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大黄蜂奇航 / (英) 肯·福莱特 (Ken Follett) 著 ;

张雅楠译. -- 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7.9

      书名原文: Hornet Flight

      ISBN 978-7-5594-1079-5

      Ⅰ. ①大… Ⅱ. ①肯… ②张… Ⅲ. ①长篇小说－英

国－现代 Ⅳ. 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217203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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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RNET FLIGHT copyright © 2002 by Ken Follett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7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中文版权©2017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3-50号

书  名 大黄蜂奇航

著  者 （英） 肯·福莱特

译  者 张雅楠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邀编辑 任俊芳 闵 唯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三河市吉祥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15

字  数 330千

版  次 2017年9月第1版 2017年9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594-1079-5

定  价 59.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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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引 子

第一部

第二部

第三部

第四部

尾 声

后 记

致 谢

引 子

一个装着一条木头假腿的男人穿过了医院的走廊。

他个子不高，却健硕有力；看上去30多岁，穿了一套炭灰色的西装和一双黑色结头鞋。他的步伐轻快，但透过那一重一轻的脚步声，你依然觉察得出他的腿有残疾。他的表情严肃冷峻，仿佛正压抑着某种强烈的情感。

这男子走到走廊尽头，停在了护士台前。“皇家空军霍尔上尉在哪儿？”他问。

护士抬起头，将目光从登记簿移到他的身上。那是个漂亮的黑发姑娘。“我猜您是他的亲人吧？”她带着科克郡口音柔声问道，脸上泛起了友善的笑容。

她的魅力毫无作用。“哥哥。”这位访客生硬地回答，“哪张床？”

“左边最后一张。”

他把重心移到脚跟上转了个身，大步穿过病床间的过道，来到病房尽头。那张床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身穿棕色晨衣的男人，正背对着房间，指间夹着香烟，双眼望向窗外。

这位访客有些犹豫。“巴特？”

椅子里的男人转身站了起来。他的头上蒙了一块纱布，左臂吊在胸前，但脸上却满是笑容。“嗨，迪格比。”

迪格比揽过弟弟，紧紧地抱住了他。“我以为你死了。”他说。

然后他哭了。

“我那天开的是一架惠特利。”巴特说。阿姆斯特朗·惠特沃思公司的惠特利式飞机是一款外表笨重的长机尾轰炸机，飞起来机头低垂，样子有些奇怪。1941年春天，轰炸军团的700架飞机中，有100架都是惠特利。“一架梅塞施密特朝我们开了火，我们中了几炮，”巴特继续说道，“但他肯定是没燃料了，居然没等把我们击毁就跑了。我刚想说今天真是走运，就发现惠特利开始下落。梅塞施密特肯定把我们的一对引擎都打坏了。为了减重，我们几乎把没被螺栓旋紧的东西全扔了。但根本没用。我们必须在北海迫降。”

迪格比在床边坐了下来，此时他的眼泪已干。他望着弟弟的脸，看到了沉浸在回忆中的巴特深邃的眼神。

“我告诉所有人清空后舱，然后做好迫降准备，贴紧舱壁。”迪格比记得，那架惠特利上应该有五个人。“一降到掠地飞行高度，我就拉回操控杆，打开了节流阀，但那家伙就是平衡不了，我们狠狠地撞到了水面上。然后我就晕过去了。”

他们是继兄弟，两个人相差八岁。迪格比的母亲在他13岁的时候就过世了。后来他父亲娶了一个寡妇，寡妇有一个儿子，那就是巴特。从一开始，迪格比就一直照顾着这个弟弟，保护他不受欺负，还辅导他的功课。这两兄弟都对飞机很着迷，梦想着有一天能当飞行员。迪格比在一次摩托车事故中失去了右腿，结果只能选择学习工程，成为了飞机设计师；而巴特则真的实现了梦想。

“我一醒来，就闻见了烟味儿。飞机浮在水面上，右机翼着了火。天黑得像在坟墓里一样，但我能看见火光。我顺着机舱往前爬，找到了救生筏包。我把它扔出了舱口，然后就跳了出去。上帝，海水可真够冷的。”

他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但他狠狠地吸了几口手中的香烟，再将肺里的烟从微张的双唇间缓缓地吐了出来。“我穿了一件救生衣，觉得自己就像是浮在海上的一个木塞子。浪很大，我被冲得上上下下，就像条荡妇的内裤。还算走运，救生筏包就在我眼前。我拉开线绳，它很快就充满了气。但我进不去。我没力气从水里爬上去。我当时弄不清为什么——我不知道自己的一条胳膊脱了臼，手腕骨折，还断了三条肋骨。所以我只能待在那儿，等着冻死。”

迪格比记得，自己曾一度认为巴特才是他们两兄弟中幸运的那个。

“琼斯和克罗夫特终于出现了。直到飞机沉下去为止，他们一直抓着机尾。这两个伙计都不会游泳，救生衣救了他们的命。他们俩爬上了救生筏，然后把我拉了上去。”他又点了一根烟，“我再没见过皮克林，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不过我估计他应该是沉到海底了。”

巴特沉默了。迪格比意识到还有一个人巴特没有提到。“第五个人呢？”

“约翰·罗利，他是我们的轰炸瞄准手。他本来还活着，我们听见他在喊我们。我当时头是昏的，但是琼斯和克罗夫一直在试着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划。”他绝望地摇了摇头，“你想象不到那有多难。浪差不多有三四英尺高，火光差不多熄了，我们基本上什么也看不清，风声就像是该死的女妖在嚎叫。琼斯一直在喊，他的声音最大。罗利也在喊，可是救生筏在浪上颠来颠去，而且还不停地转，所以他每次喊，声音都好像来自不同的方向。我不知道这样子过了多久。罗利没放弃，可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应该是因为太冷的缘故吧。”巴特的表情僵住了，“他有点儿绝望了，开始哭天喊地。最后就再没有声音了。”

迪格比发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生怕自己的喘息声会打断这个悲惨的故事。

“黎明的时候，一艘巡逻艇的驱逐舰发现了我们。他们放下来一艘小艇把我们拉了上去。”巴特望着窗外，却对眼前赫特福德郡的一片碧绿视若无睹，他眼中完全是另一番世界，一个遥远的世界，“够他妈幸运，真的。”他说。

他们沉默了良久，然后巴特说：“这次突袭成功了吗？还没人跟我说过有多少人回来了。”

“损失惨重。”迪格比说。

“我们中队呢？”

“詹金中士和他的队伍安全返航了。”迪格比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还有阿拉萨拉特南少尉。他是哪里人？”

“锡兰。”

“赖利中士的飞机挨了一炮，但他还是安全回来了。”

“爱尔兰人真有运气，”巴特说，“其他人呢？”

迪格比摇了摇头。

“但这次突袭我们中队出了六架飞机啊！”巴特叫道。

“我知道。我们和你们一样。另外两架飞机被击落了。目前没发现幸存者。”

“也就是说克莱顿-史密斯已经死了？还有比利·肖？还有……哦，上帝。”他转过头去。

“真抱歉。”

巴特的情绪从绝望转变为恼怒。“抱歉有什么用，”他说，“他们是派我们去送死的！”

“我知道。”

“看在上帝的分上，迪格比，你就在那个见鬼的政府工作。”

“是的，我为首相工作。”丘吉尔热衷于将那些私营企业中的佼佼者笼络到政府里来，而迪格比在战前就是一名优秀的飞机设计师，因此也就成了他的顾问。

“所以这也是你的错。你不应该在这儿浪费时间，赶紧走开做点儿正事！”

“我正在做正事，”迪格比冷静地说，“上头让我查清楚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们在这次突袭中损失过半。”

“我怀疑是高层变节。或者是哪个蠢货中将在俱乐部吹嘘明天的突袭，被酒桶后面的纳粹酒保听到了。”

“这也算是一种可能性。”

巴特叹了口气。“对不起，迪格斯。”这是迪格比儿时的爱称，“这不是你的错。我太生气了。”

“说真的，你觉得这次任务为什么会败得这么惨？你们都是执行了十几次任务的老兵了。你有什么想法？”

巴特陷入了沉思。“我说有间谍并不是开玩笑。我们到德国的时候，他们已经等在那儿了。他们知道我们正在飞来。”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他们的飞机已经升空了，就在天上等着我们。你知道把握时间对防卫队伍来讲有多难。战斗机中队必须准确地掌握起飞时间，他们必须要及时到达他们认为我们会飞到的区域，而且还要升到我们上方。就算这些都做到了，他们还得在月光里找到我们。整个过程需要很长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完全有可能飞过去扔下炮弹再离开。可结果却相反。”

迪格比点了点头。巴特的叙述与他问询过的其他几个飞行员一致。他正要开口，巴特却抬起头来，越过他的肩膀冲他身后笑了笑。迪格比回过头去，看到了一名穿着空军少校制服的黑人。和巴特一样，他也是位年轻有为的军人，在打了胜仗之后得到了自动晋升——12次突围后即可晋升为皇家空军上尉，15次之后便会晋升为少校。

巴特招呼道：“嗨，查尔斯。”

“你让我们担心坏了，巴特。你怎么样？”这位新客人的加勒比海口音中带着些名校毕业生慢声慢气的调调。

“他们说我还死不了。”

查尔斯用手指尖轻戳了一下巴特受伤的那只手的手背。这个动作够亲密，迪格比想道。“那我就放心了。”查尔斯说。

“查尔斯，这是我哥哥迪格比。迪格比，这是查尔斯·福特。我们以前都在三一学院上学，然后又加入了空军。”

“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躲过考试。”查尔斯边说边与迪格比握了握手。

巴特说：“非洲人对你怎么样？”

查尔斯笑着朝迪格比解释：“我们那边有一支中队都是罗德西亚人，一等一的飞行员，不过他们还不能接受我这种肤色的长官。他们不太乐意被我们叫作非洲人。我实在不懂为什么。”

迪格比说：“不过显然你并没有灰心。”

“我相信只要有耐心，这些人还是可以教化的，虽然现在他们比较落后。”查尔斯将目光转向了别处，但迪格比依然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怒气。

“我正在问巴特，为什么我们这次损失了这么多轰炸机，”迪格比说，“你有什么看法？”

“我没参加这次任务，”查尔斯说，“应该说我很幸运能躲过去。但事实上，最近的行动都很不顺利。我感觉德国空军好像能在云里跟踪我们似的。他们难不成研发出了什么新设备，即使看不到我们都可以进行定位？”

迪格比摇了摇头。“我们检测过了所有被击落的敌军飞机，但是并没有找到你说的这种装置。事实上我们也在努力研发这种技术，当然敌方也是一样。但我们离成功还很远，而且我们也相信他们的技术还不如我们。所以我不认为是这个原因。”

“但我的感觉就是这样。”巴特说。

“有趣。”迪格比站起身来，“我得回白厅了。谢谢你们的意见，我会和上面反馈。”他再次和查尔斯握了握手，然后又紧握了一下巴特没受伤的那个肩膀，“多休息，早点儿好起来。”

“他们说我几周之后就能飞了。”

“这对我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迪格比转身要走，查尔斯突然说道：“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

“像这样的一次突袭，我们要替换失去的飞机所需。”

“毫无疑问。”

“那么，”查尔斯做了一个不解的姿势，“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轰炸的作用是什么呢？”

“是啊，”巴特说，“我也想知道。”

“我们还能怎样呢？”迪格比说，“纳粹控制了欧洲——奥地利、捷克斯洛伐克、荷兰、比利时、法国、丹麦、挪威。意大利是他们的同盟，西班牙也表示支持，瑞典中立，他们还和苏联签订了条约。我们在欧洲大陆没有任何军队。除了回击我们没别的办法。”

查尔斯点了点头。“所以你们只有我们。”

“正是如此。”迪格比说，“如果轰炸停止，战争便结束了——希特勒也就赢了。”

首相正在看《马耳他之鹰》。海军部刚刚建了这座私人影院。影院中有五六十张长绒棉座椅，荧幕前还挂着天鹅绒的帷幕，但这里通常只是播放轰炸突袭类的影片，或者是预先播放一些即将公映的政治宣传片。

深夜，在所有的计划事项都已经完成——电报发完、报告批好、会议记录签过之后，丘吉尔如果因为焦虑或是气愤无法入睡，便会到这里来，坐进前排的一张大VIP软椅里，喝上一杯白兰地，让自己沉浸在最新的好莱坞影片中。

迪格比走进来的时候，亨弗莱·鲍嘉正在向玛丽·阿斯特解释说如果一个人的搭档被杀了，这个人就应该做点什么。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雾。丘吉尔示意让他坐下。迪格比坐下来看了几分钟电影。当那只黑鹰小雕像上面盖上了字幕时，迪格比告诉他的上司德军好像提早得到了轰炸机行动的消息。

丘吉尔依然盯着屏幕，好像想知道扮演布莱恩的是谁。他平时常常魅力十足的，笑容中充满了感染力，蓝眼睛里闪耀着光芒。可是今晚，他却非常阴郁。良久之后，他终于开了口：“RAF怎么想？”

“他们说是编队的问题。理论上讲，如果轰炸机采取密集队形，他们的火力就可以覆盖整个天空，这样我们就会被马上击落。”

“你觉得呢？”

“简直是胡扯，编队轰炸从来就没起过作用。应该是另有原因。”

“同意。不过你指的是什么？”

“我弟弟认为有间谍。”

“我们抓到的间谍都很业余——不过当然，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们会被抓到。有可能那些高手都逃脱了。”

“或许德国在技术上有新突破。”

“秘密情报局告诉我，敌军在无线电探测方面远远不如我们。”

“您相信他们吗？”

“不。”屋顶上的灯亮了。迪格比这才看到丘吉尔正穿着睡衣。他一直都是个衣冠整洁的男人。但此刻的他却形容疲惫。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起来的电报纸，“线索在这儿。”他边说边把那张纸递给了迪格比。

迪格比看了看纸上的内容。那应该是对德军无线电信号的破解，既有德语也有英语。上面说德国空军的暗夜拦截战略获得了伟大的突破，这要感谢“芙蕾雅”传来的重要信息。迪格比读了一遍英文，又读了一遍德文。然而“芙蕾雅”却既非英语词也非德语词。“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这正是我想让你去查的。”丘吉尔站起身，把夹克披在肩上。“陪我走回去吧，”他说，然后又高声喊了一句，“谢谢！”

放映间里传出了一声回应：“很荣幸，长官。”

他们走进楼道后，另外两个人跟了上来：伦敦警察厅的汤普森督察以及丘吉尔的私人护卫。他们来到阅兵场，经过了一支操控阻塞气球的队伍，之后穿过铁丝网的大门，来到了大街上。此刻的伦敦已是一片漆黑，不过天空中的一弯新月依然可以为他们指引方向。

他们并肩而行，沿着骑兵卫队阅兵场走了没多久，就到达了斯托里门大街1号。本来位于唐宁街10号的首相府刚刚被炸掉了，因此丘吉尔只能住在附近的内阁战时办公室里。房间的入口处建了防爆墙，一支机关枪的枪筒就隐藏在墙上的洞中。

迪格比告别道：“晚安，长官。”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丘吉尔说，“以这样的速度，轰炸机部队圣诞前就会被消灭掉。我要知道‘芙蕾雅’到底是什么。”

“我会查出来的。”

“要尽可能地快。”

“是，长官。”

“晚安。”首相走了进去。

第一部

1

1941年5月的最后一天，丹麦西海岸莫兰德市的大街上出现了一辆奇怪的车子。

那是一辆丹麦制造的光轮挎斗摩托车。在这里出现摩托车本身就是一件不寻常的事，因为除了医生和警察——当然还有占领这个国家的德国兵——之外，没人能搞得到汽油。这辆车的四缸汽油发动机被换成了一个废弃摩托艇的蒸汽发动机。挎斗里的座椅也被移走了，换成了锅炉、燃烧室和烟囱。因为这个发动机替代品动力太低，所以摩托车的最高速度也只能达到每小时22英里【1】，开起来并没有平常那种呼啸而去的架势，只有温和的冒气声。不过，缓慢的速度和诡异的安静反倒让这车子增加了些庄重感。

座椅上的高个子年轻人名叫哈罗德·奥鲁夫森，今年18岁，皮肤白皙，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露出了高高的额头。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身穿校服的维京人。为了买这辆价值600克朗的光轮，他攒了整整一年的钱。可就在他买下它的第二天，德国人就颁布了限油令。

哈罗德当时气疯了。他们有什么权利这样做？但无论如何，他是个不喜欢抱怨而更喜欢行动的人。

改装这辆车又花了他一年的时间。除了上学和准备大学入学考试之外，只要一有时间他就会捣鼓这架光轮摩托。就好比今天——他所在的寄宿学校正在放圣灵降临节假——在复习了一个上午的物理方程式以后，哈罗德利用下午的时间在车子的后轮上安了一个废弃割草机上的齿轮。现在，车子一切正常。他准备到酒吧去听听爵士乐，顺便看看能不能遇到什么女孩。

哈罗德热爱爵士乐，那恐怕是除物理之外最让他感兴趣的东西了。当然，最棒的爵士乐手在美国，但就算是他们丹麦本土的模仿者也绝对是值得一听的。在莫兰德，你有时候就能听到相当好的爵士乐，或许因为那儿是国际港口，充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水手。

但当哈罗德开到位于码头区中心的热度酒吧时，却发现那里居然门窗紧闭。

这有点儿奇怪。现在是周六晚上八点钟，而这里又是全城最热闹的地段。酒吧都应该人满为患才对。

他盯着那栋沉寂的建筑，一个过路人停下来看了看他的摩托车。“这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蒸汽发动的光轮。你知道这间酒吧是怎么回事吗？”

“酒吧是我开的。这车用什么作燃料？”

“只要是能够燃烧的东西就行了。我用的是泥炭。”他指了指车子的挎斗。

“泥炭？”那男人笑了。

“为什么关门了？”

“纳粹关的。”

哈罗德心中顿时一阵反感。“为什么？”

“因为我雇了黑人乐手。”

哈罗德从来没亲眼见过黑人乐手，但他听过他们的唱片，知道他们是最棒的。“纳粹是无知的蠢猪。”他生气地说。一个挺好的夜晚就这么毁了。

酒吧的主人很快地扫视了一下四周，以确保没人听到哈罗德刚刚的话。虽然德军占领者对丹麦的管制还算宽松，但依然没什么人会公开得罪纳粹。还好，目所能及之处一个人都没有。他又把目光转回到那辆光轮上。“这样能开吗？”

“当然能。”

“谁帮你改装的？”

“我自己。”

那人眼中的好奇一下子转变成了钦佩。“聪明。”

“谢谢。”哈罗德打开了向发动机输送蒸汽的阀门，“真遗憾你的酒吧关了。”

“我希望几个星期之内他们能批准我开门。可是我必须保证只雇用白人乐手。”

“没有黑人的爵士乐？”哈罗德生气地摇了摇头，“这就好比是禁止餐厅雇法国厨师。”他的脚松开了刹车，摩托车缓缓地开动了。

他想了一下是不是要去市中心，看看在广场旁边的咖啡馆或是酒吧里能不能撞到自己认识的朋友，可爵士吧的事让他突然没了兴致，无心再逗留了。他决定回港口去。

哈罗德的父亲是桑德岛上的牧师——那是个离岸只有几英里的小岛。往返于桑德岛的渡船已经靠了岸。他直接把车开了上去。船上挤满了乘客，大部分他都认识：一群渔民刚刚看过一场足球赛，之后又喝了几杯；两个戴着帽子和手套的富家女人牵着小马，还提着一堆购物袋；另有一家五口人刚去城里串了亲戚；还有一对他并不认识的情侣可能是要去岛上的一家高级酒店吃晚餐。他的摩托车几乎引起了每个人的注意，他不得不再解释一遍蒸汽发动机的工作原理。

在船开动前的最后一分钟，一辆德国制造的福特小轿车开上了船。哈罗德知道，这是阿克塞尔·弗莱明的车。阿克塞尔·弗莱明是岛上那间酒店的主人。弗莱明家和哈罗德家是宿敌。无论是阿克塞尔·弗莱明还是奥鲁夫森牧师都认为自己才是岛上当仁不让的领导者。两位家长之间的对立情绪波及了两个家庭的关系。哈罗德不知道弗莱明从哪里弄来了汽油。或许金钱真是万能的。

海上的浪很大。厚厚的乌云盖住了西边的天空。暴雨要来了，不过渔民倒是说他们应该赶得及在下雨前到家。哈罗德拿出了那份在城里的时候人家塞给他的报纸。报纸叫《事实》，免费派发，是一份对抗占领国的非法出版物。丹麦警察并没想打压这份报纸的流通，而德国人也没把它当成什么大事，在哥本哈根，人们可以在火车或是公交车上公开阅读它。不过这儿的人比较谨慎，哈罗德把报纸的标题部分折了起来。今天的消息中有一份关于黄油短缺的报道。丹麦每年都会生产上百万磅的黄油，但现在几乎全部的黄油都会被运去德国，而丹麦人自己却吃不到。这样的消息永远都不可能出现在那些会被审查的合法刊物中。

那个熟悉的岛屿越来越近了。桑德是一座12英里长、一英里宽的小岛，岛的两端各有一个村庄。渔民的村舍、教堂及里面的工作人员都生活在岛南端年代较久远的村子里。另外，这边还有一间荒废了多年的航海学校，德国人占领这里之后，把这间学校变成了他们的军事基地。酒店和大些的房子都坐落在北端。岛的中间覆盖着沙丘与灌木丛，还有一小片树林，没有山川，海边则是一片十英里长的美丽海滩。

船在岛北边靠岸时，有几滴雨落在了哈罗德身上。酒店的马车在那里等待着富贵的客人们。渔民中一个人的妻子驾了马车来接他们。哈罗德决定穿过厚厚的沙滩骑回家——事实上在那儿曾经进行过赛车的速度测试。

在从码头到酒店的途中，他的车子没蒸汽了。

他一直用油箱当水箱，可现在他才意识到，这个水箱恐怕小了点儿。他真应该配一个五加仑的油桶放在挎斗里。眼下他必须找些水来，否则是回不了家了。

不幸的是，他目所能及的唯一住户就是阿克塞尔·弗莱明的宅子。虽然长年不和，但奥鲁夫森家和弗莱明家倒并没有糟糕到完全不讲话的程度：弗莱明一家人依然会每周日到教堂做礼拜，并且还会坐在第一排。事实上，阿克塞尔还是教堂的执事。但无论如何，哈罗德依然不想向弗莱明家求助。他考虑着要不要推着车走上个四五百米到下一户人家去讨些水，可转念一想这好像太蠢了。他叹了口气，把车停在了路边。

哈罗德没有敲前门，而是绕到了房子侧面的马厩前。有个男仆正在那儿帮他的主人泊车。“嗨，冈纳，”哈罗德招呼道，“我能要点儿水吗？”

那人很是友善。“随便拿，”他说，“院子里有个水龙头。”

哈罗德在水龙头旁找了一个木桶，接好水拎回路旁，倒进车子的水箱里。看来他成功地避开了弗莱明家的人。可是当他回去还木桶的时候，彼得·弗莱明出现了。

彼得是阿克塞尔的儿子，今年30岁，高大挺拔，身穿米灰色粗花呢套装。在两家闹翻之前，他和哈罗德的哥哥亚恩是最好的朋友，这两个人十几岁的时候都是有名的少女杀手：亚恩靠的是自己带些邪气的魅力；彼得则是凭自己成熟稳重的气质。彼得平时住在哥本哈根，哈罗德猜他今天应该是回家来度周末的。

彼得手上拿着一份《事实》。他抬起头来看到了哈罗德。“你在这儿干什么？”他问。

“嗨，彼得，我来要点儿水。”

“我猜这报纸是你的吧？”

哈罗德摸了摸口袋，心中一惊。他一定是在刚刚接水的时候不小心把报纸掉在地上了。彼得已经得到了答案。“显然是了，”他说，“你知道这会让你坐牢吗？”

这并非仅仅是吓唬他：彼得是个警察。哈罗德说：“城里每个人都在看。”他尽可能想显得大胆些，可事实上他确实有点儿害怕：彼得性格残忍，他完全有可能逮捕他。

“这里不是哥本哈根。”彼得一字一顿地说。

哈罗德明白，彼得愿意抓住每一个侮辱奥鲁夫森家的机会。但他这次却有点儿犹豫。哈罗德知道原因。“你要是为了这么一件半个城的人都在做的事而逮捕一个桑德岛上的学生，恐怕别人都会把你当成傻瓜，尤其如果大家知道你和我父亲不和，你的脸上恐怕也不会好看。”

让哈罗德受辱的欲望和怕被他人耻笑的担忧，显然让彼得矛盾不已。“没人有资格犯法。”他说。

“谁的法律？我们的，还是德国人的？”

“法律就是法律。”

哈罗德感到更自信了。彼得如果想要逮捕他，就不会跟他这样吵下去了。“你这么说就是因为你爸爸在酒店里招待纳粹。”

这一招直击重点。弗莱明家的酒店是德国军官的至爱，他们可比丹麦人阔气多了。彼得的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那也好过你老子在教堂里煽动民心。”他回击道。这也是事实：牧师一直在宣传反对纳粹的理念，他的宗旨是“耶稣是犹太人”。彼得继续道：“他知道如果人们闹起来，会引来多少麻烦吗？”

“我相信他知道。基督教的创立者本身恐怕也是个爱找麻烦的人。”

“别跟我谈什么宗教。我管的是地上的秩序。”

“什么狗屁秩序，我们已经被占领了！”哈罗德整晚的抑郁情绪在此刻终于爆发了，“纳粹有什么权利告诉我们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我们应该把他们踢出我们的国家！”

“你不应该恨德国人——他们是我们的朋友。”彼得自以为是的语气让哈罗德更生气了。

“我不恨德国人，你这个蠢蛋。我的表亲就是德国人。”20年代的时候，牧师的妹妹遇到了一个从汉堡到这里来旅行的年轻有为的牙医，后来便嫁给了他。他们的女儿莫妮卡是哈罗德吻过的第一个女孩。“纳粹对他们比对我们还糟百倍。”哈罗德又加了一句。乔基姆叔叔是犹太人，虽然他已经受了洗，还是教会的长老，但纳粹却命令他只能给犹太人看病，这等于是毁了他的工作。一年前，他因为“囤积金子”而被逮捕，后来被送去了位于德国巴伐利亚州达豪市一个村庄中的特殊监狱——某个集中营。

“那些人是自找麻烦，”彼得世故地说，“你父亲就不该让自己的妹妹嫁给犹太人。”他把报纸扔到了地上，走开了。

哈罗德怒不可遏。他弯腰捡起了报纸，对着彼得的背影说道：“你的口气活像个纳粹。”

彼得没理他，打开厨房门走了进去。

哈罗德感到自己输掉了这一仗。这实在令人愤怒，彼得刚刚的话完全令人无法容忍。

雨越下越大。哈罗德回到车子旁才发现，锅炉下面的火灭了。

他试着重新打火。他把《事实》团成一团，想用它点火，他口袋里还有一盒没有淋湿的火柴，可是他没带下午点火时用的风箱。他在雨里对着那个锅炉研究了20多分钟，结果还是以失败告终。他只能走回家了。

他竖起了风衣的领子。

他把车子推到了半里地之外的酒店，找了一个小停车场，把车留在了那里，然后便朝着海滩走去。夏至刚过去三周时间，斯堪的纳维亚的天色应该到11点才会入夜，但今晚乌云密布，雨水阻挡了他的视线。哈罗德沿着小沙丘的边缘朝前走，用脚试探着路面，右耳边回荡着一阵阵海浪声。他就算是游回家恐怕和现在也差不多了。

他本来体质极好，就像只灵缇犬一样结实。但这样在雨中走了两个小时之后，他感到又累又冷，狼狈不堪。眼前是德国人建的新基地。这个位置其实离他家只有几百码【2】的距离了，但如果沿着基地的边缘走，就要绕上两英里的路。

如果是退潮的时候，他可以继续沿着沙滩往前走。虽然基地外的沙滩地区也是禁止进入的，但在这种天气里，守卫应该注意不到他。可现在正赶上涨潮，围网插到了水里。他想了一下是否要游过去，又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和渔村里的每个人一样，哈罗德对大海有着天生的敬畏，况且以他现在的体力在雨天里游泳，实在有些冒险。

但他至少有力气翻过围网。

雨小了，月亮从云层间探出了一个小角，偶尔洒下些光。哈罗德看到眼前的铁丝网栅栏大概有六英尺高，上面还竖着两排钢尖。虽然看上去吓人，但只要有力气也有决心，就不成问题。离这里50码开外的网边有一片灌木。从那里翻进去应该最容易。

哈罗德了解围网另一边的情况。去年夏天，他曾经在那里边工作过。那时候他完全没想到这儿会变成一个军事基地。当时的建筑商是一家哥本哈根的公司，他们告诉大家这里将建成一个海岸警卫站。如果说出实话，他们恐怕很难招到工作人员——首先哈罗德就不可能为德国人工作。可大楼建好了，围网围好了，丹麦人却被遣散了，德国人进入基地开始安装设备。不过哈罗德至少知道建筑物的布局。废弃了的航海学校被粉刷一新，基地的两端建起了两座新楼。好在所有的建筑都在远离沙滩的一侧，这样哈罗德穿过基地的时候不用冒险靠近它们。而且基地里有很多灌木，方便他藏身。只要小心躲开守卫巡逻就行了。

他走到那片灌木旁，爬上了铁丝网，小心地跨过上面的钢尖，轻身一跃，落在了另一边的灌木丛中。他环视四周，昏暗的天色中只见树影绰绰，雨雾里连建筑物的轮廓都看不到，只听到楼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音乐和偶尔响起的笑声。这是周六的晚上，士兵们可能想趁长官在阿克塞尔·弗莱明的酒店寻欢作乐的时候，自己也小酌上两杯。

在若隐若现的月光中，他谨慎而迅速地直接横穿基地，身子尽可能地紧贴着灌木丛，用右边的海浪声和左边的音乐声来确认前行的方向。他经过了一栋很高的建筑物，昏暗中，他认出那应该就是探照灯灯塔。一旦发生紧急情况，整个区域都会瞬间灯火通明，不过通常这里都是一片黑暗。

突然左边传来一阵响动，哈罗德一惊，马上弯下身去，心跳倏然加速。他朝那几栋楼的方向望去。一扇门开了，一个士兵出来，快步跑到另一幢楼前，打开门走了进去。

哈罗德的心跳逐渐平静了下来。

经过一片针叶林后，他顺着下坡走到了一片凹地中间。在黑暗中，一个巨大的家伙挡住了他的去路。他看不清它的具体形状，但在他的印象里，这个位置之前绝对没有这样的东西。再走近一点儿，他看到了一堵和他差不多高的环形水泥墙，墙头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发出了低沉的嗡嘤声，听上去像是电动机的声音。

这家伙一定是丹麦人撤走之后，由德国人建的。可之前怎么没看到呢？他转念一想：有这么多的灌木遮挡在中间，而且这装置又建在低洼处，恐怕站在任何位置都很难注意得到——或许只有从隔离区外的沙滩上才可能看见，而那里又是禁区。

他抬起头来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儿，可雨水却打在了他的脸上，迷住了他的眼睛。但他实在是太好奇了，不甘心就这么离开。恰好现在有点月光。他眯着眼睛再次抬起了头。环形的围墙上方是一张大铁丝网，就像是一个超大的床垫。整个装置仿佛是游乐场中的旋转木马，几秒钟就能转一圈。

哈罗德惊呆了。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机器，这可激起了他工程师的好奇心。它是干什么的呢？为什么会旋转呢？单凭它发出的声音很难做出判断——那只是推动整个装置运作的马达声。这肯定不是枪，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枪，因为没有枪筒。它很可能和无线电有关。

不远的地方有人咳嗽了几声。

哈罗德本能地用双手抓住墙头，撑了上去，然后马上趴低了身子。他在窄窄的墙头上等了片刻。这样太容易暴露了。想到这儿，他一跃而下，跳到了围墙的里面。他担心自己的脚会碰到那个旋转的机器。但无论如何，总该有一条道可以让工程人员走到这个装置的核心区域。他蹑手蹑脚地试探着，终于踏在了水泥地上。马达声更大了，他闻到了机油的味道，简直连舌尖都感到了静电。

刚刚是谁在咳嗽？可能是路过的警卫。风雨声太大，哈罗德没能听见脚步声。也正是因为有风雨声，才盖住了他翻墙时的动静。但那个警卫会看到他吗？

他紧贴着那堵墙，急促地喘着气，想象着手电筒照到他身上那一刻。他不知道如果被抓到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德国人在村里还算是友好的，很少有德国兵会摆出一副征服者的姿态来，相反，他们甚至会因为自己入侵者的地位而感到有些尴尬。他们可能会将他交给丹麦警方。他不知道会由哪个部门来接手这样的案件。如果彼得·弗莱明负责当地的事务，那他一定会让哈罗德死得很惨，好在他在哥本哈根当差。事实上，哈罗德最怕的不是警察局的惩罚，而是父亲的怒火。他仿佛已经听到牧师充满挖苦的责问：“你翻到围网里面去了？你闯进了秘密军事基地？在夜里？就为了能少走点路？就因为在下雨？”

但没有手电筒照到他。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盯着眼前那个在黑暗中运转的机器。金属网下面的边沿上好像连接着沉重的缆线，缆线的另一端消失在了远处的夜色中。这应该就是他们发送或是传输无线电信号的方法了。

几分钟过去了，守卫看来是走远了。哈罗德再次回到了墙头上，希望能再看看清楚。装置的远端，好像还有两个深色的物体，个头要比这个大家伙小一点，而且没有旋转。哈罗德想，这三台机器应该是一体的。他四周望了望，发现并没有警卫的影子，便趁机跳到墙外，接着往前走。

月亮又藏到了乌云后面。在黑暗中哈罗德撞到了一堵木墙。他又惊又怕，低声骂了一句。定下神之后，他意识到这应该是之前那所航海学校的船库。船库早就废弃了，德国人也没重修，显然它对他们没什么用处。哈罗德在那儿停了片刻，想听一听有没有什么响动，却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他决定继续赶路。

很快地，他来到了围网的另一端，翻过铁丝网，直接朝家走去。

路上，他经过了父亲的教堂。灯光从那排小方窗中透过来。这个时间怎么还会有人？他走到窗前朝里面看了看。

教堂的形状狭长，屋顶低矮。在特殊的日子里，这座教堂可以容纳岛上的400多个居民，不过也只能装这么多了。成排的座椅对面是一个木制的读经台。这里没有祭坛。墙上除了挂着一些镶了木框的经文之外，什么都没有。

丹麦人对宗教并没有那么教条化，大部分的国民都信奉福音派教义。可到了大约100年前，桑德岛上的渔民开始转向一些更为严苛的信条。最近30年来，哈罗德的父亲一直用自己清教徒式的生活做范本，尽己所能地用每周的布道督促人们恪守自己的信仰。在那双充满神圣之光的蓝眼睛的注视下，每个旧习难改的人恐怕都难以遁形。不过牧师的信仰虽然坚若磐石，但他的儿子却并不是信徒。哈罗德在家的时候虽会去教堂帮忙——主要是怕伤父亲的心——但心里却存着异议。他对宗教本身的概念还不清楚，不过至少他知道自己并不相信有一个所谓的上帝，会定下那么琐碎的规则和那些报复性的惩罚手段。

他趴在窗户上往里看的时候，听到教堂里面传出了音乐声。他的哥哥亚恩正坐在钢琴前，弹奏着一曲轻柔的爵士乐。哈罗德很开心。亚恩休假回家了。亚恩诙谐风趣，有他在，家里会增添很多乐趣。

哈罗德走了进去。亚恩没有回头，然而原来的爵士乐却不落痕迹地转成了一首圣歌。哈罗德笑了。一定是亚恩听到了门响，以为是他们的父亲进来了，就转了调。牧师不喜欢爵士乐，所以当然不会允许他们在教堂里弹奏。“是我。”哈罗德说。

亚恩转过头来。他穿着一身棕色的军装。亚恩长哈罗德十岁，现在正在陆军航空兵部队教授飞行课程，他所在的飞行学校离哥本哈根不远。德国人禁止了丹麦的一切军事行动，因此飞机大部分时间都停在地面上。不过飞行教官依然可以驾驶滑翔机授课。

“我用余光瞥了一眼，以为你是老爸呢。”亚恩满眼喜悦地把哈罗德上下打量了一番，“你真是越来越像他了。”

“是说我会秃顶吗？”

“很有可能。”

“你呢？”

“我估计不会。我像妈妈。”

这倒是真的。亚恩遗传了母亲的黑头发和棕眼睛；哈罗德则更俊秀些，继承了父亲那双让信众无限敬畏的蓝眼睛。另外，哈罗德和父亲都出奇的高，把五英尺九英寸【3】高的亚恩比成了个小矮人。

“我有首曲子给你听听。”哈罗德说。亚恩从琴凳上站起身来，把位置让给了哈罗德。“这是我从学校的同学那里听来的。你知道麦兹·柯克吗？”

“我同事保罗的表弟。”

“对。他发现了一个美国的钢琴家，叫克莱伦斯·佩恩托普·史密斯。”哈罗德突然犹豫了一下，“爸爸现在在干什么？”

“写明天的布道词。”

“太好了。”他们家离这儿有50码，应该听不到琴声，而且牧师没理由中断自己的写作，跑到这里来遛一圈，尤其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哈罗德开始弹《佩恩托普的布基伍基》，教堂里顿时充满了属于美国南部的性感旋律。他是一个热情的演奏者，母亲总说他的手太重了。坐着弹琴实在不够畅快。他索性站起来，把琴凳踢到了钢琴下面，弯下身子站着弹了起来。虽然这种姿势更容易弹错音，但对于这令人着迷的韵律来说，音符的对错已经无所谓了。结尾时，他果断而高调地奏出了最后的和弦，然后用英语说道：“这就是我所说的！”和佩恩托普在唱片中的语气一模一样。

亚恩哈哈大笑。“不赖嘛！”

“你应该听听原声。”

“到外面来站会儿吧，我想抽根烟。”

哈罗德直起了身子。“爸看到会气死的。”

“我28岁了，”亚恩说，“我可不是听爸爸话的小毛头。”

“我同意——可他呢？”

“你怕他吗？”

“当然。妈都怕他。岛上没人不怕他——也包括你。”

亚恩咧嘴笑了。“好吧，可能有一点点。”

他们兄弟二人站在教堂的门外，雨水打在门廊上。不远处牧师家的轮廓隐约可见。厨房门上那扇菱形窗户后面透出了昏黄的灯光。亚恩拿出了一根香烟。

“有赫米娅的消息吗？”哈罗德问道。这个英国女人是亚恩的未婚妻，可自从德国攻占了丹麦之后，亚恩已经有一年时间没收到她的任何音信了。

亚恩摇了摇头。“我想给她写信。我找到了英国使馆在哥德堡的地址。”丹麦人可以向中立国瑞典寄信，“我在信封上只写了那里的地址，但没写英国使馆。我以为自己挺聪明，可显然审查员也没那么笨。信被退回了我上司那儿。他告诉我如果我再这么干，就得上军事法庭。”

哈罗德很喜欢赫米娅。亚恩曾经和一些金发美女交往过，她们却都胸大无脑。赫米娅很不同，她聪明又有胆识。第一次见她时会觉得她有点可怕：头发眉毛都像墨一样黑，说话也直率得过火。但她像对待一个男子汉一样对待哈罗德，而不是只把他当成是某人的小弟弟。当然，她穿着泳衣的时候简直性感极了。“你还想娶她吗？”

“上帝，当然——如果她还活着。她可能已经死在伦敦的哪次轰炸中了。”

“你一定很难受，什么消息都得不到。”

亚恩点了点头，然后说：“你呢？有什么新行动吗？”

哈罗德耸了耸肩：“和我同龄的女孩子都不喜欢小男生。”他的语气听上去很轻松，可其实他是在掩盖内心深处的伤感。他已经被拒绝了好几次了。

“我猜她们更希望找个能在她们身上花钱的人。”

“没错。可比我小的女生……我复活节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女孩，叫布丽吉特·克劳森。”

“克劳森？莫兰德的那个造船商？”

“对。她挺漂亮，但才16岁。而且和她聊天很没意思。”

“他们家信天主教。老爸不会同意的。所以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我知道。”哈罗德皱了皱眉，“他真是个怪人。复活节的时候他还讲到了宽容。”

“他要是宽容，弗拉德公爵【4】都能算是宽容了。”亚恩扔掉了手中没吸完的香烟，“走吧，去和那个老暴君聊一聊。”

“等等……”

“怎么了？”

“部队里面怎么样了？”

“糟透了。我们连自己的国家都保卫不了。而且大部分时间我都不能飞。”

“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谁知道？可能永远都要这样了。纳粹走到哪儿都能打胜仗。除了英国，已经没有国家在抵抗了。而且现在英国也是命悬一线。”

哈罗德压低了声音，虽然旁边一个人都没有：“哥本哈根应该会有抵抗行动吧？”

亚恩耸了耸肩。“就算我知道有，也不能告诉你，对吧？”哈罗德还没来得及接话，亚恩就踏进了雨雾里，向远处那一点光亮走去。

2

赫米娅·芒特沮丧地盯着自己的午餐——两根煎香肠，一团稀糊糊的土豆泥，还有几片煮过了头的白菜——她真想念哥本哈根海边那间酒吧，那儿光鲱鱼就有三种做法，还有美味的色拉、腌黄瓜、热乎乎的面包和贮藏啤酒。

她是在丹麦长大的。她的父亲是一位英国外交官，几乎一直在斯堪的纳维亚国家工作。赫米娅在哥本哈根的英国使馆工作，一开始只是做秘书，后来成了一名海军大使随员的助理，这位随员事实上是军情六处秘密情报机构的成员。父亲去世以后，她的母亲就搬回了伦敦，然而赫米娅却留了下来：一方面是出于工作的原因；另一方面是因为她和丹麦飞行员亚恩订婚了。

1940年4月9日，希特勒进攻丹麦。度过了心惊胆战的四天之后，赫米娅和一组英国官员乘着一辆外交官专列穿过了德国，到达了荷兰边境，再从中立国荷兰回到了英国。

如今，30岁的赫米娅已经是MI6丹麦分部的情报分析负责人。她和大部分的工作人员从白金汉宫附近位于百老汇街54号的伦敦总部撤离到了布莱切利园——首都北部50英里处的一幢乡郊大宅。

这里很快就建起了一栋半圆形的建筑，成了这些工作人员的餐厅。赫米娅很庆幸自己能够躲过那次突袭，但她同时也希望能有个神秘的力量把伦敦街头的某间意大利或法国餐馆也搬到这里来，这样她就能有东西吃了。她用叉子挑起了一点土豆泥放进了嘴里，勉为其难地咽了下去。

为了让自己能忘了食物的味道，赫米娅打开了餐盘旁边那份《每日快讯》。英国刚刚痛失了地中海上的克里特岛。《每日快讯》希望能够鼓舞士气，报道说希特勒在克里特一战中失去了18000多人。但事实就是事实：纳粹又赢了。

无意间一瞥，赫米娅发现有个矮个子男人向她这边走来，那人也是30岁左右，手里端了一杯茶，步子很快，不过依然看得出他有些跛脚。“我能坐这儿吗？”他的语调轻快，没等她回答就已经坐在了对面，“我是迪格比·霍尔。我知道你是谁。”

她挑了挑眉毛，说：“请自便，不用客气。”

她略带讽刺的语气显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他回答说：“谢谢。”

她见过他一两次。他虽然腿有残疾，但精力旺盛。当然，他不算是个美男子，头发乌黑而蓬乱，不过蓝蓝的眼睛却魅力逼人，粗犷的五官带着些亨弗莱·鲍嘉的味道。她问道：“你在哪个部门？”

“我在伦敦。”

这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推开了餐盘。

他问：“不喜欢吃？”

“你喜欢吗？”

“我之前和两个曾经在法国上空被击落、后来回到英国的空军士兵聊过天。我们以为这里的生活已经很苦了，可其实我们不知道什么叫苦。法国人已经快饿死了。听了他们的话之后，我吃什么都觉得很香。”

“资源匮乏不是厨艺糟糕的借口。”赫米娅朗声说道。

他咧嘴笑了。“他们告诉过我，你脾气不太好。”

“他们还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既会说英语，也会说丹麦语——我猜这应该就是他们选你做丹麦分部负责人的原因吧。”

“你错了。原因是打仗。之前，在MI6，女人不可能得到秘书助理以上的职位。我们恐怕更适合收拾家务和带孩子。但战争一来，女人的脑子突然变得好使了，我们突然可以担任那些只有男人的智慧才能胜任的高职了。”

他完全不介意她的挖苦。“我也注意到了，”他说，“这确实有趣。”

“你为什么要调查我？”

“两个原因。首先，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这次他没有笑。

她有些错愕。男人从来不会夸她美。潇洒大方倒是有可能；引人注目，有时候；威风，这应该是最多的评价。她的脸型长圆而端正，可头发却太黑，眼皮有些厚重，鼻子又太大。她想不到一句合适的话反驳，便接着问：“第二呢？”

他转头望了望旁边那两个和他们在同一张餐桌用餐的妇女。虽然她们一直在聊天，但应该也能听到迪格比和赫米娅的谈话。“我一会儿告诉你。”他说，“想和我约会吗？”

他再次让她吃了一惊。“什么？”

“你愿意和我约会吗？”

“当然不。”

他先是有些迷惑，然后又咧开嘴笑了：“没有糖衣，直接是炮弹啊。”

她笑了。

“我们可以去看看电影，”他还在坚持，“或者去酒吧玩。或者先看电影，再去酒吧。”

她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她的语气很坚决。

“哦。”他一下泄了气。

他会不会觉得我介意他残疾呢？赫米娅马上又解释道：“我订婚了。”她伸出了左手。

“我没有注意到。”

“男人永远都注意不到。”

“那个幸运的伙计是谁？”

“丹麦的一个飞行员。”

“我想他现在应该还在丹麦吧？”

“据我所知是的。我已经有一年没有他的消息了。”

那两个女人离开了。他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声音低沉而焦急。“看看这个。”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递给了她。

她之前在布莱切利园看到过这样的纸。正如她所料，这是敌方无线电信号的解码。“我想我没必要再强调这事有多紧急了。”迪格比说。

“不用。”

“我相信你的德语应该和丹麦语一样好。”

她点了点头。“在丹麦，所有的学生都要学德语，当然还有英语和拉丁语。”她看了看那张解码纸，“‘芙蕾雅传来的重要信息’？”

“这也是我们的问题所在。‘芙蕾雅’既不是德语，也不是英语，所以我猜它可能是某个斯堪的纳维亚国家的单词。”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应该算是，”她说，“芙蕾雅是挪威的女神——事实上她应该算是维京人的爱神维纳斯。”

“啊！”迪格比若有所思，“看来确实有这个词，但这对我们来说好像也没什么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的轰炸机损失太惨重了。”

赫米娅皱起了眉头。“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上次突袭的事——可报上说那是一次重大的胜利啊。”

迪格比没回答，只是定定地望着她。

“我明白了，”她说，“你们没有跟他们说实话。”

他继续保持沉默。

“原来我所知道的轰炸战役都是媒体宣传，”她继续道，“事实上我们糟透了。”他居然没有和她争辩，“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们到底损失了多少飞机？”

“一半。”

“上帝！”赫米娅转开脸去。很多飞行员恐怕也都有未婚妻吧，她想道，“但如果再这么下去……”

“是的。”

她又看了看那张解码单。“‘芙蕾雅’是间谍吗？”

“这正是我想要搞清楚的。”

“那我能做些什么？”

“跟我讲讲这个女神。”

赫米娅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着。在学校的时候，她曾经学过关于挪威女神的知识，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芙蕾雅有一条非常珍贵的金项链。那是四个矮人送给她的。那条项链由一个神的守卫看守……好像叫海姆达尔。”

“守卫。听上去有点关联。”

“‘芙蕾雅’可能是一个可以获得空袭情报的间谍。”

“也可能是一个可以在发现敌机以前就能探测到对方信号的机器。”

“我听说我们有这样的机器，但我不知道它是怎么运作的。”

“有三种可能性：红外线、激光雷达和无线电雷达。红外线探测装置可以探测到飞机引擎温度升高后发出的射线，或者是它排出的废气；激光雷达指的是由探测设备发出的光脉冲射到飞机上之后，再返回给接收器；无线电雷达就是无线电脉冲。”

“我又想起了一件事，海姆达尔是个千里眼。”

“那它就更可能是部机器了。”

“我也这么想。”

迪格比喝完了杯中的茶，站起身来。“如果你再想到什么的话，会告诉我吧？”

“当然。我要到哪儿去找你？”

“唐宁街10号。”

“哦！”她心中肃然起敬。

“再见。”

“再见。”

她在位子上坐了一会儿。这是一次有趣的对话。迪格比·霍尔显然位高权重，首相本人一定很担心轰炸的失败。“芙蕾雅”这个代码会不会只是巧合？还是它确实源自斯堪的纳维亚？

迪格比约她这件事让她感到开心。虽然她并没想要和别的男人约会，但被人欣赏总是好事。

可一看眼前的食物，她的心情又一下子低落了下来。她端起托盘，把剩下的食物倒进了垃圾桶，然后便向洗手间走去。

走进厕格之后，她听到洗手池那边有一群年轻女人在聊天，好像谈得还很热闹。她刚想出去，就听到其中一个人说道：“迪格比·霍尔可不会浪费时间——他真是直入主题啊。”

赫米娅僵住了，一只手紧握着门把手。

“我看到他想要追求芒特小姐，”一个老一点的声音说，“估计他是那种喜欢大胸女的男人。”

其他人坏笑了起来。厕格里，赫米娅皱了皱眉。

“不过我估计她肯定是没让他好看。”刚刚那个女孩说。

“要是你呢？我肯定不会喜欢有条木头腿的男人。”

另一个带着苏格兰口音的女孩说话了：“不知道他在做爱的时候要不要把腿取下来。”其他人全笑了。

赫米娅听不下去了。她打开门走了出去：“等我知道了就告诉你们。”

那三个女人瞬间闭了嘴。没等她们缓过神，赫米娅便离开了。

她走出了那座木房子。之前原本宽敞的草坪，还有草坪上的雪松和天鹅池，都被为来自伦敦的员工搭建的临时宿舍弄得面目全非了。她穿过公园，来到了那栋华丽的维多利亚式红砖建筑前。

穿过门廊，她径直走进了自己那间L形办公室。这个房间在曾经的佣人区，面积极小，恐怕之前只是放鞋子的地方。房间里仅有一扇小窗，而且非常高，根本没办法看到外面的风景。办公桌上有一部电话，旁边的小桌上摆着打字机。她的前任有自己的秘书，但上级显然认为女人可以自己打字。此刻，一个来自哥本哈根的邮包出现在了赫米娅的办公桌上。

希特勒入侵波兰之后，她在丹麦建立了一个小间谍圈。这个圈子的领头人就是她未婚夫的朋友保罗·柯克。保罗组建了一个名为“守夜人”的组织，里面集合了一些年轻人，他们认为丹麦终将受到强大邻国的蹂躏，并且相信争取自由的唯一出路就是与英国合作。保罗声明，“守夜人”绝不是破坏者或杀手的团体，只负责把军队的信息传递给英国情报机构。赫米娅的这一成就——对一个女性来说这实属不易——让她得到了丹麦分部负责人的位置。

邮包里装着她的胜利果实。密码组已经破译了里面的几份德国在丹麦的军事部署的报告，包括在菲英岛的军事基地，丹麦与瑞典之间的卡特加特海峡的海上交通情况，以及驻哥本哈根的德国高级将领的名字。

除此之外，邮包里还有一份题为《事实》的哥本哈根报纸。到目前为止，这份地下报纸可以说是丹麦抵抗纳粹的唯一行动了。

她通读了一遍这份报纸，看到一篇饱含愤怒的文章，指责德国人造成了丹麦的黄油短缺。

邮包是通过一个在瑞典的中间人传递过来的，他把包裹交给了斯德哥尔摩英国使馆的MI6成员。那个中间人还随件附了一条消息：他给斯德哥尔摩的路透社也寄了一份《事实》。赫米娅皱了皱眉，她不赞同这种做法。表面上看，将德国统治下的丹麦的真实情况公之于众好像是件好事，但她并不希望中间人将间谍工作与其他事混在一起。抵抗行动可能会引起当权者对间谍的注意，而如果不这样节外生枝，这个间谍可能可以持续工作很多年。

想到“守夜人”，她便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未婚夫。亚恩并不在这个组织里。他的性格完全不适合情报工作。她喜欢他带来的无拘无束和生活之乐。他让她感到放松，尤其是在床上。然而他绝不是做间谍的料。坦率地讲，她怀疑他是否有足够的勇气。玩的时候他确实什么都不怕——他们就是在挪威的一座山上滑雪时认识的，而亚恩是唯一一个比赫米娅还要棒的滑雪手——但她不知道在面对地下工作者所要面临的危险时，亚恩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她想过让“守夜人”给她捎个信。保罗·柯克就在飞行学校工作，如果亚恩还在那里，那么他们两个几乎天天都可以见面。但利用间谍网络办私事实在太不专业了。不过这并不是阻挡她的根本原因。她会被查出来，这毫无疑问，解码组会看到她的信息，但这也不是问题。她考虑到的是亚恩的安全。密报有可能会落到敌方手中。MI6用的是和平年代遗留下来的诗歌码，很容易就能破译。如果亚恩的名字出现在英国情报机构发给丹麦间谍的信息中，恐怕他一定会没命。赫米娅对他的询问有可能会成为他的死亡通牒。因此她只能坐在这间放鞋子的办公室里，任由自己心急如焚。

她写了一条信息，交代中间人远离宣传战，踏踏实实地履行自己作为信使的职责。然后她又总结了邮件中的所有信息，写成报告交给了她的老板，并将副本转给了其他部门。

四点钟时她离开了。事实上她还有很多工作没完成，今晚恐怕要回到这里加班。但现在她要和母亲去喝茶了。

玛格丽特·芒特住在切尔西的一栋小房子里。赫米娅的父亲在40多岁的时候患癌症去世了。自那以后，她母亲就和自己还单身的同学伊丽莎白组建了一个家。她们互称麦格和贝齐——那是她们年幼时的外号。今天，她们两个要搭火车到布莱切利来“视察”赫米娅的住所。

她快步穿过村庄，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中。麦格和贝齐正在客厅与房东贝文夫人聊天。赫米娅的母亲穿着救护车司机的制服，戴着帽子。贝齐是个漂亮的50岁妇人，穿了一件短袖花裙子。赫米娅和母亲拥抱了一下，又吻了吻贝齐的脸颊。她和贝齐从来都不是很亲近，而且她甚至觉得贝齐有些嫉妒她和她母亲之间的亲近关系。

赫米娅把她们请上了楼。贝齐对这个小房间和里面的单人床不以为然，而赫米娅的母亲却兴高采烈地说：“对于战争时期来讲，也不算差了。”

“我在这里的时间也不多。”赫米娅撒了个小谎。事实上她经常会在这个房间里看书和听广播。

她泡了一壶茶，又切了几块蛋糕——这是特别为访客准备的。

麦格说：“我猜你应该还没有亚恩的消息吧？”

“没有。我之前写信给斯德哥尔摩的英国使馆，请他们转发，但后来就再没有音信了。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

“哦，上帝。”

贝齐说：“真希望我也能见见他。他什么样？”

和亚恩相爱就像是滑下一座雪山，赫米娅想道，只需要一点点的推力，便一发不可收拾，在她还没准备好之前，心中的激情就已经爆发了。但原因呢？“他的样子像电影明星，身材健硕，像个运动员，他有一种爱尔兰人的魅力。但这不是重点，”赫米娅说，“和他在一起你会非常轻松。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只是一笑了之。我有时候会发脾气——当然不是冲他——但他却会笑着说：‘你简直独一无二，赫米娅，我发誓。’哦，上帝啊，我真的很想他。”她使劲忍住了泪水。

她母亲马上说：“喜欢你的男人不少，但能受得了你的可不多。”麦格的谈话方式和赫米娅一样，坦率直接，“你只要有机会，就应该把他的脚钉在地板上。”

赫米娅换了个话题，询问她们空袭的情况。贝齐每次都会躲在厨房的餐桌下面，而麦格则会开着救护车直奔轰炸现场。赫米娅的母亲一直是个很强势的女人，对于一个外交官的太太来说，她有些太过直接而粗犷了。不过战争让她进一步释放了自己的力量和勇气，就像是情报部门缺乏男性后正好让赫米娅有了大施拳脚的机会一样。“德国不可能一直这样轰炸下去，”麦格说，“他们的飞行员和轰炸机也是有限的。如果我们一直袭击他们的基础设施，早晚会看到成效。”

贝齐说：“但同时会有很多德国的女人小孩和我们一样受罪。”

“我知道，但这就是战争。”麦格回答道。

赫米娅想起了之前和迪格比·霍尔的对话。麦格和贝齐这样的普通市民都认为英国的轰炸在削弱纳粹的实力。他们完全不知道，英军半数的轰炸机已经被击落。不过这样也好，如果他们了解了事实，恐怕就会彻底放弃了。

麦格开始讲她从一栋着火的大楼里营救一只小狗的故事，赫米娅一边听她讲，一边想着迪格比跟她讲的事。如果“芙蕾雅”是一台机器，那么它很可能就在丹麦。她有没有可能去查一下呢？迪格比说这种机器可以发出某种光束，可能是光脉冲，也可能是无线电波。这应该是可以探测得到的。或许她的“守夜人”可以做点事。

她越想越激动。她可以给“守夜人”发一条消息。但首先她还需要获得更多的信息。她决定把麦格和贝齐送到车站之后就马上回去工作。

她开始盼着她们离开了。“再吃块蛋糕吗，妈妈？”她问道。

3

詹斯博格·斯科尔学校已经有300年的历史了，颇为值得骄傲。

最初这所学校只有一座教堂和一栋楼，男孩子们吃饭、睡觉、上课，全都在这栋楼里。现在这里已经盖起了很多栋新的红砖楼。那座图书馆大楼——曾经是丹麦最棒的图书馆——几乎和教堂一样气势恢宏。当然，还有科学实验室、现代化的宿舍、医务室，还有一间用谷仓改造成的健身房。

哈罗德·奥鲁夫森正从餐厅走向健身房。现在是中午12点钟，女生们刚刚吃完午餐——说是午餐，其实就是自制的火腿腌黄瓜三明治.从七年前他来到这里，每周三的午餐都是这个，从来都没有变过。

在他看来，以年头久作为骄傲的资本实在是愚不可及。当老师们一脸虔诚地谈到学校的历史时，他就会想起桑德岛上那些老渔民的妻子们，脸上带着腼腆的微笑说：“我已经70岁了。”就好像这是一种伟大的成就。

他走过校长室时，校长的太太满脸堆笑地向他走来。“早晨好，米娅。”他礼貌地打了声招呼。他们管校长叫“艾斯”，这是希腊语中“第一”的意思，因此校长夫人也就成了“米娅”——“艾斯”的阴性形式。五年前学校就已经不教希腊语了，但老传统是很难改掉的。

“有什么新闻吗，哈罗德？”

哈罗德有一台自制的收音机，可以听到BBC的新闻。“伊拉克的反政府组织被打败了。”他说，“英国进入了巴格达。”

“英国赢了。”她说，“这算是个变化。”

米娅是个挺普通的女人，相貌平凡，头发干枯，经常穿一些样子不好看的衣服。不过整个学校里就只有两个女人，而她就是其中之一，所以男孩们总是幻想她的裸体是什么样。哈罗德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痴迷于“性”。理论上讲，他认为一个男人在和老婆朝夕相处很多年之后，恐怕也就能习惯成自然了，甚至可能会觉得烦。但此刻他是无法想象那种状态的。

接下来本该是两个小时的数学课，但今天会有一个人来做讲座。那人叫斯文德·艾格，曾经是这里的学生，现在成为了丹麦国会的议员。全校的学生都会集中在健身房里听他演讲，那也是学校里唯一能够装得下120个学生的地方。哈罗德倒情愿去上数学课。

他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上学开始变得有趣起来。小时候，他总觉得上课妨碍了他做很多重要的事，比如筑水坝，或者是在树上建小屋。到了14岁左右，他突然发现物理和化学比在树林里玩还要有趣。就比如他在知道是丹麦的科学家尼尔斯·玻尔创立了量子物理学后，简直激动得发抖。玻尔对元素周期表的阐释，即用元素的原子结构解释化学反应，在哈罗德看来就如同是天启，是一种最根本也最令人信服的对宇宙构成的分析。他崇拜玻尔就如同其他男孩崇拜“小卡奇”卡奇·汉森——哥本哈根B93足球队的英雄内锋。哈罗德已经申请了哥本哈根大学的物理专业，玻尔是那里理论物理研究所的负责人。

上学需要钱。幸运的是，哈罗德的祖父在看到自己的儿子选择了一份注定要贫穷一世的职业之后，就给他的孙子存下了一些钱。他用自己的财产供亚恩和哈罗德在詹斯博格·斯科尔念书，之后还会继续供哈罗德读大学。

哈罗德走进了健身房。低年级的男孩们已经整齐地坐在那里了。他在后排坐了下来，旁边就是约瑟夫·达克维茨。约瑟夫非常爱笑，而他的姓听起来就像是英文中的“鸭子”，所以别人曾经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艾那提克拉”，也就是拉丁语中的“小鸭子”。几年下来，这个外号被缩略成了“提克”。两个男孩的背景很不同——提克来自一个富有的犹太家庭——但他们一直都是非常好的朋友。

没过多会儿，麦兹·柯克就走了进来，坐到了哈罗德旁边。他们两个人同年。麦兹的背景十分显赫：他来自军队家庭，祖父是将军，已故的父亲是30年代的国防部长，他的表哥保罗是亚恩在飞行学校的同事。

这三个男孩都是理科生。他们经常会待在一起，可三个人看起来却那么不同——哈罗德是个金发碧眼的大个子；提克是个黑头发的小个子；而麦兹则长了一头红发，脸上还有很多小雀斑。一个有趣的英文老师把他们称为“三个臭皮匠”，后来这个外号就传开了。

校长艾斯和那位访客一起走了进来。男孩们礼貌地起立。艾斯高高瘦瘦，鹰钩般的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镜。他曾在部队待过十年时间，但很容易理解他为什么会来学校任职。他太过温和，哪怕是拥有任何一点权力都会让他感到抱歉。学生们并不怕他，反而很喜欢他，大家听他的话主要是因为不想伤他的心。

大家再度坐下来之后，艾斯介绍了一下这位国会代表。这位来客身材矮小，貌不惊人，不了解情况的人恐怕会认为他是学校的老师，而艾斯是来做演讲的嘉宾。艾格开始谈起了德国的占领。

哈罗德记得占领开始的那天，那是在14个月之前。午夜，他被头顶上的隆隆声惊醒。三个臭皮匠爬到屋顶上，看到十几架飞机从上空经过，而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然后他们回到了宿舍。

直到早晨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时他正在刷牙，一个老师冲了进来，说道：“德军登陆了！”早餐之后，大概八点钟，男孩们在健身房集合唱晨歌，校长向他们宣布了最新的消息。“快回你们的宿舍，毁掉那些反对纳粹或者同情英国的相关东西吧。”哈罗德摘下了他最爱的海报，那是一架机翼上印有英国皇家空军标志的虎蛾双翼机【5】。

当天迟些时候——那是一个周二——学校要求高年级的学生搬一些沙袋到教堂那边，好把那些珍贵的古代雕刻和石棺藏起来。祭坛后面是学校创办者的坟墓，他的石像庄严地躺在那里，穿着中世纪的盔甲，下体的遮片尤其醒目。哈罗德当时在凸起的那个部分放了一个沙袋，引起了学生们一阵哄笑。艾斯不喜欢他开的玩笑，作为惩罚，哈罗德用了整个下午的时间把那些油画搬到了地窖里。

结果这些准备都是无用功。这间学校坐落在哥本哈根外的一个村子里，一年后他们才真正见到德国人。而德军也从来没有对这里进行过轰炸，甚至连枪都没开过。

丹麦在24小时之内就投降了。“之后发生的事证明了这是个英明的决定。”这位演讲者做作的样子很让人恼火。座位上的男孩们有些烦躁不安了，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我们的国王保住了他的王位。”艾格继续道。哈罗德旁边的麦兹生气地咕哝了一句。哈罗德也是一样充满了鄙夷。国王克里斯蒂安十世经常会骑着马走街串巷，与哥本哈根的市民会面，但这看起来不过是故作姿态罢了。

“总体来讲，德国的表现是充满善意的。”他继续说道，“丹麦的情况证明了在战争中失去一部分独立地位并不一定会导致极度的艰苦或冲突。而对于在座的各位同学来讲，你们也应该懂得，谦恭和服从比不假思索的反抗更有意义。”他坐了下来。

艾斯礼貌地鼓起了掌，男孩们也跟着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如果这位校长可以更用心地观察一下观众的情绪，他应该马上结束这次活动。但他却微笑着说：“好吧，同学们，有没有什么问题要问我们的演讲嘉宾？”

麦兹马上站起了身。“先生，挪威和丹麦在同一天被侵略，但挪威人抵抗了两个月的时间。难道你不觉得和他们比，我们就像个懦夫吗？”他的语调非常礼貌，但问题却充满了挑战性，这引起了台下一阵骚动。

“太幼稚了。”艾格说。他的不屑刺激了哈罗德的神经。

艾斯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挪威是一个多山地和峡湾的国家，”他拿出了自己在军事方面的专长，“丹麦一马平川，公路系统优良——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很难去抵御德军高机动化的攻势。”

艾格点了点头。“打仗会引起不必要的流血，最终的结果却没什么不同。”

麦兹粗鲁地说：“至少我们可以抬起头来面对这整个世界，而不至于每天都感到丢脸。”哈罗德仿佛听到了自己那些在军队工作的亲戚们的论调。

艾格的脸红了。“就像莎士比亚所说的，勇敢贵在审慎。”

麦兹说：“事实上，先生，这话出自福斯塔夫【6】之口，那可是世界文学史上最出名的懦夫。”

“好了，好了，柯克，”艾斯温和地说，“我知道这件事让你很激动，但并没有必要这样无礼。”之后他环顾了一下整个体育场，指着一个低年级的男孩说，“博尔，你来提问吧。”

“先生，您觉得希特勒元首关于国家自豪和种族纯粹的理论对丹麦也会有好处吗？”沃尔德马·博尔的父亲是个出了名的丹麦纳粹。

“某些方面确实如此，”艾格说，“但德国和丹麦是两个不同的国家。”这完全是搪塞，哈罗德生气地想。这个家伙难道就连承认种族迫害是错误的这点胆量都没有吗？

艾斯有些悲伤。“有没有人想知道艾格先生作为国会议员每天都做些怎样的工作呢？”

提克站起身来。艾格自以为是的语调也激怒了他。“您不觉得自己像个傀儡吗？”他说，“不管怎么样，真正在统治我们的其实是德国人。您只是做做样子。”

“我们的国家一直都是由丹麦国会来管理的。”艾格回答说。

提克降低了声调：“是的，所以你才有工作做。”旁边的几个男孩笑出了声。

“政党都保存了下来——甚至连共产党都还存在。”艾格继续道，“我们有自己的警察、自己的武装。”

“但丹麦国会只要做出任何德国人不赞成的事，就马上会被关掉，警察和军队也会被解除武装。”提克争辩道，“所以你们根本就是在演一出闹剧。”

艾斯有些恼怒了。“达克维茨，注意你的礼貌。”他生气地说。

“没关系，艾斯，”艾格说，“我喜欢热烈的讨论。如果达克维茨认为我们的国会没用，那么他可以把我们和法国现在的状况比较一下。我们和德国人的合作政策对于普通丹麦国民的生活来讲，是最好的选择。”

哈罗德真是听够了。他没等艾斯的允许就站了起来。“那如果德国人来抓达克维茨呢？”他说，“您会建议大家合作吗？”

“为什么他们要来抓达克维茨？”

“和他们把我在汉堡的姑父抓走的原因一样——他是犹太人。”

这个话题引起了一些学生的关注。他们可能从来都没有注意到提克是犹太人。达克维茨一家不信教，而且提克和每个学生一样，会到那座古老的红砖教堂去帮忙。

艾格第一次被激怒了。“占领部队已经证明了他们对丹麦犹太人的宽容。”

“目前为止是的，”哈罗德争辩说，“但如果他们改主意了呢？如果他们认为提克和我的姑父乔基姆叔叔一样呢？您对我们有什么建议呢？我们应该看着他们走进来抓走他吗？还是我们现在就应该组织抵抗行动，以防那一天的到来？”

“你最好的选择就是确保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方法就是支持占领时期的政策。”

这种兜圈子式的回答让哈罗德忍无可忍了。“如果没有用呢？”他继续坚持道，“为什么您不能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如果纳粹就是要抓走我们的朋友呢？”

艾斯插话了。“这是个假设性的问题，奥鲁夫森，”他说，“没有必要去杞人忧天。”

“问题是他们的合作政策的底线是什么，”哈罗德激动极了，“纳粹在夜里敲你的门时，你恐怕就没时间再去辩论了。”

一开始，艾斯本想要责备哈罗德的鲁莽，但最终他还是温和地说：“你的问题很有意思，但我想艾格先生已经做出了很好的回答。好了，大家的讨论很精彩，现在应该回去上课了。让我们感谢嘉宾在百忙中还要来为我们进行演讲。”他抬起手来准备鼓掌。

哈罗德打断了他。“请让他回答这个问题！”他喊道，“我们应该抵抗，还是应该让纳粹为所欲为？看在上帝的分上，还有什么课比这个更重要吗？”

全场鸦雀无声。只要有理有据，学生是可以和教职人员争论的。但哈罗德的态度已经充满了挑衅。

“我觉得你最好离开这儿，”艾斯说，“快出去，我们一会儿再谈。”

这让哈罗德怒不可遏。他满怀挫败感地站起身来。其他男孩们静静地看着他走向健身房的大门。他知道他不应该再说什么，但却没办法压抑自己的情绪。他打开门，用一只手指指着艾斯说：“如果是盖世太保，你就不能让他们离开这个该死的房间！”

然后他便摔门而去。

4

凌晨五点半，彼得·弗莱明的闹钟响了。他关掉闹钟，打开灯坐了起来。在他一旁的英格平躺在床上，双眼瞪着天花板，就如同一具没有表情的尸体。他望了她一会儿，便起了床。

他走进他们哥本哈根公寓的小厨房，打开了收音机。一个丹麦播报员正在读一份德国人发表的悼词，致海军上将卢金斯——十天前他和俾斯麦号一起沉没了。彼得把一小锅燕麦片放在了炉子上，然后拿出了一个托盘。接着，他切了一片黑面包，又煮了一壶代用咖啡。

他心情不错，并很快想起了原因。昨天，他正在负责的一个重要案件终于有了头绪。

他是哥本哈根罪案侦查科机密组的侦查员，主要工作是负责锁定联盟的组织者、共产党、外国人以及其他可能制造麻烦的群体。他的上司，也就是整个科的负责人，是弗莱德里克·朱埃尔警长。那是个聪明却懒惰的家伙。他毕业于著名的詹斯博格·斯科尔，崇尚无为而治，放任自流。他是丹麦海军史上某个英雄的后裔，但显然，到他这一代，祖上的英勇豪情已经消失殆尽了。

这14个月以来，他们的工作范围扩大了，德国的反对者也变成了他们的监控对象。

目前为止，唯一可以看到的抵抗行为就是奥鲁夫森家的男孩那天拿着的地下报纸《事实》的传播。朱埃尔认为这种报纸无伤大雅，甚至有可能会起到“安全阀”的作用，以宣泄民众的情绪。因此他拒绝去追踪报纸的出版者，这种态度让彼得很是恼怒。让罪犯公然地存在，继续他们的罪行，这对他来讲实在是太疯狂了。

德国人并不喜欢朱埃尔的放任态度，但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和朱埃尔直接对抗。朱埃尔和德方之间的联系人是在对法战争中失去了一个肺的沃特·布劳恩将军。布劳恩的目标是要不惜一切地维持丹麦和平，因此如非必要他不会推翻朱埃尔的决定。

最近彼得发现有几份《事实》被带去了瑞典。直到现在，他都不得不容忍朱埃尔的放任政策，但他希望此次的新发现可以摇撼朱埃尔自以为是的信心。昨晚，一位瑞典的探员——同时也是彼得的朋友——打电话告诉他，报纸应该是被带上了汉莎航空公司从柏林飞往斯德哥尔摩的飞机，这班飞机中途经停哥本哈根。就是这个消息让彼得在醒来之后感到神清气爽。或许胜利已经在向他招手了。

燕麦粥好了。他往里面加了些牛奶和糖，放在托盘上端进了卧室。

他帮助英格坐了起来。他先试了试燕麦粥的温度，确保粥不会太烫，便开始用勺子喂英格用餐。

一年前，也就是在限油令颁布之前，彼得和英格开车到海边去玩。一个开着新跑车的年轻人撞向了他们的车子。彼得双腿骨折，不过很快就恢复了。然而英格却撞伤了头部，永远也不可能再恢复从前的样子。

那个名叫费恩·荣克的年轻司机是一位知名大学教授的儿子，当时他被甩了出去，掉到了一片灌木丛中，完全没有受伤。

他没有驾照——之前他出过一次事故，法院吊销了他的驾照——而且还喝醉了。但荣克家雇了一名顶级律师，成功地将案件推后了一年时间，所以直到现在，费恩还没有因为英格的伤而受到惩罚。英格和彼得所遭遇的灾难也证明了，在现代社会中，一些无耻的犯罪居然可以免受惩罚。无论你怎么看待纳粹，他们在对待犯人方面还是相当严苛的。

英格吃完早餐之后，彼得把她带到浴室，帮她洗了澡。她一直都是一个干净整洁的人。这是彼得爱她的原因之一。尤其是在性这方面，每次做爱之后，英格都会把自己清洗干净——彼得对这一点十分欣赏。不是所有女孩都会这样。他曾经和一个酒吧歌手上过床——他在一次搜查任务中认识了那个女人，后来和她有过一段露水姻缘——她不喜欢他在做爱后洗澡，觉得那样太不浪漫。

英格毫无反应。他也已经习惯了这个过程，即使触摸到她最私密的部位也不会有什么感觉了。洗完之后，他用一块大毛巾擦干了她柔软的皮肤。最艰难的部分是帮她穿长袜。他要先把袜子卷起来，让英格把脚尖伸进去，然后再小心翼翼地将袜子拉到大腿根部，用吊袜带夹住。刚开始的时候，他总是会把袜子刮破，但他是个很有毅力的人，只要想做成一件事，就会有十足的耐心把它做好，现在他已经是专家了。

他帮她穿上了一件明黄色的棉布裙装，然后又为她戴上了她的金表和手镯。英格已经不会看时间了，但彼得始终觉得，看到珠宝在腕上闪闪发亮，她会露出微笑。

他让她坐在镜子前，开始帮她梳头。她是个漂亮的金发女孩，在车祸之前，她总是笑靥迎人，还会俏皮地眨动自己长长的睫毛。而现在，她的脸上一片空洞。

圣灵降临节回桑德岛的时候，彼得的父亲想劝他把英格送到私人看护机构去。彼得付不起那儿的费用，但阿克塞尔愿意帮他偿付。他说他希望彼得能获得自由，但事实是他太希望有一个孙子可以继承他的姓氏了。不过无论如何，彼得还是认为自己有义务照顾自己的太太。对他来说，男人首先就是要履行自己的责任。如果逃避了这个责任，他恐怕无法尊重自己。

他把英格带到客厅，让她坐在床旁。他把收音机转到音乐台，并调低了声音，然后又回到了浴室。

镜子中映出了他端正而俊朗的面孔。英格总说他长得像电影明星。事故发生后，他的胡子变白了，棕色眼睛的周围也爬上了一条条代表疲惫的细纹，但他脸上的自信并没有丝毫退减，坚毅的嘴角显露出他强硬的性格。

刮完胡子，打好领带，他又把那把瓦尔特7.65毫米手枪放进了肩部的枪套里——瓦尔特7.65是一种专门为警务人员设计的小型手枪，规格较小，易于隐藏。他站在厨房吃了三片干面包，把所剩无几的奶酪留给了英格。

护士应该八点钟就到。

八点到八点零五分之间，彼得的情绪发生了变化。他开始在房间的走廊里来回踱步。他点了一根烟，又马上把它掐灭。甚至是每过上几秒钟，他就要看一次表。

八点零五到八点十分，彼得愤怒了。这一切难道还不够吗？他又要照顾妻子，还要完成自己极耗时又责任重大的工作。那个护士有什么权利让他失望？

她是个胖胖的19岁女孩，穿了一身整洁的制服，头发被工工整整地压在了护士帽下面，圆圆的脸蛋上化了些淡妆。他的怒气吓到了她。“对不起。”她怯生生地说。

他侧身让她进来，恨不得揍她一顿。她显然也感觉到了，所以匆匆地走了进去。

他跟着她走进了客厅。“你倒有时间梳头化妆。”

“我道过歉了。”

“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工作有多重要吗？你有时间和男人打情骂俏，怎么没时间准时上班？”

她紧张地看了看他枪套里的枪，生怕他会突然朝自己开枪。“车来晚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坐早一班车，你这头懒猪！”

“哦！”她好像马上就要哭了。

彼得走开了，心里真想在她的胖脸上扇一巴掌。可如果她一走了之，他的麻烦会更大。他穿上夹克走向大门口。“永远不要再迟到！”他喊了一句，然后便愤然离去。

走出大楼，他冲上了一辆开往市中心的电车，点了根烟猛吸了两口，想尽快冷静下来。下车的时候他心中依然还有怒气，可一看到那栋现代的警察局大楼，心里就舒服了很多：那栋方正的矮楼让人感到一股力量，白色的石材代表了纯洁，而整齐排列的窗户则象征着秩序与公正。他穿过了昏暗的前厅。建筑的中间藏着一个露天的大花园，花园是方形的，外围是一圈人行道，道路两旁竖着柱子。彼得穿过花园走进了自己的部门。

刚一进办公室，彼得就看到了康斯特布尔·蒂尔德·叶斯帕森警官——局里为数寥寥的几个女探员之一。她的丈夫也是一位警官，却英年早逝。在科里，她的英勇机智绝不输给任何一个男警察。彼得经常让她参加监视工作，因为比起男人，女人更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她很有魅力，长了一双碧蓝的眼睛，头发卷曲。她矮小而丰满的身材在女人看来可能有些嫌胖，但对男人来说却恰到好处。“车晚了？”她同情地问。

“没有。英格的护士迟了15分钟。那个草包。”

“哦，真不幸。”

“有什么新情况吗？”

“恐怕是的。布劳恩将军正和朱埃尔谈话呢。他们说让你来了之后过去找他们。”

真是糟糕透顶：布劳恩偏偏选了彼得迟到这天过来。“可恶的护士。”他咕哝了一句，便径直向朱埃尔的办公室走去。

朱埃尔挺直的身板和凌厉的蓝眼睛完全符合他的海军出身。出于礼貌，他正在用德语和布劳恩对话。受过一定教育的丹麦人都可以用德语和英语对话。“你去哪儿了，弗莱明？”他问彼得，“我们一直在等你。”

“对不起。”彼得同样用德语回答说。他并没有解释自己迟到的理由：在他看来，找借口是令人屈辱的事。

布劳恩将军40多岁。他年轻的时候应该算英俊，但在一次爆炸中，他不仅失去了一个肺，下巴也被炸掉了，右半边脸可以说是面目全非。为了弥补自己外表的缺憾，他永远都穿着整洁无瑕的军装，还有配套的长靴，并佩戴带皮套的手枪。

他谈话时通常温文有礼，声音低得像是耳语。“请看看这个，弗莱明探员。”他把几张报纸摊在了朱埃尔的办公桌上，每份报纸上都是一样的报道。彼得已经看到过这个故事了：丹麦黄油短缺，因为德国运走了所有的黄油。这些报纸包括《多伦多环球邮报》《华盛顿邮报》以及《洛杉矶时报》，当然还有那份丹麦的地下报纸《事实》。和旁边的报纸一对比，《事实》显得格外的寒酸幼稚，可它才是原稿，其他的报纸都在转载它的文章。这是媒体宣传的一次胜利。

朱埃尔说：“我们已经掌握了大部分报纸印刷者的名单。”他自信的口气让彼得很生气，就好像是他——而不是他的祖辈——在克厄湾击退了瑞典海军似的。“我们当然可以把他们都抓起来。但我还是情愿先不理他们，只是保持监视。如果他们做出了什么严重的事，比如炸毁一座桥之类的，我们马上就可以知道去逮捕谁了。”

彼得觉得他简直蠢极了。现在就应该把他们抓起来，这样他们就不会去炸大桥了。但之前他已经和朱埃尔争论过这件事，现在也只能缄口不言。

布劳恩说：“如果他们的行为仅限于丹麦，那么你的做法还可以接受。但是这样的报道已经传遍全世界了！柏林很生气。我们实在不希望进行高压政策。到那时盖世太保会踏平全城，把那些制造麻烦的人揪出来，扔到监狱里去。真要是到那一天，上帝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事。”

彼得心里在偷笑。这条新闻的结果恰恰是他想要的。“我已经在查这件事了，”他说，“美国的报纸都是从路透社得到的消息，而路透社是在斯德哥尔摩得到的线索。我想《事实》是被偷运到了瑞典。”

“很好！”布劳恩说。

彼得偷偷地看了朱埃尔一眼，后者看上去很生气。他应该生气。彼得本来就比他这个上司更出色，而这次事故更进一步证明了这一点。两年前，这个位置空缺时，彼得也递交了申请，但最终还是被朱埃尔抢走了。彼得比朱埃尔年轻几岁，却战功累累，成功破获了很多案子。但是朱埃尔属于一个所谓的都市精英圈，他们都出身名校。在彼得看来，这些人肯定是把最好的职位留给了自己人，而把那些有才华的圈外人排斥在外。

朱埃尔说道：“但是报纸是怎么被偷运出去的呢？所有的包裹都要接受检查。”

彼得犹豫了。他希望一切确凿之后，再把消息公布出去。但布劳恩此刻就站在他面前，这不是含糊其辞的时候，此时不说，更待何时。“我得到了一个消息。昨晚我和斯德哥尔摩的一个探员朋友通话，他仔细地盘查了通讯社。他认为是从柏林经停哥本哈根再飞去斯德哥尔摩的汉莎航空飞机把报纸运过去的。”

布劳恩兴奋地点了点头。“所以我们只要搜查每一架在哥本哈根降落的飞机，就能得到最新的刊物了？”

“是的。”

“今天有飞机吗？”

彼得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是他想要的。他希望在行动前能够再证实一下消息的准确性。但无论如何，他依然很感激布劳恩的积极态度——这和朱埃尔的懒惰和谨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这样的时候，他不应该太过保守。“是的，几小时后就到。”他掩饰住了自己的担忧。

“那就行动吧！”

鲁莽会毁掉一切。彼得不能让布劳恩来领导这次行动。“我能提一个建议吗，将军？”

“当然。”

“我们应该小心行动，避免打草惊蛇。请让一组探员和德国警官在这里，等到最后时刻再行动。等旅客们都已经集合在一起，大家再进去。我会一个人到凯斯楚普机场进行秘密部署。等旅客寄好行李、飞机降落并加油之后，他们就逃不掉了——这时大部队就可以出现了。”

布劳恩理解地笑了。“你怕一大堆德国兵闯进去破坏了整个行动。”

“不，长官。”彼得毫无表情地回答道。占领者自嘲的时候，你最好不要附和。“让您部下参与也是这个计划中非常重要的部分，因为我们也可能要对德国公民进行讯问。”

布劳恩又重拾了之前严肃的表情，他的冷幽默没得到效果。“确实如此。”他说完，便走向门口准备离开，“你们准备就绪后，随时给我消息。”他走了。

彼得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下来。至少他又得到了控制权。他唯一的担心是布劳恩的热情会迫使他太快采取行动。

“找到偷运线索这件事做得很好。”朱埃尔的态度带着些屈从，“好警探就该这样。但如果你能在告诉布劳恩之前先和我沟通一下就更好了。”

“对不起，长官。”彼得说。事实上那是不可能的：昨天他在和瑞典的警探通话时，朱埃尔已经离开了。但彼得从不找借口。

“好吧，”朱埃尔说，“组织一支队伍，让他们到我这里来。之后就去机场吧。等旅客准备登机，就给我打电话。”

彼得离开了朱埃尔的房间，回到了蒂尔德的办公桌旁。她穿了一件夹克，里面是一件衬衫，下面穿了一条浅蓝色的百褶短裙，看上去就像是油画中的法国少女。“怎么样？”她问。

“我迟到了，不过还是将功补过了。”

“不错嘛。”

“今天早晨要到机场去执行任务。”他告诉她说。他知道自己会选哪些探员。“本特·康拉德、佩德·德莱斯勒，还有克努特·埃勒加德会跟我一起。”康拉德中士是个极端亲德派，康斯特布尔、德莱斯勒和埃勒加德探员则没有什么特别的政治立场或是爱国心，但都是服从命令且办案能力很强的警察。“我希望你也一起来，如果你愿意，因为可能有女客需要搜身。”

“当然。”

“朱埃尔会跟你们介绍基本情况。我要直接去凯斯楚普机场。”彼得向门口走去，又突然转过身来问，“小斯蒂格怎么样？”蒂尔德有一个六岁大的儿子，她上班的时候，孩子就由祖母照料。

她笑了：“他很好，现在都能看书了。”

“说不定哪天他就成了警察局局长。”

她的脸一沉：“我可不希望他当警察。”

彼得点了点头。蒂尔德的丈夫是在逮捕一批走私犯时殉职的。“我理解。”

她又辩驳了一句：“你希望你的孩子当警察吗？”

他耸了耸肩：“我没有孩子，估计以后也不会有了。”

她望着他，眼神深邃：“未来的事，谁说得清。”

“倒也是。”他不想在这样一个日子里谈这个，“等我电话。”

“行。”

彼得选了一辆警局里没车牌的黑色别克，它最近才装了收发两用无线电设备。他开出城，穿过一座桥，来到了凯斯楚普机场所在的阿迈厄岛。今天天气很好，路边的沙滩上人头攒动。

这身保守的条纹西装和低调的领带让他看上去像是一个商人或律师。他没拿提包，但为了看上去更可信，他带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放了几张废纸。

快到机场时，他感到有点紧张。如果他还能再有一两天时间，那么他可以弄清楚是否每一架飞机都会进行非法运输，还是只有几架。他今天或许会一无所获，而他们的任务却有可能让颠覆性组织提高警惕。他们可能会改换航线。那么一切都要重新来过。

机场只有一条跑道，跑道的一侧有几栋低矮的建筑物。机场有德国士兵进行严密的守卫，不过民航飞机依然由丹麦航空运输公司、瑞典航空公司以及汉莎航空管理。

彼得将车子停在了机场控制室外。他告诉秘书说他来自政府的航空安全部门，结果很快就被请了进去。控制室的负责人瓦尔德是一个矮个子男人，他满脸堆笑地接待了彼得。彼得亮出了警徽。“一会儿我们要查一下汉莎航空飞往斯德哥尔摩的飞机。”他说，“布劳恩将军已经批准了这次行动，他一会儿也会过来。我们要准备好一切。”

那位经理的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情。他想打电话，可彼得却用手挡住了那部话机。“不，”他说，“不要预先通知任何人。你有在这里登机的旅客名单吗？”

“我秘书有。”

“让她拿进来。”

瓦尔德把秘书唤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张纸。他把它递给了彼得。

彼得问：“飞机会准点到达吗？”

“是的。”瓦尔德看了看表，“还有45分钟。”

时间充足。

如果只是搜查那些在丹麦登记的旅客，那么只需要彼得一个人就够了。“请你打电话告诉飞行员，今天所有人都不能下飞机，包括乘客和机组人员。”

“没问题。”

他看了看秘书拿来的那张名单。上面只有四个名字：两个丹麦男人，一个丹麦女人，还有一个德国男人。“乘客现在在哪儿？”

“应该正在办理登机手续。”

“把他们的行李都拿来，在我们搜查过之前，不要运上飞机。”

“没问题。”

“乘客在登机前也要搜身。除了乘客和行李，还有些什么东西要运上飞机？”

“咖啡和三明治，还有一包信件，当然还要加油。”

“食物和饮料都要检查，当然还有邮包，另外我的同事会监督加油。”

“好的。”

“现在就去通知飞行员吧。所有乘客都办完手续之后就来候机室来找我。不过——请尽量保持低调，不要让别人看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瓦尔德出去了。

彼得来到了出发区域，仔细地回忆了一下自己有什么遗漏。他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打量着其他乘客，不知道他们之中哪个人的行程会就此结束。今天上午有飞往柏林、汉堡、挪威首都奥斯陆、瑞典南部城市马尔莫、丹麦度假岛屿博恩霍尔姆岛的飞机，他很难确定在座的乘客中哪些是飞去斯德哥尔摩的。

房间中只有两个女人：一个年轻的母亲带着两个孩子；还有一个穿着考究的白发女人。那位年长的女士有可能是偷运者，彼得想道：这样的外表恰恰可以避免他人的怀疑。

有三个乘客穿着德国制服。彼得看了一下他手中的清单：单子上的德国男人叫范·施瓦茨克夫，是一名上校。眼前这三个人中只有他是上校军衔。但德国军官会偷运丹麦地下报纸？这实在太离谱了。

其他的男人都和彼得一样，穿着西服套装，打着领带，帽子搁在大腿上。

他一边假装不耐烦地等飞机，一边仔细留意着每个人的动向，想看看是否有人预感到了有什么不对。有几个乘客看上去有些紧张，但可能也只是害怕飞行。彼得想看看有没有人偷偷扔掉什么包裹，或是在这间候机室里藏什么东西。

瓦尔德又出现了。看他的样子好像非常高兴，他说：“四个乘客都办完手续了。”

“很好。”要开始了，“告诉他们汉莎航空希望向他们表示欢迎，把他们带到你的办公室去。我也会过去。”

瓦尔德点了点头，走向了汉莎航空的服务台。他在广播召唤前往斯德哥尔摩的乘客时，彼得走到了一部公用电话旁边，打给了蒂尔德，告诉她一切已经准备就绪。瓦尔德将那四位乘客带去了办公室。彼得跟着走了进去。

他们走进瓦尔德的办公室之后，彼得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他向那位德国上校展示了警徽。“我奉布劳恩将军之命来执行任务，”他为了阻止大家反对，提前说道，“他一会儿就会过来向你们解释一切。”

那位上校看上去很生气，不过坐在那里什么也没说。其他三位乘客——那位白发老太太，还有两位丹麦商人——也保持了沉默。彼得靠在墙上，看着他们，试图发现任何会露出痕迹的行为。每个人都带了一件行李：老太太带了一个大手提包，军官拿的是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商人则提着公文包。他们都有可能携带非法报纸。

瓦尔德轻松地说：“需不需要给您倒一杯咖啡或者是茶？”

彼得看了看表。来自柏林的飞机应该已经抵达。他向窗外望了望，刚好看到了那架飞机。那是一架容克Ju-52三引擎飞机——真是个丑陋的家伙，他想。它的表面凹凸不平，像是房檐一样，第三个引擎从机头伸出，好像一个猪鼻子。不过这样的一个庞然大物以缓慢的速度滑翔，总还是会给人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它着陆后向登机口滑去。舱门开了，机组人员扔下了轮挡，机修工将它们顶在了机轮前。

乘客们正在喝代用咖啡的时候，布劳恩和朱埃尔带着彼得选的另外四个探员到了。

彼得仔细地监督探员们清空了那些男士的公文包和老太太的手提包。间谍很有可能会将非法出版物放在随身的行李中，到时候这个叛徒可以争辩说自己只是想在飞机上看。不过这样的解释恐怕也救不了他。

但这些行李中并没有任何违禁刊物。

蒂尔德带着那位老太太去了另一个房间搜身，而另外三位男士则在这个办公室里脱去了衣服。布劳恩把上校的全身上下都拍打了一遍，康拉德则检查了那两个丹麦人。结果依然是一无所获。

彼得大失所望，但他还是安慰自己：那份刊物也有可能在他们托运的行李中。

乘客被请回了候机室，但依然不能登机。他们的行李被一字排开地摆在候机楼外的停机坪上：两个崭新的鳄鱼皮箱子显然属于那位老太太，一个粗呢行李包很可能是德国上校的，还有一个棕色皮箱，以及一个廉价的瓦楞纸箱。

彼得坚信自己可以在这些箱子里找到一份《事实》。

本特·康拉德从乘客那里拿到了行李的钥匙。“我猜是那个老女人，”他说，“我看她就像犹太人。”

“打开箱子吧。”彼得说。

康拉德打开了所有的行李箱。彼得开始挨个搜查，朱埃尔和布劳恩在后面看着他；窗户的另一边，候机厅的旅客们也在好奇地往外看。他想象着自己找到报纸后向每个人展示的胜利瞬间。

那个鳄鱼皮箱子里装满了昂贵的衣服。彼得把它们都扔在了地上。粗呢包则装了刮胡子的用具、内衣裤，还有一件折叠整齐的制服衬衫。商人的棕色皮箱里既有文件，也有衣物。彼得非常仔细地查看了那些文件，但没有一张是报纸或任何值得怀疑的东西。

他最后才去看那个瓦楞纸箱，心想那个穷商人做间谍的可能性应该最大。

箱子一半都空着。里面有一件白衬衫和一条黑领带，这倒印证了这个人的证词：他要去参加葬礼。另外还有一本旧的黑皮《圣经》。没有报纸。

彼得开始怀疑自己的担心会不会已成现实：今天或许真的不应该行动。他痛恨自己的草率。他控制着情绪，一切还没有结束。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折叠刀，把刀尖插进了老太太昂贵的皮箱的内衬里，在白色的丝绸上划了一个大口子。他听到朱埃尔惊讶地叫了一声。彼得把手伸了进去。但不幸的是，里面什么都没有。

接着他又划开了那个商人的皮箱内衬，结果还是一样。穷商人的纸箱没有内衬，里面也找不到任何可以藏东西的地方。

彼得感到自己的脸因为灰心和尴尬而涨红了。他用刀拆开了那位军官的箱子底部的缝线，把手伸进去摸了一通。依然是一无所获。

他抬头看了看布劳恩、朱埃尔和其他探员，他们都在盯着自己，脸上既有惊讶，也有恐惧。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已经有点疯狂了。

见鬼去吧。

朱埃尔慢吞吞地说：“或许你的信息是错的，弗莱明。”

那岂不正合你意，彼得满心憎恶地想道。但一切还没结束。

他看到瓦尔德正站在候机室里往这边看，便向他示意让他过来。那个男人看到乘客们的行李时，带着笑的脸瞬间僵住了。“邮包呢？”彼得问。

“在行李室。”

“那你还在等什么？拿过来啊，白痴！”

瓦尔德跑开了。彼得满脸厌恶地指着这些行李，冲他的下属们说道：“把这些东西清走。”

德莱斯勒和埃勒加德草草地把行李箱收好。一个行李运送人员走了过来，准备把它们运到那架容克上。“等等。”在那个男人拿箱子的时候，彼得说道，“搜他。”康拉德在搜身后依然什么都没发现。

瓦尔德把邮包送了过来。彼得将所有信件都倒在了地上：每个信封上都盖了通过检查的邮戳。其中只有两个信封可以装得下一张报纸，一白一棕。他打开了那个白信封。里面是六份法律文件，应该是合同之类的东西。棕信封里是哥本哈根一家玻璃制品厂的产品名录。彼得生气地骂了一句。

有人推来了食品推车，让彼得检查。车上放了一托盘三明治和几壶咖啡。这应该算是他最后的希望了。他把咖啡全都倒在了地上。朱埃尔嘟囔了一句，想表示没这个必要，但彼得已经歇斯底里了。他掀开食物托盘上的纸巾，在三明治底下翻找。还是一无所获。他害怕了。最后，他拿起托盘，把三明治全都倒在了地上，然而托盘底下只垫了一张薄薄的餐巾。

他意识到自己将会承受奇耻大辱，这让他更加恼火了。

“开始加油吧，”他说，“我来监督。”

一辆油罐车驶向那架容克飞机。侦探们熄灭了香烟，看着燃油从机翼处被注入飞机的油箱中。彼得知道这是在做无用功，但他依然坚持要留在这里，表情木讷——因为他实在不知道之后该怎么办。飞机上的乘客们从窗子里好奇地看着外面发生的事。他们一定在想，为什么一个德国将军和六个普通市民要观察飞机加油的过程。

加油完毕，油箱盖儿合上了。

彼得不知道如何让飞机延迟起飞。他判断失误。而现在他倒像是个傻瓜。

“让乘客登机吧。”他强压着怒火命令道。

他回到了候机室，心中的屈辱已经升至了极点。他真希望能掐死谁来解解气。他在布劳恩将军和他的顶头上司朱埃尔面前扮演了一次彻头彻尾的傻瓜。任命委员会一定会庆幸他们选了朱埃尔而不是他来担任这个职位。而朱埃尔也可以借这件事情把他调去那些低层次的部门，比如交通科。

他站在候机室里，看着飞机起飞。朱埃尔、布劳恩，还有其他几个探员在那里等着他。瓦尔德就站在旁边，希望表现出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他们目送那四个愤怒的乘客登上了飞机。地面工作人员移开了轮挡，把它们扔上了飞机。舱门关闭了。

飞机开始移动。彼得突然灵机一动。“让飞机停下。”他向瓦尔德命令道。

朱埃尔说：“看在上帝的分上……”

瓦尔德看上去就要哭出来了。他转向布劳恩将军：“长官，我的乘客……”

“让飞机停下！”彼得重复道。

瓦尔德仍然在向布劳恩求救。片刻之后，布劳恩点了点头：“照他说的做。”

瓦尔德拿起了听筒。

朱埃尔说：“上帝，弗莱明，你最好是对的。”

飞机在跑道上转了180度，回到了它原先的位置。舱门开了，轮挡又被扔了下来。

彼得带着其他几名同事跑到了停机坪上。螺旋桨慢慢地停下来了。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正要将轮挡塞进飞机的主轮下面。彼得对其中一个人说：“把那个轮挡给我。”

那个人看上去有些害怕，不过还是照他说的做了。

彼得从他手里拿过了轮挡。那是个一英尺高的三角形木块——又脏又重又结实。

“还有那个。”彼得接着说。

那个机修工蹲在机身下，拿起另一个轮挡递给了他。

这个轮挡看上去一模一样，但却轻了很多。彼得把它翻过来，看到那东西的底部有一个滑盖，拉开滑盖，里面是一个用油布包得整整齐齐的包裹。

彼得满意地叹了一口气。

机修工转身想跑。

“拦住他！”彼得喊道，但其实没有必要。那人避开了在场的男人，想从蒂尔德那边逃走——他以为自己可以轻易地撞开她。但蒂尔德像舞蹈演员一样灵活，一个侧身，给他让开了路，同时伸脚一绊，那个人瞬间飞了出去。

德莱斯勒扑到他身上，拖住他的脚，然后从后面绑住了他的双手。

彼得冲埃勒加德点了点头。“把另一个机修工也抓起来。他肯定知情。”

之后彼得又把目光转回到那个包裹上。他打开油布，里面是两份《事实》。他把报纸交给了朱埃尔。

朱埃尔看了看报纸，又抬头看了看彼得。

彼得带着期待的目光望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等他开口。

朱埃尔闷闷地说了一句：“干得好，弗莱明。”

彼得笑了：“这是我该做的，长官。”

朱埃尔走开了。

彼得对探员们说：“把那两个机修工都铐起来，带去总部审问。”

包裹中还有一叠钉在一起的纸。上面写满了五个一组的字母，没有任何含义。他先是有些困惑，然后突然意识到这次胜利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是密码情报。

彼得将这些纸递给了布劳恩。“我想我们发现了一个间谍网，将军。”

布劳恩看着这些纸，脸一下子白了。“上帝啊，你是对的。”

“德军应该有解码部门吧？”

“当然。”

“那就好。”

5

一辆两匹马的旧式马车在科斯坦村车站接上了哈罗德·奥鲁夫森和提克·达克维茨。提克解释说这辆马车已经在谷仓里面放了很多年，在德国人颁布了限油令之后，又重新启用了。车身一看就是重新漆过的，但马却显然是从农场借来的普通役马。马夫看上去很不自在，恐怕犁地对他来说更得心应手些。

哈罗德不太清楚为什么提克要邀请他来度周末。“三个臭皮匠”虽然是七年的同学加朋友，却从来都没到彼此家做过客。这次或许是因为哈罗德在班上表现出强烈的反纳粹情绪？提克的父母可能很好奇为什么牧师的儿子会这么关心对犹太人的迫害。

他们穿过了只有一间教堂和一个小酒馆的小村庄，之后便转入了由两头石狮子“把守”的车行道。马车向前走了大概半英里之后，哈罗德看到了一座童话般的城堡，城堡外环绕着围墙，旁边还有角楼。

丹麦有成百上千座城堡。哈罗德有时候会为此感到欣慰。虽然这里是个小国家，但在历史上它并非是一个会轻易向邻国屈膝投降的懦夫。这里或许还存留着一些维京人的精神。

一些历史悠久的城堡已经成了供游客参观的博物馆；还有一些则与农民们建的村舍无异；另有一类城堡介乎于这两者之间，所有者便是这片土地上最富有的家庭。科斯坦庄园——这座与村庄同名的城堡——就属于这一类。

在这座建筑面前，哈罗德感到有些自卑。他知道达克维茨的家里非常富有——提克的爸爸和叔父都是银行家——但他并没有想得这么具体。他实在不知道一会儿应该如何表现才算得体。牧师家的生活与眼前的情境差别实在太大了。

马车停在了那座如同天主教教堂般恢宏的建筑门口。现在是周六傍晚。哈罗德拿着自己的小箱子走进了宅子的大门。大理石装饰的大厅里摆满了古董家私、装饰花瓶、小雕像，还有巨幅的油画。哈罗德一家一直严奉“第二诫”生活，“不可作什么形象，仿佛上天、下地，和地底下、水中的百物”，因此，牧师家中没有任何图片或画作（不过哈罗德知道母亲曾经在他和亚恩还是婴儿时偷拍了照片，他在母亲的抽屉里看到过）。达克维茨家里的华丽装饰让他感到略微有些不舒服。

提克把他带到了楼上的一间卧室里。“这是我的房间。”他说。这里没有大师的作品或是中国花瓶，是个典型的18岁男孩的卧室：足球，一张玛琳·黛德丽的性感照片，还有一张宾尼法利纳设计的兰旗亚轿车的广告招贴。

哈罗德拿起了一个相框，这是提克和一个同龄女孩的合照。“你女朋友？”

“我的双胞胎妹妹，卡伦。”

“哦。”哈罗德好像记得提克有个双胞胎姐妹。照片里她要高过提克。那是一张黑白照片，但看得出，她的肤色和发色要更浅些。“显然你们不是同卵双胞胎，她比你好看多了。”

“同卵双胞胎的性别是一样的，白痴。”

“她在哪儿上学？”

“丹麦皇家芭蕾舞团。”

“我不知道他们居然还有学校。”

“如果你想进舞团，就得上他们的学校。有些女孩从五岁就开始学了。他们也学普通的课程，同时还跳舞。”

“她喜欢吗？”

提克耸了耸肩：“她说那儿很苦。”他打开了门，带着哈罗德经过了浴室，来到了另一间小一些的卧房，“如果没问题，你今晚就住这里吧。”提克说，“我们可以共用一个浴室。”

“好。”哈罗德把箱子放在了床旁边。

“还有更大的房间，但离我很远。”

“还是这儿好些。”

“来和我妈妈打个招呼吧。”

哈罗德跟着提克走进了一层的走廊。提克敲了敲门，推开了一条缝朝里面说道：“妈妈，想见见两位绅士吗？”

一个声音回答说：“进来吧，约瑟夫。”

哈罗德随着提克一起走进达克维茨太太漂亮的卧室。房间里挂满镶了框的照片。提克的母亲和他看上去很像，两个人都是黑眼睛，只是她身材矮胖，提克却很瘦。她大约40岁的年纪，不过头发已经花白了。

提克做了一下介绍，哈罗德弯了弯身子，和达克维茨太太握手行礼。达克维茨太太请他坐下，询问了一下学校里的事。她是个很可爱的女人，和她讲话很轻松。哈罗德对这个周末的担忧渐渐舒缓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说：“去准备一下，晚餐时间快到了。”两个男孩回到了提克的房间。哈罗德紧张地问：“你们吃晚餐不会要穿得很正规吧？”

“你的外套和领带就可以。”

哈罗德也只有这个可以穿了。学校的套装、裤子、大衣、帽子，再加上运动服，对于奥鲁夫森一家来说已经是一笔庞大的开销了，因为随着哈罗德逐渐长高，这些衣服每年都要更换。除了冬天的毛衣和夏天的短裤之外，他再没有其他的衣服了。“你穿什么？”他问提克。

“黑夹克和灰绒裤。”

哈罗德很高兴自己带了一件白衬衫。

“你想先洗个澡吗？”提克问。

“好啊。”饭前洗澡对哈罗德来说有点奇怪，不过他告诉自己这是学习富人生活的好机会。

他在浴缸里洗了头，在外面刮了胡子。“你在学校可不会一天刮两次胡子。”哈罗德说。

“妈妈很麻烦。而且我的胡子又很黑。她说我晚上要是不刮胡子，看上去就像是个矿工。”

哈罗德穿上了他的干净衬衫和校服西裤，然后回到房间里，对着梳妆台的镜子把自己湿漉漉的头发梳理整齐。他正在梳头的时候，一个女孩没敲门就走了进来。“嗨，”她说，“你一定就是哈罗德。”

这就是相片里的那个女孩，但那张黑白照片对她实在不够公平。她的肌肤洁白如雪，眼睛碧绿，一头铜红色的卷发柔顺而光亮。她身材高挑，穿了一件深绿色的裙装，走进来的时候仿佛是一个轻飘飘的幽灵。那女孩轻松地搬起了一张椅子，把它调转朝向哈罗德，然后坐了下来。她跷起腿，问道：“对吗？你是哈罗德吧？”

他一阵语塞。“是的，我是。”他突然想到自己还光着脚，“你是提克的妹妹。”

“提克？”

“这是约瑟夫在学校的外号。”

“哦，我叫卡伦，没有外号。我听说了你在学校的事。我觉得你做得很对。我恨死纳粹了——他们以为自己是谁！”

提克出现在了门口，身上裹着一条毛巾。“你就不能尊重一下男士的隐私吗？”他问。

“不，我不能。”她反驳说，“我想喝鸡尾酒，但他们说餐桌上至少要有一位男士才能上酒。我觉得这些佣人完全是在自定规矩。”

“你先把头转过去待一会儿。”提克说完之后便解掉了毛巾，这让哈罗德吃了一惊。

卡伦完全不在乎她哥哥的裸体，根本没有转头的意思。“你怎么样，黑眼睛矮人？”她边看着提克穿衣服边亲切地问。

“我挺好，不过考完试以后会更好。”

“你要是不及格怎么办？”

“我估计我会在银行工作。爸爸会让我从底层做起，给低级职员倒墨水。”

哈罗德对卡伦说：“他不会不及格的。”

她转头回答：“我想你也应该挺聪明吧，和约瑟夫一样？”

提克说：“事实上他比我聪明多了。”

哈罗德没法否认。他不好意思地问：“芭蕾舞学校什么样呢？”

“就像是服兵役和蹲监狱的交集。”

哈罗德着迷地看着卡伦。他不知道应该把她看作是一个男孩，还是一个女神。她会像个小孩子一样和哥哥斗嘴，然而尽管如此，却依然保持着不同于众的优雅。就算此刻坐在椅子上，手舞足蹈地聊天，或是指着谁说话，又或是把下巴放在手背上，她都像是在跳舞。她的动作永远那么和谐。但优雅的姿势并没有让她变得呆板，哈罗德愣愣地望着她脸上的表情。她的嘴唇饱满，笑容明媚，有一边嘴角挑得更高些。事实上她的脸稍稍有点不规则，鼻子不是很直，下巴也有些不对称——但整体的效果却很漂亮，可以说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孩。

“你最好把鞋穿上。”提克对哈罗德说。

哈罗德回到自己的房间，穿戴整齐。他回到提克的卧室时，提克已经穿好了白衬衫和黑外套，还打了一条黑色的领带，看上去非常利落。哈罗德突然感到自己的制服实在太学生气了。

哈罗德和提克跟着卡伦走下楼。他们来到了一间有些凌乱的长方形房间，里面摆了几张大沙发、一架钢琴，还有一只老狗趴在壁炉前面的地毯上。这里的轻松气氛和之前大堂中的古板保守形成了对比——不过墙壁上依然挂满了各种油画。

一个穿着黑裙子、戴着白围裙的年轻女子问哈罗德想喝点什么。“和约瑟夫一样就可以了。”他回答说。哈罗德家里没有酒。在学校，毕业班的男生每个周五的晚上可以喝一杯啤酒。哈罗德从来都没有喝过鸡尾酒，甚至都不知道鸡尾酒是什么。

为了不让自己闲着，他弯下身子拍了拍那只狗。那是一只赤毛塞特犬，身子又瘦又长，姜黄色的长毛中间已经夹杂了丝丝灰色。它睁开了一只眼睛，摇了一下尾巴，以感谢哈罗德对它的关注。

卡伦说：“这是托尔。”

“雷神的名字。”哈罗德笑了。

“很傻吧，我觉得也是，是约瑟夫给它起的。”

提克反对说：“你要叫它金凤花！”

“我那时候才八岁！”

“我也是。而且‘托尔’这名字一点都不傻。它放屁的时候就像是打雷。”

提克正说着，提克的父亲走了进来。他和托尔长得太像了，哈罗德差点笑出来。达克维茨先生高高瘦瘦的，穿了一件天鹅绒的短上衣，戴了一个黑色的领结，红色的卷发也已经花白。哈罗德站起身来和他握了握手。

达克维茨先生对他的态度和托尔一样友好而懒散。“很高兴能见到你。”他语调缓慢地说，“约瑟夫总是提起你。”

提克接话道：“现在你已经见过我们全家了。”

达克维茨先生对哈罗德说：“学校的一切还顺利吧，在上次你发火之后？”

“我没受罚，这挺奇怪的。”哈罗德回答说，“之前只因为我说一个老师‘胡扯’，就被罚剪草坪。这次我对艾格先生的态度要糟糕得多，但艾斯——我们的校长——只是告诉我，如果我能平静地提出问题，效果要好得多。”

“他这是以身作则啊。”达克维茨先生笑着说，哈罗德这才意识到艾斯可能确实是这个意思。

卡伦说：“我觉得艾斯不对。有时候你必须用这种方式让对方听你的观点。”

哈罗德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他当时就应该这样对艾斯说。卡伦真是既聪明又漂亮。不过他一直都想问达克维茨一个问题，现在终于有机会问了：“先生，您不担心纳粹有可能会对您采取什么行动吗？”

“我担心。但丹麦不是德国，德国人看来首先把我们视为丹麦人，其次才是犹太人。”

“只是到现在为止。”提克说。

“是的。但问题是我们有什么选择？我想我可以到瑞典出一趟公差，在那儿申请去美国的护照。但全家人都搬走太困难了。而且我得把很多东西都留在这儿，我曾祖父创建的生意，我的孩子们出生的房子，我用一生时间收藏的油画……这样想来，恐怕最简单的方法还是留在这里，期待能有好运了。”

“而且我们也不是开小店的，看在上帝的分上。我恨纳粹，但我们家拥有全国最大的银行，他们能拿我们怎么样呢？”

哈罗德觉得她的看法很傻。“纳粹可以为所欲为——你现在应该已经看出来了。”他带着讽刺的口气说。

“哦，是吗？”卡伦冷冷地反问道。他意识到自己得罪到她了。

他本来想解释乔基姆叔叔已经受到了迫害，但就在这时，达克维茨太太来了。他们开始谈起皇家芭蕾舞团最近演出的《林中仙子》。

“我喜欢它的音乐。”哈罗德在收音机里听过，而且可以用钢琴弹奏其中的一小部分。

“你看过那段芭蕾舞吗？”达克维茨太太问道。

“没有。”他很想表示自己看过很多芭蕾舞，只是没有看过这一部。但他意识到在这样的家庭面前很容易露馅。“说实话，我从来没去过剧院。”他承认道。

“真悲惨。”卡伦高傲地说。

达克维茨太太责备地看了她一眼：“那卡伦应该带你去看一次。”

“妈妈，我很忙，”卡伦反对道，“我正在准备做主角替补呢。”

哈罗德听到她的拒绝，感到很受伤害，但他想，她应该是因为他刚刚关于纳粹的观点而在惩罚他。

哈罗德喝光了杯子里的酒。他喜欢鸡尾酒那种苦中带甜的味道，那酒让他感到放松，然而却也让他有点口无遮拦了。他很后悔自己冒犯了卡伦。现在她突然对他冷淡了下来，不过这更让他意识到自己有多喜欢她。

帮大家斟酒的那个女仆宣布晚餐已经就绪，并打开了通向餐厅的门。他们穿过大门，坐在了一张长桌前。女仆拿来了一瓶红酒，哈罗德拒绝了。

他们喝了蔬菜汤，吃了白汁鳕鱼，还有肉汁羊排。虽然现在食物都是定量配给的，但他们依然吃了很多东西。达克维茨太太解释说，这些食材大部分都来自农庄。

整个晚餐过程中，卡伦都没有直接和哈罗德说过一句话，每次开口也都只是对所有人泛泛而谈。就算是他问她什么问题，她回答的时候眼睛也不会看着他。哈罗德很不开心。她是他见过的最可爱的女孩，可他在几小时的时间里就站到了她的对立面。

后来，大家又回到了客厅。哈罗德终于喝到了真正的咖啡。他实在想知道达克维茨太太是在哪儿买到的。这咖啡细得像金沙一般，不可能是来自丹麦的哪个园子。

卡伦去阳台吸烟了。提克解释说，他们的父母很保守，不喜欢看到女孩子吸烟。这个女孩喝鸡尾酒、抽香烟时的那种成熟风韵让哈罗德心中萌生了一种敬意。

卡伦回来了。达克维茨先生坐在钢琴前，翻开了琴谱。达克维茨太太站在他身后。“贝多芬？”达克维茨太太点了点头。他谈了几个小节之后，她开始唱一首德文歌。哈罗德惊叹不已，歌曲结束后热情地鼓起了掌。

提克说：“再唱一首吧，妈妈。”

“好啊，”她说，“不过一会儿你也要弹一段。”

达克维茨夫妇又演出了一首曲子。之后提克拿出了黑管，吹了一首莫扎特最简单的《摇篮曲》。达克维茨先生回到钢琴前，弹奏了肖邦《林中仙子》中的一段圆舞曲。卡伦踢掉了鞋子，跳了一段自己做替角的舞蹈。

然后，他们便将充满期待的目光转向了哈罗德。

他意识到自己也得表演点什么。可他不会唱歌，只知道几首丹麦的民歌。这样的话就只能弹琴了。“我不太懂古典音乐。”他说。

“胡扯。”提克说，“你经常在你爸的教堂里弹琴，你告诉过我。”

哈罗德坐在了钢琴前。他实在没法在这个上流犹太家庭面前弹路德教会赞美诗。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便弹起了《佩恩托普的布基伍基》。曲子开始时是右手单独演奏的一段颤音，然后再用左手弹奏低音和弦，右手则是一段性感而充满诱惑力的蓝调。没多久，他就忘记了周围的环境，完全沉浸在了音乐中。琴声越来越响，越来越热情，他还学着佩恩托普的样子用英语招呼着：“大家一起来，布基伍基！”

曲子终了，房间中鸦雀无声。

达克维茨先生脸上的表情就仿佛是刚刚吞下了一个烂苹果。连提克都显得很是尴尬。达克维茨夫人说：“我必须要说，这样的曲子还从来没在这个房间出现过。”

哈罗德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达克维茨这样的人家不可能接受爵士乐，他们在这一点上和自己的父亲是一样的。他们受过良好的教育，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思想足够开放。“上帝，”他说，“看来这首曲子不太合适。”

“确实不太合适。”达克维茨先生坦言。

沙发后面，卡伦的目光与哈罗德撞了个正着。他以为她会高傲地冷笑，却没想到她竟调皮地挤了一下眼睛。

再丢脸都值了。

星期天的早晨，他从睡梦中醒来，满脑子都是卡伦的影子。

他希望她还能像昨天一样，到男孩的房间里来聊天，但结果却令他失望了。早餐的时候她也没有出现。哈罗德尽可能不落痕迹地问提克卡伦去了哪儿。提克好像毫不关心，只是说她有可能去练舞了。

早餐之后，哈罗德和提克复习了两个小时的功课。以他们的成绩来说，通过考试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但两个人都不想冒险，因为考试的结果将决定他们是否能上大学。11点钟的时候，他们准备到农庄里散一会儿步。

在那条长长的车行道尽头，哈罗德看到了一栋废弃的修道院隐藏在树木后面。“在改革之后，国王占了这座修道院，后来王室在这里住了100多年，”提克说，“之后科斯坦庄园建起来了，这些老地方也就没人用了。”

他们走进了那座修道院，这里曾经遍布着修士们的足迹。那一个个小单间现在变成了园艺用具的储藏室。“这些东西估计有几十年都没有人看到过了。”提克边说边用脚尖踢了一下前面那个生了锈的铁轮。他打开了一扇门，门的另一边是一个明亮的大房间。窄窄的窗户上面没有玻璃，但整个房子里面干爽而整洁。“这里曾经是宿舍。”提克说，“夏天的时候，在农庄干活的农民会住在这里。”

他们走进了院里的那座废弃的教堂，现在这儿已经变成了杂物室，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儿。一只瘦瘦的小猫瞪着他们，仿佛在质问他们有什么权利闯进它的地盘.瞪了一会儿之后，它就跳到窗户外面去了。

哈罗德揭开了屋子里那辆劳斯莱斯上面盖着的帆布。“你爸爸的？”

“对——在限油令结束前只能放在这儿了。”

房间里还有一张斑痕累累的工作台，上面摆了一把老虎钳，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工具，是之前修车用的。墙角处有一个洗手池，池子上面有一个水龙头。旁边摞着一大堆曾经装肥皂和橙子的木箱。哈罗德拿起一个箱子看了看，看到里面装着好几辆用上了色的罐头盒做的小玩具汽车。他拿起了其中的一辆，车窗上画了司机的脸，侧面的窗户上是侧脸，挡风玻璃上则是正脸。他记得自己小时候曾经非常想要这样一个玩具。他把那辆小车子放回了盒子里。

在对面的角落里，停着一架没有翅膀的单引擎飞机。

哈罗德眼睛一亮。“这是什么？”

“大黄蜂蛾式双翼机【7】，英国德·哈维兰公司生产。我爸爸五年前买的，但他甚至都没想过要去学着开它。”

“你上去过吗？”

“上去过。刚买来的时候我们飞过很多次。棒极了。”

哈罗德用手轻触了一下它的螺旋桨。那家伙至少有六英尺长，经过精确数学计算的弧度就如同艺术品一般。飞机微微有些倾斜，起落架已经坏掉了，一个轮胎也扁了。

他摸了摸机身。它的外壳居然是帆布的，哈罗德感到十分惊讶。一大块布套在了它的骨架上，上面还有一些裂口和皱褶。飞机是淡蓝色的，中间有一条黑色的腰线，腰线上下各一条白边。起初它的颜色应该很是鲜艳明快，但现在已经显得晦暗陈旧了，上面蒙了一层厚厚的灰，还有一块一块的油污。它其实是有机翼的！哈罗德这时候才看到——但那对银色的翅膀被收到了后面。

他透过窗户看到了机舱里边。那儿其实和普通的汽车差不多：并排两个座位，正对着木制的操作面板，上面是各种各样的按钮。一个座位上的面料已经裂了，里面的填充物都露了出来。估计是有老鼠在这儿筑窝了。

他扭了一下门把手，打开舱门钻了进去，坐在了那张完好的椅子上。控制面板看上去很简单。中间是一个Y字形的操控杆，两边的座位都可以操作。他用手握住操控杆，脚踏踏板。开飞机应该比骑摩托更令人激动吧，哈罗德想道。他想象着自己像一只巨鸟一样直冲云霄，耳旁回荡着引擎的轰鸣。

“你开过吗？”他问提克。

“没有。不过卡伦上过飞行课。”

“是吗？”

“她不够年龄，但技术非常棒。”

哈罗德研究了一下那些控制键。他看到了一对写着“开/关”的按钮，便打开试了试，但飞机却毫无反应。操控杆和踏板都很松，连接线恐怕已经断了。提克说：“去年农场的机器坏了，就拿走了飞机的电线。我们走吧。”

哈罗德真希望能再在这里待上一个小时，可提克已经没了耐心。他只得钻了出来。

他们从后门离开了那间修道院，沿着小路穿过了一片小树林。庄园后面有一片很大的农场。“我出生之前，尼尔森家就把这儿租下来了。”提克说，“他们养猪做培根，乳牛群还得过奖，另外还种了几百英亩的谷物。”

他们围着一片麦子地转了一圈，穿过了四处都是奶牛的牧草地，远远地闻到了猪圈那边传来的味道。在去农舍的土路上，他们看到一辆拖着挂车的拖拉机停在路边，穿着工作装的年轻司机正趴在引擎上不知道在摆弄什么。提克和那个男人握了握手：“嗨，弗莱德里克，怎么了？”

“车熄火了。我本来在送尼尔森先生一家去教堂，”他看了一眼挂车，车上有两排座位，“现在大人们只能走着去教堂，孩子已经被送回家了。”

“我朋友哈罗德是修机器的专家。”

“那就让他看看吧。”

那是部最新型的时髦家伙：柴油发动机，橡胶轮胎，而不是旧式的钢轮。哈罗德弯下身子检查内部的机器状况。“打火后会怎么样呢？”

“你看看就知道了。”弗莱德里克拉动了一个把手。发动机轰鸣，但引擎却带不起来。“我猜它需要一个新油泵。”弗莱德里克失望地摇了摇头，“但我们的机器都没有备用的零件。”

哈罗德怀疑地摇了摇头。他闻得到燃料的味道，这说明燃油泵可以正常工作，只不过柴油机连不到气缸。“能再打一次吗？”

弗雷德里克又拉了一下把手。哈罗德好像看到燃油滤水管有反应了。他趴近了一点，发现气门附近在漏油。他把手伸进去，拧了拧螺母，把整个气门组件从滤清器上取了下来。“问题在这儿，”他说，“这个螺母里的螺丝磨损太厉害了，已经松了。”

弗雷德里克把手伸进自己粗花呢裤子的口袋里：“我这儿有一根粗绳子。”

“可以将就一段时间。”哈罗德把气门装了回去，用绳子把它紧紧地固定在了滤清器上，“再试试。”

弗雷德里克再次拉动把手，引擎启动了。“好吧，是我蠢，”他说，“服了你了。”

“有时间把绳子换成金属线吧。这样你也就不需要再预备配件了。”

“你会在这儿待上一两个星期吧？”弗雷德里克问，“这儿到处都是坏机器。”

“不好意思——我得回去上学。”

“好吧，那祝你好运。”弗雷德里克钻进了车子里，“幸亏遇到你，我还来得及到教堂把尼尔森先生一家接回来。”说完他便开走了。

哈罗德和提克朝着城堡走去。“刚才你可真厉害。”提克说。

哈罗德耸了耸肩。他从记事开始，就能修各种各样的机器。

“老尼尔森特别喜欢这些新发明，”提克又说，“播种机、收割机，甚至是挤奶机。”

“他找得到燃料？”

“可以。只要是为了生产食物就行。但没人能找到富余的零件。”

哈罗德看了看表，他一直盼着在午餐时能见到卡伦。他想问她关于飞行课的事。

他们在村子里的一间小旅馆门前停了下来。提克买了两杯啤酒，他们坐在旅馆外面，享受着中午美好的阳光。街对面是一座红砖小教堂，门口都是来祷告的村民。弗雷德里克又在这里碰到了他们，抬手打了个招呼。他后面坐了四个人。那个身材健硕的白发男人应该就是尼尔森先生，他的肤色棕红，一看就是整日在户外工作的人。

一个穿着黑色警察服的男人走了出来，旁边跟着一个贼眉鼠眼的女人和两个小孩子。他充满敌意地看了提克一眼。

旁边那个七八岁大的小女孩大声问：“爸爸，为什么他们不去教堂？”

“因为他们是犹太人，”那个男人回答说，“他们不相信我们的主。”

哈罗德转头看提克。

“那是村里的警察，波尔·汉森。”提克静静地说，“也是这儿的丹麦国家社会主义工人党的代表。”

哈罗德点了点头。丹麦纳粹是个很弱的政党。在两年前那次选举中，他们在国会里只得到了三个席位，但德国的占领带给了他们希望。德国人给丹麦政府施压，让他们给纳粹领导人弗里茨·克劳森一个部长职位，但国王立场明确，拒绝了这个提案，结果德国人还是退让了。汉森这样的党员当然十分失望，不过他还是在静候改天换地的那一刻。他们好像很自信，认为属于自己的时代终将到来。哈罗德很怕他们的愿望成真。

提克喝光了杯子里的酒。“回去吃午饭吧。”

他们返回了城堡。可是刚到院子里，却意外地碰到了保罗·柯克——他们的同学麦兹·柯克的表兄，也是哈罗德哥哥亚恩的朋友。保罗穿着短裤，旁边的廊柱上靠了一辆自行车。哈罗德以前见过他几次，便停下了脚步，让提克一个人先回去了。

“你在这儿工作吗？”保罗问他。

“不是，只是来玩的。还没放假呢。”

“收割的时候这里会雇学生帮忙。你这个夏天有什么安排吗？”

“还不知道。去年我在桑德岛工作。”他做了个鬼脸，“结果那儿变成了德国的基地，那时候他们可没告诉我。”

保罗看上去很有兴趣。“哦？什么基地？”

“我猜应该是个无线电站。他们解雇了所有丹麦人之后才去安置那些设备。今年我估计会在渔船上工作，再预习一下大学的课程。我希望能跟着尼尔斯·玻尔学物理。”

“真不错。麦兹一直夸你是个天才。”

哈罗德本来想要问保罗来这里做什么，然而答案却不言自明了。卡伦推着一辆自行车从城堡的侧门走了出来。

那条卡奇色的短裤更凸显了她修长的双腿。她美得简直不可形容。

“早晨好，哈罗德。”她走到保罗身边，亲了他一下。哈罗德心里嫉妒极了，那可是嘴对嘴的亲吻，虽然只是轻轻一吻。“嗨。”她对保罗说。

哈罗德心里很难过。他本来希望能够和卡伦在餐桌上相处一个小时，可她却要和保罗去骑车了，而且这个大她十岁的保罗显然已成为了她的男朋友。哈罗德第一次意识到保罗其实非常英俊，五官端正，笑容迷人，笑起来的时候还会露出两排完美的牙齿。

保罗拉着卡伦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你真美，”他说，“我真想把你现在的样子拍下来。”

她优雅地笑了笑：“谢谢。”

“可以走了吗？”

“好啊。”

他们骑上了自行车。

哈罗德难受极了。他看着他们在阳光下肩并肩地沿着大道骑走了。“玩得开心点！”他喊道。

卡伦头也没回地挥了挥手。

6

赫米娅·芒特恐怕要被炒掉了。

她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事。她是个聪明又负责的员工，虽然她有些刻薄，但上司们依然还是将她视为自己团队的财富。可此刻，她的顶头上司赫伯特·伍迪恐怕马上就要让她卷铺盖回家，现在只差等他鼓起勇气了。

MI6的两个丹麦人在凯斯楚普机场被捕了。他们现在正在拘留中，无疑会遭受到拷问。这对于“守夜人”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伍迪从和平时期起就在MI6工作，是一个老官僚。他需要一个替罪羊，而赫米娅显然是个合适的人选。

赫米娅完全理解他的立场。她已经为英国政府工作了十年，她了解其中的游戏规则。如果伍迪发现自己的部门必须要承担责任，就只能将罪过推到最初级的员工身上。伍迪本来就不太习惯和女人一起工作，所以如果能让男人代替她，岂不更好？

一开始赫米娅也情愿做这个替罪羊。她从来没见过那两个机械工——他们是保罗·柯克招进来的——但整个网络是她一手建立的，她应该对这两个被捕的人负责。此刻，她难受得就像他们已经殉职了一样，完全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而且她的工作对整个战争又有什么意义呢？她只是收集情报而已，而且这些情报根本也没起到什么作用。那么多人付出自己的生命向她传递哥本哈根港口的照片，却并没有得到什么结果。想想也真傻。

但事实上，她也能理解这种常规工作的重要性。在不久的将来，勘察飞机将拍到一个停满了船只的港口，而部队里的指挥者们将会判断这张图片代表了正常的交通往来，还是突然的侵略部署——在那一刻，赫米娅的照片将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另外，这次迪格比·霍尔的造访让她的工作变得更为紧要了。德国飞机侦察系统可能是他们赢得战争的关键。她想得越多，就越觉得问题的关键就在丹麦。丹麦西岸的地理位置应该是侦察接近德国的轰炸机的理想地点。

MI6里面再没有一个人能比她更了解丹麦的具体情况。她和保罗·柯克私交甚好，保罗也信任她。如果让一个陌生人接任她的工作，后果可以说是不堪设想的。她必须要保住这个位子。而这意味着她要和老板斗智斗勇。

“这是个坏消息。”伍迪坐在办公桌后面责备她说。

他的办公室是由这栋旧房子的一间卧室改造的。墙壁上的花朵和缎面灯罩意味着这里以前应该住着一位女士。可现在，曾经的衣橱变成了一屋子的文件柜，那个可能装了三面镜子的细腿梳妆台如今也变成了金属制的工作台。除此之外，房间里也再没有一个穿着奢华丝绸睡衣的美人，坐着的只是一个身着灰套装、戴着眼镜、五短身材并且自以为是的男人。

赫米娅尽可能地让自己显得镇静些。“毋庸置疑，特工受审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她说，“但是——”她的头脑中出现了那两个勇敢的男人被拷问折磨的情境，感到喉咙都收紧了。她平复了一下心情，“但是我觉得这次的风险很小。”

伍迪怀疑地咕哝了一声：“我们可能要启动质询程序。”

她的心一沉。质询意味着要从其他部门请一位调查员。这个人必须要锁定一个替罪羊，而她无疑将成为最终的人选。幸亏她有所准备。“那两个被捕的人并不知道任何秘密，所以也没办法叛变，”她说，“他们是飞机场的地面工作人员。‘守夜人’的某个队员会将报纸交给他们，让他们运送出境。他们把违禁物放在飞机的空轮挡里面。”即使如此，她知道他们可能会交代一些细节，比如他们是怎样被甄选为特工人员的，整个组织是怎么运作的。如果那个捉捕间谍的人够聪明，他就可以利用这些细节来找到其他的特工人员。

“谁给他们的报纸？”

“马蒂斯·赫兹，陆军中尉。他已经躲起来了。这两个机械工不认识其他任何人。”

“也就是说我们的安全保障系统很严密，缩小了可能的损失范围。”

赫米娅想，伍迪应该是在预演向他上司汇报的说辞吧。她强迫自己迎合他一次：“是的，长官，这个说法非常正确。”

“但是丹麦警察是怎么发现你的人的呢？”

赫米娅料到了他会这么问，所以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我想问题应该是出在瑞典那边。”

“啊。”伍迪的脸一下子亮了。瑞典是中立国，显然不在他的掌控之内。他很渴望可以有机会把责任推到其他地方去，“坐下说吧，芒特小姐。”

“谢谢。”赫米娅备受鼓舞：伍迪的表现完全符合了她的预期。她继续道：“我觉得瑞典那边的中间人一直在向斯德哥尔摩的路透社传递非法刊物，也就是这些刊物引起了德国人的注意。您一直坚持说特工应该专注于情报收集工作，不要参与到媒体宣传一类事务中。”这绝对是逢迎拍马之词，她从来没听伍迪说过这样的话，虽然这是间谍工作的根本规则。

但他还是假充贤明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我刚一发现瑞典那边的行为，就提醒了他，但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伍迪陷入了深思。如果他能这样和上司解释，表明自己的建议受到了对方的忽视，对他来说绝对是好事。事实上他倒不希望人们总是按照他的意思去做事，因为如果获得了成功，那些人恐怕会把功劳揽到自己的身上。相反，他更愿意他们自作主张，这样如果行动失败，他就可以说上一句：“我提醒过你的。”

赫米娅说：“不如我写一份备忘录，注明您之前的建议，还有我对瑞典公使馆的提醒？”

“好主意。”伍迪更开心了。他连推卸责任这一步都省了，只需要手下在备忘录中提及自己的英明建议就行了。

“不过我们需要想一个新方法来从丹麦收集情报。这种材料不能用无线电传达——太耗时间了。”

伍迪完全不知道应该怎样设计一条秘密传递情报的路径。“啊，这真是一个问题。”他的声音中充满了紧张。

“幸运的是我们还有一个后备选择，可以通过从丹麦的埃尔西诺到瑞典赫尔辛堡的水陆联运列车来运送。”

伍迪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太棒了。”他说。

“那我就在备忘中记下来您授权我这样做了？”

“好的。”

她犹豫了一下：“那质询呢？”

“你知道的，我不确定是否有这个必要。你的备忘录已经可以回答任何问题了。”

她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不会被解雇了。不过她还是努力掩饰住了自己的情绪。

她知道在这个时候她应该见好就收，但是有一个问题她实在不能不提。“还有一个方法可以提高我们的安保系统，长官。”

“是吗？”看伍迪的表情，好像他已经对这个问题深思熟虑过了。

“我们应该采用更严密的密码系统。”

“我们现在的诗歌码有什么问题吗？MI6的特工很多年以来一直用它啊。”

“可是我担心德国人已经可以破解我们的密码了。”

伍迪笑了。“我不这么想，亲爱的赫米娅。”

赫米娅决定冒险跟他争到底。“我能跟您举个例子吗？”没等他回答，她就继续说了下去。“您看看这段密码。”她在纸上快速写下了几个字母：

Gsff cffs jo uif dbouffo

她说：“这里面出现最多的是f。”

“显然。”

“在英语中，应用最普遍的字母是e，因此解码者就会假设这里的f代表了e。这样，这句话就变成了gsEE cEEs jo uiE dbouEEo。”

“这可以代表任何意思。”伍迪说。

“并非如此。有多少单词是以两个e结尾的呢？”

“我不知道。”

“其实很少，逃跑（flee）、免费（free）、快乐（glee）、你（thee）、还有大树（tree）。现在您看一下第二组字母。”

“芒特小姐，我真的没有时间——”

“几秒钟就够了，长官。在英语中，中间有两个e的四字母单词很多，那么第一个开头字母会是什么呢？不可能是a，但有可能是b。所以我们可以根据逻辑推算：‘逃跑’加‘曾经’（been）没有实际意义，‘免费的蜜蜂’（bee）听起来有点怪，‘大树蜜蜂’可能有点意思——”

“免费啤酒（Free Beer）！”伍迪突然叫了出来，一脸胜利的表情。

“好，就假设是这样。下一组只有两个字母，这样的单词不多：一个（an），在（at），在……里面（in），如果（if），在……上面（on），关于（of），或者（or），还有上（up），这些是最常见的。第四组是以e结尾的三字母单词，这样的词也是很多，最常用的是定冠词the。”

伍迪的兴趣来了。“免费啤酒在‘某某’地方。”

“或者在‘某某’里。而这个‘某某’是一个七字母单词，并且结尾是eed，eef，eek，eel，eem，een，eep或者——”

“餐厅（canteen）里有免费啤酒！”伍迪兴高采烈地说道。

“没错。”赫米娅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伍迪，想让他自己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们的密码就是这么容易，长官。”她看了看表，“您只需要三分钟就能破解。”

他咕哝了一声。“这只是个小游戏，芒特小姐。但是MI6的老手们对这些东西懂得比你要更多，相信我吧。”

完全没用，她失望地想。他今天恐怕很难接受这个提议了。她强迫自己优雅地朝他笑了笑。“好的，长官。”

“集中精力做好你的工作吧。其他的‘守夜人’成员之后有什么任务？”

“我准备让他们注意德国是不是发明了远距离飞机探测装置。”

“上帝啊，千万别那么做！”

“为什么？”

“如果敌军发现我们在问这样的问题，就会认为我们有了这样的装置。”

“但是长官——如果他们已经建成了，又该怎么办呢？”

“他们没有。这个你可以放心。”

“上星期唐宁街来的一位先生想法可能不太一样。”

“芒特小姐，MI6最近刚刚组织委员会研究过雷达装置问题，他们认为敌军需要至少18个月的时间才可能开发出这样的设备。”

所以那应该就是雷达了，赫米娅想道。她笑了。“这样就好，”她撒谎道，“您应该也是委员会的成员吧，长官？”

伍迪点了点头。“事实上我是委员会的负责人。”

“谢谢您让我放心。我现在就去写备忘录。”

“很好。”

赫米娅走出了伍迪的办公室。她的脸已经笑僵了——讨好伍迪让她感到筋疲力尽。她保住了自己的工作。在回办公室的路上，她小小地得意了一下。她还知道了那种远距离飞机探测系统的名字——雷达——但显然，伍迪不想让她调查德军是否在丹麦建立了这样的系统。

她希望能做一些行之有效的事。常规工作让她感到不耐烦而沮丧。如果能看到一些真实的成果，她的心情会好很多。这样也算是对在凯斯楚普机场被捕的那两个机械工有个交代。

她应该背着伍迪调查一下敌军雷达的事。他有可能会发现，但她情愿冒险。但是她不知道该怎样和“守夜人”说。他们应该找些什么？在哪儿找？她在向保罗下达命令之前还需要获得更多的信息才行。显然伍迪不可能帮她什么忙。

但他也不是她唯一的希望。

她坐在桌子前，拿起听筒说道：“帮我接唐宁街10号。”

她和迪格比在特拉法尔加广场见了面。她站在尼尔逊纪念柱前，看着他从白厅的方向走了过来。远处那个精力充沛、步履略显蹒跚的身影非常容易辨认。他们握了握手，然后向苏荷区走去。

那是一个温暖的夏日夜晚，伦敦西区很是热闹。满街都是赶往剧院、电影院、酒吧或者餐厅的人们。可这快乐的场景却被偶尔出现的炸毁楼宇遗迹打破了，就像是一排整洁的牙齿中的一颗黑色蛀牙。

她想过和他去酒吧喝一杯，可迪格比却带她来到了一间小小的法国餐厅。他们的两旁没有人，这倒也方便了他们谈正事。

迪格比依然穿着那天那套深灰色套装，不过里面的浅蓝色衬衫倒正好衬托出了他的蓝眼睛。赫米娅很高兴今天戴了自己最喜欢的配饰——翡翠眼睛的美洲豹胸针。

她只想谈公事。她之前已经拒绝了迪格比的约会，不希望他以为自己改变了主意。他们点完菜，她便直入主题：“我想用我在丹麦的特工找一下德军的雷达设在了哪里。”

他眯起了眼睛。“问题比这个要复杂。现在我们可以确定他们和我们一样拥有这种装置，但他们的比我们的要更有效——具有毁灭性的效果。”

“哦。”她犹豫了一下，“伍迪告诉我……算了，别管他。”

“我们非常希望能找到他们胜我们一筹的原因。要么是他们发明出了比我们更强的设备；要么就是找到了更好地使用这些设备的方法——或者两者都是。”

“好的。”她迅速地吸收着这些新的信息，思考怎样能够根据这些新了解到的情况调整自己原本的计划，“但没有区别，这样的设备很可能就建在丹麦。”

“逻辑上讲，是这样的——‘芙蕾雅’这个密码也和斯堪的纳维亚地区有关。”

“那么我的人应该找一个什么样的东西呢？”

“很难说。”他皱了皱眉头，“我们不知道他们的机器长什么样——问题就在这儿，不是吗？”

“我想它应该会发出无线电波。”

“当然。”

“而且这些电波的射程应该很远，否则也起不到警告作用。”

“是的。电波至少要可以发射到50英里之外才有意义，或许更远。”

“我们可以听到吗？”

他有些惊讶地抬了抬眉毛。“只要有无线电接收器。这个想法很聪明——怎么之前没有人想到呢？”

“这些信号能和其他类别的信号区分开吗？比如普通的广播、新闻之类？”

他点了点头。“你可以听到一连串的信号，速度很可能很快，大概是每秒钟1000下。听上去就像是连续的音符。这样你就知道它不是BBC，也和那些点点线线的部队联络信号很不一样。”

“你是工程师。你知道怎么做一个能接收这种信号的接收器吗？”

他思考了一会儿。“而且必须是移动的。”

“必须可以放到一个箱子里。”

“还要电池供电，这样才能随时使用。”

“对。”

“这应该可以操作。在韦林的那些研究员每天都在研究这种东西。”韦林是布莱切利和伦敦之间的一个小镇，“什么能爆炸的萝卜，砖块里面藏着的无线电发报机，等等。他们应该可以搞出这么个东西来。”

食物来了。赫米娅点了一份土豆色拉，旁边配了洋葱和薄荷叶。她真不明白英国的厨师怎么就做不出这么简单而好吃的东西来，只知道弄些沙丁鱼罐头和煮白菜应付差事。

“你怎么想到要创立‘守夜人’的？”

她不太清楚他怎么会这么问。“我当时觉得这应该是个好主意。”

“现在也是，但请允许我冒昧，对于一个普通的年轻女性来说，应该很难想到这样的主意。”

她开始回忆，想起了自己和另一个官僚上司的争执，当时她自问为什么会这么执着。“我想摧毁纳粹。他们的一些做法让我厌恶至极。”

“法西斯给社会问题找了一个虚假的原因——他们认为是其他种族造成了眼前的一切。”

“我知道，但不是因为这个。是他们的制服，他们趾高气扬的姿态，他们喊那些仇恨口号时的样子，实在让我恶心。”

“你是什么时候看到这些的？丹麦没什么纳粹啊。”

“30年代的时候，我在柏林待了一年时间。我看到他们游行，喊口号，朝着人民吐口水，砸犹太人的店铺。我记得那时候我就想过，要是再不阻止这些人，他们会把世界都毁掉的。我现在也这么想，而且非常确定。”

他笑了。“我也是。”

赫米娅要了一份海鲜炖锅。再一次地，她惊讶地赞叹着法国厨师在配给制下还可以用平凡的食材做出这样的美食。炖锅里有鳗鱼丁，伦敦人喜爱的海螺，还有鳕鱼片，所有食材都新鲜美味，她细细地品尝了起来。

每当她的目光与迪格比相撞，都会看到同样的神色：爱慕和欲望交织。这让她心里一颤。如果他真的爱上了她，那么结果一定是以伤心收场。但被一个男人这样地喜爱与需要，感觉虽尴尬，却也让人满足。她感到自己的脸红了，便用手掩住了一边的脸。

她故意将思绪转到亚恩身上。他们第一次对话是在挪威一间滑雪酒店的吧台边。她当时便意识到自己找到了人生中缺失的那个部分。“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从来都没有交到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男朋友了。”她写信给她母亲说，“因为我没有遇到亚恩。”他向她求婚的时候，她告诉他说：“如果我之前认识像你这样的男人，我早已经嫁给他了。”

她对他的任何提议都没有拒绝的能力。曾经的她独来独往，就连和女孩子合租公寓都难以接受，但和亚恩在一起之后，她便完全没了原则。每次他约她出去，她都会答应；他吻她的时候，她也会回吻他；他把手伸到她的滑雪服下面，抚摸她的双乳时，她只能满足地叹气；他在午夜敲响她酒店的房门时，她的回答是：“真高兴你能来。”

一想到亚恩，她慌乱的心情便逐渐平复了下来。他们用完餐之后，便又将话题转回到了战争上。包括英国、英联邦以及自由法国在内的同盟国准备袭击叙利亚。这是一次外围的小规模战争，他们两个人都认为这次战斗恐怕起不到太重要的作用。欧洲的内部矛盾才是所有问题之源，而这里是一场轰炸机的战斗。

他们离开餐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但一轮满月却投下了皎洁的光芒。他们朝着南边走去，赫米娅想到母亲那里过夜。他们在穿过詹姆斯公园的时候，月亮躲到了云彩后面。迪格比转向赫米娅，吻住了她。

她享受着他所表现出的笃定。他的动作之快让她无从躲避。他将她拉到自己怀里，她的双乳贴住了他的胸膛。她知道自己应该表现出愤怒，但却不自觉地回吻了他。长久以来，她几乎忘记了男人结实的身体和温热的皮肤是什么感觉，心中的欲望让她对他张开了双唇。

一分钟的激吻之后，他的手开始向她的胸部移动，但这个动作打破了气氛。她不是小姑娘了，同时也是个有身份的人，早已经过了在公园里卿卿我我的年龄。她一下子推开了他。

她想到是否要带他回家。可麦格和贝齐一定会齐声反对。想到这儿她笑了出来。

“怎么了？”他说。

她看到他的眼神中有一丝受伤。他可能会认为她笑是因为他的残疾。我不能忘记，随便的玩笑可能会伤害到他，她想道。她马上解释：“我母亲是一个寡妇，她和一个从没结过婚的中年女人一起生活。我刚刚想到如果我带男人回她那里住，她们会作何反应。”

他的表情放松了下来。“我喜欢你的想法。”他再次想要吻她。

她心里是愿意的，可想到亚恩，她把一只手顶在他的胸膛上，阻止了他。“别这样，”她坚定地说，“送我回家吧。”

他们离开了公园。短暂的欲望过去之后，她开始难过起来。她怎么能在依然爱着亚恩的同时享受迪格比的吻呢？可当他们走过大笨钟时，空袭警报驱散了她全部的思绪。

迪格比说：“找地方避一避吗？”

很多伦敦人都已经不理这些警报了。多个不眠之夜之后，有些人情愿冒一冒险，而另一些则变成了宿命论者：他们认为炸弹上如果写了你的名字，无论你怎么躲都没用。赫米娅倒没有看得这么淡然，她只不过不希望和眼前这位痴情先生在防空洞里共处一夜。她紧张地转了转手上的订婚戒指。“还有几分钟就到我母亲家了，”她回答说，“你介意我们赶回去吗？”

“可是那样的话，我可能就要在你母亲那里过夜了。”

“至少有人可以监视我。”她咕哝道。

他们很快从西敏寺走向平利可。探照灯刺穿了厚厚的云层。他们听到了重型飞机不祥的轰鸣声，如同猛兽饥饿地寻找食物时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咆哮。某处传来高射炮声，炮弹冲上云霄，如同节日的焰火。赫米娅猜想着母亲今夜恐怕又要开着救护车出去工作了。

可怕的是，炮弹就落在他们附近——之前敌军通常只会攻击东边的工业区。旁边那条街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一分钟之后，一辆消防车从他们身边开过。赫米娅快步疾走。

迪格比说:“你真不可思议——你不怕吗？”

“我当然怕，”她不耐烦地回答说，“我只是没有恐慌而已。”

他们转了一个弯，看到一栋大楼着了火。消防车停在楼外，消防员们正在铺水管。

“还有多远？”迪格比问。

“下条街就是。”赫米娅气喘吁吁地回答。

又转了一个弯后，他们看到麦格家不远处停着一辆消防车。她的心狂跳不止。那儿还有一辆救护车，至少她母亲所在的街区已经遭到了轰炸。“不，不！”她大声叫道。

再跑近一些后，她发现自己找不到哪一栋是母亲家了。她盯着眼前的情境，突然感到有些眩惑。过了不知道多久，她逐渐意识到，母亲的家消失了。除了残砖败瓦，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她绝望地呻吟了一声。

迪格比问：“就是这儿吗？”

赫米娅点了点头，什么也说不出。迪格比用充满权威的声音向一位消防员问道：“你！这里有人吗？”

“是的，长官，”消防员回答说，“有一个人已经身亡了。”他朝旁边一栋没有被摧毁的住宅的院子指了指。那儿躺着一个人，脸上蒙了一块布。

赫米娅感到迪格比拉住了她的胳膊。两人一起走向了那个院子。

赫米娅跪下身来。迪格比掀开了那块布。

“是贝齐。”赫米娅说，为心中的放松感到内疚。

迪格比四周环视了一圈。“那是谁，坐在墙上的那个人？”

赫米娅抬起头，一下子认出了母亲的身影。她穿着制服，戴着帽子，坐在一堵矮墙上，整个人已经没了生气。“妈妈？”她说。

母亲也抬起了头。赫米娅看到她的眼中淌下了两行眼泪。

赫米娅走过去，揽住了她。

“贝齐死了。”她的母亲说道。

“对不起，妈妈。”

“她那么爱我。”麦格抽噎着。

“我知道。”

“你知道？你真的知道？她等了我一辈子。你知道吗？一辈子。”

赫米娅紧紧地抱住了母亲。“对不起。”她说。

1940年4月9日，希特勒入侵丹麦时，海上大约有200艘船只。整整一天的时间，BBC都在用丹麦语广播劝导那些出海者驶向同盟国的港口，不要再回到已经被攻占的祖国。据统计，大约有5000人接受了他们的号召，成为了难民。大部分都驶去了英国东海岸，升起了英国国旗，以英国船只的名义继续出海。到了第二年年中，英国的港口已经建起了很多丹麦人的社区。

赫米娅决定到斯托克比的渔村走一趟。在向那里的丹麦人询问情况之前，她已经到这里来观察过两次。她告诉她的上司赫伯特·伍迪，她想看看这些丹麦人聚集的港口的情况，以决定是否应该对那里的规划进行一些调整。

他相信了她。

迪格比在轰炸发生的两天之后来到了布莱切利园。他带来了一部无线电接收器和一部定位设备，两部机器都被装在了一个旧皮箱子里。他教她怎样使用这些设备。她又想起了那天晚上的吻，还有自己心中的满足感，顿时感到一阵内疚。她之后怎么可能再坦然面对亚恩呢？

她原本的计划是想将这部无线电接收装置交给“守夜人”，但后来她想倒不如让一切更简单些。事实上，和在陆地上一样，海上也可以接收到雷达设备发出的信号。她告诉迪格比，她会把机器转交给一艘渔船的船长，然后教他如何使用。迪格比同意了。

那样可能确实行得通，但她却不希望让别人来接受这么重要的工作。她希望自己来。

在英国和丹麦之间的北海上，坐落着著名的多格浅滩。最浅处的海水才50英尺深，可谓打鱼的好去处。英国和丹麦的船只都会到那里去捕鱼。严格来讲，丹麦的船只不能到离岸这么远的地方来，但因为德国需要鲱鱼，所以这一禁令并没有得到有效执行。赫米娅曾经想过可以通过这里的渔船从英国向丹麦、或者从丹麦向英国传递信息——甚至是人员往返。但现在，她想出了一个更好的主意。多格浅滩的远端离丹麦海岸线只有100多英里。如果她的猜测没有错的话，从那里就应该可以接收到“芙蕾雅”发出的信号。

周五的下午，她搭上了火车。为了出海，她特意穿了裤装、靴子，还选了一件宽松的毛衣和一顶男士鸭舌帽。当火车抵达一马平川的南英格兰乡村时，她开始担心自己的计划是否能成功。她能找到愿意载她的船吗？她能接收到她想要的信号吗？如果一切都只是浪费时间呢？

过了一会儿，她又想到了母亲。昨天是贝齐的葬礼，而母亲一直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看上去很平静，并没有被悲伤击倒；今天她去了她住在康沃尔的妹妹那里——也就是赫米娅的姨妈贝拉的家。但事实上，在轰炸那晚，她的心已经空了。

麦格和贝齐是非常好的朋友，当然事实上可能远不止如此。赫米娅不想深究她们之间的关系，但心里依然充满了好奇。抛却她们可能拥有的肉体上的关系不谈，赫米娅非常惊讶这么多年来，母亲居然能够如此严密地隐瞒着她和贝齐的这种联系，以至于赫米娅和父亲都毫不知情。

她在八点钟到达了斯托克比。在这个温暖的夏夜里，她从火车站向码头上那间名叫“造船者的手臂”的酒吧走去。没几分钟时间，她就了解到有一位名叫斯特恩·芒奇的丹麦船长在凌晨的时候会出海——这个人她上次来的时候就见过，他的船叫“摩根蒙德”，意思是“早起者”。她来到了山坡上斯特恩的住处。他正在花园里修剪树篱，就像是一个天生的英国人一样。他请她进去坐坐。

斯特恩是一个鳏夫，和儿子拉斯生活在一起。1940年4月9日那天，他的儿子和他都在船上。拉斯娶了当地一个名叫卡萝的女孩。赫米娅进去的时候，卡萝正抱着一个刚刚出生的小婴儿。拉斯准备了茶水。他们为了卡萝，基本上都说英语。

赫米娅告诉他们，她希望能够接近丹麦海岸，以便接受德国的无线电信号——当然，她并没有解释是什么方面的信号。斯特恩并没有质疑她的故事。“当然！”他义正词严地说，“只要能打败纳粹！可是我的船不太合适。”

“为什么？”

“我的船太小，只有35英尺——而且我们要离开三天时间。”

赫米娅早有预料。她告诉伍迪她要把母亲安顿好，可能要下周才能回去。“没关系，”她告诉斯特恩，“我有时间。”

“我的船只有三个铺位。我们轮流睡觉。这实在不太适合女士。您应该选一条大船。”

“有其他的船凌晨出海吗？”

斯特恩看了看拉斯。后者回答说：“没有。有三条在昨天已经离开了，下周前都不会回来。彼得·科宁明天应该能回来。但他要周三才会再出海。”

她摇了摇头。“太晚了。”

卡萝抬起头来。“反正他们都是穿着衣服睡觉的，所以回来的时候才会这么臭，那味道比鱼还糟。”

赫米娅马上就喜欢上了她的直率性格。“没关系，”她说，“我可以穿着衣服睡，也可以睡别人睡过的床。死不了的。”

斯特恩说：“你知道我想帮忙。但是女人真的不应该出海。你们生下来就应该做些斯文的事。”

卡萝不满地哼了一声：“比如生孩子？”

赫米娅笑了，她很开心有卡萝这样一个同盟。“没错。我们不怕苦。”

卡萝拼命点了点头。“想想沙漠里的查理吧。”她告诉赫米娅，“我哥哥查理正在北非打仗。”

斯特恩进退两难了。他不想带上赫米娅，但又不好意思这样说，希望自己能显得爱国而勇敢。“我们凌晨三点出发。”

“我会按时过来。”

卡萝说：“你最好留在这儿。我们有一个空房间。”她看了看她的公公，“你不介意吧，爸？”

他的借口已经用光了。“当然！”

“谢谢，”赫米娅说，“你们真好。”

他们很早就休息了。赫米娅没有脱衣服，一直开着灯坐在房间里。她怕自己睡过了头，斯特恩会不等她就离开。她家的人并不太读书，再说这儿能找到的也就只有一本丹麦文的《圣经》，但至少这可以让她不睡着。两点钟的时候，她走到洗手间梳洗完毕，然后蹑手蹑脚地下楼烧了一壶水。斯特恩两点半的时候出现了。他看到赫米娅时既惊讶又失望。她给他倒了一大杯茶，他道了谢。

赫米娅、斯特恩、拉斯三个人走下山坡，不到三点钟就到了码头。另外两个丹麦人正在那里等他们。那艘“早起者”确实很小。35英尺差不多就等于伦敦巴士的长度。船是木头的，上面立了一根桅杆，还装了一个柴油发动机。甲板上有一间舵手室，墙上开了一排小窗。从舵手室可以走到生活区。船尾是撒收渔网的装置。

小船离岸后，天色也渐渐亮了起来。天气不错，但他们刚离开陆地，就遇到了五六英尺的浪。幸运的是，赫米娅从来都不会晕船。

整个一天，她都努力地在船上帮忙。她不懂航海技术，所以就只能做一些清洁打扫方面的工作。男人们习惯于自己准备食物，赫米娅便在饭后刷锅洗碗。她用丹麦语热情地和另外两个船员聊天，努力地向他们表示尊重和友好。在没事做的时候，她就坐在甲板上享受美好的阳光。中午前，他们到达了多格浅滩东南角的“银坑”，开始捕鱼。船速降了下来，他们慢慢地向东北方向行进。开始时他们没发现有什么鱼，每次收网，都几乎一无所获。可到了傍晚时分，鱼来了。

夜幕降临，赫米娅下到船舱里，找了张床休息了一会儿。她以为自己不会睡着，可事实上她已经36个小时没合过眼了，疲倦盖过了她的紧张情绪。没过几分钟，她就睡着了。

深夜，她被头顶上轰炸机的轰鸣声吵醒。她不知道这是从英国飞去德国的飞机，还是德国飞来英国的。不一会儿，她再次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拉斯把她摇醒了。“已经到离丹麦最近的地方了。”他说，“现在离莫兰德大概只有20英里了。”

赫米娅把接收器放到了甲板上。天已经亮了。男人们刚刚打到了满满一网的鱼，主要是鲱鱼和鲭鱼。他们把这些鱼倒进了桶里。赫米娅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吓人，便转开了头。

她把电池装好，看到接收器的表盘有了动静，心终于放了下来。然后她又用迪格比细心为她准备好的一段铁丝绳将天线固定在了桅杆上。接收器预热了一会儿之后，她戴上了听筒。

船向着东北方向前行。赫米娅上下调节着无线频率。她听到了BBC英文广播以及法国、荷兰、德国和丹麦的广播信号，另外还有一大堆摩尔斯密码，她猜应该是两边的军事信号。搜索了一圈之后，赫米娅却并没有找到迪格比描绘的信号。

她再次慢慢地搜索了一遍，以确认自己没有错过。时间还多的是。但最终她依然一无所获。

她没有放弃。

两个小时之后，她注意到那些男人已经停止了捕鱼，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她的目光与拉斯相撞。“怎么样？”他问道。

她摘下听筒。“我找不到想找的信号。”她用丹麦语回答说。

“这里整晚上都是鱼。我们捕够了——桶都满了。我们要回去了。”斯特恩同样用丹麦语告诉她说。

“能再往北一点吗？我必须要再试试——这真的很重要。”

斯特恩犹豫了。“如果碰到德国飞机怎么办？”

赫米娅说：“你可以撒网假装在打鱼。”

“你去的那边没法打鱼。”

“德国飞行员不懂这个。”

一个船员说：“要是能解放丹麦的话……”

斯特恩的虚荣心又帮了赫米娅一次。“好吧，”他说，“我们再往北开开。”

“到离岸100英里的地方吧。”赫米娅戴上了听筒。

她又扫了一遍所有的频段。随着时间的流逝，她越来越绝望了。雷达站最可能的设置地点就是丹麦的南端，也就是靠近德国边境的地方。她本来以为可以很快捕捉到那些信号。可这一个小时的时间让她感到心灰意冷。

她连一分钟都不想离开那部设备，所以船员们隔些时间就会给她端杯茶水过来。到了晚饭时间，他们端给她一碗罐头炖肉。她仔细地倾听着，眼睛望向东方。她看不到丹麦，但她知道亚恩就在那里的某个地方。这种切近感让她的心变得温暖而满足。

天快黑了，斯特恩跪在她旁边想和她说话。她摘下了听筒。“我们已经到日德兰半岛北边了。必须回去了。”

她绝望地请求说：“能再近一点吗？可能离岸100英里还是太远了。”

“我们得回家了。”

“我们能不能再靠近50英里，沿着海岸线向南返回？”

“太危险了。”

“快入夜了。晚上不会有观察机的。”

“我觉得不太好。”

“求你了。这太重要了。”她向正站在一边听他们对话的拉斯做出了一个乞求的表情。他比他父亲勇敢，这也可能是因为他娶了英国太太，所以已经将自己的未来和英国连在一起了。

拉斯帮腔道：“离岸70英里行吗？”

“没问题。”

拉斯望着父亲：“反正我们也要朝南开。这样也多花不了几个小时。”

斯特恩生气地说：“我们这是在让船员们冒险。”

拉斯温和地回答说：“想想卡萝在非洲的哥哥，他也在冒险。我们能帮忙的机会也不多。”

“好吧，你来掌舵，”斯特恩闷闷不乐地说道，“我要睡觉了。”他走进舵手室，走下了舱梯。

赫米娅望着拉斯笑了：“谢谢。”

“我们应该谢谢你。”

拉斯把船掉了个头。赫米娅继续扫描那些频段。天完全黑了。他们在没有灯光的海面上前行。不过天空很清澈，大半个月亮投下了皎洁的光。赫米娅担心他们的船会显得很可疑，不过附近并没有飞机或是其他船只的影子。拉斯会时不时地用六分仪查看他们所在的位置。

她回想起了她和迪格比几天前所经历的那场突袭。那是她第一次在户外遇到的轰炸袭击。她竭力保持着冷静，但事实上那情景着实恐怖：飞机的嗡鸣，探照灯和高射炮，爆炸，着火的房子。然而她现在所做的却是在帮助英国皇家空军为德国家庭带去同样的恐惧和痛苦。这一切太疯狂了——但如果不这样，就等于把整个世界交给了纳粹。

那是一个短暂的仲夏之夜，天很快就亮了。海面少有的平静。晨雾升腾，四周的朦胧让赫米娅觉得安全了许多。船还在继续南行，这让她越来越焦虑了。她必须马上找到信号——除非她和迪格比都错了，对的是伍迪。

斯特恩一只手端着一杯茶，另一只手拿了一个三明治，来到了甲板上。“怎么样？”他问道，“你找到想要的信号了吗？”

“应该是从丹麦的南边发过来。”她说。

“或者根本就不存在。”

她沮丧地点了点头。“我也开始怀疑了。”就在这个时候，她好像听到了些什么，“等等！”她刚才向上调频段的时候，好像有一个音符似的声音出现了。她回拨那个旋钮，寻找刚刚的那个点：先是一段干扰，然后她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完全是机器发出的声音，比中央C音高一个八度。“应该就是它！”她高兴极了。波长是2.4米。她在迪格比给她准备的小本子上做了记录。

现在她需要确认方向。这个接收器里面自带了一个从0度到360度的表盘，中间有一根指针，指出了信号传来的方向。迪格比再三强调，这个仪表盘必须要对准船的中线，这样就可以计算出信号发出的具体位置。“拉斯！”她叫道，“我们现在对着什么方向？”

“东到东南之间。”他说。

“不，要确切的。”

“这……”虽然天气很好，海面也很平静，但因为船一直在晃，所以指南针也一直不稳定。

“尽量准确些。”她说。

“120度。”

那根指针指的是340，加上120之后，就等于是转了一周之后再多100度。赫米娅记下了这个数字。“那我们现在的位置呢？”

“等等。我上次查看的时候，我们应该刚刚过北纬56度。”他查了一下日志，又看了看手表，报出了现在所处的经度和纬度。赫米娅写下了数字。当然这只是估算。

斯特恩开口了：“满意了吧？现在可以回去啦？”

“我还需要再记一个位置，这样才能用三角坐标确定信号的发出地点。”

他生气地咕哝了一句，走开了。

拉斯朝她挤了挤眼睛。

他们继续南下。她一直用接收器锁定那个信号所在的频段。接收器上的指针几乎没有移动。半个小时以后，她让拉斯再次确认他们前行的准确方向。

“还是120。”

表针此刻停在了335度上。所以信号的方向变成了095度。她请他估计了所在的位置，并记下了经纬度的数字。

“回家啦？”他问。

“好。谢谢！”

他转了舵。

赫米娅成功了。她想马上就确定信号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她走进舵手室，找到了一张大幅地图。在拉斯的帮助下，她将刚刚记下的数字在地图上定了位，将两个位置和信号方向连线，并按照正北方向进行调整。两个位置的连线交叉在了丹麦离岸，恰好就在桑德岛附近。

“上帝，”赫米娅说，“我未婚夫就在那儿。”

“桑德？我知道那儿——几年前我去看过赛车。”

她开心极了。这个结果应该是可靠的。她的方法看来是奏效了。桑德岛应该算是最合乎逻辑的信号来源地了。

现在她需要联络到保罗·柯克，或者是他的团队成员，让他们到桑德岛走一趟。回到布莱切利园之后，她就马上通知他。

几分钟之后，她又记录了一次方位。信号已经变弱了，而地图上这第三条线和之前那两条形成了一个三角。桑德岛正好落在了这个三角内部。虽然所有的计算都只是近似值，但结果已经非常清楚了。信号一定来自桑德。

她已经等不及想把结果告诉迪格比了。

7

虎蛾绝对算是哈罗德见过的最漂亮的机器了，它看上去就好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上下两翼宽阔地展开，玩具似的车轮轻盈地停驻在草地上，锥形长尾精巧美观。今天天气晴朗，微风徐徐，那架小小的飞机在风中微颤，等待飞翔。飞机的引擎安装在鼻部，带动着前面那个奶黄色的巨型螺旋桨。引擎后面是一前一后两个开放式的驾驶舱。

虎蛾可以说是他在科斯坦村见到的那架大黄蜂的表亲。两架飞机的机械原理十分相似，只不过大黄蜂的驾驶舱是封闭式的，且两个驾驶座左右并排。不过和这架虎蛾比，那架大黄蜂恐怕要自惭形秽了：起落架受损，整个机身都倾歪向了一边；座椅的填充物都露了出来，上面还沾着油；再加上内饰都已经爆裂了。相比之下，眼前的虎蛾看上去“玉树临风”，外漆都是新刷过的，颜色明亮，前面的挡风玻璃反射着耀眼的阳光。它的尾部轻触草坪，鼻部抬起，仿佛在嗅着空气的味道。

“你会发现机翼的下面是平的，可上面却是弧面的。”哈罗德的哥哥亚恩·奥鲁夫森介绍说，“这样，飞机移动的时候，机翼上方的空气就会比下方的流速快。”他迷人的笑容几乎可以让任何人原谅他的任何错误，“这样才能让飞机离开地面，不过到底为什么我永远也不会明白。”

“这样会产生不同的压力。”哈罗德说。

“哦。”亚恩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詹斯博格·斯科尔的毕业班学生来到了军队的飞行学校。亚恩和保罗·柯克正带着他们参观。这也是军队征兵的一个环节，如今很少有年轻人愿意加入一支无所事事的军队。艾斯因为自己的军人背景，所以希望詹斯博格每年都可以送一两个学生参军。对于学生来说，这也算是复习考试前的一次休息。

“下翼上连接的折叶翼面叫做副翼，”亚恩告诉他们说，“它们和操控杆——也就是‘游戏杆’——之间连着电线，其中原因你们太小，还弄不明白。”他笑了，“当操控杆向左时，左边的副翼就会抬起来，右边的降下去。这样飞机就会倾斜，然后左转。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倾斜飞行。”

哈罗德甚是兴奋。可他更想能自己体验一下飞行的感觉。

“你们可以看到飞机后半个横尾翼也是有折叶的，”亚恩说道，“这叫‘升降舵’，可以让飞机上下移动。后拉操控杆飞机就会抬头，可以升到更高的水平高度。”

哈罗德注意到机尾的垂直部分也有一个襟翼。“这是干什么用的？”他指着那个襟翼问道。

“这是方向舵，是通过座舱里的脚踏板操作的。它的作用和船舵是一样的。”

麦兹插话了：“方向舵有什么用呢？不是可以用副翼控制方向吗？”

“这个问题很好！”亚恩说，“证明你在认真听。但你自己想不出吗？为什么我们又要用方向舵、又要用副翼来调整飞行方向呢？”

哈罗德猜道：“在跑道上没法使用副翼。”

“那是因为……”

“因为机翼会碰到地面。”

“没错。我们在滑行时只能用方向舵，否则机翼会触地。不过在空中我们也会用到方向舵，以避免飞机左右移动，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偏航。”

15个男孩子已经在空军基地兜了一大圈，又听了一堂讲座，了解了军队的机会、薪酬以及培训，后来又和一组飞行员学员一起用了午餐。此刻他们都跃跃欲试地想要体验一下在空中的感觉，军队已经答应他们每个人都可以试驾。草坪上排了五架虎蛾。从德国占领丹麦起，丹麦军用飞机就基本上停用了，不过还是有例外。飞行学校可以用滑翔机进行授课，而今天的虎蛾试飞也是获得了特殊许可的。为了防止有人直接飞去瑞典，有两架德国的Me-109战斗机一直停在跑道上，随时准备击落试图逃跑的飞机。

保罗·柯克接过了亚恩的班。“我想让你们每个人都看一看驾驶舱里面的样子。一个一个来吧。”他说。“请站在下翼的黑色通道上。别走出这个范围，否则如果你的脚踩到了那些仪器，就不能飞了。”

提克排在了第一个。保罗说：“你在左边可以看到一个银色的节流阀拉杆，它控制了引擎的速度，下面有一根绿色的细杆，它可以控制升降舵，如果飞行时这根细杆的位置正确，那么即使你松开手，飞机也会一直平稳行驶。”

哈罗德是最后一个进去观看的学生。他虽然心里还在嫉恨着保罗带卡伦去骑车那件事，但对飞机浓厚的兴趣也让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进入驾驶舱后，保罗问他：“怎么样，哈罗德？”

哈罗德耸了耸肩。“听上去还是挺简单的。”

“那你第一个试驾吧。”保罗说。

其他人都笑了，但哈罗德很开心。

“大家都去准备一下吧。”保罗说。

他们回到飞机棚，穿上了专门的飞行员制服——那是一套连体装，前面有一排扣子。除了服装，每个人还都要戴上头盔和护目镜。可保罗却提起了上次见面的事，这让哈罗德很不高兴。

“上次我们见面还是在科斯坦呢。”

哈罗德礼貌地点了点头，可心里实在不想回忆起那天的情景。不过他依然希望知道保罗和卡伦的关系走到哪一步了。他们只是约会吗？还是还有别的？他们激吻过吗？她让他碰过她吗？他们想过结婚吗？他们做过爱吗？他不想去想这些事，但却不能自已。

大家都准备好之后，排在前五个的学生回到了停机坪上，每个人身旁都跟了一名飞行员。哈罗德很希望能和哥哥一起飞，但保罗却选了他，好像对他很感兴趣似的。

一名满身油污的空军士兵过来为飞机加满了油。飞机的油箱在上翼的中间位置，也就是它和前排座椅交叉的地方——这个位置应该有些危险吧，哈罗德想道。他飞的时候会不会时时都在想头顶上有好几加仑的易燃液体呢？

“首先，要进行飞行前的检查。”保罗说。他坐进了驾驶舱里。“我们要查一下磁动机的按钮是否关好了，还有节流阀是否已关上。”他看了看机轮，“轮挡是否归位。”然后又踢了一下机轮，并检查了副翼，“你之前说你曾经在桑德岛的德国基地工作过？”

“是的。”

“什么工作？”

“只是做苦力——挖坑、和水泥、搬砖。”

保罗走到飞机后面，检查了升降舵的状况。“你知道那地方是要干什么吗？”

“当时不知道。基本的工作结束以后，丹麦工人就被解雇，德国人进去了。不过我肯定那应该是个无线电站之类的地方。”

“你上次好像说过。但你怎么知道的呢？”

“我看到了他们的机器。”

保罗眼睛一亮，哈罗德发现这并不是普通的闲聊。“从外面看得到吗？”

“看不到。那边四周都围了铁丝网，而且有人把守。机器外面挡了很多树，可能只有从海的那边能看到，但那边又是禁区。”

“那你是怎么看到的？”

“我当时急着回家，所以就抄了近路。”

保罗在方向舵前蹲下了身子，检查尾橇。“那么，”他说，“你看到了些什么？”

“一个很大的天线装置，应该是我见过的最大的，差不多12平方英尺，下面连着一个旋转的基座。”

加油的士兵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准备好了，长官。”

保罗对哈罗德说：“可以飞了吗？”

“前面还是后面？”

“培训员一般都坐后面。”

哈罗德爬进了驾驶舱。他得先站在座椅上，然后再坐进去。驾驶舱非常窄，他好奇如果飞行员很胖的话可怎么办。不过转念一想，胖子应该当不了飞行员。

由于飞机仰望长空的姿势，坐在那里的哈罗德只能看到清澈的蓝天。他必须要欠起身子才能从侧面看到地面。

他把脚放在方向舵脚蹬上，右手握住操控杆，试验了一下。飞机的副翼随着他左右搬动操控杆上下移动。他又用左手握了握节流阀的拉杆和那根绿色的细杆。

驾驶舱外的机身上有两个小把手，他猜那应该就是磁动机的开关。

保罗弯下腰帮哈罗德调整他的安全带。“这些飞机是专门为了培训而设计的，所以它们有两套控制系统，”他说，“在我操控的时候，你可以把手和脚放在操控杆和踏板上，体会一下我是怎么样操作的。到时候我会告诉你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开。”

“我们怎么对话呢？”

保罗指了指一个Y字形的橡胶管，就好像是医生的听诊器。“这和船上的通话管是一个道理。”他告诉哈罗德怎样固定他头盔里的耳机。那个Y形管的下端插进了一根铝管里，铝管肯定连着前面的驾驶舱位。另一根管是话筒。

保罗坐进了前面的驾驶位。哈罗德听到了自己在话筒中的声音。“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很清楚。”

那个站在飞机左前方的士兵和保罗大声地进行了一下常规对话，基本上是那个士兵在问，保罗在答。

“准备好了吗，长官？”

“准备好了。”

“燃料已加满？开关均已关闭？节流阀已关闭？”

“燃料已加满，开关均已关闭，节流阀已关闭。”

哈罗德以为那名士兵会拨转螺旋桨，但他却又走到了飞机的右边，打开机身上的引擎罩，摆弄着里面的引擎——应该是在做什么准备工作吧，哈罗德猜道。随即他关上了引擎罩，回到了飞机前面。

“正在吸入，长官。”他说道，然后伸手将螺旋桨叶片拉了下来。他这样重复了两三次，哈罗德猜想这应该要让燃油进入汽缸。

那名士兵站在下翼上，打开了哈罗德驾驶舱外面的两个开关。

“节流阀就位？”

哈罗德感到节流杆向前移动了一英寸左右，然后听到保罗说：“节流阀就位。”

“连接。”

保罗伸手将他舱内的各个开关都拨到了前面。

士兵再次拨动螺旋桨，随即后退了一步。引擎启动，螺旋桨转了起来。一声轰鸣之后，这架小飞机开始颤抖。哈罗德突然感到它是那么的轻盈而脆弱，是啊，它根本就只是木头和纤维，而不是金属。震动的感觉并不像汽车或是摩托车启动时候的动静——相比之下，汽车和摩托的动静让你有一种扎实的着地感，而此刻的感觉却更像是爬上一棵小树之后，树枝在风中左右飘摇。

哈罗德听到胶皮管里传来了保罗的声音。“我们得让引擎热一会儿。要花几分钟的时间。”

哈罗德回想起了刚刚保罗关于桑德岛德军基地的问题。那不是简单的好奇，这个他可以肯定。保罗是有的放矢的。他想知道那个基地在战略上的重要性。为什么呢？难道保罗参与了什么抵抗组织？否则是为什么呢？

引擎的声调提高了一个八度，保罗伸出手关上了磁动机的开关，然后又马上打开了——这应该是安全检查，哈罗德想。引擎的声音回到了正常状态，保罗最终示意那名士兵移开轮挡。哈罗德感到飞机晃了一下，便开始前进了。

保罗用方向舵控制飞机穿过草坪时，哈罗德感到脚下的踏板在移动。他们滑行到了跑道上，跑道旁边的标志性小旗子在迎风飘扬。他们停了下来。保罗说：“还有几项检查，然后我们就可以起飞了。”

哈罗德第一次感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其实是件危险的事。他的哥哥这么多年来并没有遇到过什么事故，但确实有些飞行员坠机了，甚至有些人因此没了命。开车会死，开摩托会死，驾船出海也会死，但这感觉不一样。他努力让自己不再去想这些可怕的事。决不能在全班同学面前丢脸。

突然间，他手中握着的节流阀拉杆缓缓地移向了前面，引擎的声音更大了。这架虎蛾开始快速行进。几秒钟之后，哈罗德膝盖前面的操控杆移开了，身后的机尾抬了起来。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有些前倾。这架小飞机的速度越来越快。哈罗德兴奋了起来，血流的速度都加快了。之后操控杆又回到了原位，飞机好像一下子从地面跳了起来。他们升空了。

这感觉太奇妙了。他们稳稳地向上爬升。望向旁边，哈罗德看到了一个小村庄。在人满为患的丹麦，很少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你看到村庄。保罗让飞机向右倾斜，哈罗德感到身子也跟着歪了过去。他总是有些害怕自己会从驾驶舱里掉下去。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开始研究舱内的设备。转速表显示的是2000转，他们现在的速度大约是每小时60英里。水平高度已经到达了1000英尺。而显示机身角度的仪表上的指针则垂直向上。

飞机开始平稳前行。节流阀拉杆回到了后面的位置，引擎的声音降下来了，转速表的指针下降至1900转。保罗问：“你握着操控杆吗？”

“是的。”

“校一下水平线。应该是穿过我头部的位置。”

“现在正在你耳朵的位置。”

“我松手的时候，你只要保持机翼持平，水平线保持在现在的位置就可以了。”

哈罗德紧张极了：“好的。”

“现在你来吧。”

哈罗德感到飞机仿佛活了一样，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左右它的飞行。水平线移到了保罗肩膀的位置，飞机的鼻部抬了起来，他意识到害怕的心情让他不由自主地把操控杆拉后了一点。他小心翼翼地把操控杆推回了前边。水平线缓缓地移回到了保罗的耳部。

飞机开始边摇晃边向一侧倾斜，好像完全失控了一样。他们就要从驾驶舱掉出去了。“怎么回事？”他大喊了起来。

“只是气流而已。调整一下，但别调太多。”

哈罗德努力平静心态，朝着倾斜的相反方向调整操控杆。虽然飞机又开始向另一个方向倒，但这起码意味着他的操控起作用了——他又微微地调节了一下。可机头却又抬了起来，他马上又将机鼻压了下去。他发现驾驶飞机必须要非常专注地观察飞机所做出的反应，才能平稳飞行。哪怕是一个小错误都可能让飞机坠毁。

保罗鼓励道：“很好，你已经逐渐抓到要领了。”可哈罗德却很讨厌他打扰自己。

再练习个一两年，他一定可以变成高手。

“现在两只脚都轻轻踏在踏板上。”

哈罗德一直都没想过他的脚应该放在哪儿。“知道了。”他粗鲁地说道。

“看好了机身角度显示表。”

哈罗德想说：看在上帝的分上，我怎么可能手脚并用啊？他飞速地用眼睛瞥了一眼显示表。指针依然指着正上方。他即刻抬起头检查水平线，发现机头又抬起来了，便赶忙纠正过来。

“我抬起脚来以后，你会发现机头会跟着气流向左或者向右偏。你如果不能确定，就要看表盘。飞机如果向左偏，指针就会移到右边，那你就要踩右边的踏板来调整。”

“好的。”

哈罗德并没有感到飞机有偏航的现象，但过了一会儿，他快速看了一下仪表，发现飞机左偏了。他踏下了右脚。可是指针并没有移动。他又加大了点力气。指针终于缓慢地回到了中间位置。可这时候，机头却沉下去了。他又拉动了操控杆。显示机身角度的指针表位置正常。

如果不是在1500英尺之上的高空，一切就简单多了。

保罗说：“我们试试转弯吧。”

“哦，该死。”哈罗德咕哝着。

他看了看左边。远处有一架虎蛾在飞行，上面应该坐着他的同学，做着和他相同的事情。这让他感到放心了很多。“附近什么都没有。”他说。

“向左拉操控杆。”

飞机倾向左边，哈罗德再次感到自己要掉出飞机了，这让他一阵反胃。可紧跟着飞机就真的左转了，哈罗德一阵兴奋。他现在算是真正在驾驶飞机了。

“转弯的时候，机头会下沉。”保罗说。他话音未落，哈罗德就看到了飞机开始俯冲，他拉回了操控杆。

“查一下机身角度。”保罗说，“飞机现在在‘侧滑’。”

哈罗德检查了一下仪表，发现指针偏向了右边。他踩下了右边的踏板。飞机缓慢地做出了反应。

虎蛾转了90度。哈罗德很想继续直行，这样他能感到安全一点儿。可是保罗好像知道他的心思似的——也许是因为每个学生在这时候都会这么想——他命令道：“继续转弯，你做得很好。”

飞机倾斜的程度让哈罗德觉得很危险，但他还是把握住了方向，抬起机头，每过几秒就查看一下仪表。他用余光看到地面上有一辆巴士在徐徐前行，仿佛天空中没有任何特别的事发生，仿佛詹斯博格的学生绝不可能让飞机坠地、砸到车顶上一样。

他转了四分之三圈之后，保罗才发话：“直行。”

哈罗德松了一口气，将操控杆拉向右边，机身随即正了过来。

“注意仪表。”

指针有些左偏。哈罗德踏下踏板。

“你看得到停机坪吗？”

一开始哈罗德并没有看到。视野中只有一块块的田地，中间夹杂着一些建筑。他不知道从上面看机场应该是什么样的。

保罗提示他道：“有一片翠绿的田地，旁边是一长排白色的大楼。往螺旋桨的左边看。”

“我看到了。”

“往那边飞，让停机坪保持在我们的左前方。”

到目前为止，哈罗德都没想过飞行方向的问题。他想着只要能保持飞机的稳定就够了。而在返航的过程中，他必须要把刚刚学到的所有知识都融会贯通地运用起来。可这么多的步骤，他实在是顾不过来。

“你现在在爬升了。”保罗说，“回拉节流杆，下降到1000英尺的高度。”

哈罗德查了一下高度计，看到现在的高度已经达到了2000英尺。他上次查看的时候还是1500英尺。他拉回了节流杆，接着又将操控杆推向前方。

“机头下沉一些。”保罗说。

哈罗德感到飞机已经在俯冲了，但还是强迫自己推动了操控杆。

“很好。”保罗说。

当他们到达海拔1000英尺的时候，基地已经在他们脚下了。

“在那个湖的远角左转，让机身对准跑道。”保罗命令说。

哈罗德调整了一下平衡，然后检查了一下仪表。

当他与湖的边沿保持平行之后，他将操控杆拉向左边。那种要掉出去的感觉好像没那么糟糕了。

“查看仪表。”

他完全不记得了。他用踏板调整了机身的角度。

“把节流杆回拉一英寸左右。”

哈罗德拉回了节流杆，引擎的声音降低了。

“太多了。”

哈罗德放松了一些。

“机头向下。”

哈罗德前推操控杆。

“对。现在要对准跑道。”

哈罗德发现他已经偏离了方向，正朝着飞机棚的方向飞去。他利用方向舵微微调整了一下机头的方向，尽量与跑道保持平行。可就在这时，他发现飞机又升高了。

“现在交给我吧。”保罗说。

哈罗德以为保罗会告诉他怎么降落。显然他的技术还不行。他有些失望。

保罗关上了节流阀。引擎的声音一下子变小了，以至于哈罗德开始担心他们会一下子掉下去。但事实上，他们缓缓地降落到了地面上。触地之前的几秒钟，保罗拉回了操控杆。飞机仿佛在地面上悬浮了片刻。哈罗德感到脚下的踏板在不断移动。他意识到保罗是在使用方向舵——现在飞机离地面太近了，不能再使用副翼了。轮子触地的时候，飞机颠簸了一下，之后尾橇就落到了地面上。

飞机朝着停机的方向滑行。哈罗德非常开心。这比他想象的还令人兴奋。因为精神高度集中，此刻放松下来之后，他感到精疲力竭。他觉得自己并没有驾驶多长的时间，可他看了看手表之后才惊讶地发现，他们在天上居然飞了45分钟。那感觉就像五分钟一样短暂。

保罗关上了引擎，爬了出来。哈罗德摘下了护目镜和头盔，解开了安全带，爬出了驾驶舱。他从机翼跳到了地面上。

“干得不错，”保罗说，“你很有天分，应该说——和你哥哥一样。”

“对不起，我没能降落。”

“恐怕其他学生连试的机会都没有。我们去换衣服吧。”

哈罗德脱下飞行服后，保罗说:“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吧。”哈罗德和他走到了一扇门前，上面写着“飞行训练员主管”。门的另一边是一个小办公室，里面有一个资料柜、一张办公桌，还有两张椅子。

“你能画得出你刚刚跟我说的那个机器吗？”保罗的口气听上去轻松，但僵直的身体却泄露了他的紧张心情。

哈罗德之前就预料到他可能会再谈起这个话题。“当然。”

“这件事太重要了，所以我不能跟你解释原因。”

“没关系。”

“坐下画吧。抽屉里有铅笔和纸。你慢慢画。越像越好。”

“没问题。”

“你觉得你需要多久？”

“一刻钟吧。当时天太黑了，我看不清楚细节，不过外轮廓我倒是记得很清楚。”

“我现在就离开，免得给你压力，大概15分钟后回来。”

保罗出去后，哈罗德开始动笔了。他回想起了那个周六的雨夜。那里有一堵水泥墙，大概有六英尺高。上面的铁丝网看上去就像是床垫里面的弹簧。底下旋转的基座被挡在水泥墙里面，电线从上面那个部分的后边通到一条管道里。

他先画下了那堵墙以及上面的那个部分。他记得在这个装置附近还有两个类似的装置，就也把它们画了下来。然后他又单独画出了围墙挡着的那部分基座的样子。他的画功并不好，但却可以把机器结构描绘准确，可能是兴趣使然吧。

15分钟后，保罗回来了。他马上研究了一下那张草图，然后说：“太棒了，谢谢你。”

“不客气。”

他指着旁边那两个附属的机器问：“这是什么？”

“我真不知道。我当时没法走过去看清楚。但我觉得应该画出来。”

“非常好。还有一个问题。这个网——我们假设它是天线——是平的吗？还是中间凹下去的？”

哈罗德仔细回忆了一下，却还是想不起来：“对不起，我不确定。”

“没关系。”保罗打开档案柜。所有的文件都标着人名，可能是学校以前的学生。他选了一个写着“H.C.安徒生”的文件夹。安徒生不是什么罕见的名字，但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是丹麦最著名的作家。哈罗德想这里边应该藏着一些秘密文件。保罗把那幅素描放了进去，然后把档案夹摆回了原处。

“咱们回去找你的同学吧。”他边说边打开门，“绘制德军基地的图片严格来讲是犯罪，所以这件事我们对谁都不要说——包括亚恩。”

哈罗德感到有些不快。他的哥哥居然与此事无关。就连亚恩最好的朋友都觉得他胆小。

哈罗德点了点头。“但有一个条件。”

“条件？什么？”

“你要坦白告诉我一件事。”

他耸了耸肩。“好吧，我尽量。”

“丹麦有抵抗行动，对吗？”

“是的。”保罗的表情很严肃。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现在你也加入了。”

8

蒂尔德·叶斯帕森身上散发的清新花香撩拨着彼得·弗莱明的嗅觉，那味道轻薄淡雅，让彼得很难辨认那是些什么花草的香味——这就仿佛是朦胧的尘封往事，让你追忆不起，捉摸不透。他幻想着当自己脱掉她的外套甚至是内衣时，她温暖的体肤将会散发出怎样的香气。

“你在想什么呢？”她问。

他真希望能够告诉她。她可能会假装震惊，但心里却一定会窃喜。他看得出女人什么时候需要听到这样的话，也知道他该怎样说：轻声慢语，带着一个不以为意的微笑，但口气却要透出真诚。

可这时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太太。这让他马上断了刚才的念头。对婚姻，他可谓极端地忠诚。别人可能认为他完全有理由打破对婚姻的誓言，但他对自己的要求却是极高的。

所以他回答说：“我在想你那天当场擒住机场机械工的表现。非常出色。”

“我当时什么都没想，只是条件反射地伸了脚。”

“你很有天分。我从来不赞成女人做警察，而且事实上我现在依然有怀疑。但没有人能否认，你是一等一的警察。”

她耸了耸肩：“我有时候也会怀疑自己。可能女人确实应该留在家里看孩子。但奥斯卡死后，”奥斯卡是她的亡夫，也是哥本哈根的警察，彼得的朋友，“我必须要出来工作，而警察是我唯一能做的。我父亲是海关官员，哥哥在宪兵队，弟弟在奥尔胡斯当警察。”

“蒂尔德，你知道你最令人欣赏的地方是什么吗？你从来不会以弱取胜，去依赖男人帮你做事。”

他的本意是想赞赏她，却没有得到预想的效果。她并没像他期待的那样开心。“我从来不会让人帮忙。”她清脆地说道。

“应该是个不错的人生原则。”

她的眼神有些令人捉摸不透。他突然想到她会不会担心自己再不能向别人求助了。无论如何，连男人也是需要互相协助的。

她接着问道：“你为什么当警察？你父亲生意很成功啊——你不想有一天自己接管家族企业吗？”

他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上学的时候在假期会去酒店帮忙。我讨厌那些客人，讨厌他们的要求和抱怨——我的牛排太老，我的床垫不够平，我等咖啡等了20分钟……真受不了。”

服务生走了过来。彼得想着一会儿可能有机会接近蒂尔德，怕她闻到自己的口气，便没在自己点的丹麦三明治里加鲱鱼和洋葱，而只是要了奶酪和青瓜。他们把定量供应卡交给了服务生。

蒂尔德说：“间谍的案子有进展吗？”

“没什么进展。那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他们被送到德国去‘深度审问’，这是盖世太保的说法。后来他们交代了一个名字——马蒂斯·赫兹，是一名军官。但那个人已经消失了。”

“死胡同。”

“是的。”这个说法让他想起了眼前的另一条“死胡同”，“你认识什么犹太人吗？”

她有些惊讶：“一两个。但都不在警察局工作。怎么了？”

“我在列一张名单。”

“犹太人名单？”

“是的。”

“哪儿的？哥本哈根？”

“整个丹麦。”

“为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跟踪那些制造麻烦的人。”

“犹太人就是制造麻烦的人？”

“德国人显然这么想。”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想——但我们难道也要这么想吗？”

他很是失望。他本来认为她能理解他对犹太人的想法。“但无论如何应该做好准备。我们已经列好了公会名单、共产党名单、外国人名单，还有丹麦纳粹党员名单。”

“你觉得这是一回事吗？”

“都只是信息而已。要找到五年内搬来丹麦的犹太移民很容易。他们穿得很奇怪，口音很重，而且大部分都住在集中的那几条街上。但有很多老犹太人在丹麦已经生活了几个世纪了。他们看上去和我们没什么区别，口音也一样。这些人大部分都吃烤猪肉，周六也会去上班。我们很难找到他们。所以我需要提前准备一份名单。”

“怎么列？你不能直接去问别人认不认识犹太人。”

“这是个问题。我让两个初级探员去查电话簿了，还有一些其他的名单，可以通过犹太姓氏查一下。”

“这不太可靠。有很多姓伊萨克森的人并不是犹太人。”

“还有很多犹太人都会叫简·克里斯蒂安森。我想去犹太会堂查一下。他们有可能有会员名单。”

令他惊讶的是，她露出了十分不赞同的表情，可口中却说：“为什么不呢。”

“朱埃尔不会同意的。”

“我觉得他是对的。”

“真的吗？为什么？”

“彼得，你难道不明白吗？这个名单会带来什么后果？”

“这还不明显吗？”彼得不耐烦地说，“如果犹太组织要发起抵抗德国的行动，我们就知道怎么去找嫌疑人了。”

“那么如果德国人要把这些犹太人都关到德国的集中营里去呢？他们会用你的名单！”

“但是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因为纳粹憎恨犹太人。我们不是纳粹，我们只是警察。我们逮捕罪犯是因为他们犯了法，而不是因为我们恨他们。”

“我知道。”彼得生气地说。他没想到自己会受到这样的攻击。蒂尔德应该知道他的目的完全是为了维护法律，而不是打破它。“任何信息都有可能被误用。”

“所以何必去建这个见鬼的名单？”

她怎么会这么蠢？他一直将她看作是和他一起对抗违法者的同志，可现在却受到了她的反对，这让他感到很生气。“你错了！”他大喊道，然后努力将声音降低了一个八度，“如果我们不这样思考，也就不用建立什么安全部门了！”

蒂尔德摇了摇头。“听着，彼得，纳粹确实做了一些好事——我们都明白这一点。基本上来讲，他们是支持我们警察工作的。他们镇压了颠覆活动，维护了法律和秩序，降低了失业率，等等。但是在犹太人的问题上，他们根本就是疯狂的。”

“或许是吧，但他们现在是规则制定者。”

“你看看丹麦的犹太人吧——他们遵守法律，工作努力，让孩子受教育……如果把他们的名字和地址都列出来，就好像他们参与了什么阴谋行动一样，这太奇怪了。”

他靠在了椅子背上，带着斥责的口气问道：“这么说，你是拒绝和我一起工作喽？”

这次换成她生气了。“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我是一名专业的警察，而你是我的上司。你说什么我都会去做。你应该了解这一点。”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听着，就算你想列一张丹麦女巫的名单，我也会同样告诉你我不认为女巫是罪犯或是颠覆者——但无论如何，我还是会帮你列这个名单。”

他们的食物来了。二人马上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几分钟之后，蒂尔德说：“你家里怎么样了？”

彼得突然回忆起了自己和英格在车祸前的日子。每个周日，他们都会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手牵手走去教堂——那时的他们是多么的健康而幸福啊。社会上有那么多地痞无赖，为什么遭受不幸的却偏偏是他们？为什么那辆跑车偏偏撞毁了他们的车子？“英格还是老样子。”他说。

“没什么改善吗？”

“大脑一旦伤到了这个地步，就不可能修复了。再不可能有什么改善。”

“这对你来说一定很难。”

“好在我父亲够慷慨。如果只是靠警察局的薪水，根本就付不起护士的工资——那样的话英格就必须要进看护中心了。”

蒂尔德再次露出了一副难以捉摸的神情。仿佛在她看来，进看护中心并不是什么糟糕的选择。“那个开跑车的人呢？”

“费恩·荣克。审判昨天开始。应该会持续一两天。”

“终于开始了！你觉得结果会如何？”

“他已经认罪了。我想应该会判上五到十年。”

“这也不算多。”

“他毁了一个人的大脑。多久才算够呢？”

午饭后，他们回到了警局。蒂尔德挎住了彼得的手臂。这应该算是一种亲密的举动了。他觉得她是想告诉他虽然他们意见不合，但她依然喜欢他。快到那栋超现代的警察局大楼时，他对她说：“我很遗憾你不赞成我列犹太人名单的想法。”

她停住了脚步，转向他说：“你不是个坏人，彼得。”她的眼中仿佛噙着泪水，这令他有些吃惊，“你的责任感是你力量的源泉。但履行职责不是唯一的正道。”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我知道。”她转身一个人走进了大楼。

彼得边走边尝试用她的视角来看待这个问题。如果纳粹开始抓捕遵守法律的犹太人，那么确实是一种犯罪，如此一来他的名单就会对犯罪者提供帮助。但就像是枪或是车，不能因为罪犯使用了这个工具，就否认这种工具的价值。

他穿过中间的露天庭院时，刚好碰到了他的上司弗莱德里克·朱埃尔。“跟我来一下，”朱埃尔脆声说道，“布劳恩将军找我们。”他走在前面，一身戎装显示出军人的决断与高效，而彼得却知道那全都是表面功夫。

从警察局到城市广场的距离很近，德军在那边占了一栋楼——达格玛赫斯大楼。楼的四周围着铁丝网，房顶上还架着大炮和高射炮。彼得和朱埃尔被带到了布劳恩将军的办公室——房间位于大楼的一角，里面有一张复古的书桌和一张皮沙发，感觉十分舒适；墙上还挂了一张元首的小照片，桌上则是两个穿着校服的男孩的相片。彼得注意到，布劳恩即使是在办公室都佩着枪，仿佛在声明：“这个办公室虽然温馨，但我依然会公事公办。”

布劳恩的表情很得意。“我们的人已经破解了你们获得的那份情报。”他的声音一如往常的低，好像是在耳语一般。

彼得很是开心。

“真不可思议。”朱埃尔低声说道。

“这种密码不难破译。”布劳恩继续说，“英国人一直都在用这种简单的密码，通常是基于一首诗或者是某篇散文里著名的段落。我们的解码员只要破解了其中的几个词，就可以找一位英语专家来填出其余的部分。我从来不知道学英国文学还有这样的好处。”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

彼得有些着急地问：“写了些什么？”

布劳恩打开了桌上的一个文件夹：“情报来自一个自称是‘守夜人’的组织。虽然他们说德语，但还是用了丹麦语的拼法。你们听说过这个组织吗？”

彼得很惊讶。“我马上去查一查文件，不过我很肯定我们之前并没有接触到这个组织。”他皱了皱眉，陷入了沉思，“生活中的‘守夜人’通常是指警察或士兵，不是吗？”

朱埃尔生气地说：“我决不认为丹麦警察局的警官会——”

“我并没有说他们是丹麦人，”彼得打断了他的话，“这些间谍也有可能是德国叛徒。”他耸了耸肩，“或者他们大概只是羡慕军队的地位。”他转向布劳恩问道，“将军，情报的内容是什么？”

“是关于德军在丹麦军事部署的细节性信息。你看看吧。”他递给他一张纸，“哥本哈根周围高炮连的位置；上个月港口出现的德国海军舰艇；奥尔胡斯、欧登塞和莫兰德的驻扎部队。”

“信息准确吗？”

布劳恩犹豫了一下。“并不是十分准确，但接近事实，不过还是有些偏差。”

彼得点了点头。“那么间谍应该不是拥有内部信息的德国人，否则他们可以从文件中得到精确的信息。应该是一些善于观察的丹麦人，他们知道怎样进行估测。”

布劳恩点了点头：“推断得很有道理，但你能找到这些人吗？”

“我当然希望可以找到。”

布劳恩的关注点已经完全转移到了彼得的身上，仿佛朱埃尔根本就不存在一样，或者他只是一个小跟班，而并非是高级警官。“你认为有可能是那些出版非法刊物的人吗？”

彼得很高兴布劳恩认可了他的专业性，但同时也恼火朱埃尔依然占着他上司的位置。他摇了摇头：“我们知道那些地下的编辑是谁，一直都在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如果他们有窥探德国军方部署的行为，我们一定会注意到的。不会的——我相信这应该是一个我们从没有接触过的新组织。”

“那么你怎么才能捉到他们呢？”

“有一个团体我们从来都没有全面地调查过——犹太人。”

彼得听到朱埃尔的呼吸声变重了。

布劳恩说：“那你最好去查查他们。”

“在丹麦，想知道谁是犹太人并不容易。”

“那就去犹太会堂！”

“好主意，”彼得说，“他们应该会有会员名单。这可以作为切入点。”

朱埃尔目光凌厉地瞪了彼得一眼，但还是什么也没说。

布劳恩说：“我在柏林的上司对丹麦警方在这次截获情报过程中的忠诚和效率感到非常高兴。不过，他们很希望派一队盖世太保来进行调查。我一直都在劝阻他们，向他们保证你们可以找到这个间谍组织，将叛徒绳之以法。”对一个只有一个肺的人来说，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实非易事，将军喘了口气，顿了一顿，眼光从彼得转向朱埃尔，再从朱埃尔转回彼得，“为了你们自己，也为了丹麦人，你们最好能成功。”

朱埃尔和彼得马上站起身来，前者有些僵硬地回答说：“我们必当竭尽全力。”

他们离开了。刚走出大楼，朱埃尔便用他碧蓝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彼得说道：“你知道这件事和犹太会堂毫无干系，你这个蠢货。”

“这我不能确定。”

“你就是在拍纳粹的马屁，你这个恶心的混蛋。”

“我们为什么不能帮他们呢？现在，他们就代表法律。”

“你是觉得他们可以帮你青云直上。”

“那有什么不对呢？”彼得反击道，“哥本哈根的精英不看能力，只看出身——可德国人却公平多了。”

朱埃尔惊诧地望着他：“这就是你的看法？”

“至少他们不会歧视那些没上过詹斯博格·斯科尔的人。”

“你认为他们没有提拔你是因为你的背景？白痴——你落选是因为你太极端！你不知道什么叫平衡！”他厌恶地说道，“如果你继续固执己见，一辈子也升不了职。现在就给我滚！”他转身走开了。

彼得的心中充满了怒火。朱埃尔以为自己是谁？难道有一个出名的祖先就可以高人一等吗？他不过是个警察，和彼得没什么区别，他没权利这样和他说话。

但无论怎样，彼得还是赢家，他已经打败了朱埃尔。德方已经许可他调查犹太会堂了。

朱埃尔可能会一直因为这件事而记恨他。但有什么关系呢？现在掌权的是布劳恩，不是朱埃尔。与布劳恩为友、以朱埃尔为敌，总比以布劳恩为敌、与朱埃尔为友要强。

回到总部之后，彼得马上集合了自己的团队，选择了去机场执行任务的那几位警员：康拉德、德莱斯勒，还有埃勒加德。他对蒂尔德·叶斯帕森说：“我希望你能跟我去，如果你不反对的话。”

“为什么我要反对？”她生气地说。

“我们中午吃饭时……”

“拜托！我很专业的。我告诉过你。”

“很好。”他说。

他们开车驶到了水晶大街上。那幢黄砖犹太会堂矗立在大街的一边，仿佛想用一个肩膀来对抗整个世界。彼得让埃勒加德守在大门前，防止有人想逃走。

一个戴着圆顶小帽的老人从旁边的犹太老人之家走了出来。“有什么事吗？”他礼貌地问。

“我们是警察。”彼得说，“你是谁？”

那人的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情。彼得甚至有点同情他。“高尔姆·拉斯马森。我是今天的当值经理。”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有会堂的钥匙吗？”

“有。”

“让我们进去。”

那个人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大把钥匙，用其中一把打开了大门。

恢宏的主厅占据了这栋建筑的大部分空间。这里装饰华丽，两边的埃及柱支撑着上面的楼座。“犹太人真有钱。”康拉德评论道。

彼得对拉斯马森说：“给我看看你们的会员名单。”

“会员名单？您指什么？”

“你们肯定有参加聚会者的姓名和地址吧？”

“没有——只要是犹太人都可以来。”

彼得的直觉让他相信了这个人的话，但他还是要把这里搜查一个遍。“这儿有办公室吗？”

“没有，只有几间更衣室，还有让客人挂大衣的衣帽间。”

彼得朝德莱斯勒和康拉德点了点头。“去搜一下。”他从房子的中间走到讲台前。在窗帘后面，他发现了一个壁龛。“这里面是什么？”

“是《旧约》。”拉斯马森回答说。

里面有六个大卷轴，外面包了精美的天鹅绒布。这可是藏东西的好地方。“都打开。”他说，“放在地上，我好看看里面是不是真的没东西。”

“好的。马上。”

拉斯马森在打开那些卷轴时，彼得带着蒂尔德走到了一旁。他边留心着那个经理的举动，边对蒂尔德说：“你还好吧？”

“我跟你说过了。”

“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什么，你会承认我是对的吗？”

她笑了。“如果我们什么也没找到，你会承认你错了吗？”

他点了点头，心里感到很高兴：她看来并没有生他的气。

拉斯马森把那些卷轴全部摊开，上面都是希伯来文。彼得并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东西。他想他们可能确实没有会员登记，但更可能是在德国入侵那天就毁掉了所有的登记资料，以防后患。他感到很是失望。为了这次任务他已经做了这么多铺垫工作，甚至冒犯了顶头上司。如果结果真是一无所获，那一切就太不值得了。

德莱斯勒和康拉德从大楼的另一端回到了这里。德莱斯勒两手空空，而康拉德的手里则握了一份《事实》。

彼得接过报纸，对拉斯马森说：“这是非法的。”

“对不起。”拉斯马森说道，他看上去仿佛马上就要哭出来了，“这是他们硬塞到我们信箱里的。”

就连印报纸的人都没有被抓，读报的人恐怕就更安全了——但拉斯马森并不知道这些，彼得准备进一步利用一下他的道德感：“你应该会给其他犹太人写信吧？”

“当然，我会给犹太社区的一些杰出人物写信。但我们并没有名单。我们只是知道他们。”他挤出了一个笑容，“我猜您也知道。”

确实如此。彼得也听说过十几或几十个著名的犹太人：银行家、法官、大学教授、政治精英，还有一个画家。他们当然不会是他想找的人：这些人名气太大，不可能做间谍，更不可能站在码头数德国船而不被任何人发现。“你不会写信给什么普通犹太人吗？比如建议他们进行慈善活动，告诉他们你们在组织什么庆典、聚餐，或者是音乐会？”

“不会。”拉斯马森说，“我们只会在社区中心贴一个告示。”

“啊，”彼得满意地笑了，“社区中心。地点在哪儿？”

“克里斯蒂安堡附近，在康金斯大街。”

那里离这儿只有一英里。“德莱斯勒，”彼得说，“他15分钟内不能离开这儿，看着他，别让他通知任何人。”

他们开车直奔康金斯大街。这个犹太社区中心建在一栋18世纪的建筑中，楼中间有一个小院子，楼梯精美华丽，不过也年久失修了。中心的咖啡馆已经关了，地下室也没有人打乒乓球。负责人是一个穿着考究的年轻男人，脸上带着高傲的神色。他说他们没有任何名单，但几个警察还是把整个地方从上到下搜查了一遍。

那个男人叫英格玛尔·甘默尔。彼得总觉得这个人有点不对。是什么呢？他和拉斯马森不同，他完全不害怕彼得，可在彼得看来，拉斯马森恐惧而无辜，而这个人却刚好相反。

甘默尔坐在桌子后面，身上穿了一件马甲背心，还配了一块怀表。在整个搜查过程中，他显得十分冷静。他的衣服看上去就十分昂贵。为什么一个富有的男人要在这里当秘书？做这种低薪工作的通常是女孩子，或者是那些孩子已经长大成人的家庭妇女。

“我想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头儿，”康拉德递给彼得一个黑色的本子，“疑犯的名单。”

彼得打开那个本子，里面全是人名和地址，至少有几百个。“太好了，”他说，“干得不错。”但本能告诉他，这里有的远不止这个，“接着查，说不定还有些别的。”

他一页页地翻看着那个名册，想找出可疑的或者是熟悉的人名。可好像并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甘默尔的夹克挂在了门后的一个挂钩上。彼得看到了上面的标签。这是在1938年谢瓦尔街的“安德森和谢博德”订制的西服。彼得的心中升起了妒意。他一直在哥本哈根最好的店铺买衣服，但却从来不可能负担得起英国的西装。西服胸前的口袋里放了一块丝质手帕，左兜里是厚厚的钱夹。右兜里有一张从奥胡斯回哥本哈根的火车票，上面打了一个整齐的圆洞。“你为什么要去奥胡斯？”

“去见朋友。”

彼得记起，之前被破解的信息里包含了德军在奥胡斯的部署。不过奥胡斯是仅次于哥本哈根的丹麦第二大城市，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在这两个城市之间往来穿梭。

西服的内兜里有一本薄薄的日志。彼得打开了那个本子。

甘默尔满脸轻蔑。“您很享受自己的工作吧？”

彼得抬起头来笑了。他确实享受激怒那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富人。但他的回答却是：“就像管道工一样，我总是看到一堆大粪。”说完便将目光移回到那本日志上。

甘默尔的字很有风格，就像是他的西装。日志中没什么特别：午餐，剧院，母亲的生日，打给约根说怀尔德的事。“谁是约根？”彼得问。

“我表弟，约根·朗普。我们换书看。”

“怀尔德呢？”

“桑顿·怀尔德。”

“他是……”

“美国作家。《圣路伊斯大桥》。您一定读过吧。”

他的意图非常鲜明：警察恐怕不会读外国著作。不过彼得并没有理会，翻到了日志的最后。正如他所想，上面列了一系列的人名和地址，有一些还有电话。他看了甘默尔一眼，后者洁净的脸颊好像泛起了一丝红晕。他仔细地读着名单。

彼得随便念了一个名字。“希尔德·比尔加戈——她是谁？”

“一个女性朋友。”甘默尔冷冷地回答。

彼得又选了一个。“波提尔·布鲁恩呢？”

甘默尔依然镇定：“我们一起打网球。”

“弗莱德·埃斯基尔德森呢？”

“银行经理。”

其他的警察已经停止了搜索，一声都不敢出：他们感觉到了空气里的火药味。“保罗·柯克？”

“一个老朋友。”

“普利本·克劳森？”

“画商。”

甘默尔第一次泄露出了某种情绪。那是一种放松的神情，而非罪恶感。为什么？他是不是觉得自己逃脱了什么？这个画商克劳森有什么特别之处吗？还是他前面的名字才重要？难道他放松下来是因为彼得移到了克劳森？“保罗·柯克是你的老朋友？”

“我们是大学同学。”甘默尔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他的眼神中却又透露出了恐惧。

彼得看了看蒂尔德，她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显然她也注意到了甘默尔的变化。

保罗·柯克的旁边没有地址，而电话号码旁边还标了一个大写的N，而且非常小。“这个N是什么意思？”彼得说。

“纳斯提夫。这是他在纳斯提夫的电话。”

“那他其他的电话呢？”

“他没有其他电话。”

“那为什么要标？”

“事实上，我不记得了。”甘默尔有些气急败坏了。

这有可能是真的。但N更可能代表“守夜人”。

彼得问：“这个人是干什么的？”

“飞行员。”

“在哪儿工作？”

“军队。”

“啊。”彼得本来就猜测过“守夜人”有可能有军队背景，因为他们对军队部署的细节观察得很准确，“在哪个基地？”

“瓦达尔。”

“你刚刚说是纳斯提夫。”

“这两个地方很近。”

“要20英里远。”

“在我印象里没什么区别。”

彼得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对康莱德说：“把这个撒谎的混蛋抓起来。”

英格玛尔·甘默尔家的搜查结果令人很是失望。彼得并没有发现任何令他感兴趣的东西：没有密码簿，没有反动文学，没有武器。他很确定甘默尔就是这个间谍圈中的一员，但有可能只是一个小角色，只负责观察情况，然后向核心人员进行汇报。接着那些核心人员会将情报汇报给英国。但那个关键人物是谁呢？彼得希望那就是保罗·柯克。

在开往50英里以外的飞行学校之前，彼得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照顾他的太太英格。他一边一小口一小口地给英格喂苹果蜂蜜三明治，一边臆想着和蒂尔德在一起的家庭生活。他幻想着蒂尔德在夜晚外出前做准备的情景：用毛巾擦干刚刚洗好的头发，穿着内衣坐在梳妆台前磨指甲，对着镜子为自己戴上一条丝巾。他意识到自己是这样地渴望和一个生活能自理的女人生活在一起。

他必须要打消这种想法。他已经结婚了。妻子生病可不是私通的借口。蒂尔德是他的同事和朋友，再不可能有其他任何的关系。

他心烦意乱地打开了收音机，边听新闻边等着护士的到来。英国对北非发起了新一轮的进攻，坦克部队穿过埃及边境进入利比亚，希望能够解除德军对托卜鲁克城的围困。听上去这应该算是一场很大的行动，虽然丹麦的广播电台通常会预测德国的反坦克炮将大规模地粉碎英军的武装。

电话响了，彼得走过去拿起了听筒。

“我是交通组的阿兰·福斯伦，”福斯伦是处理那个醉驾司机费恩·荣克的案件的警官，“审判刚刚结束。”

“怎么样？”

“荣克被判了六个月。”

“六个月？”

“对不起——”

彼得的视线模糊了。他感到身子发软，便马上把手撑在了墙上。“他毁了我太太一生，却只判了六个月？”

“法官说他已经受到了很大的折磨，而且会追悔一生。”

“全都是狗屁！”

“我知道。”

“我以为起诉会要求重判。”

“我们确实要求了。可是荣克的律师很有说服力。他说那个孩子已经戒了酒，而且改骑自行车了。他现在在学建筑，可能会成为一名建筑师——”

“任何人都可以这么说。”

“我知道。”

“我不能接受！我完全不能接受！”

“我们毫无办法——”

“我倒要看看有没有办法。”

“彼得，别做傻事。”

彼得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当然，我不会的。”

“你现在一个人吗？”

“我马上要去执行任务了。”

“那至少有人可以跟你说说话。”

“是的。谢谢你打过来，阿兰。”

“对不起，我们没能帮到你。”

“跟你没关系。律师狡猾，法官又蠢。我们司空见惯了。”彼得挂掉了电话。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却依然怒火焚身。如果荣克现在逍遥法外，他恐怕会找到他把他杀掉——可那家伙现在却安全地躲在监狱里，而且只需要在那里待上几个月时间。他想过把那个律师抓起来暴揍一顿，但他也知道自己不会真的那样做。律师并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

门铃将他从悲愤的情绪中解救了出来。他很快振作起来，打开了大门。护士和康拉德同时到了。康拉德会和他一起去瓦达尔。他把夹克披在了肩膀上，把英格交给了护士。

他们开了两辆车，都是典型的别克警车。彼得猜到军队会给他制造障碍，因此在去之前已经请示布劳恩将军安排一名德国军官在必要的时候为他解围。此刻这位施瓦兹少校正坐在车里与他们同行。

整个旅程用了大约一个半小时。施瓦兹的大雪茄让车里烟雾缭绕。彼得尽量让自己不去想审判荣克的事。一会儿的行动需要他保持冷静，不能因为自己的怒气而坏事。他压抑着胸中的怒火。可冷静只是假象，那怒火如同被盖在了一张毯子下面，从缝隙中散发出层层烟雾——就像是施瓦兹的雪茄，刺得彼得的眼睛发疼。

瓦达尔基地的草地旁立着几栋矮楼。这里的安保相当松散——因为这只是一间培训学校，基本上不可能有任何隐秘的东西——大门处只有一个守卫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连问都没问他们此行的目的。六架虎蛾排成了一行，就像是篱笆上站着的鸟雀。停机坪上还停着几架滑翔机和两架梅塞施密特Me-109。

彼得刚一下车，就看到了亚恩·奥鲁夫森，他少年时的玩伴。他穿着一身棕色的军装，正悠然自若地从停车场往外走。彼得心中的敌意油然而生。

彼得和亚恩自幼是朋友，直到12年前两家吵翻为止。当时，彼得的父亲阿克塞尔·弗莱明被指控逃税。阿克塞尔认为对他的起诉实在是不可理喻：每个人都在逃税，他只是报高了自己的成本压低利润而已。可最后他还是被判有罪，除了补回税款之外，还缴纳了大笔的罚金。

他一直和身边的朋友解释，自己只是利用了一种财务技巧而已，和诚信无关。然而奥鲁夫森牧师却不这么认为。

教会规定，任何犯罪的成员都必须要被公开点名或被逐出集会。如果他愿意，他依然可继续参加礼拜，但只能作为“旁听者”。当然，对于超速驾驶这样的不严重行为，并不需要履行这一纪律。阿克塞尔认为他所犯的罪行根本没那么严重，而奥鲁夫森牧师的看法却相反。

在阿克塞尔看来，奥鲁夫森给他带来的屈辱远远大于法院判决的罚金。牧师在大庭广众之下宣读了他的名字，还要求他离开自己的位置，坐在后面的旁听席上，直到礼拜结束；更可恶的是，牧师还用关于“恺撒的物当归还给恺撒”的布道把他的屈辱推至了巅峰。

彼得每次想起这件事，都会不禁感到浑身发抖。阿克塞尔一直骄傲地认为自己是一个成功的商人和社区领袖，对他来说，再没有比失去邻里的信任更严重的惩罚了。看到自己的父亲当众被那个自以为是的假正经牧师羞辱，彼得感到痛苦极了。他当时就发誓，如果奥鲁夫森家的人犯在他的手上，他决不会手软。

他想都没想过亚恩会参与到间谍团伙中。这样的报复该多么大快人心啊。

亚恩看到了他。“彼得！”他很惊讶，不过并没有任何恐惧的神色。

“你在这儿工作？”彼得问。

“如果有工可做的话。”亚恩和平常一样愉快而轻松。假如他真的隐藏了什么秘密，那么他绝对是个好演员。

“当然有，你是飞行员。”

“这儿是培训学校，但我们没什么学生。不过说正经的，你来这儿干吗？”亚恩发现彼得身后站着一个德国少校，“又有什么人乱扔垃圾了吗，还是有人夜里乱走了？”

彼得并没觉得亚恩的嘲弄有什么可笑。“常规调查。”他短促地回答说，“你们的指挥官在哪儿？”

亚恩指了指一栋矮楼。“基地总部。你可以找兰斯少校。”

彼得走进了那栋楼。兰斯是个极瘦的男人，留着小胡子，一脸不耐烦。彼得自我介绍后，告诉他：“我们有问题想问你们这里的保罗·柯克上尉。”

那位空军少校看了看旁边的施瓦兹，问：“有什么问题吗？”

彼得差点冲口而出“关你屁事”，不过他还是保持了冷静，礼貌地撒了一个谎：“他涉嫌参与了盗窃案件。”

“如果军中有人被怀疑犯罪，我们希望可以自己进行调查。”

“当然。但是——”他抬起一只手向旁边的施瓦兹示意了一下，“我们的德国朋友希望由他们来调查，所以你们怎样希望恐怕没什么关系了。柯克现在在基地吗？”

“他正在飞行。”

彼得抬了抬眉毛。“我以为你们的飞机都在停机坪上。”

“原则上是，但也有例外。德国空军明天会有人来参观，他们希望试飞，所以我们今天可以进行测试，以确保飞机情况正常。柯克几分钟之后就会着陆了。”

“那我正好可以检查一下他的物品。他的床铺在哪儿？”

兰斯犹豫了一下，然后不太情愿地回答说：“A宿舍，就在跑道另一端。”

“他有办公室吗，或者是柜子，或者任何可以放东西的地方？”

“他有个小办公室，从这里数第三个房间就是。”

“那我们就从那儿开始吧。蒂尔德，跟我来。康拉德，你去停机坪等柯克——我可不想让他跑了。德莱斯勒和埃勒加德，你们去检查他的宿舍。谢谢你，少校……”彼得发现那位少校看了看桌上的电话，便马上接着说，“不要打电话。如果你向任何人透露我们的行动，我一定会把你扔到监狱里去。那对军队来说恐怕不是什么光荣的事，你说呢？”

兰斯什么也没说。

彼得、蒂尔德和施瓦兹沿着走廊来到了一间标着“飞行总指导”的办公室。房间非常小，而且没有窗，里面只有一张办公桌和一个文件柜。彼得和蒂尔德开始搜索，而施瓦兹则又燃了一支雪茄。文件柜里放着学生的资料。彼得和蒂尔德把每张纸都仔细地阅读了一遍。房间里密不透风，蒂尔德的香水味消失在施瓦兹雪茄的烟雾里。

15分钟后，蒂尔德突然说道：“太奇怪了。”

正在检查一个名叫科尔德·汉森的学生考试结果的彼得抬起头来——这学生没能通过导航测试。

蒂尔德递给他一张纸。彼得研究了一会儿，皱起了眉头。这是一幅素描画，上面画了一个彼得从来都没见过的奇怪装置：上面是带底座的巨大方形天线，旁边围了围墙。下面则是没有围墙遮挡的同一个装置，添加了更多的细节，看上去这个装置应该是可以旋转的。

蒂尔德走到他身后，问道：“你觉得这是什么？”

她的靠近让他感到一阵紧张：“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不过我肯定这是机密文件。那份文件里还有其他什么东西吗？”

“没有了。”她把那个标着“H.C.安徒生”的文件夹给他看了看。

彼得咕哝了一声。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这本身就很可疑了。他把那张纸翻过来。纸的背面画了一个狭长形的岛屿，这个形状对彼得来说就和丹麦的地图一样熟悉。“这是桑德岛，我父亲就住在那儿！”他说。

再仔细一看，他看到题图上标出了德军的基地，还有海滩上的禁入区域。

“太棒了。”他轻声说。

蒂尔德的蓝眼睛里充满了兴奋。“我们抓到那个间谍了？”

“还没，”彼得说，“不过马上就要抓到了。”

他们走出大楼，后面跟着沉默的施瓦兹。太阳已经落山了，但在斯堪的纳维亚的漫长夏夜，他们依然可以看清周围的一切。

他们来到停机坪，站在了康拉德旁边。工作人员正要把停机坪上的飞机移走。其中一架被推到了飞机棚中，两名飞行员推着机翼，另一名则抬起了机尾。

康拉德指着正在降落的那架飞机说道：“我猜那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了。”

那还是一架虎蛾。在教科书式的降落过程后，飞机在风中着陆了。彼得确定，保罗·柯克无疑是一名间谍。文件柜里那份资料足以判处他绞刑了。但在此之前，彼得还有一大堆的问题要问。他只是个和英格玛尔·甘默尔一样的报告员吗？他是不是亲自去桑德岛上的基地，画出了这幅素描？还是说他是整个组织的联络员，将信息进行汇总之后递交给英国？如果柯克是核心联络员，那么到底是谁去桑德岛画的这幅画呢？会不会是亚恩·奥鲁夫森？有可能，但一个小时前碰到亚恩的时候，他的行为举止并不像是隐瞒了什么秘密。但无论如何，依然有必要对亚恩进行监控。

飞机着陆后开始在草坪上滑行。一辆别克警车飞快地从跑道另一端开过来。德莱斯勒急匆匆地跳出车门，手里拿着一个明黄色的东西。

彼得紧张地看了他一眼。他不希望保罗·柯克看出什么不妥。环顾四周，他发现他有些掉以轻心了。事实上他们这样子出现在跑道旁确实有些突兀：他自己穿着黑西装；施瓦兹穿着德国军装，还抽着雪茄；现在又有一个人急匆匆地开着警车赶了过来。他们看上去像是一个迎宾团队，这样的情境一定会引起柯克的怀疑。

德莱斯勒兴奋地挥动着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本书，外面包了明黄的书皮。“这是密码簿！”他说道。

这意味着柯克就是间谍圈里的关键人物。彼得看了看那架小飞机。飞机从他们身边滑过，驶向停机坪。“把它藏起来，你这个傻瓜。”他对德莱斯勒说，“他要是看到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就知道我们要抓他了！”

他又转头看那架虎蛾。他可以看到柯克坐在露天的驾驶舱里，但因为他戴着眼罩、围巾和头盔，所以很难看到他的表情。

但下面发生的事，恐怕没有人会误解了。

飞机的引擎突然响起，节流阀打开。飞机转了一个圈，朝着彼得他们冲了过来。“他妈的，他要跑！”彼得喊道。

飞机加速了。

彼得掏出了手枪。

他想活捉柯克，审问他——但与其让他逃跑，他情愿杀死他。彼得双手握枪，正对朝他飞来的飞机。用手枪击落飞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如果幸运的话，他可以射到飞行员。

虎蛾的机尾离地了，从这个角度，彼得可以看到柯克的头和肩膀。他对准那个头盔，扣动了扳机。飞机升空。彼得抬高了手枪，连发七枪。他失望地发现自己打得太高了，飞行员头顶的油箱上出现了一排小洞，油从那些洞里流了出来，滴到了驾驶舱里。但飞机并没有摇晃。

其他几个人迅速地趴在了地上。

看着那旋转着的螺旋桨离自己越来越近，彼得怒火中烧。他恨透了这些逃犯，不只是保罗·柯克，还有那个伤害了英格的司机费恩·荣克。他就算是死，也要把柯克拦下来。

他瞥见草地上施瓦兹少校刚刚抽剩下的雪茄还没有熄灭，突然灵机一动。

飞机的双翼眼看就要撞到他的身上了。他顺势俯身捡起那根闪着火光的雪茄，朝飞行员扔去。

他即刻闪向一旁，机翼从他头顶扫了过去。

他跌倒在地，翻了一个跟头，马上抬头看那架飞机。

虎蛾越升越高。子弹和雪茄好像没起到任何作用。彼得失败了。

柯克能逃跑吗？德军可以开着那两架梅塞施密特去追他，但那需要几分钟时间准备。到那个时候，虎蛾早就不见踪影了。柯克的油箱虽然被击中，但子弹并没有打到油箱最低处，剩下的油依然有可能帮助他飞去瑞典，毕竟只有20英里的路程。更何况天已经黑了。

柯克有机会逃生，彼得痛苦地想道。

可就在这时，飞机突然起了火，巨大的火苗从驾驶舱冒了出来。

飞行员的头部和肩部都烧着了。因为油箱破裂，他的衣服上一定沾满了汽油。大火很快就蔓延到了整个机身。

虎蛾继续上升了几秒钟，而就在这几秒钟内，飞行员的头已经被烧成了焦炭。柯克的身体应该是压到了操控杆：虎蛾开始俯冲，如同一支箭射向地面。机身已经皱得像是手风琴的风箱了。

人们鸦雀无声。那团火继续吞噬着机翼和机尾，纤维制成的机身在大火中灰飞烟灭，木头翼梁亦被烧灼殆尽，露出了里面的钢管，如同在烈火中牺牲的烈士的骨骸。

蒂尔德说：“上帝，太可怕了——可怜人。”她浑身都在颤抖。

彼得揽住了她。“是啊，”他说，“最糟的是，我们什么也问不到了。”

第二部

9

大楼外竖着“丹麦民族歌曲及乡村舞蹈学会”的牌子，但这其实只是欺骗政府的幌子。楼梯下面挡了两层门帘，门帘另一边的地下室里，隐藏着一间爵士俱乐部。

那是一个又小又暗的房间。水泥地板上到处都是烟头和啤酒。屋子里有几张快要散架的桌子和木头椅子，但大部分的观众都站着。观众里真是什么人都有：水手、码头工、衣着光鲜的年轻人，甚至还有几个德国士兵。

在那个小得可怜的舞台上，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钢琴前，对着一只麦克风低吟浅唱。那可能也算是爵士乐，但绝不是哈罗德喜欢的那种。他等着“孟菲斯的约翰尼·麦迪森”的演出——那是一个黑人乐手，不过他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哥本哈根，而且很有可能根本都没去过孟菲斯。

现在是凌晨二点钟。今天学校熄灯后，“三个臭皮匠”——哈罗德、麦兹和提克——就偷偷地溜出了宿舍楼，搭最后一班火车进了城。这很冒险——如果被逮到，麻烦就大了——但如果能见到“孟菲斯的约翰尼”，那一切都值了。

在喝了一杯白兰地后，哈罗德又喝了些生啤酒，这让他更亢奋了。

脑海深处，他依然记得那天和保罗·柯克的对话。他已经加入了抵抗行动，这听上去有些恐怖。他甚至都不敢细想这件事，它可是连麦兹和提克都不能知道的。他将会像间谍一样偷偷地传递军事信息。

那天，在保罗承认了丹麦存在秘密组织之后，哈罗德曾表示自己愿意尽一切能力助他们一臂之力。保罗承诺会让哈罗德当他们的观察员。他的工作就是收集占领政府的信息，并将信息交给保罗·柯克，最终传递给英国。哈罗德感到很骄傲，已经开始热切地期待自己的第一次任务。但同时，他也有些害怕，尽量不去想如果被抓到，他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他依然因为卡伦的事儿而憎恨着保罗。每次想到这件事，他都会感到一阵醋意。不过为了抵抗工作，他只能压抑自己的私人情感。

刚想到自己没有女伴，他便注意到酒吧里来了一个女人：她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一头卷卷的黑发，身上穿了一条红裙子——酒吧里烟雾弥漫，又或者是他的眼睛出了什么问题——但她好像真的是一个人。“嘿，看。”他对另外两个臭皮匠说。

“不错啊，如果你喜欢老女人的话。”

哈罗德使劲地盯着她，想再看清楚些。“为什么？她能有多大？”

“至少30岁。”

哈罗德耸了耸肩。“那也不算太老。不知道她想不想聊天。”

提克是三个人中唯一清醒的一个。“她会跟你聊天的。”

哈罗德不知道为什么提克在傻笑。他没理会他，直接走向吧台。他走近以后才发现，那女人很胖，圆圆的脸上化了浓妆。“嗨，学生弟。”她的微笑倒是很友善。

“我发现你只有一个人。”

“只是现在。”

“我猜你可能想聊聊天。”

“这倒不是我来的目的。”

“啊——你喜欢听音乐。我也喜欢爵士，喜欢了很多年了。你觉得那个歌手怎么样？她不是美国人，但——”

“我讨厌音乐。”

哈罗德很是迷惑。“那为什么——”

“我在工作。”

她以为他应该可以明白了。但他显然更迷惑了。她继续朝他微笑着，但他已经意识到他们之间有点误会。“工作？”

“是啊。你以为我是什么？”

他希望能讨好她，所以他说：“我觉得你像个公主。”

她笑了。

他问道：“你叫什么？”

“贝特西。”

听上去不像是丹麦工人阶级女孩的名字。哈罗德想这应该是假名。

一个男人站在了哈罗德身边。那男人的样子吓了哈罗德一跳：他没刮胡子，牙齿不全，一只眼睛因为受伤而半睁着。他穿了一件脏兮兮的燕尾服，里面套了一件没领子的衬衫。虽然又瘦又小，可他依然有点可怕。“快点，宝贝儿，快做决定吧。”他对哈罗德说道。

贝特西告诉哈罗德：“这是卢瑟。离这孩子远点，卢——他什么都没干。”

“他把客人都赶走了。”

哈罗德完全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他显然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醉。

卢瑟说：“好啦——你到底要不要干她？”

哈罗德呆住了。“我都不认识她！”

贝特西实在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十块钱——你可以把钱给我。”卢瑟接着说。

哈罗德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转向她大声问道：“你是妓女吗？”

“好啦，不要叫。”她生气地责备道。

卢瑟一把揪住了哈罗德的领子。他的力气很大，哈罗德趔趄了一下。“我知道你们这些文化人，”卢瑟吐了一口唾沫，“你以为这很好玩。”

卢瑟的嘴里散发着难闻的口气。“别生气，”哈罗德说，“我只是想跟她聊聊天。”

酒保探头过来说道：“别找事，卢。这小伙子没干什么。”

“是吗？我觉得他在笑我。”

哈罗德开始怀疑卢瑟身上会不会带着刀了。不过正在这个时候，酒吧经理对着麦克风宣布，下一个表演者就是约翰尼·麦迪森。台下一片掌声。

卢瑟一把推开了哈罗德。“在我割断你的喉咙之前，最好给我滚得远远的。”

哈罗德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他知道自己刚才很丢脸，但因为醉酒，他倒一点也不在乎了。“我做了件蠢事。”

“孟菲斯的约翰尼”走到了台上。哈罗德瞬间忘记了卢瑟。

约翰尼坐在了钢琴前。他的丹麦语非常正宗，一点口音都没有。“谢谢，我想先演奏一首由最伟大的黑人钢琴家克莱伦斯·佩恩托普·史密斯所作的曲子。”

台下再次掌声雷动，哈罗德用英语喊道：“弹吧，约翰尼！”

可就在这时，门口附近一阵骚动。哈罗德并没有注意。约翰尼弹了四小节的前奏，却戛然而止，并对着麦克风说：“嗨，希特勒，宝贝。”

一个德国军官走上了台。

哈罗德环顾四周，惊呆了。一队军警走进了俱乐部。不过他们逮捕的不是丹麦平民，而是黑人乐手。“低等种族不能演奏。这个俱乐部必须关掉。”

“不！”哈罗德生气地喊道，“你们不能这么做，你们这帮纳粹土包子！”

幸运的是，旁边声音太吵，没人听到他的话。

“咱们还是赶紧离开吧，省得你闯祸。”提克边说边拉住了哈罗德的胳膊。

哈罗德甩开胳膊。“不要！”他喊道，“让约翰尼弹下去！”

军官铐住了约翰尼，把他带走了。

哈罗德觉得自己的心都碎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黑人钢琴家，可纳粹只让他弹了几个小节就把他带走了。“他们没权利这么做！”他喊道。

“当然没有。”提克边安慰他，边把他拉出了大门。

三个年轻人晃晃悠悠地走上了楼梯，回到了大街上。现在正处仲夏，短暂的夜晚已经过去了。天亮了。酒吧就在运河边上，宽阔的河面上倒映着破晓的日光。停泊着的船只还沉浸在梦幻里。海上吹来了清凉的微风。哈罗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到了一阵眩晕。

“我们最好去火车站赶第一班车回去。”提克说。他们计划要在大家醒来之前回到床上装睡。

他们赶到了市中心。德国人在主干道的十字路口建了八角形水泥岗亭，大概四英尺高，中间是士兵站的位置。岗亭到士兵胸部。夜间这里没人把守。哈罗德还在为俱乐部里的事感到恼火，现在看到这些纳粹的标志物，他终于有了泄愤的机会，每路过一个岗亭，他都会踢上一脚。

麦兹说：“他们说这些看守都穿着皮短裤，因为没人能看到他们的腿。”哈罗德和提克笑了起来。

他们经过了一间刚刚装修完的商店，外面堆着很多建筑橡胶。哈罗德无意间看到了一个油漆桶——他脑子里冒出了一个主意。他从那个垃圾堆中捡起了那个桶。

“你要干吗？”提克问。

桶里面剩的那点黑油漆还没凝固。哈罗德又在那些废品里找到了一片扁平形状的木头当刷子。

他丢下了满脸疑惑的提克和麦兹，径自走到了一个岗亭旁，蹲下身子，用那片木头在上面写了起来。他听到提克在警告他，却完全没理会。他认认真真地用黑油漆在那个岗亭上写下了：

纳粹

没穿

裤子

他向后退了一步，欣赏自己的作品。那些字母又大又清晰，远处都能看得到。今天早晨，将会有成千上万赶去上班的哥本哈根人可以看到这句话。

“你们觉得怎么样？”他问。可是当他回头看的时候，发现提克和麦兹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穿着丹麦警服的警察。

“非常有趣。”其中一个警察说道，“你被捕了。”

之后的时间他是在警察局度过的，和他关在一起的有一个往裤子里尿尿的老头和一个朝着墙呕吐的年轻人。他觉得恶心极了，实在无法入睡。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他感到头越来越疼，而且口渴得厉害。

但醉酒和肮脏还不是他最担心的。他怕的是关于抵抗行动的审问。如果他被交给盖世太保怎么办？他们如果拷打他怎么办？他不知道自己能忍受多少疼痛。他可能会背叛保罗·柯克。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愚蠢的玩笑！他实在无法相信自己怎么可能这么幼稚。他感到惭愧极了。

早晨八点钟，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端着三杯茶和一盘子涂了薄薄一层代黄油的面包走了进来。哈罗德没要面包——他没法在一个像厕所一样的地方吃东西——但还是把茶水一饮而尽。

没过多久，他就被带到了问讯室。几分钟之后，一个警官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张纸走了进来。“起立！”那个警官喊道，哈罗德“腾”地站了起来。

警官坐在桌子前，开始阅读那份报告。“你是詹斯博格的学生？”他问。

“是的，长官。”

“你不应该做这样的傻事，小伙子。”

“是的，长官。”

“你在哪儿喝的酒？”

“在一间爵士乐俱乐部。”

他抬起头来。“那间丹麦学会？”

“是。”

“德国鬼子去的时候你在吧？”

“是的。”他听到那警官对德国人的称呼，感到有些奇怪，这和他之前的态度有点不同。

“你经常喝酒吗？”

“不，长官，这是第一次。”

“然后你看到了那个岗亭，又恰巧看到了油漆？”

“非常抱歉。”

那个警察突然咧嘴一笑。“好了，不用觉得抱歉。我倒觉得挺有趣。‘没穿裤子’！”他笑了。

哈罗德高兴极了。那个人本来好像充满了敌意，可他现在却说自己喜欢那个玩笑。“你们会怎么处理我？”

“不会怎么处理。我们是警察，又不是恶作剧巡逻队。”那个警察把报告撕成了两半，扔到了垃圾桶里。

哈罗德难以相信自己竟然这么幸运。他难道真的可以走了吗？“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回学校去。”

“谢谢！”哈罗德开始思考自己有没有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学校去。他可以在火车上编一个故事。或许没人会知道这件事。

警察站了起来。“不过给你一条建议，离酒精远一点。”

“我会的。”哈罗德信誓旦旦地保证说。他只要能从这里脱身，永远都不喝酒也不是问题。

警官打开了门，哈罗德即刻呆住了。

彼得·弗莱明出现在了门口。

哈罗德和彼得对视了很久。

那位警官问：“有事吗，督察？”

彼得没理他，直接对哈罗德说：“不错啊，不错啊，”他的声音中透着得意，好像自己的重要判断终于得到了证实，“刚刚看到逮捕记录的时候我还在想，醉酒的涂鸦大师哈罗德·奥鲁夫森，会是桑德岛上牧师的儿子哈罗德·奥鲁夫森吗？真想不到，他们居然是同一个人。”

哈罗德满心不悦。他本来还想着这件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过去，可现在发现这个秘密的，却恰好是他家的仇人。

彼得转向那位警官，轻蔑地说：“好了，这里就交给我吧。”

后者看上去非常生气：“长官，局长已经决定了，不会对他定罪。”

“这可不一定。”

哈罗德简直要哭了。他本来都可以走了。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那个警官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争辩，彼得却马上厉声说：“你可以走了。”

“是，长官。”他离开了。

彼得瞪着哈罗德，一言不发。良久之后，哈罗德忍不住了：“你想怎么做？”

彼得笑了，说：“我想带你回学校。”

别克车开进了詹斯博格·斯科尔的操场。开车的是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而哈罗德则像个罪犯似的坐在后座上。

太阳明晃晃地照在红砖楼和草坪上，哈罗德想到过去七年在这里度过的简单而安全的生活，心中感到无比的后悔。无论一会儿要发生些什么，这个熟悉亲切的地方对他而言都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了。

而眼前的一切在彼得·弗莱明看来却完全不同。他酸溜溜地对前面的司机说：“这就是我们未来的领袖受教育的地方。”

“是啊，长官。”司机淡淡地回答说。

现在是吃早饭的时间。学生们都在外面吃东西，所以几乎整所学校的人都看到哈罗德从警车里走出来。

彼得让学校秘书看了他的警徽，之后便带着哈罗德来到了艾斯的办公室。

哈罗德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看来彼得没准备把他送到盖世太保那里——那是他最怕的事。虽然他不想乐观得太早，但显然彼得并没有把他当作是丹麦抵抗行动中的一员；在彼得眼里，他只是一个干了坏事的学生。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宁愿被看作是小孩子，而不是成年人。

但就算是这样，彼得准备怎么办呢？

他们走进了那间办公室。艾斯像一根枯竹竿一样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眼镜后面的双眼充满了担忧。他尽量保持着平和，却还是紧张得发抖。“奥鲁夫森？怎么回事？”

彼得没给哈罗德解释的机会。他拿拇指朝哈罗德的方向指了指，用一种恼人的腔调问道：“这是你们的学生吗？”

温和的艾斯一脸不安。“是的，奥鲁夫森是这儿的学生。”

“他昨晚因为羞辱德军装备而被捕了。”

哈罗德发现，彼得显然十分享受艾斯的狼狈。

艾斯吓坏了。“真是抱歉。”

“而且他还喝醉了。”

“哦，上帝啊。”

“警察局必须要做出处理。”

“我不知道我——”

“坦率地讲，我们并不希望因为这样的幼稚行为来起诉一个学生。”

“哦，那真是——”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要受到惩罚。”

“当然。”

“至少我们的德国朋友希望知道犯罪者得到了应有的处理。”

“当然，当然。”

哈罗德很为艾斯难过，但同时也盼着他不要太怯懦。然而到现在为止，他都一直在向这个蛮横的彼得让步。

彼得继续道：“所以结果取决于你。”

“哦？怎么决定？”

“如果我们放了他，你们会开除他吗？”

哈罗德突然明白了彼得的目的。他希望让哈罗德的事搞得尽人皆知。他满脑子想的都是羞辱奥鲁夫森家。

詹斯博格的学生被捕绝对可以成为头条新闻。然而哈罗德的父母将受到的耻辱恐怕比艾斯还要更甚。父亲一定会气疯掉，而母亲恐怕恨不得要自杀了。

但哈罗德意识到，彼得对奥鲁夫森家的仇恨影响了他作为警察的判断力。哈罗德醉酒被捕这件事让他忽视了一个更大的罪行。他从来都没想过哈罗德对纳粹的憎恶已远远不是写两句标语那么简单。彼得的邪恶反而救了哈罗德一命。

艾斯第一次表示反抗：“开除也太过——”

“总比被起诉或者蹲监狱强吧。”

“当然，确实是。”

哈罗德完全没有加入他们的辩论，因为他知道，再不可能有任何办法把这件事隐瞒下来了。他至少不用去见盖世太保，他这样安慰着自己。任何其他的惩罚和这个相比都算是微不足道了。

艾斯说：“这学年基本上已经结束了，就算开除他，他也并不会错过什么课程。”

“这样也省得他逃避作业。”

“这其实也只是技术问题，他过不了几个星期就要离开学校了。”

“但这样德国人才会满意。”

“会吗？当然，这也很重要。”

“如果你能保证开除他，我就可以释放他。否则我就得把他带回警察局去。”

艾斯内疚地看了看哈罗德。“那么看来学校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是的，先生。”

艾斯看着彼得。“那好吧。我们开除他。”

彼得满意地笑了。“我很高兴我们能这么理性地解决这个问题。”他站起身来，“小哈罗德，以后别惹事。”

哈罗德转开了头。

彼得和艾斯握了握手。“好，谢谢您，长官。”艾斯说道。

“很高兴我能帮到忙。”彼得走出了办公室。

哈罗德感到自己浑身的肌肉都放松了下来。事情终于解决了。家里一定会吵翻天，但最重要的是保罗·柯克和抵抗组织的事没有暴露。

艾斯说：“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奥鲁夫森。”

“我知道我做错了——”

“不，不是这个。我想你认识麦兹·柯克的表哥吧？”

“保罗，我认识啊。”哈罗德的心又收紧了。难道艾斯发现哈罗德参与了抵抗行动？“保罗怎么了？”

“他坠机了。”

“上帝啊！我几天前还和他一起飞行！”

“是昨天晚上的事。”艾斯缓慢地说。

“然后呢？”

“很遗憾，保罗·柯克死了。”

10

“死了？”赫伯特·伍迪尖声叫了出来，“他怎么可能死了？”

“他们说他驾驶的虎蛾坠毁了。”赫米娅回答。她怒不可遏，心急如焚。

“真是个笨蛋。”伍迪冷酷地说，“一切都被他毁了。”

赫米娅满心厌恶地看着他。她真想给他一个耳光。

她和迪格比·霍尔一起来到了伍迪在布莱切利园的办公室。赫米娅曾给保罗·柯克传过一条信息，想让他帮忙找一个见过桑德岛上那个装置的人。“是詹斯·托克斯威格传来的消息，他是保罗的手下。”她竭力保持着冷静，“和往常一样，信息是通过斯德哥尔摩的英国使馆传过来的，但并没有加密——詹斯不懂密码。他说他们对外称保罗死于事故，但事实上当时警察去逮捕保罗，保罗试图逃跑，警方开枪射中了飞机。”

“可怜的人。”迪格比叹息道。

“消息是今天早晨到达的。”赫米娅接着说，“您找我的时候我本来也正要来找您，伍迪先生。”事实上她一直在哭。赫米娅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但保罗的死让她非常伤心——他是那么的年轻、英俊、精力旺盛。她也知道，自己对他的死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是她让他为英国做间谍，而他的勇气直接导致了他的死亡。她想到了他的父母、他的表弟麦兹，她为他们感到万分悲痛。最重要的是，她希望能完成他未竟的工作，不能让杀死他的人获得最后的胜利。

“真的很遗憾，”迪格比揽住了赫米娅的肩膀，“很多人在战争中失去了生命，但如果死者是你熟悉的人，那感觉是不一样的。”

她点了点头。他的话很简单，但她依然感激他的理解。他是一个好人。她的心中突然充满了情感，可马上又想到了自己的未婚夫，这让她感到自责。她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再见到亚恩。与他攀谈、和他拥抱可以让自己对他的爱变得更加坚定，让她能够抵抗住迪格比的诱惑。

“但我们该怎么办？”伍迪问。

赫米娅的思绪即刻回到了现实中。“根据詹斯的消息，‘守夜人’决定暂时保持低调，至少眼前要潜伏一段时间，以观察丹麦警方可以调查到什么地步。所以这也就意味着我们失去了丹麦的信息来源。”

“也就是说我们像个没用的白痴。”伍迪说。

“这不是主要的问题，”迪格比干脆地说道，“纳粹找到了赢得战争的武器。我们以为自己在雷达方面比他们先进很多——现在我们了解了，他们也拥有这种设备，而且比我们的强得多！我不管你们怎么解释。问题是我们怎么才能了解更多。”

伍迪看上去怒不可遏，却一个字也没说。赫米娅问：“其他情报机构的线人呢？”

“我们都在联络。现在还有一个线索：德国电文里出现了Himmelbett这个词。”

伍迪说：“Himmelbett？‘天堂之床’？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指有四根帷柱的床。”赫米娅告诉他。

“等于没说。”伍迪生气地说，好像这一切都是她的过错。

她问迪格比：“还有其他什么内容吗？”

“没有了。好像是说那个雷达装置被设在一个‘四柱床’系统中。我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赫米娅做了一个决定：“我必须要去一趟丹麦。”

“胡扯。”伍迪说。

“我们已经没有线人了，所以必须有人过去一趟。”她说，“我对那里比任何MI6的人都要熟悉，所以我才被任命为丹麦分部的负责人。而且我的丹麦语和当地人无异。我必须要去。”

“我们不会派女人去做这样的事。”伍迪轻蔑地说。

迪格比说：“我们会。”他望着赫米娅，“你今天晚上就去斯德哥尔摩，我会跟你一起去。”

“你为什么那样说？”一天以后，迪格比和赫米娅穿过了斯德哥尔摩著名的市政厅里面的金色大厅。

迪格比停下脚步，研究着墙上的马赛克。“我知道首相希望我参与这样的重要任务。”

“哦。”

“而且我希望能和你独处。除了搭船去中国之外，这应该是最好的机会了。”

“但你知道我要和我未婚夫联络。他是唯一能帮助我们的人。”

“是的。”

“而且我应该很快就会见到他。”

“这样更好。我总不能一直和一个身处几百英里之外的人竞争，你看不见他，听不见他的声音，所以才会永远保留着对他的忠诚和内疚。我情愿和一个有血有肉的男人竞争，起码他是个真人，是人就会犯错；他会发脾气，领子上会有头皮屑，还会挠屁股。”

“这不是比赛。”她有些恼怒地说，“我爱亚恩。我会嫁给他。”

“但你们还没结婚。”

赫米娅使劲地摇了摇头，恨不得马上逃离这场无意义的谈话。以前，她曾经享受于迪格比对她的兴趣——虽然这让她自责——但现在她不能分心。她有一个重要的会面。她和迪格比扮成游客，打发会面前的时间。

他们离开金色大厅，走到了铺着鹅卵石的小院子里。他们穿过了一个立着粉红色花岗岩柱子的走廊，发现马拉伦湖就在眼前。赫米娅假装转身欣赏那座300英尺的高塔，其实是想看看他们的跟踪者还在不在。

那是一个穿着灰西装、旧皮鞋的平庸男人。他几乎没怎么努力隐藏自己的行踪。在迪格比和赫米娅从英国使馆搭沃尔沃出发时，就有两个开着奔驰230的男人跟上了他们。他们在市政厅下车后，那个穿灰西服的男人也走了进来。

英国使馆随员告诉他们，有一组德国特工专门跟踪瑞士的英国公民。你可以甩掉他们，但那样做没有什么好处。甩掉“尾巴”意味着你有秘密。那些躲避监控的人会被逮捕，甚至会被判间谍罪。而且德国还会逼迫瑞典政府将这些人驱逐出境。

因此，赫米娅决定要在不知不觉中摆脱掉这个跟踪者。

赫米娅和迪格比根据之前就设定好的计划穿过花园，在楼的一角转弯去参观这座城市的创建者比耶·亚尔的纪念碑。那个镀金石棺被放置在一个四角有石柱的有盖墓穴中。“有点像‘四柱床’。”赫米娅说。

纪念碑的另一边，一个酷似赫米娅的瑞典女人已经事先藏在了那里，与赫米娅一样，她也长了一头黑发。

赫米娅用问询的眼神望着那个女人，对方果断地点了点头。

赫米娅突然感到有些恐惧。直到现在她还并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她来瑞典是完全合法的。但从现在开始，她站在了法律的对立面，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

“快。”那女人用英语说道。

赫米娅脱掉了身上的雨衣，摘下了红色的贝雷帽，给另一个女人穿戴好，再从兜里拿出了一条灰暗的棕色围巾，包在了头上，遮住了自己特征明显的头发，同时也可以把脸藏起来。

那个瑞典女人挽住了迪格比的手，两个人离开了纪念碑，回到了花园里。

赫米娅等了几秒钟，假装在研究纪念碑的铁艺栏杆，担心着刚刚的把戏会不会被那个跟踪者识破。不过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从纪念碑后面绕了出来，想着“尾巴”可能会突然出现，但却一个人都没有。她把头上的围巾往上抬了抬，走回了花园里。

她看到迪格比和那个假赫米娅正向大门口走去。跟踪者还在跟着他们。计划成功了。

赫米娅也朝着那边走去，跟着那个“尾巴”。按照预先商量好的计划，迪格比和那个女人坐上了他们来时的那辆车。赫米娅目送着那辆沃尔沃离开。跟踪者马上坐上奔驰，紧跟了上去。他们会带着他回到使馆，而他则会向他的上司汇报这两个英国人确实只是游客而已。

现在，赫米娅自由了。

她穿过了市政厅大桥，直奔市中心的古斯塔夫·阿道夫广场。她脚步飞快，想尽快开始她的工作。

过去的24小时仿佛做梦一般。赫米娅只有几分钟时间收拾衣服，然后她和迪格比便被送到了位于苏格兰东部的敦提市。他们在午夜入住了一间酒店。今天黎明，他们被送到了兰查尔机场，由一名身着英国海外航空公司制服的皇家空军将他们送至斯德哥尔摩。他们在英国使馆用好了午餐，然后便开始实施他们在从布莱切利到敦提的路上制定的计划。

瑞典是中立国，所以可以从那里给丹麦的居民打电话或写信。赫米娅准备试着打给她的未婚夫亚恩。当然，丹麦会监听所有的电话，检查所有的信件，因此她必须要非常谨慎。她要用听上去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话让亚恩加入到抵抗行动中。

1939年她组建“守夜人”的时候，曾经故意把亚恩排斥在外。这并不是因为亚恩的信念与她不同——他也反对纳粹，只不过没有那么激烈——在他看来，纳粹只是一群穿着制服的小丑，妨碍了人们的快乐生活。问题在于，他是个粗枝大叶的人，永远都乐呵呵的。他太过于开放、友好，不适合机密性的工作。又或者她只是不希望让他冒险。不过在这件事情上，保罗也认为亚恩并不适合。但现在她已经无路可走了。亚恩还是原来的亚恩，但她再没有别的选择。

况且现在人们对“危险”的看法已经和战争爆发时不同了。成千上万的年轻人已经失去了生命。亚恩成为了一名军官，他应该为自己的国家冒险。

但无论如何，她只要一想到要让亚恩加入，心里就如同冰一样冷。

她回到了瓦萨盖坦大街.这里人潮涌动，道路两旁有几间酒店，中央车站和邮政局也坐落在附近。在瑞典，电话服务和邮政服务基本上都是分开的，这边有几间公共电话局。赫米娅打算去火车站附近的那间。

她可以在英国使馆打给他，但那很可能引起怀疑。但如果一个女人用带着丹麦腔的瑞典语在电话局给家人打电话，别人恐怕也就没什么可怀疑的了。

她和迪格比讨论过这个电话是否会被上面监听的问题。事实上德国军方安排了很多女兵监听丹麦的电话。当然，她们很难保证监听到每一通电话，但至少对国际通话以及军方的来电会特别关注。因此赫米娅和亚恩的电话很有可能会受到监听。她必须要尽量地暗示和使用双关语。当然这也不是不可能。他们是情侣，她应该可以不用明说就让他会意。

车站看上去像一座法国的城堡。恢宏的大堂里吊着华丽的水晶灯。她看到了电话局，前面排了一长队的人。

她走到那张办公桌前，告诉办事员她想打给亚恩·奥鲁夫森，并给了她飞行学校的电话。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赫米娅的心中充满了忧虑。她甚至不知道亚恩今天在不在瓦达尔。他可能在飞行，也有可能下午外出，或者正在放假。又或者他被调到了其他的基地，甚至可能已经离开了军队。

但无论他在哪儿，她都必须找到他。她可以向他的上司询问他身在何处。她也可以打给他在桑德岛的父母，另外她也知道他在哥本哈根的朋友的电话。她有整个下午的时间，身上的钱也足够支付电话费了。

突然打给他的感觉有些奇怪——他们毕竟已经有一年的时间没有联络过了。她既兴奋，又紧张。这次任务非常重要，但她依然非常想知道亚恩现在对她是什么感觉。也许他已经不爱她了。如果他的态度很冷漠怎么办？那样的话，她一定会觉得很难过。或者他已经遇到了别人？她不是也对迪格比的引诱动了心吗？男人不是更容易受到诱惑吗？

她记起和他滑雪的情景：骄阳下，两个人从雪坡上一跃而下，形影相携，笑声朗朗，甚至连冰冷的空气都充满了暖意。那些日子还有可能重来吗？

她被叫进了一间电话亭。

她拿起电话：“喂？”

亚恩问：“哪位？”

她都快记不得他的声音了。他的嗓音低沉却温暖，仿佛随时会大笑起来一般。他说的是文雅的丹麦语，用词准确果断，一听就是受过军方训练的，同时还戴着日德兰半岛的口音——那是童年生活所留下的痕迹。

她已经想好了自己第一句话说什么。她打算用彼此的昵称暗示亚恩：他们要小心说话。

但现在电话接通了，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喂？”他问，“有人吗？”

她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嗨，‘牙刷’，我是你的‘黑猫’啊。”亚恩留着硬硬的小胡子，每次接吻的时候都会扎到她，后来她就给他起了这个外号。而他叫她“黑猫”则是因为她乌黑的头发。

这次轮到他沉默了。

赫米娅接着说：“你还好吗？”

“我还不错。”他终于开口了，“上帝啊，真的是你吗？”

“是的。”

“你好吗？”

“好。”突然间她再没办法忍受这样的闲扯了。她快速问：“你还爱我吗？”

他并没有马上回答。这让她感到他可能已经变了。他不会直接这样告诉她，她想；他可能会含糊其辞说，这么久了，我们应该重新审视一下这份感情——

“我爱你。”他说。

“真的？”

“越来越爱。我想死你了。”

她闭上双眼，感到一阵眩晕。她靠在了墙上。

“我真高兴你还活着，”他说，“真高兴还能跟你说话。”

“我也爱你。”她说。

“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样？你现在在哪儿？”

她冷静了下来。“我现在离你不远。”

他感受到了她声音里的谨慎和犹豫，因此马上回应道：“嗯，我明白。”

后面的话她早已有所准备。“你还记得那座城堡吗？”丹麦有很多城堡，但其中有一座对他们来说意义不凡。

“你说的是那片废墟吧？我怎么会不记得？”

“你能在那儿和我见面吗？”

“你怎么过去呢——没关系。你是认真的？”

“是的。”

“那地方很远。”

“这很重要。”

“只要能见到你，多远都可以。我只是在想怎么才能成行。但如果请不了假，我可以旷工。”

“别那样做。”她不想让军警发现他不见了，四处找他，“你下次休假是哪天？”

“周六。”

接线员在电话中告诉他们只剩下十秒钟时间了。

赫米娅飞快地说：“我星期六过去——我希望可以。如果你去不了，我之后每天都会过去等你。”

“我也是。”

“小心点。我爱你。”

“我也爱你。”

电话断了。

赫米娅并没有放下听筒，相反，她把听筒紧紧地贴在了自己的耳朵上，仿佛这样就可以多留他一会儿。接线员问她是否想打其他的电话。她拒绝了，并放下了听筒。

赫米娅在办公桌前交了话费，然后走出了电话局，心中充满了兴奋。她站在火车站的大厅里，高高的穹顶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赶路的旅客从她身边穿梭往返。他还爱着她。两天后她就会见到他了。有人撞了她一下，这将她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中。她找了一间咖啡馆，坐进了一张椅子里。还有两天。

他们所说的那座荒废的城堡就是哈莫斯胡斯城堡——波罗的海博恩霍尔姆岛上的旅游胜地。1939年，他们曾在那座岛上过了一个星期新婚夫妇般的生活，还曾在那片废墟中做爱。亚恩可以从哥本哈根搭渡船过来，那大概需要七到八个小时的时间，又或者从凯斯楚普机场搭飞机过来，那样的话只需要一个小时。博恩霍尔姆岛距丹麦大陆大概有100英里，而离瑞典的南岸却只有20英里左右。赫米娅可以找一只渔船带着她过岸。

但让她担忧的不是自己的安全，而是亚恩可能会面临的危险。他将秘密地与一位英国情报组织的特工人员会面。而她则会要求他成为一名间谍。

如果他不幸被捕，后果便是死亡。

11

被捕的事情发生两天之后，哈罗德回家了。

艾斯允许他在学校留两天，完成了他最后的考试。这样他就可以毕业了——虽然不能参加一周后的毕业典礼。但重要的是，他大学的位置算是保住了。他将会跟随尼尔斯·玻尔学习物理——如果他能活到那一天的话。

就在这两天里，他从麦兹·柯克那里得知，保罗所经历的并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坠机事件。军队拒绝公开事故的细节，只是说他们正在调查，但其他的飞行员告诉柯克的家人，警察局的人当时也在事发现场，而且还开了枪。哈罗德确定保罗是因为抵抗行动而牺牲的——不过他当然没有告诉麦兹。

尽管如此，在回家的路上，他心中对父亲的恐惧还是超过了对警察局方面的担忧。对于哈罗德来说，从位于丹麦东边的詹斯博格回到西边的桑德岛，实在是一段再熟悉不过的旅程。他熟知一路上每个小镇的车站，每个弥漫着鱼腥味的轮渡码头，还有车站码头之间广袤无边的绿野。这一次的行程花了他整整一天时间——因为几乎每一辆火车都晚了点，不过对他来说，时间拖得再长些才好。

在路上，他一直在想象父亲发怒的情景。他心里琢磨着回家后怎样解释这次事故，但每一种说辞听上去都好像没什么说服力。他又编了一套道歉的话，可就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到自己的诚意。他想过是不是应该告诉父母保罗·柯克的事，让他们庆幸自己能够活着回家。可转念一想，这样利用一个英雄的牺牲，实在有点卑鄙。

桑德岛到了。他为了能晚一些到家，选择了步行。退潮了，海水离岸有一英里远。蓝色的海水推着白色的浪花轻拍在淡黄色的沙滩上。已经是黄昏了，太阳低低地挂在海面上。零零星星的游客正在沙丘间散步，几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在开心地踢着足球。如果没有旁边那一个个竖着大炮、由戴着钢盔的士兵把守着的水泥堡垒，这本应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图景。

他离开了海滩，来到了那个新的军事基地旁，希望能尽量拖延回家的时间。他不知道保罗·柯克是否最终将他的那幅素描交给了英国那边。如果没有的话，恐怕那幅图已经被警察发现了。他们会不会想查出这幅图的作者呢？幸运的是画上面并没有留下他本人的任何痕迹。但不管怎么说，想起这件事依然很吓人。警察不知道他是罪犯，但已经发现了他的罪行。

他终于还是到家了。和教堂一样，奥鲁夫森的家沿袭了当地的建筑风格。红砖墙，茅草顶，仿佛一个人戴了一顶草帽挡雨。前门的门楣被刷上了黑、白、绿相间的条纹，这也是当地的一个传统。

哈罗德走进了后院，从厨房门的菱形玻璃中偷着往屋里看。房间里只有母亲一个人在。他观察了她一会儿，心里想着她像自己这个年纪时的样子。自从他记事起，母亲好像一直都很疲惫，但她年轻时应该是个美人。

根据父亲那边亲戚的说法，布鲁诺直到37岁都笃定要单身，兢兢业业地将所有时间都奉献给了自己的事业。可就在那时候，他遇到了小他十岁的伊丽莎白，便一下子坠入爱河了。当时的他居然会浪漫到戴一条彩色的领带去教堂，以至于教会的执事因为他着装不当而对他进行了训诫。

看着母亲弯着身子在水池前洗水壶的情境，哈罗德想象着她的一头白发变成黑色，栗色的眼眸闪着智慧与幽默的光芒，褶皱的皮肤变得平滑，倦怠的身躯重新充满了活力。那样的她一定性感而迷人，才可能把父亲从纯粹的圣徒变回为爱痴迷的血肉之躯。真难以想象啊。

他走进家门，放下了手中的箱子，吻了吻母亲的脸颊。

“你爸爸出门了。”她说。

“他去哪儿了？”

“奥夫·波尔金病了。”奥夫是一个老渔民，一直都是教会里的虔诚分子。

哈罗德舒了一口气。这件事能拖多晚就拖多晚。

母亲看上去严肃而悲伤。她的表情让他感到心疼。他说：“真抱歉让您难过了，妈妈。”

“你父亲更难过，”她回答道，“阿克塞尔·弗莱明召开了执事会议，就为了讨论这件事。”

哈罗德点了点头。他料到弗莱明家肯定会竭尽全力把这件事闹大。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呢？”母亲的语气很平和。

他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

晚餐时间到了，她为他准备了三明治。“乔基姆叔叔有消息吗？”

“没有。我们的信都是一去不返。”

哈罗德一想到莫妮卡表妹，自己的一切麻烦就都变得轻于鸿毛了。她现在的生活不仅一贫如洗，还不断地受到纳粹的迫害，就连自己的父亲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哈罗德小时候，乔基姆叔叔一家的拜访可谓一年中最开心的时刻。那两个星期时间里，这寺院般冷清的家中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牧师对妹妹一家一直有一种特殊的情感，就连对自己的孩子都没有展示过。他们无论做了什么错事，比如在周日买冰激凌吃——如果哈罗德或是亚恩这么做，是一定会受到处罚的——他都只是温柔地一笑置之。对于哈罗德来说，德语曾经意味着欢乐、恶作剧和玩笑。可现在，乔基姆叔叔一家恐怕再也不会笑了。

他打开了收音机，想听一听关于战争的新闻。情况很糟。英国军队进攻北非失利，而且败得很惨，一半的坦克不是因为机械故障陷在了沙漠中，就是被德国的反坦克炮手击毁。轴心国在北非的势力完全没有被动摇。抛却立场不谈，丹麦电台和BBC描述的事实基本一致。

午夜，有轰炸机从这里经过。哈罗德来到院子里，看到它们朝东边飞去了。这意味着它们应该是英国的飞机。英国目前也只剩下轰炸机了。

他回到屋里，母亲说：“你爸爸今晚可能不会回来了，你还是去睡吧。”

他很久都没能入睡，自问为什么会这么害怕。他已经长大了，父亲打不动他了。父亲的脾气虽然暴烈，但嘴上说说又能有多厉害呢？哈罗德的性格坚强，不会轻易被吓倒，事实上他恰恰是那种愿意挑战权威、享受反叛感觉的人。

短暂的夜晚结束了，黎明的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了过来。他这时才刚刚睡着。用了整夜时间他才明白，他害怕的并非是对自己的伤害，而是父亲可能要承受的痛苦。

没过一个小时，他就醒了。

门开了，晨光照了进来。牧师站在了他的床边，穿戴整齐，双手叉腰，下巴前探。“你怎么能干这样的事？”他大喊道。

哈罗德坐了起来，睡眼惺忪地望着父亲：高大，秃顶，一身黑衣，用那双让整个教会都望而生畏的蓝眼睛冷峻地盯着他。

“你脑子里想的是什么？”父亲气疯了，“你着了什么魔？”

哈罗德不想像个孩子一样躲在床上。他掀开被子站了起来。因为天气暖，他只穿了内裤。

“穿好衣服，小子，”父亲说，“你这样跟一丝不挂有什么区别？”

这种无理的责难激怒了哈罗德：“您要是觉得我的穿着侮辱了您，就应该先敲门。”

“敲门？我在自己家里用不着敲门！”

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了。牧师对任何问题都有自己的说法。“很好。”哈罗德闷闷地说。

“你究竟着了什么魔？你怎么可能做出这么丢脸的事？不仅丢自己的脸，还丢家人的脸，丢学校的脸，丢教会的脸。”

哈罗德穿好裤子，转向了父亲。

“怎么样？”牧师怒气冲冲地问，“你准备回答我的问题吗？”

“对不起。我以为你只是在反问。”哈罗德充满讥讽的语气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父亲的火气更大了。“别跟我自作聪明——我也是詹斯博格毕业的。”

“我没有自作聪明。我只是想知道您是不是真正想听我的解释。”

牧师举起一只手想要打他。那样反而可以轻松些，哈罗德想道。无论他被动挨打，还是起来反击，暴力都是一种解决问题的方式。

可父亲不会让事情那么容易地过去。他放下了手。“好吧，我在听。你想说什么？”

哈罗德平静了心情，努力地思考着。在火车上他已经准备了各种各样的说辞，其中有一些还是很有说服力的，可现在他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很抱歉我不应该在岗亭上涂鸦，因为那是毫无意义而且非常幼稚的行为。”

“算你还明白！”

有一秒钟的时间，哈罗德想告诉父亲关于抵抗行动的事，但很快他就决定不应该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而且，现在保罗已经死了，抵抗行动可能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决定就事论事。“我很抱歉我让学校蒙羞了，因为艾斯是个好人。我很抱歉喝醉，因为那让我第二天早晨感到非常难受。但我最抱歉的是让妈妈难过。”

“那你想没想过你父亲？”

哈罗德摇了摇头。“您生气是因为阿克塞尔·弗莱明知道了一切，让您丢面子了。您担心的是您的尊严，不是我。”

“尊严？”他的父亲怒吼道，“这跟尊严有什么关系？我一直希望把你培养成正派、清醒、虔诚的人，你太让我失望了。”

哈罗德也火了。“这件事并没有那么丢脸。很多人都会喝醉——”

“我的儿子不会！”

“——至少可以醉一次。”

“但你被抓起来了。”

“那是因为我运气不好。”

“是因为你的行为不端——”

“我并没有受到指控——警官都觉得我很有趣。他说‘我们又不是恶作剧巡逻队’。如果不是彼得·弗莱明威胁艾斯，我根本不会被开除。”

“你还敢给自己开脱！我们家的任何人都没有进过监狱。你让我们全家人都蒙羞。”牧师的表情突然变了。这是他第一次流露出了悲伤的情绪，“就算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对我来说这也已经够可怕够可悲的了。”

哈罗德感到父亲的话是发自内心的。这让他马上失去了刚刚的坚定。确实，眼前这个老人的骄傲受到了打击，但那并非是全部。他真心实意地期待自己的儿子在精神上能够如他所愿地成长。哈罗德对自己刚刚的态度感到后悔。

但他的父亲并没有给他和解的机会。“现在的问题是你之后该怎么办。”

哈罗德不太理解他的意思。“我并没有少上几天的课。”他说，“我可以在家里预习大学的课程。”

“不行，”父亲说，“不可能让你这么轻易就过关。”

哈罗德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您什么意思？您想要怎么样？”

“你不能去上大学。”

“您说什么？我当然要去。”哈罗德突然感到非常恐惧。

“我不会让你去哥本哈根喝酒听爵士乐。你太幼稚，根本没办法抵御城市的诱惑。你要留在这儿，我必须对你的灵魂成长负责。”

“但你不能打给学校说，‘不要教这个男孩’，我已经被录取了。”

“他们并没有给你钱，不是吗？”

哈罗德惊呆了。“祖父给我留了教育经费。”

“但钱是由我保管的。而我绝对不会把钱给你花在夜总会上。”

“那不是你的钱——你没权利那么做。”

“我当然有，我是你老子！”

哈罗德哑口无言了。他做梦都没想到父亲出这么一招。除了这个，什么都伤不到他。但他还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但您一直都告诉我，教育有多重要。”

“重要不过信仰。”

“但……”

父亲看到了他的震惊，态度也缓和了一点。“一小时前奥夫·波尔金死了。他没受过什么教育，就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他一生都在别人的船上工作，连给他老婆买一块地毯的钱都没有。但他养育了三个虔诚的孩子，每周都会把十分之一的薪水捐给教会。这才是上帝眼中的好人。”

哈罗德认识奥夫，也很喜欢他，对他的死感到非常难过。“他是个简单的人。”

“简单没有错。”

“如果所有人都和奥夫一样，我们现在还在船上打鱼。”

“也许吧。但你在做其他事之前还是要先以他为榜样。”

“什么意思？”

“穿好衣服。穿你的校服，找件干净的衬衫。一会儿去工作。”他说完便走了出去。

就算没有父亲的支持，哈罗德也可以去上大学。但那样他就得找一份工作维生，而且他很有可能没法支付那些付费的私人课程——在很多人看来，仅仅去听免费课程是不够的。这样的话他还能达到自己的目标吗？他并不满足于只是顺利毕业。他想成为一个伟大的物理学家，成为尼尔斯·玻尔的传人。如果没有足够的钱去买书可怎么办？

他需要时间去思考。而在思考的期间，他将不得不按照父亲的吩咐去做。

他走下楼梯，食不知味地喝了母亲煮的粥。

父亲为马套好了马鞍——“上校”是一匹阉过的爱尔兰马，身体强壮，可以驮得动他们两个人。牧师上了马，哈罗德骑在了后面。

他们从岛的一端走到了另一端，到码头后，他们边让马喝水，边等渡船。牧师依然没有告诉哈罗德他们去向何方。

船停好后，船主向牧师抬帽示意，后者说：“奥夫·波尔金今天凌晨去了天国。”

“我想也是。”船主说。

“他是个好人。”

“愿他的灵魂得到安息。”

“阿门。”

他们乘船到了大陆，直奔市镇广场。商铺都还没开门，但牧师来到了一间男士服装店门前，敲了敲门。店主叫奥托·赛尔，是桑德教会的一位长老。看样子他知道他们要来。

父子二人走进屋。哈罗德环顾四周，到处都是盛着不同颜色毛线的玻璃盒子。架子上还有各类的材料，毛织品，印花棉布，还有一些丝绸。架子下面有几个抽屉，上面贴着整齐的标签：丝带——白色，丝带——彩色，松紧带，扣子——衬衫，扣子——牛角，别针，毛衣针。

房间里混杂着樟脑和熏衣草的味道，闻上去仿佛是一个老太太的房间。那味道激起了哈罗德童年的记忆，一切都变得生动起来。他仿佛变回了那个小男孩，看着母亲为父亲的牧师袍选布料。

这商店很破旧，可能是因为战时不景气的缘故。高处的架子都是空的，他童年时那些五彩斑斓的毛线不见了踪影。

但他们今天为什么要来这儿呢？

父亲马上回答了这个问题。“赛尔弟兄同意给你一份工作。”他说，“你就在这里帮手吧，帮忙照顾客人，能做些什么就做些什么。”

他呆呆地看着父亲，哑口无言。

“赛尔先生身体不好，不能再工作了。他的女儿刚刚结婚，马上要搬去欧登塞。所以他需要人帮忙。”牧师继续说道，好像是要解释一下这件事。

赛尔身材矮小，留着小胡子。哈罗德从小就认识他。这个人高傲自大，卑鄙自私，而且还狡猾奸诈。他摇了摇短粗的手指头：“努力用心工作，听我的话，你会学到东西的，小哈罗德。”

哈罗德全然不知所措。

这两天，他一直都在揣测父亲会怎样惩罚他。但眼前发生的事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这简直就是终身监禁。

父亲和赛尔握了握手，向他道了谢，然后对哈罗德说：“你中午就在这里吃饭，下班后马上回家。晚上见。”他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哈罗德的任何反应，便离开了。

“好啦，”赛尔说，“开门前要扫一下地。扫帚在橱柜里。从后面开始往前面扫，把土扫到门外去。”

哈罗德开始工作了。看到他一只手拿扫帚，赛尔不高兴了：“要用两只手，小子！”

哈罗德乖乖地服从了。

九点钟，赛尔把门上的牌子翻到了“正在营业”的那一面。“我要让你去服务某个客人的时候，我会说‘过去’，你就走到前面，”他说，“对客人说，‘早晨好，我能帮您做些什么？’我先给你演示两次。”

哈罗德看着赛尔把一板六根一套的针卖给了一个老妇人，那老太一个一个硬币地数着钱，仿佛手上拿的是金币一般。下一个客人是个穿着得体的40岁女人，她买了两码线。接下来轮到哈罗德接待了。第三个客人是个薄嘴唇的女人，哈罗德好像在哪儿见过她。她想买一团白色的棉线。

“左边，最上面的抽屉。”赛尔生气地说。

哈罗德找到了棉线。线轴上用铅笔标了价钱。他收了款，找了零。

那女人开口了：“哈罗德·奥鲁夫森，你这几天可是名人啊。”

哈罗德的脸红了。他没想到这件事传得这么远。难道整座城都知道他的事了吗？他可不想向这些爱传八卦的家伙做出什么解释，一句话也没说。

赛尔说：“小哈罗德在这里会受到更好的影响，金森太太。”

“我想这应该对他有所帮助。”

他们显然很享受于对他的羞辱，哈罗德想道。他问：“还有其他需要吗？”

“哦，没有了，谢谢。”金森夫人虽这么说，却完全没有想离开的意思，“你不去上大学了？”

哈罗德转开头问道：“赛尔先生，请问厕所在哪儿？”

“走到后面上楼梯。”

他离开时听到赛尔先生抱歉地说：“他可能觉得尴尬。”

“毫无疑问。”那女人回答道。

哈罗德爬上楼梯，来到了商店上面的公寓。赛尔太太正在厨房里，她穿了一件粉红色的棉居家服，在水池边洗碗。“我只准备了一点鲱鱼，”她说，“希望你的胃口不会太大。”

哈罗德直奔洗手间。再回到楼下时，金森太太已经离开了。他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赛尔说：“人们好奇是正常的——你必须保持礼貌，不管他们说什么。”

“我的生活和金森太太无关。”他生气地回答道。

“但她是客人，客人永远都是对的。”

整个早晨过得慢极了。赛尔查库存，写订单，计算账务，接电话，而哈罗德则一直要在那里等待客人的光临，随时准备好服务下一个走进大门的人。这意味着他有很多时间都无事可做。难道他的一生就要浪费在向家庭主妇卖线团上吗？这简直不可想象。

上午，赛尔太太给他和赛尔先生端来了茶水。他当时就决定，他决不可能把整个夏天耗在这个铺子里。

午饭的时候，他已经知道，就连今天他都挨不过去了。

赛尔先生摆上了“休息”的牌子。哈罗德说：“我想出去走走。”

赛尔愣住了：“但是赛尔太太已经准备好午饭了。”

“她告诉我食物不多。”哈罗德打开了门。

“你只有一个小时，”赛尔在他身后喊道，“不要迟到。”

哈罗德走下山，搭上了船。

他回到桑德岛，直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眼前的沙丘，几英里的沙地，还有无边无尽的大海，让他的胸中涌起了一种莫名的情感。这里的一切是那么的熟悉，仿佛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的面孔，然而此刻，这个熟悉的地方却让他感到一阵心痛。他几乎要哭出来了。良久，他才意识到为什么。

他今天就会离开这里。

原因很清楚。他没必要去做这份别人强加给他的工作——但在违抗了父亲的命令之后，他不可能再住在家里了。他必须离开。

他边在沙滩上漫步边想道，违抗父亲的命令如今仿佛没有那么可怕了。那种恐怖的气氛已经消失了。这变化是何时发生的呢？哈罗德猜测，应该是牧师决定不给他祖父留下的钱时。这是一次致命的“背叛”，不可能不伤及他们的父子关系。此刻，哈罗德意识到他再不会相信父亲真心重视他的利益了。他只能靠自己。

得出这个结论就好像总结出《圣经》是绝对正确的一样无谓。他本来就有责任自己照顾自己啊。现在想来，他之前怎么会这样轻信地把命运交给他人来掌控呢？

回到家后，他发现马不在小围场里。父亲可能去波尔金家筹备葬礼事宜了。他从厨房门走了进去。母亲正在桌前削土豆皮。她看到他后吓了一跳。他吻了吻母亲的脸颊，却什么都没有解释。

他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收拾好行李，和之前去上学没什么区别。母亲来到他的房间，看了他一会儿，用毛巾擦了擦手。他看到了她布满皱纹的悲伤面孔，马上扭开了头。过了一会儿，母亲开口了：“你准备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

他想到了哥哥亚恩。他走进牧师的书房，拿起电话听筒，打给了飞行学校。几分钟后，亚恩接了电话。哈罗德告诉了他这边发生的事。

“老头子做过头了。”亚恩评论道，“他要是给你找份难差事，比如在罐头厂收拾鱼，你估计还会做一阵子，证明自己是男子汉。”

“我估计我会。”

“但你一辈子也不可能在一个商店里面工作。我们的老爸有时候就像个傻瓜。你现在想去哪儿？”

哈罗德直到此刻也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可突然间，他头脑中滑过一个念头。“科斯坦村，”他说，“达克维茨家。不过别告诉爸爸。我不想他追过去。”

“老达克维茨可能会告诉他。”

确实如此，哈罗德想。提克的父亲恐怕对他这个弹爵士乐、在岗亭上涂鸦的出走少年没什么同情心。但他可以住到那间废弃了的修道院里去，那儿本来也是夏天里短工们的宿舍。“我会住在那间老修道院里。提克他爸爸不会知道我在。”

“那你吃什么？”

“我可以在农场上找个活儿干。他们夏天的时候会雇学生干活。”

“提克还在学习吧？”

“他妹妹会帮我。”

“我知道她，卡伦。她和保罗约过几次会。”

“只有几次？”

“是啊。怎么了？你对她有兴趣？”

“她可看不上我。”

“我看也是。”

“保罗……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彼得·弗莱明。”

“彼得？”麦兹·柯克都不知道其中的细节。

“他带着一车的警察来这里找保罗。保罗想开着虎蛾逃跑，彼得开了枪。飞机坠毁了。”

“上帝！你看到了吗？”

“没有，但我的一个飞行员看到了。”

“连麦兹都不知道实情。也就是说彼得·弗莱明杀了保罗。太可怕了。”

“别乱说话。别给自己惹麻烦。他们只说是一场事故。”

“好。”哈罗德注意到亚恩并没有提到警察找保罗的原因。而亚恩也一定意识到了哈罗德没有问为什么。

“到科斯坦村后告诉我一声。有事给我打电话。”

“谢谢。”

“祝你好运，老弟。”

哈罗德放下了电话。他的父亲走了进来。“你在干什么？”

哈罗德站起身来。“您要是想收电话费，可以找赛尔要我的工资。”

“我不要钱，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没在店里工作。”

“做裁缝不是我的命运。”

“你不知道你的命运是什么。”

“也许吧。”哈罗德走出了书房。

他走进工作棚，点燃了摩托车的锅炉，边等着蒸汽冒出来，边向旁边的挎斗里加了些泥炭。他不知道开到科斯坦庄园需要多少燃料，因此他把所有的泥煤都带上了。他回到房子里，拿上了箱子。

牧师在厨房里截住了他。“你要去哪儿？”

“我不想说。”

“我禁止你离开。”

“您没法再禁止什么了，爸爸。”哈罗德静静地说，“您不愿意继续支持我。您竭尽全力毁掉我受教育的机会。恐怕您已经失去了约束我的权利。”

牧师呆住了。“你必须告诉我你想去哪儿。”

“不。”

“为什么？”

“如果您知道我去哪儿，就会干涉我的计划。”

牧师显然受到了伤害。哈罗德突然感到后悔而心痛。他并没想要报复，而看到父亲的痛苦亦不可能让他感到一丝一毫的满意，但他害怕懊悔会让他失去前行的力量，再度陷入被人摆布的境地。因此他扭开了头，毅然走出了家门。

他将行李箱绑在后座上，把车开出了工作棚。

他的母亲跑出院子，把一大包东西塞到了他手里。“都是吃的。”她哭了。

他把食物放进了旁边的挎斗里。

她抱住了他。“你父亲是爱你的，哈罗德。你懂吗？”

“是的，妈妈，我想我懂。”

她吻了吻他。“告诉我你的消息。打电话，或者寄张卡片。”

“好。”

“发誓。”

“我发誓。”

她放开了他。他离开了。

12

彼得·弗莱明在帮他的妻子脱衣服。

她被动地站在镜子前，除了身体温热之外，完全就是一尊苍白而美丽的雕像。他摘掉了她的手表和项链，耐心地解开衣服的扣子和搭钩。在经过了这么久的练习之后，他已经算得上是专家了。衣服的一边有一些污渍，他有些不高兴地皱了皱眉，她很可能碰到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然后又抹在了自己的裤子上。她平常不是这样的。他帮她把裙子从头顶上脱下来。

直到今天，英格依然保持着他们第一次赤裸相见时的美丽。但那时的她一直在笑，风趣幽默，表情中流露着期待与享受。而此刻，她的脸上只是一片空白。

他把她的衣服挂进衣橱，然后再帮她摘掉文胸。她的双乳浑圆而丰满，乳头颜色很浅，浅到甚至难以分辨。他费力地咽了一下唾沫，尽量不去看它们。他让她坐在梳妆台前，脱去了她的鞋子，帮她把长袜褪到脚踝处脱掉，再解去吊袜带。接着，他让她站起来，脱掉了她的内裤。她两腿间的那片浅黄色绒毛撩起了他的欲望。他感到一阵羞耻。

他知道自己随时都可以和她做爱。她会被动地躺在那里，毫无反应地任他摆布。但他不能让自己做这种事。他曾经试过一次，就在她从医院回来后不久，那时的他认为这样做有可能会帮她恢复意识，但没开始多久他便感到厌恶之极，马上就停止了。现在欲望又来了，他虽知道听之任之并不会带来多少解脱，但压抑住它依然需要很大的定力。

他生气地把她的内衣扔进了洗衣篮，打开抽屉拿出了一件他母亲送给她的小碎花白色睡衣。整个过程中，她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她看上去是那样无辜，对她有欲望就像是对一个孩子有欲望一样罪恶。他把那件睡衣套在她的头上，把她的胳膊穿到袖子里，再将衣服抻平。他从镜子里看她。小碎花的款式非常适合她。她看上去很美。他好像看到她在浅浅地微笑，但他知道这只是幻觉。

他带她上过洗手间之后，就安置她上床入睡了。之后他边脱衣服，边从镜子里审视自己的身体。他的腹部有一条长长的疤痕，那是年轻时处理一场夜间闹事案件留下的纪念。他的身材已远不似那时一般健硕，但依然算得上是标准。他不知道多久以后才能有一个女人用热情的双手抚摸他的身体。

他换上了睡衣，却一点也不觉得困，便决定回客厅再抽一支烟。他看了看英格。她睁着双眼躺在那里。如果她有什么动静，他在客厅也能听到。他基本上可以理解她的需求。她会一下子站起来，呆呆地等在那里，仿佛没想清楚下一步要做些什么；而他就只能猜，她可能想喝水，上厕所，要一条披肩，或者一些更复杂的事。有时候她会在房间里无目标地乱走，然后突然停在某处，可能在窗边，又或者愣愣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再或者停在房子的正中央。

他离开卧室，穿过了那条短走廊，来到了客厅，把两扇门都敞开。他找到了香烟，突然又想喝酒了。他从橱柜里拿出了之前剩下的半瓶酒，给自己斟了一杯，然后便吸一口香烟抿一口酒，思考这一周以来发生的事。

事情本来开始得很顺利，可结果却糟透了。他抓到了两个间谍，英格玛尔·甘默尔和保罗·柯克。他们和他平时那些目标很不同：他们不是想吓唬罢工破坏者的联盟领袖，也不是给苏联传密信、告诉他们日德兰半岛已做好革命准备的共产党。不，甘默尔和柯克是真正的间谍，而蒂尔德·叶斯帕森在柯克的办公室找到的那幅素描还包含了重要的军事情报。

彼得的事业在走上坡路。现在有些同事对他很冷漠，不喜欢他对德国占领者的积极态度，但他们一点都不重要。布劳恩将军之前说过，他认为彼得应该成为这个部门的领导者。他并没有说过打算怎么安排弗莱德里克·朱埃尔。但他的意思很清楚，只要彼得能够顺利完成这次任务，就一定能升职。

可遗憾的是，保罗·柯克死了。如果他活着，就有可能会交代出他的同伙是谁，他从哪里接受命令，以及他如何将情报传往英国。甘默尔还活着，并且已经被交给了盖世太保进行“深度讯问”，却并没有说出任何信息。也有可能他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为了进一步的调查，彼得一如既往地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量。他问过保罗的上司兰斯少校、保罗的父母，还有他的表弟麦兹，但均一无所获。另外，彼得还安排了探员跟踪保罗的女朋友卡伦·达克维茨，可看来她也只是芭蕾学校的一个勤奋的学生。当然，彼得还监视着保罗最好的朋友亚恩·奥鲁夫森。亚恩是最可疑的目标，因为对他来说，画一张桑德岛上德国基地的草图是轻而易举的事。但亚恩整个一周都在努力地工作。今晚他会搭火车去哥本哈根，但这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原本爆炸性的发现，就这样走进了死胡同。

这一周的最大战绩就是让亚恩的弟弟哈罗德在众人前丢了脸。不过彼得很确定哈罗德并没有参与间谍活动。一个冒着生命危险工作的间谍绝不会傻到往德国岗亭上涂鸦。

彼得正在盘算接下来应该去调查谁，却突然听到了敲门声。

他看了一下壁炉台上的钟表。已经十点半了，虽然不算太晚，却很少有人会在这个时间突然造访。这个钟点穿睡衣开门应该不算失礼。他打开了门，外面站着的居然是蒂尔德·叶斯帕森。一顶天蓝色的贝雷帽盖在了她美丽的卷发上。

“事情有进展，”她说道，“我想我们应该谈谈。”

“当然，请进。不好意思，我穿得太随便了。”

她看了看他睡衣上的图案，咧嘴笑了。“大象，”她走进了客厅，“这我可猜不到。”

他感到很尴尬。虽然天气热，但刚刚还是应该披一件睡袍。

蒂尔德坐了下来。“英格呢？”

“在床上。想喝点什么吗？”

“谢谢。”

他拿了一只干净的杯子，倒了一杯酒。

她跷起了腿。她的膝盖浑圆，小腿也肉嘟嘟的，和英格瘦削的双腿很不同。她说：“亚恩·奥鲁夫森买了一张明天去博恩霍尔姆的船票。”

彼得举着杯子的手僵在了半空。“博恩霍尔姆。”他轻声重复道。这个丹麦的度假胜地临近瑞典的海岸线。这难道就是他在等待的重要转折点吗？

她拿出一支香烟。他帮她点燃。她吐着烟圈说：“当然，他有可能只是想去度个假……”

“有可能。不然的话他就是想逃到瑞典去。”

“这正是我担心的。”

彼得喝了一口酒，满意地打了个嗝。“谁在看着他？”

“德莱斯勒。他15分钟前接的班。我直接就过来了。”

彼得提醒自己不能太乐观。一切好像太顺利了。不能让美好的愿望误导了自己。“奥鲁夫森为什么想逃走？”

“他可能被保罗·柯克的事吓怕了。”

“他可不像是害怕。直到今天他都在正常上班，而且看上去高兴得很。”

“他可能已经发现自己被跟踪了。”

彼得点了点头。“他们通常都能发现，或迟或早。”

“又或者他是去博恩霍尔姆进行情报工作，可能是英国人命令他去的。”

彼得露出了怀疑的表情。“博恩霍尔姆上有什么？”

蒂尔德耸了耸肩。“这可能也是他们想知道的问题。或者他是去接头。你要知道，他如果可以从博恩霍尔姆去瑞典，那么从那边过来也很容易。”

“非常好。”蒂尔德的思路很清晰，她总是会估测到所有的可能性。他望着她充满智慧的面孔和那双清澈的蓝眼睛，还有她正在说话的双唇。

她好像并没有注意到他在观察她。“柯克的死可能打破了他们常规的沟通路线。这可能是他们的一次紧急行动。”

“我不是很确信——但只有一个方法能够确认。”

“继续跟踪奥鲁夫森？”

“对。让德莱斯勒搭同一艘船跟着他。”

“奥鲁夫森有一辆自行车。让德莱斯勒也找一辆？”

“好。再订两张明天去博恩霍尔姆的机票。我们两个要提前一步到那里。”

蒂尔德熄灭了手中的香烟，站起身来。“好的。”

彼得不想让她离开。他腹中的酒温尚存。此时的他感到很放松，正享受着和一个迷人的女人攀谈。可他却想不到借口留下她。

他跟着她走到走廊。她说：“我们机场见。”

“好。”他把手放在了门把手上，却没有打开，“蒂尔德……”

她看着他，表情淡然：“嗯？”

“谢谢。你做得很好。”

她摸了摸他的脸。“晚安。”她说，却并没有走开。

他望着她，看到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但他不能确定这是在暗示他，还是在嘲笑他。他弯下身子，突然吻住了她。

她激烈地回吻他，让他感到十分吃惊。她揽住了他的头，将舌头伸进了他的嘴里。在短暂的错愕之后，他开始回应了，抓住了她柔软的双乳，紧紧地捏在了手中。她喉咙中发出了呻吟，下身贴紧了他的身体。

好像有什么东西走进了他的余光。他即刻停止了接吻，转过头去。

英格站在卧室门口，如同鬼魂一般。她的表情依然是一片空白，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们。彼得倒抽了一口气。

蒂尔德逃出了他的怀抱。他转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打开门，瞬间便消失在了夜幕中。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哥本哈根到博恩霍尔姆的航线是由丹麦航空公司负责的。飞机早晨九点出发，行程大概需要一个小时。博恩霍尔姆的机场离博恩霍尔姆的中心伦讷大概有一英里的距离。当地的警察局局长接待了彼得和蒂尔德，借给了他们一辆车——那样子仿佛是交给了他们一件皇家珠宝。

他们开到了城里。整座城如同在睡梦中一般，马的数量远远多过车子。木框架的房屋都被漆成了深色：黑芥、赤褐、森绿、铁锈红。两个德国士兵站在中央广场上，边抽烟边和路人说着话。广场旁有一条鹅卵石路直通港口。码头停着一艘海军鱼雷艇，岸边有几个小男孩正聚在一起朝着那艘鱼雷艇指指点点。彼得找到了渡船码头的位置：就在城里最大的建筑物——红砖的海关大楼对面。

为了熟悉这里的街道位置，彼得和蒂尔德开着车在城里兜了一圈。下午的时候，他们又回到了港口，等候亚恩的那班渡轮。整个一天，两个人都没有提及前一天晚上的那个吻，但彼得却一直会关注到她的身体：她独特的香水味，她警觉而犀利的眼睛，还有她曾急切地吻过他的嘴巴。可与此同时，他怎么也忘不掉英格站在卧室门口的样子，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苍白脸孔比任何言语的斥责都更可怕。

船驶入了港口。蒂尔德说：“希望我们是对的，希望亚恩是间谍。”

“你对这工作还是热情未减？”

她的回应很尖锐：“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们之前讨论过关于犹太人的事。”

“哦。”她耸了耸肩，“你对了，不是吗？你已经证明了。我们搜查了犹太会堂，然后找到了甘默尔。”

“但我想柯克的死对你来说可能太可怕了……”

“我丈夫死了，”她干脆地说，“我不在乎看到罪犯死。”

她比他想的还要坚强。他隐藏了心中的喜悦。“所以你会留在警察局？”

“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儿。而且，我有可能成为第一个当督察的女人。”

彼得不认为有这个可能性。那意味着男人要听命于女人，这实在不太现实。但他没有说出来。“布劳恩口头许诺我，如果我们瓦解了这个间谍圈，就给我升职。”

“什么职位？”

“机密组的头儿。朱埃尔的位子。”如果30岁就能坐到这个位置，那么日后成为哥本哈根警察局局长也就不是什么难事了，他想道。想到自己可以在纳粹的支持下严惩罪行，他的心跳都加快了。

蒂尔德开心地笑了。她伸手握住了他的胳膊，说：“那我们最好能赶快抓住他们。”

船靠岸了。乘客开始陆续下船。他们仔细地观察着每一个人。“你小时候就认识亚恩——你觉得他像是做间谍的人吗？”

“恐怕不是。”彼得若有所思地说，“他太大大咧咧了。”

“哦。”蒂尔德闷闷地说。

“事实上，他唯一可疑的地方，就是他有个英国未婚妻。”

她的眼睛亮了。“那么他的嫌疑岂不是很大？”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在一起。德国人一来，他未婚妻就回英国了。但无论如何，只要有可能，就值得一查。”

100多个乘客走下了船，有些步行，有几个开着车，更多人骑着自行车。整个岛从一端到另一端只有20英里长，因此自行车是最方便的交通工具。

“在那儿。”蒂尔德朝一边指了指。

彼得看到了亚恩·奥鲁夫森。他穿着军装，推着一辆自行车。“可是德莱斯勒在哪儿？”

“往后数第五个。”

“哦，我看见了。”彼得戴上了太阳镜，向下拉了拉帽子，然后发动了引擎。亚恩沿着石子路向市中心骑去。德莱斯勒在后面跟着他。彼得和蒂尔德缓缓地跟在后面。

亚恩出了城，一直向北骑。彼得开始感到有点不对劲了。路上没有几辆车。他只能保持着和自行车一样的速度。没多久，为了不引起注意，他不得不先停下来，几分钟后再加速赶上，直到看到德莱斯勒，又再停下来。两个骑着挎斗摩托的德国人超过了他们。彼得真希望他当时借的是摩托车而不是汽车。

出了城几英里之后，其他人都消失了。“这样不对。”蒂尔德有些紧张地说，“他肯定会发现我们。”

彼得点了点头。她是对的。不过一个新的想法在他脑海中闪过。“到那时候，可以看看他怎么反应。”

她有些不解，但他没有解释。

他加了速。转弯之后，他看到德莱斯勒低着头骑进了路旁的一片森林，而几百码之外，亚恩正坐在墙头上抽烟。彼得没办法，只能开了过去。他开了一英里之后，掉头开上了一条农庄小路。

“他是想看看我们的动向吗？还是只是想休息一会儿？”

彼得耸了耸肩。

几分钟后，亚恩骑了过去，后面跟着德莱斯勒。彼得重新回到了那条路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又开了三英里之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德莱斯勒停在那里，一脸困惑。

亚恩已经不见了踪影。

德莱斯勒走到车窗旁，表情急躁。“对不起，头儿。他一下子超过了我。我追不上他，不知道他往哪边拐了。”

蒂尔德说：“可恶。他肯定是有预谋的。他显然很熟悉这边的路。”

“对不起。”德莱斯勒再次道歉。

蒂尔德静静地说：“你的升职泡汤了。我的也是。”

“别这么悲观。”彼得说，“这是好消息。”

蒂尔德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意思？”

“如果一个无辜的人知道自己被跟踪了，他会怎么做？他会停下来，转身问：‘你是谁？为什么要跟着我？’只有有问题的人才会甩掉跟踪者。你们不懂吗？这意味着我们是对的，亚恩·奥鲁夫森是间谍。”

“但我们跟丢了。”

“哦，没关系。我们会找到他的。”

他们在海边找了一间酒店过夜。酒店很简陋，每层只有一个浴室。午夜的时候，彼得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浴袍，敲响了蒂尔德的房门。“请进。”她说。

他走进了她的房间。她正坐在那张单人床上，身上穿了一件淡蓝色的丝绸睡衣，手里捧了一本美国小说《飘》。他说：“你没有问是谁在敲门。”

“我知道是你。”

警察的观察力让他注意到她涂了口红，头发也认真梳理过，空气里弥漫着香水的味道。她像在等待约会。他吻住了她的嘴唇。她捧住了他的头。几秒钟后，他朝后看了看，以确定房门锁好了。

“她不在那儿。”蒂尔德说。

“谁？”

“英格。”

他再次吻她。可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下身并没有反应。他停了下来，坐在了床边。

“我也一样。”蒂尔德说。

“什么？”

“我一直会想到奥斯卡。”

“可他已经死了。”

“英格也可能会死。”

他皱起了眉头。

她说：“对不起，但这是事实。我会想到我的丈夫，而你也会想到你的妻子。但他们都不在乎。”

“可昨天不一样，在我那儿。”

“我们当时没时间思考。”

这真奇怪，他想。年轻的时候，他在女人方面一直放浪形骸，可以让很多女人为他着迷，也可以让她们获得满足。他难道老了吗？

他脱下浴袍，钻进被子里，躺在她旁边。她身体温热，睡衣下的身体丰满而柔软。她关上了灯。他再吻他，却找不回昨晚的激情了。

他们肩并肩地躺在那里。“没关系，”她说，“你得忘掉过去。否则太苦了。”

他轻轻地吻了吻她，然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13

哈罗德的生活全毁了。他所有的计划都已化为乌有，再没有任何未来可言了，但是，他不想抱怨自己的命运，只是期待着与卡伦·达克维茨的重遇。他回想着她洁白的皮肤，亮红的头发，她如同舞蹈般的步伐——再没有什么比再见到她更重要了。

丹麦是一个美丽的小国家，但每小时20英里的速度让这里看上去如同一片永无尽头的沙漠。哈罗德的这辆泥炭摩托车花了一天半的时间才从桑德岛开到了科斯坦庄园。

车子不仅速度慢，还经常出问题，这进一步拖延了哈罗德的行程。离家大约30英里的时候，轮胎被扎了。后来开到连接日德兰半岛和菲英岛的大桥上时，车子的链条断了。光轮摩托车原本有一套轴传动装置，但很难与蒸汽发动机相连，所以哈罗德就用旧割草机上的铁链和链齿轮代替了原来的配件。他现在不得不推着车子走上几英里的路，找一间修理站换链条。到菲英岛时，最后一班去西兰岛的船已经开走了。他停下车，吃光了母亲给他带的食物——三片厚厚的火腿和一块蛋糕——然后在码头上度过了整个夜晚。第二天早晨，再重新打火之后，车子的安全阀又漏了。他最终用口香糖和橡皮膏堵住了泄漏的地方。

周六下午，哈罗德终于到达了科斯坦村。他虽然急不可待地想见卡伦，却并没有直接去城堡。他开过了那间废弃的修道院和城堡的大门，穿过村庄，途经教堂、小旅馆和火车站，最后来到了他和提克曾去过的那片农场。他很有信心可以在这里找到一份工作。现在正好是农忙时节，而他既年轻又强壮。

在一片整齐的田间，有一栋很大的村舍。哈罗德停好了车子，看到旁边两个小姑娘正盯着他看——他猜这有可能是他们上次见过的那个白头发农民尼尔森的孙女。

他绕到房子后面，看到尼尔森穿着一件满身泥污的灯芯绒裤和一件无领上衣，靠在篱笆上抽着烟斗。“晚上好，尼尔森先生。”他说。

“你好，年轻人。”尼尔森带着戒备的语气说，“有什么事吗？”

“我叫哈罗德·奥鲁夫森。我需要找份工作。约瑟夫·达克维茨告诉我你们在夏天会雇人。”

“今年不雇，小伙子。”

哈罗德很不开心。他根本没想到会被拒绝。“我干活很卖力的——”

“我相信你。你很结实。但是我们不雇人。”

“为什么？”

尼尔森扬了扬眉毛。“这本来不关你的事，伙计，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鲁莽。事实是现在光景不如以前了，德国人自己定价来收购我的东西。所以我们没那么多钱雇工人了。”

“只要给我饭吃就行。”哈罗德绝望地请求道。他不想回桑德岛。

尼尔森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你好像惹了什么事吧？但我不能那样做。工会会找我麻烦。”

看来没希望了。哈罗德拼命地思考着其他的可能性。他可以在哥本哈根找份工作，但他住在哪儿呢？他不能去找哥哥亚恩，军队不允许外人留宿。

尼尔森看到他失望的神情，说道：“对不起，小伙子。”他把烟斗在篱笆上敲了敲，“来吧，我送送你。”

这个农民可能怕哈罗德因为走投无路而偷他的东西，哈罗德想。他们走到房子的前院。

“这是什么玩意儿？”尼尔森看到了哈罗德的车子，锅炉正在“嘟嘟”地冒着蒸汽。

“只是辆普通的摩托车，只不过我把燃料换成了泥炭。”

“你骑了多远？”

“我从莫兰德来的。”

“上帝啊！它好像随时都能爆炸。”

哈罗德有点不高兴了。“它很安全，”他骄傲地说，“我很懂发动机。事实上我几个礼拜前还修好过您的拖拉机。”哈罗德想了一下尼尔森会不会因为感激而雇佣他，不过他很快就告诉自己不要这么傻。感激不能当钱用。“那辆拖拉机漏油了。”

尼尔森皱了皱眉。

哈罗德往锅炉里加了一把泥炭。“我当时在科斯坦庄园过周末。我和约瑟夫碰到了你的工人弗莱德里克正在给拖拉机打火儿。”

“我记起来了。你就是那个小伙子？”

“是啊。”他骑上了摩托车。

“等等。说不定我可以雇你。”

哈罗德看着他，不敢让自己抱太大期望。

“我招不起工人，但机械工又是另一回事了。你所有的机器都通吗？”

这可不是谦虚的时候，哈罗德想道。“只要有发动机的，我都能修。”

“我有六七部机器都因为没有配件坏在那里不能用。你能修吗？”

“能。”

尼尔森看了看他的摩托车。“你能改装这个车，就应该能修好我的条播机。”

“没什么不能的。”

“好吧，”那农民做出了决定，“让你试一下。”

“谢谢您，尼尔森先生。”

“明天是星期日。你周一六点来吧。我们农民都起得早。”

“没问题。”

“别迟到。”

哈罗德打开了调节器，让蒸汽冒进汽缸，在尼尔森改变主意之前赶紧离开了。

开到没人的地方后，哈罗德开心地大叫了一声。他有工作了——这可比在服装店伺候客人有意思多了——而且是他自己找到的工作。他再一次感到信心满满了。虽然眼下无依无靠，但他年轻、强壮而聪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太阳开始落山了。暮色中一个穿着警察服的人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要他下车。他吓了一跳，猛地刹住了车子，差点撞到那个人，锅炉里冒出了一大团蒸汽。他认识这个警察，他叫波尔·汉森，是个本地纳粹。

“这是什么东西？”汉森指着那辆摩托车问。

“是光轮摩托车，改装成蒸汽机车了。”哈罗德告诉他说。

“看上去有点危险啊。”

哈罗德对这种多事佬没什么耐心，不过还是强忍着性子耐心地回答道：“长官，我保证它很安全。您这是工作问话，还是只是好奇？”

“别怕，小子。我见过你吧？”

哈罗德告诉自己一定不能再和警察对立了。他已经在牢里待过一夜了。“我叫哈罗德·奥鲁夫森。”

“你是城堡里那家犹太人的朋友。”

哈罗德恼了。“我是谁的朋友不关你的事。”

“哦！不关我事吗？”汉森露出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好像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我记住你了，年轻人，”他一脸邪恶地说，“我会盯着你的。现在走吧。”

哈罗德离开了。他有点后悔自己没管住自己的脾气。现在好了，就因为对方的几句话，他就和这个警察成了敌人。什么时候他才能学会远离麻烦呢？

离科斯坦庄园的大门只有四五百米了。哈罗德转到了通向修道院后门的那条林间小路上。房子里的人应该不会发现他。他希望周六晚上没人在园子里工作。

他把摩托车停在了那座废弃教堂的西边，然后穿过回廊，从旁门走进了教堂。教堂里一片昏暗。一开始，他只能借着玻璃透过来的微弱的光看到房间里那些东西的轮廓。在眼睛适应了一会儿之后，他辨认出了那辆盖着帆布的劳斯莱斯，那几个装着玩具的盒子，还有那架折着翅膀的大黄蜂。估计自上次他们来之后，再没有人进来过这里。

他打开了大门，把车子开了进来，然后又关上了门。

熄了火之后，他允许自己小小地骄傲了一下。他开着这辆简易摩托车横穿了整个丹麦，得到了一份工作，还找到了栖身之所。除非他太倒霉，否则父亲是不会找到他的；而且如果家里有什么重要的事，他哥哥随时都会告诉他。最棒的是，在这里他很容易就可以见到卡伦·达克维茨。他记得她喜欢在饭后到阳台上去吸烟。他决定一会儿就去找她。这确实有点冒险——达克维茨先生可能会发现他——但他今天的运气应该不会那么差。

教堂一角，在工作台和工具架的旁边有一个水池，上面是一个冷水龙头。哈罗德两天都没有洗过澡了。虽然没有香皂，他还是脱下衬衫，彻头彻尾地清洗了一遍。之后又洗了衬衫，把它挂在了一个钉子上，再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件新的穿上。

教堂和城堡之间有一条大概半英里长的窄道，但走那条路太容易被人发现，所以哈罗德还是选择从森林里穿了过去。他经过马厩，穿过菜园，藏在一棵雪松后面仔细观察着那栋大宅的背面。他认出了客厅的法式窗户和外面的露台。根据他的记忆，客厅旁边应该是餐厅。窗帘还没有放下来，屋里的电灯没开，只是闪动着微弱的烛光。

他猜达克维茨一家应该正在吃晚餐。提克这周在学校——詹斯博格的学生每两周可以回一次家——所以如果他们没有邀请任何客人的话，应该只有卡伦和她的父母在用餐。他决定走近些看看。

他穿过草坪，悄悄地走到了餐厅的窗外。他听到BBC在报道维希法国部队将大马士革留给了英国、英联邦及自由法国的军队。能听到些英国的胜利消息固然让人欣慰，但在叙利亚的胜利恐怕很难对他的表妹莫妮卡一家的生活提供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他偷偷地向窗里看，晚餐已经结束了，一个女佣正在收拾餐桌。

突然间，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你在干什么？”

他顿时转过身去。

卡伦走到露台近他的这一端，白皙的皮肤在暮色中泛着光亮。她穿了一条蓝绿色的真丝长裙，舞者的步子让她看上去仿佛是在风中飘过，如同一个幽灵。

“嘘！小声点！”

光线太暗，她没有认出他。“小声点？”她生气地说，带着挑衅的语调一下子打破了刚刚鬼魂般的感觉，“我发现有人在自己家房子外面偷看，凭什么要小声点？”她的身后传来了一声狗叫。

哈罗德不知道卡伦是真的生气了，还是在开玩笑。“我不想让你父亲发现我在这儿！”他压低声音，焦急地解释道。

“你该担心的是警察，不是我父亲。”

那只叫“托尔”的老塞特狗认出了哈罗德，跑过来友好地舔了舔他的手。

“我是哈罗德·奥鲁夫森。我两周前刚刚来过。”

“哦——那个弹爵士的男生！你躲在我们的露台旁边干什么？你是想回来抢劫的吗？”

达克维茨先生走到了窗边，探出头来。“卡伦？”他说，“有人来了？”

哈罗德屏住了呼吸。如果卡伦此刻出卖了他，一切就都完蛋了。

片刻之后，她回答说：“没事的，爸爸，只是一个朋友。”

达克维茨朝哈罗德这边看了一眼，但好像并没有认出他来。他咕哝了一声，便回到了屋里。

“谢谢。”哈罗德吁了一口长气。

卡伦坐在了一堵矮墙上，燃起了一支烟。“这倒没什么，但你要告诉我你怎么会在这里。”在那条蓝绿色长裙的映衬下，她的双眸仿佛闪耀着火光。

他坐在了她的对面。“我和我父亲吵架了，所以只能离家出走。”

“可你为什么来这里呢？”

他来这里的原因起码有一半是因为卡伦，但他不想对她承认。“我在那个叫尼尔森的农民那儿得到了一份工作，帮他修拖拉机和机器。”

“你胆子不小嘛。你住在哪儿呢？”

“嗯……那间旧修道院里。”

“真冒失。”

“我知道。”

“你应该带了毯子或者行李什么的吧？”

“事实上，没有。”

“晚上会很冷。”

“我应该能忍过去。”

“嗯。”她静静地吸了一会儿烟，等待着花园渐渐地陷入夜幕中。哈罗德已经被对面这个女孩迷得如痴如醉了：清晰的轮廓，大大的嘴巴，有些歪的鼻子，钢丝一般蓬乱的头发，这一切混合在一起，竟是那样令人不能自已。他欣赏着她吸着香烟的饱满的双唇。良久之后，她把剩下的那截烟扔到了一个花盆里，对他说：“好吧，祝你好运。”然后便回到了房子里，关上了身后的法式长窗。

她离开得真突然，哈罗德想道。他一下子泄了气，在原地呆坐了一分钟。他本以为可以整晚都跟她聊天，没想到才五分钟的时间，他就已经让她厌倦了。他记得上次来这里的时候，她在短短的一个晚上之内就让他的情绪上天入地，时而感到自己极受欢迎，时而又无比落寞。她可能只是在玩游戏。又或者她还不清楚自己对他的感觉。无论怎样，只要她对他有点意思，他就已经很开心了，哪怕这种好感虚无缥缈。

他走回了修道院。温度已经降下来了。卡伦说得对——夜里一定会很冷。教堂的石头地板看起来冷冰冰的。他真后悔没从家里带一条毯子出来。

哈罗德四处望了望，想找个地方当床。窗外的星光从窗口照进来，为漆黑的教堂增加了一丝光亮。教堂东边的墙壁是弧形的，过去应该曾摆放过圣餐台。墙的一边有一个宽宽的壁架，上面盖着华盖。哈罗德猜想以前这里可能放着一些神圣而重要的东西——圣物、镶着宝石的圣杯、圣母像。但此刻，对哈罗德来说，这只是一张床。他躺了下来。

透过一扇没有玻璃的窗，哈罗德望着外面的绰绰树影和湛蓝色夜空中的星星。他想到了卡伦。他幻想着她姿势优美地轻抚他的头发，亲吻他的嘴唇，用胳膊紧紧地拥抱着她。这些场景与他幻想和布丽吉特·克劳森——那个他在复活节时约会过的莫兰德女孩——亲热时的场面完全不同。他想象中的布丽吉特不是摘掉文胸，就是在床上翻滚，又或者是狂热地扯掉他的衬衫。可卡伦的形象却温柔了很多，更多的是爱而不是欲望，虽然她眼底永远藏着有关性的火花。

这里太冷了。他站起身来。或者他可以到飞机里去睡。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终于找到了飞机的门把手。但开门的时候，他听到了有什么东西飞快地跑开的声音。他记起了有老鼠在这里筑了窝。他虽然不怕这些小动物，却还是不太能接受和它们同床共枕。

哈罗德又想到了那辆劳斯莱斯。他可以在后座上蜷上一夜。那儿的空间应该比大黄蜂的大。把车上面的帆布拿掉恐怕要费点事，不过还是值得的。不知道车子有没有上锁。

他在那张帆布上面摸索着，想找找哪里有可以解开的绳子。可就在这时，他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他定在了那里。过了一会儿，一簇手电筒的光从窗前滑过。达克维茨家晚上难道还有夜巡吗？

他打开通向走廊的门往外看，那束光越来越近了。他贴着墙，屏住呼吸，然后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哈罗德？”

他的心中一下子充满了喜悦。“卡伦。”

“你在哪儿？”

“在教堂里。”

光柱打在了他的身上。她马上将手电筒照向上空，教堂里稍稍亮了一点。他看到她怀里抱着东西：“我给你拿了一条毯子。”

他笑了。能御寒固然是好事，但她的关心才更让他感到开心。“我正打算要在那辆车里睡呢。”

“你太高了。”

他铺开毯子的时候，发现里面还裹着别的东西。

“我觉得你可能会饿。”她解释道。

接着她手电筒的光，他看到了一条长面包、一小篮草莓，还有一根香肠。另外还有一个瓶子，拧开瓶盖后，他闻到了浓浓的咖啡香。

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其实饿极了，马上大吃起来，不过还是尽量不让自己像只饿狼一样。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猫叫。一只黑白相间的瘦瘦的小猫走到了电筒前面。他第一次来这个教堂参观的时候就见过它。他扔了一片香肠在它面前，那小家伙低头闻了闻，用爪子把食物翻了个遍，然后开始优雅地吃了起来。“它叫什么？”他问卡伦。

“它应该没有名字，它是只流浪猫。”

它脑袋后面有一撮金字塔形状的小绒毛。“我想叫它佩恩托普，”哈罗德说，“那是我最喜欢的钢琴家。”

“好名字。”

他把食物吃了个精光。“太美味了，谢谢。”

“我应该再多拿些过来。你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

“昨天。”

“你怎么过来的？”

“骑摩托。”他指着自己停车的方向回答说，“但速度太慢了，因为烧的是泥炭。我花了两天时间才从桑德岛骑到这里。”

“你是个意志力很强的人，哈罗德·奥鲁夫森。”

“是吗？”

“是的。事实上，我从来没遇到过像你这样的人。”

他思考了一下，感到这应该算是个正面的评价。“事实上，我也从来没遇到过和你一样的人。”

“哦，别逗了。这世界上有一大堆想当芭蕾舞演员的大小姐，可有几个人能骑着一辆烧泥炭的摩托车横穿丹麦呢？”

他开心地笑了。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保罗的事我很难过。”哈罗德先开了口，“你一定非常难受。”

“太可怕了。我哭了一整天。”

“你们很要好吧？”

“事实上我们只约会过三次。我谈不上爱他，但这件事还是很难以接受。”她的眼睛湿润了。她吸了吸鼻子，忍住了泪水。

哈罗德听到她并不爱保罗，心里有些抑制不住的喜悦，却又为自己的自私感到羞耻。“真让人难受。”他觉得自己虚伪极了。

“我祖母去世的时候我觉得很伤心，但保罗的事更可怕。奶奶当时年龄大了，而且一身的病，可保罗精力充沛，幽默风趣，还那么英俊。”

“你听说事情的经过了吗？”他试探性地问道。

“没有——军队对这件事一直很神秘，”她的声音里有些怒气，“他们只是说他的飞机坠毁了，具体细节要保密。”

“也许他们想隐瞒什么。”

“比如什么？”她敏锐地问道。

哈罗德意识到如果告诉她事实，就必然得让她知道自己和抵抗行动的关系。“可能不想让外界知道自己有问题吧？”他临时编了个理由，“可能他们的飞机有什么故障？”

“他们不可能用军事机密这样的理由掩盖这种事。”

“他们当然能，谁会知道呢？”

“我不相信我们的军人会这么糟糕。”她的口气很严厉。

哈罗德意识到他又让她生气了，就像他第一次来这里时一样——而且是同样的原因，嘲笑她的轻信。“我希望你是对的。”他马上弥补道。这是假话：他肯定她是错的。但他不希望和她争吵。

“谢谢你的食物和毯子——你真是个慈悲天使。”

“我通常可不是这样。”她的口气缓和了一些。

“可能明天还能见到你。”

“也许吧。晚安。”

“晚安。”

然后她便离开了。

14

赫米娅整晚都没有睡好。她梦到自己正在和一个丹麦警察谈话。谈话的气氛是友好的，但她却一直担心自己的身份会被发现。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意识到他们说的是英语。那个男人从头到尾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可她却浑身颤抖，等着对方拘捕自己。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博恩霍尔姆岛上一间出租公寓的小床上。她十分庆幸刚刚和警察的对话只是一场梦——但事实上，她即将面临的危险绝不比那个梦境中的少。她身在被占领区，携带着伪造护照文件，伪装成是一个正在度假的公司秘书。如果她的身份被发现，毋庸置疑，她会因间谍罪被处死。

在斯德哥尔摩，她和迪格比再一次用替身欺骗了跟踪他们的德国人，还在去南部海岸的火车上甩掉了他们一次。在小渔村卡尔斯比，他们找到了一个渔民，愿意送她到20英里以外的博恩霍尔姆。她和迪格比道了别——没人会相信他是丹麦人，所以他不可能入境——便登上了船。他会先回伦敦向丘吉尔汇报他们的进展，然后再马上赶回卡尔斯比的码头等她回来——如果她能回来的话。

昨天，渔民把她和她的自行车都放在了那片人烟稀少的沙滩上。那个人说四天后会在同一个时间到同一个地点来接她。为了让他不反悔，赫米娅承诺回程时会给他双倍的费用。

她骑车绕着哈莫斯胡斯兜着圈——她和亚恩约好在这座城堡的废墟处见面，可等了一天，亚恩都没来。

她告诉自己不要大惊小怪。亚恩昨天还要上班。她猜想他应该是没赶上昨晚的船。那么他只能搭周六早晨的船，也就不可能在天黑前到达哈莫斯胡斯。这样的话，他恐怕要找个地方过夜，等到第二天早晨再来赴约。

她心情好的时候会这样猜想。但在内心深处，她很怕他会被逮捕。她想不清楚他被捕的理由，也没法说服自己他没有犯罪就没理由会出事。这只会让她进一步胡乱地猜测他会不会遭到了朋友的背叛，或者在日记里写了他们的约定，又或者去和牧师做了忏悔。

那天晚些时候，她放弃了等亚恩的念头，骑车去了最近的一个村落。在夏天，会有很多岛上的居民为旅客提供床铺和早餐。她毫不费力地找到了一个住处，一下子倒在了床上，又惊又饿地睡着了，随后便做了一夜的梦。

起床之后，她边穿衣服边回忆着自己和亚恩之前在这个岛上度假的情景。他们当时是以奥鲁夫森先生和太太的名义登记的。那是她感到最贴近他的时刻。他喜欢赌博，所以经常在他们的性爱中加一些赌博的小把戏：“如果红色的船先进港口，你明天一天都不许穿内裤；如果蓝色的船先到，今晚你就可以在上面。”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我的爱人，只要你能来。

她决定先吃完早餐，再骑车去哈莫斯胡斯。她可能要等上一整天，可不能饿晕过去。她穿了一件在斯德哥尔摩新买的廉价衣服——英国服装可能会引起别人的怀疑——然后走下楼去。

在走进餐厅的时候，她感到一阵紧张。她已经有一年时间不怎么讲丹麦语了。在昨天下船之后，她也只是说过简单的几个词而已。可现在她却不得不和别人闲谈了。

餐厅里唯一的客人是一个温和而友善的中年男人。“早晨好，我叫斯万·弗洛姆。”

赫米娅强迫自己放松下来。“阿涅斯·瑞克斯。”她报出了自己护照上的假名，“天气不错啊。”这没什么可怕的，她安慰着自己。她的口音里带着生活在大都市的中产阶级的腔调，如果她不说，丹麦人从来没听出过她是英国人。她给自己盛了一碗麦片粥，在上面浇了一些凉牛奶，然后便开始用餐。包围着她的那种紧张气氛让她觉得吞咽起来都有障碍。

斯万笑着对她说：“英国的风格啊。”

她看着他，呆住了。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识破了她。“您什么意思？”

“您喝粥的方式。”

他单用一个杯子盛了牛奶，吃几口粥，喝一口奶。这是丹麦人的习惯，她本来是非常熟悉的。她心里责怪自己不小心，嘴上只能试着掩盖。“我喜欢这样吃，”她尽量显得随意，“这样粥可以凉得快些。”

“看来您很赶时间啊。您从哪儿来？”

“哥本哈根。”

“我也是。”

再谈下去就要说到彼此的住处了，赫米娅实在不希望再继续这段对话，说得越多越容易出错。最安全的方式是她主动问他问题。据她所知，男人都喜欢讲自己的经历。“您来这里度假？”

“很不幸，不是的。我是测量员，给政府打工的。不过工作已经完成了，我明天才回家。所以今天可以开车到处看看，搭晚上的夜班船。”

“您有车？”

“我工作需要车。”

房东端来了培根和黑面包。她离开房间后，斯万说：“您要是一个人的话，我愿意开着车带您去逛逛。”

“我订婚了。”赫米娅语气坚定。

他有些可怜兮兮地笑了笑。“您的未婚夫真幸运啊。不过我还是很愿意陪您玩。”

“您别介意，但我还是想一个人走一走。”

“我理解。请别介意我的冒昧。”

她露出了一个最热情的微笑。“正相反，我感到很荣幸。”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代用咖啡，好像还想在这里逗留一会儿。赫米娅感到放松了许多。目前为止她并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又有一个客人走了进来。那人和赫米娅差不多年纪，穿着一身整洁的西装。他一脸严肃地向他们弯腰打了招呼，用带着德国腔的丹麦语说：“早晨好。我是赫尔穆特·缪勒。”

赫米娅的心跳加快了。“早晨好，我叫阿涅斯·瑞克斯。”

穆勒一脸期待地望着斯万，而后者却突然站起身来，对这位新来者视而不见，径直走了出去。

穆勒坐下来，脸上带着受伤的表情。“谢谢您的礼貌。”他对赫米娅说。

赫米娅尽量表现得自然。她把两只手握在一起，以防止自己发抖。“您是哪里人，穆勒先生？”

“我是吕贝克人。”

她思考了一下，一个态度友好的丹麦老百姓会怎样和一个德国人闲聊。“你的丹麦语很不错。”

“我小时候经常和家里人一起来博恩霍尔姆度假。”

他完全没有怀疑她。她决定问一些深层次的问题。“告诉我，是不是有很多人拒绝和您说话？”

“倒是很少有人像我们刚刚那位游客朋友一样粗鲁。现在看来，德国人和丹麦人必须得生活在一起。大部分丹麦人都很友善。”他用好奇的目光望着她，“可您应该了解这些情况啊——除非您刚刚从外国回来。”

她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一个错误。“不，不是的，”她急促地否认，“我从哥本哈根过来，就像您说的，在我们那里德国人和丹麦人可以和平相处，我只是想知道这里的情况有没有什么不同。”

“没有什么区别。”

她意识到一切谈话都有可能带来危险。她站起身来：“我吃好了，希望您用餐愉快。”

“谢谢。”

“也希望您在我们的国家度过美好的一天。”

“您也是。”

她离开了餐厅，脑子里在反思着自己是不是太过于热情了。过度的友善和过度的敌意一样容易引起怀疑。不过他倒是没有表现出不信任的样子。

她正准备骑车出发，却发现斯万正在往车子上放行李。那是一辆沃尔沃PV444，这款车在丹麦非常常见。她看到车子的后座上放了他的设备——三脚架、经纬仪和其他的一些工具，有些放在皮箱子里，有的裹着毯子，以防碰撞损伤。“真不好意思，我刚刚太粗鲁了。”他说，“我不想在您面前这样。”

“没关系。”她看得出，他还在生气，“您显然对德国人很有意见。”

“我来自军人家庭。我实在很难接受我们这么轻易就投降了。我坚信我们应该反击，现在应该还在反击！”他一脸沮丧地说，“我不应该说这些，让您感到不舒服了。”

她握了握他的胳膊。“您真的不需要道歉。”

“谢谢。”

她骑车离开了。

丘吉尔正在首相别墅的门球草坪上徘徊。他应该是在思考着自己的演说，迪格比了解他的一举一动。本来这个周末，美国大使约翰·怀南特、外交部长安东尼·艾登以及他们的太太应该来这里拜访首相，但却不见踪影。迪格比感觉到可能出事了，但没人能告诉他。丘吉尔的私人秘书科尔维尔只是向他指了指正在草坪上踱步的首相。迪格比穿过草地朝丘吉尔走去。

首相抬起了头。“啊，霍尔。”他停下了脚步，“希特勒入侵苏联了。”

“上帝！”迪格比·霍尔惊叹道。他想坐下来，却没有椅子可坐。“上帝！”他又重复了一遍。就在昨日，希特勒和斯大林还是盟友，甚至签订了1939年的纳粹-苏维埃盟约。而今天他们却开战了。“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晨。”丘吉尔严肃地说，“迪尔将军刚刚向我汇报了详细的消息。”帝国总参谋长约翰·迪尔在军队中拥有着最高的地位。“情报部门估计入侵军队大概有300万人。”

“300万？”

“阵线拉了2000英里。北部兵力直奔列宁格勒，中部攻击莫斯科，南部兵力正向乌克兰进军。”

迪格比呆住了。“哦，上帝。一切都结束了吗，长官？”

丘吉尔吸了一口手中的雪茄。“或许吧。大部分人都不认为苏联会赢。他们的兵力调动很慢。希特勒用空军和坦克配合夹击，几星期就能把他们夷为平地。”

迪格比从来没有见过首相如此沮丧。面对坏消息时，丘吉尔往往会表现出更大的斗志，会坚决地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但今天，他看上去憔悴极了。“还有希望吗？”迪格比问。

“有。如果红军能撑过夏天，结果可能会不一样。苏联的冬天打败了拿破仑，同样也可能打败希特勒。之后的三四个月很关键。”

“您准备怎么应对？”

“我今晚九点要上BBC。”

“您要怎么说？”

“说我们将竭尽全力帮助苏联和苏联的人民。”

迪格比抬了抬眉毛。“这对一个反共人士来说可不容易。”

“亲爱的霍尔，希特勒要是入侵地狱，我也会在下议院宣布支持魔鬼的。”

迪格比笑了，心里想着今晚的演说是不是应该把这句话引进去。“但我们能帮些什么呢？”

“斯大林希望我能增兵轰炸部队。他希望这样能迫使希特勒调飞机回去保卫德国本土，也就等于削弱了入侵苏联的兵力。这样的话，苏联可能还有一些机会。”

“您的意思呢？”

“我别无选择。我已经下令轰炸部队下次月圆时发起进攻。这应该是开战后最大规模的空军行动，恐怕也是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空军行动。会有超过500架轰炸机参加行动，占了我们整个军力的一半。”

迪格比马上想到了自己的弟弟，不知道他会不会参加这次行动。“但如果他们再遭受我们之前那样的损失……”

“我们就完了。这就是为什么我叫你来。我要你打听的事有答案了吗？”

“我昨天和一个特工人员一起去了丹麦。她本人或她的手下会去拍摄桑德岛上的雷达装备。这就是问题的答案。”

“最好可以。轰炸行动应该是在16天后进行。你认为什么时候能得到照片？”

“一周之内。”

“很好。”丘吉尔要结束对话了。

“谢谢您，首相。”迪格比转身离开了。

“别让我失望。”丘吉尔说。

哈莫斯胡斯位于博恩霍尔姆的北边一角。城堡耸立在一座山上，与海对面的瑞典遥遥相望，也曾经防御过邻国的入侵。赫米娅骑着车在坡地上兜着圈，担心今天还会像昨天一样无功而返。阳光很足，她骑车骑得浑身发热。

城堡是一栋砖石建筑。现在只剩下了一些墙壁的部分，残缺的形状依稀呈现着往日的居住者生活的影子：巨大的壁炉已没了顶棚，直接暴露在晴空之下；石墙围着的地窖一片清冷，曾经的苹果和淡酒没了影踪；残破的楼梯断在了半空中；窄窄的窗户前，也不见了彼时眺望大海的孩童。

赫米娅到得太早，那里还一个人都没有。就昨天的经验来看，她恐怕要独自在这里耗上一个小时的光景。不过如果亚恩今天也能早到呢？她一边想，一边推着车穿过拱门，漫步在长了青草的石板地上。

德军入侵以前，她和亚恩曾经是哥本哈根的一对惹人艳羡的情侣，是无数军官和美人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对，终日参加派对、野餐、舞会，甚至是体育比赛、出海、骑马，开着车子沿着海滩飞驰。而如今那些日子结束了，她在亚恩的眼中还会和往日一样吗？在电话里，他说他依然爱她——但事实上他们已经一年没有见过面了。他会觉得她变了吗？会依然倾心于她头发的味道和亲吻她的感觉吗？她开始感到紧张了起来。

昨天一整天，她都在观赏那片废墟。眼前这景致已经让她感到厌倦了。她走到海边，把车子停靠在一堵矮墙的边上，静静地凝望着眼前的海面。

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嗨，赫米娅。”

她转过身去，看到亚恩正向她走来，张着双臂，脸上带着笑容。他一直躲在一座高塔的后面。她刚刚的紧张感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跑过去，扑到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怎么了？”他问，“怎么哭了？”

她意识到自己在哭，她的胸腔在颤抖，泪水从脸颊上不住地淌了下来。“我太高兴了。”她说。

他吻了吻她的面颊。她用双手捧住了他的脸，用手指尖感受着他的轮廓，好让自己确信这一切都是真的，而非她幻想出的重聚。她用脸紧贴着他的脖子，嗅着他身上混合了军队的肥皂、润发油和飞机机油的味道。她在梦中可闻不见这样的气味。

她的心被情感胀满了。但很快，兴奋和喜悦就转变成了另一种感觉。温柔的吻变得迫切而急促，而轻柔的抚摸也充满了欲望。她的膝盖失去了力量。她瘫倒在草地上，把他拉到了自己的身上。她热吻他的颈项，吮吸着他的嘴唇，轻咬着他的耳垂。他变硬的下体顶住了她的大腿。她急切地解开了他裤子上的扣子，拉开了前面的拉链。他飞快地脱去了衬衫，把手伸进了她的内裤。有一瞬间，她为自己的润湿而尴尬，但很快便被全心的喜悦代替了。她性急地脱去了内裤，扔到了一边，然后又把他拉回到了自己的身上。她知道每一个早到的游客都会看到他们，但她不在乎。她知道欲望退去之后，她会为自己疯狂的冒险举动而后悔，但她此刻无法控制。他插入她的身体时，她兴奋地呻吟着，四肢紧紧地盘在他的身上，让他的身体紧紧地贴着她的，将他的脸埋在自己的肩头，如饥似渴地感受着与他身体的碰触。她感受着体内属于他的那个部分，如同天空中细碎的星斗，逐渐变大，直到最后爆炸开来，让她飘飘欲仙。

他们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她享受着他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享受着自己透不过气的感觉，也享受着他在自己身体里柔软了下去。有片阴影遮在了他们头上——一片云从太阳下面滑过，可这却提醒了她，城堡已经开门了。随时有人会过来参观。“旁边有人吗？”她轻声问道。

他抬头四周张望了一圈。“没有。”

“我们最好在游客到这里之前穿好衣服。”

“好。”

他刚要坐起来，她却又抱住了他。“再吻我一下。”

他温柔地吻了她，然后便站起身来。

她找到了自己的内裤，迅速地穿好，站起身来，拂去身上沾着的草。她回复了神智，刚刚的迫不及待消失了，她的每一块肌肉都感到满足而疲倦。这感觉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每个周日的清晨，他们会在做爱后躺在床上听教堂的钟声。

她靠在一堵墙上，望着大海。亚恩揽住了她的肩。这样的情境下，她很难让思绪转回到战争、隐瞒或是机密上。

“我在为英国情报机构做事。”她飞快地说。

他点了点头。“这正是我所害怕的。”

“害怕？为什么？”

“这意味着你来这里的风险就更大了。”

她很高兴听到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担心她的安危。他真的爱她。可她却给他带来了麻烦。“现在你也在冒险，因为你和我在一起。”

“你最好解释一下。”

她坐在了那堵墙上，整理了一下思路。她没办法削减故事中的任何内容。她不可能只告诉他故事的某个部分，那不会让他信服。所以她只能和盘托出。此时此刻，她是在要求他拿生命去冒险，他必须知道事情的全部。

她向他讲了“守夜人”的事情，讲了凯斯楚普机场的逮捕，英国轰炸行动的损失，桑德岛上的雷达装置，所谓的“四柱床”系统，还有保罗·柯克的参与和牺牲。听着她的讲述，他的表情变了。眼中的欢愉消失殆尽，永远挂在脸上的笑容被焦虑取代。她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接受这个危险的任务。

如果他是个懦夫，他当然不会选择到军队去开那些木头和纤维造的飞机，但另一方面，当飞行员又恰恰符合了他的性格。而在他的人生字典里，乐趣通常是先于工作而行的。这也是她爱他的原因：她太严肃，而他可以让她享受生活。哪个才是真正的亚恩——一个快乐主义者，还是一个军人？直到现在，她还没办法下定论。

“我来是想让你代替保罗的位置，做他本来该做的事，去桑德岛，潜入到那个基地里，把雷达装置拍下来。”

亚恩点了点头，一脸严肃。

“我们需要照片，清楚的照片。”她从自行车后座的挂包里拿出了一部德国徕卡Ⅲa型35毫米照相机。她本来想给他一部美乐时，会更容易隐藏，但最后还是选择了这部成像更精准的徕卡。“这可能是你遇到过的最重要的工作。我们了解了他们的雷达装置后，就可以决定怎样攻克他们，这可以挽救成千上万空军的生命。”

“我明白。”

“但如果你被抓住的话，就会因为间谍罪而被处决——枪毙或者绞刑。”她把相机递到了他的面前。

她甚至希望他拒绝这个任务——她想都不敢去想他一旦接受这个任务之后所要面临的危险。但如果他拒绝，她又怎么可能会再尊重他呢？

他没有去接那部相机。“保罗是‘守夜人’的领导者？”

她点了点头。

“我猜你大部分朋友都是其中的成员吧？”

“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每个人都参与了，除了我之外。”

她点了点头。她害怕的事情要发生了。

“你觉得我是个懦夫。”

“你不像是一个——”

“因为我喜欢去派对，因为我开玩笑，因为我和女孩子调情，所以你就觉得我没胆量做情报工作。”

她茫然地点了点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必须证明你是错的。”他接过了相机。

她不知道应该快乐还是应该悲伤。“谢谢，”她强忍着泪水说道，“你要小心，好吗？”

“我会的，但有一个问题，我来博恩霍尔姆的时候一直有人跟着我。”

“见鬼！”她从没有想过会发生这种事，“你确定？”

“我在飞行学校看到一男一女一直在跟踪我，后来她跟着我上了去哥本哈根的火车，那个男的上了船。下船后，他一直骑着自行车跟着我，还有一辆汽车。我在伦讷的时候把他们甩掉了。”

“他们肯定怀疑你和保罗是一伙的。”

“讽刺的是，我并不是。”

“你觉得他们是谁？”

“丹麦警察，应该是德国人让他们这么做的。”

“你甩掉他们之后，他们就确定你是间谍了。他们肯定会找你。”

“他们不可能找遍博恩霍尔姆的每一座房子吧？”

“不会，但他们会叫人盯着码头和机场。”

“我倒没想到。那我怎么回哥本哈根呢？”

赫米娅注意到，他还没有转到间谍的思维方式。“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偷偷把你送上船。”

“然后我去哪儿？我不能回飞行学校了——那是他们第一个要搜查的地方。”

“你只能留在詹斯·托克斯威格那里。”

亚恩的脸一沉。“他也是‘守夜人’之一……”

“是的，他的地址是——”

“我知道他的地址。”亚恩生气地说，“他在成为‘守夜人’之前也是我的朋友。”

“保罗的事情之后，他可能会有些戒备。”

“他不会拒绝我的。”

赫米娅假装没注意到亚恩的怒气。“那我们就假设你可以乘今晚的船回去，到桑德岛需要多长时间？”

“首先我要先和我弟弟哈罗德联络一下。他们建基地的时候，他曾经在那儿干过活，可以给我一个图纸。然后你得给我一天时间到日德兰半岛，到那里的火车总是晚点。我可能在周二晚上到，然后在周三去基地，周四回哥本哈根。可到那个时候我怎么联络你？”

“下周五来这里找我。如果警察还守着码头，你就想个办法变一下装。我会在这儿等你。我们到时候可以搭带我来的那艘渔船去瑞典。然后我们会帮你办好假护照，送你去英国。”

他严肃地点了点头。

她说：“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在一周后就又可以在一起了。”

他笑了。“这期待好像太高了。”

他确实爱她，她现在可以确定了，虽然他依然介意自己被排斥在了“守夜人”之外。然而，即使到了现在，她依然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有胆量完成这份工作。但毋庸置疑，她会得到最终的答案。

他们在谈话的时候，已经有游客来这里参观了。有几个人正在绕着那堆废墟漫步，时而向酒窖里面窥望，时而摸一摸那些古老的石壁。“我们走吧，”赫米娅说，“你是骑车来的吗？”

“就在塔楼后面。”

亚恩把车子推了过来。两个人一起离开了城堡。为了不被注意，亚恩特意戴了太阳眼镜和鸭舌帽。这样的装扮虽然很难混过码头的检查，但在路上还是有希望帮他逃脱跟踪者的。

赫米娅边骑车便考虑着逃离的问题。她能帮他装扮得隐秘一点吗？她现在手上没有假发或者其他的衣服，只有自己用的唇膏和粉底。他必须看起来完全不一样。这需要专业化妆师的帮助。在哥本哈根很容易找到这样的人，但在这里却很难。

在山脚下，她碰到了和她同住一间旅馆的斯万·弗洛姆。他刚刚从那辆沃尔沃里钻出来。她不希望他看到亚恩，想不知不觉地从他身边骑过去，可却运气不佳。他迎面看到了她，招了招手，站在路边等她下车。如果这时候骑过去，恐怕既粗鲁又会引起怀疑。

“又见面啦，”他说，“这应该就是你的未婚夫了吧？”

斯万并不会带来危险，她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她现在所做的事没什么可疑的，而且斯万也是个反德人士。“这是奥鲁夫森·亚恩，”她故意颠倒了亚恩的名字，“奥鲁夫森，这是斯万·弗洛姆。我们昨天住的是同一间旅馆。”

两个男人握了握手。亚恩友好地问：“您在这里多久了？”

“一周了。我今晚离开。”

赫米娅突然有了一个主意。“斯万，”她说，“今天早晨你跟我说想反抗德国人。”

“我说得太多了，我应该更谨慎一点。”

“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帮助英国人，你愿意冒险吗？”

他盯着她。“你？”他说，“你怎么……你的意思是……你是——”

“你会愿意吗？”她再逼问道。

“这不是开玩笑吧？”

“你必须相信我。愿意还是不愿意？”

“愿意。”他说，“你想让我做些什么？”

“可以藏一个人在你的后座上吗？”

“当然。我可以用设备把他挡住。不会很舒服，不过还是有空间坐的。”

“你愿意把他带到船上吗？”

斯万看了看他的车，又望了望亚恩。“你？”

亚恩点了点头。

斯万笑了。“去他的，当然愿意。”他说。

15

哈罗德在尼尔森农场的第一天比他想象的还要成功。老尼尔森有一个小工作间，里面堆了一大堆等着哈罗德修理的工具。他给水泵安装了一个蒸汽机引犁，在履带上焊了合叶，又找到了农舍每晚都断电的根源。中午，他和农场的雇农们一起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鲱鱼配土豆。

晚上，他和尼尔森最小的儿子卡尔在村庄的小酒馆里一起待了一会儿——不过，想到自己一周前醉酒后所做的傻事，他只喝了两小杯啤酒。所有人都在谈论希特勒入侵苏联的事。这消息真是糟透了。德国空军宣布在闪电行动中摧毁了1800架苏联飞机。除了一个当地的共产党，酒馆里的每个人都认为莫斯科撑不到这个冬天，而就连这个共产党也是一脸焦虑。

哈罗德提早离开了酒馆，因为卡伦有可能会在晚饭后去找他。在回修道院的路上，他感到疲倦却开心。走进那座残破的建筑时，哈罗德惊讶地发现他的哥哥亚恩正站在教堂里等他。“大黄蜂蛾式双翼机，”亚恩说，“绅士的空中坐骑。”

“它已经坏掉了。”哈罗德说。

“算不上。起落架有点变形而已。”

“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因为着陆不当。大黄蜂的尾部容易失控，因为主轮太过靠前，轴管很难承受来自两侧的压力，所以如果你突然转弯，它们就会变形。”

哈罗德发现，亚恩看上去糟透了。他没穿军装，身上那件旧夹克和褪了色的条绒裤很不合身；他还刮掉了小胡子，一顶油乎乎的鸭舌帽盖住了一头卷发。他拿着一部徕卡35毫米相机，脸上无忧无虑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而忧虑的神情。“你怎么了？”哈罗德担心地问。

“我有麻烦了。你有吃的吗？”

“什么也没有。我们可以去酒馆吃——”

“我不能让别人看到我。我被通缉了。”亚恩艰难地笑了笑，却掩饰不了脸上的愁云，“丹麦的每个警察手上都有我的资料，整个哥本哈根到处都贴着我的头像。一个警察跟了我整条街，我刚刚把他甩掉。”

“你是参加了抵抗行动吗？”

亚恩犹豫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是的。”

哈罗德感到一阵激动。他坐在那张所谓的床上，亚恩坐在了他身边。佩恩托普突然出现了，用小脑袋在哈罗德的腿上蹭痒痒。“三周前我在家里问你的时候，你就已经参加了？”

“不，当时没有。他们一开始一直把我排除在外。显然他们觉得我不适合情报工作。事实上他们是对的。但现在他们走投无路了，所以就想到了我。我现在需要到桑德岛的军事基地去拍一部机器。”

哈罗德点了点头。“我曾经给保罗画过那部机器的素描。”

“你都比我知道得早。”亚恩不开心地说，“好吧，好吧。”

“保罗让我不要告诉你。”

“显然每个人都觉得我是个懦夫。”

“我可以再画一遍……不过只能是凭记忆画。”

亚恩摇了摇头。“他们需要准确的相片。我是想问你知不知道有什么方法能溜进去。”

哈罗德感到这件事实在是令人兴奋，但亚恩显然还没有一个周密的计划。“基地外面有一段围网被树遮起来了，可以从那儿进去——但是警察都在找你，你怎么去桑德呢？”

“我已经变了装。”

“可差距不太大。你拿的是谁的护照？”

“我自己的——我怎么可能有别人的呢？”

“所以如果警察拦住你要看你的证件，他们只需要几秒钟就能确认你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确实如此。”

哈罗德摇了摇头。“这太疯狂了。”

“但必须要冒这个险。这机器能让德国人在几英里之外就探测到轰炸机——这样的话他们完全有时间进行防御部署。”

“他们用的肯定是雷达波。”哈罗德兴奋地说。

“英国人也有一套类似的系统，但德国人的显然更精良。他们在一次任务里击落了英军一半的飞机。RAF现在急着要知道德军是怎么做到的。我显然值得冒这个险。”

“但不能无谓地牺牲。如果你被抓住，就不可能把情报传给英国了。”

“我必须要试试。”

哈罗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为什么不让我去？”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我又没有被通缉。我熟悉地形。我已经进去过一次——有天晚上我想抄近路回家，就从基地里穿了过去。我比你更懂无线电，所以我知道应该拍些什么。”哈罗德的逻辑显然很有说服力。

“如果你被抓住，就会被当作间谍处决。”

“你也一样——而且你很可能会被抓住，我却很可能不会。”

“警察去搜查保罗的东西时可能已经发现了你的素描。如果这样的话，德国人应该知道有人在关注桑德岛的军事基地，就会加强那里的警备。那儿恐怕没有之前那样容易混进去了。”

“可我依然比你有机会进去。”

“我不能让你冒险。如果你被抓了怎么办——我怎么对妈妈讲？”

“你可以告诉她我为了自由牺牲了。我和你一样有权利冒这个险。快把那个相机给我。”

亚恩还没回答，卡伦就走了进来。

她脚步很轻，突然出现在了教堂里。亚恩没时间躲藏，只是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来，呆呆地停在了那里。

“你是谁？”卡伦依然保持着一贯的直接，“哦，嗨，亚恩。你刮了胡子——我猜是因为哥本哈根的那些通缉令吧？你怎么会犯法？”她坐在那辆盖着帆布的劳斯莱斯上，跷起一条腿，看上去像是一个时尚模特。

亚恩犹豫了：“我不能告诉你。”

卡伦飞速地思考着，快得令人吃惊地猜到了真相：“上帝，你参加了抵抗行动！保罗也是吗？这就是他死的原因？”

亚恩点了点头。“那不是简单的坠机。他当时希望逃脱警察的追捕。他们打死了他。”

“可怜的保罗。”她转过头去，“所以你在完成他留下的任务，但警察现在开始抓你了。必须有人保护你——估计是詹斯·托克斯威格。他是保罗除了你之外最好的朋友。”

亚恩耸了耸肩，点头默认了。

“但你只要出现就会被抓，所以……”她看着哈罗德，降低了声音，“所以你也参加了，哈罗德。”

让哈罗德惊讶的是，她看上去忧心忡忡，仿佛替他感到害怕。他很高兴她居然真的关心他。

他看着亚恩：“怎么样？我参加了吗？”

亚恩叹了口气，将照相机递给了他。

哈罗德在第二天晚上抵达了莫兰德。他把摩托车停在了码头的停车场，怕它在桑德岛上引起注意。他没东西可以盖住它，也没有锁，不过普通的盗贼恐怕也不知道怎么发动这辆车。

还来得及搭今天的最后一班渡船过海。夜幕渐渐降临了，天上的星星与远处海面上轮船的灯光连成了一片。一个醉汉正沿着码头晃晃悠悠地徘徊，无礼地打量着哈罗德。“啊，小奥鲁夫森。”说完便坐在了一个起锚机上，点燃了手中的烟斗。

船靠岸了。乘客下了船。哈罗德有些惊讶地看到一个丹麦警察和一个德国兵站在了舷梯前。那个醉汉登船时，他们查了他的身份证。哈罗德的心跳加快了。他犹豫了，感到很害怕，不知道是否应该登船。他们会不会真的像亚恩所预料的，在看到他的素描之后加强了警备？又或者他们只是在找亚恩？他们会知道哈罗德是那个通缉犯的弟弟吗？奥鲁夫森是个很普遍的姓氏——但他们很可能已经了解了亚恩一家的情况。他的包里放着一部昂贵的相机。那虽然是很流行的德国货，但依然会引起怀疑。

他努力冷静下来，思考了一下自己的选择。他还有其他的方法可以回桑德岛。虽然他恐怕很难在海里游上两英里，但至少可以借或偷一艘渔船。可是无论如何，如果有人发现他拖着一艘船登上桑德岛，一定会问他是怎么回事。他最好还是假装无辜。

他决定登船。

警察问：“你为什么要去桑德岛？”

看来现在什么人都能问这样的问题了。哈罗德压抑住了心中的怒气：“我住在那里，和我的父母。”

警察看了看他：“我好像没见过你。我在这里已经四天了。”

“我一直在学校。”

“周二好像不是个回家的日子啊。”

“学期结束了。”

警察咕哝了一声，好像对他的回答颇为满意。他检查了哈罗德证件上的地址，让那个德国兵看了看。后者点了点头，放哈罗德上了船。

他走到船的另一端，望着大海，等着自己的心跳放慢。他很高兴自己能够通过检查，但又因为在自己的国家都还要受到警察的盘问而感到愤怒。从逻辑上讲，因为这种事生气好像很傻，但哈罗德还是很难放平心态。

午夜，船离开了码头。

天空中没有月亮。在星光下，桑德岛就像是地平线的一个小波浪。哈罗德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会回来。事实上，周五离开的时候，他甚至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现在他成了一个间谍，包里放着一部相机，要去拍摄德军基地里的秘密武器。他恍惚记起自己曾经是那么兴奋于成为抵抗行动的一分子。但事实上，这绝不是一件好玩的事。相反，他害怕极了。

船停靠在了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码头。看到路对面打他记事起就没有变过的邮局和商店，他的恐惧更深了。18年来，他一直过着平安而稳定的生活。可现在，他再不可能感到安全了。

他走到沙滩上，开始向南走去。潮湿的沙滩在星光的照射下变成了银色。他听到沙丘中传来女孩子的嬉笑声，心里泛起一阵妒意。他什么时候才能让卡伦这样笑呢？

他到达军事基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看到了基地外面的围网。基地里的树和灌木如同沙丘上的一块块黑补丁。如果他看得见，那么守卫也一定可以。他跪了下来，匍匐着前行。

一分钟后，他就看到了围网里有两个士兵在肩并肩地来回巡逻，旁边还跟着一只军犬，心里不禁对自己的谨慎感到一阵庆幸。

他们确实加强了警备。之前他们从没有两个人一起巡逻过，更没有带着狗。

他平趴在了地上。那两个人好像并没有很警惕。他们慢悠悠地走着，不像是巡逻的样子。拉着狗的那个人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另一个则悠闲地抽着烟。他们越走越近了，哈罗德甚至可以听到他们谈话的声音。和所有的丹麦学生一样，他在学校学过德语。那个人正炫耀他和一个叫玛格丽塔的女人的故事。

哈罗德离围网只有50码的距离。他们走到离他最近的地方时，那只狗在空气中嗅了嗅。它可能可以闻到哈罗德的气味，但并不知道他在哪里。那只狗疑惑地叫了两声。那个牵狗的士兵显然没有这条狗那样训练有素，他让狗闭嘴，然后继续向他的同伴讲玛格丽塔的事。哈罗德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狗又叫了起来，其中一个士兵打开了手电筒，哈罗德把脸埋在了沙子里。手电的光柱在地上绕了一个圈，便移向了前面。

士兵说道：“然后她说没关系，但在射之前必须要拔出来。”他们继续向前走去，那只狗也安静了下来。

他们走远之后，哈罗德继续向被树木遮掩的那段围网的方向爬去。他担心士兵会不会已经把那些树砍掉了，但还好它们还在。他俯身穿过灌木丛，来到了围网前，这才站起身来。

他犹豫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他还没有犯法。他可以回到科斯坦村，继续他的新工作，在酒馆里打发时间，晚上做做关于卡伦的美梦。他可以像其他丹麦人一样认为战争或者政治与他全然无关。但哪怕是想一想这种观点，他都感到由衷地厌恶。他想象着自己向亚恩、卡伦、乔基姆叔叔或是莫妮卡表妹解释时的情形，心里顿时惭愧不堪。

围网还是之前的样子，六英尺高的铁丝网上面竖着两排钢尖。哈罗德把书包转到了身后，以免碍事，然后爬上了围网，小心翼翼地跨过钢尖，跳到了基地里面。

他终于犯罪了。他带着一部相机进入了德军基地。如果被他们抓到，他必死无疑。

他尽可能地放轻步伐，贴着周围的树丛快步前行，每走几步就环顾一下四周，看看附近有没有危险。他经过了那座瞭望塔，不安地想到如果德国兵打开探照灯，那么他就是瓮中之鳖。他仔细地听了听，周围除了海浪有规律的节奏之外，再没有其他的声音了。几分钟之后，他走下了一个缓缓的沙坡，进入了一片针叶林，这些树木给他提供了很好的遮蔽所。他有些奇怪那些士兵为什么不把这些树砍掉，这样可以有利于加强安全防护，可转念一想，他们一定是想用树木来挡住那部无线电设备。

没多久，他就到达了目的地。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了。而且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设备外围环形的围墙和中间竖着的方形电网。那个大天线在中间缓缓地转着，仿佛一只机械之眼在扫视黑黢黢的夜空，并发出了和上次一样的电力马达的声音。之前看到这个装置两边有一些隐约的东西，现在在星光下他也看清楚了，基本上就是中间那个旋转着的大家伙的微缩版本。

也就是说这里有三部设备。可是为什么呢？难道这就是德国的雷达强于英国的原因？再走近一点观察那两个小设备，他猜测它们在建筑结构上可能有所不同。不过这需要在日光下才能确定，现在看来它们应该既可以改变倾斜的角度，又可以旋转。可为什么呢？他必须要把这三个装置的照片拍得清楚些。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是因为听到了一个守卫在旁边咳嗽才吓得跃到环形围墙里面的。可这次他有充足的时间来思考。他认为应该有更方便的通路可以走到墙里面去。建这座墙的目的一定是希望保护里面的设备不受到突发情况的损害，但工程师必须能进去对设备进行维护。他绕着围墙转了一圈，借着幽暗的光线仔细观察，终于找到了一扇木门。门没有锁，他走了进去，再轻轻地关上了门。

他感到安全了些。至少现在外面的人都看不到他了。除非有紧急情况发生，工程师一般不会在夜里来进行设备维护。如果有人真的要进来，他也有时间翻墙离开。

他仰着头观察着那张巨网。它肯定可以接收到飞机反射回来的无线电射线，他猜想着。基座连着的线路会将信号传输到哈罗德去年参与建造的新大楼里。那里的检测仪应该会显示出敌军靠近的信息，而负责监控的工作人员会马上提醒德国空军。

在朦胧的夜光下，在机器发出的低沉的嗡嘤声中，闻着电路发出的味道，哈罗德感到自己正置身于战争机器的心脏部位。双方的科学家和工程师的斗力绝不亚于战场上枪炮和坦克的角逐。而他已经无法避免地成为了其中的一部分。

他听到了飞机的声音。今天没有月亮，应该不会有轰炸机。可能是德国的飞机，或者是迷了路的平民飞机。他想知道这部装置是否已经在一个小时前就已经发现了它，或者这两部小机器是不是已经瞄准了它。他决定出去看一看。

其中一个小机器正指着大海——那恰恰是飞机飞过来的方向，而另一个则指向内陆。两个装置的倾斜角度都和之前不同了，他想道。随着飞机的声音越来越响，指向大海的设备更倾斜了一些。它应该是在跟踪那架飞机；另一个小装置则一直在移动，仿佛正在探测一个它不能确定的信号。

飞机飞过桑德岛，朝内陆方向飞去。天线的底盘继续跟踪着它，直到它的轰隆声完全消失。哈罗德回到了围墙内侧，思考着刚刚自己看到的情景。

天色开始由黑变灰。每年的这个时候，凌晨三点钟天就开始亮了。再过一个小时，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他从书包里拿出了那部相机。亚恩已经教过他如何使用了。他蹑手蹑脚地在围墙内徘徊，想找一个最好的角度，以便拍摄下这个装置的每一个细节。

他和亚恩已经商量好会在四点三刻进行拍摄。那时虽然已经日出了，但阳光还不会照到这里来。对于拍照来说，不需要直射的阳光——这部相机的胶卷感光度很高，足以记录下目标物的细节。

随着时间缓缓流过，哈罗德紧张地思考着怎样逃走。他在夜里溜进来，却没时间等到明晚再溜走。可以肯定，就算没有任何异常情况发生，工程师在白天也至少会过来一次，进行常规检查。所以哈罗德必须在完成拍摄之后马上离开——可那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逃走会比溜进来危险得多。

他思考着离开的路。南边就是他父母家所在的方向，围网离这里大概只有几百码的距离，但一路上基本上都是沙丘，没什么植物可以掩护他。往北走的话，植被会多些，路程虽然长，却安全得多。

他想象着如果有德国兵拿枪指着他怎么办。他会压住内心的恐惧，冷静而骄傲地面对吗？还是会突然变成一个胆小鬼，吓得尿裤子，祈求对方的宽恕？

他努力地保持着冷静，耐心地等待。天色更亮了。手表上的秒针缓缓地绕着圈。旁边静得鸦雀无声。士兵一般都会很早上岗，但他希望在六点前他们不会有太多的活动——那时他应该已经离开了。

终于到时间了。天空中万里无云，天色晴好。他可以看到这部机器的每一个铆钉和零件。他小心翼翼地对好焦，拍下了设备转动的基座、线路，还有电网。他掏出自己从修道院的工具箱里拿来的码尺，把它放在设备的某处来显示大小——这是他自己的主意。

然后他就要到围墙外面去了。

他有些犹豫。在这里他感到自己很安全。但必须要出去才能拍得到那两个小一些的装置。

他打开门。周围依然是静悄悄的。开始涨潮了。基地沐浴在泛着海水湿气的晨色中。四周空无一人。这正是人们酣睡的时间，就连狗都安静了。

他仔细地拍下了那两个四周围着矮墙的小设备。他猜想着它们到底有什么具体的功能：其中一个机器刚刚追踪了一架视野范围内的飞机，可这一整套设备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在飞机进入视野范围之前侦测到它们；另一个小装置估计是为了在多于一架飞机接近时进行探测的。

他边拍照，边思考。这三个设备是怎样协调工作以提高德军杀伤率的呢？或许中间的大装置会提前预警有飞机接近，而其中一个小装置则会追踪这架飞机在德国领空的位置。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另一个小装置又是做什么的呢？

他突然意识到空中还会有一架飞机——等待敌方轰炸机的接近。难道第二个小装置是为了追踪德国空军自己的飞机？这听上去有点奇怪，但当他向后退了几步，将三个装置全部收到镜头内的时候，发现这是完全有可能的。如果德国空军的指挥官能了解到自己的战斗机和对方轰炸机的位置，就可以在双方相遇之前用雷达指挥战斗机飞行的方向。

他开始逐渐明白德国空军的策略了。那个大的装置会发出敌军轰炸行动的警告，以便德军的战斗机可以提前升空。然后其中一个小的装置探测敌方轰炸机的位置，另一个探测自己的战斗机，以让指挥官精确地告知飞行员轰炸机的位置。这种情况之下，击落英国空军完全就是瓮中捉鳖。

而这个想法让哈罗德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危险——站在日光下，深处于德国基地的中心地带，拍摄着德军的秘密武器。恐惧犹如毒药一样流进了他的血管。他想冷静下来，按照计划再拍几张，从不同角度展示一下整个设备，但他太害怕了。而且到目前为止，他已经拍了超过20张照片。这应该够了，他告诉自己。

他把相机放进了包里，准备尽快离开。他忘了刚刚向北走的计划，慌张地向路更近的南边走去。从这里都可以看到南边的围栏，只需要经过之前不小心撞到的船库便可。今天，他会从对着海的那边绕过去，而这栋房子还恰好可以遮挡他几步路的距离。

可他接近的时候，有条狗叫了起来。

他慌忙四周看了一下，却并没有看到任何的士兵或是狗。他想到狗应该在船库里面。德国兵应该是把这栋废弃了的房子当作军犬舍了。又有一条狗叫了起来。

哈罗德拔腿就跑。

刹那间，所有的狗都狂吠了起来，而且叫声越来越大。哈罗德跑到那座建筑前，转身向海的方向跑去，尽量让那座船库遮住自己，不被对面大楼里的士兵看到。他吓得越跑越快，好像每秒钟都可能有子弹射中他一样。

他跑到围网前，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有人发现了自己。他像猴子一样爬上去，轻巧地翻过上面的钢尖，落在了基地外面。地面已经被埋在了浅浅的海水中。他朝围网里面看了看。穿过影影绰绰的树林和灌木，他可以看到远处的几栋楼，但并没有看到德国兵的影子。他急忙转身离开了。他在水中走了一段距离——这样狗就很难嗅到他的味道了，然后才回到沙滩上，留下了一些浅浅的脚印，不过他知道，这些脚印过不了一两分钟就会被海水冲掉。在沙丘间，他也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几分钟后，他来到了一条土路上。他回头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任何人。他喘着粗气，朝着家的方向跑去。经过教堂，他来到了厨房门前。

房门是开着的。他的父母通常会很早起来。

他跑进屋去。母亲正穿着一件晨衣，站在炉灶前。看到他之后，她惊讶地叫出了声，手中陶制的茶壶一下子摔在地上碎掉了，里面的水飞溅了出来。哈罗德捡起了茶壶的碎片，说道：“对不起，吓到您了。”

“哈罗德！”

他抱住母亲，吻了吻她的面颊：“父亲在吗？”

“在教堂。昨晚没时间整理。他得去把座椅摆放好。”

“昨晚怎么了？”周一晚上不应该有什么活动啊。

“执事们要讨论你的事。他们下周日要做公告。”

“弗莱明家终于有报复的机会了。”这件曾经让哈罗德焦虑不已的事在此刻完全无足重轻了。

估计基地的守卫应该已经查明狗叫的原因了。如果他们仔细的话，他们会询问附近的住家，搜查所有的牛棚谷仓，寻找他这个逃犯。“妈妈，”他说，“如果有德国兵过来，您能告诉他们我昨晚一直在家睡觉吗？”

“发生了什么事？”她恐惧地问。

“我迟些跟您解释。”他现在就应该躲到床上去，这样看上去才更真实，“告诉他们我还在睡觉，可以吗？”

“好的。”

他离开厨房，直奔卧室。他把书包挂在了椅子上，拿出照相机，放进了抽屉里。他本来想把相机藏起来，但已经没时间了，而且如果他们在隐蔽的地方发现一部相机，就足以认定他就是那个逃犯了。他马上脱掉衣服，换好睡衣，躺在了床上。

他听到厨房里传来父亲的声音。他爬下床，站到楼梯顶仔细地听。

“他回来干吗？”牧师问。

母亲回答说：“躲德国兵。”

“看在上帝的分上，这孩子又干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但——”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母亲的话。门外传来了一个德国人的声音。“早晨好，我们在找一个人。您有没有看到任何陌生人出现在附近？”

“没有。一个人也没看到。”母亲的声音紧张极了，那个德国兵肯定感到了有什么不妥——不过他也可能已经习惯别人畏惧他了。

“您呢，先生？”

父亲肯定地说：“没有。”

“家里还有别人吗？”

母亲回答道：“我儿子。他还在睡觉。”

“我得搜查一下您的房子。”那人听上去很礼貌，但语气却是命令，而非征求对方的同意。

“我给您带路吧。”牧师说。

哈罗德回到床上，心脏飞快地跳动着。他听到了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门开了又关的声音。那靴子踏上了木楼梯。他们先进了他父母的房间，然后是亚恩的卧房，最后走到了他的门前。他听到门把手被扭开了。

他闭上眼睛，假装睡觉，竭尽全力让呼吸显得缓慢而平和。

德国人低声说：“这是您的儿子？”

“是的。”

一阵沉默。

“他整晚都在这儿？”

哈罗德屏住了呼吸。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亲说谎。

然后他听到：“是的。整晚。”

他惊呆了。父亲居然为他说了谎。那个心肠冷硬又自以为是的固执的老独裁者居然打破了自己的做人守则。他变成了一个普通人。哈罗德感到泪水涌进了眼眶。

那军靴退出了他的房间，走下楼梯。哈罗德听到他告别离开了。他下了床，走到楼梯旁。

“你可以下来了，”父亲说，“他走了。”

他走下楼。父亲一脸凝重。“谢谢您，爸爸。”

“我犯罪了。”父亲说。哈罗德以为他要发火，可那张苍老的面孔却突然柔和了下来：“无论如何，我相信上帝是仁慈的。”

哈罗德意识到这几分钟时间里父亲所经历的悲痛，但他不知道怎样让父亲知道自己理解了他。他能想到的只有握手。他伸出了右手。

父亲握住了他的手，把哈罗德拉到跟前，用左手握住了他的肩膀。他闭上眼睛，压抑着自己的情感。他再度开口时，以往牧师的腔调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那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我以为他们会杀了你，”他说，“我的儿子，我以为他们会杀了你。”

16

亚恩·奥鲁夫森从彼得·弗莱明的指缝间溜走了。

彼得一边给英格煮鸡蛋，一边生气地思考着这件事。亚恩在博恩霍尔姆甩掉跟踪者之后，彼得曾经毫不担心地断言他们会很快抓到亚恩。显然他有些太过自信了。他本以为亚恩不会狡猾得可以逃离那座岛——但他错了。他不知道亚恩是怎么做到的，但毫无疑问他返回了哥本哈根，因为有警察在市中心发现了他。那个警察跟了他一段，但亚恩再次躲过了跟踪——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间谍活动依然在进行中。彼得的上司弗莱德里克·朱埃尔讽刺他道：“奥鲁夫森显然会隐身术。”

布劳恩的责备就更尖锐了。“杀死保罗·柯克是个重大失误，我们没办法瓦解他们的间谍圈了。”给彼得升职的事化作了泡影，“我应该通知盖世太保。”

太不公平了。彼得生气地想。是他发现了这个间谍圈子，发现了飞机轮挡里的情报，逮捕了机械工，搜查了犹太会堂，逮捕了英格玛尔·甘默尔，又到飞行学校杀死了保罗·柯克，暴露了亚恩·奥鲁夫森的身份。而朱埃尔这种什么都没做的人却可以完全忽视他的战功，夺走他应该得到的奖赏。

但他还没有彻底失败。“我能找到亚恩·奥鲁夫森。”他向布劳恩将军承诺道。后者本来想反对，但彼得却没给他时间：“给我24小时。如果他明晚之前还没被捕，您就通知盖世太保。”

布劳恩同意了。

亚恩没有回营地，也没回父母家。所以他必然和某个间谍躲在一起。他们现在应该藏起来了。目前为止，和这些间谍关联最密切的人应该就是卡伦·达克维茨了。她曾经是保罗的女朋友，她的哥哥是保罗表弟的同学。彼得确定她本人应该不是间谍，所以她不会藏起来。但她可能会帮他找到亚恩。

这个线索比较渺茫，但这也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他在鸡蛋上撒了盐，又放了一点点黄油，然后把托盘端到了卧室里。他帮英格坐起身，喂了她一勺鸡蛋。她好像不太爱吃。他自己尝了尝，觉得味道还不错，就又喂了她一勺。可没嚼两下，她就像个小孩子一样，把刚刚吃进去的鸡蛋吐了出来。稀溜溜的蛋黄从她的下巴上流了下来，滴在了睡衣上。

彼得绝望地望着她。在过去的一两周内，这样的事已经发生了好几次。这意味着事情在恶化。“英格以前决不会这样做。”他自语道。

他放下托盘，离开了她，走到电话前。他拨通了父亲在桑德岛的酒店的号码。父亲通常都会很早开始工作。电话通了。“您是对的，应该把英格送到看护中心去了。”

彼得凝视着眼前的皇家剧院。这是一座建于19世纪的黄色石结构建筑物。它的外墙上雕刻了立柱、壁柱、枕梁、花环、帷幔、里拉琴、面具、美人鱼和天使。房顶上有大瓶与高灯架，还有长了翅膀和人类乳房的四足精灵。“这也太夸张了。”他说，“就算是剧院也不至于这样。”

蒂尔德·叶斯帕森笑了。

他们正坐在英格兰酒店的露台上。从这里看过去，正好可以看到哥本哈根最大的国王新广场的全貌。剧院里，芭蕾学校的学生们正在观看《林中仙子》的彩排。彼得和蒂尔德正在等着卡伦·达克维茨出来。

蒂尔德假装在读今天的报纸。头版的大标题写着：“大火中的列宁格勒”。即使是纳粹都不敢相信在苏联的战争会这么顺利，称这场战争“超乎想象”。

彼得想通过聊天来释放一下自己的紧张情绪。到目前为止，他的计划可谓完全失败了。他们监视了卡伦一整天的时间，但她除了上学之外没有任何特别的行为。但无谓的焦虑会消磨斗志，而且会令人犯错。所以他必须要放松。“你觉得建筑师是不是故意把剧院设计得恢宏吓人，以阻止普通人进去看演出？”

“你觉得自己是普通人吗？”

“当然。”剧院的大门口守护着两尊坐着的绿色雕像，比真人还要大，“那两个人是谁？”

“霍尔伯格和欧伦施莱厄。”

他知道这两个名字。他们都是著名的丹麦剧作家。“我不喜欢戏剧——太多独白了。我喜欢看电影，能让你发笑。巴斯特·基顿、劳莱和哈代。你看过这些人在一个白屋子里，然后有个家伙肩上扛了一块大木板吗？”他咯咯地笑了起来，“我当时差点笑趴在地上。”

她困惑地望着他：“这回你把我吓到了。我从来都不觉得你会喜欢看闹剧。”

“那在你心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喜欢西部电影，用武器捍卫正义。”

“其实你说得对，我也喜欢那些东西。你呢？你喜欢来剧院吗？哥本哈根喜欢文化理论，但那些东西从来都没走进过这里。”

“我喜欢歌剧——你呢？”

“嗯……音乐还不错，情节太愚蠢。”

她笑了。“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不过你说得对。芭蕾呢？”

“我不懂。而且着装太奇怪了。说实话，看到男人穿紧身裤，我觉得挺尴尬的。”

她又笑了。“哦，彼得，你太滑稽了，不过我还是很喜欢你。”

他没想讲笑话，不过得到蒂尔德的赞美还是让他很开心。他瞥了一眼手中的相片。这是他从保罗·柯克的卧房拿的。相片里保罗骑着自行车，卡伦坐在前面的大梁上。两个人都穿着短裤。卡伦的双腿修长。他们看上去是一对开心的情侣，精力旺盛而笑容可掬。有一瞬间，彼得为保罗的死感到很难过。他提醒自己，保罗选择了当间谍这条路，他是咎由自取。

拿这张照片的目的是为了能辨认出卡伦。她很迷人，笑容明艳，留了一头蓬松的卷发。她和蒂尔德属于两个截然相反的类型。蒂尔德矮小丰润，五官精巧。有些男人可能认为蒂尔德太过冷漠，因为她会毅然决然地拒绝他们的暗示——但只有我才了解她，彼得想。

他们再没有谈起过在博恩霍尔姆的那一次失败的尝试。彼得对那天的事感到很尴尬。他不想道歉——那样只会让事情更糟。但一个计划在他的脑海中正在渐渐成形，一个极其戏剧性的计划——他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她出来了。”蒂尔德说。

彼得抬头望向对面的广场，有一群年轻人从剧院里走了出来。他马上看到了卡伦。她戴着草帽，穿了一件芥黄色的夏装，轻盈的裙裾在她的膝头舞动。手里的黑白照片没有展现出她雪白的皮肤和火红的头发，更显示不出他从这里都可以感受到的活力。她走路的姿势仿佛正在登台，而不是从剧院里走出来。

她穿过广场，走上了斯托格步行街。

彼得和蒂尔德站起身来。

“等一等。”彼得说。

“怎么了？”

“你今天晚上能来我家吗？”

“有什么事吗？”

“是的，但我现在先不想说。”

“好吧。”

“谢谢。”彼得没再多说，马上跑去跟上了卡伦。蒂尔德则是按照计划跟在他后面。

斯托格是一条窄窄的步行街，挤满了行人和公交车，而且还经常会有私家车不守规矩地停在路两旁。在彼得看来，把罚款增加一倍，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他把卡伦的草帽当作目标，心里期待她不要直接回家。

在步行街的尽头就是市政厅广场。学生们在这儿分开了。卡伦和另一个女孩边说边笑地一起走了。彼得跟紧了一点。她们经过了提华里花园，然后停了下来，好像是要分开，可却谈兴未尽。午后的阳光照着她们美丽而无忧无虑的脸庞。彼得不耐烦地想：这两个女孩子都已经一起待了一整天，到底还有什么事没说完。

最后，卡伦的朋友向火车站走去，而卡伦选择了相反的方向。彼得的心里顿时燃起了希望。她会不会要和那些间谍见面呢？可令他失望的是，她走去了城郊火车的韦斯特港站，从那儿她可以直接回科斯坦村。

这不太妙。他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了。显然她不会直接把他带到那些间谍那儿去。他必须要主动出击了。

他在车站的入口处截住了她。“不好意思，”他说，“我必须要和你说几句话。”

她直视着他，却没有停下步伐。“有事吗？”她冷漠却又礼貌地问他。

“能占用你一分钟时间吗？”

她走进入口，走下楼梯直奔站台。“我在听。”

他装出一副很紧张的样子。“我其实冒了很大的风险和你说话。”

这句话起作用了。她停在了站台上，紧张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怎么了？”

他注意到她有一双极美的眼睛，那对眸子深处简直绿得让人迷醉。“和亚恩·奥鲁夫森有关。”他看到她眼睛里的恐惧，心里感到十分满意。他的本能把他引向了正确的方向。她知道内情。

“他怎么了？”她努力地保持着平静。

“你不是他的朋友吗？”

“不，我见过他——我曾经和他的朋友约会过。但我不认识他。你为什么要来问我？”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不知道。”她的语气很肯定。而且在他看来，她讲的好像是真话。这让他感到很失望。

但他还没准备放弃。“你能帮我给他捎个口信吗？”

她犹豫了。彼得又一次来了希望。他想她应该是在犹豫是否要继续撒谎。“或许我可以。”她想了一会儿之后回答道，“但不一定。什么口信？”

“我是警察。”

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别害怕，我和你们是一头的。”他看得出她不知道是否应该相信他，“我不是机密组的，我在交通组工作。但他们的办公室就在我的办公室隔壁。有时候我能听到他们在做什么。”

“你听到什么了？”

“亚恩很危险。他们已经知道他藏身的地点了。”

“上帝。”

彼得发现她根本没问机密组是什么，或者讯问亚恩犯了什么罪，而且在听说他藏起来之后她一点也没有表示出吃惊。所以她必然了解亚恩的事，他感到自己大获全胜了。

事实上，他已经可以逮捕她了。但他想了一个更好的主意。他假装焦虑地说：“他们今晚要去逮捕他。”

“哦，不！”

“如果你知道怎么找到他，看在上帝的分上，请你尽量在一小时之内通知他。”

“可是我没办法——”

“我不能再和你多说了。我得走了。对不起。请尽你所能。”他即刻转身离开了。

他在楼梯的顶端和蒂尔德擦肩而过，后者假装正在看火车时刻表。她没有看他，但他知道她看到他了。之后就轮到她跟着卡伦了。

马路对面，一个穿着皮围裙的男人正在从一架马车上卸啤酒。彼得躲到了车后。他摘下软毡帽，把帽子塞进衣服里，换上了一顶鸭舌帽。根据他的经验，这个简单的变化就会让他看上去截然不同。除非十分审慎地观察，否则普通的行人一定会把他当作是另一个人。

站在马车后面，他盯着城郊车站的入口。没过几分钟，卡伦就走了出来。

蒂尔德跟上了她。

彼得跟着蒂尔德。他们在街角转了一个弯，沿着提华里花园和火车站之间的那条路一直往前走。卡伦走进了邮局——那是一栋用红砖和灰石建成的旧式建筑。蒂尔德跟了进去。

她要打电话，彼得高兴地想道。他走到员工入口，亮出了自己的警徽，对他最先看到的那个年轻女人说：“把你们的值班经理叫来，快。”

没过多久，一个衣着考究的驼背男人出现了：“能帮您做点什么？”

“一个穿着黄裙子的女孩刚进到大厅里去了，”彼得告诉他说，“我不希望她看见我，但我要知道她想干什么。”

经理看上去很激动。这恐怕是这间邮局里发生过的最令人兴奋的事了，彼得想。“上帝啊，”那男人说，“您跟我来。”

他沿着走廊快步走到了一扇门前，然后把门打开。彼得看到那间屋子里有一张长桌，桌前摆着一排小凳子。“我想我看到她了。”经理说，“红色卷发，戴了顶草帽？”

“是的。”

“我怎么也想不到她会是罪犯。”

“她在干什么？”

“查电话簿。这么漂亮的人——”

“如果她打电话，我要监听。”

经理犹豫了。

没有搜查令，彼得是无权监听私人通话的——但他希望这个经理并不知道这个。“这件事非常重要。”他说。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

“别担心。有什么问题我来负责。”

“她把电话簿放下了。”

彼得不能放过监听卡伦和亚恩通话的机会。如果必要的话，他会拿着枪要挟这个电话局的办事员，他决定了：“我必须要听。”

“我们有我们的规定。”

“但是——”

“啊！”经理说，“她放下了电话簿，但没有去柜台。”他一脸释然，“她要走了！”

彼得生气地骂了一句，马上朝着出口跑去。

他推开大门，回到街上，看到卡伦正在过马路。蒂尔德出现了，跟上了卡伦。他跟在了蒂尔德后面。

他虽失望，却并没有灰心。卡伦知道谁可以联络到亚恩。她想从电话簿里找那个人的电话。可她为什么不直接打给他呢？也许她害怕他们的谈话会被警察或是德国人监听到——显然她是对的。

但如果她想要的不是电话号码，那她一定是在找那个人的地址。如果彼得够幸运的话，她现在就应该会直奔那个地址。

他和卡伦保持着距离，却没有让蒂尔德走出自己的视线。跟着蒂尔德总让他感到十分愉快。他终于有理由可以一直观赏着她浑圆的臀部了。她知道他在盯着她看吗？她是故意在扭动双臀吗？他猜不透。谁又能看得懂女人的心思呢？

他们穿过了克里斯蒂安堡的小岛，沿着海边向前走。他们的右手边是海港，而左手边则是政府岛的古老建筑。城中的空气温暖而清新，波罗的海的海风带着一股咸咸的味道扑面而来。海峡中停着货船、渔船、渡船以及丹麦和德国海军的轮船。两个年轻的海员满面堆笑地想和蒂尔德搭讪。她口气严厉地吓退了他们。两个人灰溜溜地离开了。

卡伦走到了阿美琳堡附近，然后开始向内陆走去。彼得跟着蒂尔德穿过了那个由四栋洛可可风格的建筑围成的广场——那是王室生活的地方。他们走到了尼博德区，那里挤满了最初为海员们建造的廉价居所。

他们走上了圣保罗大街。彼得看到远处的卡伦边走边研究旁边的一排红顶黄房子，显然是在找门牌号。他感到自己离目标已经很近了。

卡伦停下了脚步，前前后后观察了一下，好像在确认自己没有被跟踪。这已经太晚了，但她本就是个外行。她从来没见过蒂尔德，而且也绝不可能认出彼得。

她敲了敲门。

彼得走到了蒂尔德身旁。那扇门开了。他看不到开门的是谁。卡伦说了些什么，然后就走了进去，关上了门。房门上写着53号。

蒂尔德问：“你觉得亚恩就在这儿吗？”

“不是他就是他的同伙。”

“你想怎么办？”

“等。”他观察了一下这条街。街对面有一个小商店。“去那边吧。”他们穿过马路，朝窗户里看。彼得点燃了一根烟。

蒂尔德说：“商店里应该有电话。我们要打给局里吗？我们最好带武器进去。很难说里面有多少间谍。”

彼得考虑过增援的问题。“再等等。”他说，“我们还不确定里面是什么情况。先静观其变吧。”

蒂尔德点了点头。她摘下了那顶天蓝色的贝雷帽，用一条样式很普通的围巾裹住了头。彼得看着她把头发压在了那条围巾底下。这样，卡伦出来后就不可能注意到她了。

蒂尔德从彼得的手上拿过了那根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又把烟递了回去。这应该算得上是亲密的举动了，他感到她好像吻了他一般。他的脸红了，转开头去望着53号的那扇门。

门开了，卡伦走了出来。

“看。”他说，蒂尔德跟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门关上了。卡伦一个人离开了。

“可恶。”彼得说。

“我们现在怎么办？”蒂尔德问。

彼得的脑子在飞速转动着。假设亚恩就在这栋小黄屋里。那么彼得需要向本部申请增援，然后闯进去逮捕他和他的同伙。但如果亚恩藏在别的地方，那么卡伦可能正在赶往那里——那样的话，彼得就必须盯住她。

又或者她可能寻找亚恩失败，只得回家。

他做出了决定。“我们分头行动。”他告诉蒂尔德，“你跟着卡伦。我打给总部，搜查这栋房子。”

“好。”蒂尔德马上跟着卡伦离开了。

彼得走进了那间铺子。那是一个综合商店，蔬菜、面包、香皂、火柴，什么都有。架子上有一些罐装食物，地上还有成捆的木柴和大包的土豆。这地方虽脏，生意却很兴旺。他向那个穿着脏围裙的白头发妇女亮出了警徽，问道：“这里有电话吗？”

“是收费的。”

他在口袋里摸索着零钱。“在哪儿？”他不耐烦地问。

她冲着后面的帘子抬了抬下巴。“帘子后边。”

他在柜台上扔下了几个铜板，穿过帘子来到了一个小房间里，顿时闻到了一股猫臭味。他拿起听筒，打给了警察局。康拉德接了电话。“我想我可能找到亚恩的藏身地点了。圣保罗街53号。马上和德莱斯勒、埃勒加德一起开车过来。”

“马上。”康拉德说。

彼得挂掉了电话。他说了不到一分钟时间。如果有人这时候离开了那栋房子，那么也一定还在这条街上。他左右看了看。有一个穿了一件圆领衫的老人正在遛一条腿脚不太利落的狗，无论是人还是狗都慢悠悠地蹒跚着；还有一匹小马驹拉着一辆平板车，车上放了张破了洞的皮沙发；一群男孩子正在踢球，那个所谓的“足球”其实是一个已经被打秃了的网球。完全没有亚恩的影子。彼得穿过马路。

他想象了一下奥鲁夫森的长子被捕将多么的令人得意。这会是多美妙的一次报复啊。先是小儿子被学校开除，然后亚恩的间谍身份又被戳穿，奥鲁夫森牧师的领导地位无疑要被颠覆了。两个儿子都犯了这么大的错，他又有什么颜面再去传教呢？他必须辞职。

彼得的父亲一定很高兴。

53号的门开了。亚恩走了出来。彼得下意识地把手伸到夹克下面，握住了枪。

彼得兴奋极了。亚恩刮掉了胡子，还戴了一顶工人帽，但彼得和他是自幼的玩伴，所以马上就认出了他。

不过彼得很快冷静了下来。当警员独自逮捕罪犯的时候，经常会出现一些意外状况。如果对方发现只有一个警察，通常会更倾向于选择逃跑。而且他穿的是便衣，如果他们动起手来，路人不知道他是警察，可能反而会帮助他的对手。

彼得和亚恩在12年前，也就是两家决裂的时候曾经打过一次架。彼得身材高大魁梧，而亚恩则因为经常运动而练得了一身结实的肌肉。那次两个人没能分出输赢，旁人强行把他们分开了。可今天彼得身上有枪。不过亚恩很可能也有。

亚恩关上了门，直接向彼得的方向走过来。

走到彼得身边时，亚恩有意避开了他的眼睛，走到路的内侧，贴着房子的外墙，一副逃犯的样子。彼得走在靠近路缘的一边，暗暗地观察着亚恩的脸。

他们相距大概十码的时候，亚恩偷偷瞥了彼得一眼。彼得直视他的眼睛，想看看他表情的变化。亚恩先是有些困惑，而后便认出了彼得，脸上顿时充满了吃惊、恐惧和惊慌。

他僵住了。

“你被捕了。”彼得说。

亚恩的情绪平复了一些。曾经那个无忧无虑的笑容又浮现在了他的脸上。“姜饼彼得。”他叫出了彼得童年时的名字。

彼得看出亚恩想逃跑，马上掏出了枪。“趴在地上，手背后。”

亚恩脸上的担心多于恐惧。彼得突然意识到他怕的并不是枪，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亚恩挑衅地问：“准备好开枪了吗？”

“如果必要的话。”彼得说，并举起枪以示威胁。但事实上，他发疯地希望能生擒亚恩。保罗·柯克的死让他们的侦破工作走进了死胡同。他想审问他，而不是杀了他。

亚恩露出了一个让人不解的笑容，然后转身就跑。

彼得端平手枪，想瞄准亚恩的腿。但他知道用手枪射击不可能那么精准，他有可能打到亚恩的任何部位，或者根本就打不到他。但亚恩越跑越远，彼得抓到他的机会也越来越小了。

彼得扣动了扳机。

亚恩继续向前跑。

彼得又开了一枪。直到连发了四枪之后，亚恩的一条腿突然弯了下去，整个人重重地栽在了地上。

“哦，上帝，可不能再死了。”彼得说。

他跑过去，始终用枪对着亚恩。

对方一动不动地躺在了地上。

彼得跪在了他身旁。

亚恩睁开了眼睛。他的脸因为疼痛而变得苍白。“你这头蠢猪，你应该杀了我。”他说。

当晚，蒂尔德来到了彼得的公寓。她穿了一件他从没见过的粉红色上衣，袖口处绣着小花。粉红色很适合她，显出了她的女性气质，彼得想道。天气很暖和，蒂尔德并没有穿内衣。

他领她走进了客厅。夕阳从窗户直射进来，玄妙的光晕把客厅映得昏黄，为每件家具及墙上的照片都镀上了金边。英格坐在壁炉旁的一张椅子里，用那种一如既往的空洞神情望着房间中的某处。

彼得将蒂尔德拉到怀里，吻住了她。她先是惊讶地僵在了那里，然后开始回吻他。他用力地抚摸着她的肩膀和臀部。

她停下来仰头望着他的脸。他看得到她眼中的欲火。但她依然有所顾虑地看了看英格：“这样行吗？”

他抚了抚她的头发。“嘘。”他又如饥似渴地吻住了她。两个人越来越热烈。他边吻着她边解开了她衬衫的纽扣，露出了她的双乳，疯狂地感受着她的肌肤。

她再次停了下来，急促地喘息着，胸前的双峰随着她的呼吸上下起伏。“她怎么办？”她问，“英格怎么办？”

彼得看了看他的妻子。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的情感。“这里没有人，”他告诉蒂尔德，“一个人也没有。”

她深深地看着他，脸上浮起了一个复杂的表情，有同情，有理解，有好奇，还有欲望。“好吧，”她说，“好吧。”

他把头埋进了她的双乳。

第三部

17

詹斯博格所在的村落浸在了一片暮霭中。村民睡得很早。街上几乎已经空无一人，房子里的灯也都熄了。哈罗德感到这里好像刚刚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而他却是唯一不知情的人。

他把摩托车停在了火车站外面。看来他的车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值得怀疑，因为就在他旁边还停着一辆欧宝奥林匹亚篷式轿车，后面的车顶上面有一个大木箱子，装着车子的燃料。

他停好车之后，便在黑暗中向学校走去。

在成功避开了桑德岛的德国兵之后，他回到床上睡到了中午。母亲叫醒了他，为他做好了猪肉和土豆，让他大大地饱餐了一顿，又在他的钱包里塞了很多钱，不停地问他住在哪里。母亲的深情和父亲的帮助让哈罗德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他告诉她他目前住在科斯坦庄园，但还是没有说他住在废弃的教堂里，怕她担心他吃不好睡不安稳。还是让她认为自己住在那幢大宅的客房里更好一些。

然后他再次开始了由西向东横穿丹麦的行程。第二天晚上，他回到了自己曾经的学校。

他决定在去哥本哈根詹斯·托克斯威格那里找亚恩之前先把相片洗出来。他得确定照片清晰可用。相机有时候会出问题，而且拍照的人也可能犯错误。他不希望亚恩拿着一卷白胶卷冒险去英国。学校有自己的暗房，也有冲照片需要的东西。提克·达克维茨是摄影社的秘书，而且有暗房的钥匙。

哈罗德没有走正门，而是从旁边农场的马厩进的学校。已经十点钟了。低年级的学生已经睡觉了，中年级的该准备上床了。只有高年级的可能还醒着，不过大部分也应该已经回宿舍了。明天是结业日，他们可能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回家。

穿过那些熟悉的楼群时，哈罗德尽量不让自己显得鬼鬼祟祟，而是坦坦荡荡地走在大路上。如果他能表现得自然而自信，路过的学生也只会以为他是一个要回宿舍的高年级学生。他惊讶地体会到时隔仅仅十来天，自己的身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在去往提克和麦兹所住的“红房子”的路上，他一个人也没遇到。楼梯上可没有地方让他躲藏，如果谁看到了他，一定会马上认出他来。但还算幸运。楼梯上依然空无一人。他快速走过舍监摩勒先生的房间，悄悄地打开了提克的房门，走了进去。

提克正坐在他的箱子上，努力地拉上箱子的拉链。“你！”他说，“我的上帝！”

哈罗德坐在他旁边，帮他合上了箱子。“想回家了吧？”

“没那么幸运。”提克说，“我要去奥尔胡斯了，到我们家在那里的分行实习。这是和你一起去爵士吧的惩罚。”

“哦。”哈罗德本指望可以在科斯坦村能有个伴，现在看来也不用告诉他自己住在那里了。

“你怎么回来了？”提克绑好行李箱后问。

“我需要你帮忙。”

提克笑了。“什么忙？”

哈罗德把口袋里的胶卷拿了出来。“我想把这个洗出来。”

“为什么不到外面店里去洗？”

“因为我会被抓到。”

提克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的神情。“你加入了反抗纳粹的组织？”

“差不多。”

“你很危险。”

“是的。”

