作者简介

罗纳德·A.诺克斯（1888-1957），曼彻斯特主教之子，毕业于牛津大学。一九一七年加入天主教会，一九一九年起担任天主教神父，编译了“诺克斯版”《圣经》。一九二五年开始推理小说创作，先后发表了《陆桥谋杀案》、《三个水龙头》、《闸边足迹》、《筒仓陈尸》、《死亡依旧》、《双重反间》等推理小说，都是布局奇特、风格幽默的“游戏化”经典之作。同时，诺克斯非常注重推理小说理论研究，享有“福尔摩斯学之父”称号。一九二八年，他制定了“推理十诫”，明确规范了推理小说的创作规条，是推理小说史上先知式的人物。

————阅读之前　没有真相

午夜文库————

闸边足迹

The Footsteps at The Lock

（英）罗纳德·A.诺克斯　著

杨晓霞　译

新星出版社　NEW STAR PRESS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闸边足迹／（英）诺克斯著；杨晓霞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08.9

ISBN 978-7-80225-496-1

Ⅰ．闸…　Ⅱ．①诺…　②杨…　Ⅲ．推理小说-英国-现代　Ⅳ．1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8）第069023号

The Footsteps At The Lock

By Ronald A.Knox

闸边足迹

（英）罗纳德·A．诺克斯　著；杨晓霞　译

责任编辑：党敏博

统筹编辑：褚　盟

责任印制：韦　舰

装帧设计：陈　腊

出版发行：新星出版社

出 版 人：谢　刚

社　　址：北京市东城区金宝街67号隆基大厦　100005

网　　址：www.newstarpress.com

电　　话：010-652704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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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刷：北京中科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890×1230　1/32

印　　张：8

字　　数：130千字

版　　次：2008年9月第一版　2008年9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80225-496-1

定　　价：22.00元

版权专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出版社联系更换。

享受解谜之趣

有关解谜

罗纳德·A.诺克斯主教大人在一九二八年创作的《闸边足迹》是自己的第三部长篇推理小说，也是以麦尔斯·布莱顿为主角的第二部长篇作品。和其他几部小说一样，《闸边足迹》也是典型的古典本格推理的代表产品。

在那个黄金时代，推理小说这一出身不甚“高贵”的类型文学，已经拥有了不同于其他任何类型作品的特质，一种最特立独行、最富有智慧的特质——游戏性。不要自作聪明把推理小说中的诡计带入现实里，倒不是担心会给警方添麻烦，而是担心代带入者会弄巧成拙。现实中的犯罪，最关键的在于犯罪动机。如果所有的调查都指向同一个人，那么这个人必然会是真凶。至于抓捕过程，则通常成了侦破最困难的环节；而在推理小说中，所有犯罪的核心在于凶手的手法，即凶手给侦探、作者给读者提出的谜题。相比现实中拭去指纹、擦掉脚印的“猫伶狗俐”，小说中的凶手可谓聪明至极。密室、不在场证明、足迹消失……一个又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诡计几乎让阅读者忽略了基本的是非，为凶手的智慧所折服。

可以说，推理小说生存的基本因素便是解谜的乐趣。诡异的气氛、恐怖的环境、血腥的凶杀、泯灭的正义等等这些是否令每位阅读者满意都不是最重要的，只要谜题足够精彩，只要解谜的游戏足够神奇，那么恭喜，这就是一本出色的推理小说。比如这部《闸边足迹》。

游戏之前的孩子总会格外单纯而认真地强调游戏规则。真正的游戏就是这样，规则都在明处。只有远离成年人的诸多“潜规则”之后，游戏本身无穷的魅力才会彻底地释放出来。诺克斯制定的“十诫”是这样，他的《闸边足迹》更是这样。

没有人会在二十一世纪写出《闸边足迹》这样的书，因为用现在的视角和阅读节奏审视，这部书太“慢”了。书的开始不厌其烦地叙述着一个家族的微妙关系：老人故去；大笔遗产；两个继承人；如果一个死了，那么另一个……随着故事的展开，诺克斯把每个细节都条分缕析，说得一清二楚。

黄金时代的作品注重公平至上，作者拥有超强的自信心和自律性。他们热衷于和所有阅读者进行一场智力游戏，他们喜欢享受一个人战胜几万甚至几十万人的乐趣。因此，这些天才作者不屑于使用“旁门左道”，他们会反复向所有人介绍“规则”，向所有人铺陈线索，然后用智慧击败所有企图提前破解真相的人。

这就是黄金时代推理小说的特质：公平的设置、游戏的过程、智慧的对决。所以，我们不应该对这种与现代节奏略有出入的故事有所不满，相反，我们应该感谢诺克斯，感谢他用《闸边足迹》给我们带来了最纯粹的快乐。

有关解谜的人

既然就是游戏，那么当然少不了一个无所不能的游戏主人公。于是，我们见到了诺克斯神父大人笔下的侦探麦尔斯·布莱顿。

诺克斯在一九二五年创作第一部推理小说《陆桥谋杀案》时，并没有安排侦探出场。不，准确地说，是没有安排福尔摩斯式的“有用”侦探出场。《陆桥谋杀案》中一共有四位自称侦探的人登场，可推理最终的结果却有损侦探的职业形象。但想到《陆桥谋杀案》本来就是诺克斯的游戏之作，这样的处理也就可以理解了。

令诺克斯本人都始料未及的是，《陆桥谋杀案》得到了空前的好评。受此鼓舞，诺克斯开始“正式”创作起了推理小说。既然如此，塑造一位“货真价实”、不给同行丢人现眼的侦探就势在必行。于是，在一九二七年诺克斯的第二部推理作品《三个水龙头》中，麦尔斯·布莱顿侦探登场了。而在一九二八年的《闸边足迹》中，布莱顿的事业达到了巅峰。

英国绅士麦尔斯·布莱顿是一位私家侦探，经常受雇于一家保险公司，调查与投保人相关的离奇事件。这家保险公司名为“难以形容”，所以遇到的麻烦也就理所当然数不胜数。为了保证公司不花一分冤枉钱，布莱顿也就显得格外重要。当然，他从来没有令公司高层失望。

麦尔斯·布莱顿有所有优秀侦探共同的优点：头脑聪明、直觉敏锐、沉着冷静、身体健康。除了这些，他还有属于自己的特点。他很幽默，懂得使用幽默换取自己想要的线索；他很有运气，总是能在看似偶然的经历中发现解谜的关键；最重要的是，他有一位得力助手，就是妻子安吉拉——一个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这位天使总能给丈夫以必要的帮助，然后远远地站在光环之外，开心地看着功成名就的丈夫。由此几点，麦尔斯·布兰顿想不在推理历史上名垂千古，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布莱顿作为推理游戏的主人公，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个经典游戏——超级玛利。它神通广大、身手矫健、幽默诙谐，总能化险为夷，还有一位美女相伴左右。但布莱顿比超级玛利更幸福，他不必犯险去“英雄救美”，相反，这位女士却能给予他最大的帮助。可以说，布莱顿出现在《闸边足迹》中，出现在诺克斯式的推理小说中，就像任天堂开发了超级玛利一样，根本就是天作之合。

在《闸边足迹》之后，诺克斯又创作了《筒仓陈尸》、《死亡依旧》、《双重反间》等作品。其中，麦尔斯·布莱顿都有非常出色的表现。

诺克斯的《陆桥谋杀案》和《闸边足迹》，作为神父系列作品和非系列作品的代表，向读者一展古典解密推理小说的魅力。

褚盟

献给戴维

谨以此书纪念昂卡斯

第一章
两位堂兄弟

一个人将死之时有权对自己的财产做出处置，这是合乎常理的行为规范，虽无可争辩却又往往令人困惑不解。他的财产，那些祖宗传下来的田产，那些辛苦赚来的钱，如今对他是一点用处都没有了；种下的每一棵树，除了摆在棺木上的松柏枝，也是不大可能跟随它们短命的主人而去的。不过，在手和脑的合作关系被完全解除之前，他在遗嘱结尾处写下的那几句炫耀之词，却可以使穷光蛋在一夜之间暴富，或者剥夺一个挥霍浪费者的遗产继承权，又或者在为实现许多毫无意义、稀奇古怪的目的的过程中被继承人挥霍掉。不管怎样，他的财产对他一点用处都没有了。过去曾经有这么一种说法，一个人如果在今世将财产的使用交代清楚，来世可以更加幸福美满，不过我们早就已经摒弃了这种观念。他的财产对他是一点用处都没有了，但是对于期待已久的他的子孙甥侄们，对于救生艇基金管理机构和猫科动物栖息地，对于因遗产税税收不足而勉力维持的英国财政部而言，却大有用处。他是所有这一切的主宰。可是，所有的权威性书籍都告诫我们，金钱对于我们，往往是利大于弊的。既然这样，当这一切发生之时，我们为什么要把这种伤害交给（我们姑且假定）某个即将离世的人来处理呢？遗嘱人从今往后除了拥有不可剥夺的坟墓之外，对自己的财产便没有任何保留权了，这时，为什么还要让他对自己财产的毫无意义的挥霍浪费做出安排呢？

以上这些疑惑正是约翰·博托尔爵士在所立的最后一份遗嘱中，条理清晰地一一列举出来的。他是维多利亚女王统治末期的一位颇有些名望的出庭律师，一个谨小慎微的人，对政治没有任何欲望，对爵位也没有什么奢求。在伟大的维多利亚女王去世之后不久，约翰·博托尔爵士就退休了，他把世界交给两个年轻力壮的儿子约翰和查尔斯去闯。他身体健壮，其他方面，他只对在乡间捕猎略有些兴趣。不过，最终要了他命的不是他的岁数，而是一九一八年那次肆虐全球的流感。那个时候，他的两个儿子已经先于他而去世了，两个人都是在一九一五年获授军衔的，又同时在两年后丧生。约翰的妻子老早就过世了，查尔斯的遗孀再嫁后定居美国，老爵士和她早已断了联系。因此，在约翰·博托尔爵士的遗嘱，也就是这篇故事的起因中，他把自己大部分的财产，大约五万英镑，都留给了他的长孙德里克，如果德里克不幸故去，这笔遗产将归查尔斯的儿子奈杰尔所有。

读到这里，你或许以为这位老绅士可能会对律师采取欺骗手段，去世之前不留下任何遗嘱以便对如何处理自己的财产加以说明。然而事实是，附加在这份遗嘱中的某些特定条件使其成为了一份颇为重要的文件。这位遗嘱人经过深思熟虑后认识到，他的两个孙儿，一个是孤儿，另一个没有父亲，虽然有个母亲却也和没有差不多。在这样一个社会动荡不安的时代，他们不得不在没有父母监管的情况下长大成人。于是，他非常明智地将五万英镑（这些钱并不是他财产的全部，只是绝大部分）委托给一个财产管理机构，直到德里克（或者，如果德里克去世了，就由奈杰尔）年满二十五岁时才可以接管这笔遗产。在这段时间里，两位堂兄弟很少去看望他们的祖父，自然他们的祖父也不甚欢迎他们。他们的举止态度中带有一种少年老成式的乏味，这令老先生非常恼火，虽然这在他们那个年龄的年轻人中是一种非常典型的现象，但是他的内心仍然感到很痛苦。这两个孩子性格的形成，或许正是受到他出于厌恶而对政治、艺术、道德和宗教所进行的谴责的影响。大多数时候，德里克都和这个家族的老朋友们一起住在法国南部，他们任他恣意放纵、毫无约束，理由很简单，“反正这孩子将来会有一大笔钱的”。奈杰尔比德里克也好不到哪儿去，不过他对自己位于德里克之后继承财产，倒是从未在意过。在家里，他是一个被放逐之人，家人对他的事从不过问；在学校，他则是一个不被赏识的叛逆者，他对自己的独创能力抱着一种令人生厌的幻想，他要投入自己全部的精力成为一名唯美主义者。

无论在他们的祖父生前还是死后，这两位堂兄弟都极少见面。两个人的性格几乎没有共同之处，这也使得他们彼此之间根本没有见面的欲望。他们各自上不同的学校，不过我并不想具体指明他们所上的学校的名字（因为学校怕有损自己的声誉）。尽管批评者们近来一向不太友好，但是牛津大学确实有着与众不同的宽大胸怀，在这个问题上它并不需要将自己的名字隐去。堂兄弟二人一同被这所名校录取，又一同进入西蒙·梅格斯学院学习。像其他选择一样，究竟西蒙·梅格斯学院为什么批准博托尔兄弟二人入学，是个难解的谜团。不过，德里克在牛津虚度的这两年时光想必已经提醒他们，不应该再尝试冒第二次险让奈杰尔入学。另一方面，尽管性情孤僻，过度奢侈，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周期性酗酒者，但总的说来，德里克还算是一个正常的人。有一点我们必须承认，他并不带有奈杰尔身上所具有的那种令人无法忍受的做作之态。

德里克生活放荡，想像力极度匮乏，任何一个时代的年轻人都有可能染上这些习气。他沉溺于赌博，因为直到二十五岁才有人告诉他还有其他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的方法。他酗酒，是由于这位愚钝之人急着想要掩饰和忘掉自己的愚钝。他的穿着，他的举止，他的朋友，全都和骑马有关；可他的兴趣既不在马身上，也不在马术上，他只是喜欢在衣着、谈吐和态度等方面表现出自己对马有多么熟悉。他和学监之间冲突不断，不过其放荡不羁的行为中又有一定的规律性：你事先会知道他什么时候酗酒，以及酗酒到什么程度。在校方看来，无论朝着哪个方向，只要具有规律性，他们一概十分欣赏。他不够聪明，想不出有预谋的恶作剧；他太过懒散（看起来似乎是），根本不可能对谁心怀恶意。这位“诚心诚意接受惩罚”的男生（他期末成绩报告单中的措辞），在被施以罚金、不准离校外出和数次暂时停学的处罚之后，甚至有些沾沾自喜。在牛津期间他几乎没有什么轰动之举，很可能也从未有过什么仇敌。除了他的堂弟。

奈杰尔具有更加敏锐的洞察力，所以他的缺点也往往更加令人难以原谅。他是战后受理想破灭思潮的影响长大成人的。对于那些为了某些单纯的情感而与别人决斗甚至流血牺牲的人（特别是男教师们），他内心里充满了嫉妒，却以一种愤世嫉俗的形式表现出来。那些他人所拥有的充分发挥自己所有潜能的一切良机，奈杰尔一概被拒之门外。他安慰自己，失去这种机会是值得的，那些人生来就是整顿这个世界的；虽然自己生不逢时，但他会对这该死的一切实施报复的，他要竭尽所能，使这个世界重新陷入混乱之中。他要反抗一切世人顶礼膜拜的东西，他要采取一切的反叛形式，不论这些形式有多么的庸俗，多么的老套。除了惊世骇俗之外，他别无其他的目标或是理想。在学校里，他有一种时刻做好行动准备的感觉，他把自己写的那些充满恶意的诗篇锁藏起来，他要对周围格格不入的环境进行报复，并从孤芳自赏中获得一种秘密的满足。人们称他为“疯狂的博托尔”，他很满足于此，他像是另一个布鲁图①，静待时机的到来。

牛津大学传统上对唯美主义一直重视有加，每代人中总会有一小部分承袭这一古老的传统，对依希斯女神②产生强烈的兴趣与激情。而且，他们对于自己能够成为一群孤独的先驱者感到十分满足（因为大学的记忆只能存留三年）。在学校期间，奈杰尔阅读了王尔德③的作品；他从萨基④的作品中抄袭了大量的警句隽语，却对其颇具讽刺意味的思想精髓毫无领会。他请客人喝苦艾酒，还常常解释说其实自己并不喜欢喝，他之所以把这些酒放在房间里，只是为了考验自己抵制诱惑的能力。他把自己房间的墙壁刷成淡紫色，在上面挂了几张方形的空白粗面纸，声称要在上面画蜡笔画。他说，艺术之美在于它的希望，完成只会带来理想的破灭与终结。他说话的时候总是慢吞吞地拉长了调子，口齿不清，还有点结巴。在花费了很大的心思和精力之后，他讲话的方式已经臻于完善。他从不去听

牛津这所古老的大学以宽厚之心容忍一切。在各个时期的各个学院里，总会有人披着表面上自以为是、愤世嫉俗而实际上庸俗之至的青春外衣，以极其粗暴的方式令这些唯美主义者们悲愤莫名。不过你只能在某一段时间内愚弄某些人。在西蒙·梅格斯，只要不受干扰，人们对于左邻右舍在干些什么一概漠不关心。在那个没有任何宗教信仰的小圈子里，奈杰尔找到了他所提倡的运动的追随者，或者至少也可以称得上是志同道合之辈。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如果你是那种喜欢这类事情的人，那么这正是你所喜欢的那类事情。十几个来自不同学院的半精通文学、半装腔作势的年轻人时常出入他的住所，或者对服装的款式争论不休，或是彼此宣读自己的作品。他们几乎是虔敬地把自己称作“生来就是制造邪恶的人”；他们宣称自己的使命就是在大学生中鼓励不道德行为，支持童子军对布尔什维克主义的信仰，以及劝诱教师们的自毁行为。他们虔诚地相信，英国（更确切地说，是所有讲英语的国家）是世界之轮的轴心。而奈杰尔这样劝诫别人：“我为什么一定要对我出生的这个国家加以赞美呢？”而实际上，他提出的理由似乎也并不充分。他最喜欢讲“我不喜欢它，它不是外国的”这样的话，以此来表达自己对某种事物的谴责。

不难想像，这堂兄弟二人彼此谈不上有什么同情心。事实上，堂弟极力地装腔作势根本不会引起堂兄的任何一点兴趣。牛津就像一条宽阔的溪流，每一条扬帆其中的生命之舟都可以顺顺当当地到达彼岸。德里克太过懒散，不愿对任何行为做出谴责；他的朋友们，尽管大家都对奈杰尔不屑一顾，却从未想到过德里克要为自己的堂弟承担教养之责。在同一所学校里出现和自己同名同姓的人，向来都是不受欢迎的事。你的信件会被放错地方；好心好意的人会把你们两个搞混，把请柬寄到不是你的那个人手上。再者，这两位堂兄弟的长相还真有几分相似，博托尔家族的人都有着非常强壮的雄性血统，他们两人酷似的肖像更是甚于其他的堂兄弟。他们两人都属于阴郁沉闷、身材矮小、皮肤白皙的人，总的说来，称得上是相貌堂堂，但却毫无生气。有的时候，人们会称呼德里克为奈杰尔的哥哥，这使德里克大为光火。更让他生气的是，奈杰尔的那帮点头之交，往往会把他错当成是自己的堂弟而大老远地就和他打招呼。他故意避开他的堂弟，甚至尽可能地避免提及他的名字。

奈杰尔能够立刻觉察到堂兄对他的漠视，他甚至都想好了报复的手段。他认为堂兄是个杂种，并遗憾地称之为家族的败类。他所表现出来的所有形式的节制，都是出于对堂兄的厌恶而强迫自己做的。他常常会这样说：“我不能酗酒，人们一定会误以为我就是那个杂种，而我也有可能因为酒醉而根本无从解释。”“不，我不玩牌，黑桃王后的头像有如维多利亚女王，她的样子真是让人无法忍受；每晚都要与她对面而坐，太可怕了。再者，那个杂种喜欢玩牌。”“这学期我真的要努力学习了，这样，院长的妻子也许就不会再把我错当成是那个杂种了。”人们都说大学是社会的缩影，但毫无疑问，有的时候它也像个扬声器。类似这样的言论（当然不是最为得体的语言表达）最终传到了德里克的耳朵里，时不时地激起他隐隐的愤恨。

一年之后，德里克大学毕业离开了牛津去了伦敦，但是仇恨并没有就此结束。奈杰尔也前往伦敦度假。要想避开你所厌恶的对象，伦敦可比不上牛津。好心但却丝毫没有察觉的聚会女主人总是把他们两个拉在一起。兄弟二人的社会地位倒是不分高下，但是彼此间的疏离却如同切尔西⑤和梅费尔⑥之间的一座恼人的分水岭，两人各自占据一方，老死不相往来。德里克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善辞令，他总是令人联想到他的堂弟的存在。“哎，是的，奈杰尔是个迷人的家伙，你最近见过他吗？”“请告诉我，博托尔先生，你的那位才华横溢的堂弟奈杰尔，他在做什么？”这些空洞乏味的谈话，就如同鞭子一样抽打着德里克的自尊心。然而，还有更糟的事情等着他呢。在伦敦社交界的某些地下团体里，这堂兄弟二人颇有名气。在那样一个漠视原则、渴望独创能力的圈子里，奈杰尔显得出类拔萃，是一位少年老成的行家里手。他对人毫无诚意，又没有什么长处，但他素负盛名的社交才能却令女士们为之倾倒。曾经有一位女子自杀身亡，她是一个瘾君子，报纸对此事竟然未作任何报道。不过有些人，其中也包括德里克，相信正是奈杰尔的冷酷无情导致了这场悲剧。

其间，奈杰尔正在牛津大学听任事态的发展。他模仿葬礼的仪式庆祝了自己的二十一岁生日。苍白的阳光下，他躺在乌黑的灵柩台上，朋友们站在一旁，喝着苦艾酒，缅怀他已逝去的青春。德里克比奈杰尔大两岁多，因此在不久的将来，他就可以继承期望已久的遗产了。除了律师以外，其他人也开始猜测那五万英镑最终会落到谁的手上。那个时候，德里克在牛津欠了一屁股债，可是每当想到正等待着自己的那笔财富，他就会觉得很安心，并且越发挥霍无度，无所顾忌。他在伦敦也欠了很多账款，这些新债主们远比他的旧债主急切得多，他们总是纠缠不休地催他还钱。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不顾颜面地向陌生人借钱。许多私人贷款出资人在这个从今往后不再是小人物的年轻人身上找到了绝好的商机。只要再等上不到两年的时间，他就可以获得一笔数量相当可观的资金了。一切进展得非常顺利，双方都怀着热烈而诚挚的情感。终于有一天，债主的内心感到了隐隐的不安。德里克的欠款越积越多，似乎完全不顾及后果，这五万英镑眼看着就要被挥霍一空了。德里克似乎也已经感觉到，今后将不会再有谁提供给他足够过温饱生活的财产了，他开始断送自己的健康，而这又似乎表明他可能挺不了太长的时间，无法获得那笔先于奈杰尔留给他的遗产了。他现在几乎是在一刻不停地酗酒，甚至还传出了有关他吸毒的谣言。一般人对他能否活过二十五岁当然全然不感兴趣，可是却有为数不多的几位平常并不热衷于宗教信仰的绅士，此刻正在诚挚地祈祷德里克可以活过二十五岁。因为如果德里克在他二十五岁生日之前死去的话，这五万英镑就会落入奈杰尔之手，那么，债主们就再也拿不回自己的贷款了。万分恐慌之下，他们抛开了彼此间的罅隙，再次满足了德里克提出的提供膳宿的要求，但有一个不容置辩的前提条件，他必须为自己投保寿险。

经过一番慎重的考虑之后，一家著名的保险公司最终不愿冒这个风险，婉言谢绝了德里克。他们的医生皱着眉头辩白说，他从未见过这么年轻的体质居然会受到如此严重的损害，如果博托尔先生保重身体的话，那么他无疑会有公平均等的机会活到二十五岁，但是……说实话，他不能肯定博托尔先生是不是有这个意愿，如果有的话，靠着自己的意志，或许可以彻底改掉自己的坏习惯。“对于像德里克这样的家伙，”奈杰尔是这样对报道这一事件的记者发表自己的看法的，“世人应该为自己投保，以防范他活着而不是死去的风险。”但是，总会有办法打破僵局的，它就是“难以形容”保险公司。假使哪位读者对这家大型保险机构的名字和特色尚不了解，就请他回忆一下那位最近搭乘飞机前往新地岛的百万富翁的名字吧，支付给他的保险金额是每秒钟一个先令。想起来了吗？是的，那家保险公司就是难以形容保险公司。人类的智慧目前尚无法想像还有哪种形式或是程度的风险是难以形容保险公司不准备（为了钱什么都愿意干）承担责任的。接下德里克·博托尔这笔单子是否妥当，对难以形容保险公司来说根本无关紧要。收取一笔合理的保险费之后，他们同意担保他活到二十五岁，而对于他以后的命运如何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好奇。

不过，他们确实提出了一个条件——即使是难以形容保险公司也会提条件。德里克·博托尔先生必须接受一名医疗顾问的指导。但遗憾的是，难以形容保险公司自己的医生不可能承担这项任务。（这是件关乎声誉甚至收入的事，再者，难以形容保险公司的那位医生拒绝其他任何形式的从医执业。）可是，假如博托尔先生不反对，他们希望可以看到他接受西蒙斯医生的指导。西蒙斯医生是一个可以完全信赖的人，事实上，他一生都在从事自制能力缺乏方面的研究。因此，就在距离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二十五岁生日还有大约一个月的时候，在双方都没有提出反悔的情况下，德里克被带到西蒙斯医生位于威格波尔大街的诊室里。而与此同时，他的堂弟正在作获得学位和毕业离校的准备。

“你得参加户外活动，”西蒙斯医生说道，“那正是你所需要的。转移你对酒的注意力，这样你才可以恢复健康。明白吗？”“我猜你是想让我作一次该死的航海旅行吧。”德里克抱怨着，“你们这些家伙，似乎总是想把人打发到天涯海角去，巴不得他在回来之前就死掉呢。”

西蒙斯医生突然打了个战栗。准确说来，他并不是难以形容保险公司的职员，但（我们该怎么讲呢？）和他们过从甚密。想到这个来日无多的宝贵生命即将饱受风浪的侵袭，他觉得这个主意并不怎么样。

“噢不，不是航海旅行。要是航海旅行，你肯定得成天泡在船上的酒吧间里。我讲话很直率，请不要介意好吗？不，必须将户外活动与体育锻炼结合起来，当然不能是特别剧烈的体育锻炼，这对于你来说并不适合，但得是能够占据你身心的什么事情，明白吗？去泰晤士河吧，怎么样？在泰晤士河上旅行过吗？”

“我和朋友一起去过一次亨利⑦。”

“噢，好的，注意听，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你租上一条小船，当然，如果是独木舟的话会更好；别让自己的心脏冒什么风险；乘船顺流而下，到达牛津后带上一个朋友和你同行，然后溯河而上去往勒赤雷德、克里克雷德。只要独木舟不搁浅，能走多远你就走多远。要放松，但是注意，要一直不停地走，能走多远走多远，然后你回到我这里来，我会向你推荐一些运动和饮食的，到时候我们再来看看会把你治疗和恢复成个什么样子。”

听说德里克正准备着沿泰晤士河泛舟而上时，他的朋友们着实吃惊不小，这可算不上是什么有趣的事。然而更令他们吃惊的是，和他一同结伴出游，坐在舟中另一位子上的人竟然是奈杰尔。不过，这么安排自有其道理，奈杰尔需要在学位考试和口语考试之间的空隙打发时间；他正待在牛津，会划独木舟，也知道到哪儿才能租到那些见鬼的东西；再者，他们身后还有个姑婆，她特别表达了自己想要看到这两个孩子比以前相处得更好的愿望。尽管两个人很久没有去看过她了，但他们知道阿尔玛姑婆的经济状况甚是宽裕，而且，她也没有其他的合法继承人。至于奈杰尔，他向朋友保证，自己绝对不能容忍一个杂种摇身一变成为一只河马的。再者，在英国乡间游历一番一定会很有趣；再看看基督教信徒的人数是否和自己之前所想的数目一样寥寥，他定会心满意足。还有，不管你多么不喜欢河流，至少你不得不承认，正是河流见证了大英帝国的日趋没落。

注　释

①布鲁图（Brutus，公元前85-前42），罗马贵族派政治家，刺杀恺撒的主谋者。后逃往希腊，集结军队对抗安东尼、屋大维联军，战败被杀。

②依希斯（Isis），古埃及神话中地位最高的女神，司生育和繁殖。

③王尔德（Wilde，1854-1900），爱尔兰作家、诗人，十九世纪末英国唯美主义的主要代表。

④萨基（Saki，1870-1916），本名芒罗，苏格兰作家，萨基为其笔名。课，他总是抱怨说，大学生们来牛津的目的就是为了宣传和鼓动他人，可那些老师们对此根本不理解。他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家伙，却自负得令人厌恶。

⑤Chelsea，英国伦敦西南部一住宅区，为艺术家和作家的聚居地。

⑥Mayfair，伦敦西区高级住宅区。

⑦镇名，即泰晤士河亨利区。

第二章
船屋水闸

清晨雾蒙蒙的，懒散地洒在泰晤士河的上游，令人想起昨晚下了一夜的雨，同时也预示着炎热一天的即将到来。现在正是七月初，一天当中的这个时候，和一年当中的这个季节一起，营造出一种神秘而又完美的氛围。河边的树林郁郁葱葱，侧着身子向着河面倾斜着，树上的叶子肥厚而丰腴；堆在田野里的干草闪闪发亮，冒着水汽，将昨夜的湿气蒸发掉；云雀在林间一刻不停地吟唱着，对自己的自以为是浑然不觉；树篱依旧生机盎然，点缀其间朵朵盛开的犬蔷薇，隐隐透出了夏末的气息；大朵大朵的云彩在遥远的天际缓缓地飘荡着，仿佛很自得于自己今天没有开口讲话的分儿。奶牛轻轻地甩着尾巴，似乎要留出更多的力气以应付即将到来的炎炎酷暑；野兔躲在小山丘间晒着太阳，突然感觉到某些想像中的恐惧时，就会仓皇而逃；乡间的小路上时不时地走过几个上学的孩童，他们的脑袋凑在一起，很认真地争论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空气中充满了希望与期待；有风从西南方吹了过来，却没有带来一丝的凉意。

泰晤士河就从这个可爱的地方，一个自成天地的隐秘世界流过。往下游走，泰晤士河沿岸就开始有人类居住和活动其中的痕迹了；过度发展的市镇散布在河的两岸，它们分别是梅登海德、里丁、亨利、沃灵福德和艾宾顿。但是，在泰晤士河的上游水域，这里却与人类的生活完全隔绝开来，毫不相干。在距离河流不到一公里的地方，一个个村庄矗立在河的一岸，它们轻蔑地将身子转了过去，任由泰晤士河从自己身旁淌过。位于牛津和勒赤雷德之间的泰晤士河沿岸，没有形成任何人类聚居之地，不过邻近地区却有许多类似的地方。在一片充满欢乐景象的草田间，或是某个乡间小路的拐角处，河水会意想不到地在你足边潺潺流过；它有着与众不同的行踪，生活方式也自成一体。坐在方头平底船或是独木舟中，在河上高高低低、起伏前行之时，除了两岸深掩在大片的柳叶菜、黄连花、宽叶绣线菊和有毒的茄属植物之中的高耸的河堤之外，你什么都看不到。或者有一片柳树突然冒了出来，将你的视线遮住，让你无法欣赏如此的美景；又或者一层层茂密的芦苇有如丛林一般挡在你的面前，水天在你眼前消失了。偶尔碰上田间翻弄干草的人，从一座座难得一见而又没有实际用途的铁桥下经过，恍惚间，你会有一种感觉，仿佛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与你为伴的是些达观向上的渔夫，他们三三两两地散布在河的两岸。在童子军的营地，孩子们在浅水处的泥滩里摸索着什么，或是裸着身子躺在河堤上晒太阳。河上的一道道水闸就是你的舞台，清澈的水面和水中漩涡就是你的布景。

由于与世隔绝，泰晤士河成为野生动植物理想的乐居之所。在那条距离几百米远的公路上，时常有上学的孩子们拿着石头在野兔身后丢着，或是在灌木树篱的角角落落找寻着野兔的窝，而这一切与泰晤士河毫不相干。在这里，在这个充满了人类的嘈杂与劳作气息但依然清澈的陆地之间，丝毫不必担心有人类闯入其中。间或也会有抵制不住诱惑的游客到访，但他们乘坐的小船并不会打破这里的宁静；他们自己反倒成了优美景致的一部分，大自然就这样漫不经心地接纳了他们。刚刚察觉到一丝先兆，那只鹭就放弃了孤独的站姿；一只鱼狗毫无惧意地飞到你的身旁，仿佛由于有了天然色的保护而变得有恃无恐，一点都不怕蓝色的天空背景暴露了自己的行踪；鱼儿们扑通扑通地跃出水面，如同突然打破沉寂的爆裂声，你几乎一伸手就可以够着它们；水鸡在河面上来来回回地游动着，等你来到它的近旁，它便会向你展示水上滑行和潜水的技巧；田鼠或是沿着河堤与你赛跑，或是引领着你的船头尾随它们的行迹；蜻蜓在你的前面拍动着轻盈迷人的翅膀，为你在空中保驾护航。这一次你完全和大自然融为了一体，你行进的这条路线远比罗马人的还要古老，而你的心中也不存有丝毫的亵渎之意。

无法想像，面对如此的美景，还会有谁比博托尔堂兄弟二人更加无动于衷的了。他们此刻正顺流而下，作回程的旅行。无论是德里克的性格还是他所受的教育，都使他无法领略或是理解自然景致之美带给他的感受。现在他正伸开四肢，平躺在独木舟中的船板上，就好像是放在船体中央的一个沉重赘物一般；他的后脑勺直挺着，其他部分则斜倚在横座板的中央；他的眼睛和脸被一顶棕色的霍姆堡毡帽遮盖着，帽檐有点过度地向前倾斜着。奈杰尔，尽管算得上是个不错的观光客，但是和德里克一样，对于如此的美景并不怎么欣赏。在炎炎夏季里，他总是习惯于把时间消磨在市镇上，看着同类正在辛苦工作，或者在脚手架上挥汗如雨，或是在公共汽车上挤作一团，这种景象总会令你产生一种很惬意的清凉之感。夏天永远给人一种缺乏艺术性的感觉，大自然把这块画布涂得满满的，就如同一位优秀的艺术家陷入创作低谷期一般。于是，他对周遭的美景视而不见。此刻他正坐在船尾划着双桨，他的装扮看起来也一样格格不入。由于人总是要扮演某个角色，所以他非常仔细地把自己打扮成了一副“船夫”的模样。他为此解释说：“这是杰罗姆·K.杰罗姆①的风格，可以给那些闸门管理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此种风格粗犷的衣着，与他看上去肤色浅淡的那张脸，以及精致地梳在脑后的那头长长的黑发，形成了一种很奇怪的对比。一个独自坐在一艘方头平底船里的过路者，把手遮在眼睛的上方，注视着这两个人在下游处突然消失不见了，假如他对此情此景感到诧异不已的话，我们或许应该宽恕他吧。

瀑布发出了若有若无的轰隆声，泰晤士河在此处也分成了两支，右边的那条支流处还立了个警告游客注意危险的告示牌，这预示着马上就要到达某个水闸了。修建船屋水闸，目的不仅仅是为了防范洪水泛滥，同时也是一条捷径。流经船屋水闸的水道在大约一公里的范围内是完全笔直的，直到末端，在经过无关紧要的弯道之后，才与拦河坝处的水流重新会合。水闸和拦河坝都建在各自水道较高的那端，它们的后面，也就是水闸的右边和拦河坝的左边，延伸出一个面积不算小的岛屿，岛的深处长满了树木，尚未得到开垦。架在拦河坝上的一座窄窄的独木桥，使得人们可以从岛的右侧进入该岛。你也可以经由这道水闸过来，或者在晚上水闸关闭的时候，从距离其南面大约一百米处跨河而建的一座很精致的铁桥上步行而过。闸门管理人的房子建在岛的左边，不过他的花园却占据了岛上的绝大部分，而小岛则由于两边都受到河水的冲蚀，就像个楔子一样突了出来。

假如有谁厌倦了与自己的同类交往，热爱室外工作，喜欢和水流及鲜花为伴，那么还有什么比让他做一名闸门管理人终其一生更美好的祝愿呢？或者说，过闸门管理人那样的生活，直到他老得再也不能弯下腰去将曲柄摇起，再也没有力气将极不情愿的闸门打开。这里地处泰晤士河的上游地区，只有游船经过；而英格兰的夏季变幻莫测，飘忽不定的天气也使得这里的旅游旺季非常短暂。在余下的时间里，反正闸门管理人也无须和大自然斗智以谋生存活，他可以一心一意地在花园里侍弄花草，所以打从一开始他就深信不疑，他的这些花花草草会在理想的环境中生长，与河水、石头相互交融的优美景色相伴为邻。船屋水闸正是被这些景色最为炫耀的犹如仙境一般的花园所围绕着；石竹花、美国石竹、紫罗兰属植物、早金莲、金鱼草和花菱草密密麻麻地挤在其中，仿佛像是一艘用各种各样的鲜花做成的西班牙大帆船从水边上浮出来一般，绯红色的各类蔓生植物就是它的船帆。你定会暗自思忖，人类先是对大自然施暴，将河流分隔开来，在其中的一半水流上修建水坝，同时将另一半水流强行汲引到斯通科勒尔湖中。而后，在对其造成伤害的同时又横加侮辱，以怒放的花丛使得原本绚烂的河岸相形见绌。

“这里，”奈杰尔·博托尔模仿荷马说起卡吕普索②的花园时的语气说道，“即使是神仙，当他走近这里也会目不转睛，惊诧不已的。”瞪大眼睛惊讶地盯着某个东西看，其实并不符合奈杰尔·博托尔的习惯。特别对于鲜花，他怀有一种强烈的反感，至少当它们生长在户外的时候是这样的。“它们看起来有一种令人痛心的蒙昧感，”他说，“你知道，就像是赤身裸体的野蛮人，一切都是那么的原始和缺乏自我意识。要是把它们放在温室的玻璃窗后，还算说得过去，那些透明的外观反倒为它们平添了几分俗丽之美。”因此，从总体上看，在他们乘坐的那只独木舟驶近船屋水闸时，奈杰尔之所以把照相机拿出来，并不是出于对此处美景的欣赏之情。（他坚持认为，摄影是所有艺术形式中最为高雅的，因为照相机永远不说实话。）真正吸引他注意力的其实是那位闸门管理人的身形——当时他正弯着身子在花园中干活，这使得他的背影意想不到地被拦腰折成了两段。“完美的拱门设计。”奈杰尔一边按下快门，一边低声自语着。就在这时，他突然用力大喊了一声“开水闸”，那位丝毫没有察觉的模特带着些许责备意味的神态站直了身子，转过身来面朝着他们。他脸上呈现出一种受了伤害的表情，似乎在暗示着，他只不过是一个把管理水闸当做爱好的园丁而已。但他还是一边吹着口哨，一边转过身去将闸门打开。

由于乘坐方头平底船的那位先生刚刚从这里经过，所以现在水闸的水位很高。奈杰尔慢慢划着桨进入水闸，这位闸门管理员虽然对于浪费掉本该花在他心爱的天竺葵上的时间并不感到心急，但还是忙不迭地赶到水闸水位较低的那一端，把闸门向上拉起，而后才向他们二人收取了费用。当他站在桥上时，下游处发生的什么事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离群索居的人永远都不吝惜于将眼睛盯在某个东西上看）直到河水几乎要流溢出来，他才上了岸，以他熟悉的姿势站好，用力支撑着木制控制杆较远的那一端。那个时候，奈杰尔正站在河堤上，而那艘独木舟，以及舟中载着的德里克早已没了踪影，消失在闸墙之外了。接下来他们之间进行的一场时断时续的谈话，闸门管理人只听到了一半，就像是一个在电话采访中做助手的人，根本听不到说话的另一方在说些什么。

“你到伊顿桥要多长时间？得几个小时吗？……

“嗯，如果你要用三个小时到那儿的话，没准儿我已经在那里等你了。如果主考官早早就让我考试，而没有对我渊博的知识表现出一种很不礼貌的好奇的话，我应该在十一点前就没什么事了。之后，我会坐出租车到那里和你会合。是什么地方……

“噢，是的，看上去是个相当不错的小酒馆。如果你愿意就在那里等我吧。不过我预料会比你到得早。你自便吧，你大概会从早晨太阳一出来就开始划，一直划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才到吧。那么，我们再见吧……

“什么？噢，好吧，我把它拿下去吧。我当然可以把它扔下去，不过，你绝对接不住的。”

奈杰尔在台阶下消失了一会儿，之后上来站在闸门管理员的身旁。“不，”他说，“他不会再从这里过了。我在这里下船是为了去赶火车。我想乘火车应该会比划独木舟稍微快点儿。顺便问一句，我怎么才能到达火车站？”

只要可能，英国人总是习惯在为别人指路前，先纠正一下对方的错误。“想要赶火车，是吗？哎呀，您瞧，您本来应该在那座桥那儿就下船的。那里有一趟公共汽车直达火车站，在那里您就可以坐上火车了。是的，您本来应该在那里下船的，然后在桥上坐公共汽车离开。现在，您知道，您必须得走着去了。”

“不远吧？”

“哎，您知道，如果您要从公路上走，还得一路走回那座桥上去；您可能得花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是的，得花那么长的时间。先生，您最好是走那条田间小路。瞧，您得穿过拦河坝那边的那座桥，然后沿着您左手边的那道树篱直着走穿过那块地，您会看到左边有个斯宾内克农场，不过，您不用管它，继续往前走就行了。穿过田野可能需要走十五分钟左右。没错，目前，那是您能走的最佳路线。”

“你是否碰巧也知道火车的具体时刻呢？大约九点一刻的时候，好像有一趟。”

“是九点十四分，先生，如果您是回牛津的话，正好可以坐这趟车。噢，是的，您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赶上这趟车的，现在还差五分钟才到九点呢。”

“你确定吗？我的表现在已经九点了。”

“啊，您的表快了，先生，就是这样的。您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听收音机对时间，所以我知道。现在是八点五十五分，就是这样的。您的表快了，您知道，就是这样的。”

“我想，在这样一条铁路支线上，火车一定很准点吧？”

“啊，这可就说不准了。有时候您根本想不到，一列火车会以比平常快得多的速度驶入站台；可有的时候，我不该这么说的，它又会晚上个十分钟或一刻钟的。这要看它们驶离前面那些车站的时候速度有多快。不过，如果您是去牛津的话，先生，火车不会晚点的，要晚点也就是一两分钟而已；在上午的这个时候，九点十四分的那趟火车晚点不会超过一两分钟的。谢谢您，先生，非常感谢，如果您沿着那条小路一直往前走，您会及时到达火车站的，从那里去牛津最多也不过半个小时的车程而已。祝您好运，先生。”

奈杰尔穿过船屋水闸，在鲜艳的旱金莲和风铃草中蜿蜒前行。就在横跨拦河坝的那座桥上的闸门在他身后吱吱嘎嘎快要合上之际，他已经消失在那个小岛和那片树林后面了。闸门管理员将视线收回，再次转向了河的下游，向着那里凝眸远眺。德里克依旧一动不动地躺在舟中，船桨无所事事地斜靠在横坐板上。风和水流足以将这艘处于顺风方向的摇摇晃晃的小船送至路堑了。“唉，反正他也不急着赶路。”闸门管理员一边说着，一边回到花园里继续为他的天竺葵花除草。

注　释

①杰罗姆·k.杰罗姆（Jerome K.Jerome，1859-1927），英国幽默作家，主要作品有《三人同舟》、《懒人闲想录》等。

②卡吕普索（Calypso），荷马史诗《奥德赛》中的海上仙女，曾将特洛伊战争英雄奥德修斯截留于她的岛上七年。

第三章
漂流的独木舟

尽管我们在上一章提到了奈杰尔对时间进行了相当精确的估算，可当他到达牛津车站时，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买到车票。他不得不在站台上和检票员搭讪，那人却向他挥挥手，示意他靠后站，直到应付完其他的乘客，才回过头来处理他的事情。他强忍着对自己尊严的严重伤害，被单独带到售票窗口的格栅前补了票。不过，他租住的寓所位于牛津大街上，他所受的教育，尽管在许多方面还不够完善，但至少可以使自己习惯于快速应变。所以当他穿着礼服，打着白领结，体体面面地出现在学校学位考试考场的门口时，才刚刚不过十点过了一两分钟而已。

“您参加什么考试，先生？”门房问道。

“历史。”

“历史口试明天才开始呢。十点钟，先生。”

奈杰尔扭头就走了，在他脸上几乎看不出失望的神情，旋即，他回到了自己的住所。牛津大学的校园里到处充斥着度假者，这情景真是令人恐怖：带着游览指南、速写本和照相机的虔诚的美国人随处可见；大型游览车载着讲着满口风趣的英格兰中部方言的游客，他们有的走散了，有的彼此打着招呼，有的甚至隔着一条街彼此大声讲着根本听不清的笑话；来此参加学校暑期夏令营的孩子们，正耐心地努力寻找返回基布尔的路。不管是在充满了危险的马路上，还是挤满了人的人行道上，似乎都和开学期间一样，没有任何可以自由活动的空间；在牛津北区，商家们仍然和以往一样不停地兜售着自己的商品；男店员们骑着自行车打你身旁经过，女店员们则像鹳鸟一样坐在台阶上稍事歇息；考利神父们①迈着大步沿街走着，肩上披着斗篷，目光直视远方；教师们相遇了，彼此间相互问候，分手时又互道珍重……只有这一次，这位牛津大学的本科生犹如候鸟一般，匆匆飞过，未作停留。一张写着“此房出租”的面目狰狞的告示悬挂在奈杰尔住所客厅的窗户上，下面摆放着一盆蕨类植物——不，这里已经没有他的立足之处了。他换下那身带白领结的礼服，叫了一辆出租车，不到十五分钟，他已经来到了伊顿桥。

古景旅馆就耸立在伊顿桥的附近，一片尽管有些凌乱但却充满生机的草地向着泰晤士河倾斜着。草地的末端有一个很小的码头，几艘船正在那儿停泊着。旅馆的后面有一个游廊，雨天时，度假的游客可以坐在这里喝茶，不必为了避雨而回到屋内。总的说来，要等候他那位行动拖拉的堂兄，再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奈杰尔向酒吧间的女招待解释了自己的来意，在向她询问了时间之后，点了一大杯纯姜汁酒。服务员将这杯酒端到草坪，送至他手上，他从衣袋里取出一个轻巧的小瓶子倒了些什么进去，然后一边啜饮着，一边坐下来等候。德里克不可能现在就到，可话又说回来，毫无疑问，半个小时以内，或者最多不超过一个小时，他就应该露面了——他是自上游顺流而下，又是顺风向。此刻，奈杰尔除了坐在这里，作些哲学思考之外，实在别无他事可做。而事实上，就在奈杰尔脚下缓慢流淌、不时打着漩儿的河水，也确实使他浮想联翩。此情此景和这个刚刚从牛津大学毕业的男人的情绪刚好完全吻合。再者，迄今为止，他也还没有取得什么足以令人侧目的成就可供记录下来为己增光。一只硕大的孔雀满怀戒意地缓缓进入他的视线，奈杰尔拾起一些面包渣，在上面蘸了一些杜松子酒，然后丢向那只孔雀，希望能够引起它的兴趣。一只醉得东倒西歪的孔雀，定会成为一道令人赏心悦目的风景。终于，它败下阵来，再也无法保全自己使人震惊的沉稳风度。河对岸下游处的一个露营队引起了他的注意，两个健壮的年轻人似乎正在洗碗盘，又把衣服挂出去晒。奈杰尔遐想着，自己有一天是否也有可能享受那种必须自己动手洗碗盘和吃罐装鲑鱼的生活乐趣呢？有些人似乎完全是出于对某件事情的热爱，才去做这件事的。当然，也有可能那只是某种形式的补偿而已。现今，你可以把一切事情都解释为是一种补偿。

已经十一点半了，可是连独木舟的影子都还没有看到。奈杰尔不耐烦地来来回回踱着步子，不时地抬起手腕看一下表。终于，他叫了一份午餐，是冷羊肉和一杯樱桃白兰地，他独自一人将它们吃了下去。

大约差一刻钟下午一点，他决定不再等下去了，他走到酒吧间女招待面前——他解释说，他开始对还待在独木舟中的那位朋友的情况感到担心。这位先生近来身体欠安，或许可能发生了什么不测。无论如何，他打算徒步到上游去寻找他，不知可不可以找个同伴和他一起去？他自己并不怎么会游泳，如果有个熟谙水性的人同他一起去，事情可能会好办一些。有没有和这家旅馆有些关系的人可以和他一起去呢？看起来似乎是有这样的人。有这么一个古怪之人，他愿意做好一切准备，随时应付任何不测事件。他游起泳来像只鸭子一样好。奈杰尔被介绍给这位古怪的人，才发现他原来也不过是个极为普通的人而已。他之所以乐意前往，似乎只是为了出去走上一个小时，或是用这个堂而皇之的借口打发一个钟头的时间。他们一起过了伊顿桥，之后沿着那条由踩踏的干草形成的小路出发了。这条小路沿着泰晤士河东岸的河堤一直延伸下去，人们出于恭维之意，美其名曰“纤路”。

掌管侦探小说的缪斯女神（想必她还健在吧）和她的姐妹们比起来有一个明显的不如人之处，她所讲述的故事绝对不能寡淡如水，波澜不惊。假使她那么做了，故事中就不会有种种难解之谜，不会有复杂紧要的情节，也不会有令人难以揣测的种种结局了。作者的无所不知和读者的无所不在，会共同毁掉一切的蛛丝马迹。不再有什么线索不为人所知，也不再有什么细节缺乏应有的重视。我们只好时不时地打断贯穿于整篇枯燥而又已属过去的故事中的主线，所看到的事实也并不存在于其自身中，而是出现在参与了相关事态发展的人物的身上。假使是那样的话，就让我把该篇故事下一阶段的发展以第二天早上呈现在数百万读者面前的形式讲述出来吧。

愉快的旅行　神秘的结局

舟中之人恐已溺水身亡

牛津

此间，德里克先生的人身安全已经引起人们的担忧。他是一位来自伦敦的游客，乘一艘独木舟前往克里克雷德旅行，他本该于昨日返回的。人们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在昨天上午早些时候，当时他正要离开船屋水闸。该水闸位于泰晤士河上的一个略显荒凉的河段上，距离伊顿桥往北大约十公里。他的堂弟奈杰尔·博托尔先生陪同他一起沿河上溯到船屋水闸，之后他从船屋搭乘火车返回牛津。他原本打算在伊顿桥和他的堂兄重新会合，所以一两个小时之后，他就乘坐汽车从牛津返回了伊顿桥。等了一段时间，和他一同出游的堂兄一直没有露面，这引起了他的警觉，于是他在古景旅馆服务员乔治·劳瑟的陪同下，沿着那条“纤路”，朝着船屋的方向逆流而上，开始寻找他的堂兄。

河水一直漫到了船舷

下午大约一点半钟的时候，他们发现了失踪了的德里克先生的帽子，当时，那顶帽子正在河水的中央漂浮着。之后不久，他们又看见了那只独木舟，它仍然在河面上漂流着，但船舱里满是水，一直没到了船舷。曾经坐在舟中的人也踪迹全无。劳瑟立刻脱掉衣服朝着独木舟游去，没费什么力气就将其拖至岸边。之后他又勇敢地折返回去，潜入发现独木舟附近的水中，以期找到德里克先生的其他什么踪迹。在把独木舟扶正和将里面的东西搬空放到岸上之后，他们发现船身的一块木板上有一个很大的锯齿状的洞。很显然，它是由于受到尖锐砾石的猛烈撞击而造成的。在河堤的四周，这种砾石散布有几处。

心力衰竭理论

他们立即向船屋水闸，伊顿桥，还有距离事发地点不远的拜沃斯村请求帮助。撑着方头平底船的船工们昨天一整个下午都忙着在河床上拉着拖网搜索尸体，搜索队则在附近的河岸仔细搜寻，以防博托尔先生已经上了岸，正急需帮助。不过，由于他的心脏一向不大好，人们担心他可能已经由于心力衰竭而死亡。而后，由于船身突然倾斜而坠入水中，船身也遭受了损伤。其时，正是河床上芦苇丛生的时节，因此，搜索工作必然十分困难。为了确定博托尔先生的行踪，他们还在当地彻底查访了一遍，但是直至昨晚深夜时分，依然一无所获。

精神从未如此好过

在牛津大学本科生中颇有名气的奈杰尔·博托尔先生，昨天接受了本报记者的采访。他说，他堂兄的突然失踪令他感到万分震惊。他不得不于昨日在船屋渡口离开那只船，因为他认为自己上午十点钟要在牛津参加一个非常重要的考试。“我从未见过我堂兄的精神如此好过，”他这样说道，“那个医生已经告诉过他，要他当心自己的心脏。我只能猜想他把医生的警告当做了耳边风，当我不在的时候，遭受了某种致命的损伤。我们一起溯流而上到达了克里克雷德，却在返程的路上出了这样的意外。我堂兄并不经常运动，极有可能这种损伤超出了他可承受的极限。”

无可避免的意外事件

泰晤士河管理委员会的一名成员昨天接受采访时解释说，泰晤士河上发生意外事件决非罕见。在他看来，这些意外根本不可避免。所有水闸上都备有救生带，而船工们（对于他们极为令人满意的服务，他表达了热情洋溢的感谢之情）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以确保公众的安全。但是，他们没有办法在水闸与水闸之间的河段里进行巡查，更何况，警告公众个人在泰晤士河上旅行可能有生命危险的布告，也已经张贴在了很显眼的地方。独木舟对于那些没有游泳经验的人而言，极不安全，因为稍一失去平衡，就会有倾覆的可能。

德里克·博托尔先生是已故约翰·博托尔上尉的儿子，约翰·博托尔上尉在法国服役期间以身殉国。德里克·博托尔先生曾经就读于牛津大学西蒙·梅格斯学院，近期一直居于伦敦。他为数众多、对此事充满深切同情的朋友们认为，他的死亡是个难解之谜。

注：随本报附送意外事故保险单复印件一份。

这一天的报道只有这么多。如果哪个人认为写下这种文字轻而易举，那他对赖此谋生糊口的人来说可算不得公平。或许我们可以加入几个细节，以使整幅画面显得更加完整。发现独木舟的地点是在船屋水闸以南大约五公里处，距离位于西面河岸上的一所已废弃不用的船屋很近。船底部的洞口有着锯齿状的碎裂边线，仿佛是刚刚才被撞击而成的——但毫无疑问，船身有一块旧的捻缝材料早已经完全松脱了。认真对此进行检查的船工们一致对此提出了异议：怎么会仅仅是受到一块河边砾石的撞击，就形成这么深的一个洞口呢？即使当时独木舟正以全速前进，仍然很难想像怎么会形成这么深的一个洞。而且，纵使灾难发生的那一刻，小舟自身并不处于漂流的状态之下，其前行的速度也极有可能是非常慢的。独木舟的主人坚持认为，他没有理由相信自己的船存在什么问题，而且事实上，从外观来看，它似乎可以算得上是一艘新船。小舟的两只桨在那顶帽子附近漂浮着。德里克的行李也在舟中被找到，已经完全被水浸透。

一群群急不可耐的业余侦探沿着泰晤士河的两岸搜索着，甚至进入树林的深处，以期觅得失踪者的蛛丝马迹，但却毫无斩获。假如他是在河的左岸上岸的，那么很自然，他会朝着拜沃斯村的方向走，那里距离出事地点只有不到一公里；但是无论是村民，还是在田里干活儿的农夫，没有一个人看到过他的踪迹。较远处的河岸越发人迹罕至（那时时间太早，渔夫们都还没有出来）。不过在靠北一点的地方倒是有一座童子军的营地，一个浑身湿淋淋的陌生人从他们的营地经过，他们不可能毫无察觉。在这一天行将结束之前，即使是保持最乐观态度的旁观者也不得不承认，即使他们找到了失踪者，寻回的也只能是一具尸体了。

奈杰尔乘坐最后一班火车返回牛津。当然，他已经和警方取得了联系，不过，却没有父母双亲可以联系——确实，这是一个很可悲的事实，尽管记者提到这一点的时候很有礼貌，但是在这个世界上，其实根本没有一个人会为德里克的死感到悲痛，或者介意德里克是否还活着。他有着数不清的相识之人，但却没有一个朋友。因此，除了等候消息，奈杰尔也确实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从这点来看，对他而言，牛津和其他任何地方一样，都可以算作很不错的地方；再说，翌日，他还得参加口试。不管怎么说，在他离开这个美丽的城市之前（正如他口中自语之词“好将中年但却虚无的幻想从她的煤气厂中呼将出去”）他得花上一两天的时间打点一下行装，毫无疑问，记者们一定会很扰人，甚至警方也会问些问题，因为如果德里克的尸体被找到的话，调查死因的过程一定烦乱不堪，恼人不已。他必须下定决心将这一切熬过去。“它将成为你人生的一种历练。”一位教师这样说道，语气相当含糊，不过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安慰罢了。在奈杰尔看来，没有什么东西比所谓的历练更能扭曲一个人的幻想了。

注　释

①Cowley Fathers，系对创立于英国牛津附近考利村的圣约翰传教士会教士的称呼。

第四章
难以形容保险公司疑窦丛生

我前面说，没有人会对德里克的死感到悲痛，或是在乎他的死活，这话说得太早了，我本该想到难以形容保险公司的。对于一个拥有如此庞大资产的公司而言，赔付给德里克的那笔保险费，当然只不过是大海里的一滴水而已。但是俗语说得好，公事公办，就像一个精明的家庭主妇，宁愿花费数小时的时间为账单中不见了踪影的六个便士大费周章，也不愿从自己的钱包里掏出这六便士；难以形容保险公司也是一样，宁愿派出代理人着手调查此事，也不肯随便支出微不足道的五万英镑。这可是个原则性的问题。

在这样一个无知的时代里，期望我的读者熟悉麦尔斯·布莱顿这个名字，可能是太过奢求了。因此，我必须冒着被那些早已对他有所耳闻的读者批评为讲话啰唆的风险，提醒大家注意，麦尔斯·布莱顿就是一向受难以形容保险公司的委托，在类似事件中从事调查工作的代理人。他是该公司的独家私人侦探，为他们工作，可以获得一笔数目可观的酬劳；同时又由于从不为他人工作，所以他得到的报酬更为丰厚。自然，他的工作是周期性的，时有时无，而这也恰恰符合这个男人懒散的脾性——他可以在工作的间隙打上一场高尔夫球，花整晚时间玩自己最喜欢却又复杂难解的单人纸牌戏，待在他乡间的别墅里，陪在他那令人艳羡的妻子身旁，这些都是布莱顿渴望得到的东西。甚至有时候一连好几个月，他都完全沉溺于此。接下来，就会发生某些时髦的珠宝饰物失窃，或是伦敦东区什么仓库失火的案件。每当这时候，尽管极不情愿，布莱顿仍然会再一次精力充沛地投身于他的侦探生涯——他既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本能，又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厌恶。

他被召回伦敦参加一次紧急会议。步入难以形容保险公司令人生厌的正门时，他有一种“自讨苦吃”的很不愉快的感觉。我并不试图对他被带入的楼上那些房间进行任何详细的描述，因为那样会给别人一种暗示，以为我对该公司有多熟悉。事实是，即使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位有幸被这家令人钦佩的保险公司投了保，都不可能被请至二楼以上。在三层这座巨大迷宫的某个地方，布莱顿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不妨将耳朵贴近锁眼偷听一下，不过世俗的眼睛绝对不会透过它窥视到什么。我想像着房间里面的情形：金制的烟灰缸乱七八糟地摆放在桌面上，地上铺着天然的橡木地板，墙壁上挂着一两幅鲁本斯①的画作；不过，我有可能言过其实了。不管怎样，他已经在这里就座了，和他一起的有肖尔托，该公司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和他私交甚笃；还有特里梅因医生，一位著名的执业医师，难以形容保险公司支付给他高额的报酬，以换取他放弃自己拯救生命的崇高志向，而他则将全部的才干都用于预言生命死亡的可能性。

有人递了些什么给布莱顿抽——我猜想是一支价值两英镑六便士的雪茄烟。

“是有关那个博托尔的事。”肖尔托说道。

“噢，上帝，不会吧！我来的时候在报纸上读到这则消息了。我很高兴地注意到，这是一起非常神秘的事件。告诉你吧，我认为没有什么能比解开难解之谜更令我身心舒畅的了。你的意思是公司和此事有关吗？”

“是的，是一笔五万英镑的保单。”

“五万英镑，真该死！让做这笔单子的人赶紧卷铺盖走人，彼此两清吧。不过，这个博托尔究竟是怎样设法支付自己的保险费的呢？我认识那些认识他的人，我一直以为他根本不打算为任何东西付账呢。”

“支付保险费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债主们。为这件事，他们还特地委派了一个代理人到我们这里来。我告诉你，这就像是祸从天降。你知道，他欠下了别人巨额的贷款，而他只有满了二十五岁，才可以碰自己的钱。我们也正是据此为他投保的。”

“他现在多大了，或者说他死的时候有多大？”

“离保险单的有效期只差两个月了。”

“仁慈的上帝！听起来像是又一次的旧事重演。他的身体不是很差吗，医生？我想，是你为他进行体检的吧？”

“我亲爱的布莱顿，衰弱根本不足以形容他的体质，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垮掉了。我从未见过有谁会因生活放荡而将自己的身体糟蹋到如此彻底的地步。”

“是因为酒，还是女人？——就像希利神父过去常说的那样。”

“唉，随便你怎么说。不过，从去年或是前年起，他就已经在吸毒了。我见到他的时候，很明显，他已经差不多无可救药了。他的心脏也已经完全坏了。我本以为他活不过两年的，不过话得说回来，我们就只为他投保到二十五岁。西蒙斯也是这么认为的。为了让他的健康有所恢复，他已经尽其所能了。”

“是西蒙斯提议他乘独木舟旅行的吗？”

“是的，他总爱玩这套把戏。我觉得西蒙斯一定是从泰晤士河管理委员会那里收取了佣金，如果没有他，他们永远别想维修和保养那些水闸。”

“唉，今后他最好还是向病人推荐巴思椅②吧。关于心力衰竭这档子事，他都说了些什么？”

“噢，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这是完全有可能的。如果博托尔稍有不慎，比方说突然加快船速，就会很容易引起心脏病的发作，他会从船的一侧跌落水中，将船掀翻。现在他是沉在水底了，而公司却要为此履行五万英镑的义务。”

“在我看来，似乎我的工作就是维护西蒙斯的名声。你觉得他是不是在故弄玄虚呢？肖尔托，你知道，就是玩那种失踪的鬼把戏？”

“有这种可能。以前我在泰晤士河上钓过鱼，有的时候，走上好几公里远却碰不到一个人都是有可能的。但是这个家伙怎么会想要这么做呢？你知道，那笔遗产将会落入他的堂弟手中，而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手足之情，这一点我十分肯定。为什么德里克·博托尔先生会如此与人方便地失踪，却让奈杰尔·博托尔先生从中得利，继承这一大笔财产呢？”

“这个奈杰尔是个什么样的家伙？报上没有他的照片。”

“我们已经打听过了，他似乎是个非常令人厌恶的可怜虫。我得这么说，他一半是唯美主义者，一半是恶魔。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足以证明是他谋杀了堂兄的令人信服的证据，如果你指的是这个意思的话。”

“啊，我们好像是在和一帮华而不实的人打交道。在我看来，公司似乎应该聘请一位牧师，在我们为客户投保之前，由他对他们的道德品行进行一番检查。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噢，启程前往泰晤士河的上游，看能不能找出些什么。在一年的这个时候，那个地方还蛮不错的。如果他们摸出一具尸体来，一切就都结束了。如果没有，过一段时间我们不得不做出死亡认定，除非你能活着把这个人交出来，或是拿出证据证明在九月三日他还活着。难以形容保险公司可不能让人一直等下去。如果我是你，我会立即动身，因为各家报纸均以大幅标题对此事大肆报道，而且不久之后，还会有大批游客现身于泰晤士河畔。你知道，这么做对你也有好处，你可以减掉身上多余的脂肪。我真希望自己也可以到那儿走一趟，去看你在标上‘X’记号的事发地点的泥浆里摸来摸去。哎，加油干吧，这是公司的命令。”

布莱顿给妻子发了一封急电，要她赶紧打点行装，然后回到他的乡村别墅去接她。不过，在爬满汽车的路上，驾车前往牛津的倒是他的妻子，因为他说，她开车的时候，他要思考一些东西。

“我不喜欢这个案子，安吉拉，”他坐在她的身旁，对她说道，“我觉得整件事情太复杂了。”

“那或许只是你的想法，我可不这么认为。你和我只要懒懒地躺在一只独木舟里，在泰晤士河上游消磨闲暇时间，静待船工们把尸体挖出来就万事大吉了。你知道，麦尔斯，距离你上次带我出来划船可有段日子了。所以一点都不奇怪，我手臂上的肌肉都变松了。其实在这件事上，我才是唯一吃了亏的人呢，这自然是因为我在河上划船的样子一定很吓人喽。为什么男人划船的时候看起来犹如英雄一般，而女人却总是让人感觉很邋遢呢？‘这些可爱的女士们无非是想充分享受一下阳光罢了。’人们总是这么说。不管怎样，你究竟在担心什么呢？”

“噢，对此事我还没有什么看法，但光从印在报纸上的那些东西你也可以看得出来，它绝非一个简单的案子，一定隐藏着什么阴谋，正是这一点令我感到很困扰。无论怎么看，这件案子都像是有预谋的。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意味着有人一直在掩饰自己的行踪，而我们必须要做的就是找出他是谁，躲在什么地方以及为什么这么做。”

“可你为什么认为这是个阴谋呢？”

“哎呀，难道你看不出来吗？这整件事情有点儿太恰到好处了，反而让人无法相信。泛舟旅行倒还没有什么，因为西蒙斯总是建议他的病人那么做。问题是，为什么德里克·博托尔先生会带着堂弟和自己一同出游呢？很显然，他一向对自己的堂弟厌恶至极。还有什么比在泰晤士河上待上一个星期更能使两个人亲近的事呢？他们一起结伴而行，看上去有点不对头。”

“但是，意外发生的时候，他们并不在一起呀。”

“我知道，可他们为什么不在一起？这一点完全不对头。他们待在一起的整整一个星期里，只要德里克·博托尔愿意，他尽可以爱发多少次病就发多少次病。但是他没有——他一直等到他的堂弟离开了，然后才突然发生状况。与此同时，这位堂弟也不是永远地离开了，就在死亡发生的那一刻，他又及时地赶了回来。”

“这一切你当然不是凭空想像出来的，对吗？”

“我的好太太，我从不凭空想像，我并没有什么本能，没有预感，也根本没有无法解释的所谓直觉。我只是看到了这一事件内在的必然联系，仅此而已。而且，我认为这整件事恰恰是太恰到好处了，所以绝对不可能是巧合。还有，不要忘了，它发生在泰晤士河最为人迹罕至的河段上，而且是在早上发生的，正是四下里不会有任何渔夫出没的一段时间。你知道，这两个年轻人早已到达了河的上游，而且马上就要顺流而下了，他们完全有机会提前来到此地探查一番。不，这是一个有预谋的圈套，只是我们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以及发生在什么时候。”

“不过，这是个什么圈套呢？自杀吗？我知道你对自杀理论最情有独钟。”

“自杀根本不成立。如果你想自杀，那么乘坐独木舟出行是非常理想的，特别是在你希望别人认为这只是一次意外的情况下。因为如果你乘坐的是一只独木舟，没有人会问‘他究竟是怎样跌落水中的呢？’但是，正是由于此种原因，所以在舟底弄个洞出来，根本一点用处都没有。如果你想淹死自己，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往水里一倒，然后任由河水将自己吞没就可以了，又何必在船底凿个洞，躺在里面，感觉着河水逐渐漫上来把自己全部浸没呢？我不相信有谁可以用这样一种冷血的方式自杀。另一方面，即使他真的跳进河里淹死了，听凭那只小舟在事发地点任意漂流，可他为什么不让它好好地在河上漂流呢——如果你愿意的话，尽可以让舟中进满水，却无论如何都不用在船底凿个洞出来吧？假定他是想要整件事情看起来像是一次意外的话，那么这么做恰恰显示了他是故意而为的。”

“福尔摩斯，我似乎明白你在暗示什么了。我们是在循着谋杀案的思路走，对吗？”

“不，真该死，谋杀案的想法也不对。泰晤士河上游是最不可能碰上一位怀揣一把猎枪、带着满肚子怨气的旧相识的地方。如果这是一起谋杀案，那么奈杰尔的嫌疑最大，但这种假设行不通。因为此次的泛舟旅行肯定是由另外一个人即德里克提议的。假定这位被害人在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里，故意让自己处在凶手的控制之下，那就不能用巧合来解释这件事了。当然，我们必须将一切的可能性都考虑进去。但是，我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

“那会是他故意失踪吗？他这样做或许是值得的。”

“是的，但是如果你想要失踪的话，你会采取一种比较平和的、不太引人注意的方式进行，你一定希望在人们注意到你已经不见踪影之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你不想让人们四处寻找你，你不愿意让自己成为第二天早晨各家报纸争相报道的头条，你不会希望你乘坐的独木舟的船头给撞坏，否则警方会怀疑你是被谋杀的。失踪的想法确实与上面提到的那几点相吻合——比如，堂弟似乎是故意留给他两三个小时独处。不过，这只独木舟底部的洞似乎又推翻了这种假设。不，瞎猜是没有用的，在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之前，我们必须四下里好好看看。我不确定在牛津买上六只独木舟是否是个不错的主意，我想用它们做实验。”

“那么，我们不在牛津待了吗？你知道，你的解释其实并不是很清楚。”

“如果我们可以在伊顿桥附近的那家旅馆弄到一个房间的话，就不在牛津待了。离事发地点越近越好。自打出了这起意外到现在，差不多该有二十四小时了吧，如果可能的话，我不想失掉这条线索。此外，我想要熟悉一下那里的情况，牛津全然不搭界。”

“我刚刚还以为你要去会会那位堂弟本人呢。他肯定还在牛津。”

“我拿不准这位年轻的先生是否也和你一样欣赏我，安吉拉。我总不能像是来修电灯一样，呈上一张上面标有‘难以形容保险公司’字样的名片给他吧？而且，在类似的情况下，公司一般不愿意我们将自己的名字公开。除非我能无意间与他结识，否则这位堂弟说不定有多不爱搭理我呢。不，我还是去伊顿桥吧，还有那个闸门管理人，我们总有办法和闸门管理人搭上话吧。”

“但是那个人也许会不耐烦的。在刚刚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他一定已经回答了许多问题了。”

“这时候你就要派上用场了，你知道，有的时候，我还真庆幸自己结了婚。你得想办法让他开口说话，让我们想想看，该是什么呢？狗？他们一般都会养狗的。不，我知道了，是花园。他们每个人都养花的。你必须对他的花产生真正的兴趣。”

“那么这位爱花之人的丈夫要做些什么呢？她的丈夫正在屋后的草坪上寻找足迹呢。好吧，如果他看起来难以相处，我会要求剪下他的半边莲的。不过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水闸上，那儿已经没有路可走了，难道就说我们早已耳闻他有一个美丽的花园，于是……”

“恰恰相反，我们只要说‘开水闸’，就可以跟他接上话，然后就轮到你上场了。”

“嗬，我们真的马上就要开始划船了吗？我是说，当你划着独木舟载着我到达九公里之外的上游时，你一定会很累，而且时间会很晚的。”

“我已经考虑过了，带上两副桨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当心，我们这是要去玛格德琳桥，而不是布鲁克林桥，请尊重公众的安全。”

注　释

①鲁本斯（Peter Paul Rubens，1577-1640），佛兰德斯画家，巴罗克艺术的代表人物，在欧洲艺术史上有着巨大的影响。代表作有《圣海伦娜》、《上十字架》、《下十字架》等。

②一种轮椅，供病人或伤残人士使用。

第五章
伯吉斯先生打开了话匣子

原来古景旅馆根本没有什么客人，店主马上变得好客起来，对他们此行的目的也不再究根问底。他们找了一间很不错的卧房，俯视窗外，正好对着那块狭长的和泰晤士河相连的草地。午餐吃得很匆忙，布莱顿显然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发，安吉拉迁就了他。他们向旅馆租了一只独木舟，还借了一条很长的绳子，结果，在去往上游的这一路上，大部分时候船都是被拖着往前走的——麦尔斯在岸上走，安吉拉则在舟中掌舵，还时不时腾出手来，轻轻撩着船尾的水。独木舟被拖着，走得还真快。事实上，唯一耽搁了他们的是河里的几艘令人沮丧的挖泥船，船上的人正忙着挖掘打捞，以期找到此次灾难的一些蛛丝马迹。有一处，甚至整个河面都被堵塞了，他们觉得还是把船划到岸边比较好。不过幸运的是，他们上岸的地方正好是童子军的宿营之处。于是，布莱顿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些孩子，在此扎营的少年有十四位之多，他们都是为了行善积德才来的。童子军的团长，一个上了些岁数，看起来颇有教养的男子，和他攀谈起来，同时还指挥着孩子们干这干那。

“真是令人啼笑皆非，”布莱顿说道，“意外发生的时候，这附近居然有这么多的帮手，却没有派上用场。”

“哎呀，”那位团长说道，“我并不认为我们能够起到多大作用。您知道，我们那会儿也是刚到此地。那天早晨，大一点的孩子们都随着牛拉的小车到惠桑普顿去把我们的补给品运过来。只有几个小不点儿待在这儿，搞搞卫生啊什么的。”

“那会儿你也去了惠桑普顿吗？”

“呃，我没有去。当时我就在营地，但是这里有没完没了的小事等着我去安排，而且，当时我也没有留意河面上的事。别客气，不用谢，孩子们很乐于这样做。祝您愉快，先生。”

这次的行动计划在船屋水闸进展得十分顺利。如果他们要求闸门管理人开启水闸，就必须溯流而上划到更远的地方，这样看起来虽然更像真的一样，但只是无谓地浪费时间而已。布莱顿向闸门管理人打着招呼，向他询问是否可以把船系在下面，他们上水闸去喝杯茶。闸门管理人迟疑了好一阵子，不知他的内心经过了怎样的一番挣扎。

“先生，如果您愿意的话，这里没有人反对您把船系在那儿。不过您在船屋水闸喝不上茶，因为旅馆的巴利夫人不提供茶叶，没有这种需求，她是这么说的。就是这么回事，如果您在下面的古景旅馆，自然可以喝上一杯好茶，不过在船屋，什么都没有。当然，如果您不急着赶路，我倒可以问问伯吉斯太太，看她是否可以为您沏上一壶——旺季里，她有时候也会这么做的。”

麦尔斯马上想到，伯吉斯太太就是闸门管理人的妻子。人类凭着自己的虚荣之心、自负之意，在和陌生人交谈的时候，总是希望把自己的姓氏提出来。这当然比他们预料之中的强百倍，于是，提议立即被接受了，他们的立场也就此有了保障。安吉拉本打算说些应景的话，对花园大加赞赏一番，却不料被眼前的美景完全折服。还不过五分钟，她竟然已经在向伯吉斯先生请教园艺方面的知识了。她极尽夸张之能事，对伯吉斯先生的花园赞不绝口，甚至要求早已窘迫不安的丈夫为自己作证，说伯吉斯先生的石竹花比他们自己花园里的早开了两个星期。她已经完全被花园给迷住了，却把自己此行的任务忘了个一干二净。到头来还是伯吉斯先生自己郑重其事地提请他们注意，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悲剧，而他当时就在现场，近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搅得他满心不耐烦。

“噢，是的，那件淹死人的事。”布莱顿说道，“这事真的挺奇怪的——你以前可知道，像那样撞在一块砾石上，就能把舟底撞坏吗？”

“没有，先生，从来没有。相信我，我说的都是实话。如果是一艘赛艇，我就不会这么说了，它本身就是为了追求速度而造的，而且速度也确实很快；但是那些独木舟很结实的，如果您懂我的意思的话，很轻，但却很结实，就是那样的，它是木质的。在河水泛滥之际，或者如果您划着它飞速穿过急流的话，那就不好说了，也许会撞坏一两只吧，但是，您知道，这里根本没有急流，要到温都许才有呢。如果船是在温都许受损的，为什么他们划着船到了这儿，一路上都安然无恙呢？那正是我百思不解的地方。”

“我猜想，船通过水闸的时候，看起来还蛮不错的吧？”

“哎呀，您瞧，先生，有船通过的时候，我们是不会仔细打量它们的，即使是最平常的看一眼都不会。船看得太多了，就是这么回事。”

“说到这一点，我猜想，你对坐在舟中通过水闸的人也没有太留意吧？发生这类事情，一定令人厌烦不已，你得回答一大堆的问题，什么船上那位先生长得什么样啦，他们通过水闸的确切时间啦，诸如此类的问题。”

“啊，您会那样说真是奇怪，先生，因为事情就是这样凑巧，我刚好知道这条船是什么时候通过水闸的，所以我可以回答这一类的问题。您知道，先生，那个年轻人从船上下来，急着要赶往船屋火车站。我告诉了他，我是这么做的，他本应该在那座桥那儿下船。我说：‘那样的话，你就已经坐上那趟公共汽车了，那趟公共汽车从那座桥直接开往船屋火车站。’‘噢，’他说，他是那种爱装腔作势，故作文雅的人，噢，他好像是说，‘我想赶九点十四分的那趟火车。’‘嗯，’我说，‘走那条人行小径你就可以赶上九点十四分的火车，这段路只要不到一刻钟就可以走到，而现在才不过差五分九点。’‘见鬼，’他说，‘啊，请原谅，我的表现在是差一分九点。’所以我就告诉他，我在这儿是听着收音机对表的，还让他看了看我的表。您听我说这些可能觉着挺无聊的，可是您瞧，我就是这样才知道他离开的时间。”

他们坐在一个爬满了蔓生植物的小凉亭里喝着茶，居高临下地欣赏着泰晤士河的远景，这令安吉拉喜出望外。她对他们此行的目的早已失去了兴趣，却把这当成是一次度假。麦尔斯的兴趣也强不到哪里，却依然强打着精神向伯吉斯先生询问一些和此次意外相关的问题，伯吉斯先生则一直滔滔不绝地说着，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自然就是你在河岸上看到的那位先生了，他下了船，所以你应该看清他的长相了。不过独木舟中的那位你可就说不上什么了吧——毕竟，那只是一具尸体呀——什么时候没准儿他们会叫你去指认的。”

“不，先生，事实确实如此，你是没法看清一个只是坐在船中打你身边经过的人的，特别是如果他还戴着一顶帽子，就像您头上戴的这顶帽子一样。不过，我会随便在什么地方认出另外一个的。他说想要赶九点十四分的火车，噢，我就说，走那条人行小径你就可以赶上九点十四分的火车了。于是，您瞧，他就按着我说的做了。”

“不过，你敢发誓确实另有一位先生通过了这道水闸吗？”布莱顿问道，这些带有些逻辑论证性质的回忆，正变得有点儿令人厌烦。

“对不起，先生，不过，您和警方有什么关系吗？”伯吉斯先生问道，他的语气中起了一丝疑意，态度也变得冷淡起来。

“上帝啊，当然没有。”布莱顿答道，语气十分真诚。

“我并无意冒犯您，先生，但是您瞧，就是这么回事。如果是警方来找我，并且问了我这么多的问题，那么我会根据我所知道的，做好准备照实回答，而且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对不对？但是我不会自动跑到警察那儿给他们提供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信息，这样他们难免会产生一些错误的想法。您听好，我对警方没有什么成见，不过我要说的是，如果查明真相是他们的职责，他们自然会问问题的，而我自然也会照实回答他们。我是一个守法之人，我是的，而且，我没什么人好怕，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您懂我的意思，但是我不愿意和警方搅和在一起，即使可以为他们提供帮助也不愿意。先生，假如您是警察的话，您来了，而且问我，是否有另一位先生通过了水闸。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会说，噢，是的，是有另一位先生过去了。但是由于您和他们没有关系，先生，我会多告诉您一些事。在那只独木舟通过水闸的时候，其中一人是待在舟里的，但是他在舟里待了多久呢？我就是要告诉您这个，他在那只独木舟里究竟待了多久呢？”

“噢，假如我们知道这一情况的话，就可以向报纸透露一些消息，你觉得呢？”

“哎呦，先生，他们在报上登出来的可不一定就是他们知道的。喏，先生，您听好！我只是个普通的凡人，您懂我的意思，我并不认为自己比其他人懂得多。不过，您瞧，我有眼睛，唔，这就是我要告诉您的事。当那个年轻的先生坐在独木舟里通过闸门的时候——和您坐在舟里通过闸门的情形完全一样，只不过他是沿河而下，而您是溯流而上——当那个年轻的先生通过水闸时，他是仰面朝天躺着，四肢懒洋洋地全部张开，就好像睡着了一样，他根本没有在划船。先生，如果您相信我的话，他只不过是让船在河面上漂着，顺流而下，就好像是风带着它走一般。啊，我对自己说，你是在玩什么鬼把戏吧，肯定是。如果你不是在玩什么鬼把戏的话，我说，你就不会像那样假装睡着了。其实那个时候，我并没有太多注意他，只要您交了费，我也只能管到此为止。不过这件事就像粘在我脑子里了一样，您知道我的意思。我觉得好像不大正常，就是这样。”

“因此你也没有做什么，对吗？”

“没有，先生，当时没有。但过了一会儿，大约半个小时以后吧，或者二十五分钟，我沿着小岛往下游走了一点儿，去照看一下伯吉斯太太的母鸡，它们好像跑到树林子里去了。噢，先生，您还记得您刚才穿过的那座铁桥吗？就是在水闸靠近下游一点儿的地方，它是供步行的游客使用的，因为没有路通向那里。”

“是的，我注意到它了，和小岛连接一直通向河的西岸。怎么了？”

“也许您没有注意到，那座桥的台阶是水泥做的，和这里的水闸一模一样。唔，我走过那些台阶，我指的是岛上和岸相连的那段台阶，猜猜看，我看到什么了？是脚印，先生，光着脚的脚印，就像是《鲁滨逊漂流记》里面的那个忠仆‘星期五’的脚印一样。在我看来，似乎有人曾在河里游泳，或者是泛舟河上，于是就在桥上留下了那些湿脚印。当然，如果您现在去那里，已经什么都没了，都这会儿了，那些脚印应该已经干透了。但是在我经过的时候，它们就在那里，从铁桥的台阶上一直走下去，清清楚楚的，谁都看得到。”

“这可真是太有趣了！这些脚印指向哪个方向呢？我的意思是，这些脚印是沿着台阶往上走呢，还是向下？桥那边的台阶上有脚印吗？”

“没有，先生，只在这一边有，和我告诉您的一模一样，而且脚印是往下走的，先生，脚趾指向小岛。这就是我为什么问自己那句话的原因，那位先生果真一直待在船上吗？”

“真的非常有趣！不过，为什么他只留下下台阶的脚印，却没有上台阶的呢？这可真令我大惑不解。”

“啊，先生，那是因为您没有准确地回忆起那座桥。那座桥的桥面非常陡，桥下有钢索支撑，两边的台阶向下延伸至水边。于是我就对自己说，舟中的那位先生为什么非得用双手抓住那些钢索，然后伸直了胳膊把自己拉到桥上呢？要知道，那里的河岸非常陡峭，而且下了一夜的雨之后，到处都是泥巴，所以如果他要是上了岸的话，一定会在岸上留下泥印的。但是他湿乎乎的脚印却出现在了铁桥的台阶上。哎呀，如果我不是在那一小时里跟着过来的话，那些脚印可就都没了，您和我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他早已离开了那只独木舟，任由它在河中漂流，而后自己从最近的那条小路走到了大路上？”

“不是大路，先生，是铁路。如果他想要沿着台阶下去走到小岛的那头，就必须游过建有拦河坝的那部分河段，然后才能来到从纤路直接去往火车站的那条田间小路。不过，请注意，他也可能会直接返回到拦河坝处，就像另一位先生那样，穿过坝上的桥。然后从那儿抄那条近路到达车站，明白吗？当然，我并不是说这样做他不太容易被我看到，可是您知道就是这么回事，先生，当任何一个人拥有一小片花园的时候，他就不可能总是往四下里看，再说，我只长了一双眼睛。”

“不过，奇怪的是，居然没有其他任何一个人看到过他。因为如果有人看到的话，想必他们现在就会说了。”

“先生，如果您知道这里有多么荒凉，您一定会感到意外的，特别是在大清早的时候。当然，如果他走的是那条长一些的小路，也就是小岛尽头对面的那条小路，我不敢肯定，不过应该会有人看到他穿过斯宾内克农场的。要知道，他必须得从那儿经过才能到达车站。但是如果他走拦河坝那边那条近一点的路，那周围可一个人都不会有，连个鬼影儿都见不到。说到这个，我倒想起来了，就在他们来之前，刚刚有一位坐着方头平底船的先生打此经过，因为我记得打开水闸让他过去了，不过，您知道，还没等我把闸门合上，他就已经没了踪影。”

“安吉拉，我们该回去了。我们不能占用你更多的时间了，伯吉斯先生。我应该和伯吉斯太太见上一面，好好谢谢她的茶，可以吗？下午愉快，我期待着不久以后我们还会到这里来。”

然而，布莱顿并没有就此结束对邻近地区的探访工作。他们刚一到达两条溪流的汇合处，他就将独木舟划向河的右岸，让安吉拉继续慢慢地划桨前行，他则前往斯宾内克农场探个究竟。在那里，迎接他的是一条狂吠不止的狗，幸好狗被拴在一只木桶上。接着，出来了一位嗓音尖锐却很和蔼的老妇人，几乎不需要绕什么圈子就可以和她搭上话。事实上，她一开口，就问的是：“你是来找那个烟袋的吗，先生？”

“噢，您已经找到它了吗？”布莱顿立刻回答道，幸亏他素有应付这种场面的经验，所以反应颇为及时。

“是的，的确如此，我们找到它了。是我的弗洛西，她昨天出去的时候在那一大片地里看见了它。啊，她说，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呀？不过，弗洛西是个好女孩，她没有把它打开来看，而是直接拿给了我。当然，我暂时把它保管了起来，说不定有人会来找它。是这个吗，先生？”

她拿出一个很大的用防水布料做成的烟袋，烟袋被紧紧地卷成一个很硬实的圆柱状。布莱顿只用手轻轻一触就知道里面装的是比烟草更有趣的东西，但是他认为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提及这一点。“我不能确定我是在哪儿把它丢了的，”他说，“是在纤路上吗？”

“是的，先生，是在纤路上，就在它离开泰晤士河靠近小岛的地方。我起初以为，一定是昨天一大早打这里经过的那位先生落下的，于是我对自己说：‘啊呀，他不会再回来找它了。’因为他急急忙忙地打这里经过，你可以看得出来他是在赶火车。”

布莱顿开始为他自己充当丢失烟袋者这一角色而感到懊悔，对一个陌生人表现出太大的兴趣可不怎么得体。“我想他应该就是昨天早晨路过的那位先生，大约是在九点钟吧，一位很年轻的、黑头发的绅士，头上没有戴帽子。真高兴知道他赶上了火车，因为在我看来，他好像要错过那趟火车了。”

“那就应该是他，先生。”

布莱顿没敢再冒险问更多的问题。他匆匆忙忙返回那条小路，一边走，一边将烟袋打开，里面原来是一卷照相胶卷——是一卷已经用过的胶卷，卷起来的手法不很熟练。“情况可能更糟了，”他自言自语道，“情况可能越发地糟糕了。”随后，他把胶卷放进了自己里面的衣袋里。

“好啦，”他一边问，一边表演了一个后空翻，跳进独木舟里，“这一天的游玩怎么样？很明显，你已经是个地地道道的船妇了，你的装扮足以骗过所有人。我想，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之后，我们就会在伊顿桥听到他们已经把尸体打捞出来的消息了。至于尸体是怎么到那儿的，跟我们就不相干了。”

“如果你再试着像刚才那样上船的话，他们会捞上来至少两具尸体的。哎，你对那个伯吉斯的推论是怎么想的？我觉得他特别有本事。当然，我也许只是被他的口才吸引住了。不过在我看来，他似乎就是一位全能的侦探。我在想着，你和他是不是可以互换一下工作呢，侍弄花草的事由我来做，你舒舒服服地坐在闸门上，等着开闸门就好了。我确信，难以形容保险公司会发现伯吉斯先生是个大财源的。”

“唉，伯吉斯当然是大错特错了。谁都看得出来，他完全是在胡说八道。不，不要现在就问我为什么，晚饭后再问我。我想自己试着把整件事情理出个头绪。不知道古景旅馆是否有暗室之类的东西。”

第六章
阿基米德实验

古景旅馆是那种专门为那些把生活看做是人生的一段段旅程的人而存在的旅馆。从外观上看，它和其他的旅馆并没有什么两样：嘎吱作响的招牌，过梁处不起眼的营业执照，走进去最先看到的门和走廊，令人无法产生任何幻想。可是一旦你真的走了进去，你就会体验到它的与众不同。餐厅里没有麦斯林纱的窗帘，也没有竹制的炉栏；餐桌上没有摆放着印有啤酒和矿泉水广告的烟灰缸和盐瓶，也没有装满了多余咖啡壶的庞大而又笨拙的餐具柜。餐桌是由烟橡木做成的，上面摆着很时髦的陶制花瓶，颜色是很可爱的橙黄色；餐具柜倒是真正的伊丽莎白女王一世时期的物件，可除了那三个大大的白镴盘子摆在上面，实在是派不上什么用场，很显然，它是从某家老古董店里直接买来的。玻璃柜里没有制成标本的动物，没有带有十九世纪晚期风格的充满传奇色彩和怀旧情绪的照片。壁炉架上没有奇特的贝壳，没有以马鬃填塞的沙发，也没有弃置不用的八音盒。墙壁上什么装饰都没有，只是用石灰水刷成了很漂亮的白色，几个长柄炭炉和一些丝网铜版印刷品就是它们全部的点缀。壁炉的四周并没有用铁栅围起来，旁边有擦得锃亮的薪架，有用花砖铺就的地板，用灯心草做的席子，镌刻着颇具古风的格言警句的木制煤斗。总之，这家旅馆最近刚刚修缮一新。

“这哪里算得上是家旅馆，”吃晚饭的时候，布莱顿向妻子抱怨着，“充其量不过是个古代的客栈罢了，真让人恼火。我相信他们本来是期望我们能穿上礼服来赴晚宴的。这里连交易厅都没有，只有一个他们称之为‘壁炉旁的角落’的地方。我连个玩投镖游戏的圆靶都找不到，要么就是沙发上没有椅背套。他们说的大杯啤酒，不过是搁在架子上的摆设，仅供观瞻罢了。”

“那是你没有品味，这真是让人遗憾。”安吉拉说道。

“品味？在这样一个乡村小酒馆里，谁还会稀罕什么品味？你在自家客厅里才会欣赏到品味。无论如何，乡村小酒馆都应该有所发展，应该有真正属于古董的落地式大摆钟，再摆上一架锈迹斑斑、弹不成调的钢琴，还有那些假花之类。难道你看不出来摆在这里的东西很不自然吗？”

“好啦，我们不要再发表什么艺术评论了，咱们做一些动脑子的事吧。告诉我，为什么可怜的老伯吉斯讲的关于那起神秘溺水事件的话，全都大错特错了呢？”

“噢，那件事呀？好吧，第一，就像我今天早上说过的，在舟底凿个洞有什么用呢？如果那个人不想真的淹死自己，但是又想让我们认为他淹死了，他为什么不假装是船翻了，而他溺水死了呢？这种情况经常出现的。”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这次居然不是这样。不过，请继续讲下去。”

“还有另一种情况，不过不大可能——博托尔的心脏很不好。特里梅因已经为他做过体检了，西蒙斯也给他检查过，而且他们两人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们不可能撒谎。好，伯吉斯想让我们相信，这样的一个人站在独木舟上，靠着自己双臂的力量把自己拉起来，拉到了一座桥上，而后，又游过了河。如果他真是那么做的，对于一个像博托尔那样心脏如此衰弱的人来说，简直无异于自杀。而且，这同时又进一步提出了另一个问题——他为什么一定要在距离水闸如此之近的地方离开那条船呢？他只要再往前走上大约一公里，就可以通过拦河坝处的支流和泰晤士河的交汇处，然后就可以上岸赶往火车站，根本无须穿过泰晤士河的任何一条支流。再有，我们来分析一下伯吉斯发现的那些赤足的印迹。博托尔究竟想上哪儿去，他把鞋和袜子都脱掉又是所为何来呢？等他上了岸，还得穿它们呀。还有，也是最后一点，如果他是在那个地方，也就是在水闸靠近下游一点的地方在船底凿了个洞，那么那只舱中浸满了水的独木舟，在下午一点半钟被发现之前，是怎样设法顺水漂流了五公里的呢？”

“尽管如此，你还是得解释一下那些足迹是怎么回事呀！”

“噢，无可否认，他肯定在桥上玩了些什么鬼把戏。当然，我们姑且假定伯吉斯先生说的都是实话，而且在我看来，他似乎也没有如此的想像力。我此行的目的就是要证明是否有死亡发生，或者，如果可能的话，证明此人根本就没有死。因此，我只对德里克·博托尔先生究竟搞什么名堂感兴趣。而且，尽管我对警察在着手展开调查之前，必须先尽力找到尸体这一点不以为然，不过，如果我是警察的话，我现在就对奈杰尔·博托尔先生究竟在搞些什么名堂开始感到好奇了。”

“但是他确实有不在现场的确凿证据呀。”

“证据太确凿了，而那正是问题所在。他不在现场这一点，看起来真是真实得要命，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话。他离开那只独木舟，只有二十分钟的时间赶往火车站。他设法和那个闸门管理员就火车的确切时间进行交谈，这样闸门管理员就不仅可以为他作证，而且还可以言之凿凿地说出他离开的确切时间。一两个小时之后，他又出现在这里，还向酒吧间的女招待问了时间——我是从她那里打听出来的。然后，他为自己的堂兄感到焦虑不安——为什么他会如此焦虑不安呢？为什么在他动身前去寻找堂兄之际，就已经预料到他的堂兄已经溺水身亡了呢？而且，请注意，他前往泰晤士河上游寻找堂兄，不是独自一人，而是和一位行为独立、能够为他的一举一动作证的证人一起去的。当然，这一切都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我有一种感觉，奈杰尔·博托尔先生不在现场的证据太过完美了，不太像是真的。”

“你总是会对那些有确凿证据证明自己不在现场的人有所怀疑吗？”

“不，不过，见鬼，他确实有作案的动机，这一点是很明显的。我猜想，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特别喜欢他的堂兄的。况且，如果他的堂兄被证实死亡，他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这五万英镑。另一方面，迅速采取行动也是必要的，因为到九月份德里克就年满二十五岁了，那个时候，这笔钱可就全部落入那些高利贷者的手中了。按照动机是第一选择的原则，奈杰尔·博托尔先生应该是最有嫌疑之人。可是他的不在现场的证据却又非常确凿，对定案有着决定性影响。不过，就像我说的，此事跟我毫不相干。”

“你的意思是，你认为奈杰尔·博托尔兜了一个圈子之后，又悄悄地溜进了岛上的树林里，拦住他的堂兄，然后就在那座桥上把他谋杀了；而后，他又在独木舟上砸了个洞——可为什么要砸个洞呢？或许他以为这样船就会沉，这样的话，可就什么痕迹都没有了。然后他跑回火车站，并及时地赶上了那趟火车。”

“如果是那样的话，这位年轻的先生很有可能会染上风寒的——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湿淋淋的，又在火车上坐了半个小时，即使体质再强，也怕是熬不住。你似乎忘记了，他得游过拦河坝处的河水。”

“但是他可以脱掉衣服再游啊。”

“之后再像个三等的半人半羊的农牧之神那样光着身子，跑到车站去？不会，别告诉我有人就是那样把衣服放在头上，保持着平衡游过河去的，我不否认有人确实是那么做的，但是我很肯定，奈杰尔·博托尔根本做不到。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不，我们一起对你的观点作一下补充吧，我们姑且认为他走那座桥穿过了拦河坝，沿着另一侧的河岸跑上去，脱光衣服，游到河对岸，跑着穿过那片树林，然后在其堂兄经过的时候把他杀死。这样就解释了桥上为什么会有赤足的印迹。”

“恐怕他没有充足的时间来完成这一切吧。”

“一点不错。占去太多时间的不是奔跑，而是谋杀。即使是计划周详的谋杀案也不可能在瞬间完成。此外，是什么使得他非得跳到那座桥上不可呢？桥的两边并没有遮拦，所以他根本无从躲藏。当然，如果可以找到尸体的话，我们或许可以对他的死因了解更多，也可以找到他跳到桥上的原因。不过眼下我可想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安排时间的呢？这意味着他必须把整件事安排得非常紧凑。或者，要么是杀掉你要杀的那个人，要么是在船上砸个洞，这样还算好办，但是怎么可能有时间同时完成这两件事呢？”

“麦尔斯，我想你一定觉得我挺笨的，不过，我有个主意。”

“我知道是什么。”

“我敢说你不知道。”

“那你就告诉我。”

“那样的话，你就会说，你早就知道是那个主意了。还是你告诉我吧。”

“可那样一来，你就会说那本来是你的主意呀。”

“那么，我们把它写下来吧。”

“我们两个人都写。”麦尔斯在一个信封的背面匆匆写了句什么，而安吉拉则写在了一张很小的备忘便条上。然后，两个人互换了自己写的东西。

“是的，”麦尔斯说道，“我觉得你最好不要有犯罪的念头。我能像读一本书那样看透你的心思，对不对？你要知道，你的主意太妙了，而且，我也只比你早半个小时才想到这个主意的。可是那样行不通——你明白的，对吗？”

安吉拉似乎受到了伤害。“照你的意思，是谁把船推离水闸的呢？”

“不，这点其实并不难做到。难的是距离——除飓风之外，风怎么可能在十分钟内把一只独木舟吹到九十米以外的下游呢？又没有真的刮起飓风。”

“我觉着也是。风吹着船走，确实是个相当不错的主意。更何况，你刚才还这么想呢。既然如此，我猜想你不会再发表什么高见了吧？我就知道，每当遇到什么猜不透的事，你的脸就会吊得像头骡子。”