有人在敲门。

哈罗德一下子藏到了床下。

“谁？”提克问。

哈罗德听到门打开了。摩勒先生说：“熄灯了，达克维茨。”

“是，先生。”

“晚安。”

“晚安，先生。”

门关上了。哈罗德从床底下钻了出来。他们听着摩勒先生的脚步渐行渐远，和每个房间的学生们都道了晚安，然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他们知道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天亮前他应该不会再出来了。

哈罗德小声对提克说：“你有暗房的钥匙吗？”

“有，但我们得想办法进实验室。”科学楼每晚都会锁门。

“我们可以从后面的窗户爬进去。”

“如果他们看到玻璃破了，就知道有人进去过了。”

“你操什么心啊？明天你就走了！”

“好吧。”

他们脱掉了鞋子，踮着脚走到了走廊上，静静地走下楼梯，出了大门后再把鞋子穿好。

已经过了11点了。天完全黑了。在这个时间，一般不会有人在外面了，所以他们主要得避开那些窗户。幸运的是月亮没出来。他们快步离开了“红房子”，穿过草坪。经过教堂时，哈罗德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一间高年级的宿舍还亮着灯。一个人影走到了窗前，停了下来。几秒钟后，哈罗德和提克拐到了教堂的后面。

“恐怕有人看到我们了。”哈罗德低语，“‘红房子’有盏灯亮了。”

“教职员宿舍都朝着另一面。如果有人看到我们，也肯定是学生。不用担心。”

哈罗德希望他说的是对的。

他们绕过图书馆，来到了科学楼的后面。这栋楼虽然是新建的，但为了与周围环境取得一致，建筑的风格还是旧式的：红砖外墙，六格玻璃窗。

哈罗德脱下一只鞋，在一块玻璃上敲了一下。玻璃好像很坚固。“踢球的时候，这些玻璃好像很容易就碎了。”他嘟囔了一句，把手伸进了鞋子里，在那块玻璃上猛敲了一下。玻璃“哗”的一声碎了。两个男孩被这声音吓住了，呆呆地站在那儿，可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什么都没有发生。附近的楼里没有人——教堂、图书馆、健身房——哈罗德的心跳渐渐平息了下来。

他用鞋子将窗框上夹着的碎玻璃敲掉，那些玻璃掉在了屋里面实验室的长凳上。他把胳膊从窗口伸了进去，手上已然套着鞋，把碎玻璃从凳子上掸下去，然后爬进了实验室。

提克也跟了进来。各种酸和氨水的味道一下子冲进了哈罗德的鼻孔里。他什么也看不见，不过这个房间对他来说实在太熟悉了，他毫不费力地就找到了门的位置。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了暗房。

两个人走进暗房后，提克把门从里面锁好，打开了灯。这里没有光可以照进来，也没有光可以照出去。

提克捋起袖子开始工作。他在一个托盘里倒好温水，然后又忙着鼓弄那排瓶瓶罐罐。接下来，他边测水温，边往托盘中加热水，直到满意为止。哈罗德懂得洗相片的原理，可自己却从来没有洗过，所以他必须得完全依靠他的朋友了。

如果出问题了怎么办——比如快门坏了、胶卷不清楚，或者照片是模糊的？那么整件事就白干了。他还敢再来一次吗？那样的话他必须再回到桑德岛，爬过围网，等到天亮重拍照片，然后在光天化日之下逃走。他不确定自己还有重新来过的决心。

一切就绪后，提克定好了时间，关了灯。哈罗德耐心地坐在黑暗中，看着提克冲洗影像——如果真的能冲洗出图像来的话。提克解释说，他先把照片放在连苯三酚里，连苯三酚和银盐反应可以成像。他们坐在那里，等着闹钟响。然后提克又用乙酸冲洗照片以终止反应，最后用硫化硫酸钠定影。

“应该可以了。”他说。

哈罗德屏住了呼吸。

提克打开了灯。哈罗德先是感到眼前一片白光，什么也看不到。眼睛恢复正常之后，他凝视着提克手上那条长长的胶片。这是哈罗德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提克把它拿到灯光下。一开始哈罗德什么也看不出来，心里顿时绝望地想到可能要再去拍一次了。可后来他突然记起来应该反过来看，白的地方是黑的，黑的地方是白的；这回他终于看清楚了。他看到了那个四方形的庞然大物，那个四周前就勾起了他强烈好奇心的新设备。

他成功了。

他认出了这些小方格里的所有图像：旋转的底座，一大堆连接线，可以转向不同角度的大网，两个小机器，还有最后那张他心惊肉跳地拍下的囊括了三部机器的整体照片。“拍到了！”他带着胜利的口气叫道，“太棒了！”

提克一脸苍白。“这是什么？”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恐惧。

“德国人发明的一些飞机探测设备。”

“还不如不问你。你知道如果别人发现了这件事，会把咱们怎么办么？”

“照片是我拍的。”

“但是是我洗的。上帝啊，我会被绞死的。”

“我之前跟你说了。”

“我知道，但我没想到是这样。”

“对不起。”

提克卷起胶卷，把它放回了那个圆柱形的盒子里。“拿着。”他说，“我要回去睡觉了，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哈罗德把胶卷盒放进了裤兜里。

可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有人在说话。

提克呻吟了一声。

哈罗德一动不动地仔细听。一开始他听不到那人在说什么，只能肯定这声音是从楼里面发出来的，而不是来自外面。后来他清楚地听到了艾斯的声音：“好像没有人啊。”

接下来是一个学生的声音。“他们肯定来这里了，先生。”

哈罗德对着提克皱了皱眉：“是谁？”

提克悄声说：“听上去像沃尔德马·博尔。”

“当然是他。”哈罗德咕哝了一句。博尔是学校里的小纳粹。刚刚肯定是他从窗户看到了他们。真倒霉——如果是任何其他学生，恐怕都不会声张。

又有一个声音响起了。“看，有扇窗子碎了。”是摩勒先生。“他们应该是从这里进去的——无论他们是谁。”

“其中肯定有哈罗德·奥鲁夫森，先生。”波尔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

哈罗德对提克说：“我们先离开暗房吧。至少不让他们怀疑我们在冲胶卷。”他关上灯，转动钥匙，打开了门。

外面灯火通明。艾斯就站在门外。

“见鬼。”哈罗德说。

艾斯穿了一件圆领衫，他显然已经要睡了。他望着哈罗德：“真的是你，奥鲁夫森。”

“是的，先生。”

博尔和摩勒先生出现在了艾斯身后。

“你不是这里的学生了，你知道吗？”艾斯继续道，“我有责任报警，让他们以入室抢劫罪逮捕你。”

哈罗德被吓住了。如果警察要搜他的身，他就完蛋了。

“达克维茨也在——我应该猜得到。”艾斯看着哈罗德背后的提克说道，“你们两个在这儿干什么？”

哈罗德必须要说服艾斯不去报警——但他不能在博尔面前解释这件事。他说：“先生，我能单独和您谈谈吗？”

艾斯犹豫了。

哈罗德想，如果艾斯拒绝了他的请求，依然选择报警，那么他也不会轻易就范。他会尽全力逃跑。但能跑多远呢？“求您了，先生。”他说，“给我个解释的机会。”

“好吧，”艾斯有些无奈地说，“博尔，你回宿舍吧。还有你，达克维茨。摩勒先生，麻烦你送他们回去。”

艾斯走进化学实验室，坐在一张凳子上，掏出了烟斗。“好啦，奥鲁夫森，”他说，“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哈罗德思索着自己应该怎么说。他想不到一个合理的谎言来解释这一切，可是他更怕事实可能比任何谎言都难让对方信服。思量再三，他还是直接拿出了口袋里的那卷胶卷，把它递给了艾斯。

艾斯从那个圆柱形的盒子里取出了胶卷，把它举到了灯光下。“这看上去好像什么先进的无线电装置，”他说，“这是军用的吗？”

“是的，先生。”

“你知道这是做什么的吗？”

“我想是通过无线电探测飞机的。”

“他们用的就是这个。德国空军一直声称自己像是打苍蝇一样击落英国皇家空军的轰炸机。这就是原因。”

“我认为他们既可以监测敌方轰炸机，也可以监测自己的战斗机，这样可以确保准确地指挥自己的飞机攻击敌人。”

艾斯摘下了眼镜。“上帝，你知道这件事有多重要吗？”

“我知道。”

“英国人如果想帮助苏联，唯一的方法就是派轰炸机进行轰炸，强迫希特勒调兵力回德国防守。”

艾斯曾经是个军人，军事思维是他的本能。哈罗德说：“我不太明白您想说什么。”

“如果德国人能够轻而易举地击败英国空军，那么轰炸或是不轰炸根本没什么区别。但如果英军发现了德国的方法，他们就可以找到应对的办法来。”艾斯环顾四周，“这边应该有日历吧？”

哈罗德不明白他用日历做什么，但他知道哪里有。“在物理办公室。”

“去拿过来吧。”艾斯坐在实验室的长凳上，点上了烟斗。哈罗德则走到旁边的房间，在书架上找到了日历，拿了过来。艾斯往后翻了一页。“下次月圆是在7月18号。我打赌他们会在那天晚上发起轰炸。还有12天了。你能在那之前把胶卷送到英国去吗？”

“有人会去送。”

“那就只能祝他好运了。奥鲁夫森，你知道自己有多危险吗？”

“是的。”

“间谍面对的可是死刑。”

“我知道。”

“你一直都很勇敢。我支持你。”他把胶卷递给了他，“你需要什么吗？食物，钱，汽油？”

“不用了，谢谢您。”

艾斯站起身来。“我送你出去。”

他们走到楼门口。夜里的风吹干了哈罗德额头上的汗水。他们肩并肩地沿着主路走到学校的大门前。“我还没想好怎么跟摩勒说。”艾斯说道。

“我能提个建议吗？”

“当然。”

“您可以说我们在洗色情照片。”

“好主意。他们都会相信的。”

他们走出了大门。艾斯握住了哈罗德的手。“看在上帝的分上，小心点，孩子。”

“我会的。”

“祝你好运。”

“再见。”

哈罗德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他转弯的时候，回了一下头，艾斯依然站在门口望着他。哈罗德挥了挥手，艾斯也挥了挥手。哈罗德离开了。

他爬到灌木下面睡到了天亮，然后便开着车奔向哥本哈根。

清晨在郊区骑车让他感到很舒服。之前的经历可谓惊心动魄，但最终他还是完成了自己的承诺。过不了多久，他就可以把这卷胶卷交给亚恩。亚恩肯定会对他另眼相看。到那时哈罗德的工作也就完成了，接下来就只需等亚恩把胶卷送去英国了。

见过亚恩之后，他准备回科斯坦村。他得求尼尔森让他继续在那里工作。他只干了一天就消失了整整一周。尼尔森一定气坏了——不过他可能依然需要哈罗德帮手，所以也只能原谅他。

在科斯坦村工作意味着他能一直见到卡伦。对此他期盼不已。她可能对他并没有男女之情，而且可能永远也不会有，但她好像还是挺喜欢他的。而在他看来，能和她聊聊天已经很好了。亲吻她恐怕有点太不切实际。

尼博德区到了。亚恩之前给了他詹斯·托克斯威格的地址。圣保罗是一条很窄的街道，两边都是排屋。房子前面没有花园：门口直对着大街。哈罗德把自行车停在了53号门前，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

哈罗德呆了片刻。亚恩呢？他一定被捕了——

“什么事，小子？”那个警察不耐烦地问。那是个中年人，小胡子已经发白了，袖子上有代表警衔的条纹。

哈罗德突然来了主意。他假装着急地喊：“医生在哪儿？他得赶紧来。她要生了。”

警察笑了。失了魂的准爸爸可是戏剧中的长青角色。“这儿可没有什么医生，小子。”

“肯定是这儿啊！”

“冷静，孩子。没医生的时候女人也会生孩子。告诉我你要找什么地址。”

“费雪街53号的索尔森医生。他一定在这儿工作！”

“房号对了，可不是这条街。费雪街是南边那条街。”

“哦，上帝。搞错街了。”哈罗德转身骑上车。“谢谢您！”他喊道，然后便飞速打火准备离开。

“应该的。”警察说。

哈罗德开到街的尽头，转弯离开了警察的视线。

聪明，他想道，可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18

周五，赫米娅整个上午都在那座城堡的废墟里，等亚恩给她送那卷胶卷。

那胶卷比五天前她向他布置任务时更重要了。在短短的几天内，世界已经变了样。纳粹对征服苏联已是信心满满。他们攻下了布雷斯特要塞。他们强劲的空军已经逼得苏联红军无还击之力了。

迪格比向她转达了他和丘吉尔的谈话内容。轰炸机司令部将会在下次作战任务中投入所有可以投入的飞机，竭尽全力将德国空军从苏联战场引回本土，为苏军赢得反击的机会。距离此次任务就只有11天的时间了。

迪格比想到了弟弟巴特。他已经恢复了健康，重返军营了。毋庸置疑，他会参加这次任务。

这几乎是一次自杀式的进攻，轰炸机司令部将会受到致命的打击。除非他们可以在几天内找到攻克德军雷达设备的方法。而这件事成功与否全靠亚恩了。

赫米娅说服那个瑞典渔民再一次将她送过了岸——虽然他警告她这可是最后一次，因为他感到这样有规律地来来往往太危险了。黎明时分，她搬着自行车涉水穿过浅滩，把车子放到了哈莫斯胡斯城堡下的海滩上。她骑到了山上的城堡旁，如中世纪的女王一般，站在废墟中，凝望着这个被心中充满怨恨的纳粹摧毁的世界，他们令她厌恶至极。

整整一天，她每隔半个多小时就会换一换地方，或者到树林里走走，又或者骑到海滩上，以免让其他人看出她在这里等人。她心里焦虑难耐，却又因为身体的疲惫而不住地打着哈欠。

为了舒缓紧绷的神经，她回想着他们上次见面的情景。那是多么的甜蜜啊。她诧异于自己居然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和亚恩做爱，但却丝毫不感到后悔。她一生都会牢记那个瞬间。

她本以为他会搭夜班船过来。从伦讷港到哈莫斯胡斯堡只有15英里的路程。亚恩如果骑车只需要一个小时，就算是步行也只要三小时。但整个上午他都没有出现。

这让她有些焦虑了。但她还是告诉自己不要太紧张。上次不也是这样吗？他没赶上夜班的船，第二天早晨才过海。她想他有可能晚上才能到达。

上一次等他也是让她坐立不安，第二天早晨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可她现在完全失去了耐心。在确定他不可能搭夜班船过来之后，她决定骑车去伦讷港。

从那条冷清的乡村小路骑到镇上有些拥挤的大街后，她感到越来越紧张了。她告诉自己事实上这里才更安全——在村里，人们会觉得她更加可疑；而在镇上，她反而可以隐藏在人群里——但情况却恰恰相反。她看到了人们眼中的怀疑，不仅仅是警察和士兵，还有那些站在门口的店主，牵着马的供应商，在长椅上抽烟的老人，以及喝着茶的码头工人。她假装在镇子里逛了一会儿，尽量避免和别人有眼神的接触，然后走进了港口边的一间餐馆，吃了一份三明治。船靠岸后，她站在了其他几个接船的人旁边。她仔细地看着每一个下船的乘客的脸，希望能看到化了装的亚恩。

几分钟后，乘客们都下了船。返回的乘客开始上船了。亚恩没有搭上这班船。

她思索了一下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有一百种理由可以解释他为什么没有出现：事情可小可大。他会不会因为害怕而放弃了这个任务？她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而感到愧疚，可事实上她一直不太相信亚恩是做英雄的料。当然，他也可能已经死了。但火车延误这类的原因可能性要更大些。不幸的是，他没办法通知她。

但她可以联络他。

她让他躲在了詹斯·托克斯威格在哥本哈根尼博德区的住所。詹斯家里有电话。赫米娅知道号码。

她犹豫了。如果警察在监听詹斯的电话，无论为了什么原因，那么他们就能追踪到来电的地点。他们会知道……什么呢？知道博恩霍尔姆有问题。那不是什么好事，却也不会带来致命的伤害。另一个方案是找个地方过夜，等着亚恩坐下一班船过来。可她再没耐心等下去了。

她回到了刚才那家旅店，拿起了电话。

接线员在帮她接通电话的时候，她后悔自己没有想清楚在电话中说些什么。直接找亚恩？如果有人监听，这就会泄露亚恩的藏身地点。不，她必须要打暗语，就像她在斯德哥尔摩打电话时一样。詹斯应该会接电话。他应该听得出她的声音，她想。如果他没听出，她可以说：“嗨，我是你在布莱德街的朋友，你还记得我吗？”布莱德街是英国使馆的所在地，她曾经在那里工作。这样他应该就明白了——虽然这也可能会引起警探的怀疑。

她还没想清楚，对方就已经接起了电话，一个男性的声音说：“你好？”

那显然不是亚恩。有可能是詹斯，可她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没有听过他说话了。

她说：“你好。”

“哪位？”那声音要比詹斯老。詹斯才29岁。

“请找一下詹斯·托克斯威格。”

“你是哪位？”

这到底是谁？詹斯一个人住。可能他父亲来了？但她不能告诉他自己的真名。“是希尔德。”

“哪个希尔德？”

“他知道的。”

“能告诉我你的姓吗？”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她决定吓吓他。“听着，不管你是谁，我没心思和你玩游戏。赶紧叫詹斯来接电话，懂了吗？”

完全没有用。“你必须告诉我你姓什么。”

她意识到对方并没有在玩游戏。“你是谁？”

那男人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回答说：“我是哥本哈根警察局的埃基尔警官。”

“詹斯出事了吗？”

“你的全名是什么？”

赫米娅挂掉了电话。

她既惊讶又恐惧。事情已经不能再糟了。亚恩应该躲在詹斯的房子里。现在警察控制了那栋房子，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发现亚恩藏在那里。他们很可能已经逮捕了詹斯，甚至还有亚恩。赫米娅强忍着眼泪。她还能再见到她的爱人吗？

她走出旅店，望着海港对面100英里之外的哥本哈根，太阳正从那里缓缓落下。亚恩很可能就被关在那边的监狱里。

她不能两手空空地乘船回瑞典。那不仅会让迪格比·霍尔失望，让温斯顿·丘吉尔失望，更会让成千上万的英国空军失望。

渡船的笛声如同一个悲痛的巨人在哀嚎。赫米娅跳上自行车，愤怒地骑向码头。她身上有一整套的假资料，可以帮她通过检查。她必须要去哥本哈根。她要弄清楚亚恩到底怎么样了。她要拿到那卷胶卷，如果他成功地拍到了照片的话。等这一切结束之后，她再考虑怎么从丹麦回英国吧。

渡船再次悲鸣了一声，然后便慢悠悠地驶离了码头。

19

黄昏中，哈罗德沿着哥本哈根的海旁前行。肮脏的海水白天看上去一片油污，可到了这个时候却反射出了夕阳晶亮的光辉，层层海浪把红红黄黄的天空扯成了碎片，如画笔刷出的一抹抹油彩。

他在一排戴姆勒-奔驰卡车旁边停了下来。一辆挪威货船正在把船上的木材卸到卡车上。两个德国兵看守着货物。他口袋里的胶卷仿佛顿时变成了火炭，灼烧着他的大腿。他把手伸进口袋里，告诉自己不要慌张。没人会怀疑他做了什么违法的事——而且车子放在这边也很安全。他把车停在了卡车旁。

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他刚好喝醉了酒。现在他拼命回忆那间爵士酒吧在哪儿。他沿着路旁的库房和酒馆一路向前。昏黄而浪漫的夕阳居然让那些肮脏的建筑也泛起了光彩。他终于看到了那块写着“丹麦民族歌曲及乡村舞蹈学会”的牌子。他走下楼梯，推开了地窖的门。这里已经开始营业了。

现在是晚上七点钟，对于这种俱乐部来讲还太早，有一半椅子都还空着。舞台上弹钢琴的人还没到。哈罗德直奔酒吧，观察着每个人的脸。令他失望的是，这里没有一个熟人。

酒保在头上裹了一块布，就像是一个吉卜赛人。他有些警惕地冲哈罗德点了点头，大概是因为哈罗德看起来不像是这里的客人。

“你今天看到贝特西了吗？”

酒保放松了下来，他应该是把哈罗德当成普通的嫖客了。“她就在附近。”

哈罗德坐在了一张高脚凳上。“那我等她。”

“特鲁德就在那边。”酒保好心地告诉他说。

他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个金发女人正在喝酒，酒杯上沾着她的唇印。他摇了摇头。“我只想见贝特西。”

“这事确实要看个人的口味。”酒保充满理解地点了点头。

哈罗德压抑住了自己的笑容。再没有什么比男女之事更看个人口味的了。“确实如此。”他说。难道酒馆的对话都这么蠢吗？

“边喝点什么边等她吧？”

“啤酒吧，谢谢。”

“烈酒呢？”

“不用了。”想到白兰地烈性酒的味道他都会反胃。

他一边喝酒一边回想着自己这一天的经历。一整天的时间，他都心急如焚。警察的出现意味着亚恩几乎板上钉钉是被捕了。而如果真有什么奇迹，他真的逃脱了警察的追捕，那么他肯定会藏在哈罗德在科斯坦庄园的住处——那座废弃的教堂里。所以哈罗德直接开回了教堂，但那里却空无一人。

哈罗德呆呆地在教堂的地板上坐了几个小时，为哥哥的命运感到悲痛，同时也在思索着自己之后该做些什么。

如果他想要继续完成亚恩未能完成的工作，那么它就要在接下来的11天内把胶卷交到伦敦去。亚恩肯定已经制订好了计划，但哈罗德对这些一无所知，而且也没有任何途径能知道。所以他必须要自己想个办法出来。

他首先想到把胶卷放到信封里寄到斯德哥尔摩的英国使馆去。但恐怕寄到那里的任何邮件都必须要经过检查。

他不认识任何经常性地合法来往于丹麦和瑞典之间的人。当然他可以直接到哥本哈根的码头区，或者到埃尔西诺的登船专列车站，找一个乘客求他把信封带过去。但这样做的风险恐怕和邮寄一样大。

在一天的冥思苦想之后，他决定还是亲自来做这件事。

他没办法堂而皇之地去英国。他连合法的护照都没有。他必须要找一条地下的途径。每天都有丹麦的船只往返于丹麦和瑞典之间。一定有方法可以溜上一艘船，到那边再偷偷地溜下去。他没法在船上找工作——水手需要特殊的身份证件。但码头总会有一些非法行为在偷偷摸摸地进行着：走私、偷窃、卖淫、毒品。所以他要和这些罪犯打一打交道，看看有谁愿意帮他偷渡到瑞典去。

下午，天气渐渐转凉了，教堂的石板地变得冰冷。他骑上摩托车，回到了那间爵士乐吧，希望能碰到那个他唯一认识的“罪犯”。

没用多长时间，他就等到了贝特西。当时他也只喝了半杯酒。她和一个男人一起从后面的楼梯上走了下来，哈罗德猜她应该是刚刚为他“服务”过。那个客人看上去满面苍白，皮肤有点问题，头发极短，左面的鼻孔里还起了一个大疱。他大概也只有17岁，可能是个水手。他很快地穿过房间，走出了大门，看上去一脸鬼祟。

哈罗德看到贝特西来到了吧台，打了个响指。“嗨，学生弟。”她开心地说。

“嗨，公主。”

她卖弄风情地晃了晃头，甩了甩头上黑色的发卷。“改主意啦？想试试？”

想到她刚刚和那个水手做完爱，哈罗德感到有些恶心，不过他还是幽默地回答：“那你恐怕得先嫁给我。”

她笑了：“很荣幸。你有什么事吧？你绝对不是想喝兑了水的啤酒。”

“事实上，我想和你的卢瑟说句话。”

“卢？”她一脸不认同，“你想让他干什么？”

“需要他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我不能告诉你——”

“别傻了。你有麻烦？”

“不算是。”

她的目光朝门那边望过去。“哦，糟了。”

他也随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卢瑟走了进来。他穿了一件肮脏的丝制运动衫，里面是一件背心。和他一起的是一个年近30的男人，已经醉得晃晃悠悠了。卢瑟抓着那个男人的胳膊，把他交给了贝特西。那男人色迷迷地望着她。

贝特西对卢瑟说：“你要他多少钱？”

“十块。”

“说谎。”

卢瑟给了她一张五块的纸币。“给你一半。”

她耸了耸肩，把钱塞进了口袋里，拉着那个男人上楼了。

哈罗德插话道：“想喝杯酒吗，卢？”

“白兰地。”他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你又想干吗？”

“你在码头认识很多人吧？”

“别拍我马屁，小子。”卢瑟打断了他，“你想要什么？想干小男孩？便宜烟？白粉？”

酒保帮他倒了一杯白兰地。卢瑟一饮而尽。哈罗德付了钱，等着酒保走开。过了一会儿，他压低了声音说：“我想去瑞典。”

卢瑟眯起了眼睛：“为什么？”

“有关系吗？”

“恐怕有。”

“我在斯德哥尔摩有个女朋友。我们想要结婚。”哈罗德开始即兴编故事了，“我可以在她爸爸的工厂找个工作。他是做皮货的，钱包、手包——”

“去跟政府申请出国。”

“我申请过了。他们拒绝了。”

“为什么？”

“他们不说。”

卢瑟思考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说：“好吧。”

“你能让我上船吗？”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你身上有多少钱？”

哈罗德回想起刚刚贝特西对卢瑟的不信任。“现在一分都没有，”他说，“但我能弄得到。怎么样？你能帮我安排吗？”

“我倒是认识个人。”

“太棒了！今晚？”

“先给我十块钱。”

“为什么？”

“我要去找那个人。你以为我是图书馆吗，提供免费服务？”

“我告诉你了，我没有钱。”

卢瑟笑了，露出了他黑乎乎的牙齿。“你刚刚给了酒保20块付酒钱，他找了你十块。给我吧。”

哈罗德不想向恶棍屈服，但恐怕他此刻没什么其他选择了。他把那十块钱递给了他。

“在这儿等着。”卢瑟说完就出去了。

哈罗德慢慢地抿着啤酒，以消耗时间。他不知道亚恩现在如何了。他很可能正在警察局里接受审问。或许彼得·弗莱明正在审问他。亚恩会交代吗？一开始肯定不会，哈罗德对此很肯定。亚恩决不会一下子就屈服。但他能坚持到底吗？哈罗德感到自己并不完全了解他的哥哥。如果他们要屈打成招呢？他能坚持多久才会最后招供？

楼梯后面突然一阵骚动。刚刚的那个醉鬼客人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贝特西跟在他后面，把他拽了起来，然后把他送到了门口。

她又带着另一个客人回来了。那是个看上去还算得体的中年人，穿了一身廉价却熨烫平整的灰西装。他的样子仿佛劳碌一生，却从来没有升过职。他们穿过房间往楼梯那边走去。贝特西冲着哈罗德这边喊：“卢呢？”

“帮我去找个人了。”

贝特西丢下那个银行职员来到吧台边：“别跟卢做生意——他是个混蛋。”

“我没得选择。”

“那听我一句。”她压低了嗓门，“别相信他的话。”她像个老师一样摇了摇食指，“看在上帝的分上，小心一点。”然后便和那个穿着旧西服的男人走上楼去。

一开始，哈罗德有点生气她居然还是把他当个孩子。可他马上告诉自己，她是对的——他这一招实在有些不顾后果了。他永远都不应该和卢瑟这样的人打交道。在他面前，哈罗德没法保护自己。

别信任他。这是贝特西给他的警告。无论如何，他已经给了卢瑟十块钱，都到这个份上，他应该不会再骗他了吧？哈罗德仿佛被围困在了这个没有后门的酒吧里。或者他应该离开，从远处观望门口的动向。对眼前难以预测的情况来说，这样做可能会更安全些。

他咽下了最后一口啤酒，朝酒保挥了挥手，走出了酒吧。

在暮霭中，他沿着码头向前走，旁边有一艘谷船泊在了岸边，拴船的绳子比他的手臂还粗。他坐在那部起锚机上，冲着酒吧的方向望去。从这里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酒吧的入口，应该也认得出卢瑟。卢瑟看得见他吗？他猜想应该不能，这个地方恰好能被谷船的影子遮住。不错。这样我在暗他在明。如果卢瑟回来了，而一切没什么问题，哈罗德就可以回到酒吧去。但如果有什么不对劲，他就可以马上离开。哈罗德定下心来等卢瑟。

十分钟后，一辆警车开了过来。

车速非常快，也没有开警笛。哈罗德站起身来。他第一个想法是逃跑，但那可能反而会引来注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坐回了原处。

警察停在了爵士吧的门口。

两个人从车里钻了出来。司机穿了一身警服，而另一个人则穿了一套浅色的西装。哈罗德透过昏暗的光线认出了那张脸——那人正是彼得·弗莱明。

哈罗德正要离开，却看到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沿着那条鹅卵石路跑了过来。他停到警车前，靠在墙上，像是在等着看热闹。

他应该是把哈罗德想要逃跑的事告诉了警察。估计他已经从警察局那边拿到了好处。贝特西真是聪明——真幸运，哈罗德听了她的建议。

几分钟后，警察从俱乐部走了出来。彼得·弗莱明正在向卢瑟问话。哈罗德听得出两个人都在发火，但因为距离远，他听不清他们具体的谈话内容。不过彼得应该是在责问卢瑟，而后者则摊着两只手，一副毫无办法的愁苦样。

警察开车离开了，卢瑟也走进了酒吧。

哈罗德快步离开了。这次真是险得很。他找到了摩托车，借着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逃离了这个是非地。今晚，他又要在科斯坦村的教堂度过了。

可接下来怎么办呢？

第二天晚上，哈罗德向卡伦讲述了这一整天的经历。

他们坐在那座教堂的门槛上，看着外面的夜色愈渐深沉，周围的一切变成了夜光中的鬼魅。她像个学生一样跷着腿，把丝绸睡衣的裙裾堆在了膝盖上。哈罗德帮她点好了香烟，感到他跟她的距离越来越近。

他告诉了她自己潜入桑德岛上的德军基地、之后又在家里躲过了德国兵搜查的经过。“你真勇敢！”她惊叹道。他很开心能获得她的赞赏。在向她讲述自己的父亲宁愿说谎来保护他时，哈罗德庆幸天色够暗，可以帮他掩藏住眼睛里的泪光。

他告诉了卡伦艾斯关于英军会在满月时发动轰炸行动的猜测，还有他要在那时之前把胶卷送到英国去的原因。

当他提到警察出现在詹斯·托克斯威格的家时，她打断了他。“有人来警告过我。”她说。

“什么意思？”

“一个陌生人在车站拦住我，问我知不知道亚恩在哪里。那个人也是警察，是交通组的，但他说很同情亚恩。他碰巧听到了一些事，所以想让我们知道。”

“你通知亚恩了吗？”

“是啊！我知道他在詹斯那里，所以我在电话簿里找到了詹斯的地址，直接去那里找亚恩，告诉了他这件事。”

哈罗德觉得事有蹊跷。“亚恩怎么说？”

“他让我先走，说会马上跟上我——但显然他没来得及离开。”

“又或者警告你是他们的计策。”哈罗德说。

“你什么意思？”她尖锐地问。

“可能那个警察是在撒谎。他可能只是假装同情。他可能跟着你去了詹斯的地方，在你离开后就逮捕了亚恩。”

“根本不可能——警察才不会做这种事！”

哈罗德意识到他又碰触了卡伦正直和美好的信仰。不是她太轻信，就是他太多疑——他不知道事实究竟如何。这让他想起了她的父亲不相信纳粹会伤害丹麦犹太人。他希望他们是对的。“那个人什么样？”

“高大，英俊，红头发，穿着高档西装。”

“燕麦色？”

“是啊。”

他对了。“那是彼得·弗莱明。”哈罗德并不怪卡伦，她以为自己在救亚恩，她也是这个诡计的受害者，“与其说彼得是个警察，倒不如说他是个间谍。他家也在桑德岛，我们两家认识。”

“我不相信！”她生气地说，“你太能想象了。”

他不想和她争。想到哥哥被捕，他的心像针刺似的疼。亚恩不应该参与到任何的阴谋里。他的性格太过耿直。哈罗德满心悲痛，他不知道自己这一生是否还能见到哥哥了。

当然，生命危在旦夕的绝不止亚恩一个。“亚恩没办法把胶卷送去英国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想自己送过去，但还没找到办法。”他又把爵士酒吧、贝特西和卢瑟的事跟她讲了一遍，“也许我不能去瑞典也是好事。如果被抓到，估计也会进监狱。”瑞典政府和希特勒政府签订了协议，会逮捕非法偷渡的丹麦人。“我不介意冒险，但起码要有些胜算才值得。”

“一定有办法——亚恩本来准备怎么过去呢？”

“不知道——他没有告诉我。”

“这太蠢了。”

“或者是，他可能认为越少人知道，他就越安全。”

“但总要有人知道。”

“保罗之前肯定有方法和英国联络——但这些事情当然是保密的。”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哈罗德感到有些绝望。难道他冒着生命的危险去拍照，结果却是一场空吗？

“你这两天听到什么新闻了吗？”他真想念自己的收音机。

“芬兰和苏联宣战了，还有匈牙利。”

“肯定又是横尸遍野。”哈罗德难过地说。

“真不想就这么坐在这儿，看着纳粹毁掉全世界。我们要能干点什么就好了。”

哈罗德握住了裤兜里的胶卷盒。“如果我能在十天内到伦敦，事情就会不一样了。”

卡伦看了一眼眼前的那架大黄蜂。“真遗憾，这飞机不能飞。”

哈罗德看了看它坏掉的起落架和破了的帆布机身。“我可能可以修好她。但我只上过一课，没法开。”

卡伦若有所思。“是的，”她缓缓地说，“但我可以。”

20

亚恩·奥鲁夫森在严刑逼供面前居然毫不退缩。

彼得·弗莱明在逮捕他的当日就审问了他，第二天又再来过，但他一直假装无辜，什么都没有招。彼得非常失望。他本以为这个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可能会像酒瓶子一样不攻自破。

詹斯·托克斯威格也是如此。

他想到逮捕卡伦·达克维茨，但心里却很确定她对整件事一无所知。还不如先让她在外面自由地活动，说不定能对他有用。至少她已经帮他抓住了亚恩。

亚恩是第一嫌疑人。他是整个事情的中心人物：他认识保罗·柯克；他了解桑德岛；他的未婚妻是英国人；他去过博恩霍尔姆——那是离瑞典最近的地方之一；此外，他还故意地甩掉了跟踪他的警察。

亚恩和詹斯的落网让彼得重新获得了布劳恩将军的信任。现在布劳恩又提高了要求：他想知道整个间谍圈是怎样工作的，还有些什么成员，他们如何和英国沟通。彼得已经逮捕了六个间谍，但他们之中还没有一个人提供任何的信息。要想让案件水落石出，必须要撬开一个人的嘴巴。彼得准备从亚恩下手。

他仔细地计划了第三次审问。

周日凌晨四点钟，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来到了亚恩的牢房。他们用手电筒照着亚恩的眼睛，大叫着把他从床上拉起来，穿过走廊，将他带到了审讯室。

彼得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的椅子上，手里夹了支香烟。亚恩穿了一身囚衣，脸色苍白，眼睛里带着恐惧。他左侧的整条小腿都绑着绷带，不过依然可以站直——彼得的子弹穿过了他的肌肉，却没有伤到骨头。

“你的朋友保罗·柯克是个间谍。”彼得说。

“我一无所知。”亚恩说。

“你去博恩霍尔姆干什么？”

“度假。”

“一个无辜的人何必要甩掉警察？”

“他可能不喜欢被那些鬼鬼祟祟的人跟踪。”彼得本以为突然的惊醒和审问会让他变得慌乱或迟钝，但显然他的精神要好过彼得的预期，“但事实上，我并没有注意到他们。如果真的像你所说，我甩掉了警察的跟踪，那我也是无意的。可能你的人能力太低了。”

“胡说八道。你是故意甩掉他们的。我非常清楚。因为我也是跟踪你的人之一。”

亚恩耸了耸肩。“那我倒真的不惊讶，彼得。你小的时候就不太聪明。我们上的是同一所学校，你没忘吧？事实上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

“直到他们把你送去了詹斯博格。从那以后你就开始无视法律了。”

“不。应该是直到我们两家闹翻。”

“因为你父亲不通人情。”

“我以为是因为你父亲偷税漏税。”

这可不是彼得想要的。他马上转了话题。“你到博恩霍尔姆去见谁？”

“谁也没见。”

“你到那里待了好几天，难道从来没有和人说过话？”

“我找了个姑娘。”

之前亚恩从来没提过这件事。彼得觉得他在说谎。这可能是个突破口。“她叫什么？”

“安妮卡。”

“姓什么？”

“我没问。”

“你回哥本哈根之后，就躲了起来。”

“躲？我只是去朋友家了。”

“詹斯·托克斯威格——另一个间谍。”

“他可没跟我这么说。”他充满讥讽地加了一句，“这些间谍还挺神秘嘛。”

监狱里的生活并没有削弱亚恩的意志，这让彼得着实恼火。他一直坚持着自己最初的供词，那些话虽然很可疑，却又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性。彼得开始担心亚恩永远也不会开口了。他安慰自己说，战斗才刚刚开始。他继续逼问：“也就是说，你完全不知道警察在找你了？”

“不知道。”

“就连警察在提华里花园追捕你，你都不知道？”

“那肯定是别人，从来没有警察追捕过我。”

彼得尖刻地问：“哥本哈根成百上千张的海报你也没看到？”

“那我肯定是错过了。”

“那为什么要变装？”

“我变装了吗？”

“你刮了胡子。”

“有人告诉我，我像希特勒。”

“谁？”

“我在博恩霍尔姆找的那个女孩，安妮。”

“你刚刚说安妮卡。”

“安妮是昵称。”

蒂尔德·叶斯帕森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吐司的香味让彼得感到饥肠辘辘了。他想亚恩恐怕也有同感。蒂尔德倒了一杯茶。她对亚恩微笑着说道：“你想来点吗？”

他点了点头。

彼得说：“不行。”

蒂尔德耸了耸肩。

这是计划好的。蒂尔德假装和善，以便让亚恩对她放松戒备。

蒂尔德又搬来了一张椅子，坐下来开始喝茶。彼得吃了几片黄油吐司，让亚恩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彼得吃完后，继续刚才的审问。“我在保罗·柯克的办公室找到了一张桑德岛军事基地的素描。”

“我很吃惊。”亚恩说。

“如果他没死，估计会把这张图交给英国。”

“他可以解释，但却被一个傻瓜给杀了。”

“那是你画的吗？”

“当然不是。”

“你的家就在桑德岛，你父亲在那里当牧师。”

“那也是你的家。你父亲在那儿开酒店，好让纳粹开怀畅饮。”

彼得没有接他的话。“我在圣保罗大街遇到你的时候，你拔腿就跑。为什么？”

“你拿了枪。如果不是那样，我估计会打爆你那个恶心的脑袋，就像12前在邮局那次一样。”

“那次是我把你打趴在地上的。”

“但我站起来了。”亚恩朝蒂尔德笑了笑，“我们两家这些年一直有仇。所以他才把我抓来。”

彼得没理他。“四天前，军队基地有警报。有人惊到了守卫的军犬。哨兵看到有人朝着你父亲的教堂那边跑了。”彼得一直在观察亚恩的表情，可直到现在，亚恩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那个人是你吗？”

“不是。”

这次他说的应该是实话。他继续道：“士兵搜查了你父母的家。”彼得看到亚恩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恐惧，“他们问你父母有没有看到陌生人。当时有个年轻人正在睡觉，牧师说那是他的儿子。那个人是你吗？”

“不是。圣灵降临节后我就没回过家。”

这也是真话。

“两天前，你弟弟哈罗德回到了詹斯博格。”

“拜你所赐，他退了学。”

“他退学是因为给学校抹了黑。”

“因为在墙上涂鸦？”亚恩再次转向蒂尔德，“警察局的警官本来打算释放我弟弟——可彼得却坚持让学校赶他走。这下你知道他有多恨我们家了？”

彼得说：“他打破了化学实验室的玻璃，想去冲胶卷。”

亚恩的眼睛睁大了。显然这对他来说是个新闻。他终于慌了。

“幸运的是，另一个学生发现了他。那个学生的父亲恰好是一个忠诚守法的好公民，他把事情的整个过程告诉了我。”

“是个纳粹吧？”

“那是你的胶卷吗，亚恩？”

“不是。”

“校长说那是色情照片，已经被他没收销毁了。他在说谎，是不是？”

“我不知道。”

“我想那应该是桑德岛上军事基地的照片。”

“是吗？”

“那是你的照片，是不是？”

“不是。”

彼得觉得亚恩开始害怕了，准备乘胜追击。“第二天早晨，一个年轻人去了詹斯·托克斯威格家。我们的警官开的门——那是个中年警官，不算是我们警局的中坚力量。那男孩假装找错了地址，说是要找医生。我们的警察居然相信了他。但显然他是在说谎。那就是你弟弟，是不是？”

“我很确定那不是。”亚恩虽然这样说，却已经表现出了恐惧。

“哈罗德是去给你送照片的。”

“不是。”

“那天晚上，有一个自称叫希尔德的女人从博恩霍尔姆打电话给詹斯·托克斯威格的住所。你说的那个女孩是叫希尔德吗？”

“不是，叫安妮。”

“那希尔德是谁？”

“没听说过。”

“也许是个假名。会是你的未婚妻赫米娅·芒特吗？”

“她在英国。”

“那你就错了。我已经和瑞典移民局通过话了。”事实上很难和对方沟通，但彼得还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赫米娅·芒特在十天前已经到达了斯德哥尔摩，至今还没有离开。”

亚恩想假装惊讶，但他实在是演技不足。“我不知道这件事，”他说，但语气却有些过分温和了，“我已经有一年时间没有她的消息了。”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听到她去瑞典——甚至有可能已经回到丹麦——的消息，他应该感到非常惊讶才对。他绝对是在撒谎。彼得继续道：“同一晚——也就是前天晚上——一个绰号叫‘学生弟’的人到海边的一间爵士吧，让一个叫卢瑟·格雷格的人帮他逃到瑞典去。”

亚恩的恐惧加深了。

彼得说：“那是哈罗德，是不是？”

亚恩什么都没说。

彼得靠在了椅背上。亚恩已经动摇了，但无论如何，他依然还在采取防卫的态度。对彼得的每个问题，他都有办法应对。更糟糕的是，他还很聪明地把这件事归结到彼得对他一家的仇恨上，声称彼得是因为私人恩怨才逮捕了他。弗莱德里克·朱埃尔恐怕会轻信他的话。

蒂尔德没经过彼得同意，就给亚恩倒了一杯茶。彼得什么也没说，这也是他们计划好的一部分。亚恩哆哆嗦嗦地接过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

蒂尔德语调和缓地说：“亚恩，你绝对参加了这个间谍圈。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还牵涉了你的父母，未婚妻，还有弟弟。如果任其发展，你弟弟会被作为间谍绞死——而这都将是你的错。”

亚恩两只手握着杯子，什么都没说，脸上混合着震惊和恐惧。彼得猜他应该已经动摇了。

“我们可以和你做个交易。”蒂尔德说，“你交代一切，我们就免去你和你弟弟的死刑。这不是我随口说的，布劳恩将军几分钟后就会过来，他会保证让你活命。但首先你要告诉我哈罗德在哪儿。如果你不说，那么不仅是你，还有你弟弟也会死。”

亚恩的样子看上去既怀疑，又害怕。双方都沉默了良久。最后亚恩好像做出了决定。他把杯子放在了那个托盘上。他看着蒂尔德，然后又转向彼得。“下地狱去吧。”他静静地说。

彼得愤怒地站了起来。“下地狱的人是你！”他大喊着踢倒了椅子，“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蒂尔德站起身来，静静地离开了。

“如果你不跟我们说，那么就得去见盖世太保。”彼得继续生气地喊道，“他们可不会像我们这样客气。他们会往你的指甲里钉钉子，拿火柴烧你的脚心，电你的嘴唇，再往你身上泼冷水，会把你扒光，用锤子揍你。他们会把你的脚踝和膝盖全都敲碎，让你这辈子不能再走路，然后再打你，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你会求他们让你死，但他们不会同意的——直到你交代为止。你会交代的。记住。每个人都会交代的。”

亚恩一脸苍白，静幽幽地说：“我知道。”

他恐惧背后的镇定和顺从让彼得有些困惑。这是什么意思？

门开了。布劳恩将军走了进来。现在是六点钟。彼得一直在等他出现：这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一身军装、佩戴着武器的布劳恩让人感到了作为军人的冷硬与效率。和往常一样，他受伤的肺让他的声音听上去低如耳语：“是要把这个人送去德国吗？”

亚恩突然采取了行动。

彼得本来正看着布劳恩的方向，余光却瞥见亚恩向茶盘那边伸手过去。重重的茶壶一下子从彼得脸旁飞过，茶水撒了一脸。彼得急忙擦去脸上的茶水，而亚恩则猛然扑向了布劳恩。他虽然有腿伤，可还是把将军扑倒在了地上。彼得想阻拦，但为时已晚。布劳恩躺在地上喘着气，亚恩敏捷地解开了他的枪套，拔出了枪。

他双手握着枪指向彼得。

彼得定在了那里。那是一支九毫米的鲁格尔，弹膛里应该有八发子弹——但布劳恩上子弹了吗，还是只是为了恫吓？

亚恩向后挪到了墙边。

门依然开着，蒂尔德走了进来，叫道：“怎么——”

“别动！”亚恩叫道。

彼得快速自问亚恩对武器有多熟悉。他身在军队，但空军应该不会有太多练习射击的机会。

就像是在回应他的问题，亚恩关上了手枪左边的保险，而且故意让他们看到。

蒂尔德背后站着那两个带亚恩过来的警察。

四个警察都没有带枪。警察局规定他们不能带武器到监狱区域。这样规定正是为了防止出现现在的状况。但布劳恩从没想过自己应该服从任何规定，而且也没有人敢命令他交出武器。

现在亚恩可以随心所欲了。

彼得说：“你知道，你逃不掉的。这是丹麦最大的警察局。你可以制服我们，但外面有几十个佩带武器的警察在等着你。你没法制服他们。”

“我知道。”亚恩说。

他的语气里又出现了刚刚的顺从。

蒂尔德说：“难道你想要杀害无辜的丹麦警察吗？”

“我不会的。”

事情开始渐渐清晰起来。彼得想起了在拘捕亚恩时他所说的话：“你这头蠢猪，你应该杀了我。”这刚好与亚恩被抓后表现出的大义凛然的态度相吻合。他害怕背叛自己的朋友——或许还有他的弟弟。

突然间，彼得意识到之后要发生什么了。亚恩明白，能获得安全的唯一途径就是死去。但彼得希望他能在盖世太保那里交代出自己的秘密。他不能让他死。

他不顾亚恩手里的枪，直接向他扑过去。

亚恩并没有开枪。他把枪口对准了自己下巴下面柔软的皮肤。

彼得扑到了亚恩身上。

枪响了。

彼得想抢过那把枪，可是太晚了。一股混了脑浆的鲜血从亚恩的头顶迸射而出，溅在了亚恩身后的墙上。彼得和亚恩一起倒在了地上，脸上也溅上了血点。他滚到一旁，站了起来。

亚恩的脸没有一点变化。伤口都被挡在了后面。他的唇边依然带着那个充满了讽刺的笑容。几秒钟后，他倒向了一旁，脑后的伤口在墙上留下了一团猩红。他的身体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彼得用衣袖擦了擦脸。

布劳恩将军站起身来，依然重重地喘着粗气。

蒂尔德弯腰捡起了手枪。

三个人一起定定地看着那具尸体。

“勇敢的人。”布劳恩将军说。

21

哈罗德醒来的时候，他朦胧地觉得之前发生了一些非常美好的事，却突然记不起来是什么事了。他躺在教堂后殿的壁架上，身上搭着卡伦送来的毯子，胸膛上坐着黑猫佩恩托普，等着自己的记忆渐渐恢复。对他来说，那件事很美好，却也有很大风险。然而因为事情太令人兴奋，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的脑筋一下子清晰了：卡伦同意和他一起驾驶大黄蜂去英国。

他猛地坐了起来，佩恩托普瞬间“喵”地尖叫了一声，一下子跳到了地板上。

他们两个可能被抓到，被关押，甚至被处死。可让他高兴的是，他可以和卡伦独处很长的时间。他并没有期待什么浪漫故事。他知道自己和她相距甚远。但无论如何他就是难以克制对她的好感。就算知道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和她接吻，能够独处也已经让他激动不已了。而且不仅仅是飞行的那段时间——当然那是最棒的部分——他们在此之前还要花上几天来维修那架飞机。

整个计划的成败都取决于他是否能修好那架大黄蜂。昨天晚上，因为只有一把手电，他没法很仔细地查看飞机的状况。此刻的阳光充足，他终于可以彻底了解一下任务的艰巨程度了。

他用房间一角的那个水龙头洗了个澡，穿好衣服，开始工作。

首先，他注意到飞机的起落架连着一条长长的粗绳子。这是干什么用的呢？他想了一下，终于想到这应该是在关掉引擎后移动飞机用的。由于机翼折起来了，所以很难找一个合适的位置去推动飞机，用这条绳子就可以将飞机拽到指定位置了。

就在这时候，卡伦来了。

她很随意地穿着短裤和拖鞋，展现出一双结实的长腿，刚刚洗过的卷发像铜丝一样半遮着那张小脸。哈罗德想，天使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如果她真的在这次行动中牺牲了，那岂不是太可惜了！

不过现在想到牺牲还为时过早，哈罗德自我安慰地想道。他连飞机都还没开始修呢。而且如今飞机的状况已经清晰地展现在了他的眼前——这任务实在有些令人望而却步。

和哈罗德一样，卡伦也变得悲观了起来。昨晚她还对这次冒险充满了期待，可现在却感到前景黯淡了。“我一直想着修飞机的事，”她说，“我不太确定我们真的能修好它，而且只有十天的时间——不，现在只剩下九天了。”

但哈罗德是那种越挫越勇的人。“那倒不一定。”

“你又露出那个表情了。”她望着他说道。

“哪个表情？”

“你一听到自己不爱听的话，就会做出那个表情。”

“我没有。”他不高兴地说。

她笑了。“咬着牙，撇着嘴，还皱着眉头。”

他笑了，心里因为她对自己的关注而感到高兴。

“现在好一点了。”

他开始像个工程师一样研究起那架大黄蜂来。他第一次看到它时，本以为它没有翅膀，可后来才想到他们为了放置方便而把机翼折起来了。哈罗德看了看连接机翼和机身的合叶。“我想我能把机翼重新归位。”他说。

“那很简单。我的老师托马斯每次停飞机的时候都会把机翼折起来。归位只需要几分钟时间。”她用手摸了摸一边的机翼，“但外面的布太旧了。”

机翼的木框架外面覆盖了一层布，上面涂了颜色。在机翼的顶端，哈罗德可以看到机翼和翼肋连接处的粗线。布上面的漆已经现出了很多裂纹，有些地方的布已经破了。“只是表面破损，”哈罗德说，“要紧吗？”

“要紧。这些破损会影响到机翼上方的气流。”

“所以我们得把它们缝好。我更担心的是起落架。”

飞机好像是经历过什么事故，有可能就是亚恩说的降落不当。哈罗德蹲下身子仔细地查看着飞机的起落装置。那个实心钢短轴有两个齿尖，嵌入到一个V形的支杆中。V形支杆是由椭圆形钢管制成，V形部分最细的部位——也就是在钢齿尖的附近——都变了形，看上去好像碰一下就会断。旁边还有一根支杆看上去完好无损，哈罗德觉得那应该是减震器。但无论如何，整个起落架显然是无法支撑飞机降落的。

“是我弄的。”卡伦说。

“你降落时出问题了？”

“我在侧风中降落，被吹到了旁道外。结果翼尖碰到了地上。”

这听上去真恐怖。“你吓坏了吧？”

“没有，我只是觉得自己很蠢，但汤姆【8】说这对大黄蜂来说并不奇怪。他还承认说自己也曾经干过一次。”

哈罗德点了点头。亚恩猜得没错。可她提起自己飞行老师汤姆时的样子让他感到有些妒意。“为什么没有修？”

“我们这里没有维修设备。”她指了指旁边的那个工作台和工具箱，“汤姆只能简单地修理一下，他对引擎什么的很在行，但这里又不是金属工具店，而且我们也没有焊接的工具。后来爸爸心脏出了问题，虽然病好了，却不能考飞行驾照，所以也就没兴趣学飞行了。结果飞机就一直放到了现在。”

听上去情况不太妙，哈罗德想道。如果没有工具，他怎么去修理这些金属件呢？他走到机尾附近，检查了机翼曾经触地的部分。“好像损坏得不太厉害，”他说，“很快就可以修好。”

“这不好说，”她好像没那么乐观，“里面的木头可能撞坏了，但我们看不到。如果机翼有问题，飞机会坠毁的。”

哈罗德开始研究横尾翼。尾翼的后半部分连着合叶，可以上下移动。他记起来了，这就是那个“升降舵”。直立舵则是左右移动的。他看到了控制它们的电线，可每条电线都被剪掉了一段。“这些线呢？”

“我记得是被拿去修什么机器了。”

“这下麻烦可大了。”

“不过也只在末尾减掉了十英寸——是从机身下面的接入面板附近剪的。”

“没有区别，这加起来已经40英寸了——现在没人能买到这些东西。所以他们那时候才会想到从飞机上拆零件。”哈罗德也开始灰心了，但他还是故意提起兴致说，“好吧，让我们再看看其他地方。”他走到了机头，发现机身右边上有两个挂钩。他拿开挂钩，打开了引擎罩。罩子是一层薄薄的金属片，应该是铝制的。他开始研究引擎。

“是同轴四缸引擎。”卡伦说。

“是的，但好像是反的。”

“正好和汽车相反。飞机的轴在上面，是为了升高螺旋桨。”

哈罗德对她的专业知识感到十分惊讶。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女孩子知道机轴是什么。“汤姆人怎么样？”他假装闲谈，掩盖着心里的怀疑。

“他是个好老师，很耐心，很愿意鼓励学生。”

“你和他之间有过什么吗？”

“拜托！我当时才14岁！”

“我打赌你暗恋过他。”

她有些不高兴了。“在你看来，女生学机械就是因为暗恋老师吧？”

哈罗德确实是那样想的，不过他还是马上否认：“不是，当然不是，我只是注意到你一谈起他就一副很欣赏的样子。反正不关我的事。引擎是风冷式的。”他转换了话题。引擎里面没有冷却器，但汽缸上有风扇。

“所有飞机引擎都是风冷式的吧，可以减重。”

他走到了另一边，打开了右面的引擎罩。所有的燃油管都紧密相连，从外面看并没有任何损毁。他拧开了油箱盖，查看量油计。油箱里还有一点油。“油量还够，”他说，“咱们看看能不能打着火。”

“两个人就好办多了。你可以坐在驾驶舱里，我来摇螺旋桨。”

卡伦打开舱门，突然大叫了一声，倒在了哈罗德怀里。这是他第一次碰到她的身体，心中顿时升起一阵狂喜。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他们两个抱在了一起。他对自己的窃喜感到有些内疚。他很快扶着她站稳了身子。“你没事吧？”他说，“怎么回事？”

“老鼠。”

他再次打开门，两只老鼠从他的裤脚旁蹿到了地上，跑开了。卡伦不悦地咕哝了一声。

飞机的一张椅子上的布料破了洞。哈罗德猜，老鼠应该是在这些填充物里筑了窝。“很简单。”他用嘴发出“啧啧”的声音，佩恩托普旋即出现了，等着吃东西。哈罗德把那只猫抱起来，放进了驾驶舱里。

佩恩托普像通了电一般。它从驾驶室的一端跳到另一端。哈罗德好像看到有只老鼠拖着尾巴钻到了左边座位的洞里。佩恩托普马上跃到了那个座位上，然后又跳上了后面的行李架，却没能抓住那只老鼠。它没有放弃，在那个洞附近使劲地嗅着。最后它找到了一只刚出生的小老鼠，开始优雅地吃了起来。

哈罗德在行李架上看到了两本书。他把它们拿了出来。那是两本操作指南，一本是关于大黄蜂的；另一本是关于这部吉卜赛少校发动机【9】的。他非常高兴，把书拿给卡伦看。

“可那些老鼠怎么办？”她说，“我讨厌它们。”

“佩恩托普正在赶它们呢。以后我就不关舱门了，它随时可以过来捉老鼠。有它在，它们就不会来了。”哈罗德翻开了那本大黄蜂的操作指南。

“它现在在干吗？”

“佩恩托普？在吃小老鼠呢。你看这个示意图，真是太棒了！”

“哈罗德！”她喊道，“这太可怕了！快让它别吃了！”

他愣住了。“怎么了？”

“这太恶心了！”

“这很自然啊。”

“我不管它自然不自然。”

“那怎么办呢？”哈罗德不耐烦地说，“我们必须要把老鼠窝清理掉。我可以用手把它们拿出来，扔到垃圾桶里，但是佩恩托普还是会把它们吃掉，除非被外面的鸟先发现。”

“但太残忍了。”

“那是老鼠，看在上帝的分上！”

“你怎么不明白呢？你难道看不出我讨厌这样的事吗？”

“我明白。但我觉得这很傻——”

“哦，你这个没脑子的机械工，只知道道理，不通人情。”

这次轮到他受伤了。“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她站起来就走了。

哈罗德待在了那里。“这是怎么回事？”他大声喊道。她难道真的把他想得这样冷漠吗？这太不公平了。

他站在一个箱子上，朝窗户外面看。他看到卡伦沿着大路朝城堡的方向走去。可突然间她好像改了主意，转身走进了树林。哈罗德本想跟着她，后来还是作罢了。

第一天合作，他们两个人就吵了一架。这样下去，他们能一起飞去英国吗？

他回到飞机旁，决定先试着发动引擎。就算卡伦退出了，他也可以再找一个人开飞机。

操作指南里写着启动的方法。

放好轮挡，拉好手刹。

他找不到轮挡在哪儿，只能把两个废品箱挡在了机轮前面。接着，他又把左边门里的手刹拉好，再仔细检查了一下是否拉到了位。佩恩托普正坐在椅子上，舔着自己的爪子，一副慵懒的表情。“那位女士觉得你恶心。”哈罗德告诉它。那只猫一脸轻蔑地跳出了机舱。

打开油箱（开关在机舱内）。

他朝机舱里面望了望。那里空间很小，他不用钻进去，就可以够得到所有的开关。燃油表的一部分被挡在了两个座椅背的中间。它的旁边有个小槽，里面有个可以拨动的开关，哈罗德把它从“关”拨到了“开”。

拉动发动机泵任一侧的操作杆来给化油器注油。汽化器打油泵会向飞机供油。

左面的引擎罩还开着。他看到了两个燃油泵，每个燃油泵上面都伸出来一根小杆。

很难辨别哪个是汽化器打油泵，但他猜应该是那个上面带一个拉环、拉出后可以自己收回去的装置。他连续拉了几次。很难说他的做法是否正确，油箱里可能根本就没什么油了。

卡伦的离开让他感到十分沮丧。为什么他每次都会惹到她？事实上他恨不得表现出最大的热情和友善，只要她高兴，怎么样都可以。但他却不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为什么女孩子不能像引擎那样简单呢？

把节流阀关闭，或放在接近“关”的位置。

他讨厌表意不明确的操作指南。到底是要把节流阀完全关掉呢，还是留一点空呢？他找到了节流杆，就在左舱门前面一点点的位置。回想着自己两周前驾驶虎蛾时的情景，他想起保罗·柯克应该是把节流杆放在离“关”一英寸左右的位置。大黄蜂应该也是类似。不过这架飞机的节流阀旁边有1-10的刻度标志，之前的虎蛾可没有。哈罗德凭着猜测把节流阀放在了“1”挡。

将按钮打开。

哈罗德看到仪表盘上有一对按钮，简单地标着“开”和“关”。哈罗德猜这应该就是控制磁动机的按键了。他将它们打开。

转动螺旋桨。

哈罗德站在机头，拉住了螺旋桨的一个扇叶，把它拉了下来。螺旋桨非常沉，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拉动。可它只是“咔啦”地响了一声，然后便停止了。

他再次用力转了一次，这次它好像变得轻了些。

第三次，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推动扇叶，希望引擎能启动。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再试。螺旋桨松动了很多，每转半圈都“咔啦”一声，可引擎却丝毫没有动静。

卡伦走了进来。“发动不了吗？”她说。

他惊讶地望着她。他没想到今天还能再见到她，心情顿时敞亮了起来，不过还是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静：“现在下结论还太早——我刚刚开始。”

她露出了后悔的样子。“对不起，我刚刚耍脾气了。”

这真不像她。在哈罗德看来，她应该是个不会道歉的骄傲女孩。“没关系。”他说。

“我一想到猫吃小老鼠的样子就受不了。保罗都已经牺牲了，可我还只顾着小老鼠的事，这太傻了。”

这正是哈罗德的想法。但他并没有那样说。“反正佩恩托普已经走了。”

“引擎发动不了倒不奇怪，”她把话题转到了实际问题上，他在尴尬的时候也会这么做，“这飞机至少三年没有开过了。”

“可能是燃料的问题。经过了几个冬天，水可能冻住了，但油会浮在表面。我们先要把水排掉。”他低下头看书上的指示。

“安全起见，我们要先关上开关。”卡伦说，“让我来吧。”

哈罗德在指南里看到，机身下面应该有一个面板，放油塞应该就在里面。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改锥，平躺在地上，移到飞机下面，打开了那个面板。卡伦躺在了他身边，接着他拧下来的钉子。她身上很香，混合着皮肤和香波的味道。

面板卸下来之后，卡伦把可调扳手递给了他。那个放油塞的位置设计得有点歪。这种错误让哈罗德很想能掌握大权，督促那些懒惰的设计师好好工作。他把手从面板的洞口伸进去以后，就看不到那个放油塞了，所以只能摸索着操作。

他缓缓地转动着那个塞子，打开之后，一股冰冷的液体一下子流到了他的手上，他猛地抽出手，手指却不小心撞在了那个洞的边沿上。他疼得扔掉了塞子。

那个塞子顺着机身轱辘开了。燃料从那个洞口流了出来。他和卡伦赶紧躲开身子。他们毫无办法地看着燃油流到了教堂的地上。

哈罗德诅咒着德·哈维兰公司和设计这架飞机的粗心的英国工程师。“现在完全没油了。”他烦恼地想。

“我们可以从那辆劳斯莱斯里弄点油出来。”卡伦建议道。

“那不是飞机用的油。”

“大黄蜂用的是汽车油。”

“是吗？我都不知道。”哈罗德的眼睛亮了，“好。看看我们能不能再把那个放油塞拿出来。”他想那个塞子应该会停在某条横梁的附近。他把胳膊伸了进去，可却伸不到那么远。卡伦从工作台那边拿来了一个钢丝刷，把它伸进去够到了那个塞子。哈罗德把塞子归回了原位。

接下来，他们就要从那辆车里把汽油弄出来了。哈罗德找到了一个漏斗和一个干净的桶。卡伦则用一个大钳子剪了一段橡胶水管。他们掀开了劳斯莱斯上面盖的罩子。卡伦打开了油箱盖，把橡胶管伸了进去。

哈罗德问：“我来吧？”

“不用，”她说，“该我来了。”

他想她希望能证明自己可以应付那些粗陋肮脏的工作，尤其是在老鼠事件之后，所以他没有坚持，站在了一旁。

卡伦把水管的另一头放进了嘴里，吸了一下。油上来之后，她即刻把管子放在了桶里，同时表情痛苦地吐了一口。哈罗德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令人惊讶的是，她皱着眉撇着嘴的样子居然还是那么漂亮。她看到他在观察她，马上问：“你在看什么？”

他笑了。“当然是在看你——你吐口水的时候真好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本以为她会反驳，没想到她只是笑了笑。

当然，他的赞美对她来说也算不上什么新闻。但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感情，女孩子应该能听得出来，而且你越是不愿意她们发现，她们就越容易发现。但相反，她好像很开心——甚至有些高兴他喜欢她似的。

他感到自己仿佛跨过了一座大桥。

桶差不多满了。胶皮管子里的油渐渐流干，车子的油箱已经被他们抽空了。可根据哈罗德的估测，桶里的油差不多只有一加仑。当然，要测试引擎肯定是没问题的，可他实在想不到到哪里去弄到足够他们穿越北海的油。

哈罗德把桶拎到了那架大黄蜂旁边。他拔出了燃油盖。盖子上有个钩子，把它固定在接管嘴旁。卡伦拿来了漏斗，哈罗德通过漏斗把桶里的油倒进了油箱里。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到哪儿去找汽油。”卡伦说，“显然，买是不可能的。”

“我们还需要多少？”

“油箱可以装35加仑。但是还有一个问题。理想的情况下，大黄蜂能飞600英里。”

“也就是这里到英国的距离。”

“但如果情况没有那么完美——例如我们顶风飞行，这不是不可能……”

“我们有可能会掉到海里。”

“没错。”

“一样一样解决吧。”哈罗德说，“我们连引擎还没发动呢。”

卡伦很熟悉操作的步骤。“我来给化油器注油。”她说。

哈罗德打开供油按钮。

卡伦负责打开启动装置。看到汽油滴到地面后，她喊道：“打开磁动机。”

哈罗德打开了磁动机，检查节流阀是否处于微微打开的位置。

卡伦抓住螺旋桨的一个扇叶，把它拉了下来。又是“咔啦”一声。“听到了吗？”她问。

“听到了。”

“这是脉冲启动器的声音。有这个声音，你就知道它在工作了。”她又转了两下。最后，她使足了力气，把一个扇叶往前下一拉，然后马上往后退了一步。

引擎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响声，那声音在整个教堂回荡着。可很快地，那机器又安静了下来。

哈罗德欢呼了一声。

卡伦说：“你高兴什么？”

“点着火了！所以应该问题不大。”

“但还是没启动。”

“会启动的。再试一次。”

她再次转动了螺旋桨，但结果还是一样。唯一的改变是卡伦因为刚刚的运动而变得双颊通红。

试了三次之后，哈罗德关上了磁动机。“燃油在流，”他说，“我想问题应该在打火装置上。我们需要一些工具。”

“这儿有个工具包。”卡伦走到机舱里，掀起一个座位的坐垫，下面有一个挺大的柜桶。她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皮背带的帆布包。

哈罗德打开那个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圆柱头的扳手，那个圆柱头下面有个可以旋转的机关，这样可以方便在边边角角的地方使用。“这是通用的火花塞扳手，”他说，“德·哈维兰机长还是做了点好事。”

引擎的右边有四个火花塞。哈罗德拿出一个检查了一下。上面沾了汽油。卡伦从短裤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手帕，把那个塞子擦干净。她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间隙测量规，测了一下空隙的大小。之后，哈罗德把火花塞放了回去。接着，他们又检查了剩下的那三个火花塞。

“那边还有四个。”卡伦说。

虽然飞机的引擎只有四个缸，但还是有两个磁动机，一个控制一套火花塞——哈罗德猜，这是出于安全的考虑。左边的火花塞是在两个冷却挡板的后面，比较难够到，要先拆掉挡板，才能把火花塞拿下来。

检查完所有的塞子之后，哈罗德拿掉了触断器上面的胶木帽，检查了那些接点。最后，他又拿开了磁动机上面的分电器盖，用卡伦的手绢把磁动机擦拭了一遍——那块手绢已经变成了一块脏抹布了。

“表面上的东西都查过了，”他说，“如果再启动不了，我们就有麻烦了。”

卡伦发动了引擎，转了三下螺旋桨。哈罗德打开机舱门，打开了磁动机的开关。卡伦最后转了一下螺旋桨，然后快速退了一步。

引擎开始运转了，先是叫了一声，然后闷闷的仿佛犹豫了起来。哈罗德站在舱门旁，把头伸进机舱，把节流阀推到了前面。引擎一下子启动了。

看到眼前转动的螺旋桨，哈罗德欢呼了起来。可在引擎的轰鸣声中，他根本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引擎的巨响在教堂里震耳欲聋地回荡着。他看到佩恩托普一下子跳出了窗子。

卡伦来到他身边。她的头发被螺旋桨吹得蓬乱。哈罗德忘形地抱住了她。“我们成功了！”他喊道。更让他兴奋的是，她也抱住了他，说了句什么。他摇了摇头，表示听不到她说话。她笑着凑到他耳边。他感到她的嘴唇碰到了自己的脸颊。他真想亲吻她。“我们应该把它关掉，别让别人听见。”她喊道。

哈罗德记起这可不是一场游戏。修理这架飞机是为了去执行一个危险的任务。他把头伸到了机舱里，把节流阀拉了回来，关上了磁动机。引擎停止了工作。

噪音停止之后，教堂里本应该会安静下来，可却并非如此。外面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一开始，哈罗德以为那是自己耳朵里回荡着的轰鸣声，但过了几秒钟他意识到这是别的声音。令他感到不可置信的是，那声音像是士兵行进的脚步声。

卡伦等着他，一脸的慌乱与恐惧。

他们跑到窗户旁。哈罗德跃上了那个大箱子，拉住卡伦的手，帮她也站到了箱子上。他们肩并肩地向外望去。

30来个穿着德国军装的士兵正在那条车行道上踏着正步行进。

哈罗德第一反应就是他们是来抓他的，但却发现他们的样子好像不是在找人。队伍后面有一架马车，拉车的四匹马显得甚是疲惫，车上装的好像是扎营装备。他们走过修道院，继续前行。“这是怎么回事？”他说。

“他们千万不能进来！”卡伦说。

两个人同时回头扫视了一下教堂。主要的出入口在西面，那是两扇巨大的木门。大黄蜂当时应该就是折着机翼从那里被推进来的。哈罗德之前也是从那里骑车进来的。门里边有一把陈旧的大锁和一把巨大的钥匙，再加上一根木头门闩。

还有另外一个出口，通向修道院的回廊。哈罗德通常都会走这扇门。这扇门也有一把锁，但哈罗德从来都没有见过锁的钥匙。门上没有门闩。

“我们可以用钉子把那道小门封死，然后像佩恩托普一样从窗户进出。”卡伦说。

“我们有锤子和钉子，但还需要一块木头。”

在这样一间堆满了杂物的房间里，找块木头本应不是什么难事。但令哈罗德失望的是，他却什么都没找到。最后，他卸下了工作台上方的墙壁上钉着的那个架子，把它紧紧地固定在了那道门上。

“几个男人不用费什么力气就可以把它推开，”他说，“不过至少没人能随随便便就走进来，发现我们的秘密。”

“但他们也可能从窗户往里看。”卡伦说，“只需要踩个东西就行了。”

“我们先把螺旋桨盖起来吧。”哈罗德拿起劳斯莱斯上面盖的那块帆布，两个人一起将那块布遮在了大黄蜂的机鼻上。那块布很大，几乎可以盖住了机舱。

他们往后站了站。“虽然盖上了机鼻，收了翅膀，可还是能看出来这是一架飞机。”

“对你来说是的，但对那些第一次从窗户往里偷看的人来说，这里不过是一间杂物房。”

“除非对方是个空军。”

“外面那些人不会是德国空军吧？”

“不知道，”她说，“我最好出去看看。”

22

赫米娅在丹麦生活的时间比在英国还要长，可突然间，这里感觉就像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哥本哈根的大街上充满了敌对的空气，她感到自己是个彻彻底底的外人。她像逃难者一样走到了街的尽头——曾几何时，她和父亲手牵着手在这里散步，那时的她是多么纯真而快活啊！让她心惊肉跳的不仅仅是那些检查站、德军的制服或是灰绿色的奔驰车，还有丹麦本国的警察。

她在这里有朋友，但她却没有联络他们。她怕让更多的人陷入危险之中。保罗死了，詹斯应该已经被捕了，她不知道亚恩现在身在何处。她心里痛苦极了。

她坐了一整夜的船，浑身上下感到疲倦而僵硬，而内心又对亚恩的处境感到焦虑万分。虽然她知道距离满月之夜的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但她依然强迫自己要谨慎行事。

詹斯·托克斯威格住在圣保罗大街那排平房里。那些房子都只有一层，入户门就在大街上，没有花园。53号是空的。除了来开门的门房，再没其他人。昨天赫米娅打电话来的时候，这里还有至少一个警察在看守。现在估计已经撤掉了警力。

赫米娅观察了一下左右四邻。隔壁是一栋残破的房子，里面住着一对年轻夫妇和他们的孩子。这对夫妇看上去是那种只管自家事、无心顾及旁人生活的人。但另一边的住宅却刚被粉刷一新，里面的那个老妇人经常会从窗口往外望。

在观察了三个小时之后，赫米娅走到那栋新一些的房子门口，敲响了门。

那个穿着围裙的60来岁的胖女人打开了门。她看了看赫米娅手中的箱子，“我不会买上门推销的东西。”她带着个傲慢的笑容说道，仿佛她的拒绝显示了自己高人一等的地位。

赫米娅也笑着对她说：“我听说53号正在出租？”

那个邻居的态度马上变了。“哦？”她颇感兴趣地问，“你想找地方住？”

“是的。”正如赫米娅猜测的，那女人是个好事之人，“我要结婚了。”

那女人的目光马上转移到赫米娅的左手上，赫米娅给她看了看自己的订婚戒指。“很漂亮。我必须要说，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之后，能有家好邻居住在隔壁真是种安慰。”

“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压低了嗓门。“那儿之前是共产党间谍的窝点。”

“不是吧，真的吗？”

那女人双臂交叉着抱在胸前。“上星期三，警察把他们抓起来了。所有人。”

赫米娅内心一阵恐惧，但还是竭力掩盖了自己的情绪，继续假装和她闲扯。“上帝！有几个？”

“具体我也不知道。房子的租户是托克斯威格先生，他怎么看也不像是坏人。不过他对长辈好像不太尊重。最近有个空军也住在这里，长得很帅，但不太说话。不过那房子出出进进的人有好几个，大概都是军人。”

“他们周三被抓起来了？”

“就在人行道上，施密特先生的狗尿尿的那根灯柱那里，有人开枪了。”

赫米娅吸了口气，用手捂住了嘴巴。“哦，不！”

那个老太太点了点头，看来对赫米娅的反应感到满意，完全没怀疑过自己谈到的人正是赫米娅的爱人。“一个便衣警察给了共产党一枪。”她又毫无必要地补充了一句，“用一把手枪。”

赫米娅几乎说不出话来了，她实在不敢面对自己将要知道的事实。她用尽力气挤出了三个字：“打的谁？”

“我自己并没有看见。”那个女人遗憾地说，“我到费雪街上我姐姐的家里去了，去借毛衣图样，想织件毛背心，但我肯定不是托克斯威格先生。因为埃里克森太太看见了，她说她不认识那个人。”

“他死了吗？”

“不，没有。埃里克森太太说他好像被打伤了腿。总之救护车把他抬上担架的时候，他一直在叫。”

赫米娅确定被打伤的是亚恩。她仿佛自己被打了一枪一样，感到呼吸困难，头晕目眩。她现在必须要躲开这个有滋有味地讲述着他人悲剧的多事女人。“我得走了，”她说，“这太可怕了。”她转身要离开。

“无论如何，我估计这地方很快会被租出去，用不了多长时间。”那女人在她背后说道。

赫米娅头也没回。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看到一间咖啡馆才走了进去，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准备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一杯代用茶落肚，她感到自己冷静多了。她必须要弄清楚亚恩发生了什么事，如今身在何处。但无论如何，她得先找个地方过夜。

她在海边找了一间廉价旅馆。那个地方虽脏，不过门锁倒很安全。午夜的时候，门外有人问她想不想喝一杯。她从床上爬起来，搬了一把椅子挡在了门前。

她几乎整晚没睡，想着在圣保罗大街上那个被枪击的人是不是亚恩。如果是，他的伤势严重吗？如果不是，他被捕了吗，还是依然在逃？她可以去问谁呢？她可以联络亚恩的父母，但估计他们也不会知道，而且会被她的问题吓坏的。她认识很多他的朋友，但和他比较熟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被捕，或者是躲起来了。

凌晨的时候，她想到最可能知道亚恩是否已经被捕的人应该就是他的上司。

天刚蒙蒙亮，她便直奔火车站，搭上了一辆开往瓦达尔的火车。

火车像蜗牛一样缓缓南行，在每个村庄都要停一次。她想到了迪格比。现在他应该已经回到了瑞典，在卡尔斯比的码头焦急地等待她和亚恩带着胶卷去和他会合。他将等到孤身回去的渔民，告诉他赫米娅没有回去。迪格比没办法知道她是被捕了，还是只是迟到。他会因为她的不知去向而心急如焚，正如她对亚恩一样。

飞行学校一片荒凉。无论是天上还是地上都不见飞机的影子。有几部机器正在修整，在一块停机坪上，教官正在向培训员讲解引擎的内部结构。她被直接带到了总部的大楼里。

她用的是真名。这里有些人认识她。她说想见这里的指挥官，还加了一句：“我是亚恩·奥鲁夫森的朋友。”

她知道自己在冒险。她见过兰斯少校，记得他高高瘦瘦，留了胡髭，但不知道他的政治倾向。如果他碰巧支持纳粹，她就惨了。他可能会直接打给警察局，汇报一个英国女人向他询问问题。但他喜欢亚恩，就像很多其他人一样，她希望看在亚恩的分上，他不会背叛她。无论如何，她都要冒一冒险。她必须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很快就被带到了兰斯的办公室。兰斯认出了她。“上帝——你是亚恩的未婚妻！”他说，“我以为你回英国了。”他马上关上了她身后的门——这是一个好兆头，她想，如果他希望能跟她私密地对话，那就意味着他不会报告警察，至少不会马上报告。

她决定不解释自己怎么来的丹麦。还是让他自己去揣测吧。“我想知道亚恩在哪儿，”她说，“恐怕他出事了。”

“比这还要糟，”兰斯说，“你最好先坐下来。”

赫米娅没有动。“为什么？”她喊道，“为什么要坐下？发生了什么事？”

“他上周三被捕了。”

“然后呢？”

“他想逃跑，他们击中了他的腿。”

“所以就是他了。”

“什么？”

“一个邻居告诉我有人被打伤了。他现在怎么样了？”

“请坐下吧，亲爱的赫米娅。”

赫米娅坐了下来。“很糟，是不是？”

“是的。”兰斯犹豫了一下，然后用一种低沉的声音缓缓地说，“非常抱歉，亚恩已经死了。”

她突然间痛哭了起来。事实上她心里早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但她实在不敢想象失去他这个事实。现在，她亲耳听到了确凿的信息，感到自己仿佛被一辆火车轰然碾过。“不，”她说，“这不是真的。”

“他死在了警察局。”

“什么？”她强迫自己听兰斯解释。

“他是在警察局死的。”

她脑海中闪过一个更加恐怖的情景。“他们折磨他了？”

“我想没有。事实上他为了避免之后受到刑讯，所以自杀了。”

“哦，上帝！”

“我想，为了保护他的同伴，他牺牲了自己。”

兰斯的脸变得模糊了。赫米娅意识到眼泪不住地从她的眼中涌出来，划过脸颊。她想找一块手绢，兰斯把自己的手绢递给了她。她擦了擦脸，眼泪却依然流个不停。

兰斯说：“我也是刚刚听说。我必须要打给亚恩的父母，告诉他们这件事。”

赫米娅和奥鲁夫森夫妇很熟。她觉得牧师很难相处：他和人们打交道的方式好像只有去控制对方，但赫米娅却是很难服从于谁的人。他爱自己的儿子，但表达爱的方式却是给他们立下无数的规矩。而奥鲁夫森太太留给赫米娅印象最深的就是她的那双手，永远都泡在水里，不是洗衣服，就是洗菜，要么就是擦地板。回忆让赫米娅暂时忘记了失去亚恩的痛苦。她突然间对亚恩的父母感到万分的同情。他们一定会痛不欲生。“你一定感到很为难。”她对兰斯说。

“是啊。亚恩是他们的长子啊。”

这让她想到了他们的另一个儿子，哈罗德。他皮肤白皙，而亚恩则黝黑健壮。不仅如此，两兄弟在性格上也很不同：哈罗德更严肃，更学术，没有亚恩那种随性的魅力，却有他自己的吸引人之处。亚恩说他会和哈罗德商量潜入桑德岛德军基地的事。哈罗德对这件事知道多少？他有没有参与进来呢？

她尽力去思考这些实际面临的问题，可却感到脑子里空荡荡的。她或者会继续活下去，却再不可能是原来的那个完整的她了。“警察还跟你说什么了？”她问兰斯。

“官方的消息是亚恩在接受讯问的时候死了，‘没有任何其他人与此事有关’，这就是对‘自杀’的委婉说法。但一个警察局的朋友告诉我说，亚恩这么做是因为怕被送去盖世太保那里。”

“他们发现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吗？”

“你指什么？”

“比如照片？”

兰斯的表情僵住了。“我的朋友没有这么说，而且我们哪怕只是讨论这件事都很危险。芒特小姐，我很喜欢亚恩，为了他我愿意帮助你，但请记住我是一名军官，曾发誓向国王效忠，而他对我的命令是要与占领国合作。所以无论我个人的情感如何，我不可能容忍间谍活动——如果我认为有人参与了这样的活动，我有义务向上级汇报。”

赫米娅点了点头。他的意思已经非常清楚了。“我感谢您的直率，指挥官。”她站起身来，擦了擦脸。她记起手绢是他的：“我会洗干净还给你。”

“别这么客气。”他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把手搭在了她的肩上，“我真的非常遗憾。”

“谢谢。”她说完便离开了。

刚离开那栋大楼，她的眼泪再一次流了出来。兰斯的手绢已经湿透了。她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多眼泪。就这样，她泪眼蒙眬地走回了火车站。

想到之后的安排，她空荡荡的心冷静了下来。让保罗和亚恩为之献身的那个任务还没有完成。她必须要在满月之前拿到桑德岛上雷达设备的照片。但现在她又多了一个动机：复仇。完成这个任务，就是对那个害死亚恩的人最大的报复。她再也不在乎自己的安全了。此刻，她可以去冒任何的险。她可以昂首挺胸地走在哥本哈根的大街上，谁要想阻止她，她就要谁好看。

但她究竟该做些什么呢？

亚恩的弟弟可能是关键人物。哈罗德很可能知道亚恩在被抓到之前是不是回过桑德岛。他甚至可能知道亚恩被抓的时候手上是否有那些照片。而且，她应该知道到哪里去找哈罗德。

她踏上了回哥本哈根的列车。车开得太慢了，到站时她已经不可能再继续赶路了，只得随便找个地方过夜。她又找了一间门锁结实的旅馆，哭泣着入眠。第二天早晨，她搭上了第一班前往位于郊区的詹斯博格的火车。

她在火车站买了一份报纸，头条新闻就是《到莫斯科还有一半路程》，纳粹的进展真是神速。一个星期的时间，他们就拿下了明斯克，马上就要到达位于苏联境内200英里处的斯摩棱斯克了。

离月圆之夜只有八天时间了。

她告诉学校秘书，她是亚恩·奥鲁夫森的未婚妻。秘书马上把她带去了艾斯的办公室。那个曾经教导过亚恩和哈罗德的人看上去好像是一头长颈鹿，眼睛顺着自己长长的鼻子俯视着这个低处的世界。“你是亚恩的未婚妻？”他高兴地说，“很高兴认识你。”

他显然还不知道刚刚发生的悲剧。赫米娅直入正题：“您听说那个消息了吗？”

“什么消息？我不知道……”

“亚恩死了。”

“哦，上帝！”艾斯跌在了椅子上。

“我以为您知道。”

“不。发生了什么事。”

“是昨天的事，在哥本哈根警察局。他在受审时为了避免被送去盖世太保那里，自杀了。”

“太不幸了。”

“那也就是说哈罗德也还不知道？”

“我不清楚。哈罗德已经离开这里很久了。”

她很惊讶。“为什么？”

“他退学了。”

“我以为他是个模范学生！”

“是的。但他犯了错。”

赫米娅没时间和他讨论学生的表现问题。“他现在在哪儿？”

“应该是在家吧？”艾斯皱了皱眉，“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想和他谈谈。”

艾斯陷入了沉思。“关于什么事呢？”

赫米娅犹豫了。小心起见，她不应该和艾斯透露任何信息，但他刚刚问的问题让赫米娅感到他好像知道些什么。“亚恩在被捕的时候身上带着我的一些东西。”

艾斯想要假装随意，但双手却因为紧张而抓住了桌子的边沿。“我能问问是什么吗？”

她又一次犹豫了。“是一些照片。”

“啊。”

“您听说过吗？”

“是的。”

赫米娅不知道艾斯是否信任她。从他的角度来看，她很有可能是假装亚恩未婚妻的侦探。“亚恩因为这些照片而死，”她说，“他本想把这些照片拿给我。”

艾斯点了点头，好像做出了决定。“哈罗德被学校开除之后，有一天晚上，他溜进了学校的暗房。”

赫米娅欣慰地叹了口气。哈罗德冲出了胶卷。“您看到那些照片了么？”

“是的。我告诉其他人那是一些年轻女人的性感照，但那不是事实。那是一个军事基地的照片。”

赫米娅简直欣喜若狂。他们拍到了照片。任务有了新的进展。但胶卷现在在哪里呢？哈罗德把它们给亚恩了吗？如果给了，警察应该已经拿到了，那么亚恩的牺牲等于白费了。“哈罗德哪天来的？”

“上周四。”

“亚恩是周三被捕的。”

“那么也就是说，照片还在哈罗德手里。”

“是的。”赫米娅的精神又重新振作了起来。亚恩没有白白牺牲。那卷重要的胶卷现在就在某个地方等着她。她站起身来。“谢谢您！”

“你要回桑德？”

“是的，去找哈罗德。”

“祝你好运。”艾斯说。

23

德军有几百万匹马。大部分部门都有自己的兽医班，负责治疗受伤的马匹，寻找饲料，追回逃跑的马。科斯坦庄园的兵舍就是给这些兽医班的士兵建的。

这对哈罗德来说简直是最大的不幸了。军官们住在城堡里，另外100多个士兵则安顿在了那座废弃的修道院里。与哈罗德藏身的教堂相连的回廊，现在变成了给马治病的地方。

部队最终被说服放弃使用那座教堂。为此，卡伦求了父亲很久，请他和军队协商，说她不希望德军毁掉她藏在城堡里的儿时宝物。达克维茨先生告诉克莱斯上尉，教堂里因为堆放了很多杂物，已经没剩下多少地方了。克莱斯从窗户往里看了一下——卡伦事先提醒让哈罗德避开——最终同意不进入教堂。作为补偿，他要求达克维茨先生在城堡里为他们的军官提供三个房间。交易就这样达成了。

德国人算是礼貌友善——但好奇心却很旺盛。这样一来，哈罗德不仅要继续修理大黄蜂，而且还要小心避开德国兵的注意。

他正在拆卸起落架Y形臂上的螺母。他计划把损坏的部位拆下来，偷偷地送到尼尔森的工作棚去。如果尼尔森同意，他就可以在那边修理。反正缓冲器和依然完好的第三条支腿可以支撑住飞机。

车轮制动器很可能也坏了，但哈罗德倒不担心这个。只有滑行的时候才需要用到它们，而且卡伦告诉过他，她不需要用它们也可以操控。

他边工作边时时观察着窗外的情况。教堂东边基本上被一颗栗树遮了个严严实实。附近好像并没有人。哈罗德把那根支杆扔到了窗外，然后自己也跳了出去。

躲在树后面，他看到了城堡前的那片广阔的草地。德国兵在那里搭了四个帐篷。他们还在那儿停了各种车辆：吉普、运马货车，还有油槽车。那边有几个人在走动，从一个帐篷走去了另一个。不过现在是下午时间，大部分人都出去执行任务了：在这里和火车站之间运送马匹，向农民买干草，或者到哥本哈根及其他城市去治疗病马。

他捡起那根支杆，快速走进了森林。

转弯的时候，他看到了克莱斯上尉。

那人高大魁梧，一副斗志昂扬的样子。他抱着双臂，双腿分开，正在和一个中士说话。两个人都转过身来望着哈罗德。

哈罗德恐惧极了。难道他这么容易就被抓住了？他停下脚步，想转身逃跑，可马上又想到，那样等于是认了罪。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意识到自己手里正拿着飞机的一个零配件，这已经是犯罪了。他这等于是被抓了个现行，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撒谎了。他假装随意地拎着那根支杆，仿佛拿了一个网球拍或是一本书一样。

克莱斯用德语问：“你是谁？”

他咽了一口吐沫，竭力保持冷静。“哈罗德·奥鲁夫森。”

“你拿的是什么？”哈罗德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他拼命思考着应该怎样回答：“是……”他紧张得满脸通红，却一下子来了灵感，“是我家割草机上面的零件。”可他突然想到，没受过教育的丹麦农村男孩的德语应该不会讲得这么流利，不知道克莱斯会不会注意到这一点。

克莱斯说：“机器怎么了？”

“嗯，被石头咯变形了。”

克莱斯拿过他手上的那根支架。哈罗德希望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他是跟马打交道的人，没理由见过飞机起落架上的零件。哈罗德屏住呼吸，等着克莱斯的决定。最后，那个人把那支架还给了他。“好吧，你去吧。”

哈罗德走进了森林。

在确定没人能看到他之后，他停下脚步，靠在了一棵树上。太可怕了。他很想呕吐，却还是抑制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振作起了精神。这样的事情可能还会再发生。他必须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继续往前走。天气虽暖和却并不晴朗，天空上堆满了云彩，因为整个国家都靠近大海，丹麦的夏天通常都是如此。他走到了农场附近，心里猜测着自己干了一天就离开之后，尼尔森会有多恼火。

他看到的尼尔森正恼火地盯着一架发动机冒烟的拖拉机。

尼尔森充满敌意地瞪了他一眼：“你来干什么，逃兵？”

这可不太妙。“真对不起，我没解释就离开了，”哈罗德说，“我家里有急事要我回去，我实在来不及去通知您。”

尼尔森没问他具体是什么事。“我可不会付钱给那些不靠谱的工人。”

哈罗德感到好像有点希望了。如果他担心的是钱，那他完全可以不付。“我不用您付给我钱。”

尼尔森只是咕哝了一声，但看得出他的表情变得和缓了。“那你想要什么？”

哈罗德犹豫了一下。这有些困难。他不能告诉尼尔森太多东西。“希望您帮一个忙。”他说。

“什么忙？”

哈罗德把那根支杆递给了他。“我想借您的工棚用一下，修修我摩托车的零件。”

尼尔森看着他：“上帝，你这小子可真有种！”

我知道，哈罗德想。“这真的很重要。”他请求道，“就当是付我的那一天的工钱了。”

“倒也不是不可能，”尼尔森犹豫了一下，很不情愿出手相助，不过他的吝啬倒是帮了哈罗德的忙，“好吧。”

哈罗德暗自欣喜。

尼尔森又加了一句：“不过你得先帮我修好这辆拖拉机。”

哈罗德在心里骂了一句。时间这么紧急，他实在不想浪费一小时的时间帮他修这辆见鬼的拖拉机。不过那倒不是件难事，不过是散热器冒烟了而已。“好吧。”他说。

尼尔森走开了。

拖拉机的烟很快冒完了。哈罗德走上前去仔细地检查了它的发动机。他马上看到里面连着水管的胶管坏掉了，冷却系统里的水从那里漏了出来。找一根替代的胶管基本不太可能，但原本的这一根还有一点富裕的部分。他把管子拔下来，剪掉裂了的部分，然后又把它装回了原位。他从农场的厨房里接了一桶热水，倒进了散热器里——在热着的发动机里加冷水会损坏发动机。最后，他发动了拖拉机，以确保软管和水管之间的连接严密，一切正常。

他需要一些薄钢板加固那根支杆上比较脆弱的部分。不过他已经知道到哪儿去找钢板了。墙上有四个金属架。他把最上面的架子上的东西都拿了下来，然后分别放在了那三个低一点的架子上。然后，他把那个空架子卸了下来，用尼尔森的金属剪把架子凸出的边沿剪掉，然后把架子剪成了四条。

这就是夹板了。

他用夹钳把这四条钢板夹弯，然后把它们焊在那根椭圆形支杆凹陷下去的部分上。

他往后站了站，观察着自己的工作成果。“不好看，但很有用。”他自言自语道。

在通过树林去城堡的路上，他能听到军营那边吵吵闹闹的声音：士兵们互相招呼的声音；引擎的嗡鸣；马匹的嘶叫。现在是傍晚时分，士兵们应该已经干完活回来了。他不知道回教堂的路上会不会再遇到什么麻烦。

他从后门走进了修道院。在教堂的北边，一个年轻的士兵正靠在墙上抽烟。哈罗德朝他点了点头，那士兵用丹麦语对他说：“你好，我是里奥。”

哈罗德试着笑了笑。“我是哈罗德。很高兴认识你。”

“来一支吗？”

“不了，谢谢，我今天有事。”

哈罗德走到了教堂的一侧。他找到了一个大木桩，把它搬到了窗户下面，站到木桩上往教堂里看了看。他先把那根支杆扔到窗户另一侧那个他们用来垫脚爬出来的大箱子上。支杆在箱子上弹了一下，最后还是掉在了地上。然后他便爬了进去。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嘿！”

他的心跳停止了，同时看到卡伦正站在机尾那边，身子被飞机挡在了后面——她正在修理机尾边沿损坏的部分。哈罗德捡起了支杆，把它拿给卡伦看。

刚刚那个声音用德语说道：“我以为这里是空的。”

哈罗德转过身去。那个年轻的士兵——里奥——正在往窗户里面看。哈罗德呆呆地看着他，心里想自己真是倒霉。“这儿是个储藏室。”他说。

里奥也翻了进来。哈罗德朝机尾那边看了看，卡伦消失了。里奥环顾四周，虽然好奇，却并没有产生什么怀疑。

大黄蜂从螺旋桨到驾驶舱都被盖住了，机翼也收了起来，但机身还露在外面，而且从教堂另一端都可以看得出飞机的机尾。里奥是个善于观察的人吗？

幸运的是，这个士兵对那辆劳斯莱斯更感兴趣。“车不错啊，”他说，“是你的吗？”

“很不幸，不是。”哈罗德说，“那辆摩托是我的。”他拿起大黄蜂的那根支杆，“我想修一下我的挎斗。”

“啊！”里奥完全没有怀疑，“我很想帮忙，但是我对机器的事一窍不通。我只懂马。”

“很正常。”他们年龄相仿。哈罗德对这个远离家乡的年轻人顿时产生了一些同情。但他心里依然盼着里奥在看到太多细节之前赶紧离开这里。

外面响起了尖锐的哨声。“晚饭时间到了。”里奥说。

感谢上帝。哈罗德默念道。

“认识你真好，哈罗德。希望还能见面。”

“我也是。”

里奥踩着箱子翻出了窗户。

“上帝啊。”哈罗德终于大喘了口气。

卡伦从飞机后面出现了，仿佛浑身都在发抖。“真糟糕。”

“不过他没有怀疑，只是想聊天而已。”

“上帝保佑别再让我们见到这些友善的德国人了。”她笑着说。

“阿门。”他喜欢看到她笑。他看到她正在修一个裂口。他走到了她身边。她穿了一条旧灯芯绒裤和一件男人的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我在破了的地方粘了布块，我会在这些地方上漆，以确保密封。”

“你到哪里找的这些材料的？胶水、油漆什么的。”

“剧场里啊。我向那些建筑工抛了抛媚眼。”

“恭喜你。”对她来说，让男人帮忙实在不是什么难事，他有点嫉妒那些建筑工了，“你一整天时间都在剧场里忙些什么啊？”

“我正在练《林中仙子》呢。”

“你会登台表演吗？”

“不会。我们有两套班子呢，除非他们全都病了才可能。”

“真遗憾。我很想看你演出。”

“如果奇迹发生，我一定送你票。”她把注意力又转回到了机翼上，“我们要确定它没有内伤。”

“那就得检查这层布料下面的木结构。”

“是啊。”

“我们现在反正有工具来补布料了，所以我们可以把它剪开一个口来检查里面的状况。”

她看上去有些犹豫。“那好吧……”

外面的这种材料恐怕不是用刀子就能轻易划开的。他在工具架上找到了一把锋利的凿子。“划哪里？”

“接近支杆的地方。”

他选择了一个位置，用凿子在那里戳了一个洞。有了这个开口之后，再想剪一个开口就容易多了。哈罗德在这层布上划了一个L形的口子，把裂开的布折到了后面。

卡伦用手电筒指着那个洞，仔细地观察着内部的结构。她认认真真地检查了一圈，然后又缩回脑袋，把手臂伸了进去。她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使劲地摇了摇。“我猜我们够幸运，”她说，“什么也没松动。”

她向后退了一步，哈罗德走到了她刚刚的位置，把手伸进了那个洞，握住了一根支杆上下推拉了一下，机翼移动了，但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妥。

卡伦很高兴。“很有效率，”她说，“如果我明天能完成飞机表面的修补，你可以把支杆装好，那机身的工作就完成了。剩下的就只有电线的问题。不过我们还有八天呢。”

“没那么乐观。”哈罗德说，“我们至少要在轰炸任务开始的24小时前到达英格兰，这样我们给他们的信息才可能起到作用。这样就只剩七天了。如果要在那个时候到，我们就要在前一天晚上离开，飞上一夜的时间。也就是说，我们其实只有六天的时间。”

“那我们今天就必须要把飞机表面修补好。”她看了看表，“我晚上得回去吃饭，不过我会尽快赶回来的。”

她把胶水放在了一边，走到水槽前，用她从城堡里拿来的肥皂把手洗干净。哈罗德看着她，很舍不得她走。他真希望分分秒秒都能和她在一起。人们恐怕就是因为有这种感觉才会去结婚吧？他想娶卡伦吗？这真是个傻问题。他当然想。这简直毋庸置疑。他甚至想象过在他们两个人一起生活了十多年之后，会不会厌倦对方。但这是不可能的。卡伦永远不会让人感到厌倦。

她用毛巾把手擦干。“你在想什么？”

他的脸红了。“想未来会怎样。”

她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有一瞬间他甚至感到她看进了自己的心里，然后她转开了目光。“飞越北海，”她说，“连续飞行600英里。我们必须要确定这个老风筝一切完好。”

她走到窗前，刚想爬上了那个大箱子，又转头对他说：“别看，这动作太不淑女了。”

“我不会看的，我发誓。”他笑着说。

她爬了上去。他没有信守诺言，一直望着她的背影。她消失了。

他将注意力转回到这架大黄蜂上。把支杆装回去费不了多长时间。他在工作台上找到了之前卸下来的螺丝，跪在机轮前，把支杆放到原先的位置，然后再装上螺丝。机轮抬高了。

他刚刚结束手上的工作，卡伦就回来了，比他想象中快了很多。

他笑了，很高兴她能提早回来，可却发现她的脸色很不好。“怎么了？”

“你妈妈打电话了。”

哈罗德很生气。“糟糕！我真不应该告诉她我住在哪里。她跟谁说的话？”

“我父亲。他告诉她你不在我们家。她好像相信了。”

“感谢上帝。”他很庆幸没告诉母亲自己住在这座旧教堂里，“她有事吗？”

“坏消息。”

“什么？”

“是关于亚恩的。”

哈罗德内疚地意识到，在过去这几天里，他几乎忘记了她的哥哥还在监狱里受苦。“发生什么事了？”

“亚恩……死了。”

一开始，哈罗德好象完全没有听明白。“死了？”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听上去那么陌生，“怎么可能？”

“警察说他是自杀的。”

“自杀？”哈罗德感到整个世界都在坍塌，教堂的墙壁，院子里的树木，科斯坦庄园的城堡，都在狂风中倒了下来。“他为什么那么做？”

“为了避免被送去盖世太保那里。这是亚恩的上司告诉她的。”

“盖世太保……”哈罗德即刻明白了亚恩的心思，“他怕自己禁不住拷问。”

卡伦点了点头。“是的。”

“如果他交代了事情的经过，就等于是背叛我。”

她沉默不语，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

“他自杀是为了保护我。”突然间，哈罗德感到急需卡伦的认同。他握住了她的肩膀。“我是对的，是不是？”他喊道，“肯定是这样！他是为了我！说话啊，看在上帝的分上！”

她终于开了口。“我想你是对的。”她悄声说。

哈罗德的愤怒很快便转化为深切的悲痛。他完全失去了控制，泪水涌出了他的眼眶，他的身体在不停地颤抖着。“哦，上帝，”他用手抹着脸上的泪水，“哦，上帝，这太可怕了。”

卡伦搂住了他。他的眼泪浸湿了她的头发，流到了她的脖子上。

“可怜的亚恩，”哈罗德哽咽着说道，“可怜的亚恩。”

“我很抱歉，”卡伦低语，“亲爱的哈罗德，我真的很抱歉。”

24

哥本哈根警察局本部的正中央是一个露天小花园。花园四周围着两排古典廊柱。对彼得·弗莱明来说，这样的设计刚好象征了秩序和规矩让真理之光照射到人类的邪恶。他有时会猜想建筑设计师是否也体会到了这样的含义，又或者他只是为了视觉上的美感。

他和蒂尔德·叶斯帕森站在拱廊下，靠在柱子上抽着烟。蒂尔德穿了一件无袖的连衣裙，展现出了她光滑的手臂，小臂上还长着浅浅的汗毛。“盖世太保已经拷问过詹斯·托克斯威格了。”他告诉她说。

“怎么样？”

“没有结果。”他感到一阵恼火，马上摇了摇肩膀，仿佛可以甩掉心中的挫败感，“他当然说出了他知道的一切。他是‘守夜人’之一，负责向保罗·柯克传递信息。而且他同意让在逃的亚恩住在他那里。他还告诉他们整个事情的组织者就是亚恩的未婚妻——赫米娅·芒特。她为英国的MI6工作。”

“有意思——但这对我们没有用。”

“完全正确。不幸的是，詹斯并不知道谁去了桑德的基地，他也没听说过哈罗德去洗的那卷胶卷。”

蒂尔德抽了一口烟。彼得看着她的嘴。她的样子仿佛是在吻那支香烟。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从鼻孔吐了出来。“亚恩自杀是为了保护什么人，”她说，“我猜胶卷就在那个人手上。”

“要么就是在他弟弟哈罗德手上；要么就是通过哈罗德传给了其他什么人。无论怎样，我们都要找到他。”

“他在哪儿？”

“在桑德岛的家里吧。那是他唯一的住处。”他看了看表，“我搭一小时后的火车过去。”

“为什么不打电话？”

“我可不想给他机会逃跑。”

蒂尔德看上去有些不安。“你怎么和他的父母说？他们会不会因为亚恩的事责怪你？”

“他们不知道亚恩自杀的时候我在场。他们甚至不知道是我抓的他。”

“希望不会。”她有些半信半疑。

“无所谓。我才不在乎他们怎么想。”彼得有些不耐烦地说，“布劳恩将军听说有人到桑德岛拍照片之后大发雷霆。上帝才知道德国人在那里干了些什么，但肯定是绝对的机密。如果胶卷离开丹麦，我真不知道他会把我怎么样。”

“但你是发现这个间谍圈的人啊！”

“我现在真希望我没有。”他扔掉了烟头，用脚在上面碾了一下，“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桑德岛。”

她用那双蓝眼睛打量着他。“当然，如果你需要帮忙的话。”

“我希望你能见见我父母。”

“我住在哪儿？”

“莫兰德有一间小酒店，又干净又安静。我猜你会喜欢。”他的父亲有一间酒店，但那里离家太近了。如果蒂尔德住在那儿，整个桑德岛的人都会知道她的行踪。

彼得和蒂尔德再没提起过上次在他家的事。事情已经过去六天了，他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他当时很希望那样做，在英格面前和蒂尔德做爱，而蒂尔德也默许了。她好像了解他的想法，也能体会到他的激情。可事毕之后，她却有些烦躁。他把她送回了家，只是吻了吻她，道了晚安。

他们没有再做过。一次就足以证明他想证明的一切了。第二天晚上，他去了蒂尔德家，但她的儿子醒了，要水喝又要她陪。彼得只能早早离开。如今去桑德岛又给了彼得一次和她独处的机会。

但她好像很犹豫。她问了一个实际的问题：“英格怎么办？”

“我会把她送到24小时看护所去。我去博恩霍尔姆的时候就是这样做的。”

“哦。”

她望着花园的方向，陷入了沉思。他看着她的侧影：小小的鼻子，弯弯的唇线，坚毅的下巴。他记得占有她时的愉悦。她一定也不会忘记。“你不想和我一块儿过夜吗？”

她转过头来，笑了。“我当然想，”她说，“我现在就去收拾行李。”

第二天早晨，彼得在莫兰德的奥斯特港酒店的床上醒来。这是一间不错的酒店。不过酒店主厄兰德·博坦先生和那位被称为博坦太太的女人其实并没有结婚。厄兰德的太太住在哥本哈根，她一直都不同意和他离婚。除了彼得·弗莱明以外，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当然，彼得也是在调查一件谋杀案时碰巧知道的。案件的被害人碰巧也姓博坦，但和厄兰德并没有任何关系。彼得特意告诉厄兰德，他知道真正的博坦太太是谁，不过不会告诉别人。彼得了解这样的秘密可以让厄兰德完全听命于他。厄兰德决不会告诉任何人彼得和蒂尔德之间的事。

但他们最终也没能一起过夜。火车晚点了，他们到达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了。去桑德岛的最后一班船早就已离开。两个人既疲惫又恼火，最后他们各订了一间单人间，睡了几个小时。此刻，他们必须出发去赶第一班船了。

他飞快地穿好衣服，敲响了蒂尔德的门。她戴了一顶草帽，对着壁炉上面的镜子整理了一下。他吻了吻她的脖子，不想弄花她脸上的妆。

他们走到码头。一个当地警察和一名德国兵查看了他们的证件。这个检查岗是新设的。彼得想这应该是因为德国人在发现间谍对桑德岛的关注之后加强了安保措施。这对彼得倒是有些用处。他向他们亮了亮警徽，让他们记录接下来几天去桑德岛的每个旅客的名字，看看有谁去参加亚恩的葬礼，可能会带来什么意外的惊喜。

在海峡对岸，酒店的马车正等着他们。彼得告诉车夫直接带他们到牧师家。

太阳升起来了，照进了家家户户的窗户。昨天下了一夜的雨，沙丘上的草都湿漉漉的，泛着金色的光芒。一阵清风吹过海面。小岛仿佛为迎接蒂尔德的到来而穿上了最美的衣衫。“真是个漂亮的地方。”她说。他很高兴她喜欢这里。他介绍着他们途经的每一个地方：他的酒店，他父母家——也是岛上最大的宅子，还有被间谍盯上的德军基地。

牧师家快到了。彼得看到那间小教堂的门大开着，里面传来了钢琴声。“可能是哈罗德。”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兴奋。难道真的这么容易吗？他咳嗽了一声，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加深沉冷静。“我们去看看吧？”

他们走下那辆轻便马车。司机说：“我什么时候回来接您，弗莱明先生？”

“请在这儿等一会儿吧。”彼得说。

“可我还有其他客人——”

“让你等你就等着！”

车夫咕哝了一声。

彼得说：“如果我们出来的时候你不在，你就别想干这行了。”车夫很不开心，却一声也不敢出了。

彼得和蒂尔德走进了教堂。房间尽头，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坐在钢琴前。他背对着门口。但彼得认得出他宽阔的肩膀和隆起的后脑。这是布鲁诺·奥鲁夫森，哈罗德的父亲。

彼得失望地眨了眨眼睛。他急不可待地希望抓到哈罗德。他必须要克制自己的情绪。

牧师正在弹着一首忧伤的曲子。彼得看了一眼蒂尔德，看到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悲伤。“别被他骗了，”他低语，“这个老暴君心比铁还硬。”

曲子结束了。奥鲁夫森又开始弹下一首。彼得没耐心再听下去了。“牧师！”他大声叫道。

牧师没有马上停止弹奏。完成了一段之后，他停了下来，让乐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了一会儿，直到声音完全消退之后，他转过身来，平静地说：“小彼得。”

彼得有些吃惊：牧师突然老了。他的脸上爬满了疲倦的皱纹，蓝眼睛失去了之前凌厉的光芒。他回了回神，说道：“我是来找哈罗德的。”

“我也从没想过你是来吊唁的。”牧师冷冷地说。

“他在吗？”

“这是公事吗？”

“为什么这么问？难道哈罗德参与了什么犯罪行为？”

“当然没有。”

“很高兴你能这么说。他在家吗？”

“不。他不在桑德岛。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彼得看了看蒂尔德。这真让人失望——但从另一个方面想，这也证实了哈罗德确实有问题。否则他为什么失踪呢？“你知道他可能去哪儿吗？”

“走开。”

还是那么傲慢——但这次他可没那么容易应付了，彼得得意地想道。“你的大儿子因为间谍罪而自杀了。”他残忍地说。

牧师仿佛被彼得推了一把，向后退了一步。

彼得听到蒂尔德倒抽了一口气，意识到他的残酷可能吓到她了。但他必须要继续。“你的小儿子可能也参与到了类似的行动中。你没有任何立场在警察面前表现得这么傲慢。”

牧师一直以来充满了冷傲的面孔此刻看上去脆弱极了。“我告诉你了，我不知道哈罗德在哪儿，”他阴沉地说，“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你在隐瞒些什么？”

牧师叹了口气。“你是我教区的教徒。如果你需要信仰方面的指引，我不会赶你走。但我不会跟你谈任何其他方面的事。你是个冷酷而残忍的人，可以说是一文不值。现在从我眼前滚开。”

“你不能把人赶出教堂——这里不属于你。”

“如果你想祷告，欢迎你；否则就走开。”

彼得犹豫了。他不想被轰出去，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失败了。他拉着蒂尔德的胳膊，离开了这里。“我告诉过你他很可怕。”他说。

蒂尔德在发抖。“我想他很痛苦。”

“这我不怀疑。但他说的是实话吗？”

“显然哈罗德躲起来了——也就是说，他非常可能拿着那卷胶卷。”

“所以我们必须要找到他。”彼得回想着刚刚和牧师的对话，“我不能确定他父亲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他在哪儿。”

“你见过牧师撒谎吗？”

“没有——但关乎他的儿子，他可能会撒谎。”

蒂尔德不屑地耸了耸肩。“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可能再从他那儿得到任何信息了。”

“我同意。但我们的思路是对的——这是最重要的。我们去试试问问哈罗德的母亲吧。她至少有点人情味。”

他们去了哈罗德家。彼得带着蒂尔德走到了房子后面。他敲了敲厨房门，没等回答就走了进去——岛上的人们对此习以为常。

莉斯贝思·奥鲁夫森正呆坐在厨房的桌子旁。彼得从来没见过她无所事事的样子：她永远都在做饭或是打扫房间。就算是在教堂里，她也一直是忙碌的：摆放椅子，派发或收回赞美诗的歌谱，冬天的时候生火炉。而此刻她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因为家务变得十分粗糙，如同渔民的手一般。

“奥鲁夫森太太？”

她转向他。她的眼睛通红，面容憔悴。她终于认出了他。“你好，彼得。”她面无表情地说。

他决定缓和一下态度。“我很遗憾亚恩的事。”

她微微地点了点头。

“这是我朋友蒂尔德。我们一起工作。”

“很高兴认识您。”

他坐在了桌旁，也示意蒂尔德坐下来。或许简单实际的问题可以让奥鲁夫森太太醒过神来。“葬礼是在什么时候？”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回答说：“明天。”

不错。

“我和牧师谈过了。”彼得说，“我们在教堂见到他了。”

“他难过极了。不过他不想表现出来。”

“我理解。哈罗德一定也很难过。”

她很快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又垂下眼帘，继续盯着自己的双手。那个注视非常短暂，但彼得却看到了恐惧和诡计。她低声说：“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和哈罗德通过话了。”

“为什么？”

“我们不知道他在哪儿。”

彼得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撒谎，但他确定她在隐瞒着什么。牧师和他的妻子，这对永远扮演着道德上至高者的夫妇，居然向警察局隐瞒事实，这让彼得感到恼怒。他提高了声音：“你最好和我们合作。”

蒂尔德握住了他的手臂，想让他冷静一下，用眼神表示她可以替他问话。他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她说：“奥鲁夫森太太，很抱歉，我们必须告诉您哈罗德也参加了亚恩的非法行动。”

奥鲁夫森太太一脸惊恐。

蒂尔德继续道：“这条路他走得越久，被捕的时候他的境况就越糟。”

那个老太太摇了摇头，眼神忧虑，却一言不发。

“如果您能帮我们找到他，就等于是帮了他最大的忙。”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她重复了一遍，但她的语气却没有那么坚定了。

彼得感到了她在动摇。他站起来，探着身子，把脸正对着她的。“我看着亚恩死的。”他恶狠狠地说。

奥鲁夫森太太的眼睛瞪大了。

“我看着你的儿子用枪顶着嗓子，扣动了扳机。”他继续道。

蒂尔德说：“彼得，不要——”

他没理她。“我看到他的血和脑浆溅到了墙上。”

奥鲁夫森太太因为吃惊和悲痛而无法克制地大哭了起来。

她就要崩溃了。彼得感到十分满意。他趁热打铁：“你的长子是个间谍，他罪有应得。他们是自作自受，《圣经》也是这么说的。你难道希望你的小儿子也走上这条路吗？”

“不，”她哑声说，“不。”

“那就告诉我他在哪儿！”

厨房门“嘭”地打开了。牧师大步走了进来。“你这个垃圾！”他厉声说。

彼得站起身，愣了一下，却依然一脸强势。“我有资格问——”

“滚出我的家。”

蒂尔德说：“我们走吧，彼得。”

“我想知道——”

“现在就走！”牧师喊道，“滚出去！”

彼得退缩了。他知道他不应该让自己屈服。他代表着警察局，有权利问这些问题。但牧师的出现真的吓到了他，虽然口袋里有枪，他却不由自主地走向了门口。

蒂尔德打开门，走了出去。

“我还会回来的。”彼得站在门口无力地加了一句。

牧师用力关上了门。

彼得转过身去。“伪君子，”他说，“一对伪君子。”

马车正等在外面。“去我父亲家。”彼得说，然后两人上了车。

一路上，他尝试着忘掉刚刚自己受到的屈辱，集中精力思考之后的计划。“哈罗德一定是躲在哪儿了。”他说。

“显然。”蒂尔德短促地回答说。彼得想，她应该是对刚刚的那一幕感到很不舒服。

“他不在学校，也不在家。除了汉堡的表亲之外，他好像也没有别的亲戚。”

“我们可以张贴他的照片。”

“可是很难找到他的照片。牧师不喜欢照相这件事——他觉得这是虚荣的表现。你在厨房没看到什么照片吧？”

“那学校的照片呢？”

“詹斯博格没有这个传统。亚恩唯一的照片是在他们军队的档案里找到的。我怀疑哈罗德可能根本就没有照片。”

“那怎么办？”

“他很可能住在朋友家，你说呢？”

“有道理。”

她一眼都没有看他。他叹了口气。她在生他的气。随便吧。“你要做的是，”他用命令的口气说，“打给警察局，让康拉德去詹斯博格·斯科尔。要一份哈罗德同班同学的通讯地址，然后找人去挨家挨户地找，四周打听一下。”

“他们可能遍布丹麦的每个角落。恐怕要花上一个月的时间才能每家都走遍。我们有多少时间？”

“没什么时间了。我不知道哈罗德需要多久才能找到方法把胶卷交到英国，但他是个狡猾的家伙。如果必要，就让各地的警察局协助吧。”

“好。”

“如果他没有和朋友在一起，就一定和另一个间谍待在一起。我们明天去葬礼看一看谁会出现。我们要检查每一个吊唁者。无论如何都会有一个人知道哈罗德在哪儿。”

马车来到了阿克塞尔·弗莱明家的大门口。“我想回酒店，可以吗？”

他的父母正等着他们去吃午饭，但彼得知道蒂尔德完全没情绪去应酬他们了。“好吧。”他拍了拍车夫的肩膀，“去码头吧。”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快到码头的时候，彼得说：“你回酒店做什么呢？”

“事实上我想回哥本哈根。”

这让他感到很生气。马车停了。他直接问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喜欢你刚刚的表现。”

“我们必须要这么做！”

“我不确定。”

“这是我们的职责，我们必须要问出我想知道的信息。”

“职责不是一切。”

他记起那次在争论犹太人的问题时，她就这么说过。“这只是文字游戏。职责就是你必须要做的事。不能有例外。就是因为有例外，世界才会大乱。”

船靠岸了，蒂尔德走下马车。“这只是生活，彼得。仅此而已。”

“就因为这样，才会有犯罪存在！难道你不愿意生活在一个人尽其职的地方吗？想象一下吧！身穿制服的人们让一切井井有条，没有偷懒，没有迟到，没有折中。如果所有的罪犯都能得到惩罚，警察的任务就少多了。”

“这就是你想要的？”

“是的——如果我能成为警察局局长，而且纳粹还在统治丹麦，事情就可以变成这样！这有什么不对吗？”

她点了点头，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再见，彼得。”她说。

她离开时，他在后面大喊道：“有什么问题吗？”但她却头也没回地登上了船。

第四部

25

哈罗德知道警察正在找他.

他母亲又打电话到科斯坦庄园来了，表面上是告诉卡伦亚恩葬礼的时间，却不经意地提起警察来找哈罗德的事。“但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没法告诉他们。”她说。这是一个警告。哈罗德非常敬佩母亲居然有勇气来传递这个信息，而且能够猜到卡伦会把这个信息告诉哈罗德。

但虽然如此，他还是去了飞行学校。

卡伦拿来了几件她父亲的旧衣服。哈罗德就不用穿他那套校服了。他穿了一件质地精良的美国运动夹克，戴了一顶鸭舌帽，还戴了墨镜。上火车的时候，他就像是一个富家的公子哥，而不是一个逃亡中的间谍。尽管如此，哈罗德依然紧张极了。车厢仿佛是铁笼，而自己则是笼中的困兽。如果警察上来抓人，他完全无处可逃。

哥本哈根到了，他从位于郊区的韦斯特港站步行到了不远处的主线车站，路上一个警察都没遇到。几分钟后，他又搭上了另一辆火车。

一路上，他一直在想着他的哥哥。每个人都认为亚恩不适合抵抗行动：他太玩世不恭，太粗枝大叶，也可能还不够勇敢，但结果他却是一个大英雄。想到这里，哈罗德的眼泪从墨镜后面流了下来。

飞行学院的指挥官兰斯少校让他想起了詹斯博格的校长艾斯。两个人都高高瘦瘦，鼻梁很长。由于样貌上的熟悉感，哈罗德很难向兰斯撒谎。“我来……呃……拿哥哥的遗物，”他说，“个人物品。如果可以的话。”

兰斯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尴尬。“当然。”他说，“亚恩的同事亨德里克·让兹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有一个箱子和一个粗呢包。”

“谢谢。”哈罗德不想要亚恩的遗物。他只是需要一个借口来这里。他想要的其实是50英尺钢丝绳来代替大黄蜂上被剪掉的电线。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可以拿到那种东西的地方了。

真正来到这里之后，他发现事情远比他想象中艰难得多，不由得心里一阵发慌。但如果没有电线，大黄蜂不可能起飞。他想到哥哥所作出的牺牲，渐渐冷静了下来。一定要保持理性，这样才可能想到办法。

“我本来想把那些东西寄去你父母那里。”兰斯说。

“我去寄就行了。”哈罗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瞒过兰斯少校。

“我犹豫是因为想到可能应该把它们交给亚恩的未婚妻。”

“赫米娅？”哈罗德惊讶地说，“您想把东西寄去英国？”

“她现在在英国吗？她三天前刚来过这里。”

哈罗德惊呆了。“她来干什么？”

“我以为她拿到了丹麦的居民身份，一直在这里生活。否则她等于是非法入境，那样我就必须要通知警察局了；但显然如果她真的是非法入境的话，她就不会来这里了。她应该知道，我作为一个军官，必须要向警察局汇报任何非法的行为，是不是？”他看着哈罗德，又加了一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想是的。”哈罗德意识到兰斯正在暗示他。兰斯怀疑他和赫米娅也加入了亚恩所参与的抵抗行动，所以他警告哈罗德不要告诉他任何相关的事。他显然是同情他们的，但却不愿意违抗法律。他站起身来，“您说得非常清楚——谢谢！”

“我找人带你去亚恩住的地方。”

“不用了——我找得到路。”哈罗德两周前刚去过亚恩的房间。当时他是来试驾虎蛾的。

兰斯握住了他的手。“亚恩的事我很难过。”

“谢谢。”

哈罗德离开了总部大楼，从一条小路走向基地的矮楼那边。他走得很慢，仔细观察着那些停机棚里面的情况。整个区域都安静得很。如果飞机都不能飞，要一个空军基地又干什么呢？

他感到心灰意冷。这里肯定有电线。他必须要找到它们，但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在一个停机棚里，他看到了一架被“肢解”的虎蛾，机翼被卸了下来，机身立在支架上，引擎放在工作台上。他的希望又升了起来。他走进大门。一个穿着工服的机械师正坐在一个油桶上，端着一个大马克杯喝着茶。“真壮观，”哈罗德对他说，“我从没看过这家伙被拆开的样子。”

“不得不拆啊，”那个男人回答道，“零件都老化了，要是在空中出问题可就糟了。飞机上的零件必须都完好无损。否则你会摔下来。”

哈罗德突然清醒地意识到：他正打算开着一架经年都没有被检查过的飞机飞越北海。“所以什么都要换？”

“所有能动的地方。”

哈罗德希望这个人能给他他想要的东西。“那您肯定有很多富余的配件吧？”

“是啊。”

“每架飞机应该有100英尺的电线吧？”

“虎蛾需要159英尺100个单位重量的电线。”

这正是我要的，哈罗德兴奋地想。但他却不知道该不该要，如果对方并不同情他的处境怎么办？他真希望有什么地方摆满了这些飞机的配件，可以由着他去挑拣。“你们平时把配件放在哪儿啊？”

“储藏室啊。这是军队，什么都要各归各位。”

哈罗德不高兴地咕哝了一声。要是能直接在地上捡到电线就好了……可做美梦是没用的。“储藏室在哪儿啊？”

“旁边那栋楼。”机械师皱了皱眉，“问这个干吗？”

“只是好奇。”哈罗德感到自己已经问得太多了。他应该在引起对方怀疑之前赶紧离开。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出去，“很高兴认识您。”

他走到了旁边那栋楼旁，走了进去。一个中士坐在一张桌子前，边抽烟边看报纸。哈罗德看到报纸上有一张苏军投降的照片，标题写着《斯大林接手苏联国防部》。

哈罗德观察了一下桌子两旁的金属架。他现在就像是一个走进糖果店的孩子，这里有他想要的一切，从洗涤器到发动机。他甚至可以用这些零件组装一部飞机出来。

这里有一块地方专门放各种类型的金属线，每一种金属线都整整齐齐地绕在一个圆柱形的木线轴上。

哈罗德高兴极了。他现在已经知道放线的地方了，只需要想一个办法拿到它就行。

那个中士发现了他。“有事吗？”

能贿赂一下这个人吗？哈罗德犹豫了。他离开的时候，卡伦给他的口袋里塞了些钱，但他连怎么开口贿赂别人都不知道。就算这个库房看守足够腐败，如果他的说法不合适，可能也会激怒对方。他后悔之前没好好想清楚，但眼前已经没退路了。“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他说，“这些零件——我的意思是说——平民可以购买或者——”

“不能。”那个中士快速回答道。

“假如我不在乎——您知道——不在乎价格——”

“绝对不行。”

哈罗德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了。“如果我冒犯了您……”

“别再说了。”

至少这个人没报警。哈罗德转身离开了。

他走的时候注意到，那道木门上面有三道锁，很难偷偷溜进去。或许他不是第一个想要到军队里来找零件的平民吧。

他感到很沮丧，只能到军官居住的那栋楼去拿亚恩的东西。正像兰斯所说的，他的物品已经装好了箱子，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床头。整个房间已是空空如也了。

哥哥的整个人生都被装进了这两件行李里。这儿再没有了他的一丁点儿痕迹。这个想法又让泪水涌进了哈罗德的眼眶。当然，重要的是这个人在别人的记忆中留下了怎样的印象。亚恩将永远地留在哈罗德的记忆里——教他吹口哨，让母亲笑得像个小姑娘，对着镜子梳头发。他记起上次见到哥哥的情景——坐在科斯坦村那座教堂的石头地上，疲惫，恐惧，却充满了坚定的决心。他再一次意识到纪念亚恩的唯一方式就是完成他未竟的事业。

一个下士从门口伸进头来，问道：“你是亚恩·奥鲁夫森的家人吗？”

“我是他弟弟。我叫哈罗德。”

“我是本内迪克特·维塞尔，叫我本就行了。”这个男人三十几岁，脸上带着一个友善的笑容，露出了沾着烟渍的牙齿，“我一直希望能见到亚恩的家人。”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些钱，“我还欠亚恩40块钱呢。”

“为什么？”

那个下士看上去有些鬼祟。“哎，我告诉你你可别说出去。我们赌马来着，亚恩赢了。”

哈罗德拿过钱，不知道该怎么办。“谢谢你。”

“没问题吧？”

哈罗德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当然。”

“好的。”本的表情有些狡诈。

哈罗德突然意识到他应该不只欠亚恩这40块。但他现在可不想跟他争这个。“我会交给我母亲的。”

“我真的很难过，小兄弟。你哥哥是个好人。”

那个下士显然不是个守规矩的人。他看上去就像那种有很多秘密让别人“别说出去”的家伙。以他的年龄，应该能拿到一定的军衔，但他的级别显然很低。或者他把精力都花在那些非法的小动作上了。他估计会卖色情书刊或偷来的香烟。说不定这个人可以解决哈罗德的问题。“本，”他说，“我能问你件事吗？”

“什么事都行。”本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烟草盒，开始卷烟。

“如果一个人为了私人的原因想要一些虎蛾用的电线，你知道有什么方法能拿到吗？”

本眯起了眼睛看着他。“不知道。”他说。

“如果花上几百块去买呢？”

本点燃了一支烟。“这和亚恩被捕的事有关，对吧？”

“是的。”

他摇了摇头。“不行，兄弟，这事可不能干。对不起。”

“没关系，”哈罗德提起精神说，虽然他心里已经失望透了，“你知道亨德里克·让兹在哪儿吗？”

“从这里过去第二个房间。如果他不在，你也可以去餐厅找找。”

哈罗德发现亨德里克正坐在一张小桌前读一本关于气象学的书。飞行员必须要了解天气，这样才能保证安全飞行，预知是否有暴风雨要来。“我是哈罗德·奥鲁夫森。”

亨德里克和他握了握手。“亚恩的事真是太遗憾了。”

“谢谢你帮忙收拾他的遗物。”

“我很愿意帮忙做点事。”

亨德里克赞同亚恩的行为吗？哈罗德需要在提要求前得到一点提示。他说：“亚恩做了他认为对的事。”

亨德里克马上表现出了警戒的神情。“这个我一无所知，”他说，“对我来说他是个好同事、好朋友。”

哈罗德很失望。亨德里克显然不会帮他去偷电线。他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谢谢你，”他说，“再见。”

他回到亚恩的房间，拿起那两件行李。此刻他已经完全茫然了。他不能就这样离开——但怎么才能拿到那些金属线呢？他已经试过所有方法了。

可能还有什么别的地方有这些东西？但他实在想不到。而且他们的时间不多了。离月圆还剩下六天。这意味着他们只有四天时间搞定飞机。

他离开了那栋楼，拎着提包向大门走去。他只能先回科斯坦村——可目的是什么呢？没有电线，大黄蜂没法飞。他不知道怎样告诉卡伦自己失败了。

他经过库房时，听到有人叫自己。“哈罗德！”

库房旁边停了一辆卡车，本躲在卡车的一边。哈罗德快步走过去。

“拿着，”本把一大捆金属线递给了他，“50英尺，还有点富余。”

哈罗德高兴极了。“谢谢！”

“快接着吧，看在上帝的分上，太沉了。”

哈罗德接过那捆线，转身要走。

“别！”本说，“你不能就这么拿着线走出去！放到包里！”

哈罗德打开亚恩的箱子。里面装得满满的。

“把军装给我吧，快点。”

哈罗德拿出亚恩的军装，把线放了进去。“这个我来负责，别担心。快走吧！”

哈罗德合上箱子，想从口袋里拿钱出来。“我跟你说过要给你200——”

“留着吧，”本说，“祝你好运，小伙子。”

“谢谢！”

“快走吧！我可不想再看见你了。”

“好。”哈罗德说完马上离开了。

第二天凌晨，哈罗德站在城堡外。现在是三点半。他手里拎着一个四加仑容量的空油桶。大黄蜂的油箱可以装35加仑的油，也就是说只需要九桶就够了。他没法合法地弄到汽油，只有从德国人那儿偷了。

其他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了。只需要几个小时，这架大黄蜂就可以起飞了。可油箱却是空的。

厨房门悄悄地打开了，卡伦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托尔。哈罗德看到这只红塞特狗就想笑——它长得实在是太像达克维茨先生了。卡伦停在门口，机警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就像是一只猫看到家里出现了陌生人时一样。

她穿了一件绿毛衣，还有那条被哈罗德称为园艺裤的旧条绒裤，肥大的衣服遮住了她优美的身材，但她依然美极了。她曾经叫我“亲爱的”，哈罗德回忆着，她曾经叫我“亲爱的”。

她开心地笑着。“早晨好！”

她的声音有点太大了。他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她压低声音。安全起见，他们最好不要出声。已经没什么可讨论的了：昨晚他们已经制定好了计划——坐在教堂的地板上，边吃着卡伦从科斯坦庄园的厨房拿来的巧克力蛋糕。

哈罗德带着卡伦走到了森林里。接近军营的时候，他们警惕地从灌木丛中往外看。不出他们所料，有一个士兵在外面站岗，疲倦地打着哈欠。这个时间，大家都应该在睡觉。哈罗德很高兴他的分析没有错。

兽医的燃料来自于一辆小油罐车，为了安全起见，那辆油罐车停在了离营地100码的地方。这种做法对哈罗德反而有些好处。他之前已经观察过了，那个油罐车有一个手压泵，而且也没有锁。

油罐车停在通向城堡大门的那条大道上，以便所有车辆过去加油。油管在朝向大路的一边，而车子正好挡在了加油的人和营地中间。

一切都和他预期的一模一样，但哈罗德却犹豫了。从军车里偷油简直是一种疯狂的行为。但现在再想这些反而更危险。恐惧会令人瘫痪。行动才是解药。他下定了决心，把卡伦和狗留在了身后，穿过湿漉漉的草地走到了那辆油罐车前。

他从搭钩上拿下加油管，放进了桶里，然后握住了手压杆。在压下那根杆子的时候，那油箱里发出了水流声，汽油“哗啦哗啦”地流进了桶里。这声音听上去非常吵，但100码外的营地应该听不到。

他紧张地回头望了望卡伦。她正隔着树丛往外看。如果有什么人走过来，她会马上通知哈罗德。

油桶很快就满了。他拧紧了龙头，把油桶拎了起来。好沉。他把油嘴挂了起来，然后马上走回了树丛。他露出了胜利的笑容。他刚刚从德国人那里偷了四加仑的汽油，而且居然没被发现。计划成功了。

他让卡伦留在原地，自己拎着油桶回到了修道院。出来之前他打开了教堂的大门，这样可以方便他进出。在这个紧急关头，总不能拎着油桶爬窗户。他走进教堂，放下了油桶，打开控制面板。他的手因为拎着那个油桶太久，已经麻了，不过还是顺利地拧开了油箱盖，把油倒了进去，然后马上再把盖子拧好，不能让汽油的味道跑出来。

他第二次去接油的时候，那个哨兵开始巡逻了。

哈罗德没看到那个人，却听到卡伦在吹哨。他看到卡伦从树林里走了出来，后面跟着托尔。哈罗德松开手压杆，趴在地上，从油罐车的下面往对面看，看到那个士兵的脚正往这边走过来。

他们料想到会有类似的事发生，已经做好了准备。他趴在那儿，看着卡伦穿过了草坪。她在离这里50码的地方揽住了那个士兵。托尔友好地闻着那个男人的胯下。卡伦拿出一根烟。那个士兵会愿意和一个美女抽烟聊天吗？或者他是个守规矩的人，会让她例行公事到别的地方去遛狗，然后继续巡逻？哈罗德屏住了呼吸，看到那个士兵接过了香烟。

士兵个子很小，其貌不扬。哈罗德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但知道卡伦大概会说她睡不着，觉得寂寞，想找人聊聊天。“你不觉得他会怀疑吗？”他们昨晚讨论的时候卡伦曾问过他。哈罗德向她保证，和她调情的乐趣一定会让对方失去理智。哈罗德并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样确定，但显然眼前这个哨兵的表现和他预期的没什么出入。

他看到卡伦朝不远处的一个树桩指了指，然后带着士兵往那边走去。她找准位置坐下来，这样如果那个哨兵想坐在她旁边，就必然得背对着油罐车了。哈罗德知道，她现在会开始抱怨，本地的男孩子都太无趣，她希望能和有见识的成熟男人聊天。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那个人坐下。不用想也知道，他坐了下来。

哈罗德继续加油。

装满后，他回到树林里。八加仑了！

从教堂回来后，卡伦和那个哨兵还坐在原地。再加油的时候，他计算了一下时间。装满一桶油大概需要一分钟，回教堂需要两分钟，把油倒进飞机油箱需要一分钟，返回又是两分钟。整个一趟需要六分钟，九桶油就需要54分钟。再算上到后面因为疲惫而慢下来，那么就需要将近一个小时时间。

那个哨兵会聊那么久吗？那家伙好像也没什么别的事做。士兵们五点半起床，离现在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他们会在六点开始工作。只要英国不会在这个小时入侵丹麦，他应该没什么理由离开眼前的美女。但他是个军人，要守军规，或者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巡逻也说不定。

哈罗德能做的只有鼓足信心，加快速度。

他把第三桶油拎回了教堂。12加仑了，他乐观地想。可以飞上200英里路——离英国还有三分之二的距离了。

他继续来回穿梭。根据在机舱里找到的那本说明书，DH.87B型大黄蜂蛾式双翼机在满油的状态下应该可以飞632英里，当然这是在没有风的情况下做出的计算。据他推算，从这里到英国海岸大概有600英里。这基本上与安全边际相距甚远。如果当天顶风飞行的话，他们就会坠到海里。他决定在机舱里备上一箱油。这可以增加七英里的飞行里程——但前提是他可以在飞行过程中加油。

他用右手压泵，左手提桶。在将第四桶油倒到飞机中后，他的两只胳膊感到酸极了。回来接第五桶时，他看到那个哨兵站起身来，好像要离开的样子，可卡伦依然在和他说话。那个男人说了句什么，她笑了起来，然后开玩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完全是一个故意的动作，但哈罗德却依然感到一阵嫉妒。她还从来没有这样拍过他的肩膀呢。

但她叫过他“亲爱的”。

已经六桶了。仿佛他们已经开了三分之二的路程。

每每感到害怕时，哈罗德都会想一想亚恩。他很难接受亚恩已死这个事实。他一直在想，哥哥是否会赞同他现在做的事。当哈罗德跟他讲述自己的计划时，他又会说些什么？他会开心、怀疑，或感叹？亚恩依旧存在于哈罗德生命中。

哈罗德从心底不相信父亲的原教旨主义。天堂和地狱在他看来只是一种迷信而已。但现在，他看到逝者确实会以某种方式活在那些爱着他们的人心中，这仿佛就是来世。每次他感到脆弱或失去信心时，他就会想到亚恩为执行任务所作出的牺牲，对哥哥的忠诚心成了他的力量之源——虽然哥哥已经不在了。

提着第七桶油回教堂的时候，他被发现了。

他走到教堂门前，一个穿着内衣的士兵出现在了修道院里。哈罗德定住了，手中的油桶如同一杆冒着烟的枪。那个士兵半睡半醒地站在那儿，打着哈欠走到树丛边上尿尿。哈罗德认出了他，那是里奥，他们三天前刚刚见过，当时他表现得非常友好。

里奥看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愧疚的神色。“不好意思。”他咕哝了一句。

哈罗德想起往树丛里小便是违反规定的。他们在修道院后面建了一个公共厕所，但路太远了。里奥肯定是懒得走过去，才来这里方便的。哈罗德假装镇定地笑了笑。“没关系。”他用德语回答说，听得出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里奥却好像没听出来什么不妥。他抻了抻衣服，皱起了眉头。“桶里装的什么？”

“水，给摩托车用的。”

“哦。”里奥打了个哈欠，又指了指树丛，“我们不应该……”

“我不会说的。”

里奥点了点头，走开了。

哈罗德走进了教堂。他站在那里，闭上了眼睛，渐渐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才把油倒进了飞机的油箱。

再回到油罐车时，他发现自己的计划开始失效了。卡伦离开了那根树桩，回到了树林里。她和那个哨兵友好地挥挥手，他们的谈话很愉快，但那人显然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履行职责。不过，他并没有往这边来，而是向帐篷那边走去。哈罗德感到这里还是安全的，便继续灌油。

他回到树林的时候，卡伦走过来低语：“他要去厨房生火。”

哈罗德点了点头，快步向教堂走去。他将第八桶油倒进油箱，然后又转身去接第九桶。他没看到哨兵的影子，卡伦竖着拇指示意他可以继续。哈罗德接完油，又回到教堂。根据他的计算，装满油箱后还会有些剩余。但他需要再装一桶放在机舱里备用。他提着桶又走回油罐车旁。

卡伦在树林里拦住了他，向油罐车的方向指了指。那个哨兵正站在那里。哈罗德懊恼地发现，他刚刚忘记把油嘴挂回挂钩上了，而且油管也乱七八糟地堆在那里。那个哨兵皱着眉头，把油嘴放回了原位。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掏出香烟和火柴，然后走到一边，点燃了香烟。

卡伦悄声说：“油还不够吗？”

“我还需要一桶。”

那个哨兵正背对着油罐车。哈罗德决定冒一次险。他快步穿过草地。可糟糕的是，油罐车并不能完全遮住他。尽管如此，他还是拿下油嘴，压下了手压泵，心里很清楚，只要那个士兵转过头来，就会发现他。油桶满了，他跑进树林的一刹那听到了后面有人喊了一声。

他假装没听见，继续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那个哨兵又喊了一声。哈罗德听到了靴子的声音。

卡伦出现了。“快躲起来！”她低语，“我把他引开。”

哈罗德钻进了一片灌木林，躺在地上，被上面的灌木遮了起来。托尔想跟着他，以为这是个游戏。哈罗德恶狠狠地做了一个表情，那只狗掉头走开了，一副很受伤的样子。

哈罗德听到那个哨兵问：“那个人去哪儿了？”

“你说克里斯蒂安？”卡伦说。

“谁？”

“我们的园丁。你生气的时候更帅了，鲁迪。”

“先别说这个，他在干吗？”

“他要用那个桶里的东西给树治病，那些药可以杀死树干上的蘑菇。”

她太有想象力了，哈罗德想。但她显然是忘了“杀菌剂”用德语怎么说了。

“这么早？”鲁迪怀疑地说。

“他告诉我说治疗最好在天气凉的时候进行。”

“我看他到油罐车的那边去了。”

“油罐车？克里斯蒂安要汽油干吗？他又没有车。我觉得他应该是想抄近路吧？”

“嗯。”鲁迪还是很不安，“我没看到这些树有什么问题啊。”

“你看。”哈罗德听到他们走了几步，“看到这种像个大脓包一样的东西吗？如果不治的话，树就会死了。”

“也许吧。不过告诉你家的佣人，离营地远一些。”

“我会的，真对不起。我相信克里斯蒂安没有恶意。”

“那就好。”

“再见，鲁迪。说不定明早还能见到你。”

“我还会在这儿。”

“拜拜。”

哈罗德等了几分钟，然后他听到卡伦说：“没事了。”

他爬出树丛。“你太聪明了！”

“我越来越会撒谎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向修道院走去——却又有了新情况。

快走出树林的时候，哈罗德看到了波尔·汉森——那个村警，也是当地的纳粹——正站在教堂门口。

他低声骂了一句。这个汉森来这里干吗，尤其是在这个时间？

汉森两腿大开地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直直地盯着军营的方向。哈罗德赶紧握住卡伦的手臂，拉住了她，可却没办法拦住托尔。托尔显然感到了卡伦对对方的敌意，勇敢地跑了过去，隔着一段距离朝着汉森大叫。汉森又怕又气，一只手握住了皮带上的枪。

卡伦悄悄地说：“我来对付他。”还没等哈罗德回话，她就走了过去，吹了一声口哨，“来这边，托尔！”

哈罗德放下油桶，蹲下身子，在树后面观察。

汉森对卡伦说：“你应该把狗关好。”

“为什么？它住在这儿。”

“但它太凶悍了。”

“它看到有人侵入我家就会叫，这是它的工作。”

“如果它侵犯警务人员，就会被打死。”

“别开玩笑了。”卡伦说，哈罗德看到她此刻展现出了大小姐的傲慢，“你在干吗？在我们家花园旁边鬼鬼祟祟的？”

“我在办公事，小姐，您还是做自己的事吧。”

“公事？”她怀疑地问。哈罗德猜她是想从对方嘴里套一些信息。

“我在找哈罗德·奥鲁夫森。”

哈罗德嘟囔了一句，“哦，糟糕。”这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卡伦吃了一惊，但还是很快掩饰住了。“没听说过。”

“他是你哥哥的同学。警察局在找他。”

“我不可能认识我哥哥的所有同学。”

“他来过城堡。”

“哦？他长什么样？”

“男孩，18岁，六英尺一英寸高，金发碧眼，应该是穿着一件校服，袖子上有条纹。”汉森好像在背警察局的通缉令。

“听上去是个帅哥，除了校服之外。但我不记得他了。”卡伦还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但哈罗德看到她的表情有些紧张。

“他至少来过这里两次，”汉森说，“我见过他。”

“那我肯定是错过他了。他犯什么罪了？没按时还书？”

“我不——我不能说。我是说，只是常规检查。”

汉森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哈罗德想。他只是在替其他警察问话——估计是彼得·弗莱明。

卡伦说：“我哥哥去奥尔胡斯了。这里没有人——当然，除了100多个士兵之外。”

“我之前见过奥鲁夫森。他骑了一辆可疑的摩托。”

“哦，那个男孩啊。”卡伦假装自己刚刚想起来，“他被学校强迫退学了。爸爸不会让他来这里的。”

“是吗？我想我还是得跟你父亲谈谈。”

“他在睡觉呢。”

“我可以等。”

“随你便。来吧，托尔！”卡伦走开了，汉森继续向前开去。

哈罗德继续等待。卡伦走到教堂前，回头看了看汉森有没有在偷看，然后马上钻了进去。汉森去了城堡的方向。哈罗德希望他不会和鲁迪说什么，那个哨兵见过一个金发白人曾经在油罐车的附近出现。幸运的是，汉森走过军营，最终消失在了城堡后面。他应该是到厨房门那边去了。

哈罗德快步走向教堂。他把最后一桶油放在了地上。

卡伦关上大门，锁好门锁，再插上门闩。然后她转向哈罗德。“你一定累坏了。”

是的。来回几趟之后，他感到手臂生疼，双腿酸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反而感到被汽油味呛得有点恶心。但无论如何，他还是很兴奋。“你太棒了！”他说，“你跟鲁迪说话的感觉，就好像他是全丹麦最抢手的单身汉一样。”

“他比我还矮两英寸呢。”

“而且你完全骗过了汉森。”

“那倒不难。”

哈罗德提起油桶，把它拿进了大黄蜂的机舱里，放在了座位后面的行李架上。他关上舱门，转过身去，看到卡伦正站在他身后，脸上露出了明媚的笑容。“我们成功了。”她说。

“上帝，我们成功了。”

她用双臂环住了他，眼睛里充满了期待，仿佛想要吻他。他想吻她，却决定更果断些。他闭上眼睛，凑到了她面前。她的嘴唇柔软而温暖。他愿意就这样静静地感受她的双唇，但她却另有想法。她移开了嘴唇，又快速地吻了上去，先是他的上唇，然后是下嘴唇，再然后是下巴，之后再移回他的嘴唇。她仿佛在做游戏，在探索。他从来没有这样接过吻。他睁开眼睛，看到她正望着自己，闪亮的双眼里充满了愉悦。

“你在想什么？”她问。

“你喜不喜欢我？”

“当然喜欢，傻瓜。”

“我也喜欢你。”

“很好。”

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说：“事实上，我爱你。”

“我知道。”她说完便再次吻住了他。

26

对于赫米娅·芒特来说，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清晨穿过莫兰德的中心地区，比在哥本哈根的时候还要危险。这个小镇的很多人都认识她。她去了教堂，看了场足球赛，去了亚恩最喜欢的酒吧，又和亚恩的母亲一起去逛了街。想到那个时候的欢乐时光，她感到难过不已。

也正因为如此，这里的很多人都认识了奥鲁夫森家长子的英国未婚妻。这加大了她被认出来的可能性。如果这样的话，人们一传十，十传百，警察很快就会听到口风。

这天早晨，她戴了一顶帽子和一副太阳眼镜，但这依然不能彻底消除她的危险。无论如何，她必须要冒这个险。

昨晚她一直在市中心，希望能够碰到哈罗德。她知道他喜欢爵士乐，所以首先去了霍特酒吧，但那里已经关门了。在所有年轻人聚集的酒吧或者咖啡馆，她都没看到他的踪影。整个晚上都白费了。

今天早晨，她准备去他家。

她想过打电话，但那有些太冒险了。如果她说了自己的真名，监听者会听到；而如果起个假名，或者不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那就有可能吓到哈罗德，让他逃跑。她必须亲自去一趟。

然而这样的危险可能更大。莫兰德是一个城市，可桑德却是一个小岛，岛上的居民几乎都彼此认识。她只能期待那里的人把她当成一个游客，不会去注意她。再没其他办法了。离月圆只有五天的时间了。

她走到港口，拿着小箱子登了船。在舷梯尽头站着一个德国兵和一个丹麦警察。她向他们出示了自己的假护照。那份文件已经经过了三次检查，但递给他们的时候她还是不禁抖了一下。

那个警察仔细地研究着她的身份证。“你真是远道而来啊，瑞克斯小姐。”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我是来参加葬礼的。”这应该是个比较可靠的理由。她不知道亚恩的葬礼是什么时候，但早到个一两天也没有什么可疑的，尤其是在战争时期。

“是奥鲁夫森的葬礼。”

“是的。”眼泪顿时涌了上来，“我是他的远房表妹，但我母亲和莉斯贝思·奥鲁夫森走得很近。”

虽然隔着眼镜，警察还是感到了她的悲伤。他温柔地说：“请节哀。”然后就把文件交给了她，“还有时间。”

“是吗？”也就是说葬礼就在今天，“我不太肯定，电话也打不通。”

“葬礼是今天下午三点钟。”

“谢谢。”

赫米娅走到船上，倚着栏杆。船开了，她望着海对面那个平凡的小岛，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到那里时的情景。亚恩家里冰冷的房间让她感到吃惊。这样严肃刻板的家庭居然可以养育出像亚恩一样风趣幽默的人。

她本来也是个严肃的人，至少她的同事是这么认为的。她在亚恩的生活中好像扮演了一个母亲的角色：催促他准时，不让他醉酒；而他则教会她放松，享受生活。她曾经对他说：“自然随性要看时间和场合。”为此他笑了她一整天。

她后来又去过一次桑德岛，是在圣诞节的时候。奥鲁夫森家的圣诞跟大斋期没什么区别。对于牧师一家来说，圣诞节是一个宗教事件而非狂欢的日子。但她反而觉得这样安安静静地度过节日，倒也别有一番趣味：她和亚恩玩拼字游戏，和哈罗德聊天，吃着奥鲁夫森太太准备的平凡食物，穿着毛皮大衣，和心爱的人手牵手地走在寒冷的海边。

她从来没想过来这里参加他的葬礼。

她很想去，但却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那里有太多人认识她了。甚至可能有警察。无论如何，如果赫米娅都能知道，亚恩的工作已经另交他人，那么警察恐怕也可以得到同样的结论。

因为葬礼，她可能要在这里多待几个小时了。她得等到葬礼结束之后才能去奥鲁夫森家。因为葬礼前，会有邻居在家里的厨房帮忙，在教堂摆花，有承办商和护柩人。那比参加葬礼本身还要危险。但葬礼一结束，悼念者喝完茶，吃完小三明治，很快就会离开。空留下逝者的家人独自悲痛。

这意味着她要找个地方把时间耗过去，而且还不能被发现。如果她今晚能够拿到哈罗德手上的胶卷，就可以搭明早的第一班车赶往哥本哈根，再在明晚坐船去博恩霍尔姆，第二天过海去瑞典，24小时后就能抵达伦敦，比满月之夜还提前了两天。这样想来，浪费这几个小时还是值得的。

她在桑德岛下了船，向酒店的方向走去。她不能进大堂，那里可能有人还记得她，所以她走到了沙滩上。今天并不是个适合到海边晒太阳的日子——天空中堆着厚厚的云，凉风一阵阵地吹过海面——但那些旧式的更衣房依然被推了出来，有人在海里游泳，还有人在岸上野餐。赫米娅找到了一个沙丘的斜坡，假扮成度假的游人躺了下来。

她一直等到涨潮。酒店的马把那些更衣房拉走了。这两周以来，她能做的仿佛只有等待。

圣诞之后，她又见过亚恩的父母一次。那次他们百年不遇地去了趟哥本哈根。亚恩带他们到提华里花园逛了一圈，当时的亚恩风趣幽默，服务周到，逗得他母亲笑声不断，就算是那位严父也不禁回顾起了在詹斯博格的学生生涯。几周后，纳粹来了，赫米娅乘着一辆装满了来自德国敌对国外交官的火车，满怀耻辱地离开了丹麦。

而如今，她回来了，冒着自己和他人生命的危险，寻找一个致命的机密。

沙滩上已经没有人了。她在走向教堂的路上遇到了几个人。她和他们保持了距离，假装自己是一个不友善的游客。好在没人认出她。

她终于看到了那座矮矮的教堂和牧师的房舍。想到那是亚恩的家，她再次悲从中来。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她走近一些后，看到那个小墓地中多了一座新坟。

她沉痛地走到了她未婚夫的坟前，摘下了墨镜。那里摆满了花。人们通常都会为年轻人的早逝而感到遗憾。她突然无法抑制自己的悲痛，浑身颤抖，眼泪从她的脸上淌了下来。她跪了下来，捧了一抔土，心中想着他在坟墓中的身体。我曾怀疑过你，她想道，但你却是我们之中最勇敢的。

她终于平静了一些，站起身来。她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泪水。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她转身离开时，她看到了亚恩父亲高大的身影站在几码之外，正定定地望着她。他应该是怕惊动她，一直静静地等在那里。“嗨，赫米娅，”他说，“上帝保佑你。”

“谢谢您，牧师。”她想拥抱他，但他不是一个习惯拥抱的人，所以最终只是和他握了握手。

“葬礼已经结束了，你来晚了。”

“我是故意的。我不能让别人看到我。”

“还是进屋里来说吧。”

赫米娅跟着他穿过草坪。奥鲁夫森太太正在厨房里，却少有地没站在水池旁边。赫米娅猜想邻居应该是帮忙洗好碗了。奥鲁夫森太太穿着黑色的长裙，带着黑帽子，坐在厨房桌前。一看到赫米娅，她的眼泪流了出来。

赫米娅抱了抱她，但她的心情并不只有同情。她想找的人不在这里。她尽量委婉地说：“我以为哈罗德会在。”

“他不在。”奥鲁夫森太太说。

赫米娅突然感到，自己漫长而危险的旅程最终还是白费了。“他没来参加葬礼吗？”

她含着泪摇了摇头。

赫米娅尽量掩饰着自己的失望，说：“他去哪儿了？”

牧师说：“你最好坐下来。”

她告诉自己要有耐心。牧师习惯了别人的服从。反对他不会有任何好处。

奥鲁夫森太太说：“想喝杯茶吗？当然，只是代茶。”

“好，谢谢。”

“三明治呢？剩了很多。”

“不用了，谢谢。”赫米娅一天来什么都没吃，但可能是因为紧张，她居然一点也不觉得饿。“哈罗德去哪儿了？”她失去了耐心。

“我们也不知道。”牧师说。

“怎么回事？”

牧师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鲜见的惭愧表情。“我们吵架了。我和他一样固执。从那时起，上帝开始提醒我和子女的相处时间有多么珍贵。”他的脸上划过了一滴泪水，“哈罗德因为生气离开了，不愿意告诉我们他去了哪里。过了五天，他又回来了，可只待了几个小时。我们的关系缓和了一些。他告诉他母亲会住在一个同学家，但我们打电话过去，他却不在那里。”

“您觉得他还在生您的气吗？”

“不，”牧师说，“当然，可能也是吧，但那不是他消失的原因。”

“你什么意思？”

“我的邻居阿克塞尔·弗莱明的儿子在哥本哈根警察局。”

“我知道，”赫米娅说，“彼得·弗莱明。”

奥鲁夫森太太插话说：“他居然敢来参加葬礼。”她从来没有这样愤恨过。

牧师继续道：“彼得说亚恩是英国的间谍，而哈罗德在继续他的工作。”

“啊。”

“你好像并不惊讶。”

“我不想对您撒谎，”赫米娅说，“彼得是对的。是我让亚恩去拍摄德军基地的照片的。胶卷现在在哈罗德手上。”

奥鲁夫森太太哭了。“你怎么能这么做？亚恩就是因为这个才死的。我们失去了儿子，你失去了未婚夫！你怎么能这么做？”

“对不起。”赫米娅低语。

牧师说：“这是场战争，莉斯贝思。很多年轻人为了反抗纳粹都牺牲了生命。这不是赫米娅的错。”

“我必须要从哈罗德那儿拿到胶卷，”赫米娅说，“我想找到他。你们能帮我吗？”

奥鲁夫森太太说：“我不想再失去一个儿子！我受不了！”

牧师拉住了她的手：“亚恩是因为反抗纳粹而死的。如果赫米娅和哈罗德可以完成亚恩未完成的事，他的死就没有白费。我们必须要帮助她。”

奥鲁夫森太太点了点头。“我知道，”她说，“我只是害怕。”

赫米娅说：“哈罗德说他要去哪儿？”

奥鲁夫森太太回答说：“科斯坦。哥本哈根外面的那个城堡，是达克维茨家。约瑟夫·达克维茨是哈罗德的同学。”

“但他们说他不在那儿？”

她点了点头。“但他应该离那儿不远。我和约瑟夫的妹妹卡伦说过话，她好像爱上了哈罗德。”

牧师不相信地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谈起他时的语气。”

“你没有跟我说。”

“你不会相信我。”

赫米娅说：“您觉得哈罗德正躲在科斯坦村，而且卡伦知道他在哪儿？”

“是的。”

“那我必须得去一趟。”

牧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表。“最后一班船已经开了。你最好在这儿过夜。明天早晨我带你去赶早班船。”

赫米娅降低了声音。“您怎么会对我这么好？亚恩是因我而死的。”

“主赋予，主收回。”牧师说，“主之名应当称颂。”

27

大黄蜂准备就绪。

哈罗德已经接好了从瓦达尔拿来的电线。他最后的任务只剩下那个瘪轮胎了。他用那辆劳斯莱斯的千斤顶把飞机垫起来，然后卸下轮胎，拿到最近的一家修理行，找了一个机械工修理。他还制作了一个给飞机加油的小装置，将装置的管子从驾驶舱的窗户伸出来，与加油管相连。最后，他把机翼打开，把它们固定好。展翅的大黄蜂几乎把教堂占满了。

他往窗外看了看。天气不错，有一点微风，低空的云朵刚好可以帮大黄蜂逃开德军的视野。

他的胃因为紧张而痉挛了。开着虎蛾在瓦达尔飞行学校绕一圈对他来说已经是一场大冒险了，可现在，他却要飞越几百英里的海面，到英国去。

这样的一架飞机应该紧挨着海岸飞行，这样万一有什么问题，还可以立刻想办法着陆。理论上来讲，这也是行得通的。他们可以沿着丹麦的海岸线，途径德国、荷兰、比利时和法国，最终抵达英国。但哈罗德和卡伦必须要远离德占区，因为在德占区如果有意外发生，他们将无处降落。

哈罗德还在为此次行程忧心忡忡，卡伦突然从窗口钻了进来，手里提了一只篮子，犹如童话故事里的小红帽。看到她，哈罗德的心一下子敞亮了。整个一天时间，早晨偷完汽油后的那个吻都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时不时地会用手指碰一碰自己的嘴唇，想重温那时的感受。

她一进来，就惊讶地看着那架展翅的大黄蜂惊叹了一声：“哇噢！”

他很高兴自己的工作成果获得了她的赞叹：“漂亮吧？”

“但你不能让它这样出门。”

“我知道。必须得把机翼收起来。出去后再打开。”

“那为什么要展开呢？”

“练习一下。下次再打开的时候速度就能快一点了。”

“多快？”

“我不知道。”

“那些士兵怎么办？如果他们看到我们……”

“他们那时在睡觉。”

她一脸凝重。“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对吧？”

“是的。准备好了。”

“什么时候走？”

“当然是今晚。”

“我的上帝。”

“时间拖得越久，被发现的风险就越大。”

“我知道，但是……”

“怎么了？”

“我没想到一切会发生得这么快。”她从篮子里拿出了一个纸包递给他，样子有些心不在焉的，“里面有些冷牛排。”她每晚都会去给他送饭。

“谢谢。”他仔细地观察着她，“你不会后悔了吧？”

她坚决地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突然间意识到，我上次开飞机还是三年前的事。”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了一个短柄斧头和一盘粗绳子。他把它们放在了飞机仪表盘下面的小柜子里。

卡伦说：“带这些东西做什么？”

“如果我们真的坠到海里，飞机肯定会沉，因为引擎太重。但是机翼可以漂在海面上。如果我们能把机翼卸下来，就还可以把它们当救生筏。”

“在北海？我估计我们很快就冻死了。”

“总比淹死好。”

她抖了一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

“我们还要带点饼干和水。”

“我可以从厨房拿一些。说到水……我们会在空中飞六个小时。”

“所以呢？”

“我们怎么去厕所？”

“打开舱门直接解决呗。”

“对你来说很容易。”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对不起。”

她四周转了一圈，拿来了一叠旧报纸。“把这个也带上吧。”

“做什么用？”

“万一我要方便，可以用。”

他皱了皱眉。“我想不出这怎么……”

“你最好永远也不用知道。”

他把报纸放在了座位上。

“我们有地图吗？”她问。

“没有，我想我们可以一直往西开，只要看到陆地，就应该是英国了。”

她摇了摇头说：“在天上很难辨别方向。我以前飞行的时候经常迷路。而且如果有风怎么办？我们有可能会误降在法国。”

“上帝，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唯一的方法是根据地图对照下面的地形。我看看家里能不能找得到。”

“好。”

“我最好现在就回去看看有什么我们需要的。”她拿着空篮子，从窗口钻了出去。

哈罗德紧张极了，完全吃不下东西。他开始收机翼。整个过程简便而迅速：设计者显然考虑到了飞机的主人可能每晚都要收好机翼，把飞机停在自家的车子旁。

为了防止机翼收起时上翼弄坏机舱顶，机翼后缘的内侧安了扇合叶，在收起时可以翻上去。所以哈罗德首先要打开合叶的锁栓，把它推上去。

上翼的下方装着辅助支杆，哈罗德把它固定在上下翼末端之间，以免它们掉下来。

把机翼固定在打开位置的是一个L形的插销。上翼的插销是用辅助支杆锁住的。哈罗德已经取出了支杆，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个滑销转90度，再向前推四英寸就可以了。

下翼上的滑销是用皮带固定住的。哈罗德解开了左翼的皮带，然后打开锁扣。

一切就绪之后，机翼开始移动了。

哈罗德突然意识到自己疏忽了。停在地面的时候，飞机机尾触地，机身是倾斜的，机头朝上；现在机翼由于重力作用要掉下去了。他想抓住它，怕它把机身撞坏。他伸手去抓下翼的边沿，可翼面太厚了，他没有抓住。“糟了！”他往前跨了一步，抓到了上翼和下翼中间的钢索，机翼放缓了速度，钢索却割得他的手生疼，他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机翼最终还是“嘭”的一声砸在了机身上。

他边骂自己的粗心，边走到机尾，双手握住机翼的下缘，把它抬起来，检查机身是否受损。幸运的是，上下翼的边沿看来完好无损，机身上也没有什么伤痕。只有哈罗德的右手受了伤。

他舔掉了手掌上的血，走到了飞机右边。这一次，他用一茶叶箱的杂志撑住了下翼，这样它就无法移动了。他拉开插销，然后转到机翼的另一边，拿开杂志，托稳机翼，把它慢慢地放了下去。

卡伦回来了。

“东西拿齐了吗？”哈罗德紧张地问。

她把篮子放在了地上。“我们今晚不能走。”

“什么？”他有一种被骗的感觉，白白地担心了这么久，“为什么不能？”他生气地问。

“我明天要跳舞。”

“跳舞？”他几乎是怒不可遏了，“你怎么能为了跳舞而耽误了我们的任务？”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告诉过你我一直在练习主角的舞步。我们团里有一半的人都得了胃病。两个团队的主角全病了，所以他们就叫我去跳。这对我来说就像是天上掉馅饼！”

“在我看来是天上掉炸弹！”

“那可是在皇家剧院的演出，而且你猜怎么样？国王也会去！”

他用手挠着头。“我真不敢相信你到这个时候居然在跟我讲这些。”

“我给你留了一张票。你可以到售票处去拿。”

“我不会去的。”

“别这么大脾气！明天表演结束后，我们就可以飞了。之后一周不会有演出，下次再演出的时候那两个主角总会有一个已经康复了。”

“我才不在乎什么见鬼的芭蕾——战争怎么办？艾斯说英国皇家空军肯定正在筹划一次空袭。他需要我们在那之前把照片交给他们！想想那些生命危在旦夕的空军！”

她叹了口气，缓和了语气。“我知道你会这么想。我也想过放弃这次机会。但我们就算是明天飞，也可以提前三天到英国啊。”

“但之后的24个小时里，我们随时都有被发现的危险！”

“听着，没有人知道这架飞机存在——为什么他们单单就会在明天发现呢？”

“这是有可能的。”

“哦，别幼稚了，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幼稚？警察在找我，你知道的。我是一个逃犯，所以我希望尽早离开这个国家。”

她开始生气了。“你必须要了解这次演出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不了解。”

“听着，我有可能死在这架破飞机上。”

“我也可能。”

“我在北海淹死或者冻死之前，最好能完成自己的梦想，在皇家剧院，在国王面前跳一次舞。你难道不明白吗？”

“不明白！”

“那么你就下地狱吧。”

她说完便跳出了窗户。

哈罗德看着她的背影。他仿佛被雷击中了一般。他看了看她拿来的篮子，里面放着两瓶矿泉水、一包饼干、一个手电筒、一节富余的电池、两个备用灯泡。没有地图，不过她带来一本学校发的地图册。他打开了那本书，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卡伦·达克维茨，3班。

“哦，见鬼。”他说。

28

彼得·弗莱明站在莫兰德的码头，看着最后一班船靠岸，等待着那个神秘的女人。

虽然早料到可能如此，但他还是感到很失望。哈罗德昨天没有在葬礼上出现。彼得仔细地观察过每一个吊唁者，大部分人都是彼得从小就认识的岛民，让他感兴趣的是那些外来者。葬礼后，他到牧师家的茶会上盘问了每个来客。其中几个是亚恩的校友，有军队的同事，还有来自哥本哈根的朋友，当然还有詹斯博格的校长。他核对了渡船码头的警察交给他的旅客名单。只有一个人没有来：阿涅斯·瑞克斯。

回到码头，他问那名警察这个阿涅斯·瑞克斯是否回到了大陆。“没有，”那个人回答说，“我记得她的样子。那可是个尤物。”他咧嘴笑了，两只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示意那个女人有着丰满的胸部。

彼得走去了父亲的酒店，发现并没有一个叫阿涅斯·瑞克斯的女人登记。

他感到很好奇。这个瑞克斯是谁？她来这里干什么？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与亚恩有关。或者他是太急于想得到结果了，才会这么想。但目前这也是他的唯一线索了。

站在那里登船有点太引人怀疑了，所以他走到了海港的市场附近。但瑞克斯女士始终没出现。乘客离开后，船泊进了港湾。彼得只能回酒店休息。

酒店大堂有一个小电话亭。他打给了蒂尔德·叶斯帕森在哥本哈根的家。

“哈罗德参加葬礼了吗？”她马上问。

“没有。”

“可恶。”

“我查过每个吊唁者。毫无线索。但现在有个新情况，有个叫阿涅斯·瑞克斯的女人很可疑。你那边怎么样？”

“我一整天都在跟全国各地的警察局打电话。我让他们查哈罗德的同学。他们明天应该会给我消息。”

“你逃避了自己的任务。”他突然转换了话题。

“这不是个普通的任务，不是吗？”她显然料想到他会这么说。

“为什么？”

“你带我去是因为想和我上床。”

彼得咬了咬牙。他确实为了和她做爱而违背了自己的职业操守，现在也没办法反驳她。“这就是你的借口？”

“这不是借口。”

“你说过你不喜欢我质问奥鲁夫森夫妇。警察不应该为这样的事就擅离职守。”

“我并没有擅离职守。我只是不想和一个能做出那种事的人做爱。”

“我只是履行职责！”

她的声音变了。“不一定吧。”

“你什么意思？”

“如果你只是为了工作才做出残忍的事，那么也无可厚非。我尊重敬业的人，但事实上你喜欢你做的事。你折磨牧师，欺负他的太太，而且你很享受于此。他们的悲痛让你感到满意。我不能和这样一个人上床。”

彼得挂上了电话。

整夜他都没有睡好，脑子里一直在想着蒂尔德。他感到十分的愤怒，幻想着自己扇她耳光；他想直接闯进她家，把她从床上揪起来，惩罚她；他幻想着她请求自己的宽恕，自己却完全不为她所动；他会撕碎她的睡衣强奸她，她大声地尖叫着反抗，但他把她按在了床上，最后，她只能含着泪乞求他的宽恕，而他则会一言不发地离开。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早晨，他再次来到码头，等待第一班从桑德岛过来的渡船。他满怀期待地看着船驶入了码头。阿涅斯·瑞克斯是他唯一的希望了。如果她与此事无关，那么他就真的束手无策了。

有几个乘客下了船。彼得本来打算让警察告诉他哪个是瑞克斯女士。但已经没有必要了。他一下子就在几个赶着上早班的男人中间看到了一个戴着太阳眼镜、裹着头巾的高个子女人。走近一些之后，他发现这个人他认识。他看到了围巾外面露着的黑发，还有那个标志性的大鼻子。他看着她自信地迈着男人似的步子走下了船，和他两年前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那就是赫米娅·芒特。

她比1939年亚恩把她带回桑德岛时瘦了也老了，但彼得非常确定，那就是她。

“你这个狡猾的婆娘，我终于抓到你了。”他满意地自语道。

他怕她会认出他，所以戴上了一副金丝框眼镜，再用帽子遮住自己的红头发。然后他跟着她走向火车站。她买了一张去哥本哈根的车票。

等待良久之后，他们登上了一辆慢吞吞的老式烧煤火车，一站一停地横穿向丹麦的东边。彼得坐在头等车厢，满心焦急。而赫米亚则坐在隔壁的三等车厢。现在上了火车，她就逃不掉了。但在她下车之前，彼得也不能采取任何行动。

火车驶入位于菲英岛中央的尼堡时已经是下午了。从那里他们会搭船横穿大贝尔特海峡到最大的西兰岛，然后再搭乘另外一辆火车到哥本哈根。

有人曾计划建造一座12英里长的大桥来代替渡船。传统主义者热爱丹麦的渡船，声称它们的缓慢速度正好代表了丹麦这个国家悠然的态度，但彼得恨不得把它们全都废弃掉。他有太多的事要做，大桥显然更适合他。

在等渡船的时候，他找到了一个电话亭，打去警察局找蒂尔德。

她表现得冷漠而专业。“我没找到哈罗德，但有一条线索。”

“太棒了！”

“他上个月去了两次科斯坦村，达克维茨的家。”

“犹太人？”

“是的。当地的警察见过他。他说哈罗德骑着一辆蒸汽摩托车，但他很肯定哈罗德现在不在那里。”

“再确认一下。你亲自去。”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他想和她讨论昨天的事。她真的不想再和他做爱了吗？但他想不出该如何转到这个话题上，所以他只能继续谈这个案子。“我发现了瑞克斯女士。她就是赫米娅·芒特，亚恩·奥鲁夫森的未婚妻。”

“那个英国女人？”

“是的。”

“好消息！”

“是啊。”蒂尔德对这个案子显然没有失去兴趣。这让彼得感到欣慰，“她现在要去哥本哈根，我正在跟着她。”

“她不会认出你吗？”

“有可能。”

“我去火车站吧，免得她逃走。”

“可我还是希望你能去科斯坦村。”

“我可以两者兼顾。你现在在哪儿？”

“尼堡。”

“你们到站至少还需要两个小时。”

“要更久，火车慢得像蜗牛。”

“我可以开车去科斯坦庄园，在那里待上一个小时，然后到火车站和你见面。”

“好，”他说，“就这么办。”

29

哈罗德冷静下来之后，感到卡伦要推迟飞行的决定也并不是完全的疯狂。他试着站在她的立场上，想象自己有一个机会和尼尔斯·玻尔一起做一个物理实验。如果真是那样，他恐怕也会希望推迟飞行时间。或许他可以和玻尔一起改变人们对宇宙运行的认识。如果真的要死，他也希望可以在死前完成自己的梦想。

尽管如此，他还是在紧张不安中度过了这一天。他又把飞机从头到尾检查了两次，仔细地研究了控制台，以便帮卡伦的忙。这架飞机不是为夜间飞行而设计的，所以控制台没有照明装置，他们只能用手电筒代替。他又练习了一次打开和收回机翼，这一次比上次进步了很多。他又试了试自制的那个加油装置，通过由窗户伸进来的连接管往油箱里加了一点油。天气还不错，微风阵阵，云朵漂浮。大半个月亮升了起来。他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他躺在“床”上，抚摸着佩恩托普。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在大门外面说话。

哈罗德即刻坐了起来，把佩恩托普放在了地上，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听到了波尔·汉森的声音：“我告诉你了，这里锁了。”

一个女人回答说：“所以才更要看一看。”

哈罗德恐惧地发现，那个声音充满了权威。他猜想对方应该是一个迷人却冷硬的30岁女人。她一定是警察。昨天可能就是她让汉森到城堡去找哈罗德的。显然她并不满意汉森的答案，今天亲自过来了。

哈罗德骂了一句。她应该会比汉森更仔细。她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方法进来了。除了劳斯莱斯的后备箱，他没其他任何地方可以藏身。但显然任何正常的搜查者都不可能忘记检查那辆车的后备箱。

哈罗德恐怕已经没时间从他们通常出入这里的那扇窗逃跑了，那里离大门太近。但高坛附近还有很多扇窗，他快速钻了出去。

跳到地面上的时候，他小心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教堂的这一端只有一部分伸进了树林里，他依然有可能被士兵发现。不过幸运的是，旁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犹豫了一下。他想逃走，但需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贴在墙上，听到了汉森在对那个女人说：“叶斯帕森太太？如果我们站在那个木墩子上，就能翻进去了。”

“所以这个墩子才放在这儿。”那个女人脆声回答说。她显然比汉森聪明多了。哈罗德害怕她会发现一切。

他听到脚蹬着墙壁的声音，然后是汉森的呻吟声，他应该是从窗口挤了进去，然后重重地落在了教堂的石板地面上，接着是一个轻一点的声音。

哈罗德沿着教堂的墙移动到了那扇窗下，站在了那个木头墩上，偷偷往窗户里面看。

叶斯帕森太太确实是一个漂亮女人，30来岁，身材丰满圆润，穿着一身便装：衬衫、短裙、平底鞋，卷曲的金发上扣了一顶蓝色的贝雷帽。虽然没穿制服，但她一定是一名警探。哈罗德想道。她肩上挎了一个小包，里面应该有手枪。

钻窗子把汉森累得满脸通红，他看上去疲倦而厌烦。哈罗德想，这个村警一定恨死和眼前这个头脑聪明的女警察打交道了。

她先看了一眼哈罗德的车子。“这就是你说的那辆车？蒸汽发动机。真是聪明。”

“他肯定是走了。”汉森马上解释道。显然他应该是告诉那个警探哈罗德已经离开了。

但她显然并没被说服。“也许吧。”她走到那辆车旁，“好车。”

“是犹太人的。”

她用一只手指在挡泥板上滑过，望着上面的灰尘。“显然很久没开了。”

“当然了——轮胎都卸了。”汉森觉得自己终于胜了一局，看起来洋洋自得。

“那也说明不了什么——装轮胎很容易。但灰尘可很难作假。”

她穿过房间，拿起了哈罗德扔掉的衬衫。哈罗德喉咙里呻吟了一声。他为什么就不能把它放到别的地方呢。她闻了闻。

佩恩托普突然出现了，把自己的脑袋在叶斯帕森太太的腿上蹭。她弯下腰来抚摸着它。“你想要什么？”她对那只小猫说，“有人喂过你吗？”

什么也瞒不过那个女人的眼睛。哈罗德满心忧虑。她太仔细了。她走到了哈罗德的床边，拿起那张折叠整齐的毯子，然后又放了下来。“有人住在这里。”她说。

“可能是流浪汉。”

“也有可能是见鬼的哈罗德·奥鲁夫森。”

汉森呆住了。

她转向那架大黄蜂。“这又是什么？”哈罗德绝望地看着她掀开了飞机上盖着的布。“我想是架飞机。”

结束了，哈罗德想。一切都结束了。

汉森说：“我想起来了，达克维茨以前有架飞机，但很多年都没飞过了。”

“这飞机状况不错啊。”

“都没有翅膀！”

“机翼折起来了——这样才能把它从外面推进来。”她打开机舱，边移动操控杆，边检查飞机的反应，看到升降舵在移动，“看来没什么问题。”她看了看油表，“油箱是满的。”她检查了一下驾驶舱，又说：“座位后面还有四加仑的油。柜子里还有两瓶水和一包饼干。一把斧子、一卷绳子、一把手电筒，还有地图册——上面一点灰尘都没有。”她从驾驶室里伸出头来，“他想要飞走。”

“好吧，我错了。”汉森说。

哈罗德居然想到了杀掉他们。他从没想过自己可能在任何情况下杀掉任何人，不过很快地他就意识到，自己不可能空手杀掉两个警察。

叶斯帕森太太加快了语速。“我必须要回哥本哈根。负责这个案子的弗莱明警官正搭火车赶去那里。以现在火车的速度估计，他应该在12小时内到达。他一到我们就会回来。如果哈罗德在这儿，我们就会逮捕他；如果他不在，我们会布一个陷阱。”

“您想让我做点什么？”

“留在这儿。在树林里找一个有利位置，盯着教堂。如果哈罗德出现，先不要跟他说什么，直接给警察局打电话。”

“您会找人帮我吗？”

“不。我们不能吓跑他。如果他只是看到你，肯定不会受惊——你只是村警，但如果是陌生警察出现，恐怕他会怀疑。我不想他再躲到别的地方去。刚刚找到他，我们绝对不能再把他弄丢了。明白了吗？”

“是。”

“另外，如果他要起飞，必须阻止他。”

“逮捕他？”

“如果必要的话，你就开枪——但看在上帝的分上，绝对不能让他起飞。”

她冷静的语气让哈罗德感到毛骨悚然。她的口吻如果夸张一点，哈罗德反而不会感到这样恐惧。但眼前这个美丽的女人正在用平淡如水的语调告诉汉森可以开枪打死他。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警察确实可以杀掉他。叶斯帕森太太沉静的冷酷让他浑身颤抖。

“帮我打开这道门，我不想再翻窗户了。”她说，“不过我走后再把它锁上，这样哈罗德就不会怀疑了。”

汉森打开锁，拔下门闩。两个人走了出去。

哈罗德跳到地上，回到了教堂的另一边。他藏到一棵树的后面，看着叶斯帕森太太走到了一辆黑色别克旁。她在车窗上照了照，用一种柔美的姿势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贝雷帽。然后，她又回到了刚刚的“警察模式”，和汉森匆匆握了一下手，便开车离开了。

汉森走了回来，消失在了哈罗德的视野中。

哈罗德靠在树干上，想起卡伦说过跳完舞后就会马上来这里。如果真是那样，她就会撞到那些警察。到时候她怎么解释自己的行为呢？警察一定会认定她参与其中。

哈罗德必须要通知他。最好直接找到她，告诉她这件事。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去剧院。这样他肯定可以见到她。

他感到一阵恼火。如果他们昨晚出发，现在就已经到英国了。他警告过她，这样做会为他们两个带来危险。事实已经证明他是对的。但后悔没有用。事已至此，他必须要找到解决的办法。

可就在这时，汉森居然走到了教堂的这一边。他看到了哈罗德，一下子定住了。

他们两个都呆在了那里。哈罗德本以为汉森会过去锁门。而汉森也从没想过这么快就碰到了自己的目标。他们彼此对视，时光仿佛静止了一般。

接着，汉森想要拔枪。

哈罗德想起了叶斯帕森太太的话：“如果必要的话，你就开枪。”汉森，一个村警，估计一辈子都没有开枪射击过任何人，但他很可能把握这次机会。

哈罗德没有思考的余地，条件反射地扑向了汉森。汉森拔出了枪，而哈罗德撞进了他的怀里。汉森被推了一个趔趄，“咚”的一声撞在了教堂的墙上，可手却依然握着枪。

他举起枪瞄准了哈罗德。哈罗德知道他只有一秒钟可以自救。他举起拳头一拳打在了汉森的下巴上。那是歇斯底里的一击。汉森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撞在了墙上，随即眼睛一翻，身子一软，晕倒在地。

哈罗德很怕他死了。他跪在他身边，发现汉森还在呼吸。感谢上帝。他实在无法想象自己可能杀死一个人——哪怕是像汉森这样一个残忍的蠢蛋。

这场架只用了几秒钟时间。但会不会被人看到呢？他朝军营那边看了看。有几个人在那边走来走去，但好像并没有朝他们这边看。

他把汉森的枪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抬起了那个毫无生气的身体，把他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他快步走到教堂大门口，门还没有锁。很幸运，没有人看到他。

他放下汉森，锁上了教堂的门，从大黄蜂的驾驶舱里拿出那盘绳子，把汉森的双脚绑在了一起，之后又把他翻过来，绑住他的手。最后，他把自己那件扔掉的衬衫塞到了汉森的嘴里，用绳子勒住，以免那个布团从他嘴里掉出来。

最后，他把汉森放进了劳斯莱斯的后备箱里，盖上了车后盖。

他看了看表。还有时间到城里去找卡伦。

他点着了摩托车的锅炉。这样开去剧院显然很危险，但他已经没时间犹豫了。

无论如何，口袋里放着一把警察用的枪肯定会给他带来麻烦。他不知道怎么处理这把枪，只能打开大黄蜂的右舱门，把它放在了地板上。

蒸汽冒出来了。他打开教堂的大门，把车推了出去，然后再回到教堂里，把门从里面锁好，再钻出窗户。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他开到城里，小心回避着警察，把车停在了皇家剧院外面。大门口铺着红地毯。他记起国王会来观看表演。有一张公告提醒观众，《林中仙子》是三场芭蕾表演的最后一场。一些穿戴优雅的观众正端着酒杯站在台阶上。哈罗德意识到这应该是中场休息时间。

他走到后台门口。在那里他碰了壁。一个穿着制服的门卫拦住了他。“我想找卡伦·达克维茨。”哈罗德说。

“不可能。”那个门卫说，“她就要登台了。”

“我有很重要的事。”

“你必须要等到散场。”

哈罗德知道，这个人是不可能通融的。“演出要多久？”

“半个小时，要看乐队演奏是快是慢了。”

哈罗德记得，卡伦在售票处给他留了一张票。他决定去看她跳舞。

他走进了铺着大理石的大厅，拿到了票之后便直奔演出厅。他从来没有来过剧院，被里面恢宏而华丽的装饰和那一排排豪华的红座椅惊呆了。他找到了自己在第四排的座位。他的前面刚好坐着两个穿着制服的德国军官。他看了看表。为什么芭蕾还不开始呢？每迟一分钟，他被彼得·弗莱明抓到的可能性就高一分。

他拿起旁边座位上的节目单翻看着，想找到卡伦的名字。她并没有被列在演出人员中，但里面夹着的一张纸，上面写着主演生病，将由卡伦·达克维茨代替她进行演出。同时，舞蹈男主演也会由替补演员让·安德斯来代替。估计那个男主角也是被胃病传染了。舞蹈团一定担心极了：国王来观看演出，可男女主角却都是学生。

没过多久，他就看到达克维茨先生和太太在他前面一排坐了下来。一开始，他有点害怕他们看到他。但转念一想，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警察已经发现了他的藏身之所，实在用不着再跟别人保密了。

想到自己身上还穿着达克维茨先生的美式运动衫。虽然内兜上的标签上标着15年前的日期，但卡伦并没有请示他的父亲，就把衣服拿给了他。达克维茨先生会不会认出这衣服来？哈罗德突然想到现在实在不是想这个问题的时候。跟他的处境相比，被达克维茨先生指责简直不值一提。

他握住了口袋里的那个胶卷盒，心里想着究竟还有没有机会和卡伦一起开着大黄蜂飞去英国。一切都要指望于彼得·弗莱明的火车了。如果它到得早，弗莱明和叶斯帕森太太就会在哈罗德和卡伦回去之前赶到科斯坦村。他可能可以逃离追捕，但很难想象他们怎么在警察的监视之下驾驶大黄蜂离开丹麦。而如果弗莱明的火车在凌晨之前没有到，现在村里又没有其他警察，他们或许还有一丝希望可以起飞。

而且叶斯帕森泰坦并不知道哈罗德看到了她。她以为自己的时间还很充裕。这是唯一对哈罗德有利的事。

这个见鬼的演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啊？

每个人都就座以后，国王走进了皇家包厢。观众起立。这是哈罗德第一次看到克里斯蒂安十世本人，但他曾在无数照片中看到过那张脸，他嘴唇上的八字唇须让他的表情更符合一个被占国傀儡国王的角色。他穿着晚礼服，站得笔直。在照片里，国王通常会戴帽子。直到今天，哈罗德才发现国王其实已经秃顶了。

国王坐下后，观众也都陆续就座。终于开始了，哈罗德想道。

幕布升起。20多个女孩子围成了一个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唯一一个男人站在那个圆圈12点的位置。所有的舞者都穿着白衣，灯光如月光般皎洁，光照不到的舞台都消失在了四周的一片黑暗里。这是一个戏剧化十足的开场，哈罗德瞬间被吸引得忘记了自己的忧虑。

由高至低的音符缓慢地流淌而出，演员们开始起舞。圆圈四围散去，只剩下四个人依旧定格在舞台上：一男三女。其中一个女孩躺在了地上，如熟睡一般。乐池里走出了一段曼妙的华尔兹。

卡伦在哪儿呢？所有的女孩子穿着一模一样的紧身露肩芭蕾舞服，蓬蓬的纱裙随着她们的舞步而上下摆动。那衣服很是性感，但强烈的灯光把她们照得仿佛同一个人，哈罗德根本分不清哪一个是卡伦。

躺在地上的那个女孩突然动了。哈罗德马上看到了卡伦标志性的红发。她侧身舞至舞台的中央，哈罗德的心顿时收紧了，害怕她出错，毁掉这个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日子，但她看上去镇定而自信。她立起了脚尖。哪怕是看到她着地的脚尖，都会觉得疼，哈罗德眨了眨眼睛，但她反而十分自如，如同飘浮在空中一般。旁边的舞者都聚到了她的周围，时而成行，时而成圈。观众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她吸引了。哈罗德的心中充满了自豪。他庆幸她坚决地留了下来，无论结果怎样，都是值得的。

音乐转了一个调。那个男生跳跃着穿过舞台时，哈罗德注意到他的步子有些犹疑，才想起来这个安德斯也是预备演员。卡伦的步子沉着自若，举重若轻，可这个男孩子显得十分紧张，让人替他捏了把汗。

曲子的结尾是开头的重复。原来这一段表演并没有任何故事性，舞蹈可以同音乐一样抽象。他看了看表。才过了五分钟。

演员们四散开来，又集合成了新的队形，开始了一系列的独舞。所有的音乐都是四三拍的，曲调美妙。对于爱好爵士乐的哈罗德来说，这样的曲子实在太过柔美了。

芭蕾虽是新鲜感十足，但哈罗德的心依旧惦记着教堂里的大黄蜂、劳斯莱斯后面的汉森以及叶斯帕森太太。彼得·弗莱明会不会赶上了丹麦唯一准点的火车？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和叶斯帕森太太已经到科斯坦庄园了吗？他们发现汉森了吗？会不会已经在等他了？他又怎么才能知道呢？或许他应该从树林里偷偷潜到教堂附近去探一探，看看有没有埋伏。

卡伦开始独舞了。哈罗德发现自己担心她比担心警察的追捕还要多。他多虑了：她看上去非常放松，舞步浑然天成，快乐地踮着脚尖旋转跳跃着。他吃惊地看到她表演了一些高难度的动作，在舞台上高高跃起，又完美而优雅地落在地上，仿佛惯性在她的身上完全不起作用。她已经打破了物理定律。

卡伦和让·安德斯开始合舞了。哈罗德感到十分担心。这应该是叫做“双人舞”，他不晓得自己从哪里知道的这个词。安德斯不停地把她举到空中。她的裙子向上掀起，露出了修长的双腿。安德斯有时候会用单手托着她定格在舞台某处，有时候会托住她起舞。双人舞终于结束了，哈罗德松了一口气。群舞再度开始。他看了看表。这应该是最后一支舞了。感谢上帝。

安德斯做了几个高难度的跳跃，又托起了卡伦几次。之后，音乐渐渐推向高潮。灾难发生了。

安德斯再次抱起卡伦，用一只手托着她的腰部。她在空中平躺了下来，双腿前屈，双臂高举到头上方。他们定在了那里。就在这时，安德斯滑了一下。

他的左脚往前一滑，一个趔趄，向后仰了过去。卡伦被摔在了他旁边，右臂和右腿一下子砸在了地上。

观众们吓坏了。其他舞者即刻跑到了他们两个旁边。音乐又进行了几个小节，便很快停了下来。一个穿着黑衫黑裤的男人从舞台旁边跑了上来。

安德斯站了起来，手握着一边的手肘。哈罗德看到他正在流泪。卡伦想站起来，却失败了。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做了个手势，幕落了下来。观众席一片混乱。

哈罗德站起身来。

他看到前排的达克维茨先生和太太已经站起身来，边向旁边的观众说抱歉，边急着往外走。他们显然想去后台。哈罗德决定也跟过去。

人太多了。想走到过道上去实在不容易。他得小心地侧着身才能不碰到其他观众的膝盖。不过他还是和达克维茨夫妇同时来到了过道上。“我和你们一起去。”他说。

“你是谁？”

她的母亲回答说：“是约瑟夫的朋友哈罗德。你之前见过他。卡伦喜欢他。让他来吧。”

达克维茨先生咕哝了一声，算是应允了。哈罗德不知道达克维茨太太怎么知道卡伦喜欢他，不过他很高兴自己成为了她家的一分子。

他们走到出口的时候，剧院突然安静了下来。达克维茨夫妇和哈罗德都转过身来。帷幕拉了起来，那个一身黑衣的男人出现了。

“国王陛下，女士们先生们，”他说，“很幸运，舞蹈团医生今天也来了。”哈罗德想，可能所有和舞蹈团有关的人都想参与这次皇家演出，“医生现在就在后台，正在为我们的男女主角进行检查。他告诉我他们两个的伤都不重。”

台下响起了一阵掌声。

哈罗德感到一下子放松了许多。知道她没有大碍之后，他才意识到她的伤势有可能会影响他们的计划。就算他们能登上那架大黄蜂，卡伦还能驾驶吗？

黑衣男人接着说道：“正如您所知，此次演出男女主人公的扮演者都是替补演员，还有很多其他角色也是如此。但他们都表现出了高超的舞蹈水平，几乎是成功地完成了全部表演。感谢各位的莅临。”

帷幕再次落下，观众鼓掌致意。之后是演员谢幕，只是少了卡伦和安德斯。舞者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达克维茨夫妇走了出去，哈罗德跟在了他们后面。

他们快步走到后台。守门人把他们带进了卡伦的化妆间。

她正坐在椅子上，脖子上吊着受伤的右臂。一袭白衣的她露着肩头，胸部高高地挺起，看上去美如仙子。哈罗德感到呼吸困难，分不清楚到底是因为紧张还是欲望。

医生正半跪在她面前，在她的右膝上贴了一块纱布。

达克维茨太太快步走到她面前：“我可怜的宝贝。”她一下子抱住了她。这正是哈罗德想做的。

“哦，我没事。”卡伦一脸苍白。

达克维茨先生问医生说：“她怎么样？”

“她没事，”那个人回答说，“只是扭了手腕和脚踝。可能会疼上几天，要休息至少两个礼拜，之后就应该没事了。”

一听说她的伤并不严重，哈罗德即刻想问：她能飞行吗？

医生用安全针固定了她的伤口。他拍了拍她裸露着的肩膀：“我要去看看让·安德森了。他没你伤得重，但我比较担心他的手肘。”

“谢谢您，医生。”

他的手继续轻抚着她的肩膀——这让哈罗德感到一阵恼火。“你之后会跳得一样棒，不要担心。”他离开了。

卡伦说：“可怜的让，他一直在哭个不停。”

哈罗德恨不得杀了那个安德斯。“都是他的错——他把你摔下来了。”他愤愤不平地说道。

“我知道。所以他才伤心。”

达克维茨先生不快地看着哈罗德。“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的妻子又替哈罗德回答说：“哈罗德一直都住在科斯坦。”

卡伦很惊讶。“妈妈，您怎么知道？”

“你以为没人会发现厨房里的剩菜每晚都会不翼而飞吗？做母亲的不是傻瓜啊。”

达克维茨先生问：“那他住在哪儿？”

“在那间旧教堂吧？”他的妻子回答说，“所以卡伦才一定要把它锁起来。”

哈罗德吓坏了：原来自己的秘密这么早就已经被发现了。达克维茨先生看起来很生气，但他还没来得及发作，国王就走了进来。

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

卡伦想站起来，可国王阻止了她：“亲爱的小姑娘，不要动。你觉得怎么样？”

“很疼，陛下。”

“一定是的。不过没有造成永久性的损伤，对吧？”

“医生是这么说的。”

“你跳得非常美。”

“谢谢您，陛下。”

国王带着询问的目光看着哈罗德：“晚上好，年轻人。”

“我是哈罗德·奥鲁夫森，陛下。我是卡伦哥哥的同学。”

“哪间学校？”

“詹斯博格·斯科尔。”

“你们还是叫你们的校长艾斯吗？”

“是的——还叫他的妻子米娅。”

“好的，好好照顾卡伦。”他转向卡伦的父母，“你好，达克维茨，又见面了。你女儿真了不起。”

“谢谢您，陛下。您还记得我太太汉娜吧？”

“当然。”国王和达克维茨太太握了握手，“作为母亲，您一定很担心，达克维茨太太。不过我相信卡伦一定会痊愈的。”

“是的，陛下。年轻人恢复很快。”

“当然！我现在要去看看那个把她摔下来的小伙子了。”国王朝门口走去。

哈罗德第一次注意到国王旁边有一个年轻的助手，或者是保镖，又或者两者兼是。“请这边走，陛下。”那个年轻人推开了他们。

国王走了出去。

“哇哦！”达克维茨太太的声音里充满了兴奋，“真是风度翩翩啊！”

达克维茨先生说：“我想我们最好把卡伦带回家去。”

哈罗德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机会能跟卡伦单独说说话。

卡伦说：“妈妈需要帮我脱掉这身衣服。”

达克维茨先生走到了门口，哈罗德跟着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卡伦说：“我换衣服之前能跟哈罗德单独说两句话吗？”

她的父亲很不高兴，可她的母亲却说：“好吧——只是快一点。”他们离开了那个房间，达克维茨太太关上了门。

“你真的没事吗？”哈罗德问卡伦。

“你亲亲我，我就没事了。”

他在她椅子旁弯下身子，吻住了她的嘴唇。之后，他无法压抑内心的亢奋，又吻了她的肩膀，她的脖子，然后他的嘴唇继续下移，一直移到了她的裸露的胸脯。

“哦，上帝，停下吧，我受不了了。”她说。

哈罗德不情愿地停了下来。他看到她的脸色又变得红润了，喘息也变粗了。他没想到自己的吻可以有这样的效果。

“我们得谈谈。”她说。

“我知道。你还能驾驶大黄蜂吗？”

“不能了。”

这正是他所担心的。“你确定吗？”

“太疼了。我现在恐怕连门都开不开。而且我没办法走路，所以也不可能用脚踩踏板。”

哈罗德双手捂住了脸。“一切都结束了。”

“医生说没几天我就会恢复了。我们可以那时候飞。”

“有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汉森今晚又来了。”

“他不是问题。”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女警探，叫叶斯帕森太太。她可比汉森聪明多了。我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她进了教堂，看到了所有的东西。她猜到我住在那儿，也知道我要开飞机离开。”

“哦，不！她准备怎么办？”

“去找他的老板，也就是彼得·弗莱明。她让汉森留在那儿盯着我，如果我要起飞，就开枪打死我。”

“打死你？那你怎么办？”

“我把汉森打昏了，然后把他绑了起来。”哈罗德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骄傲。

“哦，上帝！他现在在哪儿？”

“在你爸爸那辆车的后备箱里。”

她笑了。“你这个坏蛋！”

“我想我们只有一个机会了。彼得现在在火车上，叶斯帕森太太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到。如果我们今天晚上可以在彼得和叶斯帕森太太赶来之前回到科斯坦庄园，那么我们还有机会可以逃走。但现在你不能飞了……”

“我们还是可以飞的。”

“怎么可能？”

“你可以驾驶。”

“我不可能——我只上过一节课！”

“我可以教给你。保罗说你有当飞行员的天赋。我可以用左手控制那些操控杆。”

“你是认真的吗？”

“是的！”

“好吧。”哈罗德严肃地点了点头，“就这么办。现在我们就祈祷彼得的火车晚点吧。”

30

在船上，赫米娅·芒特发现了彼得·弗莱明。

她看到他倚在栏杆上，望着大海。这让她想起在莫兰德的站台上好像也见过这个穿着燕麦色西装、留着小胡子的男人。当然，从莫兰德去哥本哈根的人不止她一个，但这个人看上去非常熟悉。帽子和眼镜可能可以起一些遮掩作用，但最后她还是记了起来：这就是彼得·弗莱明。

她和亚恩在一起的时候曾见过他。这两个男人是儿时的玩伴，可后来因为家庭间的矛盾闹翻了。

现在彼得成了警察。

想到这儿，她可以确定他是在跟踪自己。恐惧让她不禁一阵颤抖。

没时间了。距离空袭只剩三晚，而她却还没有找到哈罗德·奥鲁夫森。即使她今晚能拿到胶卷，也很难想象怎样把它带回英国。但她不会放弃——为了亚恩，为了迪格比，为了所有冒着生命危险反抗纳粹的人们。

为什么彼得不逮捕她呢？她是一个英国间谍。或者和她一样，彼得也在找哈罗德？

船靠岸了，彼得跟着她上了火车。火车一开，她就沿着过道查看每个车厢，最终在头等车厢找到了他。

她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满心焦虑。这太糟糕了。她不能把彼得引到哈罗德那里。她必须要甩掉他。

她有足够的时间来制定一个计划。火车不停地延误，到哥本哈根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火车进站时，她已经有了主意。她会到提华里花园去，让彼得在人群里迷路。

下火车的时候，她回望站台，发现彼得正从头等车厢走到站台上。

她慢悠悠地走上楼梯，穿过检票口，走出车站。天色已沉。提华里花园离这里非常近。她走到大门口，买了一张票。“12点关门。”售票员告诉她说。

1939年的夏天，她和亚恩曾经来过这里。那是一个节日的夜晚，五万多人都聚集在公园里看焰火。此刻，这个花园却成了对曾经那个热闹场景的忧伤纪念，仿佛一个水果盘的黑白相片。花丛间的小道依然美丽而雅致，但因为政策限制，树上的闪灯全熄了。童话剧场外面的防空洞更是为这场景加上了一条伤疤。就连乐队也停止了表演。而更令赫米娅失望的是，游客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这样的话就很难甩掉自己的“尾巴”了。

她停下来，假装在看旁边的杂耍表演，迅速地回头瞥了一眼。彼得正在一个小卖部买啤酒。怎么才能甩开他呢？

她走到了露天舞台周围的人群里，那里正在上演一出轻歌剧。她从一边挤了进去，又从另一端挤了出来。但出来之后，她发现彼得还在后面。不能再继续这样做了，否则彼得会意识到她想逃跑。那样的话他就只能逮捕她了。

她害怕地绕着湖走，来到了一片露天的舞场。一个乐队正在演奏狐步舞曲。这里至少有100多对舞伴在热情地跳着舞，旁边的观众就更多了。赫米娅突然感受到了提华里曾经的气氛。一个英俊的年轻男子正站在一旁观看。她突然来了灵感，满脸堆笑地朝他走了过去。“想和我一起跳舞吗？”她问。

“当然！”他挽住了她，走进了舞池。赫米娅舞艺不精，但如果男士带得好，她还是可以跟上的。亚恩绝对是舞场中的行家，舞步优美，仪态迷人。眼前的这个男人也是自信而果断。

“你叫什么？”

她差点说出真名。“阿涅斯。”她及时地改了口。

“我叫约翰。”

“很高兴认识你，约翰。你的狐步舞很棒。”她看了一眼舞场旁边的小径，彼得正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不巧的是，音乐戛然而止。舞者向乐队鼓掌致意。有些人离开了，另一些则走了进来。赫米娅说：“再跳一支？”

“非常荣幸。”

她决定向他坦白。“听着，有可怕的家伙正在跟踪我。我想甩掉他。你能和我一起跳到那边去吗？”

“真刺激！”他望向观众，“哪一个？那个红脸胖子？”

“不是。穿着浅色西装的那个。”

“我看见了。他挺帅的。”

乐队奏起了一曲波尔卡。“哦，上帝。”赫米娅说。波尔卡太难了，但她必须要试一试。

约翰非常专业，帮了她很大的忙。他边跳边说：“那个跟踪你的人——他是陌生人，还是熟人？”

“我见过他。带我去那边吧，乐队的那边——对。”

“他是你男朋友吗？”

“不是。约翰，我一分钟内就要离开你了。如果他要追我，你能帮我绊住他吗？”

“如果你希望我那么做。”

“谢谢你。”

“我猜他是你丈夫。”

“绝对不是。”他们舞到了乐队旁。

约翰带着她走到了舞场的边缘。“可能你是间谍，他是警察，你从纳粹那里偷了军事机密，他要抓你。”

“差不多。”她笑着说，然后一下子溜出了他的怀抱。

她飞快地离开了舞池，绕过乐队，跑进了树丛里。穿过草坪，她走到了另一条路上。最后，她从侧门离开了花园。转头望去，彼得已经消失了。

离开花园后，她直奔街对面的城郊车站，买了一张通向科斯坦村的车票。她兴奋极了。她居然甩掉了彼得。

站台上除了她之外，只有一个戴着天蓝色贝雷帽的漂亮女人。

31

哈罗德小心地潜入教堂附近。

刚刚下了一阵雨，草都淋湿了。不过现在雨已经停了。一阵轻风吹走了云朵，缺了一个小角的月亮从云彩的缝隙里射出了皎洁的光。钟楼的影子随着月光时隐时现。

他没看到任何车子停在外面，但这也不能保证他们不在。警察如果要设陷阱抓他，肯定会想办法把车子藏起来。

修道院里漆黑一片。现在是午夜，士兵们都睡了，只剩下两个人还醒着：军营外面的哨兵，还有兽医院里值班的护士。

哈罗德在教堂外面仔细地倾听着。他听到回廊那边有匹马喷了一下鼻子。为了谨慎起见，他站在那块木桩上，向窗户里望了望。

借着月光，他可以看到劳斯莱斯和大黄蜂的轮廓。说不定有人正躲在那里等着他。

他听到了含混的咕哝声和什么东西的碰撞声。过了一分钟，又撞了一下。他想那应该是汉森。阿罗德感到有了希望。如果汉森还捆着，那就说明叶斯帕森太太和彼得还没回来。看来他们还有可能起飞。

他钻进窗户，摸索着走到了飞机旁边。他从机舱里拿出了那只手电筒，在教堂中照了一圈。四周一个人也没有。

他打开后备箱，汉森依然被绑着躺在那里。哈罗德检查了一下绳子。还好，并没有松动。他盖上了车后盖。

卡伦是坐着救护车回来的。他们离开剧院前，她说她会尽快从家里逃出来。如果警察还没来，她就会来教堂找他。

他关上手电，打开了教堂的大门。她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肩膀上披了一件毛皮大衣，怀里抱了一条毯子。他用手臂轻轻地环住了她，避开她右手的吊带，把她揽进了怀里。她温暖的身体和头发的香味让他一阵迷惑。

很快地，他就转回到现实问题上。“你觉得怎么样？”

“疼得要死，但我可以忍。”

他看着她的大衣。“你冷吗？”

“现在不冷。但在北海5000英尺上面恐怕会冷。毯子是给你的。”

他把毯子接了过来，拉住了她的手。“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是的。”

他轻轻地吻了她。“我爱你。”

“我也爱你。”

“真的吗？你从来都没这么说过。”

“我知道，但我可能会死，在我死前必须要让你知道。”她的语气十分平静，“你是我遇到过的最棒的男人，而且要比其他人好十倍。你聪明，却从来不压制别人。你温柔善良，却有军人的勇气。”她抚摸着他的头发，“而且你还很帅，是那种很有趣的帅。我还能再要求什么呢？”

“有些女孩子希望男人西装革履。”

“说得好。这一点我们可以慢慢调整。”

“我也想告诉你我为什么爱你，但是警察可能就要来了。”

“没关系，我知道为什么——因为我很棒。”

哈罗德打开舱门，把毯子扔了进去。“你快上飞机吧，”他说，“我们尽量在这里面把一切准备好，出去后能尽快起飞。”

“好的。”

他发现她爬不进机舱，便搬了一个大箱子过来。她站在了箱子上，却很难把那只伤了的腿挪到机舱里。大黄蜂机舱的空间还没有一辆小轿车的前座空间大，正常人进去都很费劲，对于伤到了两根肋骨的人就更难了。看来哈罗德得把她抱进去。

他用左手抱住她的肩膀，右手放到她膝盖下面，自己站到箱子上，把她放到了右边的座椅上，这样她就可以用左手操控中间的Y形操作杆了。哈罗德将坐在左边的驾驶座上，用右手操控。

“地上是什么？”她用手摸索着。

“是汉森的手枪。我不知道把它放在哪儿。”他关上了舱门。“你还好吗？”

她打开了窗户。“我没问题。最佳的起飞地点就是那条车行道。风力还好，是朝着城堡的方向吹的，所以你得把飞机推到城堡大门那边去，机尾对着城堡，迎风起飞。”

“好。”

他打开教堂的门。现在就要把飞机移出去了。幸运的是，之前停机的位置很好，机头正好对着教堂正门。起落架上绑了一条绳子，哈罗德刚发现它的时候就知道这是拉动飞机用的。他握住绳子，用力将飞机向外拽。

大黄蜂比他想象的要重。除了引擎之外，上面还装了39加仑的油，再加上卡伦。这不是个轻松的活。

让飞机从静止到开始移动，确实费了一番力气，但飞机一向前滑动，就没有刚才那么重了。无论如何，哈罗德还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拉了出去，穿过公园，走到车行道上。

月亮藏到了云彩后面。公园里灯火通明。如果有人望过来，一眼就能看到那架飞机。必须要再快一点。

他打开了左翼和机身之间的插销，打开机翼。然后又把上翼内侧最里面的折叠式襟翼折了下去。之后，他绕到机翼的前缘处，打开下翼插销，把它拨回原位，但好像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之前练习的时候，他就遇到过这种情况。他轻轻地摇了摇机翼，插销马上归了位。接着他用皮带将机翼锁住。他重复着同样的步骤打开了上翼，用翼间支柱将它固定住。

三两分钟后，飞机左翼已经展开。他朝军营那边看了看。哨兵看到了他，正朝这边走过来。

他加快速度打开了右边的机翼。刚刚完成，便发现哨兵走到了他身后。是那个友好的里奥。“你在干什么？”他好奇地问。

哈罗德早已经编好了故事。“我们要拍一些照片。达克维茨先生想卖掉这架飞机，反正也弄不到燃油。”

“拍照片？在晚上？”

“是拍月光下的照片，用城堡当背景。”

“我们长官知道吗？”

“哦，知道，达克维茨先生跟他说过。克莱斯上尉说没问题。”

“哦，好，”里奥说，可接着又皱起了眉头，“奇怪，达克维茨先生居然没跟我说一声。”

“他可能觉得没什么重要的。”哈罗德意识到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如果德国人真的那么粗心，也就不可能征服欧洲了。

里奥摇了摇头。“这样的事必须要通知哨兵。”他仿佛在背诵行为规范上面的条款。

“我想达克维茨先生如果没和克莱斯上尉说的话，决不可能让我们拍照。”哈罗德倚在横尾翼上往前推。

里奥看到他推得很费劲，索性帮他一起推。他们把机身转了四分之一个圈，让机头朝着车行道的方向。

里奥说：“我最好和上尉说一下。”

“如果你不怕吵醒他。”

里奥看上去有些犹豫。“他可能还没睡。”

哈罗德知道军官都在城堡里睡。他想到了一个方法，既可以拖住里奥，又可以帮自己的忙，“好啊，如果你要到城堡去，那就帮我把飞机推过去吧。”

“行。”

“我推左翼，你推右翼。”

里奥扛着他的步枪，两只手推住了上下翼之间的金属支杆。多了一个人帮忙，大黄蜂变得轻了许多。

赫米娅赶上了韦斯特港站出发的最后一班火车。火车在午夜到达了科斯坦村。

她不知道自己到城堡之后应该怎么办。她不想敲门引起注意。或许应该等到早晨，再打听哈罗德的去向。可这意味着她要在外面度过整晚时间。这倒也没什么。不过如果城堡里有灯光，她倒可以找个人私下里打听一下，比如找一个仆人。时间太宝贵了，她实在耽误不起。

还有一个人跟她一起下了火车。那是一个戴着蓝色贝雷帽的女人。

她有点害怕。她会不会做错了？这个女人可能是和彼得·弗莱明一起在跟踪她？

她必须要弄清楚。

她在漆黑的车站外停了下来，打开了箱子，假装在寻找着什么。如果那个女人确实是在跟着她，那么她就也会找个理由停下来。

可她却走出车站，毫不犹豫地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赫米娅继续边在箱子里摸索，边用余光观察着那个女人。

她走到附近的一辆黑色别克旁。有一个人坐在驾驶位，抽着烟。赫米娅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到烟头的火星。那女人坐了进去。车开走了。

赫米娅的呼吸平静了一些。那女人应该是进城去玩的，她的丈夫在这里等着接她回家。是自己多虑了。

她朝着城堡走去。

哈罗德和里奥把那架大黄蜂沿着车行道向前推，经过了哈罗德曾经偷汽油的那辆油罐车，一直走到城堡前面的院子里，又将机头转向迎风的方向。里奥跑进城堡，想叫醒克莱斯上尉。

哈罗德只有一两分钟时间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电筒，打开，用嘴叼住。他打开机身左前面的挂钩，打开了引擎罩。“燃油开启？”他问。

“燃油开启。”卡伦回答说。

哈罗德拉开打油泵的拉环，压了两下燃油泵的杠杆，给化油器注油。然后他关上引擎罩，挂好挂钩。把手电从嘴里拿下来。“节流阀就位？磁动机打开？”

“节流阀就位，磁动机打开。”

他站在飞机前，转动了螺旋桨。他模仿着之前卡伦的做法，又转了第二次，第三次。最后，他使出最大的力气拉下那个扇面，接着马上退后了一步。

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骂了一句。这可不是出问题的时候。

他重复了之前的步骤。但他知道，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了。他转动螺旋桨的时候，本该有些什么反应，但现在完全没有。他试着回忆之前的情景。

想起来了。之前每转一下螺旋桨，总是会听到“咔啦”一声。卡伦告诉过他那是脉冲启动器的声音。没有那个声音，就不会有火花。

他跑到她那边的窗前。“没有声音！”他说。

“磁动机故障。”她冷静地说，“经常会这样。打开外面的引擎罩，脉冲启动器就在磁动机和引擎中间。用石头砸它一下。应该有用。”

他打开了右边的引擎罩，拿着手电照了一下引擎。脉冲启动器是一个金属的圆柱体。他低头找了一圈。附近一块石头都没有。“在工具箱里找个东西吧。”

她找到了工具箱，递给他一个扳手。他用那个扳手砸了一下脉冲启动器。

后面响起了一个声音：“马上停下！”

他转过身去，看到克莱斯上尉上身穿着睡衣，下面穿了军装裤，从院子那边朝他跑过来，里奥紧跟在他后面。克莱斯没拿武器，而里奥则扛着他的步枪。

哈罗德把扳手放进兜里，关上引擎罩，走到机头的位置。

“离开那架飞机！”克莱斯喊道，“这是命令！”

突然，卡伦喊了起来：“停在那儿！否则我就开枪了！”

哈罗德看到她的胳膊伸出了窗户，正用汉森的手枪对着克莱斯。

克莱斯停了下来，里奥也定在了那里。

哈罗德不知道卡伦会不会用手枪——当然，克莱斯也不知道。

“放下步枪，里奥。”卡伦说。

里奥放下了武器。

哈罗德再次转动了螺旋桨。

它发出了巨大的“咔啦”声。

彼得·弗莱明带着蒂尔德·叶斯帕森在赫米娅前赶到了城堡。“我们得把车停得隐蔽点，看她想怎么样。”他说。

“好。”

“关于桑德岛的事——”

“请不要再说那件事了。”

他压抑着自己的怒气。“什么？永远不提了吗？”

“永远。”

他真想掐死她。

科斯坦村出现在了车灯前。他们看到了一座教堂和一个小旅馆。村庄前面，就是一个宽阔的大门。

“对不起，”蒂尔德说，“我犯了一个错误。一切都结束了。我们依然是朋友，是同事。”

他觉得自己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见鬼去吧。”他开上了通向城堡的那条大道。

右手边，他看到了一座废弃的修道院。“奇怪，”蒂尔德说，“教堂门怎么开着？”

彼得希望有什么事能让他暂时忘记蒂尔德的拒绝。他停下那辆别克，熄了火。“我们去看看吧。”他打开汽车仪表盘下面的小柜拿出了一把手电筒。

他们走进了教堂。彼得听到了好像有什么人在呻吟。声音应该是从那辆劳斯莱斯里发出来的。他打开后备箱，用手电往里一照，看到了一个被绑着手脚的警察正躺在里面。

“这就是你说的汉森？”他说。

蒂尔德说：“飞机不见了！它飞走了！”

话音未落，他们就听到了飞机引擎的轰鸣声。

大黄蜂一下子活了，仿佛盼望着展翅高飞一样。

哈罗德快步走到克莱斯上尉和里奥面前，捡起那支步枪，用它对着他们两个人，装出一副自信的样子。他缓慢地退回飞机旁，绕到左舱门前。他拉住门把手，打开舱门，把枪放在了座位后面的行李架上。

他正要上飞机，却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他看到克莱斯上尉朝着飞机扑了过来，一下子趴在了地上。虽然螺旋桨的声音很大，哈罗德依然听到了那声震耳欲聋的枪声——卡伦开枪了。但因为挡着窗户，卡伦的手没办法放得更低，枪打偏了。

克莱斯滚到机身旁，跳到了机翼上。

哈罗德想关门，可克莱斯却挡在了那里。那个上尉抓住了哈罗德的领子，想把他从座位上拉出去。哈罗德努力地想挣脱克莱斯。卡伦用左手握着枪，可机舱里太拥挤，她很难转过身来开枪。里奥这时也跑了过来，但因为舱门和机翼挡在中间，他没办法接近他们。

哈罗德从兜里拿出刚刚用过的扳手，使劲朝对方砸去。扳手的尖部打在了克莱斯眼睛的下面，顿时鲜血直流，但他依然没有放手。

卡伦探身过来，把节流杆推到了最前面。引擎瞬时轰鸣起来，飞机开始前行。克莱斯失去了平衡，但他依然用一只手臂紧紧抓着哈罗德。

大黄蜂跑得更快了，在草地上颠簸着。哈罗德又打了克莱斯一下。这一次他大叫了一声，放了手，摔在了地上。

哈罗德关上了舱门。

他伸手想抓住操控杆，可卡伦却说：“让我来吧——我可以用左手操作。”

飞机沿着车行道前行了一段距离，但速度提高以后，它便开始向右边偏去。“踩脚踏板！”卡伦大喊，“保持走直线！”

哈罗德踏下左踏板，想让飞机回到了路中间。但却没有任何反应。他加大了力气。过了一会儿，飞机开始向左转。它穿过大路，开始向着左手边的草坪滑过去。

“它的反应会滞后，你得估计好。”卡伦接着喊。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这就像是开船，而且比船的反应还要慢。他又踩下了右脚踏板，让机头拐回来，飞机转向右边后，他再踩下左脚调整。这一次，机头没有那么极端的反应了。他终于让它回到了路中央。

“保持这个方向。”卡伦大声说。

飞机加速了。

这时，一辆车朝着他们驶来。

彼得·弗莱明换到一挡。蒂尔德刚要上车，车子就蹿了出去。她撒开了正要关车门的手，大叫了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彼得真希望她扭了脖子。

他加速前进，任副驾驶那边的车门在风中摇摆。听到引擎在尖叫，他切换到了二挡。哈罗德·奥鲁夫森就在飞机上，这一点他非常确定。他要阻止他，哪怕要了他们两个人的命也无所谓。

他又换到了三挡。

卡伦向前推动操控杆，大黄蜂的机尾抬了起来。他喊道：“你看到那辆车了吗？”

“看到了——他是想撞我们吗？”

“是的。”哈罗德盯着前面，竭力让飞机直线前进，“我们能在他们撞到我们之前起飞吗？”

“我不知道——”

“你必须得确定！”

“准备好转弯！”

“准备好了！”

那辆车已逼近到了他们面前。哈罗德知道他们来不及起飞了。只有转弯了。卡伦喊道：“转！”

他踏下左脚。由于滑行速度提高，飞机这次的反应快了许多，一下子滑向车道外——它转得太猛了，哈罗德有些担心刚刚修好的起落架受不了这样的转动。他马上又踏下另一只脚调整。

余光中，那辆车也转向了同一个方向，并没有放弃的意思。那是一辆别克，和彼得·弗莱明开去詹斯博格·斯科尔的那辆车一模一样。车子一个急转弯，对飞机穷追不舍。

但飞机有脚踏板，可汽车的方向完全靠方向盘。所以在草坪上行驶时，二者的情况完全不同。那辆别克一开到草地上，就开始打滑。在这时，月光从方向盘后面那个男人的脸上扫过，哈罗德看到那就是彼得·弗莱明。

飞机摇晃了两下之后又恢复了平衡。哈罗德看到他们正朝着那辆油罐车撞去。他踩下左脚的踏板，大黄蜂的右翼将将避开了那辆车。

彼得·弗莱明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哈罗德朝后望了一眼。那辆别克完全失去了控制，朝着油车开去。车子几乎是全速撞在了那辆车上，瞬间火光四射，整个公园都被点亮了。哈罗德想看看大黄蜂的机尾是否也着火了，但他实在没法回头看，只能祈求上帝保佑了。

别克车消失在了一片火海中。

“集中精力！”卡伦朝他喊道，“我们要起飞了！”

他将注意力转回到脚踏板上。他发现他们正向军营那边滑去，马上踩下了右舵。

当机头转回到正确方向后，飞机加速了。

赫米娅听到飞机的响声，开始朝城堡的方向跑去。走进科斯坦庄园之后，她看到了车行道上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在狂奔，跟刚刚在车站看到的那辆车很像。突然间，那辆车突然向旁边一滑，撞向了路旁的一辆油罐车。两辆车顿时一起炸成了碎片。

她听到一个女人大喊道：“彼得！”

火光中，她看到了那个带着蓝色贝雷帽的女人。一切都清楚了。那女人确实在跟踪她。而别克里的那个男人就是彼得·弗莱明。到车站之后，他们就不需要跟着她了，因为他们非常清楚她要去哪里。他们比她先到达了城堡。可之后呢？

她看到一架小双翼飞机在草坪上滑行，看上去是要起飞了。那个带着蓝色贝雷帽的女人跪下身来，从挎包里掏出手枪，瞄准了那架飞机。

到底发生了什么？赫米娅推想，如果那个戴蓝贝雷帽的女人是彼得·弗莱明的同事，那么飞机上的人就一定是好人，甚至有可能是哈罗德。他可能想带着那卷胶卷逃跑。

她必须要阻止那个女人。

公园里被火光照得如同白昼。哈罗德看到叶斯帕森太太正用枪对着大黄蜂。

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正对着她开过去，如果转向某一边，她就更容易瞄准了。他咬紧了牙关。子弹有可能只是穿过机翼或者机身，不一定会造成什么威胁。但她也可能会打到引擎，打坏配件，或者打穿了油箱，又或者打死他或卡伦。

可就在这时，他看到有一个拎着箱子的女人穿过草坪跑了过来。“赫米娅！”他惊讶地叫道。她用手里的箱子打中了叶斯帕森的头。那个侦探一下子扔掉了枪，倒在了地上。赫米娅又打了她一下，捡起了地上的枪。

飞机经过了它们身边。哈罗德意识到，他们已经离地了。

他们马上就要撞到教堂的钟楼了。

32

卡伦把Y形操控杆推向了左边，撞在了哈罗德的膝盖上。大黄蜂一边上升一边倾向一边，但角度不够大，飞机依然朝着钟楼撞了过去。

“左脚踏板！”卡伦尖叫道。

哈罗德记起他也可以驾驶。他使劲踩下左脚，飞机倾斜得更严重了。可右翼依然朝着钟楼的砖墙扫了过去。飞机转得太慢了。他绝望地等着撞击的那一刻。可万幸的是，翼尖居然躲过去了。

“我的上帝啊。”他说。

飞机在风中颤抖着。哈罗德感到他们仿佛随时都会掉下去。但卡伦却继续让飞机边转方向边爬升。哈罗德咬紧牙关。飞机转了整整180度。最后，机头终于转向了城堡那边。卡伦把机身调回到水平位置。机身升高之后，飞机稳定了下来。哈罗德记起之前保罗·柯克告诉过他，离地面越近，波动会越严重。

他朝下面望了望。火焰吞噬了那辆油罐车。火光中，德国兵们穿着睡衣从修道院里跑出来。克莱斯上尉正挥着手发号施令。叶斯帕森太太依然躺在地上，显然还没醒。赫米娅·芒特已经消失了踪影。在城堡大门附近，几个仆人正抬着头看着他们的飞机。

卡伦指了指仪表盘上的一个仪表。“看着这个，”她说，“这是转弯侧滑显示表。用脚踏板保持指针指向正上方，12点的方向。”

月光穿过飞机透明的顶棚，照了进来，但这种光线下依然很难看清楚表盘的指针。哈罗德打开了手电筒。

他们继续爬升。城堡在他们后面渐渐地缩成了一个点。卡伦一直左右观察，而眼前却只是月光中丹麦的轮廓。

“系紧安全带。”她说。他看到她的安全带已经绑好了。“否则如果有气流，你的脑袋可能会撞在顶棚上。”

哈罗德系好了安全带。他的信心越来越足了，他们或许真的可以安全逃走。他开始有些小小的胜利感了。“我以为我会死。”他说。

“我也是——而且很多次。”

“你父母肯定担心死了。”

“我给他们留了个字条。”

“比我好多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我们要活下来，这样他们才会开心。”

他摸了摸她的脸颊：“你还好吗？”

“好像有点热。”

“你在发烧。你应该喝点水。”

“不用了。我们要飞六个小时，这里没有厕所。我可不想当着你的面在报纸上小便。那样的话，估计我们的友谊就要结束了。”

“我会闭上眼睛。”

“闭着眼睛开飞机？算了吧。”

她打着精神开玩笑，可他还是很担心她。到目前为止，他对他们两个人的表现感到无比的骄傲，而且她还受了伤。他希望她不要昏过去。

“看看罗盘，”她说，“我们在哪儿？”

他在教堂的时候就研究过那个罗盘，已经学会怎样看了。“现在是230。”

卡伦向右转。“英国应该是250。到250的时候告诉我。”

他用手电对着罗盘。指针转到了250的方向。“到了。”

“时间？”

“12点40分。”

“我们应该记下来，可是没带笔。”

“我相信我会记得这一切。”

“我想开到云上面去。我们现在的高度是多少？”

哈罗德又用手电照了一下高度计。“4700英尺。”

过了一会儿，飞机钻进了一片雾中。哈罗德知道他们在穿越云层。

“一直照着空速表，”卡伦说，“如果速度变了就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

“盲飞的时候很难保持正确的高度。我有可能不自觉地抬起或者是压下机头。但我们可以通过速度变化知道机头是不是移动了。”

盲飞让他感到十分紧张。估计事故都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发生的，他想道。在云中，飞机很可能朝着山头飞过去。幸运的是，丹麦没有山，但如果有另一架飞机碰巧也飞到了同一片云里，那么两个飞行员恐怕都无法提前预知。

几分钟之后，他看到云朵上反射着的月光。大黄蜂已经穿过了云层。

卡伦向前推动了操控杆，飞机再次水平飞行。“看到转速表了吗？”

哈罗德用手电照了一下。“2200转。”

“慢慢回拉节流杆，让转速降到1900。”

哈罗德照做了。

“我们用功率来改变水平高度。”她解释说，“前推节流阀，就会升高，回拉就会降低。”

“那我们怎么改变速度呢？”

“通过飞机的高度。俯冲就会加速，爬升就会减速。”

“明白了。”

“但不要把机头抬高得太猛，否则就会熄火。那样飞机就要掉下去了。”

哈罗德吓了一跳。“那可怎么办？”

“压下机头，提高转速。本来是很容易的事，但有时候你会本能地想把飞机升起来，那样反而适得其反。”

“记住了。”

卡伦说：“你开一会儿。看看能不能保持平稳。好了，你来驾驶。”

他用右手握住了操控杆。

她说：“你应该说，‘我来驾驶。’这样驾驶员和副驾驶员就不会都误以为对方在操控飞机了。”

“我来驾驶。”但他心里却没有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这架大黄蜂如同是活的一般，随着气流上下左右地晃动。他必须要集中百分之百的精神才能让机头和机翼保持平稳。

“你发现了吗？你总得不停地回拉操控杆？”

“是啊。”

“这是因为我们已经消耗了一些燃油，所以飞机的重心发生了变化。你看到你那边舱门的前上角有一个拉杆了吗？”

哈罗德迅速地瞥了一眼。“对。”

“那就是升降舵控制杆。我在起飞的时候把它推到了最前面，因为那个时候油箱是满的，机尾特别重。现在我们要重新调节一下。”

“应该怎么做？”

“很简单。松开你的右手。你有没有感到飞机自己在往前飞？”

“是的。”

“现在把升降舵控制杆往回拉。这样你就不用一直回拉操控杆了。”

她是对的。

“你可以调整这根控制杆的位置，让飞机可以自己平稳地飞行。”

哈罗德缓慢地往回拉那根升降舵控制杆，可右边的操控杆却同时向后压住了他的手。“太多了。”他说，他把控制杆又往回推了一点点，“这回差不多了。”

“你还可以用仪表板下面那个球形把手调整方向舵。如果操作正确的话，飞机就能自己向前飞行，这些操控杆都不会受到任何压力。”

哈罗德尝试性地松开了握着操控杆的手。大黄蜂继续平稳前行。

他又握住了操控杆。

下面的云层时有时无。透过云间的空隙，哈罗德看到了月光下的陆地。很快，他们离开了西兰岛，飞到了大海上。卡伦说：“看一下高度计。”

边驾驶飞机边查看仪表盘对他来说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战战兢兢地往下瞥了一眼，却发现他们已经到达7000英尺的高度了。“这怎么可能？”他惊讶地说。

“机头抬得太高了。这很正常，你害怕下坠，所以无意识地抬高机头。把鼻子压下去。”

他向前推了推操控杆。机头向下降的时候，他看到了另一架飞机，机翼上画着巨大的十字。哈罗德心中一惊。

卡伦也同时看到了那架飞机。“糟糕，”她说，“是德国空军。”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我看到了。”哈罗德说。它飞到了他们的左下方，大概有四分之一英里，正朝着他们开过来。

她抢过操控杆，机头瞬间降了下去。“我来驾驶。”

“你来驾驶。”

大黄蜂开始下降。

哈罗德看到那是一架梅塞施密特Bf-110双引擎夜间战斗机，有着双片式水平尾翼和像暖房一样的座舱盖。他记得亚恩曾经既紧张又羡慕地谈到过Bf-110的军事装备：它的机头处安装了大炮和多支机关枪。此刻哈罗德就可以看到座舱盖处伸出来的机关枪。这就是在桑德岛的雷达装备探测出同盟国飞机位置之后派去迎战的战斗机。

大黄蜂却是手无寸铁。

哈罗德说：“我们怎么办？”

“在他靠近以前我们得藏到云层里。真糟糕，我不应该让你爬得这么高。”

大黄蜂在俯冲。哈罗德看了一下空速表，他们的空速已经达到130节【10】了。那感觉就如同是坐过山车。他紧紧地抓着座位的边沿。“这样安全吗？”他问。

“总比被击中安全。”

那架飞机越来越近了。它的速度比大黄蜂快多了。空中突然有一瞬亮如白昼，接着是连续的炮火。哈罗德知道，梅塞施米特击中他们恐怕是易如反掌，但他还是忍不住恐惧地大喊了一声。

卡伦转向左边，想躲开机枪的瞄准。梅塞施米特从他们下方开过，炮火停了下来。大黄蜂的引擎继续隆隆作响。他们暂时安全了。

哈罗德记起亚恩说过，飞行速度快的飞机很难击中慢的飞机。也许这就是他们还能安然无恙的原因。

转过弯去之后，哈罗德从窗户里看到那架战斗机退到了远处。“他退到射程外了。”

“很快还会回来的。”卡伦说。

她话音未落，那架梅塞施米特就已经掉头了。接下来是瞬间的平静，大黄蜂朝着云层中俯冲，战斗机则挥翅转弯。哈罗德看到他们的空速达到了160。他们离云层越来越近了——却还是不够近。

天空再次被照亮。战斗机又开炮了。这一次，它离得更近了，而且射击角度也更好了。他恐惧地发现左下翼上的面料有一个破洞。卡伦猛推操控杆，哈罗德身体斜向一边。

可就在这时，他们突然冲进了云层。

枪声骤停。

“感谢上帝。”哈罗德说道。虽然机舱里冷飕飕的，但他却出了一身汗。

卡伦拉回了操控杆，机头抬了起来。哈罗德用手电筒照了照高度计，看到指针缓缓地沿逆时针方向回落，最终稳稳地指在了5000英尺的刻度上。空速也回到了80节的正常速度。

她再次让飞机倾向一边，改变了方向，这样战斗机就不会那么容易循着他们之前的飞行轨道跟上他们了。

“把转速降到1600转。”她说，“我们要贴着云层下边飞。”

“为什么不待在里面？”

“很难一直待在云彩里，会迷失方向的，就连上下都分不清楚。仪表有显示，但你心里不能确定。很多时候飞机就是这样出的事故。”

哈罗德在黑暗中摸到了升降舵控制杆，把它拉了回来。

“那架战斗机是碰巧找到我们的吗？”卡伦说，“他们可能可以用无线电波追踪到我们。”

哈罗德皱起了眉头。现在有事情能思考一下也是好事，可以让他暂且忘了目前的危险处境。“我觉得可能性不大，”他说，“金属可以反射无线电波，但是我想木头和纤维应该不能。大型的铝制轰炸机可以把无线电波反射回它们的天线装置，但我们的飞机上只有发动机可能反射，可我们的发动机又太小，它们很难探测到。”

“希望你是对的，”她说，“否则我们就死定了。”

他们降到了云层下面。哈罗德把发动机转速提高到1900转。卡伦拉回了操控杆。

“注意观察，”卡伦说，“如果再看到它，我们就得马上回到云里去。”

哈罗德环顾四周，但并没有看到什么异常情况。前方大约一英里处，月光穿过云朵间的空隙照了下来。哈罗德借着月光看到了地面上天地和森林的轮廓。他们现在应该是到了菲英岛上方。一束亮光正穿过漆黑一片的陆地。他猜想，那不是火车，就是警车的车灯。

卡伦开始让飞机倾向右边。“注意你的左边。”她说。哈罗德什么也看不见。接着，她又斜向另外一边，然后从她那边的窗口望了出去。“我们每个角度都要看清楚。”她解释说。他发现她因为要不停地大喊，嗓子都哑了。

梅塞施米特突然出现在了他们前方。

它从大概四分之一英里以外的云朵里掉了出来，地面反射的月光照出了它的轮廓。“最大马力！”卡伦大喊道。事实上没等她说，哈罗德就已经把发动机转速提到了最高。她把操控杆拉到最后面，抬起机头。

大黄蜂用了几秒钟时间反应，然后便开始爬升。战斗机转了一大圈，跟着他们爬升。和他们达到同一水平高度后，它开火了。

就在这时，他们钻回了云彩里。哈罗德欢呼起来。“甩掉它了！”他说。但他的语气中依然夹杂着恐惧。

他们在云中继续爬升。月光照亮了他们四周的一片混沌。哈罗德意识到他们已经就要穿回到云彩上面了。“回拉节流杆，”卡伦说，“我们要尽可能地留在云里。”飞机开始水平飞行。“盯紧空速表，”她说，“保证我们没有在爬升或者是下降。”

“好的。”他检查了一下高度计，现在的高度是5800英尺。

突然，那架梅塞施米特出现在了几码之外。

它正从他们右下方的位置朝他们飞过来。一秒钟之间，哈罗德看到飞行员充满恐惧的脸：他的嘴大张着，显然是在大叫。他们马上就要撞在一起了。战斗机的机翼从大黄蜂下面划过，离起落架几乎只有一根头发的距离。

哈罗德踩下左脚踏板，卡伦则拉回了操控杆。那架战斗机不见了。

卡伦长长地出了口气：“上帝啊，太险了。”

哈罗德望着眼前滚动的云朵，等待着梅塞施米特出现。一分钟过去了，又一分钟过去了。“我想他和我们一样被吓到了。”卡伦说。

“你觉得他接着会怎么样？”

“可能会贴着云飞一会儿，等着我们出现。如果幸运的话，我们可能会分开，说不定能甩掉他。”

哈罗德看了看罗盘。“我们正在向北飞呢。”

“为了躲他，我都偏离航向了。”她边说边让飞机倾向左边，哈罗德调整了方向舵。罗盘指向了250的位置。“好了。”她把飞机调整回水平位置。

他们开出了云层，两个人四周环视了一圈，没有其他飞机的影子。

“我好累。”卡伦说。

“理所当然。我来驾驶吧。你歇一会儿。”

哈罗德集中精神维持着飞机笔直前行。他已经逐渐习惯了细微的方向调整。

“你要时不时地看一下仪表，”卡伦提醒他说，“比如空速表、高度计、罗盘、油压，还有油量。在开飞机的时候，要时时关注这些仪表的显示。”

“好的。”他强迫自己每一两分钟都看一下那些表盘。每次移开目光，他都害怕飞机会突然掉下去。还好，那只是杞人忧天。

“我们现在应该已经到日德兰半岛上空了。”卡伦说，“不知道我们往北偏了多远。”

“怎么才能知道？”

“经过海岸的时候我们得飞低点。我只能通过陆地的形状来确定我们的方位。”

月亮低低地挂在地平线上方。哈罗德看了看表，惊讶地发现它们已经飞了两小时了，感觉仿佛才几分钟而已。

“我们现在就看看。”卡伦过了一会儿说道，“把转速降到1400，开始下降。”她找到地图册，借着手电的光研究了一下。“还要再低些，”她说，“我看不清下面的地形。”

哈罗德把飞机降到了3000英尺的高度。月光下可以看到地面的轮廓，但却看不到细节，只是一片土地。卡伦说：“你看——前面是一个镇子吗？”

哈罗德向下望去。很难确定。因为灭灯的规定，那里没有灯光——德军就是不希望敌军从空中分辨出城市才做了这样的规定。但月光中的前面那一片区域确实和其他部分不太一样。

突然，空中出现了一个个光点。“那是什么东西？”卡伦喊道。

难道有人在向大黄蜂放焰火？可自从德国入侵丹麦以来，焰火就已经被禁止了。

卡伦说：“我从来没看到过曳光弹，但这个——”

“可恶，难道这就是？”哈罗德没等卡伦指导，就把节流阀推到了最前面，抬起了机头。

就在这时，探照灯亮了。

近处响起一声爆炸声。“什么东西？”卡伦喊。

“我想应该是弹壳。”

“有人在朝我们开枪？”

哈罗德突然想到了什么。“这一定是莫兰德！我们应该就在港口上面。”

“转弯！”

飞机倾向了一边。

“别抬得太高，”她说，“会熄火的。”

又是一发子弹。探照灯在黑夜中扫射着。哈罗德感到他仿佛是在用意志力将飞机抬了起来。

他们转了180度。哈罗德继续爬升。又一发子弹爆炸了，但已经被他们落在了后面。他又有了些信心。

枪声停了。他又转回到他们初始的方向，继续向上爬升。

一分钟以后，他们离开了海岸。

“我们离开陆地了。”他说。

她没有回答。他看到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哈罗德借着月光，回望身后越来越远的海岸线。“不知道我们这一生能不能再回到丹麦。”他自语道。

33

月落了。云彩也突然消失了。点点星光出现在哈罗德眼前。这些星星是唯一可以让哈罗德分得清上下的标志物了。飞机的引擎一直在隆隆作响。他们现在位于5000英尺的高度，空速是80节。气流没有他第一次上飞行课时那么强，也许是因为他在海面上飞行，又或者是因为夜里的气流比较弱——再或者两者都是。他一直在查看罗盘，但不确定他们的大黄蜂被风吹偏了多少。

他松开手中的操控杆，摸了摸卡伦的脸。她在发烧。他把飞机调整到水平位置，然后从仪表盘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瓶水，往手心里倒了一些，然后用手在卡伦额头上轻轻地拍了拍，帮她降温。她的呼吸算是正常，但呼出的气很热。因为发烧，她睡得很熟。

再望向前方时，他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他看了看表：才凌晨三点钟。他们应该飞了一半的路程了。

晨光中他看到前面有一片云彩。他正对着那团云朵钻了过去。有几滴雨水打在了挡风玻璃上。大黄蜂和汽车不同，没有雨刷器。

他记起卡伦说过迷失方向的问题，尽量不做任何突然的操作。但看着四周的一片空洞，他依然感到有些惊慌。他希望卡伦能给他点意见，可又不忍吵醒她。时间仿佛静止了。他开始观察这些云朵的形状：有的像马头；有的像林肯大陆轿车的引擎罩；还有的像是海神尼普顿的小胡子。在他前方11点方向偏下一点有一艘渔船停在那里，渔夫正在好奇地盯着他看。

那不是幻觉，他突然恢复了神志。眼前的云雾已经消散了，那是一艘真的渔船。他看了看高度计，飞机已经在海平面的高度了。他居然完全没有察觉到。

他本能地回拉操控杆，想抬起机头，可卡伦的话在他脑海中响起：不要把机头抬高得太猛，否则就会熄火。那样飞机就要掉下去了。他知道该怎么做，却不知道还够不够时间。飞机还在下降。他压下机头，把节流阀推到最前面。他从那艘渔船旁飞了过去。之后他将机头抬起了一点，想着机轮很可能会碰到水面。还好，飞机继续飞行。他再抬机头，瞥了一眼高度计。飞机开始爬升了。他吁了一口长气。

“小心一点，傻瓜，”他自言自语道，“别睡着了！”

他继续上升。云彩散开了，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他看了看表，四点了，太阳要升起来了。透过透明的顶盖，他看到北极星就在他的右边。也就是说他的罗盘是准确的。他正在向西飞行。

为了不要和海面离得太近，他向上爬升了近半个小时。温度低了许多，冷冷的空气从窗户的缝隙钻了进来。他裹上了卡伦拿来的毯子。到达10000英尺的高度后，他开始水平飞行。可引擎突然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响声。

一开始，他弄不清这是什么声音。引擎已经正常地轰鸣了几个小时，他几乎听不到了。

没过多久，它又响了一下。他意识到引擎可能要熄火。

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像是要停止了一般。他现在已经远离了陆地，如果引擎出问题，他们就会直接掉到海里。

引擎又响了。

“卡伦！”他喊道，“醒醒！”

她没有反应。他松开操控杆推了推她的肩膀。“卡伦！”

她睁开了眼睛。在小睡之后，她的气色好了很多，脸也没那么红了。但听到引擎的声音后，她的脸一下子吓白了。“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我们在哪儿？”

“北海中间。”

引擎再“咳”了一声，便发出了“噼噼啪啪”的爆裂声。

“我们可能要落在海里了，”卡伦说，“现在是什么高度？”

“10000英尺。”

“节流阀开着吗？”

“是的，我刚刚一直在上升。”

“就是因为这个。把它关到一半的位置。”

他拉回节流杆。

卡伦说：“节流阀全开的时候，引擎会从外面而不是从机器间吸气，那些空气太冷了——在这个高度，外面的空气会冻住化油器。”

“那我们怎么办？”

“下降。”她握住操控杆，把它推到前面，“下降的时候，空气温度会上升，冰最后应该会融化。”

“可如果不……”

“找找海里有没有船。如果我们可以落在它附近，还有可能获救。”

哈罗德眺望整个海面，却没看到一艘船的影子。

引擎失火之后，他们开始快速下降。哈罗德从柜桶里拿出一把斧子，准备按之前的计划在坠落后砍下机翼作救生筏。他把矿泉水放进了衣服口袋里。不过掉到海里之后，他应该活不到渴死那一刻吧。

他看了看高度计。他们已经下降了1000英尺了。然后又是500英尺。海水看上漆黑而冰冷。上面依然一艘船也没有。

哈罗德突然冷静了下来。“我想我们可能会死，”他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还没那么糟，”卡伦说，“提高转速，这样我们就不会摔得太重。”

哈罗德把节流杆向前推。引擎的声音变大了。它在打火。

哈罗德说：“我不觉得——”

就在这时，引擎有要启动的意思。

它叫了几秒钟，哈罗德屏住了呼吸。可接着它再次失火。最后，引擎终于恢复了工作。飞机开始爬升。

两个人全都欢呼了起来。

发动机转速已经升到了1900。“冰化了！”卡伦开心地叫道。

哈罗德亲了她一下。这可不容易。他们虽然肩并肩地坐在狭窄的机舱里，但身子却很难在椅子里移动，尤其他们又都系着安全带。但他还是做到了。

“这感觉真好。”她说。

“如果我们能活着飞到英国，我这一生的每天都会吻你。”他开心地说。

“真的？”她说，“一生可很长。”

“越长越好。”

她看上去很高兴。“我们应该看看还有多少油。”

哈罗德转过身去看了看座椅后面的刻度表。这个刻度表有两个刻度，一个显示的是空中的油量，一个显示的是飞机在地面上机头向上时的油量。

但两个刻度全都接近最下方了。

“糟糕，油箱快空了。”

“附近也没有陆地。”她看了看表，“我们飞了快五个半小时了，大概还有半小时才能见到陆地。”

“没关系，我来加油。”他解开安全带，转过身去，跪在座位上。他把那个油桶立在了座位后面的行李架上。它的旁边是一个漏斗以及一段花园里浇水用的水管子。在起飞前，他在窗户上割了一个小洞，把那个简易加油装置的管子从这个洞里穿出去，另一端绑在了机身一边的汽油进口处。

可就在这时，他发现管子的另一端正在风中飞舞。他骂了一句。

“怎么了？”卡伦问。

“管子松了。看来我绑得不够紧。”

“那怎么办？我们得加油啊！”

哈罗德看了看那个油桶，旁边的漏斗、水管，还有身旁的窗户。“我得把水管放到加油口里。但在机舱里可做不到。”

“你不能出去！”

“如果我打开舱门会怎么样？”

“上帝，那等于是在空中刹车。我们会一下子慢下来，然后向左转。”

“你能应付吗？”

“我可以压下机头以保持速度，而且我应该可以用左脚踩右脚踏板。”

“那我们就试试吧。”

卡伦缓缓地让机头沉了下去，然后用左脚踩住了右边的踏板。“好了。”

哈罗德打开舱门。飞机一下子被吹向了左边。卡伦踩住右脚踏板，但他们依然在向左偏。她将操控杆推向右边，飞机倾斜了，但依然向左转过去。“不行，我控制不住！”她喊道。

哈罗德马上关上了舱门。“如果我把窗户打碎的话，门的阻力应该能减少一半。”他说。他拿出口袋里的扳手。这些窗户用的是一种叫赛璐珞的材质，比玻璃要坚硬很多，但他知道，它不是抗打击的——两天前他还打破了后窗。他向后举起右手，重重地砸在那扇窗户上。赛璐珞被砸成了碎片。他把窗户框里上残留的碎片扔了出去。

“准备好再来一次了吗？”

“等一下——我们得提高空速。”她推开了节流阀，然后又把升降舵控制杆往前推了一英寸，“好了。”

哈罗德打开了舱门。

飞机又开始向左转，不过这一次没有那么快了。卡伦成功地用方向舵稳住了飞机。

哈罗德跪在椅子上，把头伸了出去。他看到水管子的那一头正在油箱盖附近飞舞。他用右肩顶着舱门，以免它关上，伸出右臂抓住那根水管。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把它放进加油口里了。他看得到开着的油箱盖，却看不到加油口。他抓住水管，想把它伸进加油口里，但因为飞机在颠簸，那段水管子在他手中来回乱动，很难对准加油口。这就像是在飓风中认一根针一样。他尝试了几分钟，但怎么都放不进去，而且他已经感到自己的手要冻成冰块了。

卡伦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把手缩了回来，关上了舱门。

“我们又在下降了。”她说，“我们得爬上去。”她拉回了操控杆。

他对着手吹着热气，“这样不行。”他说，“放不进去。我必须得拿着水管的那头往里放。”

“怎么拿？”

他想了一会儿。“估计伸出一只脚去，就能够得着了。”

“哦，上帝。”

“高度够了就告诉我一下。”

几分钟之后，她说：“可以了，但我一拍你肩膀，你就得马上关舱门。”

哈罗德脸朝后，左腿跪在座椅上，右脚伸出舱门，踏在了加固机翼的外包布上。他左手抓着安全带，探出身子想够到水管的末端，最后终于成功了。然后他又向外探了一些，想把水管插进进油口里。

大黄蜂飞进了一个气窝。飞机颠簸起来。哈罗德失去了平衡，右脚差点从机翼上掉下来。他一手握牢安全带，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抓住水管，想站直身子。就在这时，管子在机舱里的那端脱了绳。哈罗德无意识地松了手，气流把那根管子卷走了。

哈罗德吓得浑身发抖，钻回了机舱。

“怎么回事？”她说，“我没看见！”

他有一刻几乎什么也说不出。“我把水管子弄掉了。”

“哦，不。”

“我们快没油了。”哈罗德又看了一下刻度表。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必须要站在外面把油倒进油箱里。这需要两只手——我一只手肯定举不起四加仑的油桶。太重了。”

“但你怎么保持平衡啊？”

“你得用左手抓住我的皮带。”卡伦很有力气，但他不知道如果他要摔倒，她能不能抓得住他。但没有别的选择了。

“可这样的话我就没法控制操控杆了。”

“那我们只能期望飞机可以自己飞了。”

“那我们就再升高一点吧。”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没有陆地。

卡伦说：“你先暖暖手。把手放我大衣里面捂一会儿。”

他转过身去，跪在椅子上，把手放在了她的腰上。她里面穿了一件轻薄的夏季运动衫。

“伸到运动衫里面吧。我身上很热。我不介意。”

他碰到她时，她敏感地抖了一下。

飞机还在上升，他一直把手放在那儿。突然间，引擎的声音断了。“没油了。”卡伦说。

过了一会儿，引擎又响了起来，但他知道她是对的。“开始吧。”他说。

她控制住飞机的方向。哈罗德打开油桶的盖子，虽然风很大，但汽油的味道还是在机舱里弥漫开来。

引擎再次失火，开始颤抖起来。

哈罗德拎起油桶。卡伦拉住了他的腰带。“我抓着你呢，”她说，“别担心。”

他打开舱门，伸出右脚，把那个油桶放在了座位上。然后他又踏出了左脚，站在机翼上身子探到机舱里。他从未感到过如此恐惧。

他拎起油桶，直直地站在机翼上。他做了一个不明智的决定：往下面望了一眼，顿时感到胃里一阵翻腾。油桶差点掉下去。他闭上双眼，咽了一口吐沫，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他睁开了双眼，提醒自己不要再往下看。他趴到注油口前。皮带紧紧地勒住了他的腹部。他举起油桶。

飞机不停地在颠簸，很难准确地把油倒进油箱里。不过没过多久，他就把握了节奏。他前后晃动着，把自己的生命完全交给了卡伦。

引擎断断续续地失火了几秒钟，接着终于恢复了正常。

他太想马上回到机舱里了，可他们需要足够的油才能顺利降落。汽油像蜂蜜一样黏稠，流得很慢，有些随着风飞到了空气里，有些则洒在入口处溅了出去，不过大部分还是成功地流进了油箱。

油桶终于空了。他把它扔在了风中，然后满心庆幸地用左手抓住舱门的门框，小心翼翼地回到机舱里，关上了舱门。

“看！”卡伦指着前面叫道。

远处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轮廓。陆地出现了。

“哈里路亚。”他轻声说。

“祈祷那就是英国吧，”卡伦说，“我不知道我们的方向偏了多少。”

过了好长时间，那块黑色的形状终于清晰了，演化为一片海滩，一个港口小镇，一片无垠的田地，以及绵延起伏的山川。

“我们下降一点看看。”卡伦说。

他们降到了2000英尺的高度，仔细地观察着这个小镇的形状。

“很难说这里是法国还是英国，”哈罗德说，“我都没去过。”

“我去过巴黎和伦敦，但都不是这样。”

哈罗德检查了一下油箱的刻度表。“无论如何，我们都得马上着陆了。”

“但我们得确定这里不是我们敌人的领地。”

哈罗德抬头向上望，看到了两架飞机。“很快就能知道了，”他说，“你看上面。”

他们望着头顶那两架从南边快速飞来的飞机。它们离近之后，哈罗德盯着它们的翅膀，寻找着特殊的标记。会不会有德国的十字标呢？难道这一切努力最终还是白费？

最终，哈罗德看到它们是英国皇家空军的喷火式战斗机。

他胜利地欢呼着：“我们成功了！”

飞机朝他们飞过来，分别飞到了他们的两侧。哈罗德看到了飞行员在盯着他们看。卡伦说：“希望他们不会把我们当成间谍，向我们开炮。”

那是非常可能的事。哈罗德拼命思考着怎么告诉皇家空军他们不是敌人。“举白旗。”他说。他脱下上衣，把它从窗户伸了出去。那件白衣服在风中舞动起来。

这办法起作用了。其中一架喷火式战斗机开到了他们前面，摇动着翅膀。卡伦说：“我想它的意思是让我们跟着它。但我们的油不够了。”她看了看下面的陆地。“根据烟囱的烟判断，海风是从东边吹过来的。我们可以降落在田里。”机头缓缓地沉了下去。

哈罗德紧张地看着前面那架飞机。没多久，它开始转圈，但依然还是维持着之前的高度，好像是想看看大黄蜂要做什么。也许它们认为一架大黄蜂应该对英国造不成什么影响。

卡伦降到了1000英尺的高度，向那片田野飞去。可视范围内并没有任何障碍物。她调整到逆风的方向，准备降落。哈罗德调整方向舵，让飞机保持笔直飞行。

他们离地面20英尺高时，卡伦说：“拉回节流杆。”哈罗德照做了。她微微抬起机头。从哈罗德的角度看，飞机好像马上就要着陆了，可事实上它又继续飞行了五十几码的距离，最终机轮触到了地面。

几秒钟之后，飞机慢了下来。哈罗德透过打碎的窗户望出去，看到几码之外，一个年轻人正骑在一辆自行车上，张着嘴惊讶地盯着他们。

“不知道我们在哪儿。”卡伦说。

哈罗德朝着那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喊道：“嗨，你好！”他说，“这是什么地方啊？”

那个人愣愣地看着他，仿佛他是星外来客一般。“至少，”他终于说话了，“这里可不是什么见鬼的【11】机场。”

尾 声

哈罗德和卡伦在英国着陆24小时以后，哈罗德拍摄的桑德岛德军基地的照片就被放大后钉在了西敏寺一个大房间的墙上。照片上画了很多箭头和圈圈点点。房间里站着三名身穿RAF制服的男人，正在一边研究照片，一边低声探讨。

迪格比·霍尔带着哈罗德和卡伦走进了那个房间，关上了门。几名军官转过身来。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留着灰白唇须的男人说：“你好，迪格比。”

“早上好，安德鲁。”迪格比说，“这是空军副统帅安德鲁·霍格爵士。安德鲁爵士，这是达克维茨小姐和奥鲁夫森先生。”

霍格握了握卡伦的左手——她的右手还吊着绷带。“您真是一位勇敢的小姐。”他的英语说得有点含混不清，好像嘴里面含着东西。哈罗德得用力听才能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哪怕是经验丰富的飞行员都不一定敢开着大黄蜂穿越北海。”霍格加了一句。

“事实上我在起飞的时候并不知道有这么危险。”

霍格转向了哈罗德。“我和迪格比是老朋友了。他从头到尾地跟我讲述了你的壮举。你带来的信息对我们的重要性无法形容。但我现在希望你能跟我讲一讲这三部机器是怎样一起工作的。”

哈罗德集中了一下精神，回想着应该怎样用英文叙述自己看到的场景。他指着那张包含了全部三台机器的相片说：“这个大机器一直在转动，好像在扫描天空。小的机器会左右上下移动，应该是在追踪飞机。”

霍格打断了他，转向另外两个军官说：“我派了一名无线电专家今天黎明的时候乘飞机去了桑德岛上空。他接收到了2.4米波长的信号，那应该就是从那个大的芙蕾雅雷达发射出来的，还有55厘米的信号应该是那两台小机器发射出来的，也就是他们所说的维尔茨堡雷达。”他转向哈罗德，“请继续。”

“那么也就是说那部大机器在探测到轰炸机后发出警告，其中一部小机器追踪轰炸机，而另一部则是跟踪他们自己派出去攻击这架轰炸机的飞机。这样可以大大地提高指挥者调配战斗机的准确度。”

霍格再次转向他的同事。“我想他是对的。你们觉得呢？”

其中一个军官说：“我还是想确定‘Himmelbett’是什么意思。”

哈罗德说：“Himmelbett？就是德语里说的那种床……”

“英语叫‘四柱床’。”霍格告诉他说，“我们听说这种雷达机器被安置在‘四柱床’系统中，但我们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哦！”哈罗德惊叹道，“我一直在想他们是怎样组织这一切的。现在清楚了。”

大家都安静了下来。“是吗？”

“如果您是德国空军的指挥官，您有可能会把天空分成几大块，比如五英里宽20英里深，然后让每一套设备来负责一块……或者说一个‘四柱床’系统。”

“或许你是对的，”霍格若有所思地说，“这样的话，他们的防守几乎可以说是坚不可摧了。”

“如果飞机并排飞行，也许确实如此，”哈罗德说，“但如果皇家空军的飞行员排成竖行飞行，让他们穿过同一个‘四柱床’，那么德国空军就只能跟踪一架飞机，其他的飞机能穿过防线的概率就大大提高了。”

霍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又转向了迪格比和其他同事，最后又将目光移回到他的身上。

“就是说让轰炸机排成一串。”哈罗德不知道他是否听明白了。

依然是沉默。哈罗德以为自己的英文说错了。“你们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哦，当然。”霍格终于说道，“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

第二天，迪格比开车带着哈罗德和卡伦离开了伦敦，直接向东北方向开去。三个小时之后，他们来到了一栋村舍，这里已经被征用成为了空军的军官宿舍。他们在这里安顿了下来。后来，迪格比又带他们见了自己的弟弟巴特。

下午，他们和巴特一起来到了附近的皇家空军站点，他的中队就驻扎在这里。迪格比带他们参加了任务部署会议，向地方指挥官解释了任务的机密性质，不允许询问任何相关信息。之后，地方指挥官介绍了飞行员在这次行动中将使用的新队形——“串形”列队。

他们的行动目标是汉堡。

英国东部的另外几个空军站点也在进行着同样的部署。迪格比告诉他们，将有超过600架轰炸机参加今晚的行动，希望能把德国空军从苏联战场引回他们的大本营。

月亮在六点多时升起。八点钟，惠灵顿轰炸机的双引擎轰然响起。在指挥室的信息板上，每架飞机的代码旁都写着它的起飞时间。巴特驾驶的是G机。

夜幕降临了。无线电报员发来了轰炸机传去的信息。它们的位置被标在了地图上。地图上的标志物离汉堡越来越近了。迪格比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烟。

打头的C号飞机报告说它遭到了一架轰炸机的袭击，之后它的信号消失了。A机接近了汉堡上空，报告有高射炮，然后扔下了易燃物，以便为之后的轰炸机照明。

他们开始投炸弹了。哈罗德想到了自己在汉堡的表亲，希望他们不要出事。去年上学的时候，他有一门课要求必须要读一本英文书，他选择了威尔斯写的《空战》，书中空袭的情景让他做了一夜的噩梦。他知道此次行动是为了打败纳粹，但他却无法不为莫妮卡表妹感到担心。

一个军官走到迪格比身边，低声告诉他，他们联络不到巴特了。“有可能是设备故障。”他说。

一架架的轰炸机都汇报已经完成任务，开始返航——除了C和G。

刚刚那名军官回来了。他告诉迪格比说：“F机的机尾射手告诉我们他看到一架飞机被击落了，他看不清，但我觉得有可能是G。”

迪格比用双手捂住了脸。

地图上代表飞机的标志物从欧洲大陆回来了，只有C和G留在那里。

迪格比打给了伦敦，然后告诉哈罗德：“‘串形轰炸’成功了。这次的损失比我们这一年来每一次的战斗都要低。”

卡伦说：“希望巴特没事。”

凌晨，飞机陆续回来了。迪格比走出了房间，卡伦和哈罗德也跟了出去。他们看着飞机降落在跑道上，飞行员走下飞机，虽然疲惫，却十分兴奋。

月亮落下去了。除了C和G，所有的飞机都着陆了。

巴特·霍尔再也没有回来。

哈罗德换上了迪格比给他的睡衣，心情非常低落。他本来应该很高兴。他成功地完成了一次生死飞行，将至关重要的情报传递给了英国，并看到了这一情报挽救了几百名空军的生命。但巴特的牺牲和迪格比的痛苦让他想起了同样为此献出了生命的亚恩、保罗·柯克，还有其他被捕而且几乎必然会被处死的丹麦英雄，此刻他唯一能感到的只有悲伤。

他望着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拉上了那扇小窗上的薄窗帘，爬上了床。他躺在那儿，完全睡不着，心里非常难受。

卡伦走了进来，身上也穿着借来的睡衣，因为太大，所以挽起了袖子和裤腿。她的表情凝重，一言不发地躺在了他的身边。他揽住了她。她把脸埋进了他的肩膀，哭了起来。他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她的心情和他一样。渐渐地，她哭着睡着了。

他也睡了。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薄薄的窗帘照了进来，他满心欢愉地望着自己怀里的这个女孩。他曾经无数次地梦想和她一起共度夜晚，但却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一番情景。

他感觉到了她的膝盖挨着他的身体，一边的胯骨贴着他的大腿，而自己胸前酥软的部位应该就是她的胸部了。他看着她的脸，仔细地观察着她的嘴唇、下巴、眉毛，还有那两排泛着红色的睫毛。他感到自己的心已经被爱胀满了，随时会炸开一般。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微笑着看着他：“早晨好啊，亲爱的。”她吻了吻他。

他们做爱了。

三天后，赫米娅·芒特出现了。

哈罗德和卡伦走进了国会大厦，等着和迪格比见面，结果看到赫米娅正坐在那里喝着金汤力酒。

“你是怎么回来的？”哈罗德问，“那天我们看到你用箱子砸了叶斯帕森警官的头。”

“当时科斯坦村一片混乱，我趁没人注意我的时候逃走了。”赫米娅说，“我连夜走到哥本哈根，黎明的时候进城，然后按来时的路返回，搭渡轮到博恩霍尔姆，再搭渔船到瑞典，最后从斯德哥尔摩飞回来。”

卡伦说：“恐怕不像你说的那样容易。”

赫米娅耸了耸肩。“但和你们的经历是没法比的。你们实在太棒了！”

“你们都很了不起。”迪格比说。不过他的眼神已经泄露了秘密，赫米娅显然是他心中最了不起的那个人。

迪格比看了看表。“到时间去见温斯顿·丘吉尔了。”

穿过白厅的时候，空袭警报响了起来。所以他们只能在战时内阁地下室与首相见面。温斯顿坐在一间狭窄的办公室里，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大幅欧洲地图。旁边还有一张铺着绿床罩的单人床。他脱去了白条纹的西装上衣，不过整个人看上去依然清爽利落。

“你就是开着虎蛾飞越北海的那个小姑娘吧？”他走上前和卡伦握了握手。

“是大黄蜂蛾式，”她更正道，虎蛾的驾驶舱是开放式的，“要是虎蛾的话，我想我们会冻成冰块的。”

“啊，是啊，当然，”他转向哈罗德，“你就是发明了‘串形轰炸’的小伙子？”

“那是大家讨论出来的。”哈罗德有点不好意思。

“他们可不是这样跟我说的，不过你的谦虚更让人钦佩。”丘吉尔又转向赫米娅，“而你组织了整个行动。女士，你的能力可以和两个男人匹敌。”

“谢谢您，长官。”她说。哈罗德看出了她笑容里的牵强，显然她不认为这句话是什么褒奖之词。

“正因为你们的工作，我们将希特勒的几百架飞机引回了德国。而且我想告诉你们，今天我和苏联签订了一份《战时盟国协定》，能签订这个协定的很大原因也是因为有了这次的成功。英国现在不再孤立无援了。我们拥有了世界上实力最雄厚的盟国。苏俄可能会暂时低头，但她决不可能被打败。”

“上帝。”赫米娅说。

迪格比轻声说：“这消息明天就会见报。”

“你们这两位年轻人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加入皇家空军，”哈罗德马上说，“我想学习飞行。之后要解放我的祖国。”

丘吉尔又问卡伦：“那你呢？”

“类似吧。我知道他们不会让我成为飞行员，虽然我的技术比哈罗德好得多。但我还是希望能加入女性的空军组织——如果有这样的组织存在的话。”

“很好，”首相说，“但我们倒有一个建议。”

哈罗德惊讶地看着他。

丘吉尔朝赫米娅示了一下意，后者接着首相的话说：“我们希望你们回到丹麦。”

哈罗德完全没想到这种可能性。“回去？”

赫米娅继续道：“当然，首先你们要先参加一个培训课程——时间很长，要六个月。你们会学到无线电的操作，密码的使用，还要学习使用武器和炸药，等等。”

卡伦说：“原因是？”

“你们会带着无线电装备、武器，还有假身份证件跳伞降落到丹麦。你们的任务是建立一个新的抵抗组织，来代替‘守夜人’。”

哈罗德的心跳加快了。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工作。“我本来是想成为飞行员的。”他说。但事实上这个新任务听上去更加令人兴奋——当然也是危险万分。

丘吉尔插了进来。“我们有成千上万的年轻人希望成为飞行员，”他的话简短而有力，“但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找到任何人能去完成我们希望你们二位去做的工作。你们很特别。你们是丹麦人，了解那个国家，说的是当地的语言。而且你们已经证明了自己不同寻常的智慧和勇气。这么说吧，如果你们不去做这件事，就没有人可以做了。”

丘吉尔的要求是很难拒绝的——而且哈罗德也并不想拒绝。他如今得到了一个他盼望已久的机会，想到未来所面临的工作，他心中激动不已。他看着卡伦：“你觉得怎么样？”

“那样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她说，仿佛对她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你们答应了？”赫米娅说。

“是的。”哈罗德说。

“是的。”卡伦说。

“好，”首相说道，“那就一言为定。”

后 记

丹麦的抵抗行动最终成为了整个欧洲最成功的地下行动。它不断地向同盟国提供军事机密信息，针对占领政府组织了成千上万次的破坏行动，并且帮助丹麦犹太人秘密地逃离德国人的迫害。

致 谢

一如既往，来自纽约作家创作中心的丹·斯塔特先生(dstarer@researchforwriters.com)给予了我不少帮助，为我与下列名单中的大部分人牵线搭桥。

感谢德·哈维兰技术支持有限公司的马克·米勒先生成为我的顾问，回答我关于大黄蜂蛾式双翼机的故障以及如何修复的问题。感谢北安普顿飞行学校的雷切尔·劳埃德先生使出浑身解数，教我如何驾驶虎蛾双翼机，彼德·古尔德和沃尔特·凯斯勒对我亦有帮助。此外也感谢我的飞行之友肯·布罗斯和戴维·吉尔莫。

感谢在丹麦为我操持一切的导游埃里克·兰格。同样感谢克劳斯·杰森、本特·约根森、库尔特·哈特托森、多夫·彼德森和索恩·斯特加德为我解答关于战时丹麦的生活细节。

为了了解丹麦的寄宿学校生活，我非常感谢赫鲁夫森神学院的克劳斯·尤西比乌斯·雅各布森、比克勒体育馆的埃里克·约根森和巴斯克维德体育馆兼寄宿学校的赫勒·图恩给予我的帮助。

我很感激趣伏里公园的汉尼·哈伯；斯德哥尔摩邮政博物馆的路易斯·林德；斯德哥尔摩电报博物馆的安妮塔·肯普、简·加内特和K. V. 托万南；空军图书馆的汉斯·施罗德；丹麦足球协会的安德斯·伦德和位于哥本哈根的丹麦抗德博物馆的亨里克·卢德巴克提供的信息。

感谢捷克·坎宁安为我描述了英国海军部电影院的细节，同样也感谢HOK国际建筑师事务所的尼尔·库克为我提供了电影院的照片。康迪斯·德隆和麦克·康登帮助我了解武器设备。约瑟芬·拉塞尔向我描述了芭蕾学生的日常生活。提克·艾伦和皮特·加甘帮助我了解古董摩托车的背景知识。

在此我对我的编辑们和代理人表示感激，他们是：艾米·伯克奥维尔、莱斯利·戈曼、菲利斯·格兰、尼尔·奈伦、伊莫根·泰特和阿尔·朱克曼。

最后我要感谢阅读我的提纲和草稿的家人们，他们是：芭芭拉·福莱特、伊曼纽尔·福莱特、玛丽-克莱尔·福莱特、理查德·奥福里、金·特纳和詹·特纳。

【1】 英里，英制长度单位，1英里=1760码=1.6093千米。

【2】 码，英制长度单位，1码=3英寸=0.9144米。

【3】 英寸，英制长度单位，1英寸=2.5400厘米。

【4】 弗拉德公爵（Vlad the Impaler），吸血鬼德古拉的原型，以残忍著称。

【5】 虎蛾双翼机（Tiger Moth），一架由德·哈维兰公司设计于20世纪30年代的军民两用机，被法国、英国皇家空军及其他机构作为主要的教练机。

【6】 福斯塔夫（Sir John Falstaff），莎士比亚历史剧《亨利四世》和喜剧《温莎的风流娘儿们》中的人物。此人自私、懒惰，又无道德荣誉观念，利用拍马、吹牛谋生。

【7】 大黄蜂蛾式双翼机（Hornet Moth），德·哈维兰公司生产的虎蛾双翼机的替代品。虽然此机型的舱内结构与之后空军飞行训练员所驾驶的现代飞机非常类似，但当时英国皇家空军并未对其表现出兴趣，因此该机型被卖给私人买家进行生产。

【8】 托马斯的昵称。

【9】 吉卜赛少校发动机（Gipsy Major），德·哈维兰公司制造的一种飞机发动机，多用于虎蛾双翼机、大黄蜂蛾式双翼机等机型。

【10】 节，专用于航海的速率单位，后延伸至航空方面。130节相当于240.76千米/小时。

【11】 原文中此处为“bloody”，这是英国人常用的语言习惯，表示哈罗德与卡伦已在英国降落。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针眼 / (英) 肯·福莱特 (Ken Follett) 著 ; 胡允

桓译. -- 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7.9

      书名原文: Eye of The Needle

      ISBN 978-7-5594-1074-0

      Ⅰ. ①针… Ⅱ. ①肯… ②胡… Ⅲ. ①长篇小说－英

国－现代 Ⅳ. 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217139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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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YE OF THE NEEDLE copyright © 1978 by Ken Follett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7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中文版权©2017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2-580号

书  名 针眼

著  者 （英） 肯·福莱特

译  者 胡允桓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邀编辑 任俊芳 闵 唯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三河市吉祥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11.5

字  数 256千

版  次 2017年9月第1版 2017年9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594-1074-0

定  价 49.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序 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尾 声

序 言

一九四四年初，德国情报机构搜集到的情报表明：在英格兰东南部正在集结一支大军。侦察机拍回的照片显示出营房、机场和沃什湾中停泊着的舰队；有人看见巴顿将军穿着他那双别无分号的粉色马靴遛他的白色哈巴狗；那一地带无线电活动频繁，团队间联络的信号此起彼伏；潜伏在英国境内的德国间谍发回的情报也证实了有大军集结这一回事。

其实那里根本没有军队。军舰是用橡胶和木头伪造的，营房则与电影中的布景没两样；巴顿手下也没有一兵一卒；无线电信号拼凑不出有意思的词句；向德国发回报告的间谍全都是些双料间谍。

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欺敌，让敌人误以为盟军要在加来登陆，这样，定于D日【1】进行的诺曼底大反攻，将可令德国人措手不及。

有成千上万的人投入了布置骗局的行动。一个规模如此庞大的骗局竟然能够不走漏一丝风声，着实令人难以置信。如果说希特勒的间谍竟然全被蒙在鼓里，那真是不可思议。

当时有没有德国间谍事先洞悉盟军的这个骗局呢？战后流传着一个说法，说是英国军情五处早在一九三九年圣诞节前就将所有的德国间谍掌握在手掌心里。但更接近事实的情况似乎应该是：军情五处只掌握了潜伏在英国境内绝大部分德国间谍的动向。

但是只要还有漏网之鱼，哪怕只有一个，那么……

我们知道，德国人看到了在东英吉利亚摆给他们看的假象。我们还知道，他们曾竭尽全力试图弄清真相。

这都是史实。下面的故事纯属杜撰。

尽管如此，我还是相信，当时确实曾发生过与本书情节相近的故事……

肯·福莱特

一九七七年六月

于萨里之坎伯利

德国人差不多全都上了当——只有希特勒猜对了，不过他对自己的预感犹豫不决……

——A.J.P. 泰勒

《英国历史：1914—1945》

第一章

1

这是四十五年以来最严寒的冬天。英格兰的乡村被大雪阻隔在外，泰晤士河也封冻了起来。有一天，从格拉斯哥到伦敦的火车足足晚了二十四小时才抵达。积雪再加上灯火管制，使开车变成一件分外危险的事。车祸倍增，人们开玩笑说，夜间在皮卡迪利大街开车，比开坦克越过齐格菲防线【2】还要危险。

后来，春天到来了，天气晴朗了。防空气球在蔚蓝的晴空里随风飘动，威风凛凛；休假的士兵和身着无袖衬衫的姑娘，在伦敦的街头打情骂俏。

伦敦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一个处于战争状态的国家的首都。迹象自然还是有的，亨利·费伯骑着自行车从滑铁卢车站向海格特返回时，就注意到了那些战时迹象：重要的公共建筑外面都堆放着沙袋；郊区住宅的庭院中修起了安德森式掩体【3】；到处都是劝导民众疏散到乡间和空袭须知一类的大型告示牌。费伯细心观察着这类迹象——比一个一般的铁路职员要留心和仔细得多。他看到公园中成群的孩子，就得出结论：疏散宣传没有成功。他默数着街上行驶的汽车的数量，暗读着汽车制造商宣布的新型号。他深知夜班工人鱼贯涌进工厂的现象意味着什么，仅仅数月之前，工厂里连白天班都没有足够的工作可干。但更令费伯全神贯注的是，军队沿英国铁路网调动的情形，全部铁路动向的报表都要经过他的办公室，他从这些报表中可以获得相当多的讯息。就拿今天来说，一大堆须经由他加盖橡皮印章的报表使他确信，一支新的远征军正在集结。他敢肯定，那支大军不下十万人马，去向是芬兰。

不错，在伦敦，战争的迹象是有的；但这里也同时存在着一些似乎是在开战争玩笑的景象：广播电台对战时规定的繁文缛节冷嘲热讽；人们在防空洞里举行合唱；时髦女郎把防毒面具放在名牌服饰公司的手提袋里逛街。人们在谈论这场令人生厌的战争时，既夸大其词，又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一场电影。所有的空袭警报，毫无例外全是虚惊一场。

费伯对这场战争持不同观点——不过那是当然，因为他是个不同类型的人。

他把自行车骑进了阿奇威路，因为是上坡，他把身体稍向前倾，两条腿不知疲乏地蹬踏着，如同火车头的活塞。就一个三十九岁的人来说，他算是相当健壮。只不过这个年龄是虚报的：为了小心起见，他在大多数事情上都不说实话。

他爬上斜坡，到达海格特时，已经大汗淋漓。他住的房子是伦敦地势最高的建筑物之一，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选择住在这里。他住的是一栋维多利亚式的砖房，位于一排六栋最后面的一栋。每一栋楼都是三层，外加地下室，那儿有一道专供仆人出入的门——十九世纪英国的中产阶级坚持要开这样一道门，尽管他们并没有仆人。费伯对英国人装腔作势的那一套嗤之以鼻。

六号楼的主人原先是哈罗德·加顿，但他开的那家小公司——加顿茶叶暨咖啡公司——在经济大萧条的年代破了产。以加顿先生的做人准则来说，欠债不还钱乃是一条十恶不赦的大罪，所以他破产后别无选择，只有自杀一途。这栋房子是他留给他太太的唯一遗产，加顿太太也只能靠着收房租度日。她虽然乐于当房东，但按照她所处的社会地位的要求，还是不得不装出一副引以为耻的样子。费伯租下了位于顶层的房间，屋顶有扇天窗。周一至周五他都会住在这里。他告诉加顿太太，周末他要去厄立特陪伴母亲。其实，他在布莱克希斯另外租了个住处。在那儿的女房东的认知里，他叫作贝克先生，是一家文具制造商的流动推销员，一周五天都要在路上奔波。

他蹬车骑上花园的小径，高大的前窗似是在不痛快地皱着眉。他把车子推进木棚，锁到剪草机上——不锁车是违法的。木棚周围箱子里做种子用的马铃薯块正在发芽。加顿太太把她的花园都种了蔬菜，算作为战争出了一份力。

费伯走进房子，把帽子挂到门厅的架子上，洗了洗手，坐下喝茶。

另外三位房客已经在那里进餐了：一个脸上长着粉刺的小伙子来自约克郡，正在设法参军；一个糖果推销员，头发已经花白；还有一个是退休的海军军官，费伯认为他已不啻是个废人。费伯跟他们点头打招呼，然后就座。

推销员正在讲笑话：“那名中队长开口说：‘你回来得可真早啊！’那位飞行员转过身来说：‘是啊，我把那些传单成捆地投了下去，难道不对吗？’于是中队长说：‘我的天！那也许会砸伤人的！’”

海军军官咯咯地笑起来，费伯也赔起笑脸。加顿太太端着茶壶走了进来：“晚安，费伯先生。我们未能恭候你，希望你别介意。”

费伯在一片全麦面包上涂上薄薄的人造牛油，一时盼着能有一块肥肠。“你种的那些马铃薯可以移植了。”他对她说。

费伯匆匆用过了餐。其他人还在争论着，张伯伦是否该下台而由丘吉尔取代的问题。加顿太太不断发表宏论，并时时瞥着费伯，看他有什么反应，不过费伯却始终置身在争论之外。加顿太太是个脸色红润的女人，稍微有点发福。她跟费伯年纪相仿，却穿了件适合三十岁妇女穿的衣裙，他猜测她想再嫁。

加顿太太打开了收音机。嗡嗡响了一阵之后，便是一个播音员的声音：“这是英国广播公司的国内节目《又是那个人》！”

费伯听过这个节目，是讲述一名叫作范夫的德国间谍的广播连续剧。他托故告辞，起身上楼回房间去了。

《又是那个人》节目之后，餐厅里只剩下了加顿太太独自一人：海军军官随推销商去了小酒馆，约克郡来的小伙子本是个虔诚的教徒，去出席一个祈祷会了。她坐在餐厅里，眼前放着一小杯杜松子酒，眼睛望着灯火管制用的窗帘，心里想着费伯先生。她真希望他别老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她需要有人陪伴，而他正是她所需要的那种伴侣。

这种念头使她有一种罪恶感。为了平息这种感觉，她便去想加顿先生。种种记忆熟悉而模糊，如同一部老旧的电影，画面有点磨损，声音不清了。是啊，虽然她能轻易想起他在这房间里陪伴她的情况，但要记起他的面貌、他的穿着，或者想象他会在战争爆发当日发表什么样的见解，却实在太难了。他身材矮小，手脚利落，在别人面前他不苟言笑，床笫之间却情意缠绵。她那时是多么爱他啊。这场战争照这样打下去，会有许多女人像她一样单身守寡的。她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费伯先生是个安静的人——麻烦也就出在这里。看不出他有什么恶习劣迹。他不吸烟，她也从未由他嘴里嗅到过酒气，每天晚上他都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听收音机里的古典音乐。他阅读大量的报纸，进行长距离的散步。她推测他相当机灵，虽然位卑职微：他在餐厅中参与谈话时，往往比任何人都显得深思熟虑。要是他想办法，一定能找到一个更好的职位的。他看起来并不想争取机会，去给自己谋个相称的差事。

他的外貌也给人同样的感觉。他是个身材健美的男人：高高的个子、厚实的肩颈，并不算胖，还有一双长长的腿。他有一副坚毅的面孔，高额头、长下巴，明亮湛蓝的眼睛；他称不上帅，不像电影明星，但那张脸对女性颇具魅力。只是那张嘴长得太小，嘴唇也薄，她可以想象他性格冷酷。加顿先生可不是个冷酷的人。

他那条旧西装裤子从来不烫（她倒情愿帮他这个忙，而且会兴致勃勃地去做，可惜他从来没要求过），还老穿一件不像样的雨衣，戴着码头工的平顶帽。他不留胡子，头发两周剪一次，理得短短的。似乎他就想摆出一副不引人注目的样子。

他需要一个女人，这一点是没有疑问的。他需要一个妻子来打扮他，振奋他。而她也需要一个男人来陪伴她和——唉，爱抚她。

然而他却毫无行动。有时她简直沮丧得想放声尖叫。她自信风韵犹存。她又倒了一杯酒，同时照起镜子。她有一张漂亮的脸蛋，满头卷曲的金发，还有引动男人想“掌握”的东西……想到这里，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啜着酒，考虑着是不是该采取主动。费伯先生有点羞赧，显然是生性如此而并非没有情欲——从那两次他瞅着她身穿睡衣时的眼神，可以看出这一点。或许她可以用自己的大胆放纵来克服他的羞怯。她会有什么损失呢？就假设他拒绝吧。是啊，那会很尴尬——甚至很丢人。那对她的自尊心将是一个打击。但谁又晓得发生过这件事？不过，他倒是不得不搬出去了。

想到可能会遭到拒绝，她就打消了整个念头。她一边慢慢地站起身，一边想，自己根本就不是那种厚脸皮的人。该睡了。如果她在床上再喝上一杯杜松子酒，就会安然入睡了。她拿着酒瓶走上楼去。

她的卧室在费伯先生房间的下面，她脱衣服时听得见他的收音机中播放的小提琴乐曲。她穿上了一件新睡衣——粉红色的，领口绣着花边，可惜没人来欣赏！——倒了最后一杯酒。她想不出费伯先生脱掉衣服会是什么样子。他大概没有小腹，乳头上长着毛，大概还能看得见他的根根肋骨，因为他很瘦。他的屁股可能也很小。她又咯咯笑了起来，心想自己真厚脸皮。

她端着酒杯上了床，拿起她的书，可是实在难以把注意力集中到白纸上的黑字。何况，她对阅读别人的风流韵事也厌烦了。她啜饮着她的杜松子酒，巴不得费伯先生能关掉他的收音机。现在简直像想在茶会跳舞时入睡一样难。

她当然可以请他关掉收音机。她看了一眼床头的钟：已经十点多了。她可以套上那件和睡衣相衬的晨衣，稍稍梳理一下头发，然后穿上拖鞋——式样十分精巧，上面还有玫瑰图案呢——然后就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那一段楼梯，然后嘛，只是轻轻敲一下他的门。他会打开门，大概穿着裤子和背心，这时候他会用看她身穿睡衣走进浴室的那种目光打量她……

“蠢货。”她出声地自言自语，“你不过是找借口到楼上去罢了。”

这时她纳闷自己为什么还需要找借口。她是个成年人，这里又是她的房子，而且整整十年她都没遇到过第二个适合她的男人；她渴望有个强壮、硬朗和多毛的男人压在她的身上，揉搓她的乳房，对着她的耳朵吁吁喘气，用他那双宽大的手掌，分开她的大腿。而且，说不定明天就会有个从德国飞来的毒气炸弹，把他们俩都先毒死，要是今天不有所行动，她可就失去最后一次机会了。

于是她喝光了杯中酒，下了床，穿上她的睡裙，稍稍梳理了一下头发。她拿起备份钥匙，以防他收音机声音太大，听不见她的敲门声，可以自己开门进去。

楼道里没有人。她摸着黑找到了楼梯，正想跨上那级会吱嘎作响的楼梯时，一不小心绊到了松动的地毯边缘，重重地一步踩到了楼梯级上；幸好，似乎没人听见，于是她一路爬上去，轻轻敲响上面的房门。她敲得很轻柔。房门锁着。

收音机声音关小了，费伯先生问道：“谁？”

他字正腔圆：既没有伦敦腔，也不带外省腔——真的，什么口音也没有，就只是一种悦耳的中性的声音。

她说：“我能和你说句话吗？”

他像是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已经脱衣服了。”

“我也是。”她咯咯笑着，用她的备份钥匙打开了房门。他正站在收音机前面，手中握着一把螺丝起子之类的东西。他下身穿着裤子，上身却什么都没穿，面色苍白，一副吓得要死的表情。

她迈进房间，并在身后关上了门，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突然想起一部美国电影中的一句台词，便说：“你肯不肯赏光给一个孤独的女郎买一杯酒？”这么说很蠢，真的，因为她清楚，他房间里没有酒，而她这身打扮也不像是要上街的样子；不过那勾引的意味昭然若揭。

看，出现了她期望之中的效果。他默不作声地向她慢慢走来。他的乳头上果真长着毛。她向前跨了一步，随后他就把她揽在了怀里，她阖上了眼睛，仰起了脸。他吻了她，她在他的搂抱中轻轻扭动着，之后，她便感到背上一下可怕的、难以忍受的刺痛，她张开嘴想叫喊出声音。

他之前就听到了她在楼梯上绊的那一下。如果她再等上一分钟，他就来得及把无线电发报机装回箱子，把密码本放进抽屉，也就不必要置她于死地了。但是没等他藏好证据，已经听到她在用钥匙开锁了，到她打开房门时，那把锥形匕首已经握在了他的手中。

因为她在他怀里轻轻扭动，费伯没能一下子就刺中她的心脏，只好用手指扼住她的喉咙，制止她叫出声来。他又刺了一下，可是她又动了，刀锋扎到了一根肋骨，只在她皮肉上划了一道口子。随后血便涌了出来，他明白干得不够干净利落，只要一刺不中，就会这样的。

现在她挣扎得很厉害，一刀是杀不死了。他还用手封住她的嘴，同时用拇指抠住她的下巴，倒推着她向门撞去。她的头碰到木板门上，发出很响的声音，要是没把收音机的音量关小就好了，可是他又怎么会料到这一步呢？

他在杀她之前犹豫过，因为最好是让她死在床上——这样便于遮掩，他本来已经想妥了——但是他没把握不出声响地做到那一步。他扣紧了她的下巴，把她的头死死抵在门上，抡起锥形匕首，在她的喉咙上扯开了一个大口子。切口不规则，因为那匕首不是把利刃，而且喉咙也不是费伯最熟悉的目标。

他向后一跳，避开喷出的第一股鲜血，然后立即又跨上前去，抓住了她，以免她倒在地板上。他把她拖向床，尽量不看她的脖子，把她放倒了。

他以前杀过人，因此他知道自己杀人后会有什么生理反应。他走到屋角水槽前，等待着。他可以在刮脸用的小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他面色苍白，两眼发直，他看着自己，心里想：杀手。随后他就呕吐起来。

吐完之后，他觉得好受了些。现在他可以去工作了。他清楚必须做些什么，甚至在他动手杀她的时候，就已经盘算清楚了。

他洗了脸，刷了牙，清洗了盥洗盆。然后坐到桌前，靠着他的无线电。他看了看笔记本，找到了地方，开始敲击发报键。电文很长，报告的是有关一支军队集结起来开赴芬兰的消息，刚才被打断时，他刚发了一半。电文是用密码写在拍纸簿上的。他把全文发完后，用了“向威廉致意”来代替签名。

他把发报机按部就班地装进一个特制的皮箱里，然后把其余的东西放进另一只箱子里，脱下裤子，用海绵擦去血迹，随后便洗了个澡。

最后他又看了看死尸。

他现在已经能够冷静地看待她了。这是在战时；他与她是敌我双方：如果他没杀死她，她会送了他的命。她始终是个威胁，如今，因为威胁已经解除，他唯一的感觉就只有轻松。她不应该来这里惊吓他的。

不过，最后一件任务实在叫他感到厌恶。他解开她的晨衣，撩起她的睡衣。她穿的是半短内裤。他撕开她的内裤，露出了阴毛。可怜的女人，她不过是想勾引他。但是他没办法做到让她在离开房间之前不看到发报机，而英国政府的宣传又已经使人人都警惕着间谍这回事了。不过说起来，英国人对间谍的疑神疑鬼也着实是荒唐可笑：如果德国情报机构拥有像报纸上推测的那么多间谍，英国早就战败了。

他退后一步，歪着头，看着她。有点什么不大对劲。他设想自己是个色情狂：如果我对尤娜·加顿这样的女人急不可待地要发泄性欲，而且杀了她才得以上手，我下一步该做什么呢？

对！这种色情狂要看她的乳房！费伯俯向尸体，抓住睡衣的吊带，把睡衣一直捋到腰部。加顿太太那对丰乳登时裸露了出来。

法医很快就会发现，她并没有遭到奸污，但费伯认为这无关紧要。他在海德堡听过犯罪学的课程，他清楚，许多强奸都以未遂告终。何况，他并不想作假到那种地步，即使为了祖国，也不想那么过分。他并不是党卫军，有些党卫军会排着队去奸尸的……他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他又洗了次手，然后穿起衣服。已经快半夜了，他要再等上一个小时才离开：晚点走更安全。

他坐下来，静静地思考是怎么出的差错。

毫无疑问是他犯了错误。如果他的伪装完美无缺，他就会绝对安全。如果他绝对完全，就不会有人发现他的秘密。加顿太太发现了他的秘密——或者确切地说，她再多活上几秒钟就会发现了——这就说明他并非绝对安全，就是说他的伪装不够完美，所以说他犯了错误。

他应该在门上装一个插销。宁可让人以为他生性腼腆，也胜过由身穿睡袍的房东太太在夜间用备用钥匙打开房门，悄悄溜进来。

这是表面上的错误。深层的毛病出在他根本不适合扮作单身汉。他深知自己是个颇有魅力的男人，实在找不出理由来说明自己为什么会是单身。他把思路转到设想一种伪装足以解释这点，以断绝加顿太太一类的女人想入非非的念头。

他想从自己的真实身份上获得启发。他自己为什么选择单身呢？答案很简单。那是因为出于职业需要。至于是不是还有更深层的理由，他不想去弄清楚。

今天后半夜他要在露天里度过了，海格特丛林就蛮好。天一亮，他就把箱子寄存到火车站的行李寄存处，明天晚上他就到布莱克希斯的住处去。

他要换成他的第二种身份。他不大担心会被警察抓去，周末在布莱克希斯下榻的那个流动推销员跟杀死这位房东太太的铁路职员判若两人：住在布莱克希斯的推销员奢侈、庸俗、浮华，打着花哨的领带，梳着不同的发型，在酒吧里请人喝酒也毫不吝啬；警察要找的是一名小职员，按照描述，他邋邋遢遢，对呆鹅都不肯呸上一声，后来只因为一时欲火中烧而杀了人。谁也不会对一个身穿条纹毛料西装的帅气推销员怀疑地多看上一眼，他显然属于那种时时都充满了欲望的色鬼，而要女人在他面前裸露出乳房，是用不着他下手去杀她们的。

他需要再准备一种身份——他总是同时保持两种身份。他需要一个新工作，一套新证件——护照、身份证、配给证、出生证明。这要大冒其险了。该死的加顿太太。她干吗不跟往常一样喝完酒就睡觉呢？

午夜一点了。费伯最后看了一圈这间卧室。他不在乎留下什么痕迹——这房子里到处都有他的指纹，但谁都知道，凶手正是一个叫费伯的铁路职员。他也不会因为从此要离开住了两年的住所而伤感，他从没有把这里当成是家。其实，他从来不把任何地方当作家。

他将永远记住这个地方，只因为在这里他学会了要在门上装插销。

他关掉灯，提起箱子，爬下楼梯，走出大门，消失在黑夜中。

2

亨利二世是位卓越的国王。在飞机还没有发明出来的年代，他就已经有办法神出鬼没地飞速往返于英法两地，人们认为他自有神助。在一一七三年——至于是在六月抑或九月，这取决于人们接受的是哪一种第二手资料——他抵达英格兰，旋即再次驰往法兰西，其速度之快，当年的作家均无一人弄清真相。后来，历史学家从收支档案上发现了他的开销记录。当时，他的王国正受到他的儿子们在北南两面国界——英格兰边境与法兰西南部上的进攻。但是，他当时出访的目的何在？他去会晤的又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神神秘秘的？他又达成了什么目的呢？

一九四〇年夏天，这些问题沉重地压在珀西瓦尔·高德里曼的心头。当时，希特勒的军队正如一把大镰刀似的横扫法国的玉米田，而英国人则溃不成军地从敦刻尔克仓皇撤退。

高德里曼教授比所有在世的人都更熟谙中世纪。他那本论述黑死病的专著，冲破了中世纪研究的陈规，成了畅销书，在此基础上，他把研究转向时代更早也更加棘手的历史时期。

伦敦六月里阳光和煦的一天，中午十二点半，秘书看到高德里曼正俯身在一份有插画的手稿上，吃力地翻译着中世纪的拉丁文，并用他那比手稿还难辨认的字体加着注解。秘书不喜欢这间死气沉沉的手稿室，要进这间屋子，得用许多把钥匙，这里简直像座坟墓。

高德里曼站在放手稿的小台架前，单腿而立，活像一只栖息在枝头上的鸟。在头上一盏聚光灯的照射下，他的脸色苍白，看起来仿佛就是当年在清冷的夜晚埋头编写这部年史的那位修道士的幽灵。女秘书清了清喉咙，希望引起他的注意。她眼睛里看到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小个子男人，肩头浑圆，视力微弱，穿着一套花格呢的西装。她知道，只要把他从中世纪中拖出来，他就又会变回一个十分敏锐的人。她又咳嗽了一声，说：“高德里曼教授。”

他抬起眼睛看到了她，微微一笑，这时他不再像是幽灵，倒更像什么人的书呆子父亲。“你好！”他用吃惊的口气说，犹如在撒哈拉大沙漠中跟邻居不期而遇。

“之前您让我提醒您，中午您约了特里上校在萨伏伊酒店用餐。”

“哦，对。”他从背心口袋里取出怀表，看了一眼，“我要是走路去，最好现在就出发。”

她点点头：“我已经给您拿来了防毒面具。”

“你想得真周到！”他又笑了笑，她觉得他和蔼可亲。他从她手中接过面具，说，“我要穿大衣吗？”

“今天早晨您没有穿大衣来，天气也挺暖和。要我在您走后把门锁上吗？”

“谢谢，谢谢。”他把笔记本往外套口袋里一塞，就走了出去。

女秘书四下打量了一周，打了个冷战，跟在他身后离开了。

安德鲁·特里上校是个红脸膛的苏格兰人，由于成年累月大量吸烟，身材干瘦，稀疏的金棕色头发上涂着厚厚的发蜡。高德里曼看到他身穿便服，坐在萨伏伊酒店一张靠角落的餐桌旁，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了三个烟蒂。他站起身来跟他握手。

高德里曼说：“午安，安德鲁舅舅。”特里是他母亲的小弟弟。

“你好吗，珀西？”

“我正在写一部有关普兰塔日内家族【4】的书。”高德里曼坐了下去。

“你的手稿还放在伦敦吗？真令我吃惊。”

“为什么？”

特里又点燃了一支香烟：“为防空袭起见，还是把手稿转移到乡下去吧。”

“非这样做不可吗？”

“国家美术馆的一半藏品都疏散到威尔斯不知什么地方的一个大地洞里去了，年轻的肯尼斯·克拉克【5】动作可比你要快得多。别犹豫了，赶快出发吧。我想，你的学生留下来的也没几个了。”

“这倒是真的，”高德里曼从侍者手中接过菜单，说，“我没什么想喝的。”

特里没有看菜单：“说真的，珀西，你还待在城里干吗？”

高德里曼的眼睛似乎明亮了，如同放映机调好焦距后银幕上的形象清晰了，仿佛从他走进来才第一次动脑筋。“疏散儿童是必要的，还有像勃·罗素【6】那样的国家精英。至于我嘛——咳，我走的话，就有点临阵脱逃，让别人代你战斗的味道了。我认为，这并非严格的逻辑之争，而是个情感问题，不是逻辑问题。”

特里因为高德里曼的回答一如他所预期，不禁微微一笑。但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看起了菜单来。一会他惊叫：“天哪，有伍尔顿老爷派！”高德里曼咧嘴笑道：“我敢保证，不过是些土豆加蔬菜。”

他们点好菜之后，特里说：“你对我们的新首相有什么看法？”

“那家伙是个蠢驴。不过，照这么说，希特勒更是个笨蛋，只要看看他干了什么就够了。你说呢？”

“我们可以指望温斯顿【7】。他起码是个主战派。”

高德里曼扬起了眉毛。“‘我们’？你又重操旧业了吗？”

“你知道，我从来就没有当真洗手不干。”

“可是你说过——”

“珀西。要是一整个部门的人员都众口一词，说不再为军队工作，你想过后果会是怎样？”

“咳，我真是该死。这一问……”

第一道菜来了。他们打开了一瓶波尔多白葡萄酒。高德里曼吃起焖鲑鱼，陷入忧郁的沉思。

特里终于说：“在想上一次玩命的经历吗？”

高德里曼点点头：“那时候年轻啊，你知道。那日子真可怕。”不过他的口气是怀念的。

“这次战争可一点也不一样喽。我的小伙子们再也用不着像你当年那样跑到敌后去数军营帐篷了。想知道他们什么，只要截听无线电就行了。”

“他们不用密码的吗？”

特里耸耸肩：“密码可以破译的啊。坦白讲，这年头，我们想要知道什么，就可以知道什么。”

高德里曼向四周打量了一下，附近没有人能偷听到他们的谈话。其实，用不着他提醒，特里也知道，漫不经心的谈话可以要他们的命。

特里继续说：“事实上，我的工作重点是确保他们得不到我方的情报。”

他们的下一道菜都是鸡肉馅饼，菜单上没有牛肉。高德里曼缄口不言，而特里却滔滔不绝。

“卡纳里斯是个挺有意思的家伙，你知道。威廉·卡纳里斯海军上校是德国军事情报局的头目。在这次战争开始前，我见过他。他喜欢英国。依我看，他对希特勒没多大好感。我们获悉，他奉命发动一场针对我们的情报战，以便对入侵作好准备——但他没有多少动作。我们在战争爆发的第二天就逮捕了他派驻在英国最出色的间谍，那人现在还关在旺兹沃思监狱。卡纳里斯手下的间谍都是些废物——”

高德里曼说：“我说，老小子，这太过分了！”他又气愤又不解地稍稍有些发抖，“这些全是机密，我不想知道！”

特里安之若素。“你还要点别的吗？”他问道，“我要吃巧克力冰淇淋。”

高德里曼站起身：“我不想吃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要回去工作了。”

特里冷冷地抬头看着他：“这个世界等得起你的大作，珀西。亲爱的孩子，外面正在打着一场战争呢。我想要你为我工作。”

高德里曼低头盯了他好长时间：“到底要我做什么呢？”

特里贪婪地一笑：“抓间谍。”

高德里曼一路走着，返回学校，尽管天气晴朗，他却感到郁闷。他将接受特里上校的提议，这是毋庸置疑的。他的国家正处于战争中，这是一场正义之战，如果说上前线，他也许年纪嫌太大，但说到尽一份力，他还不算太老。

但一想到要离开他的工作——要多少年呢？——他就难免感到压抑。他热爱历史，自从十年前妻子去世以后，他就全心投入了中世纪英格兰史的研究。他喜欢揭示奥秘，戳穿谎言、谣言和鬼话。他的新作将是近百年来就此题目所写的最佳论述，即使再过一世纪，恐怕仍将不会有别的作品能望其项背。这件事占据了他的生活已经有那么长的一段时间，要抛弃它，简直难以想象，犹如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的父母原来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一样匪夷所思。

尖利的空袭警报打断了他的思维。他想不去管它，现在很多人都是这样的，何况，离学校只剩下十分钟的路程了。但他知道这一天即使再回到书房也不可能做什么了，便改变心意，匆匆走下一个地铁站去躲空袭。他和成群的伦敦人一起爬下楼梯，踏向污黑的站台。他靠墙站着，盯着一副牛肉汁广告，心想：放弃研究可不是令我闷闷不乐的唯一原因。

重操旧业是让他郁郁寡欢的另一个理由。谍报工作有他喜欢的方面：这是一种重视细枝末节的工作，可以考验人的机智、细致和推理能力。但他厌倦讹诈、出卖、欺骗和亡命的生涯，以及那种总要在背后捅人的勾当。

站台上益发拥挤了。高德里曼趁着自己还有空地就坐了下去，发现自己挨着一个身穿公车司机制服的人。那人笑了笑，说：“‘夏天已到，赶赴英格兰吧！’知道这是谁说的吗？”

“是‘四月已到’才对。”高德里曼纠正他说，“是勃朗宁【8】。”

“我听说是阿道夫·希特勒讲的。”司机回答说，逗得身旁另一位妇女放声大笑起来。司机转过身去问她：“你知道疏散人员对农妇是怎么说的吗？”

高德里曼没有注意听他们在聊什么，只自顾自回想起来，在很多年前的一个四月份，自己有多么思念英国。当时他人在德国战线的后方，蹲伏在一株梧桐树上，透过一道法国峡谷的冷雾，向前眺望。即使靠望远镜，依旧只能看到一些模模糊糊的暗影，其余一切都看不见。当他正要从树上下来，再往前走上个一英里【9】左右的时候，不知打从哪儿跑出来三个德国士兵，坐到大树底下，抽起烟来。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取出一副纸牌，打起了扑克。年轻的珀西瓦尔·高德里曼明白，他们是开溜出来摸鱼的。他躲在树上，一动也不敢动。慢慢地，他开始感到肌肉麻木，痉挛得发抖，膀胱也憋得要破了。他掏出左轮枪，对准那三颗凑在一起的头，连开了三枪。三个本来还在笑笑骂骂的人就此一命呜呼。那是高德里曼第一次杀人，而他当时唯一的念头只是：我要撒尿。

高德里曼在冰冷的水泥站台上挪动了一下，让往事从记忆中消逝。隧道中吹来一股暖风：一列车进站了。下车的人也各找空位待着，等候警报解除。高德里曼聆听着人们的闲聊。

“你听了丘吉尔那一次的无线电广播吗？我们是在威灵顿公爵府听到的。当时老杰克·桑顿哭了……”

“从我听到的来看，凯茜的儿子待在一个挺像样的家里，还有他自己的仆人呢！我的艾尔菲挤牛奶……”

“菜单上好久没有肉片了，我简直都忘了那是什么滋味啦……幸好葡萄酒委员会赶在战争爆发之前进了两万打的葡萄酒，谢天谢地……”

“唉，婚礼一点不热闹，可是，既然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又何必等呢？”

“你知道吗，她又怀孕了……是啊，从上次到现在已经十三年了……我想我已经弄清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了！”

“彼得一直没从敦刻尔克回来……”

那位公车司机给了他一支香烟。高德里曼谢绝了，取出了自己的烟斗。有人唱起歌。

灯火管制员走进来叫嚷

“大妈，放下窗帘——

看看你暴露了目标！”

我们喊道：“没关系。”

哦！布朗妈妈站起身来……

歌声在人群中传开，后来大家都跟着唱了起来，高德里曼也加入了合唱。他心里明白，这只是一个打了败仗的国家，在用歌声掩饰内心的恐惧，如同一个人夜间走过墓地要吹口哨给自己壮胆；他心里也明白，他对伦敦和伦敦人这种突发的钟情不过是一时冲动。他明白，但他并不去管这些，因为这是他那么多年来，第一次感受到同仇敌忾的震撼。他喜欢这一点。

警报解除后，人们仍一路唱着走上台阶，踏上街道。高德里曼找到一个电话亭，给特里上校打了通电话，问他最快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工作。

3

费伯……高德里曼……这两人只是三角关系中的两个角，而最后那一角，则将在未来的某一天，由大卫和露西来完成。但此时，他俩还在乡间的小教堂进行婚礼。这座乡村小教堂古老而优美。石头堆起的围墙围绕着长满野花的墓地。这座教堂从不列颠最后一次遭入侵时就已存在了，差不多已有上千年的历史。中殿的北墙有好几英尺【10】厚，上面只留了两个小窗口。小小的圆拱窗，与其说是为了让上帝的灵光照射进来，不如说是为了让人把箭从里面往外射出去。事实上，当时的地方自卫队早有打算：要是欧洲大陆上那帮匪类越过英伦海峡，入侵英国，他们就要利用这座教堂进行抵抗。

不过，在一九四〇年的八月份，这里还只有戴着高礼帽的唱诗班的歌唱声，未闻长筒军靴的踏步声——德国人还没有来。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射进来，屋顶下回荡着从未被蛀坏的风琴中奏出的乐声。

这是一场欢乐的婚礼。新娘露西一身白婚纱，而她的五个当女傧相的妹妹，都清一色是杏黄色衣裙。新郎大卫身上那套皇家空军飞官的晚礼服崭新笔挺。大家随着《克里蒙德颂》的曲调唱起《诗篇》第二十三篇《耶和华是我的牧者》。

露西的父亲面带得色，任何一个父亲在把自己最美貌的长女嫁给穿军装的英俊小伙子时，都免不了会有这种表情。他是个农场主，但驾驶拖拉机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可把耕地都租出去，用租金豢养赛马。不过，这一年的冬天，他的牧场准备要翻土，播种马铃薯。尽管他确实更像绅士而不像农夫，却依然有着农民那样饱经风吹日晒的皮肤、宽厚的胸脯和粗大的双手。聚在教堂中他这一侧的男人，外形大多与他相仿，人人穿的都是花格呢西服和厚皮靴，没有人穿燕尾服。

几位女傧相也有些相仿的外貌，她们都是村姑。但新娘像她母亲。她的头发是深棕红色，又长又密，润泽光亮，鹅蛋脸上长着一双隔得很开的琥珀色眼睛；当她用清澈的目光直视着牧师，用坚定而嘹亮的嗓音回答“我愿意”的时候，牧师一惊，想到“上帝，她倒是蛮认真的！”做牧师的在婚礼进行中间居然这么想，实在有点古怪。

中殿另一侧的那家人也自有自己的仪表。大卫的父亲是位律师，出于职业的影响，时常紧锁双眉，掩盖着他那开朗的秉性（在上次大战中他是一名陆军少校，当时他认为什么皇家空军啦、空战啦，统统是些转瞬即逝的时髦玩意儿）。不过他家的人都长得不像他，连他的儿子也不像，这位新郎此时正站在圣坛前承诺要爱他的妻子，至死不渝。上帝保佑，可不要让死期来得太早。那一家人全都像大卫的母亲，她现在坐在她丈夫旁边，满头乌发，有着黝黑的肤色和修长的四肢。

大卫是人群中最高的。去年他在剑桥大学打破了跳高纪录。就一个男人来说，他长得太漂亮了一点，若不是那一脸浓密的黑胡须，他的脸孔简直像女孩。他一天要刮两次脸，长着长睫毛，人看起来又聪明（的确如此）又善感（他可不是如此）。

这一切都如诗一般地美好：一对幸福、漂亮的青年，都出身于殷实的英格兰家庭，在不列颠最晴朗的夏季，在一座乡村教堂中结为终生伴侣。

当牧师宣布新郎新娘成为夫妻时，双方的母亲都没有哭，而两位父亲却落了泪。

亲吻新娘是个野蛮的习俗，露西这样想着，又是一张被香槟酒沾湿的中年人的嘴唇凑到她的面颊上。这种习俗可能是从黑暗的中世纪更野蛮的风俗演变而来的，那年代，部落中的所有男人都可以对新娘……

露西早就知道她不会喜欢婚礼的这一部分。她喜欢香槟，但不那么热衷鸡腿和鱼子酱；至于神话、拍照和蜜月玩笑，她也兴趣缺缺。不过现在的情形还算是好的了，要是在和平时期，父亲准要把阿尔伯特会堂租下来办婚礼呢。

到目前为止，已经有九个人说了“但愿你们的一切烦恼都是些小问题”这样了无新意的祝福话。露西握了无数次手，假装没有听到“今晚我可不介意穿上大卫的睡袍”这类粗鄙话。大卫讲了话，感谢露西的父母把女儿给了他，仿佛她是个无生命的物件，被包在白色礼品缎内，送给最值得领受的申请人。露西的父亲讲的话更是俗套得不能再俗套：“我不是失去一个女儿，而是得到了一个儿子。”

一个远房叔叔从酒吧那边摇摇晃晃地冒出来，她把他介绍给她丈夫：“大卫，这是诺曼叔叔。”

诺曼拍打着大卫的瘦手。“喂，我的孩子，你什么时候去执行任务啊？”

“明天，先生。”

“什么，不度蜜月啦？”

“我只有二十四小时的休假。”

“可是，据我猜，你应该是才刚刚结束训练啊。”

“是的，不过我原先就能飞了。我在剑桥学会的。再说，战事这么吃紧，飞行员不敷使用，我期待着明天就上天呢。”

露西悄悄说：“大卫，不要。”但他没理她。

“你飞什么机型？”诺曼叔叔带着小学生的热情说。

“喷火式。我昨天就见到它了。可真是个漂亮的‘风筝’呢。”大卫不出两小时就自觉地学会了皇家空军的全部俚语：“风筝”啦、“柳条筐”啦、“饮料”啦、“匪徒”啦。“它装有八支枪，时速三百五十海里，能在一只鞋盒里转弯呢。”

“了不起，了不起。你们一定打下过德国空军的飞机了，是吧？”

“昨天我们击落了六十架，我们自己损失了十一架。”大卫骄傲地说，如同那些敌机全是他一个人打下来的，“前天，他们跑到了约克郡，我们把他们打得夹着尾巴跑到了挪威——我们自己连一只‘风筝’都没损失！”诺曼带着微醺的激动，抓住了大卫的肩头。他脱口引用说：“‘从来还没有这么多的人对这么少的人欠那么多过。’这是丘吉尔那天说的。”

大卫作出谦虚的微笑：“他大概是在讲伙食方面的问题吧。”

露西不喜欢他们对流血和破坏如此轻描淡写。她说：“大卫，我们现在得去换衣服了。”

他们分乘两辆车到露西家中去。她母亲帮她脱下结婚礼服，说：“亲爱的，我不太清楚你今天晚上会期待什么，不过有些事情你应该要知道——”

“哦，母亲，”露西打断她的话，“你要对我说的事情，足足晚了十年呢。要知道，现在是一九四〇年啦！”

她母亲脸微微地红了。“好极了，亲爱的，”她温和地说，“不过，如果你有什么话想谈，以后……”

在露西看来，说这类事情费了她母亲不少力气，她为自己顶撞式的回答感到懊悔。“谢谢你。”她碰了碰她母亲的手，说，“我会的。”

“那我就听凭你决定了。你要是需要什么，告诉我好了。”母亲吻了露西的面颊，走了出去。

露西坐在梳妆台前，抬手梳头发。她对今天夜里会发生什么事情一清二楚。她回想起来她和大卫的第一次，感到一种昏昏然的兴奋。

那是一次计划周密的引诱，不过在当时，露西并没想到大卫已事先设计好了每一步骤。

那是他俩在舞会上相识一周年后的六月份。那时，他俩已经是每周都见面了，而大卫正和露西的家人一起过他复活节的部分假期。露西的父母对他首肯了：他英俊、聪明，风度翩翩，而且出身于和他们完全相同的社会阶层。父亲认为他有点自以为是，但母亲说，乡绅对大学生这种偏见有了六百年了，她觉得，大卫会好好对他的妻子，而从长远来看，这才是最重要的。于是，露西在六月份到大卫家去度一次周末。

大卫家的住宅是一座维多利亚风格的十八世纪农庄，宅邸呈方形，里面有九间卧室，外面有一个景色优美的平台。让露西印象颇深的是，她意识到规划花园的人十分清楚要在他们死后很久园林才能具有规模。那天气氛相当轻松，他俩在午后斜阳中坐在平台上啜饮着啤酒。就在这时，大卫告诉她，他和大学飞行社其他四个老友已被皇家空军录取，将接受军官训练。他想成为一名战斗机驾驶员。

“我会飞得很好的。”他说，“这场战争一旦打起来，他们会需要人手的。他们说，这次战争的胜败取决于空中。”

“很怕吗？”她悄声说。

“一点不怕。”他说。随后他用一只手遮住双眼，说，“是的，我怕。”

她觉得他很勇敢，并握住了他的手。

过了不久，他们穿上泳衣，下到湖里。湖水清冷，但太阳仍然强烈，空气温和。他们欢快地拍打着水，仿佛已预感到这是他们孩提时代的结束。

“你是游泳好手吗？”他问她。

“比你强。”

“好吧，和你比赛，游到岛上去。”

小岛在三百码开外的湖中心，是一片高高矮矮的树木构成的葱绿。

大卫臂腿颀长，当然是胜利者。露西用自由式游到距小岛还有五十码【11】处，便感到没了力气。她改成了蛙泳，可是已经筋疲力竭，连蛙泳也游不动了，只好转过身来，面朝上漂着，大卫早已坐在岸上，海象似的喷着气，这时又溜回水里，游着去迎她。他游到她身后，用正确的救护方式，拢住她腋下，把她慢慢抱上岸。他的一只手就在她乳房下面。

“我喜欢这样。”他说。她上气不接下气，还是咯咯地笑了。

过了一下，他说：“我想我还是告诉你好了。”

“什么事？”她喘着气。

“这湖只有四英尺深。”

“坏蛋！”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喷着水，哈哈笑着，站住了脚。

他握住她的手，领她走出水，穿过树丛。他指着一株山楂树下面一条翻了过来、已经朽坏的木筏。“我小时候喜欢划这条小船到这里来，身上带着爸爸的烟斗、火柴和纸包着的烟丝，到这儿来抽烟。”

他俩站在被灌木丛密密实实围绕着的一块空地上，脚下的草地干净而松软。露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咱们慢慢地游回去吧。”大卫说。

“先不忙说那个吧。”她回答。

他坐到她身旁，吻着她，随后轻轻向后推着她，直到她仰卧在地。他抚摸着她的臀部，吻着她的脖子，不久她就不再颤抖了。他把一只手轻柔地、紧张地放到她两腿间柔软的隆起部位，她向上拱起下身，愿意他压得更有力些。她把他的脸拉向自己，张开嘴唇，湿湿地吻他。他的双手伸到她泳装的吊带上，从她肩上拉下来。她说：“不要。”

他把脸埋到她的双乳中间。“露西，拜托。”

“不行。”

他看着她：“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了。”

她从他怀里滚开，并站起身。随后，由于这场战争，由于他那张涨得红红的年轻面孔上苦苦请求的神色，也由于她内心里不肯褪去的激情，她以一个迅疾的动作脱下了她的泳衣，摘下泳帽，让她那头深棕红色的秀发披到肩上，然后跪到他面前，用双手捧起他的脸，引导着他的双唇到她的胸前。

她失去了她的童贞，毫无痛苦而且充满热情，只是稍显太快。

犯罪的滋味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这些事情在回忆中的快感。假如那真是一次计划周详的引诱，那么她就可以被称为心甘情愿的牺牲了——尤其是在最后阶段。

那天下午在岛上，她让他吃惊了两次：一次是她要他亲吻她的乳房，之后是她用双手引导着他进入她体内。很显然，看来这种情况在他读过的书里没有出现。而露西则像她的大多数朋友一样，是从劳伦斯【12】的小说中获得性知识的。她相信劳伦斯的铺陈，但不相信他的渲染：他笔下人物之间所做的那回事，看起来挺美的，但应该没有美好到那种地步；她也并不预期在自己第一次的性经验中，会有电闪雷鸣似的震撼。

大卫比起她来对性要更无知一些；但他很绅士，而且能从她的愉快中感受到愉快，她相信这一点很重要。

自从那一次之后，他俩只又有过一次。就在他们举行婚礼刚好一星期之前，他们又做了一次爱，而且由此引起了他们之间第一次口角。

这次是在她父母的家中，在早晨大家都离开之后。他身穿晨衣来到她的卧室，上床躺倒她身边。这一次，大卫的表现差点改变了她对劳伦斯的看法，但完事之后，大卫却立刻起身下了床。

“别走。”她说。

“可能会有人进来的。”

“我宁可冒这个险。回到床上来吧。”她觉得暖暖和和、昏昏沉沉的挺舒服，她想要他躺在她身边，可他却穿上了晨衣。

“我感到紧张。”

“五分钟以前你可没紧张。”她伸手去拉他，“和我躺躺。我想熟悉一下你的身体。”

“我的天，你脸皮可真厚。”

她瞧着他，想弄清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等她明白过来他是当真的，就生气了。“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根本不像是……淑女！”

“你居然说这种蠢话——”

“你的行为像是个——个——妓女。”

她气呼呼地赤裸着身体猛地跳下床，那对可爱的乳房上下直颤：“你对妓女到底了解到什么程度？”

“一无所知。”

“你对女人又了解到什么程度？”

“我知道一个处女应该有什么举止！”

“我是……我原先是……直到我遇到你……”她坐到床边，一下子哭了起来。

口角当然到此就结束了。大卫伸出双臂拦住她，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也是我的第一个，但我却不像你懂那么多，我感到有点困惑……我是说，没人给你讲这方面的任何事情，是吧？”

她抽泣着点点头，表示同意，她突然想到，真正让他心烦的是八天之后就要驾飞机去云层上拼命这件事；于是她便原谅了他，他也擦干了她的眼泪，重新回到床上，紧紧搂抱着互相鼓励。

露西告诉她的朋友乔安娜这次口角，但却把原因说成是大卫嫌她一件衣裙太过暴露。乔安娜说，婚礼前，通常在前一天夜里，小两口总会口角：这是考验他们爱情力量的最后一次机会。

她就要打扮好了，便在穿衣镜中检查了一下自己。她的裙装稍微有点像军装：肩头方方的，还带有着肩章条，不过下面的衬衫是女式的，以便协调。她在绺绺卷发上搭配了一顶扁圆无边的平顶女帽。在这年头，穿得太花枝招展是不恰当的；不过她觉得现在的装束已达到了活泼实用兼具动人的效果。目前，这种朝气蓬勃的样式正在迅速成为时尚。

大卫在大厅里等候着她。他亲吻了她，然后说：“你的样子棒极了，罗斯太太。”

他们登车返回招待会，向大家告别，之后要去伦敦，在克拉雷奇旅馆过夜；然后大卫将驱车前往比金山，而露西则回到家中，她将和她父母一起住。

又是半小时的握手和亲吻，然后他俩出门上了汽车。大卫的表兄弟已经把那辆MG敞篷小汽车打点妥当：他们在保险杠绑上了一堆空罐头和一只旧皮靴，在脚踏板上撒满了五彩纸屑，用鲜红的唇膏在车身上涂满了“新婚”字样。

他俩面带微笑，启动了汽车，向车后挤满街道的宾客频频挥手。等开出了一英里后，他们停了下来擦拭车身。

他们重新上路时，天已经暗了下来。大卫的车头灯装上了防控遮光罩，但他依然开得飞快。露西感到十分快乐。

大卫说：“手套箱里有一瓶香槟。”

露西打开箱盒，看到了那瓶香槟和用餐纸仔细包好的两只玻璃杯。天气还很冷，瓶塞随着“砰”的一响，射进夜空。露西倒着酒，大卫点燃了一支香烟。

“我们要赶不上晚饭了。”他说。

“管它呢！”她递给了他一杯酒。

她太累了，不想喝酒，真的。她有点困了。车子开得快得吓人。她让大卫喝了大半瓶香槟。他开始用口哨吹起《圣路易慢四步爵士舞曲》。

在灯光管制下在英格兰驰骋，实在不可思议。人们怀念战前的灯光：村舍前廊和农舍窗口的灯光，大教堂尖顶和小客店招牌上的闪光，以及——最大量的——附近城镇万盏灯火在远处低低的天际闪闪发光。即使一个人能够看得见路，他也瞧不见路标：它们早已全部被拆掉，好让跳伞而至的德国间谍不辨东西（仅仅几天之前，在米德兰，农民们发现了降落伞、无线电和地图；但由于这些东西四周有脚印，所以当局认定，并没有人真的在此降落，整个事件不过是纳粹故布疑阵，试图在居民中间造成恐慌罢了）。不过没有路标也没关系，反正大卫认得去伦敦的路。

他们爬上一道长山坡。小巧的汽车轻捷地上着坡。露西半睁着眼睛，盯着前面的漆黑一片。山的下坡陡峭曲折。露西听到远处一辆车正在接近的轰鸣声。

大卫快速弯来转去，敞篷车的轮胎在地上擦着，吱吱作响。“我看，你开得太快了。”露西温和地说。

车尾向左打滑。大卫换成低挡，却有些担心如果刹车，会造成再次打滑。避着光的车头灯勉强照出了两侧的隔离墩。前方的道路出现了向右的急转弯，大卫又控制不住后轮了。那条弯道似乎无穷无尽。小汽车滑向一边，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往回走了，然后在这个方向上继续打转。

露西尖叫：“大卫！”

月亮突然露出了头，他们看见了那辆卡车，正在蜗牛似的吃力爬上山坡，从鼻子状的引擎罩处喷出浓烟，在月色中一团银白。露西可以看得见司机的面孔，甚至他的布便帽和胡子；还能看到他踏住刹车，吓得大张着嘴。

这时，小车又向前走了。要是大卫能够重新控制住车子，刚好可以擦过卡车。但他猛打方向盘，踩下了油门，这就铸成了大错。

小车和卡车迎面撞在了一起。

4

外国有间谍，所以英国也要有个军事情报局。但似乎军事情报局这个名称太直接，所以人们都喜欢用它的简称MI【13】。一九四〇年，MI是陆军部的一部分。当年，这个机构的编制如杂草一样蔓延，变得愈来愈大——这是不足为奇的。MI的各单位以不同的序数来称呼：军情九处经营从战俘营通过欧洲沦陷区抵达中立国的逃亡路线；军情八处监听敌人电台的讯号，其价值抵得上六个团的兵力有余；军情六处则负责向法国派遣特工。

一九四〇年秋，珀西瓦尔·高德里曼教授加入的是军情五处。在一个寒冷的九月的上午，他来到了设在白厅内的陆军部。

在和平时期，军事情报局的人员清一色是军职人员，但这时高德里曼却发现，军事情报局里增加了许多非军职人员，而在军情五处，有一半人都是他的旧识，这使他感到很高兴。他第一天到那里就遇到了好几个熟人：和他同一个俱乐部的律师、和他是大学同学的历史学家、和他在同一所大学里工作的档案管理员以及他最喜爱的侦探小说家。

上午十时，他被带到特里上校的办公室。特里显然已经工作了好几小时：从他字纸篓里扔的两个香烟盒就可以知道。

高德里曼说：“现在我该叫你‘长官’了吧？”

“这里没那么多啰唆，珀西，叫‘安德鲁舅舅’就蛮好。坐下吧。”

特里身上那种精悍利落的劲头，是他们在萨伏伊进午餐时所没有的。高德里曼注意到，他毫无笑容，眼睛总是在办公桌上一叠没读过的电文上瞟来瞟去。

特里看了下他的表，说：“我要把情况简单地向你说明一遍，把那天午饭我开了头却没有讲完的事给讲完。”

高德里曼微微一笑：“这回我不会再那么趾高气昂了。”

特里又点燃了一支烟。接着，就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卡纳里斯派到英国的间谍都是些废物（特里讲起这话来的样子，就像他上次跟高德里曼的谈话只是中断了五分钟而不是三个月），多萝西·奥格拉迪就是个例子：她在怀特岛上窃听军用电话时被我们抓住了，她往葡萄牙写信所用的隐形药水在玩具店里都买得到。

九月份卡纳里斯又派出了一批新间谍。他们的任务是侦查英国，为入侵作准备：把适于登陆的海滩、可供运载军队的滑翔机降落的机场，还有道路、坦克陷坑、路障和铁丝网设施等，一一标在地图上。

这批间谍是一些随便挑选、训练欠佳而又装备不良的无用之辈。最典型的例子是九月二、三日两夜到达的那四个人：迈尔、基布姆、庞斯和沃尔德伯格。基布姆和庞斯是黎明时分在海思附近着陆的，他们还在沙丘中拔不出腿、越陷越深时，就被萨玛赛特轻步兵团的二等兵托勒维抓住了。

沃尔德伯格倒是向汉堡发出过一份电文：

安全抵达。文件已毁。距海岸两百公尺处有英军巡逻。海岸上有褐色铁丝网，五十公尺外有铁路枕木。没有地雷。士兵很少。未完成的碉堡。新修的公路。沃尔德伯格。

显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甚至连代号也没有一个。他这份情报质量之差，可以从他对英国法律规定的一无所知上得到佐证：他竟然在早上九点走进一家酒馆，要一夸脱的苹果酒【14】。

（高德里曼听到这里，不禁哈哈大笑，而特里却说：“等一等——更可笑的还在后边呢。”）

酒店老板叫他十点再来，还建议他利用这一小时去看看村里的教堂。令人不敢相信的是，他竟然真的在十点整的时候回来了，当场就被两名骑自行车的警察一下子给逮住了。

（“这简直像《又是那个人》的情节了。”高德里曼说。）

迈尔是几小时后被发现的。随后几周里，又有十一名间谍落网。他们大多是踏上英国的土地没出几小时就被捕的，几乎全部被处以绞刑。

（“几乎全部？”高德里曼问。特里说：“不错，有两个人被解送到我们的B-I(a)科。一会儿我还要谈到这件事。”）

剩下的在埃里着陆，其中一个是厄恩斯特·韦伯-德罗尔，是个知名的杂技演员，在爱尔兰有两个私生子（他曾以“世界最强壮的人”的称号在爱尔兰巡回演出过）。他被警备队逮捕，罚款三英镑，然后移交给了我们的B-I(a)科。

另一个叫赫尔曼·戈茨，他跳伞误入北爱尔兰，而没有落到埃里。他遭爱尔兰共和军劫掠之后，身穿皮内衣泅渡了博伊恩河，最后吞服了自杀药片而死。他有一个手电筒，上面标着“德勒斯登【15】制造”。

（“既然抓住这帮笨蛋这么易如反掌，”特里说，“我们又何必请像你这样足智多谋的人来抓他们呢？有两个原因：第一，我们无法知道还有多少间谍我们没抓到；第二，这和我们不处绞刑的那些人有关。B-I(a)科负责的就是这码事。但是为了解清楚，我得回到一九三六年。”）

阿尔弗雷德·乔治·欧文斯是个电子工程师，他任职的公司和政府有几项合约。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他曾数次出访德国，并把在那里搜集的零零散散的技术情报自愿提供给海军部，后来，海军情报处把他介绍给军情六处，军情六处遂把他发展成一名特工。但后来，军情六处截获了他发给一个已知的德国伪装地址的一封信，发现他差不多在同一时间也被德国情报机构吸收。显然，他是毫无气节的人，一心想当间谍。我们给他的代号是“雪”，德方则叫他“约翰尼”。

一九三九年一月，“雪”收到了德方的一封信，内容有：（1）一台无线电发报机的使用说明；（2）一张维多利亚火车站行李寄存处的存单。

战争爆发的第二天，我们就逮捕了他，他和他的发报机（装在一只皮箱里，他向寄存处出示了存单，便取了出来）被扣在旺兹沃思监狱。我们要他继续用发报机和汉堡方面联系，但他发出的全部情报都是由B-I(a)科拟就的。

德国情报机构要他与潜伏在英国的两名德国间谍联系，我们立即逮捕了那两个人。他们还给了他一套密码和无线电通讯的详细程序，这些都是无价之宝。

继“雪”之后，德国又派遣了“查理”“彩虹”“夏天”“饼干”等一批间谍，他们都与卡纳里斯保持经常联系，并显然得到他的信赖，其实他们都在英国反谍报机构的完全掌握之下。

这时，军情五处依稀瞥见一个可畏又诱人的前景：如果走运的话，他们可以控制并操作德国人在英国的整个间谍网。

“把间谍变成双重间谍而不绞死他们，有两大好处，”特里回到要点上，“由于敌方认为他们的间谍还在活动，就不会派其他间谍来取代他们。透过他们向德方发回的假情报，我们就能蒙骗敌方并误导他们的战略家。”

“恐怕不那么容易。”高德里曼说。

“当然不容易。”特里打开一扇窗子，让房间里香烟和烟斗的雾散出去。”要干，就要干得彻底，这儿要是真的留下几个没被发现的间谍，他们的情报就会与双重间谍送出的假情报相抵触，德国情报机构就会嗅出味道来。”

“听起来很激动人心。”高德里曼说。他的烟斗熄灭了。

特里笑了，这还是他在那天早上第一次露出笑脸。“这儿的人会对你说，这差事很苦——工作时间长，高度紧张，经常受挫——不过，却肯定是激动人心的。”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我要你见见我的一个十分机灵的年轻部下。我陪你到他的办公室去吧。”

他们走出房间，上了几级台阶，穿过好几道走廊。“他叫弗雷德里克·布劳格斯，你要是拿他的姓氏开玩笑，他会恼火的【16】。”特里继续说，“我们是从苏格兰场【17】把他挖过来的——他原是那里的一名特警。如果你需要助手，就用他好了。你的官阶比他高，不过，我们这儿不太讲究这一套。我想这一点你用不着我来提醒。”

他们进了一间光秃秃的小屋子，窗外面对着一面空白的墙。房间里没铺地毯。墙上挂着一帧美女的玉照，帽架上吊着一副手铐。

特里介绍说：“这位是弗雷德里克·布劳格斯，这位是珀西瓦尔·高德里曼。剩下的你们自己谈吧。”

办公桌后面坐着的那个人金发碧眼，矮小结实——高德里曼心想，他的身高大概勉强刚够当警察的资格。他的领带十分刺眼，但是面孔和颜悦色，笑容很动人，握手时也很有力。

他说：“珀西，我正要赶回家吃午饭，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去呢？我太太做的香肠和马铃薯条味道不错。”他有浓重的伦敦土腔。

香肠和马铃薯不是高德里曼爱吃的饭食，但他还是去了。他们走到特拉法加广场，坐上一辆开往豪克斯顿的公共汽车。布劳格斯说：“我娶了一位很好的太太，但她做菜不大行，我每天都只能吃香肠和马铃薯条。”

伦敦东区仍然因为昨天夜里的空袭而烟雾弥漫。一群群的消防队员和志愿人员正在挖掘着瓦砾堆，向余烬上浇水，清理着街道。他俩走过他们身边，看到一个老年人正抱着一套贵重的收音机，从一栋几成废墟的住宅中出来。

高德里曼搭讪着：“看来我们要一起抓间谍了。”

“我们试试看吧，珀西。”

布劳格斯的家是有三间卧室的半栋住宅，那条街上清一色都是这种把一栋房子隔成两家的建筑，小小的前庭花园全都种了蔬菜。布劳格斯太太就是他办公室墙上照片中的那个美女，名叫克里斯琴。她面带倦容。布劳格斯说：“空袭时她开救护车去了，是吧，亲爱的？”他颇以他太太为傲。

她说：“每天早晨我回家来，都不知道这栋房子还在不在。”

“你注意到了吧，她担心的是房子，而不是我。”布劳格斯说。

高德里曼从壁炉台上的礼品盒中拿起一枚奖章，问道：“你怎么得到这个的？”

克里斯琴回答说：“他从一个邮局抢匪的手中夺下了一支滑膛枪。”

“你们可真是一对。”高德里曼说。

“你结婚了吗，珀西？”布劳格斯问。

“我是鳏夫。”

“对不起。”

“我太太一九三〇年死于肺病。我们没有孩子。”

“我们也还没有呢。”布劳格斯说，“世道这么乱，要孩子不是时候。”

克里斯琴说：“哦，弗雷德，人家对这不感兴趣！”接着便走出客厅，到厨房去了。

他们围坐在客厅中央一张方桌四周吃饭。高德里曼很为这对夫妻和那种家庭的温馨所触动，不由得想起了亡妻埃莉诺。这有点不寻常，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不太伤感了。或许哪根神经终于又活跃起来了，战争总是会引发一些可笑的事。

克里斯琴的烹饪技术确实不高明，香肠煎焦了。布劳格斯把香肠泡到番茄汁里，高德里曼也愉快地照样吃着。

他们返回白厅之后，布劳格斯将档案拿给高德里曼看，里面都是些据认为仍在英国活动却尚未查明的间谍。

有关这些人的资料有三个来源。

第一是内政部的移民等级。长期以来，护照监控始终是军事情报局的一件利器——自从上次世界大战之后，他们就掌握了一份进入英国但尚未离境、又没有死亡或者加入英国国籍的外国人的名单。这次战争一爆发，这些人都受到了特别法庭的审理，被甄别为三种类型。起初，只有A类侨民受到拘留，但到一九四〇年七月，舰队街【18】制造了耸人听闻的舆论之后，B类及C类的人的行动也受到了限制。有少数移民下落不明，将他们当中的部分人假定为间谍是合情合理的。

他们的档案在布劳格斯的案卷里。

第二个来源是无线电台发报。军情八处的C科每天夜里都在扫描天空电波，把他们无法肯定是自己一方的电文记录下来，转给政府密码学校。该校原先坐落于伦敦的伯克利大街，不久前迁往布利奇雷公园的一栋乡间别墅。事实上，这个机构根本不是什么学校，而是由国际象棋冠军、音乐家、数学家和填字游戏的爱好者组成的一个集团。军情八处相信，密码既然是人编写的，也就能由人破译。发自英国本土又不属于本国军警的无线电讯号，都被认定是间谍所发。

这些破译的电文也在布劳格斯的案卷里。

第三个可以追踪潜伏间谍的线索来源是那些双重间谍。但他们的价值实际上不如预期的那么大。德国情报机构发他们的电文提及过一些新派遣的特工的名字，还暴露了一名常驻间谍——伯恩茅斯的玛蒂尔达·克拉夫特太太。她曾经给“雪”汇过钱，后来当局将她逮捕，关押在豪格威监狱。但双重间谍无法揭露对秘密谍报机构最有价值、悄悄潜伏并作用极大的职业间谍的身份和地点。这样的间谍必然存在，一些线索证实了这一点：比如，有人从德国给“雪”带来了无线电发报机，放到维多利亚火车站的寄存处，让他去取。但德国情报机构和这些间谍本人都十分小心，双重间谍抓不到他们的踪迹。

这些线索也在布劳格斯的案卷里。

其他来源也在开发：无线电专家正在努力改进定位无线电发报地点的三角测量法；而军情六处也在设法重建在希特勒军队进攻的高潮中遭到破坏的欧洲特工网。

无论是什么片语只字的情报，布劳格斯的档案柜里全都有。

“不时会有些令人恼火的情况。”他对高德里曼说，“看看这个。”

他从档案中取出了一份有关英国派遣远征军赴芬兰的计划的长电文。“这是今年年初截获的。情报准确无误。我们正想测定他的方位时，他的发报却突然中断了，看不出明显的原因——或许他被迫停止了。几分钟之后他又继续发报，但没等我们的小伙子找到他，他的电波就又在空中消失了。”

高德里曼说：“这是什么——‘向威廉致意’？”

“恩，这很重要，”布劳格斯说。他兴奋起来了，“这是另一篇电文的记录，就是最近的。瞧——‘向威廉致意’。这次有个回电，称他为‘针’。”

“针。”

“这家伙是个行家。看看这段电文：简单扼要，但详细明确。”

高德里曼研究着第二段电文。“看来是关于空袭效果的评估。”

“他显然在东区打转。一个行家，一个行家。”

“关于这个‘针’我们还知道些什么？”

布劳格斯那种年轻人满腔热情的表情一下子不见了：“恐怕就这么些了。”

“他的代号叫‘针’，所以‘向威廉致意’结束电文，而且他还掌握着标准的情报——就是这些了吧？”

“恐怕是。”

高德里曼坐到办公桌边上，向窗外凝视着。对面建筑物的墙上，在一扇华丽的窗下，他看到了一个家雀窝：“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有多少机会抓到他呢？”

布劳格斯耸了耸肩，答道：“在这种情况下，毫无可能。”

5

“荒凉”这个字眼正是为这种地方创造的。

这是阴郁地突兀于北海的一座J形石岛。从地图上看，如同一根折断了的手杖：其弯曲的杖头朝着阿伯丁，而折口处有如锯齿般的杖身，则气汹汹地指向远方的丹麦。全岛长十英里。

沿岛的海岸多是耸立于冰冷海面之上的悬崖峭壁，没有半处适宜遨游的海滩。海浪为这种粗暴所激怒，凶猛地扑打着岩石。但小岛千百年来已习惯于这种暴戾，傲然挺立，不予理睬。

J形石岛内环中的海面比较平静。浪潮把大量的泥沙、海草、浮木、泡沫和贝壳抛到岸上，日积月累之后，居然在崖壁的脚下和海水之间，形成了一片月牙形的地面——一片多少可算作海滩的地段。

每逢夏季，崖顶上生长的植物就把不多的种子撒到海滩上，犹如一个富人把几个小钱扔给乞丐。如果冬季还算暖和、春天又早早到来的话，一些种子就会勉强生根，但其生命力绝支持不到开花结果的程度，因此，海滩年复一年地只有靠施舍度日。

在小岛上，由于峭壁阻隔了海水的侵蚀，土地上生长繁殖出了绿色植物。大多是野草，仅够喂养几只瘦骨嶙峋的羊，但足以把表土固定在岩基上。此外还有些灌木，全都是荆棘，为野兔提供了家园；小岛东端的背风坡上则挺立着一片傲岸的针叶树。

高地是石南的天下。那个人——是啊，岛上住着一个人——那个人每隔几年就会放一把火，烧掉石南，让野草得以生长，绵羊也就可以在这儿放牧了；但是过上两年，石南又会卷土重来（天晓得来自什么地方！），把羊群逼得节节后退，直到又一把火把它们烧光为止。 岛上的野兔是本来就有的，而绵羊则是人带来的。那个人所以在这里，是要放养羊群；鸟类在此栖息，是因为它们喜欢这座小岛。鸟的数量成千上万；有长脚的崖鹨，它们翱翔时啁啾而鸣，俯冲时——宛如喷火式战斗机扑向天际的麦塞施米特【19】——又会噼啪作响；有秧鸡；那个人虽然很少见到，却知道它们的存在，因为他总是被它们的鸣叫吵得夜不能寐；有渡鸦、食腐肉的乌鸦、三趾鸥和遮天盖地的海鸥；还有一对鹫，那个人一见到它们，就开枪打，因为无论来自爱丁堡的博物学家和专家们怎么对他解释，他就是知道，这对鹫不只吃死羊的肉，也捕食活羊羔。

风是岛上的常客，大多数来自东北方向。它时常带来雪雨和寒雾这样一些不受欢迎的礼物；有时虽然是空手而来，却狂呼怒吼，把灌木连根拔起，把树木吹弯了腰，把咆哮的大海掀起阵阵卷着泡沫的怒涛。风无止境地吹着，这显然是失策的。如果它突然来访，就会让小岛措手不及，从而造成某种真正的灾难；但由于它几乎总是在这里，小岛就学会了在风中生存。植物把根扎得深深的，野兔藏身在灌木丛的深处，树木生来已经把腰弯好，准备接受狂风的鞭笞，鸟类则把巢筑在突岩的隐蔽处，而人深知狂风的肆虐，颇有匠心地把住房建得矮小坚实。

这栋房屋是由大块的黑色石头和石板建造的，颜色与大海相同。窗子很小，门镶得很紧，烟囱是松木的。房屋耸立在岛东端的山顶上，靠近“手杖”的断根处。它顶风冒雨屹立山巅，并非为了炫耀，而是便于那人俯视羊群。

十英里之外，横跨全岛的另一端，在多少算作海滩的附近，还有另一栋十分相似的房屋；但这边没有住人。这里原先还有另一个人，他自以为自己比这座小岛本身更了解这里的自然条件，以为自己有办法在这里种植燕麦和马铃薯，饲养几头乳牛。他与狂风、严寒和瘠土斗了三年，最后认输了。他走了之后，再没人想住在这里了。

这是个艰苦的地方，只有坚挺的东西才可以在这里存活：坚硬的石头、坚韧的野草、坚毅的鸟类、坚牢的房屋和坚强的人。坚硬和冰冷的东西、严酷和尖利的东西、粗壮坚定和缓慢移动东西，以及和岛屿本身一样冰冷、生硬和无情的东西。

“荒凉”这个字眼正是为这种地方创造的。

“这儿叫风暴岛。”阿尔弗雷德·罗斯说，“我想你会喜欢这地方的。”

大卫和露西·罗斯坐在渔艇的船头，眺望着波涛滚滚的海面。这是一个晴朗的十一月的日子：空气清冷、微风拂面、天高气爽，微弱的阳光照射着粼粼的海水。

“我是一九二六年买下这座岛的。”罗斯老爹继续说，“当时我们以为会有一场共产革命，需要有个地方避难，这儿是个疗养的好地方。”

露西觉得他热心得令人生疑，但还是承认这里确实可爱：清风不断，一切都自然而新鲜。而且搬到这里来也是明智的——他们必须离开双方的父母，开始婚后的新生活。大卫的父亲这时才说出来，他在苏格兰海岸边拥有一座小岛，这消息好得难以置信。

“那些羊也是我的，”罗斯老爹说，“每年春天，剪羊毛的人就到岛上来，羊毛的收入刚好与汤姆·麦卡维蒂的工资相抵。老汤姆就是那儿的牧羊人。”

“他多大年纪了？”露西问。

“他该有——哦，老天，七十岁了吧？”

“我猜他应该是个脾气古怪的人。”小船转进海湾，露西看到小码头上有两个小身影：一个人和一条狗。

“脾气古怪？要是你独自一个人生活二十年，也会和他差不多了。他只能和他的狗说话。”

露西转向小船的水手：“你多久上岛一次？”

“两周一次，太太。我给汤姆送来他买的东西，数量不大，还有他的邮件——数量就更少了。每隔一周的星期一，你只要把购物单给我，如果在阿伯丁买得到，我就给你捎回来。”

他关闭了引擎，把一根缆索抛给汤姆。那条狗吠叫着，转着圈跑，兴奋不已。露西单脚蹬在船舷上，一跃跨到码头上。

汤姆握住了她的手。他的脸如皮革般粗糙，嘴里叼着一个带盖的石南根大烟斗，个子比她矮，肩宽胸厚，看起来健康得滑稽。他穿着一件花呢外套，上面的毛是她所见过的衣料中最长的，里面的毛衣大概是由什么地方的老姐姐手工织成，头上戴的是花格呢便帽，脚下蹬着的是军用皮靴。他的鼻子又长又红，上面布满血丝。“很高兴看到你。”他彬彬有礼地说，似乎她是他今天第九位客人，而不是两周来见到的第一张面孔。

“给你，汤姆。”水手说着，从船上拿起两个硬纸箱递给他，“这次没有鸡蛋，不过有一封德文郡来的信。”

“那准是我侄女写的。”

露西心想：那件毛衣大概也是她织的。

大卫还在船里。水手站到他身后，问：“准备好了吗？”

汤姆和罗斯老爹也弯腰下船去帮忙，三个人把坐在轮椅里的大卫抬到了码头上。

“如果我现在不走，就得等上两星期，下一班船来的时候才能走了。”罗斯老爹微笑着说，“你们会看到房子已经修缮一新，东西全都安置在里面了。汤姆会一一指给你们看的。”他吻了露西的面颊，拥抱了大卫的肩膀，又和汤姆握了手，“在一起好好休息几个月，完全恢复健康后就回来，重要的战争工作还在等着你们俩呢。”

露西深知，他们不会回去的，至少到战争结束之前要一直待在这里。不过她并没有对任何人讲过这件事。

父亲回到了船上。渔船兜了个小弯，掉头走了。露西挥着手，直到小船消失在海岬后面。

汤姆推着轮椅，露西提着他那些七零八碎的行李。从码头的陆地边到崖顶，是一条又长又陡的窄坡路。推轮椅的人换成是露西，绝难自己把它推上去，但汤姆看起来毫不费力。

小屋舍看来美轮美奂。

那是一幢小巧的灰色房屋，旁边有座可资挡风的小土丘。房子的门窗都刚刚油漆过，石阶旁长着大丛的野玫瑰。从烟囱里冒出的缕缕炊烟随风散开，小小的窗子俯视着海湾。

露西说：“我喜欢这栋房子！”

室内经过油漆粉刷，又打扫过，通过风，石头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里面有四个房间：楼下是一间现代化的厨房和一间有石砌壁炉的客厅，楼上是两间卧室。房子的一端认真地改建了，装配了时新的管道，楼上是浴室，楼下是厨房的延伸。

他们的衣服全放在衣橱里，浴室里挂着毛巾，厨房里摆着饭菜。

汤姆说：“仓库里有些东西，我要给你们看。”

其实那只是间棚屋，而不是什么仓库，它隐在房舍的背后，里面有一辆闪闪发光的崭新吉普车。

“罗斯先生说，这辆车已经专为小罗斯先生改装过。”汤姆说，“上面装有自动排挡、手控油门和手动刹车。他就是这么说的。”他像鹦鹉学舌似的重复着那几个名词，看来他对什么是排挡、油门和刹车一窍不通。

露西说：“车子棒极了，是吧，大卫？”

“棒得没话说。不过我开着车又能往哪儿去呢？”

汤姆说：“欢迎你随时到我那儿去，抽抽烟斗，喝上一杯威士忌。我一直盼着能再有个邻居呢。”

“谢谢你。”露西说。

“这是一台发电机。”汤姆转过身来，指着说，“我也有一台，一模一样的。汽油加在这儿，发的是交流电。”

大卫说：“这可不寻常，小型发电机一般都是直流的。”

“唉，我也搞不清楚有什么不同，不过他们告诉我，这种更安全。”

“一点也不错。给交流电电到了，人会被摔到屋子那头，不过，要是给直流电电到，就连命都会没有了。”

他们回到房舍里。汤姆说：“好啦，你们需要安顿一下，我也要照看羊群了，咱们就道再见吧。哦！差一点忘了告诉你们了：遇到紧急情况，我可以用无线电和陆上联系。”

大卫惊讶地问：“你有一台无线电发报机？”

“唔，”汤姆骄傲地说，“我是皇家观察队的敌机观察员。”

“观察到什么敌机了吗？”大卫问。

露西对大卫语气中的讽刺意味，掠过一丝不满，但汤姆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还没有呢。”他回答说。

大卫说：“太棒了。”

汤姆走了之后，露西说：“他不过是想尽他的一份力量。”

“我们有很多人都想尽自己的一份力量呢。”大卫苦涩地说。露西反应过来，这正是症结所在。她撇下这个话题，推着她双腿残疾的丈夫进入新居。

当初，当露西被医院的心理学家找去时，她满以为一定是大卫的脑部在车祸中受了伤。结果不是。“他的头部没什么问题，只有左太阳穴上有一块较严重的瘀伤。”那位心理学家说，“不过，现在很难预测，失去双腿会给他的心理带来何种影响。他是不是很想当一名飞行员？”

露西想了想：“虽然他有点胆怯，不过我认为他是渴望着当飞行员的。”

“嗯，他需要你能给予他的所有支持和慰藉，还要有耐心。我们可以预见的一件事是，在一段时间内他会有埋怨情绪，爱发脾气。他需要疼爱和休息。”

然而，在他们上岛的最初几个月里，他似乎一无所求。他没有和她同床，或许因为他想等到伤口彻底愈合。但他并没有休息。他投身到饲养绵羊的工作之中，驾着吉普车，车后座上放着轮椅，跑遍了全岛。他沿着不牢靠的悬崖边竖起篱笆，用枪射鹫，帮助汤姆焚烧石南，还驯服了一条新狗——因为原来那条叫“贝特西”的老狗的眼睛开始看不见了；春天时，他每夜都要出去接生羔羊。一天，他把汤姆住屋附近的一株高大的老松树伐倒了，之后又花了两个星期削掉树枝，砍成一段段圆木，运回家中当木柴。他津津有味地干着艰苦的体力劳动，学会了把自己牢牢地绑在轮椅上，以便在挥舞斧头或大锤时，让身体得以保持稳定。他刻了一对哑铃，在汤姆找不到活儿让他干时，一练就是几个小时。他的两臂和背部的肌肉锻炼得十分发达，可与健美比赛冠军相比。

他直截了当地拒绝做洗碗、做饭或打扫这些家务事。

露西没有不高兴。她本来担心大卫可能会终日坐在火炉旁，愁眉苦脸地自怨自艾。他那种拼命干活的劲头也让人有点担心，不过至少日子过得不那么无聊。

圣诞节那天，她对他讲了怀孕的事。

那天上午，她送给了他一把燃油发动的锯子，他送给了她一匹丝绸。汤姆过来吃晚饭，他们吃了他打下的一只大雁。喝完茶之后，大卫开车送牧羊人回去，他返回家时，露西打开了一瓶白兰地。

这时她说：“我还有另外一件礼物给你，不过，在这五月份之前你无法打开。”

他哈哈大笑：“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才出去一阵，你又喝了多少白兰地了？”

“我怀孕了。”

他瞪着她，脸上笑意全消：“好心的上帝，我们他妈的就缺这个了。”

“大卫！”

“好啦，看在上帝的份上……见鬼，什么时候怀上的？”

“这不难推算出来，是吧？”她凄苦地说，“准是婚礼前一个星期。那次车祸中居然把胎保了下来，真是奇迹。”

“你去找过医生吗？”

“嗯——我什么时候去过了？”

“那你怎么敢肯定呢？”

“哦，大卫，别这么烦。我敢肯定是因为我的月经已经停了，乳房胀痛，早上恶心呕吐，腰围也比原先大了四英寸【20】，你只要好好看看我，你就会肯定了。”

“好吧。”

“你是怎么搞的？你该兴奋才是啊！”

“哦，是啊。也许我们会有个儿子，到时候我可以带他去散步，和他踢足球，而他长大了则会想像他父亲那样当个战争英雄，一个没有腿的倒霉的笑柄。”

“哦，大卫，大卫。”她悄声叫着，跪在他轮椅的前面，“大卫，别那么想。他会尊敬你的。他会佩服你，因为你振作精神，重新生活了；因为你在轮椅上可以做两个男人的工作，因为你以勇气和乐观挺住了你的残疾。”

“别他妈的这么纡尊降贵吧。”他勃然大怒，“听起来你倒像个伪善的教士。”

她站起身：“好啦，用不着这样，好像都是我的不是。你知道，男人也是可以采取预防措施的。”

“在灯火管制时，对看不见的卡车，要怎么采取预防措施！”

这是个愚蠢而软弱的借口，他们俩全清楚，因此露西没有再说什么。过圣诞节的整套想法一下子全泡汤了：墙上的彩色纸屑、屋角的圣诞树，还有厨房里没吃完的大雁——这一切全都与她的生活无关了。她开始想不通了：和一个看来并不爱她，有了孩子也不想要的男人一起，在这样一座荒岛上做什么呢？她干吗不……随后她意识到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没有别的和她生活有关的事情可做，除了当大卫·罗斯太太，没有别的身份可以充当。

最后，大卫说：“好啦，我要上床了。”他摇着轮椅到了客厅，自己拖着出了轮椅，倒着一步一退地上了楼梯。她听见他擦着地板进了房间，听见他爬上床时，床头吱嘎作响，听见他脱了衣服扔到屋角，随后听到他躺下去，把毯子拉起盖到睡衣上，最后床垫的弹簧呻吟了一声。

但她仍然不会哭。

她看着白兰地酒瓶，心想：如果我把酒全都喝完，洗个澡，也许明天早上胎儿就不复存在了。

她对这事想了好久，最后得出结论：没有大卫，没有这岛，没有婴儿，生活会更糟，因为太空虚了。

所以她没有哭，没有喝白兰地，也没有离开小岛；相反，她上了楼，爬上床，睁眼躺在她熟睡的丈夫身旁，听着风吼，竭力不去想任何事，直到海鸥开始啼鸣，落雨的灰色黎明爬上北海，把寒冷、落寞的银光洒满那小小的房间，她才终于入睡。

春天，一种平和的心情笼罩着她，似乎一切的问题在婴儿出生以前都已不复存在。二月份，冰消雪融之后，她在厨房门口到仓房之间的那块土地上种了花卉和蔬菜，尽管其实她并不认为它们能长出来。她把住宅彻底清扫了一遍，并且告诉大卫，如果在八月份之前他想再打扫一次，只好由他自己动手了。她给她母亲写了信，织了很多衣物，并邮购了尿布。他们建议她回家去生产，但她知道，她要是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常常腋下夹着一本写鸟的书，在野外长时间地漫步，直到她身子太笨重，无法走远路为止。她把那瓶白兰地放在大卫从来不用的一个橱柜里，每当感到郁闷时，就过去看看那瓶酒，这会使她回想起她几乎失去的东西。

预产期前三周，她乘船去了阿伯丁。大卫和汤姆在码头上挥手为她送行。大海翻腾着，她和水手都担心，可能等不到靠岸，她就要生产了。她住进了阿伯丁的医院，四星期之后，又带着婴儿乘同一艘小船返回了家。

大卫什么都不懂。他大概以为，女人生孩子就和母羊产羔羊一样容易。他根本不知道那种挛缩的痛苦，那种可怕的、简直不可能的肌肉扩张，以及随后的酸痛。当他看到包在洁白襁褓中的健康漂亮男婴，只说了句：“我们叫他乔纳森吧。”

是乔纳森·阿尔弗雷德·马尔科姆·汤玛斯·罗斯（阿尔弗雷德是大卫父亲的名字，马尔科姆是露西父亲的名字，汤玛斯是老汤姆的名字）。但对一个这么小的小孩子来说，无论喊他的全名或喊他乔纳森都太郑重了，所以他们都只喊他乔。大卫学会了用奶瓶给他喂奶，给他拍背让他打出嗝来，给他换尿布，有时候甚至还把他放在膝头上颠，但大卫的兴致总保持着距离，不肯有太多感情介入。他像那些护士，抱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他做这一切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露西。汤姆倒是比大卫对婴儿更亲。露西不让他在婴儿待的房间吸烟，这个老头子就一连几个小时把他那根带盖的石南根烟斗放在衣袋里，对小乔呵呵笑着，看着他蹬腿，或者帮助露西给他洗澡。露西委婉地提醒他，他可能忽视了那群羊。但汤姆说，羊不需要他看着它们吃草——他宁可瞧着乔吃奶。他用漂木雕了一个拨浪鼓，里面填上小石子，看到乔不用人教就抓过去摇起来，他高兴得合不拢嘴。

不过，大卫和露西依旧没有同床。

起初是因为他有伤，后来是因为她怀孕，再以后是因为她处于生产后的复原期；可是现在，这些理由都不存在了。

一天夜里，她说：“现在我已恢复正常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生完孩子之后，我的身体已经复原了。我恢复正常了。”

“哦，我知道了。那很好嘛。”他躲开了。

她一心要和他一起上床，这样他就能看着她宽衣解带，但他总是背过身去。

他们躺在床上，打着瞌睡，她动弹着，以便让她的手、她的大腿或她的胸脯蹭到他，看似随意，但却是明白无误的主动表示。可是，她没有得到回应。

她坚定地相信，她没有过错。她不是个性欲狂：她并不是单单想着做爱，她只是想和大卫做爱。她十分有把握，即使岛上有另一个七十岁以下的男人，她也不会受到诱惑。她不是个性饥渴的荡妇，她是个爱饥渴的妻子。

他们终于摊牌了。那些夜里，他们总是并肩仰卧床上，两个人都没有睡意，聆听着室外的风声和隔壁乔的睡觉声。在露西看来，现在不能再拖了，他要么和她亲热，要么干脆把话说明白，解释清楚为什么不肯；看来她不强迫，他会始终回避这个问题，那么她就只好挑明，总胜似再过这种痛苦的不明不白的日子。

于是她就用一条胳膊摩挲着他的大腿。她惊讶得几乎叫了出来——她发现他已经勃起了。这么说他是办得到的！可是他为什么又不肯？她的手胜利地攥住他欲望的证据，向他更紧地靠过去，轻声道：“大卫——”

他说：“哦，看在上帝的份上！”他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他那地方拉开，背过身去。

但这次她不打算默默迁就地忍受他的冷拒。她说：“大卫，为什么不？”

“老天爷！”他把毯子一甩，身体摆到地板上，用一只手抓着鸭绒被，拖着身子爬向门口。

露西在床上坐起身，朝他高叫：“为什么不？”

乔哭了起来。

大卫拉起他那剪掉一截的睡裤的空裤管，指着截肢上皱缩发白的截面，说：“这就是为什么不！这就是为什么不！”

他摆着身体滑下楼梯，睡到了沙发上。露西赶到隔壁房间去哄乔。

花了好长时间才哄着乔继续睡了，或许是因为她自己太需要安慰了吧。婴儿尝着她面颊上的泪水，她不知道孩子是否明白泪水的任何一点点含义：泪水难道不是婴儿最早懂得的事情之一吗？她没心思给孩子哼歌，也无法由衷地哄着他说一切都好，于是便紧紧搂着他，摇晃着，当他的温暖和偎依安慰了她，他也就在她的怀里睡着了。

她把他放回婴儿床里，站着看了他好一会儿。再回到床上去是没意思了。她能听见从客厅传来的大卫沉重的鼾声——他吃了药性极强的镇定剂，他不得不如此，不然那旧伤就会让他痛得睡不着。露西需要马上躲开他，躲到既看不到也听不见他的地方，躲到在几小时内，他即使想找也找不到她的地方。她穿上裤子和毛衣，套上厚外套和靴子，下楼，走进黑夜之中。

外面浓雾滚滚，潮湿的严寒，正是这个岛屿气候的特色。她竖起外套的领子，想回屋里去取一条围巾，但还是决定不去了。她沿着泥泞的小路咯吱咯吱地走着，让雾滴痛快地咬啮着喉咙，天气引起的小小不适，转移了她内心更大的痛楚。

她到达了崖顶，又战战兢兢地走下又陡又窄的斜坡，小心翼翼地把脚落到石板上。走到崖底后，她跳到沙滩上，向海边走去。

狂风和海水还在持续着它们那从不止息的争吵。

露西沿着坚硬的沙滩走着，让风浪的喧嚣和恶劣的天气充满她的头脑，直到水崖相接的一处尖角，海滩到了尽头，这时她转身往回走。她整夜都在海滨踱步。到天亮时，一个想法不由得进入她的脑海：大卫这一切作为，都不过是他表现坚强的一种方式罢了。

他曾经要证明某种精神，这种精神用言语表达出来，可能像陈词滥调，但如果真的让他当上了战斗机驾驶员，他就可以通过实际行动来表现这种精神。可惜那如今只能体现在伐树、竖篱、掷棒和摇轮椅上。现在，他已无法去参加战斗的考验，但他却想透过他的所作所为，告诉别人：“我是通得过考验的，只要看看我现在所能承受的就知道了。”

他忍受了创伤，勇气十足，但却无法以此为荣。如果是德国战斗机打断了他的双腿，他这部轮椅就犹如一枚勋章，是一个能表明他勇气的标志。可是目前及至终生，他都只能说：“那是在战时——不过不是作战负伤，我从未见过任何战斗，这是撞车造成的。我接受了训练，并且第二天就要参战，我还看到了我的‘风筝’，简直是个美人，我知道，我会很勇敢的……”

是啊，这是他表现坚强的方式。或许他也能够坚强起来。大卫曾经善良又可爱，现在她也许要学会耐心等待，等待他经过搏斗，重新成为原先那样完整的人。她应该能够找到新的希望、新的生活内容。很多其他女人，不就已经找到力量，去面对像亲人死亡、家园被炸、丈夫被俘这类不幸了吗？

她捡起一颗石子，出尽全力把它抛向大海。

她高呼：“我也能坚强！”

随后她便回转身，迈上通往房舍的斜坡。

已经快到喂乔吃奶的时间了。

6

在北汉堡郊外郁郁葱葱的沃尔多夫小镇上，坐落着一栋外观如同大厦的建筑，但近看却是一幢住宅。照理说，它应该是一个矿主或成功的进口商或企业家的寓所，不过，事实上它是德国情报机构的产业。决定这座建筑命运的是气候——不是这里的气候，而是东南方两百英里之外柏林的气候，那儿的环境不适合与英国进行无线电通讯联络。

住宅地底下是两个巨大的混凝土防空洞，内有价值数百万马克的无线电设备。这一电子系统是由沃纳·特劳特曼少校装配起来的，他的工作相当出色。每个防空洞设有二十个小巧的隔音监听岗，值班人员能够透过拍电报的手法，轻而易举辨认电报是出自哪个间谍之手。

这些接收装置在制造的过程中，精心选择了材料。发电文的发报机在设计上首先考虑的则是小巧坚实，而不是功率，它们大多数是小提箱式的，被称作拉克莫顿，由特利芬肯公司生产，供德国情报局长、海军上将卡纳里斯的手下使用。

这天夜里，空中电波相当安静，因此，当“针”的讯号发来时，人人都知道了。电文由一位年长的电报员接收。他发出知悉的回答后迅速把信号译出，然后走到直通电话前面，把电讯内容报告给位于汉堡索非因台地的德国情报机构总部。办完以后，他走回到他的隔间，点了一支烟。

他给了坐在隔壁的年轻人一支香烟，两个人靠在墙上，一起站了一会儿，吸着烟。

那年轻人说：“有什么消息吗？”

年长的耸了耸肩：“他每次发报来，总有些东西，不过这次东西不多。我们的飞机又没有炸中圣保罗大教堂。”

“没给他回电吗？”

“我们认为他不想等回电，这家伙一向不受约束。我训练过他的无线电技术，但我的课一教完，他就觉得自己比我还行了。”

年轻人肃然起敬：“你见过‘针’了？”

“是啊。”那个老资格说着，弹了下烟灰。

“他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他是个乏味得像死鱼一样的酒友。我觉得他喜欢女人，不过是悄悄地干，至于和男人一起开怀畅饮——免谈。不过，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们最出色的间谍。”

“真的？”

“这没话说。有人说，从来没有过这样出色的间谍。传闻他曾花了五年时间在俄国的内务人民委员会里向上爬，一直到成了斯大林最信任的助手之一……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他可真是个会干这类事的人。一个真正的行家。这一点元首也知道。”

“希特勒也听过他？”

年长的人点了点头。“有一段时间，‘针’发回来的所有电文，他都会亲自过目。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每电必读。不过，这对‘针’没什么区别。他对什么都不在乎。你听过人们是怎么形容他的吗？他用同样的目光看待每一个人，仿佛心里琢磨的都是同一件事情：怎样在你走错一步的时候取你的性命。”

“幸好我没有训练过他。”

“我得承认，他学得很快。”

“是个好学生？”

“最好的。他一天钻研二十四小时，等他掌握了，他就连个早安都懒得跟我说。他要不是拼命记住，准会忘记向卡纳里斯敬礼的。”

“他妈的狗屁。”

“哦，对了，你不知道吧——他总是以‘向威廉致意’来结束电文。他对阶级也就只重视到这程度。”

“向威廉致意？他妈的狗屁。”

他们抽完了烟，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熄。随后，那年长的又把烟头捡起来放进衣袋，因为严格地说，在地下室是不准吸烟的。电台仍然鸦雀无声。

“是啊，他不肯用他的代号。”年长的继续说，“‘针’是冯·布劳恩给他取的，他从来都不喜欢。他也从不喜欢冯·布劳恩。你还记得那次——哦，那是在你来我们这儿之前呢——布劳恩要‘针’到肯特郡法恩巴勒的机场去，回电立刻就来了：‘在肯特郡的法恩巴勒没有机场。在汉普郡的法恩巴勒才有机场。幸好德国空军的地理知识比你强，你这笨蛋。’就是这样。”

“我看这是可以理解的。我们要是犯了错误，就会把他们的性命置于险地了。”

年长的皱了皱眉。这种高见应该是出自自己的口中。“也许是吧。”他不甘心地应着。

年轻人又回到他原先那洗耳恭听的角色：“他为什么不喜欢他的代号呢？”

“他说这代号有含义，而有含义的代码是会暴露一个人的。但冯·布劳恩不管他。”

“含义？‘针’有什么含义呢？”

但这时那老资格的值班人员的无线电响了，他马上回到座位上。于是年轻人就没弄清答案。

第二章

7

电文使费伯心烦，因为它逼迫他去面对他一直回避着的问题。

他发出呼号后，他们发回的不是通常的“知悉——进行”，而是“到第一接头点联络”。

他把无线电放回皮箱里，随即蹬着他的自行车离开了厄瑞思沼泽——他的掩护身份是观鸟人——上了通往布莱克希斯的大路。在骑车返回他那狭窄的两个房间的寓所路上，费伯思考着要不要服从那道命令。

他有两点不服从的理由：一个是职业上的，一个是个人的。

职业上的理由是：“第一接头点”是个老代码，早在一九三七年由卡纳里斯制定。这意味着他要到莱斯特广场和皮卡迪利广场之间某家商场的门口去和另一名特工接头。两个人各自拿着一本《圣经》作为记认。接头的暗语是：

“今天是哪一章？”

“《列王记》第十三章。”

之后，如果他俩都确定没人跟踪，就要一致表示，这一章是“最鼓舞人心的”。否则，一个人就要说：“恐怕我还没有读过它呢。”

那家商店可能已不存在了，但这还不是费伯感到麻烦的原因。他认为，卡纳里斯可能已经把这个代码告诉了大多数于一九四〇年越过英伦海峡并落入军情五处手中的蹩脚间谍（费伯之所以知道他们落网，是因为英国政府在绞死他们之前，曾进行公开宣传，以安抚民心）。现在英国人可能知道了那个老的接头代码。如果他们这次截获了汉堡发出的电文，那家商店门口此时一定拥满了伶牙俐齿的年轻英国人，手拿《圣经》，练习着用德国腔说“最鼓舞人心的”。

在入侵英伦三岛看似指日可待的日子里，德国情报机构忘乎所以，把一切专业守则都抛诸脑后。从那时起，费伯就不信任汉堡了。他不告诉他们他的住址，拒绝与派驻英国的其他特工联系，变换着使用发报频率，根本不管是否混用了其他间谍的频率。

假如他对上司唯命是从，就不会幸存这么长时间了。

在伍尔威治，一大群骑车的人和他一路，他们当中许多是妇女，那是兵工厂白天班下班的时间，工人从厂里一涌而出。他们虽然面带倦容，却精神愉快，这使费伯想起他拒不服从的个人理由：他认为德国正在逐渐输掉这场战争。

俄国人和美国人参了战，非洲失守了，意大利人垮台了。同盟国肯定会在今年——一九四四年——挥兵法国。

费伯不想毫无目的地拿自己的生命冒险。

他回到家中，把自行车放到一边。在洗脸的时候，他突然心念一动，完全违背常理地决定去接头。

明知一个事业在失败还要去冒险是愚蠢的，但他技痒难耐地非要一试不可。常规性地发报，观鸟，骑自行车，享用寄住公寓的茶点——他没经历过什么像点样的行动已有四年之久了。没有任何危险，反使他过得心惊肉跳，因为他会幻想是不是有什么看不到的威胁。只有能辨出危险并采取措施来化解时，他才会感到放心。

对，他要去接头。但不是按他们设想的方式。

尽管是在战时，伦敦西区仍然熙熙攘攘，费伯不知道柏林是不是也这样。他在皮卡迪利广场的哈查德书店买了一本《圣经》，塞进他外套的里袋里。那天温和湿润，还断续下着毛毛细雨，费伯拿着一把雨伞。

这次接头定的时间是上午九十点之间或者下午五六点之间，按照安排，一个人要每天到那儿去直到另一方露面。如果接连五天没有接上头，随后的两周里每隔一天去一次。再接不上头，就放弃行动。

费伯在九点十分到达莱斯特广场。接头人就在那儿，站在烟草商店的门口，腋下夹着一本黑皮的《圣经》，伪装避雨。费伯从眼角瞥着他，低着头，从他身边匆匆走过。那人很年轻，胡须金黄，面孔丰润。他穿了一件双排扣的防雨外套，嘴里嚼着口香糖，正读着一份《每日情报》。他不是熟人。

费伯在街对面第二次走过时，发现了“尾巴”。一个矮壮的男人，身穿军用塑胶雨衣，头戴英国便衣警察喜欢的软毡帽，正站在一座办公大楼的门厅里，透过玻璃门，盯着街对面门口的间谍。

有两种可能，如果那间谍不知道他被盯上了，费伯只需须把他从接头地点引开，甩掉“尾巴”就成了。然而，另一种可能是：那间谍已经被捕，站在门口的是个替身，在这种情况下，费伯不能让他和那“尾巴”看到自己的面孔。

费伯做最坏的设想，然后便想出了一条对策。

广场上有一个电话亭。费伯走了进去，记住了那电话的号码。然后他找到《圣经》中《列王记》第十三章那一页，撕下来，在纸边空白上草草写道：“到广场的电话亭里去。”

他绕到国家美术馆后面的街道，找到一个小男孩，年纪约十岁或十一岁，正坐在一个门口，向水洼里扔石子。

费伯说：“你知道广场上那家烟草店吗？”

那男孩说：“知道。”

“你喜欢口香糖吗？”

“喜欢。”

费伯把从《圣经》撕下的那页递给他。“那家烟草商店的门口有个人。你把这个给他，他会给你一些口香糖。”

“好吧。”那男孩说着，站起身来，“那家伙是美国佬吧？”

费伯说：“是。”

男孩跑开了。费伯跟着他。男孩走近那间谍时，费伯溜进对面大楼的门洞。“尾巴”仍在那里，隔着玻璃门窥视着。费伯站在门外，挡住“尾巴”的视线，让他看不到街对面。费伯拿着雨伞，却装作打不开的样子，直到看到间谍给了男孩什么东西之后，走开了。于是费伯结束了摆弄雨伞的把戏，朝间谍去的相反方向走去。他扭回头，看见“尾巴”跑到街上，寻找消失了的间谍。

费伯在最近的一处电话亭前面停下，拨了广场上那个电话亭的号码。过了一会儿，总算通了。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说：“喂？”

费伯说：“今天是哪一章？”

“《列王传》第十三章。”

“最鼓舞人心的。”

“是啊，一点不错。”

那傻瓜根本不知道他遇到了麻烦，费伯想。他提高了声音：“什么事？”

“我得见你。”

“这不可能。”

“可是我必须见你！”费伯觉得，他声音有种近似绝望的调子，“指令来自最高层——你明白吗？”

费伯装出犹豫的口气：“那好吧。一星期后上午九点，我在尤斯顿火车站的拱门下见你。”

“你不能早一点吗？”

费伯挂断电话，走了出去。他快步绕过两个街角，来到能看到广场电话亭的一处地方。他看到那间谍向皮卡迪利广场方向走去，后面不见有“尾巴”了。费伯跟着那间谍。

那人走进皮卡迪利的地铁车站，买了一张去斯托克威尔的车票。费伯马上想到，他可以抄近路赶到那儿。他走出车站，快步走到莱斯特广场，上了一列北行的火车。那间谍要在滑铁卢车站换车，而费伯的车却是直达，因此，费伯会比他先到斯托克威尔。

结果，费伯在斯托克威尔车站外面等了二十五分钟，那间谍才到达。费伯又跟上他。他进了一家咖啡馆。

附近绝对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一个人理由充分地站上一会儿：没有橱窗可以窥视，没有椅子可坐，没有公园可逛，也没有汽车站、计程车站或公共建筑物。这是一片空旷、沉闷的郊野。费伯只好沿街走来走去，摆出像是要去哪儿的样子，直到走出咖啡馆的视线，然后再折返，这当儿，那间谍一直坐在热气腾腾的咖啡馆里，喝茶吃烤面包。

半小时后他走了出来。费伯尾随着他穿过一个住宅区。那间谍看起来不慌不忙，样子像个正要回家的人。他没有回头看，费伯心想：又是个门外汉。

最后，他进了一栋不起眼的简陋出租公寓——无论在什么地方，这种公寓都是间谍爱租用的住处。屋顶上有个天窗，那准是那间谍的房间，高高在上，便于接收无线电讯号。

费伯走过去，眼睛瞄着街的对面。对了——在那儿。在楼上有一扇窗户背后有个人影一闪，他瞥见了一件上装的领带，一个盯梢的面孔缩了回去：正好在这里的对面。那间谍昨天准是去过了接头地点，被军情五处的人盯上了——当然，这是假定他本人不是军情五处的特工。

费伯转过街角，沿旁边一条平行的街道走着，一边走，一边默数着住房。几乎在那间谍进入的住宅的正背后，有一栋房子被炸得只剩下了空壳，好极了。

在走回车站的路上，费伯感到了一阵激动。他的步伐轻快，心跳稍稍加速，明亮的眼睛饶有兴味地四下张望。很好，游戏开始了。

当夜，他穿上了一身黑衣服：毛线帽，高领套头毛衣，外面罩一件飞行员穿的皮夹克，裤子塞进袜子里，穿上胶底鞋，全身上下一色黑。在伦敦灯火管制的黑洞洞的夜里，他几乎是别人无法看见的。

他骑车穿过寂静而昏暗的街道，始终避开大街。时过午夜，他没看到人。他把自行车放在离目的地四分之一英里之外，锁在一家酒馆的院篱上。

他没有去那间谍的住宅，而是去了邻街那栋炸成空壳的建筑。他小心翼翼地挑着路，穿过前院的瓦砾堆，进入了张着大嘴的门洞，通过房子到达屋后。四周黑漆漆的，一层厚厚的云幕低垂着，遮住了月亮和星星。费伯不得不把双手伸在前面，缓慢地走着。

他来到花园尽头，跳过篱笆，又穿过两座花园。在其中一座住宅里，一条狗叫了一阵子。

出租公寓的花园乱七八糟。费伯走进了一丛黑莓，绊倒了。棘刺扎着他的脸。他从一根晒衣绳下钻过去，亮光足以让他看见那根绳子。

他找到了厨房的窗户，从口袋里掏出一件有勺状刃锋的小工具。玻璃四周的油灰老得发脆，有些地方已然剥落了。他悄无声息地工作了二十分钟，把玻璃从窗框中取下来，轻轻放到草地上。然后向窗内闪了下电筒，看清通路上没有什么会发出声响的障碍之后，便爬了进去。

漆黑的房子里有一股蒸鱼和消毒剂的气味。费伯进入门厅之前，先把后门的锁打开——这是一项准备快速逃跑的措施。他把铅笔式手电筒开关了一下。在瞬间的闪亮中，他看见一道瓷砖铺的过道，一张腰形桌，墙上衣钩挂着一排衣服，右边是铺了地毯的楼梯。

他轻手轻脚地爬上楼梯。

他刚爬上一半，走到拐角，准备上第二段楼梯时，看到了旁边的门下有亮光。接着是一声咳嗽声和马桶的冲水声。费伯两步就跨到了门边，紧贴着墙一动也不动。

门开了，灯光泻到楼道上。费伯把他的锥形匕首从袖管中抽出。那老人走出厕所，穿过楼道，但灯还亮着。他走到他的卧室门口嘟囔了一声，转过身又往回走。

他准看见我了，费伯想。他握紧了刀柄。那老人半睁的眼睛直盯着地板。他在摸灯绳时抬眼看了一下，这时费伯几乎就要出手杀了他——但从老人那摸索开关的样子，费伯意识到他没睡醒。

灯灭了，老人拖着脚步回到了床上。费伯松了口气。

楼梯第二段的顶端只有一扇门。费伯轻轻试了一下。门锁着。

他从他皮夹克的口袋里取出了另一件工具。抽水马桶的冲水声掩盖了费伯撬锁的声响。他打开门，听了听。

他能够听见有节奏的深呼吸声。他迈步进了房间。鼾声来自房间的对角，他什么也看不见。他极慢地走过漆黑的房间，每迈一步都先用手摸摸前面，这样一直走到床边。

他左手握着手电筒，锥形匕首缩在袖管里，右手则空着。他打开手电筒，右手死死掐住床上的人的喉咙。

那间谍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眼中充满了恐惧，但他发不出声。费伯跨上床，骑坐到他身上。然后低语：“《列王传》第十三章。”这才松开对方的喉咙。

“是你！”那间谍说。他盯着电筒光，想看清费伯的面孔，边揉着脖子上费伯刚掐的地方。

费伯嘘声说：“别动！”他用电筒直射那间谍的眼睛，用右手抽出那把锥形匕首。

“你难道不打算让我起身吗？”

“我宁愿你躺在床上，以免你带来更大的危害。”

“危害？更大的危害？”

“你在莱斯特广场被盯了梢，又被我跟踪到这里来，而且他们正在监视这栋房子。我能信得过你任何事情吗？”

“我的天，我很抱歉。”

“他们为什么派你来？”

“这项指令必须当面向你送达。命令来自元首本人。”那间谍闭上了嘴。

“是吗？什么命令？”

“我……必须确认是你。”

“你怎么确认呢？”

“我得看你的脸。”

费伯迟疑了一下，然后迅速用手电筒照了一下自己：“满意了吧？”

“‘针’。”那人喘出一口气。

“那你又是谁？”

“弗雷德里希·卡尔多少校，我听凭你的吩咐，长官。”

“应该我叫你长官才对。”

“哦，不，长官。你出勤在外这段时间晋升了两次，现在你已是中校了。”

“他们在汉堡就没有更好的事情可做了吗？”

“你难道不高兴吗？”

“要是能把冯·布劳恩少将弄去扫厕所，我会很高兴。”

“我可以起来了吗，长官？”

“当然不能。如果真的卡尔多少校被关进旺兹沃思监狱，你只不过是个冒牌货，怎么办？”

“想得很周到。”

“嗯——来自希特勒本人的命令是什么？”

“是这样，长官，元首认为，盟军计划今年会在法国进行登陆。”

“高明，高明。说下去。”

“我们相信，巴顿将军正在叫作东英格兰的地区集结美国第一集团军。如果那支军队就是登陆部队，那就可以断定，他们将以加来为登陆地点。”

“有道理。但是我还没有察觉到有巴顿这支军队存在的迹象。”

“在柏林的最高层中也有些怀疑。元首的星象学家——”

“什么？”

“是的，长官，元首有个占星相学家，他建议要保卫诺曼底。”

“我的天。那儿的事情有这么糟吗？”

“他也得到许多平庸的建议。我个人相信，其实元首认为那些将军们全都判断错误，但又驳不倒他们，所以弄个星象学家来当代言人。”

费伯叹了口气。他一直害怕这类消息。“说下去。”

“给你的任务是弄清美国第一集团军的人员数目、火力和空中支援情况——”

“我懂得怎么计算一支军队的实力，谢谢你。”

“当然。”他停顿了一下，“我奉命强调这一任务的重要性，长官。”

“这一点你已经做到了。告诉我：柏林的情况有那么糟吗？”

那间谍迟疑了一下，说：“不，长官。士气很高，军火生产每月增加，老百姓对英国皇家空军的轰炸机嗤之以鼻——”

“算了。”费伯打断他的话，“我可以从我的收音机里听到这些宣传。”

那年轻人沉默了。

费伯说：“你还有别的什么要告诉我吗？我指的是官方的。”

“有。在执行任务期间，你有一处特别的撤退线路。”

“他们居然会看重这一点？”费伯说。

“一艘潜水艇会在一个叫作阿伯丁的小镇正东十英里的北海海面等你。你只要用正常的无线电频率呼叫，潜水艇就会浮出海面。汉堡一旦知道我已把命令传达到你手中，那条线路就会开启。潜艇每星期五和星期一的下午六点等在那里，直到第二天早上六点。”

“阿伯丁可是个大城市。你有精确的地图参数吗？”

“有的。”那间谍背诵了数据，费伯默记在心。

“都说完了，少校？”

“是的，长官。”

“你打算拿军情五处派到街对面房子里的先生们怎么办？”

那间谍耸了耸肩。“我要乘他们不备溜掉。”

费伯心里想：这样不好。“你见到我之后的行动，命令中是怎么讲的？你有撤退的办法吗？”

“没有。我得去一处叫韦默思的地方，偷一艘小船，返回法国。”

这根本算不上是什么计划。费伯心想：卡纳里斯应该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说：“如果你被英国人抓住，加以刑讯呢？”

“我有自杀药片。”

“你肯用吗？”

“绝对肯定。”

费伯看了看他。“我想你会的。”他说。他把左手放到那间谍的胸口上，把自己的体重压上去，仿佛要按着他下床。这样他就能准确地摸出肋骨尽头和软腹起始的地方。他把锥形匕首的刀尖刚好插入肋骨上方，向上朝心脏捅去。

那间谍一时惊吓得睁大了眼睛。他的喉咙涌上一声叫喊，但没来得及喊出来。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费伯的锥形匕首又向里面插了一英寸。那双眼睛闭上了，身体瘫软了。

费伯说：“谁叫你看到了我的脸。”

8

“我看我们已经失去了对情况的控制。”珀西瓦尔·高德里曼说。

弗雷德里克·布劳格斯点点头表示同意，又补充了一句：“这怪我。”

高德里曼心想，小伙子看起来很疲乏。他面带倦容已经快一年了，是他妻子的尸体被从住宅的瓦砾堆中抱出来那天夜里开始的。

“我对责任归属问题不感兴趣。”高德里曼爽快地说，“在莱斯特广场你失去那金发男子踪迹的那一会儿，一定出现了什么情况。”

“你看见他们接上头了吗？”

“可能。”

“等他回到斯托克威尔，我们又盯上他时，我认为他已经放弃了当天的接头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应该会在昨天和今天再设法接头才对。”高德里曼在他的办公桌上用火柴摆着图案，这种帮助思考的办法已经养成了习惯，“在那栋住宅里还没有动静吗？”

“没有。他已经在屋里待了四十八个小时了。”布劳格斯又说了一遍，“这怪我。”

“别啰唆了，老弟。”高德里曼说，“是我决定放他跑的，以便能把另外的人引出来，我仍然认为这一招没错。”

布劳格斯一动也不动地坐着，表情茫然，双手插在雨衣的口袋里。“如果他们已经接过头，我们就不能耽搁，立刻把那金发的家伙抓起来，弄清他的任务。”

“那样的话，我们就失去了机会，没法跟踪‘金发人’找到真正危险的人了。”

“你决定吧。”

高德里曼用火柴摆了一座教堂。他瞪着那图案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半便士硬币，往空中一扔。“背面。”他盯着说，“再放他二十四小时。”

房东是个来自克莱尔郡利斯敦瓦纳的中年人，他是爱尔兰共和党分子，暗中希望德国人赢得这场战争，以便绿宝石岛【21】永远摆脱英国人的压迫。他拖着犯关节炎的腿，一瘸一瘸地围着那栋旧住宅转，收每周的房租，脾气很坏。

在第一层，他敲响那老人的门。这个房客总是很高兴见到他。老人大概见到谁都高兴。他说：“喂，莱利先生，你想喝一杯茶吗？”

“今天没时间。”

“哦，好吧。”那老人把钱递过来，“我以为你已经看到厨房的窗子了。”

“没有，我没到那儿去。”

“哦！是吗，那儿有块玻璃不见了。我用遮光窗帘把那儿蒙上了，但是还是透风。”

“谁把玻璃打碎了？”房东问。

“说来有意思，玻璃没打碎，就在草地上平放着呢。我想是油灰太老，自己掉了。要是你能弄点油灰来的话，我可以自己把它修好的。”

你这老傻瓜，房东心里想，但他说：“我看你没想到你可能被窃了吧？”

那老人面露惊异：“我从来没想到这个。”

“没人丢失什么值钱的东西吧？”

“没人跟我说起过。”

房东向门口走去。“好吧，我下去的时候看看好了。”

那老人跟着他走了出去。“我觉得新来的那家伙不在，楼上那个，”他说，“我有两天没听到动静了。”

房东嗅了嗅。”他在房间开伙吗？”

“我可不知道，莱利先生。”

两个人上了楼梯。那老人说：“要是他在家的话，可够安静的。”

“不管他做的是什么菜，不能让他再做了。这气味真他妈的糟透了。”

房东敲起门。没人应答。他打开门，走了进去，那老人跟着他。

“哎哟哟，”老警官热衷地说，“我看你们这儿死了人了。”他站在门口，扫视着房间，“你碰过什么东西了吗，帕迪？”

“没有，”房东回答，“另外，请称呼我莱利先生。”

老警官不理他。“不过，死的时间不算长。我嗅到过比这更糟的味道。”他查看了旧五斗柜、矮柜上的箱子、那块褪色的地毯、天窗上的旧窗帘和屋角皱巴巴的床。没有搏斗过的迹象。

他走到床前。那年轻人的面部平静，双手搭在胸前。“要不是他这么年轻，我就会怀疑他是心脏病发。”没有可以表明他是自杀的空安眠药瓶子。他拿起五斗柜上面的皮夹，把里面翻了一遍。有一张身份证和一张配给证，还有相当厚的一叠钱。“文件都整整齐齐，他没有被窃。”

“他住到这儿只有一个星期左右，”房东大着胆子说，“我对他一点不了解。只知道他从北威尔士来，在一家工厂做工。”

警官评论着说：“如果他像他外表这样健康的话，他应该在部队服役的。”他打开了桌上的箱子，“见他妈的鬼，这是什么玩意儿？”

房东和那老人这时都挤进了屋里。房东说：“这是无线电电台。”那老人忽然说：“他身上有血！”

“别碰尸体！”老警官说。

“他肚子上挨了一刀。”老人坚持说。

警官小心地把死者的一只手从胸前举起，露出一小块血痂。“他原先淌过血。”他说，“离这儿最近的电话在哪儿？”

“再过去五户人家。”房东告诉他。

“把房间锁上，在外面等我回来。”

警官离开了这栋房子，敲响有电话的那家邻居的门。一位妇女开了门。“早安，夫人。我可以用一下您的电话吗？”

“请进。”她指给他放在厅里的一个立架上的电话，“出什么事了——发生了什么让人震惊的事情吗？”

“就在这条路旁边一家出租公寓的一个房客死了。”他一边拨电话一边告诉她。

“被谋杀的吗？”她睁大眼睛看。

“这要由专家来下结论。喂？请琼斯局长听电话。我是坎特。”他看着那女人，“我可以请您在我向上司报告时到厨房回避一下吗？”她失望地走开了。

“喂，局长。这具尸体挨了一刀，他还有一部手提发报机。”

“再说一遍地址好吗，警官？”

坎特警官告诉了他。

“对，他就是他们监视的那个人。这是军情五处管的案子，警官。到四十二号去，把你发现的情况告诉监视小组。我也同时通知他们的负责人。快去吧。”

坎特谢过那女人，便穿过街道。他很激动：在他三十一年任大都会警察的生涯中，这才是他遇到的第二件谋杀案，原来还牵扯到间谍！他可能会就此晋升成警长。

他敲起四十二号的门。门开了，两个男人站在门里。

坎特警官说：“你们是军情五处的特工吗？”

布劳格斯和特警处的探长哈里斯同时到达，布劳格斯在苏格兰场当警官时就和他认识了。坎特领他们看了那具尸体。

他们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看着蓄着金色胡须的年轻人平和的面孔。

哈里斯说：“他是谁？”

“代号叫‘金发人’，”布劳格斯告诉他，“我们认为他是两周前跳伞来的。我们截获了发给另一个间谍、要与他接头的电报。我们知道那密码，所以能监视接头地点。原本希望‘金发人’会把我们引向一名潜伏间谍，那家伙要危险得多呢。”

“这么说，这儿发生了什么情况呢？”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哈里斯看着那间谍胸口上的伤。“锥形匕首？”

“好像是。干得干净利落。从肋骨下边捅进去，向上一下刺进心脏。很快。”

“这么死算是痛苦少的了。”

坎特警官说：“你们想不想看一看进来的办法？”

他引着他们下楼到了厨房。他们看了那个空窗框和平放在早地上完整无缺的玻璃。

坎特说：“还有，卧室的门锁是撬开的。”

他们坐在厨房的桌边，坎特煮了茶。布劳格斯说：“这次谋杀就发生在我在莱斯特广场把他跟丢了的当天夜里。全怪我把事情办砸了。”

哈里斯说：“世界上没有完人嘛。”

他们默默地喝了一会儿茶。哈里斯问：“你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你很少到苏格兰场来了。”

“太忙。”

“克里斯琴好吗？”

“给炸死了。”

哈里斯的眼睛瞪大了。“你这个可怜的家伙。”

“你都好吗？”

“我弟弟在北非送了命。你以前见过约翰尼吗？”

“没有。”

“他还是个孩子。可要是喝起酒来，你从没见过那样子的。他把钱都花在酒上了，娶不起亲啦——反正都一样，就是这么回事。”

“大多数人都失去了亲人。”

“找个星期天到我们那儿去吃顿晚饭吧。”

“谢谢，现在我星期日也工作。”

哈里斯点点头。“什么时候都可以。”

一名警探从门外探进头来，对哈里斯说：“我们可以开始收拾那些证据了吗？头儿？”

哈里斯看着布劳格斯。

“我的事情办完了。”布劳格斯说。

“好吧，孩子，动手吧。”哈里斯告诉那警探。

布劳格斯说：“假定在我跟丢了他之后，他接上了头，并安排那个潜伏间谍到这里来。那个潜伏间谍可能怀疑是个圈套——这可以解释他穿窗而进和撬锁的原因。”

“这表明他是个凶残狡诈的坏蛋。”哈里斯评论说。

“这可能正是我们始终抓不到他的原因。不过，既然他进了‘金发人’的房间，还把他叫醒了，那他就应该知道这不是圈套了，对吧？”

“对。”

“那么，他为什么要干掉‘金发人’呢？”

“也许他们吵架了。”

“这儿没有搏斗过的迹象。”

哈里斯冲着他的空杯子皱着眉。“大概他观察到‘金发人’正受到监视，担心我们会抓住那小子，让他把真话吐出来。”

布劳格斯说：“这表明他冷酷无情。”

“这可能是我们从来没抓到他的原因。”

“请进。坐下。我刚刚接到军情六处的电话。卡纳里斯被解职了。”

布劳格斯走进来，坐下，说：“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呢？”

“很坏的消息。”高德里曼说，“发生在最不该发生的时刻。”

“我可以听听为什么吗？”

高德里曼眯起眼睛瞄着他，然后说：“我认为你有必要知道。此刻，我们有四十名双重间谍向汉堡发出有关盟军即将登陆法国的假情报。”

布劳格斯吹了声口哨。“我没想到有这么多人。我猜这些双重间谍会对德方说，我们要在瑟堡登陆，实际却是在加来，或者反过来。”

“差不多吧。显然，我不需要知道细节。反正他们没有告诉我。不过，整个事情处于危险之中。我们了解卡纳里斯；我们知道他一直被我们蒙在鼓里。但一个新上任的家伙可能不信任他前任的特工。

“再说，去年我们犯了个大错误，把一个叫埃里克·卡尔的德国人遣返回德国。我们后来才知道，他原来是个德国情报机构的间谍——一个真正的间谍。当他被关押在马恩岛时，可能已听说了两个双重间谍的事。

“假如再有一个潜伏在英国的德国间谍得知了有关‘坚韧’——那是我们兵力伪装计划的代号——的情况，整个登陆计划就岌岌可危了。说句老实话，这有可能会让我们输掉这场鸟战争。”

布劳格斯强忍着没笑：他记得有一段时间，高德里曼教授还不懂得这种粗话的意思呢。

教授继续说：“双十委员会【22】已经把话说得再清楚不过了：他们期待我能保证，在英国境内没有一个德国情报机构的干练间谍。”

“上星期我们本来还挺自信，以为没有呢。”布劳格斯说。

“现在我们知道至少有一个。”

“而且我们让他从我们的指缝间溜掉了。”

“因此，眼下我们非重新找到他不可。”

“我可没把握。”布劳格斯愁着眉苦着脸说，“我们不知道他在国内的哪个地方活动，我们一点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样。他实在狡猾，发报时我们用三角测向法也抓不到他。我们连他的代号也不知道。所以，我们从何入手呢？”

“从那些没破的案件。”高德里曼说，“你要晓得，一个间谍很难说不干些违法的勾当。他要伪造证件，要偷窃汽车和弹药，要逃避检查关卡，要私闯禁区，要偷拍照片，一旦被人发觉，他还要杀人灭口。警察局肯定有一些这类犯罪记录。只要我们查阅战争开始以来的这类未破的罪案，就会找到蛛丝马迹。”

“你难道不知多数罪案都没破吗？”布劳格斯用怀疑的口吻说，“那些卷宗能装满阿尔伯特大教堂！”

高德里曼耸了耸肩。“这样吧，我们把范围缩小到伦敦，而且先从谋杀案入手。”

他们在查找的第一天，就发现了他们要找的线索。

刚好是高德里曼看到的，起初他并没有意识到它的重要性。

那是一九四〇年在海格的一位叫尤娜·加顿太太的谋杀案。她的喉咙被割破，并遭到猥亵，但没有被强奸。她是在一个房客的卧室被发现的，血液中含有大量的酒精。当时的情景很清楚：她和那房客幽会，他的进一步要求超出了她准备允许他的程度，他们争执起来，他就杀死了她，这下抵消了他的情欲。但警察从没有找到那个房客。

高德里曼本来打算放过这宗案子了：间谍是不会卷入奸杀案件的。但他是个十分重视资料记录的人，所以还是仔细阅读了档案中的每一个字，结果却发现，倒霉的加顿太太除了喉头那致命重伤外，背部还有用锥形匕首捅的伤口。

高德里曼和布劳格斯在老苏格兰场的档案室里，面对面地坐在一张木桌的两侧。高德里曼把卷宗推过桌子，说：“我看就是了。”

布劳格斯从头看了一遍，说：“锥形匕首。”

他们签字调走了那份卷宗，回到不远的陆军部。他们回到高德里曼的办公室时，桌上摆着一份破译的电报，他随便看了一眼，激动地一拍桌子：“就是他！”

布劳格斯读道：“命令收悉。向威廉致意。”

“还记得他吗？”高德里曼说，“‘针’？”

“记得，”布劳格斯迟疑地说。“针。不过这里没什么信息。”

“想一想嘛！一把锥形匕首像是一根针。是同一个人：加顿太太的遇害，一九四〇年那些我们追踪不到的无线电信号，同‘金发人’的接头……”

“可能。”布劳格斯沉思着。

“我能加以证明，”高德里曼说，“记得我到这儿来的第一天，你给我看的关于向芬兰派远征军的电报吗？就是发到一半中断的那一份？”

“记得。”布劳格斯到档案堆里找到了那份资料。

“如果我的记忆力还不错的话，那份电报的发报时间和这次谋杀的日期是一致的……而且我敢打赌，谋杀的时间与发报中断的时间也恰好相同。”

布劳格斯看了一眼档案里的电文：“两者的时间相同。”

“是啊！”

“他在伦敦活动了至少有五年了，直到现在我们才逮住他的狐狸尾巴。”布劳格斯恍然说，“要抓他可不容易啊！”

高德里曼的表情突然凶狠起来。“他可能很聪明，但聪明不过我，”他狠狠地说，“我他妈的要把他钉死在墙上。”

布劳格斯放声大笑：“我的天，你变了，教授。”

高德里曼说：“你意识到没有，这是你一年来第一次开怀大笑？”

9

供应船在蔚蓝的天空下绕过海角，嗒嗒响着驶进了风暴岛的海湾。船上有两位妇女：一位是水手的太太（她丈夫已应召入伍，掌船的任务由她来接替），另一位是露西的母亲。

露西的母亲下了船，她穿着一套实用的服装——一件男式外套和一条不到膝盖的裙子。露西用力拥抱了她。

“妈！真想不到！”

“可是我写信告诉了你啊。”

那封信和其他邮件还在船上——露西的母亲忘记了邮件每两周才会送来风暴岛一次。

“这就是我的外孙吗？真是个小大个子呢！”

小乔快三岁了，害羞地躲在露西的裙后。他满头乌发，很漂亮，对他的年龄来说，长得够高的。

母亲说：“他真像他父亲！”

“是啊，”露西说，她的附和中有一丝不同意的语气，“你大概冻坏了——快回家吧。你在哪儿弄了那么条裙子？”

她们拿起各种食品，走上通往崖顶的斜坡。一路走，母亲聊个不停，“这是时新的样式呢，亲爱的。省材料，不过在那边没有这岛上冷。多大的风！珍和一个美国兵订婚了——谢天谢地，是个白人，而且不嚼口香糖。如今我只剩下四个女儿要出嫁了。你父亲在国民军里当了一名队长，我跟你提过了吗？他要在野外巡逻半夜，等着德国人跳伞。史蒂芬叔叔的仓库被炸了——我知道他要怎么办，这事有关战争法案什么的——”

“别忙嘛，妈，你有十四天时间跟我讲这些新闻呢。”露西笑着说。

她们到了屋舍前面。母亲说：“这不是挺可爱吗？”她们进了屋，“我看这里真可爱极了。”

露西让母亲坐在厨房桌边，煮好茶。“汤姆会把你的箱子拿上来的。一会儿他就来这儿吃午饭。”

“那个牧羊工吗？”

“是的。”

“那么说，是他给大卫找活儿干了？”

露西笑了。“恰恰相反。我相信他会亲口跟你讲的。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到这儿来呢。”

“亲爱的，是我该来看你的时候了。我知道我们不该做不必要的出游，但四年一次总不过分，是吧？”

她们听到了门外的吉普车响，过了一会儿，大卫就摇着轮椅进来了。他吻了岳母并介绍了汤姆。

大卫在炉子上烤着手。“天气真冷。”

母亲说：“看来，你是真干上牧羊这一行了？”

“羊的数量已经是三年前的两倍了，”大卫告诉她，“我父亲从来没认真地在这座岛上开垦过。我在崖顶上竖了六英里长的篱笆，改良了牧草，引进了现代饲养方法。我们不仅有了更多的羊，而且每只羊给我们提供了更多的肉和羊毛。”

母亲试探着说：“我猜，重活由汤姆干，命令由你下？”

大卫笑了：“我们是平等的伙伴，妈。”

这顿午饭吃得很痛快，两个男人吃了一大堆马铃薯。母亲对乔的餐桌举止夸赞不止。饭后，大卫点燃了一支香烟，汤姆吸起他的烟斗。

母亲说：“我一心想知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让我抱第二个外孙。”她开心地笑着。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嗯，依我看，大卫面对生活的态度蛮不错的。”母亲说。

露西说：“是啊。”话音中仍流露着不尽同意的口气。

她们在崖顶上散步。母亲来后的第三天风就停了，现在天气晴暖，可以出门活动了。她们带着小乔，给他穿了一件渔民的毛衣和皮外套。她们在一个高岗处停了下来，眺望着大卫、汤姆和那条狗放牧羊群。露西从母亲的脸上看得出，她内心很关心他们但又顾虑重重。她决定替母亲解围，免得她难以启齿。

“他不爱我。”她说。

母亲很快地看了一眼小乔，确信他离得远，听不见。“我相信不至于那么糟，亲爱的。不同的男人表现爱的方式也不——”

“妈，我们一直没做真正的夫妻，从我们结婚那天起。”

“可是……”她朝着小乔的方向点了下头。

“那是在婚前一星期。”

“哦！哦！亲爱的。”她吃了一惊，“是不是因为那次车祸？”

“是，但不是你想的那种理由。不是生理上的原因。他只是……不愿意。”露西轻声地抽泣起来，泪水顺着她让风吹成褐色的面颊淌下。

“你们谈过这件事吗？”

“我试过。妈，我该怎么办？”

“也许随着时间——”

“已经快四年啦！”

一阵沉默。她们继续往前，走过石南丛，来到无力的午后斜阳中。小乔追逐着海鸥。母亲说：“有一阵子，我几乎离开你父亲。”

这次轮到露西吃惊了：“什么时候？”

“珍出生后不久。你知道，那时候我们不怎么富裕，你父亲还在为你祖父干活，而且生意又不景气。三年之内，我三年之内怀了三胎，当时，摆在我面前的，似乎是无穷无尽生小孩和过穷日子的生活，那种单调乏味，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抒解。我还发现，你父亲常与他的一个老情人布兰达·西蒙兹在幽会——后来她搬到贝辛斯托克去了，你从来不认识她。我突然问我自己，我是为了什么而活？我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露西对那些日子有些模糊零碎的记忆：她爷爷长着白胡子；她父亲像爷爷，只是身材较瘦长；在农舍的大厨房里全家一起吃饭；那儿阳光充足，家畜极多，大家一天到晚说说笑笑。即使在当时，她也以为她父母的婚姻美满牢靠。她问：“你为什么没有离开呢？”

“哦，那年头，人们不流行这个，没有离婚这回事，而且女人也找不到工作。”

“现在妇女什么工作都做了。”

“上次大战时，她们也是都有工作，但战后情况就改变了。我推断这次也一样。一般来说，男人的路要宽得多啊。”

“你没有为自己决定留下来感到遗憾。”这不是个疑问句。

“我这个年纪的人不会对生活发表看法啦。不过我的生活一直是一种听天由命的日子，我所认识的大多数女人都这样，为维系婚姻的稳定而付出，有人觉得是一种牺牲，其实也不见得。不管怎么说，我不打算给你出主意。你也不见得会接受，就算接受了，我估计，出了问题还要埋怨我。”

“哦，妈。”露西微笑了。

母亲说：“我们回去吧！我看，一天散步走这么远就足够了。”

一天晚上，在厨房里，露西对大卫说：“我希望妈能再待两个星期，如果她愿意的话。”

母亲正在楼上哄小乔睡觉，给他讲着故事。

大卫说：“两个星期还不够你们剖析我的人品吗？”

“别傻了，大卫。”

他摇着轮椅凑近她的椅子。“你敢说，你们没议论我吗？”

“当然我们谈论过你——你是我丈夫嘛。”

“那你都跟她说些什么来着？”

“你何必这么担心呢？”露西说，有点怨气了，“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妈的，我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没人喜欢一对长舌妇议论他的私生活。”

“我们没对你说长道短的。”

“你们说了什么？”

“你怎么那么大脾气呢！”

“回答我的问题。”

“我说我想离开你，她竭力劝说我别这样。”

他把轮椅一转，就摇走了：“告诉她用不着为我操心。”

她叫道：“你是这意思吗？”

他停住了：“我不需要别人，你懂吗？我一个人可以活下去。我只靠自己。”

“那我呢？”她轻声地说，“也许我需要别人。”

“要他干什么？”

“爱我。”

母亲走了进来，感到了屋里的气氛。“他睡熟了。”她说，“我还没讲到灰姑娘赶到舞会，他就睡着了。我想我得收拾些东西，别都留到明天。”她说完就出去了。

“你认为这还能改变吗，大卫？”露西问。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们还能不能……恢复原先那样，像结婚以前？”

“我的腿再也长不出来了，如果你指的是这个。”

“哦，天啊，你难道不知道我不在乎那个？我只想得到爱。”

大卫耸耸肩。”那是你的问题。”他没等她哭起来就出去了。

母亲没有再多待两个星期。第二天，露西送她一路走下码头。雨下得很大，她们母女俩都穿着雨衣。她们默默地站着，等候那艘小船，望着大雨落到海面上，砸出点点涟漪。母亲抱着小乔。

“你知道，时候到了，事情自然会改变的。”她说，“四年对一场婚姻来说算不上什么。”

露西说：“我看他不会变，但是除了试试看，我也没别的办法。有小乔，还有这场战争，而大卫又残废了——我怎么能离开呢？”

船到了，露西把三盒食物和五封信从船上取下来，让母亲上去。海面很不平静。母亲坐进小小的船舱。他们站在海角那里向她挥手告别。露西觉得十分孤独。

小乔哭了起来：“我不想让外婆走！”

“我也不想。”露西说。

10

高德里曼和布劳格斯并肩走在一条被轰炸过的商店街道上。他们是外形很不相称的一对：教授戴着水晶眼镜，叼着烟斗，鸟似的弓腰驼背，也不看路，只迈着碎步；布劳格斯金发碧眼，身穿侦探喜欢的风衣，头戴式样夸张的便帽，步伐坚定稳健。

高德里曼说：“依我看，‘针’大有来头。”

“为什么？”

“不然的话，他不能如此胆大妄为又不受惩罚。就是那行‘向威廉致意’，准是指的卡纳里斯。”

“你认为他是卡纳里斯的心腹吗？”

“反正他是某个人的亲信——也许是比卡纳里斯更有权势的人呢。”

“我觉得这条线索会给我们一些什么。”

“有来头的人一般是在中学、大学或者军校里建立起来的关系。看看那个。”

他们正好在一家商店外面，原先的玻璃橱窗如今成了一个大空洞。一个粗制滥造的招牌，钉在窗框上，上面一行用手写的字：“比先前更开放。”

布格劳斯哈哈大笑，说：“我在一个挨了炸弹的派出所外面看到过一个牌子：‘乖一点，我们还在办公’。”

“这倒成了一门小型艺术了。”

他们继续走着。布劳格斯说：“这么说来，如果‘针’确实与某个高层人物同过学，又怎么样么？”

“上学的时候，人们总喜欢合影。在肯辛顿的地下室——那栋房子战前是军情六处的办公室——米德温特收集了成千张德国军官的照片：在学校的留影、军官聚会的合影、毕业检阅典礼、和希特勒握手、报纸上刊登的照片——应有尽有。”

“我懂啦，”布劳格斯说，“如果你是对的，而且‘针’上过德国的伊顿和桑赫斯特【23】这类学校，我们很可能找得到他的照片。”

“几乎可以肯定找得到。间谍通常忌讳照相，但他们在成年当上间谍之前不会。我们在米德温特的档案里找到的将是一个年轻时的‘针’。”

布劳格斯说：“但我们怎么认出来他呢？谁也没见过他啊。”

“不，有人见过。加顿太太的房客对他很熟。”

那幢维多利亚式的红砖住宅矗立在俯瞰伦敦的一座小山上。布劳格斯认为，那样子像是忿忿然地盯视着希特勒对它的城市造成的破坏。住宅高高在上，是发射电波的好地方。“针”大概是住过顶层。布劳格斯想不出，在一九四〇年的黑暗日子里，“针”从这里向汉堡发过什么秘密情报：飞机工厂和炼钢厂的地图参数？海岸布防详情？政治传闻？防毒面具？防空洞和沙包？英国人的士气？轰炸破坏报告？“干得好啊，老兄，你们终于把克里斯琴·布劳格斯给炸死了——”别想了。

一个身穿黑色上装和条纹裤子的老年人打开了门。

“早安，我是苏格兰场的布劳格斯探长。我要和屋主说句话，劳驾啦。”

布劳格斯看到那人的眼睛里跳动着恐惧，随后门洞里出现了一位年轻妇女，说：“请进来吧。”

地面铺着花砖的门厅泛着地板蜡的气味。布劳格斯把他的帽子和外衣挂到一个立架上。老人消失在房子的深处，女人领着布劳格斯进了一间客厅。屋里摆着贵重的家具，有一种旧式陈设的富丽。在一辆小推车上有一瓶瓶的威士忌、杜松子酒和雪利酒，全都是未打开过的。那女人坐到一把雕花的扶手椅上，架起二郎腿。

布劳格斯说：“那个老人为什么害怕警察？”

“我公公是个德国犹太人。他在一九三五年为了逃避希特勒的迫害来到这里，一九四〇年你们却把他关进了集中营。我婆婆见前途无望，就自杀了。他刚刚才从马恩岛被释放出来。他有一封国王给他的信，对给他造成的不便深表歉意。”

布劳格斯说：“我们没有集中营。”

“集中营确实是我们英国人发明。在南非。你难道不知道吗？我们埋首研究自己的历史，却老是忘记历史中的点点滴滴。我们实在善于对不愉快的事实眼不见为净。”

“那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怎么说？”

“一九三九年，我们何尝不是对这样一个不愉快的事实眼不见为净：我们不可能打赢一场与德国人的战争——但看看后来的演变。”

“我公公也是这么说的。他不像我那么犬儒主义。我们能帮苏格兰场做些什么？”

布劳格斯很喜欢和这位女士像这样谈话，但现在他不得不把注意力回归到工作上。“是有关四年前在这里发生的一宗谋杀案。”

“都那么久以前的事了！”

“冒出来了一些新的证据。”

“我当然知道那宗谋杀案。这里原先的房主被一个房客谋杀了。她没有继承人，我丈夫从她的遗嘱执行人手里买下了这栋房子。”

“我想找当年的房客问问情况。”

“好的。”那女人的敌意消失了，她那张聪慧的脸上现出正在努力回想的表情，“我们刚搬进来时，原先住在这儿的三个房客还在：一名退役的海军军官、一位推销员和一个约克郡的小伙子。那个小伙子后来参了军——他还给我们写信。那位推销员应征入伍，死在了海上。我了解这些情况，因为他的五位太太中有两位与我们还有联系！至于那退役军官，现在还住在这儿。”

“还住在这儿！”真是好运气，“我想见见他，劳驾。”

“没问题。”她站起身，“他有一把年纪了。我来带你到他的房间去吧。”

他们走上铺了地毯的楼梯，来到二楼。她说：“你先跟他聊聊，我去找参军的那小伙子最近来的那封信。”她敲起门。布劳格斯苦笑想着，我的房东太太才懒得为自己找这种麻烦。

一个声音在屋里回答：“门开着呢。”布劳格斯走了进去。

那位退役军官坐在窗边的一把椅子上，膝上裹着一条毯子。他穿着一件运动夹克，戴着衬领，打着领带，架着眼镜。他的头发稀疏，胡子灰白，曾经很坚毅的脸上如今皮肤松弛，布满皱纹。这房间成了一个靠回忆度日的男人的家：有几幅航船的绘画、一台六分仪和一架望远镜，还有他本人年轻时在“文契斯特号”军舰上的留影。

“你瞧瞧这个，”他头也不回地说，“告诉我那小子为什么不参加海军。”

布劳格斯走到窗口。屋外路边上停着一辆马拉的面包店送货车。那个所谓的“小子”是个穿裤子留短金发的女人。她有着硕大的胸脯。布劳格斯笑了。“那是个穿裤子的女人。”他说。

“哎呀，果然是！”那军官转过身来，“你知道，这年头是男是女可真说不准。女人居然穿裤子！”

布劳格斯作了自我介绍。“我们重新审理了一九四〇年在这里发生的一宗谋杀案。我相信你和那个叫亨利·费伯的凶嫌，曾经同时住在这儿。”

“没错！我能帮什么忙吗？”

“你对那个费伯记得清楚吗？”

“清楚极了。高大的个子，深色的头发，谈吐文雅，举止安详。穿得相当破旧——你要是以服装取人，可就要看走眼了。我也不是不喜欢他，只是我没那份心思去好好了解他，而且他似乎不想让人了解。我估算他的年纪大概和你相仿。”

布劳格斯忍住没笑：他已经习惯人们只因为他是警探就把他的年纪估计得偏大了。

那军官又补充说：“我肯定他没干那事。你知道，我对人的性格还有点了解——你不学点这方面的本领，是没法指挥一艘军舰的——那个人要是色情狂的话，我就是赫尔曼·戈林了。”

布劳格斯突然联想到，这老头儿把穿裤子的金发女人误认为男人，还错估了他的年龄，肯定是不中用了，不禁感到失望。他说：“你知道，你总该要求看一看警察的证件的。”

那老军官有点吃惊：“那好吧，咱们看看吧。”

布劳格斯把打开皮夹，把克里斯琴的相片给他看：“请看。”

老军官端详了一会，然后说：“拍得真不错。”

布劳格斯叹了口气。老头子的眼睛几乎全瞎了。

他站起身。“这次就谈这些吧。”他说，“谢谢你。”

“欢迎你随时来，我一定尽力相助。如今我对英格兰没有多少价值了——连国民军都不要的人，确实够不中用的了，唉。”

“再见。”布劳格斯向外走。

那女人在楼下的客厅里。她递给布劳格斯一封信。“地址是一个军队信箱号码，”她说，“毫无疑问，你能找得到他在哪儿。”

“你知道，老军官没什么用啦。”布劳格斯说。

“我猜也是。不过，有个客人，他这一天过得总算有点意思。”她打开门。

布劳格斯一时冲动，说：“你肯赏光和我一起吃顿晚饭吗？”

她脸上掠过一道阴影。“我丈夫还在马恩岛呢。”

“对不起——我原以为——”

“没关系。我感到荣幸。”

“我想请你放心，我们不是盖世太保。”

“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孤单的女人难免会变得刻薄。”

布劳格斯说：“我妻子死在空袭中。”

“那你应该了解，战争会引起一个人的恨意。”

“对，”布劳格斯说，“它会引起一个人的恨意。”他走下台阶。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开始下雨了。

克里斯琴死的那天也有雨。布劳格斯因为和高德里曼翻阅一些新资料，回家晚了，他拼命往家里赶，希望可以在克里斯琴出去开救护车之前，和她一起待上半小时。天黑了，雨已经下起来了。

布劳格斯为她感到骄傲，很骄傲。和她一起工作的人都说，她这样的一个女人胜过两个男人。她在灯火管制的伦敦街上开车驰骋，像个老兵似的拐弯时只用两轮着地，尽管这城市四处起火，她却吹着口哨，谈笑风生地穿行其间。人们都说她无所畏惧。布劳格斯比他们更了解她：她心里是害怕的，只是不表露出来罢了。他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早晨他起床而她上床时，他看到了她的眼睛。这种时候，夜里的可怕情景已经过去了几小时，她也不用再那么强撑着了。他知道，她并非不害怕，但却勇气十足，他感到骄傲的正是这个。

他从火车上下来时，雨下得更大了。他向下拉了拉帽子，把衣领竖起来。他在一个商店给克里斯琴买了香烟——她像很多妇女一样，最近也抽起烟来了。店主只卖给他五包烟，因为货源短缺。

一名警察拦住了他，要验看他的证件——又耽搁了两分钟。一辆救护车驶过他身边，很像是克里斯琴开的那辆，那是一辆征用来的水果运输卡车，漆成了灰色。

他走进家门时，心情开始紧张起来。爆炸声听着越发近了，而且他还能清楚地听到飞机声。今天夜里，东区又会伤痕累累，看来他又得要在莫瑞森防空洞睡觉了。很近的地方又有一次爆炸，他加快了步伐。他连晚饭也要在防空洞里吃了。

他拐进自己那条街，看到了许多辆救护车和救火车，赶紧拔腿跑起来。

有炸弹落在了他家的街上，离街的中央部位不远，应该就在他家附近。老天爷，可千万不要是我家，不要——

屋顶上被直接命中，房子彻底被炸平了。他向人群冲过去，那儿聚着邻居、消防队员和志人员。“我太太没事吧？她出来了吗？她还在里面吗？”

一名消防队员同情地看着他：“没人出来，老兄。”

救护人员在翻着瓦砾堆。突然，一个人叫道：“在这儿了！”随后他又说，“倒大霉啦，是无所畏惧的克里斯琴！”

布劳格斯冲到那人身前。克里斯琴在一大堆砖头下面。可以看得见她的脸：她双眼紧闭。

那个救护人员叫着：“吊车，哥儿们，赶快。”

克里斯琴呻吟了一声，动了动。

布劳格斯说：“她还活着！”他跪到她身边，把手伸到一块大砖垛的下面。

那个救护人员说：“你抬不动的，孩子。”

但那块砖垛却被抬了起来。

那个救护人员说：“天哪，你会砸死自己的。”一边说一边赶紧弯腰来帮忙。

大砖垛抬起离地面两英尺高时，他们用肩膀扛住了它。现在重量不再压住克里斯琴身上了。又来了一个人，再来了一个。四个人一起把大砖垛撑了起来。

布劳格斯说：“我把她抬出来。”

他爬到斜坡砖顶的下面，把妻子搂在怀里。

有人叫道：“该死，往下滑啦！”

布劳格斯把克里斯琴紧紧搂在胸前，赶紧往外爬。他刚刚出来，那几个救护人员就松开了砖垛，跳到了一边。砖垛落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布劳格斯意识到，这块大砖垛刚才就是这样落到克里斯琴身上的，心里明白她是没救了。

他把她抬到救护车上，车子马上开走了。她死前又睁了一次眼，并且说：“你们只好靠自己来赢这场战争，我可帮不上忙了，孩子们。”

一年多后，当他从海格特顺着下坡走到伦敦市区时，泪水又涌了出来，和落到脸上的雨水交织在一起，他想起刚才女主人说的那句至理名言：战争会引起一个人的恨意。

十八岁的比利·帕金，本该在他父亲开在斯卡伯罗的皮革厂中当学徒，却因为战争的需要被军队按二十一岁接收，并一路被提升为中士。现在，帕金正受命率领他的先遣班穿过一座燥热的树林，向一个尘土飞扬的意大利村庄前进。

意大利人已经投降，但德国人还没有，正是德国人在意大利抵御着英美联军。联军在向罗马挺进，对帕金中士这个班来说，这是一次长途行军。

他们在一座山顶上走出树林，卧倒在地，观察位在山脚下的村庄。帕金取出他的望远镜，说：“我现在他妈的要是能喝上一杯茶该有多好。”他学会了喝酒、吸烟、睡女人，说的话和其他当兵的人没两样，也不再参加祈祷会了。

这些意大利的村庄有的有设防，有的没设防。既然不知道哪里有设防哪里没设防，在接近这些村庄时就一概得小心翼翼。这得消耗掉不少时间。

山的下坡上没有多少隐蔽之处——只有几片灌木丛。村子的外围有几栋白色的房舍，然后是一条河，河上有座木桥，然后是更多的房子，中间有个小广场，边上有镇公所和钟楼。从钟楼到木桥视野开阔：如果这里驻有敌人，一定在办公所里。周围的田地里有几个人影在干活。天晓得他们是谁：可能是地道的农民，也可能是法西斯党徒、黑手党分子、游击队员、共产党人……甚至可能是德国人。在没有开火之前，你根本无法知道他们会站在哪一边。

帕金说：“上吧，下士。”

五分钟之后，瓦特金斯下士踏在通往村庄的土路上，头上戴了一顶便帽，军装外面裹了一条肮脏的旧毯子。他肩上扛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的什么东西说不上，从一口袋洋葱到一只死兔子都可能。他跌跌撞撞地，不像是在走路。到了林边，消失在一座低矮的农舍黑乎乎的屋里。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贴墙站着，这样从村子方向便看不到他了。他向山顶上的士兵们望过去，挥起手：一次，两次，三次。

全班爬下山坡，进了村子。

瓦特金斯说：“所有的房子都是空的，中士。”

帕金点点头。

他们从房子之间运动到河边。帕金说：“该你了，哈德森。把这条小河当作密西西比河游过去吧。”

二等兵哈德森把他的装备整齐地堆放在一起，摘下钢盔，脱下皮靴和紧身军上衣，溜进窄窄的溪流。

他在对岸露出水面，爬上岸去，消失在房舍中间。这次等候的时间长些，因为要察看的范围更大。最后，哈德森走回木桥这边。“要是这儿有德国人，他们也都藏着呢。”他说。

他重新装备整齐，全班通过木桥，进入村子。他们靠着街道两侧，向广场前进。一只鸟从一间屋顶上飞起，惊动了帕金。他们经过一座座房舍时，有人踢开了一些房门。里面没有人。

他们站在广场边上。帕金向办公所点了下头。“你到那里边去过了吗，哈德森？”

“去了，长官。”

“这样看来，这村子是我们的了。”

“是的，长官。”

帕金向前走，准备通过广场，这时，猛烈射击爆发了。随着枪声大作，子弹冰雹般落在他的周围。有人尖叫了一声。帕金躲闪着，弯腰低头地奔跑着，在他前面的瓦特金斯用手掐着腿，痛得直叫；帕金把他抱了起来。一颗子弹“砰”的一响，掠过他的钢盔。他冲向最近的一间房舍，撞开门，摔进了屋里。

射击停止了。帕金冒险向门外窥视。有一个人受伤倒在广场上：是哈德森。真不公平。哈德森动了一下，跟着就响了一枪。随后他便不动了。帕金说：“这些该死的杂种。”

瓦特金斯叫着：“唔！”随后龇牙一笑，举起了什么东西，“不在里面了。”

帕金又向外面看去。“他们在钟楼里，”他说，“那儿没大空间，不会有很多人的。”

“不过他们可是会开枪的。”

“是啊，他们把我们困在这儿了。”帕金皱了皱眉，“有炸药吗？”

“嗯。”

“咱们看看。”帕金打开瓦特金斯的背囊，取出了炸药，“有了。给我装一支十秒钟的引信。”

其余的战士在街道对面的那栋房子里。帕金向他们叫着：“哎！”

那门口露出一张脸。“中士？”

“我打算扔个番茄。我一声令下，你们立刻开枪掩护我。”

“好的。”

帕金点燃一支香烟。瓦特金斯递给他一包炸药。帕金大叫：“开火！”他用香烟点着引信，跨到街上，抡开手臂，把炸药投向钟楼，然后立即转身，钻回屋里。自己人的火力在他耳中轰轰作响。一个子弹擦过门框，激起的木屑擦着了他的下巴。继而是炸药的爆炸声。

没等他看，街对面就有人喊：“炸个正着！”

帕金走出屋外。那座古老的钟楼坍塌了。就在烟尘落到废墟上时，听到了一声不合时宜的钟声。

瓦特金斯说：“你以前是打板球的吧？那一下掷得可真他妈的准。”

帕金走到广场的中央。看来，那些被炸得七零八碎的尸体拼凑起来刚好是三个德国人。他说：“这钟楼也实在太不结实了。就算我们一块朝它打喷嚏，大概也会震塌的。”他转过身去，说道，“多活一天，多赚一天的美金。”这是美国大兵的俚语。

“中士，您的电话。”通讯员说。

帕金走回来，从他手中接过话筒。“喂，我是帕金中士。”

“我是罗伯茨少校，中士。从现在起解除你的实际职务。”

“为什么？”帕金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们发现了他的真实年龄。

“上面要你回伦敦。别问我为什么，因为我也不知道。把你的班交给你的下士负责，返回基地来。路上有车接你。”

“是的，长官。”

“命令还说，你绝对不准以任何理由拿你的生命冒险。懂了吗？”

帕金咧嘴一笑，想到了钟楼和炸药。“懂了。”

“好吧。上路吧。你这个走运的小子。”

布劳格斯想，别人之所以都叫帕金小子，是因为他们认识他，都是在他参军之前。毫无疑问，帕金如今已道道地地是个男人了。他迈着优雅和自信的步伐，用锐利的目光四下张望，与上级军官在一起不卑不亢。布劳格斯知道他在年龄上撒了谎。倒不是因为他的模样和举止，而是由于每当提及年龄时他流露出来的细小反应——那种小反应，像布劳格斯那样经验丰富的刑讯官，会出于职业习惯一下子注意到的。

他们刚告诉他要他看一些照片时，他还挺开心。现在，他到米德温特先生在肯辛顿布满灰尘的地下室里的第三天，那种开心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乏味。最让他烦恼的则是不准吸烟的规定。

其实，布劳格斯更烦，因为他不得不坐在旁边看着帕金。

有一天，帕金说：“你们不会把我从意大利叫回来帮着破一宗四年前的谋杀案吧？那完全可以等到打完仗再说。还有，这些照片大多是德国军官。要是这宗案子需要我守口如瓶，你们最好告诉我。”

“你的确该守口如瓶。”布劳格斯说。

帕金又回去看照片了。

那些照片全是些旧照片，大多数都已发黄、褪色，许多还是从书籍、报刊上剪下来的。有时候，帕金还要使用米德温特先生周到地提供的放大镜，更仔细地辨认合影中的小面孔；每逢这种时候，布劳格斯的心就怦怦直跳，直到帕金把放大镜放在一旁，拿起另一幅照片时，他的心跳才缓和下来。

他们到附近的一家酒馆去吃午饭。和战时的大多数啤酒一样，这儿的啤酒很淡，但布劳格斯依然认为，应该明智点，只让年轻的帕金喝上两品脱——要是任他喝，他会一口气灌下个一加仑的。

“费伯先生是个不爱多说话的人。”帕金说，“你不会认为他有那种动机。跟你说，女房东长得不错，而且她还想干那种事。回想起来，要是我当时懂得怎么上手，搞不好我自己就会把她占有啦。嘿，我当年只有——十八岁。”

他们吃了面包和起司，帕金吞下了一打腌洋葱。他们回去时，在大门外停留了一阵子，以便帕金再抽一支香烟。

“他是个大个子，长相漂亮，谈吐优雅。但我们都没怎么重视他，主要是因为他的衣着很差，骑着一辆自行车，而且也没钱。我猜想这可能是一种巧妙的伪装。”他带着询问的意味，扬起了眉毛。

“可能吧。”布劳格斯说。

当天下午，帕金足足找出了三张费伯的照片。

其中一张是九年前才拍的。

米德温特先生把这几张照片翻拍了。

海因里希·鲁道夫·汉斯·冯·穆勒-古德（“咱们还是叫他费伯好了。”高德里曼说着，笑了一声）于一九〇〇年五月二十六日出生于西普鲁士一个叫作奥伦的村子里。他家世代都是当地殷实的领主，父亲是家中的次子，他本人也是次子。次子都是要做军官的。他母亲是第二帝国一位高级军官之女，生来就受到教育，要做贵族夫人，也果真如愿以偿。

他十三岁的时候，进入了巴登的卡尔斯鲁赫军校，两年后转入柏林附近更有名望的格罗斯-李奇特菲尔德军校。两所军校都以艰苦训练、纪律严明著称，学员的思想是靠藤条、冷水澡和粗劣的食物来磨炼的。海因里希在那里学会了讲英语和法语，还学习了历史，最后以本世纪以来的最高分通过了毕业考试。在他就学的经历里，只有另外三条记录：在一个严寒的冬天，他反抗当局，直至半夜溜出校门，步行一百五十英里到了他姑妈家；在一次训练中，折断了他的摔跤教官的手臂，还因为不服从上级挨过鞭子。

一九二〇年，他作为见习军官在韦塞尔附近的腓特烈菲尔德中立区短期服役，一九二一年在梅兹的军校接受军官训练，并于一九二二年被授予少尉军衔。

（“你那次用的什么字眼？”高德里曼问布劳格斯，“‘相当于伊顿和桑赫斯特的德国贵族学校’，对不对？”）

随后的几年里，他在五六处地方短期执勤。他也是个成绩出众的田径运动员，尤其是在长跑项目上。

他和人从不深交，从未结过婚，还拒不参加纳粹党。由于国防部一位中校军官的女儿怀孕这件事不明不白地牵连到他，他晋升为中尉一事被延迟了，但最终在一九二八年他还是当上了中尉。他和上级军官谈话时仿佛是同级，这一习惯之所以得到接受和原谅，是因为他是个步步高升的年轻军官，而且是普鲁士的贵族。

二十年代末，威廉·卡纳里斯海军上校成为海因里希的伯父奥托的挚友，并多次在他家的奥伦庄园中度假。一九三一年，还没上台当总理的阿道夫·希特勒曾是那里的座上客。

一九三一年，海因里希晋升为上尉，并到柏林执行秘密使命。这是他最后一张照片拍摄的时间。

大约从那时起，他似乎就不复存在了。

“剩下的我们可以推测，”珀西瓦尔·高德里曼说，“德国情报机构训练他掌握了无线电发报、使用密码、测绘地图、盗窃、讹诈、破坏和暗杀。他在一九三七年前后来到伦敦，有充分时间为自己弄到可靠的掩护身份——也许是两个。他的孤独习性是间谍生涯磨炼出来的。战争一爆发，他就认为已获准杀人了。”他看着他办公桌上的照片，“他是个挺帅的家伙。”

那是第十汉诺威狙击营长跑队的合影。费伯的位置居中，举着一只奖杯。他有着高高的额头和长长的下巴，蓄着短短的头发，一张小嘴上缀着窄窄的胡须。

高德里曼把照片递给比利·帕金。“他变化大吗？”

“他的样子要老多了，不过也可能是他……装的。”他沉思着端详着那照片，“他的头发现在长多了，胡须也不见了。”他隔着桌子把照片递过去，“不过这就是他，没错。”

“档案里还有两条，都是推断。”高德里曼说，“第一，他们说他可能在一九三三年进入了情报机构——一名军官的履历没有明显的原因而中断时，一般都会这么猜测。第二条是谣传，未经任何可靠来源证实，说他当过几年的斯大林亲信顾问，用的名字是瓦西里·赞可夫。”

“这难以置信。”布劳格斯说，“我不相信。”

高德里曼耸了耸肩。“在希特勒上台的那段时间，有人劝说斯大林处决了他的军官中的精英。”

布劳格斯摇了摇头，换了个话题：“我们下一步该往哪里走呢？”

高德里曼想了想。“咱们把帕金中士调过来。他是我们所知唯一一个亲眼见过‘针’的人，他了解的情况很多，我们不能让他在前线冒险了。另外，把这幅照片好好复制一下，由一位修版师把他的头发加厚，把胡须去掉。然后我们就把照片分发下去。”

“我们要大张旗鼓地通缉他吗？”布劳格斯疑惑地说。

“不，目前我们要悄悄地动手。如果我们一登报，他就会闻风而遁。当前只要把照片送到警察部队就可以了。”

“只做这些？”

“我想就这些。除非你另有主意。”

帕金清了清喉咙。“长官？”

“嗯。”

“我当真宁愿回部队去，我不适合做行政工作。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中士。在这个斗争的舞台上，多一个少一个意大利村庄没有什么不同——但这个叫费伯的人却可能使我们输掉这场战争。用美国人的话说：‘我不是在开玩笑。’”

11

费伯钓鱼去了。

他平躺在一艘三十英尺长的小船甲板上，四肢伸展开，享受着春天的阳光。船以每小时三海里的速度沿运河漂流，他的一只手懒洋洋地握着舵杆，另一只手放在鱼竿上，鱼线拖在船后。

整整一天，他也没钓到一条鱼。

除了钓鱼之外，他还观鸟。这两件事都令他觉得乏味，不过却给了他携带望远镜的借口。这一天一早，他还看到了一只翠鸟的巢呢。

诺维奇船厂的人巴不得把船租给他半个月。如今生意萧条，他们只有两艘船，其中一艘从敦刻尔克撤退以来还没派过用场。费伯为了做样子，故意讨价还价了一番。最后他们把一箱罐头食品扔上船，这才成交。

他在附近一家商店买了鱼饵，渔具则是他从伦敦带来的。他们说了一些祝他满载而归之类的话，没有人要求看他的身份证。

到此为止，一切顺利。

困难的事就会到来了，因为估计一支军队的战斗力谈何容易。你首先要找到那支军队。

在和平时期，军队会挂起自己的路牌来帮助你。现在，路牌都摘掉了，不光是军队的，什么路标都不见了。

简单的解决方法是加上一辆汽车，尾随着你遇到的第一辆军车，直到军车停下为止。可惜，费伯没有汽车，一个平民百姓要租车也简直不可能；而且，就算你有辆车，也弄不到汽油。更何况，一个平民百姓跟在军车后面到处转，张望军营，肯定会被捕的。

于是他便选择船。

几年前，当出售地图还合法的时候，费伯就发现英国有上千英里的内河水路。原有的河网在十九世纪又被蛛网似的运河加长了。在某些地方，河道几乎和公路一样多。诺福克郡就是这样的一处地方。

驾船有许多优越性。在公路上，一个人总要有行驶的目标；而在河上，可以无目的地漂流。在停着的汽车中睡觉，会引人生疑；但在泊着的船上睡觉则很自然。水路上人迹稀少。再说，谁听说过河上有关卡的呢？

但也有不利之处。机场和营房都得靠近公路，选址时从不考虑靠近水边。因此，费伯只好在夜间上岸，去侦察田野。他离开停泊的小船，在月色下探勘山坡，一夜疲惫地往返四十英里。但由于天黑或根本来不及去察看每一平方英里，很容易就会错过他寻找的目标。

每当天亮后几小时回到船上时，他就一觉睡到正午，然后继续前行，偶尔停下来，爬上附近的一座小山，四下巡视一番。在船闸处、在孤独的农舍和河畔酒馆中，他总要和人们攀谈，巴望着能够探听出驻有军队的线索。到目前为止，仍然一无所获。

他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找错了地方。他曾经设身处地地想，如果自己就是巴顿将军，要在东英格兰找一处进攻法国的基地的话，会找哪里？显然要在诺福克郡——这里有广袤的僻静乡野、大面积的平地供飞机起降，而且面临大海，便于出发；沃什湾更是军舰集结的理想之地。不过，他的这番猜测可能——出于某种他所不知道的原因——是错误的。可能很快他就得考虑穿越田野到一个新地区去：也许就是芬斯。

他的前方出现了一道船闸，他调整船帆，减慢船速，缓缓地滑进闸区，轻轻撞到闸门上。闸门看守员的房舍就在岸上。费伯用双手拢着嘴呼喊了一声，然后便定下心来等候着。他已经听说，看闸门的人都是催不得的。更何况，现在是午茶时间，在这种时候，他们更是难得一动。

一个女人来到房子的门口，向他招手。费伯挥手作答，然后便跳到岸上，把船拴好，走进屋去。闸门看守员只穿着衬衫，坐在厨房的餐桌旁。他问：“你不忙吧，嗯？”

费伯微微一笑：“一点不忙。”

“给他倒杯茶，玛维斯。”

“不必了，真的。”费伯客气地说。

“没什么，我们刚刚沏了一壶。”

“谢谢。”费伯坐下去。小小的厨房通风又洁净，给他端来的茶盛在一只漂亮的瓷杯里。

“钓鱼度假吗？”看船闸的问。

“钓鱼和观鸟。”费伯回答，“我正打算收拾起来，在陆地上待上两天。”

“哦，这样。那你最好把船泊在对岸。河的这一边是禁区。”

“真的？我可不知道原来这一带驻有军队！”

“嗯，从这儿再过去半英里左右就进入禁区范围了。至于是不是军队，我不知道。他们也不会告诉我。”

“对，我们没必要知道。”费伯说。

“嗯。那就喝茶吧，待会儿我来送你过闸。谢谢你让我把茶喝完。”

他们离开了房子，费伯下到船里，解开缆绳。他后面的闸门慢慢关上了，随后，闸门看守员把泄水的闸门打开。小船随着闸内的水位逐渐下降，这时看闸门的人又打开了前面的闸门。

费伯扬帆驶出。看闸门的人向他挥手告别。

他在四英里左右之外的地方再次停了下来，把船缆系在岸上一株粗树上。他等着黑夜降临，吃了一罐罐头香肠和一些饼干，喝了一瓶瓶装自来水当晚餐。他穿起他的黑衣服，把他的望远镜、照相机和一本《东英格兰的稀有鸟类》装进一个肩袋，把指南针放进口袋，拿起了手电筒。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他关了防风灯，锁好舱门，跳上岸去。用手电筒光照了一下指南针，便钻进了沿运河的一带树林里。

他从船上向正南方走了大约半英里，碰上了一道铁丝网：有六英尺高，编成方格状，顶上绕着带刺勾的铁丝。他往回退进树林，爬上了一棵高树。

天空上飘着朵朵浮云，月亮时隐时现，铁丝网之外是一片缓缓升高的开阔地。费伯先前在奥德肖特的比金山及其他一大片南英格兰军事区做过这类事情。这种军事区一般有两种防范措施：沿铁丝网巡逻的哨兵和在军事设施旁的固定岗哨。

只要有耐心和警觉，这两种哨兵都是可以回避的。

费伯从树上下来，回到铁丝网前面。他在一片树丛后面伏下来，守候着。

他需要弄清楚流动哨经过这一地点的时间。如果到黎明还没有走过来，他只好第二天夜里再来了。如果他走运，哨兵会很快走过。从警戒区表面的面积来看，他估计他们每夜只能转上一圈。

他很走运。十点刚过，他就听到了脚步声，三个人在铁丝网的内侧迈步走了过去。

五分钟之后，费伯越过了铁丝网。

他向正南方走去——当各个方向都有同等价值时，直线便是最佳选择了。他没有用手电筒，尽可能靠近土岗和树林，而避免在高处行走，以防突然露面的月亮会照出他的身影。这一片荒野全是黑色、灰色和银色的交织。脚下的土地有些水汪汪的，就像附近有沼泽。他面前有一只狐狸穿越而过，像灰色猎犬一样迅疾，像猫儿一样优雅。

夜里十一点半的时候，他遇到了第一处军事设施的迹象——但那些迹象看起来有些古怪。

月亮出来了，他看到在他前方大约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有好几排平房，排列之整齐，一眼就可断定是军队营房。他立刻卧倒，但随即怀疑这眼前景象的真实性，因为那里既无灯光也没声响。

他一动也不动地趴了十分钟，想看看出现什么情况可以解释他的怀疑，但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只有一只獾笨拙地爬进他的视野，看了看他，就又溜掉了。

费伯匍匐向前。

他凑得更近时才看明白，那些营房不仅没有主人，而且根本还没有盖好。大多数建筑只是几根角柱撑起一个屋顶，有些有一面墙。

一个突然的响声惊动了他，他卧倒不动：原来是一个人在笑。他静卧着观察。一根火柴划着了，又熄灭了，余下了两个红光点——在一座未完成的房子里有两名哨兵在吸烟。

费伯触了触袖中的锥形匕首，然后又继续向前，向远离哨兵的营地另一侧爬去。

那些建了一半的营房既没铺地板，也没打地基。附近没有建筑车辆，没有手推车，没有水泥搅拌机，没有铁铲，也没有砖堆。从营房有一条泥路穿越田野，但从车辙里长满的野草表明，这条路已好久没车经过了。

似乎有人曾一度决定在这里驻扎上万的军队，但在动工兴建营房几个星期之后又改变了主意。

不过这地方有些情况无法这样解释。

费伯蹑手蹑脚地四下走动，以免惊动哨兵。在营地中央有一批军车。辆辆破旧生锈，而且全是空壳，没有一辆引擎或任何机件。如果有人想拆卖车辆零件，为什么不把外壳也一起当废铁呢？

那些有一面墙的房子，全都位于最外圈，而且一律面朝外。看起来倒更像是电影布景，而不像是建筑工地。

费伯觉得他已经把这地方侦察得一清二楚了，他向营地的东端走去，然后再卧倒爬行，直至来到一道土坡背后不被人看见。他往前又走了一英里，来到一个土岗的顶部，再回头望去。现在，刚才他到过的那地方看上去又活脱脱像一座兵营了。

一个念头在他头脑里闪过，不过他还需要时间去消化。

地面依然比较平展，只是略有起伏。这里有一片片的林地和沼泽灌木丛，费伯可以充分利用。有一处地方，他还不得不绕过一座湖，在月光下，湖面有如一面银镜。他听到一只猫头鹰在哀鸣，便朝那个方向望去，看到远处有一座颓败的仓房。

再向前五英里，他看到了机场。

停放在这里的飞机比他原先估计皇家空军所拥有的全部飞机加起来还要多。这里有投掷照明弹的“开拓者”，还有进攻前轰炸用的“兰斯洛特”和美国的“B-17”，有用于侦察投射的“旋风式”“喷火式”和“蚊子”。这些飞机足够供应一次登陆作战所需。

这些飞机的起落架毫无例外地都陷入了软土之中，肚皮贴着泥地。

这里也是既无灯光又无响声。

费伯仍采用先前的步骤：向机群匍匐前进，直到看见哨兵。在机场的中央有一顶小帐篷。微弱的灯光从帆布中透出。那儿有两个人，也许是三个。

费伯向机群靠过去，那些飞机似乎变得扁平了，仿佛都给压过似的。

他接近最近的一架飞机，伸手一摸，吃了一惊。原来那只是一块半英寸厚的三夹板——它被切割成“喷火式”战斗机的外形，涂上了伪装，用绳子系在地面上。

别的飞机也都一样。

足足有一千多架。费伯站起身，用眼角的余光瞥着那顶帐篷，只要稍有动静，就卧倒在地。他绕着伪装的机场走了一圈，看着那些伪造的战斗机和轰炸机，思索着他所发现的这一切的含意。

他明白，如果他继续侦察，他就会发现更多这样的机场，更多建了一半的营房。如果他到沃什湾去，他会看到一支由三夹板的驱逐舰和运输舰组成的舰队。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而又耗资巨大的骗局。

这些伪装不大可能长时间地欺骗一个旁观者，但设计的目的不是为了蒙蔽地面观察者的眼睛。

它是做给空中侦察看的。

即使一架装有最新型摄影机和高速底片的低空侦察机，拍到的也只是足以表明确有集结的照片。

难怪总参谋部会认定登陆行为将出现在塞纳河以东了。

他推测，还有其他手段来加强这种欺骗行为。英国人会使用明知要被破译的密码和美国第一集团军进行通讯联络。这种手法不一而足。

英国人花费了四年时间武装自己，准备这次反攻欧洲大陆的行动。大部分德国军队这时正在和俄国人作战。盟军一旦在法国的土地上得到一个立足点，将势不可挡。德国人的唯一机会就是在海滩逮住他们，趁他们从运输舰上下来时一举予以歼灭。

如果德国人守候在错误的地点，他们就会失去这唯一的机会。

整个战略一下子清晰了。简单，但具有极大的破坏力。

费伯必须通知汉堡。

他不清楚，他们会不会相信他。

战争的部署很少会因一个人的一句话而改变。他的话相当有分量，但有分量到那个程度了吗？

他需要取得证据，然后带到柏林。

他需要照片。

他要把这支庞大的假军队给拍照下来，然后到苏格兰去与潜艇会合。他要把照片亲手交给元首。

拍照需要光源，他只好等待天亮。刚才来的路上不远处有一座破仓房，他可以在那里度过下半夜。

他看了看指南针，便出发了。仓房比他想象的要远，他足足走了一个小时。它是座旧木板建筑，顶棚上有些洞。由于没有粮食，连老鼠也早就离开了这里，但在储草料的顶棚上还有蝙蝠栖息。

费伯躺倒在一些模板上，却无法入睡，因为他想到，如今凭他一人之力，就能改变历史上这场最伟大的战争的结果。

黎明应在五点二十分到来。四点二十分，费伯离开了仓房。

虽然他没有睡觉，但两个小时躺着不动，使他的身体得到休息，头脑也冷静了，现在他的精神又饱满了。西风扫清了残云，尽管月亮已经落下，但星光灿然。

他的时间把握得很准。在“机场”进入他的视野时，天空已经亮得可以让人看清事物了。

哨兵还在他们的帐篷里。要是走运，他们大概在睡觉——费伯从自己的经验中体会到，执勤的时候，最后这几小时最难坚持。

万一他们出来，他就只好杀掉他们了。

他选好位置，在照相机里装上三十六张一卷的三十五毫米底片。他希望底片的感光药剂没有失效，因为那已经是从战前就一直保存在他箱子里的了。如今，在英国是买不到底片的。他一直把它们保存在防光袋内，不让它受热，应该是还能用的才对。

当太阳的红边露出地平线时，他开始拍照。他从各种有利角度和不同距离拍了一连串的照片，最后拍了一张假飞机的近景：这些照片会把假象和实情都表现出来。

他在拍摄最后一张照片时，从眼角瞥到一点动静。他卧倒在地，爬到一架“蚊子”式飞机下面。一个士兵从帐篷中出来，走了几步，在地上小便。那人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然后点燃了一支香烟，向机场周围看了一圈，打了个冷战，回到了帐篷里。

费伯站起身，跑了起来。

跑出了四分之一英里之后，他回头看了看。机场已经出了视线。他朝西向军营走去。

这可远远不是一般的间谍活动。希特勒一向独断专行。如果有人能带来证据，再次说明元首正确而所有的专家都错了，那他所能够得到的褒奖绝不仅仅只是在后背轻拍一下而已。费伯深知，希特勒早已把他列为德国情报机构最出色的特工：这次成功很可能会让他得到卡纳里斯的职务。

他加快了步伐，慢跑了二十码，走上二十码，又慢跑了二十码，这样他在六点三十分到达了“军营”。这时天已大亮，他无法过于靠近，因为那些哨兵不再待在帐篷里，而是进了一处没墙的营房中，对四周看得一清二楚。他卧倒在一道土坎旁边，从远处拍照。普通照片只能看出营房，但放大之后，就可揭示骗局的细部。

他返回去，朝小船走，这时他已拍好了三十张照片。他又匆忙走起来，因为此时的他十分令人生疑——一个身着黑衣的人背着一袋设备，在禁区的荒野中慢跑。

一个小时后他来到铁丝网前面，他四下张望，除了大雁之外，不见别物。他攀过铁丝网，一颗提着的心才放下来。出了铁丝网，他便处于有利的地位了——他可以恢复他那观鸟、钓鱼、划船的角色了。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他溜达着穿过那一带林地，然后站定，顺一下呼吸，让整夜里都绷得紧紧的精神松弛下来。他决定把船先向前开几英里，再停下来睡上几小时。

到达运河边的时候，他心想：好啦，一切都过去啦。小船在晨曦中看着那么漂亮。他打定主意，一上路就要沏上一杯茶，然后——

一个穿军服的人从船舱走出来，说：“嗯？喂，你是什么人？”

费伯站着一动也不动，让他的冷静和本能发挥出来。闯到他船上的人穿的是国民军的上尉军装。他有一支手枪，插在皮带上的枪套里。他高大瘦削，不过看样子快六十岁了，帽子下露出白发。他没做拔枪的动作。费伯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便说：“你在我的船上，所以依我看，该由我来问你是什么人。”

“国民军上尉斯蒂芬·兰厄姆。”

“我是詹姆士·贝克。”费伯站在岸上不动。他知道，一名上尉是不会独自巡逻的。

“你在做什么？”

“在休假。”

“你到哪儿去了？”

“在观鸟。”

“在天亮以前吗？把枪对准他，沃森。”

一个身穿粗斜纹棉布军装的年轻人，手持滑膛枪从费伯的左边靠上来。费伯四下扫了一眼。还有一个人在他右边，他身后还有第四个人。

上尉叫道：“他从哪个方向来，下士？”

回答来自一颗橡树的顶部。“从禁区来，长官。”

费伯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双方的人数对比：四比一。还不算要从树上下来的下士。他们只有两支枪：指着他的那支滑膛枪和上尉的手枪。而且他们都不是正规军人。小船也有帮助。

他说：“禁区？我只看到了一段铁丝网。喂，请把那支大口径老枪对准别处好吗？它会走火的。”

上尉说：“没人在夜间观鸟的。”

“如果在黑暗的掩护下找好藏身之地，鸟醒来时就看不见你。这是公认的好办法。喂，我说，国民军精忠爱国、精明干练是没错，但做事也不要做得太过火，好吗？检查检查我的证件，再打个报告，不就行了吗？”

上尉脸上掠过一层疑云：“你那帆布袋里有什么？”

“望远镜、照相机，还有一本参考书。”费伯的手伸向袋子。

“你不要动。”上尉说，“沃森，看看那里面。”

这就是外行的过失了。

沃森说：“举起手来。”

费伯把双手举过头顶，右手贴近左衣袖。费伯盘算着接下来几秒钟的行动：千万不能有枪响。

沃森端着枪对准他，从费伯的左边靠上来，打开了费伯的帆布袋的盖子。费伯从衣袖中抽出锥形匕首，越过沃森的防卫线，把匕首从上向下捅进了他的脖子，直至没柄。费伯的另一只手从年轻人的手中把滑膛枪扭了过来。

岸上的另外两名士兵向他奔来，那名下士开始噼噼啪啪地从橡树枝上下来。

费伯从沃森的脖子上拔出匕首，那人随即瘫倒在地。上尉慌乱地掀着枪套的盖。费伯跳到船上。船摇晃起来，上尉立脚不稳。费伯用匕首向他刺去，但上尉离他太远。刀尖顺着上尉军上衣的翻领上向上一滑，扎到他的下巴上。他那只拔枪的手离开枪套，去捂住伤口。

费伯转过身来，面对河岸。一个士兵跳了过来。费伯向前进了一步，右臂直挺挺地伸出。跳过来的士兵撞到了八英寸长的锥刀上。

这一撞使费伯站不住脚，手也松开了锥形匕首。那士兵倒在了匕首上。费伯跪起身——上尉已经打开枪套，他来不及去拔匕首了。费伯向上尉跃过去，一只手直奔军官的面部。手枪抽出来了。费伯的两个拇指抠向上尉的一只眼睛，他痛得大叫，用力推开费伯的手臂。

第四名士兵这时“砰”的一声跳到了船上。费伯即时转过身去——上尉这时即使能打开手枪保险栓，也因看不见而无法开火了。第四个人握着一根警棍，用力朝下打来。费伯向右一闪。警棍没打到他的头，却击中他的左肩，让他的左肩登时麻木了。他用右手的掌侧向那个人的脖子劈下去，那是有力而准确的一击。奇怪，那人居然挺住了，又举起警棍砸下来。费伯靠上去。他的左臂恢复了知觉，疼得钻心。他的双手掐住了那士兵的脸，连推带扭。那人的脖子随着咔啪一响断了。警棍也同时落了下来，这次砸到了费伯的头上。他头昏眼花地转过身。

上尉跌跌撞撞地朝他扑了上来，费伯把他一推。他往后一绊，帽子飞出，随后他翻过船帮，落入运河，溅起大片水花。

下士从橡树六英尺高的地方跳到了地上。费伯从先前撞上来的卫兵身上抽出了锥形匕首，跃上岸去。沃森还活着，但拖不了多久了——血从他头部的伤口上喷涌而出。

费伯和下士面对着面。下士握着一支枪。

他给吓坏了。就在他爬下树的短短瞬间，这个陌生人已经杀掉他的三个伙伴，还把上尉扔进了运河。他的眼睛中闪着恐惧的亮光。

费伯看了一眼那支枪。枪很旧——样子像是博物馆中的展品。那个下士要是对那支枪还有信心，早就开火了。

下士向前迈了一步，费伯注意到他特别在意他的大腿——大概是在从树上跳下来时受了伤。费伯在左侧移动，迫使下士在转身瞄枪时，把身体的重心放在伤腿上。费伯用靴尖挑起一颗石子。趁下士的眼睛向石子一转的瞬间，费伯扑了上去。

下士扣了扳机，没有打响。那支老枪卡住了。即使枪响了，也不会射中费伯——下士的眼睛正看着石子，伤腿让他站不稳，而且费伯也已经移开了。

费伯刺中他的脖子，杀死了他。

只剩上尉了。

费伯一看，瞧见上尉正在河对岸露出水面。他找到一块石头，抛了过去。石头击中了上尉的头，但他上了岸，跑了起来。

费伯跑到河岸，跃入水中，划了几下水，便到了对岸。上尉已经在百码之外，还在跑着，但他毕竟上了年纪。费伯追了上去。他一步步逼近。终于，上尉放慢了速度，随后瘫倒在一棵灌木上。费伯来到他面前，把他翻转过来。

上尉说：“你是个……恶魔。”

“谁叫你看到了我的脸。”费伯这样说着，随之把他杀死。

12

一架机翼上涂着卐字徽记的Ju-52型三引擎运输机，在东普鲁士森林中的拉斯登堡被雨淋湿的跑道上跳了一下，停住了。一个身材矮小而五官硕大的人走下飞机，快步穿过柏油跑道，来到一辆等候着的奔驰轿车前面。

汽车在阴暗潮湿的森林中行驶着。德军元帅欧文·隆美尔摘下帽子，用一只神经质的手沿着退去的发线揩抹着。他知道，几周之后，将有另一个人走这条路，那人的皮包里装着一枚炸弹——炸弹要对付元首本人。于是德国的新领袖——最可能就是隆美尔自己——就可以强硬的立场同盟国谈判。

汽车行驶十英里之后，到达了“狼穴”：希特勒和他周围那伙越来越紧张的将军们现在的大本营。

毛毛细雨不停地下着，雨珠从院中高大的针叶树上滴下。在希特勒私人宅邸的门前，隆美尔戴上帽子，下了汽车。党卫军元首卫队队长拉登休伯默默地伸出手，接过隆美尔的手枪。

会议将在地下室举行，那是个阴冷潮湿而不透气的水泥遮蔽所。隆美尔走下台阶，进入了屋内。里面已经坐定了十多个人，等候着中午的会议：希姆莱、戈林、冯·里宾特洛甫、凯特尔都在座。隆美尔向他们点头致意，坐到一把硬椅上等候着。

希特勒进来时，大家都站起身。希特勒穿一件灰色上衣和一条黑色裤子，隆美尔观察到，他益发弓腰驼背了。他径直走到地下室的尽头，那儿的水泥墙上，钉着一张西北欧的大地图。他面露倦容，显得烦躁不安，开门见山地讲起了正题。

“盟军将入侵欧洲大陆，就在今年。英美联军准备从英国出发，在法国登陆。我们将在高潮线上把他们一举消灭，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的目光巡视了一周，似乎在揣摩有哪个部下敢提出异议。一阵沉默。隆美尔打了个冷战：这间地下室冷得像地狱。

“问题在于：他们要在哪里登陆？冯·罗恩尼——你报告一下。”

成功取代了卡纳里斯的阿列克谢·冯·罗恩尼上校站起身。战争开始时，他仅仅是个上尉，由于一篇有关法军弱点的出色报告而一举成名——那篇报告被认为是德国打败法国的一个决定性因素。一九四二年他成为军事情报局的头目，而在卡纳里斯下台后，军事情报局又合并了德国情报机构。隆美尔曾听说，这人狂妄好吹牛，但是确有本领。

罗恩尼说：“我们的情报很广，但还不是很全。盟军这次入侵行动的代号是‘霸王’。在英国集结的部队如下。”他拿起一根皮鞭，来到墙上的地图前面。“第一，沿南海岸；第二，在东英吉利亚一带；第三，在苏格兰。到目前为止，在东英吉利亚集结的军队规模最大。我们得出结论，认为入侵将分三路。

“第一路，在诺曼底作牵制性进攻；第二路，越过多佛尔海峡在加来海岸主攻；第三路，从苏格兰渡北海到挪威，构成侧翼。所有的情报来源都支持这一判断。”他坐了下去。

希特勒问：“你们说呢？”

隆美尔作为控制法国北部海岸的B集团军司令发言说：“我可以报告一个确定无疑的迹象：加来港迄今遭受的轰炸是吨位最大的。”

戈林问：“是什么情报来源支持你的判断，冯·罗恩尼？”

罗恩尼再次起立。“来源有三：空中侦察、监听敌台无线电讯号和特工人员的情报。”他坐下了。

希特勒把双手保护似的交叉在小腹前面，这种神经质的习惯是他就要发表演说的迹象。“我现在告诉你们，”他开始说，“假如我是温斯顿·丘吉尔，我会怎样思考。我面临着两种选择：塞纳河以东或者塞纳河以西。东边有一个优越性：距离较近。然后在现代战争中只有两种距离——战斗机航程以内和战斗机航程以外。上述的两种选择都在战斗机航程以内，因此，距离不在考虑之内。

“西边有一个大港口瑟堡，但东边却没有。而更重要的，东边比西边有更多重兵把守，敌人也有空中侦察。

“因此，我要是丘吉尔，我会选择西边，那我该怎么做呢？我要竭力把德国人引向相反方向去想！我每派一架轰炸机去诺曼底，就派两架轰炸机去加来港。我要设法炸掉塞纳河上的每一座桥。我要发出错误的无线电讯号，送出假情报，在部署军队时制造假象。我要让隆美尔和冯·罗恩尼那样的傻瓜上当。我还指望能欺骗元首本人！”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后，戈林首先发言：“我的元首，您把丘吉尔说得和您一样英明，是抬举他了。”

在令人不舒服的地下室里，紧张的空气明显地松弛了。戈林说得恰到好处，他用吹捧的方式表达了异议。别人纷纷附和他，一个比一个说得更有力：盟军会选择较短的海路，以求速度；较近的海岸会掩护作战的飞机在较短的时间内加油和返航；东南部多海湾和港口，是发动进攻的更好的阵地；若说所有的情报都是错的，似乎不大可能。

希特勒聆听了半个小时，然后举起一只手表示肃静。他从桌上拿起一叠发黄的文件，在手中挥着，说：“一九四一年，我就发布了《构筑海岸防线》的指示，我在其中预测到，盟军关键的登陆将在诺曼底和布列塔尼的突出部分，那里良好的港湾将是理想的滩头阵地。这是我当时的直觉告诉我的，也是我现在的直觉告诉我的！”几片白沫出现在元首的下唇上。

冯·罗恩尼说话了（隆美尔心想，他比我有勇气）：“我的元首，我们的调查还在继续——这是很自然的。还有一条特别的管道，你大概是知道的。几周前，我派了一名密使到英国去，和叫作‘针’的特工取得了联系。”

希特勒的眼睛亮了：“啊！我知道那个人。说下去。”

“给‘针’的指令是要他弄清驻扎在东英吉利亚的巴顿将军麾下的美国第一集团军的实力。如果他发现情报被夸大，那我们就一定要重新考虑我的判断了。如果他的报告证实那支军队和我们目前相信的实力相同，那么，对于目标是加来这一点，就没什么怀疑了。”

戈林盯着冯·罗恩尼：“这个‘针’是谁？”

希特勒回答了这个问题：“是卡纳里斯招到的唯一一个像样的特工——因为是我指示他招募的。”他说，“我了解他的家庭——帝国的支柱。坚强、忠诚、正直的德国人。‘针’是个卓越的人才，十分卓越！我看过他所有的报告。在英国人发动这场战争之前，他就在伦敦了。再早，他在俄国——”

冯·罗恩尼打断说：“我的元首——”

“嗯？”希特勒瞪了他一眼，但似乎明白了这位间谍头目制止他是对的。

冯·罗恩尼试探着说：“那么说，您会接受‘针’的报告了？”

希特勒点点头：“那个人会找出事情的真相。”

第三章

13

费伯靠在一棵树上，颤抖着，并且呕吐起来。

随后他开始思索：要不要埋掉这五具尸体。

他估计，这件事要花半小时到一小时，时间长短取决于把尸体掩埋到什么程度。在这段时间里，他可能被捕。

他掂量着为埋尸而被发现的风险，与延迟发现尸体所赢得的宝贵时间之间的利弊得失。人们很快就会发现这五个人失踪了，大约在九点左右他们就会进行搜索。假定这五个国民军是按规定的线路巡逻，那他们走的路线别人就会知道。搜索队的第一步行动是派个人沿路迅速寻找一遍。如果这些尸体停在原处，那搜索就会很快发现并发出警报。如果把尸体掩埋了，搜索队就得回去报告，然后开始全面搜索，出动警犬和警察搜遍各个角落。他们可能要花费上一整天，才能发现尸体。到那时候，费伯可能已经在伦敦了。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这样可以在他们知道要寻找一个杀人犯之前就离开这一带。他决定为争取这额外的时间冒一番险。

他游到运河对岸，扛着那个上岁数的上尉的尸体又游回来。他把尸体往一棵灌木丛后面随便一扔，从船舱里拉出那两具尸体，往上尉的尸体上抛去，随后又把沃森和下士的尸体堆到上面。

他在树丛中几码远的地方找到一片松土。那地方稍稍向下洼，给了他一点方便。他没有铁铲。他从船的小厨房里拿了一只长柄的深平底锅，动手挖了起来。

最上面两三英尺是断枝腐叶，挖着很容易。再往下就是泥土了，挖起来十分吃力。花了半个小时，他才又挖深了十八英尺。只能凑合了。

他把尸体一具一具地拖过来，抛进坑里，然后脱下浑身污泥、沾满血迹的衣服，盖在尸堆的上面。他用松土埋上，又盖了一层从附近的树木和灌木丛折来的枝叶。这样足以蒙混过第一次的草草搜索了。

他把土踢在沃森躺过的地方，把血迹掩盖起来。船上也有血，是那个扑上来的士兵流的。费伯找了块抹布，把甲板洗刷干净。

随后他穿上一身干净衣服，扬起帆，把船开走。

他扬足了帆，全速前进，尽量拉大他和坟墓间的距离。他一边航行，一边琢磨乘火车和偷一辆汽车各有什么利弊。要是能找到一辆可偷的汽车，速度要快得多，但检查偷车贼的行动很快就会展开，不管人们有没有把失车和国民军巡逻队失踪两件事联系起来。寻找一个火车站可能要花很长的时间，但看来更安全——只要他多加小心，就能在差不多一天的时间里不受怀疑。

他不知道该拿这艘船怎么办。理想的办法是把它击沉，但在凿的时候可能会被人发现。如果他把船停在某处港口，或者干脆泊在这河边上，警察就会很快把船和谋杀联系起来，这就会透露了自己的去向。他一时拿不定主意。

糟糕的是，他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他那张英国水路地图上绘出了每一座桥梁、每一个港口和每一道船闸，但是没有标出铁路线。他估计，每走上一两个小时，他可以经过六七个村庄，问题是有村庄的地方不一定就有火车站。

最后，运气一下子解决了两个问题——这河从一座铁路桥下穿过了。

他带好他的指南针、从相机中取出的底片、皮夹和锥形匕首，其余物品则和小船一起沉掉。

河两边岸上的小路都有树木遮蔽，附近又没有公路。他卷起船帆，拆到桅杆基座，把桅杆放倒在甲板上。然后他把龙骨上的鱼舱塞拔掉，拽着缆绳，跳到岸上。

小船渐渐灌满了水，在桥下漂着。费伯拉着缆绳，控制着船，让它在下沉的时候正好在桥拱的下方。后甲板先沉下去，随后是船头，最后，河水把船舱顶淹没了。水面上冒出几个气泡，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桥的阴影遮住了船的轮廓，随便看上一眼是发现不了的。费伯把缆绳抛进水里。

铁路线由东北伸向西南。费伯爬到路基上，向西南方向走去，那是伦敦所在的位置。铁路是单轨的，大概是乡间支线。列车班次不会很多，但每站必停。

他沿线走着，太阳光越来越强了，他走得很快，感到燥热。他卖掉那身沾血的黑衣裤时，换上了双挂扣的运动上衣和厚厚的法兰绒裤子。现在他把外衣脱下，搭在肩上。

走了四十分钟以后，他听到远处的火车声，便躲到了铁路边上的树丛里。一列运煤车向东北驶去，是一辆慢吞吞的老式蒸汽机车，头上喷着大团大团的白气。如果有相反方向的火车，他就可以跳上去。要跳吗？跳上车可以不必长途跋涉。但另一方面，他会弄得全身污黑，惹人生疑，下车时要想不让人发现也很麻烦。算啦，还是走路保险。

铁路笔直地穿越平坦的原野。费伯经过一片农田，一个农民正在用拖拉机耕地，要想不让人看见是不行的。那农民只向他挥了挥手，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他们相距很远，他看不清费伯的脸。

他大约走了十英里之后，看到前方有个车站，他能看清的只是隆起的月台和一组信号标志。他离开了铁路，穿越野地，尽量靠着树林的边缘走着，直到遇上一条公路。

没走几步他就进了村子。那儿没有任何标志告诉他村名。由于德国人入侵英伦三岛的威胁已经解除，以前被拆掉的路牌和地标如今又一一被重新竖立了起来，但这个村子还没心思去办这个。

村里有一所邮局、一座谷仓和一家叫公牛的酒馆，他经过战争纪念碑时，一个推婴儿车的妇女友好地向他打招呼：“早安！”小车站懒洋洋地晒着春天的太阳。费伯走了进去。

布告栏上贴着一张列车时刻表。费伯走上前去察看。他身后的售票小窗口传出一个声音说：“我要是你，就不去理会那玩意儿了。那可是《浮华世家》【24】以来最大的杜撰之作。”

费伯其实早就知道那张时刻表是过时的了，但他需要确定火车是通往伦敦的。的确是。他说：“下一班到利物浦街车站的列车是什么时间？”

铁路职员讽刺地哈哈大笑：“你要是运气好，说不定今天什么时候会碰上一班。”

“我反正得买一张票。请给一张单程票。”

“五先令四便士。听说，在意大利，火车倒还是准时的。”那职员说。

“现在也不行啦。”费伯发表着言论，“不过，不管怎么说，我都宁可选咱们糟糕的列车和政治制度。”

那人神经质地盯了他一眼：“当然，你说得对。你愿意在‘公牛’酒馆等车吗？车来了你听得见——万一听不见，我会打发人去叫你。”

费伯不想让更多的人看见他的脸。“不必啦，谢谢，我不想多花钱。”他接过车票，向月台走去。

那职员过了一会儿跟了上来，和他并肩坐在长凳上晒太阳。他问：“你在赶时间吗？”

费伯摇摇头：“我已经把今天报销了。我起床就晚了，又和老板吵了一架，开的那辆卡车又抛了锚。”

“不顺心的日子总有的。”那职员看了看他的表，“列车今天早上准时从这开走。人们都说，准时开走就会准点开回来。你可能运气不坏。”他回办公室了。

费伯果然运气不坏。列车在二十分钟后就到了。车上挤满了农民、携家带眷的人、商人和士兵。费伯找到了一处靠近窗口的地面坐着。列车摇摇晃晃地开出去以后，他捡起了一张别人扔下的两天前的报纸，借了一支铅笔，开始做填字游戏。他很为他用英语填字的能力而得意：这是对外语流利程度的严格测试。过了不久，在列车的摇晃中，他打起瞌睡、做起了梦来。

那是一个熟悉的梦，梦中他到达了伦敦。

他携带着一本比利时护照，从法国越海进入英国。护照上用的名字是让·范·格尔德，飞利浦公司的代表（万一海关打开了他的手提箱，看见里面的无线电电台，这个身份可以解释）。他的英语很流利，只是不够口语化，但海关的人没有找他麻烦，因为他是盟国的自己人。他乘上火车来到伦敦。那些日子车厢里空座很多，而且还可以吃上一顿饭。费伯吃了烤牛肉和约克郡布丁。食物很可口。他同一个来自加的夫的历史系学生议论欧洲的政治形势。整个梦境都和当年的实际情况一模一样。不过，当列车在滑铁卢车站停下来之后，噩梦就开始了。

事情是从验票口开始的。像一切梦一样，他的这个梦也有其莫名其妙、不合逻辑的地方。他们盘查的竟然不是他的伪造护照，而是他那张完全合法的火车票。验票员说：“这是一张德国情报机构的车票。”

“不是的。”费伯说，突然变得一口浓重的德国腔。他的英语辅音出什么毛病了？就是发不出来，“我在多佛‘买的’【25】。”妈的，怎么溜出德语来了。

这时那个验票员已经变成了头戴钢盔的伦敦警察，他似乎没注意到这句突然溜出口的德语。他客气地笑着，说：“我最好还是查查你的‘箱子’②，先生。”

火车站上挤满了人。费伯心想，如果他能混进人群，说不定还能溜掉。他放下手提箱就跑，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他突然意识到他把裤子忘在火车上了，而他的短袜上有卐字徽记。他得趁着人们还没注意到这个穿着卐字徽记的袜子但没穿裤子狂跑的人之前，在遇到的第一家商店里就买条裤子。这时人群里有人说：“我以前看见过你的脸。”接着他脚下一绊，“砰”的一声摔倒在地上——原来是他倒在了打瞌睡的车厢地板上。

他眨了眨眼，打了个哈欠，四面张望了一下。刚醒来的一刹那，他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因为他发现刚才的事情原来不过是场梦），但随后他又为出现在梦中的象征物觉得好笑——一只带卐字的袜子，老天爷！

他身边一个穿工作裤的人说：“你睡得真香。”

费伯警觉地看了对方一眼（他总害怕自己会说梦话暴露了身份），接着说：“我做了个不愉快的梦。”那人未加评论。

天黑下来了。他睡的时间可不短。车厢里的灯突然亮了，那是一只蓝色的灯泡，有人把百叶窗拉上。人们的面孔都变成了苍白、不见五官的椭圆形。那个工人又饶舌了。“你错过了刚才那激动人心的一幕。”他对费伯说。

费伯皱起了眉头：“发生了什么了？”他不可能睡得连有警察检查之类的情况都没有醒。

“有一列美国军车开过了我们。车速大概每小时十英里，一个黑鬼开车，不停地响着铃，车头前面还装了一个大型的排障器！”

费伯微微一笑，又去回想他刚抵达英国时的情形。事实上，当日他并没有在滑铁卢车站遇上盘问，而是一路平安无事地抵达伦敦。他住进事先订好的一家旅馆，用的还是那本比利时护照，他曾花了一星期的时间走访了好几处乡村墓地，从墓碑上记下和他年龄相仿的男人的姓名，申请了三个出生证的副本。随后他利用并不存在的一家曼彻斯特公司的伪造证明文件，找到了住所，并取得了一份卑微的工作。他甚至在战前海格特的选民登记册上注册并投了保守党的票。按照定量配给制度，配给证是透过房东发给在某一晚上在该处过夜的每个人的。费伯当晚设法在三处住所都各待了一段时间，所以就以三种身份弄到了三份配给证。他把那本比利时护照烧掉了——假如他需要护照的话，他可以弄得到三本英国护照。

火车停了下来，从外面的嘈杂声中，旅客们猜到他们已经到站了。费伯下了车，才意识到他有多饿。他的上一顿饭还是前一天吃的香肠和饼干。他穿过收票口，看到了车站的快餐店。里面挤满了人，大多数是大兵，他们在餐桌旁，不是睡着，就是想打个瞌睡。费伯要了一份起司三明治和一杯红茶。

“这儿的食品是为军人准备的。”柜台后面的女人说。

“那就只要红茶好了。”

“有杯子吗？”

费伯有点出乎意料：“我没有。”

“我们也没有，朋友。”

费伯满心厌恶地走开了。他想去东方大旅馆吃饭，但那样太浪费时间。他找到一家小酒店，喝了两杯淡啤酒，又到一家“炸鱼加马铃薯条”店买了一袋马铃薯条，站到行人道上，吃了起来。这些东西居然让他出乎意料之外地饱。

现在他要找一家药店，然后破门而入。

他想把他的底片拿去冲，看看照片能不能洗出来。他不打算冒带上一卷报废的底片返回德国的风险。如果照片不好，他只好再偷些底片，回去重拍一次。想到这个就让他受不了。

这家药店必须是一家独立的小店，不能是那种专门冲洗底片的连锁店。它还要位于当地居民买得起相机（或战前买得起相机）的地区。利物浦街车站所在的伦敦东区不太理想。他决定到布卢姆伯里去。

月光下的街道十分恬静。这天夜里到目前为止一直没有警报。在法官街，两名宪兵拦住了他，要求看看他的身份证。费伯装出带几分醉意，那两名宪兵也没有问他在街上做什么。

他在南安普敦街的北端找到了他要找的药店。橱窗里有柯达的招牌。没想到，店还开着。他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弓腰驼背的人，已经开始秃顶了，戴着眼镜，穿着白外套，脾气不算好。他说：“我们只接受医生的处方。”

“这没什么。我只想打听一下你们冲不冲洗底片。”

“冲，不过你得明天再来——”

“你们冲印照片有规定吗？”费伯问，“你知道，我很急。”

“你得明天再来——”

“我能当天取吗？我弟弟正在休假，他想带一些照片走——”

“我们最快也得二十四小时。明天再来吧。”

“谢谢，我明天再来。”费伯说了假话。他出门的时候，注意到药店再过十分钟就关门了。他横过马路，站在暗处等候着。

九点一到，那个药剂师走出店门，在身后锁上门，沿路走了。费伯向相反方向走去，过了两个街区之后，转了弯。

看来没有通向店后的路，这让他失望。费伯并没打算从前门破门而入，以防他在店内时万一有巡警注意到前门没锁上。他沿与药店平行的另一条街道边走边看，寻找一条通路。显然没有。不过，店后总该有个天井之类的地方，因为如果两条街的建筑背靠背紧挨着的话，两条街不应该隔这么远的。

最后他来到一所旧的大宅子前面，门前钉着一个牌子，说它是附近一座大学的宿舍。前门没有上锁。费伯走了进去，快步穿过一个食堂。一张餐桌旁坐着一个姑娘，边喝咖啡边看书。费伯咕哝了一句：“我是学校派来查灯火管制的。”她点了点头，继续看她的书。费伯从后门走了出去。

他穿过一座院子，绊到了挡路的一堆垃圾桶上，找着了一扇通后巷的门。门一打开，迎面就是药店的后门。这个后门显然从来没用过。他踩过一座废弃的轮胎和一张旧弹簧床，用肩膀撞门。腐朽的木门很轻易就垮了，费伯到了店里。

他找到了暗房，把自己锁在里面。开关一打开，天花板上一盏昏暗的红灯就亮了起来。暗房设备齐全，贴了标签的冲洗液整齐地摆放着，还有一部放大机，甚至还有一架烘干机。

费伯迅速而仔细地工作起来，把温箱的温度调得准确无误，把冲洗液调匀，照墙上一座大电钟的指针掌握着进度。

底片完美无瑕。

他把底片烘干，然后放进放大机里，洗了一整套10×8英寸的照片。他看到冲洗盆中的照片逐渐显影，感到一阵欣喜——上帝，他干得多棒！

现在需要做出一项重大决定。

这个问题已经在他的头脑中纠缠了一天了，如今照片既已冲洗出来，他被迫要去面对它了——

万一他送不回去照片怎么办？

他前面的行程是未卜的。尽管有旅行限制和海岸安全规定，他自信还是有能力到达会合地点，但他没把握潜艇是否一定会等在那里，即使他登上船，能不能穿过北海返回德国也是未知数。

他发现了重大的战争秘密，但他有可能会活不成，届时秘密也会跟他一起完蛋——想到这种可能性，他就不寒而栗。

他得想一条后路。这意味着他得写一封给汉堡的信。

当然，在英国和德国之间没有通邮。邮件得通过一个中立国，所有这样的邮件肯定都会受到检查。他可以用密码书写，但这毫无意义：他必须附上照片，那才是能说明问题的证据。

有一条邮路，不过已经很陈旧了。伦敦的葡萄牙大使馆中有一位出于政治原因同情德国的官员，由于接受了大量的贿赂，他会把情报透过外交信袋送到里斯本的德国大使馆。这条邮路早在一九三九年就开辟了，不过费伯除了卡纳里斯所要求的常规通讯测试之外，从来没有用过。

这次是非用不可了。

费伯觉得十分气恼。他痛恨信任他人。这条邮路可能不通了，或许已经不安全了；如果是这样，英国人会发现他已知道了他们的机密。

间谍工作有一条基本规则，那就是不能让对方了解到你发现了什么秘密，否则，你的发现将是一场空。然后，目前的情况却不同，英国人即使知道了，又能如何？他们仍然非在法国登陆不可。费伯的头脑清晰了。权衡的结果无可置疑地倾向于把他的情报送交葡萄牙大使馆的管道。

尽管本能反对，他还是坐下来写了一封信。

14

弗雷德里克·布劳格斯在乡间度过了一个不愉快的下午。

当五位忧心忡忡的太太向当地警察局报告，她们的丈夫没有回家时，一名乡村警察绞尽他那有限的推理脑汁，得出了结论：这支国民军巡逻队已然全体失踪。他相当肯定地认为，他们只不过是迷了路：这些人非聋即蠢，要不就是年纪老迈，不然他们早就在军中服役了——不过，那位乡村警察还是照样上报给总局，只是为了开脱自己。收到消息的值班室中士马上意识到，这伙失踪的人是在一个非常敏感的军事区巡逻的。

他向他的警长报告，警长上报到苏格兰场，苏格兰场一面派出一名特警队员到现场，一面通报给军情五处，军情五处立即派出布劳格斯。

特警队派的那名队员正是哈里斯，他曾经办过斯托克威尔的谋杀案。他和布劳格斯在火车上会了面。哈里斯再一次邀请布劳格斯星期天到他家用餐，而布劳格斯也再一次告诉他：自己大多数星期天都要照常工作。

他俩下了火车之后，借了两辆自行车，沿运河的纤路骑行。哈里斯比布劳格斯年长十岁，体重也多了五十六磅，对这一路奔波倍感疲累。

他们在一座铁路桥下遇到了搜索队的一支小分队。哈里斯巴不得有这样一个机会下自行车喘口气。“你们发现什么了？”他说，“尸体吗？”

“不是，是一艘小船。”一个警察回答，“你们是什么人？”

他俩作了自我介绍。一个脱得只剩内衣裤的警察正钻下水去检查那艘船。他露出水面时，手里拿着一个塞子。

布劳格斯看着哈里斯：“是有意弄沉的船？”

“像是这么回事。”哈里斯转向那个下水的人，“还注意到别的情况没有？”

“船沉的时间不长，而且完好无损，船桅是卸下来的，不是折断的。”

哈里斯说：“你在水下只待了一分钟，发现的情况倒不少。”

“我周末会做做水手。”那个下水的人说。

哈里斯和布劳格斯跨上自行车，继续骑行。

他们遇到搜索队的大队时，那些尸体已经找到了。

“五个人全是被杀死的。”带队的警长说，“兰厄姆上尉、李下士和士兵沃森、戴顿和福布斯。戴顿的脖子被扭断了，其余的都是用一种刀子杀的。兰厄姆的尸体曾经落在河里。全是在一座浅坟里找到的。血腥的谋杀。”他显得深受震惊。

哈里斯靠拢去仔细看那摆成一排的五具尸体。“我以前见过这样的刀伤。”他说。

布劳格斯凑过去观察：“天啊，是他。”

哈里斯点点头：“锥形匕首。”

那位警长惊讶地说：“你们知道谁干的？”

“我们能猜到。”哈里斯说，“我们认为他以前曾两次杀人。果真是同一个人的话，我们知道他是谁，可是不清楚他在哪儿。”

警长眯起眼睛：“这地方离禁地这么近，你们特警队和军情五处又这么快就来到现场，对这件案子我还需要了解些别的情况吗？”

哈里斯回答说：“你只要合上嘴什么也别说就行，等你们的局长和我们的人谈就是了。”

“我不会再说什么了。”

布劳格斯问：“还发现别的情况吗，警长？”

“我们还在这一地区搜索，圈子更扩大了，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发现什么。那座坟墓里有些衣服。”他指着说。

布劳格斯小心地翻了翻那堆衣服：黑裤子、黑毛衣、一件皇家空军式样的黑夹克。

哈里斯说：“夜行服。”

“适合一个大个子穿。”布劳格斯补充说。

“你们那个人有多高？”

“超过六英尺。”

警长说：“你们来时遇上发现沉船的人了吗？”

“遇上了。”布劳格斯皱起眉，“最近的船闸在哪儿？”

“沿运河向上游四英里的地方。”

“如果我们说的那个人在船上，看闸的人一定见过他，对吧？”

“对。”警长附和着。

布劳格斯说：“我们最好和他谈谈。”

他返身回到他的自行车前面。

“又是四英里，我骑不动啦。”哈里斯抱怨说。

布劳格斯说：“借这个机会把那些星期日的美食消化消化吧。”

四英里的路程，他们骑了快一小时，因为线路是为马蹄而不是为车轮修的，崎岖不平，泥泞不堪，暗布着松动的石头和四下伸张的树根。他们抵达闸门时，哈里斯已经气喘如牛、汗流浃背了。

看闸的人坐在他的小屋外面，吸着烟斗，享受午后的户外空气。他是个中年人，说话慢条斯理，动作更是慢吞吞的。他略显开心地打量着这两个骑车人。

布劳格斯开口了，因为哈里斯还喘不过气来。

“我们是警察。”他说。

“是吗？”看闸的问，“有什么激动人心的事情吗？”他兴奋的样子如同炉火前面的猫。

布劳格斯从皮夹里取出“针”的相片，递给了他：“你见过这个人吗？”

看闸人把相片放到大腿上，划着一根火柴点烟斗。随后端详了一会儿相片，又递了回来。

“怎样？”哈里斯说。

“嗯。”看闸人慢悠悠地点了点头，“昨天差不多这个时候，他来到这儿，进屋要杯茶喝。蛮不错的家伙。他犯什么事了，在灯火管制之后点灯吗？”

布劳格斯沉重地坐下。“差不多。”他说。

哈里斯自言自语：“他从这里顺流而下，天黑以后进入了禁区。”他说得很轻，不让看闸人听见，“他回来之后，遇上了监视他的船的国民军。他料理了他们，向铁路方向又航行了一段路，沉掉他的船然后……跳上一列火车？”

布劳格斯对看闸人说：“下游几英里处有一条铁路线与运河相交——铁路通哪儿？”

“伦敦。”

布劳格斯：“哦，该死。”

布劳格斯于午夜时分返回白厅内的陆军部，高德里曼和帕金正在那等候他。布劳格斯说：“是他，没错。”接着把情况讲给他们听。

帕金十分激动，高德里曼神情紧张。布劳格斯讲完之后，高德里曼说：“这样看来，他如今已返回伦敦，我们又要在大海里捞针了。”他摆弄着火柴，在办公桌上组成了一个图案，“你知道吗，每当我看着那张相片时，总有一种感觉：我遇见过那个狗娘养的。”

“是吗，想想看，”布劳格斯说，“在哪儿？”

高德里曼沮丧地摇了摇头：“应该只有一次，是在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像是我在一次讲座的听众中见过的面孔，要不就是在一次鸡尾酒会的人堆里。一闪而过，一次偶然的相遇——等我想起来，可能已对我们没什么帮助了。”

帕金说：“在那片禁区里有什么？”

“我不清楚，就是说，大概十分重要吧。”高德里曼说。

一阵沉默。帕金用高德里曼的火柴点燃一支香烟。布劳格斯抬起眼睛：“我们可以把他的相片印上百万张——让每个警察、空袭民防队员、国民军成员、现役军人、火车搬运工人手一张；再贴在布告栏上，刊登在报纸上……”

高德里曼摇摇头：“太冒险了。要是他已经向汉堡报告了他所看见的情况该怎么办？如果我们大张旗鼓地通缉这个人，他们就会知道他的情报是有价值的。我们只会为他提供凭证。”

“我们得采取点行动。”

“当然。我们要把他的相片分发给警官们。我们要向报界披露，只说他是杀人犯。我们可以提供海格特和斯托克威尔谋杀案的详情，但不涉及安全问题。”

帕金说：“照你这样说，我们得把一只手绑在背后来作战了。”

“目前只能如此。”

“我就让苏格兰场开球吧。”布劳格斯说着，拿起了电话。

高德里曼看了看他的手表：“今天夜里我们无法再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了，不过我不想回家。我睡不着觉。”

帕金站起身：“既然这样，我就去找个茶壶来沏点茶。”

他走了出去。

高德里曼用火柴在桌子上摆了一幅马和车的图案。他取下一根充当马腿的火柴，点燃了烟斗：“你有女朋友了吗？弗雷德？”他用聊天的口气问。

“没有。”

“自从——”

“没有。”

高德里曼吸了一口烟斗：“哀伤总该有个结束，你知道吗？”

布劳格斯没有作答。

高德里曼说：“唉，也许我不该像个爱唠叨的荷兰大叔似的和你谈话。不过我了解你的心情——我自己是过来人。唯一的区别是我没别人可怨。”

“你没有再婚。”布劳格斯眼睛不看高德里曼，这么说了一句。

“是没有再婚。所以我不愿意你犯同样的错误。等你到了中年，独自过活会很郁闷的。”

“我跟你说过吧，人们都叫她无所畏惧的克里斯琴。”

“不错，你跟我说过。”

布劳格斯终于眼睛看着高德里曼了：“告诉我，在这个世界上我到哪里去找一个她那样的女孩？”

“一定非是个女英雄不可吗？”

“经过克里斯琴之后——是的。”

“英格兰遍地都是英雄呢，弗雷德。”

这时候特里上校走了进来。

高德里曼说：“啊，安德鲁舅舅——”

特里打断他：“不必起立。这很重要。好好听着，因为我要很快地给你们讲清楚。布劳格斯，你也需要了解这些。不管杀死五个国民军的人是谁，他已经了解到我们最重大的机密。

“第一，我们进入欧洲大陆的部队将在诺曼底登陆；第二，德国人相信登陆将在加来；第三，这次欺敌最关键的一招是一支被称作美国第一集团军、非常庞大的伪装军队，所在的位置就在那些人巡逻的禁区，那里有伪装的营房、三夹板飞机、橡皮坦克——一支巨型玩具军队，但在我们放进来的侦察机看来都是逼真无疑的。”

布劳格斯说：“你怎么这么肯定间谍已经发现了实情呢？”

特里走到门口：“进来，罗德里格兹。”

一个头发漆黑、鼻子长长的高个子走进房间，彬彬有礼地向高德里曼和布劳格斯点头致意。特里说：“罗德里格兹先生是我们在葡萄牙大使馆里的人。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情吧，罗德里格兹。”

来人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帽子：“大约十一点的时候，来了一辆计程车。乘客并没有下车，而是由司机拿着一封写明给弗朗西斯科的信来到门口。看门人按照他事先得到的指示，把我叫去，我就接过了信封。我刚好来得及记下计程车的车牌号码。”

“我已经派人去追踪那辆车了。”特里说，“好吧，罗格里格兹，你赶紧回去吧。谢谢你。”

高个子的葡萄牙人离开了房间。

特里递给高德里曼一个黄色大信封，收信人是曼纽尔·弗朗西斯科。高德里曼打开信封（实际上已经拆开了），抽出了另一个信封，上面有一串没有意思的字母：可能是个密码。

里面那层信封装的是写满字迹的好几张纸和一套10×8英寸的照片。高德里曼检查了那封信。“看来像是很基本的密码。”他说。

“用不着看信了，”特里不耐烦地说，“看看照片吧。”

高德里曼看起照片。总共有三十张左右，他默不作声地一张张看着。他把照片递给布劳格斯，说：“这是一场大灾难。”

布劳格斯把照片翻看了一遍，放到桌上。

高德里曼说：“这只是他的备用招数。他还拿着底片，而且他要带着底片到某个地方去。”

三个人在小小的办公室里愣愣地坐着。屋里唯一的光源来自高德里曼办公桌上的一盏带罩台灯。那奶白色的四壁，遮黑了的窗户，少得可怜的家具和磨光了的地毯，全都毫无特色，和世界上任何一处地方没什么两样。

特里说：“我不得不报告丘吉尔了。”

电话铃响了，上校拿起听筒：“是我。好的。请把他径直带到这里来——但先问问他乘客在哪儿下的车。什么？真的？谢谢，赶快来吧。”他挂断了电话，“我们要找的那家伙是在大学医院下的车。”

布劳格斯说：“也许他在和国民军的格斗中受了伤。”

特里说：“那家医院在哪儿？”

“从尤斯顿车站大概要走五分钟。”高德里曼说，“从尤斯顿发出的列车去往霍利黑德、利物浦、格拉斯哥……所有那些地方你都可以搭乘渡轮到爱尔兰。”

“先从利物浦到贝尔法斯特，”布劳格斯说，“然后驾车到达边境，越境进入中立国爱尔兰，在大西洋沿岸会有一艘U型潜艇等着。他不会冒险走霍利黑德至都柏林那条线，因为护照检查很严，而越过利物浦到格拉斯哥没有意义。”

高德里曼说：“弗雷德，你最好到车站去，把费伯的照片出示给那里的人，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上了火车。我来给车站打电话，告诉他们你要去，同时弄清楚十点半以后都有哪些车次。”

布劳格斯拿起他的帽子和外衣：“我这就走。”

高德里曼拿起电话。“好，我们也开始行动。”

尤斯顿车站仍然有不少人。尽管平日里车站在午夜时分就关闭了，战时的误点常使最后一班列车直到最早的运奶车进站还没发出。车站大厅里乱糟糟地挤满了军用背包和睡觉的人。

布劳格斯给三名铁路警察看了相片，没有一个人认得出那张面孔。他又问了十位女搬运工，依然一无所获。他到每个验票口去询问。一个验票员说：“我们只看票，不看脸。”他还问了六七个旅客，仍是毫无结果。最后他走进售票处，向每个售票员出示了相片。

一个秃头的胖售票员认出了那张脸。“我爱做一个游戏，”他告诉布劳格斯，“我会设法抓住一个旅客身上的某种特征，用来猜测他为什么要赶火车。比方说，一个人打着黑领带，就表示他去参加葬礼；满靴污泥就说明他是农民，要回家；也许佩戴一条大学围巾，或者一位妇女摘下了结婚戒指，在手指上留下了白印……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售票员的差事很枯燥——我可不是在抱怨……”

“你在这家伙身上注意到什么了？”布劳格斯打断他的话。

“什么也没有。我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就像是他故意不引人注目，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布劳格斯停顿了一下，“现在我要你好好想一想。他到哪儿去——你还想得起来吗？”

“我记得，”胖售票员说，“因弗内斯。”

“这并不表示他真的要去因弗内斯，”高德里曼说，“他是个职业间谍——他深知我们会在火车站打听他的下落。我猜想他是有意买一张并非他的目的地的票。”他看了看表，“他准是上了十一点四十五分那班车。现在正驶往斯塔福德。我向车站查验过，他们又向信号员查证过，“他又补充了一句作为解释。”火车会经过克鲁站。我已经准备下一架飞机，把你们俩送到特伦特河上的斯托克。

“帕金，我要你在列车暂停在克鲁站外时上车。你装扮成查票员，你要查看列车上的每一张票——和每一张面孔。一发现费伯，就待在他近旁。

“布劳格斯，你先守在克鲁站的验票口，以防费伯从那儿开溜。不过我猜他不会的。等火车要开的时候，你再上车，到达利物浦之后抢先下去，到验票口等帕金和费伯下来。当地的警察会有一半在那儿做你的后援。”

“如果他认出我来怎么办？”帕金说。

高德里曼拉开办公桌的一个抽屉，取出一支手枪，递给了帕金。“那你就把那恶棍给毙了。”

帕金一语不发便把枪塞进衣袋。

高德里曼说：“我要你们俩搞清楚这次行动的意义。如果我们抓不到这个人，登陆欧洲的行动就可能不得不延迟——可能要延迟一年。一年的拖延将会使战争的情势转为对我方不利。机会是不会永远等人的。”

布劳格斯说：“我们可不可以知道离进攻之日还有多久？”

“我只知道就在几周之内。”

帕金若有所思地说：“那就是在六月份了。”

布劳格斯说：“该死。”

高德里曼说：“不予置评。”

电话铃响了，高德里曼拿起听筒。过了一会儿他抬起眼睛：“你们的车到了。”

布劳格斯和帕金站起身。

高德里曼说：“等一等。”

他俩站在门旁，看着教授。他说着：“是的，先生。当然。我一定办到。再见，先生。”

布劳格斯看不出有什么人能让高德里曼尊敬地称呼先生。他问：“电话是谁打来的？”

高德里曼说：“丘吉尔。”

“他说了些什么？”帕金敬畏地问。

高德里曼说：“他祝你们俩好运和平安。”

15

车厢里一片漆黑。费伯想起了人们开的那个玩笑：“把你的手从我膝头拿开。不，不是叫你，是叫他。”英国人随便什么事都能开玩笑。他们的铁路如今比以往更糟，但没有人再抱怨，因为现在有充分的理由。费伯喜欢这么黑，因为这样谁也不晓得谁是谁。

早已开始的歌唱声，一直不断。最初是由通道里的三名水手唱起来的，随后整个车厢的人都加入了。

出现过一个空袭警报，列车速度放慢到一小时三十英里。按理说他们都应该卧倒在地板上，但车厢里当然没那么多地方。一个女人喊道：“哦，老天爷，吓死我啦！”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伦敦土腔说：“你那地方最保险了，妞儿——他们够不着活动的目标。”随后一阵哄堂大笑，谁也不那么害怕了。有个人打开了手提箱，拿出一包鸡蛋三明治，递给大家吃。

有一个水手想玩牌。

“这儿黑洞洞的，我们怎么玩牌呢？”

“摸牌边。哈里把所有的牌都做了记号。”

下午四点左右，列车无缘无故地停了下来。一个声音说：“我猜我们是在克鲁的郊外。”费伯揣测就是给大家鸡蛋三明治吃的那个人。

“这条铁路线我清楚，我们可能是在波尔顿到伯恩茅斯之间的地方。”那个操伦敦土话的人说。

列车抖动了一下，又行进了，大家欢呼起来。费伯纳闷，漫画中那种冷漠无言、上唇僵硬的英国人都到哪儿去了？

几分钟之后，通道里响起一个声音：“请把车票拿出来。”费伯听出那是约克郡口音——他们现在到了北方。他在衣袋里摸索着他的车票。

他坐的是角落的位子，靠近隔间的门，能够看到通道。查票员手电筒照着车票。费伯在反光中看到了那人的侧影，模糊地似曾相识。

他靠到座位上等候着。他记起了那个噩梦：“这是一张德国情报机构的票。”不禁在黑暗中露出了微笑。

随后他皱起了眉头。列车停得莫名其妙，不久又开始查票，而且查票员又有点面熟……这可能没什么，但费伯之所以活到今天，靠的就是对可能没什么的事情百倍警惕。

费伯又看了一下查票员的面孔，这下他记起来了。海格特的出租公寓！是那个约克郡来的、一心想参军的小伙子！

费伯仔细地盯视着他。那个小伙子的手电筒扫过每个乘客的脸：他不仅是查票。

费伯叮嘱自己：不要着急得出结论。他们怎么可能盯上他呢？他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弄清他乘的是哪一列车，找到一个在这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认识他模样的人，还让他扮成查票员派到车上来。这太不可思议了。

帕金，这是他的姓氏。比利·帕金。现在他显得成熟多了。他正在走近。

帕金进了费伯隔壁的那个隔间。没时间可耽搁了。

费伯做了最坏的打算，准备应付。

他站起身，离开隔间，沿着通道，跨过手提箱、背囊和人体，来到洗手间。里面没人占用。他进去，锁上门。

他只是拖延时间——查票员是不会放过上厕所的人的。他坐到马桶上，琢磨着怎么脱逃。火车已经加速，快得他无法跳车。再说，会有人看到他离开的。假如他们当真是在搜捕他，就会把车停下来。

“请把票都拿出来。”

帕金又接近了。

费伯有了主意。两节车厢的联结处有个风箱似的小地方，前后都有门，为车厢隔绝着噪音和气流，他出了洗手间，挤到车厢尽头，打开门，坐到两节车厢的联结处，然后把门关好。

这地方冰冷、吵闹。费伯坐到地板上，蜷起身子，假装睡觉。只有死人才会在这种地方睡觉，但是这年头在火车上，人们什么怪事都做得出来。他尽量不让身体打颤。

他身后的门打开了：“请拿出票来。”

他不理睬。他听到门关上了。

“醒醒，睡美人。”是他的声音，没错。

费伯装作惊动了一下，然后背对着帕金站了起来。他转过身来时，那把匕首已经握在手里了。他一把把帕金顶到门上，用匕首抵住他喉咙，说：“别动，动一下就干掉你。”

他用左手拿过帕金的电筒，照着小伙子的脸。帕金并没有像预料中那样害怕。

费伯说：“啊，好极了。比利·帕金，一心想参军，反倒跑到火车上来当查票员了。不过反正都是穿上制服的差事嘛，对不对？”

帕金说：“是你！”

“你他妈的明知道是我，小比利·帕金。你在找我。为什么？”他竭力用最恶毒的口气说着。

“我不明白，我何必要找你呢——我又不是警察。”

费伯夸张地一抖匕首：“少跟我装蒜了。”

“我说的是实话，费伯先生。放我走吧——我保证不告诉任何人我看到你了。”

费伯开始怀疑了。要么帕金讲的是真话，要么他和费伯本人一样在装模作样。

帕金的身体颤抖起来，他的右手在暗中移动。费伯铁钳似的攥紧了他的右手腕。帕金挣扎了一下，但费伯把刀尖向他的喉咙处逼近了一分，他就不动了。费伯找到了他正在去摸的衣袋，抽出了一支手枪。

“查票员是不随身携带武器的。”他说，“谁派你来的，帕金？”

“如今我们查票员都带枪了——因为车上黑，有不少犯罪活动呢。”

费伯看出来，他的威胁手段还不足以让帕金吐实。

他的动作突猛、迅疾并且准确。锥形匕首在他手中一抖，刀尖便一丝不差地插进帕金的左眼，然后又拔了出来。

费伯的一只手捂住帕金的嘴。帕金用双手去捂他的左眼。

费伯进一步施加压力：“保住你的另一只眼吧，帕金。谁派你来的？”

“军事情报局，哦，上帝，请你别再伤害我了。”

“谁？蒙基斯？马斯特曼？【26】”

“是高德里曼，珀西瓦尔·高德里曼。”

“高德里曼！”费伯听过这个姓名，但现在不是搜寻记忆去回想细节的时候，“他们掌握了什么？”

“一张相片——是我从档案中把你挑出来的。”

“什么相片？什么相片？”

“一个赛跑队——长跑——有一只奖杯——军队——”

费伯记起来了。天啊，他们从哪儿弄到的那个？这是他的梦魇：他们掌握了一张相片。人们晓得他的长相了。他的面孔。

他把刀移近帕金的右眼：“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的？”

“别扎瞎我，求你了——葡萄牙大使馆的特工截获了你的信件——记下了计程车的号码——在尤斯顿车站询问——请你留下我一只眼——”他用双手蒙住了他的两只眼。

“计划是什么？陷阱设在哪里？”

“格拉斯哥。他们在格拉斯哥等着你。列车到那儿之后所有人都要下去。”

费伯手上的匕首此时垂在帕金腹部上下的位置。为了分散对方的注意力，他问：“一共多少人？”话没说完，匕首便向上一捅，扎进了帕金的心脏。

帕金那只好眼瞪得大大的。他没有立刻断气。费伯最中意的杀人方法也有小缺点。通常用匕首捅上这一刀就能让心脏停止跳动。但如果心脏很强，就不能一下奏效了。如果心脏继续跳动，这一捅会在锋刃周围形成个洞，血会从那里溢出。这当然也会致命，但是要慢一些。

帕金的身体终于瘫了下去。费伯扶住他顶在壁上待了一会儿，心中转着念头。在小伙子死前表现出一些什么——闪现一些勇气，露出一种狞笑。这有某种含义。这种情况是经常有的。

他让尸体落到地板上，然后把尸体摆成睡觉的姿势，让人一眼看不到伤口。他把铁路制帽踢到一个角落里。他在帕金的裤子上抹净匕首，擦掉手上的眼泪。这是件肮脏事。

他坐下去，那个伦敦佬问道：“你去的时间不短——厕所是不是排长队？”

费伯说：“大概是我吃的什么东西作怪。”

“大概是一份鸡蛋三明治。”伦敦佬笑了。

费伯在想着高德里曼。他知道这姓名——他甚至还能模模糊糊地记起那人的模样：中等年纪，戴副眼镜，叼着烟斗，一副心不在焉的学者风度。对——他是个教授。

想起来了。费伯刚到伦敦的那两年里，无所事事。当时战争还没爆发，而且大多数人都相信打不起来（费伯可不在那帮乐观主义者之列）。他只能做一点有用的工作，主要是修订德国情报机构那些过时的地图，再加上在他自己观察和读报的基础上打些报告；但不算很多。为了消磨时光，为了改进他的英语，也为了伪装得像样，他就去旅游观光了。

他去参观坎特伯雷大教堂的确纯粹是为了观光，尽管他也买了这市镇和大教堂的鸟瞰图，并且寄回去给德国空军（不过没起什么作用：他们在一九四二年多次轰炸那里，都没有命中）。费伯那天花了一整天看那座建筑，辨读墙上刻的只用姓名首字母的古人签字，区分不同的建筑风格，一边闲逛，一边逐行阅读着导游手册。

他在唱诗班的南回廊看晦暗的连拱时，留意到身边还有一位聚精会神的中年人。“真奇怪，对不对？”那人问。费伯问他是什么意思。

“在一道圆形拱构成的回廊中竟出现一个尖形拱，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那个尖形拱显然不是后来才加上去的。一定是出于某种原因，人们才会在这里弄个尖形拱。是什么原因？我感到纳闷。”

费伯看出了他所指的地方。唱诗班的回廊是罗马式的，中殿是哥特式的；而这段罗马式的回廊中，却偏偏有独一无二的哥特式尖形拱。“或许是因为修道士想看看尖形拱会是什么样子，于是建筑师就建了这个给他们看。”费伯说道。

那位中年人诧异地瞪着他：“多么精彩的推断啊！你是位历史学家吗？”

费伯哈哈大笑：“不是，我是个职员，只不过偶尔读读历史书。”

“能做出这种有启发性的猜测的人可以得到博士学位呢！”

“你是吗？我是说，是不是历史学家？”

“是的，这是自讨苦吃。”他伸出一只手，“我叫珀西瓦尔·高德里曼。”

这可能吗？列车隆隆驶进兰开夏郡，费伯自忖着，那个身穿花格呢西装的不起眼的人会是发现他身份的人吗？特工通常会告诉别人自己是职员或其他类似的含糊其词的职业，但从未有间谍会说自己是历史学家——那样的谎言太容易被戳穿了。不过有谣传说，英国的军事情报局得力于一批学者的支撑。费伯曾经设想他们都是年轻力壮、逞强斗胜的聪明人。高德里曼当然是聪明人，但其他方面就谈不上了。除非他已经变了个人。

费伯后来又碰见过他一次，不过那次没有和他搭话。在大教堂的简短邂逅后，费伯看到了一则通告，宣布高德里曼教授将在他的大学就亨利二世的评价作学术报告。他出于好奇而前往。那次报告显示了教授渊博的学识，生动又富说服力。高德里曼仍然稍显滑稽，在讲台上十分投入，激动得手舞足蹈；不过，显然他的头脑是极其犀利的。

正是他发现了“针”的外貌。

老天，一个外行。

也好，外行有外行会犯的错误，派出比利·帕金就是一个例子。高德里曼应该派一个费伯不认识的人的。帕金固然便于识别费伯，却很难指望在碰头时不会遭到毒手。一个专业特工就会了解到这一点。

列车震动了一下便停住了，外面一个闷声闷气的声音宣布，利物浦到了。费伯心里咒骂着自己：他应该用这段时间想出下一步的行动，而不该去回想珀西瓦尔·高德里曼。

他们在格拉斯哥守候他，这是帕金死前说的。为什么在格拉斯哥呢？他们在尤斯顿车站一定打听出来，他要去因弗内斯。而如果他们怀疑因弗内斯是胡扯的话，应该就会想到他要到利物浦来，因为利物浦是到一个爱尔兰码头最近的连接站。

费伯极不喜欢仓促作出决定。

不管怎么说，他得下车。

他站起身，打开门，朝验票口走去。

他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比利·帕金的眼睛在死前那一闪是什么意思呢？不是憎恨，不是恐惧，不是疼痛——尽管这些都有。那更像是……胜利。

费伯抬起眼，穿过验票口，恍然大悟。

在外面守候着的，是一个金发碧眼、戴着帽子穿着风衣的年轻人，正是那天他在莱斯特广场要跟德国派来的密使碰面时所发现的“尾巴”。

帕金临死之前，尽管感到极度痛苦和屈辱，但终于骗了费伯。陷阱其实就设在利物浦。

那个穿风衣的人一时还没认出人群中的费伯。费伯转身又返回车厢。坐定之后，立即拉开窗帘向外张望。

“尾巴”在人群中搜索着一张张面孔，没注意到返回车厢的人。

费伯盯视着乘客涌过验票口，月台上不再有人了。那个金发人向验票员急切地说着什么，验票员摇头否定。那人似乎还在坚持，过了一会儿才向视线外的什么人挥了下手。一名警官从暗处出来，和验票员说话。

月台上的警卫也凑了上去，后面还跟着一个穿西装的人，大概是个高级铁路职员。

火车司机和司炉离开了车头，向验票口走去。又是一番挥手摇头。

最后，所有火车上的人员都耸耸肩转开身，或向上翻翻眼珠，全是无能为力的表示。那个金发人和警官召集起警察们，坚定地跨上了月台。

他们要搜查车厢。

所有火车上的人员，包括机组人员，全都消失在相反的方向，显然是趁这群疯子搜查挤得水泄不通的列车时去吃茶点了。这倒让费伯想出了一个主意。

他打开车门，向月台的相反方向跳出车。他依靠车厢挡住警察的视线，沿着铁轨，在枕木上磕磕绊绊，朝火车头跑去。

这当然不是好消息。从弗雷德里克·布劳格斯意识到比利·帕金没有悠然下车那一刻起，就已经明白“针”又一次从他们指缝中漏掉了。布劳格斯想了好几种帕金没有露面的解释，但他知道没有一条能成立。

他竖起衣领，在寒气袭人的月台上踱着步。他想抓住“针”都快想得抓狂了：不光是为了登陆欧洲，也是为珀西瓦尔·高德里曼，为了那五位惨死的国民军，为了克里斯琴。

他看了一眼手表：四点。天就快亮了。布劳格斯一夜没有合眼，从昨晚吃罢早点还一直没吃过东西，但他始终靠精神力量支撑着。这个陷阱又失败了——他相当肯定已经失败了。这一局面耗掉他的精力，饥饿和疲惫攫住了他。

“长官！”一名警察探出一节车厢，向他挥手，“长官！”

布劳格斯朝他走去，跟着就跑了起来：“你发现什么了？”

“可能是你们的人——帕金。”

布劳格斯爬进车厢：“可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最好看一看。”那名警察打开两节车厢之间的门，用手电筒往里面照。

是帕金。布劳格斯可以从他那身查票员的制服上看出来。他在地板上蜷作一团。布劳格斯拿过那警察的电筒，在帕金的身旁跪下来，把他翻了个身。

他看到了帕金的面孔，立即转过脸去，说：“哦，老天爷。”

“我看这就是帕金吧？”警察说。

布劳格斯点点头。他十分缓慢地站起身，没有再看那尸体。“我们要盘问这两节车厢里的每位乘客，”他说，“把看到的听到任何不寻常动静的人扣下来进一步询问。这样做不一定对我们有多大帮助——凶手肯定在列车进站前就跳车了。”

布劳格斯又回到了月台上。全体搜索人员都已完成任务，聚在一起。他留下了六个人协助他盘问。

那位警官说：“这么说，你们的猎物已经跳车了。”

“几乎可以肯定，”布劳格斯表示同意，“你们已经查过了所有的厕所和空车了？”

“是的，而且连车顶上和车底下也没放过，还有车头和煤厢也查过了。”

一名乘客下了车，向布劳格斯和警长走来。他个头矮小，患有肺病，上气不接下气地喘得厉害。他说：“对不起。”

“怎么样，先生？”警长说。

那位乘客说：“我不清楚，你们是不是在找什么人？”

“你问这个干吗？”

“唔，如果你们是在找人，我在想，他是不是个高个子？”

警官说：“你问这个干吗？”

布劳格斯不耐烦地打断他：“不错，是个高个子。来吧，请讲。”

“嗯，就是一个高个子从车的另一边下去了。”

“什么时候？”

“列车进站后的一两分钟。他上了车，就从另一边下去了。他跳到了铁轨上。但他没有行李，这又是一宗怪事，所以我想——”

警官说：“混球。”

“他准是看出了有陷阱。”布劳格斯说，“可是怎么会呢？他并不认得我，而且你们的人也躲在视线之外。”

“有些情况让他起疑了。”

“于是他就跨过铁轨到了临近的月台，从那儿出去了。没人会看到他吗？”

警官耸了耸肩：“这么晚，周围没多少人走动。就算有人看到他，他可以说他不耐烦在验票口排长队。”

“你们没把其余的验票口监视起来？”

“我没想到这一点。”

“我也没想到。”

“好吧，我们可以把周围搜索一下，之后我们再检查城里的各处地方，当然，我们要监视码头——”

“好吧，请照办吧。”布劳格斯说。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样找不着费伯。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列车才启动。费伯左小腿痉挛，鼻孔里满是煤灰。他听到司机和司炉爬回驾驶室，听到他们片言只语的谈话，提到列车上发现了一具尸体。司炉铲煤时有一阵金属的咔嗒声，然后便是蒸汽的嘶嘶声，活塞一响，随着列车一抖和一股清烟，车便启动了。费伯换了个姿势，打了个憋了半天的喷嚏，感到好多了。

他在煤厢的后部，深深地埋在煤里，一个人要连续十分钟不停地用力铲煤，才会露出他。正如他预期的，警察对煤厢的搜索，不过是瞪眼看了好一会儿而已。

他不知道这会儿他能不能冒险钻出来。天该亮了，从铁路上方的桥上，会不会看到他呢？他想不会。现在他的皮肤已经相当黑了，加上身处黎明的昏光中，车速又快，他不过是昏暗的背景里的一抹黑影罢了。是的，他得抓住这个机会冒险一试。他缓慢而小心地从他的煤坟里一路爬出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冷的空气。煤是从煤厢前部的一个小洞铲出去的，之后，等煤堆的高度降至一定程度，司炉才会进到煤厢里来铲煤。费伯目前是安全的。

天光渐亮，他把自己上下打量了一番。他从头到脚都沾满了煤末，就像一个矿工刚从煤井下出来。他得想法洗洗，换换衣服。

他探头从煤厢侧面望出去。列车还行驶在郊区，工厂、仓库和一排排又脏又小的房子从车站闪过。他得想好下一步的行动。

他原先计划在格拉斯哥下车，从那儿换乘另一列车到丹迪，再向东海岸，直抵阿伯丁。他现在依旧可以在格拉斯哥下车。当然，他不能在车站下车，但他可以在站前或站后跳车。不过，那样做存在着危险。列车肯定会在利物浦和格拉斯哥之间的小站停车，而费伯便可能在那些地方被发现。不成，他得尽快下车，另寻交通工具。

理想的地点该是在某个村镇之外的一段僻静的支路上。那地方必须僻静，因为他不能让人看见从煤厢上跳下；但又必须离住宅区不远，这样他才能偷到衣服和汽车。而且还应该在上坡地段，列车在这种情况下会放慢速度，便于他跳车。

目前车速大约是一小时四十英里。费伯仰卧在煤上等候着。他由于怕被发现，不能时时看着经过的乡野。他决定每当列车减速时向外窥视一下，其余时间就躺着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躺着并不舒服，还是昏昏欲睡。他改换了一下姿势，用双肘撑着头部，这样，万一真的睡着，双肘就会撑不住，让他一下惊醒。

列车加快了速度。在伦敦和利物浦之间，列车好像停得多，走得少。此时，列车喷着蒸汽，在田野上驰骋。天开始下雨，让他益发难受，冰冷的连绵细雨淋透他的衣服，似乎要在他的肌肤上结冰。他更有理由赶紧下车了，不然的话，没等到达格拉斯哥，他就会死于非命。

列车高速行驶了半小时之后，他禁不住想杀掉机组人员，让车停下来了。这时一个发自铁路讯号所的停车讯号救了他们的命。列车一刹车，猛地慢了下来，逐渐减速。费伯猜想，铁轨上大概有减速限制。他向外看去，四周都是田野。他看出了减速的原因——他们正接近一个岔道，信号要他们停驶。

列车停下不动，费伯待在煤厢里。五分钟之后，列车重新启动。费伯爬上车帮，在边上趴了一会儿，便跳了下去。

他落到路基上，面朝下伏在蔓生的苇草上。当不再听到列车的响动时，他便站起身来。附近唯一的文明标志是那个铁路讯号箱和一座负责操控铁路讯号的两层木楼，楼上是装有大窗的控制室，底层有扇门，楼梯在屋外；另一侧是一条通向远方的煤渣路。

费伯兜了个大圈，从没有窗户的房屋后接近那栋木屋。他进入底层的门，找到了他所期望的一切：一间厕所，里面有脸盆，钩子上挂着一件外衣。

他脱下湿透的衣服，洗了手和脸，用一条湿毛巾使劲擦遍周身。装底片的小圆盒仍然牢牢系在胸前。他重新穿上衣服，但用讯号员的大衣换下了他那件湿透了的夹克。

现在他需要的只是交通工具了。讯号员总得有辆自行车，才能来这儿上班吧？费伯走出屋子，在小屋的另一侧找到一辆锁在篱笆上的自行车。他用锥形匕首猛撬开小小的车锁，推着车从房子后走到房子的视线之外，然后再推上煤渣路，跨上车，骑走了。

16

高德里曼从家里带来一张小行军床，放在他的办公室里。他穿着衬衫和裤子躺在上面，想睡又睡不着。自从大学毕业考以来，他已经四十年没失眠过了。

他深知当年的他完全是另一个人：不仅年轻，而且没那么多……那么多分心的事。他曾经开朗、进取、雄心勃勃，一心想进入政界。他当时并不勤奋，所以会为考试而紧张是不奇怪的。

那时候他热衷于迥然不同的两件事情，那就是辩论和舞会。他在牛津大学俱乐部以能言善辩著称，而《闲谈者》杂志则刊登过他和初入社交界的少女跳华尔兹的照片。他不是个爱寻芳猎艳的人，只与自己钟情的女子柔情缱绻，这倒不是因为他笃信什么高尚的准则，而是由于他本性如此。

因此，他在结识埃莉诺之前始终保持童身。埃莉诺不是社交界的名媛，而是一位温文尔雅、才华横溢的数学系毕业生。她父亲在做了四十年煤矿工人之后死于肺病。年轻的高德里曼带她回家与家人见面。他父亲是郡代表，他家的房子在埃莉诺眼中不啻是座大宅邸，然而她举止自然，落落大方。高德里曼的母亲对她表现出失态的倨傲，但她不卑不亢地应付自如，这使高德里曼对她更加钟爱有加。

他取得了硕士学位，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在一所公学中任教，并三次参加补缺选举。他们夫妻在发现不能生育子女时都很失望，但他们倾心相爱，仍然感到生活幸福。她的早亡让他经历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从那时起，高德里曼便终止了对现实世界的兴趣，退隐到中世纪去了。

丧妻的共同遭遇把他和布格劳斯拉到一起。战争把高德里曼带回到生活之中，当年推动他成为演说家、教师和自由党候选人的活力、进取心和热情，现在又在他身上复苏了。高德里曼希望，在布劳格斯的生活中也能有种东西，把他从苦楚和沉溺中解救出来。

当高德里曼正想着他的时候，布劳格斯从利物浦打来了电话，说：“针”漏网了，帕金死了。

高德里曼坐在行军床边接电话，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我要是派你上火车去就好了。”他咕哝着说。

“谢谢你啊！”布劳格斯说。

“只因为他不认识你的长相。”

“我想他可能认识，”布劳格斯争辩说，“我们怀疑他识破了陷阱——而在他下车时能够看见的唯一面孔便是我的。”

“可是他在哪儿见过你呢？哦！不！……不会是在莱斯特广场吧？”

“我想不透，不过嘛……我们总好像低估了他。”

“他要是我们这边的人就好了。”高德里曼咕哝着，“你把码头都监视起来了吗？”

“监视了。”

“他不会用那个码头的，当然——那样太明显了。他更可能的做法是偷一艘船。另外，他可能还要去因弗内斯。”

“我已经提醒那里的警察了。”

“好极了。不过，依我看，我们最好还是别对他的目的地作什么估计。我们应该思路再开阔一些。”

“同意。”高德里曼拿着电话站起身，开始在地毯上踱步，“还有，别假定从火车另一侧下车的那人一定就是他。搜捕他的时候，不要排除他在利物浦车站站前或站后下车的可能。”高德里曼的头脑又开动起来，理出各种假定和可能，“我要和警察局长讲话。”

“他就在这儿。”

一阵静默之后，传来另一个声音：“我是警察局长安东尼。”

高德里曼说：“我们那个目标已经在你们地区的某处地方下了火车，你同意我这看法吗？”

“看来是这样，同意。”

“好的。现在，他第一需要的是交通工具——因此，我需要你把利物浦周围一百英里以内在接下来二十四小时中所有被盗的汽车、船只、自行车或驴子的详情弄清，随时向我报告。不过，我也要你把有关这方面的消息知会布劳格斯，并和他密切配合，追踪线索。”

“是的，长官。”

“对其他各种亡命之徒可能会犯下的违法勾当也要保持警惕——像偷窃食品或衣服、无缘无故的人身袭击、伪造证件等等。”

“明白。”

“现在，安东尼先生，这个人绝不仅仅是个普通的杀人犯，你明白了吧？”

“你们一介入，长官，我想我就明白了。不过，我不了解详情。”

“那倒不必。我所能告诉你的只是：本案的案情关乎国家安全，而且严重到首相每小时都要和我这间办公室联系一次的程度。”

“我懂了。呃，等一等，布劳格斯先生还有话说，长官。”

布劳格斯的声音又回到电话里：“你想起来你是怎么认识那张脸的了吗？”

“哦，想起来了——不过依我看，没什么价值。我是在坎伯雷大教堂和他偶然相遇的，我们还谈论过建筑上的事。我记得，他发表了一番颇有见地的观点。他给我的印象是，他十分聪明。”

“我们早就知道他十分聪明。”

“可惜太聪明了。”

安东尼局长是中产阶级的中坚，说话带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利物浦口音。他不清楚：是该对军情五处对他的颐指气使恼火呢，还是要为有机会在他的责任区内挽救英格兰而激动。

布劳格斯深知这人的内心斗争——他和地方警察合作时这是常有的事——而且他也熟谙如何利用这种心理完成自己的任务。他说：“我对你的协助感激不尽，局长。你们的成绩，白厅是不会轻描淡写的。”

“我们只是尽责罢了。”安东尼说。他拿不定主意，该不该称呼布劳格斯“长官”。

“不过，在虚应故事和积极帮忙之间还是大有区别的。”

“是啊。看来，在我们重新嗅到那人的气味之前，还有几个小时的空当。你想打个盹吗？”

“想啊。”布劳格斯感激不尽地说，“如果你们的哪个屋角里有把椅子的话……”

“就躺在这儿吧，”安东尼指着他的办公桌说，“我到下面的行动指挥室去。一有情况我就叫醒你。舒舒服服地睡一觉吧。”

安东尼出去了，布劳格斯走到一把扶手椅那儿，往后一坐，便闭上了眼睛。他立刻看到了高德里曼的面孔，如同投到他眼皮内侧的电影似的，高德里曼说：“哀伤总该有个结束……我不希望你犯同样的错误。”布劳格斯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希望这场战争结束，因为那样一来，他就得面对高德里曼提出的问题了。战争使得生活简单化，战争使他知道为什么要恨敌人，也知道该做些什么来复仇。以后呢……关于另一个女人的想法似乎不忠，不仅对克里斯琴不忠，而且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方式，对英格兰不忠。

他打了个呵欠，往座位上又靠了靠，他的思路由于睡意袭来而模糊起来。假如克里斯琴死于战前，他会对再婚抱完全不同的看法。他一向敬爱她，这是不消说的，但自从她驾驶救护车以来，他对她的尊敬就成了近乎敬畏的钦佩，而喜爱也成了爱恋，于是他俩之间就有了别的恋人所没有的感情。如今，时隔一年多，布劳格斯已经不难找到另一位他敬爱和喜欢的女性了，不过他知道这样的恋情已经满足不了他。一桩普通的婚姻、一个平常的女人，会始终提醒着他：他拥有过最好的。

他在椅子里动弹了一下，想摆脱这些思绪，以便入睡。高德里曼说过，英格兰遍地都是英雄。但如果“针”跑掉了，英格兰可就到处是奴隶了。当务之急是……

有人摇动他。他睡得很深沉，梦见他和“针”同处一室，但又看不见对方，因为“针”用锥形匕首捅瞎了他的眼睛。他醒来之后，依然觉得眼睛瞎了，因为他还看不见谁摇他，后来他才明白自己还闭着眼呢。他睁开眼，看到安东尼局长那穿着警服的高大身躯正俯身对着他。

布劳格斯直起上身，揉了揉眼睛。“发现什么了吗？”他问。

“多着呢。”安东尼说，“问题是，不知哪个有用。这是你的早点。”他把一杯茶和一块饼放在办公桌上，绕过去坐到桌对面。

布劳格斯离开那把扶手椅，拉过一把硬椅，放在桌旁。他啜饮着茶。茶很淡，饼香甜可口。“让咱们来研究一下。”他说。

安东尼递给他一叠有五六页的纸。

布劳格斯说：“你不会说，在你的辖区只有这么些犯罪事件吧——”

“当然不止，”安东尼说，“我们没把那些酗酒闹事、家庭纠纷、违反灯火管制、违规开车或者那些已经逮住罪犯的案件摆进来。”

“对不起。”布劳格斯说，“我还没有完全醒过来。给我点时间先读读这些纪录。”

有三宗入屋行窃案。其中有两宗损失了值钱的东西——一宗是珠宝，另一宗是毛皮。

布劳格斯说：“他要是偷值钱的东西，也只是为了转移我们的视线。请你把作案地点标在地图上好吗？也许能显出点什么。”他把那两页报告还给安东尼。第三宗是才报上来的，没写出详情。

曼彻斯特的一处食品办公室被偷走几百册配给证。布劳格斯说：“他不需要配给证——他需要的是食物。”他把那份纪录放到一边。在普雷斯顿郊外有一件自行车盗窃案，还有一件是伯克里德的强奸案。“我认为他不会是一名强奸犯。不过还是把案发地点标一标吧。”布劳格斯告诉安东尼。

自行车盗窃案和第三件入屋行窃案的作案地点相距很近。布劳格斯说：“自行车失窃的讯号所——是在铁路干线上吗？”

“是的，我想是的。”安东尼说。

“假如费伯躲在那辆列车上，而我们没有找到他。那个信号所是不是列车离开利物浦之后所停的第一个地方呢？”

“可能是。”

布劳格斯看着那张纸页。“一件大衣失窃，留下了一件湿夹克。”

安东尼耸耸肩：“这可能表示些什么。”

“没有汽车失窃吗？”布劳格斯怀疑地问。

“也没有丢船，没有丢驴。”安东尼回答说，“这年头，我们没有多少汽车盗窃案。汽车容易到手——人们要偷的是汽油。”

“我敢肯定，他会在利物浦偷汽车的，”布劳格斯说，他沮丧地用拳头捶了一下膝盖，“不消说，自行车对他没多大用处。”

“反正，我认为我们得跟踪这条线索，”安东尼迫切地说，“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好吧。不过同时，再查证一下那些失窃案，看看有没有丢失食品和衣服——失主可能起初没注意到。把费伯的相片也给那个遭强奸的受害者看一看。继续察看所有的犯罪活动。你能给我安排交通工具去普雷斯顿吗？”

“我给你弄辆汽车吧。”安东尼说。

“第三件窃案的详情什么时候可以了解到？”

“这会儿他们可能正询问着呢。”安东尼说，“你抵达讯号箱的时候，我就会了解到全貌了。”

“别让他们拖拖拉拉的。”布劳格斯去拿他的外衣，“我一到普雷斯顿就和你联络，看看他们进行得怎样。”

“安东尼吗？我是布劳格斯。我在信号所。”

“别在那儿耽搁时间。第三件窃案就是你们找的那个人干的。”

“真的？”

“除非有两个家伙拿着同样的锥形匕首跑来跑去吓唬人。”

“失主是什么人？”

“孤零零地住在一座小房子里的两位老太太。”

“哦，天啊！死了吗？”

“除非因为激动过度而死。”

“什么意思？”

“赶快到那儿去吧。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

“我立刻上路。”

那种小房子通常都是两位老太太单独居住的。房子是小型的方块建筑，年代已经很久了。门边长着野玫瑰丛，是由上千壶喝过的茶叶灌溉出来的。小小的前院花园中，一排排蔬菜嫩苗被畦分开来种得整整齐齐。铅框窗户里挂着粉白色相间的窗帘，门吱嘎作响。前门油漆得很认真，但出自业余漆匠之手，门环是用一块马蹄铁做的。

布劳格斯敲响门，回答他的是一位手持滑膛枪的八十多岁老太太。

他说：“早安，我是警察局来的。”

“不，你不是。”她说，“他们已经来过了。现在趁着我还没轰掉你的脑袋，赶快走开。”

布劳格斯打量着她。她不足五英尺高，一张满布皱纹的苍白面孔后面，浓密的白发梳成一个髻；手指像火柴一样纤细，但枪却握得坚定有力；围裙口袋里塞满晒衣夹子。布劳格斯低头看她的脚，她穿的是一双男人的工作靴。

他说：“今天上午你见到的警察是本地的。我是苏格兰场的。”

“我怎么能知道呢？”她说。

布劳格斯转身叫他那位警察司机。那警察走下汽车，来到大门口。布劳格斯对那位老太太说：“这身警服可以让你相信了吧？”

“好吧。”她说着，站到一边，让他进门。

他走下台阶，进入一间地面铺砖、顶棚低矮的房间。房里挤满了陈旧、笨重的家具，上面都摆着瓷器和玻璃饰物。壁炉烧着小煤火，空气中是薰衣草和猫腥味。

另一位老太太从椅子上站起来，两只猫从她膝头上跳下。她说：“喂，我是埃玛·巴顿，我妹妹叫杰西。别去理睬那支滑膛枪——里面没有装子弹。杰西喜欢演戏。你请坐好吧？你年纪轻轻，不像个警察。我没想到苏格兰场会对我们这次小小的遭抢感兴趣。你是今天一早从伦敦来的吗？杰西，给这孩子倒一杯茶。”

布劳格斯坐下。“如果我们对那抢劫犯的身份没弄错的话，他是个逃犯。”他说。

“我怎么跟你说的！”杰西说，“我们差点被宰了，血腥的屠杀！”

“别傻了。”埃玛说。她转向布劳格斯，“他是个多好的人啊。”

“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吧。”布劳格斯说。

“哦，我刚好到后面去了，”埃玛开始讲，“我到鸡窝去，想拿几个鸡蛋。杰西在厨房——”

“他突然出现，让我吃了一惊。”杰西打断说，“我来不及去取枪了。”

“你看牛仔片看太多了。”埃玛责备说。

“总比你那些爱情片强——总是眼泪和轻吻——”

布劳格斯从他的皮夹中取出费伯的相片。“是这个人吗？”

杰西仔细看了看：“就是他。”

“你们可真机灵！”埃玛惊异了。

“我们要是机灵，早就抓住他了。”布劳格斯问，“他做了些什么？”杰西说：“他把刀子举到我的喉头，说：‘要是动一下，我就割开你的肚皮。’他会说到做到的。”

“哦，杰西，你告诉我他说的是：‘照我说的去做，就不伤害你。’”

“还不是一样意思，埃玛！”

布劳格斯说：“他想要什么？”

“食物、洗澡、干衣服和一辆汽车。唉，当然啦，我们给了他鸡蛋。我们找到了几件杰西亡夫诺曼的衣服——”

“你能描述一下吗？”

“能。蓝色的旧外套、蓝色的工作裤、花格衬衫。他还开走了可怜的诺曼的汽车。我真不知道，没了汽车，我们怎么去看电影呢。你明白吗——看电影是我们唯一的嗜好。”

“什么样子的汽车？”

“一辆‘莫里斯’。诺曼一九二四年买的。那辆小车对我们可有用呢。”

杰西说：“不过，他可没洗成他的热水澡！”

“是啊，”埃玛说，“我不得不向他解释，两位独居的女士很难让一个男人在她们的厨房里洗澡……”她脸红了。

杰西说：“你就宁愿让人割了喉咙，也不肯看一个男人只穿着连裤内衣，对吧，大傻瓜？”

布劳格斯说：“你们不让他洗澡，他是怎么说的？”

“他哈哈大笑，”埃玛说，“不过我想他了解我们的处境。”

布劳格斯忍俊不禁，露出了微笑：“我看，你们很勇敢。”

“我不知道什么叫勇敢。我说真的。”

“这么说，他穿着工作裤和蓝夹克，开着一辆一九二四年的莫里斯汽车走的。当时是几点？”

“大概是九点半吧。”

布劳格斯随手抚摸着那只红色花纹的猫，猫眨眨眼，咪地叫了一声。“车里的油多吗？”

“两加仑吧——不过他拿走了我的供油证。”

布劳格斯闪过一个念头：“你们两个独身女人怎么会有汽油配额呢？”

“是农用的。”埃玛分辩说，脸又红了。

杰西怒气冲冲：“何况我们孤苦无依，年纪又大。我们当然有资格。”

“我们总是在去看电影的同时去谷物店，”杰西补充说，“我们不浪费汽油。”

布劳格斯微笑着，举起一只手：“好吧，别担心——反正配额的事不归我管。那辆汽车能跑多快？”

埃玛说：“我们从没超过每小时三十英里。”

布劳格斯看了一眼手表：“即使照这个速度，现在他也驶出七十五英里之外了。”他站起身，“我得把详情打电话报告利物浦。你们没有电话吧，嗯？”

“没有。”

“那辆莫里斯什么样式？”

“是‘考莱’型。诺曼管它叫‘牛鼻子’。”

“颜色呢？”

“灰的。”

“牌照号码？”

“MLN29。”

布劳格斯一一写下。

埃玛说：“你看，我们还能找回我们的车吗？”

“我想能吧——不过可能不会完好无损的了。开偷来的车一般是不会太小心的。”他向门口走去。

“我希望你们能抓到他。”埃玛在后面叫道。

杰西送他出门。她手中仍然握着那支枪，在门口拉住布劳格斯的衣袖，用舞台上那种耳语的样子说：“告诉我——他是什么人？逃犯？杀人凶手？强奸犯？”

布劳格斯低头看着她。她那小小的绿眼睛激动得发亮。他无论说什么，她都会信的。他弯下腰，对着她耳朵轻声说：“别告诉别人，他是个德国间谍。”

17

费伯在刚过正午的时候驶过了萨尔克桥，进入了苏格兰境内。他走过萨尔克征税所，那座低矮的建筑门口有个牌子，说明它是苏格兰的第一座房屋，门上方还有一块匾额，记载了一些有关婚姻的传说，他读不懂。又向前走了四分之一英里，进入格里特纳村，他才明白，这里原来是私奔者结婚的地方。

路面由于清早的雨水还是湿漉漉的，但正在阳光下迅速蒸发。路牌和地名标志已重新竖了起来。费伯快速驶过一连串低地小村庄，开阔的村庄景色赏心悦目，绿色的沼泽在阳光下粼粼泛光。

他曾在卡莱尔停下来加过油。加油的是个中年妇女，身穿一件满是油污的围裙，她没问任何令人为难的问题。在把油箱灌满后，费伯又把可以固定在右方脚踏板上的后备油桶加满。

他很满意这辆双人座小车。尽管车子已老旧，仍能一小时跑上五十英里。他在苏格兰山地上坡下山，车子的四汽缸、1548CC侧阀引擎依旧能不倦地顺利运转。皮面厚垫的座位很舒服。他按响球形喇叭，驱赶前方一只走散的绵羊。

他穿过小镇洛克比，驶过跨越安南河的约翰斯通桥，开始向比托克峰爬行。他发现自己使用三挡的次数已愈来愈多。

他早已打定主意，不经爱丁堡的海滨公路——那是通往阿伯丁的最短线路。苏格兰大部分东海岸、沃什湾的两侧，以及沿岸十英里宽的一个狭长地带都是禁区，禁止游客入内。当然，当局无法严格警戒如此绵长的范围，不过，要是能不进入禁区，费伯就完全不用冒被人拦下来盘查的险。

但他终归是要进入那一地区的，于是，他开始动起脑筋，思考遇到盘查时该如何回答。由于汽车配给越来越严，这两年实际上已经没有私人驾车出游这回事了。而必须因公驾车外出的人，要是出于个人目的，超出必要地段哪怕只有几码，也极可能会受到起诉。费伯就曾读到这样一则报道：一位著名的乐队指挥，由于用了供农业用的汽油把几个演员从剧场送到萨伏伊旅馆而遭拘禁。政府用无止无休的宣传告诉人们：一架兰开斯特式轰炸机需要两千加仑汽油才能飞到鲁尔【27】。费伯平时倒巴不得浪费汽油，免得用来轰炸他的家乡；但此时他胸前系有情报，如果被拦住并因违反供油规定而坐牢的话，真是难以容忍的嘲讽。

不过想不被拦下谈何容易。路上跑的，大多是军事车辆，但他又没有军方的证明文件。他不能诈称自己是在运输必需的军用物资，因为车上没有装东西。他皱起了眉头思索：这年头谁有必要驾车外出呢？休假的海员、执行公务的官员、罕见的度假人、熟练的技师……有了，他要把自己说成是工程师，一位类似高温变速箱机油这种深奥领域的专家，正前往因弗内斯的一家工厂去解决一些技术上的问题。如果问他是哪家工厂，就说是保密的（他编造的目的地必须与他要去的真正地点相距甚远，这样，盘问他的人就绝不会知道有没有那样的工厂了）。他没把握一个顾问工程师会不会穿他从那两位老太太那儿偷来的这种工作裤——不过在战时，什么都是可能的。

在盘算好这一切之后，他感到成竹在胸。不过，那些专门搜捕间谍亨利·费伯的人可是另一回事。他们有他的照片——

他们已经知道了他的长相。他的长相！

而且不需多久，他们就会知道他驾驶的这辆车的样子。他们既不清楚他驶向何方，就不大会设置路障；但他敢说，这片土地上的每个警察此时都在搜寻这辆牌照号码为MLN29的灰色考莱型莫里斯牌汽车。

如果他在野外被发现，是不会立刻被抓到的，因为乡村警察只有自行车，没有汽车。但是警察会用电话报告警察局，几分钟之内就会有警车追捕他。他决定，如果遇上一个警察，他就把这辆车扔到沟里，另偷一辆，并离开原定的路线。不过，在人烟稀少的苏格兰低地，他很有希望在到达阿伯丁以前不会遇到半个乡村警察。但城镇就不同了——在那儿他极有可能会被警车盯上。他不大可能逃得掉——他的车子老旧，而警察一般又都是驾车能手。他唯一的机会只有跳车，指望消失在人群里或是后街中。他考虑自己是不是应该在进入一座大城镇之后，把现在这辆车扔掉，另偷一辆。这样做的问题是：他会在方圆一英里之内留下踪迹，使军情五处的人便于追查。也许最好的方法是采取折中之道：他要驶进城镇，但只走后街。他看了下手表。他可以在黄昏时分抵达格拉斯哥，之后便可借夜色做掩护了。

虽然，这也不令人完全满意，但想要绝对安全，唯一的方法只有不做间谍。

他爬上一千英尺高的比托克峰时，天开始下雨了。费伯停下车，出去把帆布车篷撑起。空气热得闷人。费伯抬头看天。天空很快布满了乌云，雷鸣电闪立刻就来。

他继续驾车前行，发现了这辆小车的一些毛病。风和雨从帆布车篷的好几处缝隙中漏进来，小小的雨刷只刮掉挡风玻璃上半部的雨水，只有一条隧道似的窄缝，露出前面的道路。随着山路益发崎岖，引擎开始发出微弱的吱嘎声。不过，就一辆被人拼命驱使了的二十年老车来说，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阵雨停息了。威胁人的暴风雨还没有到来，但天空依旧昏黑，预示着风雨欲来。

费伯穿越了克劳福德、阿平顿和莱斯马哈哥。

半小时之后，他来到格拉斯哥郊外。他一进入市区，立即掉头向北，离开大街，希望能绕过城里。他沿着一系列的小路，穿过几条要道，进入城东郊，直抵刊播诺德路，从那里他再向东拐，加速驶出城市。

行程比他预期的要快。他的运气不错。

他驶上了A80号公路，越过工厂、矿山和农场。又有一些苏格兰的地名在他的意识中闪进闪出：米勒斯顿、斯特普斯、穆尔赫德、莫林斯本、坎道拉特。

他的好运气在坎伯诺德和斯特林之间用尽了。

他正在一条笔直的公路上加速行驶，那一段稍稍有点下坡，两侧是开阔的田野。在车速计指到时速四十五英里时，引擎突然发出一阵巨响，接着是如同一条大铁链拖过滚动的齿轮时发出沉重的杂音。他把车速减慢到二十英里，但那杂音并没有明显降低。显然，某个重要的大机件坏了。费伯侧耳倾听。不是变速器的滚珠轴承破裂，就是连杆顶端穿洞了。不会是化油器堵塞或是火星塞脏污之类的小毛病；不进厂修理是无能为力了。

他停下车，打开引擎盖，向下看。简直到处都是油，别的毛病倒看不出。他重新坐到方向盘后，又驾车前进了。动力大大不足，但汽车还能走。

又走了三英里，散热器开始冒出蒸汽。费伯意识到，用不了多久，这辆车就会彻底开不动了。他寻找着一处可以把汽车弃置的地方。

他发现了一条从主要公路上岔出去的泥泞小路，大概是通向一家农场的。离公路一百码的地方，小路在一丛黑刺莓的背后弯过去。费伯把车停在树丛旁，熄灭了引擎。冒出的嘶嘶蒸汽渐渐消失了。他走出来，锁上车门。他对埃玛和杰西感到一丝歉意，在战争结束前，她们恐怕难以修复这辆车了。

他走回到主要公路上。从路上看不到那辆汽车。那辆被抛弃的汽车可能要一天甚至两天才会引起怀疑。不过，费伯想，到那时他可能已经在柏林了。

他开始步行。他迟早会走进一座城镇，再偷上一辆车。他干得挺漂亮：他离开伦敦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到潜艇抵达接他的地方时间明天下午六点，还有整整一天。

太阳早已落下去了，这时，黑暗一下子降临，费伯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所幸，公路中间有条白漆线（这是灯火管制施行后的一项新发明），他勉强能够沿这条白线前进。由于黑夜中万籁寂静，他可以听见身后远远的地方正有一辆车向他驶来。

于是费伯就离开公路几码，卧倒下去，不让车上的人看见，直到车开过去。那是辆大汽车，费伯猜是沃克斯霍尔十型，车子开得很快。他等车开过去，爬起来，继续前进。二十分钟之后，他又看到了那辆车，在路边抛锚了。他要是来得及的话，在注意到那辆车时，就会绕道而行；但车灯灭了，引擎熄了，他在黑暗之中差一点撞到了车上。

还没等他想好该怎么办，一支手电筒从引擎盖下向他照来，一个声音说：“有人吗？”

费伯走到光束之中，说：“出麻烦了？”

“是啊。”

电筒光垂下了，费伯走近时，就从反光中看到了那是个中年人，脸上留着胡子。那人的另一只手握着一支大扳手，样子很犹豫，似乎没把握该怎么动手。

费伯看了看引擎：“什么毛病？”

“没了动力。”那人说，口音很重，“一分钟前还跑得蛮顺的，后来就开始一喘一喘的了。我对机器不大在行。”他又把电筒照向费伯，“你呢？”他抱着希望地问。

“也不怎么行，”费伯说，“不过让我看看电路，要是什么电线松了，大概我还看得出来。”他接过手电筒，向下伸进引擎里，把脱落的电线又插到汽缸盖上，“现在试一下。”

那人坐进汽车，发动了引擎。“真棒！”他压倒机器声高叫着，“你简直是天才！上车吧。”

费伯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这也许是军情五处精心设下的圈套。但他随即放弃了这种猜疑：就算他们知道了他在哪里，何必用这种软办法呢？他们完全可以派出二十名警察和两辆武装警车来抓他嘛。

他上了车。

那司机启动车辆，连续换挡，车子很快就加上速度，飞速行驶了。费伯让自己坐得舒服些。司机说：“我叫查理德·波特。”

费伯迅速想起自己皮夹里的身份证：“我是詹姆斯·贝克尔。”

“你好。在那边的路上，我准是驶过你身边了——没看见你。”

费伯明白这人是在道歉，没有让他搭便车。“没什么，”费伯说，“我当时大概离开了公路，走到树丛后面去方便了。我倒是听见有辆汽车开过去了。”

“从很远的地方来吗？”波特说着，递过来一支烟。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不吸烟。”费伯说，“对，我从伦敦来。”

“一路都在搭便车吗？”

“不是，我的车在爱丁堡报销了。很明显需要换个零件，但店里没有，所以我只好把它留在修理站了。”

“倒霉。喂，我要去阿伯丁，我可以把你带到沿路的任何地方。”

费伯飞快地动着脑筋。这可真走运。他闭上眼睛，想着苏格兰的地图。“太棒了，”他说，“我要去班夫，能搭到阿伯丁已经蛮不错了。我本想走高速路，因为我没领通行证——阿伯丁是禁区吗？”

“只有港口是。”波特说，“反正，你坐在我车里是用不着担那份心的——我是管治安的，又是侦防委员会成员。怎么样？”

费伯在暗中笑了。今天一天算交了好运。“谢谢你。”他说。他决定改换一个话题，“是全职的吗？我指的是当地方治安官。”

波特用火柴点燃雪茄，喷了一口。“不全是。要知道，我已经半退休了。我原来是律师，不过后来因为心脏不好退了下来。”

“啊。”费伯竭力在口气里加进同情。

“希望你不介意我吸烟。”波特挥着粗大的雪茄。

“一点也不。”

“你到班夫去干吗？”

“我是工程师。一座工厂里出了点问题……实际上，那工作是保密的。”

波特举起一只手：“别再说了，我懂。”

两人一时都没开口。车子闪过好几个镇子。波特显然对这条路了若指掌，居然在灯火管制中还把车开得飞快。一英里又一英里的路程被这辆大汽车吞掉了。那平稳的行驶催人入眠，费伯咽下一个呵欠。

“你一定累了，”波特说，“别客气，打个盹吧。”

“谢谢，”费伯说，“我睡了。”他合上了眼睛。

汽车的行驶一如火车的晃动。费伯又做起他那到站的噩梦来。不过这次稍有不同，没有在餐车上吃饭和跟同车的乘客谈论政治的部分。他出于某种不明的理由，被迫乘煤厢旅行，坐在他的装无线电的皮箱上，背靠着硬硬的铁箱板。列车抵达滑铁卢车站时，每个人都手拿一张费伯在参加长跑比赛时的照片，大家都互相对看，对照着他们看见的面孔和手中的照片。在验票口，验票员扳住他的肩膀说：“你就是照片上的人，是吧？”费伯目瞪口呆，死盯着验票员手中的照片，回想着当年自己在赛跑中奋力奔跑的情形。天啊，他当时是怎样个跑法啊——他过早加速，比预定的提前四分之一英里就开始全速冲刺，结果最后五百公尺简直都想死了——而现在他可能真的要死了，就因为验票员手里的那张照片……验票员正在说：“醒来！醒来！”突然费伯又回到了理查德·波特的大汽车里来了，原来是波特在叫醒他。

他的右手正在伸向装着锥形匕首的左衣袖的中途，刹那间他记起，对波特来说，詹姆斯·贝克尔只不过是个搭便车的人。于是他就垂下了手，放松了神经。

“你惊醒的样子像个士兵。”波特开心地说，“到阿伯丁了。”

费伯注意到他把“士兵”的音读得很怪，又想起波特是地方治安官，又是警察局的成员。他在晨曦的微光中看着那人：波特有一张红脸膛和灰白的胡子，他那件驼色大衣看来很昂贵。费伯猜想，他在这镇上有钱又有势。要是他失踪了，会立刻引起注意。费伯决定不杀他。

费伯说：“早安。”

他从窗外看着阿伯丁这座花岗岩城。他们沿两边都是店铺的主要大街缓慢行驶。街上有些上早班的工人，都目的明确地向一个方向走去：费伯推测他们是渔民。这地方看来寒冷多风。

波特说：“你想不想先刮刮脸，吃点早饭，然后再上路呢？欢迎你到我家来。”

“你真是个好人——”

“别客气。要不是你，我还得待在A80号公路的斯特林，等着修车站开门呢。”

“——不过，我不去了，谢谢你。我想继续赶路。”

波特没有坚持，费伯觉得对方好像因邀请受到谢绝，松了口气。波特说：“既然这样，我就把你送到乔治街——那是A96号公路的起点，那是去班夫的直路。”不久他就把车停在一个街角。“到了。”

费伯打开车门：“谢谢你让我搭车。”

“应该的。”波特伸出手来，“祝你顺利！”

费伯下了车，关上门，汽车开走了。他心想，他不必害怕波特，这人会回家去睡上一天，到他知道自己帮助的是一个逃犯时，已经为时太晚，无能为力了。

他目送汽车驶出视野，然后横穿街道，进入了市场街。很快他就来到码头上，并且用鼻子嗅着，抵达了鱼市。身处人人都和他一样穿着工装的喧闹充耳、鱼腥刺鼻的市场里，他感到一种不受人注目的安全感。

空气中飘散着鲜鱼气味和愉快的粗话。他在一个摊位上，买了一杯又热又浓的茶和一个夹着厚厚白起司的大面包。

他坐到一个木桶上又吃又喝，今天晚上该偷一艘船了。要等上一整天真让人心烦，但他现在已成功在望，不用冒在光天化日之下偷一艘船的险了。

他吃完早饭，站起身来，还要再过两小时，城市的其余部分才会活跃起来，他要利用这段时间找一个理想的藏身之地。

他在码头和港口兜了一圈。安全措施很马虎，他注意到有好几处地方可以溜过检查哨。他一直走到沙滩上，沿两英里长的沙地向前走去。在另一端的敦河河口，泊着两艘游艇。这很合费伯的需要，不过很可能没有汽油。

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旭日。空气变得闷热，雷声又响了起来。有几个兴致颇高的度假人从海滨旅馆里出来，呆呆地坐在海滩上，等候着阳光。费伯怀疑他们今天能不能晒得到太阳。

海滩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警察会检查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但不会进行全市大搜捕。他们也许会查几处旅馆和客店，却不大可能盘查海滩上的每一个人。他决定在码头的一把椅子上度过这一天。

他从报摊上买了一份报纸，租了一把椅子。他脱下外套，又把衬衫拉出来，罩在工作裤外面。

他会在警察还没有到他坐的地方就发现。他有足够的时间离开沙滩，消失在街道中。

他读起报纸。报上得意地宣布，盟军在意大利发动了新攻势。费伯表示怀疑。安齐奥早已成为一片废墟。报纸印得很糟，也没有照片。他还读到，警察正在搜捕一个叫亨利·费伯的人，是在伦敦用一把锥形匕首杀过两个人的凶手……

一个穿泳装的女人走过，使劲盯着费伯。他的心跳停了一下。随后他明白过来，她在卖弄风情。他一时禁不住想和她搭讪。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他咬了一咬牙，忍耐，再忍耐，明天他就到家了。

那是一艘小渔船，有五六十英尺长，横梁很宽，装有舱内发动机。一根粗大的天线表明有个大功率的无线电台。大部分甲板是由下面的小船舱的顶盖充当的。驾驶舱在船尾，只能容下两个人站在仪表板和控制设备前。船的油漆还很新。

港里另外两艘小船也可以用，费伯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渔船上的水手把船拴好，加满油，然后回家去了。

他等了几分钟，看他们走远，然后走到港边，跳上船去。船名叫“玛丽Ⅱ号”。

他发现舵轮锁着链子。他坐到小驾驶舱的地板上，这样别人就看不见了，他花了十分钟撬锁。由于阴云密布，天早早就黑了。

他把舵轮松开，提起小铁锚，然后跳回到码头上，解开缆绳。他回到驾驶舱，启动柴油引擎，拉下发动杆。马达响了两声，又熄火了。他又发动了一下。这一次，马达吼叫着转动了。他把船驶出泊位。

他驾船离开码头一侧的其他船只，找到了港外由浮标标出的主航道。他猜，只有吃水深得多的船才真正要在主航道中行驶，但他想小心总没错。

他把船驶出港口，便感到劲风吹拂，他希望这不是变天的征兆。海面波涛翻腾，令人心惊，把这艘牢固的小船高高举到浪峰上。费伯开大节流阀，看了看仪表板上的罗盘，定好航线。他在舵轮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些地图。费伯核对了那天夜里在斯托克威尔记住的参考坐标，定下更精确的航线，并把舵轮夹紧。

驾驶舱的舷窗被水遮住，模糊一片。费伯也分辨不出那是雨水还是浪花。狂风这时横扫浪峰。他把头伸出驾驶舱，一会儿便把脸淋得透湿。

他打开了无线电。它嗡嗡响了一会儿，便吱嘎吱嘎地传来电波的声音。他转动着调频旋钮，在空中电波中寻觅着，听到了一些杂乱的电文。这部无线电的性能良好。他转到U潜艇的频率，然后便关了机——现在联系为时尚早。

他向深海驶去，风浪更大了。小船犹如一匹暴跳的野马，随着每一个波浪蹿跳着，在浪峰上摇晃片刻，便又潜入峰底，令人头晕恶心。费伯茫然地盯着舷窗。夜幕已经降临，什么也看不见。他感到有点晕船。

每当他说服自己，风浪不会再大了，就有一个更大的浪头把小船举向天空，而且一浪紧似一浪，使得船尾不是朝向天空，就是对着海底。在一个特别深的浪谷里，小船突然被一个闪电照得如同白昼。费伯这时看到一座灰绿色的水山向船艏猛压下来，冲过甲板和他所在的驾驶舱。他无法弄清随之而来的可怕的破裂声是雷鸣还是船板断裂的响声。他发狂似的在小驾驶舱里寻找着救生衣，但根本没有。

闪电随后接二连三地亮起。费伯紧握锁住的舵轮，并用后背顶住舱壁才算勉强站住。在这种时刻，想操作控制装置是毫无意义的——只有任由小船随波逐流了。

他不断地告诉自己，这艘船在建造时已经考虑到目前的情况，绝对禁得起如此突然的夏日风暴。但他没有能说服自己，那些有经验的渔民准是看到了暴风雨的先兆，深知自己的小船挺不住，才拒不出海的。

现在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许已经几乎回到了阿伯丁，也许到了他和潜水艇的会合点。他坐到舱室的地板上，打开无线电。剧烈的颠簸摇晃使他不好操作无线电。他试着调解旋钮，但什么也收不到。他把音量调到最大，仍然听不到信号。

舱顶上的天线大概折断了。

他调到发射部位，反复了多次“请回复”的简单信号；然后又调到接收部位。看来信号发放出去的希望渺茫。

他关掉引擎以节省汽油。他打算挺过这场暴风雨之后——如果能够的话——再设法修理或更换天线。他可能还需要汽油。

又一个大浪打来，他的船可怕地歪向一边，他意识到需要引擎的动力来应付下面的风浪。他拉动发动杆，但毫无作用。他试了好几次，只好放弃。他咒骂自己不该愚蠢地关掉引擎。

小船被掀到一侧，歪得把费伯摔倒，头部撞到了舵轮上。他头晕目眩地躺在地板上，无能为力地等待随时都可能的翻船。又一股大浪撞到驾驶舱，把窗玻璃拍了个粉碎。费伯突然间泡到水里了。船一定在下沉，他挣扎着站起身，把头露出水面。所有的玻璃全都掉了，但船还在漂浮。他一脚踢开舱门，水涌了出去。他抓牢舵轮，防止自己被冲进大海。

暴风雨愈演愈烈，大得让人难以置信。费伯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这样的暴风雨在这片海域中大概百年不遇。随后他便把全部精力和意志集中到如何握紧舵轮上，他要是能把自己拴牢在舵轮上就好了，但此时他已不敢松开手去找绳子了。随着小船在陡崖似的浪涛中升降，他已经全然感觉不出上下了。凶暴的狂风和成千加仑的水拼命要把他拉走。他的双脚在湿漉漉的地板和舱壁上滑动，两臂的肌肉酸痛发热。他的头一露出水面，就赶紧吸一口空气，其余的时间只有屏住呼吸。他多次几乎失去知觉，只是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平平的舱顶已经不见了。

每次闪电，他都有机会瞥上一眼梦魇般的大海。他总是惊诧地看到波涛的所在——在前面，在下方，在身旁，或完全在视线之外。他惊骇地发现，他感觉不到自己双手的存在，低头看去，原来还紧紧扣住舵轮，冻僵在上面，如同镶死的榫子。吼声不绝于耳，不知是风号、雷鸣，还是海啸。

意志力慢慢从他身上溜走。在一阵与其说是幻象不如说是白日梦之中，他看到了那个在阿伯丁海滩上盯视他的女人。她那身泳衣紧贴在身上，踩着渔船颠簸的甲板，向他走来，眼看着越走越近，但始终到不了他身前。他知道，当她走到他伸手可及的地方时，他就会松开舵轮上那双僵手去抓她，但在她笑容可掬地扭着屁股走来时，他一直在说“别忙，别忙”。他禁不住想松开舵轮，自己迎上前去，但他内心深处告诉他，要是他一动，他就休想抓住她，于是他就等着，看着。她一次次地向他回报以微笑，即使他闭上眼睛，仍能看见她。

此时，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他的神志渐渐不清，先是大海与小船消失了，随后那女的也模糊了，直到他猛地惊醒，发现自己仍然难以置信地站立着，还紧握着舵轮，并没有死。随后的一段时间，他强制自己保持清醒，但疲惫终又攫住了他。

在他最后一刻的清醒之中，他注意到浪涛载着小船，向一个方向移去。闪电又亮了，他看到一侧有一个黑压压的庞然大物，可能是不可思议的大浪——不，不是浪头，而是峭壁……他刚意识到自己接近了陆地，马上就担心会被冲到峭壁上，撞个粉碎。他糊里糊涂地去拉发动杆，随后便连忙把手移回到舵轮上，但抓不住了。又是一个浪头把船举起，随后像是丢弃玩具似的把船向下抛去。费伯在空中落下时，一只手仍紧握舵轮，他看到一块尖石如同刀尖钻出浪涛，看来肯定会把小船刺穿。但小船的龙骨擦过小石边，被海水载着向前冲去。

一轮山峰般的波涛散落了下去，但下一个大浪使小船的木结构再也吃不消了。小船结结实实地撞到大浪上，龙骨断裂的声响在夜里听来如同爆炸一般。费伯知道船是完了。

海水退去后，费伯意识到，龙骨是由于撞到陆地上才断的。他在又一次闪电中目瞪口呆地发现小船躺在一段海滩上。海水又一次冲过甲板，且托起残船离开了沙滩，并把费伯撞倒在地板上，但他趁着那一刹那，把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海滩很窄，浪涛一直拍到峭壁之上。就在他的右侧，有一个小码头，有一座桥似的什么建筑从码头通向崖顶。他明白，如果他离船踏上海滩，下一排浪会带来几吨的水，把他淹死，要不然就是把他推到峭壁上，把他的头撞个粉碎。但如果他能在两排浪中间的空当登上码头，他就可能爬上那座桥，让海水冲不到他。

他有望死里逃生了。

下一个巨浪把甲板击裂了。船在费伯身下散了架，他被返冲的浪头往回拽。他竭力站了起来，在浅水里溅着水花，朝小码头跑去。跑的那几码是他有生以来最痛苦的经历。他真想瘫倒下去，就此在海水里休息一下，然后死去；但他仍然坚持着往前跑，犹如那次他赢得五千公尺赛跑一样坚持到底，最后，他撞上小码头的一根柱子。他伸出双手，抓住木板，一心希望冻僵的手会在片刻之间恢复知觉。他终于能够把身体往上提了；他摆动双腿，翻了上去。膝盖才刚顶到码头的平台上，浪就到了。他向前扑去。海浪托起他向前冲了几码远，然后把他狠狠地甩到木台上。他咽下一口海水，眼前金星直冒。当他背上的重量移开时，他呼唤自己的意志想移动身体，但却呼唤不来。他感到自己正被无情地向后拖。一股突如其来的怒气攫住了他。他不能被击垮，现在不行，他高叫着他对风暴、对大海、对英国人和对珀西瓦尔·高德里曼的愤恨。猛然之间，他站起身来，跑啊，跑啊，跑离大海，跑向斜坡。他闭着眼，张着嘴，发狂似的往前跑。他模模糊糊地记得，他以前有过一次类似的发狂状态，还差点死掉。他跑啊跑啊，不知目的地何在，但他清楚，只要意识尚在，他就会不止步地奔跑。

那个斜坡又长又滑。一个强壮的人，如果训练有素而且休息充分，可以一口气跑到顶；一位奥运田径选手，如果处于疲劳状态，可能可以跑到一半路程；一个四十岁的人，则只可能跑上一两码。

费伯跑上了坡顶。

离坡顶还有一码的地方，他心力交瘁，但在他昏倒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之前，还勉强又跑了两步。

他不知道他在那里躺了多久。

当他睁开双眼时，暴风雨还在肆虐，但天已经亮了，他看到离他几码远的地方，有一栋小房子，像是住着人。

他抬起上身，开始了向前门漫长的爬行。

18

U-505号潜艇兜了一会儿沉闷的圈子。它那强大的柴油发动机，随着灰色无齿鲨似的艇体在深水中探索前进，发出缓慢的嘎嘎响声。艇长维尔纳·黑尔海军少校正在啜饮着代用咖啡，并努力试着不再吸烟。这是漫长的一昼夜。他不喜欢这项任务，因为他是一名战士，而这里却无仗可打；他也不喜欢那个长着狡猾蓝眼睛的沉默寡言的情报官，他是潜艇的不速之客。

情报机构派来的沃尔少校，坐在船长的对面。这家伙一直面无倦容，妈的。那双蓝眼睛四下张望，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眼中的神色却始终不变。尽管水底下的生活很局促，他的军装仍然笔挺。他每隔二十分钟，准时点燃一支新香烟，而且每支烟都抽到只剩下烟蒂为止。黑尔本想引用条例来阻止沃尔津津有味地吸烟，问题是他本人也是个老烟枪。

黑尔不喜欢情报人员，因为他总有一种感觉：他们在搜集有关他的资料。他也不喜欢和情报机构合作。他的舰艇是为作战而造，并非为了围着英国海岸转，等着接特工。在他看来，为了一个甚至可能不会出现的人，让一艘造价昂贵的战斗舰冒险，置舰上熟练的水手的性命于不顾，无异于发疯。

他喝光咖啡，做了个厌恶的表情。“蓝咖啡，”他说，“什么鸟味道。”

沃尔那木然的目光在他身上盯视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一语未发。

黑尔不安地在座位里动来动去。他在舰桥上会来回踱步，但在潜艇上，人们学会了避免不必要的活动。他说：“你们的人在这种天气里不会来的。”

沃尔看看手表，平静地说：“我们要等到傍晚六点。”

这不是命令，因为沃尔不能给黑尔下命令；但这种赤裸裸的直言，对一位高级军官仍是一种侮辱。黑尔说：“你妈的，我才是这艘舰艇的指挥！”

“我们俩都得服从命令。”沃尔说，“命令来自高层，这你是知道的。”

黑尔抑制着他的怒火：这个狂妄的年轻人当然是对的。黑尔会服从他的这道命令。但等他们回到港口，他要报告沃尔不服从指挥。倒不是说这样会有什么好处：黑尔在海军待了十五年，深知总部的那些人本身就是法律。

他说：“如果你们那个人傻到会在今晚冒险出航，那他就肯定不会是个可以在大海中活命的水手。”

沃尔的唯一回答仍是茫然的盯视。

黑尔叫着无线电报务员：“魏斯曼。”

“没有讯号，长官。”

沃尔说：“我有一种不妙的感觉：几个小时之前我们听到的那阵嗡嗡声是他发的。”

“果真如此的话，他离会面点还远得很呢，长官。”报务员主动说，“我听起来更像是闪电的声响。”

黑尔补充说：“如果那不是他发的，那就不是他。如果是他发的，现在他也淹死了。”他的腔调很是得意。

“你不了解他。”沃尔说，这次他的声音动了些感情。

黑尔沉默不语。引擎的声响有点变化，他认为他能分辨出些许杂音。如果返航途中这种杂音加大的话，他就要在港口检查一下。他无论如何都要这么做，就是为了回避和这个说不上话的沃尔少校再次一起出航。

一个水兵探头进来：“还要咖啡吗，长官？”

黑尔摇了摇头：“再喝我就会尿咖啡了。”

沃尔说：“给我一杯，谢谢。”他取出一支烟。

这使黑尔看了下手表。六点十分。诡计多端的沃尔少校为了让U型潜艇多待上几分钟，把六点整要吸的烟延了。黑尔说：“准备返航。”

“等一等。”沃尔说，“我认为我们在离开之前应该先观察一下水面。”

“别傻了。”黑尔说，他明知自己已经占了上风，“你明白上面有什么样的风暴吗？我们根本打不开舱盖，潜望镜看不见几码之外的地方。”

“你怎么能从这一深度知道暴风雨的情况呢？”

“凭经验。”黑尔告诉他。

“那就至少发个讯号给基地，报告他们我们还没有取得联系。他们可能会命令我们待在这里。”

黑尔绝望地叹息了一声：“在这样的深海里不可能进行无线电联系，和基地也联络不上。”

沃尔的平静终于动摇了：“黑尔艇长，我强烈建议你，在离开这一接头点之前，浮上水面，与国内进行无线电联络。我们要接的人掌握着关系到德国命运的情报。元首本人在等候他的报告！”

黑尔看着他：“感谢你让我了解了你的意见，少校。”接着转过身去，吼道，“双机开动，全速前进！”

两部柴油机怒吼起来，U型潜艇开始加速返航。

第四章

19

露西醒来时，昨天晚上刮起的风暴还在狂吼。为了不惊动大卫，她蹑手蹑脚地俯身到床边，从地板上捡起她的手表。才刚过六点。狂风还在屋顶周围咆哮。大卫可以继续睡下去：今天只有一点工作要做。

她不知道一夜的暴风雨是否刮走了屋顶上的板瓦。她得检查一下阁楼。但这些工作要等到大卫出去以后再做，否则他会因为没让他做而生气的。

她悄悄溜下床。

天气很冷。前几天的温暖天气是个假象，是这场暴风雨的前奏。现在已经像十一月一样冷了。她把法兰绒睡衣从头上脱下，迅速穿上内衣，套上裤子和毛衣。大卫动了动，翻了个身，但是没醒。

她穿过小小的楼道，往乔的房间里看了看。这个三岁的孩子已经从摇篮结业，睡进了小床，夜里时常掉到地上都没醒。今天早晨他倒是睡在了床上，仰面躺着，大张着嘴。露西微笑了。他睡觉的样子实在可爱极了。

她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一时想不出自己为什么会起这么早。也许乔弄出了什么响声，也许是外面的暴风雨。

她跪到壁炉前面，卷起毛衣袖子，开始生火。她一边清理炉栅，一边吹着口哨。她扒出冷灰，用最大块的木柴架在底部，然后放上干的羊齿蕨做引火，上面再加上柴和煤。有时她只烧木柴，但这样的天气烧煤更好。她将报纸举在壁炉上，过了一会儿，好把火拨到烟囱里。她拿开报纸时，木柴已经燃着，煤也烧红了。她叠起报纸，放到煤桶下，准备明天再用。

炉火会很快地烤热这栋小房子，同时喝上杯热茶，就能暖暖身子。露西走进厨房，把水壶放到电炉上。她把两个杯子放到托盘上，这时看到了大卫的香烟盒和烟灰缸。她沏上茶，倒满两只杯子，端着托盘，穿过厅堂，来到楼梯前面。

她刚踏上了楼梯一步，就听到了叩击声。她停住脚步，皱起眉头，觉得是风刮响了什么东西。叩击声又响了起来，像是有人在敲前门。

这实在可笑。没有人会去敲前门的——岛上只有汤姆在，而且他都是走厨房的门，何况他也从来不敲门。

叩击声又响了起来。

她出于好奇退下了楼梯，用一只手托稳茶盘，用另一手打开前门。

她吓了一跳，茶盘失手落地。一个男人摔进了厅堂，把她撞倒了。露西惊叫了起来。

但她立刻就镇定了。那个陌生人趴在她身边的地板上，显然无力攻击任何人。他全身衣服湿透，面部和双手冻得苍白。

露西站起身来。大卫坐着滑下楼梯，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有人。”露西指着说。

大卫到了楼梯底部，他身上还穿着睡衣，他撑起身子，坐进轮椅：“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叫的。”他说。他滚动轮椅，凑到前面，注视着地板上趴着的人。

“对不起。他吓了我一跳。”她弯下腰去，拽住那人的两只手臂，把他拖进客厅。大卫跟随在后面。露西把那人放到壁炉前面。

大卫沉思着盯着那失去知觉的躯体，纳闷地说：“见鬼，他是从哪儿来的呢？”

“他大概是一艘沉船上的水手。”

“当然。”

可是露西注意到，他穿的是工匠的衣服，而不是水手装。她端详着他。他块头很大，身高超出炉前六英尺长的地毯，而且肩头浑圆厚实。他的面孔坚毅，轮廓清晰，额头高起，下巴很长。她心想，要不是他脸上那种惨白的颜色，应该是蛮英俊的。

陌生人动弹了一下，睁开了眼睛。起初他吓得要死，仿佛一个小孩在陌生的环境中醒来似的；但他的表情很快就放松了，目光犀利地打量着四周，短暂地停留在露西、大卫、门窗和炉火上。

露西说：“我们得给他脱下这身湿衣服。大卫，拿一套睡衣来。”

大卫滚动轮椅出去了，露西跪到那陌生人的身旁。她先脱掉他的鞋袜。他看着她，眼里似乎闪过愉快的神色。但当她伸手去脱他的外套时，他把双臂交叠在胸前，自我保护着。

“你要是继续穿着这身湿衣服，肯定会死于肺炎。”她用护士的口吻和蔼地说，“让我来脱掉吧。”

陌生人说：“我确实认为我们彼此还没有了解到这种程度——至少，我们还没有互报过姓名呢。”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讲话。他的腔调很自信，字眼很正式，和他那可怕的外表极不相称，惹得露西笑出了声：“你不好意思吗？”

“我只是认为，一个男人应该保持一点神秘感。”他张嘴而笑，但迅又收敛了笑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大卫臂上搭着一套干净的睡衣回来了。“你们俩好像已经混得很熟了。”他说。

“你来给他脱衣服吧。”露西说，“他不让我脱。”

大卫的表情莫测高深。

陌生人说：“我自己能脱——但愿这不至于太失礼。”

“请便吧。”大卫说。他把那套衣服扔到一把椅子上，就滚着轮椅出去了。

“我再去沏点茶。”露西一边跟在他身后往外走，一边说。她随手关上了客厅的门。

大卫已经在厨房里给水壶灌水了，他嘴上叼着一支点燃的香烟。露西利落地收拾好厅堂里碎了的茶杯，来到他身边。

大卫说：“五分钟之前，我还不敢肯定这小子是活人——但这会儿他竟然已经能自己穿衣服了。”

露西忙着弄茶壶。“也许他是因为害羞吧。”

“他是因为知道你要给他脱衣服，所以一下子恢复了精神。”

“我无法相信有谁会害羞到这种地步。”

“你自己不知脸红，也就低估了别人害羞的能力。”

露西把茶杯弄得噼啪直响。“你通常都是吃完早饭才开始找别扭挖苦人的。再说，这方面的能力有这么大吗？”

“你总是以咬文嚼字当作最后一道防线。”大卫把他的烟头扔到水槽的一洼水中。

露西把开水沏进茶壶：“今天咱们别吵了——我们还有更有意思的事情可做呢，换换口味吧。”她端起托盘，走进了客厅。

陌生人正在扣他睡衣上的扣子。她走进去，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她放下托盘，倒出茶水。等她回过头来时，他已经穿好大卫的睡袍了。

“你真是好人。”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确实不像那种害羞的人，露西心想。不过，他比她年龄要大——大概四十岁吧，她猜测。这也许是他不害羞的原因所在。他的样子越来越不像一个遇难的人了。

“坐到壁炉前面去吧。”露西说着递给了他一杯茶。

“我没把握能拿得住杯子。”他说，“我的手指还不听使唤。”他用僵硬的双手捧着茶杯，小心地凑到嘴唇上。

大卫进来，送给他一支烟。他婉谢了。

陌生人喝光了茶，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大卫说：“这地方叫作风暴岛。”

那人露出一丝放心的表情：“我还以为自己被吹回陆上了呢。”

大卫伸出双手，在火上捂着指头：“你可能被吹进了海湾，”他说，“这不稀奇，海滩就是这样形成的。”

乔进来了，眼睛上还糊着眼屎，拖着一只和他一样大的独臂熊猫。他看到陌生人后，就跑到露西那儿，把脸藏在她怀中。

“我把你们的小姑娘吓坏了。”那人微笑着说。

“他是个男孩。我该给他剪头发了。”露西抱起乔，放到双膝上。

“对不起。”陌生人又闭上了眼睛，并且在座位里摇晃起来。

露西站起身，把乔放到沙发里：“大卫，我们得把这可怜的人放到床上。”

“再等一分钟。”大卫摇着轮椅，凑近那个人问，“会不会还有其他生还的人呢？”他问。

那人抬起头来，喃喃说道：“我只有一个人。”

他已经疲乏到极点了。

“大卫——”露西刚开口。

“还有一个问题：你把你的航行通知海岸警备队了吗？”

“这有什么关系？”露西说。

“有关系，因为如果他通知了，就可能有人冒着生命危险正在寻找他，我们得让他们知道他平安无事了。”

那人慢吞吞地说：“我……没……有。”

“这就够了。”露西告诉大卫。她跪到那人前面问，“你能自己上楼吗？”

他点点头，慢慢站了起来。

露西把他的一只手绕到她肩头，搀扶着他朝外走。“我把他放到乔的床上。”她说。

他们一步一级、一步一歇地走上楼梯。上到二楼时，刚才靠炉火在他脸上烘出来的红晕又消退了。露西引着他走进小卧室，而后他躺倒在了床上。

露西给他盖上毛毯，把他裹好，然后离开房间，轻轻关上门。

一阵轻松之感涌上了费伯的心头。求生的过程中，他以超出凡人的毅力挺过了最后几分钟，如今他感到周身无力，如同患了大病。

他好不容易爬到这栋小屋前面，前门一开，他就任凭自己瘫倒了片刻。那美貌女子动手给他脱衣服时，他记起了贴在胸前的底片。为应付这一局面，他全身的神经才又再动员起来。他还担心他们会叫救护车来，幸好没有，大概这个岛太小，没有医院。至少他没在陆上——不然的话，他们是不可能不报告沉船的事的。听那做丈夫的询问的口气，一时还不准备报告上去。

费伯没精力去计算接下来可能会遇到的风险了。他目前似乎是安全的，他也只能努力到这一步了。而且，他还活着，身上不再湿漉漉的，感到很暖和，床铺也很松软。

他转过身来，观察房间。墙壁漆成粉红色，似乎这小俩口当初期盼着生个女娃娃。地上有一列玩具火车和许多图画书。这是个充满家庭情趣的安全地方，一个家。他则是闯进羊群的狼，不过是只跛脚的狼。

他闭上眼睛。尽管他已疲惫不堪，还是强迫自己一点一点地放松。渐渐地，他不再去想任何事，沉入了睡梦中。

露西尝了尝麦片粥的味道之后，又加了一撮盐。他们都已爱上了按照汤姆的方法制作所谓的苏格兰口味麦片粥：里面不加糖。即使以后白糖供应充足，不再要用配给的，她也不会再做甜麦片粥了。说来有趣，人们出于被迫，却往往形成了习惯：黑面包、人造牛油和咸粥都是。

她把麦片粥盛出来，全家人坐下来吃早饭。乔的麦片粥里加了好多牛奶，这样就不烫了。大卫近来吃得很多，却不见发胖，这是因为活动量很大的缘故。她看着他放在桌上的那双手：粗糙红褐，是做粗活的人的手。她刚才注意过那陌生人的手：指头细长，皮肤白皙，只是上面带着瘀伤和血污。他不是那种做惯海上粗活的人。

露西说：“你今天干不成什么了。暴风雨不像要停的样子。”

“无所谓，”大卫喃喃地说，“不论天气如何，羊群总是要照顾的。”

“你到哪儿去？”

“汤姆那边。我驾吉普车去。”

乔说：“我能去吗？”

“今天不行，”露西告诉他，“外面下大雨，天太冷。”

“但我不喜欢那个人。”

露西笑了：“别傻了。他对我们没什么害处。他病得快动不了了。”

“他是谁？”

“我们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的船沉了，我们得照顾他，等他身体好了回陆上去。他是个挺好的人。”

“他是我叔叔吗？”

“只是个陌生人，乔。快吃吧。”

乔有点失望。他曾经见到过一个叔叔。在他的印象里，叔叔给他糖，他爱吃，叔叔还给他钱，他没处花。

大卫吃完了早饭，穿上雨衣。雨衣是帐篷式的袍子，几乎能够把他和轮椅整个罩住。他还戴了顶海员用的防水帽，在下颏处把帽带系紧。他吻了乔，和露西道了再见。

过了一两分钟，她听到了吉普车发动的声音。她走到窗前，看着大卫冒雨开车走远。汽车的后轮在泥地上打滑，他得多加小心了。

她转过身对着乔。他说：“这是一只狗。”

乔用牛奶粥在桌上画着，露西打了下他的手，说：“瞧你弄得乱七八糟的！”小东西满脸不服气，露西心想，他真像他爸爸。他们都有黝黑的皮肤、乌黑的头发，而且不高兴时都是一副生闷气的样子。只是乔爱笑——他从露西身上还是继承了母系家里的东西，谢天谢地。

乔把她凝神的盯视当成了生气，赶紧说：“对不起。”

她在水槽处给他洗了手和脸，然后清理掉早饭的餐具，心中想起楼上的陌生人。现在危险已经过去，她知道他不会死了，于是就对他产生了好奇心。他是谁？他从哪儿来？他在暴风雨中做什么？他有家吗？他为什么穿着工匠的衣服，长着职员般的双手，而且有伦敦一带的口音？这倒是蛮有意思的。

她想到，如果她是住在别的什么地方，就不会这么毫不犹豫地接待一位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了；她揣摩，他可能是个逃兵、罪犯，甚至是逃跑的战俘。但是住在这样一座孤岛上，谁都不会把其他人当成是威胁。在这儿看到一副新面孔是件多惊喜的事情啊，再心怀疑虑就太不近人情了。又或许——这是个令人不快的念头——她比别人更急于欢迎一位有魅力的男子？她立刻把这念头逐出脑海。

真是愚不可及：他衰弱到这种地步，根本威胁不了任何人；即使在陆上，也没有人可能拒绝接待这样一个浑身湿透、神志不清的人。等他好些，他们可以再查问他的来历，如果他对来这里的原因不能言之成理，再往陆上发电报也不迟。

她洗净一切之后，便爬上楼去窥看他。他面对着门睡着，她向里望的时候，他的眼睛立刻睁开了，目光中又闪过瞬间的恐惧。

“没什么事，”露西悄声说，“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还好。”

他没有说话，又合上了眼睛。

她回到楼下，她给自己和乔穿上雨衣和靴子，就出门了。天还在下着倾盆大雨，狂风还在怒吼。她抬头看看屋顶：有些石板瓦刮掉了。她弯腰走进风雨中，向崖顶迈去。

她紧紧拉着乔的手——不然他很容易被吹跑的。刚走了两分钟，她就后悔不该出来了。雨从领口和靴口往里灌，她很快就湿透了。乔也是一样，不过既然已经淋湿了，索性这样淋湿着再待上几分钟也无妨。露西想到海滩上去。

然而，他们走到斜坡顶上时，她才明白已经去不成了。窄窄的木栈道十分湿滑，加上大风，人很容易失足，掉落到六十英尺下的海滩上。在这儿看看就行啦。

景色十分壮观。

一个个小屋那么大的巨浪成排地席卷进来，后浪紧接前浪。浪涛越过海滩，更高地激起，掀起的浪头弯成一个问号，然后狂怒地拍打着崖底。浪花溅过崖顶，逼得露西慌忙后退，乔却高兴得直叫。风吼和海啸已经压倒了一切声响。露西之所以还能听到儿子的笑声，是因为他刚才已经扑到她怀里。她抱着他，他的嘴正对着她的耳根。

站在紧贴崖壁的地方观看汹涌的浪涛、喷溅的水花，让人震动不已。她既感到恐惧，又觉得安全；既冷得发抖，又怕得冒汗。太激动了，而露西的生活中最缺乏的就是激动。

她担心乔会着凉，正要返回去时，却看到了那艘船。

当然，已经不再是船了——这才正是吓人之处。所剩的只有甲板和龙骨的大块木头了。它们散乱地摊在石崖下，如同被扔掉的一把火柴。露西看得出来，船本来不算小，虽说一个人可以驾驭，但绝非易事。大海把人工巧手制造的船体解体殆尽，景象十分可怕，已经没有两块木头还连在一起的了。

天啊，那个陌生人是怎么活着从船上下来的？

她想到浪石相撞可能会对一个人体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不禁打了个冷战。乔感到她情绪上的突然变化，便对着她耳朵说：“回家去吧。”她立刻转过身，沿着泥泞的小径，匆匆返回小屋去。

进门之后，他们脱下湿透的衣帽和靴子，挂到厨房晾干。露西到楼上去，又看了看那陌生人。这次他没有睁开眼睛。他似乎睡得十分安详，不过她有一种感觉，她一上楼他就醒了，并且听出是她的脚步，只是在她开门时又闭上了眼睛。

她放满了一浴池的热水，脱光乔的衣服，把他放进了浴池里，然后——基于一时冲动——脱掉自己的衣服，也泡到了浴池里去。热得真舒服。她闭上眼睛，放松全身。这样真好：待在家里，暖暖和和的，任凭暴风雨在屋外无能为力地拍打着牢固的石墙。

生活在刹那间变得有意思了。一夜之间来了暴风雨、一艘沉船和一个神秘的男人，而在这之前是三年的冗长乏味。她巴望陌生人能尽快醒来，这样她就能了解到他的一切了。

她该为男士准备午饭了。她有羊胸肉可以炖一炖。她跨出浴缸，用毛巾轻擦着周身。乔在玩他的洗澡玩具，那是一只被咬得斑痕累累的橡皮猫。露西在镜中观察着自己，检视着由于怀孕在肚皮上留下的条纹：它们在慢慢消失，但永远不可能完全褪掉了。进行全身日光浴或许有些帮助。她对自己笑着，心想：这种机会怕是难得了！再说，除了她自己之外，谁又会对她的肚皮感兴趣呢？

乔说：“我还能再待一会儿吗？”这是他惯用的字眼，“一会儿”可能会长达半天。

露西说：“等我穿好衣服你就得起来。”她把毛巾挂到一个横杆上，向门口走去。

陌生人正站在门口，望着她。

他俩对视着。这场面很尴尬——这是露西在事后才想到的——但她一点没有觉得害怕。那是因为他看她的那副样子：他的眼神中没有威胁，没有淫猥，没有假笑，没有欲念。他没有看她的下体，甚至也没看她的乳房，而是看着她的脸——直视她的眼睛。她回视着他，有点惊讶，但没有发窘，脑子里只有一点点纳闷：自己为什么没有尖叫，没有用双手遮掩自己，没有把门在他面前砰一声甩上。

他的眼神中确实出现了什么，那是在最后——也许是她出于想象，但她看到了崇拜，一闪而过的淡淡诚恳的好意和一丝伤感——随后那瞬间便逝去了，他转过身，回到他的卧室，把门关上。过了一会儿，露西听到了他的体重压到床上时弹簧的吱嘎作响声。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到了可怕的自责。

20

这时，高德里曼已经下令全线出击了。

全英国的警察——他们都人手一张费伯的照片——有半数正在全力搜索他。在城市里，他们检查旅馆和客栈、火车站和公车总站、咖啡馆和购物中心，以及乞丐游民出没的桥梁、拱门和遭受过轰炸的地区。在农村里，他们搜查谷仓和地窖、空着的农舍和废弃的城堡，以及丛林、空地和稻田。他们向售票员、加油站工作人员、渡船工和公路收费员出示费伯的照片。一切旅客通行的港口和机场都被监视了起来，每个护照检查柜台都钉有他的照片。

警察都以为他们正在寻找的是一个杀人犯。

巡警被告知，照片上那个人曾在伦敦持刀杀死了两个人。高级警察知道得要稍多一些：凶手所犯其中一次是奸杀，另一次动机不明，第三次（这是一般巡警所不知道的一次）则是在尤斯顿至利物浦的列车上对一名士兵的血腥杀害，理由不明。只有警察局长和苏格兰场的少数警官才知道，死在列车上的那个士兵接受了军情五处的临时指派，而且这一切谋杀都与国家安全有关。

报纸也以为这只是一件一般的缉凶行动。高德里曼向报界发表消息的第二天，大多数报纸都报道了。在斯托克威尔被害的死者被说成是个工人，并给编了个名字。高德里曼向报界透露说：那次谋杀与一九四〇年尤娜·加顿太太之死有关，但对两案的实质关联高德里曼却语焉不详；杀人武器是一把锥形匕首。

利物浦有两家报纸很快就获悉了列车上发现尸体一事，他们向利物浦警察当局打听这和伦敦那个持刀杀人者有没有联系。但两报的总编辑后来接到了警察局长的电话，结果两报都没有刊登这则消息。

总共有一百五十七个高个子、深肤色的人被怀疑是费伯而遭到拘捕。除了二十九个人，其余的都能证明他们不可能作案。军情五处派员和那二十九个人谈了话。其中二十七个叫来了他们的父母、亲戚和邻居，证实他们出生在英国，而且从二十年代起即居住在英国（那个时候费伯人仍在德国）。

最后的两个被带到伦敦，由高德里曼亲自盘问。两个人都是独居的鳏夫，没有活着的亲属，而且居无定所。

第一个人衣着考究，很有自信。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表示，他的生活方式是四处流浪，打些零工，做些粗活。高德里曼解释说，他在寻找一名德国间谍；他和警察不同，有权在战时不经审讯就拘禁一个人。他进一步声明，他对一般罪犯毫无兴趣，对方在陆军部里向他吐露的任何事情，他都将严于保密，而且不予追究。

那名罪犯立即承认自己是个职业骗子，并供出了十九个老太太的地址——在过去的三周里，他诈骗了她们的旧首饰。高德里曼把他转给了警察。高德里曼认为，对一个职业骗子没有什么信义好讲。

最后一个嫌疑犯也在高德里曼的手里垮了。他的秘密是，他根本不是鳏夫，有时独居也是暂时的。他在索利哈尔、伯明翰的奈利哈尔、科尔切斯特、纽伯里和埃克塞特都成了家。当天下午，五位妻子都拿出了结婚证书。这个重婚犯就被送进了监狱，听候审判。

在搜捕进行期间，高德里曼一直睡在办公室。

在布里斯托尔，米兹教堂火车站：

“早安，小姐。请你看看这个好吗？”

“嘿，你们看——这个警察给我看他的快照呢！”

“喂！别闹了，只要告诉我你们见过他没有。”

“哦，他多帅啊！我要是见过他就好了！”

“你要是知道他干过什么事，你就不愿意见他了。你们都看一看好吗？”

“从来没见过他。”

“我也没见过。”

“我没见过。”

“没见过。”

“你抓到他的时候，问问他想不想认识一位布里斯托尔的好姑娘。”

“你们这些女孩子啊——我真搞不过你们……你们以为发给了你们一条裤子和一份搬行李的工作，就可以像男人一样讲话了……”

伍尔维奇码头：

“早，警长，天气真糟啊。”

“早，船长。我想在公海上气候可能更糟。”

“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还是你只是想过河？”

“我想让你认一张脸，船长。”

“等等，先等我戴上眼镜。哦，别担心，我可以看清水面，给船导航，只是看近东西才需要用眼镜。好了，来吧……”

“想起点什么了吗？”

“对不起，警官。完全是生面孔。”

“好吧，要是见到他就通知我。”

“当然。”

“祝你航行顺利。”

伦敦东一区，里克街三十五号：

“莱里警官——见到你多么惊喜啊！”

“别耍嘴皮子了，玛希尔。你这里有什么人出入？”

“都是安分守己的客人，警官。你是了解我的。”

“不错，我了解你，所以我才来。你的那些安分守己的客人里有没有一些平常是在四处奔波的？”

“你从什么时候起为军队征兵了？”

“没那么回事，玛希尔，我在寻找一名大恶棍，如果他到过你这儿，他可能会告诉你他常常需要四处奔波。”

“杰克，要是我告诉你，来我这儿的人，没有我不了解底细的，你会走开，不再纠缠我吗？”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呢？”

“因为一九三六年那件事。”

“那时候你比现在好看呢，玛希尔。”

“你也是的，杰克。”

“算你赢了……留心点这个屠夫。要是这家伙到这儿来，跟我说一声，好吗？”

“保证。”

“千万别耽搁时间。”

“好的。”

“玛希尔……他捅死过一个你这样年纪的女人。我这是为你好。”

“我懂。谢谢。”

“再见。”

“小心点，杰克。”

A30号公路靠近巴格肖特的比尔咖啡馆：

“来杯茶好吗，比尔？加两块方糖。”

“早安，皮尔森警官，天气真糟。”

“那盘子里是什么，比尔——朴茨茅斯来的卵石吗？”

“牛油圆面包，你知道的那种。”

“哦，那我就来两个吧。谢谢……喂，小伙子们！谁想我把他的卡车从上到下彻底检查一遍的话，现在可以马上走开……对了，这样更好。请看看这张照片。”

“你追查他干吗，警官——骑车没亮灯吗？”

“别开玩笑，哈里——把这张照片传着看一看。有谁让这家伙搭过车？”

“我没有。”

“没有。”

“对不起，警官。”

“从没见过他。”

“谢谢你们，小伙子们。要是看见他，赶紧报告。再见。”

“警官？”

“什么事，比尔？”

“你还没付面包钱呢。”

“我把它们作为证据征用了。再见。”

卡莱尔的斯麦思威克加油站：

“早安，太太。我可不可以花你一分钟……”

“马上就来，警官。让我先照顾一下这位先生……十二先令六便士，先生，谢谢。再见……”

“生意怎么样？”

“糟透了，和往常一样。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们到办公室去一下好吗？”

“唉，来吧……好啦。”

“看一眼这张照片，告诉我你最近给这个人加过油吗？”

“好的，这不难。我们这儿过往的客人并不怎么多……啊，我想我给他加过油！”

“什么时候？”

“前天，上午。”

“你有把握吗？”

“嗯……他比照片要老些，但我很有把握。”

“他开的什么车？”

“一辆灰色小车。我对牌子不怎么在行，这生意其实是我丈夫的，他现在在海军服役。”

“好吧，车子是什么样子的？跑车？还是轿车？”

“是一种老爷车，帆布顶篷开着。两个座位，兜风用的。踏脚板上掛着一个备用油箱，我把那个也灌满了油。”

“你记得他的穿戴吗？”

“记不太清楚。我想是工装吧。”

“一个高个子？”

“是的，比你高。”

“嘿，我看就是他！你这儿有电话吗？”

威廉·邓肯二十五岁，身高五英尺十英寸，体重刚好一百五十磅，算得上头等身材。这全是拜他户外生活充沛、又不沾烟酒、不过夜生活所赐。但他却用不着当兵。

小时候，他看上去和正常儿童没什么两样，只是有点迟钝，但到了八岁那一年，他的智力停止了发育。谁也不知道他受过什么心灵上的创伤，也没有任何身体上的损害可以说明这种突然的智力停顿。到十八岁那一年，人们都叫他傻子威廉。

他的父母都是一个鲜为人知的原教旨主义教团的信徒，该教团成员不准与教团之外的人通婚（这与威廉的呆傻可能有关，也可能无关）。夫妻俩带他到斯特林的一位专家处就诊，老医生做了好几种检验之后得出结论：威廉的智力只有八岁，而且永远也不会再发育了。威廉的父母不断为他祈祷，但内心怀疑这是上帝故意以此来考验他们，于是他们相信，威廉得到了拯救，期盼着他们与他在天国重遇的那一天，他就会痊愈了。

一个八岁的孩童可以放牛，于是傻子威廉就成了放牛人。就是在他放牛的时候，第一个看到了那辆汽车。

他猜里面坐着一对情侣。

威廉懂得情侣是怎么一回事。他懂得情侣们会在矮树丛、电影院或汽车里干些说不出口的事情，人们也从来不提这种事情。他赶着牛群匆匆走过停着那辆双座车的树丛，而且竭力不往车里看，以免瞧见罪孽的事情。

他赶着小小的牛群进了牛棚去挤奶，绕了个圈子回到家里，吃了晚饭，给他父亲——吃力而大声地——读了一章《旧约》中的《利未记》，然后就上床去做有关情侣的梦了。

第二天晚上那辆车还在。

尽管威廉蒙昧无知，但他还是知道，不管情侣在一起做的是什么事，都不会一做做二十四小时的。

这次他径直走到小汽车前面，向里面看了看。空无一人。引擎下面的地上又黑又黏，全是油。威廉又想出了一种新解释：车子坏了，开车的人把车扔了。他根本没去想，车子为什么会半掩在灌木丛中。

他回到牛棚时，把他看见的告诉了那农场主：“公路边的小路上有一辆破汽车。”

农场主是个大块头，每逢动脑筋时，两条浓浓的亚麻色眉毛就挤到一起：“旁边没人吗？”

“没人——从昨天起车子就在那儿了。”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威廉脸红了：“我还以为那可能是……情侣呢。”

“唔唷！”农场主意识到，威廉不是忸怩作态，而是真的难为情。他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好啦，你回家去吧，这事交给我来办吧。”

农场主挤完牛奶之后，亲自去看了看。他确实想不通，那辆车为什么要半藏着。他听说过那个在伦敦用锥形匕首杀人的凶犯；尽管他没有立即得出结论，认为车就是那个杀人犯扔的，但他还是想到，在车与某种犯罪行为之间有关系。于是，晚饭后他就打发大儿子骑马赶到村里，给斯特林的警察打电话。

他儿子还没回家，警察就到了。他们足足有十二个人，个个喝起茶来都没完没了。农场主夫妇俩一直陪了他们半夜。

傻子威廉被叫来把事情的经过又讲了一遍，他说他是前一天晚上第一次看到那辆车的；谈到他猜里面有对情侣时，脸又红了。

总之，那是当地战时最令人兴奋的一夜。

那天晚上，高德里曼正准备接连第四夜睡在办公室里。他先回家去洗个澡，换换衣服，再装个衣箱。

他住在切尔西一幢提供打扫服务的公寓里。虽说小了些，但对一个单身汉来说，已经足敷使用了。房子收拾得很整洁，书房除外，因为他不准清洁工进书房，家具当然都是战前购置的，但都经过精心挑选，给人一种舒适的感觉。起居室摆着皮靠椅和一台留声机，厨房里满是节省人力的设备，但很少使用。

他给浴池加水的时候，吸了一支香烟——最近他嫌烟斗费事，改吸香烟了——端详起他的最值钱的家当：一副奇特的中世纪风景画，大约出自希尔罗尼莫斯·波西的手笔。那是一件传家宝，高德里曼十分珍爱，即使在缺钱时也没有变卖。

他躺在浴池里，想起了芭芭拉·狄更斯和她的儿子彼得。他从未向别人提起过她，连布劳格斯也不例外；那天他俩谈及再婚一事时，他本来就要说了，但被特里上校打断了。芭芭拉是个寡妇：战争才刚开始，她丈夫就在一次行动中阵亡了。高德里曼不晓得她的年龄，但她看上去大约四十岁，就作为一个二十四岁儿子的母亲来说，是年轻了点。她负责翻译截获的敌方电文，本人聪明伶俐，乐观开朗，而且颇具魅力，她也很富有。高德里曼约她吃过三次晚饭。他觉得她钟情于他。

她曾安排了一次高德里曼和她当了上尉的儿子彼得的会面。高德里曼喜欢那个小伙子。他还知道芭芭拉和她儿子都不晓得的一件事：彼得要出征诺曼底。

这就更增加了高德里曼非抓到“针”不可的理由。

他走出浴池，花了不短的时间仔细刮脸。他自忖：我是不是爱恋着她？他不清楚人到中年爱情该是什么感受。大概不是年轻人那种火辣辣的激情。爱恋、倾慕、柔情和一丝说不准的性欲？如果这一切可以称作爱情的话，他就是爱她的。

如今他需要和人共同生活。多年来他只想过单身生活，专心致力于他的研究工作。现在，军事情报局内的战友情谊把他深深吸引住了。各式各样的聚会，遇到紧急情况时的彻夜会谈，业余特工的奉献精神，那些时时面对死亡又无法预测命运的人们疯狂的寻欢作乐——这一切都深深感染了他。他知道，这种日子会随着战争结束而结束；然后，其他的都会保留下来：和亲人谈论他们成败的需要，夜间去触摸别人的需要，说一声“唉！瞧瞧那个！多棒啊！”的需要。

战争是折磨人、压抑人、令人沮丧和不安的，但战争也使人生活在友谊之中。如果和平带回来孤独，高德里曼觉得他不会感到幸福。

眼前，清洁的内衣和烫得笔挺的衬衫是最大的奢侈了。他又把几件干净衬衫放进一个箱子里，然后在回办公室前坐下来喝上一杯威士忌。门外那辆征用来的戴姆勒军用车司机可以再等上一会儿。

他正往烟斗里装烟丝，电话响了起来。他放下烟斗，还是点燃一支香烟。

他的电话与陆军部的总机是相连的。电话员告诉他，是达尔凯思警察局长从斯特林打来的。

他等候接线的咔哒声响过，便说：“我是高德里曼。”

“我们已经找到你们说的那辆莫里斯牌小汽车了。”达尔凯思开门见山地说。

“在哪里？”

“斯特林南边的A80号公路上。”

“空的？”

“嗯，坏了。已经停在那儿至少二十四小时了。开出了公路几码，藏在灌木丛中。”

“现场附近可到的距离之内有汽车站或者火车站吗？”

“没有。”

高德里曼咕哝着说：“照这么看来，我们那个目标扔下汽车之后大概是步行或搭车了？”

“嗯。”

“在这种情况下，请你询问——”

“我们正在设法弄清楚是否有本地人看到他或让他搭了车。”

“好极了。有消息尽快告诉我……同时，我要把这消息通知苏格兰场。谢谢你，达尔凯思。”

“我们会与您保持联系的。再见，长官。”

高德里曼放下电话，走进书房。他坐下，把一本地图翻到北不列颠的公路图那一页。伦敦、利物浦、卡莱尔、斯特林……费伯在一路往苏格兰东北部走。

高德里曼不知道是否该重新考虑费伯在设法出境的可能。最好的出境路线在西边，通过中立的爱尔兰，苏格兰的东海岸则是各种军事活动区。费伯明知军情五处在追踪他，还有胆量继续侦察吗？可能，高德里曼了解费伯是个勇气十足的人，所以才这样判断，但还是不像。那家伙在苏格兰能发现的任何情报，都远不及他已经拿到手的重要。

因此，费伯肯定是要通过东海岸出境。高德里曼把那间谍面前敞开的各种逃跑方法想了一遍：一架轻型飞机降落在一片人迹罕至的沼泽地上；驾偷来的船独自航过北海；跟一艘U型潜艇在海岸附近会合；以旅客身份搭乘商船通过中立国抵达波罗的海，在瑞典下船，然后越过边境进入沦陷的挪威……办法多得很。

苏格兰场应该已经得知最新的进展。他们会要求所有的苏格兰警方，设法找到在斯特林外搭车的人。高德里曼返回客厅去打电话，他还没走到，电话铃先响了。他拿起电话。

“我是高德里曼。”

“一位叫理查德·波特的先生从阿伯丁打来电话。”

“啊！”高德里曼本来满心期待着是布劳格斯从卡莱尔报来消息，“请接通他。喂，我是高德里曼。”

“呃，我是理查德·波特。我是本地侦防委员会的成员。”

“好，我能帮什么忙？”

“唉，说起来，实在难堪。”

高德里曼控制着自己的不耐烦：“讲吧。”

“你们正在找的那个人——持刀杀人犯什么的。唉，我敢说我用车搭载过这个坏蛋。”

高德里曼紧紧地握住听筒：“什么时候？”

“前天夜里。我的车在斯特林附近的A80号公路上抛了锚。就在该死的半夜。这家伙走了过来，修好了我的车，就这样。所以自然地——”

“他在哪儿下的车？”

“就在阿伯丁这儿。他说要去班夫。我昨天睡了大半天，所以直到今天下午——”

“别埋怨自己了，波特先生。感谢你打来电话。”

“好啦，再见。”

高德里曼摇了摇听筒，电话里又传来陆军部接线员的声音。

高德里曼说：“请你为我接通布格劳斯先生好吗？他在卡莱尔。”

“他一直等着和你通话呢，长官。”

“好极了！”

“喂！珀西。有什么消息吗？”

“我们又有他的线索了，弗雷德。他把莫里斯扔在斯特林外面，搭顺风车到了阿伯丁。”

“阿伯丁。”

“他大概想从东大门出去。”

“他什么时候到阿伯丁的？”

“大概是昨天一早。”

“这么说，他就来不及跑掉了，除非他动作特别快。这里正经历着人们记忆中最大的暴风雨。是昨天夜里开始的，还没停呢。没船出海，当然，飞机也无法着陆，太危险了。”

“好极了！你尽快赶到那里。我要通知当地警察立即行动起来。你到阿伯丁后就给我来电话。”

“我马上出发。”

“弗雷德？”

“怎样？”

“我们会抓到那浑球的。”

在高德里曼挂断电话时，布劳格斯还在哈哈大笑。

21

费伯醒来时，天已经快黑了。透过卧室的窗户，他可以看到最后一道暮霭正被逼近的夜色逐渐吞没。雨点敲打着屋顶，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吼叫着。

他动手打开了床头的小灯。即使这么小的一个动作也让他觉得累，他往后一靠，躺回到枕头上。他竟会如此虚弱，简直把他吓坏了。那些相信强权就是公理的人应该永远保持强大。恐惧从来没有远离过他的情绪的表层：或许这就是他长期以来得免一死的原因。他始终感觉不到安全，他心里明白，正是这种不安全感使他选择了间谍这一行：只有这一行才能允许他将任何对他稍有威胁的人随时置于死地。唯恐自己虚弱，恰恰是他那种包含着魔似的自行其是、他的不安全感和对军内上司的轻蔑，综合在一起的一部分。

他躺在床上，把自己周身检查了一遍。他觉得好像浑身到处都是擦伤，但显然一点重伤也没有。他没有发烧：尽管在船上折腾了一夜，他的体质还是经受住了考验，没有患支气管炎，只是周身无力而已。

他也察看了自己的东西。底片盒依旧贴胸藏着，带鞘的锥形匕首仍然牢系在左臂上，证件和现金则放在他睡衣的口袋里。

他推开毯子，一摆身坐起来，将双腿放到地板上。他感到一阵晕眩，但很快就过去了。决不能允许自己有病弱的心态，这一点十分重要。他穿上晨衣，走进了浴室。

他回到卧室时，他自己原来的衣服，从内衣到衬衫到工作裤，都已一一洗净烫平，放在了床脚边。他猛然记起，早晨的什么时候起身时，曾看见那女子赤裸着身体站在浴室里；那场面很尴尬，他也不明白意味着什么。但他可以回忆起来，她非常美。

他慢慢穿起衣服，本想刮刮脸，但他决定先获得男主人的准许，再借用浴室架上的刮胡刀——有些男人视他们的剃刀如同自己的妻子，是不准别人碰一碰的。他用衣橱上层抽屉里找到的儿童塑胶梳子梳了梳头。

他照着镜子，对自己的长相毫无得意的感觉。他并不自负。他清楚有些女人认为他有魅力，但另外一些女人则不这么认为——他猜想大多数男人在女人心目中都是如此。当然，他比大多数男人有过更多的女人，但他把这一点归因于自己的欲望，而不在于自己的外表。他在镜中的映像还算中看，这一点对他来说就足够了。

他满意地离开卧室，慢慢走下楼梯，又感到一阵虚弱袭来，他再次以意志克服了这阵虚弱——他用手紧抓楼梯扶手，迈着小步，一级一级地走到楼下。

他在客厅外停住，听到里面没声音，就向厨房走去。他敲了敲门，走了进去。那一对年轻夫妇正坐在桌边，就要吃完晚饭了。

他进门时，那女人站起了身。“你起来啦！”她说，“你确定你可以起床了吗？”

费伯任凭对方把他引到一把椅前。“谢谢你，”他说，“你其实不该鼓励我装病的。”

“我看你没意识到自己经历了多可怕的灾难，”她说，“你想吃点东西吗？”

“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一点也没有。别傻了。我为你热着汤呢。”

费伯说：“你们真是好人，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呢。”

“大卫和露西·罗斯。”她把汤舀到一个碗里，放到桌上，摆在他面前，“大卫，可不可以麻烦你切几片面包？”

“我叫亨利·贝克尔。”费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他的证件上都没用这个名字。亨利·费伯是警察正在追捕的人，因此他该用他那个詹姆斯·贝克尔的身份。不过他想让这女人叫他亨利，因为这是最接近他真名的英国名字。

他啜了一小口汤，突然感到饥饿难当。他把汤一下子喝完，又吃掉了面包。他吃喝一毕，露西笑了起来。她笑的时候蛮可爱的：嘴巴张开，露出了整齐的白牙，眼角高兴地弯曲着。

“还要吗？”她主动问。

“谢谢。”

“我看得出吃东西对你身体大有好处。你的脸上开始有血色了。”

费伯意识到自己的体力确实是恢复了不少。他吃第二轮时慢多了，倒不是因为已经饱了，而是出于礼貌。

大卫说：“你怎么会在这种暴风雨天气里出海呢？”这还是他头一次开口讲话。

露西说：“别刨根问底的，大卫。”

“没什么，”费伯说，“我很蠢，就是这么回事。这是战争开始以来我得到的第一次钓鱼假，我一心不想让坏天气给耽搁了。你们是渔民吗？”

大卫摇摇头。“牧场主。”

“你们雇了很多人吗？”

“只有一个，老汤姆。”

“这岛上还有别的牧场吧？”

“没有。我们住在这一头，汤姆住在另一头，我们中间除了羊之外，什么都没有。”

费伯缓缓点了点头。这很好——好极了。一个女人、一个残废、一个小孩和一个老头，构不成障碍。他立即感到自己强壮多了。

费伯说：“你们怎么和陆上联系？”

“每两周有一艘船。这个星期一就该来了，不过要是暴风雨不停的话，船就不会来了。汤姆的小屋里有一台无线电发报机，我们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才会使用。如果我认为别人可能在找你，或者你需要紧急救治，我就用那发报机。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我看没必要用它了。用了也没意义——在暴风雨停止之前，谁也没法上岛来把你接走。再说，天气一好，船也就会来了。”

“当然，”费伯掩饰着内心的窃喜。如何跟U型潜艇取得联系一直是他心里烦恼的问题。他在露西的客厅里看到了一台普通的收音机，他曾打算过，迫不得已时就把它改装成一部发报机。但既然汤姆那儿有机器，这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费伯说：“汤姆要发报机干吗？”

“他是皇家监视哨的一员。一九四〇年七月阿伯丁遭到轰炸，当时没有空袭警报，结果造成了五十人伤亡，于是他们就招募了汤姆。幸好他的听力比视力要强。”

“我猜轰炸机是从挪威起飞的。”

“我想也是。”

露西站起身：“咱们到客厅去吧。”

两个男人跟在她后面。费伯不再感到虚弱和晕眩了。他拉着客厅的门，让大卫通过。大卫摇着轮椅车到壁炉前面。露西请费伯喝些白兰地，他谢绝了。她给她丈夫和自己倒了些。

费伯向后靠坐着，打量着这对夫妇。露西的外貌确实动人：她有着一张鹅蛋脸，两只眼睛离得略远，一双眸子是不同寻常的猫一般的琥珀色，深红色的头发十分浓密；那身男式的渔民毛衣和宽大的裤子，遮不住她凹凸有致的身材；要是她把头发卷一卷，穿上晚礼服，一定会光艳照人。大卫也长得很好看——如果没有那暗黑的胡茬，简直可以称之为漂亮；他的头发几乎是乌黑的，肤色像是地中海沿岸的人；从他手臂的长度来判断，如果有腿，他应该是个挺高的人。费伯猜想，由于长年累月地摇着轮椅转来转去，大卫那双手臂一定锻炼得很有力。

确实，他们是动人的一对——但彼此之间却有着某种严重的失调。费伯对婚姻不内行，但他在探询技巧方面受到的训练使他学会了察言观色——透过一个人身体的某个小动作，他可以看出对方是惊慌失措，还是信心十足，是无所隐瞒，还是在撒谎欺骗。露西和大卫很少对视，从来没有肌肤接触。他俩和他说的话多于彼此的交谈。他们互相兜着圈子，如同两只火鸡各自在面前留出一些空地，充当中立地带。他们之间的紧张关系是很明显的，就像丘吉尔和斯大林，为了与共同的敌人作战，不得不把更深的敌意暂时强压下去。费伯不晓得他们相互痛恨的背后有着什么可怕的伤痕。

这栋小巧玲珑的房子，尽管铺着地毯，摆着雕花靠背椅，挂着镶框水彩画，燃烧着熊熊炉火，却不啻是个情感的高压锅。他们离群索居，只有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作伴，中间又有隔阂……这使他想起了在伦敦看过的一出戏，是由一位叫作田纳西什么的美国人编的剧。

大卫一口把酒喝完，说：“我得去睡了。我的背开始不舒服了。”

费伯站起身，说：“对不起——我耽搁你睡觉了。”

大卫摇着轮椅走开：“没关系。你整天都在睡，不会马上想再上床的。况且，我敢说，露西也会很乐意再和你聊聊。我让我的背太操劳了——你知道，背的本来任务只该是分担双腿的受力啊。”

露西说：“那你今晚最好是吃上两颗药丸。”她从书柜上层取下一个瓶子，摇出两颗药丸，递给了她丈夫。

他把药干咽下去：“我得说晚安了。”他摇着轮椅出去了。

“晚安，大卫。”

“晚安，罗斯先生。”

过了一会儿，费伯听到大卫拖着身子上楼去了，他真想不出他是怎么上去的。

露西说话了，仿佛要掩护大卫的响声：“贝克尔先生，你住在哪儿？”

“请叫我亨利吧，我住在伦敦。”

“我有好多年没去伦敦了。大概样子都变了。”

“是有变化，但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多。你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去的？”

“一九四〇年。”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白兰地，“自从我们来到这岛上，我只在生孩子时离开过一次。这年头，人们很少旅行了，是吧？”

“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嗯。”她坐下去，啜饮着酒，眼睛看着火。

“也许我不该——”

“没什么。我们结婚那天出了车祸。大卫就因为这个失去了双腿。本来他是受训要做飞行员的……事发之后，我们俩都想离开人群远一点。这在当时看来像是个好主意，但我现在相信这是错误的选择。”

“他变得更愤世嫉俗了。”

她敏锐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蛮有观察力的。”

“这是件很明显的事情。”他平静地说，“你不值得受这份罪。”

她连着眨了好几次眼睛：“你看到的太多了。”

“这并不难嘛。既然无法相处，又何必维持呢？”

“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才好。你想听听陈词滥调吗？婚誓、孩子、战事……如果另有答案的话，我也不知该用什么字眼。”

“内疚，”费伯说，“但你正在想离开他，不是吗？”

她瞪了他一眼，难以置信地慢慢摇了摇头：“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你在这岛上住了四年，已经失去了掩饰自己的能力。再说，这种事正是旁观者清。”

“你结过婚吗？”

“没有。这是实话。”

“为什么没结婚呢？我想你该成家的。”

这次轮到费伯看着炉火沉思了。真的，为什么没结婚呢？他要是自问自答，答案是现成的：他的职业不允许。但他不能这样告诉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得太随便。他突然说：“我不相信自己对谁能爱得那么深。”这句话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很惊讶：他原以为自己正在解除对方的武装，没想到她反倒穿过了他的防御。

有一阵两人都没有说话。壁炉里的火在暗下去。几点雨滴沿烟囱淌下来，在渐冷的煤上发出嘶嘶声。暴风雨毫无止息的迹象。费伯发现自己正在想着他有过的最后一个女人。她叫什么来着？格特露丹。那是七年前的事。此时，他能在蹿动的火焰中看到她：一张德国人的圆脸，金发碧眼，漂亮的乳房，过于肥大的臀部，腿很粗，脚也难看；说起话来像开快车；有着带野性、不知疲倦的性欲热情……她恭维他，崇拜他的头脑（这是她说的），爱他的躯体（这是她不用说的）。她为流行歌曲写歌词，在柏林的一处简陋地下公寓里读给他听，这不是什么赚大钱的职业。他看到她一丝不挂地躺在乱糟糟的卧室的床上，催促他和她做更稀奇古怪的性爱动作：要他把她弄疼，或要他自己抚摸自己，或要求他躺在下面，让她坐在上面……他轻轻摇头，把这回忆赶走。这么多年来的独身生活中，他从来没想过这些。这些景象扰乱着他。他看着露西。

“你在想着久远的事情。”她微笑着说。

“回忆。”他说，“这种有关爱情的谈话……”

“我不应该给你增加负担的。”

“你没有。”

“是美好的回忆吗？”

“很美好。你在想什么？美好吗？”

她又莞尔一笑：“我想的是未来，不是过去。”

“你看到什么了？”

她似乎就要作答，但立刻改变了主意。她有两次这样欲言又止，目光有紧张的迹象。

“我看出你找到了另一个男人。”费伯说。他边说边想：我为什么这样做？“他没有大卫强壮，也没有他英俊；不过正因为他弱，你才爱他。他聪明而不富有，情感丰富而又不滥情；温柔、体贴、可爱。他——”

白兰地杯子在她的紧握下破了。碎片落到了她的膝盖，落到了地毯上，但她却无动于衷，一动也不动。费伯走到她椅子那儿，跪到她面前。她的大拇指在流血。他拿起她的手。

“你把自己弄伤了。”

她看着他。她在哭。

“我很抱歉。”他说。

割破的是表皮。她从裤袋里取出一条手帕，扎住手止血。费伯松开她的手，开始捡玻璃杯的碎片，后悔刚才没抓住机会吻她。他把碎玻璃片放在壁炉架上。

“我没想让你难过。”他说。

她拿下手帕，看着拇指，血还在流。

“用绷带包一包吧。”他建议说。

“绷带在厨房里。”

他找到了一卷绷带、一把剪刀和一个别针。他盛了一小碗热水，回到客厅。

在他出去这一小会儿，她擦掉了脸上的泪痕，木然地坐着，任凭他把她的拇指浸在热水中，然后擦干，用一小块纱布裹住伤口。这一段时间她始终看着他的脸，而不是他的手，表情难以捉摸。

他给她包好伤，往后猛地一站。他太蠢了，走得太远了，该撤退了。他说：“我想我最好还是上床去吧。”

她点点头。

“我很抱歉——”

“别道歉了，”她对他说，“这不像是你该说的话。”

她的语气很生硬。他猜她也觉得场面有点不好收拾了。

“你还不睡吗？”他问。

她摇摇头。

“好吧……”他走到门口，为她打开门。

她走进他前面时，回避着他的眼睛。他跟在她后面穿过厅堂，走上楼梯。他看着她登着楼梯，禁不住想象着她穿别的衣服时的样子：想象她的臀部在丝绸布料下面轻柔地扭动，想象她修长的双腿穿着的是丝袜，而不是灰色毛呢裤子，脚下穿的是高跟鞋，而不是磨损的毡拖鞋。

在楼梯上端的狭窄楼道里，她转过身来，悄声说：“晚安。”

他说：“晚安，露西。”

她凝视了他一会儿。他伸手要去摸她的手，但她迅速转身，走进卧室，头也不回地把门关上了。他愣在那儿，手还伸着，嘴巴张开，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更中肯地说——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22

布劳格斯驾着那辆征用来的加大马力的山比姆·托伯特汽车，不顾危险地在夜间高速行驶。苏格兰的公路崎岖而多弯，由于下雨，路面变得十分湿滑；在一些低洼的地方，积水有两三英寸深。滂沱大雨淌过挡风玻璃。在一些没有遮蔽的山顶上，劲风大得仿佛要把汽车吹下公路。布劳格斯向前探着身子，透过由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刮出的一小块空间，紧盯着车头灯在如注的大雨中照出的一小段路面，就这样开了一英里又一英里。在爱丁堡的北边，他轧死了三只野兔；每当轮胎碾过那些小小的身体时，都会颠一下，让他感到恶心。他没有减速，只是纳闷，野兔是不是通常都在夜间出没。

过分紧张让他头痛，他的坐姿则让他背疼。他还感到饿。他打开车窗，让冷风吹进来，想以此保持头脑清醒，但扫进来的雨水太多，他被迫立即又把窗户关上。他想到了“针”：一个身穿运动服、手捧奖杯笑眯眯的年轻人。费伯正在赢得眼前这场比赛。他抢先了四十八小时，而且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要走的线路。要不是赌注这么高，他妈的这么高，布劳格斯倒还蛮高兴和这家伙赛上这一场的。

他不知道，如果他和“针”面对面的话，他会怎么办。他想：我会在那坏蛋动手杀我之前先击毙他。

费伯是个行家，和那种人较量可不能手忙脚乱。大多数间谍都是业余的：他们要不是失望的左派或右派革命者，就是对间谍工作心存浪漫幻想的人；要不是贪婪的男子、痴情的女子，就是遭到威逼利诱的倒霉鬼。而专业的间谍虽然为数不多，却相当危险，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对手也是冷酷无情的。

布劳格斯驶进阿伯丁时，还差一两个小时才天亮。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这样对路灯感激不尽，尽管遮着灯罩，灯光昏暗。他不知道警察局在哪里，街上也没人可以给他指路，于是他就绕着城找，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蓝色电灯（也是昏暗的）。

他停下车，冒雨冲进大楼。大家正在等他。高德里曼已经打来电话，他现在可真成了上司了。布劳格斯被带到阿兰·金凯德探长的办公室。金凯德五十多岁，他的房间里还有另外三名警察。布劳格斯和他们一一握手，但随即忘记了他们的姓名。

金凯德说：“你从卡莱尔来得也真够快的了。”

“我差点没死在路上呢。”布劳格斯回答说。他坐下去：“要是你们能帮我弄来一份三明治……”

“当然。”金凯德把头探出门去，喊了句什么，“马上就来。”他告诉布劳格斯。

办公室的墙壁刷成了灰白色，地板是木头的，家具简陋：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和一个档案柜。布置很单调：没有鱼，没有装饰品，没有个人色彩的任何东西。地板的一个托盘上有几个脏杯子。空气中烟味很浓，嗅起来像是人们工作了一整夜的地方。

金凯德有着稀疏的灰头发，留着小胡子，戴着一副眼镜。他个头很大，上身只穿衬衫，裤子用的是吊带，看上去很能干。布劳格斯认为，他就是构成英国警力骨干的那种警察。他说话带有地方口音，这说明他和布劳格斯一样是一步步升上来的——不过从他的年龄来看，显然他比布劳格斯晋升得慢。

布劳格斯说：“你们对这件案件的全部情况到底知道多少？”

“不多。”金凯德说，“不过，你们的头儿高德里曼说过，伦敦的谋杀只能算是这家伙犯过的罪行里的最小部分，而我们又知道你是哪个部门的，加一加，就可以推断出费伯是个非常危险的间谍。”

“就是这么回事。”布劳格斯说。

金凯德点了点头。

“你们到目前为止都采取了什么措施？”布劳格斯问。

金凯德把一双脚放到办公桌上：“他是两天前到达这里的吧，嗯？”

“对。”

“我们就是从那时起开始找他的。我们有他的照片——我敢说，全国每个警察都有他的照片。”

“是的。”

“我们查了旅馆和客栈、火车站和汽车站。查得相当彻底——尽管当时我们并不知道他已来到这里。不用说，我们没查出什么结果来。我们正在查第二次。不过，依我看，他有可能一到阿伯丁就立刻离开了。”

一位女警察拿着一杯茶和一块很厚的三明治走了进来。布劳格斯道谢之后，马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金凯德继续说：“我们派了人守在火车站，汽车站也派了人。所以，要是他果真离了城，那他要不是偷了辆车，就是搭了便车走的。但我们又没有得到汽车失窃的报告。”

“妈的。”布劳格斯满嘴面包，所以得先咽一口才能继续说下去，“这下追踪他就更难了。”

“他显然是因为这个理由才选择搭便车的。”

“但他也可能从海上跑了。”

“那天出港的船都很小，他没办法躲在上面。从那时起，由于这场暴风雨，没有船再出过海。”

“有船丢了吗？”

“没听说。”

布劳格斯耸耸肩：“既然不能出海，船主可能就没到码头上去察看。在这种情况下，有船被偷可能要在暴风雨结束之后才会被人发现。”

房间里的一名警察说：“我们漏掉这个了，探长。”

“对。”金凯德说。

布劳格斯说：“也许港务长能把固定停泊的船只查一查——”

“我同意。”金凯德说罢，已经拨起电话。过了一会儿，他便对着话筒讲了起来，“道格拉斯船长吗？我是金凯德。唉，我何尝不知道这会儿所有文明人都已经睡觉了。你还没听到更坏的——我想请你冒雨去走一趟呢。咳，你没听错……”

别的警察都笑了起来。

“察看一下所有固定停泊的船只，把没有在平时泊位的船都记下来——别管那些你明知道合法出港的船。把船的名字和船主的地址——如果有的话，把电话号码也告诉我。咳，咳，我知道……我会加倍补偿你的。没问题，一瓶酒。再见，老朋友。”他挂上了电话。

“他得查半个小时，然后我们需要两个小时查所有的地址。这样做值得，尽管我仍然认为他搭顺风车走了。”

“我也这么想。”布劳格斯说。

门开了，一个没穿制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金凯德和别的警察都站了起来，布劳格斯也跟着站起身。

金凯德说：“早安，先生。这是布劳格斯先生。布劳格斯先生，这位是理查德·波特。”

他们握了手。波特脸膛红红的，胡子修剪得很认真。他穿着一件双排扣的驼黄色大衣。他说：“你好。我就是那个让大坏蛋搭便车到阿伯丁来的冒失鬼。实在难为情。”他讲话没有当地口音。

布劳格斯说：“你好。”波特一眼看上去就是那种会给间谍搭便车的蠢驴。他问，“你怎么会想到，你搭载的那个人就是……用锥形匕首杀人的凶犯呢？”

“我听到了那辆丢弃的莫里斯汽车的事。我就是在那儿让他搭车的。”

“你看到他的照片了？”

“看到了。当然，由于大部分路程是黑天，我没机会仔细看那家伙。但是在我们钻到引擎盖下面时，我用手电筒照过他的脸，还有后来进入阿伯丁时——那时天已亮了，我还是看清了他。要是光看到那张照片，我只敢说照片中的人有可能是他；但加上我让他搭车的地方离发现莫里斯的地点那么近，我就敢说那人百分百是他。”

“我同意。”布劳格斯说。他思索了一会儿，怀疑自己从这个人嘴里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费伯给你的印象怎么样？”他最后这样问。

波特立刻说：“他让我觉得他疲惫、紧张和坚定，应该是这个顺序。再有，他不是苏格兰人。”

“你觉得他口音怎么样？”

“他的口音嘛——是伦敦附近，属于小些的公学【28】，与他的服装不相称，我想你知道我的意思。他穿的是工装裤，这也是我后来才注意到的。”

金凯德打断了谈话，他拿来了茶。大家全都喝了。那警察向门口走去。

布劳格斯判断出来，波特不像他初看时那样没头脑：“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哦，没谈很多。”

“可是你们在一起待了好几小时——”

“一路上他都在睡觉，他修好了车——据说只是导线连接不好，不过我对机器很外行——随后他告诉我，他自己的车在爱丁堡坏了，他要去的地方是班夫。他还说，他真想穿过阿伯丁，因为他没有军事禁区的通行证。我……我叫他不必为这件事担心。我说，如果我们被人拦下来，我可以为他作保——我这么说真他妈的够蠢的了。不过我觉得自己欠他的情，他帮我脱过困。”

金凯德说：“没人怪你，先生。”

布劳格斯其实是怪他的，只不过没说出来罢了。相反地，他问：“见过费伯并能告诉我们他样子的人没几个。你能不能好好想一想，并且告诉我，他看起来像个什么的人？”

“他惊醒的时候像是个军人。”波特说，“他彬彬有礼，而且似乎很聪明，握手很有力。我对握手很注意。”

“还有呢？仔细想一想。”

“他惊醒时还有点情况……”他那红润的面庞皱了起来，“他的右手伸向左袖口，就像这样。”他比划了一下。

“这很重要。”布劳格斯说，“他的匕首一定藏在那里。袖子里有带鞘的刀。”

“我想没别的了。”

“他说过他打算去班夫。那就意味着他并不想去。”

“真的？”

“间谍总要说假话，这是原则。我敢打赌，在他告诉你他去哪儿之前，你就先说了你要去哪儿了。”

“我相信是这么回事。”波特沉思着点点头，“唉，唉！”

“要么他的目的地就是阿伯丁，要么他在阿伯丁下车之后又往南边走了。既然他说他要往北走，就很可能不是往北。”

“你跟他讲过你是地方治安官吗？”

“讲了。”

“所以他才没杀你。”

“什么？我的天！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你要是失踪了，人们会找你。”

“我的天！”波特又说了一遍，他的脸有点发白了。显然他没有想到自己差一点就没命。

门又开了。走进来的那人说：“我拿到了你们要知道的事情了，我希望他妈的有价值。”

布劳格斯咧嘴笑了。无疑，这就是港务长了：他个头不高，满头白发剪得短短的，叼着一只大烟斗，穿着一件钉着铜纽扣的运动夹克。

金凯德说：“进来吧，船长。你怎么会淋得这么湿？你不该冒雨出来的。”

“妈的，算啦。”港务长说。布劳格斯不知道他的气恼有几分是真的：从房间里别的人笑嘻嘻的表情判断，港务长不是真的生气。

波特说：“早安，船长。”

“早安，阁下。”港务长说。

金凯德说：“你有什么发现吗？”

港务长摘下他的帽子，把雨滴甩掉。“玛丽Ⅱ号不见了。”他说，“我在起风暴的那个下午看见它进港了。我没有看见它再出海过，不过现在却好像是不在了。”

“船主是谁？”

“塔姆·哈芬尼。我给他打了电话。那天他把船停在泊位后，就再没去看它。”

布劳格斯说：“是一艘什么样的船？”

“一艘小渔船，六十英尺长，横梁很宽，船体结实，装有舱内发动机。型号没什么特别的——这一带的渔民造船的时候并不遵照书本上的样式。”

“我来问你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布劳格斯说，“那艘船禁得起这场暴风雨吗？”

港务长先用一根火柴点燃他的烟斗，过了一会儿才说：“要是有个熟练的水手掌舵的话，不无可能。不过八成还是不行。”

“假如它是在暴风雨开始之前出海的话，现在能走多远？”

“不远——也就是几英里。玛丽Ⅱ号直到傍晚才进港系缆的。”

布劳格斯站起身，围着他的椅子转了一圈，然后又坐下：“这么说，他现在在哪儿呢？”

“极有可能已经葬身海底了，那该死的蠢货。”港务长的说法不无道理。

布劳格斯无法满足费伯已死的推测。这太难确定了。不满意的情绪传遍全身，他觉得坐立不安，心神不宁，还有点沮丧。他摸了摸下巴：该刮脸了。“我要亲眼看见才能相信。”他说。

“你不可能看得见的。”

“收起你的猜测吧。”布劳格斯厉声说，“我要的是情报，不是悲观主义。”房间里的其他人这才突然想起，虽说他年纪轻轻，却是在场的所有人当中官阶最高的一个。“咱们再分析一下几种可能性。一、他从陆上离开了阿伯丁，另有一个人偷了玛丽Ⅱ号。在这种情况下，他此刻大概已经到达他的目的地了，但由于暴风雨的缘故，他还没离开这个国家。我们已经出动了所有的警力搜捕他，对这第一种可能，我们就没别的什么可做的了。

“二、他还在阿伯丁。我们对这种可能性也已经做好了布置。

“三、他从海上离开了阿伯丁。我想，我们都同意这种可能性最大。我们来把这种可能细分一下。第一，他换乘了另一艘船——可能是一艘U型潜艇——赶在了暴风雨前面，我们认为他来不及，但他可能抢到了时间；第二，他在什么地方找到了暂时躲避风雨之处——在陆地上或是在某个岛上；第三，他死了。

“如果他上了一艘U型潜艇，那我们就输了，再也无计可施。但如果他找到了藏身所或是船只遇险，我们迟早会找到证据——或者是玛丽Ⅱ号，或者是它的残骸。只要天气一允许，我们马上就派一架飞机起飞，在海上搜索。如果他葬身海底，我们也还是能找到漂在海面的船身碎片。

“因此，我们要采取三项措施。一、我们要继续已经进行的搜查；二、我们要开始一次沿岸的新的搜索行动，从阿伯丁向南北两路前进；三、天气一好转，我们就从空中对海面侦察。”

布劳格斯边说边开始踱步，随走随想。这时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圈：“诸位还有何高见？”

通宵熬夜本来已经让他们都困了，但布劳格斯突如其来这有力的一问，又令大家一下子从睡意中清醒了过来。一个人俯身向前，搓搓双手；另一个系好鞋带；还有一个把外套穿上。他们都想要去工作，没有人提出异议。

“好吧。”布劳格斯说，“让我们好好来打胜这一仗。”

23

费伯醒来了。尽管他已在床上躺了一天，身体仍需要休息，但他的头脑却高度活跃——反复思考着多种可能，勾画着不同方案，想念着女人和家乡。

如今他已逃脱在望，有关家乡的种种回忆变得甜蜜得难受。他想念起一些相当愚蠢的事情：比如肥得要切成片吃的香肠；驾驶座在右侧的汽车【29】；名副其实的参天大树；还有自己的母语。

回忆到极致，又想起了格特露丹：她的脸在他的脸下方，化妆被他的轻吻所洗掉，眼睛兴奋地紧闭，然后又睁开，高兴地盯视着他的眼睛，大张着嘴不时喘着气，说着：“对，使劲，对……”

真蠢。他过了七年修道士般的生活，她可没理由同样独守空闺。在费伯之后，她大概已经有了十几个男人了。她可能已经被英国皇家空军炸死，又或者在灯火管制中被汽车撞死。反正，她不大可能会记得他。他大概永远再也见不到她了，不过她是个象征。

他通常并不允许自己陷入感伤。他本性中有冷漠的成分（他还曾经刻意培养这种冷漠，因为这样可以保护他），然而，如今他距成功只有一寸之遥，他觉得可以稍微放纵一下自己的幻想。

暴风雨只要持续下去，他就可以平安无事。他只要在星期一用汤姆的无线电和U型潜艇联系上，天一晴，艇长就会派出救生艇来海湾。然而，如果暴风雨在星期一就止息，就会有点小麻烦了：那艘供应船。大卫和露西自然会让他乘供应船返回陆上。

露西栩栩如生的影像进入他的脑海，由不得他控制。他看到：在他为她拇指包扎时，她那炯炯有神的琥珀色眼睛凝视着他；她在他前面上楼时，裹在不成样子的男人服装里的身材；她在浴室里赤裸全身时，沉甸甸、圆鼓鼓的乳房。这些画面随之由记忆变成了幻想：她俯在绑带上轻吻他的嘴唇；在楼梯上转过身来，把他搂在怀里；从浴室出来，拉起他的手放到她的乳房上。

他在小床上辗转反侧，心中咒骂自己不该胡思乱想。打从中学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受过这种绮想的折磨了。当时他还未尝禁果，只是光凭想象虚构出鱼水之欢的种种细节场面，对象则是他每天都有接触的三个成年妇人：一个是古板的女舍监，一个是纳格尔教授那位黑瘦的太太，一个是村里那个抹着口红的女店主。他偶尔会把他们三个融成一体，作非分之想。十五岁那年，他在西普鲁士一座树林里，在月光下引诱了一个女佣的女儿；之后，他便放弃了性幻想，因为他发现，真实的性行为并不如想象的美好。当时他很纳闷：那种神魂颠倒的狂喜，那种鸟儿穿空的轻飘激动，那种将两个躯体融合为一的神秘感都在哪里呢？不过，后来的实际体验有所改进，亨利得出结论：那种狂喜并非来自一个男人在女人身上得到的快乐，而是来自男女双方从相互身上得到的快乐。

他终于成了一个成功的情人。他发现男女间的云雨不仅肉体上有快感，精神上也有情趣。他从不是汲汲于勾引女人的人，因为征服的激动并非他所追求的东西。不过他在提供和享受性满足上成了行家，但他并没有行家那种错觉，认为技巧就是一切。

他尝试设法算清楚他有过多少女人：安娜、格莉钦、英格瑞德、那个美国姑娘、斯图加特的那两个妓女……他无法一一记起，但总数大约不超过二十个。

他想到，他们当中没有一个像露西这么漂亮的。他气恼地叹了口气。这是违反行动规则的；在任务完成之前，不准放松，而目前的任务还没有结束，还没有。

他想到了那艘供应船。他脑子里盘算了几个对付的方案：最可行的办法是拦阻岛上的居民去接船，而由他本人出面，用几句骗人的话，把船打发走。他可以说，他是乘另一艘船来拜访他们的，他是他们的亲戚，或者说是观鸟人……随便什么吧。目前，这样的小问题用不着他花费全部注意力。到天气好转之后。他会想出办法来的。

他没什么严重的问题要面对。离海岸若干海里的一座孤岛，上面只有四个居民，这是个理想的藏身之地。从现在起，离开英国将是件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的事。当他想到他已经历过的局面，想到他杀死过的人时，便感到目前的场面简直是小儿科。

一个老头、一个残废、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

杀死他们易如反掌。

露西也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她在聆听。可听的太多了。天气就是一个管弦乐队，雨滴击鼓般地敲打着屋顶，狂风吹笛般地刮过屋檐，海涛在沙滩上跳着横步舞。这种老宅子也在谈话，在暴风雨的冲击下，接榫处吱嘎作响。宅内也有声音——大卫服下两颗安眠药，发出那缓慢而有节奏的呼吸声，虽几次变响，却始终没有打鼾；还有远端墙边行军床上乔短促而浮浅的呼吸声，令人舒心地慢慢传来。

露西心想，一定是这些声音让我难以成眠，但随后就立即自问：我这是在骗谁呢？她睡不着是亨利引起的——他看到过她赤身露体的样子，为她包扎拇指时曾轻柔地碰触她的双手，现在就躺在隔壁的床上，可能睡得正香。

她意识到，他没跟她讲多少他自己的事，只提到他没有结婚。她不知道他是在哪里出生的——他的口音中找不到线索。他甚至没有暗示过他以何为生，不过她猜他应该是个专业人士，或许是牙医师，或是军人。他不那么乏味，不像个律师；太聪明，不像个记者；说他是医生吧，没有哪个医生可以将自己的职业保密超过五分钟的。她宁可把宝押在军界。

他说独居，还是跟母亲住在一起？又抑或和一个女人同居？他不钓鱼时穿什么衣服？她喜欢看见他身穿双排扣深蓝色西装、胸前口袋插一条白色手绢的模样。他有汽车吗？对，他应该有的，一辆不寻常的、相当新的车。他大概是个开车开得很快的人。

想到这里，她又记起了大卫那辆双人座小轿车，她紧闭双眼，不想去看那梦魇般的影像。想点别的，想点别的。

她又想到亨利，并且意识到一件奇怪的事：她想和他做爱。

这种愿望很怪，依她的认知，这类愿望只会出现在男人而非女人身上。一个女人，当她遇到一个男人，很快就发现他有魅力，想更深入地了解他，甚至对他一见钟情；但她不会即时就产生肉体的欲望，除非她是……不正常的。

她告诉自己，这太荒谬了。她希望的是和丈夫做爱，而不是跟一个远方的来客调情。她对自己说，她不是那种人。

但只是遐想一番还是值得高兴的。大卫和乔正熟睡，没什么可以阻拦她下床，穿越过道，进入他的房间，溜到床上，躺在他身边……

除了性格、良好的门第和教育，没有什么能够阻拦她。

如果她要和什么人交欢的话，她宁可和像亨利这样的人。他将是善良、温柔和体贴的，不会因为她像个街头妓女似的主动奉献自己而看不起她。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暗笑自己傻：她怎么可能知道他会不会看不起她呢？她才认识他一天，而且这一天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睡觉。

不过，再让他看看她也是好的，他那倾慕的眼神带着某种愉快的意味。摸摸他的双手，紧抵他热情的肌肤该有多好啊。

她意识到，身体在呼应她脑海中的幻想。她有一种自慰的冲动，但她极力——像四年来所做的一样——抵制这种冲动。她想：看来，我还不像老太婆那样干涸。

一股温热在她的下体扩散了开来，她轻叹了一声。这有点丧失理智了。该睡了。无论如何，今天夜里她是不可能和亨利或别的什么人做爱的。

她这样想着，却下了床，向门口走去。

费伯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本能地作出了反应。

他原先满脑子的遐想登时清除了个一干二净。他以一个简单而流畅的动作溜出被窝，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到最暗的角落里那扇窗户旁边。那把锥形匕首已然握到手里。

他听到入侵者开了门，进了房间，又把门关上。他心想，如果是暗杀他，来人会把门敞着，以便能迅速撤退；他也百思不得其解，杀手怎么可能会找得到这里来。

但他随即排除了这种想法，他本人之所以能生存至今，凭的还不是很多看来几乎不可能的机缘巧合？风暂时止息了，他听到从他的床边传来一声吸气和一丝轻微的喘息，这使他能够确定来人的精确位置。他跃了出去。

他把她脸朝下按到床上，匕首放到她喉头，一条膝盖压住她的腰部，这时他才意识到来人是个女的，并且立即猜出了她是谁。他松开手，伸手打开了床头桌上的电灯。

在昏亮的灯光下，她的脸色苍白。

费伯不等她看见，马上把匕首藏好。他从她身上站起。“我实在抱歉。”他说。

她转过身来仰躺着，向上看着叉腿站在她面前的他。她咯咯笑了。

费伯又补充了一句：“我还以为你是贼呢。”

“贼从哪儿来呢？”她笑了，双颊一下变得嫣红了。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袍，从脖子一直罩到脚踝，棕红色的长发散在费伯的枕头上。她的眼睛显得很大，嘴唇濡润。

“你漂亮得没话说。”费伯平静地说。

她闭上了眼睛。

费伯俯身下去，吻了她的嘴。她的嘴唇立刻主动地张开了，并饥渴地回吻着他。他用手指抚摸着她的双肩、脖子和耳朵。她在他身下扭动了起来。

他本想多吻她一会儿，体会那种亲密感，但他意识到她等不及亲热了。她把手伸进他的睡裤里，握住了他。她轻声呻吟，并开始喘起粗气。

费伯一边继续吻她，一边伸出手去关灯。他站起身，脱掉了上衣。他动作很利落，一下子就把贴在胸前的底片盒扯下，塞到床下。撕下胶带的一刹那疼了一下，他也不去管它，他还取下了系在左前臂的刀鞘。

他把她的睡袍撩到她的腰部。她里面什么也没穿。

“快点，”她说，“快点。”

费伯趴到她身上。

事后露西丝毫没感到内疚。她只是感到满意、满足、充实。她达到了目的，心里很高兴。她躺着不动，闭着眼睛，抚弄着亨利颈后的短发，体会着手上那种粗硬感带来的激动。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太匆忙了……”

“还没完呢。”他喃喃地说。

她在黑暗中皱起眉：“难道你还没……”

“没有，我还没有。你也还没有。”

她莞尔一笑：“恐怕我不能同意。”

他打开灯，看着她：“咱们来看看吧。”

他溜下床，把身体夹在她的大腿中间，吻起她的肚皮。他的舌头在她的肚脐里里外外地舔着。真美。随后他的头向下移。她心想，他总不会想亲我那儿吧。他确实亲起那儿了。而且还不只是亲吻。他的嘴唇吮吸着她皮肤上的软褶。随后舌头开始伸进那道缝里，又用指头分开她的阴唇，把舌头一直伸到她里边，她惊得瘫软了。

最后，他那动来动去的舌头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敏感部位，那地方这么小，她原先都没注意到它的存在，那地方又那么敏感，他的触碰起初简直是痛苦的。随后她被那种未尝体验过的最撕心裂肺的激动所控制，她忘记了惊恐。她无法自已地上下动着臀部，而且越动越快，把她那滑溜溜的皮肉贴在他的嘴上，他的下巴上，他的鼻子上，他的前额上来回蹭着。那种激动劲越来越大，直到她感到完全被快感攫住，张开嘴来尖叫。这时亨利赶紧用一只手捂住她的脸，不让她叫出声。但随着高潮迭起，她在喉头里叫着，高潮结束时的感觉如同爆炸，让她精疲力竭，仿佛再也爬不起来了。

她的头脑一时似乎变得空荡荡的。她模模糊糊地知道，亨利还在她的两腿之间，他那带着胡茬的面颊抵在她大腿的柔软的内侧，他的嘴唇在轻柔、深情地动着。

她最后说：“现在我总算懂得劳伦斯的意思了。”

他抬起头：“我不明白。”

她叹了口气：“我从没想到会像这样。太美了。”

“是吗？”

“哦，老天，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他换了个姿势，跨跪在她胸口上，她明白了他想让她做什么，她又一次惊呆了：那玩意儿实在太大了……但她突然间想那样做了，她需要把他吸进她的嘴里。于是她抬起头，用嘴唇裹住他，他轻轻呻吟了一声。

他用双手捧住她的头，来回动着，自己轻声哼着。她看着他的脸。他正大睁着眼睛盯着她，看她正在动作的样子。她不知道当他……来……的时候，她要怎么办，而她决定不在乎，因为和他在一起，样样都这么好，她知道连那个她也会高兴接受的。

可是还没有来。当她认为他就要失去控制时，他停下，躲开了，趴到她身上，又进到她里面去。这一次，他动得很慢，很放松，如同海浪有节奏地拍打沙滩；直到他把双手放到她的臀下，紧握住她的两片屁股，她看着他的脸，知道现在，就是现在，他就要不再控制自己，泄到她里面了。这使她激动得胜过一切，于是，当他最后弓起后背，面孔痛苦地皱成一团，在胸膛里深深地哼着，她便抬起双腿，圈住他的腰，任凭自己陷于狂喜的忘形境界。这时，经过这么长的时间之后，她终于听到了劳伦斯所允诺的那种雷鸣暴雨声和铙钹声。

他们好长时间都一言不发。露西感到热乎乎的，自从上岛以来，她还从来没感到这么温热过。当他的呼吸平缓下去之后，她能听到屋外的暴风雨声了。亨利压在她身上的体重很重，但她并不想让他移开——她喜欢他的体重，也喜欢他白皙的皮肤上淡淡的汗味。他一次又一次地动着他的头，用他的双唇摩挲着她的面颊。

和他交欢，真是太完满了。他对她的身体比她自己还了解。他的身体非常健美：宽厚的双肩，细腰窄臀，强健多毛的长腿。她认为他有些伤疤，但她不确定。他强壮、温柔并且英俊。然而她深知，她永远都不会爱上他，永远都不想和他私奔和嫁给他。她察觉出来，在他身体的深处有种又冷又硬的东西，他的某一部分交付给了别的，一种抛弃平常感情而投身什么更高的职责的准备。他永远不会属于任何女人，因为他另有更高的忠诚去奉献——就像艺术之于一个画家，赚钱之于一个商人，祖国之于一个爱国者，革命之于一个社会主义者。她只能把他控制在一臂之距，而且必须像服用麻醉品一样小心翼翼地使用他。

她终于动弹了一下，他立刻从她身上滚下去仰卧在床。她用一只臂肘撑起身子，看着他赤裸的身体。不错，他确实有伤疤：胸口上有长长的一道，还有一个星状的小点在他的臀部——可能是烧伤。她用一只手掌揉搓他的胸部。

“这不太像淑女的作为，”她说，“但我想说声谢谢你。”

他伸手去触摸她的脸蛋，微微一笑，说：“你非常像淑女。”

“你不知道你都做了什么。你——”

他把一根手指竖在她唇上：“我知道我做了什么。”

她咬着他的指头，然后把他的手放在她的乳房上。他摸着她的乳房。她说：“再来一次吧。”

“我想我不行了。”他说。

可是他还是做了。

天亮两小时后她离开了他。另外一间卧室传来一点小动静，她似乎才突然记起，在这栋住宅里她还有丈夫和儿子。费伯想告诉她，这没关系，无论他还是她都毫无理由去担心她丈夫知道什么或怎样想；但他闭住嘴没讲话，放她走了。她又感伤地吻了他一次，然后把身上那件揉皱了的睡袍从上到下拽平，便踮着脚尖出去了。他钟爱地盯视着她。

他想，她可真是个尤物。他仰卧在床，看着天花板。她相当天真，缺乏经验，但她依然很不错。他想，我可能会爱上她。

他站起身，从床下取出底片盒和匕首。他无法决定要不要把它们贴身保存。搞不好自己会想白天和露西做爱呢……他决定带着匕首——没有它，他会有一种没穿衣服的感觉——而把底片盒放在什么地方。他把它放到五斗柜里，用他的证件和皮夹盖住。他明知道他违反了所有的规定，但这肯定是他的最后一次任务，所以他自认为有权享受一下。万一有人看到那些照片，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又能怎样？

他躺回床上去，但随即又爬了起来。多年的训练不允许他冒险。他把底片盒和证件重新从五斗柜中拿了出来，改放到外套的口袋里。这样，才觉得放下了一块心头大石。

他听到小孩的说话声，随后是露西下楼梯的脚步声，然后是大卫拖着身子进了浴室。他将起床和家人共进早餐，反正他现在不想睡了。

他站在被雨水淋成一条条水纹的玻璃窗前，凝视着恶劣的天气，直到听见浴室的门打开了。这时他穿起睡袍，走进去刮脸。他未经允许就用了大卫的刮胡刀。

经不经允许现在已经没差别了。

24

隆美尔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和海因茨·古德里安吵起来。

古德里安将军是隆美尔所痛恨的那种不折不扣的普鲁士贵族军官。他们相识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了。他们早年都曾指挥过戈斯拉尔狙击营，并且在波兰战役中再次相遇。隆美尔离开非洲时，曾举荐古德里安接任，因为他知道败局已定。不过，由于当时古德里安已失宠于希特勒，隆美尔的举荐没有被接受。

隆美尔认为，这位将军是那种坐在绅士俱乐部喝酒都要把一方丝手帕放在膝头以保护裤线的人。他之所以成为军官，只因为他父亲当过军官，而他祖父很有钱。隆美尔则是教书匠的儿子，在短短的四年里，就从中校晋升到了陆军元帅。

此刻他正在隔桌望着古德里安，那位将军正啜饮着从法国罗思契尔兹运来的白兰地。古德里安和他的搭档冯·盖尔将军来到法国北部罗歇·基扬的隆美尔司令部，为的是教隆美尔该如何部署他的军队。隆美尔对这种来访的反应从不耐烦直到怒气冲冲。依他之见，总参谋部的任务理应是提供可靠的情报和定期的物资——而从他在非洲的经验来看，这两项任务他们都没有很好地完成。

古德里安蓄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金黄色小胡子，眼角有着深深的皱纹，显得总是在对人微笑。他高大英俊，却没有使矮小、貌丑、秃发的隆美尔感到亲切。古德里安看来很轻松自在，战争打到这一步，能够轻松得起来的德国将军，要不是蠢材，恐怕还挺难。

隆美尔望着窗外，看着雨水顺着树淌到庭院里，等着古德里安开口。当古德里安终于开口时，显然已经深思熟虑，准备用迂回战术来阐明他的观点。

“在土耳其，”他开始说，“英国的第九和第十军团在土耳其军队的配合下，正集结在希腊边境。在南斯拉夫，游击队也在其中，阿尔及利亚和法国军队正准备进犯里维埃拉【30】。俄国人看来要对瑞典发动两栖进攻。在意大利，盟军正准备向罗马进军。

“还有些小的迹象：一名将军在克里特岛遭绑架；一个情报官在里昂被谋杀；一个雷达站在希腊的罗兹岛受到袭击；一架飞机受到腐蚀油的破坏，在雅典坠毁；一支突袭队袭击了萨格拉格；塞纳河上布伦港的氧气工厂发生了爆炸；一列火车在法国阿登省出了轨；布森的一座油库遭火焚……这种事不胜枚举。

“情况很清楚。在占领区，破坏和反叛活动与日俱增；在我们的国境线上，我们到处可见防止入侵的准备。我们当中没人怀疑，今年夏天，盟军将会有一次大规模进攻；我们同样可以肯定，所有这一切零敲碎打都旨在迷惑我们，让我们弄不清进攻从哪里来。”

古德里安停顿了一下。这种老师对学生式的演说激恼了隆美尔，他抓住古德里安这片刻的停顿插话说：“因此我们才有个总参谋部：对各种情报加以消化，对敌人的动作作出评估，并预测对方下一步的行动。”

古德里安放纵地笑了起来。“我们都应该清楚这种水晶球占卜的局限性。对于进攻来自何方，我敢说：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一套看法。我们在指定战略时，应该要考虑到猜测有误的可能性。”

隆美尔此时才明白古德里安采取的原来是迂回战术，他强忍着，才没有在对方说出结论之前高叫不同意。

“你属下有四个装甲师，”古德里安继续说下去，“第二装甲师在亚眠，第一一六师在卢昂，第二十一师在卡昂，党卫军第二师在图卢兹。冯·盖尔将军已经向你建议了：这些部队应该集结起来，远离海岸，随时准备好在任何地点快速反击。事实上，这一策略是最高统帅部方针中的一个原则。然而，你不仅抵制冯·盖尔的建议，而且还把第二十一师推进到大西洋岸边。”

“其实其他三个师也应该尽快调到海岸线去，”隆美尔按捺不住，爆发了起来，“你们这些人什么时候才能明白？盟军掌握着制空权。盟军一旦登陆，装甲部队就无法大规模移动了。盟军登陆的时候，如果你珍贵的装甲部队还待在巴黎的话，他们就只能继续待在巴黎了，皇家空军会把他们钉死在那儿，直到眼睁睁地看着盟军沿着圣·米歇尔大道进军。我对这一点一清二楚——我已经领教过了。两次！”他停下来吸了口气，“把我们的装甲部队集结起来做机动准备无异于弃置不用，我们将无力反击。我们应该在海滩上迎击登陆，趁他们立足未稳，把他们赶回海里。”

他开始讲述自己的防御战略时，脸上的红潮褪了下去。“我已经设置了水下障碍，加强‘大西洋铁壁’，岸上布下了雷区，并在我们防线的后方可降落飞机的草地上都打下了桩。我的所有部队只要没有训练，一概都去挖防御工事。

“我的装甲师应该转移到海岸线上。最高统帅部的预备部队要在法国重新部署。党卫军第九和第十师应该从东线调回来。我们的全部战略应该是防止盟军建立滩头阵地，因为他们一旦站住脚，这场战役就失败了……也许整个战争都要输掉。”

古德里安俯身向前，他那双含笑的眼睛带着愠怒眯了起来。“你要我们的防卫队从挪威的特罗姆瑟绕过伊比利亚半岛，直到罗马的欧洲海岸线？我们哪儿来那么多军队？”

“这个问题早在一九三八年就该问了【31】。”隆美尔咕哝着。

这番话一出口，大家一时尴尬地沉默了，尤其令人震惊的是，这话居然出自一向以不问政治出名的隆美尔之口。

冯·盖尔打破了僵局：“那你认为进攻来自何方呢，陆军元帅？”

隆美尔思忖着。“我一直相信盟军会在加来登陆的理论。然而，上次在元首那里，我被他的论证所折服。我佩服他的直觉，更叹服他的精确。因此，我确信我们的装甲部队首先应沿诺曼底海岸部署，也许要把一个师配置在索姆河口——这个师需要我的集团军以外的部队支援。”

古德里安郑重地摇起头：“不行，不行，不行。那样太冒险了。”

“我准备把这一争论提交给元首本人仲裁。”隆美尔威胁着说。

“请便。”古德里安的口气有点软化，“我无法苟同你的计划，除非……”

“除非什么？”隆美尔感到惊奇，没想到古德里安的立场竟然还有妥协的可能。

古德里安在座位里挪动了一下，似乎很不甘心向隆美尔这样冥顽不灵的人妥协。“你可能知道，元首正在等候一名潜伏在英国的干练间谍的情报。”

“我记得。”隆美尔点点头，“‘针’。”

“对。已经指派他去摸清驻在英格兰的巴顿麾下的美国第一集团军的实力。如果他发现那是一支小部队伪装成入侵部队——我对此确信无疑——那我就承认你是对的，你就可以调动你的装甲部队。你愿意接受这个妥协方案吗？”

隆美尔点了点他那颗大头，表示同意：“这么说，就全看‘针’了。”

“全看‘针’了。”

第五章

25

露西相当突然地意识到，这栋住宅实在太小了。毕竟，住宅里只有四个房间，由带有一段楼梯的小走廊连接在一起。你只要走动，就会碰上别人。如果你站着不动，竖起耳朵听，就能听到每个人都在做什么：亨利在向脸盆里放水，大卫在滑向楼梯，乔在客厅里玩着他的玩具熊。露西巴不得能有一点自己的时间，然后再遇见别的人，这样，她就能有些时间来平息昨夜的记忆，把它们深埋在脑海深处；这样，她就不必竭力装出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了。

她猜测自己不善于欺骗。她说起谎来不会很自然的，她没有这种经验。她努力去回忆她有生以来欺骗过亲人的另一次例子，但她想不出来。倒不是因为她有极高的道德准则，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什么事情需要隐瞒别人。

大卫和乔坐在厨房的餐桌旁，正在吃着东西。大卫一言不发，乔则喋喋不休，露西不想吃东西。

“你不吃点吗？”大卫漫不经心地说。

“我吃过一些了。”瞧——她的头一句谎话。还算不赖。

大雨如注，露西从厨房窗户望去，连谷仓都看不见了。灰天低垂，雾霭重重，形成一种连绵的昏光。在花园中，雨水在马铃薯植株中流成小溪，那片草地积成了水潭。屋檐下的雀巢已被冲走，麻雀惊慌地在檐下飞进飞出。

露西听到亨利走下楼来，感觉好了一些。出于某种原因，她确信他非常善于掩饰。

“早安！”费伯舒畅地说。大卫坐在轮椅中靠着餐桌，抬头看看，微微一笑。露西在炉灶前忙着，满脸都映着羞愧。费伯心里嘀咕，但大卫好像没注意到她的表情。费伯开始觉得，大卫是个呆子。

露西说：“坐下来吃些早点吧，亨利。”

“十分感谢。”

大卫说：“恐怕没法送你去教堂了。我们充其量只能听听收音机里的圣歌了。”

费伯才明白今天是星期日：“你们去教堂吗？”

“不，”大卫说，“你呢？”

“也不。”

“对于农夫来说，星期日差不多和平日一样，”大卫继续说，“我要开车到岛另一头去看我的牧羊工。要是你愿意，可以和我一起去。”

“我很乐意去。”这可以给他一个侦察的机会。他需要认一下通到有发报机的房子的路径。“你愿意让我来开车吗？”

大卫瞪了他一眼：“我自己开车没问题。”一阵紧张的沉闷之后，他又说，“在这种天气里，找路完全凭记忆，由我来开，会安全得多。”

“当然。”费伯开始吃早饭。

“不必勉强，如果你认为这太过——”

“不，我很高兴去。”

“你睡了一整夜吗？我看你不再那么累了。我希望露西没有和你聊得太晚。”

费伯强制自己不去看露西。他从眼角瞟到她已经脸红到耳根了。“我昨天睡了一整天了。”他竭力让大卫的目光对着自己。

没用。大卫正在盯着他太太。她背过身去。他皱起前额，刹那间，他张着嘴巴，一脸惊愕的表情。

费伯有点不安。这下大卫产生怀疑了。这倒没什么危险，不过可能够烦人的。

大卫迅速恢复了常态。他从桌边摇开轮椅，一路向后门而去。“我先把吉普车从车库里开出来。”他咕哝着说。他从一个钩子上取下一件雨衣，披到头上，然后便开门摇车出去。

在门敞开的几分钟里，暴风夹雨吹进小厨房，淋湿了地板，把屋里的人吹得透冷。门关上以后，露西打了个冷战，开始拖去地面上的雨水。

费伯伸出手去触碰她的手臂。

“不要。”她说着，向乔那边摆了下头，警告他。

“别傻了。”费伯告诉她。

“我想他知道了。”她说。

“如果你好好想一下，会明白自己并不当真在乎他知不知道。”

她想了想。“我不认为如此。”

费伯耸了耸肩。吉普车的喇叭在门外不耐烦地响着。露西递给他一件雨衣和一双雨鞋。

“别和他聊起我。”她说。

费伯穿上雨衣，向前门走去。露西跟着他，随手关上厨房门，挡住乔的视线。

费伯的一只手扶着大门的门把，转过身来吻了她。

她很有力地回吻了他，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费伯冒雨跑过一片泥水，跳进吉普车，坐到大卫身边。他马上开动了车子。

车子经过改装，专供缺腿的人驾驶：有手刹车、自动排挡，方向盘上还有一个把手，供单手转动之用。折叠起来的轮椅滑进司机座后的一个特设的空当里。挡风玻璃上方的架子里有一支滑膛枪。

大卫驾车技术娴熟。他对道路的形容一点没错：只是由轮胎在石南上轧出的一条小道罢了。深深的车辙里积满着雨水。车子在泥泞中打着滑。大卫似乎开得挺带劲。他嘴里叼着一支烟，脸上是满不在乎的神气，与驾驶的难度很不协调。或许他正以此代替飞行。

“你不钓鱼的时候都干些什么？”他叼着烟说。

“我是个公务员。”费伯告诉他。

“什么工作？”

“财务。不过是机器上的一个小螺丝钉。”

“在财政部吗？”

“主要是。”

即使这么蠢的答复也没止住大卫的刨根问底。“有趣吗？”他坚持问。

“还可以。”费伯绞尽脑汁编造一番说辞，“我懂得一点一项工程该花多少钱，大部分时间是确认纳税人不致多缴税。”

“啊，原来如此。我们都在各以自己的方式为战争尽一份力。”

这是一句暗含讽刺的话。大卫不明白，费伯为什么没有反感。“我超过了当兵的年纪。”费伯温和地说。

“你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吗？”

“当时太年轻了。”

“真走运，逃掉了。”

“没错。”

道路很贴近悬崖的边缘，但大卫并没有放慢速度。费伯掠过一个念头，大卫是不是想跟他同归于尽。他伸手去拉住了扶手。

“你是不是觉得我开得太快了？”大卫问。

“你看来对路很熟悉。”费伯回答。

“你看起来有点害怕。”大卫说。

费伯没有理睬。大卫放慢了一些速度，显然很满意他总算猜对了这一点。

费伯观察到，这座小岛相当平坦而光秃。地面起伏平缓，他一直没看到有山。植被主要是草，稍微有些蕨类和灌木，极少有树，对风雨无所阻挡。大卫·罗斯的羊一定很能吃苦，他想。

“你结婚了吗？”大卫突然问。

“没有。”

“明智。”

“哦，我不晓得是不是这样。”

“我打赌你在伦敦那边一定惹了不少麻烦。”大卫斜眼瞥了他一下。

费伯向来不喜欢一些男人谈起女性那种含沙射影的轻蔑口吻。他厉声说：“我觉得你娶到露西实在太有福气了。”

“哦，是吗？”

“是的。”

“不过，就换不成口味喽，嗯？”

费伯心想：这家伙到底要把话题引向哪里？他说：“我还没有机会尝试一夫一妻制的乐趣呢。”

“差不多吧。”

费伯想：大卫他自己也不知道要把话题引向哪里。他决定，既然对方讲的每句话都会引燃一场大火，他还是什么也别说为妙。

“说实话，你的衣着看起来不像是个政府的会计人员。你的雨伞和礼帽在哪呢？”

费伯装出淡淡的一笑。

“不过你倒挺像个耍笔杆的。”

“我职位低微。”

“能够挺得过这次船难，你一定身强力壮。”

“谢谢你的夸奖。”

“你看起来也不像超过当兵的年纪。”

费伯转头盯着大卫。“你想往哪儿开？大卫。”他不动声色地问。

“我们就要到了。”大卫说。

费伯向挡风玻璃外面望去，看到了一栋和露西的住所很相似的小房子。房子耸立于一座小山的顶上，那是费伯在岛上看到的唯一的山，其实也算不上山。房子很敦实，看上去蛮舒服。吉普车向它爬去，绕过了一片松树和冷杉。费伯想不通，为什么不把房子盖在树荫里。

房子旁边有一株山楂，上面星星点点溅满了雨珠。大卫把车停下。费伯看他打开折叠着的轮椅，并且从司机座上滑进轮椅里。费伯知道，自己要是主动帮他，他会不高兴的。

他们穿过一扇没有锁的木门，进到房里。迎接他俩的是厅堂里的一条黑白两色的牧羊犬。牧羊犬体形不大，头很宽，摇着尾巴，但没有吠叫。房子的格局与露西那栋一样，但气氛大不一样：这里光秃秃的，气氛阴沉，而且不太干净。

大卫引路进了厨房。那个牧羊工坐在一个老式的烧木柴的灶台旁，烤着手。他站起了身。

大卫说：“亨利，这是汤姆·麦卡维帝。”

“见到你很高兴。”汤姆很郑重地说。

费伯握了他的手。他身材矮胖，面孔像只旧的棕黄色提箱，头戴着一顶布制便帽，吸着一只带盖的石南根大烟斗。他握手很有力，皮肤粗糙得像砂纸。他长着一个很大的鼻子。他的苏格兰口音极重，费伯要费很大的劲才能听懂他的话。

“我希望我没有妨碍你。”费伯说，“我只是随车出来转转。”

大卫摇着轮椅靠近桌子：“我看今天上午咱们干不了什么啦，汤姆——只能四下看看了。”

“嗯。出发以前咱们先来杯茶吧。”

汤姆把浓茶倒进三个大杯子，还都加了一点威士忌。三个人坐下来，默默地喝着。大卫吸起一支香烟，汤姆文静地抽着烟斗，费伯确信，这两个人经常这样消磨时间：吸着烟，暖着手，却什么也不说。

他们喝完茶，汤姆把杯子放进浅浅的石头水槽里，他们便出门，坐进车里。费伯坐在后座。这一次大卫开得很慢，那只叫鲍勃的狗不大费力地在车旁跟着慢跑。显然，大卫对地形了如指掌，他信心十足地转动着方向盘，越过空旷的草地，没有一次陷进沼泽的坑洼。羊群的样子可怜巴巴的：它们的毛全都湿透了，有些羊挤在洼地里，有些靠在荆棘丛边，有些待在背风坡上，一点也没有心思吃草。连羊羔都乖乖地躲在母羊身下。

费伯正盯着那条狗。只见它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然后一直向前冲去。

汤姆也在盯着看。“鲍勃发现什么了。”他说。

吉普车跟在狗后面驶了四分之一英里。车停下来时，费伯听到了海的呼啸——他们已经接近岛的北端了。狗站到了一个小峡谷的边缘上。他们下了车，听到了狗刚才听到的声音：一只羊在哀鸣。他们走到崖边，向下望去。

那只羊在下面二十英尺左右的地方侧躺着，随时都可能从陡峭的斜坡上滑下去。它的一条前腿别扭地抬着。汤姆小心地迈着步子下去，检查它的那条伤腿。

“今天晚上要吃羊肉了。”他向上喊说。

大卫从车里取下滑膛枪，顺坡滑给他。汤姆一枪结束了那只伤羊的痛苦。

“你要用绳子把它拽上来吗？”大卫叫着。

“嗯——要是亨利愿意下来帮我一把就不用了。”

“当然。”费伯说。他挑着路，下到汤姆站立的地方。他俩一人拽着一条羊腿，把死羊拉上斜坡。费伯的雨衣挂到了一棵荆棘上，差点没掉下去，他用力一扯，随着很响的一声，雨衣从荆棘上脱了下来。

他们把羊扔进车里，又开走了。费伯感到身上很湿，原来他几乎把雨衣后背全撕开了：“恐怕我把这件雨衣糟蹋了。”

“又不是故意的。”汤姆告诉他。

他们很快就回到汤姆的房子。费伯脱下他的油布雨衣和湿淋淋的夹克，汤姆把夹克放到炉子上方去烘干。汤姆的房子没有露西家的现代化抽水马桶，他们挨个去了户外厕所。汤姆又煮了新茶。

“这只羊是我们今年损失的第一只。”大卫说。

“啊。”

“今年夏天我们要在峡谷上围上篱笆。”

“啊。”

费伯觉察到气氛有点异样，与两三个小时以前略有变化。他们还像原先那样坐着喝茶吸烟，但大卫显得不安。有两次费伯注意到大卫在瞪着他，若有所思。

最后，大卫说：“我们得走了，你在这里宰羊吧，汤姆。”

“好。”

大卫和费伯走了。汤姆没有起身相送，那条狗倒是把他俩送到门口。

大卫先把那支滑膛枪从挡风玻璃上面的架上取下，重新装好子弹，又放回去，然后才发动车子。

在回家的路上，他的情绪又变了，变得饶舌起来：“我曾经飞过‘喷火式’，你知道。多可爱的风筝啊。每个机翼上有四支枪——美国制的勃朗宁式，每分钟能发射一千两百六十发子弹。德国人爱用炮，当然——他们的米-109型飞机只有两挺机关枪。炮杀伤力大，但我们的勃朗宁更快，更准。”

“真的？”费伯客气地说。

“他们后来在‘旋风式’上加了炮，不过赢得了不列颠战役的却是我们的‘喷火式’。”

费伯对他的夸大感到恼火。他说：“你打下来多少架敌机？”

“我在训练时失去了双腿。”大卫说。

费伯偷看了他的脸，那上面是压抑着愤怒的表情。

大卫说：“我还没杀死过一个德国人呢。”

这个信号是一清二楚的。费伯突然警觉起来了。他不知道大卫发现了什么，但这人无疑知道了一些情况。费伯稍稍转身，面对着大卫，把一只脚抵在底板的变速箱上，撑住身体，把右手轻轻放到左前臂处。他等着大卫的下一步行动。

“你对飞机感兴趣吗？”大卫问。

“不。”费伯的语气很平淡。

“我猜想，观察敌机已经成了全国性的消遣活动了。就像观鸟一样。人们购买识别飞机的书籍，一下午一下午地仰卧在地，用望远镜观察天空。我还以为你也热衷此事呢。”

“为什么？”

“怎么？”

“你怎么会认为我热衷于观察飞机？”

“哦，我不知道。”大卫停下来，点燃一支香烟。他们正在岛的中间，离汤姆和露西的房子都各有五英里远。大卫把火柴扔到地上：“大概是从你口袋里掉出来的照片吧——”

话没说完，他便把燃着的香烟向费伯的脸上扔去，同时伸手去拿挡风玻璃上方的枪。

26

席德·克利普斯望着窗外，低低地骂了一句。草地上都是美国人的坦克，足足有八十辆。他明白要打仗了，其实他们要是开口问他，他会给他们提供另一块地，那儿的草没有这么丰茂。如今，这些坦克肯定会把他最好的牧草都给碾坏掉。

他穿上了靴子，走出屋门。外面有些美国兵，他不知道他们是否注意到了附近那头公牛。他走到牛栏前面站住，搔起头来。那儿进行着一些十分有趣的事情。

坦克没有碾坏他的牧草。它们没有留下痕迹。但那些美国兵正在用耙子似的工具在地上制造痕迹。

席德在设法弄明白这一切的时候，那头公牛注意到了坦克群。它瞪了它们一会儿，然后用蹄子刨了刨地，跟着便向一辆坦克冲去。

“笨蛋，你会把脑袋撞破的。”席德咕哝着说。

美国兵也在盯着牛看。他们好像觉得很好玩。

那头公牛全速向坦克撞去，牛角竟然刺穿了坦克侧壁的钢板。那一刹那，席德心里强烈地盼望，英国的坦克得千万要比美国的结实。

当公牛把角拔出来时，钢板的破洞处发出很响的嘶嘶声。坦克如同泄了气的气球似的瘪了。美国兵捧腹大笑起来。

席德·克利普斯又搔起头来。这事可真怪。

高德里曼手里打着雨伞，快步穿过议会广场。他在风衣下面穿着一身深色的条纹西装，脚下那双黑皮鞋擦得光亮，要知道，能向丘吉尔单独报告可不是每天——甚至可以说——每年都有的事。

换成是一名职业军人，带着高德里曼现在带着的坏消息去见三军统帅，肯定紧张万分。但高德里曼却毫无紧张之感，因为一名著名的历史学家是不必害怕政治家的，除非对方的历史观点比高德里曼的还要高明。他虽然不紧张，但却忧心忡忡。

他在想着为制造美国第一集团军驻在东英格兰的假象所投入的人力、物力：四百艘漂在油桶上用木架和帆布做的登陆舰；精心制造的充气坦克、火炮、卡车，甚至弹药库；在地方报纸通讯栏目中刊载的自从数千美国军人抵达这一地区后道德败坏方面的抱怨；由英国最出色的建筑家设计、并由电影制片厂借来的道具制造的假供油码头；由双重间谍发往汉堡苦心编撰的情报；由专业小说家专为德国监听站精心炮制的虚构电文，其中包含这样的精彩内容：“据皇家第五兵团报告，一些平民妇女估计未经当局许可，就登上了美军的行军车。我们要把她们怎么办呢，把她们一块儿带去加来吗？”

有迹象表明，德国人中了圈套。但如今这个精心策划的骗局却有可能付诸东流，就只因为一名漏网的间谍——一名从高德里曼手中漏掉的间谍。

他以鸟般的短促步伐沿着西敏寺的人行道迈向大乔治街二号的一座小门。站在堆着沙袋的墙边的武装警卫检查了他的通行证，挥手放他进门。他穿过前厅，走下楼梯，进入了丘吉尔的地下指挥部。

高德里曼如同走下了一艘战舰的甲板。这里由四英尺厚的防轰炸水泥天花板和钢舱门封得密密实实。高德里曼走进地图室时，从后面的会议室中出来一群表情肃穆的年轻人。过了不久又出来一名副官，他看到了高德里曼。

“您真准时。”副官说，“他已经在等您了。”

高德里曼迈进小巧舒适的会议室。地上铺着地毯，墙上悬着国王的肖像。一台电扇吹拂着空气中的烟雾。丘吉尔坐在一张光滑如镜的古老大桌子的另一头。

高德里曼决定不向他敬礼。

丘吉尔：“坐吧，教授。”

高德里曼霎时间意识到，丘吉尔的身材其实并不高大——但他的坐姿却像个大块头：肩部隆起，臂肘放在椅子的扶手上，下巴低垂，两腿分开。他没有穿那身著名的海军军服，而是穿短短的黑外套和带条纹的灰裤子，洁白的衬衫上系着一个圆斑点的蓝色领结。尽管他胸宽体胖，大腹便便，但握着圆珠笔的手却很小巧，手指细瘦。他脸上的肤色是婴儿的那种粉红。他的另一只手挟着一支雪茄，桌上的文件旁边摆着一个玻璃杯，里面盛的好像是威士忌。

他正在批准一份报告，嘴里偶尔喃喃地说着什么。高德里曼对这位大人物毫无畏惧之意。依高德里曼之见，在战前的和平时期，丘吉尔是一个差劲透顶的政治家。然而，这个人具备一个伟大的战争统帅的气质，高德里曼为此而尊敬他。

丘吉尔猛地抬眼，并且说：“我想，这个该死的间谍无疑已经发现了我们正在做的事情了？”

“丝毫不错，阁下。”高德里曼说。

“你认为他已经跑了吗？”

“我们追踪他到了阿伯丁。几乎可以肯定，他在两夜之前乘一艘偷来的小船跑了，大概在北海有个接头地点。不过，风暴起以前，他不可能走太远。不能排除他在起风以前搭上U型潜艇的可能，但几率不高。最可能的情况是他已经淹死了。我很遗憾，我们不能提供更准确的信息了。”

“我也感到遗憾。”丘吉尔说。他一下子生气起来，当然不是对高德里曼。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壁钟前面，着迷似的瞪着上面的刻字。随后，他仿佛忘记了高德里曼也在屋里，一个人在桌旁踱来踱去，自言自语。

他的自言自语结束得如同开始一样突然。他坐了下来，递给高德里曼一页文件，说：“这是上星期德军的部署情况。”

高德里曼读着：

俄国战线：

122个步兵师

25个装甲师

17个混成师

意大利和巴尔干：

37个步兵师

9个装甲师

4个混成师

西部战线：

64个步兵师

12个装甲师

12个混成师

德国境内：

3个步兵师

1个装甲师

4个混成师

丘吉尔说：“在西部的十二个装甲师中，实际上只有一个部署在诺曼底海岸。两个党卫军的加强师——‘帝国’和‘阿道夫·希特勒’，分别驻在土鲁斯和布鲁塞尔，而且没有调动的迹象。这一切告诉了你什么呢，教授？”

“我们的骗局看来是成功的。”高德里曼回答说。

“完全正确！”丘吉尔大声说道，“他们被我们搅糊涂了，举棋不定。他们对我们动向的猜测全都大错特错。可是——”他停了一下，故作悬疑，“可是，尽管如此，艾克【32】的参谋长史密斯将军告诉我……”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读出声来，“我们能成功攻占滩头的机会，只有百分之五十。”

他放下雪茄，声音变得十分柔和：“时间将定在六月五日，也可能是六日或七日，依海潮的情况而定。在英国西部已经开始集结军队，运输大队此刻正沿着英格兰的乡间道路前进。全部英语系的国家，投入了全部军事和工业力量，准备了四年的时间，才获得百分之五十的成功希望。要是给那间谍跑掉，那我们就连这百分之五十都要泡汤了。”

他凝视了高德里曼一会儿，然后用纤弱白皙的手再次拿起了笔。“我要的不是‘可能’，教授，我要的是‘针’的尸体。”

他低下头又批阅起他的文件。过了一会儿，高德里曼站起身，悄悄地离开了房间。

27

香烟燃烧时的温度能达到摄氏八百度，但由于烟头周围通常都包着一层烟灰，所以想用它来烫伤人，非得把香烟头压在对方皮肤上整整一秒钟不可。即使往眼睛上烫也没用，因为眨眼是人体最快的反射动作。只有外行才会拿烟来扔人。行家是不会在乎一支迎面而来的香烟的。

费伯不去管大卫抛向他的香烟。他是对的，因为那支烟擦过他的前额之后，便落到吉普车的底板上去了。费伯随即伸手去抓大卫的枪，这一招却错了。他应该抽出匕首刺向大卫才对。尽管大卫真的有可能会向他开枪，但因为大卫从来没拿枪对准一个人（更不用说持枪杀人了），所以在开枪以前，几乎肯定会迟疑一下，而费伯就可趁机杀死他。

费伯这一错招的代价就高了。

大卫的双手握着枪的中段，左手握枪管，右手在枪栓附近，他已经从架上取下了六英寸的距离，费伯才用一只手握住枪口。大卫把枪拉回自己，可是费伯一时抓得紧紧的，使枪口朝向了挡风玻璃。

费伯虽然强壮，但大卫更是力大非凡——他用双肩、双臂和双腕来移动身体和摇动轮椅，已经有整整四个年头，肌肉之发达非同一般。何况，大卫是用两只手在胸前握枪，而费伯只用一只手，身体的角度还很别扭。大卫又拉了一下枪，这次决心更大，枪口从费伯的手中滑脱了。

就在这一瞬间，大卫把枪对准他的肚子，手指弯向了扳机，费伯感到死亡已经临近。

他猛地向上一跳，离开了座位。他的头撞到了吉普车的帆布顶篷，就在这一刹那间，枪“砰”的一声响了，震耳欲聋。客座旁的玻璃窗被打得粉碎，雨水从窗框中吹了进来。费伯扭动身体，往后倒下，却没有摔倒自己的座位上，而是歪在大卫的身上。他用双手掐住大卫的喉咙，用两个拇指加力按下去。

大卫试图在两人的身体间调转枪口，再把枪管中的另一颗子弹射出去，但枪太长了。费伯盯着他的眼睛，看到了……什么呢？振奋！也难怪大卫有这种眼神——这个人终于有机会为国家而战了。但随着身体缺氧，大卫的表情变了，他开始为喘气而挣扎。

大卫松开枪，尽快收回双肘，然后用双拳猛击费伯的两肋。

疼痛难忍，费伯疼得面部扭曲，但仍没松开掐着大卫喉咙的双手。他知道，他能挺住大卫的拳头，但大卫却熬不住这么长时间的憋气。

大卫一定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把两双前臂架在两人中间，把费伯推开；随后，当空隙大了几英寸时，他抽出双手，从下向上外捶击着费伯的双臂，挣脱了对方的掐卡。他抽出右拳，从上向下用力击在费伯的颧骨上，直打得费伯流出了眼泪。

费伯也向对方身体连续击打，大卫则继续打他的面部。他俩距离太近，谁也无法在短时间内真正打伤对手，但大卫力大，开始占了上风。

费伯悄悄移动了一下身体，使臀部触到了排挡杆，把它推到前进的位置上。引擎本来就没关，车子抖动了一下，他歪了过去。与其说是判断准确，不如说是运气碰巧，大卫抓住这一机会抽出左手，一个直拳狠狠打在费伯的下巴上，把他打得飞了出去。他的头撞到了顶篷支架，肩头压在门把上，车门开了，他向后滚着翻出了汽车，在泥地上摔了个满嘴泥。

费伯一时晕得无法动弹。他睁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眼前金星直冒。他听到吉普车的引擎急转。他摇摇头，拼命想甩掉眼前的金星，并且挣扎着用手撑地跪起来。吉普车声音远了又变近。他向着车声转过头去，随着眼前的金星渐渐消失，他看见了车子已高速向他冲来。

大卫是想把他轧死。

就在汽车的前保险杠离他的脸只有一码之遥时，他向一旁滚去。他感到一阵风呼啸而过。当汽车吼叫着驶过他时，汽车的挡泥板刮到了他甩出去的那只脚。宽大的轮胎掀起松软的草皮，溅起一片泥浆。他在湿草地滚了两圈，然后用一条腿跪了起来。他的脚伤了。他看见吉普车猛转回头，又向他冲来。

他能够通过挡风玻璃看见大卫的面孔。那年轻人俯身向前，双肩拱起在方向盘上，嘴唇向后撇，龇牙咧嘴，像是在狂野地发笑。他大概在想象着自己身处喷火式的座舱里，背着阳光向敌机俯冲，用八支勃朗宁机关枪每分钟射出一千两百六十发子弹。

费伯向悬崖边缘移去。吉普车加快了速度。费伯心里清楚，他一时还不能跑动。他向悬崖外面看去——峭壁多石，几乎直上直下地垂向一百英尺下面的怒涛。吉普车沿着悬崖侧边直向他驶来，费伯狂乱地上下张望，想发现一块突出的岩石，哪怕一个立足点。但是没有。

吉普车离他只有四五码远，而且以四十英里的时速前进，车轮距悬崖的边缘不足两英尺。费伯卧倒下去，把双腿甩出崖边，用双臂把身体吊在悬崖处。

车轮在离他只有几英寸的地方碾了过去。再向前几码，车子的一个车轮滑出了崖边。费伯当时以为整辆车都会滑出去，掉入下面的大海，但另外三个车轮最终还是把吉普车安全带离了崖边。

费伯臂下的崖面在动。吉普车经过时的震动把表土弄松了。他感到身体滑动了一小段。一百英尺之下，怒涛正在岩石间沸腾着。费伯把一条手臂尽量伸直，把手指深深插进软土里。他感觉一个指甲掀掉了，但他顾不上了。接下来他又用另一只手如法炮制。两只手都插到了泥土里去以后，他开始把身体向上引去。引体上升的过程痛苦而缓慢，不过，费伯终于还是把身体带上了地面。当他的臀部触到了坚实的地面时，立刻转了个身，接着便从边上滚开。

吉普车又掉过头来了。费伯迎着车子跑去。他的一只脚很疼，但没有断。大卫加速，准备再轧他。费伯转身，与吉普车前进方向成直角跑开，迫使大卫掉转方向盘，终于放慢了速度。

费伯无法一直一直这样闪躲奔跑。他肯定会在大卫之前感到疲乏。这只能是最后一次了。

他跑得更快了。大卫走拦截的路线，向费伯前进的一点驶去。费伯猛转回头，吉普车走了个之字形。现在已经离得很近了。费伯全速奔跑，他跑的路线迫使大卫拐起小弯。车速渐慢，费伯也越来越近。在他们之间只有几码时，大卫明白了费伯的意图。他想掉头驶开，但已为时太晚。费伯向车侧冲去，向上一跃，趴到了帆布车篷上。

他在上面待了几秒钟，喘口气。他那只伤脚像是放在火上烧，肺部也胀痛着。

吉普车还在走。费伯从袖下抽出匕首，在帆布车篷上划出一个V形的裂缝。撕开的篷顶向下揭开，费伯发现自己正盯着大卫的后脑。

大卫回头向上一看，脸上掠过万分惊恐的神色。费伯的手肘向后一缩，准备向下刺去。

大卫踩油门，猛打方向盘。吉普车向前一跳，在急转弯中两轮离地。费伯拼命不让自己被甩下去。吉普车的速度没有减慢，四轮着地后，又翘起两轮。车子又摇摇晃晃地颠了几码，车轮在精湿的地皮上打着滑，终于“砰”的一声侧身翻倒在地。

费伯给摔出好几码远，狠狠地摔在地上。着地的那一下他的呼吸几乎停止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能动弹。

最终吉普车那疯狂的路线又把车子到带了离崖边很近的地方。费伯看到他的匕首就在几码以外的草里。他捡起匕首，转身对着吉普车。

不知怎么，大卫已经从撕开的顶篷中钻了出来，连轮椅也拿出来了。而现在他就坐在轮椅里，沿着悬崖边缘逃走。费伯不得不佩服他的勇气。

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得死。

费伯跑起步来追他。大卫一定听到了脚步声，因为就在费伯眼看要追上时，轮椅突然定住并掉转过来，费伯瞥到大卫手中握着一把沉重的大扳钳。

还没有等轮椅转定，费伯就猛地向轮椅一撞，把轮椅撞翻。他最后一件想到的事情是，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跟大卫和他的轮椅一起掉到下面的大海里。接下来大扳钳就砸到了他的后脑上，他昏了过去。

他醒来时，轮椅倒在他身边，但大卫却不知去向。他站起身，昏昏地四下张望。

“这边！”

声音来自悬崖外面。大卫一定是从轮椅中甩出去以后，坠出崖边的。费伯爬到悬崖处，向外望去。

大卫一只手抓住一丛在崖下的灌木，另一只手插在一个小石缝里，像几分钟之前费伯那样，吊在那里。他的勇气全消，眼睛里是赤裸裸的恐惧。

“把我拉上去，看在上帝的份上。”他沙哑的嗓音喊着。

费伯趴得近些。“你是怎么知道照片的事的？”他说。

“救救我，拜托！”

“把你发现照片的经过告诉我。”

“哦，天啊。”大卫竭力集中自己的思路，“你到汤姆的户外厕所去的时候，你的外套在厨房里烘着。汤姆到楼上去取另一瓶威士忌，我掏了你的口袋，发现了那盒底片。”

“这一点就足以使你杀死我吗？”

“除了那个之外，还有你和我太太在我家干的勾当。我们英国人不会有那种行为的。”

费伯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底片现在哪里？”

“在我口袋里。”

“给我，我就拉你上来。”

“你得自己取——我不能松手。”

费伯卧倒在地，将手伸到大卫雨衣后面的外套口袋里。他的指头摸到了底片盒，把它取了出来，满意地叹了口气。他看了看底片，好像一张也不缺。他把小盒放进外套口袋里，然后把手朝下伸向大卫。

他握住了大卫抓着的那棵灌木，恶狠狠地用力连根拔起。

大卫尖叫着：“不要！”他绝望地用落空的手东抓西摸，而另一只手则无可奈何地从石缝中滑了出去。

“这不公平！”他厉声高叫。随后那只手也脱开了。

他似乎在空中悬了一会儿，然后才向下坠落，而且越来越快，在往下落的中途又在悬崖上碰撞了两次，才落入海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费伯又盯着看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再上来。“不公平？”他喃喃地自言自语，“不公平？你知道正在打仗吗？”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大海。有一度，他觉得他看到黄色的雨衣在海面上一闪，但没等他注目凝视，就消失不见了。下面只有大海和岩石。

他突然感到疲惫不堪。他的伤处一一刺痛他的知觉：扭伤的脚，头上的肿包，满脸划破的伤口和青痕。大卫·罗斯是个傻瓜，是个没用的丈夫，死的时候还高叫救命，但他也是个勇敢的人，而且为了他的祖国而死——他死得其所。

费伯真不知道他自己的死会不会同样美好。

他终于从悬崖边转过身，往回走向翻了的吉普车。

28

高德里曼从丘吉尔的地下指挥部出来时，感到精力充沛，决心百倍。

当他后来回想起来时，又觉得不自在。鼓励士气的讲话通常只对普通士兵有效，很少会对知识分子起作用。但现在，尽管高德里曼明明知道丘吉尔的表演是经过精心策划的，讲话的抑扬顿挫都像交响乐一样，是在事前安排好的，然而，对他还居然起了作用，就好像他是中学板球队队长，在赛前最后一分钟聆听教练的告诫一般，这可真是不可思议。

他回到办公室，抓耳挠腮地想做点什么。

他把雨伞放进伞架，把湿淋淋的雨衣挂好，在橱柜门里的镜子中照了照自己。毫无疑问，自从他成了一名英国反间谍人员以来，脸上发生了一些变化。有一天他偶然翻到了一些一九三七年拍的照片，那是在牛津的一个研究班上和学生们的合影。当年他的样子比现在看起来还要老：脸色苍白，头发稀疏，胡茬不净，还穿着退休的人那种不合身的衣服。如今稀疏的头发已经不见：中间秃了头，只像修道士似的还有一圈头发。现在他的衣着不像教授，倒像个企业家。虽说可能是他的想象，但依他看，他的下巴变得更坚定了，双眼益发炯炯有神，而且更认真地刮脸了。

他坐到办公桌后，点燃一支烟。新添的这习惯并不好，引得他常咳嗽，他本想戒掉，却发现已经上瘾。在战时的英国，几乎人手一根香烟，包括一些妇女在内。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她们正做着男人的工作，添些男人的坏习惯也是理所当然。他吸了一口香烟，嗓子发痒，便咳嗽起来。他在一个充当烟灰缸的壶盖里把烟掐灭了。

他回想着与丘吉尔的会面。麻烦在于，他所收到的激励是要他去做一件不大可能的事，而那番激励又没有给他任何具体的启发。他回想起他写过的一篇论文，研究的是一个名叫托马斯的中世纪苦行僧。当时，高德里曼为自己选定了一个重要性不大却十分棘手的研究课题：搞清楚那位修道士一段为期五年的旅行的行程。在这五年间，托马斯有八个月行踪不明，不是在巴黎就是在坎特伯雷，高德里曼也定不下来，这对全篇论文的价值影响极大。他所使用的资料根本没有这些记载。如果那位修道士的行止没有记载，那就无法发现他在哪里，事情就是这样。高德里曼当时年轻气盛，不肯相信就是没有记载，于是，他从一个假定出发：托马斯既没在巴黎也没在坎特伯雷，那他就一定在两地之间的途中。经过锲而不舍的搜寻，他最后终于在阿姆斯特丹一座博物馆的航海记录中发现，托马斯登上了一艘驶往多佛的船，而那艘船被风吹离了航线，最终在爱尔兰海岸沉没。这篇历史研究的论文使高德里曼得以晋升为教授。

高德里曼心想，自己也许可以将这种思维方式用于搜寻费伯。

十分可能，费伯已经淹死。不然，他此刻大概也已经在德国了。这两种可能性都是令高德里曼无计可施的，因此应不予考虑。他应该假定费伯还活着，而且到达了某一处陆地。

他出了办公室，走下一段楼梯，来到地图室。他的舅舅特里上校正叼着一支烟，站在一幅欧洲地图前，思考着。高德里曼清楚，这是陆军部近来常有的场面：高级军官凝神注视着地图，默默盘算着战争的胜败。他猜测，这是因为全部计划已经制定，庞大的战争机器已经开动，对那些作出这一重大决策的人来说，已经无事可做，只有坐看他的决策是否正确了。

特里看到他进来，便说：“你和那位大人物处得还好吗？”

“他在喝威士忌。”高德里曼说。

“他成天都喝，但从来没见对他有什么影响。”特里说，“他说了些什么？”

“他想要用盘子盛着‘针’的脑袋。”高德里曼走到挂着大不列颠大地图的那面墙前面，把一个手指放到阿伯丁的地方，“如果让你派一艘U型潜艇来接一个要求出逃的间谍，你认为潜艇离海岸线最近的安全距离是多少？”

特里站到他身边，看着地图：“我不会近于三海里。不过最保险的做法还是停在十海里开外。”

“对。”高德里曼沿海岸线画两条平行的铅笔线，分别在三海里和十海里处：“现在，假如你是个业余水手，从阿伯丁驾一艘小渔船出海，航行多远会感到紧张呢？”

“你的意思是说，乘这样的小船，合理的航程是多少？”

“不错。”

特里耸耸肩：“问问海军吧。我是说十五至二十海里。”

“我同意。”高德里曼以阿伯丁为圆心，二十英里为半径，画了一条弧线，“瞧，如果费伯还活着，他要么回到了陆上，要么在这个范围之内。”他指着两条平行线界定的弧线以内的海域。

“那片海域中没有陆地。”

“我们还有更大的地图吗？”

特里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张苏格兰的大比例尺地图。他把地图铺在桌面上。高德里曼把墙上地图上的铅笔线，照着画到这幅大地图上。

在这一地区仍然没有陆地。

“可是看哪！”高德里曼说。就在十海里线的东边有个又长又窄的小岛。

特里凑近盯视着。“风暴岛。”他读着地图上的地名说，“太贴切了。”

高德里曼打了个响指：“我敢打赌他就在那地方。”

“你能派人去吗？”

“得等暴风雨停下来，布劳格斯就在那儿，我要为他准备一架飞机。等天一好转，他就能起飞。”他向门口走去。

“祝你好运！”特里在他身后叫着。

高德里曼跑上另一层楼，进了他的办公室。他拿起电话：“请接通阿伯丁的布劳格斯先生。”

他一边等候，一边随手在笔记本上画起那座岛屿。那岛的外形像一根拐杖的上半截，弯头在西端。岛长大约十英里，宽度在一英里左右。他不晓得那地方是什么样子：是一块块光秃秃的岩石呢，还是农家的聚集区？如果费伯在那儿，就有和U型潜艇联络上的可能，布劳格斯得抢在潜艇前面赶到那里。这可不容易。

“我接通布劳格斯先生了。”接线小姐说。

“弗雷德？”

“喂，珀西。”

“我想他在风暴岛上。”

“不，他不在。”布劳格斯说，“我们刚抓到他。”

那把锥形匕首九英寸长，有一个雕刻的柄和一个短粗的护手。它那针似的刀尖极其锋利。布劳格斯认为：这匕首看起来是非常管用的杀人工具。

布劳格斯和探长兼局长金凯德站在那里看着这把匕首，谁也不想碰它一下。

“他正在赶一辆去爱丁堡的公共汽车。”金凯德说，“一名警官在售票处看到了他，并且找他要身份证。他扔下提箱就跑，一位女售票员用她的票箱打到他头上，他倒在地上十分钟才苏醒过来。”

“咱们来看看他。”布劳格斯说。

他们沿走廊来到囚室。“就是这个人。”金凯德说。

布劳格斯从监视孔向里看。那人坐在最里头的板凳上，背靠着墙。他双腿交叠，眼睛闭着，双手放在口袋里。“他以前坐过牢。”布劳格斯说。那人个子高高的，有一张英俊的长脸，头发是深色的。他可能就是照片上的那个人，但是难以肯定。

“想进去吗？”金凯德问。

“等一等。他的手提箱里除了匕首还有什么？”

“行窃工具、许多小面额钞票、一把手枪和一些子弹、夜行服和平底鞋。”

“没有照片吗？”

金凯德摇摇头。

“该死的家伙。”布劳格斯气恼地说。

“他的证件说他是米德尔塞克斯郡布雷人，名字叫彼得·弗雷德里克斯，还证明他是个正在找工作的失业工匠。”

“工匠？”布劳格斯半信半疑地问，“近四年来，全英国没有一个工匠是失业的，这一点就连间谍也应该知道。不过……”

金凯德问：“由我来盘问他，还是你来呢？”

“你。”

金凯德打开门，布劳格斯跟着他进去。角落里那人漫不经心地睁开眼。他没有改变姿势。

金凯德坐到一张简陋的小桌旁。布劳格斯靠着墙。

金凯德说：“你的真名叫什么？”

“彼得·弗雷德里克斯。”

“离家以来你都在做什么？”

“找工作。”

“你为什么没有入伍？”

“心脏衰弱。”

“最近几天你在哪里？”

“这儿，阿伯丁。在这以前在丹迪，再往前在佩思。”

“你什么时候到阿伯丁的？”

“前天。”

金凯德瞥了布劳格斯一眼，布劳格斯点点头。金凯德说：“你编造得很蠢。工匠用不着找工作，国家正缺工匠呢。你最好还是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

布劳格斯从他的口袋里拿出了所有的零钱，用手帕包了起来。他站着看，一语不发，右手摇晃着那个手帕包。

“照片在哪儿？”金凯德说。

那人的表情毫无变化：“我不明白你在讲什么。”

布劳格斯说：“站起来。”

“什么？”那人说。

“站起来！”布劳格斯喝道。

那人小心地站起来。

“向前站！”

他向桌子迈了两步。

“姓名？”

“彼得·弗雷德里克斯。”

布劳格斯从墙边走过去，用包着硬币的手帕包朝那人打去。这一下准确地砸在那人的鼻梁上，他号叫了一声，用两手去捂脸。

“立正！”布劳格斯高叫，“姓名！”

那人直直地站着，双手垂在两侧，低声回答：“彼得·弗雷德里克斯。”

布劳格斯又准确地打在刚才那地方。这次那人一条腿跪下去，两眼泪汪汪的。

“照片在哪里？”布劳格斯了厉声问道。

那人没吭声，只是摇头。

布劳格斯把他拉起来，用膝盖顶他的下体，然后朝他小腹又是一拳：“你把底片放在哪里？”

那人倒在地上，呕吐起来。布劳格斯朝他脸上踹了一脚。只听得“咔嚓”一响，像是什么东西断了。“与U型潜艇会合的地点在哪里？暗号是什么？”

金凯德从后面拉住布劳格斯。“够了，布劳格斯。”他说，“这是我的警局，我只能装聋作哑到这会儿。”

布劳格斯转过来面对着他：“我们处理的可不是破门盗窃的小案子，金凯德——这个人可以让我们整个的战争努力泡汤呢。”他伸出一个指头，在局长的鼻子下晃着。“请你记住：我是军情五处的人，我可以在你的局子里他妈的想怎么干就怎么干。要是这犯人死了，自有我负责。”他转过身，面对地板上的那人。

那人满脸是血，瞪着布劳格斯和金凯德，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你们在说些什么？”他有气无力地说，“这是怎么回事？”

布劳格斯把他抓起来。“你是海因里希·鲁道夫·汉斯·冯·穆勒-古德，一九〇〇年五月二十六日生在奥尔恩；又叫亨利·费伯，是德国情报局的中校。不出三个月，你将以间谍罪被处以绞刑，除非留下你比死掉对我们更有用。你还是让你自己有用点好，穆勒-古德中校。”

“不。”那人说，“不，不！我是小偷，不是间谍。拜托！”他吓得直躲布劳格斯举起的拳头，“我可以证明这一点。”

布劳格斯又揍了他一下，金凯德又拦了一次。“等会儿。”局长说，“好吧，弗雷德里克斯——如果你真叫这个名字的话——证明你自己是小偷吧。”

“上星期我在朱比利·克列森特偷了三家。”那人喘着气说。“我从一家偷了大约五百镑，从第二家偷了一些钻石戒指和珍珠的首饰，我在第三家什么也没偷到，因为有条狗……你们应该知道我说的是实话，他们一定报案了，是吧？哦，老天——”

金凯德看着布劳格斯：“这些窃案都发生过。”

“他可以从报纸上读到这些消息。”

“第三家没报案。”

“也许他真偷过这几家，但他还可以是间谍。间谍也可以偷东西。”

“但这是上星期的事，你们要找的那个人还在伦敦呢，对不对？”

布劳格斯一时哑口无言。

随后他说：“好吧，妈的。”然后走了出去。

彼得·弗雷利克斯透过满脸血污，抬头看着金凯德：“他是什么人，该死的盖世太保吗？”

金凯德若有所思地瞪着他：“你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算你走运。”

“什么？”高德里曼对着电话说。

“空欢喜一场。”长途电话线传来的布劳格斯的声音有些沙哑失真，“一个半夜时分溜门撬锁的小偷，他刚好带着一把锥形匕首，而且模样像费伯。”

“还是回到原地吧，”高德里曼说，“妈的。”

“你说过有关一座小岛的什么话。”

“是的。风暴岛——在阿伯丁正东，离海岸大约十英里。你会在大比例尺的地图上找到它的。”

“我没把握，一点都没有。我们还要考虑所有别的可能性——别的城镇，海岸、一切。但是如果他偷了那艘……”

“玛丽II号。”

“对。如果他真的偷了那艘船，他的会面地点很可能在岛的附近；而如果我在这一点上是对的，那么他要不是淹死了，就是船只沉没，他上了那个岛。”

“好吧，言之成理。”

“那边的天气怎么样？”

“没变化。”

“你能乘一艘大船上岛吗？”

布劳格斯咕哝着：“我想，要是船够大，就什么风暴都不怕了。不过我猜那个岛不会有那么大的码头。”

“你最好弄清楚。不过，我想你是对的。现在，听我说：爱丁堡附近有个皇家空军的基地。你赶往那里，我会安排好一架水上飞机。天一转好，你马上起飞。我还会吩咐当地的海岸警备队，随时准备行动。”

“嗯。”布劳格斯的口气有些迟疑，“不过，如果那艘U型潜艇也在那附近等着风暴停止，它就会比我们先到那里了。”

“说得对。”高德里曼点燃一支香烟，寻思对策，“好吧，我们派一艘海军的巡洋舰，绕着那座小岛巡航，监听费伯的无线电信号。天一放晴，就放下一艘小登陆艇上岛。对，这是个好主意。”

“派些战斗人员怎么样？”

“好。不过和你一样，他们也得等到天气放晴。”

“暴风雨不会再持续很久了。”

“苏格兰的气象员是怎么说的？”

“至少还有一天。”

“妈的。”

“这没什么差。”布劳格斯说，“这一段时间我们起飞不了，他也困着不能动。”

“只要他在那儿。”

“是的。”

“好吧。”高德里曼说，“我们要派一艘巡洋舰、海岸警备队、一些战斗人员和一架水上飞机。”

“还有我。”

“你最好立即行动。从罗希思给我打电话。小心。”

“再见。”

高德里曼挂掉电话。他的香烟放在烟灰缸里忘了抽，烧得只剩下一小截烟蒂了。他点燃一支，然后又拿起电话，开始部署。

29

吉普车侧翻在地，如同一头翻倒的大象。引擎已经熄灭。费伯用力一掀，车子居然摇摆着四轮着地，站稳了。经过这番战斗，车子总算还能用。帆布顶篷当然是已经毁了：费伯用匕首割开的裂缝，已经从一边撕到了另一头。前侧的挡板戳到地里才把车停住，所以也撞毁了，那一侧的头灯也碎了。同一侧的玻璃窗被那一枪打破了，但挡风玻璃居然完好无损。

费伯爬进司机座，打上空挡，试着发动车子。响了一下就熄掉了。他又试了下，引擎启动了。他松了口气：这会儿他实在走不了那么长的路了。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伤。他轻轻触了下右脚踝，发现那里肿了一大片，也许断了一根骨头。幸好，车子是为没腿的驾驶人设计的——他实在踩不动刹车踏板了。脑袋的肿块摸起来有高尔夫球大小，黏乎乎的。他在后视镜里察看自己的面孔，上面满是大大小小的伤口，宛如一张战败拳击手的脸。

他的外套和工作裤淋得透湿，沾满泥浆。他需要尽快温一温并弄干身子。

握住方向盘的一刹那，他的手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楚：他忘了一个指甲给掀掉了。他看了看那只手，那是他所有的伤中最恶心的。现在，他只好用一只手来驾驶了。

他把车子慢慢驶出去，找到了他猜想是路的地方。在这座小岛上不必担心迷路，他只要沿着崖边行驶，就能一直开到露西的房子。

他需要编造一个假话来向露西解释，她丈夫出了什么事。他当然可以告诉她实情，反正她对此也无可奈何。不过，她有可能会制造麻烦，要是那样，他就得杀掉她；一想到要杀她，费伯心中就油然产生一种反感。他冒着倾盆大雨和怒吼的狂风，沿着崖脊缓缓地驾驶着：暗自惊奇内心竟然会有这种新感觉，这种踌躇——这是他第一次感到不愿意杀人。他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感觉，并非因为他是个没有道德标准的人。恰恰相反，他早已下定决心，他杀人和在战场上制造死亡一样，是出于同样的道德标准，他的情感是服从理智的。他不明白，为什么每次杀人后，自己都会想吐，但他不去管它。

那他为什么不愿意杀死露西呢？

这种感情和当初驱使他不把圣保罗大教堂的正确方位提供给德国空军是一样的——一种保护美的东西的冲动。她是非凡的尤物，如同一件艺术品那样精致可爱。费伯是一个杀手，但他不是一个漫无目的的破坏者。这种自我剖析一出现，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是个非常奇特的人。可是话说回来，间谍本来不就都是些奇特的人吗？

他想起了一些和他同时被招募到德国情报机构的间谍：奥托，是个北欧的大个子，他能做日本式的精致剪纸，并且憎恨女人；弗雷德里希，是个机灵的数学天才，要是输一盘棋，就会一连五天郁闷不乐，不肯见人；海尔姆特，爱读关于美国奴隶制的书籍，很快就加入了党卫军……他们彼此不同，个个都很奇特。

他好像开得越来越慢，雨雾也益发难以看透了。他开始担心他左侧的崖边。他感到很热，可是又一阵阵打冷战。他发现自己在大声谈论着奥托、弗雷德里希和海尔姆特；他意识到这是呓语的征兆。他努力什么也不去想，只一心让吉普车保持笔直的路线。风声像是带着某种节奏，催人入眠。他有一度发现自己停在那里，向海面上张望，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停了多久。

好像经过了好几小时，露西的小房子才映入眼帘。他转动着方向盘，向那儿驶去，心里想：我要记着用刹车，别撞上墙，门洞里站着一个人影，隔着雨幕望着他。他得控制好自己的神智，直到对她说出假话为止。他得记住要说的假话，得记住……

吉普车返回时已是黄昏。露西既担心不知这两个男人出了什么事，同时又生气他们不回来吃她准备好的晚饭。随着这一天一点点过去，她站在窗前眺望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当吉普车驶下山坡，向房子而来时，它看上去显然是出了什么毛病。车子开得极慢，一路遥遥晃晃，而且车里只坐着一个人。车子更近了，她看到前方被撞瘪了，一只前灯也碎了。

“哦，天啊。”她嘀咕着。

车子在小房子前面抖动着停住了，她看到车里的人是亨利，他做出要下车的动作。露西跑出门，冒着雨，打开司机一侧的车门。

亨利半闭着眼睛，头向后仰着，坐在车里。他的手还放在刹车上。他满脸是伤，到处是血。

露西说：“发生什么事了？发生什么事了？”

亨利的手从刹车上滑下来，吉普车又向前走了。露西探身进去，绕过他，把排挡杆打到空挡。

亨利说：“大卫留在汤姆的房子里了……我回来的路上把车给撞坏了……”说这句话像是费了他好大力气。

露西显然明白出了什么事，惊慌也就平息了。“进来吧。”她语气里的那种迫不及待传达到了亨利身上。他转向她，把一只脚踩到踏脚板上，想下车，却登时摔倒在地。露西看到他的脚踝肿得像气球一般大。她把双手架到他的两个肩腋下，将他拉了起来，说：“把你的重心放到另一只脚上，靠着我。”她把他的右臂绕过自己的脖子，搀着他进了屋。

乔大睁着眼睛看着她把亨利扶进客厅，然后放到沙发上。他往后一靠，便闭上了眼睛。他的衣服上面沾满泥水，都湿透了。

露西说：“乔，上楼去，穿上你的睡衣，去。”

“但我还没听故事呢。他死了吗？”

“他没死，但他撞了车，今天晚上你不能听故事了。去吧。”

小孩子嘟囔了一声，露西严厉地瞪着他。他走了。

露西从她的针线篮中取出大剪刀，把亨利的衣服剪开，先是外套，再是工作裤，最后是衬衫。这时她看到他绑在左肘上的匕首，她困惑地皱了皱眉头，然后猜那也许是用来处理鱼体的工具。她想把匕首解下来，亨利把她推开了。她耸耸肩，把注意力转到他的靴子上。左脚的靴子和短袜都很容易地脱了下来，但她刚一碰他的右脚，他就疼得叫了起来。

“得脱下来才行。”她告诉他，“挺着点。”

他脸上这时掠过一个可笑的笑意，然后赞同地点点头。她剪断靴带，用双手轻柔但坚决地握住靴子，脱了下来。这次他没哼出声。她把短袜口的松紧带剪开，脱了下来。

乔走进来，说：“他只穿着内裤！”

“他的衣服全湿了，”她吻了吻孩子，“自己上床去吧，宝贝。过一会儿我再去给你把被子盖好。”

“那，亲亲我的小熊。”

“晚安，小熊。”

乔走了。露西回过头来看亨利。他的眼睛睁开了，脸上露出笑容。他说：“亲亲亨利。”

她向他俯下身去，吻了他伤痕累累的脸。随后，她小心地剪开他的内裤。

热烘烘的壁炉会很快烘干他赤裸的肌肤。她到厨房倒了一碗温水，加了些杀菌剂，准备给他擦伤口。她还找出了一卷棉花，又回到客厅。

“这是你第二次半死不活地来到门口了。”她一边动手擦洗，一边说着。

“信号照常。”亨利说。

“什么？”

“在加来守候的是一支假军队。”

“亨利，你在说些什么？”

“每逢星期五和星期一。”

她明白过来，他在呓语。“别说话。”她说。她把他的头稍微抬起一点，擦净肿块周围的血痂。

他突然坐直身子，凶狠狠地瞪着她，说：“今天星期几？星期几？”

“是星期日，放松些。”

“好吧。”

这以后他安静了下来，还任凭她解下了匕首。她洗揩了他的脸，包扎了他那掉了指甲的指头，在他的伤脚踝上涂了药膏。当她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站着看了他一会儿。他像是睡着了。她触了下他胸前的长疤和臂部的星状印记。她认为那颗星是个胎记。

她在扔掉那些被剪掉的衣服之前掏了一遍口袋。东西不多：一些钱、他的证件、一个皮夹和一个底片盒。她把这些东西全都放在壁炉台上，在他的鱼刀旁堆成一堆。只能给他穿大卫的衣服了。

她离开他上楼去看乔。小男孩睡着了，压着他的玩具熊，两臂摊开。她亲了亲他的嫩脸蛋，把被子给他盖好，然后到屋外去，把吉普车开进车库停好。

他醒来时已经快半夜了。他睁开眼睛，脸上接二连三地出现了她已经熟悉的表情：先是恐惧，然后是警惕地打量四周，最后才放松。她一时冲动，问他：“你怕什么呢，亨利？”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每次醒来都露出害怕的样子。”

“我不知道。”他耸耸肩，这么一动好像又感到疼了，“天啊，我快散架了。”

“你想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吗？”

“好，你给我一点白兰地吧。”

她从橱柜里取出白兰地：“你可以穿上些大卫的衣服。”

“等一会儿吧。不过你要是不好意思的话……”

她把酒杯递给他，莞尔一笑：“我正欣赏着呢。”

“我的衣服呢？”

“我要剪开它，才能把它从你身上脱下来。我已经把剪破的衣服扔掉了。”

“我希望没连我的证件一起扔掉吧。”他微笑着，但在笑容下面还隐有其他情绪。

“在炉台上呢。”她指着说，“我想，那把刀是刮鱼用的吧？”

他的右手伸向他的左前臂，那是原先绑刀的地方。“差不多。”他一时似乎有些不安，然后尽力放松，啜饮起白兰地。“真好。”

过了一会儿，她说：“嗯？”

“什么？”

“你是怎么甩掉我丈夫，又撞了车的？”

“大卫决定留在汤姆那儿过夜。有些羊在一个地方出了麻烦，他们管那儿叫溪谷——”

“我知道那地方。”

“——有六七只羊受了伤。它们全都在汤姆的厨房里，他们给伤羊包扎，一只只包得样子好吓人。反正，大卫建议我回来告诉你，他待在那边了。我也说不清楚我是怎么撞的车。这车子我不熟，又没有真正的路，我撞上了什么，车子一滑，便翻了。详情嘛……”他耸耸肩。

“你准是开得太快了——你回到这儿来的时候，简直不成人形了。”

“我想我在车里打了几个滚。撞了头，扭了脚……”

“掉了一个指甲，划破了脸，还差点染上肺炎。你真是个倒霉蛋。”

他一摆腿，站到了地板上，走到壁炉前。

“你的身体可恢复得真快。”她说。

他把匕首绑到臂上。“我们渔民都是很结实的。那些衣服呢？”

她起身站到他身旁：“你还要衣服干吗？该睡觉了。”

他把她拉过去，抵住他赤裸的身体，用力地亲吻她。她上下抚摸着他的大腿。

过了一会儿，他脱身而出，从壁炉台上拿起他的东西，拉起她的一只手，一瘸一拐地领着她上楼。两人上了床。

30

宽阔的白色快速路在巴伐利亚的山谷中蜿蜒盘旋，伸进山中，在参谋部的那辆奔驰的后座上，坐着陆军元帅格尔德·冯·伦德施泰德，他一动也不动，面带倦容。他已经六十九岁，深知自己喜欢香槟酒远胜过喜欢希特勒。他那忧郁的瘦脸上映出比希特勒其余的军官都要漫长而坎坷的经历：他被贬黜的次数之多，连他自己都记不得了，但元帅每次都会召他回来。

当汽车驶过十六世纪的贝尔切斯特花园村时，他想不出希特勒为什么一原谅他就让他重掌军权。金钱和名利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价值，他已晋升到最高的军阶，勋章在第三帝国也毫无价值，而且他相信，在这场战争上赢不到荣誉。

是伦德施泰德第一个把希特勒称作“波西米亚的下士”的。但总的说来，那个矮子对德国的军事传统一无所知，对军事战略同样一窍不通——尽管也有灵光一闪的时候。不然的话，他就不会发动这场战争了，因为本来就是打不赢的。伦斯特是德国最优秀的军人，而且他在波兰、法国和俄国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但他对胜利不抱任何希望。

尽管如此，他和那一小伙正在密谋推翻希特勒的将军们仍然毫无瓜葛。他身上那种德意志武士的血誓精神毕竟太强，令他不会参与任何阴谋之间。对也罢，错也罢，他的国家正处于危机之中，他除了奋起保卫它以外，别无选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匹老战马，如果待在家里，只会感到羞愧。

如今，他指挥着西部战线的五个军团，麾下有一百五十万人。他们并不像期待中的那样强大——有些师不过比从俄国前线撤下来休养的伤兵稍强，又缺少装甲部队，何况还有不少非德国人的杂牌军。不过，只要伦德施泰德部署得当，他仍能将盟军拒于法国之外。他现在要和希特勒商谈的，正是部署问题。

车子爬上凯尔斯坦山，驶抵路尽头山腰中的一座青铜大门前。一名党卫军警卫按了一个按钮，门嗡嗡响着打开了，汽车驶进由青铜灯照亮的长长的大理石隧道。司机把车子停在隧道尽头，伦德施泰德走进电梯，坐到一个皮座上，升向四百英尺上面的“鹰巢”。

在接待室里，拉顿休伯接过他的手枪，留他等候。他不以为然地打量着希特勒的瓷器，脑子里想了一遍自己要说的话。

几分钟之后，那个金发碧眼的贴身警卫回来，引领他进了会议室。

那地方让他联想起十八世纪的宫殿。墙上挂满了油画和壁毯，屋里有一尊瓦格纳的半身像，还有一座顶上有一只铜鹰的大钟。从侧窗望出去，景色十分宜人：萨尔茨堡群山和下斯伯格峰一览无遗，山中埋葬着腓特烈大帝。房间里的几把奇特的乡村式座椅上，坐着希特勒和他的三位参谋人员：西线海军司令西奥多·克兰克海军上将、总参谋长阿尔弗雷德·约德尔将军和希特勒的大本营助手卡尔·耶斯科·冯·普特卡默海军上将。

伦德施泰德敬了礼，希特勒示意他坐下。一名勤务兵端来一盘鱼子酱三明治和一杯香槟酒。希特勒站在一扇大窗前，背抄着手，向外眺望。他头也没回，突然开口说：“伦斯特已经改变了主张。如今他同意隆美尔，认为盟军会从诺曼底登陆。这是我的直觉一直告诉我的。克兰克呢，还是偏向于加来。伦德施泰德，告诉克兰克，你是怎么得出结论的。”

伦德施泰德吞了一口东西，用手拢着嘴咳嗽了一下。妈的，希特勒一点礼貌都不懂，连个喘口气的机会都不给人。“有两点：一条新情报和一种新的推理，”伦德施泰德开始说，“第一是情报：最近盟军在法国所进行的轰炸表明，他们的主要目标是摧毁塞纳河上的每一座桥梁。现在，如果在加来登陆，塞纳河与这场战役毫不相干，但如果在诺曼底登陆，我们所有的预备部队都要跨过塞纳河才能抵达战斗地区；第二是推理：我曾经设想，假如由我来指挥盟国军队，我将如何入侵法国。我的结论是：第一步目标应该是建立起一个人员和装备都能迅速汇集的桥头堡。因此，矛头先要指向一个回旋余地大的港区。自然的选择便是瑟堡。轰炸模式和战略需要，两者都指向诺曼底。”他说完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个勤务兵走过去重新斟满。

约德尔说：“我们的全部情报都指向加来——”

“我们刚刚把情报机构的首脑以叛国罪处决了。”希特勒插话说，“克兰克，你被说服了吗？”

“我的元首，还没有。”海军上校说，“我也思考过，假如我站在他们那一方，我会怎样指挥这次入侵，但我在推理中考虑到了一些海上的自然因素，伦德施泰德可能未予注意。我相信他们打算在夜幕的掩护下，借助月光，趁涨潮之际越过隆美尔所设的水中障碍物，避开峭壁、暗礁和激流。诺曼底吗？绝不可能。”

希特勒厌恶地摇着头，表示极不赞同。约德尔说：“还有一条小情报，我认为很有意义。警卫装甲师已经从英格兰北部调到东南部的霍夫，与巴顿将军麾下的美国第一集团军汇合。我们是从无线电监听中得知这一点的——途中有一些辎重弄乱了，一支部队拿了另一种部队的重要物资，那群傻瓜就在无线电中争吵不已。这是一支精锐的不列颠师团，很多人出身贵族，由阿戴尔爵士将军统帅。我敢说，战争打响之后，他们不会远离中心战场的。”

希特勒神经质地挥舞双手，他的面孔因难以决断而痛苦地抽搐着。“各位将军！”他向他们吼道，“从你们那儿，我得到的要不是一些相互抵触的建议，就是什么建议都得不到！”

伦德施泰德以他特有的勇气插话说：“我的元首，你还有四个精锐的装甲师闲置在德国。如果我是对的，他们绝对无法及时赶到诺曼底来反击入侵，我请求你命令他们移师法国，划归隆美尔指挥；如果我们错了，入侵是从加来开始，他们仍处于较近的位置，足以在早期投入战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希特勒圆睁两眼，伦德施泰德不知道他是否又犯了老毛病——逼得太凶了。

普特卡梅第一次开口讲了话：“我的元首，今天是星期日。”

“是吗？”

“明天夜里，那艘U型潜艇可以接到那名间谍，‘针’。”

“啊，对！这是个我信得过的人。”

“当然，他可以随时用无线电报告。不过，可能有某种原因使他避免使用无线电，在这种情况下，他会亲自把情报送回来。考虑到这一可能，你或许愿意延后二十四小时作出你的决定，说不定今明两天他就会用某种方式和我们联络了。”

伦德施泰德说：“已经没时间延后决定了。空袭和破坏活动已经剧增，入侵可能随时发生。”

“我不同意，”克兰克说，“气候条件在六月初之前不会合适。”

“那也不是很久了！”

“够了！”希特勒叫嚷着，“我已经打定主意。我的装甲部队留在德国——目前是如此。星期二，我们听到‘针’的消息之后，我将重新考虑这些部队的部署。如果他的情报偏向诺曼底——我相信会是这样——我就调动装甲部队。”

伦德施泰德轻声说：“如果他没报告呢？”

“如果他没报告，我也照样重新考虑。”

伦德施泰德满意地点了点头：“如蒙允许，我希望现在回我的指挥部去。”

“很好。”

伦德施泰德站起身，敬了礼，便出去了。在镶着铜边的电梯里下降四百英尺到地下车库时，他感到胃里直翻腾，不知道这种感觉是由于下降速度太快造成的，还是因为他想到他的国家的命运竟然置于一个独来独往的间谍手中。

第六章

31

露西缓缓醒来。朦朦胧胧地，她先是感觉到她旁边那温暖而结实的男性躯体，接着是小床的陌生感，然后是户外暴风雨的喧嚣，然后是淡淡的男人肌肤的气味。她感到自己的一只手搭在那男人的胸前，一条腿压在他的腿上，乳房抵在他体侧。天光有点刺眼，规则的轻声呼气，柔和地吹过她的面颊。突然之间，她如同解开了一道难题，恍然意识到自己竟明目张胆地和一个她刚刚认识了四十八小时的男人赤身露体地睡在自己家里。

她睁开眼睛，看到了乔。

他穿着皱巴巴的睡衣站在床边，头发蓬乱地夹着一个破布娃娃，一只拇指放在嘴里，瞪大眼睛看着他的妈妈和那陌生男人搂抱着睡在他的——乔的床上。露西看不透他的心事，因为乔每天一醒来都是同样一副惊讶的表情，仿佛每天早晨，这个世界总是那么新颖奇特。她默默地回瞪着他，不知说什么才好。

这时，亨利那低沉的声音响了：“早安。”

乔从嘴里抽出了拇指，说：“早安。”然后就转过身，走出了卧室。

露西说：“该死，该死，该死。”

亨利往下挪动了一下，把脸对上她的脸，亲吻起她。他的一只手伸到她的腿裆。

她推开了他。“老天，停下来。”

“为什么？”

“乔看见了我们！”

“那又怎么样？”

“他会讲出去的，你知道。迟早他会对大卫说些什么的。我该怎么办？”

“什么也不办。让大卫知道好了，那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我看不出来。他委屈了你，这就是后果。你没必要感到内疚。”

露西突然意识到，亨利对婚姻概念中所包含的忠诚和义务一无所知。她说：“没那么简单。”

她下了床，穿过走廊，进了她自己的卧室。她穿上裤子和一件毛衣，然后记起来，亨利所有的衣服都被她给剪开了，只好借大卫的衣服给他穿。她找出了内衣裤和短袜，一件衬衫和一件尖领毛衣，最后，在箱子底找到了一条裤管没有齐膝剪掉的裤子。乔一声不响地看着她做这一切。

她拿起那些衣服进了另一间卧室。亨利到浴室去刮脸了。她隔着门叫：“你的衣服放在床上了。”

她下了楼，点燃厨房里的炉灶，把一锅水放到火上烧，打算煮鸡蛋当早餐。她在厨房的水槽里给乔洗了脸，又给他梳了头发，很快地给他穿戴起来。“你今天早上真安静。”他没有回答。

亨利下楼来，坐到了餐桌旁边，神情自然得就像是在做一件多年来每早都做的事情。露西看见他穿着大卫的衣服坐在那里，觉得很怪，递给他一个鸡蛋，又把一份烤面包放到他前面。

乔突然说：“我爸爸死了吗？”

亨利怪怪地瞪了那孩子一眼，没有说话。

露西说：“别说傻话。他在汤姆那儿。”

乔不理她，而对着亨利说：“你弄到了我爹爹的衣服，你还弄到了我妈妈。现在你要做我爹爹了吗？”

露西轻声咕哝说：“不懂事的小孩子嘴里说出来的……”

亨利说：“你昨天晚上看到我的衣服了吗？”

乔点点头。

“那好，你就该明白，我为什么不得不借你爹爹的衣服了。等我有了我自己的新衣服，我就把这些衣服还给他。”

“你也还回我妈妈吗？”

“当然。”

露西说：“吃你的鸡蛋吧，乔。”

小孩子埋头吃起早饭，显然感到满意了。露西凝视着厨房的窗外。“今天船不会来了。”她说。

“你高兴吗？”亨利问她。

她看着他：“我不晓得。”

露西不觉得饿。乔和亨利吃东西的时候，她喝了一杯茶。然后，乔上楼去玩，亨利清理起桌子。他一边把餐具放进水池，一边说：“你担心大卫会伤害你吗？”

她摇头否定。

“你应该忘掉他。”亨利继续说，“你本来就打算离开他，那你又何必在乎他发现没有呢？”

“他是我的丈夫，”她说，“这点是不会变的。他对我所做的一切……没有给我权利羞辱他。”

“我认为那给了你权利不去在乎他是否受到了羞辱。”

“这不是个可以靠逻辑来解决的问题，这只是我感觉的问题。”

他摊开双手，做了个放弃的手势。“我最好开车到汤姆那儿去一趟，看看你丈夫想不想回来。我的靴子呢？”

“在客厅里。我去给你拿件上衣。”她上楼去，从衣柜里取出大卫以前穿的骑马上装。那是质地精良的灰绿色花格呢料子，紧腰身，式样精致，露西还在肘部补上皮子来耐磨。现在再也买不到这样的衣服了。她拿着上装下楼，走进客厅，亨利正在穿靴子。他系好左脚的靴带，正小心地把受了伤的右脚塞进另一只靴子。露西跪下去帮助他。

“肿已经消了。”她说。

“那倒霉地方还在疼。”

他们把那只靴子穿上，但没有系带。亨利试着站起来。

“还好。”他说。

露西帮他穿上上装，肩部有些紧。“我们没有多余的雨衣。”她说。

“那我就要淋湿了。”他把她拉过来，粗野地亲吻她。她伸出双臂搂住他，紧紧地抱了一会儿。

“今天开车要更小心。”她说。

他微笑着点点头，又短促地亲吻了她，就出门了。她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车库，发动了吉普车，开出去，爬上缓坡，驶出视野之外。她一直站在窗前，他一走，她感到松了口气，但多少有点落寞。

她动手收拾房间，铺床洗碟，擦扫整理，但她提不起精神。她心神不宁，忧虑着该如何生活的问题，依然在熟悉的圈子里左思右想，打不定主意，也无法转移思路去想别的事。她感到这栋房子不再小巧舒适，而是幽闭恐怖。外面的什么地方有一个大天地，一个投身战争和英勇奉献的天地，充满着色彩、激情和人民，上百万的人。她想出去，置身其间，接触新的想法，看看城市。她打开收音机，但这只是徒劳，因为收听新闻广播只会使她感到更加与世隔绝。有一条发自意大利的战争报道，还有放宽补给规定的消息，伦敦那个手持锥形匕首的凶手依然逍遥法外、罗斯福发表了一次演说等等新闻。桑迪·麦克弗森开始演奏一支舞台风琴曲，露西关掉了收音机。这一切都不能打断她，因为她没生活在那个世界里。

她想放声高叫。

尽管风骤雨狂，她还是得出屋去看看。这不过是一种象征性的逃跑，因为幽闭她的不是房子的石头墙壁。但象征毕竟聊胜于无。她上楼去叫乔，小家伙正在玩一队玩具士兵，她好不容易才把他拉下楼，给他穿好防雨衣服。

“我们干吗要出去？”他问。

“看看船来了没有。”

“你说过今天不会来了。”

“要是万一来了呢？”

他们戴上鲜红色的防雨帽，在下颏处系牢帽带，走出了房门。

狂风如同打在身上的重拳，刮得露西左右摇晃。没一会儿，她的脸就像浸在水盆里一样了，雨帽下的发梢湿淋淋地紧贴着脸颊和雨衣的肩头。乔高兴地直叫，跳进一个水坑。

他们沿着崖脊向海湾走去，一边低头看着北海的滚滚巨浪呼啸着拍击峭壁和海滩。暴风雨把水下植物从天晓得有多深的地方连根拔起，成团成簇地抛到沙石上。母子二人完全被那变幻不停而千姿百态的海浪所吸引了。他们以前也来看过海涛，大海对他们具有一种迷人的魅力，露西事后总是想不出，他们到底默默地观看了多久。

这次，那种着魔的感觉被她看到的什么东西打乱了。起初，只是在波谷有什么颜色一闪，速度之快，她都没弄清那是什么颜色，而面积之小和距离之远，使她立即怀疑到底是不是当真看见了。她搜寻着，但那东西没有再出现。她把目光收回到海湾和小码头上，随波漂到那儿的东西，又随着下一次巨浪漂走了。等暴风雨过后的第一个好天气，她要和乔来赶海，看看大海带来了什么宝物，捡回去一些奇光异彩的石头、来历神秘的木块、巨大的贝壳和扭曲生锈的金属片。

她又看到那块闪亮的颜色了，这次要近得多，而且在视线内停留了一会儿，那是鲜黄色的，他们所有的雨衣都是这种颜色。她透过雨帘注视着，但没等她辨清它的形状，就又不见了。但浪潮把它冲得更近了。浪潮总是把无论什么东西都带到海湾里来，把各式各样的废物拢到沙滩上，仿佛一个人把裤袋里的一切都掏出来，放到桌子上。

那的确是一件雨衣：在一次大海把它托到浪尖上，让她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时，她终于看清了。昨晚亨利回来时没有穿他的雨衣，可是那件雨衣怎么会到海里呢？海浪越过小码头，把那东西抛到了斜坡的湿木板上。露西看出来那不是亨利的雨衣，因为穿雨衣的人就在雨衣下面。她恐惧的喘气被风吹走了，连她自己都没听见。他是谁呢？他从哪儿来？又有一艘船遇难了吗？

她突然想到，他也许还活着。她应该过去看看。她弯下腰对着乔的耳朵喊着：“待在这儿，别动，哪儿也别去。”然后便跑下斜坡。

她刚下到一半，听到后面有脚步声：乔跟来了。那个斜坡又窄又滑，十分危险。她站住脚，转过身，弯腰把孩子抱起来，说：“你这不听话的孩子，我告诉你等着！”她的目光从下面的人体看到崖顶的平台，身上战栗了一阵，因为拿不定主意而难受。她看得出，大海随时会把那人体冲走，于是便抱着乔，向下面走去。

一股小浪淹过了人体，浪退下去之后，露西已经走得很近，看得出那是个男人，而且由于在海中泡得过久，已经肿得辨不清五官了。这表明他已死了。她对他已经无能为力，而且也犯不着为保存一具尸体拿她和乔的生命冒险吧。她正要转身回去，忽然感到那张肿脸有些面熟。她盯着那张面孔，没看出什么，心里在竭力把那模样和她记忆中的某种东西联系起来；随后，她蓦地认出了那张脸，一阵恐惧攫住了她，她感到周身麻木，连心脏似乎都停止了跳动，她悄声自语：“不，大卫，不！”

这时她不顾危险地走向前去。一个不大的浪头在她膝边溅开，在她的雨靴里灌满了带泡沫的咸水，但她根本没注意到。乔在她怀里扭动着，想向前看，但她对着他耳朵高叫着：“别看！”并且把他的头按在她肩上。他哭了起来。

她跪到死尸旁边，用手碰了碰那张可怕的脸。是大卫，这是毫无疑问的。他死了，而且死了一段时间了。在某种深邃的本能的驱使下，她撩起雨衣的下摆，看了一眼那双截断的腿。

她无法接受大卫已死这一事实。她确曾在某种意义上希冀过他死，但她对他的感情混杂着担心被发现不贞的惧怕和愧疚。悲伤、惊恐和获得自由的轻松感，全都飞鸟似的在她的头脑里盘旋，没有一种情绪肯安定下来。

她本想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地待上一会儿，但接着来的是个大浪。那浪把她冲出去好远，还呛了她一大口海水。不过她总算抱紧了乔，也还待在斜坡上；浪退以后她赶紧爬起来，跑到贪婪的大海冲击不到的地方。

她头也不回地一路向崖顶走去。当她来到看得见她家小房子的时候，正瞧见那辆吉普车停在屋外。亨利回来了。

她抱着乔，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一心只想找亨利来分担她的痛苦，去体会被他搂在怀里的感受，由他来慰藉自己。她喘气夹杂着抽泣，泪水混合着雨水淌下面颊。她走到房子的后面，冲进厨房，急忙把乔放到地上。

亨利说：“大卫决定在汤姆那儿再待一晚。”

她眼睛瞪着他，脑子里是一片怀疑的茫然；随后，她的直觉一闪，终于恍然大悟。

是亨利杀死了大卫。

这一结论如同一拳打在她腹部，她定了定神，理智接踵而至。遇难的船只、系在臂上怪模怪样的匕首、撞坏的吉普车、有关伦敦那个用锥形匕首杀人的凶犯的新闻报道——霎时间一切全都清楚了，犹如一盒拼图抛在空中，落地时居然不可思议地全都拼好了。

“何必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亨利笑着说，“他俩在那边有好多事要做，而且我也没鼓励他回来。”

汤姆。她得去找汤姆，他会知道该怎么办的。他会保护她和乔，等着警察到来。他有一条狗，还有一支枪。

她的恐惧被一阵哀伤所打断，她为自己曾经信任，甚至几乎爱上的那个亨利感到难过，显然，那个亨利并不存在——只是她的想象而已。她看到的不是什么温暖、强壮、柔情的男人，而是眼前的这个魔鬼：他满面笑容地坐在那里，煞有介事地给她讲着编造出来的她丈夫的口信，其实正是他谋杀了她丈夫。

她压抑着一阵要从体内发出来的战栗，拉起乔的手，走出厨房，穿过厅堂，一直出了前门。她坐进吉普车，把乔安置在旁边，便发动了引擎。

可是亨利就在那里，一只脚悠闲地蹬在脚踏板上，手里握着大卫的滑膛枪，说：“你到哪儿去？”

她的心往下一沉。如果她现在就把车开走，他可能开枪——什么本能警告了他，让他这一次把枪从车里拿到屋里去了呢？——就算她自己愿意冒险，她也不能让乔冒险。她说：“只是把吉普车开到一边去。”

“你这么做需要乔的帮助吗？”

“他喜欢兜风。别一副盘算我的样子！”

亨利耸耸肩，退了开去。

看亨利漫不经心地握着大卫的枪那样子，她不敢肯定，要是她就这样把车开走，他会不会当真开枪。但她随即回想起她从一开始就感觉到的他那种内在的冷酷，她明白了：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出于一种困乏至极的感觉，她畏缩了。她把汽车倒进了车库，关掉引擎，下了车，带着乔返回了屋子里。她想不出该对亨利说什么才好，在他面前做什么才是，要怎么才能隐瞒自己已经发现真相的事实。

她想不出什么主意。

她让车库的门敞着，没有关上。

32

“就是这地方，大副。”舰长说着，放下望远镜。

大副透过雨幕向外窥视：“算不上什么休假胜地，是吧，长官？依我说，太荒凉了。”

“没错。”留着灰白胡子的舰长是位老派的海军军官，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就曾与德国人在海上交过手。不过，他已经学会不去计较大副说起话来的油腔滑调，因为这小子是个十分出色的海员。

这个“小子”年过三十，按照这次战争的标准，已经称得上是老兵了，他根本不晓得自己从舰长的宽宏大量中获得了多少好处。这时巡洋舰爬上了一个海浪陡斜的侧面，舰身倾斜着，然后又钻进了波谷，他紧握住一根栏杆，才稳住自己。“既然我们已经到了这里，长官，我们要做些什么呢？”

“绕岛巡航。”

“太棒了，长官。”

“还有就是睁大眼睛，看看有没有U型潜艇的影子。”

“在这种天气，我们不大可能在水面附近找到什么潜艇——就算真的有，不到口水吐得到的距离也不会看得见。”

“今天夜里——最迟明天，暴风雨就会停了。”舰长开始往烟斗里装烟草。

“你这么认为吗？”

“我敢肯定。”

“凭着海上的本能吗？”

舰长咕哝着说：“不，是天气预报。”

巡洋舰绕过一个岬角，他们看到一个小海湾，那儿还有个小码头。上面，在悬崖顶上，一栋方形的小房子在风雨中屹立着。

舰长指点着说：“我们只要条件允许，就立即派一队人登陆。”

大副点点头：“没什么两样……”

“你说什么？”

“我得说，每绕岛一周，要花我们一小时。”

“那又怎样？”

“那样，除非我们特别走运，而且刚好在恰当的时间赶在恰当的地点……”

“否则那艘U型潜艇会浮出海面，接走他的人，再沉下去，我们连个水花都不会看得见。”舰长帮大副把话说完。

“是的。”

舰长用他多年来在海上风浪中练就的那一招点燃了烟斗。他连吸了几口，然后喷出满肺腔的烟。“我们顺其自然吧！”他说着，从鼻孔里喷出烟。

岛的东端还有一栋小房子。舰长用望远镜观察着，发现房子那儿有一根大型的无线电天线。“报务员！”他喊道，“看看能不能与那些房子联络上。用皇家观察队的频率。”

“是的，长官。”

那栋房子出了视野时，报务员说道：“没有回答，长官。”

“算了，报务员。”舰长说，“那不重要。”

阿伯丁港海岸警备队快艇上的水兵们坐在甲板上，一边玩着半便士一把的“二十一点”，一边拿高级军官的低能来开玩笑。

“要牌。”杰克·史密斯说，虽然从名字看不出，他其实是个苏格兰人。

“瘦子”艾尔伯特·巴利什是个胖胖的伦敦人，他发给了史密斯一张J。

“我爆了。”史密斯说。

“瘦子”捞过他的赌注，“有一个半便士了，”他装出疑惑的样子说，“但愿我能活着花掉这笔钱。”

史密斯抹去一个舷窗内壁上的小水珠，向外望着港湾里上下浮动的船只。“看咱们的船长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他评论说，“还让人以为我们要去的是柏林，而不是风暴岛呢。”

“你难道不知道吗？我们是盟军反攻的尖刀。”“瘦子”翻开自己的牌，是一张十，他又给自己发了张K，说，“我二十一点，给钱吧。”

史密斯说：“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人——开小差的吗？那么，抓他应该是宪兵队的事，不是我们的事。”

“瘦子”一边洗牌一边说道：“让我来告诉你们他是干什么的吧，他是个逃跑的战俘。”

大家不相信地齐声嘲笑。

“好吧，你们不信就随你们的便。等我们抓住他的时候，注意他的口音好了。”他把牌放下，“我问你们：有什么船会到风暴岛去？”

“只有那艘送货船。”有人回答。

“对啊，他要是开小差的，他只有乘那艘船才能回陆上来。所以，宪兵们只要等查理的定期送货船到岛上去的时候，在这边等着那个开小差的一下船就抓住他就行了。我们就没理由坐在这儿，等着天气一好就起锚，光一般地开出去，除非……”他故弄玄虚地停顿了一下，“除非他另有办法离开那座岛。”

“比如说？”

“一艘U型潜艇。”

“瞎说。”史密斯轻蔑地说。别的人只是哄堂大笑。

“瘦子”又发起牌。这次史密斯赢了，但别人都输了。“我还赢着一先令多呢，”“瘦子”说，“我想我要退休到德文郡那座漂亮的小别墅去。我们当然抓不到他。”

“那个开小差的？”

“那个战俘。”

“为什么？”

“瘦子”拍了拍脑袋：“动动脑筋嘛。风暴一停，我们在这儿，而U型潜艇却在那座岛的海湾水下。这么说谁先到达到那儿？当然是德国鬼子喽。”

“那我们还何必白忙这一趟呢？”史密斯说。

“因为发号施令的人没有你这么机灵，巴利什。”他又发了一圈牌，“下注吧。你们会看到我是对的。我敢用一赌五的盘口，赌我们会从风暴岛空手而归。有人应赌吗？一赔十怎么样？嗯？”

“别赌那个了，”史密斯说，“发牌吧。”

“瘦子”发起牌来。

空军中队长彼得金·布连金索普笔直地站在地图前，对着全房间讲话。“我们三架飞机一组，”他开始说，“第一组天气一好马上起飞。我们的目标是——”他用教鞭指点着地图，“——是这里。风暴岛。到那里之后，要在低空盘旋二十分钟，寻找U型潜艇。二十分钟之后，返回基地。”他停顿了一下。”你们有逻辑头脑的人现在可以推断出来，为达到持续不断的监视，第二组应该分秒不差地在第一组起飞后二十分钟之后起飞，依次类推。有问题吗？”

空军中尉朗曼说：“长官。”

“怎么样？”

“如果我们看到了那艘U型潜艇，该采取什么行动？”

“当然要扫射，投上几枚炸弹。给它制造些麻烦。”

“我们飞的都是战斗机，长官——我们对牵制一艘U型潜艇无能为力。那是军舰的事，对不对？”

布连金索普叹了口气：“你们有谁能想出打赢这场战争的更好办法，欢迎直接写信给温斯顿·丘吉尔先生，地址是伦敦西南区唐宁街十号。现在，除了朗曼提的这个愚蠢意见之外，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大家都没问题了。

布劳格斯坐在紧急起飞室靠在炉火边的一把软椅上，听着雨水敲打屋顶的声响，继续打着瞌睡。

飞行员们都沉默不语。他们都坐在他周围：有些和他一样在打盹；有些在读书；有些在玩牌。墙角里一名戴眼镜的领航员正在学习俄语。

布劳格斯半眯着眼打量房间。这时，又进来了一个飞行员，布劳格斯可以马上判断出来，他还没有被战争磨炼得过分老成。他长着一张嫩脸，常挂着笑容，似乎一周也用不着刮一次脸。他身上的夹克敞着怀，飞行帽拿在手里，径直朝布劳格斯走来。

“布劳格斯探长吗？”

“我是。”

“帅呆了。我是你的飞行员。查理斯·卡尔德。”

“好的。”布劳格斯和他握了手。

“风筝已经准备好了，引擎声像鸟鸣一样甜蜜。那是一架水上飞机，我想你知道。”

“对。”

“帅呆了！我们在海上降落，滑行到离海岸十码的地方，让你乘小艇上岸。”

“然后你就等着我回来。”

“没错。好啦，我们只需要等天气了。”

“对。我在全国各地已经追捕这家伙六天六夜了，所以一有机会我就补充睡眠。希望你不会介意。”

“当然不！”那飞行员坐下去，从他的夹克下面取出一本厚书。“我也需要补充我的教育。”他说，“《战争与和平》。”

布劳格斯说：“帅呆了。”说完便闭上了眼。

高德里曼和他的舅舅特里上校并肩坐在地图室里，边啜饮咖啡，边把香烟灰掉进他俩中间地板上的一只灭火筒里。高德里曼在重复他讲过的话。

“我再也想不出我们还能做些什么了。”他说。

“你已经这样讲过了。”

“巡洋舰已经在那里，飞机也只在几分钟的航程之外待命，所以那艘潜艇一浮出海面，就会在我们的炮火之下。”

“只要能发现它。”

“巡洋舰会尽快派出一队人登岛。布劳格斯随后就到，海岸警备队会担任后援。”

“可是他们谁也确保不了及时到达那里。”

“我知道。”高德里曼困乏地说，“我们已经做了一切能做的了，但这够吗？”

特里又点燃一支香烟：“岛上的居民怎么样？”

“那里只有两栋房子。牧场主和他太太住在一栋里，他们有个小孩；另一栋里住着一个老牧工。牧工有一部无线电，他是皇家观察队的，但我们和他联络不上，他很可能把无线电的旋钮始终对准着‘发射’的位置。他年纪很大了。”

“那个牧场主可能可以起些作用，”特里说，“要是他够聪明的话，说不定可以牵制那个间谍。”

高德里曼摇了摇头：“那可怜的小伙子是个坐轮椅的。”

“亲爱的上帝，我们没分到半点好运气，对不对？”

“对，”高德里曼说，“‘针’占尽了上风。”

33

露西变得相当冷静了。她的感情越来越麻木，理智却越来越清晰。起初，她会由于想到和一个凶手同处一室而出现瞬间的瘫软，如今，这种情形已经愈来愈少。她冷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她做着家务，亨利坐在客厅中读着一本小说，她扫到他的周围时，心中不清楚他对她的情绪变化注意到多少。他很能察言观色，很少有什么事情能逃过他的法眼；刚才在吉普车内外的面面相觑，即使没引起极大的怀疑，也足以引起他的警惕了。他一定看得出来，她受到了什么事的惊吓。但另一方面，早在亨利早上开车出去之前她就已经惊慌失措了，因为乔发现他们躺在床上：亨利可能以为她是因此才举止失措的。

她有一种十分奇怪的想法，觉得他对她的所思所想一清二楚，只是装作一切正常罢了。

她把洗好的衣服晾在厨房里的衣架上。“我很抱歉洗了这些衣服，”她说，“可是我无法老这么等着雨停啊。”

他无动于衷地看了一眼那些衣服，说：“这没什么。”就又回到客厅去了。

在那些湿淋淋的雨衣中夹杂着一整套露西干净的干衣服。

她做了一道蔬菜馅饼当作午饭。

大卫的枪靠在厨房的一个角落里。露西说：“我不喜欢在家里看到装上子弹的枪，亨利。”

“吃完午饭我就把它拿到外面去。”他说，“这个馅饼味道蛮不错。”

“我不喜欢。”乔说。

露西拿起枪，放到柜橱上。“只要乔够不着枪，就没关系。”

乔说：“等我长大了，我要用枪射德国人。”

露西对他说：“今天下午我要你好好睡一觉。”她走进客厅，从柜橱的瓶子里取出一片大卫的安眠药。两片药对一个体重一百六十磅的男人剂量够重了，因此，四分之一刚够一个五十磅的男孩睡一下午的。她把药片放到砧板上，分成两半，再分成四分之一。她把一粒放在一个匙子里，用另一个匙子的背面把它碾碎，再把粉末搅进一小杯牛奶里。她把杯子递给乔，说：“我要你把它喝得干干净净。”

亨利从头到尾瞅着，一语未发。

午饭后，她把乔放到沙发上，还在他旁边放了一叠书。乔当然不识字，但他听露西读过太多遍了，多得已经自己背得出来。他喜欢翻着书页，一边看着书中的图画，一边背诵书上的文字。

“你想来点咖啡吗？”她问亨利。

“真的咖啡吗？”他惊奇地问。

“我还存了一些。”

“好啊，请来一杯吧！”

他盯着她煮咖啡。她不知道，他是否怕她也给他下安眠药。她听到从隔壁传来乔的声音：

“有没有人在家？”普大声问。

“没有！”一个声音回答说。

——这时乔像每天听到这个笑话时一样，开心地哈哈大笑。哦，天啊，露西想，千万别让乔受到伤害。

她斟完咖啡，坐到亨利对面。

他从桌子对面伸过手来，握住她的手。他俩默默地坐着，边啜饮咖啡，边听着窗外的雨声和隔壁乔的背书声。

“要多久才能变瘦，医生？”普焦急地问。

“我想，大概要一个星期。”

“可是我不能在这儿待一个星期啊！”

乔的声音开始带着睡意，接着就没声音了。露西过去给他盖上了一条毯子。她捡起乔掉到地上的书。这本书她小时候的，书的扉页上有她母亲的字：“给露西，四岁；爱你的妈妈和爸爸。”她把书放到橱柜上。

她回到厨房。“他睡着了。”

“那……”

她伸出一只手。亨利握住那只手，她站起了身。她领着他上楼，进了卧室。她关上门，然后从头上脱下毛衣。

他一动也不动地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乳房，然后也开始脱衣服。

她上床的时候，心里想：给我力量吧。这一步是她所担心的，她没把握能够演得像。

他上了床，拥抱着她。

没过多久，她发现她根本不用假装了。

她在他的臂弯里躺了一会儿，思忖着：一个人怎么可能杀起人来那么冷酷，而爱起来又那么温柔？

但她嘴里说的却是：“你要不要喝杯茶？”

他笑了：“不，谢谢你。”

“我想喝。”她挣脱他，坐起身。他一动，她就把一只手放到他平平的肚皮上，说：“你别动，待在这儿。我把茶端上来。咱们还没完事呢。”

他又笑了：“你倒是真想把四年荒废的时间都补上呢。”

她一出房门，笑容立即像面具似的从脸上掉了下去。她光着身子快步下楼，心在胸口怦怦直跳。在厨房里，她故意把壶往炉上碰，还把瓷器弄出响声。随后她便穿上藏在湿衣服中间的那套衣服，她的手抖得几乎扣不上裤扣。

她听到楼上的床吱嘎作响，她原地僵立着，听着，心想：待在那儿！别下来！幸好他只是在床上翻了个身。

她准备妥当，走进客厅。乔睡得很香，还在磨牙。露西祈祷着：亲爱的上帝，千万别让他醒来。她抱起他。他在睡梦中咕哝着什么，是克里斯托弗·罗宾的故事，露西紧闭上眼睛，期盼着他别出声。

她用毯子把他裹好。她回到厨房，伸手到柜橱顶上去抓那支枪。一下没抓好，枪掉到了架子上，打碎了一个盘子和两个杯子，那声响大得惊人。她钉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怎么回事？”亨利从楼上叫道。

“我把一个杯子掉地上了。”她喊道，压不下去声音里的颤抖。

床又响了起来，她头上的地板又有了落脚的声响。现在要停止行动为时已晚。她拿起枪，打开后门，抱起乔，向车库跑去。

她跑在路上，心里一阵惊慌：她把钥匙放在吉普车里没有？她肯定放了，她向来都是把钥匙留在车里的。

她在湿泥里一滑，跪倒在地上。她的泪水一涌而出。她有一阵禁不住想待在那里，让他抓住她，像杀她丈夫那样杀死她好了；但一想到了怀中的孩子，她又站了起来继续跑。

她进了车库，打开了车门，把乔放到座位上。他歪到了一边。露西抽泣着把乔扶正，但他立刻又倒向了另一边，她跑着绕到车子的另一侧，进去，把枪放到两腿之间。

她转动钥匙。

引擎响了两声便熄了。

“拜托，拜托！”

她又打了一次火。

引擎吼叫着发动了起来。

亨利从后门跑了进来。

露西加大油门，把排挡杆推到前进挡上。吉普车从车库里跳了出来。她拉开手动油门。

车轮在泥里转了一下，便走了起来。亨利赤脚在泥地里追着车子。

她意识到他越追越近了。

她用尽全力推着手油门，几乎把那细细的杆子弄断了。她沮丧得真想高叫。亨利这时只有一码左右的距离，差不多和她拉平了。他像个运动员似的跑着，两臂活塞般地摆动，赤脚蹬踏着草皮，两腮鼓着吐气，裸露的胸膛上下起伏着。

引擎尖叫着，自动换挡时车子稍稍一震，然后便得到了新的动力。

露西又往侧面看了一眼。亨利似乎明白他就要失去她了。他向前一跃，用左手抓住了车门的把手，右手也伸了过来。他被车子拖着，紧跑了几步，几乎脚不着地。露西瞪着他那张由于用力而憋得通红的脸。

她突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她从方向盘上抽出一双手来，伸出打开的窗口，狠下心用留着长指甲的食指向他的眼睛戳去。

他松开手，摔下车去，用两只手捂着脸。

他和吉普车之间的距离迅速拉大了。

露西意识到自己在像婴儿般地哭泣。

车子驶出她家两英里，她看到了那辆轮椅。

它像一座纪念碑似的屹立在崖顶上，傲然承受着连绵的风雨。露西从一个小坡向它驶去，看见由铅灰色的天空和沸腾的大海衬托出来的轮椅的轮廓。那奇特的模样既像一个连根拔起的树留下的空坑，又像一栋窗户破损的房子——看来乘车的人曾经挣扎过一番才摔出去。

她回忆起她在医院第一次看到这辆轮椅的情景。当时，轮椅崭新光亮，立在大卫的床边，他很在行地一摆身体，坐了进去，在病房里转来转去，显摆了一番。“这轮椅和羽毛一样轻灵——是用飞机的合金制造的。”他用不稳定的热情说着，在一排排病床间加速转动着。他背对着她，在病房尽头把轮椅停下，过了一会儿，她从他身后向他走过去，看到他在流泪。她当即跪在他面前，握住他的双手，什么也没说。

那是她最后一次能够安慰他。

在这崖顶上，雨水和海风会很快腐蚀金属，它最后会锈掉，橡胶会变脆变硬，皮座会腐烂，变成一堆破烂。

露西没有减速就驶了过去。

又往前开了三英里，她正好处于两栋房子中间时，却没有汽油了。

吉普车抖动了一下停住了。她压下惊慌的心情，竭力运用理智去思考。

她记得在什么地方读到过，人每小时步行四英里。亨利是个运动员，但他的脚踝有伤，尽管似乎痊愈得很快，但刚才追车那一段奔跑肯定又伤了，因此她应该在他到达之前有足足一小时。（她毫不怀疑他会跟踪而来——他和她同样清楚，汤姆的房子里有一部无线电。）

她还有足够的时间。在吉普车后面还有半加仑的一桶油，专为这种情况使用。她走下车，把油箱从车后取出来，打开盖子。

她想出了一个狠毒的主意，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

她又把油箱盖上，走到车前。她察看了一下，点火装置已经关掉，便掀起引擎盖。她对机械不内行，但她总还分得清配电器，她循着导线找到引擎，把油箱固定在轮拱旁，取下了油箱盖。

工具箱里还有一个火花塞。她把它取出来，又检查了一遍点火装置，确认已经关好了，然后便把火星塞放到油箱口，用带子固定，最后关上引擎盖。

亨利来到时，肯定会想发动汽车。他一开电门，启动马达就会转动，火星塞就会打火，那半加仑汽油就会爆炸。

不过，一小时之后，露西就会后悔自己的自作聪明了。

她身上的衣服湿透，脚下踩着烂泥，肩上又扛着死沉沉的睡着的孩子。她回头一想，感到设下的那圈套既不可靠又担风险：汽油只会燃烧而不会爆炸；如果油箱口里空气不足，甚至不会起火。更糟糕的是，亨利可能会怀疑有诈，只要打开引擎盖一看，就会卸下那颗汽油弹，把油倒进汽车的油箱，开着车来追她。

她禁不住想停下来休息一下，但觉得一坐下去，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现在应该看得见汤姆的房子了。她不大可能会迷路——虽说原先她走这条小路没超过十次，但整座岛这么小，不那么容易迷路。

她认出了她曾和乔看见过一只狐狸的小丛林：离汤姆的家也只有一英里左右了。要是没雨的话，她现在应该已经看得见汤姆的小房子了。

她把乔换到了另一个肩头，又把枪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强迫自己向前跑。

当小房子终于透过雨幕映入眼帘时，她松了一口气，恨不得大哭一场。路程只差四分之一英里左右了——比她想象的要近。

乔也一下子像是变轻了，虽然这最后一段路是上坡路（这里是全岛唯一的一座小山丘），但她却像是三两步似的就跨过去了。

“汤姆！”她走进前门时叫着，“汤姆，哦，汤姆！”

她听到那条狗鲍勃回答的吠声。

她穿过前门进了屋。“汤姆，快出来！”鲍勃在她脚下激动地转来转去，气咻咻地吠叫着。汤姆不可能走太远——他大概在那个户外厕所里。露西上楼去，把乔放到汤姆的床上。

无线电在卧室里，上面满是导线、表盘和旋钮，看起来十分复杂。其中有一个看着像拍报键：她试着触摸了一下，果真发出“哔啪”一声。从她记忆的深处跳出一个主意来——打摩斯电码的紧急呼救信号：SOS（那还是她从中学时读的一本惊险小说里学的）。她敲击着拍报键：三短，三长，三短。

汤姆在哪儿？

她听到了一个声响，赶紧冲到窗前。

那辆吉普车在一路上山向这栋房子开来。

亨利发现了那个愚蠢的圈套，把汽油倒进了汽车的油箱。

汤姆在哪儿？

她冲出卧室，想去关上房子的门。在楼梯顶上她停住了。鲍勃正站在一间卧室——空着的那间——敞开的门口。

“过来，鲍勃。”她说。那条狗站在原地不动，只是叫。她走过去，弯腰抱起它。

这时她看到了汤姆。

他仰卧在空卧室的地板上，眼睛茫然地等着天花板，他的帽子翻在他头边的地面上。他的夹克敞开着，里面的衬衫上有一个小小的血斑。他的手边不远是一箱威士忌。露西发觉自己在想些文不对题的事情：我不知道他那么爱喝酒！

她摸了下他的脉搏。

他死了。

想想，想一想！

昨天亨利回到露西的房子时，遍体是伤，像是经过了一场格斗。那是他杀死大卫时弄的。今天他来到了这里，汤姆的房子，他声称是来接大卫的。但他明知道大卫并不在这儿。他来干吗呢？

显然，是为了杀汤姆。

是什么在驱使他？他内心有什么目的能燃烧得如此猛烈，驱使他坐进汽车，开了十英里，用匕首捅死一个老人，又开车回去，那种平静、安详的样子就仿佛只是外出去透了透气。露西打了个冷战。

现在她只有靠自己了。

她拉着那条狗的颈圈，把它从它主人那儿拉开。出于一时冲动，她又回过身来，把老人的夹克扣上，好遮住他身体上的伤口。然后，她关上房门。她对狗说：“他死了，但我需要你。”

她回到前面的卧室，向窗外望去。

吉普车开到屋前停了下来，亨利下了车。

34

露西的呼救信号被巡洋舰收到了。

“舰长，”报务员说，“我刚刚收到岛上发来的紧急呼救信号。”

舰长皱起眉头。“在我们派出登陆艇之前，我们无能为力，”他说，“他们还说别的没有？”

“什么别的也没说，长官。连那呼救信号都没发第二次。”

舰长又想了想。“我们无能为力，”他又说了一遍，“向陆上发报，报告这件事。继续收听。”

“是，长官。”

在苏格兰一座山上，军情八处的一个监听站也收到了那个呼救信号。无线电报务员是个因腹部受伤而从皇家空军退役的年轻人，他只能再活六个月了。他正在设法截获发自挪威的德国海军的电报信号，因而没理睬那个紧急呼救信号。不过，五分钟之后他交班的时候，顺口向指挥官提了一下。

“那个呼救信号只发了一次，”他说，“大概是苏格兰海岸外面的一艘渔船——在这种天气里，有个别的小船出了麻烦是很可能的。”

“把这件事交给我吧，”那军官说，“我要给海军挂个电话。同时，我想最好也向白厅报告一下。这是出于礼貌，你知道。”

“没错，长官。”

在皇家观察队的电台站里引起了一阵惊恐。当然，观察员发现敌机时，发的不该是呼救信号，但他们知道汤姆年纪大了，谁又说得准他一激动会发出什么信号呢？因此空袭警报的汽笛响了起来，其他各站也惊动了，苏格兰东海岸所有的防空枪炮都摇动起来，报务员发狂地呼叫着汤姆。

当然，没有德国飞机到来。陆军部想弄清楚，既然除了几只羽毛潮湿的大雁外，空中再无别物，为什么到处都响起警报？

于是他们被告知了原委。

海岸警备队也收到了那个呼救信号。

通常，在收到任何呼救信号时，海岸警备队如果能够确定发讯的位置，又如果该处位于合理的范围之内的话，都会有所行动的。

不过，经过研究判断，正如他们所料的，信号是由老汤姆发出的；这样，他们就无能为力了，因为他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当这一消息传到阿伯丁港中那艘快艇的甲板下打牌的水兵们中间时，“瘦子”刚发完一圈牌，说：“我来告诉你们出了什么事吧。老汤姆抓到了那个战俘，正坐在他头上，等着军队来把那家伙带走呢。”

“瞎说。”史密斯说。大家一致同意。

那艘U-505潜艇也听到了呼救信号。

它位于距风暴岛还有三十多海里的水下。当时魏斯曼正随意转动无线电的旋钮，不切实际地希望能收听到驻英美军广播网播放的音乐，不巧却刚好接收到呼救信号。他把这一情报上报给黑尔少校，还补充说：“不是我们的人的频率。”

沃尔少校还守在那儿，他像以往一样激动，说：“那就没什么意义了。”

黑尔不放过机会纠正他。“怎么会没意义呢？”他说，“那意味着，水面上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中。”

“但不大可能和我们有关。”

“是不大可能。”黑尔同意说。

“那就没什么意义了。”

“只能说是有可能没意义罢了。”

他们在驶向小岛的航程中一直争论不休。

于是，不出五分钟，海军、皇家观察部队、军情八处和海岸警备队都给高德里曼打了电话，告诉他那个呼救信号的事。高德里曼又给布劳格斯打了电话。

布劳格斯正在紧急起飞室里的炉火前沉睡着。电话的尖响惊醒了他，他一跃而起，还以为是飞机要起飞呢。

一个飞行员拿起听筒，对着话筒说了两次“是”，就递给了布劳格斯，“一位叫高德里曼的先生找你。”

布劳格斯说：“喂，珀西。”

“弗雷德，岛上有人刚刚发出了紧急呼救信号。”

布劳格斯摇摇头，甩掉最后一丝睡意：“谁？”

“我们不知道。那信号只发了一次，也没重复。而且他们根本没在接收。”

“不过，这样一来，事情就确定无疑了。”

“是啊，你那儿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只差天气了。”

“祝你好运。”

“谢谢。”

布劳格斯挂掉电话，转向那个还在读《战争与和平》的年轻飞行员。“好消息，”他告诉他，“那混蛋肯定在岛上。”

“帅呆了。”那飞行员说。

35

亨利关上吉普车门，慢步向房子走去。他又穿上了大卫的骑马夹克。他的裤子上因为摔倒而沾满了泥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他的右脚稍有点跛。

露西从窗前退开，跑出卧室，奔下楼梯。滑膛枪还在她放的厅堂地板上。她拿起枪，突然觉得它十分沉重。她从来没开过枪，也不懂怎么检查这支枪有没有装子弹。如果有时间的话，她可以研究出来，但现在来不及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前门猛地打开。“别动！”她喊道。她的声音比她预计的还要高，听起来激动，带点神经质。

亨利笑眯眯的，继续往前走。

露西左手握着枪管，右手扣着枪栓，枪口对着亨利。她的手指放在扳机上。“我要杀死你！”她叫道。

“别傻了，露西。”他温和地说，“你怎么能伤害我呢？在我们一起做了那一切之后？我们难道不是彼此相爱的吗？”

这是真的。她曾认为自己不可能会爱上他，这也是事实；但她却确实曾对他起了某种感觉——即使那不是爱，也很接近了。

“你今天下午不就已经对我有所了解了吗？”他说，现在他只在三十码外了，“可是当时你在床上的反应也没什么两样呀，对不对？”

那是事实。一时间，她眼前出现了一幅画面：她叉开腿，跨坐在他身上，把他那两只敏感的手放到她的双乳上，然后——

“我们可以想办法，露西，我们还可以互相——”

——她扣动了扳机。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枪像个活物似的在她手中跳了起来。惊慌之中，她几乎把枪失手落到地上。她从来没想到，开枪会是这样感觉。霎时间，她简直什么都听不见了。

子弹从亨利的头顶上飞过。他立刻转过身，沿着之字形路线，朝吉普车跑回去。露西禁不住想再开第二枪，但她及时制止了自己，因为她想到，要是两支枪管里都没有了子弹，他就会扭头跑回来了。

他猛地打开车门，跳进去，飞快地朝山下驶去。

露西知道，他还会回来的。

她突然感到高兴，甚至兴高采烈。她赢了第一个回合——她把他赶跑了——而她是女人！

但他会回来的。

不过，她仍然占着上风。她在房子里，而且还有枪。并且她有准备的时间。

准备。她要做好对付他的准备，下一次他会更审慎的。他肯定会悄悄爬上来。

他希望他会等到天黑，那样她就有充分的时间了。

第一步她得重新装好子弹。

她走进厨房。汤姆的东西全都放在厨房里——食物、燃煤、工具和别的备用品——而且他也有一支和大卫一样的枪。她知道两支枪一模一样，因为大卫是在看汤姆的枪之后，才托人买来一支一模一样的。两个男人曾经兴致勃勃地在一起长时间地谈论着武器的事。

她找出了汤姆的枪和子弹匣。她把两支枪和子弹匣放在厨房桌上。

机械的问题很简单，她现在确信这一点了：妇女面对着一个机器之所以会束手无策，并不是因为她们蠢笨，而是因为不懂。

她小心地摆弄着大卫的枪，让枪口朝外，最后终于在枪机处打开了枪膛。她弄明白了枪是怎么打开的之后，又练习着连续打开了几次。

简单得难以置信。

她把两支枪都装上了子弹。之后，为了证实她做得没错，她用汤姆的枪对着厨房的墙壁，扣动了扳机。

墙灰纷纷落下，鲍勃发疯似的吠叫起来，她的耳朵又震聋了，但她毕竟武装起来了。

她应该记着轻扣扳机，这样枪就不会跳动，也就不会错过目标了。男人大概是在军队里受到这种训练的。

下一步该做什么呢？她应该让亨利难以进入房子里。

露西在汤姆的工具箱里翻找着，发现了一把光亮、锋利的斧头。她站在楼梯上，砍起栏杆。

这工作使她两臂发酸，但没出五分钟，她就砍好了六根粗短的旧橡木。她找出了一把锤子和一些钉子，把前后门各用三根橡木柱钉死，每根柱上都用了四颗钉子。这件事做完之后，她的手腕酸痛难当，锤子沉得提不动，但她还有事要做。

她又拿了一把闪闪发亮的四英寸长的钉子，把房子的每一扇窗子都钉死了。他现在明白为什么男人总把钉子叼在嘴里了——那是因为他们两只手都要用来干活，抽不出空来；而要是把钉子放在口袋里，又会扎到皮肤。

她做完这一切之后，天已经黑了。她没有开灯。

他显然还是能进到房子里来，不过他不可能不弄出半点声音就进来了。他总得打破什么，这样就暴露了自己——那样，她就可以做好开枪的准备了。

她提着两支枪上楼去看乔。他还躺在汤姆的床上，盖着毯子，睡得很香。露西划着一根火柴，看着他的脸，那点安眠药药劲还真强，不过乔的脸蛋颜色和平时一样，温度正常，呼吸也平稳。“就这样睡着吧，小家伙。”露西低声说。一阵温情油然而生，她对亨利益发仇恨了。

她心神不宁地巡视了一会儿房子，透过各扇窗子向黑暗中窥视着，那条狗一直跟着她。她决定只握着一支枪，把另一支放到楼梯上头；但她把斧头束到了裤带上。

她想到了无线电，又敲了好几次紧急呼救信号。她不知道是否有人接收到，甚至不知道无线电还能不能用。她不知道别的摩斯电码了，所以无法发出别的电文。

她突然想，汤姆大概也不懂摩斯电码。他肯定会在什么地方有一本电码书吧？她在房子里到处寻找，划了十几根火柴，却什么也没找到。

算啦，汤姆大概是懂得摩斯电码的。

可是另一方面，他又何必非懂不可呢？他只要告诉陆上，有敌机接近就行了，而且这样的情报没理由能用某种方法传送出去……大卫用了个什么词来着？对，是“通话”。

她返回卧室，又看了看那部无线电。在主机的一侧，放着一个话筒，刚才仓促之间她没有看见。

如果她能和他们讲话，他们也就能和她讲话。

另一个人的声音——一个来自陆上那边的说话声——一时之间简直成了这个世界最最需要的东西了。

她拿起话筒，开始试着转动各个旋钮。

鲍勃轻轻地嗥叫了一声。

她放下话筒，摸黑向那条狗伸出手去：“怎么回事，鲍勃？”

它又嗥叫了一声。她能摸到它的耳朵直挺挺地竖了起来。她吓坏了——刚才握枪面对亨利，学会给枪装子弹，把门窗钉死……由这一切赢得的自信，随着警觉的狗那一声嗥叫全部消散了。

“下楼去，”她悄声说，“别出声。”

她拉着它的颈圈让它领着她下楼。她在暗中摸索着楼梯的扶手，忘记了扶手已经被她砍了下来钉门，差一点没摔了下去。她重新稳住身体，吮了一下被断木渣扎破的手指。

狗在厅堂里犹豫了一下，然后大声吠叫着，牵着她向厨房奔去。她抱起狗，捂住它的口鼻，不让它出声。然后便轻手轻脚地穿过门道。

她向窗口方向看去，但眼前只有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她倾听着。窗子在吱嘎作响：起初几乎听不见，后来声音大了。他在设法进来。鲍勃在喉咙里闷着声音威胁地咕哝着，但似乎明白了她突然用力捂住它的意思。

夜更静了。露西意识到风暴正在不为人察觉地平息下去。亨利好像已经放弃了厨房的窗口。她向客厅走去。

她听到了同样的木头吱嘎声。这一次亨利的决心似乎更大了：那儿闷声闷气地响了三次，似乎他正用手掌劈着窗框。

露西放下狗，抄起枪。也许是出于想象吧，不过她只能看出窗口在黑暗中显出灰灰的一个方块。要是他砸开窗子，她就立刻开枪。

又是一声沉重得多的响声。鲍勃挣脱控制，高叫了一声。她听到窗外有拖着脚走动的声响。

随后便是说话声。

“露西！”

她咬着嘴唇。

“露西！”

他用的是床上所用的声音：低沉、轻柔而亲密。

“露西，你听得见我吗？别怕，我不想伤害你。和我讲话，拜托。”

她强压下冲动，才没有当即扣动扳机，制止住那可怕的声音。

“露西，亲爱的……”她觉得听到了堵着的抽泣，“露西，他要伤害我——我只有杀死他……我是为我的国家而杀人的，你不该为这个恨我。”

她搞不懂这话的意思。听起来像是疯子在讲的话。难道他是个精神病人，在这两天亲热的日子里只是装出正常的样子？他原本看起来比谁都正常——谁又知道他其实早已杀过人了……难道他有什么苦衷……该死，她有点心软了，而这恰恰是他所希望的。

她想出了一个主意。

“露西，就和我说句话吧……”

她踮着脚尖走进厨房，他的声音变小了。如果亨利另有行动的话，鲍勃会警告她的。她在汤姆的工具箱中翻出了一把钳子。她先到厨房窗子前面，用指尖摸出了三颗钉子的帽，那是她刚才钉的。她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弄出声响，把三颗钉子拔了出来。这让她使出了全力。

她拔完钉子后，又走回客厅去倾听。

“……别阻止我，我不会……”

她尽量不出声地把厨房窗子打开。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把狗抱起来，又回到厨房。

“……伤害你，我绝不会那样做……”

她抚摸着狗，一次，两次，喃喃地说：“我要不是不得已，我不会这么做的，宝贝。”说完就把狗放出了窗子。

她迅速关上窗子，找到一颗钉子，狠敲了三下，把钉子钉进一个新地方。

她放下锤子，拿起枪，跑进前室，贴紧墙，靠窗子站着。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啊！”

一阵狗足的奔跑；一声令人血液凝固的犬吠，露西从来没听过牧羊犬这种叫声；一阵扭打的声响和一个大个子倒地的声音。她听得出亨利粗声粗气的喘息声、咕哝声；然后又是狗的跑动声；一声痛苦的叫喊；用外国话咒骂的一句话；又一声犬吠。她心想要是能看见外面的情况就好了。

那声音变闷了，变远了，随后便突然止息了。露西紧贴在窗边的墙上，竖起耳朵听着。她想走开，照看一下乔，还想再试试无线电，想咳嗽，但她不敢动。她的脑海中闪过一幕鲍勃把亨利咬得血淋淋的景象，她等待着听见狗喷着鼻息扒门的声响。她看看窗子。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她看见的已不仅是是个浅灰色的方块，而且还有窗框的横轴。黑夜就要过去了。黎明随时都会到来。到那时，她就能看清屋里的家具，而亨利也就再也无法趁黑惊吓她了——

就在离她脸几英寸的地方，“哗啦”一声，玻璃碎了。她跳了起来。她感到面颊上有一小块地方很疼，她伸手一摸，原来是被一块飞来的碎玻璃扎破了。她端起枪，等着亨利从窗口进来；但什么情况也没发生。只是过了一两分钟之后，她才纳闷是什么打破了窗玻璃。

她盯视着地板。在玻璃碎片中有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她发现如果从另一侧看会比正对面看得清楚。她从侧面看去，辨出原来是那条狗熟悉的身形。

她闭上眼睛，然后掉过头去。对这条忠实的牧羊犬之死，她已经无法再动任何感情。她的心已经被眼前的一切危险和一件件死亡弄麻木了：先是大卫，然后是汤姆，随后是一整夜无休止的紧张……她只感到饥饿。整整一天，她都紧张得顾不得吃东西，也就是说她已经有三十六小时粒米未进了。现在，她渴望着吃一块起司三明治。

又有什么东西伸进了窗口。

她从眼角看到后，便扭过头来直视着。

那是亨利的手。

她着魔般地瞪着那只手：细长的手指，上面没戴戒指，泥污下面的肤色白皙，修剪得很仔细的指甲，食指尖上缠着绷带。这只手曾经亲热地抚摸过她，像弹奏竖琴一样摆弄过她的肉体，但也正是这只手，曾把匕首刺进老汤姆的心脏。

这只手打破一小片玻璃，然后又是一小片，尽量把窗户玻璃上的洞扩大，随后便伸了进来，一直伸到手肘。这只手在窗台上摸索着，寻找着可以打开的窗钩。

露西竭力不出声地、极慢地把枪换到左手，然后用右手从裤带上抽出斧头，高举过头，使出全力，向亨利的手砍去。

他大概是听到了风声，或是看到了窗后黑影一闪，因为就在斧头落下前的瞬间，他把手抽了回去。

斧头劈进了木窗台里，插在那儿了。霎时间，露西以为她没砍中。但紧跟着，从窗外传来痛苦和失落的尖叫。她看到，在斧刃旁边，在涂过清漆的木头上，留着毛虫似的两截断指。

她听到脚步声跑了开去。

露西吐了。

这时疲劳向她袭来，随后便是一阵自怜。她已经吃尽苦头了，这个世界上有警察和军人应付这类局面，谁有权指望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这样一直拖住一个杀人凶手？如果她现在顶不住的话，谁又能指责她？谁能够凭良心说，他能够做得更好，坚持得更久，把勇敢、坚定和机智再保持一分钟呢？

她已经尽到责任了。那些在岛外的警察和军人，那些接受无线电信号的人——他们该把责任接过去了。

她把目光从窗台上那怪模怪样的东西上移开，并疲惫地走上楼去。她拿起第二支枪，把两支枪都带进卧室。

乔还在熟睡，上帝赐福他吧。他一整夜几乎没动，对身边这场惊天动地的争斗一无所知。不知怎样，她感觉得出来，他现在睡得没那么沉了：他面部的样子和他呼吸的方式使她知道，他很快就会睡醒，要吃早饭了。

她现在渴望着那种单纯的生活：早上起床，做早饭，给乔穿衣服，做那些简单、乏味、安全的家务琐事，诸如洗洗擦擦、割草、煮上一壶茶，等等。

那种生活永远不会再来了。

她曾经向往着刺激、城市、音乐、人群和各种新的思想。如今，那种渴望已经离她而去，她无法理解当初她为什么会有那些向往。现在在她看来，安宁平静理应是一个人唯一要求的东西。

她坐在无线电前面，研究着那些旋钮和指针。她打算把这唯一的一件事做完之后就不再做任何的努力了。她尽了极大的努力，迫使自己再多有条有理地思考一会儿。那些旋钮和指针的可能组合不会太多。她发现了一个双定位的旋钮，便转动一下，敲击起摩斯电码按键。没有声音。也许这意味着话筒的线路已经接通了。

她拉过话筒，对着它讲起话来：“喂，喂，有人吗？喂？”

有一个旋钮上方有“发射”字样，下方则是“接收”。现在对着的是“发射”。如果外界要对她答话，显然她得把旋钮转到“接收”上。

她说：“喂，有人在收听吗？”说完就把旋钮转到“接收”上。

没有回答。

接着便是：“回话，风暴岛，收到了你的声音，响亮而清楚。”

那是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年轻又健壮，能干又自信，使人放心。

“回话，风暴岛，我们一夜都在设法和你联系……你到底一直在哪里？”

露西把旋钮调到“发射”，还没说话，就大哭了起来。

36

由于吸烟过度和睡眠太少，高德里曼头疼了。他喝了一点威士忌来帮他度过在办公室这忧心忡忡的长夜，这是个错误之举。什么事情都和他作对：天气、他的办公室、他的工作、这场战争。自从他开始反间谍工作以来，这是第一次发现自己渴望那落满灰尘的图书馆、难以辨认的手稿和中世纪的拉丁文。

特里上校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两杯茶，走进房里来。“没人在睡觉。”他兴致勃勃地说着，坐了下来，“来点饼干吗？”他向高德里曼举过一个盘子。

高德里曼没要饼干，只喝了茶。茶水落肚，他的精神振奋了些。

“我刚接到那个吸粗雪茄的人的电话。”特里说，“他和我们一样整夜没睡。”

“我想象不出为什么。”高德里曼酸溜溜地说。

“他在担心哪。”

电话铃响了。

“我是高德里曼。”

“阿伯丁的皇家观察部队和您通话，长官。”

“好的。”

这时传来一个新的声音，对方是个小伙子：“我是阿伯丁的皇家观察部队，长官。”

“说吧。”

“您是高德里曼先生吗？”

“是。”天啊，这种军人派头可真能拖时间。

“我们终于和风暴岛联系上了，长官。”

“谢天谢地！”

“那不是我们原先的观察员，而是个女人。”

“她说什么了？”

“还没说呢，长官。”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高德里曼强压下他心中升起的火气。

“她只是……唉，哭个不停，长官。”

“哦，”高德里曼犹豫了一下，“你能给我接通她吗？”

“能。别挂断。”电话中传来几声咔嗒声，然后嗡地一响。这时高德里曼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哭泣声。

他说：“喂，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哭泣声继续着。

小伙子又回到线路中，插了句话：“她得调到‘接收’上才能听到你，长官——啊，她已经调好了。讲吧。”

高德里曼说：“喂，年轻的女士。我讲完以后会说‘完毕’，这时你就调到‘发射’上和我讲话，你讲完说声‘完毕’再调到‘接收’上，听明白了吗？完毕。”

那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哦，感谢上帝，总算有了明白人。是的，我明白。完毕。”

“这就对啦，”高德里曼轻柔地说，“告诉我那儿出了什么事。完毕。”

“两天——不，三天前，一个人船只遇难来到这里。我认为他就是那个从伦敦来的用锥形匕首杀人的凶犯。他杀死了我丈夫和我们的牧羊工，现在他就在房子外面，但这儿还有我的小男孩……我把窗户钉死了，还用滑膛枪向他开了枪。我关上了门，放狗出去咬他，他把狗也杀死了，他想从窗口进来，我用斧头砍了他，我再也无能为力了，所以请赶快救我……完毕。”

高德里曼用手捂住话筒。他的面色苍白了。“这可怜的女人。”他低声说了一句。他开始和她讲话，就干脆得很了，“你要多坚持一会儿，已经派出海军、海岸警备队、警察和各式各样的人向你那里进发了，但他们只能在暴风雨停止后才能登陆。现在，我有些事情要你做，而我又不能讲明为什么，因为可能有人在偷听我们的讲话，我只能告诉你，我要你做的事是绝对必要的。你听清我的话了吗？完毕。”

“听清了，请继续说。完毕。”

“你得毁掉你的无线电。完毕。”

“哦，不要，求求你……我一定要这样做吗？”

“一定。”高德里曼说，这时他意识到她还在发射。

“我不……我不能……”接着是一声尖叫。

高德里曼说：“喂，阿伯丁，出什么事了？”

小伙子的声音传来：“那台无线电还在发射，长官，但她没有讲话。我们什么也听不见。”

“她尖叫了一声。”

“我们也听到了。”

“好的。”高德里曼想了片刻，“你们那边天气怎么样？”

“在下雨，长官。”小伙子听起来很困惑。

“我不是想和你聊天，小伙子，”高德里曼厉声说，“暴风雨有停息的迹象吗？”

“刚刚小了点，长官。”

“好的。那女人一讲话，马上就接通我。”

“好，长官。”

高德里曼对特里说：“天晓得那女人在那儿经历了什么。”他敲打着电话的按键。

上校跷起双腿：“只要她能毁掉无线电就行了……”

“那我们就不在乎她的生死？”

“这是你说的。”

高德里曼对着话筒说：“给我接通罗希思的布劳格斯。”

布劳格斯一惊而醒。外面，天已经亮了，四周一片寂静。

雨水已经停止敲铁片屋顶了。

布劳格斯走到窗前。灰色天空的东方地平线出现了一条白色的光带。风突然停了，雨也变成了毛毛细雨。

飞行员开始穿起飞行夹克，戴上飞行帽，系好靴带，点燃最后一支香烟。

播音器响了起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响彻机场上空：“紧急起飞！紧急起飞！”

电话铃响了。飞行员没人去接，自顾自列队出门。布劳格斯拿起话筒。“喂？”

“我是珀西·弗雷德。我们刚刚和岛上通过话。他杀了岛上的那两个男人。那女人这时还拖着他，但是她坚持不了多久了。”

布劳格斯说：“雨已经停了。我们马上就起飞。”

“尽快地，弗雷德。再见。”

布劳格斯挂断电话，四下找他的飞行员。查尔斯·卡尔德已经拿着《战争与和平》睡着了。布劳格斯用力摇着他：“醒醒，你这瞌睡虫，醒醒！”

他睁开了眼睛。

布劳格斯真想揍他一下：“醒醒，起来，我们要走了，暴风雨停了！”

那个飞行员一跃而起，说：“帅呆了。”

他跑出屋门，布劳格斯紧随在后。

救生艇落入水里，溅起一个宽大的V型水花。远处的大海并不平静，但在海湾的环抱之中，有经验的水兵所操作的小艇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舰长说：“走吧，大副。”

大副和另外三个水兵站在栏杆旁。他佩着一支有防水套的手枪，说：“咱们走吧，兄弟们。”

四个人爬下舷梯，进了小艇。大副坐在船尾，三个水兵取下桨，划起水。

舰长看了一会儿他们朝小码头稳定前进。随后他就回到舰桥上，命令巡洋舰继续绕岛巡航。

刺耳的铃声打断了快艇上的纸牌戏。

“瘦子”说：“我看有点不一样了。我们上下颠簸得不那么厉害了。真的，简直一动也不动了。我倒觉得要晕船了。”

没人听他讲话：船员们都在匆匆奔向各自的岗位，一些人边走边系紧救生衣。

引擎吼叫了一声，启动了，能够察觉到船稍稍有点震颤。

在甲板上，史密斯站到船艏，在下面憋了一天一夜之后，正高兴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迎着扑面而来的水花。

快艇离开了港湾，“瘦子”站到了他身边。

“我们又要出海了。”“瘦子”说。

“我当时就有预感要响铃了，”史密斯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你知道我手里当时拿着什么牌吗？一张A和一张K。”

“这可是最大的二十一点。”“瘦子”说，“我可从来没拿到过。”

温纳·黑尔海军少校看看手表，说：“三十分钟。”

沃尔少校冷漠地点点头。“天气怎么样？”他问。

“暴风雨已经停了。”黑尔不情愿地说。他宁可对这一消息秘而不宣。

“那么，我们该浮上去了。”

“如果你们那个人在那儿，他该给我们发信号。”

“战争不是靠‘如果’打赢的，舰长。”沃尔说，“我坚决提议，我们要浮出海面。”

U型潜艇在基地时，黑尔和沃尔两人各自的上司曾激烈地争吵过；沃尔的上司赢了。黑尔虽然还是舰长，但他接到不容置疑的命令，今后如果不理睬沃尔少校坚决的建议，最好他妈的找个充分的理由。

“我们将在六点整准时上浮。”

沃尔又点点头，眼睛转向一旁。

37

先是打碎玻璃的声音，随后又是燃烧弹爆炸般的声音——

轰隆！

露西撇下了话筒。楼下出了什么事。她抄起一支滑膛枪奔了下去。

客厅一片火光。火是从地上的一个破罐子里着起来的，亨利用吉普车的汽油制了这个炸弹。火焰在汤姆那条磨得只剩底板的地毯上迅速蔓延，并舔向他那三件旧式家具松垂的罩布。一个羽毛靠垫着了火，火苗蹿向天花板。

露西拿起那个靠垫，从破窗口中抛出去，把手烧伤了。她把上衣脱下来，扔到地毯上，在上边踩着。火灭了，她把上衣捡起来，向雕花沙发上一扔。她获胜了——

又是一声打碎玻璃的声响。

是从楼上传来的。

露西尖叫：“乔！”

她冲上楼梯，进入前面的卧室。

亨利坐在床上，把乔抱在膝头，孩子醒了，吮着拇指，一副早醒睁大眼睛的样子。亨利抚摸着他那乱蓬蓬的头发。

亨利说：“把枪扔到床上，露西。”

她的肩头因失败而下垂，她照他说的做了。

亨利从膝头上把乔放下。“去找妈妈。”

乔向她跑去，她把他抱起来。

亨利拿起两支枪，向无线电走去。他把右手挟在左腋下，他的夹克上有一大片红色的血迹，他坐下去。“你伤了我。”他说。随后他便把注意力转到无线电上。

突然无线电传出声音：“回话，风暴岛。”

亨利拿起话筒：“喂？”

“等一等。”

一阵停顿之后，另一个声音传来。露西听出来是伦敦那个人：刚才要她毁掉无线电的那个。他一定对她失望了。那声音说：“喂，这里还是高德里曼。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完毕。”

亨利说：“能，我能听见你，教授。最近又参观了什么好的大教堂了吗？”

“你是……”

“对，你好啊。”亨利微笑了。他的笑容随即消失，仿佛逗趣已经结束，他开始去调无线电的频率。

露西转身离开了房间。完了，她败了。她无精打采地下楼，进了厨房。她已经无能为力，只有等着他来杀她了。她不能跑走——她已经没那份力气了，而且他显然对此了然于胸。

她向窗外望去。暴风雨已经停息。怒吼的狂风变成了劲吹的和风，雨也不再下了，东方的天际明亮，看来太阳就要照射大地了。大海——

她皱起眉，又望出去。

对，那是一艘潜水艇。

毁掉无线电。那位教授是这样说的。

昨天夜里，亨利曾经用外国话咒骂过。

“我是为我的国家这样做的。”他曾经说。

还有，在他昏迷不醒时，还说过：守在加来对岸的是一支假军队。

毁掉无线电。

一个人出海捕鱼时何必要带着底片呢？

她一直清楚，他没有精神不正常。

那艘潜艇是德国潜艇，亨利是个德国间谍，他这会儿就是正在设法用无线电和潜艇联络。

毁掉无线电。

她明白她该做什么了。她既然已弄清楚了，就无权放弃，因为赌注不只是她的一条性命。她必须为大卫和在战争中牺牲的所有年轻人再做好这最后一件事。

她明白她该做什么了。她本该把乔放到他看不见的什么别的地方，可是来不及了，因为亨利随时都能找到他的频率，那可就太迟了。

她明白她该做什么了。她必须毁掉无线电，但无线电在楼上亨利的手里，而且他掌握着两支枪。

她明白她该做什么了。

她把汤姆厨房的一把椅子放到房间中央，站上去，伸手转下灯泡。

她从椅子上下来，走到门口，打开电灯开关。

“你要换灯泡吗？”乔说。露西爬上椅子，迟疑了一下，然后便把三根手指插进带电的灯座。

随着“砰”的一响，她感到极度痛苦，之后便失去了知觉。

费伯听到了那砰的一响。他已经在无线电上找到正确的频率，而且把旋钮对准了“发射”，拿起了话筒。他正要讲话时，传来那砰的一声。无线电表盘上的灯当时就都灭了。

他怒容满面。她把整座房子的电源都弄短路了。他没料到她还有这样的头脑。

他该先把她杀死的。他到底见什么鬼了？他从来没有犹豫过，从来没有过的，直到这次遇到了这个女人。

他拿起一支枪，走下楼去。

那孩子在哭。露西躺在厨房门口的地板上，身上冰冷，失去了知觉。费伯注意到了空的电灯插座和下面的椅子。他惊讶地皱起眉头。

她用自己的手造成了短路。

费伯说：“老天爷。”