“我可不知道我脸上有过你说的那种表情。”

“噢，不过你真的有啊，亲爱的，还很出名呢。就在今天下午，你付茶钱的时候，伯吉斯先生对我说：‘他看上去怎么那么像斯芬克司①呢，站在石竹花丛中，你看像不像？’不过，你并不想告诉我你的想法，对吗？”

“有了想法自然会告诉你。明天，听我说，如果你感觉不错的话，去趟牛津把那卷胶卷冲洗出来吧。如果你让他们动作快点，而且站在一边亲眼看着他们冲洗，我想下午你就应该能拿到那些还没干透的照片了，如何？在此期间，我会做几个实验。”

“什么样的实验呢？”

“噢，试着把自己给淹死。”

“呦，那你可别做得太成功了。或者，假如你真的实验成功的话，一定要让自己能被别人找到。不知道自己到底成不成得了寡妇，真是挺烦人的。”

“那就难说了。没准儿我会被水流带到下游的造纸厂，从另一端出来的时候，已经变身为一张对开纸了。把自己死亡的消息印在自己身上，那才叫恼人呢，对不对？上床前，我们玩一会儿伯齐克牌戏②怎么样？真希望来这儿的时候你让我带上一副真牌，那样我早就已经玩上单人纸牌戏了。”

事实上，当神秘兮兮的安吉拉第二天从牛津返回时，还不到吃午饭的时间。根据很久以前两人的约定，他们以投掷钱币的方法来决定谁先向对方报告自己的发现。这一次好运降临在了布莱顿身上。“好吧，”他说，“我把一上午的时间都花在英国的绅士们绝对不会轻易尝试的事情上了。可以这么说，大部分的时间里，我都穿着一套游泳衣在身上。”

“总比什么都不穿强吧，”安吉拉发表着评论，“从开头讲起吧。”

“我坐着那只独木舟沿河而下，到达水闸下游处的那个地方，因为他们正是在那里找到博托尔乘坐的那只独木舟的——它正倾侧着躺在河岸上。当然我希望那个看着它的人让我把它带走，然后坐上它好好游乐一番，不过，他似乎没有权利那么做。但我靠着一个打赌设法搞清楚了我想要知道的一件事那就是，这只底部有个洞的独木舟，舱内注满水到底要用多长时间。”

“你的意思是他让你把船沉入水中了？”

“不，我们是一起干的，我们在每个横坐板上拴上绳子，将其没入水中，然后再用绳子把它拉出来。当然，我着实费了一番心思才让自己赌输的。不过，我却查明了船中注满水的确切时间。我还注意到，船中每进一英寸水需要的时间等等诸如此类的细节。然后我就离开了，去做那个著名的阿基米德实验。”

“他是谁？”

“想必你还没有忘记拉丁文语法中提到的那位阿基米德吧？他太专注于观察浴缸里的水怎样满得往外溢出了，甚至连自己的国家被占领了都没注意到。我退到一个我可以体面地脱下衣服的地方，穿上我大学时候的游泳衣上了那只独木舟，然后向着下游漂流而去。与此同时，为了我宝贵的生命，我不停地舀着水。只不过我是从河里往船里舀水，而不是从船里往外舀水，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话。”

“可是你怎么知道要舀多少水呀？”

“当然，只是个大概。但是知道了大约两厘米高的水进入船里的时间之后，就可以很容易地计算出整个时间来。我不知道告诉过你没有，在学校的时候，他们认为我在数学方面特别有天分。”

“你伏在我耳边悄悄告诉我的，亲爱的，当时我们正坐在绍森德的海滨人行道上彼此倾诉着爱意。不过，从中你看出什么了吗？”

“呃，在风和水流都有利的情况下，一只以固定速度下沉的独木舟大约能漂多远。它不会漂太远的。偶尔地，走上一小段距离，我会从船上跌落水中，而这正是我预料之中的事。一个人不可能保持绝对的平衡。最后，我安然无恙地游到了岸上，穿好衣服，然后我又划着它逆流而上来到这里，找到另一只独木舟，重新做了一次相同的实验。我任由我们的那只独木舟空空如也地向下游漂流，而我们则坐在另一只舟中，一边走，一边往我们的那只独木舟里舀水。这个实验告诉我，在独木舟中没有重物的情况下，在浸满水之前，它到底能够漂多远。”

“我还是不明白你所做的这一切到底有什么用。你该不会假装可以准确说出博托尔划着独木舟从水闸出发，往下游走了有多远，还有它漂流了有多远，或者，在船上被砸了个洞之前，它漂流了有多远吧？”

“的确不行，不过你可以得到相当重要的失败的结果。当然，我也测试了一只浸满水的独木舟，在不借助风力的情况下，向下游漂流的速度。因此，我可以说，这起意外事件，或者不管它是什么，都不可能发生在河上游比某一个经过我粗略计算的地点更高的地方——如果是那样的话，这只独木舟就不会有时间向下游漂流到它被发现的那个地方。比如，简直不能想像，在船上有个洞的情况下，它还能在固定的时间内，从横跨拦河坝的那座桥那儿一路漂到下游去，不管人是不是在船上。”

“事实上，无论在那座铁桥上发生了什么其他的事，那里都不会是船被凿破的地点吗？我明白，你在试图证明奈杰尔·博托尔无罪。”

“我并没有在尽力证明任何事，不过看上去我的实验确实在表明，他不可能插手其中。”

“还真是让人有点失望。因为，听我说，我的实验却很明确地表明，奈杰尔·博托尔先生确实插手其中了。”

注　释

①斯芬克司（Sphinx），带翼的狮身女怪，传说常叫过路行人猜谜，猜不出者即遭杀害。

②二人或四人玩的一种纸牌游戏，共有六十四张牌。

第七章
照相机不会说谎

安吉拉取出六张照片。她把它们一张一张地摆在丈夫面前，逗引着他的好奇心，并要求他只能在她把每一张照片放在他面前时，才可以好好看。

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个写着“教堂启事”四个大字标题的告示牌，标题的下面是一张极尽夸张之能事的电影海报，影片中的人物几乎全裸着，给人的视觉神经造成一种强烈至极的刺激。很显然，这出自一位富于幽默感的人士之手，他把这两种风马牛不相及的画面拍在了同一张底片上。

第二张照片是令人痛苦莫名的怪兽状滴水嘴的特写镜头，有可能是粘在上面那张照片中同一座教堂的廊柱上的。

第三张拍的是一群牛，站在没膝的河水中，照相机捕捉到了牛群看到人类活动时所流露出的那种隐忍而又好奇的神态。

第四张也是在河上拍的，是一片岬角之地，花园中长满鲜花，花的中央站着一个体格健壮的园丁，腰部向下弯曲着。

第五张照片，其拍摄的角度极不合常规，破坏了整体景观的美。很明显，照片俯视着一段石阶，在每一级台阶上，都有一只隐隐约约的足迹，不过只有向下走的那一半路因为焦距调得准，所以看得十分清楚。很显然，照相机被拿歪了，使用者似乎是个生手。一看见这张照片，布莱顿便尖声吹了下口哨。

第六张照片照的是泰晤士河上的景色，是在一座桥上取景拍摄的。这一点可以从照片底部那个看起来像铁梁的东西上充分体现出来，不过由于焦距没有调好，显得模糊不清。照片中央，有一只漂浮着的独木舟，非常清晰，它看上去和那座桥几乎是平行的。河水微微起着涟漪，一支桨横过船的中央靠在那里，船在水中的倒影不很清晰。一个男人的身形摊手摊脚地仰躺在独木舟的船板上，双膝就放在前横坐板的下面，头下垫着横板和靠垫，向一侧歪着。他的姿势表明此刻他正处于完全放松的休息状态，似乎是脖子某处的弯曲角度，又好像是左胳膊被压在身下的样子，让人觉得这并不是一个人自然入睡的状态下应该有的姿势。一顶帽子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胡子刮得很净的下巴。船的后座是空的，另一支桨随便地斜倚在它的上面。

“他死了吗？”安吉拉把手搭在丈夫的肩头，一边问道。

“死了，或是醉得不省人事，再或者可能是吸了毒。不管怎样，我认为拍这张照片的人是想让我们以为他已经死了。要知道，无论如何，他这副样子可算不上好看。从照片上看，我得说，似乎有人已经——唔，已经把他干掉了，然后为他拍了这张照片。”

“可是，那样太可怕了，看起来如此残忍，真令人作呕。”

“当然，也不一定就是凶手拍的这些照片。也有可能是某个人发现他躺在那里死了（表面看来他是死了）认为事关重大，于是就拍了一张他那个样子的快照。不管怎样，拍这张照片的人就是我们想要找的人。他肯定可以为我们提供一些德里克·博托尔通过船屋水闸之后的线索。”

“你肯定这张照片是在水闸处的那座桥上拍的吗？”

“噢，是的，当然，这张上面有足迹的照片已经足以证明这一点了。即使没有这张照片，也几乎没有什么疑问了。你刚才看第四张照片的时候不够专注，否则的话你不会认不出我们的一位老朋友。”

“啊，那是伯吉斯先生吗？”

“毫无疑问，照片上的就是那个水闸和那个小岛。不可能两个水闸完全一模一样。好，你说这些照片使得奈杰尔·博托尔成为嫌疑对象，让我听听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真该死，这些照片让我们弄清了他居然是这么一个十足的畜生，但是你却说他有不在现场的证据。我们姑且假定他的不在现场全都是不符合事实的，他并没有真的坐火车去牛津，而是坐了一辆速度很快的汽车——如果他确实去了牛津的话。不，那样行不通，他不可能那么快坐上汽车。为了论证起见，我们假设他根本就没有去牛津，那样的话他就有了充分的时间。他等着，一直到伯吉斯先生转过身去，这一点似乎并不难做到，然后沿着小岛偷偷摸摸地溜到下游，穿过树林，躺下来等着那只独木舟到来。我们假设他的堂兄刚刚吸过毒，正昏昏沉沉的，这点是极有可能的。他把照相机放在那座桥上，然后往台阶下走了几步，脱掉衣服，把它们放在那里准备好。他又重新走到桥上，当独木舟漂过来时，他游了过去，然后——我猜想他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拿一个女帽饰针或类似的什么东西刺向他的堂兄。他向着那座桥游去，游到独木舟的前头，爬上桥架，并从那里拍了那张照片，然后他跑下台阶，全身湿淋淋的，又再一次游向那只独木舟，把它拖到岸边，穿上衣服，然后在船尾坐下来，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划着桨往下游走了很长一段路。他往尸体上系了个重物，在船底凿了个洞，下了船，匆匆地向公路走去，或者也有可能赶往惠桑普顿车站。嗯，似乎我的推断不是特别合理。”

“你可真有想像力，不过有一点你肯定是搞错了。难道你没看出来吗，那张有足迹的照片是在拍独木舟中的尸体之前拍的。因此，那些足迹是在他爬到那座桥上之前就留下的，而不是在他走下台阶之后。”

“该死，我把这点给忘了。但是你如何解释足迹是向下的，而不是往上的呢？”

“他是倒着走上台阶的。如果你仔细看一下这些照片，你就可以看得出来。这些印记是足跟的印记，你下楼的时候是不会先用足跟着地的，你先用足尖和脚板着地。这些印记表明他是倒着往上走的。”

“可为什么要倒着走呢？”

“可能只是想制造假象吧。更有可能是因为足尖的印记会暴露了他的秘密，不过，这种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如果他是锤状趾，比方说，那么在他的足迹上可以看个一清二楚。我想，大概威克斯戴德先生应该可以给我们提供一张奈杰尔·博托尔先生的足部图的。但是每个人的足跟却是极为相像的，你不可能套用贝蒂荣人身测定法①来对它们加以鉴别。”

“没错，我觉得是这么回事。”

“不过，还有另外一种情况。奈杰尔，如果那真的是奈杰尔的足迹的话，在他爬到桥上的时候，并没有待在水里。”

“我不明白你是怎么推断出来的。”

“呃，如果一个人在水里待过的话，他身上会往下滴水的，那么一定会有几滴掉在台阶上，而且这几滴掉在台阶上的水就会被拍到照片中。既然照片中除了足迹根本没有其他的什么痕迹，那么很显然，这些足迹是由某个什么都没穿的人，我看，至少是脚上什么都没穿的人留下的，他当时还没有下入河中。”

“既然这样，为什么他的脚是湿的呢？”

“因为他曾在大片的草里涉足而过，由于头天晚上下了雨，所以草地里仍然很湿。我猜想那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雨。”

“为什么会是在草地里走过呢？”

“因为，如果你仔细看看第四张照片的话，你会看到一个水坑。”

“天啊！我的上帝！”

“于是，我猜想奈杰尔，假如那是奈杰尔的足迹的话，确实把衣服放在了那座桥靠近下游一点的地方。他从湿漉漉的草地走过，而且意识到他的湿漉漉的双脚会留下印记，他想到这些印记可能会被某个路过之人看到，于是他就倒着上了台阶。”

“可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想要把这些足迹拍下来呢？”

“我并不认为他是真的想把自己的足迹拍下来，我们所知道的只是他确实把它们拍下来了。我不知道你是否经常倒着走上楼，但是如果你有这个习惯，你会意识到，倒着走很容易让你走路不稳。而且，如果与此同时你还拿着一个照相机，那么很有可能会由于突然的趔趄而导致你误将快门按下。于是，意识到你已经把快门按下了，或者担心你已经把快门按下了，你就把底片从第五张过到第六张。第五张照片在我看来不像是一张有意拍下来的照片，你瞧，完全是斜着的。”

“我明白了。那么他就是先给这个人拍了照片，而后又将其谋杀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以你所指的那种方式谋杀了他的堂兄。我认为，拍完这张照片之后，他又攀着桥架下到河中，把照相机放在独木舟上，然后慢慢地把小舟推到岸边，他的衣服就放在那里。他在船尾坐下，划着桨继续往前走。我觉得他不是先在船上砸了个洞，然后让他的堂兄待在里面被淹死。我认为他是先把他淹死，我猜想，是在他身上绑了个重物，或是把他带到岸边的某处按到水里，然后才在船上凿了个洞。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独木舟中的洞是从船外砸的，而不是从船内。洞口在船外的一侧要大些，船内的一侧则很小，还不如一枚三便士的硬币大。他肯定是把独木舟的船头拖出了水面之后，才在船底凿洞的，因为船上没有东西，凿起洞来比较容易。此外，我认为他并不想冒任何其堂兄可能被救的风险。所以既然做了，他要务必做到确实把他给淹死。”

“那么你真的认为是奈杰尔·博尔托干的吗？”

“我既认为是，又认为不是。就我们所知，他有着很确凿的不在现场的证据。然而，从整件事来看，他又定然会从中获益，因为那笔钱将落入他的手中。我之所以认为奈杰尔·博尔托是凶手，是因为他很穷，我又觉得他不像是凶手，因为事发之时，他不在现场，我不知道该如何对此作出解释。那位斯宾内克农场的老妇告诉我说，那天早晨有一位先生极为匆忙地打那里经过，想要赶上某趟火车。我认为那一定就是九点十四分的那趟火车，因此我认为那位先生一定就是奈杰尔·博尔托。如果他真是从拦河坝处的那座桥上来的，那么他去斯宾内克农场干什么呢？另一方面，他究竟是怎样有足够的时间来做所有这一切我们以为是他做的事的呢？所有这一切都令人困惑不已，还有，我觉得我得去和奈杰尔会上一面。”

“我记得你说过，那事不太可能。”

“现在可能了，因为我有了借口。我要把在河边的田地里发现的胶卷还给他。”

“然后要求他对第五张和第六张照片作出解释？麦尔斯，亲爱的，这可比你平常的做法直截了当得多。”

“呃，不，我会把胶卷还给他的，不过第五张和第六张的底片不知怎么变得很不清楚。总是会发生这种事的。”

“可是它们没有不清楚。”

“不用担心。男人的事就交给男人来做吧。不过，女人也可以做自己能做的事。你照相机里的胶卷和那些胶卷大小应该是一样的，对吧？那么很好，你和我一起坐车到勒赤雷德去一趟，或者如果可能的话，再去趟克里克雷德。”

勒赤雷德的廊柱很显然正是他们想要的；要找到那张一模一样的电影海报，却颇费了一番周折，不过幸运的是，它还待在那里没有被换掉。“我们不必发愁非要伪造得多么逼真，”布莱顿说道，“很容易就能让他相信是他犯了错。”

这趟出去只用了大约四十分钟，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已经又回到了泰晤士河上。他们向岸上张望着，寻找牛群站立浅滩处的景象，在这样一个炎热的下午，这样的情景并不难见。为了装装样子，他们把船划到船屋水闸靠近上游一点的地方，然后又折返回来，到船屋水闸喝茶。期望伯吉斯先生还会摆出和照片上完全一样的姿势似乎不大可能，于是他的角色权且交由布莱顿充当。由于照相机被斜拿着，新胶卷上的第五和第六张照片被曝光了，这卷伪造的胶卷也就由此宣告完成。安吉拉已经在勒赤雷德买了一些摄影用的东西，于是，当天晚上这卷胶卷就被成功地冲洗了出来。

“照片已经全部显影了，棒极了。”她宣布道，一边从临时做成的暗房里走出来，一边擦净手上的水，“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如果不是奈杰尔拍的，那他难道不会对你想当然地认为就是他拍的那些照片感到有点吃惊吗？还有，如果是奈杰尔拍的，那么你透露出你找到它们的地点，不就让他有所提防了吗？”

“我认为我们不必为此过多担心。你知道，我会解释说，我是无意间发现这些胶卷的，为了知道它们到底属于谁，才不得已将它们冲洗出来。奈杰尔也许会说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些照片，但是他必须承认，我猜测这些照片是他的，是全然合乎情理之举，因为众人皆知，他曾经沿河上溯到勒赤雷德。当然，我会在解释我在哪里找到它们的时候，简练地说出一些事实。我会说我是在离船屋火车站很近的某个树篱处发现的，这么说不会让他知道是在哪条小路上找到它们的。还有，如果我装出一种非常愚蠢的样子，他就不会对我产生疑虑，以为我对此事有所怀疑了。不过，我觉得，我应该可以从他那里得到些什么的。今天我是阿基米德，明天我将成为马基雅维利②。”

注　释

①法国刑事专家阿方索·贝蒂荣（Alphonse Bertillon）创立的一种根据年龄、骨骼，结合摄影及后来问世的指纹学等鉴别人身的方法。

②马基雅维利（Machiavelli，1469-1527），意大利政治思想家、历史学家、作家，主张君主专制和意大利的统一，认为为达政治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第八章
公共餐厅的晚餐

第二天下午，照片已经全干了，一切准备就绪，等待接受检查。可是，布莱顿为了更有把握找到自己要找的人，将他的牛津之行推迟到下午茶之后。他的耽搁受到了惩罚：车辆排成了长龙，他被堵在了卡菲克斯大街。正在他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的时候，罗伯特叔叔在人行道上欢快地向他打着招呼。每户人家在牛津都会有个叔叔或是阿姨什么的；大多数人到访牛津时，都会因为自己的偷偷摸摸而带有一种负疚感，因为他们并没有通知他们的叔叔或是阿姨他们要来。罗伯特叔叔的一句“究竟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的？”显然有点唐突，布莱顿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最终，他只有答应那天晚上和罗伯特叔叔一起在索尔兹伯里的公共餐厅吃饭，才算脱了身。随后，他给安吉拉发了一封警告电报。

奈杰尔的住所乱得一团糟，就像把房子拆掉的同时，又在进行翻新整修一般。牛津所有寄宿舍的房东都抱着这样一种错误观念，认为可以把“配备家具的”房间租给大学生。于是一代又一代的大学生住进来之后，很自觉地把他们讨厌的饰物全部弄了出去。不用说，奈杰尔自然也把房东太太原本希望他留下来的所有东西彻底清了出去。现在，奈杰尔那些心爱的怪物已经都被从墙上扫了下来，他的法语小说乱七八糟地堆放在地板上，紫色的窗帘被折叠了起来，再也不能透过窗户向外探头探脑了。与此同时，新的饰物汹涌而入。《灵魂正在觉醒》和《格伦国王》已经做好准备，随时等待登上大位；在一大堆杂乱无章的东西里，蜘蛛抱蛋正准备再一次枝繁叶茂起来。这位即将离去的房客，正带着些许马略①的神情坐在迦太基②的废墟上。于是，布莱顿赶忙为自己不合时宜的打扰致上歉意。

“哪儿的话，”奈杰尔回应道，“没有了打扰，生活将会索然无味。来点苦艾酒怎么样？”

“不了，真的，谢谢，非常感激。我只是就一卷胶卷的事顺道来访，我是前天在泰晤士河附近找到这卷胶卷的。当然，我不知道是谁的，所以我把它们冲洗出来了。很容易看得出来，这些照片是某个刚刚去过泰晤士河上游的人拍的，而且，当然……那些报纸……每个人都知道你曾经去过那里，于是我想，也许可能是你把它们落在那里了。反正我要到牛津来，所以我想还是顺道来看看，或许可以找到你。”

布莱顿在对方的态度中觉察出些许犹豫，不过却没有丝毫的恐惧，甚至几乎看不出有什么难堪来。“你真是太好了。谁把胶卷弄丢了都挺烦人的，你说是吗？从某种程度上讲，它们就像是一个人的孩子，或者说得确切一点，当然，它们其实是阿波罗③的孩子，所以这一切是无可改变的。它们记录下了瞬间，而瞬间永远无法改变。”

麦尔斯几乎忍不住要大叫起来。不过，他并不想如此仓促地结束这次会面。如果可能的话，他必须仔细打量一下这个年轻人的长相，但是光线很暗，很难看清他的脸。“我想，把胶卷冲洗出来是有些失礼，可是我还能怎么做呢？恐怕最后两张照片显影不是很好。”

对方仍然犹豫了片刻，不过，很难猜测他是否在思忖对方到底知道了多少，或者，他只是在搜肠刮肚地想着一些警句隽语而已。“我想不起来都是些什么照片了，”他终于开口道，“它们是否传达给你——某些虚幻的意义？”

“那两张照片已经完全模糊不清了。”

“啊，是的，阿波罗再一次成了杀婴者。他虽贵为光明之神，却容易令人陷入盲目。真希望牛群的那张照片没出什么问题。我本打算把那张照片放大送给房东太太的，如果可能的话，下面再加上一首华兹华斯④的诗。”

现在，布莱顿已经从衣袋里取出了那个小包打了开来。“是的，是的，”奈杰尔继续说道，“勒赤雷德的那座教堂！你知道，绝对奇妙的想像，是可怜的德里克的主意——他喜欢在照片上做手脚。这是那个怪兽状滴水嘴——是我拍的，因为它正是我们院长最形象化的写照。我只是希望那要是个下雨天就好了。那些牛群，我刚才说了，是送给房东太太的，它们符合我崇尚简朴的个人风格。但是这个水闸——那才是我的杰作！这个闸门管理人是在真正地管理着他的水闸，真正地保护着它。‘你们要想从这里通过，’他仿佛在说，‘就只能像玩跳背游戏那样从我充满活力的身体上跳过去。’这张照片也算得上是纪念，因为我就是在那个水闸离开我堂兄的。不知你有没有注意到，不得不遗憾地谈论一个你非常不喜欢的人，多么让人讨厌。”

“你看，最后的那两张照片非常不清楚，”布莱顿说着，将岔开的话题又拽了回来，“看起来好像你的照相机快门有点什么毛病。我在想，你不想让我帮你看看吗？我对照相机略知一二。”

整个交谈过程中，奈杰尔似乎第一次真正地放松了戒备。“什么？照相机？啊，哟，我已经把它装到箱子里了。事实上，我相信，箱子应该已经被寄走了。非常感谢你——不过，当然，你可以称得上是我的这些照片孩子的养父，你务必要保存已经洗出来的这些照片，我有底片，可以重新加洗。真希望你能喝上几杯苦艾酒。顺便问一句，”他突然问道，“你究竟是在什么地方捡到这卷胶卷的？你刚才说，是在一个树篱边？”

“你这话倒提醒了我，真是抱歉，我忘了告诉你了，我发现它的时候，它是包在一个用防水布料做成的烟袋里的，那烟袋应该也是你的。是的，你知道，当时我正准备去和妻子会合，我们一起在泰晤士河上乘船旅行，她已经先行一步去了河上——她准备在船屋水闸接我。因此，我坐火车前往船屋火车站，然后走那条田间小路到了拦河坝。或许，你可能还记得，有两条小路，一条通向拦河坝，另一条通向一个农场。我就是在这两条路的交叉口找到了这样东西，当时它正半掩在草丛之中。当然，我已经在报纸上看到了，你离开堂兄之后，是在船屋火车站坐的火车。所以很自然地，我想到这些照片有可能是你的。”

“就是它，肯定是。你知道，快走到火车站的时候我有点急。火车已经进站了，就停在那儿，而且，我总是想当然地认为，火车要是像那样了，就马上要开了——嗨，我不知道，因为这和我关于乡村火车的经验是完全相反的。于是，我就赶快跑，这些胶卷肯定是从我的衣袋里给晃出来了。想到它们待在树篱边，把自己孤立无助的双手伸向一位勉强为之的父亲，真是可怜。还有，它们极有可能永远难见天日了，想到这里，我深感悲痛。”

“东西的丢失和寻得还真是难以解释。你和堂兄失去联系到现在，已经有两天多的时间了，还没有听到任何有关他是死是活的消息吧。希望你能原谅一个陌生人的冒昧之举，不过，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本人对这次意外是否有过任何猜测。我总是听到人们谈起此事，你也知道，要是我对别人说我见到你了，却无法对他谈起你对这一切是怎么想的，这似乎很荒谬。”

“噢，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他是自杀了。你知道，并没有太多其他的可能，他是个无可救药、身体彻底垮掉的人，而且，没有毒品，他根本就活不下去。”

“可是船底的那个洞……”

“啊，在这一点上，恐怕你将窥探到我们家族的历史。我认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是自杀的，因为如果他死了，有些财产将由我来继承。说到德里克，他其实没有太多的想像力，不过他带着一种近乎富有艺术创造力的仇恨憎恨我。他希望每个人都以为他失踪了。于是他愚蠢地认为，那只独木舟最好也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他在船底凿了个洞，希望船会沉到河里。”

“他的想法还真是有趣。非常有趣。不过，我真的不应该再妨碍你打点行装了。我猜想你打算明天离开吧？”

“除非他们能找到什么东西，并且开始展开调查。你知道，这是我的最后一学期了。可怜的牛津！”

“你可以把这个信封还给我装这些照片吗？我没有其他东西可以装它们。非常感谢你允许我保存这些照片，我会把它们当做我们此次邂逅的纪念。不，请不要下楼了，我会找着出去的路的。晚安。”他身后的门刚一关上，布莱顿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上帝再制造出另一个像你一样可怕的可怜虫的话，我就会开始怀疑是否真的有上帝存在了。”不管怎样，他对奈杰尔的样子已经有了些印象，如果他想的话，还可以取得奈杰尔拇指的指纹，因此这一下午的工夫并没有白费。这个晚上，尽管他对罗伯特叔叔牢骚满腹，却注定要成为一个不平常的夜晚。

想到他将第一次在公共餐厅吃饭，这位最勇敢的人心里不由得升起了一丝怯意。其实，在这里吃饭并不像大学饭厅里在院长与导师的餐桌上那么恐怖，也不必忍受某个大学生明察秋毫般的仔细审视的目光。可是，人们挤在这样一个狭小的地方，学术氛围会越发显得浓重。你旁边那个还没有介绍给你认识的人是谁？他像你一样只是个客人吗，还是个会员呢？如果是后一种情况，他或许是某一学科的欧洲权威，要是你能知道这一学科是什么该有多好。偶尔地，会有人主动和你说上几句，语气却冷淡得很，他是否意在向你表示欢迎？如果是那样的话，你能从他们和你讲话的次数或热诚程度上判断出你的东道主在当地受欢迎的程度。罗伯特叔叔并不是这个公共餐厅的主角，反而是个让人厌烦的人。他的客人通常都是和他同一类型的人，每次和他们四目相对，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布莱顿觉得，借用一句时髦的说法，自己就像是一只被猫逮到的老鼠。

一开始，他们的话题围绕赛狗的事展开，对这个问题这群人持有一种毫无成见、宽宏大量的态度，当然这种态度源于他们的缺乏经验。他们颇费了一番周折才使一位上了些年纪的老先生相信，野兔是电动的，而猎狗不是。他坚持认为，猎狗是电动的——这可是众人皆知的事实。阴暗的电灯发出光芒，早已仙逝的研究员们的画像从画框里满脸狐疑地向下看着，仿佛不惜以牺牲后继者为代价，也要享受这个玩笑的乐趣。校工们在你的肘边低语，他们的语调暗示，他们虽然努力提高工作效率，却不愿意奴颜婢膝。一件件精致的银餐具从千百种可笑的角度映出你邻座的脸。是葡萄酒解救了危局，酒是香甜而甘醇的。

“难道你不觉得，”一位坐在他对面的老先生说道，他的声音很响亮，却又很柔和，听起来像是指挥交通一般，“难道你不觉得，菲尔默，狗在追赶猎物的时候狂吠不止，是一件很奇特的事吗？好像大自然想要它们警告猎物，它们马上就要到了似的。你要知道，从生物进化的观点来看，这样是行不通的。在达尔文看来，叫声最低的狗捉到的野兔最多，所以狗在追赶猎物之时，是不应该叫的，不明白吗？那一天，有一位参加聚会的会员宣读了一篇关于此事的非常有趣的论文。你知道，他说，他认为狗之所以汪汪汪地叫个不停，是为了压过野兔吱吱吱的叫声，这样其他的野兔就不会知道灾难马上就要降临了。非常奇怪的想法。”

“他是位科学家吗？”布莱顿低声问道。

“不，他是研究古代历史的，”他的叔叔回答道，“人们管他叫卡米克。他脑袋里装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念头，总是不停地说个没完没了。”

现在，我们听到的是坐在布莱顿旁边的那个人说的话，他正在回答某个问题：“是的，梅格斯学院的大学生，他们两个人都是。小点儿的那个刚刚毕业。真是谢天谢地。”布莱顿有着我们有些时候都会有的本能，他感觉这个谈话的主题会引起他的兴趣。他偷偷看了一眼他的邻座，然后突然意识到，为什么他的样子让自己联想到了什么。他的脸上有些许勒赤雷德那个怪兽状滴水嘴的影子，是的，绝对不会弄错，那么，这个人一定就是西蒙·梅格斯学院的院长，而且很显然，他谈论的话题正是博托尔堂兄弟二人。

“我猜想，他是自杀的吧？”一个声音从他的身后问道。

“我不这么认为。博托尔天性不是个严谨之人，不可能以那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不，我认为这是一次真正的意外，当然，这里面有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比如，丧失了记忆力——人们都说他在吸毒，所以我认为他是有丧失记忆的可能的。现在，他也许正在什么地方待着呢，而且我认为不应该由我们学院来请侦探去找他。”

“说到侦探，”卡米克先生从桌子的另一边插话道，“我有一次卷入过一宗谋杀案，所以我倒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受。”（由于这个故事他已经讲述过多次，这次甚至更是长过以往，所以我就不再赘述其梗概了。）“这件事情表明，”他终于做出了结案陈词，“一个人的判断是多么易于误入岐途。如果不是因为有了那次的前车之鉴，我会倾向于认为解开博托尔一案的谜团是毫无困难的，一点困难都没有。”

“噢，很好，卡米克，”一个较为年轻的会员咯咯地轻声笑着，“这方面你最在行了，快告诉我们是怎么回事吧。”

“我刚才说错了，我本来应该说，很容易就可以看出来，为什么泰晤士河的船工们到现在还没有寻回他的尸体。这个年轻人究竟是发生了意外，被人谋杀了，自杀了还是失踪了，我根本无从得知。不过有一点是很明显的，尸体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因为他们找的根本不是地方。”

“哎呀，别吹牛了，他们应该在哪里找呢？”

“船屋水闸的上游，而不是下游。如果真有尸体可找，他们现在肯定已经找到了。而且，如果这个年轻人一直在船屋和伊顿桥之间游荡的话，肯定有人碰上他了。既然这样，那么，听着，他的失踪，无论原因是什么，一定是发生在水闸的上游，而不是下游。”

布莱顿不由得插话道：“但是当独木舟离开水闸的时候，堂兄博托尔是待在船上的呀，闸门管理人看到他了。”

“我见过那个闸门管理人了。你知道，我对这种事情有种嗜好。我问闸门管理人：‘你能在法庭上宣誓那位独木舟里的先生挪动过身子吗？’他当然不能。他所看到的只是一个人的人影，脸还被一顶帽子拉下来遮住了大半。很好，那么，船上的人影很可能只是个人体模型而已。想想看，独木舟上的那个洞表明，他们本来打算把船沉入水中，或者至少让它失去平衡，好让船上之人坠入河中的。为什么？如果船上有一具死尸，他们为什么不想让尸体被打捞上来呢？当然，除非这是一具假的尸体，不过这种想法太荒谬了，我已经不再作此考虑了。他的脸，他的手，毫无疑问都是用肥皂做的。衣服是用什么做的，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这肯定是一具人体模型，不然的话，根本没有把船沉入水中的动机。”

布莱顿借口自己的车灯出了点儿毛病而早早退了出来。“不，”他一边在方向盘前坐定，一边自言自语道，“卡米克先生仍然需要学习生命的潜在价值。不过我喜欢他的逆向评论。他们究竟为什么非要把船沉入水中呢？”

注　释

①马略（Marius，公元前155-前80），古罗马统帅，推行军事改革，曾七次任执政官。

②古代北非的奴隶制国家，在今突尼斯境内。

③阿波罗（Apollo），即太阳神，司阳光、智慧、预言、音乐、诗歌、医药、男性美等。

④华兹华斯（Wordsworth，1770-1850），英国诗人，作品歌颂大自然，开创了浪漫主义新诗风，被封为“桂冠诗人”。

第九章
奈杰尔走了

安吉拉下楼吃早饭，发现自己的丈夫正俯身于一幅地图前，手里拿着支铅笔，在泰晤士河沿岸的各个旅馆或村庄的下面划上线，再用一枚半便士的硬币测量着彼此之间的距离。

“真是个不错的消遣，”她说道，“不过，一大清早玩这个，太早了点儿吧？”

“什么消遣？”

“我以为你在玩打硬币的游戏①呢。你究竟在忙什么？”

“对你来说这可能是个新鲜事儿，一枚半便士硬币的直径只有两厘米。”

“多谢。你可别告诉我多少三便士硬币就可以继续前进到一枚两先令六便士的硬币，否则的话我会大声叫喊的。是的，我早知道你是在测量距离。是某种女性的直觉告诉我的。不过，请详细告诉我，为什么你要测量它们之间的距离呢？”

“我想我们今天得开着车出去一趟，到泰晤士河沿岸的这些地方去转转，看看博托尔堂兄弟二人一路上都在哪些地方打过尖儿。我们或许还可以透过他人的回忆发现些什么，比如，在他们行程的每个阶段是否有第三者的陪同。你知道，我开始觉得这当中一定有个第三者。”

“在沿途所有的酒馆，你都打算喝上一杯啤酒吗？依我看，回来的时候我得自己开车了。”

“上帝呀，帮帮这个女人吧，她说起话来就好像只要你喜欢，你就可以在一天的任何时候走进一家酒馆，然后叫上一杯啤酒喝似的。不，我们要到那些地方去看看，还要问上一大堆的问题，总得有个什么理由吧。找个什么理由呢？”

“告诉他们你叫卡米克，然后就说你想进浴室里面看看，是不是有块肥皂不见了。”

“别胡闹了。你平常最擅长编造这类谎言了。”

“别拍我马屁了，也别把地图的角伸进橘子酱里去。当然，你可以带上一套很便宜的铁路旅游指南，或者类似的什么东西，然后假装你是在作旅行推销——让他们在交易厅里放上一份。但是你不可能以这种方式从他们那里得到太多的消息。不，亲爱的麦尔斯，我认为你必须得说点儿实话。我认为我们必须装做声称博托尔堂兄弟二人落下点儿什么东西了，比方说照相机，我们知道他们随身带着个照相机的。出于礼貌，他们不得不让我们进到楼上的卧室，四下里找上一找。或者是在咖啡室里，还有他们停下来吃午餐的地方。你是奈杰尔·博托尔的一个朋友，碰巧开车打这儿经过。你并不十分确定他们在哪些酒馆逗留过，因为奈杰尔·博托尔本人记不清这些酒馆的名字了。类似这样的理由，你觉得如何？不行吗？当然，如果那些酒馆还没有打烊的话，你也可以喝上几杯。”

最终，他们决定依此行事。把他们一路所做的调查一笔一笔记录下来，定然乏味无比，所以我并不打算着过多的笔墨。布莱顿行前和安吉拉一起就博托尔堂兄弟二人可能经过的各段行程讨论了一番，他们的推断还算准确。他们认为在德里克失踪的那天早上，这二人应当是从距离船屋水闸上游最近的那家位于米林顿桥旁边的旅馆出发的。所到之处，两人留给他人的印象极为平常，称得上是一次愉快之旅，他们的行为也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之处可供留在他人的记忆之中。唯一的例外是在米林顿桥的那家旅馆，在泰晤士河上游经过一天漫长的旅行之后，两兄弟到达那里时，已经很晚了，大约是在晚上十点钟，而且也没有要晚餐。

“他们到得非常晚，您提到照相机，我才想起这事，因为第一位先生来了之后就说：‘你们这儿有两个房间吗？’然后我说：‘有啊，不过您来得太晚了，您知道，通常这么晚的情况下我们是不留宿客人的。另外一位先生呢？’噢，他说，他把照相机落在独木舟上忘带了，他返回去取了，免得晚上下雨给淋了。那天晚上也确实下雨了，一场倾盆大雨。他说：‘我想到楼上我的房间去，因为我累坏了，另一位先生差不多得十分钟左右才能到。’没用那么长时间，还不到五分钟吧，我听到又有人敲门，随后就看到一个人拿着照相机站在门外。‘噢，’我说，‘您是另外一位先生吧，您住在三号房间。’于是莉齐带他上了楼，如果他们的照相机忘了带的话，照相机就应该在那个房间里。让我想想，就是这位先生在床上吃的早餐，我把吃的东西放在门垫上的一个托盘里，我是这么做的。住在二号房间里的那位先生下楼吃的早餐，账单也是他付的。我亲眼看着他离开，不过他是不是带着照相机走的，我真的说不准。另一位先生一定是先走了一步，因为我一直没有看见他离开，当然，更有可能是他拿走了照相机。这两个房间都是他们走后我亲自收拾的，不可能会看漏了什么东西，您说是吗？”

布莱顿一直在留神观察，以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事后，他告诉安吉拉，听起来这两位堂兄弟像是吵架了，因为他们既不是一同到达旅馆，也不是一起离开的。不过，他也同意安吉拉的看法，这一大早的调查，他们几乎一无所获。“已经很不错了，”他说道，“不过我们必须得干点儿什么。如果这个家伙还活着，那他真可谓步步抢在了我们前头，也许只有上帝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还有，有家报纸已经在向读者建议都到泰晤士河上来度假了，顺便一起帮忙搜寻失踪者。到了明天，这里恐怕到处都是人了。”

那天晚上大约六点钟，他们正坐在外面河边的草坪上，有人告诉他们，有位客人要见布莱顿。他刚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位客人已然走了过来。

“雷兰德！”布莱顿大声喊道，“这么说，警方已经开始认真处理这件事了？”

“是的，不过，和往常一样，太晚了。布莱顿夫人，您一向可好？而且，照例是郡警方把整件事情搞得一团糟了，才请苏格兰场派专家来。从现在起给他四个小时的时间，让他赶紧开溜，然后让苏格兰场派专家来——这就是他们做事的方式。”

“让什么人开溜了？”

“嗨，就是那个博托尔。”

“哪个博托尔？奈杰尔吗？”

“就是他。”

“奈杰尔·博托尔？可是我昨天还见过他呢。”

“如果你是今天见过他，我会觉得比较有趣。昨天他提到要离开牛津了吗？”

“他说他可能会离开。不过这倒没什么，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都在收拾行装。我想他应该留下地址了吧，你好和他联系？”

“帕丁顿失物招领处，这就是他留下的全部地址。至少，那里是他的旅行箱到达的地方。不过天晓得他到底去了哪里！他或许在韦茅斯，或者巴思、布里斯托尔、新港、加的夫、斯旺西，反正他是不见了！”

“他也失踪了！天哪！”布莱顿惊叹道。

“这种事情确实是属于家族共有，”安吉拉说道，希望自己的话可以宽宽雷兰德的心，“在我们的家族里，每次不想被罗伯特叔叔看到的时候，我们就会频频出现在他的面前。雷兰德先生，为什么你那么肯定这个年轻人还待在英国呢？”

“如果他试图乘坐邮船前往罗斯莱尔，我们会拦住他的。不过，我认为他没有。南威尔士是个适合失踪的好地方——遍布其中的城镇，四通八达的火车，当地警察把所有时间都花在防备工潮的发生上，根本无暇顾及其他。无论如何，除了寻找他的下落，采取其他行动已经太晚了。”

“你似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我们给找到了，”安吉拉说道，“谁告诉你我们在这儿的？我本来以为我们已经彻底地隐姓埋名了呢。当然，除非是罗伯特叔叔出卖了我们。”

“哎，听我说，早些时候我就已经在研究这个案子了。我知道这个案子终归是要交到我们手上的。在调查博托尔家族档案的过程中，我很快就发现了难以形容保险公司的名字。所以我知道布莱顿肯定会介入这个案子的，而且会比我早上两三天的时间——你们这些幸运的业余侦探总能这么干。所以我想我得直接到这儿来，看看他是不是能对我这位老伙计透露点儿什么消息。”

“事实上，”布莱顿说道，“你尽可以把我调查到的资料全部拿去。我认为自己对于这件案子的了解并不比其他人多。但不幸的是，我懂得的事情太多了。根据我所了解的事实，我认为这个案子比它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你希望把奈杰尔·博托尔抓捕归案。好吧，我要告诉你的是，根据我的判断，奈杰尔·博托尔并没有插手他堂兄失踪这件事。他不在现场，不应该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你是怎么推断出来的？”

“呃，在船底被凿了个洞之前，有人划着那只独木舟，也可能是拖着它，或是用其他什么方法把它弄到下游大约两公里的地方。如果不是那样，这只独木舟根本不可能漂到下游那么远的地方。即使我们假定它会毫无阻拦地向着下游一路漂流而去，而实际上，大多数独木舟根本做不到这一点。它们会被水流所裹挟，时而撞到岸上，旋即又被推了回来。要想让独木舟漂流到下游那么远的地方，需要至少十五分钟的时间。然而，在独木舟离开水闸十五分钟的时候，奈杰尔·博托尔已经到达船屋火车站了，或者说离火车站很近了。因此，不是奈杰尔把独木舟带到下流的。既然是那样，奈杰尔就不是凶手；如果不是奈杰尔，那么很肯定，要么是他的堂兄，要么是还有另外一个第三者。假使果真如此，从某种意义上讲，那个第三者，而不是奈杰尔，要为德里克·博托尔的失踪负上责任。懂我的意思了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那要取决于他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是否确凿。你查清楚那趟火车是准点开的吗？奈杰尔是不是真的赶上了？你知道，他在火车上可滑溜得很。他今天就是这么溜掉的。”

“不错。顺便问一句，是怎么回事呢？”

“哎呀，当然，警方还算有点头脑，他们一直派人监视着他。他去火车站的时候，他们的一位老兄一直跟着他。他买了一张去伦敦的票，行李寄往帕丁顿，他随身只带了一只小旅行包，然后上了那趟十二点五十二分的快车。他把包放在座位上，然后站在站台上等着车开。监视他的那位老兄就坐在他后面的那节车厢里——过道是通着的。就在火车车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博托尔买了一份报纸，然后溜达着往自己的车厢走去，神情十分镇静。他一定是沿着过道径直向前走的，在过道的另一端闪身躲开，然后在火车即将开动的时候在什么地方藏了起来。等到火车开走以后，他又溜达着走过检票处，买了一张去斯温登的票，拿起他事先已经准备在那里的另一只旅行包，然后上了那趟一点五分的火车——开往斯温登和韦茅斯的。当然，所有这一切我们都是后来才搞清楚的。他隔壁车厢的那位老兄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早已经不在了，结果把整列火车搜了个遍，也没有找到他，最后只好在显丁下了车。那个时候，已经太晚了，根本不可能采取什么行动了。其实这也算不上是多么高明的伎俩，但是一切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可真是把自己的角色给演活了。从船屋返回牛津的这一路上，难保他不会耍什么花招！”

“那好，你可以亲自去查一查他有没有不在现场的证据，我可不能再找那些脚夫或是其他人问话了。船屋车站非常之小，大概他们还能记得星期一的事。不过那天上午他是十一点钟之前坐出租车到达那里的，这一点确定无疑。如果不是在牛津，那他是在哪里坐的出租车呢？还有，如果不是坐火车，那他怎么从船屋回到牛津的呢？我认为在这点上你是白费力气。”

“可是，见鬼，想想他的动机吧——整整五万英镑啊！再想想看他堂兄的突然失踪！你不可能不对奈杰尔·博托尔有所怀疑。”

“上个星期我一直在调查此事。你还不知道所有的事实真相。”于是，布莱顿简略地叙述了一下那个闸门管理人透露给他的情况，而安吉拉则上楼去取那些照片。“喏，”他得出结论，“你明白了吧，我当然有理由怀疑堂弟奈杰尔，不光是苏格兰场好管闲事。如果德里克·博托尔的死可以得到证实的话，除了那个作好准备，等他一死就可以接收那笔遗产的奈杰尔，还有谁可能对拍一张德里克·博托尔尸体的照片大感兴趣呢？”

“是的，听起来很有道理……噢，说到照片我倒想起来了，他怎么会那么笨，居然让那卷胶卷从衣袋里掉出来了呢？他一定把那些胶卷看得很重要的。看起来似乎更像是他故意把它们放在树篱边的。”

“是的，我也想到了这一点，”布莱顿说道，“而且还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防水的套子里收好。我想，你的意思是，他希望某个陌生人无意中发现这些胶卷，然后把它们交给警方，这样警方就有他堂兄死亡的证据了？”

“看来的确如此。但是，说真的，这个死亡证据可实在不怎么样。而且，只要尸体被找到，根本不需要任何证据。难道奈杰尔·博托尔不希望他堂兄的尸体被找到吗？难道他把尸体偷偷地藏在什么地方了？如果真是这样，他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没错，不过我们进展得太快了。就我们目前所掌握的情况，凶手不可能是奈杰尔，可我们却已经在猜测他的作案动机了。”

“他另一半不在现场的证据怎么样？他是十一点左右到达这里的，那他为什么不可能先沿河而下，设法杀死他的堂兄，又返回来，然后手里拿着表，就坐在这块草坪上，心里盘算着亲爱的德里克什么时候会露面呢？”

“我知道，我知道，可这样做会冒很大的风险。随时都可能有人出来到草坪上去，他们会注意到他不在那里。对面的河岸上有人在露营，他们也可能会看到他离开了，并且记住看到的这一幕。如果他是沿着那条纤路走的，就必须得穿过一座童子军的营帐。最后，我实话告诉你吧，他的姜啤还没有付账，我是从酒吧间女招待嘴里得知这一事实的。不知怎么的，如果你点了什么东西喝，却又不付账，那么你离开的时候，所有旅馆的人都会以一种极为奇特的方式注意到的。”

“尽管如此，这件案子还是值得一查。假使奈杰尔·博托尔没有作案动机，那谁还会有呢？案发现场周围还有其他什么人有嫌疑吗？”

“有嫌疑的人可太多了。比如斯宾内克农场的人，还有那位闸门管理人伯吉斯先生，不过，他可不像你们以为的那样，是个体格健壮却又沉默寡言的人，他是个只说不做的人。”

“是的，但是像他那样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有什么理由要谋杀博托尔兄弟二人之中的一个呢？”

“如果你了解奈杰尔·博托尔更多一些，你就会明白，任何一个陌生人一看见他，都很有可能会因为一时冲动而杀了他！不过，他的堂兄倒还不至于如此令人作呕。我承认这种事挺难理解的。但是你知道，在我看来似乎有证据表明，有个第三者以某种方式参与了这件案子。”

“什么证据？”

“呃，斯宾内克农场的那位老妇十分肯定地说，那天早晨她看到有个人匆匆忙忙地打那里经过去赶火车。喏，那个人并不是德里克·博托尔。”

“为什么这个人不会是德里克·博托尔呢？他不是失踪了吗？”

“因为他没有时间去那儿，他也没有时间划着船往下游走上一公里半。而且，我认为他并没有穿越田野，因为他的心脏太差了，他根本不敢游过拦河坝处的河水。”

“他也可能是从拦河坝处的那座桥上过去的呀。”

“正是如此，不过话又说回来，由于十分匆忙，他应该走那条直接去车站的路才对，奈杰尔·博托尔同样走的是那条路。再不可能有其他人打斯宾内克农场经过了。假定经过斯宾内克农场的是奈杰尔·博托尔，同样很难解释，他倒是刚好有时间可以这么做，但是他的动机是什么？斯宾内克农场和他要去的地方完全不在一个方向上。”