露西的眼睛睁开了。她全身都感到疼痛。

亨利双手握抢，站在她上方。他说：“你为什么要用手？为什么不用螺丝起子呢？”

她说：“我不知道可以用螺丝起子。”

他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你可真是个令人惊讶的女人。”他举起枪，瞄着她，又放了下去，说了声：“该死！”

他的目光移向窗户，吃了一惊。

“你看见潜艇了。”他说。

她点点头。

他紧张地站了一会儿，随后便向门口走去。他发现门钉死了，就用枪托砸开窗子，爬了出去。

露西站起身。乔伸出双臂，抱住她的大腿。她觉得没力气抱起他来。她蹒跚地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亨利向悬崖跑去。那艘U型潜艇还在那里，离岸大约有半英里。亨利走到了崖边，翻身过去。他打算游到潜艇那儿去。

露西得制止他。

她从窗子爬出去，不顾她儿子的哭叫，向亨利追去。

她到达崖边时，便卧倒下来，向下面看去。他正爬到在她和大海的中间位置。他向上望时，看到了她，愣了一下，然后便迅速地移动，快得有点危险了。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跟在他后面爬下去。但下一步她该做什么呢？即使她抓住他，也拦不住他。

脚下的地面松动了一下。她又爬回来，唯恐会连她一起滚下悬崖。

这倒使她想到了一个主意。

她用双拳捶打着石头地面，那儿好像动摇了一点，还出现了一道缝隙。她用一只手扣住崖边，把另一只手插进缝隙。一块西瓜大的石灰石在她的双手下松动了。

她向崖外看去，瞧见了亨利。

她认真地瞄准了一下，然后把石头向下抛去。

石头似乎往下落得很慢。亨利看到了石头向他落下，用一只手臂遮住头部。看来砸不到他了。

石头差一两英寸。没砸到他的头，却击中了他的左肩。他原先正好是用左手抓着崖壁，这一来便松了手。他那只有伤的右手乱挥，想抓住崖壁，随后他便划出崖壁，先是双臂悬空，接着两脚也从窄窄的立足点上滑落，一下子整个人都悬了空，最后，他像块石头似的掉落到了下面的石滩上。

他没有发出任何喊叫。

他落到了凸出水面的一块平平的石头上。他的身体撞到石头上的那声响让人感到恶心。他仰跌在那里，像是个破娃娃，两臂向外伸出去，头歪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流到了石头上，露西扭过头去。

她杀死了他。

之后，一切都在瞬间发生了。

空中响起马达的吼声，三架机翼上带有皇家空军圆圈标志的飞机从云层中飞出，向U型潜艇俯冲，机上的枪炮开火了。

四名水手爬上山，朝房子慢步走来，其中一个还喊着：“左——右——左——右——左——右。”

另外一架飞机降在海面，从舱里出来一只小艇，一个身穿救生衣的男人划着小艇向悬崖而来。

一艘小型军舰从岬角绕过来，向U型潜艇逼近。

U型潜艇潜入了海中。

那艘小艇撞到崖脚的石头上，一个人跳出来，检查着亨利的尸体。

她认出那是一艘海岸警备队的快艇。

一名水兵走到她前面说：“你没事吧，小姐？不过有个小女孩在房子里哭着要妈妈。”

“他是个男孩，我该给他剪头发了。”她毫无理由地笑了。

布劳格斯调整着小艇，对准崖脚下的尸体。船撞到石头上，他爬出来，跳到那块平石上。

他看到了“针”。

他彻底死了。他在撞到石头上时，头盖骨像玻璃杯似的跌碎了。布劳格斯凑到近处看看，发现那个人在摔死前已经伤痕累累了：他的右手残缺不全，脚踝上也有伤。

布劳格斯搜查了尸体。不出所料，那把锥形匕首插在鞘里，捆在左前臂上。在那件血渍斑斑、看来很昂贵的上装内袋里，布劳格斯找到了皮夹、证件、现金和一个小底片盒，里面是二十四张三十五毫米的底片。他把底片对着越来越亮的光线察看：就是费伯送到葡萄牙大使馆的信封中那些照片的底片。

崖顶的水手抛下了一根绳索。布劳格斯把费伯的东西都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用绳索捆好尸体。他们把尸体拉上去，又放下绳索给布劳格斯。

他上到崖顶后，一名水兵说：“你把他的脑浆漏在石头上了，不过没关系。”

那名海军少尉作了自我介绍，他们一起向山顶上的小房子走去。

“我们没有碰任何东西，怕破坏现场。”那带队的水兵说。

“用不着担心，”布劳格斯告诉他，“不会起诉的。”

他们穿过打破的厨房窗户进到屋里。那女人坐在一张桌子的旁边，膝头抱着一个小孩。布劳格斯朝她微笑。他想不出该说什么。

他迅速打量了一下这栋房子。这里简直是座战场。他看到的是：钉死的门窗，燃烧的余烬，割断脖子的狗，两支滑膛枪，砍断的楼梯扶手，楔进窗台的斧头，旁边还有两截断指。

他想：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啊？

他吩咐水兵们去工作：一个人去打开门窗和整理房间；一个人去换烧掉的保险丝；第三个人去煮茶。

他坐到那女人的前面，端详着她。她穿着不合身的男士衣服，头发湿答答的，脸上尽是脏污。尽管如此，她依然美貌出众，鹅蛋脸上长着一双可爱的琥珀色大眼睛。

布劳格斯朝孩子笑了笑，非常轻柔地对那女人说：“你所做的这些，对这场战争极端重要。过两天我会解释这有多重要。不过现在我得问你两个问题。行吗？”

她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

“那个费伯用电台和U型潜艇联络上了吗？”

那女人满脸迷茫。

布劳格斯在他的裤袋里找出一块奶油糖。他问：“我可以给这孩子一块糖吗？他看来已经饿了。”

“谢谢你。”她说。

“现在说说吧：费伯和U型潜艇联络上了吗？”

“他叫亨利·贝克尔。”她说。

“啊，好吧，他联络上没有？”

“没有。我把电弄短路了。”

“这做得很聪明，”布劳格斯说，“你是怎么弄的？”

她指了下他们头顶上的空灯座。

“用螺丝起子吗？”

“不是。”她莞尔一笑，“我没那么聪明。我用的是手指。”

他惊愕地看了她一眼。太可怕了。他把这念头逐出脑海。“好吧。你认为U型潜艇上的人可能看到他从悬崖上掉下去吗？”

她脸上露出聚精会神思考的神情。“没有人走出舱口，”她说，“他们有没有可能从潜望镜里看到他呢？”

“不会，”他信心十足地说，“这可是个好消息。这意味着他们不知道他已经被抓到了，并且……不中用了。反正……”他匆忙换了一个话题。“你经历了在前线作战的男人才可能会遇到的艰险。我们打算把你和孩子送到陆上的医院去。”

“好的。”她说。

布劳格斯问那个带队的水兵：“这儿有什么交通工具吗？”

“有——下面那片小树中有一辆吉普车。”

“好极了。请你把他们送到小码头上，让他们上你们的船好吗？”

“没问题。”

“好好待他们。”

“当然。”

布劳格斯又面对着那女人。他感到自己对她产生了极大的仰慕。她这时看上去极为柔弱和无助，但他深知，她不仅美貌动人，而且勇敢坚强。他一时激动，拎起她的手。“你在医院住上一两天之后，便会觉得十分沮丧。那就是你好转的征候。我不会远离你的，而且医生会告诉我你的状况。我想和你再深谈一下，但要等你觉得高兴谈的时候再说。好吧？”

她终于对他微笑了，简直让人觉得火一般地温暖。“你真是好人。”她说。

她站起身，抱着孩子出了屋。

“好人？”布劳格斯喃喃自语，“天哪，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啊。”

他上楼走到无线电前面，调到皇家观察部队的频率。

“风暴岛在呼叫，完毕。”

“回话，风暴岛。”

“请给我接伦敦。”

“稍等。”长长的一阵停顿之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我是高德里曼。”

“珀西。我们抓到了那个……走私犯。他死了。”

“妙极了，妙极了。”高德里曼的语调是透着胜利的喜悦，“他和同伴联络上了吗？”

“几乎可以肯定没有。”

“干得漂亮，干得漂亮！”

“别祝贺我，”布劳格斯说，“我赶到这里时一切都已结束，只剩下整理房间了。”

“那么是谁杀死他的呢？”

“那个女人。”

“哦，老天。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啊？”

布劳格斯露齿而笑：“她是女英雄，珀西。”

高德里曼大声笑了出来：“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啦。”

38

希特勒站在落地窗前，眺望着外面的山色。他穿着淡灰的军装，面容憔悴沮丧，夜里他刚召唤过他的医生。普特卡梅海军上将敬礼后说：“早安，元首。”

希特勒转进身来，紧盯着他的大本营助手。那一双小眼睛向来都让普特卡梅感到神经紧张。希特勒说：“接回‘针’没有？”

“没有。接头点出了些麻烦——英国警察正在追捕走私犯。不过，看来‘针’当时没在那里。几分钟之前，他发来了一份电报。”他呈上一张纸。

希特勒接过电文，戴上眼镜，读了起来：

你们定的接头地点不安全，蠢透了。

我受了伤，用左手发报。美国第一集团军在巴顿指挥下集结在东英吉利亚。

兵力如下：二十个步兵师、五个装甲师、大约五千架飞机，另有泊在沃什湾的必需的运输舰艇，将于六月十五日进攻加来。向威廉致意。

希特勒把电报还给普特卡梅，叹息了一声：“如此看来，毕竟还是加来。”

“我们能信得过这个人吗？”助手问道。

“绝对可信。”希特勒转过身，穿过房间，走到一把椅子前面。他的动作僵硬，看似十分痛苦。“他是个忠诚的德国人。我了解他的家庭。”

“可是您的直觉……”

“哎……我说过我会相信这个人的情报，我当然就要相信。”他做了个让人退下去的手势。“告诉隆美尔和伦德施泰德，他们不会有装甲部队了。叫医生过来。”

普特卡梅又敬了礼，出去传达命令了。

尾 声

一九七〇年世界杯足球赛的准决赛中，英格兰队败给了德国队，老爷爷对此十分恼火。

他坐在彩色电视机前，抖着胡子，冲着电视里的评论员训话：“要狡猾和隐蔽！这样才能打败德国佬！”

直到孙儿们来了，他的火气才消了。乔的那辆白色的捷豹汽车驶到这栋朴实的住宅门前车道上停了下来，小大卫跑进来坐到爷爷的膝头，扯着他的胡子。其余的便正经地鱼贯而入：大卫的小妹妹丽贝卡，乔的太太安，然后是乔本人。他穿着小羊皮夹克，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奶奶从厨房出来迎接他们。

乔说：“你看那场足球赛了吗，爸？”

“糟透了，”爷爷说，“我们的球员全是废物。”他退役后空闲时间多了，对体育发生了兴趣。

乔抹了一下髭须说：“德国人比我们踢得好。他们的球踢得很棒。我们没办法每次都赢。”

“别在我面前讲他妈的德国人的好话。”爷爷说。

乔咧嘴笑了：“我和德国人有不少生意往来呢。”

奶奶的话音从厨房里传来：“别惹他谈这些，乔！”她装作快耳聋了，但没什么她听不见的。

“要狡猾和隐蔽：这样才能打败德国佬。”爷爷对坐在他膝头的孙子又说了一遍。其实那并不是他的亲孙子，因为乔不是他亲生的，“我们在那场战争中就是这样才打败他们的，小大卫——我们骗了他们。”

“你们怎么骗他们的？”小大卫问。

“嘿，我们让他们以为——”爷爷的声音变得低沉、诡秘了，听得那孩子咯咯直笑，“我们让他们以为我们要进攻加来——”

“那是在法国，不在德国。”

安嘘着他：“让爷爷讲他的战争故事。”

爷爷继续说：“我们让他们以为我们要进攻加来，于是他们就把他们所有的坦克和士兵都放到那儿啦。”他用一个靠垫当法国，一个烟灰缸当德国，一支铅笔刀当盟军，“其实我们进攻的是诺曼底，而那里没有人，只有老隆美尔和几支破枪！狡猾和隐蔽，懂了吗？”

“他们没发现这个骗局吗？”小大卫问。

“他们差一点就发现了。事实上，有一名间谍就发现了。如今没多少人知道那件事了，可是我知道，因为打仗的时候，我是抓间谍的。”

“那个间谍怎么样了？”

“没等他把情报说出去，我们就打死了他。”

“是你打死他的吗，爷爷？”

“不是——是你奶奶。”

小大卫的眼睛睁大了。“奶奶杀死了他？”

奶奶端着一把茶壶走了进来，说：“弗雷德·布劳格斯，你是不是又在吓唬孩子们？”

“他们难道不该知道吗？”他抱怨着，“她还得了一枚勋章呢，你们知道吗？她不告诉我她把勋章藏到了哪里，因为她不愿意让我向客人炫耀。”

奶奶在倒茶：“事情都过去了，最好还是忘掉吧。反正，从这件事里我们没得到多大好处。”她递给爷爷一杯茶和托盘。

他握住她的一只手臂拉着她。“还是有些好处的，”他说。他的声音一下轻柔了，上年纪人的那种坏脾气全都不见了，“我遇见了一位女英雄，还娶了她。”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她那一头秀发如今已经灰白，梳成了发髻。她发福了。多年来，她的服装都是时髦动人的，但她已不再有穿时装的身材了。不过，她的眼睛依然如故：大大的，琥珀色，美丽出众。

现在，那双眼睛正回视着他，他们全都一动也不动，沉浸在往事的回忆里。

这时，小大卫跳下爷爷的膝头，把那杯茶碰翻在地，爷爷和奶奶这才回过神来。

【1】 1944年6月6日。

【2】 1936—1939年德国在其西部边境修建的防御体系，与法国的马奇诺防线对峙。

【3】 二战时英国流行的波纹铁防空洞，由内务大臣约翰·安德森提倡，由此得名。

【4】 英国金雀花王朝的王室。

【5】 肯尼斯·克拉克（Kenneth Clark）时任英国国家美术馆馆长。

【6】 著名的哲学家、数学家和文学家。

【7】 指温斯顿·丘吉尔。

【8】 此句诗出自英国诗人罗伯特·勃朗宁（Robert Brown，1812—1889）。

【9】 英里，英制长度单位，1英里=1760码=1.6093千米。

【10】 英尺，英制长度单位，1英尺=12英寸=0.3048米。

【11】 码，英制长度单位，1码=3英尺=0.9144米。

【12】 D. H. 劳伦斯（David Herbert Lawrence，1885—1930）：英国作家，代表作为《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等。

【13】 全称是Military Intelligence。

【14】 当时英国规定早上十点前不得卖酒。

【15】 德勒斯登是德国的城市。

【16】 该姓与”醉鬼、笨蛋”一词音近。

【17】 英国人对伦敦警察厅的称呼，这个名字源于1929年，当时的伦敦警察厅总部所在地位于白厅广场4号，后门正对苏格兰场大街。

【18】 舰队街为伦敦新闻报社的聚集地，常用来代指报刊。

【19】 两者都是二战时期的战斗机名，喷火式（Spitfire）为英军的战斗机，麦塞施米特（Messerschmidt）则是德军的战斗机。

【20】 英寸，英制长度单位，1英寸=2.5400厘米。

【21】 爱尔兰的别名。

【22】 双十委员会：军情五处的上级指导单位。

【23】 这两所学校为英国著名公学，要人和名流多出身于此。

【24】 英国作家约翰·高尔斯华绥的长篇小说。

【25】 “买的”和“箱子”两个词原文都是德语。

【26】 斯图尔特·蒙基斯（Stewart Menzies）是二战期间英国秘密情报局的局长，约翰·马斯特曼（John Masterman）则是英国情报局“双十委员会”的负责人。

【27】 鲁尔是位于德国西部的重工业区。

【28】 英国的公学多为贵族子弟开设，公学培养的学生语音标准，语言合乎规范。

【29】 英国的汽车驾驶座在左侧，德国则是右侧。

【30】 法国东南部和意大利西北部一带的地中海沿岸。

【31】 希特勒发动战争的一年。

【32】 指盟军的统帅艾森豪威尔将军。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危险的财富 / (英) 肯·福莱特 (Ken Follett) 著 ;

于大卫译. -- 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7.9

      书名原文: A Dangerous Fortune

      ISBN 978-7-5594-1076-4

      Ⅰ. ①危… Ⅱ. ①肯… ②于… Ⅲ. ①长篇小说－英

国－现代 Ⅳ. 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217145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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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DANGEROUS FORTUNE copyright © 1993 by Ken Follett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7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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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版权©2017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3-50号

书  名 危险的财富

著  者 （英） 肯·福莱特

译  者 于大卫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邀编辑 任俊芳 闵 唯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三河市吉祥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19

字  数 419千

版  次 2017年9月第1版 2017年9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594-1076-4

定  价 69.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引子 1866

第一部 1873

第一章 五 月

第二章 六 月

第三章 七 月

第四章 八 月

第五章 九 月

第二部 1879

第一章 一 月

第二章 四 月

第三章 五 月

第四章 六 月

第五章 七 月

第三部 1890

第一章 九 月

第二章 十 月

第三章 十一月

第四章 十一月

尾声 1892

致 谢

引子 1866

1

悲剧发生的那天下午，温菲尔德学校的男孩子们都被关在屋子里，不能出门。

这是五月份一个炎热的星期六，通常他们下午都在南面的空地上打发时间，有些人打板球，其他人待在主教林边的阴凉里观看。不过，现在发生了一桩罪案：有人从拉丁文教师奥菲尔顿的办公桌上偷走了六枚沙弗林金镑，整个学校因而受到怀疑。所有学生都被控制了起来，直到逮住小偷为止。

米奇·米兰达在桌边坐着。桌面伤痕累累，好几代无聊的学生在上面刻下了自己姓名的首字母。他手里拿着一本叫作《步兵装备》的政府出版物。他对那些刀剑、滑膛枪和来复枪的雕版画很是着迷，但现在他觉得天气太热，根本静不下心来看书。桌子的另一头是他的室友爱德华·皮拉斯特，正在把米奇翻译的一段普卢塔克的译文抄在拉丁文练习本上。这会儿爱德华抬起头来，用染了墨水的手指了一下，问：“这个单词什么意思？我不认得。”

米奇看了一眼。“身首异处，”他说，“在拉丁文里也是这个词，decapitare。”米奇觉得拉丁文很好学，或许是因为不少单词都跟他的母语——西班牙语相近吧。

爱德华继续唰唰写下去。米奇坐不住了，起身走到开着的窗户旁边。一点儿风也没有。他渴望的目光穿过马厩围场，投向对面的树林。在主教林北端一个废弃的采石场里，有个隐藏在树荫里的水塘，里面的水又冷又深……

“去游泳吧。”他突然说。

“我们不能去。”爱德华说。

“可以从犹太会堂出去。”“会堂”是指隔壁房间，里面住着三名犹太男生。温菲尔德学校教授一些神学课程，对宗教差异比较宽容，也因此吸引了犹太家庭的父母，还有卫理公会教派的爱德华一家，以及米奇那个信天主教的父亲。但是，尽管学校的官方态度明确，犹太学童还是会受到一定的迫害。米奇接着说：“我们可以从他们的窗户跳到洗衣房的屋顶上，再从别人看不见的那边下到马厩围场，偷偷溜进林子。”

爱德华很害怕。“要是给抓住了，你就得挨鞭子。”

所谓挨鞭子，指的是校长鲍尔森博士手里那根白蜡树条。破坏留置纪律的，要挨十二下，痛苦难当。米奇因为赌博被鲍尔森博士鞭打过一次，一想起来他就浑身打战。不过，被逮住的可能性远在天边，而脱下衣服、裸身扎进水塘的念头迫在眉睫，他简直能感觉到他汗津津的皮肤泡进冷水里的滋味。

米奇看着他的室友。爱德华在学校里不受人待见：他生性懒惰，当不成好学生，笨手笨脚，什么游戏也玩不好，也太自私，交不了什么朋友。米奇是爱德华唯一的朋友，爱德华讨厌米奇跟其他男孩待在一块。“那我去看看皮尔金顿想不想去。”米奇一边说，一边向门口走去。

“别，别去。”爱德华不安地说。

“干吗别去，”米奇说，“看你怕成那样。”

“我没害怕，”爱德华心虚地说，“我得写完我的拉丁文作业。”

“那你就写吧，我正好跟皮尔金顿一起去游泳。”

爱德华故作坚持，过了一会儿才投降了。“好吧，我去。”他不情愿地说。

米奇打开房门。别的房间传出低沉的嗡嗡声，但走廊里看不见任何教师。他快速闪进隔壁房间，爱德华紧随其后。

“你们好，诸位希伯来。”米奇说。

两个男孩子坐在桌边打牌，抬头瞟了他们一眼，谁也没说话，继续玩他们的游戏。第三个是胖子格林伯恩，正吃着蛋糕，他母亲总给他送吃的来。“你们二位好，”他亲热地说，“吃点蛋糕吗？”

“老天为证，你真跟猪一样能吃啊，格林伯恩。”米奇说。

胖子耸了耸肩膀，继续往嘴里塞蛋糕。大家一直在拿他开玩笑，他不但胖，还是个犹太人，但似乎什么难听话都伤害不了他。据说他父亲是全世界最有钱的人。米奇想，也许因为这个他才百毒不侵，随便别人怎么骂。

米奇走到窗子那儿，推开窗户四下看看。马厩围场里空无一人。胖子说：“你俩要干什么？”

“出去游泳。”米奇说。

“你们要挨鞭子的。”

爱德华怨声怨气地说：“我知道。”

米奇往窗台上一坐，抵着肚子翻了过去，再把身子转过来往下挪，然后落到脚下几英寸的洗衣房斜顶上。他好像听见石板瓦发出了碎裂的声响，但屋顶倒是撑住了他的重量。他往上扫了一眼，爱德华正紧张地看着他。“快点儿！”米奇说。他急匆匆爬下屋顶，顺着一根排水管轻轻跳到地上。片刻后爱德华也在他旁边落地。

米奇窥探了一下洗衣房的墙角，那儿连个人影也没有。他马上行动，快步穿过马厩围场进了树林。他在树林里跑着，直到觉得已经跑出了能看到的范围，然后停下来歇口气。爱德华赶了上来。“成功了！”米奇说，“谁都没发现我们。”

“我们回去的时候有可能被抓。”爱德华愁眉苦脸地说。

米奇朝他笑了笑。爱德华长得很英国化，直直的金发和蓝色的眼睛，鼻子就好像一把宽刃刀。他是一个大个子男孩，肩膀很宽，很结实，但不太协调。他不讲究时尚，衣服穿得也不得体。他跟米奇一样大，两个人都十六岁，但别的方面的差距就大了：米奇长着卷曲的黑头发、黑色的眼睛，他对自己的外表一丝不苟，最讨厌衣衫不整或者肮脏邋遢。“别担心，皮拉斯特，”米奇说，“有我照顾你呢！”

爱德华咧嘴一笑，安心了。“好，我们走吧。”

他们沿着一条不太显眼的小路穿过林子。山毛榉和榆树叶子下面稍稍凉快一些，这让米奇感觉好多了。“今年夏天你们准备怎么过？”他问爱德华。

“一般我们八月份都要去苏格兰。”

“你们在那儿有一座狩猎屋吧？”米奇挑了一个英国上流阶层使用的词汇，他知道“狩猎屋”的具体意思，就算一座拥有五十个客房的城堡也可以这么叫。

“他们租了个地方，”爱德华说，“但我们不在那儿狩猎。我父亲不爱运动，这你知道。”

米奇从爱德华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提防的味道，便琢磨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米奇知道英国贵族到了八月份喜欢去野外打鸟，到了冬天就要猎狐。他也知道，真正的贵族并不把自己的子弟往这所学校送。温菲尔德的学生一般来自商人或工程师家庭，他们的父亲绝不会是伯爵或者主教；这些家庭也不会把时间浪费在狩猎这种事上。皮拉斯特家族成员个个是银行家，爱德华说“我父亲不爱运动”，等于承认他们家不属于最高的社会阶层。

英国人更尊重游手好闲的人，瞧不起劳动阶级，米奇觉得这很有意思。在他自己的国家，受人尊重的对象既不是生活懒散的贵族，也不是勤劳苦干的商人，他们那儿的人只看重权力。如果一个人有权控制别人——能养活他们，或让他们挨饿，有权监禁、杀掉他们或者给他们自由——那他就不需要其他任何东西了。

“你呢？”爱德华说，“这个夏天你怎么过？”

米奇一直等着他问这个问题。“在这儿，”他说，“我在学校过。”

“你不会又像上次那样，在学校度过整个假期吧？”

“只能这样了。我没法回家，光单程就需要六周的时间——还没到那儿就得往回返了。”

“哎呀，真是挺难的。”

其实，米奇也不想回去。他母亲去世以后，他就开始憎恶这个家。家里现在只有男人——他的父亲、哥哥保罗、几个叔叔和堂兄弟，还有四百个牛仔。老爹在那些人的眼里是个英雄，但在米奇眼里只是个陌生人：他既冷淡、难以接近，又毫无耐心。不过还是米奇的哥哥最难对付。保罗人很蠢，但很强壮。他痛恨米奇比自己聪明，向来以羞辱自己的小弟为乐。他总能抓住机会让弟弟出丑，让人知道他套不住阉牛，驯服不了马，也打不中蛇的脑袋。他的惯用伎俩是吓唬米奇的坐骑，每当惊马猛冲向前，米奇只能紧闭双眼，吓得半死却要苦撑到底，直到惊马跑遍潘帕斯草原，耗尽体力停下来。不，米奇不想回家过假期，但他也不想留在学校。他一心想着最好被皮拉斯特一家邀请，跟他们一起消夏。

爱德华没有马上提这个建议，米奇也只能作罢。他觉得一定还会再说起这事。

他们翻过一个快腐烂的尖桩栅栏，上了一个小土坡。登上坡顶后，他们就到了深水塘的上方。经过开凿的采石场岩壁四处都很陡，但身手敏捷的男孩子总能想方设法爬到下面。底部是一个墨绿色的深水塘，里面有蟾蜍、青蛙，间或还有水蛇。

米奇吃惊的是，已经有三个男孩在里面游泳了。

水面波光闪烁，他眯起眼睛凝视着那几个光溜溜的小人儿。他们全都是年纪更小些的温菲尔德四年级生。长着乱蓬蓬胡萝卜色头发的是安东尼奥·席尔瓦，虽说发色不同，但他却跟米奇是同乡。托尼奥【1】的父亲不像米奇的父亲有那么多土地，但席尔瓦一家住在首府，朋友一个个都很有势力。托尼奥和米奇一样，假期也不回家，但幸运的是伦敦的科尔多瓦部有他的朋友，因此用不着整个夏天都待在学校。

第二个男孩是休·皮拉斯特，是爱德华的堂弟。这两个堂兄弟毫无共同之处：休一头黑发，身上各处都生得很小巧，脸上总是带着顽皮的笑容。爱德华讨厌休，因为休学习好，相比之下显得他像家里的低能儿。

最后那个是彼得·米德尔顿，他胆子很小，紧贴在更有自信的休的身边。这三个十三岁的孩子身体都很白，皮肤光滑，胳膊腿儿很细。

接着米奇看到了第四个男孩，他独自一人在水塘的另一头游泳。他比其他三个年龄大些，看来不是跟他们一起的。米奇看不清他的脸，不知道那人是谁。

爱德华邪恶地咧嘴一笑，他发现了搞恶作剧的好机会。他手指在嘴唇上比画了一下，示意别作声，然后就往采石场下面走。米奇跟在后面。

他们走到几个小男孩放衣服的凸岩边。托尼奥和休潜到了水底下，在探寻着什么，彼得一个人静静地上下游动着。是彼得最先发现有人过来，轻声说了一句：“哎呀，糟了！”

“好啊，好啊，”爱德华说，“你们几个出界了，对不对？”

休·皮拉斯特这时注意到了自己的堂兄，喊着说：“你也是！”

“你们最好赶快回去，省得被抓住。”爱德华说。他从地上拿起一条裤子。“就是别让你们的衣服湿了，否则谁都知道你们去哪儿了。”他随手把裤子扔到了水塘中央，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个无赖！”彼得吼了一声，去抓水面上漂着的裤子。

米奇被逗得笑了起来。

爱德华拿起一只鞋子，扔进水里。

几个小男孩慌了。爱德华又拿起一条裤子，也扔了进去。三个受害者又喊又叫，潜下水去捞他们的衣物，一时间很是热闹，米奇大声笑了起来。

爱德华继续把鞋子和衣服往水里扔，那一头的休·皮拉斯特已经从水塘里爬了出来。米奇以为他要逃走，不承想他直冲爱德华跑了过来。没等爱德华转过身来，休狠命地推了他一下。虽然爱德华个头大，可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他在凸岩上晃了几晃，一头掉进了水塘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眨眼间，一切都发生了，只见休抓起一捆衣服，像猴子一样攀上了采石场的岩壁。彼得和托尼奥看见爱德华出丑，尖声笑了起来。

米奇抄近路去追休，但休个头又小又灵活，米奇根本追不上。米奇回头看了一眼爱德华，但用不着他担心，爱德华已经浮上了水面，正抓住彼得·米德尔顿，把他的脑袋一次又一次摁到水里，惩罚他刚才嘲笑自己。

托尼奥掉头游到了水塘边上，手里抓着一团湿衣服。他回头往后看，对着爱德华大声嚷道：“放开他，你这大猿猴！”托尼奥生性莽撞，不计后果，米奇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托尼奥沿着边上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又转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块石头。米奇大叫着警告爱德华，但为时已晚。托尼奥扔得太准了，一下子击中了爱德华的脑袋。额头上立刻带出一道明亮的血迹。

爱德华疼得嗷嗷叫，他放开彼得，使劲游过水塘去追托尼奥。

2

休光着身子穿过树林往学校跑，手里抓着仅剩的几件衣服，坑坑洼洼的地面硌得他脚板生疼，他也顾不得了。跑到两条小路交叉的地方，他闪身向左，继续跑了几步，接着钻进矮木丛里藏了起来。

他蹲在那里等着，让自己呼哧呼哧的气喘声平息下来，听着外面的动静。堂兄爱德华和他的密友米奇·米兰达，这两个人是整个学校最坏的家伙。他们是一对懒虫，不好运动，专爱欺负小同学。遇上了这种人只能躲得远点儿，此外毫无办法。不过这次躲不开了，爱德华肯定会追上来。他向来都恨休。

他们两人的父亲也闹翻了。休的父亲托比把他的资本从家族生意里抽了回来，创办了自己的企业，买卖纺织工业用的染料。虽说休才刚刚十三岁，但他已经能感觉到父亲的做法犯了皮拉斯特家族的大忌。爱德华的父亲约瑟夫永远不会宽恕自己的弟弟托比。

不知道他的朋友们怎么样了。米奇和爱德华出现之前水塘里一共有四个人：托尼奥、彼得和休在水塘的一边玩水，另一个大一点儿的男孩叫阿尔伯特·卡米尔，他一个人在较远的一头游泳。

托尼奥胆子大，有时候甚至有些鲁莽，不过他害怕米奇·米兰达。他们是同乡，都来自一个叫作科尔多瓦的南美洲国家。托尼奥说米奇的家族很强大，很残忍。休不太明白其中的含义，不过事情明摆着，托尼奥敢对别的五年级生出言不逊，但他对米奇总是彬彬有礼，甚至有点儿巴结他。

彼得胆子很小，大概早已吓丢了魂。但愿两个恶棍没有缠住他。

阿尔伯特·卡米尔——他的绰号叫“驼峰”——没跟休他们在一起，他的衣服也单独放在别的地方，所以他大概已经跑掉了。

休也逃脱了，但他的麻烦并没有完。他丢了内衣、袜子和鞋子，现在只能穿着透湿的衬衫和长裤偷偷溜进学校，还不能让老师或者哪个高年级生看见。想到这儿，他忍不住痛苦地哼哼起来。他真想不明白，这种事情怎么总是落到自己头上？

自打十八个月以前来到温菲尔德，他就不断惹麻烦。学习上他并不吃力，也十分刻苦用心，每次考试都在班上名列前茅。但他受不了那些鸡毛蒜皮的规矩。按规定他们必须每晚十点差一刻睡觉，可他总会找出各种理由熬到十点一刻才上床。那些不准学生进入的地方也让他心里痒痒，总想溜到教区长的花园、校长的果园、煤库和啤酒窖里探索一番。该走路的时候他用跑的，该睡觉的时候他要读书，甚至还在祷告的时候说话。每次结局总像现在这样，落得自己心虚害怕，却弄不清到底这些倒霉事从何而来。

过了几分钟，林子里依然静悄悄的，他不禁沮丧地想到自己的命运，不知自己会不会最终成为社会的弃儿，甚至是罪犯，被关进监狱或戴着铁链被运到澳大利亚，也许会直接被人吊死。

最后他觉得爱德华不会追上来了，这才站起来，穿上尽湿的裤子和衬衣。这时他听见一个人的哭声。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看见托尼奥的一头乱糟糟的胡萝卜色头发。他这位朋友正沿小路慢慢走过来，赤身裸体，湿漉漉的，手里拿着自己的衣服，一边走一边抽泣。

“出什么事了？”休拦住他问道，“彼得呢？”

托尼奥突然变得凶狠起来。“我永远也不会说，永远不！”他说，“他们会杀了我的。”

“好吧，那就别跟我说。”休说。看来这次托尼奥又让米奇给吓住了：无论出了什么事，托尼奥都会保持沉默。“你最好把衣服穿上。”休关心地说。

托尼奥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那团湿衣服，手哆嗦着，无法把衣服整理出来。休把衣服接过来。现在只剩一双鞋、一条裤子、一只袜子，但没有衬衣。休帮他把这些都穿戴上，然后两人朝学校走去。

托尼奥不哭了，但看上去依然惊魂未定。休希望那两个恶棍别对彼得做出什么恶心事来。但现在他要想办法为自己保命。“如果我们顺利进入宿舍，就可以换上新衣服，穿上备用的鞋，”他预先筹划着，“然后，只要禁令一解除，我们就能步行到城里，去巴克斯泰德的店里赊账买新衣服。”

托尼奥点了点头，闷声说：“那好吧。”

他们沿着蜿蜒的小路穿过树林，休心里又一次觉得托尼奥有点不对劲儿。毕竟，温菲尔德校园里常有这种欺负低年级学生的事。休离开水塘后那儿又出了什么事？但一路上托尼奥什么也没再说。

学校总共有六幢楼房，这些房子原来是一座大农场的主体建筑。他们的宿舍设在小礼拜堂边一个以前的牛奶场里。从外面要翻一道墙，再穿过手球场才能进去。他们爬上墙头往里面窥视。正如他所预料，院子里空无一人，但他还是犹豫了一下。一想到屁股上会挨鞭子抽，他就有点害怕。但现在没别的选择，他必须回学校换上干衣服。

“危险解除，”他低声说，“我们走！”

他们翻过围墙，以冲刺速度穿过院子，跑到那座石头小礼拜堂的阴凉底下。到目前为止一切正常。然后，他们又蹑手蹑脚绕过东面的墙角，紧贴墙站着。接下来，只要再猛跑几步，穿过一条车道，就能直接进入他们的宿舍了。休停顿了一下，确认四处没有任何人，然后说：“开跑！”

两个男孩跑过那条马路。可是，就在他们快到门口时，灾难降临了。耳边突然传来一个既熟悉又威严的声音：“小皮拉斯特！是你吗？”完了，休明白，游戏到此结束了。

休的心往下一沉。他停下步子，转过身去。奥菲尔顿先生恰恰挑了这种时候走出礼拜堂，现在，他就站在门廊的阴影中。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瘦削的男人，穿着学院的长外衣，戴一顶方帽子。休心里暗暗叫苦。所有教师里，就数这位被人偷了钱的奥菲尔顿先生最没有同情心，下手最狠。这回肯定得挨鞭子了。他不由自主地缩紧了屁股。

“到这儿来，皮拉斯特。”奥菲尔顿先生说。

休慢腾腾地走过去，托尼奥跟在他身后。我刚才为什么非要冒这个险啊，他绝望地想。

“去校长办公室，马上。”奥菲尔顿先生命令道。

“是的，先生。”休愁眉苦脸地回答。事情变得越来越糟。校长要是看见他穿成这样，弄不好会把他从学校开除的。他该怎么跟母亲解释呢？

“还不快去！”教师不耐烦了。

两个男孩转身要走，但奥菲尔顿先生说：“你不用去，席尔瓦。”

休和托尼奥快速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人大惑不解。为什么休要受到惩罚，而托尼奥却不必？不过他们不敢提出任何疑问。托尼奥转身逃回了宿舍，休只身朝校长的房子走去。

他几乎感到鞭子已经抽在自己身上的滋味了。他知道自己会忍不住哭起来的，而这比挨打的疼痛更糟糕，他已经十三岁了，哭鼻子真是太丢人了。

校长的房子在校区的另一头，休磨磨蹭蹭地走着，但不多一会儿还是走到了。他按下门铃，随后一个女仆开了门。

他在门厅里见到了鲍尔森博士。校长是一个光头，长着一张牛头犬一样的脸，但不知为什么他没像往常遇到这种情况时那样怒气冲天、大发雷霆。他也没问为什么休离开了宿舍，怎么把浑身上下弄得湿淋淋的，只是给他打开书房的门，平静地说：“进去吧，小皮拉斯特。”他肯定是在压着怒火，等到鞭挞的时候再一块发作。休走进屋子，心怦怦直跳。

让他吃惊的是，他的母亲坐在那儿。

更糟糕的是，她正在抹眼泪。

“我不过是去游了游泳！”休脱口争辩道。

屋门在他身后关上，他发现校长并没有跟着进来。

这时他才明白，这一切跟他破坏禁令外出游泳无关，跟他丢了衣服、半裸着回学校无关。

他有种可怕的预感，事情要比这严重得多。

“母亲，出什么事了？”他问道，“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唉，休，”她呜咽着，“你的父亲死了。”

3

对梅茜·罗宾逊来说，星期六是一周里头最美好的一天。爸爸在星期六拿工钱。今天晚饭不但能吃上肉，还能吃上新面包。

她跟哥哥丹尼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等父亲下班回家。丹尼十三岁，比梅茜大两岁，她觉得哥哥非常棒，虽说他有时候对她也很凶。

这幢房子是一排阴暗潮湿、密不透风的住宅中的一座，地处英格兰东北部海岸一个小镇的港区。房子是麦克尼尔太太的，她是个寡妇，就住在前面房间的楼下。罗宾逊一家住在后面一间，还有一家人住在楼上。爸爸下班回家时，麦克尼尔太太就会出现在门前的台阶上，等着收房租。

梅茜很饿。昨天她从屠户那里讨来一些碎骨头，爸爸买了白萝卜，炖了一锅菜，此后她就再也没吃什么。但今天是星期六，可以饱餐一顿了！

她尽量不去想晚饭的事，否则饥肠辘辘的感觉会让她更加难受。为了甩掉吃的心思，她对丹尼说：“爸爸今天早上骂人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麦克尼尔太太是个paskudniak。”

丹尼咯咯笑起来。这个词是“狗屎”的意思。来这个国家已经一年，两个孩子都能讲一口流利的英语，但他们还记得从前说的意第绪语。

他们原来也不姓罗宾逊，而是姓拉宾诺维奇。麦克尼尔太太自打发现他们是犹太人，就开始讨厌他们。她以前从没见过犹太人，租给他们房间的时候还以为他们是法国人。这个镇子此外再没有别的犹太人了。罗宾逊一家原来根本没打算到这儿来，他们付了路费，要到一个叫作曼彻斯特的地方去，那里有不少犹太人，但他们坐的那艘船的船长告诉他们这里就是曼彻斯特，把他们骗了。发现来错了地方后，爸爸说他们可以攒够了钱再搬到曼彻斯特去，但紧接着妈妈就病倒了。她现在还在生病，他们也还没离开这儿。

爸爸在码头干活，那是一间很大的仓库，大门上面写着“托比亚斯·皮拉斯特公司”几个大字。梅茜弄不懂“公司”是什么意思。爸爸是个办事员，负责登记大楼里面搬进搬出的染料桶。他很细心，擅长收存纪录、编制单据。妈妈恰好相反，什么事都爱出头，爱冒险。是妈妈提议全家搬来英国的，她喜欢参加聚会，喜欢外出旅行，结识新朋友，还喜欢梳妆打扮，玩各种游戏。所以爸爸才那么爱她。梅茜觉得，那是因为他永远也变不成她那个样子。

可她不像原来那样精神饱满、生气勃勃了。她整天躺在旧床垫上，醒了睡，睡了醒，苍白的脸上闪着汗珠，热乎乎的气息带着恶臭。大夫说她需要滋补身体，需要多吃些新鲜的鸡蛋和奶油，还应该吃牛肉，每天都吃，可爸爸只能拿当天的晚饭钱付了大夫的出诊费。现在梅茜一吃饭就觉得内疚：她吃的东西，或许能挽救母亲的性命。

梅茜和丹尼学会了小偷小摸。赶集的日子他们会去镇中心广场，从摊位上偷土豆和苹果。商贩们一个个都眼睛很尖，但有时候也会走神，比如找钱时发生争执，旁边有狗打架或喝醉酒的等等。这时候，他们能抓什么就抓点什么。若是交上好运，碰上一个年龄相仿的富家孩子，两个人便同时发动袭击，把他洗劫一空。这种小孩子一般带着个橙子或者有袋糖果，身上也会装着几个便士。梅茜很害怕让人抓住，她知道妈妈会觉得十分羞愧，但她肚子很饿，顾不得这些了。

她抬头看见远处有几个男人凑在一起，沿街朝这边走过来。她不知那都是些什么人。时间还早，还不到码头工人下班回家的时候。这些人在气愤地说着什么，胳膊比画着，挥着拳头。等他们走得近些，她看到罗斯先生也在里头，他就住在他们楼上，跟爸爸一样，也在皮拉斯特那里工作。他怎么不去上班呢？他们都被解雇了吗？看他气愤的样子，真有可能。他满脸通红，大声咒骂着，嘴里尽是“愚蠢的饭桶”“缺德的放贷人”和“说谎的杂种”这种话。这伙人走到了房子边上，罗斯先生转身离开了他们，跺着脚往房子里走。梅茜和丹尼赶紧闪到一旁，给他让开道，省得被他那双带着平头钉的靴子踩着。

梅茜再一抬头，看见了爸爸。爸爸身材瘦高，长着一撮黑胡子，一双眼睛是浅棕色的，他正远远地跟在别人后面，低着头。看到他垂头丧气的样子，梅茜都快哭了。“爸爸，出什么事了？”她问，“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进屋吧。”他说，他的声音很低，梅茜几乎听不见。

两个孩子跟着爸爸走进房子的后间。他跪在床垫边，吻了一下妈妈的嘴唇。她醒来，对着他笑了。可他板着脸，说：“公司倒闭了，”他用的是意第绪语，“托比·皮拉斯特破产了。”

梅茜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爸爸的口气就好像发生了一场灾难。她看了丹尼一眼，他耸耸肩。丹尼也听不懂。

“为什么啊？”妈妈说。

“发生了金融危机，”爸爸说，“伦敦的一家大银行昨天垮了。”

妈妈皱起了眉头，试图集中心思。“但是，这里不是伦敦啊，”她说，“伦敦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具体细节我不知道。”

“那么说，你没工作了？”

“没工作了，也没有薪水。”

“但今天该给的都给了？”

爸爸耷拉着脑袋：“不，他们没给我们。”

梅茜又看了看丹尼。现在他们听明白了。没有钱，就意味着他们谁都吃不上饭。丹尼一脸害怕。梅茜要哭了。

“他们该把钱付给你们，”妈妈低声说，“你们干了一周，他们应该给工资。”

“他们没有钱，”爸爸说，“这就叫作破产，就是说你欠人家钱，但没法付给人家。”

“但皮拉斯特先生人很好，你不是总这么说吗？”

“托比·皮拉斯特已经死了。昨天晚上在他伦敦的办公室里上吊了。他有一个儿子，跟丹尼一般大。”

“可我们怎么养活自个儿的孩子啊？”

“不知道，”爸爸开始哭了起来，梅茜害怕极了，“对不起，莎拉，”他说，眼泪落进他的胡子里，“我把你带到了这个可怕的地方，没有犹太人，也没人帮助我们。我雇不起医生，也买不起药，养活不了自己的孩子。我辜负了你。对不起，我太对不起你了。”他俯身把泪水打湿的脸埋在妈妈的胸前，她用颤抖的手抚摸着他的头发。

梅茜吓坏了。爸爸从来没有哭过。这仿佛意味着任何希望都不复存在，也许现在他们全都得死。

丹尼站起来，看了看梅茜，朝门口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她也站起来，两人蹑手蹑脚走出了房间。梅茜坐在台阶上哭了起来。“我们该怎么办？”她问。

“我们要逃跑。”丹尼说。

丹尼的话让她胸口一阵发冷。“不行。”她说。

“我们必须走。这儿没有吃的。如果我们留下，就会饿死。”

梅茜不在乎她会不会死，但她脑子里又出现了另一个想法：妈妈宁可自己挨饿，也要把吃的东西让给孩子。如果他们留下，妈妈就会死。他们必须离开，这样才能救她。“你说得对，”梅茜对丹尼说，“如果我们走了，也许爸爸能找到足够的食物给妈妈吃。我们得走，为了她也得走。”听到自己说出这番话来，她对家里发生的一切产生了敬畏之情。今天比他们离开维斯基斯那天还要糟糕。当时，村里的房子在他们身后燃烧，他们用两个帆布袋子装起全部家当，登上冷冰冰的火车。那时候，她至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爸爸都会照顾她，而现在她却要自己照顾自己了。

“我们去哪儿呢？”她轻声说。

“我要到美国去。”

“美国！怎么去？”

“港口上停着一艘船，早潮一来就会开往波士顿。今天晚上我要顺着绳子爬上去，藏在甲板上的一条小船里。”

“你就用这法子偷渡了。”梅茜说，声音里既是恐惧又是钦佩。

“没错。”

看着哥哥，她头一次发现他的上唇长出了一抹淡淡的胡须。他要长成一个男人了，有一天，他也会长出像爸爸一样全黑的胡子。“去美国要走多久？”她问他。

他犹豫了一下，显得有点傻，然后才说：“我不知道。”

她明白自己没被列入他的计划，心里很难受，很恐惧。“那么，我们就没法在一起了。”她伤心地说。

他有些内疚，但并没有反驳她。“我告诉你怎么做，”他说，“去纽卡斯尔。大概走四天你就能走到那儿。那是一个大城市，比格但斯克还大。没人会注意你。你把头发剪了，偷一条男裤，装成个男孩。去一个大点儿的马厩做帮工——你侍弄马一直挺在行。如果那儿的人喜欢你，你就能拿到小费。过一段时间，他们就会给你个合适的工作。”

梅茜不敢想象孤身一人过日子。“我宁可跟你一起走。”她说。

“不行。我这么做已经够困难的了，要在船上找地方藏起来，还要去偷吃的，诸如此类。再说我也不能照顾你。”

“你不用照顾我，我会像老鼠一样安静的。”

“那我也会担心你的。”

“你把我孤零零一个人留下，就不担心了？”

“我们应该自己照顾好自己！”他生气地说。

她看出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一旦他的主意已定，她就再也劝不动他了。她心里很害怕，但还是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走？明天一早？”

他摇了摇头。“现在。天一黑我就要登上那条船。”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好像要证明自己的话一样，他站了起来。

她也站了起来：“我们要带点什么吗？”

“带什么？”

她耸了耸肩。她没有多余的衣服，没有能留作纪念的东西，没有任何形式的财产。家里既没有吃的，也没有现钱可拿。“我要亲一下妈妈，说声再见。”她说。

“不必，”丹尼严厉地说，“如果你这么做，就会留下来不走了。”

的确。如果她现在看到妈妈，就会一下子垮掉，把什么都告诉她。她使劲咽了一口气。“好吧，”她强忍着眼泪说，“我准备好了。”

他们肩并肩一起走远。

当他们走到这条街的尽头时，她想回头再看上一眼那座房子，但她害怕这么做会让她变得软弱。因此她继续走下去，一次也没有回头。

4

自《泰晤士报》：

英格兰学生的品格——阿什顿的副验尸官H. S. 沃什布劳先生在温菲尔德的站前酒店对彼得·詹姆斯·圣约翰·米德尔顿的尸体进行了尸检。死者十三岁，是一名学生。该名学生在温菲尔德学校附近一个废弃的采石场内的水塘里游泳，法院被告知，两名年龄较大的男孩看到他显然遇到了麻烦。他们其中一个是米格尔·米兰达，科尔多瓦人，他提供证词说，他的同伴爱德华·皮拉斯特，十六岁，当时立刻脱掉外衣跳入水中，试图搭救年龄较小的男孩，但最终未能如愿。温菲尔德校长鲍尔森博士作证说，采石场一概禁止学生进入，但他知道这项规定未被严格遵守。陪审团呈递了意外溺水死亡的裁定。副验尸官吁请关注爱德华·皮拉斯特试图挽救他朋友生命的勇敢行为，他指出，温菲尔德学校培养出的英格兰学生所具有的优秀品格，非常值得我们引以为傲。

5

米奇·米兰达被爱德华的母亲迷住了。

奥古斯塔·皮拉斯特是一位身材高大、轮廓匀称优美的女人。她三十多岁，长着黑头发、黑眉毛，外加高高的颧骨、挺拔的鼻子和有力的下巴。严格来说她并不美，当然也谈不上可爱，但不知为什么，那张傲慢的脸孔让人深深着迷。她穿黑色的外套，戴着黑礼帽参加研讯，这就更加惹人注目。然而更令人着魔的是，她让米奇有一种清晰无误的感觉：这身正式装扮掩盖着一副极具诱惑的肉体，在傲然专横的仪表下面，隐藏着她激情充溢的本性。他几乎无法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她旁边坐着丈夫约瑟夫，爱德华的父亲。他面相丑陋，长着一张坏脾气的苦瓜脸，四十岁左右。他也跟爱德华一样，长着宽刀片样的鼻子，头发也是一样的金色，但他的发际线已经后退，脸颊两侧长着浓密的长络腮胡，就像要以此弥补他的谢顶。米奇纳闷是什么让这样一个妙不可言的女人嫁给他。他很有钱，大概这就是原因吧。

他们坐着一辆从站前酒店租来的马车返回学校，马车上有皮拉斯特夫妇、爱德华和米奇，还有校长鲍尔森博士。米奇发现校长也被奥古斯塔·皮拉斯特迷得神魂颠倒，觉得很好玩。老鲍尔森问研讯是不是让她觉得很累，坐马车是否舒服，还命令马车夫走慢点儿。马车一停他就跳下来，等她下车时握住她的手，激动得直发抖。他那张斗牛犬般的脸从未像现在这样活灵活现。

死因研讯进行得很顺利。米奇带着一副最坦率最诚实的表情讲述他跟爱德华编造出来的故事，但他心里十分恐惧。英国人素来道貌岸然，讲究说实话，如果他被揭发出来，那就会惹出大麻烦。不过整个法院上下都陶醉于小男生的英雄主义故事，没有一个人提出质疑。爱德华很紧张，证词说得结结巴巴，但验尸官原谅了他，指出他是因为没能挽救彼得的性命而心烦意乱，让他不要太责怪自己。

其他男孩没有一个被要求参加死因研讯。溺亡发生的那天休就被从学校带回了家，因为他父亲死了。托尼奥也没有被要求提供证词，因为没人知道他亲眼目睹了死亡，米奇把他吓得闭上了嘴。其他目击者，那个在水塘远处游泳的不知姓名的男孩，也没有自己站出来。

彼得·米德尔顿的父母过于悲痛，无法出席。他们派了自己的律师，一个睡眼惺忪的老人到场，他的唯一目标就是把各种纷扰压到最低，快点儿把研讯办完了事。彼得的哥哥大卫在场，律师没有对米奇和爱德华提出任何问题，让他非常焦躁不安。那老头对他的低声抗议置之不理，倒让米奇松了口气。米奇对他的懒惰很是感激。他已经准备好接受交互询问，但爱德华有可能会支撑不住而说漏嘴。

在校长那间满是灰尘的客厅里，皮拉斯特太太抱住爱德华，在他额头的伤口上吻了一下，那是托尼奥用石头打的。“我可怜的孩子。”她说。米奇和爱德华没把托尼奥朝爱德华扔石头的事告诉任何人，如果说了，他们就不得不解释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说爱德华是在潜到水下营救彼得的时候碰破了脑袋。

大家坐下喝茶的时候，米奇看到了爱德华的另一面。他母亲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不断地抚摸他，叫他泰迪。大多数男孩都会显得不好意思，可他好像很喜欢这样，不时向她投去迷人的微笑，这种微笑米奇以前从没见过。她在对他冒傻气，米奇想，但他很吃这一套。

简短谈了几分钟以后，皮拉斯特太太突然站了起来，几个男人吃了一惊，也慌忙离座。“我看你是想抽支烟了，鲍尔森博士。”她说。不等对方回答，她就继续说道，“皮拉斯特先生要同你一道去花园里转转。泰迪宝贝，跟你父亲去吧。我想在礼拜堂里安静地待几分钟，也许米奇能给我指路。”

“听从吩咐，听从吩咐，”校长结结巴巴地说，他对这一连串的指令急于表示赞同，几乎语无伦次了，“快去吧，米兰达。”

米奇觉得她真了不得，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这一帮人支得团团转！他给她开了门，然后跟着她走了出去。

到了门厅，他礼貌地说：“皮拉斯特太太，要一把遮阳伞吗？太阳很大。”

“不，谢谢你。”

他们走到外面。很多男生在校长的房子附近转悠。米奇估计大家都听说皮拉斯特有个相貌出众的母亲，所以都跑到这儿来一窥芳容。他很高兴自己能陪着她，带她穿过几个院子和学校礼拜堂前面的方庭。“我在外面等你吧？”他建议道。

“到里面去。我有话跟你说。”

他紧张起来。陪一位惹人注目的成熟女性在学校里转悠所带来的快感消退了，他弄不清为什么她要跟他单独谈话。

礼拜堂里空无一人。她在后排找了一个长椅，请他坐在她的身边。她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说：“现在把真相告诉我。”

男孩的表情里闪过一丝惊奇和恐惧，奥古斯塔知道自己猜对了。然而，他瞬间就恢复过来。“我已经把真相告诉你了。”他说。

她摇摇头说：“你没有。”

他笑了。

这微笑让她十分惊讶。她已经抓住了他的破绽，也知道他在防守，但是他现在却笑脸相对。很少有人能抗拒她的意志，可尽管他年纪轻轻，倒像是个例外。“你多大了？”她问。

“十六。”

她仔细打量着他。他的长相十分出众，很耐看，长着一头卷曲的黑褐色头发，皮肤很光滑，尽管耷拉的眼皮和丰满的嘴唇让他显得有点儿颓废。他让她联想到了斯特朗的伯爵，举止神态和好看的模样都很相像……一丝苦涩的痛悔之情让她很快拂去了这个念头。“你们到水塘的时候，彼得·米德尔顿还好好的，什么麻烦也没有，”她说，“他正在那儿游得高兴。”

“你怎么会这么说？”他冷冷地问。

他害怕了，她感觉到了这一点，但他依然保持镇定。他的确已经相当成熟。她发觉自己并不愿意向他吐露太多。“你忘了，休·皮拉斯特当时在那儿，”她说，“他是我的侄子。上周他父亲结束了自己的性命，你可能听说了，就因为这个他今天没来。但他告诉了他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妯娌。”

“他是怎么说的？”

奥古斯塔皱起了眉头。“他说爱德华把彼得的衣服扔进了水里。”她勉为其难地说，不明白为什么泰迪会做这样的事情。

“还有呢？”

奥古斯塔笑了。这个男孩控制了这场谈话。原本她是来质询他的，可现在他却审问起她来了。“直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说。

他点点头说：“好的。”

听到他这么说，奥古斯塔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很担心。她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但又害怕自己承受不了。可怜的泰迪——他一生下来就差点死掉，因为奥古斯塔的母乳出了点问题，直到他虚弱得不行了，医生才发现了问题的实质，提议找个乳母过来。从那时起他就体弱多病，需要她时时呵护。要是按照她的意思，是不会送他去寄宿学校的，但他的父亲在这个问题上十分强硬……她把注意力又放回到米奇身上。

“爱德华并没打算把谁怎么样，”米奇说，“他只是想搞恶作剧。他把别的孩子的衣服扔到水里，只是个玩笑。”

奥古斯塔点点头。这听起来很正常：男孩子都是这样互相取笑。可怜的泰迪大概自己也受到过这种待遇。

“然后，休就把爱德华推到水里了。”

“这个小小的休一直爱制造麻烦。”奥古斯塔说，“他就像他那糟糕的父亲一样。”或许他也会像他的父亲那样不得善终，她心里想。

“其他孩子都笑了，爱德华把彼得的头往下按，要教训教训他。休跑了。然后托尼奥朝爱德华扔了一块石头。”

奥古斯塔吓坏了。“他可能会被打昏，被淹死的！”

“还好他没有，他去追托尼奥。我就一直看着他们，没有人注意彼得·米德尔顿。托尼奥最后没让爱德华追上。这时候我们才发现彼得那儿没动静了。我们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也许爱德华按得他没劲儿了，他太累或者喘不过气来，没法从水塘里出来。反正，他脸朝下漂在那儿。我们马上把他从水里弄出来，但他已经死了。”

这就很难说是爱德华的错，奥古斯塔想。男孩之间总是你推我搡，粗暴鲁莽。但她还是十分感激事情的真相没在死因研讯上说出来。米奇包庇了爱德华，谢天谢地。“别的孩子呢？”她问，“他们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恰好休在那天离开了学校。”

“另一个呢——你说他叫托尼？”

“安东尼奥·席尔瓦。简称托尼奥。不用担心他。他是从我们国家来的。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你怎么能肯定？”

“他心里明白，如果他给我找麻烦，他们家那边就会倒霉。”

说这句话时，男孩的声音里有一种冰冷的东西，让奥古斯塔打了个哆嗦。

“我去给你拿条披肩吧？”米奇关切地说。

奥古斯塔摇摇头说：“再没有别的孩子看见出了事？”

米奇皱起了眉头说：“我们到那儿的时候，水塘里还有一个男孩在游泳。”

“谁？”

他摇摇头说：“我没看清楚他的脸，当时我也不知道这很重要。”

“他看见发生的一切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可当你们把尸体弄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是的。”

“要知道这个人是谁就好了。”奥古斯塔焦急地说。

“他甚至有可能不是学校的学生，”米奇指出这一点，“他或许是从镇上来的。总之，不管什么原因，他没有站出来作证，所以我想他对我们不会有危险。”

对我们没有危险。这话击中了奥古斯塔，她意识到自己跟这个男孩卷入了一桩不名誉的，甚至有可能是非法的事件中。她不喜欢这种处境。她不知不觉就陷了进来，现在被困在里头了。她直勾勾地看着他，说：“你想要什么？”

她这是头一次让他猝不及防。他一脸茫然，然后说：“你是什么意思？”

“你包庇了我的儿子，今天做了伪证。”她的率直让他乱了阵脚。她把一切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她又夺回了控制权，“我不相信你如此冒险是出于一片好心。我认为你想要得到一些回报。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呢？”

她看见他把目光垂向她的襟胸之处，瞬间闪过一个念头，以为他会提出什么非礼的建议。然后，就听他说：“这个夏天我想跟你们一起过。”

她没有想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为什么？”

“我回家要六个星期。一到假期我就得留在学校。我很不喜欢这样——又孤独又无聊。我想获得邀请，到爱德华家消夏。”

突然之间他又是一个小男生了。她原以为他会索要钱财，或者一份在皮拉斯特银行的工作。但他提出的却是一个小小的、几乎是孩子气的要求。不过，这要求对他来说显然并不小。她想，毕竟他只有十六岁。

“你会跟我们在一起过夏天的，欢迎啊。”她说。这个想法并未让她不快。从某些方面看，他是一个相当难对付的年轻人，但他很讲礼貌，长得也好看，让他做一位嘉宾应该不会有什么困难。他也可能对爱德华产生一些好的影响。如果说泰迪有什么不足，那就是他做事缺乏目的，米奇正好相反。或许，他内在的意志力会传染一些给她的泰迪。

米奇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谢谢你。”他看上去打心眼儿里感到高兴。

现在她很想一个人单独待上一会儿，把听到的事情再仔细考虑考虑。“现在你走吧，”她说，“我自己能找到回校长家的路。”

他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我很感激。”他说着伸出自己的右手。

她握住了。“我也很感激你，你保护了泰迪。”

他弯下腰，好像要去吻她的手，可让她惊讶的是，突然之间他吻了一下她的嘴唇。这动作如此之快，让她没时间躲闪。他直起身子时她想说句抗议的话，却想不出该说什么。片刻后，他已经走掉了。

真是岂有此理！他根本就不该吻她，更别说吻她的嘴唇了。他以为他是谁？她首先想到的是撤销夏天的邀请，但这又是万万不能的。

为什么不能？她问自己。为什么她不能取消对区区一个小男生的邀请？他做出了放肆的行为，因此他不应该到家里来。

但一想到自己要收回承诺，就让她感到不自在。事情不仅仅是米奇挽救了泰迪的名誉，她意识到。情况比这更糟糕。她已经与他订立了一份犯罪阴谋。这让她在他面前变得十分脆弱，令她厌恶。

她在阴凉的礼拜堂里坐了很长时间，盯着光秃秃的墙壁，琢磨着，用她本能的理解力思考着，这个英俊、精明的男孩到底要怎样使用他的权力。

第一部 1873

第一章 五 月

1

米奇·米兰达二十三岁时，他的父亲来到伦敦购买步枪。

卡洛斯·劳尔·泽维尔·米兰达先生一直被人称作“老爹”，他人长得矮，但肩膀十分厚实，那晒黑的脸膛上刻着一道道象征暴虐和残忍的线条。如果穿上皮套裤，戴上宽边帽，再骑上一匹栗色的种马，他能摇身变成一位优雅体面、呼风唤雨的人物，但眼下在海德公园，一身工装外套外加一顶普通礼帽，让他觉得自己很愚蠢，因此脾气变得很坏。

他们二人互不相像。米奇身材瘦高，五官端正，习惯笑对他人，从不愁眉苦脸。他已经深深依附于伦敦的精致生活：这里有漂亮的衣服、文雅的礼仪、亚麻床单和接入室内的管道设施。他的最大恐惧就是被老爹带回科尔多瓦。他无法忍受回到白天在马鞍上颠簸晚上睡硬地面的日子。更糟糕的是，他还必须听从他哥哥保罗的恣意摆布，保罗是老爹的翻版，他们父子两个倒很相像。也许有一天米奇会回家，但必须要先混得有头有脸，大权在握，而不是以米兰达老爹的小儿子的身份回去。而此刻，他只能说服父亲，他待在伦敦比回科尔多瓦老家更有用。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六下午，他们在南马车大道上走着。公园里挤满了衣着光鲜的伦敦人，或步行或骑马，或坐在露天马车上，享受着温暖的天气。但是老爹并不觉得开心。“我必须弄到这些枪！”他用西班牙语嘀咕着，一连说了两遍。

米奇也说同样的语言。“你可以到家以后再买。”他试探着说。

“整整两千支？”老爹说，“也许可以，但是这么大一笔买卖，会弄得无人不晓。”

看来他想保守秘密。米奇不知道老爹想干什么。一下子买两千支枪，还加上弹药一块带回去，大概要花掉家里的所有现金积蓄。为什么老爹突然需要这么多军械弹药？自从传奇的“牛仔行军”以来，科尔多瓦就没再发生过战争。当年老爹带领部下穿越安第斯山脉，把圣玛丽亚省从西班牙霸主的手中解放出来。这些枪是给谁的？如果把老爹的牛仔、亲戚、官吏和食客都加起来，也只有不到一千人。老爹一定筹划着再招些人。他们要跟谁打仗？老爹没有主动提供信息，米奇也不敢问。

因此他换了个方式，说：“总之，你在家里无法买到如此高质量的武器。”

“的确，”老爹说，“威利-理查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步枪。”

米奇在选择步枪上能帮老爹出谋划策。他一直痴迷于各种武器，紧跟最新技术的发展。老爹需要短管步枪，这种枪在马背上使用显得不那么笨重。于是米奇带着老爹去了伯明翰的一家工厂，给他看一种后装式的威利-理查兹卡宾枪，它的装膛杆是弯曲的，因此有“猴尾”这么个绰号。

“而且他们造枪的速度也很快。”米奇说。

“我还以为要等六个月才能造出这些枪来，可他们几天就能完成！”

“他们用的是美国机械。”在过去，枪支由铁匠打造，他们把各个部分拼装起来，要经过反复试验，所以制造两千支步枪的确需要六个月。但是，现代化的机器非常精确，每一支枪的所有部分都适用于同一型号的另一支枪。一家设备齐全的工厂每天可以生产出数百支一模一样的来复枪，就像生产别针一样。

“一台机器一天能生产二十万发子弹！”老爹说，惊奇地连连摇头。接着他稳了稳情绪，一脸冷酷地说，“但他们怎么可以在步枪送到之前要钱呢？”

老爹对国际贸易一窍不通，他以为制造商会将来复枪运到科尔多瓦，然后在那儿接受付款。实际情况恰恰相反，工厂要求付款应在武器离开伯明翰工厂之前完成。

但老爹不愿意把银币装在桶里，用船运过整个大西洋。更要命的是，他不肯在武器安全运抵之前，将全部家财拱手送出。

“我们会解决这个问题的，老爹，”米奇安慰道，“这就是商业银行存在的意义。”

“你再从头说一遍，”老爹说，“我得保证自己确实听明白了。”

米奇很高兴能为老爹解释些什么。“银行会支付伯明翰的制造商。它会安排将枪支运到科尔多瓦，再为整个航程保险。当枪支抵达，银行将通过他们在科尔多瓦的办事处接受你的付款。”

“但他们还得把银币运到英格兰。”

“不一定。他们可以用它来支付从科尔多瓦发往伦敦的咸牛肉等货物。”

“那他们靠什么谋生呢？”

“他们从每个地方都刮一点儿。他们以折扣价支付给制造商，在运输和保险上收取佣金，从你的枪上再额外加收一部分货款。”

老爹点了点头。他深受触动，但尽量不表现出来。这让米奇很快乐。

他们离开公园，沿着肯辛顿戈尔去约瑟夫和奥古斯塔的家。自从彼得·米德尔顿淹死后，七年来米奇每一个假期都是跟皮拉斯特一家人度过的。中学毕业后，他跟爱德华花了一年时间游历欧洲，在牛津大学学习的那三年中，他也与爱德华同处一室。喝酒、赌博、寻衅滋事，只在最起码的方面装一装学生。

米奇没有再吻过奥古斯塔，他当然一心想这样做。他想做的还不仅仅是吻她。他觉得她可能会喜欢任他摆布。在那冷冰冰的傲慢姿态下面，是充满激情和感性的女人一颗火热的心，对此他十分肯定。但他必须谨慎小心。自己几乎是被英国最富有的家庭之一当作儿子接受下来，这简直是一种无价之宝，勾引约瑟夫·皮拉斯特的妻子必将损害这个梦寐以求的地位，实在愚不可及。尽管如此，他还是免不了沉湎幻想，时常做一做他的白日梦。

爱德华的父母最近搬进了一处新房子。肯辛顿戈尔在不久前还是一条自梅费尔穿过田野连接肯辛顿村的乡间道路，现在沿着它的南侧排满了一座座豪华宅邸。街道的北侧是海德公园和肯辛顿宫的一座座花园。对一个富商家庭来说，这里是十分完美的落户之地。

米奇说不清这房子到底属于什么建筑风格。

它实在是惹人注目。房子是用红色的砖和白色的石头建成的，一楼和二楼都有巨大的带铅条的窗户。第一层以上是一面大大的山墙，三角形的墙体上有三排窗户——一层六个，再往上是四个，最上端是两个——这些大概都是卧室，可以安置无数的亲戚、客人和仆人。山墙两侧有台阶，台阶上栖息着石雕动物，有狮子、龙和猴子。在顶端是一艘扬帆的船。大概它代表家族传说中那艘贩卖奴隶的船，是它奠定了皮拉斯特家财富的基础。

“我敢说在伦敦找不出第二座这样的房子。”米奇说。他跟父亲站在门外上下打量着它。

老爹用西班牙语回答：“毫无疑问，这是那位太太的意图。”

米奇点点头。爸爸还没见过奥古斯塔，但他了解她的能耐。

这所房子还有一个很大的地下室。一座桥越过地下室区域，通到入口门廊处。见门开着，他们二人走了进去。

奥古斯塔正在招待宾朋，她用开下午茶会的方式来炫耀自己的房子。大厅的墙壁上铺的是橡木嵌板，里面挤满了来客和仆人。米奇跟他父亲把帽子交给一位男仆，穿过拥挤的人群进了房子后面的大客厅。一扇扇法式落地窗都敞开着，茶会蔓延到了石板铺地的露台和一个长形的花园里。

米奇故意挑选了一个人多拥挤的场合引荐父亲，因为老爹的礼节做派并不合乎伦敦社交标准，最好让皮拉斯特一家慢慢了解他。即使按照科尔多瓦的标准，他也算是一个不拘成法的人，陪他在伦敦闲逛就像是用皮带拴着一头狮子。他无论什么时候都坚持在外衣下面带上他的手枪。

老爹不用米奇帮忙指认，就知道哪个是奥古斯塔。

她站在屋子的正中央，身穿宝蓝色的丝绸礼服，方形领口让她丰满的胸部凸显出来。老爹握了握她的手，她用那双具有催眠魔力的黑眼睛凝视着他，用低沉而轻柔的声音说：“米兰达先生，终于有幸见到你了。”

老爹立刻被迷住了。他握着她的手深鞠一躬。“我永远无法报答你对米格尔的好意。”他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说。

米奇打量着她，看她如何向他的父亲施展魔法。从他在温菲尔德学校的礼拜堂里吻她的那个时候到现在，她的变化相当有限。眼睛周围多出的一两条皱纹只是让那双眼睛更加迷人，头发的一抹银色更加衬托了其他部分的黑色，如果她能再增加些体重，就会让她的体态更加妖娆多姿。

“米奇常跟我说起你那了不起的牧场。”她对老爹说。

老爹压低声音说：“哪天你一定要去我们那里看看。”

上帝保佑，米奇想。奥古斯塔去科尔多瓦，怕是像一只火烈鸟飞到煤矿上一样，不合时宜。

“也许我会的，”奥古斯塔说，“那有多远？”

“坐新式快船的话，也就用一个月。”

他仍然抓着她的手，米奇注意到他的声音变得混沌不清。他已经爱上她了。米奇感到一阵妒意。如果有人要与奥古斯塔调情的话，那这个人应该是他米奇，而不是老爹。

“我听说科尔多瓦是一个美丽的国家。”奥古斯塔说。

米奇暗自祈祷老爹不要做出什么让人尴尬的事来。然而现在看来，如果合他的心意，他也能做出一副迷人的样子，眼下他就在为奥古斯塔扮演一个浪漫的南美贵族角色。“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会像欢迎女王一样欢迎你。”他用低沉的声音说，很明显，他开始拍她的马屁了。

不过奥古斯塔在这一点上倒是跟他般配。“这可是多么诱人的情景啊。”她毫无羞耻地说了这句老爹无法理解的假话。随即她就抽回自己的手，连停都不停一下，就越过他的肩头喊道，“哎呀，提尔罗森船长，你能光临真是太好了！”接着她就转身去迎候刚到的客人了。

老爹就跟丢了魂一般。过了一会儿他才恢复镇静。这时他突然说：“带我去找银行的负责人。”

“当然。”米奇有点儿紧张。他看了看周围，寻找老塞思。整个皮拉斯特家族全在这儿，包括几个尚未婚嫁的姑妈、侄子和侄女、姻亲和较远的亲戚。他看到来了几位议会议员、几个等级较低的贵族。其他大部分客人都是生意上的关系，米奇估摸这些人同时也是竞争对手。他还看见了身材瘦高的本·格林伯恩，他是格林伯恩银行的主管，据说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本·格林伯恩是所罗门的父亲，米奇一直管所罗门叫“胖子格林伯恩”，学校毕业后他们失去了联系：胖子既没有上大学，也没有去游历欧洲，而是直接进了父亲的银行，继承了家族事业。

贵族阶层普遍认为谈论金钱过于庸俗，但在这群人里却不存在这种禁忌，米奇时不时地听到人们说起“破产”这个词。报纸有时会把“危机”写成德语的“Krach【2】”，因为这股风气是从奥地利刮起来的。据刚刚进入家族银行工作的爱德华说，股票价格在下跌，银行利率开始上升。一些人开始惊慌失措，但皮拉斯特一家相信，伦敦绝不会被维也纳拖下水。

米奇带老爹经过落地窗来到外面的露台，条纹遮阳篷的阴凉下面放着几条木制长椅。他们看见老塞思就坐在那儿。尽管春季天气已暖，他的膝盖上还是盖了一块毯子。他不知得了一种什么病，整个人显得像蛋壳一样脆弱。他长着一个皮拉斯特家特有的、宽刀刃状的大鼻子，让他显得依然强大有力。

另一位客人正在对老人滔滔不绝地说着：“真可惜，皮拉斯特先生，你身体不够好，无法参加皇家招待会了。”

米奇很想告诉这个女人，不该跟皮拉斯特家的人说这种话。

“相反，我很高兴有这个借口，”塞思用鼻子哼了一声，“我不明白为何要对那些一辈子没赚过一分钱的人卑躬屈膝。”

“可那是威尔士王子呢，多大的荣誉啊！”

塞思实在无意于争长论短——他的确很少与人争论——现在他说：“女士，皮拉斯特这个姓氏是公认的诚实交易的保证，声名远达天涯海角，可那儿的人没听说过什么威尔士亲王。”

“但是，皮拉斯特先生，看来你不太赞同皇室啊！”女人坚持着，用说笑的腔调掩饰着自己的企图。

塞思一辈子从来不跟人说笑。“我不赞同懒惰，”他说，“《圣经》里说，‘若有人不肯作工，就不可吃饭’。圣保罗写过这句话，在《帖撒罗尼迦后书》第三章第十节，很明显，他有意忽略了皇家是个例外这句话。”

那女人狼狈地退阵而去。米奇忍着没笑出来，说：“皮拉斯特先生，请允许我介绍我的父亲，卡洛斯·米兰达先生，是从科尔多瓦来做客的。”

塞思握了握老爹的手。“科尔多瓦，噢？我的银行在你们的首府城市帕尔玛设有办事处。”

“我很少去首府，”老爹说，“我在圣玛丽亚省有一个牧场。”

“这么说你是做牛肉生意的。”

“是的。”

“注意一下制冷。”

老爹没听明白。米奇给他解释：“有人发明了一种机器，能冷藏肉。如果他们能够找到办法把它安装在船上，我们就能把鲜肉发往世界各地，不必用盐腌了。”

老爹皱起了眉头。“这对我们可能没好处。我有一个很大的腌制厂。”

“把它卖掉，”塞思说，“干制冷这行。”

老爹不喜欢听别人告诉他该怎么做，这让米奇有点着急。他从眼角里瞥见了爱德华。“老爹，我要向您介绍我最好的朋友，”他说，设法把父亲从塞思那边拉过来，“让我向您介绍爱德华·皮拉斯特。”

老爹用一种冷静、清晰的目光审视着爱德华。爱德华的长相并不好看——随了他的父亲，而不是母亲——但他看上去像一个健康的农家子弟，肌肉健壮、皮肤白皙。熬夜和大量的葡萄酒并未显出后果——至少现在还没有。老爹握着他的手说：“你们两个已经是多年的朋友了。”

“是灵魂伙伴。”爱德华说。

老爹皱起了眉头，没听懂。

米奇说：“我们能谈一会儿生意上的事吗？”

他们走下露台，来到新铺的草坪边上。草坪的边沿刚种过，到处都是翻出的新土和小棵的灌木。“老爹刚在这儿做了一笔大采购，他需要把航运和金融方面的事情安排一下，”米奇接着说，“这可能会是你为你们家的银行带来的第一笔小型业务。”

爱德华十分热心。“我很高兴为你处理这件事，”他对老爹说，“你明早能到银行来吗？然后我们一起做些必要的安排。”

“我会去的。”老爹说。

米奇说：“我还有个问题。如果船沉了呢？损失是谁的？是我们，还是银行？”

“两者都不受损失。”爱德华得意地说，“货物由劳埃德公司保险。我们直接从保险公司收钱，然后再运一批新货给你们。没收到货物之前你们不用付款。顺便问一句，是什么货？”

“来复枪。”

爱德华的脸耷拉下来。“哎呀，那我可就帮不了你们了。”

米奇迷惑不解。“为什么？”

“都因为老塞思。你知道，他是卫理公会教徒。当然了，全家都是，但他比大多数人虔诚。总之，他不会为武器售卖提供经费，而且他是资深股东，这是银行定的原则。”

“真见鬼。”米奇骂了一句。他担心地瞥了他父亲一眼。幸运的是，老爹没有听懂这段对话。米奇觉得心里一下子没了底。他的计划不会毁在塞思这种愚蠢的宗教信仰上吧？“这个老伪君子都快死了，他干吗还要干涉呢？”

“他的确快退休了，”爱德华说道，“但我认为塞缪尔叔叔会接手，他也是一样，这你知道。”

真是越来越糟了。塞缪尔是塞思的独生儿子，五十三岁，身体也很健康。“我们只有去另一家商业银行了。”米奇说。

爱德华说：“那样的话也就简单了，只要你能够有一两份可靠的商务推荐信就行。”

“推荐信？为什么？”

“这么说吧，银行总要承担买方交易违约的风险，比如等它把货物运到地球遥远的另一端，买家却不要了。所以他们需要某种担保，确保他们是在跟一个体面的商人做交易。”

爱德华有所不知，“体面的商人”这个概念在南美洲尚不存在。老爹是一个领袖人物，一个拥有十万英亩潘帕斯草原兼做劳力和私家军队的牛仔。他行使权力的方式对英国人来说还是中世纪以前的。这就好比向征服者威廉要推荐信一样。

米奇故作泰然。“没问题，我们可以提供点儿什么。”他说。实际上他一下子走投无路了。但如果他想留在伦敦，就必须把这笔交易完成。

他们转身慢慢走向拥挤的露台，米奇隐藏起内心的焦虑。老爹还没明白他们遭遇了严重的困难，但米奇可以随后解释给他听——然后就会惹出麻烦。老爹忍受不了失败，他发起脾气来相当可怕。

奥古斯塔出现在露台上，摆手招呼爱德华。“帮我找找哈斯特德，泰迪宝贝。”她说。哈斯特德是她那位趋炎附势的威尔士仆役长。“甘露酒没有了，这个倒霉的家伙却不知去向。”爱德华走了。奥古斯塔向老爹送上一个温暖亲切的微笑。“喜欢我们这小小的聚会吗，米兰达先生？”

“很好，谢谢你。”老爹说。

“你应该喝点儿茶，或者一杯甘露酒。”

米奇知道，老爹更希望来上一杯龙舌兰酒，但在卫理公会教派的茶会上不提供烈酒。

奥古斯塔看着米奇。她总是能很快感觉到别人的情绪，她说：“我能看出你不太喜欢茶会。有什么事吗？”

他毫不迟疑地向她诉起苦来。“我希望老爹能帮爱德华为银行带点儿新业务来，但它涉及到了枪支弹药，爱德华刚才解释说，塞思叔公不会为武器提供资助。”

“塞思很快就不是资深股东了。”奥古斯塔说。

“可塞缪尔显然跟他父亲一样。”

“他？”奥古斯塔用一种调皮的语气说，“谁说塞缪尔会当下届资深股东？”

2

休·皮拉斯特戴了一条天蓝色的爱斯科特式宽领带，领口处稍微有点儿松，便用别针固定住。他也该穿一件新外套，但他的年薪只有六十八英镑，因此只能用新领带装点一下他的旧衣服。爱斯科特式样是最时新的，他十分大胆地选了天蓝色。他在奥古斯塔伯母客厅壁炉上的大镜子里瞄了一眼自己的形象，发现蓝领带、黑外套配上他的蓝眼睛和黑头发，很是吸引人，希望爱斯科特能让他显得时髦洒脱，引人注意。不管怎样，弗洛伦斯·斯塔沃西都会喜欢。自从遇到她以后，休就开始对服饰打扮产生了兴趣。

他跟奥古斯塔一起生活，日子却过得如此穷困潦倒，这实在有些尴尬。不过，皮拉斯特银行有个传统，每个人所得的薪酬取决于他的价值，无论他是不是家族成员。另外还有一个传统，就是所有人都要从最底层开始。休在学校时是个好学生，如果不是惹了那么多麻烦，本来可以成为一名优等生的。然而，他所受的教育在银行里显得无足轻重，他做的是学徒职员的工作，拿的也是相应的薪水。他的伯母和伯父从来没提过要帮他摆脱经济困境，所以他们只能忍受他寒酸的穿戴。

当然，他也不太在乎别人怎么看待自己。真正让他担心的是弗洛伦斯·斯塔沃西，她是个白净、漂亮的姑娘，斯塔沃西伯爵的女儿，尤为关键的是，她对休·皮拉斯特有兴趣。事实上，任何一个跟他说话的女孩都能让他浮想联翩。这一点让他十分困扰，因为这无疑意味着他的感情肤浅，可是他毫无办法。如果哪个女孩偶然触摸了他一下，他就会立刻精神紧张，口唇发干。他的好奇无法满足，渴望能窥见她们裙摆下的双腿长什么样儿，时常感到欲火难耐。他已经二十岁，自打十五岁起就有了这种感觉，而这五年里除了自己的母亲以外，他也从来没有吻过任何人。

奥古斯塔办的这类茶会很折磨人。因为这算得上是一次社交聚会，人人都要打扮得愉悦可人，寻找话题，显露对彼此的兴趣。女孩们样子可爱，有说有笑，暗地里还不时卖弄风骚。房子里一下挤进这么多人，就难免会有哪个女孩的身体触碰到休，在她们转身时撞上他，触到他的胳膊，从他身旁挤过时，甚至会把乳房贴在他的后背上。有了这份礼遇，一个星期之内他都别想睡踏实觉了。

茶会上的不少人都难免跟他沾亲带故。他父亲托比亚斯和爱德华的父亲约瑟夫是亲兄弟。但休的父亲从家族企业里撤出了资本，开了一家自己的企业，破产倒闭，最后自杀。因为这个，休被迫离开了花费昂贵的温菲尔德寄宿学校，每天去福克斯通绅士子弟学校上学。他也因此自十九岁就开始工作，既没有去欧洲游历，也没有再花几年时间上大学。工作之后他只能寄居在伯母家里，自然也没钱置办新衣服来参加聚会。他的确是他们的亲戚，但他是个穷亲戚。在这个以财富决定其荣耀、自信和社会地位的家里，他十分尴尬。

谁也没有想要出钱帮助他摆脱窘境。贫穷是对不会做生意的人的惩罚，不该去刻意减轻失败带来的痛苦，否则成功的人就失去了动力。一旦有人提议帮助哪个失意落魄的人，他们就会搬出这么一句：“这就如同往牢房里放羽毛床。”

他父亲是金融危机的牺牲品，但这也没什么区别。他破产的那天是1866年5月11日，银行家把它称作黑色星期五。一个叫作奥弗闰德与古尔尼有限公司的证券经纪商损失了五百万英镑，并在这一天破产，很多家公司受到了拖累，其中包括伦敦合股银行和塞缪尔·皮托爵士的建筑公司，以及他父亲的托比亚斯·皮拉斯特公司。但按照皮拉斯特家族的生意哲学，生意场上的失败就是失败，没有任何借口。眼下也在发生经济危机，在它结束前肯定会有一两家公司倒闭，但皮拉斯特极力保护自己，摆脱掉那些较为脆弱的客户，紧缩信贷，无情地拒绝了大部分新业务，只做很有保障的少数几种业务。他们相信，自我保护是银行家的最高职责。

可说到底，我也是皮拉斯特家族的一员啊，休这样想。尽管我没有皮拉斯特家的鼻子，但我懂得如何自我保护。每当想到父亲身上发生的事，他都难免感到怒火中烧，让他更加下定决心，立志成为这帮人里最富有、最有名望的人。他上的那所廉价的日间学校让他掌握了十分有用的数学和自然学知识，而他那出身优裕的堂兄当时却在苦学拉丁文和希腊文。没念大学反倒让他较早投身银行业务，他一心用在银行业务上，脑子里从未有过其他想法，比如去当个画家、议会议员或者牧师。他的血液里流淌着财政金融的基因。他能脱口而出当前的银行利率，对业务情况对答如流。他坚信自己不会变得像长辈亲戚那样自负、伪善，但他还是要当个银行家。

不过，他并没有在这些事情上想得太多。其实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想女孩子。

他穿过客厅来到露台上，看到奥古斯塔拉着一个姑娘直奔自己走来。

“亲爱的休，”她说，“你的朋友鲍德温小姐来了。”

休暗暗叹了口气。蕾切尔·鲍德温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知性女孩，见解很激进。她人长得不漂亮，头发是暗棕色的，两只浅色的眼睛挨得很近，但她活泼有趣，脑子里满是颠覆性的念头，休刚来伦敦，到银行里工作的时候，倒是挺喜欢她。但奥古斯塔自作主张，认为他应该娶蕾切尔，就把这层关系毁了。在这之前，他们俩对离婚、宗教、贫困和妇女参选等问题进行过自由而激烈的争论。既然奥古斯塔极力撮合他们两个，他们也只能面对面站在那儿，尴尬地闲聊几句。

“你看上去很可爱，鲍德温小姐。”他机械地说。

“你真好。”她回答说，显得很无聊。

奥古斯塔正要转身离开，这时一眼看到休的领带。“天哪！”她惊叹道，“这是什么啊？你怎么打扮得像一个旅店老板！”

这话让休一下子涨红了脸。要是他能想出一句尖刻的话反驳她，他宁可冒这个险，可他一个词也想不出来，只是嘴里嘀咕着：“这不过是条新领带，叫作爱斯科特领带。”

“你最好明天把它送给擦鞋童。”她说完转身走了。

休的胸中激起一阵怒火，诅咒自己为什么如此倒霉，偏偏跟这么个霸道的伯母住在一起。“女人不应该对男人的服饰评头品足，”他悻悻地说，“这是不守妇道。”

蕾切尔说：“我倒认为女性可以对任何感兴趣的东西发表评论。所以我会说，我喜欢你的领带，跟你的眼睛很匹配。”

休对她笑了笑，感觉好了一点儿。说到底，她人很不错。不过奥古斯塔想撮合他们，并非因为她的人品。蕾切尔的父亲是名律师，专门从事商业合同方面的业务。她们家除了她父亲的职业收入以外，再没有其他财源，在社会地位上，他们处于皮拉斯特家族以下好几个等级。实际上，若不是鲍德温先生对银行多有助益，他们是不会出现在这个聚会上的。蕾切尔是低等人家的女孩，让休跟她结婚，也就确认了休属于皮拉斯特家族里低人一等的血脉，这才是奥古斯塔的真实想法。

他并非完全不愿意向蕾切尔求婚。奥古斯塔暗示过，如果他迎娶了她所选定的对象，她就会送上一份慷慨的结婚礼物。但诱惑他的并不是什么结婚礼物，而是每晚都能跟一个女人上床的念头，到时候，他就可以拉起她的睡衣，露出她的脚踝和膝盖，露出她的大腿——

“别把我想歪了，”蕾切尔机灵地说，“我只是说我喜欢你的领带。”

休的脸又红了。她是不是能猜出他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些？他这些想法那么粗俗露骨，常常让他感到羞愧难当。“对不起。”他嘟囔说。

“皮拉斯特家的人真多，”她轻快地说，四下看着，“你都怎么对付这些人啊？”

休也往周围看了看，发现弗洛伦斯·斯塔沃西进来了。她长得格外漂亮，美丽的卷发垂散在她柔嫩的肩膀上，粉红色的外衣上镶着花边和丝带，帽子上还插着一根鸵鸟羽毛。她也看见了休，隔着房间朝他微笑。

“我发现我已经失去了你的关注。”蕾切尔用她那特有的直率说。

“我非常抱歉。”休说。

蕾切尔碰了他胳膊一下。“休，亲爱的，听我说几句。我喜欢你，伦敦社交场上没几个让我感兴趣的人，你算其中一个。但我不爱你，也永远不会嫁给你，无论你伯母使多大劲把我们凑在一起。”

休吃了一惊。“我说——”他张口结舌。

但她的话还没完。“我知道你对我的感觉也大致相同，所以用不着装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种直言不讳正是他所喜欢她的地方。但他觉得她说得不错：喜欢并不是爱。他不知道什么是爱，但她好像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可以接着争吵妇女参政权的事？”他轻快地说。

“是的，但今天没空。我要谈谈你上学时的老同学，米兰达先生。”

休皱起了眉头。“米奇都不会拼‘参政权’这个词，更别说能告诉你这词是什么意思了。”

“反正，初入伦敦社交界的女孩子里，有一半都被他迷倒了。”

“我想不出这是为什么。”

“他是弗洛伦斯·斯塔沃西的男性版。”蕾切尔说完就离开了他。

休皱起了眉头，琢磨这话是什么意思。米奇知道休只是一个穷亲戚，对他很冷淡，所以休说起他来难免主观。他这个人总是风度翩翩，喜欢漂亮打扮。休觉得他就好像一只猫，圆滑整洁，十分感性，皮毛光鲜。那种精心修饰的劲头让人看不顺眼，男人们会说他没男人味，但女人好像并不在乎这一点。

休目送着蕾切尔穿过房间，朝米奇和他父亲那里走去，他们正在跟爱德华的姐姐克莱曼婷、玛德琳姑妈以及小姑比阿特丽斯说话。接着，米奇转向蕾切尔，极其体贴地握着她的手，对她说了句什么，引得她笑了起来。米奇总是扎在女人堆里，同时跟三四个女人说话。

但休不喜欢把弗洛伦斯跟米奇相提并论。她很迷人，到哪里都讨人喜欢，这跟米奇有点儿相似。但休认为米奇是一个下流的无赖。

他挤到弗洛伦斯身边，很是激动，也很紧张。“弗洛伦斯女士，你好！”

她迷人地笑了起来。“这房子真了不起！”

“你喜欢吗？”

“说不上来。”

“大多数人都这么说。”

她笑了，似乎他这句话十分诙谐有趣，让他感到既满足又欢喜。

他接着说：“你知道，这幢房子非常现代。它有五个浴室！地下室里有个大锅炉，用热水管道为整个屋子供暖。”

“也许山墙顶上那个石头帆船有点多余了。”

休压低了声音：“我也这么认为，它让我想起一个肉店外面挂着的牛头。”

她又咯咯笑了。休很高兴能把她逗笑。他决定最好把她从人群里带出去。“去看看花园吧。”他说。

“那多可爱啊。”

花园其实不怎么可爱，里面刚刚种好，但这一点儿也不碍事。他引着她走出客厅，上了露台，可在那儿却遭到了奥古斯塔的埋伏。她责备地瞪了他一眼，说：“弗洛伦斯女士，你能光临实在太好了。爱德华会带你去看看花园。”她一把抓过正在边上站着的爱德华，不等休说句话就把他们二人送走了。休恨得直咬牙，发誓自己这次决不饶了她。“休，亲爱的，我知道你要跟蕾切尔说话。”她说着抓起休的胳膊把他带进屋里，让他无法做出任何抗拒的举动，既不能把胳膊甩开，也不能当众大吵大闹。蕾切尔跟米奇·米兰达和他父亲站在一起。“米奇，我想让你的父亲去见见我丈夫的堂兄塞缪尔·皮拉斯特先生。”她把米奇父子俩分开，把他们都带走了，只剩下休跟蕾切尔。

蕾切尔笑了起来：“你真拗不过她。”

“她就像一辆横冲直撞的火车。”休气呼呼地说。透过窗户，他看见弗洛伦斯的裙摆一闪，跟着爱德华进了花园。

蕾切尔的眼睛紧随着他的目光，说：“去追她啊。”

他咧嘴一笑：“谢谢。”

他匆忙跑下花园，脚步飞快，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坏主意。他为什么不能按照伯母的那套如法炮制，把爱德华从弗洛伦斯身边支开？奥古斯塔要是知道一定会气得发疯——但为了能跟弗洛伦斯单独在花园待几分钟，这也值了。豁出去了，他想。“哎，爱德华！你母亲让我叫你到她那儿去，她在大厅里。”

爱德华没有多问，母亲一会儿一个主意，他已经习惯了。他说：“请原谅，弗洛伦斯女士。”然后转身离开他们，往房子里面走去。

弗洛伦斯说：“她真的派你来叫他？”

“没有。”

“你太可恶了！”她说，但一脸微笑。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沐浴在她赞许的光芒之中。他随后会为此付出巨大代价，但为了这样美好的笑容，他甘愿承受更大的灾难。“我们去果园里看看。”他说。

3

奥古斯塔觉得米兰达老爹很有趣，简直一介矮胖农夫！他跟他那轻盈优雅的儿子差距太大了。奥古斯塔很喜欢米奇·米兰达，跟他在一起总让她感到自己更像一个女人，尽管他是那么年轻。他用一种独特的方式看待她，就仿佛她是他见到过的最为渴望的东西。有时候，她真希望他所做的不仅仅止于这样看着她。当然，这种念头很愚蠢，但她仍然时常有这种感觉。

有关塞思的谈话提醒了她。米奇认为，老塞思死了或者退休之后，他的儿子塞缪尔会以银行资深股东的身份接班。这当然不是米奇自己琢磨出来的，他一定是听家里人说的。奥古斯塔不想让塞缪尔接管，她希望接下这份工作的是自己的丈夫约瑟夫，也就是塞思的侄子。

她从客厅的窗户往外瞟了一眼，看见皮拉斯特银行四位股东全都聚在阳台上。这里头有三个人是皮拉斯特家族成员：塞思、塞缪尔和约瑟夫。十九世纪早期卫理公会派教徒喜欢用《圣经》中的名字取名。老塞思看上去病恹恹的，腿上盖了一条毯子，已经成了一个废物。他的儿子就站在他旁边。塞缪尔没有他父亲那种高贵的外貌，他同样长着一个喙状的鼻子，但鼻子下面是一张软塌塌的嘴巴，一口烂牙。家族传统有利于他成功继任，因为股东里头除了塞思以外，他的年龄最大。约瑟夫正在说话，对着他叔叔和堂兄强调着什么，一只手使劲比画着，他一急躁就摆出这种特有的手势。他也长着皮拉斯特家的鼻子，但其他方面的特征就没那么规整，也已经开始脱发。第四个股东站在后面，抱着双臂听着。他是乔治·哈特索恩少校，约瑟夫的妹妹玛德琳的丈夫。这位前陆军军官的额头上有一块突出的疤痕，那是二十年前参加克里米亚战争留下的。不过他并非战斗英雄，受伤是因为坐骑受了蒸汽引擎的惊吓，把他甩下马背，一头撞在炊事车的车轮上。他从军队退役，跟玛德琳结婚后就进了银行。这人脾气和善，听从别人的领导，没有管理银行的才能，再说银行也从来没有让皮拉斯特家族以外的人当资深股东。仅有的候选人就是塞缪尔和约瑟夫。

按照规矩，一切要按股东投票结果来决定。传统上说，家庭成员要普遍达成共识。在实际操作上，奥古斯塔决意要按她的方式行事，但这并不容易。

皮拉斯特银行的资深股东是整个世界举足轻重的人物之一，他做出的放贷决定可以挽救一个君主，他的拒绝可能引发一场革命。他与其他少数人——J.P.摩根、罗斯柴尔德家族、本·格林伯恩一道，手中掌控着各个国家的繁荣福祉。各国元首奉承他，部长大臣向他咨询请教，外交官们也对他大献殷勤；他的妻子则受到众星捧月的待遇，到处受人奉承拥戴。

约瑟夫想要这份工作，但他心无城府，疏于盘算。奥古斯塔生怕这个机会从他的指间溜走。要是让他处理这件事，他就会直截了当地说他愿意考虑，然后一切由家人来决定。他决不会想到为了确保赢得这场竞赛，还有其他事情可做，例如，他从不会做任何事情来诋毁他的对手。

奥古斯塔要为他操持这件事。

找到塞缪尔的弱点对她来说并不困难。五十三岁的塞缪尔还是单身，跟一个年轻人同住，他草率地称之为“他的秘书”。迄今为止，家族里并未特别留意塞缪尔个人的生活安排，但现在，奥古斯塔寻思自己是否可以改变这一状况。

对付塞缪尔要十分小心。他是个喜爱挑剔、注重细节的男人，是那种裤子上洒了一滴酒就会换掉整套衣服的人。但他性格并不软弱，也不可能被任何胁迫吓倒。对他不应采取正面攻击。

伤害这个人不会让她感到愧疚。她一直不喜欢他。他有时会装出觉得她很有趣的样子，而且他总是拒不理会她已表露出的憎恶之情。

她在客人之间来回走动着。有个如此合适的姑娘可以让她那侄子求婚，可他却不情不愿，这实在惹她气恼。这条家族支脉总是麻烦不断，可现在她懒得再费脑筋，不想让这些琐事分心。米奇提醒了她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来自塞缪尔的威胁。

她在客厅里看见了小姑子玛德琳·哈特索恩。可怜的玛德琳，凭她那个皮拉斯特家的鼻子，你一眼就能看出她是约瑟夫的姐妹。这个鼻子长在男人脸上或许会显得高贵庄严，但给了一个女人就全不是那么回事了，活像凭空摆了一只大大的鸟嘴。

玛德琳跟奥古斯塔原来是一对冤家。奥古斯塔刚跟约瑟夫结婚时，玛德琳就对一家人围着奥古斯塔转感到不满，尽管玛德琳自己并不具有奥古斯塔的吸引力，也没她那种本事，奥古斯塔能一手安排全家的丧葬事宜，撮合婚事，平息事端，组织扶持病患、孕妇和丧亲家庭。玛德琳的态度差点让整个家庭闹出分裂。但很快，奥古斯塔手里就掌握了对付她的武器。一天下午，奥古斯塔去邦德大街一家高档银器店闲逛，正好看见玛德琳溜进了商店后面。奥古斯塔在店里转了一会儿，假装打量一个面包架，随后就看到一个英俊的年轻人也朝后面走去。她听人说过，这种商店的楼上设有专门用于浪漫约会的房间，她因此断定玛德琳在搞风流事。她拿出一张五英镑的钞票买通了女店主，这位巴克斯特太太把那男人的姓名——特雷敏子爵——透露给她。

奥古斯塔十分惊讶，但她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既然玛德琳可以跟特雷敏子爵私通，那她奥古斯塔也可以跟米奇·米兰达勾勾搭搭。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再说，既然玛德琳已经被人发现，奥古斯塔也难免不出意外。

这种事会让玛德琳名声扫地。一个男人寻花问柳会被看作不道德，但听起来很浪漫，可一个女人要是这么做，她无疑成了娼妓。如果她的秘密泄露出去，她就会被整个社会拒之门外，家人也会因此蒙羞。奥古斯塔考虑用这个秘密操纵玛德琳，用告发她相威胁，牵着她的鼻子走。但这样做会让玛德琳恨她一辈子。为自己树敌十分愚蠢，也没有必要。应该能找到什么办法让玛德琳缴械，同时又与之结盟。左思右想，她拟定出一条策略。她没有拿那个秘密胁迫她，反而假装站在她的一边。“聪明人不用别人多说，亲爱的玛德琳，”她找到玛德琳，小声对她说，“别相信那个巴克斯特太太，让你的子爵找个更加隐蔽的地方会面。”玛德琳立刻央求她保守这个秘密，奥古斯塔欣然承诺永久保持沉默，玛德琳又可怜巴巴地再三感谢，从这时起她们之间的敌对竞争就解除了。

这会儿，奥古斯塔挽起玛德琳的手臂，说：“来看看我的房间——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房子的二层是她的卧室和起居室，以及约瑟夫的卧室和起居室，还有一间书房。她带着玛德琳走进她的卧室，关上门，等着听她的反应。

她用最新式的日式家具装饰这个房间，屋里摆放着镂空的椅子，墙纸上画着孔雀羽毛，壁炉架上展示着精美瓷器。屋里有一个巨大的、画着日本主题绘画的衣柜，一面蜻蜓图案的窗帘半掩着飘窗的窗座。

“奥古斯塔，这真太新奇了！”玛德琳说。

“谢谢你。”奥古斯塔十分满意这种反应，“有一种窗帘布更好一些，我很喜欢，可利伯蒂的店里已经卖光了。我们去看看约瑟夫的房间。”

她带着玛德琳经过连通门。约瑟夫的卧室也是同样的风格，布置得较为温和，以深色的皮革墙纸和锦缎窗帘装饰。奥古斯塔对那个上漆的陈设柜尤为自豪，里面摆着约瑟夫收集的各种宝石鼻烟盒。

“约瑟夫真是古怪。”玛德琳看着那些鼻烟盒说。

奥古斯塔笑了。通常看来，她的丈夫一点儿也算不上古怪，不过，一个头脑冷静的卫理公会派商人搜集这种轻佻、精致的东西，的确有些不同寻常，全家人也都觉得挺有趣。“他说，这些东西是一种投资。”奥古斯塔介绍说。给她买条钻石项链同样是一种很好的投资，但他从来就没买过，因为卫理公会认为珠宝是一种不必要的奢侈品。

“一个人应该有个爱好，”玛德琳说，“爱好能让他少惹麻烦，远离烦恼。”

她的意思是能让他远离妓院。男人的确有这种毛病，这个暗示点醒了奥古斯塔，她想起自己要做的事。这事可得稳当点儿，再稳当点儿，她告诫着自己。“玛德琳，亲爱的，在堂兄塞缪尔和他的‘秘书’的问题上，我们能做点儿什么呢？”

玛德琳迷惑不解：“我们应该做什么吗？”

“如果塞缪尔要成为资深股东，我们就必须做。”

“为什么？”

“亲爱的，皮拉斯特的资深股东需要接见各国大使、国家首脑，甚至皇室，他的私生活必须非常非常干净，让人无可指责。”

玛德琳恍然大悟，脸红了起来。“你不会是说，塞缪尔在某种程度上……堕落吧？”

这正好就是奥古斯塔的意思，但她不想把这个字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怕惹得玛德琳来捍卫她的堂兄。“那我可真说不清楚，”她含糊其词地说，“重要的是别的人怎么想。”

玛德琳有些含糊。“你真的以为别人会……这么想？”

奥古斯塔迫使自己对敏感细致的玛德琳保持耐心。“我亲爱的，我们都是结了婚的女人，我知道男人是怎么回事。他们有着兽欲。公众认为一个五十三岁的光棍跟一个漂亮的男人住在一起是不道德的，天知道，大多数情况下公众的判断有可能是对的。”

玛德琳皱起了眉头，有些着急。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有人敲门，爱德华走了进来，问：“怎么了，妈妈？”

奥古斯塔最恨被人打断，而且她不明白这孩子在说什么。“你来这儿干什么？”

“是你派人去叫我的。”

“根本没有，我让你带着弗洛伦斯女士在花园里转转。”

爱德华不乐意了。“休告诉我说你要见我！”

奥古斯塔这下明白了。“他说的？那么现在是他带着弗洛伦斯女士看花园？”

爱德华看出她把事情弄明白了。“我想是的。”他说，一脸受伤害的样子，“不要生我的气，母亲，求你了。”

奥古斯塔瞬间就软化了。“别担心，泰迪宝贝，”她说，“你哪有休那么狡猾啊。”但如果他觉得这套把戏能把他的伯母奥古斯塔糊弄住，那他就太愚蠢了。

这事情扰得她心烦，但细想想，她觉得堂兄塞缪尔的事已经对玛德琳说得够多了。在目前阶段，她要做的就是播下怀疑的种子，再多说什么就显得太刻意了。她决定见好就收，别再画蛇添足。她带着小姑子和自己的儿子离开了房间，说：“我得去照顾照顾客人了。”

他们走下楼去。凭着交谈的噪音和上百个银勺子与骨灰瓷茶盘碰撞的声响，她断定聚会进行得很顺利。奥古斯塔快速审视了一下餐饮间，看见仆人们在发送龙虾沙拉、水果蛋糕和加冰饮料。她走到大厅里，跟每位客人都说上两句，但眼睛却在找一个人——弗洛伦斯的母亲斯塔沃西太太。

她担心休会跟弗洛伦斯结婚，看情况很有这种可能。休在银行干得很好，他的商业头脑像手推车小贩一样灵活，更有一种牌场老手的迷人风度。就连约瑟夫都免不了夸他，浑然不觉这对自己的儿子是个威胁。跟伯爵的女儿结婚会给休带来社会地位，提升他先天的才干，这样他就成了爱德华的危险对手。亲爱的泰迪不具备休那种肤浅的魅力，也没有精通数字的头脑，因此更需要奥古斯塔的全力扶持。

她发现斯塔沃西太太正站在客厅的飘窗旁边。她是一位漂亮的中年女性，穿着粉红色的衣服，戴一顶缀满丝绸小花的草帽。奥古斯塔急于探听她如何看待休和弗洛伦斯的事。休算不上是什么抢手货，但在斯塔沃西太太看来，也算不上是什么灾难。弗洛伦斯是她三个女儿中最小的，另外两个都已结婚，所以母亲可能会遂了她的心意。奥古斯塔必须加以阻止。但她该怎么下手呢？

她站在斯塔沃西太太身边，见她正望着花园里的休和弗洛伦斯。休在给她解说，弗洛伦斯一边听一边盯着他看，眼睛里闪着快活的光芒。“年轻人真是无忧无虑，不管不顾啊。”奥古斯塔说。

“休这孩子看来还不错。”斯塔沃西太太说。

奥古斯塔端详着她。斯塔沃西太太脸上带着梦幻般的微笑。奥古斯塔想，她早先大概跟自己的女儿一样漂亮，现在回想起了自己的少女时代。看来要猛击一掌，才能把她拉回现实中来。“过得真快啊，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转眼不见了。”

“但当时却是田园诗一般，美轮美奂。”

下毒的时候到了。“休的父亲死了，你也知道，”奥古斯塔说，“他母亲留在福克斯通过安稳日子，所以约瑟夫跟我就担当了父母的义务。”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用不着我再强调了，跟你们家联姻对休来说是一个了不起的胜利。”

“你真是太会说话了，”斯塔沃西太太说，好像听到什么漂亮的恭维话，“皮拉斯特家族本身就颇富声望。”

“谢谢你。休如果努力工作，总有一天会过上舒适的日子。”

斯塔沃西太太有点吃惊。“这么说，他父亲什么也没留下？”

“没有。”奥古斯塔得让她知道，休结婚的时候绝不会从他伯父伯母那儿得到任何钱财。她说，“他必须在银行工作，一点一点干，靠他的工资生活。”

“啊，是这样，”斯塔沃西太太脸上露出一丝失望，“幸好，弗洛伦斯可以独立了。”

奥古斯塔的心往下一沉。看来弗洛伦斯自己有钱。这是个坏消息。奥古斯塔很想知道具体数目究竟有多少。斯塔沃西家不像皮拉斯特家族那么有钱，但奥古斯塔相信他们的日子过得很舒服。无论如何，休目前的贫困状态不足以让斯塔沃西太太反对这门亲事。奥古斯塔不得不采用更为有力的措施。“我敢肯定，亲爱的弗洛伦斯肯定对休有所帮助……能让他变得稳定一些。”

“是啊，”斯塔沃西含混地说，接着她皱起了眉头，“稳定？”

奥古斯塔犹豫了一下。干这种事情很有风险，但她决定豁出去了。“我这个人从来不听闲话，我敢肯定你也一样，”她说，“托比亚斯很不幸，这是毫无疑问的，看来没有任何迹象证明休从他那儿继承了不良嗜好。”

“那很好啊。”斯塔沃西太太说，但她脸上显得十分忧虑。

“不管怎样，约瑟夫和我很高兴他能娶上弗洛伦斯这样懂事的姑娘。两个人能安定地过日子，如果……”奥古斯塔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斯塔沃西太太顿了顿，“我好像不记得他父亲有什么不良嗜好。”

“算了，也说不上是真的。”

“当然，完全是你我之间说说嘛。”

“也许我不该提这事。”

“可我必须知道一切，为了我女儿我也要知道。我相信你能理解。”

“赌博。”奥古斯塔压低声音说，她不想被人偷听到，这里的人知道她在撒谎。“就是因为这个他才了结了自己的性命。耻辱啊，你明白吧。”她一时间心急火燎，祈祷上帝保佑，别让斯塔沃西太太费心去核实真相。

“我认为是他做生意失败了。”

“这也是个原因。”

“真是个悲剧。”

“谁说不是呢。约瑟夫为休付了一两次赌债，但他对这孩子把话说得很绝对，我们认为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了。”

“那就让人放心了。”斯塔沃西太太说。可她脸上的表情完全是另一回事。

奥古斯塔觉得她已经说得够多了。她表示赞成婚事的那层伪装都快穿帮了。她又往窗外瞟了一眼。弗洛伦斯听了休说了句什么话而哈哈大笑，头往后仰着，嘴巴大张，那姿态显得很不……得体。他的眼神恨不得把她给吞了。茶会上的所有人都能看出他们二人情投意合。“我判断，很快他们就要发展到关键地步了。”奥古斯塔说。

“他们今天已经谈得够多了。”斯塔沃西太太面露不快，“我最好去干预一下。请原谅。”

“没关系。”

斯塔沃西太太快步朝花园走去。

奥古斯塔松了一口气，她又完成了一次微妙的谈话。斯塔沃西太太现在对休产生了疑虑，而一旦母亲开始对追求者感到不安，她就不太可能包容他。

她环顾四周，看见了比阿特丽斯·皮拉斯特，她的另一个妯娌。约瑟夫有两个弟弟：一个是托比亚斯，休的父亲，另一个是威廉，大家一般管他叫小威廉，因为他比约瑟夫晚生了二十三年。威廉现在二十五岁，还不是银行的股东，比阿特丽斯是他妻子。她像一只大号的小狗崽，快活、笨拙，渴望跟每个人结成朋友。奥古斯塔决定跟她说说塞缪尔和他秘书的事。想到这儿，她朝那边走了过去，说：“比阿特丽斯，亲爱的，想去看看我的卧室吗？”

4

米奇跟他父亲离开了茶会，走回他们的住所。他们一路上穿过一个个公园——先是海德公园，然后是格林公园和圣詹姆斯公园——最后来到河边。他们站在威斯敏斯特桥的中间休息一会儿，欣赏一下周围的景致。

在河的北岸就是那座举世闻名的大都市。河的上游是议会大楼，这些现代建筑模仿了其所毗邻的十三世纪建造的威斯敏斯特教堂。在下游，他们能看到白厅的花园、巴克卢公爵的宫殿，还有新查令十字火车站那巨大的砖砌建筑。

眼前看不见船坞，也没有任何大型船只开到这里，但河中有不少小船、驳船和游船，在夕阳中呈现一片百舸争流的美景。

河流南岸的景象大相径庭，简直像是另一个国家。那是兰贝斯陶器场的地界，泥泞的田野上点缀着摇摇欲坠的加工间，一群灰头土脸的男人和衣衫褴褛的妇女还在干活，他们在煮骨头、分拣垃圾、烧窑、浇注模具、制造排水管和烟囱，用来满足快速扩张的城市之需。那边传来浓烈的气味，即便在四分之一英里以外的桥上都能闻得到。他们居住的那些低矮的简易房一座座全挤在兰贝斯宫墙的外围，宫墙里边是坎特伯雷大主教在伦敦的居所，整个景象就像一阵大潮过后留在泥泞海滩上的污秽。尽管这里靠近大主教宫，但人们还是称之为“魔鬼场”，估计是因为空中飘散着烟熏火燎的味道，加上那些东倒西歪的工人和他们身上的酸腐气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地狱。

米奇的住所位于坎伯韦尔，是陶器场以外一个较体面的居住区，但他跟父亲在桥上耽搁了一会儿，不愿早早跳进这块“魔鬼场”。米奇还在暗暗咒骂老塞思·皮拉斯特，这个墨守成规的卫理公会信徒让他的计划落了空。“我们会解决步枪运输这个问题的，老爹，”他说，“你不必担心。”

老爹耸耸肩，问：“是谁挡着我们道儿？”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但它在米兰达一家人中有着深刻的含义。每当他们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他们就会问：“是谁挡了我们的路？”这话的意思是：该把谁除掉才能把事情办成？老爹这一问让米奇想起圣玛丽亚省的野蛮生活，那一个个他宁愿忘记的恐怖传说：一个是有关爸爸处罚他不忠的情妇的，说他直接用步枪顶住她，然后扣动扳机；另一个故事说，在省城有个犹太人家在他的商店边上开了一家店，他就放了一把火，把那个人连同妻儿一块活活烧死；还有那个关于侏儒的故事，说有个侏儒在狂欢节打扮成老爹的模样，模仿他昂首阔步的样子，惟妙惟肖，令人捧腹，爸爸悄无声息地接近他，拔出手枪，一枪爆掉了他的脑袋。

即使在科尔多瓦，这种事情也很不正常，可是在老家那里，老爹不计后果的残酷行径令人闻之丧胆。但在这儿，在英格兰，他这么做无疑会被投进大牢。“我觉得没有必要采取什么激烈的行动。”米奇说，装出一种漠不关心的样子，掩饰他内心的焦虑。

“从现在来看，还不着急，”老爹说，“老家那边已经进入冬季，夏天之前不会打仗。”他仔细瞥了米奇一眼，“但在十月底以前我必须拿到来复枪。”

那一瞥让米奇觉得膝盖发软，他靠在桥的石头栏杆上稳住自己。“我很清楚，老爹，不要担心。”他焦急地说。

爸爸点点头，似乎也觉得没什么好质疑的。他们二人沉默了一分钟。突然，老爹说：“我想让你留在伦敦。”

米奇立刻感到一阵轻松，一直端着的肩膀也舒展下来。他一心盼着这句话。他肯定是某个地方表现得不错，获得了老爹的肯定。“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老爹。”他说，掩饰着内心的急切。

接着，老爹丢出了一颗炸弹。“但你的津贴必须停掉。”

“什么？”

“家里不能再养你了，你必须自己养活自己。”

米奇惊呆了。爸爸的吝啬跟他的残暴一样出名，但这个决定还是让他感到始料未及。米兰达家很富有：老爹有成千上万头牛，垄断了一大片地区的马匹贩卖，还把土地租给较小的农户，拥有圣玛丽亚省的大部分商店。

的确，他们的钱在英国买不了多少东西。在老家那边，一个科尔多瓦银元就能在一流的餐厅美餐一顿、买一瓶朗姆酒，还够找上个妓女过一夜；但在这儿，这点儿钱只能吃上一餐便宜饭菜，买一杯淡啤酒。米奇刚到温菲尔德学校那会儿就一时无法适应。他设法用打牌的收入补充自己的津贴，但发现这种办法难以为继，后来他结识了爱德华，情况才有所好转。直到现在，也还是由爱德华支付他们二人娱乐上的全部开销：他们欣赏歌剧，参观马场，外出狩猎和找妓女，每一样花费都不赀。不过，米奇仍然需要一项基本收入来支付房租、偿付裁缝，缴纳作为伦敦生活重要组成部分的绅士夜总会会费，还有给仆人的小费。老爹让他到哪儿找这些钱？去找个工作吗？想想都可怕。米兰达家的人从来没有为了工资而外出工作。他正要问没有钱他该怎么生活，此时爸爸突然转换了话题，说：“我现在要告诉你那些步枪有什么用。我们要去占领那片沙漠。”

米奇没听明白。米兰达家的财产覆盖了圣玛丽亚省的大片土地。相毗邻的土地是德拉巴尔卡家的一小块财产。两家人财产的北面有块地十分干旱，无论是老爹还是他的邻居都懒得拿下它。“我们要沙漠干什么？”米奇问。

“沙土下面有一种矿物叫作硝石。这种东西能做肥料，比粪肥强多了。这东西可以运往世界各地，卖出高价。我要你留在伦敦，就是想让你负责销售它。”

“我们怎么知道那东西在哪儿？”

“德拉巴尔卡已经开始开采了，他们家靠这个发了财。”

米奇很兴奋，这件事可能改变家族的未来。当然，不会一下子改变，也不会立刻解决他在伦敦生活的津贴问题。但从长远来看……

“我们要尽快行动，”老爹说，“财富就是力量，德拉巴尔卡家很快就会比我们强大。我们要在一切发生之前摧毁他们。”

第二章 六 月

1

自怀特海文宅

肯辛顿戈尔

伦敦，S.W.

1873年6月2日

我亲爱的弗洛伦斯：

你在哪里？我原本希望在布里德维尔太太家的舞会上见到你，还有里奇蒙家的舞会，还有上周六蒙卡斯特家的舞会……可你哪儿都没有露面！给我写几个字说明你还活着。

挚爱你的，

休·皮拉斯特

* * * * *

自公园巷23号

伦敦，W.

1873年6月3日

尊敬的休·皮拉斯特先生：

请答应我从此以后任何情况下也不要与我的女儿联络。

斯塔沃西

* * * * *

自怀特海文宅

肯辛顿戈尔

伦敦，S.W.

1873年6月5日

最亲爱的弗洛伦斯：

我终于找到了一个秘密信使，偷偷给你送一张字条。你为什么躲着不见我？我得罪了你的父母吗？或者——老天在上——得罪了你？你的表妹简会把你的回复带给我。赶紧写！

致以亲切问候

休

* * * * *

自斯塔沃西庄园

斯塔沃西

白金汉郡

1873年6月7日

亲爱的休：

我被禁止见你，因为你跟你的父亲一样是个赌徒。我非常抱歉，但我必须相信我父母了解最适合我的是什么。

伤心的

弗洛伦斯

* * * * *

自怀特海文宅

肯辛顿戈尔

伦敦，S.W.

1873年6月8日

亲爱的母亲：

一位年轻的姑娘刚刚拒绝了我，因为我的父亲是个赌徒。这是真的吗？请马上回答。我必须知道！

爱你的儿子

休

* * * * *

自惠灵顿宅

福克斯通

肯特郡

1873年6月9日

我亲爱的儿子：

我从未听说你的父亲赌博过。我无法想象有人会这样伤天害理地说你父亲。他在生意倒闭时遭受了损失，这你是知道的。此外没有任何其他原因。

我希望你一切安好，我亲爱的，也希望你爱的人会接受你。我还是老样子。你的妹妹多萝西向你亲切问好。

你的母亲

* * * * *

自怀特海文宅

肯辛顿戈尔

伦敦，S.W.

1873年6月10日

亲爱的弗洛伦斯：

我相信有人对你说了有关我父亲的坏话。他的生意倒闭了，这是真的。这不是他的错，一家叫作“奥弗闰德与古尔尼”的公司由于五百万英镑的损失而破产，很多债权人随之倒闭。他当天就自杀身亡。但他从来没有赌博过，我也从来没有。

如果你把这些向你尊贵的伯爵父亲解释一下，我相信一切就会好的。

爱你的

休

* * * * *

自斯塔沃西庄园

斯塔沃西

白金汉郡

1873年6月11日

休：

给我写这些谎言毫无用处。我现在肯定我父母的忠告是正确的。

我必须忘记你。

弗洛伦斯

* * * * *

自怀特海文宅

肯辛顿戈尔

伦敦，S.W.

1873年6月12日

亲爱的弗洛伦斯：

你应该相信我！或许我可能尚未获知有关父亲的真相——尽管以我所有的诚意，我不会怀疑母亲的话——但有关我自己，我心里明明白白！我十四岁时在德比马赛上押过一先令，输掉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去过任何赌博场所。我见到你的时候，我会为此发誓。

期盼着的

休

* * * * *

自弗詹比-麦瑞维泽律师事务所

格雷律师学院

伦敦，W.C.

1873年6月13日

尊敬的休·皮拉斯特先生：

我们接到我们的主顾——斯塔沃西伯爵的指示，要求你停止与其女儿通信。

特告知于你，尊贵的伯爵将采取所有必要措施，包括使用高等法院的正式禁令来实现其意愿，除非你立即停止此类行为。

弗詹比-麦瑞维泽律师事务所

阿尔伯特·C.麦瑞维泽

* * * * *

休：

她把你最后那封信交给了我的姨妈——她的母亲看了。他们带她去了巴黎，整个季节他们都会待在那儿，然后他们会去约克郡。没用的，她已经不再关心你了。

很遗憾

简

2

阿盖尔寓所是伦敦最出名的交际场所，但休从没去过那儿。休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去这种地方，虽说不是妓院，但它的名声的确不好。不过，在弗洛伦斯·斯塔沃西最终拒绝他几天以后，爱德华偶然邀请他参加自己跟米奇的一夜寻欢，他就同意下来。

休跟堂兄在一起的时候不多。爱德华一直饱受溺爱，闲散懒惰又爱欺负人，总是让别人替他做事。休一直被看成家族中的倒霉蛋，在走他父亲的老路。因此爱德华跟他没有什么共同之处。尽管如此，休还是决定尝试一下放浪形骸的乐趣。沉迷低级酒馆和浪荡女人是成千上万英国上流男士的生活方式之一。也许他们看得更明白些：也许这种萍水之欢，而非真正的爱情，才是人生的幸福所在。

实际上，他并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爱上了弗洛伦斯。让他气愤的是她父母怂恿她跟他反目，起因是有关他父亲的恶意谎言则更可恨。可是，到头来他并没有伤心欲绝，这让他自感羞耻。他时常想起弗洛伦斯，但他还能继续好吃好睡，把精力集中在工作上。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从来就没爱过她呢？这个世界上他最喜欢的女孩子，除了他六岁的妹妹多蒂，就数蕾切尔·鲍德温了，他也犹豫过是否要娶蕾切尔为妻。这是爱情吗？他说不准。也许他太年轻，无法理解爱情这码事。或许只不过是因为他的爱情还没有到来。

阿盖尔寓所紧挨着风车大街上的一座教堂，离皮卡迪利广场不远。爱德华为每人付了一个先令的入场费，然后他们就走了进去。他们身上都穿着晚礼服：带丝绸翻领的黑色燕尾服，丝绸贴边的黑色长裤，白色的马甲罩着白衬衫、白蝴蝶结。爱德华的那套衣服是新的，很昂贵；米奇的一套就便宜多了，但剪裁式样很时髦；休穿的是他父亲的衣服。

舞厅的大舞台极尽奢华，被煤气灯照得通亮，几面鎏金的大镜子让光线更加明亮。舞池里人们成双结伴，十分拥挤，一支乐队半掩在精雕细刻的镶金屏风后面，演奏出一首欢快有力的波尔卡舞曲。有些男人穿的是晚礼服，显示他们来自上层阶级，屈尊俯就到穷地方寻开心，但大多数人穿着白天穿的体面的黑色西装，说明这些人是文员和小商人。

舞厅上方的阴影里有一条游廊。爱德华指着那儿，对休说：“如果你结交上个愿意卖春的使唤丫头，再付一个先令就可以带她到上面去，那儿有绒布椅子，里面黑黢黢的，侍者也不多嘴。”

休一时感到眼花缭乱，倒不是灯光晃眼，而是因为他发现这里简直可以为所欲为。围在他身边的女孩来这儿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调情！有的带着男友，也有一个人来的，打定主意跟纯粹的陌生人跳舞。她们全都装扮得花枝招展，穿着带裙撑的晚礼服，很多都是很低的领口，头上戴着让人咋舌的帽子。但休还注意到，至少在舞池里她们还一个个仪态端庄，穿着斗篷。米奇和爱德华告诉他，她们不是妓女，而是些普通女孩，是商店助理、餐厅招待和裁缝什么的。

“你们怎么认识她们呢？”休问道，“肯定不是像对站街女孩那样，上去就跟她们搭话吧？”

爱德华指了指一个身材高大、模样高贵的男人，他身穿礼服，扎一条白领带，胸前戴着一枚徽章，看上去是个舞厅监督。爱德华对休说：“那个人是司仪。如果给他小费，他就会上前引介。”

休发现这里的气氛混合了尊贵体面和放荡纵欲，令人既惊奇，又兴奋。

波尔卡结束了，跳舞的人回到了自己的桌边。爱德华伸手一指，叫道：“噢，见他的鬼，胖子格林伯恩在那儿！”

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他们那位老同学。他的块头比以前更大了，撑得那件白色马甲圆鼓鼓的。他手臂上挽着一个美艳绝伦的女孩。胖子跟女孩在一张桌子边上坐了下来。米奇悄声说：“我们干吗不过去掺和一下？”

休急于凑到近前好好端详一下那个女孩，立刻表示赞同。三个年轻人绕过一张张桌子走过去。“晚上好，胖子！”爱德华快活地说。

“哈喽，原来是你们，”他回答，又亲热地补充说，“现在大家都叫我索利【3】。”

休跟索利偶尔能在伦敦城里的金融区碰上。索利在他家族银行的总部干过几年，离皮拉斯特银行很近。跟休不同，爱德华只在城里干了几个星期，因此以前从未碰到过索利。

“我们想跟你们一块儿。”爱德华不经意地说，用质询的眼光看着那女孩。

索利转向他的同伴。“罗宾逊小姐，请允许我介绍几位学校时的老朋友：爱德华·皮拉斯特，休·皮拉斯特，还有米奇·米兰达。”

罗宾逊的反应让人十分吃惊，她那涂了胭脂的脸变得苍白，说：“皮拉斯特？跟托比亚斯·皮拉斯特是不是一家？”

“我的父亲就是托比亚斯·皮拉斯特，”休回答说，“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她很快恢复了镇静。“我父亲曾在托比亚斯·皮拉斯特有限公司工作。那时候我还小，还以为‘有限公司’是个人名。”他们都笑了，紧张的一刻过去了。她又问道，“你们几个小伙子想坐下吗？”

桌上放着一瓶香槟。索利给罗宾逊小姐倒了一点儿，要侍者再拿几个杯子来。“看来，这次真的是温菲尔德老友团聚了，”他说，“猜猜还有谁在这儿？托尼奥·席尔瓦。”

“在哪儿？”米奇立刻问。听到托尼奥就在附近，他好像不太高兴，这让休感到纳闷。在学校的时候托尼奥一直害怕米奇，他仍记忆犹新。

“他在舞池里呢，”索利说，“他是跟罗宾逊小姐的朋友埃普丽尔·蒂尔斯利小姐一块儿来的。”

罗宾逊小姐说：“你们可以叫我梅茜。我不是讲究礼仪的女孩。”说着，她朝索利使了一个挑逗的眼色。

侍者送来一盘龙虾，放在索利的面前。他把餐巾往衬衫领子里一塞，开始吃了起来。

“我认为你们犹太孩子不该吃贝类。”米奇闲散傲慢地说。

索利一如既往，对此言辞类无动于衷。“我只在家里讲究犹太教规。”他说。

梅茜·罗宾逊敌视地瞥了米奇一眼。“我们犹太女孩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她说着从索利的盘子里拿了一小块。

休对她是犹太人这一点十分好奇，他一直以为犹太人都是黑头发。他打量着她。她身材相当小巧，但她把黄褐色的头发盘成一个高高的发髻，又加上一顶用人造树叶和水果装饰的帽子，这就让她显得高出一英尺。帽子下面是一张小巧但桀骜不驯的面孔，绿色的眼睛闪烁着恶意的光芒。她那栗子色礼服的领口很低，胸前有好大一片雀斑。一般来说，没人认为长雀斑有什么吸引力，但休的眼睛却一时无法从那上面移开。过了一会儿，梅茜察觉到他一直盯着自己，也回视过来。他这才歉意地笑了笑，转而去看别处。

他把注意力从她的前胸移开，去看周围的这些人，发现七年的时间里几个老同学的确变了不少。索利·格林伯恩变成熟了，尽管他还是那么胖，笑起来还是那么随和自在，但二十几岁的他已经有了几分权威人物的派头。也许这是因为家境富裕，但爱德华也很富有，可他却没有这种气场。索利在城里已经颇受敬重，尽管作为格林伯恩银行的继承人，要赢得尊重并不困难，可若是一个愚蠢的年轻人坐上这个位置，可能很快就会成为人们的笑柄。

爱德华长大了，但跟索利不同，他还没有成熟。他就像一个孩子，脑子里只想着吃喝玩乐。他并不愚蠢，但他发现自己很难把精力集中在银行的工作上，他宁愿去别的地方消磨时光，跳舞、喝酒、赌博。

米奇已变成一个英俊的魔鬼，黑眼睛、黑眉毛，加上一头留得稍长的卷发。他的晚礼服很得体，但过于招摇：外套是天鹅绒的领子和袖口，衬衫镶着荷叶边。休注意到，米奇已经引得几个邻桌的女孩投来艳羡的目光，一个个面带引诱之色。但梅茜·罗宾逊讨厌他，休猜测这不只是因为米奇说了那句有关犹太男孩的话。米奇身上带着某种险恶的东西。他显得萎靡不振，十分安静，十分警觉却又一言不发。他从不率性直言，很少表现出犹豫、不确切或软弱，他从不显露自己灵魂深处——如果他有灵魂的话。休无法信任他。

下一首舞曲结束时，托尼奥·席尔瓦带着埃普丽尔·蒂尔斯利小姐走到他们桌边。学校毕业后休遇到过托尼奥几次，但就算多年未见，他也能凭着那乱蓬蓬的胡萝卜色头发一眼认出托尼奥来。1866年的那个可怕的日子，休的母亲来校告诉他父亲的死讯，把他从学校带走，在这之前他们两个是最好的朋友。他们是四年级生中的坏孩子，总是闯祸闹麻烦，但除了挨鞭子抽以外，他们一直很开心。

这些年来，休时常会想，在水塘里游泳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根本就不相信报纸上写的故事，说爱德华曾设法营救彼得·米德尔顿，爱德华没那种勇气。但托尼奥仍然不会谈起那件事，而另外一个证人“驼峰”阿尔伯特·卡米尔已经移居开普殖民地。

托尼奥跟米奇握手时，休仔细打量着他的脸。托尼奥对米奇似乎仍然感到敬畏。“你好吗，米兰达？”他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正常，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既有恐惧又有钦佩。一个人面对以火爆脾气闻名的拳击冠军时，大概就是这种表情。

休觉得，托尼奥的同伴埃普丽尔比她的朋友梅茜年龄稍长，那种紧绷绷、硬邦邦的样子让她显得没什么吸引力。不过托尼奥跟她在一起很快活，抚摸着她的胳膊，在她耳边低语，逗她发笑。

休朝梅茜这边转过头来。她很健谈，很活泼，轻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英格兰东北部的口音，托比亚斯·皮拉斯特的仓库原来就设在那儿。她的表情很迷人，不论微笑、蹙眉、噘嘴巴，还是皱起她上翘的鼻子、骨碌碌地滚动眼珠，都让休感到如醉如痴。他注意到她的睫毛是金色的，鼻子上撒满了雀斑。她的美超乎寻常，但没人能够否认她是整个屋子里最漂亮的女人。

休痴痴地想，既然她跑到阿盖尔寓所来，肯定是愿意接受亲吻、拥抱，甚至晚上要跟坐在这儿的某个男人做爱。休几乎对自己接触过的每个姑娘都胡思乱想，幻想着跟她们翻云覆雨——他为自己如此过分、如此频繁地想这些而羞愧——通常这些性事只能发生在求婚、订婚和结婚以后。可是，梅茜今晚就有可能做这件事！

她又捕捉到了他的眼神，让他感觉到蕾切尔·鲍德温时常会带给他的那种尴尬，好像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拼命寻找话题，最后脱口而出一句：“罗宾逊小姐，你是一直住在伦敦吗？”

“只待了三天。”她说。

这话头太平常了，他想，但至少他们说话了。“哦，你刚来？”他说，“你以前在哪儿呢？”

“到处旅行。”她说，然后扭头去跟索利说话。

“哦。”休说。看来交谈就这么结束了，他感到失望。梅茜的表现就好像对他怀有不满似的。

但埃普丽尔对他表示同情，过来给他解释：“梅茜跟一个马戏团干了四年。”

“天哪！做什么？”

梅茜又转过身来。“无鞍跃马术，”她说，“站在马背上，从一匹马跳到另一匹马上，还有其他类似的技巧。”

埃普丽尔补充说：“当然了，要穿紧身衣。”

想到穿着紧身衣的梅茜，休简直无法自持。他跷起二郎腿，说：“你是怎么进了那种行当的？”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好像拿定了主意。她在椅子上转过身，直接对着休，眼里闪着可怕的光。“是这么回事，”她说，“我父亲在托比亚斯·皮拉斯特有限公司工作，你父亲欺骗了我父亲，一周的工钱没给。当时我母亲生着病。没有钱，要么是我挨饿，要么是她死。所以我就从家里跑了出来。那时候我十一岁。”

休觉得自己脸上发烧。“我相信父亲不会欺骗任何人，”他说，“如果你当时只有十一岁，你可能并不明白真正发生了什么。”

“可我明白饥饿和寒冷的滋味！”

“那也许是你父亲的错，”休坚持着，尽管他知道这样很不明智，“如果他不能养活孩子，那他就不应该要他们。”

“他能养活我们！”梅茜火了，“他像奴隶一样整天工作，可你们偷走了他的钱！”

“我父亲破产了，但他从来没偷没抢。”

“但是当你失败了，这就是一回事！”

“这不一样，你要硬说这是一回事，那才是又傲慢又愚蠢呢。”

其他几个人显然觉得他太过分了，就一齐上来劝说。托尼奥说：“我们不要为了很久以前的事情争吵了。”

休知道他该住嘴，但他怒气未消。“自从我十三岁起，我就一直听皮拉斯特家的人诋毁我父亲，但我不容一个演马戏的人说这种话。”

梅茜站了起来，她的眼睛像绿宝石一样闪着冷冽的光。片刻间，休以为她会扇他一巴掌。但她说：“跟我跳个舞，索利。也许音乐停了的时候，你这位粗鲁的朋友已经走掉了。”

3

休跟梅茜的争吵搅散了聚会。索利跟梅茜单独走了，其他人决定去抓老鼠。抓老鼠是违法的，但从皮卡迪利广场往外走五分钟就能找到五六个经常设局的老鼠坑，米奇·米兰达对此了如指掌。

他们从阿盖尔寓所出来，去伦敦一个名叫巴比伦的地区，这时天色已晚。这里没有梅费尔那边的宫殿式建筑，但离圣詹姆斯大街的绅士夜总会很近，那是一个街道狭窄而拥挤的居住区，专门容纳赌博、嗜血运动、吸食鸦片和色情书报，尤其是卖淫活动。夜晚热得让人流汗，空气中到处是饭菜、啤酒和下水道的气味。米奇跟几个朋友慢悠悠地在拥挤的街上闲逛。一个老头戴着一顶压扁了的礼帽，挤上前来向他兜售一本淫秽诗集，一个脸上涂了胭脂的年轻男子朝他挤眉弄眼，还有一个衣着体面、年龄与他相仿的女人呼啦啦地撩开她的外套，让他瞥一下她那两只漂亮的裸乳，还有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女人带着一个十岁左右、长着天使般脸庞的女孩供他做爱。这里的建筑大多是酒吧、舞厅、妓院和廉价的住宅，墙壁脏污，窗户很小，破破烂烂，通过窗子偶尔能窥见里面的人在煤气灯下寻欢作乐。路上有穿着白色马甲、跟米奇一样的社交人物，也有戴圆顶硬呢帽的职员和店主、瞪大眼睛的农民、敞开军服的士兵、口袋里暂时装满钞票的水手，让人吃惊的是还有很多外表体面、相互挽着手的中产阶层夫妻伴侣。

米奇很是快活。这是几个星期里他第一次设法摆脱了老爹晚上外出。他们在等着塞思·皮拉斯特死掉，好让他们做成来复枪的交易，但这老家伙就是攥着一口气不肯死，就像紧紧贴在岩石上的帽贝。跟父亲一道去音乐厅和妓院毫无乐趣可言，此外，老爹对待米奇愈发像对待一个仆人，有时候他找妓女时，甚至让米奇在外面等着。今天晚上老天赐福，实在是一个解脱。

他很高兴又碰到了索利·格林伯恩。格林伯恩甚至比皮拉斯特家还富有，或许索利有朝一日对他有用。

不过他不愿见到托尼奥·席尔瓦。托尼奥对七年前彼得·米德尔顿淹死的事情知道得太多。那段时间，托尼奥很怕米奇。现在他仍然很小心，对米奇也很尊敬，但这跟担惊受怕是不一样的。米奇对此很担心，但眼下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从风车街转到一条狭窄的小巷。几只猫蹲在一堆垃圾上，朝他眨了眨眼。他回头看其他人都跟着，便走进一家昏暗的酒吧，再穿过酒吧，从它的后门出来。在月光下，他们经过一个跪在主顾面前的妓女，走近一个摇摇欲坠、类似马棚的木建筑前面，打开门。

一个穿着油腻腻的长外套、脸上脏兮兮的男人伸手要四便士进门费。爱德华交了钱，他们走了进去。

这地方灯火通明，到处弥漫着烟雾，空气中散发着血液和排泄物的味道。四五十个男人和几个女人围在一个圆坑的周围。男人来自不同阶层，有些人穿着日子优渥的工人那种厚重的羊毛外套，戴着花点围巾，还有人穿着工装外衣或晚礼服；女人们多少有点儿埃普丽尔那种类型，邋邋遢遢，不甚体面。几个男人带着他们的狗，用手牵着或把狗拴在椅子腿上。

米奇指了指一个大胡子男人，他戴着一顶斜纹呢帽，手里抓着一条粗重的锁链，上面拴着一只戴口笼的狗。几个观众仔细审视着它。这是一条矮胖的家伙，浑身肌肉，长着一只大脑袋和强有力的颚部，怒气冲冲，躁动不定。“下一个就是它。”米奇说。

爱德华去那个拿托盘的女人那儿买饮料。米奇转身对托尼奥说起了西班牙语。当着休和埃普丽尔这么做令人讨厌，他们听不懂西班牙语。只不过休是无名之辈，埃普丽尔更算不上什么。所以怎么都没关系。“你最近过得好吗？”他问。

“我现在是驻伦敦的科尔多瓦部长的专员。”托尼奥说。

“真的吗？”米奇来了兴致。大多数南美国家认为没必要向伦敦派驻大使，但科尔多瓦派特使已有十年之久。毫无疑问，托尼奥由于家庭的关系才得到专员的工作。席尔瓦家族在科尔多瓦首府帕尔玛拥有各方面的关系。相比之下，米奇的老爹是一个外省的地主，没有任何关系可用。

“你平常都做什么工作？”

“我回复那些想跟科尔多瓦做生意的英国公司的来信。他们询问气候、货币、内部交通、酒店等各种问题。”

“你一整天都工作吗？”

“很少。”托尼奥压低声音，“不要跟任何人说，实际上多数时间我每天只写两三封信就行。”

“他们付你工资吗？”许多外交官都是独立人士，他们不拿工资。

“不，但我在部长官邸有一个房间，还负责我的所有饮食，外加服装津贴。他们也为我负担夜总会费用。”

米奇十分感兴趣。这种工作恰好适合他，他有点儿嫉妒。免费食宿，加上出入交际场所的基本费用，得到这些只需要每天早上工作一个小时。米奇不知有没有什么办法把托尼奥从这位子上悄悄挤走。

爱德华端着五小杯白兰地回来，一一分给大家。米奇一口干了他那一杯。这种酒便宜，但很热辣。

突然，那只狗低狺一声，开始带着锁链疯狂地转圈子，脖子上的毛直立起来。米奇环顾四周，看到两个男人走进来，带着一只装着大老鼠的笼子。里面的老鼠比狗显得更加狂躁，互相越过对方身上跑来跑去，发出恐怖的尖叫。房间里所有的狗都叫了起来，狗主人叫喊着，让狗住嘴，一时间喧声大作。

入口被锁了起来，从里面关上栅栏。穿着油腻大衣的男人开始接受投注。休·皮拉斯特说：“天哪，我从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老鼠，他们从哪儿抓的？”

爱德华回答他：“它们是饲养的，专门用来干这个。”他转身对一个操控手说，“这次比赛放多少？”

“六打。”那人回答。

爱德华解释说：“就是说他们要往坑里投放七十二只老鼠。”

托尼奥说：“该怎么赌呢？”

“你可以赌狗或者赌老鼠，如果你觉得老鼠会赢，你就可以赌狗死的时候还剩下多少只老鼠。”

脏男人大声喊出赔率，收钱，然后把一块用粗铅笔潦草写下数字的纸片交给对方。

爱德华拿一个沙弗林金镑押在狗上，米奇投下一先令，赌剩下六只老鼠，他得到五比一的赔率。休拒绝参赌，米奇觉得他就像根棍子一样干立在那儿。

坑大约四英尺深，它周围另有四英尺高的木栅栏。粗糙的大烛台放在围栏四周的间隔处，将强光投入洞中。那狗的口络被解开，通过一个木门进去，木门随之关紧。它四肢僵硬地站在那儿，颈毛竖起，凝视着，等待着老鼠。

老鼠操控手提起笼子。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期待着。

突然，托尼奥说：“十畿尼押狗。”

米奇很吃惊。托尼奥说到他的工作和额外补贴时，好像他在花钱上必须相当小心。那是瞎说的吗，还是他投下了他支付不起的赌注？

庄家犹豫了一下。这个赌注对他来说也很大。不过，片刻后他胡乱写了一张纸片，递了过来，把托尼奥给的钱装进口袋。

操控手们前后摇晃着笼子，好像打算把它整个扔到坑里。接着，在最后一刻，笼子一端的铰链哗的一下打开，一只只老鼠被甩出笼子，恐怖地尖叫着从空中飞过。埃普丽尔吓得叫了一声，米奇哈哈大笑。

狗集中起所有致命的力量对付雨点般落下的老鼠，嘴巴有节奏地咬动着。它抓起一只，大脑袋猛甩一下咬断老鼠的脊梁，扔掉它再去抓另一只。

血腥气味愈发浓烈，令人作呕。房间里所有的狗都在疯狂咆哮，围观者们也噪声不断，女人见到杀戮尖声惊叫，男人们则大吵大嚷，给狗或老鼠助威。米奇一直笑个不停。

过了一会儿老鼠们才发觉自己被困在坑里。一部分老鼠在边上跑，寻找出路；还有的老鼠往上跳，徒劳地试图抓住陡峭的侧壁；其他老鼠挤成一堆。几秒钟内，狗应付自如，杀死了十多个老鼠。

接着，突然之间，大老鼠一个个掉转方向，就像它们听到了什么信号一样，一齐朝那狗飞扑过去，去咬它的腿、屁股和它那条短尾巴。有的爬上了它的后背，咬它的脖子和耳朵，有一只老鼠的小尖牙咬住了它的下唇，紧贴在那儿，在那致命的下颚上晃悠着，直到它狂怒地吼叫着把老鼠甩在地上，才解放了血肉模糊的下颚。

狗仍在不停地转着圈子，抓起老鼠杀掉它们，但总是有更多的老鼠跟在它身后。半数老鼠已经死掉，它也开始变得疲乏无力。那些赌三十六只老鼠的赌徒们看到失去了机会，纷纷撕掉纸条，而押了较低数字的人则大声欢呼起来。

那只狗被咬出二三十处伤口，身上流着血。地面被它的血和湿乎乎的老鼠尸体弄得滑溜溜的。它还在摇晃着大脑袋，也在继续用那可怕的大嘴咬断老鼠脆弱的脊骨，但它的动作不再迅猛，四肢站在黏糊糊的地面上也不太稳当了。现在，米奇想，有趣的时候到了。

老鼠看出狗已经精疲力竭，便更加大胆起来，它嘴里叼到一只，就马上有另一只跳起来咬它的喉咙。它们在它的几条腿之间来回跑，从肚子下面跳起来攻击它毛皮软弱的地方。一只特别大的家伙牢牢咬住了它的后腿不肯放开。它转身去咬，但另一只老鼠跳起来去咬它的口鼻，分散它的注意力。接着它那条腿似乎垮掉了——米奇认为那只老鼠可能咬断了它的一条肌腱——狗一下子瘸了。

现在它是举步维艰。老鼠们似乎对此十分了解，剩余的十几只老鼠一齐朝它的后部发起攻击。它疲惫地用嘴叼起它们，疲惫地咬断脊骨；疲惫地将它们丢在血糊糊的地上。但它的腹部已经露出肉来，支撑不了太久了。米奇觉得自己这一注可能投对了，狗死的时候会剩下六只老鼠。

这时那狗突然有了一股力量。它靠着三条腿转过身去，几秒钟内又咬死了四只老鼠。但是，这是它的最后一搏。它丢下一只老鼠，然后几条腿弯了下去。它又转头去咬，但这一次什么也没抓住。它的头垂了下来。

大老鼠们开始大肆撕咬起来。

米奇数了一下：一共剩下六只。

他看了看自己的同伴。休的脸色很难看。爱德华对他说：“你有点儿吃不消吧，啊？”

“狗和大老鼠只不过表现了天性，”休回答说，“是人类让我厌恶。”

爱德华哼了一声，走过去再买些饮料。

埃普丽尔眼里闪闪发光，抬头看着托尼奥，这个一次赌注可以输得起十个畿尼的男人。米奇更仔细地看了看托尼奥，看出他脸上的一丝恐慌。我就不相信他能输得起十个畿尼，米奇想。

米奇从庄家那里拿到了他赢得的奖金：五个先令。这个晚上他已经赚到钱了。但他有种感觉：他从托尼奥那里了解到的东西最终会值更大一笔钱。

4

说到底，是米奇最让休感到厌恶。整个比赛米奇一直在歇斯底里地狂笑。这笑声让他觉得冷飕飕的，十分熟悉。一开始休还弄不清为什么，后来他才想起，爱德华把彼得·米德尔顿的衣服扔下水塘时米奇就是这样笑的。就是这种对可怕记忆的联想让他不快。

爱德华带着饮料回来了，他说：“我们去内尔之家。”几个人喝完小杯的白兰地，便走了出去。

到了街上，托尼奥和埃普丽尔离开了他们，溜进一家便宜的旅馆。休猜测他们会租个房间，待上个把钟头，甚至在那儿过夜。他考虑是不是还要跟爱德华和米奇待下去。他并不觉得开心，但他对内尔那边接着会发生什么有些好奇。最后他想，既然决定尝试放荡生活，就该通宵看个够，不能半路退场。

内尔之家在王子大街，莱斯特广场边上。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听差。三个年轻人进门时，听差正把一个戴圆顶礼帽的男人打发走。“必须穿晚礼服才能进。”一个听差对那抗议的人说。

他们看来认识爱德华和米奇，其中一人用手碰了碰帽檐，另一个给他们打开门。他们经过一个长长的通道来到另一扇门前。有人透过窥视孔察看了一下，才打开门。

进了里面，就好像走进伦敦大宅的客厅。两个大壁炉里火光熊熊，到处摆着长沙发、座椅和小桌子，房间里满是穿晚礼服的男人和女人。然而，过了一会儿就可以看出，这里并非普通的客厅。男人大多戴着帽子。大概有一半人抽着烟，这是在讲究礼仪的客厅里所不容许的，有人脱掉了外衣，领带也散开着。大部分女人都穿着整齐，但也有少数只穿着内衣。其中有些人坐在男人的膝上，吻着对方，有一两个还任人摸来摸去。

这是休有生以来第一次来妓院。

这里十分嘈杂，男人大呼小叫说着笑话，女人们大声浪笑，一个不知躲在何处的小提琴手在拉着一首华尔兹。休跟着米奇和爱德华穿过整个房间。墙上挂着裸体女人和男女性交的画片，休开始感到内心躁动。房间尽头，在一张户外大狂欢场面的油画下面，坐着一个休见过的最肥胖的女人，她胸部硕大，浓妆艳抹，披着一件丝质长袍，看上去就像一顶紫色的帐篷。她坐在一张又大又豪华的帝王椅里，几个姑娘围在四周。她的身后是一座很宽的楼梯，上面铺着红色的地毯，可能楼上就是卧室。

爱德华和米奇走到宝座前，鞠了一躬，休也跟着鞠躬。爱德华说：“我宠爱的内尔，让我介绍一下我的堂弟休·皮拉斯特先生。”

“欢迎，孩子们，”内尔说，“快去让这些漂亮女孩乐一乐吧。”

“马上就去，内尔。今晚有游戏吗？”

“内尔之家时时刻刻都有游戏。”她说，挥手朝房间侧面的一扇门指了指。

爱德华又鞠了一躬，说：“我们去去就来。”

“不要让我失望，小伙子们！”

他们走开。“瞧她那举止，简直就像皇亲国戚！”休低声说。

爱德华笑了。“这是全伦敦顶级的妓院。有些人今天晚上朝她鞠躬，明天早上就去给女王请安。”

他们走进隔壁房间，里面有十二到十五个男人围坐在两个百家乐赌台前。每张台子上都有一道白色的粉笔线，画在离台边一英尺左右的地方。玩家把彩色的筹码推过白线进行投注。大多数人手边都放着饮料，空气里满是雪茄的烟雾。

一张台子边还有几把空椅子，爱德华和米奇马上坐了下来。一位侍者给他们拿来一些筹码，两个人都签了收条。

休小声问爱德华：“赌注是多少？”

“最少一镑。”

休盘算着，如果他赢了，就能付得起隔壁房间的一个女人。他口袋里的钱实际上到不了一镑这么多，但显然爱德华在这儿的信用很好……接着，他想起托尼奥在抓老鼠那儿丢掉的十个畿尼。“我不玩。”他说。

米奇懒洋洋地说：“我们也从来没认为你会玩。”

休很是尴尬。他不知是不是该向侍者要杯饮料，但马上想到这可能要花掉他一个星期的工资。庄家从牌托里拿出纸牌，开始发牌，米奇和爱德华下了注。休决定溜走。

他回到了主客厅。再仔细看看这里的家具摆设，就发现一切都很俗气：天鹅绒的饰布上污渍斑斑，抛光的家具上到处是烟头烫过的痕迹，地毯也已破破烂烂。边上有个醉汉跪在地上，对着一个妓女唱歌，他的两个朋友在一旁放声大笑。在另一张沙发上，一男一女在张着嘴巴接吻。休只听说过这种事，但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他痴迷地注视着，看那男人解开女人的衣服，开始抚摸她的乳房。那对乳房又白又松弛，带着大大的暗红色乳头。整个情景既激起他的欲望，又让他很反感。可是虽说心里讨厌，可他的鸡巴却硬了。沙发上的男人低头附在女人的怀里，吻她的乳房。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女人越过男人的头往这边看，发现了休，冲他眨了眨眼睛。

休只听得耳边有个声音说：“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也这样。”

他觉得头晕目眩，就好像自己做了什么羞耻的事情被捉住了一样。他旁边站着一个黑发女孩，年龄与他相仿，涂了厚厚的脂粉。他忍不住垂下眼睛去看她的胸部，旋即移开目光，十分尴尬。

“别害羞，”她说。“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它们就是为了让你欣赏的。”让他惊恐的是，他感到她的手在摸他的腹股沟。她摸到了他直挺的鸡巴，捏着它。“我的老天，你很兴奋呢。”她说。休忍受着剧烈的痛苦。他感到自己就要炸开了。那女孩侧仰起头，去吻他的嘴唇，同时搓揉着他的鸡巴。

这简直太让人受不了了。他无法控制自己，在内裤里就射了出来。

那女孩察觉到了。开始她有些惊奇，接着就爆发出一阵大笑。“我的天哪，你是个嫩家伙！”她大声地说。休感到十分屈辱。女孩看了看四周，对靠近自己的一个妓女说：“我刚一摸他，他就漏汤了！”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休转身走开，朝出口奔去。身后整间屋子里的人好像都在笑他。他不得不控制住自己，不要跑起来，最后终于走到了门口。片刻之后，他来到了大街上。

夜晚变得更冷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停住脚步让自己平静下来。如果这就是尽兴消遣，那他可不喜欢。那个卖俏的梅茜粗鲁地评价他的父亲；抓老鼠令人作呕；连妓女一个个都笑话他。让这一切都见鬼去吧。

一个听差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决定要早点休息吗，先生？”

“是个好主意。”休回答，离开了那里。

米奇输了钱。如果他坐庄的话，他可以在百家乐中作弊，但今晚一直没有轮到他坐庄。直到爱德华说：“咱们去找几个女孩吧。”他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你去吧，”他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我要再玩一会儿。”

爱德华的眼里现出一丝惊恐。“有点儿晚了。”

“我想把输掉的赢回来。”米奇固执地说。

爱德华压低了声音：“我来付你的筹码。”

米奇装得有些犹豫，然后让步了：“哦，算了。”

爱德华笑了。

他结完账，他们走进正室。几乎是同时，一个金发碧眼、长着一对大乳房的女孩朝爱德华走过来。他搂起她裸露的肩膀，她也把自己的前胸贴在他的胸口。

米奇扫了一眼屋里的姑娘。一个年纪稍大、模样精致、有点儿放荡的女人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朝她笑了一下，她便走了过来，把手放上他的衬衫前襟，用指甲抠着他的胸口，踮起脚尖轻轻地咬着他的下唇。

他看见爱德华在看着自己，兴奋得满脸通红。米奇急切起来，看着自己怀里的女人。“你叫什么名字？”他说。

“爱丽丝。”

“我们上楼，爱丽丝。”他说。

几个人拾级而上。楼梯平台上立着一尊人首马身大理石雕像，大大的阴茎勃起着，爱丽丝路过时揉搓了一下。雕像旁边一对男女在站着表演性事，全然不顾坐在楼梯上的一个醉汉正在看他们。

女人要分别往两个单独的房间去，爱德华把她们拉进一个房间里。“今晚全在一起吗，小伙子们？”爱丽丝说。

“我们省点儿钱。”米奇说，爱德华笑了。

“在学校你们也在一起，对吧？”她会意地说，把身后的门关上，“互相把那东西玩出来？”

“闭嘴。”米奇说，抱住她。

米奇吻着爱丽丝，爱德华到了她的后面，用胳膊搂住她，捧着她的乳房。她显得有点吃惊，但没有拒绝。米奇感到爱德华的手在他和女人的身体之间移动，知道爱德华正蹭着她的臀部。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女孩说：“我该做什么？你们把我晾在一边了。”

“把你的内裤脱掉，”爱德华对她说，“下一个是你。”

第三章 七 月

1

休还很小的时候，以为掌管皮拉斯特银行的，是那些在大厅里散步的人。实际上，他们都是地位卑微的听差，但这些人个个相貌堂堂，穿着极其整洁的常礼服，宽大的马甲上吊着银色的手表链，在银行大厅走来走去，行动持重，面带威严，在小孩子看来他们是那里最为重要的人物。

休十岁时被他的祖父，也就是老塞思的哥哥带到这里，大理石墙面的银行一楼大厅看上去像一座教堂：巨大、亲切、静默，一群精英术士为他们在此所祀奉的、被称为“金钱”的上帝履行着一种难以理解的仪式。祖父带他到处转了一遍：铺着地毯的三楼十分安静，为股东及其职员所占据，童年的休在那儿得到了一杯雪利酒和一盘饼干；在四楼，一个个高级职员坐在桌前，戴着眼镜，面色凝重，四周围着一包包用丝带捆扎的文件，看上去像一个个礼物包；低级办事员在顶层，成排坐在高高的桌子前，就像休的那些玩具士兵，用墨水染黑的手指唰唰地在分类账上登记条目。但休最感兴趣的地方是地下室，储藏间里存放的合同契约比爷爷的岁数还要大，有几千张邮票等着被人贴在信封上，另外还有一整大间屋子专门存放墨水，装在巨大的玻璃广口瓶里。一时间休开始浮想联翩，好像看见墨水一路来到银行，被职员们用笔写在纸上，然后这些纸张又回到地下室，永久地保存在那儿。经过这么一番过程，银行就赚到了钱。

幼年的神秘感已经消失了。现在他知道，那些成堆的、用皮革装订的分类账上并没有什么晦涩难懂的字句，不过是简单的金融交易单，职员们耗时费力地编写出来，一项一项地更新它们。他自己的手指也会因为成天填写单据而抽筋，染上斑斑墨迹。现在看来，汇票这种东西也不再具有魔法，不过是写在纸上，由银行保证未来某个日期必定支付的承诺。他小时候以为“折扣”是倒着数的意思，就好像从一百倒着数到一，原来却不是那么回事，而是指以票面值稍低的价格购买汇票，保存到一定日期后兑现，获得小部分利润。

休是总出纳乔纳斯·茂贝瑞的助理。茂贝瑞四十上下，秃头，人心眼不错，但脾气有些乖戾。他总是花很多时间跟休解释这解释那，啰啰唆唆，可要是休稍有一点点匆忙大意，他就立刻挑剔责怪。休已经跟着茂贝瑞干了一年。昨天他犯了一个严重错误，把运往纽约布拉德福布匹的一份货物提单弄丢了。布拉德福制造商已经来到楼下的银行大厅取他的钱，茂贝瑞要在签字授权付款之前审一下提单，可休无法找到文件，他们不得不让人家明天一早再来。

最后休还是找到了文件，但一整晚他都担惊受怕。今天上午，他为茂贝瑞设计了一个新的文件处理系统。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两个廉价的木托盘，两张椭圆形的卡片，还有羽毛笔和墨水瓶。他慢慢地在一张卡片上工整地写下：

请总出纳查阅

在第二张卡片上写下：

总出纳已经处理

他又仔细地将多余的墨水吸干，然后用图钉将卡片分别固定在两个托盘上。他把托盘放到乔纳斯·茂贝瑞的桌子上，站在那儿端详他的作品。就在这时，茂贝瑞先生走了进来。“早上好，休先生。”他招呼道。在银行，人们都是以名字称呼所有家庭成员，以免把这么多皮拉斯特弄混。

“早上好，茂贝瑞先生。”

“你搞的这是什么鬼东西？”茂贝瑞看着两个托盘，怪里怪气地说。

“对了，我找到提单了。”休说道。

“在哪儿找到的？”

“跟你签署过的信件混在一起了。”

茂贝瑞眯起了眼睛。“你想说这是我的错喽？”

“不，”休立刻回答，“整理你的文件是我的责任，因此我才想到了这个托盘系统——把你已经处理的文件和没看过的分开。”

茂贝瑞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他把礼帽挂在门背后的挂钩上，然后在桌前坐了下来。最后他说：“我们试试看——也许会相当有效。不过下次你有什么想法，实施之前先问问我。毕竟，这是我的房间，我是总出纳。”

“当然。”休回答说，“对不起。”他明白自己应该先征求茂贝瑞的同意，但他急于实现他的新想法，没顾及到这一点。

“俄罗斯贷款的问题昨天谈完了，”茂贝瑞接着说，“我派你去下面的邮政间，组织那里的人清点一下申请表。”

“好的。”银行为俄罗斯政府提供两百万英镑的贷款。以面值为一百镑、年利息为五镑的债券形式募集资金。债券现在的市面价值为九十三镑，因此一百英镑债券的实际利率为百分之五点三八以上。大部分债券由伦敦和巴黎的银行购买，但有一些是提供给普通市民的，所以现在应该清点一下有多少份申请。

“希望收到的申请比我们能执行的多一些。”茂贝瑞说。

“为什么？”

“这样的话，那些不巧没申请到的人就可能去公开市场上购买债券，这样就能把价格抬到95镑，我们的客户就会觉得他们买得很划算。”

休点了点头。“如果我们收到的申请太少了呢？”

“如果太少，银行作为承销商，必须以93镑的价格买下盈余的部分，明天价格可能会下降到92或91镑，我们就得亏损。”

“我明白了。”

“你去吧。”

休离开了茂贝瑞在四楼的办公室，跑下楼去。他很高兴茂贝瑞接受了他的托盘设想，弄丢提单也算不上什么糟糕的麻烦事了。他到三楼的股东室时，看见了塞缪尔·皮拉斯特，他衣冠楚楚，穿着一件银灰色的工装外套，打着深蓝色的缎面领带。

“上午好，塞缪尔叔叔。”休问候说道。

“上午好，休。你要去干什么？”他比别的股东对休更感兴趣些。

“去算算有多少人申请购买俄罗斯贷款。”

塞缪尔笑了，露出了他七扭八歪的牙齿。“真不知道这么忙的一天也能让你这么高兴！”

休继续下楼。家里的人开始悄悄议论塞缪尔叔叔和他秘书的事。要是塞缪尔叔叔是那种人们常说的“女里女气”的人，休也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女人和牧师或许认为男人之间的性爱不正常，可在温菲尔德那种学校里总发生这类事情，谁也没有因此受到什么伤害。

他到了一楼，走进银行华贵的大厅。现在刚九点半，好几十个皮拉斯特银行的职员带着培根早餐和地铁列车的味道，从正门进入大厅。休对格林格拉斯女士点头致意，她是银行里唯一的女职员。一年前招用她的时候，银行内部曾有过一场激烈的争论，有人怀疑女性无法胜任银行工作。到头来她证明自己应付工作绰绰有余。以后一定会有更多的女职员的，休这样想。

他经后面的楼梯到地下室，去邮政间。两个信差正在分拣邮件，购买俄罗斯贷款的申请信已经装满了一个大袋子。休决定找两个低级职员来统计申请，最后他再检查一下。

这项工作差不多干了一整天，当他把最后一捆复查一遍，将数字填进最后一行表格时，差几分钟就到四点了。债券的预购数量不足，还有价值十万镑出头的债券没有销售出去。相对于两百万英镑的债券来说，缺口并不大，但超额认购和认购不足在心理上差别很大，股东们会很失望。

他用一张干净的纸写下统计数字，就上楼去找茂贝瑞。银行大厅现在安静下来。有几个顾客站在抛光的柜台前。柜台后面的职员把大大的分类账本从架子上拿来，再放上去。皮拉斯特银行的私人账户不太多。它是一家商业银行，贷款给贸易商以资助其企业运作。正如老塞思所说，皮拉斯特对杂货店那油腻腻的小钱不感兴趣，也不愿意去清点裁缝手里那点儿脏兮兮的钞票，因为里头没什么利润可赚。不过，所有的家庭还是要在银行存钱，因此银行将服务扩展到少数特别富有的顾客。休认出了其中一个：约翰·卡米尔爵士。休在温菲尔德上学时认识他的儿子。约翰爵士是个瘦瘦的秃子，他依靠在约克郡的煤矿和码头赚了一大笔钱。这会儿，他焦急地在大理石地面踱着步子，急得想要发脾气。休对他说：“下午好，约翰爵士，希望已经轮到你了？”

“还没有，我怀疑这些人是不是在干活。”

休迅速扫了周围一眼，附近没有任何股东或者高级职员。他决定自己做一次主。“要不你去楼上股东室？我觉得他们会很愿意见到你。”

“好吧。”休带着他上楼去了。按照传统，所有的股东都在一间屋子里工作，他们可以互相监督。这间屋子装饰得像绅士夜总会的阅览室一样，摆着真皮沙发和书柜，中间有一张放报纸的桌子。墙上挂着镶了镜框的画像，皮拉斯特的列祖列宗眼神越过那喙状的鼻子，俯视着他们的子孙后代。

屋子里空无一人。“一会儿就有人来见你，”休这样说道，“我去给你拿一杯马德拉白葡萄酒吧？”他走到餐具柜那儿，倒了一大杯酒，约翰爵士也在皮扶手椅上坐下来。“顺便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休·皮拉斯特。”

“哦，是吗？”发觉面前的人是皮拉斯特家族成员，并非普通的小职员，约翰爵士稍稍消了气，“你是在温菲尔德上的学吗？”

“是的，先生。我曾跟你儿子阿尔伯特在一起上学。我们管他叫‘驼峰’。”

“卡米尔家的人都被人叫‘驼峰’。”

“自从……自从毕业我就再没见过他。”

“他去了开普殖民地。他很喜欢那儿，一直都没回来过。他在那儿养马。”

在1866年那个宿命之日，阿尔伯特当时就在水塘里游泳。休一直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待彼得·米德尔顿淹死的事的。“我想给他写封信。”

“他肯定非常高兴收到老同学的来信，我给你他的地址。”约翰爵士往桌前移了移，拿起鹅毛笔蘸了蘸墨水，在一张纸上写下地址，“给你。”

“谢谢你。”休高兴地注意到，约翰爵士现在彻底平静下来了，“在您等待时，还有什么是我能为您做的呢？”

“嗯，也许你可以处理这件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支票。休查看了一下，上面的金额是十一万英镑，休有生以来从未处理过这么大额的个人支票。“我刚刚把煤矿卖给了我的邻居。”约翰爵士解释说。

“我当然可以帮你存入账户。”

“我能拿到多少利息？”

“目前是百分之四。”

“我看，可以吧。”

休犹豫了一下。他想，如果能说服约翰爵士购买俄罗斯债券，债券问题就会从略有不足悄悄转化为超额认购。他该不该提这件事呢？反正，他已经超越权限，把客户带进股东室了。他决定碰碰运气。

“你买俄罗斯债券的话就能拿到百分之五点三八。”

约翰爵士眯起眼睛。“我可以买？现在？”

“是的。预购昨天就收盘了，但你要买的话——”

“这安全吗？”

“跟俄罗斯政府一样安全。”

“我要考虑考虑。”

休的热情被激发出来，他想做成这笔买卖。“明天的利率可能就不一样了，你要知道。当债券投向公开市场，价格也许上升，也许会下降。”他觉得自己可能显得太急切了，就稍稍收了收，“我马上把这张支票存到你的账户上，如果你愿意，可以随便跟我哪位叔叔谈债券的问题。”

“那好吧，小皮拉斯特，你快去存吧。”

休走出门去，在大厅里见到塞缪尔叔叔。“约翰爵士在那儿呢，叔叔，”他说，“我在银行大厅看见他，神情暴躁，我就给了他一杯马德拉，希望我这么做没什么问题。”

“你做得对，”塞缪尔说，“我来接待他吧。”

“他带了一张十一万英镑的支票。我跟他提到俄罗斯的贷款的事——还差十万没卖出去。”

塞缪尔扬了扬眉毛。“看来你很老练嘛。”

“我只说如果他想买高一点儿的利率，可以随便找哪个股东谈谈。”

“好吧。这主意不错。”

休回到银行大厅，拿出约翰爵士的总账，计入存款，再把支票交给结算出纳。然后，他就回到四楼茂贝瑞的办公室。他把俄罗斯债券的登记数字交给茂贝瑞，告诉他约翰·卡米尔爵士有可能买掉那些差额，然后就到自己的桌子那儿坐下来。一个听差用托盘端来了茶、面包和黄油，这种茶点是为四点半以后仍留在办公室的职员准备的。工作不忙的时候，大多数人在四点前就下班了。银行工作人员算得上职员阶层的精英人士，让那些从事商务和运输业的职员很羡慕，这些人经常工作到很晚，甚至有时要通宵加班。

过了一会儿，塞缪尔进来，把几份文件交给茂贝瑞。“约翰爵士决定买债券，”他对休说道，“干得好，你抓住了一个很好的机会。”

“谢谢你。”

塞缪尔注意到茂贝瑞办公桌上放着的托盘。“这是什么玩意儿？”他用调侃的语气说，“‘请总出纳查阅’……‘总出纳已经处理’。”

茂贝瑞回答他：“这样就能把新来文件和要发走的文件分开，避免造成混乱。”

“这个法子很好。我看我也要来上一个。”

“事实上，塞缪尔先生，这是年轻的休先生的想法。”

塞缪尔转过身来，开心地看着休，说：“我说，你这个可爱的小家伙，脑筋实在很灵啊。”

休知道别人时常说他爱翘尾巴，便装成谦虚的样子：“我知道自己还有好多东西要学。”

“好了，好了，不要假谦虚了。请跟我说实话，如果你离开茂贝瑞先生这儿，下一份工作你打算干什么？”

这种问题连想都不用，他可以立即回答。通信文员是最令人垂涎的工作。大多数职员只能看到交易的一部分，但通信文员要为客户草拟信函，可以知晓整个交易过程。这是能学到东西的最好位置，这个位置也很容易受到提拔重用。还有，塞缪尔叔叔的通信文员是比尔·罗斯，他就要退休了。

休毫不犹豫地说：“我想做你的通信文员。”

“你？你在银行刚干了一年，行吗？”

“到罗斯先生退休的时候，我就工作十八个月了。”

“倒也是啊。”塞缪尔似乎仍然将这事儿当个玩笑，但他没有说“不”字。“到时候再看，到时候再看。”他说着，走了出去。

茂贝瑞对休说：“你劝约翰·卡米尔爵士购买多余的俄罗斯债券了？”

“我不过提了提这事儿。”休回答说。

“好啊，好啊，”茂贝瑞说，“好啊，好啊。”他坐在那儿，用探究的眼神盯了休好几分钟。

2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星期天下午，所有伦敦人都穿着周末聚会的衣服出来散步。宽阔的皮卡迪利大街上没有车辆，因为在安息日只有残障人士才会驾车。梅茜·罗宾逊和埃普丽尔·蒂尔斯利沿着街道慢慢走着，看着一座座富人的宫殿，想在这地方勾搭个男人。

她们二人住在苏荷区，在卡纳比街圣詹姆斯救济院附近的贫民窟里共用一个单人房间。她们中午时分才起床，精心打扮一番后就上了街。到了晚上，她们通常都能找到个把男人为她们付晚餐钱，如果不这样，她们就得挨饿。她俩几乎身无分文，但她们需要得也少。该付房租的时候，埃普丽尔就去向某个男友“贷款”。梅茜总是穿着同一套衣服，每天晚上都要洗内衣。在这段时间里也许会有人给买她一套新晚装。她希望请她吃晚餐的人里迟早有人能娶了她，或者让她当情妇。

埃普丽尔还在为遇到南美人托尼奥·席尔瓦而兴奋。“你想啊，他竟然输得起十个畿尼！”她说，“再说，我一直喜欢红头发的。”

“我不喜欢另外那个南美人，那个黑一点儿的。”梅茜说。

“米奇？他简直光彩照人啊。”

“是啊，但他有点儿滑头滑脑，我是这么看的。”

埃普丽尔指着一座大宅邸说：“这是索利他父亲的房子。”

那房子背向大街，前面有个半圆形的车道，看上去像一座希腊神庙，正面的一排柱子一直达到屋顶。前门上的黄铜饰物闪闪发光，窗户上挂着红色的天鹅绒窗帘。

埃普丽尔说：“想想看，有朝一日你可以住在里面，那多好啊。”

梅茜摇摇头。“我不会的。”

“这种事以前有过，”埃普丽尔说，“只要比那些上流社会的女孩更淫荡、更泼辣就行，一点儿也不困难。等你结婚了，就马上学着模仿口音，诸如此类。你现在已经说得很好了，也就是发脾气的时候偶尔露出一句。再说，索利也很不错。”

“很不错的胖子。”梅茜说着，做了个鬼脸。

“可他多有钱哪！人家说，他父亲在乡下别墅里还有个交响乐团，就因为他饭后偶尔想听听音乐！”

梅茜叹了口气，她不愿意去想索利。“我跟那个叫休的男孩吵了嘴以后，你们去哪儿了？”

“抓老鼠。然后我和托尼奥去了巴特酒店。”

“你跟他做那事儿了？”

“当然了！你以为我们去巴特酒店干吗？”

“玩惠斯特牌？”

她们咯咯笑了。

埃普丽尔疑惑起来：“你也跟索利做了，对不对？”

“我让他很高兴。”梅茜说。

“这话是什么意思？”梅茜用手做了个动作，两个人又笑了起来。

埃普丽尔说：“你只是给他弄出那个来？为什么啊？”

梅茜耸耸肩。

“嗯，也许你是对的，”埃普丽尔说，“有时候，最好不要让他们第一次就什么都得到。如果你牵制住他们，反倒能让他们的感情更强烈。”

梅茜换了个话题。“遇到姓皮拉斯特的人，让我想起了那些可怕的往事。”她说。

埃普丽尔点了点头。“那些大老板，我恨透了那帮操蛋的家伙。”她突然刻毒地说。埃普丽尔的用词比梅茜在马戏团的时候说的还要粗鄙。“我从来不去给老板干活，这就是为什么现在我做这种事。我给自己定价，提前拿到报酬。”

“托比亚斯·皮拉斯特破产那天，我跟我哥哥离家出走，”梅茜说，她伤感地笑了一下，“你可以说，就是因为皮拉斯特家族，我才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你离开家以后去做什么了？一下子就加入了马戏团吗？”

“没有。”想到当时自己又害怕又孤单，梅茜就觉得好像有人在撕扯她的心，“我哥哥偷偷上了一艘去波士顿的船。从此我再也没有见到他，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我在一个垃圾堆上睡了一个星期。感谢上帝，那是五月份，天气还算温和。只有一个晚上下了雨，我用破布把自己裹起来，因此好几年身上都有跳蚤……我还记得那次葬礼。”

“谁的葬礼？”

“托比亚斯·皮拉斯特。送葬的队伍从街上经过。他是镇上的大人物。我记得当时有个小孩子，不比我大多少，穿着黑衣裳，戴着礼帽，拉着他妈妈的手。那应该就是休。”

“真想不到。”埃普丽尔说。

“在那之后，我走着去了纽卡斯尔。我装扮成一个男孩子，在马厩里工作，帮着干杂活。他们让我晚上在稻草上睡觉，跟那些马在一起。我在那儿待了三年。”

“你为什么要离开呢？”

“我长出了这个。”梅茜说，摇动着她的双乳。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看见她，两只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冒出来，“马仔的头儿发现我是一个姑娘，就想强奸我。我用短马鞭抽了他的脸，这下就没法干下去了。”

“我倒希望你切了他。”埃普丽尔说。

“我的确让他消了火。”

“你应该把他的那玩意儿弄疲沓了。”

“他可能就想那样呢。”

“离开马棚后你去哪儿了？”

“就是那会儿我加入了马戏团。一开始只是一个马仔，最后当上了骑手。”想到这些往事，她又长叹了口气，“我喜欢马戏团。那儿的人让我很温暖。”

“太温暖了，我猜。”

梅茜点点头，“我一直没办法跟马戏团主管好好相处，到了他想跟我劈腿的时候，我也就该离开了。我想，如果我要靠为男人吹喇叭过日子，那我得多要点儿工钱。就像现在这样。”她总拣一些怪模怪样的说话方式，学着埃普丽尔那种毫无拘束的用词。

埃普丽尔使劲看了看她。“从那会儿算起，你到底吹了多少喇叭？”

“说实话，一个也没有，”梅茜有些尴尬，“我不能骗你，埃普丽尔——我好像不是干这行的料。”

“你太适合干这行了！”埃普丽尔反驳说，“你那双眼睛一忽闪，无论什么男人都抵抗不了。听我的，跟索利·格林伯恩好下去。每次让他尝点儿新鲜的。哪天让他摸摸你下面，下次再让他看看你一丝不挂……三个星期他就得喘着气追着你跑了。然后找个晚上脱了他的裤子，把他的那话儿含在嘴里，跟他说：‘如果你在切尔西给我买个小房子，你想什么时候干，我们就什么时候干。’我向你发誓，梅茜，要是索利能说个‘不’字，我就去当修女。”

梅茜明白她的话有道理，但她的内心里对这些很是抵触。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部分是因为索利不怎么吸引她。可让人矛盾的是，也是因为他实在太好了，她不能那么没心没肺地操纵他。但最要命的是，这会让她觉得自己将要放弃对真正爱情的所有期待，再不可能跟一个她真正喜欢的男人结婚。另一方面，她还得想办法生活下去，她决意不要像自己父母那样生活，一整个星期都在盼着那份微薄的薪水，担心几百英里以外发生什么金融危机，砸了他们的饭碗。

埃普丽尔说：“其他那些人怎么样？你可以从里面挑一个啊。”

“我喜欢休，但我把他得罪了。”

“反正他也没钱。”

“爱德华是头猪，米奇让我害怕，而托尼奥又是你的。”

“索利是你的男人啊。”

“我不知道。”

“我知道。如果你让他从手指缝溜掉，你这辈子一走上皮卡迪利大街，就会想：‘我现在本来该住在那所房子里的。’”

“是的，我可能会。”

“如果索利不行，那还剩下谁呢？你也可能嫁给一个讨厌的中年杂货商，他会让你手头总是紧巴巴的，还指望你自己去洗床单。”

梅茜心里掂量着这个惨淡前景，这会儿她们到了皮卡迪利大街的西端，然后转弯往北面的梅费尔走。如果她肯花心思，完全可以让索利娶她。这样，她就成了一个阔太太，不会有太大问题。口音方面已经有了一半进展，她无论模仿起什么总是很像。可是，一想到要把好心的索利捕获到一桩没有爱情的婚姻中，她就感到十分厌恶。

斜穿过一个马车房，她们路过一个挺大的车马出租所。梅茜一下子想起了马戏团的经历，便停下脚步，去抚摸一匹高大的栗色种马。那马立刻去嗅她的手。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边上说：“红孩儿一般不让陌生人碰它。”

梅茜转过身来，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外套，里面穿一件黄色马甲的中年男子。他这身正式装扮跟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以及没受过什么教育的谈吐不太般配，因此她猜测这人可能曾经是个马仔，后来自己做起生意来，看来生意还不错。她笑了笑说：“它不介意，是不是，红孩儿？”

“我倒不觉得你有本事骑上它，就现在，你能吗？”

“骑它？我可以啊，不用马鞍，还能在它的背上直立。这马是你的吗？”

那人略微躬身，说：“我是乔治·萨缪尔斯，愿为你们效劳，我是这儿的业主，那儿写着呢。”他指了指门，上面有他的名字。

梅茜说：“我不该自我吹嘘，萨缪尔斯先生，不过我这四年来一直在马戏团，所以，你马厩里的马我都能骑。”

“真的吗？”他若有所思地说，“那好啊。”

埃普丽尔插嘴说：“你有什么想法，萨缪尔斯先生？”

他迟疑了一下：“虽然这么说有点儿突然，但我正寻思这位女士是否对我的生意建议感兴趣。”

梅茜不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眼下她只觉得这种交谈不过是些逗趣闲扯而已。“说下去。”

埃普丽尔提醒说：“我们喜欢各种生意建议。”但梅茜觉得萨缪尔斯并没听懂埃普丽尔话里的意思。

“你们看，红孩儿是要出售的，”他说，“可把马匹关在屋子里怎么能卖掉呢？要是你骑着它，在公园附近转个把钟头，像你这样长相的女人——恕我大胆，你跟投球手一样漂亮——会吸引很多人注意，迟早会有人问你这匹马多少钱才卖。”

难道这里有钱可赚？梅茜想。他提到这种办法，不就是让她不用出卖灵魂和肉体，就能交得上房租吗？但她只是脑子里想想，嘴上并没问。她说：“然后，我就会告诉人家：‘去寇松马厩找萨缪尔斯先生，这马是他的。’”

“大概就是这样吧，只有一点，不要把红孩儿称作‘马’，你要对别人说‘这美妙的造物’，或者‘这个独特的品种’，等等。”

“或许吧，”梅茜说，想着她可以用自己的话，而不是他萨缪尔斯的话来表达，“那么，现在该说到生意了。”她不能再继续装作对钱无所谓的样子，“你付多少钱？”

“你觉得值多少钱？”

梅茜专拣了个不合情理的数目：“每天一镑。”

“太多了，”他马上说，“我给你一半。”

她几乎不相信她有这等运气。一天十先令，这工资实在太高了：她这个年龄的女孩要是做用人，幸运的话最多一天也只能拿到一先令。她的心怦怦直跳。“说定了。”她赶紧说，生怕他会改变主意，“我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上午十点半来吧。”

“我肯定来。”

他们握了握手，两个姑娘就走了。萨缪尔斯在她后面喊了一句：“别忘了穿你今天穿的衣服，很迷人。”

“别担心。”梅茜说。她只有这一套衣服。不过她没把这告诉萨缪尔斯。

3

公园里的交通问题

致《泰晤士报》编辑

先生，我在海德公园注意到，最近几天，在早上十一点半左右，马车拥堵得十分严重，将近一个小时都无法前行。我们听说了不少解释，说是恰好这个季节我们国家的居民都来城里游玩；或者，说伦敦变得如此繁荣，连商家妇人都能赶着马车去公园游玩。但真正的原因并未被提及。实际上这是由一位女士造成的，此女姓名未知，但男人们称其为“母狮”，显然是因为她长着黄褐色的头发。这女人天生尤物，穿着漂亮，骑术悠然洒脱，令不少男士自愧弗如。她以同样轻盈娴熟的技术驾驶马车，驾辕的两匹马也非常匹配。她的美貌及勇敢的骑乘术名扬遐迩，让全伦敦的人都在她出现的这个钟头聚到公园里来，可一到了那儿，就被堵在里头不能动了。先生身处办公室，秉有知悉一切人与事之职责，或已了解此“母狮”姓甚名谁，可否出面干预，终止此行为，让公园恢复正常状态，安静、规范，适于通行？

愿致以恭顺之效力。

一位观察者

写这封信的人可能是想开个玩笑，休这样想着，放下手中的报纸。“母狮”倒是确有其人，他听到银行的职员议论过她，但她不可能造成公园的交通阻塞。不过这还是引起了他的好奇。他透过怀特海文宅加了铅条的窗户朝公园望去。今天是假日。街上阳光明媚，已经有不少人在外面散步、骑马或驾着马车。休觉得去趟公园也不错，正好看看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奥古斯塔伯母也打算到公园去。她的敞篷马车已经停在房子前面。车夫戴着假发，穿制服男仆已经准备好骑马跟在后面。早晨她一般都要在这个时辰驾车到公园里去，就像所有上流社会妇女和闲散的男人那样。他们说，这是为了呼吸新鲜空气，锻炼身体，但更重要的是到公园看看别人，也显摆一下自己。真正拥堵的原因是人们停下马车相互聊天，挡住了通道。

休听到了他伯母的声音。他从早餐桌边站起身，走进大厅。奥古斯塔伯母跟往常一样打扮得漂漂亮亮。今天她穿了一件紫色的长衫，搭配了紧身胸衣，下面带着长长的褶边。不过帽子却有点儿问题，那是一顶小巧的硬稻草帽，宽窄不过三英寸，栖在她讲究的盘发上，显得不太搭配。这种帽子十分时尚，要是戴在漂亮女孩头上会显得十分甜美，但奥古斯塔纵有千姿百态，却不能说她甜美，显得怪模怪样的。她并不经常犯这种错误，偶尔出错也是因为她急于赶时髦。

她在跟约瑟夫伯父说话。他显得很急躁，奥古斯塔一跟他说话他就这样。他半侧着身子站在她面前，不耐烦地抚摸着浓密的络腮胡子。休怀疑他们两个之间是否还有感情。原来也许是有的，因为他们生下了爱德华和克莱曼婷。他们很少表现得互相恩爱，但就休的印象，奥古斯塔时常会十分周到地为约瑟夫做这做那。他想，或许他们仍然爱着对方。

奥古斯塔继续说着，就像休没在场一样，她一贯如此。“全家人都很担心，”她固执地说，似乎约瑟夫伯父提出了什么相反的主张，“这会闹出丑闻的。”

“但是这种情况，不管是好是歹，也已经持续好几年了，从来没人觉得有什么出丑的。”

“因为塞缪尔不是资深股东。一般人做什么事情也不会引起注意，但皮拉斯特银行的资深股东是公众人物。”

“就算这样，这件事也没那么急。塞思叔叔还活着，什么事情都定不下来。”

“我知道，”奥古斯塔说，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受挫的味道，“有的时候我真希望……”她停下来，不想过多透露自己的心思，“他迟早要交出权柄的。也许明天就会发生。塞缪尔堂兄不能装作什么事儿也没有。”

“也许吧，”约瑟夫说，“但是，就算他假装这样，我也确定不了该做点儿什么。”

“这个问题可以让塞思知道。”

休不知道老塞思对自己儿子的生活了解多少。他心底里可能明白事情的真相，但从来不肯承认，甚至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约瑟夫不安起来：“上天保佑。”

“这当然十分不幸，”奥古斯塔轻描淡写地说，显得十分做作，“但是，你必须让塞缪尔明白，如果他不放弃的话，他的父亲就会被牵涉进来，如果发生这种情况，塞思就必须知道所有事实。”

休不得不佩服她既狡猾又残酷的手腕。她向塞缪尔发出这样一条信息：放弃你的秘书，否则我们就会迫使你父亲面对这样一种现实，即他的儿子基本上是跟一个男人结了婚。

事实上她一点儿也不在乎塞缪尔和他的秘书两个人怎么样。她只是想让他当不成资深股东——这样一来，权力的衣钵就会落到她丈夫的身上。这样做很下流，休不知道约瑟夫是否充分了解奥古斯塔的意图所在。

这时，约瑟夫不安地说：“我不想用这种激烈的方式解决问题。”

奥古斯塔放低声音，像是在亲密私语一般。每次她一这样，休就觉得她肯定要伪装起来说假话了，就像嘶吼的巨龙突然要学着喵喵叫一样。“我敢肯定你能找到解决办法，”她恳求似的笑着，“你今天跟我驾车出去吗？我很想让你陪我。”

他摇了摇头说：“我必须去银行。”

“太可惜了，这么好的天气还得关在满是尘土的办公室里。”

“博洛尼亚那边在闹恐慌。”

这话让休来了兴致。自从维也纳的“Krach”以来，欧洲不同地区有几家银行破产，公司停业，但这是第一次发生“恐慌”。目前为止，伦敦得以逃脱一劫，未受损害，六月份，作为金融市场温度计的银行利率已经上升到百分之七，并不太高，且已经回落到百分之六。不过今天可能出现了某些骚动。

奥古斯塔说：“我相信这种恐慌影响不到我们。”

“至少现在还没有。”约瑟夫说。

“不过今天放假，银行里没人给你备茶啊！”

“我估计不喝茶也能挨上半天。”

“过一小时我派萨拉到那儿去。她做了一个你最喜欢的樱桃蛋糕，给你带点儿过去当茶点。”

休看到机会来了，便说：“我跟你去吧，伯父？你得有个职员帮忙。”

约瑟夫摇了摇头说：“我不需要你。”

奥古斯塔说：“你可能需要他跑跑腿，亲爱的。”

休笑了一下，说：“或许他有事征求我的意见呢。”

约瑟夫不喜欢这种玩笑话。“我只想读读电传【4】消息，决定明天一早开市的时候做什么。”

休又傻乎乎地坚持道：“可我还是想去——就算是出于兴趣吧。”

要逼约瑟夫答应什么，那必定是打错了算盘。“我告诉你了，我不需要你，”他生气地说，“跟你伯母驾车去公园吧，她需要个护卫。”他带上帽子，走出门去。

奥古斯塔说：“休，你可真有本事无故招人烦。去拿你的帽子吧，我都准备好了。”

休实在不愿意跟奥古斯塔驾车出去，但他伯父吩咐了，他又想去看看“母狮”，也就没再争辩。

奥古斯塔的女儿克莱曼婷出现了，已经穿好了准备出门。休小时候跟堂妹一起玩耍，她总是搬弄是非。她七岁那会儿，有一次要休拿出小鸡鸡给她看，随后又把他干的事儿告诉了她母亲，让休挨了鞭子。现在到了二十岁，克莱曼婷长得跟她母亲十分相似，但她继承的不是奥古斯塔的霸道，而是她的狡猾。

几个人一同出门，男仆把他们扶上了马车。这是一辆新车，漆成了浅蓝色，用两匹上等灰色阉马驾辕，是大银行家夫人显示身份的装备。奥古斯塔和克莱曼婷坐在朝前的座位上，休坐在她们对面。街上阳光明媚，车篷也放了下去，女人们撑起了遮阳伞。车夫挥起鞭子，车子走了起来。

几分钟后他们就到了南马车大道。这里的确就像那位《泰晤士报》读者说的那样，十分拥挤。街上总共有好几百匹马，骑手都是戴着大礼帽的男人和坐横向马鞍的女人；还有几十辆各式各样的马车，有敞篷的，有封闭的，有两轮的和四轮的；此外还有骑着小马的孩子、徒步的伴侣、推车带孩子的保姆以及遛狗的人。新漆的马车闪闪发光，马匹被梳理得整洁漂亮，男人们都穿着礼服，女人们炫耀着新式化工染料染成的鲜艳装束。人们悠闲漫步，仔细端详着过往的车马、穿戴的衣帽。奥古斯塔跟女儿说着话，这种交谈自然不用休掺和，他只能偶尔赞同地附和几句。

“圣安太太戴的是多莉沃登式花边帽！”克莱曼婷惊呼道。

“那种帽子一年前就过时了。”奥古斯塔说。

“是啊，是啊。”休说道。

一辆马车在他们旁边停下，休发现里面坐着他的玛德琳姑妈。他暗自琢磨：如果她长胡子的话，那简直就跟她哥哥约瑟夫一模一样。在家里她是奥古斯塔最近的亲信。她们两个控制着整个家族的社会生活。奥古斯塔做主，玛德琳则是她忠实的帮衬。

两辆车都停了，女人们互致问候。这样一来道路就被堵死了，后面有两三辆马车跟着停了下来。奥古斯塔说：“掉头跟我们一块儿吧，玛德琳，我想和你谈谈。”玛德琳的男仆帮着她从自己的马车上下来，上了奥古斯塔的车，然后马车又走了起来。

“他们威胁说要把塞缪尔秘书的事儿告诉老塞思。”奥古斯塔说。

“哦，天啊！”玛德琳说，“他们可不能这么做！”

“我跟约瑟夫说了，但劝不了他们。”奥古斯塔说。她那真心关切的样子让休大为吃惊。她怎么能装得出来？也许她已经让自己相信，只要合适，无论什么时候她说的都是真话。

“我得跟乔治谈谈。”玛德琳说，“这种打击会让可怜的塞思叔叔活不下去的。”

休琢磨着要是把这场谈话告诉约瑟夫伯父，那将会是什么结果。他想，约瑟夫要是知道他和其他股东如此受自己妻子的操纵，一定会十分惊讶吧？可他们不会相信休的话。他是个无名之辈，因此奥古斯塔根本不在乎在他面前说这些话。

他们的马车慢了下来，几乎完全不走了，前面几辆马车挤成一团。奥古斯塔气咻咻地说：“这是出了什么事？”

“肯定是因为‘母狮’。”克莱曼婷兴奋地说。

休急切地朝人群里扫视着，但看不出是哪儿出了问题，弄得马车走不动。前面有几辆不同样式的马车，还有十来匹马和一些行人。

奥古斯塔说：“‘母狮’是怎么回事？”

“哎呀，母亲，现在谁都知道她！”

奥古斯塔的马车靠得近些后，就看见一辆小巧的四轮遮篷马车从马车堆里显露出来，由一对高视阔步的小型马牵拉着，驾车的是一个女人。

“那就是‘母狮’！”克莱曼婷尖叫起来。

休看到了四轮马车的驭手，惊讶地发现他认得她。

那正是梅茜·罗宾逊。

她“啪”地扬起鞭子，小马加快了速度。她穿着一件棕色带丝绸滚边的美利奴外套，扎一条蘑菇色的领带，脖子上系着蝴蝶结，头上是一顶活泼可爱、帽檐卷曲的小礼帽。

想到她那样污蔑他的父亲，休感到一股怒气又蹿了上来。她丝毫不了解金融上的事，根本无权随意指责别人的诚信。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无法不被她的美艳所吸引。她那娇小的身子坐在驭手的位子上，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她斜戴礼帽的样子，甚至她挥动马鞭、牵拉缰绳的姿态都让他心动不已。

原来这“母狮”就是梅茜·罗宾逊！但她是怎么一下子就有了车马？她从哪儿弄来的钱呢？她是要干什么呢？

就在休惊叹莫名的当口，发生了一件意外。

一匹良种马碎步经过奥古斯塔的马车前面，突然被一只吵闹的小猎犬吓着了。它暴跳起来，把骑手摔到地上，正好落在梅茜的四轮马车前面。她急忙改变方向，用娴熟的驾车技巧把车赶到马路对面。她的躲避动作恰好横过奥古斯塔的马车前面，赶车人紧拉缰绳，骂了一句。

她让自己的马车猛地停在边上。所有人都去看那个被甩下马背的骑手。他似乎没受什么伤，自己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咒骂着去追他的马。

梅茜认出了休。“休·皮拉斯特，真是怪了！”她喊了一句。

休脸红了。“早上好。”他说，有点儿不知所措。

他在礼仪上犯了个严重的错误。他不应该在伯母和姑妈面前表现出自己认识梅茜，因为他不可能把这种人介绍给她们认识。他应该怠慢她，不理不睬才对。

然而，梅茜根本没想跟车上的几位女士打招呼。“你喜欢这些小马吗？”她说，好像已经忘了他们争吵过似的。

休完全被这个美艳而奇特的女人弄得晕头转向，她那熟练的驾驭技巧和轻盈随意的举止让他迷醉。“它们很棒。”他说，眼睛并没看那两匹马。

“它们是出售的。”

奥古斯塔伯母冷冷地说：“休，跟这个人说，让我们过去！”

梅茜这才第一次正眼看奥古斯塔。“闭上你的嘴，你这老婊子。”她轻蔑地说。

克莱曼婷惊得倒抽了口气，玛德琳姑妈吓得叫了一声。休张大了嘴巴。梅茜那华丽装扮和昂贵的装备让人忘了她是出自贫民窟的穷孩子。她的用词如此粗俗，让奥古斯塔一下子呆在那儿，不知如何还嘴。从来没有人敢跟她这样说话。

没等她回过神来，梅茜就转身对着休，说：“告诉你的堂哥爱德华，他可以来我这儿买小马！”然后她一扬鞭子，赶着车走了。

奥古斯塔爆发了。“你怎么敢让我见这种人！”她气哼哼地说，“你怎么敢为她摘下你的帽子！”

休还在盯着梅茜，看她那灵巧的后背和扬扬自得的小礼帽消失在车道上。

玛德琳姑姑也加入进来。“休，你是怎么认识她的？”她说，“有教养的年轻人不会结识这类人！好像你还把她介绍给了爱德华！”

实际上是爱德华把梅茜介绍给休的，但休不会把责任推在爱德华身上。无论他怎么说她们也不会相信他。“我对她也不太熟悉。”他说。

克莱曼婷来了兴趣，说：“你到底是在哪儿认识她的？”

“在一个叫‘阿盖尔寓所’的地方。”

奥古斯塔朝克莱曼婷皱了皱眉头，说：“我不想让你知道这种事。休，让巴克斯特把车赶回家。”

“我自己出去走走。”休说着打开了马车的门。

“你要去追那个女人吧！”奥古斯塔说，“我不准你去！”

“继续往前赶吧，巴克斯特。”休一边下车一边说。车夫拉了拉缰绳，车轮掉转了方向，休礼貌地摘下帽子，望着愤怒的伯母和姑妈随着马车远去。

他不知她们还会说什么。随后会有更多的麻烦。她们会告诉约瑟夫伯父，然后所有的股东都会知道休跟低级女人来往。

但眼下正是假日，阳光灿烂，公园里的人们都在开心游乐，休也不想再为他伯母和姑妈的脾气伤脑筋。

他大步沿着小路往前走，感到十分轻松愉快。他朝梅茜走的相反方向走。人们驾着车兜来兜去，所以他或许能再次遇见她。

他想跟她好好谈谈，想让她公正地看待他的父亲。奇怪的是，他现在已经不再为她说的话生气了。她不过是弄错了，他想，如果跟她解释清楚，她就会明白的。总之，只要能跟她说话他就很高兴。

他到了海德公园角，转身沿着公园路向北走。路上见到不少亲戚或熟人，他脱下帽子一一致意：小威廉和比阿特丽斯乘着一辆布鲁厄姆式封闭马车，塞缪尔叔叔骑着一匹栗色母马，还有茂贝瑞先生、他太太和孩子们。梅茜可能停在什么较远的地方，或许现在已经离开了。他觉得自己不会再见到她了。

但他又看见她了。

她恰好穿过公园离开。不错，那就是她，脖子上扎着蘑菇色的真丝领带。她没看见他。

他一阵冲动，在马路对面跟着，进了梅费尔，到了一个马厩，一路小跑跟上她。她把四轮马车赶进马厩里，跳下马车。一个马夫走了出来，帮她操持那几匹马。

休靠到近前，气喘吁吁。他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好，罗宾逊小姐。”他说。

“再次问好！”

“我跟着你来着。”他说了句多余的话。

她用率直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说：“为什么？”

他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我在想，能不能请你哪天晚上跟我一起出去。”

她把头扭向一边，微微皱起了眉头，考虑着他的提议。她的表情很友好，看来她喜欢这个邀请，他觉得她会接受。不过，似乎有什么实际的考虑在跟她内心的愿望交战。她转过脸不去看他，双眉微锁；接着她做出了决定。“你负担不起我。”她决断地说，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进了马厩。

4

自卡米尔农场

开普殖民地

南非

1873年7月14日

亲爱的休：

真高兴收到你的来信！一个人待在这儿实在是孤单，你无法想象收到来自家乡的这样一封充满见闻的长信让我们多么高兴。卡米尔太太（在我们结婚前称为亲爱的阿米莉亚·克拉朋）非常高兴能读到你对“母狮”的描述……

我知道，现在说这话有点儿晚，但我当时对你父亲的死非常震惊。学校的学生之间也不写吊唁信。你们家的不幸恰好被同一天发生的彼得·米德尔顿溺亡事件掩盖了。但请相信我，在你突然被从学校带走后，大家经常想起你，谈到你……

我很高兴你问起关于彼得的事。自从那天起我一直感到愧疚。我实际上并没有看到这个可怜的家伙淹死，但我也看到了不少情况，足以猜测其余发生了什么。

你的堂兄爱德华就像你所形容的那样，的确比一只腐臭的死猫还要恶心。当时你捞起你的衣服跑开了，但彼得和托尼奥没有那么快。我在水塘的另一头，我觉得爱德华和米奇并没有看见我，或许是他们没认出我来。总之，他们从未跟我谈起过那件事。

总之，你走了以后，爱德华继续起劲儿地折腾彼得，把他的头往水里按，这可怜的孩子挣扎着捞他的衣服，爱德华就往他脸上泼水。

我看得出情况有些失控，但我想我当时实在是懦弱得很，我该帮一把彼得，但我自己也没什么力气，敌不过爱德华和米奇·米兰达，也不想让我的衣服被丢进水里。你还记得犯规的惩罚吗？是十二下鞭子。我必须承认这是最让我害怕的。总之，我抓起了衣服悄悄离开了，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我在采石场的边上回头看了一眼。我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但我看见托尼奥从一头爬上来，抱着一团湿衣服，赤身裸体，爱德华游过水塘追他，留下气喘吁吁的彼得在中间扑腾。

我觉得彼得不会有事，但显然我错了。他一定已经精疲力竭了。爱德华去追托尼奥时，米奇在看着，彼得就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淹死了。

当然，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我回到学校，溜进了宿舍。当老师开始盘问时，我发誓我整个下午都待在宿舍。这个可怕的事情暴露后，我一直没有胆量承认我所看见的一切。

这不是什么让人自豪的经历，休，不过，说出真相至少会让我觉得舒服一些……

休放下阿尔伯特·卡米尔的来信，眼睛望着卧室的窗外。这封信所解释的事情远比卡米尔想象中要多，但也不无疑点。

它解释了米奇是怎样巧妙地潜入皮拉斯特家族，跟他们度过每个假期，让爱德华的父母担负了所有的花费。毫无疑问，米奇告诉奥古斯塔，实际上是爱德华杀害了彼得。但在法庭上，米奇说爱德华曾试图抢救那溺水的孩子。利用这个谎言，米奇救了皮拉斯特家族，使之免于一场丑闻。奥古斯塔可能一直对此深怀感激——或许同时也十分害怕，担心米奇有一天反戈一击，说出真相。休感到不寒而栗，有种恐惧在胸口隐隐作痛。阿尔伯特·卡米尔在不知不觉中揭开了奥古斯塔与米奇这层幽深、黑暗而又肮脏的关系。

但另一个疑团依然未能解开。休知道一些有关彼得·米德尔顿的情况，而别人对此毫不知情。彼得很是虚弱，孩子们都把他当成一根小草。他为自己的体格感到难堪，已经开始了一项训练计划，他主要的训练就是游泳。他好几个小时待在水塘里划水，想让自己强壮些。这些都没有立即奏效：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不可能一下子变得宽肩窄背，除非等到长大成人，这个过程不能操之过急。

他所有努力的唯一效果就是让他在水里像鱼一样游泳。他可以潜到水底下，屏住呼吸待上好几分钟，能脸朝上浮在水面上，也能在水里睁着眼睛。仅靠爱德华·皮拉斯特一个人是无法把他淹死的。

那么，他为什么会死呢？

阿尔伯特·卡米尔说的是实情，至少是他的亲眼所见，这一点休可以肯定。但是，那个炎热午后在主教林中一定还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情。不幸的游泳者可能意外死亡，承受不了爱德华过分的嬉闹打斗而淹死。但不经意的嬉闹不可能杀了彼得。如果他的死不是出于偶然，就一定是有意而为。

那就成了谋杀。

休打了一个寒战。

当时只有三个人在场：爱德华、米奇和彼得。彼得可能被爱德华或米奇谋杀。

也可能两个人一同下了手。

5

奥古斯塔已经不太满意她家的日本装饰了。客厅里满是东方风格的屏风、棱角分明的家具和带细长腿的桌椅，还有黑色烤漆橱柜里那些日本扇子和花瓶。这一切都非常昂贵，但价格便宜的仿品已经在牛津街的商店里出现，这些东西已经不再是这幢高级住宅的独有物件了。不幸的是，约瑟夫不会允许这么快就重新装修，奥古斯塔不得不跟这些变得越来越普通的家具过上好几年。

客厅是奥古斯塔平日喝下午茶时接受朝拜的地方。女人们通常最先到来：她的小姑子玛德琳和比阿特丽斯，还有女儿克莱曼婷。股东们五点钟左右会从银行回来：约瑟夫、老塞思、玛德琳的丈夫乔治·哈特索恩，有时候还有塞缪尔。如果事情不多，孩子们也会参加：爱德华、休和小威廉。唯一经常参加下午茶会的非家庭成员就是米奇·米兰达，但偶尔也有卫理公会的牧师造访，想必也是为南洋、马来西亚和新近开放的日本异教徒皈依教会募集资金。

奥古斯塔尽力撑着门面。皮拉斯特家的人都喜欢甜食，她就提供美味可口的面包和蛋糕，还有来自印度阿萨姆和锡兰的上等名茶。重大的家庭假期和婚礼筹划就在这种聚会上决定。所以，如果有人不来，很快就会跟不上形势。

尽管如此，时常会有人希望独立出去，按自己的主意办事。最近一次是小威廉的妻子比阿特丽斯，一年多前奥古斯塔坚持说比阿特丽斯选的一件衣服面料不适合她，这以后她就开始闹独立。通常发生这种情况时，奥古斯塔会疏离他们一段时间，然后再以某种极其大方慷慨的手段将其拉拢回来。在比阿特丽斯这件事上，奥古斯塔为她那老得不成样子的母亲举办了一个盛大的生日聚会。比阿特丽斯感激不尽，早把衣料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也就遂了奥古斯塔的心愿。

就是在这种下午茶聚会上，奥古斯塔得以洞悉家里和银行发生的事情。现在她担心的是老塞思。她在周到细致地做整个家庭的工作，让大家认为塞缪尔不会成为下一个资深股东，但老塞思并没有退休的意思，尽管他的健康持续恶化。这个老家伙顽固的韧劲儿让她的精心计划一再受阻，急得她抓耳挠腮。

现在是七月底，伦敦变得安静下来。每年这个季节贵族都会离开城里，去苏格兰的考斯乘游艇，或者去他们的狩猎小屋。他们待在乡下，射杀禽鸟，猎狐捕鹿，一直待到圣诞节后。在二月和三月下旬的复活节之间他们开始陆续回城。到了五月，又是“伦敦之季”的高潮。

皮拉斯特家的人不按这个日程安排行事。尽管他们比大多数贵族更富有，但他们是商人，不会想着半年时间待在乡下，无所事事，杀戮那些不会说话的动物。不过，如果银行业界不出什么乱子，他们一般也劝说股东们在八月份休假。

今年整个夏天的假期一直没有定下来，遥远的经济风暴威胁着整个欧洲的金融资本，但最糟的时候似乎已经过去，银行利率下降到了百分之三，奥古斯塔在苏格兰租下了一个小城堡。她和玛德琳打算一星期左右后离开，男人们晚两天也过去。

差几分钟不到四点，她站在客厅里，正为屋里的家具和老塞思的固执生闷气，这时塞缪尔走了进来。皮拉斯特家的人都长得丑，但塞缪尔长相最难看，她心里想。除了那个大鼻子以外，嘴唇也软塌塌的，牙齿参差不齐。他这个人十分挑剔，注重穿戴，苛求食物，喜欢猫，讨厌狗。但让奥古斯塔最不喜欢他的是，家里的所有男人中唯有他最不听劝诱。她能迷倒老塞思，尽管年事已高，他仍然对有魅力的女人感兴趣；她通常也有办法消磨约瑟夫的耐心，哄他乖乖就范；乔治·哈特索恩被玛德琳管得死死的，因此也算是间接被她操控；其他人年龄太小，用不着吓唬他们，尽管休有时候会给她惹麻烦。

但塞缪尔让她没法对付——她的女性魅力丝毫不起作用。每当她显得既体贴又聪明的时候，他就会用一种令人恼怒的方式嘲笑她。他的那副好像她不值得他人认真对待的姿态，最让她受不了。塞缪尔这种平心静气的嘲弄比公园里一个小贱妇骂她老婊子还要让她气愤。

不过，今天塞缪尔脸上没有那种戏谑、怀疑的微笑。他气势汹汹，那阵势让奥古斯塔一时惊慌失措。他早来了一步，显然是为了要找她单独谈话。她想到两个月来自己一直密谋陷害他，比这轻的罪过都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他穿着珍珠灰色的外套，扎一根深酒红色的领带，带着淡淡的古龙香水的味道。他没跟她握手，只是往她面前一站，奥古斯塔自卫地抬起了双手。

塞缪尔严肃地笑了一下。“我不打你，奥古斯塔，”他说，“但老天知道，你的确该挨鞭子。”

的确，他不会碰她。他为人温和，拒绝为步枪出口融资。奥古斯塔一下子又找回了自信，她轻蔑地说：“你怎么敢来指责我！”

“指责？”他说，眼睛里又冒出一股怒火。“我不会堕落到去指责你。”他停顿了一下，克制着愤怒说，“我鄙视你。”

奥古斯塔不会被接连吓唬两次。“你来这儿是要告诉我，你愿意放弃自己的堕落行为？”她用银铃般的嗓音说。

“堕落行为，”他重复道，“你打算毁掉我父亲的幸福，让我的生活凄凄惨惨，全都是为了你的野心，还来谈什么我的堕落行为！我看你自己已经堕入了邪恶无法自拔，早就分不清楚了。”

他如此信誓旦旦，言辞激昂，让奥古斯塔觉得自己的陷害的确十分刻毒。接着她发现他是在利用她的同情心来削弱她的斗志。“我只是出于对银行的关心。”她冷冷地说。

“这是你的理由吗？临到审判日，当万能的上帝问你为何要讹诈我，你就这样回答吗？”

“我在履行我的责任。”她觉得自己又恢复了自制，开始琢磨他所为何来。来承认失败，或者，向她挑战吗？如果他屈服让步，那她不久后就会确凿无疑地成为资深股东的妻子。但若非如此，她也就一筹莫展了。如果他决意向她挑战，那日后就会面临一场长期艰苦的斗争，谁胜谁负尚难定夺。

塞缪尔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花园。“我还记得你原来是个漂亮的小女孩。”他沉思着说。奥古斯塔厌烦地哼了一声。“你去教堂时总是穿白裙子，头上扎一条白丝带，”他接着往下说，“可那丝带骗不了谁。那时候你就十分专横跋扈。礼拜结束后大家都在公园散步，别的孩子都怕你，但他们不敢不跟你玩，因为是你在组织各种游戏。甚至连你父母都被你吓唬住了。要是想要的东西没有得到，你就会大发脾气，吵得路上的人驻足观看，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的父亲——愿上帝让他安息——总是一脸愁容，弄不清他怎么会把这么一个妖怪带到世界上来。”

他说的这些差不多样样属实，让她感到很不自在。“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说，眼睛望着别处。

他好像没听见她的话，继续说下去。“我不是为我自己担心。我想当资深股东，但不当我也活得下去。我会活得很好，当然，我可能不像我父亲那样有气势，也许更多是一个协作者。但约瑟夫不适合这种工作。他脾气暴，爱冲动，可能做出错误决定；加上你又一直鼓动他的野心，蒙蔽他的视线，让情况变得更糟。他在团队里会很顺利，因为其他人会引导他，遏制他。但他不能成为领导，他的判断力不足。从长远看他会损害银行的利益。难道你不担心这些吗？”

一时间，奥古斯塔弄不清他这话是否在理。她这么做难道不是杀了下金蛋的鹅吗？不过，银行的钱实在太多，就算他们全都什么事也不干，这些钱也花不完。无论如何，说约瑟夫会损害银行的利益纯粹是胡扯。那些股东的工作根本没有任何难度：他们到了银行，读读报纸，把钱借贷出去，然后等着收利息就行了。别人能干好，约瑟夫也一样能干好。“你们这些男人，总是装得好像银行业务多么复杂神秘，”她说，“但你们骗不了我。”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加紧防守。“我会对着上帝为自己辩护，用不着对你证明什么。”她说。

“你真要去跟我父亲说吗？”塞缪尔说，“你知道这种事会让他送命的。”

她只犹豫了一秒钟，然后坚定地说：“没有别的选择。”

他长时间盯着她。“你是个魔鬼，我知道你会这样做的。”他说。

奥古斯塔屏住气。他会放弃吗？她觉得自己几乎胜券在握了，想象中几乎听到有人毕恭毕敬地说：“请允许介绍约瑟夫·皮拉斯特太太，皮拉斯特银行的资深股东的夫人……”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说：“那好吧。我会告诉其他人，我不想在父亲退休后成为资深股东。”

奥古斯塔心里漾起一丝胜利的微笑，但脸上不带一丝表情。她赢了。她转过身去，掩饰她心中的狂喜。“享受你的胜利吧，”塞缪尔痛苦地说，“但你记住，奥古斯塔，我们每个人都有秘密，你也有。有朝一日会有人利用你的秘密，像你对付我这样对付你。”

奥古斯塔迷惑不解。他指的是什么？不知为何她的脑子里一下子想起了米奇·米兰达，但她立刻拂去了这个念头。“我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她说。

“你没有？”

“没有！”她说，但他信心满满的样子让她害怕。

他别有意指地看了她一眼。“昨天一个名叫大卫·米德尔顿的年轻律师找过我。”

她没有马上明白过来。“我难道认识他？”但这人的姓名有点儿耳熟，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你见过他一次，七年前，在死因研讯上。”

奥古斯塔顿时觉得身上发冷。米德尔顿——那个被淹死的孩子就姓米德尔顿。

塞缪尔说：“大卫·米德尔顿认为他弟弟彼得是被杀的——是爱德华干的。”

奥古斯塔想马上坐下来，但她不能让塞缪尔遂了心，看出她心慌意乱。“事情已经过去七年了，他现在到底要搞什么鬼？”

“他告诉我，他一直对死因研讯不满，但他始终保持沉默，以免他父母太伤心。不过，他的母亲还是在彼得死后不久就去世了，他父亲是今年去世的。”

“他为什么去找你，不来找我？”

“他是我夜总会的会员。总之，他重读了研讯记录，说还有几位证人从未受到传唤，没能出来作证。”

当然还有证人，奥古斯塔不安地想。有淘气鬼休·皮拉斯特，有那个叫托尼什么的南美孩子，还有第三个弄不清是谁的人。要是大卫·米德尔顿揪住其中任何一个，整个事情就会水落石出。

塞缪尔看来经过了深思熟虑：“从你的观点看，验尸官对爱德华英雄主义的那番赞美有点儿过了。这些话反倒让人生疑。人们认为，要是爱德华看到男孩要淹死，大概只会站在边上吓得发抖。见过他的人都知道，他连去街对面给人帮个忙的事都不会做，更别说潜到水里去救溺水的男孩了。”

这话简直是胡说八道，污蔑别人。“你怎么敢这么说！”奥古斯塔很生气，但她已经摆不出平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劲头了。

塞缪尔不去理睬她。“学校的学生根本不相信。大卫自己几年前也上同一所学校，认识不少高年级学生。跟他们说起这事儿以后，就让他更加怀疑了。”

“这简直太荒谬、太可笑了。”

“米德尔顿喜欢争论，所有律师都这样，”塞缪尔说，对她的抗议置之不理，“他不会让这事儿消停的。”

“他丝毫吓唬不住我。”

“那太好了，我敢肯定他很快就会前来造访你的。”他朝门口走去，“我不在这儿喝茶了。下午愉快，奥古斯塔。”

奥古斯塔重重地坐在沙发上。她没想到还会有这种事——她怎么可能预见得到呢？她对塞缪尔的胜利被摧毁了。那本旧账又被翻开，已经过去了七年，本该早就被人忘掉的！她十分担心爱德华。她无法承受任何降临在他身上的不幸。她按住自己的头，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她该怎么办才好呢？

她的仆役长哈斯特德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服侍客厅的女佣，端着茶点托盘。

“可以了吗，太太？”他带着威尔士口音说。哈斯特德有点儿斜眼，好像两只眼睛看着不同的方向，谁都弄不清他在注意什么。一开始这让人觉得心烦，但奥古斯塔已经习惯他了。她点了点头。“谢谢你，太太。”他说，接着他们就开始摆茶具。有时候，看见哈斯特德的谄媚做派，加上仆人驯顺地按她吩咐做事，奥古斯塔心情会平静下来，但今天这些毫无作用。她站起身，朝开着的法式屋门走过去。花园里阳光明媚，但这也于事无补。她到底怎么才能阻止大卫·米德尔顿呢？

直到米奇·米兰达来的时候，她还在苦苦思索这个问题。她很高兴见到他。他像往常一样风度翩翩，穿着黑色礼服和条纹长裤，白色的衣领一尘不染，上面打着一条黑色的缎面领带。看出她在发愁，他马上变得体贴起来。他像一只丛林猫那样优雅敏捷地穿过房间，声音里充满爱抚之情：“皮拉斯特太太，究竟什么事情让你心烦意乱？”

他最先到来让她很是感激。她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臂。

“出了件可怕的事。”他两手扶在了她的腰上，就好像他们在跳舞一样，而他的手指压上她的臀部时，她感到了一丝麻酥酥的快意。“别这么难受了，”他安慰道，“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她心里平静了许多。在这种时候她总是很喜欢看见米奇。那感觉简直就跟她还是小女孩时，同年轻的斯特朗伯爵在一起一样，优雅的风度，华美的装束，尤其是他举手投足，那柔软的肢体和顺滑的身形都十分相像。斯特朗是皮肤白皙的英格兰人，而米奇是皮肤稍黑的拉丁人，但他们二人都有一种魅力，让她深深感受到自己作为女性的娇柔气质。她真想将他一把拉到身边，把脸颊伏在他的肩头……

她看见女佣们在盯着她，意识到让米奇两手扶着她的臀部站在那儿有些不雅。她移开自己的身子，拉着他的胳膊，带他穿过落地窗走进花园，省得被仆人们偷听。外面的空气暖洋洋的。他们并肩坐在阴凉处的木椅子上，奥古斯塔侧身看着他。她很渴望握住他的手，但这样做不太合适。

他说：“我看见塞缪尔从这儿离开——跟他有关系吗？”

奥古斯塔静静地说着话，米奇凑过来听，近得让她不用移动就能吻到他。“他过来告诉我，他不会寻求资深股东的位置。”

“好消息啊！”

“是的。这样一来，这位置自然就是我丈夫的了。”

“老爹就能得到他要买的来复枪了。”

“只要塞思一退位就行。”

“这个老塞思就是不撒手，真把人都急疯了！”米奇感叹道，“老爹一直在问，什么时候能做成生意。”

奥古斯塔知道米奇为什么担心：他怕自己的父亲把他送回科尔多瓦。“我觉得塞思挺不了多长时间。”她安慰他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但不是这件事让你发愁。”

“不是。是你们学校里淹死的那个倒霉的男孩——彼得·米德尔顿。塞缪尔跟我说，彼得的哥哥是一名律师，现在开始到处打探。”

米奇那张漂亮的脸阴沉下来。“可都过了这么多年了？”

“显然他是为了他父母才一直保持沉默，但现在他们都死了。”

米奇皱起了眉头。“问题到底有多严重？”

“你可能比我更了解。”奥古斯塔犹豫了一下。她有个问题想问他，但她又害怕听到答案。最后她振作了一下。“米奇……你认为那男孩淹死，是爱德华的错吗？”

“这……”

“说‘是’还是‘不是’！”她命令说。

米奇顿了顿，最后说：“是。”

奥古斯塔闭上了眼睛。泰迪宝贝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米奇轻声说：“彼得自己不太会游泳。爱德华没动手去淹死他，但把他折腾得耗尽了体力。爱德华离开去追托尼奥的时候，彼得还活着。但我相信他没力气再游到边上，也没人在旁边，就这么淹死了。”

“泰迪不是想杀他。”

“当然不是。”

“这不过是小男生之间的恶作剧。”

“爱德华并不想伤害他。”

“所以，这不是什么谋杀。”

“我恐怕得说，是谋杀。”米奇严肃地说，奥古斯塔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下，“如果小偷把一个人打倒在地，打算抢劫他，但这人心脏病发作导致了死亡，窃贼就犯有谋杀罪，即使他并没打算杀人。”

“你怎么知道？”

“我去问过一个律师，几年以前。”

“为什么？”

“我想弄清爱德华的处境。”

奥古斯塔两手捂住自己的脸。这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米奇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挨个儿吻了一下。这动作是那么温柔，让她直想哭。他抓着她的手，说：“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会因为爱德华小时候发生的这件事迫害他的。”

“可大卫·米德尔顿是有理智的人吗？”奥古斯塔叫道。

“也许不是。他大概为这事儿着魔好几年了。愿上帝不要让他坚持下去，找出真相。”

奥古斯塔想到可能的后果，不免浑身打战。这会酿成一桩丑闻；下流小报会登出《银行继承人的可耻隐私》这样的文章来；警察会介入；可怜的泰迪宝贝会上法庭。如果他被判有罪——

“米奇，想一想都觉得可怕！”她低声说。

“那，我们必须做点儿什么。”

奥古斯塔捏着他的手，接着松开它们，琢磨着如何应对。她必须面对问题的严重性。她已经看到绞架的影子落在她独子的头上。现在不该再继续痛苦下去，应该采取些行动。感谢上帝，爱德华有一个真正的朋友米奇。“我们要确保大卫·米德尔顿质询不到任何东西。有多少人知道真相？”

“六个，”米奇立刻回答，“爱德华，加上你和我就是三个，但我们什么也不会告诉他，然后，还有休。”

“男孩死的时候他没在场。”

“是没有，但他了解不少情况，知道我们跟验尸官说的话是编造的。其实，撒谎的事儿让我们心虚。”

“看来，休是个问题。还有别的人呢？”

“托尼奥·席尔瓦什么都看见了。”

“但他当时什么都没说。”

“他那时候很害怕我。但我不知道他现在还怕不怕。”

“第六个人呢？”

“我们一直不知道他是谁。当时我没看到他的脸，他也没有自己站出来。恐怕我们对他没什么办法。但如果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我就认为他对我们没什么危险。”

奥古斯塔心里又是一惊，她可不敢这么肯定。这个未知的证人随时会冒出来，造成威胁。但米奇说得不错，他们对此毫无办法。“这么说，有两个人我们要处理一下，休和托尼奥。”

一时间两人陷入思索，谁也没说话。

现在已经不能再把休看作一个小麻烦了，奥古斯塔心想。他十分要强，爱出风头，在银行里已经获得了一定认可，相比之下泰迪就很平庸。奥古斯塔成功拆散了休和弗洛伦斯·斯塔沃西女士之间的好事。但是，现在休对泰迪造成的威胁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该想点儿办法对付他。可是，用什么办法呢？尽管他很糟糕，但他仍然是皮拉斯特家族中的一员。她搜索枯肠，却什么也想不出来。

米奇若有所思地说：“托尼奥有个弱点。”

“哦，是吗？”

“他是一个糟糕的赌徒。明知负担不起也要下大赌注，经常输钱。”

“也许你能安排一场游戏？”

“也许。”

奥古斯塔想到米奇大概知道如何在牌戏中作弊。然而她不可能直接问他，这种问题对任何正人君子来说都是一种致命的侮辱。

米奇说：“这可能要花不少钱。你想在我身上押宝吗？”

“你需要多少钱？”

“恐怕得要一百英镑。”

奥古斯塔毫不犹豫，因为泰迪的性命受着威胁。“很好。”她说。她听见房子里有说话的声音，其他来喝下午茶的客人已经陆续抵达。她站了起来。“我还不知道如何对付休，”她忧心忡忡地说，“我得好好想想。我们该进屋里去了。”

她的小姑子玛德琳已经来了，见他们两个一进门就说开了。“那裁缝逼得我要喝点儿什么，光扦个边就要两个小时，让我都等不及要喝点儿茶了，哦，你们又做了这种杏仁饼，实在太妙了，可是我的老天，你们不觉得天气很热吗？”

奥古斯塔密谋般地捏了一下米奇的手，坐下来倒茶。

第四章    八 月

1

伦敦又闷又热，人们都向往新鲜的空气和开阔的郊外。八月的第一天，所有人都去观看在古德伍德举行的比赛。

他们从伦敦南部的维多利亚火车站乘火车出发。交通安排本身反映出英国社会层次的细微差别——上流社会的人乘坐一等软席车厢，店主和教师坐进拥挤但也还算舒适的二等车厢，工厂工人和家庭用人在三等车厢，密匝匝地坐在硬木长椅上。下了火车，贵族们又坐上马车，中产阶层登上公共马车，工人们则步行。富人的野餐已由前一列火车提前送到，强壮的年轻男仆肩上扛着一个个带盖的大篮子，里面用瓷器和桌布包着煮熟的鸡、黄瓜、香槟和温室里长的桃子。不那么富裕的，就直接从摊贩那里买香肠、贝类和啤酒。穷人则自带吃食，用手帕包着面包和奶酪。

梅茜·罗宾逊和埃普丽尔·蒂尔斯利跟索利·格林伯恩和托尼奥·席尔瓦一同出行。他们几个人的社会地位有些模糊不定。索利和托尼奥显然是第一类，可梅茜和埃普丽尔就只能算三类了。索利取了个折中，买的是二等车票，他们在车站上了一辆公共马车，穿过开阔的高地去赛马场。

不过，索利很注重吃食，他不愿从小摊贩那儿买吃的，随随便便就把午餐打发过去，而是提前派了四个仆人带了一大份野餐，是用冰包裹好的冷鲑鱼和白葡萄酒。他们把雪白的桌布铺在地上，围坐在柔软的草坪上。梅茜把美食喂给索利。她越来越喜欢他了。他对谁都很和气，十分逗趣，跟他聊天也很有意思。贪食是他的唯一恶习。她还是没有让他太接近自己，但到头来她越是拒绝他，他就变得越是专情于她。

赛车安排在午饭后开始。旁边就有一个庄家，站在一个箱子上喊着赔率是多少。他穿了一件花哨的格子外套，扎一条飘逸的丝领带，衣服扣眼里插着一大束花，戴了顶白色的帽子。他肩膀上挎了一个装满钱的皮包，站在一个条幅下面，条幅上写着：“威廉·塔克，国王的头，来自奇切斯特。”

托尼奥和索利每场比赛都赌。可梅茜觉得无聊，如果不赌的话，每场比赛都没什么区别。埃普丽尔不离托尼奥左右，但梅茜决定离开他们一会儿，一个人到处看一看。

值得一看的不只是那些马。马场周围的高地上挤满了帐篷、摊位和大车。还有不少赌博棚、怪物表演以及皮肤黝黑、戴着亮色头巾的吉卜赛人给人算命。人们在售卖杜松子酒、苹果酒、肉饼、橙子和《圣经》。手摇风琴和乐队争相竞奏，魔术师、玩杂耍和表演杂技的人在人群中来回穿梭，全都向人们要钱。这里有会跳舞的狗、小矮人和巨人，还有踩高跷的。喧闹的狂欢节气氛让梅茜不禁想起了马戏团，往昔的生活一去不返，怀旧的情绪让她内心感到刺痛。这些表演者想方设法从公众手里弄到钱，看到他们有所获得，她心里觉得暖烘烘的。

她知道自己该从索利那里多获取一些。跟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谈情说爱，却又住在苏荷区的单间里，这简直不可思议。现在她应该戴着钻戒，穿着皮衣，把目光投向圣约翰伍德或克拉彭的郊区小型住宅才是。她给萨缪尔斯骑马的差使不会持续太久，因为伦敦社交季节即将结束，买得起马的人就要到乡下去了。但她不会让索利送她除了鲜花以外的任何东西。这让埃普丽尔气得发疯。

她走过一个大帐篷。帐篷外面有两个女孩，穿着庄家的衣服，跟一个穿黑外套的男人在一起，他们喊着：“今天，在古德伍德比赛的唯一定数是即将到来的审判日！坚持你对耶稣的信仰，报偿就是永恒的生命。”帐篷里面阴凉幽暗，她索性走了进去。里面的人大都坐在长椅上，好像他们已经改宗皈依了。梅茜坐在出口附近，拿起了一本赞美诗。

她能够理解人们为什么进教堂，为什么来赛马会讲经布道。这样做让他们感到有所归属。这种归属感恰恰是索利带给她的真正诱惑：不仅仅是钻石和皮衣，还有当索利·格林伯恩情妇的可能，得到一个住的地方，有定期的收入，自己能安排些事情。这并非什么体面的地位，也并不长久——一旦索利厌倦了她，这种局面就会结束——但这总比她现在的境况强多了。

全体会众站起来唱赞美诗。这种感觉就像被羔羊的血洗涤身体一样，让梅茜很不舒服。她走了出去。

她经过了一个木偶戏场，戏正演到高潮，暴躁的主角潘趣先生被他挥着棍子的老婆，从小舞台的一头打到另一头。她仔细审视着这群人。如果一场木偶戏演得规规矩矩，就不会有什么钱赚，大多数观众会一分不付悄悄溜掉，剩下的人也只给几个小钱。但他们有别的办法搜刮看客。几分钟后，她就发现后面有个男孩在偷一个戴着礼帽的男人。除了梅茜以外，所有人都在看戏，没人注意到这只肮脏的手伸进了男人的马甲口袋。

梅茜并不打算干预这种事儿。在她看来，富裕又粗心年轻的人活该让人偷走怀表，只要窃贼有胆，窃得东西也算是奖赏。可她仔细去看那个受害者，认出那是黑头发蓝眼睛的休·皮拉斯特。她记得埃普丽尔告诉她休没有钱，丢了手表他可承受不起。她一时冲动，决定挽救一下他的疏忽大意。

她快步绕到人群后面。扒手是个衣衫褴褛、长着棕黄色头发的男孩，十一岁左右，梅茜离家出走时就是这个年龄。他十分巧妙地把休的表链从他的马甲里拉出来。看表演的观众里发出一阵哄笑，扒手趁机拿着怀表溜到了一边。

梅茜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吓得轻声叫了起来，试图逃脱，但她的力气比他大多了。“把它给我，我就饶了你。”她小声吓唬道。

他磨蹭着。梅茜看见那脏兮兮的脸上既有害怕，又有贪婪。接着他乖乖投降，把手表扔在地上。

“去偷别人的手表吧。”她放开他的手，这小家伙一转眼就不见了。

她捡起手表。这是一只带盖的猎表。她打开盖子，看上面的时间：三点过十分。在手表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托比亚斯·皮拉斯特

爱你的妻子

莉迪亚

1851年5月23日

这表是休的母亲送给他父亲的礼物。梅茜很高兴她及时救下了这块表。她合上表盖，拍了拍休的肩膀。

他转过身，一副很恼火被人打扰的样子，接着他惊讶地睁大他那双明亮的蓝眼睛。“罗宾逊小姐！”

“几点了？”她说。

他机械地去掏表，发现自己的口袋空了。“真奇怪……”他环顾四周，觉得是不是自己把表掉在什么地方了，“我可千万别……”

她亮出手表。

“老天爷！”他说，“你是怎么找到它的？”

“我看见有人偷你，把它抢了过来。”

“小偷在哪儿？”

“我让他走了。不过是个毛头小孩子。”

“可是……”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本想让他拿走这表，但我知道你买不起新的。”

“你说的不是真话吧。”

“是真话。我小时候也偷过东西，不过从未被人抓住。”

“太可怕了。”

梅茜又一次觉得他挺讨厌。从她的思维角度看，他那种态度实在显得假模假式。她说：“我还记得你父亲的葬礼。那天很冷，下着雨。你的父亲欠着我父亲的钱，死了，但你还有外套穿，可我没有。这没说错吧？”

“我不知道，”他突然变得怒气冲冲，“我父亲破产的时候我才十三岁——难道因为这个，我一辈子就得对所有的罪恶视而不见？”

梅茜吃了一惊。很少有男人这样呵斥她，可休已经是第二次这么做了。不过她不想再跟他吵上一次。她碰了碰他的胳膊。“对不起，”她说，“我没有批评你的父亲，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为什么一个孩子要偷东西。”

他的语气立刻软化了。“我还没有感谢你抢下了我的手表。这是我母亲送给父亲的结婚礼物，所以不管值不值钱都很珍贵。”

“那孩子会找别的傻瓜去偷。”

他笑了起来。“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人！”他说，“你想喝杯啤酒吗？天气这么热。”

她正好也想喝上一杯。“好吧，谢谢。”

离他们几码远的地方有一辆装着大桶的四轮大车。休买了两大陶罐温热的麦芽淡味啤酒。梅茜喝了一大口：她太渴了。这啤酒比索利的法国葡萄酒更好喝。那辆大车上挂着一个牌子，上面用粉笔草草地写着一行大字：“带走酒罐它会爆掉你的脑代【5】。”

休总是带着一脸活泼相，现在却显得很是凝重。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发现没有，我们都是同一场灾难的受害者。”

她没有。“你是什么意思？”

“1866年发生过一场金融危机。出现这种情况，一些全然无辜的公司就会倒闭……就像队伍中的一匹马跌倒，会把别的马也拖倒一样。我父亲的生意破产是因为别人欠他的钱还不了，这让他绝望至极，结束了自己的性命，抛下我的寡母，让我十三岁就失去了父亲。你父亲养活不了你，因为别人欠他的钱不给，让你十一岁就离开了家。”

梅茜明白他这话的逻辑，但她心底里无法赞同他，她一直痛恨托比亚斯·皮拉斯特，久而久之，这种仇恨已经扎下了深根。“这不一样，”她反驳说，“工人阶层没法控制这些东西，他们只按照吩咐干活。老板们掌握权力，如果发生问题就是他们的错。”

休思索着。“我说不清，也许你是对的。老板们得到的回报肯定是最大的。但我敢肯定一点，不管老板还是工人，他们的孩子都是不该受责备的。”

梅茜笑着说：“我们能找到互相都赞同的观点，真令人不敢相信。”

他们喝完了啤酒，把酒罐送回去，走了几码到了一个旋转木马场。“你想骑木马吗？”休问。

梅茜笑了。“不。”

“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我是跟……朋友一起来的。”她有点儿不愿意让他知道是索利带她来的，“你呢？你是跟你那可怕的伯母一起来的吗？”

他做了个鬼脸。“不。卫理公会派不赞同赛马会——她要是知道我在这儿，肯定会吓坏的。”

“她喜欢你吗？”

“一点儿也不。”

“那为什么她让你跟她一起住？”

“她喜欢一直看着别人，好控制他们。”

“她控制你吗？”

“她是想控制。”他笑了，“有时候我一逃了之。”

“跟她住在一起挺难的。”

“我负担不起自己单独住。我得耐着性子，在银行里好好干。获得提拔以后就能独立了。”他又笑了一下，“到了那时候，我就会像你一样，让她闭上她的狗嘴。”

“希望那次你没惹上什么麻烦。”

“惹上了。不过看她脸上那表情，麻烦也值得了。就是那会儿我开始喜欢你的。”

“因此你就跑来请我跟你一起吃饭？”

“是啊，可你为什么拒绝呢？”

“因为埃普丽尔跟我说你自己一分钱都没有。”

“我的钱够买几块排骨和一份葡萄干布丁。”

“真是让一个女孩子无法抵抗啊！”她揶揄地说。

他笑了。“今晚跟我出去。我们去克莱蒙花园跳舞。”

她动心了，但一想到索利她又感到内疚。“不去了，谢谢你。”

“为什么不去呢？”

她也这样问着自己。她并没有爱上索利，她也没从他那儿拿钱，那么她干吗把自己省着留给他呢？我十八岁了，她想，如果我不能跟我喜欢的男孩出去跳舞，生活又有什么意义呢？“那么，好吧。”

“你真来吗？”

“嗯。”

他笑了，这让他很高兴。“要我去接你吗？”

她不想让他看到苏荷区贫民窟里跟埃普丽尔共用的房间。“不用，我们在别的地方见面吧。”

“好的，我们去威斯敏斯特码头，坐汽船去切尔西。”

“好啊！”她觉得自己几个月来都没这么高兴了，“几点呢？”

“八点钟怎么样？”

她很快计算了一下。索利跟托尼奥要留到最后一场比赛，然后，他们坐火车回伦敦。她跟索利在维多利亚火车站告别，再步行到威斯敏斯特。她觉得自己来得及。“不过，如果我迟到了，你能等等我吗？”

“我可以等一整个晚上，如果有必要。”

想到索利让她觉得有愧。“我得回我朋友那儿去了。”

“我跟你一起走。”他急切地说。

她不希望这样。“最好不要。”

“听你的。”

她伸出手来，两个人握手，一本正经，显得很奇怪。“晚上见。”她说。

“我等你。”

她转身走开，感觉他在看她。我干吗要这么做呢？她想。我真想跟他出去约会吗？难道我真的喜欢他？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吵了起来，让聚会不欢而散，今天要不是我及时缓和下来，他又准备大吵一次。我们实在不般配。我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跳舞。也许我不会去。

但他那对蓝眼睛多可爱啊。

她打定主意不再想这事儿。既然她已经同意约会，她就会去的。她可能喜欢这次约会，也可能不喜欢，但事先就为此犯愁一点儿用也没有。

她得找个借口离开索利。他正准备带她出去吃晚饭。不过他从来不对她问这问那，也会接受随便什么借口，不管多么让人无法相信。但她还是要编出个有说服力的理由，不想委屈他那悠闲豁达的天性。

她在起先离开的地方找到了他们。他们在栅栏和穿格子外套的庄家之间的那块地方待了一下午。埃普丽尔和托尼奥显得兴高采烈，扬扬自得。埃普丽尔一见梅茜就说：“我们已经赢了一百一十英镑，真带劲！”

梅茜很为埃普丽尔高兴。她正祝贺他们竟能凭空捞到这么多钱。这时米奇出现了，他两只大拇指插在灰色的马甲口袋里，一路逛了过来。见到他并不让梅茜感到惊讶，因为所有人都到古德伍德来了。

虽说米奇长相出奇地好看，可梅茜不喜欢他。他让她想到那个马戏团的领班，觉得自己的调情能让所有女人兴奋得发抖，但要是被人拒绝，就像受了天大的冒犯。跟往常一样，米奇后面紧跟着爱德华·皮拉斯特。梅茜对他们的关系很是好奇。他们二人差别太大：米奇身材纤细，既完美又自信，但爱德华是个笨拙、贪婪的大块头。为什么他们俩会形影不离呢？不过很多人都被米奇迷住了，爱德华也不例外。托尼奥略带敬畏地向他问好，看上去就像凶残主人豢养的一只小狗。

他们的身后是一个年长的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米奇介绍说那人是他父亲。梅茜好奇地打量着他。他跟米奇毫无相似之处，长着一双罗圈腿，肩膀极宽，一张老脸饱经风霜。他跟自己的儿子不同，硬领衬衣和大礼帽让他不太舒服。那个女的像是情人一般紧贴着他，比他大概年轻三十岁。米奇介绍说她是考克斯小姐。

大家都议论着他们赢钱的事。爱德华和托尼奥两人都押了一匹叫作查理王子的马。索利赢了钱，接着又输掉了，但不论他输赢都很高兴。米奇并没说自己的表现如何，梅茜猜想他不像别人赌得那么大：这个人太工于心计，不会热衷赌博这种事。

然而，他接下来的举动却让她十分吃惊。他对索利说：“我们今晚要玩一局大的，格林伯恩——最低一英镑。你参加吗？”

她惊奇的是，米奇那无精打采的表象下面好像隐藏着某种强大的张力，他实在深不可测。

索利反正什么意见都赞同。“我参加。”他说。

米奇转过来问托尼奥。“你愿意加入吗？”他那种要么接受、要么拉倒的口气让梅茜觉得很假。

“算我一个，”托尼奥兴奋地说，“我一定去！”

埃普丽尔不安起来，说：“托尼奥，今晚不行，你答应过我的。”梅茜怀疑托尼奥玩不起最低赌一英镑那么大的赌局。

“我答应什么了？”他对周围的朋友挤了挤眼睛。

她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男人们都笑了起来。

米奇说：“这是本季节的最后一局，席尔瓦，错过了你会后悔的。”

这又让梅茜有些惊讶。在阿盖尔寓所那会儿，她记得米奇不喜欢托尼奥。为什么他现在又要劝托尼奥参加纸牌游戏呢？

托尼奥说：“我今天走运——看我在赛马上赢了多少！我今晚去打牌。”

米奇瞟了一眼爱德华，梅茜捕捉到两个人眼里露出放心的神色。爱德华说：“我们在夜总会一起吃饭吗？”

索利看了看梅茜，她意识到现在有了现成的借口，不用整晚陪着他。“跟男孩子们一起吃吧，索利，”她说，“我无所谓。”

“你真的不在意？”

“不在意，我今天已经够快活的了。你晚上去你的夜总会玩吧。”

“那就定下来了。”米奇说。

他跟他父亲、考克斯小姐和爱德华离开了。托尼奥和埃普丽尔继续投注下一场。索利把胳膊伸给梅茜，说：“我们走一走好吗？”

他们沿着隔开赛道的白色油漆围栏慢慢溜达着。太阳暖洋洋的，乡村的空气散发着好闻的味道。过了一会儿索利说：“你喜欢我吗，梅茜？”

她停下来，踮起脚尖，吻了他的脸颊一下。“我很喜欢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看到眼睛后面的眼泪，迷惑不解。“索利，亲爱的，你怎么了？”她说。

“我也喜欢你，”他说，“胜过任何我见过的人。”

“谢谢你。”她很感动。这很不寻常，因为索利从来没有显出如此激情。

接着，他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惊得目瞪口呆。她从来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索利这种阶层的人从不会向她这样的人求婚。他们可能引诱这些女孩，给她们钱，让她们成为自己的情妇，为他们生孩子，但绝对不会跟她们结婚。她惊得一时语塞。

索利接着说：“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求你说个‘行’。”

跟索利结婚！梅茜从此会变得极其富有，每天晚上睡在柔软的床上，房子里每间屋子升着熊熊的炉火，黄油多得吃不完。她想起床就起床，不高兴就整天待在床上。她再也不用挨冻受饿，再也不会穿得寒酸破旧，不会疲倦不堪。

一个“行”字就在她的舌尖上颤抖。

她想到埃普丽尔在苏荷区的那间小屋，墙上到处是老鼠洞；她想到简易厕所夏天发出的阵阵臭味；她又想到那些没饭吃的夜晚；想到在街上走了一天以后两脚生疼的感觉。

她看着索利，要嫁给这个男人真的很难吗？

他说：“我太爱你了，爱你爱得简直不顾一切。”

他是真心爱她，这她看得出来。

但有件事挺麻烦。

她不爱他。他应该得到更好的选择。他该有个真正爱他的妻子，而不是一个铁石心肠、随性交友的浪荡姑娘。如果她嫁给他，那就欺骗了他。可他人太好了，容不得被人欺骗。

她几乎要哭了。她说：“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善良、最温柔的男人——”

“不要说‘不’，好吗？”他打断她，“如果你不能说‘行’的话，就什么也不要说。好好想想，至少想一天，或许再长点儿。”

梅茜叹了口气。她知道她应该拒绝他，马上就拒绝也容易一些。但他在恳求她。“我会考虑的。”她说。

他笑了。“谢谢你。”

她懊丧地摇着头。“不管怎么样，索利，我相信，再也不会有像你这么好的人向我求婚了。”

2

休和梅茜坐着那种一便士的游船从威斯敏斯特码头去切尔西。夜晚既温暖又明亮，拾贝船、驳船和轮渡在浑浊的河面上往返穿梭。他们逆流而上，钻过维多利亚车站的新铁路桥，途经北岸位于克里斯托弗·雷恩的切尔西医院，南岸则是开遍鲜花的巴特西田野——伦敦传统的决斗场。巴特西桥破烂不堪，整个木结构看上去摇摇欲坠。在它的南端有几座化工厂，但在北面，切尔西老教堂四周点缀着一座座漂亮的农舍，一个个浑身赤裸的孩子在浅滩上戏水。

过了大桥不到一英里，他们下了船，走上码头，朝克莱蒙花园那华丽的镀金大门走去。整个花园占地十二英亩，地处河流和国王大道之间，遍布着树林、洞穴、花坛和草坪，还有各种蕨类植物和灌木丛。他们赶到时已近黄昏，蜿蜒小路边的树上挂起了中国式灯笼和一盏盏煤气灯。这里到处人头攒动，很多看赛马的年轻人决定来这儿度过一天的最后时光。人们全都打扮得完美无瑕，在花园里四处闲逛，无忧无虑地调笑打趣，女孩们结对来往，年轻的男人几个聚在一起，夫妻们则挽手结臂。

一整天的天气都很好，阳光明媚，温暖可人，但现在变得闷热起来，预示着一场雷雨就要到来。休感到既得意又紧张。挽着梅茜的手臂让他十分兴奋，但他又有一种不安全的感觉，他不知道他在玩的游戏到底有什么规则。她心里期望的是什么？她会让他吻她吗？她会任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他渴望抚摸她的身体，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她希望跟他做那件事吗？他想那样做，但他从来没有做过，害怕自己会显得像个傻瓜。他听皮拉斯特银行的职员经常提起她这种女孩，说哪些事她们会做，哪些事不会。但休怀疑他们大部分是在吹牛。不管怎么说，也不能把梅茜当作那种靠男人赚钱的女孩。她没那么简单。

他还担心被熟人看见。他的家族会强烈反对他干这种事。克莱蒙花园不仅是下层阶级的地方，同时还被卫理公会认为纵容不道德的行为。如果他被人发现，奥古斯塔肯定会拿这件事刁难他。爱德华带着浪荡女人去那种下流场所又有不同，因为他是她儿子，是家族的继承人。对休来说就不一样了，他身无分文，受的教育差，人们等着看他像他父亲一样失败，他们会说，去花园放纵是他的天性使然，他跟职员、技工和梅茜这种女孩同属一类。

休正处于他职业生涯的重要转折点，处在获得晋升、成为通信文员的节骨眼上，这个职位的年薪是一百五十英镑，比他现在的工资多出一倍以上，如果有人通告他有如此放浪行为，提升的事就会受到影响。

他焦躁不安地看着那些人沿着花坛间蜿蜒的小路走着，生怕看见什么熟人。有些人挽着女孩子的胳膊，但他们都小心地避开休的眼睛。他意识到，这些人也担心被人撞到。他断定，如果他看到自己认识的人，对方可能也会像他一样，怕被人声张出去。这样，他也就打消了顾虑。

他为梅茜感到骄傲。她穿着一件蓝绿色的礼服，领口很低，后面带着裙撑，一顶水手帽俏皮地戴在高高的发髻上，一路吸引了不少艳羡的目光。

他们经过一座芭蕾舞剧院、一个东方马戏团、一个美国保龄球场和几座射击场，然后进了一间餐厅用餐。这对休来说是一种新体验。虽然餐厅变得越来越普遍，但吃饭的人大多都是中产阶层，上流社会的人仍然不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就餐。爱德华和米奇那样的年轻人经常在外面吃饭，但他们认为这是到下等地方寻开心，而且都是去找女伴，或者带她们一起去。

整个晚餐休都尽量不去想梅茜的乳房。它们的上部从她礼服领口上露出来，很白，长着雀斑。他见到过裸露的乳房，只见过一次，那是几个星期前在内尔的妓院。但他从来都没有亲手碰过。它们是硬的，像肌肉一样，还是软的？如果一个女人脱掉紧身胸衣，她的乳房会随着走路颤动，还是硬挺挺地不动？如果你碰它们，它们能挤得动吗？还是非常坚硬，就像膝盖骨一样？她能让他碰一下吗？他有时甚至想亲吻它们，像那个在妓院里吻妓女乳房的男人那样，但这种隐秘的愿望让他感到羞耻。其实，所有这些感觉都让他隐约感到羞耻。跟一个女人坐在一起，光想着她赤裸的身体，对她的其他方面毫不关心，只是想利用她，这实在太野蛮粗俗了。可是，他又忍不住，特别是跟梅茜在一起时，因为她实在太诱人了。

他们吃饭的时候，花园的另一头放起了烟花。砰砰的巨响和闪光惊扰了动物园里的狮子和老虎，它们不满地嘶吼着。休想起来梅茜原来在马戏团干过，便问她当时情况如何。

“跟别人一起生活，你就可以充分了解他们，”她若有所思地说，“这有好处也有坏处。人们总是互相帮助。他们互相谈恋爱，也总是争吵不休，有时还打架——我在马戏团的四年里就发生过两起谋杀。”

“我的天哪。”

“再说挣钱也没保证。”

“怎么说呢？”

“人们需要节约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砍掉娱乐开销。”

“我可从来没想过这个。我得记住不要把银行的钱投到任何有关娱乐的生意上。”

她笑了：“你是不是一直想着财务方面的事？”

不，休心里说，我一直想着你的乳房。他开口道：“你要知道我是家族里头害群之马的儿子。我比皮拉斯特家的其他年轻人更了解银行业务，但必须加倍努力工作才能证明我的价值。”

“证明你自己有那么重要吗？”

问得好，休这样想。他琢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在学校里，我在班上总是名列前茅。但我父亲的失败让情况变糟了，所有人都觉得我会重蹈覆辙，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看错了。”

“在某种程度上，我也有同样的感觉，知道吧。我无论如何不会像我妈那样，一直生活在贫困的边缘。我要挣钱，做什么都行。”

休尽可能用最温和的口气，说：“是因为这个，你才跟索利一道外出？”

她皱起了眉头，一瞬间他以为她会生气，但她没有，只是嘲弄般地笑了笑。“我觉得这个问题不错，如果你想知道真相的话，就是我一点也不觉得跟索利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我让他误会了，以为……有什么指望。”

休很吃惊。这是不是说她并没有跟索利做过那件事？“他好像很喜欢你。”

“我很喜欢他。但他要的不是这种志同道合的友情，从来都不是，这我很清楚。”

“我明白你的意思。”休认定她跟索利并没做那件事，这意味着她可能也不愿意跟他做那种事。他既感到失望，又觉得放松下来：失望的是他对她是那么渴望，轻松的是他刚才过于紧张了。

“好像有什么让你觉得高兴。”梅茜说。

“我想，我高兴听你说你和索利只是朋友。”

她显得有些难过，让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

他为晚餐付了账。这顿饭十分昂贵，但他把自己留着买新衣服的十九先令全带在身上，所以手里有不少现钱。他们离开餐厅时，发现花园里的人比先前更加喧闹，无疑他们在这段时间内消耗了大量的啤酒和杜松子酒。

他们来到一间舞厅。休对跳舞一直很有信心，跳舞是福克斯通绅士子弟学校让他熟练掌握的唯一一门课程。

他带着梅茜进入舞池，第一次把她搂在自己的怀里。他把手放在她后背裙撑上面那一小块地方，感到手指麻酥酥的。隔着她的衣服，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热度。他左手握着她的手，她捏了一下他，这又像一股电流传遍了全身。

第一支舞跳完了，他对她笑了，满心欢喜，而她意外地伸出手，拿指尖摸了摸他的嘴唇。“我喜欢你笑的样子，”她说，“像个小孩子似的。”

他倒没想给她留下一个像小孩子的印象，但这会儿只要她觉得高兴，说他什么都无所谓。

他们又跳了一曲。他们合作得很好，尽管梅茜很小巧，但休也只比她高出一点点，他们两个脚下动作十分轻盈灵活。如果说他可能没有跟上百个，但至少也跟几十个女孩子跳过舞，可他从未感到像今天这般快活。他就像直到现在才发现，紧紧搂着一个女人，随着音乐移动、摇摆，和谐一致地迈着复杂的舞步，是多么令人愉悦、多么令人心驰神往的事情。

“你累吗？”他在舞曲结束时问她。

“一点儿也不累！”

他们又跳了起来。

在交际舞厅里，人们通常认为跟同一个女孩连着跳两支以上是不礼貌的，你应该带着她离开舞池，请她喝点儿香槟或吃一块果汁冰糕。休一直讨厌这种规矩，现在他很高兴自己放开约束，成了这场公众舞会上的一个匿名狂欢者。

他们在舞池里一直待到半夜，直到音乐停止。

人们成双结对离开舞池，涌上花园间的小径。休注意到很多男人都还挎着他们伴侣的胳膊，尽管已经不再跳舞了。所以，他也战战兢兢地挽起梅茜的手臂。梅茜好像并不介意。

欢庆活动变得不那么守规矩了。小径旁边偶然出现几座小木屋，像剧院的包厢一样，可以坐在里面吃饭，观察外面走过的人群。有些小房子被成群的在校生租了下来，他们已经在里面喝醉了。一个走在休前面的人被其他人笑闹着打掉了头上的礼帽，而休自己也不得不往旁边闪了一下，以躲开一块飞来的面包。他把梅茜拉近自己，保护着她，让他欢喜的是，她伸手搂住他的腰，往他身边挤了一下。

离主要通道远一点儿的地方，有不少幽暗的树林和凉亭，休模模糊糊看见有人结伴坐在木椅子上，尽管看不清他们是抱在一起，还是仅仅并排坐着。让休吃惊的是，他们前面的两个人停下脚步，站在路中央就开始狂吻起来。他带着梅茜绕过他们，觉得很不好意思。但过了一会儿，他就不再觉得难堪，开始兴奋起来。几分钟后他们又绕过了一对抱在一起的人。休跟梅茜对视了一下，她冲他笑了，他明白那笑里有种鼓励的意思。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无法鼓足勇气，上前一步去吻她。花园里更加吵闹了。他们不得不绕过六七个年轻人打斗的地方，那些人一个个醉醺醺地大叫大嚷，把对方掼倒在地。休注意到有些女人没人陪伴，不知她们是不是妓女。这里的气氛越来越危险，他觉得有必要保护好梅茜。

接着，一群三四十个年轻人往这边冲了过来，他们掀掉人们的帽子，把妇女推向一边，把男人摔倒在地上。想躲开他们是不可能的，他们在道路两边的草坪上散开，席卷而来。休马上动了起来。他面对梅茜站好，后背朝着袭击的方向，摘下帽子，两只胳膊紧紧搂住她。暴徒横扫过来。一个人的肩膀重重撞在休的后背上，他摇晃了一下，但没有放开梅茜，坚持站稳脚跟。旁边一个女孩被打倒了，另一边有个男人脸上挨了一下。然后，这群流氓消失了。

休松开手，低头看着梅茜。她期待地回视着他。他迟疑地俯下身，吻了吻她嘴唇。美妙的双唇又柔软，又有触感。他闭上了眼睛。为此他已经等待多年，这是他的第一个吻。就像他梦想的一样愉快。他呼吸着她的味道。她的嘴唇轻柔地沿着他的嘴唇移动着。他真想这么一直吻下去。

她打断了这个吻。她仔细看着他，然后紧紧抱住他，让他紧贴着自己的身体。“你把我的计划全都破坏了。”她静静地说。

他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他往旁边看了看。边上有个凉亭，里面的椅子闲着。他鼓足勇气，说：“我们过去坐下行吗？”

“好的。”

他们朝黑暗的地方走去，坐在木椅子上。休又一次吻了她。

这一次，他不再迟疑不决了。他用手搂着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用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比刚才更加热情地吻着她，自己的嘴唇紧压着她的嘴唇。她也热烈响应着，拱起后背让他感觉到她的乳房压向他的前胸。她如此心急让他十分吃惊，虽然他知道女孩也没有理由不像男人那样喜欢接吻。她的热切让他备感兴奋。

他抚摸着她的脸颊、她的脖子，然后手落到她的肩膀上。他想抚摸她的乳房，但又害怕这会让她不高兴，因此犹豫起来。她把嘴唇凑向他的耳朵，既是耳语，又是个吻，她说：“你可以摸摸。”

她竟能猜出他的心思，让他吓了一跳，但这邀请撩拨得他异常兴奋，几乎超出了他的忍耐限度——不只是因为她很情愿，更是因为她把这话亲口说了出来。你可以摸摸。他的指尖从她肩膀一路滑下，经过她的锁骨，到达她的前胸，他摸到她礼服领口上方凸起的胸部。她的皮肤又柔软又温暖。他不知道接着该怎么做。他要把手伸到里面去吗？

梅茜用行动回答了他没问出来的问题——她抓着他的手，按在领口下面的衣服上，低声说：“挤一挤它们，别太使劲儿。”

他照做了，他发现那地方不像肌肉，也不像膝盖那么硬，而是很柔软，只有两个乳头有点儿硬。他的手从一个乳房移到另一个，又是摸，又是挤，换着样儿来。他的脖子感觉得到梅茜呼出的热气。他好想整晚上就这样摸下去，可又停下来，亲吻她的嘴唇。这一次，她稍稍吻了他一下，躲开了，吻一下又躲开，一次又一次，这样更是令人惊奇刺激。他发现亲吻有很多不同的方式。

突然，她愣了一下。“听。”她说。

休已经隐约察觉花园里越来越吵闹，现在他听见呼喊和撞击声。他朝人行道那边望去，看见人们四散而逃。“肯定是打起来了。”他说。

接着，他听到了警笛声。

“见鬼，”他说，“现在有麻烦了。”

“我们最好离开。”梅茜说。

“我们找条去国王大道出口的路，看看能不能搭双座马车。”

“好吧。”

他犹豫了一下，有些依依不舍。“再吻一个。”

“行。”

他吻了吻她，她也使劲拥抱着他。

“休，”她说，“我很高兴遇到你。”

他觉得，这是别人对他所说过的最美好的一句话。

他们回到人行道上，匆匆向北走去。过了一会儿，有两个年轻人狂奔而过，前面的在跑，后面的在追，前面的一头撞在休的身上，一下让他飞了出去。等他爬起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没影了。

梅茜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他掸了掸身上的尘土，从地上捡起帽子。“没受伤，”他说，“但我不想让这种事发生在你身上，我们穿草坪走，可能更安全点儿。”

他们走出小路时，煤气灯全都灭了。

他们摸黑继续往前走。现在能听见男人们不停的叫嚷声，女人们在尖叫着，间或穿插着警笛声。休突然想到他可能会被逮捕。然后大家就都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到时候奥古斯塔就会说他太放荡，不能被银行委以重任。他叹了一口气。接着，他又想起触摸梅茜那对乳房的美妙感觉，于是决定不去在乎奥古斯塔说什么。

他们避开人行道和开阔的地带，特意在树林和灌木丛里穿行。地面缓缓上升，靠近河岸，休知道他们的方向正确，因为他们走的是上坡路。

他远远地看见灯笼一闪一闪，便朝着灯光的方向走。他们开始遇到其他同路的行人。休希望跟这群显然体面而清醒的人一起走，遇到警察的可能性会小一些。

当他们走近大门时，正赶上一支有三十到四十个警察的队伍在往里走。警察们逆着人流往花园里挤，不管遇见的是男是女，抡起警棍就打。人群开始转头往相反的方向跑。

休脑筋一转，对梅茜说：“让我来带上你。”

她不解其意地看着他，但还是说：“好吧。”

他弯下身把她抱起来，一只胳膊托起她的膝部，另一只胳膊搂着她的肩膀。“你要假装晕倒。”他说。她马上闭上眼睛，显得瘫软无力的样子。他接着往前走，在人群里挤着，大声喊道：“让开，快点儿，让开！”尽量用一种权威的命令口气。看到这儿有个病弱的女人，连那些逃命的人也给他们让开了路。他迎向正往前推进的警察们，他们跟人群一样慌张。“靠边点儿，警察，让这位女士过去！”他对其中一人喊道。那个人恶狠狠地看着他，似乎想要喝止他。接着有个军士喊道：“让这位先生过去！”他穿过一长溜警察，发现面前突然一下子毫无阻碍。

梅茜睁开了眼睛，他朝她笑着。他喜欢这么抱着她，不想就这么把她放下。“你没事吧？”

她点点头，好像就要哭了：“放我下来。”

他把她轻轻放在地上，抱住她。“你别哭啊，”他说，“一切都结束了。”

她摇摇头。“不是因为骚乱，”她说，“我从前见过打架。但这是第一次有人照顾我。我以前从来都是自己照顾自己。这感觉太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他见过的女孩子都自然而然地认为男人会主动照顾她们。跟梅茜在一起总是有新的发现。

休去找出租马车，可周围一辆也看不到。“恐怕我们得步行了。”

“我十一岁的时候走了四天去纽卡斯尔。”她说，“我可以从切尔西走回苏荷。”

3

米奇·米兰达在温菲尔德上学的时候就开始打牌作弊，以此贴补他从家里收到的那点儿津贴。他发明的办法很粗劣，但欺骗小学生足够了。后来，在学校毕业后、上大学之前那次横跨大西洋返家的漫长旅途中，他故技重演，想骗过一位同船乘客，不想那人竟是一个专业作弊老手。这位长者好奇心大发，将米奇收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把这一行当的基本手艺全都教给了他。

赌注高的时候作弊的风险非常大。如果人们只是小输小赢，就不会怀疑有人玩弄骗术。投注增大，对作弊的猜疑就随之增高。

如果他今晚被人抓住，不仅仅意味着他摧毁托尼奥的计划失败。在英国，打牌作弊是一个绅士能犯的最严重的罪过。他会被人撵出他所参加的夜总会，去跟朋友相约，对方也总是会以“不在家”回避他，在街上也没人愿意跟他打招呼。难得会有几个作弊的英国人，最后都远走他乡，去了马来亚或者哈得逊湾这种偏僻地方重新过日子。米奇的命运就是回科尔多瓦老家，忍受他哥哥的嘲笑，靠养牛度过余生。想到这些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但今晚的回报跟风险一样，具有戏剧性。

他这么做并非仅仅为了取悦奥古斯塔。当然这也十分重要，她是让他融进伦敦权贵阶层的护照。但他也希望得到托尼奥的那份工作。

老爹让米奇靠自己挣钱维持生活，家里不再给钱养活他。托尼奥的工作很是理想。它能让米奇过得像绅士一样，几乎不用干什么。而且，还可以一步步登上更高的职位。有朝一日米奇有可能当上部长，这样他就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昂首挺胸，连他哥哥也不敢再取笑他。

米奇、爱德华、索利和托尼奥一道在“考斯”早早吃了晚餐，那是一家他们几个都喜欢去的夜总会。十点钟时他们已经进了打牌室。又有两个赌客听说这里的赌注高，也加入进来，他们是卡特船长和蒙塔涅子爵。蒙塔涅是个傻瓜，但卡特头脑冷静，米奇必须提防着他。

桌子四周画着一条白线，离桌沿十到十二英寸。每个玩家面前都摆着一摞沙弗林金镑，放在白方块外面。一旦钱越过白线进了方块里面，就算是下注了。

米奇一整天都假装喝酒。午餐时他只用香槟润了润嘴唇，便偷偷把酒倒在草地上。在返回伦敦的火车上，爱德华好几次把酒瓶递过来，他都用舌头堵在瓶嘴上，装作仰脖喝了一大口的样子。晚餐时他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红葡萄酒，接着又添了两次，但一点儿也没喝。现在，他悄悄要了姜汁啤酒，它看上去就像白兰地加苏打水一样。他必须坚如磐石，头脑清醒地运用手上的微妙功夫，去摧毁托尼奥·席尔瓦。

他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停顿了一下，试着放松下来。

在所有牌戏中，作弊者最喜欢的就是打百家乐。米奇觉得，这种玩法就是为了让聪明人偷走富人的钱而设计的。

首先，这是一种纯粹靠运气的游戏，没有任何技巧或策略。玩家拿到两张牌，把点数加起来：三和四加起来是七，二和六加起来是八。如果总和大于九，就只算后面的数字，所以十五成了五，二十就是零，因此最大的数字就是九。

手里的牌点最低的玩家拿第三张牌，要把这张牌正面朝上，让所有人都看得见。

庄家只发三手牌：一手给他左边的玩家，一手给他右边的玩家，还有一手发给自己。玩家随便向自己左边或右边押注。任何一方的点数高于庄家手里的点数，他就得付出筹码。

从作弊的角度看，打百家乐的第二大优势是必须至少要用三副牌。这就是说骗子可以多备一副牌，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袖子里滑出一张牌来，不必担心其他玩家手里是否有同样的牌。

等其他人在座位上坐稳，掏出雪茄点燃的工夫，他让一位侍者拿三副新牌来。过了一会儿侍者回来，自然将扑克牌递给米奇。

为了控制整个牌局，就必须由米奇来发牌，因此他的第一个挑战就是确保自己坐庄。这涉及两个技巧：规避切牌和隔张发牌。说来这两种手段比较容易，但他还是紧张得绷紧了神经，这样会把最简单的操作搞砸的。

他拆开牌封。新牌的排序总是两张大王在上，黑桃A在最底部。米奇拿出两张王牌，开始洗牌，享受一副新牌带来的爽滑的感觉。把底下的A挪到一沓牌的顶上十分简单，但接下来他必须要让一个玩家切牌，保证顶上的那张A不被移动。

他把这副牌递给坐在他右手的索利。当他把牌放下的时候手缩了一下，把那张黑桃A留在了他的掌心，用整个手遮住。索利接着切牌。米奇一直让自己的手心朝下，然后拿起那叠牌，把手里那张牌放在上面。这样他就成功规避了切牌。

“拿最大牌的坐庄吧？”他说，极力让自己显得无所谓的样子，随便其他人同意还是不同意。

有人低声表示赞同。

他握紧这副牌，把最上面的一张往后推了一点儿，开始快速发牌，发的都是隔张牌，直到轮到自己，才发出那第一张。大家都把牌翻开，米奇是唯一的A，所以他来坐庄。

他不经意地笑了一下。“我看我今晚的运气不错。”他说。

没有人搭茬。

他稍稍松了口气。

他不敢表现出轻松的样子，开始发第一手牌。

托尼奥在他左边，然后是爱德华和蒙塔涅子爵。他的右边是索利和卡特船长。米奇不想赢钱，这不是他的今晚的目的。他只想让托尼奥输。

他正常地打了一会儿，把奥古斯塔给的钱输掉了一些。其他人也很轻松，又要了一次饮料。看到时机已经成熟，米奇点燃了一支雪茄。

在他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雪茄盒的旁边还藏了另一副牌，是从圣詹姆斯大街的文具店买来的，夜总会的扑克牌都从那儿买，因此这些牌一模一样。

他把这副牌凑成了赢对，每对加起来都是九：四和五，九和十，九和杰克等等，其余的十和花牌他都放在家里没拿。

他把雪茄烟盒放回口袋的时候，手里拿到了那对牌，然后，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那一叠，偷偷将新牌滑入那叠牌的底下。趁别人都在用水调和白兰地时，他开始洗牌，十分小心地让顶上的牌按照底下拿一张，随便插两张，再从底下拿一张，再随便插两张的顺序洗好。他给左边发一张，右边发一张，然后发给自己，他给自己发的就是赢对。

下一轮他把赢对做给索利那边。他这样持续了一阵儿，让托尼奥输，索利赢。他从托尼奥那边赢来的钱又去了索利一边，让人无法怀疑米奇在捣鬼，因为他面前的沙弗林大概还是原来那么多。

托尼奥差不多把赛马赢来的一百英镑全放在了桌子上。那些钱剩下五十英镑左右的时候，他站了起来，说：“坐这个位子运气不好，我要坐在索利旁边。”他换到桌子的另一边坐下。

换地方也没用，米奇想。从现在开始可以让左边赢、右边输，这并不费力。但听到托尼奥说到运气不好让他有点儿紧张。他想让托尼奥一直觉得今天很走运，别去想输钱的事。

偶尔托尼奥会改变风格，不只押两三个，而是押上五个或十个沙弗林。这时米奇就稍加变动，把赢对发给他。托尼奥把奖金揽到自己这边，开心地说：“我就说嘛，今天我很走运！”丝毫没注意到他的那堆硬币一直在变少。

这会儿米奇感到轻松多了。他一边游刃有余地操纵着牌局，一边研究着他的牺牲品的心理状态。仅仅扫光托尼奥身上的钱还不够。米奇想让他赌掉更多钱，让他欠下无法偿还的赌债。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彻底蒙羞。

米奇提心吊胆地等待着，而托尼奥越输越多。托尼奥对米奇敬畏有加，一般都会同意米奇的建议，但他还没有傻到极点，有可能在毁灭的边缘悬崖勒马。

当托尼奥的钱几乎全部输光的时候，米奇开始了下一步行动。他掏出雪茄烟盒。“这是从老家带过来的，托尼奥，”他说，“尝一支吧。”让他欣慰的是，托尼奥接受下来。雪茄很长，至少半小时才能抽完。托尼奥不会在抽完它之前就离开。

他们点着了雪茄，米奇开始了新一轮斩杀。

几手牌过后，托尼奥没钱了。“得了，我下午在古德伍德赢的钱全没了。”他沮丧地说。

“我们应该给你一个机会，把钱赢回来，”米奇说，“我相信，皮拉斯特可以借你一百英镑。”

爱德华显得有点吃惊，但他眼前赢了一大堆钱，回绝人家显得太吝啬了，便说：“没问题。”

索利插了进来。“也许你该撤了，席尔瓦，你该庆幸一整天赌得这么开心，还没花一分钱。”

米奇暗自诅咒索利这个老好人出来讨人嫌。如果现在托尼奥做出明智举动，整个计划就泡汤了。

托尼奥犹豫着。

米奇屏住了呼吸。

只是托尼奥生性喜欢孤注一掷，就像米奇算计的那样，他无法抗拒继续玩下去的诱惑。“好吧，”他说，“我还是再玩一会儿，把这支雪茄抽完。”

米奇偷偷舒了一口气。

托尼奥招手叫来侍者，要他拿来纸、笔和墨水。爱德华数出一百个沙弗林，托尼奥写下一张欠条。米奇很清楚，如果托尼奥把这些再输掉的话，他就永远也还不起这笔债了。

牌局继续进行。米奇感到手心出汗，他把握着微妙的平衡，保证让托尼奥一直输钱，但偶尔要赢上几次，好让他保持乐观。但这一次当他输到剩了五十英镑的时候，他说：“我看我只有押大筹码的时候才走运，下一手我全押上。”

这么大的注在整个考斯夜总会都很少见。如果托尼奥输了，他也就完了。一两个夜总会会员见到下了这么大的赌注，就站在桌子旁边观看赌局。

米奇发完了牌。

他看了看左边的爱德华，爱德华摇摇头，表示他不再要牌了。

在他右侧，索利也不要牌。

米奇翻开自己的牌。他给了自己一个八和一个A，加起来就是九。

左手的爱德华翻过牌。米奇不知道他有什么牌，他事先只知道自己要拿到什么牌，其他人的牌都是按顺序发的。爱德华是一个五和一个二，等于七。他和卡特船长输了钱。

索利翻开他的牌，这是决定托尼奥命运的一对牌。

他有一个九和一个十。加起来是十九，计为九。这跟庄家的分数相当，所以这一局没有输赢，托尼奥保住了他的五十英镑。

米奇心里骂了一句。

他想让托尼奥把那五十个沙弗林留在桌子上，便很快把牌收集到一起。他用一种揶揄的口气说：“要减小点儿赌注吗，席尔瓦？”

“当然不了，”托尼奥说，“发牌吧。”

米奇感谢上天给自己这等好运，开始发牌，又给自己发了一个赢对。

这一次爱德华指了指他的牌，表示他想要第三张。米奇给他发了一张梅花四，然后转向索利。索利不要。

米奇翻开他的牌，是一张五和一张四。爱德华已经亮了一张梅花四，现在翻出了一张毫无价值的K和另外一张四，凑成了八。他这边输了。

索利翻出了一个二和一个四，总数为六。这样右边也输给了庄家。

托尼奥彻底完了。

他的脸色苍白，十分难看，嘴里嘟哝了一句，米奇听出那是西班牙语的骂人话。

米奇抑制住得胜的微笑，把奖金揽了过来——这时候，眼前出现的景象让他大惊失色，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桌上有四个梅花四。

他们打的是三副牌。如果有人注意到有四张花色相同的四，就会立即想到有人把别的牌偷偷加了进来。

这就是这种独特骗术的危险所在，发生的概率大约是十万分之一。

如果这种反常现象被人发现，那完蛋的就是米奇，而不是托尼奥了。

眼下还没人注意到这些。在这种玩法里花色没有意义，因此这种情况不太显眼。米奇很快把牌拿起来，心怦怦直跳。他千恩万谢上苍让他躲过这一劫，可这时爱德华却说：“等一下，桌上有四张梅花四。”

米奇心里咒骂这个蠢蛋。爱德华只是想着什么嘴里就说出来了，他当然并不知道米奇的计划。

“不可能，”蒙塔涅子爵说，“我们玩的是三副牌，应该有三张梅花四。”

“没错。”爱德华说。

米奇抽了一口雪茄。“你喝醉了，皮拉斯特，里面一张是黑桃四。”

“哦，对不起。”

蒙塔涅子爵说：“这么晚了，谁能分清黑桃和梅花呢？”

米奇又一次以为自己侥幸逃脱，结果他又一次高兴得太早了。

托尼奥挑衅地说：“那我们看看牌。”

米奇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最后一手牌堆在桌子上，等没发的那些牌用完了再洗、再用。如果丢出去的牌被翻过来，四个相同的梅花四就都亮了出来，米奇就完蛋了。

他已无路可退，便说：“我希望你不是在质疑我的话。”

这在绅士夜总会里无疑是一种挑衅，没几年前，这种话是会导致一场决斗的。附近牌桌上的人都在朝这边看，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大家都看着托尼奥，等待他的回应。

米奇快速思考着。他已经说了一张四不是梅花，而是黑桃。如果他找出一张黑桃四放在丢出去的那些牌上面，就能证明他说得对，运气好的话就不会有人翻看其余的牌。

但首先他得找到一张黑桃四。一共应该有三张，可能有的已经被打出去了，丢在下面，但碰巧应该至少有一张留在还没发出去的牌里，这些牌正握在他的手上。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趁着所有人都看着托尼奥，他的拇指做出极其细微的动作，让每张纸牌的一角依次露出一点儿。他眼睛紧紧盯着托尼奥，但让手里的牌处在视野之内，让眼角的余光看见上面的数字和花色。

托尼奥固执地说：“我们还是看看那些打出去的牌。”

其他人转向米奇。米奇控制住紧张，继续搓着手里的牌，祈祷着黑桃四出现。在如此戏剧性的场合，没人注意他在做什么。出现争议的牌都在桌子上，所以他摆弄手里的牌也没什么意义。他们得很费劲才能看清他的手在那叠纸牌上捣鼓什么，但即使如此，也不会马上意识到他正在偷奸耍滑。

只是他不能一直摆着这种架势，总是有人忍不下去，不顾礼节伸手去拿那些牌。为了多争取些宝贵的时间，他说：“如果你不能像一个男人那样对待输赢，那就不该玩。”他感到前额已稍有汗湿。他不知道匆忙中是否已经错过了一张黑桃四。

索利婉转地说：“看一眼也不碍事的，对吧？”

该死的索利，总拿他通情达理的那一套来讨人嫌，米奇真有些绝望。

终于，他找到一张黑桃四。

他把它抓在掌心里。

“是啊，那好吧。”他说着，装出一种与内心感觉截然相反的冷淡神情。

所有人都变得异常安静，一动不动。

米奇把手里偷偷查过的那叠牌放下，让黑桃四留在手心里。他伸手去拿起那堆打出去的牌，把黑桃四放在上面。他把牌往索利面前一推，说：“里面肯定有一张黑桃四，我保证。”

索利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牌翻开，所有的人都看见那是一张黑桃四。

屋里的人顿时嗡的一声打开了话匣子，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米奇仍然惊魂未定，怕有人翻开下面的牌，发现底下的四张梅花四。

蒙塔涅子爵说：“我觉得这就没问题了，而就我本人来说，米兰达，我只能说声抱歉，如果对你的说法有过任何怀疑的话。”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米奇说。

大家都去看托尼奥。他站了起来，脸上抽搐着。“你们这帮该死的家伙。”说完，他就走了出去。

米奇把牌桌上的所有纸牌都拢在一块。现在不会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他的掌心里全是汗，只得偷偷在裤子上擦了擦。“我为自己同乡的行为感到抱歉，”他说，“如果说我讨厌什么的话，那就是有人打起牌来丝毫不像一个绅士。”

4

凌晨时分，梅茜和休穿过富勒姆和南肯辛顿新开辟的郊区地带步行向北。夜晚变得更热，星星也消失了。他们手牵着手，尽管手心里都是热汗。梅茜感到脑子里一片混乱，但她也很快乐。

今晚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让她弄不明白，但又很是喜欢。过去男人们吻她、抚摸她的乳房时，她觉得那都是整个交易的一部分，她的付出是要从他们那里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今晚则大不相同。她想让他触摸自己——但他如此彬彬有礼，只等着人家让他做他才做！

这一切是在他们跳舞的时候开始的。在此之前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夜不同于以前同其他上流社会的年轻人度过的任何一夜。休比其他大多数人更可爱，他穿着白马甲，扎着真丝领带很是潇洒，但同时他还是一个乖孩子。接着，在舞池里的时候，她就很想亲吻他。这种感觉在他们跳完舞、走在花园里，尤其是看到其他欢男爱女的时候变得更加强烈。他的犹豫十分迷人。别的男人把晚餐和聊天看成一种乏味的准备活动，一心等着晚上开始干正事，迫不及待地把她带到黑灯瞎火的地方胡抓乱摸，可休却一直很害羞。

在其他方面，他却完全相反。在骚乱中他一点也不害怕。他被撞倒在地上时，唯一关心的就是她不要出事。休的品格比一般社交场上的年轻人高出很多。

当她终于让他明白她想被他亲吻，那吻简直美妙极了，跟以前接吻的经历完全不同。可他做得并不熟练，又毫无经验。恰恰相反，他幼稚，不会控制。可为什么她偏偏又那么喜欢呢？为什么她一下子那么渴望他的手摸着她的乳房？

这些问题并不让她烦恼，只是激起了她的兴趣。她跟休一道摸黑穿过伦敦，心里很是满足。她感觉天上不时落下几滴雨，但咄咄逼人的倾盆大雨并没有降临。她开始期盼着马上再次享受那甜蜜的亲吻。

他们到了肯辛顿戈尔后向右转，沿着公园南侧往市中心她住的地方赶。休在一个巨大的房子对面停了下来，它的正门有两盏煤气灯照明。他一手搂着她的肩膀，说：“这是我伯母奥古斯塔的房子，我就住在这儿。”

她抱着他的腰，一边盯着房子看，一边琢磨着住在这种豪宅里是种什么感觉。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对付那么多房间。说到底，如果你有个睡觉和做饭的地方，或者再有个豪华体面的待客室，此外还需要别的房间吗？要两个厨房、两个起居室有什么用呢，再说你也不能同时住两间房。这让她想起她跟休两人其实生活在各自的社会孤岛上，中间隔着金钱和特权的海洋。这种想法让她很不痛快。“我是在小房子里出生的。”她说。

“是在东北部吗？”

“不，是俄罗斯。”

“真的？梅茜·罗宾逊可不像是俄国名字。”

“我原来的名字是米利亚姆·拉宾诺维奇。到这儿来后我们全家都改了名字。”

“米利亚姆，”他轻声说，“我喜欢这个名字。”他把她拉过来，吻她。她的焦虑飞走了，全身心去享受这美妙的感觉。他现在不那么犹豫了——他已知道了自己喜欢什么。她贪婪地吞咽着他的吻，就像大热天喝下一杯冰水一样。她盼着他再来抚摸她的乳房。

他没有让她失望。片刻之后，她就感到他的手在轻轻接近她的左乳。她的乳头几乎马上变得紧绷绷的，他的指尖穿过她的丝衣触摸着它。她为自己显露出的强烈欲望而害羞，但这欲望让他更加兴奋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也想去摸他的身体。她把手伸进他的外套里，在他的后背上下移动着，隔着薄薄的棉衬衫感受他那发热的肌肤。她这么做就像一个男人似的，不知道他是否介意。但她很喜欢这样，不想停下来。

这时开始下起雨来。

雨不是一点一点，而是一下子就大了起来，雷电交加，转瞬之间暴雨如注。他们刚停下接吻，脸上就已经被打湿了。

休拉起她的手。“我们进屋里躲一躲！”他说。

他们跑到街对面。休带她下了台阶，经过一个“商人入口”的标志牌去屋子的底层。到门口的时候她已浑身湿透。休打开门锁，一根手指放在唇上示意别出声，带她走进里面。

瞬间她犹豫了一下，不知是否该问问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但这个念头一下子溜走了，她已经进了门。

他们蹑手蹑脚经过一间有小教堂那么大的厨房，走上一个狭窄的楼梯。休把嘴贴在她耳边说：“楼上有干净毛巾。我们走后面的楼梯。”

她跟着他登上三段长长的楼梯，然后他们经过了另一扇门才到了这一层。他往开着的门里看了看，卧室里点着一支通宵明烛。他用正常的声音说：“爱德华还没回来。这层楼没有别人。伯父伯母的房间在下面一层，仆人在上面一层。进来。”

他带她进了他的卧室，打开煤气灯。“我去拿毛巾。”他说完又走了出去。

她摘下帽子，环顾四周。这房间小得出奇，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梳妆台、一个普通的衣柜和一张小桌子。她原以为能见到什么豪华的东西——但休只是一个穷亲戚，房间摆设就反映了这一点。

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的东西。他有一对银把的毛刷子，上面刻着T.P这两个姓名字头——这是他父亲留下的另一件传家宝。他在读一本书，书名是《商业实践手册》。桌子上摆着一个相框，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六岁左右的小女孩。她滑开他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一本《圣经》，下面还压着一本书。她挪开《圣经》，看见这本特意被藏起来的书是《所多玛的公爵夫人》。她发觉自己在偷偷窥探别人，有些心虚，便迅速关上了抽屉。

休取来一大摞毛巾，梅茜拿了一条。从晾衣橱里取出的毛巾暖烘烘的，她感激地把湿湿的脸埋在里头。这就是富人的生活，她想，不管你什么时候需要，都有大摞暖烘烘的毛巾等着你。她把胳膊和前胸擦干。“这是谁的照片啊？”她问他。

“我母亲和我妹妹，我妹妹是在父亲去世以后出生的。”

“她叫什么名字？”

“多萝西，我叫她多蒂。我特别喜欢她。”

“她们在哪儿住？”

“在福克斯通，在海边。”

梅茜回想着自己是不是见过她们。

休从桌子下面拉出一把椅子，让她坐下。他在她面前跪下，把她的鞋子脱了，拿一块新毛巾把她的湿脚擦干。她闭上眼睛，那温暖柔软的毛巾擦着她的脚掌，简直舒服极了。

她的衣服全湿透了，她浑身发抖。休脱下自己的外套和靴子。梅茜知道如果不把衣服全脱了，就没法擦干净身子。她里面穿得很得体。她并没穿内裤——只有富家女人才穿那东西，但她穿了一条长长的衬裙和无袖内衣。她一下子站起来，转身背对着休说：“你帮我解开好吗？”

她能感觉到他摸着衣服上的钩锁时手指在颤抖。她也很紧张，但她又不能把话收回来。他把衣服解开了，她说了声谢谢，把衣服褪下来。

她转过来面对着他。

他的表情既害羞，又充满欲望。他站在那儿，就像阿里巴巴盯着大盗们的珍宝一样。她原来迷迷糊糊觉得她只要用毛巾擦干身子，然后等衣服干了再穿上就行了，但现在她知道不是那么回事。这让她很高兴。

她把手放在他的脸颊上，拉着他低下头来，吻他。这次她张开了嘴巴，想让他也这么做，可他没有。她猜到他从来没有这么吻过。她用舌尖挑逗他的嘴唇。她察觉他感到震惊，但很兴奋，片刻之后，他稍稍张开了嘴，害羞地用他的舌头回应。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停下接吻，摸到她衬裙顶部，想要解开它。他摸索了一会儿，接着两手抓住这衣服，一下把它撕开了，纽扣飞了出去。他双手抓在她裸露的乳房上，闭起了眼睛，呻吟着。她觉得好像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开始融化。她要继续下去，一直这样，永不停止。

“梅茜。”他说。

她看着他。

“我想……”

她笑了说：“我也想。”

她说不清这句话是从哪儿来的，想都没想就说出去了。但她毫不怀疑她想要他，这种想得到的欲望从未如此强烈。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我以前从没做过这个。”他说。

“我也没有。”

他盯着她。“可我以为……”他停住了。

她心里蹿起一股怒火，但她控制住了自己。如果他认为她跟谁都胡来，那也算是她自己的错。“我们躺下吧。”她说。

他高兴地叹了口气，接着说：“你肯定吗？”

“肯定吗？”她重复了一句。她实在不敢相信他会这么说。她认识的男人从来都不问这句话。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她拉起他的手，在手心吻了一下。“如果我以前不肯定的话，我现在很肯定。”

她躺在窄窄的床上。床垫很硬，但床单很干爽。他在她身边躺下，问：“现在做什么？”

他们在接近她经验的极限，但她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摸我。”她说。他试探地穿过她的衣服抚摸她。突然之间她没了耐心，把衬裙往上卷起来——她下面什么也没穿——把他的手按在她小腹下面隆起的地方。

他摸着她，吻她的脸，他的呼吸又热又急。她知道她应该当心怀孕的风险，但她无法集中心思。她已经失去了控制，那快感实在太强烈，容不得她去想什么。这远甚于她跟以往任何男人做过的事，但她仍然十分清楚接着该干什么。她嘴唇贴近他的耳朵，低声说：“把你的手指放里头。”

他照做了。“里面都是湿的。”他不解地说。

“这是为了帮你。”

他的手指轻轻在里面探索着。“好像很小啊。”

“你得轻点儿。”她说，尽管她的另一个自我希望他越粗暴越好。

“我们现在就做吗？”

她一下子急躁起来，说：“对啊，请你快点儿吧。”

她听见他在他裤子上摸索，然后卧在她的双腿之间。她惊恐不已，听说过第一次做这种事疼得让人受不了，但她仍然痴迷地期待着休。

她感觉他轻轻地进入了她。一会儿，他遇到了阻力。他慢慢往里推，有点儿疼。“停下！”她说。

他担心地看着她。“很抱歉——”

“没事的。吻我吧。”

他低头接近她的脸，轻轻吻着她的嘴唇，接着愈发激情地吻着。她把手放在他的腰际，把他的臀部稍稍抬起一点儿，然后再把他拉近。一股刺痛让她忍不住叫出声来，接着里面有什么东西让开了，她感觉到一种巨大的轻松感。她放开嘴唇，向上看着他。

“你没事吧？”他说。

她点点头：“我弄出动静了吧？”

“嗯，不过我想不会有人听见。”

“别停下来。”她说。

他犹豫了一会儿。“梅茜，”他喃喃地说，“这是在做梦吗？”

“如果是梦，我们就一直做下去吧。”她朝向他移动着，用手抱着他的臀部引导着他。他跟着她的动作。这让她觉得就跟几小时前跳舞的时候一样。她听任自己被这感觉所吞没。他大声喘着粗气。

远远地，在他的呼吸和她自己发出的噪声之上，她听见一声门响。

她正沉浸在她和休的肉体感受之中，对这声响动毫无警觉。

突然，一个刺耳的声音打破了这个气氛，就像从窗口扔进了一块石头。“哎哟，休，这是怎么回事？”

梅茜僵住了。

休绝望地呻吟了一声，她感到他的精液热乎乎地射在她的体内。

她很想哭。

那讥嘲的声音又来了：“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啊？难道这个房子是妓院吗？”

梅茜低声说：“休，快下来。”

他退出她的身体，滚到床上。她看见他的堂兄爱德华正站在门口，嘴里叼着一根雪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俩。休立刻用大毛巾盖住她。她坐直身子，把毛巾拉到脖子上。

爱德华不怀好意地咧嘴一笑：“好吧，如果你干完了，我也可以和她来上一发。”

休往腰上围了一条毛巾。他憋着一肚子火，说：“你喝醉了，爱德华——去你自己房间，你要再放肆我就不饶你了。”

爱德华不理他，径自走到床前。“怎么不行？她可是索利·格林伯恩的小妞儿！不过我不会告诉他，只要你对我好就成。”

梅茜见他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不禁厌恶地打了一个寒战。她知道，有些男人见到女人跟别的男人做爱就会不能自已——埃普丽尔告诉她，遭遇这种处境的女人，行话叫作“涂了黄油的面包圈”——直觉告诉她，爱德华就喜欢这样。

休被激怒了。“离开这儿，你这个该死的傻瓜。”他说。

“大方点儿，”爱德华赖着不走，“毕竟，她不过是个该死的妓女。”说着，他俯身抢下梅茜的毛巾。

她从另一边跳下床，用两手遮住自己，但这并不管用。休两步跨了过去，抡起拳头狠狠打在爱德华的鼻子上。一股血喷了出来，爱德华疼得大叫一声。

爱德华立刻蔫了下去，但休不肯作罢，又给了他一拳。

爱德华又疼又害怕，尖叫着夺门而逃。休跟在后面用拳头打他的后脑勺。爱德华大喊着：“放开我，求你别打了！”一下子跌倒在了门口。

梅茜跟着他们出来。爱德华四脚朝天在地上趴着，休骑在他身上，还在不停地打。她叫道：“休，快住手，你会打死他的！”她想去抓住休的胳膊，可他怒气大发，根本就制止不了他。

过了一会儿，她眼角里瞥见有人上来了。她抬起头来，看见休的伯母奥古斯塔已经走上楼梯，穿着黑色的丝绸睡衣，眼睛正盯着她。在闪烁的煤气灯下，她看上去就像一个矫情纵欲的幽灵。

奥古斯塔的眼睛里带有一种怪异的神色。起初梅茜看不懂那代表着什么，片刻之后她明白了，接着被它吓了一跳。

这是一种获胜的表情。

5

一看见那个赤身裸体的女孩，奥古斯塔便意识到，一劳永逸地甩掉休的机会来了。

她马上就认了出来，这就是在公园里羞辱她的那个小荡妇，人们把她叫作“母狮”。当时她就有过一种念头，觉得这个疯丫头总会有一天让休惹上大麻烦：她那种扬着头的姿态和眼睛里的光芒带着某种桀骜不驯和傲慢。就算现在，她本该为自己一丝不挂而感到害臊，却依然站在那儿，冷冷地回视着奥古斯塔。她的身材很好，娇小却很匀称，白皙的乳房十分丰满，腹股沟处淡黄色毛发很是浓密。她脸上的表情如此高傲，甚至让奥古斯塔觉得自己是个入侵者。不过，她将为休带来毁灭。

一个计划在奥古斯塔的头脑中渐渐成形，这时，她突然看见爱德华躺在地板上，满脸是血。

以前曾经历过的恐惧一下子涌了上来，把她带回二十三年前，当时他刚出生不久，勉强才活下来。她立时慌了手脚，尖叫起来：“泰迪！出了什么事，泰迪？”她猛地跪倒在他的身边。“说话呀，跟我说话！”她喊道。巨大的恐惧让她无法承受，就像当年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日渐瘦弱，甚至连医生都束手无策那样。

爱德华坐了起来，哼哼着。

“快说句话！”她恳求道。

“别管我叫泰迪。”他说。

她的恐惧稍稍缓和下来。他还意识清醒，能说话。但他的声音发闷，鼻子变了形。“发生了什么事？”她说。

“我逮住了休和他那个妓女，他就发了疯！”爱德华说。

她强压着愤怒和恐惧，伸手轻轻碰了碰爱德华的鼻子。他马上叫了起来，但还是让她小心地摸着。里面的骨头没断，她想，只是肿起来罢了。

她听到了丈夫的声音：“究竟这是怎么回事？”

她站起身来。“休把爱德华打了。”她说。

“孩子没事吧？”

“我觉得没事。”

约瑟夫转身去问休：“该死的，你到底要干什么？”

“是这个傻瓜自找的。”休气汹汹地说。

对了，休，怎么糟糕怎么来，奥古斯塔想。说什么你也别道歉。我就希望你伯父生气，就像现在这样。

可是，约瑟夫的注意力却在两个孩子和那女人之间游离着，他的眼神不停地转移到她赤裸的身体上。奥古斯塔感到一阵妒意。

她平静了下来，快速思考着。爱德华几乎没什么错，但她要怎么利用好这个机会呢？休完全不堪一击，她完全可以想怎么整他就怎么整他。她马上想到自己跟米奇·米兰达的谈话。必须让休保持沉默，他对彼得·米德尔顿的死知道得太多。现在是该出手的时候了。

首先，她必须把他跟那女孩分开。

几个穿着睡衣的仆人出现了，在通向后楼梯的门口徘徊着，惊慌而又好奇地看着楼梯平台上发生的一切。奥古斯塔看见她的仆役长哈斯特德也在，他穿着几年前约瑟夫不要了的黄色丝绸晨衣，还有男仆威廉姆斯，穿着一件条纹睡衣。“哈斯特德和威廉姆斯，把爱德华先生送床上去，好吗？”两个男人匆忙上前，扶着泰迪站起来。

接着，奥古斯塔招呼她的女管家：“默顿太太，去拿条床单什么的把这女孩裹起来，带她去我的房间，穿上衣服。”默顿太太脱下自己身上的睡袍，搭在女孩肩膀上。她把裸露的身体盖紧，但并不打算离开。

奥古斯塔说：“休，快去教堂街把洪堡大夫请来，他最好来给可怜的爱德华看看鼻子。”

休说：“我不离开梅茜。”

奥古斯塔厉声说：“你把他打成这样，去给请个大夫总可以吧！”

梅茜说：“我没事的，休，去叫医生吧。我等你回来。”

但休仍站着不动。

默顿太太说：“来吧，请走这边。”她指着后楼梯说。

梅茜说：“呀，我想我们还是走主楼梯吧。”然后像女王一样走过楼梯平台，往楼下走去。默顿太太跟在后面。

奥古斯塔说：“休？”

她看出他还是不想去，但另一方面，他也没有充分的理由拒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去把靴子穿上。”

奥古斯塔暗自松了一口气，她把他们分开了。现在，如果运气好的话，她就能一次定下休的命运。她转过来对着她的丈夫说：“走吧。我们去你的房间商量一下。”

他们走下楼梯，进了他的卧室。等门一关上，约瑟夫就把她揽在怀里吻了起来。她觉得他想要跟她做爱。

这有点儿不同寻常。他们每周做一到两次爱，但每次都是她先主动：她去他的房间，上他的床。她把这看作妻子责任的一部分，让他满足，但她喜欢由自己掌控，所以不让他到她的房间来。刚结婚那会儿，他总是无法克制。他坚持想什么时候做就什么时候做，那段时间里她由着他的性子，但最终改变了他，让他随了她的主意。接着，有过一段时间，他总提出一些不太合适的建议，比如开着灯做爱，或者她趴在他上面，甚至让她用嘴做那些说不出口的事情，但她坚决抵制，让他早早断了各种荒唐念头。

现在，他好像要打破这种模式。她知道这是为什么。见到梅茜那赤裸的身体，那挺括的乳房和淡黄色的阴毛，他被撩拨起来了。想到这儿她感到很不是滋味，便一把推开他。

他很生气，但她打算让他去跟休生气，而不是跟她自己，因此她抚摸着他的胳膊，做出和解的姿态。“过一会儿，”她说，“我过会儿来找你。”

他接受了。“休骨子里就不好，”他说，“是从我弟弟那儿传下来的。”

“出了这种事，他就不能继续住在这儿了。”奥古斯塔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口气说。

约瑟夫不愿意去争论这个问题：“的确是。”

“你应该把他从银行解雇了。”她接着说。

约瑟夫很是执拗：“我求你不要妄加断言，告诉银行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约瑟夫，他刚刚冒犯了你，把一个不幸的女人带进家门。”她用了一个委婉说法代替“妓女”那个词。

约瑟夫走开，坐在他的写字台前。“我知道他做了什么，我不过是要你把这座房子里发生的事跟银行的事情分开。”

她决定暂时退后一步：“好的，我知道你懂得比我多。”

每次她的意外让步都能让他马上消了气。“我觉得最好还是解雇他，”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想他会回福克斯通他母亲那儿去。”

奥古斯塔不知这样好还是不好。她还没有制定出自己的策略，她正在快速思考着。“没了工作，他去干什么呢？”

“我不知道。”

奥古斯塔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如果失业的话，休会变得更加危险，他会怀恨在心，到处闲逛，又无事可做。大卫·米德尔顿还没开始找他——可能这位米德尔顿还不知道水塘出事那天休也在场——但迟早会来的。她有些心慌，后悔自己刚才没想好就说出了要约瑟夫解雇休的话。她对自己很恼火。

她能让约瑟夫再改变主意吗？

她得尝试一下。“也许我们太苛刻了。”她说。

他扬了一下眉毛，她突然变得如此慈悲，让他有些惊讶。

奥古斯塔接着说：“你看，你原来一直说他很有银行家的潜力。也许把他这么一脚踢开不太明智。”

约瑟夫有些气恼：“奥古斯塔，你先想好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在桌旁一张低矮的椅子上坐下，把她的睡衣提起来，露出仍十分好看的两条腿。他低头看着，脸上的表情柔和了。

趁着他分心的当口，她绞尽脑汁琢磨着。突然间她灵机一动，说：“送他出国！”

“嗯？”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好。这样，大卫·米德尔顿就找不到他了，但他仍被控制在她的势力范围内。“让他去远东，去南美，”她继续深入这个话题，“不管什么地方，只要他的不良行为不能直接影响我的家宅就行。”

约瑟夫把刚才的那股火抛在脑后。“这个主意不坏，”他仔细掂量着，“美国那边正好有个空缺。负责波士顿办事处的老伙计需要一个助理。”

美国这个地方不错，奥古斯塔想。她很得意自己的精明打算。

只不过约瑟夫现在还只是随便想想，她希望他一定会这么做。“尽快让休去，”她说，“我一天也不想在家里见到他。”

“早上就可以把行程定下来，”约瑟夫说，“之后他也就没有理由继续待在伦敦了。他可以去福克斯通跟他母亲告别，在那儿待到他的船起锚。”

这样，很多年他都不会跟大卫·米德尔顿见面的，奥古斯塔满意地想。“好极了。那就这么定了。”还有什么麻烦吗？她想起了梅茜。休真的在意她吗？不太会，但任何事情都有可能。他或许不肯跟她分开。这倒有可能出问题，奥古斯塔有点儿担心。休不可能带上个妓女去波士顿，但另一方面，不让他带上她，他可能会拒绝离开伦敦。奥古斯塔不知她能不能把这件事扼杀在萌芽状态，以免留下后患。

她站起来，往通向她卧室的门口走去。约瑟夫显得有些失望。“我得把那女孩打发走。”她说。

“要我帮忙吗？”

这句问话很让她吃惊。他一般从不主动提出帮谁的忙。他是想再看看那个妓女，这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她摇了摇头说：“我会回来的。上床去吧。”

“好吧。”他不情愿地说。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随后紧紧把门关上。

梅茜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用别针把头上的帽子别好。默顿太太把一件相当花哨的蓝绿色礼服叠起来，塞进一个廉价的包里。“我把我的衣服借给她，她的衣服都湿了，太太。”女管家说。

有件事奥古斯塔有点儿弄不明白——她一直觉得休不太可能傻到那种地步，公然将一个妓女带到家里来。现在她才明白其中的原因。他们在外面遇到了暴雨，休把那女人带进来弄弄干，接着事情就接连发生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对女孩说。

“梅茜·罗宾逊。我知道你的名字。”

奥古斯塔感到自己十分讨厌梅茜·罗宾逊。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女孩几乎不值得她抱有如此强烈的憎恶感。大概还是因为她赤身裸体时的那副样子，那样高傲，那样性感，又那么独立。“我想，你可能想要钱吧。”奥古斯塔轻蔑地说。

“你是个虚伪的母牛，”梅茜说，“你就是为了钱才嫁给你那丑陋的丈夫，根本不是因为爱情。”

事情的确如此，这话让奥古斯塔吃了一惊。她低估了这个年轻的女人。她这么开头实在不明智，现在得给自己找个台阶。从现在起她必须小心对付梅茜。她不能随便浪费这样一个天赐良机。

她忍下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平和适当。“你能坐下来了吗？就一会儿。”她指了指椅子说。

梅茜显得有些吃惊，但只犹豫了一下，她便坐了下来。

奥古斯塔在她对面坐下。

必须让这女孩断了对休的念头。奥古斯塔暗示贿赂却遭到了她的鄙视，那么奥古斯塔就不愿再提了，看来对付这个女孩，用钱是行不通的。但她这种人也不会被威逼胁迫吓唬住。

奥古斯塔应该让她相信，把他们两个分开对梅茜和休都有好处。最好让梅茜觉得是她自己想跟休一刀两断的，而如果奥古斯塔从反面去劝说，才最有可能达成这种结果。她灵机一动，来了主意……

奥古斯塔说：“如果你想要嫁给他，我无法阻止你。”女孩吃了一惊，奥古斯塔暗自欣喜，她已经把对方缴了械。

“你怎么知道我想嫁给他？”梅茜说。

奥古斯塔差点儿笑起来。她真想说：“你不就是个诡计多端的骗钱货色吗？”但嘴里却说：“哪个女孩子不想嫁给他啊？他风度翩翩，长相也好，又是出自名门，虽说他没有钱，但他很有前途。”

梅茜眯起眼睛，说：“听起来好像你要我嫁给他。”

奥古斯塔就是想要造成这种印象，但她必须处理得十分微妙。梅茜多疑，很有心计，她不会轻易受人蒙骗。“咱们还是实际一点儿，梅茜，”奥古斯塔说，“请原谅我这么说，但实际上在我这个阶层，哪个女人也不会愿意自己家族的男人娶一个远低于他的女人为妻。”

梅茜并没显得愤愤不平。“她会的，如果她非常讨厌他的话。”

奥古斯塔受到了鼓励，接着往下引她。“但我不讨厌休，”她说，“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他说的。他告诉我，你把他当作一个穷亲戚，还让别人也这么对待他。”

“人要是忘恩负义，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但我为什么要去毁了他的事业呢？”

她说：“因为跟他一比，你的儿子爱德华就显得很蠢。”

奥古斯塔顿时怒火上涌。梅茜这话又一次说到了点子上，让人极不舒服。不错，爱德华缺乏休的那种机智狡猾，但爱德华是个出色的年轻人，可休天生就不是个好东西。“我认为你最好不要提我儿子的名字。”奥古斯塔低沉着说。

梅茜轻轻一笑。“看来我触到了你的痛处。”接着她的脸又沉下来，“我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我没兴趣。”

“你这是什么意思？”奥古斯塔说。

梅茜的眼里一下子浸满了泪水。“我非常喜欢休，我能伤害他。”

梅茜如此强烈的情感让奥古斯塔既吃惊，又感到高兴。一切都很完美，尽管一开始不太顺当。“那你打算怎么办？”奥古斯塔问。

梅茜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我不会再去见他的，你要毁他你就毁吧，但你别想得到我的帮助。”

“他可能会去找你的。”

“我会躲起来的。他不知道我住在哪儿。我不会去那些能让他找到我的地方。”

这计划好极了，奥古斯塔想，你只需要稍稍坚持一会儿，他就会去国外了，在那里待上多年，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她只需要把这个女孩引到这个显而易见的结论，现在不用再帮她做什么了。

梅茜用袖子擦了擦脸。“我最好现在就走，他马上就要带医生回来了。”她站了起来，“谢谢你借给我衣服穿，默顿太太。”

女管家打开门。“我告诉你怎么走。”

“我们现在走后楼梯吧，”梅茜说，“我不想让——”她停了停，勉强忍住，用耳语般的声音说，“我不想再看见休。”

随后她走了出去。

默顿太太跟着出去，把门关上。

奥古斯塔长出了一口气。她达到了目的。她阻碍了休的职业发展，压下了梅茜·罗宾逊，避开了大卫·米德尔顿的威胁，所有危机在一夜之间得到化解。梅茜很难对付，但终究还是太情绪化了。

奥古斯塔品味着胜利的滋味，过了一会儿，她去爱德华的房间。

他在床上坐着，握着一只高脚杯在喝白兰地。他的鼻子青紫，周围有一片干涸的血迹，看上去蔫巴巴的样子。“我可怜的孩子。”奥古斯塔说着，走到他的床头柜边，把一块毛巾蘸湿了一角，自己坐在床沿上，帮他抹掉上唇的血迹。他往后缩了一下。“噢，对不起！”她说。

他朝她笑了一下。“没事的，母亲，”他说，“接着擦吧，挺舒服的。”

正擦洗着，洪堡大夫走了进来，休紧跟在后面。“你打架来着，年轻人？”医生快活地说。

奥古斯塔一听这话不高兴了。“他哪里会打架，”她生气地说，“他让别人给打了。”

洪堡被这话顶了回去。“哦，是吗，是吗。”他喃喃地说。

休说：“梅茜在哪儿？”

奥古斯塔不想在大夫面前谈论梅茜。她站了起来，把休带到门外。“她走了。”

“是你把她撵走的吗？”他质问道。

奥古斯塔很想告诉他不该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但她决定不去激怒他，那样毫无意义，她已经完全战胜了他，尽管他对此一无所知。她用一种和解的语气说：“如果我把她赶了出去，你不觉得她会一直站在街上等你，把这事儿告诉你吗？不，她是自愿离开的，她说她明天会给你写信的。”

“可她说了会在这儿等我跟大夫回来的。”

“她改变主意了。这种年纪的女孩都会这样做，这你还不知道吗？”

休一脸茫然，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奥古斯塔又补充说：“毫无疑问，你让她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她只想尽快把自己解脱出来。”

这话看来对他产生了作用：“我看，是你让她觉得很不舒服，让她无法在这房子里待下去了。”

“这么说也可以，”她严肃地说，“我不想再听你的见解了。明天一早，你伯父约瑟夫要在你上班之前见你。好了，晚安。”

有那么一瞬，他好像要说什么。不过，他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好吧。”最后他喃喃自语了一句，转身进了他的房间。

奥古斯塔回到爱德华的房间。大夫在收拾他的提包。“没什么要紧的伤，”他说，“他的鼻子要恢复几天，明天可能会有黑眼圈，但他年纪轻，过不了几天就好了。”

“谢谢你，大夫。哈斯特德会送你出去。”

“晚安。”

奥古斯塔俯下身吻了一下爱德华，“晚安，亲爱的泰迪。现在睡吧。”

“好的，亲爱的母亲，晚安。”

她还有一项任务没有完成。

她走下楼去，进了约瑟夫的房间。她倒希望他见她迟迟不来，已经睡着了，但他正坐在床上，读着一张《帕尔马尔街报》。他马上把报纸放在一边，掀开被单让她进来。

他马上把她抱住。房间里的光线很亮，不经意间天已经亮了。她闭上了眼睛。

他很快就进入了她。她搂着他，随着他的动作而动。她想起自己十六岁时躺在河边，穿着粉红色的裙装，戴着草帽，年轻的斯特朗伯爵亲吻着她，在她的脑海中，他一边不停地亲吻她，一边撩起她的裙子，在炎热的阳光下与她做爱，任河水在他们的脚边轻轻拍打……

结束以后，她在约瑟夫旁边躺了一会儿，回味着自己的胜利。

“这一夜非同寻常。”他含混不清地说，快睡着了。

“是啊，”她说，“竟然有这样的女孩。”

“嗯，”他哼了一声，“实在太漂亮了……傲慢，任性……丝毫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体形很可爱……就像你当年那样。”

奥古斯塔受了巨大的侮辱。她说：“约瑟夫！这种可怕的话你也能说出口？”

他没再吭声，看来已经睡着了。

她怒气冲冲地掀开被子跳下床，跺着脚走出了房间。

这一晚她没再回床上睡觉。

6

米奇·米兰达住在坎伯威尔一位寡妇和她成年儿子的房子里，他占了两个房间。任何上流社会的朋友都没来过这儿，包括爱德华·皮拉斯特。米奇用他那非常拮据的开销扮演一个年轻的花花公子，在住房上能省则省，不去强求高雅华贵。

每天早晨九点钟，房东太太为他和老爹端来咖啡和热面包圈。吃早餐时，米奇向老爹炫耀自己如何让托尼奥·席尔瓦输掉借来的一百英镑。他并不期待父亲对自己大加赞美，但希望他可以勉强承认儿子的机巧善变。可是，老爹听了以后无动于衷。他吹着自己的咖啡，咕噜咕噜喝得很响。“那么，他是回科尔多瓦了？”

“还没有，但他会回去的。”

“你是在希望。这么一通麻烦，到头来还是你希望他会回去。”

这话伤了米奇的自尊心。“今天我就要决定他的命运。”他抗议道。

“我在你这个年龄……”

“你就去割断他的脖子，我知道。但这里是伦敦，不是圣玛丽亚省，如果我到处去割人的脖子，就会被绞死的。”

“有些情况你没别的办法。”

“但也有其他情况，最好采取圆滑手段，老爹。你想想塞缪尔·皮拉斯特，他不软不硬地反对经营枪支。我一滴血不流就把他清除掉了，对吧？”事实上是奥古斯塔干的这件事，但米奇没告诉老爹。

“我不知道，”爸爸固执地说，“我几时才能拿到枪？”

这又触到了痛处。老塞思还活着，仍然是皮拉斯特银行的资深股东。现在是八月。圣玛丽亚山上的积雪九月份就开始融化了。老爹想要回家——带上这些武器一起走。一旦约瑟夫成了资深股东，爱德华就能把交易做成，把枪运出去。但倔强的老塞思还待在他的位子上不死，实在令人恼火。

“你很快就会得到枪的，老爹，”米奇说，“塞思挺不了多少时间了。”

“好吧。”老爹说，像赢了一场争论一般得意地笑了。

米奇往面包圈上涂黄油。跟老爹在一起总是这样。无论他怎么努力，都不会让他的父亲满意。

他的心思回到眼前这一天。托尼奥现在欠了一笔债，他根本无法偿还。下一步，应该把这个问题转化为一场危机。他想让爱德华跟托尼奥公开争吵。如果他做到这一点，那么托尼奥的丑事就传扬出去了，他就不得不辞去工作，回科尔多瓦老家。这样就轻松了，让大卫·米德尔顿再也找不到他。

米奇既要做到这些，又不要让托尼奥与他为敌。因为他还有另一个目的，他想搞到托尼奥的工作。托尼奥可能会从中作梗，如果他愿意的话，就会向部长诋毁米奇。米奇想让他反过来为自己铺平这条路。

整个事情由于他们二人一直以来的关系而变得复杂起来。在学校时托尼奥对米奇又恨又怕，最近托尼奥对他很是佩服。现在，米奇要跟托尼奥成为最好的朋友——同时又要毁掉他的生活。

米奇正琢磨着这些棘手的事情，这时有人敲门，房东告诉他有客人到访。过了一会儿，托尼奥走了进来。

米奇本打算早餐后就去拜访他。现在倒省了他的麻烦。“坐吧，喝杯咖啡，”他乐呵呵地说，“昨晚运气太糟了！不过，玩牌嘛，总会有输有赢。”

托尼奥朝老爹鞠了一躬，坐下来。他看上去整宿都没睡。“我输的钱太多了，实在负担不起。”他说。

老爹厌烦地哼了一声。他见不得有人这样垂头丧气，再说他一直鄙视席尔瓦这家人，他们住在城里，仰人鼻息，靠贿赂和贪污过活。

米奇装出一副同情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说：“听你这么说真是遗憾。”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这个国家，如果付不了赌债就算不上是绅士，而不是绅士就不能当外交官，我有可能要辞职回家。”

一点不错，米奇想，但他用惋惜的口气地说：“这一点我理解。”

托尼奥接着说：“你知道大家都怎么看——如果第二天你还不了钱，人家就怀疑你的信誉了。可要还这一百英镑我得花上好几年，所以我就找你来了。”

“我没明白。”米奇说，虽然他心里十分清楚。

“你能给我出点儿钱吗？”托尼奥恳求道，“你是科尔多瓦人，不像那些英国人，不会因为犯一次错就给人下了定论。我最后会还你的。”

“如果有钱我肯定会给你的，”米奇说，“我倒希望我有那么富裕。”

托尼奥看了看老爹，后者冷冷地盯着他，只说了一句：“没有。”

托尼奥的头垂了下来。“我实在太蠢了，不该去赌博，”他低声说，“真不知道怎么办。如果就这么回家，我也没脸面对我的家人。”

米奇若有所思地说：“也许我能做些别的事情，帮一帮你。”

托尼奥眼睛一亮。“是吗，求你了，什么事情都行！”

“爱德华跟我是很好的朋友，你也知道，我可以替你跟他说句话，把情况解释一下，问他能否给我个面子，宽限一下。”

“你能吗？”托尼奥一脸充满希望的样子。

“我请他等一等再要这些钱，也不要跟任何人说。我不敢说他一定会同意，这一点你要明白。皮拉斯特家里的钱车载斗量，但他们都很实际。不过，我会试试看。”

托尼奥紧握着米奇的手。“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他热切地说，“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些。”

“可别期望太高——”

“不能不期望啊，我已经绝望了，你给我坚持下去的理由。”托尼奥一脸羞愧，接着说，“我今天早上甚至想要自杀，我上了伦敦桥，想从桥上跳到河里去。”

老爹那边轻轻哼了一声，他觉得就该那么做，一了百了。

米奇连忙说：“感谢上帝让你改变了主意。现在，我最好去皮拉斯特银行一趟，跟爱德华谈谈。”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你？”

“吃午饭的时候你能到夜总会来吗？”

“当然，你要我去我就去。”

“那么，你去那儿找我。”

“好的。”托尼奥站了起来，“打扰你吃早餐了。我真——”

“不要谢我，”米奇摆了摆手，不让他再说下去，“这不吉利。抱着希望等着就是。”

“是的，一定。”托尼奥再次向老爹鞠躬，“再见，米兰达先生。”然后他走出门去。

“这个蠢孩子。”老爹咕哝了一句。

“彻头彻尾的傻瓜。”米奇表示赞同。

米奇到隔壁房间穿上衣服，一件白衬衣，挺竖领和袖口都浆得很是挺括，一条浅黄色的裤子，外加一条黑色的缎子领巾。他又不厌其烦地把领巾打得漂漂亮亮，再加上一件黑色双排扣大衣。他脚下的皮鞋闪着蜡光，头发上也抹了发油，熠熠生辉。他的穿着总是体面优雅，但又有些保守，他从来不会穿那种时尚的新式翻领，或者像公子哥那样戴一副单片眼镜。英国人普遍认为外国人都低俗粗鄙，他对此十分谨慎，不让他们找到任何借口。

他留下老爹，让他自己打发这一天的时光。随后他出门穿过大桥进入金融区，这块地方被称作城区，因为附近这一平方英里的地域中包括了伦敦原来的罗马城。圣保罗大教堂周围的交通完全停了下来，公共马车、运酒车、两轮出租马车和商贩们的手推车正在跟赶往史密斯菲尔德肉类市场的一大群羊争抢道路。

皮拉斯特银行是一幢巨大的新建筑，它古典风格的正门十分气派，两侧是一根根带有凹槽的大柱子。正午刚过，米奇通过对开的大门进入银行大厅。虽然爱德华很少在十点前上班，但一般过了十二点就随时会被人叫去吃午饭了。

米奇在大厅里找到一个听差，说：“拜托，请告诉爱德华·皮拉斯特先生，米兰达先生要找他。”

“好的，先生。”

这是最让米奇对皮拉斯特家族感到羡慕的场所。里面的每个细节都炫耀着他们的财富和权力：抛光的大理石地板、丰富细致的镶板、安静的说话声、笔尖在分类账上刮擦的声音，最特别的或许要算那一个个吃得太肥、穿着过分讲究的听差。这块地方和这些人基本上都在为皮拉斯特家族数钱。没有人在这里养牛、开硝酸盐矿或者修建铁路。皮拉斯特只需看着钱成倍增长。在米奇看来，既然奴隶制已被废除，这可能就是最好的生活方式了。

银行里面的氛围也有些虚伪。那种庄严肃穆就像一个教堂、总统府第或者博物馆。他们是放债人，却做出一副样子，似乎收取利息如同圣职一般，是个高尚的职业。

几分钟后，爱德华出现了——他鼻子青紫，一只眼睛带着黑眼圈。米奇一扬眉毛。“我亲爱的朋友，你这是怎么了？”

“我跟休打了一架。”

“因为什么？”

“我责怪他不该把妓女带进家里，他就发起火来。”

米奇想，这倒是给了奥古斯塔一个可乘之机，她一直在想办法摆脱休。“休又怎么样了？”

“你很长时间都不会看见他了，他已被发派到波士顿去了。”

干得好，奥古斯塔，米奇想。如果能把休和托尼奥两个人在同一天处理掉，那简直太好了。他说：“看来，喝上一瓶香槟，再来点儿午餐会对你有好处。”

“好主意。”

他们离开银行往西走。没必要叫马车了，因为街道都被羊群和出租马车堵死，到处水泄不通。他们经过肉类市场，这就是那群羊的目的地。屠宰场里飘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一只只羊直接从街上被扔进一个活板门，落入地下的屠宰场。这么一摔它们的腿就断了，只得乖乖等着屠夫一刀割断脖子。两人用手帕掩鼻而过，爱德华说：“看到这个，你一辈子都不想吃羊肉了。”米奇心想，就算比这恶心，爱德华的午餐也照吃不误。

出了城区，他们叫了一辆两轮马车直奔帕尔马尔街。一坐上车，米奇就开始说他早就准备好了的话。他说：“我很讨厌在别人面前说另一个人的坏话。”

“是啊。”爱德华含混地答应着。

“可是，如果问题关系到自己的朋友，就另当别论，他就有责任必须说话。”

“嗯。”爱德华完全不知道米奇在说什么。

“再说，我也不想让你觉得，就因为他是我的同乡，我就缄口不语。”

沉默了片刻，然后爱德华说：“我弄不明白你指的是什么。”

“我说的是托尼奥·席尔瓦。”

“啊，知道了。我看他没能力还上欠我的钱。”

“那可是瞎说八道。我知道他家的情况。他们差不多跟你家一样富有。”米奇丝毫不在乎这样信口胡诌——在伦敦，谁也说不清南美家族到底能多有钱。

爱德华很吃惊：“天哪，我还以为他们很穷呢。”

“一点儿不穷，他拿出这点儿钱很轻松。这样也就更糟糕了。”

“什么？怎么糟糕了呢？”

米奇重重叹了口气：“我怕他不打算把钱给你。他在四处吹嘘，说你根本不值得让他付钱。”

爱德华的脸唰地红了，说：“他竟敢这样说？见他的鬼！这家伙真不是人！那我们等着瞧。”

“我警告他别低估了你，我告诉他，你恐怕不会忍气吞声受人愚弄，但我的话他根本不听。”

“这个无赖。好吧，既然他不听忠告，那就得给他来硬的，让他明白明白道理。”

“真是可耻。”米奇说。

爱德华一言不发，开始生闷气。

马车沿着斯特兰德大道缓慢行进，米奇开始烦躁不安。托尼奥现在应该到了夜总会，而爱德华的火已经点了起来，正好吵上一架。一切都已按部就班。

出租马车终于在夜总会外面停了下来。米奇等着爱德华交了车钱，然后两人走了进去。在衣帽间那儿有几个人正在挂着帽子，托尼奥已经在这儿了。

米奇紧张起来。他把一切都安排到位，现在只有默默祈祷。希望他设计的这出戏自己按计划上演。

托尼奥跟爱德华对视了一下，显得很尴尬，嘴里说着：“哎呀……早上好，你们二位。”

米奇看着爱德华。爱德华的脸变成了粉红色，两眼冒着火，说：“听着，席尔瓦。”

托尼奥惊恐地看着他说：“这是怎么了，皮拉斯特？”

爱德华大声说：“说说那一百英镑。”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有几个人转过头来，正朝门口走的两个人也停下来看他们。大庭广众之下谈论钱的事情十分不雅，一个绅士只有在极端情况下才会这么做。大家都知道爱德华·皮拉斯特有花不完的钱，因此很明显，他当众提及托尼奥欠钱，一定是别有动机。旁观者察觉到这里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托尼奥一脸煞白。“怎么？”

爱德华狠狠地说：“如果你觉得方便，我今天就要拿到。”

这要求已经明明白白提出来了。不少人明白这笔欠债是真的，毋庸置疑。作为一个绅士，托尼奥只有一种选择。他应该说：“没问题，如果要紧的话，你马上就能拿到。我们到楼上去，我给你写一张支票。”或者，“我们去旁边那家银行好吧？”如果他不这么做，那么人人都会知道他支付不起这笔钱，以后就远远躲着他了。

米奇着了魔一般审视着这一切。一开始，托尼奥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恐，米奇怀疑他是否会做出某种疯狂的举动。接着，恼怒代替了恐惧，他张开嘴表示抗议，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又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恳求的手势，但很快也放弃了。最后，他的脸皱成一团，就像一个快要哭起来的孩子，然后他转身便跑。门口的两个人连忙给他闪开路，他冲出大厅跑到了街上，连自己的帽子也不要了。

米奇很是高兴，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

衣帽间的男人们干咳着，掩饰自己的尴尬。一位年长的会员嘀咕道：“你有点儿太强硬了，皮拉斯特。”

米奇立刻说：“是他罪有应得。”

“那是，那是。”这位长者说。

爱德华说：“我得喝点儿什么。”

米奇说：“给我要杯白兰地，好吗？我最好去追一追席尔瓦，别让他钻到马车轮子底下去。”说完便冲出门去。

现在到了他计划最微妙的部分，他要让那个被他毁掉的人明白，米奇是他最好的朋友。

托尼奥急匆匆朝着圣詹姆斯大街的方向走，也不管自己是去哪儿，冲撞着路上的行人。米奇跑了几步赶上他。“我说，席尔瓦，我真是非常非常抱歉。”他说。

托尼奥停住脚步，脸上带着泪水。“我完了，”他说，“一切都完了。”

“皮拉斯特根本不听我的，”米奇说，“我尽全力……”

“我知道。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没做成。”

“但你努力了，我真希望有什么办法表达我的谢意。”

米奇犹豫了一下，心想，该不该现在就提他工作那件事呢？他决定大胆一些，说：“实际上倒有个办法——不过我们还是另找个时间再谈吧。”

“不，现在就告诉我。”

“我觉得不好。还是等等吧，哪天再说。”

“我不知道我还会在这儿待几天了。到底是什么办法？”

“嗯……”米奇假装尴尬，“我想，科尔多瓦部长最终会找一个人来替代你。”

“他现在就需要这么个人。”托尼奥那泪迹斑斑的脸上现出理解的神色，“没错——你应该去接下这份工作！你太合适了！”

“如果你能说句话……”

“何止说句话啊，我要告诉他你很帮忙，费了不少精力让我摆脱这些麻烦。我敢肯定他会任命你。”

米奇说：“我真希望这不是趁火打劫。我觉得这么做实在太卑劣了。”

“一点儿也不。”托尼奥两只手握住米奇的手，“你是个实实在在的朋友。”

第五章    九 月

1

休六岁的妹妹多萝西正在替他叠衬衫，把衣服装进他的旅行箱。休知道只要她一上床，他就得把衣服重新叠一遍，因为她叠得太乱了，不过现在他得装作她干得非常好，还不断鼓励她。

“再跟我讲讲美国的事。”她说。

“美国非常非常远，早晨的阳光需要四个小时才能到那儿。”

“他们整整一上午都待在床上？”

“是的。然后，他们在午饭的时候起床，吃早餐！”

她咯咯地笑起来：“他们真懒啊。”

“倒不是。你看，他们那儿直到午夜天都是亮的，所以他们必须彻夜工作。”

“那么他们睡得很晚！我喜欢晚睡，我喜欢美国。我为什么不能跟你一起去？”

“我也想带你去，多蒂。”休心里有些难受，他好几年都不会再看到小妹妹了。等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变样儿了。那个时候，她就明白时区是怎么回事了。

九月的秋雨敲打着窗户，海湾下面，呼啸的狂风卷起巨浪，但屋里却点着煤火，地上铺着软乎乎的炉边地垫。休又装了几本书：《现代商业方法》《成功的商务员》《国富论》和《鲁滨逊漂流记》。皮拉斯特银行的那些老职员对他们所谓的“书呆子”不屑一顾，总爱把“经验是最好的老师”那句老话挂在嘴上，但他们都错了，休花了很短时间就弄清了银行各个部门的职能，就是因为他已经提前掌握了其中的原理。

他这时候去美国正好赶上危机。在19世纪70年代初，好几家银行放出大额贷款，购买投机性的铁路债券，1873年中期铁路建设出现了问题，银行便开始吃不消了。几天前，杰伊·库克公司——美国政府的代理人——破了产，把华盛顿第一国民银行拖下了水。当天，伦敦就通过横跨大西洋的海底电缆得知了这一消息。现在，五家纽约银行已经暂停办理业务，其中包括大银行联盟信托公司以及老字号的力学协会联盟信托。证券交易所关上了大门。生意会下滑，成千上万的工人会丢掉饭碗，贸易会受到拖累，皮拉斯特的美国办事处将会缩小，更加小心谨慎——这一切会让休很难做出什么成绩。

到目前为止，危机对伦敦的影响不大。银行利率已上升一个点达到百分之四，伦敦一家与美国有密切往来的小银行倒闭了，但没有造成恐慌。即便如此，老塞思坚持认为今后会有麻烦。他现在相当虚弱，已经搬进了奥古斯塔的房子，大部分时间待在床上。但他十分固执，拒绝辞职，一直坚持要带领皮拉斯特家族渡过难关。

休开始叠他的衣服。银行给他买了两件新外套，他怀疑是他母亲劝说他的叔公批准了这项开销。老塞思跟皮拉斯特的其他成员一样，把钱攥得很紧，但他喜欢休的母亲，实际上，这些年来她一直靠塞思给的一小部分津贴过活。

母亲还坚持让他们允许休在临走前有几个星期的假，给他更多的时间准备，跟亲友们道别。休付不起往返福克斯通的火车票，她在儿子去银行上班以后也很少见到他，因此她想在他出国之前好好跟他待一段时间。八月份他们大多待在海边，而奥古斯塔和她的家人已经前往苏格兰度假。现在假期已经结束，到了休跟母亲说再见的时候了。

他心里正想着母亲，她恰好走进了房间。这已经是她守寡的第八个年头，但她依然穿黑戴素。她也不想再结婚了，尽管这很容易，她依然十分漂亮，长着一双宁静的灰眼睛，一头金发十分浓密。

他知道她很伤心，很多年都见不到他。但她把这种悲伤留在心里，从不说出来。她倒是分享着他那兴奋和激动的心情，以及一个新的国家带来的挑战。

“差不多该上床睡觉了，多萝西，”她说，“去把你的睡衣穿上。”多蒂刚一出房间，母亲就开始重新叠休的衬衫。

他想跟她谈谈梅茜，但觉得很害羞。奥古斯塔给母亲写过信，这他知道。母亲也可能从其他家庭成员那里听说过什么，甚至在她仅有的几次去伦敦买东西时跟他们见过面。她听到的故事可能跟真实情况相差十万八千里。过了一会儿，他说：“母亲……”

“什么事，亲爱的？”

“奥古斯塔伯母说的话并不都是真的。”

“用不着这么客气，”她苦笑了一下说，“奥古斯塔多年来一直在造你父亲的谣。”

休为她的坦率感到吃惊。“你认为是她告诉弗洛伦斯·斯塔沃西的父母，说他是一个赌徒？”

“这一点我很肯定，没办法。”

“她为什么这样？”

他母亲把手里的衬衫放下，想了想。“奥古斯塔原来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她说，“他们家在肯辛顿卫理公会会堂做礼拜，因此我们两家就认识了。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很任性，被惯坏了。她的父母很普通，她父亲是一名店员，后来自己开店做生意，最后在伦敦西部的郊区有了三个小杂货店。但是，奥古斯塔命中注定要追求更高的东西。”

她走到雨水打湿的窗户边往外看，眼里看到的并非波涛汹涌的英吉利海峡，而是逝去的岁月。“她十七岁的时候斯特朗伯爵爱上了她。这男孩很可爱，面目清秀，出身高贵，很富有。他的父母看到他要娶一个杂货商的女儿，吓得不得了。不过，她非常漂亮，而且，虽然年轻，但她身上已经有了一种尊贵气质，能够应付大多数社交场合。”

“他们订婚了吗？”休问。

“没有正式订，但大家都觉得大局已定。这时候就发生了一起可怕的丑闻。她父亲被人指控在自己的店里刻意造假，缺斤短两。一个被他解雇的售货员去贸易委员会告发了他。据说他甚至欺骗了教堂，他们原本从他那儿买茶叶，供应周二晚上《圣经》阅读会什么的。他差点因此坐牢，但他坚决否认一切指控，到头来也没弄出什么结果。但是，斯特朗却把奥古斯塔甩了。”

“她一定很伤心。”

“不，”母亲说，“不只是伤心，她简直气得发疯。她一直都随着自己的性子来，想要什么就得有什么。现在她最最想要的是斯特朗，可偏偏得不到他。”

“所以她心灰意懒，就嫁给了约瑟夫伯父。他们是这么说的。”

“要我说，她是一气之下嫁给了他。他比她大七岁，对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来说，这个差距太大了。当时他也不比现在好看多少，但他非常有钱，甚至比斯特朗还富有。她为他做了一个好妻子能做的一切，这倒应该夸她。但约瑟夫不是斯特朗，她一直为此耿耿于怀。”

“那么斯特朗呢？”

“他娶了一个法国女伯爵，后来死在一次狩猎事故上。”

“我都有点儿同情奥古斯塔了。”

“不管她拥有多少，她总是想要更多，更多的钱，为她丈夫争取更重要的工作，为自己争取更高的社会地位。她雄心勃勃，为自己、约瑟夫和爱德华争这争那，是因为她仍然渴望斯特朗可能给她的一切，比如名分，传代的家宅，还有无止境的清闲生活，不用工作就能得到的财富。但是，斯特朗并没有给她这些，实际上，他给了她爱情。这才是她真正失去的东西。无论什么都无法弥补。”

休跟母亲从来没有这么亲密交谈过。他觉得自己该把心里话说出来。“母亲，”他开口说，“提到梅茜……”

她满脸疑惑：“梅茜？”

“那个女孩……整个事情就是因为她，她叫梅茜·罗宾逊。”

她这才明白了：“奥古斯塔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她的名字。”

他犹豫了，接着脱口而出：“她不是什么‘不幸’的女人。”

母亲很尴尬，男人从来不会跟自己的母亲提到卖淫这种事。“我知道。”她说，眼睛看着别处。

休硬着头皮往下说。“她是下层出身，这一点没说错。她还是犹太人。”他看着她的脸，发现她很吃惊，但并没有惶恐不安，“此外她没什么不好。实际上……”他犹豫了一下。

母亲看着他说：“怎么？”

“实际上，她还是一个处女。”

母亲的脸红了。

“我很抱歉提到这些事情，母亲，”他说，“但是，如果我不说，你就只能听信奥古斯塔伯母的说法。”

母亲顿了顿：“你喜欢她吗，休？”

“很喜欢。”他感到自己的眼泪快流出来了，“我不明白她怎么会消失不见了，我弄不清她去哪儿了。我一直不知道她的地址。我到她原来工作的马厩去问，也去了我第一次遇到她的地方阿盖尔寓所。索利·格林伯恩也喜欢她，他也跟我一样莫名其妙。托尼奥·席尔瓦认识她的朋友埃普丽尔，但托尼奥已经回了南美，我无法找到埃普丽尔。”

“真是太奇怪了。”

“我敢肯定这是奥古斯塔伯母搞的鬼。”

“我也觉得是她。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但她什么诡计都使得出来。不过，你现在应该往前看，休。波士顿会给你机会的。你必须勤勤恳恳努力工作。”

“她真个非常特别的女孩，母亲。”

他看得出来，母亲并不相信他的话。她说：“不过，你会忘记她的。”

“我觉得我不会。”

母亲在他的额头吻了一下，说：“你会的，我保证。”

2

在梅茜跟埃普丽尔合租的阁楼房间里，墙上只挂着一张画。那是一张艳俗的马戏团海报，上面的梅茜穿着光闪闪的紧身衣，站在狂奔的马背上。下面是一行红色的字：“神奇的梅茜。”这张画并不真实，因为马戏团没有白色的马，梅茜的腿也没有画得那么长。不过她还是很珍惜这张海报。这是那段生活留给她的唯一纪念。

此外，房间里只有一张很窄的床、一个脸盆架、一把椅子和一个三条腿的凳子。两个女孩的衣服挂在墙上的钉子上。窗户上满是泥垢，没有窗帘。她们总想让这个地方保持干净，但这根本不可能。烟囱上总有烟灰落下来，地板缝里也会钻出老鼠，尘土和昆虫从窗框和四周的裂缝进入房间。今天下起了雨，雨水透过窗台和天花板的缝隙滴滴答答流下来。

梅茜正在穿衣服。现在是犹太新年，“生命之书”已经打开了，每年这个时候她都在想，这本书为她新的一年写了些什么。她从来没有真正祈祷过，但她却诚心诚意抱着希望，盼着她那一页出现一些让她高兴的事情。

埃普丽尔去公用厨房沏茶，现在急匆匆一脚闯进门里，手里拿了一张报纸。“这上面写的是你，梅茜，你快看看！”她说。

“怎么了？”

“是劳合社新闻周刊。你听这个，‘梅茜·罗宾逊小姐，原名米利亚姆·拉宾诺维奇。若罗宾逊小姐与格雷律师学院的律师古德曼和杰伊先生联系，将会获悉令她受益之信息。’这应该是你！”

梅茜的心直跳，但她脸上做出满不在乎的表情，冷冷地说：“这是休干的，我不会去的。”

埃普丽尔一脸失望的样子，说：“也有可能是哪个疏远的亲戚给你留下一笔遗产啊。”

“我还有可能是蒙古女王呢。我可不会去格雷律师学院碰那个运气。”她略显轻率地说，但她的心在隐隐作痛。她每一天、每个夜晚都在思念着休，这让她十分痛苦。她还不太了解他，却又无法忘掉他。

但她还是定下心来，忘记他。她知道他一直在找她。他每天晚上都去阿盖尔寓所，对马厩的主人萨缪尔斯刨根问底，伦敦廉价的寄宿地有一半他都去问询过。随后，他就不再调查了，梅茜觉得他已经放弃了。现在看来他改变了战术，试图拿报上的广告找到她。他这般苦心寻找，再躲避下去就很难了，而她心里又很想再次见到他。但她已经做出了决定。她那么爱他，不忍心让自己毁了他。

她两手穿进紧身胸衣。“请帮我把后面系上。”她对埃普丽尔说。

埃普丽尔做了个鬼脸。“我的名字从来没上过报纸，”她羡慕地说，“可你都上了两次了，如果算上‘母狮’这个名字的话。”

“可这给我带来什么好处了？天哪，我长胖了。”

埃普丽尔系好带子，帮她穿上礼服。她们今晚准备出去。埃普丽尔有了一个新情人，一个中年杂志编辑，跟妻子和六个孩子住在克拉彭。今天晚上，这个编辑和他的朋友要带埃普丽尔和梅茜到音乐厅去。

她们偶尔会经过邦德街，盯着时髦店铺的橱窗，但她们什么也不买。为了躲避休，梅茜被迫放弃了萨缪尔斯那儿的工作——这让萨缪尔斯十分遗憾，因为她卖掉了五匹马、一匹小马拉的二轮马车——那些存下的钱很快就又花掉了。现在，不管天气如何她们都得出去，闷在这间屋子里实在太难受了。

梅茜的礼服胸部那里很紧，埃普丽尔一使劲，让她直往回缩。埃普丽尔觉得奇怪，说：“你的乳头疼吗？”

“疼，我不知道怎么会疼呢。”

“梅茜，”埃普丽尔担心地说，“你最后来月经是什么时候？”

“我从来都没数过。”梅茜想了一会儿，马上觉得后背发凉，“哦，我的上帝！”

“什么时候？”

“我想那还是我们去古德伍德看赛马之前。你觉得我怀孕了吗？”

“你的腰变粗了，乳头发疼，加上两个月没来月经，不错，你怀孕了，”埃普丽尔愠怒地说，“真不敢相信你愚蠢到了这个地步。他是谁？”

“是休，当然是他了。可我们只有做过一次。一次难道就能让人怀孕吗？”

“要是倒霉，一次就能让你怀上孕。”

“噢，我的上帝。”梅茜感觉就像迎头撞上了一列火车。她既震惊，又困惑，更觉得害怕，一屁股坐在床上哭了起来。“我该怎么办呢？”她无奈地说。

“我们去那个律师事务所，从那儿开始找办法。”

突然之间，一切都变了。

一开始梅茜既害怕，又生气。接着她意识到，为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她现在也必须去跟休接触。一旦自己接受了这个想法，她就高兴起来，不再害怕了。她渴望再次见到他。她原来已经说服了自己，去见他是错误的。但这个孩子让整个事情发生了变化。现在她有责任去跟休联系，想到以后的一切，那种放松的感觉让她浑身发软。

她跟埃普丽尔爬上格雷律师学院律师楼那陡峭的楼梯，心里还是有点儿紧张。广告可能不是休发出来的。要是他已经放弃寻找她，那也不足为奇。这样一个让人气馁的姑娘，哪个男人也不可能永远等着她。这条广告可能跟她的父母有关，也许他们还活着，情况慢慢好了起来，有了足够的钱来寻找她。她说不清自己对此的感觉。她时常想起父母，很想再见到他们，但她害怕自己的生活方式让他们感到羞愧。

她们上了楼，走进外层办公室。律师的办事员是一个穿芥色马甲的年轻人，脸上带着屈尊俯就的微笑。两个女孩衣服又湿又邋遢，但他还是装出一副谄媚的姿态说：“女士们！难道二位女神需要古德曼和杰伊律师事务所效力吗？我能为二位做些什么？”

埃普丽尔逢场作戏：“你能把这件马甲脱了吗，实在太刺眼了！”

梅茜今天没心思听他们打情骂俏。“我的名字是梅茜·罗宾逊。”她说。

“啊哈！是广告的事。真巧了，发广告的那位绅士现在正在杰伊先生那儿呢。”

梅茜心里一阵慌乱。“我想打听一下，”她迟疑地说，“这位发广告的绅士先生……会不会是休·皮拉斯特？”她乞求般地看着办事员。

他没在意她的表情，继续用那种热情洋溢的语气回答：“老天爷，不是！”

梅茜的希望又落空了。她坐在门边的一只硬板凳上，强忍着泪水说：“不是他……”

“不是，”办事员说，“实际上我认识休·皮拉斯特，我们在福克斯通一起上学。他到美国去了。”

梅茜惊得往后一缩，就像被人打了一拳。“美国？”她嘟囔着。

“马萨诸塞州的波士顿，几个星期前坐船走的。你认识他吗？”

梅茜没有回答。她的心像一块石头，沉沉的，很是冰冷。他到美国去了，而她却怀了他的孩子。她害怕地哭了起来。

埃普丽尔盛气凌人地问：“那这个人是谁？”

办事员这下弄不明白到底该说什么了。他收起了那副高傲的架势，紧张地说：“我看还是让他自己告诉你们吧。对不起，我去去就来。”他转身进了里面的一扇门。

梅茜茫然地望着墙边堆放的一个个文件箱子，读着箱子侧面的标记：“布伦金索普地产”“里贾纳诉讼威尔特郡磨面商”“大南铁路”“斯坦利·埃文斯女士（已故）”。这间办公室里发生的每件事都是某个人的悲剧，让她想到死亡、破产、离婚和起诉。

那扇门又开了，另一个人从里面出来，外貌很惹人注目。他的岁数并不比梅茜大多少，长着一张《圣经》里先知那样的脸，黑眉毛下一双暗色的眼睛炯炯有神，高高的鼻子，大大的鼻孔，浓密的胡须。她觉得有些熟悉，过了片刻，她想到他有点儿像她的父亲，但爸爸长得没这么凶。

“梅茜？”他说，“你是梅茜·罗宾逊？”

他的衣服有点古怪，好像是在外国买的，他的口音带着美国腔。“是，我是梅茜·罗宾逊，”她说，“你到底是谁啊？”

“你认不出我了吗？”

猛然间她想起了那个瘦巴巴的男孩子，衣衫褴褛，打着赤脚，上嘴唇带着淡淡的胡须，带着一副不屈不挠的样子。“哎呀，我的上帝！”她尖叫起来，“丹尼！”她一下子忘了自己的烦恼，投入他的怀抱。“丹尼，真的是你吗？”

他紧紧抱着她，都让她有点儿疼了。“当然了，是我。”他说。

“谁啊？”埃普丽尔说，“他是谁？”

“我哥哥！”梅茜说，“他跑去美国了！他回来了！”

丹尼放开她，盯着他。“你怎么变得这么漂亮？”他说，“你原来可是又瘦又矮啊！”

她摸着他的胡子。“你嘴上要是没有这一圈毛，我就认出你来了。”

丹尼身后有人轻轻咳了一声，梅茜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有些轻蔑地看着他们。“看来我们的事儿完成了。”他说。

丹尼说：“杰伊先生，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我妹妹罗宾逊小姐。”

“愿为你效劳，罗宾逊小姐。我是否可以提个建议？”

“当然了！”丹尼说。

“西奥博尔德路那边有个咖啡馆，也就几步之遥。你们一定有很多话要说。”

他显然想把他们轰出他的办公室，可丹尼根本不在乎杰伊先生是怎么想的。估计他经历过不少事情，但唯一没学会的就是对人低眉顺眼。“你们说呢，姑娘们？我们在这儿说话，还是去喝咖啡？”

“走吧。”梅茜说。

杰伊又补充说：“你之后会回来结一下账吧，罗宾逊先生？”

“我不会忘记的。走，姑娘们。”

他们离开办公室下了楼。梅茜有不少问题要问，但她抑制着自己的好奇，直到他们找到那间咖啡馆，在桌边坐下来后，她才说：“这七年你一直都做什么来着？”

“建设铁路，”他说，“说来凑巧，我正赶上了一个好时候。美国各州之间刚打完仗，开始大规模兴建铁路。他们急需工人，便从欧洲运过来。就连骨瘦如柴的十三岁孩子都能找到一份工作。我们建造了世界上第一座钢制桥梁，在圣路易斯的密西西比河上；后来我又在犹他州找了一份修建联合太平洋铁路的工作。我十九岁就当上了工头——这是年轻人干的工作。我又加入了工会，领导工人罢工。”

“那你为什么回来？”

“股市发生了危机。修铁路没钱了，给铁路投资的银行也倒闭了。几万、几十万的人都在找工作。所以我决定回家，重新开始。”

“你要在这儿修铁路？”

他摇摇头说：“我有一个新想法，你看，这种情况我已经经历两次了，金融危机毁了我的生活。掌管银行的那些人是世界上最愚蠢的家伙，他们永远没记性，同样的错误一犯再犯，最吃亏的就是工人阶级。从来没人来帮助他们——以后也不会有。他们只能互相帮助。“

埃普丽尔说：“谁都不会帮助别人，从来都这样，整个世界都是自己顾自己。你必须自私点儿。”

埃普丽尔经常说这种话，梅茜了解她，尽管实际上她很慷慨，什么事情都愿意为朋友做。

丹尼说：“我要办一种工人俱乐部，他们每个星期交六个便士，如果他们没犯什么错却丢了工作，俱乐部就每周付给他们一英镑，让他们再找新的工作。”

梅茜钦佩地看着她的哥哥。这个计划真是雄心勃勃，让她又想起了当年的情景——十三岁的丹尼说：“港口上停着一艘船，早潮一来就开往波士顿。今天晚上我要顺着绳子爬上去，藏在甲板的一条小船里。”那个时候他说到做到，现在也可能一样成功。他说他领导工人罢工，好像已经成了那种领头人，大家都愿意跟着他。

“爸妈他们怎么样了？”他问，“你跟他们联系过吗？”

梅茜摇了摇头，紧接着，连自己都奇怪，她哭了起来。她猛然感到了那种失去家庭的痛苦，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回避着，不敢承认这些。

丹尼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我马上回北方，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

“希望你能找到，”梅茜说，“我非常想念他们。”她瞥了一眼埃普丽尔，发现她正惊讶地盯着自己，“我特别害怕他们觉得我丢人现眼。”

“他们怎么会呢？”他说。

“我怀孕了。”

他的脸涨红了。“但你没有结婚？”

“没有。”

“你是要结婚了吗？”

“不是。”

丹尼立刻来了气：“那个卑鄙的家伙是谁？”

梅茜抬高了声调：“你别摆出那种当家兄弟的样子行吗？”

“我要拧断他的脖子——”

“闭嘴，丹尼！”梅茜气愤地说，“七年前你把我一个人丢下，不用现在回来像个主人似的管我。”这话让他一下子很窘，接着她稍稍平静下来，说，“没关系。他会愿意娶我的，我想，但我不想让他这样，所以我要把他忘掉。再说，他已经到美国去了。”

丹尼也不再激动了：“如果我不是你哥哥，我自己就想娶了你，你那么漂亮！不管怎么说，我手里还剩下些钱，给你留下。”

“我不要。”她听上去毫不领情，但她只能这么说，“我用不着你来照顾我，丹尼。拿你的钱去开工人俱乐部吧，我能照顾好自己。我十一岁的时候就自立了，现在我依然可以。”

3

米奇·米兰达和老爹在苏荷区一家小饮食店吃午餐，他们点的是菜单上最便宜的炖牡蛎，还要了啤酒。这家餐厅离位于波特兰广场的科尔多瓦部只有几分钟的路，现在米奇每天上午有一两个小时去那里办公，为部长处理来往信件。他刚干完今天的活，跟老爹在这儿一起吃午饭。二人面对面，坐在硬木制成的高背长凳上。地板上满是锯木屑，低矮的天花板上积着多年的油渍。米奇讨厌在这种地方吃饭，但他还是经常到这里来，为的就是省钱。他去考斯夜总会吃饭的时候都是爱德华付钱。此外，带老爹去夜总会让他很紧张，他一直都会担心老家伙会跟别人打架，把枪掏出来，或者往地毯上吐痰。

老爹用一大块面包把他的碗抹干净，把它推到一边。“我要跟你讲件事情。”他说。

米奇把勺子放下。

老爹说：“我要用步枪跟德拉巴尔卡家打仗。打败他们以后我就拿下他们的硝酸盐矿，那时候我们家就有钱了。”

米奇默默点着头。这些话他已经听了不止一次，不过他嘴上不敢这么说。

“硝酸盐矿只是个开始，这是第一步，”老爹继续说，“我们有了更多的钱，就再买些步枪。我们家的人在省里就会成为有头有脸的人物。”

米奇竖起了耳朵。这还是他头一次听他说。

“你的表哥乔治会当上部队的上校。你哥保罗要当圣玛丽亚省警察局局长。”

这么说，那个欺软怕硬的家伙就一下子从业余变成职业的了。

老爹说：“然后我就会当上这个省的省长。”

省长！米奇没想到老爹有这么大野心。

但他还没说完。“我们把全省控制在手里以后，就能拿下整个国家，我们要全力支持加西亚总统，你在伦敦给他当特使，你的哥哥到时候要当他的司法部长，你的几个叔叔也许会当将军，你那个当牧师的同父异母兄弟多米尼克，就会成为帕尔玛的大主教。”

米奇吃了一惊，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同父异母兄弟。但他没吱声，想听父亲继续说下去。

“到了那个时候，”老爹接着说，“我们就找机会把加西亚他们家赶下台，代替他们。”

“你是说我们要推翻政府？”米奇瞪大了眼睛，他被老爹的勇气和自信吓傻了。

“是的，要花上二十年时间，儿子，或者我，或者是你，要当上科尔多瓦的总统。”

米奇要盘算盘算。科尔多瓦的宪法规定民选，但一次也没有施行过。总统加西亚在十年前的一场政变中夺取了政权，在此之前他是洛佩兹总统手下部队的统帅，而洛佩兹曾领导的叛乱推翻了西班牙的统治，老爹和他的牛仔们当年都参加了战斗。

老爹的精明策略让米奇十分吃惊，先是狂热支持当前统治者，然后再背叛他。但他米奇要担当什么角色呢？他应该是驻伦敦的科尔多瓦部长。他把托尼奥·席尔瓦挤掉，抢了他的饭碗，已经是走出了第一步。他必须想方设法把部长也挤下去。

然后呢？他父亲当了总统，那么米奇应该当外交部长，代表自己的国家在世界各地旅行。但老爹说米奇自己可能当上总统，不是保罗，也不是黎科叔叔，而是他米奇。真有这个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呢？米奇又聪明，又残忍，人际关系又好，该有的他全有了。想到将来会统治整个国家，这种前景简直令他陶醉。每个人都要向他鞠躬施礼；世上最美丽的女人任他挑选，不管她们愿不愿意；他会变得跟皮拉斯特家一样富有。

“总统，”他梦想着，“那真好啊。”

老爹伸手扇了他一个嘴巴。老人的胳膊很有劲儿，满手都是老茧，一巴掌差点把米奇拍倒。他喊了一声，又惊又疼，一下子跳了起来。他嘴里有了血的味道。四周安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朝这边看。

“坐下。”老爹说。

米奇慢吞吞坐下，不情愿地服从了。

老爹把手伸过桌子抓住他的衣领，用一种十分不屑的腔调说：“就因为你连一个最简单的任务都完不成，整个计划都要泡汤了！”

这种架势把米奇吓坏了，他战战兢兢地说：“老爹，你会收到那些步枪的！”

“再过一个月科尔多瓦就开春了。我们必须在这个季节拿下德拉巴尔卡家的矿，明年就太晚了。我已经预订了去巴拿马的货轮，船长已经买通了，同意把我跟武器一起送到大西洋沿岸的圣玛丽亚。”老爹站了起来，一手抓起米奇，那股劲头把他的衬衫都撕裂了。他一脸怒容。“整整五天后就要开船，”他那声音吓得米奇快丢了魂，“现在就滚，去给我买枪！”

哈斯特德——就是奥古斯塔·皮拉斯特那个一脸奴才相的仆役长——把米奇的湿外套接过来，挂在厅里靠近炉火的地方。米奇没有表示谢意。两个人都不喜欢对方。哈斯特德嫉妒任何讨奥古斯塔喜欢的人，而米奇鄙视他的巴结奉承。还有，米奇总是弄不清他的眼睛在往哪儿看，这让他心里很不踏实。

米奇走进客厅，看见奥古斯塔一个人待在那儿。她见他来了很高兴，两手握住他的手，说：“你的手太凉了。”

“我一路穿过公园走着来的。”

“傻孩子，你怎么不叫辆马车啊。”米奇租不起马车，但奥古斯塔并不清楚。她紧握着他的手，把它放在自己的胸口，脸上带着笑。这动作好像一种性的暗示，但她却显得毫无邪念，不过是暖和一下他冰冷的手而已。

他们两个单独待在一起时她总爱做这种事，米奇通常也很愿意。她会握他的手，摸他的大腿，他也抚摸她的胳膊或肩膀，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两个人压低声音说话，就像一对恋人一样，但从不承认他们是在调情。这样很让他兴奋，她也一样。不过今天他心情实在糟糕，没心跟她玩这种游戏。“老塞思怎么样了？”他问，希望听到他突然旧病又复发了。

她看出他心绪不佳，便顺从地放开他的手，尽管脸上有些失望。“来火边坐坐，”她坐在沙发上，拍了拍她旁边的座位，“塞思好多了。”

米奇的心往下一沉。

她接着说：“他也许还能活好几年呢。”她不无怨怼地说。她一心想让自己的丈夫快点儿接下银行的管理大权，“你知道，他现在就住在这儿。喝完茶，你可以去看望一下他。”

“他很快就退休了，是吗？”米奇问。

“现在还看不出来，真是遗憾。今天早上他还下令禁止发行另一期俄罗斯铁路股票。”她拍了拍他的膝盖，“耐心等着吧，你老爹最终会买到他的步枪的。”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米奇忧心忡忡地说，“他下周就要离开了。”

“我说你怎么这么紧张呢。”她说，“可怜的孩子，我真希望我能给你帮点儿忙。”

“你不了解我父亲，”米奇无法控制自己的绝望，“他跟你见面的时候假装文明，但实际上他是个野蛮人，如果我办不成这事让他失望，天知道他要怎么惩罚我。”

大厅那边传来说话的声音。“趁着别人还没进来，我得跟你说件事，”奥古斯塔匆忙说，“我最后还是见到了大卫·米德尔顿先生。”

米奇点了点头。“他说什么了？”

“这个人很有礼貌，但很坦率，他说他不相信有关他弟弟死的那些说法，请求我帮他联系上休·皮拉斯特，或者托尼奥·席尔瓦。我跟他说他们都出国了，他这么做是在浪费时间。”

“希望我们能像解决这件事一样，巧妙解决老塞思的问题。”米奇说。这时，门开了。

爱德华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他的妹妹克莱曼婷。克莱曼婷长得很像奥古斯塔，但不像她那么强势，也不具备母亲的性感魅力。奥古斯塔给几个人倒茶。米奇跟爱德华开始闲扯他们晚上的外出计划。九月份没有聚会或者舞会，因为贵族们都已经离开伦敦度假，圣诞节后才会回来，只有政客和他们的家眷待在城里。不过，中产阶级的娱乐活动也不少，爱德华手头就有几张戏票。米奇装作一副很期待的样子，但他一心想着老爹的事。

哈斯特德端来一盘新烤的奶油松饼。爱德华吃了几个，但米奇吃不下。其他几个家庭成员进了门——约瑟夫的弟弟小威廉，约瑟夫的丑妹妹玛德琳和她的丈夫哈特索恩少校，他额头带着一块伤疤。他们几个开始议论金融危机的事，不过米奇看出他们都不怎么担心，因为老塞思已经预感到了危机，让皮拉斯特银行及时规避了风险。高风险的证券已经贬值——埃及、秘鲁和土耳其债券已经垮了，但英国政府债券和英国铁路股票只是稍有下跌。

他们一个个去楼上拜见塞思，又依次回到会客厅，嘴里说着他如何如何了不起。米奇等到了最后。五点半的时候他终于上去了。

塞思住的是休原来的房间。一位护士坐在外面，让门半开着，以便听得见里面招呼。米奇走进屋子，关上了门。

塞思正坐在床上，读着一期《经济学人》。米奇说：“下午好，皮拉斯特先生，感觉怎么样？”

老人把杂志放在一边，明显有些不情愿：“我感觉很好，谢谢你，你的父亲怎么样？”

“他待不住了，急着要回家。”米奇看着白床单上这个虚弱的老人。他脸上的皮肤有些透明，皮拉斯特家族那个弯刀状的鼻子显得更加尖利，但他的两眼很有生气，闪耀着智慧。看上去他还能再活十年，继续掌管银行的一切运作。

米奇好像听见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是谁挡着我们的道儿？”

眼前是个软弱和无助的老人，此外屋里只有米奇一个人，还有个护士坐在门外。

米奇意识到自己必须杀掉塞思。

他父亲的声音说：“现在就动手。”

他可以用枕头把老头憋死，这样不会留下任何证据。谁都会认为他是自然死亡。

米奇心里感到一阵恶心，浑身不自在。

“你怎么了？”塞思说，“看起来你比我病得还重。”

“你这样舒服吗，先生？”米奇说，“我来给你调整一下枕头。”

“请别麻烦了，枕头很舒服。”塞思说，但米奇走到了他的背后，把一个大羽毛枕头拉出来。

米奇看着老人，犹豫了。

塞思的眼睛里闪现了一丝恐惧，他张开嘴，想要喊叫。

不等他发出任何声音，米奇就捂住了他的脸，用枕头向下用力按住他的头。

糟糕的是塞思的两只胳膊放在床单外面，这时他的双手使出惊人的力量抓住米奇的手臂。米奇惊恐地盯着那对苍老的爪子钳住了他的外衣袖子，但他全力坚持着。塞思死命抓住米奇的胳膊，但年轻人的力量更大。

塞思丧失了气力，两腿乱踢，身子扭动着。他无法从米奇的手里挣脱出来，可这时休的这张旧床吱吱嘎嘎响了起来，米奇害怕那护士听见动静会进来询问。眼下唯一能让老家伙停住不动的办法就是趴在他身上。米奇两手按着他脸上的枕头，爬到床上躺在扭动的身体上。这种奇怪的姿势让他觉得像在同一个不情愿的女人做爱，米奇脑子里冒出这疯狂的念头，好不容易才把涌到嘴边的歇斯底里的狂笑压制下去。塞思继续挣扎着，但他被米奇的重量死死压住，床不再吱吱响。米奇狠狠地压了下去。

终于，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米奇大着胆子继续躺在原地，以保证万无一失，接着他小心翼翼地拿掉枕头，看着那苍白、呆滞的脸。他的眼睛闭着，五官了无生气。老人像是死了。米奇还要检查一下心跳。他战战兢兢地朝塞思的胸部低下头去。

老人的眼睛突然间睁得大大的，然后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米奇吓得差点儿大声叫起来。片刻之后他才恢复了镇静，再用枕头去捂塞思的脸。他感到自己浑身颤抖，心里既恐惧又厌恶。这一次，枕头下面没有任何反抗。

他知道自己应该多待几分钟，保证这老家伙确实死了，但他担心门外的护士。她或许已经注意到里面的静默。他必须说话，假装一切正常。但他想不出该对一个死人说些什么。他告诉自己，说什么都没关系，只要她能听到低低的交谈声就行。“我很好，”他逼着自己喃喃自语，“相当好，相当好。你怎么样？好啊，好啊，我很高兴听你说感觉好些了。好极了，皮拉斯特先生，我很高兴看到你气色这么好，真太棒了，实在太好了，哦，亲爱的上帝，我真坚持不下去了，非常好，好极了，好极了……”

他再也受不了了。他从枕头上移开自己的身体。嫌恶地苦着脸，把手放在塞思的胸口，觉得那里应该就是心脏。老人苍白的皮肤上长着稀疏的白色毛发。睡袍下面的身体是温热的，但是没有心跳。这次你真的死了吗？他想。这时，他似乎听到了老爹那愤怒而急躁的声音：“是的，你这个傻瓜，他已经死了，现在离开那儿！”他把枕头留在他的脸上，从尸体上滚下来，站到地上。

一阵恶心涌上心头，让他感到虚弱无力，他抓住床栏让自己站稳。我杀了他，他想，我杀了他。

楼梯台那边有人在说话。

米奇看了看床上的尸体。那枕头还留在塞思的脸上。他一把抓过它来。塞思那对僵死的眼睛张开着，盯视着。

门开了。

奥古斯塔走了进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皱巴巴的床，塞思那静静瞪着的眼睛，还有两手抓着枕头的米奇。她的脸上顿时血色全无。

米奇默默盯着她，显出一副无助的样子，等着她说话。

她站在那儿，看了看塞思，又看了看米奇，接着又来回看了很长一会儿。

然后，她悄悄关上了房门。

她从米奇手里拿过枕头，把塞思那毫无生气的脑袋抬起来，把枕头放回去。接着，她理了理床单，从地上捡起《经济学人》，把它放在他的胸前，再把他的两只手交叉放在上面，看起来好像他读着杂志睡着了。

然后，她把他的眼睛合上。

她走到米奇身边。“你在发抖。”她说，两手捧着他的脸，吻着他的嘴唇。

一时间他惊讶得无法应对。接着，他一下子从惊恐中逃脱出来，堕入欲望的烈火。他紧紧搂着她，拥抱着她，让她的胸部紧靠在他的胸口上。她张开嘴，让他们两人唇舌相抵。米奇双手抓住她的乳房，使劲揉搓着。她急急喘息着，而他立刻就勃起了。奥古斯塔的下体紧靠着他的胯部，在他坚硬的阴茎上摩擦着自己的身体。两个人都气喘吁吁。奥古斯塔拉起他的手，把它含在嘴里，咬着它，不让自己喊出声来。她紧闭着眼睛，浑身颤抖。他感到她达到了高潮，这让他热血上涌，一下子也到了顶点。

一切只经历了短短的几分钟。完事后，他们还靠在一起，又喘息了一会儿。米奇一时心乱神迷，不知脑子里该想什么。

奥古斯塔稳住了呼吸，松开了她的怀抱。“我回自己的房间，”她平静地说，“你必须立即离开这座房子。”

“奥古斯塔——”

“叫我皮拉斯特太太！”

“是的。”

“这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她压低嗓音，厉声说，“你明白吗？什么也没发生过！”

“是的。”他再次答应着。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的前襟，捋了一下她的头发。他无助地看着她，好像被她的意志力定在了那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他不由自主地给她打开房门，跟着她走了出去。

护士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们。奥古斯塔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不要出声的手势。“他刚刚睡着了。”她平静地说。

她竟然如此镇静自若，让米奇惊骇莫名。

“他最好休息休息，”护士说，“我让他自己待上一个小时吧。”

奥古斯塔点头表示同意：“换了我，也会像你这样做的。相信我，他现在挺舒服的。”

第二部    1879

第一章    一 月

1

六年后，休回到了伦敦。

在这六年里，皮拉斯特家族的财富增长了一倍，休在其中起了部分作用。

他在波士顿干得十分出色，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美国刚从内战中恢复过来，跨大西洋的贸易得到蓬勃发展，休的工作保证了皮拉斯特银行融资这类收益颇丰的生意，收效十分显著。

随后他引导银行股东，投资一系列利润丰厚的北美股票和债券。战争结束后，政府和企业都需要钱，而皮拉斯特银行便为此筹措资金。

最后，混乱的铁路股票市场让他积攒了不少专业知识，他能判断出哪条铁路能带来财富，哪条铁路迈不过第一道坎。约瑟夫伯父一开始十分警觉，担心1873年的纽约危机重现，不过休也继承了皮拉斯特家族谨小慎微的保守作风，他推荐的都是些优质的股票，避免任何华而不实的投机行为，最后证明他的判断都是正确的。皮拉斯特目前在北美工业发展筹集资金的业务中引领先机。休每年的工资是一千英镑，他知道他的价值不止这些。

他在利物浦离船上岸，迎接他的是皮拉斯特银行本地办事处的首席代表，休去波士顿后每周至少跟这个人互通一次电传。两个人从未见过面，相认以后那位代表说：“老天，我不知道原来你这么年轻啊，先生！”这让休很高兴，尽管当天早上他还在自己乌黑的头发上看到了一丝白发。他今年二十六岁了。

他没在伦敦停留，直接坐火车去了福克斯通。皮拉斯特银行的股东们可能觉得他该先来见见他们，然后再回去看望母亲，但他却不以为然，他把自己生命中整整六年时光都给了他们，至少该先陪母亲待一天。

他发现母亲比原来更加恬静、漂亮，虽然她仍然身着素衣，纪念他的父亲。他的妹妹多蒂现在已经十二岁了，已经不怎么记得他，很是害羞，直到他把她抱上自己的膝头，告诉她当初给他叠衬衫的事，她才开始跟他亲近起来。

他恳求母亲搬到大点儿的房子里住，他付这点儿租金绰绰有余。但她不同意，让他把钱存下来，以便自己有些资本。不过，他说服她又雇了一名用人，来给年迈的管家布尔斯太太帮忙。

第二天他搭乘“伦敦-查莎姆-多弗”列车前往伦敦，在霍尔本高架桥站下车。车站边建起了一座巨大的饭店，因为有人认为霍尔本将成为英国人前往尼斯或圣彼得堡的一个繁忙的中转地。但休决不会把钱投到这里，他认为进出这个车站的客流主要是住在伦敦东南广大郊区的城市工人。

这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他一路步行，来到皮拉斯特银行。他已经忘了伦敦那种烟熏火燎的味道，发现这里空气远不如波士顿或者纽约干净。他在银行外站了一会儿，打量着它那气势辉煌的门面。

他曾告诉银行股东，说自己想回家休假，探望一下母亲和妹妹，去老家到处看看。但是，他回伦敦还有另一个原因。

他要投放一枚重磅炸弹。

他带来一项动议，要将皮拉斯特北美业务同梅德勒-贝尔的纽约银行合并，两者形成新的伙伴关系，称作“梅德勒-贝尔与皮拉斯特公司”。这项合并能为银行赚很多钱；让他在美国的成就锦上添花；这也能让他返回伦敦时从一个初级生变成一个决策者。这将意味着他流放生涯的结束。

他紧张地整了整领带，走进银行大门。

几年前，银行大厅的大理石地面和一个个大腹便便的听差曾经让他颇为惊奇，现在看上去这一切显得呆板沉重。上楼梯时他遇到了乔纳斯·茂贝瑞，他的前上司。茂贝瑞见到他很惊讶，十分高兴。“休先生！”他使劲握着他的手说，“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吗？”

“但愿如此。茂贝瑞太太好吗？”

“很好，谢谢你。”

“代我问候她。三个小家伙也好吧？”

“现在是五个了，都结结实实的，感谢上帝。”

休突然想到这位总出纳或许能回答他心里的一个疑问：“茂贝瑞，约瑟夫先生当上股东的时候，你已经在这儿了吧？”

“我当时刚来。那是二十五年前了，是六月份。”

“当时约瑟夫先生的年纪是……”

“二十九岁。”

“谢谢你。”

休去楼上的股东办公室，敲了敲门便走了进去，屋里坐着四位股东：约瑟夫伯父，他坐在资深股东的办公桌前，头更秃，更老，也更像老塞思了；姑姑玛德琳的丈夫哈特索恩少校，他的鼻头变成红色，跟他额头上的伤疤更相配了，正坐在炉旁读着一份《泰晤士报》；塞缪尔叔叔还跟原来一样打扮得漂漂亮亮，穿着一件炭灰色的圆摆双排扣外套，配了一条珍珠灰色的马甲，正眉头紧锁地读着一份合同；还有一个新任股东小威廉，他已经三十一岁，坐在书桌边，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塞缪尔最先跟休打招呼。“我亲爱的孩子！”说着站起身跟他握手，“你看上去真精神啊！”

休跟这些人一一握手，接过一杯雪利酒。他环视墙壁四周上挂着的前资深股东的照片。“六年前，在这间屋子里我劝约翰·卡米尔爵士买了十万英镑的俄罗斯政府债券。”他回忆说。

“是的，有这回事。”塞缪尔说。

“皮拉斯特的销售佣金是百分之五，比我在银行工作整整八年的工资还高。”他笑着说。

约瑟夫尖酸地说：“我希望你不要提涨工资的事。你已经是全公司收入最高的雇员了。”

“但比不上股东。”休回答说。

“那当然了。”约瑟夫呵斥着说。

休觉得他的开局很糟糕。太性急了，他对自己说，放慢点儿。“我不是来要求涨工资的，”他说，“不过，我还是要向各位股东提个建议。”

塞缪尔说：“你最好先坐下，慢慢讲。”

休放下一口没沾的那杯酒，整理了一下思路。他迫切希望这些人会同意他的主张。这件事最能证明他克服逆境的本事。仅此一举便会为银行带来大量业务，比大多数股东一年揽到的业务还多。如果他们同意，他们多少会觉得应该把他提升为银行股东。

“波士顿已经不再是美国的金融中心，”他说，“纽约已经取而代之。现在我们的确应该把办事处搬走。但是有一个麻烦。我在过去六年里与纽约的梅德勒-贝尔合作，业务做得很好。我当时经验不足，西德尼·梅德勒曾对我十分照顾。如果我们搬到了纽约，就跟他们形成了竞争关系。”

“如果需要竞争，也没什么不妥。”哈特索恩少校说。他从未提出过什么有价值的见解，只是为了不闷在那儿，才搬弄几句明显教条的话。

“也许。但我有更好的主意，为什么不把我们的北美业务跟梅德勒-贝尔合并呢？”

“合并？”哈特索恩说，“你是什么意思？”

“建立一个合资企业。就叫它‘梅德勒-贝尔与皮拉斯特’公司。在纽约和波士顿各设一个办事处。”

“怎么操作呢？”

“新办事处处理所有的进出口融资，接下目前由两家单独经营的业务，利润平分。皮拉斯特就有机会参与所有梅德勒-贝尔新发行的债券和股票业务，我在伦敦处理这些业务。”

“我不赞成，”约瑟夫说，“这不是把我们的业务移交给别人控制吗？”

“但下面还有最有利的一点，”休继续说，“梅德勒-贝尔的欧洲业务，目前由伦敦的几家代理商负责，到时候全部会移交给皮拉斯特。”

约瑟夫有些吃惊。“那可得有——”

“一年的佣金超过五万英镑。”

哈特索恩说：“天哪！”

他们全都吓了一跳。他们以前从来没办过合资企业，也没想到一个连股东都不是的人，能够提出如此创新的主张。但一年五万英镑的佣金实在难以抗拒。

塞缪尔说：“看来你已经跟他们谈论过这件事了。”

“是的。梅德勒非常积极，他的合伙人约翰·詹姆斯·贝尔也同意。”

小威廉说：“然后你坐镇伦敦，监督这个合资企业。”

休感觉到威廉把他当作对手，而如果他在三千英里以外，危险就小得多了。“为什么不呢？”休回答说，“毕竟，钱是在伦敦这里挣的。”

“那你以什么资格呢？”

这个问题休本来不准备立刻回答。威廉找碴提出这个问题让他难堪。现在，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说：“我认为，梅德勒和贝尔先生希望跟一位股东合作。”

“你当股东太年轻了。”约瑟夫马上说。

“我二十六了，伯父，”休说道，“你当股东的时候，也只有二十九岁。”

“三年是很长一段时间。”

“五万英镑也是很大一笔钱。”休意识到自己显得过于骄傲自大——这是他常有的毛病——便立刻退了一步。他知道如果把他们逼到墙角，他们就会一口回绝，搬出保守主义那一套。“也许有许多方面需要权衡，我看你们需要商量商量，要我离开吗？”

塞缪尔审慎地点了点头，休朝门口走去。塞缪尔说：“无论最终能否达成，休，都要恭喜你提出了这一很有魄力的动议——我相信大家都赞同这一点。”

他疑惑地望着其他几个股东，大家都点头表示同意。约瑟夫伯父咕哝着说：“确实，确实。”

休不知该为他们没有同意这项计划而灰心丧气，还是应该因为没有受到全盘否定而高兴。他觉得十分失落，但他也只能听天由命，无法继续干预。“谢谢你们。”说着他走出门去。

下午四点，他来到肯辛顿戈尔，站在了奥古斯塔那幢精心雕琢的大房子外面。

六年来，伦敦的煤烟让红色的墙砖暗淡下去，白色石头上也污迹斑斑，但斜山墙上的那些鸟兽雕像还在，房顶上还立着那艘扬满风帆的船。竟然还有人说美国人好显摆！休心里琢磨着。

他从母亲的来信中得知，约瑟夫和奥古斯塔的财富越积越多，又买了两处房产，一处是苏格兰的一座城堡，另一处是白金汉郡的一幢乡下别墅。奥古斯塔曾打算卖掉肯辛顿的房子，在梅费尔再买一座，但约瑟夫坚决不同意，他喜欢住在这里。

休离开的时候这个地方还没住多久，但这幢房子里仍然装满了他的回忆。他在这儿遭受奥古斯塔的迫害，追求弗洛伦斯·斯塔沃西，打伤了爱德华的鼻子，还跟梅茜·罗宾逊做过爱。回忆起梅茜最让他痛苦。尽管羞辱和贬损随之而来，但记忆中最深刻的还是那激情引发的震颤。自从那一夜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梅茜，也没有听到过她的任何消息，但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她。

奥古斯塔添油加醋的转述让整个家里一直记得这件事，托比亚斯·皮拉斯特堕落的儿子把妓女带进家门，被人发现后便对无辜的爱德华大打出手。随便吧，让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去，但这些人现在不得不承认，他已经是皮拉斯特家族的一个银行家，很快，如果运气好，他们还不得不让他当股东。

他不知在六年中这个家庭发生了什么变化。休的母亲每个月给他写一封信，把家里的情况告诉他。他的堂妹克莱曼婷就要结婚了，但堂兄爱德华还孤身一人，尽管奥古斯塔费尽心思为他撮合，还有小威廉和比阿特丽斯生了一个女孩。不过，母亲没有谈过那些潜在的变化。塞缪尔叔叔还跟他的“秘书”生活在一起吗？奥古斯塔是否像以前一样残酷无情，还是随着年龄增长，变得随和些了？爱德华是否变得懂事了，安定下来？米奇·米兰达是不是从那群追他的女孩子里挑了一个，结了婚？

现在就要面对这一切了。他穿过马路上去敲门。

开门的是奥古斯塔那位油滑的男管家哈斯特德。他看起来一点儿没变，两眼仍然协调不起来。“下午好，休先生。”他说，但那威尔士的口音很是冷淡，表明休在这个家里仍然不受待见。哈斯特德待人接物的方式总能准确反映奥古斯塔的态度。

他经过门廊走进大厅。皮拉斯特家的三位恶婆像接待团一样站在那里：奥古斯塔，她的小姑子玛德琳和女儿克莱曼婷。奥古斯塔时年四十有七，却还跟原来一样引人注目，黑色的眉毛，骄傲的神情，这张脸还是一样典雅端庄，如果说她比六年前稍稍胖了一点儿的话，在她那个身高也不怎么明显。克莱曼婷是她母亲的苗条版，但她不具备那种坚韧不屈的劲头，也没那么漂亮。玛德琳姑姑从里到外都是典型的皮拉斯特，无论是那弯钩鼻子，单薄但棱角分明的身形，还是那冰蓝色礼服下摆那一圈昂贵的花边。

休咬着牙，挨个亲吻了她们。

奥古斯塔说：“休，我相信在外国待这么多年，总会让你变聪明点儿吧？”

她就是不想让人忘了他当年是为什么离开家的。休回敬道：“我相信我们都会随着年龄变得聪明的，亲爱的伯母。”他看见她生气地沉下脸来，心里很是得意。

“不错！”她冷淡地说。

克莱曼婷说：“休，我给你介绍我的未婚夫哈里·唐克斯爵士。”

休跟他握了握手。哈里还很年轻，不会有什么爵位，因此，“爵士”这个词意味着他是一个准男爵，是二等贵族。休并不羡慕他跟克莱曼婷的婚姻。尽管不像她母亲那么不可救药，但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哈里问休：“横渡大西洋的感觉如何？”

“很快，”休告诉他，“我坐的是一艘新型的螺旋桨汽轮。只花了七天时间。”

“哎哟！真奇妙，真奇妙。”

“你老家在英国什么地方，哈里爵士？”休问道，他要打探一下这家人的背景。

“我在多塞特郡有块地方。我的佃户大多种植啤酒花。”

他是地主阶级，休揣测道，他要是有头脑，就该把农场出售出去，把钱存进皮拉斯特银行。事实上哈里看上去不怎么聪明，但他却可能很听话。皮拉斯特家的女人喜欢找听话的男人，哈里就是玛德琳丈夫乔治的年轻版。随着年龄增长，他们变得脾气暴躁，牢骚满腹，但基本不会背叛妻子。

“都去客厅吧，”奥古斯塔指挥道，“大家都等着见你呢。”

他跟着她进去，但在门口停了一下。这间让他熟悉的宽敞客厅两端各有一个大壁炉，朝向花园的落地长窗已经改造过了。所有日本家具和纺织品都不见了，房间重新装修过，颜色和图案更加丰富大胆。靠到近前细看，休发现那些图案都是各种花卉：地毯上是大朵黄色的雏菊，墙纸上画的是攀援篱笆的红玫瑰，窗帘上是罂粟，粉红色的菊花绸布遮盖着椅子腿、镜子、茶几和钢琴。“你把这间房重新装修了，伯母。”他应景地说。

克莱曼婷说：“这些全是从牛津街威廉·莫里斯那家新店里买来的，都是最新式的。”

奥古斯塔说：“不过地毯还是该换掉，颜色不太配。”

休知道，她从来就没有满意的时候。

皮拉斯特家的人大部分都在这儿。当然，他们都对休十分好奇。他当年灰溜溜地离开，他们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但他们低估了他，而今他像一个英雄一般得胜而归。这会儿，他们都想再好好看看他。

他第一个握手的人是他的堂兄爱德华。他二十九岁，但看上去要老一些，他已经变得又粗鄙又肥胖，脸上是贪吃的人那种粉嘟嘟的颜色。“啊，你回来了。”他想笑一下，但最后挤出了一个恶意的冷笑。休不能怪罪他。这两个堂兄弟一直在相互比较。休今天的成功让人注意到爱德华在银行里毫无建树，表现平平。

米奇·米兰达站在爱德华旁边。他还是那么英俊，衣冠楚楚，显得更老道，也更自信。休说：“哎，米兰达，你还在给科尔多瓦部长工作？”

米奇说：“现在我是科尔多瓦部长。”

休不知为何并不感到惊讶。

他很高兴看见他的老朋友蕾切尔·鲍德温。“你好，蕾切尔，你还好吗？”他问候道。她原来一直算不上漂亮，但他发现，她现在成了一个大方、健美的女人。六年前他对她那硬邦邦的体形和两只过分靠近的眼睛没什么感觉，现在却觉得很迷人。“你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为妇女财产争取宪法改革。”她说。接着她又一笑，补充道，“让我的父母很难堪，他们更希望我给自己争取个丈夫。”

休记起她总是这样惊人地坦率。他为此感到十分有趣，但他觉得不少单身男子会让她给吓跑。男人总是喜欢那种含羞带涩、不太聪明的女人。

他跟她闲聊着，心想，不知奥古斯塔是否还想撮合他们两个。这倒没什么要紧，唯一让蕾切尔真正表现出兴趣的人是米奇·米兰达。即便是现在，她也想把米奇拉进来，一块儿跟休聊天。他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个女孩子都无法抗拒米奇的诱惑，而蕾切尔是最让他感到意外的一个，因为她天资聪颖，完全可以看出米奇不过是个无赖。这简直就好像他越是无赖，就越让她们着迷似的。

他走过去跟小威廉和他的妻子握手。比阿特丽斯对休十分热情，他觉得她并不像其他皮拉斯特家的女人那样，受着奥古斯塔的摆布。

哈斯特德打断了他们，递给休一个信封。“这是使者刚刚送来的。”他说。

信封里面是一张字条，像是一位秘书写的：

皮卡迪利大街123号

伦敦，W.

星期二

所罗门·格林伯恩太太恭候您光临今天的晚餐。

下面有一行十分熟悉的潦草笔迹，写的是：

欢迎回家！——索利

他很高兴。索利一直平易近人，和和气气。他想，为什么皮拉斯特家的人整天这么拘束，就不能放松点儿呢？卫理公会的信徒天生就比犹太人紧张吗？不过，也许格林伯恩家族也有紧张的时候，只是他不知道。

哈斯特德说：“使者正在等待答复，休先生。”

休说：“替我谢谢格林伯恩太太，我会很高兴参加他们的晚餐。”

哈斯特德鞠了一躬，退下了。比阿特丽斯说：“我的天哪，你要跟所罗门·格林伯恩吃饭？太了不起了！”

休觉得很惊奇。“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他说，“我跟索利一块儿上学，我一直很喜欢他，但我从不认为受邀跟他吃饭是什么让人羡慕的特殊待遇。”

“可现在是啊。”比阿特丽斯说。

“索利娶的妻子十分火爆，”威廉解释说，“格林伯恩太太爱娱乐，她的聚会在伦敦算是最好的了。”

“他们是马尔伯勒圈子的成员，”比阿特丽斯虔敬地说，“他们是威尔士亲王的朋友。”

克莱曼婷的未婚夫哈里听到这里的议论，不满地插嘴说：“真不知道英国社会到底怎么了，王位继承人竟然不跟基督徒来往，却喜欢同犹太人拉帮结伙。”

“是吗？”休不以为然，“我得承认我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讨厌犹太人。”

“我自己就受不了他们。”哈里说。

“哦，可你要跟银行家族成亲，以后会遇见很多很多犹太人。”

哈里有些气恼。

威廉说：“奥古斯塔看不惯整个马尔伯勒圈的人，无论是不是犹太人。显然，他们并未秉承其应有的道德准则。”

休回答说：“我敢打赌，他们不会邀请奥古斯塔参加他们的聚会。”

比阿特丽斯咯咯笑起来，威廉说：“当然不会！”

“是吧，”休笑着说，“我已经迫不及待要见到格林伯恩太太了。”

皮卡迪利大街两侧都是一座座宫殿式建筑。这是寒冷的一月，晚上八点，街上十分繁忙，宽阔的马路上到处是私家马车和出租马车，煤气灯照亮的人行道上挤满了跟休一样打白领带穿礼服的男人、穿裘皮领天鹅绒大衣的女人，还有那些浓妆艳抹的卖淫男女。

休一路走着，低头想着心事。奥古斯塔还是跟以前一样，莫名其妙地跟他作对。他心里还曾抱有一丝幻想，希望她变得温和一些，但她一点儿都没有改变。她仍然是家里的女家长，与她为敌就会被所有人孤立起来。

银行的情况好一些。生意场上的事情需要客观对待。奥古斯塔难免会阻挠他做出任何成就，但他在这片领域有更多的防守机会。她知道如何控制别人，但她对银行业务一无所知，对此毫无办法。

总而言之，白天发生的一切还算不错，现在他期待跟朋友一道好好放松一下。

休去美国的时候，索利·格林伯恩跟他父亲本·格林伯恩一起，住在一座能够俯瞰格林公园的大房子里。现在索利有了自己的房子，在同一条街上，离他父亲住的地方不远，房子也小不了多少。休经过堂皇华丽的入口，进入一个用绿色大理石铺地的宽敞大厅。他停下来，望着蜿蜒而上、异常奢华的黑橙两色相间的大理石楼梯。格林伯恩太太跟奥古斯塔·皮拉斯特有共同点：两个女人都讲究奢华陈设，决不保守内敛。

仆役长和两个男仆站在大厅里。仆役长接过休的帽子交给一个仆人，另一个男仆带他上楼。上了楼梯平台，他朝一个敞开的门里瞥了一眼，看出这是一间舞厅，地板十分光滑，一长排窗户上遮着窗帘，接着他就被带进一间客厅。

休对装修没什么研究，但他立刻认出这里的一切属于典雅奢侈的路易十六风格。天花板上是石膏成型的繁复花饰，墙壁上镶嵌了凝絮墙纸做的嵌板，桌子和椅子腿上都薄薄镀了一层金，就好像它们很容易折断似的。这里的颜色有黄色、橙红色、金色和绿色。休很容易联想到某些古板的人会说这些十分低俗，表面装出一种厌恶的样子来掩盖内心的嫉妒。事实上这种装饰十分感性。只有这样装饰房间才能满足有钱人骄奢淫逸的嗜好，他们在这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其他几位客人已经到了，站在边上喝香槟、吸烟。这让休觉得很新奇，以前他从没见过有人在客厅里吸烟。索利一眼看见了他，离开那边的一群人走了过来。“皮拉斯特，真高兴你能光临！你一切都好吗？”

休觉得索利比以前外向了。他还是那样胖胖的，戴着副眼镜，他的白色马甲已经染了点儿污迹，但他比以前更讨人喜欢，休也觉得他更快活了。

“我很好，谢谢你，格林伯恩。”休回答说。

“我知道啊，我一直在盯着你的成就。真希望我们银行在美国也有你这样的人。皮拉斯特银行该给了你不少薪水吧，你应得的。”

“他们说，你都成社交名流了。”

“哪有的事儿。不过，我倒是结婚了。”他转过身，轻轻地在一位穿蛋壳绿礼服的矮个女人白皙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她背着身跟别人说话，但这身影看似十分熟悉，让休感到似曾相识，不觉让他的心向下一沉。索利对她说：“亲爱的，你还记得我的老朋友休·皮拉斯特吗？”

她没有立刻转身，正在把她跟同伴的话说完。休纳闷，见到她为什么自己感到喘不过气呢？接着，她慢慢转过身来——看到她的脸，就如同推开了一扇通往过去的大门，让休的心脏一下子停止了跳动。

“我当然记得他，”她说，“你还好吧，休·皮拉斯特先生？”

休盯着这位所罗门·格林伯恩太太，一言不发。

这正是梅茜。

2

奥古斯塔坐在她的梳妆台前，把她一直在晚宴上戴的单排珍珠项链放在台上。这是她最昂贵的一件珠宝。卫理公会信徒不崇尚昂贵的装饰品，她那吝啬的丈夫约瑟夫以此为借口，从来不给她买任何首饰。他也不赞成她频繁装修房子，但她不管不顾——要是一切都依了他，他们的日子就跟银行职员差不多了。他最后气哼哼地同意她重装房子，只是坚持他自己那间卧室保持不变。

她从打开的首饰盒里拿出那枚三十年前斯特朗送给她的戒指。戒指是一条金蛇的形状，钻石的头，红宝石的眼睛。她手指穿进戒指，像之前千百次做过的那样，用嘴唇摩挲扬起的蛇头，回忆着过去的一切。

她的母亲说：“把戒指还给他，尽量忘了他。”

十七岁的奥古斯塔回答：“我已经还回去了，我会忘了他的。”但她是在撒谎。她把戒指一直藏在她那本《圣经》的书脊里，心里也从未忘记过斯特朗。她发誓，如果她没能得到他的爱，那么，总有一天，她要获得他可能给予她的一切。

她永远当不了斯特朗伯爵夫人了，她多年前就已经接受了现实。但是她一定得有个名分。约瑟夫没有什么名分，她就得弄一个名分给他。

这个问题让她反复考虑了好几年，研究男人到底需要通过什么方式获得名分，她为筹划这一策略通宵难眠。现在时间已到，她也已经准备完毕。

今晚，她就要在晚餐时开始这场争夺。客人中有三个人会在约瑟夫封爵的问题上起到关键作用。

她想，他有可能成为怀特海文伯爵。四代人之前，皮拉斯特家族就是在怀特海文这个港口开始起步的。约瑟夫的曾祖父阿莫斯·皮拉斯特传奇般地赢了一场赌博般的冒险，把他所有的钱投在了运输奴隶的船上。不过后来他把资本投向了更为稳妥的生意，在兰开夏郡的纺织厂购进斜纹和印花布匹运往美洲。他们在伦敦的家宅也取名为怀特海文宅，以纪念家族中兴的发源地。如果整个计划顺利实施，奥古斯塔自己就会成为怀特海文伯爵夫人。

她心里想象着，随着管家宣布：“怀特海文伯爵和伯爵夫人到——”她便跟约瑟夫走进一间豪华的大客厅。想到这儿她笑了起来。她仿佛看见约瑟夫站在英国上议院开始他的第一次演讲，谈论巨额融资的议题，其他贵族在一旁洗耳恭听。商店的店主会抬高声调，叫她“怀特海文女勋爵”，引得人们回头张望。

不过，她也一样希望爱德华获得这种殊荣。有朝一日他会继承他父亲的名分，同时他的名片会写上“尊贵的爱德华·皮拉斯特”。

她很清楚她该做什么，但她心里还是有些没底。获得爵位不像去商店买地毯，你不能直截了当地跟卖家说：“这块我要了，多少钱？”一切都要含蓄婉转，不能大张旗鼓。今晚她必须脚踏实地，样样事情都要做得妥帖得当。如果她走错了步数，那精心筹措的计划可能会很快失败。要是误判了这些人，她也就完蛋了。

一个女佣敲门说：“霍布斯先生已经来了，太太。”

不久之后她就会叫我“我尊贵的夫人”了，奥古斯塔想。

她把斯特朗的戒指放在一边，起身离开梳妆台，经过连通门进了约瑟夫的房间。他已经穿好了晚餐的衣服，坐在他的宝石鼻烟盒收藏柜旁边，就着煤气灯观赏着其中的一件。奥古斯塔不知现在提休的事情合不合适。

现在的休仍然让她讨厌。她以为六年前的处置会一了百了，但他现在却又回来威胁爱德华，让他相形见绌。现在又有人说他要提拔他当股东，这更让奥古斯塔受不了了。她一直准备让爱德华最终当上资深股东的，决不能让休抢在前头。

她有必要如此顾虑重重吗？也许让休去经营业务也不错。爱德华可以去做别的事，比如进入政坛。但银行是整个家族的中心。那些离开银行的人，比如休的父亲托比亚斯，最后都必然一事无成。银行既能获取金钱，又是行使权力的地方。皮拉斯特银行可以用拒绝借钱的方式让帝王垮台：没几个政客具有这种能力。如果休当上资深股东，就会由他出面款待使节，跟财政大臣一道喝咖啡，家族聚会时也坐在上首，高居奥古斯塔和她这边的亲戚之上。一想到这些她就觉得害怕。

但这次要摆脱休就有点儿难了。他长大了，更聪明了，在银行里也站稳了脚跟。这个倒霉的孩子六年来十分勤奋，一点一点积攒了自己的名声。她能把这一切统统抹掉吗？

不过，现在不是跟约瑟夫为了休发生争执的时候。她希望他高高兴兴赴晚宴。“如果你喜欢过几分钟再下去也好，”她说，“只有阿诺德·霍布斯一个人到了。”

“好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说。

她也愿意让霍布斯自己待一会儿。霍布斯是一本叫作《论坛》的政治杂志的编辑。它通常持保守派的立场，跟贵族和圣公会站在一起，反对以商人和卫理公会为代表的自由党。皮拉斯特家族既是商人又是卫理公会派，但现在是保守党掌权。

她以前只见过霍布斯一两次，她觉得，他会吃惊为什么会受到她的邀请。不过奥古斯塔深信他会接受，不会有太多像奥古斯塔这么富裕的人家邀请他的。

霍布斯的地位有点儿奇特。他很强大，因为他的杂志发行很广，十分受人尊重，但他又是个穷人，杂志没让他赚多少钱。这种境况对他来说有些尴尬，但恰恰十分合乎奥古斯塔的目的。他有能力帮助她，也有被她收买的可能。

这里倒是有一个小麻烦。她希望他不是太讲原则的那种人，否则他也就没什么用处了。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这个人应该能够买通。

她有点儿紧张不安。她在客厅门外站了一下，跟自己说——放松点儿，皮拉斯特太太，你很在行的。片刻后她感到平静下来，便推门走了进去。

他立刻站起身来，问候她。这是一个神经质、思维敏捷的人，举手投足像鸟一样轻快。奥古斯塔觉得他那件外套至少已经穿了十年。她带他到靠窗的座位，让他们的谈话有种亲密的感觉，尽管两个人并无深交。“告诉我，你今天又搞出了什么乱子？”她开玩笑地说，“痛击格拉德斯通先生，破坏我们的印度政策，还是迫害天主教徒？”

他隔着模糊的眼镜盯着她。“我在写一篇关于格拉斯哥城市银行的报道。”他说。

奥古斯塔皱起了眉头说：“这家银行不久前倒闭了。”

“的确。不少苏格兰工会瓦解了，你知道。”

“我记得有人说起过，”她说，“我丈夫说，格拉斯哥城市银行多年来一直不太健全。”

“这一点我就弄不明白，”他兴奋地说，“人们都知道一家银行不可靠，却还允许它继续经营，直到它最后倒闭，让成千上万的人损失了毕生的积蓄！”

奥古斯塔也弄不懂。她一点儿也不了解银行业务是怎么回事。但现在她发现机会来了，可以把话题引到她希望的路子上。“也许是因为商业领域跟政府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她说。

“肯定是这样。如果商人和政治家相互沟通良好，就有可能防止这类灾难。”

“我不知道……”奥古斯塔停了一下，似乎在考虑一个突然出现的新想法，“我不知道像你这样的人是否会考虑在一两个公司当董事。”

他吃了一惊：“事实上，可以的。”

“你看……参与管理企业会让你获得些第一手的经验，对你给杂志写商界评论会有帮助。”

“我对此毫不怀疑。”

“回报并不太高——一年最多一两百英镑吧。”她看见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对他来说这是一大笔钱，“但不用负担什么责任。”

“这想法很有意思。”他说，他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兴奋，这一点她看得真真切切。

“如果你有兴趣，我丈夫可以安排，他经常为他所关心的企业推荐董事会成员。想一想，如果需要我提出来，就告诉我。”

“好的，一定。”

话说到这会儿，一切都很顺利，奥古斯塔想。但把诱饵亮给他相对容易做到，现在她必须让他上钩。她若有所思地说：“当然，商界应该讲究报答，我觉得，上议院应该吸收更多的商界人士，让他们为国效力。”

他稍稍眯起眼睛，她猜到他那精明的头脑开始明白这是一种讨价还价。“毫无疑问。”他不置可否地说。

奥古斯塔继续往深里说：“上下两院将受益于资深商界人士的智慧和知识，尤其是在讨论国家财政状况的问题上。然而现在人们抱有一种奇怪的偏见，反对给商人以贵族地位。”

“的确，这很不合理，”霍布斯承认，“我们商人、制造者和银行家为国家的繁荣效力，比地主和神职人员的贡献更大，但后者却因为服务国家而被封为贵族，这完全忽视了真正效力的那些人。”

“你应该就这一问题写篇文章，这是你们杂志过去呼吁过的那类问题——将古老的国家制度现代化。”她亲切地对他笑了笑。她现在已经在桌上摊开了底牌。他不会看不出来，如果要想得到她送上的公司董事之职，就必须支付代价。他会变得强硬，受到冒犯而一口回绝吗？他会不会一怒之下转身离去，还是礼貌地微笑着拒绝她？要是他做出其中一样，她就不得不另找别人，重新开始。

停顿了很长时间后，他说：“也许你说得对。”

奥古斯塔松了口气。

“看来我们应该这么办，”他接着说，“求得商业与政府间更加紧密的联系。”

“给商人加封爵位。”奥古斯塔说。

“给记者提供公司董事的职位。”他补充说。

奥古斯塔觉得既然他们已经把话都说开了，现在应该见好就收。如果挑明这是她在贿赂他，他就可能感到羞辱，提出拒绝。她对目前的成就十分满意，正准备换个话题，这时更多的客人进了门，她也就免去了这个麻烦。

其余客人一下子都到齐了，约瑟夫也同时出现。几分钟后哈斯特德走了进来，说：“晚饭准备好了，先生。”奥古斯塔真希望他说的是“尊贵的阁下”而不是“先生”。

他们走出会客厅，穿过大厅去餐厅。这段走道相当短，让奥古斯塔很是心烦。贵族人家的房子里一般在进餐室前都有较长的一段通道，非常优雅，是餐会仪式的高潮部分。皮拉斯特家族传统上不屑效仿上流社会的礼仪，可奥古斯塔并不这么想。她认为这座房子离城里实在太远，但她无法说服约瑟夫搬家。

今晚她安排爱德华跟艾米莉·马普尔一道进餐。艾米莉是个羞怯、漂亮的十九岁女孩，她跟父母一道前来赴宴，她父亲是一位卫理公会派的牧师。很显然他们被这座房子和到场来宾镇住了，很难适应，但奥古斯塔已经急不可耐，想赶紧给爱德华找个新娘。这孩子已经二十九岁了，却从来没跟哪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子擦出火花，让做母亲的很是无奈。艾米莉很有魅力，她那双蓝色的大眼睛和甜美的笑容让爱德华挑不出什么毛病。如果这门亲事能成，那对父母准会高兴得发疯。至于那女孩，她应该很好摆布。只是爱德华必须让人推着走才行。问题是，他自己觉得没有理由要结婚。他很喜欢跟那些男性朋友来往，去夜总会什么的，踏踏实实的婚姻生活对他没什么吸引力。有段时间，奥古斯塔想当然地认为这是年轻人的一个正常阶段，但这阶段持续得太长了，最近她开始担心他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种生活。看来必须给他施加点儿压力。

奥古斯塔让迈克尔·福特斯鸠坐在自己的左边。这是一位风度翩翩、颇有政治抱负的年轻人。有人说他跟首相本杰明·迪斯雷利关系很近，后者最近被封为贵族，成为比肯斯菲尔德勋爵。福特斯鸠是第二个奥古斯塔求其帮助约瑟夫晋爵的人。他不像霍布斯那样聪明，但他更世故、更自信。奥古斯塔可以威慑住霍布斯，但对福特斯鸠必须采取诱惑手段。

马普尔执事做了感恩祷告，哈斯特德给客人斟酒。约瑟夫跟奥古斯塔都不喝酒，酒是给客人们准备的。肉汤端上来分给大家时，奥古斯塔温柔地对着福特斯鸠笑着，压低声音，十分亲密地说：“我们什么时候能看见你进入议会呀？”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他说。

“大家都说你是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这你应该知道吧。”

他很高兴，但为她的奉承感到尴尬：“这我真不知道。”

“你又是那么英俊——这一点总没有什么害处吧。”

他显得十分惊讶。他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挑逗的话，但他没显出丝毫的反感。

“你不该等着换届选举，”她接着说，“你为什么不参加补选呢，这应该很容易安排——人家都说你跟首相能说上话。”

“你对我真好——但补选是很昂贵的，皮拉斯特太太。”

她想听的就是这句话，但她不想让他看出这些，轻描淡写地说：“哦，是吗？”

“我本身又不怎么富裕。”

“这我不知道，”她撒谎说，“那么，你就应该找一个赞助商。”

“也许，找一位银行家？”他说，声音里既有玩笑，又有渴望。

“这不是不可能的。皮拉斯特先生热衷参与国家政府事务。”如果有了贵族身份，他肯定会的。“他不明白商界人士为什么一定要划在自由党派一边。我这是跟你说，他更赞同年轻的保守党派的见解。”

她那私密的语调鼓励着他坦诚以对——她就是这样盘算的——他直截了当地说：“除了赞助补选候选人以外，皮拉斯特先生还能以哪种方式为国效力呢？”

这个问题很有挑战性。她应该直接回答他，还是继续绕圈子？奥古斯塔决定顺水推舟，直来直去。“也许是进入上议院吧。你觉得这有可能吗？”她快活地说，而他那一边也很高兴。

“可能吗？当然可能。到底有没有希望，就是另一个问题了。要我去询问一下吗？”

这种直截了当出乎奥古斯塔的预料。“你能悄悄办这件事吗？”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觉得我可以。”

“这就再好不过了。”她满意地说。她已经把他变成了自己的同谋。

“我弄清情况后就告诉你。”

“条件适当的话，就会进行一次补选。”

“你太好了。”

她摸了摸他的胳膊。他是个很有魅力的年轻人，她想。她很喜欢跟他谋划这些事。“我觉得我们两个彼此十分理解。”她喃喃地说，注意到他有一双不同寻常的大手。她就这么拉着他的胳膊待了一会儿，然后才转过身去。

她感觉很不错。她顺顺当当搞定了三个关键人物中的两个，没有出现任何闪失。接下来她又去跟坐在她右边的莫尔特勋爵聊天。她颇有礼貌地跟他聊了几句闲话，需要施加影响的人是他的妻子，而她要等到晚饭后再做这件事。

男人都留在餐厅吸烟，奥古斯塔带着家眷们上楼去她的卧室。她在那儿跟莫尔特夫人单独待了几分钟。哈里特·莫尔特比奥古斯塔大十五岁，曾经是维多利亚女王的宫廷女侍。她满头灰发，气度雍容华贵。跟阿诺德·霍布斯和迈克尔·福特斯鸠一样，她是个颇有影响的人物，奥古斯塔也希望她跟另外两个一样，能够笼络收买。霍布斯和福特斯鸠较为脆弱，因为他们很穷。莫尔特勋爵和夫人两人并不穷，但却挥霍无度，他们有不少钱，但他们花得更多。莫尔特夫人的礼服十分讲究，身上的珠宝也很奢侈，莫尔特勋爵则一直认为自己对赛马很有眼力，尽管四十年来从未赌赢过。

莫尔特夫人要比那些男人更让奥古斯塔紧张。女人更难对付，她们对任何事情都不会信以为真，一受到操纵便会立刻察觉。在朝廷服侍了三十年，让莫尔特夫人变得十分敏感，任何事情都逃不出她的眼睛。

奥古斯塔拉开话头：“皮拉斯特先生和我都十分崇拜亲爱的女王。”

莫尔特夫人点点头，仿佛在说“那是当然的了”。然而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当然不当然的，全国上下没几个人喜欢维多利亚女王——她性格孤僻呆板、冷漠，头脑很顽固。

奥古斯塔继续说：“如果能为阁下履行某种崇高的职责有所帮助，那真会让我们激动不已。”

“你实在太客气了。”莫尔特夫人好像让她给弄糊涂了。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问，“不知道你们能做什么呢？”

“银行家能做什么啊？放贷而已。”奥古斯塔压低声音说，“宫廷上的生活开销一定是非常大的，我想。”

莫尔特夫人僵住了。她那个阶层的人很忌讳谈论金钱，可奥古斯塔竟说得如此随便。

但奥古斯塔坚持说下去。“如果你在皮拉斯特银行开一个账户，在这方面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了……”

莫尔特夫人有些生气，但在另一方面，这是给她提供了在世界最大的一家银行无限期的信贷特权。她的直觉让她排斥奥古斯塔，但贪婪又把她拉了回来，奥古斯塔看见这种矛盾写在了她的脸上。

奥古斯塔不容她花时间细想。“请原谅我过分坦诚，”她说，“这也是因为急于帮点儿什么忙。”莫尔特夫人当然不会相信这种说辞，但她会觉得奥古斯塔是想讨好皇亲国戚，而奥古斯塔这边，今晚也不准备给她提供更多线索了。

莫尔特夫人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真太好了。”

艾米莉的母亲马普尔太太从盥洗室里走出来，现在轮到莫尔特夫人了。她脸上带着僵硬的尴尬神色转身走了进去。奥古斯塔知道，她和莫尔特会在回家的马车上议论，说商人实在庸俗，毫无规矩，实在不可救药。但不久之后，某一天他会在赛马会上一口气输掉一千个金镑，而就在当天，她的裁缝要求支付逾期了六个月的三百英镑账单，这时候他们才会记起奥古斯塔的建议，觉得庸俗的商人也还自有其用。

奥古斯塔清除了第三个障碍。如果她算准了这个女人，不出六个月莫尔特夫人就会欠下皮拉斯特银行一笔债务。到时候，她就会明白奥古斯塔要从她那儿得到什么了。

女士们重新回到一楼的客厅喝咖啡。莫尔特夫人仍然十分冷漠，但突然没了那种傲慢劲儿。几分钟后男人们也加入进来。约瑟夫带着马普尔执事到楼上看他收集的鼻烟盒。奥古斯塔很高兴，只有约瑟夫喜欢上谁的时候才会这么做。艾米莉弹起了钢琴。马普尔太太要她唱首歌，但她说她感冒了，无论母亲怎么求她都不肯唱，这让奥古斯塔担心地想，这女孩可能不像看上去那样容易摆布。

这一晚上的工作她已经做完了，现在她想让这些人都回家，她好在晚上整理一下思路，评估自己的完成情况。这些人她都不喜欢，除了迈克尔·福特斯鸠。尽管如此，她仍强迫自己彬彬有礼地陪着大家又聊了一个小时。霍布斯已经上了钩，她心想，福特斯鸠开出了条件，必然也会遵守。已经给莫尔特夫人展示了那条通向毁灭的下坡路，一切只是时间的问题。奥古斯塔放下心，十分满足。

他们最后离开的时候，爱德华也准备动身去他的夜总会，但奥古斯塔拦住了他。“坐下，听我说几句话，”她说，“我想跟你和你父亲谈谈。”约瑟夫正准备回卧室睡觉，也坐了下来。她对他说，“你什么时候要让爱德华当上银行股东？”

约瑟夫立刻变得不太高兴，便说：“等他岁数再大点儿。”

“可我听说休有可能成为股东，他比爱德华小三岁。”虽然奥古斯塔不知道银行赚多少钱，但她总能够知道那里发生的事情，或是自己打听，或是其他家庭成员向她通报。男人们一般不在女人面前谈论生意的事，但奥古斯塔能在她的下午茶会上把这些全都套出来。

“资历只是获得股东资格的一个方面，”约瑟夫没好气地说，“另一个方面是承揽业务的能力，休的能力很强，我还没有见过哪个年轻人有他这种本事。其他条件还包括有大量资金投在银行、较高的社会地位或政治影响力。恐怕这些爱德华都不具备。”

“但他是你儿子。”

“银行是一个企业，不是什么请客吃饭！”约瑟夫说着，火气更大了。他讨厌她这样质问自己，“位置高低不仅仅是等级或权限的问题。赚钱的能力过硬才行。”

奥古斯塔片刻之间有些怀疑。她该这样生拉硬扯，让爱德华去做他并不擅长的事吗？不过这种论调毫无道理。他一点儿问题也没有。或许他记起账来没有休那么手快，但经过慢慢训练，最后都会好的。她说：“如果你愿意，爱德华可以在银行投入大量资本。你随时都可以把钱放在他的名下。”

约瑟夫露出了奥古斯塔十分熟悉的顽固相，他拒绝搬家或禁止她重新装修他的卧室时就是这副表情。“要等这孩子结了婚才行！”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爱德华说：“你把他惹恼了。”

“这都是为你着想，泰迪宝贝。”

“可你把事情弄糟了！”

“没有，我没有弄糟。”奥古斯塔叹了口气，“有时候，你那种大大咧咧的态度让你看不清眼前的事情。你爸爸可能以为他的立场很坚定，但如果你好好想一想就会明白，他实际上已经答应了，只要你一结婚，他就会给你一大笔钱，让你当股东。”

“天哪，他是这么说的，”爱德华惊讶地说，“我怎么刚才没看出来呢。”

“这就是你的问题了，亲爱的，你就没有休那种机灵劲儿。”

“休在美国很幸运。”

“当然了。你会结婚的吧，会不会？”

他坐在她的身边，拉着她的手。“为什么啊，我不是有你照顾我吗？”

“但是如果我走了，谁照顾你呢？你喜欢那个小艾米莉·马普尔吗？我觉得她非常迷人。”

“她告诉我说，狩猎对狐狸太残酷。”爱德华用不屑的语气说。

“你的父亲会付给你至少十万英镑，也许更多，也许能多到二十五万。”

爱德华觉得无所谓。“我想要的一切都有了，再说我也喜欢跟你在一块儿。”他说。

“我喜欢你待在我身边，但我希望看到你快快乐乐地结婚，有个可爱的妻子，有自己的财富，在银行当上股东。答应我考虑考虑这事儿。”

“我会考虑的。”他在她脸颊吻了一下，“现在我真得走了，妈妈，我答应跟同伴们见面的，已经过了半个钟头了。”

“走吧，走吧。”

他起身朝门口走去。“晚安，妈妈。”

“晚安，”她说，“想想艾米莉！”

3

金斯布里奇庄园是英格兰最大的宅邸之一。梅茜已经去过那里三四次，可见到的地方还不到它的一半。房子里有二十间主卧室，这还不算五十多个仆人的房间。房子用煤火取暖，到处点着蜡烛，虽然只有一个盥洗室，但它用旧式的豪华风格弥补了缺乏现代便利设施的不足：四柱大床上铺着真丝的厚帘布，地下酒窖里储藏着名贵的美酒、马匹、枪炮、书籍和各种游戏，应有尽有。

年轻的金斯布里奇公爵曾在威尔特郡拥有十万英亩最好的农田，但他在索利的建议下卖掉了一半，拿这笔收益买了南肯辛顿的一大块地。因此，当农业出现萧条，让很多大户地主变得一贫如洗时，“金戈【6】”却毫发无伤，仍然能够气派十足地款待亲朋好友。

威尔士亲王跟他们一道待了头一周。索利、金戈和王子几个人趣味相当，喜爱喧闹搞笑，而梅茜也很会逗乐子。她用肥皂沫换掉金戈甜点上的生奶油；当索利在书房打瞌睡时把他的吊裤带解开，让他站起来的时候裤子就一下滑到地上；她还把《泰晤士报》的页面用胶水粘起来，让人无法翻开。偶然的是亲王本人最先拿起了报纸，他摸索着要打开时，每个人都屏息静气等着，想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尽管这位王位继承人喜欢恶作剧，但自己从未被人捉弄过——后来他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笑了起来，大家这才轰然大笑，同时也都松了一口气。

王子走了，休·皮拉斯特到了，麻烦也就这样开始了。

邀请休来这儿是索利的主意，索利喜欢休。梅茜找不出什么恰当的理由反对。在伦敦索利也是邀请休一道吃晚餐的。

那天晚上他很快就恢复了镇静，证明自己是一个完全合格的座上客。也许他的仪态风度并非无可挑剔，因为他在波士顿生意场待了六年，对伦敦会客厅的一切稍有生疏，但他的天生魅力弥补了所有可能的不足。在金斯布里奇庄园的两天里他给大家讲美国的故事，那些地方他们谁都没有去过。

稍有讽刺的是，现在倒是她觉得休在礼节上马马虎虎，不太讲究。但是，六年前情况正好是反过来的。她什么都掌握得很快，毫不费力就学会了上流社会的口音。学语法多费了一些时间。最难的是那些细微的礼节，显示优越身份的小装饰：进门的方式，对宠物狗说话的仪态，以及如何改变话题，如何避开喝醉的人。但她十分用心，现在这些对她来说都是轻车熟路了。

休已经从他们见面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但梅茜心里一时却难以平静。她无法忘记他乍一见到她时的表情。她对此有所准备，但休则完全没有料到。这份惊讶让他把内心的情感赤裸裸展现了出来，他那深受刺痛的眼神让梅茜惶恐不安。六年前她深深伤害了他，直到现在他也没能摆脱。

休脸上的神情一直折磨着她。听说他要来这儿以后她一直心烦意乱。她不想见他，也不想回忆过去那些事情。她已经跟索利结婚，而他也是个好丈夫，她不忍心去伤害他。此外，她还有伯蒂，那是她生存的理由。

他们的孩子取名叫休伯特，大家都叫他伯蒂，这也是威尔士亲王的名字。伯蒂·格林伯恩到五月一日就满五岁了，但这是个秘密——他的生日定在九月，用来隐瞒他们在婚礼六个月后就生了孩子这个事实。除了索利的家人以外没人知道真相，伯蒂生在瑞士，是在他们周游世界的蜜月中出生的。打那时起，梅茜一直很快乐。

索利的父母不欢迎梅茜。他们是顽固、势利的日耳曼犹太人，在英国生活了好几代，根本不把刚来英国那些讲意第绪语的俄罗斯犹太人放在眼里。她怀了另一个男人的孩子，这事实又刚好证实了他们的偏见，有了拒绝她的借口。但索利的妹妹凯特跟梅茜年龄相仿，她有一个七岁大的女儿，背着父母时她对梅茜很好。

索利爱她，也一样爱伯蒂，虽然不知道他是谁的孩子，这让梅茜感到心满意足。但现在，休回来了。

她跟往常一样很早起床，去大房子另一端的幼儿室。伯蒂正在幼儿餐室跟金戈的孩子安妮和阿尔弗雷德一道吃早餐，三个女佣负责照料着。她吻了一下他黏糊糊的脸，问：“你吃的是什么啊？”

“蜂蜜粥。”他用上层社会拖长的腔调说，那腔调让梅茜学得吃力，偶尔她还说不准。

“好吃吗？”

“蜂蜜好吃。”

“那我也来点儿。”梅茜说着坐了下来。这比大人早餐吃的熏鱼和芥末羊腰好消化多了。

伯蒂长得不像休。婴儿时他的模样很像索利，不过婴儿看起来都像索利。现在他长得像梅茜的父亲，长着黑头发和棕色的眼睛。梅茜偶尔会发现他不知哪里带着一点儿休的影子，尤其是他顽皮一笑的时候。不过谢天谢地，没有什么很明显的相似之处。

照看幼儿的女佣给梅茜端来一盘蜂蜜粥，她尝了尝。

“你喜欢吗，妈妈？”伯蒂说。

安妮说：“嘴里吃东西别说话，伯蒂。”安妮·金斯布里奇是个七岁的小大人，管着伯蒂和她五岁的弟弟弗雷迪。

“好吃。”梅茜说。

另一个女佣说：“你们想不想来点儿黄油吐司，孩子们？”几个孩子异口同声说要。

梅茜起初觉得让孩子在仆人的包围下成长不太自然，她担心会把伯蒂宠坏了，后来她看见富人的孩子也跟穷人家的孩子一样，在地上玩得满身污垢，东爬西滚，互相掐架，主要区别不过是随后要付钱清洗他们而已。

她想多要几个孩子——索利的孩子，但在生伯蒂的时候她的身体出了毛病，瑞士医生说她不会再怀孕了。他们的诊断是对的，她跟索利同居五年，没有断过一次例假。伯蒂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孩子。她觉得很对不起索利，他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尽管他说自己已经比任何人都幸福了。

金戈的妻子公爵夫人，朋友们都叫她莉兹，也紧随梅茜之后到幼儿室吃早餐来了。两个女人给孩子洗手洗脸的时候，莉兹说：“你知道，我母亲从来没这么做过，她只是看着我们，让我们自己擦洗干净，穿戴打扮。我们这么做多不自然啊。”梅茜笑了。莉兹觉得自己很亲善朴实，因为她给自己的孩子洗脸。

他们在幼儿室一直待到十点多钟，这时家庭教师来了，给孩子们布置功课，让他们画画上色。梅茜和莉兹便回了自己的房间。这是平静的一天，没有狩猎外出。一些男人去捕鱼，其他人带着一两条狗去林子里转悠，打野兔子。女士们以及几个流连裙裾胜于遛狗的男人午餐前去公园散步。

索利吃完早饭准备出门。他穿着一件棕黄色的斜纹软呢外套和一件短夹克。梅茜吻了他，帮他穿上靴子，她要是不在身边的话，他就得叫他的男仆帮忙，因为他弯不下腰来系鞋带。她穿上一件裘皮大衣，戴上帽子，索利穿上一件沉重的格子呢大斗篷，配上一顶礼帽，两人下了楼，在大厅里跟其他人会合。

这是一个明媚而寒冷的早晨，要是穿上件裘皮大衣，就会很舒服，但要是住在四处透风的贫民窟里，光着脚板走路，那可就受罪了。梅茜喜欢回忆她童年的种种匮乏生活，这加深了她快乐的感觉，而一切都缘于她嫁给了一位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她走在金戈和索利两个人中间。休跟莉兹落在后面。虽然梅茜看不到他，但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想象着他那对光闪闪的蓝眼睛，听见他跟莉兹聊天，莉兹咯咯地笑。走了半英里路，他们到了正门。当他们转过弯，漫步穿过果园时，梅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村子那边走了过来。这人留着黑色的胡须，她猛然间以为那是她爸爸——接着她认出这是她的哥哥丹尼。

六年前丹尼回到他们老家，发现父母已经不在老房子里住了，两个人不知去向。失望之余，他继续北上来到格拉斯哥，在那儿创立了工人福利会，不仅让失业工人有了保险，同时还为工厂的安全规则和工人参加工会的权利奔走，呼吁对公司实施金融监管。他的名字开始出现在报纸上——丹·罗宾逊，不是丹尼，因为现在丹尼已经成了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能再直接叫他丹尼了。爸爸读到了报纸，找到他的办公室，父子二人高兴地团聚了。

原来，梅茜和丹尼离家出走不久，爸爸和妈妈就终于遇到了其他一些犹太人，向他们借了些钱去了曼彻斯特，爸爸在那儿另找了一份工作，他们的日子就越来越好过了。妈妈的病渐渐好转，现在也很健康。

梅茜是在一家人团聚的时候跟索利结的婚。索利很愿意给爸爸一套房子住，负担他的生活开销，但爸爸不愿意这样，也不想退休，只是向索利借了些钱开了一家店铺。现在，爸妈两个在曼彻斯特向富人售卖鱼子酱等珍馐美味。每次梅茜去看望他们，总是摘下手上的珠宝，戴上围裙站在柜台后面接待顾客，她相信马尔伯勒圈的人不会出现在曼彻斯特，就算他们在那儿，也不会亲自去店里买东西，看见她在那儿帮忙。

在金斯布里奇见到丹尼，让梅茜立刻担心是不是父母出了什么事，她几步跑过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问道：“丹尼，是妈妈出什么事儿吗？”

“爸妈那儿都好，其他也没什么事儿。”他说话带着美国腔。

“感谢上帝。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给我写信了。”

“哦，是的。”

丹尼留着卷曲的胡子，加上那对闪着寒光的眼睛，看上去像一个土耳其战士，但他打扮得像一个职员，穿着一件破旧的黑外套，戴一顶圆礼帽，好像走了很长的路，靴子上沾满泥巴，一身疲惫。金戈斜着眼睛看着他，但索利对社交上的事情应付裕如，他握着丹尼的手，说：“你好罗宾逊，这是我的朋友金斯布里奇公爵，金戈。容许我介绍一下我的妻兄丹·罗宾逊，工人福利协会秘书长。”

一般人被引荐给一位公爵，都会惊得张口结舌，但丹尼不会这样。“你好，公爵。”他大方有礼地说。

金戈小心翼翼地跟他握了握手。梅茜知道他在想什么——对下层阶级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客客气气，但不能做得过分。

索利说：“这是我们的朋友休·皮拉斯特。”

梅茜紧张起来。她刚才只顾着担心爸妈了，忘记休跟着后面。丹尼知道有关休的那个秘密，而梅茜却从来没告诉过她的丈夫。他知道休就是伯蒂的父亲。丹尼还想要拧断休的脖子。他们两个从未见过面，但丹尼不会忘了那件事。他会怎么做呢？

不过，他毕竟也长了六岁。他冷冰冰地看了休一眼，但还是彬彬有礼地跟他握手。

休并不知道自己是伯蒂的父亲，也不了解这些弦外之音，上前很友好地跟丹尼说话：“你就是那个离家出走去了波士顿的哥哥？”

“我就是。”

索利说：“想不到休知道这些！”

索利不清楚休和梅茜互相有何了解，他不知道他们一起待了一个晚上，给对方讲了自己的过去。

梅茜被这种谈话弄得手足无措，如履薄冰，冰面下的秘密马上就要浮现出来了。她得赶快把话题转到正道上：“丹尼，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他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我不是工人福利会的秘书长了，”他说，“我完蛋了，这辈子第三次让无能的银行家给毁了。”

“丹尼，别说了！”梅茜嚷嚷道。丹尼很清楚索利和休两个都是银行家。

但休却说：“不用担心！我们也痛恨无能的银行家。他们对任何人都是威胁。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罗宾逊先生？”

“我花了五年时间建立福利会，”丹尼说，“这是一个非常大的成就。我们每周付出数百英镑的收益，收到的捐助有数千英镑。可我们拿盈余的部分怎么办呢？”

索利说：“我以为你可以把它单独存起来，为不好的年份做个储备。”

“你觉得我们把它存什么地方呢？”

“我相信应该存银行。”

“具体说，是格拉斯哥城市银行。”

“噢，糟了。”索利说。

梅茜说：“你是什么意思？”

索利解释说：“格拉斯哥城市银行破产了。”

“哎呀，天哪！”梅茜叫道，她都快哭了。

丹尼点了点头。“那些工人辛辛苦苦挣来的几个先令让那些戴礼帽的傻瓜弄没了。要不人们怎么说该来场革命呢。”他叹了口气，“发生这事儿以后我一直设法挽救福利会，但毫无指望，我最后只能放弃。”

金戈突然说：“罗宾逊先生，我很为你和你的会员感到遗憾。你是否该去歇一歇？如果你从火车站那边过来，一定已经走了七英里了。”

“我会的，谢谢你。”

梅茜说：“我带丹尼回屋里去，你们自己散步吧。”她觉得哥哥心里很难受，她要单独跟他待一会儿，帮他减轻一些痛苦。

其他人也明显感觉发生了重大不幸。金戈说：“你今晚就留在这儿吧，罗宾逊先生？”

梅茜心里一紧。金戈十分慷慨大方。在公园礼貌地交谈几分钟，对丹尼来说也就够了，要是让他在这儿过夜，金戈和他那些衣食无忧的朋友很快就会受不了丹尼粗鄙的衣服，以及他那些工人阶级的麻烦事，接着就会冷落怠慢他，让他受到伤害。

但丹尼说：“我今晚必须回伦敦。我只是来看看妹妹，待几个小时就走。”

金戈说：“那样的话，就让我用马车送你去火车站，到时候告诉我就好。”

“非常感谢你。”

梅茜拉起哥哥的手，“跟我来吧，我带你去吃午餐。”

丹尼离开庄园去伦敦后，梅茜跟索利一块睡午觉。

索利穿着一件红色的丝绸浴袍躺在床上，看着她脱衣服。“我救不了丹的福利会，”他说，“即使这件事对我有什么金融利益，我也无法说服其他股东。再说也根本没有。”

梅茜心中猛然间涌出一股爱意。她从没说过让他帮助丹尼。“你真是一个大好人。”她说，她打开自己的浴袍，去吻他的大肚子，“你给我的家人做了那么多，永远不亏欠什么。再说，你给什么丹尼也不会要的，你知道，他非常高傲。”

“但他要怎么做呢？”

她脱掉衬裙，褪下丝袜。“明天他去跟工程师联合会的人见面，他想当议会议员，希望他们能提供赞助。”

“我觉得他要呼吁政府对银行实施更严格的监管。”

“你反对这个吧？”

“我们从来就不希望政府来告诉我们该怎么做。的确，很多银行都垮了，但要是让政客管理银行，破产的就会更多。”他往边上靠了靠，用胳膊支撑着脑袋，好清清楚楚看着她脱下内衣，“我真希望今晚不要离开你。”

梅茜心里也这样希望。想到索利不在身边，她能跟休在一起，她的一小部分自我稍稍有些兴奋，但这又让她觉得有愧。“我不介意。”她说。

“我真为我的家庭感到羞耻。”

“你不用这样。”因为今天是逾越节，索利要去跟他的父母一道举行家宴仪式。梅茜没被邀请。她明白本·格林伯恩对她很反感，她多少也觉得这种对待不无道理，但索利还是为此深感不安。事实上，要是没有梅茜拦着，他会跟他的父亲吵起来的，那样会让她良心不安，她坚持要他跟父母正常相处。

“你真的不介意？”他有些着急。

“真的。你看，要是我很看重这件事，我可以去曼彻斯特跟我自己的父母过逾越节。”她仔细思考着，“其实，自从我们离开俄罗斯以后，那些犹太人的东西都一直跟我无关。我们来英国的时候城里一个犹太人也没有，我住在马戏团里那会儿，周围大部分人什么教都不信，就连我嫁给了一个犹太人，你家人也让我觉得不受欢迎。我注定是一个局外人，跟你说实话，我不介意。上帝从来没为我做任何事情。”她笑了，“妈妈说，是上帝把你给了我，但那是胡说。是我自己得到你的。”

他放心下来。“我今晚会想你的。”

她坐在床沿上，俯身趴在他身上，让他的鼻子碰着她的乳房。“我也会想你的。”

“嗯。”

然后，他们并排躺下，头脚倒对，他抚摸着她的私处，她在另一头吮吸着他的阴茎。他喜欢在下午做这种事，他射到她的嘴里时她轻轻叫了一声。

她变了一下姿势，偎在他的臂弯里。

“什么味道？”他睡眼蒙眬地说。

她咂摸了一下说：“鱼子酱。”

他咯咯笑了，闭上眼睛。

她开始抚摸自己。不久他就打起了呼噜，在她高潮到来之时也丝毫未受惊扰。

“格拉斯哥城市银行的管理者们应该坐牢。”快吃晚饭的时候，梅茜说。

“那也有点儿太严厉了。”休回应道。

这话让她觉得他很是自大。“严厉吗？”她愤愤地说，“跟工人的钱出现那么大的损失相比，一点儿不严厉！”

“可是，任何人都不是完美无缺、毫无差错的，连那些工人也一样，”休坚持说，“如果一个木匠出了错，房子塌了，他就得去坐牢吗？”

“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呢？”

“因为木匠每周挣三十先令，必须按工头的订单干活，可一个银行家挣了成千上万，因此承担的责任就更大。”

“这都不错。但银行家也是人，有妻子儿女需要照顾抚养。”

“这话你也可以一样用在杀人犯身上，可我们并不在乎他的孩子会成为孤儿，一样要吊死他们。”

“可一个人要是出于意外杀了另一个人，比如打兔子时打死了藏在灌木丛里的人，我们甚至不会把他关进监狱。那么，我们为什么要把损失了别人的钱的银行家关进监狱呢？”

“为了让别的银行家加点儿小心！”

“按照这种逻辑，我们可以把打兔子的那个人吊死，让别的猎手加点儿小心。”

“休，你这是在狡辩。”

“不，我没狡辩。为什么要严厉对待粗心的银行家，放过粗心的猎手呢？”

“区别是，粗心猎手不会隔几年就让成千上万的劳动人民再次陷入贫困，可粗心的银行家会。”

说到这儿，金戈懒洋洋地插了进来：“我听说，格拉斯哥城市银行的几个董事的确可能坐牢，经理也跑不了。”

休说：“我相信会的。”

梅茜简直被他搞糊涂了，问：“那你为什么一直跟我较劲？”

他咧嘴笑了一下，回答：“我看你能不能说出正当的理由。”

梅茜回想起休一直有这种能力对付她，一下子沉默下来。她的火爆性子对马尔伯勒圈的人很有吸引力，这是他们不计较她的背景而接受她的原因之一，但如果她的坏脾气一直发作下去，他们就会觉得无聊。她的心情一下子变了样。“先生，你侮辱了我！”她虚张声势地嚷着，“我要跟你决斗！”

“女士们用什么武器决斗？”休哈哈大笑。

“用钩针。明天一早。”

他们都笑了，接着仆人进来，宣布晚餐开始。

他们通常是十八到二十个人围着长条桌而坐。梅茜喜欢看着那干爽的亚麻桌布和精美的瓷器，装在玻璃器皿里的几百块糖果光华四射，以及穿着无可挑剔的黑白两色晚礼服的男人，戴着绚丽夺目的名贵珠宝的女人。每天晚上都有香槟，但梅茜觉得喝下的香槟会直接变成腰间的赘肉，因此只允许自己喝上一两口。

她发现自己就坐在休的旁边。公爵夫人通常把她安排在金戈身边，金戈喜欢漂亮女人，公爵夫人对此很是宽容，但今晚她显然要把惯例改变一下。没人做感恩祷告，因为这个圈子里只在周日有宗教仪式。汤端了上来，梅茜跟自己两边的男人们轻松快活地聊着天。不过，她心里还在想着她的哥哥。可怜的丹尼！他那么聪明，那么执着，又是个那么了不起的领导者，可偏偏又那么倒霉。她不知他新立下的雄心抱负能否实现，让他当上议会议员。但愿他如愿以偿，爸爸会为他感到自豪的。

今天有些特别，她的成长背景侵入了她的新生活。奇怪的是，这个背景所产生的影响很小很小。跟她一样，丹尼不属于任何特定的社会阶层。他代表着工人，他的礼服是中产阶层的，他也具有同样的自信，带着一点傲慢，就跟金戈和他的那些朋友一样。他们不会轻易看出他是来自上层阶级，选择为工人的事业殉难，还是原本出自工人阶层，一步步爬到了现在的地位。

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梅茜身上。任何人只要有点儿等级差别的眼光，就能看出她不是天生的淑女。不过，她的角色演得很出色，再说她又漂亮又迷人，人们几乎无法相信那个传闻，说索利是在舞厅里挑上她的。如果说她被伦敦上流社会接受曾经是个问题的话，那么威尔士亲王——维多利亚女王的儿子，未来的国王——也已经将问题化解掉了。他承认自己为她“痴迷”，曾经送她一个带钻石扣的金烟盒。

晚餐进行下去，她愈发感觉到休在自己身边的存在。她努力让谈话显得很轻松，不时照顾着另一边的人，免得厚此薄彼。但过去的一切似乎跳到了她的肩膀上，懒散而耐心十足地求告着，等着让她承认。

自从休回到伦敦后，他们二人见过三四次，现在，他们要在同一个屋檐下待四十八个小时，但他们从来没有说起过六年前发生了什么。休所知道的就是她当时消失得踪迹全无，再出现时已经成了所罗门·格林伯恩太太。她迟早要给他一些解释。她害怕谈起那些事会引发当年的那种情感，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她自己。但她不得不这样做，也许索利不在，现在正好是个机会。

当旁边的人都开始大声交谈时，梅茜决定现在就应该说。她转身对着休，心里猛然间感慨万千。她开了三四次头都无法把话说出口。最后她终于说出几个字来。“我那样会毁了你的事业的，你知道。”接着她就使劲忍着，别让自己哭出来，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他立刻明白她在说什么：“谁告诉你你会毁了我的事业？”

如果他显露出同情的样子，她就可能马上崩溃，但幸好他的话说得很冲，她也就容易回答了：“是你伯母奥古斯塔。”

“我早就怀疑是她从中作梗。”

“但她是对的。”

“我不信，”他说，一下子来了气，“你并没毁掉索利的事业。”

“冷静点儿。索利在家里不受排挤。就算这样，也是很困难的，他的家人现在还在恨我。”

“就算你是犹太人也不行？”

“是的。犹太人跟其他人一样势利。”他根本不了解其中的真正原因——伯蒂不是索利的孩子。

“那你干吗不直接告诉我你要这么做，为什么这么做？”

“我做不到。”想起那些可怕的日子，她就觉得喉咙堵得慌，只得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发现就那样一刀两断实在太难了，这让我很伤心。如果我能当着你的面证明我自己，我也就根本不会这么做了。”

但他还是不依不饶。“你可以给我写封信啊。”

梅茜的声音低得几乎无法听清：“我下不了这个决心。”

终于他的情绪缓和了一些。他喝了一口酒，转过脸去不再看她。“真太可怕了，不明不白，甚至不知道你是否还活着。”他恨恨地说，但她能看到他眼中痛苦的神色。

“对不起，”她有气无力地说，“很抱歉我伤害了你，我并不想这样。我想让你摆脱不快。我这么做都是因为爱。”她听到自己说出“爱”这个字眼，立刻就觉得后悔。

他抓住这个话头。“你爱索利吗？”他突然问。

“是的。”

“你们两个看来过得不错。”

“我们的生活……要做到心满意足并不太难。”

他的怒气还没有全消。“你得到了你一心想要的。”

这话有点儿伤人，但她觉得这也是她应得的，所以她只是点点头。

“埃普丽尔怎么样了？”

梅茜犹豫了一下。这就有点过分了。“看来，你把我跟埃普丽尔看成那一类人了，对吧？”她委屈地说。

这样一来倒让休消了气。他苦笑了一下说：“不，你跟她从来就不是一种人，这我很清楚。不过我想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你还能见到她吗？”

“能，暗地里能见到。”说起埃普丽尔就对谁都没有伤害了，也让他们避免了那些情绪化的危险话题。梅茜决定满足他的好奇，“你知不知道有个地方叫内尔之家？”

他压低声音说：“那是一家妓院。”

她禁不住追问道：“你去过那儿吗？”

他一脸尴尬地说：“去过，就一次，简直糟透了。”

她并不觉得惊奇，她想起二十一岁的休是那么幼稚，那么缺乏经验。“嗯，埃普丽尔现在是那儿的主人。”

“天哪！怎么回事？”

“一开始，她当了一个著名小说家的情妇，住在克拉彭一座挺漂亮的小房子里，后来作家厌倦了她，正好那时候内尔不打算干了。这样，埃普丽尔卖掉了小别墅，把内尔之家买了下来。”

“真想不到，”休惊叹道，“我倒忘不了那个内尔。她是我见过的最胖的女人。”

桌上的人一下子静了下来，边上的几个人听见了他最后那句话。有人笑着问：“这位胖女士是谁啊？”休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他们没有再谈那个危险的话题，但梅茜变得郁郁寡欢，有点儿脆弱，好像她刚刚跌了个跟头，把自己摔伤了一样。

晚餐结束，男人们也抽完了雪茄，金戈宣布他想跳舞。客厅的地毯被卷了起来，一个会弹奏波尔卡舞曲的男仆被叫了过来，开始弹奏。

梅茜跟大家一起跳舞，只是不跟休跳，但这样回避他太明显了，因此她也跟他跳了一曲。一切仿佛回到了六年前的克莱蒙花园，他几乎不用带她，两个人简直是本能地同时随音乐而舞。梅茜不忠地想到笨手笨脚、不会跳舞的索利。

跟休跳完，她又选了个舞伴，但接着其他男人就不再邀请她了。从十点钟跳到了十一点，白兰地送过来了，大家放下规矩，男人松开白色的领带，几位妇女也踢掉了鞋子，梅茜这边跟休跳了一支又一支。她知道她应该感到愧疚，但她从来不太擅长愧疚。她觉得很是享受，不想停下来。

直到弹奏钢琴的男仆再也弹不动了，公爵夫人说应该透口气，女佣就急忙取来大衣，大家都到外面的花园转一转。在黑暗中，梅茜拉着休的胳膊。“全世界都知道我在过去六年做了什么，你呢？”

“我喜欢美国，”他说，“那里没有等级观念。虽然有穷人也有富人，但没有贵族，没有无聊的阶级和礼节。你做的这些事情——跟索利结婚，跟这块土地上最高级的人结为朋友，在这儿的确非同小可，就算现在我也敢打赌，你一直没把自己的真实身世讲出来——”

“我觉得，他们心里自然会怀疑——不过你说得对，我不会坦白的。”

“在美国，你就得自夸出身卑微，就像金戈吹嘘他的祖先参加过阿金库尔战役那样。”

她感兴趣的是休，不是美国。“你还没有结婚。”

“没有。”

“在波士顿……没有你喜欢的女孩吗？”

“我尝试过，梅茜。”他说。

突然间她十分后悔问他这个问题，她有一种预感，他的回答会毁了她的幸福。但现在晚了，问题已说出口，他也回答了。

“波士顿有漂亮的女孩、可爱的女孩和聪明的女孩，还有那种能做贤妻良母的女孩子。我留意了其中几位，她们好像也喜欢我，但是当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我就发现总是缺点儿什么，每次都是。没有跟你在一起的感觉。那不是爱情。”

现在他说出这句话来。“停。”梅茜低声说。

“两三个做母亲的被我气坏了，然后我的名声就传出去了，女孩们都小心警惕起来。她们对我都很好，但知道我什么地方不对劲儿，我玩世不恭，不是真心结婚的料。休·皮拉斯特，英国银行家兼伤人心专家。如果有个姑娘不在乎我的坏名声，爱上了我，我就会劝阻她，我不想伤别人的心。我很清楚伤心是什么滋味。”

她的脸让泪水打湿了，好在黑暗为她做了遮挡。“很对不起。”她说，但她的声音那么轻，连她自己都无法听见。

“反正，我现在知道我的问题出在哪儿了。我觉得我一直都很清楚，但最近这两天才消除了所有疑问。”

他们已经落在别人后面了，现在他停住脚步，面对着她。

她说：“不要说了，休，求你别说了。”

“我仍然爱你。就这些。”

这句话一出口，一切都毁了。

“我觉得你也爱我，”他毫不留情地往下说，“是不是？”

她抬头看着他，看到他眼睛里反射着草坪另一端的房子里射来的灯光，但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他低下头，吻着她的嘴唇，她没有闪躲。“咸咸的眼泪，”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是爱我的，我知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好的手帕，轻轻碰着她的脸，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她不得不制止他。“我们得赶上别人，”她说，“会让人说闲话的。”她转身往前走，他只得要么放开她的胳膊，要么跟她一起走。他跟了上去。

“我很奇怪你会在乎别人说什么，”他说，“你们的圈子就是以不在乎这类事情出名的。”

她并不特别在意别人。她担心的是她自己。她拉着他紧赶几步，追上前面那些人，然后放开他的手臂，去跟公爵夫人说话。

她隐隐感到心烦，因为休说了那句马尔伯勒圈以宽容出名的话。的确这是事实，但她真希望他没有用“这类事情”这种措辞，她说不清为什么。

他们重新回到屋里，大厅里那座高高的座钟恰好敲了十二下。梅茜一下子觉得这紧张的一天快把自己耗尽了。“我要上床了。”她宣布说。

她看到公爵夫人本能地朝休那里瞥了一眼，然后又看看她，抑制着脸上的笑意。这让梅茜意识到，他们都在以为今晚休会跟她睡在一起。

女士们一起上楼，留下男人们打台球，喝一杯睡前酒。几个女人亲吻着互致晚安时，梅茜挨个从她们眼中看出兴奋和羡慕的神色。

她走进她的卧室，关上门。壁炉中的煤火很旺，壁炉架和梳妆台上都放着蜡烛。跟往常一样，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盘三明治和一瓶雪利酒，以备夜里饿了的时候享用。她从来没碰过这些，但金斯布里奇庄园训练有素的仆从在每张床边都放了托盘，无一例外。

她开始脱衣服。那些人都猜错了，休今晚也许不会来。想到这儿她非常痛苦，因为她渴望他到来，进了门，她就可以把他抱在怀里，亲吻他，真的吻他，不必像在花园里那么愧疚，而是如饥似渴、毫无顾忌地吻他。这种感觉把她带回六年前古德伍德赛马会之夜那段刻骨铭心的回忆，让她想起他伯母房子里那张狭窄的床，还有她脱掉衣服时他脸上出现的表情。

她对着长条镜子打量着自己的身体。休会注意到它发生的变化。六年前她有一对小巧的、向里凹的粉红色乳头，像一对酒窝一样，但现在，在哺育了伯蒂之后，它们变大了，变成了草莓色，向外凸出来。当姑娘的时候她没必要穿紧身胸衣——她是自然的蜂腰身条——但怀孕后她的腰就再没完全恢复到正常状态。

她听到男人们上了楼梯，脚步很沉，边走边说笑着。休说对了，没人会为乡下聚会中一次小小的通奸行为大惊小怪。难道他们不觉得这是对他们的朋友索利不忠吗？她感到有些讽刺。随后，就像脸上挨了一记耳光一样，她想到她才是该感到愧疚的人。

她整个晚上都把索利抛在了脑后，但现在他回到了她的心神之中，温和可亲的索利，善良大方的索利，爱她爱得发狂的索利，明知伯蒂是别人的孩子，依然细心呵护他的索利。在他离开这幢房子以后的几个小时内，梅茜就让另一个男人来到她的床前。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啊，她想。

一股冲动，让她走到门口，上了锁。

她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她讨厌休说的“你们的圈子就是以不在乎这类事情出名的”这句话。这让她觉得休对此司空见惯，就像这不过是又一次调情，又一桩让社交名媛们嚼舌头的私通和风流韵事。索利理应得到更好的待遇，而不是被这种司空见惯的背叛所出卖。

但我想要休，她心想。

一想到要放弃跟他共度一夜的机会，她就难过得要哭。她想念他那孩子气的笑容，他那骨感的胸部，他的那对蓝眼睛和光滑的白色肌肤；她想念他看到她的身体时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惊奇和快乐，欲望和喜悦；忘掉这一切实在太难了。

有人轻轻敲着门。

她赤身裸体站在屋子正中，僵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门把手转动，从外面推了一下，但当然推不开。

她听见外面低声叫她的名字。

她走到门边，把手放在钥匙上。

“梅茜！”他轻声叫道，“是我，休。”

她如此渴望他，听到他的声音都让她里面湿润起来。她咬着手指，极力控制自己，但这疼痛也无法掩盖内心的欲望。

他又敲了敲门。“梅茜！让我进去好吗？”

她靠着墙壁，脸上流下了眼泪，滴答滴答从下巴落到她的乳房上。

“至少我们说说话！”

她知道，如果开门的话，决不会说什么话——她会把他搂在怀里，狂热的欲望会让他们立刻倒在地板上。

“说话啊。你在里头吗？我知道你在那儿。”

她站着不动，默然饮泣。

“求你了！”他说，“好吗？”

又过了一会儿，他走了。

梅茜没有睡好，早早就醒了，但新的一天让她的心情稍稍变好了一点儿。趁着其他客人还未起床，她像往常一样来到房子另一头的幼儿室。到了幼儿餐室的门口，她猛然停住脚步。看来，她还不是最早起床的客人。她听到里面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她仔细听了听，是休。

只听他说：“恰恰就在这一刻，那巨人就醒过来了。”

她听到小孩子兴奋地尖叫起来，那是伯蒂发出的声音。

休继续说：“杰克在魔豆茎上飞跑着，他的腿都快受不了啦，可巨人马上就要追上了！”

金戈那七岁的女儿安妮骄傲地说：“伯蒂吓得都藏到椅子后面去了。可我不害怕。”

梅茜也想藏起来，她想转身回她的房间，但接着又停了下来。她今天怎么也得跟休碰面，幼儿室这里倒是最轻松的地方。她镇定下来，走了进去。

休把三个孩子哄得团团转。伯蒂都没注意到母亲进来，休抬头看了看梅茜，眼神很委屈。“接着讲。”梅茜说，她在伯蒂身边坐下，搂住他。

休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孩子们身上。“那么，你们觉得杰克会怎么做？”

“我知道，”安妮说，“他有一把斧头。”

“对了。”

梅茜搂着伯蒂坐着，伯蒂瞪着大眼睛，看着他真正的父亲。如果这我都能忍受得了，那我就什么都能应付，梅茜想。

休继续讲：“当巨人还在豆茎的半路上，杰克就把它一斧子砍断了！巨人一下子摔在地上……一命呜呼了。后来，杰克和他妈妈一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伯蒂说：“再讲一遍。”

4

科尔多瓦部里工作很忙。明天就是科尔多瓦独立纪念日，午后有一场重大的招待会，到时候会有大批议会成员、外交部官员、外交使节和记者到场。今天上午却又忙中添乱，米奇·米兰达收到英国外交大臣发来的措辞强硬的照会，为在安第斯山脉两名英国游客被杀事件提出交涉。不过，爱德华·皮拉斯特一到，米奇·米兰达就把这些全都撇到一边，因为他要跟爱德华谈的事情比招待会或者照会都更重要。他需要五十万英镑，并指望能从爱德华那儿得到这笔钱。

米奇已经当了一年的科尔多瓦部长。他耍出全套手腕才得到了这份工作，他家里那边也花了一大笔钱贿赂疏通。他答应老爹所有这些钱都会还给家里，而现在他必须履行这个诺言。他宁可死也不愿让他的父亲失望。

他把爱德华带进部长办公室，这间巨大的房间里醒目地挂着一面科尔多瓦国旗。他走到大桌子前，摊开一张科尔多瓦地图，用雪茄盒、雪利酒瓶、一只杯子和爱德华的灰顶帽压住四角。他有些犹豫，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向人要五十万英镑。

“这是北部的圣玛丽亚省。”他开始说。

“我了解科尔多瓦的地理。”爱德华没好气地说。

“当然，这我知道。”米奇宽慰他。的确，皮拉斯特银行跟科尔多瓦做了大量生意，为其出口硝酸盐、咸牛肉、银矿，进口采矿设备、枪支和奢侈品募集资金。爱德华负责所有业务，这要感谢米奇，一开始是专员，接着当上了部长，他刁难那些不想使用皮拉斯特银行资金跟他的国家做生意的商人。结果，爱德华现在成了全伦敦知名的科尔多瓦贸易专家。“你当然了解啦，”米奇重复道，“你也知道我父亲开采的硝酸盐矿，都是用骡子从圣玛丽亚运到帕尔玛的。但你可能有所不知，这条线路上有可能要修建一条铁路。”

“你能肯定吗？修铁路很复杂的。”

米奇从他的办公桌上拿起一个装订起来的大本子。“我父亲委托一个叫戈登·哈弗佩尼的苏格兰工程师做了测量。所有情况都记在这儿，包括成本。你看看吧。”

“要多少钱？”爱德华说。

“五十万英镑。”

爱德华一页页翻看着那份报告。“政界那边呢？”

米奇抬头瞟了一眼加西亚总统穿着统帅军服的大幅肖像。每次米奇看见它，都暗自发誓有朝一日要让自己的画像取而代之。“这主意总统赞成。他认为这会加强他对农村地区的军事控制。”加西亚相信老爹。自从老爹当上圣玛利亚省的省长以来——依仗着伯明翰产的两千杆威利-理查兹短管步枪，米兰达家族就成了总统的狂热支持者和亲密盟友。加西亚毫不怀疑老爹的动机，有了帕尔玛铁路，米兰达家族就能在两天内得到原来要花两个星期才能到手的资金。

“怎么支付呢？”爱德华说。

“我们在伦敦市场上筹集资金，”米奇轻描淡写地说，“实际上，我觉得皮拉斯特银行负责这项业务更好。”他尽量让自己显得平心静气。这是他多年来对皮拉斯特家族艰苦经营的最高潮部分，现在就要收取他的回报了。

但爱德华摇了摇头，说：“我倒不这么认为。”

米奇既惊讶又沮丧，他本以为爱德华至少会同意考虑考虑。“可你一直在为修铁路筹集资金啊——我觉得你很高兴有这个机会呢！”

爱德华说：“科尔多瓦跟加拿大或者俄罗斯不同。投资者不喜欢你们那里的政治格局，外省各自为政，都有自己的私人军队。这简直就是中世纪。”

米奇没想到这一点。“你们资助了老爹的银矿啊。”这事发生在三年前，为老爹足足赚了十万英镑。

“没错！但这是南美唯一赚钱的银矿，还特别费劲。”

实际上这个银矿储藏丰富，但老爹把大部分利润都搜刮下来，只给股东留下了一小部分。哪怕他为了体面，多留下一点儿呢！但老爹从来就不听这种劝告。

米奇心里打鼓，强作镇定，但脸上肯定有所显露，让爱德华看了出来。他有些担心地说：“我说，老伙计，真有那么重要吗？你好像很不高兴。”

“跟你说句实话，这对我的家人至关重要。”米奇坦言相告。他认为爱德华如果有心成事，就能筹集到这笔钱，这不是不可能的，“当然，如果皮拉斯特这样有威望的银行支持这个项目，人们就会认为科尔多瓦是一个很好的投资方向。”

“这里有个问题，”爱德华说，“如果哪个股东提出这个想法，竭力让它通过，也就有可能办成，可我不是股东。”

米奇低估了筹集五十万英镑的难度。但他并不气馁。他会找到办法的。“我再考虑一下。”他说，勉强地笑了笑。

爱德华喝完那杯雪利酒，站了起来。“那我们去吃午饭吧？”

晚上，米奇和皮拉斯特一家去喜歌剧院看《皮纳福号军舰》。米奇提前几分钟赶到。他在休息室遇见了鲍德温一家，他们总是跟着皮拉斯特家族，阿尔伯特·鲍德温是名律师，为银行做了不少事，奥古斯塔曾一度费心撮合，想让他女儿蕾切尔嫁给休。

米奇的脑子里一直想着筹资兴建铁路的事，但他不由自主地撩拨了蕾切尔·鲍德温几句——他跟所有的女孩子以及大多已婚妇女都这样。“你的女性解放运动搞得怎么样了，鲍德温小姐？”

她的母亲红着脸说：“我希望你最好别谈这个，米兰达先生。”

“好的，我不说，鲍德温太太，你的愿望对我来说就是议会法案，具有法律约束力。”他朝蕾切尔转过身来。她算不上漂亮，两眼离得有点儿近，但她的身材很好，两腿修长，腰身很细，胸脯挺阔。一念之间，他幻想她反绑双手躺在床上，裸露的两腿向外叉开。他暗暗玩味着这一幻象，目光从她的怀里慢慢上移，跟她四目相对。这样会让大多数女孩子脸红，掉过头去，但她没有，反而十分率直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到头来倒是他害羞起来。为了找点儿话题，他说：“你知道我们的老朋友休·皮拉斯特从殖民地回国了吗？”

“知道，我在怀特海文宅看见他了。你当时也在。”

“对了，我忘了。”

“我一直挺喜欢休的。”

但你不想嫁给他，米奇心想。蕾切尔在婚姻市场陈列了好几年，已经有点儿像过时的商品了，他不怀好意地寻思着。不过，直觉告诉他，她是性特征十分强烈的人。她的问题无疑是她显得太强大，把男人都吓跑了，但现在她已经越来越绝望。到了三十岁还未婚嫁，她开始担心自己注定要当老处女了。有些女人或许能够泰然处之，但蕾切尔不能，这一点米奇看得出来。

她曾被他所吸引，但那时不分男女长幼，几乎所有的人都喜欢他。米奇乐得让有钱有势的人喜欢自己，这样能让他变得有力量，只是蕾切尔无权无势，她投来的关注毫无价值。

皮拉斯特一家到了，米奇把注意力转向了奥古斯塔。她穿着一件醒目的深洋红色晚礼服。“你看上去……真是秀色可餐，皮拉斯特太太。”他压低声音说。她快活地微笑着。两家人闲聊了几分钟，随后就去找各自的座位。

鲍德温一家坐在前排座位，但皮拉斯特一家是包厢。他们分开时，蕾切尔朝米奇送去一个多情的微笑，静静地说：“也许我们过会儿还能见面，米兰达先生。”她父亲听见这句话，一脸不高兴地拉起她的胳膊赶紧走开，但鲍德温太太临走还对米奇笑了笑。米奇想，鲍德温先生是不想让他女儿爱上一个外国人，但鲍德温太太已经不那么挑剔了。

看第一幕时他一直担心着铁路贷款的事。他没有考虑到科尔多瓦原始的政治格局带来的问题，正是这种政治环境让米兰达家族打拼出权力和财富，但它却让投资人觉得很有风险。这意味着他或许也无法争取到其他银行对铁路项目融资。只有利用他在皮拉斯特家族内部的影响力才能筹到钱。而这一家人里，他能施加影响的只有爱德华和奥古斯塔。

第一次幕间休息时，他利用自己单独跟奥古斯塔在包间里的几分钟时间，马上就揪住她。他知道她喜欢直来直去。“爱德华什么时候才能当上银行的股东？”

“你触到痛处了，”她嫌恶地说，“为什么要问这个？”

他简要地跟她说了说铁路的事，没有提及老爹获取资本的长期目标。“我无法从别的银行拿到钱——那些银行统统对科尔多瓦一无所知，我是为了爱德华，才一个个疏远他们的。”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但奥古斯塔无从了解，她对业务一窍不通，“但如果爱德华能让这个项目通过，就算是大功一件。”

奥古斯塔点点头。“我丈夫答应，只要爱德华结婚，就让他当股东。”她说。

米奇很吃惊。爱德华结婚！这太让人震惊了——可这有什么可震惊的呢？

奥古斯塔接着说：“我们甚至已经选定了新娘——马普尔执事的女儿艾米莉。”

“她长什么样？”

“很漂亮，很年轻——她只有十九岁——也很聪明。她的父母赞成这门婚事。”

这倒跟爱德华般配，米奇想，他喜欢漂亮女孩，但他想要一个能管得住的。“那么，还有什么障碍吗？”

奥古斯塔皱起了眉头说：“我只有一点不明白，不知道为什么爱德华不愿意向她求婚。”

米奇倒不觉得奇怪。他无法想象爱德华会结婚，无论女孩多么般配。他能从婚姻那里得到什么呢？他不想要孩子。但现在，股东资格倒是一个动因。就算爱德华不上心，可米奇却很上心。“我们能做点儿什么，鼓励一下他？”

奥古斯塔别有意味地看了米奇一眼，说：“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如果你结婚了，他就知道着急了。”

米奇扭过头去。这就是她的悟性所在，她对内尔妓院包间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但她有一个母亲的直觉。他这边也觉得如果自己先结了婚，爱德华也会更愿意。“我？结婚？”他淡然一笑。没错，他早晚都会结婚，谁都得结婚，但眼下他没觉得有什么理由这样做。

不过，如果是为了铁路融资必须付出的代价呢……

他知道，这还不只是为了铁路。贷款一次成功就会次次成功。俄罗斯和加拿大等国每年都在伦敦市场募集新贷款——修铁路，建港口，投资供水公司和政府财政。没有任何理由表明科尔多瓦不能这么干。米奇可以从募集的每个便士里正式或非正式地提取一部分佣金，更重要的是，这笔钱会流入他的家族利益，让他们更加富有、更加强大。

如果办不成这件事，后果将不堪设想。要是米奇让老爹的希望落空，就永远不会获得他的宽恕。他宁可结三次婚也不敢惹怒他父亲。

他回头看着奥古斯塔。他们从未谈论过1873年9月发生在老塞思卧室里的事情，但她不可能忘记这一切。那是一次没有性交的做爱，算不上通奸的背叛，可以说有，也可以说什么都没有。他们两个全穿着衣服，而且只持续了短短的几秒钟，但对米奇来说，它比跟内尔妓院的妓女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更加狂烈刺激，更加令人难忘，他相信那对奥古斯塔来说，也一样非同小可。她如何看待米奇结婚的事情呢？伦敦半数的妇女会因此吃醋，但你总是很难看穿奥古斯塔的内心。他决定直接问她。他盯着她的眼睛，说：“你真想让我结婚？”

她犹豫了。他看出她的脸上闪过一丝遗憾。接着她表情冷酷，坚定地说：“是的。”

他凝视着她。她继续保持着坚定的姿态。他知道她已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心里隐隐有些失望。

奥古斯塔说：“这些事必须尽早解决。艾米莉·马普尔的父母不能一直等下去。”

换句话说，我最好赶快结婚，米奇想。

我会的，就这么定了。

约瑟夫和爱德华回到了包间，话题便转到了其他事情上。

看下面一场的时候米奇一直在想爱德华的事。他们俩已经是十五年的老朋友了。爱德华很脆弱，缺乏安全感，急于获取满足却又不会主动。他这辈子就得有人一直推着他走、扶持他才行，甚至在学校的时候米奇就开始满足他的这种需求了。现在，他必须催促爱德华赶紧结婚，既对他的职业生涯有利，也为了米奇的需要。

第二次中场休息时，米奇对奥古斯塔说：“爱德华在银行里得有个帮手，要有个既聪明又忠实的业务员维护他的利益。”

奥古斯塔想了一会儿。“这的确是个好主意。”她说，“是得有个你我都信任的人。”

“正是。”

奥古斯塔说：“你想好了什么人吗？”

“我在部里有个为我帮忙的表弟，名叫西蒙·奥利弗，他原来姓奥利维拉，随后取了个英国化的名字。这个孩子很聪明，完全信得过。”

“哪天带他来喝茶吧，”奥古斯塔说，“如果我喜欢他的话，我就跟约瑟夫说说。”

“好的。”

最后一幕开始了。米奇思忖着，他跟奥古斯塔的想法总是很一致。他要娶的人应该是奥古斯塔，他们两个可以一起征服世界。接着，他从脑子里拂去了这个荒谬的想法。那他该跟谁结婚呢？不能是某个家族的继承人，因为他娶不起这种女孩。倒是有几个女继承人可以轻易被他俘获，但赢得她们的欢心仅仅是第一步，以后还必须跟她们的父母展开胜负难料的持久战。不，他需要一个背景一般的女孩，一个已经喜欢上他、能欣然接受他的人。他的目光在剧院四周的座位上游荡着，最后落在了蕾切尔·鲍德温身上。

她完全符合他的要求。她已经差不多爱上了他，也急于找个丈夫把自己嫁出去。她父亲不太喜欢米奇，但她的母亲喜欢，母亲跟女儿一道很快就会克服父亲的反对。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很能打动他。

她肯定是个处女，纯洁无瑕，又善解人意。他会对她做那些让她迷惑和厌恶的事情。她有可能十分抵触，那就更有乐子了。最终，妻子会屈服于丈夫的性要求，不管这种要求多么怪异，多么令人反感，因为她无法跟人抱怨这种事。他又一次想象她被绑在床上的情景，但这一次她翻腾扭动着，出于疼痛或是渴望，或二者兼具……

歌剧演完了。他们离开剧院时，米奇四下寻找鲍德温一家。他们在人行道上见了面，皮拉斯特一家在等他们的马车，阿尔伯特·鲍德温拦下了一辆二轮小马车。米奇对鲍德温夫人迷人地笑了笑，说：“明天下午我想去府上拜访，不知能否拥有此等殊荣？”

她显然吃了一惊：“反倒是我不胜荣幸，米兰达先生。”

“你太客气了。”他跟蕾切尔握手，看着她的眼睛说，“那么，明天见。”

“期待你的到访。”她说。

奥古斯塔的马车来了，米奇为她打开门。“你觉得她怎么样？”他压低声音说。

“她的两眼离得太近了。”奥古斯塔边说边爬进车里。她在位子上坐定，通过敞开的门跟他说话。“除此以外，她长得像我。”说完她一甩门，让马车开走了。

一个钟头以后，米奇和爱德华已经坐在内尔之家的私人房间里吃夜宵了。除了一张桌子以外，屋里还有一只沙发、一个衣柜、一个洗脸架和一张大床。埃普丽尔·蒂尔斯利重新装修了这个地方，用的都是时髦的威廉·莫里斯面料，墙上挂着一排画框，描绘的是性爱场面和各种果蔬装饰。只是由于这档生意的本质是任人醉酒胡来，墙纸已开始破烂，窗帘上污迹斑斑，地毯也撕裂了。然而，昏暗的烛光遮掩了房间的庸俗气息，也让人看不出那些风流女人的年纪。

两个他们最喜欢的女孩在旁边等着，一个叫穆里尔，另一个叫莉莉，她们穿着红丝绸做的鞋子，戴着花里胡哨的大帽子，除此以外一丝不挂。房间外面传来沙哑的歌声和激烈的争吵声，但屋里还算安静平和，煤火在噼啪作响，两个女孩喃喃低语，服侍着他们吃喝。这气氛让米奇放松下来，不再那么担心铁路贷款的事。至少他已经做好计划，只需实现它就行。他看着桌子对面的爱德华。他们之间的友谊已经硕果累累，他心想。有些时候，他几乎喜欢起爱德华来。爱德华的依赖习性令人厌烦，但这恰恰赋予了米奇对他的控制力。他帮了爱德华，爱德华也帮了他，在这座世上最繁华都市里，他们两个把所有伤风败俗的花样都享受过了。

两人吃完饭，米奇又倒了一杯葡萄酒，说：“我要跟蕾切尔·鲍德温结婚。”

穆里尔和莉莉咯咯笑起来。

爱德华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说：“我不相信。”

米奇耸耸肩。“信不信由你。反正我说的是真的。”

“你不是在开玩笑？”

“不是。”

“你这个卑鄙的家伙！”

米奇吃惊地盯着他的朋友说：“怎么啦？我就不能结婚吗？”

爱德华站起身，盛气凌人地靠在桌子上说：“你是个该死的下流胚，米兰达，只能这么说你。”

米奇没料到他的反应如此剧烈。“你着了什么魔了？”他说，“你不是要娶艾米莉·马普尔吗？”

“谁告诉你的？”

“你的母亲。”

“好吧，我不跟任何人结婚。”

“为什么不啊？你都二十九了，我也是。男人到了这个年龄就该结婚成家，体体面面，让人尊敬。”

“狗屁的体面尊敬！”爱德华吼着，掀翻了桌子。米奇猛地闪开，杯盘摔碎了，酒也洒了一地。两个光着身子的女人吓得跑出门去。

“冷静点儿！”米奇嚷道。

“都这么多年了！”爱德华怒冲冲叫喊着，“我已经给你做了这么多事儿！”

米奇为爱德华大发脾气感到不解。他必须让这家伙冷静下来。这么闹下去可能让他对婚姻产生抵触，那样就事与愿违了。“这也不是什么灾难，”他用讲道理的口气说，“我们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会变的！”

“不，不会的，我们还会到这儿来。”

爱德华还是不肯相信。他稍稍放低声音，说：“我们还会来吗？”

“会的，我们还照样去夜总会。设立夜总会就是这个目的，让男人去夜总会摆脱他们的妻子。”

“我看是这样。”

门开了，埃普丽尔大模大样走了进来。“闹什么闹？”她说，“爱德华，是你把我的瓷器打碎了吗？”

“对不起，埃普丽尔，我会赔的。”

米奇对埃普丽尔说：“我不过是在跟爱德华解释，他结了婚也还可以上这儿来。”

“我的上帝，但愿如此，”埃普丽尔说，“如果已婚男人都不来这儿了，我就得关门了。”她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声：“希德！拿把扫帚来。”

爱德华很快就平静下来，这让米奇松了一口气。米奇说：“结婚后的头几天我们得在家待着，偶尔赴一次晚宴。但过了这阵儿以后，就一切都恢复正常了。”

爱德华皱起了眉头。“妻子不会介意吗？”

米奇耸了耸肩。“谁在乎她们介不介意？当妻子的又能怎么样？”

“如果妻子不满，就会找丈夫的麻烦。”

米奇意识到，爱德华是把他母亲看作典型的妻子了。幸好只有少数女人像奥古斯塔那么嚣张跋扈，或者说像她那么精明。“关键是不要对她们太好，”米奇以考斯夜总会那些已婚私交的口气说，“如果你对自己的妻子太好了，她就想让你一直跟她待在一起。对她粗鲁一点儿，她就愿意让你晚上去夜总会，省得折腾她。”

穆里尔搂着爱德华的脖子。“你结了婚也一样的，爱德华，信我的没错，”她说，“到时候我还给你吹喇叭，让你看米奇跟莉莉干，你不就喜欢这样吗？”

“你真会这样？”他傻乎乎地笑了笑。

“当然，我保证。”

“那么说，一切照旧，是吧。”他说，看了看米奇。

“没错，”米奇说，“只有一件事会改变，那就是你会当上银行的股东。”

第二章    四 月

1

音乐厅简直热得就像一间土耳其浴室。空气中弥漫着啤酒、贝类和人身上发出的污浊气息。舞台上站着一个年轻女子，身上是精心穿缀的破布衣服，后面是画出来的酒馆布景。她抱着一个代表婴儿的玩偶，唱着她被诱骗抛弃的怨曲。观众坐在长条台桌后面的长凳上，手挽手加入了合唱：

一滴杜松子酒就引出这一出悲情！

休放开嗓门唱着，感觉很不错。他吃下了一品脱海螺，喝了好几杯热乎乎的麦芽啤酒，身边靠着诺拉·登普斯特。她的身体柔软丰满，倚靠着很是惬意，笑起来也很迷人，而且，这个人几乎算是救了他的命。

在造访过金斯布里奇庄园之后，他一下子堕入了沮丧抑郁的深渊，无法自拔。跟梅茜见面让昔日的幽灵复活过来，而她的再次拒绝让他鬼魂附体，一刻不停地受着折磨。

白天他还能马马虎虎糊弄过去，因为工作上总有各种挑战和问题，把他的注意力从痛苦中转移出去，他要忙着筹措与梅德勒-贝尔开办合资企业，皮拉斯特的股东最终批准了这项合并。他自己也很快成了银行股东，实现了他的梦想。但到了晚上他就什么都不想干。他收到不少晚会、舞会和宴会的邀请，凭借他与索利的友谊，他也成了马尔伯勒圈子里的成员。他也参加过几次，但如果梅茜没来，他就觉得无聊，可要是她在，又让他觉得痛苦。因此，多数夜晚他都把自己关在屋里，思念着她，或者上街闲逛，抱着一丝希望能偶然碰到她。

他就是在大街上遇到诺拉的。当时他去了牛津大学街的“彼得·罗宾逊”商店，这原来是一家亚麻布店，现在成了一家百货公司。他到那儿去给妹妹多蒂买礼物，打算随后马上坐火车去福克斯通。可是，他的心情很低落，不知如何面对他的家人。心情烦乱之中，他什么礼物也没有选，两手空空走出商店。外面已经黑了，诺拉一下子撞到他的身上。她绊了一下，他伸出胳膊抓住她。

抱住她的那种感觉他久久不能忘怀。尽管她穿得很严实，他仍能感觉到她柔顺的身体，闻到她温暖的香气。转眼之间，寒冷而黑暗的伦敦街巷消失了，他突然置身于一个封闭的快乐世界。她手里买的东西落在地上，陶瓷花瓶在便道上摔碎了。她惊叫一声，几乎就要哭了。自然，休坚持为她再买个新的。

她二十四五岁，比他小一两岁。她长着一个漂亮的圆脸蛋，小圆帽下露出一头沙金色的卷发，她的衣着便宜，但挺合人意，镶花边粉红色羊毛裙，里面带着裙撑，上身是一件兔毛滚边的紧身法国海军蓝天鹅绒夹克。她说话明显带有懒散的伦敦腔。

两人去买新花瓶，聊天之间他告诉她，自己定不下来给妹妹买件什么礼物。诺拉建议买把花伞，还坚持帮他挑选了一把。

最后他叫了一辆两轮马车送她回家。她告诉他，她跟自己的父亲住在一起，他是一个旅行推销员，贩卖专利药品。她母亲已经去世了。她住的地方远不如他想象中那么体面，属于贫穷的工人阶层，算不上中产阶层。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她了，跟往常一样，在福克斯通度过的星期天里，他满脑子还在想着梅茜。周一他在银行上班时收到了诺拉的一张便条，感谢他好心帮忙。他注意到那笔迹很整洁，像一个少女写的。随后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第二天中午他走出银行，想去咖啡馆吃一盘羊肉饼时，看见她在街上朝他走过来。一开始他没有认出她，只是觉得这张脸挺可爱，直到她嫣然一笑，他才记起她来。他礼貌地摘下帽子，她也停下来说话。她脸上一红，告诉他，她在一家紧身胸衣店当助理，刚去拜会了一位客户，现在正返回店里。出于一时冲动，他邀请她晚上一起去跳舞。

她说她很想去，但自己没有合适的帽子，因此他就带她去女帽店给她买了一顶，把问题解决了。

他们的恋情大部分是在购物中发展起来的。她的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休如此富有让她非常兴奋，并不觉得害羞。而他，也喜欢给她买手套、鞋子、外套和手镯，她想要什么就买什么。虽然休的妹妹刚十二岁，但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睛，她说诺拉是因为他有钱才喜欢他。他听了这话，笑笑说：“可谁会因为我的长相而爱上我呢？”

梅茜并没有从他的脑子里消失，他还在每天想她，但这种回忆不再让他陷入绝望。现在他已经有了期待的东西，与诺拉的下一次约会。要不了几个星期，她就让他找回了生活的乐趣。

在一次购物远征中，他们在邦德街的一家皮货店遇到了梅茜。休有些不好意思地给两个女人互相介绍。诺拉见到所罗门·格林伯恩太太，一时不知所措。梅茜请他们到皮卡迪利大街的家里喝茶。当天晚上休在舞会上又见到了梅茜，让他吃惊的是，梅茜对诺拉相当反感。“很遗憾，我不喜欢她，”梅茜说，“她给我的感觉是又狠心又贪婪，我丝毫不相信她会爱你。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跟她结婚。”

这话深深冒犯了他，让他很不高兴，他觉得梅茜是在嫉妒。再说，他也没打算结婚。

音乐厅的演出一结束，他们就跑了出去。外面雾气弥漫，夹杂着煤烟的味道。他们用围巾裹住脖子，捂住嘴巴，往卡姆登镇诺拉的家走去。

这会儿就像待在水里一样，周遭的声音听上去闷闷的，行人和景物一下子硬生生地在雾气之中显现出来：拉客的妓女站在煤气灯下，一个醉汉踉跄着走出一间酒吧，警察正在巡逻，清道夫站在十字路口，一辆点燃街灯的马车在路上缓缓而行，阴沟里湿漉漉的狗，还有两眼幽光闪闪、蹿入小巷的一只猫。休和诺拉手牵着手，不时在浓重的夜雾中停下来，松开围巾，透一口气，顺便接吻。诺拉的嘴唇十分柔软，回应着他的动作，她让他把手伸进大衣，抚摸她的乳房。夜雾让一切变得沉静安详，显得既隐秘又浪漫。

他通常在街角跟她分手，但今晚因为有雾，就一直送她进门。他想在门口再吻她一次，但害怕她的父亲开门看见他们。不过，诺拉说了句让他吃惊的话：“你要进来吗？”

他从没进过她的家门。“你爸爸会怎么想呢？”他说。

“他去哈德斯菲尔德了。”她边说边打开了门。

休的两脚迈进门槛，心在怦怦直跳，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过一定是让人兴奋的事情。他帮诺拉脱掉大衣，渴望的目光落在她天蓝色长衫下面曲线优美的肢体上。

房子很小，甚至比他母亲在福克斯通的房子还小。狭窄的门厅差不多全被楼梯占去了。门厅里有两扇门，估计是通向前厅和后面厨房的。楼上大概有两间卧室。厨房里应该有个马口铁浴盆，厕所可能在后院。

休把帽子和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厨房里传出狗吠，诺拉打开门，把一只黑色苏格兰小猎犬放了出来，它的脖子上拴着一条蓝色的丝带，欢蹦乱跳地跟她打招呼，然后警惕地围着休兜圈子。“爸爸不在家的时候，有小黑来保护我。”诺拉说。休明白了这话的双重含义。

他跟诺拉进了客厅。这里的家具又老又旧，不过诺拉用他们一起买的东西把屋子装扮得亮亮堂堂：几块色彩鲜艳的垫子，一条五颜六色的地毯，还有一张巴尔莫勒尔城堡的画。她点上一支蜡烛，把窗帘拉上。

休站在屋子中央，不知道该做什么，直到她开口吩咐，才让他摆脱了痛苦：“要不你去把火生起来吧。”壁炉里留有余火，休放上引火柴，拉了几下小风箱，把火重新点着了。

他干完这些，转身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摘掉了帽子，把头发放了下来。她拍拍身边的坐垫，他乖乖地坐了下来。小黑嫉妒地盯着他，他琢磨着怎么快点儿把它弄到外面去。

他们手拉着手，看着炉火。休感到心里很踏实，他想象不出自己这辈子还需要什么别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又去吻她，试探着去摸她的乳房。她的乳房很坚挺，整个握在他的手里。他轻轻捏着，她重重地叹了口气。休很多年都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但他并不满足，还想更进一步。他用力吻着她，不停地抚摸她的乳房。

她慢慢向后仰倒，直到休已经半卧在了她的身上。两个人都开始喘息起来，他觉得她肯定能感觉到他的阴茎紧压在她丰满的大腿上。他的脑子里有一个清醒的声音告诉他，他是在趁着女孩的父亲不在占她的便宜，但这声音实在太微弱，无法按压下他内心深处火山一般的欲望。

他渴望摸她最为私密的地方，他把手放到她两腿之间。她马上打了个挺，那只小狗见状也叫了起来。休稍稍撤了撤，说：“我们把狗弄外面去吧。”

诺拉一脸困惑：“我们好像该停下来。”

休实在不想罢手。不过，“好像”这个词鼓励了他。“我现在不能停，”他说，“把狗弄出去。”

“但是……我们还没有……订婚什么的。”

“我们可以订婚。”他连想都没想就说。

她脸色发白。“你说的是真的？”

他也这样问着自己。一开始他以为这不过是一次简单的调情，并非真正的求爱。但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在思考自己多大程度上愿意跟诺拉手牵着手坐在炉火前，共同度过余生。他真的想和她结婚吗？他意识到他想，实际上他已别无所求。当然，这会带来一些麻烦，家里人会说他娶了一个地位比自己低的女人。让他们见鬼去吧。他已经二十六岁，一年可以赚一千英镑，成了世界上最负盛名的银行的股东，他喜欢谁就可以娶谁。他的母亲会觉得不安，但也会支持他，她为他操心，但她会高兴看到自己的儿子幸福。其他人喜欢说什么就随他们去说好了，他们从来没为他做过任何事情。

他看着诺拉，她面若桃花，漂亮、可爱，躺在旧沙发上，头发散在她裸露的肩膀四周。他渴望得到她，现在，立刻。他已经孤独了太长时间。梅茜已经完全跟了索利，她再也不会是他的了。现在是他找一个温暖可心人的时候，与他共享床榻、共度余生。诺拉哪点儿不合适呢？

他对着狗打了一个响指。“到这儿来，小黑。”那只狗小心翼翼地走近他。他抚摸着它的头，然后抓住它脖子上的丝带。“去看着门厅。”说着就把狗放到了门外，关上门。那狗叫了两声，随后就没动静了。

他在诺拉身边坐下，拉起她的手。她脸上显出机警的神色。他说：“诺拉，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是的，我愿意。”

他吻着她。她张开嘴巴，热情地回吻他。他摸着她的膝盖。她拉着他的手，把它放到她的裙子下面，再往上一直摸到她两腿之间叉开的地方。隔着针织内裤他能感觉到她下体微微的隆起，感觉到她那粗糙的毛发。她的嘴唇滑过他的脸颊，凑到他耳边，她低声耳语着：“休，亲爱的，你要了我吧，今晚，就现在。”

“我要，”他沙哑地说，“我要。”

2

坦比公爵夫人的化装舞会是1879年伦敦初夏社交季节的重大事件。几周之前大家就开始谈论它，不惜重金购置服饰装束，人们为了弄到一纸请柬挖空心思，想尽办法。

奥古斯塔和约瑟夫·皮拉斯特没有收到邀请。这不足为奇，因为他们不属于伦敦上流社会的最高层。但是奥古斯塔想去，她打定主意一定要出现在舞会上。

她刚一听说舞会的事，就跟哈里特·莫尔特提过，但她的反应是一脸尴尬，什么话也没说。作为女王的宫廷女侍，莫尔特夫人具有很强的社会影响力，最重要的是，她还是坦比公爵夫人的远房表亲。但她没答应帮奥古斯塔弄到邀请。

奥古斯塔查了一下莫尔特勋爵在皮拉斯特银行的账户，发现他有一千英镑的透支。第二天勋爵就收到了一份函件，要他规整一下自己的账户。

奥古斯塔在同一天造访了莫尔特夫人。她表达了歉意，说那份函件弄错了，负责的职员已被解雇。接着她就又提到舞会的事。

莫尔特夫人冷冰冰的面孔立时露出毫不掩饰的痛恨，因为她明白这是彻头彻尾的讨价还价。奥古斯塔不为所动。她本来就不打算讨莫尔特夫人的欢心，只是想利用她。莫尔特夫人面临一个简单的选择：发挥她的影响力，给奥古斯塔弄一份舞会邀请，或者去找一千英镑来填补透支。她选了更容易的，邀请卡片第二天就送上门来。

让奥古斯塔心烦的是，莫尔特夫人帮助自己并非心甘情愿。莫尔特夫人必须被胁迫着才能办事，实在让人窝火。奥古斯塔心生恶意，一不做二不休，逼她又给爱德华弄了一份邀请。

奥古斯塔要扮成伊丽莎白女王，约瑟夫是莱斯特伯爵。在舞会的那天晚上，他们在家里吃了晚餐，然后换上衣服。奥古斯塔穿好后走进约瑟夫的房间，帮他打扮齐整，顺便说说他的侄子休。

她很生气休跟爱德华同时当上了银行的股东。更糟糕的是，人人都知道爱德华只是因为结了婚，向银行注资二十五万英镑才成了股东，而休获得股东资格，是因为他同纽约的梅德勒和贝尔公司的合作业务带来了丰厚的利润。人们已经在议论休有可能最终当上资深股东。一想到这些，奥古斯塔就恨得牙根发痒。

他们是在四月底，在年度股东协议续约时获得提拔的。但在这之前，奥古斯塔高兴地发现，休做了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蠢事，跟卡姆登镇一个肥嘟嘟的工薪阶层的女孩结了婚。

六年前梅茜的那件事表明他有个弱点，专门喜欢贫民区的女孩子，但奥古斯塔没想到他竟敢娶这种人为妻。他悄没声地就把这件事办了，在福克斯通，只有他的母亲和妹妹以及新娘的父亲出席，然后把既成事实推给了整个家族。

奥古斯塔一边调整着约瑟夫脖子上的伊丽莎白环状领，一边说：“我觉得你要重新考虑休当股东的事，现在他娶了一个女仆。”

“她不是女仆，是紧身胸衣店店员，或者说以前是。现在她是皮拉斯特太太。”

“那还不是一样。皮拉斯特的股东不该娶一个女店员当妻子。”

“我认为，只要他愿意，他跟谁结婚都行。”

奥古斯塔一直担心他这种态度。“要是她又丑又干巴，脾气很怪，你就不这么说了，”她尖刻地说，“就因为她的妖冶漂亮，你才这么宽容。”

“我只是觉得没什么问题。”

“当一个股东要跟内阁部长打交道，要见外交官和大企业的领导。她不懂待人接物这一套，随时会让她丈夫难堪。”

“她会学的。”约瑟夫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已经忘了自己的背景，亲爱的。”

奥古斯塔挺直了身子。“我父亲有三间店铺！”她激动地说，“你怎么敢把我跟那个小荡妇相比！”

他马上退缩了：“好了，对不起。”

奥古斯塔被惹火了。“再说，我从来就没在我父亲的店里工作过，”她说，“我是被当作贵族夫人培养的。”

“我道歉，我们别再谈这件事了，该动身了。”

奥古斯塔嘴上不说了，但心里还是气鼓鼓的。

爱德华和艾米莉在大厅里等他们，两个人打扮成亨利二世和阿基坦的埃莉诺。爱德华弄不好他那金穗编织的吊带，便说：“你们走吧，母亲，让马车再回来接我们。”

但艾米莉赶紧插嘴说：“不用啊，我想现在就走。你在车上整你的吊带吧。”

艾米莉长着蓝色的大眼睛，一张小女孩的脸蛋很漂亮。她戴着一条长头巾，穿着十二世纪的绣花礼服和斗篷，让她显得十分动人。然而，奥古斯塔发现她不像看上去那么胆小害羞。筹备婚礼的时候奥古斯塔就看出她喜欢自己拿主意。她很高兴让奥古斯塔筹备婚宴，但她选婚纱和伴娘的时候却异常固执，坚持按自己的想法办。

他们上了车，马车开动，奥古斯塔依稀记起亨利二世和埃莉诺历经风雨的婚姻【7】。她希望艾米莉不会给爱德华添太多麻烦。结婚后爱德华变得脾气暴躁，让奥古斯塔怀疑是不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她也曾巧妙地询问过爱德华本人，但他什么也没说。

不过，最重要的是，他结了婚，当上了银行的股东。他已经安顿下来，其他一切也就会迎刃而解的。

舞会十点半开始，皮拉斯特一家准时到达。坦比官邸一片灯火通明。外面已经聚集了一大群围观的人，公园大道上排了一溜等待进入庭院的马车。客人们下车登上门前的台阶，一件件装束引得人群鼓掌喝彩。奥古斯塔在车里等着，往前张望，看见安东尼和克里奥帕特拉、几个圆颅党人和骑士、两个希腊女神和三个拿破仑进了宅门。

她的马车终于走到了门口，他们下了车。进了宅子里面才发现这里也排了一队，人们从大厅一直排上了弯曲的楼梯平台，上面站着打扮成所罗门和示巴女王的坦比公爵和公爵夫人，迎接着他们的客人。大厅里摆满了鲜花，一支乐队演奏着曲子，招待这些排队等候的客人。

跟着皮拉斯特一家后面的是米奇·米兰达和他的新婚妻子蕾切尔，米奇是因为他的外交身份而受到邀请的。他穿着沃尔西大主教的红丝绸子教袍，比任何时候都英俊潇洒，奥古斯塔一看见他，一时心里扑扑乱跳。她用挑剔的目光看着他的妻子，她选择装扮成一个奴隶，实在令人惊讶。奥古斯塔鼓励米奇结婚，但对这个相貌平平却赢得了他的女孩，她又无法抑制内心的怨恨。蕾切尔冷冷地回视奥古斯塔，米奇吻过奥古斯塔的手，蕾切尔便占有般地挽起了他的手臂。

他们慢慢登上楼梯，米奇对蕾切尔说：“西班牙的特使到了，你一定得对他好点儿。”

“你去对他好吧，”蕾切尔干脆地说，“我觉得他是一只鼻涕虫。”

米奇皱了皱眉头，但没再说什么。蕾切尔态度极端，做派强硬，很适合给到处活动的记者或者激进的议会议员当妻子。米奇应该找个稍为普通、更加漂亮一点儿的人结婚，奥古斯塔心里琢磨着。

在他们的前面，奥古斯塔发现了另一对新婚夫妇，休和诺拉。休是马尔伯勒圈的成员，因为他跟格林伯恩一家友好往来，就受到各处的邀请，这让奥古斯塔十分气愤。他打扮成一个印度王公，诺拉则扮成一个耍蛇人，穿着一件镶着亮片的袍子，截短的下摆露出了穆斯林女装裤。她的胳膊和腿上缠绕着假蛇，一只用纸壳做的蛇头直接搭在她丰满的胸部上。奥古斯塔打了一个寒战。“休的妻子实在是俗不可耐。”她低声对约瑟夫说。

他倒是十分豁达：“毕竟，这是一场化装舞会。”

“这里没有哪个女人如此低俗，给人展示自己的大腿。”

“我可不觉得宽松裤子跟裙装有什么区别。”

他大概还很欣赏诺拉那两条美腿呢，奥古斯塔反感地想。这种女人很容易让男人迷糊，丧失了判断力。“我只觉得她不合适做皮拉斯特银行股东的妻子。”

“诺拉不参与任何财务决策。”

奥古斯塔气得真想大叫大嚷。诺拉的工薪阶层身份显然还不太够。她应该做出什么无法饶恕的事情，好让约瑟夫和那些股东一致反对休。

现在她想到一个主意。

奥古斯塔的怒气来得快，消得也快。她想，也许能找个办法让诺拉惹出麻烦。她又抬头望向楼梯上面，研究着她的猎物。

诺拉和休正在跟匈牙利参赞德·托克里伯爵交谈。这个人品性不端，也恰如其分地装扮成亨利八世的模样。奥古斯塔恨恨地想，诺拉正是那种让伯爵着迷的女孩。讲究体面的女士一般会径直穿过房间，避免跟他说话，但尽管名声不好，可因为他是一名资深外交官，各处都会邀请他。诺拉在这个老浪荡子面前忽闪着眼睛，看不出休那边有什么反感的表示。的确，休的脸上除了爱慕以外，再没有别的。他实在太爱她，发现不了任何毛病。这种状况持续不了多久。“诺拉跟托克里说话呢，”奥古斯塔对约瑟夫嘟囔着，“她该考虑考虑自己的名誉。”

“这会儿你不能对他无礼，”约瑟夫粗率地回答，“我们希望为他的政府募集两百万英镑。”

奥古斯塔关心的根本不是德·托克里。她继续琢磨着诺拉的事。眼下这个女孩十分脆弱，因为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十分陌生，她没时间学习上流社会的礼仪。如果今晚能让她当众出丑，最好在威尔士亲王面前丢脸，那就太好了……

她正想着王子，就听到屋外传来一阵热烈的欢呼声，皇室家族的人到了。

片刻之后，王子和亚历山德拉王妃走了进来，他们穿着亚瑟王和格温娜维尔皇后的装束，紧跟在后面的随从装扮成穿着盔甲的骑士和中世纪的贵妇。乐队猛地停下奏了一半的施特劳斯的华尔兹，开始奏起了国歌。大厅里的所有来宾一齐鞠躬致意，皇室一行登上楼梯，楼梯上排着的人纷纷低头行礼，像掀起一阵波浪。奥古斯塔屈膝致礼，她觉得王子一年比一年胖了，虽然看不清他有没有白胡子，可他的头顶却已经见秃了。她一直为那漂亮的王妃抱不平，想必她付出了极大耐心，才能忍受她那挥霍无度、不断拈花惹草的丈夫。

公爵和公爵夫人在楼梯上面迎接皇家宾客，引着他们进入舞厅。楼梯上的客人也随之蜂拥而入。

长长的舞厅里，墙壁的四周堆满了从坦比乡下宅邸温室运来的鲜花，窗户之间高大的镜子里，千百支蜡烛交相辉映。使者们穿着紧身衣裤，打扮成伊丽莎白女王的朝臣，四处送着香槟。王子和王妃被引到舞厅尽头的高座上。舞会安排让那些最显眼的服装轮流展示给皇家成员过目，待皇家一落座，第一组展示者就从大客厅走了出来。人们都挤在高座周围，奥古斯塔发现自己肩并肩跟德·托克里伯爵站在一起。

“你侄子的妻子真讨人喜欢，皮拉斯特太太。”他说。

奥古斯塔朝他淡然一笑：“你如此赏脸，真是太慷慨了，伯爵。”

他扬了扬眉毛。“我似乎感觉你不太赞同。毫无疑问，你大概宁可让年轻的休选一个地位相当的人做妻子。”

“不用我说，你就知道我会怎么回答。”

“但她的魅力简直无法抵挡。”

“那是当然。”

“过会儿我要请她跳个舞，你认为她会接受吗？”

奥古斯塔忍不住刻薄两句：“我肯定她会接受的。她没那么挑剔。”说完她转身就走。毫无疑问，不能太指望诺拉会跟伯爵闹出什么事儿来——

突然间她灵机一动。

伯爵是个关键因素。如果把他跟诺拉弄到一起，就会制造出爆炸性的效果。

她快速思索着。今晚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她得赶紧动手。

奥古斯塔激动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她环顾四周，找见了米奇，马上赶了过去。“我想让你为我做件事情，现在，马上。”她说。

米奇心领神会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事情都行。”他压低声音说。

她没心思考虑这话里的影射：“你认识托克里伯爵吧？”

“认识，我们外交官全都互相认识。”

“去告诉他，诺拉不过是表面正经而已。”

米奇嘴角往上一挑，轻轻一笑：“只说这个？”

“你要愿意，可以再添油加醋。”

“要是我暗示一下，说这来自我的个人经验，行吧？”

这种谈话已经超越了礼数，很不得体，但米奇的想法很不错，她点点头说：“那样更好。”

“你知道他会怎么做吗？”米奇说。

“我相信他会对她提出下流的请求。”

“你就想得到这种结果。”

“是的……”

米奇点点头。“我是你的奴仆，不但愿意做这件事，其他什么事都愿意。”

奥古斯塔不耐烦地一摆手——她心里很紧张，没空听他卖弄殷勤。她瞥了一眼诺拉，见她正惊讶地盯着舞厅里豪华的装潢和奢侈的服饰，这女孩从小到大头一次经历这种阵势，全无防范之心。奥古斯塔不再耽搁，径直穿过人群挤到她的身边。

她凑到她耳边说：“跟你说句忠告。”

“我将不胜感激。”诺拉说。

想必休跟诺拉说了不少奥古斯塔的坏话，但值得称道的是，她并未表现出丝毫敌意。她好像还没有拿定主意如何对待奥古斯塔，对她既不热情也不冷淡。

奥古斯塔说：“我看见你刚才跟托克里伯爵说话来着。”

“一个老色鬼。”诺拉立刻说。

这句粗俗的话让奥古斯塔一惊，但她必须耐着性子把话说完。

“小心点儿，如果你看重自己名声的话。”

“小心点儿？”诺拉一惊，“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对他要有礼貌，当然了——但无论如何不要让他做出无礼的事。哪怕稍稍鼓励一下，他就会不知好歹，如果不马上纠正，他就会做出尴尬事来。”

诺拉明白地点点头：“别担心，我知道如何对付这种人。”

休正站在附近跟金斯布里奇公爵说话，这时他看见了奥古斯塔，感到有些可疑，便走到他妻子这边来。可这时奥古斯塔已经把想说的话说完了，就转过身去看服装展示。她的任务已经完成，种子已经播下去了。现在她只能耐心等待，希望获得最好结果。

几个马尔伯勒圈的人在王子面前走过，其中包括金斯布里奇公爵和公爵夫人，以及索利和梅茜·格林伯恩。他们打扮成东方的君主，国王沙阿和官僚帕夏，他们不是鞠躬或行屈膝礼，而是一跪倒地，行额首礼，引得众人哄堂大笑，赢来一片掌声。奥古斯塔讨厌梅茜·格林伯恩，但她顾不上这些。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各种可能的结果。她的安排可能因为各种意外而失败，托克里可能会被别的漂亮脸蛋吸引过去，诺拉也可能对他客客气气，休会一直靠近自己的妻子，让托克里不敢造次。但只需一点点运气，她设计的剧情就会上演，让这里发生一场骚乱。

展示快结束了，这时奥古斯塔沮丧地看见大卫·米德尔顿穿过人群，朝她这边走过来。

她最后一次见到他还是在六年前，问她有关他弟弟彼得在温菲尔德学校淹死的事情，她告诉他，两个证人休·皮拉斯特和安东尼奥·席尔瓦都已经出国。但现在休回来了，米德尔顿就跟着来了。这么个无名的律师怎么能收到如此盛大活动的邀请呢？她记起他是坦比公爵的远房亲戚。她哪儿能预料到这一点呢。这实在是个潜在的灾难。天哪，我整个脑子都转不过来了！她发疯般地对自己说。

更让她惊恐的是，米德尔顿直接朝休走了过去。

奥古斯塔简直就要崩溃了。她听见米德尔顿说：“你好，皮拉斯特，我听说你回英国了。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彼得·米德尔顿的哥哥。”

奥古斯塔转过身去，这样他就无法注意到她，她却可以稍稍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我记得你，你参加了研讯会，”休答道，“请允许我介绍我的妻子。”

“你好，皮拉斯特夫人，”米德尔顿敷衍着说，又把注意力放在休这边，“你知道，我一直对那次研讯不满意。”

奥古斯塔从头凉到脚。米德尔顿执意要在化装舞会上提出这个不合时宜的话题，这实在让人无法容忍。可怜的泰迪，难道永远无法摆脱这个陈年旧账吗？

她听不清休的回答，但能听出他有所防备，不卑不亢。

米德尔顿的声音更高，她能听见他接着说的话。“你应该了解，整个学校都不相信爱德华的说法，说爱德华在我弟弟溺水时曾经搭救他。”

奥古斯塔绷紧了神经，等着听休会说什么，但他还是十分慎重，说了句这些都是发生在很久以前之类的话。

米奇突然出现在奥古斯塔身边。他的脸像带着一面既轻松又文雅的面具，但她从那僵硬的肩膀看出他心里十分紧张。“这就是那个叫米德尔顿的家伙？”他对她耳语道。

她点点头。

“我一眼就认出是他。”

“嘘，听着。”她说。

米德尔顿的声音激烈起来。“我认为你知道事情真相。”他挑衅般地说。

“你真这么认为？”休也变得不太客气。

“请原谅我如此直截了当，皮拉斯特。他是我的弟弟。多年来我一直想弄清事情的真相，你不觉得我有权弄清楚吗？”

谈话停顿了一下。奥古斯塔知道这种辨明真假的请求恰好能打动道貌岸然的休。她想过去干预，让两个人闭嘴，或者转移话题，把他们拆开，但这样做等于承认她对事情有所隐瞒，因此她只能心惊胆战地立在那儿，竖着耳朵往下听。

最后休说话了：“彼得淹死的时候我没看见，米德尔顿。我无法告诉你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自己并不清楚，不能胡乱猜测。”

“那么说，你心里怀疑对吧？要按你的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这类情况容不得随便猜测，这样做是不负责任的。你说你想了解真相，这我完全赞同。如果我知道真相的话，我会责无旁贷地说出来。但我不知道。”

“我认为你在保护你的堂兄。”

休很生气。“见鬼，米德尔顿，你这太过分了。你有权推翻整个论定，但不能怀疑我的诚实。”

“反正，这里有人在说谎。”米德尔顿不客气地说，转身走开。

奥古斯塔这才敢喘口气，一阵轻松让她觉得膝盖发软，偷偷靠着点儿米奇省得跌倒。休很看重自己的原则，这正好遂了她的心。他怀疑爱德华跟彼得的死有关，但因为这仅仅是一种怀疑，他就无法说出口。现在米德尔顿已经把休惹恼了。作为一个绅士，其标志就是永远不能撒谎，对休这样的年轻人来说，暗示他不说实话等于深深羞辱了他。米德尔顿和休不可能再往下谈了。

这场危机就这么突如其来，像夏天的暴雨一样，让她吃了一惊，可它又立刻消失了，她惶然不定，但毫发无伤。

展示结束了。乐队奏出一支四对舞曲。王子领着公爵夫人来到舞池中央，公爵带上了王妃，成了第一组四人舞伴。其他人纷纷配对效仿。这支舞跳得很平静，或许因为许多人都穿着厚重的装扮，戴着烦琐的头饰。

奥古斯塔对米奇说：“看来米德尔顿先生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假如休一直保持沉默的话。”

“而且你的朋友席尔瓦要一直待在科尔多瓦。”

“他们家的影响力越来越小了，我估计他不会再来欧洲的。”

“那好。”奥古斯塔的脑子又转回刚才的谋划上，“你跟德·托克里说了吗？”

“我说了。”

“好。”

“我只希望你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

她责备地看了他一眼。

“我真愚蠢，”他说，“你当然一直都很清楚。”

第二支舞是一首华尔兹，米奇请她赏光一起跳舞。她当小女孩的时候，人们都认为华尔兹不太雅观，因为舞伴靠得太近，男人的手臂要紧搂着女人的腰部。但是现在连皇室都在跳华尔兹了。

米奇将她揽在怀里，她立刻就觉得自己变了个人。就好像她回到了十七岁时，在跟斯特朗跳舞。斯特朗跳舞的时候想的是他的舞伴，而不是自己的脚下，米奇也有这种天赋。他让奥古斯塔觉得自己年轻、美丽、无忧无虑。她感觉着他光滑的手臂，闻到那种男人的烟草和头油的味道，察觉出他紧贴她身体的热度。她心里涌起一股对蕾切尔的深深妒意，是蕾切尔在跟他同床共枕。一时间，她回忆起六年前在老塞思卧室里的景象，但那似乎不太真实，就像她曾经做过的一场梦，她甚至不相信那一切实际发生过。

像她这种地位的女人，有些会在私下里保持秘密的恋情，但尽管奥古斯塔时常做起跟米奇幽会的白日梦，在现实中她却无法面对在后街哪个犄角旮旯偷偷见面，鬼鬼祟祟地拥抱，到处逃避、寻找借口这种事。再说，这些事往往会被人发现。她更有可能离开约瑟夫，跟米奇私奔。他可能会愿意。至少如果她一定要这么做，她就可以让他愿意。但是，每当她把玩着这个梦想，她就会想到那些不得不放弃的一切：她的三座大宅，她的马车，她的礼服津贴以及她的社会地位，她参加眼下这样奢华舞会的资格。斯特朗可以带给她一切，可米奇只能给她一个诱人的自我，这太不够了。

“看那边。”米奇说。

她循着他点头的方向看去，看见德·托克里伯爵在跟诺拉跳舞。她一下子紧张起来。“让我们靠他们近点儿。”她说。

要挤过去不太容易，因为皇家一帮人处在一角，舞厅里人人都想接近他们。不过米奇巧妙地带她穿过了人群，最后终于靠上前去。

华尔兹还在继续，无休止地重复同一个平庸的曲调。到目前为止，诺拉和伯爵看上去跟任何一对舞伴一样，一切正常。他偶尔低声说上一句，她这边点头、微笑。也许他把她抓得太近，但这还不足以让人评头品足。乐队继续演奏着，奥古斯塔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这两个猎物。她担着心，忘了脚下的舞步。

华尔兹舞曲达到高潮部分。奥古斯塔继续看诺拉和伯爵。突然之间有了点儿变化。诺拉一脸惊愕，表情僵硬，伯爵一定是说了什么让她讨厌的话。奥古斯塔又有了指望。不过，他说的话显然不足以让诺拉发火，他们继续跳着。

当奥古斯塔已经打算放弃，华尔兹舞曲也到了最后几节的时候，那边传来一声炸响。

只有奥古斯塔亲眼目睹了一切。伯爵把嘴唇凑到诺拉的耳边，说了句话。她脸腾地红了，停下舞步，一把推开他。但是，除了奥古斯塔，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因为舞曲已经到了尾声。然而，伯爵贪图侥幸，又说了一遍，脸上挤出一个他特有的、淫荡的笑容。就在这时音乐停了下来，在随后短暂的静默中，诺拉抽了他一个耳光。

这声音在舞厅里听上去像一声枪响。这耳光不是大家闺秀专门用在客厅里的那种手法，而是在酒吧对付动手动脚的醉汉的。伯爵踉跄后退了几步，撞在威尔士王子身上。

周围的人全都猛吸了一口气。王子磕绊了一下，被坦比公爵扶住了。接着是一片可怕的沉寂，就听见诺拉用那响亮而清晰的伦敦腔嚷着：“再也别想靠近半步，你这肮脏的老恶棍！”

顷刻间，人群里凝固了一个静止的画面：怒不可遏的女人，被羞辱的伯爵，以及惊讶不已的王子。奥古斯塔心中一阵狂喜——事情做成了，效果远远超出她的设想！

休出现在诺拉身边，抓起她的胳膊；伯爵挺了挺身子，迈着大步走了出去；一些人焦急地围着王子，把他保护起来，挡住了外面的视线。舞厅里一下子炸开了锅，人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奥古斯塔得意地看着米奇。

“太棒了，”他低声说，感到心悦诚服，“你真是精明透顶，奥古斯塔。”他捏了捏她的手臂，带她走出舞池。

她丈夫正等着她。“这女孩真是不可救药！”约瑟夫狠狠地说，“在王子的眼皮底下如此胡来，等于给整个家族抹了黑，而且肯定让我们丢了一个重要的合同！”

这种反应正是奥古斯塔所希望的。“现在你该相信了，不能让休当股东。”她十分得意地说。

约瑟夫用一种估量的眼光看了看她。一瞬间她害怕地想，是不是自己的手段太明显，让他已经猜到是她精心策划了整个事件。不过，就算他脑子里有过这种念头，他也随即放弃掉了——他开口道：“你说得对，亲爱的。你一直是正确的。”

休带着诺拉往门口走。“我们要离开这儿，当然。”经过他们身边时，休不带任何情绪地说。

“我们现在都得离开。”奥古斯塔说。不过，她不想让他们马上就走。如果今晚不再计较这件事，到了明天大家冷静下来，他们会说情况没有当时看上去那么糟糕。为了防止这一点，奥古斯塔需要火上浇油，用愤怒和斥责造成覆水难收的效果。她抓住诺拉的胳膊，不让她走。“我警告过你，要防着点儿德·托克里伯爵。”她略带责备地说。

休开口说：“如果这种人在舞池里羞辱一名女士，她除了吵闹起来也没别的办法。”

“你胡诌什么！”奥古斯塔抢白道，“任何有教养的女孩都知道该怎么做。她应该说自己感到身体不适，去找自己的马车。”

休心里明白这么做才更合适，因此也没再继续争辩。奥古斯塔又担心大家会冷静下来，让事件不了了之。但约瑟夫这边怒气未消，他对休说：“天知道你今晚给整个家族和银行造成多大的伤害。”

休的脸腾地红了。“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生硬地说。

奥古斯塔得意地想，休这么做等于激起约瑟夫更加坚持自己的指斥，只会让自己更倒霉。他太年轻，根本不明白眼下这种情况最好闭嘴，转身回家。

约瑟夫越想越生气：“我们肯定失去了匈牙利的账户，也不会再收到皇家场合的邀请。”

“这我十分清楚，”休说，“我想问的是，为什么你说是我造成了这种伤害。”

“因为你把一个不懂规矩的女人带进了家门！”

太好了，太好了，奥古斯塔幸灾乐祸地想。

休的脸变得通红，但他仍然压着怒火。“让我挑明了吧。一个皮拉斯特家的妻子必须忍受舞会上的欺凌和羞辱，也不能做任何损害生意的事情，这就是你的逻辑？”

这话让约瑟夫火冒三丈。“你这个傲慢无礼的小崽子，”他暴跳如雷地说，“我要告诉你，你娶了一个地位低下的妻子，就等于永远丧失了成为银行股东的资格！”

他说了这句话！奥古斯塔心中大喜。他说了！

休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像奥古斯塔，他事先毫无预料，也没有想到争吵会引发什么结果。现在，整个事情的含义渐渐清楚了，她看着他的表情从愤怒，变为焦虑，然后一切了然于心，堕入绝望。

她竭力克制着得胜的笑容。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她赢了。约瑟夫可能会为发出这种声言感到后悔，但他太过高傲，不会收回他的话。

“现在我弄明白了。”休最后说，他眼睛看着奥古斯塔，而不是约瑟夫。她惊讶地发现他几乎快要哭了。“好的，奥古斯塔。你赢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的，但我毫不怀疑是你一手挑起了事端。”他转身朝向约瑟夫，“但你应该反省一下，约瑟夫伯父。你应该想想是谁真正关心银行的利益……”他又看了看奥古斯塔，把这句话说完，“想想谁才是银行的真正敌人。”

3

休丢了股东职位的消息几小时后就在城里传开了。第二天下午，那些曾经围着他，求他投资铁路、钢铁厂、造船厂和郊区住房等赚钱项目投资的人纷纷取消了委任。在银行里，那些过去对他毕恭毕敬的职员现在只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经理。他发现，现在他去英国央行附近的咖啡馆时，再不会有人围着向他征求大干线铁路、路易斯安那州债券和美国国债价格的见解。

股东室里发生过激烈的争吵。约瑟夫宣布休不能成为股东，让塞缪尔叔叔十分愤怒。然而，小威廉站在他哥哥约瑟夫一边，哈特索恩少校也采取相同立场，因此塞缪尔的异议被多数否决了。

股东之间发生争执的事，还是那位早已谢顶、可怜兮兮的总出纳乔纳斯·茂贝瑞透露给休的。“我真的很遗憾，休先生。”他十分真诚地说，“你当时在我手下干活的时候，从来没有把自己的错误往我身上推过，完全不像某些跟我处过事的家族成员那样。”

“那是因为我不敢，茂贝瑞先生。”休微笑着说。

诺拉哭了一个星期。休一直没因为那件事情责怪她。没有人强迫他必须娶她，他必须为自己的决定承担责任。如果他的家族风气秉正，他们会在危急时刻站在他这边，但他从来没指望能得到他们的支持。

经过了这段心烦的日子，诺拉变得相当冷漠无情，显现了她铁石心肠的一面，这让休很是惊讶。她无法理解股东资格对他有多重要。他十分失望地意识到，她不太会体谅别人的心情。他想，这大概是因为她生长在贫穷家庭，从小又没有母亲，什么事情都不得不以自己的利益为先。尽管对她的为人态度有些动摇，但一到晚上两人穿着睡衣爬上柔软的大床，共享爱事时，他也就把这些抛在了脑后。

休心里的怨恨慢慢滋长，但现在他有了妻子，一座又新又大的房子，还有六个仆人需要供养，因此他必须留在银行工作。银行在股东室楼上给他拨了一间屋子，他在墙上挂了一大张北美地图。每星期一上午，他会为上一周的北美业务做总结，然后电传给纽约的西德尼·梅德勒。坦比公爵夫人舞会后的第二个星期一，他在一楼的电报室遇到了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他长着黑头发，大约二十一岁。休笑着招呼道：“嗨，你是谁呀？”

“我叫西蒙·奥利弗。”年轻人说，隐约带着点儿西班牙口音。

“新来的吧，”说着，休伸出一只手，“我是休·皮拉斯特。”

“你好。”奥利弗说。这人似乎话不太多。

“我负责北美地区的贷款业务，”休说，“你呢？”

“我是爱德华先生的秘书。”

休联想了一下。“你是从南美来的吗？”

“是的，从科尔多瓦。”

这就说得通了。爱德华的业务方向是南美，特别是科尔多瓦，让一个当地土生土长的人协助对工作有好处，尤其是爱德华自己不会说西班牙语。“我跟你们科尔多瓦部长米奇·米兰达是同学，”休说，“你也许认识他。”

“他是我的表哥。”

“哦。”他们两个长得倒不像一家人，但奥利弗打扮得很整洁，量身定制的衣服熨过、刷过，他的头发梳理得很仔细，上了发油，脚上的皮鞋也光亮如新——显然这一切是在模仿他那位成功的表兄。“好了，我希望你同我们一道工作愉快。”

“谢谢你。”

休回到楼上自己的办公室，脑子里想着这件事。爱德华的确事事都需要帮助，但让米奇的表弟担任这种具有潜在影响力的角色，让休觉得有些不对劲。

几天后，他的担心被证实了。

这次又是乔纳斯·茂贝瑞把股东室里发生的事跟他通了气。茂贝瑞来到休的房间，拿来一张银行要在伦敦制作、为美国政府付款的时间表，但他真正的意图是想跟休说几句话。他的脸拉得老长，说：“我不赞成，休先生，南美债券一直都很糟。”

“我们发行南美债券了吗？”

茂贝瑞点了点头说：“爱德华先生提的建议，股东们都同意了。”

“是为了什么项目？”

“在首府帕尔玛和圣玛丽亚省之间修建铁路。”

“当省长的是米兰达老爹……”

“他是爱德华先生那个朋友——米兰达先生的父亲。”

“也是爱德华的秘书西蒙·奥利弗的舅舅。”

茂贝瑞摇了摇头，他很不赞成这件事。“十五年前，我还是一个普通职员的时候，委内瑞拉政府拒付了它发行的债券。我的父亲——上帝保佑他的灵魂——当时还记得1828年阿根廷的拒付。你看看现在墨西哥的债券，有时候付利息，有时候不付，这叫什么债券啊？”

休点了点头。“再说，喜欢投资铁路的人可以从美国那边获得百分之五到六的利息，哪还有人去投资科尔多瓦呢？”

“说得就是。”

休挠了挠头皮。“好的，我会弄清楚他们是怎么打算的。”

茂贝瑞晃了晃手里的一捆文件。“塞缪尔先生要一份远东承兑汇票负债总表。你可以把数字给他送去。”

休做了个鬼脸。“你什么都想到了。”他拿起文件，去了股东室。

屋里只有塞缪尔和约瑟夫两个股东。约瑟夫在口述一封信函，速记员记录着，塞缪尔在研究一张中国地图。休把报告放在塞缪尔的桌子上，说：“茂贝瑞要我把这份文件给你。”

“谢谢你。”塞缪尔抬头看看他，笑了，“你有什么新想法吗？”

“是的，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们要资助圣玛丽亚铁路。”

休听见约瑟夫那边停了一下，而后又接着口述。

塞缪尔说：“这不算我们推出的最有吸引力的投资，我也承认，但有了皮拉斯特的声誉做后盾，相信会不错的。”

“你对每一项交给我们的提议都可以这么说，”休反驳道，“我们之所以有如此高的声誉，是因为我们从来没有为投资者提供一只仅仅是‘不错’的债券。”

“你的约瑟夫伯父认为南美已经准备复苏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约瑟夫插了进来：“这是一种尝试，就像把脚指头伸进水里试试温度。”

“那就是说，是有风险的。”

“如果我的曾祖父当时不敢冒险，他就不会把所有的钱投在一条奴隶船上，也就不会有今天的皮拉斯特银行了。”

休说：“但是从那时起，皮拉斯特一直是拿出一小部分投机性的资本，去尝试未知水域里的温度。”

约瑟夫伯父不喜欢有人跟他顶嘴，恼火地说：“一次例外也不会对我们造成伤害。”

“但心甘情愿去做这件例外的事，这种态度就会让我们深受伤害。”

“用不着你来评头品足。”

休皱起了眉头。他的直觉是对的：这项投资并没有商业目的，约瑟夫也不能自圆其说。那么，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做？他一向自己提出这个问题，就立刻看出了答案。“你这么做是为了爱德华，对不对？你要鼓励他，因为这是你让他当上股东以来的第一笔生意，所以你让他去做，即使前景非常可悲。”

“这不是你来质疑我动机的地方！”

“这不是你拿别人的钱为自己儿子冒险的地方。拿布莱顿和哈罗盖特那些小投资者的钱修这条铁路，如果失败了，他们就会一文不名。”

“你连股东都不是，这些问题不必寻求你的意见。”

休难以容忍讨论问题时对方改变话题，便尖刻地说：“但我是皮拉斯特家的人，你损坏银行的名誉，就等于伤害了我。”

塞缪尔插嘴说：“我想你该说够了，休——”

休明白他应该住口，但他无法控制住自己。“我怕我还没有说够。”他听见自己在喊，便尽量放低声音，“你这样做挥霍了银行的声誉。我们的好名声是我们最大的财富，用光了你就没有了任何资本。”

约瑟夫伯父早已气急败坏，顾不得面子了：“你竟敢站在这里给我讲什么投资规则，你这个狂妄自大的小家伙。给我滚到外边去。”

休久久地盯着他的伯父。他既愤怒又沮丧。愚蠢软弱的爱德华成了股东，他那毫不明智的父亲帮助他，把银行引向一桩糟糕的业务，没有任何人能够拦住他们。他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挫败感，转身离开房间，砰的一声摔上门。

十分钟后，他去索利·格林伯恩那里找工作。

他不能肯定格林伯恩会雇用他。虽然由于跟美国和加拿大拥有业务关系，他是各个银行抢手的人才，但银行家会觉得，从自己的对手那里挖高层管理人员不太光彩。此外，格林伯恩家族可能担心休会在餐桌上把秘密透露给他的家人，而他不是犹太人这一事实更加重了这种担忧。

不过，皮拉斯特银行对他已经成了一条死路，他必须离开。

一清早下起了雨，但过了不久太阳就出来了，伦敦城里遍地的马粪散发出蒸汽。这座城市是宏伟的古典建筑和摇摇欲坠的老房子的混合体，皮拉斯特银行属于宏伟古典的那类，格林伯恩家族则属于另一类。光看格林伯恩银行总行的外观，你根本想不到它比皮拉斯特更大、更重要。他们的生意始于三代以前，当时只在泰晤士街一座老房子里占了两个房间，靠给皮货进口商放贷起家。地方不够用时，他们就接手旁边的房子，现在银行占据了四座相邻的建筑，以及不远处的其他三幢房子。但是，这几幢摇摇欲坠的房子里完成的业务，远多于皮拉斯特那幢奢华招摇的建筑。

银行里面完全不是皮拉斯特那种专心致志的安静。大厅里拥挤不堪，人们就像一帮等待中世纪国王的请愿者，每个人都相信，只要跟本·格林伯恩说句话，摆出问题或提出建议，就能大赚一笔。休使劲儿挤了过去。七扭八歪的走廊和狭窄的楼梯上到处都是旧文件、装文具的纸箱子和墨水瓶，每块空闲的地方都隔成了职员的办公室。休在一个大房间里找到了索利，屋里的地板高低不平，一扇摇摇晃晃的窗户冲着外面的河。索利的大块头被桌上堆满的文件遮去了大半。“我住的是宫殿，却要在这么个杂货间里工作，”索利埋怨说，“我一直劝父亲委托建造一个你们那样的办公室，但他说这种资产没有利润。”

休在一只鼓鼓囊囊的沙发上坐下，接过一杯昂贵的雪利酒。他感到不太舒服，因为他心里隐隐想到了梅茜。在她成为索利的妻子前他勾引了她，之后他又企图重蹈覆辙，可惜她没有给他机会。但他对自己说，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梅茜在金斯布里奇庄园锁上了房门，他自己也已经跟诺拉结婚。他不打算做一个不忠的丈夫。

尽管如此，他还是有些尴尬。

“我过来看看你，想谈谈生意上的事。”他说。

索利做了个豪爽的姿态。“你尽管讲。”

“我的业务领域是北美，这你知道。”

“我知道什么！你把这些事情包裹得严严实实，我们一分半点儿都看不见。”

“的确，这让你们失去了一大块可盈利的业务。”

“这就不用再提了。父亲经常问我，为什么不学学你的样子。”

“你们需要一个有北美经验的人来做，在纽约设立代表处，为你们承揽业务。”

“那就等于找到救星了。”

“我是认真的，格林伯恩。我就是这个人。”

“你！”

“我要为你工作。”

索利惊得身子一晃。他从眼镜上方凝视着对面的休，好像在怀疑那究竟是不是他在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是因为坦比公爵夫人舞会上发生的事，我想。”

“他们说，由于我妻子的缘故，就不让我当银行股东。”休心里想，索利会同情他的，因为他也娶了一个地位较低的女孩。

“我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索利说。

休接着说：“但我不会求他们发慈悲。我知道我的价值，如果需要我的话，你们也会付给我相应的工资。我现在年薪是一千英镑，我希望随着每年为银行赚更多的钱，工资也会相应提高。“

“这没有问题。”索利想了一会儿，“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是一个重大收获。我很感谢你的好意。你是一个好朋友，一个十分出色的商人。”休的脑子里又想到了梅茜，听到“好朋友”这个词感到一阵愧疚。索利继续说，“我想不出有什么比跟你一起工作更好的了。”

“我觉得这里有个‘但是’还没说出来。”休心里在打鼓。

索利摇了摇他那猫头鹰般的大脑袋。“至少就我而言，没有什么‘但是’。当然我不能像雇一个账务员那样雇你，必须征得我父亲的同意。不过你知道银行世界的行事方式：利润比其他任何考虑都要紧。我觉得父亲不会放着北美市场这块肥肉不要。”

休不想显得过于急切，但他还是忍不住说：“你什么时候去跟他说？”

“干吗不现在就去呢？”索利说着，站了起来，“我去去就来。你再喝一杯雪利酒。”他走了出去。

休抿了一口雪利酒，但实在有些咽不下去，他太紧张了。他从来没有找人要过工作。他的未来取决于老本·格林伯恩的一时之念，这让他感到不安。他头一次理解了那些衣领笔挺的年轻人应聘职员时的心情，他以前偶尔面试过这些人。他不安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在远处的河岸上有一艘驳船正在卸下一包包烟草，装入仓库，如果那是弗吉尼亚烟草，那么这档生意很可能就是由他筹资完成的。

他心里有种幻灭感，就像六年前他登上去波士顿的轮船时的感觉一样，从此以后，一切都会全然不同了。

索利跟他父亲两个一块儿进了屋。本·格林伯恩身材笔挺，长着圆圆的脑袋，看上去像一名普鲁士将军。休站起来跟他握手，焦急地盯着他的脸。那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难道这意思是不行？

本说：“索利跟我说，你们家里的人决定不给你股东的资格。”他说起话来声音冷静，口齿清晰，让休觉得这父子俩实在太不相像了。

“确切地说，他们一开始已经给我了，但随后又收回了承诺。”休回答。

本点了点头，他这个人喜欢什么事情都了解透彻：“我无法判断他们的对错。但是，如果你要出售你在北美方面的特长，我肯定是会买入的。”

休的心往上一提，看来他的工作有希望了。“谢谢你！”他说。

“但我不希望你就此有什么非分之想，所以必须先讲清楚，在这儿你根本不可能成为股东。”

休没有考虑那么远，但这话对他仍然是个打击。“我明白。”他说。

“我如此有言在先，省得以后影响你的工作。很多基督徒都能成为可敬的同事和亲密的朋友，但一直以来银行股东都是犹太人，以后也会如此。”

“我很欣赏你的坦率。”休说道。他心里却在想，天哪，你真是个冷酷无情的老家伙。

“你还想要这份工作吗？”

“是的，我想要。”

本·格林伯恩再次握了握他的手。“那么，我期待着与你一块儿工作。”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索利笑容满面：“欢迎来我们公司！”

休坐了下来。“谢谢你。”他说。他感到放松，也很高兴，只是想到他当不成股东，还是有点儿灰心，但他努力面对这件事，表现得坦然一些。他可以得到一份不错的薪水，日子过得舒舒服服，只不过他永远当不成百万富翁——要想发大财，就必须得是股东才行。

“你什么时候开始工作？”索利急切地说。

休还没考虑这个。“大概我得有九十天的辞职通知时间。”

“尽可能缩短点儿。”

“当然。索利，实在太棒了，我都表达不出自己心里多高兴。”

“我也是。”

休不知接下来还要说什么，便站起身来，准备离开。这时索利说：“我还可以提出一个别的建议吗？”

“任何建议都行。”他又坐了下来。

“跟诺拉有关，希望你不要见怪。”

休犹豫了一下。他们两个是老朋友，但他的确不打算跟索利谈及自己的妻子。他自己内心的感觉十分矛盾。她闹出的乱子让他很尴尬，但他也觉得她那么做是对的。他有点儿在意她的口音、举止和她的低层次背景，但她如此美丽迷人，也让他感到骄傲。

不过，他不能对一个刚刚挽救了他职业生涯的人耍态度，因此他说：“你说吧。”

“你也知道，我自己也娶了一个……不习惯上流社会的女孩。”

休点点头。这他很清楚，但他不知道梅茜和索利是怎么过来的，他们结婚时他一直在国外。他们一定处理得很好，梅茜现在已经成了一位伦敦上流社会的女主人，就算有人记得她出身卑微，也不会以此小题大做。这种情况不同寻常，但也不是绝无仅有。休过去就听说过两三个有名的美女来自工人阶层，最后被上流社会所接受。

索利接着说：“梅茜了解诺拉的经历，她可以在很多方面帮助她，告诉她该说什么、做什么，要避免犯什么错，在哪里买衣服买帽子，怎么管理仆人管家，等等。梅茜一直都很喜欢你，休，所以我觉得她很愿意帮这个忙。应该让诺拉掌握些技巧，像梅茜那样，最后成为社会支柱。”

休觉得自己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老朋友真心帮扶，让他打心眼里很是感动。“我会告诉她。”他说，为掩饰自己的感情而显得有些生硬。他站起来准备走。

“我希望我没有逾越常规界限。”两人握着手，索利有些不安地说。

休向门口走去。“正好相反。唉，格林伯恩，是我没资格有你这么好的朋友。”

休回到皮拉斯特银行时，发现有一张便条在等他。便条上写着：

上午10:30

我亲爱的皮拉斯特：

我要马上见你。我在街角的“海滨”咖啡馆那儿等你。

你的老朋友——安东尼奥·席尔瓦

托尼奥回来了！那次跟爱德华和米奇玩纸牌游戏，他因为付不起赌债而毁了自己的事业。他带着耻辱离开英国，休刚好也在那时出国。后来他怎么样了？休心里充满好奇，便径直奔向咖啡馆。

他找到了那个穿得更破旧、年纪更大、更温和的托尼奥，正坐在角落里读着《泰晤士报》。他还是一头胡萝卜色的头发，但原来那调皮男生和挥霍无度的年轻人的样子却已丝毫不剩。尽管他跟休同年龄，也刚二十六岁，可眼睛周围已经出现了操劳留下的细密皱纹。

“我在波士顿十分成功，”休回答着托尼奥问的第一个问题，“我是一月份回来的。但我现在又跟这个该死的家庭闹僵了。你怎么样？”

“我们国家发生了很大变化，我们的家族不像原来那么有势力了，我们仍然控制着老家的那个外省城市米尔皮塔，但在首府，有人插到我们前面去了，跟总统加西亚很近。”

“是谁？”

“米兰达那帮人。”

“是米奇他们家族？”

“就是。他们拿下了国家北部地区的硝酸盐矿，靠这个发了财。他们还垄断了跟欧洲的贸易，靠的就是跟你们家银行的关系。”

休十分惊讶：“我知道爱德华跟科尔多瓦做了不少生意，但不知道一切全都通过米奇。不过，我觉得这不会有多大影响。”

“影响确实很大，”托尼奥说，他从外套里面掏出一叠文件，“花一分钟时间读读这个。这是我给《泰晤士报》写的文章。”

休接过手稿读起来。文章描述了米兰达家族掌握的硝酸盐矿里的工作状况。由于贸易经费由皮拉斯特银行提供，托尼奥认为银行应该对矿工的恶劣待遇负责。一开始休不为所动：工时长、工资低和雇用童工在世界各地的矿井普遍存在。但越往下读他觉得越糟糕。在米兰达家的矿里，监工拿着鞭子，佩戴枪支，为了强化纪律随意使用。包括妇女和儿童在内的工人如果动作稍慢就会受到鞭打，要是有人要在合同结束前离开矿井，就有可能被射杀。托尼奥目睹过不少次这类“处决”事件。

休惊呆了。“这可是谋杀啊！”他说。

“一点不错。”

“你们的总统不知道吗？”

“他知道，但米兰达家族现在十分受宠。”

“但是你们家……”

“要是在以前我们还有能力阻止。现在，我们的所有精力都得用在对自己省内的控制上。”

休为自己的家人和银行融资如此残酷的行当感到羞愧，但这会儿他必须把自己的情绪放在一边，冷静考虑一下事情的后果。托尼奥写的恰恰是《泰晤士报》喜欢发表的那类文章。它会引起议会的讨论，周刊上会登出读者来信。有社会良知的商人们，其中许多是卫理公会信徒，随即就会对皮拉斯特银行退避三舍。这对银行十分不利。

我要在乎吗？休心里想。银行待他那样刻薄，他也要辞职离开了。但尽管如此，他却无法忽视这个问题。他现在仍然是一名雇员，月底他还要拿他的薪水，至少在此之前他应该对皮拉斯特银行忠诚相待。他必须做点儿什么。

托尼奥想得到什么呢？他把尚未发表的文章拿给休看，就说明他要达成一项交易。“你的目标是什么？”休问他，“你想让我们停止对硝酸盐贸易的融资吗？”

托尼奥摇了摇头。“如果皮拉斯特退出来，就会有另一家更厚颜无耻的银行顶上去。不，我们必须微妙处理才行。”

“看来你已经有了具体考虑。”

“米兰达家族正在计划修建铁路。”

“啊，是的。圣玛丽亚铁路。”

“这条铁路会让米兰达老爹成为举国上下最富有、势力最强的人，地位仅次于总统。但米兰达老爹是个残忍的畜生。我想让这条铁路修不成。”

“因此你要发表这篇文章。”

“有好几篇文章。我要举行会议，发表演说，游说议会议员，还要尽量跟外交大臣取得会面——只要能破坏这条铁路的融资，什么事情都行。”

这样做也是个办法，休琢磨着。投资者自然会回避产生争议的融资项目。他觉得托尼奥现在真是变了不少，从一个无法戒除赌瘾的鲁莽年轻人变成了一个头脑冷静的成年人，为反对虐待矿工到处活动。“那么，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呢？”

“我们可以走一条近路。如果银行决定不承保铁路债券，我就不发表这篇文章。这样一来，你们就避免了诸多不快，不会被公众注意，我也适得其所。”托尼奥尴尬地笑了笑，“我希望你不会以为这是一种勒索。我知道，这事儿做得有些拙劣，但比起硝酸盐矿里被鞭打的那些孩子，就一点儿不过分。”

休摇了摇头。“一点儿也不拙劣。我很佩服你的斗志，对银行造成的后果不会对我有什么直接影响——我就要辞职了。”

“真的！”托尼奥吃了一惊，“为什么？”

“说来话长，我以后再告诉你吧。总之，我所能做的就是告诉银行的股东，说你找到我，提出了这个建议。让他们自己决定该怎么办，我敢肯定，他们不会询问我的意见。”他手里还拿着托尼奥的手稿，“我能借用一下吗？”

“可以，我还有备份。”

这几张信笺的抬头上印着“苏荷区贝里克街，罗斯酒店”。休从来没听说过这家酒店，在伦敦肯定算不上是高档场所。“我随后会把股东的意见告诉你的。”

“谢谢你。”托尼奥换了个话题，“很遗憾我们一直在谈的都是生意上的事。我们有空再聚聚，聊聊以前的事儿。”

“你该见见我的妻子。”

“我很愿意。”

“我们保持联系。”休离开了咖啡馆回银行去。他看了一眼营业大厅里的大钟，十分惊讶，现在还不到下午一点，整个上午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径直走进股东室，塞缪尔、约瑟夫和爱德华几个人在。他把托尼奥的文章交给塞缪尔，塞缪尔读完后，把它转给爱德华。

爱德华气得发疯，根本无法读完。他脸色涨红，用手指着休说：“你跟你那学校的老朋友一块伪造了这出戏！你想要破坏我们整个的南美业务，你嫉妒我，就因为没让你当股东！”

休明白为什么他如此歇斯底里。南美贸易是爱德华唯一值得一提的业务。如果没了，他就一无是处了。休叹了口气。“在学校人家就叫你‘傻瓜内德【8】’，到现在你也毫无长进，”他说，“现在的问题是，银行是否想继续助长米兰达老爹的势力，并为此负责。这个人凶狠残暴，根本不把鞭笞妇女和杀害儿童当一回事。”

“我才不相信！”爱德华说，“席尔瓦家族是米兰达家的对头。一切都是恶意宣传。”

“我敢肯定你的朋友米奇会这么说，但这是真的吗？”

约瑟夫伯父怀疑地看着休：“你几小时以前到这儿来劝我不要做这件事，我不得不怀疑整个事情都是有意策划的，来破坏爱德华当上股东以来的第一笔主要业务。”

休站了起来，说：“如果你们怀疑我的诚心，那我马上就走。”

塞缪尔叔叔插了进来，他说：“坐下，休。我们没必要去弄清这个故事是真是假，我们是银行家，不是法官。如果圣玛丽亚铁路出现争议，就会加大发行债券的风险，因此我们必须重新考虑。”

约瑟夫伯父盛气凌人地说：“谁也别想吓唬住我。就让这个夸夸其谈的南美公子哥滚到一边，去发表他的文章吧。”

“这倒也是一种办法。”塞缪尔若有所思，他实在是太拿约瑟夫的智商当回事了，“我们可以等一等，看看这文章对现有的南美股市价格能产生多大影响。虽然股票不多，但足以作为衡量尺度。如果股市垮了，我们就撤出圣玛丽亚铁路，如果没有，那就继续做。”他接着说道。

约瑟夫稍稍缓和下来，说道：“我同意先看看市场再做决定。”

“我们还可以考虑另一种选择，”塞缪尔继续说，“我们可以再找一家银行跟我们一块发行债券，联合运营。这样一来，任何敌对的宣传就会因为目标分散而削弱。”

休觉得这个建议很有意义。他自己就不会这么做，他宁愿取消债券发行。但塞缪尔的策略能把风险降到最低，这就是银行业的做事方式。作为银行家，塞缪尔比约瑟夫强太多了。

“好吧，”约瑟夫以他一贯的冲动说，“爱德华，看你能不能给我们找到一个合作伙伴。”

“我上哪儿找去？”爱德华焦急地说。休发现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做这种事情。

塞缪尔回答他：“这个问题很大。想想看，没有几家银行会往南美投下如此大的赌注。你该去问问格林伯恩银行——他们很强大，可能是唯一愿意冒这个险的银行。你认识索利·格林伯恩，是不是？”

“是的。我去找他。”

休掂量着是不是该建议索利拒绝爱德华，但他立刻决定不这样做——他受聘是因为自己的北美业务，如果他一开始就去干涉一个全然不同领域，那就显得越俎代庖，太自以为是了。他决定尽量说服约瑟夫伯父整个撤销这个项目。“为什么我们不能洗手不干这个圣玛丽亚铁路呢？”他说，“这是低等级的业务，风险一直很高，而现在我们又面临着有害宣传的威胁。我们需要它吗？”

爱德华生气地说：“股东已经做了决定，用不着你来质疑。”

休放弃了。“你说得对。我不是股东，很快，我也不再是雇员了。”

约瑟夫伯父皱起了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向银行辞职。”

约瑟夫十分震惊。“你不能这样做！”

“我当然能，我不过是一个小小雇员，你们就是这么对待我的。因此，我就像一个普通雇员一样离开，去找一份更好的工作。”

“去哪儿？”

“事实上，我要去的是格林伯恩银行。”

约瑟夫伯父的眼睛就要迸出来了。“可你掌管着所有的北美业务！”

“我估计，这就是本·格林伯恩热心聘请我的原因吧。”休回答，看见约瑟夫伯父气得发狂，他心里高兴极了。

“你会把业务都带走的！”

“你决定收回你的股东承诺时，就该想到这一点。”

“他们付给你多少钱？”

休起身要走。“这你就不用问了。”他坚定地说。

爱德华尖叫起来：“你怎么敢这样跟我父亲说话！”

约瑟夫的愤怒像泡沫一样一下子破了，让休吃惊的是，他突然平静了下来。“好了，闭嘴吧，爱德华，”他温和地说，“要想当一个优秀的银行家，必须讲究点儿狡诈圆滑。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跟休学学。他也许算是家里的异类，但至少他有那种胆量。”他转过来对着休。“好了，走你的吧，”他并不带恶意地说，“我希望你最后栽跟头，但我不打这个赌。”

“反正我也不能指望从你们这个家族支脉得到更好的祝愿，”休说，“祝你一天开心。”

4

“亲爱的蕾切尔怎么样？”奥古斯塔边倒茶，边问米奇。

“她很好，”米奇说，“她一会儿也过来。”

实际上他并没有完全弄懂自己的妻子。虽然他们结婚时她是处女，但她的表现倒像个妓女一样。她依着他的要求，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能做爱，始终热情饱满。他一开始做的几件事之一就是把她捆在床头，实践那个最初被她吸引时他脑子里产生的幻景，令他失望的是，她毫不违抗，甘愿按他的吩咐做。到目前为止，他的百般花样一次也没有引起她的抗拒。他甚至带她在客厅里干，冒着被仆人撞见的风险，她似乎更喜欢这样。

另一方面，她在生活的其他领域却全然相反，毫无驯顺可言。她经常就房子、仆人、金钱、政治和宗教等问题跟他争论不休。当他没心思跟她顶来顶去时，就不搭理她，可这又冒犯了她，总之怎么样都不行。她的麻烦在于一直抱着一种错觉，认为自己跟男人一样有权坚持自己的观点。

“我希望她能在工作上帮帮你。”奥古斯塔说。

米奇点点头。“在部里的活动上她这个女主人很称职，”他说，“细心周到，礼仪得体。”

“我觉得在你给波蒂略大使举办的招待会上，她的表现非常好。”奥古斯塔说。波蒂略是葡萄牙特使，奥古斯塔和约瑟夫出席了那次晚宴。

“她有个愚蠢的计划，想为那些没结婚的女人开一家妇产医院。”米奇显得很生气。

奥古斯塔不赞成地摇摇头。“就她的社会地位来说，不可能去做这件事。再说，已经有了一两家这样的医院。”

“她说，那些地方都是宗教机构，向女人灌输思想，说她们堕落。她要办的医院只帮助她们，不去说教。”

“那就更糟糕了，”奥古斯塔说，“想想那些报纸会怎么说吧！”

“就是。所以我一直强烈反对。”

“她真是个幸运的女孩。”奥古斯塔说，像在暗示什么似的向米奇投去一笑。

他意识到她这是在跟自己调情，没能及时回应。事实上，他对蕾切尔投入得太多了。他当然并不爱她，但他被跟她的这种关系占据了，蕾切尔把他全部的性能量都吸了过去。为了弥补他刚才的分心，他在奥古斯塔递过茶杯时抓住她的手，握了一会儿。“你过奖了。”他轻声说。

“我当然是过奖她了。但你有烦心的事，我能看出来。”

“亲爱的皮拉斯特太太，你的眼光始终异常敏锐。我什么时候想过要瞒过你的眼睛啊？”他放开她的手，接过茶杯，“的确，圣玛丽亚铁路让我有点儿心急。”

“我认为股东们都同意了。”

“他们是同意了，但这种事组织起来要花很长时间。”

“金融界的事情都很慢。”

“这我明白，但我的家人不了解这些，老爹每周都给我发电报，电报到达圣玛丽亚那天我就开始担惊受怕。”

爱德华急匆匆走了进来。“托尼奥·席尔瓦回来了！”他还没来得及关上门，就抢着发布这条新闻。

奥古斯塔的脸一下子白了。“你怎么知道的？”

“休跟他见过面了。”

“真糟糕。”她说。米奇吃惊地看到她放下茶杯茶碟时手在颤抖。

“大卫·米德尔顿还在到处问。”米奇说。他想起了米德尔顿在坦比公爵夫人的舞会上询问休的情景。米奇故作担心，但他心里并不是一点儿都不高兴。他喜欢让爱德华和奥古斯塔时不时地想起那件事，让他们有种共同分享这罪恶秘密的感觉。

爱德华接着说：“不仅如此，托尼奥还想破坏圣玛丽亚铁路的债券发行。”

米奇皱起了眉头。托尼奥家族一直反对在科尔多瓦建设铁路，但他们被加西亚总统否决了。托尼奥难道要在伦敦兴风作浪？

奥古斯塔也在琢磨这个问题：“他能做什么呢？”

爱德华把一叠信纸递给他母亲。“读读这个。”

米奇问：“这是什么？”

“托尼奥准备在《泰晤士报》上发表的文章，是关于你家的硝酸盐矿的。”

奥古斯塔唰唰翻阅着。“他声称硝酸盐矿矿工的生活不愉快，十分危险，”她嘲弄地说，“谁也没把那当作是开花园聚会呀！”

爱德华说：“他报告里还说，有人鞭打妇女，孩子违反了纪律就会被枪杀。”

她说：“可这跟你们发行债券有什么关系？”

“这条铁路是向首府运送硝酸矿的。投资者不愿意对任何有争议的项目投资。其中不少人已经害怕购买南美债券了。要是出现这种报道，就会彻底把他们吓跑的。”

米奇十分震惊。这消息太糟了，事情非同小可。他问爱德华：“你父亲有何表态？”

“我们想再找一家银行共同做这项业务，不过基本上我们打算让托尼奥发表这篇文章，看看有什么反应。如果这种宣传导致南美股票下跌，我们就必须放弃圣玛丽亚铁路。”

这该死的托尼奥。米奇很聪明，但老爹是个傻瓜，他把自己的硝酸盐矿弄成了奴隶劳动营，却还想着在文明世界募集资金。

但怎么才能阻止这一切呢？米奇绞尽脑汁。必须让托尼奥闭嘴，但说服他或者拿钱贿赂都不管用。米奇的心里一阵发冷，他意识到自己不得不使用野蛮的手法，冒一次险。

他强作镇静，说：“让我看看这篇文章好吗？”

奥古斯塔把手稿递给他。

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信纸上端的酒店地址。他装出一种漫不经心的样子，随口说：“我看，这也没什么呀。”

爱德华抗议了：“可你也得读一读啊！”

“用不着读。我看见上面的地址了。”

“那又怎么样？”

“现在我们知道在哪儿能找到他，就可以对付他了，”米奇说，“让我来吧。”

第三章    五 月

1

索利喜欢看着梅茜穿衣服。

每天晚上她都要穿上她的梳妆上衣，唤来女仆帮她别好头发，用头花、羽毛或者珠子什么的扎起来，随后就打发掉仆人，等着自己的丈夫。

通常他们晚上都会出门，今晚也一样。每逢伦敦社交季节，他们只有自家举行聚会的时候才待在家里。从复活节到七月底之前，他们从不单独吃晚饭。

他六点半钟进了门，身上穿着长裤和白色的马甲，手里拿着一大杯香槟。梅茜今晚头上戴了真丝做的黄花。她脱掉卧室穿的外衣，赤身裸体对着镜子，用脚尖旋转过来对着索利，接着就开始穿衣服。

她先穿上一件领口绣花的亚麻衬裙。肩部的绸带直接系在外衣上，这样就能把衬裙隐在里头。然后她穿上一双白色的细羊毛长袜，在膝盖上面用弹性吊袜带固定好。接着她又穿上一条带着漂亮花边的宽松棉衬裤，长及膝部，腰上带着束带，然后蹬上一双晚上穿的黄色丝质拖鞋。

索利从托架上拿来她的紧身胸衣，帮她穿上，把背后的一排带子系紧。大多数女人都得要一两个仆人帮她们穿胸衣，因为这种衣服又细致又烦琐，一个人根本穿不上。不过索利学会了整套程序，自己动手帮忙，而不是站在一旁欣赏。

鼓囊囊带裙撑的裙子已经不再时尚，不过梅茜仍旧穿了一条带荷叶边的棉衬裙，好让礼服的下摆撑起来。衬裙的后面有扣锁固定，索利把它系好。

最后她该穿礼服了。礼服是用黄白两色条纹的真丝塔夫绸做的，腰身宽松，显得胸部很饱满，肩膀处用一个绊扣系住。礼服的其他部分也很松垂，腰部、膝部和下摆都有绊扣。一个女仆花了一整天才熨好它。

她坐在地板上，索利把衣服抬过头顶，让她像坐在一顶帐篷里一样。然后她再站起来，小心地把胳膊伸进袖口，把脑袋从领口钻出去。她跟索利两人一起把褶皱的地方一一抻平拉紧，这才算完。

她打开首饰盒，拿出一条钻石翡翠项链和一对相配的耳环，那是索利在他们结婚周年纪念日送她的。他看着她戴上这些饰物，说：“以后我们就会经常见到我们的老朋友休·皮拉斯特了。”

梅茜暗暗叹了口气，索利这种真心相信他人的天性真有点儿麻烦。一般生性多疑的丈夫看到梅茜和休你来我往，肯定会浮想联翩，哪怕提到这个人的名字都会生气，可索利实在太天真了，根本不觉得自己这话显得有试探她的意味。“为什么？出了什么事？”她不急不慢地说。

“他要来我们银行工作。”

“怎么，他要离开皮拉斯特银行吗？他一直干得很好啊。”

“因为他们不给他股东资格。”

“哎呀，真的吗！”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休的为人，也很清楚他为自己父亲破产和自杀的事吃尽了苦头。她能想象出他没当上股东该有多伤心。“皮拉斯特这家人心胸很狭窄。”她同情地说。

“这都是因为他的妻子。”

梅茜点了点头。“这我一点儿都不奇怪。”她亲眼目睹了坦比公爵夫人舞会上的事。就她自己对皮拉斯特家族的体会，她不能不怀疑奥古斯塔暗中操纵了一切，为的是给休抹黑。

“你觉得诺拉挺可怜吧。”

“嗯。”梅茜在诺拉举行婚礼前几周见过她，当时她就觉得自己十分讨厌这个人。实际上，她当时就直言不讳地跟休说，诺拉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只是看上了他的钱而已，劝他不要娶她。这话伤了休的自尊。

“不管怎么说，我给休提了个建议，说你能帮帮她。”

“什么？”梅茜急了。她从镜子里收回目光，转过来对着索利，“让我帮她？”

“帮她弥补弥补。你知道，让人看不起出身的滋味很难受。你也遭遇过这种偏见，但都被你克服了。”

“那我就活该要去帮那些嫁到上流社会的贫苦孩子变身，见一个拯救一个？”梅茜抢白道。

“看来我是做了件错事，”索利不无担忧地说，“我还以为你会愿意帮忙呢，因为你一直挺喜欢休的。”

梅茜去柜子里拿她的手套。“我希望你事先问问我同不同意。”她打开柜子。在门后挂着那张她一直保存的马戏团海报，镶在一个木框里面。海报上的她穿着紧身衣，站在一匹白色骏马的马背上，下面写着一行大字“神奇的梅茜”。看到这张画，她一下子收起了自己的坏脾气，自己也感到了羞耻。她回身跑到索利那儿，两手搂住他。“唉，你看，索利，我怎么可以如此忘本呢！”

“好啦，好啦。”他一边喃喃地说，一边抚摸着她裸露的肩膀。

“你对我和我的家人那么好，那么慷慨大方，如果你愿意，我当然会为你做这件事的。”

“我不愿意强迫你去做那种——”

“没有，你没强迫我呀，我的确该帮帮她，让她得到我所得到的这些，对吧？”她盯着丈夫那胖乎乎的脸，因为着急都起了不少皱褶。她摸着他的脸颊。“别担心了，我刚才都是出于可怕的自私，现在都忘了吧。去穿上你的外套。我准备好了。”她踮起脚尖，给他唇上来了一个吻，然后去把手套戴上。

她知道真正让她生气的是什么。这件事充满讽刺，让人实在无法消受。现在让她去训练诺拉，让她当好休·皮拉斯特太太，可这个位置是她梅茜一直希望占有的。在她最隐秘的内心深处，她还在希望给休当妻子，她痛恨诺拉赢得了她所失去的东西。不过所有这一切说来都不太体面，梅茜决心不去想它。她应该为休结婚而高兴。他一直都不快乐，其中也有她的错。现在，她不必为他担心了。她心里不好受，即便说不上悲伤，但至少也是一种失落。但她应该把这种感情紧锁起来，不让任何人窥见。她该全身心投入到这件事情中去，把诺拉·皮拉斯特带回伦敦上流社会的交际场。

索利穿好外套回来，两人一起去了育儿室。伯蒂穿着睡衣在玩一个木头火车模型。他喜欢看梅茜穿礼服，要是因为某种原因，她晚上出门没给他看自己穿了什么衣裳，他就会很失望。他告诉她当天下午公园里发生的事——他跟一只大狗交上了朋友。索利跪在地板上玩了一会儿火车。这会儿伯蒂该上床睡觉了，梅茜和索利下了楼，登上马车。

他们先要赴晚宴，然后去参加一个舞会。两个地方都不远，离他们在皮卡迪利的家只有半英里，但梅茜不能在街上走，因为精工细作的礼服带着拖地长摆，还有那双丝绸做的鞋子都会弄脏。她变得娇气了，想到当年为了去纽卡斯尔徒步走了四天的女孩，现在连半英里也要坐马车，她不禁心里发笑。

这天晚上她就准备为诺拉做这件事。他们到达目的地后，进入海齐福德侯爵的客厅时，她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德·托克里伯爵。她很了解这个人，他总是跟她卖弄调情，所以她觉得跟他说话不必遮遮掩掩。“我希望你能原谅诺拉·皮拉斯特扇你的那巴掌。”她说。

“原谅？”他说，“我倒是很荣幸啊！在我这个年龄，还能让一个年轻女人扇我的脸，这是多大的恭维。”

你当时可不是这么想的，梅茜心里说。不过，她很高兴他能如此看待这桩不快。

他接着说：“现在，要是她继续不把我放在眼里的话，那就让人受不了了。”

这正是诺拉应该做的，梅茜想。她趁机问道：“告诉我，是不是奥古斯塔·皮拉斯特鼓动你去挑逗她侄媳妇的？”

“这么说也太可怕了！”他回答说，“说约瑟夫·皮拉斯特太太在拉皮条？她绝对没有做这种事。”

“真的没人鼓动你？”

他眯起眼睛看着梅茜。“你很聪明，格林伯恩太太，我一直很尊敬你。你比诺拉·皮拉斯特聪明多了，她可永远做不到你这样。”

“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告诉你实话吧，既然我对你如此佩服。那位科尔多瓦部长，米兰达先生告诉我说，诺拉……怎么说呢……很敏感多情。”

原来如此。“米奇·米兰达这么说是被奥古斯塔怂恿的，我敢肯定。这两个人简直是一丘之貉。”

德·托克里有些恼火。“我真希望我不是受人利用了吧。”

“这种危险性可是明摆着的。”梅茜尖刻地说。

第二天她带着诺拉去自己的裁缝那儿。

诺拉试着各种款式和面料，梅茜趁机想再了解一些坦比公爵夫人舞会上的情况。“奥古斯塔事先跟你提到公爵这个人了吧？”她问。

“她告诫我不要让他太过放肆。”诺拉说。

“就是说，你对他已经有所防备了。”

“是的。”

“要是奥古斯塔没说这句话，你当时还会那么做吗？”

诺拉若有所思。“我大概不会扇他耳光，不会那么神经过敏。奥古斯塔让我觉得必须寸步不让，一定要抱这种态度。”

梅茜点了点头说：“现在你看清了。她就是想让这种事发生。她还让另一个人去告诉伯爵，说你很容易上钩……”

诺拉很惊讶。“这是真的吗？”

“是他跟我说的，她是一只狡猾的母狗，坏事做绝。”梅茜意识到自己带出了纽卡斯尔口音，她现在已经很少这样说话了。她很快恢复了正常，“千万别低估了奥古斯塔耍两面派的本事。”

“她吓唬不了我，”诺拉满不在乎地说，“我也不是什么好惹的。”

梅茜相信她这话发自内心，暗暗为休感到难过。

波兰连衣裙的风格很适合诺拉，梅茜一边这样想，一边看着裁缝把礼服围在诺拉丰满的形体上，插好针脚。礼服上的烦琐细节更加衬托了她漂亮的容貌：各种小褶皱、前开口上的蝴蝶结和后面的系扣、带荷叶边的裙子都显得很可爱。或许她有些过于妖冶，但穿上件紧身胸衣就不会显得太扎眼了。

“打扮得漂漂亮亮只是成功的一半，”她说，看诺拉对着镜子美滋滋打量着自己，“尽管男人的看法很重要。但你也得多花点儿功夫让女人接受你。”

诺拉说：“我跟男人总是比跟女人更合得来。”

梅茜并不觉得奇怪，诺拉的确属于这种类型。

诺拉接着说：“你肯定也是这样吧，要不我们怎么能这么谈得来呢。”

我们一样吗？梅茜有点儿吃惊。

“不，我倒不是拿自己跟你放在一个水平相比较，”诺拉说，“伦敦每个有野心的女孩子都羡慕你。”

梅茜想到自己成了那些一心追求财富的女人仰仗的楷模，不觉心里一紧，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因为这是她该得的。诺拉为了钱结婚，她很高兴向梅茜承认这一点，因为她觉得梅茜也是为了同一个目的结婚的。她这么想没有错。

诺拉说：“倒不是我抱怨，但我的确嫁给了家里不受宠的一个，也没什么资本。你嫁的可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富人啊。”

梅茜心想，要是知道我多么心甘情愿跟你交换，你准得吓一跳吧。

她把这种想法从脑子里轰走。好吧，她跟诺拉就是同一种人。她要帮诺拉赢得那些势利眼和悍妇们的接纳，因为是他们在统辖这个社会。

“永远不要议论什么东西花多少钱，”她对诺拉上开了课，回想着自己最初犯下的各种错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保持冷静，临危不乱。要是你的马车夫心脏病发作，马车撞坏了，你的帽子被风吹走或者内裤滑了下来，只要说句，‘天啊，这真是刺激。’接着坐上出租马车就行了。要记住，乡下比城里好，闲散比工作重要，旧的优于新的，名分比金钱尊贵。要任何事都知道一些，但不必成为什么专家。练习说话时不动嘴唇——这样会改善你的口音。告诉外人，说你的曾祖父在约克郡有田有地，约克郡太大，没人查得出到底在哪儿，而且，务农的人后来变穷，反倒会赢得别人尊重。”

诺拉摆了个姿势，一脸茫然的样子，懒洋洋地说：“天啊，要记住这么多东西，我怎么能行呢？”

“好极了，就是这种腔调，”梅茜说，“你会做得很好的。”

2

米奇·米兰达站在贝里克街的入口，身上穿着一件薄外套抵御春季傍晚的寒气。他抽着雪茄，看着街上。旁边不远处有一盏煤气灯，但他站在阴影里，好让路过的人看不清他的脸。他心里着急，对自己不满意，又感到十分厌恶。他讨厌使用暴力，这是老爹解决问题的方式，是保罗的方式。对米奇来说，这就是意味着承认失败。

贝里克街不过是条又窄又肮脏的通道，两边是一个个廉价酒吧和简陋的住宅。几条狗在阴沟里翻找着，还有几个小孩子在煤气灯下玩耍。天一黑米奇就到这儿了，连一个警察都没看见。现在已经快到半夜了。

街对面就是罗斯酒店。这家酒店一度红火过，现在仍然比左右的建筑高出一档。酒店的门口亮着灯，米奇能看见里面大堂的柜台。不过，那里看来空无一人。

酒店门口两侧还有两个人在便道上闲逛，他们三个都在等待安东尼奥·席尔瓦。

米奇在爱德华和奥古斯塔面前假装镇静，事实上他非常害怕托尼奥的文章会出现在《泰晤士报》上。他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皮拉斯特家族开发圣玛丽亚铁路。为了这该死的债券，他甚至跟那个婊子蕾切尔结了婚。铁路的成败关系到他的整个职业生涯。如果他让家族的计划落空，他的父亲不仅会暴跳如雷，狂然大怒，还会记他一笔，找他出气。老爹有本事炒了米奇这个部长的鱿鱼。没钱没工作，他就无法在伦敦立足了，到时候他就不得不回老家面对屈辱。无论结果如何，反正他多年的享乐生活都会结束。

蕾切尔问他今晚打算去哪儿。他讥笑地说：“你永远也别这么质问我。”

她的回答让他大吃一惊：“那我晚上也要出去。”

“去哪儿？”

“你永远也别这么质问我。”

米奇把她锁在了卧室。

等他回到家，她就会勃然大怒，但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之前遇到她冲他发火时，他就把她按在床上，撕掉她的衣服，她总是急切地顺从着他。今晚她也会这样做，他对此很有把握。

他真希望自己对托尼奥也这么有把握。

他甚至不能肯定这人仍然住在这家酒店里，但他不敢进去打听，免得引起怀疑。

他已经尽可能迅速行动了，但全部弄妥还是用了四十八个小时，才找到两个手段狠毒的家伙帮忙，侦察具体位置，并设下埋伏。这段时间托尼奥可能已经离开。那样的话米奇就有麻烦了。

细心的人会每隔几天换一家酒店，但是细心的人不会使用印着地址的信笺。托尼奥不是那种谨小慎微的人。相反，他做事一直十分鲁莽。米奇想，很有可能他还住在这家酒店里。

他猜对了。

午夜过了几分钟，托尼奥出现了。

米奇凭着走路的姿态认出了那个出现在贝里克街另一头的人影，对方是从莱斯特广场那边过来的。他紧张起来，抑制着立刻行动的诱惑，等那人走过一盏煤气灯，让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更清楚些。不错，这人正是托尼奥。米奇几乎可以看清他胡萝卜色的鬓须。他既感到松了一口气，同时又十分焦急，找到托尼奥让他放下心来，即将进行的残暴而危险的攻击行动又让他神经紧绷。

就在这时，警察出现了。

没有比这更倒霉的了。警察一共两个人，从贝里克街相反的一头走过来，戴着头盔，身上披着斗篷，他们的腰上挂着警棍，打着牛眼灯笼往黑暗的角落里照着。米奇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他也只能这么站着。警察看见米奇，见他戴着礼帽，抽着雪茄，便恭敬地朝他点点头，一个上层阶级的男人在门口溜达，丝毫不关他们的事，他们在离酒店十五到二十码的地方跟托尼奥擦肩而过。米奇不安起来。再过几秒钟，托尼奥就要安然无恙地走进酒店，一切就全完了。

这时，两个警察拐了个弯，从视线中消失了。

米奇朝他那两个同伙打了个手势。

他们马上行动了起来。

没等托尼奥走到酒店门口，两个人便扑了过去，抓住他，把他拖进酒店旁边的巷子里。他叫了一声，但随后再喊什么都听不清了。

米奇把没抽完的雪茄扔掉，几步穿过马路走进小巷。他们用一条围巾塞住了托尼奥的嘴巴，不让他出声，两个人开始用铁棍打他。他的帽子掉在地上，头上脸上都已沾满鲜血。他身上有外套保护着，但他们往他膝盖和小腿上打，还打他毫无保护的双手。

看到这些让米奇感到恶心。“住手吧，你们这两个傻瓜！”他小声制止他们，“难道没看见他快撑不住了？”米奇不想让他们打死托尼奥。他要造成一场普通抢劫的假象，顺带把人打了一顿。要是杀了人就会惹出乱子，再说，两个警察尽管没看清楚米奇的长相，毕竟还是看见他在场。

两个流氓很不情愿地停了手。托尼奥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掏他的口袋！”米奇低声说。

两个家伙解下手表和表链，掏走了钱夹和几枚硬币，还有一条丝绸手帕和一把钥匙。托尼奥毫无反应。

“把钥匙给我，”米奇说，“其他东西归你们。”

两个人中年纪较大的巴克尔——他被人戏称作“疯狗”——这时说：“把钱给我们。”

他给他们两个每人十英镑沙弗林金币。

疯狗把钥匙递给他。钥匙上用一条线绳拴着一个房间牌，上面潦草地写着“11”这个数字。米奇要的就是这个。

他转身正要离开巷子，突然发现有人在旁边——一个男人正站在街上盯着他们。米奇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接着，疯狗也看见了这个人。他低声骂了一句，扬起手里的铁棍想把这个人打倒。突然，米奇发现了什么，抓住了疯狗的胳膊：“不用，没这个必要。你看看他。”

这个人的嘴巴松弛，眼神空洞，显然是一个傻子。

疯狗放下了手里的武器。“看来他不会找什么麻烦，”他说，“这家伙脑子里少根筋。”

米奇从他身边挤过去，上了街。他回头看了一眼，见疯狗跟他的同伙正在脱托尼奥的靴子。

米奇走开，希望从此不会再见到他们。

他进了罗斯酒店，让他欣慰的是，大堂的柜台后面仍然空无一人。他走上楼梯。

酒店由三座房子连接起来，米奇转了一遭才弄清方向，不过两三分钟以后他就找到了11号房间，进了门。

房间很是拥挤，污秽不堪，一件件家具都曾光鲜气派，现在已经破烂寒酸。米奇把自己的帽子和手杖往椅子上一搭，便开始迅速而又有条不紊地翻找开了。他在写字台上看见一份写给《泰晤士报》的那篇文章的副本，便拿了起来。不过这没什么价值。托尼奥可能还有别的副本，也能凭着记忆重写一份。但是，为了让文章能够发表，他必须提供某种证据，这才是米奇要找的东西。

他在抽屉柜里发现了一本书——《所多玛的公爵夫人》，他很想把它偷走，但决定没必要冒这个险。他把抽屉里托尼奥的衬衫和内衣统统倒在地上，柜子里没有隐藏任何东西。

他倒没指望在很明显的地方找到它。

他把抽屉柜、床和大衣柜的下面和后面都看了一遍。随后他又爬上桌子，站在上面看大衣柜的柜顶，那里除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外，什么也没有。

他把床上的床单扯下来，看看枕头里面有什么硬东西没有，然后又去检查床垫。最后，他终于在床垫下面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在一只大信封里装着一叠文件，用律师用的缎带捆扎在一起。

他还没来得及检查这些文件，就听见大厅里有脚步声。

他扔下手里的东西，闪身躲在门后。

脚步声渐渐远去，听不见了。

他解开缎带，扫了一眼文件。文件是西班牙文的，上面带着帕尔玛律师的印章。文件是米奇家族硝酸盐矿鞭挞和处决行为目击者的宣誓证词书。

米奇捧着这叠文件，用嘴唇吻了一下。他的祈祷应验了，让他找到了这些东西。

他把文件塞进外套的里面。在销毁这些文件之前，他要把这些证人的姓名和地址一一抄下来。律师那里一定还有证词书的副本，但没了证人，副本也就没用了。现在米奇已经知道证人都是谁了，他们的日子屈指可数。他要把这些地址发给老爹，老爹自有办法让他们闭嘴。

还有没有别的呢？他四下看了看。屋里一片狼藉，没有什么他需要的了。他要找的已经得手。没有了证据，托尼奥的文章就一文不值了。

他离开房间，走下楼去。

大厅里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办事员，这让他大为吃惊。这人抬起头，冲着他质问道：“请问你有何贵干？”

米奇马上做出决定。如果不搭理这个办事员，他只不过会认为他粗鲁无礼，但如果停下来回答他的话，办事员就会仔细打量他，看清他的模样。他一声不吭走出门去。还好，办事员没追上来。

他经过小巷的时候听见微弱的呼救声。托尼奥在往大街上爬，身后留下一道血迹。这让米奇恶心得直想吐。他反感地做了个鬼脸，扭头继续往前走。

3

每到下午，富家太太和休闲的绅士就会互相走访。这种迎来送往令人非常疲惫，梅茜在一周的头四天吩咐仆人，用她不在家的托词来应付。她一般在星期五招待客人，整个下午会有二三十位来客造访。他们都是相同的一拨人：马尔伯勒圈，犹太圈，以及像蕾切尔·鲍德温那样有“进步”思想的女性，还有索利的几个重要业务伙伴的家眷。

艾米莉·皮拉斯特就是最后一类。她丈夫爱德华在跟索利谈有关科尔多瓦建铁路的生意，梅茜觉得是因为这个，艾米莉才来做客的。但她独自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到了五点半别人都走了，她还坐在那儿。

这姑娘很漂亮，长着一对蓝蓝的大眼睛，只有二十岁出头，让人一眼就看出她有伤心事，因此，梅茜听到她说“真不知道能否跟你谈件私事”时，并不觉得意外。

“当然可以了，什么事儿啊？”

“但愿不会惹你生气，不过我实在不知跟谁讨论这件事。”

这听上去似乎跟性有关。有教养的女孩都来跟梅茜谈论那些无法跟母亲讨论的问题，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或许她们听说她过去经历不凡，或许觉得她平易近人，有求必应。“我不那么容易生气，”梅茜说，“你想要讨论什么事？”

“我的丈夫讨厌我。”她说，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梅茜很为她感到难过。她早先就知道爱德华在老阿盖尔寓所胡作非为，荒淫放荡。毫无疑问，他后来变得更加不可救药。她自然非常同情那个最后不幸嫁给他的人。

“是这样，”艾米莉呜咽着说，“他的父母想让他结婚，但他自己并不愿意，结果，他们给他一大笔钱，让他当上银行的股东，这样就把他说服了。我同意嫁给他是因为我父母愿意，他看上去也不比别人差，我又想要孩子。但他一直就不喜欢我，现在，他得到了钱，当上了股东，就连看我一眼都受不了。”

梅茜叹了口气说：“听起来是挺可怕，不过，有千百个妇女也在过你这种日子。”

艾米莉用手帕擦了擦眼睛，使劲忍住眼泪。“我明白，我也不想让你觉得我在装可怜。我必须尽力而为。而且我知道，如果我能有个孩子的话，一切就好应付了。我真正想要的就是这个。”

梅茜知道，有了孩子，大多数不幸的妻子就有了安慰。“是什么原因让你们要不了孩子呢？”

艾米莉在沙发上不安地扭动着，显得十分尴尬，但她稚气未脱的脸上显露着果敢的线条。“我都结婚两个月了，可什么也没发生。”

“就算怀了，开始的时候也——”

“不是，我并不是说我马上就想怀孕。”

梅茜知道无法让这种女孩自己说得很具体，便引导着问：“他来不来你的床上？”

“他一开始还来，但现在已经不了。”

“他来床上的时候，有什么不对吗？”

“问题是，我不知道应该发生什么。”

梅茜叹了口气。这些当母亲的，怎么能把如此无知的女儿送入婚姻的殿堂？她想起艾米莉的父亲是卫理公会派的牧师。不过这也说明不了问题。“我来告诉你应该发生什么，”她说，“你丈夫吻你，抚摸你，他的小鸡儿就变长变硬，他把它放到你的身体里。一般女孩子都很喜欢这样。”

艾米莉脸涨得通红。“他吻我，也摸我，但再没有别的。”

“他的小鸡儿没变硬吗？”

“黑灯瞎火的，看不清。”

“你就觉不出来吗？”

“有一次他让我揉过。”

“那是什么样儿？硬挺挺的，像蜡烛一样，还是像蚯蚓一样软塌塌的？还是不软不硬，像没下锅煮的香肠？”

“软塌塌的。”

“那你揉搓它，它变硬了吗？”

“没有。这让他非常生气，他扇我耳光，说都是我不好。这是我的错吗，格林伯恩太太？”

“不，不是你的错，但男人总是把罪过推到女人身上。这是一种常见病，叫作阳痿。”

“这就是说，我没法要孩子？”

“是的，你得把他的小鸡鸡弄硬了才行。”

艾米莉快要哭了。“我真想要孩子。我又孤单又这么不快活，要是有个孩子，别的这些我就都忍了。”

梅茜弄不清爱德华的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以前他肯定不是阳痿。她能给艾米莉帮什么忙呢？她大概可以了解清楚爱德华是一直阳痿，还是只跟他妻子这样。埃普丽尔·蒂尔斯利应该知道。上次梅茜见到埃普丽尔的时候，爱德华还是内尔妓院的常客——尽管这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一个上流妇女很难跟伦敦头号的老鸨保持好友往来。“我认识一个跟爱德华关系密切的人，”她审慎地说，“或许她能提供点儿解决问题的线索。”

艾米莉勉强忍着。“你是说他有个情妇？请你告诉我，我必须知道真相。”

这姑娘的个性很执着，梅茜想。她可能幼稚无知，但她想干什么就一定要干成。“这女人不是他的情妇，但她应该知道他有没有情妇。”

艾米莉点点头。“我想见见你这个朋友。”

“我不知道你该不该自己——”

“我要去。他是我的丈夫，如果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我也要听听。”她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执拗的表情，接着说，“我什么都会做，你要相信我——不管是什么事情。我这辈子就要被白白糟蹋了，我只能自己挽救自己。”

梅茜要试试她到底有多大决心。“我这个朋友叫埃普丽尔，她在莱斯特广场开了一家妓院。从这儿走两分钟就到。你准备好了现在就跟我去吗？”

“妓院是什么啊？”艾米莉问道。

两轮马车在内尔之家外面停了下来。梅茜朝外面偷偷瞄了一眼，看街上有没有人。她可不想让认识的人看见自己走进一家妓院。不过，她那个阶层的人现在正在换衣服准备吃晚饭，街上只有几个穷人。她和艾米莉走出车厢，她已经预先把车钱给了车夫。妓院的门没锁，她们推门走了进去。

日光让内尔之家露了相。梅茜心想，这里在晚上或许会有一种俗艳的魔力，但现在却显得破破烂烂，乌七八糟。天鹅绒的衬布已经褪了色，桌子上面满是雪茄烟头烧出的焦痕和一圈圈杯子印，丝绸墙纸剥落下来，一幅幅春宫画看上去也低俗不堪。一个嘴上吊着烟斗的老太婆在扫地，见到两个衣着华贵的上流太太进门，倒也不觉得稀奇。梅茜问埃普丽尔在哪里，老太婆朝楼梯那边一摆大拇指。

她们在楼上的厨房里找到了埃普丽尔，她正跟几个女人坐在桌子那里喝茶，全都穿着晨衣或者家居便装，显然要几小时以后才开始做生意。埃普丽尔没认出梅茜来，两个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梅茜发现自己的老朋友变化不大，她仍然苗条，面色僵硬，目光锐利，显得有些倦怠，或许是因为一直熬夜，喝了太多的廉价香槟。但她整个人带着生意场上成功女人的自信和决断。她说：“我们能为二位做点儿什么？”

“你认不出我了，埃普丽尔？”梅茜说。这下埃普丽尔才尖叫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两手搂住她。

两个女人又是拥抱又是亲吻，埃普丽尔对厨房里的几个女人说：“姑娘们，这就是实现了我们大家梦想的那个女人。她最早是米利亚姆·拉宾诺维奇，然后是梅茜·罗宾逊，现在是所罗门·格林伯恩太太！”

女人们全都欢呼起来，就像梅茜是什么英雄一般。她感到难为情，她没想到埃普丽尔这么直截了当把自己的过去说出来，尤其是当着艾米莉·皮拉斯特的面，不过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让我们来点儿杜松子酒庆祝一下。”埃普丽尔说。她们坐下来，一个女人拿来一瓶酒和酒杯，给大家倒上。梅茜一直都不喜欢喝杜松子酒，现在她已经习惯喝最好的香槟，就更不想喝这种酒了，但为了朋友她也要喝一杯。她看着艾米莉呷下一口酒，做着苦相。她们的杯子马上又被斟满了。

“说吧，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埃普丽尔开口道。

“是婚姻问题，”梅茜说，“我这位朋友有个性无能的丈夫。”

“把他带我这儿来，我亲爱的，”埃普丽尔对艾米莉说，“我们一调弄他准能好。”

“我怀疑他已经是你们的顾客了。”梅茜说。

“他叫什么名字？”

“爱德华·皮拉斯特。”

埃普丽尔吃了一惊。“我的上帝。”她仔细盯着艾米丽，“这么说你是艾米莉。你这可怜的小母牛。”

“你知道我的名字，”艾米莉说，一脸痛苦的样子，“这么说他跟你说起过我。”她又喝了点儿杜松子酒。

其中一个女人说：“爱德华不是性无能。”

艾米莉的脸红了。

“对不起，”那女人说，“只是因为他一般都是叫我。”这个女孩身材高大，深色的头发，胸部很低。梅茜觉得她穿着邋遢的褂子，又抽着烟，显不出有什么魅力，不过要是穿着打扮起来，或许也挺吸引人的。

艾米莉恢复了镇静。“这太奇怪了，”她说，“他是我的丈夫，但你比我还了解他，可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莉莉。”

几个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梅茜呷了一口酒，觉得比头一杯味道好一点。眼前的这一幕实在不同寻常，这间厨房，几个身着便装的女人，香烟和杜松子酒，还有艾米莉，她一小时前还不清楚性交都该干什么，眼下在跟她丈夫最中意的妓女讨论他的性无能。

“好吧，”埃普丽尔爽快地说，“现在你知道问题的答案了。为什么爱德华跟他妻子性无能呢，因为米奇不在他身边，如果单独跟女人待着，他就无法勃起。”

“米奇？”艾米莉实在不敢相信，“米奇·米兰达？那个科尔多瓦部长？”

埃普丽尔点点头。“他们干什么都在一起，特别是在这儿。有一两次爱德华是自己来的，但他怎么也干不成。”

艾米莉一脸茫然。梅茜很自然地问道：“他们究竟都干些什么呢？”

这回是莉莉答话了。“没什么复杂的，这些年他们只试过几种花样。目前他们喜欢的是两个人一块带一个姑娘上床，要么是我，要么是穆里尔。”

梅茜说：“就是说，这样一来爱德华就行了，一切都正常，对吗？我的意思是，他能硬起来，什么都能做了？”

莉莉点了点头说：“没有问题。”

“你觉得他只有靠这种办法才行吗？”

莉莉眉头一皱。“我觉得有多少女孩在场等等都不重要。只要米奇在就好使，如果他不在，就做不来。”

梅茜说：“就好像米奇是爱德华真正爱的人。”

艾米莉无力地说：“真像做梦似的。”她喝了一大口酒，“这都是真的吗？真能发生这种事儿？”

埃普丽尔说：“是你不知道罢了。要是跟我的某些客人相比，爱德华和米奇还算规矩的呢。”

这话让梅茜都感到吃惊。一想到爱德华跟米奇两人跟一个女人同处一床的怪异情景，她就忍不住要哈哈大笑，不得不使劲忍着才行。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她跟休做爱被爱德华发现的事。爱德华当时一定无法控制那种冲动，直觉告诉她，他一心想在休之后上了她。“他就喜欢‘涂了黄油的面包圈’。”她随口说。

有的姑娘咯咯笑了起来。

“说得没错。”埃普丽尔大声笑着说。

艾米莉也笑了，但她感到莫名其妙：“我没听明白。”

埃普丽尔说：“有的男人喜欢‘抹了黄油的面包圈’。”妓女们笑得更起劲儿了，“意思就是刚刚让别的男人操过的女人。”

艾米莉咯咯笑了，这会儿大家全都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梅茜觉得，是因为都喝了杜松子酒，加上这种特殊的情境，还有男人们独特的性偏好，让大家狂笑不已。笑声一停，就有人再说一句“黄油圈”，然后就又爆出一阵笑声。

最后她们一个个筋疲力尽，再也笑不起来了。等到大家安静下来，梅茜说：“但是，这让艾米莉怎么办？她想要个孩子，总不能让米奇跟她丈夫一块儿上床吧。”

艾米莉脸上愁云惨淡。

埃普丽尔定定地看着她。“你一心想要个孩子是吗，艾米莉？”

“要我做什么都行，”艾米莉说，“说真的，无论天底下什么事我都愿意做。”

“既然你这么有决心，”埃普丽尔放慢了语气，说，“我们倒是可以找个办法。”

4

约瑟夫·皮拉斯特吃完一大盘烤羊腰子和炒鸡蛋，接着往一片烤面包上涂黄油。奥古斯塔时常怀疑中年男人时不时的坏脾气跟吃肉太多有关，一大早就吃羊腰子，实在让她受不了。

“西德尼·梅德勒已经到伦敦了，”他说，“今天上午我要跟他见面。”

奥古斯塔没有立刻明白他说的是谁：“梅德勒？”

“从纽约来的。他很生气没让休当股东。”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奥古斯塔说，“简直太无礼了！”她气咻咻地说，但心里很烦。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约瑟夫说，“我们成立梅德勒-贝尔合资企业时，虽然没有挑明，但私下里都同意伦敦这边的业务由休负责。现在休辞职了，这你知道。”

“可你不想让休辞职。”

“是的，但要想留住他，就必须让他当股东。”

约瑟夫的脆弱性格会带来危险，奥古斯塔看出了这一点。她很害怕出现这种结果，因此必须壮壮他的士气。“我相信你不会让外人来决定谁该当皮拉斯特银行的股东，谁不该当。”

“我当然不会。”

奥古斯塔心中又生一念：“梅德勒先生会终止合资企业吗？”

“有可能，虽然他现在还没有说这种威胁的话。”

“会关系到很大一笔钱吗？”

“是的。不过，如果休去格林伯恩银行上班，他就会带走大部分业务。”

“所以，梅德勒先生是怎么想的，其实无关紧要。”

“也许是吧。但我会跟他讲明情况。他大老远从纽约赶来，就是为了这点事小题大做。”

“告诉他，休娶了一个让人无法接受的妻子。他不可能不理解这种事。”

“当然了。”约瑟夫站了起来，“再见，亲爱的。”

奥古斯塔起身吻了吻她丈夫的嘴唇。“不要被他们吓唬住，约瑟夫。”她说。

他挺直了肩膀，僵硬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不会的。”

他走了以后，她坐在餐桌前又喝了一会儿咖啡，掂量这种威胁到底有多严重。她力图加强约瑟夫的抵抗力，但她的作为终究有限。她必须严密监视事情的动向。

听到休离职会让银行损失不少钱，这让她十分惊讶。她没想到自己提拔爱德华、压制休，却会让银行受损失。有那么一阵儿，她怀疑自己所有愿望和计划所立足的基础危及了银行的利益，但这种想法太荒谬了。皮拉斯特银行极其富有，她做的任何事情都不会造成威胁。

她吃完早餐，哈斯特德悄没声走上前来，告诉她福特斯鸠先生到访。她立刻把西德尼·梅德勒抛在了脑后。现在这件事更加重要，她的心跳加快了。

迈克尔·福特斯鸠这个政客现在对她很是顺从。他依靠约瑟夫的财政支持赢得补选，当上了议会议员，对奥古斯塔倍加感激。如何让他报偿这笔人情，她已经表达得清楚：帮助她为约瑟夫弄一个贵族头衔。补选花了五千英镑，这笔钱能在伦敦买一幢最好的房子，但要是买一个名分的话，还算很便宜了。客人到访的时间一般都在下午，上午来的人通常都有急事。她心里很清楚，如果福特斯鸠不是有好事相告，不会一大早就赶过来，这让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先请福特斯鸠到瞭望室坐坐，”她对管家说，“我马上就去见他。”她又静静坐了一会儿，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的私下活动目前正在一步步按计划进行。阿诺德·霍布斯在他的杂志上发表了一系列文章，呼吁为商界人士封官加爵。莫尔特夫人也跟女王提及此事，为约瑟夫大唱赞歌，她说，女王陛下看来很感兴趣。福特斯鸠告诉迪斯累里首相，公众热情高涨，舆论十分支持这一建议。也许诸多努力现在有了结果。

她实在太紧张了，上楼时都有点儿喘不过气来，各种她期望不久就要听到的词句一个个涌上脑际：怀特海文夫人……怀特海文伯爵和伯爵夫人……好极了，我的太太……夫人您请……

瞭望室这个房间很怪。它位于前厅的上方，楼梯的半截处有一扇门通向那里。房间里有个临街的凸窗，但房间的命名不是因为这个窗子。这间屋子的特别之处在于它还有个俯视大厅的内窗。大厅里的人察觉不到上面有人在观察他们，多年来奥古斯塔从这个有利地点看到过不少稀奇的景象。小房间的布置很随便，也很舒适，天棚较低，有一个壁炉。奥古斯塔一般上午都在这里接待来客。

福特斯鸠显得有点紧张。奥古斯塔靠近他坐在窗边的座位上，向他投去一个温和贴心的微笑。

“我刚跟首相见过面。”他说。

奥古斯塔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你们谈爵位的事没有？”

“我们谈了。我说服他，说现在应该让银行业界的代表进入上议院，他现在正考虑给实业界人士授予爵位。”

“好极了！”奥古斯塔说。但福特斯鸠显得有些局促，不像只是来报喜的。“那你怎么这么闷闷不乐？”她不安地问。

“还有个坏消息。”福特斯鸠说，一下子显得有些害怕。

“什么坏消息？”

“我担心他会把爵位授予本·格林伯恩。”

“什么！”奥古斯塔感到自己像挨了一拳，“怎么会这样？”

福特斯鸠采取了防守的态度：“我认为他喜欢给谁爵位就可以给谁。他是首相。”

“可我不想费了这么大力气，却便宜了本·格林伯恩！”

“我知道这事情有点儿滑稽，”福特斯鸠疲惫地说，“不过我已经尽力了。”

“你不用这么得意，”她厉声说道，“如果以后的选举还要靠我资助，这件事就不算完。”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违抗的神色，这让她突然觉得自己可能失去了他，以为他会说现在已经人钱两清，再也不用她帮忙了。不过这时他垂下眼睛，说道：“我向你保证，听到这个消息我自己也蒙了。”

“静一静，让我想想，”她一边说，一边在小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我们必须想办法让首相改变主意……我们必须弄个什么丑闻。本·格林伯恩的弱点是什么？他的儿子娶了一个从贫民窟出来的人，但这件事的分量不太够……”她发现，如果格林伯恩有了爵位，他儿子索利就会继承下来，这就意味着梅茜最后会当上伯爵夫人。想到这儿她简直要晕过去了。“格林伯恩的政见如何？”

“没人知道。”

她看了看这个年轻人。他沉着脸，一副苦相。她刚才的话说得太严厉了。她在他身边坐下，两手抓起他的一只大手。“你的政治直觉非常敏锐，实际上就是这一点让我注意到你。告诉我，你觉得他属于哪一派的？”

福特斯鸠立即软了下来，看到她不辞辛苦好言相对，大多数男人都会被打动。“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立场的话，大概会是自由派，大多数商人都属于自由派，大部分犹太人也是。但他从来没有公开表示过什么见解，因此很难让他成为保守党政府的对立面——”

“他是犹太人。”奥古斯塔说，“这是个关键。”

福特斯鸠一脸疑惑。“首相本人也是犹太人出身，他受封为比肯斯菲尔德勋爵。”

“我知道，但他现在是基督徒，再说……”

福特斯鸠一扬眉毛，表示质疑。

“我也有我的本能，”奥古斯塔说，“我的本能告诉我，本·格林伯恩的犹太人身份是一切问题的关键。”

“如果需要我做什么的话……”

“你很出色。眼下还什么都不用做。可是如果首相开始怀疑本·格林伯恩了，你就提醒一下他，约瑟夫·皮拉斯特比较稳妥，可以替代。”

“包在我身上好了，皮拉斯特太太。”

莫尔特夫人住在柯曾街的一座宅邸里，其实她跟丈夫两人负担不起这座宅子。一个穿制服、戴假发的仆人开了门，把奥古斯塔领进一个晨间起居室。屋子里满是从邦德街的店铺买来的昂贵摆设：金烛台、银相框、瓷器装饰、水晶花瓶，还有个精致的古董——一只镶嵌了宝石的墨水瓶，估计价值抵得上一匹年轻的赛马。奥古斯塔瞧不起哈里特·莫尔特手里没钱还这么胡花乱花，但与此同时，发觉这女人仍然一如既往挥霍浪费，让她又有了信心。

她在屋里等着，来回踱着步子。每当她面对本·格林伯恩可能替代约瑟夫获得爵位的前景，就感到一阵心慌。她不敢肯定自己有本事再发动一次游说活动。一想到她的所有努力促成的结果最后让梅茜·格林伯恩这条小家鼠当了伯爵夫人，她就全身不舒服。

莫尔特夫人走了进来，冷淡地说：“正好在这个时候见到你，实在是又惊又喜！”这话是在责备奥古斯塔赶在午餐之前到访。莫尔特夫人铁灰色的头发匆匆梳理过，奥古斯塔估计她还没有完全装扮好。

但你必须接见我，对吧？奥古斯塔想。你怕我把你的银行账户折腾出来，因此你别无选择。

不过，她用一种屈从奉承的语气讨好她。“我是就一件要紧事来向你讨教的。”

“我很愿意帮忙。”

“首相同意给一个银行家授予贵族身份。”

“好极了！我跟女王陛下提过，这你知道。无疑这起了作用。”

“不幸的是，他想把爵位给本·格林伯恩。”

“哦，天哪，真太不幸了。”

这个消息让哈里特·莫尔特暗暗感到高兴，奥古斯塔看出了这一点。她心里讨厌奥古斯塔。“这比不幸还要糟糕，”奥古斯塔说，“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到头来这件好事却落到了我丈夫最大的对手身上！”

“这我明白。”

“我希望我们能阻止这件事。”

“不知道我们能做什么。”

奥古斯塔装作刚想起什么似的说：“封爵必须由女王批准，是不是？”

“是，的确是这样。就实际操作的仪式上看，是她把爵位授给他们。”

“那么，如果你去请求，她就可以进行干涉。”

莫尔特夫人轻轻一笑：“我亲爱的皮拉斯特太太，你实在高估我的能力了。”奥古斯塔收住口，不去在意她那居高临下的口吻。莫尔特夫人继续说，“女王陛下不会听信我对首相所做决定的劝告。再说，我有什么理由提出反对意见呢？”

“格林伯恩是犹太人。”

莫尔特夫人点点头。“以前一段时间这个理由可行。我记得在格莱斯顿当首相那会儿，他想让加封莱昂内尔·罗斯柴尔德，女王当时就拒绝了。但那是在十年前了。后来迪斯累里就上台当政了。”

“但迪斯累里是基督徒。格林伯恩是虔诚的犹太教徒。”

“我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区别，”莫尔特夫人若有所思，“这倒有可能，你知道。她经常批评威尔士亲王的朋友里有太多犹太人。”

“那么你提醒她一下，说首相要给其中之一封爵……”

“我可以在谈话时顺便提一下，但不能保证这么做一定能达到你要的效果。”

奥古斯塔苦苦思索着。“我们能做点儿什么，让女王陛下更加关注整个问题吗？”

“如果出现公众抗议——议会里有人质询，或许，报纸上刊登了什么文章……”

“靠记者，”奥古斯塔灵机一动，想到了阿诺德·霍布斯，“对了！我能安排这件事。”

奥古斯塔出现在霍布斯那局促、昏暗的办公室里，这让他感到惶惶不安。他拿不定主意是该动手收拾，应付她的造访，还是把她轰走。结果他脑子一糊涂，把这三样都做了。他把地板上的纸和一捆捆校样拿到桌子上，接着又放了回去；给她端来一张椅子、一杯雪利酒、一盘饼干，同时又提议他们另找地方谈话。她任由着他瞎忙了一两分钟，然后才说：“霍布斯先生，请你坐下，听我说。”

“当然，当然。”他说，停下来，在一张椅子上坐定，透过那副脏兮兮的眼镜盯着她。

她简明扼要地讲了讲本·格林伯恩受封的事。

“太遗憾了，太遗憾了，”他紧张地叨咕着，“不过，我认为不能因此指责《论坛》没有热心为你向我提的那个善意的建议进行呼吁。”

但是作为交换，你在我丈夫控制的两个利润丰厚的公司坐上了董事的交椅，奥古斯塔想。“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她急躁地说，“关键是，对此你能做点儿什么吗？”

“我的杂志处在一个尴尬的境地，”他苦恼地说，“刚为银行家获封贵族大声疾呼，现在事情真正发生了，我们很难反过来表示抗议。”

“但你决不希望犹太人获得这项殊荣。”

“是的，是的，但很多银行家都是犹太人。”

“你难道不能写篇文章说，本来有很多基督教银行家让首相挑选吗？”

他还是不太情愿说：“我们可以。”

“那就干吧！”

“很抱歉，皮拉斯特夫人，但这还不太够。”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不耐烦地说。

“出于专业的考虑，我需要一个我们记者所谓的‘着眼点’。例如，我们可以指责迪斯累里，或者说按他现在的身份叫他比肯斯菲尔德勋爵，说他偏袒自己的族类。这就是一个着眼点，但是，他一贯为人正直，这种特殊的指控不太能够站住脚。”

奥古斯塔恨得直咬牙，但克制住自己的耐心，因为她也看得出真正的问题所在。她想了一会儿，随即抓住了一个念头。“迪斯雷利进入上议院的时候，举办正式仪式了吗？”

“各种该做的都做了，我认为。”

“他对着基督教的《圣经》宣誓效忠了？”

“的确。”

“包括《旧约》和《新约》？”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皮拉斯特太太。本·格林伯恩会对基督教的《圣经》发誓吗？就我对他的了解，我表示怀疑。”

奥古斯塔否定地摇摇头：“但他会的，如果没人事先说这件事的话。他这个人不会自寻冤家，但他脖颈很硬，遇到挑战会顽固到底。如果公众喧声四起，要求他以和其他人同样的方式宣誓，他就会反抗。他忍受不了人家说他被迫干了什么事情。”

“公众喧声四起，”霍布斯若沉思起来，“是啊……”

“这你能弄得出来吗？”

霍布斯反复思忖着。“我现在看清楚了，”他兴奋地说，“《英国上议院的渎神行径》，就用这个题目，皮拉斯特夫人，就是我们所说的‘着眼点’。你太有眼光了。你自己真应该当一名记者！“

“太过奖了。”她说。这话里带着讽刺，但他根本没听出来。

霍布斯突然沉思起来。“格林伯恩先生很有势力。”

“皮拉斯特先生也一样。”

“当然，当然。”

“那我就指望你了？”

霍布斯很快权衡了一下风险，决定支持皮拉斯特的动议：“一切都让我来处理吧。”

奥古斯塔点点头。现在她感觉好多了。莫尔特夫人会让女王反对格林伯恩，霍布斯要刊发相关的报道，福特斯鸠会给首相吹耳旁风，推举一个无可挑剔的替代者：约瑟夫。整个问题的前景又一次变好了。

她站起身来准备告辞，但霍布斯还有话要说：“我可以冒昧地提一件别的事儿吗？”

“你尽管讲。”

“有人给我提供一台印刷机，相当便宜。你知道，目前我们都是用别人的印刷机印刷。如果我们自己有印刷机的话，就能降低不少成本，或许也能给别人提供印刷服务，额外赚点儿钱。”

“那倒是。”奥古斯塔不耐烦地说。

“我不知道能否说服皮拉斯特银行提供商业贷款。”

这是他为继续提供支持所开的价码。“多少钱？”

“一百六十镑。”

就这么点儿小钱。如果他像一开始为让银行家获得爵位那样不遗余力，为反对给犹太人贵族称号摇旗呐喊，那是非常值得的。

他说：“这机器的确便宜，我能保证——”

“我会跟皮拉斯特先生说的。”他会同意的，但她不想让霍布斯得手得太容易。如果不太容易获准，他就会更加珍惜。

“谢谢你，永远高兴见到你，皮拉斯特夫人。”

“毫无疑问。”她说完，就走了出去。

第四章    六 月

1

科尔多瓦部里一片安静。一楼的办公室里空空荡荡，三名职员几个小时前就回家了。米奇和蕾切尔在二楼餐厅办了一次宴会，招待一小拨来客——在英国外交部当副秘书的彼得·蒙乔伊爵士及夫人，丹麦外交大臣，还有意大利使馆的米歇尔骑士——但眼下客人已经离开，家用的器具也清理干净了。米奇准备出去。

结婚带来的新奇开始消退。他尝试过各种花样，试图让他那毫无性经验的妻子震惊或是嫌恶，但都没能成功。无论他提出什么变态的建议她都热情附和，这让他觉得心力交瘁。她认定无论他想怎么干她都接受，而一旦她做了决定，什么也不会打动她了。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执着、如此讲求逻辑性的女人。

在床上他要她做什么都行，但她认为在卧室以外，女人不该是她丈夫的奴隶，这两项规则对她来说同样不可改变。因此他们二人总是为家里的事情争吵不休。有时候，米奇从一种情形转入另一种情形。两个人正在为仆人或者花钱的事争吵，突然他说了句：“把你衣服掀起来，趴在地板上。”争吵就会以激情的拥抱结束。但这种办法也不是次次奏效，有时候，他刚一松开她，她就会接着刚才的话头继续吵下去。

最近他和爱德华晚上愈发经常去他们以前混迹的那些寻欢之所。今晚内尔的妓院举办面具之夜，这是埃普丽尔的一项创举，所有女人都要戴上面具。埃普丽尔声称，在面具之夜，会有性生活不满意的上流社会女士戴着面具混进普通女孩之中。肯定会有一些不常来的女人，但米奇怀疑这些陌生人实际上是中产阶级妇女，因为生计陷入困境才来的，不可能是穷极无聊、出来寻刺激的贵族。不管真相究竟如何，面具之夜总是十分有趣。

他梳好头发，把雪茄盒装满，随后走下楼去。让他吃惊的是，蕾切尔正站在大厅里，拦着不让他出门。她两只胳膊抱在胸前，一脸毫不退让的神情。

“现在晚上十一点了，”她说，“你要去哪儿？”

“见你的鬼，”他回答说，“滚开点儿，别挡道。”他拿起自己的帽子和手杖。

“你要去一家叫作内尔的妓院对不对？”

他吃了一惊，哑口无言。

“我就知道你去那儿。”她说。

“你是从哪儿打听来的？”他说。

她迟疑了一下，随后说：“从艾米莉·皮拉斯特那儿。她告诉我说，你跟爱德华经常去。”

“你不该听女人们扯闲话。”

她脸色发白，很害怕。这种情况很少见。看来，这场争斗也不同往常。

“你以后绝不能再去了。”她说。

“我告诉过你了，不要对着你的主人发号施令。”

“这不是命令，这是最后通牒。”

“别发傻了。给我让开路。”

“除非你答应以后不去那儿，否则我就离开你。我今晚就会离开这座房子，再也不会回来。”

他看得出她说到做到，这就是为什么她显得有些害怕。她连外出的鞋都穿在脚上，已经做好了准备。“你不会走的，”他说，“我要把你锁在你的房间里。”

“这你办不到了，我已经把所有房间的钥匙收在一起扔掉了。这所房子里没有一间能锁得上的屋子。”

她就是这么聪明，看来这次争吵会更有趣些。他冲她做了个鬼脸，说：“把你的灯笼裤脱下来。”

“这办法今晚不管用。米奇，”她说，“我原来以为你这样是因为爱我。现在我发现，性不过是你控制别人的手段。我怀疑你自己也从不觉得享受。”

他伸手抓住了她的胸部。隔着衣服，他仍感到很温暖，沉沉的。他揉搓着它，盯着她的脸，但她的表情毫无变化。她今晚不会屈从那种激情了。他使劲挤了一下，弄疼了她，然后松开手。“你到底中什么邪了？”他十分好奇地说。

“男人在内尔那种地方会得传染病的。”

“那里的姑娘一个个都很干净。”

“行了，米奇，你别装得像个傻瓜似的。”

她没说错，没有哪个妓女是干净的。事实上他已经很幸运了：这么多年去妓院混，他只染过一次不太严重的梅毒。“好吧，”他让了步，“我是有可能得上某种传染病。”

“然后就会传染我。”

他耸耸肩。“当妻子的就会有这种风险啊。我如果得了麻疹，也会传染给你。”

“但是梅毒是会遗传的。”

“你这是往哪儿扯？”

“如果我们要孩子的话，我就会遗传给孩子。我可不想发生这种事。我不会让孩子带着这种可怕的疾病降生到这个世界。”她的呼吸很急促，十分紧张。他想，这次她来真的了。她接着把话说完：“所以我要离开你，除非你同意不再跟妓女有任何接触。”

没有任何必要再讨论下去了。“我要打断你的鼻梁骨，看你还能往哪儿走。”说着，他举起拐杖就打。

她对此早有准备。她闪身躲过一击，往门口跑去。米奇吃惊地发现，门半掩着，肯定是她提前打开的，以防出现暴力事件。她转眼就溜到外面去了。

米奇追了过去。到了外面他又发现一件稀奇的事，路边停着一辆马车。蕾切尔跳了上去。米奇很惊奇，原来她已经把一切都精心策划好了。他正要跟着她蹿上马车，却被一个戴礼帽的高大身影拦住了。这人正是她的父亲，律师鲍德温先生。

“看这阵势，你是不想改掉你的毛病。”他说。

“你要绑架我的妻子吗？”米奇问。被人设局击败让他非常气愤。

“她是按她的自由意志离开的。”鲍德温的声音颤巍巍的，但态度十分坚定，“一旦你同意放弃自己的恶习她就会回来。当然还必须有一份令人满意的医疗检查。”

米奇真想拿手杖打他，但这只是一转念。他是个律师，肯定会控告他动手伤人，这种丑闻会损害他的外交官生涯。蕾切尔不值得他这么做。

这倒是成了一个平局。我在这儿争夺什么呢？他问自己。“你可以把她带走，”他说，“我跟她已经结束了。”他转身回到屋里，“砰”的一声把门摔上。

他听见马车走了。出乎意料的是，他发现自己有点儿后悔让蕾切尔离开。不错，他娶她纯粹是因为一时方便——当时这是说服爱德华结婚的办法之一——从某些方面看，没有她，他的日子会过得更简单些。但奇怪的是，他喜欢跟她在日常冲突中的唇枪舌剑，斗智斗勇。他从未跟女人这样过。不过，这种日子也常常令人厌倦，他告诉自己，总的来说，他还是一个人过日子更好。

他定了定神，然后就戴上帽子走了出去。这是一个温和的夏夜，晴朗的天空中缀满星斗。夏天里伦敦的空气总是十分清新，人们不需要燃烧煤炭为屋子取暖。

他在摄政街上走着，心思转移到了生意上。一个月以前他痛打了托尼奥·席尔瓦一顿，后来就没再听到有关他那篇硝酸盐矿文章的消息。托尼奥大概还在养伤。米奇给老爹发了编码电报，把在托尼奥宣誓书上签字的那些证人的名字和地址告诉他，现在这些人可能已经死了。休所做的这番动作看起来十分愚蠢，不过是惹出一场不必要的恐慌，爱德华很是高兴。

同时，爱德华争取到了索利·格林伯恩原则上同意与皮拉斯特银行一同发行圣玛丽亚铁路债券。这件事情并不容易，索利跟大多投资者一样，对南美抱怀疑态度。爱德华不得不提高佣金，又加入了索利的一项投机性计划，占了其中的一部分份额，最后才让这笔交易做成。爱德华也利用了他们是老同学的这层关系，但米奇认为还是索利的好心肠起了决定作用。

现在他们正在草拟合同，这是一个痛苦而缓慢的过程。让米奇苦恼的是，老爹根本不明白这些事情为什么不能在几小时内完成。他现在就想拿到钱。

不过，当米奇想到已经克服了种种障碍，就为自己高兴起来。最初爱德华断然拒绝他以后，一切似乎变得不可能了。但在奥古斯塔的帮助下，他操纵着爱德华结了婚，让爱德华获得了银行的股东身份。然后，他又着手处理了与他们作对的休·皮拉斯特和托尼奥·席尔瓦。现在他所有努力结成的果实即将落到他的手里。老家的圣玛丽亚铁路将永远是米奇的铁路。五十万英镑是巨大的一笔钱，比整个国家的军事预算还多。只这一项成绩就足以抵过他哥哥保罗所做的一切。

几分钟后他走进内尔之家。晚会进行得如火如荼，桌子全都被占满了，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雪茄烟雾，一个小型乐队响亮奏出的一支舞曲，里面夹杂着下流的逗趣和沙哑的笑声。所有女人都戴着面具：有些是简单的遮眼面罩，但多数人戴的面具更为复杂，还有些人用头巾把自己整个盖住，只露出眼睛和嘴巴。

米奇从人群里挤过去，跟见到的熟人点头，跟几个姑娘亲吻了一下。爱德华在棋牌室待着，见到米奇就立刻站起身来。“埃普丽尔给我们找了个处女。”他含混不清地说。时候不早了，他已经喝了不少酒。

米奇对处女从来没有什么特殊兴趣，不过把个小女孩吓得魂飞魄散倒也很刺激，因此他来了兴致。“多大岁数？”

“十七。”

这大概意味着她已经二十三岁，米奇想。他知道埃普丽尔如何估算她那些女孩的年龄。不过，他还是很有兴趣：“你见到她了吗？”

“见到了。当然，她戴着面具。”

“那当然。”米奇好奇她到底是打哪儿来的。她大概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外省女孩，在伦敦落得身无分文；她也许是从农场被绑架来的；她还有可能不过是个女用人，受够了每天累死累活干十六小时、每周只挣六先令的日子。

一个戴着黑色的小面罩的女人碰了碰他的胳膊，面罩比硬币大不了多少，他认出那是埃普丽尔。“一个真正的处女。”埃普丽尔说。

毫无疑问，她从爱德华那儿收取了不小的一笔钱，才让他拥有特权占有这女孩的童贞。“你有没有亲自动手检查一下她的处女膜？”米奇怀疑地问。

埃普丽尔摇了摇头说：“用不着，我知道一个女孩说的是真是假。”

“要是我没捅着那玩意，你就拿不到报酬。”他说，尽管他们两人心里都明白是爱德华付账。

“说定了。”

“她到底什么背景？”

“她是个孤儿，是让她的一个叔叔带过来的。他着急把她打发出去，安排她跟一个岁数大的男人结婚。她拒绝了，然后他就把她轰了出来。是我从做苦工那儿把她救了下来。”

“你是天使。”米奇嘲讽地说。她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信。尽管他看不清埃普丽尔面罩后面的表情，但他强烈地感觉到她心里有鬼。他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说：“跟我说实话。”

“我说过了，”埃普丽尔说，“如果你不想要她，还有六个男人等着要呢，也不低于你付的价码。”

爱德华不耐烦地说：“我们要她。别再争了，米奇。我们去看看她吧。”

“三号房间，”埃普丽尔说，“她在那儿等你们。”

米奇和爱德华登上楼梯，楼梯上到处是一对对相拥的男女。他们进了三号房间。

女孩站在角落里，穿着一件简单的薄纱礼服，整个脑袋被一块头巾蒙了起来，只给眼睛和嘴巴留出几条缝。米奇的疑心又占了上风。他们看不见她的脸和脑袋，她也许极其丑陋，可能还是畸形。难道这是一出恶作剧吗？

他盯着她看，意识到她吓得浑身发抖，这让他欲火中烧，股沟发热，一下子把刚才的怀疑抛在脑后。为了让她更害怕，他快步穿过房间，把她礼服的领口拉下来，伸手进去摸她的胸部。她畏缩了一下，明亮的蓝眼睛里充满惊恐，但她依然站着不动。她长着一对小巧、坚挺的乳房。

她的恐惧让他的兽性蠢蠢欲动。通常情况下，他和爱德华会跟女人逗弄一会儿，但他决定对这一个突然下手。“跪在床上。”他对她说。

她乖乖听命。他走到她的身后，一把拉起她的裙子。她吓得轻声惊叫起来。她里面什么都没穿。

穿透她那个地方比他想象得更容易，埃普丽尔肯定给了她油膏来润滑。他感到了她里面处女膜的阻力。他抓住她的臀部，使劲把她拉向自己，让他深深插入她的体内，那层膜破了。她开始抽泣，这让他极度兴奋，立刻就达到了高潮。

他退了出来，给爱德华让出地方。他的阴茎上粘了血。他心里不太满足，现在已经结束了，他希望自己留在了家里，跟蕾切尔双双上床。接着他想到她已经离开了他，心情变得更糟了。

爱德华把女孩翻过来仰面躺着。她差点儿滚下床去，他抓住她的脚踝把她拉到中间。慌乱中她的头巾抖落开了。

爱德华说了句：“天哪！”

“怎么啦？”米奇不太关心地问了一句。

爱德华正跪在女孩的两腿之间，手里抓着他的阴茎，紧盯着她露出一半的脸。米奇猜想这女孩肯定是他们认识的人。他迷惑地看着她，她想再把头巾拉起来。爱德华不让她拉，还把头巾给扯了下来。

米奇立刻看见了那双蓝色的大眼睛和稚气的脸，那是爱德华的妻子——艾米莉。

“我从没听说还有这等事！”他说，开始哈哈大笑。

爱德华发出一声怒吼：“你这肮脏的母牛！你这么做就是为了羞辱我！”

“不，爱德华，不！”她叫道，“是为了帮你——为了帮我们！”

“现在他们全都知道了！”他大喊着，挥手打在她的脸上。

她尖叫起来，挣扎着，他接着再打。

米奇在一旁笑个不停。这是他见过的最滑稽的事情，一个男人到妓院却撞见了自己的妻子！

埃普丽尔冲进门来，看看里面在喊什么。“放开她！”她大声说，想要把爱德华拉开。

他把她推到一边。“我要教训教训我自己的妻子，你靠边站！”他吼道。

“你这个大傻瓜，她只是想要个孩子！”

“先让她尝尝我的拳头！”

他们撕扯了一会儿。爱德华又打了他妻子一下，接着埃普丽尔一拳打中了他的耳朵。他又惊又疼，大叫了一声，这让米奇更加歇斯底里地笑起来。

最后，埃普丽尔终于把爱德华从他妻子身边拉开。

艾米莉下了床。让人吃惊的是她并没有立刻冲出门去。她反过来对着她的丈夫说：“求你别放弃，爱德华。你想让我做什么都行，什么都行！”

他又扑了上去。埃普丽尔抱着他的腿，把他绊倒，跪在地上。埃普丽尔说：“出去，艾米莉，他会弄死你的！”

艾米莉边哭边跑了出去。

爱德华仍然狂怒不已。“我再也不会来你这家妓院了！”他大叫着，用手指着埃普丽尔。

米奇倒在沙发上，抱着他的胳膊，都快把肺笑炸了。

2

梅茜·格林伯恩的仲夏舞会算是伦敦社交季节必不可少的固定盛会之一。她总是邀请最好的乐队，筹备最美味的食物、最奢华的装饰和喝不完的香槟。不过，让人趋之若鹜的主要原因还是威尔士亲王总是亲自到场。

今年梅茜决定利用这个机会把焕然一新的诺拉·皮拉斯特展示出来。

这是一个十分冒险的策略，如果出了问题，会让梅茜跟着诺拉一块丢脸。但如果事情顺利，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人胆敢怠慢诺拉。

舞会开始前，梅茜办了一个小型晚餐，招待二十四位来客，包括无法参加晚宴的亲王。休和诺拉都参加了，诺拉穿着一件淡天蓝色的薄纱礼服，上面打着小巧的绸缎蝴蝶结，显得很是迷人。露肩的式样把她粉红的皮肤和性感的身形衬托得光艳醒目。

桌上的其他宾客见到她时十分吃惊，但人们觉得梅茜有她自己的想法。她希望他们正确看待诺拉。她明白亲王会怎么想，她有把握预测他的反应，但亲王有时也让人摸不着头脑，会跟他的朋友反目，尤其是他觉得自己被人利用的时候。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梅茜的下场就会跟诺拉一样，被伦敦的上流社会冷落。她想到这儿，惊讶自己竟然为这个诺拉冒如此大的风险。但这一切不是为了诺拉，而是为了休。

休在皮拉斯特银行继续熬着他的离职通知时限。到现在他提出辞职已经两个月了。索利也在焦急地等着休尽快到格林伯恩银行工作，但皮拉斯特的股东们坚持要他待满整整三个月。毫无疑问，他们要尽量推迟休去他们的对手那里工作的时间。

晚餐后，梅茜在女士们使用的盥洗室跟诺拉谈了几句。“你要尽可能离我近一点儿，”她说，“等到我要跟亲王引介你的时候，不用我去找你，你应该就在附近。”

“我要粘在你身上，就像苏格兰人攥着五英镑钞票那样。”诺拉用她的伦敦腔说，随后换上了上流社会那懒洋洋的腔调，说，“别怕，我跑不了的！”

客人们在十点半钟陆续到达。梅茜通常都不邀请奥古斯塔·皮拉斯特，但今年不同，她想让奥古斯塔看到诺拉的胜利，如果最后能胜利的话。她本来觉得奥古斯塔可能拒绝，但她是最先到达的客人之一。梅茜也邀请了休在纽约的导师西德尼·梅德勒，他六十岁左右，长着白胡子，风度迷人。他穿着一身典型的美国式晚礼服，短上衣里面打了一条黑色的领带。

梅茜和索利站在那儿跟客人们握手，一小时后亲王驾到。他们陪着他走进舞厅，引见索利的父亲。本·格林伯恩僵硬地弯腰鞠躬，就像一个直背的普鲁士卫兵一样。随后，梅茜就跟亲王跳起舞来。

“阁下，有几句闲话挺有趣的，我想跟你说说，”她一边跳着华尔兹，一边说，“只是希望你不要生气。”

他把她拉近一些，凑在她的耳边说：“这倒让我很好奇啊，格林伯恩太太。你说吧。”

“跟坦比公爵夫人舞会上发生的事有关。”

她感觉他绷紧了一些。“哦，那件事啊。我得承认的确有点儿尴尬。”他压低声音，“那女孩骂德·托克里是个肮脏的老恶棍，我当时还以为她是在说我呢！”

梅茜快活地笑了起来，好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说法一样，不过她知道不少人也是这么说亲王的。

“接着说吧，”亲王说，“难道里面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的确如此。有人早早告诉德·托克里，说那年轻女人非常虚伪——我该怎么说呢——说她随请随到。”

“随请随到！”他猥琐地笑了起来，“我可得把这话记下来。”

“可她那边呢，却又有人警告她，如果他欲行不端，就要立刻给他一巴掌。”

“这样一来这出闹剧就在所难免了，真够狡猾的。是谁在背后操纵的？”

梅茜犹豫了一下，她从未利用过自己与亲王的友谊去压制他人。但奥古斯塔坏得要死，罪有应得。“你知道奥古斯塔·皮拉斯特是谁吧？”

“知道，是另一个银行家族的女家长。”

“就是她。那个姑娘叫诺拉，嫁给了她夫家侄子休。奥古斯塔恨他，这么做就是想让他出丑。”

“真是蛇蝎心肠。可她不该当着我的面弄这么一出，我真想惩罚惩罚她。”

梅茜就是想把话引到这上面来，现在时机已到。“你只要稍稍关照一下诺拉，表示她已经受到原谅就行了。”她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反应。

“同时，不搭理奥古斯塔。对，就这么办。”

这支舞跳完了。梅茜说：“我可以向你引介诺拉吗？她今晚在这儿。”

他狡诈地看了她一眼，说：“这都是你这小狐狸精一手策划的，对吧？”

她一直担心的就是这个。他并不愚蠢，当然猜得出她的心计。既然这样，最好不要否认。她显出一副腼腆的样子，脸红了。“你算是把我看穿了。我真是太蠢了，怎么能骗过殿下那双敏锐的眼睛呢。”她换上另一副表情，用直接而坦诚的目光看着他，“我要怎么做才能赎罪呢？”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淫荡的笑。“别再试探我了。好吧，我原谅你。”

梅茜松了一口气，她闯过了这一关。现在该让诺拉展示她的魅力了。

“这个诺拉在哪儿？”他说。

她正按照梅茜的指令在附近转悠。梅茜给她使了个眼色，她马上走上前来。梅茜说：“殿下，请允许我介绍一下休·皮拉斯特太太。”

诺拉行了一个屈膝礼，忽闪着她的大眼睛。

亲王的目光落在她裸露的肩膀和玫瑰色的丰满胸部上。“很迷人啊，”他十分热情地说，“真是太迷人了。”

休看着诺拉和威尔士亲王快活地聊着天，心里又是惊讶又是喜悦。

昨天她还是上流社会的弃儿，活活印证了“母猪耳朵做不成丝钱包”那句俗话。她让银行失去了一个大合同，把休的职业生涯逼到了墙角。现在她成了屋子里所有女人羡慕的人，她的衣着完美无缺，举止娇媚迷人，正在跟王位继承人尽情说笑。这些转变都是梅茜一手造就的。

休瞟了一眼伯母奥古斯塔，她跟伯父约瑟夫正站在他的身边。她正紧盯着诺拉和亲王，尽力装出无动于衷的样子，不过休看得出她异常惊恐。休心想，看着六年前那个被她奚落的穷孩子梅茜如今变得比她还有影响力，她一定心如刀绞，气得要发疯。

说来也巧，西德尼·梅德勒这时走了过来。他一脸狐疑地对约瑟夫说：“这就是你所说的那个全然不适合做银行家妻子的女人？”

不等约瑟夫答话，奥古斯塔就开口了，她伪装出一种温和的语调说：“她确实让银行失去了一个十分重要的合同。”

休插嘴说：“事实上她根本没有让银行失去什么。那笔贷款正在通过审核。”

奥古斯塔转身问约瑟夫：“难道德·托克里伯爵没有干预？”

“看来他那股怒气很快就消了。”约瑟夫说。

奥古斯塔不得不假装高兴。“那真幸运。”她说。不过人人看得出她这话说得毫无诚意。

梅德勒说：“还是金融需求最后压过了社会偏见。”

“是的，”约瑟夫说，“所以，我想我在拒绝让休当股东这件事上可能太匆忙了。”

奥古斯塔用一种极其甜蜜的声音打断他：“约瑟夫，你在说什么啊？”

“这是生意，我亲爱的，是男人之间的谈话，”他决断地说，“你不需要关心这里的事。”他转过身来对休说，“我们当然不希望你去格林伯恩银行工作。”

休不知自己该说什么。他知道西德尼·梅德勒在这事儿上大做文章，塞缪尔叔叔也支持他，但谁也没有想到约瑟夫伯父会改弦更张，承认自己的错误。不过他还是暗暗有些兴奋，觉得约瑟夫把这个问题提出来必有原因。“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格林伯恩那儿吗，伯父。”他说。

“他们永远不会让你当股东，这你知道，”约瑟夫说，“你必须是犹太人才行。”

“我清楚这一点。”

“既然如此，就难道不愿回来为家族工作？”

休的心往下一沉，说到底，约瑟夫不过是想说服他留下继续当他的雇员。“不，我不想给这个家族继续干了。”他愤怒地说。他发觉自己的坚定态度让他伯父吃了一惊。休接着说，“老实说，我宁愿为格林伯恩工作，在那里我能摆脱这个家族的阴影。”——他挑衅地看了一眼奥古斯塔——“在那儿，我的职责和酬劳取决于我作为银行家的能力，而不是任何别的东西。”

奥古斯塔用十分反感的语气说：“你竟然宁可喜欢犹太人也不喜欢自己的家庭？”

“别在这儿瞎掺和。”约瑟夫粗鲁地对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说这些，休。梅德勒先生认为我们的做法让他很失望，股东们都很担心你会把我们的北美业务带走。”

讨价还价的时候到了，休尽量让自己的神经放松。“除非你把我的工资增加一倍，否则我不会回头。”他破釜沉舟地说，“只有一件事情能让我改变主意，就是给我股东资格。”

约瑟夫叹了口气说：“跟你谈判简直像是跟魔鬼打交道。”

梅德勒接茬说：“一个优秀的银行家就要具有这种品质。”

“好吧，”最后约瑟夫说，“我给你这个股东资格。”

休突然觉得膝头发软。他们让步了，他想，这下他们终于投降，我赢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看了一眼奥古斯塔。她控制着情绪，紧绷的脸上毫无表情，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她知道自己大势已去。

“要是这样的话。”休拖延着，仔细品味着这一时刻。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说，“要是这样，我接受。”

奥古斯塔终于撑不住了，她脸涨得通红，眼睛快要从眼眶迸出来了。“你们一定会后悔的，你们这些人！”她恶狠狠地说了一句，转身扬长而去。

她大摇大摆穿过拥挤的人群，向舞厅门口走去。人们紧张地盯着她，不知出了什么事。她意识到她的脸上显出怒气，于是想把自己的情绪遮掩起来，但她实在太烦躁了。所有让她厌恶和鄙视的人现在都赢了，从贫民窟里出来的流浪儿梅茜，毫无教养的休，还有低级可怕的诺拉，一个个全都击败了她，各得其所。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乱了套，恶心得让她直想吐。

她终于到了门口，走到外面上了二楼的平台，这里没有那么多人。她揪住一个路过的男仆，吩咐说：“马上去叫皮拉斯特夫人的马车！”他跑着去办了。至少她还可以吓唬仆人。

她没再跟任何人说话就直接离开了舞会，她丈夫只能叫辆出租马车回家了。在回肯辛顿的路上她一直生着闷气。

她回到了自己的家，管家哈斯特德正等候在大厅里。“霍布斯先生在客厅里呢，夫人，”他睡眼惺忪地说，“我告诉他，说你可能天亮才会回来，但他还是坚持等。”

“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他没有说。”

奥古斯塔实在没心情见这位《论坛》杂志编辑。他一大早跑到这儿来到底有什么事情？她真想直接回自己房间，不去理他，但一想到爵位的事，决定最好还是跟他谈谈。

她走进客厅。霍布斯对着快要熄火的壁炉睡着了。“早上好！”奥古斯塔大声说。

他惊醒过来，慌忙站起身，隔着他那模糊的眼镜直勾勾看着她。“皮拉斯特太太！哎呀，早上好。”

“这么晚了，你到底有何贵干？”

“我想让你第一个看到这个。”说着，他递过来一份杂志。

这是新的一期《论坛》，上面仍带油墨的味道。她打开了目录页，立刻看到了社论的标题：

犹太人能当贵族吗？

她的精神为之一振，今晚的惨败只不过是唯一的一次失利，她提醒自己，还有其他战斗在等着她。

她往下读了几行：

我们相信，目前在议会圈和伦敦各夜总会流传着这样一种传言，说首相正在考虑授予一位杰出的、具有犹太血统和信仰的银行家以爵位身份。我们相信这种传言并不具有任何真实性。

我们从不赞成迫害异教徒。而宽容会让人走得太远。给予公然反对基督救赎的人以最高荣誉，将是一种危险的亵渎行为。

当然，首相本人就是犹太人。但他已经改变了宗教信仰，并以基督教的《圣经》对陛下宣誓效忠，当时他的授爵没有引起任何宪制问题。但现在我们要问，这位传言中所说的未受洗礼的银行家是否准备在信仰问题上做出让步，对《新约》和《旧约》宣誓？如果他坚持只对《旧约》宣誓，上议院主教大人们将如何面对公众的抗议？

我们毫不怀疑这位人士是位忠实的公民，做事诚实可靠……

下面都是些诸如此类的话。奥古斯塔很高兴。她抬起头，称赞道：“干得好，这应该能引起不小的轰动。”

“我希望如此。”接着，霍布斯像一只鸟一样敏捷地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我已经斗胆签下了这份印刷机购买合同，我跟你提过的。销售契约是——”

“上午去银行吧。”奥古斯塔打断他，对那张纸看也不看。不知怎么，她总是无法对霍布斯保持礼貌相待，哪怕他的任务完成得都很好，他身上有种让她受不了的东西。她努力让自己显得愉快些，用柔和的声音说，“我丈夫会给你开一张支票。”

霍布斯鞠了一躬。“要是这样，我就先走了。”说完他走了出去。

奥古斯塔满意地叹了口气。这下他们都得服气了。梅茜·格林伯恩自以为自己在伦敦上流社会独领风骚。的确，她可以跟威尔士亲王整夜跳舞，但她无法抗拒新闻出版界的力量。格林伯恩家族要花很长时间才能从这种冲击中恢复过来。而同时，约瑟夫将会获得贵族身份。

她感觉好多了，坐下来又去读那篇文章。

3

舞会后的那天早上一觉醒来，休感到心里喜滋滋的。他的妻子被上流社会所接纳，而他自己就要当上皮拉斯特银行的股东了。股东资格会让他这几年不止赚几千英镑，而是几十万英镑。有朝一日他会富裕起来的。

索利会因为休最后没去他那儿工作而失望，但索利为人大度谦和，会理解这一切的。

他穿上晨衣，从床头的抽屉中拿出一件礼物——一个装首饰的小盒子，放到口袋里。然后走进他妻子的卧室。

诺拉的房间很大，但总是显得有些局促。窗户上、镜子上和床头都挂满了各种图案的丝绸；地板上铺着两三层地毯地垫，椅子上也放着绣花靠垫；隔板和桌子上堆满了镶框的照片、瓷娃娃、瓷盒和其他小玩意。屋里的陈设主要是她最喜欢的粉红和蓝色，但墙纸、床上用具和窗帘或装饰等处也有其他颜色点缀。

诺拉坐在床上喝茶，身边靠着几个花边枕头。休坐在床沿上，说：“你昨晚的表现相当精彩。”

“把他们全比下去了，”她十分得意地说，“我跟威尔士亲王跳了舞。”

“他不停地盯着你的胸部。”休说道。他把手伸进她扣紧的丝绸睡衣里面，去抚摸她的乳房。

她生气地一把推开他的手。“休！现在不行。”

他不太高兴：“怎么不行？”

“这一周都有过一次了。”

“刚结婚的时候，我们不是什么时候都这样。”

“没错，那时我们刚结婚，但一个女孩不会希望每天都这样。”

休皱起了眉头。他可是希望每天都这样，永远这样下去——这不就是婚姻的意义吗？但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是正常的。也许他过于活跃了。“那么，你觉得我们应该多久做一次呢？”他犹豫着说。

她很高兴他这么问，好像一直在等待机会申明这件事似的。“一周不超过一次。”她坚定地说。

“真的吗？”他心头的喜悦顷刻消散，一下变得十分沮丧。一个星期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他隔着床单抚摸着她的腿，“也许还能多一点吧。”

“不！”她说，把她的腿往后收了收。

休感到心烦意乱。曾几何时，她好像对做爱颇有热情。他们二人有某种共同喜欢的东西。现在，这怎么成了她专门为他干的苦差了呢？是不是她从来就没有真正喜欢这种事，只是假装喜欢呢？这种想法让他很是郁闷。

他都不打算把那件礼物送给她了，可他已经买来了，不愿意再把它退回店里。“好吧，不管怎样，我给你买了这个，纪念一下你在梅茜·格林伯恩舞会上的胜利。”他有些悲苦地说，把小盒子递给她。

她的态度立刻变了。“噢，休，你知道我多喜欢礼物！”说着她撕下丝带，打开小盒子。里面是一个项坠，几支用红蓝宝石做成的花朵镶在金质的花枝上，连着一条精致的金链。“真漂亮啊。”她说。

“那就戴上吧。”

她把项坠戴上。

这个挂件衬托在她的睡衣前面，显不出有多好来。“穿低胸的晚装会显得更好看。”休说。

诺拉对他卖弄般地笑了一下，解开她的睡衣。休贪婪地看着她渐渐露出自己的胸部。吊坠挂在她的乳沟处，就像滴在玫瑰花蕾上的一滴雨水珠。她对休微笑着，继续解掉她的衣扣，最后敞开睡衣，露出她赤裸的胸部。“你想不想吻它们？”她说。

他脑子里有点儿乱。她是在戏弄他，还是她真想做爱？他俯下身去，吻着衬托着珠宝的两只乳房，把她的乳头放进嘴里，轻轻吮吸着。

“到床上来。”她说。

“你不是说——”

“一个女孩应该表示感激，对吧？”她把床单往后拉了拉。

休觉得很不舒服，是这件珠宝让她改变了心意。不过他还是无法抗拒她的邀请。他把晨衣从肩膀上抖掉，痛恨自己如此软弱，爬上去靠在她的身边。

那兴奋点到来之际，他真有点儿想哭。

他上午的邮件里有一封来自托尼奥·席尔瓦。

托尼奥跟休在咖啡馆见面后不久就消失了，《泰晤士报》上也没有刊登什么文章。休大惊小怪，说银行的决定如何危险，到头来让他显得非常愚蠢。爱德华利用各种机会让股东们记住休的这次虚假警报，不过，休随后威胁说要到格林伯恩银行工作，戏剧般地遮掩了这一事件。

休曾经写信给罗斯酒店，但没有得到答复。他很为自己的朋友担心，但什么忙也帮不上。

他急忙打开了那封信。信是从医院寄来的，请休前往探视。信的末尾写着：“无论如何不要把我的地址告诉别人。”

到底出了什么事？两个月以前托尼奥还健健康康的，怎么会一下子出现在公立医院里？休心里十分不安。只有穷人才会去医院，那里很恐怖，很不卫生。如果花得起钱，任何人都会让医生和护士到家里看病，就连做手术也这样。

休又困惑又担心，立刻起身赶往医院。他在一间黑暗的病房里找到了他，这里没有任何设备，三十张病床一个紧挨着一个。他姜黄色的头发被剃光了，脸上和头部伤痕累累。“我的上帝！”休说，“你是被车撞了吗？”

“让人给打了。”托尼奥说。

“怎么回事？”

“几个月前我在罗斯酒店外面的街上被人袭击。”

“我估计你是遇到打劫的了。”

“是的。”

“你伤得不轻啊！”

“实际情况还不是那么糟。手指断了一根，脚踝裂了，此外都是割伤和瘀伤，到处都是。不过现在我已经差不多好了。”

“你应该早点儿跟我联系。我们得把你从这儿弄走。我要给你派个医生，安排一名护士照顾你。”

“不用了，谢谢，老伙计。非常感谢你的慷慨，但钱不是唯一的原因，我待在这儿更安全。除了你以外，只有一个人知道我在这儿，是我信任的一个同事，他给我带牛排和白兰地过来，还有来自科尔多瓦的消息。我希望你没告诉别人你要到这儿来。”

“连我妻子也没告诉。”休说。

“那好。”

托尼奥从前的鲁莽性格已经消失，但事实上他又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可你不能在医院里待一辈子，躲避街上的歹徒啊。”

“袭击我的人不仅仅是歹徒，皮拉斯特。”

休摘下帽子，坐在床沿上。他不去理会旁边床上的男人断断续续的呻吟。“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说。

“不是一般的抢劫。他们拿走了我的钥匙，开门进了我的房间。值钱的东西都没拿，但拿走了所有跟《泰晤士报》要发表的文章有关的文件，包括证人签字的宣誓书。”

休大为惊骇。想到皮拉斯特安静大厅里进行的一笔笔完美可敬的交易，可能跟街头暴力，跟眼前这张被打得不成样子的脸有某种联系，心里不禁一阵发冷。“听上去好像银行跟这事儿有关！”

“不是银行，”托尼奥说，“皮拉斯特银行的确势力不小，但我不相信它能策划出科尔多瓦的一桩桩谋杀。”

“谋杀？”真是越说越恐怖了，“谁被谋杀了？”

“所有的证人，他们的姓名和地址都写在那份被从酒店房间偷走的宣誓书上。”

“我简直不敢相信。”

“我还算幸运，还活着。我想，如果不是谋杀案在伦敦比在老家更会受到彻底调查的话，当时他们完全可以把我杀掉，他们也害怕惹出乱子。”

休愣在那里，想到那些人是因为皮拉斯特银行发行的债券被谋杀的，他感到头昏目眩，心生反感。“可这一切的背后指使到底是谁？”

“米奇·米兰达。”

休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说：“我不喜欢米奇，这你知道，但我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来。”

“圣玛丽亚铁路对他来说至关重要，有了铁路，他们家族就会成为那片土地上的第二大势力。”

“我知道，我也相信米奇会不惜耍出任何手腕达到自己的目的，但他不是杀人犯。”

“是的，他就是杀人犯。”托尼奥说。

“别胡说了。”

“这我很清楚。我总是装作若无其事——实际上我真是太愚蠢了，一直没有把他看透。但这是因为他那恶魔般的魅力。有段时间他让我觉得他是个朋友。可事实上，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在学校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托尼奥在床上挪动了一下。“十三年前的那个下午，彼得·米德尔顿在主教林边的水塘里溺死了，我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休像是被电了一下，这些年来他经常想起这件事。彼得·米德尔顿游泳游得很好，不可能遭遇意外淹死在水里。长久以来他一直觉得这里面有人捣鬼。也许他终于要了解事情的真相了。“说下去，伙计，”他鼓励道，“我想知道这件事。”

托尼奥犹豫了一下。“你能让我喝点儿酒吗？”他说。床边的地板上放着一瓶马德拉白葡萄酒，休往杯子里倒了一点儿。托尼奥啜饮着，休的思绪又回到了那闷热的天气，水塘上纵横交错的岩石，以及那冷冽的池水中。

“他们告诉验尸官，彼得在游泳时遇到意外。没人提到当时是爱德华一次次把他的脑袋往水里按。”

“这些我也知道，”休打断他，“我从开普殖民地收到一封‘驼峰’卡米尔的信。他当时在水塘的另一头看见了，但他后来离开了，不知道接着发生了什么。”

“当时就是这样。你跑掉了，‘驼峰’也跑了，留下的只有我、彼得、爱德华和米奇。”

“我离开后发生了什么事？”休急切地说。

“我朝爱德华扔了一块石头。打得很准，击中了他的额头，打出了血。他不再折磨彼得了，立刻过来追我，我马上就爬上了采石场，想甩掉他。”

“爱德华腿脚不灵光，那时候就是。”休插了一句。

“没错。我把他甩开了一大截，半路上我往后看了一眼。米奇在继续欺负彼得，彼得只得游到边上，想从水里上来，但米奇来回把他的头往水里按。我只看了他们短短一会儿，但看得很清楚。然后我就继续往上爬。”

他又抿了一口酒。“当我到了采石场的边上，又回头看了一眼。爱德华还在追我，但远远落在后面，我有足够的时间喘口气。”托尼奥停顿了一下，满是疤痕的脸上掠过一丝憎恶的神情，“这时候，米奇跟彼得都在水里。我看得一清二楚，就像深深印在我的脑子里一样，仿佛昨天才发生的——米奇把彼得按在水里不让他露头。彼得两手乱拍，可米奇把彼得的头夹在胳膊下面，彼得无法挣脱。米奇把他淹死了。这绝对毫无疑问，简直就是谋杀。”

“我的上帝。”休低声叹了一口气。

托尼奥点了点头。“现在想起来我还浑身不舒服。我盯着他们，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爱德华快要抓住我了。彼得不再使劲拍水，只是有气无力地挣扎着，这时爱德华到了采石场边上，我又得继续跑了。”

“原来彼得是这么死的。”休感到惊骇不已。

“爱德华在林子里追了我一会儿，但马上就没劲儿了，接着我就看见了你。”

休想起当时十三岁的托尼奥穿过主教林的情景，他赤裸着，浑身精湿，手里拿着衣服边走边哭。回忆又把那天遭受的震动和痛苦一并带了出来，他得知自己的父亲去世了。“但你为什么一直不把真相说出来呢？”

“我怕米奇，怕他像对待彼得那样杀了我。我一直怕他啊——看我现在的样子！你也要提防着点儿。”

“我会的，别担心。”休沉思着，“你知道，我认为爱德华和他母亲并不知道真相。”

“你为什么这么说？”

“他们没有理由包庇米奇。”

托尼奥有些怀疑说：“爱德华可能这么做，为了友谊。”

“有可能，但我觉得他也只能保密一两天。不管怎么说，奥古斯塔知道，他们说的那套设法挽救彼得的故事是编造出来的。”

“她是怎么知道的？”

“我母亲跟她说的，我母亲是听我说的。这就意味着奥古斯塔参与了掩盖真相的事。我相信奥古斯塔会为了她儿子撒下弥天大谎，但不会为米奇这么做。那时候她还不认识他呢。”

“那你认为当时发生了什么？”

休皱起了眉头。“可以想象一下。爱德华扔下你回到水塘，看见米奇把彼得的尸体从水里拖出来。爱德华一到，米奇就说：‘你这个笨蛋，你把他杀了！’记住，爱德华一直没看见米奇把彼得的脑袋按在水里。米奇造出一副假象，好像彼得被爱德华折腾得没了力气，再也游不动了，接着溺水而死。‘那我该怎么办？’爱德华问。然后米奇说：‘别着急，我们就说发生了意外。我们跟别人说你跳到水里想救他。’米奇从此把自己的罪行掩盖起来，让爱德华和奥古斯塔永远感激他。这样说得通吧？”

托尼奥点了点头说：“天哪，你说得真对。”

“我们应该向警方报案。”休愤怒地说。

“这能达到什么目的呢？”

“你是一桩谋杀案的证人，就算这桩案子发生在十三年前也没有任何区别。米奇必须受到控告。”

“你大概忘了，米奇有外交豁免权。”

休的确没有想到这一点。作为科尔多瓦部长，米奇不会在英国受到审判。“那也能让他丧失名誉，被送回老家。”

托尼奥摇了摇头。“我是唯一的证人。米奇和爱德华两人都坚持另一个说法。再说，大家都知道，米奇家族和我们家在老家那边是不共戴天的对头。就算这件事发生在昨天，我们都无法说服任何人相信。”托尼奥停顿了一下，“但你倒是可以告诉爱德华，他不是杀人凶手。”

“我觉得他也不会相信我。他会怀疑我要挑拨他跟米奇的关系。我可以告诉另一个人。”

“谁？”

“大卫·米德尔顿。”

“为什么？”

“我觉得他有权知道他弟弟是怎么死的，”休说道，“他在坦比公爵夫人的舞会上质问过我。实际上，他很粗鲁，但我当时说，如果我知道真相，就一定会告诉他，以自己的荣誉担保。今天我就去见他。”

“你认为他会报警吗？”

“我想他会明白报警毫无意义，就像我们刚才说的那样。”突然之间，这单调的医院病房，还有这很久以前发生的谋杀让休感到十分压抑。“我该去上班了。”他站了起来，“我要当上银行的股东了。”

“恭喜你啊！我相信这是你应得的。”托尼奥立刻显出很有指望的样子，“你能停止圣玛丽亚建铁路的事儿吗？”

休摇了摇头。“很抱歉，托尼奥。尽管我非常讨厌这个项目，可我实在爱莫能助，现在爱德华已经跟格林伯恩银行达成交易，共同发行债券。两家银行的股东已经认可，正在制定合同。恐怕我们已经输了。”

“真见鬼。”托尼奥垂头丧气地说。

“你们家必须找到其他办法对抗米兰达家族。”

“我担心没人阻挡得了他们。”

“真抱歉。”休重复道。他脑子里又冒出了一个新的想法，让他困惑地皱起了眉头，“你知道，你刚为我解开了一个谜团。我原来一直不明白彼得游泳游得那么好，为什么还会淹死。现在，你的答案却带出一个更大的谜。”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想想看，彼得在那儿游得好好的；爱德华把他的脑袋往水里按，不过是出于一般的恶作剧，我们都跑了，爱德华就追——接着，米奇就下手残忍地杀害了彼得。这跟前面的事毫无关系。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彼得做了什么错事？”

“我明白你的意思。的确，这么多年我也一直困惑不解。”

“米奇·米兰达谋杀了彼得·米德尔顿……但这是为什么呢？”

第五章    七 月

1

宣布约瑟夫获得贵族封号的那天，奥古斯塔自豪得就像一只下了金蛋的母鸡。米奇像往常一样来喝下午茶，进屋后发现客厅里人头攒动，大家都来祝贺她当上了怀特海文伯爵夫人。她的管家哈斯特德一脸得意，找到机会就来一句“尊贵的夫人”。

她太了不起了，米奇想。看着人们一个个像花园里的蜜蜂一样围着她转，实在让人赞叹不已。她像一位将军一样筹谋了整个战役。曾一度有传言说本·格林伯恩将获得封号，但这一切都被报刊掀起的一股猛烈的反犹情绪推翻了。就连对米奇奥古斯塔也不肯承认，是她背后操纵了那些报道，但他对此确信无疑。她在某些地方很像米奇的父亲：老爹也这样冷酷而果断。但奥古斯塔更聪明。岁月流逝，米奇对她的赞慕之情与日俱增。

奥古斯塔智慧过人，唯一击败过她的是休·皮拉斯特。这实在令人吃惊。他就像花园里顽固的野草一样，难以根除，你不停地把他踩倒，可他还会一次次立起来，甚至立得比原来更直、更强壮。

幸好休无法阻止圣玛利亚的铁路项目。米奇跟爱德华联合起来，让休和托尼奥无法招架。“顺便提一句，”米奇喝茶时对爱德华说，“你什么时候跟格林伯恩银行签订合同？”

“明天。”

“好极了！”这项交易终于做成了，现在米奇该松口气了。这件事已经拖了半年之久，老爹现在每个星期拜都要发来两封电报，气急败坏地追问他什么时候能拿到钱。

这天晚上，爱德华和米奇在考斯夜总会一起吃饭。用餐时每隔几分钟就有人过来向爱德华表示祝贺。当然，有朝一日他会继承这个封号的。米奇很是高兴。他与爱德华和皮拉斯特一家结交，是他取得所有成就的关键。皮拉斯特家族的声望越高，米奇的权势也就越大。

晚饭后他们到了吸烟室。他们是最早的食客之一，因此他们可以暂时独占这个房间。“我得出一个结论，英国人都害怕他们的妻子，”两个人点燃雪茄时，米奇说道，“伦敦的夜总会现象就说明了这一点。”

“见鬼，你说的是什么啊？”爱德华说。

“你往四周看看。”米奇说，“这地方跟你家里几乎一模一样。昂贵的家具，随处可见的仆人，毫无味道的吃食和不加限制的饮品。我们可以在这儿享用三餐，收取邮件，阅读报纸，小睡一会儿，如果喝醉了不能坐出租马车回家，我们甚至可以找张床铺睡上一宿。英国人的夜总会跟他们家庭之间的唯一区别，就是夜总会里面没有女人。”

“这么说，你们科尔多瓦没有夜总会对吧？”

“当然没有。根本没人去。如果一个科尔多瓦男人想醉酒，打牌，听政治上的小道消息，谈论妓女，随意吸烟打嗝放屁，他待在家里就可以随便做，要是他的妻子冒傻气反对他，他就抽她嘴巴，一直抽得她不敢再犯，可英国绅士太怕老婆，要想找乐子就必须离开家到外面去。这就是为什么这儿有这么多夜总会。”

“你好像不怕蕾切尔。你把她甩了，对吧？”

“把她送回她娘家了。”米奇轻描淡写地说。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但他不想把真相告诉爱德华。

“别人会注意到她不再参加部里的活动了。他们不会议论吗？”

“我告诉他们，说她健康状况不佳。”

“可所有人都知道她要开一所医院，让那些未婚妇女生孩子。这都成了公开的丑闻。”

“这也无所谓。大家都同情我，找了这么个难对付的妻子。”

“你会跟她离婚吗？”

“不。那丑事就该闹大了。外交官不能离婚。我恐怕只能跟她拖着，当一天科尔多瓦部长就拖一天。感谢上帝，她离开前没有怀孕。”她没怀孕实在是个奇迹，他想。也许她生不了孩子。他朝侍者招了招手，要了白兰地。“既然说起妻子，艾米莉现在怎么样了？”他试探地说。

爱德华显得有些尴尬。“就像你跟蕾切尔一样，我也很少见到她。”他说，“你知道我前一段时间在莱斯特郡买了一幢乡间别墅，她现在一直待在那儿。”

“这么说，我们两个又成了单身汉。”

爱德华笑了。“咱们一直就没有改变过，你说是吧？”

米奇扫了一眼对面空荡荡的房间，看见索利·格林伯恩笨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不知为什么，一见到他，米奇就感到有点儿紧张，这太奇怪了，因为索利是整个伦敦最温和无害的人。“又有个朋友向你祝贺来了。”米奇说，看着索利朝爱德华走过来。

等索利走近了，米奇才看出他惯常的那副慈眉善目的表情不见了。相反，他看上去十分气愤，这很少见。米奇直觉地意识到一定是圣玛利亚铁路生意出了问题。他告诉自己，别像个老太婆似的瞎担心。但索利从来不生气的……

内心的焦急让米奇呆呆地显出一副友善的样子。“你好索利，老伙计，过得怎么样，金融界的大天才？”

但索利对米奇不感兴趣。他连米奇的问候都不搭理，粗鲁地用他宽阔的后背对着米奇，去跟爱德华说话。“皮拉斯特，你真是个该死的无赖。”他说。

米奇又惊讶又恐惧。索利和爱德华即将签署那份生意，这实在太糟糕了——索利从来没有跟人吵过架。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爱德华也跟米奇一样困惑：“你说的是什么鬼话，格林伯恩？”

索利满脸通红，几乎说不出话来。“我发现了，是你跟那个给你当妈的巫婆，暗地里鼓捣出《论坛》上的那些肮脏不堪的文章。”

糟糕，大事不好！米奇暗暗叫苦，沮丧至极。这简直是大祸临头。尽管他没什么证据，但心里一直怀疑奥古斯塔掺和了这件事——可索利究竟是怎么发现的呢？

爱德华也一样不明就里：“到底是谁把这些恶心的东西灌到你那肥脑袋里的？”

“女王的宫廷女侍是你母亲的一个密友。”索利回答说。米奇猜他说的是哈里特·莫尔特，奥古斯塔利用某种手段控制了她。索利接着说，“是她把内情泄露出来的——她跟威尔士亲王说了。我刚刚见过他。”

索利一定是气疯了，否则不会如此轻率地把跟皇室的私人谈话说出来，米奇想。一个老实人被逼急了就会这样。他看不出有什么办法平息这种争吵——显然它不会在明天签订合同之前平息下来。

他急忙给他们两人降温。“索利，老伙计，你也不能确定这是真的——”

索利转过身对着他。他的眼睛鼓鼓的，满脸是汗。“我不能？可我看了今天的报纸，约瑟夫·皮拉斯特获得了预期授予本·格林伯恩的贵族封号！”

“就算那样，也——”

“你能想象这对我父亲意味着什么吗？”

米奇开始明白索利为何突然撕下了和善的外衣。原来他并非为他自己发火，而是为了他的父亲。本·格林伯恩的祖父早年带着一批皮货从俄罗斯来到伦敦，口袋里只揣着一张五英镑的钞票，脚上的靴子也磨出了洞。对本·格林伯恩来说，在上议院占有一席之地是被英国社会接受的终极标志。毫无疑问，约瑟夫也期望以一袭爵位为其职业生涯增光添彩——他的家族同样凭借各种努力步步繁荣——但这件事对犹太人来说更为重要。格林伯恩获封贵族，不仅是他个人、他整个家族的成功，更是全英国犹太社团的荣耀。

爱德华说：“如果你是犹太人，那我也没有办法。”

米奇立刻插了进来：“你们两个别让父母之间的事情伤了和气，毕竟你们还要合伙干一件大买卖——”

“别在这儿装傻了，米兰达，”索利凶狠地说，吓得米奇往后一缩，“忘了你那圣玛丽亚铁路吧，也别想跟格林伯恩银行做任何生意。我们的股东要是知道了这事儿，就再也不会跟皮拉斯特银行打交道了。”

看着索利离去的背影，米奇喉咙涌上一阵咸涩。平常相处，实在容易忽视这些银行家手中的势力，尤其是这个其貌不扬的索利。可碰上他发起火来，说句话就能让米奇的全部希望化为泡影。

“这个傲慢的浑蛋，”爱德华有气无力地说，“典型的犹太人做法。”

米奇真想让他闭嘴。没有这笔交易，爱德华不会怎么样，可米奇就别想活了。让老爹失望，他就得找个人撒撒气，米奇将首当其冲受到他的惩罚。

难道真的没有希望了吗？他忍着糟糕的心情，开始盘算是否有什么办法能阻止索利取消这笔交易。什么办法呢？如果有办法，也必须尽快实施，一旦索利把他知道的事情告诉格林伯恩家族的其他人，他们所有人就会合力反对这档生意。

能不能说服索利呢？

米奇要试一试。

他一下子站起来。

“你要去哪儿？”爱德华说。

米奇决定不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爱德华。“去打牌室，”他回答说，“你不想去玩玩？”

“想啊，走吧。”爱德华从椅子上站起来，两个人走出了房间。

在楼梯口米奇转身往厕所那边，说了句：“你先上去吧，我随后就到。”

爱德华往楼上走去。米奇走进衣帽间，抓过他的帽子和手杖，转身冲出前门。

他朝帕尔马尔街的两头看着，生怕索利消失不见了。时间已是黄昏，一盏盏煤气灯已经亮了起来。米奇四下看了一遍，哪儿也没有索利的影子。然后，他在一百码以外发现了他，那硕大的身形套着晚礼服和一顶礼帽，正一摇一晃地快步朝圣詹姆斯大街走去。

米奇追了上去。

他要跟索利解释这条铁路对他、对科尔多瓦多么重要。他要说，如果索利取消它，就是在拿奥古斯塔的所作所为惩罚数以百万计的贫困农民。索利心肠软，如果想法让他冷静下来，就有可能说服他。

他说过他此前刚刚跟威尔士亲王见过面。这就是说他还没来得及把从亲王那里听来的秘密，说奥古斯塔策划了报章上的反犹宣传这件事告诉别人。夜总会里没人听到这次争吵，吸烟室除了他们三个，再没有别人。很有可能，本·格林伯恩现在还不知道是谁把他的贵族爵位骗走了。

当然，真相最终会大白于天下，亲王还会告诉其他人。但明天就要签合同了。如果秘密能保留到那个时候，也就万事大吉了。签过合同后，哪怕格林伯恩和皮拉斯特两个银行一直吵到世界末日也无所谓，反正老爹能修他的铁路了。

帕尔马尔街拥挤不堪，有妓女、进出夜总会的男人、沿街点燃煤气灯的灯夫，以及川流不息的私家马车和出租马车。米奇紧赶慢赶，十分费力，心里也一直在打鼓。索利转身进了一条小街，朝着他家所在的皮卡迪利大街的方向走。

米奇紧随其后，这条小街不那么拥挤，米奇跑了起来。“格林伯恩！”他喊着，“等一等！”

索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显得气喘吁吁。他一见来人是米奇，便掉头就走。

米奇抓住他的胳膊。“我一定要跟你谈谈！”

索利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说不出话来。“把你该死的手拿开。”他喘着粗气说了一句，挣脱了米奇继续往前走。

米奇紧追两步，又用手抓住他。索利想抽回自己的胳膊，但这次米奇死抓住不放。“听我说！”

“我让你离我远点儿！”索利恶狠狠地说。

“哪怕就一分钟，该死的！”米奇生气了。

但索利就是不肯听。他狠命挣了几下，甩掉米奇的纠缠，转身走开。

走了几步，他就到了要过街的地方，不得不在路边停下，等待一辆飞快的马车通过。米奇抓住这个机会说句话。“索利，冷静一点儿！”他说，“我只不过想跟你讲讲道理！”

“见鬼去吧！”索利喊道。

路上没车了。为了不让索利再次脱身，米奇抓住了他的翻领。索利使劲挣脱，但米奇紧抓不放，嘴里喊着：“你听我说！”

“放开我！”索利腾出一只手，一拳打在米奇的鼻子上。

这一拳打得很疼，米奇嘴里一阵咸腥。他一下子发起怒来。“你这个浑蛋！”他叫了一声，放开索利的外衣出手回击，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索利转身往街心走去。就在这时他们看见一辆马车朝这里冲了过来，速度非常快。索利往后跳了一步，免得被车撞倒。

米奇看见机会来了。

如果索利死了，米奇也就没有麻烦了。

来不及再估算输赢，也没有犹豫的余地了。

米奇在后面狠命推了一把，把索利推到路中央那几匹马的前面。

车夫惊叫着拉紧缰绳。索利绊了一下，眼睁睁看着几匹马冲上他的头顶，他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惨叫。

在这凝固的瞬间，米奇眼前闪过那猛冲过来的马，沉重的车轮，惊惶失措的车夫，还有索利那巨大而无力的身体，平坦仰面躺在马路上。接着，几匹马踏在了索利的身上。米奇看见那肥胖的身体在铁蹄重重的踩踏下扭曲着、翻滚着。

前左侧的车轮随即狠狠轧过索利的脑袋，让他一下失去了知觉。紧接着，后面的轮子辗了过来，像碾压蛋壳一样压碎了他的头骨。

米奇转身走开，他恶心得想吐，但他极力控制住这种冲动。接着他浑身打着颤，两腿虚弱无力，只好倚靠在墙上。

他强迫自己去看躺在路上一动不动的尸体。索利的脑袋被碾碎，面目全非，鲜血和其他东西涂了一地。他死了。

这下米奇得救了。

本·格林伯恩最好永远不要知道奥古斯塔背后对他搞了什么鬼；那项交易会继续进行；铁路会最终建成；米奇会成为科尔多瓦的大英雄。

一丝热乎乎东西流在嘴唇上，他的鼻子在流血。他掏出手帕擦了擦。

他又朝索利看了一眼。你一生就发过这么一次脾气，但这就要了你的命，他想。

他左右看了看煤气灯照亮的街道。周围什么人都没有，只有那个马车夫看见了发生的一切。

那马车歪斜着向前冲了三十码，停了下来。车夫跳下车，有个女人从车厢窗户里探出头来。米奇转身快步朝帕尔马尔大街的方向走去。

一会儿他就听见车夫在后面喊他：“喂！你站住！”

他走得越来越快，头也不回地拐过街角，上了帕尔马尔街，转眼间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上帝，我成功了，他想。现在他眼前不再出现那碾压变形的尸体，那阵恶心的感觉过去了，代之以胜利的喜悦。敏捷的思维加上大胆的行动，让他克服了又一个障碍。

他三步两步跑上夜总会的台阶，幸运的话，谁也不会注意他的缺席。他这样希望着，不承想运气不佳，走进前门时恰好撞见了正往外走的休·皮拉斯特。

休向他点点头，说：“晚上好，米兰达。”

“晚上好，皮拉斯特。”米奇说着进了门，暗暗咒骂了一句。

他走进衣帽间。他的鼻子挨了索利一拳，有些发红，此外只是身上显得皱巴巴的。他整了整衣服，捋了捋头发。他心里琢磨着休·皮拉斯特。如果休没在那个错误的时刻出现在门口，就没有人知道米奇离开过夜总会了——他只出去了几分钟。但这真的很要紧吗？没人会怀疑米奇杀死了索利，如果他们非要怀疑，他离开夜总会几分钟也不能证明什么。不过，他因此没有了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这让他心烦意乱。

他把两手彻底洗了洗，急忙登上楼梯，进了棋牌室。

爱德华已经开始玩百家乐了，桌上还有个空位子。米奇坐下来。谁也没提他刚才不在的事儿。

他抓了一手牌。“你看着有点儿晕晕乎乎的。”爱德华说。

“是啊，”他平静地说，“我觉得今晚的鱼汤可能不太新鲜。”

爱德华朝一个侍者招了招手：“给这位拿一杯白兰地过来。”

米奇看着手里的牌。他抓到一张九和一张十，这手牌太好了。他赌上一个沙弗林金镑。

今天他绝对不会输。

2

休在索利死后的第三天去看望梅茜。

她独自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一身丧服穿戴齐整，在皮卡迪利大街的这座豪宅的客厅里显得十分渺小，毫不惹人注意。她的脸上带着悲伤，似乎彻夜未眠。休感到十分心疼。

她扑在他的怀里，难过地说：“唉，哪儿还能找到他这么好的人啊，休！”

听她这么一说，休已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在这以前他一直被强烈的震惊攫住，哭不出来。索利就这样悲惨地死去了，休觉得他比任何人都不该拥有这种可怕的命运。“他身上不带任何恶的东西，”他说，“他好像不具备这种能力。在我认识他的十五年里，从不记得他哪怕有一次对谁不好。”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梅茜伤心地说。

休犹豫着。就在几天前，他从托尼奥·席尔瓦那里知道是米奇·米兰达多年前杀害了彼得·米德尔顿，正因为如此，休不禁怀疑是米奇以某种方式造成了索利的死亡。警方正在寻找一个穿着讲究的男人，他在索利被马车轧死之前正在与之争吵。休在索利死亡前后看见了米奇走进考斯夜总会，所以他当时肯定就在附近。

但他没有动机，情况正好相反。索利正准备启动圣玛丽亚铁路的协议，大得米奇的欢心。他怎么可能会杀掉自己的恩人呢？休决定先不把自己没有根据的怀疑告诉梅茜。“看来这的确是个可悲的意外。”他说。

“那个车夫认为索利是被推到车轮下的。如果那个目击者没有罪，他为什么要逃跑呢？”

“他可能打算抢劫索利，反正报纸上就是这么说的。”这几天报上刊登的都是这件事。整个事件的确耸人听闻，一位出色的银行家、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突遭恐怖之死。

“打劫的人难道会穿晚礼服？”

“当时天已经黑了。车夫可能看不清那人到底穿了什么衣服。”

梅茜放开休的怀抱，重又坐了下来。“如果你再稍稍等一等，你就会跟我结婚，不会娶诺拉了。”她说。

她的坦率让休吃了一惊。当他听到新闻时，脑子里瞬间也闪过同样的想法，但他为此感到羞愧。梅茜就是这样，她总是把他们两个人的共同想法坦率地说出来。这让他不知如何应对，只得随口开了一个愚蠢的玩笑。“如果皮拉斯特家的娶了一个格林伯恩家的人，看上去不太像联姻，倒像是银行合并。”

她摇了摇头说：“我算不上是格林伯恩家的人。索利的家人从未真正接受过我。”

“你是肯定能继承银行的一大笔财产的。”

“我什么也继承不了，休。”

“但这是不可能的！”

“这是真的。索利自己没什么钱，他父亲每月给他一笔不小的津贴，但从来没有给他任何资产，就因为我。就连房子也是租的，我有自己的衣服、家具和珠宝，所以我倒不会饿死，但我不是银行的继承人，小伯蒂也不是。”

休很惊讶，也很愤怒，竟然有人对梅茜如此吝啬卑劣。“这老家伙连你的儿子也不负责赡养？”

“他一便士也不给，今天早上我跟公公谈过了。”

这对她太不公平了，作为她的朋友，休都觉得备受侮辱。“真是太可耻了。”他说。

“倒也算不上，”梅茜说，“我给了索利五年的幸福，作为回报，我得到了五年上流社会生活。我可以回归正常。我要卖掉首饰，把钱做投资，靠这份收入平静地过日子。”

这让人很难接受。“你要回你父母那里，跟他们一块住？”

“回曼彻斯特？不，我觉得我不会退那么远。我要留在伦敦。蕾切尔·鲍德温为未婚母亲开了一家医院，我可以跟她一块工作。”

“蕾切尔的医院受到不少非议，人们都觉得很不光彩。”

“那就更适合我这种人了！”

休还在为本·格林伯恩如此虐待自己的儿媳感到伤心，也十分着急。他打定主意去跟格林伯恩谈谈，让他改变主意。但他不想预先把这个想法告诉梅茜，省得她希望过高，最后再失望。“先别立刻做任何决定，好吧？”他劝说道。

“哪种决定呢？”

“比如，不要搬出这幢房子。格林伯恩可能会没收你这些家具。”

“我不会的。”

“你还要有个自己的律师，为你争取权益。”

她摇摇头。“我不再是招呼律师就像叫个仆人的那种有钱人了。我得算计开支。除非我确信自己被骗了，否则不会去找律师。我不认为我会出那种事。本·格林伯恩并非不诚实，他只是态度强硬，很冷酷。他竟生出像索利这样好心肠的人，真挺了不起的。”

“你看问题很达观。”休说，这份勇气让他十分佩服。

梅茜耸了耸肩。“我自己的经历也很奇特，休。我十一岁的时候穷困潦倒，十九岁却腰缠万贯。”她摸了一下手指上戴的戒指，“这颗钻石价值连城，也许我母亲一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多钱。我操办了全伦敦最好的社交聚会，我见过各类名人显要，也跟威尔士亲王跳过舞。我没什么遗憾，除了你娶了诺拉这件事。”

“我很喜欢她。”他不太让人信服地说。

“你很生气，因为我没跟你搞婚外情，”梅茜冷酷地说，“那时候你心急火燎地想释放一下。你选择了诺拉，是因为看见她让你想起我。但她不是我，而你现在也不幸福。”

休像挨了一击，不禁畏缩了一下。这些话简直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你一直不喜欢她。”他说。

“你可以说是我嫉妒，这也许不错，但我还是要说，她从来没有爱过你，她嫁给你是为了你的钱。我敢打赌，你自打结婚那天起就发现了这一点，我说得对不对？”

休想起诺拉拒绝每周做爱多过一次的事儿，可一见休给她买了礼物，马上就改变了态度。他心里很不舒服，把头扭到一边。“她一直缺吃少穿，所以特别讲究物质利益也不奇怪。”

“她可没像我那么缺吃少穿，”梅茜轻蔑地说，“你不是也因为没钱才退的学吗？休，贫穷不能成为错误价值观的借口。天底下穷人多的是，可他们知道爱和友谊远比财富更重要。”

她的轻蔑态度让休不得不自卫。“她没你想象中那么糟糕。”

“不管怎么说，你并不幸福。”

休很是困惑，只得退守到他所坚信的正确概念上。“反正我已经跟她结婚了，我不会离开她的，”他说，“这就是结婚誓言的意义所在。”

梅茜含着眼泪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梅茜赤身裸体的样子在休的眼前突然一闪，看见她四周长满雀斑的乳房，还有腹股沟浓密的金红色毛发，他真希望收回他这几句高调的话。无奈之中，他站起来准备走。

梅茜也站了起来。“谢谢你能来，亲爱的休。”她说。他本打算跟她握握手，却弯下身去吻她的脸颊，然后不知为什么，他发现自己吻的是她的嘴唇。这是一个温柔的吻，持续了很长一会儿，几乎摧毁了休的意志力。但最后他还是直起身来，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屋子。

皮卡迪利大街几码之外的另一座宫殿般的建筑就是本·格林伯恩的宅邸。看望了梅茜之后，休就径直奔那儿去了。他很高兴自己能有件事做，让他摆脱心里那些纷乱纠结的念头。他进门求见这个老家伙。“就说我有十分要紧的事。”他对管家说。他在前厅里等着，发现这里的所有镜子都被蒙上了。他猜想这是犹太哀悼仪式的一部分。

梅茜让他失去了平静。他一看到她，心里就充满了爱和渴望。他知道，没有她，他永远无法真正幸福。但诺拉是他的妻子，她在梅茜拒绝了他以后走进他的生活，给他带来了温暖和亲情，因此他就娶了她。如果打算以后改变主意，那在婚礼仪式上做出承诺又有什么意义呢？

管家带休进了书房。刚有六七个人从里面走出来，屋里只剩下本·格林伯恩一个人。他没有穿鞋，坐在一张简单的木凳子上。桌子上堆满了招待来客的水果和糕点。

格林伯恩六十开外——索利是晚生的孩子——显得又苍老，又疲倦，但并没有悲伤流泪的样子。他站了起来，像往常一样腰背挺直，跟休握了握手，然后摆手让休坐在另一张凳子上。

格林伯恩手里拿着一封以前的信。“你听着，”他开始读起来，“亲爱的爸爸，我们这儿新来了一个拉丁语教师，格林牧师，我的进步很快，上周每天都是满分。沃特福德在扫帚柜里抓到一只老鼠，他正在训练它从他手上吃东西。这里吃的太少了，你能给我送个蛋糕来吗？爱你的儿子所罗门。”他把信折起来，“这是他十四岁时写的。”

休看出格林伯恩十分悲伤，尽管他极力控制着自己。“我记得那只大老鼠，”他说，“它咬掉了沃特福德的食指。”

“我多想让那些年月从头再来啊。”格林伯恩说。休看到老人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我差不多是跟索利交往最久的朋友了。”休说。

“的确。他一直很欣赏你，你们小的时候就是。”

“我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但他总是想到别人好的一面。”

“他心肠太软了。”

休不想沿着这个路子谈下去：“我到这儿来不只是作为索利的朋友，同时我也是梅茜的朋友。”

格林伯恩的脸一下子僵硬了，悲伤的表情消失了，又变成了一个十分滑稽、直挺挺的普鲁士人。休实在弄不清怎么会有人讨厌像梅茜这样美丽又充满乐趣的女人。

休接着说：“我在索利之后认识的她，我自己也爱上了她，但索利赢得了她。”

“相比之下，他更富有。”

“格林伯恩先生，请容许我坦言相告。梅茜的确身无分文，要找个有钱的丈夫。但在她跟索利结婚后，她信守住了自己一方的誓约。对他来说，她是个很好的妻子。”

“她也得到了奖励，”格林伯恩说，“她享受了五年的阔太太生活。”

“有趣的是，她也是这么说的。但我觉得这并不够。小伯蒂以后怎么办？想必你不会丢下你的孙子，让他挨饿受冻吧？”

“孙子？”格林伯恩说，“休伯特跟我没有血缘关系。”

休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似乎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将要发生。就像噩梦中的那种极度可怕，却又说不出来的感觉。“我听不懂，”他对格林伯恩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女人嫁给我儿子的时候已经有了身孕。”

休惊得止住了呼吸。

“索利知道，他知道孩子不是他的，”格林伯恩继续说，“他违背了我的意志，仍把她娶进家门，我再说什么也就多余了。外人一般不知道这件事，当然，我们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保守秘密，但现在没必要再——”他停了一下，使劲忍了忍才接着说，“他们婚礼后就去世界各地旅行。那孩子生在瑞士，他们对外虚报了出生日期，两年后他们回家的时候，已经很难看出那孩子比他们说的要大四个月。”

休感到自己心脏几乎停跳了。他必须问个问题，但他害怕问题的答案。“谁——谁是孩子的父亲？”

“她从来不说，”格林伯恩回答，“索利也一直不知道。”

但休知道。

这孩子是他的。

他紧盯着本·格林伯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要跟梅茜谈谈，让她说出真相，他知道她一定会证实他的直觉。她从未滥交，尽管外表上带有这种错觉。他引她上床的那次，她还是个处女。是他让她怀上了孕，第一晚就怀上了。奥古斯塔接着耍手段把他们分开，梅茜继而嫁给了索利。

她甚至给小宝宝取名“休伯特”，这跟“休”这名字何其相近。

“的确，这件事很令人震惊。”格林伯恩说，他看见休惊愕的样子，误解了其中原因。

我有了个孩子，休心里想。一个儿子。休伯特，又被称作伯蒂。这想法吞噬着他的心。

“不过，我相信你现在该明白，为什么我不希望跟这女人和她的孩子有什么瓜葛，现在，我亲爱的儿子去世了。”

“哦，不用担心，”休心烦意乱地说，“我会照顾他们的。”

“你？”格林伯恩困惑地说，“为什么该由你来关心呢？”

“哦……我现在是他们唯一能依靠的人了，我想。”休支吾着说。

“不要卷到这事儿里头，年轻人，”格林伯恩好心地说，“你还要操心自己的妻子。”

休不想做什么解释，再说他心慌意乱，无法编造任何瞎话，他只想快点儿离开。他站了起来。“我要走了。请接受我最深切的慰问，格林伯恩先生。索利是我所认识的最好的人。”

格林伯恩低了一下头。休离开了他。

到了镜子被遮着的前厅，他从仆人手里接过自己的帽子，走出门去。皮卡迪利大街阳光明媚，他往西进了海德公园，朝肯辛顿自己家的方向走。他本可以叫辆出租马车，但他想花时间考虑考虑。

现在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诺拉是他的合法妻子，但梅茜是他儿子的母亲。诺拉能够照顾自己——当然梅茜也一样可以，但孩子需要父亲。突然之间，如何度过余生这一问题再次摆在面前。

牧师无疑会说，什么东西都没有改变，他应该留在诺拉身边，他是在教堂里迎娶的这个女人。但神职人员有所不知，皮拉斯特家族严格的卫理公会教义对休没有束缚力，他从来就不相信《圣经》会为每一种现代的道德困境提供解决办法。诺拉诱惑他，跟他结婚，不过是出于冷酷的金钱欲望——梅茜说得对——他们之间只有一张纸罢了。跟一个孩子比起来分量实在太轻了——孩子因爱而生，这种力量非常强大，经久不变，足以抵抗多重考验。

接着他又自问，我是不是在为自己寻找借口？难道不是为一种自己明知错误的欲望进行堂而皇之的开脱？

他觉得自己被撕成了两半。

他考虑着事情的可行性。

他没有离婚的理由，但他认为如果他给够了钱，诺拉肯定愿意跟他离婚。然而，皮拉斯特家族会要他从银行辞职，因为离婚这件事实在有辱门庭，绝不能让他继续当股东。他可以另找一份工作，但在伦敦，他和梅茜再也不会受到有头有脸人物的款待，他们结不结婚都一样。估计他们得去国外。不过，去国外的前景十分吸引他，他觉得梅茜也会愿意。他可能会回波士顿，或者去纽约，那里更好一些。他可能永远不会成为百万富翁，但有什么能抵得过跟一直深爱的女人在一起的喜悦呢？

他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家门口。这房子是肯辛顿一排新建的红砖房中的一部分，十分优雅，离他伯母奥古斯塔在肯辛顿戈尔那座极为奢华的宅邸半英里之遥。诺拉应该待在她那过分装饰的卧室里，换衣服准备吃午饭。难道有什么东西妨碍他走进房间，宣布他要离开她吗？

现在他很清楚，自己就想这么做。但这么做对吗？

是孩子让这一切都变了。为了梅茜离开诺拉是不对的，但为了伯蒂离开诺拉就是对的。

他不知道告诉诺拉以后，她会怎么说，但他想象得出她会做出什么反应。他眼前似乎看见她死死地板着脸，听到她那令人不快的尖刻的声音，甚至他能猜出她的措辞：“你挣的那些钱一分也别想拿走。”

奇怪的是，这倒让他铁定了心。如果他想象她会突然伤心得痛哭流涕，或许还让他不忍，但他知道自己的第一直觉是对的。

他走进家门，跑上楼梯。

她正对着镜子，戴上他送给她的那个项坠。这又令他痛苦地想起自己得给她买件首饰才能说服她做爱。

她不等他说话就先开口了。“我有了个消息。”她说。

“等等，我们先——”

但她等不及。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半是得意，半是气恼，“反正，你暂时别想上我的床了。”

看来，要是她不把话说完，他是没有机会插嘴的。“你到底想说什么？”他不耐烦地问。

“不可避免的事情发生了。”

猛然间休猜到了什么，他觉得自己就像被一列火车迎头撞上。一切都晚了，他永远无法离开她了。他感到一种极度的厌恶，一种丧失的苦痛：丧失了梅茜，丧失了他的儿子。

他盯着她的眼睛，那眼睛里带着蔑视的神色，仿佛她已经猜到了他的计划。也许她猜到了。

他强迫自己笑了一下：“不可避免的？”

随后她说出那句话：“我要生孩子了。”

第三部    1890

第一章    九 月

1

约瑟夫·皮拉斯特于1890年9月去世，他在皮拉斯特银行当了十七年的资深股东。在此期间，英国的经济稳步增长，银行也逐渐富裕起来。现在他们差不多跟格林伯恩家族一样富有。约瑟夫留下超过两百万英镑的遗产，其中包括他收藏的六十五个宝石鼻烟盒——每一个代表他生命中的一年——价值在十万英镑，都留给了他的儿子爱德华。

所有家庭成员都把他们的全部资本投在银行业务上，踏踏实实获取百分之五的利息，而普通储户的存款利息通常只有百分之一点五。股东的收入更高，除了投资的百分之五收益，还能通过一个复杂的计算公式分享银行的利润。按照这种分红方式，十年之后，休已经成了半个百万富翁。

举行葬礼的那天早上，休对着剃须镜仔细打量自己的脸，寻找衰老的迹象。他这一年三十七岁，头发已经开始花白，但脸上刮净的胡茬仍是黑色的。眼下正时兴卷曲的小胡子，不知他能不能也留出一副髭须来，让自己显得年轻些。

约瑟夫伯父是幸运的，休这样想着。在他的资深股东任期内，世界金融市场一直保持稳定。只出现过两次小的危机：1878年格拉斯哥市立银行的破产，以及1882年法国大联盟银行的倒闭。两次危机都是英国央行通过暂时将利率提高到百分之六的方式加以遏制，远低于发生恐慌的水平。在休看来，约瑟夫伯父过于将银行的投资压在南美方向上了——但休一直担心的崩盘并未出现，至少在约瑟夫伯父负责的那段时间没有发生。然而，高风险的投资就像把一座摇摇欲坠的房子出租给租户一样，虽然直到房子还在的最后一刻都能收到租金，但当房子塌了，就既没了租金，也没了房子。现在，约瑟夫已经去世，休希望加固一下银行业务，把一部分摇摇欲坠的南美投资抛售出去，或者好好修补一下。

他洗完脸，刮过胡子，便穿上晨衣去诺拉的房间。她正等着他——他们总是在星期五早上做爱。他早就接受了她每周一次的规则。现在她变得非常丰满，脸比以前更圆，不过几乎没什么皱纹，所以看起来仍很漂亮。

但还跟原来一样，他跟她做爱时，闭上眼睛想着的还是梅茜。

有时候他真想把这些全都抛开，但每周五的过场戏还是给他带来了三个儿子，对他们的爱让他分了心：老大取名托比亚斯，是为了纪念休的父亲；老二塞缪尔取的是休叔叔的名字；老三所罗门则是为了纪念索利·格林伯恩。长子托比明年就要在温菲尔德学校上学了。诺拉生孩子没费什么力气，而且一旦他们出生后她就失去了兴趣，休为孩子们付出很多关爱，以弥补母亲对他们的冷淡。

休的那个不为人知的孩子，梅茜的儿子伯蒂，现在十六岁，已经在温菲尔德上了几年学，是奖学金获得者，也是板球队的明星。休为他支付费用，参加学校的毕业典礼，权作自己是孩子的教父。也许这让某些专爱挑刺的人怀疑他就是伯蒂的生身父亲。不过他一直跟索利交好，人人都知道索利的父亲不赡养这个孩子，因此多数人认为休的慷慨大方是为了纪念与索利的友情。

他下床时诺拉问道：“仪式什么时候开始？”

“十一点，在肯辛顿卫理公会会堂。随后在怀特海文宅用午餐。”

休和诺拉仍住在肯辛顿，但有了孩子以后他们就搬进了一座较大的房子。休当时让诺拉自己选，她学着奥古斯塔，选了一座同样华丽、带着暧昧的佛兰芒风格的房子，十分时尚，或者说十分迎合奥古斯塔的房子带动起来的“郊区时尚”。

奥古斯塔一直对怀特海文宅不满意，她希望拥有一座格林伯恩家的那种皮卡迪利宫殿式宅邸。但皮拉斯特家族信奉卫理公会的清教主义，约瑟夫坚持认为怀特海文的房子已经十分奢侈，无论多富有的人都能住。现在这座房子归爱德华所有。也许奥古斯塔可以劝他卖掉，给她买一幢更大的房子。

休下楼去吃早饭，他的母亲已经在那儿了，她跟多蒂昨天从福克斯通赶到这里。休吻了母亲一下，在桌边坐下，她就开门见山地说：“你觉得他真的爱她吗，休？”

休不用问也知道她说的是谁。多蒂二十三岁了，已经跟诺维奇公爵的长子伊普斯维奇子爵订婚。尼克·伊普斯维奇是一个破产公国的继承人，妈妈怕他娶多蒂是为了她的钱，或者说为了她哥哥的钱。

休充满爱意地看着他的母亲。父亲已经去世二十四载，但她仍然穿黑戴素。现在她的头发白了，但在他眼里她还跟原来一样美丽。“他是爱她的，妈妈。”他说。

因为多蒂没有父亲，尼克便找到休，正式请求跟她结婚。在这种情况下，通常是由双方的律师拟定婚姻财产契约，然后再确认订婚，但尼克坚持按自己的一套办法办事。“我已经告诉皮拉斯特小姐，我是个穷人，”他对休说，“她说她知道富裕和贫穷都是什么滋味，认为快乐来自你跟谁在一起，而不是因为你有多少钱。”这么说实在有点儿夸夸其谈，因为休一定会送给妹妹一份慷慨的嫁妆，但他知道尼克是真心爱她，不管她有钱还是没钱，因此便很高兴。

多蒂找了个上等人家，这让奥古斯塔十分恼怒。尼克的父亲去世后，多蒂就会当上公爵夫人，地位远远高过伯爵夫人。

过了一会儿多蒂下来了。她已经出落成一个大姑娘，性情和仪态完全超出了休的预料。原先那个害羞、傻傻的小女孩，现在成了一头黑发、风骚撩人、性情火爆的女人。休估计不少年轻人都让她吓跑了，因此到了二十三岁还没结婚。但尼克·伊普斯维奇稳重的优点让他不需要找一个服服帖帖的妻子顺从自己。休觉得他们的婚姻必定充满激情，吵吵闹闹，跟他自己的婚姻完全相反。

尼克按约定十点钟准时到来，当时他们还没吃完早餐。是休让他过来的。尼克在多蒂旁边坐下，拿起一杯咖啡。他是个很聪明的年轻人，二十二岁，刚刚从牛津毕业，跟大多数年轻贵族不同，他真正通过了各种考试，拿到了学位。他是典型的英国俊男，长着一头金发，一对蓝眼睛，身材也很匀称，多蒂看他的样子，就好像要用勺子把他吃下去一般。他们这种简单而充满欲望的爱让休很是羡慕。

要扮演一家之主，休觉得自己太年轻了，但这次聚会是他召集来的，他也就当仁不让了。“多蒂，你未婚夫和我已经就财产的问题长谈了几次。”

妈妈起身准备离开，但休拦住了她。“现在妇女也要明白钱的事情，妈妈，现代人都这样。”她像嗔怪说了蠢话的小孩子那样看他一眼，笑着又坐了下来。

休接着说：“大家都知道尼克已经规划了他的职业生涯，准备取得律师资格，因为公国已经不再供养他。”休是个银行家，他很清楚尼克的父亲是如何最后倾家荡产的。公爵是一个支持改革的地主，本世纪中叶农业繁荣时期，他借钱资助改善排水系统，挖了几英里的树篱，购进昂贵的蒸汽动力机械用于脱粒、除草和收割。然后就到了19世纪70年代的农业大萧条，一直持续到如今的90年代。农耕地价格下滑，公爵的土地价值已经抵不了花在上面的抵押贷款了。

“不过，如果尼克能够摆脱悬在头顶的抵押贷款，把公国的情况理顺，仍然可以带来可观的收入。就像所有企业那样，只要管理好就行。”

尼克补充说：“我正打算卖掉几个偏僻的农场和其他杂七杂八的产业，把剩下的东西集中起来。我还想在伦敦南部西德纳姆我们的那块地上盖房子。”

休接着说：“我们把公爵领地的财务处理好了，让它成为可转换的固定资产，外加大概十万英镑。这就是我给你的嫁妆。”

多蒂惊得吸了一口气，妈妈落下眼泪。尼克预先知道了这个数字，说：“这实在太慷慨了。”多蒂搂过她的未婚夫，跟他亲嘴，然后绕过桌子吻了吻休。休觉得有点别扭，不过他高兴看到自己让他们如此开心。他相信尼克会用好这笔钱，给多蒂一个安全的家。

诺拉穿着紫黑两色的棉纱葬礼服下了楼。像往常一样，她已经在自己的房间用完早餐。“孩子们去哪儿了？”她急冲冲地说，看了看挂钟，“我跟那个倒霉的家庭教师说了，让他们准备——”

她还没说完，家庭教师和几个男孩子就进了门，十一岁的托比、六岁的萨姆和四岁的索尔。他们都穿着黑色的外衣，扎了黑领带，头上还戴了小礼帽。休感到十分骄傲。“我的小战士们，”他说，“昨晚英格兰银行的贴现率是多少，托比？”

“没有变化，还是两个半百分点，先生。”托比亚斯说，他每天早上都要读《泰晤士报》。

老二萨姆正急着通报他的新闻。“妈妈，我弄到个宠物。”他兴奋地说。

家庭教师立刻不安起来：“你怎么没跟我说……”

萨姆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火柴盒，举到母亲眼前打开它。“这是蜘蛛比尔！”他自豪地说。

诺拉尖叫起来，一把打掉他的火柴盒，往后跳了一步，嘴里嚷道：“这孩子真讨厌！”

萨姆在地上找他的小盒子。“比尔跑了！”他一下子哭了起来。

诺拉转身朝家庭教师嚷道：“你怎么让他干这种事！”

“对不起，我不知道——”

休插了进来。“反正又没出什么事儿，”他想让气氛温和下来，伸手搂住诺拉的肩膀，“也就是让你吓一跳罢了。”他把她带进厅里，“好啦，我们现在该走了。”

出门时休把手放在萨姆的肩上，说：“现在，萨姆，我想让你明白，任何时候都不要吓唬女士。”

“我的宠物没了。”萨姆伤心地说。

“反正蜘蛛也不喜欢住在火柴盒里。也许你该找个别的什么当宠物。金丝雀行吗？”

他马上高兴起来。“我能养一只吗？”

“你必须保证定时喂食喂水，否则鸟会死的。”

“我保证，我保证！”

“那我们明天就去找找看。”

“万岁！”

他们坐着封闭马车前往肯辛顿卫理公会会堂，外面下着大雨。男孩子们从未参加过葬礼，总是显得很严肃的托比问：“我们是不是该哭啊？”

诺拉说：“别说蠢话。”

休真希望她对孩子们多少体贴一点儿。她自己还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他认为这导致了她很难当好一个母亲，对照料自己的孩子一窍不通。不过她自己也没努力，他想。他回答托比说：“你想哭就可以哭，这在葬礼上是允许的。”

“我觉得我不会哭，我不喜欢约瑟夫伯祖。”

萨姆说：“我喜欢蜘蛛比尔。”

最小的索尔说：“我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哭了。”

肯辛顿卫理公会会堂的石头建筑十分富丽堂皇，显示了卫理公会教派既虔信简朴又暗地渴望炫富的矛盾心态。虽然被称为会堂，但它的华丽程度堪比任何一座英国圣公会或天主教教堂。会堂里面没有祭坛，但有一架宏伟的管风琴。这里禁止挂画像或摆设雕像，但整个架构是巴洛克式的，壁饰塑型和装饰都十分精细奢华。

这天早上会堂十分拥挤，拱廊和过道以及大堂后面都站满了人。银行的职员停工一天，参加仪式，全城各个重要的金融机构都派了代表。休向英国银行主管和财政大臣以及本·格林伯恩点头致意，格林伯恩年逾七十，但身板依然像年轻的卫兵一样硬朗。

皮拉斯特家的人被引到预留的前排座位。休在塞缪尔叔叔旁边坐下，后者如往常一样，穿着一套极其整洁的黑色双排扣礼服，戴着上浆翻领和时髦打法的真丝领带。跟格林伯恩一样，塞缪尔已年过七十，也一样显得精神、得体。

资深股东约瑟夫一死，塞缪尔是显而易见的继任人。在所有股东里他的资格最老，也最有经验。然而，奥古斯塔跟塞缪尔两人针尖对麦芒，她会拼命反对。她可能会推举约瑟夫的弟弟小威廉，他现在也四十二岁了。

几个股东里头有两个人不会被考虑，因为他们不是皮拉斯特家族的人，一个是哈特索恩少校，另一个就是约瑟夫的女儿克莱曼婷的丈夫，哈里·唐克斯爵士。剩下的就是休和爱德华。

休真心想当这个资深股东。虽然他是最年轻的股东，但他是所有人中最有才干的银行家。他知道如何让银行发展壮大，同时减少约瑟夫所依靠的那类危险性的贷款项目。然而，奥古斯塔会比反对塞缪尔还要强烈地反对他。可他不能等到奥古斯塔老了或者死了以后再执掌银行大权。她现在才五十八岁，再精力充沛地折腾十五年丝毫不成问题。

另一个股东就是爱德华，他坐在第一排，紧靠在奥古斯塔旁边。他愈发笨重，长着中年人的红脸膛，最近又染上一种皮疹，显得非常难看。他既不聪明也不勤奋，十七年来所掌握的银行业务寥寥无几。他十点后才上班，中午前后出去吃饭，常常是下午就不回来了。他习惯早餐喝雪利酒，然后一整天都晕晕乎乎，依靠他的秘书西蒙·奥利弗打理事务。要他当资深股东是无法想象的。

爱德华的妻子十分罕见地坐在他旁边，他们向来各过各的。他和他母亲住在怀特海文宅，而艾米莉一直住在他们乡下的房子里，只在葬礼这种礼仪场合来伦敦一次。艾米莉曾经非常漂亮，长着蓝色的大眼睛，带着天真烂漫的微笑，但这些年在她脸上留下了失望的印记。两个人没有孩子，休看出他们互相憎恨。

艾米莉边上坐的是米奇·米兰达，雅致的灰色大衣配了一条黑色的水貂领子，显得阴气森森。自从发现米奇谋杀了彼得·米德尔顿以后，休就觉得这人实在可怕。爱德华和米奇两人依然亲密无间，十年来米奇参与了不少由银行融资的南美业务。

葬礼仪式冗长乏味，然后一干人马从会堂出来，冒着九月的细雨前往墓地，灵车后面跟着好几百辆马车，一个多小时才到墓地。

奥古斯塔守着丈夫的棺材落入墓穴，休在一旁打量着她。她站在爱德华打着的一把大伞下面。她一头银发，戴着一顶巨大的黑帽子，显得极其华贵。现在，在她失去自己的终身伴侣的时候，她该有点儿人性，心生哀悯吧？但她高傲的脸上刻着坚忍的线条，像一尊罗马元老院议员的大理石雕像，看不出任何悲伤。

葬礼过后整个皮拉斯特大家庭在怀特海文宅共进午餐，包括所有股东和他们的家属，外加紧密生意伙伴和米奇·米兰达这类长期门客。为了让大家都坐在一起吃饭，奥古斯塔把两个长餐桌对到一起，摆在客厅里。

休有一两年没有进过这幢房子了，这期间它又重新装修过，这次是最时尚的阿拉伯风格。门口装了一个摩尔式的拱门，所有的家具都带着浮雕细工，室内装饰采用的是丰富多彩的伊斯兰抽象设计，客厅摆着一个开罗屏风和《古兰经》台。

奥古斯塔把爱德华安排在他父亲的椅子上。休觉得她这么做有点失策。让他坐在上首，反而无情地强调了他无能填补父亲的空缺。约瑟夫是个反复无常的领导者，但他并不愚蠢。

不过，奥古斯塔做事始终是有目的的。在午餐接近尾声时，她以惯有的唐突方式说：“要尽快选一个新的资深股东，显然这应该由爱德华担任。”

这话让休颇为惊诧，尽管奥古斯塔一贯看不见她儿子的缺点，可这仍然出乎他的意料。他很清楚她无法得逞，但她竟然提出这种建议，还是十分令人不安。

餐桌上一时陷入沉默，休意识到大家都在等着他说话。家人都认为他是奥古斯塔的反对者。

他犹豫了一下，考虑如何把这事处理好。他决定把这事搁置一下。“我认为股东们将在明天讨论这个问题。”他说。

奥古斯塔不会如此轻易放过他，她说：“我要谢谢你没有在我的家里发号施令，告诉我该讨论什么，年轻人。”

他很快整理了一下思路，说：“如果你一意坚持，也行。不过这个决定不是说做就做的，就连你，亲爱的伯母，也无法决定。你显然不理解问题的微妙之处，因为你从没做过银行的工作，或者说什么工作都没做过——”

“你竟敢——”

他提高自己的声调，压过她。“现在资格最老的股东是塞缪尔叔叔，”他说，意识到自己说话太冲，便又把声音放缓和些，“我敢肯定我们都同意让他做，这是个明智的选择，他成熟老练，经验丰富，被金融业界普遍接受。”

塞缪尔叔叔略微点头，以感谢他的溢美之词，但他一句话也没说。

没有人反驳休，但也没有人表态支持他。他估计他们不想公然对抗奥古斯塔，这些懦夫宁愿让他出头，自己坐享其成。这实在令人鄙视。

随便吧。他接着说：“不过，塞缪尔叔叔以前已经把这荣誉出让了一次，如果他再这样做的话，皮拉斯特家族最年长的就是小威廉，他在业内也广受尊敬。”

奥古斯塔不耐烦地说：“这事不是靠什么业内，而是由皮拉斯特家族决定。”

“确切说，由皮拉斯特银行的股东，”休纠正道，“正如股东需要取得其他家庭成员的信任一样，银行需要赢得广大金融界的信任。如果丧失了这种信任，我们也就到头了。”

奥古斯塔越来越生气：“我们有权喜欢谁就选谁！”

休使劲摇了摇头，再没有比这种不负责任的说法更让他恼火的了。“我们没有权利，只有义务，”他强调说，“我们受委托管理别人数百万英镑的财产。我们不能为所欲为，必须做该做的事。”

奥古斯塔又换了一种策略：“爱德华是儿子，是继承人。”

“这不是一种可以世袭的头衔！”休气愤地说，“要看谁最有能力。”

现在轮到奥古斯塔发火了：“爱德华跟别人一样有能力！”

休环视桌子四周，意味深长地跟每位股东对视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有没有人愿意把他的手放在心窝上，说爱德华是我们中间最有能力的银行家？”

很长时间谁都没说话。

奥古斯塔说：“爱德华的南美债券让银行赚了很多钱。”

休点了点头。“不错，过去十年中我们的确售出了几百万英镑的南美债券，所有业务也是爱德华经手处理的，但这笔钱很危险。人们购买债券，是因为他们相信皮拉斯特银行。如果有哪个国家的政府拖欠支付利息，所有南美债券的价格会暴跌，皮拉斯特银行就会受到谴责。正因为爱德华成功的销售业绩，我们的声誉，我们最为宝贵的财产，现在攥在了一群不识字的野蛮独裁者和将军手里。”说到这里，休发现自己一下子十分激动。他用自己的才智和辛勤的劳动让银行信誉大增，奥古斯塔的为害企图让他心中充满义愤。

“你销售的北美债券也一直都有风险，银行就是干这个的。”她得意地说，好像抓住了他的短处。

“美国拥有现代的民主政府，自然资源十分丰富，也没有敌人。现在，他们又废除了奴隶制，没有任何理由认为这个国家一百年内会出现动乱。相比之下，南美洲都是些相互交战的独裁国家，十天时间就会变个样子。南北两者尽管都有风险，但北方的危险要小得多。银行业务就是一种风险的估算。”

“你不过是嫉妒爱德华，你一直嫉妒。”她说。

休不明白为什么其他股东都不说话，一旦他发现了这个问题，他也就猜到奥古斯塔肯定事先跟他们一一打过招呼了。难道她真的说服了他们，甘愿接受爱德华当资深股东吗？这让他忧心忡忡。

“她到底都跟你们说了什么？”他突然说道，挨个盯着他们，“威廉？乔治？哈里？说吧，别再瞒着了。你们已经预先讨论过了，奥古斯塔收买了你们。”

他们一个个显得呆呆傻傻的，最后威廉说：“谁也没被收买，休，但奥古斯塔和爱德华挑明了，除非让爱德华当资深股东，否则他们就……”他局促不安起来。

“说下去。”休催促道。

“他们会从银行撤出资本。”

“什么？”休惊呆了。撤出资本在这个家族里算是一桩重罪，他自己的父亲这样做了，就一直没有得到宽恕。奥古斯塔竟敢以这种方式相要挟，实在太可怕了，这也表明她已狠下心来，志在必得。

家族的人里头，她和爱德华控制着银行大约百分之四十的资本，超过两百万英镑。如果他们按照法律赋予的权利在这个财年年底抽出资本，银行的实力会被大大削弱。

奥古斯塔如此威胁令人震惊，更糟糕的是股东们已经准备让步。“你们就这么屈服了！”他说，“如果你这次让她得逞了，她就会得寸进尺，每次想干什么就威胁撤出资本，以此降伏你们。你们还不如让她当资深股东。”

爱德华咆哮起来：“你竟敢这样跟我母亲说话！注意点儿礼貌！”

“让你的礼貌见鬼去，”休毫不客气地回敬道，他知道大发脾气于事无补，但他的怒火实在无法抑制，“你们是要毁掉一家大银行。奥古斯塔有眼无珠，爱德华愚蠢至极，而你们其余的人又胆小如鼠，不敢阻止他们。”他往后推了推椅子站了起来，挑战一般地把他的餐巾扔在桌子上，“好吧，这里有个人不会被吓唬住。”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意识到他即将说出一句改变他余生方向的话。桌子周围的人都在盯着他。他别无选择。“我辞职。”他说。

转身离开桌子时他瞥见了奥古斯塔的眼神，看到她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塞缪尔叔叔晚上来找他。

塞缪尔是一个老人了，但仍像二十年前一样讲究虚荣。他还跟那个叫斯蒂芬·凯恩的“秘书”住在一起。皮拉斯特家族里只有休一个人去过他们家，他们的房子地处放浪不羁的切尔西，屋子的装饰风格唯美时尚，家里到处都是猫。有一次，他们喝着一瓶波尔多葡萄酒时，斯蒂芬说，在皮拉斯特的家眷里只有他不是个泼妇。

塞缪尔到访时休正待在他的书房里，他一般晚饭后都在那儿寻清静。他在膝头放着一本书，但并没有读，眼睛盯着炉火，想着以后的事。他的钱足以保证让他衣食无忧，有生之年不再工作都行，但他永远也当不成资深股东了。

塞缪尔叔叔显得疲惫而伤感。“在堂弟约瑟夫活着的时候，我的意见总是跟他相反，一直都在争来争去，”他说，“我真希望一切不是这样。”

休问他要喝点儿什么，他想要杯波尔多。休叫来他的管家，吩咐他取一瓶来。

“你对这些事情怎么看？”塞缪尔问道。

“我一开始很气愤，但现在我只是感到沮丧，”休回答说，“爱德华实在不可救药，根本不适合当资深股东，但真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你是怎么想的？”

“我跟你的感觉一样。我也要辞职。我不会撤出我的资本，至少不会马上撤，但在今年底我要做这件事。你闹这么一出走了以后，我就跟他们这么说了。不知道我是否该早点儿说这话，这也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他们还说了什么？”

“哦，这就是我到这儿来的原因，亲爱的孩子，很遗憾，我当成了敌人那边的信使，他们请我来劝你不要辞职。”

“这帮该死的傻瓜。”

“他们当然很愚蠢。不过，有件事情你应该想想，如果你立刻辞职，城里的每个人都会知道是什么原因。大家会说，如果休·皮拉斯特认为爱德华无法管理银行，他就肯定管理不好。这会让人们失去信心。”

“的确，如果银行的领导力量薄弱，人们就应该对它失去信心，否则他们的钱就保不住了。”

“但如果你辞职会引发金融危机呢？”

这是休所没有想到的：“有这个可能吗？”

“我觉得有可能。”

“我不想那么做，这不用说。”一场危机可能将其他完全正常的生意拉下水，就像1866年奥弗闰德与古尔尼的破产毁掉了休父亲的公司那样。

“也许你该留职到这个财年年底，跟我一样，”塞缪尔说，“只差几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爱德华负责，让大家习惯习惯，然后你再走，不会让人大惊小怪。”

管家送来一瓶波尔多。休一边咂摸着酒，一边思考着。他觉得自己应该同意塞缪尔的建议，不管他愿不愿意这样做。他对所有人都说教过银行对储户以及整个金融界负有责任，他必须说到做到，履行自己的承诺。如果他感情用事，让银行遭受损失，那他就跟奥古斯塔没什么两样了。此外，推迟离职会让他有时间好好考虑以后该做什么。

他最后叹了口气，说道：“那好吧，我一直待到年底。”

塞缪尔点了点头。“我想你会这么做，”他说，“这是正确的选择——你的最终选择都是对的。”

2

十一年前，梅茜·格林伯恩跟上流社会说再见时，挨个走访了她的所有朋友，这些朋友为数众多，一个个都很富有。梅茜劝说他们捐助蕾切尔的南渥克女子医院，这些投资抵补了医院的日常开销。

这笔钱由蕾切尔的父亲管理，他是医院经营者中唯一的男性。梅茜本想自己来管理这些投资，但她发现银行家和股票经纪人不愿意跟她打交道，不按她的指示办，跟她要她丈夫的授权，有什么信息也隐瞒不报。尽管她可以去跟他们据理力争，但设立医院之初很多事情都需要她跟蕾切尔去拼去闯，于是她们便请鲍德温先生负责财务。

梅茜成了寡妇，但蕾切尔跟米奇·米兰达的婚姻还维持着。蕾切尔跟丈夫从不见面，但他就是不同意离婚。十年来她一直跟梅茜的哥哥，现在是议会议员的丹·罗宾逊保持秘密恋爱关系。他们三人一起住在沃尔沃思郊区梅茜的房子里。

医院设在市中心的工人聚居区，他们在南渥克大教堂附近长期租下连在一排的四幢房子，在每层的内墙上凿出门来，建成了他们的医院。跟一般医院摆满床铺的洞穴般的病房不同，他们这里都是单个的小房间，十分舒适，每个房间只有两三张床位。

梅茜的办公室靠近正门，房间里十分温馨，摆着两张舒适的椅子，一只插着鲜花的花瓶，地毯有些褪色，但窗帘十分明亮。墙上挂着镶在相框里的海报“神奇的梅茜”。办公桌不太显眼，一本本登记簿放在一个柜子里。

坐在她对面的这个女人光着两脚，破衣烂衫，怀着九个月的身孕。她带着一副既警惕又绝望的表情，就像饥饿的猫走进一间陌生的房子寻找吃的一样。梅茜说：“你叫什么名字，亲爱的？”

“萝丝·波特，夫人。”

他们总是叫她“夫人”，就好像她是个阔太太。她以前还让她们叫她梅茜，现在已经随她们便了。“你想喝杯茶吗？”

“好的，谢谢夫人。”

梅茜拿一只普通的瓷杯倒上茶，加了奶和糖。“你像是累坏了。”

“我是从巴思一直走过来的，夫人。”

这一路有一百英里。“那你得走一个星期吧！”梅茜说，“可怜的孩子。”

萝丝一下子哭了起来。

这很正常的，梅茜都习惯了。最好让她们哭个痛快。她坐在萝丝椅子的扶手上，让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搂着她。

“我知道我很邪恶。”萝丝抽泣着说。

“你不邪恶，”梅茜说，“我们都是女人，明白这都是怎么回事。我们这里不讲什么邪恶，那是神父和政治家的话。”

过了一会儿萝丝平静下来，喝着茶。梅茜从柜子里拿出最近记录的登记簿，在办公桌后面坐下。她把每个入院的妇女都记录下来，这种登记经常能派上用场。如果某个自以为是的保守党成员在议会中发布言论，说大多数未婚母亲都是妓女，或者她们都打算遗弃自己的孩子之类陈词滥调，她就会客客气气、认认真真地写封信，用证据反驳他，还会在各处演讲重复她的驳斥。

“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她对萝丝说，“你怀孕前在哪儿干活？”

“我在巴思给一个叫弗里曼的太太做饭。”

“那你是怎么认识那个小伙子的？”

“他在街上跟我搭话，那天下午我休息，我打着一把黄色的新阳伞，我这打扮好像挺招人的，我后来明白了。都是那把黄伞把我毁了。”

梅茜哄着她把自己的遭遇讲了出来。故事很典型。这男的是个家具商，是较富裕、较受尊重的工人阶层。他向她大献殷勤，两个人已开始谈婚论嫁。他们晚上去公园，天黑后坐在那儿偷偷摸摸，周围也都是干这种事儿的男男女女。找不到什么机会性交，但他们还是趁她的雇主不在家，或者那男人的女房东喝醉的时候搞了四五次。后来他丢了工作，去了另一个城市找活儿干。他给她写了一两封信，然后就彻底消失了。接着，她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我们会尽力联系上他。”梅茜说。

“我觉得他已经不爱我了。”

“到时候再看。”让人惊讶的是，这种男人最后往往会跟女孩结婚。即使在得知女方怀孕后跑掉了，他们也会后悔自己当时的慌张之举。就萝丝的情况来说，这种结果的可能性很大。这男的离开她是因为自己丢了工作，而不是因为他已经不爱萝丝，现在他还不知道自己要当父亲了。梅茜总是尽量让他们来医院看看母亲和孩子，一看见无助的孩子，看见自己的骨血，他们时常会展现出自己最善良的一面。

萝丝身上抖了一下，梅茜问道：“怎么回事？”

“我后背疼，应该是走路走的。”

梅茜笑了笑说：“这不是背疼。你快要生宝宝了。我们去找张床吧。”

她把萝丝带到楼上，把她交给一位护士。“都会没事的，”梅茜说，“你会生一个健康可爱的小宝宝的。”

她进了另一个房间，来到被她们称作“无名小姐”的病床前。这女人拒绝透露自己的任何情况，连她的名字也不说。她是个黑头发的女孩，十八岁左右。她说话带着上流社会的口音，穿的内衣十分昂贵，梅茜断定她是个犹太人。“感觉怎么样，我亲爱的？”梅茜问她。

“我觉得很舒服，真是太感谢你了，格林伯恩太太。”

她跟萝丝完全不同，可以说两个人简直是天上地下，但她们遭遇了相同的困境，都要在同样痛苦和混乱的状态下生下孩子。

梅茜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写那封给《泰晤士报》编辑的信。

女子医院

布里奇大街

南渥克

伦敦，S.E.

1890年9月10日

致《泰晤士报》编辑

亲爱的先生：

我饶有兴致地读了查尔斯·威克姆博士有关妇女在身体上低男人一等的信函。

刚才她还不知道该如何写下去，但萝丝·波特的到来给了她灵感。

我刚刚接待了一名来医院的年轻女子，她有了身孕，却从巴思徒步走到这里。

编辑可能会把“有了身孕”这句话删掉，觉得这太粗俗，但梅茜不在乎他们的审查，就这样写。

我注意到威克姆博士是从考斯夜总会写这封信的，这让我不禁怀疑，有多少夜总会会员能从巴思步行到伦敦？

当然，作为女人，我从未光顾过夜总会，但我经常看到会员站在台阶上招呼出租马车，把他们送到不到一英里或更近的地方，我不得不说，他们多数人看上去很难从皮卡迪利广场步行到议会广场。

他们肯定无法在伦敦东区的那些血汗工厂一班连续干十二个小时，而成千上万的英国妇女每天都这样——

她再次被敲门声打断。“进来吧。”她说道。

进门的这个女人既不是穷人，也没有怀孕。她长着一对蓝色的大眼睛，一张少女的脸，穿戴打扮贵气十足。这人是艾米莉，爱德华·皮拉斯特的妻子。

梅茜站起来吻了吻她。艾米莉·皮拉斯特是医院的赞助人之一。赞助圈里实在是什么样的女人都有——梅茜的老朋友埃普丽尔·蒂尔斯利也是其中的成员，她现在已经在伦敦拥有三家妓院。她们送来旧衣服、旧家具，从自家厨房拿来多余的食物，还有纸张墨水等杂七杂八的用品，有时候还能帮助分娩后的母亲找工作。但最重要的是，她们为梅茜和蕾切尔提供了精神上的支持，抵御男性社团对她们的诽谤和谩骂，因为她们没有强制不道德的未婚母亲祈祷、唱赞美诗，不对她们进行说教训诫。

艾米莉在埃普丽尔妓院的面具之夜有过一次灾难性的经历，梅茜觉得自己对此负有部分责任。艾米莉想引诱自己的丈夫，但并没成功。从那时起，艾米莉和讨厌的爱德华就偷偷分居，像有些富裕家庭的夫妇一样各过各的，互相仇恨。

艾米莉两眼发亮，很兴奋。她坐下来，随即又起身查看一下门关牢了没有。然后她说：“我恋爱了。”

梅茜弄不清这到底是不是个好消息，但嘴里说道：“太棒了！是跟谁啊？”

“罗伯特·查尔斯沃思。是个诗人，他写的文章都是有关意大利艺术的。他一年里大多住在佛罗伦萨，但他在我住的村子里租了间小屋，他喜欢九月份待在英格兰。”

这话让梅茜觉得这个罗伯特·查尔斯沃思挺有钱，不用做任何实际工作也能过得不错。“他肯定非常浪漫吧。”她说。

“哦，是的，他很有激情，你会喜欢他的。”

“我估计会吧。”梅茜说，尽管实际上她受不了有私人收入的激情诗人。不过她还是为艾米莉高兴，她本不该受那么多罪的，“你当他的情妇了？”

艾米莉的脸红了。“哎呀，梅茜，你总是挑最尴尬的问题问！当然没有！”

自从发生了面具之夜的事，梅茜就觉得不会再有什么事情能让艾米莉感到尴尬了，因此有些吃惊。但是经验告诉她，是她自己，在这方面比别人都特殊。大多数女人如果真想了解什么事情的话，就会打马虎眼，但梅茜没有耐心客客气气地转弯抹角。她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好吧，”她唐突地说，“可你不能堂堂正正做他妻子，对吧？”

艾米莉的回答让她吃了一惊。“我就是为这事儿来找你的，”她说，“你知道怎么能废除一桩婚姻吗？”

“天哪！”梅茜想了一会儿，“我觉得，理由应该是这桩婚姻从来没有圆房，对吗？”

“对。”

梅茜点了点头。“不错，我了解这方面的事。”难怪艾米莉到她这儿来了解法律问题。她没有女律师可找，而男律师会直接去找爱德华，有可能泄露天机。梅茜从事的是妇女权利保护活动，研究过结婚和离婚的现行法律。“你要先去高等法院的遗嘱继承、离婚及海事法庭，”她说，“你还得证明爱德华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性无能，不只跟你在一起时才那样。”

艾米莉的脸沉了下来：“哦，天哪，我们都知道，情况不是这样。”

“另外，你不是处女这个事实也是个大麻烦。”

“这么说，没指望了。”艾米莉惨兮兮地说。

“只有说服爱德华合作才能办成这件事。你觉得他会吗？”

艾米莉眼睛一亮说：“他会的。”

“如果他签一份书面宣誓书，说他性无能，不反对废除婚姻，你的证据就够了。”

“那我就想办法让他签字。”艾米莉的脸上露出了果敢的神色，让梅茜想起这女孩有种令人意想不到的坚强意志。

“要谨慎行事。丈夫和妻子合谋做这种事是违法的，提防着点儿王室讼监，这种人相当于离婚警察。”

“那我以后能不能嫁给罗伯特呢？”

“可以。按照教会法规，结婚未行房完全可以离婚。大约需要一年时间等待这案子上法庭，然后还有六个月的等候时间，才能最终完成离婚，但最后你会获准再婚的。”

“我真希望他同意这么做。”

“他对你怎么样？”

“他讨厌我。”

“你觉得他想摆脱你吗？”

“我觉得他根本不在乎，这样我就给他腾地方了。”

“如果你硬是不给他腾地方呢？”

“你的意思是，我要给他找点儿麻烦什么的？”

“我也刚刚想到这一点。”

“我想我可以。”

梅茜相信，只要艾米莉有了这种念头，就一定能把爱德华搅得坐卧不宁。

“我要找个律师写这份文件，然后让爱德华签字。”艾米莉说。

“我让蕾切尔的父亲帮忙，他是个律师。”

“真的？”

“当然。”梅茜瞥了一眼挂钟，“我没时间了，今天是温菲尔德新学期的第一天，我得送伯蒂去学校。我明天一早去找他。”

艾米莉站了起来说：“梅茜，一个女人能有你这么个朋友，实在太好了。”

“不过我得警告你，这件事会弄得皮拉斯特家族鸡犬不宁。奥古斯塔会暴跳如雷的。”

“奥古斯塔吓唬不了我。”艾米莉说。

梅茜·格林伯恩在温菲尔德学校颇受瞩目。她到哪儿都这样，人们把她看作极其富有的索利·格林伯恩的遗孀，尽管她自己几乎没什么钱。她也是一位恶名昭彰的“激进”女性，坚持妇女权益，据说还鼓励下层的女性产下私生子。还有，每次她送伯蒂去学校，都有休·皮拉斯特这位英俊的银行家陪着她，还由他负担她儿子的学费，这无疑让那些见多识广的学生父母怀疑休就是伯蒂的亲生父亲。但她觉得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三十五岁的她正值当年，仍十分漂亮，惹得男人们频频侧目。

今天她穿了一身番茄红色的装扮，裙子外面穿了件短外套，戴了一顶翎毛装饰的帽子。她知道这样打扮让她显得漂亮而愉快。但事实上，跟伯蒂和休一道去学校这件事总是让她心痛难耐。

她跟休共度的那一夜，一晃已经过去了十七年，她还像当初那样深深爱着他。大部分时间她都沉浸在向医院求助的那些可怜女孩身上，从而忘掉了自己的悲伤，但一年有两三次她要见到休，那种痛苦就再次袭上心头。

十一年前他已经知道自己是伯蒂的生身父亲。本·格林伯恩给了他暗示，他就来找她证实自己的怀疑，她便把真相告诉了他。从那时起他就尽其所能，什么都为伯蒂做了，只是没有承认他是自己的儿子。伯蒂以为他的父亲就是已经去世的、慈爱的所罗门·格林伯恩，把真相告诉他只能带来不必要的痛苦。

他的名字是休伯特，他的小名伯蒂也取了个巧，好像是在奉承威尔士亲王，因为他也叫伯蒂。现在梅茜再也见不到亲王了。她不再是上流社会的女主人，不再是百万富翁的妻子，不过是一个寡妇，住在南伦敦南郊区一个不大的房子里，这样的女人自然进不了亲王的朋友圈。

她给自己的儿子取名休伯特，是因为这名字听起来像休，但她很快就为这种相似感到尴尬，这是她给孩子起伯蒂这个小名的另一原因。她对儿子说，休是他已故父亲最好的朋友。幸运的是，伯蒂长得并不像休。实际上，伯蒂的长相很像梅茜的父亲，一头黑发十分柔软，长着一对忧伤的棕色眼睛。他又高又壮，是个优秀的运动员，学习也很用功，梅茜很为他骄傲，心中时时漾满对儿子的爱意。

在这种场合休对梅茜总是毕恭毕敬，十分客气，扮演着家里朋友的角色，但她相信他的感觉也跟她一样，苦辣酸甜都有，心里并不好受。

梅茜听蕾切尔的父亲说，人们公认休是伦敦银行界的奇才。一谈到银行问题，他就两眼发亮，神采焕发，浑身充满了乐趣。她知道他干的工作充满挑战性，也很满意。但是，如果他们的话题转到家庭方面，他就立刻愁眉不展，沉默寡言。他不愿意谈起自己的房子、他的交际生活，最不喜欢谈的就是他的妻子。家庭生活方面，他能跟她谈的只有自己的三个儿子，他爱他们爱得发狂。但就算说到这些，他仍带着某种遗憾，让梅茜觉得诺拉不是个称职的母亲。

多年来，她眼睁睁地看着他越来越消极，对冷淡而缺乏性爱的婚姻逆来顺受。

今天他穿了一件灰色的斜纹软呢外套，搭配他略染银丝的头发，还戴了一条跟他眼睛颜色一致的浅蓝色领带。他比以前敦实了些，但脸上偶尔还会出现那种顽皮的笑容。他们这对很惹人注目，但两个人却不是夫妻，正是这种步调一致的样子让她感到伤心。她挽着他的胳膊走进温菲尔德学校，觉得要是能每天跟他在一起，就算搭上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他们帮伯蒂打开箱子归置东西，然后伯蒂在自己房间里招待他们喝茶。休带了一个蛋糕，足够这个六年级生吃一个星期的。“半年后我儿子托比也会来这儿上学，”休在喝茶时说，“你能不能替我留心看着点儿他？”

“我很愿意，”伯蒂说，“我保证不让他去主教林里面游泳。”梅茜对他皱起了眉头，他便又说，“对不起。不该开这个玩笑。”

“他们现在还在议论这件事，是吗？”休问道。

“每年校长都要把彼得·米德尔顿淹死的事儿讲一遍，吓唬学生，但他们照样去游泳。”

喝完茶他们就告别了伯蒂，梅茜每次离开她儿子都忍不住落泪，尽管他已经长得比她还高。两人步行到镇上，坐火车回伦敦。他们坐的是一等包厢，里面只有他们俩。

休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说：“爱德华要当银行的资深股东了。”

梅茜吃了一惊：“我觉得他可没有那种头脑！”

“是没有。我今年年底就辞职。”

“哎呀，真的吗？”梅茜知道他很在意银行的生意。他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上面，“那你要去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待到这个财年年底，应该有时间考虑清楚。”

“银行恐怕会被爱德华毁了吧？”

“我担心有这种可能。”

梅茜很为休感到难过。他本不该遭受这一次次厄运，而爱德华却总是好事占尽。“爱德华还是怀特海文勋爵，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个头衔正常落在本·格林伯恩头上，最后就能沿袭给伯蒂？”

“是啊……”

“可奥古斯塔把这事儿给搅了。”

“奥古斯塔？”休疑惑地皱起眉头。

“没错。是她一手策划了报纸上的那些垃圾文章，说什么犹太人不能当贵族。你记得吧？”

“我记得，但你怎么能肯定是奥古斯塔在背后捣鬼？”

“威尔士亲王跟我们说的。”

“真是不敢相信。”休摇着头，“奥古斯塔实在是神通广大，令人惊奇。”

“不管怎么说，可怜的艾米莉现在是怀特海文夫人了。”

“她总算从那倒霉的婚姻里得到了点儿补偿。”

“我给你透露个秘密。”梅茜说。她压低声音，尽管边上没有任何人听见，“艾米莉要向爱德华提出废止婚姻。”

“她就该这么做！我觉得理由应该是两人从未同房吧？”

“是的。你好像一点儿也不吃惊。”

“这有什么奇怪的。他们两个从来谁都不碰谁。两个人那么尴尬，都无法相信他们是夫妻。”

“她这么多年糊弄着过，现在想来个了断。”

“我们家的人会给她找麻烦的。”休说道。

“你是说奥古斯塔。”梅茜的反应就是这么敏锐，“艾米莉早料到了。但她也有固执的一面，正好对付奥古斯塔。”

“她爱上谁了吧？”

“对。但她不想当他的情妇。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这么谨小慎微。爱德华每天晚上都在妓院里混。”

休对她笑了一下，那是个悲伤而充满爱意的微笑。“你也很谨小慎微，以前。”

梅茜知道他说的是金斯布里奇庄园的事，当时她没有理他，把卧室的门锁了起来。“我已经跟一个好男人结婚，不那样就背叛了他。艾米莉的情况完全不同。”

休点了点头说：“尽管如此，我还是能够理解她的感受。说谎本身让私通变得可耻。”

梅茜不能同意：“人就应该把握住幸福的机会。你只有一次生命。”

“但是，你抓住了幸福，却会丢掉更有价值的东西——你的诚信。”

“我觉得这过于抽象了。”梅茜有些轻蔑地说。

“当然这只适合我自己，在金戈家的那个晚上，如果你让我进门的话，我有可能由着性子背叛索利的信任。但这些年来我也有所醒悟。现在我觉得我最看重的就是诚信，诚信比什么都重要。”

“可诚信到底是什么呢？”

“就是说真话，信守诺言，并为自己的错误承担责任。做生意和平常过日子都是一个道理。这是决定你要做什么人的问题。一个管理公众财产的银行家不能说谎。说到底，如果他的妻子都不相信他，谁还会相信他呢？”

梅茜很生他的气，也不知是为什么。她坐在那儿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看着窗外暮色中的伦敦郊区景色。现在他要离开银行了，这样的话他的生活还能剩下什么呢？他不爱他的妻子，他妻子也不爱自己的孩子。既然他一直深爱着梅茜，为什么不能在她的怀里找到幸福呢？

他们在帕丁顿车站下了火车，他陪着她找了辆马车，扶着她上去。告别时她抓住了他的手，说：“跟我回家吧。”

他看上去很难过，摇了摇头。

“我们两个真心相爱，始终是这样，”她恳求着，“跟我走吧，管它什么后果呢。”

“但生活要讲前因后果的，对吧？”

“休！求你了！”

他抽回了他的手，向后退了退。“再见，亲爱的梅茜。”

她无奈地看着他，多年来压抑的渴望涌上心头。如果她有足够的力气，会强把他拖上车厢。她顿时感到一种疯狂般的失望。

她真想一直在那儿等着，但他朝车夫说了句：“驾车吧。”

车夫用鞭子抽了马一下，车轮转动起来。

片刻之后，休便从她的视野中消失了。

3

这一晚休睡得很不好。他不时醒来，反复想着自己跟梅茜的谈话。他希望当时自己让了步，跟她回家。那样的话，现在他还睡在她的怀里，头依偎在她的胸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人辗转反侧，夜不成寐。

不过还有别的什么事情困扰着他。他有种感觉，似乎她说了什么意义重大、令人惊讶和害怕的事情，他当时没有立刻抓住它，一时半时又想不起来。

他们谈到了银行的事，谈到爱德华要当资深股东；爱德华的封号；艾米莉打算获准废除婚姻；在金斯布里奇庄园他们差点儿睡在一起的那一夜……还谈到诚信和幸福互相冲突的价值观念。这些话哪点儿重要呢？

他试着往回倒腾那些话题：跟我回家吧……人就应该把握住幸福的机会……艾米丽要向爱德华提出废止婚姻……艾米莉是怀特海文夫人……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个头衔正常落在本·格林伯恩头上，最后就能沿袭给伯蒂？

不，他一定错过了什么话。爱德华得到的头衔，这本来是封给本·格林伯恩的，但奥古斯塔插手阻挠了这一切。她是那些有关犹太人不能当贵族的恶意宣传的幕后指使。休当时并没意识到这一点，现在回头想想，他本该可以猜到的。但是威尔士亲王通过某种途径知道了这事儿，然后告诉了梅茜和索利。

休不安地翻了个身。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重大启示？这不过是奥古斯塔手段冷酷毒辣的又一例证。这事本该隐藏一段时间，可却让索利知道了。

休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呆呆凝视着目前的黑暗。

索利知道了。

如果索利知道皮拉斯特家族搅起那场煽动种族仇恨的新闻宣传，以此来反对他的父亲，他决不会再跟皮拉斯特银行做任何业务。首先他要取消有关圣玛丽亚铁路的合作，他会告诉爱德华他要取消它，爱德华就会回头告诉米奇。

“我的上帝啊！”休叫出声来。

他一直怀疑米奇跟索利的死亡有关。他知道当时米奇就在附近。但他一直弄不明白他有什么动机。他原来考虑的是，索利当时正准备成全这项交易，让米奇得其所愿，如果没有这个意外，米奇会满心希望索利活着。但如果索利打算撤销合作，米奇就会杀了他，保全这项交易。米奇是否就是穿戴体面、在索利被马车轧死前跟他争吵的那个人？车夫一直坚持索利是被人推到马车前面的。是米奇将索利推倒在车轮下的？这实在太恐怖、太令人作呕了。

休下了床，点燃了煤气灯。这一夜他是睡不成了。他穿上晨衣，面对炉火的余烬坐着。难道他的两个朋友，彼得·米德尔顿和索利·格林伯恩都被米奇谋杀了吗？

如果米奇就是杀人真凶，他该做些什么呢？

第二天早上他仍在为这个问题苦恼，接着发生了一件事，让他有了答案。

上午他待在股东室的办公桌前。他曾一直渴望自己能坐在这个安静、豪华的权力中心，在先人肖像的注视下决定数百万英镑的大买卖，不过现在他已经习惯了。不久以后，他就会离开这一切。

他要做到善始善终，把已经着手的事情做完，不再启动新项目。他的思绪又一次次回到米奇·米兰达和可怜的索利身上。一想到索利这样的好人竟死在米奇这种卑鄙无耻的寄生虫手上，他就满心怒火，恨得牙根直痒。他真想抓住这个家伙，亲手把他掐死。但他不能杀米兰达，事实上，他甚至不能把自己相信的一切报告给警方，因为他没有任何证据。

他的职员乔纳斯·茂贝瑞整个上午都一直焦虑不安。茂贝瑞以各种理由进了股东室四五次，就是不说他到底有什么想法。最后休猜到，这个老伙计心里有话，但不想当着其他股东的面说。

快到中午的时候，休去走廊另一头的电话室。他们前两年安装了电话，但后悔当初没有安在股东室，现在，几个人每天都要跑去电话室打几次电话。

在走廊里他又碰见了茂贝瑞，便拦住他，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是的，休先生。”茂贝瑞回答，明显放松下来。接着他压低声音说，“我碰巧看见爱德华先生的秘书西蒙·奥利弗在起草一份文件。”

“进来谈吧。”休走进电话间，随手把门关上，“到底是什么文件？”

“是一份向科尔多瓦提供贷款的建议，一共两百万英镑！”

“真的吗？”休吃惊地说，“银行不能再冒险给南美贷款了，一点儿也不能做了。”

“我知道你会这样想。”

“是往什么方面贷款？”

“在圣玛丽亚省修建一个港口。”

“又是米兰达先生策划的。”

“是的，我担心他和他表弟西蒙·奥利弗对爱德华施加了太大的影响。”

“好吧，茂贝瑞。非常感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会尽力处理的。”

休连电话也没打，就回了股东室。其他股东会由着爱德华做这件事吗？有可能。休和塞缪尔现在没什么影响力，因为他们就要离职了。小威廉也不像休这样担心南美方面的投资破产。哈特索恩少校和哈里爵士这两个会乖乖按吩咐做。爱德华现在是资深股东。

休要如何进行干预呢？他现在还没走，仍然拿着利润分成，所以他的责任还没有终止。

麻烦的是爱德华根本没有理智——就像茂贝瑞所说，他完全处于米奇·米兰达的影响之下。

休能找到削弱这种影响的办法吗？他可以告诉爱德华，米奇是个杀人犯，爱德华不会相信他。不过休还是觉得应该尝试一下，反正也不会损失什么。头天晚上的可怕发现让他必须有所行动。

爱德华已经离开银行去吃午饭。休没再多想，立刻起身去追他。

他猜到爱德华会去哪儿，叫了辆马车直奔考斯夜总会。马车从城里驶向帕尔马尔街，一路上他掂量着怎么把这事儿说出来，既婉转又不伤人，还能说服爱德华相信。但想出来的句子都显得不自然，这时马车已经开到了地方，他决定把真实情况原封不动告诉他，希望达到最好的效果。

时间还早，他在夜总会的吸烟室里找到了爱德华，他一个人待在那儿，喝着一大杯马德拉白葡萄酒。爱德华的皮疹越来越严重了，休注意到他脖子上衣领擦破的地方是一片片的红斑。

休在他那张桌子边坐下，给自己要了杯茶。两个人还小的时候，休非常恨爱德华，他很粗野，爱欺负人。但最近这些年他觉得这个堂兄已经成了一个牺牲品。爱德华是受了两个坏人——奥古斯塔和米奇的影响才变成这样的。奥古斯塔的蛮横让他窒息，米奇的教唆让他变得堕落。不过，爱德华对休并不服软，毫不掩饰自己不愿意与休为伍。“为了喝杯茶你不会大老远跑这儿来，”他说，“你想干什么？”

这样开头有些不妙，不过也只能这样了。休有些悲观，说道：“我有件可怕的事要告诉你，你可能会大吃一惊。”

“真的？”

“你也许很难相信，但这事儿一点儿不假。我觉得米奇·米兰达是杀人凶手。”

“哎呀，老天爷，”爱德华气哼哼地说，“别拿这种废话来烦我。”

“先听我说完，然后你再自己做决定。”休说道，“我就要辞职了，你又成了银行的资深股东，我没什么可争的。不过我昨天发现了一些情况。索利·格林伯恩知道你母亲背后操纵了新闻宣传，最后让本·格林伯恩没有当上贵族。”

爱德华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似乎休的话戳中了他早已知道的某些事情。

休觉得又有希望了。“我没有说错，对吧？”他猜测着，继续往下说，“索利威胁要取消圣玛丽亚的铁路协议，他说这话了没有？”

爱德华点了点头。

休往前坐了坐，尽量抑制住内心的兴奋。

爱德华说：“我当时就跟米奇坐在这个桌子上，索利进来了，气势汹汹的，可……”

“索利就是在那天晚上死的。”

“不错，但米奇整晚上都跟我在一起。我们在这儿打牌，然后去到内尔之家。”

“他一定离开过几分钟。”

“不会——”

“在索利死的那会儿，我看到他从外面走进夜总会。”

“索利出事应该更早。”

“他可能离开了一会儿，去厕所或其他什么地方。”

“那点儿时间根本不够。”爱德华一脸怀疑，不肯相信。

休的希望又落空了。他刚才让爱德华脑子里产生了一点儿疑问，但这并没有持续太久。

“你这么胡乱猜疑没有意义，”爱德华接着说，“米奇不是凶手。这种想法很荒谬。”

休决定把彼得·米德尔顿的事告诉他。这实在是铤而走险，如果爱德华不相信米奇十一年前杀了索利，凭什么他会相信二十四年前米奇杀了彼得呢？但休决定孤注一掷。“米奇还杀害了彼得·米德尔顿。”他知道自己这么说显得很生硬。

“这太可笑了！”

“你以为是你杀了他，这我知道。你一直把他往水里按，然后又去追托尼奥，你认为彼得累坏了，游不到边上就被淹死了。但有些事情你并不清楚。”

爱德华一脸狐疑，但休的话激起了他的好奇：“什么？”

“彼得游泳游得很棒。”

“他瘦得像棵草一样！”

“不错，但那年春天里他每天都练习游泳。他的确很瘦，但他能一口气游上好几英里。当时他很轻松就游到了边上——托尼奥都看见了。”

“什么……”爱德华咽了口唾沫，“托尼奥还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你爬上采石场的时候，米奇把彼得的头按在水里，直到把他淹死。”

让休感惊讶的是，爱德华这次没有驳斥他的说法，只是说：“你为什么过了这么长时间才告诉我？”

“我觉得你不会相信我的话，现在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跟你说起这件事，劝你这次别再往科尔多瓦投资了。”他盯着爱德华，看他的反应，接着说，“但你相信我说的是真话，对吧？”

爱德华点了点头。

“是什么原因？”

“因为我知道为什么他那么做。”

“为什么？”休问道，他的好奇变得十分强烈，多年来他一直弄不清这事的缘由，“为什么米奇要杀彼得呢？”

爱德华喝下一大口马德拉葡萄酒，接着又陷入了沉默。休担心他就此打住，不想再说。但最终他还是开口了：“在科尔多瓦，米兰达家族算得上富裕，但他们的钱在这儿买不了多少东西。米奇来温菲尔德上学的时候，几个星期他就花光了一年的津贴。但他吹嘘自己家里有钱，放不开面子承认真相。所以，钱一花完……他就偷。”

休记起了1866年5月那桩震惊全校的丑闻。“奥菲尔顿先生的六枚沙弗林金币被盗，原来是米奇偷的？”他惊奇地问。

“是的。”

“唉，真该死，我没想到这一点。”

“彼得恰好知道这件事。”

“他怎么知道的？”

“他看见米奇从奥菲尔顿的书房出来。失窃的事一传开，他就猜到了是谁干的。他说他要告发米奇，除非他自己承认。我们觉得在水池里抓到他实在走运。我折腾他是想吓唬他，让他闭嘴，但我从来没有想……”

“没想到米奇会杀了他。”

“这么多年他一直让我觉得是我的错，他还为我打掩护，”爱德华说，“这该死的畜生。”

休意识到尽管开始出师不利，最后他还是成功动摇了爱德华对米奇的信任。他真想接着说句：现在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了吧，别再搞什么圣玛丽亚港口了。但他要小心为上，不要做得太过火。他认定自己说得已经够多，该让爱德华自己做结论了。休站起来准备走。“对不起，给你带来这种打击。”他说。

爱德华沉思着，用手搔着脖子上发痒的皮疹。“是啊。”他含糊地说。

“我得走了。”

爱德华什么也没说。他好像已经忘了休的存在。他眼睛盯着杯子里面。休定睛看了他一眼，吃惊地发现他在哭。

他悄悄走了出去，关上门。

4

奥古斯塔喜欢当寡妇。首先，她很适合穿黑色。她的黑眼睛、一头银发和黑眉毛配上丧服，十分惹人注目。

约瑟夫已经死了四个星期，令人惊奇的是她几乎不怎么思念他，只是他再也不能抱怨牛肉煮得太嫩，或者书房里灰尘太多，这让她觉得跟以前不太一样。她一周有一两次自己单独吃晚饭，但她一直很喜欢有人陪伴。她不再拥有资深股东妻子的地位，但她现在是新的资深股东的母亲。她是继承了亡夫爵位的怀特海文伯爵夫人。她拥有约瑟夫给予她的一切，却摆脱了讨厌的约瑟夫本人。

她也可以再婚。她现年五十八岁，尽管已经不能再生儿育女，但她仍然拥有少女般的情感欲望。事实上，这种欲望自从约瑟夫死后更趋恶化。每当米奇·米兰达抚摸她的胳膊、注视她的眼睛，或者带着她进屋时把手放在她臀部，她就感到一种强烈的冲动，这种快乐和虚弱两相交集的复杂情感让她头晕目眩。

她在客厅的镜子里看着自己，心想：我和米奇两个人实在太相似了，就连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都一样。我俩真应该有个长着一双漂亮黑眼睛的孩子。

正这样幻想着，她那金发碧眼的孩子走了进来。他外形实在欠佳，如果说以前还算敦实，现在已经完全成了一个胖子，还患上了皮肤病。下午茶的时候他常常脾气暴躁，都是因为午饭时喝了酒闹的。

但她现在要跟他说件要紧的事，没心思管顾及他心情如何。“我听说艾米莉要废除婚姻，这是怎么回事？”她问道。

“她要嫁给别人。”爱德华闷声闷气地说。

“她办不到！她已经嫁给你了！”

“也算不上。”爱德华说。

他这是在说哪门子疯话？她越是爱他，就越觉得他愚不可及。“别在这儿犯傻，”她厉声说道，“她当然是嫁给你了。”

“是你让我跟她结婚的，她也是因为她父母同意，才嫁给了我。我们两个从来就没爱过对方，再说……”他迟疑了一下，最后才蹦出那句话，“我们从来就没有圆房。”

原来他说“算不上”是因为这个。奥古斯塔十分震惊，他竟敢在女人面前直言不讳地提及自己的性生活。不过，她听到这一实情并不觉得奇怪，这么多年她一直觉得这门婚姻不过是表面文章。但无论怎样，她不会便宜了艾米莉，由着她一走了之。“我们不能闹出这种丑闻。”她决断地说。

“这不会闹出丑闻的——”

“当然会了，”她吼道，被他的短见激怒了，“整个伦敦会议论一年的，所有的小报都会添油加醋，登出花边新闻。”爱德华现在是怀特海文勋爵，贵族的性丑闻恰恰是仆人们买的那种周报热衷谈论的话题。

爱德华可怜巴巴地说：“可是，你不觉得艾米丽有权争取她的自由吗？”

奥古斯塔用不着搭理他这种虚弱的正义感。“她能强迫你答应吗？”

“她想让我签一份文件，承认婚姻未曾圆房，然后，离婚也就没什么问题了。”

“要是你不签字呢？”

“那就麻烦多了。这种事情是很难证明的。”

“就这么办。我们没什么可担心的。别再提这个让人尴尬的话题了。”

“可是——”

“告诉她，这婚姻她废不成。我再也不想听到这个字眼了。”

“好吧，母亲。”

这么快他就投降了，这让她有些意外，尽管最终依从了她的意思，但通常她都要拼命争取一番。他心里一定装着别的什么事。“到底出什么事了，泰迪？”她用柔和的声调说。

他重重叹了口气。“休跟我说了件可怕的事。”他说。

“什么事？”

“他说，是米奇杀了索利·格林伯恩。”

奥古斯塔感到身上一阵瑟瑟发抖，她说：“怎么会呢？索利是被马车轧死的。”

“休说是米奇把他推到马车前面的。”

“你相信吗？”

“米奇那天晚上跟我在一起，但他可能溜出去了几分钟。这有可能。你相信吗，妈妈？”

奥古斯塔点点头。米奇很危险，又很大胆——因此他具有磁性般的吸引力。她毫不怀疑他下得了这个毒手，然后再不动声色地逃离现场。

“我实在不能接受，”爱德华说，“我知道米奇某些方面很邪恶，但一想到他竟然会杀人……”

“但他会的。”奥古斯塔说。

“你怎么能肯定？”

看着爱德华那可怜的样子，奥古斯塔真想把自己心里的秘密告诉他。这样做明智吗？想想倒也没什么害处。揭露真相的震撼或许能让爱德华更善于思考，对他有所帮助，让他变得更加谨慎。她决定告诉他。“米奇杀了你的塞思叔公。”她说。

“天哪！”

“他用枕头把他闷死，我当场抓住了他。”奥古斯塔想起了随后发生的一切，感到下体一阵发热。

爱德华说：“可米奇为什么要杀塞思叔公呢？”

“他当时着急要把那些步枪运到科尔多瓦，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爱德华沉默了一会儿。奥古斯塔闭起眼睛，重温与米奇那持久而野性的拥抱，而当时两人身边就躺着一个死人。

爱德华把她从遐想中拉回来。“还有一件事情，比这还要糟糕。你还记得那个叫彼得·米德尔顿的男孩子吗？”

“当然。”奥古斯塔永远不会忘记他，他的死亡至今困扰着整个家庭，“这里有什么事儿？”

“休跟我说，是米奇杀了他。”

现在轮到奥古斯塔震惊了：“什么？不，我不相信。”

爱德华点了点头说：“他故意把他的头按在水里，直到把他淹死。”

让她感到惊恐莫名的不是谋杀本身，而是米奇的背叛让她感到恐惧。“休肯定在撒谎。”

“他说，托尼奥·席尔瓦看到了当时发生的一切。”

“但这意味着米奇这些年来一直在恶意欺骗我们！”

“我觉得是这样，母亲。”

奥古斯塔越想越害怕，同时她又觉得爱德华不会毫无理由地认同如此惊人的说法：“你为什么相信休说的这些事情？”

“因为我还知道一些事，可休并不了解，因此证实了他说的话。米奇当时从一个教师那儿偷了钱，却让彼得知道了，威胁说要告发他。米奇正想找个什么机会让他闭嘴。”

“米奇总是手头很紧。”奥古斯塔回想着。她难以置信地摇着头，“真是的，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以为——”

“以为是我把彼得弄死了。”

奥古斯塔点点头。

爱德华说：“是米奇让我们这么认为的。我真不敢相信，母亲，我一直觉得我是杀人犯，而米奇知道我不是，但他一个字都没说。这种背叛友谊的事情多可怕啊！”

奥古斯塔同情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你要跟他断交吗？”

“没有别的办法。”爱德华伤心极了，“可他是我唯一的朋友，真的。”

奥古斯塔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们呆坐在那里，面面相觑，想着他们的所作所为，以及这些事情的前因后果。

爱德华说：“二十五年来，我们已经把他当作一个家族成员，可他原来是一个恶魔。”

一个恶魔，奥古斯塔琢磨着这个字眼。的确，他就是个恶魔。

可是她爱他，哪怕他杀了三个人，她也还是爱这个米奇·米兰达。虽然他如此卑劣地欺骗了她，但她心里明白，如果他现在走进房间，她依然渴望将他揽在自己的怀里。

她看着她的儿子，他脸上显露出的也是同样的心境。她原来只是心有所感，但现在她彻底明白了。

爱德华也爱着米奇。

第二章    十 月

1

米奇·米兰达在考斯夜总会的休息室里抽着雪茄，心里忐忑不安。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爱德华，后者一直躲着他。爱德华不来夜总会，也不再去内尔之家，甚至连奥古斯塔的下午茶也没有参加。米奇已经一个星期没见到他了。

他问奥古斯塔到底出了什么事，可她说她不知道。她看上去有点儿奇怪，因此他怀疑她知道原因，但不肯告诉他。

二十多年来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况。爱德华不时会因为米奇做的什么事情发脾气、生闷气，但一般最多持续两天。这次的情况就严重了，很有可能危害到圣玛丽亚海港筹资的事。

在过去十年里，皮拉斯特银行大约每年发行一期科尔多瓦债券。这些钱有些用于兴建铁路、自来水厂和投资开矿，有些则贷给政府。米兰达家族直接或间接地受益于这些投资，米兰达老爹是科尔多瓦最有权势的人物，地位仅次于总统。

米奇雁过拔毛，所有项目他都提取一份佣金，但银行里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他个人已经十分富有，更为重要的是，他筹集资金的能力非凡，让他成了科尔多瓦政界举足轻重的人物，成为他那权倾一时的父亲无可争议的继承人。

现在，老爹即将发动一场革命。

整个计划已经拟订。米兰达部队将沿着铁路线大举南下，包围首府。他们将同时对首府的后院、太平洋沿岸的港口城市米尔皮塔发动进攻。

然而，发动革命要花钱。老爹指示米奇筹集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贷款——两百万英镑，用来购买武器和内战所需的各类物资。老爹也开出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奖赏。等老爹当上总统，米奇就会出任首相，权力仅次于老爹本人。老爹死的时候，他就会继任他的位置，当上国家总统。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一切。

到时候，他就会像一个凯旋的英雄一样回到自己的国家，等待继承最高统治者的位子，成为总统的左右手，凌驾于他那些堂兄弟——尤其是他的哥哥之上。这一点让他尤为得意。

可现在，爱德华可能将这一切置于危险之境。

爱德华是整个计划的关键。米奇非正式地赋予皮拉斯特银行对科尔多瓦的贸易垄断权，以此提高爱德华在银行的权力和威望。这种办法行之有效，爱德华成了资深股东，如果没有外援，仅靠他本人的能力，他根本当不上。但是反过来说，伦敦金融界的其他人也就没机会了解和发展对科尔多瓦贸易。到头来其他银行都搞不清楚这个国家的投资情况。米奇带去的任何项目都让他们疑虑重重，认为一定是皮拉斯特银行拒绝了他，他才来找他们的。米奇曾经尝试通过其他银行为科尔多瓦筹资，但没一个肯答应。

爱德华生气躲着他，这让他寝食难安。现在，奥古斯塔不愿意，或者不能提供任何线索，他就再也没人可问了——除了米奇以外，爱德华也没有第二个朋友。

他一个人闷闷地坐在那儿，抽着雪茄，发现休·皮拉斯特也来了。现在是晚上七点，休穿着一身晚礼服，独自喝着一杯酒，想必他在等什么人一道吃晚饭。

米奇不喜欢休，他知道这种感觉是相互的。不过，休也许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问问他，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于是他站起来，走到休的桌子那儿。“晚上好，皮拉斯特。”他说。

“晚上好，米兰达。”

“你最近见到你堂兄爱德华没有？他好像消失了似的。”

“他每天都来银行上班。”

“噢。”米奇犹豫了一下。见休并没有邀请他坐下，他说，“我能坐这儿吗？”然后不等对方答复便坐了下来。接着，他压低声音，问道，“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情得罪了他，你碰巧知道这事儿吧？”

休沉吟了片刻，然后说：“我想不出任何理由对你遮遮掩掩。爱德华发现是你杀了彼得·米德尔顿，二十五年来你一直在欺骗他。”

米奇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见鬼！这事儿是怎么露出来的？他差一点儿就说出了这句话，马上意识到这就等于承认了犯罪事实。他装出一副愤怒的样子猛地站起来。“我就当你什么都没说。”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房间。

他只花了几分钟时间就意识到，自己还是跟以前一样，根本不用担心警方会抓他。没人能证明他当时做了什么，再说这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重新调查毫无意义。他所面临的真正危险，是爱德华可能拒绝为老爹募集那两百万英镑。

他必须赢得爱德华的宽恕。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首先要见到爱德华才行。

只是当天晚上他没空，因为已经定下去法国大使馆参加使节招待会，然后跟几个保守党派的议会议员共进晚餐。但第二天他在午饭前后去了内尔之家，把埃普丽尔叫醒，说服她给爱德华送去一封信，信中许诺如果当天晚上他来妓院，就会收到一份“特别的礼物”。

米奇包下埃普丽尔最好的一间房，预订了这一阵子爱德华最喜欢的亨丽埃塔，一个梳着黑色短发的苗条女孩。他吩咐她穿男人的晚礼服，再戴上一顶礼帽，爱德华会觉得这种打扮十分性感。

晚上九点半，他在房间里等爱德华。房间里放着一张四根帐杆的大床、两张沙发、一个华丽的大壁炉、一个普通的洗脸台，还挂着几张连续的淫画，生动描绘着太平间里一个猥琐的护士对着一具年轻漂亮、毫无血色的女尸表演各种性爱动作。米奇斜倚在一张天鹅绒面的沙发上，只穿了一件丝绸长袍，喝着一杯白兰地，亨丽埃塔陪在他身边。

她很快就厌烦了。“你喜欢这些画吗？”她问。

他耸了耸肩，没有答话。他不想跟她说话。他对女人本身没什么兴趣。性行为是一种单调的机械过程。他真正喜欢性的地方是它能够赋予他权力。不时会有女人或者男人爱上他，他则利用这种迷恋控制他们，盘剥和羞辱他们，乐此不疲。就连他年少时对奥古斯塔·皮拉斯特的热爱，也部分地出自征服和驾驭这匹烈性母马的欲望。

从这个角度来看，亨丽埃塔什么也给不了他，他没有控制她的欲望，她身上也没有可以盘剥的东西，而且，羞辱妓女这种等级低下的人也不会带来什么满足。于是，他只管吸着他的雪茄，担心着爱德华会不会来。

一个小时过去了，接着又是一个小时。米奇开始失望。有没有别的方法接近爱德华呢？说到底，如果一个人不想见你，你想找到他是很难的。他可以以“不在家”为借口回避，在办公的地方也可以不见客。米奇可以在爱德华离开吃午饭时在银行外面等他，但那样做太有失尊严了，再说，爱德华也可能不搭理他。他们二人迟早会在某个社交场合碰面，但这或许要等好几个星期，米奇等不了那么久。

后来，快到午夜的时候，埃普丽尔探头进来，说：“他来了。”

“谢天谢地。”米奇松了一口气。

“他喝了杯酒，但他说不想打牌。我估计几分钟后他就会过来。”

米奇开始紧张起来。他对一场极其可怕的背叛负有罪责。整整四分之一世纪以来，他用一种错觉蒙蔽了爱德华，害得他以为是他杀了彼得·米德尔顿，而实际上米奇才是真正的罪人。他必须下大力气才能得到爱德华的原谅。

不过米奇心里早有打算。

他让亨丽埃塔坐在沙发上，用帽子遮住她的眼睛，双腿交叉，再抽上一根烟。他又把煤气灯调得暗暗的，然后自己走到门后面，坐在床上。

几分钟后爱德华走了进来，昏暗的灯光下，他没注意到坐在床上的米奇。他在门口站住，看着亨丽埃塔，问道：“哎，你是谁？”

她抬起头来，说：“你好啊，爱德华。”

“哦，是你呀，”他说，随手关上门，往里面走去，“这么说，这就是埃普丽尔说的‘特别礼物’了？我以前看你穿过燕尾服。”

“是我。”米奇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

爱德华皱起了眉头。“我不想看到你。”他说了一句，便转身走向门口。

米奇拦住了他的去路。“至少告诉我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我们一直是好朋友。”

“我知道彼得·米德尔顿的真相了。”

米奇点点头说：“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解释一下？”

“有什么可解释的？”

“解释我怎么会犯下如此可怕的错误，为什么从来没有勇气承认这一点。”

爱德华一脸顽固的神情。

米奇说：“坐下，哪怕就一分钟，坐在亨丽埃塔这儿，听我说。”

爱德华犹豫着。

米奇说：“求你了，行吧？”

爱德华在沙发上坐下。

米奇去餐具柜那儿给他倒了一杯白兰地，爱德华点头接过酒杯。亨丽埃塔在沙发上凑过去，挽起他的胳膊。爱德华抿了一口酒，往四周看了看，说：“我讨厌这些画。”

“我也讨厌，”亨丽埃塔说，“一看这画我就打哆嗦。”

“闭上嘴，亨丽埃塔。”米奇说。

“那就对不起了。”她气愤地说。

米奇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正对着爱德华。“我错了，我背叛了你，”他说，“但是当时我只有十六岁，而且我们俩这辈子一直是最好的朋友。就因为一个小男生犯的一点儿小错，你就要把这些统统一笔勾销吗？”

“可二十五年来你随时可以把真相告诉我！”爱德华愤怒地说。

米奇装出一副愁苦的样子说：“我可以，我也应该告诉你，可是，一旦撒了谎，你是很难把它收回来的。这会毁了我们的友谊。”

“那不一定。”爱德华说。

“可是，现在不就这样了……对吗？”

“是的。”爱德华说。他的声音发抖，犹豫不定。

米奇看见时机已到，现在他要使出那个招数了。

他站起身，脱掉身上的长袍。他知道自己看上去很吸引人，身材仍然瘦削，除了前胸和股沟处卷曲的毛发外，浑身的皮肤十分光滑。亨丽埃塔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跪在他的面前。米奇看着爱德华。欲火在爱德华眼中忽闪着，但接着他瞪了一眼，固执地望向远处。

无奈之下，米奇亮出他的最后一张牌。

“你走吧，亨丽埃塔。”他说。

她十分吃惊，但她站起来，走了出去。

爱德华盯着米奇。“你这是干什么？”他说。

“我们要她有什么用？”米奇说。他往沙发边跨了一步，他的下胯离爱德华的脸不过几英寸。他探出一只手，摸着爱德华的头，轻轻揉搓着他的头发。爱德华一动不动。

米奇说：“没有她，我们玩得更好……是不是？”

爱德华咽下一口唾沫，什么也没说。

“是不是？”米奇坚持着。

最后，爱德华开口了。“是，”他用耳语般的声音说，“是的。”

一周以后，米奇第一次走进皮拉斯特银行那间安静肃穆的股东室。

十七年来他一直为他们承揽业务，但每次他到银行来，都是被带到其他房间，然后由听差把爱德华从股东室叫出来。他想，自己如果是英国人的话，恐怕早就被邀请进入这间密室了。他很喜欢伦敦，但他知道在这儿他将永远被当作一个外来人。

他在房间正中的大桌子上摊开圣玛丽亚港口规划图，心里不免有些紧张。规划图上是一座全新的科尔多瓦大西洋沿岸港口，港口还配有船舶修理设施和铁道线路。

当然，这些设施一个也不会兴建。两百万英镑会直接变成米兰达的战争基金。但这张测量图是真的，整个规划也十分专业，如果真正实施下去，或许真能赚到钱。

但它却是一个不诚实的提案，应该算得上有史以来最具野心的欺诈行为。

米奇为他们一一解释建筑材料、劳动力成本，以及关税和收入预测等问题，极力保持着沉稳持重的样子。他的整个职业生涯、他的家人和国家的命运就取决于今天在这房间里做出的决定。

股东们也很紧张。所有六名股东都在这儿：两个女婿——哈特索恩少校和哈里·唐克斯先生、那个老同性恋塞缪尔、小威廉以及爱德华和休。

很有可能会发生一场争斗，但优势控制在爱德华手上，他是资深股东。哈特索恩少校和哈里爵士总是按他们妻子的吩咐行事，而这两个妻子则对奥古斯塔唯命是从，这样一来他们必然支持爱德华。塞缪尔有可能支持休的主张。小威廉是唯一无法预知的因素。

爱德华正如期许的那样对这件事十分热衷。他原谅了米奇，两个人又成了最好的朋友，这又是他当上资深股东以来的第一个重要项目。他很高兴有这笔大生意推动他的任内业绩。

哈里爵士跟着发言：“这个提案经过了深思熟虑，而且，十年来我们的科尔多瓦债券业务一直很好。我觉得这个项目很有吸引力……”

不出所料，反对之声来自休那边。正是休把彼得·米德尔顿事件的真相告诉了爱德华，他的动机显然是要阻挠这个贷款项目。“我一直在留意我们最近经手的几个南美债券出现的问题。”说着，休把复制的几份表格发给大家。

米奇看着这张表，听休继续说下去。“债券提供的利率已经从三年前的百分之六提高到去年的百分之七点五，尽管利率上升，但每次未售出债券数量却越来越高。”

米奇了解金融常识，明白这话意味着投资者越来越觉得南美债券没有吸引力。休平心静气的阐述道破天机，米奇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休接着说：“此外，最近发行的三只债券，每一只都迫使银行在公开市场上购买债券，人为保持价格上升。”米奇明白，这意味着表格中的数字还压低了问题的严重程度。

“坚持在这个饱和的市场继续操作的后果是，我们现在持有将近100万英镑的科尔多瓦债券。我们银行过于倚重这个方向，资金风险很大。”

这一论据十分有力。米奇尽量保持冷静，心想，如果他是股东之一，他就会对这一项目投反对票。但一切不应纯粹靠金融上的推定做结论，利害攸关的还不只是钱的问题。

几秒钟里谁也没有说话。爱德华一脸怒容，但他克制着自己，他知道要是其他股东出面驳斥休，就会更好些。

最后哈里爵士发话了：“你的观点说得很明白，休，但我认为可能稍稍夸大了事实。”

乔治·哈特索恩表示赞同：“我们一致认为这个计划本身很合理，风险小，利润也相当可观。我认为我们应该接受。”

米奇事先知道这两个人会支持爱德华，他在等待小威廉做出判断。

但接着表态的是塞缪尔。“我明白各位都不肯否决新任资深股东提出的第一个重大提案。”他说。他的语气表明他们并非对立阵营的敌人，也相当通情达理，却出于些许好意不得不表态同意，“也许你并不打算过多依赖两个已经宣布辞职的股东的意见，但我做业务的时间是屋里任何人的两倍，休大概也算得上世界上最成功的年轻银行家，我们都觉得这个项目比表面上更危险。不要受个人因素的影响，拒不听从这个忠告。”

塞缪尔真是能言善辩，米奇想，不过早就料到他会保持什么立场。现在大家都看着小威廉。

他终于开口了。“南美洲的债券一直显得比较危险，”他说，“如果我们被它吓坏了，那么这几年就会错过一笔十分有利可图的业务。”这话听起来不错，米奇想。威廉继续说，“我不觉得会出现金融崩溃。科尔多瓦在加西亚总统的领导下已经越来越强大，我相信，我们在那儿的业务会在未来带来更多利润。我们应该寻求更多类似业务，而不是更少。”

米奇不出声地吐出了一口气，他赢了。

爱德华说：“那么，四位股东赞成，两位反对。”

“等一下。”休说。

老天爷，休可能还留了一手，米奇想。他牙根紧咬，真想大喊一声制止他，但还是强压下去，抑制住自己的情绪。

爱德华生气地看着休说：“怎么？你已经被多数否决了。”

“在这间屋子里，投票只是不得已的做法。”休说，“股东之间出现分歧时，我们通常要达成妥协，最终让每个人都同意。”

米奇看出爱德华打算压制他这个建议，但威廉说话了：“你有什么想法，休？”

“让我先问问爱德华，”休说，“你有信心售出全部或大部分债券吗？”

“是的，如果我们定出合适价格的话。”爱德华说。看他的表情，他显然弄不清这个问题的导向。米奇有种即将受挫的可怕预感。

休接着说：“那我们为什么不以委托方式出售债券，偏要自己包销呢？”

米奇心里暗暗诅咒，这不是他想要的。通常情况下，当银行发行例如一百万英镑的债券时，它会同意自己收购所有未售出的债券，从而保证借款人收到一百万英镑。由于银行做了这种保证，它就能得到较高的利率。另一种方法是无担保出售债券。银行不承担风险，得到的利率也低得多，但如果一百万英镑的债券只卖出一万英镑，借款人就只能得到一万英镑。风险还留在借款人那儿——但在这个阶段米奇不想承担任何风险。

威廉哼了一声：“嗯，这倒也是一个办法。”

休实在狡猾，米奇感到一阵沮丧。如果休坚持反对整个计划，他就会被多数否决。可现在他提出了一个降低风险的方式，银行家是保守的一类人，总是倾向于降低自己的风险。

哈里爵士说：“即便佣金降低，如果我们能全部卖掉，就能赚到六千英镑左右。而如果我们无法全部卖掉的话，就可以避免相当大的损失。”

说点儿什么，爱德华！米奇心里着急。爱德华丧失了对会议的控制，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补回来。

塞缪尔说：“这样的话，股东之间也能达成一致，取得一个令人愉快的结果。”

几个人都低声表示同意。

无奈之下，米奇说：“我不能保证我的委托人会同意。过去银行都是包销科尔多瓦债券，如果你们决定改变政策……”他迟疑了一下，“我就可能去找别的银行。”这是在虚张声势，但他们能看出来吗？

威廉很生气地说：“这是你的特权，别的银行可能对风险持完全不同的态度。”

米奇发现他的威胁可能适得其反，马上又补充说：“我们国家的领导人十分重视与皮拉斯特银行的关系，绝不希望发生危害它的事情。”

爱德华说：“我们也回报他们这种感情。”

“谢谢你。”米奇觉得不可能再说什么了。

他把海港规划图卷起来。他已经被击败，但并不准备放弃。这两百万英镑是他成为自己国家总统的关键，他志在必得。

他要想点儿其他办法。

爱德华和米奇安排好在考斯夜总会共进午餐。本来这是他们的庆功午餐，但现在已经没什么可庆祝的了。

爱德华到达的时候，米奇已经想好了自己该怎么做。现在，他唯一的机会是说服爱德华偷偷违反股东的决定，不通知他们就签署承销债券。这样做既胆大又鲁莽，甚至是一种犯罪行为。但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爱德华走进来，米奇已经在桌边坐好。“我对今天上午银行发生的一切十分失望。”米奇开门见山地说。

“这都怪我那该死的堂弟。”爱德华说，坐了下来。他对侍者招了招手说，“给我拿一大杯马德拉白葡萄酒。”

“问题是，如果债券不能承销，港口建设就无法保证。”

“我已经尽我所能了，”爱德华悲哀地说，“你也在场，都看见了。”

米奇点点头。不幸的是这的确是实情。如果爱德华有他母亲那种才智，足以操纵别人的话，就有可能击败休。但如果爱德华是那种人，他也决不会让米奇牵着走。

就算是个小角色，他也可能反对米奇正在考虑的建议。米奇绞尽脑汁，要找出一个说服他，或者强迫他的办法。

他们点了午餐。等侍者离开后，爱德华说：“我在考虑自己应该有个地方。我跟我母亲一起住的时间太长了。”

米奇勉强装出感兴趣的样子说：“你要买个房子吗？”

“买个小一点儿的，我不想要那种宫殿式的，养着几十个仆人，跑来跑去给炉子添煤。一个不大的房子，有个好管家和几个用人就够了。”

“可在怀特海文宅你也什么都有了。”

“是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个人隐私。”

米奇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了。“你不想让你母亲什么事情都知道……”

“比如，你要想留在我那儿过夜的话。”爱德华说，直勾勾地看了米奇一眼。

米奇突然明白他可以利用这个想法。他装出悲伤的样子，摇了摇头说：“等你有了房子的时候，我大概已经离开伦敦了。”

爱德华一下子蒙了：“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筹不出建设新港口的钱，肯定会被总统召回的。”

“你不能回去！”爱德华吓得声音发抖。

“我当然不希望回去，但我别无选择。”

“债券能卖出去，我肯定。”爱德华说。

“我希望如此，如果他们不……”

爱德华用拳头捶着桌子，震得杯子直摇晃。“但愿休同意我签署包销债券！”

米奇紧张地说：“我想你必须遵守股东会的决定。”

“当然了，此外还能怎么样？”

“嗯……”他迟疑了一下，尽量显出不经意的样子说，“你可以不理会他们今天说的那些话，只管让你的手下拟出一个包销协议，谁也不告诉，你能吗？”

“我觉得可以。”爱德华有些担心地说。

“毕竟，你是资深股东。这应该起点儿作用。”

“当然能起很大作用了。”

“西蒙·奥利弗会谨慎地完成文书工作，你可以信任他。”

“好的。”

米奇简直不敢相信爱德华就这么轻易同意了。“这就决定了我是待在伦敦，还是被召回科尔多瓦了。”

侍者端上他们要的酒，为他们倒进杯子里。

爱德华说：“这件事情最终会暴露的。”

“到时候也晚了。你就推说出现了笔误。”米奇知道这种说法不合情理，怀疑爱德华不会轻信他。

但爱德华并没理会。“如果你留下的话……”他顿了顿，垂下眼睛。

“怎么？”

“如果你留在伦敦，你会时常在我的新房子里过夜吗？”

米奇心中一喜，他发现爱德华唯一感兴趣的就是这件事，看来他赢了。他随即展露出他那最迷人的微笑，说：“当然会了。”

爱德华点了点头。“我要的就是这个。下午我就跟西蒙说。”

米奇端起酒杯。“为了友谊。”

爱德华碰了碰杯，害羞地笑着说：“为了友谊。”

2

没做任何预先通知，爱德华的妻子艾米莉就搬进了怀特海文宅。

尽管人们都认为这座房子是奥古斯塔的，但事实上约瑟夫把它遗赠给了爱德华，因此他们不能把艾米莉轰出去——这种做法可能构成离婚的理由，而艾米莉正好希望这样。

严格说来，艾米莉才是这里的女主人，奥古斯塔住在这儿，只是因为她是婆婆而受到默许。如果艾米莉公开与奥古斯塔分庭抗礼，就会引发一场剧烈冲突。奥古斯塔乐见于此，但艾米莉很聪明，不会跟她公开对抗。“这里是你家，”艾米莉会甜甜地说，“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这种屈尊态度让奥古斯塔进退两难，委屈将就。

艾米莉甚至得到了奥古斯塔的贵族称号，作为爱德华的妻子，她现在是怀特海文伯爵夫人，而奥古斯塔是已故伯爵的遗孀。

奥古斯塔继续像房子的女主人一样对仆人们发号施令，一有机会她就撤销艾米莉对仆人做的指示。艾米莉从不抱怨。然而，仆人们开始捣乱了。相比奥古斯塔，他们更喜欢艾米莉。奥古斯塔觉得这是因为艾米莉对仆人太手软，很愚蠢。总而言之，尽管奥古斯塔费心干预，仆人们还是想出各种办法把艾米莉照顾得舒舒服服。

对付一个仆人最有力的武器，就是威胁解雇他，不给他写推荐信，这样以后就没人会雇用这个人。但艾米莉轻而易举就把奥古斯塔这个武器夺了过去，让她吓得要命。有一天，艾米莉下令安排午餐吃鳎鱼，奥古斯塔随即改成了鲑鱼，后来厨师做的还是鳎鱼，奥古斯塔马上解雇了她。但艾米莉给这厨师写了一份光彩夺目的推荐信，她立刻被金斯布里奇公爵雇用，薪水比原来更高。打这以后，奥古斯塔的仆人就再也不怕她了。

艾米莉的朋友们会来怀特海文宅喝下午茶，茶会是一种由家里女主人操持的仪式。艾米莉总是甜甜地微笑着恳求由奥古斯塔做主，这样，奥古斯塔就得对艾米莉的朋友客客气气，让她实在难受，跟让艾米莉当女主人没什么两样。

晚餐就更糟糕了。奥古斯塔要忍受她的客人们频频夸奖怀特海文夫人多么贤惠可爱，让她的婆婆坐在桌子上首。

奥古斯塔被人以智取胜，这还是她从未经历过的。通常，她对一个人的终极威慑是将其逐出自己宠幸者的小圈子。但驱逐正好遂了艾米莉的心愿，这样并不能把她吓唬住。

奥古斯塔变得更加坚定，决不让步。

人们开始邀请爱德华和艾米莉参加各种交际活动。艾米莉总是参加，不管爱德华是不是陪着她。人们开始注意到这一点。当艾米莉藏在莱斯特郡的时候，无人察觉她跟丈夫之间的隔阂，可一旦他们两人都住在城里，这就让人觉得很尴尬。

曾几何时，奥古斯塔不太在乎上流社会的意见。商界人士一直认为贵族轻浮虚伪，甚至堕落，并不关心这些人的见解，或者至少表面装出这副样子。但奥古斯塔很久以前就把这种简单的中产阶级自豪感丢在了一边。她是已故怀特海文伯爵的遗孀，一心渴望得到伦敦精英阶层的赏识。她不能让她的儿子粗鲁无礼地拒绝最优秀人物的邀请，因此她强迫他去。

今晚的情况就很说明问题。霍卡斯尔侯爵来伦敦参加上议院的辩论会，侯爵夫人安排了一次晚宴，招待几个没有去乡下狩猎的朋友。爱德华和艾米莉准备参加，奥古斯塔也一道前往。

可是当奥古斯塔穿着她的黑色丝绸礼服下楼时，她看见米奇·米兰达坐在客厅里，穿着晚礼服，正在喝威士忌。一见到他，她的心就狂跳起来。米奇穿着白色马甲，戴着高领，显得十分高雅华贵。他站起来，吻了吻她的手。她很高兴自己选了这件礼服，里面的胸衣开得很低，让她显得十分丰满。

爱德华在发现彼得·米德尔顿事件的真相后跟米奇断了交，但这只持续了几天，现在两个朋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亲密。这让奥古斯塔很高兴。她不能生米奇的气。她一直都很清楚他十分危险，但这一点让他更吸引人。有时她也感到恐惧，因为他已经杀害了三个人，但这种恐惧又让她感到兴奋。他是她所见过的道德最败坏的人，可她希望他把她摁倒在地，强行占有她。

米奇还维持着他的婚姻。他要是想跟蕾切尔离婚就能找到理由，因为一直有传言说她在跟梅茜·罗宾逊的哥哥丹交往，他是议会中的激进分子。但米奇是科尔多瓦部长，因此他不能离婚。

奥古斯塔坐在她的埃及沙发上，以为他会坐在她的身边，但让她失望的是，他在她对面坐了下来。这让她受了冷落，说：“你来这儿干什么？”

“爱德华跟我要去看一场职业拳击赛。”

“不，他不能去。他要跟霍卡斯尔侯爵吃晚饭。”

“噢。”米奇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我……还是他记错了。”

奥古斯塔确信是爱德华的错，怀疑他这是有意而为。他喜欢看拳击赛，有可能故意回避晚餐的安排。她必须立刻加以制止。“你最好自己去吧。”她对米奇说。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抗拒之色，一瞬间，她觉得他好像要跟她争辩。难道她已经无法继续控制这个年轻人了吗？她自问道。但他还是站了起来，尽管不太情愿，说：“那我就先溜了，你跟爱德华解释一下。”

“当然。”

可是晚了。米奇还没走到门口，爱德华就走了进来。

奥古斯塔发现他的皮疹愈发红肿起来，从咽喉处泛到了脖子后面，一直蔓延到了一只耳朵上。这病很让她担心，但他总是说医生认为不太要紧。

他两手摩擦着，充满期待地说：“我一直盼着这场比赛呢。”

奥古斯塔拿出她极具权威的腔调，说：“爱德华，你不能去看拳击赛。”

他就像个小孩子听说圣诞节被取消了一样。“为什么不行啊？”他哀告着说。

有那么一会儿工夫，奥古斯塔觉得他实在可怜，差点儿让步，但她的心马上又硬了起来，说：“你得清楚我们已经定好了跟霍卡斯尔侯爵一起吃饭。”

“是今晚吗，不是吧？”

“你心里很清楚。”

“那我不去。”

“你必须去！”

“可我昨晚已经跟艾米莉出去吃饭了！”

“今晚再吃一次，正好一连两次文明晚餐。”

“见鬼，干吗要邀请我们？”

“别在你母亲面前骂街！我们受到邀请，因为他们是艾米莉的朋友。”

“艾米莉可以去——”他看到奥古斯塔的脸色，顿了一顿，“跟他们说我病了。”

“别让人笑话！”

“我觉得我愿意去哪儿就可以去哪儿，母亲。”

“你不可以得罪那些上流阶层的人！”

“我要去看拳击赛！”

“你不能去！”

就在这时，艾米莉走了进来，马上发现屋里的气氛不对，问道：“怎么回事？”

爱德华说：“去把那张该死的文件拿来，你不是一直追着我签字吗？”

“你说的什么？”奥古斯塔说，“什么文件？”

“我的离婚协议。”他说。

奥古斯塔一下子惊呆了，意识到眼下的一切绝非偶然，心里冒出一股火来。艾米莉就是这么一步步计划的，她的目的就是刺激爱德华，让他受不了，最后为了摆脱她，什么文件都肯签字。奥古斯塔甚至在不经意间帮了她的忙，硬是强迫爱德华履行他的社会责任。她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傻瓜，竟然被别人利用了。现在，艾米莉的计划就要成功了。

奥古斯塔说：“艾米莉！你别走！”

艾米莉甜甜地笑了一下，走了出去。

奥古斯塔转身对着爱德华。“你不能同意婚姻无效！”

爱德华说：“我已经四十岁了，母亲。我是家族生意的负责人，这也是我自己的房子，用不着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他真生气了，脸上表情十分倔强，奥古斯塔惊恐地意识到，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跟她对抗。

她感到一阵恐惧。

“过来坐这儿，泰迪。”她用柔和的声音说。

他不情愿地在她身边坐下。

她伸出手来抚摸他的脸，但他躲开了。

“你照顾不好自己，”她说，“你一直都照顾不好，因此米奇和我就一直照顾你，打你上学那会儿就是。”

他显得更倔强了:“看来现在你该停手了。”

奥古斯塔心里开始发慌，那感觉就像她对什么东西失去了控制一样。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艾米莉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法律文件。她把文件放在摩尔式书桌上，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笔和墨水。

奥古斯塔盯着儿子的脸。难道说，他害怕他的妻子，却一点儿也不怕自己的母亲？奥古斯塔真想一把抓过那份文件，把笔扔进火里，泼掉墨水。她把持住自己的情绪——最好还是让一步，不必显得这件事有多重要。但这种姿态也没什么作用，因为她已经表明立场，禁止他们废止婚姻，任何人都会知道她已被彻底击败。

她对爱德华说：“如果你签署这份文件，你就得从银行辞职。”

“我不这么认为，”他答道，“这跟离婚不一样。”

艾米莉说：“如果理由真实，教会不反对宣布婚姻无效。”这话听起来像是她从哪儿引用来的。显然她已经查问过了。

爱德华坐在桌前，挑了一支羽毛笔，往银墨盒里蘸了蘸。

奥古斯塔亮出她的撒手锏。她怒气冲冲，声音颤抖着说：“爱德华！如果你签了字，我就永远不会跟你说话！”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让笔落在纸上。所有人都沉默了。他的手移动着，鹅毛笔在纸上刮擦着，声如雷鸣。

爱德华放下手里的笔。

“你怎么可以如此对待你的母亲？”奥古斯塔发出一阵呜咽。

艾米莉用吸墨滚吸干签字墨迹，拿起文件。

奥古斯塔挡住艾米莉的去路。

爱德华和米奇呆立在一旁，一动不动，看两个女人对峙着。

奥古斯塔说：“把这张纸给我。”

艾米莉走上前，在奥古斯塔面前犹豫了一下，接着，她做了一个让人吃惊的动作——抬手扇了奥古斯塔一个耳光。

这一击让奥古斯塔又惊又疼，她尖叫一声，踉跄退了几步。

艾米莉迅速闪开，推门走了出去，手里抓着那份文件。

奥古斯塔重重地坐在身边的一把椅子上，哭了起来。

她听见爱德华和米奇离开了房间。

她感到自己深受挫败，又衰老、又孤独。

3

两百万英镑的圣玛丽亚港口债券发行彻底失败，比休担心的结果还要糟。到截止日，皮拉斯特银行仅仅售出四十万英镑，第二天价格立即下跌。休很高兴他当初迫使爱德华决定以委托方式出售，而不是包销全部债券。

在其后的星期一，乔纳斯·茂贝瑞一早将前一周的业务报表交给股东们查阅。他还没离开股东室，休就发现了一个疑点。“你先等一下，茂贝瑞，”他说，“这里有点儿不对。”他发现现金存款大幅减少，超过了一百万英镑。“上周没有大额提款，对吧？”

“据我所知没有，休先生。”茂贝瑞说。

休看了看屋里的其他股东。除了爱德华没到，其他人都在。“你们记得上周有什么人大额提款吗？”

谁都不清楚。

休站了起来。“我们得查一下。”他对茂贝瑞说。

他们到了楼上的高级职员房间。他们寻找的项目太大，不可能是现金支取，肯定是银行间的支付交易。休回想起自己当小职员的时候，每天都要把这类交易计入日志。他在一张桌子边坐下，对茂贝瑞说：“请把银行间往来记录簿拿来。”

茂贝瑞从架子上拿出一大本分类账，摆在他面前。另一个职员说道：“需要我做什么吗，休先生？这本账是我管的。”看见他愁眉苦脸的样子，休意识到他是害怕自己做错了什么。

休说：“你是克莱茂，对吗？”

“是的，先生。”

“上周有没有超过一百万英镑的提现？”

“只有一笔，”这位职员马上说，“圣玛丽亚海港公司提走一百八十万的债券额，里面减去了佣金。”

休一下子站了起来。“可他们没那么多，他们只筹上来四十万！”

克莱茂的脸吓得发白。“债券的总额是两百万英镑——”

“但债券不是包销的，而是委托销售！”

“我查了他们的平衡账，上面有一百八十万。”

“该死！”休嚷道。房间里所有的职员都盯着他，“把账本拿来！”

房间另一头的一个职员取下一个大账本，给休拿过来，打开里面标着“圣玛丽亚港管理委员会”的那一页。

上面只记了三笔账：贷方是两百万英镑，借方二十万佣金计入银行，最后一笔账是将余额转入了另一家银行。

休一脸铁青。钱已经没了。如果一切只是简单的记账差错，那就很容易纠正。但钱已经在第二天从银行提走了。这说明整个事件是一个精心策划的欺诈行为。“老天爷，看来有人要因为这个坐牢了，”他愤愤地说，“这些账是谁记的？”

“是我，先生。”拿来账本的职员回答。他紧张得瑟瑟发抖。

“是谁指示的？”

“按照常规的文件。程序都正常。”

“从哪儿来的文件？”

“奥利弗先生那儿。”

西蒙·奥利弗是科尔多瓦人，米奇·米兰达的表弟。休立刻怀疑他就是幕后的操纵者。

休不打算在二十个职员面前追究下去，他已经后悔自己不该让他们知道出了这个麻烦。但他一开始也没想到会揭出这么大的一桩侵占行为。

奥利弗是爱德华的秘书，他在股东室那层，使用茂贝瑞边上的一间办公室。“去把奥利弗先生叫来，让他直接去股东室。”休对茂贝瑞说。他要在那儿跟其他股东一起继续调查。

“我马上去，休先生。”茂贝瑞说，“现在，你们都回去办公吧。”他对其余的人说。职员们一个个回了自己的办公桌，拿起了笔，但休一走出房间，里面就爆出一阵兴奋交谈的嗡嗡声。

休返回股东室。“发生了一桩严重的欺诈行为，”他严肃地说，“已对圣玛丽亚海港公司足额支付了全部债券额度，虽然我们只卖出了四十万。”

他们全都吓坏了。“见鬼！这是怎么回事？”威廉说。

“这笔钱存进了他们的户头，随后立即转到了另一家银行。”

“这该谁负责？”

“我认为是爱德华的秘书西蒙·奥利弗干的，我已经派人去叫他了，但我想这个兔崽子八成已经坐上去科尔多瓦的轮船了。”

哈里爵士说：“我们能把钱追回来吗？”

“我不知道，有可能钱已经汇出这个国家了。”

“他们不能用偷来的钱建海港吧！”

“也许他们根本不打算建什么海港。整个事情本来是一个该死的骗局。”

“我的老天。”

茂贝瑞进来了，让休吃惊的是，他身后跟着西蒙·奥利弗。这么说奥利弗并没有偷钱。他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合同书。他看上去胆战心惊，显然已经有人把休那句坐牢的话告诉了他。 奥利弗没做什么开场白，直接说：“圣玛丽亚的债券是包销的，合同上就是这样写的。”他找出那份文件，手颤抖着递给休。

休说：“股东们一致同意以委托的形式销售这些债券。”

“爱德华先生让我草拟一份包销合同。”

“你能证明吗？”

“可以！”他把另一张纸递给休。这是一个合同大纲，是股东给职员写的简短说明，指示他如何拟定完整的合同。纸上是爱德华的笔迹，明确表示贷款是包销的。

这就弄清楚了，爱德华对此负有责任。这里不存在欺诈行为，钱也没办法追回了，因为整个交易程序完全合法。休感到既沮丧又愤怒。

“好了，奥利弗，你可以走了。”他说。

奥利弗仍站在那儿。“我希望我没有受到任何怀疑，休先生。”

休并不相信奥利弗完全清白，但眼下他只能说：“你是按爱德华先生的吩咐做的事情，所以没什么过错。”

“谢谢你，先生。”奥利弗走了出去。

休看着其他几个股东。“爱德华违背了我们的集体决定，”他痛苦地说，“他背着我们更改了债券条款，让我们付出了一百四十万英镑的代价。”

塞缪尔重重坐了下来。“太可怕了。”他说。

哈里爵士和哈特索恩少校只是一脸茫然。

威廉问：“我们是不是破产了？”

休意识到这个问题是提给他的。那么，他们真的破产了吗？这实在难以想象。他考虑了一下，说：“从技术上说，并没有破产，虽然我们的现金储备已经下降了一百四十万英镑，债券出现在我们的资产负债表的另一端，价值接近购买价格。因此，我们的资产抵得过负债，仍然具有偿付能力。”

塞缪尔说：“如果价格不下跌的话。”

“的确如此。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件，让南美债券下跌，我们就出大麻烦了。”想到如此强大的皮拉斯特银行会变得不堪一击，他就心里难受，十分痛恨爱德华。

哈里爵士说：“要是我们不说出去呢？”

“不太可能了，”休回答说，“我在高级职员办公室里没有刻意隐瞒。估计现在银行上下都传遍了。午饭后，整个金融界就都会知道这件事的。”

乔纳斯·茂贝瑞插嘴提了一个实际的问题：“银行的流动资金怎么办，休先生？在周末以前我们需要一大笔存现，满足日常的取款。我们不能卖出海港债券，那样的话会进一步压低价格。”

这个想法很好。休仔细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说：“我要从殖民银行借一百万英镑。老坎利夫会对此保持沉默的，这应该能帮我们渡过难关。”他看了看周围的人，“这种办法只能应一时之急。银行已经非常脆弱了。从中期来看，我们必须尽快纠正这一态势。”

威廉说：“爱德华怎么办？”

休知道爱德华不得不辞职。但他不想自己把这话说出来，因此他沉默着。

最后塞缪尔说话了：“爱德华必须从银行辞职。我们再也不能相信他了。”

威廉说：“他可能要撤出他的资本。”

“他不能，”休说，“我们没有现金。这种威胁毫无作用。”

“对，”威廉说，“我没想到这一点。”

哈里爵士说：“那么，由谁来当资深股东呢？”

大家都不说话了。还是塞缪尔打破了沉默，他说：“唉，老天在上，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是谁发现爱德华的欺骗行为？谁在做主解救危机？你们都在听从谁的领导？这个钟头里所有的决定都是由一个人做出的，你们其他人只是在提问题，什么办法也没有。你们心里清楚这个资深股东应该由谁来当。”

休吃了一惊。他的脑子里一直想的是银行面临的问题，没心思考虑自己位置的事。现在他觉得塞缪尔说得对。其余的人或多或少有些迟钝。自打发现每周业务报表上的疑点后，他立刻行动起来，就好像他是资深股东一样。他知道，自己是唯一能够让银行渡过危机的人。

渐渐他才反应过来——他一生的抱负即将实现，他要当上皮拉斯特银行的资深股东了。他看了看威廉、哈里和乔治。他们都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是他们容忍爱德华当上资深股东，带来这样一场灾难。现在，他们明白了休自始至终都是对的，后悔当初没有听从他的劝告，希望弥补自己的错误。从他们的表情能够看出，他们的确希望他来接管银行。

但是得让他们自己把话说出来。

他看着威廉，除了塞缪尔以外，他是最年长的皮拉斯特家族成员。“你是怎么认为的？”

他只稍有犹豫，便说：“我想你应该当资深股东，休。”他说。

“哈特索恩少校？”

“我同意。”

“哈里爵士？”

“当然。我希望你能接受。”

就这样定下来了，休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谢谢你们的信任，我接受。我希望我能带领大家渡过这场灾难，保持我们的声誉和财产不受损害。”

正在这时，爱德华走了进来。

一阵稍显惊惶的沉默。屋里的人一直在像谈论一个死人一样谈论他，现在看他出现在这儿，不免感到震惊。

一开始他并没注意到这种气氛。“这里怎么变得乱哄哄的，”他说，“小办事员到处跑，高级职员在走廊里交头接耳，连一个干活的都没有。到底出了什么倒霉的事？”

谁也没说话。

他脸上渐渐显出惶恐，继而是愧疚的表情。“怎么回事？”他说，但凭借他的脸色，休知道他已经猜出了几分。“你们最好告诉我干吗都盯着我，”他坚持着，“毕竟，我是资深股东。”

“不，你不是了，”休回答说，“现在我是。”

第三章    十一月

1

在十一月的一个寒冷、明媚的早晨，多萝西·皮拉斯特小姐跟尼古拉斯·伊普斯维奇子爵在肯辛顿卫理公会会堂举行婚礼。仪式很简单，尽管训诫宣讲有点儿冗长。仪式以后是午餐会，在休家的花园支起带炉子的大帐篷，用肉汤、多弗鳎鱼、烤松鸡和桃子果露招待三百多位宾客。

休非常高兴。他妹妹光艳照人，无比漂亮，她的新婚丈夫也人见人爱。但最高兴的还是休的母亲。她坐在新郎父亲诺维奇公爵的身边，幸福地微笑着。二十四年来她第一次换掉黑色的衣服，穿上一件蓝灰色羊绒外套，衬托出她浓密的银发和那双沉静的灰眼睛。丈夫的自杀让她备受打击，接着又经历了多年的贫困，到了六十岁上，她又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她的漂亮女儿现在成了伊普斯维奇子爵夫人，有朝一日会当上诺威奇公爵夫人。她儿子也很成功，很富有，现在是皮拉斯特银行的资深股东。“我原来一直以为自己很不幸，”仪式期间她小声对休说，“可我错了。”她用祝福的姿势挽起他的胳膊，“实际上我很幸运。”这让休差点儿流下了眼泪。

所有女性都避免穿白色（因为怕跟新娘攀比）或黑色（那是葬礼上穿的），客人们的衣着丰富多彩，有鲜橙、深黄、覆盆子的嫣红和海棠的紫红，仿佛选择暖色调可以抵挡瑟瑟秋意。男人们穿的是惯常的黑、白、灰三色。休穿了件常礼服，无视惯例戴着天鹅绒的翻领和袖口，这身外套是黑色的，但他像往常一样，加了一条浅蓝色的真丝领带，这是他唯一古怪的地方。现在他处处受人尊敬，甚至让他有点儿怀念他被看成家中逆子的那段日子。

他呷了一口玛尔戈红葡萄酒，这是他最喜欢的葡萄酒。为这对特殊的新人办的喜宴十分豪华，休很高兴自己支付得起。但眼下皮拉斯特银行十分缺钱，花这么多钱办婚事让他感到有些愧疚。他们手里还握着一百四十万英镑价值的圣玛丽亚港口债券，还有其他科尔多瓦近一百万价值的债券，他们不能抛售这些债券，休担心那样必然会造成价格下跌。他要花上一年时间来改善资产负债状况。不过，他必须引领银行渡过眼前的危机，他们现在有足够的现金，满足未来一段时间的正常提款。爱德华已经不来银行上班了，尽管原则上在财政年度结束前他仍是一名股东。如果不发生意想不到的灾难，如战争、地震或者瘟疫的话，银行不会有什么风险。总体考虑后，休认为自己有资格为唯一的妹妹办一场昂贵的婚礼。

这件事对皮拉斯特银行也有好处。在金融圈子里，人人都知道皮拉斯特银行把一百多万英镑的资产投在了圣玛丽亚港口上。这次盛事提振了人们对皮拉斯特银行的信心，让他们相信银行仍然非常有钱。婚宴太寒酸的话，会让人心里起疑。

多蒂十万英镑的嫁妆已经正式转交给她的丈夫，但这些钱仍作为投资存在银行，赚取百分之五的利率。尼克可以提取，但他一下子用不了这么多钱，而是一点儿一点儿取走，偿还他父亲的抵押金，整合他的家产。休很高兴他这样做，因为一次提走太多会让银行吃不消。

大家都知道多蒂得到了一大笔嫁妆。休和尼克没能做到守口如瓶，这种事也传得很快，现在成了全伦敦的热门话题。休猜测眼下就有不少人在饭桌上谈论这件事。

他四下扫视一番，看见客人堆里有一个人始终郁郁寡欢——的确，她带着一脸被人戏弄了的惨相，好像一个阉人在目睹他人纵欲狂欢。这就是他的伯母奥古斯塔。

“伦敦的上流社会真是彻底堕落了。”奥古斯塔对马德福德上校说。

“恐怕你说得对，怀特海文夫人。”上校礼貌地低声回答。

“种族出身再也没有意义了，”她继续说，“什么地方都能看到犹太人。”

“的确如此。”

“我是头一个怀特海文伯爵夫人，但皮拉斯特家族在受封前一百年就赫赫有名了啊！可今天，一个挖土工的儿子也可以获封贵族，就因为他卖香肠赚了大钱。”

“不错。”马德福德上校转过去对他另一边的女人说，“泰尔斯顿太太，我再给你拿点儿红醋栗汁好吧？”

奥古斯塔对他失去了兴趣。眼前的一切让她气不打一处来，她本来也是被迫才参加的。休·皮拉斯特，破了产的托比亚斯的儿子，在用上等的玛尔戈红酒招待三百位宾客；莉迪亚·皮拉斯特，托比亚斯的寡妻，现在坐在诺维奇公爵的旁边；多萝西·皮拉斯特，托比亚斯的女儿，嫁给了伊普斯维奇子爵，得到一笔惊人的嫁妆。反过来，她的儿子，泰迪宝贝，伟大的约瑟夫·皮拉斯特的子嗣，却已被草草解除了资深股东的职务，很快他的婚姻也要被宣布无效了。

现在真是毫无规矩了！什么人都能进入上流社会。似乎为了证明这一点，她一眼看见了所有暴发户中最了不起的那位，索利·格林伯恩太太，以前的梅茜·罗宾逊。休居然胆敢把她邀请了来，实在让人吃惊。这个女人整个就是一桩丑闻。首先，她原来实际上是个妓女，然后嫁给了伦敦最富有的犹太人，现在她开了一家医院，让她那种女人有地方生下自己的私生子。可是她来了，穿着铜钱色的礼服坐在邻桌，正起劲地跟英格兰银行行长聊天。她谈论的可能是未婚母亲，可他在洗耳恭听！

“你设身处地从一个未婚女仆的角度想想。”梅茜对行长说。见他吃了一惊，她忍住没有笑出来，“想想如果你成了母亲，会有什么后果，你会失去你的工作、你的家，你身无分文，无法养活自己，你的孩子也没有父亲。到了那个时候，你能对自己说‘噢，我会被送到南渥克，去格林伯恩夫人的那家好医院，所以怎么做我都无所谓’吗？当然不是。我的医院从不鼓励女孩做不道德的事。我只是在挽救她们，不让她们在阴沟里生下孩子。”

丹·罗宾逊坐在他妹妹边上，现在插话说：“这跟我在议会提出的银行业议案一样，迫使银行为了小储户的利益投保险。”

“我知道这件事。”行长说。

丹继续说：“一些批评者说，这将会鼓励破产，因为减少了破产的痛苦，这实在是一派胡言。银行家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愿意破产。”

“当然不会。”

“银行家达成一笔交易的时候，并不会想到自己的草率行为会使伯恩茅斯的某个寡妇一贫如洗，他担心的是他自己的财富。同样，让那些非婚生的儿童遭罪，并不会阻止那些不道德的男人去勾引女仆。”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行长一脸痛苦的表情，“这简直……哦，这倒是种新颖的类比法。”

梅茜觉得他们已经把他折磨够了，就转身离开，让他踏踏实实享用他的松鸡。

丹对她说：“你注意到没有，贵族头衔总是给错了人？你看看休和他的堂兄爱德华。休为人诚实，既有才能又很勤奋，爱德华则愚蠢懒惰，一钱不值，可偏偏爱德华当了怀特海文伯爵，休的名头只不过是个皮拉斯特先生。”

梅茜尽量不去看休。虽然她很高兴能被邀请，但看见他处在家人的怀抱中，她心里十分难受。他的妻子、儿子、母亲和他妹妹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家庭圈子，把她圈在了外面。她知道他跟诺拉的婚姻很不幸——这清楚表现在他们对话的方式上，而且他们也从不触碰对方，从不微笑，从不显得亲热关爱。但就算这样也换不来任何安慰。他们是一个家庭，她永远不会成为其中一部分。

她真不该来参加这场婚礼。

一个仆人走到休身边，轻声说：“银行来电话找你。”

“我现在不能接电话。”休说。

几分钟后，他的管家走了出来。“茂贝瑞先生从银行打来电话，先生，他要找你。”

“我现在没法接！”休有些恼火。

“是的，先生。”管家转身走了。

“不，等一下。”休叫住他。茂贝瑞知道休正在参加婚宴。他是一个聪明而负责任的人，不会轻易打电话找休，除非出什么事。

出了什么大事。

休感到一阵恐惧。

“我还是接这个电话吧，”说着，他站了起来，“请原谅，母亲，公爵阁下，我有事要处理一下。”

他匆匆走出帐篷，穿过草坪进了屋子。电话在他书房里。他拿起听筒，说：“我是休·皮拉斯特。”

他听到了那个老职员的声音。“我是茂贝瑞，先生，对不起——”

“出了什么事？”

“从纽约发来一份电报，科尔多瓦爆发了战争。”

“天哪，真的吗！”这简直是个灾难性的消息，对休，对他家人和整个银行来说，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

“实际上是内战，”茂贝瑞接着说，“是一场叛乱。米兰达家族攻击了首府帕尔玛。”

休的心狂跳着。“有没有说他们有多强大？”如果叛乱很快被粉碎，就还有希望。

“加西亚总统逃走了。”

“真见鬼！”这说明情况很严重。他心里咒骂着米奇和爱德华，“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份我们科尔多瓦办事处发来的电报，现在正在解码。”

“解完了立刻打电话告诉我——”

“好的，先生。”

休摇了几下电话机，接通接线员，把银行股票经纪人的名字告诉对方，然后等着那人被叫到电话前。“丹比，我是休·皮拉斯特。科尔多瓦债券的情况如何？”

“我们出价一半的票面值，但没人买入。”

一半的票面值，休思忖着，皮拉斯特已经破产了。他的心里充满了绝望。“会跌到什么地步？”

“会跌到零，我觉得。打内战的时候没人会为政府债券支付利息。”

跌到零。皮拉斯特银行就这样损失了两百五十万英镑。现在已经不可能让资产负债状况慢慢恢复元气了。休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说：“如果几个小时后反政府武装被消灭了呢？”

“我觉得即使那样也不会有人购买债券，”丹比说，“投资者要等等看。最好的情况也得等五六个星期，然后才能渐渐恢复信心。”

“我知道了。”休心里明白丹比说得对。经纪人的话不过是肯定了自己的直觉。

“我说，皮拉斯特，你们银行不会有事，对吧？”丹比不无担忧地说，“你们手里应该还握着不少债券。听说你们发行的圣玛丽亚港口债券没卖出多少。”

休迟疑了一下。他不喜欢说假话，但真相会把银行毁掉。“我们手里的科尔多瓦债券是多了点儿，丹比，但是我们还有很多其他资产。”

“好。”

“我得回到客人那里去了。”实际上休并不打算回客人那儿，但他要给人留一个沉稳的印象，“我正在招待三百人的午餐会，今天我妹妹结婚。”

“我听说了。恭喜！”

“再见。”

还没等他要另一个号码，茂贝瑞就又打进来了。“殖民银行的坎利夫先生来了，先生，”他说，休听出他的声音带着恐慌，“他要求我们偿还借款。”

“这个该死的家伙。”休咬牙切齿地说。殖民银行借给皮拉斯特银行一百万英镑，以帮助他们渡过危机，但这笔钱必须随要随还。坎利夫听到了消息，看见科尔多瓦债券骤然下跌，想到皮拉斯特银行肯定会遇到麻烦，自然想在银行破产之前拿回自己的钱。

他不过是第一个，其他人会紧随其后。明天早上，银行门外就会排起长队，一个个储户要取走自己的现金。到时候，休根本拿不出钱来付给他们。

“我们现在有一百万英镑吗，茂贝瑞？”

“没有，先生。”

整个世界的重量落到了休的肩膀上，让他觉得自己老弱无力。完了，银行家的噩梦开始了。人们都来找银行要钱，可银行根本没钱。这种事终于发生在他身上了。

“告诉坎利夫先生，你无法获得授权签署支票，所有的股东都去参加婚礼了。”他说。

“好的，休先生。”

“还有……”

“是的，先生？”

休停了下来。他知道他别无选择，但他仍然拿不定主意是否该把这句可怕的话说出口。他闭上了眼睛。还是痛快说出来了事吧。

“然后，茂贝瑞，你去把银行的门关上。”

“哦，休先生……”

“对不起，茂贝瑞。”

电话另一端传来一个奇怪的声音，休意识到是茂贝瑞在哭。

他放下电话。盯着他书房里的书架，眼里看到的却是皮拉斯特银行堂皇的大楼门面，脑子里想象着那华丽的大铁门关上的情景。他似乎看到路人驻足观看。紧接着，人们聚集过来，手指着紧闭的大门，兴奋地议论着。他们嘴里说的那几个字转眼之间就会传遍全城：皮拉斯特银行倒闭了。

皮拉斯特银行倒闭了。

休用两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2

“我们现在连一个子儿也没有了。”休说。

看他们的表情，这些人一开始根本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聚集在他家的客厅里。这个房间很是杂乱，是由他妻子诺拉装饰的，她喜欢在家具腿上悬挂各种花饰面料，每件家具正面都挡着各种装饰物。客人们都走了，谢天谢地——休没有把这个坏消息告诉任何人，直到宴会结束——但他的家人仍穿着婚礼的服饰。奥古斯塔跟爱德华坐在一起，两人都带着轻蔑、怀疑的表情。塞缪尔叔叔坐在休的身边。其他几个股东，小威廉、哈特索恩少校和哈里爵士站在他们的妻子——比阿特丽斯、玛德琳和克莱曼婷坐的沙发后面。诺拉脸上带着午餐和香槟的红晕，坐在她自己那把椅子上，靠着炉火。新娘和新郎，尼克和多蒂两人手牵着手，脸上满是惊恐。

休觉得最最对不起的就是这对新婚夫妇。“多蒂的嫁妆没了，尼克。恐怕我们所有的计划都落空了。”

玛德琳姑姑尖声说：“你是资深股东，这肯定是你的错！”

这真是又愚蠢又邪恶。尽管休料到她会说这种话，他仍然感到气愤。他曾做出种种努力防止发生这种事，现在却还要怪罪他，这太不公平了。

但她的弟弟威廉却在这时站了出来，尖锐回击她的话。“别说胡话了，玛德琳。爱德华欺骗了我们所有的人，让银行背上巨额的科尔多瓦债券，可债券现在一文不值了。”休很感激他说了实话。威廉接着说，“应该怪罪的是那些让他当上资深股东的人。”他眼睛盯着奥古斯塔。

诺拉一脸茫然。“我们不可能身无分文。”她说。

“但的确如此，”休耐心地说，“我们所有的钱都在银行里，可现在银行破产了。”他的妻子无法理解这些倒也合情合理，因为她没有降生在一个银行家族。

奥古斯塔站起来，走到壁炉前。休不知她是不是要捍卫自己的儿子，但她没这么愚蠢。“是谁的错倒不重要，”她说，“我们必须尽力挽救。银行里一定还放着不少现金，还有黄金和纸币。我们必须抢在债权人之前拿出来，隐藏在安全的地方，然后——”

休打断了她。“我们不会做这种事，”他严厉地说，“那不是我们的钱。”

“当然是我们的钱！”她叫喊道。

“你安静点儿，坐下，奥古斯塔，否则我就把你扔到外面去。”

这句呵斥足以吓得她闭上了嘴，但并没有坐下。

休说：“银行现在有一些现金，在我们没有正式被宣告破产前，我们可以选择支付部分债权人。你们都要把自己的仆人解雇掉。你们可以让他们去银行的侧门，带上你们写的字条，欠他们多少工资我都会发给他们。你们去那些有联系的商铺索要欠账单，我会让他们得到付款，但账单日期只限于今天之前，我不再负担今天以后的任何欠账。”

“你是谁，竟敢让我解雇我的仆人？”奥古斯塔气愤地说。休本来想对他们的处境表示同情，尽管他们咎由自取，但这种故意装傻实在让人厌烦，休呵斥她：“如果你不解雇他们，他们也一样会离开，因为他们拿不到工资。奥古斯塔伯母，好好想想吧，你什么钱也没有了。”

“真是可笑。”她嘟囔着说。

诺拉又开口了。“我不能开除我们家的仆人。住在这种房子里，不可能没有用人。”

“这你用不着操心了，”休说，“你不会再住这种房子了，我必须把它卖掉。我们都得卖掉现有的房子、家具、艺术品、酒窖和珠宝。”

“这太荒谬了！”奥古斯塔喊道。

“这是法律规定，”休回敬道，“每个股东个人都对债务承担责任。”

“我不是股东。”奥古斯塔说。

“但爱德华是。他辞掉了资深股东，但他仍然是一名股东，这是文件上写好了的。而且，他是你房子的主人——约瑟夫把房子留给了他。”

诺拉说：“我们得有地方住。”

“明天一早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价格较便宜的小房子租下来。如果你们找的房子大小合适，债权人会做出批准。如果没批准，你们就不得不重新找。”

奥古斯塔说：“我绝对不会搬家，谁也改变不了。我认为其他家庭成员也是这样想的。”她看着她的小姑子，“玛德琳，你呢？”

“没错，奥古斯塔，”玛德琳说，“乔治和我不会离开自己的家。这太愚蠢了，我们不可能一个子儿没有。”

休十分蔑视他们。事到如今，他们的傲慢和愚蠢把自己毁了，可这些人还是不听劝、不服理。最后，他们会被迫放弃自己的幻想。但是，如果他们试图抓住那些不再属于自己的财富不放，就会破坏家庭的声誉，也让财富受损。他下决心要让他们保持正直操守，不管日子是穷是富。这将是一场艰苦的斗争，但他不会放弃。

奥古斯塔转过来问她的女儿：“克莱曼婷，我敢肯定你和哈里会采取与玛德琳和乔治相同的态度。”

克莱曼婷说：“不，母亲。”

奥古斯塔倒吸了一口气。休也同样感到吃惊。这实在不像他堂妹克莱曼婷做的事，竟然跟她的母亲对抗。至少有一个家庭成员拥有正常的判断力，他想。

克莱曼婷说：“就是因为听了你的话，才让所有人倒了大霉。如果我们没让爱德华当资深股东，而是让休当，那我们现在还是富有的大财主。”

休的心情好多了，家里终究还是有人理解他的一番努力。

克莱曼婷继续说：“你错了，母亲，你把我们都毁了。我永远不会听你的意见了。休是对的，我们最好让他尽其所能，指引我们度过这场可怕的灾难。”

威廉说：“说得对，克莱曼婷。我们该按照休的主张做。”

战线已经划分出来了。休的一方有威廉、塞缪尔和克莱曼婷，克莱曼婷也代表了她的丈夫哈里爵士。他们会努力做得诚实体面。休的对立面是奥古斯塔、爱德华，以及玛德琳和她所指挥的哈特索恩少校，他们想尽量多多攫取，让家族的声誉落入地狱。

接着，诺拉挑衅般地说：“除非你把我从这房子里抬出去。”

休觉得嘴里一阵苦涩。他自己的妻子加入了敌人的阵营。“你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与自己的配偶对着干的人，”他伤心地说，“难道你不该对我表示一点点忠诚吗？”

她猛地把头一甩。“我嫁给你不是来过苦日子的。”

“无论如何，你都得离开这间屋子。”他严肃地说。他看了看其他几个顽固分子，奥古斯塔、爱德华、玛德琳和哈特索恩少校。“最后你们都不得不放弃，”他说，“如果你们现在不带着尊严做这些事，最后你们还得做，到时候就颜面尽失，受法庭执行官、警察和新闻记者的监督，还有低级小报的谩骂污蔑，让拿不到薪水的仆人怠慢鄙视。”

“我们走着瞧吧。”奥古斯塔说。

他们都离开后，休依然坐在那儿，眼睛盯着炉火，绞尽脑汁要想出个办法来支付银行的债权人。

他决意不让皮拉斯特正式破产。破产这个念头让他痛苦不堪，他的一生都处在父亲破产的阴影下。他的整个职业生涯都在竭力证明自己不会被玷污。在他内心的最深处，他害怕如果自己也遭受与父亲同样的命运，他也可能因走投无路而结束自己的生命。

皮拉斯特的银行已经结束了。它把自己的储户关在了门外，这就完了。但长期来看，它应该能够偿还这些债务，如果股东们把所有值钱的家当仔细盘点卖个好价，那就更有希望。

暮色渐渐降临，脑海里的计划慢慢现出轮廓，他感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六点钟的时候他去见本·格林伯恩。

格林伯恩已经年逾七旬，但身体十分硬朗，还在管理着银行的业务。他有一个女儿，名叫凯特，但索利是他的独子，所以如果他退休，就要把银行交给他的侄子，看来他不太愿意这样做。

休现在去造访皮卡迪利大街的那座豪宅。这房子给人留下一片繁荣的印象，同时代表着无限的财富。每个座钟都镶嵌着珠宝，每一件家具都是价值连城的古董，每一面壁板都带有玲珑剔透的装饰，每块地毯都是专门编织而成。休被仆人带进书房，里面煤气灯光明亮耀眼，炉火熊熊。就是在这儿，他得知那个名叫伯蒂·格林伯恩的男孩其实是自己的儿子。

在等待的当口，他扫视着书架，想知道那些书是不是为了好看才摆在这儿的。有些书装订十分精美，他想，但其他的书都已经翻得有些破旧，还包括了好几种语言。格林伯恩的才学是实实在在的。

十五分钟后老人出现了，他对让休等了这么久表示了歉意。“让家里的事情耽搁了。”他带着那种普鲁士式的谦恭说。他的家族跟普鲁士从无瓜葛，但他们模仿上层德国人的行为举止，在英格兰生活的这一百年里保留了下来。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像以前一样，但休看出他有些疲倦，显得忧心忡忡。格林伯恩没说是什么事，休也就不便探问。

“你知道，今天下午科尔多瓦债券出现了暴跌。”休说。

“是的。”

“你大概也听说了，我的银行因为这件事关了门。”

“是的，我很遗憾。”

“这是二十四年来第一次有英国银行倒闭。”

“上次那家是奥弗闰德与古尔尼公司，我记得很清楚。”

“我也记得。我父亲破了产，在利登豪尔街的办公室里上吊自杀。”

格林伯恩很尴尬：“我非常非常抱歉，皮拉斯特。这可怕的细节我已经忘了。”

“那场危机弄垮了不少家公司。但明天要发生的事情更加可怕。”休在椅子上俯身向前，亮出自己的重点，“在过去的四分之一世纪，金融领域的交易增长了十倍，而且，银行实业已经发展得非常先进、非常复杂，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紧密相关。有些人蒙受了金钱上的损失，无法偿还他们的债务，所以他们也会破产，接着就这样连带下去。下一周，几十家银行就要破产，成百上千家公司也将被迫关闭，成千上万的人会突然发现自己身无分文，陷入穷困——除非我们采取行动，防止这种事情发生。”

“行动？”格林伯恩有点恼火，“能有什么样的行动呢？你唯一的补救措施就是还债，这你做不了，所以你很无奈。”

“一个人是做不了，的确，我也很无奈，但是我希望银行界能做点儿事。”

“你的意思是要求其他银行为你支付债务？凭什么呢？”他有点儿生气了。

“我相信你应该同意，如果皮拉斯特银行的债权人获得全额支付，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

“这很显然——”

“假设成立这么一个银行家联合集团，接管皮拉斯特银行的资产和负债。由这个集团保证满足所有债权人的需求，同时，集团开始按步骤一项一项清算皮拉斯特银行的资产。”

格林伯恩一下子来了兴趣，不那么烦躁不安了，开始认真考虑这一设想。“让我想想。如果这个集团的成员受人尊重，享有声望，他们的担保就能让所有人放心，债权人就可能不会马上要取他们的现金。幸运的话，从资产出售收回的资金就能够应付债权人的取现需求。”

“这样就可以避免一场可怕的危机。”

格林伯恩摇了摇头说：“但最后集团成员会损失他们自己的钱，因为皮拉斯特资不抵债。”

“那倒不一定——”

“这话怎么讲？”

“我们有超过两百万英镑的科尔多瓦债券，这些今天看没什么价值。然而，我们有很多其他资产。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股东的房子能卖出什么价钱，还有其他财物，但我估计，就按今天的价格算，也只差一百万英镑。”

“那么说，联合集团就会损失一百万。”

“也许。但科尔多瓦债券不可能永远毫无价值。叛乱分子会被打垮，或者新政府会继续支付利息。到了某个时刻，科尔多瓦债券的价格会上升。”

“有可能。”

“如果债券升到以前水平的一半，联合集团就会实现收支平衡。要是结果更好些，他们就赚得了利润。”

格林伯恩摇摇头说：“要是没有那些圣玛丽亚港口债券，这种办法还可能奏效。那个科尔多瓦部长，米兰达，在我看来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贼，他的父亲显然是叛乱的首领。我的猜测是，整个二百万英镑全让他拿去买了枪支弹药，在这种情况下，投资者永远也见不到一分钱。”

这个老家伙一贯头脑敏锐，休心里也抱着同样的担心：“恐怕你说的是对的。不管怎么说还是有机会。如果放任金融恐慌出现，你肯定会在别的方面损失掉你的钱。”

“这个计划很有创见，你一直是你们家族中最聪明的，年轻的皮拉斯特。”

“但这一计划取决于你。”

“哦。”

“如果你同意领导这个联合集团，整个银行界都会听从你的领导。如果你拒绝成为其中一分子，这个集团就不会有什么威望，安抚不了债权人。”

“我明白这一点。”格林伯恩从不故作谦虚。

“你会这么做吗？”休问道，屏住了呼吸。

老人沉默了几秒钟，思考着，然后他坚定地说：“不，我不会。”

休瘫坐在椅子上。这是他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现在失败了。猛然间他感到气力尽失，仿佛生命已到尽头，他变成了一个身心俱疲的老人。

格林伯恩说：“我一辈子都谨小慎微。别人发现能大赚一笔，往往我眼里看到的是高风险，自觉抵制这种诱惑。你的伯父约瑟夫跟我不一样。他愿意冒险，然后把利润塞进口袋。他儿子爱德华就更糟。对你本人，我还不能做什么评论，因为你刚刚接手。但皮拉斯特银行应该为多年的高额利润付出代价。我没得到这些利润，为什么要我来负担你们的债务？如果现在我来花钱救你，那么等于是愚蠢的投资者得到了回报，而谨慎的人却要吃亏。如果银行业务以这种方式运行，那不就没有人谨慎行事了？我们不论怎么做都要承担风险，因为要是垮掉的银行总是被拯救起来，就没有什么风险可言了，而实际上风险始终是有的。银行不会按照你的那种方式运行。总会有人破产，他们的存在就是用来提醒那些好的和坏的投资者，风险时刻存在。”

在来这里之前，休就在犹豫是否把米奇·米兰达谋杀索利的事告诉老人。现在他又考虑了一下，还是得出了相同的结论：这件事会使老人受惊，给他带来痛苦，也无助于劝说他挽救皮拉斯特银行。

他搜索枯肠，想最后再说点儿什么，希望能让格林伯恩回心转意，但这时管家走了进来，说：“对不起，格林伯恩先生，但你吩咐过，侦探一到就马上过来叫你。”

格林伯恩立刻站了起来，显得很激动，但他还是照顾礼节，解释道：“我很抱歉，皮拉斯特，我必须马上过去。我的外孙女丽贝卡……她失踪了……一家上下全乱了套。”

“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休说。他知道索利的妹妹凯特有个女儿，模糊记得她是个深色头发的漂亮女孩。“我希望你能很快找到她，平平安安。”

“估计她并没有受到什么暴力，实际上大家都认定她是跟一个男孩子出走了。不过这也够糟糕了。请原谅。”

“不客气。”

老人走了出去，把休一个人留在希望的废墟之中。

3

梅茜有时怀疑分娩是不是会互相传染。病房里住满了怀胎九个月的女人，经常是几天内平平静静，可只要一个人开始分娩，几个小时内，别的人也会接二连三地生下自己的孩子。

今天就是这样。从早上四点钟开始，她们就一直在给婴儿接生。这些工作大都是由助产士和护士们来做，可一旦她们忙不过来，梅茜和蕾切尔就得放下手里的笔和账本，前前后后跑着给她们送毛巾和毯子。

不过，到了七点钟的时候，一切都消停了。两个人回到梅茜的办公室，跟蕾切尔的情人、梅茜的哥哥丹一道喝茶，这时候休·皮拉斯特走了进来。“我恐怕要告诉大家一个极坏的消息。”他进门就说。

梅茜正在倒茶，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停了下来。她盯着他的脸，见他一脸悲戚之色，想到是不是有人死了。“发生了什么事，休？”

“我想，你们把医院的所有现金都存在我们银行的一个账户上了，对吧？”

原来是钱的事，梅茜想，那就不是什么多可怕的消息。

蕾切尔回答休的提问：“是的。我父亲掌管钱的事，自从他担任银行的律师以来，就在你们银行开了一个私人账户，我估计他觉得这样挺方便，也把医院的钱立了个账户。”

“他把你们的钱投资了科尔多瓦的债券。”

“真的吗？”

梅茜说：“到底出了什么事，休？天哪，快告诉我们！”

“银行倒闭了。”

梅茜的眼里一下子满是泪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他。“哎呀，休！”她哭喊了一声。她知道他心里十分痛苦。对他来说，这几乎跟死了一位亲人一样，因为他把所有的希望和梦想都投在银行上了。她真希望她能分担些他的痛苦，让他好受一些。

丹说：“我的老天。这会引发恐慌的。”

“所有的钱都没了，”休接着说，“你们可能不得不关闭医院。我实在说不出心里有多难过。”

蕾切尔脸色发白，十分吃惊。“这是不可能的！”她说，“钱怎么会一下子没了？”

丹回答了她。“银行支付不了它的债务了，”他痛苦地说，“这就叫作破产，就是说你欠着人家的钱，却无法付给他们。”

梅茜回想起二十五年前她的父亲，跟现在的丹十分相似，说到倒闭，两人的口吻几乎一模一样。丹几乎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了保护普通百姓免遭金融危机的事业上，但直到现在也没有取得任何成果。“也许现在他们该通过你有关银行业的议案了。”梅茜对他说。

蕾切尔对休说：“可到底你把我们的钱弄哪儿去了？”

休叹了口气说：“从本质上讲，是因为爱德华才出了这种事，他当资深股东的时候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天大的错误，损失了很多钱，足足超过一百万英镑。自打那时候我就努力把一切控制起来，但今天，我的好运气到头了。”

“我还是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蕾切尔说。

休说：“你们的钱能拿回一部分，但最少也得等一年。”

丹伸出胳膊搂住蕾切尔，但这根本安慰不了她。蕾切尔说：“这可让那些可怜的妇女怎么办？”

看着休难过的样子，梅茜真想让蕾切尔住嘴。他说：“我很愿意把我的钱拿出来给你，”休说，“可我也已经身无分文了。”

“难道真的什么办法也没有了？”她还不罢休。

“我已经试过了，我刚从本·格林伯恩家里出来。我求他出面拯救银行，付钱给债权人，但他拒绝了。他也有自己的麻烦，挺可怜的。他的外孙女丽贝卡看来跟男友私奔了。总之，没有他的支持，什么事情也做不了。”

蕾切尔站了起来说：“我看我还是去找我父亲谈谈。”

丹说：“我得马上到下议院去一趟。”

他们走了。

梅茜满心忧虑。一想到医院要停业，她就感到灰心丧气，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突然就这样垮了，让她实在难以接受。但最让她伤心的还是休。回忆起十七年前，古德伍德比赛之后的那一夜，简直就像是昨天。当时休把自己的经历告诉她，谈及自己父亲破产自杀，那声音中的苦痛让梅茜至今难忘。他后来又说，有朝一日，他要成为世界上最有头脑、最保守和最富有的银行家，好像这样说，就能减轻丧失亲人的痛苦。也许这的确让他好过一些。但到头来，他还是遭受了与自己父亲相同的命运。

他们二人坐在房间的两头，目光遥遥相遇。梅茜在他的眼中看出一种无声的恳求。她慢慢站起身来，走到他那儿，站在他的椅子旁边，两手把他的头搂在自己的怀里，抚摸着他的头发。他犹豫地伸出一只胳膊搂着她的腰，一开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接着紧紧把她抱住。最后，他终于哭了起来。

休走后，梅茜去病房巡视一遍。她用全然不同的眼光打量着医院里的一切，她们亲手粉刷的墙壁，那一张张她们从旧货店买来的床，还有蕾切尔母亲缝制的那些漂亮窗帘。她回想起为了让医院开张，她跟蕾切尔付出的超乎常人的努力：跟医疗机构和地方议会抗争，使出浑身解数应付高贵的房主们和附近的那些吹毛求疵的神职人员，全靠一种坚韧不拔的耐力才闯过重重难关。她试着安慰自己，毕竟，她们胜利了，让医院整整开了十一年，为几百名妇女提供了舒适的服务。但她一直想着做出一个永久性的改变，希望从这所医院开始，在全国开几十家产院。从这一点上看，她是失败了。

她去跟那几个今天生了孩子的女人谈谈话。唯一让她担心的就是那个“无名小姐”。她身材瘦小，生下的孩子也很小。梅茜猜测她曾忍饥挨饿，打算用这种办法向家里人隐瞒怀孕的事实。每次听到哪个女孩竟然能够蒙混成功，梅茜都感到十分惊讶——她自己怀孕的时候，整个人像气球一样，五个月就根本藏不住了——但她从经验中得知，总是有女孩这么干。

她在“无名小姐”的床边坐下。这位新妈妈正在照料她的孩子，是个女婴。“你看她多漂亮啊，是吧？”她说。

梅茜点了点头说：“她的头发是黑色的，跟你一样。”

“我母亲的头发就是这样。”

梅茜伸手摸着孩子的小脑袋。跟所有的婴儿一样，这孩子看起来就很像索利。可是——

梅茜一下子想起了什么，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我的上帝，我知道你是谁了。”她说。

女孩盯着她。

“你是本·格林伯恩的外孙女丽贝卡，对吧？你一直隐瞒怀孕的事，最后要生了，就从家里跑出来了。”

女孩瞪大了眼睛说：“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两岁以后你就没再见过我！”

“但我跟你母亲很熟，毕竟，我嫁给了她的哥哥。”凯特并不像格林伯恩家族的其他人那么势利，私下里对梅茜很好。“我还记得你出生时的样子，长着一头黑发，就跟你女儿一样。”

丽贝卡很害怕：“能答应我不告诉他们吗？”

“我答应，未经你同意不会做任何事情。不过我觉得你应该给家里人捎个信。你的外祖父都急坏了。”

“我唯一害怕的就是他。”

梅茜点了点头说：“我明白这是因为什么。他是一个铁石心肠的老守财奴，对此我深有体会。但是如果你肯让我跟他谈谈，我想我可以让他变得通情达理。”

“真的？”丽贝卡的声音充满了年轻人的乐观，“你真愿意这样做？”

“当然，”梅茜说，“但我不会告诉他你在什么地方，除非他保证好好待你。”

丽贝卡看着怀里的孩子。她的小宝宝眼睛闭着，已经停止了吮吸。“她睡着了。”丽贝卡说。

梅茜笑着说：“你给她取好名字了吗？”

“哦，取好了，”丽贝卡说，“我要让她叫梅茜。”

本·格林伯恩从病房出来，脸上带着泪水。“让她跟凯特单独待一会儿吧。”他哽咽着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在他的脸上胡乱蘸了几下。梅茜从来没有见过她的公公如此感情失控。他的样子看上去很是可怜，但她觉得这样对他很有好处。

“去我房间吧，”她说，“我给你沏杯茶。”

“谢谢你。”

她带他去她的办公室，让他坐下。今天晚上他是第二个坐在这把椅子上哭的男人了，她想。

“那些年轻女人，情况都跟丽贝卡一样吗？”老人说。

“不都一样，”梅茜说，“有些是寡妇，有些被丈夫抛弃了，很多都是挨了男人的打，从家里跑出来的。一个女人可以忍气吞声，就算丈夫打骂也还跟他过，可一旦她怀孕了，就担心他会伤害孩子，于是离家出走。但我们这儿的妇女大部分都是丽贝卡这样的，不过是犯了个愚蠢的错误。”

“我原以为自己什么都经历过了，”他说，“可现在觉得我实在是愚蠢无知。”

梅茜递给他一杯茶。“谢谢你，”他说，“你真好，可我从来没有善待过你。”

“谁能不犯错呢。”她轻描淡写地说。

“你做的事太好了，”他对她说，“否则这些可怜的女孩能去哪儿呢？”

“她们只能在阴沟窄巷里生下自己的孩子。”梅茜说。

“想想丽贝卡有可能那样，真是可怕。”

“不幸的是，医院马上就要关门了。”梅茜说。

“怎么会呢？”

她紧盯着他的眼睛。“我们的钱全都存在皮拉斯特银行，”她说，“现在我们一个子儿也没有了。”

“原来是这样。”他若有所思地说。

休脱了衣服准备上床，但他毫无睡意，只得又坐起来，穿着睡袍，对着壁炉里的余火翻来覆去考虑着银行的境况，想不出任何改善的办法。但是他又无法停止思考。午夜时分，他听到前门传来响亮的敲门声。他穿着睡衣，跑下楼去开门。一辆马车停在路边，一个穿制服的男仆站在门前的台阶上。那人说：“对不起先生，这么晚还来敲门，但这封信很急。”他递上一个信封，便离开了。

休关上门，这时他的管家从楼上下来。“没事儿吧，先生？”他担心地说。

“有人送了一封信，”休说，“你回去睡觉吧。”

“谢谢你，先生。”

休打开信封，看到一个爱挑剔的老人用旧式笔体写下的几行字。上面的内容让他的心里立时充满了喜悦。

自皮卡迪利大街12号

伦敦，S.W.