“他会不会是故意这么做，好把那卷胶卷放在某个别人以为他不可能去过的地方？”

“对，但为什么正好是在那儿呢？为什么要冒误了火车的风险，绕上整整一圈的路呢？那个时候他本可以随时抄近路穿过树篱，然后经由斯宾内克农场，把那些胶卷丢在它的外面，这样就可以确保它们会被尽可能早地发现。你知道，作为一种动机，它事实上是不成立的。不过，听我说，你最好去斯宾内克农场问问。你知道，我无法去问那位老太太，因为我没有法庭上的陈述权。”

“我会去斯宾内克农场问问的，除了那里，我还会去其他许多地方问问。不，谢谢，我不能留下来吃饭了，我得回牛津的总部去，因此我希望可以马上离开。不过明天的什么时候我会去问问看的。天啊，布莱顿，真希望可以一直像今天这样向你讨教。”

注　释

①一种游戏，是用手将放在桌面上的硬币或筹码打入分割区或标线区。

第十章
不一样的钞票

博托尔兄弟轰动一时的失踪事件，仍然是各家报纸竞相报道的热门话题。雷兰德从未对任何嫌犯严加防范过，这是他行事风格的一个方面，当然，无疑也正是其缺点所在。因此，尽管警方和港口当局都接获了通知，要他们密切留意失踪了的奈杰尔的动向，但是报纸对此事却未作任何披露。另一方面，有关德里克的传闻流传甚广，人们都知道他是个不幸的年轻人，神经十分衰弱，因饱受丧失记忆之苦，十有八九正在什么地方流浪着。自然，这些都是所谓的“官方说法”。没有什么能像官方说法的存在那样，如此强烈地激发起公众的想像力了：人们在俱乐部和火车车厢里激烈地争论着它的是非曲直；人们坦率地交换着彼此的看法；理发师们再也无法忍受了，甚至牙医都会塞住你的嘴，好让你静心聆听他们陈述自己的意见。布莱顿的种种预感都得到了充分证实。让当地渔民大为光火的是，整个星期六的下午，泰晤士河两岸到处都是业余侦探的身影，他们骑着自行车来到这里，准备借此案件一试身手；每个水闸都被好奇爱问的人们乘坐的方头平底船和游艇挤得满满的；几辆大型的游览车从牛津飞奔而来，他们的冒险精神绝对不会令人失望。

搜索工作并不仅限于泰晤士河的上游地区，或是牛津邻近。摄影术的发明使得我们每个人，无论我们身在何处，都加入到追捕罪犯的大军之中。那张德里克的照片经复印之后登在了某家日报上，那副越发显得模糊不清的嘴脸更增加了人们参与其中的热情——异想天开之下，几乎每个陌生人都被当成是那个被通缉的德里克。至于奈杰尔，警方却一筹莫展。尽管奈杰尔自己常带着照相机，却从未给自己拍过一张。除了一张七岁时的照片，还有一张他的朋友在切尔西为他画的未来派素描，就再也找不到任何他的照片了，而那张素描代表的可以是任何一个男人、女人或是世间拥挤奔忙的芸芸众生。不过德里克的照片倒是现成的，被印在了数千份报纸上，其结果令人备感欢欣。假想中的德里克在阿伯丁、恩尼斯基伦和布加勒斯特被抓了回来，警方不得不一再道歉，随后将这三个人一并放了出来。一家著名的媒体刊登了德里克已经死亡的消息，不过，他死的时候很幸福，非常幸福。不幸的是，同一天，另一家与之竞争的媒体却宣布说，德里克仍然活着，而且还很健康，不过已经丧失了记忆力。这一消息使人们对之前曝光的所谓内幕的真实性大打折扣。

但是，尽管有关这件案子的消息尽人皆知，但真正涉及之人却丝毫不为所动。有那么一两位无事可做的先生，对此事表现得尤为热衷，很显然，他们决意要解开这个难解之谜。种种迹象表明，他们有意长期栖居此地，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其中一位叫做伊拉兹马斯·库克的先生，于星期四雷兰德到达之前，在古景旅馆租了一间客房，看起来布莱顿夫妇不得不和他毗邻而居了。伊拉兹马斯·库克先生是个美国人，他平常讲话的吐字发音足以证明这一点。他的长相（除了那副常戴的角质架眼镜）和他的谈吐实在是不怎么相称。人们对于美国来的男性游客，印象通常是他们都非常友好，体格魁梧，肩膀宽阔而结实，带着些许的优越感。但库克先生似乎是那种有点孱弱的男人，他的身子总是佝偻着，所以不经意间，你还以为他是个驼子；他的脸色十分苍白，更因为左脸颊上长了一块黄色的斑而显得越发丑陋；他剪着齐根的短发，所以，他那显然是过早脱发的光秃秃的头顶一览无遗地暴露在我们眼前；他的双手紧紧插在外衣口袋里，一举一动丝毫不引人注目；还有（这可是他的同胞们鲜有的一种禀赋）他似乎压根儿就不愿意与人交往。

然而，不管他多么拒人于千里之外，有人却不允许他醉心于此。安吉拉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与陌生人相熟的能力，这些陌生人是否枯燥乏味对她来说并不打紧——她专门和乏味之人待在一起。她养成了一种把听别人回忆自己过往经历的谈话当成是享受的好习惯，正因为如此，她才可以耐着性子听完数小时单调乏味的谈话。库克先生不得不变得活跃起来，甚至吃完晚饭后，他会很顺从地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安吉拉坐在古景旅馆略显素净的客厅里织着毛线活儿，脸上带着一种只有织毛衣的时候才会有的满足而专注的神情，而库克先生则不谙世故地倾吐着自己心底的秘密。他好像是美国侦探俱乐部的会员，他的任务是在秋天之前把某个推理小说整理成文，以此作为他继续留在该俱乐部的条件。他一直在距此不远的伯福德蛰伏而居，过着呆板单调的生活，后来他从报纸上了解到博托尔兄弟的神秘失踪案，于是，他没费什么力气就拟好了故事的框架，就差往里面添加细节了。他问安吉拉这算不算是一种非比寻常的运气。他猜想着如果不是碰上这么档子称心如意的事，可能自己已经带着放大镜，手脚并用地到欧洲去了。在美国，人们非常敬仰此地使用的侦察手段。他向布莱顿夫人保证，博托尔案件每一步事态发展，都会引起大西洋彼岸每一份报纸的极大兴趣。他认为布莱顿夫人不能完全理解他对此事的感受，不过在他看来，英国警方允许业余侦探迷插手这样的案子，作风确实不同凡响。唉，在芝加哥，可以猜得出来，他们会拿着左轮手枪把平民百姓挡在警戒线之外的。这是你可以从英国人那里感受到的殷勤好客的又一例证，这种方式真是与众不同。

对于此类长篇大论，安吉拉一直在专注地听着，直到库克先生开始猜测他是否应该把结交到像布莱顿先生和太太这样如此令人愉快的朋友归功于这起近来发生在本地的悲剧事件时，她才突然意识到有必要向对方透露一下自己内心的想法。否认麦尔斯对这个案子感兴趣是很荒唐的，他每天的行动本身就已说明，这种说法纯属谎言。因此，她转而说了一大堆半真半假迷惑人的话——恐怕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她的丈夫很久以前就和失踪了的那个年轻人相识，因为他正好没什么事做，所以一些生意上的朋友竭力劝他尽其所能解开这个谜团，他的调查和官方丝毫没有瓜葛。她的解释既无搪塞之嫌，又无丝毫泄密之疑，难题就这样被应付了过去。

库克先生向她保证，自己绝非那种将他人的发现据为己有的人，不过，如果布莱顿夫人可以在不破坏彼此间信任的前提下，告知他这场悲剧发生的确切地点，他会将之视为一种莫大的荣幸。把一条将近十公里长的河流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一遍，未免让人感觉有点泄气，如果布莱顿先生已经推断出此案发生的确切地点，而且，如果布莱顿夫人可以让他了解内情的话，那么，库克先生会非常感激的。

“啊，那并不是什么秘密，”安吉拉说道，“你会找到的，现场已经作了标记，不过不是十字形，而是大约十六个光着身子的童子军，他们一整天都潜在水里，希望可以捞到什么东西。或者，即使不知何故他们没有出来，你也一定找得到那个地方，因为它就在一个废弃不用的船屋对面，那里只有一个这样的船屋。如果你沿河而下，那个船屋正好在你的右手边，不过，从另一边走到河边更容易一些，因为那里有条纤路。”

第二天午饭前，雷兰德来了。他和布莱顿坐在草坪上交谈着，刚刚从外面闲逛了一上午回来的库克先生和安吉拉一起透过客厅的窗户留神观察着他们。雷兰德和布莱顿正在仔细检查一些像是照片的东西。

“真是幸运，”库克先生感叹道，“你的丈夫是个摄影专家吧。”

“呦，你是怎么知道的？”安吉拉非常惊讶地问道。

“我不是在吹嘘我的观察力，布莱顿夫人，不过我想，如果一个人近期一直在冲洗照片的话，从沾在他手上的污渍就可以看得出来。”

雷兰德走访了很多地方，有许多发现等着告诉布莱顿，不过，其中的大部分都是令人不快的负面消息。在船屋火车站有人记得，有位先生在最后一刻赶上了九点十四分去往牛津的那趟火车；牛津车站的检票员记得，有位坐那趟车的先生没有票，不得不在售票窗口补了一张票；学校的门房记得，有位先生提前了一天前来参加口试。他们对奈杰尔外貌特征的描述基本上是一致的。还有，他曾坐那趟火车返回牛津的事实，也由他的房东太太提供的证词获得了确认：他回到自己的住所时，那位房东太太在门口碰上了他。雷兰德甚至颇费了些周折找到了那个出租车司机，他在卡菲克斯附近载了一个乘客，又在大约十一点钟把他放在了古景旅馆。

“他的不在现场的证据似乎十分确凿，你不觉得吗？”雷兰德说道。

“是的，不过（正如我所言），就是有点儿太完美了。这个年轻人似乎一直在煞费苦心，希望所到之处都能够给人们留下一些有关自己的印象。你瞧，整件事情环环相扣，看起来就好像他决意要把那一天当中每一时刻的行踪所在证明给别人看似的。不过，也有可能是我想得太多了。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你找到那天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之间他一直都待在这里的证据了吗？”

这部分的证据似乎有些差强人意。那个酒吧间女招待能够记得奈杰尔到达的时间。她曾告诉他，在那个时候不可能给他上樱桃白兰地，不过，她最后还是给他上了杯姜啤。他在草坪上坐着的时候，她根本没有留意过他，有一次她拿着一封信打他身边经过，倒是看到他还坐在那里，但她不十分确定具体的时间。在对岸露营的那些人确曾看到过他，他们注意到他曾试图给孔雀喂食，但是他们也只能确定是在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的某个时候。除了在十二点一刻，或者也可能是十二点半的时候点了一份午餐之外，他其他时间的行踪尚无法确定。“就算他是在大约十一点一刻给孔雀喂食的，”雷兰德说道，“他也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沿着纤路匆忙离去，做他来此要做的事，然后再回来。”

“不错，但是你并不相信他会那样做，你不相信他会冒这个险。这才是我所认为的真正的不在现场的证据——合乎常情的证据。他并没有费尽心机想要证明自己的存在，比如，他并没有在十二点整的时候冲进酒吧间里点上一杯樱桃白兰地。不，我的感觉是十一点钟之前，奈杰尔一直非常用心地待在可以被别人看得到的地方，而十一点钟过后，他似乎就意不在此了。我感到很奇怪，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见鬼，我认为这一点应该是在暗示着什么。”

雷兰德摇了摇头。“理论上却完全讲得通。我也去斯宾内克农场问过了，但是他们根本说不出那个陌生人的样子。那位老太太只是在那个陌生人匆匆打院子里经过的时候，透过楼上的窗户看到了他。她当时以为他是急着去赶火车的，后来她还探出头去看了看火车是不是吐烟了，因为她急着想知道他是否赶上了火车。”

“那个陌生人看到她了吗？”布莱顿问道。

“看到了，他肯定是看到了。说也奇怪，因为他曾摘下帽子向她致意。对一个急着赶火车的人来说，这种礼貌方式还真是很不寻常。”

“的确。不过，你瞧，他又一次有绝对把握地获得了不在现场的证据。”

“然后我又去问了那个闸门管理员，他非常肯定地说，除了送牛奶的那个男孩和撑着方头平底船在博托尔兄弟之前通过水闸去往上游的那个人之外，一大清早的，他再没有看见周围有其他什么人。他也再没看见过坐在方头平底船里的那个人。那个人回来了吗？（我问。）他不能确定，他认为没有，不过他并没有太注意他。至于那只独木舟，管理员准确无误地描述了奈杰尔的样子，他很肯定船上还有另外一位先生，不过，他没有看见他动过，也没有听到他讲话，因为他几乎一直待在闸墙之外。我问他，难道他不可能是已经动过，把船推出闸门之外了吗？伯吉斯先生仍然坚持（我猜想）自己的看法，他认为可能是另一位先生把独木舟推离了闸门——当时他好像正站在台阶的最下面一层。这就是伯吉斯先生能告诉我的一切，不过今天早上他又有了新发现。”

“今天早上的新发现？你可没跟我提过这事。”

“我要把它留到最后说。是的，这些日子伯吉斯先生似乎也顾不上他的花园了，一有空闲，他就拿上根渔工们通常都有的那种很长的干草叉之类的东西（你肯定见过），在闸内的河水里翻来搅去。今天早晨，他又在那座桥下距离小岛不远的地方捅捅戳戳的，然后与其说故意而为，倒不如说无意之中，干草叉的钩子上带出一个看上去像是钱包的东西。后来它又掉进了河里，不过伯吉斯在河里找了半天，又把它捞了出来。喏，东西在这儿。”

雷兰德取出一个绿色的皮制钱包，由于河水的浸泡，颜色和形状已经基本看不出来了，不过很显然，这个钱包应该是装钞票用的。他从里面的袋子里掏出两张五英镑的钞票——库克先生就是错把这些钞票当成照片了。除此之外，皮夹子里再没有其他东西了。

“你知道，这真是太有趣了，”布莱顿说道，“我得说，看起来这个钱包是从一具真的尸体上掉出来的。设想一下，如果根本没有什么尸体，那个德里克只是在玩失踪的把戏，那么我们找到一个不那么贵重的纪念物（比如一双鞋子）乱扔在那里，想必是有可能的。而且，即使他不得不把钱包当做废物一样扔掉，里面放上一张钞票也就够了。不过，钱包确实经常从衣袋里掉出来，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当然，我们根本没有证据证明这就是德里克的钱包。”

“恕我直言，我们有证据可以证明这是德里克的钱包。我给他的银行发了电报，向他们了解过去的三个星期里德里克提取的所有钞票的号码，这两张纸币的号码就在其中。”

“噢，真是再好不过了……真是他的钞票——其中的两张。看起来钱包确实像是无意间掉落的。那就可能意味着，要么是他正好在离桥不远的地方碰上了什么人，然后可能是在扭打的过程当中钱包掉了出来；要不然，那里就是独木舟翻进河里以及尸体跌落水中的确切地点。我看不出还有其他任何的可能性，除非这是一次荒唐至极的意外。”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请注意，这里离装着胶卷的那个烟袋被找到的地方并不远。”

“有一个小男孩要见您，先生。”女店主进来通报，突如其来的声音倒把他们吓了一跳。

布莱顿颇下了一番功夫才和童子军们混了个相熟，他确信一定是这些非官方的盟友中的一个在找他，还有，这肯定意味着他们有了什么发现。向雷兰德道歉之后，他匆匆忙忙赶到前门。他的预料完全正确，缠结在一起的头发表明，这位客人刚从水里出来不久，凌乱的衣服似乎在暗示着，他之所以把它们套在身上只是为了勉强表示出一种礼节罢了。他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的东西。

“找到那位先生的钱包了，先生。”他说道。

第十一章
伊拉兹马斯·库克先生

“可恶，”雷兰德说道，“完全没有道理嘛。别告诉我说这第二个钱包不是德里克·博托尔的，而把他的名片放在里面只是个障眼法而已。这张钞票和我们在另一个钱包里找到的钞票上的编号是连着的，三张钞票都是两个星期前他从银行取出来的。两个钱包，一个在小岛另一端的对面，一个在废弃不用的船屋对面；一个里面放着两张德里克·博托尔的钞票，另一个里面放着一张钞票，还有一张德里克·博托尔的名片——他，或是其他的什么人，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不，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知道有些人随身带着两方手绢，两块手表，或是两只烟斗，不过我从未见过带两个钱包的人。此外，即使他身上真的带了两个钱包，用意何在呢？除非一个钱包是在扭打的过程中，或是某个激动的时刻掉出来的，这个时候他还活着；而另一个钱包则是他的尸体滚落河中时从衣袋里滑落出来的。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接近事实的可能了，不过似乎还是非常荒唐。”

“哎呀，总强过什么都想不出来吧。”雷兰德说道，“荒唐是荒唐，但不是没有可能。”

“对，但是你并没有意识到其中最糟糕的一点，”布莱顿指出，“伯吉斯找到第一个钱包的那个地方，也就是离岛上那座桥不远的地方，并不是独木舟被凿了个洞的地方。”

“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我不是一直在告诉你，独木舟有个那样大小的洞，在浸满水之前只能漂流几百米吗？还有，一旦船中浸满了水，实际上它根本就无法前行，因为这个时候，它只有借助水流而不是气流才能向前漂流。而河上的水流根本不可能在上午九点半和下午一点半之间使这只独木舟顺水漂流到那么远的地方。因此你得把这次疯狂的驾舟旅行分成两个独立的部分——前半程是在遗失钱包的桥边，后半程是在靠近下游的某个地方，在那里独木舟底被凿了个洞。该死，这样讲起话来真是乱糟糟的。”

“我来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我觉得我们现在唯一应该做的就是掌握奈杰尔·博托尔的行踪。德里克·博托尔如今生死难料，追查他的下落说不定会闹出什么笑话。但是奈杰尔·博托尔应该还活着，他很显然是溜之大吉了，这表明他一定心里有鬼——他一定可以告诉我们些什么。我认为我们应该集中精力把他给找出来。”

“那正是你的分内之事，不过他们花钱请我可不是做这件事的。如果这是一起谋杀案，难以形容保险公司是不会在乎究竟谁是凶手这类无聊之事的，我的任务就是找到德里克。不过，顺便提醒你一句，肯定还有另外一个人需要追查。”

“谁？”

“坐着方头平底船的那个人。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他就在这附近。他只要走陆路对直穿过去，而后就可以赶上那只划着桨缓慢前行，或者根本就没有划行的独木舟，然后回到自己的方头平底船上，继续溯河而上，看上去像个没事人一样。假使是这样的话，我认为（尽管没有什么直接涉及他的证据）可以将其视为嫌疑犯。而且，他的行踪也应该可以查得出来。首先他肯定从什么地方租了那只方头平底船；再者，他肯定得把它放在什么地方，或者仍然还待在船上，可能正在上游的什么地方吧。无疑，查清楚他是谁，值得一试。”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的谈话被库克先生打断了，我们并不清楚他听他们两人的谈话听了多久。他轻手轻脚，一点一点地往草地那边挪了过去，一边走着，一边表现出似乎对这里的景致很有兴趣的样子。但是很明显，他走近他们是有目的的，他带着那种美国人会赢得大多数的朋友，但同时也会招致一切敌人的坦率与真诚，直接进入了正题。

“听着，先生们，”他说道，“两位不必告诉我你们都在对博托尔兄弟俩的行踪进行调查。我自己对博托尔案也很有兴趣，但是，我没有二位那样的有利条件，我只知道报纸上报道的那些东西，而且我认为，印在报纸上的只是些你们希望别人知道的东西罢了。但是，听着，我有个提议希望你们能考虑一下。我也许不能像你们那样足智多谋，不过，我持有美国侦探协会开具的AI侦探资格证书，我决心要谦卑地循着贵国伟大的侦探福尔摩斯的足迹，成为一名出色的侦探。我的提议是：如果我能就这个案子确切地指出两位先生以你们所具有的一切有利条件却尚未注意到的一个核心问题的话——请注意，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或许可以使你们回到正确的方向上来——那么二位先生得让我和你们一起合作，找到这个博托尔。能够参与到你们的调查工作中，我将备感荣幸，当然，如果这里的这位先生和警方有关系，我不要求他向我泄露任何警方不希望泄露的秘密。这样做才合乎情理。我只希望可以时不时地从你们那里得到些线索，以便我们可以共同想出对策，同时，我们的调查也不会相互重复。喏，我不知道你们对我的提议怎么看，大概你们会因为我该死的放肆无礼而把我踹到楼下吧，不过，如果你们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随时恭候。”

“从我这方面看，我是同意的，”布莱顿答道，“不过，感谢上帝，我是个行动自由的人。你怎么看，雷兰德？”

“嗯，我不是个行动自由的人。不过如果他真的可以提出什么建议，解开这个疑案，而且现在就准备证实的话，那么在我认为他正循着错误的方向行走之际，我并不介意提供给他一些他所谓的线索。这并不是一件可以讨价还价的事，库克先生。眼下，如果你真的能给我们指出一条明路，那么在我来说，我会相信你是一个值得接受的人，而且我会随时欢迎你的加入。”

“好吧，我想我也只好满足于此了。说真的，我并不确定这个事实是不是很重要，我无法将其和案中的其他事实联系起来。而在这一点上，你们知道，因为你们对事实了解得更多，所以是不是重要得由你们来定。我就这么说吧，你们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德里克·博托尔在上个星期天的晚上，也就是他失踪之前的那个晚上，是住在米林顿桥那家旅馆的呢？”

“为什么不是住在那里呢？”布莱顿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为什么不，那正是我无法确定的。我只是在问，他是否住在那里。”

“不过，我的意思是，是什么可能的原因导致你怀疑他住在那里呢？”

“好吧，我希望布莱顿夫人此举不算是言行失检，不过她告诉我，博托尔堂兄弟二人似乎并不怎么喜欢彼此。她还说米林顿桥那家旅馆的女店主告诉她，他们不是一起到达那家旅馆的，也没有一起吃早饭，而且还不是一起离开的。在美国，我们对证人证词的问题非常看重，我们这一行里一些最伟大的推理家们曾经指出，没有受过教育的人总是把推理当成事实。那么，假定同一个人在同一个晚上来到那家旅馆两次，却在第二次来的时候装做是另一个不同的人，难道她不会认为是两个陌生人来到自己的旅馆过夜的吗？我们所知道的是她不曾看到两个陌生人在一起。”

“布莱顿，”雷兰德说道，“我认为这件事值得调查。我们可以一起再去问问那位女店主吗？”

“当然。不过，我们先吃午饭吧。如果我知道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如果这一点被证明是事实，我都不知道该做何解释了。不过，这当然值得一试。”

一位警官的出现令那个女店主极为不安，她变得比以前更加絮叨。刚一进门，雷兰德就要求女店主出示旅馆的住宿登记簿，这使得这位可怜的老太太从一开始就找不着北了，因为像大多数乡村旅馆的老板一样，自一战结束后，一直没有过任何的住宿登记。是的，第一位先生来的时候大约是十点钟，门那里挺黑的，所以她没怎么注意他长什么样子；她只是觉得他是个挺漂亮的年轻人，腰杆笔直笔直，说起话来慢悠悠的，调子拉得很长，很从容的样子。

“那无疑就是奈杰尔。”布莱顿说，“他随身没有带着照相机吗？”

女店主没有想到要看。他的肩膀上背着个背包，像是他的行李。“我要上楼去我的房间，”他说，“因为我累坏了，不，不要晚餐了，谢谢你。”然后她就把他领到了二号房，它是位于二层的一间不怎么好的房间，正对着后院，它的对面是三号房，在各个方面都比二号房更舒适一些，还可以看到旅馆前面的美丽景色，所以她以为他会要这间；但是没有，除了一定要的二号房外，其他的他倒没有什么要求了。

“我有点明白了，”雷兰德说道，“如果库克先生是对的，我们的朋友很可能是想要从窗户上爬出去。我们可以四下里看看吗？从前面的房间爬出去，他不可能避开被别人看见的风险。”

二号房的窗户似乎无可否认地证实了他的猜测。窗户很大，开得却很低，接在外面的一个小屋的屋顶可以让你轻而易举地爬到楼下。女店主接着解释说，第二位先生是在大约五或十分钟后到达的，看到挎在他背上的照相机，她就知道他是谁了。她无法确定他和另一位先生是否长得很像，不过她认为应该是这样。至于他的声音，唉，这第二位先生除了说了声“谢谢你”之外，甚至连嘴都没有张一下。第二位先生的肩上是否也背了个背包？嗯，没有，她觉得没有，不过，她并没有对此感到意外，因为第一位先生的背包足够两个人用的，是个非常大的背包。第二位先生上楼的时候，第一位先生在他的卧室里有什么响动吗？哎哟，她得去问问那女孩，是莉齐带第二位先生上楼的。于是莉齐被叫了过来，她说没有，她没有听见那位先生有什么动静，不记得听到了什么了。

“他的靴子放在门外吗？”雷兰德问道。

没有，似乎两位先生都没有把靴子放在门外，好让人给他们清理干净。他请女店主回忆一下，这一举动在游客中是否实属平常，女店主断言并非如此，有些人这么做，有些人不是。不过这两个旅行的人像是没有穿沙地鞋或是类似这样的鞋子，如果穿了的话，那么为什么他们的鞋不需要清理呢？“两张床上都睡过人吗？”莉齐想了想说：“是的，两张床上都睡过人，床上非常乱，两个洗脸槽也都用过了。第一位先生没有吩咐要叫醒他，第二位先生要求放个餐盘在门外的门垫上，盘里放着一壶茶和两个味道很好的煎荷包蛋。这个时候是七点半钟。另一位先生，就是住在二号房的那位先生，大约在差一刻八点的时候下了楼。”“他吃早饭了吗？”“噢，是的，一壶茶和两个味道很好的煎荷包蛋。”

“天哪！”布莱顿说，“难道那个人一个早晨吃掉了四个煎荷包蛋？”

“也可能是把送到卧室的荷包蛋扔进了灌木丛里，”雷兰德说道，“那些鸟儿们应该是大快朵颐了一番。”

看起来似乎二号房的先生没有花太长的时间吃早饭，不过他付了自己的账，然后在大约八点一刻的时候动身前往泰晤士河。至于三号房的先生，这里没有哪个人敢说看见他出去了。但是两个人的账单全都付了。

“从那时候到现在，有其他客人在这两个房间住过吗？”雷兰德问道，“或者说，这两个房间是不是还多少保持着他们离开时候的样子？”

“没有，后来再没有来过客人，现在还不是旅游旺季，月初不会有太多游客的。”当然，莉齐在那两位先生离开后把两个房间收拾了一下，尽管如此，还是欢迎他们上楼去瞧瞧。他们把两个房间仔细检查了一遍，雷兰德和布莱顿还特别留意了一下二号房的窗台，希望可以找到一些匆忙爬出的痕迹，但是上面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划痕。看起来他们似乎不得不带着经过斟酌、检验、确认但却未经证实的猜测失望而归了。他们走下楼，就在这时，那个美国人开口讲话了，来到此地他还没有开过口。

“向如此能干的侦探提出这样的建议，我是极为谨慎的，但是，难道我们连拇指指痕都找不到吗？美国的专家们曾经指出，如果手掌、手指或是拇指上沾有油脂的话，摸过东西之后留在上面的指痕，即使肉眼看不见，也可以存留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已经注意到了，贵国旅馆的工作人员收拾房间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现在，我想建议，如果你们身上带着粉剂的话，或许可以在两个房间的卡拉夫瓶①上试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指痕。”

此举似有孤注一掷之嫌，但是在没有更好的办法的情况下，倒也不妨一试。结果出来了，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两个卡拉夫瓶上出现了至少一个拇指指痕，轮廓十分清晰。雷兰德默不作声地把两个瓶子拿到窗前并排举起。事实毋庸置疑——这些拇指指痕完全一样。两个卡拉夫瓶被小心翼翼地包了起来，如同战利品一般被拿了回去。

“库克先生，”雷兰德说道，“对你的发现我真不知道该作何评价，不过，你已经彻底地证实了自己的想法，我得说，希望你会继续参与这个案子。正当的情况之下，我准备为你提供一切如你说的‘线索’。我想，你会一直待在古景的吧？”

“在这件案子告破之前，探长，你会在这里找到我的。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过，一个真正的难解之谜会牢牢地占据你的内心，让你沉浸其中，即使想要放弃也绝无可能。我还得在这里待上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因此，古景旅馆对我而言是个相当不错的地方，更不必说还有你们的陪伴了。”

“布莱顿，”雷兰德说道，“你一直都没有说话。我相信你已经有什么想法了——你已经在寻找答案了！”

“怕是还差着远呢，”布莱顿愉快地承认道，“不过，我喜欢新难题的出现，只要它们不要离题就好，我认为这个难题并没有离题。”

注　释

①一种用玻璃或金属制成的瓶，用于盛水、酒等。

第十二章
岛上的秘密

直到和雷兰德单独待在一起，布莱顿才向他详细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对库克先生信任到什么程度，”他说道，“我想交由你来决定。同时，我必须告诉你，我已经取得了奈杰尔·博托尔的指纹。对于自己这么做，我真是感到非常庆幸。我去找他给他看那些照片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用手指接触了装照片的信封，而后我把那个信封要了回来。一从他那儿出来，我就把他的指纹拍了下来，喏，这就是。我认为它们和卡拉夫瓶上的那些指纹一模一样。”

他的预测完全得到了证实。“喔，”雷兰德说道，“不管怎么说，事实已经很清楚了。根据你告诉我的情况，星期日晚上之前，博托尔堂兄弟二人一直在一起结伴旅行。星期天的晚上住在米林顿桥那家旅馆的只有奈杰尔·博托尔一个人，并且，他非常小心地让别人认为德里克也住在那里。比如，为了把三号房的床单、枕头、被子什么的弄得乱七八糟，他一定花了不少力气。”

“是的，而且还不能出一点纰漏——你不可能在十分钟内把床上的那些东西弄得那么乱。书本上尽可以写成那样，但是在实际生活中，除非你确实在床上躺了一小时或者更长时间，否则你不可能把它弄得看起来就像在上面躺过一样。我认为，奈杰尔·博托尔那天晚上一定是在两个卧室的两张床上都待过。当然，那天晚上他确实从窗户上爬了出去，然后又回到旅馆的门口，冒充自己是那个拿着照相机的人。你知道，作为业余演员，他的演技相当不错，这是尽人皆知的事。第二天早晨，人们发现他待在三号房里——晚上换床的时候，他已经把二号房的门锁上了。他装做吃了早饭，在房间里洗漱完毕，然后去了二号房里，打点行装，下楼来吃了他的第二顿早餐，付了账单，离开了。这一晚上的活儿他干得还真不赖，但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我这人有点笨，”雷兰德沉思着，“不过，我相信我离整件事情的答案越来越近了。听我说，我来概括地讲一下我的想法，你看看觉得怎么样。我认为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差不多是迄今为止我们所知道的唯一一件确定的事——奈杰尔·博托尔在星期天的晚上故意假扮成两个人，尽管第二天早上划着船沿河而下的时候他的堂兄肯定会和他在一起。对于奈杰尔·博托尔的荒唐举动，我能想像的唯一有说服力的动机就是这是一个荒唐的动机。他之所以这么做，是想让人们认为德里克还活着，而事实上他已经死了。这就意味着在那个星期天，他已经谋杀了他的堂兄。”

“你的想法还真是别出心裁。你的意思是说，他把尸体放在那只独木舟里，然后把独木舟系在某个不太可能被发现的地方吗？”

“有可能。或者也可能他在某个可以轻易将其取回的地方把尸体沉入了水中。不过，由于到目前为止，一直都是两个人一起在所到的旅馆里住宿打尖儿的，所以他必须给人们造成一种印象，就是住在米林顿桥那家旅馆的是两个人。如我们所知，他就是那么做的。不过，他的防范措施更进了一步，他决心要拿其堂兄的尸体开个玩笑，我的意思是说假装他仍然活着，而且，就在那个闸门管理员的鼻子底下开了这个玩笑。他把尸体摆成一个人躺在独木舟中睡着了或者可能吸了毒的样子，然后，一本正经地荡着桨向下游的船屋水闸划去。侥幸的是，当时闸里的水位很高。如果水位低的话，闸门管理人就得出来走到近一点的桥上转动摇柄，那他就会一眼瞧见桥下的那只独木舟。由于闸内的水位高，闸门管理员只需要把末端的闸门打开就可以了。于是，按着所有闸门管理员的做法，他把身子转了过去，将闸门打了开来。”

“对，奈杰尔是在冒险。不过，如你所说，他很走运。”

“身处水闸较远及较低的那一端，危险就没有那么大了。在转动摇柄的过程中，那个闸门管理人依旧背对着独木舟。不久，随着水位变低，那只独木舟也已经消失在视线之外了。然后，奈杰尔站在水闸边上，开始对着独木舟里早已死去的人独白了一番。根本听不到任何回答，但是这并没有引起闸门管理员的丝毫怀疑。在深深的闸墙和河水的急速流动之间，他是不可能听到另一方的谈话的。只有一件事很难办到——在船中之人已经死去的情况下，怎样让独木舟离开那个水闸。奈杰尔非常巧妙地解决了这个难题，在最后一刻他假装忘记了拿什么东西（照相机或是类似的什么东西）然后从台阶上跑下去，跑到独木舟边。在这里，闸门管理员依然什么都看不到。奈杰尔使劲往前推了一下独木舟，足以使其驶入水流中，而在水里，风会带着它向着下游一路漂流而去。之后，他又继续制造了自己不在现场的证据。”

“然后呢，其间又发生了什么事？”

“其间，呃，我同意你所说的有第三者存在的想法。只不过，我相信这个第三者是这起案件的同案犯。他的任务就是以某种方式把尸体处理掉，然后划着船继续沿河而下，到达某个距离船屋很远的地方，在独木舟底凿了个洞，之后匆匆逃离。”

“你是在暗示这个同案犯先将尸体处理掉，然后在船上没有尸体的情况下，划着船沿河而下的吗？”

“是的，你要知道，事实上，那个时候一大清早的，整个泰晤士河及岸上空无一人。但是他们不可能会抱着不被别人看见的侥幸心理。喏，如果有人看见了他们，那么船上肯定就只有一个人。因为如果只有一个人在船上，那么哪个碰巧路过的人日后就会发誓证明，那个人就是德里克。碰巧路过的人总是爱对任何事情发誓保证的。因此，这个同案犯就自己一个人继续向前划行。除了他在船上凿洞的那个时刻，有多少人看见了他都不打紧。你知道，这就意味着他必须把尸体丢弃在什么地方，一个不可能会被找到的地方。”

“是的，我明白了。顺便问一句，我想你是不是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打算偷偷地把尸体带到什么地方去，以免它在河中被找到？”

“我正在想该如何解释这一假设。毕竟，一具尸体沉入水中并永远不会再被寻回，这种可能性是非常小的。因此，如果拖网打捞仍然发现不了尸体的话，那就意味着那里根本就没有尸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是因为奈杰尔和他的同谋——为了说明的方便，我们姑且这样称呼他们——并不希望尸体被找到。”

“绝妙的主意。当然，那就意味着接下来——”

“尸体本身经不起检查。尸体上会留有暴力行为的痕迹，或是其他什么痕迹，验尸的时候是隐藏不住的。那么，就必须把尸体藏在什么地方一段时间。那个同谋不可能把尸体放在独木舟里带着它，奈杰尔也不可能把它带到火车车厢里。很有可能，他们是把尸体沉入水中的某个地方，日后再伺机取回，不过这么做很费力的。如果把它藏在陆上的某个地方，日后取走可能会更容易一些。”

“要知道，他们不能拖延很久的，搜寻工作在事发后大约四个小时就展开了。”

“正是如此。所以他们更有理由选择一个人们不会注意到的地方。正是出于这种原因，我倾向于认为他们把尸体藏在了那座岛上。你记得吗，岛上离水闸远的那一端，全部被树木覆盖，有很多的蕨丛和林下植物。搜寻者会一路溯流而上到达水闸，会在两岸周围数公里的范围内仔细搜索。但那个小岛却恰恰是他们不会注意的地方。他们会想当然地认为，如果德里克已经丧失了记忆，或者如果他是因为丧失了记忆溜之大吉的话，那个时候他应该已经远在数公里之外了。事实上，有人在岛上搜寻过吗？”

“我认为没有。不过，还有一点需要考虑，即把尸体留在岛上，然后再搬走是非常难的。不管是走陆路还是走水路，在不被别人看见的情况下到达那里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不过，难道他们不可能趁着这次搜索行动而有所作为吗？不管怎样，奈杰尔在星期一晚上之前似乎一直在寻找尸体——假使他知道尸体在什么地方并且找到了它，之后又接着将其处理掉呢？”

“嗯，我们还有时间到那周围去看上一看。或者，你特别想回一趟牛津吗？如果你对划桨很在行，坐在舟中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就可以到那儿了，这样四下里搜寻一下会更容易一些。”

“就我们两个？”

“一只独木舟里坐上三个人我可不答应。安吉拉坚持要在家里待上两个晚上，她的想法可真是荒唐，她说孩子们喜欢让她待在身边。我觉得库克先生也不会加入的，就我们两个人吧。”

天空万里无云，空气中一丝风都没有，坐在舟中，泰晤士河的美景一览无遗。身体哪怕是最轻微的动作都会在凉爽的水面上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河岸上的红土，连同覆盖其上的绿色毛边，在晚霞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很柔和的反差。芦苇刚好为远处的树顶镶了一道圈儿，它们直直地站在那里，如同哨兵一般纹丝不动。奶牛在浅滩处泼溅水花的声音，远处收割机轰隆隆的搅拌声，孩子们的叫喊声，不时地划破此刻的宁静。留兰香、宽叶绣线菊和摆放在田间地头的干草的香味与万物中最为幽淡洁净的河水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散发出的清香沁人心脾。水流时而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时而在树荫下显得神秘而又阴郁，似乎在和从容自在的划桨节奏密谋着什么。大自然似乎决意要忘掉这场悲剧，一如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继续向前走下去。只有偶尔经过的几个挖泥工使他们想起了过去，记起了他们可恶的差使。

终于，小岛出现在他们面前。你必须承认，在阳光和阴影的相互交错之下，这里有如鬼魅之地。我们这些岛上出生的人，血液里肯定有着某种情结，面对一座岛屿，我们能感觉到某种神秘而又具有魔力的东西的存在。我们在海滩上堆沙堡的时候，这种感觉会不期而至；在河水将陆地隔开的地方，这种感觉也会油然而生。而当你置身湖泊或是河流的时候，这种感觉更是强烈，因为此处的水流非常狭窄，而遥不可及的两岸就在眼前。有谁曾见过泰晤士河上的哪座岛屿不是住满了人？在人们的想像中，他们都是些乐天向上却又鬼鬼祟祟的人，或是隐居此处却被我们遗忘了的某些人种。你接近船屋水闸的这座小岛，经验或许会提醒你，岛上较高的那一端是和桥连在一起的，它已经由于人类文明的长期浸润而被完全征服。但是幻觉依然存留于想像之中，恍惚间，这里似乎成为一个遥远而又神圣、尚未被周围世界的日常俗事污染的理想王国。

“我想，就是这儿了，”雷兰德说道，“伯吉斯就是在靠近岛上的这个地方找到那个钱包的。按照他的描述，钱包原先一定是放在离岸很近的地方——似乎有人或是别的什么就是在此处上岸的。不过岸上没有任何被滋扰过的迹象，对吗？”

不过，这原来只是表面现象而已。他们刚一上岸就发现了一条很明显的小路，穿过蕨丛向前延伸着。他们激动地注意到，这条小路是拖拽某种重物穿过纠结缠绕在一起的各类植物时形成的，而不仅仅是过路的行人无意间踩踏而成。走上几米远，小路就从河岸线岔开了，绕过一片突悬而出的灌木丛，穿过极为茂密的蕨类植物，爬上了通向小岛中心的山坡。这里到处都是大片的黏土，土上寸草不生，裂着一条条的缝，似乎是由从它们上面拖拽而过的某个重物的突出的末端弄成的。不过，路的方向却并不确定，好像踩出这条路的人对自己的目标犹疑不定似的。整条路漫无目的（或者是故意为之？）地蜿蜒着。在距离岛上最高点附近的地方，小路戛然而止。这里树木苍盛，浓荫密布，不过，厚厚的蕨类植物中却留有一段空隙，在树木枝条桠杈的庇护之下，有一小块光秃秃的黏土地，潮乎乎的。看起来，那个重物一定就是在这个地方被放了下来，因为地上有个尽管不清楚但却很坚硬的压痕。布莱顿和雷兰德走上前去，审视着表面，希望可以找到一些更加清晰的轮廓。“瞧！”雷兰德突然说道。在那片乱糟糟的黏土地的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凹陷，这个凹陷只可能是由一个东西造成的。这是一枚纽扣的印痕，根据其大小来判断，是一枚外套上的纽扣。

“啊！”布莱顿说道，“这些印迹不可能是活人留下的。”

“他一定是个傻瓜，不是吗，如果他是想休息一下或是睡上一觉，怎么会挑这么个可能患上风湿病的地方呢？如果他想找张床，这里有足够的蕨丛可用。不，躺在此处的那个人一定是死了，或者至少是吸了毒的。”

“如果我们说的是德里克·博托尔，两者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他的体质可受不了‘黏土浴’。”

“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呢？”雷兰德问道，“他们是走这同一条路把尸体取回的吗？或者——不，前面还有痕迹。但是，他们并没有把尸体再往前拖着走，一定是抬着尸体来着。我不敢肯定有两个人来过此地，不过，他们一定非常小心地踩着原来的脚印走的。我们把它彻底查清吧。”

这次小路倒是没有分叉，但是地势之陡却令他们胆战心惊。小路向下径直通到拦河坝处的水流边，一路走下去，竟然来到河边的一片开阔的草地。河岸由很硬实的黏土垒成，就在这条路尽头的对面，他们发现了一个很明显的凹陷，可以看得出来，这个凹陷是由于尖利的船头突然撞击地面形成的。

“那么之后呢？”雷兰德问道。

“没必要知道之后的事了。他们没有再把尸体带到下游，好让搜索尸体的第一个傻瓜找到。他们也没有把它放到对面的岸上，然后再不怕麻烦地把它拖过田野。他们把它带到上游的拦河坝，拖拽着独木舟和尸体穿过了河岸，然后荡着桨向上游划行了一段距离，把尸体沉入水中——当然，尸体被绑上了重物。他们正好把尸体放在了人们不可能去寻找的地方——泰晤士河上我们没有想到的一段河段，我们根本没有想到的泰晤士河管理委员会管理之下的船屋水闸的另一侧。”

“天哪，是的，情况就是这样的。我们在拦河坝的附近找找看有什么痕迹怎么样？”

“没有用，那里都是坚硬的地面和平整的草地，你不会找到什么痕迹的。此外，任何人如果不想缴纳过水闸的费用，都会把船拖到那边的。真是惭愧，上个星期，我自己也这么干过一次。不过他们就是那么做的，他们肯定是那么做的，除非他们是傻瓜。问题是，我们能够在船屋水闸的上游处展开挖掘搜寻工作吗？人们会不会以为我们疯了？”

第十三章
追捕

雷兰德已然下定决心，要把第二天的时间全部用来调查那个撑着方头平底船的人。而此刻，决心要好好放松一下的布莱顿，正心满意足地翻阅着雷兰德就这起案件的初步情况所做的笔记。为了让读者做到心中有数，不妨将其中一些抄录如下：

在世的亲属：

（1）查尔斯·博托尔夫人，嫁给了一位名叫朱利叶斯·哈弗福德的美国律师，现已改姓哈弗福德，居住在爱达荷州西二十四街五百一十三号。自她再嫁之后，一直居住在美国。奈杰尔·博托尔过去每逢节日或暑假期间，都会去那里小住。她现正在欧洲大陆旅行，住址不得而知。

（2）库尔曼夫人，约翰·博托尔（博托尔兄弟的祖父）的妹妹，兰开夏郡商人詹姆斯·库尔曼的遗孀，丈夫死后留给她大笔的财富。她尚未立下遗嘱，也没有子嗣，所以德里克·博托尔和奈杰尔·博托尔是她血统最近的亲戚。打从他们幼年起，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不过对他们很关心。不幸的是，现在她病得很重，而医生不准许他人前去探望。

其他在世的亲属均无关紧要，故不在此列出。

失踪的动机：

（1）如果德里克死了，奈杰尔势将毫无障碍地获得五万英镑，外加从“阿尔玛姑婆”即库尔曼夫人那里可望继承的遗产。

（2）德里克可能是借助于失踪而成功地躲开债主，不过这一点只有通过和奈杰尔进行密谋才可能得以实现，因为奈杰尔将被视为继承人。这一动机也不大可能——众所周知，德里克与奈杰尔的关系素来不睦。

（3）他们之间感情不好的起因难以确查，不过十八个月前的那桩令二人颜面尽失的情事，无疑增加了两人之间感情的不和。这兄弟俩是情敌，虽然奈杰尔赢了，但是姑娘却自杀了（服毒）。查阅当时的调查记录。

（4）可能德里克只是希望逃离社会（他是个瘾君子），不过，他失踪的情形似乎过于复杂。

个人的性格特征：

德里克是出了名的反应迟钝、懒散和缺乏想像力，喜欢和酒肉朋友为伍；法语讲得很好；经常赌博。奈杰尔自称是信仰布尔什维克之类的东西；他有些头脑，具有表演才能；一副放荡不羁的文化人的姿态；朋友们认为不必太把他当真。

旅行归来的目的地：

德里克显然期望返回伦敦的公寓，那里有一大堆的信件等着他。奈杰尔的信件也被寄到上述地址。难道奈杰尔打算和德里克一起住在伦敦吗？没有其他的地址留在牛津的住所，行李上只标明了（铁路标签）“帕丁顿”几个字。

凶手是陌生人的可能性：

似乎德里克并没有任何有暴力行为的敌人。除奈杰尔之外，没有任何人有杀死他的动机。不过，需要附带说明一下可能对库尔曼夫人的钱感兴趣的人。库尔曼夫人有个养子，叫爱（德华？好像是这么个名字）·范瑞斯，是朋友死后托付给她的孤儿，库尔曼夫人将其抚养成人，并生活在一起。库尔曼夫人立下遗嘱将财产留给他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也许不可能，不过，如果真是那样，他可能有除掉博托尔堂兄弟（除掉一个或是两个都除掉）的动机。（注意，在伦敦找到的德里克的书信中，有一封库尔曼夫人写给他的信。在信中，她表达了希望德里克和奈杰尔重归于好的强烈愿望，因为有人对她说他们曾经吵过架。这一点也许值得注意。）

当然，雷兰德匆匆写下的还有其他一些笔记，不过大体上，这些内容对读者们来说算不上是什么新闻。布莱顿一边读着这些笔记，一边对雷兰德缜密的条理性以及敏锐的思维钦佩不已。你可以看得出来，雷兰德的怀疑（布莱顿对自己说道）好像自动收银机上那些可爱的数字一样，是突然蹦出来的。之后，布莱顿的思绪转向了库克先生，那是他在古景旅馆唯一的朋友。库克先生在怀疑什么呢？他希望别人对他的怀疑报以怎样的想法呢？如果可能，那么在不泄露（雷兰德不在场的前提下）他们在岛上的发现的前提下，试探一下库克先生对此事，对各种已经证实的发现，或是其他什么联想的种种疑惑，一定非常有趣。毕竟，迎合一个人的虚荣心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至少不妨一试。他下了楼走进“壁炉室”，当他从那个铭文下经过的时候，不禁打了个寒战。库克先生不在那里，不过冒着烟的烟蒂和书页朝下、随随便便放在一边的一本小说证明，他只是刚刚离开。布莱顿拿起那本小说，心里奇怪，在古景旅馆那个有限而又过时的图书馆里，究竟是什么书迎合了这个美国人的口味。是华伦的《一年一万》。“没错，”布莱顿自言自语道，“这本书正可以满足他的口味。”

过了一会儿，库克先生走了进来。“啊，库克先生，”布莱顿说道，“我刚刚正在翻阅雷兰德就这个案子所做的一些记录，我相信他不会介意我提到其中一个细节，这个细节或许可以帮助我们解开昨天碰上的一个小小难题。你知道博托尔兄弟俩有一个姑婆吗？她对兄弟俩彼此厌恶的传闻非常担心。就在一个多星期前，她还在恳求他们重新和好呢。”

“唷，”库克先生说道，“这个细节真是非常有趣。不过就我的观察而言，在实际生活中，我们怎么做是一回事，而我们的姑婆要我们怎么做是另一回事。”

“我同意你的看法。不过这位姑婆在某些方面很不寻常。她非常富有，而且她的钱也没有其他人可以继承——至少，她的夫家没有什么人。此外，既然她的名字叫阿尔玛，所以，我想她应该不会晚于一八五四年出生，这一点应该不会错。”

“你的意思是说，她立下遗嘱对自己的遗产作出处置，马上就要成为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了，对吧？呃，是这样的，你认为这两个年轻人一起去泰晤士河上泛舟旅行完全是装出来的，以使他们的姑婆认为他们相处甚欢。”

“嗯，不管怎样，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现在，我们假定他们两个人吵了一架。从我们听说的所有情况来看，这一点极有可能。假定在他们旅行的最后一天，堂兄德里克说他再也无法忍受了——在到达过夜的旅馆之前，他就离开了那只独木舟，独自去了某家旅馆。堂弟无意叫他回来，于是继续前往事先商定的目的地。而后，在去往旅馆的路上，奈杰尔突然产生了一种疑虑。如果阿尔玛姑婆（她住得离牛津并不远）问及此次河上旅行之事，并且发现他们还是以分住在两个不同的旅馆结束了这次旅行的话，那该怎么办？如果相对而言，一记小小的妙招就可以制造他们两人一起在那家旅馆过夜的假象的话，冒此风险又有何不可呢？”

“我对你不同凡响、丝丝入微的分析实在佩服得很，布莱顿先生。不过如果你问我的话，我认为还需要有比这个更为有力的动机来解释这个年轻人的行为。我研究过大量的犯罪记录，我深信，除非正处于绝境之中，否则人们不会采取不计后果的手段。因此，当你发现诸如此类的欺骗行为就发生在某个重大的死亡事件之前时，难道你不曾想到，正如我所想到的，他们已经预见到了这种死亡，而正是为了努力避免死亡的发生，才不得已采取此种欺骗手段的吗？”

“是的，你的分析是正确的，非常正确。但凡有三分奈何，就不要乞求巧合之事。你认为德里克·博托尔知道有仇敌一直在跟踪他吗？据我所知，我们并不能证明有此类仇敌的存在。”

“那个年轻人似乎一直过着一种放荡不羁的生活，这种生活给他带来的坏处要大得多。警方也不会对他可能涉足的是非纠葛全部记录在案。还有，不要忘了，他是一个非常有钱的人。”

“只是期望中的有钱人而已。在他二十五岁之前将其谋杀，无异于杀鸡取卵。”

“确实如此。不过，一帮坏蛋尾随其后，盘算着把他杀死或绑架，然后冒充是他拿到这笔钱，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呀！布莱顿先生，你也许不知道，绑架在我们国家差不多算得上是一种已获认可的谋生手段了。不过，我也不能确定，这件案子也许是绑架，也许只是私人恩怨而已。但是在我看来，当一个人假装要在某个特定的地方住宿，然后派另一个人到那里去冒充自己的时候，这就意味着那个人正有着性命之忧，他急着要在其他地方住上一晚，只要不是那里就行。”

“你的这个想法很有意思。不过，假设你的猜测是真的，他的堂弟为什么会同意将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之中呢？想必凶手可能会错把他当成是他的堂兄而杀死吧。”

“我已经想到了这一点，我来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德里克不知道那些追踪他的人离他究竟有多近。他觉得他们距离他还很远，不会在那天晚上对他造成什么伤害。不过他希望把自己的行踪隐藏起来，以将他们引入歧途。他想要他们继续跟着独木舟沿河而下，而这个时候，他本人已经离开了那只独木舟，并且偷偷地溜到了伦敦或是别的什么自认为很安全的地方去了。”

“但是他确实在第二天的时候又重新回到那只独木舟中了呀！无论如何，事实确实如此呀，除非我们所有的证据都是错的。”布莱顿沉思了片刻，想起了卡米克先生和他的肥皂人体模型的揣测。

“正是这一点使得案情变得更复杂了，不过我有两种方法对此加以解释。要么是他改变了主意——听到了什么消息，似乎没有必要再做如此的防备；要么是，这种解释的可能性更大，他在耍两面派的花招，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话。那帮人都是些十分精明的家伙（他会这么认为），不可能会被这种老掉牙的伎俩所蒙骗。如果他们来到这里四处打探，很快就会搞清楚他其实并没有住在那家旅馆，他们会认为他试图甩掉他们然后跑到伦敦。再说，那只破旧的独木舟对他非常有用，因此他第二天早晨又回到了舟中。”

“根据你对他们的描述，坏蛋似乎都具有非常缜密的思维。不过，或许你是对的。还有，你认为追踪德里克的人事实上比这个可怜的家伙所想的距离他近得多，对吗？因此他们就在第二天的早上追上了他，然后杀死了他？”

“我就是这么想的。他们一定距离他非常近，一直都在尾随着他——你知道，直到他的堂弟离开独木舟之后，他们才露了面。”

“不过，还有另外一种情况——就算奈杰尔·博托尔毫无危险地逃离了追踪其堂兄的那些人，不是还存在一种被误认为是他们的同伙的危险吗？况且，这种危险更为糟糕。”

“他们的同伙？我恰恰看不出来怎么会有如此巨大的危险。”

“唉，陪审团也是由人组成的呀。这位年轻人是他堂兄唯一的同伴——他一离开船，堂兄就被谋杀了。当他的堂兄没有在会面地点出现的时候，他表现出一种按照他平常的行为来看极为可疑的焦虑。根据我们观察到的事实，他一直很小心地通过不在现场的证据来掩饰自己的行踪。发生在米林顿桥那家旅馆的事表明他知道自己的堂兄正处于危险之中，然而，他采取了什么措施以避免这种危险了吗？恰恰相反，他静悄悄地退了出去，以致让凶手们逮着了机会。如果这是一起谋杀案，他就是这起谋杀案唯一的受益者；如果这是一起绑架案，绑架者们将无法进一步实施计划，除非他们设法收买他。难道所有这一切加起来，还不足以作出对年轻的奈杰尔相当不利的定罪吗？”

“嗯，对，在理论上讲是这样的。不过，按照司法程序，除非你抓到主犯，否则你不可能控告某个人为同犯。你必须得先将主犯抓住，然后让同犯与主犯当面对质。此外，或许他手中还有一张王牌，而我们对此一无所知。只有找到了他，我们才会知道是什么。可是他在什么地方呢？如果你认为我是在批评贵国杰出的警察部门，请你原谅，但是，你不觉得警方对他的失踪太过小题大做了吗？一个有着像他那样不在现场证据的人，应该不希望因为自己跑到南美洲去而引起警方的怀疑吧。”

“你的意思是，凶手……”

“我从未说过这是一起谋杀案。我只是说这两位堂兄弟相继失踪了，天晓得老博托尔的遗产会落到谁的手中。如果我们能够抓住那些令堂兄失踪了的人，不就等于把令堂弟失踪的那些人也一起抓住了吗？这种推测难道不是很自然的吗？”

“我拿不准雷兰德是否想到了这一点。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向他提及此事。不过，奈杰尔的失踪给人感觉是故意的。他买了一张这趟火车的票，却跳上了另一列火车。”

“哎呀，如果你认为坏蛋不会在站台上想办法让某个人在他其实是上错了火车的时候还以为自己上对了的话，那你对他们的了解可谓太少了。嗨，我读到过一个案子，仅仅为了找到一个人，他们就把一节车厢上的标号给换掉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似乎是一心想要把所有的过失推给这位不幸的奈杰尔。如果他悄悄地上错了火车，你把他说成是在试图躲避警方。如果凶手在追踪他的话，而他又知道这一点，那为什么他不会是在试图躲避他们呢？”

“对，你说的确实合情合理。听着，我认为你提出的理由大多是得自于你在美国的经验。在我看来，英国的罪犯们通常并没有那么聪明，他们也不具有相互配合的能力来实现如此巧妙的计划。”

“谁说过他们是英国人了？报上不是说德里克·博托尔是在法国南部长大成人的吗？听着，我是怀着最为至诚的敬意提出这些建议的。我只是个不足挂齿的业余侦探而已。”

第十四章
撑着方头平底船的人

直到星期一一大早，雷兰德才回到古景旅馆。当他从车上下来走到旅馆的时候，发现安吉拉也已经回来了。可以明显地看出来，雷兰德十分沮丧。

“关于这件案子，简直没有一件事情是对头的。”他解释道，“每件事都无法依着预定的计划进行。若按常情，还有什么事情比查出一个乘坐方头平底船溯河而上的人的行踪更容易的呢？他肯定得通过河上的一道道水闸，肯定得沿着主河道向上游走，比方说，你不可能划着一只方头平底船向着温都许方向的上游行进吧。一年当中的这个时候，他也不可能随便把船放在什么地方，却没有人注意到。可是，我却找不到他的任何踪迹。”

“可怜的雷兰德先生，”安吉拉说道，“你是从牛津开始展开调查的吗？还是从其他什么地方？”

“是从牛津开始的。当然，我先在泰晤士河上游租船的几个地方四下里转了转。没用多长时间。我就找到了那个将方头平底船租给他的人——事实上，博托尔兄弟俩的独木舟也是从这个人那里租的。那是一只挺大的方头平底船，船上备有可折叠的凉篷，可供露天住宿。那个人上船的时候似乎带了一大堆的罐头食品和烹饪用具，好像他打算自己做饭似的。他付了定金，将船租了两个星期——他提供的名字是卢克·华莱士，地址是位于克里克伍德的某个地方。我立刻打电话与克里克伍德取得了联系（当个警察还是有不少好处的）那边的警察局经过调查发现，附近根本没有这个地方。当时我就想，地址可能也是假的，我们查找的这个人绝对不是普通的度假者。我查明了这个人租船的确切日期，好像到达船屋水闸之前，他已经在河上度过了两晚。这当然是很自然的事，他并不急着赶路。船屋水闸和牛津之间所有的水闸我都去问过了，想看看他们是否能够提供一些有关这个人的线索。他们只记得他曾经通过水闸这一事实，其中一位还颇为得意地给我看了那个人过闸票证的存根，F-N-2好像有什么用似的。”

“聊胜于无吧，”布莱顿安慰着雷兰德，“没准儿你会在什么地方找到他的过闸票证呢。”

“也许吧，不过有谁会为一张过闸票证而大伤脑筋呢？他并不打算经由此路返回，说不定当时他就把那张票证扔到水里了呢。但是，我记住了它的号码。当然我们也知道他通过船屋水闸的票证号码，因为他正好是在博托尔兄弟俩之前通过水闸的。所有的旅馆我也问过了，到现在为止，都说连他的影子也没见着。”

“可怜的家伙，他肯定一直都在喝炼乳之类的东西。”安吉拉说到这里，不禁打了个战栗。

“噢，在船屋水闸的上游，他好像彻底改变了自己的行事风格。比如，在米林顿桥，我不明白那个女店主为什么之前没有告诉我们——他进去吃了一顿早午餐。我问有多早。啊，应该是大约十一点半吧。喏，请注意——这个人在九点钟之前就通过船屋水闸了。他在午饭前行过的路程和博托尔兄弟从早饭到九点钟之间行过的路程是一样的。当然，一只独木舟顺流而下的速度和一只方头平底船溯流而上的速度是有差别的。我猜想，这段差距大约有三公里吧，或者稍短一些。没有原因表明，为什么我们这位坐着方头平底船的朋友在如此炎热的一个早晨会感觉如此精力充沛。不过，很自然地，我就想到了在谋杀发生的那一刻，他或许正在船屋水闸附近东荡西逛呢。这使得我越发急于见到他。”

“他对博托尔兄弟的行踪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兴趣？”布莱顿问道。

“那正是其不同寻常之处。通过船屋水闸之前，他中途没有在任何一家旅馆停靠过，或是在沿途的各个水闸问过一个问题。不过，一过船屋水闸，他就像一个，嗯，像一头站在草地网球场上的大象一样露出了自己的行踪。比如，在米林顿桥，他问了各种各样关于博托尔兄弟的问题——他们在那里待了多久，彼此是否经常见面等等。他问的是女招待，不是女店主，否则的话我想她肯定会提到这一点的。他甚至还问有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个人经常待在一起。当然，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德里克失踪的消息传出之前。之后他就走了，往上游去了。”

“你确定他是往上游去了吗？”布莱顿提出了自己的疑问，“米林顿桥的那家旅馆离河有好一段距离呢，他们不可能从那儿看到他啊。”

“是的，不过桥边有个租船的地方，负责看船的那个人看到他往上游去了。当然，他是后来才想起这些的，因为有关博托尔兄弟的新闻传出之后，河上的每个人都开始记起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很多根本就没有发生的事他们也一并想了起来。我问他究竟为什么以前没有提起那个坐方头平底船的人，为什么他从未告诉警方有关那个人的事。他说他根本就没想起来，因为这起意外发生在大老远的下游，而撑着方头平底船溯河而上的那个人不可能出现在事发现场附近，然后还能在十一点半的时候到达米林顿桥的。当然，他说的没错，你知道，那个人没有理由认为船屋水闸发生了什么可疑的事儿。无论如何，他对那个坐着方头平底船的人往上游去了这一事实是有绝对把握的，因为他记得曾和某某老先生讨论过这件事，如果我不信，可以去问某某老先生。我并不担心他说假话，这条线索听起来还蛮靠谱的。我沿着泰晤士河往上游走，一直走到下一个水闸。在路上我经过一个很破败的旅馆，于是我就走上前去打听情况，纯粹只是碰碰运气而已。我想，这家旅馆的名字应该叫做蓝牛旅馆吧。”

“我记得那家旅馆，”布莱顿说道，“博托尔兄弟就是在那里吃的晚饭，并在当天晚上抵达米林顿桥。你还记得吧，安吉拉？”

“是的，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我们当时曾猜测，那么晚了，他们还能在那儿吃到什么东西。”

“坐方头平底船的那个人在那里停靠了吗？”布莱顿问道。

“是的，事实上他是去取信的。不过没有信，他只读到一封电报。这封电报是发给一个叫做华莱士的人的——和他在牛津留给那个租船给他的人的名字一模一样。我猜想应该是个化名。他一读完电报，就要了一份铁路指南和一张公共汽车时刻表。他要了茶，在喝茶的时候开始问起有关博托尔兄弟的一系列同样的问题——他们是一起吃晚饭的吗？是一起离开的吗？喝完茶后，他就上了船，向着下游出发了。”

“于是你又再一次沿河而下？”

“没有，为了把情况弄清楚，我往上游走到了下一个水闸。那里的闸门管理员很肯定地告诉我，那段时间里没有任何方头平底船出现过。那个时候德里克失踪的消息已经发电报通知他了，他还曾亲自到下游去帮忙找过德里克。他不在的时候，由他的妻子代为照管水闸，在他离开期间，她从未打开过水闸。而且，在去往下游船屋水闸的路上，他没有碰上任何一只那种类型的方头平底船。伯吉斯也同样十分肯定，这只方头平底船绝对没有经由船屋水闸返回下游。这很容易确定，因为如果那个人打那里经过了，他会出示自己的过闸票证的。因此，你瞧，坐在方头平底船里的这个人似乎在船屋和位于其上游的水闸之间突然消失了，连同他的船一起，通通不见了。”

“难道像阿拉伯人那样把船折叠起来，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了？”安吉拉说道，“不过，我想你一定找过这只船吧？”

“找了很久。我租了一条船，还雇了个船工，我们划着船一路向着下游到了船屋水闸。我们在树丛下寻找，我们把米林顿桥所有的船只通通查了一遍。为了找到这只可恶的方头平底船，我们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只差跳进水里了。不过，有一件事我已经确定下来了——我打算用拖网在上游地区打捞一遍，就算人们以为我精神不正常，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那个人长得什么样啊？”布莱顿说道，“有人向你仔细形容过他的长相吗？”

“他们对他的长相倒十分确定。他们一致认为他看起来是一个体格十分健壮的人；胡子刮得光光的，头发是黑色的，油亮亮的；个头比一般人高很多——其实他们也并不十分肯定（根本就没肯定过），不过已经足够将许多嫌疑人排除在外了。当然，我也特意查清了他是否是独自一人，比如，他这一路上船篷是不是打开的，这样一来或许还有另外一个人藏在里面呢？就所有见过他的人回忆，他们似乎一致认定他是一个人。哦，伯吉斯对此更是十分肯定。”

“噢，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我们就试着重新描述一下这桩荒唐案子的来龙去脉吧。安吉拉，自你离开之后，这件案子有了些进展，所以你不可以打断我们。”

“我会像只老鼠一样悄没声儿的。顺便说一句，你们讲完之后，记得提醒我告诉你约翰对那辆婴儿车的看法，真的是非常高明。不过现在，就以你那愚蠢的方式来解释这件事吧。”

“好吧，那么，”雷兰德说道，“我们最好先从假定奈杰尔和那个来历不明的人（我们就叫他华莱士吧，因为似乎他旅行时就用这个名字）华莱士是串通一气的开始。星期一早晨，奈杰尔装做是两个人住了两间房并付了账之后，离开了米林顿桥的那家旅馆。他在某个地方接他堂兄上了船，而那个时候，他的堂兄可能已经死了，或者至少是吸了毒。他划着船往下游走，一直到了船屋水闸，然后就在水闸的上游处超过了他的同伙，无疑，他们假装彼此互不相识。”

“慢着，”布莱顿说道，“他们是事先安排好就在那里见面吗，或者只是偶然碰上了？”

“我想一定是事先安排好的。奈杰尔很明显有坐九点十四分那趟火车的打算，所以，他们没有理由不事先安排好见面的确切时间。此外，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来看，他们似乎对周遭的地形了然于胸。我们知道，奈杰尔离开了水闸前往火车站，他在离开之前很可能使劲推了一下那只独木舟，以把它推进航道中。现在，他的工作暂时宣告结束。与此同时，华莱士把他的方头平底船系在船屋水闸上游的某个地方，然后沿着河岸走到下游，将那只漂流着的独木舟拦截住。那么，他是从哪边的岸上走的呢？当然是西面的河岸，靠近拦河坝的那一侧。这样他就不必游过拦河坝处的支流了。经过伯吉斯家的房子也不会有太大的危险，那个时候伯吉斯正忙着开水闸呢。”

“不错，但是如果他真是那么做的，为什么那些足迹是在桥上靠岛的这一边呢？为什么不在靠近陆地的那一边呢？如果你的解释是对的，那里才是他想要爬上去的地方呀。”

“你忘了，他必须得把自己活动的据点放在岛上，以便处理尸体。他沿着西岸来到下游，穿过了那座铁桥，然后把我们原以为是奈杰尔做的那些事从头到尾地做了一遍。他脱掉自己的衣服，爬上了铁桥，由于刚从草地里走过，所以脚是湿的；无意中误拍了一张自己足迹的照片（第五张）；拍了另一张漂浮在独木舟中的德里克尸体的照片，也就是第六张照片，这是有意拍的。然后他又爬下铁桥，把照相机放在船上，将独木舟推入靠岛这一边的河岸，重新穿好衣服。他把尸体从独木舟里搬出来，搬到离岸较远的地方之后，拖着它穿过蕨丛，来到小岛的顶端，把它扔在那片光秃秃的地面上。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出过什么错，对不对？”

“不对，有一个，而且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在把尸体从独木舟中搬出来的时候，他任凭那个钱包从德里克口袋里滑了出来。这一点，还有那张桥上足迹的照片，使我们认为岛上曾经发生过什么卑鄙的勾当。他们想让我们认为整件事情是在更远的下游处发生的。”

“确实如此。他们还把那些胶卷正好丢在小岛中央对面的地方。当然此举肯定也是故意所为吧。”

“不错。不过，他们是想借用这些胶卷让我们注意到那个地方吗？不对，我想他们的目的是想让我们以为，胶卷是由沿着那条纤路赶路的某个人无意间丢在那里的。”

“是的，这样解释更合理一些。然后，华莱士回到了独木舟中，划着它向下游走，在舟底凿了个洞，之后就离开了。在返回方头平底船的这一路上，他一定走得极其艰难。德里克失踪的消息传来之前，他磨磨蹭蹭地在四处问了许多问题，而那正是他采取行动的信号：深夜时分，当德里克失踪的消息将泰晤士河搅得一片乱糟糟的、足以掩盖其行踪之时，他上了另一只独木舟，划着桨来到上游的那个小岛，在小岛靠拦河坝支流的一侧（这个时候奈杰尔或许在场，或许不在场）把尸体弄到独木舟上，将船划至拦河坝处，把尸体拖过拦河坝，最后在船屋水闸上游的某个地方将尸体沉入水中。不过，有两点令人颇为费解——他是怎么处理那只方头平底船的呢？再就是，他是从哪里以及怎样弄到第二只独木舟的呢？通过搜索河床或许可以找到第一个问题的答案。第二个问题其实也并不难回答，此地的独木舟不在少数，在德里克失踪的那个晚上，大多数独木舟都出去找人了。奈杰尔很容易就能搞到其中一只，然后交给同伙。这也是我十分确信奈杰尔自始至终参与了这件案子的原因之一。”

“对于这一点，我得好好考虑一下。库克老兄对此有完全不同的看法。”接着布莱顿把那个美国人在前一天早晨所作的种种猜测详细讲给雷兰德听，“我们还没有找到任何可以肯定奈杰尔参与了此事的证据。我们无法证明在德里克通过船屋水闸的时候，他已经深陷绝境，根本无力自救，尽管看起来很像是如此。我们无法证明奈杰尔和华莱士在船屋水闸有一次预先安排好的会面。正如库克所指出的，对方可能在那个时候看到奈杰尔离开了，而且认为这是他成功实施自己计划的绝好机会。我们对他为什么要拍那张照片尚不得而知，很难判断华莱士，或是随便哪个陌生人从这张照片能够得到什么。即使成功地找到了奈杰尔，我们也还是不能将绞索套在他的脖子上。与此同时，尽管有令人厌烦的嫌疑，我还是坚持认为，有两件事情我们尚无从解释。”

“我知道一个，先生，”安吉拉打断了他的话，她模仿着课堂上某个鲁莽的男生的样子，将手举过头顶挥舞着，“是第二个钱包——它是怎么出现的，以及它是怎样恰巧在那个地方落入河中的？”

“第二个部分并不重要，”她的丈夫回答道，“如果他有第二个钱包，也许是掉在了独木舟里，当独木舟沉入水中之时，它也随之掉了出来。或者它是被当做一个幌子扔到了那里。不过我们仍然无从得知为什么他会有两个钱包。”

“还有另一件难事呢？”雷兰德问道。

“我们仍然不知道那天早晨九点一刻之前，从斯宾内克农场经过的那个人是谁。不是奈杰尔，因为农场不在他预定的路线上。不是德里克，因为他已经死了。也不是华莱士，因为他不可能在那个时间赶到那里。这个问题依然令我困扰不已。”

“你最好就此事问一下库克先生。”安吉拉建议道。

第十五章
一笔新遗产

在上一章所记录的那次谈话之前的那个星期六，库尔曼夫人，也就是已故约翰·博托尔爵士的妹妹，在睡梦中安静地告别了人世。

我很抱歉，这篇故事里出现的许多人物只是露了一下脸，就从此消失不见了。不过还好，库尔曼夫人的死至少没有任何神秘之处。库尔曼夫人已经七十二岁了，一段时间以来，她的身体一直不大好。毋庸置疑，她是死于心力衰竭，诊断书也是这样写的。她对于两个侄孙的了解，正如我已经指出的那样，其实是少得可怜。她所处的环境和生活圈子都与他们的截然不同。她在大英帝国最为鼎盛的时期长大成人，爱慕追求她的人不在少数，而她最终看中的是兰开夏郡的一位工厂主。自打她结婚之后，大英帝国便日渐衰微，不复往日的尊严。如果说她的哥哥约翰·博托尔爵士以其颓废的观点惹得自己的两个孙儿极为不悦的话，那么妹妹对待生活的态度就令这两个侄孙更加难以苟同了。因此，进入叛逆期之后，德里克和奈杰尔就再没有去看过她。从二人保持交往的朋友以及他们性格中一贯的放荡不羁来看，他们从她的生活中彻底地消失也就不是什么难以预料的事了。

此外，尽管是个寡妇，而且没有子嗣，库尔曼夫人却通过收养别人的孩子当上了母亲。她的养子爱德华·范瑞斯还在襁褓中，父母就双双过世了，是她给了他一个家，一直供他接受教育；是她为他在商界谋到了一份极好的差事，但是没过多久，又是她一定要他辞去那份工作，担任自己的秘书，和自己一起住在布瑞姆雷宅院，好在自己上了岁数的时候陪在身边，侍奉自己。她的朋友们想当然地认为，她的养子自然也将成为她的遗产继承人，范瑞斯本人大概也这么想过。不过，人一上了岁数，总是会经常想起儿时对家人的眷恋之情，以及对青春岁月的美好回忆。她和她唯一的兄长感情一直很好，这种情感后来延伸到了他儿子们的身上，特别是他的长子约翰。而当她失去和他们之间的所有联系之后，年轻时候对他们的那种慈爱之情似乎又重新炽热了起来。她对自己的侄孙德里克的前程表现出一种依依不舍的挂念，他的样子还留在她的脑海里，她依然把他想像成小时候单纯无邪的天真模样，殊不知他早已完全变了样。她到处打听他的消息，奈杰尔的导师和朋友们以一种宽容而又模棱两可的方式回答了她的疑问。这本是预料之中的事，如果太过如实地描述这位年轻而又游手好闲之徒的生活习惯的话，一定会把这位身处上流社会，一贯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娇贵的耳朵给吓坏的。德里克的生活极其放荡——她把搜集到的消息综合之后得出这样的结论，这一委婉的说法在她的内心激起些许母性的怜悯，她越发喜爱这个想像中的德里克，因为他正需要“某些东西使他冷静下来”。

爱德华·范瑞斯当然也是个人，一般说来，他是不可能心甘情愿地赞成库尔曼夫人主动施与德里克恩惠的。不过，我们应该向他的利他主义，或者也许是他的深谋远虑表示敬意，因为除了由于太过声名狼藉而无法隐瞒的德里克和奈杰尔的关系不太好这一细节之外，老夫人从他那里没有获悉任何有损德里克声誉的事实。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她最近刚刚表达了希望这意气绝不相投的哥儿俩能找到更多共同点的愿望，而就是为了满足她的这个愿望，这次的泛舟之旅才得以成行。我们可以肯定，德里克没有忘记告诉姑婆他已经顺从了她的意思。德里克失踪时，他的姑婆早已是重病缠身，医生不允许这个可怕的消息传入她的病房，报纸也被很小心地从她身边拿开。因此，她死的时候还满心以为约翰·博托尔的两个孙子已经重修旧好，而对于此次重修旧好所造成的悲剧结局却是一无所知。

正是在这种半是了解、半是不明的状态之下，她拟就了自己的最后一份遗嘱。对于已被她造就却又毁了前程的养子，她保证他可以获得一笔数量相当可观的遗产。至于剩余财产的全部（也就是将近十万英镑）她宣布通通转让给她所钟爱的侄子约翰的儿子。律师的圆通在此时可谓发挥到了极致。当他坐在她身边的时候，他知道，半个英格兰都把德里克当做了亡命之徒，另一半的英格兰则早已认定他是死人一个了。他知道，提及这一事实极有可能会加速当事人的死亡。然而，若按着她刚刚粗略说给他听的这份遗嘱，十之八九跟没立一样。律师嗯嗯呃呃着，他反反复复诉说着那一大堆复杂难懂，令外行听来有如云山雾罩一般烦琐而又费时的法律手续，在这方面他很有一手。他说，像那样立遗嘱是绝对不行的，如果不对其他的遗产承受人的名字加以指明，会严重违反法律惯例的。或者，是否可以把奈杰尔·博托尔的名字也加上呢？令他吃惊的是，库尔曼夫人坚决不答应。几个月前，她的一位闺中密友怂恿她买了一本奈杰尔创作的诗歌集，奈杰尔本指望借着此项收益来支付其在牛津的账单。这本书被送到了阿尔玛姑婆的早餐桌上，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无论诗中表达的情感还是表达方式，都绝不适合这位七旬老妇的口味。这位依然活在维多利亚时代、行将逝去的人双唇紧闭，同意指定爱德华·范瑞斯作为可以接替德里克的遗产继承人，如果德里克不幸身亡，这笔遗产将由他来继承。

起草这份遗嘱的律师行正是代理德里克个人财产的那家律师行。雷兰德曾经花了很长时间就德里克的财务状况向他们认真地咨询过，因此，他们知道雷兰德负责对此案进行调查。按着雷兰德用他在牛津的地址给这个律师写了一封“加急”信，详细说明了个中情形，同时询问警方希望他们采取什么行动——需要将遗嘱中的具体条文公之于众吗？回信直接由摩托车转送至伊顿桥，雷兰德正和布莱顿夫妇一起待在他们的房间里，他立刻将信拆开来看。

“我们必须就此事和库克先生谈谈。”当雷兰德向他大致说明了一下具体情况之后，布莱顿发表的意见相当出乎大家的意料。

“库克先生？他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噢，你知道，这件事有助于证实他的推论。就在昨天，他还坚持认为我们没有证据显示奈杰尔·博托尔是有罪的。在他看来，这堂兄弟二人正被某个人，或是一伙人所追踪，德里克一死，对方势必获得那笔遗产。根据我的判断，我向他指出奈杰尔才是德里克死后唯一可以获利的人，那笔五万英镑的遗产将由他来继承。不过这一新的事态发展改变了我对整件事的看法——当然，前提是老夫人的意图已被外界所知。这是一笔数额更为庞大的遗产，是德里克现已继承遗产的两倍，而这笔钱根本没有奈杰尔的份儿。”

“你的意思是说，假如德里克·博托尔还活着，确切点说，假如他星期六的时候还活着，这十万英镑就是他的，对吗？而如果德里克·博托尔在上个星期六之前死掉的话，所有的钱就是范瑞斯的了，而奈杰尔和你我一样，根本没有资格得到这笔钱？”

“我认为情况就是这样的。听着，这份遗嘱上个星期三刚刚签署。不过，假定奈杰尔事先知道，或是准确地猜到他的姑婆将怎样处置自己的财产，那他绝对没有理由杀掉自己的堂兄。在这一点上我和库克的看法完全一致。只是，奈杰尔事先到底知不知道呢？”

“雷兰德，现在你还需要密切留意另外一个人。如果有人在上个星期就有了谋杀德里克·博托尔的动机的话，那个人非爱德华·范瑞斯莫属。”

这时门开了，是库克先生，他朝房内看了一眼，意识到他们在密谈着什么，正打算退出去，这时安吉拉赶忙把他叫住了。“请留步，库克先生！”她的语气中带着些许轻薄之意，“你现在可以进来。来自大西洋彼岸的方法又一次成功了。”

“是吗？”库克先生平静地说道，“想不到我那无足挂齿的几句推论竟然有助于解开这样一个一级难度的谜团，真是深感荣幸。不过，我会记得我们说定的事，雷兰德先生，我不会要求你提供任何超出‘线索’范围的事，只要你能让我了解事态发展的真实情况就好。”

“呃，库克先生，”雷兰德答道，“我认为没有任何必要向你隐瞒我们最新获得的消息，关于这条消息很快就会尽人皆知了。我想，布莱顿之所以不赞成你昨天对此推论所做的解释，是因为你认为奈杰尔·博托尔既不可能是凶手也不可能是凶手的同伙。而他当时则认为，除了奈杰尔之外没有任何人有除去德里克的动机。现在的情况是，上个星期三有人拟定了一份以德里克·博托尔为受款人的遗嘱，如果他还活着的话，这将使他成为一个十分富有的人。”

“那如果他死了呢？”这个美国人一边擦着他的眼镜，一边问道。

“如果他死了，有机会获得这笔钱的不是他的堂弟，而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一个叫做范瑞斯的人。此人深得遗嘱人，也就是这堂兄弟二人的姑婆的信任。你自己也可以看得出来，如果可能的话，这个范瑞斯有除掉德里克·博托尔的强烈动机。”

“那么这份新的遗嘱和奈杰尔丝毫没有关系吗？”

“除非他的堂兄在上个星期六老夫人去世之时还活着。那样的话，他也许可以成为堂兄的遗产继承人。”

“与巨额遗产相关的暴力犯罪在美国是很普遍的，”库克先生一边沉思着，一边说道，“在我们国家，这被认为是主要的犯罪动机之一。不过，听着，博托尔堂兄知道他将获得这笔遗产吗？因为，如果他不知道，他就不可能知道有凶手在追踪他，这样的话，就不太好解释他在米林顿桥的古怪行为了。”

“还有，”布莱顿说道，“如果他知道他们纠缠的目标是他的钱，而且只能赶在阿尔玛姑婆死之前将自己杀掉才可以碰这笔钱的话，他为什么不采取更为妥帖的防范措施呢——比如，将自己置于警方的保护之下？坐着独木舟在泰晤士河上旅行，身边只有一人相伴，而这个相伴之人对自己还很不友好，这难道不是在自找麻烦吗？”

“在这点上我不能完全同意你的看法，”库克先生答道，“有些人，如果听说职业杀手正在外面等着他们，他们似乎对于靠着自己灵敏的头脑躲开追踪颇为得意——我想这是人类热爱冒险的一种本能。再者，在河上旅行也不失为一种将追踪者甩掉的好办法。除非他们打算向你开枪，否则，如果不租上一条船，他们是不可能坐着船跟踪你的，而一旦租船就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如果他们沿着河岸跟踪你，你就一定有机会在另一侧的河岸上岸逃掉。不，我自己很难想明白德里克·博托尔究竟是怎么知道有人想要了他的命的。如果这份遗嘱是上个星期三才拟定的，那么姑婆的内心对于在遗嘱中如何对自己的财产作出处置似乎一直不是很明确。然而在她下定决心之前，这宗谋杀案似乎就已经发生了。”

“确实如此，你知道，布莱顿，”雷兰德说道，“如果把你放在这位年轻的范瑞斯的位子上，即使假定他是个老练的罪犯——他会在最后证明这一切可能是完全没有必要的时候，去冒险杀人吗？”

“正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布莱顿表示反对，“她身体一直不好，假如她的健康状况进一步恶化，那个时候范瑞斯离开她的身边，绝对不合时宜；如果一旦她去世了，即使是将德里克杀死，他也不会得到一分钱。”

“那就是说，”雷兰德说道，“范瑞斯不仅知道德里克·博托尔是这笔遗产的继承人，还知道他自己是第二继承人。问题是他能确定这一点吗？比方说，他能确定奈杰尔·博托尔不会是继德里克之后的第一位继承人吗？”

“你现在似乎是决意要为奈杰尔开脱责任，”布莱顿回答道，“尽管库克先生的推论很有道理，不过，在我看来，似乎仍然存在一种奈杰尔插手其中的可能。”

“是什么？”库克先生尖声问道，“难道不是奈杰尔在米林顿桥同意假冒德里克·博托尔，以这种方式将追踪者引开的吗？”

“是的，”布莱顿冷冷地回答道，“不过，如果与此同时奈杰尔告诉范瑞斯这只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难道会对奈杰尔造成任何伤害吗？难道不可能是范瑞斯和奈杰尔·博托尔从一开始就设好的圈套——奈杰尔实际上是在将其堂兄引入危险之中，却还假装是在保护他吗？难道就没有可能是他和范瑞斯商定一起将这笔钱平分掉吗？奈杰尔无论如何都会从原来的那笔遗产中拿到五万英镑，至于阿尔玛姑婆的那笔遗产，最终会落入他和范瑞斯的手中。难道你能否认，这一切都没有可能吗？”

“可惜，”库克先生说道，“你们仍然没有找到那个奈杰尔。在我看来，库尔曼夫人在上个星期六去世，而奈杰尔·博托尔接着在星期四失踪，这两者之间必定存在着什么关联。难道这一切看起来不像是谋杀吗？就好像在老夫人的遗嘱生效之前，范瑞斯决意不冒任何风险，而这堂兄弟二人就会自动出局吗？这可能吗？”

“有些道理，”安吉拉说道，“不过，我可是饿了，我要去吃午饭了。”

第十六章
布莱顿玩起了单人纸牌戏

午饭后，雷兰德乘坐三点十二分的火车匆匆忙忙赶回牛津。他说他必须见一下那家律师行的人，回来的路上他有可能得在沃灵福德停一下。库克先生出人意料地要求搭雷兰德的车一起去牛津，他说或许可以追查一下坐在方头平底船中的那个人出发之前的行踪。他为河上旅行而准备的食品及其他必需品很有可能是在牛津买的，商店里的人或许还记得他。雷兰德认为此类调查最好以个人的方式进行，因为在事情尚未得到证实之前，他可不想搞得满城风雨。布莱顿也赞成他去，他还委托库克先生在牛津为自己办一件事，至于到底是什么事，尽管安吉拉死乞白赖地追问，她的丈夫却始终不发一言。

等只剩下夫妻俩的时候，布莱顿坚持说他们应该一起去放松一下。他说他对博托尔这个名字烦透了，他早就对这堂兄弟二人现在或是将来的下落没有丝毫兴趣了，他要忘掉这些烦恼，花上一下午的时间在温都许的泥滩上好好放纵一番。安吉拉则有一种女性中很罕见的、不需要装模作样就可以依从于男性情绪的天赋。这一下午由于完全不必考虑什么事，因而越发令人感觉轻松愉快。如果说泰晤士河是以其舒适懒散令人忘却烦恼，那么其支流温都许可就更是一剂疗效甚佳的良方了。如果你想要在这等汹涌的水流中逆流而上，那么，浅滩处奔腾而过的水流，突现于水中的弯道，悬于河上的浓荫中暗藏的危机，都会让你心无旁骛，把注意力完全集中于荡桨之上。在泰晤士河上度过一个下午，就像是和一个可以信赖而又深明事理的老朋友待在一起，即使默默无语也可以使你精神振作；而在温都许待上一下午，就如同和一个永不安宁而又好奇爱问的孩子一起度过，你只能在无休止的纷扰中求得片刻的宁静。一路上，布莱顿和安吉拉两人被荨麻刺得灼痛不已，还被刺藤划出了一道道血痕，脚下的大鳍蓟无休止地折磨着他们，头顶的椰树枝一下一下鞭打着他们，或者突然漫上来的河水把他们弄得浑身湿淋淋的，还要不停地划桨、撑船和拖拽。等到返回古景旅馆的时候，他们早已是精疲力竭。那个时候，博托尔兄弟的失踪之谜似乎只是一段早已逝去的遥远记忆，仿佛一场模拟战争或是一段历史缩影，只是偶尔出没在记忆当中。

他们刚刚回到古景旅馆，库克先生就找上门来，那时候大约是六点一刻，他看起来从容而礼貌，话匣子一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并不是所有的商店都能提供他想要的线索，不过在一家大型的百货商店里，他们清楚地记得，有一个陌生人由于要在泰晤士河上露营，因而买了许多东西。通过查阅账目记录，这一情况得到了证实，日期也相吻合。不过不幸的是，他们脑子里没有留下有关“华莱士先生”的任何印象，更别提他在此之前的行踪了。再有，作为对布莱顿皱起眉头的回应，库克先生愉快地向他保证，他委托自己的事已经办完了。不一会儿，安吉拉的疑惑也解开了。晚餐刚一吃完，桌子上就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了四副纸牌，她的丈夫坐了下来，开始玩起没完没了而又令人无法忍受的单人纸牌戏来。

“麦尔斯，”她责备道，“你知道的，工作的时候是不准玩单人纸牌戏的。你这么做难道是表示你已经将这案子完全放弃了吗？”

“不是，我玩牌不过是想解除自己内心的疑惑罢了。太多的证据堆积在一起，老让人有混乱不堪和脑力衰竭的感觉。如果我想跳出来看这件案子，就必须转移自己对它的注意力，然后我才有可能从一个全新的角度来看待这件案子。别靠在桌子上，当心别把纸牌碰到地上。我会在十一点准时上床睡觉的，什么都不用担心。不过在这之前，就让我玩我的纸牌吧。你去告诉库克，第一次认识我的时候我是个多么英俊的帅小伙。”

第二天早晨，雷兰德望向壁炉室的时候，里面仍旧乱七八糟地堆满了晦涩难懂的纸牌，麦尔斯也依然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他一边挠着头，一边苦思冥想着那些纸牌的命数。雷兰德这次来有要紧的事。自奈杰尔·博托尔失踪之后，警方当然将寄到他牛津住所的所有书信全部截获，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发现。随信寄来的有一大堆的账单，不过没有任何类似私人信件之类的东西。在那天（星期二）早晨的邮件中有一张明信片，地址是用印刷体的大写字母写的，邮戳是帕丁顿，其背面写着一串表面看来毫不相关的数字，很显然，这些数字代表的是一组密码。“我不否认，我也曾亲自试着想要解开它，”雷兰德坦白道，“尽管我一向并不怎么使用密码。可是，它难倒了我，于是我想你的丈夫也许在这方面比较在行。当然，如果他正沉迷于单人纸牌戏……”

“我把它拿进去给他，”安吉拉说道，“最多是一脚把我踢出来，不过如此吧？我想你应该有这张明信片的副本吧？太好了，我会把这份原件拿给他的，之后你、我和库克先生拿副本一块儿研究一下。”

她走进房间时，布莱顿几乎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什么？一组密码？噢，上帝！没事，把它支在那边桌子上的墨水台上。想休息的时候，我会时不时地抬头看上一眼的。最好给我一支铅笔和一张空白纸，以防它碰巧激起了我的兴趣。不过，也有可能它是那种解不开的密码。很好，还有，请不要忘了把门轻轻带上。”

“我们不必对他寄予太多的希望，”安吉拉回到客厅（布莱顿总是称之为“餐厅”）说道，“在美国，人们经常使用密码么，库克先生？好，我们来看看这张明信片吧。”

这组密码乍一看，绝不可能给人一种眼睛为之一亮的感觉。假使读者愿意一试身手，不妨一起来看一下。它是由一组数字组成的，中间没有其他任何符号，甚至连作为指导以便对其进行判读的间隔都没有。它们是这样的：

9123468537332006448121021817841607954824103712559441029152917904

“总共六十四个数字，”雷兰德发表着自己的意见，“很显然，不可能是一种数字代表一个字母，因为那样的话，就只有十个字母了。那么，它们一定是代表字母的数字组密码。假定这些密码组数是统一的，它们也不可能是三、五、七这几个数字的密码组合，因为那样的话，六十四就不能被除尽。我认为它们是数字二、四或是八的密码组数，但是，这样做的问题在于根本就没有重复，也就是说，如果你以四或是八组成密码组数，根本就没有重复，即使你以二组成密码组数，唯一的重复也只是九十一和三十七，而且每组只有一次重复。”

“而且，以二这个数字组成的密码组数根本毫无意义，对吗？”安吉拉同意他的看法，“因为它表示的是该信息使用了字母表里所有的字母以及四个根本不存在的字母，并且只有两个字母重复。”

“我想起来了，”库克先生说道，“美国一位杰出的密码专家告诉过我，其实字母密码现在已经弃置不用了，取而代之的是字词密码。哎呀，难道它不可能是一个十六个字词，而不是十六个字母的信息吗？”

“如果是的话，我们就可以脱掉靴子上床睡觉了。”雷兰德回答道，“你不可能只靠一条信息就解开一组字词密码，除非你事先搞到密码本。他们不会使用任何其他人已经知道的密码，这一点是当然的。好啦，这样做只能是自讨苦吃。”

他们苦苦思索了三刻钟之后，布莱顿突然从壁炉室的门内大喊了一声：

“密码组数是三！”

“回去重数一遍，”安吉拉气愤地反驳道，“那些数字你可能连看都没看一眼，用三除六十四，除不尽。”

“你们想的方法不对路。你们就那么坐在密码旁边，千方百计想要找到答案，答案当然不会出现。不过如果你们像我这样，盯着它看上一阵子，然后走开将其忘掉，这样，每次当你回过头来再看的时候，就会有新发现。然后，假如运气好，你就会看到使这串数字看起来非常自然的密码组数的排列。找到答案的是眼睛，而不是大脑。”

“不过，你是怎么想出来密码组数是三的呢？”

“不要只数到九，一直数到十二，凡数到十、十一和十二的时候，都把它们当做是个位数字来看。”

“你已经解开这条密码了吗？”

“没有，不过现在你们应该能够读懂它了。我很忙的。”

他们照着布莱顿所说的方法将这组密码重新写了一遍，没错，这么看起来就大有希望了。

912/346/853/733/200/644/812/1021/817/841/607/954/824/1037/1255/944/1029/152/917/904

布莱顿一边搓着手，一边下楼来吃午饭，嘴里还念叨着“终于解开了”。

“是密码吗？”

“不，是单人纸牌戏。它远比解开密码难得多。雷兰德已经回牛津去了吗？”

“没有，他到附近各处调查去了，以证实库克先生刚刚想出的另一个绝招。我得说，库克先生，你可是给我们找了一大堆活儿干。来，跟他说说你的想法吧。”

犹豫了一阵子之后，库克先生终于将自己的绝妙想法和盘托出。首先，他认为这一定是一套以略带些描写性质的书本为基础编制的密码，也是这两个外行唯一可能使用的方法。如果真是以书为基础，那么这本书双方手里肯定都有。“现在，我们知道奈杰尔·博托尔是其中的一方，另一方会是谁呢？我告诉你吧，就是德里克·博托尔！”

“德里克！可是，你不是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试图让我们相信，他们两个人都已经沉尸河底了吗？”

“我必须承认，我已经对我的结论进行了大幅的修正。一位伟大的美国思想家曾经说过，只有傻子才不愿承认自己的错误。喏，根据我最新的看法，这两位堂兄弟都还活着，而且，彼此之间还保持着通信联系。”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不过，还是告诉我你的绝妙想法吧。”

除去一些拐弯抹角的话，他的绝妙想法是这样的：这套密码一定是堂兄弟二人事先约定好的，可能就在他们分开之前，不过更有可能是在旅行途中。不论出于什么原因，他们很显然是在星期六的晚上就分开了，正如我们所知道的，奈杰尔住在了米林顿桥，而德里克大概在其他的什么地方找了张床休息。因此，看起来这堂兄弟二人打算从星期六的晚上开始永远告别，并把这套密码作为通信联系的手段。当时，两个人手里都已经有了一本可以从中选出密码的书，奈杰尔是在米林顿桥搞到的，那么德里克，他在哪儿弄到那本书的呢？德里克不可能离得太远，他们之前在泰晤士河上待到很晚，那个时候连末班火车都已经赶不上了。因此，德里克就在附近的什么地方。库克先生一直在研究地图，于是他想到了白布莱克顿，这是个内陆的小村庄，从公路走，它距离那座桥只有不到三公里。假定德里克就是在那里过夜的，那么为密码提供线索的那本书就应该在那里的旅馆里，而且很可能现在还在那里。

“这难道不叫灵感吗？”安吉拉说道，“这难道不是一个非常绝妙的想法吗？”

“确实是，”布莱顿承认道，“是个非常绝妙的想法。不过雷兰德的运气可不够好，居然被派到白布莱克顿去寻找这本书，当然，我们这里也一样有这本书。”

“是什么书？”库克问道。

“这里当然有。每家乡村旅馆都有一本火车时刻表。但是大多数乡村旅馆所拥有的并不是全英火车时刻表，因此我们可以先将这些旅馆排除在外，而这样也可以大大缩小我们查找的范围。”

“啊，你真是太了不起了！”安吉拉嘟哝着，“你的意思是那些密码组数指的是火车站的名字？”

“当然啦。这就是玩单人纸牌戏的好处。每次你看着那些数字的时候都会有新的想法。就在大约第十六次的时候，这些数字突然如同火车时刻一样（8.24，10.37，12.55等等）凸现在我的脑海里。当然，二百和六百零七里多出来的“零”只是为了使这套密码看起来统一而已。一旦想到了这一点，这套密码也就迎刃而解了，你就会意识到肯定是这样的。这套密码之所以最多数到了十二，是因为列车时刻就是到十二点的。里面有很多八和九，因为大多数上午的火车都是在八点多或是九点多开出的。嗬，真是一目了然啊！”

“可我们还是不知道密码的含义到底是什么。”安吉拉指出。

“唔，很显然，如果你把它和火车始发站的名字联系起来，一列火车的时刻就只能代表一个词或是一个字母。我认为你们应该把火车时刻表找来，从里面找出哪个车站的首班车或是末班车（我想，从那些数字的类型来看，应该是首班车）是九点十二分发出的，然后再从中找出首发车是在三点四十六分开出的车站，依此类推下去。这趟车的行驶区间一定是在大威斯顿，因为那里是附近唯一的铁路线。还有它一定是条铁路干线，不然的话火车不会在三点四十六分那么早就开出。噢，库克先生，你找到火车时刻表了吗？”

库克先生已经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了一本当地旅游指南，正在那里一页一页地翻着。“给你，最好由你来找，”他说，“我对全英火车时刻表一向不在行。”

“好吧，无论如何，我们得试一下。请拿笔记下来，布莱顿夫人。伦敦，里丁，奇彭纳姆，韦茅斯和汤顿，像是蛮容易的。该死，终归是没有那么容易……嘿，这儿有一趟早晨三点四十六分从牛津开出的火车。九点十二分（那儿准是个非常偏僻的地方）你们看，是汉格福德（Hungerford），还有伍德伯罗（Woodborough），不管它在哪儿，反正有趟八点五十三分开出的火车。”