1890年11月23日

亲爱的皮拉斯特：

经过进一步思考，我决定同意你的建议。

此致，

B.格林伯恩

他抬起头，对着空空的大厅里苦笑着。“天哪，竟然会发生这种事，”他欣喜地说，“到底是什么让这个老家伙改变了主意？”

4

奥古斯塔坐在邦德街最高档的那家珠宝店的后间。一盏盏煤气灯明亮耀眼，照着玻璃盒子里的珠宝闪闪发光。房间里到处都是镜子。一个助理对她点头哈腰，在屋子里跑前跑后，把一条衬在黑色天鹅绒布上的钻石项链送到她的面前。

店家经理站在她的身边。“多少钱？”她对他问道。

“九千英镑，怀特海文夫人。”他虔诚地报出价格，好像在做祈祷一样。

这条项链十分简单，只是用金链把切割相同的方钻石穿在一起。配在她的黑色礼服上十分显眼，她想。但她不打算把它买下来。

“这首饰非同寻常，我的夫人，它是我们店里最可爱的一件。”

“别催我，让我想想。”她回答说。

这是她的最后一招，实在没别的办法能筹到钱了。她直接去过银行，要求取一百英镑的沙弗林金币，那个叫茂贝瑞的职员，像只张狂的看家狗一样拒绝了她。她试图把房子从爱德华手里转到自己名下，但也没能做成，因为房契放在银行的律师老鲍德温的保险柜里，而他跟休是一伙儿的。现在她想用赊账的办法买下钻石，再把它卖出去变现。

爱德华一开始还站在她这一边，但现在连他也不肯帮助她。“休现在做的都是为银行好，”他傻乎乎地说，“如果家里的人到处筹钱，传出去的话，联合集团就会垮掉。说服他们成立这个集团本来是为了避免金融危机，不是为了让皮拉斯特家继续过奢华日子的。”爱德华能一口气说出这番长篇大论，真是不易。要是在一年前，看到儿子跟自己作对，她整个人会彻底崩溃，但自从他不听劝告仍然同意离婚，他就已经不再是她处处顺从的心肝宝贝了。克莱曼婷也站起来反对她，支持休的计划，让家里人全都变成贫民乞丐。一想到这些她就气得发抖。但他们别想侥幸逃脱。

她抬头看着珠宝店经理。“我要了。”她果断地说。

“我敢说这是个明智的选择，怀特海文夫人。”他说。

“把账单送到银行。”

“好的，我的夫人。”

“我们会把项链送到怀特海文宅。”

“我现在就带走，”奥古斯塔说，“今晚我就要戴上。”

经理一脸难色地说：“你把我推上了一个尴尬的境地，我的夫人。”

“你说的这是什么鬼话？快把它包起来！”

“没收到付款之前，我恐怕不能让你拿走珠宝。”

“这真是太荒谬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当然知道，但报纸上说，银行已经关门了。”

“这简直是一种侮辱。”

“我非常、非常遗憾。”

奥古斯塔站了起来，抓过项链。“我不要听这种废话，我要拿走它。”

店铺经理急得直出汗，慌忙拦住她的去路。“我恳求你不要这样。”他说。

她迎着他走过去，但他寸步不让。“快给我让开！”她咆哮道。

“那我就不得不关上店门，派人去叫警察了。”他说。

奥古斯塔看明白了，尽管这人被吓得语无伦次，但他绝对不会让步。他害怕她，但他更害怕失去价值九千英镑的钻石。她意识到自己被击败了。狂怒之下，她把项链扔在地上。经理顾不得体面，慌忙弯下身子去捡。奥古斯塔自己打开门，昂首阔步走出珠宝店，直奔她停在路边的马车。

她外表趾高气扬，心里却羞得要死。珠宝店的人实际上在指控她要偷走人家的东西。在她内心深处有一个十分微弱的声音在说，她想干的事情实际上就是偷窃，但她把这声音强压下去。她愤愤不平地回了家。

她一进门就看见哈斯特德，他正有话要跟她说，但她没心思搭理他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便抢先挡住他的话头，说：“给我拿一杯温牛奶来。”她觉得肚子痛。

她进了自己的房间，在梳妆台前坐下，打开她的首饰盒。里面没剩几件珠宝了，加在一起也就值几百英镑。她拉出底部的托盘，拿出一个小丝绸布包，打开它，里面是那枚斯特朗送给她的蛇形金戒指。像往常一样，她把戒指戴在手上，用嘴唇摩挲着宝石做成的蛇头。她永远不会卖掉这枚戒指。如果她当初嫁给斯特朗，一切就完全是另一个样子。有那么一会儿，她简直要哭出来。

接着，她听到自己卧室的外面传来奇怪的声响。有一个男人……不，大概是两个男人，还有一个女人在说话。听声音他们不像是仆人，仆人是不会冒冒失失站在楼梯台上说话的。她走了出去。

她已故丈夫房间的门开着，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奥古斯塔走进去，看见一个办事员模样的年轻人，还有一对年纪稍长、衣着考究的夫妇，跟她属于同一个阶层。这几个人她从来都没见过。她说：“看在上帝分儿上，你们是什么人？”

那个办事员毕恭毕敬地说：“斯图达特，是代理派来的。我的夫人。这是德格拉夫先生和太太，他们很有兴趣要买下这座漂亮的房子。”

“滚出去！”她说。

办事员抬高了腔调，尖声说：“我们已经接到指示，把房子投到市场上——”

“马上滚，我的房子不卖！”

“但我已经亲自跟——”

德格拉夫先生碰了碰斯图达特的胳膊，没让他再说下去。“显然这里发生了一个尴尬的错误，斯图达特先生。”他温和地说。他转向他的妻子，说，“我们离开吧，我亲爱的？”两个人从容不迫地走了出去，让奥古斯塔心里憋了一股火，而那个斯图达特忙不迭地追在后面，一个劲儿地不停道歉。

这是休干的好事，奥古斯塔不用问就知道。他说，这所房子是拯救银行的那个联合集团的财产，自然他们想把它卖掉。他告诉奥古斯塔必须搬出去，但她拒绝了。他随后就让潜在的买主来看房子，不再理会她的反应。

她在约瑟夫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的管家给她端来一杯热牛奶。她说：“不许你再让这种人进来，哈斯特德。这房子不卖。”

“好的，我的夫人。”他把牛奶放下，却没有马上离开。

“还有别的事儿吗？”她问道。

“我的夫人，那个屠户今天亲自过来，说要给他结账。”

“告诉他，这要看怀特海文夫人什么时候方便，不是他想结就结的。”

“好的，我的夫人。两个男仆今天都走了。”

“你是说，他们提前通知了？”

“没有，他们没打招呼就走了。”

“卑鄙小人。”

“我的夫人，其余的人都在问什么时候能拿到工资。”

“还有别的吗？”

他有些不知所措：“那么，我可以告诉他们吗？”

“告诉他们，我没有回答你的问题。”

“好的。”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恳请在此通知，我在本周末离开。”

“为什么？”

“皮拉斯特家族的其他人都解雇了自己的员工，休先生跟我们说，我们只能拿到上周五以前的工资，不管我们再待多久，以后也不再给了。”

“从我眼前滚开，你这个叛徒。”

“好的，我的夫人。”

奥古斯塔告诉自己，她很高兴看到哈斯特德离她而去。她也情愿摆脱掉这些人，真是树倒猢狲散。

她呷了一口牛奶，但她的肚子疼并没有缓解。

她四下环顾这间屋子。约瑟夫不肯让她重新装修，所以这里还保留着她早在1873年选定的那种风格，墙上贴着皮革墙纸，窗户上挂着沉重的锦缎窗帘，约瑟夫收藏的宝石鼻烟盒陈列在上漆的展示柜里。这间屋子就像约瑟夫本人一样，死气沉沉。她真希望她能让他起死回生。如果他还活着，眼前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恍惚之间，她好像看见他站在飘窗前面，手里拿着一只他最喜欢的鼻烟盒，翻过来，掉过去，看着宝石上反射出的不同光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感情堵在胸口。她摇摇头，让这幻影从眼前消失。

很快，德格拉夫先生或其他什么人就会搬进这间卧室。他无疑会扯下窗帘，撕掉壁纸，把这里重新装修一遍，大概会按照目前流行的工艺风格，装上橡木镶板，摆几把粗木椅子。

她不得不搬出去。她必须接受，尽管表面上不从。但她不会搬去圣约翰伍德或者克拉彭那种狭小的现代住宅，像玛德琳和克莱曼婷他们那样。她受不了在伦敦住比原先差的房子，让那些她一度瞧不起的人看笑话。

她要离开这个国家。

她还不清楚到底去哪儿。加来比较便宜，但离伦敦太近。巴黎很优雅，但要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开始新的社交生活，她又觉得自己太老。她听人谈起过一个叫尼斯的地方，在法国的地中海沿岸，在那里找一座大房子，雇上几个仆人就行。附近还有个安静的外国人社区，不少她这个年龄的人在那儿享受温和的冬天和海洋的气息。

但她两手空空，不够用一年的。她必须拿到够租房子和雇仆人的钱，虽然她也准备节衣缩食，但她不能没有马车。她手头只有少量现金，连五十英镑都不到。所以她才孤注一掷去买钻石项链。九千英镑也不太够，但应该能花上几年。

她知道她这样做会对休的计划造成危害。爱德华说对了，联合集团的商业信誉依赖于整个家族全力偿还他们的债务。家庭成员之一把珠宝塞进行李里跑到欧洲大陆，恰恰会颠覆这种脆弱的联盟。但在某种程度上，这会上演一出好戏，她很高兴让那个自以为是的休栽个大跟头。

但她得掌握合适的筹码。其余的都很容易：她要把东西装进一只旅行箱，去轮船公司订张票，叫辆出租马车，一大早偷偷溜走，直奔火车站。可她用什么法子能弄到钱呢？

环顾丈夫的房间，她发现了一个小记事本。她好奇而又漫不经心地打开它，看到有人——大概是那个办事员斯图达特——列出了房子里的一样样物件。看到自己的财产被列在小职员的本子上，随便标了价，她就气不打一处来：餐桌，£9；埃及屏风，£30；约书亚·雷诺兹的仕女像，£100。屋子里的各种画像就值几千英镑，但她无法把这些画装进旅行箱。她翻了一页，读到65只鼻烟盒——参见珠宝一栏。她抬起头来。在她的面前立着的那个她十七年前买下的展示柜里，装着解决她问题的答案。约瑟夫收藏的宝石鼻烟盒值好几千，甚至可以值十万英镑。她可以轻易将它们装进行李：盒子一个个很精巧，为的就是能够装进马甲口袋。缺钱的时候，她就卖一两个出去。

她的心狂跳起来，看来她的祈祷应验了。

她伸手去开柜子，但柜子锁着。

她心里一阵惊慌，不知自己能不能打开它，木框很结实，窗格里的玻璃很小、很厚。她定了定神，平静下来。他会把钥匙放哪儿呢？或许放在他的写字台抽屉里。她走到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本书，书名十分骇人，是《所多玛的公爵夫人》，她急忙把书推到里边。此外就是一把银色的小钥匙。她把钥匙抓在手里。

她用颤抖的手把钥匙插进锁眼。轻轻一拧，她听到咔嚓一声，片刻之后，柜门开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等着自己的两手停止颤抖。

然后，她就开始从架子上取下那些小盒子。

第四章    十一月

1

皮拉斯特银行破产事件成了这一年的重大丑闻。廉价小报步步紧跟，刊登出一篇篇连续报道：肯辛顿豪宅被出售；画像和古董家具拍卖；港口债券案件；尼克和多蒂原计划六个月的欧洲蜜月之旅取消；一度强大傲慢的皮拉斯特家族现在栖身郊区的普通住房，亲自削土豆皮、洗内衣。

休和诺拉在离伦敦九英里的小村清福德租下一个带花园的小房子。他们没再雇任何仆人，只有附近农场的一个身体壮实的十四岁女孩每天下午来洗地板、擦窗户。诺拉十二年来从未做过家务，什么都做不好，戴着肮脏的围裙，趿拉着鞋子走来走去，地扫得马马虎虎，饭也做得难以下咽，不停地抱怨。与伦敦相比，几个男孩子更喜欢这里，因为他们可以去树林里玩。休每天坐火车进城，还照常去银行上班。他的工作包括代表联合集团处置皮拉斯特的资产。

所有股东每月都能从银行拿到一笔小额津贴。按道理他们没资格享有任何金钱待遇。但集团成员都是跟皮拉斯特家族一样的银行家，他们暗地寻思:“若不是上帝恩典，我也可能落得这步田地。”因而对家族成员慈悲为怀。再说，股东们的合作也有助于尽快把资产售出，用这一小笔付出换取他们的善意也算值得。

休满心焦急地关注着科尔多瓦内战的进展，战争结果将决定联合集团会有多少损失。休一心希望他们最后能赚到利润，盼望有朝一日能对世人说，拯救皮拉斯特银行的人谁都没有损失一分一厘。但这种可能性看来十分渺茫。

一开始，米兰达那伙人好像会赢得战争。从各方面看，他们的进攻行动经过精心策划，执行过程也十分残酷血腥。加西亚总统被迫逃离首府，躲进了南方老家一座名叫坎帕纳里奥的设防城市。休感到十分沮丧。如果米兰达家族赢了，他们会把科尔多瓦变成一个私人王国，永远不会为前政府的贷款付息。在可预见的未来，科尔多瓦债券将一文不值。

但是后来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进展。托尼奥家，也就是席尔瓦家族，多年来曾一直是少数受排挤的自由派中坚力量，现在加入到了总统的阵营。他们得到总统的承诺，答应他们在重新控制局面后实行自由选举和土地改革。休觉得一切又有了希望。

重整旗鼓的总统部队获得了民众的普遍支持，打得篡位者们停滞不前。双方处于势均力敌的局面，财政资源也不相上下，米兰达集团的战争基金几乎全花在了最初的猛攻中。北方有硝酸盐矿，南部有银矿，但双方都无法获得出口融资或保险，由于皮拉斯特银行关门，别的银行也不会跟一个随时可能消失的客户打交道。

双方都在寻求英国政府的认可，希望这有助于他们获得信贷。米奇·米兰达职务上仍是伦敦的科尔多瓦部长，他加紧活动，游说外交部官员、政府部长和议会议员，急切要求确认米兰达老爹为新任总统。但到目前为止首相索尔兹伯里侯爵没有支持任何一方。

接着，托尼奥·席尔瓦来到了伦敦。

他在圣诞节前来到休位于郊区的家。休当时正在厨房给孩子们做早餐，热牛奶，烤黄油面包片。诺拉还在穿着打扮，尽管手头没几个钱，她也要去伦敦来一次圣诞采购。休答应留在家照看孩子，再说今天银行也没有什么要紧事。

他亲自去应门，这让他想起跟母亲在福克斯通的时候就是自己去开门的。托尼奥脸上留着胡子，无疑是为了遮掩十一年前遭米奇那几个流氓毒打留下的伤疤，不过休还是马上认出了他，那胡萝卜色的头发和他那冒冒失失的笑容丝毫未变。外面下着雪，托尼奥的帽子和外套上落了一层雪花。

休带他的老朋友进了厨房，给他沏了杯茶。“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他问。

“的确不太容易，”托尼奥回答说，“你们的老房子里没有人，银行也大门紧闭，后来我去了怀特海文宅，见到了你的伯母奥古斯塔。她没什么变化。她不知道你的地址，但她记得是在清福德。她提到这个地名就像说起战俘营，或者什么蛮荒之地似的。”

休点了点头说：“倒没那么糟糕，孩子们都很好。只是诺拉还不太适应。”

“奥古斯塔还没搬走。”

“没有。我们落到这种地步，最该问罪的就是她，但唯独她不肯接受现实。到时候她就会发现，有的地方还不如清福德。”

“比如，科尔多瓦。”托尼奥说。

“情况怎么样？”

“我哥哥在战斗中被打死了。”

“真遗憾。”

“战争陷入了僵局，现在一切都取决于英国政府了。获得承认的一方就能得到贷款，给军队补给装备，然后打败敌人。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是加西亚总统派你来的吗？”

“不仅如此。我现在是驻伦敦的科尔多瓦部长，米兰达已经被开除了。”

“好极了！”听到米奇终于被炒了鱿鱼，休十分高兴。他心里正憋着气，因为这个从他这儿偷走二百万英镑的人就像全没这回事一样，继续招摇过市，混迹各个夜总会和剧院。

托尼奥补充说：“我还带了几份委任状，昨天寄存在外交部了。”

“你希望说服首相支持你们一边。”

“是的。

休探询地看着他问：“用什么办法呢？”

“加西亚是总统，英国应该支持合法政府。”

休认为这理由显得不太充分。“我们至今还没有表态。”

“我就要告诉首相，你们应该表态支持。”

“索尔兹伯里侯爵正忙着处理爱尔兰那边的棘手问题，根本没时间顾及一个遥远南美国家的内战。”休不想给他泼冷水，但他脑子里渐渐有了个新想法。

托尼奥有些愤愤然：“这么说吧，我的任务就是说服索尔兹伯里关注南美发生的事情，哪怕他在操心着别的事。”但他自己也明白这种做法站不住脚，过了一会儿又说，“算了，你是英国人，你觉得怎么办才能引起他的注意？”

休马上说：“你可以承诺保护英国投资者，不让他们的利益受到损失。”

“怎么承诺？”

“我也说不清，我再想想。”休在椅子上挪了挪。四岁的索尔在他脚边用木块搭着一座城堡。在这幢郊区廉价住宅的厨房里商讨一个国家的未来大事，的确显得有些奇怪。“英国投资者在圣玛丽亚海港公司投了两百万英镑，皮拉斯特银行出资最多。这家公司的所有董事都是米兰达家族的成员或者同党，我毫不怀疑这二百万全都充当了战争基金。我们要把这些钱追回来。”

“但这些钱都花在武器上了。”

“不错。但米兰达家族一定拥有几百万的资产。”

“是的。他们把持着整个国家的硝酸盐矿。”

“如果你们一方赢得了这场战争，加西亚总统能不能把矿山交给圣玛丽亚海港公司，用来补偿这次贷款欺诈？那样的话，债券还会值点儿钱。”

托尼奥蛮有把握地说：“总统亲自跟我说，只要能让英国支持科尔多瓦的政府军，我可以做出任何承诺。”

休一下子兴奋起来。皮拉斯特银行还清债务的前景似乎越来越近。“让我想想，”他说，“我们应该先打一个坚实的基础，然后你再亮出你的底牌。我看我能够说服本·格林伯恩，让他去跟索尔兹伯里侯爵美言几句，让侯爵明白他应该支持英国投资者。但议会中的反对党怎么办？我们可以去见见丹·罗宾逊，就是梅茜的哥哥，他是议会议员，也正在为银行倒闭的事儿发愁。他赞同我拯救皮拉斯特银行的计划，希望它能成功。他能保证我们在下议院获得反对党的支持。”他用手指敲着厨房的桌子，“这样一来，就有可能达到目的了！”

“我们应该快点儿行动。”托尼奥说。

“我们马上就去城里。丹·罗宾逊跟梅茜住在南伦敦，格林伯恩应该在他的乡下别墅里，但我可以从银行给他打电话。”休站了起来，“我去告诉诺拉。”他抬脚迈过索尔的积木城堡，走出屋去。

诺拉还待在卧室，正在把一顶精致的、带皮革饰边的帽子戴在头上。“我得进城一趟。”休一边说，一边戴上衬领和领带。

“那谁来看孩子呢？”她说。

“我希望你留下。”

“不行！”她叫道，“我要去买东西！”

“很抱歉，诺拉，但我有很重要的事。”

“我也很重要！”

“你的确重要，但这件事由不得你。我必须马上去见本·格林伯恩。”

“我受够了，”她气愤地说，“受够了这幢房子，受够了这个无聊的村子，受够了这些孩子，也受够了你。连我父亲都比我们过得好！”诺拉的父亲开了一家酒吧，他从皮拉斯特银行贷了款，生意做得很不错。“我该去和他一起住，当个女招待，”她说，“我要快快活活的，做苦差事也得有个回报！”

休盯着她。突然之间他想到，自己再也不会跟她同床共枕了。他们两人的缘分已尽。诺拉讨厌他，而他对她充满鄙视。“把你的帽子摘下来，诺拉，”他说，“今天你不能去购物了。”他穿了上衣走出屋去。

托尼奥在客厅里焦急地等着。休亲了亲几个孩子，拿起他的帽子和外套，打开房门。“几分钟后就有一列火车。”他说。他们一前一后出了门。

他戴上帽子，穿上外套，两个人匆匆经过花园上的小径走出院门。雪下得更大了，草地上已经有了一英寸厚的积雪。休的房子建在一片萝卜地上，相邻的一排二三十间房子一模一样。他们沿着一条碎石路朝村子那边走。“我们先去找罗宾逊，”休建议道，心里筹划着整个日程，“然后，我就告诉格林伯恩，说反对派已经在我们这边……快看！”

“什么？”

“就是那趟火车，我们得赶紧了。”

他们加快脚步。好在车站就在村子的这一头，他们经过铁路线上的天桥时，火车就已开到跟前了。

一个人斜倚在天桥的栏杆上，看着迎面开来的火车。休跟托尼奥经过时，这人转过身来，休认出了他：是米奇·米兰达。

他手里拿着一把左轮手枪。

接着，一切转眼间就发生了。

休喊了一声，但他的声音被火车巨大的噪声淹没了。米奇把枪对准托尼奥，开了一枪。托尼奥踉跄跌倒。米奇转过来把枪口对着休，但这时火车发动机的蒸汽扑上了天桥，像一团浓雾一样遮蔽了视线，一下子两个人什么都看不见了。休闪身扑倒在雪地上。他又听见枪响了一声，两声，但他知道自己没被击中。他一个骨碌滚到边上，爬了起来，紧盯着那团雾气。

雾气渐渐消散。休看清薄雾中的身影，冲了过去。米奇一见连忙转身，但为时已晚，休使劲撞过来，让米奇跌倒在地，手里的枪甩了出去，打着旋越过栏杆，掉在下面的铁道线上。休压在米奇身上，接着滚到了一边。

两个人挣扎着站了起来。米奇弯腰捡起他的手杖。休又冲过去再次将他打倒在地，但米奇手里抓着手杖不放。不等米奇再爬起来，休抡起拳头打他，只是二十年来休没跟任何人动过手，这一拳没打中。米奇用手杖还击，打到了他的脑袋。这一击打得很疼。米奇又打，休挨了第二下，疼得他发疯般大叫起来，迎上去猛打米奇的脸。两个人踉跄着往后退，大口喘着气。

接着，车站上传来一声汽笛，火车就要开了，米奇一下子慌了神。休看出米奇打算坐火车逃跑，他是决不会在清福德再待一个小时，困在自己的犯罪现场附近的。休猜得很准，米奇转身朝车站跑去。

休跟在后面追。

米奇跑不快，风月场的饮酒作乐销蚀了他的体力，而休多年从事案头工作，体格也好不到哪儿去。米奇跑上车站时，火车已经开动了。休跟着他，气喘吁吁。他们冲上站台时，一个铁路员工大声喊道：“喂！你们有票没有？”

休大声喊道：“抓凶手！”

米奇沿着站台跑，想要追上远去的列车。休忍着疼痛紧紧追赶。那个铁路员工也跟了上来。米奇赶上了火车，抓住一个扶手往上一蹿，跳上了台阶。休扑上前去，抓住了他的一只脚踝，但还是失了手，那个铁路员工让休绊了一下，飞了出去。

等休再站起来，火车已经开远了。他绝望地盯着远去的火车，看见米奇打开车厢的门，小心翼翼地从台阶上挪蹭到车厢里，随手把门关上。

那个铁路员从地上爬起来，掸掉外衣上的雪，说道：“这到底都是怎么回事？”

休低着头，喘得就像一只漏了气的风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刚枪杀了一个人。”等呼吸稳下来，休说道。他一感到自己恢复了气力，就返身往车站入口走，带着这个员工上了天桥。托尼奥一动不动躺在那儿。

休在尸体边蹲下。子弹射进了托尼奥的两眼之间，几乎整个脸都被打烂了。“我的上帝，太可怕了。”铁路员工说。休强压下胃里翻上来的恶心，手伸到托尼奥的外衣下试探他的心跳。正如所料，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他想起了二十四年前跟自己在主教林的水塘游泳的那个顽皮孩子，不觉悲从中来，忍不住落下眼泪。

现在休的脑子十分清醒，他很清楚米奇是如何一步步策划的。米奇在外交部里有自己的人，他这种半吊子外交官做什么事情都靠拉关系。或许昨晚在招待会或者晚宴上有人悄悄告诉他，说托尼奥来伦敦了。托尼奥已经提交了自己的委任状，所以米奇知道自己来日无多。但如果托尼奥死了，情况会再度变得混乱。不会再有人来伦敦代表加西亚总统谈判，米奇照样是实际上的部长。这是米奇的唯一指望，但他必须迅速行动，冒一次险，因为他只有一两天的时间。

米奇怎么知道托尼奥的行踪？也许他雇了人跟踪托尼奥，或者是奥古斯塔告诉他托尼奥来过，打听休在哪儿住。不管怎样，他最终尾随托尼奥到了清福德。

要找休住的地方就得跟太多的人说话，不过，他知道托尼奥迟早要坐火车回伦敦。于是便潜伏在车站附近，计划杀掉托尼奥——要是有人目击也一块儿干掉——然后坐上火车逃走。

米奇是个亡命之徒，这一计划实在冒险，但他差一点儿就得逞了。他本打算把休跟托尼奥一块儿杀掉，但火车的烟雾让他没有打中目标。如果一切按他的计划进行，谁也不会认出他来。清福德既没有电报也不通电话，更没有比火车快的交通工具，所以在他回到伦敦前，这一罪行都不会通报出去。他无疑也会让手下的员工给自己提供不在现场的证据。

但他没能杀掉休。而且，休突然意识到，米奇不再是科尔多瓦部长了，他也从此失去了外交豁免权。

这桩凶案会把他送上绞架。

休站了起来。“我们必须尽快报告发生了凶杀案。”他说。

“在沃尔瑟姆斯托有一个警察局，要坐几站火车。”

“下一趟火车是什么时候？”

铁路员工从他的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只怀表。“四十七分钟以后。”他说。

“我们两个都上车。你去沃尔瑟姆斯托的警察局报案，我进城向苏格兰场报告。”

“那车站上就没人值班了。只有我一个人，今天是圣诞节前夜。”

“我敢肯定你的雇主希望你承担自己的公共责任。”

“你说得对。”这人听到了这一吩咐，显得很感激的样子。

“我们最好把可怜的席尔瓦放个什么地方。车站里有地方吗？”

“只有候车室。”

“我们把他抬到里面，把屋子锁起来。”休弯下身，用两只胳膊把尸体抬起来。“你抬他的腿。”他们把托尼奥抬进了车站里面。

两人把尸体放在候车室的长椅上。接下来，他们就无事可做了。休内心躁动不安。现在还不是表达悲伤的时候，他必须抓到凶手，然后再悼亡死者。他在屋里踱来踱去，每隔几分钟就看一下自己的手表，一边揉着头上被米奇手杖击中的地方。铁路员工坐在对面的长椅上，害怕地盯着那具尸体。过了一会儿，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们就这样呆坐着，一言不发，绷紧了神经，跟死者分享着房间里的空寂和冰冷，直到那列火车开进车站。

2

米奇·米兰达在仓皇逃命。

他的好运气到头了。二十四年来他谋杀了四个人，前三次他顺利脱身，但这一次他失手栽了跟头。休·皮拉斯特亲眼看见他在光天化日之下朝托尼奥·席尔瓦开枪，让他无法逃脱刽子手的绞索，他只能逃离英国。

突然间他就成了一个亡命之徒，成了他一直生活的城市里的一名通缉犯。他匆匆穿过利物浦街火车站，躲避着警察的视线。他的心在狂跳，他的呼吸又短又急，找到一辆出租马车就一头钻了进去。

他径直来到黄金海岸与墨西哥轮船公司的办事处。

那地方很是拥挤，大部分是拉丁人。有人想要返回科尔多瓦，有人要把那里的亲戚接出来，还有的只是来探听一下消息。这里人声嘈杂，毫无秩序。米奇没时间跟这些流民一块排队，他使劲往前挤，用他的手杖乱捣一气，不管前面是男是女，最后终于挤到柜台前面。他的穿着打扮，加上他那上流人物的嚣张劲头引起了办事员的注意，然后他说：“我要订一张去科尔多瓦的船票。”

“科尔多瓦在打仗。”办事员说。

米奇克制自己，没有反唇相讥，只是说：“你们并没有取消所有的船运，我要订一张。”

“我们有到秘鲁利马的船票。如果政治条件允许，这条船会经停帕尔玛，但这要到利马的时候才能决定。”

这也行。米奇只需要离开英格兰。“下一班什么时候出发？”

“四个星期后。”

他的心往下一沉。“不行，我必须尽快走！”

“今晚有一艘船从南安普敦出发，如果你要赶时间的话，可以搭乘这艘船。”

感谢上帝！他的运气还在。“帮我订一个包厢，最高等的。”

“好的，先生，你的名字是？”

“米兰达。”

“对不起，先生？”

一听对方说的是外国名字，这个英国人就成了聋子。米奇正打算说出名字的拼写，但立刻又改变了主意。“安德鲁斯，”他说，“M.R.安德鲁斯。”他想的是警方可能会检查乘客名单，找米兰达这个姓名。现在这样，他们就找不见这个名字了。他十分感激英国法律这种愚蠢的自由主义，允许人们不用护照就可以进出这个国家。在科尔多瓦就没这么容易了。

职员开始给他出票。米奇不安地看着，揉着脸上被休·皮拉斯特打的地方。随即他又意识到了另一个麻烦。苏格兰场可能会画像，把他的描述通过电缆电报发送给所有港口城市。这该死的电报！一个小时之内，他们就会通知各地警方盘查所有乘客。他必须想办法把自己伪装起来。

职员把票递过来，他随后付了钱。他急不可耐地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外面的雪地里，依然忧心忡忡。

他拦下一辆出租马车直奔科尔多瓦部，但马上又变了卦。回那儿去很冒险，再说他也没有多少时间。

警方会到处搜寻一个衣冠楚楚、独自旅行的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最好装成一个上岁数的人，再搭上一个同伴，就能顺利躲过他们的注意。实际上，他可以假装成一个残疾人，坐着轮椅让人送到船上。但这样一来他就需要个帮手。谁能给他帮忙呢？他无法相信手下的任何员工，尤其现在他已不再是部长。

看来只有爱德华了。

“去希尔大街。”他对车夫说。

爱德华住在梅费尔菲的一幢小房子里。跟皮拉斯特其他家族成员不同，他的房子是租的，他未被勒令搬家，因为房租是提前三个月支付的。

爱德华看来并不在乎米奇毁了皮拉斯特银行，让他一家人走上绝路。他反而变得更加依赖米奇。至于皮拉斯特家的其他人，自打银行倒闭，米奇就没跟他们照过面。

爱德华穿着一件脏兮兮的丝绸晨衣出来应门，把米奇引进他的卧室，这里生着火。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他已经开始抽雪茄，喝威士忌了。他的脸上现在长满了皮疹，这让米奇担心让他当陪伴是否合适，皮疹会让人觉得可疑，但他没时间挑三拣四。这件事就得爱德华来做。

“我要离开这个国家。”米奇说。

爱德华说：“啊？那带我一起走。”他一下子哭了起来。

“见鬼，你这是怎么啦？”米奇反感地说。

“我就要死了，”爱德华说，“我们去个安静地方，一起生活，直到我死。”

“你不会死的，你这该死的傻瓜。这不过是一种皮肤病罢了。”

“这不是什么皮肤病，是梅毒。”

米奇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说：“我的老天爷，我可能也得上了！”

“那也不奇怪，我们两个泡在内尔之家这么长时间。”

“可埃普丽尔的女孩都是干净的！”

“妓女从来就没有干净的。”

米奇克制着心里的惊恐。如果他留在伦敦看病，最终就会被吊死在绞架上。他今天必须离开这个国家。这条船要经过里斯本，他可以在那儿停留几天，找个大夫看看。只能这样了。他可能根本没有得上这种病，因为他总体上比爱德华健康，性爱之后一直都要洗澡，而爱德华就没有那么讲究了。

不过，就爱德华目前这种状态，不可能让他帮助自己偷逃出国。说到底，米奇不能让一个梅毒晚期患者跟自己回科尔多瓦。不过他还是得找个帮手。现在只有一个候选者了——奥古斯塔。

他不像相信爱德华那样相信她。爱德华一直对米奇有求必应，要他做什么都行。奥古斯塔很独立，不会依赖他。但这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转身要走。

“别丢下我。”爱德华恳求着。

没时间跟他卿卿我我了。“我不能带着一个快死的人走。”他厉声说道。

爱德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恶意。

“如果你不带我的话……”

“那又怎么样？”

“我会告诉警察，你杀了彼得·米德尔顿，还有塞思叔公，还杀了索利·格林伯恩。”

奥古斯塔一定把老塞思的事儿告诉了他。米奇盯着爱德华，做了一个可怜相，心想，我怎么能忍受了他这么久？猛然间他意识到，自己终于能够摆脱这个人，实在是太幸福了。“去告诉警察吧，”他说，“他们已经在追捕我了，因为我刚杀了托尼奥·席尔瓦。反正我得被吊死，一个是杀，四个也是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走到街上，在公园巷叫了一辆马车，告诉车夫：“去肯辛顿戈尔的怀特海文宅。”一路上他担心着自己是否也得了那种病。他身上没出现任何症状，皮肤没毛病，生殖器上也没有原因不明的肿块。不过，他得等一等才能确定。这个该死的爱德华，让他去下地狱吧。

他心里也在担心奥古斯塔，银行倒闭后他一直没见过她。她能帮助他吗？他知道，她一直在拼命克制着对他的性饥渴，在那个怪异的场合她实际上已经屈从了自己的欲望。过去那些日子里，米奇也对她如饥似渴，只是后来他的欲火慢慢减弱。但他觉得她那一头火势变得更猛。他希望如此，他要让她跟自己私奔。

为奥古斯塔家开门的不是她的管家，而是一个邋遢的女人，腰上系着围裙。走过大厅时，米奇注意到屋子收拾得不太整洁。奥古斯塔的日子过得很难。这就更好了，更容易让她听从他的计划。

但她出现在客厅的时候，仍带着原来那副飞扬跋扈的派头，上身穿着一件三角形袖子的紫色丝绸上衣，下面是收腰的黑色喇叭裙。她曾是一个艳惊四座的漂亮女人，现在，五十八岁的她仍然令人驻足侧目。他回想起自己十六岁时对她抱有的那种强烈的冲动，虽然眼下已经丝毫不剩，但他必须装出那种样子。

她没有伸手让他行吻手礼。“你怎么上这儿来了？”她冷冷地说，“你毁了我，毁了我们一家。”

“我可不是有意——”

“你肯定知道你父亲要发动内战。”

“可我不知道一打仗，科尔多瓦债券就会变得一钱不值，”他说，“你能预料到这个吗？”

她犹豫了，显然她也没料到。

她的甲胄现在被撬出了一条缝，他要把它继续扩开。“要知道会这样，我宁可抹了自己的脖子也不会去伤害你。”她很愿意相信这话，这一点他看得很清楚。

但是她说：“你说服爱德华欺骗他的股东，才拿到了那两百万英镑。”

“我以为银行有很多钱，这么点儿钱不会影响大事。”

她扭过头去。“我也是。”她平静地说。

他就着这个势头说下去：“不管怎么说，现在这都无关紧要了——我今天就离开英格兰，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她看着他，眼里突然现出一阵恐惧，他明白自己争取到了她。“为什么？”她问。

没时间再遮遮掩掩了。“我刚刚开枪打死了一个人，警察正在追捕我。”

她吃了一惊，抓起他的手说：“谁？”

“托尼奥·席尔瓦。”

她既兴奋又震惊。她的脸色稍稍变了，眼睛也明亮起来。“托尼奥！为什么？”

“他对我是个威胁。我已经订好了船票，今晚就从南安普敦出发。”

“这么快！”

“我没有别的选择。”

“这么说，你是来道别的。”她说，看上去十分沮丧。

“不。”

她抬头看着他。她眼里那神色是代表着希望吗？他踌躇片刻，随后抛出他早想好的那句话：“我想让你跟我一块儿走。”

她瞪大了眼睛，往后退了一步。

他拉住她的手说：“这么快就要走了，这让我明白很久以前就该对自己承认这个事实。我想你心里一直都很清楚。我爱你，奥古斯塔。”

他一边做戏，一边盯着她的脸，就像一个水手观察着大海的表面。有那么一会儿，她想让脸上显露出惊讶的表情，但她马上就放弃了。她给了他一个欣慰的笑容，脸上随即出现的淡淡红晕几乎带着少女的羞赧，接着又是一种工于心计的神色，让他明白她正在盘算着自己的得失。

他看出她还在犹豫不决。

他把自己的手放在她胸衣的掐腰上，轻轻地把她转过来，朝向自己。她没有反抗，但从表情上看她心里还在掂量着，并未拿定主意。

两个人的脸贴得更近，她的乳房已经碰到了他外套的翻领，这时他说：“我的生活里不能没有你，亲爱的奥古斯塔。”

他能感觉到她在他的触摸下轻轻发抖。她用颤颤巍巍的声音说：“我老得足以做你的母亲。”

他凑近她的耳朵，用嘴唇轻轻擦着她的脸。“但你不是，”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耳语，“你是我见过的最让人着迷的女人，多年来我一直惦念着你，这你知道。现在……”他把自己的手从她的腰间往上移，几乎碰到她的乳房，“现在我快管不住我的手了。奥古斯塔……”他顿了一下。

“怎么？”她说。

他就要把她争取到手了，只是还差那么一点点火候。他只得亮出最后一张牌。

“现在我已经不是部长了，我可以跟蕾切尔离婚。”

“你说什么？”

他对着她的耳朵，压低声音：“你愿意嫁给我吗？”

“愿意。”她说。

他开始吻她。

3

埃普丽尔·蒂尔斯利急匆匆闯进梅茜的医院办公室。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穿着一件鲜红的外套，戴着狐狸毛皮领子，手上拿着一份报纸，进门就说：“你听说了没有，出事儿了！”

梅茜站了起来。“埃普丽尔！快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米奇·米兰达枪击了托尼奥·席尔瓦！”

梅茜知道米奇，但想了半天才弄明白托尼奥是谁，年轻的时候他跟索利和休一块儿玩过。她记得那个时候他是一个赌徒，埃普丽尔一直黏着他，后来发现他把手里所有的钱都赌光了。“米奇枪击他？”梅茜惊讶地说，“他死了吗？”

“死了。这是下午的报纸。”

“这倒是为什么？”

“上面没写，但报纸上还说——”埃普丽尔犹豫了一下，“你先坐下，梅茜。”

“怎么回事，快说呀！”

“报纸上说，警方要质询他所牵连的三个谋杀案——彼得·米德尔顿，塞思·皮拉斯特，还有……所罗门·格林伯恩。”

梅茜重重坐在椅子上。“索利！”她惊讶地说，觉得一阵晕眩，“米奇杀了索利？天哪，可怜的索利。”她闭上了眼睛，两手捂住了脸。

“你得来一口白兰地，”埃普丽尔说，“你把酒放哪儿了？”

“我们这儿没有酒。”梅茜说。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给我看看。”

埃普丽尔把报纸递给她。

梅茜读着第一段。上面说警方正在通缉前科尔多瓦部长米格尔·米兰达，质询托尼奥·席尔瓦被谋杀一事。

埃普丽尔说：“可怜的托尼奥，他是我没劈过腿的好男人之一。”

梅茜继续读着。警方也将质询米兰达1866年温菲尔德学校学生彼得·米德尔顿的死因，1873年皮拉斯特银行资深股东塞思·皮拉斯特的死因，以及所罗门·格林伯恩的具体死因，后者于1879年7月在皮卡迪利附近街上被人推进飞奔的马车轮下。

“塞思·皮拉斯特，就是休的叔公塞思？”梅茜愤愤地说，“他为什么要杀这些人？”

埃普丽尔说：“你真正想知道的事情，报纸从来都不告诉你。”

接下来的第三段又让梅茜吓了一跳。枪击案发生在伦敦东北部的沃瑟姆斯都附近一个名叫清福德的小村。她的心几乎要停跳了。“清福德！”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休就住在那儿！”

“休·皮拉斯特？你心里还惦记着这个人？”

“他肯定跟这事儿有关，你不觉得吗？这不可能是什么巧合！我的上帝啊，真希望他别出什么事。”

“我觉得要是他受了伤什么的，报纸上会说的。”

“事情刚发生在几小时前，他们也可能不知道啊。”梅茜受不了什么事情不明不白，必须亲自探个究竟。她站了起来。“我得弄清楚他到底有事没有。”她说。

“你怎么弄清楚？”

她把帽子戴在头上，用一根别针别住。“我现在就去他家。”

“他老婆会不愿意的。”

“他老婆是个paskudniak。”

埃普丽尔笑了起来说：“什么意思？”

“一坨狗屎。”梅茜穿上她的外套。

埃普丽尔站了起来。“我的马车就在外面。我把你送到火车站。”

上了马车，两人才意识到她们都不知道从哪个火车站才能坐火车去清福德。好在马车夫兼内尔妓院的看门人恰好知道，告诉她们应该从利物浦街车站上车。

到了那里，梅茜匆匆谢过埃普丽尔便一头冲进了车站。这里挤满了圣诞游客和买完东西返回乡下的乘客。空气里弥漫着烟雾和灰尘。人们在刹车的尖啸声和蒸汽引擎的轰鸣声中喊着，互相问候和告别。她在人群里往售票处挤去，周围到处都是胳膊上挎着包裹的女人，早早下班的戴圆顶礼帽的公司职员，还有黑脸膛的技师和消防员、儿童、马匹和狗。

她要等十五分钟才能上火车。在站台上，她看到两个年轻恋人在含泪告别，一时间很是羡慕。

火车呼哧呼哧经过沃瑟姆斯都边沿的贝思纳尔格林贫民区，又经过伍德福德白雪茫茫的田野，每隔几分钟就停一站。尽管火车比马车快上一倍，梅茜还是觉得太慢，一直在担心着休是否平安无事。

她在清福德下车后，就被警察拦住，把她请进了候车室。一名侦探问她上午是否曾在这儿经过。显然他们在寻找谋杀案的证人。她告诉他自己以前从未来过清福德。接着她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除了托尼奥·席尔瓦以外，还有别人受伤吗？”

“扭打时两个人受了轻微的割伤和瘀伤。”这个侦探说。

“我在担心我的朋友，他认识席尔瓦先生，名叫休·皮拉斯特。”

“皮拉斯特先生跟行凶者厮打，头上受了伤，”那人说，“但他的伤并不重。”

“哦，感谢上帝，”梅茜说，“你知道他家住哪儿吗？”

侦探告诉她怎么走。“皮拉斯特先生去了苏格兰场，我不知道他现在回来了没有。”

梅茜犹豫了一下，不知是否应该马上返回伦敦，现在她已经知道休肯定没事。这样的话也免去招惹那个可怕的诺拉。不过，跟他见一面会是件高兴的事，再说她也不怕诺拉。想到这儿，她便踩着脚下两三英寸厚的积雪，朝他的房子走去。

她沿着一条新开辟的街道走着，街边是一排廉价的房子，房子前面是一个个光秃秃的小花园。她想，清福德跟肯辛顿相比实在是太差了。她觉得休会淡然处之，对这种落魄境况不以为意，但诺拉会怎么看，她就拿不准了。这个贱人就是为了钱才跟休结婚的，忍受不了再过回穷日子。

梅茜到了休的家门口，敲门时听见屋子里有小孩的哭声。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出来开门。“你是托比，对不对？”梅茜说，“我来见你的父亲，我是格林伯恩太太。”

“我父亲不在家。”男孩很有礼貌地说。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我不知道。”

梅茜心里一凉，她满心期待着能跟休见一面的。失望之余，她对男孩说：“我想让你告诉他，说我看到报纸上刊登的东西，过来看看他有事没有。”

“好的，我告诉他。”

该说的都说了，看来她只能转身回车站，等下一班去伦敦的火车。她失望地转过身去，走吧，至少避免了跟诺拉发生口角。

但男孩的表情让人疑惑，他好像害怕着什么。她忍不住又转过身，问道：“你妈妈在吗？”

“不，她不在家。”

这太奇怪了。休现在已经雇不起家庭教师了，那么屋子里还有谁呢？梅茜觉得这里面有些不对劲。她说：“现在谁在照看你们？我能跟这个人说句话吗？”

男孩迟疑了：“其实，家里谁也没有，只有我跟我弟弟。”

梅茜的直觉是对的。可这是怎么回事呢？怎么会让三个小孩子自己待在家里，全无旁人照顾？她不知该不该管这件事，因为这肯定会挨诺拉·皮拉斯特的骂。可话说回来，梅茜又不能就这么离开，让休的孩子自己照顾自己。“我是老朋友，很早就认识你父亲……和母亲。”她说。

“我在多蒂姑姑的婚礼上见过你。”托比说。

“啊，是吗？我可以进来吗？”

托比不再紧张了，说：“好的，请进。”

梅茜走进屋子。她循着孩子的哭声进了屋子后面的厨房。一个四岁的孩子蹲坐在地板上，号啕不止，另一边还有个六岁的，坐在厨房的桌子上，随时准备放声大哭。

她马上把小的那个抱起来。她知道这个孩子名叫所罗门，是随了索利·格林伯恩的名字，但大家都叫他的小名索尔。“好啦，好啦，”她轻声安慰着，“怎么回事儿啊？”

“我想要我妈妈。”他说，哭得更响了。

“嘘，嘘。”梅茜低声说，一边摇着他。她觉得自己衣服有些潮湿，才发现这孩子身上尿湿了。四下看看，屋里早已乱得一团糟。桌上到处是面包屑和泼洒的牛奶，水槽里都是脏盘子，地板上也是脏乎乎的。屋里很冷，火已经灭了。整个就好像这几个孩子被抛弃了一般。

“到底出了什么事啊？”她问托比。

“我给他们吃午饭。我切了面包、黄油和一点儿火腿，我想用水壶烧茶，可我把手烫了。”他想逞强，但眼泪马上就忍不住了，“你知不知道我父亲去哪儿了？”

“不，我不知道。”梅茜注意到，小婴儿要妈妈，可大点儿的孩子想要的是他父亲，“那你妈妈呢？”

托比从壁炉上拿过一个信封递给她。上面简单地写了“休”。

“信没有封口，”托比说，“我看了。”

梅茜把信封打开，取出了一张纸。上面只有一个一笔一画愤然写下的词：

再见

梅茜惊骇不已。一个母亲怎么可以这样丢下三个年幼的孩子，让他们自生自灭？这几个孩子都是诺拉亲生的，她一个个怀抱着哺育了他们。梅茜想到南渥克女子医院的那些母亲。如果她们有人能住进清福德这种三居室的房子，肯定会觉得自己进了天堂。

她把这些念头先放在一边。“你父亲今晚会回来的，我保证。”她说，心里祈祷这话不是在骗孩子。她把四岁的那个抱在怀里，对他说：“我们不能让他看见屋里这么乱七八糟的，对吧？”

索尔一本正经地摇摇头。

“我们要把盘子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生起火来，做一顿晚饭。”她看了看六岁的那个，“你觉得这样好不好，塞缪尔？”

塞缪尔点了点头。“我要黄油烤面包。”他应和地补充道。

“那我们就做这个吃。”

托比还是不太放心，他说：“你觉得父亲什么时候会回来？”

“我也说不好。”她实话实说，没必要对小孩子撒谎，他们什么都懂，“但我向你保证，你可以一直等他回来，不管多晚，然后再上床睡觉。怎么样？”

男孩这会儿觉得放心了。“好吧。”

“好啦。现在，托比，你最有力气，去帮我拎一桶煤来。塞缪尔，我看可以给你安排点活儿，用抹布把厨房的桌子擦干净。索尔，你可以扫扫地，因为你最小，紧贴着地板。来吧，孩子们，我们开始干吧！”

4

苏格兰场对报案的反应十分迅速，让休深有好感。案子派给了侦缉督察麦格雷奇，这人长着一张尖尖的脸，跟休年龄相仿，他很谨慎，头脑很聪明，要在银行准能当上总出纳。一个小时之内，他就把米奇·米兰达的通缉令发了出去，在所有关口布置了检查。

在休的建议下，他还派了一名警探去询问爱德华·皮拉斯特，警探回来报告说，米兰达正在潜逃出境。

爱德华也告诉警探说，米奇暗示过自己跟彼得·米德尔顿、塞思·皮拉斯特和所罗门·格林伯恩的死有关。听说米奇还杀死了叔公塞思，休感到十分震惊，但他告诉麦格雷奇，他早已怀疑米奇杀害了彼得和索利。

这个警探接着受命去见奥古斯塔，她仍住在怀特海文宅。因为没钱，她不能无限期地维持下去，但到目前为止，她成功阻挠了房子和里面财产的出售。

一位负责检查伦敦船运办事处的警员报告说，有位办事员说他见到一个符合通缉令上描述的人，但这人自称M.R.安德鲁斯，预订了阿兹台克号的船票，今晚从南安普敦起航。随即南安普敦警方收到指示，派人在火车站和码头严加检查。

去见奥古斯塔的侦探回来报告说，怀特海文宅无人应门，怎么敲也敲不开。

“我这儿有钥匙。”休说。

麦格雷奇说：“她可能出去了。我打算派这位警官去科尔多瓦部。你能不能一个人去怀特海文宅查看一下？”

休很高兴有件事做，便叫了一辆出租马车前往肯辛顿戈尔。他先是按门铃，接着又敲门，里面没人应声。看来，最后一个仆人也走了。他用钥匙打开门，走进屋子。

房子里面很冷。躲躲藏藏不是奥古斯塔的风格，但他还是决定每个房间都看一遍，以防万一。一楼空空如也，于是他上到二楼去查看她的卧室。

眼前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衣柜门虚掩着，矮柜的抽屉全都打开着，衣服胡乱丢在床上、椅子上。这不像是奥古斯塔干的，因为她喜欢干净，做事讲究条理。一开始他以为这里被人抢劫了，但随后脑子里又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他跑上两截楼梯，到了仆人住的那层。十七年前他在这儿住的时候，手提箱和旅行箱都一摞摞存放在一个大的壁橱里，叫作箱子储藏室。

他看见门是开着的。储藏室里只有几个手提箱，少了坐船用的大旅行箱。

奥古斯塔跑了。

他匆匆检查了所有其他房间。不出所料，整个房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仆人房间和客人的卧室因为久置不用已经散出霉味。当他走进约瑟夫伯父从前的卧室，惊讶地发现这里面几乎跟以前一模一样，而别的地方已经翻来覆去装修过好几次。他正要离开，目光落在了上漆的陈列柜上，那里面装着约瑟夫多年珍藏的鼻烟盒。

陈列柜是空的。

休皱起了眉头，他知道鼻烟盒并未拿出去拍卖，因为奥古斯塔不准任何人搬她的东西。

这么说她把鼻烟盒随身带走了。

这些藏品能值十万英镑，这笔钱能让她舒舒服服度过余生。

但这些东西不属于她，它们属于联合集团。

他决定追赶她。他飞身下楼，跑到了街上。几码以外有一个出租马车站。几个车夫正凑在那里聊天，跺着脚来驱赶寒意。休跑过去问道：“今天下午有谁载过怀特海文夫人没有？”

“我们两个载过，”一个车夫说，“一个专门给她拉行李！”其他人都笑了。

休的推测得到了证实。“你把她载到什么地方？”

“滑铁卢站，一点钟去码头的火车。”

码头火车直达南安普敦，这正是米奇坐船出发的地方。他们两个一直是对密友。米奇像个无赖一样跟在她后面甜言蜜语，吻她的手，用尽巴结奉承之能事。尽管他们年龄相差十八岁，但看上去就像两口子。

“但他们没赶上火车。”那个车夫又说。

“他们？”休说，“还有别人跟她同行？”

“一位上了年纪的家伙，坐着轮椅。”

很明显，这人不是米奇。那么他又是谁呢？整个家里没有人病弱得要坐轮椅。“你说他们没赶上火车，但你知道下一班码头火车是什么时候吗？”

“三点。”

休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两点半。他可以赶上这趟车。

“送我去滑铁卢。”说着，他跳进车厢。

他赶到火车站时，刚好来得及买一张车票登上码头火车。

这列火车车厢之间相互连通，他可以从头到尾走上一遍。等火车驶出车站，渐渐提速穿过南部伦敦的一座座房舍时，他就开始寻找奥古斯塔。

他并没走多远就看见了她——她就在旁边的那节车厢里。

他匆匆瞥了一眼就急忙走过她的包厢，免得被她发现。

米奇没跟她在一起。他可能搭上了更早的列车。她的包厢里只有两个人，另一个是膝盖上裹着毯子的老人。

他走到下一节车厢，找了个座位。他大可不必立刻就跟奥古斯塔对质。她也许没有随身带着鼻烟盒，它们可能装在她的旅行箱里，放在行李车上。现在就去问她只能打草惊蛇。最好等到火车到达南安普敦时再说。他先跳下车去找个警察，等她的行李卸下车时，再当场盘问她。

假如她否认自己拿了鼻烟盒呢？他就会坚持让警方搜查她的行李，责成他们调查盗窃行为，奥古斯塔越抗议，就越会引起警察的怀疑。

假如她声称鼻烟盒是她的呢？当场无法验证这一点。如果出现这种情况，休就要建议警方扣留这些贵重物品，把抗辩双方的说法调查清楚。

他控制着心里的焦急，看着温布尔登的田野从窗外快速掠过。十万英镑是皮拉斯特银行的一大笔钱，他决不能让奥古斯塔把它偷走。这些鼻烟盒也象征着整个家族清偿债务的决心。如果听任奥古斯塔随身带走，人们就会说皮拉斯特家族像盗窃犯一样，能偷什么就偷什么。一想到这些休就怒火中烧。

火车到达南安普敦时，天上还在下雪。休把头探出车窗，看着火车慢慢驶入车站。这里到处都是穿制服的警察。他推断他们还没有抓住米奇。

不等火车停稳他就跳了下来，抢在别人前面赶到检票口。他找到一个警督，对他说：“我是皮拉斯特银行的资深股东，”说着，他把自己的名片递过去，“我知道你们在抓一个凶手，但现在这列车上有个女人带着偷来的财物，价值十万英镑，这是银行的财产。我相信她正打算今晚搭乘阿兹台克号，把这些东西带出国去。”

“这些财物到底是什么，皮拉斯特先生？”警督问。

“镶宝石的鼻烟盒。”

“这个女人是谁？”

“怀特海文伯爵的遗孀。”

警察眉毛一挑。“我自己也读报，先生。我看这事儿跟银行的倒闭有关系。”

休点了点头说：“这些鼻烟盒必须拍卖出去，偿还那些受到损失的人。”

“你能指一下哪个是怀特海文夫人吗？”

休朝站台看去，目光穿过纷纷落下的雪花。“那个站在行李车那儿，帽子上带着鸟翅膀的就是。”她正监督着她的行李卸车。

警督点点头说：“好极了。你就跟我在这儿等着。等她经过的时候我们把她扣下。”

休紧张地看着下车的乘客涌出检票口。虽然他肯定米奇并不在火车上，但还是仔细地查看每个乘客的面孔。

奥古斯塔最后一个离开。三个搬运工来搬运她的行李。她看见休站在检票口，脸色立刻变得苍白。

警督非常礼貌地说：“对不起，怀特海文夫人，我有话跟你说。”

休还从未见过奥古斯塔如此慌张，但她并没有丧失她一贯的威严。“恐怕我没有时间，警官，”她冷冷地说，“我马上就要上船，今晚就要出发。”

“我保证阿兹台克号在你登船之前不会起航，我的夫人。”警督平心静气地说。他瞥了一眼几个搬运工，说，“小伙子们，把这些行李先放这儿。”他随后又转向奥古斯塔，“皮拉斯特先生声称你随身带着一些非常有价值的鼻烟盒，这些东西是他的。是这样吗？”

她一下子显得不那么惊慌了，让休感到迷惑不解——他担心她对此早已留了一手。“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回答这种无礼的问题。”她傲慢地说。

“如果你拒绝回答，我就要检查一下你的行李了。”

“好吧，我的确带了鼻烟盒，”她说，“但这些东西是属于我的。是我丈夫留下的。”

警督转身看着休。“你的意见呢，皮拉斯特先生？”

“这些东西是她丈夫留下的，但他留给了他的儿子爱德华·皮拉斯特，而爱德华的财产已经被银行没收。怀特海文夫人是在偷窃。”

警督说：“我必须把你们二位带回派出所，把这件事情调查清楚。”

奥古斯塔慌了：“可我不能错过这班船！”

“那样的话，我只能建议你把这些有争议的财物交给警方保管。如果你的说法属实，这些东西就会退回给你。”

奥古斯塔犹豫了。休知道，把这些值钱的宝贝从她手里拿走，肯定让她心疼死了。但她应该明白这是无法避免的吧？她被逮个正着，不进监狱就很幸运了。

“鼻烟盒在哪儿，我的夫人？”警督说。

休等待着。

奥古斯塔指了指一个手提箱说：“都在这里面。”

“请把钥匙给我。”

她又犹豫了一下，然后屈服了。她拿出一小串行李箱钥匙，找出其中一个，递了过去。

警督打开手提箱。箱子里装的都是鞋袋。奥古斯塔指了其中一个。警督打开这个袋子，里面有一个浅色的木制雪茄盒。他打开盒盖，露出一个个精心用纸包裹起来的小物件。他随手拿了一个，打开纸包。这是一个做成蜥蜴形状的小金盒，上面镶嵌着小片的钻石。

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警督看着休说：“你知道一共多少个吗，先生？”

家里人全都知道。“六十五个，”休回答说，“每个代表约瑟夫伯父生命中的一年。”

“你想清点一下吗？”

奥古斯塔说：“一个也不少，全在这儿了。”

休还是点了一下，一共六十五个。他感到了一种胜利的快感。

警督拿起雪茄盒子，把它递给另一名警察。“你可以跟内维尔警官去派出所，他会给你开具一个正式的货物收据，我的夫人。”

“把收据送到银行吧，”她说，“我可以走了吗？”

休感到有些不安。奥古斯塔很失望，但没有因此被击垮。好像她在担心着别的什么，而那对她来说比鼻烟盒更为重要。还有，米奇·米兰达在哪儿？

警督行了个鞠躬礼，然后奥古斯塔就出去了，三个搬运工搬上沉重的行李跟着她。

“非常感谢你，警督，”休说，“很遗憾你们没把米兰达也抓到。”

“我们会的，先生。他不会登上阿兹台克号的，除非他长了翅膀。”

行李车的守卫推着一把轮椅沿站台走过来。他在休和警督面前停下，说：“这个该怎么处理？”

“这是怎么回事？”警督耐心地说。

“那个带了不少行李、帽子上有个鸟的女人。”

“是怀特海文夫人。”

“她跟一个老绅士在滑铁卢车站上车。她把他安排在头等车厢，然后让我把轮椅放进行李车。我说：‘很高兴帮这个忙。’可到了南安普敦，她假装不明白我说的话。她说：‘你大概认错人了，’我说：‘不可能，只有你戴这样的帽子。’”

休马上说：“这就对了——出租马车夫说过，她跟一个坐轮椅的人一块儿……包厢里也的确有个老家伙跟她在一起。”

“你看，我说对了吧。”守卫得意地说。

警督一直像个老伯伯一样慈眉善目，现在却脸色一变，对休质问道：“你看见那个老家伙从检票口过去了？”

“没有。所有乘客我都看过了。奥古斯塔伯母是最后出去的。”接着，他一下子恍然大悟，“天哪！你不觉得那是化了装的米奇·米兰达吗？”

“不错，我也这样认为，可他现在在哪儿？难道他提前下车了？”

守卫说：“不会，这是特快列车，是从滑铁卢直达南安普敦的。”

“那我们就要搜查整列火车，他肯定还在上面。”

但他没在车上。

5

奥古斯塔登上阿兹台克号，船上张灯结彩，圣诞晚会正办得热火朝天。乐队在主甲板上演奏着乐曲，乘客们穿着晚礼服，喝着香槟，跟前来送行的亲友翩翩起舞。

一位侍者领着奥古斯塔登上豪华的楼梯到上层甲板的高级客舱。她花掉所有现金买了最好的包厢，本以为行李箱里还有那些鼻烟盒，不用担心没钱花。这间房的门对着甲板。里面有一张宽大的床，一只正常规格的洗脸盆，还有舒适的椅子和电灯。梳妆台上摆着鲜花，床边的茶几上放着一盒巧克力，矮桌上有一瓶放在冰桶里的香槟。奥古斯塔想让侍者把香槟拿走，但随后改变了主意。她开始了新的生活，也许以后就要喝香槟了。

她上船的时候很及时。几个搬运工刚把她的行李搬进客舱，她就听到那句开船前惯有的吆喝声：“送亲友的该上岸了！”搬运工离开后，她走上狭窄的甲板，翻起大衣领子免得上面落雪。她靠在栏杆上往下看。下面很陡，水面上有一条拖船正准备将这艘巨大的班轮拖出海港。她看到旋梯一个跟着一个收了起来，缆绳也全放开了。轮船汽笛长鸣一声，码头上的人群里爆发出一片欢呼，接着，巨大的船体开始缓慢移动，几乎让人察觉不出。

奥古斯塔回到她的客舱，关上门。她慢慢脱下衣服，穿上一件丝绸睡衣，再加上一件罩衣。然后她叫来侍者，告诉他今晚再不要打扰，她什么也不需要了。

“要我早晨叫醒你吗，我的夫人？”

“不用，谢谢你，有事我会按铃的。”

“好的，我的夫人。”

他一走，奥古斯塔就把门锁上。

接着她打开箱子，把米奇放出来。

他摇摇晃晃地在客舱里走了几步，一头倒在床上。“上帝保佑，我都以为自己要死了。”他呻吟着。

“我亲爱的小可怜儿，哪儿疼啊？”

“我的两条腿。”他揉着小腿。腿上的肌肉抽筋了。她用手指尖为他按摩，透过裤子感觉他皮肤的温度。她很久都没有这样抚摸一个男人了，只觉得一股热流涌上她的喉咙。

她常常做白日梦，就这样抚摸着米奇·米兰达，跟他一起私奔。她在丈夫生前和死后都做过这种梦。每次一想到这样做她会失去房子、仆人、置办衣服的津贴、社会地位和在家族中的权力，梦幻也就随即破灭了。但现在银行的破产剥夺了这一切，她可以任由自己的欲望摆布了。

“水。”米奇有气无力地说。

她拿起床边的水罐倒了一杯水。他翻身坐了起来，接过杯子，一下子全喝掉了。

“再来点儿……米奇？”

他摇摇头。

她从他手上接过杯子。

“你的鼻烟盒没了，”他说，“我从头到尾都听见了。这个卑鄙的休。”

“不过你有不少钱，”她指着冰桶里的香槟说，“我们该喝点儿。我们离开了英格兰。你逃脱了！”

他盯着她的胸部。她觉得自己的乳头由于兴奋变硬了，他能看见丝绸睡衣上两个尖挺的凸起。她很想说“如果你想摸，就摸吧”，但她犹豫了。时间很富裕，他们还有一整晚。他们拥有一整个旅程。他们还有全部的余生。可是突然间她再也等不得了。她感到既内疚又羞耻，但她渴望把他赤裸的身子抱在怀里，这种渴望比羞耻更强烈。她坐在床边，把他的手拉到自己的唇边，吻了吻，然后把这只手放在她的乳房上。

他好奇地看了她一会儿。随后他开始隔着丝绸睡衣抚摸她的乳房。他的触摸很是温柔。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对敏感的乳头，让她快活地喘息起来。他换了个方式，把她的乳房抓在手心，上下推揉着。然后，他又用手指挤捏她的乳头。她闭上眼睛。他用力挤着，让她疼得尖叫起来，猛地甩开他，站了起来。

“你这个蠢货。”他冷笑了一声，下了床。

“天哪！”她说，“不！”

“你还以为我真的会娶你！”

“是的——”

“你再也没钱没影响力了，银行垮了，而你甚至连鼻烟盒也没有保住。跟你在一起还有什么意思？”

她觉得胸口一阵刺痛，就像心上被戳了一刀。她说：“你说过你爱我……”

“你五十八岁，跟我母亲岁数一样，我的上帝！你老得满脸皱纹，又卑鄙又自私，就算地球上只剩你一个女人，我也不会干你！”

她简直快要晕过去了。她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但这没用。她眼眶里涌满了泪水，身子颤抖着，绝望地呜咽起来。她彻底被人毁掉了。她没了家，没有钱，也没有朋友，她信任的男人背叛了她。她背过身去，藏起自己的脸，她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如此羞愧、如此悲伤。“求求你，住嘴吧。”她低声说。

“我会住嘴的，”他轻蔑地说，“我在这艘船上订了一个包厢，我这就过去。”

“但是，我们到了科尔多瓦……”

“你不去科尔多瓦。你可以在里斯本下船，返回英格兰。我再也用不着你了。”

每个字都像一记重棒打在她的头上，她连连后退，用两手挡着自己，似乎这样就可以挡住他的恶意诅咒。她一下撞到了舱门。她不顾一切地想要离开他，打开门倒退着走了出去。

夜晚冰冷的空气让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她的所作所为简直就像一个孤苦无助的小姑娘，丝毫不像一个成熟能干的女人。她的生活短时间失去了控制，现在应该让一切重新回到正轨了。

一个穿晚礼服的男人从她身旁走了过去，嘴里吊着根雪茄。看到她穿着睡衣站在那里有些吃惊，但没有跟她说话。

这让她有了一个主意。

她几步退回船舱，关上了门。米奇正对着镜子整理他的领带。“有人到这儿来了，”她急切地说，“是个警察！”

米奇悠闲自得的样子转眼间不见了，讥笑的神色一扫而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恐慌。“噢，我的上帝！”

奥古斯塔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我们还没有离开英国水域，”她说，“他们可以逮捕你，用海岸警卫队的快艇送回去。”她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不是真的。

“那我可得躲起来。”他爬进了旅行箱，“把前面合上，快点儿。”他说。

她把他关在旅行箱里。

然后，她咔嗒一下扣上闩锁。

“这样好一些。”她说。

她坐在床上，盯着这只箱子。她脑子里一次次回忆着他们的谈话。她让自己变得十分脆弱，让他轻易地伤害了她。她回想着他爱抚她的滋味。除了他，只有两个男人摸过她的乳房：斯特朗和约瑟夫。她想着他是如何使劲拧她的乳头，用下流话辱骂她。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她的愤怒冷却下来，变成一种模糊的、充满恶意的复仇渴望。

米奇从箱子里发出闷闷的声音：“奥古斯塔！发生了什么事？”

她没有回答。

他开始呼救。她从床上拿了一条毛毯盖住箱子，把声音压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不再喊叫了。

奥古斯塔考虑了一下，把写着她名字的标签从箱子上撕下来。

她听见客舱关门的砰砰声——乘客一个个都去餐厅了。船开始驶入英吉利海峡的浪涛中，稍稍颠簸起来。奥古斯塔坐在床头思前想后，这一晚很快就过去了。

午夜到凌晨二点之间，乘客三三两两回到船舱。此后，乐队也停了，船上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发动机和海浪的轰鸣声。

奥古斯塔着了魔似的盯着那只锁着米奇的旅行箱。这只箱子是让身强力壮的搬运工背到这儿来的。奥古斯塔抬不起来，不过她觉得自己可以拖动它。箱子两侧有铜把手，上下两面都有皮革带子。她抓住顶部的皮带使劲一拉，把箱子侧过来。箱子晃了一下，正面朝下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米奇又开始喊了起来，她马上又用毛毯盖住。她等待着，看看会不会有人询问刚才的响动，但没有人来问。米奇也不再喊了。

她又抓起皮带拉起来。箱子非常沉，但她还是能一点点往前挪。她拉一阵儿，就停下来歇一会儿。

花了十分钟她才把箱子拉到船舱门口。然后，她穿上长袜、靴子和毛皮大衣，把房门打开。

四周一个人也没有。船上的乘客都已入睡，就算甲板上有船员巡逻，也没出现在附近。船上用昏黄的小电灯照明，天上没有一丝星光。

她把旅行箱拖出舱门，又停下歇了口气。

之后变得容易了些，因为甲板上有雪，很滑。十分钟后，她把箱子拉到栏杆边。

下面的事情就困难了。她拉着皮带，抬起箱子的一头，想把它立起来。第一次她没搬起来，箱子脱手落在地上。箱子击中甲板的声音听上去很响，但这次也没人过来查看——轮船的烟囱喷云吐雾，船体也在劈波斩浪，因此总有断断续续的噪声。

第二次她狠下心来，一定要完成它。她一条腿跪在地上，两手抓紧皮带，慢慢把箱子抬起来。当抬到四十五度角时米奇在里面动了一下，他的体重移到了下面，突然间很容易地就把箱子立了起来。

她再把箱子转了个角度，让它斜靠在栏杆上。

最后这部分最难。她弯下腰，抓住底面的皮带。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箱子。

她不必承担整个箱子的重量，因为它的另一头担在栏杆上，但她使尽全身气力也只是把箱子抬起了一英寸，然后就从她冰凉的手指上滑下来，落回原处。

她看来完不成这件事了。

她歇了歇气，感到精疲力竭，浑身麻木。但她不能就此罢休。既然已经拼命把箱子拖了这么远，她必须再试一次。

她弯下身子，再次抓起皮带。

米奇在里面又说话了：“奥古斯塔，你在干什么？”

她压低声音，一字一字地说：“记得彼得·米德尔顿是怎么死的吧。”她停顿了一下。箱子里没有一点声音。

“你也要这么死了。”她说。

“不，求你了，奥古斯塔，我的爱。”他说。

“水会很冷，灌进你肺里的味道会很咸；但死神攥紧你心脏的时候，你就知道他尝过的那种恐惧的滋味了。”

他开始大声喊起来：“救命！救命！来人哪，救救我！”

奥古斯塔抓住皮带，用尽全身力气抬起箱子。箱子的底部离开了甲板。米奇意识到不妙，闷闷的喊声更响、更吓人了，声音压过了发动机和大海的噪声。马上就会有人过来看的。奥古斯塔再次用力托举。她把箱子底部托到齐胸的高度，又停下来，感到已经筋疲力尽，再也撑不住了。米奇在箱子里疯狂抓挠着，拼命想逃出来。她闭上眼睛，紧咬牙关，使劲往上推。挤出她最后的一点儿力量，只觉得后背什么地方一下子断开了，让她疼得叫了一声，但她继续往上抬。箱底现在已经高过了顶部，沿着栏杆往前滑了几英寸，但又停了下来。奥古斯塔觉得后背痛苦难当。米奇的叫声随时都有可能惊醒那些喝得半醉的乘客。她知道现在她只需再抬一次就行了。这是最后的一搏。她积攒体力，闭上眼睛，咬牙忍住背上的剧痛，使劲儿往上一托。

箱子慢慢滑过栏杆，然后便落入空中。

米奇发出一长声尖叫，但声音很快就被风声吞没了。

奥古斯塔往前一跌，依靠在栏杆上缓和一下后背的疼痛，看着那只大箱子在空中飘落的雪花中翻了几下，慢慢落下去。它撞向海面，激起一股大大的水花，沉了下去。

转眼间箱子又浮了起来。奥古斯塔想，就让它漂上一会儿吧。她的后背疼痛难忍，真想马上躺下休息，但她继续留在栏杆边上，看着旅行箱在波涛中上下漂浮。接着它从视线中消失了。

她听到身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呼救。”这人不无担忧地说。

奥古斯塔马上镇定下来，转过身去，看见一个彬彬有礼的年轻人，穿着丝绸晨衣，戴着围巾。“是我，”她回答他说，脸上装出一个微笑，“我做了一个噩梦，喊了起来，吓醒了，现在出来清醒清醒。”

“噢，那你没事吧？”

“没事。你真好心。”

“那么，祝你晚安。”

“晚安。”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舱里。

奥古斯塔低头看着水面。过一会儿她会蹒跚着回到床上，但现在她想再多看几眼大海。那只旅行箱会慢慢进水，她想象着海水通过狭窄的缝隙喷射到箱子里面。在米奇挣扎着打开箱子时，水面会一寸寸升高，把他的身体托起来。水没过他的鼻子和嘴巴，这时他要尽可能长时间憋住气。但最终他会不由自主地大喘一口，冰冷咸涩的海水就会涌进嘴里，灌入他的喉咙，充满他的肺。他还会多挣扎一会儿，饱受痛苦和恐怖的折磨，直到变得软弱无力，一动不动，然后黑暗慢慢来临，死亡如期而至。

6

火车终于驶进清福德车站，休下了车，感到身上疲乏极了。尽管他急于上床睡觉，但还是在天桥上米奇枪杀托尼奥的地方停了一下。他摘下帽子，光着脑袋在雪地里站了一分钟，怀想着这位朋友年少时和成人后的模样。然后他才继续往家走。

他不知道这一切会对外交部以及外交部对科尔多瓦的态度产生何种影响。米奇到现在还未缉拿归案。但无论抓到米奇与否，休都可以利用这一事实，因为他亲眼目睹了这场谋杀。报纸会乐于刊登他亲身经历的直观描述。一位外国的外交官在光天化日之下开枪杀人，必定引起公愤，议会议员们可能会做出某种形式的谴责。米奇成为凶手的事实必定会让米兰达老爹丧失受英国政府承认的机会。外交部可能被说服支持席尔瓦家族，惩罚米兰达家族，为英国投资者向圣玛丽亚海港公司讨要赔偿金。

他越想，就越觉得事情十分乐观。

他希望自己到家时诺拉已经上床睡了。他不想听她抱怨如何度过这悲惨的一天，待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偏僻村庄，也没人帮她照料三个吵闹的男孩子。他只想一个骨碌钻进被窝睡觉。到了明天，他再好好想想今天发生的事情，判断它们会对他自己、对银行产生什么影响。

他走上花园间的小径，看见窗帘后面亮着灯，感到有些失望。看来她还醒着。他用手里的钥匙打开门，进了前屋。

他吃惊地看到三个孩子穿着睡衣，在沙发上坐成一排，正在看一本插图故事书。

让他大为惊愕的是，梅茜正坐在他们中间，在给他们读故事。

三个孩子马上跳起来，跑到他跟前。他挨个抱了抱他们，亲吻着他们的脸，最小的索尔，中间的塞缪尔，然后是十一岁的托比。两个小的见到他只是高兴，但托比的脸上还有别的东西。“怎么啦，伙计？”休问他，“发生什么事了吗？你妈妈在哪儿？”

“她买东西去了。”说完，他一下子哭了起来。

休用手搂住孩子，看着梅茜。

“我是四点钟左右来的，”她说，“诺拉大概在你走后不久就出去了。”

“她把他们扔下走了？”

梅茜点了点头。

休心里一股火蹿了上来。几个孩子被扔在家里待了大半天，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她怎么能这么做呢？”他痛苦地说。

“这里有封信。”梅茜递给他一个信封。

他打开一看，信纸上只写了两个字：再见。

梅茜说：“信没封上。托比读过，后来他让我看了。”

“真是难以置信。”休说了一句，可话一说出口，他就觉出自己说错了，发生这种事情毫不奇怪。诺拉一直都认为自己的愿望高于一切。现在她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休猜测她是去了她父亲的酒吧。

她写这张便条看来是告诉他，她不会再回来了。

他真不知道自己该有何感想。

他的首要职责是这几个孩子。要紧的是不要让他们担心。他暂时把自己的烦恼放在一边，说：“孩子们，你们待得太晚了，该去睡觉了。咱们走！”

他带着孩子们上楼。塞缪尔跟索尔住在一间屋子，托比有他自己的卧室。休把两个小的安顿好，然后再去看老大。他在床边俯下身子，亲了他一下。

“格林伯恩夫人的心肠好。”托比说。

“我知道，”休说，“她以前跟我最好的朋友索利结婚，后来他死了。”

“她还很漂亮。”

“你觉得她漂亮？”

“嗯。妈妈还会回来吗？”

休一直害怕回答这个问题。“当然，她会的。”他说。

“真的？”

休叹了口气说：“跟你说实话，伙计，我不知道。”

“如果她不回来，格林伯恩夫人会照顾我们吗？”

孩子总能看穿事情的实质，休寻思着。他避开这个问题，说：“她经营一家医院，有好几十个病人需要照顾。我想她不会有时间再来照看小孩子。好了，没有问题了。晚安。”

托比显得不太踏实，但他也不再追问：“晚安，爸爸。”

休吹灭了蜡烛，离开房间，把门关上。

梅茜做好了可可。“我看你想喝点儿白兰地，但你家里好像一点儿也没有。”

休笑了说：“我们属于中下阶层，喝不起酒。可可就很好。”

杯子和茶壶放在托盘上，但两个人谁都没去碰。他们站在房间的中央，互相看着对方。梅茜说：“我在下午的报纸上看到发生了枪杀案，跑过来看看你有事没有。我发现几个孩子单独在家，就给他们准备了晚餐。然后我们就等你回来。”她微笑着，带着顺从和情愿接受的神情，其中的含义是，下面要发生什么，全由休来做主。

突然间他身上哆嗦起来。他靠在椅背上好让自己站稳。“这一天太不一般了，”他声音颤抖着，“我觉得有点儿奇怪。”

“你应该先坐下。”

突然，一阵深深的爱意压倒了他。他没坐下，而是伸出胳膊把她搂住。“拥紧我。”他恳求道。

她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腰。

“我爱你，梅茜，”他说，“我一直爱着你。”

“我知道。”她说。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四目相对之时，一滴眼泪溢出眼眶，顺着脸颊流淌下来。他吻去这滴泪花。

“过了这么多年，”他说，“让我等了这么久。”

“今晚为我做爱吧，休。”她说。

他点点头说：“从今往后，每天晚上。”

接着，他又去吻她。

尾声 1892

自《泰晤士报》：

讣告

5月30日，怀特海文勋爵、皮拉斯特银行前资深股东，于久病之后在他法国昂蒂布的住所去世。

“爱德华死了。”休放下手里的报纸。

梅茜在他旁边，两个人坐在火车车厢里，她身上是一件夏天穿的深黄色、带着小红点的套装，帽子上系着一条黄色塔夫绸丝带。他们要去温菲尔德学校参加讲演日活动。

“他是个堕落的废物，不过他母亲会想他的。”她说。

十八个月以来奥古斯塔和爱德华一直住在法国南部。尽管他们以前的作为令人不齿，但联合集团还是支付他们与其他皮拉斯特股东相同的津贴。他们两个都成了残疾人：爱德华是梅毒晚期患者，奥古斯塔则得了腰椎间盘突出，大部分时间都得坐轮椅。休听人说，尽管身患疾病，她依然在当地成了英国人社区的一位无冕女王，她为人做媒，调停纠纷，组织社交活动，传播各种社交规则。

“他爱他母亲。”休说。

她好奇地看着他说：“你怎么这么说？”

“除了这个，我再也想不出他的任何优点了。”

她深情地笑着，吻了他的鼻子一下。

火车喀嚓喀嚓驶进了温菲尔德车站，他们下了车。托比已经在这儿待了一年整，而这也是伯蒂在校的最后一年。这天天气很好，风和日丽。梅茜打开阳伞——那是用跟她衣服一样的花绸布做的——两个人朝学校走去。

自从休离开这所学校，二十六年来发生了很大变化。老校长鲍尔森博士早已去世，方庭里立着他的雕像。新校长接过了那根恶名昭彰的白蜡杆，但他不怎么使用它。四年级的宿舍还是在那个毗邻石头礼拜堂的老牛奶场里。但他们也建了一座新楼，里面的礼堂可以容纳所有的学生。教育方面也变好了，托比和伯蒂除了学数学和地理，同时还学了拉丁文和希腊文。

他们在礼堂外面见到了伯蒂。这一两年他已经长得比休还高了。这孩子生性严肃、勤奋，也很守规矩，不像休当时那样总惹麻烦。他继承的大多是拉宾诺维奇家的遗传，休觉得他跟梅茜的哥哥丹很相像。

伯蒂亲了他母亲一下，跟休握了握手。“出了点儿小乱子，”他说，“我们的校歌歌片儿不够了，就让四年级生拼命抄。我得过去抽他们，让他们赶快。演讲以后我再过来。”他急匆匆地走了。休满怀爱意地看着他，怀旧地想，没出校门之前，学校的事情简直都是天下大事啊。

然后他们见到了托比。现在的小男生不用戴礼帽也不用穿双排扣常礼服了，托比戴了顶硬草帽，上身穿了件短外套。“伯蒂说，演讲会结束以后，我可以去他的房间跟你们喝茶，假如你们不介意。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休笑了起来。

“谢谢你，父亲！”托比又跑开了。

在学校礼堂里，他们惊奇地遇见了本·格林伯恩，他显得很老，也很虚弱。梅茜还是一如既往地直率，说：“你好，你来这儿做什么？”

“我的孙子是优等生，”他粗声粗气地说，“我来听他发言。”

休吃了一惊。伯蒂不是格林伯恩的孙子，老人知道这事儿。难道他晚年后心肠变软了？

“坐我这儿。”格林伯恩命令道。休看了看梅茜，她耸了一下肩膀坐了下来，休也跟着坐下。

“我听说你们两个结婚了。”格林伯恩说。

“是上个月，”休回答说，“我的第一任妻子对离婚没有异议。”诺拉跟一个威士忌推销员住在一起，休雇了一个私人侦探，几天时间就弄到了她通奸的证据。

“我不赞成离婚。”格林伯恩的声音很干脆。接着，他叹了口气，说，“但我到了这个岁数，也不能对别人的事情指手画脚了。这个世纪就要过去了，未来属于你们，我祝你们好运。”

休拉过梅茜的手，捏了一下。

格林伯恩转向梅茜说：“你要送这孩子上大学吗？”

“这我负担不起，”梅茜说，“付这学校的费用都够难的了。”

“我愿意出这笔钱。”格林伯恩说。

梅茜感到惊讶。“你真太好了。”她说。

“我几年前也应该好一点儿，”他回答说，“我一直把你当成只图钱财的那种人，这是我犯的一个错误。如果你只为了钱，就不会嫁给这位皮拉斯特，我把你看错了。”

“你并没有伤害过我。”梅茜说。

“不管怎么说，都是过于苛刻了。我本人没有做过多少憾事，但这是其中之一。”

小学生们开始进入会堂，最小的学生在前排席地而坐，大一些的孩子坐在椅子上。

梅茜对格林伯恩说：“休已经合法收养了伯蒂。”

老人用锐利目光瞥了休一眼。

“我认为你才是真正的父亲。”他直率地说。

休点了点头。

“我很久以前就该猜到。不要紧，那孩子认为我是他的祖父，我也就有了这个责任。”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然后换了一个话题，“我听说联合集团要支付股息了。”

“是的，”休说，他最终把皮拉斯特银行的所有资产处置完了，出资拯救银行的联合集团已获得了小部分的利润，“所有成员会获得约百分之五的投资回报。”

“干得好，我没想到你能做到这份上。”

“这是科尔多瓦新政府的功劳。米兰达家族的资产移交给了圣玛丽亚海港公司，这样一来债券还值点儿钱。”

“那个叫米兰达的后来怎么样了？他实在是个糟糕的家伙。”

“米奇？他的尸体被人发现装在一个大旅行箱里，冲到了怀特岛的海滩上。谁也不知道那箱子怎么会到那儿，他为什么进到那里面。”休很关注尸体身份的鉴定，因为确认米奇的死亡十分重要，这样，蕾切尔就终于可以嫁给丹·罗宾逊了。

一个小男生走过来，把一份份墨迹斑斑的手抄校歌歌片儿分发给父母和亲属们。

“你呢？”格林伯恩问休，“集团的事儿结束后，你打算做什么？”

“我正打算向你请教这件事，”休说，“我想开办一家新银行。”

“怎么开办？”

“用在证券市场发售股份的方式募集资金，皮拉斯特有限银行。你觉得怎么样呢？”

“这是个大胆的想法，不过你总是有新点子。”格林伯恩沉吟了片刻，继续说，“有趣的是，你们银行的破产到头来却让你声誉倍增，因为你处理问题的方式非常高明。说到底，如果一个银行家在自己破产以后还能清偿所有债权人，那么，世界上还有比他更可靠的人吗？”

“这么说……你认为这种办法可行？”

“我有这个把握。我自己也会投些钱的。”

休感激地点了点头。更重要的是格林伯恩欣赏这个想法。在金融界，大家有事都要征求他的意见，得到他的首肯相当可贵。休原本就认为自己的计划有可能实现，格林伯恩的肯定更增强了他的信心。

校长走进会堂，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校长身后跟着学校舍监、主讲嘉宾——一位议会自由党成员和优等生代表伯蒂。他们在主席台上就座，然后伯蒂走到讲台边，用响亮的声音说：“让我们唱校歌。”

休看了梅茜一眼，她自豪地笑了笑。钢琴奏出了那熟悉的前奏，然后所有人唱了起来。

一个小时后，趁着其他人在伯蒂的房间喝茶，休溜了出来，穿过院子里的人群进了主教林。

天很热，感觉就像二十六年前的那一天。树林仿佛丝毫未变，山毛榉和榆树的树荫下十分安静，也很潮湿。他还记得水塘怎么走，很容易就找到了那条小路。

他已经不像原来那么敏捷了，没再沿着采石场的石头往下爬。他坐在边上，捡起一块石子扔进池塘。石子打破了镜面般的止水，漾起一圈一圈圆圆的波纹。

除了那个远在开普殖民地的阿尔伯特·卡米尔，现在这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其他人都死了：彼得·米德尔顿在当天溺毙；托尼奥在两年前的圣诞节前夕被米奇枪杀；米奇自己也淹死在旅行箱里；现在，爱德华也死于梅毒，葬身于法国的墓地。一切就好像恶灵在1866年的那一天从深水中浮上来，附上了他们的体，在他们生命中注入一股魔鬼般的力量：仇恨和贪婪、自私和残忍、赤裸裸的欺骗，还有破产、疾病和谋杀。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欠债也已偿还。如果当初真的有这个恶灵，它也已经又回到了池塘的深处。休最终幸免于难。

他站了起来。现在该回到他家人的身边了。他转身离去，然后又回过头，看了最后一眼。

石头激起的涟漪已经消失，水面又变得平静如初，澄明清澈。

致 谢

感谢以下朋友、亲戚和同事在写作这本书时给予的慷慨帮助：

卡罗尔·巴隆

乔安娜·伯克

本·布拉克

乔治·布伦南

杰基·法伯

芭芭拉·福莱特

埃马努埃莱·福莱特

卡佳·福莱特

迈克尔·哈斯科尔

帕姆·门德斯

M. J. 奥贝尔

理查德·奥福里

丹·斯塔尔

金·特纳

安·瓦尔德

简·伍德

阿尔·朱克曼

肯·福莱特

1993年3月16日

【1】 托尼奥，安东尼奥的昵称。

【2】 Krach，德语，意为“崩溃”。

【3】 索利是“所罗门”的昵称。

【4】 电传：银行与银行之间使用五单位电传打字机，通过邮电部门的用户电报网络，直接进行的银行与银行之间通报的一种电报业务。

【5】 原文将Head写作Hed，因而译作“脑代”。

【6】 金戈，金斯布里奇的昵称。

【7】 1137年7月25日，埃莉诺与当时仍是法国王子的路易七世结婚。然而在婚姻末期，她与当时只是诺曼底公爵的亨利二世私通。1152年3月21日，埃莉诺与路易七世的婚姻被宣布无效。埃莉诺要求当时年仅十九岁的亨利二世迎娶她，同年5月18日两人在没有与他们身份相称的仪式下结婚。亨利于1154年加冕为英格兰国王，而埃莉诺则成为英格兰王后。

【8】 内德是爱德华的昵称。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寒鸦行动 / (英) 肯·福莱特 (Ken Follett) 著 ;

于大卫译. -- 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7.9

      书名原文: Jackdaws

      ISBN 978-7-5594-1078-8

      Ⅰ. ①寒… Ⅱ. ①肯… ②于… Ⅲ. ①长篇小说－英

国－现代 Ⅳ. 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217146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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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CKDAWS copyright © 2001 by Ken Follett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7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中文版权©2017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3-50号

书  名 寒鸦行动

著  者 （英） 肯·福莱特

译  者 于大卫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邀编辑 任俊芳 闵 唯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三河市吉祥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15

字  数 331千

版  次 2017年9月第1版 2017年9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594-1078-8

定  价 59.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天 1944年5月28日，星期日

第二天 1944年5月29日，星期一

第三天 1944年5月30日，星期二

第四天 1944年5月31日，星期三

第五天 1944年6月1日，星期四

第六天 1944年6月2日，星期五

第七天 1944年6月3日，星期六

第八天 1944年6月4日，星期日

第九天 1944年6月5日，星期一

最后一天 1944年6月6日，星期二

一年后 1945年6月6日，星期三

致 谢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特别行动处将整整五十名女特工送入法国从事秘密活动。其中三十六人经历战争后幸存，其他人则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本书献给所有这些勇敢的女性。

第一天    1944年5月28日，星期日

01

爆炸前的一分钟，圣-塞西勒广场上一片寂静。这是一个暖和的夜晚，静止的空气像一条毯子，将小镇遮盖起来。教堂的钟声慵懒单调，稍嫌冷淡地召集着人们前来做晚礼拜。不过，对费利西蒂·克拉莱特来说，这钟声就像是在一下一下数着倒计时。

一座17世纪的城堡占据了广场的主要位置。这是一个小型的凡尔赛宫，高大的正门向前凸出，左右侧翼呈直角向后延伸而去。里面有地下室和两层主体建筑，高高的屋顶上有一个个拱形的天窗。

费利西蒂有一个别称，叫“弗立克”，大家总是这样叫她。她喜爱巴黎这座城市。她痴迷于它优美典雅的建筑、温和的气候、悠闲的午餐以及彬彬有礼的巴黎人。她喜欢法国绘画、法国文学，还有漂亮的法国时装。外来游客总觉得法国人不太友好，但弗立克从六岁起就开始说法语，谁都看不出她是个外国人。

让她痛恨的是，她喜爱的巴黎已经不复存在。食物匮乏让悠闲的午餐难以为继，那些经典绘画也被纳粹劫掠一空，仍然能有漂亮衣服穿的恐怕只有妓女了。弗立克现在跟大多数女人一样，身上的穿着很不像样，衣服早就洗得褪了色。她满心期望那个真正的法国能再回来。她想，如果她和所有志同道合的人能竭尽全力，也许一切很快就会重现。

她也可能活不到那一天——的确，也许只能再活几分钟。可她不相信宿命，她想活下去。在战争结束后，她计划要做的事情有上百件：完成博士学业，生个孩子，去纽约看看，买一辆跑车，坐在戛纳的海滩上喝香槟。但如果她注定要死，她希望在一个洒满阳光的广场上度过最后的时刻，望着漂亮的古老屋宇，任凭法国语言那欢快轻柔的声音在耳际环绕。

这城堡本为当地贵族所建，但最后一代的圣-塞西勒伯爵早在1793年便在断头台上掉了脑袋。观赏花园早已变成了葡萄园，因为这里是葡萄酒之乡，地处香槟区的中心地带。现在，建筑里面是一个重要的电话交换站，当初选址在此，是因为负责的那位政府部长就出生在圣-塞西勒。

德国人打进来以后，他们扩大了交换区域，把法国系统跟新电缆线路连接起来，一直通到德国。他们还把盖世太保区域司令部安在了大楼里，楼上两层用作办公室，地下室住人。

四周之前，城堡刚被盟军轰炸过。这还是头一次遭遇这种精确的轰炸。重型四引擎“兰开斯特”和“空中堡垒”【1】每天晚上都要飞掠整个欧洲上空，但它们的精准性实在太差——有时候甚至连整座城市都能错过。不过，最新一代的“闪电”和“霹雳”战斗轰炸机可以在白天潜入，打击较小目标，例如一座桥梁或一个火车站。城堡的西侧现在几乎成了一堆瓦砾，那些不规则的17世纪红色砖头和白色方石块堆得到处都是。

但是，这次空袭并未成功。炸弹造成的破坏很快得到修复，电话线路只是在德国人安装备用交换台的时候中断了一小会儿。自动电话设备和重要的长途线路放大器都安置在地下室，它们都没有损毁。

这就成了弗立克来这儿的目的。

在广场北侧的城堡被一道由高高的石柱和铁栏杆组成的围墙围着，有穿制服的卫兵把守警戒。广场东面有一座中世纪的小教堂，古老的木门敞开着，迎接夏季的空气和前来朝拜的信徒。教堂对面的广场西侧是镇公所，镇长是个极端保守派，对纳粹占领军唯命是从。南端是一排店铺和一爿名叫“体育咖啡厅”的酒吧。弗立克坐在酒吧外面，等待钟声敲完。她的桌子上放着一杯当地的白葡萄酒，颜色很淡，她一口都没沾。

她是一名英国少校军官。从职务上说，她归属英国急救护士队，这是一支清一色的女子部队，顺理成章地被简称为“FANY”【2】。不过这只是一种掩人耳目的说法。事实上，她供职于一个叫作“特别行动处”的秘密组织，从事敌后破坏活动。二十八岁时，她已经成了一名高级特工。这早不是她头一次感觉到接近死亡的气息。她学会了临危求存，学会了控制内心的恐惧，但是，当她望着城堡守卫的钢盔和威力巨大的步枪时，仍然感到好像心口上放着一只冰凉的手。

三年前，她的最大抱负是在英国的大学里任教，做一名法国文学教授，教学生欣赏雨果的活力、福楼拜的机智和左拉的激情。她曾在战争办公室工作，翻译法文文件。一天，她被叫到一家酒店的客房，在那里进行了一次神秘的谈话，约见者问她是否愿意从事某种危险的工作。

她没有多想就答应了。到处都在打仗，她在牛津大学的所有男同学眼下正在冒死作战，她为什么不能跟他们一样呢？1941年圣诞节过后的第三天，她就开始了特别行动处的特殊训练。

六个月后她成了一名情报员，负责将伦敦贝克大街64号特别行动处总部的信息送往被纳粹占领的法国，交给抵抗组织。那几年无线电报稀缺，受过正规训练的报务员更是凤毛麟角。她要从空中跳伞进入法国，使用假身份活动，接触抵抗组织，把他们需要的东西交给他们，再将他们的回复、抱怨和对枪支弹药的需求记下来。返回时她要赶往集结地搭便机，飞机通常是三座的韦斯特兰公司生产的“莱桑德”【3】，这种飞机很小，能在六百码长的草地上着陆。

她很快便从情报员的工作毕业，参与到组织破坏活动之中。大部分特别行动处的特工都是军官，理论上他们的“战士”是地方抵抗力量。在实战中，抵抗组织并不按军纪行事，一个特工要想赢得他们的协助，必须强硬，见多识广，拥有个人权威。

这种工作很危险。算上弗立克，那时一起完成训练的共有六男三女。两年后，活下来的只有她一个。目前已知有两人死亡，一个死在“民兵”——招人痛恨的法国安全警察组织的枪口下，另一个因为降落伞没有及时打开而丧生。其他六个人遭到逮捕，经历过审问、拷打，最后被送往德国的战俘营，销声匿迹。弗立克活了下来，那是因为她冷酷无情，反应快速，而且，她对安全问题极端谨慎，几乎到了偏执的地步。

她身旁坐着她的丈夫米歇尔，他是一个抵抗组织的领导人，该组织代号为“波林格尔”，基地在十英里外的教堂城兰斯。尽管眼下身临危境，米歇尔却依旧悠然自得地仰靠在椅子上，右脚踝搭在左膝上，手里握着一只高筒玻璃杯，那是一杯寡淡如水的战时啤酒。他脸上挂着那种漫不经心的微笑，恰恰是这笑容赢得了她的芳心。当时，她还在索邦大学读书，正在写莫里哀剧作中伦理观念的论文，但战争爆发让她中断了学业。他是大学的一个年轻哲学讲师，整天衣着不修边幅，身边跟着一群仰慕他的学生。

米歇尔仍然算是她遇到过的最性感的男人。他身材高大，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和褪了色的蓝色衬衫，这身装扮全无刻意，却显得十分雅致。他的头发总是有点儿长，嗓音充满诱惑力，在他那双湛蓝色眼睛的热切凝视下，一个女孩会觉得自己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女人。

这次任务带给弗立克一个好机会，让她跟自己的丈夫一起待上几天，但日子过得并不愉快。实际上，他们并没有吵架拌嘴，但米歇尔似乎心有旁骛，像在跟她逢场作戏，这让弗立克很痛苦。直觉告诉她，他喜欢上了别人。他刚三十五岁，他那种不拘小节的魅力对年轻女人仍然有效。没办法，战争让他们在结婚后聚少离多。甘愿投怀送抱的法国女孩到处都是，抵抗组织内外都有，她感到很不是滋味。

她仍然爱他，只是方式不一样了，她不再像度蜜月的时候那样崇拜他，不再渴望为了取悦他而献出她的生命。爱情的晨霾已经消散，在婚姻生活的光天化日之下，她看清他不过是一个空虚、自负、无法依靠的人。但是，当他把注意力全集中在她身上时，还是会让她感到自己独特、漂亮，为他所珍惜。

米歇尔的这种魅力也能征服男人，他也是位出色的领导者，胆量过人，能力超凡。是他和弗立克一起拟订的作战计划。他们要在两个地方对城堡发动攻击，分散敌人的注意力，然后在里面会合，一道攻入地下室，找到主控机房将它炸掉。

他们手里的建筑平面图是安托瓦内特·杜珀提供的，她是一群当地清洁女工的主管，她们每晚负责打扫城堡。她恰好是米歇尔的姨妈。清洁工们晚上七点开始工作，晚祷也是这时候开始，弗立克现在就能看见她们中的几个人，在铁门那儿向守卫出示她们的特别通行证。安托瓦内特的草图画出了地下室的入口，但并没有更多细节，因为那里是禁区，只有德国人能进去，由士兵负责打扫。

米歇尔的攻击计划是根据来自军情六处——英国情报部门的报告制订的。报告说，这座城堡由党卫军支队每天分三班把守，每班十二人。楼里的盖世太保人员并非作战部队，甚至多数人没有武装。波林格尔抵抗组织有能力召集出一个十五人的队伍参战，他们正在设法进入各自位置，有的混进教堂的信众中，有的无所事事地在广场周围闲逛，预先把武器藏在衣服下面或背包和行李袋里。如果军情六处的报告正确，抵抗战士在人数上已经超过里面的卫兵。

但一丝忧虑涌上弗立克的脑际，让她心情沉重，万分焦灼。她把军情六处的估算结果告诉安托瓦内特时，安托瓦内特皱起了眉头，她说：“我看士兵绝不止这些。”安托瓦内特脑袋很好使——她原来一直给香槟酒厂老板约瑟夫·拉佩里埃尔当秘书，德军占领以后他的收入降低，他便让自己的妻子当起了秘书——她的话很可能是对的。

军情六处的估计和安托瓦内特的猜测到底哪个对，米歇尔没有办法搞清楚。他住在兰斯，无论是他，还是他小组里的其他成员，谁都不熟悉圣-塞西勒，也一直没有时间作进一步侦察。弗立克担心地想，即使抵抗组织在人数上占优势，他们也不可能战胜训练有素的德国军队。

她环顾广场四周，寻找着那些她认识的人，那些看上去若无其事散步的人实际上正等着去杀人或者被敌人杀掉。在一家服饰杂货店外站着的那个姑娘，正盯着看橱窗里的一匹暗绿色布料。这是吉娜维芙，她二十岁，身材高挑，在她轻便的夏季外套下藏着一把司登冲锋枪。司登冲锋枪备受抵抗战士的青睐，因为它可以拆解成三段，能放进一个小袋子随身携带。漂亮的吉娜维芙很可能已被米歇尔看上，但一想到片刻之后这姑娘有可能倒在炮火下，弗立克一样会感到不寒而栗。那个横穿鹅卵石广场向教堂走去的人是贝特朗，他年龄更小，只有十七岁，是个金发男孩，长着一张急切的面孔，他胳膊下的报纸卷里藏着一支点45口径的柯尔特自动手枪——盟军曾用降落伞空投了数千支柯尔特手枪。一开始弗立克禁止贝特朗参加，因为他的年龄太小。但他一直央求，而弗立克也需要人手，能上的人都得上。于是她便作了让步，她只希望贝特朗那年轻唬人的架势能经受住这场枪林弹雨。教堂门廊上游荡的那个人，看上去是要抽完香烟后再进教堂，这是阿尔伯特，他的妻子在这天早晨刚生下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一个女孩。阿尔伯特因此更有理由活下来。他拎着一个布袋子，看上去装满了土豆，其实里面是36号I型米尔斯手榴弹。

广场上的景象看上去十分正常，但有一个因素除外。教堂旁边停着一辆个头巨大、马力强劲的跑车。这是法国制造的希斯巴诺-苏莎68-比斯，它装着一台V12航空发动机，是世界上最快的汽车之一。它的银制散热器高高挺起，气势傲慢，上面立着一只飞鹳吉祥物，车身漆成了天蓝色。

这辆车是在半小时前开到这儿来的。开车的人是一个英俊的男子，四十岁上下，穿着优雅的便装，但他显然是一名德国军官，因为除了他们，没人敢开这种车子到处招摇。他的同伴是一个高个头的女人，长着一头惹眼的红发，身着绿色丝绸礼服，脚上穿着高跟翻毛皮鞋，穿戴如此时髦别致，只能说明她是个法国人。这男人把照相机架在一个三脚架上，对着城堡拍照片。那女人带着一种挑衅神态，就好像她知道，那些走去教堂的衣着不整的乡民们一定边盯着她看，边在心里骂她婊子。

几分钟前，那男人请弗立克为他和他的女友在城堡前照张合影，这可把弗立克吓了一跳。他谈吐很是礼貌，脸上带着迷人的微笑，说话只带有一点点德国口音。在这种关键时刻实在不该分心，但弗立克知道，如果自己拒绝他的请求，恐怕会引起麻烦，况且她正在装成一个当地居民，除了逛一逛街边咖啡馆以外无事可做。于是，她就像多数法国人遇到这种情况时该做的那样，带着一副冷淡漠然的表情答应了德国人的请求。

这一时刻真是既滑稽又可怕：照相机后面站着的是英国特务，德国军官和他的浪荡女人在对她微笑，而教堂的钟声在一秒一秒地敲着，将会一直敲到爆炸发生。拍完照片后，那军官谢过了她，还提议请她喝一杯。她断然拒绝了，法国姑娘决不会跟德国人喝酒，除非她已准备好让人叫她婊子。他理解地点点头，弗立克转身回到她丈夫身边。

军官显然是在休班，看来也没有带武器，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但他仍然让弗立克感到心烦。她在最后几秒钟的平静中揣摩着这种感觉，终于弄清自己为什么觉得不对劲儿了——她内心里无法相信这个人是一个普通游客。他的举止中带出的警觉和机敏，与欣赏美妙的古老建筑这件事全然不相适宜。他女人的身份倒很容易看出来，但他没那么简单，这人大有来头。

她还没有想通这件事，钟声就停止了。

米歇尔喝干了杯中酒，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弗立克和米歇尔站了起来。两人尽量显得自然随便，一步步往咖啡馆门口走过去，站在那儿，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02

迪特尔·法兰克开车驶进广场的那一刻，就已经注意到了坐在咖啡桌边的那个姑娘。他总是留意漂亮的女人，眼下这一个就像一小束性感之光让他眼前一亮。她有一头浅色金发，一双淡绿色的眼睛，她很可能有德国血统，而这种情况在靠近边境的法国东北部并非罕见。她娇小、苗条的身体裹在麻袋一样的衣服里，但她在上面添了一条便宜的黄色棉围巾，很有那种法国人搭配服饰的天赋，让他十分着迷。他跟她说话时，注意到那种法国人在德国占领者接近之初带有的些许畏惧，但紧接着，他就看到她美丽的脸庞上现出一种无法掩饰的蔑视，这更激起了他的兴趣。

她旁边坐着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但那男人对她没有多大兴趣。这人很可能是她的丈夫。迪特尔请她为自己拍照，只是为了想跟她说上几句话。他自己的妻子和两个漂亮孩子住在科隆，他跟斯蒂芬妮一起住在巴黎的公寓里，但这一切并不影响他去引诱另一个女孩。漂亮的女人就像他收集的绚丽华美的法国印象派绘画，得到一个，也不妨碍还想要下一个。

法国女人是世界上最美的。不过话说回来，法国的什么东西都美：他们的桥梁，他们的林荫道，他们的家具，甚至他们的瓷制餐具。迪特尔喜欢巴黎的夜总会、香槟、鹅肝，还有热乎的棍子面包。他喜欢在里兹大饭店对面那家传奇的夏尔凡衬衣店买衬衫和领带。他应该永远快乐地生活在巴黎。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儿得来的这种品位。他父亲是一位音乐教授——对这种艺术形式来说，无可争议的大师都是德国人，而不是法国人。但对迪特尔来说，父亲枯燥的学术生涯单调乏味，让他难以忍受。他当了一名警察，这吓坏了他的父母，他是第一批做出这种选择的德国大学毕业生之一。到了1939年，他已经成为科隆警方刑事情报部的负责人。1940年5月，海因茨·古德里安将军的装甲坦克车越过色当的默兹河，一周之内横扫法国，直抵英吉利海峡，这时，迪特尔便兴冲冲地申请入伍。因为他当过警察，部队立刻把他安排到了情报部门。他能说一口流利的法语，英语也够用，所以就让他担任审讯被俘囚犯的工作。他天生就是这块料，在工作中获取了不少有利战事的情报，他自己也深为得意。在北非，他的工作成就已经受到隆美尔本人的注意。

他喜欢在必要时用刑，但他也乐于用更巧妙的手段去说服他人。他就是用这种方式把斯蒂芬妮弄到手的。她端庄、感性、精明，是巴黎一家女装店的老板，经营女式帽子，它们时髦得过火，也昂贵得作孽。不过，因为她的祖母是犹太人，她的厄运也就到了。她失去了自己的商店，在法国监狱里被关了六个月，她是在前往德国一个集中营的路上被迪特尔搭救下来的。

他完全可以强行霸占她，她当然也是这么想的。没人会对此提出抗议，更不用说惩罚他了。但他没有这么做。他给她提供食物，让她穿上新衣服，把她安置在他公寓中一间空余的卧室里，一直温和体贴地待她，直到一天晚上，在一顿鹅肝配拉塔希美酒的晚餐后，他在熊熊煤火炉前的沙发上美美地诱奸了她。

但是今天，情况就不同了，她成了他伪装的一部分，他又一次为隆美尔工作了。陆军元帅埃尔温·隆美尔号称“沙漠之狐”，现在是保卫法国北部的B集团军群司令。德国情报机构预计盟军在今年夏天会发动进攻。隆美尔没有足够的兵力防守数百英里脆弱的海岸线，因此他采取一种大胆的战略灵活应对：把部队营地驻扎在离海岸数英里的内陆，一旦哪里需要就迅速部署到位。

英国人对此有所了解——他们也有自己的情报机构。他们的对策是破坏隆美尔的通信设施，减缓他的反应速度。英国和美国的轰炸机不分昼夜在对公路、铁路、桥梁、隧道、车站和货运编组站进行轰炸。抵抗组织炸毁了发电站和工厂，把火车掀出轨道，切断电话线，并派出年轻女子往卡车和坦克车的油箱里灌沙子。

迪特尔的任务是确定关键的通信设施目标，预估可能攻击这些目标的抵抗组织的实力。在过去几个月，他以巴黎为基地，在法国北部各地巡视了一番，训斥在岗位上打盹的哨兵，整肃闲散懒惰的部队长官，加强对铁路信号箱、火车棚、停车场和机场安全控制塔的安全警戒。今天，他要对这个具有巨大战略重要性的电话交换站进行一次突击视察。所有来自柏林最高统帅部的电话联络，就是通过这个建筑，转往整个驻扎在法国北部的德国军队。电传信息也经由此地，而目前大部分的命令都用这种手段传递。如果交换站被摧毁，德国人的通信就瘫痪了。

盟军显然知道这一点，也尝试轰炸过这块地方，但成效不大。因此，这个地方成了抵抗组织发动攻击的最佳候选目标。可是，按迪特尔的标准来看，这里的安全防卫松松垮垮，实在让人气愤。这种状态可能是受了盖世太保的影响，他们也在同一座建筑物内。所谓盖世太保也就是国家秘密警察局，里面的人受到提拔并不是因为有头脑有能力，主要靠的是对希特勒和法西斯主义的忠诚和热情。迪特尔已经在这里逛了半个钟头，到处拍照，而负责守卫这里的官兵竟没有一个人过来干涉，这让他感到越来越愤怒。

不过，教堂的钟声停下来后，一个穿着少校军服的盖世太保军官装模作样地走出城堡的大铁门，冲着迪特尔走过来。他用很蹩脚的法语喊道：“把相机拿给我！”

迪特尔转过身去，假装没听见。

“城堡禁止拍照，你这个蠢货！”这人叫嚷着，“你没看到这里是军事设施吗？”

迪特尔转过身去，悄悄用德语回答：“过了他妈的这么久，你才发现我在这儿。”

这人吃了一惊。穿便装的人一般都很害怕盖世太保，可这个人不。“你说什么？”他说，语气已不那么严厉。

迪特尔看了一下他的手表：“我已经在这儿待了三十分钟，我完全可以拍好几十张照片，早早地溜掉了。你是负责安全的吗？”

“你是谁？”

“迪特尔·法兰克少校，隆美尔陆军元帅的随从人员。”

“法兰克！”那人说道，“我还记得你。”

迪特尔皱着眉头看了看对方。“我的上帝，”接着他恍然大悟，“威利·韦伯。”

“武装党卫军少校韦伯愿意为您效劳。”像大多数高级别的盖世太保一样，韦伯有党卫军的SS军衔，他觉得这比他的普通警衔级别更高。

“噢，该死。”迪特尔说。难怪安全戒备这么松懈呢。

韦伯和迪特尔曾在科隆一起当过警察，那时他们都二十多岁。那时迪特尔步步高升，韦伯则处处失意。韦伯对迪特尔心有不满，把他的成功归于他的特权背景（迪特尔的背景算不上多有特权，只是韦伯这样认为，因为他自己不过是一个搬运工人的儿子）。

后来，韦伯被开除了。迪特尔现在又记起了那件事的细节：公路上出了一次交通事故，当时聚集了很多人，韦伯在惊慌失措中开了枪，旁边一个看热闹的人被打死了。

迪特尔已经有十五年没见过他，但他能猜到韦伯是怎么一步步向上爬的：他加入了纳粹，成为一名志愿组织者，靠他的警察培训经历申请加入盖世太保，得以在苦难深重的二流货社团里迅速攀升。

韦伯说：“你来这儿干什么？”

“代表陆军元帅检查你们的安全措施。”

韦伯两眼一瞪：“我们的安全措施很好。”

“就一个香肠工厂来说还可以。看看你周围这些。”迪特尔挥手指了指小镇的广场，“如果这些都是抵抗组织的人，那会怎么样呢？他们可以在几秒钟内拿下你们的警卫。”他指着一个在衣服外面穿了件轻便的夏季外套的高个子姑娘，“如果她在外套下面藏了一杆枪呢？如果……”

他突然停住了。

他意识到，这些绝对不是他为了说明问题而胡乱编织出的想象。他的潜意识已经看见广场上的那些人正在展开，形成一个战斗编队。小巧的金发女郎和她的丈夫已躲进酒吧。教堂门口的两个男子转移到了柱子后面，穿夏季外套的高个子姑娘，刚才还在盯着一家商店的橱窗，现在已经站在迪特尔那辆车的阴影里，迪特尔看到她的外套衣襟一展，让他惊讶的是，眼前的一切让他的想象成了预言。那外衣下面是带着对接枪柄的冲锋枪，抵抗组织最喜欢这种枪了。“我的上帝！”

说着他就伸手去掏他的外衣口袋，这才想起自己没有带枪。

斯蒂芬妮在哪儿？他四下巡视，顷刻之间几乎慌了手脚，但她就站在他的身后，耐心地等着他与韦伯说完话。“趴下！”他大喊一声。

接着就是一声巨响。

03

弗立克站在体育咖啡馆门口，踮起脚尖越过米歇尔的肩膀往外看。她十分警觉，心跳得很快，身上的肌肉紧缩着，准备投入行动，但她脑子里的血液冷得像冰水一样，缓慢流动，她观望着，冷静超然地估算着一切可能。

眼前有八名警卫，两个在大门口检查通行证，门的内侧也站着两个，还有两个在铁栏杆后面巡逻，最后两名站在通往城堡宽大入口的那段台阶顶部。不过，米歇尔的主力会绕过大门。

教堂建筑较长的北端形成围绕城堡底座的一部分围墙，北面的耳堂朝向停车场方向有一个几英尺的凸起，那里一度是观赏花园的一部分。在旧政权时代，伯爵拥有单独的个人通道通往教堂。在耳堂的墙上有一个小门，一百多年以前这道入口就被木板封死，涂上了灰泥，直到现在还是这样。

一个钟头以前，一位名叫加斯东的退休采石工已经进入空无一人的教堂，在那道被封死的门口底下小心地安放了四根半磅重的黄色塑胶炸药管。他插上雷管，把它们连接起来，好让它们同时爆炸，又加了一个用按压柱塞引燃的五秒钟长的导火索。随后，他把从自家厨房里拿来的炉灰盖在上面，以免引人注意，又搬来一只木椅子放在门口做额外掩护。这番功夫让他满意，随后他便跪下来对天祈祷。

几秒钟前教堂的钟声已经停止，加斯东站起来，几步从教堂的中央走进耳堂，用手指压下了柱塞，然后马上闪到一边的角落里。爆炸撼动了哥特式门拱上几百年的尘灰。但他做礼拜的时候耳堂里一个人也没有，因此没有伤到任何人。

爆炸的巨响过后，广场上沉寂了好一会儿。所有人都僵住了，无论是城堡门口的警卫，沿着围栏巡逻的哨兵，还是那个盖世太保少校，或是穿着尊贵的德国人和他那漂亮情妇。弗立克既紧张又担心，她隔着广场瞭望铁栏杆里面的动静。停车场上有一个17世纪的花园遗址，一个用石头砌成的喷水池里有三个嬉戏的小天使，浑身长满青苔，以前水就是从这儿喷出来的。在干涸的大理石碗周围停着一辆卡车、一辆装甲车、一辆涂成德军灰绿颜色的奔驰轿车，还有两辆黑色的“前驱”式雪铁龙轿车，那是驻扎法国的盖世太保最喜欢的座驾。一个士兵正在给一辆雪铁龙车加油，他用的气泵就放在城堡的一扇大窗子前面，看上去不太协调。几秒钟内什么动静都没有。弗立克屏住呼吸，等待着。

十个全副武装的战士混在进入教堂的会众之中。牧师本人并不是抵抗运动的同情者，因此没有人通知他，想必他会很高兴看到这么多人前来参加晚礼拜，甚至会觉得有些不正常。他或许纳闷天气虽已转暖，但为什么不少人却还穿着夹外套？不过，经历了四年的艰苦日子，不少人的穿着已经变得稀奇古怪，有的男人没有外套，就可能会穿一件雨衣去教堂。现在，弗立克希望牧师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就在眼下这会儿，那十个战士会跨过他们的座位，亮出他们的枪，冲进刚刚炸开的那个墙洞。

终于她看见他们出现在教堂的另一端。这些穿戴破烂的杂牌军冲过停车场，朝城堡大门冲去。弗立克的心狂跳起来，又是骄傲又是恐惧。他们重重地踩踏着满是尘土的泥地，紧握着手中的各类武器——手枪、左轮手枪、步枪和冲锋枪。射击还没有开始，他们要尽可能接近建筑物，然后再开枪。

米歇尔也在看着他们，他嘴里哼哼着，像呻吟又像叹息。弗立克知道他也跟自己一样，既为他们的勇敢无畏骄傲，也为他们的生命安危担忧。分散警卫注意力的时刻到了。米歇尔举起了他的步枪，那是一支李恩菲尔德四号I型，抵抗组织把它称作加拿大步枪，因为许多都是加拿大制造的。他举枪瞄准，扣紧松弛的两级扳机，射击。他熟练地推拉枪栓，这样武器就能立即再次射击。

枪声打破了广场上的静默。门口那边，一个警卫大叫一声跌倒在地，弗立克感到一丝恶意的快感，这下就少了一个朝她的同志开枪的家伙。米歇尔这一枪也向其他人发出了开火的信号。在教堂门廊上，年轻的贝特朗连开两枪，听上去像鞭炮一样。他离警卫太远，手枪准确性不够，结果一个都没打中。在他旁边的阿尔伯特拉开一颗手榴弹拉环，把它扔过高高的栏杆，落到院子里面，手榴弹在葡萄园里爆炸，可这只不过炸起了一片藤蔓枝叶。弗立克气得真想朝他们喊上两句：“开枪可不是为了制造噪音，你会暴露自己位置的！”可是，只有最为训练有素的队伍才能在开火后保持克制，理智行动。躲在跑车后面的吉娜维芙这时也开了火，她的司登冲锋枪发出的嗒嗒声震耳欲聋。她的一通射击起到了效果，另一个警卫也倒下了。

德国人终于采取了行动。警卫们躲到石柱后面做掩护，或者趴在地上，抬起他们的步枪瞄准。盖世太保的少校从枪套里拔出手枪。那红发女人掉头就跑，但她那双性感的高跟鞋在鹅卵石上一滑，将她摔倒在地。他的男人一下子伏在她的身上，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她，弗立克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的确是一名军人，就地卧倒比乱跑更安全，普通百姓不明白这一点。

哨兵开枪了。几乎在同时，阿尔伯特被击中了。弗立克见他蹒跚着，用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喉咙。一枚正要投出去的手榴弹从他手里滑落。接着，又一轮射击击中了他，这次打在了他的脑门上。阿尔伯特像一块石头一样跌落在地。弗立克顿时心中涌起一阵悲痛，她知道，今天上午出生的女婴现在已经没有了父亲。在阿尔伯特旁边，贝特朗看见一颗龟壳手榴弹在教堂门廊那段岁月磨蚀的台阶上滚过。他猛地向门口扑去，手榴弹随即爆炸了。弗立克等着看他再露出头来，但什么也没有看见。她既心疼又焦虑，不知贝特朗是死了还是受伤了，也许只是昏过去了。

在停车场那边，从教堂出来的那个小队停止奔跑，他们掉头向其余六个哨兵开火。靠近门口的四个守卫处于院内和外面广场两个方向交叉火力中，在几秒钟内就被全歼，只剩下城堡台阶上的最后两个。米歇尔的计划有了效果，弗立克看到了希望。

但就在这时，楼内的敌军部队已有足够时间拿起他们的武器，冲向门和窗口，开始向外射击，再次让战局变得无法预料。现在，一切都取决于他们有多少人。

几分钟内，枪弹雨点般爆发出来，让弗立克无法再数下去了。接着，她绝望地意识到城堡内部的火力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至少有十二个门和窗户同时在向外射击。从教堂里出来的那些战士，本应该冲进建筑内部，现在却被迫撤到了停车场，躲在车辆后面。看来，安托瓦内特对驻扎兵力的估计正确，军情六处则大错特错。军情六处估计的是十二个，但抵抗组织至少打倒了六个，而现在还有十四个在射击。

弗立克恶狠狠地咒骂着。在这种类型的突击战中，抵抗组织只能以突然而压倒性的猛烈行动夺取胜利。如果他们不能立刻击垮敌人，那很快就会遇到麻烦。时间一拖下来，正规军队的训练和纪律性就开始发挥作用。最后，正规部队总是能够在持久性的冲突中获胜。在城堡的上层，一扇17世纪的大窗被砸开，从那儿伸出一挺机枪，开始朝下面射击。由于它的位置高，转瞬之间，停车场上的抵抗战士惨遭屠戮。弗立克揪心地看着一个又一个男人倒在干涸的喷泉边，鲜血淋漓，直到最后只有两三个人还在射击。一切都完了，弗立克绝望地想。他们因寡不敌众而失败。一股绝望的苦涩涌上她的喉咙。

米歇尔朝着机枪的位置开火。“我们想办法从地面干掉那个机枪手！”他说。他环顾广场周围，目光越过建筑物的顶部、教堂的钟楼和镇公所的顶层。“要是我能进镇长办公室，就能瞄准射击。”

“等一等。”弗立克嘴唇发干。她阻止不了他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尽管她很不情愿他这么做。但她要为他创造机会，清除障碍。她用尽气力大声喊道：“吉娜维芙！”

吉娜维芙转身看着她。

“掩护米歇尔！”

吉娜维芙用力点了点头，接着便从跑车后面冲出来，向城堡的窗户射出一排子弹。

“谢谢。”米歇尔对弗立克说。随后他从隐蔽处跑了出去，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穿过广场，跑向镇公所。

吉娜维芙继续往教堂门廊跑去。她的子弹分散了城堡里面那伙人的注意力，米歇尔趁机穿过广场，毫发无伤。但紧接着，弗立克感到在左侧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朝那个方向望去，看到盖世太保少校紧贴在镇公所的墙边，用手枪瞄准米歇尔。

用手枪击中一个移动的目标非常困难，除非距离很近——但盖世太保少校也有可能侥幸打中，这让弗立克非常担心。她受命进行观察和汇报，任何情况下也不能加入战斗，但现在她脑子里在说：见它的鬼去吧！她的背包里藏着她自己的武器，一支勃朗宁9毫米自动手枪。特别行动处配发的是柯尔特，但她更喜欢自己这一支，因为它是十三轮的，而不是七轮，而且它还可以装载司登冲锋枪使用的9毫米鲁格子弹。她从背袋里拿出枪来，松开保险栓，竖起撞针，伸直了胳膊，仓促地向少校开了两枪。

她没打中，但子弹落在他脸边上的墙壁上，击飞了一块碎片，让他向后一闪。米歇尔接着跑。

少校很快探出头来，又举起手枪。

米歇尔靠近了目的地，也更加接近了少校，射程变得更短。米歇尔朝少校那边开了一枪，但子弹打飞了，少校缩回头还了一击。这一次，米歇尔跌倒了，弗立克惊叫了一声。

米歇尔倒在地上，挣扎着站起来，但没能成功。弗立克强压镇静，脑子快速运转。米歇尔还活着。吉娜维芙已经到达教堂的门廊，她的冲锋枪火力继续吸引着城堡内的敌人。弗立克有机会救下米歇尔，这违反了她所领受的命令，但没有任何命令能让她把手上流血的丈夫扔在那儿不管。此外，如果她把他丢在那儿，他就会被逮捕，遭受盖世太保的审讯。米歇尔是波林格尔抵抗组织的领导人，他知道所有人的名字、所有地址、所有代码。他要是被俘，就会引发一场大难。

没有别的选择。

她又朝少校那边开了几枪。但这一次还是打偏了，她一次次扣动扳机，这持续的火力迫使那家伙沿着墙壁后退，不断地寻找掩护。

她冲出酒吧，跑上广场。她从眼角瞥见了那辆跑车的主人，他仍然趴在他情妇的身上，在弹雨中保护着她。弗立克刚才已经把他忘了，这才一下子害怕起来。他有枪吗？要是有，他很容易就能击中她。但他没有开枪。

她靠近了仰卧在那儿的米歇尔，跪起一条腿。她转身朝镇公所胡乱开了两枪，不给少校任何喘息的机会，然后立刻去看她的丈夫。

她松了一口气，因为他还睁着眼睛，还有呼吸。血似乎是从他的左臀部流出来的。她的担忧减轻了一些。“你的屁股中弹了。”她用英语说。

他回答的是法语：“简直疼得要死。”

她转身朝向镇公所。少校退后了二十米，穿过一条狭窄的街道，停在一家商店门口。这一次弗立克花了几秒钟仔细瞄准，连发四枪。商店的橱窗玻璃炸开了花，少校踉跄后退了几步，倒在了地上。

弗立克用法语对米歇尔说：“使劲爬起来。”他翻了一下身子，痛苦地呻吟着，用一个膝盖吃住劲，但他受伤的腿动弹不得。“快点儿，”她严厉地命令道，“留在这儿你会死的。”她抓住他的衬衫前襟，使出一股出奇的力量抬着他站直了身子。他用那条好腿站着，但无法承受自己的分量，重重地靠在她身上。她意识到他已经无法行走，绝望地叹了一口气。

她朝镇公所那边瞥了一眼。少校已经站了起来，尽管他的脸上带着血迹，但他似乎没受什么伤。她估计他大概是被炸飞的玻璃刮伤了皮肤，应该还能开枪射击。

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她要把米歇尔抬起来，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

她朝他弯下腰来，双手抱住他的大腿，用典型的消防员的动作将他扛上自己的肩膀。他个子虽高但人很瘦，那些年月，法国人都瘦。不过，她还是觉得自己快被他的重量压垮了。她蹒跚着，刹那间头晕目眩，但她稳稳地站住了。

片刻过后，她向前迈了一步。

她在鹅卵石路上艰难挪动着。她觉得少校会朝她开枪，但现在到处枪声大作，有的来自城堡的方向，有的是从吉娜维芙和停车场上顽强抵抗的战士那里传来的，所以她无法确定。她随时都可能被一发子弹击中，这恐惧反倒给了她力量。她歪歪斜斜地跑了起来，跑上一条通向广场南面的路，那是最近的一个出口。她经过那个趴在红头发女人身上的德国人，在她跟他的目光相对的惊人瞬间，她注意到他脸上惊讶而近乎钦佩的表情。接着，她撞到了一张咖啡桌，桌子一下子翻倒了，她自己也差点摔倒，但还是竭力保持平衡，继续跑着。一颗子弹打中了酒吧窗户，窗玻璃在她眼前像蛛网一样爆裂开来。片刻之后，她跑到了街角附近，跑出了少校的视线之外。这下能活下来了，她感激地想：我们俩都还活着——至少还能再活几分钟。

到现在她依然还没有想过逃离战场以后要去什么地方。几条街以外停着两辆送他们逃走的汽车，但她无法带着米歇尔走那么远。不过，安托瓦内特·杜珀就住在这条街上，仅几步之遥。安托瓦内特不是抵抗组织成员，但她是同情者，为米歇尔提供了城堡内部示意图。而米歇尔是她的外甥，她自然不会拒绝接受他。

再说，弗立克也没有别的选择。

安托瓦内特住在一幢带院子的大楼的底层。弗立克从广场出来，沿街走了几码就到了这里。通道是敞开的，她踉跄穿过拱门，推开一扇门，把米歇尔放在砖地上。

她一边捶着安托瓦内特的门，一边大口喘着气。门里传出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什么事啊？”安托瓦内特让枪声吓坏了，她不敢随便开门。

弗立克上气不接下气地催促着：“快点儿，快点儿！”她尽量压低声音。也许某个邻居就是纳粹同情者。

门没开，但安托瓦内特的声音更近了。“是谁啊？”

弗立克出于本能避免说出人名，只回答说：“你外甥受伤了。”

门终于开了。安托瓦内特年纪五十岁左右，身板很直，穿着一件曾经风行一时的棉布裙子，但裙子已经褪色，变得皱巴巴的。她吓得脸色苍白。“米歇尔！”她边说边跪在他身边，“这到底是怎么啦？”

“很疼，可我还死不了。”米歇尔咬着牙说。

“你这可怜的东西。”她爱抚地轻轻掠去他额头上的一缕头发，额头都被汗水浸湿了。

弗立克焦急地说：“把他先弄进屋里再说吧。”

她抬起米歇尔的两条胳膊，安托瓦内特抬着他的膝部。他痛得哼了一声。两个人抬着他进了客厅，把他放在一个褪了色的丝绒沙发上。

“你照看着他，我去带车过来。”弗立克说着，转身往外面跑去。

枪声停息了。她的时间很紧。她沿街奔跑着，转过两个街角。

在一个关着门的面包店外面停着两辆汽车，引擎全都发动着，其中一辆是锈迹斑斑的雷诺，另一辆货车车身有一个褪了色的标志，看来像是“比塞特的洗衣店”。这车是从贝特朗的父亲那儿借来的，因为他为德国人占用的酒店洗床单，能搞到汽油。雷诺车是今天早上在夏隆偷的，米歇尔把它的车牌换了。弗立克决定开那辆雷诺，把货车留给从城堡院子的大屠杀中活下来的人。

她跟货车司机简单交代了几句：“在这里等上五分钟，然后你就离开这儿。”然后跑向雷诺车，她跳进乘客座位，说：“快走！”驾驶雷诺的是吉尔贝塔，这个女孩十九岁，长着长长的黑发，模样漂亮但脑瓜有些笨。弗立克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参加抵抗组织——她不是通常会加入组织的那种类型。吉尔贝塔没开车，只是问：“去哪儿？”

“我给你带路——看在上帝分上，快开呀！”

吉尔贝塔踩了油门，车开动了。

“先往左，然后向右。”弗立克说。

坐在车上的两分钟里，整个失败的过程清晰地呈现在她面前。波林格尔组织大部分被消灭；阿尔伯特等几个人也已经被打死；吉娜维芙、贝特朗，还有其他活下来的人也会受到折磨拷打。一切努力全都付之东流。电话交换站没有破坏掉，德国通信线路完好无损。弗立克觉得真不值得，她要竭力弄清自己错在哪里。难道对一座防守严密的军事设施实施正面攻击，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不一定。要不是军情六处提供了不准确的情报，这一计划本来有可能成功。不过，她现在想，使用一些秘密的手段进入楼内或许更加安全。那样的话，抵抗组织就更有机会接近那些关键设备。

吉尔贝塔在院子门口停下车。“把车掉个头。”弗立克说着跳下车。

米歇尔头朝下躺在安托瓦内特的沙发上，裤子脱了下来，看上去不太雅观。安托瓦内特跪在一边，手里拿着染着血的毛巾，她的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镜，正在他的后背上窥探着。“已经不怎么出血了，可子弹还在里面呢。”她说。

沙发旁的地板上放着安托瓦内特的手提包。她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在一张小桌子上，想必是急着找她的眼镜。弗立克的视线被一张纸片吸引住了，那上面是打印的字，有盖章，还贴着一张安托瓦内特的小照片，这块纸片夹在一个硬纸夹中。这是她进入城堡的通行证。这时，一个念头在弗立克脑子里一闪。

“我弄了辆车停在外面。”弗立克说。

安托瓦内特继续检查伤口，说：“他不能被挪来挪去。”

“如果他留在这儿，德国鬼子会杀了他的。”弗立克不经意地拿起安托瓦内特的通行证，同时转身问米歇尔，“你感觉怎么样？”

“我大概现在能走了，”他说，“已经没刚才那么疼了。”弗立克把通行证塞进她的肩袋。安托瓦内特没有注意。弗立克对她说：“咱俩一块帮他站起来。”

两个女人扶着米歇尔站好。安托瓦内特帮他穿上他那蓝色的帆布长裤，用他那条破旧的皮带系紧裤子。

“你别出来，”弗立克对安托瓦内特说，“我不想让别人看到你跟我们在一起。”她的计划还没有完全考虑好，但她知道，如果安托瓦内特和她的清洁工们受到怀疑，这个计划就泡汤了。

米歇尔搂着弗立克的肩膀，重重地靠在她身上。她承担着他的体重，扶着他步履蹒跚地走出大楼。走到车边的时候他已经疼得脸色发白。吉尔贝塔透过车窗盯着他们，显然是吓坏了。弗立克对她嘘了一下：“出来把该死的门打开，笨蛋！”吉尔贝塔跳了车，拉开后门。她帮着弗立克把米歇尔塞进后座。

两个女人迅速坐到前座。“快点儿离开这儿。”弗立克说。

04

迪特尔的心里又是懊恼又是惊讶。枪声渐渐平息，他的心跳也恢复正常，开始回想他看到的一切。他根本没想到抵抗组织能发起计划如此周密的进攻行动。就最近几个月他所了解的情况看，他们的袭击一般是打了就跑一类的，但这一次让他亲眼见到了整个行动。他们装备了各类枪支，显然也不缺乏弹药——全然不像德国军队那样！最要命的是，他们个个勇敢好战。那个冲过广场的步枪手，还有那个用司登冲锋枪掩护他的姑娘，都让迪特尔十分震惊，最让他无法忘记的是那个金发姑娘，她扛起那个受伤的步枪手，背着这个比他高六英寸的男人跑到了广场外面安全的地方。正是这些人对占领部队构成了巨大的威胁。他们跟迪特尔战前在科隆当警察时处理过的那些犯人不同。罪犯总是些愚蠢、懒惰、怯懦、粗野的人，但这些法国抵抗者是真正的战士。

但他们的挫败给了他一次绝好的机会。

枪声完全停下来后，他从地上爬起来，也把斯蒂芬妮扶了起来。她的脸颊发红，呼吸急促，抓住他的手，两眼盯着他的脸。“你保护了我，”她说，泪水涌上了眼眶，“你用自己的身体掩护了我。”

他拂去了她屁股上的尘土。他为自己的勇敢吃惊，那动作其实是出于一种本能。要是仔细想想，他不敢保证自己真的愿意为保护斯蒂芬妮而付出性命。他决定不去小题大做，便轻描淡写地说：“谁能容忍如此完美的身体受伤呢。”

她哭了起来。

他拉起她的手，带她穿过广场朝门口走去。“我们到里面去吧，”他说，“进去以后你可以坐下歇一会儿。”他们进了院子。迪特尔看见教堂墙上开了一个大洞，便明白了主力队员是怎么进入院子内部的。

武装党卫军部队从楼里出来，解除了那些攻击者的武装。迪特尔仔细地打量着一个个抵抗战士。大部分人已被打死，但有些人只是受了伤，一两个没有受伤的也投了降。看来这里头应该会有几个人值得他亲自审讯一番。

到现在为止，他的工作还都是防御性的。充其量他也只能加强一下关键设施的警戒，防范抵抗组织。偶然逮住一个俘虏弄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但一下子有了这么多俘虏，而且全都来自一个较大且显然组织严密的抵抗团体，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他急切地想，这可能为他提供了一个进入进攻性作战的良机。

他对一名中士喊道：“你，去叫一个大夫过来看看那些俘虏。我要审讯他们，别让他们死掉。”

尽管迪特尔没穿军服，但这个中士从他的举止中看出他一定是位高级军官，便说：“是，先生。”

迪特尔带着斯蒂芬妮上了台阶，穿过庄严的入口进了宽敞的大厅。大厅里的景象令人惊叹不已，粉红色的大理石地面，高大的窗户带着精美的窗帘，石灰墙上的伊特鲁里亚花纹在粉色和绿色的尘霾的阴影中似隐似现，天花板上是一个个已经褪色的天使。迪特尔想，这里过去一定摆满了富丽堂皇的家具：大镜子下面的梳妆台、镶嵌着金花边的餐具柜、精美的镀金椅子、油画、大型花瓶、大理石做的小雕像。现在这一切都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交换台，每个交换台前面都配了把椅子，地板上还堆放着一捆捆电缆。

电话接线员看来都跑到后面的院子里去了，但现在，枪声已经停止，有几个接线员站在玻璃门边，头上还戴着耳机和送话器，不知回到里面是否安全。迪特尔让斯蒂芬妮在一部交换台前坐下，然后把一个中年女接线员叫了过来，“夫人，”他用礼貌但命令的口吻，以法语说道，“请为这位女士端一杯热咖啡来。”

那女人走上近前，用敌意的目光瞥了斯蒂芬妮一眼。“好的，先生。”

“再来一杯白兰地，她受惊了。”

“我们没有白兰地。”

他们有白兰地，但她不想拿给这位德国人的情妇。迪特尔不想计较下去，便说：“那就只要咖啡吧，但要快点儿，否则就会有麻烦。”

他拍了拍斯蒂芬妮的肩膀，然后把她留在那儿。他穿过双层门进了东侧翼。城堡这里原来是一个个会客室，一个连着一个，像凡尔赛宫一样。屋子里摆满了交换台，这些看上去倒像是永久性的。电缆被整齐地用木制护套捆扎起来，穿过地板，进入下面的地下室。迪特尔猜测，大厅那边看上去较为混乱，是因为那里刚刚启用不久，是西侧翼遭到轰炸后采取的应急手段。有些窗户被永久封死，这显然是一种防范空袭的措施，但其他窗户的窗帘拉开着，迪特尔想，大概这些女人也不喜欢在永久的黑夜中工作吧。

在东侧翼的尽头是一个楼梯间。迪特尔沿楼梯走下去。他在楼梯底部经过了一道铁门。边上立着一张小桌和一把椅子。迪特尔猜测这是警卫待的地方，值班人员可能离开岗位加入了战斗。迪特尔大大方方走了进去，在心里给这个安全缺口记上了一笔。

这里的环境与地面主层完全不同，有厨房、储藏室和住处，一切都是为三百年前在这座房子里服务的几十个人设计的，屋顶很低，墙面没有粉刷，地面是石头的，有些房间甚至是光秃秃的泥土地面。迪特尔顺着宽宽的走廊往里面走，每扇门上都有用规整的德语写的标牌，但迪特尔还是要推开门看看里面。在他左侧，也就是房子的正面，就是一个电话交换主机联合体：一台发电机，几个巨大的电池。接着还有一个房间，里面装着混杂交错的电缆。在他右面，朝着房子的背面，是盖世太保的各种设施，一间照相室，一大间用来窃听抵抗组织的无线监听室，还有几个牢房，房门上都有窥视孔。地下室做过防弹处理，所有的窗户都被封死，各面墙边都堆着沙袋，天花板也用钢架加固，里面灌注了水泥。显而易见，这一切都是为了防止盟军的轰炸机破坏电话系统。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上标着“审讯中心”几个字。他推门走了进去。第一间屋子是裸白的墙面，光线很亮，里面是普通审讯室的那种配置，一张便宜的桌子，几把硬邦邦的椅子，一只烟灰缸。迪特尔穿过这间屋子走进里面的内室，这个房间不那么明亮，墙是砖砌的，屋里有一根血迹斑斑的梁柱，上面挂着几个用来捆人的钩子；一只伞架上放着几根木棒和铁棍；一张医用床，上面带有头夹和捆绑手腕、脚踝的皮带；一台电击机；一个锁着的柜子，里面大概装着各种药剂和注射器。这显然是间行刑室。迪特尔见过不少类似的地方，但看见这些仍然让他感到恶心。他必须提醒自己，从这种地方收集的情报有助于拯救那些年轻体面的德国士兵的生命，让他们最终回到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身边，而不是死在战场上。尽管如此，待在这里还是让他感到不寒而栗。

这时他听见身后发出一种声响，让他吓了一跳。他转过身去，门口有个东西吓得他往后退了一步。“上帝！”他惊叫了一声。那是个半蹲半坐着的形体，它的脸深深陷在隔壁房间投来的强光阴影中。“你是谁？”他对那个影子问道，几乎能听出自己声音里的恐惧。

那个形体走到光亮下面，变成了一个穿着制服衬衣的盖世太保中士。他个子矮胖，一张肉乎乎的脸，灰黄色的头发削剪得太短，看上去像个秃子。“你来这儿干什么？”他对迪特尔问道，说话带着法兰克福口音。

迪特尔恢复了镇静，行刑室让他有些心慌，但现在他很快找回了自己一贯的权威口吻，对他说：“我是法兰克少校，你是哪位？”

中士立刻变得毕恭毕敬起来：“我是贝克尔，先生，很愿意为您效劳。”

“尽快把那些俘虏带到这儿来，贝克尔，”迪特尔说，“把那些能走的立刻带过来，其他人让大夫看了以后再带过来。”

“好的，少校。”

贝克尔走了。迪特尔回到审讯室，坐在一把硬邦邦的椅子上。他不知道自己能从这些俘虏那里得到多少情报，他们也许只知道自己城镇上的事情。如果他的运气不佳，而他们的安全措施又很严密，单个犯人可能只知道自己团队里发生的事情。从另一方面看，并不存在什么万无一失的安全措施，几个单独囚犯的口供最终会聚合成为他们自己和其他抵抗组织的情报。迪特尔的梦想，就是一个团队能像链条一样把他引向另一个团队，让他有可能在盟军进攻前的最后几周对抵抗组织发动一次致命打击。

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他回身往外看了看。俘虏被带进来了，第一个就是那个把司登冲锋枪藏在外衣下面的女人。

迪特尔很满意，俘虏里头有个女人，实在是非常有用。在接受审讯时，女人有可能跟男人一样强硬，但让一个男人开口的办法常常是在他面前殴打一个女人。这女人又高，又性感，这就让迪特尔觉得更妙了。她好像受了点儿伤。迪特尔对护送她进来的士兵摆了摆手，开口用法语跟这个女人讲话：“你叫什么名字？”他的语气相当友善。

她用傲慢的眼神看着他。“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耸了耸肩膀，这种级别的敌对态度很容易克服。他随即动用了那个为他效劳了上百遍的回答：“你的亲属也许会询问你是否被拘押。如果我们知道你的名字，就能告诉他们。”

“我叫吉娜维芙·德莱斯。”

“美丽的名字，搭配美丽的女人。”他一挥手，让人把她带下去。

下一个囚犯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上的伤口流着血，脚也跛了。迪特尔说：“你干这种事有点儿老了，是吧？”

那人一脸得意。“是我装的炸药。”他轻蔑地说。

“姓名？”

“加斯东·赖非甫尔。”

“你要记住一点，加斯东，”迪特尔善意相告，“痛苦持续多久要你决定，你要它停，它就会停。”

预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一切，这个人的眼里现出一丝恐惧。

迪特尔点点头，很是满意。“带下一个。”

接下来是一个年轻人，迪特尔估计他还不到十七岁，是个漂亮的男孩子，他彻底给吓坏了。“姓名？”迪特尔问。

他迟疑着，显然是惊吓过度。想了一会儿，他说：“贝特朗·比塞特。”

“晚上好，贝特朗，”迪特尔快活地说，“欢迎你来地狱。”

孩子的表情就好像脸上刚刚挨了一巴掌。

迪特尔让他下去。

威利·韦伯出现了，巴克尔像拴着的狗一样一步步跟在他后面。“你是怎么进来的？”韦伯粗暴无礼地对迪特尔说。

“走进来的，”迪特尔说，“你的警戒糟透了。”

“滑稽透顶！你亲眼看见我们击败了一次强大的进攻！”

“那也就十几个男人加上几个姑娘！”

“我们打垮了他们，这也就足够了。”

“想想看，威利，”迪特尔给他讲明道理，“他们就在你的附近集结起来，可你对此毫无察觉，然后他们冲进了院子，杀死了至少六名上等的德国士兵。我想你打败他们的唯一原因就是他们低估了对手的人数。我进这个地下室的时候也没人盘问，卫兵离开了自己的岗位。”

“他是个勇敢的德国人，他要加入战斗。”

“上帝啊，怎么跟你说才能明白呢！”迪特尔有些绝望，“一个士兵在战斗中不能离开岗位。”

“用不着你给我上什么军纪课。”

迪特尔权且放他一马，不想跟他争下去。“我没想给谁上课。”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审问这些囚犯。”

“这可是盖世太保的工作。”

“别装傻了。隆美尔陆军元帅是让我，而不是盖世太保来限制抵抗组织破坏通信设施的力量。这些囚犯会为我提供十分有价值的信息，我要审讯他们。”

“不行，他们现在处在我的监管范围内，”韦伯强硬地说，“我自己会审问他们，把结果上报给元帅。”

“盟军可能会在今年夏天入侵，难道这是为了什么权限扯皮的时候吗？”

“但也完全不是该放弃有效组织的时候。”

迪特尔真想大叫大嚷。无奈之下，他只好放下架子，寻求妥协，便说：“那我们一起审问他们。”

韦伯笑了笑，知道自己赢了。“绝对不行。”

“那我只能越过你了。”

“只要你有这个本事。”

“我当然有。你能做的只是打马后炮。”

“随你说去。”

“你这个该死的傻瓜，”迪特尔恶狠狠地说，“愿上帝保佑祖国，免得毁在你们这种爱国者的手里。”他转过身，怒气冲冲地转身走了出去。

05

吉尔贝塔和弗立克离开了圣-塞西勒镇，沿着一条乡间道路前往兰斯市。车道很窄，吉尔贝塔尽力快点儿开。弗立克两眼警觉地扫视着前面的路，道路在低矮的山坡上起起伏伏，不时穿过一座座葡萄园，松松散散地连接着一个又一个村落。一路上他们经过不少十字路口，这让他们放慢了行程，但纵横的岔路让盖世太保无法封锁每一条从圣-塞西勒出来的路。尽管如此，弗立克还是紧咬着嘴唇，时刻担心被偶然出现的巡逻队拦住。她没法解释为什么后座上坐着一个受了枪伤、正在流血的人。

再往前考虑，她觉得不能把米歇尔送回他自己家。1940年法国投降，米歇尔复员后，他没有返回索邦大学的教师职位，而是回到自己的老家，当了一个高中的副校长，他的真正动机是建立一个抵抗阵线。他搬进已故父母的家，那座房子非常迷人，附近是一座大教堂。但弗立克认为他现在不能回到那儿去，知道那个地方的人太多了。尽管出于安全考虑，抵抗运动成员往往不知道彼此的住址，他们只在必须交付货物或会合时才透露，但米歇尔是个领导，大多数人都知道他住的地方。

在圣-塞西勒那边，有些队员可能被活捉了，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被提审。跟英国特工不同，法国抵抗队员没有携带自杀药丸。审讯这件事的唯一可靠法则是，每个受审的人最后都会招供。有时候盖世太保会失去耐心，有时会出于狂热杀掉他们的审讯对象，但是，如果他们小心从事，执意求成，那么他们一定能让最坚强的人出卖自己最为亲密的同志，任何人都无法持久承受折磨带来的痛苦。

所以，弗立克必须假定米歇尔的房子已经暴露给了敌人。但是，除了那里，她还能把他带到哪儿去呢？

“他怎么样了？”吉尔贝塔焦急地问。

弗立克朝后座扫了一眼。米歇尔紧闭着眼睛，但呼吸还算正常。他睡着了，他最需要的就是休息。她怜爱地看着他，他需要有个人照顾他，至少最初的一两天需要。她朝吉尔贝塔转过身，这姑娘既年轻又单纯，大概还没有离开她的父母。“你在哪儿住？”弗立克问道。

“在镇子的边上，塞尔内大街。”

“你一个人住？”

不知为什么，吉尔贝塔显得有些害怕：“是，我当然是一个人住。”

“是单栋住宅、公寓，还是单间居室？”

“公寓，两间屋子。”

“我们去你那儿。”

“不行！”

“为什么？你害怕了？”

她显得有点儿委屈地说：“不，我没害怕。”

“那为什么？”

“我信不过那些邻居。”

“那儿有后门吗？”

吉尔贝塔显得不太情愿。“有，一座小工厂边上有一条小道。”

“看来挺合适。”

“好吧，你说得对，我们应该去我那儿。我不过是……你说得太突然了，没别的。”

“对不起。”

按计划弗立克今晚要回伦敦，她要在兰斯以北五英里的查特勒村外的一块草场上等待接她的飞机。她不知道飞机是否能按时到来，只靠星光导航，要想找到一座小村近旁的特定区域极端困难。飞行员经常迷失方向——事实上，他们要真能到达某个指定地点，都应该算是奇迹。她看了看天气。晴朗的天空变成了夜晚的深蓝色。如果这种天气不出现变化，那么晚上应该有月亮。

如果今晚不行，就改在明天晚上，一直就是这样的，她想道。

她的思绪转移到了留在自己身后的同志们。年轻的贝特朗是死是活？吉娜维芙怎么样了？要是死了可能更好些吧。活着，他们就要面对残酷的折磨。再次想到是她让他们遭受失败，弗立克的心就一下子抽紧了，感到痛苦不堪。贝特朗迷恋上了她，这她猜得出来。他太年轻，还不会为暗恋指挥官的妻子感到愧疚。她真希望自己当初命令他留在家里，那样的话，战斗结果也不会有多大差别，但他就能让自己快活、明亮的青春时光延长一点儿，而不是变成一具死尸或者更糟。

任何人都不能次次成功，战争意味着如果指挥失算，大家都得死。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但她还是要找些心理寄托，为自己找点儿安慰。她很想找到一种办法确认他们没有白白受罪。或许她最终能以他们的献身为基础，从中获取某种胜利。

她想到了从安托瓦内特那儿偷来的通行证，考虑着暗中溜进城堡的可能性。小队人马可以装成平民雇员进入城堡。她很快打消了让他们装成电话接线员的念头，那是一种技术活，需要花时间去学才行。但是，摆弄笤帚倒是人人都会。

如果清洁工换了新面孔，德国人会发觉吗？他们大概不会留意拖地板的女人都长什么样子。至于那些法国话务员——她们会不会泄密呢？也许这个险值得冒。

特别行动处有一个特殊部门，能够伪造任何证件，有时候他们甚至拷贝自己的证件，应急用上一两天。他们能按安托瓦内特的通行证很快做出假证来。

弗立克为自己偷了这张证件深感罪过。这会儿，安托瓦内特大概正在发了疯地寻找它，查看沙发下面，翻遍所有的衣袋，带着手电筒去院子里找。要是她跟盖世太保说自己丢了通行证，想必是会惹上麻烦的，不过最后他们可能会给她补发一张。这样一来，她不会因为帮助抵抗组织获罪。如果受到审问的话，她也会一口咬定是自己放错了地方弄丢了，因为她自己也相信这是事实。再说，弗立克确信，如果她明着说要借，安托瓦内特很可能会拒绝她。

当然，这个计划有一个很大的缺陷。所有清洁工都是女人，化装成清洁工的抵抗队员也必须都是女性。

但弗立克转念一想，全是女性又有什么不行？

他们已经来到兰斯的郊区地带。吉尔贝塔在一个围着高高铁丝围栏的低矮厂房旁边停下车，天色已晚。她把车熄了火。弗立克立刻去叫米歇尔：“快醒醒！我们把你抬到里面去。”米歇尔呻吟了一声。“我们得快点儿，”她催促道，“我们违反宵禁令了。”

两个女人把他弄下车。

吉尔贝塔指了指工厂后面的一条小巷。米歇尔把胳膊搭在她们的肩上，她们搀扶着他往前走。吉尔贝塔打开墙上的一扇门，这里是一个不大的公寓楼的后院。他们穿过院子，从后门进了楼。

这是一幢简陋的五层楼公寓，没有电梯，更糟糕的是吉尔贝塔的房子是在顶楼。弗立克指点吉尔贝塔该怎么抬，两人互相抓着胳膊，抬起米歇尔的大腿。他搂住两个女人的肩膀，就这样一直爬了四层楼梯。很幸运，楼梯上没遇到任何人。

到了吉尔贝塔的门前，几个人已经气喘吁吁。她们放下米歇尔，米歇尔勉强往屋里挪着步子，最后跌坐在一张椅子上。

弗立克四下看了看。这的确是女孩子住的地方，到处收拾得十分整洁、漂亮。重要的是没有人能眺望到这儿，这就是顶层的好处，谁也看不见屋里的情况。米歇尔在这儿应该很安全。

吉尔贝塔在为米歇尔跑前跑后，她拿来一个垫子让他舒服点儿，用一条毛巾轻轻给他擦脸，还给他找出阿司匹林。她很体贴，但有点儿瞎忙活，安托瓦内特也这样。米歇尔对女人有种影响，能让她们手足无措——但弗立克不会，这也是让他对她一见倾心的原因之一，他经受不住那种挑战。“你得让大夫看看，”弗立克决断地说，“克劳德·鲍勒行吗？他原来帮过我们，但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跟他打招呼，可他却装着不认识我，吓得几乎要拔腿跑掉。”

“他结婚以后胆子变小了。”米歇尔说，“但他会来看我的。”

弗立克点点头，很多人都愿意为米歇尔破例。“吉尔贝塔，去把鲍勒大夫接来。”

“我想陪着米歇尔。”

弗立克暗自叹了口气。吉尔贝塔这种人别的事做不了，只能送个信什么的，尽管干这种事情她也可能会弄出乱子。“请按我的吩咐做，”弗立克不容争辩地说，“我回伦敦之前要跟米歇尔单独待一会儿。”

“那宵禁怎么办？”

“如果有人拦住你，你就说去接大夫，这种借口能通融过去。他们可能跟你到克劳德家去，看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他们不会跟到这儿来。”

吉尔贝塔不大情愿，但还是穿上羊毛开衫走了出去。弗立克坐在米歇尔的椅子扶手上，亲了他一下。“真是一场大灾难。”她说。

“我知道。”他咬着牙哼了一声，“军情六处就那么回事。那里面的人比他们说的多一倍。”

“我再也不会相信那些笨蛋了。”

“我们失去了阿尔伯特，我得通知他的妻子。”

“我今晚回去。我回伦敦给你再派一个报务员。”

“谢谢。”

“你需要弄清还有谁死了，谁还活着。”

“但愿我能办到。”他叹了口气。

她握住他的手，说：“你的感觉如何？”

“蠢透了。子弹伤在这么个不体面的地方。”

“那身体上感觉怎么样？”

“头有点儿晕。”

“你应该喝点儿东西。不知道她这儿有什么。”

“有苏格兰威士忌就好了。”在战前，弗立克那些伦敦的朋友让米歇尔爱上了威士忌。

“那个太烈了。”厨房就在起居室的一角。弗立克打开碗橱，让她惊讶的是里面竟有一瓶白标杜瓦酒，从英国来的特工总是随身带着威士忌，自己喝或者跟同志们分享，但这种酒不太适合法国女孩。橱柜里还有一瓶打开了的葡萄酒，这更适合让受伤的人喝。她倒了半杯出来，然后在酒杯里兑满自来水。米歇尔贪婪地喝着，失血让他感到口渴。他喝干了酒，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弗立克自己想喝点儿威士忌，但既然她没让米歇尔喝，自己再喝就不太好了。再说，她还要保持头脑清醒。还是等她回到英国的土地上再说。

她扫视着屋里的一切。墙上挂着几张浪漫伤感的画，屋里还有一摞旧的时尚杂志，但没有书。她探头朝卧室里望了一眼。米歇尔立刻问了一句：“你去哪儿？”

“只是随便看看。”

“她不在家，这么做你不觉得有点儿失礼吗？”

弗立克耸了耸肩膀说：“不觉得。反正我要去趟盥洗间。”

“它在外头。下楼，沿着楼梯走到头，我想我没记错。”

她按他说的找到了盥洗间。在里面解手时，她感到有种东西让她心神不定，跟吉尔贝塔的公寓有关。她苦苦思索着，从不放过自己本能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止一次救过她的命。回到屋里，她对米歇尔说：“这里有些不对劲。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他一耸肩膀，看上去不太自在。“我不知道。”

“可你有点儿着急。”

“也许是因为刚在一场枪战中受伤吧。”

“不，不对，是这间公寓。”这也跟吉尔贝塔的不安有关，跟米歇尔知道盥洗室在那儿，跟威士忌有关。她走进卧室，查看着，这回米歇尔没再责备她。她环视周围，在床边柜上放着一张男人的照片，长着跟吉尔贝塔一样的大眼睛和黑眉毛，那大概是她的父亲。床罩上有一个洋娃娃。角落里有个洗脸池，上面是一个镜子柜。弗立克打开柜门，里面有一把男人的剃须刀、碗和剃须刷。吉尔贝塔并非天真无邪，这里有个男人经常在这儿过夜，还把洗漱用具留在这儿。

看得更仔细一点儿，弗立克发现那剃须刀跟刷子是一套，都有精美的骨柄，她终于认出那是她在米歇尔三十二岁生日时送他的礼物。

原来如此。

巨大的震惊让她定在那里，一时动弹不得。

她曾怀疑他喜欢上了别人，但没想到他如此过分。现在，证据摆在这里，就在她的眼前。

她由震惊转而痛心。当弗立克一个人在伦敦独守空房，他竟然投入另一个女人的怀抱！她转身望着床铺，他们就是在这儿私通的，就是在这间屋子里。这简直让她无法忍受。

接着她变得怒不可遏。她一直对他忠心耿耿，她一直忍受着孤独寂寞——但他却完全相反，他欺骗了她。一股狂怒让她快要爆炸了。

她几步走到隔壁房间，站在他的面前。“你这个杂种，”她用英语说，“你这个肮脏堕落的杂种。”

米歇尔用同一种语言回答：“不要为我气着了你自己。”

他知道自己这种半吊子英语一直让她觉得可爱，但这一次没有奏效，她马上换成了法语说：“你怎么能为一个十九岁的蠢货而背叛我？”

“那没有任何意义，她只是一个漂亮姑娘。”

“你以为这么说就万事大吉了？”弗立克知道，一开始是自己吸引了米歇尔的注意，当时她还是学生，而他是教师，她在课堂上不拘礼节的提问吸引了他。同英国学生相比，法国学生显得更恭敬有礼，但弗立克天生不惧怕权威。如果是某个类似的人引诱了米歇尔——比如跟她不相上下的吉娜维芙，弗立克心里或许会好过些。可他看中的是吉尔贝塔，一个脑子空空，除了指甲油之外对什么都没兴趣的女孩，这让她受不了。

“我很孤独。”米歇尔可怜巴巴地说。

“我不想听你讲什么悲情故事。你才不是孤独，你是脆弱，不忠，背信弃义。”

“弗立克，我亲爱的，我们别吵了。一半的朋友都被杀了。你就要回英国。我们俩可能不久都会死，别生着气走。”

“我能不生气吗？我还不得不把你留在你那小荡妇的怀里！”

“她不是小荡妇——”

“别咬文嚼字了。我是你的妻子，可你在跟她同床。”

米歇尔在椅子里吃力地挪动着，疼得一咧嘴，他用那双蓝眼睛深沉地盯着弗立克。“我承认我有罪，”他说，“我是个卑鄙小人。但这个卑鄙的人爱着你，我请求你的原谅，仅此一次，以免万一我再也见不到你。”

这话让人无法抗拒。弗立克在五年的婚姻和一次放纵之间掂量着，最后只得让步。她向他靠近了一步，他用手臂抱住她的两腿，把脸贴在她的旧棉布衣裙上。她抚摸着他的头发。“好吧，”她说，“就这样吧。”

“我真对不起你，”他说，“我心情糟糕透了。我从没遇到过，甚至没听到过比你更好的女人。我再也不会这样了，我发誓。”

门开了，吉尔贝塔和克劳德走了进来。弗立克蓦地一惊，连忙不好意思地放开米歇尔的头。她随即又觉得这样很愚蠢，他是她的丈夫，而不是吉尔贝塔的丈夫，干吗她要为抱着他而愧疚，就算是在吉尔贝塔的公寓又怎样？她对自己感到恼火。

吉尔贝塔看到她的情人在这儿搂着自己的妻子，显得有些震惊，但她很快镇定下来，脸上做出一种冰冷漠然的表情。

克劳德跟她走进屋，这是个年轻英俊的大夫，看上去有点儿紧张。

弗立克迎上前去，吻了吻克劳德的脸颊。“谢谢你能过来，”她说，“真让我们感激不尽。”

克劳德看着米歇尔说：“感觉怎么样，老兄？”

“我屁股里有颗子弹。”

“那我要把它取出来。”他丢下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身手敏捷的行家。他转身对弗立克说：“在床上铺几块毛巾吸干血迹，然后把他的裤子脱掉，让他脸朝下趴着。我去洗洗手。”

吉尔贝塔把旧杂志铺在床上，上面覆盖上一条条毛巾。弗立克把米歇尔扶起来，帮他一步一步移到床边。他躺倒在床上时，她禁不住想，他在这儿已经躺了不知多少次。

克劳德把一个金属工具插进伤口，摸索着在里面寻找弹片。米歇尔疼得叫了起来。

“对不起了，老朋友。”克劳德贴心地说。

在这张床上，米歇尔曾带着负疚的快感叫喊过，现在看到他痛苦的样子，弗立克几乎感到一种满足。她希望他就这样牢牢地把吉尔贝塔的卧室印在记忆里。

米歇尔说：“一口气就做到底吧。”

弗立克的报复心很快消失了，她真的为米歇尔难过。她把枕头朝他的脸边挪了挪，说，“咬住这个，能管点儿用。”

米歇尔把枕头塞进嘴巴。

克劳德再次开始摸索，这一次他取出了子弹。伤口涌出了大量鲜血，几分钟后才慢了下来。克劳德给他包扎好。

“几天之内尽量不要动。”他对米歇尔嘱咐道。这就是说，米歇尔必须待在吉尔贝塔的家里。不过，要做性事的话他就会疼死，想到这儿，弗立克有了一种恶意的满足感。

“谢谢你，克劳德。”她说。

“很高兴能帮这个忙。”

“我还有一个请求。”

克劳德害怕起来。“什么？”

“我要在午夜前一刻钟等一架飞机。我要你开车把我送到查特勒。”

“为什么吉尔贝塔不能送你，开那辆她刚才去我家开的车？”

“因为有宵禁。但我们跟你一起走安全些，你是大夫。”

“那我怎么解释身边还带了两个人？”

“三个，我们需要米歇尔举手电筒。”每次搭飞机都是这个程序，四名抵抗成员组成一个巨大的“L”字形，高举着手电筒，表示风向和飞机降落的地方。用电池供电的小手电筒需要指向飞机的方向，保证让飞行员能够看见它们。直接把电筒插在地上也可以，但那样就没有把握了，而如果飞行员没看见他所期待的信号，就会怀疑是个圈套，就不会降落。因此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有四个人。

克劳德说：“我怎么跟警察解释你们几个人呢？一个出急诊的大夫不会在车里带三个人的。”

“我们会想出个理由的。”

“这太危险了！”

“在晚上这个钟点，整个用不了几分钟。”

“玛丽·珍妮会把我杀了的。她让我做什么事情先为孩子们着想。”

“你还一个孩子也没有。”

“她已经怀孕了。”

弗立克点了点头，这下知道他为什么变得畏畏缩缩了。

米歇尔翻身坐了起来，他探身抓住克劳德的胳膊说：“克劳德，我求你了，这件事非常重要。就算为了我，行吗？”

对米歇尔说不是很困难的，克劳德叹息一声：“什么时候？”

弗立克看了看她的手表，时间已经快到十一点了。“现在。”

克劳德看着米歇尔说：“他的伤口会再裂开的。”

“我知道，”弗立克说，“要流血就让它流吧。”

查特勒村由一个十字路口和散落四周的几座建筑物组成，其中有三座农舍，一排农工的棚户，还有一家供应附近农场和村户的面包店。弗立克站在离十字路口一英里外的牧草地上，手里拿着一只烟盒大小的手电筒。

161中队的飞行员给她上过一个礼拜的课，教她如何引导飞机降落。这块地方符合他们提出的要求，草场差不多有一公里长——一架“莱桑德”起飞或降落需要六百米的距离。她脚下的土地很坚实，也没有斜坡。月光下，可以从空中很清晰地看见附近的一个水塘，这也为飞行员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地标。

米歇尔和吉尔贝塔站在弗立克的上风处，与她处在一条直线上，手里也拿着手电筒，而克劳德在吉尔贝塔旁边几码的地方，组成了一个引导飞行员的倒“L”字形夜间跑道。如果是在偏僻地带，接应小组会用篝火代替手电筒，但这里靠近村子，在地上留下可疑的燃烧痕迹十分危险。

四个人组成了特工所称的“接应小组”。弗立克的小组总是沉默守纪，但有些组织较差的小组时常把接机当成一场聚会，一帮男人抽着烟大声说笑，惹得附近村子里的人注意。这样做很危险，如果飞行员怀疑降落行动被德国人发现，认为有盖世太保埋伏在那儿，就必须快速做出反应。接应小组所受的指令提醒他们，如果从错误角度接近降落的飞机，任何人都可能被飞行员射杀。这种事其实从未发生过，不过有一次，一架哈德森轰炸机轧死了一个看热闹的人。

等待飞机从来都是一件苦差事。如果飞机没来，弗立克就得紧绷着神经再等二十四小时，再冒一次险，直到机会来临。但一个特工永远不能预知飞机到底什么时候出现。这并非由于英国皇家空军不可靠。其原因更像161中队的飞行员跟弗立克解释的那样，仅靠月光为进入一个国家上空几百英里的飞机导航，难度非常之大。飞行员使用航位推测法——依靠方向、速度和消耗的时间计算自己的位置，还要凭借河流、城镇、铁路线和森林等地标校验结果。航位推测法的问题是，无法准确调整风力造成的漂移。而地标也很麻烦，因为月色下面的一条河看上去很像另一条河。到达一个大致区域已经够复杂的了，而这些飞行员还要找到某一块具体的场地，这就更加困难。

如果有片云彩遮住月亮的话就更不可能找到了，这种情况下，飞机甚至不会起飞。

但今晚天色很好，弗立克觉得很有希望。果真，就在离午夜还差几分钟的时候，她听到了单引擎飞机的轰鸣声，一开始很微弱，接着越来越响，像一阵激烈的鼓掌声，让她心里顿时充满了回家的渴望。她用手电筒闪出莫尔斯电码的“X”字母。如果她的字母发错了，飞行员就会怀疑是个圈套，就会直接飞走，不会降落。

飞机盘旋了一圈，然后陡然降落下来。它停在弗立克的右方，刹了车，转向米歇尔和克劳德之间的方向，又朝弗立克这边滑行过来，再次将机身转向风头，整个划了个椭圆形，做好起飞的准备。

这是一架韦斯特兰公司的“莱桑德”，它是一种小型的、翅膀上翘的单翼飞机，机身漆成哑光黑色。飞机只有一名飞行员，有两个乘客座位，但弗立克知道一架“莉齐”【4】总共能搭载四个人，此外舱内带一个，包裹架上还能坐一个。

飞行员没有熄灭引擎。他在地面停留的时间不过几秒钟。

弗立克想拥抱一下米歇尔，祝他好运，可她也想扇他一个嘴巴，警告他不要去碰别的女人。两样事情她都没时间干，这倒对谁都好。

弗立克只是挥了一下手，便登上了铁梯子，拉开舱口盖爬进了机舱。

飞行员匆匆向后座瞥了一眼，弗立克朝他竖起一只大拇指。小飞机猛冲向前，加大了速度，然后一下子升到空中。

弗立克能看到小村子里的一两处灯火，乡下人对灯火管制并不在乎。弗立克飞抵此地时，时间太晚，已经是凌晨四点钟，十分危险。当时她在空中就看见了面包炉那红彤彤的火光，开车穿过村子，她闻到了新鲜面包的味道，那就是法国的味道。

飞机倾斜着转弯，弗立克看见月光下几个人的面孔，米歇尔、吉尔贝塔和克劳德，就好像黑暗的操场上的三个白色的斑点。飞机开始平稳地向英国飞去，这时，一种巨大的痛苦涌上她的心头，她想，自己也许再也无法见到他们了。

第二天    1944年5月29日，星期一

06

迪特尔·法兰克开着那辆希斯巴诺-苏莎趁着黑夜赶路，同行的是他的年轻助手汉斯·黑塞中尉。汽车已开了十年，但它结实的十一升发动机马力充沛，毫无倦意。昨天晚上，迪特尔在后挡泥板上发现了几个排成一条优美曲线的弹孔，那是圣-塞西勒广场交火留下的纪念品，但车的机械性能没有受损，而他认为这几个弹孔给汽车增添了魅力，就像一个普鲁士军官经过决斗脸颊上留下的疤痕。

开车穿过巴黎漆黑的街道时，黑塞中尉将大灯遮上，当他们来到去诺曼底的路上后才取下了罩子。他们轮流开车，每人开两个小时，尽管黑塞情愿全程都让他一个人开。他喜欢这车，也像崇拜英雄一般崇拜它的主人。

迪特尔坐在乘客座位上，车灯前不断延伸的乡间道路给他催了眠。他似睡非睡，想象着自己的未来。盟军会夺回法国，把占领军赶出去吗？想到德国可能战败，他难免心情低落。也许会有某种和平解决方式，德国放弃法国和波兰，但保留奥地利和捷克斯洛伐克。但这似乎也好不了多少。他发现，自打他在巴黎生活，与斯蒂芬妮一道经历了刺激和放纵之后，很难想象再回到科隆，跟自己的妻子和家人一起过原来那种日子了。不论是对德国还是对迪特尔，唯一完美的结局就是让隆美尔的军队将侵入者推回大海去。

在潮湿的黎明来临之前，黑塞开进了一个中世纪的小村拉罗什-居雍，它位于巴黎和鲁昂之间的塞纳河上。他在村口的路障边停下，但岗哨知道他们要来，很快就放行了。他们默默经过一座座大门紧闭的房子，到达一座古老城堡大门口的另一个检查站。最后，他们把车停在一个鹅卵石铺地的大院子里。迪特尔让黑塞留在车上，自己走进大楼。

德军西部战区总司令格尔德·冯·伦德斯泰特元帅是位来自旧军官阶层的高级将领，值得信赖。他的手下是负责法国海岸防御的埃尔温·隆美尔元帅。拉罗什-居雍城堡是隆美尔的总部。

迪特尔·法兰克感到自己与隆美尔很亲近。两人都是教师的儿子——隆美尔的父亲曾是位校长——因此都能从冯·伦德斯泰特一类人身上感到德国军队那种冷冰冰的傲慢气息。但除此之外，他们又有很大不同。迪特尔纵情逸乐，很是欣赏法国提供给他的所有文化和感官享受。隆美尔则是一个沉湎于工作的人，不抽烟不喝酒，常常忘记吃饭。他只结识过一个女友并娶她为妻，一天要给她写三封信。

在大厅里，迪特尔见到了隆美尔的副官沃尔特·莫德尔少校，这是一个性格冰冷、头脑极其复杂的人。迪特尔尊重这个人，但无法喜欢他。他们在前一天的半夜里通过电话。迪特尔简单说了一下他在盖世太保那儿遇到的问题，说自己希望尽快见一见隆美尔。“早上四点到这儿来。”莫德尔说。隆美尔总是在凌晨四点钟出现在他的办公桌前。

现在，迪特尔怀疑自己是否该这么做。隆美尔可能会说：“你怎么竟敢拿这种琐碎事来打扰我？”迪特尔觉得隆美尔不会。指挥官总是喜欢掌握细枝末节，他几乎可以肯定隆美尔会支持他，答应他的要求。不过这也难说，尤其是在指挥官备受压力困扰之时。

莫德尔轻轻点了一下头，算作打招呼：“他想现在就见你。跟我来。”

两人经过走廊时，迪特尔说：“意大利那边有什么消息？”

“都是坏消息。”莫德尔说，“我们要撤出阿尔塞。”

迪特尔表情坚忍地点了点头。德国人在拼命战斗，但他们仍然无法阻止敌人向北前进。

一分钟后迪特尔走进隆美尔的办公室，这是位于一楼的一个宽敞华丽的大房间。迪特尔注意到一面墙上挂着一块价值连城的17世纪哥白林挂毯，顿时心生羡慕。这里办公用具不多，但几把椅子和一张巨大的古董桌子，在迪特尔看来可能与挂毯一样古老。桌子上放着一盏灯，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小个儿男人，发际线已退后，长着一头淡棕色的头发。

莫德尔说：“法兰克少校来了，元帅。”

迪特尔紧张地等在一旁。隆美尔继续读了一会儿，然后在一张纸上做了个记号，那姿态就像一个银行经理在查看他最最重要顾客的往来账目。而当他抬起头来，立刻变成了另一个样子。迪特尔以前见过这张脸，但每一次见到他，都让迪特尔感到气势压人。这是一张拳击手的脸孔，长着扁平的鼻子和宽宽的下巴，靠得很近的双眼，整张脸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挑衅神情，这让隆美尔成了一位传奇般的指挥官。迪特尔记得隆美尔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故事，那是他的第一场战役。他带领着三个人组成的先遣队遭遇二十人的法国部队。他没有撤退寻求增援，而是朝对方开火，勇敢地冲入敌阵。他幸运地活了下来——但迪特尔记得拿破仑的名言：“我要的就是幸运的将军。”从那儿以后，隆美尔就一直喜欢大胆地突然袭击，而不是谨慎地计划进攻。他与他的沙漠对手蒙哥马利是截然相反的两极，后者的观点是直到有把握取胜才发动进攻。

“坐下，法兰克。”隆美尔爽快地说，“你有什么想法？”

迪特尔已做过一番排练，他说：“按照您的指示，我走访了可能受抵抗力量攻击的关键设施，改进了这些地方的安全防卫。”

“很好。”

“我也一直在设法评估抵抗组织会造成严重破坏的可能性。他们会真正牵制我们，应对入侵吗？”

“你的结论呢？”

“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糟。”

隆美尔厌恶地哼了一声，好像一个令人不快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你的理由是什么？”

隆美尔不会一口咬掉他的脑袋，这让迪特尔稍稍放松了点儿。他说起了昨天在圣-塞西勒遭遇的进攻，一一陈述了抵抗组织独特的计划，大量的武器弹药，最主要的是那些战士勇猛顽强。唯一没说的细节是那个美丽的金发姑娘。

隆美尔站起身，朝那块挂毯走过去。他眼睛盯着它，但迪特尔相信他不是在看挂毯。“我担心的就是这个。”隆美尔说，他声音很轻，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可以击退一次进攻，哪怕我只有几支队伍，只要保持灵活机动就行——但如果我的通信垮了，我就会必输无疑。”

莫德尔同意地点点头。

迪特尔说：“我认为我们可以利用这次攻击电话交换站事件，把它变成一次机会。”

隆美尔转过脸来，苦笑了一下。“我的上帝，我希望我的所有军官都像你一样。说下去，你想怎么做？”

迪特尔感到这次会面已经按照他的意思进行了。“如果我能审问那些被俘的囚犯，他们就会让我找到其他组织。运气好的话，我们可以在入侵前重创抵抗阵线。”

隆美尔有些怀疑。“听起来有点儿自我夸大。”迪特尔的心往下一沉，隆美尔继续说：“如果别人说这种话，我会把他轰走。但我记得你在沙漠工作中的成绩。你能让那些人不知不觉招出口供，连他们自己都意识不到。”

迪特尔很高兴，他抓住自己的优势，继续说：“不幸的是，盖世太保拒绝让我审问那些囚犯。”

“他们就是这么愚蠢。”

“我需要您的干预。”

“当然可以。”隆美尔转向莫德尔，“给福煦大道打个电话。”盖世太保的法国总部设在巴黎福煦大道84号。“告诉他们，法兰克少校今天要审问犯人，要不就让贝希特斯加登那儿的人给他们打电话。”他指的是希特勒的巴伐利亚要塞。陆军元帅拥有直接接触希特勒的特权，该用的时候隆美尔从不犹豫。

“好的。”莫德尔说。

隆美尔绕着他17世纪的桌子走了一圈，又坐了下来。“有消息请立即通知我，法兰克。”他说，随后又去看他的文件了。

迪特尔和莫德尔离开了房间。

莫德尔把迪特尔送到城堡大门口。

外面，仍是到处漆黑一片。

07

弗立克降落在伦敦以北五十英里的坦普斯福德，这是英国皇家空军的一个简易机场，附近是贝德福德郡的桑迪村。仅凭嘴巴里那夜晚湿冷空气的味道，她就知道自己回到了英国。她爱法国，但这里是她的家。

走在机场上，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度完假返回时的情景。她母亲一看到自己家的房子，总会说出那句话：“外出不错，但回家更好。”在这最不平常的时刻，母亲的话涌上了她的脑际。

一个身穿急救护士队下士军服的年轻女子在等她，开一辆大马力的捷豹准备将她送到伦敦。“真是奢侈啊。”弗立克说着，坐到车里的真皮座椅上。

“我直接带你到果园宫，”司机说，“他们在等着听你的汇报。”

弗立克揉了揉眼睛。“老天，”她寻求同情般地说，“他们不觉得我得睡会儿觉吗？”

司机没有搭茬，而是问道：“任务执行得很顺利吧，少校？”

“全他娘砸。”

“对不起，什么？”

“全他娘砸，”弗立克重复了一句，“这是句缩略语，也就是情况全他娘的搞砸了的意思。”

那女子不说话了。弗立克觉得自己的话让她尴尬。不错，她沮丧地想，终究还有受不了这种军营粗口的女孩。

当汽车快速通过赫特福德郡的斯蒂夫尼奇和奈柏沃斯村时，天已破晓。弗立克看着窗外掠过的房屋和屋前园子里的蔬菜，看见乡村邮局那脾气欠佳的女局长在没好气地施舍小额邮票，还看见各式各样的小酒馆，那里面尽是温乎乎的啤酒和快散架了的钢琴。纳粹没能打到这么远的地方，真让她深深感到庆幸。

这种感觉让她更加铁了心回到法国去。她要寻找机会再次袭击城堡。她想到那些留在圣-塞西勒的人们：阿尔伯特、年轻的贝特朗、美丽的吉娜维芙以及其他或战死或被俘的战士们。她想到了他们的家人，这些人正在被失去亲人的痛苦和焦虑所折磨。她痛下决心，绝对不让他们白白牺牲，一切付出终究要求得到结果。

她应该立刻投入行动。马上让她做汇报更好，今天她就有机会提出自己的新计划。特别行动处的人一开始会谨慎对待，因为谁也没有派过清一色都是女性的小组执行这类任务。一定会有这样那样的阻碍。不过干什么事情都会有阻碍的。

他们到达伦敦北部郊区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到处是起早干活的人，邮差和送奶工在递送货物，火车司机和公交车售票员正徒步赶去上班。战争的迹象随处可见：反对浪费的招贴画，屠夫的窗口挂的“今天没有肉”的牌子，一个开着垃圾车的女人，整排被炸成废墟的小房子。但这里没人会拦住弗立克，没人会要她出示证件，没人会把她投入牢房，拷打她交出情报，再把她用拉牲口的卡车送到某个集中营，一直待在那里饿死。她感到卧底生活里的那种高度紧张正慢慢缓解，她往后倒在汽车座椅上，闭起了眼睛。

她醒来的时候，汽车已经进了贝克街。车子走过了64号。特工一般不进总部大楼，万一受到审问，他们便不会透露其中的秘密。事实上，很多特工都不知道它的地址。汽车转到了波特曼广场，在那座公寓楼——果园宫外面停了下来。

司机跳下车，为她打开车门。

弗立克走进里面，去找特别行动处的那一层。见到珀西·斯威特时，她一下子来了精神。这是一位五十岁的男子，秃头，上唇留着牙刷般的胡子。他像父亲一般喜欢弗立克。他穿着便装，两人都没有敬礼，特别行动处的人都没耐心讲究军事礼节。

“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不妙。”珀西说。

他同情的嗓音让弗立克再也忍不住了，刚发生的悲剧骤然间压垮了她，她一下子哭了起来。珀西用胳膊搂住她，拍着她的后背。她把脸埋在他的老花呢夹克里。“没事了，”他说，“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哦，上帝，对不起，我怎么成了这样哭哭啼啼的女孩。”

“我希望我的手下都是你这种女孩。”珀西话里有话地说。

她离开珀西的怀抱，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请别在意。”

他转过身去，用一块大手帕擤了擤鼻子。“是喝茶还是喝威士忌？”他问。

“还是茶吧。”她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屋子的陈设破破烂烂，是1940年匆忙配置的，以后就再也没换过。一张不值钱的桌子，一块破旧的地毯，还有几把配不成对的椅子。她一下子陷在松垮垮的扶手椅里。“沾了酒我会睡着的。”

她看着珀西沏茶。他这人很有同情心，但也会十分强硬。他在一战中获过战功，二十几岁时领导过工人罢工闹事，他参加了1936年的卡波街战役【5】，与东伦敦佬们袭击了试图穿过伦敦东头犹太人街区的法西斯。他会就她的计划提出各种尖锐细致的问题，但他也会十分开明，听取别人的见解。

他把一杯茶递给她，外加牛奶和糖。“今天上午晚些时候有个会议，”他说，“我要在九点钟以前把简报送给上司。时间有点儿紧。”

她喝了一口甜茶，感觉到摄入的能量带来的快意。她把在圣-塞西勒广场发生的一切告诉他，他坐在办公桌边，用尖尖的铅笔记着笔记。“我本应该放弃这次任务，”她最后说，“安托瓦内特对提供的情报有怀疑，我本应该推迟突击，给你发一条无线电通知，说我们寡不敌众。”

珀西悲哀地摇摇头说：“可是没有时间推迟。要不了几天就要进攻了。就算你向我们发出请求，我估计结果也没什么两样。我们能干什么？我们无法给你派更多人手。我想我们只能命令你不顾一切往前冲。必须做出尝试，电话交换站太重要了。”

“嗯，这倒是种安慰。”想到不必认为阿尔伯特是为了她的战术失误而死，弗立克心情稍稍好过一些了，但这并不能让死人复生。

“米歇尔没事吧？”珀西问。

“确实很受罪，不过都会恢复的。”特别行动处招募弗立克时，她没告诉他们自己的丈夫是抵抗组织的人。如果他们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他们就会去让她干别的工作了。但这一点并没有真正得到证实，只是她的猜测。1940年5月她在英国探望母亲，米歇尔像当时所有身强力壮的法国青年一样，正在部队服役，法国的沦陷让他们滞留在国外。当她以特工的身份回来时，才知道她丈夫的真正身份，那时组织在她身上已经投入大量的时间和训练，她对特别行动处来说已经相当重要，不会只凭推测她有情感牵涉就开除她了。

“谁都不愿意从后面挨枪子儿，”珀西若有所思地说，“别人会认为那是在逃跑时中的弹。”他站了起来，“好了，你最好回家睡上一觉。”

“等一等，”弗立克说，“首先我想知道我们接着该干什么。”

“我要把这报告写完——”

“不是，我指的是电话交换站。如果它非常重要，我们就要把它敲掉。”

他重又坐下，用一双机敏的眼睛看着她说：“你到底有什么想法？”

她从背袋里拿出安托瓦内特的通行证，把它放在桌上。“有个进去的好办法。这是清洁工的通行证，她们每天晚上七点到里面去。”

珀西拿起通行证，仔细审视着它。“好聪明的姑娘，”他的话里带着一种钦佩的意思，“接着说。”

“我得回去。”

一丝痛苦的表情从珀西的脸上划过，弗立克知道他在担心她再去冒生命危险。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这次我要带上一组人。”她继续说，“每个人都得有这种通行证。我们代替那些清洁工进入城堡。”

“那些清洁工都是女人？”

“对。我需要一个女性小组。”

他点了一下头。“这里不会有谁提出反对意见——你们这些姑娘的确很棒。但你去哪儿找这么多女人？我们那些受过训练的人几乎都在那儿了。”

“先批准我这个计划，女人我去找。我去找那些应召特别行动处给刷下来的人，那些没有通过培训课程的，还有其他什么人，我们应该拿到那些档案，看看她们都是什么原因落选的。”

“原因嘛，不是身体上不合适，就是嘴巴太松，或者太喜欢暴力，还有的在跳伞训练时太紧张，不敢从飞机上往下跳。”

“就算都是些二等人选也没关系，”弗立克急切地说，“我能处理好这件事。”在她脑子里有另一个声音在说：你真能吗？但她不去理会它。“如果我们的总攻失败，我们就丧失了欧洲。多少年都无法夺过来，这正是一个转折点，我们得把一切应敌力量全都用上。”

“你不能靠那些当地法国女人吗，那些抵抗战士？”

弗立克早就有过这个想法，但随即被她否定了：“如果我有几周时间的话，可以从五六个抵抗组织那里抽调人力，组成一个女性小组，但是找到她们，再把她们送到兰斯要花费很长时间。”

“这还是有可能的。”

“那我们还要为每个女人伪造带照片的通行证。这些事情在那里很难完成，在这儿花一两天就可以了。”

“没你说的那么容易。”珀西拿起安托瓦内特的通行证，拿到天花板上悬垂下来的一只灯泡的光线下。“不过你说得对，我们那个部门的人能制造奇迹。”他放下通行证，“好吧，就找那些被淘汰的人。”

弗立克感到一阵胜利的喜悦，他这么说，说明他会努力争取这件事。

珀西继续说：“但就算你能找到足够的能讲法语的姑娘，就解决问题了？德国警卫那边呢？他们难道不认得清洁工吗？”

“大概不是每天都用同一批女人——她们有休息日。男人从不留意跟在他们后面打扫的女人。”

“这我不敢保证。士兵都是些性饥渴的年轻人，所有能接触到的女人他们都很留意。我估计城堡里的男人还会跟年轻的清洁工逗趣调情，这是最起码的。”

“我昨晚看着那些女人进入城堡。但我没看见有任何调情的迹象。”

“无论怎样，你也不能保证那些男人不会注意到整个一班人全换了新面孔。”

“这我拿不准，但我有信心利用这一机会。”

“好吧，里面的那些法国人怎么办？那些电话接线员是当地法国人，对吧？”

“有些是当地人，但大部分是从兰斯坐大客车过来的。”

“并非所有的法国人都喜欢抵抗组织，你我都明白。还有些人支持纳粹的主张。天知道，英国还有不少傻瓜认为希特勒为所有人提供了一个强大的现代化政府，尽管最近已经听不到多少类似的奇谈怪论了。”

弗立克摇了摇头，珀西没去过被占领的法国。“法国已经被纳粹统治了四年，要知道，那里的每个人都在苦苦等待着盟军进攻。那些接线员不会吱声的。”

“要是英国皇家空军轰炸过他们呢？”

弗立克一耸肩膀。“或许有个把怀有敌意的，但大部分都会服服帖帖。”

“那是你一厢情愿。”

“反正，我认为值得利用这个机会。”

“你还不知道地下室入口到底有多戒备森严。”

“这并没有阻止我们昨天的进攻。”

“昨天你有十五名抵抗战士，有些还十分老练。下一次，你只有几个淘汰和落选队员。”

弗立克亮出了她的最后一张王牌。“听着，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出错，但那又能怎么样？这种行动成本低，我们拿那些反正没为战争做什么贡献的人的生命去冒险。我们能有什么损失？”

“我正要说这个。告诉你吧，我喜欢这个计划。我会把它上交到上司那儿。但我想他不会同意的，至于原因，我们还没谈到过。”

“什么？”

“只有你最合适领导这个小组。但是，你刚完成的这趟旅行应该是你的最后一次。你知道得太多了。你来来回回已经跑了两年，你跟法国北部的大多数抵抗组织都有接触，我们不能再把你送回去了。如果你被俘了，你会把他们全都供出来。”

“这我知道，”弗立克冷冷地说，“所以我随身带了自杀药丸。”

08

爵士伯纳德·蒙哥马利将军是即将进攻法国的21集团军群总司令，他在伦敦西部的一所学校设立了临时总部。学生们已经疏散到了农村，被安置在较为安全的地方。巧合的是，这也是蒙蒂【6】本人小时候就读的学校。会议在模型室进行，大家坐在小学生的硬木椅上，这些人都是将军和政治家，重大场合还会有国王本人参加。

英国人觉得这很可爱，来自马萨诸塞州波士顿的保罗·钱塞勒则认为这简直扯淡。弄几把新椅子能花多少钱？总体上说他喜欢英国人，但讨厌他们那种古怪的自我炫耀。

保罗在蒙蒂的手下工作，很多人认为这是因为他父亲是一位将军，但这种猜测并不公平。保罗跟高级军官很处得来，部分是因为他父亲，部分是因为在开战之前美国陆军已经成为他生意的最大客户，他经营教育唱片，其中以语言课程为主。他喜欢服从、守时、精准等军人操行，但同时他也要为自己着想，而蒙蒂也越来越依赖他。

他负责情报方面的工作。他是一个组织者，要保证蒙蒂需要看到哪一份报告时，那份报告就会出现在他的办公桌上，他还要剔除那些迟到的消息，召集主要负责人开会，并代表上司进行补充性的调查。

他也拥有秘密工作的经验。他跟美国的秘密机构“战略服务办公室”打过交道，并曾在法国和北非法语国家以掩护身份工作过，小时候他一直住在巴黎，当时他爸爸是美国大使馆的武官。保罗六个月前在马赛的一次与盖世太保的枪战中受伤，一颗子弹打掉了他左耳的一大半，但除了他的外表以外，并未造成任何损害。还有一颗子弹打碎了他的右腿膝盖骨，让它再也无法复原，这也成了他转而开始做案头工作的真正原因。

与在敌占区往返奔波相比，这种工作很容易，也从未让他觉得枯燥。他们正在策划一次旨在结束战争的“霸王行动”。保罗是世界上知道其具体日期的几百个人之一，而其他大多数人则只能凭空猜测。实际上已经按照潮汐、海流、月相和日出日落时间来确定了三个备选的日子。进攻需要月亮晚一点儿出来，这样部队的最初行动就能受到黑暗的掩护，但再晚些时候，当第一批伞兵从飞机上跳伞滑翔时又要有月亮。拂晓时刻需要低潮，好让隆美尔布设在海滩上的障碍物显露出来。在黄昏前也需要一个低潮，以便随后的大部队登陆。满足这些条件的时间段很短，舰队可以在下周一，即6月5日出发，或者在再下一周的周二或周三。最终要依照天气情况，由盟军最高统帅艾森豪威尔将军在最后一刻敲定。

三年前，保罗可能会拼命在进攻部队里争一个位子，他会技痒难忍，力争到前线参战，不齿于待在后方。现在，他的年龄和心智已渐增长，想法也变了。首先，他已付清欠账，中学时期他当过足球队的一队之长，赢过马萨诸塞州锦标赛，可现在他再也不能用他的右腿踢球了。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的组织才能可以让他游刃有余地赢得战争，完全用不着亲自上阵。

他为自己成为有史以来最大进攻的策划者之一而激动。当然，伴随着兴奋的还有焦虑，战役从来不会按计划进行（尽管蒙蒂有个弱点，一直假装他计划的战役总是能够按计划进行）。保罗了解他所做的各种错误——笔误、忽略某个细节、不经二次查证便采信的情报——这些都能让盟军部队遭受重大损失。尽管反攻部队规模庞大，但战役仍有可能改变方向，一个小小的失误就能够打破整个平衡。

今天上午十点，保罗安排了十五分钟讨论法国抵抗组织。这是蒙蒂的主意。他的特点就是注重细节。他认为，要想打胜仗，就要在所有准备工作到位之前尽量避免正面战斗。

差五分十点，西蒙·福蒂斯丘走进模型室。他是军情六处的高级军官之一。他个子很高，穿着一件细条纹西装，举止中带着一种持重、权威的做派，但保罗怀疑他并不真正了解秘密工作是什么。他后面跟着的是约翰·格雷夫斯，一个神色紧张的公务人员，来自经济战争部，这是负责监督管理特别行动处的政府部门。格雷夫斯穿的是白厅【7】的制服，黑色外套和带条纹的灰色长裤。保罗皱起了眉头，他没有邀请格雷夫斯。“格雷夫斯先生！”他不客气地说，“我不知道邀请过你参加这个会议。”

“我过会儿跟你解释。”他往小学生的长凳上一坐，打开他的公文包，显得有些慌张。

保罗十分恼火。蒙蒂最讨厌节外生枝，但保罗又不能把格雷夫斯从房间里轰出去。

片刻之后，蒙蒂走了进来，他是一个小个子，长着一只尖尖的鼻子，额头上的发际线很高。两侧脸颊的胡须剪得短短的，在脸上画出清晰的线条。他五十六岁，但看上去更老些。保罗喜欢他，蒙蒂特别细心，有些人对此很不耐烦，管他叫“老夫人”，但保罗相信蒙蒂谨慎、琐碎的性格挽救了不少战士的生命。

蒙蒂带来一个保罗不认识的美国人，蒙蒂介绍说他是匹克福德将军。“特别行动处的那个家伙在哪儿？”蒙蒂突然问，转身看着保罗。

格雷夫斯说：“他被首相叫去了，并就此转达深深的歉意。我希望我能做点儿什么……”

“我看未必。”蒙蒂直截了当地说。

保罗暗暗叫苦。这就是一个全砸，他会因此挨骂的。但这里面还有什么事儿。英国人在玩一种游戏，让他不明就里。他仔细地看着他们，在其中寻找蛛丝马迹。

西蒙·福蒂斯丘圆滑地说：“我大概可以填补这个空缺。”

蒙蒂一脸不高兴，他答应过为匹克福德将军介绍情况，但关键人物却没有到场。不过他并没有浪费时间追究这件事。“战斗即将到来，”他开门见山地说，“一开始的时刻是最危险的时刻。”保罗想，这次他提到“危险时刻”这几个字很不寻常。他的习惯是把一切都说成简简单单，轻而易举。“我们要用自己的指尖抠着悬崖，在上面挂上一整天。”或许两天吧，保罗自言自语着，或许一个星期，甚至更长。“这将是敌人的最好机会，只消用他的长靴子照着我们的手指猛踩就行了。”

真是很容易，保罗想。“霸王行动”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军事行动，几千条船，数十万的兵力，还有数百万美元、数千万颗子弹，它的结果决定了世界的未来。然而，如果在开始的数小时内出现失误，这个庞大的力量会被轻易击退。

“我们要全力延缓敌人的反应，能做的我们都要做，这件事极其重要。”蒙蒂说完最后几句话，把目光转向格雷夫斯。

“是这样，特别行动处的F部分在法国有一百多名特工——实际上，我们几乎所有的人都在那边，”格雷夫斯说道，“当然，他们下边还有成千上万的法国抵抗运动战士。最近几周我们已经给他们空投了几百吨的枪支、子弹和炸药。”

这是一种打官腔式的回答，保罗想，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格雷夫斯还想说什么，但蒙蒂插了进来，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他们到底会有多大成效？”

公务员迟疑了一下，这时福蒂斯丘跳了出来。“我不抱什么指望。”他说，“客观地说，特别行动处不会有什么特殊表现。”

他话里有话，保罗听得出来。军情六处的老资格间谍倚老卖老，讨厌特别行动处的新人。抵抗组织袭击德军设施，惹得盖世太保到处调查，有时候就会抓走军情六处的人。但保罗站在特别行动处一边，打击敌人本来就是整个战争的目的。

这里在玩什么样的把戏？是军情六处和特别行动处之间在公对公扯皮？

“你如此悲观，是否有什么具体原因？”蒙蒂向福蒂斯丘发问。

“昨天夜里的惨败就能说明问题，”福蒂斯丘随即回答说，“一个抵抗小组在特别行动处指挥员的领导下袭击了兰斯附近的一个电话交换站。”

匹克福德将军第一次开口说话了：“我记得我们的策略是不要攻击电话交换站——入侵成功后我们还用得着它们。”

“你说得很对，”蒙蒂说，“不过圣-塞西勒是个例外。它是新电缆线进入德国的节点。柏林最高统帅部和驻法德军部队之间的电话和电传大多都从那个楼里经过。敲掉它不会对我们有什么危害——我们又不往德国打电话——但这会给敌人的通信造成重大混乱。”

匹克福德说：“他们会改用无线通信的。”

“一点儿不错，”蒙蒂说，“但到那时候，我们就能破解他们的信号。”

福蒂斯丘插了一句：“多亏我们那些布莱切利的密码破译专家。”

保罗了解一个鲜为人知的内情：英国情报部门破解了德国人所使用的代码，因此可以读取敌人大部分的无线电通信。军情六处为此颇为得意，但说实话，这件功劳并不该算到他们头上。破译工作并不是由情报人员，而是由一帮东拼西凑的数学家和填字拼图爱好者完成的，他们要是在平常日子进入军情六处，肯定是要被抓进来的，因为这个机构痛恨知识分子、共产分子和同性恋。但对密码破译的领头人、数学天才阿兰·图灵【8】来说，以上这三种人他都是。

然而，匹克福德说对了，如果德国人无法使用电话线，他们就不得不使用无线电，那么盟军就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摧毁圣-塞西勒的电话交换站给了盟军一个至关重要的有利条件。

可是任务已经失败了。“谁负责的？”蒙蒂问道。

格雷夫斯说：“我还没有见到完整的报告——”

“我可以告诉你，”福蒂斯丘插嘴说，“克拉莱特少校。”他停顿了一下，“一个女孩。”

保罗听说过费利西蒂·克拉莱特。她在那个了解盟军秘密战争的小圈子里算得上是个传奇人物。她在法国以掩护身份待的时间比谁都长。她的代号是“雌豹”，有人说她在被占领的法国街道上四处活动，脚步悄然无声，恰似那危险的猫科动物。他们还说，她外表漂亮，但有一副铁石心肠，她不止一次下手杀人。

“到底怎么回事？”蒙蒂说。

“规划不周，指挥官缺乏经验，战士不懂纪律，每个人都各自为战，”福蒂斯丘回答，“那幢建筑并没有重兵把守，但德国人是训练有素的部队，一下子就消灭了抵抗力量。”

蒙蒂面带愠色。匹克福德说：“看来我们不应过多依赖法国抵抗组织去扰乱隆美尔的补给线。”

福蒂斯丘点了点头。“轰炸终归是更为可靠的手段。”

“我不知道这公不公平，”格雷夫斯抗议道，但显得有些无力，“轰炸机指挥部也有成有败，而特别行动处其实花费不多，很合算。”

“老天在上，我们到这儿来不是为了对谁公平不公平的。”蒙蒂怒气冲冲地说，“我们只想赢得战争。”他站了起来，“我看我们已经听够了。”他对匹克福德将军说。

格雷夫斯说：“但是，电话交换站的事情该怎么办？特别行动处拿出了一个新的计划——”

“天哪，”福蒂斯丘打断他，“我们不希望再来一场混乱，对吧？”

“炸掉它。”蒙蒂说。

“这个我们试过，”格雷夫斯说，“他们击中了大楼，但破坏并没有让电话交换中断太久，也就几个小时。”

“那就再炸它一次。”蒙蒂说，转身往外走去。格雷夫斯气急败坏地瞪着军情六处的人。“你瞧，福蒂斯丘，”他说，“我想说……真是的。”

福蒂斯丘没搭理他。

他们都离开了房间。外面的走廊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花呢夹克，另一个是个头不高的金发女人，褪色的棉布裙外面套了一件旧的蓝色开衫。两个人站在运动会奖品展台前面，看上去就像学校校长在跟女学生聊天，只是这个女学生还带了一条亮黄色的围巾，而在保罗看来，那条围巾的系法无疑带着一种法国风情。福蒂斯丘匆忙从他们身边走过，但格雷夫斯站住了。“他们拒绝了。”他说，“他们要再次轰炸那里。”

保罗推测那女人就是“雌豹”，便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她矮小苗条，卷曲的金发剪得很短，保罗还注意到她有一双可爱的绿眼睛。他不能说她有多漂亮，因为她的脸显得太老成。再仔细看，最初那种女学生的印象一下子就消失了，笔直的鼻子和削尖的下巴显出一种好斗的模样。但她不知是什么地方很性感，让保罗对那裹在破烂衣裙下面的娇小身体想入非非。

格雷夫斯的话让她愤愤不平。“从空中轰炸一点儿用都没有，它的地下室加固了。老天爷，他们怎么能做这种决定？”

“我看你还是问问这位先生吧，”格雷夫斯说着，转向保罗，“这是钱塞勒少校，这两位是克拉莱特少校和斯威特上校。”

保罗不喜欢为别人作出的决定辩解，但他已无路可退，只得坦诚相告。“我看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他傲慢地说，“你搞砸了一次，就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了。”

那女人抬头使劲瞪了他一眼——她个子比他低一头——然后气愤地说：“搞砸了？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保罗感到自己脸红了。“蒙哥马利将军也许听到的信息有误，不过这不是你第一次指挥类似行动吗，少校？”

“他们就是这么跟你们说的？说我缺乏经验对吗？”

她的确漂亮，现在他看出来了。愤怒让她的眼睛变大，脸颊红红的。但她太粗暴无礼，因此他决定如法炮制，一报还一报：“除此以外还有计划不周——”

“那该死的计划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但到头来训练有素的部队打退了一帮乌合之众，保住了地盘。”

“你这头傲慢的猪！”

保罗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还从未有哪个女人这样跟他讲话。她可能只有五英尺高，他想，但他敢打赌她能吓得住该死的纳粹。看着她那张愤怒的脸，他明白过来，她那更是在生她自己的气。“你认为你自己有过失，”他说，“因为谁也不会为别人犯的错误发这么大脾气。”

这回轮到她吃惊了，她半张着嘴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斯威特上校现在才开口说话。“消消气，弗立克，看在上帝分上，”他转身对保罗接着说，“让我猜猜——这种说法是军情六处西蒙·福蒂斯丘给你的吧，是不是？”

“的确是。”

“他提没提到攻击计划是按照他那个机构提供的情报制订的？”

“我不记得他提过这些。”

“我想他是不会提的。”斯威特说，“谢谢你，少校，我不必再麻烦你了。”

保罗觉得谈话并未真正结束，但既然一位高级军官打发他走，他也只能转身离开，别无选择。

他显然被卷进了军情六处和特别行动处之间的明争暗斗之中。最让他气愤的是福蒂斯丘，利用这次会议为自己制造声势。蒙蒂选择轰炸电话交换站，没有让特别行动处再发动一次袭击，这个决定对吗？保罗说不清。

他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回头瞥了一眼。克拉莱特少校还在跟斯威特上校争论着，她的声音很低，但表情剧烈，用夸张的手势表示愤怒。她像一个男人那样站着，手叉在下腰上，身体前倾，表达观点就用食指戳来点去，显得十分好斗。但即使这样，都无法掩盖她身上某种迷人的特质。保罗很想知道，把她抱在怀里，用手抚摸这娇小的身体该是什么感觉。他想，尽管她粗野，但不失女人味道。

可她说得对吗？轰炸真是徒劳的吗？

他决定再问几个问题。

09

外形巨大、被烟熏得黢黑的大教堂矗立在兰斯市的正中，若隐若现，它的存在就像来自上天的责难。正午时分，迪特尔·法兰克的天蓝色希斯巴诺-苏莎车在被德国占领者接管的法兰克福酒店外停下。迪特尔走下车，抬头瞥了一眼大教堂那粗壮的双塔。原有的中世纪设计风格让那优雅的尖顶颇具特色，要是没有足够的金钱是绝对造不出来的，所以说世俗的障碍能挫败最为神圣的祈望。

迪特尔让黑塞中尉开车去圣-塞西勒城堡，证实一下盖世太保的确准备合作。他自己不想冒险，怕被韦伯少校再次拒绝。黑塞开车走了，迪特尔便上楼去了斯蒂芬妮的套房，昨天夜里他把她安排在这里住下。

一见他走进屋，她就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欣赏着迎接他的一切——她的红头发散落在裸露的肩膀上，穿着栗色丝绸睡衣和高跟拖鞋。他饥渴地吻着她，两手抚摸着她那苗条的身体，深深感激上天赐予他这个尤物。

“见到我让你这么高兴，真是太好了。”她笑着说。他们在一起时说法语，从来都是这样。

迪特尔吮吸着她的气息。“哦，你倒是比汉斯·黑塞好闻，尤其是他整夜不睡觉，味道更糟。”

她轻轻把他的头发向后拢去：“你总是爱开玩笑。可你不会用自己的身体保护汉斯吧。”

“这倒是。”他叹了口气，放开她，“上帝，我真累了。”

“去床上吧。”

他摇摇头说：“我还得审讯犯人。黑塞一小时后就来接我。”他瘫坐在沙发上。

“我给你拿点儿吃的。”她按了一下铃，一分钟后一个老年法国侍者敲了敲门。斯蒂芬妮知道迪特尔爱吃什么。她要了一盘火腿片，几个热乎乎的面包卷和土豆沙拉。“来点酒吗？”她问。

“不，喝了酒我就会犯困。”

“那么，再来一壶咖啡。”她对侍者说，这男人走后，她便坐到迪特尔的沙发旁，拉起他的手。“一切都是按计划进行吗？”

“是的。隆美尔对我很是褒奖了一番。”他焦虑地皱起了眉头，“我只希望我活得不辜负对他的承诺。”

“我相信你会的。”她没有询问详情。她知道，他想告诉她的自然都告诉她了，此外不会多说什么。

迪特尔怜爱地看着她，不知道是否该把脑子里想的事情说出来。这可能会破坏这愉快的氛围——但还是应该把它说出来。他又叹了口气说：“如果入侵成功了，盟军会赢回法国，那样的话，你和我也就结束了。你知道的。”

像有种突然的疼痛让她身子一抖，她放开他的手说：“我知道。”

他知道她丈夫在战争开始不久就被杀了，他们两个没有孩子。“你还有其他家人吗？”他问她。

“我父母在几年前死了。我在蒙特利尔有个姐姐。”

“也许我们应该考虑一下，把你送到那儿去。”

她连连摇头说：“不。”

“为什么？”

她躲闪着他的眼睛。“我只是希望战争能够结束。”她喃喃地说。

“不，你不希望。”

她眼里闪过一丝怒色，这很少见。“我当然希望。”

“你真有点儿一反常态。”他不无轻蔑地说。

“你不能认为战争是一件好事！”

“要不是战争，你和我就不会在一起。”

“但是，那一切一切的痛苦呢？”

“我是一个存在主义者。战争让人成为他们真正的自己——虐待狂成为施刑者，精神病患者组成勇敢的一线部队，恶霸和受害者们有了最大限度发挥自己的机会，妓女也整天忙不停。”

她很生气。“这下可把我的角色说清楚了。”

他轻抚她那柔软的面颊，用指尖碰着她的嘴唇。“你可是个官场交际花——还是个老手。”

她把头转到一边。“你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是顺着调子瞎编，就像你坐那儿弹钢琴一样。”

他笑着点点头，他可以弹上一点点爵士乐，这让他的父亲心灰意冷。比喻很恰当，他只是在梳理着各种念头，而不是表达某种确定的结论。“也许你说得对。”

她的怒气散了，一脸很难过的样子说：“你是说如果德国人离开法国，我们就会分开吗？”

他搂着她的肩膀，把她拉到自己这里。她放松下来，把头放在他的胸口上。他在她的头上吻了一下，抚摸她的头发。“不会发生这种事。”他说。

“你肯定吗？”

“我保证。”

这是一天内他第二次作出自己或许无法信守的承诺。

侍者带着午餐回来，魔力被打破了。迪特尔累得几乎忘了饥饿，但他吃了几口，喝完了咖啡。然后他又洗漱，刮脸，感觉好了很多。他正穿一件干净的制服衬衫时，黑塞中尉来敲门了。迪特尔吻了一下斯蒂芬妮，走了出去。

汽车避开刚被封锁的街道，头天晚上这里又挨了轰炸，火车站附近的一整排房子被炸毁了，他们离开城镇朝圣-塞西勒进发。

迪特尔对隆美尔说，审讯囚犯能让他在入侵到来之前削弱抵抗力量，但隆美尔与所有军事指挥官一样，对这一承诺有所顾虑，也许现在正期盼着看到结果。不幸的是，审讯什么都保证不了。聪明的犯人说起谎来让人无法核实。酷刑难以承受时，他们还会用各种天才的方式自杀。如果某些抵抗组织的安全措施很严，那么每个人对他人只有最低限度的了解，有价值的信息很少。最糟糕的是，背信弃义的盟军可能把虚假信息灌输到他们脑子里，因此，当他们在酷刑下终于屈服，招供出来的却是欺骗计划的一部分。

迪特尔开始调整自己的情绪，他需要彻头彻尾的铁石心肠和心机策略，他不能让自己为即将施加给别人的肉体和精神的痛苦所触动。重要的是这种办法是否有效。他闭上了眼睛，感到微妙的寂静沉入内心深处，那是一种熟悉的刻骨寒气，有时会让他想到死亡本身。

汽车开进了城堡的院子。工人在修理破碎的玻璃窗，填补被手榴弹炸出的大洞。在装饰华丽的大厅里，接线员们用那种恒久不变的声调对着麦克风低语。迪特尔和紧随其后的汉斯·黑塞大步走过东侧翼一个个比例匀称的房间。他们下楼进入戒备森严的地下室，门口的哨兵敬了礼，没有再拦穿着制服的迪特尔。他找到那个标着“审讯中心”的门，走了进去。

在外间，威利·韦伯坐在桌边。迪特尔喊了一声：“希特勒万岁！”致举手礼，迫使韦伯站起来。迪特尔随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然后又说：“请你坐下，少校。”

韦伯在自己的总部被人请坐，气不打一处来，但他别无选择。

迪特尔说：“我们抓了多少俘虏？”

“三个。”

迪特尔感到失望。“这么少？”

“我们在遭遇战中击毙八个敌人，两个受伤较重的昨晚死了。”

迪特尔自叹倒霉。他已下令要维持伤员的生命，但现在再质疑韦伯对他们的治疗已经没有意义。

韦伯接着说：“我认为还有两个逃掉了——”

“是的，”迪特尔说，“在广场上的女人，还有她带走的那个男人。”

“一点不错。所以，一共十五个袭击者，我们有三名囚犯。”

“他们在哪儿？”

韦伯一脸诡诈。“两个人在牢里。”

迪特尔眯起眼睛：“第三个呢？”

韦伯朝里间一扭头。“第三个正在接受审讯。”

迪特尔站起来，十分担心，推开那扇房门。贝克尔中士驼背的身形立在房间里，手里拿着一根大号警棍一般的木棒。他大汗淋漓，嘴里喘着粗气，就像刚做过什么剧烈运动。他两眼正盯着被捆绑在柱子上的一名囚犯。

迪特尔看着囚犯，他的担心得到了证实。尽管他强加镇静，内心的憎恶仍然让他脸猛地抽了一下。囚犯是个年轻女子，吉娜维芙，就是她在外衣下面藏了把司登冲锋枪。她赤身裸体，一根绳子绕过她的胳膊，将她绑在柱子上，勾住她下沉的身体。她的脸肿得无法睁开眼睛。从嘴里流出的血盖住了下巴和胸前一大片。她的身体变了颜色，满是瘀青和伤痕。一只手臂悬在那里，角度怪异，显然是肩膀脱臼。她的阴毛上沾有血迹。

迪特尔问贝克尔：“她跟你说了什么？”

贝克尔有些尴尬地回答：“什么也没说。”

迪特尔点点头，压抑着他的怒火。他早预料到了这一点。

他靠近那个女人。“吉娜维芙，听我说。”他用法语说。

她没有表示出任何听见了的迹象。

“现在你想休息吗？”他又试着问。

没有任何反应。

他转过身，韦伯站在门口，一脸蔑视的样子。迪特尔用冰冷而愤怒的语气说：“已经明确告诉过你，由我来进行审讯。”

“我们奉命让你介入，”韦伯自鸣得意地卖弄着，“但并没有禁止我们自己审讯囚犯。”

“你对你们取得的成果感到满意吗？”

韦伯没有回答。

迪特尔说：“那另外两个呢？”

“我们尚未开始对他们进行审讯。”

“感谢上帝。”迪特尔说，但他仍然感到失望，他原来指望能有半打审讯对象，而不是区区两个，“带我去见他们。”

韦伯朝贝克尔一点头，后者放下他的棍棒，领先走出了房间。在走廊明亮的灯光下，迪特尔看到贝克尔的制服上染着血迹。中士停在一个带有窥视孔的门口，迪特尔拉下面板，往里看了看。

这是一个墙体裸露的房间，地面是土地。唯一的摆设是角落里的一只水桶。两个男人坐在地上，没在说话，眼睛只是盯着半空发呆。迪特尔仔细看着他们，这两个人他昨天都见过。年老的是加斯东，就是装炸药的那个，他头皮的伤口上贴了一块橡皮膏药，看上去没什么大碍。另一个很年轻，大概十七岁，迪特尔记得他叫贝特朗。他外表没有受伤，但迪特尔想，他可能在遭遇战中让一枚手榴弹的爆炸给吓傻了。

迪特尔把两个人打量了一会儿，盘算着。他要按正确的方法行事，不能再浪费一个俘虏了，这两个人是留给他的唯一财产。那孩子可能会害怕，他预测着，但也可能受得住拷打。另外那个岁数太老，受不起太多折磨，没等招供就可能会死掉了——但他或许心肠很软。迪特尔渐渐想好了审讯他们的策略。

他关上窥视孔，回到审讯室。贝克尔跟着他，让迪特尔又想到这是条愚蠢但很危险的狗。迪特尔说：“贝克尔中士，放开那个女人，把她关到另外两个人的牢里去。”

韦伯反对道：“把一个女人关进男人牢房吗？”

迪特尔一脸狐疑地盯着他。“你觉得她会感到屈辱？”

贝克尔走进行刑室，把散了架的吉娜维芙带了出来。迪特尔说：“让那老头好好看看她，然后把他带到这儿来。”

贝克尔去了。

迪特尔决定最好摆脱韦伯。不过他很清楚，如果直接给他下命令，韦伯会拒不执行。因此他说：“我想你应该留在这儿见证一下审讯过程。你可以从我这儿学到很多技术。”

迪特尔估计得不错，韦伯果真反着来了。“我可不这么认为，”他说，“贝克尔可以随时通知我。”迪特尔假作气愤，韦伯走了出去。

迪特尔跟静静坐在角落里的黑塞对视了一下。黑塞明白迪特尔用计支走了韦伯，钦佩地看着迪特尔。迪特尔耸耸肩。“有时候倒是全不费力。”他说。

贝克尔带着加斯东进来。老头脸色惨白，看到吉娜维芙的样子，无疑让他吓坏了。迪特尔用德语说：“请坐。你想抽支烟吗？”

加斯东面无表情。

这说明他听不懂德语，这个情况要先掌握。

迪特尔示意他坐下，然后递给他香烟和火柴。加斯东拿了一支香烟，双手颤抖着点燃它。

有的囚犯在这个阶段就垮了，一想到即将发生什么就撑不住了，用不着上刑，迪特尔希望今天就是这种情况。他已经给加斯东展示了两种选择：一种是吉娜维芙的惨相，另一种是香烟和好意善待。

现在，他用法语说话，语调十分友善：“我要问你一些问题。”

“我什么都不知道。”加斯东说。

“不，我觉得你知道，”迪特尔说，“你已经六十岁，大概一辈子都是在兰斯周围度过的。”加斯东并不否认。迪特尔接着说：“我知道，抵抗组织成员都用代码，互相透露的个人信息十分有限，那是为了安全起见。”加斯东本能地略微点头，表示同意。“但是，大部分人你认识了几十年。抵抗组织成员见面时，一个人可能自称大象、牧师或者茄子，但你知道他长什么样，你知道他叫让-皮埃尔，是个邮递员，家住在公园街，每星期二偷偷跟寡妇马蒂诺幽会，让他妻子以为他是去打保龄球了。”

加斯东把头扭向一边，不愿意看迪特尔的眼睛，这就证实了迪特尔说得对。

迪特尔继续说：“我希望你明白，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痛苦，还是免于受苦，死刑还是缓刑。一切都看你怎么选择。”看到加斯东显得更加惊恐，他很是满意。“你会回答我的问题，”他接着说，“每个人最后都会回答。唯一不确定的是到底拖多长时间。”

这一刻有些人会撑不住，但加斯东没有。“我什么也不能告诉你。”他说，声音近乎耳语。他很害怕，但仍留有一些勇气，他不会不战而降。

迪特尔一耸肩膀。看来还不太容易。他跟贝克尔用德语说：“回牢房去，把那男孩的衣服脱光，带回来绑到隔壁屋里的柱子上。”

“好的，少校。”贝克尔讨好地说。

迪特尔又转向加斯东，说：“你要告诉我昨天跟你在一起的所有男人和女人的名字和代码，还有抵抗组织任何其他人的。”加斯东摇了摇头，但迪特尔不予理会。“我想知道的每个成员的地址，抵抗成员使用的每一间房子的地址。”

加斯东猛吸着香烟，盯着燃烧着的烟头。

其实，这些并不是什么重要问题。迪特尔的主要目的，是要得到能让他找到其他抵抗组织的信息，但他不能让加斯东知道他的目的。

片刻之后，贝克尔带着贝特朗回来。加斯东吃惊地盯着浑身赤裸的男孩通过审讯室，被带进里面的房间。

迪特尔站起来，他对黑塞说：“看住这个老头。”然后跟随贝克尔进了行刑室。

他小心地让门半掩着，保证加斯东能听到里面的一切。

贝克尔把贝特朗绑在柱子上。不等迪特尔说话，贝克尔就一拳打在贝特朗的肚子上。这家伙力气大，一般人都受不了，那拳头发出的声音令人恐惧。年轻人惨叫一声，在柱子上扭动不已。

“不，不，不。”迪特尔说。如他所料，贝克尔的做法完全不讲科学，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承受这样长时间的殴打是非常容易的。“首先，你要把他的眼睛蒙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块棉布手帕，绑住贝特朗的眼睛，“这样，每一次打击都是最强烈的震撼，打击之间的每分每秒都是痛苦的期待。”

贝克尔拿起他的木棍。迪特尔点点头，贝克尔挥起棍子，一下打在受刑者的头部一侧，硬邦邦的木头与皮肉和骨骼碰撞发出清脆的巨响。贝特朗又惊又痛，哭了出来。

“不，不，”迪特尔又指示道，“不要打脑袋。那会让下巴脱臼，让犯人无法说话。更糟糕的是，你可能会把大脑打坏，那样一来他的任何招供都没有价值。”他把木棍从贝克尔手里拿过来，放回伞架，从武器里选了一根钢撬棍，递给贝克尔。

“从现在起要记住，要给对象造成无法忍受的痛苦，但不要危及他的生命或他对我们招供的能力，避开重要器官，集中在骨头部分，脚腕、小腿、膝盖、手指、肘、肩、肋骨。”

贝克尔脸上露出狡猾的样子。他绕着柱子转着圈，仔细选了选位置，然后用撬棍朝贝特朗的胳膊肘狠狠地抡下去。男孩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这声音正是迪特尔需要的。

贝克尔很高兴。上帝啊，迪特尔暗想，原谅我这场为有效造成痛苦的野蛮教学吧。

按照迪特尔的命令，贝克尔打了贝特朗瘦骨嶙峋的肩膀，然后是他的手、他的脚踝。迪特尔让贝克尔停一下再打，让疼痛有足够的时间稍稍缓解，以忍受下一次打击的痛苦。

贝特朗开始求饶：“别再打了，求求你们。”他恳求着，痛苦和恐惧让他近乎歇斯底里。贝克尔又扬起撬棍，但迪特尔拦住他。他想让这种乞求继续下去。“请别打我了，”贝特朗哭喊着，“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

迪特尔对贝克尔说：“在提审前期就打断一条腿，这办法通常很管用。断腿的疼痛很难忍受，要是破碎的骨头再挨打，疼得就更厉害。”他从伞架上挑出一把大锤。“往膝盖下面打，”他说，把锤子递给贝克尔，“能使多大劲就使多大劲。”

贝克尔瞧准位置，抡起了大锤，胫骨喀嚓一下断裂，那声音清晰可闻。贝特朗尖叫一声晕了过去。贝克尔把角落里放着的一桶水提过来，往贝特朗的脸上泼。年轻人恢复了知觉，又尖叫起来。

最终，尖叫声变成令人心碎的呻吟。“你们想要什么？”贝特朗恳求着，“求求你们，告诉我你们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迪特尔没有问他任何问题。相反，他把钢撬棍递给贝克尔，指着从小腿肌肉刺出的锯齿状断骨，贝克尔朝那里狠狠打去。贝特朗尖叫着，再次晕了过去。

迪特尔觉得或许已经够了。

他进了隔壁。加斯东还坐在原来的地方，但他好像已经变了一个人，他身子向下弯着，用手捂着自己的脸，号啕大哭，连连祈祷着上帝。迪特尔蹲下身子，从湿漉漉的脸上扳开他的手。加斯东用一双泪眼看着他。迪特尔轻声说：“只有你能让它停下来。”

“请停了吧，求你了。”加斯东呻吟着。

“你回答我的问题吗？”

停顿了一下，贝特朗又尖叫了一声。

“可以！”加斯东大喊着，“可以，可以，我什么都告诉你，只要停下来就行！”

迪特尔提高了嗓门喊道：“贝克尔中士！”

“是，少校？”

“现在不要打了。”

“是，少校。”贝克尔听上去有些失望。

迪特尔又换成法语说：“现在，加斯东，让我们从抵抗组织领导人开始。告诉我名称和代码。他是谁？”

加斯东犹豫了一下，迪特尔朝行刑室开着的门望去，加斯东连忙说：“米歇尔·克拉莱特。代号叫‘莫奈’。”

这是个突破，第一个名字是最难到手的，后面的就会自然跟着来了，不用费什么力气。迪特尔把得意隐藏起来，又把香烟和火柴递给加斯东说：“他住在什么地方？”

“在兰斯。”加斯东吐出一口烟，浑身不再打哆嗦了，他说出大教堂附近的一个地址。迪特尔朝黑塞中尉点点头，后者拿出一个笔记本开始记录加斯东的话。迪特尔耐心地从加斯东口中弄到了所有突击队员的名字，有几个人加斯东只知道代码，还说其中两个人他在星期日以前从未见过。迪特尔相信了他的话。离教堂不远还有两个负责接应的司机，加斯东说一个是叫吉尔贝塔的年轻女人，另一个是代号为“元帅”的男人。小组里还有其他人，整个称作波林格尔抵抗组织。

迪特尔问了问抵抗队员之间的关系：是否有恋爱事件，是不是有人搞同性恋，有没有谁跟别人的老婆睡觉。

虽然拷打已经停了，贝特朗仍在呻吟，时而因伤痛大叫几声。加斯东这时问：“有人会照料他吗？”

迪特尔一耸肩膀。

“求你了，给他找个大夫。”

“好吧……等我们谈完再说。”

加斯东告诉迪特尔，米歇尔和吉尔贝塔是一对情人，但米歇尔已经跟弗立克结婚，就是广场上那个金发姑娘。

到现在为止，加斯东谈的都是一个绝大部分成员已经被消灭的组织，因此他的信息只能用作参考。现在迪特尔转移到更重要的问题上：“当盟军特工来到这里时，他们是如何进行联系的？”

“没人知道这事儿是怎么做的。”加斯东说。他们有“切断防护”。不过，他知道一部分情况。特工跟一个代号叫“中产者”的女人接头。加斯东不知道她在哪儿跟他们会面，但她会先把他们带到自己家里，然后送到米歇尔那儿。

从来没有人见过“中产者”，甚至米歇尔也没见过。加斯东不了解多少这女人的情况，这让迪特尔有点儿失望，不过这就是切断防护的意义所在。

“你知道她住在哪儿吗？”

加斯东点点头说：“有个特工走漏出去的。她在杜波依斯大街11号有幢房子。”

迪特尔尽量掩饰自己内心的喜悦。这个情况太关键了。敌人估计会派出更多特工重建波林格尔组织。迪特尔有可能在他们的藏身之处抓个正着。

“他们什么时候离开？”

加斯东透露说，他们被一架飞机接走，地点是代号为“石头场”的飞机场，实际是查特勒村附近的一块牧草场。此外还有另外一个降落地点，代号叫“金色田野”，但他不知道它在哪儿。

迪特尔向加斯东询问同伦敦联络的情况。是谁下命令袭击电话交换站的？加斯东说弗立克·克拉莱特少校是组织的指挥官，是她从伦敦那里接到的命令。听到这儿，迪特尔来了兴致。一个女人当指挥。不过他亲眼见到她身处战火的勇敢表现，知道她应该是一个出色的领导人。

隔壁，贝特朗在大声求告快点儿死。“求你了，”加斯东说，“找大夫来。”

“说说克拉莱特少校的事，”迪特尔说，“然后我找个人给贝特朗打一针。”

“她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物，”加斯东说道，急于把能让他满意的信息都给他，“大家都说她比任何人潜伏得更久，法国北部她都走遍了。”

迪特尔像着了魔一样问：“她跟不同的抵抗组织接触？”

“我想是的。”

这可真难得——这意味着她可能掌握大量有关法国抵抗组织的信息。迪特尔说：“她在昨天交火后逃走了。你认为她会去哪儿？”

“回伦敦，我敢肯定，”加斯东说，“回去汇报这次奇袭。”

迪特尔暗暗咒骂了一句。他真希望她是在法国，那样他就能抓住她，审问她了。如果他能逮住她，他就能摧毁大半法国抵抗组织——这是他跟隆美尔许诺过的。可现在她已遥不可及。

他站起身。“现在就到这儿吧，”他说，“汉斯，给囚犯找个大夫来。今天我不想让他们任何人死掉——他们还有不少东西要告诉我们。回去把你的记录打出来，一早交给我。”

“好的，少校。”

“给韦伯少校抄一份，但我说给的时候再给。”

“明白。”

“我自己开车回酒店。”迪特尔走了出去。

一走到外面，他的头就开始疼。他用手揉着前额，好不容易才走到车边。他发动汽车离开村子，直奔兰斯。午后的阳光在道路表面反射的光线直刺他的眼睛。这种偏头疼总是在审讯之后来找他的麻烦。一小时后他就会变成瞎子，什么也做不了。他必须赶在发作最厉害之前回到酒店。他不喜欢踩刹车，只是一直在按喇叭。慢慢往家里溜达的葡萄园工人给他闪出一条通道。受惊的马立起后腿，马车翻进了阴沟。他的两眼疼得直流泪，头痛让他感到阵阵恶心。

他开进城里，并没有撞坏汽车。他努力把车开到市中心，到了法兰克福酒店外边，来不及停好车，就把它丢在那儿。他踉跄进到里面，跌跌撞撞朝套房走去。

斯蒂芬妮一看到他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他剥掉制服和衬衣的当儿，她就已经把野外急救箱从他的提箱里拿了出来，在注射器里注入了吗啡混合剂。迪特尔倒在床上，她把针头扎进他的手臂。疼痛一下子就消失了。斯蒂芬妮在他身边躺下，用指尖轻轻抚摸他的脸。

几分钟后，迪特尔就失去了意识。

10

弗立克的家是贝斯沃特街一幢巨大的老房子里的一个单人间，她的房间在阁楼上，如果炸弹穿过屋顶，就会直接落在她的床上。她很少待在这里，不是因为害怕炸弹，而是因为她实际的生活都在别处——在法国，在特别行动处总部，或者在行动处遍及全国的某个培训中心。屋子里属于她的东西不多，一张米歇尔弹吉他的照片，摆着福楼拜和莫里哀法语原文作品的书架，还有一张她在十五岁时在尼斯画的水彩画。矮柜的三个抽屉里是衣服，一个抽屉里是枪支弹药。

她浑身疲惫，情绪低落，脱了衣服后躺在床上，翻弄着一份《检阅》杂志。她在杂志上读到，上周三柏林刚被一千五百架飞机轰炸过，这实在令人难以想象。她想象着那种场面对生活在那里的普通德国人意味着什么，满脑子里都是中世纪绘画中的地狱场景，赤裸的人们被天降的大火活活烧死。她翻了一页，上面是一则二流V牌烟草冒充忍冬牌香烟的无聊报道。

思绪又将她带回昨天的失败，她在脑子里把整个战斗又重演了一遍，想象着假如她作出这样或那样的决策，是否最后能够取胜，免遭失败。她输掉了这场战斗，也担心自己可能会失去丈夫，不知道两者之间是否有什么联系。她不合适做一个领导者，也不合适做一个妻子，也许在她的性格深处有某种缺陷。

现在，她的替代方案也被拒绝了，再做补救的希望渺茫。那些勇敢的人全都白死了。

最后她心神不安地睡着了。她被惊醒时，听到有人使劲敲门，大声喊着：“弗立克！电话！”这是住在她家楼下的一个姑娘在喊她。

弗立克书架上的钟指向六点。“谁的电话？”她问。

“他只说是办公室的。”

“我就来。”她披上晨衣。她有些弄不清这是早晨六点还是晚上六点，往小窗户外瞥了一眼，太阳正落在拉德布洛克·格罗夫大街一排排优雅的露台上。她跑下楼去厅里接电话。

是珀西·斯威特的声音：“很抱歉把你吵醒了。”

“没关系。”听到电话另一头珀西的声音总是让她很高兴。她越来越喜欢他了，尽管他一再派她身赴险境。管理特工是个让人厌烦的工作，一些高级军官自我麻醉，对自己人牺牲或被俘抱着一种铁石心肠的态度。但珀西从不这样，每一次损失都让他犹如饱受丧亲之痛。因此，弗立克知道，他决不会让她去承担不必要的风险。她信任他。

“你能到果园宫来一趟吗？”

或许上面重新考虑了她端掉电话交换站的新计划，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感到有了希望。“蒙蒂改变了主意？”

“恐怕没有。只是我想要你给一个人介绍一下情况。”

她咬着嘴唇，压抑着内心的失望。“几分钟后我就到。”

她迅速穿上衣服，坐地铁赶到了贝克大街。珀西在波特曼广场的那座公寓里等她。“我找到一个无线电报务员，没有经验，但他完成了培训。我明天送他到兰斯去。”

弗立克条件反射般地往窗户那儿看，查看天气如何，特工们一提到飞行都是这种反应。珀西的窗帘拉着，这是为了安全，不过反正她也知道天气很好。“去兰斯？为什么？”

“我们今天没有任何米歇尔的消息。我要知道波林格尔小组还剩下多少。”

弗立克点了点头。那个无线电报务员叫皮埃尔，他也参加了行动，想必已经被俘或者被杀。米歇尔有可能找到皮埃尔的无线电收发器，但他没经过操作培训，肯定也不知道代码。“你是怎么打算的？”

“这几个月我们已经给他们运送了好几吨武器炸药。我想让他们弄出点儿动静来。电话交换站是最重要的目标，但并不是唯一目标。就算那里除了米歇尔以外没剩下几个人，他们还是可以炸毁铁路，切断电话线，袭击岗哨——这些事情都很有用，只是没有通信手段我就没法指挥他们。”

弗立克一耸肩，对她来说，城堡是唯一重要的目标，其他全都是鸡毛蒜皮。但先别去管它。“我会给他介绍情况的，没问题。”

珀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说：“米歇尔怎么样？我是说除了受伤这件事以外。”

“还好。”弗立克沉默了一会儿。珀西盯着她，她骗不了他，他太了解她了。最后她叹了口气，说：“有个姑娘在那儿。”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不知道我的婚姻里还剩下什么。”她凄苦地说。

“我很难过。”

“要是我能对自己说，我是为了某种目标牺牲了这一切，发动攻击重创敌人，有助于大反攻赢得胜利，我的心情会好过一些。”

“两年来，你的贡献比大多数人都多。”

“可战争没有二等奖，不是吗？”

“对。”

她站了起来。她对珀西爱怜般的同情很是感激，但这让她变得感情脆弱。“我还是去给新报务员作介绍吧。”

“代号是‘直升机’，他正在书房等着。恐怕算不上出类拔萃，但小伙子很勇敢。”

这让弗立克感觉有点儿马虎。“如果他不太出色，为什么派他去？他可能会给别人带来危险。”

“正如你以前说过的——这是我们的重要时机。如果入侵失败，我们就会失去欧洲。我们要把能投向敌人的都投出去，因为不会再有机会了。”

弗立克冷冷地点了一下头。珀西拿她说过的话来反驳她，但他说得不错。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人的生命受到了威胁，包括米歇尔的生命。“好吧，”她说，“我最好马上就开始。”

“他很渴望见到你。”

她皱起了眉头说：“渴望？为什么？”

珀西苦笑了一下。“见了面你就知道了。”

弗立克离开了这间珀西用作办公的公寓客厅，沿着走廊出去了。他的秘书在厨房里打字，她告诉弗立克到另一个房间去。

弗立克在门外停了下来。事情已经这样了，她告诉自己：你得振作起来，投入工作，希望你最终能够忘记。

她走进书房，这个房间很小，一张方桌和几把互不匹配的椅子。“直升机”是个二十二岁左右的男孩，皮肤白皙，穿着花呢西装，上面是芥黄、橙色和绿色的格子，在一英里以外你就能看出他是个英国人。幸运的是，他在上飞机之前会让人打扮一番，让他出现在法国小镇上不至于惹人注意。特别行动处雇了法国裁缝和成衣匠，专门为特工制作欧洲款式的服装（然后再花几个小时把衣服做旧，否则看上去太新，会让人怀疑）。“直升机”淡粉色的皮肤和发红的金发就让人为难了，除了指望盖世太保会觉得他大概带点儿德国血统以外，没有任何办法补救。

弗立克作了自我介绍，然后他说：“我们原来见过面，实际上。”

“对不起，我记不得了。”

“你在剑桥跟我哥哥查尔斯是同学。”

“查理·斯坦迪什——是啊！”弗立克想起了那个也穿花呢外套、白白净净的男孩，比“直升机”更高，更瘦，但可能不是更聪明——他没有拿到学位。查理能讲一口流利的法语，她记起来了——他们倒是有些共同的东西。

“有一次你去过我们在格洛斯特郡的房子。”

弗立克想起三十年代曾在乡村别墅度过的那个周末，他家里有一位和蔼可亲的英国父亲，一位漂亮文雅的法国母亲。查理有一个小弟弟，名叫布莱恩，正处于尴尬的青春期，穿着齐膝短裤，为他的新相机兴奋不已。她跟他说过几句话，让他有点儿迷上了她。“查理怎么样了？自从毕业后我再没有见过他。”

“他死了，实际上。”布莱恩一下子伤心起来，“1941年死的，死在了倒——倒霉的沙漠里，实际上。”

弗立克怕他会哭起来，于是她拉起他的手，用两只手握住它，说：“布莱恩，我真的十分难过。”

“你真是太好了。”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做出高兴的样子，“后来我见过你，只有一次。你到我那个特别行动处训练组上了一堂课。我一直没机会跟你说话。”

“我希望那堂课对你有用。”

“你讲的是抵抗组织内部的叛徒，应该怎么对付他们。你说，‘这很简单，只要把你的枪筒抵住那混蛋的后脑勺，扣两下扳机就行了。’把我们全都吓坏了，实际上。”

他用一种崇拜英雄的眼光望着她，她开始明白珀西话里面的暗示，看来布赖恩仍然有点儿迷恋她。她转身离开他，坐在桌子的另一边，说：“好了，我们开始吧。你知道你要接触的那个抵抗组织已经基本上被消灭了。”

“知道，我要去弄清还剩下多少人，如果有，还能不能用。”

“可能有些成员在昨天的遭遇战中被盖世太保逮捕，你我说话这会儿正在受到审问，所以你必须特别小心。你在兰斯的接触人是一个代号为‘中产者’的女人。每天下午三点她去大教堂的地下室祷告。一般她都是一个人在那儿，但万一有别人也在那儿，她就会穿不一样的鞋，以便我们的人认出来，鞋是一只黑色一只褐色。”

“这很好记。”

“你对她说：‘为我祈祷。’她就会回答：‘我为和平祈祷。’这就是暗号。”

他重复了一遍。

“她会把你带到她家里，让你跟波林格尔组织的领导人接上头，他的代号是‘莫奈’。”她说的是她的丈夫，但布赖恩没必要知道，“遇到组织里的其他成员时，不要提‘中产者’的地址或她的真名，请记住，这是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不知道最好。”是弗立克亲自招募的“中产者”，也是她亲手建立的切断防护，就连米歇尔也没见过这个女人。

“我明白。”

“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肯定有上百个问题，可我一个也想不起来。”

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跟他握手。“好吧，祝你好运。”

他抓着她的手。“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来我们家度过的那个周末，”他说，“我想当时我肯定讨人厌极了，但你对我非常好。”

弗立克笑了一下，淡淡地说：“你是个乖孩子。”

“我爱上你了，实际上。”

她真想抽回自己的手，转身走开，但他可能明天就会死掉，她不能给他留下这么一个残酷的印象。“我很荣幸。”她说，尽量保持一种和蔼说笑的语气。

这样也没用，他是认真的：“我想……你能……给我一个吻吗，就算祝我好运？”

她犹豫了。哦，管他的呢，她想。她踮起脚，轻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她让这个吻持续了一小会儿，然后放开。布莱恩被这突如其来的快乐惊呆了。她拍了拍他的脸颊。“活着回来，布莱恩。”说完，她就走了出去。

她回到珀西的房间，他桌上有一摞书，摊放着各种照片。“都完事儿了？”他问。

她点点头说：“不过他不是干特工的料，珀西。”

珀西耸耸肩，说：“他很勇敢，他的法语跟巴黎人说的一样，枪法也不错。”

“要在两年前，你会把他送回到部队里去。”

“没错。但我星期天要把他送往桑迪。”在坦普斯福德简易机场附近的桑迪村一座乡间大房子里，布莱恩要穿上法式服装，拿到伪造的证件，用它通过盖世太保的检查站，也用于购买食品。珀西站起来，走向门口。“我送他出去，你可以趁这工夫看看那些档案，好吗？”他指着桌上的照片，“是军情六处手头所有的德国军官照片。如果你在圣-塞西勒广场看到的那个人恰好在里头，我就能知道他是谁了。”说完他走出门去。

弗立克随手从书堆里抄起一本。这是一册军校毕业纪念册，里面是几百张邮票大小的照片，一张张朝气蓬勃的年轻面孔。桌上有十几本这样的册子，还有好几百张零散照片。

她可不想花整晚时间看这些档案照，不过她应该能把范围缩小一点儿。广场上的那个男人看上去四十岁左右，他应该在二十二岁前后毕业，推算下去，应该就是1926年。这些年鉴都没有那么老。

她把注意力转向那些零散照片。她翻看着，一边回忆起那个人的全部细节。他个子很高，穿着得体，照片上不会有这些特征。他的头发很密，很黑。她注意到，尽管他脸刮得很干净，但看上去他会留出很长的胡子。她记得那双黑眼睛，线条清晰的眉毛、直挺的鼻梁和方下巴……说他是个令女人一见倾心的偶像人物，并不为过。

这些零散照片是在各种不同场合拍下的，有些是新闻照片，都是些军官们与希特勒握手、视察部队或观看坦克和飞机的场景。少数是由间谍拍下的，都是从人群里、从车上或透过窗户偷拍的，上面的军官们在购物，跟孩子说话，招呼出租车，点烟斗。

她以最快的速度浏览着，把它们一张张扔到一边，遇到深色头发的就放慢一些。没有一个像广场看到的男人那么漂亮。她扫过了一张穿警服的男人照片，然后立刻又拿了回来。那身制服一开始让她大意了，仔细再看，她认出就是那个人。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后贴着一张打印的纸片，上面写着：

法兰克，迪特尔·沃尔夫冈，时而称“法兰基”；1904年6月3日生于科隆；学历：柏林洪堡大学及科因警校；婚姻：1930年与沃特劳德·洛薇结婚，一儿一女；主管：科隆警察局刑事调查部，至1940年；少校，情报部，非洲军团，至？（不明）

隆美尔手下情报人员中的出名人物，据称此人是审讯高手，残忍的施刑者。

想到自己曾如此接近这样一个危险人物，弗立克不禁浑身发抖。饶有经验的警探把他的才能和技巧用在军事情报方面，这将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对手。他在科隆已有妻小，看来这并没妨碍他在法国也找个情人。

珀西回来了，她把照片递过去：“就是这个人。”

“迪特尔·法兰克！”珀西说，“我们了解他。真有意思。从你在广场上无意听到的那些话推断，隆美尔可能派给他某种反抵抗组织的工作。”他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了几个字，“我得让军情六处知道这件事，照片是向他们借的。”

有人敲门，珀西的秘书探头进来说：“有人要见你，斯威特上校。”那姑娘带着一种媚态。慈父般的珀西从不会引得秘书们表现成这样，因此弗立克猜到来客一定是个迷人的男士。“一个美国人。”姑娘补充了一句。这就明白了，弗立克想。美国人是最富有魅力的，至少女秘书们这么认为。

“他是怎么找到这儿的？”珀西问。果园宫的地址一般来说是保密的。

“他去了巴克尔大街46号，是那里的人送他过来的。”

“他们不该这么做。看来这人游说功夫不浅，他是谁？”

“钱塞勒少校。”

珀西看了看弗立克。她不认识名叫钱塞勒的人，然后她就想到了早上在蒙蒂的总部遇到的那个少校，傲慢自大，对她又如此粗鲁。“噢，上帝，是他，”她反感地说，“他要干吗？”

“让他进来。”珀西说。

保罗·钱塞勒进了屋，他走路一瘸一拐，这一点弗立克早上没注意到，或许一天下来情况变得更糟了。他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美国人面孔，鼻子挺大，下巴前凸，就算原来英俊漂亮，现在也被一只残缺的左耳破了相，那耳朵只剩下原来的三分之一，基本上只有耳垂了。弗立克估计他是打仗时受的伤。钱塞勒举手敬礼，说：“晚上好，上校，晚上好，少校。”

珀西说：“我们特别行动处不太讲究敬礼，钱塞勒。请坐吧。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钱塞勒拉过一把椅子，摘下他的军帽。“很高兴赶上你们二位都在。”他说，“一整天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琢磨早上的那次谈话。”他自谦地笑了笑，“但是，我得承认，我也花了一部分时间仔细想了一下我那些武断的措辞，要是当时我能考虑到就好了。”

弗立克忍不住笑了，她也是这么做的。钱塞勒接着说：“斯威特上校，你暗示说，军情六处可能没把袭击电话交换站的所有情况都讲出来，这引起了我的注意。克拉莱特少校尽管对我很无礼，但并不意味着她在事实上撒了谎。”

弗立克差不多已经原谅了他，但现在她又火了起来。“无礼？我？”

珀西说：“闭嘴，弗立克。”

她不说话了。

“所以我就派人去拿你的报告，上校。当然，这一请求是以蒙蒂办公室的名义下达的，而非以我个人的名义，于是急救护士队的司机就把报告急速送到了我们总部。”

他是做事严肃的那一类型，知道如何巧妙操控军事机器，弗立克心想，这人尽管狂妄傲慢，但不失为一个有用的同盟。

“我读了报告，发现失败的主要原因是情报有误。”

“这可是军情六处提供的！”弗立克愤怒地说。

“是的，这我注意到了，”钱塞勒带着一丝嘲讽说，“显然，军情六处要掩盖自己的无能。我自己并不是一个职业军人，但我父亲是，因此我很熟悉部队间的这种官僚欺诈行为。”

“对了，”珀西想了想说，“你是不是钱塞勒将军的儿子？”

“正是。”

“说下去。”

“如果你们的上司今早参加了会议，以特别行动处的角度汇报情况，军情六处就不会得逞。他临到开会的头一分钟被叫走，这巧合简直太不寻常了。”

珀西有些怀疑，说：“他是被首相召见才缺席的，我认为军情六处安排不了这种事。”

“丘吉尔没来参加，唐宁街的助理主持的会议。这是在军情六处鼓动下才作出的安排。”

“哼，见他的鬼！”弗立克气愤地说，“这帮卑鄙小人！”

珀西说：“他们为欺骗自己的同事绞尽脑汁，要是这种聪明劲儿用在搜集情报上就好了。”

钱塞勒说：“我也仔细看了你的计划，克拉莱特少校。化装成清洁工偷偷进入城堡当然很冒险，但这办法可行。”

这是不是说她的计划会被重审？弗立克不太敢问这句话。

珀西冷静地看了钱塞勒一眼。“既然这样，你准备做些什么呢？”

“事有凑巧，我今晚跟我父亲一块吃的晚饭。我把整个事情跟他讲了，我问他，一个将军的助手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我们当时是在萨伏伊饭店。”

“那么他是怎么说的？”弗立克迫不及待地问。她才不管他们去的是什么饭店呢。

“他说我应该去找蒙蒂，告诉他，我们犯了一个错误。”他做了一个鬼脸，“跟哪个将军打交道都不容易，他们从来不喜欢重新考虑已经做过的决定。不过有时候的确需要这么做。”

“那你会去吗？”弗立克满心希望地问。

“我已经去了。”

珀西吃惊地说：“你可真会抓紧时间，一点儿也不耽误啊！”

弗立克简直大气不敢喘，这简直不太可能。经过了一整天的失望，她竟然会得到自己期盼的第二次机会。

钱塞勒说：“总体来说，蒙蒂对这件事的态度非常不错。”

弗立克无法抑制兴奋的心情。“天哪，他对我的计划到底说了什么？”

“他同意了。”

“感谢上帝！”她一下跳了起来，再也坐不住了，“又给了一次机会！”

珀西说：“真是太好了。”

钱塞勒摆了摆手提醒他们：“还有两件事。第一件你们或许不太喜欢。他让我来负责指挥行动。”

“你？”弗立克说。

“为什么？”珀西说。

“将军发布命令，谁还敢盘问为什么。我很抱歉，这事让你们很失望。蒙蒂信任我，不管你们信任不信任。”

珀西耸了耸肩膀。

弗立克说：“那另外一件事是什么？”

“时间有约束。我不能告诉你们什么时候进攻，实际上具体日期还没有最终决定。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们要尽快完成这项使命。如果你们下周一前不能到达目标，那大概就太迟了。”

“下周一！”弗立克说。

“对，”保罗·钱塞勒说，“我们还有整整一周。”

第三天    1944年5月30日，星期二

11

弗立克在黎明时分离开伦敦，开的是一辆文森特彗星牌摩托车，它有一个非常强大的500毫升引擎。路上空寂无人。汽油供应实行严格配给制，驾车者可能会由于没必要的旅程而被关进监狱。她开得非常快，这很危险，但很让人兴奋，单为了这份快感就值得冒险。

她对这次任务的感觉也是这样，又恐惧，又渴望。头天晚上她跟珀西和保罗待到很晚，一边喝茶一边做计划。他们决定小组需要六名妇女，这是一个班次的清洁工人数。应该有一名炸药专家，还得有名电话机械师决定安放炸药的确切位置，确保能够炸毁交换站。她想要一名射击能手和两名敢打敢冲的士兵。加上她自己，一共就是六个人了。

她只有一天时间找到这些人。小组需要进行两天最低限度的训练——哪怕不学别的，也要学会跳降落伞，训练定在周三和周四。他们要在周五被空投到兰斯附近，周六晚上或周日进入城堡。有一天的空闲时间以备调整误差。

她从伦敦大桥过河，摩托车呼啸着经过伯蒙德塞和罗斯海斯，码头被炸弹炸毁，房屋也被炸得破烂不堪，随后她开上了旧肯特路，这是历代朝圣者前往坎特伯雷的必经之路。离开郊区后她加大油门，任摩托车随意驰骋，刹那之间所有烦恼都随风吹到了脑后。

她在六点之前就赶到了索默斯霍尔姆，这是考菲尔德男爵的乡间别墅。弗立克知道，男爵本人威廉·考菲尔德此时正在意大利作战，与第八军一道进攻罗马。他的妹妹戴安娜·考菲尔德阁下是目前住在这里的唯一一位家族成员。巨大别墅的几十间客房和佣人房已经成了伤兵休养所。

弗立克慢了下来，摩托车以步行速度开上了一条上百年的菩提树夹围的林荫道，前面是一座硕大的粉红色花岗岩建筑，拱柱、台榭、山墙和屋顶，还有无数的窗户和烟囱，林林总总，尽收眼底。她把车停在砾石铺就的前院，旁边是一辆救护车和散乱停放的几辆吉普车。

在大厅里，护士们四处忙着端茶倒水。士兵都躺在这里静养，但早晨还是要叫醒他们。弗立克向人打听管家莱利夫人在哪儿，有人告诉她说她在地下室。弗立克找到她时，她正忧心忡忡地盯着锅炉，旁边站着两个穿工装裤的男人。

“你好，妈。”弗立克说。

母亲使劲拥抱着她。她比自己的女儿还要矮些，也像她那么纤瘦，不过跟弗立克一样，她比看上去更结实。母亲的拥抱让弗立克出不来气。她挣脱出来，连喘带笑地说：“妈，你快把我憋死了！”

“我要不是亲眼见到你，都不知道你是死是活。”母亲说。她的口音仍然带着一丝爱尔兰腔，她是在四十五年以前随父母离开科克的。

“锅炉出问题了？”

“锅炉从来没有烧过这么多热水。这些护士都有洁癖，强迫那些可怜的战士每天洗澡。去我厨房吧，我给你弄点早餐。”

弗立克的时间很紧，但她告诉自己，自己应该跟母亲多待一会儿，再说她也得吃点儿什么。她跟着妈妈上楼，进了佣人住宿区。

弗立克就是在这幢房子里长大的。她曾在佣人的大厅里玩耍，在林子里疯跑，上的是一英里外的乡村小学，后来上了寄宿学校和大学，假期也要回到这儿。她在这儿格外受宠。按说像她母亲这样的职位，一有了孩子就不得不放弃工作，她妈妈却没被解雇，部分是因为男爵不那么守旧，但主要还是他害怕失去一个这么出色的管家。弗立克的父亲是一个仆役长，可在她六岁的时候他就死了。每年二月，弗立克和妈妈都要陪着这家人去他们的尼斯别墅，弗立克就是在那儿学会说法语的。

老男爵，也就是威廉和戴安娜的父亲，曾非常喜欢弗立克，鼓励她学习，就连学费也是他负担的。弗立克获得助学金进入剑桥让他非常高兴。战争开始不久他就去世了，弗立克十分悲伤，就像失去了自己的父亲一样。

现在这家人只占据这幢房子的一小部分，原来仆役长的餐具室现在成了厨房。弗立克的母亲烧上一壶水。“一片吐司就行了，妈。”弗立克说。

母亲没理会她，开始炸培根片。“看来你还挺好的，”她说，“你那帅气的丈夫怎么样？”

“米歇尔还活着。”弗立克说。她在餐桌前坐下。培根的香味诱得她口水大增。

“活着？听上去显然是不太好，受伤了吗？”

“他屁股上挨了一枪，但要不了命。”

“你早就看清他了，对吧。”

弗立克笑了说：“妈，行了！我不想说这个。”

“不说不行，他是不是改了拈花惹草的毛病？这大概不算军事秘密吧。”

弗立克一直惊叹她母亲十分准确的直觉，这可真了不得。“我希望他改邪归正了。”

“嗯，你说的改邪归正有没有具体所指？”

弗立克没有直接回答：“你注意到没有，妈，男人有时候好像看不到一个女孩到底有多蠢。”

妈妈厌恶地哼了一声：“这种事就这样。我估计，那女孩一定很漂亮。”

“嗯。”

“年轻吗？”

“十九。”

“你把这事儿跟他说清楚了？”

“嗯，他答应改过。”

“你要是不总在外面跑，他或许能够说到做到。”

“我希望吧。”

妈妈显得有些不高兴地说：“那么，你还要回去对吧。”

“无可奉告。”

“你还做得不够吗？”

“我们还没打赢战争，这么说吧，我还没有打赢。”

妈妈把盛着培根和几只鸡蛋的碟子放在弗立克面前，这有可能是一个星期的粮食配给。抗议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弗立克把它压了下去。还是欣然接受馈赠吧，再说，她已经忍不住要狼吞虎咽一番了。“谢谢，妈，”她说，“你把我宠坏了。”

她母亲满意地笑了，弗立克大嚼起来。她边吃边自嘲地想，不论自己怎么刻意回避，妈妈已经毫不费力弄清了她想知道的一切。“你真该去军事情报部门工作，”弗立克说，嘴里塞满了煎蛋，“你当审讯官最合适了，把我都掏干净了。”

“我是你母亲，我有权知道。”

的确没太大关系，妈不会再提起这些事儿的。

母亲呷了一口茶，看着弗立克吃饭。“你就想着靠你自己打赢战争，是吧，”她的话里既有溺爱又有挖苦，“你打小就是个独立的孩子，独立得都有点儿过头。”

“我说不清是怎么回事。一直有人照顾我。你忙的时候，也总是有五六个佣人围着我转。”

“我想可能因为我一直鼓励你尽早自立吧，因为你没有父亲。每次你想让我给你干什么，比如装自行车链、缝个扣子什么的，我都会说：‘自己试着干吧，不行的话我再帮你。’十有八九你都是自己弄成的。”

弗立克吃完了培根，用一块面包擦净盘子。“很多事情都是马克帮我弄的。”马克是弗立克的哥哥，比她大一岁。

她母亲的脸僵住了。“这倒是真的。”她说。

弗立克内心叹息一声，妈妈跟马克两年前大吵了一次。他在一家剧院当舞台监督，跟一个名叫斯蒂夫的人住在一起。很早以前妈就知道马克“不是结婚成家的料”，但马克一时兴起，过分坦白地告诉妈妈，说他爱斯蒂夫，两人像夫妻一般过日子。这对妈妈来说简直是致命一击，打那时起她就不跟儿子说话了。

弗立克说：“马克是爱你的，妈。”

“现在算是吧。”

“我真希望你能愿意见他。”

“没问题。”妈妈拿起弗立克的空盘子，放到水池里洗净。

弗立克不满地摇了摇头说：“妈，你也太倔了。”

“你的倔脾气不就是这么来的嘛。”

弗立克苦笑了一下。经常有人说她太倔强，珀西就说她倔得像头骡子。她也努力让自己随和一些。“好吧，我看你也拿你自己没办法。反正我也不想跟你争，尤其是刚吃下这么一顿丰盛的早餐。”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希望两个人能尽快和解。

看来今天做不到了，她站了起来。

妈妈笑着说：“见到你就好。我一直担心你。”

“我来这儿还有别的理由，我要跟戴安娜谈谈。”

“谈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

“恐怕你不是要带她跟你去法国吧。”

“妈，嘘！谁提过去法国的事儿了吗？”

“我是这么想的。因为她枪打得很好。”

“无可奉告。”

“她会拖累你，让你送命的！她不懂什么是纪律，她哪里知道这些啊！打小她受的就不是这样的教育。当然了，这也不是她的过错。可是你要是指望她能干什么，那就太傻了。”

“对，这些我知道。”弗立克不耐烦地说。决定已下，她不想跟妈妈再探讨这个问题。

“她做过几个跟战争有关的工作，哪个都没干好。”

“这我知道。”但戴安娜是个神枪手，弗立克没时间挑三拣四，只能有什么就用什么。她主要担心的倒是戴安娜可能会拒绝。组织不能强迫任何人从事秘密任务，这是一种全然志愿性的工作。“现在戴安娜在哪儿，你知道吗？”

“我估计她在林子里，”妈妈说，“她一早就出去打兔子了。”

“我猜她就是。”戴安娜喜欢所有猎杀性运动：猎狐、猎鹿、追野兔、射松鸡，甚至包括钓鱼。如果没有更好的事情可做，她就会去打兔子。

“听枪声就能找到她。”

弗立克亲了亲母亲的脸颊。“谢谢你的早餐。”说着，她朝门口走去。

“别跑到她枪口那头去。”妈妈在她身后喊了一句。

弗立克从员工出口出去，经过厨房外的花园，走进房子后面的林子里。树上长出的新叶让林子郁郁葱葱，荨麻已长到齐腰高。弗立克穿的是长筒摩托皮靴和皮裤，擦过低矮的杂草、树丛。她想，吸引戴安娜的最好办法就是发出挑战。

她往林子里走了大约四分之一英里才听到了枪声。她站住脚，听了听方向，然后喊道：“戴安娜！”没人应声。

她朝枪声的方向走去，一分钟左右就喊上几声。最后她听到了回应：“这边，乱嚷嚷什么，你这个傻瓜！”

“我就过来，放下枪。”

她在一块空地上找到戴安娜，她坐在地上，背后靠着一棵橡树，抽着烟。猎枪放在她的膝上，枪膛大开着，准备重新装弹，她的身边放着半打死兔子。“嗨，是你呀！”她说，“你把兔子全给吓跑了。”

“反正明天还会来的。”弗立克打量着她的童年玩伴。戴安娜很有一些男孩子气，深色头发剪得短短的，鼻子上和左右两边长着雀斑。她上身穿的是猎手夹克，下面是一条灯芯绒裤子。

“你好啊，戴安娜。”

“无聊，失落，沮丧，此外都还行。”

弗立克往她身边的草地上一坐。一切可能比她想象的容易。“怎么了？”

“我哥哥出征意大利，可我却待在这英国乡下，等着慢慢烂掉。”

“威廉怎么样？”

“他一切都还好，在为战争出力，可就是没人给我一份合适的工作。”

“我也许能帮帮你。”

“你是急救护士队的。”她猛吸了一口烟，吐出烟雾，“亲爱的，我可当不了女司机。”

弗立克点点头，戴安娜的确放不下架子为战争做仆役打杂的工作，可是给大部分女人派的都是类似的活计。“我到这儿来，就是想给你介绍点儿更有趣的事儿做。”

“什么事？”

“你或许不喜欢。这件事非常难，又有危险——”

戴安娜疑惑地看着她说：“是关于什么的？在灯火管制时摸黑开汽车吗？”

“我不能跟你讲太多，因为这是机密。”

“弗立克，亲爱的，你不会是搞那种密探活动的吧。”

“我这个少校可不是靠给将军们开车、接送他们去开会得来的。”

戴安娜使劲盯着她：“你这是当真的？”

“一点儿不假。”

“我的老天。”戴安娜不禁大为惊讶。

弗立克需要确认她是自愿参加。“这么说你愿意去做某种非常危险的事？我的意思是，你很可能因此丧命。”

戴安娜并不害怕，反倒很兴奋地说：“我当然愿意。威廉能冒险参战，我为什么不行？”

“你这是当真的？”

“我字字认真。”

弗立克暗暗松了口气，她已经为自己招到了第一名队员。

戴安娜显得十分热心，因此弗立克决定先给她泼点儿冷水。“这里有一个条件，你可能觉得比冒险本身更难接受。”

“什么条件？”

“你比我大两岁，社会地位也一直比我高。你是男爵的女儿，而我不过是管家的孩子。这倒没什么，我也没有什么抱怨的，我妈也说过，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不错，亲爱的，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次行动由我负责，你得对我保持尊敬。”

戴安娜一耸肩膀说：“这不成问题。”

“这有可能成问题，”弗立克强调说，“你会觉得不习惯，但我会对你很严格，让你尽快习惯这一点。我得先提醒你。”

“是，先生！”

“我们那个部门不太讲究礼节，所以你用不着叫我先生或女士。不过我们的军纪很严，尤其是行动开始以后。如果你忘了这一点，你要担心的就不只是我发脾气了。若违反命令，我就有权处决你。”

“亲爱的，这太戏剧性了！不过我当然明白这个。”

弗立克不敢保证戴安娜真正理解了，但她已经表现得够好了。弗立克从衣服衬里撕下一片衬垫，在上面写下汉普郡的一个地址。“整理一下够三天使用的东西。这是你要去的地方。你从滑铁卢搭乘火车去布罗肯赫斯特。”

戴安娜看着那地址说：“噢，这不是蒙塔古勋爵的庄园吗？”

“现在大部分被我们部门占用了。”

“你那叫什么部门？”

“内部事务研究局。”弗立克说的是通常使用的假名称。

“这名字比乍听上去更刺激。”

“你就使劲猜吧。”

“那我什么时候开始？”

“你今天就得到那儿。”弗立克站起来，“你从明天早上开始接受训练。”

“我跟你一起回屋子里收拾一下。”戴安娜也站起来，“能先透露点儿情况吗？”

“能说的我都说了。”

戴安娜抓起猎枪，显得有点儿局促不安。当她再与弗立克四目相对时，脸上第一次流露出坦率的表情。“为什么选我？”她说，“你大概知道谁都不用我。”

弗立克点点头说：“我就实话实说吧，”她低头看着地上血淋淋的死兔子，接着把眼光转向戴安娜那张漂亮的脸，“你是一个杀手，”她说，“这正是我所需要的。”

12

迪特尔一直睡到十点，醒来时还隐约能感觉到吗啡造成的头痛，但除此以外，他感到兴奋、乐观、自信。昨天那一场血腥审讯给他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那个代号为“中产者”的女人，以及她在杜波依斯大街的那幢房子，可能会引他接近法国抵抗运动的心脏。

但也可能引向一条死胡同。

他喝下了一升的水，又吞下三片阿司匹林，摆脱吗啡的后劲儿，然后，他拿起了电话。

他先给黑塞中尉打了个电话，他也住在这家酒店，只是房间档次稍低。“早上好，汉斯，你睡得好吗？”

“很好，谢谢，少校先生，我去市政厅查对了一下杜波依斯大街的那个地址。”

“干得好，伙计。”迪特尔说，“你有什么发现？”

“那房子的主人和住户都是同一个人，是珍妮·蕾玛斯小姐。”

“但也有可能有其他人住在那儿。”

“我也开车从那儿过了一下，看看情况，那地方看上去很安静。”

“准备一下，一个小时内出发，开我的车。”

“好的。”

“还有，汉斯——你采取主动，干得不错。”

“谢谢你，先生。”

迪特尔挂了电话。他脑子里想着这个蕾玛斯小姐到底什么样。加斯东说，波林格尔抵抗组织里没人见过她，迪特尔相信他没有说谎，这房子就是一个“切断防护”。新来的特工除了在那儿跟这个女人接触以外什么都不知道。如果被抓，他们不会暴露任何抵抗组织的信息。至少理论上是这样的，但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安全防范措施。

估计蕾玛斯小姐单身未婚。她可能很年轻，从父母那里继承了房产，或者是个中年待嫁的女人，也可能是个老处女。他想，如果带上个女人应该对自己有帮助。

他回到卧室。斯蒂芬妮正坐在床上，梳理着她那浓密的红头发，双乳露在床单上面。她的确知道让自己如何看上去更诱人。

但他抑制住了再爬到床上去的冲动。

“你能为我做件事情吗？”他说。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任何事情？”他坐到床上，抚摸着她裸露的肩膀，“你愿意看我跟另一个女人在一起吗？”

“当然，”她说，“你跟她做爱时，我会舔她的乳头。”

“我知道你会的。”他满意地笑了。他以前也有过别的情妇，但没有哪一个像她一样。“不过不是这种事情。我想让你跟我去逮捕一名抵抗组织的女人。”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很好。”她平静地说。

他想试探一下她的反应，问她对这种事有什么想法，是否真的感到高兴。不过他决定权且接受她的同意，不去深究。“谢谢你。”他说着，转身回到了客厅。

蕾玛斯小姐可能是独自一人，但另一方面，房子里也可能藏满了盟军的特工，全都武装到了牙齿，他需要后援力量。他翻看了一下自己的笔记本，然后把隆美尔在拉罗什-居雍的电话给了酒店的接线员。

德国人占领这个国家时，法国的电话系统已不堪重负。此后，德国人改善了设备，增加了数千公里的电缆，安装了自动交换机。现在系统仍在超负荷运转，但已经比原来好多了。

他找隆美尔的助手莫德尔少校。过了一会儿，他就听到了那个熟悉、冰冷而清晰的声音。

“莫德尔。”

“我是迪特尔·法兰克，”他说，“你都好吧，沃尔特？”

“很忙。”莫德尔干脆地说，“有什么事？”

“我这里有了很大进展。我无法说得太细，因为这是酒店的电话，我要逮捕至少一名间谍，或许是几名。我觉得元帅愿意听到这种消息。”

“我会告诉他的。”

“不过我希望得到一些支援。现在整个事情全靠我和一名中尉两个人，我很绝望，我还让我的法国女友给我帮忙。”

“这好像不太明智。”

“嗯，她靠得住，但让她对付训练有素的恐怖分子不行。你能给我派六名精明强干的士兵吗？”

“用盖世太保，他们就是干这个的。”

“他们不可靠。你知道他们不愿意跟我们合作，我需要靠得住的人。”

“这不可能。”莫德尔说。

“你看，沃尔特，你知道这对隆美尔多么重要，是他让我做这项工作，确保抵抗组织不会阻碍我们的灵活调动。”

“是的，但元帅的期望是你自己去做，而不是动用他的作战部队。”

“这我就没把握了。”

“我的上帝，够了！”莫德尔抬高了嗓门，“我们正在用很少的兵力捍卫整个大西洋海岸线，可你周围到处是身强力壮的人，除了去抓那些吓得躲进谷仓的老犹太人就没别的事做。去干你的事儿，别缠着我！”电话“咔哒”一声就挂断了。

迪特尔吓了一跳，莫德尔发这么大脾气，实在太反常了。无疑是因为面临入侵威胁，让他们十分紧张。不过结果已经很明显了，迪特尔必须靠自己的力量。

一声叹息之后，他查了查其他号码，给圣-塞西勒城堡拨了电话。

他接通了威利·韦伯。“我要突袭抵抗组织的住所，”他说，“我可能需要从你那儿调几名精锐士兵。你能派四名战士和一辆汽车到法兰克福酒店吗？要不要我再跟隆美尔通一次话？”

这句威胁的话实属多余，韦伯很愿意让他的人参与行动，这样一来，盖世太保就能以此邀功求赏了。他答应半个小时后派车过来。

跟盖世太保一道工作让迪特尔感到担忧，他无法控制他们，但他别无选择。

他开始刮胡子，一边开着收音机，调到一个德国电台。他听到太平洋战区的第一次坦克战昨天在比亚克岛打响，日本占领军已经将入侵的美国162D步兵团赶回他们的滩头阵地。该把他们推进海里，迪特尔想。

他穿上一件深灰色精纺外套，配上浅灰色的细条纹棉衬衫和一条带白色小圆点的黑色领带。那些小圆点不是印的，而是织上去的，这个小细节让他愉快。他考虑了一下，然后脱下外套，把皮枪套挎在肩上。他从衣柜里取出那把瓦尔特P38自动手枪放进皮套，随后把外套穿上。

他坐下喝了一杯茶，看着斯蒂芬妮穿衣服。见她穿上一件凝脂色的连裤内衣时他想，法国人制作的内衣实在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他喜欢看她穿长袜，看那光滑的纤丝罩上她的大腿。“绘画大师们为什么不画一画这个场景呢？”他说。

“因为文艺复兴时期的女人没穿过纯丝长袜。”斯蒂芬妮说。

她穿戴完毕后，他们就出了门。

汉斯·黑塞正站在迪特尔的希斯巴诺-苏莎旁边等他们。那年轻人既仰慕又艳羡地盯着斯蒂芬妮看，对他来说，她魅力无穷，却又遥不可及。迪特尔觉得这就像一个贫寒女子眼巴巴看着卡地亚商店的大橱窗一样。

迪特尔那辆车的后面是一辆黑色的前驱雪铁龙轿车，里面坐着四个穿便服的盖世太保。韦伯少校也决定亲自出马，迪特尔看到他坐在前排司机边上，身穿绿色花呢西装，就好像一个去教堂的农民。“跟着我，”迪特尔告诉他，“我们到那儿的时候，请先待在你的车里，直到我叫你的时候再出来。”

韦伯说：“你到底是从哪儿搞的这辆车？”

“这是一个犹太人送的贿赂，”迪特尔说，“我帮他逃到美国去了。”

韦伯不太相信地哼了一声，但这件事倒是真的。

虚张声势是对付韦伯这种人的最好办法。如果迪特尔把斯蒂芬妮藏匿起来，韦伯会立即怀疑她是犹太人，可能早就开始调查了。可迪特尔总是带着她招摇过市，因此韦伯的脑子里也就没出现过任何怀疑。

汉斯发动了汽车，他们一路朝杜波依斯大街进发。兰斯是一个人口超过十万的富裕乡镇，但街上没有多少汽车。开车的只有执行公务的警察、医生、消防员，当然，还有德国人。市民外出都是骑自行车或步行。汽油用于运送食品和其他基本用品，但许多商品是由马车运输。香槟是这里的主要产业。迪特尔喜爱各种香槟，陈年坚果香槟，新酿或淡味的不标年份的混酿香槟，还有精制的白中白香槟，各种半干的甜点香槟，甚至包括巴黎交际花喜爱的俏皮的粉红香槟。

杜波依斯大街是城边一条绿树成荫的街道，令人十分愉快。汉斯在一幢一侧有个小院的大房子前面停下车，这就是蕾玛斯小姐的家。迪特尔能打破她的精神防线吗？女人比男人更难对付。她们容易尖声惊叫，但坚持的时间更长。他在女人身上失过几次手，对付男人却从未失败过。如果这一次遭受挫败，他的调查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一挥手你就过来。”他下车时对斯蒂芬妮说。韦伯的雪铁龙停在了后面，盖世太保的人按照指示留在了车上。

迪特尔朝房子旁边的庭院看了一眼，那儿有一个车库。此外他看到一个小花园，有修剪整齐的树篱和长方形的花坛，还有一条用耙子耙平的碎石小径，看来主人很会拾掇。

前门边上的是一根老式的红黄相间的绳子，他拉了一下，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机械铃铛的金属声响。

开门的女人六十岁左右，她用玳瑁发夹把白色的头发束在脑后，穿了一件蓝色的衣服，上面有小白花的图案，外面罩了一件干净的白色围裙。“早上好，先生。”她很有礼貌地说。

迪特尔笑了一下。她是一个无可挑剔、温文尔雅的外省妇女。他已经考虑好怎么折磨她了，他感到大有希望，精神为之一振。

他说：“早上好……是蕾玛斯小姐吗？”

她从他的衣服，路边停着的车，或许也从他的德国口音里感觉到了什么，眼里露出一丝恐惧。她说话时声音有些颤抖：“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你是一个人吗，小姐？”他仔细地看着她的脸。

“是的，”她说，“只有我一个人。”

她说的是真话，这一点他很肯定。这样一个女人要是说谎，她的眼睛也会把自己出卖的。

他转身示意斯蒂芬妮过来。“这是我的同事。”他不再需要韦伯那帮人了，“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问题？什么问题？”

“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

前面客厅里配的是黑木家居，被磨得很光亮。防尘盖罩着一架钢琴，墙上挂着一张兰斯大教堂的雕版画。壁炉上摆着几样饰物，一只玻璃纤维做的天鹅，一个瓷娃娃，一个透明的玻璃球，里面是凡尔赛宫模型，还有三只木头骆驼。

迪特尔在毛茸茸的软垫沙发上坐下，斯蒂芬妮坐在他身边，蕾玛斯小姐坐在对面一个直背椅子上。她很是丰腴，迪特尔察觉到这一点。经过四年的占领，法国人里没有几个胖子，吃食显然是她的弱点。

小桌上放着一盒香烟和一个大号打火机，迪特尔翻开烟盒，发现里面的烟卷是满的。“要抽烟请随意。”他说。

她显得稍有不快，她那一代女性从不接触烟草。“我不抽烟。”

“那么是谁抽呢？”

她摸了一下她的下巴，这是一个不诚实的迹象。

“来客。”

“什么样的来客呢？”

“朋友，邻居……”她有些不安。

“还有英国间谍。”

“这太荒谬了。”

迪特尔给了她一个最迷人的微笑。“你是一个很受尊敬的女士，显然是受到误导参与了犯罪活动，”他用友好而坦率的口吻说，“我不会耍弄你，也希望你不至于太愚蠢，对我说谎。”

“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的。”她说。

迪特尔假装失望，实际上他为进展如此迅速而高兴。她已经不再假装自己不知道他在谈什么。这就跟招供了一样。“我要问你一些问题，”他说，“如果你不回答，我就要在盖世太保总部继续问。”

她挑衅般地看了看他。

他说：“你在哪里跟英国特务见面？”

她一言不发。

“他们怎么跟你接头？”

她的目光跟他的碰在一起，十分坚定。她已镇定下来，随他的便了。真是个勇敢的女人，他想，她可能很难对付。

“暗号是什么？”

她不回答。

“你把这些特务转交给谁？你怎么跟抵抗组织接触？谁是那儿的负责人？”

沉默。

迪特尔站了起来。“请跟我走。”

“好吧，”她坚定地说，“也许你会允许我把帽子戴上。”

“当然。”他朝斯蒂芬妮点点头，“跟小姐去，请不要让她使用电话或写下什么东西。”他不想让她留下任何讯息。

他在客厅里等着。她们回来时，蕾玛斯小姐已经去掉了围裙，换上一件轻便大衣，戴了一顶钟形女帽，那款式在战争爆发前就已经过时了。她提着一个结实耐用的棕色手提包。三人正往前门走去，蕾玛斯小姐说：“哦！我忘了带上我的钥匙。”

“没有这个必要。”迪特尔说。

“门会自动锁上，”她说，“我回来时得用钥匙开门。”

迪特尔看着她的眼睛。“你难道不明白吗？”他说，“你在你的房子里掩藏英国恐怖分子，你现在被逮捕了，是在盖世太保的手中。”他摇了摇头，脸上的悲伤表情并非完全是假装出来的，“不管发生什么，小姐，你都不会再回家了。”

她意识到自己身上将要发生的一切可怕事情，她的脸变白了，踉跄了几步，抓着一张肾形的桌子边沿才站稳了。桌上一只插着干花的中国花瓶晃了一晃，险些倒下。然后蕾玛斯小姐镇定下来，直起腰，放开桌子，又一次挑衅地看了他一眼，昂头走出了自己的房子。

迪特尔让斯蒂芬妮坐上前排的乘客位子，自己跟囚犯坐在后面。在汉斯开车送他们去圣-塞西勒的路上，迪特尔礼貌地开始了谈话：“你是出生在兰斯吗，小姐？”

“是的，我父亲是大教堂唱诗班的指挥。”

她有宗教背景。迪特尔脑子正在计划着，这算得上一个好消息。“他退休了吗？”

“他五年前去世了，一直病了很长时间。”

“你母亲呢？”

“我很年轻的时候她就死了。”

“这么说，你是一直照顾着生病的父亲？”

“照顾了二十年。”

“噢。”她一直单身，原来是因为这个，她把一生都花在了照顾有病的父亲身上。“然后他把房子留给了你。”

她点点头。

“有人会认为这是他一生辛劳的服侍赢得的小小酬劳。”迪特尔同情地说。

她蔑视地看了他一眼，说：“人做这种事情不是为了酬劳。”

“当然不是。”他不在意她话里的指责，如果她能让自己觉得在道德和社会地位上比迪特尔高出一等，那他的计划就更有望实现了。“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

迪特尔已经看得十分真切，她所掩护的特务们都是一些年轻男女，就像她自己的孩子一样。她要哺育他们，给他们洗洗涮涮，跟他们谈话，或许还要关心他们的两性关系，不要让他们做出什么不道德的事情，至少在她的屋檐下保持本分。

现在她却要因此而丧命。

但是首先，他希望她能把一切都告诉他。

盖世太保的雪铁龙跟着迪特尔的车进了圣-塞西勒。他们在城堡的院子里停了车，迪特尔对韦伯说：“我要带她上楼，把她放在一间办公室里。”

“为什么？地下室里有牢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迪特尔带着囚犯上楼，进入盖世太保办公区。迪特尔看了看各间办公室，挑了最繁忙的一间，这是打字室兼邮件收发室，里面都是穿着漂亮衬衫、打着领带的年轻男女。他把蕾玛斯小姐留在走廊，关上门，拍了拍手吸引大家注意。然后，他用平静的声音说：“我要带一名法国妇女到这儿来。她是个犯人，但我希望你们大家对她友善，客气，听懂了吗？要像客人一样待她。要让她觉得受到尊重，这一点很重要。”

迪特尔把她带进屋里，让她在一张桌子旁边坐下，低声说着道歉的话，把她的脚踝铐在桌子腿上。他让斯蒂芬妮陪着她，把黑塞叫到外面：“去让食堂准备午餐，摆上托盘。汤，主菜，一点儿红酒，一瓶矿泉水，多带些咖啡。再带餐具、杯子和餐巾过来。一切都要做得体面好看。”

中尉钦佩地咧嘴笑了一下，他不知道他的上司到底要干什么，但他肯定那是一个聪明的把戏。

几分钟后，他端着一个托盘回来。迪特尔接过来，进了办公室，他在蕾玛斯小姐面前坐下。“请吧，”他说，“现在是午饭时间。”

“我不能吃东西，谢谢你。”

“或许只吃一点儿汤。”他把酒倒入她的杯子里。

她往酒里兑了一点儿水，啜饮着，然后又尝了一口汤。

“怎么样？”

“很好。”她认可地说。

“法国食物十分精美，我们德国人效仿不来。”迪特尔信口说着话，想让她放松下来，她的汤喝掉了大半。迪特尔又给她倒了一杯水。

韦伯少校走进来，怀疑地看着犯人面前的托盘。他用德语对迪特尔说：“我们这是在奖赏窝藏恐怖分子的人吗？”

迪特尔说：“小姐是位有教养的女士。我们该好好招待她。”

“我的上帝。”韦伯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她拒绝了主菜，但把咖啡都喝了。迪特尔很高兴，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等她吃喝完毕，他再向她提问：“你在什么地方跟盟军特工接头？他们是怎么认出你来的？接头暗号是什么？”她看上去有些焦虑，但仍拒绝回答。

他一脸忧愁地看着她。“很遗憾你拒绝跟我合作，而我却如此好意地招待你。”

她稍显困惑。“我很感激你的好意，但我不能告诉你任何事情。”

斯蒂芬妮坐在迪特尔的身边，也有些茫然。他能猜到她在想什么：你真以为一顿美餐就能让这个女人开口吗？

“好吧。”他说着站起身，好像要离开。

“可是，先生，”蕾玛斯小姐说，显得局促不安，“我想要……去趟女士化妆室。”

迪特尔用刺耳的声音问：“你是想去厕所？”

她脸红了。“是的，我是这个意思。”

“我很抱歉，小姐，”迪特尔说，“这是不可能的。”

13

在周一的深夜，蒙蒂对保罗·钱塞勒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你只能为这场战争做一件事，那就把电话交换站毁掉好了。”

保罗在这天早晨醒来时，脑子里还回荡着这句话。这是一个简单的指令，如果他能够完成，将会有助于打赢战争。如果失败的话，战士们会丧命，而他可能会为输掉的战争而懊悔终生。

他一早就去了贝克街，但珀西·斯威特已经在那里了，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就着烟斗吞云吐雾，眼睛盯着六箱子的文件。他是那种典型的在军队混事儿的人，穿着一件格子外套，留着牙刷般的小胡子。他看着保罗，带着几分敌意。“我不知道为什么蒙蒂让你负责这次行动，”他说，“我并不介意你只是一个少校，而我是上校，这些东西本来没什么意思。可是你从未指挥过任何秘密行动，但我干这行已经有三年。这应该有所区别吧？“

“是的，”保罗快活地说，“当你需要有绝对把握完成某项工作，你就会把它托付给你信任的人。蒙蒂信任我。”

“但不信任我。”

“他不认识你。”

“明白了。”珀西没好气地说。

保罗需要珀西的合作，因此他要安抚一下对方。他环顾一下办公室，看到一张镶在镜框里的照片，是一个穿中尉制服的年轻男子和一个戴着一顶大帽子、较为年长的女人。那男子看上去像三十年前的珀西。“是你儿子？”保罗猜道。

珀西马上变温和了。“大卫现在在开罗，”他说，“我们在沙漠战争中有过一些倒霉的时刻，尤其是隆美尔到达托布鲁克那会儿，不过现在好了，他那儿不再是枪林弹雨，这很让我高兴。”

那女人黑头发，黑眼睛，长着一张刚毅的脸，与其说她漂亮，不如说那是一种阳刚的俊美。“这是斯威特夫人吗？”保罗问。

“罗莎·曼。她是妇女参政者，在二十年代很有名，她总是用她婚前的名字。”

“妇女参政者？”

“为妇女获选参政的活动家。”

保罗推断，珀西喜欢作风强悍的妇女，因此他喜欢弗立克也就好理解了。“我得承认你刚才说对了，我的确有这个不足，”他坦率地说，“我曾参与过秘密行动，上过第一线，但现在我是第一次作为一个组织者，所以我会非常感谢你的帮助。”

珀西点点头。“我已经见识到你促成一件事情的能耐了，”他略微笑了一下说，“但是，如果你要听什么忠告的话……”

“请说。”

“按弗立克说的去做。没有任何人像她那样，潜伏了那么长时间，最后幸存下来。她的知识和经验无人可及。尽管在理论上她由我管，但我所做的不过是提供她需要的东西而已。我从来不会去指指点点，告诉她该干什么。”

保罗有些犹豫。他从蒙蒂那里获得了指挥权，他是不会因为某人的建议就把它转交出去的。“我会牢记的。”他说。

珀西看上去很满意，他指着文件问：“我们开始吗？”

“这都是什么东西？”

“一些人的档案，原来考虑让他们当特工，后来由于种种原因被否决了。”

保罗脱下他的外套，挽起了袖口。

他们两个花了一上午的时间一起看文件。有些人甚至没有经过面试，有些是见面后被拒绝的，大多数是没有通过特别行动处的训练课程而被筛选下来的——弄不清代码、无法使用枪支或者听到要从飞机上带着降落伞往下跳就吓得歇斯底里。他们大多二十出头，另外还有一个相同点是都能说一种外国话，流利程度就跟讲自己的母语一样。

文件实在太多，但没有几个合适的人选。珀西和保罗剔除了所有男人和那些不会讲法语的女人后，他们手头只剩下了三个名字。

保罗有些灰心，他们刚刚开始就遇到了如此大的障碍。“即便假设弗立克今早去招募的那个女人已经招募了进来，我们最少也要找到四个人。”

“戴安娜·考菲尔德。”

“而且这几个人既不是爆炸专家，也不是电话机械师！”

珀西比较乐观。“他们到特别行动处参加面试之前不是，但现在可能就是了。女人什么东西都能学会。”

“好吧，那我们就试试看。”

他们花了一会儿工夫就找到了这三个人的下落。让人更为失望的是其中一个已经死了。另外两个人在伦敦。一个叫鲁比·罗曼，不幸的是她正被关在霍洛威——贝克街以北三英里的妇女监狱里，等待谋杀案的审判。另一个叫莫德·瓦伦丁，档案上只是简单地写了一句“心理上不适合”，她是急救护士队的一名司机。

“只剩两个！”保罗沮丧地说。

“我担心的不是数量，而是质量。”珀西说。

“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人是淘汰下来的。”

珀西的声调变得愤怒起来：“但我们不能拿这种人让弗立克去冒生命危险！”

保罗发现，珀西在拼命保护弗立克。这老家伙愿意交出行动的控制权，但不肯放弃当弗立克守护天使的角色。

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他们的争论。是西蒙·福蒂斯丘，军情六处的那个穿细条纹外套的幽灵，就是他在圣-塞西勒的失利问题上对特别行动处大加指责。“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保罗谨慎地说。福蒂斯丘这人不值得信任。

“我想我可以给你们帮点儿忙，”福蒂斯丘说，“我知道你们要实施克拉莱特少校的计划。”

“谁告诉你的？”保罗怀疑地问，因为这件事还是保密的。

“我们就别纠缠这事了吧，我自然希望你们的任务取得成功，尽管我是反对的，但我愿意提供帮助。”

保罗很生气跟这家伙谈论这次行动，但追问下去也没有意义。“你认识哪位能说流利法语的女电话机械师吗？”他问。

“不认识。但有一个人你应该见一见，她的名字是丹妮丝·鲍耶女士，一位非常漂亮的姑娘，她的父亲是因弗罗齐侯爵。”

保罗对她的血统不感兴趣。“她的法语说得怎么样？”

“她跟法国的继母长大，那是因弗罗齐侯爵的第二任妻子。她很愿意效自己的一份力。”

保罗很怀疑福蒂斯丘这个人，但为了找到合适的人选也顾不得这个了。“我怎么才能找到她？”

“她在亨登的皇家空军部队。”保罗不知道“亨登”是什么意思，福蒂斯丘随即解释道：“那是北伦敦郊区的一个机场。”

“谢谢你。”

“成不成都告诉我。”福蒂斯丘挂上了电话。

保罗跟珀西讲了电话的内容，珀西说：“福蒂斯丘想往我们这里安插他的奸细。”

“我们不能因为这个原因就不要她。”

“当然。”

他们先看的人是莫德·瓦伦丁。珀西把会面地点安排在芬丘奇酒店，就在特别行动处总部的街角上。他解释说，他们从不带陌生人去64号。“如果我们没有招她，她就可能猜到要她做某种秘密工作，但她无法知道这个组织的名称，也不知道办公室在哪儿。所以哪怕她泄露出去也没有多大害处。”

“很好。”

“你母亲娘家姓什么？”

保罗愣了一下，想了一会儿说：“托马斯，她叫伊迪丝·托马斯。”

“那你就叫托马斯少校，我是考克斯上校。我们没必要用真名实姓。”

珀西并不是白混事儿的，保罗想。

保罗在酒店的大堂里见到了莫德，她立刻引起了他的兴趣。她人长得漂亮，有点儿卖弄风情，制服上衣紧绷着胸部，很俏皮地斜戴着帽子。保罗用法语对她说：“我的同事在一个私人房间里等我们。”

她调皮地看了他一眼，也用法语回答。“我一般不跟陌生男人进酒店房间，”她傲慢地说，“但是看在你的分上，少校，我可以破个例。”

他脸红了。“不过是个会客室，有桌子什么的，不是卧室。”

“哦，那就好。”她有点儿嘲弄地说。

他决定换个话题。他察觉她有法国南部口音，便问：“你老家是哪里的？”

“我是在马赛出生的。”

“那你在急救护士队做什么工作？”

“我给蒙蒂开车。”

“是吗？”保罗不打算透露自己的情况，但他忍不住要问，“我为蒙蒂工作过一阵子，但我不记得见过你。”

“啊，也不是总给蒙蒂开，我为所有高级将领开车。”

“哦，是吗，这边请。”

他把她引进房间，给她倒上一杯茶。保罗发现，莫德很喜欢被人注意。珀西提问她的时候，他就仔细观察着这个姑娘。她很小巧，尽管不像弗立克那么纤瘦，人也很可爱，玫瑰花蕾般的小嘴巴，还特别涂了红色的唇膏，一边脸颊上还有一颗美人痣——这或许是画上去的。深色头发带波浪卷。

“我十岁的时候全家搬到了伦敦，”她说，“我父亲是个厨师。”

“他在哪儿工作？”

“他在克拉里奇饭店当首席糕点师。”

“真了不得。”

莫德的档案就放在桌子上，珀西轻轻往保罗一边推了推，保罗瞥见了这个小动作，眼睛随之移到了莫德第一次面试时的记录。“父亲：阿尔芒·瓦伦廷，三十九岁，克拉里奇饭店厨房搬运工。”

面试结束了，他们让她到外面等着。“她生活在一个幻想的世界里，”等门一关上，珀西就说，“她把她父亲提升为大厨，自己的姓也改成了更高贵的瓦伦丁。”

“难怪以前被刷了下来。”

保罗觉得珀西可能要拒绝莫德。“但是我们现在不能那么挑剔了。”他说。

珀西吃惊地看了看他说：“她会对秘密行动造成威胁！”

保罗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我们没别的选择。”

“这太疯狂了！”

保罗想，珀西恐怕是爱上了弗立克，只不过由于结了婚，年龄也大很多，就把这种感情转变成一种父亲般的关爱。这让保罗对他更有好感，但是要想把事情办成就必须抵制珀西这种谨小慎微的做法。“我看，我们不能淘汰莫德。弗立克见到她时，会自己拿主意的。”

“我觉得你说得也对，”珀西不情愿地说，“万一受到审问，她这种编故事的能耐可以派上用场。”

“不错，那就算她一个。”保罗把她叫了进来。“我们正在组建一个小组，我希望你成为其中一员，”他对她说，“你能承担某种危险的工作吗？”

“我们能去巴黎吗？”莫德急切地说。这种反应有点儿不合常理。

保罗迟疑了一下，然后说：“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喜欢去巴黎。我从来没去过。都说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

“不论你去哪儿，都不会有时间到处观光的。”珀西说，毫不掩饰他的恼火。

莫德好像并不在意。“太可惜了，”她说，“那我也愿意去。”

“那你怎么看待危险任务呢？”保罗继续追问。

“没问题，”莫德爽快地说，“我不怕。”

到时候你会害怕的，保罗想，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们开车从贝克街出来向北行驶，经过饱受炸弹摧残的工人居住区，每条街上都至少有一座房子被炸得只剩黑乎乎的外壳，或者干脆成了一片瓦砾。

保罗要在监狱外面跟弗立克会合，两人一道面试鲁比·罗曼。珀西要继续赶往亨登，去见丹妮丝·鲍耶女士。

珀西手里握着方向盘，自信地在肮脏的街道上拐来拐去。保罗说：“你对伦敦很熟。”

“我在这附近出生。”珀西回答。

保罗一时来了兴趣，他知道，一个贫穷家庭的孩子最后当上英国陆军上校，这种情况并不多见。“你父亲是靠什么为生呢？”

“用马车拉煤卖。”

“他有自己的生意？”

“没有，他给煤炭商人干活。”

“你是在附近上的学吗？”

珀西笑着，他知道，对方在查他的老底，但他似乎并不介意。“当地的一位牧师帮我获得助学金，上了一所好学校。我在学校那儿改掉了伦敦口音。”

“是有意的吗？”

“算不上是有意的。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在战争爆发前我从事过政治。有人总是问我，‘像你带有这种口音的人，怎么成了一个社会党党员呢？’我解释说，我是受学校的鞭打才改掉原来的口音的。这么回答总能让那些自高自大的家伙闭嘴。”

珀西把车停在一条树木夹围的街道上。保罗向外望去，看见一座梦幻般的城堡，有城垛、塔楼和高高的尖塔。“这是监狱？”

珀西做出一个无奈的手势。“维多利亚时代的建筑。”

弗立克站在门口等候，她穿着急救护士队的制服，有四个口袋的束腰外衣和一条裙裤，戴了一只小翻沿帽子。皮带束紧她纤细的腰身，让她看上去更加娇小，一缕漂亮的卷发从帽子下面逸散出来。保罗惊讶地看了好一会儿。“她可真是个漂亮姑娘。”他说。

“她是结了婚的。”珀西直截了当地说。

他还提前警告我一下，保罗觉得这挺有意思，便问：“跟谁？”

珀西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觉得你也应该知道。是法国抵抗组织的米歇尔，波林格尔小组的领导人。”

“哦，谢谢。”保罗下了车，珀西继续开车离开。他想，看到他和珀西从档案里只筛选出这么几个人，弗立克也许会生气。保罗只见过她两次，两次她都对他大嚷大叫。不过，这会儿她看来挺高兴，他跟她提起莫德，她说：“看来我们已经有了三名队员，包括我在内，这么说工作已经完成一半了，而现在刚下午两点。”

保罗点点头，这也是看问题的一种角度。他很着急，但这么说也没解决什么问题。

霍洛威的入口处是一个中世纪的门房，有几个箭头形的狭长窗户。“为什么没有整个统一起来，建一扇铁闸门和一座吊桥呢？”保罗说。通过门房进入院子，有几个穿着深色衣服的女人在种蔬菜。在伦敦，每一小片荒置的土地都种上了蔬菜。

监狱赫然出现在他们面前，门边守着石头怪物，身形巨大、长着翅膀的狮身鹰首兽用爪子抓着钥匙和镣铐。正门的房子两侧连着四层的楼房，每层都有一长排狭窄的尖角窗户。“这是什么鬼地方啊！”保罗惊叹道。

“女权参政者曾在这里进行绝食，”弗立克告诉他，“珀西的妻子就在这儿被强行灌食。”

“我的上帝。”

他们走了进去，空气中带着刺鼻的漂白粉味道，就好像当权者指望用消毒剂杀灭犯罪的细菌。保罗和弗立克找到了林德莱小姐的办公室，她是一个桶形身材、长着一张坚硬的胖脸的主管助理。“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见罗曼，”她说，接着又不满地加了一句，“显然你们也不打算告诉我。”

弗立克的脸上浮上一丝轻蔑之色，保罗看出她似乎要开口挖苦对方，便连忙插嘴说：“我很抱歉，但这是秘密。”他带着迷人的微笑说，“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我们大家都是公事公办，”林德莱小姐稍稍缓和地说，“不管怎样，我必须警告你们，罗曼是个很暴力的囚犯。”

“我明白，她是个杀人犯。”

“不错。她应该吊死，可眼下法律太宽松了。”

“的确是。”保罗说，虽然他一点儿也不这么认为。

“一开始她是因为醉酒进来的，后来，她在操场上打架，杀了另一个囚犯，所以正在等待谋杀判决。”

“一个难对付的家伙。”弗立克很有兴致地说。

“是的，少校。她乍看上去挺讲道理，但不要被她骗了。她很容易被激怒，一眨眼就能发作。”

“她一发作就要命。”保罗说。

“你说的一点儿不错。”

“我们时间很紧，”弗立克不耐烦地说，“我想现在就见她。”

保罗急忙补充说：“如果你方便的话，林德莱小姐。”

“好吧。”主管助理领他们出来。坚硬的地面和光秃秃的墙壁让这里发出教堂一般的回声，远处的喊叫声、关门声和靴子在铁制过道上发出的叮当声组成了持续的声音背景。他们通过一条狭窄的走廊和一段陡峭的楼梯，来到会面室。

鲁比·罗曼已经等在那里。她的皮肤呈深棕色，直发是暗黑色的，还长着一双凶猛的黑眼睛。不过，她不是那种传统的吉卜赛美女，她的钩鼻子和往上翘的下巴让她看上去倒像个侏儒。

林德莱小姐离开了，留下一名看守在隔壁房间透过玻璃门监视着。弗立克、保罗和囚犯围着一张破破烂烂的桌子坐下，桌子上面有个肮脏的烟灰缸。保罗随身带了一包好彩香烟，他把香烟放在桌子上，用法语说：“请随便用。”鲁比拿了两支，一支叼在嘴上，另一支夹在耳朵后面。

保罗问了几个一般性的问题，以打破沉默。她回答得既清楚、又有礼貌，但是口音很重。“我父亲到处旅行，”她说，“我还是小姑娘那会儿，我们跟随一个大游艺戏团在法国到处走。我父亲有个气枪打靶摊子，我母亲卖带巧克力沙司的热烤饼。”

“你是怎么来英国的？”

“我十四岁时，爱上了在加来遇到的一个英国水手，他叫弗雷迪。我们结了婚——当然，我撒谎说我已经够了岁数——然后就来伦敦了。几年前他丧了命，他的船在大西洋被德国潜艇打沉了。”她颤抖着说，“冷冰冰的坟墓。可怜的弗雷迪。”

弗立克对这些家史不感兴趣，便问：“说说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自己弄了个炭火盆，在街上卖烤薄饼。可是警察不断来骚扰我。有天晚上，我喝了点儿白兰地——我承认，我就好这个——不知怎么的，我就跟人争吵起来了。”她换成了伦敦腔的英语，“警察说让我滚远点儿，我也就破口大骂。他使劲推我，我就干倒了他。”

保罗看着她，觉得很有趣。她只有中等个头，身材结实，但她长着一双大手，两条腿上满是肌肉。他能想象得出伦敦警察被她放平了的样子。

弗立克问：“后来呢？”

“他的两个哥们儿从街角赶了过来，我没能赶紧离开，因为喝了白兰地，他们踢我，抓我进了号子。”见保罗不解地皱起了眉头，她加了一句，“也就是警察局。总之，那第一个警察不好意思说我攻击警察，不愿意承认让一个女孩家给搁地上了，就按酗酒和妨碍治安关了我十四天。”

“接着你又干了一架。”

她瞥了弗立克一眼。“我不知道怎么对你们这类人解释这里面的事儿。有一半的姑娘都疯了，她们全都有武器。你可以把勺子磨得像把刀子；或者找根铁丝磨尖了，做成一把锥子；也可以用线拧成一根绞索。看守从来不干涉犯人之间的打斗，他们宁愿看着我们互相揪扯。所以不少人身上都是伤痕累累。”

保罗感到震惊，他以前从未接触过监牢里的人。鲁比描述的这幅场景十分可怕。或许她有所夸大，但她看上去平静、诚实。她并不在乎别人是否相信她的话，只是在干巴巴、慢悠悠地讲述事实，看上去似乎兴趣缺缺，但也没有更好的事情可做。

弗立克问：“什么事让你杀了那个女人？”

“她偷了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肥皂。”

我的上帝，保罗想，她为了一块肥皂就能杀人。

弗立克问：“你是怎么做的呢？”

“我把肥皂拿了回来。”

“然后呢？”

“她找上门来，手里拿了一根用椅子腿做的棍子，上面箍了个水管接头，她用那东西打我脑袋。我看她是要杀了我。可我有刀。我捡到过一长条碎玻璃片，把宽的一头用旧自行车轮胎捆成了刀把。我把刀往她喉咙里一插，她就再也打不了我第二下了。”

弗立克忍着没有发抖，说：“这应该算是自卫吧。”

“不算，因为你得证明你当时不可能跑开。再说我拿一块玻璃做了刀，这就算预谋杀人。”

保罗站了起来。“请你跟看守在这儿等一会儿，”他对鲁比说，“我们出去一下。”

鲁比对他笑了一笑，这是她第一次显得让人愉快，尽管不太漂亮。“你真客气。”她感激地说。

到了走廊，保罗说：“多恐怖的故事！”

“别忘了，这里的人都说自己是无辜的。”弗立克审慎地说。

“不管怎样，我看她可能受罚过重了。”

“我说不准，我觉得她是一个杀手。”

“所以我们不要她。”

“正相反，”弗立克说，“我要的就是她。”

他们回到房间里面。弗立克对鲁比说：“如果你能从这儿出去，愿不愿意做一种危险的工作？”

她以问代答：“我们是要去法国吗？”

弗立克眉毛一挑。“你怎么想起问这个问题？”

“你们一开始跟我说法国话，我估计是考查我会不会说法语。”

“这种工作我不能讲得太细。”

“我敢打赌是有关敌后破坏活动。”

保罗感到震惊，鲁比理解问题相当快。见他如此惊奇，鲁比便接着说：“一开始我以为你们想要我给你们当翻译，但这并没什么危险。所以我们可能是去法国。可英国部队除了轰炸桥梁和铁路线，还能干什么呢？”

保罗一言不发，但十分惊叹她的推理能力。鲁比皱起了眉头说：“我弄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要弄一个清一色的女人队伍。”

弗立克瞪大了眼睛。“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的？”

“如果你们需要男人，干吗还来找我？你们肯定是走投无路了。把一个女凶犯从牢里弄出去并不容易，哪怕为了某种要紧的战争任务。那么，我到底哪里特别？我敢来硬的，可是能说法语的硬汉子成百上千，早就准备好参加这种秘密活动了。所以，挑上我的唯一原因就是我是个女的，大概女人不太可能引起盖世太保的怀疑……我说得对吗？”

“我无可奉告。”弗立克说。

“好吧，如果你们要我，我就干。我能再拿一支香烟吗？”

“当然。”保罗说。

弗立克说：“你要明白这工作很危险。”

“明白，”鲁比说，点燃一支好彩，“总不会比待在这个该死的监狱更危险吧。”

离开鲁比以后，他们回到主管助理办公室。“我需要你的帮助，林德莱小姐，”保罗说，再一次表示奉承，“告诉我你需要什么手续才能释放鲁比·罗曼。”

“放了她？她可是个杀人犯！为什么要释放她？”

“恐怕我无法告诉你。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你知道她要去什么地方的话，你不会认为那是什么幸运的逃生，而是恰好相反。”

“明白了。”她说，但并未完全平静下来。

“我要让她今晚就离开这里，”保罗接着说，“但我不想让你处于任何一种尴尬的境地。因此我要知道你需要哪个部门的批准。”他真正想弄清的是她能找出什么借口阻碍这件事。

“我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释放她，”林德莱小姐说，“她已经被地方裁判法院押回这儿，所以只有法院可以释放她。”

保罗很有耐心地问：“那么，你觉得需要什么手续？”

“她必须由警察押解，押到地方法官面前，公诉人或者公诉人代表，需要告诉地方法官，对罗曼的所有指控都被撤销，然后法官就会开恩宣布她获得自由。”

想到面前有这么多麻烦，保罗皱起了眉头。“她应该先签署加入部队的文件，然后才能去见法官，这样，一旦法院放了她，她就处于军事纪律的约束下……否则她可能会一走了之。”

林德莱小姐仍然将信将疑。“他们为什么要撤销指控？”

“检察官是政府官员不是？”

“是。”

“那就不成问题了。”保罗站了起来，“我晚上再回到这儿来，带着地方法官，还有检察部门的人，还有军队的司机，把鲁比带到……她的下一个驿站。你看还有什么障碍吗？”

林德莱小姐摇着头说：“我遵命行事，少校，就跟你一样。”

“好吧。”

他们离开了那里。到了外面，保罗停住脚望了望身后。“我还从未到过监狱，”他说，“我不知道我指望自己看到什么，但这可不像神话传说里的东西。”

他对这幢建筑的品评听上去不合时宜，弗立克脸色阴沉。“这里吊死过好几个女人，”她说，“根本就不是什么神话。”

保罗好奇为什么她的脾气变得如此糟糕。“我猜你是把自己当成这里的犯人了，”他说，忽然他明白过来，“这是因为你有可能在法国蹲进大牢。”

弗立克看上去吃了一惊。“我看你说对了，”她说，“不知为什么我十分痛恨这个地方，看来是因为这个。”

她也可能会被吊死，保罗想，但他把这一念头压在心里。

他们一路走着，去就近的地铁站。弗立克想着心事。“你很有洞察力，”她说，“你知道如何让林德莱小姐站在我们这边。要是我就可能得罪她，给自己树敌。”

“没那回事。”

“一点儿不假，你把鲁比这只母老虎变成了小猫咪。”

“我不想让这种女人讨厌我。”

弗立克笑了说：“你这话让我一下子有了自知之明。”

听到她这么说，保罗很是得意，不过他已经在考虑接下来的问题。“午夜前，我们就得再凑齐半个小组的人，抵达汉普郡的训练中心。”

“我们把它叫作‘女子精修学校’，”弗立克说，“是啊，现在有戴安娜·考菲尔德、莫德·瓦伦丁、鲁比·罗曼。”

保罗冷冷地点了点头说：“散漫的贵族，分不清幻想和现实的小妖精，脾气暴虐的吉卜赛杀人犯。”一想到弗立克可能被盖世太保吊死，他的心情就跟珀西当初担心招募者的才干一样，变得焦躁不安。

“要饭的不能那么挑肥拣瘦。”弗立克乐呵呵地说，心情不像刚才那么坏了。

“可我们还是既没找到爆炸专家，也没找到电话机械师。”

弗立克看了一下手表，说：“现在刚下午四点。也许特别行动处已经教会丹妮丝·鲍耶怎么炸毁电话交换站了。”

保罗笑了笑，弗立克乐观起来真是让人难以招架。

他们到了地铁站，搭上一趟车。他们没法谈论有关任务的事，因为旁边坐的都是乘客。保罗说：“今天早上我了解了一点儿珀西的情况，我们驾车经过他小时候住的街区。”

“他的举止习惯，甚至口音都是从英国上流社会学来的，但这只是表象。在他体面的老斜纹呢外套下面，是一颗街头斗殴少年的心。”

“他说，他在学校因为说话有下层人的口音挨过鞭子。”

“他是靠助学金上学的，这种孩子在嫌贫爱富的英国学校一般很难熬。这我知道，我也是带助学金上学的。”

“你也改掉了原来的口音吗？”

“没有。我在伯爵的家里长大，口音一直没变。”

保罗心想，难怪弗立克和珀西两个人处得那么好：他们都来自下层社会，一点一点沿着社会阶梯爬上来。跟美国人不同，英国人不觉得阶级偏见有什么错，尽管他们听美国南方人说黑人是劣等人种会大惊失色。“我觉得珀西很喜欢你。”保罗说。

“我像爱父亲一样爱他。”

这种情感看来是真实的，保罗想，但这也就此对保罗明确说清了她跟珀西的关系。

弗立克已安排好在果园宫跟珀西见面。他们来到那儿时，看到大楼外面停着一辆车。保罗认识那个开车的司机，他是蒙蒂的一名随从。“先生，有个人正在车里等你。”司机说。

后面的车门一开，保罗的妹妹卡罗琳从里面下来。“噢，我的老天！”他说。她扑到他的怀里，保罗抱住了她，说：“你来伦敦干吗？”

“我不能告诉你，不过我有几个小时空闲时间，我求蒙蒂办公室的人借给我一辆车来看你。给我买杯喝的？”

“我连一分钟的空闲都没有，”他说，“就算你来了我也没时间。但你可以把我带到白厅。我得找一个叫作公共检察官的人。”

“那我带你到那儿去，我们有话车上说。”

“那好，”他说，“我们走！”

14

弗立克站在楼门前，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美军中尉制服的漂亮女孩下了车，张开双臂抱住了保罗。她看得出保罗很高兴，紧紧抱着那女孩。这大概是他妻子、女友或者未婚妻，大概是偶然来伦敦的。她肯定属于驻英美军部队，参加进攻行动的。保罗跳上了她的车。

弗立克走进果园宫，心里感到一丝悲哀。保罗有个姑娘来看他，两个人相亲相爱，能够意外造访对方。弗立克希望米歇尔也能突然出现在她身边，可是，现在他正躺在兰斯的一张床上，让一个不要脸的十九岁美女精心照料着。

珀西已经从亨登返回。弗立克见到他正在沏茶。“你那位皇家空军姑娘怎么样？”她问。

“丹妮丝·鲍耶女士正赶往女子精修学校。”他说。

“好极了！我们现在有四个了！”

“不过我有点儿担心。她爱自吹自擂。她夸耀她在空军里的工作，该说不该说的细节跟我说了一大堆。看看她怎么训练的你就知道了。”

“她大概不怎么了解电话交换站的事儿吧。”

“一无所知，也不懂爆破。喝茶吗？”

“好的。”

珀西把茶杯递给她，自己在简陋的旧书桌边坐下。

“保罗在哪儿？”

“他去找检察官了，他想今晚把鲁比·罗曼从监狱弄出来。”

珀西探究似的看了她一眼。“你喜欢他吗？”

“比刚开始好点儿。”

“我也是。”

弗立克笑了说：“他迷倒了那个管监狱的老母夜叉。”

“鲁比·罗曼怎么样？”

“很吓人。她跟另一个犯人为一块肥皂打架，切断了那个人喉咙。”

“上帝。”珀西难以置信地摇摇头，“我们凑的是什么倒霉的队伍啊，弗立克？”

“危险的队伍，本来就应该这样，这不是什么问题。此外，一般来说我们都应该留有富余，以便在培训过程中剔除一两个最不满意的。我担心的倒是还没有找到我们需要的行家，如果只把这么几个能打能拼的女孩带进法国，却炸错了电缆，那就没意义了。”

珀西喝完茶，然后去填他的烟斗。“我认识一个会讲法语的女爆炸专家。”

弗立克很是惊讶。“这太好了！可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一开始我想到过她，但马上否决了，她一点儿也不合适，但我当时没料到我们会这么困难。”

“她哪点儿不合适？”

“她四十岁左右。特别行动处很少使用岁数这么大的人，尤其是我们还有跳伞任务。”他擦着了一根火柴。

在这个问题上，年龄并不是什么障碍，弗立克想。她兴奋起来，说：“她会志愿加入吗？”

“我觉得很有可能，特别是如果我去问她的话。”

“你们是朋友。”

他点点头。

“她是怎么成了爆炸专家的？”

珀西有点儿难为情，手里依然拿着那根火柴。他说：“她是撬保险柜的。我几年前认识的她，当时我在伦敦东区搞政治工作。”火柴烧完了，他又擦着了一根。

“珀西，真没想到你过去这么不务正业。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珀西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六点。每天晚上这个时候，她应该是在‘泥鸭子’私人酒吧。”

“混小酒馆的。”

“就是。”

“那就快点着你那该死的烟斗，咱们这就去那儿。”

坐进车里后，弗立克又说：“你怎么知道她是撬保险柜的？”

“这事尽人皆知。”

“哦？连警察也知道？”

“对。在伦敦东区，警察和恶棍都是一块儿长大的，他们上同样的学校，住在同一个街区，全都互相认识。”

“如果他们知道谁是罪犯，干吗不把他们抓进监狱？我猜他们是没得到证据。”

“事情总是这样的，”珀西说，“他们需要定案判罪时，就逮捕一个相关行当的家伙，如果是一宗盗窃案，他们就抓上一个窃贼，不管他是不是跟具体的罪案有关，因为他们一向善于制造案子，收买证人，伪造供词，制造当庭物证。当然，有时他们也犯错误，把无辜的人关进监狱。他们也利用这个系统公报私仇，了结个人恩怨，等等。不过，生活中没有十全十美，对吧？”

“所以按你的意思，法院和陪审团那套繁琐的程序都是一场闹剧？”

“一个异常成功、长期有效的闹剧，为那些当侦探、律师和法官的人提供十分优厚的就业条件，否则这些公民就毫无用处了。”

“你那撬保险柜的朋友进过监狱吗？”

“没有。如果你愿意交付大笔贿赂，又能跟那些侦探广结人缘的话，就可以逃过起诉。假如你跟卡拉汉探长的老妈住在同一条街上，有事没事经常过去拜访一下，问她有没有要买的东西，看看她儿孙的照片什么的……探长就不太可能把你抓到监狱里去。”

弗立克想到几小时前鲁比讲的故事。对有些人来说，生活在伦敦就跟活在盖世太保统治下一样。情况真的跟她想象的差那么远吗？“我弄不清你说的是真是假，”她对珀西说，“真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噢，我当然说的是真的，”他说着，笑了一下，“不过我也没指望你会相信。”

他们到了斯特普尼，离码头已经不远。这儿是弗立克所见到的遭炸弹破坏最厉害的地方，整条街道被夷为平地。珀西开车拐进了一条狭窄的死巷子，在一个酒吧门前停下。

“泥鸭子”是一个幽默的绰号，酒吧的名字其实是“白天鹅”。尽管称作私人酒吧，却并非为私人开设，只是为了有别于那种地板上到处是锯末、一品脱啤酒便宜一便士的公共酒吧。弗立克想，要是把这种差别解释给保罗听，他一定会觉得有意思。

杰拉尔丁·奈特坐在酒吧紧里头的一张椅凳上，仿佛她是这儿的主人似的。她一头扎眼的金黄色头发，浓妆艳抹，但看上去还挺合适。她的体态丰满，显然穿了紧身胸衣才稍显有形。一根燃烧着的香烟放在烟灰缸上，烟嘴上印着一圈口红印，再也没有谁比她看上去更不像一名特工了。弗立克心里有点儿泄气。

“珀西·斯威特，瞧我见到谁了！”这女人说，她的声音听上去好像一个伦敦佬学着拿腔拿调，“你跑这儿来访贫问苦吗，你这该死的老共产党？”显然她很高兴见到他。

“你好，‘果冻’，见见我的朋友弗立克。”珀西说。

“很高兴认识你。”她边说边跟弗立克握手。

“‘果冻’？”弗立克好奇地问。

“没人知道我从哪儿弄了这么个外号。”

“明白了，”弗立克说，“跟你的姓连在一起就是‘葛里炸药’【9】。”

“果冻”没搭茬。“珀西，你买的时候顺便给我要一杯马丁尼。”

弗立克对她用法语说：“你在伦敦的这个区附近住？”

“我十岁开始就住这儿，”她用带着美国口音的法语回答，“我生在魁北克。”

这不太好，弗立克想。德国人可能注意不到口音的差别，但法国人一定会。“果冻”只得扮作加拿大出生的法国公民，这倒能说得通，但也比较罕见，容易引起注意。算了，管它的呢。“不过，你认为自己是英国人。”

“是英格兰人，不是英国人，”“果冻”嗔怒道，她又换回英语，“我归属英格兰教会，我给保守党投票，我不喜欢外国人、异教徒和共和党人。”她瞥了珀西一眼，补充说，“当然，这会儿不算。”

珀西说：“你应该去约克郡，住在山上的农场里，那里自从北欧海盗来过之后就再也看不到外国人。真不知道你在伦敦怎么能活得下去，到处都是俄国布尔什维克、德国犹太人、爱尔兰天主教徒，还有威尔士的新教徒，他们到处盖那种小教堂，就像鼹鼠一样把草地都毁了。”

“伦敦跟原来不一样了，珀西。”

“跟你是外国人那会儿不一样了？”

这种争论一开始就没完没了。弗立克忍不住打断了他们。“听说你是个爱国者，我非常高兴，‘果冻’。”

“你为什么对这种问题感兴趣，能问一下吗？”

“因为你可以为自己的国家做件事。”珀西插了进来，“我跟弗立克谈到过你的……专长，‘果冻’。”

“果冻”低头看着她那涂成朱红色的指甲，说：“谨慎，珀西，请你谨慎点儿。谨慎是勇气之本，《圣经》上就是这么说的。”

弗立克说：“你想必知道目前这个领域已经有了不小的发展，我指的是塑料炸弹。”

“我尽量跟上时代。”“果冻”摆出一副谦逊的姿态说。突然她脸色一变，警觉地看着弗立克，问：“是不是跟战争有关？”

“是。”

“我加入。只要为了英格兰，我什么事都肯做。”

“你要离开几天。”

“没问题。”

“也可能回不来。”

“这他妈的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很危险。”弗立克平静地说。

“果冻”有点儿慌乱。“噢。”她咽了口唾沫，“那，也没什么太大区别。”她显得没什么底气。

“你想好了？”

“果冻”顿了一下，心里暗暗盘算着，然后说道：“你们想让我去炸掉什么东西？”

弗立克默默地点了点头。

“不是在国外吧，是吗？”

“有可能。”

“果冻”顿时花容失色。“啊，我的老天，你们想让我去法国，是不是？”

弗立克没说什么。

“去敌后！上帝，我太老了，干不了这个，我已经……”她迟疑了一下，“我已经三十七了。”

她看上去要大五岁，弗立克想，不过嘴里却说：“那有什么，我们差不多一般大，我也快三十了。我们还不老，还能冒险干点儿什么，对吧？”

“你是你，我是我。”

弗立克的心往下一沉，“果冻”不会同意的。

她想，整个计划都搞砸了。根本不可能找到能完成这项任务又能说法语的女人，这个计划一开始就注定失败。她转身离开“果冻”，有点儿想哭。

珀西说：“‘果冻’，我们请你干的这件事对打赢战争来说至关重要。”

“珀西，你编点儿别的瞎话吧，或许我还相信。”她打哈哈说，但看上去很严肃。

他摇摇头说：“这话毫不夸张。它能决定战争的胜负。”

她盯着他，一言不发。内心的斗争让她的脸扭曲起来，变得很难看。

珀西说：“而且，你是整个国家唯一胜任这个工作的人。”

“别扯了。”她半信半疑。

“你是仅有的女性保险柜爆破专家，又会说法语——你以为你还能找到几个这样的人？告诉你吧，根本没有。”

“你说的都是实话，是吗？”

“我这辈子从没这么实在过。”

“见你的鬼，珀西。”“果冻”不说话了，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弗立克屏住呼吸。最后“果冻”开了口说：“好吧，你这个混蛋，我干。”

弗立克一下子高兴起来，吻了吻她。

珀西说：“上帝保佑你，‘果冻’。”

“果冻”说：“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珀西说，“等你喝完这杯杜松子酒，我带你回家收拾东西，然后我们坐车去训练中心。”

“什么，今晚？”

“我跟你说过这件事很重要。”

她喝下她的杯中残酒。“好吧，我准备好了。”

看着她那丰腴的臀部从酒吧凳上滑下来，弗立克不禁想，真不知道她怎么对付跳伞这一关。

几个人离开了酒吧。珀西对弗立克问：“你一个人坐地铁回去行吧？”

“当然。”

“那我们明天在精修学校见。”

“我会准时到的。”弗立克说着，跟他们告别。

她赶往就近的地铁站，感到满心欢喜。这是一个温和的夏日傍晚，东伦敦到处一片生机。几个蓬头垢面的男孩子用棍子和一个磨秃的网球玩板球；一个穿着脏工作服的男人正赶着回家吃晚饭；一个穿制服的休假士兵，口袋里装着一包香烟和几个先令，昂首阔步在便道上走着，仿佛世间的快乐尽在掌握之中，让路过的三个穿无袖连衣裙、戴着草帽的女孩讪笑不已。所有这些人的命运都要在未来几天内作出定断，想到这儿，弗立克的心里又变得沉甸甸的。

坐在回贝斯沃特的地铁上，她的情绪又低落下来。她还是没有找到整个小组最关键的成员。没有电话机械师，“果冻”有可能把炸药放错地方。尽管还是能够造成破坏，但如果能在一两天内修复的话，花费这么大的努力去冒险就不值了。

回到她的单人间，她发现哥哥马克正在等她。她紧紧拥抱他，吻他。“真没想到你来了，这太好了！”她说。

“我有一个晚上的空闲，所以我想带你出去喝一杯。”他说。

“斯蒂夫在哪儿？”

“正在莱姆里吉斯给部队演《奥赛罗》。现在我们基本上都在给ENSA工作。”ENSA是“全国娱乐服务协会”的简称，专门为部队组织演出活动。“我们去哪儿？”他说。

弗立克很累，第一个反应是哪儿也不想去。但她想到自己周五就要去法国了，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跟哥哥在一起的机会。“伦敦西区怎么样？”她问。

“我们去逛逛夜总会。”

“好极了！”

他们离开家，手挽着手上了大街。弗立克说：“我今天早上见到妈了。”

“她怎么样？”

“很好，但她对你和斯蒂夫的事儿还是不肯软下来，我很遗憾。”

“我也没指望什么。你怎么那么巧，能见到妈？”

“我去了趟索默斯霍尔姆，解释起来得花半天时间。”

“应该是什么保密活动吧，我猜。”

她笑了一下算作承认，想到自己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她又叹了口气说：“我想，你认识的人里头，不会刚好有一个能说法语的女电话机械师吧？”

他停下脚步，说：“嗯，大概有吧。”

15

蕾玛斯小姐很痛苦。她僵硬地坐在小桌子后面那张硬硬的直背椅子上，自我克制让她的脸看上去像一张面具。她一动也不敢动，还戴着她的钟形帽子，紧紧抓着她放在膝头的皮手提包。她那肥胖的小手有节奏地按着提包带，手指上没戴任何戒指，事实上她只戴了一件首饰，那是一个小巧的银制十字架项链。

在她周围，工作到很晚的文员和秘书穿着漂漂亮亮的制服，继续在打字、整理档案。按照迪特尔的指示，当与她的目光相对时，他们礼貌地微笑，每过一会儿就会有一个姑娘跟她说上一两句，给她送水或咖啡。

迪特尔坐在那儿看着她，黑塞中尉和斯蒂芬妮分别坐在他的两侧。汉斯·黑塞有着德国工人阶层那种坚韧和镇定，冷静地旁观着，各种折磨拷问他见过太多了。斯蒂芬妮的情绪就不那么平静了，但她也在练习克制。她看上去不太高兴，但什么也没说，她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取悦迪特尔。

蕾玛斯小姐的痛苦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迪特尔很清楚这一点。比爆裂的膀胱更糟糕的是她就要在这些彬彬有礼、穿着考究的工作人员面前把自己弄得满身污秽。对一位高尚的老妇人来说，这简直是一场噩梦。他很佩服她的毅力，琢磨着她是否准备招供，把一切都告诉他，还是打算继续撑下去。

一个年轻的下士在迪特尔身边立正，说：“请原谅，少校，韦伯少校，办公室有请。”

迪特尔本想让士兵捎话说，如果你想见我，就自己过来，但他想到暂时没必要跟韦伯撕破脸，如果自己让他几分，韦伯还可能更合作些。“好的，”然后他对黑塞说，“汉斯，如果她招供的话，你知道该问些什么。”

“是的，少校。”

“如果她不招……斯蒂芬妮，可以去体育咖啡馆，给我弄瓶啤酒，再带一个杯子过来好吗？”

“当然可以。”能有个理由离开这个房间，她简直感激不尽。

迪特尔跟着下士到了威利·韦伯的办公室。这是一个位于城堡前端的大房间，有三个高大的窗户俯瞰广场。迪特尔望着城镇的上空夕阳西下，倾斜的光线照射在中世纪教堂的弧形拱门和扶壁上，轮廓鲜明。他看见斯蒂芬妮穿着高跟鞋横穿广场，那步态就像一匹赛马，轻盈优美，同时又强大有力。

士兵们在广场上干活，把三根粗壮的木梁整齐地竖成一排。迪特尔皱起了眉头说：“这是行刑队吗？”

“处决周日遭遇战里活下来的恐怖分子，”韦伯回答，“我知道你已经审问完他们了。”

迪特尔点了点头说：“他们把知道的东西都告诉我了。”

“公开枪毙他们，警告其他想加入抵抗组织的人。”

“好主意，”迪特尔说，“不过，这对加斯东倒合适，但贝特朗和吉纳维芙的伤很重，我很奇怪他们竟然还能走。”

“他们会被抬着去见上帝。不过我叫你来不是为了这件事，我在巴黎的上司一直在问我，有没有取得什么新进展。”

“那你是怎么跟他们说的，威利？”

“经过了四十八小时的调查，你拘捕了一名老妇人，她的房子里可能藏过盟军特工，也可能没有，到现在她还什么也没说。”

“那你希望告诉他们什么呢？”

韦伯煞有介事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希望告诉他们，我们已经端掉了法国抵抗组织！”

“那还需要更多时间，四十八个小时不够。”

“你为什么不折磨这头老母牛？”

“我正在折磨她。”

“不让她上厕所！这叫什么折磨？”

“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这种办法最有效。”

“你总认为自己比别人高明。你一直傲慢自大。但现在是新德国了，少校。你不会因为你是教授的儿子，就什么都高人一等。”

“别胡说八道了。”

“你真以为如果你父亲不是大学里的头面人物，你能当上科隆科刑事情报部最年轻的负责人吗？”

“我也得跟其他人一样通过考核。”

“奇怪的是，其他人的能力也跟你一样，就从来没有这个好运。”

难道韦伯脑子里真是这么想的？“看在上帝的分上，威利，你不会以为就因为我父亲是个音乐教授，整个科隆警察部队就合伙串通给我打高分吧，这太可笑了！”

“这种事在过去司空见惯。”

迪特尔叹了口气，韦伯倒也说对了一半。在德国的确存在特权保护和裙带关系，不过，这并不是威利未获晋级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他愚蠢，他这种人只能在那种狂热盲从比个人才干更重要的组织里混饭吃，此外别无他途。

迪特尔不想再讨论这种愚蠢的话题。“别担心蕾玛斯小姐的事，”他说，“她马上就会开口的。”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我们也要把抵抗组织连窝端掉，只需稍等片刻。”

他回到了大办公室，蕾玛斯小姐开始发出低低的呻吟。见过韦伯后迪特尔稍稍失去了一点儿耐心，他决定加快速度。斯蒂芬妮回来后，他把杯子放到桌上，打开酒瓶，在犯人面前慢慢把杯子倒满啤酒。她的两眼溢出了痛苦的眼泪，泪水顺着她丰满的脸颊流下来。迪特尔不紧不慢地把啤酒喝完，放下杯子。“你的痛苦差不多结束了，小姐，”他说，“马上你就能解脱了，一会儿你就会回答我的问题，然后你也会轻松下来的。”

她闭起了眼睛。

“你在哪里跟英国特工接头？”他停顿了一下，“你们怎么认出对方？”她一言不发。“暗号是什么？”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好想想这些问题的答案，要清清楚楚，明白无误，时间一到，你就立刻告诉我，不必犹豫，也不要解释。然后你的痛苦就一下子结束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铐的钥匙。“汉斯，抓紧她的手腕。”他低头打开把她的脚踝跟桌子腿锁在一起的手铐，然后抓住她的胳膊。“跟着我们，斯蒂芬妮，”他说，“我们去女厕所。”

他们出了房间，斯蒂芬妮在前面引路，迪特尔和汉斯搀着犯人，她艰难地蹒跚着，身子向前弯曲，紧咬着嘴唇。他们来到走廊尽头，停在标有“女士”的门前。蕾玛斯小姐看门牌，大声呻吟起来。

迪特尔对斯蒂芬妮说：“把门打开。”

她照做了。里面是一个干净的、贴了白色瓷砖的房间，有一个洗手池，毛巾搭在架子上，还有一排小隔间。“好了，”迪特尔说，“痛苦快要结束了。”

“求求你，”她低声说，“让我去。”

“你在哪里跟英国特工接头？”

蕾玛斯小姐哭了起声。迪特尔轻轻地说：“你在哪里见那些人？”

“在大教堂，”她抽泣着，“在地下室里。请让我去！”

迪特尔满意地长出了一口气，她招了。他又问：“你什么时候跟他们见面？”

“下午三点钟，我每天都去。”

“你们彼此怎么相认？”

“我穿着不成对的鞋，一只黑色，一只棕色，现在我可以去吗？”

“还有一个问题，暗号是什么？”

“‘为我祈祷’。”她想往前走，但迪特尔紧紧抓住她，汉斯在另一边也抓紧了。

“‘为我祈祷’，”迪特尔重复着，“是你说的，还是特工说的？”

“特工说的——啊，我求你了！”

“那你怎么回答？”

“我回答，‘我为和平祈祷’。”

“谢谢你。”迪特尔说着，放开了她。

她冲进了厕所。

迪特尔朝斯蒂芬妮示意了一下，后者也进了厕所，关上门。

他无法掩饰自己的得意。“你看，汉斯，我们有了这么大的进展。”

汉斯也很高兴。“大教堂的地下室，每天下午三点钟，黑色和褐色的鞋子，‘为我祈祷，’以及回答‘我为和平祈祷’。好极了！”

“你出去时，把犯人带到牢房，交给盖世太保。他们会安排她消失在某个集中营里。”

汉斯点点头说：“这有点儿过分吧，先生。我是说，这个女士挺老的。”

“是有点儿，不过你想想被她掩护的恐怖分子杀害了德国战士和法国平民，就一点儿不过分，根本算不上什么惩罚。”

“从这一点看就好理解了，先生。”

“你看，一个线索是怎么引出另一个线索的，”迪特尔沉思着说，“加斯东供出了那房子，房子引出了蕾玛斯小姐，她又供出了地下室，地下室能给我们……引出什么呢？”他开始思考利用这一新信息的最佳方法。

问题的重点是抓住这些特工，但要让伦敦蒙在鼓里。如果这件事情处理得当，盟军会按照这条线路派遣更多的特工，浪费大量资源。在荷兰已经有了先例，五十多名花大价钱培训出来的破坏分子直接被空投到了德国人的手里。

理想的情况是，伦敦派出的下一个特工会去大教堂地下室，找到等在那里的蕾玛斯小姐。她带他回家，他用无线电给伦敦发回消息，通告一切正常。等他出门时，迪特尔就会拿到他的密码本。随后，迪特尔就逮捕这名特工，继续以他的名义向伦敦发送消息，读取回复。实际上，他将操纵一个完全虚构的抵抗组织，这种设想简直太让人兴奋了。

威利·韦伯走了过来问：“怎么样，少校，犯人招了吗？”

“她招了。”

“不早不晚，她说了什么有用的东西吗？”

“你可以跟你的上司说，她供认了她的接头地点和暗号。以后再有特工来这儿，我们就能当场抓住他们。”

韦伯顿时来了兴致，尽管仍有些敌意。“他们在哪儿接头？”

迪特尔犹豫了，他宁可什么也不告诉韦伯，但不说又难免得罪他，而他还需要这个人的帮助。他只能实话实说：“大教堂的地下室，下午三点钟。”

“我应当通知巴黎。”韦伯走了。

迪特尔继续思考他下一步该做什么。杜波依斯大街的房子是一个切断防护点，波林格尔抵抗组织中没有人见过蕾玛斯小姐。从伦敦来的特工也不知道她长得什么样，因此才需要识别标志和暗号。如果他能找人冒充她……但找谁呢？斯蒂芬妮带着蕾玛斯小姐从厕所里走了出来。

她可以做这件事。

她比蕾玛斯小姐年轻不少，样子也完全不同，但那些特工不知道这一点。她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法国人，她需要做的事情也就是在一两天的时间里照料一下特工。

他拉起斯蒂芬妮的手臂，说：“犯人让汉斯去处理。走，我去给你买杯香槟。”

他带着她走出城堡。广场上，士兵们已经干完了活，三根柱子在夜晚的光线中投下长长的阴影。少数几个当地人沉默而警觉地站在教堂的门外。

迪特尔和斯蒂芬妮进了咖啡馆，他要了一瓶香槟。“谢谢你今天帮了我的忙，”他说，“我很感激。”

“我爱你，”她说，“你也爱我，我知道，尽管你从来没说过这句话。”

“但是你对今天的一切有什么感觉？你是法国人，而且你祖母的血统我们也最好不提，还有，至少我知道你不是法西斯主义者。”

她使劲摇着头。“我已不再相信什么国家、血统和政治了。”她激动地说，“我被盖世太保抓住时，没有一个法国人帮我，也没有犹太人帮我。无论是社会主义者、自由派或者共产党都没帮过我。在监狱里我冻得要死。”她的脸色变了，嘴唇上常挂着的性感微笑消失了，眼睛里闪着一丝嘲弄。她仿佛回到了过去可怕的情景中，抱着双臂连连打抖，尽管外面是暖和的夏夜。“不只是外面冷，不只是表皮上的感觉。我觉得寒冷渗入了我的整个心、内脏和骨髓。我想我可能再也暖和不过来了，就这么冷冷地躺进坟墓。”好半天她都没再说话，脸色变得惨白，这一刻，迪特尔感到了战争的极端恐怖。然后她又说道：“让我无法忘怀的是你公寓里的火，那是炭火。那时候我都忘了那种炽热的温暖到底是什么感觉。这让我又变回了人。”她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你拯救了我。你给我食物和酒，为我买衣服穿。”她又像原来那样笑了，那是带着挑战和诱惑的笑，“伴着熊熊的炭火，你爱上了我。”

他握着她的手。“这一点儿都不难。”

“你给了我安全保护，这个世界没有一个人是安全的。所以，现在我只信你一个。”

“希望你说的是真话。”

“当然。”

“还有一件事你可以为我做。”

“任何事情都可以。”

“我想让你冒充蕾玛斯小姐。”

她扬了扬精心修剪的眉毛。

“你要装成她，每天下午三点钟到大教堂地下室去，穿上一只黑色、一只褐色的鞋。如果有人靠近你，说‘为我祈祷’，你就回答，‘我为和平祈祷’。把这个人带到杜波依斯大街的房子里去，然后给我打电话。”

“听起来很简单。”

香槟送过来了，他倒上两杯，准备跟她开诚布公：“尽管很简单，但也有点儿危险。如果这个特工以前见过蕾玛斯，他就会知道你是冒充的。那你就会有危险。你会去冒险吗？”

“这对你重要吗？”

“这对战争很重要。”

“我不管什么战争。”

“这对我也很重要。”

“那我答应。”

他举起杯子。“谢谢你。”他说。

他们碰了碰杯子，喝干了这一杯。

外面的广场上，枪声大作。

迪特尔透过窗户，望见木头柱子上捆绑着的三个人形瘫软下来，一排士兵放下步枪。一群市民远远地观望着，沉默无声，一动不动。

16

战时紧缩政策并没让苏荷区发生明显的变化，在伦敦西区中心地带的这片红灯区里，还是那群年轻的男人在街上晃悠着，啤酒喝得醉醺醺的，尽管他们大多人都穿着军服。便道上溜达的也还是同样的女孩，她们浓妆艳抹，穿着紧身衣裙，到处搜寻着潜在的客人。由于灯火管制，俱乐部和酒吧外的灯光招牌都给关掉了，但所有的地方还都在营业。

马克和弗立克在晚上十点到达十字夜总会。夜总会经理是一个穿着礼服、打着红色领结的年轻男子，他像老朋友一样跟马克打招呼。弗立克兴致很高，马克认识一个女电话机械师，弗立克就要跟她见面，这让她乐观起来。马克只说她名叫葛丽泰，跟影星葛丽泰·嘉宝的名字一样，其他都没怎么说。弗立克再追问下去，马克就说：“你自己看了就知道了。”

马克交钱付入场费，跟经理寒暄的时候，一旁的弗立克发现他好像变了个人。他变得更外向，说话的声音更轻快，还做着夸张的手势。弗立克觉得哥哥还扮演着另一个角色，平时深藏不露，到了晚上才改头换面。

他们走下一段楼梯进了地下室，这里光线昏暗，烟气腾腾。弗立克看见低矮的舞台上有一个五人乐队，还有一个小舞池，几张零散摆放的桌子，屋子周围还有几个小包间。她怀疑这是专为马克这种“不结婚成家”的家伙们开办的所谓“男人夜总会”。虽然大部分客人都是男的，但其中也夹杂着少数几个姑娘，有些人穿着打扮十分迷人。

一位侍者说了声：“你好，马基【10】。”把手放在马克的肩膀上，却朝弗立克这边送来敌视的一瞥。

“罗比，这是我妹妹，”马克说，“她名叫费利西蒂，但我们一直叫她弗立克。”

侍者的态度立刻变了，朝弗立克友好地笑了笑说：“很高兴见到你。”他把他们引到一张桌子旁。

弗立克估计罗比刚才怀疑她是马克的女友，让马克转了向，因而对她产生恶意，但随后知道她不过是马克的妹妹，也就对她好起来了。

马克笑着问罗比：“基特怎么样了？”

“还行吧，我觉得。”罗比说，难掩愠怒之色。

“你们打架了，对吧？”

马克很迷人的样子，甚至有些轻佻，弗立克从未见过他露出自己的这一面。事实上，她觉得这可能才是真正的马克。那另一个角色，他在白天谨小慎微扮演的自我，却可能只是一个幌子。

“我们什么时候不吵不闹呢？”罗比说。

“他不会欣赏你。”马克带着略显夸张的忧郁神情说，摸着罗比的手。

“你说得对，祝福你。喝点什么吗？”

弗立克要了杯苏格兰威士忌，马克点了马提尼。

弗立克不太了解他们这种人。她也见过马克的朋友斯蒂夫，去过他们两人共住的公寓，但她没见过他们的朋友。尽管她对他们的世界十分好奇，但要问什么问题又显得不太体面。

她甚至不知道这些人是如何称呼自己的。她所知道的那些称呼或多或少让人觉得讨厌：搅基者，同性恋，男妖精，等等。“马克，”弗立克说，“你们怎么称呼那种喜欢男人的男人？”

他咧开嘴笑了笑说：“我们叫‘音乐剧’，亲爱的。”他说着，很女子气地挥了一下手。

弗立克想，我得记住这个。现在她可以跟马克这么说了：“他是‘音乐剧’吗？”她已掌握了他们的第一条暗语。

一个穿红色短裙的高个子金发女郎招摇着走上舞台，引起一片掌声。“这就是葛丽泰，”马克说，“她白天的工作就是电话机械师。”

葛丽泰唱了一首《当你潦倒落魄时没人记得你》。她的嗓音浑厚、忧郁，但弗立克一下子就听出她有德国口音。

她冲着马克的耳朵大喊，压过乐队的奏乐声：“我好像听你说她是法国人。”

“她能说法语，”他纠正道，“但她是德国人。”

弗立克一下变得很失望。这不行，葛丽泰说法语的时候也一定带着德国口音。

观众很喜欢葛丽泰，每首歌都报以热情的掌声，当她伴着音乐摇臀摆腿时，更是连喝彩带口哨。但弗立克无法放松下来尽情欣赏。她心里很着急。她还是没找到她的电话机械师，却浪费了大半个晚上来这儿瞎忙活。

她该怎么办呢？不知道她自己要掌握电话机械师的初级基础要花多少时间。她学习技术并不费劲，在学校的时候还组装过一台收音机。说到底，她只要了解怎样有效破坏那套设备就够了。要不她去邮政局找个人，跟着学上两天？

麻烦的是，谁也弄不清当破坏者进入城堡后，等待他们的到底是哪一种设备。那可能是法国或德国的，也许是两种的混合体，甚至可能包括美国的进口机械——美国这方面的技术远远领先于法国。设备的种类很多，城堡担负着各种不同功能。这里有手动交换、自动交换，还有串联其他交换站的转接交换，以及通往德国的所有重要新中继线路的放大站。只有经验丰富的工程师才能在进到里面亲眼见到时，确切分辨出它们来。

当然，在法国也能找到工程师，如果有时间，弗立克可能来得及找到个女人。这个想法不太实际，但她还是考虑了一下。特别行动处可以给每个抵抗组织发消息。如果那里有合适的女人，她要花上一两天去兰斯，时间也许赶得及。不过，这样计划不太稳妥。抵抗组织里有女电话机械师吗？如果没有，弗立克就要浪费两天时间，然后才能知道整个计划泡汤了。

不，她要有十足的把握才行。她的念头又回到了葛丽泰身上。她的法语可能不过关。盖世太保或许不会注意她的口音，因为他们自己也是这样说法语的，但法国警察就会注意到这一点。她非装成法国人不可吗？法国也有不少德国妇女：军官的妻子、部队中的年轻女性、司机、打字员和无线电话务员。弗立克又觉得有希望了。怎么不行呢？葛丽泰可以装扮成军队秘书。不，那样不行——军官见到她会对她下命令的。还是装成平民更安全些。她可以是一个军官的年轻妻子，跟丈夫住在法国，不，住在维希，那里离得更远。还得编个故事，解释为何葛丽泰跟几个法国女人一道旅行。也许小组里的某个人可以扮成她的法国仆人。

她们进入城堡以后呢？弗立克十分清楚，没有哪个德国女人会在法国当清洁工。葛丽泰怎么才能蒙混过关？话说回来，德国人大概不会发现她的口音，但法国人会发现。让她不要对任何法国人开口说话？假装她得了喉炎？

她或许能侥幸对付过去几分钟，弗立克想。

虽说这不是一个万全之策，但比其他几个办法都好。

葛丽泰唱了最后一首欢快的布鲁斯歌曲《厨房男人》，歌词充满了双关语。观众喜欢其中那句“我吃下了他的油炸圈，只把里面的洞留下”。葛丽泰在热烈的掌声中离开舞台，马克站起身，说：“我们去更衣室找她谈谈。”

弗立克随他进了舞台旁边的门，向下经过一段臭烘烘的水泥走廊，到了一块昏暗的区域，到处堆着啤酒和杜松子酒纸箱。这里就像一个破败的酒吧下面的酒窖。他们走近了一扇门，门上有一张用图钉固定的粉红色明星剪纸。马克敲了敲门，不等里面回应就把门打开。

小房间里有一个梳妆台，镜子四周是明亮的化妆灯，一只凳子，一张葛丽泰·嘉宝的《双面女人》电影海报。一顶精心制作的金色假发放在一个人头形状的架子上。葛丽泰在舞台上穿的红色裙装挂在墙壁的挂钩上。弗立克惊讶地看到，面对镜子坐在凳子上的，是一个长着胸毛的年轻男子。

她倒吸了一口气。

没错，这就是葛丽泰。那张脸带着浓妆，嘴唇涂得十分鲜艳，还戴着假睫毛，眉毛也拔得很整齐，一层妆粉掩盖了黑色的胡茬。头发剪得很短，显然是为了戴假发。那假胸大概是嵌在衣服里面的，但葛丽泰的长袜只脱掉了一半，脚上还穿着高跟鞋。

弗立克转过头，对马克指责道：“这你怎么不早说！”

他哈哈一笑。“弗立克，认识一下格哈德，”他说，“他就喜欢别人认不出来。”

弗立克见格哈德对此也很高兴。当然了，她把他当成了真正的女人，这让他很快活。这是对他的才艺的奖赏，她的反应对他来说并非无礼，完全不会伤害他。

但他是一个男人，她想要的是一个女电话机械师。

弗立克一下子失望透顶。葛丽泰本来会成为整个拼图的最后一块，有了这个女人，团队就建成了。现在，任务又陷入悬而未决之境。

她对马克发起火来。“你简直太坏了！”她说，“我还以为你能解决我的问题，可你只会开玩笑。”

“这不是开玩笑，”马克气愤地说，“如果你想找一个女人，就找葛丽泰好了。”

“我不能这么做。”弗立克说，这想法太荒谬了。

真的不能吗？葛丽泰蒙混了她的眼睛，她也同样可能骗过盖世太保。如果他们抓住他，把他剥干净了，那就露馅了，但如果真到了那个地步，整个计划也已经完蛋了。

她又想到了特别行动处的组织关系，想到了军情六处的西蒙·福蒂斯丘。“上级领导不会同意的。”

“那就不告诉他们。”马克出主意说。

“不告诉他们？”弗立克开始很吃惊，但马上觉得这办法也不错。如果葛丽泰能骗过盖世太保，她也同样可以骗过特别行动处的人。

“行吗？”马克问。

“行吗？”弗立克重复着这个问题。

格哈德说：“马克，亲爱的，你们这是在干吗？”他的德国腔比唱歌的时候还重。

“我也不太清楚，”马克对他说，“我妹妹干的是保密工作。”

“我给你解释，”弗立克说，“但首先你要告诉我，你是怎么来伦敦的？”

“哎呀，我亲爱的，打哪儿说起呢？”格哈德点着了一支烟，“我是从汉堡来的。那是十二年前的事儿了，当时我十七岁，还是个电话机械学徒工。那座城市很美，有酒吧，夜总会，里面都是享受上岸假期的水手。那是我度过的最好时光。十八岁时，我遇到了我一生的爱，他叫曼弗雷德。”

格哈德的眼里充满了泪水，马克握起他的手。格哈德抽泣着，用一种毫无女人气的姿态继续说：“我一直喜欢女人衣服、花边内衣和高跟鞋，还有帽子、手袋什么的。我爱听长裙摆动的沙沙声。可那些日子我弄得粗糙极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涂眼线。曼弗雷德一样一样地教我。他不穿女人衣裳，你知道。”格哈德的脸上现出一丝爱怜，“事实上，他非常男性化，在码头当搬运工人。但他爱看我装扮，教我怎么做才对。”

“你为什么要离开呢？”

“他们带走了曼弗雷德。那些该死的纳粹，亲爱的。我们在一块待了五年，但有一天晚上他们来抓他，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他可能已经死了，我觉得单是坐牢就会让他死掉，但我什么把握也没有。”眼泪溶化了他的睫毛膏，在他扑了粉的面颊上流出一条条黑线，“他也可能活着，待在哪个该死的集中营里，你知道。”

他的悲伤感染了弗立克，她强忍下泪水。到底是什么东西钻进了那些人的大脑，让他们去迫害别人？她问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让纳粹折磨像格哈德这种不会对他人造成任何伤害的怪人？

“后来我就到了伦敦，”格哈德说，“我父亲是英国人。他原来是利物浦的水手，在汉堡下船时遇到了一位漂亮的德国女孩，跟她结了婚。他在我两岁的时候死了，因此我根本不了解他，但他给了我他的姓氏——奥瑞利，我也一直拥有双重国籍。不过，1939年，为了弄护照还是花光了我的所有积蓄。回过头看，我走得正是时候。好在哪个城市都需要电话机械师，所以我来到这儿，在伦敦成了一个受欢迎的变装女歌手。”

“你的故事挺伤感的，”弗立克说，“我很难过。”

“谢谢你，亲爱的。可眼下到处都是伤感故事，对吧？你为什么来找我？”

“我需要一个女电话机械师。”

“到底为了什么？”

“我不能跟你说太多。马克刚才说了，这是秘密。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样，这个工作很危险，你可能会丧命的。”

“这真太可怕了！不过，你能猜出我干这种打打杀杀的事儿不太行。他们就说我心理上不适合当兵，这么说也不差。要是在部队，可能有半数新兵要揍我，另一半会在晚上溜上我的床铺。”

“能打能杀的士兵我已经找到了，我只需要你的技术。”

“这么说，有机会去打那些该死的纳粹？”

“一点不错。如果我们成功了，就会给希特勒的政权造成巨大破坏。”

“那好，亲爱的，这女孩归你了。”

弗立克笑了。我的上帝，她想，我解决了。

第四天    1944年5月31日，星期三

17

子夜时分，南英格兰的道路上车水马龙。军用卡车车队隆隆经过条条大路驶向海岸，轰鸣声震彻黑暗城镇的上空。村民们从睡梦中爬起来，站在自家卧室的窗户边上，满心疑虑地盯着看不到头的车队，睡梦全被它们搅了。

“我的上帝，”葛丽泰说，“真的就要进攻了。”

她和弗立克在半夜过后不久就离开了伦敦，这辆车是借来的，是一辆巨大的白色林肯“大陆”，弗立克很喜欢开这种车。葛丽泰穿着一套不太惹眼的衣服，一件普通的黑色礼服，戴着暗色的假发。直到任务结束之后，她才能再变回格哈德。

弗立克希望葛丽泰真像马克所说的那样，是个专家。她在邮政总局当过工程师，因此可以推测，她知道弗立克在说些什么。但弗立克还没来得及对她进行测试。现在，他们跟在坦克转运车后面慢慢爬行时，弗立克把任务简单解释了一下，她忧心忡忡，就怕两人的交谈中暴露出葛丽泰的知识欠缺。“德国人在城堡里安置了一个新的自动线交换机，处理柏林与占领军之间所有额外电话和电传往来。”

一开始葛丽泰对这个任务抱着怀疑态度。“可是，亲爱的，就算我们成功了，什么又能阻止得了德国人马上改变电话网络路线呢？”

“线路承载量。整个系统已经超载。在柏林外围的‘齐柏林’陆军指挥中心每天处理一百二十万个长途电话和两万条电传消息。当我们进攻法国时数量更大。而法国系统在大部分地区仍然使用手工交换。你想想，如果自动交换失灵了，所有电话都靠原来的老方式，通过接线员完成的话，要花上十倍的时间。那样，百分之九十的电话就永远接不通了。”

“军方可以禁止平民打电话。”

“那也好不了多少，民用通信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是这样。”葛丽泰思索着，“那么，我们就要去破坏常规设备机架。”

“那是管什么用的？”

“为自动交换供应音质和振铃电压什么的，上面还有寄存中继器，能把电话区号转换成路径指令。”

“这能让整个交换失灵吗？”

“不能，而且损坏也能够恢复。你要端掉手动交换、自动交换、长途放大器、用户电报交换、电传放大器，它们可能放在不同的房间。”

“你得清楚，我们不能随身携带太多炸药——六个女人日常手袋里能藏下多少，就能带多少。”

“这倒是个问题。”

米歇尔原来都是通过阿尔诺德搞定这些事情的。阿尔诺德是波林格尔的成员，曾在法国的PTT（邮政电传电话局）工作过，可弗立克没有问过具体细节，而阿尔诺德也已经死了，他在一次袭击中被杀。“肯定有哪个设备是所有系统通用的。”

“有，主配线板就是。”

“那是干什么用的？”

“主配线架，两套大的终端架。所有外面来的电缆进入架子的一端，所有从交换机来的电缆进入另一端，用跨接线把它们连接起来。”

“那套东西在什么地方？”

“在电缆室旁边的房间。理论上说，你要用够热的火把电缆上的铜熔化。”

“重新把电缆接起来要多长时间？”

“两天吧。”

“你能保证吗？我住的那条街上的电缆炸弹炸断了，一个邮政局的老工程师几个小时就给接好了。”

“街上的电缆维修很简单，只要把断头连在一起就行，红色接红色，蓝色接蓝色。但主配线板有数百个交叉连接。两天是保守的估计，还得保证修理工手头有记录卡。”

“记录卡？”

“上面显示线路走向，一般这东西都保存在主配线室。如果我们也把这些记录卡烧掉，他们就得花上好几个礼拜反复测试才能弄清怎么连接。”

弗立克现在想起米歇尔曾说过，抵抗组织在PTT的人已经准备毁掉保存在总部的记录副本。“听起来不错。现在，你听好了。早晨我要跟其他人解释我们的任务，我跟他们讲的东西完全不一样，是编造出来的另一套故事。”

“为什么？”

“只有这样，万一我们中有人被捕或受到审讯的话，才不会损害我们的任务。”

“哦。”葛丽泰静下心来想了想，“真吓人。”

“只有你一个人了解真相，所以你不要说出去。”

“别担心，我们同性恋都擅长保守秘密。”葛丽泰的用词让弗立克很吃惊，但她没做任何评论。

女子精修学校地处英格兰最为宏伟庄严的大宅之一——博里，它位于新福列斯特，是紧靠南部海岸的一座庞大的庄园。它的主体建筑叫作宫殿楼，原是蒙塔古勋爵的家。很多巨大的乡间别墅隐藏在环绕的树林之中，自成一体。这些房子大多数在战争开始不久就已腾空，因为年轻的主人外出服役，那些老年人则设法逃到了安全的地方。十二幢房子被特别行动处征用，用于培训特工、学习安全防护、无线报务、地图判读以及一些特殊技能，比如偷窃、破坏、伪造和无声暗杀。

他们在凌晨三点到达这里。弗立克开上一条坑坑洼洼的小道，经过一个牛栏，在一座大房子前面停下来。每次到这儿来，总好像是进入了一个幻想的世界，欺骗和暴力的话题在这儿不过是家常便饭。整幢房子也相应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气氛。尽管里面大概有二十间卧室，但它却按照一战前流行的乡村农舍风格建造而成。烟囱和顶窗、四坡屋顶以及贴砖的壁柱，这一切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十分古拙有趣，它就像儿童小说插画里的大房子，整天可以在里面玩捉迷藏的游戏。

这里到处静悄悄的。弗立克知道，小组的其他成员已经在这儿了，现在他们在睡觉。她对这儿很熟，在顶楼找出两间空房。她和葛丽泰两人各住一间，舒舒服服上了床。弗立克躺在床上，不知自己如何才能让这群乌合之众变成一支战斗队伍，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她在六点钟起床。由窗户向外望去，她能看见索伦特河口。在灰色的晨光中，河水看上去就像水银。她烧了一壶用来剃须的热水，端到葛丽泰的房间，然后把其他人喊了起来。

珀西和保罗最先来到房子后部的大厨房，珀西要茶，保罗要咖啡。弗立克让他们自己去弄。她参加特别行动处不是来伺候男人的。

“有时候我还给你倒茶呢。”珀西愤愤不平地说。

“你那是出于贵人风度，”她回应道，“就好像公爵礼让女仆进门一样。”

保罗哈哈大笑。“你们这些家伙，真要把我笑死了。”

六点半钟部队厨师到了，几分钟后他们就围在一张大桌子边，开始吃煎蛋和厚厚的培根片。特工们不实行食品配给制，他们需要积存身体储备。一旦投入行动，可能一连几天无法获得适当的营养供应。

姑娘们一个个下来了，弗立克见到莫德·瓦伦丁时大吃一惊。无论珀西还是保罗，两个人都没说过莫德到底有多漂亮。她的穿着打扮近乎完美，玫瑰花蕾般的嘴唇涂着鲜艳的口红，好像是准备去萨伏伊饭店吃午饭。她在保罗旁边坐下，挑逗般地说：“睡得好吗，少校？”

看见鲁比·罗曼那张海盗一般的黑脸，弗立克心里松了一口气。要是鲁比趁半夜溜走，跑得无影无踪，她大概也不会太吃惊。当然，鲁比还得按谋杀罪给抓回来。她还没有被赦免，更确切说，只是撤销了对她的指控，但随时都可以重新恢复。这让鲁比想跑也跑不掉，但她好勇斗狠，肯定要利用各种机会逃跑。

“果冻”·奈特进来了。在大清早见到她，她的真实年龄就显露出来了。她坐在珀西旁边，给他送去一个温柔的笑容。“你大概睡得很香吧。”她说。

“良心清白睡梦香。”他答道。

她笑了起来，说：“那个该死的良心我们根本没有。”

厨师送过来一盘熏肉和煎蛋，但她做了个怪相。“不了，谢谢你，亲爱的，”她说，“我得留意我的身材。”她的早餐是一杯茶水和几支香烟。

葛丽泰走进屋子，弗立克屏住了呼吸。

她穿了一件漂亮的棉布裙子，里面带了假胸。粉色的开襟羊毛衫让肩膀的线条变得很柔和，她还用一条薄纱围巾遮住男人的喉结。她的头上戴着暗色的假发，脸上扑了很多脂粉，但嘴唇和眼睛只着了淡妆。跟舞台上扭捏作态的形象相比，今天她扮演的是日常生活中的年轻女性，恐怕她会因为自己的个子太高而尴尬吧。弗立克给大家介绍了一下，观察着其他女人的反应。这算是对葛丽泰变装技巧的第一次测试。

大家都愉快地笑笑，谁都没看出哪里有什么不对。弗立克松了一口气。

除了莫德以外，还有一个人弗立克以前没见过，那就是丹妮丝·鲍耶女士。珀西在亨登面试过她，尽管种种迹象表明这个人有点儿轻浮，不太稳重，但他还是招下了她。她原来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黑头发长得很密，显得有点儿目中无人的样子。尽管是侯爵的女儿，但她身上缺乏典型上层社会女孩的那种轻松自信。弗立克有点儿可怜她，只是丹妮丝实在缺少魅力，让人喜欢不起来。

这就是我的小组，弗立克想：一个小妖精，一个杀人犯，一个撬保险柜的，一个男扮女装的同性恋，还有一个不太灵光的女贵族。她发现这里缺了一个人，另一个贵族呢？现在已经是七点半了，戴安娜还没露面。

弗立克问珀西：“你没通知戴安娜六点钟吹起床号吗？”

“我所有人都通知到了。”

“一刻钟前我敲过她的门。”弗立克站起来，“我得再去检查一下。她的卧室是十号，对吧？”

她上楼去敲戴安娜的门，见里面没有应声，她便推门而入。房间里就像刚被一枚炸弹击中一样——乱七八糟的床上放着一只打开的手提箱，枕头掉在地上，灯笼短裤上了梳妆台。不过弗立克觉得这都算正常。戴安娜身边总少不了人，他们的工作就是跟在她后边收拾，弗立克的母亲就是其中之一。这里没人，戴安娜一定是去了什么地方。必须让她清楚，她的时间不再归她自己，弗立克恼火地想。

“她不见了。”她对其他人说，“我们先不等她了，开始吧。”她站在桌子的前端，“有两天的培训任务摆在我们面前，然后，在周五晚上我们空降到法国。我们是一个清一色的女性小组，因为在法国占领区女性活动起来较为方便，不易引起盖世太保的怀疑。我们的任务是炸毁马尔斯村附近的铁路隧道，那里离兰斯不远，在法兰克福和巴黎之间的铁路干线上。”

弗立克瞥了一眼葛丽泰，她知道这故事是编出来的。葛丽泰静静坐着，往烤面包上抹着黄油，没有抬头看她。

“特工的课程通常是三个月，”弗立克接着说，“但是，这条隧道必须在周一晚上摧毁。在两天的时间里，我们希望教你们学会一些基本的安全规则，让你们掌握如何跳降落伞，训练你们正确使用武器，还要给你们展示怎样杀人才能不出声响。”

尽管化了浓妆，莫德顿时脸色惨白。“杀人？”她说，“你们要让这些姑娘们去干这个？”

“果冻”反感地嘟囔了一句：“现在可是在打该死的战争，知道吗？”

戴安娜从花园那边进了屋子，她用灯芯绒短裤搂着几样蔬菜。“我去林子里溜了一圈，”她兴致勃勃地说，“简直妙极了。你们看，温室看护人给了我这么多东西。”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熟透了的西红柿，放在餐桌上。

弗立克说：“坐下，戴安娜，简报会你迟到了。”

“对不起，亲爱的，我错过你可爱的讲话了吧？”

“你现在是在部队，”弗立克生气地说，“告诉你七点钟到厨房，那就必须七点到。”

“你不会拿女校长那套惩罚我，对吧？”

“坐下，闭嘴。”

“非常抱歉，亲爱的。”

弗立克提高了声音：“戴安娜，我说闭嘴的时候，你不必跟我说什么‘非常抱歉’，也不要再叫我亲爱的，只管闭上嘴。”

戴安娜默默坐下，但看样子气鼓鼓的，有些不服。真见鬼，弗立克想，这事处理得不太好。

厨房的门咣当一声开了，一个个子较矮、十分结实、年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进了屋。他的制服衬衣上的军衔是中士。“早上好，姑娘们！”他热情地招呼道。

弗立克说：“这位是比尔·格里菲斯中士，我们的教导员之一。”她不喜欢比尔。这位军队体育教练的身体格斗课让人很不舒服，他在弄伤别人时也毫无歉意。她还注意到，比尔在给女人上课时表现就更差。“我们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中士，现在就开始好吧？”她站到一边，倚靠在墙上。

“你的愿望就是我的命令。”他多余地来了一句。他站在她刚才站的桌子前端。“降落伞着陆好比什么呢，”他说，“就像从十四英尺高的墙上往下跳。这个厨房的天花板比那还低一点儿，应该像从楼上往花园里跳。”

弗立克听到“果冻”低声说：“噢，我的老天爷。”

“你不能一落地就直直站在那儿，”比尔接着说，“如果你想用站立姿势降落的话，你的腿就会断掉。唯一安全的办法是倒下。所以首先我们要教你的是怎么倒下来。如果有谁想让衣服干干净净的，就去那边的机房换上工作服。我们三分钟后在外面集合，然后开始练习。”

女人们去换衣服的时候，保罗要走。“我们明天要训练飞行跳伞，可他们竟然说没有飞机给我们用，”他对弗立克说，“我要去伦敦踢他们的屁股。”弗立克想，恐怕他也想去见见他的那个姑娘吧。

花园里有一张旧松木桌子，一个丑陋的维多利亚时代桃花心木衣柜，还有一把十四英尺高的木梯子。“果冻”有点儿惊慌失措。“你们是要我们从这个倒霉的大衣柜上往下跳，是吗？”她问弗立克。

“我们做了示范以后你们再跳。”弗立克回答，“然后你们就会惊讶地发现，居然这么简单。”

“果冻”看着珀西。“你这个杂种，”她说，“你就让我来干这个？”

她们全都准备好了以后，比尔说：“一开始我们练习从零高度跳。一共有三种方法：向前，向后，还有侧向。”

他示范了三种动作，很轻松地往地上摔倒，然后像体操运动员一样敏捷地弹跳起来。“你必须把两条腿并拢。”他顽皮地补充说，“所有年轻女士都该这样。”没有一个人笑，“不要乱甩胳膊，这样会打破平衡，让胳膊贴在身体两侧。不要担心自己受伤。如果你弄折了一只胳膊，那就会疼得要死，比什么都糟糕。”

跟弗立克预想的一样，年轻的姑娘做起来没什么困难，讲清楚做法以后，戴安娜、莫德、鲁比和丹妮丝都能像体操运动员那样落下。鲁比做了一次由站立直接摔倒的动作后，就没耐心做下去了，她爬上了梯子。“还不到时候！”比尔对他嚷道，但已经晚了。她纵身一跳，落地很完美。做完她就走到一边，坐在树下点着了一支烟。弗立克想，看来她要给我找麻烦了。

弗立克原来更担心的是“果冻”。她是整个小组的关键成员，只有她懂得炸药。但她早几年前就没有那种少女的轻盈和灵敏了。跳伞对她来说很难，不过，她很勇敢。从站立姿势摔倒时她“哎哟”了一声，站起来就骂骂咧咧，但还是准备再试一次。

让弗立克吃惊的是，最糟糕的学生竟是葛丽泰。“我干不了这个，”她对弗立克说，“我跟你说过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我不行。”

这是葛丽泰头一次说超过两个单词以上的话，“果冻”皱了皱眉头说：“什么怪腔怪调。”

“让我来帮帮你，”比尔对葛丽泰说，“站好了。只管放松。”他抓起她的肩膀，随后猛然发力把她摔倒在地上。她摔得很重，疼得叫了一声。她挣扎着爬起来，站稳了，但让弗立克泄气的是，她居然开始哭起来。“上帝啊，”比尔厌烦地说，“他们给我们派的都是什么人啊？”

弗立克瞪了他一眼。她可不能让比尔的粗暴毁了自己的电话机械师。“你对人温和点儿。”她厉声对他说。

他却不依不饶地说：“盖世太保可比我狠多了！”

弗立克得自己动手弥补一下了，她拉起葛丽泰的手，说：“我们俩单独练习练习。”她们绕过房子，在花园里另找了一块地方。

“对不起，”葛丽泰说，“我真恨那个小男人。”

“我知道。现在，我们一起做，先膝盖着地。”两人面对面跪坐着，手拉着手。“你只管跟着我做。”弗立克慢慢向一边倒下，葛丽泰模仿着她的动作。两人一同倒在地上，手还没有放开。“你看，”弗立克说，“这就好了，对吧？”

葛丽泰笑了说：“他怎么不能像你这样呢？”

弗立克耸了一下肩膀。“男人嘛，”她咧嘴笑了，“现在，我们试试从站姿倒下，好吧？我们也是这么做，手拉手。”

她跟葛丽泰两人完成了比尔跟其他人做的所有练习。葛丽泰很快有了信心，他们回到小组里，大家在练习跳桌子。葛丽泰加入进来，降落得很完美，让大家为她鼓起掌来。

练习进行到从衣柜上往下跳，接着最后从梯子上跳。当“果冻”跳下梯子，完美地打了一个滚，再站起身时，弗立克上前拥抱了她。“我真为你骄傲，”她说，“干得好。”

这让比尔挺反感。他转身对珀西说：“这么容易的动作费了半天劲，总算做对了，竟然还有拥抱，这到底是什么见鬼的部队？”

“你习惯习惯吧，比尔。”珀西说。

18

在杜波依斯大街上的那幢大房子里，迪特尔带着斯蒂芬妮的手提箱上了楼，走进蕾玛斯小姐的卧室。

他看着这里的一切，收拾整齐的单人床，老式的胡桃木衣橱，还有一把祈祷椅凳，诵经台上面还放着一串念珠。“要装作这里就是你自己的家，并不太容易。”他不安地说，把箱子放在床上。

“我就说是从未婚的姑妈那儿继承下来的，我也懒得按照自己的口味收拾它。”她说。

“很聪明，不过那样的话，你也得把这儿弄得更乱一点儿。”

她打开提箱，拿出一条黑色的睡衣，将它随意地搭在祈祷椅凳上。

“这就好一点儿了。”迪特尔说，“如果电话响了，你怎么对付呢？”

斯蒂芬妮想了一会儿，然后她才开口说话，她压低嗓音，她把自己巴黎上流社会的口音换成有教养的外省人的腔调说：“你好，是的，我是蕾玛斯小姐，请问你是谁？”

“很好。”迪特尔说。这种假扮骗不了近亲好友，但偶然打来电话的人不会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尤其是电话线路还会造成失真，就更让人分不清真伪了。

他们在屋子里到处查看着。屋子里还有另外四间卧室，每间都为客人准备好了，床铺得整整齐齐，每个盥洗架上都放着干净的毛巾。厨房里，在应该摆放一只小平底锅和一把单人咖啡壶的地方，他们发现了一只大炖锅和一袋够蕾玛斯小姐吃一年的大米。地窖里的葡萄酒是便宜的普通品种，但那里还有半箱上好的苏格兰威士忌。在房子旁边的车库里停着一辆战前的小型西姆卡五号，那是法国版的菲亚特，意大利人把这种车叫作“托波利诺”。车况很好，油箱里装满了汽油。他摇起发动手柄，发动机立刻开始旋转。当局绝不可能允许蕾玛斯小姐为这辆车购买稀缺的汽油和备件，好让她开着去购物。这车想必是由抵抗组织提供燃料、负责保养的。他不清楚她会编出什么理由，跟人解释自己可以开车到处跑，也许她可以假装自己是个助产士。“老母牛把一切弄得井井有条。”迪特尔说。

斯蒂芬妮开始准备午餐，他们在路上顺便买了一些东西。商店里没有鱼和肉，他们买了一点儿蘑菇和生菜，还有一条白面包，那是法国面包师用很差的面粉和麸皮做出来的，他们只能搞到这些。斯蒂芬妮调制了沙拉，用蘑菇做烩饭，他们把在食品柜里找到的一些奶酪也全吃掉了。现在，餐室的桌子上留着面包屑，厨房的水池里有了脏盘子，这房子看上去就像是有人住的了。