“汉格福德（Hungerford），牛津（Oxford），伍德伯罗（Woodborough），这信息还真是让人高兴！”安吉拉说道。

“唉，你小的时候他们为什么没有教你离合诗①呢？看一下每个单词的首字母——怎么，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麦尔斯，有时候你真像是个被宠坏的孩子。这真是太刺激了。现在我们来找七点三十三分的火车。”

“那趟车当然重要，但还不是非常重要。我认为我们应该按着次序尽可能地从头到尾把这页纸找一遍。七点三十三分，那是迪威泽斯（Devizes）。其实是到达的时间，不过他应该不会注意到这一点。两点那趟车肯定是个大型的交通枢纽站……不，不是，上帝啊，想想吧，在凌晨两点到达依尔福莱克姆（Iifracombe）！”

“DI，那么下一个肯定又是一个D，”安吉拉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试一下迪考特（Dodcot）。”

“是迪考特（Dodcot），那就是DID。喏，八点十二分的火车该是那种每站都停的慢车，应该是艾德马斯顿（Aldermaston）。我正想呢，要是没有足够的车站可以轮一次，那该怎么办？噢，我想我们应该查第二班发出的火车。”

“麦尔斯，这真是太令人兴奋了，我快受不了。我们只把车站的名字写下来，过后再读它们的首字母吧。”

“好的，开始了。”于是，他们就这样找了起来。直到最后一组密码组数对应的车站名被记录下来，一直在奋笔疾书的安吉拉才将下面一列车站的名字展示给大家看：

汉格福德（Hungerford），牛津（Oxford），伍德伯罗（Woodborough），迪威泽斯（Devizes），依尔福莱克姆（lifracombe），迪考特（Didcot），艾德马斯顿（Aldermaston），拉维顿（Lavington），米德汉姆（Midgham），艾瑟尼（Athelney），奇彭纳姆（Chippenham），阿普维（Upwey），撒特切姆（Thatcham），阿普维（Upwey），帕丁顿（Paddington），道切斯特（Dorchester），爱丁顿（Edington），里丁（Reading），爱福索（Evershot），金伯瑞（Kintbury）

“没错，”布莱顿说道，“一个不错的噱头。他把赛尔（Theale）给漏过去了，它应该在撒特切姆（Thatcham）的前面。除此之外，简直无懈可击。”

“麦尔斯，别那么讨厌，难道你看不出来这条信息非常重要吗？”

“啊，”布莱顿说道，“你这样想吗？”

注　释

①数行诗句中的第一个词的首字母或最后一个词的尾字母或其他特定处的字母能组合成词或词组等的一种诗体。

第十七章
库克先生消失了

没有什么比带着一个过时的消息回来更让人感觉丢脸的事了。雷兰德刚一进门，就一心想着把满肚子的秘密告诉大家，甚至库克先生的在场都没能让他犹豫片刻。“德里克·博托尔还活着！”他宣布道，“我必须得喝上一杯苦啤酒。”

“他还活着？”布莱顿问道。

“是呀，不管怎么说，那封密码信应该就是他写的呀。”安吉拉脸上现出的某种表情让雷兰德突然停住了嘴，他感到了一阵压抑。“天哪！”他说道，“布莱顿，别告诉我你已经把那组密码给破解了。”

“恐怕确是如此。”安吉拉向他表达着歉意，“如果他不是如此令人厌恶地懒散的话，三个小时之前就应该破解了，你也就免得大老远地跑到白布莱克顿去了。”

“啊，我本来也不想省去这趟差使的，”雷兰德说道，“没什么，你知道，我查到了比那封密码信更有价值的东西了。”

“太有趣了，”库克先生插话道，“我想，你的意思是，我们不仅从这封密码信本身，而且从你找到它的过程中发现了什么线索，是吗？”

“哎呀，今天早上真是充满了奇遇。我先是去了米林顿桥上游的那个水闸，他们告诉我那只方头平底船已经找到了。关于这只船，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神秘之处，它被藏在一个蛮奇特的石头砌的码头里。也不知这个码头到底有什么用，就在离蓝牛旅馆很近的河的对岸，船就隐藏在一片灯心草的后面。当然，很明显，华莱士先生的形迹还是很可疑，否则他就不会把船像那样藏起来了。我猜想他是向着车站去的——车站距离泰晤士河并不远。”

“说到这一点，他的形迹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布莱顿说道，“如果他是向着车站而去的，就必须得过河，而蓝牛旅馆并没有什么固定的渡船；此外，他想去的是靠近下游一点的地方，当然他就得划着他的方头平底船去。自然地，如果他要走陆路，就得把它藏在某个碰巧路过的人不会发现的地方。你可以用草率来解释他的行为，不过他并不一定是在掩饰什么。”

“不管怎样，那只方头平底船找到了，船上还有一些那个人剩下的东西，但是没有任何可以表明其身份或是目的地的线索。不过，这并不是我所发现的全部。”

“你是要告诉我们你在白布莱克顿的发现吧？”库克先生提醒他道。

“是的，我这就要说。白布莱克顿有几家旅馆，不过看起来只有一家还算像样。旅馆的名字叫白雄鹿。等我进去才发现，它是那种根本不会有人注意你的地方：你拿着手杖在地板上笃笃笃地敲，除了一条狗在远处的什么地方汪汪汪地叫几声之外，没有人会理你；就算你把那条制成标本的鲑鱼拿走，也根本不会有人发觉。就在我的对面，放着一个这些旅馆里都会有的那种放信用的分隔式的架子，上面只放着一封信。

“这封信之所以引起我的兴趣，有这么几个原因。首先，信上面的姓名和地址是寄信人用左手写的，这一点并不难看出来。其次，信封上的收件人姓名‘H．安德顿先生’写的是全名，不过地址却没有写全，上面只写了个‘白布莱克顿旅馆’。第三，从邮戳上判断，这封信已经到了一个星期了，却没有人来取。

“那些无人认领的信件总是令我产生兴趣，我想，布莱顿，这也许是因为我是个职业侦探的缘故吧。我来此的目的就是希望找到一些线索，而这封信就那么胡乱地搁在那里，这激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邮戳上写的是‘牛津’，但是除此之外，再看不出任何的端倪。我犹豫了片刻，然后把那封信偷偷放进衣袋，一句话没问就离开了白雄鹿。走了不远，我把信拆了开来，发现信中所讲的正是我来此地想要了解的事。这是一封署名奈杰尔的人写给一个他称之为德里克的人的信，信中简单明了地对你们今天上午已经解开的火车时刻表密码进行了解释。”

“你把这封信带来了吗？”布莱顿问道，“我想看一下上面的邮戳。很好，邮戳没有什么问题，是德里克失踪的那天晚上寄出的。我想，你发现它的时候，信封没有被人碰过吧？不过当然，如果这封信有人改动过，你一定会注意到的。是的，这封信应该是真的，正如库克先生所说，这一切非常有趣。我想，你已经拿了奈杰尔笔迹的样本去进行比对了吧？”

“在这一点上请你相信我，这封信绝对是真的，而且看起来我们得修正一下我们对这件案子的看法，不是吗？”

“怎么个修正法？”

“噢，从表面上判断，这堂兄弟二人似乎都还活着，而且彼此间的通信联系还很频繁。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一直在追查的其他线索，那些相片，那两个做工精良的钱包，还有岛上发生的那些事，肯定都是掩人耳目的幌子而已。至于独木舟中的那个洞，要么是个幌子，要么是个意外。我认为我们没有必要再找那个坐着方头平底船的人了。当然也不需要在船屋水闸上游的河段里拖网打捞什么东西了。”

“是的，不过你的结论下得太早了。你说，从表面上判断，这堂兄弟二人都还活着，可这是一个必然得出的结论吗？”

“不，当然不是，但这无疑证明了两个人中总有一个是活着的吧？不太可能会有个第三者知道这封密码信。”

“没错，我想，假定两个人中至少有一个还活着是有道理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又接着说他们保持着频繁的通信联系，这一点我完全不能同意。在我看来，这件事情最有趣的一点就在于，他们之间的通信联系竟然是如此不同寻常的被动。”

“怎么被动了？”

“哎呀，我亲爱的老伙计，难道你看不出来，他们两个人彼此都不知道对方正身处何地，或者正经历着什么事吗？一个星期前，奈杰尔给他的堂兄写了一封很亲密的信，信封上写的地址是白布莱克顿的某家旅馆。他既然有理由相信他的堂兄还待在白布莱克顿，那就意味着他们之间事先有过约定；他不知道白布莱克顿那间旅馆的名字，因此他们事先的约定，却是很不周全的。奈杰尔寄给德里克一组密码，以备紧急情况下使用——那组密码为什么不可能是他们事先已经商量好的呢？无疑，这就意味着奈杰尔写这封信的时候，他们的计划已经出现了某种阻碍，事情进展得很不顺利。因此，为了小心起见，他们才使用了密码。”

“是的，就这件事本身而言，我认为是合理的。”

“不过，这还远远不是事情的全部。H．安德顿这个化名很显然一定是事先讲好的。如果德里克真的去了白布莱克顿的旅馆，也就是说，如果他去的正好就是他们约好的那家旅馆，他一定会四下里寻找寄给H．安德顿的信。如果他找到了，一定会立即从架子上取走。对于这么重要的一封信，你一定不希望冒任何的风险。”

“是的，真该死，我只是纳闷为什么这封信没有人认领，却不曾想到它有多么重要。你的意思是，奈杰尔现在并不知道德里克身在何处？”

“至少，他写那封信的时候还不知道。而且，更为奇怪的是，他还认为自己肯定知道。想必他们的计划一定是出了什么岔子吧？这样说或许准确一些。还有，如果是这样的话，围绕着那座小岛及其他方面所获得的线索也许还有价值。”

“不过从今天早上得到的线索来看，似乎他们已经重新取得了联系。”

“根本不可能。如果真是德里克写了那张明信片，那就表明他对自己堂弟的行踪一无所知。假如他了解的话，他就会知道，首先，奈杰尔已经离开牛津了；其次，他会知道奈杰尔的行踪已经引起了怀疑，他以前的住所会受到警方的监视，因此他也就不会按着那个地址寄给奈杰尔一张显示他们之间有牵连的明信片。（我说显示他们之间有牵连，是因为任何密码总是有可能被破解的。）不，如果说是德里克写了那张明信片，那也只是一种无望的猜测而已。不过，当然德里克并没有写那张明信片。”

“你的意思是，他不可能知道那组密码，因为他根本没有收到寄往白布莱克顿的那封信？可是那封信上的内容也许之前他们已经在口头上沟通过了。”

“完全不可能，这堂兄弟二人一直没有见过面，否则德里克就会知道奈杰尔已经不在牛津了。”

“确实如此。不过，也有可能他知道这张明信片势必落入警方之手，所以才写了它，因为他就是希望它会落入警方手中。毕竟，到目前为止，德里克一直都有躲在幕后的充分动机，但是，既然阿尔玛姑婆现在已经去世，他也就有了重出江湖的充分理由。”

“可是他知道阿尔玛姑婆的遗嘱里都写了些什么吗？如果不知道，重新露面会很危险的。此外，他为什么不只是简简单单地重新露面就好，相反，却要为警方摆下这么一道龙门阵呢？还有，尽管有无礼的嫌疑，我还是不得不说，即使有心要为警方布下一个谜团，想必他也想不出这么复杂的点子。对于解开这样的谜团，本人颇感自豪。”

“不过，或许他已经猜到了寄往白布莱克顿的那封信终将落入我们手中……我也说不好。我觉得关于德里克的猜测你是对的，你的意思是，奈杰尔从帕丁顿给自己寄了那张明信片？”

“正是如此，我们目前完全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德里克是死是活。我甚至怀疑德里克之前是否知道，或者说现在是否知道奈杰尔往白布莱克顿给他写过这样一封信。但奈杰尔是知道有这样一封信的，而且奈杰尔可能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既然这件案子已经尽人皆知，那么寄到白布莱克顿的那封信就应该已经被发现了。难道他不会这么想吗？库克先生，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噢，当然，我同意你的看法。只是直到我想出了那条微不足道的妙计时，才有人想到要去白布莱克顿进行一番调查，在我看来，这一点似乎很奇怪。”

“可是奈杰尔究竟在耍什么花招呢？”雷兰德反对说，“他希望那封密码信落入警方的手中，目的是让他们认为什么呢？认为那个德里克还活着吗？”

“当然。假设奈杰尔已经与德里克失去了联系，那这么做，他就能简单有效地让警方相信德里克没有死，或者阿尔玛姑婆去世的时候他还没有死，这样她的遗嘱就可以生效了。这以后，德里克就可以愿意死多少次就死多少次了。问题在于绝对不可以让德里克死在阿尔玛姑婆前面，以免剥夺了他继承遗产的权利。你觉得这样解释有什么问题吗，库克先生？”

“啊，没有，我认为没有什么问题。”

“那么你的思维方式和我一定有很大的不同。我觉得这么解释有个很大的问题。奈杰尔怎么能够确切地知道库尔曼夫人把自己的钱留给了德里克，因此德里克有必要重新露面呢？如果他对这一点不肯定，要知道，他是不可能如此迅速地采取行动的。从原先那笔遗产的角度来看，德里克也仍然是非死不可。”

“无疑，这一切是值得冒险一试的，”安吉拉发表自己的看法，“因为只有到了九月十六日他才一定要死，而在此期间让他重新复活并不会有什么大碍，因为可以再把他杀死一次。”

“养成时而死去时而复活的习惯对他可没有什么好处，即使最为老实厚道的律师也会生出疑心的。”

“我认为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雷兰德插嘴说道，“无论以什么方式看待这件事，我们都有理由相信在他堂兄出了什么变故这一点上，奈杰尔知道的并不比我们多。如果那张明信片是他写的，很显然他只是在无端地瞎猜而已。因此在我们找到奈杰尔·博托尔之前，找到那个方头平底船里的人仍然很重要。”

“从某种意义上讲是这样的，”布莱顿承认道，“不过如果我们找到奈杰尔，他也许可以告诉我们一些事情。”

“我猜想他现在也许正自自在在地待在伦敦呢。”雷兰德说道，“认识他的人或许在伦敦见过他。”

“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住在伦敦。可是你应该记得，那张明信片是从帕丁顿寄出的。为了从帕丁顿寄一封信，你不必非得住在伦敦吧。你只要坐上火车去往伦敦，然后再坐下一班火车回来就可以了。”

“布莱顿先生，对于你的分析，我只对其中一点持反对意见，”那个美国人有好一阵子似乎是陷入了沉思之中，现在他终于开始发表意见了，“你认为堂弟奈杰尔希望自己的明信片落入警方手中。好，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他为什么不把它寄到德里克·博托尔在伦敦的寓所呢？首先，信会更快寄到；其次，他会更加确定，而不只是猜测，信将落入警方手中。”

“我知道，可是在明信片上写上德里克在伦敦寓所的地址会令人联想到，他们两人有可能是串通一气的。把他自己放在德里克的位子上，最合乎情理的假设就是将信寄往他在牛津的地址，这样绝对可以得到回应。”

“哎呀，”安吉拉说道，“一会儿这个，一会儿那个，我们好像又回到原点了。”

“我知道，”她的丈夫对她的看法表示同意，“博托尔先生，现在，你可以把你所知道的关于这件案子的一切告诉我们了吗？”

第十八章
去掉伪装

四个人大眼瞪小眼，足足愣了有十五秒钟之久。紧接着，奈杰尔一头栽在地上，晕了过去——博托尔家族遗传的衰弱体质挽救了这场危局。

等到奈杰尔被抬回楼上他的房间，安吉拉赶忙接过照顾他的任务之后，布莱顿和雷兰德这才腾出空来讨论一下目前的情况。“你从什么时候知道他就是奈杰尔的？”雷兰德问道，“打从一开始你就认出他了吗？”

“并没有。不过，看到他总是让我想到什么。按理，古景旅馆的人本该认出他的，但是，你知道，他们却没有。人们对带着假面具的人很容易产生怀疑，对除去伪装的人却反倒容易轻信。”

“除去伪装——你指的是什么？”

“噢，这个大学生奈杰尔·博托尔，他一直在掩盖着自己的本来面目。比如，他本是个拱背曲肩的人，可是一个要价不菲的裁缝却想办法把他变成了一个身材笔直的人。在米林顿桥，那个女店主不是还记得他是个腰板笔直的先生吗？至少，那是他在所到之处设法留给人们的印象，说确切一点，是他的裁缝设法帮他达到了这一目的。库克先生才是奈杰尔的本来面目，而这恐怕连他的朋友也从未见过。真正的奈杰尔的脸上确实有一块黄斑，使他看起来丑陋不堪——上个礼拜整整一星期，你已经看到了长在库克先生脸上的那块斑。在校期间，他通过化装掩饰自己的缺陷。他是个相当优秀的演员，你知道，因此他的伪装骗过了所有人……我猜想他的一些朋友知道这件事，不过他们不会太在意，他一向装模作样惯了，再添上一样又有何妨。当然，即使他的肤色天生很白，在河上待了十天之后也应该被晒成深棕色了，可库克先生的脸却很苍白。不过，与其他方面相比，我认为头发的差别尤为巨大。他过去总是留着长长的头发，用发刷整整齐齐地刷在脑后——是那种油亮油亮的头发。他把头发剪得短到齐根（在斯温登的一家小店剪的），微秃的脑瓜顶就露了出来，这使他看起来和以往的模样完全不同。另一样每个人都记得起来的东西是他的声音，慢吞吞的，极不自然，令人讨厌地拉长了腔调。这也是个假象，等到需要起死回生之时，他就可以毫不费力地将这些东西抛开，说起话来反倒像个美国人。”

“没错，他确实是个好演员。我想不出他怎么能成功地将这个美国人的角色扮演得这么好。”

“你指的是他的英语发音吗？不，与其他方面比较起来，这一点其实是很简单的。他的母亲，你也知道，嫁给了一个美国人，如果说他还有个家，他的家就在美国。给我留下印象较深的反倒是他身上保有的那种美国人看待生活的态度——好奇心、独创性和真诚坦率。那并不是他的本性，对吧？他说起话来总是滔滔不绝，仿佛大西洋彼岸的每件事情都和这里有着很大的不同——听到某个美国人说彼岸的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我也不会感到意外。在这一点上他表演得十分到位。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讲，那种坦率真诚只不过是他在去掉自己身上那种令人厌恶的装腔作势之后的一种自然流露罢了。我认为他没有把自己刻意装扮成库克先生，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话，当然，除了那副角质框架的眼镜，不过这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但是你说你并没有从一开始就把他给认出来，对吗？难道你不曾对他产生过任何怀疑吗？”

“没有，我为什么会从一开始就想到要对他有所怀疑呢？我确实曾看了他一眼，以弄清楚他是不是德里克。不过，很明显不是，他身上没有吸毒的痕迹。我也没有想到他会是奈杰尔，因为他作自我介绍的那会儿，奈杰尔还没有失踪呢。假如你在两点钟的时候走进来告诉我奈杰尔已经失踪了，紧接着四点钟库克先生就出现了，那我应该一眼就能察觉出来。而事实上，他已经走在你前面了，在你来之前他已经在这里安顿下来了。人的大脑就是这样的，只有提出了问题，才能解决问题。”

“他到这里来可是冒着极大风险的。”

“噢，不过，听我说，他并不知道我在这儿。他到的时候我正好出去了，当安吉拉介绍我们相互认识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他不可能有所退缩了。如我所说，认出他的时候，我心里一阵激动，但是我把这种感觉强压了下去——我经常这样。当然，从牛津来的什么人也许会认出他来，不过不太可能，牛津大学现在全部放假了。至于这家旅馆的人，他们根本不会注意到这种事情。对他们来说，生意就是一张张没完没了、永远陌生的脸，因此，他们根本谁的脸都记不住。”

“你是怎么觉察出有些不对劲儿的？”

“呃，我想最初是当他告诉安吉拉说，真幸运我是个如此优秀的摄影师的时候。他是怎么知道的？这令我迷惑不解。然后，你还记得吧，是那个钱包的事。”

“哪个钱包，是岛上的那个，还是童子军找到的那个？”

“童子军找到的那个。当然，假设德里克·博托尔会随身带着两个钱包纯粹是无稽之谈。这就意味着两个钱包中总有一个是骗局，是幌子。认为那个里面装有名片的钱包是幌子似乎蛮合乎情理的，因为很明显，那张名片是被故意放进去的。好，奇怪的是，那些童子军从星期一到星期六一直都在那个地方潜水，但是直到星期六他们才偶然发现了那个钱包。我问自己，这个钱包有没有可能是头一天晚上有人故意偷偷丢在那儿的呢？如果真是那样，又是谁把它丢在那儿的呢？这时我想起了库克先生曾急于想知道那只独木舟被找到的确切地点，而且又曾在前一天的晚上出去散步。于是，我希望了解关于库克先生更多的情况。”

“谢天谢地，这个谜终于解开了。我都快要疯了。”

“我当时仍然不能确定库克先生就是奈杰尔。我曾想过他也许是奈杰尔的某个美国朋友，他让此人和我接触，以便可以监视我。你一定还记得，我只和奈杰尔匆匆见过一面，而那个房间当时又很暗。于是我起了疑心，我觉得最好是在暗地里密切留意他的动向，于是我就随他去了。不过，他接下去表现出来的胆大妄为，我实在不敢恭维。”

“你指的是米林顿桥的那件事——只有一个人，却睡在两个房间里？不错，确实是非常大胆。他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我们呢？”

“啊，我十分清楚他这么做的主要目的。他希望我们把他当做自己人，这样他就可以留意我们在干些什么。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认为自己必须露几手非同一般的侦探功夫，好让我们重视他所提供的帮助。但是我并不十分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给我们提供了所谓的重要线索。”

“想必你相信这堂兄弟二人那天晚上没有一起睡在米林顿桥吧？”

“唔，除了卡夫瓶上的指纹，我们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当然，那些指纹是在我们查看窗户的时候，奈杰尔本人刚刚留下的。”

“天哪！我还认为他是个不错的侦探呢，现在我对他的印象可是大打折扣了。不过，作为罪犯讲，我还真觉得他挺高明的。”

“但是，这正是他犯下的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自然，我根本不相信卡夫瓶上的指纹已经待在上面有近一个星期的时间，他居然用了油脂！唉，真是的，他干脆用熟石膏岂不是更好？雷兰德，你居然被他骗了，我感到很惊讶。”

“这取决于你是否对结果充满了期待，我太急于求成了。我是完完全全被库克先生骗了，我根本没有料到那些指纹会是他留下的。”

“不管怎样，如我所言，他犯了个错误。因为，你知道，我已经取得了奈杰尔·博托尔手指和拇指的指纹，那些指纹明确地告诉我库克先生是谁。星期六和星期天整整两天时间你出去了，而我密切留意着他的行动。令我感到困惑不解的是，这个人怎么这么大胆，竟然敢跑到我待的这家旅馆。后来我发现了他一直在读的那本书，华伦的《一年一万》。如果你足够老派，曾经读过这个故事，会记得里面那些律师有库克先生、盖蒙和斯奈普。这让我明白了他的名字取自何处。这也表明，他来古景旅馆完全是随意之举，在他到达之前，甚至没有费神为自己编造一个化名。总之，他根本不知道我在古景——他只是来此了解一下案件的进展情况而已。他没有料到旅馆的人会问他的名字。”

“是的，你这事儿办得可真漂亮。可是，如果你不介意我问的话，为什么你没把这件事告诉我呢？”

“哎呀，反正，那个星期六和星期天你又不在。另外，恐怕我必须得承认，我觉得你可能会马上拘捕他，从而破坏了我和他玩这个小游戏的兴致。你是否注意过，如果你在一只野兔看到你之前先看到它，即便是在极近的地方，会发生什么事吗？如果你站着一动不动，野兔就会继续非常愉快地吃草，你也就可以长时间地留神观察它了。我很喜欢这么做。我喜欢和库克先生做一样的事。我愿意在一旁观看奈杰尔·博托尔以高超的技巧假扮成库克先生，还同时想像着库克先生过去以同样高超的技艺假扮成奈杰尔·博托尔。只要你和我不采取行动，他就不会跑掉，他对这一点相当自负。不过第二天，也就是昨天，我承认我当时确实有些冒险，我让库克先生上伦敦去了。”

“去伦敦？”

“是的，去的时候坐三点十二分的火车，回来的时候坐四点四十五分的火车。他当初去牛津就是这么坐车的。我对这件事其实挺担心的，因为说不定他会就此逃之夭夭。但是不知怎么，我确信他还不会逃走，因为他的鬼把戏还没有全部使完呢。你知道，他现在必须得制造阿尔玛姑婆去世之前德里克并没有死的证据。因此我冒险让他离开去虚构证据。如果他当时跑了，那你可就傻了，因为他和你坐在同一列火车上。”

“混蛋，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冒这种险了。”

“听我说，我只是忠于职守。你希望找出凶手，而我则希望查清楚德里克是否还活着。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任由奈杰尔随意而为是值得的。假如我不冒这个险，我们就永远不会知道发生在白布莱克顿的事。”

“关于白布莱克顿，我们究竟知道了些什么？”

“噢，星期一晚上，奈杰尔给住在白布莱克顿那家旅馆的德里克寄了一封信。事实上，我们可以确定，在星期一的晚上，奈杰尔仍然以为他的堂兄还活着，并且认为自己知道他在哪儿。这表明奈杰尔一定是在玩什么花招，而德里克也正有此意。等安吉拉让他平静下来之后，我希望能够找到答案。”

“想到再也听不到库克先生谈论美国人，感觉怪怪的。”

“想到他根本就不是美国人，更是让人觉得怪怪的。可是，他伪装得多像啊。如果在某个小旅馆或是某列火车上撞上我们自己的同胞，某个陌生人，我们本能地就想了解有关他的一切情况——他来自哪个地区，他是做什么的等等诸如此类的事。但如果是个美国人，我们就认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我们不想知道他来自他们国家的哪个地区，因为我们知道自己没法在地图上找出它的位置。我们害怕听到一切有关他的事，因为还没等我们问呢，他已经在滔滔不绝了。”

“布莱顿，我们一直在兜圈子。我们两个人真正想要问对方的是，是否认为奈杰尔·博托尔是凶手，或者至少，是凶手的同伙。你说奈杰尔不知道德里克星期一晚上在哪儿，否则的话，就不会给他往白布莱克顿寄那封信了。但是你应该和我一样清楚，这也许只是他不在现场的证据的一部分。他或许是故意写了那封信，然后又故意让我们找到它，指望可以使我们相信他对自己堂兄的死亡毫不知情。奈杰尔·博托尔马上要把他的故事讲给我们听——即使他不想告诉我们，我们也会找出办法让他开口。但问题是，他对我们讲的会不会是实话。”

“就我而言，在考虑他说的话是不是真话之前，我想先听听看他究竟要说些什么。不过，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业已卸任的库克先生说过，在我们找到凶手之前，试图证明奈杰尔是凶手的同伙根本毫无意义，我认为他是对的。除非我们能够找到凶手，否则奈杰尔永远可以自称对所发生的事毫不知情。你知道，他的不在现场的证据是很充分的。独木舟中有一个那样大小的洞，它绝不可能在特定的时间内漂流至下游，因此，它一定是被人推至下游的。这个人不可能是奈杰尔，因为他当时正在九点十四分的那趟火车上，因此一定是其他的什么人，而这个人要么就是尚在人世的德里克，要么就是另有一个第三者。在我们能够清楚地证明德里克是怎样死的，或者（就此而言）更确切地说，德里克究竟是死是活之前，必须找到这个第三者。”

“我一直都不太明白，你为什么对那只独木舟在水中漂流的时间问题如此看重呢？想必即使无法解释这个问题，奈杰尔的不在现场的证据也会十分充分的吧——想想看，假如德里克已经死了，为他的死尸拍照，把尸体拖到岛上去，这得花上多长时间呢？”

“我并不如此肯定。当然，动作一定得快，这是肯定的。但是你知道，那趟火车实际上并不是分秒不差、绝对准时的。告诉你，等听完奈杰尔·博托尔的解释之后，我们明天不光得花点时间试着重演一下当时的情景，可能还得溯流而上去往船屋水闸，你得扮作那具假尸，而我则要看看玩这套把戏到底要花多长时间。”

“我在考虑去找范瑞斯先生见个面。”

“没有必要，反正他又不可能逃走。嘿，安吉拉，病人怎么样了？”

第十九章
奈杰尔的说辞

原来，奈杰尔的病远比普通的昏厥严重得多。他是心脏病发作，需要医生前来诊治，因此，由此导致的必然结果就是——遵照医嘱，“卧床休息几天”。雷兰德对这一事态的发展颇为高兴。他怕抓错人，将嫌犯投入监狱，然后再满怀歉意地将他们放出来，他很怕出现这样的情况。他认为，对自己职业尊严的损害，莫过于此。然而，那个奈杰尔使出的花招竟是如此高明，人们对于他外貌特征的描述又传得满大街都是，因此，想要回避发出一张逮捕令这一问题实属艰难。现在好了，他卧病在床，衣服也以方便治疗为借口给脱掉了。如今的奈杰尔，虽然没有被拘捕，却也和被困牢中没有什么两样，实际上他现在就是一个囚犯。不过，直到他病发之后的第二天早晨，医生才允许他开口讲话。

“我想我应该提醒你，奈杰尔·博托尔先生，”雷兰德开口说道，“尽管我们现在没有拘捕你，不过我会把你的话全部记录下来，并随时准备在必要之时公之于众。”

“是吗？当然，”病人说道，“你们瞧，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我现在算不算是个罪犯。情况竟然变得如此复杂，所以，我想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请你们允许我以自己的方式讲述事件的始末，而且在我讲完之前请不要打断我。

“自然，你们都知道，德里克和我的关系素来不睦是为了一个女人——不过，我料想你们对此事早已有所耳闻。不管怎么说，那一天德里克来看我，并且建议我和他一起乘着独木舟沿泰晤士河溯流而上作一番旅行之时，我着实吃惊不小。他解释了原因，他说，阿尔玛姑婆正逐渐注意到自己还有两个侄孙这一事实，并且希望我们可以相处得更好。如果我愿意，他将到牛津与我会合，到时我把船准备好，然后我们一起沿河而上前往克里克雷德。尽管此次游河之行有些勉为其难，但希望双方可以尽力而为，以将有关情况告诉给阿尔玛姑婆。我同意了，只是我不知道能否在我参加口试之前完成这次旅行。他指出如果时间非常紧迫，只要我愿意，我可以随时上岸。事实上，在我口试的问题上，我犯了个错误，我比要求的考试日期提早了一天。

“总的来看，这次旅行让人感觉怪怪的，不过没有必要在此详加描述。大多数时间里，我根本不屑于和德里克讲话。他随身带了些毒品，这个蠢货，时不时地就拿出来吸上一口。有一次，他让我也试了一下，结果几乎要了我的命——我认为毒品这东西，简直糟糕透顶。不过，更为重要的是，在旅行途中，他向我说明了他的计划，按照这个计划，不管包不包括阿尔玛姑婆的那笔钱，他都得以从目前的经济困境中解脱出来。他说他已经厌倦了伦敦，厌倦了他在伦敦结识的那帮家伙；他希望移居到国外的某个地方，一切重新开始。只是他并不打算身无分文地重新开始，假如事情照着目前的样子发展，他就必须有所行动。不过，他为什么不能以一种普通的方式移居国外，相反，却非得走失踪这步棋呢？因为如果他真的失踪了，那么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他将被认定为死亡，那家可恶的保险公司就必须对此作出全额赔付，那五万英镑就会安然无恙地保留在家族内部了。

“不过，他坦率地向我说明，一个盟友的加入对整个计划的实施十分必要，而且这个盟友必须是我本人。三年后，那五万英镑将由我继承，而在此期间，我可以借用这笔钱。他向我暗示，他一旦失踪，我将自动成为我祖父的遗产继承人，而由此产生的所有利益我们两人一起平分。他一点儿都不信任我（他向我说明了这一点，对此我十分感激）但是这个协议一经达成，我就必须履行自己的诺言。假如我试图出卖他，他就只能重新露面，而且，即使有失尊严，也一定会揭发我。他暗示这是我得到这笔遗产的唯一机会，他已经下定决心，二十五岁之前绝不能死，以免把那一大笔钱白白送给我；还有，二十五岁之前他一定要把酒戒掉，今后绝不再沾一滴酒。

“我对他的建议并不感到有什么良心不安的，不过，想到为了让像德里克那样的家伙变得富有而不得不违反法律，我还是犹豫了片刻。可是那笔钱对我太有吸引力了，同时又迎合了我喜爱冒险的口味。我们最终达成了协议，然后他又开始向我谈起具体的细节。他说，这次的独木舟之旅真可以算得上是天助神佑，因为想要在泰晤士河上失踪，那真是再容易不过了，警方会在河里拖网打捞上两个星期，然后就说你已经死了。我说，我觉得淹死在泰晤士河里的人，大部分尸体都被找到了，但是他向我保证，这个问题实际上一点都不难。我得说，他想出的这个计划确实非常巧妙。这也正是此事不同寻常之处，因为，你们知道，德里克一直多多少少有点笨。我想一定是因为他常常吸食毒品，才令他产生了如此的灵感：当毒品起作用的时候，德里克的精力真的是非常充沛，他的脑袋就像个两岁的孩子，转起来就停不住了。

“他说，在他失踪这件事上，最大的麻烦就在于你不能真的藏在干草垛里，必须仍然四处走动，与其他人保持接触，不过，当然是在使用化名的情况之下。而使用化名的麻烦在于，它只能在旧的自己消失不见的时候才可以使用——这边德里克·博托尔刚一失踪，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话，那边X先生马上就现身了，任何头脑灵敏的侦探一眼就能看破其中的玄机，他们会将这些事实联系起来，然后根据事实做出正确判断。为避免出现这些麻烦，你的化身和你本人必须有部分重叠之处，X先生必须至少在德里克失踪前的一天就现身。你们明白他的意思吗？他的计划制订得十分周全。当我们到达最后一站米林顿桥的时候，我假扮成两个不同的人，连续两次前往那家旅馆，我睡在两张床上，在两个洗脸槽里洗漱，吃掉两份早餐，然后付了两份账单。这样，每个人都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们两个是一块儿在米林顿桥过的夜。与此同时，他则跌跌撞撞地奔向两三公里之外的白布莱克顿，在那里，他变身为H．安德顿先生，一位旅行推销员，或是其他什么的。（他说，他不能确定我们是否应该在星期天结束这次旅行，因为那样的话，自然，看起来就不大像是一次为推销而进行的旅行了。）这个计划的关键在于，安德顿先生会在（比方说）星期天的晚上现身，而德里克直到星期一才会失踪。如果每个人都认为德里克·博托尔是在米林顿桥过的夜，而同时我们又可以证明安德顿先生晚上住在白布莱克顿，那么有谁还可能会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呢？

“我们完全照此计划行事。我在米林顿桥和他分了手，然后玩了那个双头人的把戏，而他溜掉了。第二天早晨，他在桥下靠近下游一点的地方和我碰头，问我是否一切进展顺利。他说，白布莱克顿真是个连狗窝都不如的地方，好在他在那家旅馆临时搭了个地铺，不过，他还是觉得很困。于是我们继续沿河而下到了船屋水闸，那会儿正是大清早，四周一个人都没有，不过有一个坐着方头平底船里的人打我们身边经过。”

“对不起，稍等一下，”布莱顿打断了他的话，“你真的拍了一张伯吉斯，就是那个闸门管理员的照片吗？”

“当然了。你拿给我看了，不是吗？是那卷胶卷冲洗出来的最后一张照片，其他两张的底片不清楚。”

“那么，最后那两张照片不是你拍的吗？”

“我没有，不过有可能是德里克。你们知道，我们在船屋水闸的时候，就在我刚要离开那里去车站的当口，德里克嚷嚷着说我最好还是把照相机留给他吧，这样如果他看到什么值得一拍的东西，就可以把这卷胶卷用完了。于是我就给了他。”

“你现在说的话和你在牛津所说的你一定是把这些胶卷落在车站附近了，是相互矛盾的，不是吗？”

“是的。我当时觉得最好是那样说，因为我想不出那些胶卷是如何跑到那个地方去的，而且，我觉得如果照实回答的话，说不定有更多的问题等着我呢。”

“在你继续讲下去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你是把照相机扔下去的吗？还是说，你是走下台阶，把它递给你堂兄的？”

奈杰尔回答道：“走下去递给他的。德里克压根儿就接不住。他站在台阶最底层使劲推了一把船，然后就走了。而我则穿过拦河坝的那座桥，沿着那条小路赶往车站。我们早已商量好，我必须有不在现场的确凿证据，因此我对他的失踪应该是一无所知的。我从闸门管理员那里打听到了确切的时间。我打量着四周，看有没有什么人赶往火车站，以便他到时可以为我作证。可是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于是（这是德里克向我提的建议）我抄近路穿过了位于我左侧的树篱，又绕了一个大圈穿过一个像是农场的地方——德里克说，那周围一定会有人的。我只看到了顶楼窗户边上有一个老太太，不过我还是摘下帽子向她致意，以便她可以记得我曾经打那里经过。

“我故意拖延时间，以便可以在最后一刻赶上那趟火车，那也是德里克的主意。他说，假如我没有买票就上车，我就得在牛津车站的检票口向工作人员爽爽快快地承认，而他就得卖给我一张票，这样，日后他一定可以记起这件事来，他也就可以为我提供不在现场的证明了。计划非常成功。自然，这之后，我的口试将为我下一阶段的行动提供证明。可惜口试还没有开始，不过我打了一辆出租车来到这里，点了杯喝的东西，以便可以和那个女招待就时间的问题进行讨论。你们瞧，我以此为自己制造了另一半不在现场的证据。

“这之后我就得坐下来等了——当然，按照我们的计划，我本不该等那么久的。全是因为我记错了口试时间。我们的安排是，大约一点半的时候，我应该到达那个弃置不用的船屋，我们估计，那只独木舟那个时候应该就在那附近的某处。我任由德里克来安排这一切，因为他考虑得最为周全。他打算尽其所能给人留下一种印象，让人觉得他已经由于心脏病发作而坠入河中，而那只独木舟则早已浸水下沉。

“好，我这个焦急不安的角色扮演得十分到位，我还从旅馆找了一个人和我一起去，以便在我找到那只独木舟的时候作个见证。独木舟准时出现了，真是太好了，那个人把它弄到岸上，接着又潜入水中寻找德里克。这当口，在我试图把独木舟扶正的时候，却在舟底发现了一个该死的洞。这可把我气坏了，因为我当时认为德里克之所以这么做，是觉得这是使船沉入水中的最为简便的方法，这个蠢货，可是他却忘了，人们日后会因为这个洞生出许多疑问的。那是整个计划失败的第一步。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更加糟糕。我们商定，他一到白布莱克顿就会寄封信给我——大约会在上午十点钟左右，这封信当天晚上我就应该收到。而我则从我的住所给他写封信，以确认一切进展顺利。这之后，我们就不再通信了，以免我的信件受到监控。好，那天晚上到了家，我根本连一封信都没有收到。于是我想出了一组密码，然后把它寄给H．安德顿，料想他以那种方式给我捎个信儿也许会容易一些。可是第二天早晨，仍然没有来自白布莱克顿的信。我开始担起心来，然而为了不引起怀疑，我绝不可以采取任何行动。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没有德里克的任何消息，也没有接到下一步我该怎么办的指令。

“你们也许不知道，学期末的时候牛津是个什么样子——我指的是最后一个学期的期末。你有一种没有着落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人挺不舒服的，你只想赶快离开这里，然后跑到什么地方去死掉。在你不得不毕业离校的时候，那一切荒谬可笑的美学理论都显得如此空洞和毫无意义。那种感觉就仿佛你正置身于剧院之中，却在曲终人散之际发现你的帽子不见了，而所有的灯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慢慢熄灭。我感慨万千，希望自己可以忘掉一切的过往，重新开始生活，我认为这是一种彻底的转变……如果德里克打算跑到那些殖民地去，为什么我就不能呢？于是一刹那间，我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既然德里克打算躲起来，为什么我不能呢？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的行动已经引起了怀疑。我当时只想留在事发现场附近，可是，如果带着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待在牛津，我实在是无法忍受。为什么我不干脆躲在周围乡村的某个地方，暂时变成另外一个人呢？我根本不需要伪装自己，我只要卸去伪装就可以了。或许，假扮成一个美国人更保险一些，我在美国生活了那么长时间，几乎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可以模仿得很像。于是我想到了这家旅馆，它似乎让人感觉挺舒服的。我确信，如果我把头发剪短，加上其他方面的一些变化，他们一定不会认出我来。我决定就这么做。幸亏我手上有不少现金，因为我一直有去欧洲大陆旅行一趟的打算，不过还没有预订船票。我先把行李寄到伦敦，几分钟后，我将坐着下一趟火车消失得无影无踪。似乎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可是就在最后一刻，我感觉到有人在监视我，于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偷偷溜走了。

“坐火车的这一路上没有什么，很普通——我猜你们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在斯温登换了站台，坐了一趟慢车按原路折回法灵顿，然后坐上公共汽车就来这儿了。路上我在白布莱克顿停了一下，发现我写给H．安德顿的信依然放在那个架子上，我真是吓坏了。那个时候我才第一次意识到肯定是出了什么大错。我东荡西逛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希望等到过道里没人的时候可以拿到那封信，但是始终没有等到机会，于是我感到厌倦了，就一路来到了这里。

“我本指望这家旅馆没有人住呢，所以当一个陌生的女士走上前来和我搭话的时候，我很是恼火。不过我记起来我是个美国人，因此必须自我介绍，于是我胡乱从我一直看着的一本书里选了个名字。这时我发现自己犯了个大错，因为你突然走了进来，于是我不得不被介绍给你。然而，你似乎丝毫没有产生怀疑。你一定是位远比我出色得多的演员，因为昨天晚上之前，我根本没有觉察出你在怀疑我的身份。于是我的胆子大了起来，我决定躲在一旁，好好看看你们是怎么调查此案的。此外，我认为我有办法让你们相信德里克已经死亡，我有一张德里克留给我的名片，还有一张他的五英镑的钞票，这是我们在旅馆结账时他给我的。我把它们一并放进钱包里，然后扔入河中，好让童子军们能够找到。再有，我觉得最好能够想个什么办法以骗取你们的信任，于是我策划了米林顿桥的那件事，在卡夫瓶上留下了我的指纹。你们当时似乎完全被我给骗了。

“阿尔玛姑婆的死使整件事情发生了逆转。当你告诉我有关那份遗嘱的事情时，我才意识到我将自己置于一个多么愚蠢的处境之中。除非把德里克找出来，否则阿尔玛姑婆全部的钱都将落入范瑞斯那个马屁精的手中，而我根本不知道德里克躲在什么地方！于是我想起了白布莱克顿的那封信，我想我得试试密码信那一招。我在帕丁顿给我自己寄了那张明信片。当我得知白布莱克顿之行已然奏效时，我高兴得都要哭了。可是后来……好啦，情况就是这样，可是，你们瞧瞧我现在，竟然落到了这样一步田地。我会因密谋策划骗取钱财的罪名遭到起诉吗？我想会的。不过除非你能找到尚在人世的德里克，否则，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如果你找到尚在人世的德里克，那么我们就可以拿阿尔玛姑婆的钱清偿所欠的债务了。总的看来，我现在感觉比上个星期好多了。”

“嗯，”雷兰德说道，“根据你本人所述，你一直在密谋实施违法之事，但是，我真的不知道你的行为是否会被提起诉讼。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你是不是把所有的事都交待清楚了？或者说，除了在过去十天里为我们设置的重重谜团之外，你是否还打算再抛出一些什么花招呢？”

“不，我想没有……噢，是的，当然，我还做了一件事，不过不是很重要。你知道，在我找到那只独木舟的时候，发现底部被砸了个洞，这令我非常担心，因为德里克的失踪必须得让人们以为是意外死亡。可是船底的那个整齐匀称的小洞却让人联想到谋杀或是自杀，或是其他什么鬼把戏。没有人会认为那是一次意外。这时我想到，要是那个洞的边缘不是如此要命的整齐的话，人们也许会把它当成是一次意外。喔，你知道，跟我一起来的那个家伙正像一只老练的海豚一样，一头扎入了水中。于是我拿起一块尖利的石头，在船底那个洞的边缘四周鼓捣了半天，希望看起来像是独木舟搁浅了，因而在船底撞出个洞来。”

“哦，是你干的吗？”布莱顿说道，眼睛里闪着炯炯的光芒，“你匆匆忙忙凿那个洞的时候，是不是无意间把它弄大了？”

“呃，是的，很有可能。那个洞刚开始挺小的。”

布莱顿站了起来，两只手插在上衣口袋里，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着。

第二十章
情景再现

“不，”布莱顿说道，此时，他正和雷兰德一道划着桨，向上游的船屋水闸行进——这似乎已经是第五十次去那里了，“我不认为奈杰尔·博托尔的话没有一点可信之处。我从未上过大学，不过，一个像他那样装模作样的人，在‘牛津时光’即将结束之时可能体验到的那种突如其来的情感上的剧变，我完全能理解。在那样一个小圈子里，对于一个有着自我意识的人来说，不装模做样，不理会别人对自己有什么看法，或者不在乎别人是否对自己有看法，一定是很难的。如果他真正的个性不值得以欺瞒的手段加以掩饰，他也就不会给人留下一种虚假的印象了。假如他希望把过往的一切完全抛开，就必定会产生一种回归单纯情感的愿望。不过话又说回来，很不幸的是，谋杀也属于单纯情感之一，假如听到奈杰尔已经回归此种情感，我绝不会感到惊讶。你知道，他是如此花言巧语，貌似可信；他一面向我们言辞切切、敞露心扉，一面却又对我们隐瞒了关键性的事实。这种事他绝对干得出来。不过，他已经把自己不在现场的证据彻底粉碎了，这一点是肯定的。如果那只独木舟的底部只有一个针头大小的洞，即使风和水流将它带到天边，舱中也绝不可能注满了水。真该死，事实确实如此。为什么谋杀不可能是发生在独木舟离开那座铁桥之前呢？如果是那样的话，又为什么不可能是奈杰尔干的呢？”

“我知道，我知道。不过，你一直把这一点看做是整件案子的关键。可在我看来，这件案子的核心在于案发过程所涉及的时间问题。”

“好吧，我们现在就去把所有事实真相查个清楚。”

“嗯。不过，我还是不能确定我们这次对犯罪过程的情景重现，结果是否真的公正。要知道，你做这件事的时候是很冷静的，事先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对下一步要做什么也是了然于胸。各种干扰和突发状况不会打乱你的行动计划。你在岸边脱掉衣服，事后再穿上时，你衬衫上的饰钮不会遗失在草地里，一只袖子不会反塞到衬衫里面而后再被拽出来，因为你并不是真的在匆匆忙忙赶时间，只是假装很急的样子罢了。在二十分钟的时间里你要杀掉一个人，还要赶上一趟火车，从理论上讲没有什么问题，可是实际操作时，你一定会乱了方寸。比方说那两张照片吧。你认为那张有足迹的照片是无意之中拍下来的，我敢说，你的判断是对的。不过那张尸体在独木舟里的快照却拍得很好。哎，你平常也拍照片，对不对？想想看，为了拍好一张照片，你事先得伸开腿脚躺在地上，乜斜着眼睛瞄来瞄去，还得不断变换各种姿势，不知要折腾多少遍。在一个人急着要去赶火车的当口，他能做到这一点吗？这对他来说可是件生死攸关的大事呀。那正是令我感到困惑不解的地方。”

“是很难，我承认。我在想，难道就不可能以其他方法来拍那张照片吗？不……等一下，不过……喂，雷兰德，你有没有碰巧把我给你的那张照片带在身上，带了吗？”

“我当然带了。我们希望把这件事情搞个水落石出，不是吗？在我的上衣口袋里，就在那边船头上放着呢，你够得着的，可别把船弄翻喽，好，慢慢走。”

布莱顿拿回那张照片，目不转睛地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他一边将照片绕过肩头递给雷兰德，一边问道：“你注意到照片中的阴影有什么蹊跷之处吗？”

“你的意思是……天哪，我们多笨啊！阴影是从左向右的！”

“这张照片是面朝北的……时间应该是上午九点钟。不，这样说不通，不是吗？我真纳闷我们以前怎么没有想到这点。我们知道，他们是在那天傍晚时候返回来把尸体运走的，那么当然，他们就是在那个时候把尸体放入独木舟中拍了那张照片。”

“确实如此，可是第五张照片是怎么回事呢？就是那张有足迹的照片。那张肯定是在上午拍的，因为可以看得出来，那些足迹还湿着呢，我们确信那些足迹早晨的时候就在那里了——伯吉斯可以肯定这一点。”

“噢，这些足迹毫无疑问就是在早晨拍的，不然的话，台阶上会有投影的——你知道，它们是面朝东的。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一直以为那张照片是无意间拍下来的。假如奈杰尔（比方说）往台阶上走的时候正拿着相机，走到最上面一层台阶时，他的脚下一打滑，于是那张照片瞬间被拍了下来。”

“是的，如果真是无意而为的话。不过，真的，为什么这张有足迹的照片不可能是在晚上拍的呢？你瞧，他们只需在桥左边而不是右边的台阶上伪造出一些足迹就行了。这样，傍晚时候拍的照片看起来就像一大清早拍的一样。”

“真有你的，雷兰德！真该死，要是我能明白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该有多好。你知道，整件事情仍然不大对头。为什么凶手希望留下些痕迹，以证实德里克已遭谋杀呢？他们到底想给我们留下什么样的印象，而你和我却如此愚蠢，始终无法明白呢？真该死，他们在这一点上做得太过火了，在我看来似乎完全没有意义。”

“不管怎么说，有一点我们已经搞清楚了。假如今天早上你想让我们看到一具尸体，根本不必随身带个相机。你只要在去往火车站的路上以最快的速度将尸体从独木舟中搬出，然后拖至黏土铺就的岸上就万事大吉了。顺便问一句，你打算以什么来充当尸体呢？要是由我来假扮死尸，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我们得从伯吉斯那里借点东西，一卷地毯就可以。嘿，到了这座可爱的小岛了。你下船去拍照，我划到上游的水闸去，向吉伯斯先生要一块最好的地毯。”

雷兰德小心翼翼、有条不紊地拍了六张蔓延在蕨丛中的小路的照片，还拍了两张为黏土所覆盖的河岸的特写镜头。当他拍完这些照片的时候，布莱顿已经拿着一大卷油布回来了，他把它放在小岛左边的岸上。几分钟之后他们开进了船屋水闸。伯吉斯先生被告知可以继续留在花园里干活，与此同时，还要留神观察，以确保他们所有的活动都不在他目视的范围之内。伯吉斯先生虽然惊讶无比，但却无比顺从。水闸下游的闸门打开了，站在台阶底层的布莱顿猛力向前一推，独木舟便驶入河中，载着手中握着秒表的雷兰德，飞快地向着下游漂流而去。布莱顿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朝着拦河坝那边的桥走去。他一过那座桥，发觉自己躲过了伯吉斯先生的视线，便马上以全速沿着河岸跑了大约三十六米，然后坐下来脱掉衣服，身上只剩下了一件游泳衣。他一声不响地钻入拦河坝支流中，游到对岸，然后义无反顾地在小岛最南端蔓生的林下植物中穿行而过。在船屋水闸这边，雷兰德正在河上缓慢地漂流着。很显然，以这种速度他得过一阵子才能到达那座铁桥。布莱顿跑向铁桥，倒着走上台阶，从桥上跳入河中，游到独木舟旁，将小舟拖至岸边，上了船，全速划着它驶过那座铁桥。过桥之后他上了岸，吃力地把雷兰德搬到岸上，然后倾尽全力把那卷油布拖到小岛的中央。这个时候雷兰德已把独木舟系好，走回船屋水闸，然后骑着伯吉斯先生的自行车，沿着那条田间小道赶往火车站。只过了片刻，他便听到斯宾内克农场方向传出一阵令人振奋的犬吠声，这说明布莱顿的任务已经完成，衣服重新穿好，正匆匆忙忙往这边赶来。

“对不起，先生，”气喘吁吁的布莱顿刚出现在拐角处，雷兰德便一本正经地说道，“九点十四分的那趟火车刚刚离开。不过，你的时间把握得很好，秒表上显示，你用了二十五分钟。你知道，如果火车晚点个四五分钟的话，奈杰尔一定赶得上那趟火车。你这一路上被什么事情耽搁住了吗？”

“是的，我把一只袖子塞到衣服里面了，得拽出来。混蛋，这就是你的暗示起的作用。斯宾内克农场有一道该死的带有倒刺的铁丝网门，我必须得爬过去，那道门好像本该是开着的。真该死，我们光是猜测奈杰尔光着双脚打那些蕨丛里经过，却没有想到这一路走得如此艰难。奈杰尔或许就是这么做的，不过，如果真是这么做了，那他绝对是个十足的傻瓜。”

“你浪费时间的地方，”雷兰德说道，“是爬那些台阶。据我估算，如果你从再高一点的地方跳下去游向那只独木舟，上船后马上开始划桨前行的话，应该可以节省三分钟的时间。既然这么做浪费时间，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伯吉斯不大可能为那些足迹的事撒谎。”

“我想我开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们来这样考虑这件事——第六张照片，我们现在知道，是傍晚时候拍的。到目前为止，我们一直以为那些足迹是奈杰尔（或某个人）走上台阶为独木舟中的德里克拍照时留在桥上的。不过那些足迹是上午的时候出现的，而照片却是傍晚时候拍的，那么那个时候怎么会有足迹呢？你看过我倒着走上那些台阶，我的样子肯定特别傻，确实，我也感觉自己像个傻瓜。就像你说的，这纯粹是在浪费时间。我怀疑那些足迹是故意留在那里的，是为了给我们制造某种假象。”

“你说的的确不错，可是伯吉斯走到那边并看见那些足迹，只不过是事出偶然而已。如果他不是碰巧正好在那个时候去了那里，那些足迹根本就不可能制造任何假象，因为根本没有人会看见。”

“的确如此。还有，难道你没有看出来吗，那就是为什么必须把它们拍下来的原因所在。留下那些足迹的目的就是为了把它们拍下来，而且那些胶卷也是故意丢在地上的。既然如此，那么凶手究竟希望我们产生什么错觉呢？”

“天晓得。”

“我有同感。从一开始，这些足迹就令人颇为费解。它们只出现在铁桥一侧的台阶上，而不是两侧都有；还有，它们是向着一个方向走的，而不是有去有回。那就表明，要么就是独木舟中的某个人撑着双臂将自己拽到了桥上，然后顺着台阶走下去，要么就是某个人倒着走上台阶，然后从桥上跳入水中。这两种意图都毫无意义，因此绝不是这个思维敏锐的罪犯想要制造的假象。”

“真遗憾，他居然不愿意多下点功夫，好让自己制造的假象看起来更容易理解一些。”

“难道你看不出原因所在吗？他知道伯吉斯老兄会继续在花园里挖挖刨刨的，可他怎么能料到他会突然跑到岛上的树林里寻找母鸡呢？那些足迹并不是打算让伯吉斯先生或是其他任何人看见的。”

“既然是那样，到底为什么……”

“足迹并不是打算被谁看见的，不过照片却正有此意。喏，假定伯吉斯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些足迹，或说出那些足迹的事，可是我们却发现了那张照片，那么我们会对它作何猜想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们会以为他们沿着桥两侧的台阶走过去，从这一边到那一边，径直过了桥……是的，就是这样。他们原本打算使这些足迹看起来像是一个人光着脚从泰晤士河西岸跨过这座桥走到了那座小岛上，对吗？”

“绝不可能。如果罪犯是那样走的，而且一边走一边拍了那张照片的话，照片上就不会有任何足迹，因为那个时候还没有足迹呢。你必须先留下足迹，而后才可以把它们照下来。不，这张照片的目的是想让我们以为，这些足迹表示的是一个人倒着从小岛走到了河的西岸。事实上，它是想告诉我们，凶手事后朝着拜沃斯的方向离开了。”

“也就是说，他不是坐船离开的，也不是向着斯宾内克农场和火车站的方向离开的。”

“正是如此。这倒让我们想起了一个有趣的事实，有一个人确实是朝着火车站的方向去的，那个人就是奈杰尔。”

“嘿！那么你是站在他那一方了？”

“我可没有那么说，不过我对奈杰尔还是有所怀疑。仅此而已。”

“你有火柴吗？”

“刚把最后一根用完，不过那边站台上有个自动售货机，我们买了再回来。”

当他们站在下行列车月台上的时候，不远处响起一阵隆隆声和汽笛声，一个漫不经心的检票员立刻表现出很关注的样子。一列来自牛津方向的火车就像意识到自己是个稀客一般，高傲地喷吐着烟雾，驶入了车站。下车的只有一个乘客，是个个子很高，体格十分健壮的年轻人，身上穿了一件咖啡色的马甲，半遮半掩间，露出了里面穿的一条运动短裤。他迎面碰上了那个漫不经心的检票员，开始把每个口袋翻了个遍，终于，他找到了车票，可是，他却没有留意到，一张带有齿孔的粉红色纸片飘飘然落到了地面上。我所说的“没有留意”，指的是那张纸片的主人，可不是雷兰德和布莱顿。他俩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还没等那个陌生人转过身来，他们已经扑过去一把抓住了那张纸片。

“这真是太好了，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他们把纸片翻了过来，雷兰德兴奋地说道，“这肯定就是那个坐着方头平底船的人在伊顿拿到的那张过闸票据。F-N-2，哎呀，假如我们不是碰巧发现它的话，这个可恶的数字就会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了。快，我们怎么办？”

“我马上返回独木舟中，到上游去拦住他。他不可能是回来取那只方头平底船的，瞧，他已经顺着那条大路走了——朝着米林顿桥去了。”

“我会跟着他，我想，如果他是往下游去了，你可以在我们会合的时候把我接到船上。喏，自行车给你。天哪，这一天结束得太完美了。”

第二十一章
夜行

布莱顿划着独木舟往上游行进着，他的速度并不快，刚才在船屋水闸那二十五分钟的杂耍表演，早已让他精疲力竭了；再者，也没有必要那么匆忙。假如那个陌生人坐着船顺流而下的话，不论出现任何紧急情况，雷兰德都会紧紧跟着他的。在他找到一家夜晚投宿的旅馆，或是一条带他返回文明世界的公路之前，他必须先经过米林顿桥。布莱顿乘着这艘轻快的小船，先行到达米林顿桥简直易如反掌。当米林顿桥出现在他眼前时，在落日的余晖中，银白色的天际将桥的轮廓映衬得一片灰暗，一条人影正斜倚在桥边低矮的护墙上向他打着招呼，那是雷兰德的声音：“把独木舟系在木筏上吧，然后到我这儿来。我正在这儿守着他呢。”

米林顿桥可不是我们节俭的祖先们喜欢的那种单向交通的桥梁。桥面很宽，足以容得下一辆卡车经过。不过，由于某种设计等比的错误，原本供行人躲避危险的桥墩上，都加盖了尖角。斜倚在低矮的墙上倒还容易，要走过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桥下悠悠的流水嘲笑着你的犹豫不决，让你无心稍作停留，可是，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十五分钟甚至一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你依然站在原处裹足不前。对于雷兰德还有和他会合的布莱顿来说，他们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犹豫。那个陌生人走的似乎是一条很好走的沿河而下的水道，雷兰德没费什么力气就超过了他。再过几分钟他就该到了，而与此同时，除了看着桥下的流水和讨论眼下的计划之外，他们也实在无事可做。

送走了落日的云彩，在威严的退场仪式之后感受着轻松，它们互相追逐着，在晴朗而广阔的天空玩着跳背游戏。天空从鲜艳的金黄色变成了银箔色，最后慢慢褪成了银白色。悬在西方地平线上的云团聚集在岛屿、岬角和陆地的上方，中间隔着一片火红的海湾和礁湖，向南方飘荡着，散开成为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一只蜥蜴，一棵倒置的悬铃木，又像是一只喷壶，现在又变成个晃动着大啤酒杯的老人。它们列队向前移动着，就像某个乡村集市上滑稽可笑的小丑射击靶。随着它们的颜色由深红变为深紫，由淡紫色变为灰蓝，空气中也渐渐有了凉意。随着光线的逐渐消退，泰晤士河似乎不复白昼的亲和与友善，而呈现出一种更为庄重的魅力；河面上一片片的光影也不再那么眩目，却显得更加庄严；阴影处明暗的反差没有那么明显了，但显得更加深不可测。大自然一片寂静，让你本能地低声细语起来，有如仙女驾临一般。在桥拱的最右边，也就是他们所站之处的下方，有一棵营巢而居盘根错节的柳树，随着第一缕微风的吹来而微微抖动、窃窃私语。

“他马上就要到了。”雷兰德说道，“等他一转过那个弯，我们就慢慢朝着独木舟的方向走——他大概不会认出我们来。我只担心他或许会在这里过夜。如果真是那样，那我就得留下来，而你呢，如果不介意的话，应该回去看看奈杰尔。你不介意走路回去吧？我想留着这只独木舟。”

“一点儿都不。这么美好的夜晚，正好适合散步。不过，我敢说，他不会在这里过夜的。他还有时间通过船屋水闸，如果能在光线朦胧之下通过船屋水闸，情况对他而言更为有利。”

“你的意思是，他怀疑自己被跟踪了？”

“至少，他肯定知道自己正在步入危险之中。”

“我想你是对的。该死，他为什么还不到？如果他一直往前走，我们就坐在船上跟着他，注意和他保持安全的距离就行。”

“过船屋水闸的时候怎么办？如果伯吉斯在我们通过水闸之前把闸里的水蓄满又排出的话，那他可就远远地跑到我们前面去了。”

“这点我想过了。我们可以把船划到拦河坝那边去。当然，这样一来我们就走到他前面了。走到拦河坝支流的末端，也就是它和水闸主流会合之处，我们就过河到对岸的拜沃斯去，然后藏在灌木丛中等他过来。我们就把独木舟系在岸边，他不会对此产生怀疑的。我们会一直跟着他，当然，我们无法准确判断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是的。不过，我认为他没有理由知道英国伦敦警察厅刑事调查部的雷兰德探长已经把自己的指挥部设在了伊顿桥的古景旅馆吧。”

“应该不知道吧。也许对我们来说算是幸运吧。见鬼，他究竟在等什么？”

他们在那里又站了大约五分钟的时间，这时，在位于他们左侧最远处的柳树那边，一只撑着方头平底船的竹篙很有节奏地一上一下，这表明，那个陌生人马上就要过来了。他们两个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去，朝着桥的另一端慢慢走去。就在那只忽隐忽现的竹篙即将在下游消失之际，他们已经上了船，划着桨悄无声息地尾随他而去。

这趟盯梢的活儿可真是再简单不过了。他们只要紧贴着岸边走，同时留神盯着那些转弯处就可以了。至于其他的，尽管时而被一簇簇的灯心草，或是一片片突出来的河岸所遮挡，但他们只需要紧跟着前面那团白闪闪的光也就足以应付了。由于机动性好，他们可以随时加速前进，飞快地赶上前面那位逃亡者。不过，他们不希望那么做，也没有必要那么做，只要朝着伊顿桥的方向跟着他就够了。无疑，他一定会在那里或是附近过上一夜的——已经太晚了，他不可能要求再打开另一座水闸。还有什么追捕行动比得上这次这样轻松自如、悄无声息呢？整段行程如此之短，追捕过程如此轻松，追捕的猎物又是如此尽在掌握，他们甚至感到有些失望了。他们一路前行着，暮色变得更浓了，天空已从银白色逐渐变成了深蓝色，稀稀落落的农庄里亮起了灯光，田野里的牛群变成一片片模糊的灰影。

通过船屋水闸需要加倍小心。他们不得不等到那个陌生人完全进入水闸，甚至直到闸里的水位开始回落的时候，才神不知鬼不觉地到达了拦河坝。不过，幸运的是，伯吉斯先生并没有急着在水闸处忙活，特别是到了晚上，他一心只想着赶紧上床休息。与此同时，他们没费什么力气就把独木舟从矮草丛和大鳍蓟上拖了过来。由于刚刚耽搁了一点时间，他们便顺着拦河坝的支流向着下游猛划了一阵桨，这才算松了一口气。在那只方头平底船尚未进入他们的视线之前，他们早已到达了小岛的另一端，穿过河流交汇之处，把独木舟系好，然后隐身在距离它仅几米远的那棵柳树下。他们默默地等了一会儿，然后就听到有水波在船头荡漾开来的声音传了过来，还不时听到竹篙在船边的碰撞声。

然而，当那个陌生人看到系在岸边的独木舟时，似乎并不像雷兰德期望中的那样对它表现得毫无兴趣。他手里拿着竹篙停了片刻，显然是在犹豫着什么，甚至（神秘兮兮地）有些恐慌。他鬼鬼祟祟地朝四下里张望，然后，突然迅速地向外猛力一推，撑着他的船靠近了系独木舟的地方。雷兰德和布莱顿都对他的举动感到迷惑不解，甚至张皇失措。此时暴露自己的行踪显然不妥，而且说实话，甚至有点荒唐可笑，而与此同时，不管那个陌生人对那只独木舟的存在表现出什么样的兴趣，也不太可能劳神费力地把它拖走。他到底要干什么呢？不过，他们忘记了，还存在着一种可能。那个人一把抓起闲置舟中的两只桨，扔进自己的船中，然后使劲在岸边推了一下，又向着下游出发了。他的动作很快，还不时紧张地环顾四周。

一只没有了双桨的独木舟，就像是一艘断了桅杆的船一样几乎毫无用处。你或许可以临时找些替代船桨的工具，但是它们带着你走不快也走不远。米林顿桥原本近在咫尺，此刻却有如远隔天涯，甚至连过了河走那条现成的纤路都绝无可能。返回船屋水闸找一副船桨无异于浪费宝贵的时间，而利用一下伯吉斯先生的那辆自行车倒是个更为妥帖的解决办法，不过布莱顿骑着它沿着那条田间小路从车站返回的时候，不幸将轮胎扎破了。这两个被困之人把所有可能的办法全部想了一遍。一有灵感突现，他们便迅速地讨论一番，结果一切都是枉然。布莱顿建议他可以尝试拖着那只独木舟游到河对岸去，不过风是从东边吹过来的，于是他们不得不承认，这种努力，说实在的，即便行得通，也不过空耗时间而已。事实上，除了沿着这边的河岸继续前行，以及靠着运气可以急行军通过那片田野之外，他们实在别无他法可想。

这本是一个令他们感到充满希望的美好前景，却又突然陷入进退两难的尴尬之中。起初，只是地里长及腿部的干草的牵绊让他们感觉很不舒服，但是很快，干草被蕨丛所替代，踏上去更加粗硬，纠缠得也越发紧密。在无边的黑暗中，他们踩着坑坑洼洼的小洞和一条条隐蔽的小溪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着，或是费尽气力地走过一片片嘎吱作响的泥沼地。接着又出现了一道道长满倒刺的铁丝网栅栏，还有水草密布，周围长满柳树的一条条小溪。树篱树起一道道恼人的由牛蒡和大鳍蓟组成的屏障，遮挡着视线，根本无法找到两侧的台阶。在黑暗中，每段路似乎都显得格外长，船屋水闸和伊顿桥之间这段他们原本十分熟悉的路程，此刻竟不断延伸为一场梦魇。他们跌跌撞撞地陷入了泥沼之中，又湿又滑，无数的荆棘和干草屑令他们的双脚刺痛不已。许多令人不快的细节，这些细节本身的荒唐可笑（如果是在白日或是闲暇的时候面对它们，这些细节根本无足挂齿）使得此刻的夜行有如殉道一般。疲劳和紧张的神经好像有魔法一样，令他们心中浮现出一幕幕令人不安的情景，这些情景难以控制地嵌入他们的想像之中：那个陌生人把方头平底船留在了伊顿桥，然后坐着汽车返回了牛津；那个陌生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左摇右晃的船划向下一个水闸；那个陌生人悄悄溜进了古景旅馆，与沆瀣一气的奈杰尔一起密谋着什么。当他们到达那个弃置不用的船屋时，竟误将其当成了古景旅馆。而当他们到达古景的时候，他们已经在纳闷天为什么还没有亮了。

当然，一路上他们始终没有看见那只方头平底船的影子，甚至连半个摸黑赶路，或许可以为他们提供些消息的游客都没碰上。他们怀揣着一肚子火，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古景旅馆，脑子里除了想着赶紧坐下来吃点东西之外，什么念头都没有。

“你们这两个可怜的家伙！”他们一进门，安吉拉便大声喊道，“晚饭就在桌子上，早就预备好了。我觉得自己就像连环漫画杂志上那个被抛弃了的妻子，彻夜不眠地等候出去打牌的丈夫。对了，我告诉他们生火了。快进来吧。”

不，据她所知，没有坐着方头平底船的人打此经过。不，现在还不到打烊的时候，事实上，酒吧间还有几个人在喝酒呢。“实话告诉你们吧，我刚买了一整瓶威士忌酒，以免你们回来得太晚酒吧间关了门。他们看着我的时候，目光惊讶极了。奈杰尔在楼上睡着了，医生说，明天他就可以下床稍微活动活动了。吃完晚饭再告诉我你们都干了些什么。”其实，他们也几乎没有力气再说话了，于是，安吉拉立刻以“给孩子把被子掖好”为借口离开了，留下他们两个好好聊聊。直到雷兰德垂下目光，看着第二杯啤酒见了底，这才问道：“这个，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我竟然忘了把桨从独木舟中取出来。我真是该死，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真见鬼，不过，我们怎么会料到他知道自己正被跟踪，还有，我们的独木舟已经走到他前面去了呢？我到现在还是莫名其妙。如果他有某种感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人跟踪并且不希望被抓到的话，他就应该把船留在桥附近的某个地方，然后由公路走回牛津去。或许他还可以赶得上末班公共汽车，及时赶回牛津。如果你觉得自己还有力气，当然，我们可以坐车到牛津去，看看是不是可以通过那趟末班车上的人找到他。他会继续从河上走吗？要真是那样，他可太过胆大妄为了，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过道里什么地方的门开了，一会儿他们听到从酒吧间里传出农民们高声争辩的声音，厨房里飘过收音机打开的嗡嗡声。门又关上了，过道里响起似有似无的脚步声，像是某个人犹豫着不知该往哪边走。正在这时，听到安吉拉在问：“你是要找谁吗？”一个陌生的声音回答道：“我想见雷兰德探长。很抱歉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他，可是事情真的很重要。我叫范瑞斯，您能帮我通报一声吗？爱德华·范瑞斯。”

一个有着这样名字的人，我们绝不能让他在外久等。安吉拉朝房间里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然后为客人打开了门。在黑暗中步履艰难地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那四只依然眨个不停的眼睛一起转向了门边，没错，站在门口的正是坐着方头平底船的那个陌生人。

第二十二章
又一套说辞

爱德华·范瑞斯先生虽然体格健壮，但不知怎地，他的言谈举止总让人联想起据说是由“一帮从未婚嫁的姑婆阿姨抚养成人”的传说中的人物。他的声音抑扬顿挫，发音纯正标准；他思路清晰，讲起话来条理分明，有举重若轻之风；他不时抬手掸掉裤子上的烟灰，那份挑剔劲儿很是让人不快。总之，从这些第一印象里你或许已经料到，库尔曼夫人本想找个女伴，而如今，她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我的名字，想必各位并不陌生，”他开口说道，“而且，如果我猜得没错，你们之所以来到此地，一定和博托尔家族近来发生的种种事情有关吧。博托尔兄弟的姑婆，也就是库尔曼夫人，一向待我很好。实际上，我是她的养子，我有幸成为她辞世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尽管这种荣幸是如此令人悲哀。谢谢，是的，苏打水，请即刻送来。

“我或许应该解释一下，博托尔堂兄弟二人，除了他们很小的时候，我个人对他们其实并不熟悉。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很少去看望他们的姑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觉得他们肯定会把我视为这个家族的闯入者什么的。不过，他们的名声一向不大好，对此我早有耳闻，所以，当库尔曼夫人在她生命的最后阶段重新对他们投以关注之时，我不得不深感遗憾。不过，这事我本不该介入。所以，当她向我问及他们的品行如何时，我并不愿具体说明，我只是说，很遗憾，他们两个人彼此之间的关系不大好。当然，这一点是众所周知的事。

“库尔曼夫人一向惯于发号施令，她喜欢左右他人的生活。她立即决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绝不能在家族里继续下去。就在不到一个月前，我按照她的口授（因为她的眼睛有点花了）写了一封信给他的侄孙德里克，促请他和堂弟不计前嫌，握手言和。不久之后他回信了，信中的措辞令人不禁觉得他有几分虚情假意。他写道，奈杰尔和他已经决定既往不咎，重新开始，现在他们相互之间常有走动。而且事实上，就在他写那封信的时候，他正准备着和堂弟一起乘独木舟沿泰晤士河溯流而上作一次旅行呢。那次旅行是医生为他的健康着想而向他提议的，不过，他相信，这次旅行有了奈杰尔老弟的陪伴，必将成为一次快乐之旅。

“我对此事的态度，想必引起了库尔曼夫人的怀疑。和其他不幸罹患心脏疾病的人一样，库尔曼夫人非常激动，并由此对我产生了误解。她问我是否真的认为德里克在撒谎，她是不是应该要求他们拿那些过闸票证来给她看。我承认，在我这方面来讲，我心里是有点不踏实。我提醒她，一张过闸票证并不能说明船上究竟坐了几个人。‘很好，’她说（我不敢保证是她的原话），‘那么，你亲自去看看吧。就这几天，你去牛津租上一只船，然后跟在他们后面，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你没有碰上他们，或者如果你打听到没有人看到他们待在一起，你就回来告诉我。’起初我以为她是在讲气话，后来我才发现，她是当真的。说实话，我认为她对自己两个侄孙是否诚实也是有所怀疑的，希望为了自己的利益把这件事搞清楚。不过，她假装只是为了打消我的疑虑才这么做的，以此来掩饰自己的焦虑。我相信，我已经把自己的意思讲清楚了。

“临行之前，我发现这一令人遗憾的插曲对她造成的影响很大。她告诉我，她打算立一份新的遗嘱，把自己大部分的遗产留给她的长侄孙。她向我暗示，在此之前，我一直是她首选的遗产继承人，这一点我早就猜到了，但不敢肯定。你们可以想像，我从沃灵福德出发的时候，心情有多么苦闷。再有，我觉得自己此行的任务实在是荒唐可笑，让人觉得特别不舒服。假如博托尔兄弟不期然听说我就在泰晤士河上，要是给别人知道了，我这脸该往哪儿搁啊！于是，我决定加倍注意，小心提防。准确地说，我用卢克·华莱士先生的化名租了一只方头平底船；还有，为了避免流言蜚语，我随身带了大量食品。我下定决心，在我远远超出他们兄弟俩之前，绝不在沿途的任何一家旅馆过夜。我之所以担心我的防范不够充分是有充足理由的，他们当中至少有一个人对我的介入一直心存恶意。

“除了心里不太踏实之外，这趟旅行其实蛮愉快的。我喜欢过简单一点的生活，喜欢独自一人享受大自然。直到过了船屋水闸（事实上，就在靠近船屋水闸的上游处）我才超过了那只独木舟。他们堂兄弟二人都坐在里面，我想距离德里克令人遗憾的失踪可能只有几个小时而已。”

“对不起，范瑞斯先生，”雷兰德打断了他的话，“有一点你必须明白，你所提供的证词可能极有价值。这一路上，通过水闸前及通过后，你碰上过其他人吗？我无须解释你也知道，我们怀疑这是一宗谋杀案。”

“我想想看，在河的下游处我经过一座童子军的营地。那之后，我想，看到闸门管理员之前，我没有留意到任何人。然后……过了水闸之后我一眼就看见了博托尔兄弟俩，那以后，我想，到达米林顿桥之前，我就没看到谁了。”

“我猜想，那应该是在大约半小时之后了吧？”

“噢，不，应该是一两个小时之后了。我在那里吃的午饭，甚至可能有两个多小时呢。你知道，那天上午很热，我又很早就动身了。当时我随身带着一本我很喜欢的书，于是，我在距离水闸上游不远的地方，坐在船里看起书来。”

“唉，”雷兰德说道，“真可惜，你没有在水闸下游找个地方，那会省去我们很多麻烦的。我想，因为你的差使已经办完，所以之后你就动身回家了吧？”

“呃，没有，你知道，既然我已经在做这件事了，我就希望把这堂兄弟二人是不是真的已经重修旧好搞个一清二楚。我在米林顿桥的那家旅馆打听过了，不过听那儿的那个女招待讲，他们似乎并没有始终待在一起。于是我又去了更靠近上游的一家旅馆，蓝牛旅馆。我希望查清楚那儿的人是不是还记得他们兄弟俩的事。再说，我确实曾计划走那么远的，沃灵福德的一个工作人员将把我的信转送到那里——当然，用的是化名。幸亏我事先做了这些安排，因为正如事实所证明的，就是在蓝牛旅馆我发现了那封随信一起送来的电报，要我赶快回到可怜的库尔曼夫人临终的病榻前。这个，我自然是一刻也耽搁不得。我撑着船过了河，把船藏在我当时能够找到的最为隐蔽的地方，然后穿过田野步行到船屋火车站，在那里我幸运地赶上了一趟火车。

“恐怕你们以为我的解释太过冗长了吧，不过我希望你们能对整个情况有所了解，以免认为我在瞎编故事。库尔曼夫人去世之前，准确地说是在星期三，立了一份新遗嘱。她亲自向我解释了其中的各项条款。她已经给我留出足够我生活的钱，不过却把大部分的财产留给了那位长侄孙。‘除非，’她补充说，‘我活得比他长，而此刻看来，这一点似乎不大可能了。律师要我把你的名字也写在遗嘱上了，以免德里克无法继承这笔遗产。’当她告诉我这些的时候，你们可以想像，我心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当时已经差不多可以肯定，德里克已经死了，不过医生严令我们不许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

“她去世后，我自然是被一些杂七杂八的事给耽搁住了。不过，我没有忘记那只方头平底船，在我看来，把它带回牛津，继续我被打断的行程，无疑是使我从过去几天极度紧张的状态之中恢复过来的好方法。今天下午我坐火车经由牛津抵达船屋，然后回到我当时藏那只船的地方。

“我猜想你们会以为是我的紧张不安把我弄得神经兮兮的，可是，奈杰尔的样子始终在我的脑海里徘徊，挥之不去。我曾强烈怀疑，他为了接替他堂兄成为继承人，而把他除掉了。我现在仍然这么认为。后来，我又想到，现在横在奈杰尔和这笔新遗产之间的，十之八九只有一个人了，而那个人就是我。我不懂这方面的法律，不过我认为他下一步就要考虑提出此种要求了。假如奈杰尔获悉库尔曼夫人对自己的财产最后所做的处理，他会不会继续犯下另一宗罪行呢？你们知道，这只是存在于我脑子里的一种模模糊糊的想法。不过，从船屋车站到泰晤士河的这一路上，我有一种很不安的感觉，我怀疑自己被跟踪了。我不止一次地回头看过，我觉得有人在跟踪我，而且他十分小心，不让我知道他在跟踪我。甚至在我撑着船开始往下游走的时候，我依然无法摆脱这种怀疑。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岸上有人跟在我后面。就在我即将到达米林顿桥的时候，他超过了我，朝着内陆走去。他打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敢肯定，他打量我的眼神绝非一般的好奇可以形容。

“也许有点傻，但是我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把船停到岸边，上了岸，然后沿着河岸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尽可能远地藏在柳树的背后。当我到了那座桥的时候，我看见他斜倚在桥上，仿佛在等着我似的。我很小心地穿过公路，然后掩身在最靠边的那座桥拱之下，那里有一部分延伸到干燥的地面上。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和同伙在说话，他们的话使我确信，我最害怕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们在跟踪我，他们和奈杰尔有着密切的联系，而且，他们有意在船屋水闸下游的某个地方拦住我。不过，他们的谈话中透露出两点令人鼓舞的信息。一个是他们打算在水闸主流的末端上岸（为什么，我不知道）然后把他们乘坐的独木舟系在岸上。另一个是伦敦警察厅刑事调查部的雷兰德探长，提到他的时候他们似乎带着某种敬畏，他正住在伊顿桥的古景旅馆。”

布莱顿不得不走到窗边清理他的烟斗，他没有把握自己是不是可以绷得住不笑。而雷兰德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真是让人佩服得很。

“唉，”范瑞斯继续说道，“我没敢在米林顿桥停下来。我继续往下游走，来到了船屋水闸，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了他们系在岸边的独木舟。我，我把船上的两只桨给偷走了。”回想起自己当时的那股机灵劲儿时，他忍不住咯咯地轻声笑了几下，“打那之后，我就再没见到那只独木舟。不过，他们也许是走陆路跟踪我的，于是，我觉得最好还是把这件事立刻报告给警方。我早已在此预订了房间，要在这里过夜的。”

“我明白了，”雷兰德说道，“噢，上帝，告诉他吧，布莱顿。”于是他们把实情一股脑儿地讲给他听。

“截至目前，”第二天早晨布莱顿说道，“我听到的全都是不折不扣的神话。如果愿意，你还可以继续怀疑他，当然，我的疑虑并没有丝毫的减轻。不过，我现在要到牛津去对艺术家奈杰尔的表演再做一次测试，一起去吗？”

“恐怕不能。这旅馆周围有太多可恶的嫌疑犯了。我打算留神盯着点他们。”

于是布莱顿独自一人去了牛津，他手上拿着雷兰德所做的笔记，施施然走进威克斯戴德先生那家著名的鞋店，向他们询问奈杰尔·博托尔是否是这里的顾客，如果是的话，他们是否有他足部尺寸的记录。他们以惊恐万分的声音向他保证，博托尔先生当然是在他们那里买鞋的，博托尔先生是牛津城里穿着最为讲究的年轻绅士之一，他们当然留有他足部尺寸的记录。他们拿出一本厚得惊人的册子，里面记录着每一位客户详细的足部信息，简直称得上是一部完整的资料汇编。即使牛津大学里孤高倨傲的老学究，要是他的脚上长了个鸡眼，也会在此记上一笔。的确，新一代的年轻人还没有留下完全摹真的足迹，不过却有大致的图样，是用铅笔比着真人的足部描下来的，和实际的构造并没有什么两样，没有说明的其他细节则记录在页边的空白之处。册子上的名字是以字母顺序排列的，除非你跟威克斯戴德先生结清了账单，或是表明日后不再光顾此店，否则你的名字永远不会消失。

布莱顿懒洋洋地一页一页翻着，慢吞吞地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名字，仿佛害怕自己要找的名字出现在眼前又给漏掉似的。他注意到了自己的姓，心里纳闷着，牛津城里是不是还住着自己素未谋面的什么亲戚。最后他终于找到了“博托尔”，他强忍着自己的兴奋，开始慢慢地阅读这份包含了大量记实材料的记录。“我在此处看到了有关锤状趾的记录。”他说道。

“锤状趾？哎呀，不会的，先生，博托尔先生的脚趾笔直得很，绝对正常，您肯定读错了页了。对不起先生，让我来——这儿是‘脚趾的形状’，您瞧，根本没有什么锤状趾。”

“没错，我明白了，”布莱顿说道，“是的，真该死，我明白了。”

第二十三章
布莱顿又玩起了单人纸牌戏

“如果这件案子真是我干的，你会感到震惊吗？”奈杰尔问道。

这是他病倒以来第一次起身，得到雷兰德的允许之后，他差不多把所有的衣服都套在了身上。安吉拉坐在他的对面，面无表情地织着毛衣。在他生病卧床期间，她的态度一直很尴尬，很显然，他决意在彼此之间建立更为正常的关系。

“我在这方面很有经验，你那样骗不到我的，”她说道，“你是想让我明说，或是向你暗示，我认为不是你干的。你倒不如这么问我，假如我知道是你干的，会不会感到震惊吧。因为，毕竟，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之下，是不能认定为你有罪的，这之间有着很大不同的。所以，我只是稍微有点吃惊，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话。”

“可是，想到和你谈话的对象是个凶手，你不会感到震惊吗？”

“当然会。假如我在报纸上看到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扭断了自己的脖子，我不会感到震惊——不太会。但是如果我的理发师扭断了脖子，我就会很震惊。至于为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可那是两码事啊。”

“我可不那么肯定。我认为，极度正直的人即使和邪恶之徒私交不错，从道德的层面来看，也不会赞同他们的所作所为。可是像我这样普通的凡人，并不会真的非难他们，只是有点吃惊而已。你不得不重新调整自己的价值观，以使自己接受，昨天和你一起喝茶的那个人其实就是抢劫银行的那个人。依我看，当某件事情突如其来地发生时，那种吃惊的感觉，就是震惊。”

“或许你是对的。但是，听我说，假如我这样告诉你，如果我能确定杀死我的堂兄不会被送上绞刑架，我会随时乐意把他杀死，你会感到震惊吗？”

“说话留点神，不要讲你不想讲的话。记着，我会忍不住向我的丈夫喋喋不休讲个不停的，我或许会把你讲的话说给他听。”

“噢，没有关系。我敢肯定，你的丈夫认为依照我的道德水准，我有实施一切犯罪的可能，雷兰德也是这么认为的。假如他们能找到解释我实施谋杀的方法，明天他就会把我关进监狱的。因此，他们如何看待我的品德无关重要，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

“我已经告诉你了，我只是稍微有点吃惊。不过，光听你在这儿说你为了些不值一提的小事而杀死了自己的堂兄，我是不会感到震惊的，因为我不相信你说话是当真的。”

“但是我说的是实话，我说话也是当真的。我认为像德里克那样的人，是没有权利活在这个世上的，而且我不认为把他杀死有什么不对的。当然，你可以称之为自私——我这么做只是为了使自己的感觉和腰包获得满足。但是这么做没有错，因为他没有权利活在世上。像他那种家伙无论以哪个标准来衡量，都完全没有资格活在世上：牧师们对他的所作所为不以为然；他对国家没有任何用处；从美学的观点来看，他压根儿就一钱不值；他既不懂得享受更高层次的乐趣，也无法帮助他人享受这些乐趣。他根本一点用处都没有，这就是我的观点。”

“噢，可是，我认为你的话完全是一派胡言。人是不应该有高低贵贱之分的，每个人的生命都应该受到尊重。就因为你懂得欣赏斯克里亚宾，而德里克不懂，所以杀死德里克的人就要比杀死你的人更有道理，这种想法简直荒谬至极。”

“那完全是我个人的看法。我其实也并不十分确定自己是否有权利活在这个世上。我过去做了很多傻事，出尽了洋相，假如我杀了德里克就是为了得到所有的钱，岂不是更让别人笑掉了大牙？你应该知道，我不是那种人。”

像大多数把自己想像成流氓无赖的人一样，奈杰尔也愿意好女人为了对自己好而苦心相劝。有人试图改变你，只要她们语气中充满同情，表情和蔼而又诚恳，就会让你产生一种被人看重的感觉。不过，安吉拉在这方面颇有经验，她对人情事理的洞察着实令人佩服不已，她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场面。“是的，”她承认道，“我认为你会把一切弄得一团糟。我可以想像得出你对别人造成的伤害有多么大。不过，尽管如此，我也还是不会把士的宁放在你的浓缩牛肉汁中，而且我也不打算这么做。对了，差不多到时间该给你吃一些——我的意思是说吃一些浓缩牛肉汁了。”

“是的，不过你这么做是出于感情上的原因吧，是这样吗？我的意思是，你可能连弄死一只老鼠都不愿意呢，可是却并不介意老鼠被别人弄死。所以你为什么要介意德里克被别人杀死，或者就此事而言，被我杀死呢？”

“我没有说我会介意，”安吉拉提醒他道，“我只是说我宁愿不认识那个做这件事的人，因为我觉得他不是个好人，不值得认识他。”

“那么，我就是个不值得认识的人。因为我是那种只要有机会，只要没有其他人赶在我的前面，就会把德里克杀死的人。”

“噢，我不介意认识那些认为自己会杀死德里克的人。因为，我认为，我不相信你是那种会杀死他的人。当然，除非你真的杀了他。”

“你这么说不是有点自相矛盾吗？”

“一点都不。事实胜于雄辩。你要是告诉我说，是你杀了德里克，那我就会相信你。要是你告诉我你会杀了他，那我就不相信，因为我觉得你并不了解自己。当然，一个人在情绪激动的情况下失手伤人，那又是另一回事。不过，说到冷血杀手，嗨，我相信谁都没有自己所想的那么肆无忌惮和不计后果。”

“没有什么两样，杀死德里克究竟会造成什么损失呢？不管怎么说，他该受惩罚。像他那个样子酗酒和吸毒，不把自己毁掉才怪。他活着有什么用？他只是让我无法得到那五万英镑而已。”

“如果你真有这样的想法，这笔钱只会让你自己变成个畜生。不，担心自己的行为会造成什么后果是完全没有意义的。最重要的是遵守游戏规则，而谋杀就是不遵守游戏规则，它是一种不公平的解决方式，就像玩单人纸牌戏时作弊一样。”

“啊，不过是让游戏提前结束罢了。你不会认为德里克有活下去的价值，对吗？”

“每个人都有活在世上的价值，换个说法，除个别人之外，每个人都没有活在这个世上的价值，但是只要能扛得过去，你就必须得好好活着。瞧瞧你那天吧——我们都以为你是凶手，摆在你面前的只有绞刑架。可我们还是好饭好菜地伺候着你，如同波斯国王一般对待你。你对我们谁都没有用处，但是我们不得不那么做，因为我们必须遵守游戏规则。一旦有了例外，我们都将陷入永无休止的困境之中。”

“该死，我可做不到这点。”

“可是，你做得到的。如果你躲在一片灌木丛后等着杀死某人，可他却在途中坠入河中，你一定会跳下去救他的。”

“你在考验我。如果是德里克的话，我就会让他沉下去，还会在他身后扔上一块砖。”

“不，你不会的。别再跟我狡辩了，否则我会让你躺回床上去，还要告诉你不可以让自己激动。现在，我去给你弄浓缩牛肉汁，假如我能拿得到的话。我把它放在隔壁了，我丈夫在那里玩单人纸牌戏呢，因此很有可能被他轰出来。”

果然，她发现丈夫的情绪有些低落。“我想要一张公共汽车时刻表。”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废纸篓里捡回一张黑桃3。

“为什么不按铃让人给你拿呢？”安吉拉装出一副倨傲的神态向他提出建议。

“我早想按铃了，可是那该死的铃声会影响我玩牌的。行行好，去给我要一张吧。”

“好吧。不过，请先把那瓶浓缩牛肉汁递给我。”于是，安吉拉设法从楼下弄到一张卷了边的公共汽车时刻表，她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丈夫，他正心不在焉地用拇指向不同的方向指着。“很好！”他终于宣布道，“事情开始有点眉目了。告诉司机今天下午把劳斯莱斯开过来，因为我们要到惠特尼走一趟。”

“你知道，这边还有好多事要处理呢。”

“啊呀，赶快去给那个病人吃浓缩牛肉汁吧，我忙着呢。”

午饭的时候，布莱顿露面了，脸上带着强忍着的兴奋表情，安吉拉一眼就看了出来，于是她赶紧迎上前去。布莱顿显得轻松自在，在范瑞斯先生面前，他天南海北地闲聊着，却只字不提博托尔兄弟的案子。雷兰德单独和他待在一起时，这才问道：“今天早晨有什么新鲜事吗？”

“不多，只有一点儿，而且真该死，我对此大惑不解。你记得吗，奈杰尔告诉过我们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他即将前往欧洲大陆去旅行。喔，这件事使我想到，他很可能已经拿到护照了，我觉得，把护照交由一个如此狡猾的家伙来保管似乎不是很保险。于是我问了他这件事，他说他把护照放在牛津的住所了，还把确切的位置告诉了我。很显然，他留了些个人物品在那儿，打算日后再去拿回。嗯，我去那里找了半天，见鬼，连护照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你认为他在撒谎？”

“当然，我们可以从办理护照的事务所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我认为他没有撒谎，因为尽管我没有找到那本护照，却找到了几张他护照照片的复印件，其中一张还有他学校的牧师签字，以证明照片上的就是他本人。为什么法律总是让牧师来做这些事呢，我真是搞不懂，因为在所有的行业当中，我认为牧师所提供的证明是最为草率随便的。反正，我是把它们带回来了，喏，你瞧，这不是——如果愿意你就好好看看吧。我觉得这算不上是一张多么好的照片，还很模糊，可是办理护照的那些人什么照片都能接受。”

“是的，该死，从某种角度看，确实不怎么像。不过，你确实可以看得出那个下巴是他们博托尔家族的。对了，还有一个问题，是谁拍的那张照片呢？因为你一直在各处搜寻奈杰尔的照片，却一张也没有找到。我记得你说过，你把牛津和伦敦的照相馆彻底问了个遍。”

“唉，很显然，这是外行拍的。事实上，是他们俩游河之前由德里克拍的。至少，奈杰尔是这么说的。”

“不过，不可能是他们即将出发之前拍的。”

“没错，大约是在一星期前，那个时候他们正在一起筹备在泰晤士河上旅行的事。嘿，你怎么了？”

“我只是在想，我或许找到另一条线索了。事实上，我对此十分肯定。听着，雷兰德，今天下午你去惠特尼吗？”

“除非你特别希望我去，否则我就不去了。”

“好吧，我认为你去也没有多大意义。噢，安吉拉已经在车里等我了。听着，我今天晚上可能会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告诉你，所以下午茶时间你一定要在。”

“当然。把你所有的朋友都带来，我们在这里都可以举办聚会了，不是吗？”

“不，我不会带任何人来。不过假如我猜得没错（这次我十分肯定我是对的）我会告诉你一条让你迫不及待电告各方的消息。”

“又要来一次逐店饮酒吗？”当汽车转过拐角上了主路时，安吉拉问道。

“正是如此。不过，惠特尼不可能有很多旅馆的——我的意思是说像样一点的旅馆。”

“这次我们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

“没有特别的名字，只是搞清楚上个星期天是否有人在那里过夜就行。”

调查在第一家，也是最显眼的一家旅馆已经有了结果。真没想到，这家旅馆居然还保留着旅馆住宿登记簿，毫不意外，他们发现只有一位客人是在上个星期天到达的。安吉拉靠在丈夫的肩旁，念着登记簿上面的字：“考文垂，迪戈比路41号，L．华莱士。”

“卢克·华莱士！”她失声喊道，“哎呀，是亲爱的范瑞斯老兄！麦尔斯，你太聪明了。可是他为什么换了住址呢？上一次他是住在克里克伍德的呀。麦尔斯，我真的一点都不明白，你是怎么料到会找到这个的。”

“哎，给我点时间！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我其实也没有料到会在此处发现卢克·华莱士的名字。他把我的计划全搞砸了。范瑞斯！他究竟在这里干什么呢？他到底为什么要留个新地址呢？我觉得我都要疯了。”

“我也是，除非你告诉我你在找什么。你知道吗？我特别喜欢看到你迷惑不解的样子，这个时候你就会故意像现在这样，让我蒙在鼓里，我就好像悬在架子上一般，心里一点主张都没有。”

“架子，那个架子！卢克·华莱士是为放信的架子而来的。没错，这样就全解释通了。现在我们去问问柜台里的那位女士，看看他能记起卢克·华莱士先生些什么。”

然而，不管是柜台里的那位女士，还是旅馆的行李员，都记不起太多有关华莱士先生的事。他们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他是在某个星期天到的，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第二天一大早又离开了。他的行李并不多，不过他曾提及，他的部分行李留在牛津了。他还曾打听过去牛津的火车的事，并且在星期一早晨乘坐早班车离开。其他的事就不知道了。

回到古景旅馆，他们发现雷兰德正坐在窗前的桌子旁边写日记，而范瑞斯先生则坐在一把很不舒服的灯心草椅面的椅子上看着一本当地的人名地址录。“好了，”布莱顿兴高采烈地对雷兰德说道，“现在轮到你了。安吉拉要上楼去问奈杰尔几个问题，等我得到答案，就可以把整件案子交给你来处理了。”

“你究竟要我做什么？”雷兰德问道。

“唔，和欧洲大陆的警方取得联系，请求他们尽其所能查找一个于十天前越过英吉利海峡的游客的行踪。他的名字叫做卢克·华莱士先生。”

雷兰德的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他朝着范瑞斯先生的方向使了个眼色，以为布莱顿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范瑞斯则脸上带着一种十分困惑的神情霍地站起身来。“英吉利海峡？欧洲大陆？可是，我向你保证，自圣诞节以来我就没有离开过英格兰半步！真的，布莱顿先生……”

“没什么，此事跟你没有关系。只是很显然，有人一直在盗用你的化名。很难将其描述为冒名顶替，不过当然，你可以视之为是一种侵犯版权的行为。不过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再使用那个化名了，因为盗用它的那位先生不久之后就要落入法网了。”

“好倒是好，”雷兰德表示反对，“可是想必那个家伙渡过英吉利海峡到达欧洲大陆时，应该足够聪明，知道得换一个新的化名吧。他既然可以胡乱编造一个新的化名，又为什么一定要用那个旧的呢？”

“当然，他或许会那样做，不过，既然他出于某种特殊的目的而煞费苦心地自称为卢克·华莱士先生，因此，我料想他还会用这个名字的，你知道，他认为这个身份会使我们迷失方向。”

“那么他的真名是什么？”

“他的真名自然就是德里克·博托尔。”

第二十四章
两套计划

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张嘴，安吉拉已经走了进来，“法国，比利时，”她说道，“沿泰晤士河而上的一条很不错的路线，在迪彻姆马丁的附近，就在早饭后。是的，每人给对方拍了三张——德里克的建议。”

“那就是了，”布莱顿说道，“雷兰德，我真的认为你可以把奈杰尔的裤子还给他了。但是，我们不会现在就请他下楼，因为一会儿我可能会提到他的名字。”

“德里克·博托尔！”雷兰德目瞪口呆地说道，“你掌握他的行踪有多久了？”