“可以说，战争让她过上了从未有过的好日子。”迪特尔说。他们开始喝咖啡。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她已经去了战俘营。”

“想想以前她过的日子。一个单身女人，没有丈夫，没有家庭，父母也死了，接着，这些年轻人进入了她的生活，一些勇敢的姑娘小伙子冒死赴险。他们会跟她倾诉他们的爱情、他们的恐惧。她把他们藏在自己的房子里，给他们威士忌和香烟，然后送他们上路，祝愿他们好运。这可能是她一生中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我敢打赌，她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也许她宁愿过得平平静静，跟别的女人去买帽子，为大教堂摆放鲜花，一年去巴黎听一次音乐会。”

“没有人真正喜欢平静的生活。”迪特尔往餐室的窗外瞥了一眼，“见鬼！”一个年轻女子推着一辆自行车进了小道，车子前轮上有个大篮子。“这到底是谁？”

斯蒂芬妮盯着越走越近的来客。“我该怎么办？”

迪特尔没有马上回答。闯入者是一个普普通通、不胖不瘦的女孩，长裤上带着泥巴，工装衬衫的腋下有一大块汗渍。她没按门铃，直接把自行车推到了院子里。他有点儿气馁。难道他的把戏这么快就露馅了？

“她去后门了，可能是个亲戚或者朋友。你要见机行事，应付一下。出去跟她见面，我在这儿听着。”

他们听见厨房的门一开一关的声音，那姑娘用法语喊了一句：“早上好，是我。”

斯蒂芬妮走进厨房。迪特尔站在餐室的门边守候，在那里能听得一清二楚。那姑娘吃了一惊，问道：“你是谁？”

“我是斯蒂芬妮，蕾玛斯小姐的外甥女。”

来客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我没听说她有个外甥女。”

“她也没有对我说起过你。”迪特尔听见斯蒂芬妮的声音和蔼愉悦，知道她在假装亲近。“请坐一会儿吧，篮子里是什么东西？”

“都是些吃的。我叫玛丽，住在乡下，我能多搞到点儿食品，拿一些送给……小姐。”

“哦，”斯蒂芬妮说，“是给她的……客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迪特尔猜到斯蒂芬妮正在看篮子里用纸包住的食物。“这真太好了！鸡蛋……猪肉……草莓……”

迪特尔想，怪不得蕾玛斯小姐能一直保持丰满体态呢。

“这么说，你知道。”玛丽说。

“是的，我知道姨妈的秘密生活。”听到她说“姨妈”这个称呼，迪特尔一下子想到，无论他还是斯蒂芬妮，都不曾问过蕾玛斯小姐的名字。如果玛丽发现斯蒂芬妮连自己“姨妈”的名字都不知道，伪装也就被拆穿了。

“她在哪儿？”

“她去艾克斯了。你记不记得查尔斯·门顿，就是原来在大教堂当教长的？”

“不，我不知道。”

“也许你太年轻了。查尔斯是我姨妈父亲最好的朋友，他退休后去了普罗旺斯。”斯蒂芬妮即兴发挥，十分出色，让迪特尔刮目相看。她沉着冷静，也很有想象力，“他突然心脏病发作，她就去照顾他了。她外出时如果有客人来，她请我帮忙照顾一下。”

“她什么时候回来？”

“查尔斯看来活不太久的。另一方面，战争也快结束了。”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个查尔斯。”

“她跟我说了。”

看来斯蒂芬妮这次会蒙混过去，迪特尔这样想。如果她再坚持一会儿，玛丽就会相信她，自己走了。玛丽也许会把这儿的事情跟别人说，但斯蒂芬妮说得有鼻子有眼，这类事情在抵抗运动中也很常见。跟军队不同的是，像蕾玛斯小姐这样的人可能擅离岗位，让别人代替一下。这种情况自然会让抵抗组织的领导人急得发疯，但他们也毫无办法，毕竟整个队伍都是由志愿者组成的。

他又觉得有了希望。“你从哪儿来？”玛丽问。

“我住在巴黎。”

“你姨妈瓦莱丽还藏着别的外甥女吗？”

哦，迪特尔想，蕾玛斯小姐的名字叫瓦莱丽。

“没有了——至少我不知道。”

“你是个骗子。”

玛丽的声音变了。准是哪儿出了岔子。迪特尔叹了口气，从外衣下面掏出自动手枪。

斯蒂芬妮说：“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呀？”

“你在胡说，你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她根本不叫瓦莱丽，她叫珍妮。”

迪特尔用拇指把保险栓向左扳过去，让手枪处于击发状态。

斯蒂芬妮并不买账，继续说：“我一直叫她姨妈来着。你这也太无礼了。”

玛丽鄙视地说：“我一开始就看出来了。珍妮从不会相信你这种穿高跟鞋又喷香水的人。”

迪特尔几步走进厨房。“真可惜，玛丽，”他说，“如果你稍稍轻信一点儿，或者再笨一点儿，你本来可以一走了之的。可是现在，你被捕了。”

玛丽看着斯蒂芬妮，说：“你这盖世太保的婊子。”

这句伤人的奚落很厉害，斯蒂芬妮的脸立刻红了。

被激怒的迪特尔差点用手枪去抽玛丽。“到了盖世太保手里，你就知道自己不该说这种话了。”他冷冷地说，“那里的贝克尔中士会审问你。当你疼得乱叫、浑身流血、乞求怜悯时，想想你是怎么随便侮辱人的。”

玛丽好像要跑，迪特尔甚至希望她拔腿跑掉，那样，他只要开枪射杀她，问题就解决了。可她没跑，她肩膀往下一耷拉，开始哭了起来。

眼泪打动不了他。“脸朝下趴在地上，两手放在背后。”

玛丽照做了。

他收起手枪。“我看见地窖里有绳子。”他对斯蒂芬妮说。

“我去取。”

她带着一根晾衣绳回来。迪特尔把玛丽的手和脚捆上。“我得把她带回圣-塞西勒，”他说，“不能把她放在这儿，英国特工可能今天会来。”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他有足够的时间把她带到城堡，然后三点钟再赶回来。“你得一个人去教堂地下室了，”他对斯蒂芬妮说，“开车库那辆小车。我也会去大教堂，但你可能不会见到我。”他吻了她一下。这简直就像丈夫离家去办公室上班一样，他心里这样自嘲地想。然后他举起玛丽，把她扛在自己肩上。“我得抓紧时间。”他说着，朝后门走去。

出门时，他回头又说了一句：“把自行车藏起来。”

“别担心。”她答道。

迪特尔背着被捆的姑娘穿过院子，走上大街。他打开汽车的后备箱，把玛丽放了进去。要不是她那句“婊子”，他本来会让她坐在后座上的。

他“砰”的一声盖上车盖，四下看了看。没有一个人，但这种街上总是有各种观察者，透过他们的百叶窗窥视外面的动静。他们会看到蕾玛斯小姐昨天被带走，也可能记住了这辆大个儿的天蓝色汽车。只要他的车一开走，这些人就会议论一个男人刚把一个姑娘放进他汽车的后备箱。换了平常，他们可能要打电话报警，但是在占领区，没人愿意跟警察接触，除非他们迫不得已，尤其是在盖世太保介入的情况下。

对迪特尔来说，关键的问题是抵抗组织是否得知蕾玛斯小姐已被逮捕。兰斯是一座城市，不是一个小村子。这里每天都有人被捕，小偷、杀人犯、走私犯、黑市商人、共产党分子、犹太人。有可能杜波依斯大街发生的事情并未传到米歇尔·克拉莱特的耳朵。

但这并没有保证。

迪特尔钻进车里，朝圣-塞西勒开去。

19

整个小组在上午的训练中表现相当不错，这让弗立克感到欣慰。每个人都学会了跳伞中最难的降落技术，可是地图判读部分的训练却不是非常成功。

鲁比从未上过学，几乎不会读写，对她来说，读地图就像是读一张写满中文的纸。莫德弄不懂方向，不明白东北偏北是什么意思，对着教练娇滴滴地忽闪着眼睛。丹妮丝呢，尽管她受过昂贵的教育，却完全不能理解坐标的意义。弗立克忧心忡忡地想，如果小组在法国相互散失了，她们无法依靠自己的本事找到正确的路线。

下午他们接着学习的是一些硬功夫，武器教练是吉姆·卡德威尔上尉，性格与比尔完全不同。吉姆人很闲散，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留着一撮浓密的黑胡子。姑娘们握着点45口径柯尔特自动手枪，却连六步之外的一棵树也打不中，对此他只是和蔼地咧嘴笑笑。

鲁比摆弄起自动手枪来十分顺手，弹无虚发。弗立克怀疑她以前就用过手枪。当吉姆两手把着她的胳膊教她如何使用李-恩菲尔德“加拿大人”步枪时，她就更来劲了。吉姆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她笑脸相对，黑眼睛里闪过一丝邪恶的光。弗立克想，她已经在女子监狱里待了三个月，自然十分享受男人的触摸。

“果冻”也是这样，对枪械毫不陌生，十分轻松。不过，这部分训练中最出类拔萃的还是戴安娜。她用步枪射击，每发一弹都直中靶心，又稳又狠，一下就打光了两个各装五发子弹的弹夹。“好极了！”吉姆吃惊地说，“你可以代替我了。”

戴安娜得意洋洋地看着弗立克。“不能什么都是你拿第一。”她说。

我到底做了什么才让她这么说？弗立克问自己。或许戴安娜想起了两个人上学时弗立克总是样样领先吧？小孩子间的争强好胜难道还一直在她心里作祟？

只有葛丽泰一个人通不过。这一回，她又表现得比真正的女人还柔弱。她用手捂着自己的耳朵，每声枪响她都紧张地跳一下，扣扳机时吓得闭上眼睛。吉姆耐心地辅导她，给她一对耳塞挡住噪音，手把手教她如何轻轻扣动扳机，可就算这样也没什么效果，她太过忸怩，根本打不准目标。“我天生不是干这个的料！”她绝望地说。

“果冻”说：“那你到底来这儿干什么？”弗立克马上插了进来，“葛丽泰是工程师。她要告诉你在哪儿安放炸药。”

“我们干吗要一个德国工程师？”

“我是英国人，”葛丽泰说，“我父亲生在利物浦。”

“果冻”怀疑地哼了一声：“你那叫利物浦口音？那我还是德文郡公爵夫人呢。”

“有劲儿留在下节课上用吧，”弗立克说，“下面我们要学习徒手格斗。”这种斗嘴让她心烦，她需要她们之间相互信任。

她们回到房子的花园里，比尔·格里菲斯在那儿等着。他换了短裤和网球鞋，正在草地上做俯卧撑，没穿衬衣。看他站起来的时候，弗立克觉得他在有意炫耀自己的结实体格。

比尔喜欢把武器交给学生，让对方袭击自己，以此教授自卫防身术。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展示自己如何徒手击败攻击者。这种讲法很有戏剧性，能留下很深的印象。比尔有时候过分依赖武力，但弗立克觉得特工自然会习惯这些的。

今天他用的各种武器都摆在旧松木桌子上，一把模样凶残的餐刀，据他说是纳粹党卫军的武器；一把瓦尔特P38自动手枪，弗立克见过德国军官携带的就是这种手枪；一根法国警察用的警棍；一根黑黄两种颜色相间的电线，他称之为绞索；一只断了瓶颈的啤酒瓶子，玻璃碴参差不齐，十分尖利。

他穿上衬衣开始训练。“看看到底如何摆脱一个用枪指着你的人。”他一边讲解，一边拿起瓦尔特手枪，用拇指扳到击发状态，把枪递给莫德，她用枪指着他。“抓住你的人迟早要挟持你去什么地方。”他转过身来，两手向上举起，“机会在于，他要紧跟在你身后，用枪戳着你的背部。”他走了一个大圈，莫德一直跟在后面。“现在，莫德，我让你在感觉我要逃跑的瞬间扣动扳机。”他略微加快了脚步，莫德不得不加快步子跟上他，就在这工夫，他一侧身子，猛地转过来。他把莫德的右手腕扭在自己的胳膊下，用了一个向下猛砍的动作击中她的手。她叫了一声，扔掉了手枪。

“这里你很容易犯下严重错误，”他对揉着自己手腕的莫德说，“这时候不能跑，否则德国鬼子马上会捡起手枪朝你后背开枪。你要这么做才行……”他捡起瓦尔特，对准莫德，扣动扳机。“砰”的一声枪响。莫德惊叫起来，葛丽泰也不例外。“这枪装的是空弹，伤不了人。”比尔说。

弗立克觉得比尔实在没必要这么一惊一乍的。

“几分钟后我们相互练习这些技巧。”他继续说。他拿起那根电线，转身对着葛丽泰。“把它绕在我的脖子上。我说开始，你就使劲拉，有多大劲使多大劲。”比尔把电线递给她，“盖世太保，或者通敌的法国宪兵，会用这根绳子玩意儿杀了你，但他没法用它把你整个提起来。好了，葛丽泰，勒住我。”葛丽泰迟疑了一下，然后拉近了绳索。绳子嵌入比尔强健的脖子里。他两腿向前一冲，后背着地倒了下来，葛丽泰丢开了手里的绳子。

“不幸的是，”比尔说，“这么一来，你就趴在了地上，而敌人站在你的上方，这种情况极为不利。”他站起身来，“我们再做一遍。但是这次在倒地之前，我要抓住敌人的手腕。”他们各自准备好，葛丽泰拉紧绳索。比尔抓住她的手腕，倒在地上，也拉着她向前倒下。她扑倒在比尔身上时，他弯起一条腿，用膝盖狠击她的肚子。

她滚到地上，蜷缩起身子，一边喘气一边干呕。弗立克说：“我的天哪，比尔，你轻点儿好不好！”

他却很得意。“盖世太保比我可要狠多了。”

弗立克走过去，帮助葛丽泰站起来。“对不起。”弗立克说。

“他简直是个该死的纳粹。”葛丽泰喘息着说。

弗立克扶着葛丽泰进了屋子，让她在厨房里坐下。厨师正在削土豆，准备做午饭，他给葛丽泰送上一杯茶，葛丽泰感激地接了过来。

弗立克回到花园，见比尔已经找到了下一个牺牲品——鲁比，把警棍递给她。鲁比现出很狡猾的神情，弗立克想，如果我是比尔，对她可得小心点儿。

弗立克以前看比尔展示过这套技巧。当鲁比抬起右手用警棍打他，比尔就抓住她的胳膊，一扭，然后把她从他的肩上扔出去。她就给四仰八叉摔在地上，疼痛不堪。“来吧，吉卜赛姑娘，”比尔说，“用警棍打我，有多大劲使多大劲。”鲁比抬起了胳膊，比尔朝她扑过来，可接下来的动作就和之前说的完全不同了——比尔去抓鲁比的胳膊，却扑了个空，警棍掉在了地上。鲁比靠近比尔，猛地抬起膝盖，冲着他的腹股沟来了一下，他疼得一声惨叫。接着，鲁比揪住他的衬衣，狠狠朝前一拉，使劲撞了一下他的鼻子。然后，抬起她那坚硬的黑色系带皮鞋，朝比尔的小腿踢了一脚，他跌倒在地，鼻子里流出血来。

“你这狗娘养的，你不应该这么做！”他叫嚷着。

“盖世太保比我可要狠多了。”鲁比说。

20

迪特尔在法兰克福酒店外面停下车，时间刚好差一分三点整。他急匆匆穿过鹅卵石广场，赶往大教堂，处于教堂扶壁上天使雕像的无情凝视之下。实在不能指望第一天就有盟军的特工出现在集合地点，但从另一方面看，如果入侵行动迫在眉睫，盟军就会孤注一掷，倾巢出动。

他看见蕾玛斯的西姆卡五号停在广场的一侧，看来斯蒂芬妮已经到了。自己能够及时赶到松了一口气。要是发生任何不测的话，迪特尔不希望情况全部让她一个人来应付。

他经过西侧的大门进到凉爽阴暗的教堂内部，举目寻找汉斯·黑塞，发现他正坐在后排的长凳上。他们互相略微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

迪特尔立刻感到自己有些冒犯上帝——他策划的这个勾当不该选在这种地方。他知道，自己并不比一般的德国人更虔诚，但他也肯定不是异教徒。在这个千百年来一直庇护人类的圣洁之地捉拿间谍，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但他很快打消了这种迷信想法。

迪特尔穿过建筑物的北侧，进了北面长长的通道，脚下的石头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走进耳堂，看见那里的大门、栏杆和通向地下室的楼梯，那是在高高的圣坛下面。他想，斯蒂芬妮就待在下面，脚上穿的鞋子一只黑，一只棕。从这儿他可以同时监视两个方向，后面是他刚走过的北通道，前面是建筑物另一端弯曲的回廊。他跪了下来，合上双手开始祈祷。

迪特尔祈祷着：“主啊，宽恕我施加在囚犯身上的痛苦吧。你知道，我要恪尽职守。还请宽恕我对斯蒂芬妮犯下的罪孽，我知道不该这样，但你让她如此可爱，让我无法抗拒诱惑。保佑我亲爱的沃特劳德，帮助她照顾鲁迪和小茂西，保护他们不要遭到英国皇家空军的轰炸，保佑元帅隆美尔打败入侵者，赋予他力量，把盟军侵略者推回大海。祈祷这么短，可有这么多事，你知道，我现在身负重任，要干很多事情。阿门。”

他四下看了看。现在还没有礼拜仪式，但边上小礼拜堂的长凳上也零零散散有几个人，有的在祈祷，有的则面容肃穆，默默坐着。几个游客在过道上闲逛，低声谈论着中世纪的建筑，伸长脖子凝视着上方的巨大拱顶。

如果英国特工今天露面，迪特尔打算只在旁边观察，以免出现意外。最好什么都用不着他做，斯蒂芬妮会跟特工说话，交换密码，然后带他回杜波依斯大街的家。

在这之后，他的计划就有点儿不确定了。特工也许会为他引出更多人，从某种角度说，这可能是一个突破，迪特尔能顺藤摸瓜，抓住某个疏忽大意的家伙，这人手里有写好名字和地址的清单；无线电台和密码本就会落到迪特尔的手上。或者，他能抓获弗立克·克拉莱特这种人，严刑拷打之下让她供出一大半法国抵抗运动分子。

他看了看手表。三点过五分。大概今天不会有人来了。他抬起头来，突然大吃一惊，他看见了威利·韦伯。

他跑这儿来干什么？

韦伯一身便衣，穿着他的绿色花呢外套，跟他在一起的是一个年轻的盖世太保，穿着方格子夹克。他们从大教堂的东头进来，绕过回廊朝迪特尔这边走过来，但他们并没有看见他。他们走到地下室门口那里，便停了下来。

迪特尔暗暗咒骂着，这下可能全毁了。他甚至期望今天不会有什么英国特工出现。

他朝北面的通道望了一眼，看见一个提着一只小手提箱的年轻男子。迪特尔眯起了眼睛，教堂里面的人大多没这么年轻。这人穿着一件破旧的法国款式的蓝色外衣，但长相却像斯堪的纳维亚人，红头发，蓝眼睛，淡粉色的皮肤。这些搭配看起来很像英国人，但也可能是德国人。乍一看，他可能是个穿便衣的官员，到处观光，甚至是来祈祷的。

不过，他的举动暴露了来意。他沿着过道走着，带着某种动机，既不像观赏建筑的游客，也不像参加礼拜的人那样去找个位子坐下。迪特尔的心狂跳起来。第一天就来了特工！他手里提着的几乎可以肯定是一台箱式收发报机，这也意味着他带着密码本。这简直超出了迪特尔的期望。

但是韦伯却来这儿捣乱了。

特工从迪特尔身边走过，放慢了步子，显然是在找地下室。韦伯看到了这个人，仔细打量了一阵，然后转过身去，假装观赏柱子上的雕刻。

迪特尔想，或许不会出什么事儿。韦伯跑到这儿来固然愚蠢，但也许他只是打算观察观察。他不会愚蠢到想要掺和进来吧？他甚至有可能毁掉这个绝佳的机会。

那个特工发现了地下室的门，沿着石阶走了下去，消失在门里面。

韦伯朝北面耳堂的方向看去，朝那里点了点头，迪特尔看见又有两个盖世太保藏在风琴台那儿，这更让他感到不妙。韦伯如果只是观察，根本不用带上四个人。迪特尔不知有没有时间跟韦伯说上几句话，让他把自己的人撤掉，但韦伯肯定不干，他们绝对会吵起来，然后——

可是，他根本没有时间。斯蒂芬妮很快就从地下室走了上来，那个特工紧随其后。

她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时看见了韦伯。这让她十分吃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就像一个演员登上舞台时，突然发现那里上演的是另一出戏。她踉跄了一下，那年轻的特工抓住了她的胳膊肘。她很快恢复了镇静，稳住了步子，对他投去感激的一笑。干得漂亮，我的好姑娘，迪特尔心想。

这时，韦伯却迎了上来。

“不！”迪特尔脱口说道，但谁也没有听见。

韦伯抓起特工的胳膊，说了句什么。迪特尔的心猛地一沉，看来韦伯就要抓人了。这戏剧性的一幕让斯蒂芬妮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不由得退后了一步。

迪特尔立刻站起来，快步朝这伙人走去。他只能认为韦伯想要抓住特工，把功劳揽在自己手里。这极端愚蠢，但也极有可能。

还没等迪特尔走近，那特工便摆脱了韦伯，拔腿就跑。

紧随韦伯的那个穿方格子夹克的年轻人反应极快，他一个箭步跟上前去，飞身一扑，两只胳膊搂住了特工的膝盖。特工摇晃了一下，但他动作敏捷有力，盖世太保没有抓住他。特工恢复了平衡，站起来接着跑，那箱子还提在他手上。

突如其来的奔跑声和两人扭打的声音在静静的教堂里显得十分刺耳，人们都在张望。特工朝迪特尔这边跑。迪特尔看到即将发生的事情，暗暗叫苦。另外两个盖世太保从北面的耳堂跑出来。特工一见，想必猜出了他们是什么人，便马上转身往左跑，但已经来不及了。其中一人伸出一只脚将他绊倒。他一头栽倒在地，短粗的身子噗通一声摔在石头地板上。手提箱飞了出去。两个盖世太保一下子扑到他的身上。韦伯跑上前来，看上去十分得意。

“他妈的！”迪特尔大声说，忘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这群愚蠢的疯子把一切都毁了。

也许，他还能够挽回局面。

他把手伸进外套，掏出他的瓦尔特P38，拉开保险栓，把枪对着趴在特工身上的两个盖世太保。他用法语大声喊道：“马上放开他，否则我就开枪了！”

韦伯说：“少校，我——”

迪特尔朝空中开了一枪，枪声在大教堂的拱顶回荡着，吞没了韦伯泄露出的那个字眼。“安静！”迪特尔用德语说。韦伯受了惊吓，闭上了嘴巴。

迪特尔用枪筒戳着其中一个盖世太保的脸，又用法语大声嚷着：“起来，起来，放开他！”

两个家伙张皇失措，乖乖起身退到一边。

迪特尔看了看斯蒂芬妮。他用蕾玛斯的名字叫她：“珍妮！快走！离开这儿！”斯蒂芬妮跑了起来。她绕着几个盖世太保兜了一个大圈，朝西面的大门跑去。

特工慌忙爬了起来。“跟着她！跟着她！”迪特尔朝他大声喊道，指着方向。那男人抓起手提箱便跑，跳过唱诗班的木台后背，由教堂的中殿飞奔而去。

韦伯跟他的三个助手看傻了眼。“脸朝下趴着！”迪特尔命令他们。趁他们乖乖就范，他慢慢后退，仍用枪指着他们。然后他转身跑了起来，去追斯蒂芬妮和那个特工。

那两个人已经跑出了门口，迪特尔停下来跟汉斯说话，他正傻呆呆地在靠近大教堂的背面站着。“去跟那几个该死的傻瓜说几句，”他气喘吁吁地说，“解释一下我们在做什么，千万不要让他们跟着我们。”他把手枪塞进皮套，跑出了教堂。

西姆卡五号的引擎已经开始旋转，迪特尔把特工推进狭窄的后座，自己坐上前排乘客座椅。斯蒂芬妮脚踩踏板，小汽车就像香槟酒瓶塞一样从广场上射了出去。

汽车在大街上飞奔，迪特尔转身通过后窗向外看。“没有人跟踪，”他说，“开慢点儿。别让宪兵把我们拦下。”

特工用法语说：“我是‘直升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迪特尔明白“直升机”是他的代号。他想起了加斯东跟他说的蕾玛斯小姐的代号。“这位是‘中产者’。”他说，指了指斯蒂芬妮，“我是查伦顿。”他随口胡诌，不知为何说出的却是萨德侯爵被幽禁的监狱的名字，“这几天‘中产者’受到怀疑，在大教堂会合可能被监视，所以她让我跟她一块来。我不是波林格尔小组的，‘中产者’这里就是‘切断防护’。”

“是的，我明白。”

“反正，我们已经知道盖世太保在这儿设下了陷阱，幸好她让我来这儿打掩护。”

“你真了不起！”“直升机”激动地说，“上帝，我真吓坏了，我以为我第一天就搞砸了呢。”

你的确搞砸了，迪特尔暗暗想道。

迪特尔觉得自己挽回了局面，“直升机”现在十分相信迪特尔是抵抗组织成员。“直升机”的法语听起来无可挑剔，但明显没有好到足以听出迪特尔轻微的口音。还有什么能让他在事后回想时起疑心的呢？迪特尔在骚乱开始时站了起来，喊了句：“不！”但一个简单的“不”字没有太大意义，而且他觉得没有任何人听见他喊了这句话。威利·韦伯用德语朝迪特尔喊了一句“少校”，迪特尔开了一枪，以免他再乱说。“直升机”是否听到了这个词？会不会对此苦思冥想呢？不会，迪特尔自信地想。如果“直升机”理解这个词的意思，他会认为韦伯是对其他盖世太保说的，他们全都穿着便衣，什么官衔都有可能。

“直升机”现在对迪特尔深信不疑，认准是迪特尔把他从盖世太保的利爪下解救出来的。

别人可能不那么容易糊弄，有了一个新的抵抗成员，代号是查伦顿，是由蕾玛斯小姐招收的，这种解释合情合理。对伦敦，对波林格尔抵抗组织的领导米歇尔·克拉莱特都说得通。双方都会提出问题，进行核查，迪特尔只要及时应对就行，毕竟不可能预测到所有的情况。

他让自己稍稍放松，享受一下胜利的滋味。他离自己打垮法国北部抵抗组织的目标更近了一步，即使愚蠢的盖世太保从中作梗，他也依然大功告成了，这实在让人振奋。

现在要做的是尽最大可能利用“直升机”的信任。特工应该继续工作，相信自己未被怀疑。这样，他就能引导迪特尔，找到更多特工，或许有几十个，但这需要做一番巧妙安排。

他们到了杜波依斯大街，斯蒂芬妮把车开进了蕾玛斯小姐的车库。他们由后门进入屋内，在厨房里坐下。斯蒂芬妮从地窖拿了一瓶苏格兰威士忌，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迪特尔急于确认“直升机”带着一台收发报机。他说：“你最好马上向伦敦发消息。”

“我准备晚上八点发，十一点接收。”“直升机”说。迪特尔暗暗记在心里。“但是，你需要尽快告诉他们在大教堂会合不安全。我们不要让他们往那儿派任何人了。今天晚上可能还会派出其他人的。”

“哦，我的上帝，对呀，”年轻人说，“我要用紧急频率。”

“你把无线电台设在厨房这儿就行。”

“直升机”把那只沉甸甸的箱子放在桌子上，打开它。

迪特尔满意极了，暗自长舒了一口气。到手了。

箱子内部被一分为四，两侧是两个隔槽，中间又分一前一后。迪特尔立刻看见中间后面的格子里放着发报机，莫尔斯键放在右下方的角落里，中间前面的格子里是接收机，还有耳机的插座，右边隔槽里是电源。等特工打开左面隔槽的盒盖，才看清里面装的是各种零部件和配件，电源线、转接器、架空天线、连接线、耳机、几只备用管、保险丝和一把螺丝刀。

这套设备精巧紧凑，迪特尔很是喜欢，这样的东西像是德国人造的，完全不是他所想象的英国人那种杂乱无章的货色。

他已经知道“直升机”收发报的时间，现在，他要知道他所使用的频率，还有最重要的，就是密码。

“直升机”把导线接上插头。迪特尔说：“我还以为它是用电池的。”

“电池或主电源都可以用。我知道盖世太保的惯用伎俩，他们寻找非法无线电发射源时，就分区切断城里的电力，什么时候无线电信号断了，也就找到了。”

迪特尔点点头。

“用这个东西，如果屋子里没电了，你只要把这个转个方向，就切换到电池供电了。”

“非常好。”迪特尔决定要把这个情况通知盖世太保，也许他们还不知道。

“直升机”把电源线插入电源插座，然后拿出架空天线，请斯蒂芬妮把它挂在一个高柜子上。迪特尔翻看厨房的抽屉，找到一支铅笔和一本便签本，那可能是蕾玛斯小姐写购物单的。“你可以用这个记下消息编码。”他帮忙地说。

“首先我要弄清该说些什么。”“直升机”挠挠头，然后开始写下了一行英文字：

抵达顺利句号地下室接头不安全句号被盖世太保抓住但逃脱完毕

“我想现在就写这些。”他说。

迪特尔说：“我们应该给以后来的人提供一个新的接头地点。比如火车站旁边的站前咖啡馆。”

“直升机”把这记了下来。

他从箱子里取出一块丝绸手帕，上面印着复杂的字母对应表。他还拿出一个有十几张纸的本子，上面印着一些无意义的五字母词汇。迪特尔认出那是一次性的加密系统编码表，除非你手里头有密码本，否则这种系统无法破解。

“直升机”从本子上抄下来一组五个字母的单词，写在他那行消息的上方。然后他按照他写下来的这些字母从丝绸手帕上选出替代字母；在“到达”这个单词的头五个字母上方，他从一次性密码本上写下了第一组字母，是BGKRU。首字母B告诉他从丝绸手帕的格子中哪一列寻找，在B列顶部的字母是Ae。这告诉他把“到达”这个词的第一个字母“A”换成“e”。

密码不可能用通常的方法破解，因为下一个“A”就不再用“e”，而是用其他字母替代。事实上，一个字母可能被任何字母替代，只有使用五字母的密码本才能解密消息。即使破译员把加密消息和其原始的语言消息一并搞到手，也没法使用它们读取其他消息，因为下一条消息将使用密码本其他页的内容加密，正因为如此，它被称作一次性密码本。每一页都只用一次，然后烧毁。

“直升机”给消息加密后，便“咔哒”一声拨开开关，开始拧一个用英文标着“晶体选择”的旋钮。迪特尔认真看着，发现表盘上有三个淡淡的用黄色蜡笔做的标记。“直升机”怕自己记不准，标出了他的电台位置。他使用的晶体方式肯定是用于紧急情况的。其他两个标记，一个大概是传输，另一个是接收。

他终于调好了。迪特尔看到，频率转盘上他也用黄色蜡笔做了标记。在发送消息之前，他发出了一行字母，检查接收站的情况：

HLCP DXDX QTC1 QRK？K

迪特尔皱起了眉头，琢磨着。第一组是呼号“直升机”，下一个“DXDX”就弄不清楚是什么意思了。在“QTC1”结尾的数字“1”看来好像这组字母的意思是“我有一条消息发送给你”。在“QRK？”结尾有个问号，让他觉得这是在问接收信号是否清楚明白。“K”的意思是“结束”，这他知道。最后只剩下了一个神秘的“DXDX”。

他决定猜猜看。“不要忘了写你的安全标记。”他说。

“我没忘。”“直升机”说。

迪特尔断定，那一定就是“DXDX”了。

“直升机”拧到“接收”，所有的人都听到了莫尔斯电码的回复：

HLCP QRK QRVK

这一次，第一组字母还是“直升机”的呼号。第二组的“QRK”在发出的消息里出现过。因为没有问号，那么就应该是“我收到信号清楚明白”的意思。他不明白“QRV”代表什么，但他觉得那应该是“请继续”的意思。

“直升机”用莫尔斯电码敲出他的消息，迪特尔在看着，感到得意极了。这简直就是间谍捕手的梦想，把一个特工抓在手中，而对方却并不知道自己已被俘虏。

消息已经发送出去。“直升机”立刻关闭了电台。盖世太保会使用无线电测向设备追捕间谍，操作这套设备超过几分钟就有危险了。

在英国，这条消息会被转录、解码，转交给“直升机”的上级主管，在答复之前可能要与其他人商量；这些事情可能需要几个小时，所以“直升机”要在约定的时间等待回应。

现在，迪特尔要把他和无线电台分开，最重要的是，跟他的密码资料分开。“我估计你想跟波林格尔小组取得联系。”他说。

“是的。伦敦想知道还剩下多少人。”

“我们让你跟‘莫奈’接上头，‘莫奈’是他们领导的代号。”他看了看他的手表，顷刻间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戴了一只德国陆军军官配发的手表，如果“直升机”认出它来，游戏就结束了。迪特尔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说：“我们还有时间，我开车带你去他家。”

“远不远？”“直升机”急切地说。

“在市中心。”

这个“莫奈”，也就是米歇尔·克拉莱特，现在不可能在家。他不会再住这幢房子，迪特尔已经去那里查过了，邻居们都说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迪特尔并不觉得吃惊，“莫奈”早料到被捕的同志受审时可能供出他的名字和住址，自己已经躲起来了。

“直升机”准备收起无线电台。迪特尔说：“电池是不是需要经常充电？”

“对——事实上，他们跟我们说，一有机会就把它插上电，让它总是保持充好电的状态。”

“那你为什么不把它放在那儿？我们可以回来以后再收起来，现在先让它充电。如果有人来的话，‘中产者’几秒钟就能把它藏起来。”

“好主意。”

“那我们走吧。”迪特尔引着他到了车库，倒退着把西姆卡五号开出来，然后他说，“在这里等一分钟，我跟‘中产者’说句话。”

他回到屋里。斯蒂芬妮正在厨房，眼睛盯着餐桌上放着的手提无线电台。迪特尔从配件隔槽里拿出一次性密码本和丝绸手帕。“复制一份你要花多长时间？”他说。

她扮了个鬼脸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字母全都复制？至少一个小时。”

“尽量快点儿抄，但不能出任何错误。我让他在外面待一个半小时。”

他回到车里，开车带着“直升机”去市中心。

米歇尔·克拉莱特的家是一座小巧优雅的单独住宅，就在大教堂附近。“直升机”去敲门时，迪特尔在车上等着，几分钟后，特工回来了，说：“家里没人。”

“你可以早上再来看一下，”迪特尔说，“还有，我知道抵抗组织常在一家酒吧露面。”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这种事，“我们去那里看看能不能碰上我认识的人。”

他把车停在车站旁，随便选了一家酒吧。两人坐下喝着淡如白水的啤酒，等了一个钟头，然后才回到杜波依斯大街。

他们走进厨房时，斯蒂芬妮朝着迪特尔略微一点头。他明白她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复制了下来。“我看这样，”迪特尔对“直升机”说，“你一整晚都在外面跑，想必愿意洗个澡吧。你还真得刮刮胡子。我带你去你的房间，让‘中产者’给你准备洗澡水。”

“你们真是太好了。”

迪特尔让他住在顶楼离浴室最远的一个房间里。一听到浴室里传出“哗哗”的水声，他就立刻钻进房间，搜查他的衣服。“直升机”有一套换洗的内衣和袜子，全都带着法国商店的标签。他的上衣口袋里有法国香烟和火柴，一条有法国标签的手帕，还有一只钱包。钱包里有不少钞票，整整五十万法郎，要是真有新车可买的话，这些钱足够买一辆豪华轿车了。身份证件无可挑剔，但显然都是伪造的。

此外，还有一张照片。

迪特尔惊讶地盯着照片。那上面是弗立克·克拉莱特。他不会看错，这正是他在圣-塞西勒广场见过的那个女人。发现这张照片对迪特尔来说真是天大的运气，对她，则是一场灾难。

她穿着泳衣，露出强健的双腿和晒黑了的胳膊。衣服紧裹着一对小巧的乳房和纤细的腰身，还有她那很讨人喜欢的浑圆的臀部。她的颈部挂着亮晶晶的水滴，也许是汗滴，脸朝着照相机，带着淡淡的笑意。在她身后焦点稍稍模糊的地方，两个穿泳裤的年轻男子正准备潜入河里游泳。这张照片显然是在一个普通的游泳聚会上拍的，但她半裸的胴体，湿润的头颈，再加上那轻慢的微笑，让这张照片显得尤为性感。这一切跟背景上的男孩无关，她似乎就要为了照相机后面的人脱去泳装，展露自己的身体。这是一个女人对自己愿意与之做爱的男人展露的微笑，迪特尔这样想着，怪不得那个年轻人把这张照片视若珍宝。

出于种种考虑，特工一般不准带着照片进入地方区域。“直升机”对弗立克·克拉莱特的情感会毁了她，同样也会毁掉大半法国抵抗组织。

迪特尔把照片插进自己的口袋，离开了房间。总的说来，他认为这一天的工作干得十分漂亮。

21

保罗·钱塞勒同军队的官僚机构足足战斗了一整天，威胁、恳求、哄骗，又亮出蒙蒂的名字，最后才为训练小组争取到了一架第二天练习跳伞的飞机。

坐上赶回汉普郡的火车时，他发现自己十分渴望再次见到弗立克。她的很多地方都让他喜欢。她聪明、坚强，长得也十分耐看，他急于知道她是否单身。

在火车上他读了报纸上的战争新闻。东部战线上的长期平静已被打破，昨天，德国在罗马尼亚展开强攻，势头凶猛。德国人的耐力依然不减，尽管到处都在撤退，但依然有能力负隅顽抗。

火车晚点了，他没有赶上精修学校六点整的晚餐。晚饭后一般还要安排再上一门课，晚上九点学生才能自由活动，一小时后就寝。保罗看到大多数学员都聚在房子的客厅里。客厅里有一个书柜，一个装着各种棋牌游戏的柜子，一个无线电装置，还有一张一半大小的台球桌。他在弗立克身边的沙发上坐下，平静地问道：“今天过得怎么样？”

“比我们预期的要好，”她说，“不过所有课程安排得太紧了。我不敢保证他们到了野外还能记得多少。”

“我想，学点儿总比什么都不学要好。”

珀西·斯威特在跟“果冻”玩扑克牌，用零钱计输赢。保罗觉得，“果冻”的确是个人物。一个专业撬保险箱的人，竟然觉得自己是位英国贵妇，应该受人尊重。“‘果冻’的表现怎么样？”他问弗立克。

“不错。体能训练上她比别人更困难，不过谢天谢地，她咬牙坚持下来了，最后跟那些年轻人一样过了关。”说到这儿弗立克停了一下，皱起了眉头。

保罗说：“还有别的事儿？”

“她对葛丽泰很敌视，挺成问题。”

“一个英国女人恨德国人，也没什么奇怪的。”

“不过这不合理，葛丽泰受纳粹的迫害可比‘果冻’多。”

“‘果冻’不知道这些。”

“她知道葛丽泰准备去打纳粹。”

“这些事情大家谁都不管什么合理不合理的。”

“对极了。”

葛丽泰正在跟丹妮丝说话，保罗觉得，更确切是丹妮丝在说，葛丽泰在听。“我的同父异母兄弟，福尔斯勋爵，是歼击轰炸机飞行员，”保罗听她用那种带吞音的贵族腔调说，“他一直在训练飞行，在部队进攻时执行支援任务。”

保罗皱起了眉头。“你听她在说什么？”他问弗立克。

“听见了。她不是在胡编乱造，就是缺乏慎重，口无遮拦。”

他看了看丹妮丝。这个姑娘身材瘦削，总带着一种刚刚被人冒犯的样子。他不觉得她在胡编乱造。“她看来不像是富有想象力的那种类型。”他说。

“我同意，我觉得她在泄露机密。”

“我明天最好安排一个小小的测试。”

“好的。”

保罗想单独跟弗立克在一起，这样他们说话就更自由些。“我们去花园四周转转吧。”他说。

他们出了屋子，外面的空气很温和，白天的余晖一小时后才会散尽。房子带有一个大大的花园，几英亩的草坪上点缀着各种树木。莫德和戴安娜在一棵山毛榉下面的长凳上坐着。莫德一开始挑逗过保罗，但保罗没搭理她，看来她也就死了心。现在她在专心致志地听戴安娜滔滔不绝地讲着，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她。“不知道戴安娜在跟她说什么，”保罗说，“她快把莫德迷倒了。”

“莫德喜欢听她讲自己去过的地方，”弗立克说，“时装表演，舞会，还有远洋巨轮。”

保罗想起莫德曾经问过他，执行任务会不会去巴黎，当时让他很惊讶。“也许她想跟我一起去美国。”他说。

“我注意到了，她在你面前显摆来着，”弗立克说，“她很漂亮。”

“不过，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为什么不是？”

“说真话吗？她不够聪明。”

“好，”弗立克说，“我很高兴。”

他眉毛一扬说：“为什么？”

“要是你真看上她，我就会把你看低了。”

他觉得这话说得实在有点儿自高自大。

“很高兴受到你的肯定。”他说。

“别讽刺，”她指责道，“我可是在恭维你。”

他笑了，不由得更加喜欢上她，哪怕她表现得很强势，也让他心仪不已。“算了，我收回，是我出言在先。”他说。

他们经过两个女人的身边时，听到戴安娜说：“后来，伯爵夫人说，‘把你那花里胡哨的爪子拿开，别碰我丈夫，’然后就把一杯香槟浇在珍妮弗的脑袋上，接着珍妮弗去抓伯爵夫人的头发，一把就扯了下来，因为那是一头假发！”

莫德笑了起来说：“我真想去那儿看看！”

保罗对弗立克说：“看来大家都在互相交朋友。”

“我很高兴这一点，我需要他们像一个集体一样团结合作。”

花园渐渐隐入远处的森林，不觉间二人已经走进了林子里。只有微弱的光线透过茂密的树叶洒向地面。“这里为什么叫‘新森林’呢？”保罗说，“这林子看起来有年头了。”

“你还真打算让英国的地名全都合情合理？”

他笑了。“不，我可不想。”

他们默默地走了一会儿。保罗觉得很浪漫，他想吻她，但她手上戴了结婚戒指。

“我四岁的时候，亲眼见到了国王。”弗立克说。

“现在的国王吗？”

“不，是他父亲，乔治五世。他到索默斯霍尔姆来了。当然，我没法靠近他。不过，星期天早上他到厨房花园散步，见到了我，说，‘早上好，小姑娘，你准备好了去教堂吗？’他的个子很矮，但声音很洪亮。”

“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你是谁？’他回答说：‘我是国王。’后来，按照家里人的说法，我说：‘你不是国王，你不够高大。’幸好，他笑了。”

“看来你从小就不敬权贵。”

“看来是的。”

保罗听到一声低低的呻吟。保罗眉头一蹙，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鲁比·罗曼跟那位武器教练吉姆·卡德威尔在一起。鲁比身子靠着大树，吉姆紧紧抱着她，两个人正在狂吻。鲁比又呻吟起来。

保罗发现，他们不光是接吻，还在干别的事情。这让他有点难堪，但同时又感到一种冲动。吉姆的手在鲁比的罩衣下面忙碌着，她的裙子被提到了腰部，保罗能够看见她棕色的大腿和股沟处浓密的毛发。鲁比抬起另一条腿，膝盖弯曲着，脚高高搭在吉姆的屁股上。两个人的前后动作让人一目了然。

保罗看了看弗立克，这一幕她也看得清清楚楚。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表情里既有震惊，又有些别的东西。然后她迅速转身走开，保罗跟上她，两个人沿着原路返回，尽量不弄出声响。

当他们走得稍远些，他说：“真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她说。

“可我还是觉得抱歉，我不该带你走这条路。”

“我一点儿也不介意。我从来没见过有人……干这个。倒是很甜蜜。”

“甜蜜？”要让他说，他可不会选这个字眼，“你知道，你可真是让人难以捉摸啊。”

“你只是刚刚才发现这一点吗？”

“别讽刺，我可是在恭维你呢。”他说，模仿着她说过的话。

她笑了。“那么，我收回，我出言在先。”

他们走出了林子，日光很快暗淡下来，房子里为了灯火管制都拉上了窗帘。山毛榉下的椅子空了下来，莫德和戴安娜已经离开。“我们在这儿坐一会儿吧，”保罗说，“我不想立刻进屋。”

弗立克顺从地坐下，并没说话。他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她就让他这么看着，一言不发，但她在想着什么。他抓起她的一只手，抚摸着她的手指。她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让人难以理解，但她并没有抽回自己的手。他说：“我知道不应该，但我真的很想吻你。”她不回答，仍然带着那种谜一样的神情看着他，半是愉悦，半是忧伤。他觉得她不说话就是默许，就吻了她。

她的嘴唇柔软而湿润。保罗闭起了眼睛，用心品味这种柔情。让他吃惊的是，她的嘴唇张开了，他感觉到了她的舌尖，他张开自己的嘴。

他用双臂搂住她，把她揽在自己怀里，可她从他的怀抱中滑脱出去，站了起来。“够了。”她说，然后转身朝屋子那边走去。

他望着她在暗下来的天色中离去。她那小巧、优雅的身体突然间成了这个世界上他最渴望的东西。

等她消失在屋子里，他才跟着走了进去。在客厅里，戴安娜一个人独自坐着，抽着烟，像在想着什么事情。由着一时冲动，保罗靠近她坐下，问：“你跟弗立克自小就互相认识？”

戴安娜感到惊讶，但温和地笑了笑说：“她很可爱，是吗？”

保罗不想把自己心里的东西太多泄露出去。“我挺喜欢她，想对她多了解了解。”

“她总是渴望冒险，”戴安娜说，“她喜欢每年二月我们去巴黎的长途旅行，我们会在巴黎住一个晚上，然后乘坐蓝色列车一路前往尼斯。有一年冬天，我父亲决定去摩洛哥。我认为这是弗立克生活中的最好时光，她学了几句阿拉伯语，在露天市场跟商人们交谈。我们那时候读过不少勇敢的维多利亚时代女探险家的回忆录，她们穿着男人的服装游历中东。”

“她跟你父亲相处得好吧？”

“比我好。”

“她丈夫怎么样？”

“弗立克交往的男人都带点儿外国情调。在牛津，她最要好的朋友是个尼泊尔男孩，名叫拉金德拉，在圣希尔达学院高年级公共休息室引起了不小的恐慌。我能告诉你这些，不过我自己也不清楚她是否跟他有什么不端行为。有个叫查理·斯坦迪士的男孩发疯似的爱上了她，但他太无聊了，让她受不了。她爱上米歇尔，因为他既迷人，又是个外国人，还十分聪明。她就喜欢这样的。”

“异国情调。”保罗重复道。

戴安娜笑了：“别担心，你能行。你是美国人，尽管一只耳朵只有半个，但聪明又机灵，至少你有机会。”

保罗站了起来。谈话转移到了私密话题上，让他觉得不太舒服。“你这么说，我只当是接受恭维吧，”他笑了笑说，“晚安。”

他上楼时路过弗立克的房间，房门下露出里面的灯光。

他穿上睡衣上床睡觉，但躺在床上却无法入睡。他太兴奋、太幸福了，怎么睡得着呢。他一次次回想着那个吻，真希望自己跟弗立克也像鲁比和吉姆那样，毫无羞耻地放纵自己的欲望。为什么不？他想，我怎么就不能呢？

整座房子静了下来。

午夜刚过，保罗起身下床。他沿着走廊走到弗立克的门前，轻轻敲了敲门，然后进了屋。

“喂。”她轻声说。

“是我。”

“我知道。”

她仰卧在单人床上，头枕着两只枕头。窗帘被重新拉开，月光照进了小小的房间。他能很清楚地看见她鼻子和下巴笔直的轮廓线，他原来觉得这凿子一般的下巴并不好看，但现在觉得那简直像是天使的下巴。

他在她床边跪了下来。

“回答是——不。”她说。

他抓起她的手，吻着她的掌心。“求你了。”他说。

“不。”

他俯身去吻她，但她把头扭到了一边。

“就一个吻不行吗？”

“如果我吻了你，我就会忘乎所以。”

听到这话他很满意。这意味着，她的感觉跟他是相同的。他吻了她的头发，然后吻了她的前额和脖子，但她的脸一直躲着他。他隔着她的睡衣吻了她的肩膀，然后又把嘴唇在她的胸前来回擦着。“你也想的。”他说。

“出去。”她命令道。

“别这样。”

弗立克转过身面向保罗。他凑过去吻她，但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就像制止他说话一样。“走，”她说，“我是当真的。”

他看着月光下她那可爱的脸。她的表情带着一种决断。尽管他对她了解不多，但他明白她的意志不容轻视。他万分不情愿地站了起来。

他想再试一试。“你看，我们就——”

“不必再说了。走。”

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第五天    1944年6月1日，星期四

22

迪特尔只在法兰克福酒店睡了几个小时，清晨两点就起床了。现在他是独自一人，斯蒂芬妮正跟英国特工“直升机”待在杜波依斯大街的房子里。这天上午，“直升机”就要去找波林格尔组织的领导人，迪特尔必须跟着他。他知道“直升机”要从米歇尔·克拉莱特的房子开始找起，因此决定天亮前就把一组监视人员派到那儿去。

他很早就动身，驱车前往圣-塞西勒，穿过一座座洒满月光下的葡萄园，最后把他的大轿车停在城堡前面。他先去了地下室的照相室，暗房里没有人，但为他洗印的照片挂在那儿，像挂在晾衣绳上的衣服。迪特尔把照片从绳子上拿下来，仔细打量着，回想起她冒着枪林弹雨救下她丈夫的情形。他试图在这漂亮的泳装姑娘那无忧无虑的表情中找到那种钢铁般的意志，但这上面一点儿痕迹都没有。毫无疑问，那意志是在战争中锻炼出来的。

他把底片装进口袋，拿起那张原照，这张照片必须偷偷还给“直升机”。他找到一个信封和一张白纸，想了想，然后写道：

我亲爱的：

趁“直升机”洗漱时，请把这个放到他里面夹克的口袋里，就好像是从他钱包里掉出来一样。谢谢你。

D．

他把这张字条和照片放进信封，封好后在正面写上“蕾玛斯女士”。他要找时间把它送出去。

他经过那几间牢房，通过窥视孔看了看玛丽，那个昨天突然出现在杜波依斯大街的房子里，给蕾玛斯小姐的“客人”送食品的姑娘。她躺在沾满血迹的床单上，惊恐地大睁着两眼，死死盯着墙壁，发出一阵阵低沉呻吟，就像一台出了故障但还没被关掉的机器。

迪特尔在昨天晚上审讯了玛丽。她没有供出什么有用的情报。她反复说自己不认识任何抵抗组织的人，只认识蕾玛斯小姐。迪特尔倾向于相信她的话，为防万一还是让贝克尔中士给她上了刑。但是，她并没有改变她的口供，这也让迪特尔确信，她的失踪不会引起抵抗组织的警觉，继而怀疑杜波依斯大街那里的蕾玛斯小姐已被冒名顶替。

眼前被酷刑摧残的形体让他感到片刻的沮丧。他还记得这个姑娘昨天推着自行车出现在过道上的样子，实在是一幅充满健康活力的画面。她是个快活的姑娘，尽管有点儿愚蠢。一个简单的错误就让她的一生走向恐怖的终结。当然，她命该如此，因为她帮助了恐怖分子。不过说到底，这件事想来还是十分可怕的。

他把这些想法从头脑里赶走，沿着楼梯上楼。在底层，夜班接线员在各自的交换台前忙碌着。往上一层原来是一个个豪华得难以想象的大卧房，现在改做了盖世太保的办公室。

自从韦伯在大教堂遭受惨败以后，迪特尔还没有见过他，估计这家伙肯定躲在什么地方舔伤口。不过，他已经跟韦伯的副手谈过，要求派四名穿便衣的盖世太保，早晨三点到这儿，准备当天承担监视任务，迪特尔也命令黑塞中尉到场。现在，他拨开应付灯火管制的窗帘，向外观望。月光照亮了停车场，他看见汉斯正步行穿过院子，但没有看到任何其他人。

他来到韦伯的办公室，吃惊地发现他竟然在那儿，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装模作样地就着一盏绿色灯罩的台灯看文件。“我要的人在哪儿？”迪特尔说。

韦伯站了起来。“你昨天用枪对着我，”他说，“你竟敢威胁一个军官，这他妈的是什么意思？”

迪特尔没料到他竟然会这样。本来是他韦伯自己出丑，到头来竟如此气势汹汹，难道他真不明白他犯了一个十分可怕的错误吗？“这都是你自己的错，你这个白痴，”迪特尔恼怒地说，“我不想让那个人被捕。”

“你这么做，会受到军事法庭审判的。”

迪特尔真想就势奚落他几句，但他及时打住了。不错，他认识到，他不过是做了必要举动以挽救局面；但在官僚体制下的第三帝国，一名军官因为其动机被法庭提审，这也并非不可能。他的心往下一沉，但他必须装出一份自信。“那就往上控告我吧，我完全可以在法庭上证明自己的清白。”

“你实际上开了枪！”

迪特尔忍不住说：“我估计这种场面在你整个军事生涯中，也没见过几次吧。”

韦伯的脸腾地红了，他从来没参加过战斗。“枪应该用来对付敌人，而不是自己的军官同事。”

“我向空中开的枪。如果让你吓着了，我很抱歉。不过你当时在破坏一个一流的反间谍活动，你不觉得军事法庭要考虑这一点吗？你在执行谁的命令？恰恰是你表现得毫无纪律。”

“我逮捕了一名英国恐怖组织的间谍。”

“逮捕他到底为了什么？他不过是只身一人，而他们还有很多人，如果把他放掉，他就会给我们带出别的人——或许是一大帮人。而你不听命令贸然行事，差点儿毁了这个好机会。算你走运，我救了你，否则就会铸成大错。”

韦伯一脸狡诈。“你如此热心放掉一个盟军特工，相当值得上面的某些权威人物怀疑。”

迪特尔叹了口气说：“别再犯傻了。我可不是什么可怜的犹太店主，不会让这种恶意的流言吓倒，你说我是叛徒也没人会相信。告诉我，我要的人在哪儿？”

“间谍必须立即逮捕。”

“不，不能逮捕他，如果你要试试，我就开枪打死你。我的人在哪儿？”

“我拒绝把紧缺的人手派给这种不负责任的任务。”

“你真要拒绝？”

“对。”

迪特尔盯着他，他原以为韦伯既没胆量，也没这么愚蠢。“你想过没有，如果陆军元帅知道这事儿，会怎么处理你？”

韦伯面带惧色，但仍满不在乎地回答了。“我不在军队，”他说，“这里是盖世太保。”

不幸的是，他说对了，迪特尔沮丧地想。沃尔特·莫德尔安排得倒好，责令迪特尔用盖世太保的人，不从战员紧缺的沿海作战部队给他调人，但盖世太保没有义务听命于迪特尔。

隆美尔的名字能让韦伯感到惧怕，但这种威力过一会儿就消失了。

现在，迪特尔除了黑塞中尉，就再没有其他帮手了。可他和汉斯不靠援助能应付跟踪“直升机”的任务吗？很难，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想再要挟一下。“你真的愿意承担这种拒绝的后果吗，威利？你可要惹下最可怕的麻烦了。”

“相反，我觉得你才有麻烦呢。”

迪特尔失望地摇摇头，他再无话可说。他跟这个白痴争来争去，已经花了太多时间。他走了出去。

他在大厅里见到了汉斯，把情况跟他解释了一下。他们来到城堡的后部，这里原来是仆人住宿的地方，现在是工程设备区。昨晚汉斯已经安排好，他们要借一辆邮电局用的货车和一辆脚踏摩托车，这种摩托车的小发动机只能用脚踏板打火。

迪特尔不知韦伯是否知道车辆的事，下令工程师不要借给他们。但愿他不会。半小时后天就亮了，他已经没时间再跟他争吵了。不过一切很顺利，迪特尔和汉斯穿上工作服，把脚踏车放在货车后面，开起车就走了。

他们开进兰斯城，沿杜波依斯大街行驶，然后把车停在拐角处，汉斯下车往回走，就着黎明的熹微光线把装着弗立克照片的信封投进信筒。“直升机”的卧室在屋子后面，所以不用太担心他看到汉斯，会再认出他来。

他们到达米歇尔·克拉莱特在市中心的房子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汉斯把车停在一百米以外，然后打开一个邮电局的检修井，装作在工作的样子，一边看着房子那边的动静。这是一条繁忙的街道，街上停着不少车，因此这辆货车并不显眼。

迪特尔留在车上，不让外面看到自己，心里回想着跟韦伯的一番争吵。这家伙很愚蠢，但他指出了致命的一点。迪特尔这样做是在冒险。“直升机”也许会从他手里溜走，消失掉。这样，迪特尔就失去了线索。既安全又方便的做法是拷问“直升机”。但是，尽管让他溜走很危险，却能带来丰厚回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直升机”就成了一块金子。迪特尔一想到胜利就在咫尺之间，唾手可得，心中就涌出一股强烈的冲动，连脉搏都快了起来。

另一方面，如果出了问题，韦伯就会加以利用，大做文章，他会跟所有人炫耀自己如何反对迪特尔的冒险计划。但迪特尔不允许自己被这种官僚的是非评断吓倒，像韦伯这样爱玩弄这类游戏的，都是世界上最卑鄙最下贱的人。

城市渐渐活跃起来。最先出现的是女人，她们一路走着，来到米歇尔房子对面的面包店。商店关着门，但她们耐心地站在外面，一边等一边聊着天。面包是配给的，但迪特尔猜就算这样也会供应不足，所以尽责的家庭主妇早早赶到，确保她们得到自己的那一份。当店门终于打开时，她们都争先恐后地挤进去，不像德国的家庭主妇，会整齐地排成一队，迪特尔想到这儿，觉得很有一种优越感。他看见那些女人拿着面包出来，想到自己要是吃上一点儿早餐就好了。

随后，上班的男人们穿着靴子，戴着贝雷帽出现了，人人都带着便宜布料做的背包，里面装着他们的午餐。孩子们刚开始离家去上学时，“直升机”出现了，他蹬着曾属于玛丽的自行车。迪特尔坐直了身子。自行车的篮子里放着一个长方形的东西，用一块抹布盖着，迪特尔猜测，那一定是手提电台了。

汉斯从检修井里探出头来观望。

“直升机”走到米歇尔的门前敲门，当然，里面没人应门。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趴着窗户往里面看了看，然后又在街上转来转去，想找到房子的后门。迪特尔知道，那房子没有后门。

迪特尔曾建议过“直升机”下一步做什么，“沿这条街去一个叫里吉斯之家的酒吧，点咖啡和面包卷，然后坐着等。”迪特尔希望的是，抵抗组织可能在监视米歇尔的房子，等待伦敦派来的使者。他并没有指望有人整天守在这里，但或许有位同情的邻居同意盯着这个地方。“直升机”明显单纯的样子就能打消旁观者的顾虑，只凭他走路的样子，任何人都能看出他既不是盖世太保，也不是法国秘密警察。迪特尔很有把握，抵抗组织肯定会以某种方式注意到他，不久就会露头，跟“直升机”说话，这个人很可能会引导迪特尔找到抵抗组织的心脏。

一分钟后，“直升机”按照迪特尔的建议行动了。他骑上自行车沿街来到酒吧，坐在人行道上的桌子旁边，看上去在享受着阳光。他要了一杯咖啡，这咖啡是代用品，用谷物烤制而成，但他看上去喝得津津有味。

过了二十分钟左右，他又去里面要了一杯咖啡和一份报纸。他开始认真读起报纸来。看那样子他十分有耐心，好像要等上一整天。这很好。

早晨慢慢过去，迪特尔开始怀疑这么等下去是否有用。波林格尔组织或许在圣-塞西勒的大屠杀中已被消灭干净，不能再活动了，没剩下任何人来完成哪怕最最重要的任务。要是“直升机”无法让他找到任何其他恐怖分子，那就太让人失望了。韦伯会高兴死的。

到了“直升机”必须点份午餐才能继续占着这张桌子的时候了。一个侍者走过来跟他说话，然后端来一杯茴香酒。这也是仿制品，用人工合成的东西替代八角，但还是让迪特尔舔了舔嘴唇，他真想喝上一杯酒。

另一位顾客在“直升机”的餐桌旁坐下。这里一共有五张桌子，按说这位顾客应该选离得较远的一张才更自然，迪特尔觉得有希望了。新来者是个胳膊腿都挺长的男子，三十多岁，穿着一件蓝色的钱布雷绸衬衫和海军帆布长裤，但迪特尔直觉认为，他身上并没有劳动者的气质。他是别的什么人，也许是一个艺术家，装成无产阶级的样子。他靠着椅背坐着，交叉起两腿，把右脚踝放在左膝上，这姿势突然让迪特尔觉得似曾相识。难道他以前见过这个人吗？

侍者走过来，这个顾客要了点儿什么。一分钟之内什么都没有发生。这个男人是否在偷偷观察“直升机”，或许只不过在等他的饮品？侍者用托盘端过来一杯淡淡的啤酒。这人痛痛快快喝下一大口，满意地擦了擦嘴。迪特尔有些灰心，这人不过是口渴而已。但同时，他又觉得自己以前见过这擦嘴的动作。

这时候，这个新来的人开始跟“直升机”说话。

迪特尔紧张起来，难道他一直在等待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随便交谈了几句，尽管离得很远，迪特尔仍能感到新来者有种迷人的个性。“直升机”笑着，很起劲地说着。几分钟后，“直升机”指着米歇尔的房子，迪特尔猜测他在询问在哪儿能找到房子的主人。对方像典型的法国人那样一耸肩膀，迪特尔想象他在说“我可不知道”，但“直升机”好像还要刨根问底。

新来者喝干了他的啤酒，迪特尔快速回想着，他一下子明白这个男人是谁了，这个发现实在吓了他一跳，让他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他在圣-塞西勒广场见过这个男人，在另一张咖啡桌前，跟弗立克·克拉莱特坐在一起，就在战斗开始之前——这人就是她的丈夫，是米歇尔本人。

“没错！”迪特尔用拳头砸了一下仪表盘，得意地说道。他的策略看来是正确的——“直升机”把他带到了当地抵抗组织的心脏。

但他却没有料到有如此程度的收获，他只是希望出现一个信使，这个信使会带着“直升机”——还有他——找到米歇尔。现在，迪特尔为难了。米歇尔是个难得的战利品，迪特尔应该马上逮捕他吗？还是跟上他，以便逮到更大的鱼呢？

汉斯关上检修井盖，上了货车，说：“接上头了，先生？”

“对。”

“然后呢？”

迪特尔不知道然后该怎么办——逮捕米歇尔，还是跟踪他？

米歇尔站了起来，“直升机”也跟着站起来。

迪特尔决定跟着他们。

“我们该怎么办？”汉斯焦急地说。

“把脚踏车拿下来，快！”

汉斯打开后车门，把机动脚踏车抬了出来。

两个男人把钱放在咖啡桌上走开。迪特尔看出米歇尔走路有点儿瘸，想起交火时他挨过一颗子弹。

他对汉斯说：“你跟上他们，我在后面跟着你。”然后他发动了货车的引擎。

汉斯骑上脚踏车，猛蹬了几下，打着了火，他慢慢在街上开着，与猎物保持着一百米的距离。迪特尔跟着汉斯。

米歇尔和“直升机”转过街角，跟了一分钟后，迪特尔看见他们停下来，看着一家店铺的橱窗，那是一家药店。当然，他们并不想进去买药，这是为了防范监视。等迪特尔开车经过以后，他们转身沿原路返回，如果有辆汽车掉头往回开，他们就会发现，因此迪特尔不能再继续跟踪了。不过，他看见汉斯在一辆卡车后面停下，折了回来，远远在街的另一头，但两个男人仍在他的视线之内。

迪特尔绕了一个街区，又跟上了他们。米歇尔和“直升机”朝火车站走去，汉斯仍跟在后面。

迪特尔问自己，这两个人是否知道自己被跟踪了呢。在药店前的把戏表明他们很有戒心，不过他认为他们并没注意这辆邮电局的货车，他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他们的视线之外，但他们可能发现了机动脚踏车。迪特尔认为，改变方向是米歇尔采取的例行预防措施，看来他是个富有经验的地下工作者。

两个男人穿过车站前的花园。花园里没有花，但有几棵树，枝头鲜花怒放，并不在意眼下进行的战争。车站是一座坚实的古典式建筑，壁柱和山形墙显得十分沉重，装饰过于繁复，很像建造它们的那些19世纪的生意人。

如果米歇尔和“直升机”上了一列火车，迪特尔该怎么办？他要是也登上同一列火车，那可就太危险了。“直升机”必然会认出他来，甚至连米歇尔都可能想起在圣-塞西勒广场见过他。不，应该让汉斯上火车，迪特尔在路上跟踪。

他们经过三个古典式拱门之一进入车站。汉斯放下他的脚踏车，跟着他们进去，迪特尔也停车进了车站。如果两个人去售票处，他就要告诉汉斯排在他们身后，跟他们买同一个目的地的火车票。

他们没去售票窗口。迪特尔走进车站时，正赶上汉斯跑下一段楼梯，进入铁路线下连接各个站台的地道。也许米歇尔已经提前买好了车票，迪特尔想。这不是问题，没有车票汉斯也能上车。

在地道的两端都有台阶通上一个个站台。迪特尔跟着汉斯走过了所有的站台入口。迪特尔生怕跟丢了目标，上楼梯时加快步子，到了车站的后门入口。他跟上了汉斯，他们一块上了库尔塞勒大街。

几幢大楼最近被炸弹炸过，但在那些清除了碎砖烂瓦的道路延伸处，停放着一些汽车。迪特尔扫视着整条街道，心里立刻涌上一阵惊恐。一百米之外，米歇尔和“直升机”跳上了一辆黑色的汽车。迪特尔和汉斯根本无法追上他们。迪特尔去摸他的枪，但这个距离对手枪来说实在太远。车开走了，那是一辆黑色的雷诺“莫纳奎特尔”，在法国算是最普通的汽车，迪特尔没法看清它的牌号，它从街上匆匆驶过，转个弯就不见了。

迪特尔咒骂着，这一手来得很简单，但十分有效。他们利用地下通道，让跟踪者丢下自己的车辆，而另一头有辆汽车在等着他们，帮他们逃脱了。他们可能都没有发现后面的盯梢，就像药店外的掉头一样，地下通道的把戏或许只是一个例行预防措施。

迪特尔一脸愁容，他孤注一掷，却输了这局。韦伯要喜出望外了。

“我们现在怎么办？”汉斯说。

“回圣-塞西勒。”

他们回到货车那里，把脚踏车放进车厢，驱车前往总部。

迪特尔还有一线希望，他知道“直升机”使用无线电的时间，以及分配给他的频率，用这些信息还可能再把他抓回来。盖世太保有一个十分精密的系统，经历了战争的发展和磨炼，能检测到非法的广播并追寻到它们的源头，许多盟军特工就是这样被抓获的。英国人改进了训练，无线操作员使用了更完善的安全防范措施，总是在不同位置发送无线信号，从不持续发送十五分钟以上，但还是能抓到几个粗心大意的。

英国人是否怀疑“直升机”已经被发现了？“直升机”现在会把自己的冒险经历统统告诉米歇尔。米歇尔会仔细向他盘问大教堂的抓捕和随后逃脱的事。他对那个代号叫查伦顿的新人会特别感兴趣。不过，他没有理由怀疑蕾玛斯小姐不是真的。米歇尔从未见过她，所以就算“直升机”偶然提及她是位年轻漂亮的红发女郎，而不是中年老处女，也不会引起他的警觉。“直升机”完全想不到他的一次性密码本和丝绸手帕已被斯蒂芬妮小心地做了副本，他的频率——用黄色蜡笔在刻度盘上做的标记——也已被迪特尔记了下来。

迪特尔开始想，或许，他并非全盘皆输。

他们回到城堡时，迪特尔在走廊里碰到了韦伯。韦伯使劲盯着他，说：“你把他搞丢了，对吧？”

豺狼总能闻到血腥味，迪特尔想。

“是的。”跟韦伯说谎有违他的尊严。

“哈！”韦伯很是得意，“你应该把这活儿留给专家干。”

“好吧，我会的。”韦伯显得有些吃惊，迪特尔接着说，“他要在今晚八点向伦敦发报。这是一个证明你专业水平的机会，让人看看你到底有多棒。把他找出来，抓住他。”

23

渔夫客栈是一间很大的酒吧，如同一座堡垒立在河口的岸边，它的烟囱就好像一根根炮塔，烟熏的玻璃窗恰似堡垒的观察狭缝。门前的花园里有个褪了色的牌子，警告顾客不要接近海滩，那里早在1940年就埋上了地雷，防止德军入侵。

自从特别行动处搬到了附近，这酒吧每天晚上都很热闹，紧闭的窗帘后面灯火通明，钢琴喧声不断，酒吧里比肩接踵，一直延伸到外面花园那温和宜人的夏夜之中。歌声沙哑，酒意浓重，体肤间的亲密接触控制得恰当体面，空气中充溢着放纵和宣泄的味道，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今夜在酒吧纵情欢笑的这些年轻人，明天就要登程出发去完成一项任务，或许从此一去不返。

两天的培训课程结束后，弗立克和保罗把他们的小组带到这家酒吧。姑娘们都换上外出的装扮。莫德穿了一件粉红色的夏装，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漂亮；鲁比虽说人长得不美，但她不知从哪儿借来一条黑色的短裙，显得十分性感；丹妮丝女士套了一件牡蛎色的丝绸礼服，看来代价不菲，可她瘦骨嶙峋，穿什么看上去都一样；葛丽泰的身上是一套舞台服装，一条短裙和一双红色的鞋子；就连戴安娜也换掉了平常穿的灯芯绒裤子，穿了一条时髦的长裙，让弗立克吃惊的是，她竟然还涂了口红。

小组有了自己的代号——“寒鸦”。他们将在兰斯附近跳伞着陆，这让弗立克想起了“兰斯的寒鸦”这个典故，传说中那只鸟偷走了主教的指环。“僧侣们弄不清究竟是谁偷了指环，主教便诅咒起这个无名的窃贼来。”弗立克跟保罗喝着威士忌，对他解释说。她的酒里兑了水，而他的加了冰块。“接着，他们发现了那只全身乱糟糟、脏兮兮的寒鸦，才知道它中了诅咒的法力，一定就是祸首。我在学校里背过整篇故事——

白天过去

夜晚已经降临

僧侣和修士们彻夜找寻

当看门人见到

那扭扭曲曲的鸟爪

可怜的小寒鸦一步一摇

不再欢跳

不像昨天那样叫

它的羽毛全都颠倒

它的翅膀耷拉，站也站不了

它的脑袋光秃秃就像手掌没有毛

它两眼昏花

浑身无力像在爬

好啦，他们顾不得语法，齐声大喊：“就是它！”

“果不其然，他们在鸟巢里找到了指环。”

保罗点点头，微笑着。弗立克知道，如果自己讲的是冰岛话，他也会丝毫不差地点头、微笑。他不在乎她说什么，他只是想看着她。她并没有过多经验，但一个男人恋爱的时候，她能看得出来，现在保罗就爱上了她。

她带着放任的心情过完了这一天。昨天晚上的吻让她既震惊又激动。她告诉自己，她不能干出某种不正当的事情，她想赢回背叛了自己的丈夫的爱。但是保罗的激情把她心里的优先顺序颠倒了过来。她生气地问自己，既然保罗有意拜倒在她的脚下，她又何必排队等待米歇尔的垂爱呢。她差一点儿让他上了她的床——其实，她倒希望他不那么绅士，因为如果他不理会她的拒绝，掀开床单就上，她可能也就让步了。

在其他时候，她又为自己竟然吻了他而感到害臊。这种事情到处都有，想来挺可怕。在整个英格兰，女孩子们已经把前线参战的丈夫和男友忘得一干二净，与到访的美国军人陷入爱河。难道她也像那些没脑子的店员一样坏，只因为这些美国佬说起话来像电影明星，就跟他们上床吗？

最糟糕的是，她对保罗的感情威胁到了她的工作，让她分心。她手上掌握着六个人的生命，加上进攻计划中的一项重要元素，她真没必要去想他的眼睛是淡褐色还是绿色的。怎么说他也算不上女人眼中的完美偶像，下巴太大，还有那半只耳朵，尽管他的脸也算有点儿魅力——

“你在想什么呢？”他说。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一直在盯着他。“我在想我们能不能把这事儿办成。”她撒了个谎。

“我们能，只需要一点点运气。”保罗说。

“我到现在为止还算幸运。”

莫德在保罗身边坐下。“谈到运气嘛，”她闪动着她的睫毛说，“我能向你要支香烟吗？”

“自己拿吧。”他把桌子上的一包好彩推给她。

莫德把一支香烟放在双唇之间，保罗为她点着了。弗立克朝酒吧对面瞥了一眼，见戴安娜正恼火地往这边瞧着。莫德和戴安娜已经成了一对好朋友，但戴安娜从来就不懂得跟人分享任何东西。那么，莫德干吗来对保罗调情呢？也许是为了惹火戴安娜。看来保罗不去法国是件好事，弗立克想，在一个年轻女人的集体里，他会不由自主地起到一种分裂人心的作用。

她巡视了一下房间的四周。“果冻”和珀西在玩一种互相欺骗的赌博游戏，一个人要猜测对方紧握的手里有多少枚硬币。珀西在一轮接一轮地买着酒精饮料。这是刻意而为。弗立克需要了解“寒鸦”们在豪饮的影响下会有何反应，要是她们里头有人变得吵吵闹闹、轻率随便或者好斗生事，到了战场上她就会采取预防措施。最让她担心的是丹妮丝，她现在已经打开话匣子，坐在角落跟一个穿上尉军服的男人神聊起来。

鲁比也喝了不少，但弗立克对她抱有信心。她是一个奇怪的混合物，她几乎不能读也不能写，地图阅读和加密课上得一塌糊涂，但她却是小组里最聪明、直觉最敏锐的人。鲁比时不时盯上葛丽泰一眼，可能已经猜到葛丽泰是一个男人，但值得称赞的是，她什么也没说。

鲁比跟武器教练吉姆·卡德威尔坐在酒吧里。她在跟女招待说话，但同时用她棕黑色的小手摸着吉姆的大腿内侧，两个人之间开始了一场旋风式的恋爱。他们总是躲着别人，无论是早上喝咖啡的间歇，午饭后半小时的休息，还是下午茶时间，一有机会两人就偷偷搞上几分钟。吉姆看上去就好像刚跳下飞机，但还没有打开他的降落伞，他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种痴迷般的喜悦。鲁比并非美人一个，鼻子下钩，下巴上翘，但她是一枚地地道道的性感炸弹，而吉姆已经被她炸得满地打滚。弗立克简直有点儿嫉妒，吉姆自然不是她所喜欢的类型——她爱过的男人都是知识分子，或者至少非常聪明——她嫉妒的不过是鲁比正在享受的情色之欢。

葛丽泰倚在钢琴边，手里拿着一杯粉红色的鸡尾酒，她正在跟三个男人说话。他们看上去更像是当地居民，而不像是精修学校的人。这几个人已经不再惊讶她的德国口音——显然她已经讲了她那来自利物浦的父亲的故事——现在她又拿汉堡夜总会的奇闻逸事迷惑住了他们。弗立克能看出他们毫不怀疑葛丽泰的性别，他们把她当成一个来自他乡但很有魅力的女人，给她买饮料，为她点烟，她触碰他们时，他们还会快活地笑起来。

弗立克看见，其中一个男人坐在了钢琴前面，弹出了几个和音，期待地看着葛丽泰。酒吧里面安静下来，葛丽泰开始献唱《厨房的男人》：

不知那男孩怎么撬开蛤

别人可不准从后面摸我

观众立刻意识到每句歌词都带有性的暗示，哄然大笑起来。葛丽泰唱完了，给钢琴家的嘴唇上来了一个吻，这让他兴奋不已。

莫德离开保罗，去酒吧里找戴安娜了。跟丹妮丝聊天的那个上尉这时走了过来，对保罗说：“她把一切都跟我说了，先生。”

弗立克点点头，感到失望，但并不惊讶。

保罗问他：“她都说了什么？”

“说她明天晚上要去炸马尔斯村附近的铁路隧道，就在兰斯附近。”

这是掩人耳目的说法，但是丹妮丝把它当成了真事，透露给了一个陌生人。弗立克怒火中烧。

“谢谢你。”保罗说。

“很遗憾。”中尉耸了耸肩。

弗立克说：“早发现总比晚发现好。”

“是你自己去告诉她，先生，还是由我来处理？”

“我先跟她谈谈，”保罗回答，“如果你不介意，就先在外面等她。”

“好的，先生。”

上尉离开了客栈，保罗把丹妮丝叫过来。

“他突然就离开了，”丹妮丝说，“要我看，这种行为可真不好。”她显然觉得被怠慢了，“他是个爆破教练。”

“不，他不是，”保罗说，“他是个警察。”

“你是什么意思？”丹妮丝迷惑不解，“他穿着上尉的制服，他跟我说——”

“他跟你说的是谎话，”保罗说，“他的工作是去逮那些向陌生人泄密的人。他逮住你了。”

丹妮丝的脸往下一拉，随后她又恢复了镇静，变得愤愤不平。“那么说，这是一个诡计，你给我设了圈套？”

“很不幸，我成功了，”保罗说，“你把一切都告诉他了。”

意识到自己被戳穿了，丹妮丝就试图轻描淡写，蒙混过关。“那要怎么惩罚我？罚抄一百行作业，取消游戏时间？”

弗立克真想上去抽她一个嘴巴，丹妮丝的自我吹嘘会危及整个小组的生命。

保罗冷冷地说：“我们这里没有那种惩罚。”

“哦，那太谢谢你了。”

“但你得离开小组，你不能跟我们一起去了。你今晚就得离开，跟那个上尉走。”

“要是回我原来在亨登工作的地方，那可就太蠢了。”

保罗摇摇头，说：“他不会把你带回亨登的。”

“为什么？”

“你知道得太多了，不能允许你自由活动。”

丹妮丝这才开始显得有些担心。“你准备对我怎么样？”

“他们会把你放在一个地方，让你坏不了什么事儿，我认为通常是苏格兰的一个孤立的基地，那里的主要功能是整理大批的账目。”

“那不就跟监狱一样！”

保罗想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差不多。”

“那要多久？”丹妮丝丧气地问。

“谁知道呢？大概要到战争结束吧。”

“你真是个无赖！”丹妮丝狂暴地说，“我真希望从未遇到过你。”

“你可以离开了。”保罗说，“你得感谢是我抓到了你，否则，抓住你的人就是盖世太保了。”

丹妮丝扬着头走了出去。

保罗说：“我希望如此残酷并非没有必要。”

弗立克不这样认为，这个愚蠢的母牛应该得到更严酷的惩罚。不过，她想给保罗留点儿好印象，就说：“没必要把她一棍子打死，有些人就是不适合这个工作，这不是她的错。”

保罗笑了起来。“你可真会说谎啊，”他说，“你其实觉得我对她太宽容了，是不是？”

“我认为把她钉在十字架上都算轻的。”弗立克气愤地说，可保罗却笑了，这种幽默的态度让她怒气全消，最后她也笑着说：“我骗不过你的火眼金睛，对吧？”

“但愿吧。”说完他又严肃了起来，“幸好我们多招了一名队员，没有丹妮丝不会影响大局。”

“可现在我们就一个也不能少了。”弗立克疲倦地站起身，“我们现在最好上床休息。今晚她们能最后睡个好觉，短时间之内都睡不成了。”

保罗往屋子四下看了看，说：“戴安娜和莫德不在这儿。”

“她们可能到外面透气去了。我去找她俩，你去召集其他人吧。”见保罗点头同意，弗立克便往外走去。

到了外面，也看不见这两个姑娘的影子。她停下来站了一会儿，看见河口平静的水面在夜色下泛着光，她转身朝客栈停车场那边走过去。一辆棕褐色的军用奥斯丁开走了，她瞥见坐在后面的丹妮丝正在哭泣。

还是没找见戴安娜和莫德，弗立克心里直纳闷，皱着眉头穿过了柏油路到了客栈的后身。这里是一个堆放着旧铁桶和一摞摞板条箱的小院，穿过院子就是一个小仓房，木门敞开着，她走了进去。

里面很暗，一开始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这里有人，她听到了喘息的声音。直觉告诉她不能出声，一动不动。她的眼睛渐渐适应了昏暗光线，这里是一间工具棚，各种扳手和铲子整齐地挂成一排，一台大个儿的割草机摆放在地中央，戴安娜和莫德就在里面的犄角处。

莫德紧贴着墙站着，戴安娜正在吻她。弗立克的脸沉了下来。戴安娜脱掉了上衣，露出了一只极为实用的大胸罩。莫德的粉红格子裙向上卷到了腰部。看得再清楚些，弗立克发现戴安娜的手插进了莫德的短裤里。

弗立克惊呆了，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莫德看见了她，两人目光相对。“你都看清楚啦？”她傲慢地说，“是不是想拍张照片啊？”

戴安娜惊得一跳，把手抽了回去，躲到莫德的身后，她转过身去，一脸惊恐万状。“我的上帝。”她说。她用一只手拉好胸前的外衣，用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巴，羞愧难当。

弗立克磕磕绊绊地说：“我——我——我只是过来说一声，我们得离开了。”说完她就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24

无线电报务员并不是百分之百的隐身人，在他们出没的幽灵世界，朦胧之中可以窥见那若隐若现的鬼影。盖世太保无线电探测小组设在巴黎一处巨大、昏暗的大厅之中，他们就是专门搜寻这些幽灵的。迪特尔曾造访过那个地方。三百个圆圆的示波器屏幕闪烁着绿色的光，无线电广播以竖直的线条出现在监视器上，这条线的位置显示着传输的频率，线的高低显示信号强弱。报务员们不分昼夜，静默而警觉地观察着屏幕，让他觉得就像一群监视着人类罪恶的天使。

这些报务员了解那些常规的电台，无论是德国的还是外国的。一有流氓露头他们就能立刻发现。出现这种情况时，报务员就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联络三个跟踪站，两个位于德国南部的奥格斯堡和纽伦堡，一个在布雷斯特的布列塔尼。报务员会把这个流氓的广播频率通告他们。跟踪站装备了测向仪，这是用来测量角度的仪器，每个站都会在几秒钟内说明广播发自何方。他们把这一信息发送回巴黎，由报务员在墙上的大地图上画出三条线，三条线相交处便是嫌疑人无线电台的位置。然后报务员打电话通知最靠近这一位置的盖世太保机构。当地盖世太保早已准备好了车辆，车上装备了他们自己的探测仪器。

迪特尔正坐在一辆这样的车上，这是一辆加长的黑色雪铁龙，正停在兰斯的郊外。他还带了三名有无线电侦测经验的盖世太保。今晚他并不需要巴黎方面的帮助，迪特尔已经知道“直升机”要使用什么频率，而且他也推测“直升机”会在城里的某个地方发报（因为无线报务员要想在农村地区隐藏起来十分困难）。车里的接收器已经调整到了“直升机”的频率。它会测量电波的强度及方向，如果表盘上的指针抬高，迪特尔就会知道他正在接近这台发报机。

此外，坐在迪特尔旁边的盖世太保身上带着接收器和天线，就藏在他的雨衣下面。他的腕子上有一块像手表一样的测量表，能显示信号强度。当搜索范围缩小到具体街道、街区或一座建筑，他就把任务接过来，徒步侦测下去。

坐在前座的盖世太保膝头放着一把大锤子，用来砸开房门。

迪特尔曾打过一次猎。他不喜欢乡间的追逐活动，宁愿享受城市里更为精致的娱乐活动，但他的枪法很准。眼下，等着“直升机”开始向英国发送加密报告，让他想起了那次狩猎，这就像大清早躺在藏身之处，紧张而急切地期待着小鹿开始活动，品味着这期待带来的欣喜。

抵抗组织并非小鹿，他们是狡猾的狐狸，迪特尔想。他们潜伏在地洞里，偶尔出来，跑到鸡舍屠戮一番，然后又钻回地下。弄丢了“直升机”让他十分难堪，他急于再把他抓住，甚至不太介意自己需要依靠威利·韦伯。他只是一心要杀狐狸。

这是一个晴朗的夏夜。车子停在城市的最北端。兰斯是一座小城，迪特尔估计从一头开到另一头，几乎用不了十分钟。他看了看手表，八点过一分。“直升机”迟迟没有发出信号。也许他今天晚上不会发报……但这不太可能。今天“直升机”遇到了米歇尔。他可能希望尽快向上级汇报他的成功，并通告他们波林格尔还剩下多少人。

米歇尔在两个小时前往杜波依斯大街的房子打过电话。迪特尔当时就在那儿。那一刻非常紧张。斯蒂芬妮接了电话，模仿着蕾玛斯小姐的声音。米歇尔说了他的代号，问“中产者”是否还记得他——这个问题让斯蒂芬妮放下心来，因为这说明米歇尔不太熟悉蕾玛斯小姐，所以不会发现有人冒名顶替。

米歇尔向她询问她招募的新成员，那个代号叫查伦顿的人，“他是我表兄，”斯蒂芬妮粗声粗气地说，“我们小时候就认识了，我可以用性命为他担保。”米歇尔告诉她，她没有权利招人，至少应该跟他商量一下，不过他看来相信了她编的瞎话，迪特尔吻了斯蒂芬妮，说她的戏演得好极了，加入法兰西剧院都不成问题。

不管怎样，“直升机”都很清楚盖世太保会监听他，想把他逮住。他必须冒这个险，如果他不向国内发回信息他也就没用处了。他要尽可能用最短的时间发出电报，如果他要发很多信息，他就会把它拆成两份或更多部分，从不同的位置发送它们。迪特尔唯一希望的是“直升机”会铤而走险，留在频段的时间稍长一点儿。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频段上寂静无声，几个人不安地抽着烟。然后，到了八点五分，接收机“哔哔”响了起来。

按照预先安排，司机立刻发动了汽车，往南驶去。信号更强了，但变化的速度不快，迪特尔担心他们并非直接朝向发射源。

果不其然，当他们经过市中心的大教堂时，指针落了回来。

后座上，一个盖世太保在用短波收音机通话，向一英里外的无线电侦测车上的人询问着。过了一会儿他说：“西北地区。”

司机立刻调头向西，信号开始加强了。

“抓到你了。”迪特尔松了一口气。

但五分钟已经过去了。

汽车向西飞驰，信号变得更强，“直升机”继续敲击着他提箱式电台的莫尔斯键，或许就藏在城市西北的一间浴室、阁楼或者仓房里。同时，在圣-塞西勒城堡，一名德国无线报务员正收听着同样的频率，记下这条加密信息。磁线录音机也把它记录下来了。然后，迪特尔就用斯蒂芬妮誊抄的一次性密码本把它解密出来，不过这信息并不如发信人更重要。

他们开进了一个街区，这里都是又高又大的老房子，大多破旧衰败，被分成小间公寓租给学生和护士。信号的声音更大了，随后又突然变弱。“开过了，开过了！”前座的盖世太保嚷道。司机倒了一下车，然后刹住。

已经过了十分钟。

迪特尔跟三个盖世太保冲出车门。雨衣下面藏着便携式侦测仪的那一个沿着便道快步走着，不停查看手腕上的计量表，其他人跟在后面。他走了一百米后，突然转过身来，停住脚步，指着一座房子。“就是这儿，”他说，“但发射已经停止了。”

迪特尔发现窗户上没有窗帘，抵抗组织喜欢利用废弃的房子发送情报。

带着大锤子的盖世太保两下就敲开了房门，几个人一齐冲进屋里。

地板上光光的，没有地毯，屋里散发着一股霉味。迪特尔猛地推开一扇门，房间里面空空如也。

迪特尔打开里屋的门，几步穿过这间空房间，看了看厨房，里面没有人。

迪特尔往楼上跑。楼上有一个窗户，正好朝着花园。迪特尔向外望去，看见“直升机”和米歇尔正从草地上跑过去。米歇尔一瘸一拐，“直升机”拎着他的小手提箱。迪特尔骂了一句。他们一定在盖世太保砸开前门时从后门溜走的。迪特尔回头大声喊道：“后面的花园！”几个盖世太保跑了起来，他跟在后面。

到了花园，他看见米歇尔和“直升机”爬过栅栏，进了另一家院子。他跟着其他人一块追，但离两个逃亡者太远了。他和三个盖世太保攀过栅栏，穿过这第二个花园继续追赶。

等他们跑到下一条街，刚好看见一辆黑色的雷诺“莫纳奎特尔”消失在拐角处。

“见鬼。”迪特尔说。一天之内，“直升机”第二次从他的掌心里溜走了。

25

他们回到房子里后，弗立克给整个小组准备饮料。军官通常不会为自己的部下亲自做可可，但按照弗立克的观点，这只不过说明军队里很少有人懂得领导艺术。

保罗站在厨房里看她等着壶里的水烧开，她感觉得到他那抚爱的目光。她知道他要说什么，也已经准备好了怎么答复。跟保罗陷入爱河十分容易，但她不会背叛自己的丈夫，他正冒着生命危险战斗在被纳粹占领的法国。

不过，他却问了个让她吃惊的问题：“战争结束后你要干什么？”

“我盼着过一种无聊的生活。”她说。

他笑了说：“你过够了兴奋日子。”

“实在太多了。”接着她想了一会儿，“我还是想当一名教师，把我对法国文化的热爱分享给年轻人。教导他们理解法国文学和绘画，或者不那么曲高和寡的东西，比如烹饪和时装。”

“那么你要走向教职了？”

“读完我的博士，在大学里找份工作，让那些内心狭隘、上了岁数的男教授们纡尊降贵。也许会写一本法国指南，或者甚至写本食谱。”

“听起来挺温顺的，既然经过了现在这种生活。”

“可这很重要。年轻人对外国人了解多了，就不太可能像我们这么愚蠢，邻里间互相残杀。”

“我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

“你呢？你在战后有什么计划？”

“哦，我的打算简单多了。我要娶了你，带你到巴黎度蜜月。然后我们就安安稳稳过日子，生几个孩子。”

她盯了他一眼。“你不觉得这要征求我的同意吗？”她恼火地说。

他一下子严肃起来说：“几天来除了这事儿我什么都没想。”

“我已经有丈夫了。”

“但你并不爱他。”

“你没权利说这种话！”

“我知道，但我不得不说。”

“怎么我一直以为你说话很圆滑？”

“通常来说是的。水开了。”

她把水壶移开炉架，把开水倒进一个盛了可可粉的瓷壶里。“往托盘里放几个杯子，”她对保罗吩咐道，“干点儿家务你就不会整天想着成家了。”

他照做了。“你用专横跋扈这一套也不能把我搪塞过去，”他说，“我正好吃这一套。”

她往可可里加了奶和糖，倒入他摆好的杯子中。“既然这样，就把盘子端到客厅去吧。”

“这就去，头儿。”

进了客厅，他们看见“果冻”和葛丽泰正在争吵，两人面对面站在屋子中央，其他人在旁边看着，觉得有趣，又有点儿吃惊。

“果冻”说：“你又不用它！”

“我在那上面搭脚来着。”葛丽泰回答。

“这儿的椅子不够。”“果冻”手里抓着一只鼓鼓的坐垫，弗立克估计这是她从葛丽泰那儿硬抢过来的。

弗立克说道：“女士们，请停一下！”

她们没理会她。葛丽泰说：“你说一句就好了，甜心。”

“我用不着在自己的国家征求一个外国人的同意。”

“我不是外国人，你这个肥婊子。”

“噢！”这种羞辱一下子激怒了“果冻”，她伸手去抓葛丽泰的头发。葛丽泰的深色假发被她一把扯在了手里。

紧贴头皮的黑色短发露了出来，突然葛丽泰看上去明明白白地像个男人。珀西和保罗知道这个秘密，鲁比已经开始怀疑，但莫德和戴安娜着实吃了一惊。戴安娜说：“上帝啊！”莫德则吓得叫了一声。

“果冻”最先缓过神来。“你个性变态！”她得意洋洋地说，“我的老天爷，这是个外国的性变态！”

葛丽泰哭了。“你这该死的纳粹！”她抽噎着。

“我打赌她是个间谍！”“果冻”说。

弗立克说：“住嘴，‘果冻’。她不是间谍。我知道她原来是男人。”

“你知道！”

“保罗也知道。珀西也知道。”

“果冻”看了看珀西，珀西严肃地点点头。

葛丽泰转身要走，但弗立克抓住了她的胳膊。“别走，”她说，“请坐下。”

葛丽泰坐下了。

“‘果冻’，把那该死的假发给我。”

“果冻”把它交给弗立克。

弗立克站在葛丽泰面前帮她把假发戴上。鲁比很快明白弗立克要做什么，就从壁炉架上拿过一面镜子，走到葛丽泰面前举着，让葛丽泰调整好假发，端详着镜子，用手帕擦去泪痕。

“现在大家都听我说，”弗立克发话了，“葛丽泰是机械师，没有机械师我们就无法完成任务。一个清一色的女性小组在敌占区生存下来的机会要大得多。这样一来，我们就需要葛丽泰装成一个女人。所以，你们适应一下吧。”

“果冻”轻蔑地哼了一声。

“还有件事我要解释一下，”弗立克盯着“果冻”说，“你可能注意到了，丹妮丝已经不在了。今晚给她做了一个小小的测试，她没有通过。她离开了小组。不幸的是，最后两天来她知道了一些秘密，不能让她再回到原来工作的地方。因此她去了英格兰的一个偏远的基地，她或许要在那儿一直待到战争结束，不得离开。”

“果冻”说：“你不能这么做！”

“我当然能，你这个白痴，”弗立克不耐烦地说，“现在是战争，不记得了？我对丹妮丝这么做，如果其他任何人被小组开除，我也这么做。”

“我根本就没加入军队！”“果冻”抗议道。

“错了，你加入了。你已经得到军官的委任，就在昨天喝茶以后。你们都是。你们会得到军官的薪水，尽管现在还没有到手。这就是说你们要受军纪的约束。这你们都清楚得很。”

“那我们就是囚犯了吗？”戴安娜说。

“你们是在军队，”弗立克说，“这大同小异。喝完你的饮料就去睡觉吧。”

大家一个接着一个离开了房间，最后只剩下戴安娜。弗立克正等着这个机会。看到两个女人激情拥吻，实在令她大为震惊。她回想起上中学时有的女生互相产生爱慕之情，私下交换情书，手牵着手走路，有时甚至还要接吻。不过就她所知这种关系不会进一步发展下去。话说回来，她跟戴安娜就互相练习过法国式接吻，以便日后有男朋友时知道该怎么办。现在，弗立克觉得，那些亲吻对戴安娜比对她意味着更多的东西。但是她从不知道一个成年妇女会渴望另一个女人。理论上说，她明白女人中也有像她哥哥马克和葛丽泰这样的，但她想象不出她们会在花园仓房里相互摸来摸去这种事。

这要紧吗？在平常生活中无所谓。马克和他的同志们很幸福，或者说，至少在没人打扰的时候他们很快活。但是戴安娜和莫德的关系会影响整个行动吗？未必。说到底，弗立克自己的丈夫也在抵抗组织工作。诚然，两种情况不太一样。刚刚萌发的爱恋充满激情，会导致精神涣散。

弗立克可以想办法把两个恋人分开——但这么做会让戴安娜更加不听摆布。再说，这种恋情也容易变成一种灵感之源。弗立克一直想让这些女人团结合作，这件事情或许有用。因此她决定适可而止，顺水推舟。但是戴安娜有话要说。

“不是你看见的那样，真的不是，”戴安娜直截了当地说，“天啊，你得相信我的话。这不过是件蠢事，一个玩笑——”

“你还想喝点儿可可吗？”弗立克说，“我看壶里还剩了点儿。”

戴安娜不知所措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怎么说起可可来了？”

“我不过是想让你平静下来，让你知道不会仅仅因为你吻了莫德，世界就到了末日。你还曾经吻过我呢，记得吗？”

“我知道你会提这件事，但那只是孩子气的玩意儿，跟莫德不一样，不仅仅是接吻。”戴安娜坐下，她那张骄傲的脸皱成了一团，开始哭起来，“你知道不止这些，你能看见的，天哪，我做的是什么事情啊。你究竟怎么想呢？”

弗立克小心选择她的措辞说：“我想你们两个人非常甜蜜。”

“甜蜜？”戴安娜不敢相信，“你不觉得恶心？”

“当然不。莫德是个漂亮姑娘，看来你已经爱上了她。”

“实际上就是这样。”

“那就别再感到害臊了。”

“怎么能不害臊？我是个同性恋！”

“我要是你就不这么看。你只需小心点儿，不要去得罪那种思想狭隘的人，比如‘果冻’，但这没什么值得羞耻的。”

“我会一直这样吗？”

弗立克想了想。答案或许是肯定的，但照直说显得太狠心了。“问题是这样，”她说，“我认为有些人，比如莫德，不过是喜欢让别人爱，这样他们就高兴，不管对方是男人还是女人。”事实上，莫德既浅薄又自私，还很放荡，但弗立克把这种想法使劲压下去。“另外一些人就更难改变了，”她继续说，“你要把心思放宽点儿。”

“我觉得这下我跟莫德不能参加任务了。”

“这是完全没有的事。”

“你还让我们去？”

“我仍然需要你们。再说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区别。”

戴安娜拿出一条手帕擤了擤鼻子。弗立克站起来走向窗户那边，让她有时间恢复镇静。一分钟后，戴安娜的声音就平和多了。“你实在是宽宏大量。”话里还带着点儿她原有的自负。

“上床睡觉吧。”弗立克说。

戴安娜顺从地站起身。

“要是换了我……”

“怎么？”

“我就去跟莫德睡。”

戴安娜感到震惊。

弗立克一耸肩膀。“这可能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她说。

“谢谢你。”戴安娜小声说，朝弗立克靠近了一步，伸开胳膊像是要抱住她，但接着又停住了。“你不会愿意让我吻你的。”她说。

“别犯傻。”弗立克说着，拥抱了一下她。

“晚安。”戴安娜说，然后离开了房间。

弗立克转身向花园里望去。月亮有四分之三大小，过几天就会变成一轮满月。一股微风吹动着森林的新枝嫰叶，天气就要变了。她希望英吉利海峡不会出现风暴。不列颠变化无常的气候会毁掉进攻计划。她想，肯定有不少人正在为好天气而祈祷。

她得上床睡一会儿。她离开房间，上了楼，想着自己跟戴安娜说的话。“换了我，我就去跟莫德睡。这可能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她在保罗门前犹豫了一会儿。戴安娜的情况不同——戴安娜是单身。可弗立克是结了婚的人。

但这可能是她最后的机会。

她敲了一下门，然后走了进去。

26

迪特尔垂头丧气地坐在雪铁龙上，跟侦测小组一块返回圣-塞西勒城堡。他去了防弹地下室的无线电监听室，威利·韦伯正在那里，一副气哼哼的样子。迪特尔想，今夜这场落败的唯一安慰，就是在迪特尔失策的地方，韦伯也没有什么胜算，所以也就不能对他幸灾乐祸了。但迪特尔必须忍受韦伯各种常胜不败的叫嚣，只为了能把“直升机”抓进行刑室就行。

“你有他发送的消息吗？”迪特尔问。韦伯把一份打字机打出来的信息的碳复写本递给他，说：“已经把它送往柏林的密码分析室了。”

迪特尔看了看一串无意义的字符串。“他们解不开这种密码。他使用的是一次性密码本。”他把这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那你要它有什么用？”韦伯说。

“我有他的代码本的复写本。”迪特尔说。这不过是一个微小的胜利，但让他感觉好多了。

韦伯吞下一口气说：“这条消息可能告诉我们他在什么地方。”

“是的。他预定在晚上十一点收到答复。”他看了看手表。离十一点还差几分钟。“我们把它记录下来，然后我一块儿把它们解码。”

韦伯离开了。迪特尔在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等着。十一点整，已经调到“直升机”收听频率的接收机开始发出长短不一的哔哔声。一位报务员写下一个个字母，磁线录音机也同时转动起来。哔哔声停下来后，报务员拉过一台打字机，把他记在记事本上的内容打下来，最后给了迪特尔一份碳复写本。

两份信息可能包含一切，也可能毫无用处。迪特尔这样想着，坐到他那辆车的方向盘后。月色明亮，他沿着弯曲的道路穿过一座座葡萄园来到兰斯，在杜波依斯大街停下车。这实在是盟军进攻的好天气。

在蕾玛斯小姐的房子里，斯蒂芬妮正在厨房等着他。他把两份加密信息放在桌上，拿出斯蒂芬妮从密码本和丝绸手帕上抄下来的副本。他揉了揉眼睛，开始给“直升机”发出的第一条信息解码，把译文写在蕾玛斯小姐用来记购物单的便签本上。

斯蒂芬妮沏了一壶咖啡。她站在他背后看了一会儿，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就拿起第二份信息自己破译起来。

迪特尔解密的那份信息简单说明了教堂里发生的事件，把迪特尔称作查伦顿，说他是由蕾玛斯小姐招募的，因为她担心接头的安全。里面还说，“莫奈”（米歇尔）采取了非常规步骤，已打电话向“中产者”确认查伦顿是否值得信赖，他很满意。

电文列出了波林格尔抵抗组织在星期天战斗中幸存下来的成员的代号。一共只有四个人。

这很有用，但没有告诉他在哪儿能找到那些间谍。

他喝了一杯咖啡，等着斯蒂芬妮完成破译。终于，她把那张写满华丽笔体的纸递到他的手里。

他读着电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如此幸运。电文是这样写的：

准备接应六人小组伞降代号寒鸦领导人雌豹六月二号周五下午十一点到达石头场

“我的天哪。”他低声说。

“石头场”是一个代号，但迪特尔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因为加斯东在第一次审讯时就告诉他了。那是查特勒村外牧草场上的降落地点，这个小村子离兰斯五英里远。迪特尔现在已确切得知“直升机”和米歇尔明晚会出现在什么地方了，他要抓住他们。

他还能多抓六个盟军特工，让他们直接降落到他的手心里。

其中之一就是“雌豹”——弗立克·克拉莱特，这个对法国抵抗组织了解最多的女人。在他的拷问下，她会向他供出他所需要的情报，敲断抵抗组织的脊梁，及时阻止他们对盟军进攻部队提供支援。

“全能的基督啊。”迪特尔说，“真是个大突破。”

第六天     1944年6月2日，星期五

27

保罗和弗立克两个人在聊天。

他们并排躺在床上。屋里黑着灯，但月亮透过窗户照了进来。他赤裸着，因为她进房间时他就是这样的。他总是光着身子睡觉，穿过走廊去浴室时只穿一件睡衣。

当她走进来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但他立刻就醒了，翻身跳下床来，他的潜意识认定若在深夜有人造访，就一定是盖世太保。他用手掐住她的脖子，接着才意识到来人是谁。

他大为惊讶，心里又是激动，又是感激。他关上房门，然后去吻她，就站在那里，吻了很长时间。他毫无准备，一切就好像在做梦。他真害怕他会醒过来。

她抚摸着他，感觉着他肩膀、后背和他的胸口。她的手很柔软，但她的触摸却很坚定，像在探索着什么。“你的毛真多。”她低声说。

“像一只猿猴。”

“但没那么帅。”她取笑道。

他看着她的嘴唇，喜欢它们在她说话时动起来的样子，想着他立刻就会用他自己的嘴唇去碰它们，顿觉爱意绵绵。他笑了说：“我们躺下吧。”

他们躺在床上，脸对着脸，但她一件衣服都没有脱，连鞋也没脱。光着身子跟一个穿得严严实实的女人躺在一起，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兴奋。他十分享受这种不必急于跑向下一个球垒的感觉，想让这一时刻永远延续下去。

“跟我说点儿什么。”她用一种慵懒、性感的声音说。

“说什么？”

“什么都行。我觉得我不认识你。”

这又是怎么回事？他从未交往过这样的女孩。她晚上来到他的房间，躺在他的床上但还穿着自己的衣服，然后开始质问他。“你就是为这个来的？”他快活地问，看着她的脸，“来审问我吗？”

她轻柔地笑了。“别担心，我想跟你做爱，但不着急。跟我说说你的初恋情人。”

他轻轻用指尖抚摸她的脸颊，循着她下巴的曲线。他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她的心思跑到哪儿去了。她让他乱了阵脚。“我们可以互相抚摸着，一边说话吗？”

“可以。”

他吻她的嘴唇。“也可以亲吻吗？”

“可以。”

“那我觉得我们应该谈上一阵儿，也许一年两年。”

“她叫什么名字？”

弗立克并不像她装的那么自信，他想。事实上她十分紧张，因此她才问这些问题。如果能让她觉得舒服，他就会回答的：“她叫琳达。那时候我们都实在太小了——我都不好意思说我们有多小。我第一次吻她，她十二岁，我也只有十四岁，你可以想象吗？”

“当然可以。”她咯咯笑了，瞬间她又变成了一个女孩，“我十二岁时就吻过男孩子。”

“我们一直假装跟一帮朋友出去，一般我们晚上都这么干，不过我们马上就摆脱其他人，去电影院什么的，我们这么交往了几年，才开始有真正的性行为。”

“是在美国吗？”

“在巴黎，我的父亲是使馆的武官。琳达的父母有一家酒店，专门接待美国游客。我们总是跟一大群外籍孩子一起玩。”

“你们在哪儿做爱？”

“在酒店。这很容易。有很多空房间。”

“第一次是什么感觉？你们有没有采取什么预防措施？”

“她从她父亲那儿偷来一只那种橡胶玩意。”

弗立克的手指尖往他的肚子下面滑去。他闭上了眼睛。她说：“是谁把它戴上的？”

“是她。那非常刺激。我几乎一下子就出来了。要是你不小心……”

她把手移向他的髋部，说：“我真想在你十六岁的时候认识你。”

他睁开眼睛。他不再想让这一刻永远持续下去了。事实上，他发现自己急于往下进行。“你能……”他的嘴唇发干，只能咽了口唾沫，“你能脱掉一点儿衣服吗？”

“可以，可是预防措施……”

“我的皮夹里有，在床头柜上。”

“好。”她坐直身子，脱了鞋，把它们扔在地板上，随后站起来解开她的上衣。他看得出来她很紧张，所以他说：“不要着急，我们有一整夜时间。”

有好几年保罗都没见过女人脱衣服了。他一直过着节制的生活，陪伴他的只有墙上的性感女郎招贴，她们总是穿着精致的丝绸和蕾丝，还有紧身胸衣、吊袜腰带和透明睡衣。弗立克穿的是件宽松的棉衬裙，没戴胸罩，内衣下面隐现的轮廓让他心急似火，他想，这对小巧而优雅的乳房可能并不需要支撑。她褪下她的裙子。她的内裤是纯白棉布做的，褶边在大腿上围了一圈。她的身体很娇小，肌肉却很发达。她就像一个在校女生换好衣服准备去打曲棍球，但他觉得这比墙上的女郎性感多了。

她再次躺下。“这样好点儿了？”她说。

他抚摸着她的髋部，感到了温暖的皮肤，然后是棉布，然后又是皮肤。他发现，她还没有做好准备。他强迫自己耐心一点儿，让她来掌握速度。“你还没告诉我你的第一次呢。”他说。

让他惊奇的是，她害羞了。“不像你们那么好。”

“哪方面呢？”

“在一个可怕的地方，一个到处尘土的库房里。”

他愤愤不平。是哪个白痴能说服弗立克这样特别的女孩，乖乖跟着他躲进柜橱匆忙了事？“你当时多大了？”

“二十二岁。”

他以为她会说十七岁。“老天。那个年龄，你本该舒舒服服在床上才对。”

“是不太对劲。”

她又放松下来，保罗感觉得到，于是他鼓励她多讲一些：“那，到底是哪儿不对了？”

“大概我并不想做。我是被劝着才做的。”

“你不爱那个人吗？”

“不，我爱。但我没准备好。”

“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想告诉你。”

保罗猜测那就是她的丈夫米歇尔，便决定不再问下去。他吻着她，说：“我能摸你的乳房吗？”

“你愿意摸哪儿都行。”

没人跟他说过这种话。她这样开放让他感到吃惊，感到兴奋。他开始探察她的身体。就他的经验，大多数女人在这种时候都闭起眼睛，可她却睁着双眼，带着期待和好奇的神情审视着他的脸，更撩拨起他心中的欲火。就好像她可以不用别的方法，只凭这样看就能探察他。他的两手探寻出她胸部轻巧的外形，用手指感知着她那对娇羞的乳头，了解它们长什么样子。他把她的内裤脱掉，那里的毛发卷曲，蜜一样的颜色，密密丛丛，而在其下的左侧，有一块像溅出的茶水一般的胎记。他低头去吻这块地方，嘴唇让那体毛清脆地刷擦着，舌头品味着她润湿的地方。

他察觉她开始体味着快感。她的紧张消失了。她的四肢伸展开来，松弛、放纵，但她的髋部却急切地朝他贴过来。他探寻她私处的折皱，慢慢兴奋起来。她的动作变得更加急切了。

她把他的头推向一边。她脸色通红，呼吸沉重。她移到床头柜一边，打开他的皮夹，找到了橡胶套，一个小纸包里装着三只。她摸索着撕开纸包，拿出一只给他套上。然后，她骑跨在他的身上，让他仰身躺着。她低头亲吻着他，对着他的耳朵说：“小宝贝，你在我的里面会舒服极了的。”然后她直着坐好，开始动起来。

“脱了你那内衣。”他说。

她从头上脱掉它。

他向上看着她，她那张可爱的脸上集聚起剧烈的表情，漂亮的乳房欢快地上下动着。他觉得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他希望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永远，没有黎明，没有明天，没有飞机，没有伞降，没有战争。

他想，在整个生命之中，没有任何东西胜过爱情。

一切结束后，弗立克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我该怎么跟米歇尔说呢？

她并未觉得不快。她对保罗充满爱与渴望。有那么一会儿，她感到跟他的亲密之情胜过跟米歇尔在一起的时候。她希望在她的余生每天都跟他做爱。这可麻烦了。她的婚姻完了。她应该一见到米歇尔就立刻告诉他。她不能假装，不能装作自己对米歇尔也有这样激烈的感觉，连几分钟都不行。

米歇尔是在保罗之前唯一与她保有亲密关系的男人。她本该把这告诉保罗，但谈起米歇尔让她感到不忠。这更像是一场背叛，而非简单的通奸。总有一天她会告诉保罗，他只是她的第二个情人，她或许会说他是她的最爱，但她决不会跟他谈论自己跟米歇尔的性事如何。

不过，跟保罗这次并不仅仅是性爱上不一样，区别还在她自己身上。她从未像问保罗这样问过米歇尔，问他从前的性经历。她从没有跟他说过“你愿意摸哪儿都行”。她从未给他戴过套子，也从未骑在他身上做过爱，更没跟他说过他在她里面会很舒服。

当她挨着保罗躺在床上，另一重人格在她身上出现了，就像走进十字夜总会后马克身上发生的变化一样。她突然感到她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怎么喜欢怎么来，只要自己愿意，不用担心别人怎么看她。

跟米歇尔就从来不是这样。从当他的学生开始，弗立克就一心想打动他，但从未真正跟他和睦相处，甚至连稳固的关系都没能建立起来。她一直以来都在寻求他的赞许，而他从来不这么对她。在床上，她想办法取悦他，而不是让自己高兴。

过了一会儿，保罗说：“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的婚姻。”她说。

“想它什么？”

她不知应该跟他坦白多少。他晚上那会儿曾跟她说过，他想跟她结婚，但这是在她进他的卧室之前。女人之间流传着一种说法，男人从来不会与主动跟他们上床的女孩结婚。从弗立克跟米歇尔的经验来看，这话并不总是正确的。但不管怎样，她决定把真相的一半告诉保罗。“它结束了。”

“很果断的决定。”

她撑着胳膊肘抬起身子，看着他。

“你觉得麻烦了？”

“正相反。我希望这意味着我们还能再次见到对方。”

“你当真吗？”

他伸出胳膊抱住她说：“我害怕告诉你我有多认真。”

“害怕？”

“我怕我前面说过的蠢话把你吓跑了。”

“说你要娶我、生孩子什么的？”

“我说的是真话，可那种方式太傲慢自大了。”

“没关系，”她说，“如果大家都客客气气的，那就说明谁也不真正在意谁。虽然表达笨拙不雅，但可能更加真诚。”

“我认为你对。我倒没这样想过。”

她抚摸着他的脸。她看得见齐刷刷的胡茬，感觉到那黎明的光线正在一点点变强。她强迫自己不去看她的手表，她不愿意一次次查看他们还剩多少时间。

她的手指在他脸上滑动着，用指尖描摹着他的容貌特征——他浓密的眉毛、深深的眼窝、一只大鼻子、子弹打缺的耳朵、性感的嘴唇、突出的下巴。“你这儿有热水吗？”她突然问道。

“有，这是豪华间。水池在屋角那儿。”

她起来了。

他问：“你要干什么？”

“你待着别动。”她光着脚走在地板上，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赤裸的身体，希望她看上去不像整个髋部那么宽。水池上方的架子上放着一只杯子，里面是牙膏和一把木制牙刷，她看出那是法国货。玻璃杯旁边有一把安全剃刀、一个刷子和一只剃须皂碗。她打开热水龙头，把剃须刷在里面蘸了蘸，在他的皂碗里弄出些泡沫。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他说。

“我要给你刮刮胡子。”

“为什么？”

“过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她在他脸上涂满了肥皂沫，然后拿起他的安全剃刀，把刷牙杯子里注满了热水。她像刚才做爱时那样骑跨在他身上，开始小心地一下一下给他刮胡子。

“你怎么学会干这个的？”他问。

“别说话，”她说，“我见过我母亲给我父亲刮过，见过很多次。我爸是个酒鬼，到后来自己都拿不稳剃刀了，我妈就每天给他刮。下巴抬起来。”

他顺从地扬起头，她把他喉咙那块敏感的皮肤刮干净。做完这些以后，她用一块蘸了热水的绒布面巾把他的脸擦干净，然后用毛巾为他揩干。“我应该给你来点儿面霜，但我觉得你这种男人不会用。”

“我从来没想过要用那东西。”

“没关系。”

“接下来干什么？”

“还记得我刚才去拿你钱夹以前你做什么来着吗？”

“记得。”

“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没让你接着做下去？”

“我以为你着急要……性交。”

“不是，是你的胡茬弄得我大腿根发痒，那里的皮肤最柔弱了。”

“啊，那对不起。”

“好了，现在你可以补偿我了。”

他皱了皱眉问：“怎么补偿？”

她假装失望地叹了口气。“来吧，我的爱因斯坦。现在你的胡子没了……”

“啊——明白了！你是因为这才给我刮胡子？好啊，当然了。你想让我……”

她仰面躺下，面带微笑，展开她的两腿：“这暗示应该够了吧？”

他呵呵笑起来。“我想足够了。”他说着，身子向下探去。

她闭上了眼睛。

28

旧舞厅位于圣-塞西勒城堡炸毁的西侧翼。这间屋子只有部分损坏，它的一端堆着一堆瓦砾，方形的石头和带雕刻的山墙以及一块彩绘墙壁埋在一堆尘土中，但其他部分完好无损。迪特尔想，这种效果倒也生动别致——晨光穿过天花板上的大洞照射在一排残破的柱子上，很像维多利亚时代绘画中的古典式废墟。

迪特尔已决定在舞厅举行通报会。另一种选择是在韦伯的办公室进行，但迪特尔不想给人留下一种印象，好像一切是由韦伯负责的。这里有一个小讲台，大概是为乐队使用的。他在上面布置了一块黑板。几个人从城堡的其他地方搬来一些椅子，在讲台前整齐地摆成四排，每排五把椅子——这种摆法完全是德国式的，迪特尔暗自笑了笑，法国人会毫无章法地随便乱放。韦伯召集了行动小组，他自己坐在讲台上，面对着大家，意在强调他是指挥官之一，并非听命于迪特尔。

两名指挥官同时到场，军衔相同但互相敌视，这是行动的大忌，迪特尔这样想道。

他在黑板上用粉笔画了一个查特勒村的详细地图。村子由三座大房子组成——应该是农场或者酿酒厂——外加六个村舍和一个面包房。这些房屋散落在一个十字路口四周，北面、西面和南面都是葡萄园，东面有一个宽阔的牧牛场，有一公里长，周围是一个大水塘。迪特尔认为这块地太潮湿，不适合种葡萄，应该是块牧场。

“伞兵会瞄准这块牧场降落，”迪特尔说，“这里应该经常用于飞机的起降，它的地势平整，地方很大，足够一架莱桑德起降，对一架哈德森来说也够长。旁边的水塘做地标很合适，从空中就能看见。接飞机的人会把草场南端的牛棚当作藏身处，躲在那里等飞机。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们在这儿的人要记住，最重要的是我们要让那些伞兵落地。我们必须避免采取任何可能暴露我们的行动，不能引起接机人员或飞行员的怀疑。我们必须不声不响，无影无形，如果飞机掉头带着机上的特工飞回去，我们就会丧失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伞兵里有一个女人，只要我们能抓住她，她就能向我们提供法国北部大部分抵抗组织的信息。”

韦伯说话了，主要是为了提醒大家他在这里。“请允许我再强调一下法兰克少校说过的话。不要冒险！不要耍花架子！严格按计划执行！”

“谢谢你，少校，”迪特尔说，“黑塞中尉把各位分成两个人一组，从A组一直到L组。地图上的每个建筑都标出了小组的字母。我们要在二十点整到达村子，迅速进入每一座房子。所有居民要集中到三个大房子里最大的那座，叫格朗丹家宅的，要他们一直待在那儿，直到一切结束。”

一名队员举起一只手。韦伯吼道：“舒勒，你可以讲话。”

“先生，如果抵抗组织的人去哪个房子里找人呢？他们会发现里面没人，就会怀疑了。”

迪特尔点了点头回答：“问得好，但我认为他们不会这样做。我的理由是接机成员都不是本地人。他们通常不会在靠近同情者居住的地方接应特工伞降——这是不必要的安全风险。我打赌他们会在天黑后直接去牛棚，不会去打扰村民。”

韦伯又说话了：“这是抵抗组织的正常程序。”他带着那种医生给出诊断的架势说。

“格朗丹家宅是我们的行动总部，”迪特尔接着说，“韦伯少校在那儿负责指挥。”他特意安排将韦伯排除在真正的行动之外。“那些被羁押的人要被锁在某个安全的地方，最好是地下室。他们必须保持安静，这样我们才能听到接机人员的汽车声，还有飞机的声音。”

韦伯说：“如有囚犯不听劝阻一直发出声音，射杀勿论。”

迪特尔继续说：“村民给关起来以后，A、B、C、D组要立刻前往通往村子的道路，占据隐蔽位置。一旦发现有车或行人进入村子，就用短波电台报告，除此以外不要有任何行动。要记住，你们不要阻拦任何进村的人，也不要做任何事情暴露你们的位置。”迪特尔四下看了看，悲观地想，不知道这帮盖世太保是否有足够的头脑执行这种简单的命令。

“敌人需要运送六名伞兵外加接机小组，所以他们会开一辆卡车或者客车，也许会开好几辆车。我估计他们会从这道门进入牧草场——那里的地面在这个季节比较干燥，不会让车子陷进泥里——然后把车停在牛棚和大门之间，就是这里。”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E、F、G、H组在水塘边上的这片树丛里，每组配备大电池探照灯。I、J两组留在格朗丹家宅里，跟韦伯少校看守囚犯，维持指挥所秩序。”迪特尔不想让韦伯介入抓捕现场，“K和L两组跟着我，在牛棚附近的篱笆后面。”汉斯已经弄清了这些人里谁的枪法最好，特地把他安排跟迪特尔一道行动。

“我用无线电与所有小组保持联络，负责牧场上的指挥。听到有飞机的声音——我们不要行动！看到有伞兵跳伞——我们不要行动！我们要看着跳伞者降落到地面，等待接应人员把他们聚合起来，去停车的地方。”迪特尔抬高了嗓门，主要是为了说给韦伯听。“在全部过程都完成后，我们才能上去抓人！”战斗员不能抢先行动，除非战场指挥官命令他们这样做。

“当我们都准备就绪，我就会发出信号，从这一刻起，直到最后收到结束的命令之前，A、B、C、D各组要逮捕任何企图进入或离开村子的人。E、F、G、H各组要打开手里的探照灯，照向敌人。K组和L组跟着我去逮捕他们。任何人不许向敌人开火——都清楚了吗？”

舒勒显然是小组里最爱思考的人，他又把手举了起来问：“要是他们对我们开火怎么办？”

“不能还击，如果他们死了就没用了！卧倒，继续用探照灯照他们。只有E和F组允许使用武器，他们的命令是射伤。我们要审问这些伞兵，而不是要杀了他们。”

屋子里的电话响了，汉斯过去拿起了听筒。“是找你的，”他对迪特尔说，“是隆美尔的总部打来的。”

时间选得真好，迪特尔想着，接过听筒。他先前给拉罗什-居雍的沃尔特·莫德尔打过电话，留下口信让莫德尔打回来。现在他说：“沃尔特，我的朋友，元帅怎么样？”

“很好，你有什么事？”莫德尔说，口气还是那么生硬。

“我认为陆军元帅很希望得知，我们今晚要展开一场小小的行动——在一批破坏者到达时逮捕他们。”迪特尔犹豫要不要在电话里说出细节，但这是一条德军军用线路，被抵抗组织窃听的危险很小。再说，赢得莫德尔对行动的支持非常重要。“我掌握的信息是，其中一人能够向我们提供大量信息，牵涉到不少相关抵抗组织。”

“好极了，”莫德尔说，“碰巧，我是在巴黎给你打电话。我从这儿开车到兰斯要多长时间，两个小时？”

“三小时。”

“那我会参加你的突击行动。”

迪特尔十分高兴。“我想，陆军元帅一定会满意的。我们十九点整在圣-塞西勒城堡见面。”他看了一眼韦伯，那家伙现在脸色发白。

“很好。”莫德尔挂了电话。迪特尔把听筒还给汉斯。“隆美尔元帅的私人助理莫德尔少校，今晚将和我们一道参加行动，”他耀武扬威地说，“这就又多了一个理由，需要我们确保各项工作无可挑剔，万无一失。”他笑着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停在韦伯那里，“我们这不是很幸运吗？”

29

“寒鸦”们坐在一辆小客车上一路向北进发，走了一整个上午。这是一次缓慢的旅程，穿过树叶茂密的林地和长满绿色麦苗的田野，曲曲弯弯地经过一个个沉睡的集镇，绕经伦敦向西而去。这里的乡村似乎已被战争遗忘，或许这里自从20世纪以来的确如此，弗立克真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当他们穿过古老的温彻斯特时，弗立克想起了另一座教堂城兰斯，想到街上那些身穿制服、高视阔步的纳粹和坐在黑色轿车里横冲直撞的盖世太保，她暗自祷告着，感谢英吉利海峡阻挡了他们。她坐在保罗旁边，看了一会儿窗外田野，没多久——由于整晚都没睡，他们一直在做爱——她就把头倚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

下午两点他们到达贝德福德的桑迪村。客车沿着蜿蜒的乡间小路下来，上了一条尚未铺就的林间小径，然后就到了一幢叫作坦普斯福德公寓的大宅邸前。弗立克曾经来过这儿，这里是附近的坦普斯福德机场的集结点。安宁的心绪一下子消失了。尽管这地方充满18世纪的优雅，对她来说，却象征着飞入敌方领土前几小时那难以忍受的紧张状态。

他们没有赶上午饭时间，但餐厅为他们准备了茶水和三明治。弗立克喝着茶，但心急得无法吃下任何东西。不过其他人都狼吞虎咽吃完了。随后他们被带到了各自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女人们在藏书室集合。这间屋子看上去更像是电影片场的藏衣室。屋里摆着一排排衣架，上面挂着各种服装，到处是帽子盒和鞋盒子，纸箱上标着法语写的“内裤”“袜子”和“手帕”，屋子中间还有一张支架桌和几台缝纫机。

替她们更衣的是吉耶曼夫人，她身材苗条，穿着罩衫裙和一件别致的短外衣，年纪五十上下。她的鼻梁上夹着一副眼镜，脖子上挂着一根皮尺，用一口标准的法语跟她们说话，还带着点儿巴黎腔：“正如你们所知，法国服装明显有别于英国服装，我不能说法国服装更时尚，但是你们知道，它们的确……更加时尚。”她做了一个法国式的耸肩动作，姑娘们都笑了。

这并不是什么时尚不时尚的问题，弗立克闷闷不乐地想：法国外套通常比英国的长十英寸，细节上也有许多差别，任何疏漏都会造成致命后果，让特工露馅。因此，这里的所有服装都是从法国购买，或者用新的英国服装跟难民换来的，也有的是依照法国原样制作，然后做旧，显得不那么新。

“现在是夏天，所以我们穿棉质衣服，轻便的毛外套或防雨外衣。”她朝坐在缝纫机前的两个年轻女人一摆手，“如果衣服不太合适，我的助手会帮助修改。”

弗立克说：“我们需要非常昂贵的那种衣服，但要用旧了的。要让我们看上去像有名望的妇女，以免引起盖世太保的怀疑。”当需要伪装成清洁工时，她们可以摘掉帽子、手套、皮带，立刻就能显得卑微一些。

吉耶曼夫人从鲁比开始。她仔细看了鲁比一分钟，然后从架子上拿来一套藏青色外套和一件褐色的雨衣。“试一试这些衣服。这外套是男式的，但法国人现在谁都没那么挑剔。”她朝房间另一头一指，“你可以在屏风后面换衣服，如果觉得不好意思，也可以去桌子后面的套房。我们都觉得那儿是房子主人偷偷看色情书刊的地方。”大家又笑了，只是弗立克没笑，她以前就听吉耶曼夫人说过这个笑话。

女裁缝仔细打量着葛丽泰，然后说：“我过一会儿再为你选。”她给“果冻”选完，又给戴安娜和莫德挑了衣服，她们几个都去了屏风后面。然后，她转身对弗立克低声说：“这是个玩笑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转过来对着葛丽泰，说：“你是个男人。”

弗立克轻声叹了口气，转过脸去，感到很受挫败。女裁缝几秒钟就看穿了葛丽泰的伪装，这实在是个不祥的预兆。夫人又说：“你可以蒙骗很多人，但骗不了我，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葛丽泰问：“为什么？”

吉耶曼夫人一耸肩，说：“比例全不对——你的肩膀太宽，髋部太窄，腿上肌肉很多，你的手也太大——这些让专家一看就看得出来。”

弗立克急切地说：“为了这次任务她就得是女人，请你尽最大可能把她打扮好。”

“当然——不过，看在上帝份儿上，别让裁缝看见她。”

“没问题。盖世太保里面不会有太多裁缝的。”弗立克的信心是装出来的，她不想让吉耶曼夫人看出她有多着急。

女裁缝再次打量葛丽泰，说：“我给你一套反差大点儿的裙子和上衣，能降低你的身高，再来一件四分之三身长的大衣。”她选好衣服，把它们交给葛丽泰。 葛丽泰不太喜欢地看着这些衣服。她本想把自己打扮得更加迷人。不过，她没有任何抱怨。“我会害臊的，真得把自己锁在套房里边。”她说。

最后吉耶曼夫人给弗立克找了件苹果绿的裙子和匹配的外套。“这颜色能凸显你的眼睛，”她说，“既然你不爱夸耀卖弄，干吗不把自己打扮漂亮点儿呢？我会帮你展现出你的魅力，摆脱所有烦恼。”

这衣服很宽松，穿在弗立克身上就像一顶帐篷一样，但她用一条皮带束出了腰身。“你太时髦了，跟个法国女孩一样。”吉耶曼夫人说。弗立克没有告诉她，要这根皮带主要是为了带枪。

大家都穿上了新衣服，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装扮自己，一边咯咯笑着。吉耶曼夫人选得不错，她们都喜欢自己的衣服，只是有些服装需要改一下。“我们现在就改衣服，你们可以选一些配件。”夫人说。

她们很快丢掉了起先的顾忌，穿着内衣在屋里嬉笑逗趣，试着各种帽子和鞋子、围巾和手包。弗立克想，她们暂时忘记了等在前面的危险，享受着换上新衣的单纯快乐。

葛丽泰从套房里出来，一身打扮看上去相当惊艳。弗立克颇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她把纯白色上衣的领子立起来，显得十分时髦，还穿了一件不定型的大衣，那大衣像斗篷一样披在她的肩上。吉耶曼夫人只是扬了扬眉毛，没作评论。

弗立克的衣服需要裁短。趁着加工的工夫，她仔细研究起那件外衣来。卧底特工的经验让她的目光十分锐利，不放过任何细节，她急急地检查边缝、衬里、纽扣和口袋，确信一切都是法国式的。她没看出有什么毛病。在衣领的标签上写着“拉斐叶百货店”【11】。

弗立克把自己的翻领刀给吉耶曼夫人看。这把小刀只有三英寸长，刀刃很薄，但十分锋利。它有一个小柄，但没有刀把。装在一个很薄的皮革刀鞘里，上面有穿线的小孔。“我想让你把它缝在翻领下面。”弗立克说。

吉耶曼夫人点点头，说：“我可以缝。”

她给大家每人一小叠内衣，每种都有两件，上面都带着法国店铺的标签。她选出来的内衣不仅大小合适，每个人最适合的款式也丝毫不差。“果冻”的是束身内衣，莫德的是漂亮的花边衬裙，给戴安娜的是藏青色灯笼裤和无骨胸罩，为鲁比和弗立克选了简单的内衣和短衬裤。“手帕上都带着兰斯不同洗衣店的标志。”吉耶曼夫人颇为自豪地说。

最后她拿出了各种各样的提包：一个帆布旅行包，一个格莱斯顿提包，一个肩袋，还有不同颜色和大小的廉价行李箱。每个女人都拿到一个。里面装着牙刷、牙膏、扑粉、鞋油、香烟和火柴，一切都是法国品牌。尽管只在很短的时间内使用，弗立克还是坚持给每个人都配了全套用具。

“必须记住，”弗立克说，“除了今天下午给你们的这些东西以外，你们什么也不能带。这决定了你们的生命安危。”

想到再过几个小时就要身处险境，没人再咯咯笑了。

弗立克说：“好了，请大家回到各自房间，穿上你们的法国服装，包括内衣，然后到楼下吃晚餐。”

这座宅邸的主客厅里设立了一间酒吧。弗立克走进去时，看到里面已经有十几个人，有些人穿的是英国皇家空军的制服。弗立克以前到这儿来的时候了解到，这些人都是被指定去法国执行秘密飞行任务的。一张黑板上写着那些今晚离开的人的名字或代号，后面跟着离开这座房子的时间。弗立克见上面写着：

亚里士多德——19:50

詹金斯上尉和拉姆齐中尉——20:05

全体寒鸦——20:30

科尔盖特和邦特尔——21:00

浮泡先生、悖论、萨克斯管——22:05

她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六点半，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她坐在酒吧里，环顾四周，心想，不知道这些人中谁能生还，谁将战死沙场。其中有的非常年轻，一边抽着烟一边说着笑话，看上去毫不在意。年长的人面色坚毅，品味着威士忌和杜松子酒，冷酷地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们最后的一杯酒。她想到了他们的父母、他们的妻子或女友、他们的孩子。今晚的出征会在其中某些人心中留下无法消除的悲伤。

眼前出现的两个人打断了她阴郁的思绪，她不禁大吃一惊。西蒙·福蒂斯丘，这个军情六处老练油滑的官僚，穿着细条纹外套走进了酒吧——陪着他的是丹妮丝·鲍耶。

弗立克的脸沉了下来。

“费利西蒂，我很高兴逮住你了。”西蒙说。不等人家邀请，他就为丹妮丝拉过一只凳子。“杜松子酒和奎宁水，谢谢你的招待。你想喝什么，丹妮丝女士？”

“马丁尼，干型的。”

“你呢，费利西蒂？”

弗立克没回答他的问题。“她应该待在苏格兰的！”她说。

“你看，这里似乎有一些误解。丹妮丝把那个警察哥们的事儿都跟我说了——”

“没有误解，”弗立克态度强硬地说，“丹妮丝没通过课程，一切就这么简单。”

丹妮丝厌恶地哼了一声。

福蒂斯丘说：“我真不知道一个出自良好家庭又聪明伶俐的女孩怎么会通不过——”

“她是个碎嘴子。”

“什么？”

“她没法闭上她那张破嘴。她不值得信赖。不能让她这么自由地到处走！”

丹妮丝说：“你这恶毒无礼的女人。”

福蒂斯丘压着他的脾气，尽量把声音放低。“是这样，她的兄弟是因弗罗齐侯爵，跟首相特别接近。因弗罗齐亲自请求我给她这么个机会，你看，把她刷下来实在不太得体。”

弗立克抬高了嗓门：“我们还是直接点吧。”旁边的一两个军官扭头看他们。“为了你的上层阶级的朋友，你要我带上一个无法信任的人去敌后执行危险的任务，是不是？”

她正说着，珀西和保罗走了进来。珀西用毫不掩饰的敌意瞪着福蒂斯丘。保罗说：“我没听错什么吧？”

福蒂斯丘说：“我带丹妮丝一道来是因为，说实话，不让她去会让政府难堪。”

“如果她去，我就会有危险！”弗立克打断他，“你是在白费力气。她被小组开除了。”

“你看，我实在不想亮出我的职衔——”

“什么职衔？”弗立克说。

“我从皇家骑兵团的上校职衔上退下来——”

“退役了！”

“——现在我是文职，相当于准将。”

“别逗了。”弗立克说，“你连部队的人都不是了。”

“我命令你带上丹妮丝。”

“那我不得不考虑一下我该如何回答。”弗立克说。

“这就好。我相信你不会后悔的。”

“好了，我想好回答了。滚你的蛋。”

福蒂斯丘脸腾地红了。他大概还从未听一个女孩说滚蛋。他一反常态，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好！”丹妮丝说，“我们也清楚是在跟什么人在打交道了。”

保罗说：“你们在跟我打交道。”他转身又对福蒂斯丘说，“我是这次行动的指挥，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丹妮丝进入小组。如果你想争个究竟，就给蒙蒂打电话吧。”

“说得好，小伙子。”珀西加了一句。

福蒂斯丘终于能开口了，他伸出一根指头朝弗立克晃了晃，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克拉莱特女士，对我说那种话会让你会后悔的。”他从椅凳上站起身，“我很遗憾，丹妮丝女士，但我觉得我们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他们离开了。

“愚蠢的傻瓜。”珀西嘟囔着。

“我们吃晚餐吧。”弗立克说。

其他人已经在餐厅里了。这是“寒鸦”们在英国的最后一餐，因此珀西为每个人送上一份昂贵的礼物：吸烟的人每人一只银烟盒，不吸烟的人每人一只金粉盒。“它们上面都有法国标志，所以你们可以随身携带。”他说，女士们都很高兴，但他下面的话让她们的兴致又低落下来，“这些盒子也很有用。真正遇到麻烦的时候很容易就能典当出去，换成应急费用。”

食物很丰富，按战时标准就算是一场宴会了，“寒鸦”们一个个大快朵颐。弗立克不觉得很饿，但她强迫自己吃下一大块牛排，她知道在法国她一个礼拜也吃不上这么多肉。

他们吃完晚饭后，就该动身去机场了。她们回自己的房间去拿法国箱包，然后上了汽车。汽车载着他们沿着另一条乡间道路行驶，穿过一条铁路线，然后接近了一片农场建筑，它们处在一个巨大、平整的田野边缘。一块标志显示这里是直布罗陀农场，不过弗立克知道这就是皇家空军的坦普斯福德机场，而那些谷仓是重重伪装的尼森式活动营房。

他们走进一座看起来像牛棚的建筑，看见一个身穿制服的空军军官站在那里，守护着铁架上的各种设备。在分发装备之前，每个人都被搜查了一番。莫德的行李箱里有一盒英国火柴；从戴安娜的口袋里翻出《每日镜报》上撕下来的一块报纸，上面是完成了一半的填字游戏，但她发誓她原本打算把它留在飞机上；至于赌性成瘾的“果冻”，她带了一包扑克牌，每张上面都印着“伯明翰制造”的字样。

保罗给她们分发身份证、配给卡、服装券。每个女人给了十万法郎，大多都是脏兮兮的一千法郎面值的钞票。这些钱相当于五百英镑，够买两辆福特汽车。

她们也得到了武器，点45口径的柯尔特自动手枪和锋利的双刃突击刀。这两样弗立克都没要。她带上她自己的枪，一支勃朗宁9毫米自动手枪。她在腰间系了一条皮带，她可以把枪挂在腰带上，紧要关头也能挂上一支冲锋枪。她还用她的翻领刀代替突击刀。突击刀较长，较有杀伤力，但有些笨重。翻领刀有一个巨大的优势，当特工受到盘查出示证件，她可以大大方方伸手去掏里面的口袋，然后在最后一刻抽出刀来。

此外他们还给戴安娜准备了李-恩菲尔德步枪，给弗立克配备了一支带消音器的司登“马克”二型冲锋枪。

“果冻”需要的塑胶炸药平均分给六个女人，这样，即使丢失一两个包，剩下的仍然足够完成任务。

莫德说：“它会把我炸飞了的！”

“果冻”解释说它其实是非常安全的。“我认识一个家伙以为它是巧克力，吃了一些，”她说。“我告诉你，”她补充说，“他都没怎么闹肚子。”

给她们准备的还有普通的圆形米尔斯手榴弹，带有常规的龟壳状外壳，但弗立克坚持要那种通用型方罐手榴弹，因为它们也可以当炸药起爆器用。

每个女人得到了一支自来水笔，它的空笔帽里装了自杀药丸。

在穿上飞行服之前，每个人被强制性地去了一次厕所。飞行服带有手枪袋，如果需要，特工可以在着陆后立即进行自卫。她们穿着外套，戴上头盔和护目镜，最后穿上降落伞背带。

保罗请弗立克出来一会儿。他手里还拿着最为重要的、能让这些女人以清洁工身份进入城堡的特殊通行证。如果一名“寒鸦”被盖世太保抓获，这个通行证会暴露任务的真正目的。为了安全起见，他把所有的通行证都给了弗立克，让她在最后一分钟分发出去。

然后他吻了吻她。她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激情回吻着他，抓住他的身体靠向自己，不顾羞耻地把舌头伸进他的嘴里，直到她已觉得喘不过气来。

“活着回来。”他对着她的耳朵说。

一声小心的咳嗽打断了他们。弗立克闻到了珀西烟斗的味道。她从拥抱中脱开身。

珀西对保罗说：“飞行员在等着跟你说句话。”

保罗点点头，转身走开。

“确认一下他是否已经明白弗立克是指挥官。”珀西在他身后说道。

“一定。”保罗回答。

珀西脸色难看，让弗立克有了一种预感。“哪儿出问题了？”她说。

他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弗立克。“一个伦敦来的摩托车信使从特别行动处总部送来的，就在我们就要离开那座房子之前。这是布莱恩·斯坦迪什昨晚发来的。”他猛吸了一口烟斗，吹出一团烟雾。

弗立克在傍晚熹微的日光中看着那张字条。这是一份电报译文。看了上面的内容，她的肚子上像挨了狠狠的一击。她抬起头来，十分沮丧。“布莱恩让盖世太保抓到过！”

“只有几秒钟。”

“是这么说的。”

“有理由怀疑什么吗？”

“唉，他妈的。”她大声说。路过的一个飞行员猛然朝这边看着，不敢相信一个女人会说出这种话。弗立克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珀西弯下腰，把它捡起来，弄平了上面的折皱。“还是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他说。

弗立克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有规定，”她决绝地说，“任何一个特工，如果被敌人俘虏，无论当时是什么状况，必须立刻返回伦敦汇报。”

“那样的话，你就没有无线报务员了。”

“没有我也可以对付。这个查伦顿是怎么回事？”

“我估计这很自然，蕾玛斯小姐可能招了什么人帮助她。”

“所有被招募者都要经过伦敦方面你的审查。”

“你很清楚，这种规定从未遵守过。”

“至少他们应该经过当地指挥员的批准。”

“不错，他被批准了——米歇尔满意，这个查伦顿可信。查伦顿从盖世太保手里救下了布莱恩。大教堂里发生的事情不可能是故意安排的，有可能吗？”

“或许这种事根本就没发生过，这份电报直接来自盖世太保总部。”

“但是，它的安全密码都对。再说，他们不会编造出这种又抓又放的故事。他们知道这会引起我们的怀疑，直接说他安全到达就行了。”

“你说得对，但我的感觉就是不对。”

“是的，我也一样，”他说，这话让她觉得吃惊，“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叹了一口气。“我们必须冒险。没有时间做预防措施了。如果我们不在三天之内炸毁电话交换站，那就太晚了。我们无论如何都得走。”

珀西点点头。弗立克看见他眼里泛着泪光。他把烟斗放进嘴里，再把它拿出来。“好姑娘，”他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耳语，“好姑娘。”

第七天    1944年6月3日，星期六

30

特别行动处没有自己的飞机，必须从英国皇家空军借用，就像拔他们的牙一样。1941年，空军不情愿地交出两架莱桑德，这种飞机又慢又沉，无法在战场上执行支援任务，但在敌方领土进行秘密降落十分理想。后来，在丘吉尔的施压下，两支陈旧的轰炸机中队被分配到特别行动处，虽然轰炸机司令部的头儿，亚瑟·哈姆斯，一直都想把他们要回去。到了1944年春天，几十名特工飞赴法国准备实施进攻计划时，特别行动处已经使用了三十六架飞机。

“寒鸦”们上的这架飞机是美国制造的双引擎哈德森轻型轰炸机，1939年一制造出来就被四引擎的兰开斯特重型轰炸机取代了。一架哈德森的前端有两挺机枪，皇家空军又在后部炮塔添了两挺。客舱后部是一个划水槽一样的滑道，伞兵可以沿着它滑入空中。机舱里没有座位，六名妇女和调度员都坐在金属地板上。她们觉得又冷又不舒服，还感到害怕，但“果冻”突然咯咯笑了起来，把其他人也带动了。

她们旁边放着几十个金属箱子，每个都一人多高，都带着降落伞背带，弗立克估计里面装的都是投放给其他某个抵抗组织的枪支弹药，以便在德军敌后实施干扰，配合进攻。在将“寒鸦”投放到查特勒后，哈德森将飞往另一个目的地，然后掉转航向飞回坦普斯福德。

高度表失灵延迟了起飞时间，不得不换上另一个，因而当他们飞离英国海岸线时，已经是凌晨一点钟。飞越海峡时，飞行员将飞机下降到海拔几百英尺的高度，躲到敌方雷达侦测的水平线下，弗立克暗自祈祷千万不要被皇家海军的舰艇射下来，但飞机很快再次攀升到了八千英尺，越过设防的法国海岸线。它保持在这一高度，跨越被重兵防御的沿海地带——“大西洋壁垒”，然后再次下降到三百英尺，让领航稍稍变得容易一些。

领航员不停地查看着他的地图，用航位推算法判断飞机的位置，再通过地面的标志物加以确认。月亮在渐渐变圆，只差三天就要满月了，因此尽管有灯火管制，大的城镇仍然清晰可见。不过他们一般都有防空高射炮，必须躲开这些地方，同样，也要绕开军营和军事场所。河流和湖泊是最有用的地形特征，尤其是月亮会在水面发出反光。森林是一个个黑色的斑块，万一少了一个就明确意味着飞机已经偏离了航线。铁路线的闪光，蒸汽机喷出的火焰，以及不顾灯火管制偶尔闪亮的车灯，都大有帮助。

一路上弗立克都在冥思苦想，琢磨着那条有关布莱恩·斯坦迪什和新人查伦顿的消息。事情有可能是真的。盖世太保从星期日在城堡抓到的某个囚犯嘴里了解到大教堂地下室的接头情况，他们设了陷阱，布赖恩落入圈套，但在蕾玛斯小姐招用的新人的帮助下逃脱出来。这是完全可能的。然而，弗立克十分痛恨这种合理的解释。只有事情遵循标准程序，并不要求任何解释时，她才觉得安全可靠。

当他们接近香槟省【12】，另一个导航标发挥了作用。这是最近的一项发明，被称作尤利卡-雷别卡系统。一个无线电导航台从兰斯的某个秘密地点发出呼号。哈德森上的乘员不知道它的确切位置，但弗立克知道，米歇尔把它放在了大教堂的塔楼上——这是尤利卡那一半。飞机上的是雷别卡，那是一个插在导航仪边上的无线电接收器。当导航仪收到尤利卡从大教堂发出的呼号时，他们已到达兰斯北部约五十英里处。

发明者的意图是想要尤利卡与接机小组同在着陆场，但这是行不通的。这个设备重达一百磅以上，偷偷运送这么笨重的东西实在不可能，通过检查站时，再笨的盖世太保也不会被糊弄过去。米歇尔和其他抵抗组织领导人决定把尤利卡放在一个永久的位置，不带着它到处跑。

因此，导航员要恢复使用传统的方法找到查特勒。不过他很幸运，因为弗立克就在他旁边，她在多种情况下在这儿降落过，可以从空中识别这块地方。结果，他们穿过了村子东面约一英里的地方，但弗立克发现了池塘，便让飞行员重新定向。

他们盘旋着，从三百英尺的空中飞过奶牛牧场。弗立克可以看到闪光的路径，四个闪烁的微弱光点形成一个L形，在L字母的末端，灯光闪出事先约定的暗号。飞机攀升到六百英尺，这是跳降落伞的理想高度，高度再高，风就可能将伞兵吹离降落地点；再低的话，降落伞有可能没有足够的时间全部打开。

“只等你准备好了。”飞行员说。

“我没准备好。”弗立克说。

“怎么回事？”

“有点儿不对头。”弗立克的直觉对她发出了警报。不仅是布莱恩和查伦顿那件事让她烦心，此外还有别的。她用手往西面村子的方向指着：“瞧，没有灯光。”

“你觉得奇怪吗？这是灯火管制。再说现在是凌晨三点钟。”

弗立克摇摇头说：“这里是农村，他们不太在乎灯火管制。而且，总会有人醒着，比如新生儿的母亲，或者哪个夜里睡不着的人，还有快要考试的学生。我从没见过这种漆黑一团的时候。”

“如果你真觉得这里有问题，那我们就该快点儿离开这儿。”飞行员不安地说。

还有件什么事情困扰着她。她去搔她的头发，可手却触到了头盔。那个念头一下子溜掉了。

她该怎么办？她总不能仅仅因为查特勒村民严格遵守了一次灯火管制规定，就中止整个行动。

飞机飞过了这块场地，倾斜着转弯。飞行员焦急地说：“别忘了，我们每飞过一次都会增加风险。村子里所有人都能听见我们的引擎声，会有人给警察打电话。”

“对了！”她说，“我们可能已经把这里全都吵醒了。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开灯！”

“我说不好，乡下人可能什么都不关心。他们就像常说的，全都只顾自个儿。”

“胡说，他们跟别人一样爱打听，爱热闹。这种情况太奇怪了。”

飞行员越发不安起来，但他依然在绕圈子。

突然间，她想起来了。“面包师应该生炉子。通常从空中就能看见他的炉火。”

“是不是今天他关门了？”

“今天礼拜几？礼拜六。面包师可能礼拜一或礼拜二关门，但从来不会在礼拜六关门。这里发生了什么？简直就像一座鬼城！”

“我们离开这儿。”

就像有人把所有村民都抓了起来，包括面包师，然后把他们锁进了谷仓——如果盖世太保正趴在下面等着她，他们就会这么干。

她不能中止行动。这次任务太重要了。但直觉清楚地告诉她，不要在查特勒跳伞。“要冒险就要担风险。”她说。

飞行员已经耐不住了。“你到底要怎么办？”

突然，她想起了客舱里的那些装着供给品的箱子。“你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哪儿？”

“我不应该告诉你。”

“通常是不应该，不错。但现在我必须知道。”

“沙特尔北面的一块牧场。”

那就是“教区委员”抵抗小组。“我认识他们。”弗立克有些兴奋地说，这是一个解决办法，“你可以把我们跟那些箱子空投在那儿，那里有人接应，他们能照顾我们。我们可以在今天下午到达巴黎，明天早上到兰斯。”

他抓起操纵杆说：“你真要这么做吗？”

“可以吗？”

“我可以把你们空投在那儿，没问题，战术问题你来决定。你是任务的指挥官——他们跟我说得很清楚。”

弗立克焦急地思索着。她的怀疑可能是毫无根据的，这样一来，她就需要通过布莱恩的无线电台给米歇尔发条消息，告诉他尽管她没在那儿降落，她还是来了。但如果布莱恩的电台落到了盖世太保的手里，她就应该最小限度地发出信息。不管怎样，这样做是可行的。她可以写一个简要的无线电信号，交给飞行员，让他给珀西带回去，布莱恩会在几个小时后收到它。

她还要改变原来所作的在行动后集结“寒鸦”返回的既定安排。目前计划是，一架哈德森在星期日上午两点在查特勒降落，如果“寒鸦”们没出现在那儿，飞机就会在第二天晚上的同一时刻再回来。如果查特勒已经泄露给盖世太保，无法继续使用，她就应该把哈德森引向另一个在拉罗克的飞机场，它在兰斯西部，代号是“金色田野”。任务将延长一天，因为她们要从沙特尔乘车去兰斯，因此接应的飞机应该在星期一上午两点到达，如果没接到，在星期二同一时间再来。

她掂量着几种结果。转到沙特尔意味着损失了一天时间。但是，在查特勒降落可能意味着整个行动失败，所有“寒鸦”都会死在盖世太保的酷刑室。不用再比较了。“去沙特尔。”她对飞行员说。

“知道了，照办。”

飞机倾斜着转了个弯。弗立克走进后面的机舱。“寒鸦”们全都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计划有了改变。”她说。

31

迪特尔趴在篱笆下面观望着，一脸的茫然，而那架英国飞机一次次在奶牛牧场上空绕着圈子。

为什么迟迟没有动静？飞机两次飞过了降落地点，灯火指引的跑道尽管简陋，也已各就各位。难道是接应领导闪出了错误代码？或许是盖世太保的某种动作引起了他们的怀疑？这简直让人发疯。费利西蒂·克拉莱特离他只有几码的距离。如果他朝飞机开上几枪，幸运的话还有可能击中她。

然后，那飞机倾斜着身子，转了个弯呼啸着往南飞去了。

迪特尔又羞又恼。弗立克·克拉莱特溜走了，当着沃尔特·莫德尔、威利·韦伯和二十个盖世太保的面耍弄了他。

他用两手捂住自己的脸，这样待了好一会儿。

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原因可能各种各样。飞机的引擎声渐渐远去，迪特尔听到有人愤怒地用法语喊叫着。抵抗组织看来跟他一样困惑不已。他最可靠的猜测是，弗立克这个经验丰富的领导者，闻到了可疑的味道，中止了跳伞行动。

沃尔特·莫德尔躺在他旁边的泥土地上，问他：“现在你要怎么办？”

迪特尔稍稍考虑了一下。现在这里有四名抵抗组织的人：领导人米歇尔，他还为那次枪伤而一瘸一拐；“直升机”，那个英国无线电报务员；一个迪特尔不认识的法国人，还有一个年轻女子。他要怎么对付他们？他放掉“直升机”的策略从理论上说很巧妙，可是这一招导致了两次让他丢脸的逆转，他已经没有勇气再继续下去了。他必须从今晚的惨败中捞到点儿什么。他要恢复到传统的审讯方法，希望这能挽救整个行动——同时挽救他的名声。

他拿出短波无线电的话筒，对准他的嘴唇。“所有单位，这是法兰克少校，”他轻声说，“行动，我重复一遍，采取行动。”然后他站起身，掏出他的自动手枪。

藏在树丛里的探照灯一下子全亮了。空场中央的四名恐怖分子被毫不留情地照了个正着，突然之间变得不知所措，不堪一击。迪特尔用法语叫道：“你们被包围了！把手举起来！”

他身旁的莫德尔也掏出他的鲁格尔手枪。跟着迪特尔的四个盖世太保用他们的步枪瞄准抵抗分子的腿。片刻之间，一切变得不确定起来。抵抗分子会开火吗？如果他们开火，就要开枪撂倒他们。运气好的话，他们可能只受点儿伤。但今天晚上迪特尔没有多少运气。如果这四个人都被打死，他就会空手而归。

他们迟疑着没动。

迪特尔上前一步，进入光线之内，四名步枪手也跟着他向前移动。“二十支枪在对着你们，”他喊道，“不要去拿你们的武器。”

其中一个人开始跑了起来。

迪特尔骂了一句。他看见红色的头发在灯光中闪动。这是“直升机”。这个愚蠢的男孩像横冲直撞的公牛一样穿过田野。“开枪。”迪特尔平静地说。四个步枪手一齐小心瞄准，射击。寂静的草场上传出清脆的爆响。“直升机”又跑了两步，接着扑倒在地上。

迪特尔看着其他三个人，等待着。慢慢地，他们把双手向上举起来。

迪特尔对着短波无线电说：“牧场上的所有小组，向里面靠拢，抓捕犯人。”他收起了他的手枪。

他走到“直升机”躺着的地方。他一动不动。盖世太保的步枪手是朝他的腿开枪的，但是在黑暗中很难击中一个移动目标，其中有一个人打得太高，让一颗子弹穿过他的脖子，打断了他的脊髓或颈静脉，也许两者都打穿了。迪特尔在他身边蹲下，摸了摸他的脉搏，脉搏没了。“你算不上我见过的最聪明的特工，但你是一个勇敢的孩子，”他平静地说，“愿上帝让你的灵魂安息。”他用手将那双眼睛合上。

他去看剩下的那三个人，他们被缴了械，捆绑起来。米歇尔可能会抗拒审讯。迪特尔见过他打仗的样子，领教过他的勇气。他的弱点可能是他的虚荣心。他长相英俊，是个好色之徒。拷打他的时候应该在他面前放面镜子，打碎他的鼻子，敲掉他的牙齿，划破他的面颊，让他明白他若继续抗拒，每分钟都会变得更加丑陋不堪。

另外那个人身上有一种职业人士的气质，或许是个律师。一个盖世太保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张允许宵禁时出行的通行证，拿给迪特尔看，上面的名字是克劳德·鲍勒医生。迪特尔认为这证件是伪造的，但当他们搜查抵抗分子的车辆时，在上面发现了一个真的医生用的包，里面满是仪器和药品。面对逮捕他脸色苍白，但很沉着。这个人可能也很难对付。

那个姑娘应该是最有希望的。她十九岁左右，漂亮，长着长长的黑发和一双大眼睛，但看上去有点儿茫然。她的证件上写的是吉尔贝塔·杜瓦尔。迪特尔从对加斯东的审讯中得知，吉尔贝塔是米歇尔的情人，弗立克的情敌。如果处理得当，她会很容易掉头转向。

德军的汽车一辆辆从格朗丹家宅的谷仓里开出来。几个俘虏跟着盖世太保上了一辆卡车。迪特尔命令他们分别关押这些人，以防他们互相串供。

他跟莫德尔坐着韦伯的梅赛德斯返回圣-塞西勒。“真是一出该死的闹剧，”韦伯轻蔑地说，“完全是浪费时间，浪费人力。”

“不能这么说，”迪特尔说，“我们抓获了四个颠覆分子，让他们不能再从事破坏活动——毕竟，盖世太保也该做这件事——而且，更有利的是他们有三个人仍然活着，能接受审讯。”

莫德尔说：“你希望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

“那个死了的，就是‘直升机’，是个无线电报务员，”迪特尔解释道，“我掌握了他的密码本的副本。不幸的是他没有随身带着他那套家伙。如果我们能找到这台发报机，就可以模仿‘直升机’。”

“你不能使用其他无线电发射器吗，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他使用的频率？”

迪特尔摇摇头说：“每台发射机的声音都不相同，经验丰富的人一听就听得出来。那种小手提箱发报机十分独特，它省略了所有不必要的电路以减小体积，其结果是音质很差。如果我们恰好从其他特工那里缴获过一台完全一样的机器，倒是可以冒险使用一下。”

“我们或许在哪儿能找到一台。”

“如果有，也可能是在柏林。找到‘直升机’的机器更容易些。”

“你要怎么找它？”

“那个姑娘能告诉我它在哪儿。”

此后一路上迪特尔一直在考虑着自己的审讯策略。他可以在男人面前折磨那个姑娘，但他们可能会挺过去。最好是在姑娘面前拷打那几个男人。但应该能找到一个更简单的办法。

当他们经过兰斯中心的公共图书馆时，一个计划在他脑海中形成。他以前就注意过这座大楼。这是一颗小小的明珠，是一个小花园中矗立的用棕色石块制成的装饰派设计杰作。“你不介意让车在这儿停一会儿吧，韦伯少校？”他说。

韦伯低声给他的司机下了命令。

“后备箱里有没有什么工具？”

“我不知道，”韦伯说，“你要干什么？”

司机说：“有的，少校，我们有维修工具箱。”

“里面有大号的锤子吗？”

“有。”司机跳下车。

“不会耽搁几分钟时间。”迪特尔说着下了车。

司机递给他一把长柄的锤子，锤头短粗结实。迪特尔经过安德鲁·卡内基的半身像朝图书馆走去。当然这里是关着的，到处漆黑一片。玻璃门外被精心锻制的铁栅栏围护起来。他前后走了几步，绕到大楼的侧面找到了地下室的入口，那里只有一扇普通的木板门，上面标着“市档案馆”的字样。

迪特尔挥起大锤对着门锁砸下去，只消四锤便砸开了锁头。他进入里面，打开灯。他沿着狭窄的楼梯跑上楼，穿过休息大厅进入小说区。在沿着F字母找到了福楼拜的作品，拿出那本他要找的书——《包法利夫人》。这并不是什么运气，因为全法国任何一家图书馆都应该有这本书。

他把书翻到第九章，找到他在琢磨的那个段落。那段文字和他记忆里的一点儿不差。他要让这段话好好为自己服务一下了。

他回到了车上。莫德尔觉得很有趣。韦伯怀疑地问：“你想读点儿东西了？”

“我有时候失眠。”迪特尔回答。

莫德尔笑了起来。他从迪特尔手里拿起书，读了上面的标题。“世界文学经典。”他说，“不管失眠不失眠，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砸开图书馆来借书。”

他们驶入了圣-塞西勒。到达城堡的时候，迪特尔的计划已经完全成形了。

他命令黑塞剥光米歇尔的衣服，把他绑在行刑室的椅子上准备受审。“让他看拔指甲的刑具。”他说。“把它们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这些事情做完后，他从楼上的办公室拿了一支钢笔、一瓶墨水和一沓信纸。莫德尔躲在行刑室的角落里观看。

迪特尔花了几分钟时间打量着米歇尔。这位抵抗组织领导人个子很高，眼睛周围的皱纹很吸引人。他那种坏男孩的样子很讨女性喜欢。现在他有些害怕，但意志坚定。迪特尔想，他正在思考如何挺住严刑拷打，尽量坚持得更久一些。

迪特尔把钢笔、墨水和信纸放在桌上，跟指甲钳子摆在一起，表明这些东西可以互相替代。“把他的手解开。”他说。

黑塞遵照了吩咐。米歇尔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放松了许多，但也害怕这不是真的。

迪特尔对沃尔特·莫德尔说：“在审讯囚犯之前，我都要获取他们的笔迹样本。”

“他们的笔迹？”

迪特尔点点头，他看着米歇尔，后者好像听懂了这简短德语对话表达的意思。他显得很有希望的样子。

迪特尔从口袋里掏出《包法利夫人》，打开它，把它放在桌子上。“把第九章抄下来。”他用法语对米歇尔说。

米歇尔犹豫了。这种要求似乎无害。他怀疑这是一个诡计，这迪特尔看得出来，但他看不出究竟是为什么。迪特尔等待着。抵抗组织被告知要尽一切可能推迟严刑折磨的开始。米歇尔迫不得已地把这当成一种拖延手段，这件事不大可能无害，但总比把他的指甲拔出来好。经过很长时间的停顿，他说：“好吧。”然后写了起来。

迪特尔看着他。他的字迹很大，笔体夸张。印刷的两页他写了六张信纸。米歇尔再往后翻页时，迪特尔拦住了他。他让汉斯把米歇尔送回他的牢房，把吉尔贝塔带上来。

莫德尔看着米歇尔写的东西，困惑地摇摇头说：“我看不出你想干什么。”他还回这几张纸，又坐到刚才的位子上。

迪特尔非常小心地撕开其中一张，只留下一部分句子。

吉尔贝塔走了进来，面带惊恐但充满蔑视。她说：“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们，我永远不会背叛我的朋友。再说，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管开车。”

迪特尔让她坐下，并给她递上一杯咖啡。“这是真咖啡。”他说。法国人只能喝到代用咖啡。

她啜饮着，说了声谢谢。

迪特尔打量着她。她很漂亮，长长的黑头发，黑眼睛，尽管表情上显得有些愚钝。“你是一个可爱的女人，吉尔贝塔，”他说，“我不相信你有一颗凶手的心。”

“是的，我没有！”她由衷地说。

“女人做一切都是因为爱情，对吧？”

她惊讶地看着他说：“你很懂。”

“我还知道你的一切。你爱上了米歇尔。”

她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当然，他已经结了婚。很可惜。但是你爱他。因此你就帮助抵抗组织。一切出于爱，不是恨。”

她点点头。

“我说对了？”他说，“你要回答。”

她低声说：“对。”

“但你被误导了，我亲爱的。”

“我知道我做错了——”

“你没理解我的意思。说你被误导，并不仅仅是说你违反了法律，而是指爱上米歇尔这件事。”

她迷惑地看着他说：“我知道他结了婚，但——”

“我恐怕得说他并不真正爱你。”

“可他爱我！”

“不，他爱他的妻子。费利西蒂·克拉莱特，也就是弗立克。一个英国女人——不时髦，也不太漂亮，也比你大几岁——但他爱的是她。”

泪水涌上了她的眼睛，她说：“我不相信你的话。”

“他给她写信，你知道吧。我知道他托信使把他的消息带回英国。他给她写情书，说他是多么想念她。非常老式，非常富有诗意，我还读过一些。”

“这不可能。”

“我们逮捕你们的时候，他身上还带着一封。他想要销毁它，就在刚才，但我们设法保留了几张残片。”迪特尔从口袋里掏出他撕过的那张纸，递给她。“这不是他的笔迹吗？”

“是的。”

“这是一封情书……还是别的什么？”

吉尔贝塔慢慢读起来，她的嘴唇颤动着：

我一直在想着你，对你的思念让我变得绝望！啊，请原谅我！我将离开你！别了！我要走得远远的，远到你再也听不到我的消息；但是今天，我不知是什么驱使着我到你这儿来。而天意是无法抗拒的；天使的微笑也是无法抗拒的；人总是会被美丽、迷人、可爱的东西所吸引。

她把那张纸扔在地上，抽泣起来。

“很抱歉是我把这告诉你。”迪特尔轻柔地说。他从他外套前胸的口袋里掏出白色的亚麻手帕，递给她。她把脸埋在这条手帕里。

时候到了，现在应该把这场谈话不知不觉变成审讯。“我估计自从弗立克离开以后，米歇尔就一直跟你住在一起。”

“比这还长，”她愤怒地说，“六个月，每天晚上都在一起，除了她在城里的时候。”

“在你的家里？”

“我有一个居室，很小。但够两个人……两个相爱的人住。”她继续哭了起来。

迪特尔努力保持着轻松的对话般的语调，拐弯抹角地谈到真正让他感兴趣的话题。“地方那么小，让‘直升机’跟你们住在一起也很困难吧？”

“他不住在那儿，他今天才来。”

“但你肯定盘算过他该在那儿住吧。”

“不，是米歇尔给他找的地方，在莫里哀大街的旧书店上面有个空房间。”

沃尔特·莫德尔在他的椅子上突然转了一下身，他意识到这一步步都是为了什么。迪特尔小心地忽视着他，随便问着吉尔贝塔：“你们去查特勒接飞机时，他是不是把他的东西留在你那儿了？”

“没有，他把它带到那个房间去了。”

迪特尔问到了关键问题：“包括他的小手提箱？”

“是的。”

“呃。”迪特尔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直升机”的电台在莫里哀大街书店上面的屋子里。“我对这个愚蠢的母牛审讯完了，”他对汉斯用德语说，“把她交给贝克尔吧。”

迪特尔自己那辆蓝色的希斯巴诺-苏莎正停在城堡前面。他让沃尔特·莫德尔坐在身边，汉斯·黑塞坐在后座上，自己飞快地开着车，穿过村庄进入兰斯城，很快就找到了莫里哀大街上的书店。

他们破门而入，顺着一个光秃秃的木制楼梯登上店堂上面的屋子。屋里没有家具，只有一个铺着粗糙毯子的草垫子。简陋的床铺旁边的地板上放着一瓶威士忌，一个装盥洗用品的小包，以及一只小手提箱。

迪特尔把它打开，给莫德尔看里面的无线电台。“有了这个，”迪特尔得意洋洋地说，“我就可以变成‘直升机’。”

在返回圣-塞西勒的路上，他们讨论要发出一条什么样的信息。“首先，‘直升机’要知道为什么伞兵没有跳伞，”迪特尔说，“于是，他会问：‘出了什么事？’你同意吗？”

“他应该很生气。”莫德尔说。

“于是，他会说：‘归根结蒂发生了什么事？’”

莫德尔摇摇头。“我战前在英国学习过，‘归根结底’太正式了，它是‘究竟’这个词的忸怩作态的用法，部队里的年轻人决不会这么说。”

“或许他会说，‘这他妈的怎么回事’。”

“太粗鲁，”莫德尔反对说，“他知道这些消息都是由女人来解码。”

“你的英语比我好，你选吧。”

“我认为他应该说，‘见鬼，到底出了什么事？’这能反映他的愤怒，这种男性的诅咒不会冒犯大多数女人。”

“好吧。然后，他想知道他接着该怎么办，因此要问下一步的命令。他会怎么说？”

“或许说‘发送指令’。英国人不喜欢‘命令’这个词，觉得它不够优雅。”

“很好。我们要他们尽快回复，因为‘直升机’很急切，我们也一样。”

他们到达城堡，走进地下室的无线监听室。一位中年的报务员约阿希姆给电台接上电源，调到“直升机”的紧急频段，这时迪特尔已经把商量好的电文写下来了：

见鬼，到底出了什么事？发来指令。立刻回复。

迪特尔强迫自己控制耐心，认真地教约阿希姆如何为电文编码，包括安全标记。

莫德尔说：“他们不会知道坐在机器前面的不是‘直升机’吗？他们不能识别发送者的个性特征，类似笔迹什么的吗？”

“是的。”约阿希姆说，“不过我已经听过几次这家伙发报的声音，我可以模仿他。就好比学某人的口音，就像学法兰克福人说话一样。”

莫德尔有点儿怀疑。“你只听了两遍就能完全扮演一个人？”

“不是完全，不。但是特工一般在发报时都压力很大，躲在某个藏身处，担心被我们抓到，因此有些变化就可以归到这种紧张上。”他开始打出一个个字母来。

迪特尔计算出他们至少还要等一个小时。在英国的监听站，这份消息还要被解码出来，然后交到“直升机”的主管手中，那家伙一定已经睡下了。这个主管可能通过电话获知这条信息，当即作出答复，但就算这样，信息还是得加密、传输，然后再由约阿希姆破译。

迪特尔和莫德尔去了地面一层的厨房，他们看见那儿有个正开始准备午餐的下士，便让他给他们端上香肠和咖啡。莫德尔着急返回隆美尔的总部，但他想留下来看看能有什么收获。

天亮了以后，一个穿党卫队制服的年轻妇女进来告诉他们，回复已经收到，约阿希姆差不多已经把它打出来了。

他们赶紧下楼。韦伯已经在那儿了，他自有诀窍，总能及时出现在第一线。约阿希姆把打出来的消息递给他，给迪特尔和莫德尔各持一份碳复写本。

迪特尔读道：

寒鸦放弃跳伞但在别处着陆等待雌豹跟你联络

韦伯脾气乖戾地说：“没透露多少消息。”

莫德尔也有同感：“真令人失望。”

“你们两个都错了！”迪特尔喜滋滋地说，“‘雌豹’现在在法国——我有她的照片！”他不无炫耀地从衣袋里拿出那几张弗立克·克拉莱特的照片，递给韦伯一张。“去把印刷机从床底下拉出来，印上一千张。十二小时内我要让兰斯的街头贴满这张照片。汉斯，去把我的车加满油。”

“你要去什么地方？”莫德尔说。

“去巴黎，带着其他照片，在那儿也如法炮制。我现在抓住她了！”

32

伞降完成得十分顺利。那些箱子被先推了出去，这样它们就不会砸到伞兵的脑袋上。然后，“寒鸦”轮流坐在滑道的顶部，调度员拍了拍她们的肩膀，她们就沿着斜道滑入空中。

弗立克留在最后跳。她一跳下去，哈德森便转身向北，消失在夜色中。她希望整个乘组好运。天几乎就要亮了。因为晚上的各处延误，他们不得不在危险的日光下完成最后的飞行旅程。

弗立克降落得很完美，着地时她的膝盖弯曲，双手缩拢在身体两侧。她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法国土地，她惊恐地想，这是敌方领土。现在，她是一个罪犯，一个恐怖分子，一个间谍。如果她被捉住的话，就会被处决。

她把这些念头赶走，站了起来。几码以外，一头驴站在月光下看着她，然后低下头去吃草。她可以看到附近有三只箱子。远处，有六七个抵抗组织的人四散在田野上，两个两个地抬起沉重的箱子，把它们搬走。

她挣脱她的降落伞背带，脱掉头盔和飞行服。她正忙着，一个年轻人朝她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用法语说：“我们不是来接任何人员的，只接补给品！”

“计划发生了变化，”她说，“别担心，安东跟你在一块儿吗？”安东是教区委员抵抗小组领导人的代号。

“他在。”

“告诉他‘雌豹’来了。”

“哦——你就是‘雌豹’？”他十分惊奇。

“是的。”

“我是‘骑士’。我很高兴见到你。”

她往天上瞥了一眼。天色已经由黑变灰。“请你尽快找到安东，‘骑士’，告诉他我们有六个人需要运送出去。没有多余的时间了。”

“好的。”他匆匆走了。

她把降落伞折叠成一个小捆，然后去寻找别的“寒鸦”。葛丽泰落在一棵树上，擦过上面的树枝时被刮破了皮，但停下来时再没受什么重伤。她设法脱掉了背带，从树上爬下来。其他人都安全降落在草地上。“我很为自己自豪，”“果冻”说，“但就算给我一百万英镑我也不做第二次了。”

弗立克注意到抵抗组织的人带着箱子往空场的南端去了，便带着“寒鸦”们也往那里走去。她看见那里停着一辆建筑工地用的有篷货车，一辆马车，还有一辆老式林肯轿车，它的盖子拿掉了，用一台类似蒸汽电机供电。她对此并不惊讶，只有最基本的运输经营才能分配到汽油，法国人才想出各种天才的方式来发动他们的汽车。

抵抗小组的人已经把箱子装上马车，现在正用装蔬菜的空箱子把它们盖在下面，更多的箱子装上了建筑篷车后面。指挥工作的人就是安东，他身材瘦削，四十岁左右，戴着一顶油腻腻的帽子，穿的是蓝色的短工装夹克，嘴上还叼着一根黄色的法国烟卷。他吃惊地盯着她们。“六个女人？”他说，“这是妇女缝纫组吗？”

要是有人拿女人开玩笑，最好不要理睬，弗立克对此早有认识。她严肃地对他说：“这是我领导的一次最为重要的行动，我需要你的帮助。”

“当然。”

“我们要搭乘火车去巴黎。”

“我可以把你们送到沙特尔。”他抬头看了一下天空，算计着离天亮还有多少时间。然后指了指田野尽头，一座农舍隐约可见。“你们可以先藏在一个谷仓里，等我们处置完这些箱子，再回来接你。”

“这主意不太好。”弗立克果断地说，“我们不能停下来，必须走。”

“第一趟去巴黎的火车十点钟开车，我可以在十点前把你们送到。”

“胡扯，没人知道火车什么时候开。”这话一点儿不错。盟军轰炸，加上抵抗组织的破坏，还有反抗纳粹的铁路工人有意出错，这些已经完全搞乱了列车行程表。唯一能做的就是去车站等待，直到火车出现。但最好是早点儿赶到那里。“把箱子放到谷仓里，现在就带我们去。”

“不可能，”他说，“我必须在天亮前藏好这些供给品。”

大家都停下工作，听他们两人争论。

弗立克叹了口气。在安东的世界里，箱子里面的枪支子弹最最重要。它们是他权力和威望的来源。她说：“这件事更重要，相信我。”

“对不起——”

“安东，听我说。如果你不答应我，我向你保证，你以后别想再从英国收到一个箱子。你很清楚我说到做到，你看着办。”

一个短暂的停顿。安东不想在自己人面前妥协让步。不过，如果武器的供应中断，这些人就会去别的地方。这是英国军官唯一可以在法国抵抗组织方面利用的优势。

但这种优势的确有效。他怒视着她。慢慢地，他把抽完的烟头从嘴里拿下来，把它捏灭，扔在地上。“那好吧，”他说，“上车。”

女人们帮着卸下箱子，然后一个个爬上车。地板很脏，满是水泥、灰土和油渍。但她们找到一些碎布袋子垫着，省得坐在地板上弄脏了衣服。安东给她们关上了车门。

“骑士”钻进驾驶室。“好了，女士们，”他用英语说，“我们开拔了！”

弗立克冷冷地用法语说：“不要说笑，拜托，也不要说英语。”

他发动了汽车。

在轰炸机机舱的金属地板上飞行了五百英里以后，“寒鸦”们坐在建筑工的篷车后面，还要走二十英里。令人惊讶的人是“果冻”——这位岁数最大、最胖、六个人中最不合适的一个，却最为坚忍，对这样那样的不便之处开着玩笑，篷车急弯时她失控翻倒在一边，也让她对自己笑个不停。

可当太阳升起，篷车进入小城沙特尔时，大家的心情又阴沉下来。莫德说：“真不敢相信我在干这个。”戴安娜捏着她的手。

弗立克提前做好了计划。“从现在起，我们分成两人一对。”她说。小组划分在精修学校时已经定好。弗立克让戴安娜跟莫德在一组，如果不这样，戴安娜就会大吵大闹。弗立克自己跟鲁比一组，因为她希望遇到问题时有人商量，而鲁比是“寒鸦”里最聪明的。不幸的是，葛丽泰只能跟“果冻”一组。“我还是闹不清为什么我要跟个外国人在一起。”“果冻”说。

“这可不是茶话会，”弗立克生气地说，“你不能跟你最好的朋友坐在一起，这是一次军事行动，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果冻”收住了口。

“我们还得修改原来编好的说辞，解释为什么要坐火车，”弗立克继续说，“有什么想法？”

葛丽泰说：“我是兰莫少校的妻子，他是在巴黎工作的德国军官，我跟我的法国女仆一道旅行。我原来是去参观兰斯的大教堂。现在，我想，我应该是参观了沙特尔大教堂后，正在往回返。”

“很不错。戴安娜？”

“莫德和我都是秘书，在兰斯的一家电气公司工作。我们到沙特尔是因为……莫德跟她的未婚夫失去了联系，我们以为他会在这儿，但没找到。”

弗立克点头，表示满意。有成千上万的法国妇女寻找失踪的亲人，尤其是年轻男子，他们可能在轰炸中受伤，被盖世太保逮捕，被送往德国的劳教营，或者被抵抗组织所招募。

她说：“我是一个寡妇，丈夫是股票经纪人，1940年被杀害。我到沙特尔来是为了接丧失父母的表妹，带她到兰斯跟我一起住。”

女人当特工的巨大优势之一是她们可以在全国各地到处活动，并不会引起怀疑。相比之下，一个男人若在他工作地点以外的地方被发现，就会自然而然地被当成抵抗分子，年轻人尤其让人怀疑。

弗立克对司机说：“‘骑士’，找个安静的地方让我们下车。”在被占领的法国，人们使用所能得到的任何交通方式。即便如此，六个穿着体面的女人从建筑工的篷车后面爬出来，这景象也十分扎眼，容易引起注意。“我们可以自己找到火车站。”

几分钟后他停下车，掉转了方向，然后跳下车来给她们打开车的后门。“寒鸦”们下了车，发现这里是一条铺着鹅卵石的狭窄小巷，两边都是高高的房子。穿过屋顶的缝隙，她们可以看见大教堂的一角。

弗立克再把计划给大家说了一遍：“我们去火车站，到了那儿就买去巴黎的单程车票，搭第一趟列车。每一对都要装作不认识其他人，但我们在火车上要尽量坐得靠近些。我们到了巴黎再会合，你们知道地址。”她们准备去一家便宜旅馆，名叫“礼拜堂旅店”，女店主尽管不是抵抗组织的人，却值得信赖，不会问任何问题。如果她们及时赶到，就可以立即转往兰斯。否则她们就要在旅馆待一宿。弗立克不愿意去巴黎——那里到处都是盖世太保和他们的帮凶——但是要坐火车就必须经过它。

只有弗立克和葛丽泰知道“寒鸦”的真正使命，别人还是以为她们要炸毁铁路隧道。

“戴安娜和莫德先走，快走，快！接着是‘果冻’和葛丽泰，慢一点儿。”她们走开了，看上去有些害怕。“骑士”跟她们握了手，祝愿她们好运，然后开车返回田野，去取剩下的那些箱子。弗立克和鲁比也走出了小巷。

踏上法国小镇的头几步总是感觉很糟。弗立克觉得遇见的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就好像她背后挂了个牌子，写着“这是英国特工，朝她开枪”。但人们从她身边走过，并没觉得她有什么特别，在她与一个宪兵和几名德国军官擦肩而过之后，她的脉搏才开始恢复正常。

她还是觉得很奇怪。她一辈子都品行端正体面，所受教育也告诉她要尊敬警察，视其为友。“我讨厌站在法律的对立面，”她跟鲁比用法语轻声嘀咕了一句，“好像我做了什么缺德事似的。”

鲁比低声笑了两下。“我倒很习惯，”她说，“警察跟我一直是冤家对头。”

弗立克惊讶地想到，礼拜二鲁比还是一个被关在监狱里的谋杀犯，这四天过得太慢了。

她们来到了大教堂，它坐落在山顶上，一看见它，弗立克就感到心头一阵激动。它代表着法国中世纪文化的顶峰，任何教堂都无法与之媲美。现在，一切让她倍感痛惜，要是在和平时代，她会花上好几个小时在此流连，慢慢欣赏这座大教堂的。

她们下了山，朝车站走去。车站是一座现代化的石头建筑，颜色跟大教堂相同。她们进了一个用方形的褐色大理石砌成的大厅。售票窗口前面排着长队。这是一个好征兆，说明当地人对火车的正点运行比较乐观。葛丽泰和“果冻”在排着队，但哪儿也没有戴安娜和莫德的影子，她们或许已经上了站台。

她们站在队伍里，前面是一张反抵抗组织的招贴画，画着一个拿着枪的恶棍，身后是斯大林。上面写着：

他们蓄意谋杀！

就藏在我们旗帜的褶皱里

这说的就是我，弗立克想。

她们买好了车票，也没出什么事儿。上站台前必须通过一个盖世太保的检查站，弗立克的脉搏跳得更快了。葛丽泰和“果冻”排在她们前面。这是她们第一次遭遇敌人。弗立克祈祷她们能够保持冷静。戴安娜和莫德想必已经通过检查了。

葛丽泰用德语跟那几个盖世太保说话。弗立克能清楚地听见她在重复那个编造出来的故事。“我知道有个兰莫少校，”其中一名盖世太保说，他是一个中士，“他是工程师吗？”

“不是，他是在情报部门。”葛丽泰回答。她看来相当平静，弗立克想到，假装成另一个人大概算是她的第二天性。

“你肯定喜欢大教堂吧，”他健谈地说，“此外这个乱糟糟的地方就没什么可看的了。”

“是啊。”

他转身去查“果冻”的证件，开始讲法语：“你跟着兰莫太太到处旅游？”

“是的，她对我很好。”“果冻”回答。

弗立克听出她的声音颤抖，知道她吓坏了。

中士说：“你们去主教邸宅了吗？那儿实在值得一看。”

葛丽泰用法语回答：“我们去了，实在让人难忘。”

中士一直在看“果冻”，等待她的回答。她吓得有点儿发懵，过一会儿才说：“主教的老婆非常亲切。”

弗立克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脚底。“果冻”会说一口流利的法语，但她对外国的情况一无所知。她没意识到只有英国教堂的主教可以娶妻，法国是天主教国家，神职人员都是独身的。“果冻”第一次被查就把自己暴露了。

会发生什么事呢？弗立克的司登冲锋枪，连同枪架和消声器都在她的行李箱里，拆解成了三部分，但她背在身上的破旧皮肩袋里放着她的勃朗宁自动手枪。现在，她小心地拉开肩袋的拉锁，以便随时掏出枪来，她看到鲁比也把她的右手放在雨衣口袋里，那里藏着一把手枪。

“老婆？”中士问“果冻”，“什么老婆？”

“果冻”一下子不知所措。

“你是法国人？”他说。

“当然。”

葛丽泰立刻插了进来。“不是他的老婆，是他的管家婆。”她用法语说。这种解释很合理：在法语里，“老婆”是une femme，而“管家”只是在une femme后面加了一个de ménage。

“果冻”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立刻说：“是的，当然了，我的意思是他的管家。”

弗立克屏住了呼吸。

中士犹豫了片刻，然后耸了耸肩，把证件还给她们。“我希望你们不会等太长时间，火车快来了。”他又换成德语说。

葛丽泰和“果冻”往前走去，弗立克这才松了一口气。

当快轮到她和鲁比，她们正要递上自己的证件时，两个穿制服的宪兵挤了进来。他们在检查站停了一下，草草地向几个德国兵敬了个礼，并没出示证件。中士点了点头说：“走吧。”

弗立克想，要是由我负责这里的安全，我就要对这种情况严加防范。什么人都可以装扮成警察。不过，德国人素来对穿制服的人毕恭毕敬。他们的国家被一群疯子所控制，这大概也是原因之一。

现在该轮到她跟盖世太保说故事了。“你们是表姐妹？”中士说，看看鲁比，又转过来看她。

“长得不太像，对吧？”弗立克装出一种欢快的样子说。实际上两个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弗立克是金发碧眼，皮肤很好，而鲁比则是深色头发，黑眼睛。

“她长得像吉卜赛人。”他粗鲁地说。

弗立克假装生气。“可她不是。”至于鲁比的发色和肤色，她补充说，“她的母亲，也就是我叔叔的妻子，是那不勒斯人。”

他耸了耸肩，对鲁比说：“你父母是怎么死的？”

“他们坐的火车被搞破坏的人掀翻了。”

“抵抗分子？”

“对。”

“我很同情你，女士。那些人都是牲口。”他递回证件。

“谢谢你，先生。”鲁比说。弗立克点点头。她们走了过去。

这个检查站可不太好通过。弗立克想。希望别的地方盘查得别这么厉害，她的心脏都快受不了了。

戴安娜和莫德去了酒吧。弗立克透过窗户看见她们在喝香槟。她挺生气。特别行动处给的那些一千法郎一张的钞票不是用来干这个的。此外，戴安娜应该意识到，她的大脑每时每刻都要保持清醒。不过，在眼下这种场合，弗立克对此毫无办法。

葛丽泰和“果冻”坐在一条长凳上。“果冻”看起来变乖了，这显然是因为一个她所认为的外国变态刚刚救了她一命。弗立克不知道她的态度现在会不会改善一些。

她跟鲁比在不远处又找到了一条长凳，坐在那里等待着。

随后的几个小时，越来越多的人挤到站台上来。有穿套装的男人，看起来像赶往巴黎办事的律师或者地方政府官员，还有一些穿戴稍好的法国妇女，以及零零散散的穿制服的德国人。“寒鸦”们手里有钱，有伪造的口粮配给本，能从酒吧里买到黑面包和代用咖啡。

十一点的时候火车来了。车厢满满的，没多少人下车，弗立克和鲁比只能站着。葛丽泰和“果冻”也一样，但戴安娜和莫德在一个六人的包厢里找到了座位。包厢里坐着两个中年女人和两个宪兵。

这两个宪兵让弗立克有些担心。她想法挤到那间包厢门口的地方站着，从这里可以透过窗户监视他们。幸好，经过一个不眠之夜，外加在车站上喝了香槟酒，火车一开出车站戴安娜和莫德就睡着了。

火车嘎嚓嘎嚓地慢慢穿过树林和起伏的田野。一小时后，两个法国女人下了火车，弗立克和鲁比立刻蹭到空出的席位上。然而，弗立克几乎马上就后悔不该这么做。那两个宪兵二十多岁，立即跟她们搭起了话，他们很高兴能跟女孩聊天，熬过漫长的旅途。

他们名叫克里斯蒂安和让-马里。两人都二十多岁。克里斯蒂安很英俊，长着一头卷曲的黑发和棕色的眼睛，让-马里有一张精明、狡猾的脸孔，留着一撮漂亮的小胡子。克里斯蒂安很健谈，坐在中间的座位，鲁比坐在他旁边。弗立克坐在对面的座位上，她旁边的莫德歪着身子，把头靠在戴安娜的肩膀上。

两个宪兵说，他们是到巴黎提拿一个囚犯。这件事与战争无关。这人是当地人，杀了自己的妻子和继子，然后逃到巴黎去了，被巴黎的警察抓住，招认了罪行。他们的工作就是把他带回沙特尔受审。克里斯蒂安从他的制服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副准备铐犯人的手铐，以此证明他们不是在吹牛。

随后的一个小时，弗立克对克里斯蒂安该了解的都了解清楚了。对方等着她讲自己的事作为回报，因此弗立克就把原来准备好的那一套又加工了一番，添枝加叶，跟真实情况越来越远了。这掏空了她的想象力，但她告诉自己，这也算一个很好的练习，以应付更为严苛的审问。

他们途经凡尔赛，穿过被炸弹蹂躏的圣昆廷火车修理厂。莫德醒了过来。她记得要说法语，却忘了她不应该认识弗立克，所以她问：“哎，我们到哪儿了，你知道吗？”

两个宪兵给弄懵了。弗立克告诉过他们，她和鲁比跟两个睡觉的姑娘没有关系，可莫德却像对朋友一样跟她说起话来。

弗立克保持着冷静，笑了一下，说：“你不认识我。我看你是把我当成你朋友了，她在那边。你还有点儿没睡醒。”

莫德眉毛一拧，意思是“你装什么傻啊”，接着才察觉克里斯蒂安正在看着自己。她做了一个表示自己明白了的手势，装出一副诧异的样子，惊恐地用手捂住嘴巴，然后十分牵强地说：“当然，你说得对，对不起。”

不过，克里斯蒂安并不是那种多疑的人，他对莫德笑了笑，说：“你睡了两个小时。我们在巴黎的市郊。可是，你可以看见，火车不走了。”

莫德送了他一个她最拿手的、让人迷乱的微笑。“你觉得我们什么时候能到？”

“这个问题啊，小姐，你可把我难住了。我不过是常人一个。只有上帝能预见未来。”

莫德笑了起来，好像他说了什么绝顶聪明机智的话，弗立克也放松下来。

接着，戴安娜醒了，大声说话，而且是英语：“老天爷，我的头真疼，该死！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片刻之后，她看到了宪兵，马上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但已经太晚了。

“她说英语！”克里斯蒂安说。

弗立克看见鲁比去摸她的枪。

“你是英国人！”他对戴安娜说，然后他看着莫德，“你也是！”他对着整个车厢的人挨个看了看，发现了真相，“你们都是！”

弗立克探身抓住了鲁比的手腕，她已经把雨衣口袋里的枪掏出了一半。

克里斯蒂安看到这个动作，便顺着往下看鲁比的手里有什么，同时说：“还有武装！”要不是他们的性命受到威胁的话，他这一番惊讶表现看上去十分滑稽。

戴安娜说：“噢，天啊，搞砸了。”

火车猛地向前拉了一下，开动起来。

克里斯蒂安压低声音说：“你们全是盟军的特工！”

弗立克提心吊胆地看他要干什么。如果他掏出枪来，鲁比就会开枪打他。然后她们就必须从火车上跳下去。运气好的话，她们可能在盖世太保被惊动之前消失在铁轨边的贫民窟里。火车加快了速度。她不知是否她们现在就该跳车，一会儿它就开得更快了。

凝固的几分钟过去了。随后克里斯蒂安笑了。“祝你们好运！”他说，把声音压低得像耳语一般，“我们会为你们保密的！”

他们是同情者——感谢上帝。弗立克大大松了一口气。“谢谢你。”她说。克里斯蒂安问：“什么时候会大进攻？”

他天真地认为如果有人知道这种机密，会这么随随便便暴露出来，但为了推动话题，她说：“现在起每一天都有可能。或许就是星期二。”

“真的？那太好了，法国万岁！”

弗立克说：“我很高兴你站在我们一边。”

“我一直都反对德国人。”克里斯蒂安有些自傲地说，“我在工作的时候，私下里也悄悄给抵抗组织提供一些有用的服务。”他朝自己鼻子的侧面拍了拍。

弗立克连一秒钟也不相信他。他反对德国人是毫无疑问的，经过了四年的食品短缺、衣衫褴褛和宵禁的生活，大多数法国人都反对德国人。但他如果真的帮助过抵抗组织，他就不会告诉任何人——相反，他会非常害怕被人发现。

不过，帮不帮助抵抗组织倒关系不大。重要的是他得懂见风使舵，就不会在大进攻的前几天把盟军特工交到盖世太保手上，否则他很有可能会为此付出代价。

火车慢了下来，弗立克看到他们就要进入奥赛火车站。她站了起来。克里斯蒂安吻了一下她的手，用颤抖的声音说：“你是一位勇敢的女士。祝你好运！”

她第一个下了车。一踏上站台，她就看到一个工人在贴一张布告。布告上有什么东西让她觉得眼熟。再仔细一看，她的心停止了跳动。

那上面有她的照片。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张照片，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穿泳装照过相。背景是一片阴云，就像是用笔画上去的一样，所以看不出什么线索。布告上有她的名字，还有她的另一个化名：弗朗西斯·鲍勒，并注明她是个杀人犯。

那个工人刚刚干完这个活。他拿起一桶糨糊和一叠布告走开了。

弗立克意识到，她的照片一定已经贴满了整个巴黎。

真是一个可怕的打击。她一下子僵在了站台上。巨大的惊恐让她觉得几乎要呕吐，随后她控制住了自己。

第一个问题是她要如何走出奥赛火车站。她沿着站台看去，出站口那里就有一个检查站。她必须设想守在那里的盖世太保军官已经见到了她的照片。

怎么才能通过他们？她不能靠编故事的办法蒙混过去。如果他们认出她，就会逮捕她，任何说辞都无法说服德国军官不这么做。要是“寒鸦”们冲杀出去呢？她们会干掉检查站的这几个人，但可能还会殃及车站上的其他人，包括法国警察，他们也可能先开枪，然后再发问。这太冒险了。

她发现，倒是有一种办法。她可以把行动的指挥交给其他人——或许是鲁比——让她们在她前面通过检查站，最后把她放弃。这样，行动并不会被毁掉。

她转过身去。鲁比、戴安娜和莫德已经下了火车。克里斯蒂安和让-马里跟在后面也要下车。这时弗立克想起了克里斯蒂安口袋里的手铐，脑子里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她把克里斯蒂安推回车厢，自己跟着他爬了上来。

他不知道这是否在耍弄自己，不安地笑了一下，问：“怎么回事？”

“看那儿，”她说，“墙上贴了我的布告。”

两个宪兵都朝外看去。克里斯蒂安脸变白了。让-马里说：“我的上帝，你真是间谍！”

“你得救我。”她说。

克里斯蒂安说：“我们有什么办法？盖世太保——”

“我必须通过检查站。”

“他们会逮捕你的。”

“不，如果我已经被逮捕了，就不会了。”

“你是什么意思？”

“给我戴上手铐。假装你抓住了我，带着我通过检查站。如果他们拦住你，就说你要把我送到福煦大道84号。”这是盖世太保总部的地址。

“然后呢？”

“叫一辆出租车。跟我一块上车。然后，当我们远远离开车站，给我取下手铐，找一条安静的街道让我下车。你们接着去你们要去的地方。”

克里斯蒂安非常害怕。弗立克能看出他根本不愿意干这种事情，但刚才对抵抗组织的一番高谈阔论又让他很难推脱。

让-马里很平静。“这样能行，”他说，“他们不会怀疑穿着制服的警察。”

鲁比爬上了车厢。“弗立克！”她说，“那布告——”

“我知道。两位宪兵正准备铐着我通过检查站，然后再把我放掉。如果出了问题，你就接管行动的领导权。”她改用英语说，“忘了铁路隧道的事儿，那是掩人耳目的瞎话，真正的目标是圣-塞西勒的电话交换站。但不到最后一刻不要告诉其他人。现在把她们都叫上来，快。”

几分钟后，她们全都挤进车厢。弗立克把计划告诉她们。然后说：“如果这个不起作用，我被逮捕的话，你们无论如何都不要开枪。车站的警察太多。如果展开枪战你们肯定会输。完成任务才是第一位的。不用管我，你们走出车站，到了酒店再会合，继续行动。鲁比负责指挥。没必要再讨论了，没时间了。”她转过身来对克里斯蒂安说，“给我手铐。”

他犹豫了一下。弗立克真想对他大叫“快拿出来，你这夸夸其谈的胆小鬼”，但她没这么做，相反，她低下声音，像在耳语般地说：“谢谢你救了我的命——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克里斯蒂安。”

他掏出了手铐。

“你们其他人，现在就走吧。”弗立克说。

克里斯蒂安弗把弗立克的右手跟让-马里的左手铐在一起，然后他们下了火车，三人并排走上了站台，克里斯蒂安拿着弗立克的旅行箱和装着自动手枪的肩袋。人们排成一队通过检查站。让-马里大声说：“靠边，请靠靠边，女士们，先生们，借过一下。”他们直接往队前走，就像在沙特尔车站那样。两个宪兵对盖世太保军官敬礼，但并没有停步。不过，正在查验证件的那位负责的上尉抬起头来，平静地说：“等一下。”三个人都站住了。弗立克意识到自己完了。上尉仔细地看了看弗立克。“她就是布告上的那个人。”

克里斯蒂安似乎吓得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让-马里回答道：“是的，上尉，我们是在沙特尔抓到她的。”

感谢上苍，弗立克想，两个人里还算有一个头脑冷静。

“干得好，”上尉说，“但你们要把她带到哪儿去？”

让-马里接着回答：“我们奉命将她送往福煦大道。”

“你们需要车吗？”

“车站外面有辆警车等着我们。”

上尉点点头，但还是没有放他们走。他继续打量着弗立克。弗立克开始觉得是否自己的这一招露馅了，自己脸上哪里不对，让他看出她不过是装成一个囚犯而已。终于他说话了：“这些英国人。他们竟然派小姑娘为他们打仗。”他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让-马里明智地闭口不语。

最后上尉说了句：“走吧。”

弗立克和两个宪兵通过检查站，走进阳光下。

33

保罗·钱塞勒对珀西·斯威特大为光火，痛恨至极，因为他刚知道布赖恩·斯坦迪什的那条消息。“你欺骗了我！”保罗朝珀西大喊，“你故意把我支开，省得碍你的事，然后才把这告诉弗立克！”

“的确如此，但这么办最——”

“我是指挥——你有没有权力对我隐瞒任何消息！”

“我觉得那样的话你会中止飞行。”

“也许我会——也许我应该这么做。”

“但你那么做是出于对弗立克的爱，而不是因为出于行动的需要。”

这下珀西触到了保罗的痛处，因为保罗跟小组的成员睡觉，危害了他作为领导者的地位。这就让他更加恼火。但他强迫自己压抑住这股怒气。

他们无法联络上弗立克的飞机，在敌人领空的飞行必须遵守无线电静默的规定，因此两人只能留在机场过夜，一边抽烟一边踱步，为他们——以不同方式——爱着的女人担心。保罗的上衣口袋里放着一支法国的木牙刷，那是他在跟弗立克共度一晚后，在周五早晨一块用过的。他一般来说并不迷信，但他此刻不停地摸着这支牙刷，就像在抚摸着她，相信她平安无事。

当飞机返回时，飞行员告诉他们弗立克如何对查特勒的接机小组心生疑虑，最后在沙特尔附近跳伞，保罗一下子放了心，差点没哭出来。

几分钟后，珀西接到了伦敦特别行动处打来的电话，获悉布莱恩·斯坦迪什要求了解出了什么问题。保罗决定把弗立克草拟并让飞行员带回来的那份信息作为答复发出去。如果布赖恩是自由的，那信息会通知他“寒鸦”已经落地，会跟他联系，但没有透露进一步消息，因为他有可能已经落到盖世太保手里。

仍然没人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这种不确定性让保罗难以承受。无论走哪条路，弗立克都会去兰斯。他必须知道她会不会落入盖世太保布设的陷阱。有没有什么方法来检查一下布赖恩发出信息是真是假？

他的信号带有正确的安全标记，珀西反复检查了两遍。但盖世太保知道安全标记的事，他们可以拷打布赖恩，获悉他的标记。珀西说，也有一些微妙的检查办法，但要依靠监听站的姑娘们协助才行。于是保罗决定去那儿走一趟。

起初珀西反对这么做。参与军事行动的人闯入信号系统会造成危险，他说，这会扰乱数百个特工信号服务的顺利运行。保罗不理这一套。随后，信号站的负责人说，他很高兴保罗可以按预约访问那里，在两三个星期后可以吗？不，保罗说，我想的是两三个小时内。他坚持这样，开始语气缓和，但不依不饶，最后又拿出蒙蒂的怒脾气相威胁。这样，他便去了格兰登安德伍德。

保罗小时候上的是主日学校，那时他一直为一个神学问题所苦恼。他注意到，在他跟父母住的地方——弗吉尼亚州的阿灵顿，跟他年龄相仿的孩子都是同一时间，在晚上七点半上床睡觉。这就意味着他们同一时间祷告。如果这些声音一起升上天堂，上帝怎么可能听到他保罗的声音呢？牧师只是说，上帝可以做任何事情，他并不满意牧师的答案，他知道这是一种借口。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好几年。

如果他那时候能到格兰登安德伍德看一看，他也就明白了。

像上帝一样，特别行动处要收听无数的消息，其中不少往往发生在同一时间。秘密特工在他们的藏身之处同时敲击莫尔斯键，就像阿灵顿那些同时在晚上七点半钟跪在自己床边的九岁孩子。特别行动处全都能够收听到。

格兰登安德伍德也是一座巨大的乡村别墅，主人将它腾出来，让军队接管。这里的正式名称是53a站，它是一个监听站。在它宽敞的平地上架设着一座座无线电天线，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弧形，就像是上帝的耳朵，在倾听北起挪威的北极、南抵尘土飞扬的西班牙南方这一广泛区域内的信息。四百名无线电报务员和解码员在大房子里工作，其中大多是来自急救护士队的年轻女性，他们住在院子里临时搭建的尼森式活动营房里。

琼·贝文思主管带着保罗到处转了转，她是个大块头女人，戴着一副眼镜。起初，她被这位代表蒙哥马利来访的大人物吓坏了，但保罗面带微笑，轻声细语，这才让她放松下来。她带他到发报室，在这里一百多名女孩挨排坐着，每人都戴着耳机，手头有笔记本和铅笔。一块大黑板上写着特工的代码以及传输时间——他们称其为“计划表”，始终用美国的发音方式说这个词——以及他们可能使用的频率。气氛高度凝重，唯一的声音来自一位报务员敲击的莫尔斯电码声，告诉特工她这里接收的信号清晰准确。

琼把保罗介绍给露西·布里吉斯，一个漂亮的金发姑娘。她说话带有很重的约克郡口音，保罗得集中精力才能听懂她在说什么。“‘直升机’？”她说，“欸，我知道‘直升机’——他是新来的。他在二十点发电，二十三点接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问题。”

她说话从不发出“h”这个音。保罗意识到这一点，就觉得模仿这种口音不那么难了。“你是什么意思？”他向她问道，“一般你们会发现什么样的问题呢？”

“哦，有些人的发报机没有调好，你就必须寻找他的频率。信号也可能很弱，让你无法听清楚，你会弄不清是不是把破折号听成了句号，又比如，字母B跟D非常相似。再说，那种提箱式的发报机信号总是不好，因为这东西太小了。”

“你能认出他的‘笔迹’吗？”

她有些迟疑。“他只发了三份电报。星期三他有点儿着急，大概因为是他第一次发报，但他的速度很稳，好像他知道时间很充裕。这我很高兴——我认为他一定是觉得自己很安全。我们都很担心他们，你明白。我们在这儿坐着，暖暖和和的，而他们是在敌后，要时刻提防该死的盖世太保。”

“他发的第二份电报呢？”

“那是星期四，他很匆忙。他们着急的时候，就很难弄清他们的意思——你知道，他们会连着写两个句号，或者一个短破折号，这是什么意思？不知他是从哪儿发报的，他肯定是想马上离开那儿。”

“后来呢？”

“星期五他没有发报。不过我并没担心。他们一般在必要时才会发报，发一次报太危险。然后，他在星期六早上呼叫了，在天亮前。那份电报很急，但他听上去不慌不忙。事实上，我记得当时我在心里说——他已经找到诀窍了。你知道，那次信号很强，节奏稳定，所有的字母都很清楚。”

“有没有可能这一次是别人在用他的发报机？”

她想了一下，说：“听起来像他一样……但，也对，我想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我想。如果是一个德国人装成他，他们打起字来就会清楚、稳定，因为没什么可害怕的。”

保罗觉得他好像趟在一摊烂泥里。他问的每个问题都有两个答案。他急于想要的是某种肯定的东西。失去弗立克的可怕前景让他惊恐万状，而她作为上苍的礼物进入他的生活，前后还不到一个星期，他必须一次次克服这种情绪。

琼刚刚离开了一会儿，现在她回来了，肥嘟嘟的手里拿着一张纸。“我拿来了从‘直升机’那儿接收的三分解密电文。”她说。她不声不响的麻利劲儿让保罗很满意。

他读着第一张。

呼叫信号 HLCP（直升机）

安全标记 有

1944.5.30

消息内容：

抵达顺利句号地下室接投不安全句号被哥世太保抓住但逃脱句号下次

接头地点站前咖啡馆完毕

“他的拼写可得不了几分。”保罗评论说。

“不是他的拼写不好，”琼说，“他们用莫尔斯经常出错。我们规定解码员原样译解，不要规整这些地方，万一代表什么特殊意义也能保留下来。”

布莱恩第二次发报的内容是波林格尔抵抗组织的实力，电文稍长。

呼叫信号 HLCP（直升机）

安全标记 有

1944.5.31

消息内容：

现有特工五名见已下句号莫奈受桑句号女伯爵很好句号谢瓦利时尝

帮忙句号中产者仍栽原地句号外加救我的代号查伦顿句号

保罗抬起头来。“这份更糟了。”露西说，“我说过，他第二次很着急。”第二份报文还有一些内容，主要是详细叙述大教堂里发生的事情。保罗接着看第三份：

呼叫信号 HLCP（直升机）

安全标记 有

1944.6.2

消息内容：

见鬼句号到底出了什么事问号发来指令句号立克回复完毕

“他有进步，”保罗说，“只有一处错误。”

“我觉得星期六那天他更不受拘束。”露西说。

“可能是这样，但也许是另一个人发出的报文。”突然，保罗想到有种办法可以测试一下这个“布莱恩”是他本人，还是盖世太保冒充的。如果这一招奏效，至少能让他消除疑问。

“露西，你在发电报的时候犯过错误吗？”

“几乎没有。”她不安地朝自己的上司瞥了一眼，“如果一个新来的女孩不小心犯错，特工就会大发臭脾气。这也可以理解。不该出现任何错误——特工那儿本来就要应付不少问题。”

保罗转过来对琼说：“如果我写一条消息，你能原封不动译成电码吗？”

“当然。”

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下午七点三十分。“他会在八点发报。然后你就能发报了？”

主管说：“是的。他先呼叫进来，我们就告诉他等着随后马上接收一条紧急信息。”

保罗坐下，想了一会儿，然后在一个记事本上写道：

告知你的武器多少赶自动枪多少我司登以及每仲多小发子弹

外加榴手弹立即回复

他考虑了一会儿。这是一个不合理的要求，带着高压腔调的措辞，显得像是草草编码后便传输出去的。他把它拿给琼看。她皱起了眉头说：“这条消息太可怕了，我真不好意思发它。”

“你觉得特工收到它会有什么反应？”

她毫无幽默感地笑了笑。“他会怒气冲冲回条消息，里面再骂上几句。”

“请照原样编成电码，发给‘直升机’。”

她困惑地看着他说：“如果你希望这么做的话。”

“是的，请吧。”

“好的。”她把电文拿走了。

保罗去找吃的。食堂跟监听站一样，也是二十四个小时工作，但那里的咖啡毫无味道，吃的东西只有不新鲜的三明治和干掉的蛋糕，此外什么也没有。

八点过了几分钟，主管走进食堂。“‘直升机’呼叫进来，说他没有收到雌豹的任何消息。我们现在正在给他发送紧急消息。”

“谢谢你。”布莱恩——或者冒充他的盖世太保——至少要花一个钟头给信息解码，写回复，加密后再传输出去。保罗看着他眼前的餐盘，弄不懂英国人打哪儿来的勇气把那东西称作三明治：那是两片抹了人造黄油的白面包和薄薄的一小片火腿。

还没有芥末。

34

巴黎的红灯区是礼拜堂街背后低山上的一个狭窄、肮脏的街区，离火车北站不远。它的中心部位是煤炭街。在这条街的北侧是礼拜堂修道院，它就像一座竖立在垃圾场的大理石雕像。修道院由一个小教堂和一座住着八名修女的房子组成，这些修女献身于帮助那些最可怜的巴黎人。她们给挨饿的老年人烧汤，劝阻那些想要自杀的绝望女人，把喝醉的水手从阴沟里拖出来，教妓女的孩子读书写字。修道院的隔壁就是礼拜堂旅店。

说这家旅店是所妓院并不太恰当，因为没有妓女在这里常住，只不过如果没客满，老板娘就愿意按小时出租房间，给那些浓妆艳抹、穿着廉价晚礼服的女人，跟她们一道前来的是大腹便便的法国生意人，偷偷摸摸的德国兵或是一些涉世未深的年轻人，他们喝得烂醉，根本看不清对方长什么样。

弗立克跨进门槛，立刻感到一下子放松下来——两个宪兵在半英里远的地方把她放下车。沿路她看见了两张缉拿她的布告。克里斯蒂安把自己的手帕给了她，这是一块干净的方棉布，红底上带着白色的圆点，她把它戴在头上，遮住她的金发。但她知道，任何人如果仔细看她，都能认出她就是布告上的人。没有别的办法，她只能垂下眼睛，边走边祷告上苍。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走过这么长的路。

老板娘是一个和颜悦色、体态超重的女人，一件鲸须制成的胸衣外面套着粉红色的丝绸浴袍。弗立克觉得她以前肯定享受过奢华的日子。弗立克原来在这里住过，但老板娘看来并不记得她。弗立克称她“夫人”，但她说：“叫我雷吉娜吧。”她收了弗立克的钱，给了她房间钥匙，什么问题也没问。

弗立克正要上楼去她的房间时，从窗口瞥见戴安娜和莫德乘着一辆怪模怪样的出租车到了，那不过是一辆自行车拉着一只装在两个轮子上的沙发。跟宪兵的那通忙乱看来并没有让她们变得冷静些，两个人咯咯笑着这辆怪车。

“老天爷，这是什么破地方，”戴安娜一进门就说道，“我们也许可以去外面吃饭吧。”

巴黎的餐馆在占领期间照旧营业，但店里的大部分主顾自然都是德国军官，特工都尽量不去那里。“这件事连想都别想，”弗立克生气地说，“我们在这儿躲上几个小时，天一亮就去火车东站。”

莫德责怪地看着戴安娜说：“你答应要带我去里兹。”

弗立克压着怒火。“你以为你是在哪儿？”她对莫德嘘了一下。

“好吧，别发脾气了。”

“谁也不能离开！明白吗？”

“好的，好的。”

“一会儿我们派一个人出去买吃的。我现在得躲一会儿。戴安娜，你坐在这儿等着其他人，莫德给你们登记房间。所有人都到齐后通知我一声。”

爬上楼梯时，弗立克遇到一个穿红色礼服的黑人女孩，发现她是一头黑色直发。“等一下，”弗立克对她说，“你能把你的假发卖给我吗？”

“你可以自己去街角买，亲爱的。”她上下打量着弗立克，以为她是个业余妓女，“不过，说真话，我觉得你只有一顶假发还不够。”

“我有急用。”

女孩扯下假发，露出一头打卷的头发，紧贴着她的头皮。“我还得靠它干活呢。”

弗立克从她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千法郎的钞票。“你自己再去买吧。”

她用另一种眼光看着弗立克，觉得她这么有钱不可能是个妓女。最后，女孩耸了耸肩，接受了这笔钱，把假发给了弗立克。

“谢谢你。”弗立克说。

女孩犹豫了一下，无疑是想知道弗立克手里还有多少这种大票子。“我也跟女孩来。”她说，伸出手，轻轻用指尖碰了碰弗立克的胸部。

“不必了，谢谢。”

“也许你跟你的男友——”

“不。”

那女孩看着那一千块法郎。“好吧，就算我今晚不用干活了吧。祝你好运，小亲人儿。”

“谢谢你，”弗立克说，“我需要它。”

她找到了她的房间，把箱子放在床上，脱下了外衣。洗脸盆上有个小镜子。弗立克洗了洗手，站在那儿对着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

她把金色的头发梳到耳后，用发夹别住。然后她戴上假发，调整了一下。假发有点儿大，但还是能戴住。黑头发彻底改变了她的外观。不过，她那对漂亮的眉毛现在显得有点儿奇特。她从化妆盒里拿出眉笔，把眉毛描暗些。这么一弄就好多了。她不仅像个黑发女郎，而且显得比那个身穿泳装的甜妞更加凶悍。尽管直挺挺的鼻子和硬生生的下巴还都一样，但她换假发前后的样子像一对姐妹，除了这点儿家族上的特征以外，哪儿都不像了。

然后她从外衣口袋里拿出她的身份证。她十分小心地给照片修整了一下，用眉笔淡淡地画上一丝丝黑头发和黑眉毛。画完后她又对着照片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她觉得不会有人看出它被修改过，除非使劲揉搓，擦掉铅笔的印迹。

她摘掉假发，脱了鞋，躺在床上。她已经两晚没有合眼，礼拜四整晚都在跟保罗做爱，而礼拜五则是在轰炸机的金属地板上过的夜。现在她一闭上眼睛，几秒钟就睡过去了。

一阵敲门声把她吵醒了。让她吃惊的是，外面天已经黑了，她睡了好几个小时。她走到门边问：“是谁？”

“鲁比。”

弗立克让她进屋，问：“一切正常吗？”

“我不觉得。”

弗立克关上窗帘，然后打开灯。“出了什么事？”

“每个人都进来了，但我不知道戴安娜和莫德在哪儿。她们没在自己的房间。”

“你去哪儿找过？”

“老板娘的办公室，隔壁的小教堂，街对面的酒吧。”

“噢，上帝，”弗立克慌张地说，“这两个该死的傻瓜，她们出去了。”

“她们会去哪儿呢？”

“莫德想要去里兹大饭店。”

鲁比觉得不可思议。“她们怎么会这么蠢！”

“莫德就会。”

“可我觉得戴安娜比她有脑子。”

“戴安娜在恋爱，”弗立克说，“我估计莫德让她干什么她就会干什么，她也想打动自己的情人，带她到时髦的地方，显摆自己了解各种上流世界。”

“都说爱情是盲目的。”

“眼下，得说爱情就是他妈的自杀。我简直不敢相信，但我敢打赌她们肯定去那儿了。她们以为去找好吃好住，实际是去找死。”

“我们怎么办？”

“去里兹，把她们拉回来——如果还不太晚的话。”

弗立克戴上她的假发。鲁比说：“我正纳闷你的眉毛怎么变黑了，很有效，你跟原来一点儿也不像了。”

“好吧。带上你的枪。”

在大堂里，雷吉娜递给弗立克一个信封。收信人名这几个字是戴安娜的笔迹。弗立克扯开它，见上面写着：

我们去了好点儿的酒店。我们会在早上五点钟与你们在火车东站见面，别担心！

她让鲁比看了看，然后把字条扯成碎片。更让她生气的是她自己。她从小就了解戴安娜，知道她既愚蠢又不负责任。那我为什么把她带到这儿来？她自问道。因为我没其他选择，她这样回答自己。

她们离开旅店。弗立克不打算坐地铁，因为她知道在一些车站上有盖世太保的检查站，车厢里也会遇到随时抽查。里兹大饭店在旺多姆广场，从煤炭街快走半个小时能到。太阳已经落了，夜幕快速降临。她们还必须留意时间，十一点钟就要宵禁。

弗立克想，不知道里兹大饭店的人多久以后才会向盖世太保报告戴安娜和莫德的出现。他们大概马上会发现这两个女人不同寻常。她们的证件上写的是在兰斯工作的秘书——这样的女人来里兹干什么？在被占领的法国，按说她们的穿戴还算体面，但看上去显然不是典型的里兹主顾——里兹的客人们都是来自中立国家的外交官夫人，黑市商人的女伴，或者德军军官的家眷或情妇。饭店经理本人可能不会做什么，尤其他要是也反对纳粹的话，但盖世太保在城里的每个大饭店和餐馆都安插了眼线，他们专门靠汇报身份可疑的陌生人获取赏钱。这种常识细节在特别行动处的训练中会灌输给每个学员——但整个课程要进行三个月，戴安娜和莫德只用了两天。

弗立克加快了脚步。

35

迪特尔几乎精疲力竭。为了在半天之内印制、分发这一千张布告，他又是劝说又是恐吓，把身上的所有气力都用尽了。他可以一直保持耐心，坚持不懈，必要时他也可以勃然动怒，大发雷霆。此外，头一天晚上他一直没有睡觉。他的神经发颤，头很痛，脾气愈发急躁。

但是，当他进入坐落在犬舍门、俯瞰布洛涅森林的公寓大楼时，立刻感到一股平和的气息降临在他身上。他为隆美尔做的这项工作要求他在法国北部各处旅行，所以他必须将总部设在巴黎，但弄到这么一块地方必须采用各种贿赂和恐吓手段。它的确值得迪特尔这么做。他喜欢这暗色的桃花芯木镶板、厚重的窗帘、高高的天花板以及18世纪的餐具柜中的银器。他在凉爽、昏暗的公寓里走来走去，重新认识他的那些珍爱之物：一只罗丹雕塑的手，一张德加的粉彩画，上面是芭蕾舞女在穿舞鞋，《基督山伯爵》的第一版珍藏本。他坐在施坦威小型三角钢琴前，弹奏起爵士名曲《是否老实》的散漫变奏：

没有人倾诉，只有我自己……

在战前，公寓和大部分家具属于一个来自里昂的工程师，他靠制造小型电器、吸尘器、收音机和门铃而发迹。迪特尔是从他的邻居，一位有钱的寡妇那里得知这些的，她的丈夫曾是三十年代法国的法西斯党的领导人物。她说，这个工程师是个庸俗的暴发户，他请人选择搭配合适的壁纸和古董，但搜罗这些精美的物件只是为了取悦他妻子的那些朋友。他后来去了美国，那儿的人全都庸俗不堪，寡妇说。她很高兴这套公寓现在有一个真正欣赏它的房客。

迪特尔脱掉外套和衬衣，把脸和脖子上沾染的巴黎的污垢清洗掉。然后他穿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衣，在法国式的袖口插上金链扣，选了一条银灰色的领带。他一边系领带，一边打开收音机。从意大利传来的都是坏消息。播音员说，德国人在激烈奋战，严守后卫。迪特尔推测罗马最近几天就会失守。

但意大利不是法国。

他现在要等待有人发现费利西蒂·克拉莱特。当然，他不能肯定她会经过巴黎，但除了兰斯以外，这里无疑是最有可能发现她的地方。不管怎样，他也只能做这么多了。他真希望他能把斯蒂芬妮从兰斯带来。不过，他需要让她占着杜波依斯大街上的房子。可能会有更多的盟军特工降落地面，找上门来。重要的是巧妙地把他们引入罗网。他已留下指令，他不在的时候绝不能拷打米歇尔和鲍勒大夫，他留着他们还有别的用处。

冰箱里有一瓶唐培里侬香槟。他打开瓶塞，往一只水晶高脚杯里倒了一些。然后，带着一种美好生活的心境，他在桌边坐下，读他收到的一封来信。

信是他的妻子沃特劳德写来的。

我亲爱的迪特尔：

我很遗憾我们不能在一起庆贺你的四十岁的生日。

迪特尔把自己的生日都忘了。他看了看卡地亚座钟上的日期。今天是六月三日。今天他就满四十周岁了。他又倒上一杯香槟以示庆祝。

他妻子的信封里还装有另外两封信。他七岁的女儿玛格丽特（大家都叫她茂西），给他画了一张画，画上他穿着军装站在埃菲尔铁塔前面。画里面的他比铁塔还高：小孩子都是这么夸大自己父亲的。他的儿子鲁迪十岁，写的信更像一个大孩子，用的是蓝黑色的墨水，字体精致圆润。

我亲爱的爸爸：

我在学校里表现很好，但里希特博士的教室被炸毁了。幸运的是当时是在夜里，学校里面没人。

迪特尔痛苦地闭上眼睛。想到自己的孩子们居住的城市挨了炸弹，让他实在无法忍受。他诅咒着英国空军的杀人凶手，尽管他很清楚德国的炸弹也投向英国学校的孩子们头上。

他看着办公桌上的电话，打算给家里打个电话。电话恐怕很难打通，法国电话系统超载，加上军事通话优先，私人电话可能要等好几个小时才能接通。不过他还是决定试试。他突然十分渴望听到他的孩子们的声音，让自己确信他们仍然活着。

他正要去抓电话，它却抢先响了起来。

他拿起听筒：“我是法兰克少校。”

“我是黑塞中尉。”

迪特尔的脉搏快了起来。“你已经找到费利西蒂·克拉莱特了？”

“没有，但有件事情也一样不错。”

36

弗立克曾来过里兹一次，那是战前她在巴黎上学的时候。她跟一个女友戴着帽子，脸上化了妆，还穿戴了手套长袜之类，从大门走进走出，就好像她们每天都过这种日子一样。她们去饭店内部拱廊里的商店转悠，冲着那些围巾、自来水笔和香水上标着的荒唐价格傻笑。她们坐在大厅里，装作在等一个迟迟不到的人，对那些进来喝茶的女人的穿着说三道四，而她们自己连一杯白水都不敢点。那些日子，弗立克省下每个便士去买法兰西剧院的便宜票。

法国被占领后，她听说主人试图尽量把饭店正常经营下去，尽管很多客房都被纳粹头目长期包租下来。她今天既没戴手套，也没穿长袜，但她给脸上扑了粉，时髦地歪戴着贝雷帽，她指望战时来饭店的主顾有些也跟她一样，不得不在装扮上马虎一点儿，得过且过。

在饭店外的旺多姆广场上，停着一溜灰色的军车和黑色的高级轿车。在大楼的正面，六面猩红色的纳粹旗子炫耀般地在微风中呼啦啦摇摆着。一个戴着高帽子、穿红色长裤的门警怀疑地打量着弗立克和鲁比，说：“你们不能进去。”

弗立克穿的是淡蓝色的套装，到处皱皱巴巴，鲁比穿着一件藏蓝色长衣，外加一件男式雨衣。她们穿的不是在里兹大饭店用餐的衣服。弗立克试着模仿法国女人被下等人激怒时的傲慢样子。她把鼻子往上一扬，问：“怎么回事？”

“这个入口是给高层人物预留的，夫人。即便德国上校也不能从这儿进，你绕到附近的康朋街，从后门进去。”

“随你了。”弗立克用一种厌倦的口气，颇有气度地说。但实际上，她倒十分庆幸他没说她们的装束不得体。她和鲁比快步绕过街区，找到了它的后门。

大厅里灯光明亮，两侧的酒吧里坐满了穿晚礼服或者制服的男人。交谈汇集的嗡嗡声中满是德语的辅音，而不是法语那懒散的元音。这让弗立克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敌人的据点。

她走到办事台那儿。接待员穿着嵌了不少铜扣子的大衣，仰着鼻子看着她，看出她既不是德国人，也不是法国富婆，便冷冷地说：“什么事？”

“查一下罗格朗小姐是否在她的房间里，”弗立克用命令的口气说。她估计戴安娜会使用她的假名字——西蒙娜·罗格朗。“我跟她约好了。”

他后退了一步，问：“我能告诉她是谁找她吗？”

“马蒂尼夫人。我是她的雇员。”

“好的。实际上，小姐跟她的女伴正在后面的餐厅里。你可以去找侍者领班。”

弗立克和鲁比穿过大厅进了餐厅。这里呈现的是一幅上层生活的图景，白色的桌布、银制的餐具、闪烁的烛光，穿着黑色制服的侍者托着菜肴食物在屋里滑来滑去。看到这种场面，没人会想到眼下一半的巴黎人正在忍饥挨饿。弗立克闻到了真正咖啡的香气。

刚在门边停下，她就立刻看到了戴安娜和莫德。她们坐在屋子紧里头的一张小桌子边。弗立克看到，戴安娜从桌边的一个银光闪闪的酒桶里拿出一瓶酒，给莫德和自己倒上。弗立克真想一把掐死她。

她转身朝那张桌子走去，但侍者领班拦住了她。他直勾勾地看着她那身便宜行头，说：“有什么事，夫人？”

“晚上好，”她说，“我得跟那边那位女士说句话。”

他没有动。他是一个矮个子男人，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却不怕别人诈唬。“也许我可以给她传递你的消息。”

“恐怕不行，这是个私事。”

“那么，我告诉她你在这里。名字是？”

弗立克瞪着戴安娜那个方向，但戴安娜没有抬头。“我是马蒂尼夫人，”弗立克说，她只能委托他了，“告诉她，我必须马上跟她说话。”

“好的。希望夫人在这儿等一下。”

弗立克咬着牙，心里有种挫败感。侍者领班走开时，她真想冲到他的前面去。这时，她发现坐在附近的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党卫军少校正在盯着她。她跟他对视了一下，立刻把眼睛移向别处，一种恐惧立刻涌上她的嗓子眼。他是否只是闲来无事，恰好被她跟侍者领班的争辩吸引过来？也许他见过那张布告，觉得她有点儿面熟，却一时无法把两者联系起来？或者，他只是觉得她很吸引人？无论到底是什么原因，弗立克都觉得不能在此弄出什么动静来，这实在太危险了。

她站在这儿的每一秒钟都是危险的。她把那种想掉头跑开的欲望强压下去。

侍者领班跟戴安娜说了几句，然后转身向弗立克招手。

弗立克对鲁比说：“你最好在这儿等着，我一个人过去，两个人太显眼了。”然后她快速穿过房间走到戴安娜的桌前。

无论是戴安娜还是莫德，谁都没有表现出一点儿心虚的样子。弗立克生气地看着她们。莫德显得心满意足，戴安娜则一脸傲然。弗立克把两手放在桌沿上，探身过去压低声音说：“这太危险了。马上起来，跟我走。我们出去时把账结了。”

她尽全力说服她们，但这两个人已经进入了一个虚幻世界。“讲点儿道理，弗立克。”戴安娜说。

弗立克一时火起。戴安娜怎么能这么狂傲无知？“你这头愚蠢的母牛，”她说，“难道你不知道这会要你的命？”

她马上意识到骂脏话是个错误。戴安娜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说：“这是我的生活，我有资格冒这个险——”

“你也危及我们，危及整个行动。现在就站起来！”

“可是你看——”弗立克的背后出现一阵骚动。戴安娜停下半句话，往弗立克身后看去。

弗立克回头一看，立刻惊呆了。

站在入口处的就是她在圣-塞西勒广场见过的那个衣冠楚楚的德国军官。她这一瞥将他看得清清楚楚。他身材高大，穿着优雅的深色外套，胸前的口袋里塞着一块白色的手帕。

她迅速转过身，心跳个不停，祈祷着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她戴着黑色假发，可能不会让他一眼就认出来。

她记起了他的名字：迪特尔·法兰克。她在珀西那堆档案里找到过他的照片。他以前是名警探。她记得他照片背面的说明：“隆美尔手下情报人员中的出名人物，据称此人是审讯高手，残忍的施刑者。”

这是一个星期里，弗立克第二次与他狭路相逢，距离近得完全可以射杀他。

弗立克从不相信巧合。他跟她同时出现在这儿，一定有什么理由。

她很快发现那理由是什么了。她又看了一眼，只见他大步穿过餐厅，朝她这里走过来，四个盖世太保模样的人尾随着他。侍者领班跟在他们后面，面色惊慌。

弗立克把脸侧过去，转身走开。

法兰克直奔戴安娜的桌子。

整个饭店一下变得鸦雀无声。客人们停下说话，侍者也不再上菜，调酒师手里拿着玻璃葡萄酒瓶，愣愣地定在那里。

弗立克走到门口，鲁比还站在那儿等着。鲁比低声说：“他要过去逮捕她们了。”她用手去摸她的枪。

弗立克看到那个党卫军少校又盯了她们一眼。“把枪放在口袋里别动，”她咕哝着，“我们不能轻举妄动。我们能够对付他和那四个盖世太保，但这里的德国军官会包围我们。即使我们干掉这五个，其他人也会把我们撂倒。”

法兰克在质问戴安娜和莫德。弗立克听不见那里在说什么。戴安娜的声音是目空一切的冷漠腔调，她一做错什么时就是这副样子。莫德则带了哭腔。

可能法兰克要看她们的证件，两个女人同时去拿放在她们椅子旁边地板上的手袋。法兰克换了个位置，站到戴安娜身边，稍稍侧一点儿，越过她的肩膀看着。猛然间弗立克意识到接着要发生什么。

莫德拿出了她的身份证，但戴安娜却掏出了一支手枪。一声枪响，一个穿盖世太保制服的人跑了几步跌倒了。餐厅立刻大乱。女人在尖叫，男人缩起身子乱躲。第二声枪响，又有一个盖世太保叫着倒下。一些食客往出口跑去。

戴安娜举枪朝向第三个盖世太保。弗立克脑海里闪过以前的记忆：戴安娜在索默斯霍尔姆的树林里，她坐在地上吸烟，身边放着一只只死兔子。她记得自己跟戴安娜说：“你是个杀手。”这话她没说错。

但戴安娜没有打出这第三枪。

迪特尔·法兰克仍然保持着头脑冷静。他两手抓住了戴安娜的右手腕，使劲往桌沿上一磕。她疼得叫了一声，枪从她的手中滑落在地。他一把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让她脸朝下摔在地毯上，然后两只膝盖抵在她狭小的后背上。他把她的双手拧在背后，拉扯她受伤的手腕时她疼得发出尖叫，他不顾这些，使劲给她戴上手铐，然后站了起来。

弗立克对鲁比说：“我们赶快离开这儿。”

门口被挤得水泄不通，受到惊吓的男人女人都想一块挤出去。不等弗立克挪开步子躲进人群，那个盯着她看的年轻党卫军少校早就一步蹿了上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等一会儿。”他用法语说。

弗立克稳住惊慌。“把你的手放开！”

他越抓越紧。“你好像认识那边那个女人。”他说。

“不，我不认识！”她挣扎着要走。

他猛地将她拉了回来命令道：“你最好待在这儿回答几个问题。”

又是一声枪响。几个女人尖声叫了起来，但没人知道枪是从哪里打来的。党卫军军官的脸痛苦地扭曲着。等他倒在地上，弗立克看见站在他身后的鲁比，她正把手枪放回自己的雨衣口袋。

两人不顾一切地推搡着，奋力从拥挤的门边冲出去，冲到了大厅里。她们没有受到任何人的注意就跑了出去，因为所有的人都在逃命。

康朋街的路边停着一排汽车，一些车里坐着司机。大多数司机都跑到饭店那边看热闹去了。弗立克选中了一辆黑色的梅赛德斯230型轿车，里面没人。她往前面看了一眼，见控制板上插着钥匙。“上车！”她招呼着鲁比。她坐在方向盘后面，拉动自动起动器。强劲的发动机轰隆隆转了起来。她挂上一挡，打了一圈方向盘，加速离开了里兹。这辆车子很重，走得很慢，但很稳当，开快的时候转弯就像火车一样。

开过了几个街区，她开始考虑她的处境。她失去了她三分之一的队员，其中包括她的最佳射手。她考虑是否放弃任务，但马上决定继续干下去。情况实在尴尬，她必须解释为什么只来了四个清洁工，而通常都是六个，但她可以找些借口弥补。这意味着她们会受到更严密的盘查，但她必须承担这个风险。

她跟鲁比不再面临直接的危险，于是她在礼拜堂街扔掉了汽车。她们快步赶回了旅店。鲁比把葛丽泰和“果冻”叫到弗立克的房间，把发生的一切告诉她们。

“戴安娜和莫德会马上接受审讯，”她说，“迪特尔·法兰克的能力很强，审讯起来十分残忍，所以我们必须假设她们会供出自己知道的一切，包括这家酒店的地址。这就是说盖世太保随时可能来这儿，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果冻”哭了起来。“可怜的莫德，”她说，“她的确愚蠢，但她也不该受这种折磨。”

葛丽泰更实际些。“那我们去哪儿呢？”

“我们躲进旅馆隔壁的修道院里。谁进去他们都容许，我以前在那儿藏过逃跑的战俘。他们会让我们在那儿待到天亮。”

“然后呢？”

“我们按计划去火车站。戴安娜会把我们的真实姓名告诉迪特尔·法兰克，还有我们的代码，我们的假身份，他会严加警戒，抓捕用这些化名旅行的人，幸运的是，我为所有人准备了一套备用身份证件，用的照片相同，但身份不同。盖世太保不会有你们三个人的照片，我也改了一下外表，这样，检查站的警卫就不会认出我们了。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我们不要天一亮就去车站——我们等到十点钟左右车站最忙的时候再去。”

鲁比说：“戴安娜也会把我们的任务告诉他们。”

“她会告诉他们，我们要炸毁马尔斯那里的铁路隧道。好在这不是我们真正的使命。这是我编出来的一个掩人耳目的说法。”

“果冻”钦佩地说：“弗立克，你连什么都想到了。”

“是的，”她冷冷地说，“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还活着。”

37

保罗坐在格兰登安德伍德那阴暗凄凉的食堂里，焦急地想着弗立克，这样过了一个多小时。他开始相信布莱恩·斯坦迪什已经失密。大教堂事件、查特勒完全陷入黑暗的事实，以及规规整整的第三份电文显露出的不自然，一切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按原来的计划，弗立克应该在查特勒降落，由米歇尔和波林格尔组织的剩余成员接应，米歇尔会把她们隐藏几个小时，然后安排车辆送她们到圣-塞西勒。等她们进入城堡，炸毁电话交换站后，他再把她们送回查特勒，等待飞机把她们接走。现在一切都变了，但弗立克到达兰斯后还是需要来回的车辆和藏身之所，她也要依靠波林格尔抵抗组织的帮助。然而，如果布莱恩已经失密，波林格尔组织还会有人幸存下来吗？安全的房子还安全吗？是不是米歇尔也已经被盖世太保抓获了呢？

终于，露西·布里吉斯走进食堂，对他说：“琼让我要告诉你，‘直升机’的答复现在正在解密。你能跟我来吗？”

他跟着她进了一个小房间，他估计这原来是一个靴子储藏间，现在做了琼·贝文思的办公室。琼手里拿着一张纸。她看上去有点儿困惑。“我真无法理解。”她说。

保罗很快地读着。

呼叫信号 HLCP（直升机）

安全标记 有

1944.6.3

消息内容：

两支司登每支六个弹夹句号两支李恩菲尔德步枪十个弹夹句号六支

柯尔特自动手枪并有大约一百发子弹句号无手榴弹完毕

保罗惊愕地盯着这份解密电文，好像希望这些文字变得不再那么可怕似的，当然，那电文一个字也不会变。

“我以为他会大发雷霆的，”琼说，“可他一点儿都没抱怨，只回答了你的问题，服服帖帖的。”

“一点儿不错，”保罗说，“因为这不是他。”这条信息并非来自被官僚做派的上级突然以不合理要求烦扰的外派特工。这回复是由一个盖世太保军官起草的，他想方设法维持一种平滑、正常的面目。唯一的拼写错误是恩菲尔德，这里拼成了“恩福德”，这恰恰说明了这里掺杂了德语，德语里的“feld”正是英语“field”的对等词。

不用再有任何疑问了，弗立克处境十分危险。保罗用右手按摩着太阳穴。现在只有一件事要做。整个行动已经四分五裂，他必须动手挽救它，挽救弗立克。

他看了看琼，见她正满脸同情地看着自己，便问：“我可以用一下你的电话吗？”

“当然可以。”

他拨通了贝克街。珀西正在他的办公桌前。他说：“我是保罗。我确信布莱恩被逮捕了。是盖世太保在操作他的电台。”站在他身后的琼·贝文思猛吸了一口气。

“噢，见鬼，”珀西说，“没有电台，我们没办法警告弗立克。”

“不，我们有办法。”保罗说。

“什么办法？”

“给我找一架飞机。我今晚飞兰斯。”

第八天     1944年6月4日，星期日

38

福煦大道就像专门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建造的。这条宽阔的街道从凯旋门一直延伸到波洛格内森林，道路两侧都是一个又一个观赏花园，条条小径穿插其间，通向后面一座座富丽堂皇的房子。84号是一所格调雅致的宅邸，内部宽阔的楼梯连接着整整五层精美别致的大小房间，盖世太保把这所房子变成了一个刑讯拷问处。

迪特尔坐在一间格局完美匀称的客厅里，抬头看了一会儿那镶嵌着复杂装饰的天花板，然后闭上眼睛，为审讯做准备。他要磨砺一下他的心智，同时又要让自己的感情变得麻木些。

有些人很喜欢拷打囚犯。兰斯的贝克尔中士就是其中之一。受刑者尖叫时，他们会笑；他们制造伤残时，自己会勃起；看到受害者垂死挣扎时会体验到快感的高潮。这些人算不上优秀的审讯者，他们关注的是痛苦，而不是信息。最好的刑讯者是迪特尔这种人，他们打心眼里厌恶这种过程。

现在，他想象着将他的灵魂关在门内，把自己的情绪锁在柜橱里。他把那两个女人看作能吐出情报的机器，只要他能尽快找到开启它们的方式就行。他感到了那种熟悉的冰冷，就像一块雪花织成的毯子落在了他的身上，他知道他已经准备好了。

“把那个岁数大的带上来。”他说。

黑塞中尉出去提犯人。

他仔细看着她走进屋子，坐在椅子上。她短发、宽肩，穿着一件男式女装。她的右手瘫软地耷拉着，她用左手托着肿胀的小臂：迪特尔打断了她的腕子。她显然很痛苦，脸色苍白，面带虚汗，但她意志坚韧，嘴唇紧绷成一条线。

他用法语对她开口。“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下，”他说，“你所做的决定，你说的话，既可能给你带来难以忍受的痛苦，也可能让你轻松解脱。完全取决于你。”

她什么也不说。她害怕，但并不惊慌。她不太容易攻克，现在他已经看出来了。

他说：“首先，告诉我特别行动处的伦敦总部在哪儿。”

“摄政街81号。”她说。

他点点头说：“让我解释一下。据我了解，特别行动处教导它的其特工在受审时不要保持沉默，但要说出难以核实的虚假答案。我知道这一点，所以接下来我会问你许多问题，而我已经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这样，我就会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伦敦的总部在哪里？“

“在卡尔顿楼的内院。”

他走过去使劲抽了她一个耳光。她疼得叫了一声，脸立刻红肿了起来。一开始就在脸上扇一巴掌总是很管用。疼痛虽然是最轻的，但这样来一下，能羞辱性地显示囚犯的无能为力，可以迅速削弱他们最初的勇气。

但她却挑衅地看着他说：“德国军官就是这样对待女士的吗？”

她身上有一种傲慢气质，她说的法语带着上层阶级的口音。他猜测她可能是某种贵族。“女士？”他轻蔑地说，“你刚才开枪打死了两名正在执行公务的警察，施佩希特的年轻妻子现在成了一个寡妇，罗尔福的父母失去了他们唯一的孩子。你不是穿制服的战士，你没有任何借口。至于你刚才的问题——不，我们不这样对待女士，但我们这样对待杀人犯。”

她的眼睛看向别处。他的这些话击中了要害。他开始破坏她的道德基础了。

“告诉我点儿别的事，”他说，“你很了解弗立克·克拉莱特吗？”

她睁大了眼睛，脸上不觉露出惊奇的神色。这告诉他，他猜得很准确。这两个人是克拉莱特少校小组里的人。他又一次撼动了她的神经。

但她很快恢复了镇静，说：“我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

他走过去把她的左手拨到一边。她的右手腕失去了支撑耷拉下来，让她疼得叫了一声。他抓住她的右手使劲一拉。她尖叫起来。

“看在上帝份儿上，你们为什么去里兹吃晚饭？”他问，并放开了她的手。

她停止了叫喊。他又问了一遍。她喘着粗气，回答道：“我喜欢那里的饭菜。”

她比他想象的更强硬。“把她带走，”他说，“带另一个上来。”

年轻的姑娘很漂亮。她被捕时没有抵抗，所以看上去依然像模像样，衣服和妆容都很完好。她显得比她的同事害怕多了。他把刚才的问题拿来问她：“你们为什么去里兹吃晚饭？”

“我一直想去那里。”她答道。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害怕这么做很危险吗？”

“我以为戴安娜会照顾我。”

这么说另一个的名字是戴安娜。“你叫什么名字？”

“莫德。”

容易得几乎让人可疑。“你们到法国来干什么，莫德？”

“我们要把什么地方炸掉。”

“什么地方？”

“我不记得了。也许跟铁路有关系？”

迪特尔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找到了一条捷径。“你认识费利西蒂·克拉莱特多久了？”他试着问道。

“你是说弗立克？只几天。她非常专横。”她脑海里又滑过了一个念头，“可她是对的，我们的确不该去里兹。”她哭了起来，“我从没打算做任何错事，我只是想好好玩玩，到处看看，我要的就是这些。”

“你们小组的代号是什么？”

“‘乌鸦’。”她用英语说。

他皱起了眉头。在“直升机”的无线电消息里把他们叫“寒鸦”。“你确定吗？”

“是的，因为有一首诗，我记得是《兰斯的乌鸦》，不，是《兰斯的寒鸦》，就是的。”

如果她不是十分愚蠢，就是模仿得十分到家。“你觉得弗立克现在在哪儿？”

莫德想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我真的不知道。”

迪特尔失望地叹了口气。一个囚犯太坚强，什么也不说，而另一个却太愚蠢，不知道任何有用的东西。看来他要比原打算的多花上些时间才行。

应该找个什么办法缩短整个过程。他对这两个人的关系很是好奇。做主的是那个有些男人气的岁数大的女人，可她怎么会冒险带着这个脑子空空的漂亮女孩去里兹吃饭？也许我把她们想得太龌龊了，他对自己说，可是……

“把她带走，”他用德语说，“把她跟另一个关在一起。屋子一定要有窥视孔。”

两个人被关起来以后，黑塞中尉带着迪特尔去阁楼上的一个小房间。他通过窥视孔察看着隔壁房间的一切。两个女人并排坐在狭窄的床边。莫德哭着，戴安娜安慰着她。迪特尔仔细看着。戴安娜把骨折的右手腕放在她的腿上，用左手抚摸着她的头发。戴安娜的声音很轻，让迪特尔无法听见她在说什么。

她们的关系亲密到了何种地步？她们仅仅是战友，心腹知己……还是别的什么？戴安娜弯下身子，吻了吻莫德的额头。这并不代表太多东西。然后戴安娜用食指摸着莫德的下巴，把这姑娘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去吻她的嘴唇。这是一种安慰的表示，但作为朋友来说不是过于亲密了吗？

最后戴安娜伸出她的舌尖，去舔莫德脸上的眼泪。这让迪特尔肯定了他的猜测。这不是性爱的前戏——没人会在这种场合搞性爱——但它是一种温柔的安抚，只有情人才做得出，单纯的朋友是不会这样的。戴安娜和莫德是一对女同性恋。问题就这样解决了。

“再把那个岁数大的带上来。”他说，然后回到了审讯室。

第二次把戴安娜带上来后，他把她绑在椅子上。然后他说：“准备上电家伙。”他不耐烦地等着有人用推车把电击机推进来，插入墙上插座。每过去一分钟，弗立克·克拉莱特都会离他更远。

一切准备就绪，他用左手抓起戴安娜的头发。让她站稳不动，然后把两个鳄鱼夹夹在她的下嘴唇上。

他打开电源。戴安娜尖叫了一声。他让机器开了十秒钟，然后关上。

等她的抽泣缓和一些，他说：“这还不到一半的功率。”他说的是真的。他很少使用全功率。只有当酷刑进行了很长时间，犯人一次次昏迷时，才会使用全功率，让电流渗透到犯人衰退的意识里。一般到了那种地步也晚了，犯人已经快疯了。

但戴安娜不知道这些。

“不要再弄了，”她请求着，“求你别再弄了，求你了。”

“你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吗？”

她呻吟着，但她没有回答。

迪特尔说：“把另一个带上来。”

戴安娜喘着气。

黑塞中尉把莫德带进来，把她绑在椅子上。

“你们要干什么？”莫德哭了。

戴安娜说：“什么都不要说——这样好点儿。”

莫德穿的是一件简单的夏季上衣。她身材优雅、苗条，胸部丰满。迪特尔撕开她的上衣，上面的扣子飞了出去。

“请不要！”莫德说，“我什么都告诉你！”

她的上衣里面穿了一件带花边装饰的棉衬裙。他抓住领口，一把扯开它。莫德尖叫。

他往后站了一站，看着这一切。莫德的双乳又白又挺。他的一部分大脑注意到这对乳房是多么漂亮。他想，戴安娜一定喜欢它们。

他从戴安娜的嘴唇上取下那两个鳄鱼夹，把它们仔细地固定在莫德的两个粉红色的乳头上。然后，他回到了机器边上，把他的手放在控制开关上。

“好吧，”戴安娜平静地说，“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们。”

迪特尔安排重兵把守马尔斯的铁路隧道。如果“寒鸦”已经走到那了，她们会发现几乎无法进入隧道。他相信弗立克无法达到她的目的。但是，这还是次要的。他的最大愿望是捉住她，审问她。

现在已经是星期日早上两点了。星期二的晚上就会是一轮满月。离入侵可能只有几个小时了。但就是在这几个小时里，如果迪特尔抓住弗立克，把她送进行刑室，他就能敲断法国抵抗组织的脊梁。他需要的只是她脑子里的人名和地址。获得这些信息后，盘踞在法国各个城市的盖世太保就会投入行动，那是好几千训练有素的战斗员。他们并不是最聪明的人，但他们知道如何抓人。几个小时以内他们就能抓获数百名抵抗骨干。不会出现盟军无疑所希望的大规模起义为其入侵行动增援，相反，安定和秩序会帮助德国组织进攻，将入侵者推入大海。

他派出了盖世太保分队去突袭礼拜堂酒店，但这只是走走形式而已，他确信弗立克和其他三人在她们的同志被逮捕后的几分钟内就已离开。弗立克现在在哪儿呢？兰斯自然是攻击马尔斯铁路隧道的出发点，这也就是为什么“寒鸦”原本打算在这座城市附近降落。迪特尔认为弗立克仍会通过兰斯。它处在前往马尔斯的公路和铁路线上，她还可能需要从波林格尔抵抗组织的残余那里获得某种帮助。他敢打赌她现在正从巴黎赶往兰斯。

他安排为两座城市间的所有盖世太保检查站提供弗立克和其同党使用的假身份细节，不过，这也是一种形式。她们要么有其他身份，要么就会想尽办法，避免经过检查站。

他给兰斯打电话，把韦伯从床上叫起来，把情况解释了一下。唯独这一次，韦伯没有推三阻四。他同意派两名盖世太保监视米歇尔在城里的住宅，再派两个监视吉尔贝塔住的那座楼，还有两人去杜波依斯大街的房子里为斯蒂芬妮做警卫。

最后，在觉得自己开始头痛的时候，迪特尔给斯蒂芬妮打了个电话。“英国的恐怖分子正赶往兰斯，”他告诉她，“我派两个人保护你。”

她跟往常一样平静。“谢谢你。”

“但你必须继续去接头地点，这很重要。”要是他运气好的话，弗立克不会怀疑迪特尔对波林格尔渗透的程度，会自投罗网。“记住，我们已经换了地方，不是大教堂的地下室，而是站前咖啡馆，如果有人出现，直接带回房子里，就像你跟‘直升机’那次一样，到了那儿盖世太保就接手处理了。”

“可以。”

“真可以吗？我已经尽量减少你的风险，但还是很危险的。”

“我可以的，听你的声音好像你的偏头痛又犯了。”

“这还刚刚开始。”

“你有药吗？”

“汉斯那儿有。”

“我很遗憾我没在你身边给你药。”

他也有同感。“我想今晚回兰斯，但我觉得我可能开不了车。”

“你可别冒险。我这里很好。把药喝了上床吧。明天再回来。”

他知道她说得对。现在他就连赶回不到一公里外的公寓都困难了。在审讯造成的紧张完全消除之前，他都无法开车上路返回兰斯。“好吧，”他说，“我去睡几个小时，早上再离开这儿。”

“生日快乐。”

“你还记得！我自己都忘了。”

“我给你准备了一件东西。”

“礼物吗？”

“更像是……一个行动。”

他笑了，顾不得自己的头疼。“嚯，好家伙。”

“我明天给你。”

“我可等不及。”

“我爱你。”

但是，“我也爱你”这句话到了他的嘴边时，他迟疑了一下，依原来的习惯不想说出它来，接着就听见“咔哒”一声，斯蒂芬妮挂断了电话。

39

星期天的凌晨时分，保罗·钱塞勒降落在兰斯西面拉罗克村的一块土豆田里，没有得到接应小组的援助，当然，也省得去冒相应的风险。

降落时的巨大震动让他受伤的膝盖疼痛不已。他咬紧牙关，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等待着疼劲儿过去。在他的余生，这膝盖可能会动不动就疼上一阵。当他老了的时候，他就会用膝盖疼预测下雨——如果他能活到老的话。

五分钟后，他感到可以挣扎着站起来了，便脱掉了他的降落伞背带。他发现了一条路，看着星星辨清了方向，沿路走了下去，只是他的腿一瘸一拐，走不了太快。

珀西·斯威特匆忙为他赶制了一套身份证件，说他是西面几英里外艾培涅的一个教师。他这是搭便车到兰斯去看望他的父亲，他在生病。珀西给了他所有必要的文件，其中有些是昨晚匆忙伪造出来，由摩托车信使送到坦普斯菲尔德。他的瘸腿与掩护的说法相互吻合。一个受伤的老兵很可能去当一名教师，若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就早被送往德国的劳动营了。

到达此地是相对简单的部分。现在他得找到弗立克才行。他接触她的唯一办法是通过波林格尔抵抗组织。他希望这部分组织未被破坏，布莱恩是唯一落在被盖世太保手中的成员。跟每一个空降到兰斯的特工一样，他会先跟蕾玛斯小姐取得联系。只是他需要特别谨慎。

天亮后不久他就听到了汽车的声音。他离开大路，进了路边的田野，把自己藏在一片葡萄藤后面。等噪音越来越近时，他发现那车原来是一台拖拉机。这应该是安全的——盖世太保从来不会坐拖拉机。他回到路上，招手表示自己想搭车。

开拖拉机的是一个十五岁左右的男孩子，后面拉着一车洋蓟。司机朝保罗的腿点了点头，说：“是打仗负的伤吗？”

“是的。”保罗说，一个法国士兵最有可能受伤的场合就是在法国战役中，所以他又说，“在色当，1940年。”

“我当时太年轻。”男孩遗憾地说。

“你很幸运。”

“等着盟军打回来吧。到时候你就会看见真正的战争了。”他朝保罗瞥了一眼，“我不能说了。你到时候看吧。”

保罗仔细想了一下。这孩子可能是波林格尔组织的成员吗？他说：“可是，我们的人民需要枪支和弹药，他们有吗？”如果这孩子知道什么，他至少会知道，盟军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已经空投了成吨的武器。

“我们手里有什么武器就用什么武器。”

他是不是在小心保密，知道什么却不说出来？不，保罗想。这孩子什么也不知道。他不过是喜欢幻想罢了。保罗没再说下去。

男孩让他在市郊下了车，他一瘸一拐地进了城。接头地发生了变化，从大教堂的地下室搬到了站前咖啡馆，但时间没有变，仍然是下午三点。他有好几个小时要打发。

他走进咖啡馆吃早餐，顺便侦察一下。他要了一杯黑咖啡。那位上岁数的服务员一扬眉毛，保罗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他连忙掩饰一下。“大概用不着说‘黑’吧，我想，”他说，“反正你们大概也没有牛奶。”

侍者笑了笑，被他说服了。“很不幸，的确没有。”然后他走开了。

保罗长出了一口气。上次在法国的卧底工作结束后，他已经有八个月没来这儿了，他已经忘了那种扮成别人、每分钟都紧绷着神经的生活。

整个上午他在教堂的礼拜中打着瞌睡度过去了。然后，一点半钟他又回到咖啡馆吃午餐。两点半左右这地方空了下来，他留在那儿，喝着代用咖啡。两个男人在两点四十五分走了进来，要了啤酒。保罗仔细打量了一下。他们穿着旧外套，用惯常的语言谈论着葡萄。他们谈起葡萄开花显得博学多识，这个关键的时节刚刚过去。他不觉得这两个人会是盖世太保特务。

三点整，一个身材高挑、很有魅力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不甚显眼但十分雅致的绿色棉布上衣，戴着一顶草帽。脚上是不成对的鞋子：一只黑色，另一只褐色。她可能就是“中产者”。

保罗有些吃惊。他原想她应该是一个老妇人。不过，他的假想倒也没有根据，弗立克从未实际描述过她。

不管怎样，他并不准备立刻就相信她。他站起身，离开了咖啡馆。

他沿着人行道走到火车站那边，站在入口那里，看着咖啡馆。他并不惹人注意，像往常一样，总有几个人在这里转悠，等着自己的朋友。

他监视着进出咖啡馆的客人。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走了过来，孩子想吃糕点，他们走到咖啡馆时母亲妥协了，领着孩子走了进去。两个葡萄专家离开了。一个宪兵走进去，马上又出来，手里拿着一包香烟。

保罗开始相信盖世太保并未在此布设陷阱。附近能看到的人都不存在什么危险。改变接头地点已经将可疑分子甩掉了。

只有一件事让他感到困惑。布赖恩·斯坦迪什在教堂被抓时，他被“中产者”的朋友查伦顿搭救了。他今天在哪儿呢？如果他一直在大教堂为她打掩护，那为什么不来这儿？不过这里的环境本身并不危险，而且这件事也可能有上百个简单的解释。

母亲和孩子离开了咖啡馆。然后，在三点半钟，“中产者”也走了出来。她沿着人行道离开火车站。保罗在街道的另一边跟着。她上了一辆小型的意大利车，法国人叫作西姆卡。保罗穿过马路。她钻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现在该保罗作出决定了。他不能肯定这很安全，但他已经小心观察了这么久，就差接头这一步了。在某些时候必须冒险。否则他还不如待在家里别出来。

他走到汽车的乘客门边，打开门。

她冷静地看着他。“这位先生？”

“为我祈祷。”他说。

“我为和平祈祷。”

保罗钻进车里。把自己的代号告诉她：“我是丹东。”

她发动了汽车。“在咖啡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她说，“我一进去就看见你了，你让我在那里等候了半个小时。这很危险。”

“我想确定那是不是个陷阱。”

她瞥了他一眼。“‘直升机’发生的事儿你都听说了。”

“是的。你那位救了他的朋友，查伦顿，他在哪儿？”

她把车往南开，开得很快。“他今天工作。”

“星期天也工作？他是做什么的？”

“消防员。他今天值班。”

这就解释通了。保罗很快转到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上，他说：“‘直升机’在哪儿？”

她摇摇头说：“不知道。我的房子是一个‘切断防护’。我接到人就转给‘莫奈’，我不该知道。”

“‘莫奈’没事吧？”

“是的，他星期四下午打电话给我，询问查伦顿的事。”

“后来再没有联系？”

“没有，但这没什么不正常的。”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他本人吗？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你有‘雌豹’的消息吗？”

“没有。”

汽车穿过市郊，保罗反复思考着。“中产者”的确不能为他提供什么信息。他只能向下一个环节移动。

她把车开进一座大房子旁边的院子。“进来，换洗一下吧。”她说。

他下了车。一切看上去都很合乎条理，“中产者”出现在正确的地点，所有暗号都正确，没有人跟踪她。另一方面，她没有为他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他仍然不清楚敌人对波林格尔组织的渗透到底有多深，也不知道弗立克的处境到底多危险。“中产者”带着他走近前门，用她的钥匙开门时，他摸到了他上衣口袋里的木牙刷，它是法国制造的，所以允许他随身携带。现在有种冲动抓住了他。当“中产者”跨进门槛，他从口袋里拿出牙刷，把它扔在门前面的地上。

他跟着她进了屋。“地方很大。”他说。里面很暗，旧式的墙纸和沉重的家具跟它们主人的性格完全不相称。“你在这儿住了很久吗？”

“我在三四年前继承了房子，我本想重新装修，但弄不到任何材料。”她打开一扇门，站在一旁让他进去，“去厨房吧。”

他一走进去就看见两个穿制服的男人。两人手里举着自动手枪。两只枪口都对着保罗。

40

迪特尔的汽车在巴黎和莫城之间的RN3公路上爆了胎。一个弯钉子扎进了轮胎里。耽误时间让他很生气，他在路边不安地来回踱着步子，但黑塞中尉用千斤顶抬起汽车，不声不响很快换上了备用轮胎，几分钟后他们就又上路了。

迪特尔睡得很晚，汉斯在凌晨给他打了一针吗啡才让他睡着，现在他心情急躁地看着巴黎东部丑陋的工业景象渐渐变成一片农庄田园。他急于赶回兰斯。他已经为弗立克·克拉莱特设下陷阱，他要出现在那儿，亲眼看见她落入彀中。

马力强劲的希斯巴诺-苏莎在白杨夹道的笔直公路上飞奔——这条路大概是罗马人建造的。在战争刚刚打响时，迪特尔曾经把第三帝国想象成当时的罗马帝国，成为一个横跨欧洲的霸主，为所统治的国家带来前所未有的和平与繁荣。现在他没那么有把握了。

他很为他的情妇担心。斯蒂芬妮处在危险之中，他对此负有责任。但现在每个人的性命都有危险，他告诉自己，现代战争将所有人都推到了前沿。保护斯蒂芬妮——也保护他本人以及在德国的家人——的最好方式，是打败盟军的入侵。有时，他会咒骂自己不该把自己的情人跟行动扯得这么近。他在玩一个危险的游戏，利用她在毫无掩护的位置为自己工作。

抵抗组织的战士不抓俘虏。他们自己的日子朝不保夕，所以如果抓到通敌的法国人，会毫不犹豫地就地杀掉他们。

想到斯蒂芬妮可能被杀，他的胸口一阵发紧，几乎喘不上气来。他几乎不能想象自己没有她该怎么活下去。前景堪忧，他意识到他大概爱上她了。他曾一直告诉自己她不过是个漂亮的交际花，他利用她的方式也正是所有男人利用这种女人的方式。现在他看清了，他一直在愚弄自己，快快回到兰斯、回到她身边的念头变得越来越强烈。

现在是星期天下午，因此路上的车不多，他们走得很快。

第二次爆胎发生在只差一小时就到兰斯的时候。迪特尔气得几乎要叫喊了。又是一根弯钉子。是不是因为战时的轮胎质量太差了？他想。也许法国人故意把这些旧钉子撒在路上，他们知道路过的车辆十之八九都是占领军开的。

汽车没有第二个备胎，必须把轮胎修好才能开走。他们丢下车子步行。走了一英里后，他们来到一户农户的住宅。一大家子人围坐在桌子旁，刚吃完一顿丰盛的周日午餐，桌上还剩着奶酪、草莓，还有好几个空酒瓶。法国人里头只有乡下人能吃得饱。迪特尔逼迫那个农民套上他的马车，把他们送到下一个城镇。

镇广场有唯一的一个打气泵，在一家车轮匠铺外面的人行道上，铺子的窗口上挂着闭店的牌子。他们敲开了门，把一个虎着脸的机械师叫了起来，他正享受着周日下午的小睡。机械师打着了一辆旧式卡车，让汉斯坐在他身边开走了。

迪特尔坐在机械师家的客厅里，盯着三个穿着破衣烂衫的小孩子。机械师的老婆看上去很疲惫，头发很脏，在厨房里忙来忙去，但也只给他倒了一杯冷水，再没有别的。

迪特尔又想起了斯蒂芬妮。过道里放着一部电话。他朝厨房望了一下。“我可以打个电话吗？”他礼貌地问道，“当然，我会付你钱的。”

她满是敌意地瞥了一眼。“往哪儿？”

“兰斯。”

她点点头，看着壁炉架上放着的时钟记下时间。

迪特尔拨通了接线员，把杜波依斯大街那座房子的电话告诉对方。电话很快就有人接了，声音低沉，生硬，用外省口音重复着自己的号码。迪特尔一惊，用法语说：“我是皮埃尔·查伦顿。”

电话另一头立刻变成了斯蒂芬妮的声音，她说：“我亲爱的。”

他这才发现她刚才是在模仿蕾玛斯小姐的声音，以防不测。他的心情立刻放松下来。“一切都正常吗？”他问她。

“我又为你抓到了一个敌特分子。”她冷静地说。

他的嘴唇发干。“我的上帝……干得好！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在站前咖啡馆接到他，把他带到这儿来了。”

迪特尔闭上眼睛。如果当时哪里出了错，如果她做出什么让特工生疑的事——她或许现在已经死了。“然后呢？”

“你的人把他捆了起来。”

她说的是“他”，就是说这个恐怖分子不是弗立克。迪特尔有些失望。不管怎样，他的战略奏效了。这是第二个落入圈套的盟军特工。“他长什么样？”

“是个年轻人，腿有点儿瘸，耳朵被子弹打掉半个。”

“你们怎么对待他的？”

“他在厨房里，在地板上。我正要给圣-塞西勒打电话，让他们把他带走。”

“不要那么做。把他锁在地窖里。我要赶在韦伯之前跟他谈谈。”

“你在哪里？”

“在一个村子里。该死的车胎被扎了。”

“快点儿回来。”

“我一两个小时后就到你那儿了。”

“好吧。”

“你怎么样？”

“很好。”

迪特尔想要一个认真的回答。“但是说真的，你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怎么样？”她停顿了一下，“你一般都不这么问。”

迪特尔犹豫了一下说：“我一般不把你牵涉进来，去捕捉恐怖分子。”

她的声音柔和起来。“我感觉很好。不要担心我。”

一句话脱口而出，他发现原来并没有打算说：“战争结束后，我们会做什么？”

电话线的另一头显得很吃惊，沉默着。

迪特尔说：“当然，这场战争可能打十年，但从另一面看也可能两个星期内就结束，然后我们怎么办？”

她稍稍恢复了平静，但她说话时，声音异常地颤抖着：“你会打算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他说，但这话让他觉得不满意，过了一会他脱口说道，“我不想失去你。”

他等着她说些别的。

“你在想什么？”他说。

她什么也没说。电话那头有一种奇怪的声音，他这才发现她在哭。他一下子有些哽咽。他看见机械师的老婆朝自己瞥了一眼，她还在记着电话的时间。他控制住自己，背过身去，不想让陌生人注意到自己的沮丧。“我马上就到你那儿了。”他说，“到时候我们再好好谈谈。”

“我爱你。”她说。

他瞥了一眼机械师的老婆。她在直盯盯地看着他。见她的鬼去吧，他想。“我也爱你。”他说。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41

从巴黎到兰斯让“寒鸦”们花掉差不多一天时间。

她们安全通过所有检查站，没出任何问题。她们新的假身份跟上一个一样好用。没有人注意到弗立克的照片用眉笔涂改过。

但她们乘坐的火车一误再误，随便在什么地方一停就是一个小时。弗立克坐在炎热的车厢里，眼看着宝贵的时间就这么白白浪费掉了，心情倍加焦急。她心里明白这火车为什么总是走走停停——美国陆军航空兵和英国空军的轰炸机炸毁了一半的铁路线。当火车轰隆隆继续往前开时，透过车窗她们看见紧急维修人工切下扭曲的铁轨，换掉砸烂的枕木，铺设新的轨道。唯一让她感到安慰的是，铁路线上的状况会让隆美尔气急败坏，无法有效部署部队击退盟军的进攻。

她感觉好像有一块冰冷的东西堵在了胸口那里，每过几分钟她就会想起戴安娜和莫德。她们现在肯定在遭受审讯，或许还给她们上了刑，甚至可能已经被杀。弗立克从小就熟悉戴安娜。她得把发生的一切告诉戴安娜的弟弟威廉。弗立克自己的母亲也会跟威廉一样难过，是她帮助照看戴安娜长大的。

外面开始出现了一座座的葡萄园，然后是香槟酒仓房，最后，她们终于在星期日下午四点抵达兰斯。弗立克担心的就是这个：时间太晚，当天晚上不能执行行动。这意味着还要在敌占区紧绷着神经熬上二十四小时。弗立克还要解决一个更加具体的问题：今天晚上“寒鸦”们在什么地方过夜？

跟巴黎不同，这里没有红灯区的那种破烂不堪、老板不过多盘问住客的酒店，弗立克也不知道这里是否有能收留投宿者避难的修女修道院。这里更没有巴黎那种阴暗的小巷，可以让那些无家可归的人躲在垃圾箱后面过夜，警察也不去理会。

弗立克知道三个可以藏身的地方：米歇尔在城里的房子，吉尔贝塔的住所，还有蕾玛斯小姐在杜波依斯大街上的房子，其中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可能受到监视，就看盖世太保在波林格尔组织里渗透多深了。如果这个迪特尔·法兰克主管审讯，她担心最糟糕的情况都有可能出现。

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们要再分成两个人一组，”她对其他人说，“四个女人一起走会引起怀疑。鲁比和我先走。葛丽泰和‘果冻’在一百米后跟着我们。”

他们先去米歇尔的家，那里离车站不远。这座房子是她的婚房，但她一直认为是米歇尔的家。这里足够四个女人住下。但几乎可以肯定盖世太保已经知道这个地方。如果上个星期日被俘的那些人在酷刑下谁都没有供出它的地址，那反倒奇怪了。

房子坐落在一条繁忙的街道上，街上有好几家商店。弗立克沿人行道走着，偷偷察看每辆停着的汽车，鲁比负责观察房子和店铺。米歇尔的房子是一排18世纪高雅建筑中的一座，又高又窄，小小的庭院里有一棵玉兰树。这里十分安静，窗户里面看不到任何动静。门前的台阶上布满尘土。

她们第一次走过这条街道，没有发现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没有挖路的工人，里吉斯之家酒吧外面的人行道上没有闲逛的监视者。也没有人靠在电线杆上读报纸。

她们从街的对面走回来。面包店外面有一辆黑色的“前驱”式雪铁龙轿车，两个西装革履的男子坐在前排，抽着烟，显得十分无聊。

弗立克紧张起来。她带着黑色假发，相信他们不会认出自己就是悬赏布告上的姑娘，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心跳加快，只能快步走过他们。沿着人行道，她几乎就等着听后面的喊叫声了，但这一切没有发生。最后她终于拐过街角，喘气也平稳下来。

她放慢了步子。她的担心得到了证实。米歇尔的房子不能用了。这排房子后面没有巷子，因此没有后门。“寒鸦”们无法躲开盖世太保的注意进入它的内部。

她考虑着其他两个选择。米歇尔大概还在吉尔贝塔那儿住着，除非他被抓了。那座楼房有个可以利用的后门。不过里面很小，一间屋子里出现了四个过夜客，既不舒服，也会引起大楼里其他人的注意。

她们能过夜的地方显然就剩了杜波依斯大街的蕾玛斯小姐家。弗立克在那里待过两次。那座房子很大，有不少卧室。蕾玛斯小姐完全可信，十分愿意招待这些意外的客人。多年来她隐藏过英国特工、被击落的飞行员和逃跑出来的战俘。她可能知道布莱恩·斯坦迪什出了什么事。

那里离市中心有一两英里。四个女人往那儿走去，还是两人一组，隔着一百米的距离。

半个小时后她们到了杜波依斯大街。这是一条处在市郊的安静街道，监视小队在这儿很难藏身。附近只有一辆汽车停着，是辆标致201型，这辆车对盖世太保来说速度太慢。车里没有人。

弗立克先带着鲁比从蕾玛斯小姐的房子边上经过了一次。它还是跟原来一样。但她的西姆卡五号停在院子里，这跟往常不一样，她总都是把车停在车库里。弗立克放慢步子，悄悄看了看窗户。

她没看见任何人。蕾玛斯小姐很少使用那个房间。这是一个老式的前厅，钢琴擦得一尘不染，靠垫总是拍打得蓬蓬松松，房门一直紧闭，除了有人正式造访。她的秘密客人一般都坐在屋子后面的厨房里，在那儿不会被过路人看到。

弗立克经过门口，地上的一件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那是一把木制的牙刷。弗立克脚不停步，弯腰把它捡起来。

鲁比说：“你想用它刷牙吗？”

“这像是保罗的。”她几乎觉得就是他的那一把，尽管法国可能有几百把，甚至几千把同样的牙刷。

“你觉得他有可能来这儿了？”

“有可能。”

“他为什么要来呢？”

“我不清楚。也许要警告我们有危险。”

她们绕了一圈，再次靠近这座房子之前，她让葛丽泰和“果冻”跟上来。“现在我们一起过去。”她说，“葛丽泰和‘果冻’，敲前门。”

“果冻”说：“谢天谢地，我的脚疼死了。”

“鲁比和我去后面，负责防范。进去以后不要提我们，等着我们出现就是。”

她们沿街走过去，这一次几个人一块走。弗立克和鲁比走进院子，经过西姆卡五号，蹑手蹑脚绕到房子后面。厨房几乎占了整个房子的宽度，有两个窗户，中间是门。弗立克等到听见门铃的金属声响，才冒险窥探了窗户一眼。

她的心几乎停跳。

厨房里有三个人：两个穿制服的男人，一个个子高挑的年轻女人，长着一头艳丽的红发，那绝不是中年的蕾玛斯小姐。

在这震惊的几分之一秒中，弗立克看见所有三个人都背着窗户，本能地往前门的方向转动。

她闪在一边。

她迅速地盘算着。两个男人显然是盖世太保军官。那个女的肯定是一个法国叛徒，冒充蕾玛斯小姐。这人看上去似曾相识，哪怕只看见了她的背影。她那件时髦的绿色夏装撩动了弗立克记忆中的某根神经。

很清楚，这座原本安全的房子已经暴露了，弗立克十分惊愕。这地方现在成了捕获盟军特工的陷阱。可怜的布莱恩·斯坦迪什很可能一下子就栽了进去。弗立克怀疑他是否还活着。

冷静和果断的意志支配着她。她掏出手枪。鲁比也照做不误。

“三个人，”她低声告诉鲁比，“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她深吸了一口气。现在要残忍一点儿了。“我们要杀掉两个男的，”她说，“好了吗？”

鲁比点了点头。

感谢上帝让鲁比有如此冷静的头脑。“我想让那个女的活着受审，但如果她要跑，我们就开枪。”

“明白。”

“两个男的在厨房的紧左边。女的可能会去开门。你守着这个窗户，我去那边那个。瞄准靠你最近的一个，我开枪时你就开枪。”

她蹑手蹑脚地穿过整个房子背面，蹲在另一个窗户下面。她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心跳得就像一个蒸汽锤。但她头脑十分清楚，就像她在下一盘棋子一样。她没有穿过玻璃射击的经验。她决定快速连开三枪，第一枪打碎玻璃，第二枪击毙她的目标，再来上一枪确认命中。她拨开手枪的保险，上扬着枪口拿着它。然后，她直起腰来，透过窗子朝里面看。

两个男的面对着客厅站在那儿，都掏出了手枪。弗立克低下枪口，瞄准靠近自己的一个。

女人不见了，但弗立克正看的时候她又回来了，用手拉着厨房的门。葛丽泰和“果冻”毫无疑虑地在她前面走进屋子；然后她们看见了两个盖世太保。葛丽泰害怕地叫了一声。有人说了句什么——弗立克无法听清——然后葛丽泰和“果冻”就都举起了双手。

假蕾玛斯小姐跟着她们走进厨房。看见她的整个脸，弗立克一下子认出了她。她见过这女人。瞬间她想起那是在哪儿了——上星期日跟迪特尔·法兰克一道出现在圣-塞西勒的就是她。弗立克还以为她是军官的情妇。显然她干的事情还不止这些。

片刻之间，那女人在窗户上看见了弗立克的脸。她大大张开嘴巴，睁大了眼睛，举起手指着窗户。两个男的掉过头来。

弗立克扣动了扳机。枪声跟玻璃的碎裂声同时响起，她握紧手枪，保持高度，又连开两枪。

一秒钟后，鲁比也开了火。

两个男的倒了下去。

弗立克猛地拉开后门，冲进屋子。

年轻女人已转身溜掉，她朝前门的方向奔去。弗立克抬起手枪，但已经晚了。那女人转眼进了客厅，逃出了弗立克的视线。“果冻”动作奇快，她一个箭步越过房门扑了上去，只听两人跌倒和家具摔碎的声音。

弗立克冲出厨房去看。“果冻”把那女人摔倒在大厅的瓷砖地板上。她们还撞碎了一个精巧的肾形台桌的弯腿，打破了桌子上放着的一只中国花瓶，花瓶里的干花撒得到处都是。法国女人挣扎着要爬起来。弗立克用枪指着她，但没有开火。“果冻”显出自己的超快身手，抓住女人的头发往地砖上撞，直到她不再乱动。

这女人脚上穿的是不成对的鞋，一只黑色，一只棕色。

弗立克转身去看躺在地上的两个盖世太保。两个家伙都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她捡起他们的手枪，插入自己的衣袋里。散落的枪支会让敌人有机可乘。

就眼下情况看，四名“寒鸦”是安全的。

弗立克靠着一股冲劲完成行动。她知道，总会有时间让自己想起那个被她杀害的人。终结一条性命是可怕的。她可能暂时感受不到这件事的庄严性质，但它迟早会回到她眼前。几个小时或者几天后，弗立克会想到那穿军服的年轻人身后留下的妻子和失去父亲的孤儿。但在当下的情形，她可以把这些放到一边，专心考虑她的行动。

她说：“‘果冻’，把这女人控制住，别让她大喊大叫。葛丽泰，找绳子把她捆在椅子上。鲁比，上楼看看是不是房子里还有其他人。我去检查地下室。”

她顺着楼梯跑到地下室，看见污迹斑斑的地板上有个人影，用绳子捆绑着，堵着嘴巴。堵塞嘴巴的东西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但她能看到他那被子弹打缺的半只耳朵。她把嘴里的东西扯下来，弯下身去，给了他一个长长的、充满激情的吻。“欢迎来到法国。”

他笑了，说：“这是我受到过的最好欢迎。”

“我捡到了你的牙刷。”

“最后一秒的灵机一动，因为我不敢完全相信那红头发。”

“这让我多了点儿怀疑。”

“感谢上帝。”

她从翻领下的刀鞘里取出锋利的小刀，切断捆绑他的绳索。“你是怎么来这儿的？”

“昨天晚上跳的伞。”

“为了什么见鬼的事儿？”

“布莱恩的无线电台确定无疑地被盖世太保操控了。我想向你们发出警告。”

一阵感情冲动，让她用两只胳膊紧紧搂住他。“我很高兴你在这儿！”

他拥抱她，亲吻她。“那我就很高兴我没有白来。”他们走上楼去。

“你们看我在地下室发现谁了。”弗立克说。

她们正等着她指示。她想了一下。枪响已经过去五分钟了。邻居们肯定听到了枪声，但现在法国居民已经不会马上给警察打电话了，他们害怕被叫到盖世太保办公室反复审问。不过，她没有必要去冒险，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儿。

她把注意力转到假蕾玛斯小姐身上，现在她被绑在厨房的一只椅子上。弗立克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她的心沉了下来。“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道。

“斯蒂芬妮·温森。”

“你是迪特尔·法兰克的情妇。”

她面如死灰，但神色傲然，弗立克真觉得她十分漂亮。

“他救了我的命。”

迪特尔因此赢得了她的忠诚，弗立克想。这没有任何区别，不管动机如何，叛徒就是叛徒。“是你把‘直升机’带到这座房子，然后他才被逮捕的。”

她一言不发。

“‘直升机’活着还是死了？”

“我不知道。”

弗立克指着保罗，说：“你也把他带到这儿。你会帮助盖世太保抓住我们所有人。”一想到保罗遭遇的危险，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

斯蒂芬妮垂下眼睛。

弗立克走到椅子后面，掏出手枪。“你是法国人，但你跟盖世太保相互勾结。你有可能把我们全都杀了。”

其他人看到这阵势，全都站到一边，躲开发射线。斯蒂芬妮看不见枪，但她感觉到了要发生什么。她低声嘀咕着问：“你们要对我干什么？”

弗立克说：“如果我们把你放在这儿，你就会告诉迪特尔·法兰克我们有多少人，跟他说我们长什么样子，帮他抓住我们，好让他折磨我们，杀了我们……对不对？”

她没有回答。

弗立克把枪口对准斯蒂芬妮的后脑勺。“你有什么借口帮助敌人？”

“我不得不这么做。每个人不都是这样？”

“没错。”弗立克说着，扣了两次扳机。手枪在狭小的空间里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鲜血夹杂着其他东西从那女人的脸上喷射出来，溅到了她优雅的绿色裙子上，她无声地往前一晃，跌倒在地。

“果冻”缩了一下身子，葛丽泰转过身去。连保罗的脸都白了。只有鲁比仍然面无表情。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随后，弗立克说：“我们离开这儿。”

42

迪特尔把车停在杜波依斯大街的房子边上时，已经是晚上六点。长途跋涉之后，他的天蓝色轿车上布满灰尘和死虫子。他下了车，夕阳躲进了云层后面，郊区的街道笼罩在阴影中。他打了个冷战。

他摘下驾车护目镜——他一路上都敞着车篷——用手指把头发抹平。“汉斯，请你在这儿等着我。”他说。他想单独与斯蒂芬妮在一起。

推开大门进了前面的花园，他注意到蕾玛斯小姐的西姆卡五号不见了。车库的门开着，里面空空如也。是不是斯蒂芬妮在用这辆车呢？可她会去哪儿呢？她应该在这儿等着他，还有两个盖世太保为她担当警戒。

他大步穿过花园，去拉门铃上的绳子。门铃声响过了，他透过窗户看里面的前厅，但这间屋子一般都是空着的。他又拉了一次门铃。没有回应。他弯下身去看信箱孔，但这儿也看不见太多东西，只有楼梯的一小部分，一张瑞士山景画，还有半开着的厨房门。没有动静。

他朝隔壁的房子瞥了一眼，看到有张脸匆匆从窗边缩回去，窗帘落回原位。

他绕着房子的一侧，穿过院子到了后面的花园。两个窗户都破了，后门开着。他的心里猛然一惊。这里出了什么事？

“斯蒂芬妮？”他喊了一声。没人回答。

他走进厨房。

一开始他没弄明白自己看见的是什么。一个大包用一根家用的绳子捆在一只厨房椅子上，看起来像一个女人的身体，上面是乱七八糟令人作呕的东西。片刻之后，他当警察的经验告诉他，那团恶心的东西就是被子弹击穿的人头。接着他看出那死去的女人穿着不成对的鞋子，一只黑色，一只棕色，这才明白那就是斯蒂芬妮。他痛苦地号叫了一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慢慢弯下膝盖，抽泣起来。

一分钟后，他移开手，强迫自己看清楚些。侦探的直觉让他注意到她裙子上的血，判断她是被从后面击中的。或许这还仁慈一些。她或许并没有经受面临死亡的恐怖。他看出一共打了两枪，子弹的出口让她可爱的脸显得十分可怕，毁了她的眼睛和鼻子，只留下她那性感的嘴唇，虽然沾了血迹却仍保持原样。若不是她穿了那双鞋，他几乎无法认出她来。他的眼里充满了泪水，眼前的她变得模糊起来。

失去她的感觉就像他身上有了一块巨大的伤口。她已经死了，突然意识到这一点，让他经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打击。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向他抛来她那傲然的一瞥；她再也不会出入餐馆，惹得众人回头看她；他也再看不到她从完美的小腿上褪下丝袜。她的魅力，她的机智，她的欲望和她的恐惧，一切均告消亡，清除干净，完结了。他觉得就像自己被击中，他失掉了自己的一部分。他低声说着她的名字，他也只能这样了，至少他还能这样。

随后他听到身后有人发出声音。

他被吓得喊了一声。

那声音又来了一次，不是说话，是低声的呻吟。他一下子站起来，转过身，擦去眼里的泪水。这才第一次看见了躺在地上的两个男人。两人都穿着军服。他们是斯蒂芬妮的盖世太保保镖。他们没能保护她，但至少他们想要保护她，并为此送了命。

也许还有一个活着。

一个躺着不动，但另一个在挣扎着要说话。这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十九或二十岁，黑色的头发，短短的胡髭。他的制服帽落在脑袋旁边的油布地板上。

迪特尔走过去，蹲在他的身边。他的伤口在胸部，他是从背部中弹的。他躺在一摊血泊中。他的脑袋抽搐着，嘴唇在动。迪特尔把耳朵凑到这人的嘴边。

“水。”他低声说。

他即将失血而死。濒死的人总是要喝水，迪特尔知道——他在沙漠中就遇到过。他找来一只杯子，接了一杯自来水，端到这人的嘴边。那人都喝了下去，水沿着他的下巴流到浸满鲜血的外衣上。

迪特尔明白他该马上打电话叫大夫来，但他先要弄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他再耽搁下去，这人就会咽气，什么也不能告诉他。迪特尔只犹豫了一会儿就决定下来。这人可有可无。迪特尔要先询问完了，再叫大夫。

“是谁干的？”他说，又低下头去听这个濒死者的耳语。

“四个女人。”他嘶哑地说。

“‘寒鸦’。”迪特尔恶狠狠地说。

“前面有两个……后面两个。”

迪特尔点点头。他想象得出发生的一切。斯蒂芬妮去前面开门。盖世太保站在后面准备着，看着前面的客厅。恐怖分子偷偷摸到厨房窗户这儿，从后面开枪。然后……

“是谁杀了斯蒂芬妮？”

“水……”

迪特尔控制着自己内心的急迫。他去水槽那里，又接了一杯水，又把杯子放到那人的嘴边。他又把水都喝完了，轻松地叹了口气，这叹气变成了可怕的呻吟声。

“是谁杀了斯蒂芬妮？”迪特尔问。

“小个子的。”这个盖世太保说。

“弗立克。”迪特尔说，一阵强烈复仇欲在他心头熊熊燃烧。

那人耳语着：“对不起，少校……”

“具体是怎么发生的？”

“很快……非常快。”

“告诉我。”

“他们把她绑起来……说她是叛徒……用枪打她的后脑勺……然后他们走了。”

“叛徒？”迪特尔说。

那人点点头。

迪特尔哽咽着。“她可从来没有从后面射杀过任何人。”他痛苦地低声说。那个盖世太保没有听见他的话。他的嘴唇一动不动，已经停止了呼吸。

迪特尔凑过去，伸出右手，用手指尖轻轻合上他的眼皮。“安息吧。”他说。

然后，他转身背对着自己心爱女人的遗体，走过去打电话。

43

让五个人塞进西姆卡五号实在费了一番挣扎。鲁比和“果冻”坐在简陋的后座。保罗开车。葛丽泰坐在前排乘客位置，弗立克则坐在葛丽泰的腿上。

要是在平常遇到这种情况她们会咯咯笑起来，但此时大家的情绪低落，他们刚刚杀了三个人，也差点落入盖世太保的陷阱。现在人人都十分警觉，小心提防，对发生的情况时刻准备作出快速反应。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活下去。

弗立克指引着保罗开上与吉尔贝塔住的那条街相平行的另一条街。正好在七天前弗立克跟她受伤的丈夫来过这里。她指挥着保罗把车停在小巷尽头的公园附近。“在这儿等着。”弗立克说，“我过去检查一下。”

“果冻”说：“要快，看在上帝的份儿上。”

“我尽可能快。”弗立克下了车，沿着小巷急走，通过那座工厂后墙的一道门。她迅速越过花园，进了大楼。走廊里空荡荡的，很是安静。她轻轻地爬上楼梯，上了阁楼那层。

她在吉尔贝塔的住宅外面停下。所见的一切让她惊恐不已。门是开着的。它是被从外面凿破，侧歪在那儿，只连着一个合叶。她听了听，什么动静也没听到，看样子这次破门而入发生在好几天以前。她小心地迈进门槛。

这里的一切都被草草搜查过了。小客厅座椅的垫子被弄得东扭西歪，厨房角落的柜子也敞开着。弗立克朝卧室看去，那里的情况也一样。抽屉都被拉了出来，衣柜的门开着，有人穿着脏靴子在床上站过。

她走到窗边，朝下面的街道望去。一辆黑色的雪铁龙前驱停在大楼对面，两个男人坐在前排座位上。

全都是坏消息。弗立克绝望地想。有人做了口供，迪特尔·法兰克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它。他费尽心机，循着蛛丝马迹，首先找到蕾玛斯小姐，然后是布赖恩·斯坦迪什，最后是吉尔贝塔。还有米歇尔吗？他已经被抓了吗？看起来很有可能。

她又想起了这个迪特尔·法兰克。第一次在军情六处的档案里看到他照片背面写的简要介绍，就让她惊恐不已，浑身发麻。现在她知道，当时那阵惊吓太微不足道了。他很聪明，很执着。他几乎在查特勒抓到了她，是他把印着她的模样的布告贴满了巴黎，她的同志一个接着一个被他抓捕、审讯。

她亲眼见过他仅仅两次，两次都不过几分钟。她深深记住了他那张脸。她想，他的外表看上去充满智慧和能量，还带有一丝果断，那种果断可以轻易转变为残忍和冷酷。她十分肯定他还在追寻着她的踪迹。她定下心来，必须更加警惕防范。

她望了一下天空。天黑前她还有大约三个小时。

她匆匆下楼，穿过花园回到停在另一条街上的西姆卡五号。“情况不妙，”她边说边挤进车里，“这个地方已经遭到搜查，楼房正面有盖世太保监视。”

“见鬼，”保罗说，“我们现在去哪儿？”

“我还有另一个地方，可以试一试，”弗立克说，“开车进城。”

她不知道这辆西姆卡五号还能继续使用多久，五百毫升的引擎很难对付如此的超载。假设杜波依斯大街的尸体在一个小时内被发现，兰斯的警察和盖世太保要过多长时间以后才会收到警报，开始寻找蕾玛斯小姐的汽车？迪特尔没有办法联系那些已经外出在岗的人，但交接班后他们肯定会得到通报。弗立克弄不清楚值夜班的人什么时候上岗。她断定自己几乎没有时间了。“把车开到火车站，”她说，“我们把车丢在那儿。”

“好主意，”保罗说，“或许他们会以为我们离开了这里。”

弗立克扫视着街道，看看有没有军用梅赛德斯或者黑色的雪铁龙。当他们经过一队巡逻的宪兵时，她屏住了呼吸。不过，他们顺利到达市中心，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保罗把车停在火车站附近，所有的人快速下了车，匆匆离开这个犯罪物证。

“我必须单独行动，”弗立克说，“其余的人去教堂休息，在那里等着我。”

“我的所有罪孽已经被原谅了好几次，今天我已经在教堂待太长时间了。”保罗说。

“你可以为我们能有过夜的地方祈祷。”弗立克对他说，然后便匆匆离去。

她回到了米歇尔住的那条街。离他家一百米远就是里吉斯之家酒吧。弗立克走了进去。老板亚历山大·里吉斯正坐在柜台后面抽烟。他认出她来，点了点头，但没说什么。

她通过写着“洗手间”的那扇门，走过一段过道，推开一扇看上去像个柜子似的门。里面是一段陡然向上的楼梯。楼梯的顶端是一个沉重的大门，上面有窥孔。弗立克拍了拍门，站在那儿，让窥孔里面能看见她的脸。不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美米·里吉斯，店主的母亲。

弗立克进了一个大房间，窗户都被遮得严严实实，里面的装饰都很草率，地上铺着席子，墙壁被涂成褐色的，几只没有灯罩的电灯泡悬垂在天花板上。房间的一头有一个轮盘赌台。几个男人围坐在一个大圆桌边打牌。一个角落里有一个酒吧。这是一个非法赌博俱乐部。

米歇尔喜欢下大赌注赌扑克牌，他喜欢跟这些狐朋狗友凑合，所以偶尔会来这儿打发夜晚的时光。弗立克从未玩过牌，但她有时候在这儿坐上个把小时，观看赌局。米歇尔说她能给他带来好运。这是一个躲避盖世太保的好地方，弗立克希望自己能在这儿找到他，但她把周围这些面孔环视了一遭，最终还是失望了。

“谢谢你，美米。”她对亚历山大的母亲说。

“很高兴见到你。你还好吧？”

“还好，你见过我丈夫吗？”

“啊，那个迷人的米歇尔。很遗憾，今晚我没见过他。”这里的人并不知道米歇尔是抵抗组织的人。

弗立克往酒吧走去，找了把椅子坐下，冲着那位嘴唇涂得鲜红的中年女招待笑了笑。她是伊薇特·里吉斯，亚历山大的妻子。“有威士忌吗？”

“当然，”伊薇特说，“买得起就有。”她拿出一瓶杜瓦白标，倒出几个刻度。

弗立克说：“我在找米歇尔。”

“我差不多一个礼拜没见到他了。”伊薇特说。

“真见鬼。”弗立克啜了一口酒，“我等一会儿吧，或许他会来呢。”

44

迪特尔绝望至极。弗立克实在是太聪明了。她躲开了他布设的陷阱。她就躲在兰斯的某个地方，可他就是无法找到她。

他没有任何抵抗组织的人可以跟踪了，如果有的话，她就会去与其联系，这样还能抓到她。可现在这些人全被抓了起来。迪特尔派人监视米歇尔的房子和吉尔贝塔的住所，但他相信，弗立克如此狡猾，绝不会让自己暴露在盖世太保的眼皮底下。城里到处贴着她的布告，但她肯定改换了她的面目，染了头发或者什么的，因为没有人报告说见到过她。她每到一处就胜他一筹。

他急切地等待灵光一现。

他觉得，现在这个办法就不错。

他跨坐在路边的一辆自行车上。他正处在市中心，离剧院门口不远。他戴着贝雷帽和护目镜，穿着粗棉线衫，把裤腿掖在袜子里。穿上这身装扮，没人认得出他，也没人怀疑他。盖世太保从来不骑自行车。

他朝这条街的西侧看去，眯起眼睛望着西沉的太阳。他在等一辆黑色雪铁龙。他看了看表，时间已经到了，它马上就会出现。

在路的另一边，汉斯在开着一辆老掉牙的标致车，那辆车老得几乎开不动了。发动机一直开着，迪特尔怕到用它的时候一下子发动不起来，那就冒险了。汉斯也伪装了一下，戴着太阳镜，穿了破外套和破烂的鞋子，就跟一个普通的法国市民一样。他从没做过这种事，但十分镇定沉着地接受了命令。

迪特尔自己也从来没这么干过。他不知道这一招是否奏效。什么事情都可能出错，什么情况都会发生。

迪特尔的计划有些铤而走险，但他还能再失去什么呢？星期二是满月之夜。他相信盟军在这一天会大举入侵。弗立克是一份重要的战利品。为得到她，再大的风险也值得。

但是，能不能赢得战争，他已经没有从前那么关心了。他的未来已被毁灭，他不在乎最终由谁来统治欧洲。他脑子里一直想着弗立克·克拉莱特，是她毁了他的生活。是她杀害了斯蒂芬妮。他要找到她，亲手抓住她，把她关进城堡的地下室。他要在那里品尝报复的快感。他一次次地幻想着他该怎样折磨她：用铁棍把她的小骨头一块块粉碎，把电击机开到最大马力，注射针剂，让她尝一尝在巨大痛苦下无助地痉挛、恶心的滋味，还有冰浴，让她瑟瑟发抖，不停抽搐，让她手指里的血液冻结成冰。破坏抵抗组织，击退入侵者，这些不过成了他惩罚弗立克的一部分。

但是首先他得抓到她。

他看见远处驶来的黑色雪铁龙。他盯着它。是这辆车吗？那是一辆双门型的，一般都是用这种车运送囚犯。他试着往里面看。他看出里面坐了四个人。这应该就是他等待的那辆车。车开近了，他看见车后面米歇尔那张英俊的脸，边上是穿军装的盖世太保。他紧张起来。

他很庆幸自己先前下令在自己离开时不要拷打米歇尔。要不是这样，这个计划就不可能完成了。

当雪铁龙开到迪特尔身边时，汉斯突然开动了停在路边的老式标致车，这车横冲到路中央，往前一蹿，迎头撞上了雪铁龙的正面。

一阵金属撞击的巨响，接着是哗啦啦玻璃碎了一地。两个盖世太保跳下雪铁龙，冲着汉斯用糟糕的法语大嚷大叫——似乎并未注意后座上的同僚撞到了脑袋，瘫在那里，明显失去了知觉，而囚犯就坐在他旁边。

关键的时刻到了，迪特尔想，他的神经像一根紧绷的绳子。米歇尔会上钩吗？他站在街道中央，观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

米歇尔花了很长时间才发现这个机会。迪特尔几乎觉得他就要错过了。接着，他似乎意识到了。他挪到前面的座位，摸着了门拉手，想办法打开了车门，再放下座位，爬了出来。

他瞥了一眼还在不停跟汉斯争吵的两个盖世太保，他们都背对着他。他转身快速走开。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像是不相信碰上这等运气。

迪特尔心头涌起胜利的喜悦。他的计划生效了。他跟上米歇尔，汉斯徒步跟在迪特尔后面。

迪特尔骑了几码，随后他发现自己赶上了米歇尔，便下了车在人行道上推着走。米歇尔在第一个街角转了个弯，因为枪伤走得有点儿瘸，但还是很快，他把捆着的两只手放低一些好显得不太扎眼。迪特尔小心地跟着，时而步行，时而骑上一阵，尽量躲开米歇尔的视线，有机会就躲进大型车辆后面。米歇尔偶尔回头望了一眼，但没有故意采取什么措施来甩掉尾巴。他并没有发觉这是一个圈套。

几分钟后，汉斯替换了迪特尔，按照事先安排，迪特尔落在后边，跟随着汉斯。接着他们又轮换了一次。

米歇尔会去哪儿呢？迪特尔计划的关键，是让米歇尔把他带向其他抵抗组织成员，这样他就能够再次跟上弗立克的行踪。

出乎迪特尔的意料，米歇尔朝大教堂附近他家的方向走去。想必他一定会怀疑他家有人监视吧？尽管如此，他还是上了这条街。不过他没有回自己家，而是进了街对面的一个名叫里吉斯之家的酒吧。

迪特尔把他的自行车靠在临近一座楼的墙上，这里是一个空下来的商店，门上“熟食店”的标志已经褪色。他在这儿等了几分钟，以防米歇尔马上再出来。当看出米歇尔要在里面待一段时间后，迪特尔便走了进去。

他只是简单打算确认一下是否米歇尔还在里面——有了护目镜和贝雷帽，相信米歇尔不会认出他来，他会借口买包香烟，然后再出来。但他在里面并没有看见米歇尔。迪特尔感到迷惑不解，犹豫了一下。

酒保说：“先生，要点儿什么？”

“啤酒，”迪特尔说，“要生啤。”他尽量少说话，希望这样酒保就不会发觉他轻微的德国口音，只是把他当成前来消渴的骑车人。

“就来。”

“厕所在哪儿？”

酒保指了指角落里的一扇门。迪特尔走了进去。米歇尔没在男厕所里。迪特尔冒险往女厕所里张望了一眼，里面是空的。他打开一个看起来像是柜子的门，发现它通往一个楼梯。他沿着楼梯走了上去。楼梯顶部是一个沉重的大门，上面有个窥视孔。他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他什么也没有听见，但那门很厚。他感到里面肯定有人透过窥视孔在看，发现他不是一个常客。他试着装作上厕所走错了方向，搔了一下头，耸了耸肩，然后走下楼去。

这地方不像有后门的样子。米歇尔就在这儿，迪特尔可以肯定，他就在楼上锁着的屋子里。但他迪特尔该怎么办呢？

他端着酒杯找了一张桌子坐下，省得那酒保会找他闲聊。啤酒寡淡无味。即使在德国，啤酒的质量在战时也有所下降。他强迫自己喝完它，然后走了出去。

汉斯站在街道的另一边，看着书店的橱窗。迪特尔走了过去。“他在楼上的一个私人房间里，”他对汉斯说，“他可能在那儿跟其他抵抗组织的干部会面。另一方面，那里可能是一个妓院什么的，我不打算冲进去对他采取行动，他还得带我们找到其他有价值的人。”

汉斯点了点头，理解这种困境。

迪特尔作出决定。现在再次逮捕米歇尔为时过早。他说：“他出来的时候，我就跟着他。一旦我们走远了，你就可以搜查这个地方。”

“我一个人？”

迪特尔指了指坐在雪铁龙里监视米歇尔房子的两个盖世太保，说：“让他们帮助你。”

“好吧。”

“尽量显得像是风化搜查——如果有妓女就抓起来。不要提及抵抗组织。”

“好的。”

“在这之前，我们只能等待。”

45

在看到米歇尔进门之前，弗立克心里一直都觉得毫无希望。她坐在这个临时拼凑出来的小赌场的酒吧里，跟伊薇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漫不经心地看着那些男人，他们一脸急切的神情，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纸牌、骰子和轮盘上。谁都没怎么注意她——这些人都是彻头彻尾的赌徒，根本不会为一张漂亮的脸蛋分心。

如果找不到米歇尔的话，她就有麻烦了。其他“寒鸦”都在大教堂里，但她们不能整晚都待在那儿。尽管她们可以睡在露天底下——六月的天气应该没什么问题——但这么做很容易被逮住。

她们还需要车辆。如果她们无法从波林格尔组织弄到一辆轿车或者小货车，她们就得去偷一辆。真是这样的话，她们就得使用这辆被警察搜寻的车辆执行任务。这就让已经处境危殆的任务又多了一层风险。

让她心绪不佳的还有另一个原因：斯蒂芬妮·温森一次次出现在她的眼前。这是她头一次处死一个被捆绑起来、毫无还击之力的俘虏，也是她第一次枪杀一个女人。

任何杀戮都会让她深感不安。在枪杀斯蒂芬妮几分钟之前结果的那个盖世太保，是个手里拿着枪的作战人员，但就这样结束了他的生命，仍然让她感到可怕。以前她杀掉的人也让她有同样的感受，包括在巴黎结果的两个警察，在里尔枪毙的那名盖世太保少校，在鲁昂干掉的一个法国叛徒。但斯蒂芬妮的情况最糟糕。弗立克把枪指向她的后脑勺处死了她。这正是她教那些特别行动处新手的方法。当然，斯蒂芬妮该得到这种惩罚——这一点弗立克毫无疑问。但问题在她自己身上。到底什么样的人才会去杀一个无助的囚犯？她已经变成一个残忍的刽子手了吗？

她喝干了她的威士忌，但没让酒保再续第二杯，怕这样一来自己就变得太脆弱了。就在这时，米歇尔突然走了进来。

一种得救一般的巨大轻松涌上全身。米歇尔认识城里的每一个人。他能帮助她。突然之间，任务又变得有希望了。

当她看到那穿着皱巴巴夹克的瘦长身影、那英俊的脸孔和笑眯眯的眼睛时，她的心中涌起一股激情，这让她感到有些别扭。她想，她心里一直是喜欢他的。一想到从前她曾那样热爱着他，她就感到心里一阵刺痛，懊悔不已。这种感情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她很清楚这一点。

等他走到近前，她才看出他的样子并不那么好。他的脸上好像多了一些皱纹。她的心里一下子充满了对他的同情。

他的表情看上去既疲惫又恐惧，虽然只有三十五岁，却显得像年届五十。她感到十分不安。

但她最担心的还是如何向他坦白他们之间的婚姻已告结束。这实在有点儿讽刺。她刚刚开枪打死了一名盖世太保和一个法国叛徒，她自己又是一个敌占区工作的秘密特工，可她最害怕的却是伤害她丈夫的感情。

他显得十分高兴见到她。“弗立克！”他叫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他穿过房间朝她走过来，枪伤仍让他一瘸一拐。

她低声说：“我正担心盖世太保把你抓起来了。”

“他们是抓了。”他转过身，背朝着房间里的其他人，不让他们看见，然后把两手伸给她看——两个手腕上绑着一根结实的绳子。

她从翻领下面的刀鞘里取出小刀，偷偷割断绳索。赌客们什么也没看见。她把刀放回去。

美米·里吉斯看见米歇尔时，他正把那根绳子塞进裤袋。她拥抱他，亲吻他的双颊。弗立克看着他跟老女人调情，用他那颇为挑逗的声音跟她说话，给她送去他那性感的微笑。然后，美米继续工作起来，给那伙赌客送饮料，而这时米歇尔才告诉弗立克他是怎么逃脱掉的。她一直害怕他要跟她激情拥吻，她不知道她该如何对付，到头来，他满心想的都是自己的一通冒险，顾不上跟她柔情蜜意。

“我真是太幸运了！”他最后说。他坐在一只酒吧椅上，揉搓着他的手腕，给自己要了一杯啤酒。

弗立克点了点头。“也许是过于幸运了。”她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可能是一个诡计。”

他很气愤，弗立克这话无疑在暗示他容易受骗。“我不这么认为。”

“会不会有人跟着你到这儿来？”

“不会，”他信誓旦旦地说，“当然，我查过了。”

她感到不安，但没再计较下去。“这么说，布赖恩·斯坦迪什死了，其他三个人被关押起来——蕾玛斯小姐、吉尔贝塔，还有鲍勒大夫。”

“剩下的都死了。德国人放出了在遭遇战中丧生者的尸体。那些活着的，加斯东、吉纳维芙、贝特朗，被行刑队在圣-塞西勒广场枪杀了。”

“我的上帝。”

他们沉默了片刻。想到那些牺牲的生命，和因为这项任务而承受的痛苦，弗立克的心情十分沉重。

米歇尔的啤酒来了。他一口就喝了半杯下去，然后抹了抹嘴唇。“我估计你回来，是想要对城堡再来一次。”

她点点头说：“但我们的掩护说法是炸毁马尔斯的铁路隧道。”

“这是个好主意，我们也该把它炸掉。”

“但不是现在。我的两个成员在巴黎被逮捕，她们可能已经招供了。她们会供出这个掩护说法——她们不知道真正的任务是什么——所以德国人一定在铁路隧道增派了防守。我们让英国空军去炸它，集中精力对付圣-塞西勒。”

“我该做什么？”

“我们要找个地方过夜。”

他想了一下，说：“约瑟夫·拉佩里埃尔的地窖。”

拉佩里埃尔是个香槟生产商。米歇尔的姨妈安托瓦内特以前给他当过秘书。“他是我们的人吗？”

“他是个同情者。”他苦笑了一下，“现在每个人都是同情者。大家都认为盟军这几天就要进攻了。”他疑问般地看着她，“我觉得他们的判断是正确的……”

“是的。”她回答，但没再往下细说，“他的地窖有多大？我们有五个人。”

“挺大的，能藏得下五十个人。”

“很好。还有一件事就是，我明天得有辆车用。”

“开车去圣-塞西勒？”

“一去一回，还得送我们去接应的飞机，如果我们活着的话。”

“你发现查特勒那个通常的降落地点不能用了，对吧？盖世太保知道了——他们就是在那儿逮捕我的。”

“是的，飞机会去另一个在拉罗克的降落地。我已经发出指令。”

“那个马铃薯田。不错。”

“那汽车的事儿呢？”

“菲利普·莫利耶有一辆小货车，他给所有德军基地送肉。星期一他休息。”

“我记得他，他亲纳粹。”

“他原来是。他这几年靠这赚了不少钱。不过现在他很害怕，如果进攻成功，德国人被赶走的话，他就会被当作通敌者绞死。他现在急于给我们帮点儿忙，证明自己不是叛徒。他会把卡车借给我们的。”

“明早十点钟把车开到地窖那边。”

他碰了一下她的脸，说：“晚上我们能在一起吗？”他又像过去那样笑着，英俊的脸孔带着一副坏样。

她感到内心一阵骚动，却没有以前来得那样强烈。从前，这微笑会让她欲火涌动。但现在，一切只是对那欲望的回忆而已。

她想把真相告诉他，因为她最讨厌的就是不诚实。但如果说出真相，就可能危及整个行动。她需要他的合作。或者，这不过是一个借口？也许她根本没有勇气告诉他。

“不行，”她说，“我们不能一起过夜。”

他显得垂头丧气，“还是因为吉尔贝塔？”

她点点头，但她不能撒谎，便说：“是的，有这个原因。”

“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吗？”

“我不想在执行这一重要任务的时候讨论这件事。”

他显得很委屈，有些害怕地问：“你有别人了？”

她实在不想让自己伤害他。“没有。”她撒了谎。

他使劲看着她。“好，”最后他说，“我很高兴。”

弗立克真恨透了自己。

米歇尔喝完啤酒，从椅子上站起来。“拉佩里埃尔的地方在职业大街。从这儿要步行三十分钟。”

“我知道那条街。”

“我现在得去莫利耶那儿看看车的事儿。”他用胳膊抱住弗立克，吻她的嘴唇。

她觉得糟透了。可刚说完她没有别人，怎么好拒绝这个吻，但跟米歇尔接吻就背叛了保罗。她闭上眼睛，顺从地等着他松开。

他当然不会察觉不到她这种无动于衷的态度。他仔细看了她一会儿。“那我们十点再见。”说完，他转身走了。

她决定在他离开五分钟后自己再出去。她向伊薇特又要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

她刚喝上这杯酒，门上的红灯就开始闪烁起来。

谁都没有说话，但屋里的所有人马上活动起来。赌台总管让轮盘停下来，把它翻了个个儿，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桌子。扑克牌玩家们把桌上的赌注匆匆搂进外套里。伊薇特把酒吧里的杯子收起来，放进水槽里。美米·里吉斯关了电灯，只有屋门上方的红灯泡还在闪烁。

弗立克拿起放在地上的包，用手握住了她的枪。“这是怎么回事？”她问伊薇特。

“警察搜查。”她说。

弗立克暗暗骂了一句。要是以非法赌博的名义被抓，那才真叫倒霉。

“亚历山大在楼下给我们发警报，”伊薇特解释说，“赶紧走，快！”她指着房间的另一头说。

弗立克朝伊薇特指的方向看去，看见美米·里吉斯走进了一个看来像个柜子的里面。美米把横梁上挂着的几件旧外套拨到一边，露出了柜子后面的一扇暗门。她急忙打开它，让赌客们一个个从门里走掉。弗立克想，她大概可以脱身了。

红灯不再闪了，外面有人撞门。弗立克摸黑穿过房间，跟那几个男人一起挤进橱柜里。她跟着这几个人进了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地板比预料的低一英尺，她估计这是隔壁商店楼上的一个房间。他们跑下楼梯，她发现这里的确就是那间废弃的熟食店，屋里有一张污迹斑斑的大理石柜台，还有几个落满灰尘的玻璃匣子。窗户上拉着窗帘，从街上看不见屋里的一切。

他们全都从后门出去。这里是一个脏兮兮的小院子，院墙很高。墙上的门通向一条小巷，连接着另一条街。他们上了这条街，男人们就四散而去。

弗立克快步走着，很快就剩下她自己了。她气喘吁吁，辨别了一下方向后便朝着大教堂的方向走去，其他“寒鸦”在那里等着她。“天哪，”她自言自语说，“真是太悬了。”

她稳下心来，就能以另一种眼光看待这次警察对赌博俱乐部的突袭了。它发生在米歇尔离开的几分钟之后。弗立克不相信这是巧合。

她越思考这件事，越觉得那些撞门的人要找的就是她。她知道，这伙人在战前就已经在那儿聚赌了。当地警察肯定是知道这个地方的。为什么他们会突然决定查抄这里？如果不是警察，那就一定是盖世太保了。他们并非对赌徒感兴趣。他们要找的是共产党、犹太人、同性恋者和间谍。

米歇尔逃跑的过程从一开始就引起了她的怀疑，但他坚持说自己没有被跟踪，让她有点儿信了。现在她从相反的方向考虑这个问题。他的逃脱一定是假造出来的，就跟布赖恩·斯坦迪被“搭救”是一回事。她看见了躲在这后面的狡猾的迪特尔·法兰克。有人一直跟着米歇尔到了咖啡馆，猜到楼上有个秘密的房间，希望能在那儿找到她。

这样看来，米歇尔仍处于监视之中。如果他依旧贸然行事，敌人就会跟着他，找到“寒鸦”藏身的香槟酒窖。

真是见鬼，弗立克想，这下我该怎么办呢？

第九天    1944年6月5日，星期一

46

迪特尔的偏头痛在午夜后不久发作，他站在法兰克福酒店的房间里，看着那张他再也不能跟斯蒂芬妮分享的床榻。他觉得要是自己放声大哭，疼痛或许会消失，但眼泪并没有流出来，他给自己注射了一针吗啡，然后便倒在了床罩上。

天不亮他就被电话吵醒了。来电的是沃尔特·莫德尔，隆美尔的那位助手。迪特尔迷迷糊糊地问：“进攻开始了吗？”

“今天没有，”莫德尔回答，“英吉利海峡的天气不好。”

迪特尔坐直身子，摇了摇头，让脑子清醒过来。“那会在什么时候？”

“抵抗组织明显在期待某些事情发生。一夜之间，整个法国北部出现了破坏活动的大爆发。”莫德尔的声音一直就是冷冰冰的，现在更是降到了北极冰层之下。“防范这类活动应该是你的工作，你还躺在床上做什么？”

迪特尔被问了个猝不及防，他极力恢复自己惯有的镇静。“我正在跟踪一个最重要的抵抗运动领导人，”他说，尽量显得不像是为失败找借口，“昨晚我差点儿抓到她，我会在今天逮捕她，不要担心，明早我们就能围捕几百名恐怖分子。我向你保证。”最后一句话有点儿恳求的意思，他有些后悔不该这样说。

莫德尔不为所动。他说：“过了明天，恐怕一切就太晚了。”

“我知道——”迪特尔刚说到这儿，电话里没声音了。莫德尔那边已经挂了。

迪特尔放下电话，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四点钟。他起身下床。

偏头痛过去了，但他感到有些恶心，不是让吗啡，就是让这通不愉快的电话闹的。他喝了杯水，吞下三片阿司匹林，接着开始刮胡子。他在脸上涂满肥皂沫，紧张地梳理着头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反问自己是否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当时他让黑塞中尉留在里吉斯之家外面，自己跟着米歇尔·克拉莱特到了菲利普·莫利耶那里，那是个给餐馆和部队厨房供应鲜肉的贩子。这里是一个街面店铺，楼上是住人的地方，店铺侧面还有一块院子。迪特尔观察了一个小时，但没人从里面出来。

看来米歇尔打算在里面过夜。迪特尔找了一间酒吧，从那儿给汉斯·黑塞打电话。汉斯骑着摩托车，十点钟到了莫利耶店铺的外面跟他会合。黑塞中尉告诉他，搜查里吉斯之家上面时，只找到一个空房间，实在令人难以置信。“那儿肯定有一套提前警报系统，”迪特尔推断道，“如果有人搜查，酒保在楼下就会随时发出警报。”

“你认为抵抗组织在使用这个地方？”

“有可能。我想，以前是共产党在那儿开会，后来被抵抗组织接手了。”

“但昨晚他们是怎么逃掉的呢？”

“地板下面有个活动门什么的。共产党们自有办法。你抓了那个酒保没有？”

“我把那里的所有人都抓了起来。他们现在正关在城堡里。”

迪特尔让汉斯监视莫利耶这里，自己开车去了圣-塞西勒。他审讯了那个吓得要命的店主亚历山大·里吉斯。几分钟后他把事情弄清楚了。他没有猜对，这地方既不是抵抗组织的藏身处，也并非共产党们聚会的地点，而是一个非法赌博俱乐部。不过，亚历山大证实了米歇尔·克拉莱特昨晚到过那里，他还说，米歇尔在那儿跟他的妻子见过面。

又一次让她在眼皮底下逃跑，这简直让迪特尔气得发疯。抵抗组织成员他抓了一个又一个，可弗立克却总能避开他的追捕。

他刮完胡子，把脸洗净，给城堡打了个电话，要了一辆车，让司机带两名盖世太保过来接他。他穿好衣服，到酒店厨房要了半打热乎的羊角面包，用亚麻布餐巾包上。然后他走出饭店。清早的空气十分凉爽。破晓的微光给大教堂的尖塔抹上一层银晖。一辆深受盖世太保青睐的快速雪铁龙已经等在外面。

他把莫利耶的地址交给司机，在五十米外的一个仓库门口找到藏在那儿的汉斯。汉斯说，这里一整宿都没有人出来，米歇尔肯定还在里面。迪特尔让司机在下一个街角等着，然后跟汉斯站在一起，两人分吃了羊角面包，看着太阳升过城市的屋顶。

他们必须一直等在这儿。迪特尔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急躁情绪，几分钟，几小时，时间就这么白白过去。失去斯蒂芬妮的痛苦重压在他的心头，但他已经从眼前的打击中恢复，重新关心起战争态势来。他想象着盟军部队正在英格兰的南部或者东部某地集结，整船的战士和装甲正急于将法国北部宁静的海边城镇变成战场。他还想到了那些法国破坏者——他们用空投的枪支、弹药和炸药武装到了牙齿，正准备从背后攻击德军，对他们后背猛刺一刀，严重挫败隆美尔的机动能力。现在，他站在兰斯城里别人的家门口，等着一个业余的恐怖分子吃完早餐，这让他觉得自己既愚蠢又无能。也许，今天，这个人会把他带到抵抗组织的心脏——但一切仅仅是希望而已。

时间过了九点，那扇门开了。

“终于出来了。”迪特尔叹了口气。他从人行道上闪开，省得被人注意。汉斯掐灭了烟头。

米歇尔由一个十七岁左右的男孩陪着走出那座房子，迪特尔估计，这孩子可能是莫利耶的儿子。那孩子拿一把钥匙打开了院门上的挂锁。院子里有辆洗刷干净的黑色小货车，侧面用白色写着“莫利耶父子肉铺”几个字。米歇尔上了车。

迪特尔来了精神。米歇尔借了这辆送肉的车，一定是去接“寒鸦”的。“我们走！”他说。

汉斯匆忙朝他停在路边的摩托车走去，背对着路站在那儿，假装摆弄着引擎。迪特尔跑到街角处，示意盖世太保的司机发动汽车，然后看着米歇尔。

米歇尔把车开出院子，往远处开走了。

汉斯启动了摩托车，紧随其后。迪特尔跳上汽车，命令司机跟上汉斯。

他们向东驶去。迪特尔坐在盖世太保黑色雪铁龙的前排乘客座位上，焦急地望着前面。莫利耶的货车很好跟踪，车棚很高，顶部还有个像烟囱一样的通风口。这个小通风口会让我找到弗立克，迪特尔乐观地想。

货车驶向职业大街，进了一家名叫拉佩里埃尔的香槟酒厂。汉斯驶过那里，在下一个拐弯掉头。迪特尔的司机也跟了上去，他们都停了下来。迪特尔跳下了车。

“我认为‘寒鸦’晚上就是藏在这儿过夜的。”迪特尔说。

“我们要不要搜查一下？”汉斯急切地说。

迪特尔想了一下。这就跟昨天在咖啡馆外面的情况一样，让他进退两难。弗立克可能在里面。但是，如果她已经离开这儿了，下手搜查就会让他过早失去这个十分有用的诱饵。

“现在先不要。”他说。米歇尔是他所剩的唯一希望。冒险行事会很快丧失这件武器。“我们先等等。”

迪特尔和汉斯走到这条街的顶头，在一个拐角监视着拉佩里埃尔家。那房子很高、很漂亮，院子里摆着很多空桶，里面还有一座低矮的平顶房，迪特尔猜测那平屋顶下面就是香槟酒窖。莫利耶的卡车就停在院子里。

迪特尔的脉搏跳得很快。他想，马上，米歇尔就要跟弗立克和其他“寒鸦”出现了。他们会坐上那辆小货车，开到他们的行动目标——那时候迪特尔跟盖世太保就会一举逮捕他们。

他们看见，米歇尔从那座低矮的房子里出来。他眉头紧锁，踌躇不决地站在院子里，四下看着，显得茫然无措。汉斯问：“他这是在干什么？”

迪特尔的心往下一沉。“出了什么让他意外的情况。”难道弗立克又把他甩开了？

一分钟后，米歇尔攀上一段台阶，去敲房门。一个戴着白帽子的女佣让他进去。

过了几分钟他又出来了。他仍然迷惑不解，但已不再优柔寡断。他朝货车走过去，上了车，把它掉头开了出来。

迪特尔骂了一句。看来“寒鸦”并不在这儿。米歇尔跟迪特尔一样感到吃惊，这一点是个小小的安慰。

迪特尔必须弄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对汉斯说：“就像昨晚一样，但这次你跟上米歇尔，由我来搜查这地方。”

汉斯打着了他的摩托车。

迪特尔看着米歇尔开着莫利耶的货车走远，汉斯·黑塞骑着摩托车，拉开一段距离，小心地跟在后面。当他们开出了视线以外，他就招手把三个盖世太保叫过来，快步奔向拉佩里埃尔的房子。

他指着其中两个人说：“搜查房子，不要任何人离开。”又朝第三个人点点头说，“你跟我去搜查酒厂。”他领头进入那座低矮的房子。

在一层有一个大型葡萄压榨机和三个大桶。压榨机上很干净，葡萄的收获时节已经过去了三四个月。除了一个老人在扫地外，这里空无一人。迪特尔发现了一段楼梯，便拾级而下。凉爽的地下室里更为繁忙，几个穿蓝色工装的人在翻弄摆在架子上的一排排酒瓶。他们停下来，盯着这两个入侵者。

迪特尔和那个盖世太保挨个搜查装满香槟酒瓶的房间，这里的酒有好几千瓶，有的靠着墙壁堆放着，另一些则瓶口朝下，放在一个特殊的A字形架子上。但这里一个女人也没有。

在最后一段通道尽头的凹室里，迪特尔发现了烟蒂和面包屑，还有一个发夹。他的担心不幸被证实了。“寒鸦”在这儿过了一夜。但她们逃脱了。

他为自己寻找泄愤的目标。这些工人大概并不知道“寒鸦”的事情，但她们在这儿藏身肯定受到了厂主的许可。他会为此受苦的。迪特尔回到一层，穿过院子，往房子那儿走去。一个盖世太保为迪特尔开了门。“他们都在前面的屋子里。”他说。

迪特尔走进这个大房间，里面的陈设很雅致，但十分破旧。窗户上的厚重窗帘多年未曾清洗，地上铺着一块旧地毯，还有一张长餐桌和十二把配套的椅子。受惊的家庭雇员站在房间的这边，其中有开门的那个女佣人，一个看上去像是管家的老者，穿着破旧的黑外套，还有个穿着围裙的女人，大概是个厨师。一个盖世太保拿着手枪指着他们。在桌子的另一端坐着一个身形瘦削的女人，约莫五十岁左右，红头发上戴着银饰。身上穿的是淡黄色的丝绸上衣。她气度镇定，姿态高傲。

迪特尔转向盖世太保，压低声音问：“她丈夫在哪儿？”

“他八点钟离开家了。他们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他会回家吃午饭。”

迪特尔仔细看了看那个女人，问：“你是拉佩里埃尔夫人？”

她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但并未屈尊开口。迪特尔决定践踏她的尊高姿态。有些军官对上层阶级的法国人很是尊重，迪特尔则认为这些人全都没脑子。他决不会去迎合她，走过去跟她说话。“带她到我这儿来。”他说。

一个男人对她说了几句话。她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近迪特尔。“你想干什么？”她说。

“一组从英国来的恐怖分子昨天从我这儿逃跑了，她们杀死了两个德国军官和一个法国女公民。”

“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遗憾。”拉佩里埃尔夫人说。

“她们把那个女公民绑上，近距离朝着她的后脑勺开枪，”他接着说，“她的脑浆溅在她的衣服上。”

她闭上了眼睛，把头转向一边。迪特尔继续说下去：“昨晚你丈夫在你们的地窖里给这些恐怖分子提供庇护。你能想出任何理由，不让他被绞死吗？”

站在他身后的女佣哭了起来。

拉佩里埃尔夫人受到了震动。她的脸色变得苍白，一下子坐了下来。“不，请不要。”她低声说。

迪特尔说：“告诉我你都知道什么，这样可以帮助你丈夫。”

“我什么也不知道，”她低声说，“他们晚饭后才来，天亮之前就走了。我根本没看见他们。”

“他们是怎么走的？你丈夫是不是给他们提供了车辆？”

她摇摇头说：“我们没有汽油。”

“那你们怎么送掉那些香槟酒？”

“我们的客户自己来取。”

迪特尔不相信她的话。他相信弗立克肯定需要运输工具。因此，米歇尔才从菲利普·莫利耶那里借了小货车。不过，米歇尔到这儿的时候，弗立克和“寒鸦”们已经走了。她们肯定找到了其他交通手段，决定提前离开。无疑弗立克会留下信息，解释情况，告诉米歇尔赶上她。

迪特尔问：“你是不是想让我相信她们是走着离开这儿的？”

“不，”她回答说，“我告诉你我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

迪特尔仍然认为她在撒谎，但从她嘴里掏出真话需要时间和耐心，而这两样他都快用完了。“把他们全都逮捕起来。”他说，遭受挫败让他的声音也变得气急败坏。

客厅里的电话响了。迪特尔走出饭厅，拿起电话。一个人用德国口音的法语说：“我要跟法兰克少校讲话。”

“我就是。”

“我是黑塞中尉，少校。”

“汉斯，出了什么事？”

“我现在在车站。米歇尔停下了他的货车，买了去马尔斯的火车票。列车就要开了。”

迪特尔正是这么想的。“寒鸦”已经提前离开，给米歇尔留下指令，让他加入她们。他们还在计划炸毁铁路隧道。他感到灰心丧气，弗立克依然保持领先一步。然而，她一直没能完全逃脱他的掌控。他仍然在跟在她的后面。他很快就会赶上她。“快点儿上车，”他对汉斯说，“跟他待在一块儿，我在马尔斯跟你会合。”

“好的。”汉斯说完，挂断了电话。

迪特尔回到饭厅。“给城堡打电话让他们派辆车，”他对几个盖世太保说，“把所有犯人都交给贝克尔中士审讯。告诉他从夫人开始。”最后，他指着司机说，“你开车送我去马尔斯。”

47

在火车站附近的站前咖啡馆里，弗立克和保罗吃着早餐：代用咖啡，黑面包，还有很少或根本就没有肉的香肠。鲁比、“果冻”和葛丽泰坐在另一张桌子边上，装作并不认识他们。弗立克警惕地看着街上的动静。

她知道米歇尔处境危险。她曾想过去警告他。她可以去莫利耶的住所——但那样做实在便宜了盖世太保，他们肯定会跟踪米歇尔，正打算对她来个顺藤摸瓜。甚至连给莫利耶那里打电话也很冒险，电话会被盖世太保的交换站窃听，从而暴露她的藏身处。她想，要打算帮助米歇尔的话，最好不要去直接联络他。在抓到弗立克之前，迪特尔·法兰克是不会逮捕米歇尔的。

因此，他给米歇尔留了一张字条，让拉佩里埃尔夫人转交给他。字条上写着：

米歇尔：

我相信你已经被监视了。我们昨晚待的地方在你离开后遭到了搜捕。今天早上你也许也被跟踪了。

我们要在你到达之前离开，在镇中心不显眼的地方躲一会儿。把车停在火车站附近，把钥匙放在驾驶座位下面，买一张去马尔斯的火车票。甩掉你的尾巴，然后再回来。

要小心，切切！

弗立克

读后烧掉

这样在理论上看来不错，但她一个上午都在焦急地等待着，看这办法行不行得通。

接着，十一点钟的时候，她看那辆高高的货车开了过来，停在车站的入口处。弗立克屏住了呼吸。货车的侧面写着一行白字，她看出是“莫利耶父子肉铺”几个字。

看见米歇尔下了车，她才松了一口气。

他进了车站。他在执行她的计划。

她张望着，看看谁在跟踪他，但这根本办不到。车站上人来人往，人们有的步行，有的骑着自行车或者坐汽车，所有的人都像是在跟踪米歇尔。

她待在咖啡馆里，假装在喝那杯苦涩难咽的代用咖啡，一边留意着卡车那里的动静，看看是不是有人监视它。她打量着一个个进出车站的行人和车辆，但看不出有任何人在监视这辆货车。十五分钟后，她朝保罗点点头，他们拿起各自的提箱，走出咖啡馆。

弗立克打开货车车门，坐上驾驶位子。保罗从另一边上了车。弗立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这是盖世太保设下的一个圈套，现在他们就会出来逮捕她。她伸手往座椅下面摸去，找到了一把钥匙。她发动了汽车。

她往周围看了看。没有任何人注意她。鲁比、“果冻”和葛丽泰走出咖啡馆。弗立克一摆头，示意她们从后面上车。

她扭头看看后面。货车里安装了架子、柜子，还有用来降温的冰块托盘，以保持较低的温度。看上去都擦洗得很干净，但仍然有一股难闻的生肉味道。

后门打开了。另外三个女人把她们的行李箱扔了上来，然后一个个爬上车。鲁比把车门关上。

弗立克挂上第一挡，车开走了。

“我们赢了！”“果冻”说，“感谢上帝。”

弗立克淡淡笑了一下。最难的部分还在后面。

她开车驶出城里，上了一条去圣-塞西勒的路。她警觉地留意着警车和盖世太保的雪铁龙，但还是感到相当安全。卡车身上的那行标志是个合法掩护。一个女人开这种车也很正常，因为不少男人都去了德国的劳动营——或者为了逃避劳动营，跑到山上参加了抗德游击队。

正午刚过他们就到了圣-塞西勒。弗立克注意到，这里的大街小巷到处是奇迹般的安静，在法国，人们一到中午就把注意力放在一天里第一次正餐上。她驱车前往安托瓦内特的住处。一对高大的木门半开着，里面就是住宅的庭院。保罗跳下货车，打开木门，弗立克把车开进院子，保罗随后关了大门。现在，从大街上就看不见这辆车和它的那行标志了。

“我一吹口哨，你们就进来。”弗立克说着，也跳下车来。

她朝安托瓦内特的屋门走去，其他人在车上等着。她上一次敲这扇门是在八天之前，却恍如前世，米歇尔的姨妈没有马上应门，她被广场上的枪声吓坏了。但她立刻答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安托瓦内特打开门，这个瘦弱的中年女人穿着时兴但有些褪色的黄色棉布裙子。她呆呆地看了弗立克一会儿：弗立克还戴着黑色的假发。随后她认出了她。“是你！”她说，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你想干什么？”

弗立克对其他人吹了一声口哨，然后把安托瓦内特推进屋内。“别担心，”她说，“我们打算把你绑起来，让德国人觉得是我们强迫你干的。”

“干什么？”安托瓦内特颤抖着问。

“我一会儿就告诉你。你一个人在家？”

“是的。”

“好。”

其他人走了进来，鲁比把房门关上。他们进了安托瓦内特的厨房。桌上摆着一顿午餐，黑面包，切碎的胡萝卜色拉，一小块奶酪，还有一瓶没有标签的酒。安托瓦内特又问了一句：“这是要干什么？”

“坐下，”弗立克说，“把你的午餐吃完。”

她坐下了，但嘴里说：“我吃不下。”

“这很简单，”弗立克说，“你和其他几个女人今晚不用去城堡做清洁了……我们去。”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说：“这怎么能办到呢？”

“我们给每个女人捎信，告诉她们上班前都到你这儿来，她们一来，我们就把她们绑起来。然后我们就代替她们进城堡。”

“你们进不去，你们没有通行证。”

“不，我们有。”

“怎么……”安托瓦内特倒吸了一口气，“你偷了我的通行证！就在上个星期日。我以为我把它弄丢了。这可给我在德国人那儿惹上了天大麻烦！”

“对不起，给你惹了这个麻烦。”

“但是，这下更糟了——你们要炸了那个地方！”安托瓦内特开始呻吟起来，连连摇头，“他们会把罪过推到我头上，你知道他们都是什么人，我们都会受到拷打的。”

弗立克紧咬着牙。她知道安托瓦内特说的可能很对。盖世太保有可能会杀死这些真的清洁工，就因为她们跟这次欺骗行动有瓜葛。“我们会尽我们所能，让你们看上去是无辜的，”她说，“你是我们的受害者，跟那些德国人一样。”尽管如此，风险还是有的，弗立克很清楚这一点。

“他们是不会相信我们的，”安托瓦内特带着哭腔，“我们可能会被杀死的。”

弗立克狠下心肠。“是的，”她说，“要不怎么说这是战争呢。”

48

马尔斯是兰斯东面的一个小镇，一条铁路线从这里开始它漫长的攀山旅程，向法兰克福、斯图加特和纽伦堡的方向延伸。那条隧道就在镇子外面，补给物资源源不断地从老家通过这条隧道运送给在法国的德国占领军部队。如果隧道遭到破坏，隆美尔就会弹尽粮绝，陷入困境。

小镇本身带点儿巴伐利亚特色，到处是涂着鲜艳色彩的半木结构房屋。镇政厅就竖立在火车站对面绿树成荫的广场上。当地的盖世太保长官接管了镇长的大办公室，现在正跟迪特尔·法兰克和伯恩上尉仔细研读着一张地图，后者负责隧道的武装警卫。

“我在隧道两头各安排二十个人，还派了一队人马在山上不停巡逻，”伯恩说，“想要战胜他们的话，抵抗组织得动用大批武装力量才行。”

迪特尔皱起了眉头。根据他审问的那个女同性恋戴安娜·考菲尔德的口供，弗立克带了六个女人一道出发，其中包括她自己，现在已经减少到了四个。不过，她也有可能同另一个小组会合，或与马尔斯附近的法国抵抗运动领导人接触。“他们有大量人马，”他说，“法国人认为大进攻即将开始。”

“但是，大部队很难进行隐蔽。到目前为止，我们没发现任何可疑目标。”

伯恩又瘦又小，戴着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这大概就是把他安排在这个偏远地区，没让他去作战单位的原因，但他给迪特尔的印象不错，觉得这个年轻军官既聪明又很有效率。迪特尔表面上愿意接受他的话。

迪特尔说：“这隧道容易被炸药炸毁吗？”

“它是用坚硬的岩石建造的。当然，也不是完全摧毁不了，但那需要一卡车的炸药。”

“他们有的是炸药。”

“但是，话又说回来，他们得把炸药运到这儿，还不能让我们看见。”

“那倒也是。”迪特尔转过来对着盖世太保的长官说，“有没有收到什么报告，发现可疑的车辆，或者什么人到了镇上？”

“都没有。镇上只有一个酒店，目前没有客人。我的人每天午饭时间都去各个酒吧和餐馆转转，没发现有什么不正常的。”

伯恩上尉迟疑地说：“能不能这样想，少校，你收到的那个有关攻击隧道的报告，不过是一种欺骗、一种牵制，为了把你的注意力从真正的目标上引开？”

迪特尔已经开始考虑这种可能性，让他心里憋着一股火。他从一次次失败中认识到，这个弗立克·克拉莱特是个欺骗高手。她是不是又在耍弄他呢？一想到这个他就感到万分羞辱。“我亲自审讯了囚犯，我相信她没有说假话。”迪特尔回答，竭力抑制着自己声音中的怒火。“但你的话大概也说对了。可能这个囚犯的信息也是错误的，是有意这么做的，为的是防范意外。”

伯恩歪了一下脑袋，说：“火车来了。”

迪特尔皱起眉头。他什么也没听见。

“我的听力很好，”这小个子男人笑了一下说，“大概是为了补偿我的视力吧。”

迪特尔已经查明，今天只有一趟十一点钟的火车离开兰斯开往马尔斯。因此，米歇尔和黑塞中尉应该在下一趟列车上。

盖世太保长官走到窗边。“是往西开的火车，”他说，“我记得你说过，你的人在往东面开的火车上。”

迪特尔点点头。

伯恩说：“实际上是两列火车，两个方向各来一列。”

盖世太保长官往另一个方向望去。“你说得对，那边也来了一列。”

三个人来到广场上。迪特尔的司机正倚靠在引擎罩上，见状立刻站直了身子，掐灭烟头。他旁边是一个盖世太保摩托车手，随时准备重新跟踪米歇尔。

他们朝车站入口走过去。“这里有没有另一个出口？”迪特尔问那个盖世太保。

“没有。”

他们站在那儿等着。伯恩上尉问：“你听到新闻了没有？”

“没有。什么新闻？”迪特尔回答。

“罗马沦陷了。”

“我的上帝。”

“美军在昨晚七点钟到达威尼斯广场。”

作为一位高级军官，迪特尔认为他有责任保持部队的士气。“这是个坏消息，但并不意外，”他说，“不过，意大利并不是法国。如果要进攻我们，他们就会发现早有好戏等着他们。”他希望自己说对了。

西行的列车第一个进站。当这趟车的乘客在往站台上搬卸行李时，东去的火车轰隆隆驶进了车站。一小群人在进站口等着，迪特尔悄悄观察他们，想知道是否有当地抵抗组织的人来车站接米歇尔。他没看出任何可疑情况。

一个盖世太保检查站设在检票口的边上。盖世太保长官走到桌边他的下属那里。伯恩上尉靠在一根柱子上，让自己不太显眼。迪特尔回到他的车上，坐在后排的座位上，眼睛望着火车站。

如果伯恩上尉说得不错，爆炸隧道不过是一种牵制的话，他该怎么办呢？情况毫不乐观。他必须作出选择。兰斯附近还有什么军事目标呢？圣-塞西勒城堡显然算一个，但抵抗组织一周以前刚刚进行过一次失败的破坏活动——他们会这么快再来一次吗？镇子北面有个军营，兰斯和巴黎之间还有几个铁路编组场……

这条路行不通。怎么猜都有道理。他需要信息。

他可以在米歇尔下了火车就立刻审问他，把他的指甲一个个拔掉，直到他开口——但米歇尔了解真情吗？他可能坦白出一个打掩护的说法，把它当成是真的，就跟戴安娜一样。迪特尔最好还是一直跟踪他，直到他见到弗立克。她知道真正的目标。她是唯一一个现在就该审问的人。

迪特尔焦急地等待着，看着乘客们一个个被查过证件，走出车站。一声汽笛响过，西行的列车开出车站。更多的乘客走了出来，十个，二十个，三十个。东去的火车离开了站台。

接着，就见汉斯·黑塞急匆匆走出了车站。

迪特尔说：“见鬼，这究竟是……”

汉斯朝广场四下看了看，发现了那辆雪铁龙，便跑了过去。

迪特尔跳下车来。

汉斯说：“怎么回事，他在哪儿？”

“你是什么意思？”迪特尔愤怒地喊道。“是你跟着他的！”

“我是跟着他的！他下了火车。排队过检查站的时候我就看不见他了。过了一会儿，我一着急，就往前挤，可他已经走了。”

“他会不会又上了火车？”

“不会，我一直跟着他离开站台的。”

“他有可能上了另一列火车吗？”

汉斯一咧嘴说：“我发现他不见了的时候，我们正在经过去兰斯那辆火车的站台末尾……”

“就是这么回事，”迪特尔说，“见鬼！他又坐火车回兰斯了。他是一个诱饵。整个行程都是在打掩护。”他怒气冲冲，自己竟然落入了这个圈套。

“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赶上火车，你可以再跟上他，我仍然认为他会把我们带到弗立克·克拉莱特那儿。快上车，我们走！”

49

弗立克几乎不敢相信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原有的六名“寒鸦”有四人逃过了追捕，尽管对手精明，霉运不断，但现在她们已经到了安托瓦内特的厨房里，离圣-塞西勒广场几步之遥，就处在盖世太保的眼皮底下。十分钟后，她们就要走向城堡的大门。

安托瓦内特和其余五个清洁工里的四个人给牢牢绑在厨房的椅子上。保罗把几个人的嘴巴塞住，除了安托瓦内特。每个清洁工都随身带了购物篮或帆布袋，里面装了吃的喝的——有面包、冷土豆、水果、一小瓶葡萄酒或者代用咖啡——那是为她们在九点半休息时准备的，因为不允许她们使用德国人的食堂。现在“寒鸦”们匆忙把这些袋子倒出来，装上她们要带进城堡的东西：手电筒、枪支、弹药和二百五十克一条的黄色塑胶炸药。“寒鸦”一直用行李箱装着这些东西，但这种箱子提在清洁工手里去上班就显得很奇怪了。

弗立克很快就意识到，清洁工带来的袋子不够大。她自己就要带一支带消音器的司登冲锋枪，分成三部分后每段都有一英尺长。“果冻”要用防震匣携带十六枚雷管，一个燃烧铝热炸弹，还有一个生成氧气的化学体，为了在掩体等封闭的空间点火助燃。她们把弹药装进袋子以后，还要用清洁工的食物包遮掩起来，但里面已经没地方了。

“见他的鬼，”弗立克急躁地说，“安托瓦内特，你有没有大袋子？”

“你是什么意思？”

“袋子，大袋子，比如购物袋，你应该有吧。”

“餐具间里有一个我买菜用的袋子。”

弗立克找到那个袋子，那是一只很便宜的、用芦苇编织的方形袋子。“好极了，”她说，“你还有这种袋子吗？”

“没有，我怎么会有两个呢？”

弗立克需要四个。

有人敲门。弗立克朝门口走去。一个穿着印花的工作服、戴着发网的女人站在那里，她是最后一位清洁工。“晚上好。”弗立克说。

这女人犹豫了一下，见到陌生人让她有点儿吃惊：“安托瓦内特在吗？我收到了一张字条……”

弗立克微笑着安慰她说：“她在厨房里。请进来吧。”

这女人走进屋里，显然对这里很熟悉，进了厨房，她一下停住了，轻声惊叫起来。安托瓦内特说：“别担心，弗朗索瓦丝，他们把我们绑起来，好让德国人知道，我们没有帮助他们。”

弗立克拿过这女人的包。那是用细绳打结成的一个网袋，很适合装面包或者瓶子，但对弗立克根本没用。几分钟后就要进行到整个任务的最高潮了，可这种细节问题却来牵扯弗立克的精力。这个问题不解决，她就不能往下继续。她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然后问安托瓦内特：“你从哪儿弄来的那个编织袋？”

“在街对面的小店，你能从窗口那儿看见。”

傍晚很暖和，所以窗户是开着的，只是拉上了百叶窗遮阴。弗立克把百叶窗拨开一点儿，往城堡街上看去。街道的另一边有一家商店，卖蜡烛、劈柴、扫帚和晾衣夹。

她转过身来对鲁比说：“去再买三个袋子来，要快。”

鲁比往门口走去。

“如果可以，买不一样形状和颜色的。”弗立克担心如果袋子全都一样会引起注意。

“好。”

保罗把最后一个清洁工绑在椅子上，堵了她的嘴。他表示着歉意，又显得很讨人喜欢的样子，那女人没有反抗。

弗立克把清洁工的通行证交给“果冻”和葛丽泰。这些证件一直放在她这儿保管，直到最后一刻才分发下去，否则万一“寒鸦”被捕，它们被搜出来就暴露了行动的目的。弗立克手里拿着鲁比的通行证，走到窗边观望。

鲁比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三个不一样的编织袋。弗立克松了一口气。她看了看手表，还差两分钟七点。

灾难接着就来了。

鲁比正要过街的时候，一个穿着军队制服的男人过来跟她搭讪。他穿的是一件粗斜纹布的衬衣，口袋上带着扣子，扎着一条暗蓝色的领带，穿一条深色的裤子，裤脚塞在高筒靴里。弗立克认出这是民兵制服，是为政权从事肮脏勾当的秘密警察。“哎呀，坏了！”她说。

跟盖世太保一样，民兵是由一帮无法进入正规警察队伍的愚蠢而凶残的家伙组成的。他们的长官也是同样一伙人，只不过来自上层阶级，他们趋炎附势，大谈法国的荣耀，派下属搜捕藏在地窖里的犹太儿童。

保罗走过来，越过弗立克的肩膀往外看。“见鬼，那是个该死的民兵。”他说。

弗立克在快速思考着。这是偶然遭遇，还是针对“寒鸦”的一次有计划的安全清剿？民兵都是一帮恶名昭彰的好事之徒，以骚扰自己的同胞来显示威风。他们要是不喜欢某人的长相，就会拦下他们，详加检查他们的证件，甚至找个借口加以逮捕。盘查鲁比是属于这类情况吗？弗立克希望如此。如果警察在圣-塞西勒的大街上拦住每个人检查证件，“寒鸦”就根本别想靠近城堡的大门。

那警察开始对鲁比详细盘问起来。弗立克无法听清说的什么，但她听见“混血”“黑皮肤”这几个词，感觉警察有可能把皮肤较黑的鲁比当成了吉卜赛人。鲁比拿出自己的证件。那人仔细地挨个看着，然后继续盘问她，也没把证件还给她。

保罗掏出了手枪。

“放回去。”弗立克命令道。

“你要让他逮捕她吗？”

“是的，只能这样，”弗立克冷冷地说，“如果现在开枪，我们就完了——这次行动也就吹了。无论发生什么，鲁比的性命没有炸掉电话交换站重要。把那见鬼的手枪放回去。”

保罗把手枪插到他裤子的腰带下面。

鲁比跟民兵的对话变得更激烈了。弗立克心惊胆战地看着鲁比把三个编织袋换到左手上，把右手伸到雨衣口袋里，那男人狠狠抓住她的左臂，明显是要逮捕她。

鲁比动作很快。她扔下了袋子，从口袋里拿出右手，手里握着一把刀。她上前一步，从腰胯的部位用力一挥，刀子从肋骨下方穿透他的制服衬衫，直直捅向心脏处。

弗立克说：“唉，他妈的。”

那男人惊叫一声，这声音马上变成了可怕的呻吟。鲁比拽出刀来，又给了他一下子，这次是从侧面来的。他抽缩着脑袋，张开嘴巴，痛苦而无声喊叫着。

弗立克想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如果她能把那人迅速拖到人们看不见的地方，他们就可能侥幸逃过一劫。有人看见这里捅死人了吗？弗立克的百叶窗所见有限。她将窗缝推得再宽一些，探出了身子。在她的左边，城堡街上空空荡荡，只有一辆卡车停在那里，还有一只趴在门边睡觉的狗。再朝另一边看时，她看见人行道上有三个穿警察制服的人，两男一女。他们肯定是城堡里的盖世太保。

那个民兵倒在便道上，他的嘴里淌出血来。弗立克想要鲁比当心，但她还没来得及喊出来，那两个男的盖世太保已经扑了过去，抓住了鲁比的两只胳膊。弗立克马上缩回头，关上百叶窗。鲁比损失掉了。

她继续通过百叶窗的窄缝向外看。一个盖世太保把鲁比的胳膊往店铺的墙上磕去，直到她丢下那把刀。那个姑娘弯腰去看流血的民兵。她托起那人的头跟他说话，然后对那两个男的说了句什么。他们相互咆哮了几句。那姑娘跑进商店，然后又跟穿着白色围裙的店主一块儿出来。他弯下腰看了看民兵，又马上站了起来，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是因为那人可怕的伤口，还是因为那可恨的制服，弗立克说不清。姑娘朝城堡的方向跑了，大概是去求援；两个男的把鲁比反剪了两手，往同一方向走去。

弗立克说：“保罗——去，把鲁比扔下的袋子捡回来。”

保罗毫不迟疑地说：“是的，夫人。”他走了出去。

弗立克看着他走上大街，过了马路。店主会说什么呢？那男人跟保罗说了句什么。保罗没有答话，只是弯下腰，迅速拿起三个袋子，转身往回走。

店主盯着保罗看，弗立克能够看出他在想什么：起先为保罗的冷淡而吃惊，随后是不解，寻找可能的原因，最后开始明白了什么。

“我们迅速采取行动。”保罗一走进厨房，弗立克就说，“把东西都装到袋子里，往外走，快！我希望我们在警卫为抓获鲁比而高兴的当口通过检查站。”她把大号的手电筒塞进一只袋子，然后是拆解开的司登枪，六个三十二发的弹夹，还有她的那份塑胶炸药。她的手枪和刀在她的口袋里。她用一块布把武器盖上，然后把一个用烤箱纸包着的菜碗放在上面。

“果冻”说：“要是门口的警卫搜查我们的袋子呢？”

“那样的话我们就完了，”弗立克说，“我们就要尽可能多干掉身边的敌人。不要让纳粹活捉你们。”

“噢，我的上帝。”“果冻”说，但她仍十分专业地检查着她自动手枪的弹夹，然后决断地将它咔嗒一声推回原位。

镇广场上教堂里的钟敲了七下。

她们一切准备就绪。

弗立克对保罗说：“肯定会有人发现只有三个清洁工，而不是通常的六个。安托瓦内特是主管，所以他们可能会问她出了什么事。如果有人到这儿来，你只管向他开枪。”

“好吧。”

弗立克又快又用力地吻了一下保罗的嘴唇，然后往外走去，“果冻”和葛丽泰跟着她。

在街的另一边，那店主还在盯着躺在地上死去的民兵。他瞥见了三个女人，随后抬眼看着远处。弗立克猜想他已经琢磨好了有人问他的时候怎么回答：“我什么也没有看见，那里没有其他人。”

剩下的三名“寒鸦”朝广场走去。弗立克迈着轻快的步子，她要尽可能快些进入城堡。她看见广场一端的那扇大门就在自己的正前方。鲁比和两个逮捕她的人刚刚进去。弗立克想，好吧，至少鲁比已经进去了。

“寒鸦”们到达了街的尽头，开始穿越广场。体育咖啡馆的窗户上周在枪战中被击碎，现在用木板封了起来。两个城堡警卫端着步枪跑过广场，他们的靴子敲击着鹅卵石的路面，显然是往受伤的民兵那儿跑。他们没有注意这几个急匆匆走过来的女清洁工。

弗立克到了门口。这是第一个真正危险的时刻。这里只留下了一名警卫，他一直在看弗立克身后那两个跑过广场的同事。他看了一眼弗立克的通行证，挥手让她过去。她进了门，然后转身等着其他人。

接着是葛丽泰，警卫也一样把她放了过去。他更关心的是城堡街上发生的事情。

弗立克想，她们就要大功告成了，可当警卫检查“果冻”的证件时，往她的袋子里瞥了一眼。“什么东西这么好闻。”他说。

弗立克屏住了呼吸。

“一点儿香肠，是我的晚餐。”“果冻”说，“你闻到大蒜味儿了。”

他摆手让她进门，转头又朝广场那边看去。三名“寒鸦”走上了那段很短的车道，然后上了台阶，最后进了城堡里面。

50

迪特尔花了整个下午跟踪米歇尔乘坐的火车，每个偏僻的小站他都停一下，以免米歇尔中途下车。他相信自己是在浪费时间，米歇尔不过是一个诱饵。但他别无选择。米歇尔是他的唯一一条线索。他感到绝望。

米歇尔一路坐着火车回到了兰斯。

在兰斯火车站旁边的一幢被炸弹炸毁的大楼前面，迪特尔坐在车里等待米歇尔出现，预感到就要遭受失败，那种厄运般的感觉和羞辱一齐袭上心头，让他不堪重负。他到底哪里做错了呢？在他看来，该做的他都做了——但全都于事无补。

要是跟踪米歇尔什么也得不到呢？从某种程度上说，迪特尔应该适可而止，减少损失，审问米歇尔。可他还有多少时间呢？今晚是月圆之夜，但英吉利海峡又有风暴。盟军可能推迟入侵——或许他们决定就在这种天气中铤而走险。再过几个小时就可能为时已晚。

米歇尔今天早上开着从鲜肉供应商菲利普·莫利耶那儿借来的一辆货车来到火车站，迪特尔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这辆车。他猜测这辆车就是放在这儿等着弗立克·克拉莱特来拿的。现在，她可能已经到了方圆百里内的任何地方。他骂自己当时没有安排人手盯着这辆车。

他转而去想如何审问米歇尔。吉尔贝塔可能是这个人的脆弱之处。她现在被关在城堡的一间牢房里，正在为自己的命运担心。在迪特尔充分利用她之前，她会一直待在那儿；然后，她就会被送到德国的集中营。如何利用她，才能让米歇尔开口，并且很快开口呢？

想到德国的集中营，迪特尔有了一个主意。他往前探了一下身子，对他的司机说：“盖世太保往德国运囚犯，用的是火车吧？”

“是的，先生。”

“据说你们是用运送牲畜的车厢，是真的吗？”

“是运牲口的车，先生，对这帮败类来说够好的了，都是什么共产党、犹太人之类的。”

“他们在哪儿上车？”

“在兰斯。从巴黎来的火车在这儿停靠。”

“这种列车多长时间一趟？”

“几乎每天都有。下午离开巴黎，到这儿是晚上八点左右，如果准点的话。”

还没来得及往下思考，迪特尔就看到米歇尔从车站里走了出来。汉斯·黑塞跟在后面的人群里，离他十码左右。他们沿着街道的另一侧接近迪特尔。

迪特尔的司机发动了引擎。

迪特尔在座位上坐好，观察着米歇尔和汉斯。

他们走过了迪特尔这里。接着，让迪特尔吃惊的是，米歇尔转身朝站前咖啡馆旁边的小巷走去。

汉斯加快步伐，不到一分钟后也转过这个街角。迪特尔皱起了眉头。米歇尔是要摆脱他的尾巴吗？汉斯又从小巷里冒了出来，愁眉不展地往街道两边看着。人行道上的人不太多，只有几个旅客步行进出火车站，还有最后一拨在市中心工作的工人正赶着回家。汉斯嘴里骂了一句，又转身进了小巷。

迪特尔大声叹气。汉斯又把米歇尔给弄丢了。

这是自从阿拉姆海法之战以来迪特尔栽的最大的跟头，那一次，错误的情报导致了隆美尔的惨败，最后成了北非战争的转折点。迪特尔祈祷这次不要成了欧洲战场的转折点。

正当他灰心丧气地盯着小巷入口时，米歇尔从咖啡馆的前门出来了。

迪特尔的精神一下提了起来。米歇尔摆脱了汉斯的跟踪，但他没有意识到这里还有第二个影子，看来情况并未完全失控。

米歇尔横过马路，开始跑了起来，朝他来时的那条路跑回去，正好冲着迪特尔坐着的车。

迪特尔快速思索着。如果他想跟上米歇尔，恢复监控行动，那他也得跑步才行，这样一来就明显是在跟踪这家伙了。不行，看来监控结束了，现在就该抓捕米歇尔。

米歇尔在便道上奔跑着，把行人推搡到一边。因为腿上有枪伤，他跑起来东倒西歪，但动作又急又快，直奔迪特尔的这辆车。

迪特尔作出决定。

他拉开了车门。

当米歇尔跑到近前，迪特尔便下了车，让大开着的车门挡住便道。米歇尔掉头绕过障碍，但迪特尔伸出一条腿。米歇尔脚下被绊住，人整个飞了出去，重重跌倒在人行道上。

迪特尔掏出手枪，按开保险。米歇尔惊呆了，在地上趴了一两秒钟。随后他挣扎着用膝盖抵着地，试图站起来。

迪特尔把枪口对着米歇尔的太阳穴。“别动。”他用法语说。

司机从车后备箱里拿来一副手铐，拷在米歇尔的手腕上，把他塞进车的后面。

汉斯又出现了，他一脸的失落。“出了什么事？”

“他从体育咖啡馆的后门进去，从前门出来的。”迪特尔解释说。

汉斯松了一口气说：“那现在怎么办？”

“跟我到车站。”迪特尔转身对司机说，“你有枪吗？”

“是的，先生。”

“严密看管好这个人。如果他要逃跑，就往腿上开枪。”

“是的，先生。”

迪特尔跟汉斯快步朝车站走去。迪特尔揪住一个穿铁路穿制服的男人，说：“我要立刻见车站站长。”

那人一脸不快，但还是说：“我带你去他的办公室。”

站长穿着黑色的外套，里面是一件马甲，下身穿着条纹长裤，这套优雅的老式制服的肘部和膝盖已经磨薄了。即使在自己的办公室，他也戴着圆顶礼帽。来势汹汹的德国人把他给吓坏了。“我能为你做什么？”他紧张地笑着说。

“你今天晚上要等一趟从巴黎来的火车运送犯人吧？“

“是的，一般是晚上八点。”

“火车到了，你让它停在站上等着，你等着我的消息。我要送一个特殊的囚犯上车。”

“好的。但如果我能得到书面的授权……”

“当然，这我会安排的。火车到达的时候，你们一般给囚犯做什么事？”

“我们有时候用软管刷车。用的都是运牲口的车，你知道，没有厕所什么的，说实话非常令人不快，尽管我不打算评判什么——”

“今晚不用刷车，懂吗？”

“当然。”

“你们还做别的事情吗？”

这人犹豫了一下，说：“没有了。”

他有些心虚。迪特尔已经看出来了。“说吧，没关系的，我不会惩罚你。”

“有时铁路上的人可怜那些囚犯，给他们水，严格地说这是不容许的，可是——”

“今晚不要给他们水。”

“明白了。”

迪特尔转向汉斯说：“我想让你把米歇尔·克拉莱特关在警察局，把他锁在单间里，然后回到车站这儿，看看他们是不是执行了我的命令。”

“好的，少校。”

迪特尔拿起站长办公桌上的电话，说：“给我接圣-塞西勒城堡。”电话接通后他说要找韦伯。“牢房里关着一个叫吉尔贝塔的女人。”

“我知道。”韦伯说，“一个漂亮姑娘。”

迪特尔不知道韦伯听上去为什么这么得意。“我想请你派辆车把她送到兰斯火车站。黑塞中尉在这儿，他负责看管她。”

“好的，”韦伯说，“等一等，别挂电话好吗？”他把话筒拿得离嘴巴远一点儿，跟屋子里的某个人说话，命令把吉尔贝塔带出牢房。迪特尔不耐烦地等着。韦伯又回到线上。“我安排好了。”

“谢谢你——”

“别挂断。我有消息要告诉你。”

这就是为什么他那么兴高采烈。“说吧。”迪特尔说。

“我这儿俘获了一个盟军的特工。”

“什么？”迪特尔问道，这是个幸运的突破，“什么时候？”

“几分钟前。”

“我的上帝。在哪儿？”

“就在这圣-塞西勒教堂这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攻击了一个民兵，我手下三个精明强干的年轻人恰好看见了。他们沉着冷静地逮捕了这名罪犯，她有支柯尔特自动手枪。”

“你说的是‘她’？这么说这个特工是个女的？”

“是的。”

这下明白了。“寒鸦”在圣-塞西勒。城堡是她们的目标。

迪特尔说：“韦伯，听我说，我觉得她是打算攻击城堡的一个小组的成员。”

“他们以前试过了，”韦伯说，“我们给了他们一顿痛打。”

迪特尔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急躁情绪。“你干得是不错，所以他们这次可能更狡猾了，我想建议你发出安全警报，派双卫兵站岗，对整个城堡进行搜查，审问楼里每个非德国人员。”

“我已经下达了类似的命令。”

迪特尔不相信韦伯已经想到了要发安全警报的事，不过不要紧，只要他现在着手也行。

迪特尔很快想了一下是否要撤销有关吉尔贝塔和米歇尔的指令，但还是决定照原来的办。他怎么也得在这天晚上审问米歇尔。

“我现在就立即回圣-塞西勒。”他对韦伯说。

“你随便吧。”韦伯简慢地说，话里的意思是没有迪特尔的协助，他照样能妥善处理。

“我要审问这个刚抓到的俘虏。”

“我已经开始审讯了。贝克尔中士正在对她展开攻势。”

“老天爷！我可得要她脑子清醒，还能说话。”

“当然了。”

“拜托，韦伯，这一点很重要，容不得出错。我请求你让贝克尔控制一下，等我到那儿再说。”

“好吧，法兰克。我会让他别太过分。”

“谢谢。我尽快赶到那儿。”迪特尔挂上了电话。

51

弗立克在城堡大厅的口停了一下。脉搏跳得飞快，一度有过的恐惧感冷冰冰地压在她的胸口。此时她身处虎穴。如果被敌人擒获，无论什么办法都挽救不了她。

她迅速查看整个房间。电话交换机整齐精确地排列在大厅的地板上，带着一种现代感，褪了色的粉绿色墙壁和天花板上画的胖乎乎小天使丝毫不相称。方格图案的大理石地板上盘绕着一捆捆电缆，就像一艘大船甲板上堆放的绳索。

四十名接线员的细语声让这里略显嘈杂。靠得近些的抬头看着刚进来的人。弗立克注意到一个女孩用手指着她们，跟邻座说了句什么。这些接线员都来自兰斯和周边地区，很多都是圣-塞西勒本地人，她们可能认识原来那些清洁工，能看出“寒鸦”都是陌生人。但弗立克认定她们不会去告诉德国人。

她很快定下方位，脑海里浮现出安托瓦内特画的那张图。被炸毁的西翼在她的左面，已经被废弃。她转身向右，带着葛丽泰和“果冻”穿过一对高大的镶板门进入东面侧翼。

一个房间连着另一个房间，所有富丽堂皇的厅堂都布满交换台和设备机架，嗡嗡作响，并在拨号时发出“哒哒”的声音。弗立克不知道原来的清洁工会跟接线员打招呼呢，还是默默经过她们身边。法国人很喜欢打招呼问好，但这里是由德国军人管辖的。她只是脸上带笑，避免跟接线员的目光接触。

到了第三个房间，有一个穿制服的德国主管坐在办公桌前。弗立克不理会她，但这女人喊了一句：“安托瓦内特在哪儿？”

弗立克一边回答，一边大步往前走。“她来了。”她听出自己吓得声音有些颤抖，希望主管没注意到这一点。

主管瞟了一眼时钟，上面是七点过五分。“你们迟到了。”

“非常抱歉，夫人，我们这就开始干活。”弗立克赶紧走进隔壁房间。片刻之间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等着听身后愤怒地嚷着要她回来，但并没有，她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葛丽泰和“果冻”紧跟在后面。

东侧翼的尽头有个楼梯间，从这儿往上就是办公室，往下是地下室。“寒鸦”最终要去的是地下室，但她们先要做好准备工作。

她们向左往服务区域走，按照安托瓦内特的指示图，她们找到了一个储藏清洁用具的小房间，这里放着拖把、水桶、扫帚和垃圾箱，还有清洁工上班时要穿的棕色棉布外套。弗立克把门关上。

“到目前为止，都还顺利。”“果冻”说。

葛丽泰说：“我太害怕了！”她脸色苍白，浑身发抖。“我觉得我去不了。”

弗立克宽慰地向她笑了笑。“你不会有事的，”她说，“咱们动手吧，把你们的弹药放进清洁桶里。”

“果冻”把身上的炸药转移到一个桶里，葛丽泰犹豫片刻，也跟着做了起来。弗立克把她的冲锋枪组装起来，这枪没有枪托，因而短了一英尺，便于隐藏。她装上消声器，把开关拨到单发射击位置。如果要使用消声器，每次击发前必须手动装弹。

她把枪掖在她的皮带下面。然后穿上连身外套，把枪支和口袋里的弹药全都隐藏好了。她没有系扣子，以便可以很快拿出藏在里面的武器。另外两人也穿上工作服，把枪支和弹药塞进她们的口袋里。

她们差不多已经准备好进地下室了。不过，那是一个警戒森严的地方，有守卫把门，法国人不能进入——里面由德国人自己打扫。在进去之前，“寒鸦”要制造一个小小的混乱。

就在她们要离开房间时，门开了，一个德国军官探头往里面看。“通行证！”他吼了一声。

弗立克紧张起来。她预料到会有某种安全警报。盖世太保一定猜到鲁比是盟军特工，否则不会携带自动手枪和一把致命的刀，他们自然会对城堡采取额外的预防措施。不过，她仍然希望盖世太保不会行动太快，不要干扰她的任务。看来这种愿望落空了。也许他们要仔细检查建筑内部的所有法国人。

“快点儿！”这人不耐烦地说。他是一名盖世太保中尉，弗立克看到了他军装衬衫上的徽章。她拿出自己的通行证。他仔细看着，把她的脸跟照片对比，然后还了回来。他也查验了“果冻”和葛丽泰的通行证。“我要对你搜查一下。”说着，他就去看“果冻”的水桶。

弗立克站在他的背后，从外衣下面掏出了司登冲锋枪。

军官皱着眉头，满脸困惑地从“果冻”的水桶里拿出那个防震匣。

弗立克松开机枪保险槽上的压簧杆。

德军军官拧开防震匣的盖子，看见里面藏着的雷管，顿时惊愕不已。

弗立克一枪击中他的后背。

这一枪并非真的无声——消声器不太有效——“砰”的一声闷响就好像一本书掉在了地上。这个盖世太保中尉抽搐了一下，倒了下去。

弗立克退出弹夹，拉回枪栓，然后往他脑袋上又补了一枪。

她重新装上子弹，把枪藏回外衣下面。“果冻”把尸体拖到墙边，推到门的后面，以防有人进到这个房间时看见。

“我们离开这儿。”弗立克说。

“果冻”走了出去。葛丽泰站在原地，脸色发白，眼睛盯着那个死了的军官。

弗立克说：“葛丽泰，我们有工作要做。走吧。”

葛丽泰最后点点头，拿起她的拖把和水桶，像个机器人似的出了门。

她们从清洗设备间往食堂走去。食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穿制服的姑娘坐在那儿，边喝咖啡边抽着烟。弗立克压低声音，用法语说：“你们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果冻”开始扫地。

葛丽泰迟疑着。

弗立克说：“不要让我失望。”

葛丽泰点了点头。她深吸了一口气，伸直了腰杆，说：“我准备好了。”

弗立克走进厨房，葛丽泰跟在后面。据安托瓦内特说，整座建筑的保险丝盒在厨房后面的一个柜子里，在一个大型电烤箱的旁边。一个年轻的德国人在收拾厨灶。弗立克朝他送去一个性感的微笑，说：“姑娘都饿了，你有什么好吃的给她呀？”

他朝她笑了笑。

在他背后，葛丽泰掏出了一把带着粗橡胶手柄的钳子，随后打开那扇柜门。

当迪特尔·法兰克开车赶到风景如画的圣-塞西勒广场时，天上挂着几片薄云，太阳已经消失不见。云彩呈现出与教堂石板屋顶相同的暗灰色。

他注意到城堡门口站着四个警卫，而不是通常的两个。虽然他坐的是盖世太保的汽车，但中士还是仔细地检查了他和司机的通行证，然后才打开那扇锻铁大门，挥手让车进去。迪特尔很满意，韦伯确实额外采取了严格的安全措施。

他下了车，走上前厅入口，一阵凉风拂面而过。走过大厅时，他看到一排排坐在交换台前忙碌着的女人们，联想到了韦伯逮捕的那名女特工。“寒鸦”是一支女子小队，他想到她们有可能乔装成接线员混入城堡。有这个可能吗？通过东面侧翼时他见到了一个德国女主管，便问：“这些女人里头，有没有谁是最近几天进来的？”

“没有，少校，”她说，“有个新来的姑娘是三个星期前加入的，她后面就再也没有了。”

这就否定了他的推测。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到了东面侧翼的尽头，他拾级而下。地下室的门像往常一样开着，但里面有两名士兵，而通常只有一个。韦伯已经把守卫力量增加了一倍。下士向他敬礼，那个中士朝他要通行证。

迪特尔注意到在中士检查他的通行证时，那个下士站在中士的后面。便说：“你现在站在这儿很容易让你们两个被敌人制服。下士，你应该站到一边，在两米以外，如果中士受袭，你就能看得很清楚。”

“是的，先生。”

迪特尔走进地下室的走廊。他能听到为电话系统供电的柴油发电机发出的隆隆声。他走过一间间设备室的门口，进入审讯室。他以为能在这儿看到新来的囚犯，但房间里空空如也。

他有些困惑地走了进去，关上门。接着他的疑问就有了答案——内室里面传来一声极度痛苦的尖叫。

迪特尔一下子推开那扇门。

贝克尔站在电击机后面。韦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个年轻女子躺在操作台上，手腕和脚踝被捆着，脑袋用头夹夹住。她穿着一件蓝色的衣裙，从电击机引出的一根电线穿过她的两腿，隐入她的衣服下面。

韦伯说：“你好，法兰克。跟我们一块儿审问吧，贝克尔有了件新玩意儿。来，中士，让他瞧瞧。”

贝克尔伸手从女人的裙子下面抽出一条约十五厘米长、直径两三厘米的硬橡胶棍。这根圆棍上面套着两根相隔几厘米的金属条。从电击机引出的两根电线分别连在两个金属条上。

迪特尔见识过各种酷刑，但这个极度变态的场景让他觉得恶心透顶，看得他直打哆嗦。

“她还什么都没说，但我们也刚刚开始。”韦伯说，“再给她来一次，中士。”

贝克尔把女人的衣服往上拉，把圆棍插入她的阴道。他拿起一卷电工胶带，撕下一条，把圆棍粘牢，让它不掉下来。

韦伯说：“这次把电压调高点儿。”

贝克尔回到机器那儿。

就在这时，电灯灭了。

炉子后面蓝光一闪，发出“砰”的一声。灯全灭了，厨房里满是烧煳了的胶皮味儿。冰箱被断了电源，电机呼噜噜响了几下，停了下来。那个年轻厨师用德语问：“这是怎么回事？”

弗立克跑出门去，“果冻”和别扭地穿着高跟鞋的葛丽泰也跟在后面，穿过食堂，跑了出来。她们沿着一段短短的走廊，经过一排清洁碗柜。到了向下的楼梯边上。弗立克停下脚步。她拿出冲锋枪，用衣襟遮盖着。“地下室完全没电，对吧？”

“我把电线都切断了，包括紧急照明系统的电缆。”葛丽泰确定地说。

“那就走。”

她们跑下楼梯。越往下，由地面落地玻璃窗射入的日光就越弱，地下室的入口更是半明半暗。

两个士兵站在门里头。其中一个是年轻下士，带着一杆步枪，他笑着说：“别担心，女士们，只是停电了。”

弗立克一枪击中他的胸部，随后掉转枪口打倒那个中士。三名“寒鸦”通过了入口。弗立克用右手举枪，左手拿着电筒。她能听到远处的房间里传出机器低沉的隆隆声，还有几个人用德语发问的声音。

她立刻打开手电筒。她现在是在一个宽宽的走廊里，但天花板很低，往前看去，门都是开着的。她关掉了电筒。过了一会儿，她看到远处有火柴的光在闪。葛丽泰已经切断电源三十秒钟了，过不了一会儿，德国人就会从震惊中缓过来，找出手电筒来的。她能躲开他们视线的时间只有一分钟，也许更少。

她从就近的门开始。这扇门开着。她用电筒往里面照了照。这是一个照相室，里面挂着晾干的照片，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在房间里乱摸乱撞着。

她一把把门关上，继续大步往走廊里头走，试了试对面的一扇门。这门是锁着的。这间屋子在城堡前面停车场下面的一角，她就此推断里面是储油槽。

她沿着走廊，打开了隔壁的门。机器的隆隆声变得更响。她再次打开手电筒，一秒钟不到，她看出那大概是一台为电话系统供电的独立发电机，她嘘了一声：“把两具尸体拖到这儿来！”

“果冻”和葛丽泰拉起躺在地上死去的卫兵。弗立克返回地下室的入口，把那扇铁门关上。现在，走廊里是一片黑暗。为了事后考虑，她把门里面的三个重重的门闩全都插上。这会为她额外争取宝贵的几秒钟。

她回到发电机房，关上门，打开手电筒。

“果冻”和葛丽泰已经把尸体藏在门口，两人都气喘吁吁的。“全部完成了。”葛丽泰低声说。

这屋里到处是管道和电缆，但它们都是用颜色分类的，显示了德国人的一贯效率，弗立克知道哪个是哪个，新鲜空气管道是黄色的，燃料管是褐色，水管是绿色的，电源管线带着红黑条纹。她用电筒照着连接发电机的棕色燃料管说：“过一会儿如果我们有时间，我想让你把它炸出个洞来。”

“很简单。”“果冻”说。

“现在，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跟着我。葛丽泰，你也这样跟着‘果冻’。好吗？”

“好。”

弗立克关了她的手电筒，打开房门。现在，他们必须在地下室摸索着行走。她用手扶着墙，引导着开始往前走，进入走廊的深处。从一阵高声说话的嘈杂声音能听出有几个男人在走廊里乱闯乱撞着。

一个长官似的声音用德语问：“谁把大门关上了？”

她听到葛丽泰在回答，但用的是男人的声音：“它好像被卡住了。”

德国人骂了一句。过了一阵，传出门闩的刮擦声。

弗立克走到了另一扇门前。她推开门，又打开电筒。屋里有两个巨大的木箱子，大小和形状就像太平间的停尸台。葛丽泰低声说：“这是电池房。转到隔壁。”

德国人的声音说：“那儿有手电筒吗？拿这儿来！”

“就来。”葛丽泰用她格哈德的男性嗓音回答，三名“寒鸦”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弗立克进了隔壁房间，让她俩也进来，然后关上大门，打开她的手电筒。这是一个又窄又长的房间，两侧墙壁上靠着一排排设备机架。房间的一端有个小屋，那里可能有大张的图纸。在房间的另一头，电筒的光束照见了一张小桌子。三个男人坐在那儿，手里拿着扑克牌。停电后他们大概一直这样坐了一两分钟，现在活动了起来。

他们刚要站起来，弗立克就抬起了枪口。“果冻”也身手奇快。弗立克打倒了一个。“果冻”的手枪一响，旁边的也倒下了。第三个人想躲，但弗立克的电筒跟上了他。弗立克和“果冻”一齐开枪，那家伙倒下不动了。

弗立克不去想这几个被干掉的也是人。现在没时间多愁善感。她用手电扫了一下周围。眼前的一切让她心中一阵惊喜。这差不多肯定就是她要找的房间。

离着长长的墙边一米处，是一对一直顶到天花板的机架，成千上万的线路终端整齐地插在上面。来自外界的电话线穿墙而入，整齐地捆成一束连接到较近机架上的终端上。在远的那头，类似的电缆从终端后面引出来，向上穿过天花板到达上面的交换机。在整个架子的前面，一团松散混乱的跨接线把靠近机架上的终端跟远处机架上的终端连在一起。弗立克看着葛丽泰，问：“怎么样？”

葛丽泰就着她的手电光检查着设备，看得出了神。“这是总配线架，”她说，“但它跟我们英国的有点不一样。”

弗立克惊讶地盯着葛丽泰。几分钟前，她还说她吓得什么也干不了。现在，她已经对杀掉三个男人无动于衷了。

远处那面墙边还有更多的设备机架，上面的真空管闪着光。“还有那边的呢？”弗立克问。

葛丽泰摇着她的手电筒说：“那些都是长途线路的放大器和载波电路设备。”

“那好。”弗立克很快地说，“告诉‘果冻’在哪儿放炸药。”

她们三人开始忙活。葛丽泰打开用蜡纸包裹的黄色塑胶炸药，弗立克把导火索切成一段一段的。这种导火索每秒会烧掉一厘米。“我要把所有导火索切成三米长，”弗立克说，“这样我们就有整整五分钟跑出去。”“果冻”把所有爆炸单元组装起来：导火索、雷管以及点火帽。

弗立克举着手电筒，让葛丽泰把炸药固定在机架较为脆弱的地方，“果冻”把点火帽插进软性炸药中。

他们干得很快。不到五分钟时间，所有的设备都像长了疹子一样覆上了炸药。一根根导火索引向同一个引火源，它们松散地缠绕在一起，以便让一根火苗全部点燃。

“果冻”拿出一只铝热炸弹，那是一个罐头大小的黑盒子，里面是研成粉状的氧化铝和氧化铁。它会爆发出巨大的热量，生成强烈的火焰。她揭下盖子，露出里面的两根引信，然后把它放在配线架背后的地面上。

葛丽泰说：“在这儿应该能找到几千张表示线路连接方式的卡片。我们该烧掉它们。那样的话，维修人员就无法在两天内重新接好电缆，大概得花两个星期时间。”

弗立克打开柜门，看见里面有四个定制的卡片架，上面放着大张的图表，分类整齐，用文件隔板分别隔开，她问：“我们要找的是这个吗？”

葛丽泰在手电筒的光线下仔细看了看说：“是。”

“果冻”说：“把它们散放在铝热炸弹上，几秒钟就会烧光了。”

弗立克把卡片松散地堆在地上。

“果冻”把氧气生成包放在房间死角的地上。“这能让火烧得更厉害，”她说，“一般来说，我们只能烧掉木架和电缆周围的绝缘体，但是有了这个，铜电缆都能熔化掉。”

一切准备就绪。

弗立克用手电筒对着周围照了一遍。外墙是古老的墙砖，但房间之间的内壁是用较轻的木板隔开的。爆炸会摧毁这些隔墙，大火将迅速蔓延到整个地下室。

自从断电以后，已经过去了五分钟。

“果冻”掏出了打火机。

弗立克说：“你们两个，尽力想办法冲到外边去。‘果冻’，顺路去发电室，把我指给你的那个燃油管炸开。”

“知道了。”

“我们在安托瓦内特家会合。”

葛丽泰焦急地问：“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找鲁比。”

“果冻”警告说：“你有五分钟。”

弗立克点了点头。

“果冻”去点燃导火索。

迪特尔从漆黑的地下室走入半明半暗的楼梯间，这时他注意到入口处警卫没了。毫无疑问，他们是被叫去帮忙了，这种松散的纪律观念让他恼火。他们不该离开他们的岗位。

也许他们是被强行取缔的。他们会不会是被枪口逼走的呢？难道城堡已经受到攻击？

他跑上楼梯。一楼看不出有什么战斗的迹象。接线员们仍在工作着。电话系统单走一条电力线路，而且外面仍有足够的光线穿过窗户，让接线员看清她们的交换台。他穿过食堂，朝大楼后部的维修车间跑去，但途中他往厨房那里看了一眼，看见三名穿着工作服的士兵正盯着保险丝盒。“地下室停电了。”迪特尔说。

“我知道。”其中一个士兵说。他的衬衣肩章上标着中士的条纹，“所有电线都被切断了。”

迪特尔抬高了嗓门。“那就拿上你的家伙事儿再把它们接上，你个该死的傻瓜！”他说，“别站在这儿挠你那愚蠢的头皮了！”

中士被吓着了。“是的，先生。”他说。

一个年轻厨师苦着脸说：“我觉得是电烤箱的问题，先生。”

“怎么回事？”迪特尔嚷道。

“嗯，少校，她们在烤箱后面打扫，然后就听见“砰”的一声——”

“谁？是谁打扫？”

“我不知道，先生。”

“是士兵，是你认识的人吗？”

“不，先生……只是一个清洁工。”

迪特尔的大脑一下子僵住了。城堡显然遭到了攻击。但敌人在哪儿？他离开厨房，走到楼梯间，往楼上的办公室跑去。

当他在楼梯拐弯处转身时，有什么东西在眼前一晃，他不禁回头看去。一个高个子女人穿着清洁工的外套正从地下室走上楼梯，手里拎着拖把和桶。

他呆住了，紧紧盯着她，他的心在狂跳。她不该去那儿的。只有德国人才被允许进入地下室。当然，停电造成了混乱，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但那厨师怪罪说是一个清洁工造成了停电。他记起自己跟交换台话务员主管进行的简短交谈。那儿没有新来的人——但他没有过问法国女清洁工的事。

他退下楼梯，在一层迎上了她。“你为什么去了地下室？”他用法语问她。

“我去那里打扫，但是停电了。”

迪特尔皱起了眉头。她的法语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是哪儿的口音。他说：“你不该去那儿。”

“是的，士兵告诉我了，那里由他们自己打扫，我不知道。”

这不是英国口音，迪特尔想，但到底是哪儿的呢？“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只有一个星期，我一直在楼上干活，只有今天才下去。”

她的说法并没什么毛病，但迪特尔并不满意。“跟我来吧。”他牢牢抓住她的手臂。他就这样拉着她一直进了厨房，她也没有反抗。

迪特尔对厨师说：“你认识这个女人吗？”

“是的，先生。就是她在烤箱后边打扫的。”

迪特尔看着她。“是真的吗？”

“是的，先生，我很抱歉，如果我弄坏了东西的话。”

迪特尔这回听出了她的口音。“你是德国人。”他说。

“不是，先生。”

“你这肮脏的叛徒。”他转过来对厨师说，“抓上她，跟着我。她要把一切都招供出来。”

弗立克打开那扇标着“审讯室”的门，走进去，随后关上门，于是用手电筒扫了一下里面。她看见一张简陋的松木桌子、一只烟灰缸、几把椅子和一张铁桌子。房间里空无一人。

她感到迷惑不解。她认定牢房就在这条走廊上，用手电筒往每扇门上的窥视孔里都照了一遍，牢房都是空的。盖世太保在过去的八天里抓到的所有囚犯，其中包括吉尔贝塔，或许已被移到别处……或许已经被杀。但鲁比一定是在这里的某个地方。

接着，她就看到她左手边有一扇门，估计是通向里面的房间。

她关上她的手电筒，打开门，迈了进去，再关上门，打开手电筒。

她立刻看见了鲁比。她躺在一张医院手术台一样的桌子上。她的手腕和脚踝被特别设计的皮带固定住，让她的头不能移动。从电机引出的一根电线顺着两腿之间进了她的裙子下面。弗立克马上猜到鲁比受到了怎样的对待，惊恐地抽了一口气。

她靠近桌前说：“鲁比，你能听见吗？”

鲁比哼了一声。弗立克心中一动：她还活着。“我把你解开。”她说。她把司登冲锋枪放在桌上。

鲁比想要说话，但她的话变成了一阵呻吟。弗立克迅速解开把鲁比绑在桌子上的皮带。“弗立克。”鲁比终于说出声来。

“什么？”

“在你后面。”

弗立克往旁边一跳。一个重重的东西拂过她的耳朵，砸在她的左肩膀上。她疼得叫了一声，扔下手电筒倒在地上。倒地时她侧身滚了一下，尽可能远离原来的位置，不让袭击者再次击中自己。

见到鲁比让她十分震惊，没顾上用电筒扫一下房间里面。里面有人潜伏在暗处，等待时机，蹑手蹑脚出现在她的身后。

她的左胳膊一阵发麻。她用右手在地上划拉着，去摸她的手电筒。她还没有找到它，就听见“咔哒”一声，灯亮了。

她眨了眨眼睛，看到了两个人。一个屈身蹲着、身材敦实的男人，圆圆的脑袋，贴着头皮的短发。鲁比就在他的身后站着。鲁比在黑暗中就把一根看着像钢筋的东西拿在手里，已经举过头顶准备好了。电灯一亮，鲁比看见了这个家伙，一转身，用尽最大气力挥起钢筋朝他的头上抡了下去。这是沉重的一击，那男人跌倒在地，一动不动。

弗立克马上站了起来。她的手臂迅速恢复了知觉。她拿起了她的司登冲锋枪。

鲁比半跪在地上趴着的家伙旁边。“认识一下贝克尔中士。”她说。

“你都好吧？”弗立克说。

“我痛苦得要死，但我得亲手报复一下这个狗娘养的。”鲁比抓住贝克尔制服上衣的前襟，把他提了起来，然后用力将他推到手术台上。

他哼哼着。

“他快醒过来了，”弗立克说，“我来结果他。”

“给我十秒钟。”鲁比把这家伙的四肢弄直，用皮带捆住他的手腕和脚踝；然后把他的脑袋夹紧，让他动弹不得。最后她拿起连接到电击机上的圆柱终端，塞进他的嘴里。他哽咽着，干呕着，但脑袋无法动弹。她拿起一卷电工胶带，用牙齿撕下一条，把他嘴里的圆柱体固定好，不让它掉出来。然后她去摆弄电机上的开关。

机器发出低低的嗡嗡声。桌子上的人发出一阵濒死的尖叫，被紧紧捆住的身体上下抖动，痉挛着。鲁比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我们走。”

她们走出门去，留下贝克尔中士在桌子上不停地扭动，像遭受屠宰的猪一般尖叫着。

弗立克看了一下她的手表。自从“果冻”点燃导火索后已经过去了两分钟。

她们经过审讯室，进入走廊。混乱已经平息。入口附近只有三个士兵，在平静地交谈着。弗立克快速朝他们走过去，鲁比紧跟在后面。

弗立克本能地打算径直走过这几个士兵，靠她的自信姿态蒙混过去，但她通过门口一眼瞥见迪特尔·法兰克高大的身影正在往这边走来，后面跟着两三个人，她无法看清。她猛地停下来。鲁比一下撞到她的后背。弗立克转身去推就近的一扇房门，上面标着“无线室”。房间是空的。她们进了里面。

她把房门拉开一英寸宽的缝隙。她听到法兰克在用德语叫嚷着：“上尉，那两个应该守在这儿的人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少校，我也在问。”

弗立克卸掉司登冲锋枪的消声器，把开关扳到速射一档。到目前为止她只用掉了四发子弹，弹夹里还有二十八发。

“中士，你跟这位下士在这儿守卫。上尉，你去韦伯少校的办公室，告诉他，法兰克少校强烈建议他立即对地下室进行搜索。跑步去！”

片刻之后，法兰克的脚步声从无线室门前经过。弗立克等待着，听到门“砰”的一声关上。她窥视了一下。法兰克已经消失。

“走吧。”她对鲁比说。她们离开无线室，朝大门走去。

下士用法语问：“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弗立克早已准备好了回答：“我的朋友瓦莱丽是新来的，停电时发生混乱，她走错了地方。”

下士有些半信半疑说：“楼上还很亮，她怎么会迷路呢？”

鲁比说：“我很抱歉，先生，我想我可能应该到这儿来打扫，再说也没有人拦住我。”

中士用德语说：“我们应该让她们待在外面，不是待在里面，下士。”他笑了笑，挥手让她们过去。

迪特尔把犯人绑在椅子上，然后打发带着她从厨房下来的厨师离开。他对着这个女人打量了一会儿，不知自己手里还有多少时间。在城堡外面的大街上已经逮捕了一名特工。这另一个，如果她是一个特工的话，是从地下室上楼梯时被抓住的。会不会还有其他人在此出没？这些人是不是等在什么地方，正要进来，还是已经就在这座楼里？无法了解正在发生着什么事情，这简直让人抓狂。但他已下令搜查整个地下室。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审问犯人。

迪特尔一开始就使出他的惯用伎俩，突然扇了她一个耳光，这样能马上挫败对方的意志。那女人吃了一惊，疼得直喘气。

“你的朋友在哪儿？”他问道。

女人的脸颊红了起来。他仔细看着她的表情，看到的一切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她看来很快乐。

“你这是在城堡的地下室里，”他告诉她，“里面这道门就是行刑室。在隔断墙的另一边，是电话交换设备。我们是在地道的顶头，就像法国人说的，是一个袋子的底部。如果你的朋友打算炸毁这座建筑，你我肯定会死在这个房间。”

她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或许这城堡不会被炸毁，迪特尔想。那么，她们的任务又是什么呢？“你是个德国人，”他说，“为什么要帮助自己国家的敌人？”

终于她开口了。“我来告诉你，”她说。她说德语带着汉堡口音。“很多年以前，我有一个情人。他的名字叫曼弗雷德。”她别过头去，回忆着，“你们纳粹逮捕了他，把他送到一个集中营，我认为他死在了那里，因为我再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她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迪特尔等着。过了一会儿，她接着说：“他们把他从我身边夺走，我就发誓，我一定要报复——就像现在这样。”她高兴地笑了，“你们那肮脏的制度就要到头了，我出了自己的一份力，消灭了它。”

这里有点儿不对头。听她的口气，好像已经大功告成。还有，刚才停电了，然后又恢复了。难道停电促成了某种目的？这个女人没有显出任何害怕的样子。难道她真的对死毫不在乎吗？

“你的情人为什么被捕？”

“他们说他是性变态。”

“哪一种？”

“他是同性恋。”

“可他是你的情人？”

“是的。”

迪特尔皱起了眉头。接着，他使劲盯着这女人。她身材高大，肩膀很宽，浓妆下面是一只男性化的鼻子和下巴……

“你是个男人？”他惊讶地说。

她只是笑笑。

一种可怕的猜测让迪特尔顿然醒悟。“你为什么要跟我说我这些？”他说，“你是想缠住我，好要让你的朋友脱身？你要牺牲自己的性命，保证任务成功——”

一种微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这声音听起来像人被扼住时的尖叫。现在他注意到了，他意识到他刚才已经听见了两三次，却把它忽略了。声音好像来自隔壁的房间。

迪特尔跳了起来，走进行刑室。

他原以为会在桌上看到另一个女特工，但他震惊地发现躺在那儿的是别的什么人。他马上看出那是一个男人，但起初他并不知道是谁，因为那张脸已经乱套了——下巴脱了臼，牙齿也被打掉，脸上沾满鲜血和呕吐物。接着他认出贝克尔中士那矮墩墩的身形。从电击机引出的电线进了贝克尔的嘴巴。迪特尔发现机器的终端插进了贝克尔的嘴里，用一条电工胶带固定着。贝克尔还活着，一边抽搐，一边发出可怕的尖叫声。迪特尔真给吓坏了。

他马上关了机器。贝克尔停止了抽搐。迪特尔抓住电线用力往外拉。从贝克尔的嘴里拉出那截终端，把它扔在地上。

他俯下身去。“贝克尔！”他说，“你能听见吗？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回答。

楼上一切正常。弗立克和鲁比快步经过一排排电话接线员，都在交换台前忙碌着，她们把接线头插进插孔，低声对耳机喃喃说着什么，将柏林、巴黎和诺曼底的决策者们连接起来。弗立克看了看手表。再过两分钟，所有连接就要被摧毁，这个军事机器就会崩溃，只留下一堆零碎的部件，再也无法拼凑在一起了。弗立克想，现在，只要我们能够走出去……

她们平安通过大楼。几秒钟后，她们就会走到中心广场。他们差不多成功了。可是，她们在院子里遇到了“果冻”——她正在往回走。

“葛丽泰在哪儿？”她说。

“她是跟你在一起的！”弗立克回答。

“我耽搁了一会儿，去发电机房给你说的那个柴油燃料管上安放炸药。葛丽泰在我前面出去了，但她没去安托瓦内特那儿。我刚刚见到了保罗，他也没见过她。我就回来找她。”“果冻”手里拿着个纸包。“我跟门口的警卫说，我刚才是出去取我的晚饭了。”

弗立克心里一凉。“葛丽泰肯定还在里面——见它的鬼！”

“我回去找她！”“果冻”坚定地说，“在沙特尔她从盖世太保手里救过我的命，我欠她的。”

弗立克看着她的手表说：“我们有不到两分钟。快走！”

她们跑回里面，在女接线员们的注视下跑过一间间屋子。弗立克脑子里闪过又一个念头：为了挽救她的一名队友，她是不是要再牺牲掉两条性命——还有她自己呢？

当她们走到楼梯间时，弗立克停下了。先前两个士兵在说笑之间放她们从地下室出来，这次是不会让她们轻易进去的。“跟上次一样，”她平静地对其他人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接近守卫，在最后一刻开枪。”

上面传来一个声音：“那儿是怎么回事？”

弗立克呆住了。

她扭头往后看去。从顶层的楼梯上走下来四个人。其中一个穿着少校的制服，用手枪指着她。她认出那是韦伯少校。

这是迪特尔·法兰克所要求的搜索小组。它恰恰在错误的时刻出现在这儿。

弗立克咒骂自己做了一个糟糕的决定。现在损失的不只是一个，而是四个。

韦伯说：“你们这几个女人像是有什么阴谋。”

“你想干什么？”弗立克说，“我们都是清洁工。”

“也许你是，”他说，“但这个区域有一个敌方的女特工小组在活动。”

弗立克假装放松下来。“哦，那好，”她说，“如果你要找敌方特工，我们就没事儿了。我还以为你们对清洁工作不满意呢。”她勉强笑了几声。鲁比也笑起来。两人听上去都很虚假。

韦伯说：“把你们的手举起来。”

当把手腕抬过眼睛时，弗立克看了看手表。还有三十秒钟。

“下楼。”韦伯说。

弗立克不情愿地往下走。鲁比和“果冻”随着她，四个男人跟在后面。她尽可能走得很慢，默数着秒数。

她在楼梯下面停住。二十秒钟。

“又是你？”其中一个守卫说。

弗立克说：“跟你们的少校说吧。”

“继续往前。”韦伯说。

“我觉得我们不该进入地下室。”

“只管走！”

五秒钟。

他们通过了地下室的大门。

然后是一声巨响。

在走廊的另一端，设备间的间隔墙向外炸开。接着一连串的噼噼啪啪声。烈焰带着碎片翻滚着。弗立克被气浪撞倒。

她单膝立起来，从外衣下面抽出冲锋枪，转过身去。“果冻”和鲁比倒在她的两侧。地下室的警卫、韦伯，还有其他三人也倒在地上。弗立克扣动了扳机。

六个德国人中，只有韦伯一个人保持清醒。弗立克一开火，韦伯也用手枪还击。“果冻”在弗立克身边竭力站起来，这时叫了一声倒在地上。紧接着，弗立克击中了韦伯的前胸，他一头栽倒。

弗立克对着地上的六具尸体打光枪里的子弹。她退出弹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新弹夹换上。鲁比俯身去看“果冻”，试了试她的脉搏。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她死了。”她说。

弗立克看着走廊尽头，葛丽泰就在那里。熊熊火焰窜出设备间，但审讯室的墙体似乎完好无损。

她朝向这可怖的地狱冲去。

迪特尔发现自己躺在地上，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听到爆炸的轰鸣声，鼻子里闻到了烟火的味道。他挣扎着站起来，往审讯室里看去。