“只不过从昨天才开始，我今天早晨才把整件事情理出个头绪。不过，当然，我们本应该早就看出，制造这个谜团的，要么是他，要么是和他相似的某个人。”

“和他相似的某个人？怎么和他相似呢？”

“某个同样吸毒的人。难道你看不出来吗？这件事打从一开始就令我们困惑不解，因为虽然我们看得出其中有故意为之的迹象，但是又根本无从解释。很显然，他们原本希望给我们留下某种错误的印象，但是事与愿违，我们反倒没有留下任何印象。它只存在于想像之中，如同幻梦一般。而且正因为那是一场梦，才得以在现实生活中实现。”

“如我们所知，德里克是一个想像力极度匮乏的人。可是他在大量地吸毒，不管吸食毒品究竟会带来什么影响，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它会让人变成一流的说谎大王。平常情况下，德里克蠢笨无比，根本不会撒谎，或者，至少不会把谎撒得很圆。然而毒品却令他开了窍。俗话说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个不错的故事，德里克已经创作了一个故事，不过不是写出来的，而是表演出来的。如果不是处于吸毒后极度兴奋的状态之下，思维清晰，想像力极为丰富，德里克根本就不可能想出如此绝妙的计划。你知道，就像忽必烈可汗一样，只是这一次没有来自波洛克的侍从的阻挠，于是幻梦才得以实现。故事的框架是一个绝妙的骗局，不过细节却处理得凌乱不堪，因为德里克在计划这些细节的时候，并没有吸毒的缘故。”

“德里克·博托尔憎恨自己的堂弟。这一点我们很清楚，原因是什么我们也知道。可是他的憎恨却以某种合乎道德规范的形式表现出来，至少他相信，自己的堂弟和凶手没有什么两样，因为他要为那个女人的死负责。他不想杀死奈杰尔，但他希望奈杰尔被英国的法律处死。既然奈杰尔不能为自己犯下的谋杀罪行受到惩罚，那就该让他为没有犯下的某件谋杀罪行受到惩罚。他应该为谋杀德里克而受到惩罚，于是德里克消失得无影无踪，让每个人都认为他是被谋杀的。”

“等一下，麦尔斯，”安吉拉说道，“德里克打算完全放弃那五万英镑吗？因为如果奈杰尔被绞死的话，那笔遗产就永远拿不到了。”

“我的感觉是，他制订了两套计划以确保自己的利益不受损害。如果奈杰尔被绞死了，那自然再好不过，为了复仇，他宁愿放弃任何遗产。但是假如奈杰尔洗脱了嫌疑，还会有另一个计划：奈杰尔将得到这笔遗产，而德里克则会和他取得联系，然后他们会将所得平分。德里克只在这件事上对他的堂弟完全信任。至于其他的，他却瞒着自己的堂弟，什么都没有讲。而且我认为，他从未想过奈杰尔竟敢把他昨天早晨告诉我们的那些事和盘脱出，而且，即使奈杰尔把什么都说了，也未必有人信。人们会认为奈杰尔只是编造了他们之间存在协议的事，以此来保全自己的性命。我相信你正是这么想的，雷兰德。”

“我正等着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不该那么想呢。”

“因为卢克·华莱士先生曾去过惠特尼。我们马上就要说到这一点。现在，我希望你能相信，奈杰尔告诉过我们有关他星期六和星期天的行踪的每一件事，都是绝对真实的。有些事他之所以没告诉我们，是因为他并不知情。”

“德里克的困扰就在于——他不想自杀。与其说他是因为在乎自己的生命，倒不如说他不希望自己的堂弟得到那笔遗产。因此，在奈杰尔的共谋之下，他制造出自己已经死亡的假象。又在奈杰尔不知情的情况之下，制造出自己被人谋杀的假象。至于他采取什么手段制造自己已经死亡的假象，奈杰尔已经告诉我们了。他使出的那些花招其实算不上高明，我认为是德里克处于正常状态的时候想出来的。失踪，还有留下一只独木舟在河上四处漂流，躲起来直到他的死亡得到认定，远走他乡取个新的名字重新出现——所有这一切根本算不上多么高明的手段，而且无数个意外会打乱整个计划。不过，大致看来，他制造自己已被谋杀的假象的手段却堪称巧妙。在其计划的巧妙方面，我可以给他打满分。它们使得德里克·博托尔堪与忽必烈可汗相媲美。告诉我，雷兰德，为什么直到现在，你和我还想当然地认为这是一起谋杀案呢？”

“因为似乎可以肯定，从德里克在船屋水闸消失在伯吉斯的视野之外那一刻起，有个人就一直和他待在一起。”

“正是如此，可是，我们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德里克在此期间不是独自一人，而是一直有人跟他待在一起呢？”

“那张照片，说得确切一点，是两张照片。不，一个人完全可以拍下自己足迹的照片。可是他不可能将自己四仰八叉躺在独木舟里的照片拍下来。别告诉我说他是靠了绳子之类的东西做到这一点的，因为我根本不信。”

“不，正是由于我们心里自始至终一直存在这样的想法，才致使我们产生了这是一起谋杀案的印象。不过，要是舟中之人不是德里克，而是其他的什么人，会怎么样呢？不要忘了，那顶帽子拉下来几乎遮住了他的整张脸。”

“可是，那张下巴是德里克的呀。”

“确实是博托尔家族的下巴不假，可是你能肯定那张下巴就是德里克的，而不是奈杰尔的吗？”

“可是，该死，这样讲还是没有把事情解释得更为清楚。如果奈杰尔不在船上，他是不可能拍下奈杰尔的照片的。而如果奈杰尔在船上，德里克就不是孤身一人呀。”

“是的，我想我应该解释一下，奈杰尔的那张照片是由德里克拍的，在泰晤士河上游靠近一个叫做比其姆马丁的地方。那里，有一座轻巧的小桥横跨河上，和船屋水闸上的那座桥很像。你知道，除开台阶是水泥做的，它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很普通的桥。德里克说服自己的堂弟试着吸食了一些毒品，你记得奈杰尔告诉过我们毒品险些要了他的命吧。毒品确实让他昏了过去，他昏倒在独木舟的船板之上。这个时候德里克上了岸，任由那只独木舟在水中漂流，然后带着照相机快步走到桥上。此时应该拍的是第三张照片，但是德里克没有拍，其后的第四、第五张也没有拍，他把胶卷直接过到第六张，然后在堂弟从那座桥下漂流而过时，为他拍了一张快照，之后他又把胶卷倒回到第三张。这样做起来并不难，不过当然，他肯定是找了个暗处来完成这一切。”

“我猜想，这一切都是在傍晚发生的吧？那正是为什么影子是从左向右，而不是从右向左的原因所在。”

“不，那正是这件事的蹊跷之处。德里克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是很用心的，他挑选了一天当中最合适的时间，即早饭后不久。不过，他忘了，在那个特别的弯道处，泰晤士河是向南或者说接近于向南流的，这一点你可以在地图上看得清清楚楚。事实确是如此。因此，早在这堂兄弟二人到达米林顿桥之前，这第六张照片里就已经包含了德里克被谋杀的凿凿证据——至少，德里克是这么想的。

“现在，我们可以按照时间的先后顺序来分析一下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在位于米林顿桥上游一点的蓝牛旅馆，德里克向奈杰尔建议他们应该在不同的地方分开来睡。德里克本人会在离米林顿桥大约两公里的白布莱克顿过夜，而奈杰尔则两次前往米林顿桥的那家旅馆，给人留下一种他们两人都在那里过夜的印象。如此一来，那个安德顿先生就会出现在白布莱克顿，他是德里克的化身，以后可以派上用场。只是，德里克却没有把自己改变计划的事告诉他的堂弟。他搭上一班末班公共汽车，一路来到了惠特尼。在惠特尼，他使用的名字并不是H．安德顿，而是出现在他脑子里的第一个名字——他的想像力，你知道，这个时候已经完全不起作用，这个名字就是‘卢克·华莱士’，这个名字是他在蓝牛旅馆的信架上放着的一大堆信件上看到的。注意，德里克现如今有了新的名字和住址，对此，奈杰尔不可能猜得出来。

“坐着公共汽车，或者也可能是早班火车，德里克在星期一早晨及时赶到了米林顿桥。他假装自己是在白布莱克顿过的夜，不过睡得不是很好。因此，他装做自己很困，就这样躺在独木舟中打起了盹儿。事实上，他的目的是把自己假扮成一具尸体。你，范瑞斯先生，无法在法庭上保证独木舟中的那两个游客都是活着的，对吗？”

“完全无法确定。说实话，当我看到德里克那样一动不动地躺着，我是有点儿吃惊的。不过，随即我记了起来，据说他是个吸毒成瘾的人，于是，我想，可能是因为吸了毒的缘故吧。”

“我明白了。伯吉斯在船屋水闸也没有看到德里克动过一下，或者听到他讲话。其实，德里克当时确实在独木舟中和奈杰尔讲话，不过那个时候，闸里的水位已经回落，而闸墙又将声音阻隔，所以伯吉斯什么都听不到。在法庭上，伯吉斯就不得不宣誓证明，他听到了奈杰尔讲给德里克的话，却没有听到德里克讲给奈杰尔的话。在法庭的询问之下，就没有人可以保证，星期一他们看到德里克时，他还活着。如果询问继续下去，那么就会发现，根本没有德里克在米林顿桥过夜的实实在在的证据。奈杰尔假扮成两个人的把戏会被戳穿，那么，奈杰尔可就处境堪忧了。因为看起来，他似乎一直在巧施瞒天过海的诡计，隐瞒其堂兄死亡的真相。”

“听我说，”安吉拉说道，“我觉得与德里克比起来，我更相信奈杰尔。”

“嗯，吸毒的是德里克，因此，或许我们不应该过多苛责他。那一天奈杰尔在船屋水闸的所作所为，完全和他告诉我们的一模一样。根据德里克的建议，他自始至终一直在制造自己不在现场的证据，而且一切做得务必到位。比如他特意由斯宾内克农场经过，他四处向人打听时间等等。与此同时，德里克使劲将独木舟推离岸边，驶离船屋水闸，然后静候时机，直到他听到伯吉斯走开了。此时正是他完成自己计划的大好时机。

“那卷胶卷的第五张上面什么都没有，所以必须得拍点什么，这正是一个巧施计谋的机会。奈杰尔告诉过我，他的堂兄喜欢特技摄影，他讲的完全是实话。第五张照片看起来似乎是无意间拍下的，但事实上是德里克故意将自己在桥上的足迹拍成了快照——脚印也是他故意留下的，目的是使人联想到有人光着脚站在桥上，将尸体的照片拍了下来。我不知道他想要我们从这些足迹里得出什么结论。不过，他肯定没有料到伯吉斯会出现在那里，还看到了那些足迹。不过有一件事德里克·博托尔必须十分小心，他长有锤状趾，而奈杰尔没有。而且，说也奇怪，就是在期待查明奈杰尔是否长有锤状趾的过程中，我才无意中发现，长着锤状趾的原来是德里克。在威克斯戴德鞋店，他们两人的足部资料是紧挨着的，就写在同一页纸的正反两面。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才真正明白，布下整个骗局的是德里克。因此德里克只是留下了自己足跟和足弓的印迹。

“他划着桨向下游走了一小段路，然后离船上岸，并留下了那些你、雷兰德和我因如此轻信于此而展开调查的足迹。他仰天躺着，在蕨丛中慢慢向前蠕行，很小心地用靴子留下拖曳的痕迹。他平躺在黏土铺就的岸边，仔细地将一枚纽扣的压痕留在了那里。他划着桨绕过小岛尽头，进入拦河坝支流，使劲将独木舟推向岸边，以便在此留下撞礁的痕迹。他行走在拦河坝支流和黏土岸边之间，留下一条单向的路线。他游过拦河坝支流，把那卷胶卷胡乱扔在那里，好让某个人找到。哦，我忘了说了，他早已将自己的钱包丢在了水闸主航道里，好让人以为钱包是他的尸体被拖向岸边的时候，不小心滑落出来的。事实上，我认为他是打算制造出各条线索已经制造出的假象，那就是他已经被谋杀了，而你，雷兰德，和我居然全部相信了。”

“是的。我得会会这个德里克·博托尔先生，即使搜遍欧洲大陆的每一家旅馆，我也在所不惜。”

“之后他划着桨穿过主河道，到达拜沃斯岸边。他在让船漂流于河上之前，设法在船底挖了个小洞，可能是用那种组合型的袖珍折刀弄的。当然，这和他原先的计划完全相悖。在那种特定的情况下，凶手做出那种事情，简直是愚蠢至极。我猜想，他原本指望独木舟中的那个小洞会立即使人联想到这是一起谋杀案——事实也正是如此，假如奈杰尔在发现这个洞之后没有对它进行伪造的话。德里克朝着拜沃斯的方向而去，给人们留下一种假象，即他已经被奈杰尔在米林顿桥或是上游处谋杀了，并在第二天早晨搭乘渡轮来到船屋水闸，从桥上为尸体拍了照，将尸体拖至离小岛很近的岸边，在那天晚些时候又以某种方式将其取回并偷偷运走。这是一个精彩绝伦的假象。不过，就像我说的，这并不是一个狡诈之人制订的狡猾的计划，它只是一个和鸦片有关的幻梦而已。

“或许他在牛津留有一些行李吧，不过那也帮不了我们什么，因为我们不知道它们是以什么名字留下的。不管怎样，他一定是在牛津坐的火车，我料想他是去了南汉普顿。那就是说，他要经由迪考特和纽布瑞潜逃出境，而不必冒可能在伦敦被别人认出的风险。然后，我猜想，他会在那里坐船前往勒阿弗尔。”

“那么他的护照呢？”雷兰德问道，“你的意思是他……”

“是的，他早已巧施妙计，为自己备好了一本护照。在他北上去找奈杰尔一起制订行动计划之时，奈杰尔刚好正在申请护照，他需要一张标准照片。他要德里克帮他照的，而德里克预见到自己将来可能也会需要护照，于是他为奈杰尔拍了三张照片，然后又让奈杰尔给他拍了三张。他们摆出完全相同的姿势，用的也是同一块感光板。（当然，奈杰尔当时根本毫不知情。）尽管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不过正如你所看到的，确实有一张底片冲印出完美的合成照片。这张照片像极了奈杰尔，足以骗过梅格斯学院的那位牧师。这张照片同时又像极了德里克，足以骗过勒阿弗尔的护照管理机构。后来正是由于有了那本护照，他才得以逃脱。当然，这是发生在博托尔兄弟谜案被炒得沸沸扬扬之前很久的事。那之后，他又做了什么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由于那本护照取得的是前往法国和比利时的签证，所以我认为他要么待在法国，要么待在比利时。如果你散布有关库尔曼夫人所立遗嘱的消息，或许德里克会自动重新露面。假如没有，我建议你对华莱士先生的行踪展开全面调查。我认为他在这段时间里不会使用别的化名，因为很显然他打算和卢克·华莱士先生交换过去。在他看来，如果有人对卢克·华莱士，也就是德里克·博托尔心存疑问，那么当他们得知星期天晚上卢克·华莱士住在惠特尼，而德里克·博托尔则安睡在米林顿桥的时候，他们自然就会闭上嘴巴。不过，不要忘了，他是在法国长大成人的，因此他现在或许正扮成一个法国人呢。”

“我们肯定会找到他的，”雷兰德坚定地说道，“假如我能获得准许的话，我会亲自把他追回来。”

“那么你可要留神看好自己的左轮手枪，假如他在九月三日之前变成一具死尸的话，难以形容保险公司会很不高兴的。”

第二十五章
后记

亲爱的布莱顿夫人：

非常感谢你给我写信，并在信中问及我的健康状况。你在信中说，之所以给我写信，完全是出于好奇之心，我希望并非仅止于此。自从警方获悉德里克躲在此地的消息（有人告诉我，这一消息是经由无线电广播传出来的）我就来到了这个舒适惬意的比利时小镇。不管怎么说，我总觉得，只有来到此地亲眼看看他受到怎样的照顾，我似乎才可以安心。不过，事实上，此行毫无必要，因为那些修女自始至终尽其所能，将他照顾得很好。

下面，我来回答你提出的一些疑问。是的，我认为你的丈夫对每个细节的推测完全正确。其中的一两个细节，你们也已经有所了解，例如，为什么德里克给我留下如此仓促的时间，让我去实施这次想像中的谋杀。其实此事原本怪我，因为我从米林顿桥那家旅馆离开，大大超过了当初预定的时间。按照德里克原先的计划，我们本该至少提前半个小时到达船屋水闸，这样我就有充足的时间赶上火车。事实上，我从旅馆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晚了，而德里克尽管对我的延误颇为恼火，却也无法帮着我一起划桨，因为这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他要让自己看起来非常疲劳和困倦。如果我们当时更准时一些的话，我的“不在现场的证据”就不会显得那么完美。还有，如果我们当时更准时一些，德里克就会在闸中水道超过范瑞斯，如此一来，整个案情就更加错综复杂了。

桥上的足迹当然有存在的理由。德里克本打算让人们以为，是我有意让人们觉得凶手是从拜沃斯方向过来的，而且也是朝着拜沃斯的方向匆匆逃离的。他倒着走，很明显只是虚张声势而已，警方一眼即可识破（只有吸毒成瘾的人，我想，才会想出那种故布疑阵的主意，并且期望警方只能猜中其中的三分之二）。他早已料到，你们会认为那卷胶卷是无意间从我衣袋里掉到船屋岸边的。

我想，除德里克离开泰晤士河之后的行踪之外，再没有什么其他事情需要解释的了。自然，他确是经由南安普顿和勒阿弗尔离开的，之后他一路赶往巴黎，隐蔽在当地的某个社团之中。在那里，没有人向他提出任何疑问，甚至连刮不刮胡子、剃不剃头都敬请随意。他开始蓄起髭髯，急切地等待着我被捕的消息。可是当此事迟迟不见发生，而报纸又仍然不肯确认他的死亡之时，他就离开了巴黎来到此地，与此同时，华莱士这个名字他也不再使用。他又重新开始吸毒，不久之后，就晕倒在街头。他被送到了那家医院，那里的修女从未听到过博托尔这个姓，而阿尔玛姑婆去世之时，他虚弱得连报纸都不能看。事实上，在警方找到他之前，他对这期间发生的一切根本一无所知。

还有一件有关德里克的事，或许你不感兴趣，不过却与我关系极大。他和一个法国女孩订婚了，她一听说他的下落，马上就赶了过来守在他的病榻之前。要是他们没有结婚，我可就走运了。他们的婚姻很般配，也很浪漫，不过其结果实在令人尴尬，德里克拟就了一份以他的妻子为受款人的遗嘱，将他的所有财产全部留给了他的妻子，还厚颜无耻地邀请我作见证人。所以阿尔玛姑婆的遗产是不会落入我这个博托尔家族唯一的子嗣的手中了。

不过，我还是想向你讲述一下我和德里克第一次会面的情形。我一到达当地，即刻和他见了面。他一定要和我单独见面，而我尽管很怕和他见面，但终究我得面对此事。这个可怜的家伙身体已经完全垮掉了，他自始至终抽泣不止，几乎都要哭出声了。他对于令我陷入谋杀罪名的指控之中感到非常后悔，他说是毒品让他丧失了理智，他无法对自己的行为完全负责。他说他觉得自己并不想真的把我送上绞刑架——这一点我可不信。我就像个傻子似的坐在那里，嘴里不停地说着些“噢，别说了，别再提这件事了”之类的话。我觉察到，自始至终他一直在拐弯抹角地想和我说什么事，不过我想不出是什么事。

终于，他还是说了。他住院之后，他们自然是不再让他吸毒了，可他哪怕是死也想吸上一口。显然他在行李里藏了一些，可他不敢让医生给他拿，也不敢让哪个修女给他拿。他希望我拿过来给他。当然，我对他说，假如不吸毒的话，他的身体状况就会好很多，如果他再吸，无异于要了自己的命。他说他不在乎，反正他已是将死之人了，多拖上一两个礼拜没有什么不同。就在我和他就此事争执不休的时候，护士走进来把我请了出去，她说我不可以再和他说下去了，这样他会很累的。我径直走到德里克的行李旁，在他告诉我的地方找到了那些毒品。我把它放入我的口袋，然后独自一人出去走走。

德里克的话一点儿都不假，而且我比他更清楚这一点。医生已经告诉了我，这个可怜的家伙已经一点希望都没有了。他对生命毫无留恋，而我也真的觉得，他宁愿服上一两次毒品害死自己，也不想一点一点地慢慢死去。我天性中尚存的那一丝兄弟手足之情，不停地催促我把这些毒品交到他手中。可与此同时我也知道，这些毒品会要了他的命——医生已经就此警告过我了。再者，还剩三个星期左右他才年满二十五岁，那就意味着祖父的五万英镑将会落入我的手中，而我也正需要这笔钱，而不必将这笔钱交给某个该死的保险公司，拿到这笔钱他们甚至连谢谢都不肯讲一句。

我倚在跨河而过的桥上，思绪又回到了古景旅馆，窗户敞开着，阳光洒了进来，汽车轰隆隆地从伊顿桥疾驰而过，还有草坪上那只傻乎乎的孔雀。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假如我躲在暗地里等着杀人，而那人却掉到河里去了，我一定会跳到河里去救他。我记得你说过要遵守游戏规则，因为我们别无选择。我还记得我曾提出异议，并且发誓自己绝不会做那种事，我曾认为你是多么的老套。好啦，看看我吧，我现在正处在这种情形之下。这就是那个我一直厌恶不已的人，即使在他临死之际，我仍无法对他表现出丝毫的尊重。就在大约两个星期前，他还在假借谋杀的罪名，机关算尽地想把我推上绞刑架呢。现在，摆在我面前的不是杀不杀他的问题，而是在其迫切要求之下，要不要向他提供毒品的问题。眼下，毒品对他的幸福至关重要，可是随之而来的是，如果他吸食了毒品，一定会要了自己的命。我陷入菲利浦·锡德尼爵士①曾面对的两难处境中，而我所得的报偿就是那五万英镑——我可怜的老祖父，他从未想过那五万英镑会落入他人之手。

然而更糟糕的是，我发现你是对的。在这个问题上，并不是你的希望对我产生了什么影响，你其实并没有向我表达过什么希望，你只是作了一个预言而已。而我对此作出的本能反应，就是产生了一种想要证明你错了的强烈愿望。它算不上是某种道德上的顾虑，因为在过去的四五年里，我不记得自己有过任何道德观念。我也不是担心被别人查出真相，因为不管怎样，德里克已经处于这样一种病入膏肓的状态了，无论他什么时候死去，都不会有人感到吃惊的。只是这种感觉很是荒谬。我别无选择，只不过为了遵守游戏规则而已——德里克能活到他的二十五岁生日也好，活不到也好，顺其自然吧。我的手（不是我的理智，也不是出自我的愿望）极其慎重地将那小包毒品扔到了河里。

第二天那个法国女孩又来了，她的到来似乎使德里克振作了一些，医生承认，他的病情略有好转，不过他说，德里克活下去的希望依然渺茫。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到了九月二号的晚上，我发觉自己的心情处在一种很奇特的平静状态之中。我既不希望德里克死，也不希望他活。我甚至对他是死是活的问题全然不感兴趣。我只是个超然的旁观者，对于命运之神玩弄我和德里克的这场游戏，我只是抱着一种旁观者的兴奋而已。我费了一番力气才让自己睡着，第二天当我起床的时候，我发现有一个牧师在周围忙活着，这使我一度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是没有，德里克在他生日那天上午大约十点钟去世了，去的时候，他的神态极为快乐，这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好啦，我没有骗人，如果这算得上是我的一种美德，喜乐就是它的回报。我的继父已经在美国为我找了份工作，用令人泄气的现代用语来说，这是一份“从底层干起”的工作。因此我终于还是要变成库克先生了。欧洲在我心中留下的创伤，在那个迷人而又单纯的世界里终将会被全部抚平。假如我们可以再见面（想必是不太可能了），你会发现我在大西洋的彼岸向你解释为什么二加二等于四。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请不要向我表达你的同情，也不要向我表示你的祝贺。这件事情迟早要发生的，而它也确实发生了。我很高兴自己没有牵涉其中。

十分感谢你。

奈杰尔·博托尔

九月六日

注　释

①菲利浦·锡德尼（Sir Philip Sidney，1554-1586），英国诗人。据说他曾有一次在战场受伤，渴极思水，后有人送少量水来，锡德尼见身旁有一受伤士兵，当即以水相让，并对他说：“你对水的需要比我更大。”后世因以其名为慷慨之代称。

附录一

罗纳德·A．诺克斯的“十诫”①

一、凶手必须早在故事的前半段出场亮相，而且他的思考脉络禁止被读者一览无遗；

二、理所当然的，故事中绝对不可存有超自然的力量或媒介；

三、绝对不允许有神秘的房间或通道；

四、禁止使用当下尚未发明的毒药，也不可利用繁复难懂、需要长篇解说的器械工具来犯案；

五、角色人物中，绝对不可以有中国人（在那个时代的西方人眼中，中国人是具有魔力的）；

六、绝对不可通过意外事件和直觉能力来破案；

七、侦探自己绝对不可以犯罪；

八、侦探不可特意着眼于无关案情的线索，以免误导读者；

九、侦探身旁那位忠心却有点笨拙的朋友，绝对不可隐瞒其思维；这个角色的智商，最好能在一般人的平均智力之下；

十、故事中禁止有双胞胎的设计，除非一开始就告知读者。

注　释

①一九二八年，诺克斯首次规范了推理小说的创作，他也因此被后世誉为“推理小说教父”。

附录二

密室里的行者①

麦尔斯·布莱顿，一位不知疲倦为何物的调查员，已经习惯于把自己描述成这个职位上的一个傻瓜。在认为他是傻瓜这点上妻子安吉拉与他倒是不谋而合，不同的是布莱顿认为自己只是一个“工作傻瓜”（也就是工作狂而已）。妻子清楚这点，“幸运”的是，那个叫“难以形容”的保险公司也清楚这点，它雇佣布莱顿去调查它的顾客中那些“疑难杂症”，每年都因此省下五千来块钱呢。不过话说回来了，有那么一回，布莱顿倒真是在事前毫无相关知识提示的情况下，仅仅靠观察就解决了问题。

事实上，由于布莱顿很少看那些低俗小报，在那个古怪的百万富翁赫尔伯特·杰沃森被发现死在自己家的床上之前，他可能真的从来没听说过他。布莱顿只有在乘坐火车去威尔特郡的途中才由西蒙斯大夫告知了一些相关情况。西蒙斯大夫也是“难以形容”公司一位十分宝贵的人才，公司对其敬重程度几乎和布莱顿相当。那是一个晴朗的夏季早晨，尚沉睡在露水中的大地，远处有如闲散几笔素描的河道，一切都那么适于一个人安静地思考，可是却被西蒙斯那急于透露信息的恼人的热情给打破了。

“你肯定听说过他，”他说，“他在出事前很久就已经是个报业巨子了，人们叫他‘一百万加半个谜’。这个杰沃森曾经在东方无所事事地混日子，整天着迷于那些玄奥的玩意儿——谈论超人啦、瑜伽啦什么的，直到最后连他那些脾气最好的穷亲戚都不愿收留他了。所以他就在尤伯雷这里定居下来，跟几个街上捡来的印度骗子住在一起，还说是什么光明的‘兄弟会’。他把他们的研究印在深绿色的信纸上。他一边吃着果仁一边随意乱写，做各种心理实验，最后连整个人都被纸张给包围了。这类东西充满了他们生活的地方。然后呢，你也看见了，他现在死掉了。”

“这种信息我们早晚会从公开媒体上得到。如果公开得比较晚，我们就比较容易向公司交差。不管怎么样，他们叫我来干吗呢？说不定他是让一块巴西果仁之类的给噎死的呢。反正不会是谋杀或自杀什么的，对不对？”

“怪就怪在这里。他突然死亡，是饿死的！”

“我猜你一定希望我说：‘这是不可能的！’虽然我不是大夫，但我可不傻，马上就知道你这个小圈套了。来，多谈点吧！你以前见过这个家伙吗？”

“我也是在他来为保险的事接受考察时才见到他的。我一直对此懊悔不已。因为，你知道，我那时以为他是我所能找到的投保人中最健康的了。他才五十三岁，而且像他这种吃东方食谱的人有时候确实长寿。事实上，他还厚着脸皮，要求交一份超低的保险费，因为他说他正在逐步发现长生不老的秘诀，按他的说法，这种秘诀会使他的保险费成为公司的永久收入。然后他就停吃了他的土豆泥，把自己给饿死了。我跟你讲，与其要我吃他吃的那种垃圾，我真的情愿早点饿死。话说回来了，那时候他倒好像真是吃得精神旺盛呢！”

“他真的一点毛病都没有吗？比如他的脑袋？”

“嗯，他承认自己有点神经质，而且我必须说他一些神经测试的结果很差。你知道如今我们总是把那些神经质的人带到公司大楼的顶层去，看他们会不会因此而抓狂。嗯，这个家伙当时已经到他的忍耐极限了，无论什么原因都不能使他再往外多看一眼。但是如果当时他的亲戚想让他被鉴定一下——他们当然有理由这么做——我就不会做后来的事了。科尼海契精神病院那时还不存在呢！这一点我可以发誓，即使在主管会议上我也是这么说。”

“这么说他就这么突然饿死了。你能不能再说得详细点？”

“啊，事实是他在他称为实验室的房间里把自己关了大约十天。我没亲眼目睹，但他们告诉我那是一个老健身房或网球场。这一点都不奇怪，因为他经常把自己关起来搞他那些愚蠢的试验。他会把自己锁在里面，任何事都不能打扰他。或许他觉得自己正神游西藏呢！但是——奇怪的是在这里——他有充分的食物储备，我听说足够支持两个星期的。然后就是在第十天的晚上他被发现死在了床上。那个当地的医生，他曾经去过东方那些闹饥荒的地方，他说这是他遇到过的最清楚不过的饿死的病例。”

“那些食物呢？”

“碰也没碰。我说，现在我们到尤伯雷了，这儿应该有车接我们。我没跟马修大夫说我要带个朋友来，我怎么跟他介绍你呢？”

“就跟他说我是公司派来的代表。这么说总是奏效的。嗨，站台上有一个人。”

“应该是司机……不，谢谢，没有行李……早上好，你是从尤伯雷来的吗？我是西蒙斯大夫。我想马修大夫知道我要来。他在外面，对吗？好极了。来吧，布莱顿。”

马修大夫是一个圆脸的小男人，他显然既不习惯于对别人保有戒心，也不善于表达盛情。你立刻就能看出他属于那种少有来客的乡村医生，而且还由于太急于交换消息而鲜有机会去检查你的病状。他毫无铺垫地立刻切入了那场悲剧的正题。

“你们来了真是太好了，”他说，“并不是我想再听一番新的高论。你也知道，我出诊九次也碰不上一次死人的事儿，可这次这个倒霉鬼却死得确定无疑。我在闹饥荒的地方待过，你知道，在那些地方连做梦都会看见饥饿过度的症状，真够呛。我想——噢，布莱顿，当然，布莱顿先生，一定不会想看那具尸体。他们已经把尸体收拾起来，放在‘兄弟会’的大楼里了，只要一完事就可以处理掉了。那个……呃……事情出现得很突然，你知道，布莱顿先生，这类事情总是这个样子的。咱们顺道去我家绕一下，拿点东西在路上吃怎么样？真的不用吗？噢，好的。是的，他们要用特殊的方法埋葬他，把他折叠起来让脚朝着杰里科②的方向，我估计是，或者其他这类偏僻的地方。希望那些家伙从此滚蛋！”他补充道，并且压低了声音以防被司机听到，“邻居们都不喜欢他们，这是事实。他们不是纯印度人，你知道，他是从旧金山之类的地方把他们捡回来的。要我说该叫他们‘东印度水手’。”

“我倒不认为你能甩掉他们，大夫，”布莱顿解释道，“我想你应该意识到了他们正是杰沃森遗嘱中规定的受益人。至少，他的保险计划是为‘兄弟会’的利益制定的，而且我估计还有一笔数目可观的钱是留给他们的。”

“你们公司会付这些钱的，对吗？布莱顿先生？”这位小个头大夫说道，“天，我怀疑他们会不会让我进‘兄弟会’。他们只有四个人，就是再多个几千人我也能应付。”“这个嘛，”布莱顿解释，“就是我们来这儿的原因。如果他真是自杀，你也知道，他们就不能动那笔钱。我们的保险可不包括自杀，这个诱惑可太大了。”

“这样啊？啊，那敢情好！这件事只能是自杀，脑子出问题了。山上那边就是尤伯雷了——古怪的地方。以前是一个叫罗森柏克的富人的，他把它修建得像个宫殿似的，还有一个真正的网球场。那儿，你能看见的那个就是它的屋顶。后来他破产了，这个地方就三钱不值两钱地卖了。一个叫恩斯顿的年轻人接了手，拿它开过一家预科学校。我挺喜欢他，可是他想尽办法也不能维持，后来又只好把它卖了，自己去了南海岸。然后就是杰沃森买了它。噢，我们到了。布莱顿先生，我们进去看现场遗迹的时候，你是想在地面随便转转呢，还是怎么样？”

“我想进到他被发现的屋子里看看。或许这些本地人中有谁能够带我进去，我很想找机会跟他们聊聊。”

这件事安排起来并不困难，不过布莱顿发现他的向导有点尴尬，甚至有些紧张。那个汽车司机穿的是普通的黑套装，而这位同一社区的另一个代表却穿着白色的长袍，戴着与之相配的头巾，上面布满了神秘的符号。他很高很壮。他的态度是冷漠而警觉的。什么事也不能扰乱他的心神，可同时你又感觉其实什么事也没能逃过他的眼睛。而当他说话的时候，他又用一副美国腔极重的英语掩盖了他的外表。

网球场矗立在离主建筑群很远的地方，大约五百码左右。在门的附近曾经有一个走廊，但在后来这里改建为健身房时，它就被拆掉了。当你直接走进那巨大的长方形房间，它那巨大的空间感和静谧感让你仿佛走进了一座大教堂。地板上铺着发亮的红色油布，使你的脚步声消失无踪。只有当你开口讲话的时候，才传来空旷的回声。室内的主要光源和完全的空气来源，都是屋顶中央的一个天井。它的顶部镶着玻璃，只有边上的铁条可以让空气通过。健身房时期的一些痕迹依然遗留着：屋顶上的四个点上有四个环，看上去就让人想起绳子穿过钩子从它们上面垂下来。另一边还有储物柜，仿佛仍等着年轻人把靴子放进去。房子的装修完成后，主人显然就再没做什么了。当这个奇怪的主人想要隐居起来，这所房子显然实现了他的目标：他用厚厚的墙壁挡住了乡野的声音，深锁重门，谢绝外人进入。布莱顿不由得开始想：主人睡在这里时，他是否感到比跟他那些可疑的受益人待在一个屋顶下更安全？

但是有两件家具，几乎和这件悲剧的种种表象一样引人注意。一个是地板正中的一张床，很显然它是被临时移到那儿去的——就像医院里常见的病床，这张床安着铁栏杆和轮子，轮子在油布上划过的印痕清晰可见。床本身是光秃秃的，甚至连衬在下面的毯子也被拽了出来，和其他床单、毯子什么的一起被胡乱扔在床上或床边。布莱顿敏感地嗅到一种空气，仿佛床上的人是被人强行拉起来的，因为如果他是自己离开的，无论多么匆忙，都不会是这个样子。从床看过去，在离门较远的墙边有一个餐具柜，上面放满了素食。那里有一条面包，看起来是用一种十分粗糙的谷物做的；玻璃盘子里放着一瓶蜂蜜，一盒枣子，一些看上去很脆的饼干，还有正如西蒙斯所说的——一些果仁。在这间屋子里一般人可能没什么好胃口，但更重要的是，它也绝不是一个会饿死人的地方。布莱顿首先走到餐具柜跟前，仔细地查看起来。他摸了摸面包的外壳，如他所料，面包皮由于放了好几天而变得很硬。他又尝了尝一个罐子里的牛奶，同样不出所料，牛奶已经酸了。“杰沃森先生以前常喝酸奶吗？”他问向导。这个家伙正以极大的兴趣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不，先生，”他答道，“我喝过那牛奶，就在我们最后一次看见‘先知’活着的那天晚上。那是刚刚出厂的新鲜甜牛奶，直到您刚刚尝它的时候，之前它一滴也没有发酵，先生。”

那盒枣子，虽然被打开了，里面的枣子却全都还在。蜂蜜很稠，上面浮了一层灰尘。放饼干的地方没有一点碎屑，显然没被碰过。总而言之，看上去似乎显而易见——那个人眼睁睁地对着充足的食物饿死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问几个问题，”布莱顿转身问道，“我的公司想要求证的是：杰沃森先生是死于意外的不幸，还是自己结果了自己的性命。你介意给我点帮助吗？”

“我会告诉您任何您想知道的事情。我感觉您是个很公正的人。”

“那好，看这儿，杰沃森常常在这儿睡觉吗？在你最后见到他的那天晚上，他为什么想要睡在这儿呢？”

“以前他从不睡在这儿，但是那天晚上他在做一个很特别的实验，这些东西是你们西方人所不能了解的。他事先准备好了一种麻醉剂，他要服用它，就可以把灵魂从肉体上解放出来。但是如果在他灵魂出窍的时候受到外部的打扰，那将会是十分危险的，所以他想要睡在这里，这样就没有人能来打扰他了。我们把床从大房子推到这里来。所有的这些您都可以从他的日记里看到，他很小心，因为他说，如果实验中他出了任何不幸，他希望让人们知道那不是我们的过错。我会拿那本日记给您看。”

“噢，他服用了麻醉剂，在第一晚，对吗？你不认为他有可能是服了过量的麻醉剂而死的吗？”

那印度人轻轻地笑了一下，耸耸肩。

“但是医生告诉我们他是饿死的。您的那位朋友也是大夫，他也会告诉您同样的话。不，让我告诉您我是怎么想的。‘先知’经常绝食，尤其当他想要释放灵魂的时候。我想当他睡醒的时候，得到了某种天启，这让他想朝神秘的地方再更进一步，于是他就继续绝食。只是这一次他绝食绝得太久了。可能他在晕厥的时候还继续绝食，于是他变得过于虚弱，既没力气去够到食物，也没办法出来求救了。我们就在大房子里等着，搞我们自己的研究，而‘先知’却死在这里了。这一切都是注定的。”

相对于神学，布莱顿更关心的是这件事法律方面的问题。如果一个并没想自杀的人却把自己饿死了，这算自杀吗？算了，还是让律师来伤这个脑筋吧。

“谢谢你，”他说，“我就在这儿等我的朋友，不耽误你了。”

那印度人鞠了一躬，离开了，布莱顿觉得他走得有点不太情愿。他决定彻底勘查一遍这个房间，他总觉得房间里的样子不对劲。门上的锁？不，它看上去并没有被损害过，那么除非还有另一把钥匙。墙呢？也不会有人在网球场装暗门。窗户怎样？也没什么奇怪的，除了那些日光下的布满天井边的铁条。铁条间的空间仅够一个人把手伸过去，而且还是在十二米的高度。先不管这些。那个人独自在这里待了十天，既没碰任何食物，也没做出任何出去的努力。在离床不远的地方还有一块带铅笔的写字板，布莱顿想，他大概打算一觉醒来后把他受到的天启写在上面吧！然而写字板上落满了灰尘，死者并没有在上面留下任何信息。他真的是疯了吗？或者那个印度人的猜想是对的？要不然的话就是……人们经常听说这些东方人变戏法时耍的花样——是否有可能，这四个被收养人在不进入房间的情况下就可以加害房间里面的人呢？

这时布莱顿在地板上找到了他感兴趣的东西。当西蒙斯和小个子医生回来的时候，他们发现他正双手着地趴在床边，从他转过来的脸上他们看到一副沉重的表情，但是仍然有一丝胜利的光亮在他的眼中闪烁。

“你们可享福去了！”他微带责备地说。

“一路上警笛长鸣，”西蒙斯大声说，“你的警察朋友们都来了，而且他们把整个‘兄弟会’搞得鸡飞狗跳。很显然他们在芝加哥很出名。不过他们要想在这件事上大展身手可就想错了。那个人是饿死的。别跟我说什么麻醉品，布莱顿。这毫无疑问。”

“可是，这是一起谋杀。”布莱顿乐道，“看这儿！”

他指着油布上那些床轮移动留下的发着光的印痕。

“看到这些轮印了吗？它们并没有正好到达床所在的位置，而是停在了还差五厘米的地方。而这就意味着谋杀，并且还是一桩天才的谋杀。就像你说的，从权力上讲，这好像并不是警察们要管的事。但是正是对谋杀的忧虑使得那四个家伙干了这件事，他们中的一个在审问之下一定会垮，然后就会供出其他的几个。我在想，马修大夫，当你的朋友恩斯顿走的时候，他把设备也全带走了吗？比方说，这个健身房的设备？”

“全都卖了，地方、锁、股票，甚至连一只桶也没带走。他需要钱，越多越好，而且‘兄弟会’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在房子后面有一个小屋，你知道，那是以前恩斯顿堆放杂物的地方，如果你在那儿看到双杠之类的东西还没清理掉，这一点也不奇怪。你的意思是要让我们参观一下健身器械吗？因为，我正想建议我们先去吃午饭呢。”

“我只是想去看一下，就这样。看过之后，像你说的，我们就去吃午饭。”事实证明，马修大夫的预言是正确的。那个后面的小屋里堆满了废弃的东西。一个鞍马立在那儿，无言地控诉着自己长期被扫地出门的境遇；双杠依然闪着光泽，仿佛刚刚被年轻的手掌紧握过；折成三叠的水平梯，支成了一个很不稳当的角度；地上则布满了绳子和环。布莱顿随手捡起一条绳子把它拿到日光下。“你们看，”他一边说一边用手顺着绳子撸下来，“磨损得很厉害。男孩们攀爬时并不会磨损绳子，他们穿着健身房专用的鞋呢。而且，这些磨损很新，看上去是一两天前留下的。没错，是他们干的。我想我们最好报告警察。公司这下可要损失钱了，没办法，但是现在我也看不出我们还能对这份保险做些什么了，除了用这钱在‘兄弟会’上建一座陵墓。‘兄弟会’将不复存在了，马修大夫。”

“你得原谅他，”西蒙斯对马修大夫抱歉地说，“他有时就是这个样子。”又对布莱顿说，“我一点都不想这么说，布莱顿，可是我一点都没跟上你火车般的思路。当杰沃森把自己锁在健身房里的时候，那些家伙是怎么进来杀他的？你不可能就这么把一个人饿死，除非你把他关在一个没有食物的地方，或者强行把他固定在一个地方让他拿不到食物。”

“你错了，”布莱顿反对道，“有各种各样的方法。你可以给食物下毒，然后告诉他食物里有毒。当然在这件案子里并不是，因为我自己已经尝过了那牛奶，而我现在还活着。再说，我想一个饿极了的人，当他被逼到那个分上的时候，是有可能冒险也要尝尝看的。理论上你还可以给那个人催眠，暗示他食物不在那儿，或者告诉他那根本就不是食物。但这仅仅是理论，你在现实生活中从没听到这种事被付诸实施过。不，当可怜的杰沃森死时，那些印度人有他们自己的犯罪现场。”

“你是说他们在另一个地方把他饿死了，之后又把他的尸体搬到这儿？”

“看起来也不像。你看，要是把人饿死在这儿，之后再把食物带来放在这儿，造成他故意饿死自己的假象，这不是更容易吗？但是要干这些事里的任何一件，你都需要有这座房子的钥匙。马修大夫，你知道是谁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吗？在他们想办法进入这健身房的时候经历过什么样的困难吗？”

“门锁着，钥匙在房子里面。我们不得不把锁拿掉。当时我也在场。当然，警察是负责开锁这件事的，但是那些印度人发现异常后也立刻给我打了电话。”

“真的吗？这个信息很有用。从中我们可以看到罪犯们常犯的错误：把事情做过头了。如果是你我遇到这种情况——一个朋友把自己锁起来十天没露面，我们会透过锁眼大声叫他，然后去找个锁匠来。可这些先生们却直接找了个医生和警察来，就好像他们知道这两种人将会用得着似的。这是掩盖线索中犯的最大错误。”

“我亲爱的布莱顿，我们还在等您说出为什么这是谋杀呢。如果这真是一起谋杀，我要说凶手在掩盖线索上做得还是相当出色的。在我看来，这是最清楚不过的精神失常和自杀的案例了。”

“你又错了。你注意到床边有个带铅笔的写字板了吗？如果一个人认为自己快要被饿死或者毒死了，他怎么可能不在自己能够抓到的纸上写下点什么呢？除非他疯了。这种推理同样也适用于绝食实验的情况。如果是他自己在绝食，他也会留下点最后的遗言。再说，那些堆在床上床边的床单被褥又怎么解释？没有人会在下床时留下那样的痕迹，不管他是疯子还是正常人。”

“噢，那就快告诉我们吧！你要是没疯我就要疯了，但是我们可不能饿死呀！而且我们还把马修大夫的午饭也一块儿耽误了。”

“啊，这件事的大致轮廓说起来也简单。杰沃森在美国的什么地方捡回了那几个恶棍，他们其实并不比你我更神秘，只不过会说一些行话术语而已。他们知道他很富，于是他们就粘上他了，因为他们看到他有利可图。当他们发现他已经把‘兄弟会’设定为自己的继承人，除掉他的时候也就到了。他们实地考察，制定了计划，并且决定充分利用现成的武器。从别处弄来武器常常是个错误，要研究你的猎物的习惯，然后把他杀死在他自己的生活轨道里，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他们只需要怂恿他做那些愚蠢的实验，再给他点普通的安眠药水，让他以为有什么神奇的功效就行了。很有可能就是他们建议他到这个健身房来隐居的，因为在这儿他可以得到安静。他们坚持把他的床推到房间的中央，告诉他这样才能捕捉到正午的阳光或别的什么，反正是这一类的胡扯。谁听说过有人想把床放在房间中央的？把床放在靠墙的地方是人类的天性，尽管我并不清楚为什么。”

“那然后呢？”

“到了那天晚上，他们耐心等待，直到安眠药水完全起作用，那时已经是凌晨时分了，他们既可以行事又不会被好奇的邻居发现。他们把梯子绑在一起，或者更可能是用那个水平梯，把它伸展成一条直线，登着它爬上屋顶。他们携带的唯一东西就是绳子，那四根过去从天花板的钩子上垂下来的绳子。绳子上还带着铁钩，我敢说他们把手绢缠在钩子上来避免发出声音。借着天光，他们俯视着下面那个沉睡的人。从铁条的空隙之间他们把绳子放下去。那些钩子起了抓钩的作用，就像钓鱼钩那样向下一直垂到床头床尾的铁横栏上。他们非常安静、非常平稳地向上拉起了绳子。这一切就仿佛福音书里那种渎神的鬼祟场景。而可怜的杰沃森在药物的作用下仍在昏睡着，说不定还梦见自己正在‘飞升’，并最终‘摆脱了肉身的负担’。他几乎做到了。

“他继续睡着，而当他醒来的时候，他仍然在自己的床上，但却是在十二米的高空了。被子床单什么的已经不见了，他们不会让他有机会顺着什么爬下去的。他就这样在那儿吊了一个多礼拜。如果他的叫声曾经传出来，也只是那四个无情的谋杀者听见过。一个勇敢点的人也许会跳下去，宁肯选择那样的死法。但是，你告诉我的，西蒙斯，杰沃森是一个恐高的胆小鬼。他不敢跳。”

“那要是他跳了呢？”

“那他还是死定了，无论是吓死的还是摔死的。然后那些印度人就会告诉我们，用沉痛的语调，说‘先知’一定是在做‘飞升’之类的实验。就如事实上他们所做的那样，他们只要在确信一切都已经搞定之后回来把绳子放下去，透过铁条把床单被褥扔下去，落在床上或床边的地上都没关系，然后用来时同样的方法收起绳子和梯子。只有一件事，很自然，他们没有费心把绳子放松和弄平滑，而且床放下去与原来的位置错开了五厘米，所以它和油布地板上原来的印痕没有对上。正是这一点，让我开始对事情的真相有了一点概念。床显然被抬起来过，而没有人会抬起一个有轮子的床，除非怀有特殊的目的，比如像那四个恶魔。杰沃森是个傻瓜，但是我想到他的死法就感到愤怒。我会尽最大的努力把这四个家伙送上绞架。如果让我早点碰到他们，我早就收拾他们，连绞架都省了。”

注　释

①《密室里的行者》是罗纳德·A．诺克斯创作的短篇小说，被誉为史上最优秀的短篇推理小说之一。主人公是“难以形容”保险公司调查员、私人侦探麦尔斯·布莱顿，这个人物多次在诺克斯的长篇作品中出现，是其笔下的主要侦探。这个故事布局诡异、语言幽默，是诺克斯风格的代表作。文中运用的核心诡计更是精妙绝伦，被后世创作者反复借鉴使用，是名副其实的“经典源头”。

②Jericho，以色列的旅游胜地，号称世界上“最低的城市”。它是人类最古老的城市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