他马上就明白了，行刑室的砖墙救了他一命。审讯室和设备间之间的隔断墙已经消失了。审讯室的几件摆设被摔到了墙边。那个囚犯也遭受了相同的命运，在地上躺着，仍被绑在椅子上，脖子可怕地弯曲着，说明它已被折断，她——或者是他——已经死去。设备间燃烧着，火势迅速蔓延。

迪特尔知道他只有几秒钟脱身。

审讯室的门开了，弗立克·克拉莱特站在那里，端着冲锋枪。

她头上戴着的深色假发已经落到一边，露出下面她自己的金发。她满脸通红，费力地呼吸着，眼里闪着狂野的光芒，她很美。

如果这时候他手里有枪，他就会趁着一阵怒火一枪将她击倒在地。如果活捉了她，那将是一份难得的战利品，可他实在怒不可遏，她的成功让他为自己的失败深感羞辱，他简直无法控制住自己。

但她手里有枪。

一开始她并没有看见迪特尔，而是直盯盯看着她同伴的尸体。迪特尔的手朝衣服里面摸去。接着，她抬起头来，跟他的目光相接。他从她的表情看出，她已经认出了自己。她知道他是谁。她很清楚过去的九天里她是在跟谁斗争。她的眼里闪出一丝胜利的光芒。但他也从她那紧抿着的嘴角看到一种报复的渴望。她抬起司登冲锋枪，射出一串子弹。

迪特尔躲进行刑室，子弹击中了墙砖，碎片横飞。他掏出他那支瓦尔特P38自动手枪，将保险推到击发位置，把枪指向门口，等弗立克走进来。

她没有出现。

他等了几秒钟，然后冒险往外一看。

弗立克已经不见了。

他冲过燃烧着的审讯室，猛地打开门，进了走廊。弗立克和另一个女人正跑向远处。他举起手枪，她们跳过地上的几具穿制服的尸体。他瞄准弗立克，这时他觉得自己的胳膊一阵剧痛。他惊叫着扔掉了手里的枪。他看见自己的袖子着了火，奋力撕下了他的外套。

当他再次抬头，两个女人已经逃走了。迪特尔捡起手枪，追赶着她们。奔跑中他闻到了油料的味道。燃油泄漏了——或许破坏者凿穿了管道。从现在起每一秒钟，地下室都可能像一个巨大的炸弹爆炸开来。

但他仍可能赶上弗立克。

他跑了出来，跑上了楼梯。

在行刑室里，贝克尔中士的制服开始闷烧。

热浪和浓烟立刻让他恢复了知觉，他叫喊着救命，但没有人听得见。

他挣扎着，要摆脱捆绑他的皮带，像他以前许多受害者那样竭力挣脱，但是，他也跟那些人一样徒劳无助。几分钟后，他的衣服燃出火焰，他开始尖叫起来。

弗立克看见迪特尔跟在她的后面追上楼梯，手里拿着枪，她担心如果自己停下来瞄准他，他就可能抢先开枪。她决定不要停下来，一个劲儿快点儿跑。

有人启动了火灾警报，她跟鲁比跑过一间间交换室时，整个城堡内响起了高音汽笛声。接线员全都离开了各自岗位，朝大门口跑去，这样，弗立克就挤在了人群中。这群人让迪特尔难以对她或鲁比进行射击，但同时也挡住了她的去路。弗立克连踢带踹，不顾一切冲出一条路来。

她们到了前门，跑下台阶。在广场上，弗立克看见了莫利耶那辆送肉的货车，它车尾对着城堡大门，发动机打着火，后门开着。保罗站在旁边，焦急地透过铁栏杆望着里面。弗立克觉得这简直是她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棒的事情。

可是，女人们涌出大楼后，有两名警卫指引她们去院子西边的葡萄园，远离停放的车辆。弗立克和鲁比不理会他们的摆手指示，跑向大门。那几个战士们看见弗立克手里的冲锋枪，便去抓起他们的武器。

保罗的手里出现了一杆步枪。他穿过栏杆射击目标。两声枪响，两个警卫倒了下去。

保罗一下把大门打开。弗立克冲出大门时，子弹飞过她的头顶，打在小货车上——迪特尔在向这边开火。

保罗跳上货车的驾驶室。

弗立克和鲁比一跃而上，进了货车后面的车厢。

货车启动了，弗立克看到迪特尔转向停车场，他的天蓝色轿车就停在那儿。

就在这一刻，地下室下面，火势已经到达了储油槽。

地下发出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就好像发生了一场地震。停车场喷爆起来，碎石、泥土和混凝土块飞上了天空。老喷泉周围停放的汽车半数被掀翻，巨大的石头和砖块雨点般落在其余那些车辆上。迪特尔被抛回了后面的台阶上。气泵飞上了天，在它待过的地面上喷出一股烈焰。几辆汽车着起火来，它们的油箱开始爆炸，一个接着一个。货车此时驶离了广场，那里再发生什么，弗立克已经看不见了。

保罗开着车，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村子。弗立克和鲁比在货车的铁皮地板上颠簸不定。弗立克这时才慢慢明白过来，她们已经完成自己的使命。这让她几乎不敢相信。她想到了葛丽泰和“果冻”，她们都死了，还有戴安娜和莫德，她俩也已经死去，或正在某个集中营里等待死亡，这些都让她无法感到高兴。但她再次想到那炽烈燃烧的设备间，爆炸的停车场，内心就涌起一种狂烈无情的满足感。

她看着鲁比。

鲁比朝她咧嘴一笑。“我们成功了。”她说。

弗立克点了点头。

鲁比双手搂住弗立克，紧紧地抱住她。

“是啊，”弗立克说，“我们成功了。”

迪特尔从地上爬起来。他感到自己身上到处都是擦伤，但他还能走。城堡陷入一片火海，停车场变成一片废墟。女人们尖叫着，慌忙逃命。

他看着四周的残酷场面。“寒鸦”已经成功完成了任务。但一切还没有结束。她们还留在法国。如果他能捉到弗立克·克拉莱特，亲自审讯她，他还可以反败为胜。今天晚上，她肯定计划了在离兰斯不远的地方与一架小型飞机接头。他必须弄清它的时间地点。

他知道谁会告诉他。

那就是她的丈夫。

最后一天     1944年6月6日，星期二

52

迪特尔坐在兰斯火车站的站台上。法国铁路工人和德国军人站在刺眼的灯光下，跟他一样在耐心等待着。运送囚犯的列车晚点了，晚了好几个小时，但他相信它会来的。他不得不等待。现在他手里只有这一张牌了。

他的心里充满愤怒。他被一个女子打败了，这让他羞辱难当。如果她是个德国姑娘，他可能会为她感到骄傲。他会说她既富有才华又胆识过人，甚至还可能爱上她。但她属于敌人的阵营，在每一个关键时刻她都耍弄了他。她杀了斯蒂芬妮，她摧毁了城堡，她顺利逃脱了。但他还是要抓住她的。到了那时候，她受到的折磨会超乎她最可怕的想象——接着她就会招供。

所有的人都招供了。

火车在午夜过后几分钟开到了。

车还没有停稳，他就闻到了一股臭味，那像是一种农家院落的气味，但却是人类发出的，因而更加令人作呕。

列车由各种各样的车厢组成，但里头没有一节是运送乘客的：有运货车、牲口车，还有一节邮政车，一个个狭窄的小窗户全被打破。这些车厢里全都塞满了人。

运牲畜的货车带有高高的木围子，上面的板条留有缝隙，用来观察里面的牲口。靠在附近的囚犯一个个把胳膊伸出木板缝，掌心向上张着手，乞求着。他们央求着放他们出来，讨要吃的东西，但最主要的是要水喝。警卫们一个个面无表情地看着，迪特尔已经吩咐过，今天晚上，囚犯们在兰斯不会得到任何救济。

他随身带了两个党卫军下士，他们是城堡的警卫，枪法都很好。他利用自己少校的权威，把他们从圣-塞西勒的废墟里抽调过来。他转身对这两个人说：“去把米歇尔·克拉莱特带过来。”

米歇尔被锁在一间没窗户的房间里，那是站长存放现金的地方。两个下士走了，随后他们一左一右带着米歇尔回来。米歇尔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脚腕也被捆上了，让他无法跑动。没人告诉他圣-塞西勒那里发生了什么。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在一周内第二次被俘虏。现在，他身上的勇敢冒险气质所剩无几。他想装出一种无所畏惧的样子，让自己保持振作，但这番尝试失败了。他瘸得更厉害了，衣服也脏了，阴沉着脸，整个人一副败相。

迪特尔抓住米歇尔的胳膊，拉着他靠近火车车厢。一开始，米歇尔并不知道这是让他看什么，脸上带着莫名其妙的表情，也带着恐惧。接着，他看清了那些伸着的手，听清了那一声声哀求的声音，他摇摆着，仿佛挨了一击，迪特尔不得不扶住他。

迪特尔说：“我需要一些信息。”

米歇尔摇了摇头。“让我上火车吧，”他说，“我宁愿跟他们待在一起。”

迪特尔为这种冒犯感到震惊，他惊讶米歇尔竟有这等勇气。他说：“告诉我，‘寒鸦’的飞机在哪儿降落，什么时候。”

米歇尔盯着他。“你没有抓到她们。”他说，脸上又现出了希望，“她们炸掉了城堡，是吧？她们成功了。”他仰起头，兴奋地大喊了一声：“干得好，弗立克！”

迪特尔让米歇尔慢慢沿着整列火车走过去，让他看囚犯有多少，他们的痛苦多么深重。“告诉我飞机的事。”他又说了一遍。

米歇尔说：“查特勒外面的一块地方，凌晨三点。”迪特尔几乎可以肯定这是瞎话。弗立克定在七十二小时以前到达查特勒，但降落被取消了，估计是她怀疑盖世太保布设了陷阱。迪特尔知道有一个预备的着陆地，因为加斯东曾告诉过他，但加斯东只知道代码名称，叫作“金色田野”，但不知道在什么地点。然而，米歇尔应该知道确切地点。

“你在撒谎。”迪特尔说。

“那就把我放火车上吧。”米歇尔回答。

迪特尔摇摇头说：“这由不得你随便挑，没那么容易。”

他看见米歇尔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和恐惧。

迪特尔让他往回走，在妇女的车厢停下来。女人们用法语和德语乞求着，有人在求告上帝发慈悲，有的人对站台上的男人责问着，让他们想想自己的母亲和姐妹，还有几个人要用性来交换。米歇尔低下头，不想再看下去。

迪特尔朝阴影里站着的两个人招了一下手。

米歇尔抬头一看，脸上一下子充满了恐惧。

汉斯·黑塞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押着一个年轻女子。她原来一定很漂亮，但这会儿她的脸色惨白，头发油腻腻地打成一绺一绺的，嘴唇上生着疮痂。她看来十分虚弱，走路都很困难。

是吉尔贝塔。

米歇尔倒吸了一口气。

迪特尔重复着他的问题：“飞机在什么地方着陆，什么时间？”

米歇尔一言不发。

迪特尔说：“把她弄上火车。”

米歇尔呻吟了一声。

一名警卫打开牲口车门。另外两个用刺刀挡住里面的女人，警卫把吉尔贝塔推进车里。“不要，”她哭叫着，“不要，求你们了！”

警卫就要把门关上，迪特尔这时说：“等一下。”他看着米歇尔。这个男人的脸已被泪水打湿了。

吉尔贝塔说：“米歇尔，我求你了。”

米歇尔点了点头。“好吧。”他说。

“这次别再撒谎。”迪特尔警告说。

“让她下去。”

“告诉我时间和地点。”

“拉罗克东面的一块马铃薯田，凌晨两点钟。”

迪特尔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时间是十二点十五分。“你得带我去那儿。”他说。

距拉罗克五公里外的小村勒潘已经沉睡。皎洁的月亮给大教堂铺上一层银光。大教堂的背后，莫利耶的送肉货车停在一个谷仓旁边，很不显眼。幸存的“寒鸦”坐在建筑扶壁投下的一片阴影中，静静地等候着。

“你们现在想要的是什么？”鲁比问。

保罗说：“一块牛排。”

弗立克说：“一张柔软的床，上面是干净的床单。你呢？”

“看见吉姆就行。”

弗立克想到鲁比跟那位枪械教练搭上了关系。“我觉得……”她收住了话头。

“你觉得我们只是图一时之欢？”鲁比说。

弗立克点点头，有点儿不好意思。

“吉姆也这么认为，”鲁比说，“但我另有计划。”

保罗轻声笑着说：“我敢打赌，你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那你们两个呢？”鲁比问。

保罗说：“我是单身。”他看着弗立克。

她摇摇头说：“我本打算跟米歇尔说我想离婚……可正在执行着任务，我怎么能说得出口呢？”

“那么等战争一结束，我们就结婚，”保罗说，“我有耐心等。”

真是典型的男人想法，弗立克想。他谈起婚姻大事就像说什么不起眼的事情，就跟购买一副养狗的牌照一样。一点儿也不浪漫。

但实际上她也很高兴。这是他第二次提到结婚的事。浪漫不浪漫又能怎么样呢？她想。

她看着她的手表。时间是一点三十分。“该走了。”她说。

迪特尔强征了一辆停在城堡外面、在爆炸中幸存的梅赛德斯轿车。现在，这辆车停在紧邻拉罗克马铃薯田的一个葡萄园的边上，车身上覆盖着从地上扯下来几条满是叶子的藤蔓，作为伪装。米歇尔和吉尔贝塔坐在后座上，手脚都被捆着，由汉斯看守。

迪特尔也随身带了两个下士，两人都有步枪。迪特尔和步枪手看着马铃薯田。月光下一切都清清楚楚，一览无余。

迪特尔说：“恐怖分子几分钟之内就会来到这里，我们要给他们来个突袭。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这儿。但要记住，我要抓活的，尤其是领头的，一个小个子女人。你们射击时只能打伤，不能打死。”

一个射手说：“这我们保证不了。这块地方大概有三百米宽。比如说，敌人要是在一百五十米以外，在这个距离射击一个奔跑的人，谁也不能保证子弹打在腿上。”

“他们不会跑，”迪特尔说，“他们要等一架飞机。飞机来了之后，他们要站成一条线，用手电筒指着飞机引导飞行员降落。这就是说，他们得原地不动在那儿站好几分钟。”

“在这块地的中间？”

“是的。”

那人点点头说：“那样的话我们能办得到。”他抬头看着天空，“除非月亮躲进云彩里去。”

“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我们就会在关键时刻打开车灯。”这辆梅赛德斯的车灯像一个餐盘那么大。

另一个步枪手说：“你们听。”

他们安静下来。一辆汽车正在接近这里。他们全都蹲下。尽管月亮很亮，但他们被黑压压的葡萄藤挡住，如果再缩着头，从外面就一点儿也看不见。

一辆小货车沿着村路开了过来，没有开灯。它在马铃薯田的门边停下。一个女人的身影跳下货车，把大门打开。货车开了进去，引擎熄了火。又有两个人跳下了车，又是一个女人，还有一个男的。

“现在要安静。”迪特尔低声说。

这寂静被突然响起的一阵汽车喇叭声打破，这声音出奇的响。

迪特尔一惊，骂了一句。那声音直接来自他的身后。“我的上帝！”他简直气炸了。这是那辆梅赛德斯。他跳了起来，向司机车门开着的窗户那儿跑过去。他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米歇尔往前跃了一下，斜着爬过前排的座位，汉斯没来得及阻止他，他就用捆着的双手按在了喇叭上。汉斯坐在前排座位上，正要用枪瞄准，但吉尔贝塔加了进来，她上半身压在汉斯身上，让他无法活动，他奋力推挡着她。

迪特尔走过来猛地推开米歇尔，但米歇尔顽强抵抗，而迪特尔的两只胳膊穿过车窗伸进车里，这样一来无法使太大的劲儿。汽车喇叭不停地发出震耳欲聋的警报声，抵抗组织的特工不可能听不到它。

迪特尔去摸他的手枪。

米歇尔找到了车灯开关，车的前灯也打开了。迪特尔抬眼看去。两个步枪手明晃晃地暴露在刺眼的灯光下。他们两个站了起来，可是不等他们逃出那束光柱，就听见田里发出机枪的哒哒声，一个步枪手叫了一声，扔下他的枪，捂住他的肚子，撞在梅赛德斯引擎盖上，倒下了；接着，另一个被击中了头部。迪特尔的左臂一阵刺痛，他惊叫起来。

然后，就听见车里发出一声枪响，米歇尔喊了一声。汉斯终于挣脱了吉尔贝塔，打响了他的手枪。他又开了一枪，米歇尔倒了下去，但他的手仍然放在喇叭上，现在他的身体倒在两只手上，往下压去，因此喇叭继续响着。汉斯开了第三枪，还是没用，因为他的子弹击中的已经是一个死人的身体。吉尔贝塔尖叫起来，整个身体再次扑向汉斯，用她戴着手铐的双手抓住他拿枪的胳膊。迪特尔手里拿着枪，但他无法朝吉尔贝塔开枪，他怕误伤了汉斯。

第四枪响了，还是汉斯的那支枪，但这一枪是朝上打的，打中了他自己，子弹击中了他的下颚。他发出一声可怕的咕噜声，鲜血从他嘴里流了出来，一下子就瘫在了车门上，瞪着一双无神的眼睛。

迪特尔瞄准了，一枪击中吉尔贝塔的头部。

他把右胳膊伸进窗口，把米歇尔的尸体从方向盘上推开。

喇叭不响了。

他摸到车灯开关，关闭了前灯。

他抬头看着对面的田野。

货车还在那儿，但“寒鸦”已经消失。

他听了听。周遭没有任何动静。

这里只剩他一个人。

弗立克用手和膝盖爬过葡萄园，接近迪特尔·法兰克的车。月光对穿越敌占区上空的秘密飞行十分必要，但现在却成了她的大敌。她盼着能有一朵云彩把月亮遮住，但此时天朗气清。她尽力靠向藤蔓，但她身子下面还是投下了显眼影子。

她强下指令让保罗和鲁比留在原地，藏在货车附近的田地边上。三个人会发出三倍的响动，她不想让同伴暴露她的位置。

她一边爬，一边留意听着飞机飞过来的动静。她要在飞机到来之前找到残余的敌人，消灭他们。如果有武装敌人藏在葡萄园里瞄准他们，“寒鸦”就无法站在这块地的中间打开手电筒。可要是他们不用手电筒发出指令，飞机就不会降落，而是直接返回英国，这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她深入葡萄园，而迪特尔·法兰克的车就停在园子边上。她后面是五排葡萄藤。她可以从背后接近敌人。她往前爬的时候用右手拿着冲锋枪，随时准备开火。

她爬到跟汽车平齐的地方。法兰克用藤条为汽车做了伪装，不过从藤蔓中窥视出去，还是看见了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后窗。

一棵棵葡萄树的枝条交叉盘在一起，但她能从最下面的植株爬过去。她把头钻过去，上下观察下一条通道。一切都很清楚。她爬过了一条空地，再重复这种动作。她极其小心地接近了汽车，但没有看见任何人。

只剩下两排了，她可以看见车轮和周围地面。她也看清了那里一动不动躺着两个穿制服的尸体。他们总共有多少人？这是一辆加长的梅赛德斯轿车，可以轻易容得下六个人。

她蹑手蹑脚靠上前去。没有任何活动的东西。他们都死了吗？或许有一两个人还活着，在附近潜伏着，伺机猛扑过来？

最后她爬到车边，慢慢站起来。

车门都敞开着，里面好像都是尸体。她往前面看去，一下认出了米歇尔。她强忍住一阵哽咽。他是一个糟糕的丈夫，但他曾是她的最爱，可现在，他已经失去了生命，他那蓝色的条纹衬衣上有三个红色的弹孔。她猜测就是他在一直按喇叭。如果真是这样，他用自己的死拯救了她的性命。但现在，她没时间去思考这件事，她得以后再去想它，如果她能活得更久的话。

米歇尔旁边躺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喉咙中弹，穿着中尉的制服。车后面还有尸体。她从开着的后门看见，其中一个是女人。她靠近汽车仔细一看，不禁抽了一口气。那女人是吉尔贝塔，她好像在盯着弗立克。这可怕的感觉持续了一会儿，弗立克意识到那双眼睛什么也不会看见了，吉尔贝塔已经死了，她的头部中了一枪。

她俯身越过吉尔贝塔去看第四具尸体。那尸体极快地从地上一跳了起来。不等她喊叫，就已抓住了她的头发，把枪筒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这是迪特尔·法兰克。

“放下枪。”他用法语说。

她的右手拿着冲锋枪，但它枪口朝上，要是抵抗的话，她还来不及瞄准，他就可以一枪打倒她。她别无选择，只得把枪扔在地上。枪的保险已经打开，她几乎希望它摔倒地上的瞬间发出一枪，但那枪顺顺当当落在地上。

“往后退。”

她向后退了几步，他跟着她，从车上下来，一直用枪口顶着她的喉咙。他在地上站直身子。“你这么小，”他上下看着她说，“可你造成了这么大的破坏。”

她看见他衣服袖子上有血，猜测她用司登冲锋枪打到了他。

“不只伤了我，”他说，“那个电话交换站非常重要，你显然十分清楚。”

她恢复了镇静，说：“好啊。”

“不要高兴得太早。现在你要破坏的是抵抗组织。”

她真希望自己没有强令保罗和鲁比躲在原地等待。现在他们怎么做也解救不了她了。

迪特尔把枪口从她的喉咙挪到肩膀。“我不想杀你，但我很愿意给你一枪，让你终身残废。我要你还能开口。你会把你脑子里的所有人名和地址告诉我。”

她想到了藏在自来水笔空笔帽里的自杀药片。她有没有机会把它拿出来呢？

“遗憾的是，你毁了圣-塞西勒的审讯设施，”他接着说下去，“我要带你到巴黎。在那儿我能找到一模一样的设备。”

她恐惧地想到那张医院的手术台和电击机。

“真不知道拿什么办法能击垮你？”他说，“每个人最终都会被痛苦击垮，这很显然，但我觉得，你可能会承受相当长时间的痛苦。”他抬起了他的左胳膊。那枪伤好像疼了一下，让他往回一缩，但他挺过去了。他用手去摸她的脸。“或许要失去你的容貌。想象一下，这张漂亮的脸被毁容是什么感觉，鼻梁被打断，嘴唇也给豁开，眼球掉出来，耳朵被削掉。”

弗立克感到恶心，但她仍旧保持着冷冰冰的表情。

“还不够？”他的手向下移动，摸着了她的脖子，然后往下触摸她的乳房。“接着，还有性羞辱。在很多人面前光着身子，让一群喝醉的男人摸来摸去，被迫跟动物做那种粗俗的行为……”

“这到底羞辱的是谁？”她蔑视地说，“是我这个无助的受害者……还是你，真正猥亵龌龊的恶人？”

他放开他的手，说：“还有，我们的折磨方法能永久破坏一个女人的生育能力。”

弗立克想到了保罗，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啊，”他满意地说，“我相信我已经找到了打开你这把锁的钥匙。”

她意识到跟这个家伙对话实属愚蠢。她向他提供了信息，而他可以用这些东西摧毁她的意志。

“我们直接开到巴黎，”他说，“我们黎明时就能到达。到了中午，你就会求我别再用刑，听你把所知道的秘密一股脑儿都倾诉出来。明天晚上，我们就会逮捕法国北部所有抵抗组织的成员。”

内心的惊惧让弗立克浑身发冷。法兰克不是在胡乱吹嘘，他的确会这么做。

“我认为你可以待在后备箱里进行这次旅行，”他说，“那地方并不密封，你不会窒息。但我要把你跟你丈夫和他情人的尸体放在一起。我想，跟你周围的死人一道颠簸上几个小时，能让你的思维模式恢复正常。”

一阵厌恶，让弗立克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他把手枪压在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伸进他的口袋里。他小心翼翼地移动他的胳膊，枪伤阵阵作痛，但他的手臂还能动。他掏出了一副手铐。

“把你的手给我。”他说。

她一动不动。

“我可以铐上你，要么就肩膀两边各来一枪，让你的胳膊从此变成废物。”

她无可奈何地举起双手。

他把手铐的一头扣在她的左手腕上。她把右手向他伸过去，紧接着她做出了最后拼死的举动。

她猛地一侧身子，用她戴着手铐的左手敲掉了他抵在她肩膀的手枪。同时，她用右手从她外套的翻领鞘中抽出藏在那里的小刀。

他往后一退，但这个动作不够快。

她猛地一刺，将那刀刺进了他的左眼。他一摆头，但刀已经刺了进去，继而弗立克向前探身，整个身体压向他，将刀深深地按进去。血和其他液体从刀口喷了出来。迪特尔痛苦地尖叫着，扣响了他的手枪，但子弹都打到了空中。

他踉跄后退，但她紧跟着他，仍在用手掌推着她的利刃。那武器没有剑柄，她持续将整个三英寸长的刀片全部没入了他的脑袋里。他向后一仰，倒在了地上。

她趴在了他的身上，两个膝盖抵在他的胸口上，感到他的肋骨在断裂。他丢下枪，两手去抓他的眼睛，想要抓着那刀，但它已经陷得太深了。弗立克抓起枪。这是一把瓦尔特P38。她站起身子，两手握紧手枪，对准迪特尔。

接着他就躺着不动了。

她听到一阵脚步声。保罗赶了过来。“弗立克！你没事吧？”她点点头，还在用瓦尔特手枪指着迪特尔·法兰克。“我觉得已经没有必要了。”保罗轻声说。过了一会儿，他抓住她的两手，轻轻把枪从她手里拿过来，扣上了保险。

鲁比出现了。“听啊！”她喊道，“你们听！”

弗立克听到了哈德森飞机的轰鸣声。

“我们行动起来吧。”保罗说。

他们立刻跑进田野里散开，向这架即将带他们回家的飞机发送信号。

他们在强风和阵雨中穿越英吉利海峡。风平浪静后，领航员来到乘客舱，对他们说：“你们大概想看看外面吧。”

弗立克、鲁比和保罗都在打瞌睡。地板很硬，但他们实在太累了，已经顾不得这些。弗立克被保罗用胳膊搂着，她不想动。

领航员催促着他们：“你们最好快点儿，一会儿云彩就遮住了。就算你们活到一百岁，也不会再次看到这种场面了。”

好奇心战胜了弗立克身上的疲惫。她站起来，摇摇晃晃凑到矩形的小窗边。鲁比也站起来观看。飞行员好心地放低一侧的机翼。

英吉利海峡波涛汹涌，强风劲吹，但天上是一轮满月，让她看得十分清楚。起初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在飞机的正下方有一艘涂成灰色的军舰，上面枪炮林立。它的旁边是一艘小型远洋轮船，白色的油漆在月色下闪闪发光。在它们后面，一艘生锈的汽船在破浪行进。在它们的前后是一艘艘货运船、运兵船、破旧的油轮和巨大的浅滩登陆舰。弗立克视野里能看到的船只就有好几百艘。

飞行员放低另一侧的机翼，让她到对面的舷窗往外看。这里也是同样的景致。

“保罗，快来看哪！”她喊道。

他走过来站在她的身边。“天哪！”他说，“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船！”

“这是大进攻啊！”她说。

“到前面来看一看。”领航员说。

弗立克走到前端，从飞行员的肩膀上向外看。一艘艘舰船像一块地毯一样在大海上铺展开来，延伸好几英里，一直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她听见保罗难以置信地说道：“我简直不知道这该死的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多船！”

“你觉得一共得有多少艘？”鲁比说。

领航员说：“我听说有五千艘。”

“真了不起。”弗立克说。

领航员说：“为了它我可做了不少贡献呢，你们也是吧？”

弗立克看了看保罗和鲁比，他们几个都笑了。“我们当然了。”她说，“我们也是其中一分子，一点儿不错。”

一年后     1945年6月6日，星期三

53

伦敦那条被称为白厅的街道两侧排列着一座座宏伟建筑，体现了大英帝国一百年前曾有过的辉煌。这些精美的建筑里的房子棚顶很高，窗户狭长，其中不少用廉价的隔板分成小办公室，给较为低级的官员使用，或当作一般团体的会议室。秘密行动勋章评委会作为一个分属委员会下面的分委会，正在一个没有窗子、十五英尺见方的房间里开会，屋子里的一面墙被一个冷冰冰的大壁炉占去了一半。

来自军情六处的西蒙·福蒂斯丘坐在椅子上，他穿着条纹西装，条纹衬衫，条纹领带。特别行动处的代表是来自经济战争部的约翰·格雷夫斯，在整个战争期间，特别行动处理论上由这个部门监管。跟委员会里的其他公务人员一样，格雷夫斯穿的是白厅的制服，一件黑色的外套和灰色条纹长裤。马尔伯勒的主教也在这儿，穿着牧师的紫色衬衫，他的到会无疑是为杀戮行为的奖掖事项提供一种道德尺度。情报军官阿尔杰农·诺比·克拉克上校是唯一一个经历过战争场面的委员会成员。

委员会的秘书经过一个个正在讨论的成员身边，给他们送上茶水和一盘饼干。

上午过了一半的时候，他们开始讨论兰斯的“寒鸦”问题。

约翰·格雷夫斯说：“这个小组由六个女人组成，只有两人生还，不过她们摧毁了圣-塞西勒的电话交换站。这里也是当地的盖世太保的总部。”

“女人？”主教说，“你是说六个女人？”

“是的。”

“天哪。”他的语气明显不赞成，“怎么会派女人呢？”

“电话交换站戒备森严，她们假扮成清洁工才混了进去。”

“我明白了。”

诺比·克拉克整个上午都没发言，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现在他开口说话了：“巴黎解放以后，我审问了隆美尔的助手莫德尔少校。他告诉我，他们的通信在诺曼底登陆日实际上已经全部瘫痪，他认为，这是我们的大反攻能够成功的重要因素，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件事是由几个姑娘完成的。我认为我们应该考虑授予军功十字勋章，这是应该的吧？”

“也许吧。”福蒂斯丘说，他的态度变得拘谨起来，“不过，这个小组有个纪律问题。有人正式投诉它的领导者克拉莱特少校，她侮辱了一位皇家卫队的官员。”

“侮辱？”主教说，“怎么回事？”

“有一次在一个酒吧发生争吵，我认为她对这个人说了句‘滚他的蛋’。恕我冒昧，主教大人。”

“天哪。这么说，她就不太适合给下一代人当英雄楷模了。”

“确实如此。或许比军功十字章低上一个级别的奖章——英帝国勋章，可能更合适。”

诺比·克拉克再次发言。“我不同意，”他温和地说，“说到底，如果这个女人是软泥巴捏的，她也就不可能在盖世太保的眼皮底下炸毁电话交换站了。”

福蒂斯丘有些恼火。他通常不会遇到这类反对意见。他讨厌那些无法被他的话吓唬住的人。他环视了一下桌子四周，然后说：“看起来，这次会上的多数意见都与你相左。”

克拉克皱起了眉头。“我认为我可以坚持这种少数的建议。”他耐住性子，强硬地说。

“当然，”福蒂斯丘说，“尽管我很怀疑这能起什么作用。”

克拉克若有所思地抽了一口香烟，问：“那又为什么？”

“我们把名单送到首相那里，他可能对名单上的一两个提名有所了解。在这种情况下，他就会按照他自己的喜好取舍定夺，无视我们的建议，但在所有其他情况下，他自己不会有什么兴趣，只是按我们建议的去做，如果委员会意见不一致，他就接受多数人的建议。”

“我明白了，”克拉克说，“尽管如此，我也希望把我与委员会意见相左这一点记录下来，我建议授予克拉莱特少校军功十字勋章。”

福蒂斯丘看着秘书，她是房间里唯一的女性。“请把这些记录下来，格雷戈里小姐。”

“好的。”她平静地说。

克拉克掐灭了香烟，又拿出一支点上。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沃特劳德·法兰克太太高高兴兴回到家。她今天想办法买到了羊脖子。这是她一个月以来头一次见到肉。她从郊区的家一直走到遭受轰炸的科隆市中心，在肉店门外排了一个上午。屠夫海尔·贝克曼用手摸她的后面，她还得强装笑脸，如果她表示了抗拒的意思，从此以后他就不会卖给她肉了。她可以忍受贝克曼的咸猪手。一条羊脖子能保证她维持三天的饭食呢。

“我回来了！”她欢喜地拉长声调进了屋。孩子们在学校上学，但迪特尔在家。她把这块来之不易的肉放在厨房。她要留到晚上孩子们都在的时候分享它。她跟迪特尔有白菜汤和黑面包做午饭。

她走进客厅。“你好，亲爱的！”她轻快地说。

她的丈夫坐在窗前，一动不动。一只黑色的海盗眼罩盖住了一只眼睛。他穿着他漂亮的旧外套，但这衣服松垮垮地套在他瘦弱的身体上，他也没打领带。她每天早上总是尽量把他打扮好，但她总是打不好男人的领带。他的脸上带着空洞的表情，一串口水顺着他张着的嘴巴里流下来。他没有应答她的问候。

对此她早已习惯了。“猜我买了什么？”她说，“我买到了一条羊脖子肉！”

他用那只好眼睛盯着她。“你是谁？”他说。

她弯下腰吻了吻他。“今晚我们有炖肉吃了，我们多幸运呀！”

这一天的下午，弗立克和保罗在伦敦切尔西的一个小教堂结婚。仪式十分简单。欧洲的战争已经结束，希特勒已经死了，但日本人还在冲绳负隅顽抗，战时的紧缩措施继续约束着伦敦人的生活。弗立克和保罗都穿着自己的军服，婚纱礼服这些东西很是难找，而守寡的弗立克也不想穿白色的衣服。

珀西·斯威特以父亲的身份把弗立克带出来。鲁比是首席女傧相。她不能当伴娘，因为她已经跟精修学校的枪械教练吉姆结婚了，吉姆就坐在第二排。

保罗的父亲钱塞勒将军是男傧相。他仍常驻伦敦，弗立克已经很了解他了。他在美军部队里被人称为食人狂魔，但弗立克觉得他十分贴心可爱。

坐在教堂里的还有珍妮·蕾玛斯小姐。她曾和年轻的玛丽一起被送往拉文斯布吕克集中营，玛丽死在了那里，但蕾玛斯小姐顽强地活了下来。珀西·斯威特特意请她来伦敦参加这次婚礼。她坐在第三排，戴着一顶钟形女帽。

克劳德·鲍勒大夫也幸免于难，不过戴安娜和莫德两人都死在了拉文斯布吕克集中营。据蕾玛斯小姐说，戴安娜在集中营里成了一位领导人，利用德国人尊重她的贵族身份这一弱点与他们讨价还价，毫无畏惧地同集中营指挥官相对抗，抱怨生活条件，为所有人争取更好的待遇。尽管并没有取得多少效果，但她的勇气和乐观态度提升了忍饥挨饿的囚犯们的士气，有些幸存者说，是她给了他们求生的意志。

婚庆仪式十分简短。仪式一结束，站在教堂前面的弗立克和保罗就转过身来，以一对夫妻的身份接受大家的祝贺。

保罗的母亲也在这儿。不知将军想出什么办法劝妻子坐上了横跨大西洋的飞机。她是在昨天夜里抵达的，弗立克现在才第一次见到她。这位母亲上下打量着弗立克，显然想弄清楚这个姑娘够不够好，是否合适给她那十全十美的儿子当妻子。弗立克心里有一点儿扫兴，但她对自己说，这种情况对一个自豪的母亲来说十分正常，她在钱塞勒夫人的脸颊上亲热地吻了一下。

他们要在波士顿安家。保罗要继续经营他所热衷的教育唱片生意。弗立克计划完成她的博士学位，然后给美国青少年教授法国文化。为期五天的横跨大西洋航程就是他们的蜜月之旅。

弗立克的妈妈戴着一顶1938年买的帽子。她哭了，尽管这是她第二次看到自己女儿结婚。

在这一小群人里，最后一个走过来亲吻弗立克的人是她的哥哥马克。

弗立克要做件事，让自己的幸福日子更加完美。她两手搂着马克，转向她的母亲，五年来母亲一直没有跟他说过话。“看哪，妈，”她说，“马克来了。”

马克真有点儿吓坏了。

妈妈犹豫了半晌。然后，她张开怀抱，对他说：“你好啊，马克。”

“你好啊，妈。”他慨叹地说，上前抱住了她。

之后，所有人都走出教堂，走进灿烂的阳光下。

“妇女一般并不担任敌后破坏活动的组织者，但训练有素的英国情报员珀尔·威瑟琳顿在盖世太保逮捕了马基【13】的领导人后，接管了对其的领导，勇敢而出色地带领两千名抵抗队员积极开展抗敌活动。她受到强有力的推荐，以获得军功十字勋章，但因此勋章不适于女性而未被批准，继而获得英帝国勋章，她将勋章退回，认为她所做的一切全然不是文职事务。”

——M. R. D.福特《特别行动处在法国》【14】

致 谢

我很感激M. R. D.福特为我提供的有关特别行动处的历史信息和指导；关于第三帝国的问题，我要感谢理查德·欧沃里的帮助；有关电话系统的历史，感谢伯纳德·格林；武器方面的感谢康迪斯·德隆和大卫·雷蒙德。对于一般的研究工作，我一如既往地对纽约作家研究中心的丹·斯塔特（Dstarer@bellatlantic.net）和雷切尔·弗拉格表示谢意。我从我的编辑那里也得到了许多宝贵的帮助，他们是：纽约的菲利斯·格兰和尼尔·奈伦，伦敦的伊莫根·泰特和巴黎的吉恩·罗森塔尔，以及科隆的赫尔穆特·佩施；我的代理人阿尔·朱克曼和艾米·伯克奥维尔也提供了不少帮助。几位家庭成员阅读过草稿，提出了有益的批评，特别是约翰·埃文斯、芭芭拉·福莱特、埃马努尔·福莱特、詹·特纳和金·特纳。

【1】 即兰开斯特式轰炸机和B-17空中堡垒轰炸机。前者是二战中英国皇家空军轰炸机的主战机种，完成了其空军队伍在战时三分之二的总投弹量。后者开创了战略轰炸的战略概念，因在二战时于白天轰炸柏林而闻名于世。

【2】 即“First Aid Nursing Yeomanry”的缩写。

【3】 即莱桑德式联络机，1938年加入英国皇家空军的小型观测联络机。

【4】 英国飞行员对“莱桑德”的亲切称呼。

【5】 卡波街战役（Battle of Cable Street），1936年10月4日，英国法西斯政客默斯利（Oswald Mosley）组织英国法西斯主义者联盟（British Union of Fascists）打算穿过卡波街，在伦敦东区游行示威。超过25万名当地犹太人、社会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爱尔兰人与共产党人于是集结于此，立起路障，找来木棍、石块、凳子腿，以及其他物体充当武器，试图阻止法西斯游行者的通过。默斯利迫于反抗人士的情绪高涨，为避免大规模流血，最终放弃在此地示威游行的计划。

【6】 即伯纳德·蒙哥马利（Bernard Montgomery），英国杰出的军事家，英国陆军元帅，战略家，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盟军杰出的指挥官之一。著名的阿拉曼战役、诺曼底登陆为其军事生涯的两大杰作。

【7】 白厅（White Hall），英国伦敦市内的一条街。连接议会大厦和唐宁街。在这条街及其附近有国防部、外交部、内政部、海军部等一些英国政府机关设在这里。因此人们用白厅作为英国行政部门的代称。

【8】 阿兰·图灵（Alan Turing），英国著名数学家、逻辑学家、密码学家，被称为计算机科学之父、人工智能之父。二战爆发后协助军方破解德国的著名密码系统“哑谜机（the Enigma Machine）”，帮助盟军取得了二战的胜利。

【9】 在英文中，“葛里炸药”（Gelignite）与“果冻”·奈特（Jelly Knight）的读音相似。

【10】 马克的昵称。

【11】 即“Galeries Lafayette”，也就是国人通常所说的“老佛爷百货”。

【12】 位于巴黎以东，是法国最北部的葡萄种植区，首府即兰斯市。

【13】 马基（Maquis），二次大战中抵抗德军的法国游击队。

【14】 福特（M. R. D. Foot），英国情报历史学家。本书于1966年由皇家文书局出版。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鹰翼行动 / (英) 肯·福莱特 (Ken Follett) 著 ;

汪洋译. -- 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7.9

      书名原文: On Wings of Eagles

      ISBN 978-7-5594-1075-7

      Ⅰ. ①鹰… Ⅱ. ①肯… ②汪… Ⅲ. ①长篇小说－英

国－现代 Ⅳ. 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217141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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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WINGS OF EAGLES copyright © 1983 by Ken Follett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7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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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版权©2017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3-50号

书  名 鹰翼行动

著  者 （英） 肯·福莱特

译  者 汪 洋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邀编辑 任俊芳 闵 唯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三河市吉祥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16

字  数 357千

版  次 2017年9月第1版 2017年9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594-1075-7

定  价 63.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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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自 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尾 声

附 录

出场人物

致 谢

自 序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描写了一群被诬陷的人。这些人被指控犯下了他们从未犯过的罪行，于是他们决定为自己讨回公道。

冒险行动结束后，法庭就此作出审判，针对他们的所有指控均被撤销。我的叙述并未涉及审判，但因为法庭的事实认定书和判决结果证明了他们的清白，所以我将其附在了本书的末尾。

我在讲述故事的时候，对事实做了两个小的修正。

首先，故事中的一些人物用了假名或昵称，这主要是为了保护他们免受伊朗政府的报复。这些假名是：马吉德、法拉、阿波尔哈桑、“菲什先生”、“深喉”、拉西德、“摩托男”、梅赫迪、马勒克、胡拉姆、赛义德和“查理·布朗”。其他所有人的姓名都是真实的。

其次，在回忆三四年前发生的事情时，人们很难记清准确的词句；而且，现实生活中的对话往往伴随着肢体动作，也常会被人打断或者前后不连贯。如果将其如实记录，则很难读懂，所以本书中的对话经过了重构和加工。不过，这些被重构的对话都给至少一位当事人修订过，并获得其最终认可。

除了以上两点外，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本书既不是“对真实事件的小说改编”，也不是“纪实小说”。我没有虚构任何内容，你将阅读到的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我如鹰将你们背在翅膀上，带来归我。

——《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19章第4节

第一章

1

一切都是从1978年12月5日开始的。

美国电子数据系统公司（简称EDS公司）伊朗分公司的人事主管杰伊·科伯恩正坐在德黑兰郊区的办公室里，心事重重。

办公室所在的三层水泥建筑位于从布加勒斯特街分出的一条小巷里，因此又被叫作“布加勒斯特”。科伯恩在二楼，他的办公室按美国标准来说相当大。房间里铺着镶木地板，放着一张时髦的木质办公桌，墙上挂着一幅伊朗国王的肖像。他背窗而坐。透过玻璃门，他可以看到开放式办公区里的员工，他们有的在打字，有的在接电话。玻璃门有门帘，但科伯恩从不拉上。

办公室里冷极了，一直都这么冷。数千名伊朗人正在罢工，城市的电力供应时断时续，暖气则基本上每天都要停几个小时。

科伯恩五英尺【1】十一英寸【2】高，两百磅重，人高马大，肩膀宽阔。他留着分头，经过精心打理的红褐色短发透着商人的干练。尽管他才三十二岁，但看上去将近四十了。认真观察的话，从他迷人开朗的面容和随时保持着的微笑中，可以发现他还很年轻，但他总给人以早熟的印象，让人觉得他一定是早就担负起成长的重任。

他打小就承担起了各种责任：孩童时代在父亲的花店工作；二十岁的时候在越南当直升机飞行员；成为年轻的丈夫，然后是父亲；而如今，在这个暴徒横行的城市里，一百三十一名美国员工及其二百二十名家属的人身安全都交到了他这个人事主管的手上。

今天，他一如既往地给德黑兰各处打电话，努力弄清哪儿发生了冲突，下一次冲突会在什么地方爆发，以及未来几天会出什么状况。

他每天至少给美国大使馆打一通电话。大使馆有一间二十四小时值守的情报室。分布在城市各区域的美国人会将本地示威和骚乱的情况报告给大使馆，然后大使馆会发出通知，警告他们避免去某某地区。但科伯恩发现，大使馆几乎无法给出预测和建议。他每周都参加大使馆的通报会，但大使馆总是说，美国人应该尽量待在室内并远离人群，还说国王掌控着局面，现在还没到撤离的时候。科伯恩懂得他们的难处——倘若美国大使馆说国王的政权摇摇欲坠，那国王就必定会垮台——但他们太谨慎了，以至于没有透露半点有用的信息。德黑兰的美国商人对大使馆不再抱幻想，索性成立了自己的情报网。城里最大的美国企业是贝尔直升机公司，其伊朗业务的负责人是一名退休少将——罗伯特·N.麦金农。麦金农掌管着一个一流的情报机构，他把所有的情报都与大家分享。科伯恩还认识几个美国军队的情报官员，常与他们通电话。

今天德黑兰相对安宁，没有大规模的示威。最近一次严重骚乱爆发于三天前，也就是12月2日，那是大罢工的第一天，据报道有七百人在街头斗殴中丧生。科伯恩掌握的情报显示，平静的局面可能只会持续到12月10日，即穆斯林的圣日阿舒拉节那天。

科伯恩担心那天会出事。这个穆斯林的冬季节日完全不像圣诞节。这一天，穆斯林会斋戒，悼念先知穆罕默德的外孙侯赛因。整个节日的基调是悔恨。届时将举行大规模游行，虔诚的信徒甚至会在游行中鞭笞自己。在那样的氛围下，疯狂和暴力可能会瞬间爆发。

科伯恩担心，今年的暴力行为也许会冲着美国人来。

一系列不愉快的事件使他相信，伊朗人的反美情绪正在急剧升温。曾有人将一张卡片塞进他的门缝，上面写着：如果你珍惜你的生命和财产，就滚出伊朗。他的朋友也收到过类似的明信片。他家的外墙上之前被某些“喷漆艺术家”喷上了一行字：美国人住在这里。他的孩子前往德黑兰的美国人学校时，所乘的校车被一群示威者摇晃冲撞。EDS公司的其他员工在街上遭到过大声辱骂，他们的汽车也被损毁。在一个恐怖的下午，EDS公司最大的客户——卫生和社会福利部的伊朗人发起暴动，砸碎窗户、焚烧国王肖像。楼里的EDS公司管理人员退守到一间办公室，设置路障抵抗暴徒，直至他们离开。

从某种意义上说，最危险的变化发生在房东对他的态度上。

同德黑兰的大多数美国人一样，科伯恩租的房子里住着两家人——他和他的妻子、孩子住楼上，房东一家住楼下。那年三月，科伯恩刚来德黑兰的时候，房东给他们提供了庇护之所。两家人相处融洽。科伯恩和房东一起讨论宗教——房东给了他一部英文版《可兰经》，房东的女儿则向她父亲念诵科伯恩带来的《圣经》片段。周末他们会一同去短途旅行。科伯恩七岁的儿子斯科特同房东的儿子们在街上踢足球。某个周末，科伯恩一家有幸获邀参加一场穆斯林婚礼。那是一次有趣的体验。男人和女人一整天都不得相见，科伯恩和斯科特同男人们待在一起，科伯恩的妻子莉兹和他们的三个女儿同女人们待在一起，科伯恩从未看到过新娘。

夏天过后，两家的关系却渐渐疏远了。周末的旅行不再进行；房东的儿子们被禁止同斯科特在街上玩；最后，两家就连在房子里和院子里都不接触；房东的孩子如果同科伯恩一家说话还会受到申斥。

房东并非突然之间开始恨美国人。一天晚上，他用行动表明他还很关心科伯恩一家。那天，街上发生了一起枪击事件——房东的一个儿子在宵禁后外出，士兵便朝男孩开火了，男孩翻过院墙逃回家中。科伯恩和莉兹从二楼阳台看到了整个经过，莉兹被吓坏了。房东上楼告诉他们出了什么事，并向他们保证一切都好。但他显然意识到，为了家人的安全起见，不能让人看到他同美国人友好——他嗅得出风向变了。对科伯恩来说，这又是一个不好的征兆。

现在，科伯恩听说，阿舒拉节那天将会发起针对美国人的圣战，这件事已经在清真寺和集市里传得沸沸扬扬。距阿舒拉节还有五天，但在德黑兰的美国人都出奇的镇定。

科伯恩记得，宣布宵禁之后，就连EDS公司每月的扑克比赛也未受到影响。他和他的牌友只需带上妻子和孩子，将打牌变成睡衣聚会，到天亮再散伙就行了。他们已经习惯了枪声。大多数争斗发生在集市所在的南部老城区，以及大学周边。但大家都会不时听到枪声。初始的惊讶过后，他们就不再关心这些事。倘若说话时被枪声打断，他们就会停下，等枪声停后接着讲下去，就像在美国遇上飞机从头顶飞过一样。他们仿佛从来都不担心子弹会打中他们。

科伯恩对枪声并没有漠不关心，他年轻时经历过枪林弹雨。在越南的时候，他曾经驾驶过武装直升机支援地面行动，还驾驶过运输部队和补给的直升机，在战场上无数次着陆起飞。他杀过人，也见过人死。那时候，每执行二十五小时战斗飞行任务，就能获得一枚空军奖章，而科伯恩回家的时候戴着三十九枚，此外还有两枚杰出飞行十字勋章、一枚银星勋章，以及小腿肚里的一颗子弹——中弹的正是直升机飞行员最脆弱的部位。那一年，他觉得自己在战斗中尚能应对，因为战斗中要做的事太多了，他没有时间害怕。可每次一旦任务结束，他回想起自己干了些什么，就止不住双股战战。

尽管有点怪异，但他还是很感激那段军旅生涯。战争让他迅速成长，给了他商界同侪所没有的优势，也让他对枪声形成了正确的观念。

但他的大多数同事做不到，他们的妻子也是。每当讨论撤离的时候，他们都会反对。他们为伊朗EDS公司投入了大量精力，公司是他们的骄傲，他们不愿抛弃它。他们的妻子将租下的公寓改造成真正的家，他们甚至在制订圣诞节的计划。孩子们都上了学，结识了朋友，养了宠物，还有了自行车。他们认为，只要老实本分地坚持几天，风头自然就会过去。

科伯恩曾劝莉兹带孩子回美国，这不仅是为了他们的安全，也是因为终有一天，他将不得不一次性撤离三百五十名美国人。到时候，他必须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到这项工作，无暇为自己家人的安危担忧。但莉兹拒绝回去。

想到莉兹时，他不禁叹气。她爱开玩笑，精力充沛，大家都喜欢和她相处，但作为一名公司高管的妻子，她并不称职。EDS公司对管理人员的要求很高，有时为了完成工作他们不得不通宵加班。莉兹不喜欢这样。在美国的时候，科伯恩负责招聘，全国到处跑，从周一到周五都不在家，莉兹对此深恶痛绝。她在德黑兰很高兴，因为科伯恩每晚都会回来。她说，如果他打算留下来，那她也不会走。孩子们也喜欢这儿。这是他们第一次到美国之外的地方生活，伊朗的语言和文化吸引了他们。十一岁的长子吉姆非常自信一切都会没事儿，丝毫不担忧；八岁的次女克里斯蒂虽然有点焦虑，但她素来多愁善感，总是对事物反应过于敏感；七岁的三儿子斯科特和四岁的小女凯莉则太小了，根本意识不到危险。

于是他们留下来了，同其他人一样，等着事态好转——或者恶化。

科伯恩的思绪被敲门声打断，马吉德走了进来。他身材矮小而结实，五十岁左右，蓄着厚密的小胡子。他曾经十分富有，他的部落拥有过一大片土地，但在六十年代的土地改革中失去了一切。现在，他是科伯恩的行政助理，负责同伊朗官僚机构打交道。他英语流利，心思敏捷。马吉德在科伯恩一家刚到伊朗的时候帮了大忙，科伯恩很喜欢他。

“进来吧，”科伯恩说，“坐下。有什么事？”

“是法拉的事。”

科伯恩点头。法拉是马吉德的女儿，她协助父亲工作，她的任务是保证所有美国雇员的签证和工作许可证都能及时更新。“出什么事了？”科伯恩说。

“警察让她将两个美国人的护照从我们的文件中取出来，而且不能声张。”

科伯恩皱眉道：“谁的护照？”

“保罗·恰帕罗恩和比尔·盖洛德。”

保罗是科伯恩的老板，EDS伊朗分公司的头号人物。比尔则是二号人物，也是他们最大项目的经理，该项目的合约方是伊朗卫生与社会福利部。

“到底出什么事了？”科伯恩问。

“法拉的处境非常危险。”马吉德说，“她被下了封口令。她找我商量。我当然要告诉你，但我担心法拉会遇到大麻烦。”

“等等，我们从头说起。”科伯恩说，“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她今天上午接到了警察局居留许可证处美国科的电话。他们让她去警察局，说是詹姆斯·尼费勒先生的事。她以为是例行公事，于是在十一点三十分到警察局，见到了美国科的科长。科长找她要尼费勒先生的护照和居留许可证，她说尼费勒先生已经不在伊朗了。然后他又问到保罗·布查，法拉说布查先生也不在伊朗。”

“她这么说了？”

“是的。”

布查在伊朗，但法拉可能不知道吧，科伯恩想。布查曾在伊朗居住，然后离开了，但又回来待了很短的时间——他明天将乘飞机去巴黎。

马吉德继续道：“科长说，‘我猜另外两个人也不在，对吧？’法拉看到他的桌上放着四份文件，于是问是哪两位。科长告诉她，是恰帕罗恩先生和盖洛德先生。她说她今早刚拿到盖洛德先生的居留许可证。科长让她将盖洛德先生和恰帕罗恩先生的护照和居留许可证带给他，而且不能声张，不要打草惊蛇。”

“法拉怎么说？”科伯恩问。

“她说今天没法拿。于是科长让她明早送去。他说这是正式命令，她必须履行，还说将有人监视她的行动。”

“这说不通啊。”科伯恩说。

“如果他们发现法拉没有服从命令——”

“我们会想办法保护她。”科伯恩说。他不知道美国人是否必须听命交出护照。前不久他曾在遭遇一场小车祸后交出过护照，但后来有人告诉他不必那样做。“他们没说为什么要交护照吗？”

“没说。”

布查和尼费勒是恰帕罗恩和盖洛德的前任。这意味着什么？科伯恩不知道。

科伯恩站起来。“我们首先要决定的是，法拉明天早上该对警察怎么说。”他说，“我会同恰帕罗恩商量，回头告诉你。”

保罗·恰帕罗恩坐在大楼底层的办公室里，他的房间也有镶木地板和办公桌，墙上也挂着国王的肖像，他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保罗三十九岁，中等身材，但有点偏胖，这主要是因为他热爱美食。他橄榄色的皮肤和又厚又黑的头发显示了他纯正的意大利血统。他的工作是在一个原始国家建立完全现代的社会保障系统，这可不容易。

在七十年代早期，伊朗有一套不成熟的社保系统，这套系统不仅不能有效地征缴社保费，而且还很容易就会被钻空子——一个人甚至可以因为同一疾病反复获得补助。国王决定从每年两百亿美元的石油收入中拿出一部分资金将伊朗打造为福利国家，EDS公司获得了这项工程的合同。美国好几个州的医疗保障和医疗补助项目都是由EDS公司操作的，但在伊朗，他们必须从头做起。他们要给三千二百万伊朗人每人发一张社保卡，从领薪水的人的工资中扣除社保金，并处理社保领用申请。这个系统都由电脑控制——这是EDS公司的特长。

在美国建立一套数据处理系统，就像是用袋装配料制作蛋糕，而在伊朗做同样的工作，则像是要从种植小麦开始做起。挫折是不可避免的。伊朗人并不具备美国企业管理人员的那种进取精神。他们经常制造问题，而不是解决问题。在EDS公司位于得克萨斯州达拉斯的总部，员工经常能化不可能为可能，甚至能提前完成任务。而在伊朗，干成任何一件事都异常困难，无论如何都要等到“明天”，但其实却是“未来的某个日子”。

保罗用他知道的唯一方式解决这个问题——勤奋而坚定地工作。他并不是智力超群的天才。小时候的他发现学校的作业很难做，但身为意大利移民的父亲笃信教育的价值，鞭策他继续学习下去，他终于取得了优异的成绩。此后，坚韧不拔的品质就一直助他攻坚克难。他还记得，六十年代EDS公司刚组建的时候，任何一份新合同都有可能让公司一飞冲天或者一蹶不振，而他和大家一起，将公司打造成了世界上最有活力和最成功的公司之一。他始终认为伊朗的项目也会成功，尤其是在杰伊·科伯恩的招聘和培训计划为公司输送了大批具有高层管理能力的伊朗人才之后。

但他大错特错了，而他才刚开始明白为什么。

1977年8月，他和家人到达伊朗的时候，石油出口所带来的经济增长结束了。政府的财政捉襟见肘。那一年的反通胀计划增大了失业率，而农业歉收令更多饥肠辘辘的农民涌入城市。美国总统吉米·卡特的人权政策削弱了国王的集权统治，政治动乱随时可能爆发。

有一段时间，保罗并不怎么关心当地的政治。他知道人们对政府心怀不满，但世界上每个国家几乎都是如此，而伊朗国王看起来仍牢牢地掌控着权力。但保罗和世上大多数人一样，忽视了1978年上半年发生的一系列事件的重大意义。

1月7日，《消息报》对被驱逐的教士阿亚图拉·霍梅尼发动了恶毒的攻击，谴责他是同性恋。第二天，在距德黑兰八十英里【3】的城市库姆——伊朗宗教教育的中心——愤怒的神学学生静坐示威，并与前来驱散他们的军队和警察发生了流血冲突。骚乱迅速升级，接下来的两天中有七十人丧生。教士根据伊斯兰传统，在四十天后为逝者举行了纪念游行。游行中又爆发了冲突，这次骚乱中的逝者在四十天后又被纪念……于是，1978年的整个上半年，游行频繁举行，规模越来越大，冲突也越来越严重。

保罗事后才知道，这些游行打着“悼念死者”的旗号，是为了规避国王禁止政治示威的命令。但当时他并未察觉一场浩大的政治运动正风起云涌。其他人也一样。

1978年8月，保罗请假回美国老家（美国驻伊朗大使威廉·沙利文也一样）。保罗热爱所有的水上运动，同表弟乔·波雷卡一起参加了新泽西州大洋城的钓鱼比赛。保罗的妻子鲁丝带着女儿凯伦和安·玛丽去芝加哥探望鲁丝的父母。保罗原本有点焦虑，因为伊朗卫生部还没有向EDS公司支付六月的款项，但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延期付款，所以他将这个问题交给了副手比尔·盖洛德，他对比尔收回这笔钱充满信心。

保罗在美国听到伊朗传来的都不是好消息。戒严令于9月7日宣布，翌日，在德黑兰中心的加勒广场，士兵杀死了一百多名示威的群众。

恰帕罗恩一家回到伊朗后，政治氛围已经大不如前。保罗和鲁丝第一次在夜里听到了枪声，他们大吃一惊——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被殃及。罢工此起彼伏，供电常常中断。他们不得不点蜡烛用餐，保罗在办公室还要穿上大衣保暖。从银行取钱变得越来越困难，于是员工的工资由支票改为现金。家里的燃油快见底的时候，保罗不得不满大街地寻找，直到最后碰上一辆加油车。他通过贿赂才请动了司机送油。

生意上的问题更严重。卫生与社会福利部部长舍科尔斯拉米扎德博士被捕，因为戒严令第五条允许检察官将任何人投入监狱而无需任何理由。副部长雷扎·勒伽巴也被投入了监狱，他是保罗工作上紧密合作的伙伴。卫生部仍未支付六月份的款项，之后的更无着落，累计已拖欠EDS公司四百多万美元。

为追讨欠款，保罗努力了两个月。他之前打交道的人都不在了，而后继者则基本不回他的电话。个别人偶尔会承诺过问此事，让他回去等电话，但空等了一个星期后，保罗再打去电话，却被告知上周与他通话的人已经离开了卫生部。安排好的会议被一次次取消，欠款以每月一百四十万美元的速度累积。

11月14日，保罗写信给负责社会保障组织的副部长海达高利·艾姆拉尼博士，向他发出正式通知：倘若卫生部不在一个月内结清欠款，EDS公司将停止项目。12月4日，保罗的老板、EDS海外公司总裁在与艾姆拉尼博士的私人会面中也发出了同样的威胁。

那是昨天的事。

如果EDS公司撤出，伊朗的整个社保系统就会崩溃。然而，这个国家已经破产，根本无力偿款的事实也愈发明显。保罗很想知道，艾姆拉尼博士现在会怎么处理呢？

杰伊·科伯恩带着答案进门的时候，保罗还在沉思。

不过，保罗一开始并未想到，警察之所以要窃取他的签证，是为了将他以及EDS公司留在伊朗。

科伯恩告知他真相后，他说：“他们这么干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马吉德不知道，法拉也不知道。”

保罗盯着他。过去的一个月里，他们俩走得很近。为了稳定员工的情绪，保罗一直强装勇敢，但在同科伯恩在一起的时候，他可以关起门来说实话。

科伯恩说：“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法拉该怎么办？她也许遇上麻烦了。”

“她得做出某种回应。”

“表现出合作态度？”

“她可以告诉他们，尼费勒和布查已经离开伊朗了……”

“她已经说过了。”

“她可以把他们的出境签证给他们看，作为证据。”

“不错。”科伯恩犹疑道，“但他们现在真正感兴趣的是你和比尔。”

“她可以说，护照没有留在公司里。”

“他们也许知道这是谎话——法拉之前可能将护照带去警察局过。”

“就说高级管理人员不必将护照留在公司。”

“这或许说得通。”

“总之理由要站得住脚，让他们相信法拉确实无法做到他们要求她做的事。”

“好的。我会同她和马吉德谈谈。”科伯恩思索了片刻，“你知道，布查订了明天离开伊朗的机票。他大可一走了之。”

“他就应该走——他们本来就认为他不在这儿。”

“你也可以走。”

保罗沉思起来。也许他现在应该离开这里，但伊朗人会怎么做？他们也许会扣留别的人。“不行。”他说，“如果我们要走的话，我应该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我们要走？”科伯恩问。

“我不知道。”几个星期以来，他们都在问彼此这个问题。科伯恩已经制订了一个可以立即执行的撤离方案，但保罗始终犹豫不决。他知道他在达拉斯的最高领导希望他撤离，但这意味着放弃他苦心经营了十六个月的项目。“我不知道。”他重复道，“我会给达拉斯打电话请示的。”

那天晚上，科伯恩和莉兹在床上睡觉。电话响的时候，他睡得正酣。

他在黑暗中拿起话筒：“喂？”

“我是保罗。”

“你好。”科伯恩打开灯，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凌晨两点。

“我们要撤离。”保罗说。

“好的。”

科伯恩把电话机抱在怀里，坐在床沿上。他松了口气。接下来的两三天里会异常忙碌，但忙完之后，那些他一直安慰操心着的人们会回到美国，远离这些疯狂的伊朗人。

他回顾了一遍他为撤离制订的计划。首先，他要通知一百三十个家庭，他们将在未来四十八小时内撤离这个国家。他已经将城市分成了若干区，每个区配一个组长——他将通知组长，再由组长去通知各家各户。他草拟了发给撤离者的传单，告诉他们该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他只需要将具体的日期、时间和航班号告诉他们，然后复印并分发传单。

他挑选了一名活跃而具有想象力的年轻伊朗系统工程师拉西德，委托他照看撤离德黑兰的美国人留下的家宅、汽车和宠物，并在最后将他们的财产运回美国。他指定了一支后勤小团队负责购买飞机票并运送人员去机场。

最后，他还和几个人进行过一次小规模的撤离演习。演习很成功。

科伯恩穿上衣服，煮好咖啡。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无事可做，但焦虑和烦躁令他无法入眠。

凌晨四点，他给后勤小组的六人打电话，吩咐他们宵禁结束后立刻到布加勒斯特办公室见他。

宵禁每晚九点开始，次日凌晨五点结束。科伯恩坐了一个小时，等待，抽烟，喝掉许多咖啡，温习笔记。走廊里的布谷鸟钟啼叫五次的时候，他已经来到前门，准备出发。

门外浓雾弥漫。他钻进车里，以十五英里的时速缓慢地朝布加勒斯特前进。

行驶了三个街区后，六名士兵从雾中跳出，在他的车前围成半圆，将步枪对准了挡风玻璃。

“他妈的。”科伯恩骂道。

一名士兵还在上子弹。他努力从后插入弹夹，但却怎么也弄不进去。弹夹掉在地上，他跪下来，双手在地上乱摸。科伯恩想大笑，但惊恐压制了笑意。

一名军官用波斯语对科伯恩大喊。科伯恩落下车窗，伸出手，指着手表说：“已经过五点了。”

士兵们讨论了一会儿，然后一名军官出现，让科伯恩出示身份证件。

科伯恩焦急地等待着。如果他被捕的话，那今天就太倒霉了。那名军官会相信科伯恩的表还是他自己的？

最后，士兵们让出了道，军官挥手示意科伯恩可以走了。

科伯恩舒了一口气，慢慢驶离了现场。

伊朗就是这样。

2

科伯恩的后勤小组展开了工作——订飞机票，包租巴士将人员送往机场，复印分发的传单。上午十点，科伯恩将各个分区的组长叫到布加勒斯特，让他们开始通知撤离者。

他为大多数人订下了泛美航空12月8日星期五飞往伊斯坦布尔的航班。剩下的人——包括莉兹·科伯恩和他们的四个孩子——将在同一天乘汉莎航空的飞机去法兰克福。成功订票后，EDS公司总部的两名高级管理人员，梅夫·斯托弗和T.J.马尔克斯将从达拉斯前往伊斯坦布尔迎接撤离人员，领他们去酒店，安排下阶段回国的航班。

那天，计划出了点小变动。保罗仍然不愿放弃伊朗的项目。他建议十名左右的高层骨干留下来，保证项目缓慢进行，以期伊朗的局势能平息，EDS公司能最终恢复正常工作。达拉斯方面同意了。自愿留下来的人有：保罗自己、他的副手比尔·盖洛德、杰伊·科伯恩，以及科伯恩指定的撤离后勤小组的大部分员工。另有两个人是不得不留下来的：卡尔·康芒斯和他的妻子维姬。维姬已怀有九个月身孕，只能在孩子出生之后离开。

星期五早上，科伯恩的小组实际上“接管”了德黑兰西部的梅赫拉巴德机场的一部分。他们口袋里都揣着一万里拉尔（约一百四十美元）的钞票，用以行贿。科伯恩的人有的在泛美航空的柜台后登记机票；有的在检查签证；有的在候机室；有的在处理行李。飞机其实订位超员了，科伯恩通过贿赂确保没有一个EDS公司的人会被赶下飞机。

一切都很顺利，但也有两次危急情况。一名EDS员工的妻子携带的是澳大利亚护照而无法拿到出境签证，因为发放出境签证的伊朗政府部门都在罢工（她的丈夫和孩子都有美国护照，所以不需要出境签证）。丈夫抵达检查护照的柜台，将他和他孩子的护照以及其他六七个人的护照叠成一摞递了过去。警卫刚要一本本查看，排队的EDS公司员工就开始推搡拥挤，制造混乱。科伯恩派出的人围在柜台周围，大声质问着，假装对拖延无比愤怒。持澳大利亚护照的女人趁乱穿过了候机室，未遇到任何阻拦。

另外有一个EDS员工家庭，他们收养了一名伊朗婴儿，却未能给孩子领到护照。孩子只有几个月大，可以趴在母亲的前臂上，头朝下睡觉。孩子的养母凯西·马基托斯是个特别大胆无畏的人，她将熟睡的孩子放到前臂上，用雨衣盖住孩子，将其带上了飞机。

然而，登机之前大家都等了好几个小时，两个航班都延误了。机场买不到食物，撤离者饥肠辘辘。于是，在宵禁之前，撤离小组的一些人开车到城里搜罗一切他们能找到的食物。他们将街角几个贩卖糖果、水果和香烟的杂货铺扫荡一空，然后进入一家肯德基，买走了库存的所有小圆面包。他们返回机场，将食物分发给候机室的EDS公司的人，差点儿被等候相同航班的其他饥饿的乘客打劫。回来的路上，有两组人因为宵禁开始后还在外面而遭到拦截拘捕，但一辆试图逃走的汽车转移了士兵的注意力，当士兵朝着汽车开枪时，他们得以朝反方向溜走。

午夜零点过后不久，前往伊斯坦布尔的飞机起飞了。三十一小时后，前往法兰克福的飞机也起飞了。

那天晚上，科伯恩和撤离小组的大部分人都是在布加勒斯特度过的，他们就算回家也没有家人可陪。

科伯恩在指挥撤离行动时，保罗则在努力查明是谁出于何种目的要没收他的护照。

他的行政助理里奇·加拉格尔是一名擅长同伊朗官僚机构打交道的美国年轻人。加拉格尔主动要求留在德黑兰，他的妻子凯茜也没走，她在驻德黑兰的美国军队中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因此，加拉格尔夫妇不想离开。而且，他们只养了一条名叫布菲的贵宾犬，没有孩子可担心。

警察让法拉上交护照的那天——也就是12月5日——加拉格尔同保罗·布查一道拜访了美国领事馆。布查正是警察要没收护照的人之一，他已经不在伊朗工作，但碰巧有事重返了德黑兰。

他们见到了总领事洛·戈尔兹。戈尔兹是一位经验丰富的领事，年过五十，偏胖，秃顶，垂在额前的短发都花白了——他扮起圣诞老人来一定很合适。戈尔兹身边还有大使馆的一名伊朗员工阿里·乔丹。

戈尔兹建议布查赶紧坐飞机离开。法拉已经告诉警察——她完全不知道布查又回来了——布查不在伊朗，而警察似乎信了她的话。布查完全可以偷偷溜走。

戈尔兹主动提议保管保罗和比尔的护照和居留许可证。这样一来，倘若警察正式要求EDS公司提交这些证件，EDS公司就可以让他们去找大使馆了。

另一方面，阿里·乔丹还可以借此同警察接触，查明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天晚些时候，护照和相关证件都被送到了大使馆。

第二天早上，布查登上飞机离开了伊朗。

加拉格尔打电话问大使馆情况。阿里·乔丹已同德黑兰警察局的比格拉里将军通过电话。比格拉里说，保罗和比尔被限制离境，如果试图离开的话，将会遭到逮捕。

加拉格尔问为什么。

乔丹解释，他们是作为“一项调查的重要证人”而被扣留的。

“什么调查？”

乔丹不知道。

加拉格尔将这一情况报告给保罗，保罗十分困惑，也很忧虑。他从未卷入交通事故或者目睹犯罪，也跟中情局没什么关系……那被调查的是谁或者是什么事情呢？难道是EDS公司？还是说，调查只是个借口，真实的目的是将保罗和比尔留在伊朗，继续运行社保系统的电脑？

但警察也做出了妥协。阿里·乔丹抗辩说，警察可以没收居留许可证，因为那是伊朗政府颁发的，但他们无权没收护照，因为那是美国政府颁发的。比格拉里将军同意了。

第二天，加拉格尔和阿里·乔丹到警察局将相关证件交给比格拉里。在去的路上，加拉格尔问乔丹，保罗和比尔会不会被指控干了坏事。

“我觉得不太可能。”乔丹说。

在警察局，将军警告乔丹，如果保罗或比尔通过任何手段——例如乘美国军用飞机——离开了这个国家，美国大使馆就必须为此负责。

第二天——12月8日，也就是撤离的日子——洛·戈尔兹给EDS公司打电话。通过他在伊朗司法部的一个“线人”，他了解到，保罗和比尔作为重要证人被牵扯其中的调查，是针对已遭监禁的卫生部长舍科尔斯拉米扎德博士的腐败指控。

得知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后，保罗终于松了口气。他很乐意告诉调查者：EDS公司从未行贿。他甚至认为部长没有收过任何人的贿赂。伊朗的官僚以腐败而臭名昭著，但舍科博士——这是保罗对他的简称——似乎是另一个模子铸出来的。他是受过正规训练的整形外科医生，思维敏锐，尤擅掌控细节。在卫生部，他团结了一帮年轻而有进取心的技术官员，他们能破除繁文缛节，提高办事效率。他的理想是将伊朗的卫生和福利水平提升到与美国相当，而EDS公司的项目只是大计划中的一部分。保罗认为舍科博士没有借此机会中饱私囊。

如果戈尔兹的“线人”所言不虚，那保罗就没什么可害怕的。但他真能高枕无忧吗？舍科博士三个月前被捕了。

保罗告诉伊朗人，如果卫生部不支付欠款，EDS公司就将撤离伊朗，之后伊朗人就突然意识到比尔和保罗是重要证人——这难道是巧合吗？

撤离行动之后，EDS公司剩下的人员都搬入了两间屋子里。12月10日至11日，也就是阿舒拉节的圣日，他们都待在屋子里打牌，一个房间里玩的赌注大，另一个玩的赌注小。保罗和科伯恩都在赌注大的房子里。他们邀请了科伯恩的“神秘朋友”——军情部门的两个联络人——加入牌局，这两人都有枪，能为他们提供保护。因为不能携带武器上牌桌，所以“神秘朋友”将枪放在了走廊里。

出乎意料的是，阿舒拉节过得相对比较平静——全国有数百万伊朗人参加了反对国王的示威，但几乎没有发生暴力冲突。

阿舒拉节后，保罗和比尔又开始考虑逃离伊朗，但大使馆方面的反应却令他们备感意外。作为预备步骤，他们要求大使馆的洛·戈尔兹还回护照。但戈尔兹说，他如果这么做，就必须告知比格拉里将军，那就相当于告诉警察，保罗和比尔将要开溜。

戈尔兹坚称，他曾在收取护照时给EDS公司打过招呼，说之后便是使馆和警方之间的事情了。但他当时一定说得很小声，因为EDS公司没有人记得他这么说过。

保罗怒不可遏。为什么戈尔兹必须同警察达成协议？戈尔兹完全没有义务告知警察他是如何处理美国护照的。看在上帝的份上，他的工作可不是帮助警察扣留保罗和比尔！大使馆应该帮助美国人，难道不是吗？

难道戈尔兹就不能违反他那愚蠢的协议，悄悄还回护照，等保罗和比尔安全返回美国之后再通知警察吗？绝对不行，戈尔兹说。如果他同警察发生争执，警察就会给其他人找麻烦，而戈尔兹必须考虑仍留在伊朗的一万二千名美国人。何况，保罗和比尔已经进了机场警察的“扣押名单”，即便他们证件齐全，也不可能通过护照检查。

得知保罗和比尔确实被扣留在伊朗后，达拉斯的EDS公司总部及其律师便开始高速运转。他们在华盛顿的关系没有共和党执政时那么强大，但还是有几个朋友。他们找到了鲍勃·斯特劳斯，一名能帮忙解决问题、本领超群的白宫政客，他恰巧是得州人；还找到了汤姆·摩尔上将，参谋长联席会议前主席，他认识现在伊朗军政府中的许多将军；以及理查德·赫尔姆斯，他曾担任过中情局局长和驻伊朗大使。在他们对国务院的联合施压下，美国驻德黑兰大使威廉·沙利文在同伊朗首相阿扎里将军会面时，提到了保罗和比尔的问题。

但所有的努力都毫无成效。

保罗给伊朗人的三十天付款期限到了。12月16日，他致信艾姆拉尼博士，正式终止了合同。但他没有彻底放弃。他让一批已经撤离的管理人员重返德黑兰，以显示EDS公司努力解决与卫生部之间纠纷的意愿。阿舒拉节很平静，在此鼓励下，部分管理人员甚至携带家属归来了。

大使馆和EDS公司在德黑兰的律师都没能查明是谁下令扣留保罗和比尔的，最后还是法拉的父亲马吉德从比格拉里将军那里打听到了消息。调查者是地方预审法官侯赛因·达德加，他是检察院的一名中级官员，在一个负责处理公务员犯罪案件的部门，权力非常大。达德加正在调查已经被监禁的前卫生部部长舍科博士。

尽管大使馆无法劝服伊朗人允许保罗和比尔离境，也不愿偷偷地将护照还给他们，但至少可以安排这个达德加尽快讯问保罗和比尔，好让他们回美国过圣诞吧？圣诞节对伊朗人来说没什么意义，戈尔兹说，但新年很重要，所以他将努力在新年前促成一次会谈。

十二月下旬，骚乱又爆发了（回来的管理人员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策划第二次撤离行动）。大罢工持续了许多天，石油出口——伊朗政府最重要的收入来源——锐减，也使EDS公司收回欠款的可能性降到了零。卫生部里几乎没有伊朗人上班，EDS公司的员工无事可做，保罗只好将一半管理人员送回美国过圣诞。

保罗打包了行李，锁好房子，搬进希尔顿酒店，准备一有机会就回美国。

城里谣言四起。杰伊·科伯恩通过情报网收集了大量信息，并将有价值的向保罗汇报。其中最令人不安的一条信息来自于美国女孩邦妮·弗雷沙克，她有朋友在伊朗司法部。在美国的时候，邦妮曾为EDS公司工作，而在德黑兰，尽管她已不是公司员工，却仍与公司保持着联系。她打电话告诉科伯恩，司法部打算逮捕保罗和比尔。

保罗同科伯恩商议，这同他们从美国大使馆听到的消息不符。他们都认为，大使馆的建议当然优于邦妮·弗雷沙克的，所以决定不采取应对措施。

保罗的圣诞节与几名同事在帕特·斯卡利家平淡地度过了。斯卡利是一名志愿返回德黑兰的年轻经理。斯卡利的妻子玛丽也回来了，给大家做圣诞晚餐的就是她。保罗开始想念鲁丝和孩子们。

圣诞节过去两天后，大使馆打来电话，说他们已经为保罗和比尔约到了地方预审法官侯赛因·达德加，双方将于12月28日早晨在艾森豪威尔大街的卫生部大楼会面。

九点刚过，比尔·盖洛德就来到了保罗的办公室。比尔端着一杯咖啡，穿着EDS公司的制服——商务西装、白衬衫、素净的领带、黑色布洛克皮鞋。

比尔与保罗一样，都是三十九岁，中等身材，体型偏胖。但外形上的相似之处仅此而已。保罗的肤色更黑，眉毛浓密，眼窝深陷，鼻子很大。穿便装时，他经常被误认为是伊朗人，直到他张嘴说出带纽约口音的英语。比尔的脸又圆又扁，皮肤白皙，任何人一见他都会认为他是盎格鲁-撒克逊人。

他们有许多相似之处。两人都信仰罗马天主教，但比尔更加虔诚，他们都喜爱美食，都接受过系统工程师的培训，并在六十年代加入EDS公司——比尔1965年入职，保罗1966年入职，都取得了骄人的业绩——尽管保罗稍晚一年入职，现在的职位却高于比尔。比尔对卫生保健行当了如指掌，而且在“管人”方面技术一流，但他没有保罗那么强势而活跃。比尔是一个深邃的思想者和谨慎的组织者。保罗从不担心比尔会搞砸一场重要的宣讲，因为比尔总会字斟句酌，精心准备。

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保罗急躁冒进的时候，比尔就会让他停下来反思。比尔畏首畏尾的时候，保罗就会让他大胆往前闯。

他们在美国就已经相识，但他们的关系在过去九个月里更加熟稔。去年三月，比尔刚到德黑兰时就住在保罗家里。直到妻子和孩子也来了，比尔才搬走。保罗很内疚，几乎想让比尔回国，因为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保护比尔，而伊朗这儿除了一大堆问题外什么都没有。

对骚乱和枪击，比尔比大多数人都忧虑——也许是因为他未在这儿待太久，也许是因为他天生就爱忧虑。他认为护照的问题非常严重，保罗却不以为然。有一次，比尔甚至建议他和保罗乘火车前往伊朗东北边境，从那里进入苏联，因为没有人会想到美国商人会经由苏联逃跑。

比尔也非常想念艾米丽和孩子们，保罗觉得自己多多少少要为此负责，因为是他让比尔来伊朗的。

不过，一切就要尘埃落定了。他们将在今天见到达德加先生，取回他们的护照。比尔订了明天离开伊朗的航班，艾米丽正在策划元旦前夜为他举行接风宴会。用不了多久，这场噩梦就会结束了。

保罗笑着问比尔：“准备好了吗？”

“随时都可以走。”

“叫阿波尔哈桑来吧。”保罗拿起话筒。阿波尔哈桑是职位最高的伊朗雇员，在如何同伊朗人做生意方面为保罗提供了许多建议。他的父亲是一名出色的律师，他的妻子是美国人，他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他的一项工作就是将EDS公司的合同翻译成波斯语。今天，在保罗和比尔同达德加会面时，他将担任翻译。

阿波尔哈桑立即来到保罗的办公室，一行三人出发了。他们没有带律师。根据大使馆的说法，这是一次例行会面，讯问也是非正式的。带律师去不仅没有必要，而且可能引起达德加先生的不满，让他怀疑保罗和比尔有所隐瞒。保罗希望大使馆的人也能在场，但戈尔兹拒绝了这一请求——大使馆派代表参加这样的会议不合乎常规程序。然而，戈尔兹建议保罗和比尔携带相关文件，以证实他们来伊朗的时间、正式的职务以及职责的范围。

车在德黑兰一如既往的疯狂车流中穿梭，保罗心情压抑。能回家固然值得高兴，但他不愿承认失败。他是EDS公司派来伊朗开展业务的，而现在他却在亲手结束业务。无论怎么看，公司的第一次海外投资都失败了。伊朗政府资金短缺不是保罗的错，但如此安慰自己作用不大，因为借口是产生不了利润的。

他们沿着同美国高速公路一样又宽又直的艾森豪威尔大街前进，两侧都是行道树，最后驶入一座十层高的大楼前的院子。大楼远离公路，由手持自动步枪的士兵把守。这里就是卫生和社会福利部的社保组织所在地。该组织本应成为把伊朗建设为福利国家的推动者。就在这儿，伊朗政府和EDS公司携手合作，建立了社保系统。EDS公司占据了第七层的全部房间——比尔的办公室就在里面。

保罗、比尔和阿波尔哈桑出示了通行证，进入大楼。走廊肮脏，没什么装饰，整栋楼里寒气逼人——暖气又停了。一行人被领到了达德加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四面墙壁脏兮兮的，达德加就坐在一张古老的银灰色金属桌后。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本笔记本和一支钢笔。透过窗户，保罗能看到隔壁房间EDS公司正在建造的数据中心。

阿波尔哈桑介绍了双方。一个伊朗女人坐在达德加桌旁的椅子里，她是诺巴什夫人，达德加的翻译。

他们都坐在破烂的金属椅中。茶端了上来。达德加开始用波斯语发言，声音轻柔但又十分深沉，脸上没有表情。保罗趁翻译的间隙仔细打量达德加。他五十多岁，又矮又胖，不知为何让保罗联想到阿奇·邦克【4】。他黑皮肤，头发往前梳，仿佛要掩盖即将秃顶的事实。他留着小胡子，戴着眼镜，穿着一套朴素的西装。

达德加说完，阿波尔哈桑翻译道：“他警告说，如果发现你的回答不令他满意，他有权逮捕你。他还说，你最好推迟接受讯问，让你的律师准备好保释金。”

保罗对形势的变化深感震惊，但他立刻以商人的机敏做出了分析判断。好吧，他想，最糟的结果也不过是他不相信我们，然后逮捕我们——但我们不是杀人犯，二十四小时后我们就可以获得保释。但我们会被扣留在这个国家，不得不同律师商量应对之策……这并不比现在的状况更糟。

保罗盯着比尔问：“你怎么看？”

比尔耸了耸肩，说：“戈尔兹说，这是一次常规会面。提到保释金也似乎是按规矩行事——就像事先宣读你有何权利一样。”

保罗点头：“我们可不想会面延期。”

“那就不理会保释金什么的吧。”

保罗转向诺巴什太太说：“请告诉达德加先生，我们两人从未犯下罪行，也不知道鄙公司有其他什么人犯了罪，所以我们相信我们都不会被起诉，我们希望能在今天之内结束讯问，以便能返回美国。”

诺巴什如实翻译。

达德加说他首先想讯问保罗，比尔应该先离开，一个小时后再回来。

比尔离开了。

比尔上到七楼自己的办公室。他拿起话筒，打电话给布加勒斯特的罗伊德·布里格斯。布里格斯是仅次于保罗和比尔的三号人物。

“达德加说他有权逮捕我们。”比尔告诉布里格斯，“我们可能需要支付保释金。打电话问伊朗律师，这番警告意味着什么。”

“好的。”布里格斯说，“你在哪儿？”

“在卫生部我的办公室里。”

“我问清楚了回你电话。”

比尔挂上电话等待。自己会被捕吗？这一想法太荒谬了。尽管如今伊朗腐败成风，但EDS公司从未通过行贿获取合同。即便公司曾经贿赂过伊朗官员，比尔也不是经手人——他的工作是提供产品，而不是赢得订单。

几分钟后布里格斯回电话了。“没什么好担心的。”他说，“就在上周，有个被指控谋杀的男子支付了一百五十万里亚尔【5】的保释金就被释放了。”

比尔迅速计算起来，那相当于两万美元，EDS公司应该拿得出这么多现金。几个星期来，他们积累了大量现金，一方面是因为银行罢工，另一方面也是为撤离做准备。“公司保险箱里有多少钱？”比尔问。

“大概七百万里亚尔，还有五万美元。”

这么说，比尔心里盘算，即使我们被捕，也能立刻支付保释金。“谢谢。”他说，“我感觉好多了。”

在楼下，达德加记录了保罗的全名、出生的时间和地点、上过的学校、电脑方面的经验和资格。他认真检查了正式任命保罗为EDS公司伊朗分公司总经理的文件。现在，他要求保罗陈述EDS公司是如何获得卫生部合同的。

保罗做了下深呼吸，说道：“首先，我想指出的是，合同谈判和签署的时候，我并不在伊朗工作，所以对于这个问题，我不是很了解。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理解的谈判程序是什么样的。”

听了诺巴什夫人的翻译，达德加点了点头。

保罗继续发言，语速缓慢，表达规范，以帮助翻译能够理解，他说道：“1975年，EDS公司的一名管理人员保罗·布查了解到，伊朗卫生部正在寻找一家有医保和社保经验的数据处理公司，于是布查先生来到德黑兰，同卫生部的官员会面，商定了卫生部希望完成的工作的性质和规模。卫生部告诉他，路易斯·伯杰、马什和麦克伦南、伊朗信息系统、联合公共数据四家公司已投标，凯捷咨询公司也有投标意向。布查先生说，EDS是美国领先的数据处理公司，而且我们公司的专长正是卫生保健领域。他主动提议为卫生部免费做初步研究。卫生部同意了。”

保罗停下等诺巴什夫人做翻译，却发现她似乎并没有全部译出来，而达德加记下来的更少。保罗开始说得更慢，而且更频繁地停顿：“卫生部显然喜欢EDS公司的提议，因为他们要求我们进行一项花费二十万美元的详细研究。1975年10月，我们向卫生部提交了研究结果。卫生部接受了我们的方案，双方开始合同谈判。1976年8月达成了最终协议。”

“一切都是光明正大地进行的吗？”达德加透过诺巴什问。

“当然。”保罗说，“达成协议之后，又经过漫长的三个月，才获得了所有政府部门的许可，包括国王内廷的同意。每个步骤都是执行到位了的。合同到年末正式生效。”

“合同费用是否过高？”

“合同约定了最高20%的税前利润，如此大规模的合同，一般都要给足这么大的利润空间，这是世界各国的通行做法。”

“EDS公司是否履行了合同规定的义务？”

对这个问题，保罗再清楚不过了。“是的，我们履行了。”

“你能提供证据吗？”

“当然。合同详细规定了我必须隔一段时间就与卫生部官员会面，汇报进度。我按照规定做了汇报，卫生部也做了会议记录。合同还规定了EDS公司无法履行义务时卫生部的投诉程序，但他们从未走过这样的程序。”

诺巴什夫人翻译完后，达德加没有写下一个字。这些他一定都知道，保罗想。

“看看窗户外面。”保罗接着说，“那里是我们的数据中心。去看看吧。里面有电脑。摸摸它们，它们在运转，它们在生成信息。读读打印出的结果。电脑正在被使用。”

达德加做了简单的记录。保罗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接下来的问题是：“你们同马哈维集团有什么关系？”

“刚到伊朗的时候，我们得知必须有伊朗合作伙伴才能在这儿做生意。马哈维集团就是我们的合作伙伴。然而，他们的主要任务是给我们提供伊朗员工。我们定期同他们会面，但他们基本不参与经营。”

达德加问：“为什么卫生部一名叫托里阿提的人在EDS公司领工资？这难道没有利害冲突吗？”

终于接触到实质性问题了。保罗可以理解，托里阿提的身份看起来确实不寻常，但这很好解释。他说：“合同规定，我们出钱请专家顾问，协助卫生部充分利用我们提供的服务。托里阿提博士就是这样一位顾问。他有数据处理的知识背景，熟悉伊朗和美国的商业模式。由EDS公司而不是卫生部给他发工资，是因为卫生部的工资太低，无法吸引到他那样的人才。不过，合同也规定，卫生部必须对我们做出相应的补偿。所以，准确地说，他的工资不是我们发的。”

达德加又草草地记了两笔。这些情况他大可从文件中获知啊，保罗想，很可能他已经知道了。

达德加问：“那为什么托里阿提博士会开发票给卫生部？”

“这很好解释。”保罗答道，“他从未开过发票。他顶多只会验收一些门外汉完全搞不懂的高科技项目，然后通知部长项目已经完成。”保罗微笑着继续，“他非常认真地履行对卫生部的责任——他是我们最辛辣的批评者，总是在验收项目前问许许多多的尖刻问题。我有时候倒真的希望能控制他。”

诺巴什夫人开始翻译。保罗暗忖：达德加到底想干什么？他先是问我来伊朗之前的合同谈判的事，然后又提到了马哈维集团和托里阿提博士，似乎他们都非常重要一样。也许达德加自己也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或许他只是在多方试探，希望发现非法行为的证据。

这出闹剧究竟要持续多久啊？

比尔就在外面的走廊里，穿着轻便大衣御寒。有人给他端上一杯茶，他双手捧着杯子，一边啜饮一边暖手。大楼里又暗又冷。

一见到达德加，比尔就惊讶地发现他与普通伊朗人不同。他冷漠、粗野、不友善。大使馆的人说达德加对比尔和保罗“怀有好感”，但比尔可没有这样的感觉。

比尔思考着达德加在玩什么把戏。他是在威胁他们，还是当真在考虑逮捕他们？无论如何，见面都没有按照大使馆的预期进行。大使馆的建议——不带律师或大使馆代表来——现在看起来错了。也许他们只是想置身事外。保罗和比尔如今只能靠自己了。这一天可不会太愉快，但这天结束的时候，他们也许就能回家了。

透过窗户，比尔看见艾森豪威尔大街上有些喧闹。就在这条大街的另一头，持不同政见者正在拦截过往车辆，将霍梅尼的画像贴在挡风玻璃上。保卫卫生部大楼的士兵则拦下车辆，将画像撕下来。士兵们的情绪愈发激昂，他们打碎了一辆车的前灯，又砸破了另一辆车的挡风玻璃，似乎是想好好教训司机。接着，他们将司机从一辆车里拖出来，狠狠揍了一顿。

他们又选中了一辆出租车——橘红色的德黑兰出租车。那辆车当然径直开过去了，连停都没有停，士兵们被触怒了，追上去，还开了枪。出租车和追出租车的士兵都从比尔的视野里消失了。

一番闹腾后，士兵们结束了令人沮丧的游戏，回到了院子里的岗位上，那里位于卫生部大楼的前部，四周围着墙。这场既幼稚又野蛮的闹剧折射出了伊朗的现状。这个国家正每况愈下。国王大权旁落，反对者决心驱逐他或者干脆杀了他。对车中的人，比尔深感同情。他们是无辜的受害者，除了祈祷局势好转外什么也干不了。如果伊朗人的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那美国人就更危险了，比尔想。我们必须离开这个国家。

走廊里还有两个无所事事的伊朗人，他们也在观看着艾森豪威尔大街上的骚乱，震惊程度丝毫不亚于比尔。

讯问从上午进行到了下午。比尔午餐吃了块三明治，配上更多的茶。他很想知道审讯室里的状况。他对被迫等待并不意外——在伊朗，“一个小时”的意思就是“晚些时候”，并不是精准的描述。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愈发不安起来。保罗在里面遇到麻烦了吗？

那两个伊朗人整个下午都待在走廊里，什么都没干。比尔隐隐怀疑他们的身份。他没有同他们说话。

他希望时间能飞快地过去。他订了明天的航班。艾米丽和孩子们在华盛顿，他的父母和岳父母都住在那儿。他们要在元旦前夜为他举办一场大派对。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他们。

他几个星期前就该离开伊朗，那时已有人开始扔燃烧弹。一名家里被燃烧弹袭击的受害者是他在华盛顿念高中时的同学，她嫁给了美国大使馆的一位外交官，比尔同他们谈论了这次袭击。幸运的是，没有人受伤，但大家都很害怕。我当时就该警醒，立刻离开这里，他想。

最后，阿波尔哈桑打开门叫道：“比尔！请进来。”

比尔看了看表——下午五点。他进了屋。“真冷啊。”他边说边坐了下来。

“坐在椅子里还挺暖和的。”保罗苦笑道。比尔看着保罗的脸——他似乎很不舒服。

讯问比尔前，达德加喝了一杯茶，吃了一个三明治。比尔注视着他，心想：小心！这家伙打算让我们掉进陷阱里，那样他就能阻止我们离开伊朗了。

讯问开始了。比尔说出了自己的全名、出生的日期和地点、上的学校、工作资格和经验。达德加问话和做笔记的时候一直板着脸——他就像一台机器，比尔想。

他开始明白为什么对保罗的讯问进行了这么久。每一个问题都必须从波斯语翻译成英语，而每一个回答又必须从英语翻译成波斯语。翻译主要由诺巴什夫人负责，但阿波尔哈桑会不时打断她，做出说明或更正。

达德加就EDS公司执行与卫生部合同的情况讯问了比尔。比尔做了详尽细致的答复，但这个话题十分复杂，技术性相当高，他断定诺巴什夫人不怎么听得懂他在说什么。总之，没人能仅凭几个普通的问题就搞清楚整个项目有多么复杂。谁会这么傻啊？比尔想，为什么达德加要坐在冰冷的房间里，问一整天愚蠢的问题？这是一种伊朗仪式，比尔判断。达德加需要尽可能完善记录，表明他做过细致的调查，以免日后被指责放走了他们。但他顶多只能让他们滞留伊朗一段时间。他们早晚都会离开的。

达德加和诺巴什夫人看上去都不友善。这场讯问变得更像是法庭盘问。达德加说EDS公司给卫生部的进度报告造假，借此诈骗卫生部为未完成的工作付款。比尔指出，卫生部的官员能够掌握项目的进度，而且从未表示报告不准确。倘若EDS公司未能尽责，卫生部为什么不投诉呢？达德加可以去查阅卫生部的文件。

达德加又问到了托里阿提博士，比尔解释了托里阿提扮演的角色，但诺巴什夫人在达德加还没有说任何可供翻译的话之前，就说比尔的解释不可信。

接着是一堆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其中一个完全不知所谓：EDS公司有没有雇佣希腊员工？比尔说没有，不知道这问题有什么意义。达德加似乎丧失了耐心。也许他希望比尔同保罗的回答能自相矛盾，但现在他大失所望，只好装模作样地走过场。他的提问马虎而仓促，也没有在比尔作答后追问或要求进一步澄清。一个小时后，他结束了讯问。

诺巴什夫人说：“请你们在达德加先生的笔记本上的每一对问答旁签字。”

“但他是用波斯语写的——我们一个字都不认识！”比尔抗议道。他知道这是陷阱，这些文字是达德加给他们编造的谋杀、间谍或别的什么罪名，签了字就等于招供。

阿波尔哈桑说：“我会检查一下笔记的内容。”

保罗和比尔等待阿波尔哈桑检查笔记。他看起来读得很粗略。他将笔记本放在桌上，说：“我建议你们签字。”

比尔知道自己不应该签，但他别无选择。如果他想回家，就必须签字。

他看着保罗。保罗耸耸肩。“我想我们还是签了吧。”

他们轮流拿过笔记本，将名字写在了一堆看不懂的波斯文字旁边。

签完字后，房间里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现在他得让我们回家了吧，比尔想。

达德加将资料放入一堆整齐的文件里，一边同阿波尔哈桑用波斯语聊了几分钟。然后他离开了房间。阿波尔哈桑转身面对保罗和比尔，满脸严肃。

“你们被捕了。”他说。

比尔心一沉。这意味着没法坐飞机回华盛顿，没法见到艾米丽，没法参加元旦前夜的派对了……

“保释金是九千万托曼，保罗六千万，比尔三千万。”

“天啊！”保罗说，“九千万托曼就是……”

阿波尔哈桑在一张纸上算了出来。“差不多是一千三百万美元。”

“开什么玩笑！”比尔说，“一千三百万？杀人犯的保释金才两万。”

阿波尔哈桑说：“他问你是否准备交保释金。”

保罗大笑道：“告诉他我手头有点儿紧。我得去银行取钱。”

阿波尔哈桑没有答话。

“他不是认真的吧？”保罗说。

“他是认真的。”阿波尔哈桑说。

比尔突然怒不可遏——达德加、洛·戈尔兹，还有这个该死的世界，都他妈的不是东西。这明明是个陷阱，他们却生生地掉了进去。为什么？他们主动来到了这里与达德加见面，见面是美国大使馆安排的。他们没有干坏事，也没有人拿得出他们干坏事的证据，但他们还是要进监狱，而且是伊朗的监狱！

阿波尔哈桑说：“你们可以每人打一通电话。”

就像电视上的警匪片一样——打一通电话，然后就进监狱。

保罗拿起话筒拨号：“请找罗伊德·布里格斯。我是保罗·恰帕罗恩……罗伊德？我今天不能回来吃晚饭了。我被逮捕了。”

比尔想，保罗到现在还不相信自己真会被关进监狱。

保罗听了片刻，说：“先给盖登打电话怎么样？”比尔·盖登和比尔·盖洛德的名字十分相近，前者是EDS公司的全球总裁，保罗的顶头上司。一旦消息传回达拉斯，比尔想，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伊朗人就会见识到EDS公司的厉害了。

保罗挂断电话，换比尔打电话。他致电美国大使馆，要求总领事接听。

“戈尔兹吗？我是比尔·盖洛德。我们刚才被逮捕了，保释金是一千三百万美元。”

“怎么会这样？”

比尔对戈尔兹冷静而从容的声调大为光火。“是你安排了这场会面，你还说我们可以离开！”

“如果你们没有干坏事，我肯定——”

“你说‘如果’是什么意思？”比尔怒吼道。

“我会尽快派人来监狱。”戈尔兹说。

比尔挂上电话。

那两个在走廊晃荡了一整天的伊朗人进了屋。比尔发现他们高大魁梧，多半是便衣警察。

阿波尔哈桑说：“达德加说不必给你们上手铐。”

保罗说：“真是谢谢啊。”

比尔忽然想起那些关于国王监狱中虐待囚犯的传说。他尽量不去多想。

阿波尔哈桑说：“你们要把公文包和钱包交给我吗？”

他们将包交了出去。保罗留下了一百美元。

“你知道监狱在哪儿吗？”保罗问阿波尔哈桑。

“你们将前往司法部设在海亚姆街的临时拘留所。”

“赶紧回布加勒斯特，向罗伊德·布里格斯汇报详情。”

“好。”

一名便衣警察打开了门。比尔看着保罗。保罗耸耸肩。

他们出了门。

警察押送他们下楼，进入一辆小车。“我想我们得在监狱待上几个小时。”保罗说，“大使馆和EDS公司需要那么长时间才能派人来把我们保释出去。”

“他们可能已经到监狱了。”比尔乐观地说。

两名警察中更壮的那名坐进了驾驶席，他的同事坐在副驾驶席上。他们驶出院子，进入艾森豪威尔大街，车速很快。他们突然转弯，进入一条狭窄的单行道，以最快的速度逆行。比尔紧抓住面前的座椅。他们左转右拐，回避从对面驶来的轿车和公交车，其他司机纷纷鸣笛挥拳。

他们朝南稍偏东的方向前进。比尔想象着到达监狱时的情形。EDS公司或大使馆的人会来商量降低保释金，让他们直接回家而不用蹲监狱吗？大使馆的人肯定对达德加的所作所为备感愤怒。沙利文大使会出面斡旋，让他们立刻获释。毕竟，将两名没有犯下任何罪行的美国人关进伊朗监狱，并将保释金定为一千三百万美元是极其不公正的。整件事都荒唐透顶。

但他现在却坐在这辆车的后座里，静静地注视着窗外，思考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车继续向南行驶，透过车窗看到的景象让他更加惊惧。

美国人在城北生活和工作，在那里骚乱和斗殴还是偶发现象，但这里——比尔现在意识到——混乱却已是常态。被焚毁的公交车的黑色残骸在街上冒着烟；数百示威者大肆破坏，高喊着，唱着圣歌，纵火，建路障；十多岁的少年朝汽车抛掷着莫洛托夫鸡尾酒——一种以碎布为引信的装满汽油的酒瓶。他们的目标似乎是随机的，下一个遭袭击的可能就会是我们，比尔想。他听见了枪声，但光线昏暗，他没有看见谁在朝他们开枪。司机驾着车一路狂奔，从未减速。路上几乎每隔一条街都被暴徒、路障或燃烧的汽车所堵塞，司机只好绕行，不顾任何交通信号灯，沿着小路以疯狂的速度绕过阻碍。我们不可能活着到看守所了，比尔一边想，一边摸了摸兜里的念珠。

这段路似乎永远也走不完，但就在这时，小车突然拐进了一个圆形院子，停了下来。壮实的司机一言不发地下了车，进了楼。

司法部很大，占据了整整一个街区。黑暗中——街灯都熄了——比尔隐约看见一栋五层高的大楼。十或十五分钟后，司机出了大楼，钻进驾驶席，绕到了大楼后面。比尔猜他已经在大楼里做了囚犯入监登记。

车在大楼后驶上路沿，在人行道上停了下来，旁边是一道又长又高的砖墙，墙上有一扇双开铁门。右侧很远的地方，隐约看得见一个小公园或花园的轮廓。司机下了车，一扇铁门上的窥视孔打开了，司机同门后的人用波斯语聊了两句，然后门开了，司机示意保罗和比尔下车。

他们走进铁门。

比尔环顾四周。他们处在一个小院子里。他看见十到十五个配有自动武器的警卫分散在院内。面前是一个环形车道，上面停着轿车和卡车。左侧有一座平房，紧挨着砖墙，右侧则是另一扇铁门。

司机来到第二扇门边，敲了敲门。窥视孔打开，他又同里面的人用波斯语说了几句。然后门开了，保罗和比尔被推了进去。

他们来到登记处，那里放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比尔环顾四周。没有律师、没有大使馆员工，也没有EDS公司的管理人员来救他们。我们无人相助，他想，这将会很危险。

一个警卫站在桌后，手握一支圆珠笔和一叠表格。他用波斯语问了个问题，保罗估摸着答道：“我叫保罗·恰帕罗恩。”然后拼读了一遍。

填写表格用了将近一个小时。一个能说英语的囚犯被带出来做翻译。保罗和比尔填写了他们在德黑兰的住址、电话号码、出生日期，还列出了他们的随身物品。他们的钱被没收了，每人只能保留两千里亚尔，大概相当于三十美元。

他们被带到邻近的房间里，被要求脱掉衣裳。他们脱得只剩下内裤。警卫搜查了他们的衣裳和身体。他们吩咐保罗穿上衣裳，但没对比尔这么说。这里非常冷——这里的暖气也停了。比尔光着身子，瑟瑟发抖，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监狱里显然只有他们两个美国人。他之前读过报道，还听人说过，伊朗的监狱堪比地狱。警卫会对他和保罗做什么？其他囚犯会怎么对他们？但愿有人早点来解救他们。

“我能穿上外套吗？”他问警卫。

警卫没有听懂。

“外套。”比尔说，做了一个穿外套的动作。

警卫将他的外套递给他。

不一会儿，另一名警卫进来让比尔穿好衣服。

他们被带回了登记处。比尔再次环顾四周，期待看到律师或朋友，但他再次失望了。

警卫领他们穿过登记处。又一扇门打开了。他们沿着台阶进入地下室。

地下室里寒冷、阴暗、肮脏。几间牢房里挤满了囚犯，他们全都是伊朗人。尿骚味令比尔闭上嘴，用鼻子浅浅地呼吸。警卫打开了九号牢房的门，保罗和比尔走了进去。

十六个胡子拉碴的囚犯好奇地瞪着他们。保罗和比尔也瞪着他们，心中恐怖不已。

牢门在他们身后“砰”地关上了。

第二章

1

罗斯·佩罗之前的生活都无比美好。

1978年12月28日早上，他坐在科罗拉多州维尔镇的山中小屋的餐桌前，厨师霍莉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早餐。

“圆木屋”坐落在山坡上，掩映于白杨林中。小屋里有六个卧室、五个浴室、一个三十英尺宽的客厅、一个滑雪后的“疗养室”。“疗养室”的火炉前有一个按摩池。这里只是佩罗的度假别墅。

罗斯·佩罗很富有。

他用一千美元创办了EDS公司，现在公司的股票——他个人仍然拥有超过半数的股份——价值数亿美元。他也是彼得勒斯石油和天然气公司的独资经营者，该公司控制的资产也价值数亿美元。他还在达拉斯拥有多处房产。很难弄清他究竟有多少钱——这取决于如何计算——但至少在五亿美元以上，离十亿可能差点儿。

小说中的富人都被描写得贪婪、权力欲强、神经质、被人仇恨，而且很不开心——总是不开心。佩罗没读过多少小说。他很开心。

他觉得让他开心的不是钱。经商挣钱在他看来是天经地义，这是美国这台机器运转的根本。他喜欢一些钱能买到的玩具——摩托艇、快艇、直升机——但腰缠万贯从来都不是他的梦想。他曾希望建立一个员工数以千计的公司，但他最伟大的梦想业已实现，那就是完美的家庭。他的家人此时就在他面前，穿着保暖内衣，准备去滑雪。在他看来，他二十岁的儿子罗斯·佩罗二世是整个得克萨斯州最英俊的小伙儿。而他的四个女儿——数数吧，四个！——南希、苏珊娜、卡洛琳、凯瑟琳，都是健康、聪明、可爱的姑娘。佩罗曾告诉采访者，他会用孩子们将来成为什么人来衡量自己成功与否，如果他们成为对他人富有爱心的好公民，那他就会觉得自己不虚此生（采访者说：“我相信你，但如果我这么写，读者会觉得我被你收买了！”保罗则答道：“我不在乎。我只告诉你真相，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到目前为止，孩子们都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尽管从小锦衣玉食，他们却没有变成纨绔子弟。这简直就是奇迹。

缔造这一奇迹的是玛戈·佩罗，孩子们的母亲，她正拿着滑雪缆车票、羊毛袜、防晒霜，在孩子身边忙来忙去。玛戈美丽、慈爱、聪明、时髦，是一个无可挑剔的母亲。只要她愿意，她本可以嫁给约翰·肯尼迪、保罗·纽曼【6】、兰尼埃王子【7】或洛克菲勒家族继承人那样的人物，但她却爱上了来自得克萨斯州特克萨卡纳的罗斯·佩罗——五英尺七英寸，歪鼻子，除了梦想一无所有。佩罗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现在，四十八岁的他回首往事时，发现他此生最大的幸运就是娶了玛戈。

他是一个拥有幸福家庭的幸福男人，但今年的圣诞节，他们全家却蒙上了一层阴云——佩罗的母亲生命垂危，她患了骨癌。圣诞前夜，她在家里摔了一跤，尽管不严重，但癌症脆化了她的骨骼。她摔伤了髋骨，被紧急送往达拉斯城里的贝勒医院。

佩罗的姐姐贝蒂那晚同他们的母亲在一起。圣诞节那天，佩罗、玛戈和他们的五个孩子将礼物装进旅行车，前往医院。祖母精神矍铄，他们一整天都很开心。然而，她并不想他们第二天也待在医院——她知道他们计划去滑雪，她坚持要他们去，不要管她的病。玛戈和孩子们12月26日起身前往维尔，佩罗则选择留下。

母子俩发生了意见冲突，就像佩罗小时候那样。露露·梅·佩罗只有五英尺一英寸或两英寸高，身材瘦削，但她的意志却同海军陆战队的中士一样刚强。她说他工作辛苦，需要休假。他则说自己不想离开她。最后医生打断了争执，说违背她的意愿留下只会恶化她的病情。于是第二天，佩罗去维尔同家人会合。母亲又赢了，就像他小时候母亲总是能赢他一样。

有一次，年幼的佩罗因为童子军旅行的事与母亲吵了一架。特克萨卡纳当时暴雨成灾，而童子军打算在受灾地区附近宿营，帮助进行救援工作。年幼的佩罗铁了心要去，但他母亲知道他还太小——他只会成为童子军领队的负担。佩罗不断央求母亲，但母亲只是微笑着说“不行”。

那一次，他母亲让步了——母亲同意他去帮忙搭帐篷，但必须当天晚上就回来。这算不上多大的妥协，但他根本无法反抗母亲。只要想想回家告诉母亲自己没有听话的后果，他就立刻打消了反抗的念头。

他从未挨过打，他甚至记不起来母亲曾对他大吼大叫过。母亲不是用恐惧来管束他的。她用金发碧眼与温柔和蔼将他还有他的姐姐贝蒂，束缚在爱的锁链里。她只需要盯着你的眼睛，告诉你应该做什么，你就会彻底服从她，不想令她伤心。

即使到了二十三岁，罗斯已经在外面见惯了世面，回到家中也得接受母亲的管束——“你今晚同谁约会？你去哪儿？几点回来？”他回家后，无论时间多晚，都会亲吻母亲道晚安。但其实到现在，他们已经极少发生争执了，因为她的原则已经深深地影响了他，以至于变成了他自己的原则。她现在就像是君主立宪制国家中的女皇，披着权力的帝袍，真正的权力已由她授予了首相。

他不仅继承了她的处事原则，也继承了她钢铁般的意志。他也有盯着人眼睛看的习惯。他娶了一个同母亲相似的女人——玛戈也像露露·梅一样金发碧眼，性格温柔。但玛戈无法支配佩罗。

所有人的母亲都会死，再说露露·梅已经八十二岁了，佩罗无法忽视母亲可能离开自己的事实。她仍然是他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她不再指挥他，但仍会鼓励他。她鼓励他创办了EDS公司，并在创办初期担任簿记员和董事。他可以同她商讨如何解决问题。1969年12月，当他致力于宣传越战中美国战俘的悲惨遭遇时，也请教了母亲。他本打算飞去河内，但他在EDS公司的同事指出，如果他拿自己的生命冒险，EDS公司的股价就会下跌。他面临着一个道德难题：即使理由无比正确，他是否有权让股东的利益受损？他拿这个问题请教母亲，母亲毫不犹豫地答道：“让他们卖掉股票好了。”战俘们性命堪虞，这远比EDS公司的股票重要。

这一结论佩罗自己也能得出来，他其实并不需要母亲告诉他该怎么做。就算没有母亲，他也仍然是罗斯·佩罗，仍然会做罗斯·佩罗该做的事。但他会想念她，仅此而已。他会非常想念她。

但他不是多愁善感的人。这一天他已无法再为母亲多做什么。两年前，母亲中风。佩罗在那个星期天的下午将达拉斯翻了个底朝天，找到了最好的神经外科医生，将其带到医院。在危机面前他总能积极行动，但倘若局势已无法挽回，他就会不再去想那个问题，而是把注意力转移到下一个任务上。他不会在家人身边苦着脸，破坏假日的气氛。他要加入游乐当中，享受妻子和孩子的陪伴。

电话响了，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走进厨房，拿起话筒。

“我是罗斯·佩罗。”他说。

“罗斯，我是比尔·盖登。”

“你好，比尔。”盖登是EDS公司的元老，1967年就加入了公司。在某种意义上，他是典型的商人。他为人热情，人人都把他当朋友。他爱开玩笑、喝酒、抽烟、打牌。他还是一个手段高超的金融家，擅长收购、兼并、达成各种交易，所以佩罗才会任命他做EDS海外公司的总裁。盖登的幽默感也令人无法抗拒——即便在最严肃的场合他也会找到有趣的谈资——但此时他的声音却相当低沉。

“罗斯，我们遇到了一个问题。”

在EDS公司的常用语词典中，“我们遇到了一个问题”意味着坏消息。

盖登继续道：“是保罗和比尔。”

佩罗立刻明白他在说什么。伊朗人用阴险的手段阻止EDS公司伊朗分公司的两名高级管理人员回国，即使是在他母亲病重不起的时候，他也从未忘记这件事。“但他们应该今天就获准回国啊？”

“他们被捕了。”

佩罗不禁怒火中烧：“比尔，你曾向我保证，讯问结束之后，他们就会获准离开伊朗。为什么会搞成现在这种情况？”

“讯问结束后他们就被投入了监狱。”

“因为什么指控？”

“伊朗人没有细说。”

“他们触犯了哪一条法律？”

“伊朗人没说。”

“我们怎么才能把他们弄出来？”

“罗斯，伊朗人要求九千万托曼的保释金，差不多是1275万美元。”

“1200万美元？”

“是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斯，我同罗伊德·布里格斯聊了半小时，试图弄清出了什么事。但我发现罗伊德自己都没搞清楚。”

佩罗不再继续发问。EDS公司的管理人员应该给他答案，而不是问题。盖登决不会不做详尽调查就给佩罗打电话。佩罗现在无法从盖登那儿了解到更多情况，盖登提供不了这种信息。

“叫汤姆·卢斯到办公室来。”佩罗说，“给华盛顿的国务院打电话。最优先处理这件事。我可不希望他们再在他妈的监狱里多待一分钟！”

听到罗斯说“他妈的”，玛戈不由得竖起了耳朵——罗斯很少说脏话，尤其是在孩子面前。他板着脸走出厨房，目光如北冰洋一样冷。她知道这副表情意味着什么，他可不会把精力浪费在乱发脾气上。这是他下定决心时的表情，而一旦下定决心，即使赴汤蹈火，他也会竭尽全力去达成目标。玛戈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就见识过这种坚定刚毅的表情，那还是二十五年前——真的有这么久远吗？在安纳波利斯的海军军官学校。这正是他得以从众多男人中脱颖而出的特质。当然，他还有别的优点——聪明、风趣、魅力四射，甚至连林中的鸟儿都会被他迷住——但令他独一无二的是他坚定的意志。一旦他眼中流露出那种神情，拦住他的难度就堪比拦住下坡的火车。

“伊朗人把保罗和比尔关进监狱了。”他说。

玛戈立即想到了保罗和比尔的妻子。她们是她多年的朋友。鲁丝·恰帕罗恩是一个身材矮小、性格温和的女孩，总是笑盈盈的，有一头漂亮的金发。她看上去就很脆弱的样子，男人总是想保护她。她知道丈夫被抓了，一定会深受打击。艾米丽·盖洛德比较坚强，至少表面上如此。她是一个瘦瘦的金发女人，热情活泼，精神饱满。她得知消息后一定会乘飞机自己去把丈夫从牢里救出来。两人的性格从各自的衣着就能看出来——鲁丝喜欢质地柔软、线条温柔的衣服；艾米丽则中意剪裁考究、颜色靓丽的衣服。艾米丽即使痛苦也不会表现出来。

“我要回达拉斯。”罗斯说。

“外边有暴风雪。”玛戈说。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山坡上，她知道自己是在白费口舌，风雪是阻挡不了罗斯的。她预见得到，在两名员工被关在伊朗监狱的情况下，罗斯很难待在达拉斯的办公室里。他不会去达拉斯，玛戈想。他会去伊朗。

“我开全轮驱动车去。”他说，“我可以在丹佛坐飞机。”

玛戈抑制住恐惧，强作欢笑。“小心开车，亲爱的。”她说。

佩罗在雪佛兰萨博班的方向盘后面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驾驶。路上结了大量的冰。雪沿着挡风玻璃的底部堆积起来，缩小了刮雨器清扫的范围。他眯眼看着前面的路。丹佛距维尔一百零六英里。这给了他思考的时间。

他依然愤怒难当。

这不仅仅是因为保罗和比尔被关进了监狱。他们之所以被关进监狱是因为他们去了伊朗，而把他们派到伊朗去的人就是佩罗。

几个月来他一直担心伊朗那边的情况。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然后到办公室下令：“我们撤离吧。如果我们错了，损失的只是三四百张飞机票的钱。今天就撤离。”

但他的命令罕见地没有得到执行。达拉斯和德黑兰的所有人都裹足不前，这也怨不得他们。是他摇摆不决。倘若他下定决心，保罗和比尔当天就会撤离，但他未能果断，而伊朗的警察第二天就没收了保罗和比尔的护照。

他本就亏欠保罗和比尔太多。他们在EDS公司还是个为生存而挣扎的小公司时，就赌上了自己的职业前途，加入了公司。对这样忠于公司的下属，他总觉得还欠着他们的情。当年，有很多接受过他面试，并且各方面都适合的人，尽管也被勾起了兴趣，而且获得了佩罗的邀请，但在同家人商量之后，都拒绝了佩罗，因为EDS公司太小、太新，进这里工作的风险太高。

保罗和比尔不仅接受了挑战，还为公司的发展拼尽了全力，以确保自己的选择获得回报。比尔设计了管理医疗保障和医疗补助项目的基础电脑系统，该系统如今已应用到美国的许多个州，奠定了EDS公司的商业模式。为研发该系统，他夜以继日地工作，好几个星期都没有回家，还经常带着家人到处搬家。保罗也同样尽心尽责。公司人手和资金不足时，保罗承担了三个系统工程师的工作。佩罗还记得公司同纽约的百事可乐公司签的第一份合同。当时保罗为完成工作，只能冒着大雪，从曼哈顿步行穿过布鲁克林大桥，以绕过警戒线——百事公司的工人正在罢工。

佩罗欠保罗和比尔太多，把他们救出来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他必须动员美国政府尽可能地向伊朗人施压。

美国政府曾经让佩罗帮过忙，他把三年的时光——还有一大笔钱——都投入了关注战俘运动。现在，他要找美国政府帮忙了。

他的思绪飘回到1969年，当时越南战争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他在海军军官学校的一些朋友阵亡或者被俘了：比尔·莱夫特威克，一个热情强壮的好人，在三十九岁的年纪战死疆场；比尔·劳伦斯沦为北越的战俘。佩罗不忍看到他的祖国——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因为意志不坚定而输掉战争，但他更不忍看到的是，数以百万计的美国人并非毫无理由地抗议这场战争，因为它是不义的，所以不应该赢。1969年的一天，佩罗见到了小男孩比利·辛格顿，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比利的父亲在越南战场失踪了，他还从未见过自己的儿子——谁都不知道他是被俘了还是死了。小比利的悲惨身世令佩罗心碎。

对佩罗来说，怜悯不是悲情，而是行动的号角。

他知道比利绝不是孤例，可能有成百上千的妻子和孩子不知道他们的丈夫和父亲是阵亡了还是被俘了。越南人声称自己不受《日内瓦公约》的约束，因为美国从未对其宣战，所以拒绝公布他们俘虏的美国士兵的姓名。

更糟的是，许多战俘因遭虐待而濒临死亡。尼克松总统计划推行战争越南化政策，并在三年内撤军，但根据中情局的报告，到那时一半的战俘可能都会死亡。即使比利·辛格顿的父亲还活着，也可能挨不到回家那天。

佩罗想做点事。

EDS公司同尼克松政府建立了良好的沟通渠道。佩罗前往华盛顿，同首席外交政策顾问亨利·基辛格会面。基辛格制订了一个计划。

越南人坚称——至少是为了宣传而坚称——他们与美国人民没有仇恨，他们的敌人是美国政府。而且，在这场实力悬殊的较量中，他们向世界展示自己是弱小受辱的一方。他们似乎很看重自己的公共形象。基辛格认为，通过发动一场揭露战俘及其家人悲惨遭遇的国际运动，也许可以让越南人觉得难堪，从而改善战俘的待遇，公布战俘的姓名。

这场运动的资金来源必须是私人融资，必须从表面上看同政府没有关系，但事实上，白宫和国务院的一个小组会密切监督运动的进展。

佩罗接受了挑战。佩罗最爱接受挑战，他念十一年级时的老师达克夫人就意识到了这点。有一次，达克夫人对他说：“很遗憾，你没有你朋友聪明。”年幼的佩罗坚持说自己同朋友一样聪明。“那为什么他们的成绩比你好？”佩罗解释说那是因为他们喜欢学校而他不喜欢。“所有人都可以辩解说自己做得到。”达克夫人说，“但看看记录吧，你的朋友做得到，而你做不到。”佩罗被触及了痛处，他告诉达克夫人，自己接下来六周都会拿A。而事实上，不仅在随后的六周，而且在剩余的高中时段，他都拿到了A。富有洞察力的达克夫人发现了操纵佩罗的唯一方法——激将法。

接受基辛格的挑战后，佩罗找到J.沃尔特·汤普森——世界上最大的广告公司——告诉他们他想干什么。他们提出了一套三十到六十天的活动方案，它能在一年内取得一些成效。佩罗拒绝了他们——他想今天就开始运动，明天就看到效果。他返回达拉斯，组织了一小批EDS的管理人员，让他们给报纸编辑打电话，发布他们自己写的简单易懂的广告。

然后邮件如潮水般涌入。

在支持战争的美国人看来，战俘的遭遇显示了越南人确实是坏人；而在反对战争的人看来，战俘的遭遇是从越南撤军的又一个原因。只有最强硬的抗议者才会反对这个运动。1970年，联邦调查局告诉佩罗，越共已经下令黑豹党【8】杀死他（在疯狂的20世纪60年代末，这听起来并不特别奇怪）。佩罗雇佣了保镖。果不其然，几周后，一帮人翻越了佩罗十七英亩大的达拉斯宅邸的围墙。他们被凶猛的狗赶走了。佩罗的家人，包括他大无畏的母亲，都不愿他因为担忧自己的安全而放弃这场运动。

1969年12月，他使用了最高明的宣传手段——他包下了两架飞机，试图飞往河内，给战俘送圣诞晚餐。当然，他未能获准降落，但此举却一石激起千层浪，让全世界都开始关注战俘问题。这次行动花费了两百万美元，但他认为宣传效果可能价值六千万美元。他后来委托盖洛普公司进行了民意测验，显示绝大多数美国人对北越的态度都是负面的。

20世纪70年代，佩罗采用更低调的宣传方式。他鼓励美国各地的社区举行自己的关注战俘运动。他筹集资金送人去巴黎丑化那里的北越代表团。他们制作了长时间的电视节目，复制了关押战俘的笼子。他们将无数抗议信寄往河内，以至于北越的邮政系统不堪重负。佩罗受邀到全国各处发表演说。他在老挝会见北越的外交人员，将他们在南方扣押的战俘名单、战俘写的信以及战俘生活状况的影片给他们看。他还带了一名盖洛普公司的朋友，同北越的外交人员一起看了民意调查的结果。

一系列努力终于取得了成果。美国战俘的待遇得到了改善，他们开始能收到邮件和包裹了，北越也陆续公布了战俘的姓名。最重要的是，老战俘从新战俘那里听说了关注战俘运动，士气大为高昂。

八年后，在冒雪驾车去丹佛的路上，佩罗回想到那次运动的另一个结果。当时看来，这一结果只是有点恼人，但现在却显得重要而珍贵。在宣传关注战俘运动的过程中，他自身的名气也不可避免地大大提高。全美国都知道了他的名字。权力机构——尤其是五角大楼——对他印象深刻。监督关注战俘运动的委员会成员包括：汤姆·摩尔将军，当时是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亚历山大·海格，当时是基辛格的助手，现在是北约军队总司令；威廉·沙利文，当时是副助理国务卿，现在是美国驻伊朗大使；当然还有基辛格本人。

这些人可以帮助佩罗与政府内部建立联系，确定到底出了什么事，并尽快促成营救行动。他将打电话给理查德·赫尔姆斯，此人曾当过中情局局长和美国驻伊朗大使。他可以打电话给克米特·罗斯福，他是泰迪的儿子，泰迪参与了1953年中情局发动的帮助伊朗国王恢复王位的政变……

但倘若这些手段都无效呢？

他习惯考虑到各种可能性。

倘若卡特政府不能或不愿出手相助呢？

那我就亲自将他们从牢里救出来，他想。

这种事该怎么做呢？我们从未做过类似的事。我们该从何着手？谁能帮助我们？

他想到了EDS公司的高管梅夫·斯托弗和T.J.马尔克斯，以及他自己的秘书萨莉·沃尔瑟，他们都是关注战俘运动的关键组织者——对他们来说，安排半个地球之外的复杂工作如同吃肉喝酒一样自然，不过……这次可是越狱啊！谁来执行这次行动呢？从1968年开始，EDS公司就优先录用越战老兵。这一政策起初是出于爱国才制定的，但后来佩罗发现，老兵往往能成为一流的商人，于是这一政策得以继续执行。但现在，那些曾经身材匀称、训练有素的士兵都成了大腹便便的电脑公司管理人员，更习惯拿电话而不是扛步枪。那么，谁来制订计划、率队突袭呢？

佩罗的特长是知人善任。尽管他是美国资本主义历史上最成功的白手起家者之一，但他不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电脑专家，也不是世界上最优秀的销售员，甚至不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管理者。他只有一件本事：找到合适的人，给他资源，激励他，然后授权给他去完成工作。

现在，在驶往丹佛的路上，他问自己：谁是世界上最优秀的营救专家？

他想到了“公牛”西蒙斯。

“公牛”阿瑟·D.西蒙斯上校是美国军队里的传奇人物。1970年11月，他的名字登上了报纸的头版头条，因为他和一组突击队员袭击了距河内二十三英里的山西战俘营，试图救出那里的战俘。那是一次勇敢而精心策划的行动，但整个行动所依据的情报却不准确——战俘被从山西转移走了。大多数人认为这次行动以惨败告终，但在佩罗看来，这样的评价有失公允。受邀与突击队队员会面时，他告诉他们，至少他这名美国公民感激他们的英勇行为，这给了他们极大的鼓励。他在北卡罗来纳的布拉格堡待了一天，在那里见到了西蒙斯上校。

透过挡风玻璃，佩罗在漫天雪幕中勾勒出西蒙斯的模样：身高近六英尺，魁梧健壮，长着公牛一样宽阔的肩膀；他留着平头，头发花白，但眉毛仍是黑的；大鼻子两侧，两条深深的法令纹延伸到嘴角，让他看起来永远咄咄逼人；他头大，耳朵大，下巴结实，还有一双佩罗见过的最强有力的手。他似乎就是由一整块花岗岩雕刻出来的。

同他共处过一天后，佩罗觉得：在这个假货当道的世界里，他是十足的真品。

那天以及随后的数年里，佩罗更进一步地了解了西蒙斯。给他留下最深印象的是西蒙斯的手下对他们这位领导的态度。佩罗不仅联想到了文斯·隆巴迪，西蒙斯同“绿湾包装工”橄榄球队的这位传奇教练一样，都能激发队员的情绪，从畏惧到尊敬，再到仰慕，最后直至热爱。西蒙斯仪表堂堂，却又颐指气使——他经常骂人，告诉士兵：“照我说的做，否则我就砍掉你的脑袋。”但这并不是他能俘获那些桀骜不驯的突击队员的理由。在他强硬的外表下还有坚强的内心。

在他手下服役过的士兵最喜欢对外人讲述西蒙斯的故事。尽管他拥有公牛般的体格，但这并不是他绰号的由来。据说，真正的来源是突击队玩的一种名叫“牛圈”的游戏。在地上挖出一个六英尺深的坑，一个人站进去。游戏的目的就是要看需要多少人才能将坑里的人拉出来。西蒙斯觉得这游戏很傻，但有一次却被激怒，玩了游戏。结果用了十五个人才将他拉出坑，其中一些人的手指和鼻子断了，身上还被严重咬伤，结果不得不在医院过夜。那之后，西蒙斯便得到了“公牛”的绰号。

后来佩罗了解到，这个故事基本是夸大之词。这个游戏西蒙斯玩过不止一次，一般需要四个人才能把他拖出来，而且没有任何人的骨头被打断。西蒙斯就是那种经常被赋予传奇色彩的人。为他赢得手下忠诚的不是勇敢无畏的行动，而是杰出的军事统帅能力。他是一个注重细节、无比耐心的策划者，他行事谨慎——他的一条名言就是：我们不必冒那样的险。任务完成后将手下活着带回来是他的骄傲。

西蒙斯在越南执行过“白星行动”。他带领一百零七名战士前往老挝，将那里的毛族人组织成十二支营，打击越南人。其中一支营叛变，俘虏了西蒙斯手下的部分特种部队队员。西蒙斯乘直升机降落在叛军营地内。一看到西蒙斯，老挝叛军上校就走出来立正敬礼。西蒙斯让他立刻释放俘虏，否则就会请求空中打击，消灭所有叛军。上校交出了俘虏。西蒙斯带走了俘虏，而且仍然呼叫了空中打击。三年后，西蒙斯带着一百零七名手下从老挝安然回国。佩罗没有查证过这段传说是否真实——他就喜欢这个传说本身。

佩罗第二次看到西蒙斯是越战结束后。佩罗包下了旧金山的一家酒店举行周末宴会，安排归国的战俘同山西突击队队员见面。这场宴会花了佩罗二十五万美元，但办得非常成功。南希·里根、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和约翰·韦恩【9】都来了。约翰·韦恩和“公牛”西蒙斯的会面令佩罗永生难忘。韦恩眼噙热泪，握住西蒙斯的手说：“你就是我在电影中扮演的人。”

在盛大游行前，佩罗让西蒙斯提醒他的突击队员，不要对抗议者做过激反应。“旧金山的反战示威者尤其多。”佩罗说，“你的队员个个身手不凡，万一被激怒，可能会把对方的脖子拧断，事后又后悔。”

西蒙斯看着佩罗，这是佩罗第一次见到西蒙斯特有的严厉表情。这表情会让你觉得自己是历史上最大的笨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怨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说话。

“我已经提醒过他们了。”西蒙斯说，“不会有问题的。”

那个周末之后，佩罗进一步了解了西蒙斯，认识到了他人格的其他方面。如果愿意，西蒙斯可以风度翩翩。佩罗的妻子玛戈觉得他十分迷人，他们的孩子也喜欢他。他对手下使用军队语言，脏话连篇，但在宴会或新闻发布会上，他却字斟句酌。他的大学专业是新闻学。他的一些嗜好很简单，读西部小说，爱听被他的儿子们称为“超市音乐”的东西，但他也阅读许多非小说作品，而且兴趣广泛。他聊起古董和历史来，就像谈论战争和武器一样专业。

佩罗和西蒙斯都任性而独裁，但通过彼此忍让，他们得以和谐相处。他们没有成为密友。佩罗从未叫过西蒙斯的昵称“阿特”（但玛戈叫过）。同大多数人一样，他不知道西蒙斯在想什么，除非西蒙斯主动告诉他。佩罗回想起他们在布拉格堡的第一次会面。起身演讲之前，佩罗问西蒙斯的妻子露西尔：“西蒙斯上校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答道：“他就是一只大泰迪熊。”佩罗在演讲中引用了这句话。突击队队员都乐不可支，但西蒙斯却一丝笑容都没有。

佩罗不知道这个捉摸不透的男人愿不愿去把EDS公司的两名高管从伊朗的监狱里救出来。西蒙斯会因为旧金山的那场宴会而对佩罗心存感激吗？也许吧。宴会后，佩罗资助西蒙斯前往老挝寻找那些没有同战俘一同回国的失踪美国士兵。从老挝回来后，西蒙斯曾对一群EDS公司高管说：“佩罗的要求令我难以拒绝。”

驶入丹佛机场时，佩罗很想知道，六年之后，西蒙斯是不是依然难以拒绝他呢？

但西蒙斯这个撒手锏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用的。佩罗先要把其他手段都尝试一遍。

他进入机场，买了下一班飞往达拉斯的机票。他打电话给EDS公司的高管T.J.马尔克斯，马尔克斯的昵称是“T.J.”而不是汤姆，因为公司里的汤姆实在太多了。“你去把我的护照找出来。”他告诉T.J.，“然后给我办去伊朗的签证。”

T.J.说：“罗斯，我觉得这个主意糟糕透顶。”

如果同T.J.争辩，他可以一直说到晚上。“我不想同你辩论。”佩罗斩钉截铁地说，“是我说服保罗和比尔去伊朗的，我有义务把他们弄回来。”

他挂断了电话，朝登机口走去。总的来说，这个圣诞节算是毁了。

T.J.有点受伤。他是佩罗的老朋友，也是公司的副总裁，但佩罗刚才的语气就像把他当成了勤杂工，他很不习惯。这是佩罗的老毛病了——他全力以赴的时候就会咄咄逼人，不顾他人感受。佩罗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但他不是圣人。

2

鲁丝·恰帕罗恩的圣诞节也毁了。

她住在父母的家里，这是一座拥有八十五年历史的两层建筑，位于芝加哥的西南部。她从伊朗紧急撤离的时候，大部分圣诞礼物都没带走，那是她买给十一岁的大女儿凯伦和五岁的小女儿安·玛丽的。但到芝加哥后不久，她就同哥哥比尔去商店又买了些。她们一家总是竭尽全力让圣诞节过得开心。她的姐姐也回来了，带给了凯伦和安·玛丽许许多多玩具，但所有人都在问保罗哪儿去了。

鲁丝需要保罗。她性格温柔，依赖性强，比丈夫年轻五岁——她三十四岁。她之所以爱保罗，部分原因就是她可以依靠他宽大的肩膀，获得安全感。她一直受人呵护，即使小时候也如此。那时候，她父亲是卡车司机，母亲为弥补微薄的收入，不得不外出工作，鲁丝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就会照顾她。

她第一次见到保罗时，保罗根本就没注意到她。

她是一名上校的秘书，保罗则在同一座大楼里为军方从事数据处理工作。鲁丝常下楼去咖啡馆为上校买咖啡，她的朋友认识那儿的一些年轻军官，她便坐下同那些人说话，保罗也在人群中，但他没有留意她。于是她也暂时没搭理他，但突然有一天，他竟然约她出去。他们约会了一年半，然后结婚了。

鲁丝不想去伊朗。同EDS公司的大多数高管夫人不一样，她并不觉得去一个新的国家多么令人兴奋，反而觉得十分焦虑。她从未离开过美国——她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夏威夷——而中东似乎既古怪又可怕。1977年6月，保罗带她去伊朗待了一个星期，希望她能喜欢，但她的焦虑丝毫没有减轻。她最后还是同意去了，但只是因为这个工作对保罗来说很重要。

不过，她最后却喜欢上伊朗。伊朗人对她都很友善，而且美国人社区联系紧密，关系融洽。鲁丝沉着的性格也帮助她冷静地应对生活在这个原始国家经常遇到的挫折，比如找不到几家超市，或者需要等上至少六周才能修好洗衣机。

她不清楚为什么要离开这儿。机场人满为患。她认出了那里的大部分美国人，但挤在那儿更多的是逃亡的伊朗人。她不愿像这样离开，不了解为什么保罗要赶她和孩子们回去。她同比尔·盖洛德的妻子艾米丽相伴而行。他们途经哥本哈根，在那里的旅馆住了一晚，但房间的窗户关不上，孩子们只好穿着衣服睡觉，以抵挡刺骨的寒气。她回到美国后，罗斯·佩罗打电话给她说了护照的问题，但鲁丝并不明白出了什么事。

在那个阴郁的圣诞节——父亲缺席，只有她同孩子们过圣诞，这可以说前所未有——保罗从德黑兰打来电话。“我给你买了件礼物。”他说。

“飞机票吗？”她满怀希望地问。

“不，我给你买了一条毯子。”

“太好了。”

他说自己是同帕特·斯卡利和玛丽·斯卡利过的圣诞。别人的妻子给他做了圣诞晚餐，他看着别人的孩子打开了圣诞礼物。

两天之后，她听说保罗和比尔第二天将同扣留他们的人会面，然后就能回家。

会面就在今天，12月28日。中午时分，鲁丝不禁起疑，为什么达拉斯还没人打电话给她。德黑兰比芝加哥早八个半小时，会面当然早该结束了。保罗应该在整理行李准备回家了。

她主动打电话给达拉斯的吉姆·尼费勒，他是EDS公司的员工，今年六月离开了德黑兰。“会面进行得怎么样了啊？”她问。

“不怎么样，鲁丝……”

“什么意思？”

“他们被捕了。”

“他们被捕了？不会是真的吧！”

“鲁丝，比尔·盖登想同你说话。”

鲁丝握住电话等待着。保罗被捕了？为什么？什么罪名？谁抓的？

保罗的上司、EDS海外公司的总裁盖登接过电话：“你好，鲁丝。”

“比尔，这都是怎么回事？”

“我们也不明白。”盖登说，“伊朗大使馆安排了这次会面，本该是例行讯问，他们没有被指控犯过任何罪行……但当地时间六点半左右，保罗打电话告诉罗伊德·布里格斯，他们将被关进监狱。”

“保罗被关进了监狱？”

“鲁丝，不要过分担心。我们有一堆律师在处理这件事。我们还会让国务院介入。罗斯正在从科罗拉多赶回来。我肯定几天之内就能解决这件事。真的只是时间的问题。”

“好。”鲁丝说，她很茫然。这说不通啊，她的丈夫怎么可能被关进监狱？她向盖登道过“再见”就挂断了电话。

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艾米丽·盖洛德上次见到丈夫比尔的时候，朝他扔了一个瓷盘子。

她正坐在姐姐多萝西位于华盛顿的家中，同姐姐和姐夫蒂姆商量怎样将比尔从监狱里救出来。但那个盘子一直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那一幕发生在他们德黑兰的家中。十二月上旬的某天晚上，比尔回家说，艾米丽和孩子们必须在第二天返回美国。比尔和艾米丽有四个孩子：十五岁的维姬、十二岁的杰姬、九岁的珍妮和六岁的克里斯。艾米丽同意将孩子们送回去，但她想留下。她虽然不能帮比尔做什么，但至少可以同比尔说说话。

绝对不行，比尔说，她必须第二天就走，鲁丝·恰帕罗恩会跟她坐同一航班回去。EDS公司所有员工的妻子和孩子都将在一两天内撤离。

艾米丽不管别人的妻子怎么样，她要留下来陪丈夫。

他们发生了争吵，艾米丽越说越气，最后她无法用语言表达自己的失望，索性拿起一个盘子朝比尔砸过去。

她肯定，这一幕比尔永远不会忘记——十八年的婚姻生活中，她还是第一次这么粗暴。她容易紧张兴奋，总是斗志高昂，但她并不粗暴。

文雅和蔼的比尔，最后从妻子这儿得到的东西竟是一个盘子……

第一次见到比尔时，艾米丽十二岁，比尔十四岁。艾米丽当时恨死比尔了，因为比尔爱上了她最好的朋友“小甜甜”。“小甜甜”是个特别漂亮的女孩，他整天挂在嘴边的就是“小甜甜”跟谁约会啦；“小甜甜”会不会同他约会啦；“小甜甜”能不能做这个或做那个啦……艾米丽的姐姐和哥哥都喜欢比尔。她没法摆脱比尔，因为她家和比尔家参加了同一个乡村俱乐部，她哥哥还同比尔一起打高尔夫。正是她哥哥最后劝服比尔约艾米丽出来，那时比尔早就把“小甜甜”忘了。在彼此冷漠相待多年之后，他们陷入了疯狂的热恋。

那时比尔在二百四十英里外的弗吉尼亚州布莱克斯堡念大学，攻读航空工程专业，只有在假期或周末才能回来。他们无法忍受分开那么远，所以决定结婚，尽管艾米丽只有十八岁。

他们很般配。他们有相似的背景，都来自富裕的华盛顿天主教家庭，而比尔的个性——敏感、冷静、理智——与艾米丽的活泼直率刚好互补。婚后的十八年，他们一起经历了许多。他们的一个孩子因为大脑损伤离世，艾米丽动过三次大手术。风雨过后，感情弥笃。

现在，危机又来了：比尔被关进了监狱。

艾米丽还没有告诉她母亲这个消息。母亲的哥哥、艾米丽的舅舅伽斯当天刚好过世了，母亲本就精神萎靡。艾米丽还不能告诉她比尔的事。但她可以跟多萝西和蒂姆说。

她的姐夫蒂姆·里尔顿在司法部做检察官，人脉发达。蒂姆的母亲是约翰·F.肯尼迪总统的行政助理，蒂姆本人曾为特德·肯尼迪【10】工作过。蒂姆还认识众议院议长托马斯·P.奥尼尔，以及马里兰州参议员查尔斯·马迪亚斯。蒂姆知道比尔的护照出了问题，因为艾米丽一从德黑兰返回华盛顿就给他说明了这一情况，他还同罗斯·佩罗谈过。

“我可以写封信，请特德·肯尼迪亲自转交给卡特总统。”

艾米丽点点头，她很难集中精神，她很想知道比尔此刻正在做什么。

保罗和比尔站在九号牢房里，浑身冰冷而麻木，忧心忡忡，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保罗感觉自己极易受攻击——穿着西装的美国白人，说不了几句波斯语，面对着一群恶棍和杀人犯。他突然想起曾读到过报道，说男人经常在监狱里被鸡奸，他忐忑地思考着自己该如何应对那样的事。

保罗看着比尔，比尔脸色苍白，神情紧张。

一名囚犯用波斯语同他们说话。保罗问：“这儿有能说英语的吗？”

走廊对面的另一个牢房里传出一个人的声音：“我能说英语。”

有人用急促的波斯语大喊着交谈了几句，然后那名翻译大声问：“你们犯了什么罪？”

“我们什么也没干。”保罗说。

“你们受到了什么指控？”

“未受任何指控。我们只是普通的美国商人，有老婆孩子。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被关进了监狱。”

这句话被翻译了出去。又是一阵快速的波斯语交谈，然后翻译说：“跟我说话的这一位是你们牢房的老大，因为他待在这儿的时间最长。”

“我们知道了。”保罗说。

“他会告诉你们在哪儿睡觉。”

交谈过程中，紧张感稍有缓解。保罗观察着周围。水泥墙可能曾经被涂成橘红色，但现在肮脏而斑驳。水泥地大部分被薄薄的毯子或席子覆盖。牢房里放着六架上下床，每架三层。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电灯，墙上开着一扇格子窗，冰冷的夜间空气从窗外透进来。牢房异常拥挤。

过了一会儿，一名警卫下来，打开了九号牢房的门，示意保罗和比尔出去。

太好了，保罗想，我们马上就要被释放了。感谢上帝，我不用在这个恶心的牢房里过一晚。

他们跟着警卫上楼，进入一个小房间。警卫指着他们的鞋。

他们明白，他们得脱掉鞋子。警卫递给他们一人一双塑料拖鞋。保罗痛苦而失望地意识到，他们不会被释放，他不得不在牢房里待一晚上。他对大使馆的人愤怒不已——他们安排了与达德加的会面，他们建议保罗不要带律师，他们说达德加对比尔和保罗“怀有好感”……罗斯·佩罗说过：“有些人就是蠢得令人发指。”这句话可以应用在领事馆的人身上。他们简直无能到家了。在犯下了这么多错误之后，保罗想，他们难道不应该今晚来这儿把我们弄出去吗？

他们穿上塑料拖鞋，跟随警卫下了楼。

其他囚犯已经准备睡觉，躺在床上，用薄薄的羊毛毯裹住自己。囚犯的老大打了个手势，示意保罗和比尔该躺哪儿——比尔去睡一架床的中铺；保罗睡在他下面，身体和地板之间只隔着一张薄床垫。

他们躺下来。灯没有灭，但光线太暗，所以开着也没用。过了一会儿，保罗对气味已不在意，但他还不习惯寒冷。睡在水泥地上，房间开着通风口，而且没有暖气，这跟在野外露宿没有两样。罪犯活得真是痛苦啊，不得不忍受这样的环境。幸好我不是罪犯，在这儿待一晚上就足够了。

3

罗斯·佩罗从达拉斯-沃斯堡机场乘出租车前往位于弗雷斯特路7171号的EDS公司总部。在总部门口，他摇下车窗，让门卫看到他的脸，然后靠回椅背。车在四分之一英里长的车道上行驶，穿过了总部花园。总部所在地曾是一家乡村俱乐部，而总部花园曾是高尔夫球场。EDS公司七层高的总部大楼浮现在前方，大楼旁是一座防龙卷风的碉堡，碉堡内存放着巨型电脑以及数千英里长的磁带。

佩罗给司机付过钱，走进大楼，乘电梯来到五楼，进入盖登位于拐角的办公室。

盖登坐在办公桌后。盖登总是衣衫不整，尽管EDS公司对着装有严格的规定。他脱掉了外套，松开了领带，敞着衬衫领口，头发乱蓬蓬的，嘴角叼着一根烟。见佩罗进门，他站了起来。

“罗斯，你母亲还好吗？”

“她精神不错，谢谢。”

“太好了。”

佩罗坐下，问道：“说说吧，保罗和比尔的事情怎么样了？”

盖登拿起话筒。“我把T.J.叫来。”他拨通了T.J.马尔克斯的电话，说：“罗斯来了……是，在我的办公室。”他挂上电话说：“他马上下来。呃……我同国务院通过电话了。伊朗事务的负责人名叫亨利·普雷希特，他一开始还不回我电话。最后我告诉他秘书，如果他不在二十分钟内给我电话，我就会通知CBS、ABC和NBC，在一个小时内，罗斯·佩罗就会召开新闻发布会，告诉全世界有两名美国人在伊朗被捕，而他们的祖国却袖手旁观。那家伙五分钟后就回电话了。”

“他怎么说？”

盖登叹气道：“罗斯，他们的基本态度是，如果保罗和比尔被关进了监狱，那他们肯定干了坏事。”

“他们打算怎么做？”

“联系大使馆，调查这件事，诸如此类。”

“看来，我们得震一震这个普雷希特。”佩罗怒道，“交给汤姆·卢斯去做这件事。”卢斯是一名强势的年轻律师，休斯和希尔律师事务所达拉斯分所的创办人，EDS公司的法律事务大都由他负责。佩罗多年前就已聘请他做EDS公司的顾问，主要是因为佩罗觉得这个离开大公司自主创业但起步艰难的年轻人跟自己很像。结果休斯和希尔律师事务所发展神速，同EDS公司一样。佩罗从未后悔雇了卢斯。

盖登说：“卢斯就在公司。”

“汤姆·沃尔特呢？”

“他也在。”

沃尔特是一个高个子的亚拉巴马人，声音甜若糖浆。他是EDS公司的首席财务官，而且可能是公司中最聪明的人——如果只考虑智商的话。佩罗说：“让沃尔特去处理保释金的事。这笔钱我不想给，但万不得已的话，也只能给出去。沃尔特应该明确我们该如何付钱。我打赌他们不会接受美国运通的支票。”

“好。”盖登说。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好，罗斯！”

佩罗转过身，看见T.J.马尔克斯，说道：“你好，汤姆。”T.J.又高又瘦，四十岁，西班牙血统，长相英俊——橄榄色皮肤、黑色短卷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是佩罗雇佣的第一个员工，他的存在是佩罗知人善任的证明。T.J.现在是EDS公司的副总裁，他个人持有的公司股票已价值数百万美元。“上帝待我们不薄。”T.J.总是说。佩罗知道，T.J.的父母好不容易才将他送进了大学。他们的牺牲得到了不菲的回报。而对佩罗来说，EDS公司的迅速成功给他带来的快乐之一，就是同T.J.这样的人分享成功。

T.J.坐下，语速飞快地说：“我同克劳德谈过了。”

佩罗点头——克劳德·查普利尔是公司的常驻律师。

“克劳德同国务卿万斯的顾问马修·尼米兹交好。我觉得克劳德可以让尼米兹同万斯本人谈谈。尼米兹不久后打来私人电话，说他愿意帮我们。他打算以万斯的名义给美国驻德黑兰大使馆发电报，让他们行动起来。他还会就保罗和比尔的情况给万斯写一封私信。”

“很好。”

“我们还给摩尔将军打过电话。我们向他咨询了护照的问题，他对整件事也有了大致的了解。摩尔将会同阿尔德希尔·扎赫迪谈谈。扎赫迪不仅是伊朗驻华盛顿大使，还是国王本人的女婿，他现在回伊朗了——有人说他回去执掌政权了。摩尔将请扎赫迪为保罗和比尔做担保。我们正在起草一份给扎赫迪的电报，扎赫迪收到电报后将送到伊朗司法部。”

“谁在起草？”

“汤姆·卢斯。”

“很好。”佩罗总结道，“国务卿、国务院伊朗事务负责人、大使馆、伊朗大使都被我们动员起来处理这件事。这很好。现在谈谈我们还能做点什么。”

T.J.说：“汤姆·卢斯和汤姆·沃尔特明天将同摩尔将军见面。摩尔还建议我们联系理查德·赫尔姆斯——他从中情局辞职后曾担任过驻伊朗大使。”

“我会给赫尔姆斯打电话。”佩罗说，“我还会给阿尔【11】·海格和亨利·基辛格打电话。我要你们两个集中精力将我们的人都从伊朗撤回来。”

盖登说：“罗斯，我觉得这可能并不必要……”

“撤不撤不需讨论。”罗斯说，“我们必须撤。现在，罗伊德·布里格斯必须留在伊朗处理问题——保罗和比尔不在，他就是负责人。其他人都得回来。”

“如果他们不愿意，你是无法强迫他们回来的。”盖登说。

“谁想留下来？”

“里奇·加拉格尔，他的妻子——”

“我知道。好吧，布里格斯和加拉格尔留下。其他人一个都不准留。”佩罗站起来，“我要去打电话了。”

他乘电梯前往七楼，经过他的秘书萨莉·沃尔瑟的办公室。萨莉正在工作。她跟了他很多年，参加过关注战俘运动和旧金山的宴会（那个周末她带了一名突击队队员乌多·沃尔瑟上尉回家，而上尉现在成了她的丈夫）。佩罗对她说：“打电话给亨利·基辛格、亚历山大·海格和理查德·赫尔姆斯。”

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后。办公室的墙上镶着木板，地上铺着昂贵的地毯，书架上摆满了古籍，看上去更像是英国乡村别墅里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图书馆。他置身在纪念品和艺术品中。玛戈购买了印象派画作装饰在家中，但佩罗更喜欢在办公室里布置美国艺术品：诺曼·洛克威尔的画作和弗雷德里克·雷明顿的“狂野西部”铜雕。透过窗户可以看见老高尔夫球场的斜坡。

佩罗不知道基辛格可能在哪儿过圣诞——萨利需要费点时间才能找到他，佩罗也需要时间思考要说什么。他跟基辛格的关系并不亲密，他需要调动所有的游说本领才能引起基辛格的关注，并在短短的通话时间内获得基辛格的同情。

桌上的电话响了，萨莉说：“已为你接通亨利·基辛格。”

佩罗拿起话筒。“我是罗斯·佩罗。”

“马上为你接通亨利·基辛格。”

佩罗等对方开口。

基辛格曾被称为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他认识伊朗国王本人。但他会不会不记得罗斯·佩罗了呢？关注战俘运动搞得很大，但基辛格的目标更大——推进中东和平，恢复与中国的邦交，结束越南战争。

“我是基辛格。”话筒中传来熟悉的低沉嗓音，混杂着美国式的元音和德国式的辅音，听着非常古怪。

“基辛格博士，我是罗斯·佩罗。我是得克萨斯州达拉斯的一名商人——”

“你好，罗斯。我知道你是谁。”基辛格说。

佩罗的心狂跳起来。基辛格的声音温暖、友好，而且不拘礼节。这太好了！佩罗开始向他述说保罗和比尔的事：他们如何不设防地前去同达德加会面，国务院如何辜负了他们的信任。他向基辛格保证，保罗和比尔都是清白的，而且没有被指控犯下任何罪行，伊朗人也没有提供一件能证明他们有罪的证据。“他们是我的人，是我把他们送到那里去的，我必须把他们弄回来。”佩罗说。

“我会想想办法的。”基辛格说。

佩罗狂喜。“太感谢了！”

“把详情写成报告发给我。”

“我今天就给你送去。”

“我会联系你的，罗斯。”

“谢谢。”

电话挂断了。

佩罗喜出望外。基辛格记得他，态度友好，而且愿意帮忙。他要一份报告，EDS公司今天就能送给他——

佩罗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不知道基辛格是在什么地方同他通话的——可能是伦敦、蒙特卡洛、墨西哥……

“萨莉？”

“什么事，先生？”

“你查到基辛格在哪儿了吗？”

“是的，先生。”

基辛格正在纽约东52街临河别墅区的高档公寓里。透过窗户就能看到东河。

基辛格清楚地记得罗斯·佩罗。佩罗外表粗鲁，但内心善良。他资助的活动——通常同战俘有关——赢得了基辛格的同情。越南战争期间，佩罗勇敢地发起了关注战俘运动，尽管有时候基辛格觉得佩罗做得有点过。如今，佩罗的两名朋友在异国入狱。

基辛格相信他们都是无辜的。伊朗正处在内战爆发的边缘——正义和合法程序如今在那里毫无价值。他也拿不准自己能否帮上忙。他想出手，因为这是该做的。他虽然已不是国务卿，但他还有朋友。他决定一收到达拉斯发来的报告就给阿尔德希尔·扎赫迪打电话。

佩罗对同基辛格的谈话很满意。“罗斯，我知道你是谁。”这句话比黄金更宝贵。出名的唯一好处是，名气有时候会帮你把事情搞定。

T.J.走进办公室。“我找到了你的护照。”他说，“里面已经有去伊朗的签证了，但罗斯，我觉得你不应该去。这儿的人都能处理这个问题，但你是我们的首脑。在我们必须做出重大决定的时候，决不能同你失去联络——无论你是在德黑兰还是在飞机上。”

佩罗已经把前往德黑兰的事都忘掉了。过去一小时他听到的消息让他备受鼓舞，开始觉得自己没必要去德黑兰。“你也许是对的。”他对T.J.说，“我们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沟通协调。目前我不会去德黑兰。”

4

亨利·普雷希特可能是华盛顿最忙的人。

他在国务院工作多年，爱好艺术和哲学，富有古怪的幽默感。1978年美国对伊朗的外交政策几乎都出自他之手，因为他的上司——直至卡特总统——把精力放在了埃及和以色列之间的戴维营协议上。

十一月初，伊朗的局势开始升温，普雷希特就没有休息过一天，每天从早上八点工作到晚上九点。而那些该死的得州人打起电话来就没完没了，似乎以为他整天无事可干一样。

问题是，伊朗危机并不是普雷希特唯一要操心的权力斗争。在华盛顿，普雷希特的上司国务卿赛勒斯·万斯和总统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兹比格涅夫·布热津斯基，正斗得不可开交。

万斯认为，美国的外交政策应该反映美国的道德。卡特总统也持相同的看法。美国人民信仰自由、正义和民主，他们不愿支持独裁者。伊朗国王就是独裁者。国际特赦组织称伊朗的人权状况世界最糟，国王大规模运用酷刑的报道也经国际法学家委员会证实。既然是中情局帮国王获得了权力，是美国在背后支撑着这个政权，那言必称人权的总统就不得不对伊朗做出干预。

1977年1月，卡特暗示独裁者不能获得美国的援助，但卡特优柔寡断——那年晚些时候，他访问了伊朗，对国王盛赞有加——但万斯坚信伊朗人权政治的实现不远了。

兹比格涅夫·布热津斯基则不这么认为，这位国家安全顾问笃信权力。他觉得国王是美国的盟友，应该获得支持。当然，美国应该敦促他停止使用酷刑，但现在还不是这么做的时候。他的政权岌岌可危，此时绝不能放松管控。那什么时候才合适？万斯一方问。二十五年来，国王的统治都很稳固，但他从未有民主化的倾向。布热津斯基答道：“中东地区难道有民主的政府？”

卡特政府中有人相信，如果美国不支持自由民主，外交政策就毫无意义。但这种观点太极端，于是他们转而抛出更加具有实用主义的观点：伊朗人民已经对国王忍无可忍，他们将推翻国王，而不理会华盛顿怎么想。

屁话，布热津斯基说。读读历史吧！革命只有在统治者让步时才会成功，而在统治者的铁拳镇压下，革命往往会失败。拥有四十万人的伊朗军队能轻而易举地平息叛乱。

万斯一方——包括亨利·普雷希特——不同意布热津斯基对革命的观点。他们认为，独裁者是因为反叛者的强大才让步，而不是因为独裁者的让步所以壮大了反叛者。更重要的是，他们不相信伊朗军队有四十万人那么强大。尽管具体的数字很难获取，但士兵每月擅自离岗的比例却在8%上下，而在全面内战中，成建制的部队转投革命阵营也不是不可能。

华盛顿这两派的信息来源不同。布热津斯基的信息来源是阿尔德希尔·扎赫迪，后者是国王的女婿，也是伊朗国王最强有力的支持者。万斯的消息来源是沙利文大使。沙利文的汇报频率不及华盛顿期望的那么高——也许是因为伊朗的形势不够明朗——但从九月起，他发回来的报告大体表达了一个意思：国王这次在劫难逃。

布热津斯基说，沙利文是个没脑子的蠢货，到处乱窜，不值得信任。万斯的支持者说，布热津斯基对坏消息充耳不闻。

结果美国什么都没做。有一次，国务院起草了一份准备发给沙利文大使的电报，指示他敦促国王组建拥有广泛民众基础的联合政府。但布热津斯基毙了这份电报。还有一次，布热津斯基打电话给国王，向他保证卡特总统支持他，国王要求发送确认电报，但国务院没有发电报。万斯和布热津斯基双方通过媒体彼此指责，全世界都知道华盛顿对伊朗的政策因为内斗而摇摆不定。有鉴于此，普雷希特此时最不想应付的就是那帮认为只有自己遇上了麻烦的得州人。

何况，他知道为什么EDS公司遇上了麻烦。他问EDS公司是否在伊朗有代理人，得到的答复是：有，是阿波尔法斯·马哈维。这就解释了一切。马哈维是德黑兰著名的经纪人，绰号“百分之五提成之王”，因为他是众多军方合同的中间人，常能从中牟利。尽管他能接触到高层人士，国王还是把他列入了黑名单，禁止他在伊朗经商，所以EDS公司才会被怀疑涉嫌贪腐。

普雷希特只能尽力而为。他会通知驻德黑兰大使馆调查这件事，也许沙利文大使会向伊朗人施压，释放恰帕罗恩和盖洛德，但美国政府决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对伊朗外交的优先位置。他们正在努力维护伊朗现政府，决不会因为两个被捕的商人就以断绝外交关系相威胁，那只会加速伊朗现政府的垮台，尤其是伊朗还有一万两千名美国公民，这些人都需要国务院照顾。尽管十分不幸，但恰帕罗恩和盖洛德只能忍耐下去。

亨利·普雷希特并非怀有恶意。然而，从一开始他就犯了和洛·戈尔兹相同的错误，戴着有色眼镜来审视这个问题，并在随后与EDS公司的交涉中趋于戒备状态。普雷希特认为，保罗和比尔作为证人参与的调查，是合法的针对腐败指控的司法调查，但事实上，这是赤裸裸的敲诈。基于这种判断，戈尔兹同比格拉里将军合作。普雷希特基于这个错误，拒绝将保罗和比尔看成是被非法绑架的美国公民。

无论马哈维是否贪污，他都没有从EDS公司同卫生部的合同中赚一分钱，这是铁一般的事实。EDS公司刚进入伊朗的时候，确实因为拒绝马哈维分利的要求而惹上麻烦。

事情是这样的：马哈维帮助EDS公司获得了在伊朗的第一份小合同——为伊朗海军开发文件管理系统。EDS公司被告知，在伊朗做生意必须有一名当地伙伴，于是答应马哈维，分给他三分之一的利润。两年后，合同完成，EDS公司忠实地支付给马哈维四十万美元。

但同卫生部洽谈合同的时候，马哈维已被列进黑名单。然而，就在合同即将签订时，马哈维——这时的他又脱离了黑名单——要求合同交给由他和EDS共同拥有的合资公司。

EDS公司拒绝了。尽管马哈维在海军的合同中发挥了作用，却没有帮助EDS公司赢得卫生部的订单。

马哈维称，EDS同他的合作关系为合同的达成扫清了障碍——该合同需要二十四个政府部门的批准。马哈维还说，他争取到了一项有利于EDS公司的税务裁定，该裁定被明确写进了合同之中，而这都归功于他在蒙特卡洛找伊朗财务部长做了工作。

EDS不曾要求过他的帮助，也不相信他给予过任何帮助。再说罗斯·佩罗是不会喜欢这种发生在蒙特卡洛的“帮助”的。

EDS公司的伊朗律师向首相投诉，马哈维因索贿而遭训斥。然而，卫生部却惮于他的影响力而拒绝同EDS公司签合同，除非EDS公司能让他高兴。

EDS公司同马哈维进行了一连串充满火药味的谈判。EDS公司仍然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同他分享利润。最后，为顾及面子，双方达成了妥协：由马哈维和EDS公司成立的合资公司作为EDS公司的分包者，承担招聘和雇用EDS公司伊朗员工的业务。其实，这个合资公司从未赚钱，但这都是以后的事——当时马哈维接受了妥协方案，EDS公司最终得以同卫生部签署合同。

EDS公司没有行贿，伊朗政府知道这一点。但普雷希特不知道，洛·戈尔兹也不知道。于是，他们在保罗和比尔的事情上未能采取明确的态度。两人都在这件事上花了不少时间，但都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当EDS公司好斗的律师汤姆·卢斯指责他们怠工、愚蠢或两者兼有时，他们义愤填膺，说卢斯不骚扰他们的话他们也许会干得更好。

华盛顿的普雷希特和德黑兰的戈尔兹是处理问题的关键基层官员。他们都没有怠工，也都不是没有能力。但他们都犯了错，并且都对EDS公司怀有一定的敌意。在最紧要的开头几天，他们都没能帮助保罗和比尔。

第三章

1

一个警卫打开牢门，扫视一圈，指着保罗和比尔，朝他们点了点头。

希望在比尔心中陡然升腾，他们终于要被释放了。

他们起身跟随警卫上楼。看到从窗户射入的阳光的感觉好极了。他们来到室外，穿过院子，朝大门口旁的一座小平房走去。新鲜的空气让他们如同置身天堂。

昨晚糟透了。比尔躺在薄薄的床垫上，断断续续地打着盹儿，其他囚犯的任何微小动静都会让他惊醒，在电灯彻夜未熄的昏暗光线中焦急地张望。一个警卫端着他们的早餐——茶和大块的面包——进来时，他才意识到天亮了。他不觉得饿。他一直在摸着念珠祈祷。

现在，他的祈祷似乎得到了回应。

在那座平房中，有一个摆放着简单桌椅的探访室，两个人正在里面等待。比尔认出了其中一个是阿里·乔丹，在大使馆为洛·戈尔兹工作的伊朗人。他同比尔和保罗握了握手，介绍了他的同事鲍勃·索伦森。

“我们给你们带来了一些东西。”乔丹说，“一个电动刮胡刀——你们得共用——还有几件粗蓝布衣服。”

比尔看着保罗。保罗瞪着两名大使馆工作人员，气得都快炸了。“你们不打算把我们从这儿弄出去吗？”保罗问。

“恐怕我们不能这么做。”

“浑蛋，是你们把我们弄进来的！”

比尔缓缓坐下，心情沮丧得无法发怒。

“发生这样的事，我们万分抱歉。”乔丹说，“我们也完全没有料到。我们被告知达德加对你们怀有好感……大使馆正在提出严正抗议。”

“你们有没有采取行动，把我们弄出来？”

“你们必须通过伊朗法律系统的审判。你们的律师——”

“上帝啊！”保罗厌恶地说。

乔丹说：“我们已经叫他们把你们挪到更好的牢房里。”

“哼，谢谢！”

索伦森问：“你们还需要什么？”

“我不需要什么。”保罗说，“我并不打算在这里待很久。”

比尔说：“我需要一些眼药水。”

“我给你弄来。”索伦森保证道。

乔丹说：“那就到这里吧……”他转头看着警卫。

比尔站起身。

乔丹用波斯语对警卫说了两句，后者示意保罗和比尔去门边。

他们跟随警卫穿过院子。乔丹和洛伦森是大使馆的低级职员，比尔暗忖。为什么戈尔兹没来？大使馆似乎认为将他们弄出来是EDS公司自己的事——派乔丹和索伦森来就是想告诉伊朗人，大使馆关注这个案子，但同时也想让保罗和比尔知道，美国政府不可能提供多少帮助。我们是大使馆不愿理会的麻烦，比尔气愤地想。

主楼里，警卫打开了一扇他们从未走过的门，他们从接待区进入走廊。他们右侧是三间办公室，左侧则是正对院子的窗户。他们来到一扇由厚钢铸成的门前。警卫打开门锁，领他们进去。

比尔首先看到的是一台电视机。

他环顾四周，开始感觉好点儿了。这个牢房比地下室文明多了，更清洁，也更明亮，尽管墙壁和地毯都是灰色的。各牢房的门都没锁，囚犯们能自由走动。阳光透过窗户射进来。

他们沿着走廊继续走，经过右侧的两间牢房和左侧像是浴室的房间——昨晚在楼下待了一宿后，比尔渴望好好洗洗。经过右侧最后一道门时，比尔瞥见了书架。警卫左转，带他们穿过长而窄的走廊，进入最后一间牢房。

他们在那里见到了一个熟人——雷扎·勒伽巴，卫生部负责社保组织的副部长。保罗和比尔都认识他，同他保持着紧密的合作关系，直到他在九月被捕入狱。他们热情地握手。遇到熟人，而且是能说英语的熟人，比尔感觉轻松多了。

勒伽巴惊讶地问：“你们怎么在这儿？”

保罗耸肩道：“我还指望你能告诉我呢。”

“你们被指控犯了什么罪？”

“我们未受指控。”保罗说，“昨天我们接受了达德加先生的讯问，这个法官正在调查你们的前卫生部长舍科博士。他逮捕了我们，没有指控我们。据我们理解，我们应该是‘重要证人’。”

比尔扫视房间，牢房两侧都放着两张三层的上下床，窗户旁还有两张，总共有十八个床位。同楼下牢房里一样，这些床位都垫着薄薄的泡沫橡胶床垫，最下面的床铺不过是垫在地板上的床垫加上一张灰色羊毛毯。不过，这儿的一些囚犯似乎还有床单。从门对面的窗户可以看见外面的院子。比尔看见了花草和树木，以及可能属于警卫的汽车。他还可以看到刚才同乔丹和索伦森见面用的那座平房。

勒伽巴将保罗和比尔介绍给其他狱友，这些人看上去都很友好，比地下室的囚犯善良得多。房里还有几张空床位——这里没有楼下的牢房那么拥挤——保罗和比尔被分配了门口两侧的两个床位。比尔睡中铺，保罗又要睡在地板上。

勒伽巴带他们转了转。牢房旁边就是厨房，有桌椅，囚犯可以在这里泡茶、冲咖啡，或者只是坐着聊天。出于某种原因，这里被称为查塔努加室。走廊尽头的墙上开着一个窗口。这是小卖部，勒伽巴解释说，你可以不时从这里购买肥皂、毛巾和香烟。

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回走，他们经过自己的五号牢房和另外两间牢房，然后进入大厅。比尔先前瞥见有书架的房间原来是警卫办公室兼图书室，既有英文书，也有波斯语的书。图书室旁边是另外两个牢房。牢房对面是浴室，有水槽、淋浴室和卫生间。卫生间是伊朗式的——就像中间开着排泄孔的冲水槽。比尔发现不能享受期待中的淋浴，因为通常这里不提供热水。

勒伽巴说，铁门之外是前来给囚犯看病的医生和牙医的办公室。图书室总是开着，电视整晚都放着，但节目都是波斯语的。每周两次，这里的囚犯都会被带到院子里，绕圈散步半小时，作为锻炼。刮胡子是必须的——警卫允许囚犯留小胡子，但不能留络腮胡。

路上他们又遇到了两个熟人。一个是托里阿提博士，卫生部的数据处理顾问，达德加曾问过他的问题。还有一个是侯赛因·帕沙，勒伽巴在社保组织的财务。

保罗和比尔用索伦森和乔丹带给他们的电动刮胡刀刮了胡子，然后到了中午的吃饭时间。走廊的墙壁上有一个被帘子遮住的凹槽。囚犯从那里取出油毡垫子和廉价的餐具，将垫子在牢房地板上摊开。午餐是煮米饭，一点羊肉、面包和奶酪，还有茶和百事可乐喝。他们在地上盘腿就餐。对向来注重饮食品质的保罗和比尔来说，这是一顿凄惨的午餐。但比尔觉得自己胃口不错——也许是更干净的环境所致吧。

午餐后，又有人来见他们——他们的伊朗律师。律师们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被捕，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该如何帮助他们。这是一场毫无条理、令人沮丧的对话。反正保罗和比尔都对这些律师没信心，因为正是他们告诉罗伊德·布里格斯，保释金不会超过两万美元。保罗和比尔返回牢房时，依然困惑而抑郁。

他们在查塔努加室度过了剩余的下午时光，同勒伽巴、托里阿提和帕沙聊天。保罗详细描述了达德加讯问他的过程。三名伊朗人对自己的名字在讯问中被提及都备感兴趣。保罗告诉托里阿提博士，达德加提到博士时，暗示他在EDS公司领工资有利害冲突。托里阿提说自己也被达德加问过相同的问题，然后就被投进了监狱。保罗回想起达德加还问过帕沙写的一份备忘录。这只是为保存数据而做的例行操作，谁也不明白这有什么特别之处。

勒伽巴对他们被捕的原因有一个假设：“国王拿我们当替罪羊，向民众显示他在切实打击腐败。但他选中了一个没有腐败的项目。他没什么好打击的，但如果释放了我们，就会显得他手软。倘若他去查查建筑行业，就会发现多得难以置信的腐败……”

这些都是粗线条的假想。保罗和比尔想要知道细节：谁下令打击腐败？为什么选卫生部入手？打击者认定卫生部出现了什么样的腐败？是谁告发了如今锒铛入狱的这些人？勒伽巴并不是想回避问题，他只是不知道答案。他的闪烁其词是典型的伊朗风格——问一个伊朗人早餐吃了什么，十秒钟后他就会阐释自己的生活哲学。

六点钟，他们返回牢房吃晚饭。晚饭很粗陋，不过是中午的剩饭捣碎后抹在面包上，只是茶更多了。

晚饭后，他们看了电视，勒伽巴翻译了新闻。国王让反对派领袖沙赫普尔·巴赫提亚尔组建文官政府，代替十一月起开始统治伊朗的将军们。勒伽巴解释说，沙赫普尔是巴赫提亚尔部落的领袖，他一直反对同国王政权合作。不过，巴赫提亚尔政府能否终结混乱取决于阿亚图拉·霍梅尼。

国王还否认了自己将离开伊朗的传言。

比尔觉得这些消息鼓舞人心。巴赫提亚尔就任首相将有助于国王继续执政和维持稳定，但反叛者终究能在如何治理国家的问题上发言了。

十点，电视节目结束。囚犯返回各自的牢房。狱友们将毛巾和布条挂在床铺上阻挡光线——这里同楼下一样，电灯会亮一晚上。勒伽巴说，保罗和比尔可以让来访者给他们带床单和毛巾。

比尔用薄薄的灰毛毯盖住身子，平静下来，努力入睡。我们得在这儿待一段时间了，他无奈地想，我们必须努力活下去。我们的命运掌握在别人的手里。

2

他们的命运掌握在罗斯·佩罗手里。但在接下来的两天，他所有的期待都落了空。

一开始消息还不错。12月29日，星期五，基辛格回话了，说阿尔德希尔·扎赫迪将想办法释放保罗和比尔。但美国大使馆的官员首先得举行两次会议，一次是同伊朗司法部的人，一次是同国王内廷的代表。

在德黑兰，美国大使的副手、公使衔参赞查尔斯·纳斯正在亲自安排这些会议。

在华盛顿，国务院的亨利·普雷希特也在同阿尔德希尔·扎赫迪谈话。艾米丽·盖洛德的姐夫蒂姆·里尔顿同肯尼迪参议员通过气。摩尔将军在联系伊朗军政府里的熟人。唯一令人泄气的消息来自理查德·赫尔姆斯，美国前驻德黑兰大使——他坦白地说，他的老朋友都不再有影响力了。

EDS公司找了三个律师做顾问，其中一个是美国人，擅长代表美国公司同德黑兰打交道。另外两个是伊朗人，一个与亲国王势力有来往，另一个同反对派关系密切。三个律师都认为，保罗和比尔被捕这件事严重违法，保释金也是天文数字。那名美国律师约翰·韦斯特伯格说，他听过的伊朗最高的保释金是十万美元。这就意味着，法官将保罗和比尔投入监狱的理由站不住脚。

在达拉斯，EDS公司的首席财务官汤姆·沃尔特——一个慢条斯理的亚拉巴马人——正在研究，如果有必要的话，如何支付一千二百七十五万美元保释金的问题。律师建议可以采取三种形式支付：现金；或者伊朗银行开立的信用证；或者将留置伊朗的财产进行抵押。EDS公司在德黑兰没有价值如此之高的财产——电脑其实属于卫生部。因为银行罢工和局势动荡，也不可能将一千三百万美元的现金送去伊朗，所以沃尔特在筹备信用证。作为EDS公司面向投资人的代表，T.J.马尔克斯警告佩罗，一个上市公司支付如此高额的赎金可能不合法。佩罗熟练地避开了这个问题——他将用自己的钱来支付。

佩罗一直持乐观态度，认为自己可以通过三种方式中的至少一种将保罗和比尔弄出监狱：法律压力、政治压力或者支付保释金。

但接着就传来了坏消息。

伊朗律师纷纷改口，称这个案子“牵涉政治”，具有“极强的政治色彩”，是“一个棘手的政治问题”。美国律师约翰·韦斯特伯格的伊朗搭档提醒他不要碰这个案子，因为这可能会让事务所得罪伊朗权贵。显然，地方预审法官侯赛因·达德加逮捕保罗和比尔的理由相当充分。

律师汤姆·卢斯和财务官汤姆·沃尔特去过华盛顿，并在摩尔将军的陪同下拜访了国务院。他们原本打算坐下同普雷希特好好谈谈，发动一场声势浩大的运动释放保罗和比尔。但亨利·普雷希特态度冷漠。他同他们握了手——他们由参谋长联席会议前主席陪同而来，他不得不这么做——但他没有坐下同他们谈，而是径直把他们推给了他的下属。这名下属说，国务院的所有努力都没能取得成果——阿尔德希尔·扎赫迪和查理【12】·纳斯都没能让伊朗当局释放保罗和比尔。

缺乏耐心的汤姆·卢斯勃然大怒。“保护海外的美国公民是国务院的职责，”他说，“而到目前为止，国务院只干成了一件事，那就是将保罗和比尔送进监狱！”

但国务院官员并不认同。“国务院目前所做的事已超出了正常的义务。如果美国人在国外犯了罪，那就必须接受国外法律的制裁——国务院的义务不包括把有罪之人从监狱里释放出来。”

“但保罗和比尔没有犯罪！”卢斯争辩道，“他们被扣押为人质，赎金是一千三百万美元！”但他是白费口舌。就这样，他和汤姆·沃尔特两手空空地返回了达拉斯。

前一天深夜，佩罗打电话给驻德黑兰的美国大使馆，问查尔斯·纳斯为什么还没有同基辛格和扎赫迪提到的官员会面。答案很简单：这些官员都故意不见纳斯。

今天，佩罗又给基辛格打电话，报告了这一情况。基辛格很抱歉，他认为自己已经爱莫能助，但他答应会再给扎赫迪打电话试试。

从汤姆·沃尔特那儿传来的坏消息令局面愈发严峻。沃尔特一直在同伊朗律师商量保罗和比尔被保释的条件。比如，他们是否需要承诺在必要的时候回伊朗接受进一步的讯问，是否能在国外接受讯问？但他得到的答复却是都不行。即便保罗和比尔被释放，也不能离开伊朗。

现在是新年前夜。佩罗已经在办公室里住了三天，睡在地板上，吃奶酪三明治。即便回家他也是孤身一人——玛戈和孩子们还在维尔——而且，因为得克萨斯和伊朗有九个半小时的时差，重要的电话往往都是半夜打的。他离开办公室只是为了去看望母亲。母亲已经出院，在达拉斯的家中疗养。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谈论的也是保罗和比尔——母亲对事态的进展高度关注。

这天晚上，他想吃点热食，达拉斯正冰暴肆虐，于是他决定挑战天气，驾车前往大约一英里外的一家海鲜餐厅。

他从后门离开大楼，钻进旅行车的驾驶席。玛戈有一辆捷豹，但佩罗喜欢普通一点的车。

他很想知道基辛格现在对伊朗或者别的国家地区的影响力到底有多大。扎赫迪以及基辛格认识的其他伊朗官员可能都像理查德·赫尔姆斯的朋友一样——过气了，没权了。国王也是在勉强维持着王位。

从另一方面看，国王及其拥趸也许很快就需要美国的支持，先卖基辛格一个人情也不是坏事。

吃饭的时候，佩罗察觉一双大手放到了他肩上，深沉的嗓音传来：“罗斯，你在这儿干什么？新年前夜竟然一个人吃饭？”

他转过身，看到了罗杰·斯托巴赫，达拉斯“牛仔”橄榄球队的四分卫，他从海军军官学校毕业，是罗斯的老朋友。“你好，罗杰！坐下。”

“我同家人在这儿吃饭。”斯托巴赫说，“因为冰暴，我家里的暖气停了。”

“叫他们都过来吧。”

斯托巴赫朝家人打了个手势，然后说：“玛戈还好吧？”

“很好，谢谢。她在维尔同孩子们滑雪。我必须赶回来——我们遇到了大麻烦。”接着他就将保罗和比尔的事告诉了斯托巴赫一家。

罗斯心情畅快地驾车返回公司。这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

他又想到了西蒙斯上校。在所有他构想过的营救保罗和比尔的方案中，越狱需要的时间最长——西蒙斯需要组建团队，需要训练他们，还需要准备装备……但佩罗至今还没有为此做任何准备。采取这个方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以说是最后一招。在协商解决似乎可行的时候，他将这个方案屏蔽在大脑之外。他还没打算给西蒙斯打电话——他将等基辛格再找扎赫迪试试。不过，也许他可以为最终求助西蒙斯做点准备。

回到EDS公司，他找到帕特·斯卡利，后者三十一岁，西点军校毕业，瘦高，孩子气，爱折腾。他曾在德黑兰担任项目经理，于12月8日撤离回国。阿舒拉节后他返回德黑兰，在保罗和比尔被捕后再度撤离。他现在的工作是，保证滞留德黑兰的美国人——罗伊德·布里格斯，里奇·加拉格尔及其妻子，保罗和比尔——随时都能登机离开，当然前提是保罗和比尔能获释。

杰伊·科伯恩同斯卡利在一起。是科伯恩组织了撤离行动，并于12月22日回国和家人过圣诞。科伯恩正要返回德黑兰时，听闻了保罗和比尔被捕的消息，于是留在达拉斯组织第二次撤离。科伯恩温和而敦实，只有三十二岁，但看起来却有四十岁。佩罗知道，这是因为科伯恩曾在越南驾驶过八年战斗直升机。尽管如此，科伯恩还是常把笑容挂在脸上——他笑起来眼角会先起皱纹，最后演变为肩膀都在颤抖的捧腹大笑。

佩罗喜欢而且信任这两人。他称他们为“鹰”——有雄心壮志，能千方百计完成任务，而不是寻找这样那样的借口。EDS公司招聘部门的座右铭是：鹰不会聚在一起，所以你得一只只地找。佩罗生意成功的秘诀之一就是：主动将这样的人揽入麾下，而不是期待他们自己来应聘。

佩罗问斯卡利：“你是否觉得我们已经为保罗和比尔做了一切该做的？”

斯卡利毫不犹豫地答道：“不，还没有。”

佩罗点头。这些年轻人从不害怕在老板面前说实话。这也是他们能成为“鹰”的原因之一。“你觉得我们还应该做什么？”佩罗问。

“我们应该帮他们越狱。”斯卡利说，“这听上去也许有点离谱，但如果我们不这样做，他们很可能会死在伊朗。”

佩罗并不觉得这个主意离谱，他已经在脑子里谋划三天了。“我也在考虑这个方案。”他看到斯卡利面露惊讶，“我要你们列出EDS公司里能执行这一方案的人的名单。他们必须了解德黑兰，当过兵——最好是在特种部队——并且百分百值得信任。”

“我们马上去做。”斯卡利激动地说。

电话响了，科伯恩抓起话筒：“基恩！你在哪儿？等一下，不要挂断。”

科伯恩用手捂住送话口，看着佩罗说：“基恩·泰勒在法兰克福。如果我们要干这件事，就应该叫上他。”

佩罗点头。泰勒是前海军陆战队中士，佩罗的另一只“鹰”。他身高六英尺两英寸，着装优雅，脾气暴躁，是恶作剧的理想对象。佩罗说：“让他回德黑兰去，但不要解释为什么。”

科伯恩早衰的脸上渐渐浮现出微笑。“他会不乐意的。”

斯卡利从桌上探过身子，打开电话扬声器，准备听泰勒发飙。

科伯恩说：“基恩，罗斯想让你回伊朗。”

“回去干啥？”泰勒质问道。

科伯恩看着佩罗。佩罗摇摇头。科伯恩说：“呃，有很多事需要处理，善后工作。从管理的角度说——”

“你告诉佩罗，我才不会因为什么破管理事务回那个鬼地方去呢！”

斯卡利笑了起来。

科伯恩说：“基恩，这儿还有人想同你谈谈。”

佩罗说：“基恩，我是罗斯。”

“哦……呃，你好，罗斯。”

“我要派你回去做些非常重要的事。”

“哦。”

“你听明白了吗？”

泰勒停顿了很久才说：“明白了，先生。”

“好。”

“我马上就去。”

“那边是什么时间？”佩罗问。

“早上七点。”

佩罗看着自己的表，达拉斯正是午夜。

1979年开始了。

泰勒坐在法兰克福酒店房间的床沿上，想念着妻子。

玛丽同孩子们——麦克和多恩——待在匹兹堡泰勒哥哥的家中。离开德黑兰之前，泰勒打电话告诉她，自己要回家了。听到这个消息，她开心极了。他们已经做好了安排——他们将返回达拉斯，把孩子们送进学校……

但现在，他不得不打电话告诉她，他最终还是无法回家。

她一定会担心的。

该死，他也担心。

他想到了德黑兰。他没有参与卫生部的项目，负责的是另一份小点的合同——对奥姆兰银行古老的手工记账系统进行电脑化改造。三个星期前的一天，一群暴徒聚集到奥姆兰银行外，因为奥姆兰是国王的银行。泰勒将手下遣回了家。他和格伦·杰克逊最后离开。他们关闭了银行大楼，开始朝北走。绕过街角进入主街时，他们走进了暴乱的人群中。这时军队开了枪，沿街驱赶示威者。

泰勒和杰克逊闪到了一扇门边。有人打开了门，大叫着让他们进去。他们钻进门，但救他们的人还没来得及关门，四名示威者就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五名驱逐他们的士兵。

泰勒和杰克逊紧贴着墙壁，看着士兵用警棍和步枪殴打示威者。一个示威者逃走了，他的两根指头几乎被从手上扯下来，玻璃门上溅满了鲜血。他冲出门，但倒在了街头。士兵将另外三个示威者拖出来。一个浑身是血但意识清醒，另外两个昏迷了，要么就是已经死了。

直到街上没人了，泰勒和杰克逊才敢出来。那个救了他们的伊朗人一个劲儿地说：“赶紧离开这个国家吧。”

而现在，泰勒想，我得告诉玛丽，我刚同意重返那个国家。

回去做一些非常重要的事。

显然这些事同保罗和比尔有关。既然佩罗不能在电话里直说，那这些事至少是机密，很可能是非法的。

尽管仍然担心暴徒，但泰勒其实也很高兴。还在德黑兰的时候，他同比尔的妻子艾米丽·盖洛德通过电话，答应一定会同比尔一起回来。但后来达拉斯下令，除了布里格斯和加拉格尔的所有人都要撤离，他不得不食言。现在命令变了，他又可以信守对艾米丽的承诺了。

好吧，他想，我回不去了，那就赶紧订机票吧。他又拿起了话筒。

杰伊·科伯恩仍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罗斯·佩罗时的场景。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1971年，科伯恩刚加入EDS公司一年多。他从事招聘工作，在纽约上班。斯科特那年出生在一家小天主教医院里。出生并无异常，斯科特一开始也是个正常而健康的孩子。

斯科特出生后次日，科伯恩来探望，莉兹说斯科特那天早上没被抱给她喂奶。科伯恩当时并未察觉不妥。几分钟后，一个女人进来说：“这是你们孩子的X光片。”

“我不记得拍过X光啊？”莉兹说，女人将片子给她看，“这不是我的孩子。”

女人困惑了一会儿，然后说：“哦！对了，你们的孩子是有问题的那个。”

这是科伯恩和莉兹第一次听说孩子有问题。

科伯恩去看望刚出生一天的斯科特，震惊不已。孩子躺在氧气罩里，艰难地呼吸着，身体就像牛仔裤一样蓝。医生们正在商讨他的病情。

莉兹几乎歇斯底里。科伯恩打电话叫他们的家庭医生来医院，然后他只能等待。

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怎么会有医院不把孩子病危的消息告诉家长？科伯恩不知所措。

他打电话回达拉斯，找到他的上司加里·格里格斯。

“加里。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给你打电话，但我实在没辙了。”他解释道。

“稍等。”格里格斯说。

不一会儿，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杰伊？”

“是我。”

“我是罗斯·佩罗。”

科伯恩见过佩罗两三次，但从未直接在他手下工作。科伯恩怀疑佩罗可能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当时EDS公司已经有一千多名员工。

“你好，罗斯。”

“杰伊，我需要你告诉我一些信息。”佩罗开始问问题：医院在什么地方？医生叫什么名字？他们给出了什么诊断？科伯恩一一作答，心里却犯嘀咕：佩罗知道我是谁吗？

“稍等，杰伊。”片刻沉默后，罗斯又说，“现在我让厄舍尔医生同你说话，他是我的好朋友，也是达拉斯最好的心脏外科医生。”接着，科伯恩就开始回答医生更多的问题了。

“你别慌乱。”厄舍尔总结道，“我会同那边的医生谈谈。你就待在电话边，以便我们回头联系你。”

“好的。”科伯恩迷茫地答道。

佩罗又接过电话：“你听明白了吗？莉兹现在是什么情况？”

科伯恩想：他怎么知道我妻子的名字？“不太好。”科伯恩答道，“我们的家庭医生来了，给了她一点镇静剂……”

佩罗安慰科伯恩的时候，厄舍尔医生劝说那边的医生将斯科特转到纽约大学医疗中心去。几分钟后，斯科特和科伯恩就上了去城里的救护车。

他们在皇后中城隧道遇到堵车。科伯恩跳下救护车，狂奔了一英里多赶到收费站，说服工作人员暂时只放行救护车所在车道的车通行。

抵达纽约大学医疗中心时，已有十到十五人在门外等着他们，其中包括东岸顶尖的心血管外科医生。他从波士顿飞来，在救护车抵达曼哈顿之前赶到。

斯科特被推进医院，科伯恩将从原来医院带来的装X光片的袋子交给这里的医生。一个女医生看了他一眼，问：“剩下的呢？”

“就这些。”科伯恩答道。

“他们就拍了这些？”

新拍的X光片显示，除了心脏上有一个洞之外，斯科特还有肺炎。治肺炎的同时，心脏的状况也得到了控制。

斯科特活下来了。他长成了一个健康的小男孩，能踢球、爬树、涉溪。科伯恩开始懂得为什么大家都敬佩罗斯·佩罗了。

佩罗能心无旁骛，将精神集中在一件事上，杜绝干扰，直到完成工作。这当然有其令人不悦的一面，他可能会伤害别人。保罗和比尔被捕一两天后，佩罗走进一间办公室，听见科伯恩正同罗伊德·布里格斯打电话。在佩罗听来，科伯恩在发号施令，而佩罗坚信总部的人不能给当地了解实际情况的人乱下指示。他毫不留情地当着满屋子的人将科伯恩臭骂了一顿。

佩罗还有其他许多缺点。科伯恩在招聘部门工作的时候，每年公司都会评选“年度最佳员工”，这些员工的名字将刻在一块纪念牌上，这个传统历史悠久。但有的最佳员工后来离开了公司，这时候佩罗就要把他们的名字从纪念牌上抹去。科伯恩觉得这不合理。离开公司了又怎样？那人确确实实就是那一年的最佳员工，为什么要改变历史？佩罗似乎将员工跳槽看成是对他个人的侮辱。

佩罗的缺点相对于优点来说微不足道。他对离职员工的态度恰恰反映了他对员工忠诚的强烈期待。他偶尔发作的冷酷无情，只是巨大精力和坚定意志的一部分。没有这种精力和意志，他就不可能缔造EDS公司。科伯恩很容易就能原谅佩罗的缺陷。

毕竟，是佩罗救了斯科特。

“佩罗先生？”萨莉说，“亨利·基辛格的电话。”

佩罗感觉心跳停了一拍。莫非基辛格和扎赫迪在过去二十四小时把保罗和比尔救出来了？还是说，他只是打电话通知佩罗他无能为力？

“我是罗斯·佩罗。”

“马上为你接入亨利·基辛格。”

不一会儿，佩罗就听见了那熟悉的粗嘎嗓音。

“罗斯吗？”

“是我。”佩罗屏住呼吸。

“我已得到保证，你的人将在德黑兰时间明天上午十点被释放。”

佩罗长长地舒了口气。“基辛格博士，这是我这么多天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激你。”

“美国大使馆的官员和伊朗外交部将在今天敲定细节，但这只是走走程序。我被正式告知，你的人将被释放。”

“太好了。非常感谢你的帮助。”

“不客气。”

德黑兰此刻是上午九点半，达拉斯还是深夜。佩罗坐在办公室里等待。大部分同事都开开心心地回家睡觉去了，因为他们知道一觉醒来后，保罗和比尔就自由了。佩罗则继续留在办公室，等候保罗和比尔获释的确切消息。

在德黑兰，罗伊德·布里格斯值守在布加勒斯特办公室，一名伊朗雇员等在监狱外。保罗和比尔一出现，伊朗人就会电话通知布加勒斯特，然后布里格斯就会通知佩罗。

既然危机即将结束，佩罗就有时间思考自己哪里做错了。他立刻想到了一个错误。12月4日，他决定将所有员工从伊朗撤离的时候，他没有下定决心，拖泥带水，迟疑不决，贻误了良机。

但最大的错误一开始就犯下了，那就是将伊朗作为EDS海外市场的第一站。现在他开始反省了，但当时他同意市场部的意见——许多美国商人都持同样的看法：石油丰富、政权稳定、亲西方的伊朗提供了绝佳的生意机会。他没有意识到深层次的矛盾，对阿亚图拉·霍梅尼一无所知，也没预见到将来竟然会有一个美国总统幼稚到将美国的信仰和标准强加到一个中东国家上。

他看了看表。时间已过午夜。保罗和比尔应该已经出狱了。

基辛格的好消息已经被国务卿赛勒斯·万斯的助理戴维·牛森的一通电话所证实：保罗和比尔将被准时释放。今天伊朗又传来了坏消息：国王的新首相巴赫提亚尔遭到温和反对派国民阵线的反对；国王宣布他可能会休假；美国大使威廉·沙利文建议所有在伊朗工作的美国人的家属回国，加拿大和英国大使馆也发出了相同警告。但罢工导致机场关闭，数以百计的女人和小孩滞留难返。然而，保罗和比尔不会回不来。关注战俘运动让佩罗结交了五角大楼的一些好朋友——保罗和比尔将乘美国空军的飞机离开伊朗。

凌晨一点，佩罗给德黑兰打电话。还没有消息。好吧，他想，大家都说伊朗人没什么时间观念。

整件事最可笑的地方是：EDS公司从来没有行贿过，无论是在伊朗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佩罗憎恨行贿。EDS公司的行为准则就写在发给所有新入职员工的十二页手册里，该准则由佩罗亲自制定。“请注意，联邦法律和大多数州的法律都禁止以影响官方行为为目的地向政府官员赠予任何有价值的物品……因为很难判定赠予者是否有不良动机，所以我司员工一律不准向联邦、州或国外政府官员赠予金钱或有价值的物品……即便法律并未禁止某种交易或惯例，但道德方面的衡量也不容忽视……你能完全相信一个与我们秉持相同行为准则的生意伙伴吗？答案必然是肯定的。”手册的最后一页有一张表格，员工须在上面签名，表示他已经看过并理解了这条准则。

EDS公司刚去伊朗的时候，爆发了洛克希德丑闻，这进一步强化了佩罗清教徒式的信念。洛克希德飞机制造公司董事会主席丹尼尔·J.霍顿向参议院外交委员会承认，洛克希德公司依常例支付了数百万美元贿款，以打开国外市场。他在听证会上的尴尬表现令佩罗作呕——霍顿如坐针毡地在座位里告诉委员会，他没有行贿，而只是在给“回扣”。后来，根据《反海外腐败法》的条例，在国外行贿同样违反美国法律。

佩罗找到汤姆·卢斯律师，令其负责确保EDS公司决不行贿。EDS公司同伊朗卫生部洽谈合同时，卢斯反复检查交易是否正当，他彻查的持久性与决心得罪了不少EDS公司的管理人员。

佩罗并不急于扩大业务，他已经日进斗金了，并不需要海外扩张。他曾说过，如果要行贿才能做生意，那我们干脆就不做。

他的商业原则根深蒂固。他的祖先从法国移民至新奥尔良，沿着红河设立商栈。他的父亲加布里尔·罗斯·佩罗是棉花商人。这门生意受季节影响很大，罗斯的父亲常同儿子聊生意上的事。“只同棉农做一次生意是没有意义的。”他常说，“你必须公平地对待他们，赢得他们的信任，同他们建立关系，那样他们就会乐意年复一年地将棉花卖给你。这才叫做生意。”行贿与这番教导显然格格不入。

一点半的时候，佩罗又给德黑兰的EDS公司办公室打电话。仍然没有消息。“打电话问监狱，或者直接派个人过去看看。”他说，“确定他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来。”

他烦躁起来。

如果失败了该怎么办？他想。如果我支付保释金，就会损失1300万美元，而保罗和比尔依然无法离开伊朗。其他采用法律途径营救他们的办法也不行，因为伊朗律师提过，这个案子牵扯到政治，无论保罗和比尔清不清白都不重要。但目前来看，政治施压全然无效——德黑兰的美国大使馆和华盛顿的国务院都没能帮上忙。倘若基辛格那边也不成，就意味着采用这种方法完全行不通。那还能有什么办法？

武力。

电话响了，佩罗抓起话筒：“我是罗斯·佩罗。”

“是我，罗伊德·布里格斯。”

“他们放出来了吗？”

“没有。”

佩罗心一沉：“出什么事了？”

“我们给监狱打了电话，他们说没接到释放保罗和比尔的通知。”

佩罗闭上眼睛。最糟糕的事发生了。基辛格那边也失败了。

他叹了口气，说：“谢谢，罗伊德。”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我不知道。”佩罗说。

但他其实知道。

他向布里格斯说“再见”后挂上了电话。

他不会承认失败。他父亲的另一项原则是：要照顾那些为你工作的人。佩罗还记得，全家人曾数次在星期日驱车十二英里去探望一个为他家除过草坪的黑人，看他是否生活得够好，不缺衣少食。佩罗的父亲会雇用那些他不需要的人，只是因为他们没有工作。佩罗的父亲每年都会开着满载黑人雇农的车去镇上赶集，给他们每人发一点钱，还有老佩罗的名片，以防有人来找麻烦。佩罗记得，有一个黑人偷乘货运列车到加利福尼亚，被当作流浪汉抓了起来，于是他出示了佩罗父亲的名片。县治安官说：“我们才不管你是谁的黑鬼，我们就要把你投入监狱。”但他还是找机会给老佩罗打了电话，老佩罗将车票钱汇了过去，让那个黑人回来。“我去过加州，但我被救回来了。”那人回特克萨卡纳时说。佩罗的父亲依然让他干以前的活儿。

佩罗的父亲不知道什么是公民权——那就是他对待其他人的方式。直到长大后，佩罗才知道父亲有多么了不起。

他的父亲决不会让自己的员工坐牢，佩罗也不会。

他拿起话筒，说：“叫T.J.马尔克斯过来。”

凌晨两点被叫醒，T.J.马尔克斯并不惊讶。这不是佩罗第一次在半夜把他叫醒，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用慵懒的声音说：“是我。”

“汤姆，情况不妙啊。”

“怎么了？”

“保罗和比尔没被释放，监狱说没收到通知。”

“哦，他妈的。”

“那边的情况越来越糟——你看过新闻了吗？”

“当然看过。”

“你觉得是不是该找西蒙斯了？”

“我想是时候了。”

“你有他的电话号码吗？”

“没有，不过我搞得到新的。”

“给他打电话。”佩罗说。

3

“公牛”西蒙斯快发疯了。

他想一把火把自己的房子烧掉。那是一座老式木结构的平房，燃起来会像一堆柴火似的，最后烧成一堆灰烬。这个地方对他而言不啻地狱，但他又不愿离开，因为这个地狱以前曾是天堂，而如今却只留给他苦乐参半的回忆。

这个地方是露西尔选的。她在杂志上看到了广告，他们一起从加利福尼亚北部的布拉格堡飞到这儿来看。这座摇摇欲坠的房子在一座占地四十英亩的原始森林中，位于佛罗里达州狭长地带的一个极贫穷又肮脏的区域——红湾，但附近有一个两英亩的湖，湖中能捕到鲈鱼。

露西尔喜欢这个地方。

当时是1971年，西蒙该退役了。他当了十年的上校，而突袭山西战俘营的行动后，他仍未被提拔为将军。事实是，他并不符合将军俱乐部的标准：他一直是预备役军官，从未上过西点军校之类的顶级军事学校，他行事离经叛道，而且不善于交际逢迎。他知道自己是一名优秀的士兵，如果这都不能让上级满意，那他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所以他毫不后悔地退休了。

他在红湾度过了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在他同露西尔的婚姻生涯中，也曾有过分离。在越南、老挝和朝鲜服役时，他们甚至一年都见不上一面。退役之后，他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从早到晚都在一块儿。西蒙斯养猪。虽然他对农作一无所知，但他从书本之外获得了所需的知识，建立了自己的猪圈。农场经营一旦上轨道后，他发现自己除了饲养和照看猪外无事可做，便把大量时间花费在摆弄他收集的一百五十支枪上，最后创办了一家小型枪械加工厂，他可以在那儿修理自己和邻居的武器，装填自己的弹药。他和露西尔常常手牵着手穿越森林，沿着湖边漫步，偶尔还能捕到鲈鱼。晚饭过后，她会进卧室打扮，仿佛要去约会一样，然后在睡衣外套着家常服出来，乌黑的头发上系着一个红色缎带，坐在他的大腿上……

这样的记忆令他心碎。

在那段黄金岁月之中，就连儿子们似乎都长大了。次子哈里一天回家说：“我对海洛因和可卡因上瘾了，我需要你的帮助。”西蒙斯基本不了解毒品。在巴拿马的一个医生办公室里，他曾吸过一次大麻。那是为了获得亲身体验，以教导手下别碰毒品。但他对海洛因的认识只限一条，那就是：吸它会死人。不过，他还是帮了哈里，让他忙于户外工作、搭建猪圈。戒毒的道路很漫长。其间有许多次，哈里都跑到镇上搞毒品，但每次他都会回来。最后，他再也不去镇上了。

这段插曲令西蒙斯和哈里重归于好。可西蒙斯同长子布鲁斯的关系永远不可弥合，但他至少不再为这孩子操心了。孩子？布鲁斯都三十多岁了，就像……就像他爸爸一样固执。布鲁斯皈依了上帝，并决心劝服世上其他的人入教——首先就是西蒙斯上校。西蒙斯亲自将他赶出了家门。不过，与布鲁斯年轻时的其他爱好——毒品、《易经》、重返自然公社——不同，他对上帝的热爱持续了下去，至少布鲁斯过上了稳定的生活。他如今在冰天雪地的加拿大西北部的一座小教堂当牧师。

总之，西蒙斯已不再为儿子们担忧。他已经尽全力将他们养大，不论结果如何，他们都已经是男人了，必须自己照顾自己。他要照顾露西尔。

露西尔身材高大，体态丰盈，如雕像般优雅，喜欢戴大帽子。坐在他们的黑色凯迪拉克的方向盘后，她看起来妩媚动人极了。但与她强悍的外表相反，她内心却异常柔弱。她温婉、和善、可爱。她父母都是教师，她需要有人替她拿主意，需要一个值得她盲目崇拜、彻底信任的人，而西蒙斯满足了她的这一需要。西蒙斯也将所有的爱都献给了她。他退役时已同露西尔结婚三十年。三十年里，他从未对别的女人动心。只有他的工作以及派驻海外的任务阻碍了他们在一起，而现在这一障碍不存在了。他对她说：“我退役后的计划能总结为一个字，那就是：你。”

他们共同度过了七年美好的时光。

1978年3月16日，露西尔因癌症过世。

“公牛”西蒙斯肝肠寸断。

人们说，每个人都有撑不住的时候。西蒙斯曾以为这不会发生在他身上，但现在他发现自己也未能幸免——露西尔的死打垮了他。他杀过许多人，也看过许多人死，但直到现在他才明白死亡的意义。他和露西尔相伴了三十七年，而现在，她突然不在了。

没有了露西尔，西蒙斯的生活了然无趣，一切都没有了意义。他已经六十岁，找不出再多活一天的任何理由。他开始作践自己，吃不加热的罐头食品，任凭短发留长而不修剪。他准时在每天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喂猪，尽管他知道喂猪根本不需要讲究时间。他开始收容流浪狗，不久就有了十三只，它们在家里抓挠家具，弄脏地板。

他知道自己正处于崩溃的边缘，使他保持理智的是植根在个性深处的严格自律的意志。烧毁房子的念头首先冒出来时，他知道自己的判断力已经受到了情感影响，他告诉自己再等一年，看到时会是什么想法。

他知道弟弟斯坦利非常担心他。斯坦利曾试图让他振作起来，建议他去做讲座，甚至让他加入以色列军队。西蒙斯的祖先是犹太人，但他认为自己是美国人——他不想去以色列。他怎么也振作不起来。他能做到的顶多是熬日子活下去。

他不需要人照顾——他从来都不需要。相反，他需要照顾人。他一辈子都在照顾别人。他照顾了露西尔，也照顾了手下的士兵。没有人能将他从抑郁中拯救出来，因为他的人生角色是拯救别人。他之所以能与哈里和好，而不是布鲁斯，就是因为哈里求助于他在以将自己从毒瘾中拯救出来，但布鲁斯则希望通过劝他皈依上帝来拯救他。军事行动中，西蒙斯的目标一直是将所有的手下活着带回来。倘若山西战俘营中真有战俘的话，突袭战俘营的行动就会是他军人生涯的顶峰。

尽管听上去自相矛盾，但唯一拯救西蒙斯的方式就是让他去拯救别人。

1979年1月2日凌晨两点，西蒙斯被电话吵醒。

“是‘公牛’西蒙斯吗？”话筒中传来似曾相识的声音。

“是我。”

“我是达拉斯EDS公司的T.J.马尔克斯。”

西蒙斯记得，EDS公司，罗斯·佩罗，关注战俘运动，旧金山宴会……“你好，汤姆。”西蒙斯说。

“很抱歉吵醒了你。”

“没事。找我有什么事？”

“我们有两个人在伊朗被关进了监狱。我们无法通过正常手段将他们救出来。你愿意帮助我们吗？”

他愿意吗？“当然愿意。”西蒙斯说，“什么时候开始干？”

第四章

1

罗斯·佩罗开车驶出EDS公司，左转上弗雷斯特路，然后右转进入中央高速公路。他的目的地是希尔顿酒店。他将请七个人为他冒险。

斯卡利和科伯恩拟定了名单。他们的名字就在名单开头，后面跟着另外五人。

20世纪有多少美国公司的CEO会让七名职员实施越狱行动？很可能还没有。

科伯恩和斯卡利在夜里给另外五人打了电话。从德黑兰匆匆回国后，他们就分散在美国各地，同朋友和亲人在一起。每个人都仅被告知佩罗想今天在达拉斯见到他们。他们已经习惯了半夜接到电话和指令——那是佩罗的风格——都同意前来。

抵达达拉斯后，他们没有去EDS公司总部，直接入住希尔顿酒店。他们中的大多数应该已经在那儿等佩罗了。

倘若命令他们返回德黑兰将保罗和比尔从监狱救出来，不知他们会作何反应呢？

他们都是忠于他的好人。但对雇主的忠诚一般不包含为其拿生命冒险。也许有的人会觉得武力营救计划本就太鲁莽，也许有的人会因为顾及妻儿而拒绝参加——这都无可厚非。

我没有权利让这些人做这件事，他想。我必须留心，不要对他们施压。今天不能使用推销员的游说术，佩罗想，只需实话实说。他们必须明白自己可以自由地说“不，老板，别把我算进去”。

有多少人会自愿参加呢？

五个中会有一个吧，佩罗猜。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可能需要好几天才能组建一支队伍，而且队员也许都不了解德黑兰。

如果没有人主动加入怎么办？

他将车停在希尔顿酒店的停车场里，熄了火。

杰伊·科伯恩环顾四周。房间里还有四个人：帕特·斯卡利、格伦·杰克逊、拉尔夫·博尔韦尔和乔·波赫。还有两人在路上：吉姆·舒维巴赫正从威斯康星州的奥克莱尔赶来，罗恩·戴维斯正从俄亥俄州的哥伦布赶来。

人数还不够十二金刚【13】呢。

西服、白衬衫、暗色领带、平头、剃净胡须的脸、微微发福的身体——他们看上去只不过是美国公司普通的管理人员，很难将他们的名字同雇佣兵联系在一起。

科伯恩和斯卡利分别拟定了名单，这五个人都在这两份名单上。他们每个人都曾在德黑兰工作——大多是科伯恩的撤离小组成员，每个人都当过兵或有相关技能，每个人科伯恩都百分百信任。

斯卡利凌晨给他们打电话的时候，科伯恩调出了他们的人事档案，为每个人编制了一份简历，详细介绍了年龄、身高、体重、婚姻状况和对德黑兰的了解。他们抵达达拉斯后，又填写了另一份表，描述了自己的从军经历、上过的军校、接受过的武器训练，以及其他特殊技能。这些资料是为西蒙斯上校准备的，他正从红湾赶来。但在西蒙斯到达前，佩罗必须询问这些人是否愿意加入营救行动。

科伯恩安排了三个相邻的房间，用于佩罗和他们会面，只有中间的房间会被使用——旁边的两个是为了防止窃听而租下来的。

这就像是一部情节紧张的影视剧。

科伯恩打量着其他人，琢磨着他们在想什么。他们还不知道来这儿是为什么，但他们很可能已经猜到了。

他看不出乔·波赫在想什么——没人看得出来。波赫三十二岁，身材矮小，少言寡语，情绪从不外露，声音低沉平稳，面无表情。他当过六年兵，曾在越南担任榴弹炮连连长。军队的所有武器他都熟练掌握，他经常在越南摆弄点45口径子弹打发时间。他在德黑兰为EDS公司工作了两年，首先设计登记系统——一种将适合享受社保的人员列出来的电脑程序——然后担任负责加载文件的程序员，这些文件构成了整个系统的数据库。科伯恩知道他是一个审慎而理智的思想家。任何想法或计划，除非经过他全方位的质询和对所有后果的细致思考，否则他是决不会同意的。幽默和直觉不是他的特长，智慧和耐力才是。

拉尔夫·博尔韦尔足足比波赫高了五英寸。他是名单中的两名黑人之一，脸胖嘟嘟的，眼睛滴溜溜转，说话语速极快。他在空军当了九年技师，负责复杂的机载电脑和轰炸机的雷达系统。尽管他在德黑兰只待了九个月，但他很快就由起初的数据处理经理被提拔为数据中心经理。科伯恩很了解他，也很喜欢他。他们曾在德黑兰一起喝醉。他们的孩子一同玩耍，他们的妻子成了朋友。博尔韦尔热爱自己的家庭、工作和生活。在科伯恩看来，他是最热爱生活的人——可能不及罗斯·佩罗。博尔韦尔是一个思想高度独立的家伙，他从不讳谈自己的观点。同所有成功的黑人一样，他有一点过分敏感，喜欢表明自己不愿被呼来喝去。在德黑兰阿舒拉节期间，同科伯恩和保罗玩过大赌注扑克后，他没有像别人一样，按照事先的约定留在房中过夜，以保安全，而是独自回家了——既没有同大家商量，也没有向大家打招呼。几天后，他认为他在德黑兰的工作不值得拿生命冒险，于是回了国。他不会随大流——如果他认为大流的方向不对，他就会抽身而退。他是聚在希尔顿酒店中的一群人中最爱质疑的那个——倘若有人嘲讽越狱计划，那这人一定就是博尔韦尔。

格伦·杰克逊是这群人中最不像雇佣兵的。他戴眼镜，性格温和，没有从军经历，却酷爱狩猎，而且枪法精准。他在德黑兰为贝尔直升机公司和EDS公司工作过，对那里十分熟悉。这个人太直爽忠实了，科伯恩想。很难想像他会卷入需要欺骗和暴力的越狱行动中。杰克逊还是浸礼会教徒——其他人则信奉天主教，除了波赫，他没有表明自己的信仰——浸礼会教徒喜欢传经布道，而不是斗殴。科伯恩不知道杰克逊将作何反应。

他对斯卡利也抱有同样的担心。斯卡利在军中表现优异——曾服役五年，退伍时已是上尉级突击队教官，但他没有战斗经验。他在商业方面强势而外向，是EDS公司最聪明、最有前途的年轻管理者。同科伯恩一样，斯卡利是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但战争教会科伯恩有所保留，斯卡利却幼稚无知。如果最终不得不使用暴力，斯卡利会足够强硬吗，能掌控局势吗？

至于未到的两人，一个是最适合加入越狱行动的，另一个则可能是最不适合的。

吉姆·舒维巴赫对战斗的了解远远超过电脑。他从军十一年，在越战中隶属于第五特种部队，从事“公牛”西蒙斯擅长的那种突击队工作，即潜入敌人后方的秘密行动。他拿到的奖章比科伯恩的还多。因为他从军多年，所以尽管已年届三十五，却仍是公司的低层管理人员。他是以系统工程师培训生的身份前往德黑兰的，但他成熟可靠，科伯恩曾任命他做撤离行动的组长。舒维巴赫只有五英尺六英寸高，但同许多矮个子一样，他站立时身材笔直，昂首挺胸，而且斗志旺盛——这是班上最矮男生唯一的防卫手段。如果这是一场球赛，无论形势多么不利，他都会不服输，而是积极思考如何争取再多得一分。出于高尚的爱国主义情操，他还主动要求在越南执行更多的任务。在战场上绝不能俘虏他这样的人——有得选的话，最好在抓住这浑蛋之前干掉他，否则就会麻烦缠身。

不过，舒维巴赫的好斗并不会立刻显露出来。他的相貌十分普通，走在街上都很难留意到他。他住在德黑兰的最南端，比其他人都远，那里只有他一个美国人。他经常穿着破烂的野战短外套和蓝牛仔裤，戴着针织帽，在街上溜达，却从未有人敢惹他。他可以轻松地混入人群之中，这种技能或许对越狱有用。

另一个未到的人是罗恩·戴维斯。他是名单中最年轻的，只有三十岁。作为贫穷的黑人保险推销员的儿子，他在白人统治的公司中上升的速度可谓飞快。极少有人像他一样，从基层做起，直到担任客户经理，都能站在消费者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佩罗尤其为戴维斯感到骄傲。“罗恩简直是坐上了火箭。”他说。罗恩在德黑兰工作了一年半，受基恩·泰勒领导，但不是做卫生部的项目，而是另一个更小的独立项目——对国王的银行，即奥姆兰银行进行电脑化改造。其间他深入学习了波斯语。戴维斯爱开玩笑，是个年轻版的理查德·普莱尔【14】，只是不像普莱尔那样爱说脏话。科伯恩认为他是名单上最直率的，他可以随意谈论自己的感受和私生活，但这也让他很容易受伤。从另一个方面看，也许诚实地向他人谈论自己是自信和内心强大的表现。

不管戴维斯是否意志坚强，至少身体上相当硬朗。他没有当过兵，但却是空手道黑带选手。在德黑兰，曾有三个人企图打劫他，他几秒之内就将他们打翻在地。同舒维巴赫的“隐身”能力一样，戴维斯的空手道可能会派上用场。

这六人都三十多岁，与科伯恩相仿。

他们都已婚。

他们都有孩子。

门开了，佩罗走进来。

他同大家握手。“你们好吗？”然后又说，“很高兴见到你们！”他接着问候了他们的妻子和孩子。佩罗真是平易近人，科伯恩想。

“舒维巴赫和戴维斯还没到。”科伯恩告诉他。

“好。”佩罗说着坐下来，“那我过会儿再见他们。他们到了就带他们到我办公室来。”他顿了顿，“我会把对你们说的话也给他们说一遍。”

他又停下来，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皱着眉头，神情严峻地看着他们。“我们要完成一个项目，也许会有生命危险，我希望你们能志愿加入。现阶段我还不能告诉你们是什么事，但参与者都也许猜得到。你们可以用五到十分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回来，挨个同我谈。好好想想，如果你们选择不参加，无论缘由如何，都可以坦白告诉我，我不会把你们的选择透露给这个房间外的任何人。如果你们志愿加入，那我会把更多的情况告诉你们。现在你们可以出去思考了。”

他们全都起身，逐一离开了房间。

我差点死在达拉斯的中央高速公路上，乔·波赫想着。

他知道所谓的危险项目是什么——他们要把保罗和比尔从监狱中救出来。

凌晨两点半，他还在圣安东尼奥的岳母家里，就被帕特·斯卡利打来的电话吵醒了。斯卡利这个世界上最差劲的撒谎者是这么说的：“罗斯让我打电话给你。他要你明早来达拉斯，去欧洲做一个研究项目。”

波赫说：“帕特，你为什么凌晨两点半打电话告诉我这些？”

“这很重要。他想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到这儿。”

好吧，波赫无奈地想，那种事他不可能在电话里说。“我最早乘六点或七点的飞机出发。”波赫说。

“好。”

波赫订了机票，然后又睡下了。他将闹钟设在凌晨五点，对妻子说：“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只希望有人能实话实说，哪怕一次也好。”

实际上，他非常清楚是什么事。第二天，他的猜想被证实了。拉尔夫·博尔韦尔在科伊特路的公交站接到他，但没有将他带去EDS公司，而是直接奔赴这家酒店，而且拒绝谈论出了什么事。

波赫喜欢深思熟虑，他也曾有足够的时间考虑过将保罗和比尔从监狱救出来这件事。他很开心，开心极了。这让他想到了过去，当时EDS公司只有三千人。他们曾一块谈论“信仰”，即公司对待员工的态度和信念。一言以蔽之：EDS公司必须照顾自己的员工。只要你为公司竭忠尽职，公司就会与你同甘共苦——当你患病时；当你遇到个人或家庭问题时；当你碰上各种各样的麻烦时……整个公司就像是一家人。波赫非常喜欢这种氛围，尽管他从没说过自己的感受——他基本不会说出他的任何感受。

那之后，EDS公司有了很大变化：从三千人增加到一万人，家庭氛围已大不如前。没有人再谈论“信仰”，但“信仰”并没有丢失——这个会议就是证明。虽然像平常一样面无表情，但波赫却暗暗开心。他们当然会去伊朗，把他们的朋友从监狱里救出来。波赫很高兴自己能成为营救队的一员。

同科伯恩的猜想相反，拉尔夫·博尔韦尔并没有对营救方案冷嘲热讽。多疑而有主见的博尔韦尔像其他人一样支持这一方案。

他也猜到出了什么事，因为他同波赫一样，看穿了斯卡利拙劣的谎言。

博尔韦尔和家人住在达拉斯的朋友家里。元旦那天，博尔韦尔没做多少事，他妻子问他为什么没去公司。他说公司无事可做，但他妻子不信。玛丽·博尔韦尔是世界上唯一可以欺负拉尔夫的人。他最终去了公司，在那儿撞见了斯卡利。

“出什么事了？”博尔韦尔问。

“呃，没事。”斯卡利说。

“你在这儿干什么？”

“主要在订机票。”

斯卡利的表情有点古怪。博尔韦尔很了解他——在德黑兰的时候他们早上坐一辆车去上班——他的直觉告诉他，斯卡利没有讲实话。

“一定出事了。”博尔韦尔说，“到底是什么事？”

“没事，拉尔夫！”

“他们打算怎么救保罗和比尔？”

“他们正在利用各种渠道展开营救。保释金要一千三百万美元，我们必须把钱弄过去——”

“胡说八道。整个伊朗政府和司法系统都崩溃了，根本没什么渠道。你们到底打算怎么办？”

“你就别操心了。”

“你们不会是想回伊朗把他们救出来吧？”

斯卡利一言不发。

“嘿，算我一个吧。”博尔韦尔说。

“算你一个？什么意思？”

“明显你们在谋划着什么事。”

“什么意思？”

“别跟我耍花腔了。算我一个。”

“好。”

对他来说，做这个决定不难。保罗和比尔都是他的朋友。搞不好进监狱的是博尔韦尔，如果是那样，他也会希望他的朋友们能把自己救出来。

另外还有一点。博尔韦尔非常喜欢帕特·斯卡利。应该说，他爱斯卡利，对他充满保护欲。在博尔韦尔看来，斯卡利真的不知道世界充满腐败、犯罪和罪恶。斯卡利只看得到他想看到的东西——世界井井有条，和谐美满。倘若斯卡利要搞越狱，他就需要博尔韦尔帮他。对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人有这种感觉相当奇怪，但却难以否认。

这就是元旦那天博尔韦尔的想法，他今天也是这样的想法。于是他回到酒店房间，对佩罗说了他曾对斯卡利说的那句话：“算我一个。”

格伦·杰克逊不怕死。

他知道死了会如何，所以他毫无惧意。倘若上帝召唤他回家，无论如何，他都会欣然前往。

然而，他有后顾之忧。他的家人刚从伊朗撤回来，现在暂居在东得克萨斯他母亲家里。他还没来得及给他们找房子住。如果参加营救行动，他就没时间去处理家里的事——这些事将交给卡洛琳，她将独自承担全家在美国重新展开生活的责任。她必须找到一座房子，将谢丽尔、辛迪和小格伦送进学校，购买或租赁家具……

卡洛琳比较依赖杰克逊，搞定这些事对她来说并不容易。

何况，她已经生气了。早上她同丈夫一起来到达拉斯，但斯卡利却让她丈夫把她送回家。她不能同丈夫一起入住希尔顿酒店，这令她火冒三丈。但保罗和比尔也有妻儿。“应爱你的近人，如爱你自己。”这句话在《圣经》中出现了两次：一次在《肋未记》第十九章第十八节，另一次在《玛窦福音》第十九章第十九节。杰克逊想，倘若我被关进德黑兰的监狱，我当然也希望有人能为我做些事。

于是他报名了。

斯卡利几天前就做了选择。

在佩罗提出展开越狱行动前，斯卡利就在与人探讨这一方案了。保罗和比尔被捕后，同乔·波赫和吉姆·舒维巴赫飞离德黑兰时，斯卡利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将保罗和比尔留下本来就让他不舒服，何况过去几天德黑兰的暴力事件骤然升级。圣诞节那天，两名在市场行窃的阿富汗人被一群暴徒当场吊死，一个试图在加油站插队的出租车司机被士兵打爆了头。倘若他们开始对美国人下手，其后果不用想也知道。

斯卡利在飞机上坐在吉姆·舒维巴赫旁边，他们都认为保罗和比尔性命堪虞。舒维巴赫曾在突击队中从事过秘密行动，他同意斯卡利的观点——由若干意志坚定的美国人将两人从伊朗监狱中救出来应该是可行的。

所以，三天之后，听到佩罗说“我也在考虑这个方案”时，斯卡利惊喜万分。

斯卡利将自己列入了名单。

他不需要多想。

他志愿加入行动。

斯卡利也把科伯恩加入了名单，但没有告诉他。

每天都活得无忧无虑的科伯恩从未考虑过自己会加入行动。

但斯卡利猜对了：科伯恩想去伊朗。

莉兹不会喜欢的，科伯恩暗忖。

他叹了口气。如今他妻子不喜欢的事情有许多。

莉兹很依赖他。她不喜欢他当兵，不喜欢他经常外出的习惯，不喜欢他有一个不论多晚只要有紧急任务就打电话找他的老板。

他从没有按她想要的方式生活过，假如从现在开始重来也为时过晚。如果他去德黑兰救保罗和比尔，莉兹可能会恨他。但如果他不去，他很可能会恨她。

对不起，莉兹，他想，我们又要走了。

吉姆·舒维巴赫在下午晚些时候到达，佩罗将先前向众人说的话又对他重复了一遍。

舒维巴赫的责任感很强（他曾想当牧师，但天主教神学院的两年学习让他对宗教组织备感厌倦）。正是基于这种责任感，他在越南从军十一年，多次志愿参加行动。在亚洲，他看到许多人未能尽职，但他知道自己表现优异。他想，倘若我撂挑子，那接替我的人就会搞砸，导致有人掉胳膊断腿，甚至丢了性命。我受过训练，擅长做这种事。我有义务主动挑起这副担子。

在营救保罗和比尔这件事上，他也负有同样的责任。筹建的营救队中，他是唯一实际干过这种事的。他们需要他。

何况他自己也喜欢做这种事。他骨子里就是个战士。也许是因为他身高五英尺半吧。战斗是他的天赋，是他生活的意义。他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他恨不得立刻投入行动。

罗恩·戴维斯犹豫了。他是名单中的第二个黑人，也是所有人中最年轻的。

那天傍晚他到了达拉斯，被直接带到弗雷斯特路的EDS公司总部。他从未见过佩罗，但在从德黑兰撤离时同他通过电话。那段时间里，连续好几天，达拉斯和德黑兰必须随时保持着电话联系。甚至有人把电话放在耳边睡觉，而这个任务常常由戴维斯承担。有一次，佩罗亲自打来了电话。

“罗恩，我知道那边情况不妙，我非常感谢你能坚守。我现在能为你做些什么吗？”戴维斯大惊。他的所作所为与他的朋友并无不同，他从未想过有人会专门为此感谢他。但他确实有件事放心不下。“我妻子怀孕了，我有段时间没见到她了。”他告诉佩罗，“如果可以的话，请你派人给她打电话，告诉她我很好，会尽快回家。我会很感激你。”

戴维斯后来听玛瓦说，佩罗没有派人，而是亲自打电话给他妻子，这让他受宠若惊。

现在，他第一次见到佩罗，再次被感动。佩罗热情地握着他的手说：“你好啊，罗恩。”就像他们是多年老友一样。

但听罗斯话中提到“生命危险”时，戴维斯动摇了。他想了解营救行动的详情。他愿意帮助保罗和比尔，但他希望整个行动准备得充分而完备。

佩罗说“公牛”西蒙斯会带队，这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佩罗对这群员工备感骄傲。

所有人都志愿参加。

他坐在办公室里。外面天黑了，他在等西蒙斯。

微笑着的杰伊·科伯恩；大男孩帕特·斯卡利；钢铁般坚强的乔·波赫；喜欢怀疑的高个子黑人拉尔夫·博尔韦尔；举止温和的格伦·杰克逊；好斗的吉姆·舒维巴赫；爱开玩笑的罗恩·戴维斯。

所有人都在！

骄傲的同时，他也充满感激，因为他们是在为他分担这个重大责任。

无论从哪方面看，这天都很不寻常。西蒙斯立即答应前来帮忙。EDS公司的保安保罗·沃克——碰巧他同西蒙斯在老挝执行过任务——在半夜坐飞机前去红湾，帮西蒙斯照顾他的猪和狗。七名年轻的管理人员在听过短暂的情况说明后，就心甘情愿地放下一切前往伊朗，组织越狱行动。

他们此时待在走廊深处EDS公司的会议室里，等待西蒙斯。西蒙斯已入住希尔顿酒店，同T.J.马尔克斯和梅夫·斯托弗用餐去了。

佩罗想到了斯托弗。他身材矮胖，戴眼镜，四十岁，经济学研究生，是佩罗的得力助手。佩罗还清晰地记得他们第一次会面的场景，当时他在面试斯托弗。梅夫毕业于堪萨斯州的某所大学，模样相当土气，仿佛刚从农场里出来——廉价的外套，松松垮垮的裤子，还穿着一双白袜子。

面试时，佩罗尽量温柔地向他解释说，商务会议上不适合穿白袜子。

但斯托弗只在袜子的问题上犯了错，他的聪明、坚韧、自律和勤奋打动了佩罗。

随后的若干年里，佩罗了解到斯托弗还有许多有用的才能。他对细节有执着的追求——这正是佩罗缺乏的——他临危不乱，还擅长交涉。EDS公司签订合同时，经常需要接管一个已经存在的数据处理部门，以及它的员工。接管可不容易——被接管的员工往往警惕而敏感，有时还充满怨恨。梅夫·斯托弗处事冷静，总是笑意盈盈，乐于助人，说话轻声细语，既讲原则又懂变通，只有他能抚平员工的情绪。

从六十年代末开始，他就直接同佩罗工作。他能从佩罗的奇思妙想中提取出一个模糊而疯狂的主意，反复斟酌，修补完善，最后付诸实践——这是他的特长。他偶尔会做出某个主意不可行的论断，而听到他这句话，佩罗就会认为或许这主意真的不可行。

斯托弗对工作有着惊人的热情。即使是在七楼的工作狂当中，他也是出类拔萃的。除了去将佩罗的奇思妙想付诸实施外，他还监管佩罗的地产公司和石油公司，管理佩罗的投资和房产。

佩罗认为，帮助西蒙斯的最佳方法，就是把梅夫·斯托弗交给他。

他不知道西蒙斯是否变了。他们已有好几年没见过面。当时是在宴会上，西蒙斯给佩罗讲了个故事。

在突击山西战俘营的行动中，西蒙斯的直升机降落到了错误的地点。目的地在四百码之外，那里看似战俘营，但里面的营房中却满是睡着的士兵。被噪音和闪光弹吵醒后，士兵开始冲出营房，睡眼蒙眬，衣衫不整，拿着武器。西蒙斯站在门外，嘴上叼着点燃的雪茄。他身边是一个魁梧的军士。每个穿过门的士兵都会看见西蒙斯雪茄的闪光，然后便会踌躇片刻。西蒙斯便趁机开枪。军士将尸体拖到一旁，然后他们就会等待另一个出门的士兵。

佩罗不禁问道：“你杀了多少人？”

“应该有七十或八十。”西蒙斯不带感情地说。

西蒙斯曾是一名出色的士兵，但现在他只是一个养猪的农民。他适合担此重任吗？他已经六十岁，而且在突袭山西战俘营之前曾中风过一次。他的脑子依然灵光吗？他还是一个杰出的领导者吗？

佩罗可以肯定，西蒙斯想全权掌控营救行动。上校要么按自己的方法做，要么就不做。这正中佩罗下怀——他的任务是找到最合适的人，然后就交给这个人去处理后面的事。可是，西蒙斯还是世界上最出色的营救者吗？

他听见外面的办公室里传来说话声——他们到了。他站起身，西蒙斯同T.J.马尔克斯和梅夫·斯托弗走了进来。

“西蒙斯上校，你好。”佩罗说。他从不称呼西蒙斯“公牛”，他觉得那很粗俗。

“你好，罗斯。”西蒙斯说，握了握佩罗的手。

手握得非常紧。西蒙斯穿着随意，下身是卡其裤，上身的衬衣领子敞着，露出脖子上的条条肌肉。他看上去老了些——咄咄逼人的脸上皱纹更多了，白发也更多了，而且一头短发似乎也比上次见到的时候长。但他依然强壮硬朗，依然是那副深沉的、被烟熏坏似的嘶哑嗓子，带着一丝明显的纽约口音。他拿着科伯恩整理的志愿者资料。

“请坐。”佩罗说，“你们用过餐了吗？”

“我们去了达斯提餐厅。”

西蒙斯说：“这房间最后一次清除窃听器是什么时候？”

佩罗笑了。西蒙斯的脑子依然灵光。太好了。佩罗答道：“从来没有过，上校。”

“从现在开始，我要求我们用的每个房间每天都要检查一遍。”

斯托弗说：“我会安排的。”

佩罗说：“如果你有什么需求，上校，告诉梅夫就行了。现在咱们来谈谈正事。我们非常感谢你来帮助我们，我们愿意提供一些补偿——”

“这种事就免了吧。”西蒙斯粗暴地说。

“这——”

“我不需要因为营救美国人而获取酬劳。”西蒙斯说，“之前我没拿过，也不想现在开始拿。”

西蒙斯被冒犯了。他的不悦令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佩罗立刻不再坚持——西蒙斯是极少数他需要谨慎对待的人之一。

这位老战士一点儿都没变啊，佩罗想。

太好了。

“营救队的队员在会议室里等你。你手上有他们的资料，但我知道你想亲自评审他们。他们都了解德黑兰，都当过兵或者拥有可能派得上用场的技能。但最后选不选他们都由你决定。如果你看不上哪个人，我们就会再给你找一些备选的。总之这里你说了算。”佩罗希望西蒙斯把所有人都留下，但选择权必须交给他。

西蒙斯站起来，说：“开始吧。”

西蒙斯和斯托弗离开了，T.J.却暂时止步。他压低声音对佩罗说：“西蒙斯的妻子过世了。”

“露西尔？”佩罗不知道这个消息，“太遗憾了。”

“死于癌症。”

“他情绪如何，你知道吗？”

T.J.点头：“情绪很不好。”

T.J.离开后，佩罗二十岁的儿子小罗斯走进来。罗斯的孩子们平时常来公司看他，但现在，会议室里正在进行秘密会议，罗斯希望儿子能换个时间再来。小罗斯一定是在走廊上看到了西蒙斯。这孩子之前见过西蒙斯，知道他是谁。佩罗想，儿子现在已经知道，西蒙斯来这儿的唯一理由就是组织营救行动。

小罗斯坐下说：“爸爸，我是来看奶奶的。”

“好。”佩罗说，怜爱地看着他唯一的儿子。小罗斯高个子，宽肩膀，身材健美，比他父亲英俊百倍，姑娘们像苍蝇一样围着他转——并不仅仅因为他是父亲财产的唯一继承人。小罗斯用处理其他所有事的方式对待姑娘们——无可挑剔的礼节以及远超其年龄的成熟稳重。

佩罗说：“你同我必须清楚一件事，我希望能活一百岁，但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我要你离开大学，回家照顾你的妈妈和妹妹们。”

“我会的。”小罗斯说，“别担心。”

“如果你母亲也出了事，我要你住在家里，把妹妹们带大。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不容易，但我不想让你雇人来做这件事。她们需要你，你是家庭的一分子。我就靠你了，你要在家同她们在一起，保证她们能顺利长大——”

“爸爸，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好。”

小罗斯起身离开。佩罗陪他走到门口。

突然，小罗斯抱住了父亲，说：“我爱你，爸爸。”

佩罗也抱住了他。

他惊讶地发现儿子眼中噙着泪。

小罗斯出去了。

佩罗坐了下来。他本不应该对儿子的眼泪感到惊讶——佩罗一家亲密无间，而小罗斯是一个热心肠的孩子。

佩罗没有前往德黑兰的具体安排，但他知道，如果他的员工要冒着生命危险去那儿，他就不应该躲得远远的。这一点小罗斯也知道。

佩罗知道，全家人都会支持他。玛戈也许有权说：“你为员工冒性命危险，那我们怎么办？”但她决不会这么说。在关注战俘运动中，他去过越南和老挝，试图飞往河内，还被迫给家人配保镖，但他们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说：“那我们怎么办？”相反，他们还鼓励他去做他认为应该做的事。

他坐着沉思的时候，大女儿南希走进来。

“老爹！”她说。那是她对父亲的昵称。

“小南！进来！”

佩罗非常喜爱南希。十八岁的她有一头金发，身材苗条，但绝不孱弱，深得她祖母的遗传。她意志坚定，头脑冷静，这点像佩罗，她同她哥哥一样有潜力成为经营管理者。

“我是来说再见的。我要回范德比尔特大学了。”

“你有没有去奶奶家看看？”

“当然去了。”

“好孩子。”

她兴高采烈地期待着能重返学校，对七楼的紧张气氛和危险计划浑然不知。

“能不能多给点零用钱？”她问。

佩罗溺爱地笑了，摸出了钱包。同平常一样，他无法拒绝她。

她把钱装进口袋，抱住他，吻了下他的脸颊，从他大腿上跳下来，无忧无虑地蹦出了屋。

这一次，佩罗的眼中噙满了泪水。

这就像一场重聚，杰伊·科伯恩想。德黑兰的老伙计们都在会议室里等西蒙斯，谈论着伊朗和撤离行动。拉尔夫·博尔韦尔说话就像打机关枪；坐着沉思的乔·波赫就像一个生气的机器人；格伦·杰克逊说着步枪的事；吉姆·舒维巴赫露出歪斜的微笑，让你觉得他知道什么你不知道的东西；帕特·斯卡利在谈论突袭山西集中营的事。他们现在全知道，他们即将见到传说中的“公牛”西蒙斯。

斯卡利在突击队做教官的时候，就曾讲授过西蒙斯领导的那次著名的突袭。他知道那次行动经过了精心的策划、无数次的演练，最终西蒙斯将五十九名队员都带了回来。

门开了，一个声音说：“全体起立。”

他们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科伯恩环顾四周。

罗恩·戴维斯走进来，黑脸上挂着坏笑。

“浑蛋，戴维斯！”科伯恩说。意识到被骗后，大家都笑了。戴维斯在屋里绕了一圈，与大家击掌问好。

戴维斯就是这样，总爱开玩笑。

科伯恩看着大家，不知道面临生命危险时他们是否还会如此坦然。战斗是一件奇怪的事，你永远无法预测人在战斗中会如何应对。你觉得最勇敢的人也许会崩溃，而你觉得可能会胆怯逃跑的人也许会坚如磐石。

科伯恩永远也忘不了战斗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他到达越南几个月后，发生了一场危机。他当时在驾驶一种支援飞机，名叫“光棍”，因为它没有武器装置。那天，他满载士兵出入战斗区域，总计六次。他很走运——没有人朝他的直升机开枪。

但第七次就不一样了。

12.75毫米口径高射机枪击中了直升机，破坏了尾翼驱动杆。

主翼转动时，机体自然会朝相同方向转动，尾翼的作用就是抵消这种连带效应。如果尾翼停转了，直升机就会开始转动。

如果直升机起飞后不久，刚离地几英尺，那飞行员还能趁机身旋转不快，通过再次降落来应对尾翼的缺失。如果直升机处在巡航高度，以正常速度飞行，机身上的气流很强，足以阻止直升机旋转。然而，科伯恩当时所处的高度是一百五十英尺，可以说是最糟的位置——一方面太高，难以迅速降落；另一方面又飞得不够快，风还无法稳定机身。标准处理程序是模拟引擎失速。科伯恩在飞行学校学习并练习过这一程序，于是本能地实施了这种操作，但毫无作用——直升机已经旋转过快了。

几秒之内，他就头晕目眩，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由直升机坠落下去。直升机右起落橇最先着地（这点他后来才了解），一片螺旋桨受冲击力弯曲了，插入机身，击中了副驾驶的头部，致其当场死亡。

科伯恩闻到了汽油味，松开了安全带。他的头先着地，这才意识到自己正上下颠倒。但他逃出了直升机，只伤到几节颈椎。他的机工长也活了下来。

机组成员都系了安全带，但后机舱的七个士兵没有。直升机没有门，飞机旋转的离心力将他们从一百英尺的高度甩出去。他们都死了。

科伯恩当时只有二十岁。

几个星期后，他的小腿中弹，那里是直升机飞行员最容易受伤的部位。飞行员的座椅是防弹的，但小腿却暴露在外。

他因为中弹而火冒三丈，找到上级军官，要求分配到武装直升机上，那样就能杀几个下面想要他命的王八蛋。

他的要求得到了满足。

以此为转折点，笑盈盈的杰伊·科伯恩变成了冷静而冷血的专业战士。他在军中没有密友。如果有军人受伤了，科伯恩会耸肩说：“打仗哪儿有不受伤的。”他觉得他的战友会认为他有病，但他不在乎。他很开心能驾驶战斗直升机。每次绑好安全带后，他都知道自己是去杀人，或者被杀。为地面部队扫清障碍时，他知道妇女儿童和无辜的平民会受伤，但还是闭上眼停止思考，开了火。

十一年后回首往事，他觉得自己是一头野兽。

房间中最安静的两个人——舒维巴赫和波赫——明白他的感受。他们去越南打过仗，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其他人没有实战经历——斯卡利、博尔韦尔、杰克逊和戴维斯。倘若营救行动需要杀人，科伯恩想，他们会如何应对？

门开了，西蒙斯走了进来。

2

西蒙斯走到会议桌前段时，整个房间都静了下来。

他可真有能耐，科伯恩想。

T.J.马尔克斯和梅夫·斯托弗跟在西蒙斯身后进屋，坐在靠门的位子上。

西蒙斯把一个塑料黑手提箱抛进了角落里，坐进椅子，点燃雪茄。

他身穿宽松的衬衣和长裤，没系领带，头发的长度与上校的身份不太相称。他看起来更像是农夫，而不是士兵，科伯恩想。

他说：“我是西蒙斯上校。”

科伯恩还以为他会说，我管你们，按我说的做，我的计划是什么什么。

相反，他开始问问题。

他想尽量了解德黑兰的情况——天气，交通，建筑材料，街上的人，警察的数量和装备。

他对每一个细节都感兴趣。他们告诉他，除了交警，所有警察都配有武器。那怎么区分他们？交警戴白帽子。他们告诉他，德黑兰的出租车有蓝色和橙色两种。区别是什么？蓝色出租车走固定路线，价钱也固定。橙色出租车理论上可以到处走，但叫停出租后，里面通常都有人，司机会问你去哪儿。如果顺路的话，你就可以坐进去，但你得记下计价器上的数字，因为你下车时候，就得补上差价——因为这种不合理的规矩，乘客总是同司机发生争执。

西蒙斯问监狱到底在什么地方。梅夫·斯托弗去找德黑兰的地图。监狱是什么模样？乔·波赫和罗恩·戴维斯都记得驾车经过那里。波赫在画板上画出素描。

科伯恩靠着椅背，观察西蒙斯工作。科伯恩意识到，听取别人提供的信息只是西蒙斯打算做的第一件事。科伯恩在EDS公司做过许多年招聘工作，知道面试技巧。西蒙斯正在评估每个人，观察他们的反应，测试他们有多少经验。他像面试官一样，询问了许多开放式的问题，紧接着就问：“为什么？”让大家暴露自己——自吹自擂，胡说八道，或者焦躁不安。

科伯恩不知道西蒙斯会不会打断他们。

突然，他开口道：“谁做好了为这件事牺牲的准备？”

没有人发话。

“好。”西蒙斯说，“我不会带领打算死的家伙。”

讨论持续了几个小时。午夜过后不久，西蒙斯就终止了讨论。很明显，他们对监狱还不够了解，无法制订营救方案。科伯恩被委任连夜查明更多信息——他将给德黑兰那边打几通电话。

西蒙斯说：“你询问监狱信息的时候，能不能避免对方知道你这么做的原因？”

“我会小心的。”科伯恩说。

西蒙斯转向梅夫·斯托弗，继续说：“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聚集点。找个跟EDS公司没关系的地方。”

“酒店怎么样？”

“墙壁隔音效果差。”

斯托弗思索片刻，说：“罗斯在葡萄藤湖附近有一座小房子，靠近达拉斯-沃思堡机场。现在这个季节不会有人在那附近游泳或钓鱼，这点可以肯定。”

西蒙斯半信半疑。

斯托弗说：“早上我开车带你去那儿实地考察一下吧。”

“好。”西蒙斯站起来，“我们现阶段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他们陆续走出房间。

他们离开的时候，西蒙斯留下了戴维斯。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很厉害？”西蒙斯说。

戴维斯不知所措。西蒙斯整晚都很有礼貌，通情达理，轻声细语。现在他却像在挑衅一样。出什么事了？

戴维斯想到了自己的功夫特长，还有他在德黑兰打翻三个暴徒的事，但他说：“我不觉得自己厉害。”

西蒙斯对此置若罔闻。“空手道在枪面前屁都不是。”

“我也这么看——”

“我们不需要只想打架的黑鬼。”

戴维斯明白西蒙斯的用意了。冷静，他对自己说：“我志愿加入营救队不是为了打架，上校，我——”

“那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认识保罗、比尔和他们的妻子、孩子，我想帮忙。”

西蒙斯轻蔑地点点头：“明天见。”

戴维斯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他通过了测试。

第二天，也就是1979年1月3日下午，他们在葡萄藤湖畔佩罗的周末度假屋集合。

不出梅夫·斯托弗所料，附近的两三座房子看上去是空的。佩罗的房子掩映在占地数英亩的森林中，草坪一直延伸到水边。那是一座紧凑的木制建筑，很小——放佩罗快艇的库房都比它大。

门是关着的，大家都没想到带钥匙。舒维巴赫撬开了一扇窗户，大家才得以入内。房里有一个客厅，几个卧室，一个厨房，一个厕所。房间的装饰风格蓝白相间，家具不是高档货。

大家散坐在客厅里。他们带来了地图、画板、记号笔，当然还有香烟。科伯恩做了情况说明。前一天夜里，他同马吉德和另外两三个德黑兰的同事通过电话。一方面要打听监狱的详情，一方面又不能表现得太热心，这并不容易，但好歹还是成功了。

监狱是司法部的一部分，而司法部占据了整整一个街区。监狱入口位于街区后部。进入入口后是一个院子，与街道之间仅隔一道十二英尺高的铁栅栏。囚犯可以到院子里放风，这明显也是监狱的弱点所在。

西蒙斯也这么看。

那他们要做的，就是等囚犯放风的时候，翻过栅栏，抓住保罗和比尔，再翻过栅栏，逃出伊朗。

他们进入细节部分。

他们该怎么翻过栅栏？是用梯子还是搭人梯？

他们决定乘大篷货车去监狱，然后用车顶做台阶。选货车而不是轿车还有一个优势：当他们驶向——更重要的是驶离监狱的时候，也没有人会看见车内的情况。

乔·波赫被提名做司机，因为他最熟悉德黑兰的路。

如何应付监狱警卫呢？他们不想杀人。他们同街上的伊朗人和监狱警卫都没有仇——保罗和比尔被不公地投入监狱并不是他们的错。何况，如果杀了人，就会引发更大的骚乱，逃出伊朗也就更难了。

监狱警卫会毫不犹豫地射杀他们。

西蒙斯说，最好的防御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突袭会为他们争取优势，警卫会有好几秒搞不清出了什么事。

然后，营救队员必须通过某种手段让警卫躲起来——开枪是最佳选择。在城市街道上开枪的话，闪光和巨响会让警卫下意识地躲避，而不会主动袭击营救队员。这就能为他们赢得几秒时间。如果行动迅速的话，这几秒钟就够了。

在烟雾弥漫的房间中，方案渐渐成形。西蒙斯坐在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小雪茄，听大家发言，适时地提问题，引导着讨论的方向。这是一支非常讲民主的队伍，科伯恩想。讨论方案的时候，他们忘记了妻儿、按揭、割草机和旅行车，也忘记了劫狱是多么极端的行为。戴维斯不再开玩笑；斯卡利不再幼稚，反而十分冷静精明；波赫一如既往地滔滔不绝；博尔韦尔则一如既往地充满质疑。

就这样一直讨论到傍晚。他们决定将货车开到铁栅栏旁的人行道上。他们告诉西蒙斯，这种停车法在德黑兰一点也不奇怪。西蒙斯将坐在前排波赫的身边，大衣下藏一把枪。货车后门打开后，拉尔夫·博尔韦尔将从里面跳出来，大衣下也藏着枪。

到目前为止，任何异常状况都未出现。

西蒙斯和博尔韦尔做好开枪掩护的准备，罗恩·戴维斯将爬上货车车顶，攀到铁栅栏上，跳进院中。之所以选戴维斯做这件事，是因为他最年轻，也最苗条，而其他人很难承受从十二英尺高的地方跳下去造成的冲击。

科伯恩将跟戴维斯翻越铁栅栏。他身材不佳，但营救队中，保罗和比尔最熟悉的就是他，一见到他就会意识到有人来营救他们了。

接下来，博尔韦尔将会把一架梯子放到院中。

如果行动迅速的话，突袭能取得的优势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警卫肯定会做出反应。这时西蒙斯和博尔韦尔会朝天开枪。

警卫将迅速卧倒，伊朗囚犯将惊慌地四下奔逃，为营救队又提供几秒时间。

“如果监狱之外有人干预怎么办？”西蒙斯问，“比如警察、街上的士兵、示威的暴徒，或者热心的过路人？”

他们决定派两人保护侧翼，分别守在街道两头。他们将比货车先到几分钟，配以手枪。他们的工作就是阻止任何试图干扰营救的人。吉姆·舒维巴赫和帕特·斯卡利被提名担负这项任务。科伯恩肯定，如有必要，舒维巴赫会毫不犹豫地开枪。至于斯卡利，尽管他这辈子都没开过枪，但在讨论中他表现出惊人的冷静，科伯恩觉得他动起手来将同样冷酷无情。

格伦·杰克逊将负责驾驶轿车，这样浸礼会教徒格伦就不必开枪杀人了。

同时，在院中陷入混乱后，罗恩·戴维斯将负责近距离掩护，对付身边的警卫。科伯恩则将保罗和比尔从人群中拉出来，催其爬上梯子。他们将翻越栅栏，跳到货车车顶，然后跳到地上，最后钻进车中。科伯恩与戴维斯将陆续撤离。

“嘿，我冒的风险最大。”戴维斯说，“我他妈的第一个进去，最后一个出来——暴露时间最长。”

“少说废话。”博尔韦尔说，“下个问题。”

西蒙斯将坐到货车前排，博尔韦尔将跳到后座，关上车门，波赫将以最快的速度把车开走。

轿车中的杰克逊将把守护侧翼的舒维巴赫和斯卡利载走，紧随货车之后。

逃亡过程中，博尔韦尔将持枪守在货车后窗边，而西蒙斯将负责应对前方可能出现的麻烦。如果有人紧追不舍，轿车中的斯卡利和舒维巴赫将负责干掉他们。

抵达预先安排的地点后，他们将抛下货车，分散进入几辆轿车，前往德黑兰郊区的多申·托佩空军基地，乘美国空军的一架飞机离开伊朗——佩罗将想办法搞定军用飞机。

最后，一套可行性方案的轮廓终于敲定。

他们离开之前，西蒙斯警告他们，走出这座房子后就不能提起营救行动的事——不能对妻子说，甚至不能互相讨论。他们必须编个故事，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离开美国一个星期左右。看着堆满烟头的烟灰缸和队员们圆鼓鼓的肚皮，西蒙斯补充强调，每个人都应该想想怎么锻炼健身。

跨国大营救不再是罗斯·佩罗脑中的一个疯狂想法——它即将付诸实施。

杰伊·科伯恩是营救队里唯一花了大力气欺骗妻子的。

他回到希尔顿酒店，给莉兹打了电话：“嗨，亲爱的。”

“嗨，杰伊！你在哪儿？”

“我在巴黎……”

乔·波赫也从希尔顿酒店给妻子打了电话。

“你在哪儿？”她问。

“达拉斯。”

“你在干什么？”

“当然是在EDS公司工作了。”

“乔伊，达拉斯的EDS公司给我打过电话，问我你到哪儿去了！”

波赫意识到，有个不知情的人正在找他，他说：“我没有同他们在一起。我直接同罗斯工作。他们不知道而已。”

“你在做什么？”

“同保罗和比尔有关，我们必须为他们做点事。”

“哦……”

博尔韦尔回到朋友家，他的家人就暂住在那儿。他的女儿斯泰茜·伊莱恩和凯夏·妮可已经睡着了。他妻子说：“今天你干什么去了？”

我筹划了一起越狱行动，博尔韦尔想。但他嘴上答道：“没干啥。”

“没干啥？我看你忙得很啊。我给你公司打了两三次电话——他们说找不到你。”

“我没在一个地方待着。嘿，我想喝瓶啤酒。”

玛丽·博尔韦尔是一个热情开朗的女人，欺骗与她的本性格格不入。她也相当聪明。但她知道，拉尔夫对于夫妻相处的原则有一些固执的看法。这些看法也许有些陈旧，但对他们的婚姻很有效。倘若工作中的某些事他不想告诉她，那她也不会纠缠不放。

“来瓶啤酒……”

吉姆·舒维巴赫并不想欺骗妻子蕾切尔。她早已猜透了他。帕特·斯卡利一开始打电话给舒维巴赫的时候，蕾切尔问丈夫：“谁打来的？”

“是达拉斯的帕特·斯卡利。他们让我去欧洲做一个研究项目。”

蕾切尔认识吉姆快二十年了——他们开始约会的时候，他十六岁，她十八岁——他的心思她一眼就能看透。她说：“他们想去把那些人救出监狱。”

舒维巴赫无力地说：“蕾切尔，你不明白。我不再做那种事了。”

“你们就是要去做那种事……”

帕特·斯卡利就连同事都骗不过，在他妻子面前，他压根儿就没打算说谎。他把一切都告诉了玛丽。

罗斯·佩罗也将一切都告诉了玛戈。

就连西蒙斯，尽管没有妻子来烦他，他还是打破了安全规定，将自己即将赶赴伊朗一事告诉了新泽西的弟弟斯坦利。

事实证明，向EDS公司其他高管隐瞒营救计划同样是不可能的。首先猜出一切的是基恩·泰勒。这位身材高大、脾气暴躁、衣着优雅的前海军陆战队队员在法兰克福接到佩罗的命令，又重返德黑兰了。

元旦那天，听到佩罗说“我要派你回去做些非常重要的事”，泰勒就知道有人策划了一起秘密行动，而幕后的主导者是谁不言自明。

有一天，他从德黑兰给达拉斯处打电话，要找拉尔夫·博尔韦尔。

“博尔韦尔不在这儿。”对方告诉他。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

泰勒从来都不喜欢被人糊弄，于是提高嗓门问：“他去哪儿了？”

“不确定。”

“什么叫不确定？”

“他去度假了。”

泰勒已经认识博尔韦尔好几年了，博尔韦尔首次做管理工作的机会就是泰勒给的。他们是酒友。有许多次，泰勒都同拉尔夫喝酒喝到凌晨，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是整个酒吧中唯一的白人。喝完酒，谁的家离酒吧近，两人就会跌跌撞撞地回那儿去。给他们开门的某一位的夫人就会给另一位的夫人打电话：“别担心，他们在这儿。”

是的，泰勒熟悉博尔韦尔。他决不相信保罗和比尔在坐牢，拉尔夫还有心情去度假。

第二天，他又打电话找帕特·斯卡利，但听到的却是同样的推诿之词。

保罗和比尔在坐牢，博尔韦尔和斯卡利会去度假？

鬼才信。

第三天，他打电话找科伯恩。

又是同一种说法。

他开始猜出背后的玄机了——佩罗命令泰勒重返德黑兰的时候，科伯恩是同佩罗在一起的。科伯恩是人事主管，也是上次撤离行动的策划者，佩罗任命他策划秘密行动是理所当然的。

泰勒和另一个留在德黑兰的同事里奇·加拉格尔开始凑出一份名单。

博尔韦尔、斯卡利、科伯恩、罗恩·戴维斯、吉姆·舒维巴赫和乔·波赫都在“度假”。

这群人有若干共通点。

保罗·恰帕罗恩刚到德黑兰的时候，发现EDS公司在那里的运营状况太松懈、太随便、太伊朗化了，不合他的意。卫生部合同的执行进度已经滞后。保罗带来了一帮严厉而细致的EDS公司员工，着力解决问题，将经营重新带入正轨。泰勒就是这帮严厉的员工之一，比尔·盖洛德也是。还有科伯恩、斯卡利、博尔韦尔，以及其他所有“在度假”的人。

另一个共通点是，他们都是EDS公司“德黑兰罗马天主教礼拜天早午餐扑克学校”的成员。和泰勒一样，保罗和比尔等人都是天主教徒，除了乔·波赫（以及泰勒唯一未猜出的营救队成员：格伦·杰克逊）。每个礼拜天，他们都在德黑兰的天主教传教团见面。祈祷仪式完成后，他们会前往其中某人的家里吃早午餐。在夫人们做饭、孩子们玩耍的时候，男人们会开始打扑克。

只有打扑克的时候，一个人的真性情才会暴露出来。

泰勒和加拉格尔猜想，倘若佩罗让科伯恩组建一个百分百信任的团队，那科伯恩必然会从扑克学校里挑选人才。

“度个屁的假。”泰勒对加拉格尔说，“他们组成了营救队。”

营救队在1月4日上午返回湖边小屋，将计划重温了一遍。

西蒙斯在细节方面有无穷的耐心。他打算对任何可以想象到的困难都做好准备。乔·波赫帮了他很大的忙，波赫不知疲倦的提问——尽管这让科伯恩烦透了——都富有创见，大大完善了营救方案。

首先，西蒙斯对保护营救队侧翼的安排并不满意。要舒维巴赫和斯卡利朝任何试图妨碍营救的人开枪，那太不靠谱了。最好能声东击西，将附近警察和士兵的注意力转移过去。舒维巴赫提议在街道远端点燃一辆车。西蒙斯觉得这还不够——他想炸掉一整座楼。总之，舒维巴赫需要设计出一枚定时炸弹。

他们还想出了一套预防措施，可以减少一两秒他们暴露的时间。货车在驶到距监狱一定距离的时候，西蒙斯就会下车走向铁栅栏。如果没发现危险，他就会打手势招呼货车继续前进。

方案的另一个缺点是下车爬上车顶这一步。无论是跳下车还是爬上车顶，都会耗费宝贵的时间。而且，保罗和比尔被关在监狱几个星期，到时候是否有力气爬梯子再跳到车顶上？

所有解决办法都经过认真讨论——增加一架梯子，在车顶安装把手——最后，营救组想到了简单易行的办法——在车顶凿开一个洞，直接从洞里钻进钻出。另一个小改进是，在货车地板上铺上垫子，给那些从洞口往下跳的人一个缓冲。

他们将在逃离监狱的路上易容改装。他们打算在德黑兰穿牛仔裤和休闲夹克，他们都开始留络腮胡和小胡子，以便看起来不那么可疑。但他们将在货车中备好商务西装和电动剃须刀，在改乘轿车之前，剃掉胡子，换好衣服。

一如既往地特立独行的拉尔夫·博尔韦尔不想穿牛仔裤和休闲夹克。商务西装、白衬衫和领带让他更舒服，更行动自如，尤其是在德黑兰，一套气派的西式装束是社会统治阶层的象征。西蒙斯冷静地表示同意。“最重要的是，”他说，“让大家在行动中感觉舒服与自信。”

他们计划在多申·托佩空军基地乘飞机离开，但那里既有美国飞机，也有伊朗飞机，工作人员既有美国人也有伊朗人。美国人当然会欢迎他们，但入口的伊朗哨兵会不会故意刁难？他们打算都使用伪造的军事证件。一些EDS公司管理人员的妻子曾在德黑兰为美军工作，并保留有原来的身份证件——梅夫·斯托弗会去弄一个，并以其为蓝本伪造更多的证件。

科伯恩发现，在整个讨论过程中，西蒙斯都非常低调。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雪茄（博尔韦尔对他说：“别担心被打死，你会死于癌症的！”），除了问问题之外，几乎什么都不做。方案是由头脑风暴形成的，每个人都贡献智慧，最后达成一致意见。不过，科伯恩发现自己愈发敬重西蒙斯了。西蒙斯经验丰富，智力超群，吃苦耐劳，而且思维活跃。他还有些幽默。

科伯恩看得出，其他人也开始逐渐了解西蒙斯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有人问了个愚蠢的问题，西蒙斯就会厉言批驳。于是，他们在提问之前都会三思，考虑他会作何反应。通过这种方法，西蒙斯让队员们开始像他一样思考。

在湖边小屋的第二天，他们见识了他发怒的威力。惹他生气的是罗恩·戴维斯——这并不奇怪。

他们那群人都好幽默，戴维斯是其中最爱搞怪的。科伯恩觉得这没什么——在执行这样的任务时，笑声可以缓解紧张。他认为西蒙斯也持同样的看法。但有一次，戴维斯做得太出格了。

西蒙斯在座椅旁边的地板上放了一包雪茄，还有五包放在厨房。戴维斯毫不掩饰自己对西蒙斯的好感，关切地说：“上校，你抽的雪茄太多了——这对健康可不好。”

西蒙斯用特有的严厉表情看着他，但他忽视了这一警告。

几分钟后，他进入厨房，将那五包雪茄藏在洗碗机里了。

西蒙斯抽完第一包，去找剩下的，却没有找到。他没有雪茄就无法思考，于是打算乘车去商店买，这时戴维斯打开洗碗机说：“你的雪茄在这儿。”

“你自己留着吧，浑蛋。”西蒙斯低吼道，径直出门了。

他又买了五包雪茄回来，对戴维斯说：“这些烟是我的。你的臭手不要碰。”

戴维斯觉得自己就像是被罚站墙角的孩子。这是他第一次同西蒙斯上校开玩笑，也是最后一次。

商议继续进行，吉姆·舒维巴赫坐在地板上，努力设计炸弹。

通过伊朗海关走私炸弹，甚至是炸弹的配件，都是相当危险的（西蒙斯说过：“我们不必冒这样的险。”）。所以，舒维巴赫必须设计出一种用德黑兰本地材料就能造出的炸弹。

炸掉一座房子的提议被否决了——这样做动静太大，而且可能会殃及无辜。他们决定姑且通过以焚烧汽车的方式转移警察的注意力。舒维巴赫知道如何用汽油、肥皂片和少许石油制造燃烧弹，但定时器和引信是两个问题。在美国的话，他会用玩具火箭电动机上的电子定时器。但在德黑兰，他只能从更原始的器械中做选择。

舒维巴赫喜欢接受挑战。他喜欢摆弄机械玩意儿——他收藏了一辆模样丑陋的“奥兹莫比尔短剑”【15】，行驶起来就如同一枚发射出的子弹。

他首先拿烤箱顶的老式发条计时器做实验，那种计时器用撞针击铃。他将一根含磷的火柴绑在撞针上，把铃替换为一张砂纸。撞击后，火柴与砂纸摩擦燃烧，继而点燃机械引信。

这个系统是不可靠的，团队其他成员听后都哄堂大笑。每次火柴燃不起来，他们就会揶揄讥讽。

最后，舒维巴赫只好采用最古老的计时装置：蜡烛。

他先点燃一支蜡烛做实验，测试燃烧一英寸蜡烛需要多少时间。然后截取一段蜡烛，使其燃烧时间刚好是十五分钟。

接下来，他将几根老式含磷火柴的火柴头刮下来，将这些可燃材料碾成粉末。他将粉末紧紧包裹在一张铝箔里，然后将铝箔塞到蜡烛下。蜡烛燃烧到底部后就会加热铝箔，促使含磷粉末爆炸。铝箔底部较薄，爆炸产生的作用力会向下传播。而蜡烛被放在塑料瓶的瓶颈里，塑料瓶与那种装在后裤袋里的酒瓶大小相仿，里面装满了汽油。

“点燃蜡烛后走开就行。”舒维巴赫完成设计后对队友说，“十五分钟后，车子就会被点燃。”

警察、士兵、革命者或路人——很可能还有一些监狱警卫——都会被三百码之外燃烧的汽车所吸引，罗恩·戴维斯和杰伊·科伯恩将趁乱从铁栅栏翻入院子。

那天，他们搬出了希尔顿酒店。科伯恩在湖边小屋过夜，其他人则入住了机场码头酒店——那里离葡萄藤湖更近——除了拉尔夫·博尔韦尔，他坚持回家同家人待在一起。

接下来的四天，他们训练，买装备，练习射击，完善方案。

手枪可以在德黑兰买，但弹药方面，伊朗国王只允许出售打鸟用的小霰弹。

不过，西蒙斯擅长重装弹药，所以他们决定将自己的弹药走私进伊朗。

将大号霰弹的弹药装入小子弹的问题是，小子弹能装的弹药相对较少，所以尽管小子弹的穿透力很强，却几乎无法扩散。他们决定使用2号霰弹。这种霰弹击发后会扩散开，打中多个目标，同时又有足够的穿透力，能够打碎跟踪车辆的挡风玻璃。

营救队的每个队员都将携带一把沃尔瑟警用手枪。梅夫·斯托弗让EDS公司的安保主管鲍勃·斯尼德，以及一个口风甚严的人去达拉斯的雷氏体育用品店购买警用手枪。舒维巴赫负责想办法将枪走私进伊朗。

斯托弗去打听哪些美国机场不对出站的行李做荧光检查——肯尼迪国际机场就是其中之一。

舒维巴赫买了两个路易·威登的箱子，容积比普通行李箱更大，边角经过加固，侧面都很坚硬。他同科伯恩、戴维斯和杰克逊来到佩罗达拉斯家中的木工坊，实验在箱底安装活底。

舒维巴赫非常看好将枪藏在箱子活底中通过伊朗海关的计划。“要是你知道海关那些人是怎么工作的，你就不会被拦下来。”他说。但其他队友都没有他那么自信。他们还制订了一个后备计划，以防海关拦下他并发现枪。到时候他会否认箱子是自己的。他将返回行李领取处，那里当然会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路易·威登行李箱，但里面装满了个人物品，而且没有枪。

营救队抵达德黑兰之后，必须通过电话与达拉斯联系。科伯恩敢断定，伊朗人会窃听他们的电话，于是他们发明了一套简单的密码。

GR表示A，GS表示B，GT表示C，以此类推，到GZ表示I；然后HA表示J，HB表示K，到HR表示Z。数字一到九用IA到II表示，零则对应IJ。

他们将使用军方字母表。A对应Alpha，B对应Bravo，C对应Charlie，等等。

为保证速度，只有关键字会被加密。比如，“他在EDS”这句话会被加密为“他在Golf Victor Golf Uniform Hotel Kilo”。

密码表只制作了三份。西蒙斯给了梅夫·斯托弗一份，他将留在达拉斯担当营救队的联系人。西蒙斯将另外两份给了杰伊·科伯恩和帕特·斯卡利，这两人尽管未被正式任命，却已经成了他的副手。

使用密码可以避免在电话交谈中不小心泄露信息。不过，作为电脑方面的专家，他们很清楚，密码专家可以在几分钟之内就破解这样简单的加密法。所以，为以防万一，一些常用的词都以特定的代码替代——保罗是AG，比尔是AH，美国大使馆是GC，德黑兰是AU，佩罗被称为“主席”，枪被称为“带子”，监狱被称为“数据中心”，科威特被称为“石油城”，伊斯坦布尔被称为“度假城”，突袭监狱被称为“A计划”。所有人都必须牢记这些密码。

倘若被问到这些密码是干什么用的，就说是用来缩写电报信息的。

营救行动的代码是“烫脚”（Hotfoot）。这是罗恩·戴维斯想出的字母缩写：Help Our Two Friends Out of Tehran（帮我们的两个朋友逃出德黑兰）。西蒙斯中意这个名字。“许多行动的名字都叫‘烫脚’。”他说，“但这是它第一次用对了地方。”

他们将突袭监狱的行动演习了不下一百次。

在湖边小屋旁的森林里，舒维巴赫和戴维斯在两棵树之间钉了一张高十二英尺的木板，用以模拟铁栅栏。梅夫·斯托弗从EDS公司的安保部门借来了一辆大篷货车。

西蒙斯一次又一次地走到“铁栅栏”旁打手势。博尔韦尔从车后跳出。戴维斯爬上车顶，翻过栅栏。科伯恩紧随其后。博尔韦尔爬上车顶，将一架梯子放入“院子”里。“保罗”和“比尔”——由舒维巴赫和斯卡利扮演，他们不需要训练侧翼防卫——爬上梯子，翻过栅栏，科伯恩接着出来，然后是戴维斯。所有人都进入货车。波赫驾车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他们有时交换角色，以便让每个人都熟悉别人的工作。他们还为各项任务设定了优先级，倘若有人掉队、受伤或出了别的什么状况，他们能自动知晓谁会顶替。扮演保罗和比尔的舒维巴赫和斯卡利有时会装病，让队员们将其抬上梯子，运过栅栏。

身体健康带来的优势在训练中明显表现出来。戴维斯能在1.5秒内从栅栏一侧的梯子翻到另一侧的梯子，这是其他人难以望其项背的速度。

有一次，戴维斯行动得太快，以至于直接摔在了冻土上，扭伤了肩膀。伤势虽然不重，但却让西蒙斯产生了一个想法。戴维斯到德黑兰的时候，可以用悬带吊着一只胳膊，携带一个用于锻炼的豆子袋。但这个袋子里装的都是2号霰弹。

西蒙斯计算了营救行动所需的时间——从货车停在栅栏前到带着所有人离开。最后，秒表显示的时间是不到三十秒。

他们在加兰公共靶场练习用沃尔瑟警用手枪射击。他们告诉靶场老板，他们是来自全国各地的保安，到达拉斯参加一项课程培训，必须在射击练习完成后才能回家。靶场老板并不相信他们，尤其是看到T.J.马尔克斯之后。马尔克斯穿着黑外套，戴着黑帽子，将十把沃尔瑟警用手枪和五千发子弹从黑色林肯车的后备箱中拿出来，像极了电影中的黑社会老大。

训练不久后，他们都能相当出色地完成射击，除了戴维斯。西蒙斯建议他躺下射击，因为他在院子里的时候将会是这个姿势，结果戴维斯发现自己的准头果然提高不少。

旷野里寒风刺骨，没有射击的时候，他们都挤在一个小木屋里取暖——除了西蒙斯，他整天都待在户外，仿佛是石头做的一样。

他当然不是石头做的——一天的训练结束后，他钻进梅夫·斯托弗的轿车时，忍不住感叹：“上帝啊，冷死人了。”

他开始讽刺他们太弱不禁风，说他们总是在谈论去哪儿吃饭，点什么菜——他饿了就开罐头吃。他嘲笑那些慢慢喝水的人——他渴了就会倒满一杯水，一饮而尽，说：“我倒水可不是为了看水。”有一次，他向他们展示了枪法——所有子弹都命中靶心。科伯恩见过西蒙斯脱掉衬衣露出健壮的身体，那模样即便是比他年轻二十岁的人见了也会自愧不如。

西蒙斯看起来就像是在做硬汉角色的表演，但奇特的是，其他队员都没有笑他。在西蒙斯看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天经地义。

一天傍晚，他在湖边小屋向大家展示迅速而无声地杀人的最佳方法。

他命令每人配备一把戈博刀，梅夫·斯托弗将刀订购回来。那是一种双刃刀，刀身狭窄短小，适合突刺。

“有点小啊。”戴维斯看着自己的刀说，“是不是不够长？”

“如果你想让刀从另外一头伸出来，那确实不够长。”西蒙斯说。

他指着格伦·杰克逊腰背部肾所在的位置。“只需刺一刀，就在这里，就能置对方于死地。”他说。

“他不会叫吗？”戴维斯问。

“他会痛得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西蒙斯演示的时候，梅夫·斯托弗进了屋，站在门口，张着嘴，两个胳膊下面各夹着一个麦当劳纸袋。西蒙斯看到他便说：“瞧这家伙——还没人捅他呢，他就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梅夫大笑，开始分发食物。“那家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我找店员买三十个汉堡和三十份薯条，你们猜那店员对我说什么？”

“说什么？”

“说了那句口头禅：‘您是在这儿吃还是带走？’”

西蒙斯非常喜欢为私人公司工作。

军队里有一个很大的问题，那就是装备。就连突袭山西战俘营的计划——尽管总统本人都很感兴趣——他都必须填写六份请购单，每要一支铅笔都必须征得十二位将军的同意。等所有手续都办完，他会发现需要的东西缺货了，或者需要四个月才能运到，或者——这是最糟糕的情形——东西到了却不能用。他申请到的雷管，22%都不能正常工作。他曾试图为突袭队员申请夜视仪，但1970年时，军方只生产出六个手工原型机。后来他发现阿玛莱特公司出售一种英国产夜视仪，质量非常好，每台售价49.5美元，于是突袭队员们去越南时都戴着这种夜视仪。

在EDS公司，不需要填表格，也不需要征得许可，至少西蒙斯不需要——他告诉梅夫·斯托弗自己要什么，斯托弗通常当天就能弄来。西蒙斯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十把沃尔瑟警用手枪，一万发子弹；若干枪套，既有适合左撇子的，也有适合右撇子的，队员们可以挑选自己觉得最舒服的枪套；重新装填霰弹弹药的工具，可以重装为12号、16号和20号；队员的防寒衣物，包括大衣、手套、衬衣、袜子和羊毛针织帽。有一天，西蒙斯要十万美元现金——两小时后，T.J.马尔克斯就带着装在信封里的钱来到了湖边小屋。

在其他方面，这支队伍也与军队不一样。他们不会屈从于暴力。他们是美国最聪明的一批年轻管理人员。西蒙斯从一开始就知道，指挥他们不能靠生硬地下达命令，而必须赢得他们的忠诚。

这些人只执行他们认可的命令。如果不认可，就会讨论。这在会议室里行得通，但在战场上却毫无作用。

他们还相当拘谨。第一次讨论点燃汽车转移警察注意力的时候，有人提出反对，因为那样做可能会伤害附近的无辜者。西蒙斯嘲笑这种“童子军”式的美德，说他们害怕丢掉奖章——“你们这些杰克·阿姆斯特朗”。阿姆斯特朗是广播剧中善良到不可信的人物——他不辞辛劳地侦破案件，还帮老奶奶过马路。

他们还倾向于忘记所做之事的严重性，开了不少玩笑，不时嬉笑打闹，特别是年轻的罗恩·戴维斯。执行危险任务的时候，适当的幽默是必要的，但有时西蒙斯必须用辛辣的评论将他们拉回现实。

他允许所有人随时退出。他又单独找罗恩·戴维斯谈话：“你是第一个翻越栅栏的人——你对此有预案吗？”

“有啊。”

“幸亏你有，不然我就不要你加入了。倘若保罗和比尔不立即离开你怎么办？倘若他们害怕去栅栏就会挨枪子儿你怎么办？你会进退两难，警卫会发现你。你会遇上大麻烦。”

“是啊。”

“我六十岁了，活得值了，我没什么好失去的。但你还很年轻，而且玛瓦怀孕了，是吧？”

“是的。”

“你真的确定要做这件事？”

“是的。”

他找他们每个人都谈了话。告诉他们他的军事判断力强于他们，这是没有意义的。他们必须自己得出这一结论。

同样，他之所以表现出硬汉作风，就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从现在开始，保暖、吃饭、喝水、担心无辜的过路人——这样的事不能再耗费他们的时间和注意力。射击训练和持刀格斗课程背后也有一个目的：西蒙斯决不希望在这次行动中杀人，但学习如何杀人可以提醒他们，这是一次性命攸关的行动。

他发动的心理攻势中，最重要的一环就是不停地训练突袭监狱。西蒙斯非常肯定，监狱不会同科伯恩描述的一样，方案到时必定会被更改。突袭从来不会百分百按照设想的方式发生，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偷袭山西战俘营的模拟训练进行了好几周。在佛罗里达的埃格伦空军基地，用2英尺×4英尺的木材建造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战俘营。这该死的东西必须在黎明前拆除，然后在晚上又搭起来，因为苏联的侦察卫星Cosmos 355每二十四小时会经过佛罗里达两次。山西战俘营里的每一棵树和每一道沟都被复制下来——这活儿干得可真漂亮。在反复模拟训练之后，他们真刀真枪地开干了，但一架直升机——西蒙斯乘坐的那架——降在了错误的地点。

西蒙斯永远也忘不了他察觉出了问题的那一刻。突击队员全部跳下直升机，直升机再次升空。一名受惊的越南士兵从散兵坑中钻出来，西蒙斯开枪射中他的胸口。枪声大作，照明弹升空，西蒙斯看见周围的建筑并不属于山西战俘营。“把该死的直升机开回来！”他向无线电报务员大叫道。他让一名军士打开频闪光，显示降落区的位置。

他知道他们在哪儿——山西战俘营之外四百码，情报部门绘制的地图上将那里标记为学校。这可不是什么学校，周围到处都是敌军。西蒙斯意识到，这里是兵营，直升机驾驶员犯了一个“幸运”的错误，因为他现在可以发动一次出其不意的袭击，消灭一群可能会破坏整个行动的敌人。

那天晚上，他站在一排营房前，射杀了八十个穿内衣的敌人。

行动从来不会完全按计划进行。然而，熟练地执行既定计划只是模拟训练的一半目的。另一半目的——对EDS公司的人来说，这一半目的很重要——是学会团队协作。尽管他们本来就是一个高智商团队——给他们每人一间办公室、一个秘书、一部电话，他们就能把全世界电脑化——但要亲自动手搞营救则是另一码事。1月3日，团队刚组建的时候，他们就连一同划划艇都有问题。而五天之后，他们运转协调得就像是一部机器。

他们能在得克萨斯做的到此为止。

现在他们必须去看看真实的监狱了。

是时候去德黑兰了。

3

营救队在训练的同时，卡特总统迎来了阻止伊朗爆发血腥革命的最后机会。

但他没有抓住。

事情是这样的……

1月4日晚上，威廉·沙利文大使安心地躺到大使馆他私人房间的床上。美国驻伊朗大使馆宽敞而阴凉，美国驻伊朗大使馆位于德黑兰罗斯福大街和塔克赫特-厄-贾姆希德大街的交会处。

从十一月到十二月，沙利文的上司——国务卿塞勒斯·万斯——一直在戴维营忙着巴以和谈，但现在他回到了华盛顿，集中处理伊朗的事务。暧昧和动摇结束了。发给沙利文的指示电报简洁而明确。最重要的是，美国终于有了应对危机的策略——他们要同阿亚图拉·霍梅尼对话。

这是沙利文自己的主意。他现在确信，国王不久就会离开伊朗，霍梅尼将以胜利者的姿态回国。他认为，他的工作是维护美国同伊朗的关系，即便政府更迭，但尘埃落定后，伊朗仍会是美国在中东施加影响的重要据点。而达成这一目的的方式，是帮助伊朗军队保持完整，并为新政权继续提供军事援助。

沙利文给万斯打去保密电话，做了如上汇报。沙利文强烈要求派遣一名特使去巴黎见霍梅尼。霍梅尼应该被告知，美国的核心关切是保证伊朗的领土完整，削弱苏联的影响力；美国不想看到伊朗军队和伊斯兰革命者之间爆发大规模冲突；一旦霍梅尼掌权，美国将会向他提供与国王时代一样的军事援助。

这是一个大胆的计划。有人会指责美国抛弃朋友。但沙利文认为，现在美国必须与伊朗国王划清界限，着眼于未来，这样才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令他备感满意的是，万斯同意了他的计划。

国王也同意了。国王心力交瘁，万念俱灰，不愿再为维护政权而流血，他连表面上的讨价还价都没做。

万斯提名西奥多·H.艾略特担任拜见霍梅尼的特使，艾略特是资深外交官，在德黑兰当经济参赞，能说一口流利的波斯语。沙利文对这一选择备感欣慰。

特德【16】·艾略特计划在两天后，也就是1月6日抵达巴黎。

在大使官邸的一间客卧里，空军将军“荷兰人”罗伯特·哈伊泽也要上床睡觉了。沙利文对哈伊泽的任务可没有对艾略特的任务那么热情。“荷兰人”哈伊泽是驻欧洲美军的副司令（司令是海格），昨天抵达德黑兰，劝说伊朗的将军们支持巴赫提亚尔领导下的新政府。沙利文认识哈伊泽，后者是一名优秀的战士，但绝不是外交官。他不懂波斯语，对伊朗也一无所知。即便他是出色的外交官，也不可能完成任务。巴赫提亚尔政府甚至没有获得温和派的支持。沙赫普尔·巴赫提亚尔本人仅仅因为接受了国王的请求，出面组建政府，就被驱逐出了国民阵线。同时，哈伊泽试图为巴赫提亚尔争取的伊朗军队持续解体，数以千计的士兵逃跑，加入了街头的革命暴徒之中。哈伊泽顶多只能做到延缓军队的解体，为巴黎的艾略特安排霍梅尼和平回国争取时间。

倘若计划成功，那沙利文将会立下大功。作为外交官，他在余生中将引以为傲——他的计划将让祖国更强大，而且挽救无数的生命。

但他躺在床上，有件事却令他辗转反侧。他抱有极大期望的“艾略特任务”，其策划者是国务卿万斯所代表的国务院。“哈伊泽任务”则是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兹比格涅夫·布热津斯基的主意。万斯和布热津斯基两人不合，这已经众所周知。瓜德罗普的峰会结束后，布热津斯基此时正同卡特总统深入加勒比海捕鱼。他们在澄澈蔚蓝的海面上航行时，布热津斯基会对总统耳语些什么呢？

凌晨时分，沙利文被电话吵醒。

是执勤官从大使馆内的通信室打来的，那里距沙利文所在的卧室只有几码的距离。华盛顿刚发来一份紧急电报，大使也许需要立刻查看。

总统已经做出了决断。沙利文的建议被驳回。总统指示他告知国王，美国政府将不再同阿亚图拉·霍梅尼对话。

沙利文大失所望。

美国将再也无法对伊朗施加影响了。这也意味着，沙利文本人失去了扬名立万的机会——他无法以美国大使的身份阻止伊朗爆发血腥内战。

他给万斯发了一条充满愤怒的电报，称总统犯下了大错，应该三思。

他回到床上，却无法入睡。

早上他又收到一封电报，告知他总统不会改变主意。

沙利文疲惫地来到山上的王宫，将消息转告国王。

国王那天憔悴而紧张。他和沙利文照例坐下喝茶。沙利文告诉国王，卡特总统取消了艾略特任务。

国王心烦意乱。“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激动地问。

“我不知道。”沙利文答道。

“如果不同反对派对话，又如何能对他们施加影响呢？”

“我不知道。”

“那华盛顿现在打算做什么？”国王问，绝望地舞动着双手。

“我不知道。”沙利文说。

4

“罗斯，这太荒唐了。”汤姆·卢斯大声说，“你会毁了公司的，还会毁了你自己。”

佩罗看着自己的律师。他们坐在佩罗的办公室里，门关着。

卢斯不是第一个如此评论的人。一周之内，消息传遍了七楼，佩罗的几名高管都来找过他，派营救队去伊朗是莽撞而危险的主意，应该立刻放弃。“别担心。”佩罗告诉他们，“专注于你们必须做的事吧。”

汤姆·卢斯喜欢大吵大闹。每次阐释观点的时候，他总是咄咄逼人，横眉竖目，就像在法庭上当着陪审团抗辩一样。

“我只能在合法的前提下提建议，但我来这儿是要告诉你，这次营救会导致比现在更多更严重的问题。上帝啊，罗斯，我可以给你列一长串你即将触犯的法律！”

“说来听听。”佩罗说。

“你组建了一支雇佣军——这在美国是违法的，在伊朗也是违法的，在这支队伍经过的任何国家都是违法的。他们去任何地方都有可能遭受刑罚，到时候就会有十个人坐牢，而不是两个。

“实际上，后果比坐牢更严重。你的手下将比战场上的士兵面临更大的危险——国际法和《维也纳公约》只保护穿制服的士兵，但不保护营救队。

“如果他们在伊朗被捕……罗斯，他们会被处决。如果他们在与伊朗签订有引渡条约的国家被捕，就会被送回伊朗处决。到时候，就不止两个无辜的员工坐牢，这八名有罪的员工也将丧命。

“那样一来，这八名员工的家属就会将矛头指向你——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整个营救方案看起来愚蠢透顶。寡妇们将在美国法庭对EDS公司提起天价索赔，公司会因此而破产。想想上万可能失业的人吧。想想你自己吧，罗斯。你可能面临刑事指控，锒铛入狱！”

佩罗冷静地说：“我感谢你提的建议，汤姆。”

卢斯瞪着他，说：“你没听懂我的意思，对吧？”

佩罗笑道：“当然听懂了，但如果你一辈子都在担心可能发生的坏事，你很快就会发现，最佳的选择是什么都不做。”

其实，佩罗知道一些卢斯不知道的事——

罗斯·佩罗很走运。

他这一辈子都很走运。

十二岁的时候，他在特克萨卡纳的黑人社区送报。当时《特克萨卡纳公报》卖二十五美分一份，星期天他往往能收四五十美元的硬币在口袋里。每个星期天都有前一晚在酒吧花光了几周工资的醉汉在半道上冒出来，试图把小罗斯身上的钱抢走，所以别的孩子都不愿到那个区送报。但罗斯从不害怕。他总是跑得飞快，醉汉追得并不坚决，所以他很走运——他从来没有丢过钱。

在进入安纳波利斯的海军军官学校这件事上，他也很走运。申请人必须获得参议员或众议员的资助，佩罗家当然不认识这种人。年轻的罗斯甚至从未见过大海——他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家乡一百八十英里外的达拉斯。但在特克萨卡纳有个叫小乔希·莫里斯的年轻人，他去过安纳波利斯，对罗斯介绍了那里的情况，罗斯听后便爱上了海军，尽管他从未见过船。结果他成功了——就像后来的许多次成功一样——因为他太懵懂，不觉得那些事不可能做到。

直到许多年后，他才知道自己当年是怎么进入海军学院的。1949年的一天，W.李·奥丹尼尔参议员正在清理桌面——他的参议员任期即将届满，而且不打算续任。一个助手说：“参议员先生，海军军官学校有一个空缺的名额。”

“有人想要吗？”参议员问。

“呃……有个来自特克萨卡纳的男孩向我们申请很多年了……”

“给他吧。”参议员说。

佩罗听说，这场对话中根本就没提到他的名字。

后来创办EDS公司时他也很走运。在IBM做推销员的时候，他发现客户常常不能最大限度地利用他卖给他们的机器。数据处理是全新的专业化技能。银行擅长做银行，保险公司擅长做保险，制造商擅长制造，而电脑专家擅长数据处理。客户需要的并不是机器，而是机器能迅速提供的廉价信息。但是，许多客户都耗费了大量的时间新建数据处理部门，学习如何使用机器，结果电脑不仅没有解决问题，节省金钱，反而制造了问题，浪费了金钱。佩罗想出售整个服务包——机器、软件和员工。客户只需要简单明了地说出需要什么信息，EDS公司就会提供这种信息，然后客户就可以去做他们擅长的事。

IBM否决了他的建议。这个概念不错，但利润太少。用于数据处理的钱有八成花在硬件上，只有两成花在软件上，而那两成就是佩罗打算挣的钱。IBM可不愿追逐那点蝇头小利。

于是，佩罗拿出一千美元积蓄创办了自己的公司。接下来的十年，软件方面的开支节节攀升，直到占了数据处理费用的七成，佩罗成了世界上最富有的白手起家的商人。

IBM董事会主席汤姆·沃森某天在餐馆遇到佩罗时说：“我只想知道一件事，罗斯，你是否预见到了软硬件开支的比例会变化？”

“没有。”佩罗说，“两成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是的，他很走运。但他还必须在运气的基础上努力工作。畏手畏脚永远一无所成，只有勇于冒险才有可能走运。佩罗一辈子都在冒险。

而这一次，他将冒此生最大的一次险。

梅夫·斯托弗走进办公室。“准备走了吗？”他问。

“是的。”

佩罗起身，两人离开了办公室。他们乘电梯下楼，进入斯托弗的车里。那是一辆崭新的四门林肯凡尔赛。佩罗念出了仪表板上的名牌：“梅夫·斯托弗和海伦·斯托弗。”车内弥漫着西蒙斯雪茄的味道。

“他在等你。”斯托弗说。

“好。”

佩罗的彼得勒斯石油公司在EDS公司大楼旁的建筑里有办公室。梅夫已经将西蒙斯带到那里，然后过来找佩罗。接下来，他将带佩罗回EDS公司总部，并重返西蒙斯处。这样做的目的是保密，尽量不让别人看到西蒙斯和佩罗在一起。

最后六天里，西蒙斯和营救队在葡萄藤湖干自己的事，而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保罗和比尔的问题的可能性越来越微茫。基辛格在通过阿尔德希尔·扎赫迪施加影响的企图失败后就束手无策了。汤姆·卢斯律师忙着给二十四名得克萨斯出身的众议员和参议员，以及所有华盛顿愿意接他电话的人打电话，但这些人能做的仅仅是打电话问国务院发生了什么事，而所有的问题最后都集中到了亨利·普雷希特那里。

EDS公司的首席财务官汤姆·沃尔特仍然找不到愿意开立金额为一千二百七十五万美元的信用证的银行。沃尔特向佩罗解释说，困难在于，美国法律规定，倘若有证据证明，信用证是在非法的压力下——比如敲诈或绑架——签署的，银行就会视申请信用证的个人或公司违约，从而不予办理。银行认为，保罗和比尔被囚禁明显是敲诈，他们知道EDS公司会在美国的法庭上主张信用证无效，从而不支付这笔钱。理论上，这无关紧要，因为到时保罗和比尔都回来了。所以，倘若伊朗政府来找美国银行要钱，他们只需合法地拒绝承兑即可。然而，大多数美国银行都给伊朗发放了贷款，而伊朗尚未偿还。银行担心伊朗人会因此报复，将这一千二百七十五万美元从应偿债务中直接扣除了事。沃尔特仍在寻找一家同伊朗没有业务关系的大银行。

所以，不幸的是，“烫脚行动”仍然是佩罗最大的机会。

佩罗离开斯托弗，进入石油公司所在的大楼。

他发现西蒙斯待在为佩罗准备的小办公室里。西蒙斯一边吃花生，一边听着可移动收音机。佩罗猜花生就是他的午餐，而开着收音机是为了预防可能藏在房中的窃听器。

他们握手。佩罗发现西蒙斯的下巴上已经冒出了胡须。“进展如何了？”他问。

“不错。”西蒙斯答道，“队员们越来越像一个团队了。”

“现在你知道了吧，”佩罗说，“你可以剔除任何你不满意的队员。”两天前，佩罗提议增添一名队员，那人了解德黑兰，而且有优异的从军记录，但西蒙斯面试此人几分钟后就拒绝了，说：“这家伙只相信自己那一套。”现在，佩罗很想知道，训练期间西蒙斯是否发现了其他队员的缺点。他继续道：“营救行动由你负责，所以——”

“没必要，”西蒙斯说，“我不想剔除任何人。”他轻声笑道，“他们可能是我带过的最聪明的一支队伍，这确实造成了一个问题：他们认为命令需要讨论，而不是执行。不过，他们开始学会在必要的时候不争论。我明确告诉他们，讨论是可以的，但必须适可而止，然后无条件服从。”

佩罗笑了，说：“我十六年都没做到的事，你六天就做到了。”

“我们在达拉斯已经无事可做。”西蒙斯说，“下一步是去德黑兰。”

佩罗点头。如果要取消“烫脚行动”，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一旦队伍离开达拉斯，就很难联系和控制他们。开弓没有回头箭。

罗斯，这太荒唐了。你会毁了公司的，还会毁了你自己。

上帝啊，罗斯，我可以给你列一长串你即将触犯的法律！

到时候，就不止两个无辜的员工坐牢，这八名有罪的员工也将丧命。

呃……有个来自特克萨卡纳的男孩向我们申请很多年了……

“你想什么时候走？”佩罗问西蒙斯。

“明天。”

“祝你好运。”佩罗说。

第五章

1

西蒙斯在达拉斯同佩罗谈话的时候，帕特·斯卡利——全世界最差劲的撒谎者——正在伊斯坦布尔试图糊弄一个狡猾的土耳其人。“菲什先生”是一名旅行代理人。在十二月的撤离行动中，梅夫·斯托弗和T.J.马尔克斯“发现”了他。他们雇佣他安排被撤离者逗留伊斯坦布尔，而他表现优异。他为所有人预订了喜来登酒店的房间，还组织大巴车去机场，将他们接到酒店。抵达酒店后，饭菜已准备妥当。撤离者先行离开机场，他留下收取行李并办理通关。撤离者用餐完毕后，发现自己的行李已奇迹般地放在房间外。第二天，孩子们被安排去看电影录像，大人则被安排去观光，以此打发等待飞往纽约的飞机的时间。“菲什先生”是在大多数酒店员工都在罢工的情况下做到这一切的——T.J.发现酒店房间的床是“菲什先生”亲自铺的。机票订好之后，梅夫·斯托弗想复印一份行动指南发给每个人，但酒店的复印机坏了——“菲什先生”找来了一个电工在星期天凌晨五点来修理。“菲什先生”几乎无所不能。

西蒙斯依然对走私沃尔瑟警用手枪进入德黑兰有所担心，但听说“菲什先生”曾将撤离者的行李通过土耳其海关的检查后，他建议请“菲什先生”解决枪支的问题。斯卡利于1月8日前往伊斯坦布尔。

第二天，他在喜来登的咖啡店与“菲什先生”会面。“菲什先生”年近五十，身体肥胖，穿着土褐色的衣服，但他非常精明——斯卡利根本比不上。

斯卡利告诉他，EDS公司需要他在两方面提供帮助：“第一，我们需要一架能进出德黑兰的飞机；第二，我们需要让一批行李通过海关而不被检查。当然，我们会向你支付合理的报酬。”

“菲什先生”半信半疑：“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要将一批电脑系统所需的磁带送到德黑兰。”斯卡利说，“但我们想尽量降低风险。我们不能让磁带受到X光照射或者别的损伤，更不能让海关将其没收。”

“为此，你要雇一架飞机，还要海关不检查你们的包？”

“不错。”斯卡利看得出，“菲什先生”压根儿不信。

“菲什先生”摇头道：“不行，斯卡利先生。我很高兴之前能帮你的朋友，但我是旅行业者，不是走私贩。这生意我不干。”

“飞机呢？你能给我们弄一架飞机吗？”

“菲什先生”再次摇头，说：“你得去约旦的安曼，阿拉伯之翼航空公司有包机飞往德黑兰。这是我能提供的最好建议。”

斯卡利耸肩道：“好吧。”

几分钟后，他离开“菲什先生”，上楼进入自己的房间，给达拉斯打电话。

他作为营救队员的第一项任务进行得并不顺利。

西蒙斯得到消息后，决定将沃尔瑟警用手枪留在达拉斯。

他对科伯恩解释道：“不要刚开始就破坏了整个行动，我们还不清楚是否真的需要手枪。我们没必要冒这样的险，至少现在没必要。我们先去伊朗，看看具体的情况。如果我们确实需要手枪，舒维巴赫再返回达拉斯取。”

手枪被保存在EDS公司的保险库里，同时放那儿的还有西蒙斯下令购买的用于锉掉枪上序列号的工具（因为这样做是违法的，所以不到最后一刻坚决不能这么做）。

不过，他们会带上有活底的箱子，做一次非实弹演习。他们还会携带2号霰弹——由戴维斯将其装在他的豆子袋里，以及西蒙斯需要的用于将弹药重新装填进鸟枪子弹的工具——西蒙斯将亲自携带。

因为现在已没有必要中途停留伊斯坦布尔，所以西蒙斯让斯卡利去巴黎订酒店房间，并为所有人购买飞往德黑兰的机票。

1月10日上午十一点零五分，营救队的其他队员在达拉斯-沃斯堡机场登上布兰尼夫国际航空公司的341号航班前往迈阿密，然后转乘美国国家航空公司的4号航班去巴黎。

第二天早上，他们在奥利机场的餐厅与咖啡馆之间的画廊与斯卡利会面。

科伯恩发现斯卡利有些提心吊胆。他意识到，所有人都被西蒙斯传染了，对安全高度重视。尽管他们都是乘同一架飞机从美国来的，但座位却是分开的，而且互相不打招呼。在巴黎，斯卡利怀疑奥利机场希尔顿酒店的员工在窃听他的电话，于是西蒙斯——他本来就对待在酒店里感到不自在——决定他们将在画廊里会谈。

斯卡利也没有完成他的第二项任务——为大家购买从巴黎到德黑兰的机票。

“因为伊朗局势动荡，机场员工罢工，有一半的航空公司都停飞伊朗航线。”他说，“剩下的航班都被急着回家的伊朗人订完了。我得到唯一有用的消息是，瑞士航空可能在苏黎世还有航班。”

他们分成两组。西蒙斯、科伯恩、波赫和博尔韦尔将前往苏黎世，试试瑞士航空。而斯卡利、舒维巴赫、戴维斯和杰克逊将留在巴黎。

西蒙斯那组乘瑞士航空的头等舱飞往苏黎世。科伯恩坐在西蒙斯身边。整个飞行途中，他们都在享用虾和牛排。西蒙斯热情地称赞了美味而丰盛的午餐。科伯恩不禁好笑，他还记得西蒙斯说过：“饿了开罐头吃。”

在苏黎世机场，德黑兰航班的柜台被伊朗人洗劫一空。营救队只买到了一张机票。他们中谁应该去呢？他们决定选科伯恩。他将负责后勤——作为人事主管和撤离行动的策划人，他对EDS公司在德黑兰的资源了如指掌：一百五十所房子和公寓，六十辆被遗弃的轿车和吉普车，两百名伊朗雇员——只有一部分能信任——还有食物、饮料，以及撤离者留下的工具。科伯恩首先回去可以安排车辆、装备，以及队员们的藏身处。

于是科伯恩向朋友们道别，坐上飞机，朝混乱、暴力和革命的旋涡中飞去。

西蒙斯和其他队员都不知道的是，同一天，罗斯·佩罗乘英国航空公司的172号航班从纽约飞到伦敦。他也要去德黑兰。

从苏黎世到德黑兰的飞行实在太短了。

科伯恩在飞机上焦急地思考着他必须做的那些事。他不能列出一个表——西蒙斯不允许写下任何东西。

他的第一个工作是带着有活底的行李箱通过海关。箱内没有枪——如果海关检查箱子，发现了活底，科伯恩就说那是为了携带精密的摄影设备。

接下来，他必须挑选一些被遗弃的房子和公寓给西蒙斯考虑，看哪里适合做藏匿点。然后他必须弄几辆车，还有足够的汽油。

为了不把基恩·泰勒、里奇·加拉格尔和EDS公司的伊朗员工牵扯进来，他已编好了托词——就说他在准备将撤离者的私人物品运回美国。科伯恩曾建议西蒙斯将秘密行动告知泰勒，因为他将是营救队的宝贵人才，但西蒙斯说他要见过泰勒之后再作决定。

科伯恩不知道如何才能骗得过泰勒。

飞机降落后，他仍在思考这个问题。

机场内的所有员工都穿着军队制服。科伯恩意识到，在大罢工的条件下，机场还能开放，原因就在这里——它已经被军队接管了。

他拿起带活底的行李箱，穿过海关。没有人拦下他。

到达大厅就像动物园一样混乱。候机的人群完全没有秩序，军队没有用军事方式管理机场。

他好不容易才穿过人群，来到出租车扬招点。他绕过了两个为争出租车大打出手的人，坐上了下一辆车。

进城的路上，他看到沿途有许多武器装备，尤其是机场附近。坦克的数量比他离开的时候多多了。这是否是国王仍在掌控权力的标志？报纸上国王仍在发声，就像仍然大权在握一样，但巴赫提亚尔也在发声。霍梅尼也在发声——他刚刚宣告伊斯兰革命议会取代现政府，就好像他已经在德黑兰取得政权，而不是在巴黎郊外的别墅中打电话一样。事实上，伊朗出现了权力真空。尽管这妨碍了释放保罗和比尔的交涉，但很可能对营救队有利。

出租车将他载到了被称作布加勒斯特的大楼前，他在那里见到了基恩·泰勒。泰勒现在是负责人，因为罗伊德·布里格斯去纽约当面给EDS公司的律师报告情况了。泰勒坐在保罗·恰帕罗恩的办公桌后，穿着整洁的西装，仿佛与革命相隔百万公里，而不是正置身其中一样。见到科伯恩时，他大吃一惊。

“杰伊！你什么时候到这儿的？”

“刚到。”科伯恩说。

“你怎么留胡子了？你想被炒鱿鱼吗？”

“我觉得这样做可以让我看起来不像是美国人。”

“你见过留淡黄色胡子的伊朗人吗？”

“没有。”科伯恩笑道。

“那你来这儿干什么？”

“在可预见的未来，我们显然不会再带我们的人回来。所以我是来这儿把大家的私人物品收拾起来运回国的。”

泰勒向他投去怪异的目光，但没有多说什么。“你打算住哪儿？我们都搬进了凯悦酒店，那里更安全。”泰勒问。

“我能住你的老房子吗？”

“怎么都行。”

“现在谈谈那些私人物品。你有大家留下的那些信封吗？里面装着房子钥匙、车钥匙，以及如何处理私人物品的说明。”

“当然有。大家不要的东西我都卖了——洗碗机、电吹风、冰箱。我一直在搞旧货出售呢。”

“能把信封给我吗？”

“当然可以。”

“大家的车呢？”

“我把大部分车都聚集起来，停在一所学校里，交给伊朗人看管，但愿他们没把车卖掉。”

“汽油呢？”

“里奇从空军那里弄了四个五十五加仑容积的油罐，我把它们全装满了油，存到地下室里了。”

“我进来的时候似乎闻到了汽油的味道。”

“别到下面点火柴——这里会被炸入地狱的。”

“你们是怎么加满油罐的？”

“我们将两辆车做中转——一辆别克，一辆雪佛兰，油箱都很大。两名司机用一整天排队加油。加满之后，他们回来，我们就用虹吸法将汽油导入油罐，然后又把车开去加油站。有时候，你能从排在前面的人那里买油。抓住一个刚加完油的人，以原价十倍的价钱将他车里的油买走。结果等着加油的长队中形成了交易链。”

“房子供暖使用的燃料呢？”

“我找到了卖家，但他要收我原价十倍的钱，我在这儿花钱如流水啊。”

“我需要十二辆车。”

“十二辆，杰伊？”

“不错。”

“你到我家我就有地方把它们藏起来了——我家有一个院子，围着高墙。你是不是……不论出于何种原因……想把车加满油，而不让任何伊朗员工看到你？”

“当然想。”

“把车开到凯悦酒店，我会给你加满的。”

“我们还有多少伊朗员工？”

“十个最优秀的，还有四个司机。”

“我要他们的名单。”

“你知道罗斯要来吗？”

“上帝啊，不知道！”科伯恩大惊失色。

“我刚得到消息。他从科威特带来了鲍勃·扬和约翰·豪威尔，扬将取代我做行政工作，豪威尔则负责法律事务。他让我配合豪威尔，做谈判和保释的工作。”

“这是真的吗？”科伯恩真想知道佩罗在想什么，“好，我去你家。”

“杰伊，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无可奉告。”

“浑蛋，科伯恩。我要知道出什么事了。”

“我能说的都说了。”

“浑蛋。你就别想我给你弄到好车——有方向盘就算你走大运了。”

“抱歉。”

“杰伊……”

“嗯？”

“你的行李箱真是古怪到家了。”

“怪就怪吧。”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科伯恩。”

科伯恩叹了口气，说：“我们去散散步吧。”

他们来到街上，科伯恩将营救行动告诉了泰勒。

第二天，科伯恩和泰勒一起去找藏匿点。

位于阿夫塔卜街二号的泰勒的房子非常理想。

那里距凯悦酒店很近，可以方便换车，而且处在德黑兰的亚美尼亚区，暴乱升级后这里可能不会像别处那样敌视美国人。房里有一部可用的电话，还有取暖的燃油。有围墙的院子大得可以停下六辆车；还有一个后门，如果警察从前门闯入，他们就能从后门逃走。房东并不住在这里。

在科伯恩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张德黑兰的街道地图。上次撤离行动开始后，EDS员工的家庭地址就被标在了地图上。他们通过地图又确定了三个空房子，作为后备隐匿点。

白天，泰勒给车加满油，科伯恩就逐次将其从布加勒斯特开到隐匿点——四个隐匿点每个停三辆。

再次看着墙上的地图，他努力回想哪些员工的妻子在为美军工作。这些拥有内部商品购买权的家庭吃得往往是最好的。他列出了八个候选人。明天他会去拜访他们，弄一些罐头、干制食品和瓶装水，藏在隐匿点里。

他还选了第五个藏匿点，但并没去那里。那里非常安全，在出现重大紧急情况时才可启用。

那天晚上，科伯恩独自待在泰勒家时，给达拉斯打电话找梅夫·斯托弗。

斯托弗一如既往地欢快：“嗨，杰伊！你好吗？”

“很好。”

“很高兴接到你的电话，我要给你转个信儿？有铅笔吗？”

“当然有。”

“好的。Honky Keith Goofball Zero Honky Dummy——”

“梅夫。”科伯恩打断道。

“怎么了？”

“你在说什么啊，梅夫？”

“是密码啊，杰伊。”

“Honky Keith Goofball是什么？”

“H是Honky，K是Keith——”

“梅夫，H是Hotel，K是Kilo——”

“哦！”斯托弗说，“我不知道得用特定的词……”

科伯恩笑起来，“听着。”他说，“下次让人给你弄一份军用代码表。”

斯托弗自嘲道：“我会的。但我想这次咱们得将就用我这套代码。”

“好，你说吧。”

科伯恩记下了加密信息，然后——仍用斯托弗那套密码——将自己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告诉了斯托弗。挂断电话后，他解码了斯托弗给他的信息。

是条好消息。西蒙斯和乔·波赫将在第二天抵达德黑兰。

2

1月11日——科伯恩抵达德黑兰和佩罗飞往伦敦那天——保罗和比尔已经在监狱里待了整整两周。

这段时间内，他们只洗过一次澡。警卫得知来热水后，就给每个牢房五分钟洗澡时间。男人们涌入澡房，享受片刻的温暖和干净，将温良谦恭让都抛到了脑后。他们不仅洗了澡，还把自己的衣服都洗了一遍。

一周后，监狱用来做饭的瓶装液化气耗尽，所以黏糊糊又缺乏蔬菜的食物只好冷着吃。幸运的是，他们被允许食用探访者带来的橘子、苹果和干果，用来补充营养。

大多数晚上都会停电一两个小时，囚犯只好点燃蜡烛或者打开手电筒。监狱中关满了副部长、政府承包商和德黑兰的商人。王后内廷的两名成员同保罗和比尔一起被关在五号牢房。最后进牢房的是夏齐博士，他曾在卫生部工作，是康复部门的经理，隶属于舍科博士。夏齐是心理学家，他利用对人类精神的了解来激励狱友。他总是会想出些游戏和分散注意力的方法，为单调的日常生活增添乐趣——他制定了一个晚餐仪式，牢房中的所有人都必须在吃饭前讲一个笑话。得知保罗和比尔的保释金额后，他信誓旦旦地说法拉·弗西【17】一定会来找他们的，因为她的老公也只有六百万身价而已。

保罗同牢房的“教父”建立了一种独特的关系。作为牢房里待得最久的囚犯，后者按传统就成了老大。他是一个矮个子，年纪五六十岁，他能帮到美国人的非常有限——顶多只是鼓励他们吃东西，还有贿赂警卫，给他们搞点聊胜于无的补给。他只知道几句英语，而保罗几乎就不懂波斯语，但他们竟能磕磕绊绊地对话。保罗得知，他曾是一名杰出的商人，拥有一家建筑公司，还在伦敦拥有一家酒店。保罗将泰勒送来的凯伦和安·玛丽的照片给他看，老人学会了念她们的名字。据保罗所知，他受到的指控可能是真实的，他真的有罪，但他对外国人表现出的关切和温暖却令人振奋。

保罗也被德黑兰的EDS公司同事的勇敢所感动。已去纽约的罗伊德·布里格斯，从未离开的里奇·加拉格尔，以及重返德黑兰的基恩·泰勒——他们每次驾车绕过暴徒来探监都冒着生命危险。他们还面临着另一个危险：达德加可能会心血来潮，把他们也抓起来当人质。听到鲍勃·扬正在赶来德黑兰，保罗感激万分，因为鲍勃的妻子刚生了孩子，此时冒险相当不明智。

保罗一开始曾想过自己随时会被释放。但他现在告诉自己，他永远也出不去了。

他们的一个狱友被释放了。他名叫卢西奥·兰多内，是意大利建筑公司“水管”雇用的施工人员。兰多内回来探监，带来两根特别大的意大利巧克力，并告诉保罗和比尔，他已经向德黑兰的意大利大使说过了保罗和比尔的事。大使答应去见美国大使，传授帮人脱狱的秘诀。

但保罗乐观的最大原因是阿哈默德·侯曼博士，他是布里格斯聘请的律师，用来取代那些在保释问题上出馊主意的伊朗律师。侯曼在他们入狱第一周时探过监。他们坐在监狱的探访区——出于某种原因，会面地点没有定在院子另一头的平房中的探访室——保罗担心这可能会妨碍律师和委托人之间的坦诚讨论，但侯曼觉得监狱警卫并不是威胁。“达德加想让自己成名。”他说。是这样吗？一名热情过头的公诉人想通过反美行为赢得上司或者革命者的青睐？

“达德加的权力很大。”侯曼继续说，“但在这件事情上，他处在孤立无援的地位。他没有逮捕你的理由，而且保释金高得太离谱了。”

保罗开始对侯曼抱有好感。这个人似乎博学而自信。“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的策略是降低保释金。”

“怎么降低？”

“首先，我会同达德加谈。我希望能让他明白，索要这么高的保释金是多么蛮横无理。但如果他继续固执己见，我就会去见他在司法部的上司，劝其命令达德加降低保释金。”

“你估计这需要多长时间？”

“也许一周。”

实际上用了不止一周，但侯曼确实取得了成绩。他回监狱通报说，达德加在司法部的上司已经同意强迫达德加让步，将保释金降至EDS公司能通过在伊朗的现金迅速而方便地支付的程度。带着对达德加的鄙视和对自己的信心，他得意扬扬地宣告，1月11日，保罗和比尔将与达德加第二次会晤，然后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果不其然，11日下午，达德加来监狱了。他像上次一样，首先要求见保罗。警卫带他穿过院子的时候，保罗精神焕发。达德加只是一个急于拍马屁的公诉人，保罗想，现在他遭到上司敲打，就只能低头妥协。达德加正在等保罗，身边坐着上次那个女翻译。达德加草草点头，保罗坐下，心里犯嘀咕：他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客气。

达德加用波斯语发言，诺巴什夫人翻译道：“我们来这儿是讨论你们的保释金的。”

“好。”保罗说。

“达德加先生收到了卫生和社会福利部官员的一封信。”

她开始翻译那封信。

卫生部的官员要求将两名美国人的保释金提升至两千三百万美元——几乎翻了一倍——以弥补EDS公司关掉电脑后所造成的损失。

保罗意识到，他今天是无法获释了。

这封信是早就预谋好的。达德加轻易化解了侯曼博士的进攻。这次会面只不过是在走过场。

这令他怒不可遏。

跟这浑蛋还讲什么礼貌，他想。

诺巴什夫人读完信之后，他说：“我有话要说，我要你一字不落地翻译出来。听明白了吗？”

“当然。”诺巴什夫人说。

保罗缓慢而清晰地说：“你已经把我关押了十四天。我没有接受过法庭审判。我们没有受到任何指控。你没有提供任何证明我有罪的证据。你甚至都没有指明我犯了什么罪。这难道就是你引以为豪的伊朗司法正义吗？”

出乎保罗意料的是，这番慷慨陈词似乎令达德加冰冷的目光融化了几分。“抱歉，”达德加说，“你的公司犯下错，必须由你来承担责任。”

“不不不。”保罗说，“我就是公司，我是公司负责人。如果公司犯了错，就应该我承担责任。但我们什么错都没有犯。实际上，我们还义务做了许多按规定不该我们做的事。EDS公司得到这份合同，是因为我们是世界上唯一能做这件事的公司——在由三千万自给自足的农民构成的不发达国家中建立一套全自动的软件系统——而且我们成功了。我们的数据处理系统发放社保卡，自动记录卫生部的银行存款，每天早上打印出前一天所有的社保申请，还能打印整个卫生与社会福利部的工资表，自动形成卫生部金融状况的月报和年报。你为什么不去卫生部看看打印清单呢？不，等一下。”见达德加张嘴，他立即打断道，“我还没说完。”

达德加耸耸肩。

保罗继续道：“已有现成的证据显示EDS公司履行了合同，而卫生部没有兑现他们的承诺。这证据就是：卫生部已有六个月未支付我们费用，也就是说，卫生部欠我们一千多万美元。现在想想吧，为什么卫生部不付钱给EDS公司？因为卫生部没有钱。为什么没有钱？你我都知道，卫生部在头七个月就花光了全年的预算，政府却不能追加预算。多花了钱的人难道不是不称职吗？也许他们想找借口——找一个替罪羊，为他们的错误承担责任。于是他们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为他们做事的EDS公司——一个资本家的公司，又是美国的公司。在当前的政治环境中，人民渴望听到美国人是多么邪恶的传闻，会轻易地相信我们欺骗了伊朗。但是你，达德加先生，你是执法者。你不应该未有证据就相信美国人是罪魁祸首。如果我没有错误理解地方预审法官这一角色，你的工作应该是发掘真相。是时候问问自己，为什么我和我的公司会遭到诬陷，开始调查该死的卫生部了，难道不是吗？”

诺巴什夫人翻译完最后一句话。保罗观察达德加——他的表情又凝固了。他用波斯语说了些什么。

诺巴什夫人翻译道：“他想现在见另外一人。”

保罗瞪着她。

他意识到自己白费口舌。他还不如唱儿歌呢。达德加是下定决心了。

保罗万分沮丧。他躺在床垫上，看着他贴在中铺下部的凯伦和安·玛丽的照片。他想死孩子们了。看不到她们之后他才意识到，他过去忽视了她们，还有鲁丝。他看了一眼手表——美国现在正是半夜。鲁丝正在睡觉，孤独地躺在大床上。要是能爬上床躺在她旁边，紧紧搂住她，那该多好啊。他将这个念头赶出脑海——他只是在顾影自怜，令自己徒增伤悲而已。她们不在伊朗，没有危险。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佩罗都会照顾她们。佩罗的优点就在于此，他对你有诸多要求——他可能是最严苛的雇主了——但你需要依靠他的时候，他就会如磐石一般可靠。

保罗点燃一支烟。他感冒了。他在监狱里始终感觉不够暖和。他情绪低迷，什么事也做不了。他不想去查塔努加室喝茶，他不想看电视上含糊不清的波斯语新闻，他不想同比尔下棋。他不想去图书室看新书。他这几天都在看考琳·麦卡洛的《荆棘鸟》。他觉得那是一本感情丰富的书，写了几个家庭几代人的故事，这让他想念自己的家人。主人公是一名神父，作为天主教徒，保罗对其抱有同情。他把书读了三遍。他还读了詹姆斯·米切纳的《夏威夷》、阿瑟·海利的《机场》，还有《吉尼斯世界纪录》。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书了。

有时候他会想自己出去后做什么，这时他就会畅想自己最喜欢的几种娱乐方式——划船和钓鱼。但越想他越沮丧。

他记不起自己成年后还有无所事事的时候。他总是忙得不可开交。在公司，通常有累积了三天的工作等着他做。他从来、从来没有躺下抽烟思考到底怎样才能找到乐子。

但最糟糕的是无助感。尽管他一直在给人打工，去老板派他去的地方，干老板吩咐他干的事，但他也一直知道，只要他不愿意，随时可以坐上飞机回家，或者辞掉工作，或者对老板说不。最后的决定权掌握在他手上。而现在，他却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他甚至丝毫改变不了自己所处的困境。保罗曾面临的其他问题，他都能试着去寻找解决办法。但现在，他只能束手无策，懊恼自怜。

他发现，失去自由之后，他才知道自由的含义。

3

示威行动相对和平。路上有几辆被焚烧的汽车，但没有别的暴力事件——示威者举着霍梅尼的画像到处游行，将鲜花插在坦克炮管里。士兵们消极地旁观着这一切。

交通陷入了停顿。

1月14日，西蒙斯和波赫飞抵德黑兰后的第二天，博尔韦尔返回巴黎，同另外四人正等着飞往德黑兰的航班。与此同时，西蒙斯、科伯恩和波赫正前往德黑兰市内，侦察监狱的情况。

几分钟后，乔·波赫熄灭了引擎，坐在车上，沉默不语，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

与之相对，坐在他旁边的西蒙斯则很激动。“我们眼前即将上演历史大事件！”他说，“极少有人能近距离观察到正在上演的革命。”

他是个历史迷，科伯恩想，尤其喜欢革命。在机场被问到从事什么职业时，他说自己是个退休的农民，而他来伊朗是为了见证革命——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机会。他说的是实话。

科伯恩可不喜欢卷入革命。轿车的狭小空间令他很不舒服——他们坐在雷诺4里，被激动的穆斯林狂热分子包围。尽管下巴上已经长出胡须，他看起来仍然不像伊朗人。波赫也不像。但西蒙斯很像——他有长头发、橄榄色皮肤和大鼻子，留着白色的胡须。

给他一串排忧串珠，让他站在角落里，没有人会怀疑他是美国人。

但人群对美国人不感兴趣，科伯恩恢复了信心，下车进入面包店。他购买了波斯面包——长条扁平、外皮酥软的面包，当天烘焙，一个只卖七里亚尔——相当于十美分。这种面包同法国面包一样，刚出炉的时候很美味，但很快就变味了。通常和着黄油和奶酪一起吃。伊朗就是一个波斯面包和茶的国家。

他们坐着观看示威，嚼着面包，直到最后汽车再次开动。波赫沿着他前一晚在地图上标出的路线前进。科伯恩很想知道他们抵达监狱后会发现什么。他们遵照西蒙斯的命令，一直没走市内的路。监狱基本不可能同他十一天前在葡萄藤湖描述的一模一样——营救队基于非常不精确的情报制订了非常精确的突袭方案。情报到底与现实差多少，他们很快就能知道。

他们抵达了司法部，司法部占了整整一个街区。他们绕到海亚姆街，监狱的入口就在这条街上。

波赫缓缓地——但又不至于太慢——驾车经过监狱。

西蒙斯说：“哦，浑蛋。”

科伯恩心头一沉。

监狱同他印象中的模样大相径庭。

入口是两扇十四英尺高的铁门。门一侧是一座房顶围着铁丝网的平房，另一侧是一座五层楼的灰色石质建筑。

没有铁栅栏，也没有院子。

西蒙斯说：“该死的放风场地在哪儿？”

波赫继续行驶，转了几个弯，然后反方向沿海亚姆街开回来。

这次科伯恩果然看到了一个长着草和树的院子，一道十二英尺高的铁栅栏将其与街道隔开。但它离监狱较远，同监狱没有丝毫关系。在同马吉德的那通电话中，监狱的放风场地同这个小花园混淆起来了。

波赫又围着街区转了一圈。

西蒙斯已经在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可以进去。”他说，“但我们必须知道翻过那道墙之后将面临什么。必须有人进去侦察。”

“谁去？”科伯恩说。

“你。”西蒙斯说。

科伯恩同里奇·加拉格尔和马吉德朝监狱入口走去。马吉德按下门铃，他们静静等待。

科伯恩已经成为营救队的把风者。他被布加勒斯特的伊朗员工看到过，所以他在德黑兰的存在无法保密。西蒙斯和波赫将尽量待在室内，远离EDS公司大楼——没人需要知道他们来了。前往凯悦酒店见泰勒、换汽车的是科伯恩，进监狱侦察的也是科伯恩。

等待警卫开门的时候，他在脑中温习了西蒙斯告诉他需要留意的所有要点——安保装置、警卫数量、武器、布局、隐蔽点、高地……长长的一串单子，西蒙斯习惯让人急于记住他指示的所有细节。

门上的窥视孔开了。马吉德用波斯语说了几句话。

门开了，三人走了进去。

科伯恩看见正前方是一个长满草的交通转盘，有车停在远端。车背后是一座俯瞰院子的五层高的建筑。左侧是他从街上看到的那座房顶围着铁丝网的平房。右侧是另一扇铁门。

科伯恩穿着一件又长又大的羽绒服——泰勒称其米其林羽绒服——可以轻松地将手枪藏在羽绒服下，但门口的警卫并没有搜他的身。我都可以带八支枪了，他想。安保相当松懈，这是个鼓舞人心的消息。

他注意到门口的警卫配有小型手枪。

三名来访者被带到了左侧的平房里。管理监狱的上校同另一个伊朗人在探访室里。加拉格尔提醒科伯恩，另一个人在探监时总会出现，而且操一口流利的英语——他极有可能是来窃听的。科伯恩告诉马吉德，他不想在同保罗对话的时候被窃听，马吉德答应他们对话时引开窃听者。

科伯恩被介绍给上校。上校用断断续续的英语说，他对保罗和比尔的事感到非常抱歉，他希望他们能尽快被释放。他看起来非常真诚。科伯恩注意到上校和窃听者都没有携带武器。

门开了，保罗和比尔走进来。

他们都惊讶万分地瞪着科伯恩——没有人通知他们科伯恩回来了，科伯恩的络腮胡更是令他们不解。

“你在这儿干什么？”比尔笑逐颜开。

科伯恩同他们热情握手。保罗说：“上帝啊，我不敢相信你来了。”

“我妻子怎么样了？”比尔问。

“艾米丽很好，鲁丝也一样。”科伯恩告诉他们。

马吉德开始大声用波斯语同上校和窃听者交谈。他似乎在给他们讲一个复杂的故事，用上了许多动作。里奇·加拉格尔开始同比尔说话，科伯恩让保罗坐下。

西蒙斯要求科伯恩向保罗询问监狱的作息安排，并将营救方案向他和盘托出。在科伯恩看来，之所以选择保罗，而不是比尔，是因为保罗更有可能做比尔的领导，而不是相反。

“不知你是否已经猜到，”科伯恩说，“如果有必要，我们将强行将你们救出这个地方。”

“我已经猜到了。”保罗说，“我认为这不是个好主意。”

“什么？”

“也许会有人受伤。”

“听着，罗斯找到了世界上最合适从事这种行动的人，我们获准全权行事——”

“我不想这样。”

“我不是来征得你许可的，保罗。”

保罗笑道：“好吧。”

“现在我想了解一些情况，你们在什么地方放风？”

“就在院子里。”

“什么时间？”

“星期四。”

今天是星期一，下一次放风时间是1月18日。“放多久风？”科伯恩问。

“大概一小时。”

“几点到几点？”

“不确定。”

“浑蛋。”科伯恩努力保持轻松，避免压低声音引起怀疑，或者回头去看是否有人在窃听——他必须表现得如同在正常地探视朋友，“这个监狱里有多少警卫？”

“大概二十个。”

“都穿制服，配武器？”

“都穿制服，部分警卫配有手枪。”

“没有步枪？”

“呃……一般警卫没有，不过……瞧，我们的牢房在院子另一头，有一扇窗户。呃，早上可以看到大概二十个与监狱警卫不同的警卫，可以称其为精英部队。他们扛着步枪，戴着亮闪闪的头盔。他们在这里列队集合，然后接下来一整天我都见不到他们——我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努力查清楚。”

“我会的。”

“你的牢房是哪一间？”

“离开这座建筑后，我们牢房的窗户大致就在你对面。如果你从院子右角向左数，就是第三个窗户。但他们会在有人探监的时候关上百叶窗——据说是防止我们看到女人进来。”

科伯恩点头，努力将这些情况都记在脑子里。“你需要做两件事。”他说，“第一，调查监狱内部情况，尽量得到精确的数值。我会回来找你，拿到这些信息后，我们就能制订计划了；第二，减肥，每天锻炼。你必须身体健康。”

“好。”

“现在告诉我你的作息安排。”

“他们早上六点叫醒我们。”保罗开始说道。

科伯恩全神贯注，他知道自己必须将这些全部给西蒙斯复述一遍。不过，他心底有一个疑问：倘若我们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放风，那我们怎么确定翻过围墙的时间？

“利用探监时间。”西蒙斯说。

“怎么干？”科伯恩问。

“只有在探监的时候，我们才能确定他们离开了监狱，而且方便被带走。”

科伯恩点头。三人坐在基恩·泰勒的房子的客厅里。客厅很大，铺着波斯地毯。他们拖了三把椅子到中央，围坐在咖啡桌旁。西蒙斯的椅子旁，雪茄的烟灰已经在地毯上堆成了小山。泰勒肯定会暴跳如雷的。

科伯恩筋疲力尽。被西蒙斯盘问的痛苦程度远超他的预期。他以为自己已汇报了所有的情况，但西蒙斯却想到了更多的问题。科伯恩记不清有些事的时候，西蒙斯就会让他使劲想，直到想起来为止。西蒙斯通过问适当的问题，从科伯恩那里获取科伯恩自己无意识中记下的信息。

“货车和梯子——这种方案不适用了。”西蒙斯说，“他们现在的弱点是松懈的作息安排。我们可以派两人假装探监进入监狱，在大衣下暗藏霰弹枪或手枪。保罗和比尔将被带到接待区。我们的两个人应该可以轻易地制服上校和窃听者，而且不会发出太大声响，惊动附近的人。然后……”

“然后什么？”

“那就是问题所在了。这四个人必须离开平房，经过院子，抵达大门，要么穿过去，要么翻过去，到大街上，进入轿车……”

“听上去可行。”科伯恩说，“门口只有一个警卫……”

“监狱里的一些情况让我担心。”西蒙斯说，“第一，俯瞰院子的那座高层建筑。我们的人在院子的时候，任何人都能从大楼的窗户看到他们；第二，那些戴头盔、扛步枪的精英部队。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我们的人都会在通过大门时减速。倘若有扛步枪的警卫刚好从楼上的窗户看到了他们，就能轻而易举地射杀他们。”

“我们不确定高楼里有警卫。”

“我们也不确定那里没有。”

“可能性不大——”

“我们不需要冒不必要的险。第三，这个该死的城市的交通简直一塌糊涂，不可能跳进车里就逃走，五十码开外可能就有一群示威者。营救行动必须悄悄进行。我们必须要有足够的时间才行。管这个地方的上校是怎样的人？”

“他很友善。”科伯恩说，“他对保罗和比尔的遭遇感到由衷的遗憾。”

“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搞定他。我们是否掌握了他的其他情况？”

“没有。”

“那就去查。”

“我让马吉德去做。”

“务必让上校保证探监时附近没有警卫。为了把戏演真，我们可以把他绑起来，甚至把他打晕……如果能买通他，我们就能把人救出来。”

“我马上去做。”科伯恩说。

4

1月13日，罗斯·佩罗从约旦安曼乘阿拉伯之翼的里尔喷气式客机前往德黑兰。阿拉伯之翼是约旦皇家航空公司旗下的包机运营商。行李舱里有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六盘专业尺码的录像带，就是电视工作人员用的那种——这是佩罗的“伪装”。

小型飞机向东飞行途中，英国飞行员指出了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的交汇处。几分钟后，飞机的液压装置出了问题，必须返航。

这段航程就是这么折腾。

他在伦敦同约翰·豪威尔律师和EDS公司的经理鲍勃·扬会合，豪威尔和扬近几天都在努力寻找飞往德黑兰的航班。终于，扬发现阿拉伯之翼要去，于是三人来到安曼。

半夜抵达安曼的那段经历令佩罗印象深刻，仿佛约旦所有的坏蛋都睡在机场一样。他们找到一辆出租车，将他们载去酒店。约翰·豪威尔的房间没有浴室——洗澡的器具就在床边。而在佩罗的房间，厕所同浴室隔得非常近，他蹲在马桶上的时候不得不将脚放进浴缸。类似的可怕遭遇还有很多……

用录像带做“伪装”的主意是鲍勃·扬想出来的。阿拉伯之翼经常为NBC电视台运送新闻录像带进出德黑兰。有时候NBC会派自己的人运，有时候飞行员会顺便帮忙运。今天，NBC的人不知道，佩罗成了他们的送货员。他穿着运动夹克，戴着格子花呢帽，没有打领带。那些提防罗斯·佩罗的人不会再瞅这个携带普通网袋的普通送货员第二眼。

阿拉伯之翼同意配合佩罗的这一计策。他们还表示，如果佩罗要以NBC运货员的身份离开德黑兰，他们可以再次配合。

回到安曼后，佩罗、豪威尔、扬和飞行员搭上了另一架飞机，再次起飞。他们飞行在沙漠上空时，佩罗不禁自问：自己究竟是世界上最疯狂的人，还是最清醒的人？

他有充足的理由不去德黑兰。暴徒们可能会把他视作嗜血的美国资本主义的终极象征，当场就绑起来。达德加可能知道他来了，进而逮捕他——这种可能性更高。佩罗不确定达德加把保罗和比尔投入监狱的动机，但如果能让佩罗也下狱，那他的目的一定会加倍达成。倘若他想要的是钱，那他即使提出数亿美元的保释金也是有可能拿到的。

但释放保罗和比尔的谈判陷入僵局，佩罗想去德黑兰，在西蒙斯和营救队冒着生命危险偷袭监狱前，最后一次尝试用法律途径解决问题。

在商场上，有许多次EDS公司都准备承认失败却最终获得了胜利，因为佩罗坚持再多做一次努力——他的领导力在这种时刻展现无遗。

这一次他也用这样的理由劝服自己，但其实他之所以来德黑兰，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他不能舒舒服服地待在安全的达拉斯，而让自己的人去冒生命危险。

他知道得很清楚，如果他在伊朗被关进监狱，他，他的同事，还有他的公司面临的处境将比现在更糟。他是应该谨慎从事留在达拉斯，还是遵从自己最深的本能去德黑兰？这是道德上的两难选择。他同自己的母亲谈论了这件事。

她知道自己快死了。她还知道，即使佩罗几天后平安回来，她也可能不在了。癌症在迅速摧毁她的身体，但她的理智没有受损，是非观仍一如既往的鲜明。“你别无选择，罗斯。”她说，“他们是你的手下，是你把他们派过去的，他们没有做错事。我们的政府不会帮他们。你要对他们负责，你应该把他们带出来。你必须去。”

所以他来了。他觉得，自己做的是正确的事，尽管看起来不那么聪明。

里尔喷气机将沙漠抛在身后，开始翻越伊朗西部的高山。同西蒙斯、科伯恩和波赫不一样，佩罗并没有上过战场。二战时他太小，越战时他又太老。他作为海军少尉登上西格妮驱逐舰前往朝鲜的时候，朝鲜战争就结束了。他只经历过一次枪击，那是在关注战俘运动中，他乘坐古老的DC3飞机降落在老挝的丛林里——他听见了乒乒乓乓的声音，但直到飞机落地他才意识到遭到了枪击。特克萨卡纳送报路上遭遇强盗后，他经历过的最恐怖的一件事，发生在另一架飞临老挝的飞机上。当时他座椅旁的一扇门脱落了，而他一直在睡觉，醒来后去摸按钮开灯，猛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已探出机舱。幸运的是，他绑着安全带。

他今天没有坐在门口。

透过窗户，他看到群山中有一个碗状的凹陷，那就是德黑兰——一大片灰褐色的杂乱建筑中，点缀着几座白色的摩天大楼。飞机开始下降。

好，他想着，现在我们要降落了。是时候开动脑筋思考了，佩罗。

飞机降落的时候，他既紧张兴奋，又高度警惕——他感到肾上腺素在加速分泌。

飞机滑行了一段距离后停了下来。几个扛着机关枪的士兵懒散地沿着跑道慢步过来。

佩罗走下飞机。飞行员打开行李舱，将装着录像带的网兜交给他。

佩罗和飞行员走过跑道。豪威尔和扬带着自己的行李箱紧随其后。

佩罗庆幸自己的外貌并不显眼。他想起了一个挪威朋友，他是个金发高个儿的帅小伙，常抱怨自己太引人注目了。“你真幸运，罗斯。”他说，“你走进房间的时候，没人会注意到你。当大家看到我的时候，总会对我有过高的期待——我达不到他们的期待。”没人会认为这个挪威人是送货员。但佩罗身材矮小，面相平平，还穿着制服，很容易就会被当成是送货员。

他们走进机场。佩罗告诉自己，管理机场的军队和达德加为之效力的司法部是两个不同的政府部门。如果军队知道司法部在干什么，或者司法部在找什么人，并立即行动起来予以配合，那伊朗政府的行动效率将创世界之最。

他来到桌前，递上自己的护照。

工作人员盖了章，还回了护照。

他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被海关拦截。飞行员告诉他将装录像带的网兜放在那儿。保罗放下网兜，同飞行员道别。

他转过身，看到另一个高大英俊的朋友——基恩·泰勒。佩罗喜欢泰勒。

“嗨，罗斯，没事儿吧？”泰勒说。

“没事儿。”佩罗微笑道，“他们没有在找我这个丑陋的美国人。”

他们走出机场。佩罗说：“我没有叫你回来做行政工作，你还满意吧？”

“当然满意。”泰勒说。

他们钻进泰勒的车。豪威尔和扬坐在后座。

车开动的时候，泰勒说：“我要绕点路，避开最暴力的示威者。”

佩罗并未因此就放宽心。

路上不时可见未完工的水泥高楼。尽管顶部还能看到吊车，但似乎已经停工。仔细观察，佩罗发现有人住在这些未完工的建筑里。这恰恰是国王急于推进伊朗现代化的标志。

泰勒一直在谈论车。他将EDS公司所有的车都藏在了一所学校的操场上，还雇了几个伊朗人做看守，但他发现这些伊朗人还忙于干别的事——出售一个废弃的停车场。

佩罗发现，每个加油站外都排着长队。在一个盛产石油的国家，这显得非常讽刺。除了车，人也排着长队，拿着罐子等待购买燃油。

“他们在干什么啊？”佩罗问，“如果他们没有车，为什么需要油呢？”

“他们把油卖给出价最高的人。”泰勒解释道，“你也可以雇一个伊朗人帮你排队。”

他们在一个路障前被阻拦了一会儿。他们继续前进，经过几辆燃烧的汽车。许多平民围在机枪四周。路上有一两英里相对安宁，然后佩罗看到了更多燃烧的车辆和更多的机关枪，以及另一个路障。

这样的景象本应很恐怖，但不知为何却没有给人这样的感觉。在佩罗看来，人们只是在享受放纵的感觉，因为他们终于得以暂时摆脱国王的强权统治。就他所见，军队显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以维持秩序。

以游客的身份参观暴力运动，这总让人觉得怪怪的。他回想起当年乘轻型飞机飞越老挝，看到地面上战斗正酣时，他的感觉平静而超然。所谓的战争就是这样吧——置身其中的时候激烈无比，但只要远离战场五分钟，就会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他们开进一个巨型环道，环道中央是一座纪念碑，看上去仿佛未来的一艘宇宙飞船，伸出四只巨大的支撑腿，俯瞰着身下的车流。

“那是什么？”佩罗问。

“是沙希亚德纪念塔。”泰勒说，“顶部有一个博物馆。”

几分钟后，他们驶入凯悦酒店的前院。“这是新酒店。”泰勒说，“刚刚开张，太可惜了。不过对我们有利——晚上餐厅里提供上等的食物、红酒和音乐……我们在一个即将崩溃的城市里过着国王般的生活。”

他们进入门厅，登上电梯。“你没必要登记入住。”泰勒告诉佩罗，“你的房间是用我的名字开的，不能让你的名字出现在这里。”

“对。”

他们在十一楼下了电梯。“我们的房间都在这条走廊上。”泰勒说。他打开了走廊远端的一扇门。

佩罗走进房间，环顾四周，笑道：“你也来瞅瞅。”客厅非常宽敞，客厅旁的卧室也很大。他看了看浴室——大得可以办鸡尾酒会了。

“还成吧？”泰勒咧嘴笑道。

“要是你见过我昨晚在安曼睡的是什么地方，你就根本不会问这个问题。”

泰勒留佩罗独自在房间。

佩罗来到窗边往外看。他的套房位于酒店的正面，可以俯瞰前院。如果有一队士兵或者革命暴徒来抓我，我还能提前发现危险，他暗忖。但发现了又怎样？

他决定设计一条紧急逃生路线。他离开套房，在走廊里来回走动。有好几间房都空着，门也没锁。走廊两头都有通往楼梯间的出口。他走到下一层。空房间更多，一些房间没放家具也没装修——同这个城市的许多建筑一样，这家酒店还没有彻底建完。

我可以从楼梯下楼，他想。如果我听到他们上来，我可以躲进某条走廊，藏在一个空房间里。等他们走远了我再下到底楼。

他一直沿楼梯往下走，仔细探查了底楼的情况。

他慢步走过几个宴会厅，看样子基本上没用过。宴会厅的厨房如同迷宫一般，可藏身之处不计其数——他特别注意到空的食品容器，大到可以容下一个小个子。从宴会区可以前往酒店后部的健康俱乐部。那里装饰豪华，有桑拿房，还有游泳池。他打开尾部的一扇门，发现自己来到了酒店的停车场。他可以从这儿钻进EDS公司的车，消失在城市里，或者走到旁边的埃万酒店，或者干脆跑进从停车场远端开始向外延伸的未完工的摩天大楼群里。

他又进入酒店。乘电梯上楼途中，他决定在德黑兰一直穿便装。他带来了卡其裤和方格法兰绒衬衣，还有一套慢跑运动服。他有白皙而干净的脸庞，碧蓝的眼睛，超短的平头——他无法让自己看起来不像美国人，但如果不得不逃亡，他至少可以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美国要人，更别提是拥有EDS公司的亿万富翁了。

他去找泰勒的房间，听泰勒做情况汇报。他想去美国大使馆同沙利文大使谈谈；他想去美国军事援助顾问团总部与哈伊泽将军和加斯特将军会面；他想行动，想解决问题，想尽快把保罗和比尔救出来。

他“砰砰砰”地敲开泰勒的房门，走进去。“好了，基恩。”他说，“给我谈谈现在是什么情况。”

第六章

1

约翰·豪威尔的母亲经常说，他出生在1946年9月9日9点9分。

他身材矮小，走起路来蹦蹦跳跳，充满活力。他漂亮的浅棕色头发过早地脱落了，眼睛有点斜视，声音稍显沙哑，仿佛一直患有感冒。他说话非常缓慢，经常眨眼。

他三十二岁，是汤姆·卢斯的达拉斯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同罗斯·佩罗身边的许多人一样，豪威尔年纪轻轻就已经身居要职。他作为律师的最大优点就是韧性。“约翰能赢是因为他比对方更吃苦耐劳。”卢斯说。大多数周末，豪威尔都会在星期六或星期天选择加班，处理那些被电话打断的未尽事务，为下周的工作做好准备。如果家庭活动令他无法加这一天班，他会非常沮丧。而且，他经常工作到深夜，在家里都忘了吃晚饭，这令他的妻子安吉拉很不开心。

同佩罗一样，豪威尔出生在特克萨卡纳；同佩罗一样，他个子小，但胆子大。不过，1月14日中午他却有些害怕，因为他要去见达德加。

前一天下午，到德黑兰后不久，豪威尔就同EDS新聘请的本地律师阿哈默德·侯曼见过面。侯曼博士建议他不要见达德加，至少现在避免去见——达德加很可能打算逮捕他能找到的所有EDS公司的美国人，包括律师。

侯曼给豪威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身材魁梧肥胖，六十开外，按伊朗标准穿着得体。他是伊朗律师协会的前主席。尽管他的英语并不流利——法语是他的第二语言——但他看上去自信而博学。

侯曼的建议同豪威尔的直觉不谋而合。豪威尔喜欢在交涉前做足准备，他相信辩护律师的古老格言——决不要问你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侯曼的建议也得到了美国姑娘邦妮·弗雷沙克的佐证。邦妮在司法部有一两个朋友，她在十二月就警告过杰伊·科伯恩，保罗和比尔将被逮捕，但当时没人相信她。事态如她所预言的那样发生后，她的可信度立即提升，于是，一月初的某晚十一点，她给里奇·加拉格尔打电话的时候，她的话得到高度重视。

这段对话令加拉格尔联想到了电影《总统班底》。电影中，紧张的线人在电话里用临时代码向新闻记者传递消息。邦妮的第一句话是：“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知道。”加拉格尔说。

“有人向你提过我？”

“是的。”

她说，EDS公司的电话遭到窃听，对话都被录了下来。她打电话来是要告诉加拉格尔，达德加很可能会逮捕更多EDS公司的管理人员。她建议他们离开伊朗或者搬入一个有许多新闻记者的酒店。保罗的副手罗伊德·布里格斯最有可能是达德加的下一个目标，但他已经离开了伊朗——他必须返回美国，向律师们通报情况。而加拉格尔和基恩·泰勒搬进了凯悦酒店。

达德加还没有逮捕EDS公司的其他人。

豪威尔不需要更多的证据。在掌握基本原则之前，他必须远离达德加。

而这天早上八点三十分，达德加突袭了布加勒斯特。

他带着六名调查员出现，要求查看EDS公司的文件。豪威尔躲在另一层的一个办公室里，给侯曼打去电话。两人匆匆商量了一下，侯曼建议所有EDS公司员工都配合达德加的搜查。

达德加想查看恰帕罗恩的文件。保罗秘书办公室的文件柜锁起来了，没人找得到钥匙。这当然令达德加愈发想看到文件。基恩·泰勒用他典型的直接方式解决了这个问题——他找来了撬棍，将柜子给撬开了。

同时，豪威尔溜出大楼，见到侯曼博士，然后前往司法部。

这也是一件令人心惊肉跳的事，因为他不得不挤过一群示威的暴徒，他们聚集在司法部外，抗议司法部关押政治犯。

豪威尔和侯曼同达德加的上司奇安博士有约。

豪威尔告诉奇安，EDS是一家具有良好声誉的公司，没有做错任何事，并非常愿意配合调查，以清除污名。但是，EDS公司希望自己的员工得到释放。

奇安说他已让助理吩咐达德加复查此案。

这话在豪威尔听来毫无用处。

他告诉奇安，他希望讨论降低保释金的问题。

奇安说的是波斯语，侯曼做翻译。侯曼说，奇安并没有坚决反对降低保释金。侯曼预计保释金可以降低一半。

奇安给豪威尔写了张条子，授权他到监狱探视保罗和比尔。

豪威尔事后回想，会谈没有取得任何成功，但至少奇安没有逮捕他。

他返回布加勒斯特，发现达德加也没有逮捕任何人。

他的律师直觉警告他别见达德加，但如今这种本能同他人格的另一面——急躁——纠缠起来。有时候，豪威尔会对研究、准备、预测、计划感到厌倦——他想解决问题，而不是一直思考如何解决。他喜欢急流勇进，迎难而上，而不是被困难压得寸步难行。这种倾向被亲临德黑兰的罗斯·佩罗加强了。佩罗总是早上第一个起床，问大家昨天取得了什么进展，今天打算完成什么任务——他一刻不停地鞭策着大家。于是急躁打败了谨慎，豪威尔决定会一会达德加。

所以他才害怕。

如果他不开心，他的妻子就更不开心。

安吉拉·豪威尔最近两个月都没怎么见到自己的丈夫。十一月和十二月的大部分日子他都待在德黑兰，努力劝说卫生部付款给EDS公司。回美国后，他又在EDS公司总部加班到很晚，解决保罗和比尔的问题，要不然就是跑去纽约同伊朗的律师见面。12月31日，豪威在早餐时间回到家——他又在公司加了通宵的班——却发现安吉拉搂着九个月大的儿子麦克，在阴暗寒冷的房子里的炉火前取暖——冰暴导致了电力中断。他只好让他们搬到他姐姐家，然后又去纽约了。

安吉拉已经承受了足够大的压力，而当他宣布他又要返回德黑兰时，她感到异常沮丧。“你知道那儿是什么状况。”她说，“你为什么要回去？”

难就难在，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他对自己将去德黑兰做什么还不清楚。他是去解决问题的，但他不知道如何解决。如果他能说“这就是我必须做的事，这是我职责所在，我是唯一能做这件事的人”，那她也许就能理解。“约翰，我们是一家人。这儿的一大堆事我都需要你帮忙。”她说。“一大堆事”是指冰暴、停电和孩子。

“抱歉。你还得尽量一个人扛着。我会同你保持联络的。”豪威尔说。

他们不是那种通过大吼大叫表达情绪的夫妻。他经常加班到很晚，害得她独自吃为他准备的晚餐，但他们最多只是爆发冷战，从不会吵架。但这一次比不回家吃饭要严重得多——他在她和孩子需要他的时候离开了他们。

那天晚上安吉拉和他谈了很久。谈完之后，安吉拉依然不开心，但至少同意他去了。

那之后，他从伦敦和德黑兰给她打过几次电话。她在电视上看到了骚乱的画面，十分担心他的安危。要是知道了他要去做什么，她肯定会更担心的。

他将对家庭的关心抛到脑后，去找阿波尔哈桑。

阿波尔哈桑是EDS公司的高级伊朗雇员。罗伊德·布里格斯去纽约了，阿波尔哈桑就成了EDS公司在伊朗的负责人（唯一留在那里的美国人里奇·加拉格尔不是经理）。基恩·泰勒回德黑兰后取代了阿波尔哈桑成为负责人，阿波尔哈桑十分不悦。泰勒并不擅长交际（EDS海外公司总裁比尔·盖登曾戏称，基恩这个海军陆战队前队员需要交际训练）。他同阿波尔哈桑之间有冲突，但豪威尔同阿波尔哈桑关系不错，因为阿波尔哈桑能翻译波斯语，还将伊朗的习惯和做事方法教给美国员工。

达德加认识阿波尔哈桑的父亲——一名出色的律师——还在讯问保罗和比尔的时候见过阿波尔哈桑。所以这天上午，阿波尔哈桑得到指示，不仅要与达德加的调查人员交涉，而且要提供他们需要的一切。

豪威尔对阿波尔哈桑说：“我决定见见达德加。你怎么看？”

“当然可以。”阿波尔哈桑说，他妻子是美国人，他能说一口美式英语，“我觉得没问题。”

“好，走吧。”

阿波尔哈桑领豪威尔来到保罗·恰帕罗恩的会议室。达德加和他的助理们围坐在一张大桌旁，检查EDS公司的财务记录。阿波尔哈桑请达德加进入旁边的房间，也就是保罗的办公室，然后将豪威尔介绍给他。

达德加同豪威尔礼节性地握了握手。

他们坐在办公室角落的一张桌旁。豪威尔觉得达德加看上去并不像魔鬼——只是一个满面倦容的秃顶的中年男人。

豪威尔将对奇安博士说的话又对达德加说了一遍：“EDS是一家具有良好声誉的公司，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们非常愿意配合调查，但我们不能容忍两名高级管理人员被关在牢里。”

由阿波尔哈桑翻译的达德加的回答令豪威尔惊诧不已。“如果你们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还没有支付保释金？”

“两者之间没有关联。”豪威尔说，“保释金是出庭受审的保证金，而不是为自己罪行所付的罚金。不管最终裁判如何，只要被告出庭，保释金就会被返还。”阿波尔哈桑翻译的时候，豪威尔怀疑，用来描述达德加索要的1275万美元的波斯语所对应的英语是否真是保释金。现在，豪威尔想到了也许很重要的一件事。保罗和比尔被捕的那天，他同阿波尔哈桑通过电话。阿波尔哈桑对豪威尔说过，达德加认为卫生部已累计支付给EDS公司1275万美元，倘若合同是通过行贿获得的，那EDS公司就无权获得这笔钱（阿波尔哈桑当时没有将这句话翻译给保罗和比尔）。

实际上，EDS公司已获得的报酬远超1300万美元，所以这句话没有多大的意义，豪威尔也没有太在意。也许只是达德加算错了。

阿波尔哈桑翻译出达德加的回答：“如果他们是清白的，就没有理由不出庭，所以他们付了保释金也不会有任何风险。”

“美国公司不这样做。”豪威尔说。他没有撒谎，但故意诱导了话题，“EDS是一家上市公司，美国《证券法》规定，上市公司只能为股东的利益用钱。保罗和比尔是自由人——公司不能保证他们会出庭受审。所以我们不能用公司的钱支付保释金。”

这是豪威尔预设的第一招，但阿波尔哈桑翻译的时候，他看得出这对达德加没用。

“只能由他们的家人缴纳保释金，”他继续说，“此刻他们的家人正在美国筹钱，但1300万美元太离谱了。倘若保释金能降低到合理的额度，他们的家人就有可能支付。”当然这些都是谎话——如果不得已，罗斯·佩罗会支付保释金的，前提是汤姆·沃尔特能找到办法把钱弄进来。

这次轮到达德加惊诧了：“你不能强迫你们的人出庭受审，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豪威尔说，“你能怎么样？把他们用链子锁起来？我们不是警察。你知道，你之所以关押他们，是因为怀疑他们的公司犯了罪。”

达德加的回答是：“不，他们之所以被关押，是因为他们自己做错了事。”

“什么事？”

“他们通过虚假进度报告从卫生部骗钱。”

“比尔·盖洛德显然不适合这一项指控，因为他抵达德黑兰之后，卫生部就未向EDS公司支付过任何款项。那你指控他犯了什么罪呢？”

“他篡改了进度报告。你没有资格审问我，豪威尔先生。”

豪威尔突然意识到，达德加可以把他也送进监狱。

达德加继续道：“我在进行调查。我将根据调查结果决定是释放你的当事人还是对他们提起公诉。”

豪威尔说：“我们愿意配合你的调查。但我们如何才能让保罗和比尔获释呢？”

“支付保释金。”

“如果他们被保释，是否可以离开伊朗？”

“不行。”

2

杰伊·科伯恩穿过左右对开的玻璃滑门，进入喜来登酒店的门厅。右侧是长长的服务台，左侧是酒店的商店，门厅中央有一张长沙发。

根据得到的指示，他在报刊亭买了一份《新闻周刊》杂志。他坐在沙发里，面朝大门，假装看杂志，但实际上留意着所有进门的人。

他感觉自己如同是间谍电影中的角色。

马吉德调查管理监狱的上校时，营救行动暂时中止。与此同时，科伯恩奉佩罗之命去做一件事。

他同一个绰号“深喉”（这个名字来自于电影《总统班底》中向记者鲍勃·伍德沃德提供“深层背景”的神秘人物）的人秘密约会。这个“深喉”是一名美国经营顾问，教授外国公司管理人员如何同伊朗人做生意。在保罗和比尔被捕前，罗伊德·布里格斯找到“深喉”帮忙，敦促卫生部付款给EDS公司。“深喉”对布里格斯说，EDS遇上大麻烦了，不过如果他们肯拿出250万美元的话，他就可以把问题摆平。当时EDS公司没有把他的提议当回事儿——是政府欠EDS公司钱，而不是相反。需要把问题摆平的是伊朗人。

结果证明“深喉”的判断是对的（邦妮·弗雷沙克也同样被证明是对的），于是布里格斯又联系上他。“伊朗人对你们非常恼怒，”他说，“现在要去摆平的话会非常困难，但我会努力试一试。”

他昨天打来电话，说他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但他要求面见罗斯·佩罗。

泰勒、豪威尔、扬和加拉格尔都认为，佩罗绝不能暴露自己——他们害怕“深喉”可能知道佩罗在德黑兰。佩罗问西蒙斯是否可以让科伯恩替他去，西蒙斯同意了。

科伯恩给“深喉”打电话，说他代表佩罗与他见面。

“不行不行。”“深喉”说，“必须是佩罗本人。”

“那生意就免谈。”科伯恩答道。

“好吧，好吧。”“深喉”让步了，然后给科伯恩交代了会面事宜。

科伯恩需要在晚上八点赶到瓦纳克区的一个电话亭，那里离基恩·泰勒的住所不远。

八点整，电话亭的电话响了。“深喉”吩咐科伯恩前往附近的喜来登酒店，坐在门厅中看《新闻周刊》。他们将在那里会面，通过交换暗语确认对方身份。“深喉”会说：“你知道巴列维大街在哪儿吗？”那条街就在一个街区外，但科伯恩会说：“不，我不知道，我刚到德黑兰。”

所以他会觉得自己像电影中的间谍。

遵从西蒙斯的建议，他穿着又长又大的羽绒服——泰勒称其为米其林羽绒服。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试探“深喉”会不会搜他的身。如果不搜，那以后见面的时候他就可以将录音机藏在羽绒服下，把对话录下来。

他翻看着《新闻周刊》。

“你知道巴列维大街在哪儿吗？”

科伯恩抬头，看见一个与自己身高和体重相仿的人，大概四十出头，头发乌黑光亮，戴着眼镜。“不，我不知道，我刚到德黑兰。”

“深喉”紧张地四处张望。“走吧。”他说，“去那儿。”

科伯恩起身，随他来到酒店后部。他们在一个阴暗的通道里停下。“我得搜你的身。”“深喉”说。

科伯恩举起双臂，问道：“你怕什么？”

“深喉”讥笑道：“你不能相信任何人。这个城市已经没有规则可言了。”他搜完了身。

“我们现在回门厅去吗？”

“不。可能有人在监视我——我不能让人看见同你在一起。”

“好吧。你能为我们提供什么？”

“深喉”又讥笑起来。“你们这帮人遇上麻烦了。”他说，“你们已经搞砸过一次。谁让你们不听了解这个城市的人的话？”

“我们是怎么搞砸的？”

“你认为这里是得克萨斯，这大错特错。”

“我们是怎么搞砸的？”

“你们本来可以用二百五十万美元摆平的，但现在需要六百万美元了。”

“为什么？”

“等等，你们上次摆了我一道。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这一回，你们绝不能到最后关头不干了。”

科伯恩开始讨厌“深喉”。这个人很狡猾，他的态度俨然在说：你们都是蠢蛋，我比你们知道的多得多，我可不想俯尊屈就。

“我们把钱付给谁？”科伯恩问。

“瑞士的一个密码银行账户。”

“我们怎么知道我们付了钱就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深喉”大笑道：“听着，这个国家的规矩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里就得这么办事。”

“好。那程序是什么？”

“罗伊德·布里格斯同我去瑞士，开设一个条件交付账户，然后签一份协议书，寄放在银行里。恰帕罗恩和盖洛德一旦获释——如果你将这件事交给我处理，他们会很快获释——钱就从这个账户转到我的账户。”

“钱是给谁的？”

“深喉”轻蔑地摇摇头。

科伯恩说：“那我们怎么知道你一定能促成交易？”

“我只是在替人传话，而这些人同给你们制造麻烦的人关系密切。”

“你是说达德加？”

“你从不吸取教训，对吧？”

明确“深喉”的要求后，科伯恩还必须评价这个人。他已经得出了结论：“深喉”就是一坨屎。

“好，”科伯恩说，“我们保持联系。”

基恩·泰勒往大玻璃杯中倒了点朗姆酒，加入冰块，再倒入可口可乐。他常喝这种饮料。

泰勒魁梧高大，六英尺两英寸高，二百一十磅重，胸部肌肉突出。他在海军陆战队里打过橄榄球。他穿着讲究，喜欢配低开V领背心的西装和半扣领衬衣，戴大金边眼镜。他三十九岁，但已经开始秃顶了。

年轻的泰勒向来都是刺儿头——在大学被退学，在海军陆战队又因为触犯纪律被取消中士头衔——他至今仍然不喜欢被严密监督。他喜欢在EDS海外公司工作，因为那样就能远离总部。

他现在就在被严密监督。来德黑兰四天后，罗斯·佩罗变得异常愤怒。

泰勒害怕傍晚给老板做汇报。他和豪威尔在外面忙活了一天——穿过拥挤的车流，躲开示威者，同顽固的伊朗官僚纠缠——然后必须向佩罗解释为什么他们实际上没有取得任何进展。

更糟糕的是，佩罗基本上都待在酒店里。他只出去过两次——一次是去美国大使馆，另一次是去美军总部。泰勒不准别人给佩罗车钥匙和当地货币，以打消佩罗外出散步的冲动。但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佩罗变得如同被关在笼子里的熊一般，而向他汇报就如同被一起关进了笼子。

至少泰勒不必继续假装他不了解营救队的事。科伯恩带他见过了西蒙斯，他们聊了三个小时——准确地说，是泰勒说了三个小时，西蒙斯只是提问。他们坐在泰勒房子的客厅里，西蒙斯不停地将雪茄烟灰抖落在泰勒的地毯上。泰勒告诉他，伊朗就像一头被砍掉脑袋的野兽：脑袋——部长和官员们——仍努力下达着命令，但身体——伊朗人民——却在自行其是。

所以，政治压力是无法解救保罗和比尔的——他们要么被保释出来，要么被强行救出来。一连三个小时，西蒙斯都没有改变说话的声调，也没有发表任何看法，甚至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过。

然而，西蒙斯的冰冷比佩罗的火爆好对付。早上泰勒还在刮胡子，佩罗就开始敲门。于是泰勒选择起得更早，以便佩罗进屋的时候自己准备妥当。但佩罗也起得更早，以至于泰勒都不禁怀疑，佩罗在门外偷听了一晚上，一听到他刮胡子就敲门。佩罗满脑子都是他昨晚想到的主意——为保罗和比尔辩白的新说辞，劝说伊朗人释放他们的新方案。泰勒和约翰·豪威尔——高个儿同矮个儿，就像蝙蝠侠和罗宾——驾驶蝙蝠侠的车子前往司法部或卫生部，但那里的官员会在几秒之内就把佩罗的想法撕得粉碎。在泰勒看来，佩罗仍在用一种合法的、理性的、美国式的方法，还没有意识到伊朗人根本不按这种方式行事。

泰勒操心的不止这些。他的妻子玛丽、孩子麦克和多恩，都同他父母待在匹兹堡。泰勒的母亲和父亲都年过八十，身体状况不佳。他母亲有心脏病。玛丽必须独自照顾父母和孩子。她没有抱怨，但他同她通过电话，听得出她不开心。

泰勒只能叹气。他不能同时处理世界上所有的问题。他倒满饮料，拿着杯子离开房间，前往佩罗的套房，参加火药味儿十足的会议。

佩罗在他套房里来回踱步，等待谈判小组的人聚齐。他在德黑兰没有半点用处，他知道这点。

他在美国大使馆坐了冷板凳。他被领进大使副手查尔斯·纳斯的办公室。纳斯彬彬有礼，但他老调重弹，称EDS公司应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保罗和比尔的问题。佩罗坚持要见大使。他飞了大半个地球来见沙利文，除非同沙利文说上话，否则他不会离开。沙利文终于来了，同佩罗握了手，说他来伊朗极不明智。明显佩罗给沙利文带来了麻烦，而沙利文不想再有什么麻烦。他说了一会儿话，但没有坐下，很快就离开了。佩罗不习惯被如此冷遇。他毕竟是一个有头有脸的美国人，一般而言，沙利文这样的外交官至少会很客气。

佩罗也见到了洛·戈尔兹。戈尔兹对保罗和比尔表示了由衷的关切，却没有提供任何实际的帮助。

在纳斯的办公室外，他遇到了使馆的几名武官，他们认出了他。在关注战俘运动之后，佩罗总能得到美国军人的热烈欢迎。他坐下同武官们谈了自己的问题。他们坦率地表示帮不上忙。“别信报纸上那一套，别信国务院公开说的话。”一名武官告诉他，“我们在这儿根本没有影响力。我们无法控制局面——你来美国大使馆纯粹是浪费时间。”

佩罗到美军总部去也纯粹是浪费时间。凯茜·加拉格尔的上司——美国援助行动部队长官基思·巴洛上校——派了一辆防弹车到凯悦酒店。佩罗已经同里奇·加拉格尔相熟。司机是伊朗人——佩罗不知道他站在哪一边。

他们同美国军事援助顾问团长官、空军将军菲利普·加斯特，以及“荷兰人”哈伊泽将军见面。佩罗多多少少认识哈伊泽，记得他是一个强壮而有活力的人，但现在他看上去精疲力竭。佩罗从报纸上得知，哈伊泽是卡特总统派来这里的特使，其使命是劝说伊朗军队支持倒霉的巴赫提亚尔政府。佩罗猜哈伊泽没兴趣干这份工作。

哈伊泽坦率地说他愿意帮保罗和比尔，但如今他对伊朗人无计可施——他没有东西同他们交换。哈伊泽说，即使保罗和比尔出狱了，他们留在伊朗也仍然危险。佩罗告诉他们，这件事他已做好了安排——保罗和比尔出狱后，“公牛”西蒙斯会来这儿照顾他们。哈伊泽大笑，不一会儿，加斯特也察觉出这是玩笑。他们知道西蒙斯是谁，也知道他来这儿可不仅仅是充当保姆的。

加斯特提出为西蒙斯提供燃油，但他能做的仅此而已。无论是军队的温言暖语，还是大使馆的冷言冷语，都无法实际帮到他。豪威尔和泰勒则只知道找借口。

在酒店房间坐一整天让佩罗抓狂不已。今天凯茜·加拉格尔请他照看她的贵宾犬布菲。听她的口气，好像这是一种荣耀，体现了她对佩罗的高度尊敬，佩罗惊讶自己居然同意了。他坐着盯着狗看，意识到一家大型跨国公司的老板干这种事是多么滑稽，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应的。基恩·泰勒没有同情他，因为泰勒也觉得这很滑稽。几个小时后，凯茜从理发店或别的什么她去过的地方回来，把狗领了回去，但佩罗的情绪一直不好。

有人敲了敲佩罗的房门，泰勒走了进来，拿着平常喝的饮料。他身后跟着约翰·豪威尔、里奇·加拉格尔、鲍勃·扬。他们全都坐了下来。

“你们是否告诉了他们，”佩罗说，“我们保证未来两年内的任何时候，一旦提前三十天收到通知，就会带保罗和比尔在美国或欧洲接受审讯？”

“他们对此不感兴趣。”豪威尔说。

“不感兴趣是什么意思？”

“他们就是这么说的——”

“但如果他们要合法调查，而不是企图勒索，他们只需要保罗和比尔能随时接受审讯就是了啊。”

“保罗和比尔现在的状态就可以随时接受审讯。我想他们没理由去改变现状。”

这简直让人抓狂。同伊朗人讲理似乎是不可能的，压根儿无法说通他们。“你们是否提议将保罗和比尔交由美国大使馆关押？”罗斯问。

“他们也拒绝了这个提议。”

“为什么？”

“他们没有说。”

“你问了吗？”

“罗斯，他们不必给我们理由。他们清楚，这儿他们说了算。”

“但他们要为他们关押的囚犯的安全负责。”

“囚犯的安全对他们来说并不怎么重要。”

泰勒说：“罗斯，他们不按我们的规则行事。对他们来说，把两个人关进监狱不是什么大事。保罗和比尔的安全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你告诉我，他们按什么规则行事？”

敲门声传来，科伯恩走进屋，穿着米其林羽绒服，戴着黑色针织帽。佩罗精神一振——也许他有好消息。他问：“你见到‘深喉’了吗？”

“当然。”科伯恩边说边脱掉羽绒服。

“好，他怎么说？”

“他说他可以把保罗和比尔弄出来，但要价六百万美元。他要求将钱存进瑞士的一个条件交付账户，保罗和比尔一离开伊朗，银行就将钱转给他。”

“听上去不赖。”佩罗说，“要价只有保释金的一半。即使以美国法律衡量，这也是合法的——它是赎金。这个‘深喉’是谁？”

“我不相信那浑蛋。”科伯恩说。

“为什么？”

科伯恩耸耸肩，回答：“我不知道。罗斯……那家伙多变、古怪……满嘴跑火车……让我给他六十美分去商店买包烟我都不肯。这是我的直觉。”

“但是，你还想能指望什么？”佩罗说，“这是行贿——社会栋梁不会参与这种勾当。”

豪威尔说：“你自己都说了，这是行贿。”他从容而沙哑的声音里的感情异常充沛，“我压根儿就不喜欢这么做。”

“我也不喜欢。”佩罗说，“但你们都告诉我，伊朗人不按我们的规矩行事。”

“是的。不过——”豪威尔激动地说，“我在谈判中一直强调我们没有做错事，但如果我们行贿，总有一天会有人发现，我们便百口难辩了……我可不想做错事。”

“不做错事可没给我们带来多少好处。”

“罗斯，我相信假以时间和耐心，我们一定会成功。但如果我们行贿，上了法庭就一定会输掉官司的！”

佩罗转向科伯恩，问：“我们怎么确定‘深喉’同达德加达成了交易？”

“我们不确定。”科伯恩说，“他的意思是，有了结果我们再付钱，所以我们没什么好损失的。”

“我们会损失一切。”豪威尔说，“姑且不论这在美国是违法的，在伊朗，这么做肯定会让我们在法庭上毫无获胜的希望。”

泰勒说：“行贿是肮脏的。整件事都是肮脏的。”

佩罗对他们的反应备感惊讶。他也讨厌行贿，但他准备为了保罗和比尔出狱而在原则问题上让步。EDS公司的声誉对他来说是宝贵的，他憎恶腐败玷污EDS公司的声誉，这点同约翰·豪威尔是一样的。但佩罗知道一些豪威尔不知道的事——西蒙斯上校和营救队所面临的风险比这大许多。

佩罗说：“我们的良好声誉并没有帮到保罗和比尔。”

“不仅是我们声誉的问题。”豪威尔坚持道，“达德加现在没有我们涉嫌腐败的证据，但如果他能抓到我们行贿，就能保全面子。”

这很有道理，佩罗想，又问：“这可能是圈套？”

“是的！”

这种猜想是合理的。达德加找不到保罗和比尔犯罪的证据，于是假装在“深喉”面前表现出自己要索贿，然后，如果佩罗中圈套，他就向全世界宣布，EDS公司确实涉嫌腐败。那时他们所有人都会继保罗和比尔之后被关进监狱，并作为罪人被扣留在伊朗。

“好吧。”佩罗不情愿地说，“打电话给‘深喉’，告诉他‘不必了，谢谢’。”

科伯恩起身道：“好。”

又是毫无成果的一天，佩罗想。伊朗人让他处处碰壁——他们无视政治压力。行贿只会雪上加霜。而即便支付了保释金，保罗和比尔也无法离开伊朗。

西蒙斯的营救队仍然是最大的希望。

但他不会将这一点告诉谈判小组。

“好吧。”他说，“我们明天再试试。”

3

1月17日，高个子基恩·泰勒和矮个子约翰·豪威尔——就像蝙蝠侠和罗宾——又去试着交涉。他们约好了达德加十点见面，于是带着阿波尔哈桑做翻译，开车前往奥森豪威尔大街上的卫生部大楼。达德加之外，社保组织的官员也会出席，正是卫生部的这个部门使用了EDS的电脑。

豪威尔决定放弃他起初的谈判立场，即EDS公司因为美国证券法的限制不能支付保释金。要求知道保罗和比尔面临的指控及其证据也是无用的——达德加只需说他还在调查就能轻易回避这个问题。但豪威尔没有新策略。他已手中无牌。也许今天达德加会发给他几张。

达德加首先解释说，社保组织的官员希望EDS公司将所谓的“125数据中心”转交给他们。

豪威尔想起来，这台小电脑管理着社保组织官员的退休金。伊朗人民无法享受社会福利，而这些人却想着自己的工资。

基恩·泰勒说：“这件事做起来可不容易。转交需要许多技术人员进行复杂的操作。当然，他们都回美国去了。”

达德加答道：“那你应该把他们叫回来。”

“我可没那么蠢。”泰勒说。

泰勒的海军陆战队脾气又发作了，豪威尔想。

达德加说：“他要是这样说话，会被关进监狱。”

“我把我的员工叫回来，也会被关进监狱。”泰勒说。

豪威尔插话道：“你是否可以保证，返回德黑兰的员工不会被逮捕或被骚扰？”

“我无法给予正式保证。”达德加答道，“但我可以用人格担保。”

豪威尔焦虑地瞥了一眼泰勒。泰勒没有说话，但从他的表情看得出，他根本不相信达德加的人格。“我们一定会考虑转交的方式。”豪威尔说。达德加终于给了他一点讨价还价的本钱，尽管这本钱不是很多。“当然，必须有安全措施。比如，你必须确认机器是完好地交给了你们——也许我们可以聘请独立专家做这件事……”豪威尔只是在推诿。如果伊朗人要获得数据中心，那肯定是要付出代价的——那就是保罗和比尔必须获释。

达德加的下句话粉碎了泰勒的主意，他说：“每天都有人向我的调查员投诉你们公司，这些投诉将导致保释金增加。不过，如果你们在移交125数据中心的事情上充分合作，我就会忽视新的投诉，不增加保释金。”

泰勒说：“他妈的！这简直是敲诈！”

豪威尔意识到125数据中心只是枝节问题。达德加无疑是在这些官员的鼓动下才提出这个问题的，但他不够重视，自然也不能为此做大的让步。那他关心的究竟是什么呢？

豪威尔想到了卢西奥·兰多内，保罗和比尔的前狱友。兰多内主动提出帮忙，EDS公司的经理保罗·布查据此前往意大利，同兰多内的水管公司商谈。布查报告说，该公司在德黑兰修建公寓楼，他们服务的伊朗公司却没钱了。公司自然停工，但许多伊朗人已经提前交了购买公寓的钱。在现在的政治环境下，外国人背了黑锅并不稀奇，于是兰多内成了替罪羊。公司后来重新找到了资金，继续开工，兰多内也同时获释，这都是一个名叫阿里·阿兹玛耶什的伊朗律师谈好的“打包交易”。布查还报告说，意大利人反复强调：“记住，伊朗永远都是伊朗。它永远不会改变。”布查认为这可能是在暗示，行贿是“打包交易”的一部分。豪威尔也知道，行贿的传统渠道是支付律师佣金——律师只做了一千美元的工作，但要支付一万美元的贿金，于是找客户要一万一千美元的费用。这一暗示令豪威尔非常不安，但他还是去见了阿兹玛耶什，后者建议说：“EDS公司遇到的不是法律纠纷，而是商业纠纷。”如果EDS公司同卫生部能达成商业协议，那达德加就会自动离开。阿兹玛耶什没有提到行贿。

豪威尔想，这一切都是由商业纠纷开始的——客户不能付款，供货商拒绝工作。双方可以同时让步吗？比如，EDS公司重启电脑，卫生部至少支付部分款项？他决定直接问达德加。

“EDS公司与卫生部重新商议合同的话，是否有利于问题的解决？”

“非常利于问题的解决。”达德加答道，“那样我们的问题就能通过法律渠道解决，但必须是实质意义上的解决。否则，卫生部电脑化的所有工作都将付诸东流，实在可惜。”

有趣，豪威尔想。他们想要一套现代的社保系统，或者把钱拿回去。将保罗和比尔关进监狱，保释金定为1300万美元——他们借此向EDS公司提供了这两个选择，别无他选。我们终于不用兜圈子了。

他决定强硬一把。“在保罗和比尔还关在监狱里的情况下，重新商议合同是不可能的。”

达德加答道：“如果你们在商议时拿出足够的诚意，卫生部就会通知我，我就可以改变指控，保释金也许会降低，保罗和比尔也许会在做出承诺之后获释。”

这再直白不过了，豪威尔想。EDS公司最好去同卫生部谈谈。

卫生部停止付款之后，卫生部部长发生了两次变动。舍科尔斯拉米扎德博士被投入监狱，一名将军取代了他的位子。然后巴赫提亚尔成了首相，这名将军又被另外的人所取代。豪威尔觉得这个人多半是新人。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部长，美国EDS公司的扬先生找您。”秘书说。

拉兹马拉博士做了一次深呼吸。“告诉他，美国商人不可能拿起电话就同伊朗政府的部长通话，就像他们是我们的老板一样了。”他说，“那样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然后他提取了EDS公司的材料。

马努切赫尔·拉兹马拉是在巴黎过的圣诞节。他在法国接受教育，是一名心脏病学家，娶了一个法国女人，法国是他的第二故乡，他能说一口流利的法语。他也是国家医学委员会的成员。沙赫普尔·巴赫提亚尔是他的朋友，巴赫提亚尔成为首相后，就给巴黎的朋友拉兹马拉打电话，让他回国当卫生部长。

管理社保的副部长艾姆拉尼博士将EDS公司的材料交给拉兹马拉。艾姆拉尼经历了两次部长变动——EDS公司的问题出现的时候他就是副部长。

读过EDS公司的材料，拉兹马拉不禁怒火中烧。基本合同金额是四千八百万美元，最高可上浮到九千万美元。拉兹马拉记得，伊朗只有一万二千名医生，却要服务三千二百万人口，伊朗还有六万四千个村庄没有通自来水。基于此，他判断同EDS公司签合同的人要么就是傻子，要么就是卖国贼，或者两者都是。在一个基本公共卫生条件——比如干净的饮用水——都极度缺乏的国家，怎么能花几千万美元去买电脑呢？解释只可能是一个：他们收了贿赂。

他们会受到应有的惩罚。艾姆拉尼为审判腐败公务员的特别法庭准备了这套材料。已经有三人被关进监狱——卫生部前部长舍科尔斯拉米扎德博士，以及他的两名副部长：雷扎·勒伽巴和尼里·阿拉梅。他们罪有应得。卫生部现在面对的烂摊子主要是伊朗人造成的。然而，美国人也难辞其咎。美国商人及其政府怂恿国王实施疯狂的计划，并从中牟利——现在，他们也必须受到惩罚。何况，材料显示，EDS公司极度不称职——两年半过去了，电脑到现在都还没工作。自动化工程严重破坏了艾姆拉尼的部门的工作，以至于老式系统也无法运行，所以艾姆拉尼无法监控部门的开支。材料里说，这是卫生部预算超支的主要原因。

拉兹马拉注意到，美国大使馆在抗议伊朗当局关押了两名美国人——保罗和比尔，因为没有证据证明其有罪。这是美国人的惯用伎俩。当然找不到证据了，贿赂又不是用支票支付的。大使馆也关心这两名囚犯的安全。拉兹马拉觉得这很滑稽。他担心的是自己的安全。每天他一进办公室，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着回家。

他合上材料。他对EDS公司及其被关押的管理人员又不抱丝毫同情。即使他想释放他们，也做不到。伊朗人民的反美情绪已经高涨。拉兹马拉所在的巴赫提亚尔政府是国王任命的，所以被普遍怀疑亲美。在如此动荡的国度，如果卫生部长关心两个贪婪的美国资本家死活，那即便不被私刑处死，也会被合法地摘掉乌纱帽。拉兹马拉将注意力转移到更重要的问题上。第二天，他的秘书说：“美国公司EDS的扬先生来这儿了，他想见您，部长。”

美国人的傲慢令他怒不可遏。拉兹马拉说：“把我昨天给你说的话再给他重复一遍——然后给他五分钟滚出去。”

4

对比尔来说，最大的问题是时间。

他同保罗不一样。对精力充沛、争强好胜、意志坚定、心怀大志的保罗来说，坐牢最大的痛苦是无助感。比尔的本性更温和——他承认现在能做的只有祈祷，于是他就祈祷（他没有将宗教信仰表现出来，而是在深夜睡觉之前祈祷，或者早上别人起床之前祈祷）。令比尔痛苦的是，时间流逝得太慢。现实世界的一天——忙忙碌碌地解决问题，做决定，打电话，开会——一晃就过去了，而牢里的一天漫长无比。比尔发明了一种将现实时间转化为牢狱时间的办法。

现实时间             牢狱时间

1秒            =        1分钟

1分钟        =        1小时

1小时        =        1天

1星期        =        1个月

1个月        =        1年

两三周之后，比尔终于意识到他们不可能一时半会儿就出狱，于是时间这一维度对比尔来说全变了样。与已经被判刑的囚犯不同，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要在牢里待九十天还是五年，所以他不可能过一天就在墙上做一道记号，倒数重获自由的时间。过去多少天都没有什么差别——他不确定自己将在牢里待多久，所以他感觉自己将永远待下去。

他的伊朗狱友似乎没有这样的感觉。这体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美国人所受的训练让他们追求立刻出结果，所以拖延令他们痛苦无比；而伊朗人却满足于等待，等待明天，等待下星期，总有一天会等到，就像他们在做生意时漫不经心一样。

不过，随着国王统治的动摇，比尔在一些伊朗狱友眼中看到了绝望，他开始不相信他们。他出言谨慎，没告诉他们有谁先回了达拉斯，也没告诉他们，争取他获释的谈判进行到何种程度了——他担心，他们会把这些信息当作救命稻草卖给警卫。

他越来越适应牢房的环境。他学会了忽视尘土和蚊虫，习惯了寒冷的、黏糊糊的、令人毫无食欲的食物。他学会了在一个狭小的、明确规划出的个人空间内生活，那里是他自己的“地盘”。他努力保持活跃。

他用各式各样的办法打发时间。他读书，教保罗下棋，在走廊锻炼，同伊朗人聊天，掌握广播和电视新闻中的所有信息，还有就是祈祷。他对监狱进行了细致入微的调查，丈量牢房的面积、走廊的长度，勾勒平面图。他坚持写日记，记录下牢狱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以及探访他的人告诉他的所有事和所有新闻。他使用名字的缩写字母而不是全称，有时还会加入虚构的时间，或者真实事件的修改版本。倘若日记被没收，审查人员读过之后将不知所云。

同所有地方的囚犯一样，他迫切期待有人来探监，就像孩子期待圣诞节。EDS公司的同事会带来可口的食物、温暖的衣物、新书，以及来自家人的信件。有一天，基恩·泰勒带来了比尔六岁儿子克里斯托弗【18】站在圣诞树前的照片。尽管只是在照片中看到儿子，比尔还是顿时充满了力量——他知道自己所期待的是什么。他坚定了活下去的信念，决不放弃希望。

比尔将写给艾米丽的信交给基恩，基恩会在电话里念给她听。比尔认识基恩十年了，关系亲密——撤离行动后他们就住在一起。比尔知道，基恩并不是传说中那种冷漠的人——有一半的冷漠都是他装出来的——但是在给妻子的信中写“我爱你”之类的文字还是挺难为情的，因为得通过基恩之口将这句话转达出去。最终比尔还是克服了心理障碍，因为他非常想让艾米丽和孩子们知道他有多么爱他们，说不定他再也没机会对他们说这句话了。这些信就像是执行危险任务之前飞行员写的一样。

探访者带来的最重要的礼物是消息。院子另一头平房里进行的短暂会面中，谈论的都是营救保罗和比尔的各种努力。在比尔眼中，时间是最关键的。总有一个办法会成功。不幸的是，伊朗却在陷入混乱。革命力量风起云涌。EDS公司来得及在全国爆发革命之前将保罗和比尔救出去吗？

EDS公司的人到监狱所在的德黑兰南部来也越发危险了。保罗和比尔不知道下一次探监是什么时候，甚至连会不会有下一次探监也不知道。一连四五天没人探监的话，比尔就会怀疑其他人都回美国了，将他和保罗留在了伊朗。考虑到保释金之高，德黑兰之危险，他们是不是放弃了营救保罗和比尔？他们可能被迫离开，以保全自己的生命。比尔记得美国从越南撤离的时候，留在最后的大使工作人员是用直升机从房顶上救走的，这一幕似乎又要在德黑兰的美国大使馆重现。

大使馆官员偶尔会来探监，给他些许慰藉。大使馆的人来监狱也冒了险，但他们从未带来政府如何全力以赴帮助保罗和比尔的消息，比尔由此推断，国务院没有尽职。

他们的伊朗律师侯曼起初来探监时，他们都欢欣鼓舞，但后来比尔意识到，侯曼承诺了很多，但实现得很少，伊朗人的办事风格就是这样。同达德加交涉的失败令他们沮丧而绝望。达德加轻易就战胜了侯曼，而且铁了心要将保罗和比尔关在监狱里，看着这一切让他们恐惧。比尔当晚失眠了。

保释金高得惊人。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没有人支付过这么多赎金。他想起美国商人在南美被绑架的故事，绑匪索要的赎金是一两百万美元（人质通常都被撕票）。对百万富翁、政治家和名人的绑架，索要的赎金则高达三四百万美元——但从来没有一千三百万美元。没有人会为了保罗和比尔付这么多钱。

何况，即使付了这么多钱，他们也不能离开这个国家。他们很可能被软禁在家中，而暴徒将占领外面的城市。保释金有时更像是陷阱，而不是脱身之策。它好比将人置于困境的第二十二条军规【19】。

这段牢狱之灾是宝贵的教训。比尔学会了在没有好房好车、吃不到可口的食物、穿不上干净衣服的条件下活下去。住在一个蚊虫爬满墙壁的肮脏房间没什么了不起。他生命中的一切都被剥夺了，他发现自己唯一关心的就是家人。仔细想想，也只有家人才重要：艾米丽、维姬、杰姬、珍妮和克里斯。

科伯恩的来访让他的情绪稍稍好转。杰伊穿着宽大的羽绒服，戴着羊毛帽，下巴上长着红胡子——看到他这个样子，比尔就知道他来德黑兰不是通过法律渠道解决问题的。科伯恩来访时主要同保罗说话，而保罗没有将获知的情况转告比尔。比尔没有不满——他需要知道的时候就会知道的。

但科伯恩来访后就传来坏消息。1月16日，国王离开了伊朗。

走廊里的电视机常开着，尤其是在下午。保罗和比尔同其他囚犯一起观看了在梅赫拉巴德机场的皇亭举行的小仪式。国王、王后、他们四个孩子中的三个、国王的岳母，以及一群侍臣一起，来送行的是首相沙赫普尔·巴赫提亚尔和若干将军。巴赫提亚尔亲吻了国王的手，王室一行进入飞机。

监狱中的高官面色凝重——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王室或王室近臣的朋友。如今，他们的主子离开了。这至少意味着，他们不得不长时间待在监狱里了。比尔觉得，国王离开后，亲美的伊朗也将不复存在。将来，德黑兰将更加动荡混乱，美国人在这里将更危险，而保罗和比尔获释的希望也将更加渺茫。

电视上播出国王的飞机升入蓝天后不久，比尔开始听到一种背景噪音，仿佛监狱外很远的地方有一群人在吵闹。噪音立即升级为尖叫、欢呼和号角声混杂成的喧嚣。电视画面展示了喧嚣的源头——成百上千伊朗人涌上街头，大喊着：“国王跑啦！”保罗说这让他联想到费城的新年游行。所有的车都打开头灯，喇叭轰鸣。许多司机把刮雨器拽出来，挂上旗帜，然后启动刮雨器，旗帜便左右挥舞。卡车载着大肆庆祝的年轻人，缓慢行进。整个城市里，到处都有人将国王的雕像推倒击碎。比尔不知道暴徒接下来会干什么。他继而担心起警卫和其他囚犯下一步的行动。伊朗人民长久以来被压抑的情感喷薄而出，美国人会成为他们攻击的目标吗？

那天剩余的时间，他和保罗都待在牢房里，努力不引起旁人注意。他们躺在床铺上，漫无目的地谈着话。保罗抽着烟。比尔努力不去回想他在电视上看到的恐怖画面，但无法无天的暴徒的吼叫，革命胜利的集体狂欢，透过了监狱墙壁填满了他的耳朵，就像是闪电间歇中震耳欲聋的雷鸣。

两天后，1月18日上午，一名警卫来到五号牢房，用波斯语对卫生部前副部长雷扎·勒伽巴说了几句，勒伽巴为保罗和比尔翻译道：“你们必须收拾好东西。他们要转移你们。”

“转移到什么地方？”保罗问。

“另外一个监狱。”

比尔心头一凛。他们要去什么监狱？是那种折磨囚犯致死的监狱吗？EDS公司会被告知他们转移到哪儿了吗？还是说，他们两个会无声无息地消失？这里谈不上舒适，但至少他们熟悉这里。

警卫又说了几句，勒伽巴说：“他让你们不要担心——这都是为了你们好。”

将他们的牙刷、共用的剃须刀和仅有的几件换洗衣裳收拾起来只用了几分钟。然后他们坐下等待——等了三个小时。

他们忐忑不安。比尔习惯了这个监狱，而且基本信任他的狱友——尽管他偶尔也会多疑。他担心下一个监狱会更糟。

保罗拜托勒伽巴将他们转移的消息告知EDS公司——也许要通过贿赂管理监狱的上校。

一直关心他们的牢房“教父”对他们的离开很伤心。老人悲伤地看着保罗取下凯伦和安·玛丽的照片。保罗一冲动，将照片送给了老人。老人明显非常感动，连声道谢。

最后他们被带到了院子里，赶进了一辆小型巴士，车上还有几名来自其他牢房的囚犯。比尔打量着其他人，努力寻找他们的共同点。其中一个是法国人。难道为安全起见，所有的外国人都要被关进同一个监狱？但他又看见了一个强壮的伊朗人，他是他们入狱头一晚待的楼下牢房里的老大。比尔猜他只是个普通囚犯。

巴士驶出院子，比尔对法国人说：“你知道我们这是去哪儿吗？”

“我要被释放了。”法国人说。

比尔心脏狂跳。这是好消息！也许他们都要被释放了。

他将注意力转移到街上。这是三周以来他第一次见到外面的世界。司法部周围的政府大楼都遭到了破坏——暴徒果然都肆无忌惮了。随处可见被焚毁的汽车和被打碎的窗户。大街上全是士兵和坦克，但他们什么都没做——没有维持秩序，甚至没有管制交通。比尔觉得，孱弱的巴赫提亚尔政府被推翻只是早晚的问题。

EDS公司的同事——泰勒、豪威尔、扬、加拉格尔和科伯恩都怎么样了？国王离开后他们就再没来过监狱。他们被迫逃亡自保了吗？不知为何，比尔觉得他们应该还在城里，试图将保罗和比尔救出监狱。他开始希望这次转移是他们安排的。或许，巴士不会把他们送去另一个监狱，而是将他们直接送到美国空军基地。他越想越觉得这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国王离开后，美国大使馆无疑已意识到保罗和比尔的处境异常危险，于是开始施展强有力的外交手腕解决问题。巴士只是个幌子，真实目的是要在不引起达德加这样怀有恶意的伊朗官员的情况下，将他们弄出司法部监狱。

巴士往北行驶，经过比尔熟悉的区域。看着动荡的城市南部在他身后慢慢退去，他开始觉得安全了几分。

空军基地也在北部。

巴士驶入一个宽阔的广场，广场上坐落着一座巨大的堡垒状建筑。比尔兴致盎然地望着这座建筑。建筑的外墙有二十五英尺高，墙上立着警戒塔，架着机关枪。广场上满是穿着方披巾，也就是传统黑色长袍的伊朗女人，她们都在大声叫嚷着。这里是宫殿还是寺庙？或者说军事基地？

巴士驶近堡垒，慢慢减速。

哦，不。

前方的中央是两扇巨大的铁门。

令比尔恐惧的是，巴士停了下来，车头正对着大门。

这个可怕的地方就是新的监狱，新的梦魇。

大门打开，巴士开了进去。

他们不是去空军基地，EDS公司没有谈判成功，大使馆也没有展开行动。他们不会被释放。

巴士又停下来。铁门在后面关闭，前面又打开了一扇门。巴士驶入门中，停在建筑群前。一名警卫用波斯语说了几句话，所有囚犯都起身下了车。

比尔感觉自己如同失望的孩子。我这一辈子算是毁了，他想。我做了什么才得到如此报应？

我到底做了什么啊？

“别开这么快。”西蒙斯说。

乔·波赫说：“我开得不够稳？”

“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让你违法。”

“违什么法？”

“总之要小心。”

科伯恩插话道：“我们到了。”

波赫停下车。

他们的视线越过穿着黑袍的古怪女人们的脑袋，看着加斯尔监狱巨大的堡垒。

“上帝啊。”西蒙斯说，深沉沙哑的嗓音中夹杂着敬畏，“瞅瞅这地方。”

他们全部注视着高高的外墙、巨大的铁门，以及警戒塔和机枪火力掩体。

西蒙斯说：“这地方比阿拉莫要塞【20】还坚固。”

科伯恩想到，如果没有所有美国军队的帮助，他们这支小营救队根本无法攻入这里。他们筹划并练习过多次的营救行动如今完全无法展开。方案无需变更或改良，因为他们面对的情况发生了剧变，整个营救方案都派不上用场。

他们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每个人都若有所思。

“那些女人是做什么的？”科伯恩大声问。

“他们有亲人被关在监狱里。”波赫解释道。

科伯恩听到了一种怪异的噪音。“听，”他说，“那是什么声音？”

“是那些女人在哀号。”波赫说。

西蒙斯上校曾经仰视过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他当时还是西蒙斯上尉，他的朋友称他阿特，而不是“公牛”。

那是1944年10月。二十六岁的阿特·西蒙斯是第六游骑兵步兵营B连指挥官。美国人在太平洋节节获胜，即将进攻菲律宾。第六游骑兵步兵营先于进攻部队抵达那里，在敌人后方制造破坏。

B连降落在洪望康岛的雷迪湾，发现该岛没有日军。西蒙斯在两百名温顺的土著面前，将星条旗升到了一棵椰子树上。在附近苏兰岛驻扎的日军在屠杀平民。西蒙斯请求上级允许他攻占苏兰岛，但遭到上级拒绝。几天后，他再次发出相同的请求。他被告知，没有多余的船只可以将B连运过去。西蒙斯请求上级允许他使用当地的交通工具，这次他终于获准了。

西蒙斯征用了三艘当地帆船和十一只独木舟，自任舰队司令。凌晨两点，他同八十名士兵出发了。但风暴来袭，七只独木舟倾覆，西蒙斯的大多数舰队成员游泳重返海滩。

他们第二天再次出发。这次他们白天起航，因为日本飞机仍掌握制空权，士兵们脱光了衣服，将制服和装备藏在舱底，让自己看起来如同当地渔民。这一招见效了，B连顺利登陆苏兰岛。西蒙斯立刻对驻扎在岛上的日军进行侦察。

这时，他看见了那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日军驻扎在岛的南端，在三百英尺高的珊瑚悬崖顶的灯塔里。

一条小路从西侧延伸到悬崖中段，与珊瑚上开凿出的陡峭阶梯相连。从六十英尺高的灯塔和灯塔平台上的三个面西的建筑上，可以看到整个阶梯和小路的大部分。那是绝佳的防守位置——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但不管是怎样的难关，总会有攻克的办法。

西蒙斯决定从东侧爬上悬崖，展开袭击。

攻击在11月2日凌晨一点展开。西蒙斯和十四名手下蹲伏在崖底，就位于日军的正下方。他们的脸和手都被涂成黑色，月光皎洁，整个区域开阔得如同艾奥瓦州大草原。他们用手语交流，将袜子套在靴子上，以免发出声响。

西蒙斯做了出发的手势，他们开始攀爬悬崖。

珊瑚的尖锐边缘扎进他们的手指和手掌。有的地方没有支撑点，他们只好抓住藤蔓往上爬。他们此时毫无还手之力——如果有哨兵好奇地从平台上沿着东侧的悬崖往下看，就会立刻发现他们，并且易如反掌地把他们逐个干掉。

爬到一半的时候，寂静被一声巨响打破。有人的步枪枪托撞上了一块凸起的珊瑚。他们全都停下，紧贴崖壁一动不动。西蒙斯屏住呼吸，等待日军从上面射击，展开一场屠杀。但日军毫无动静。

十分钟后，他们继续前进。

攀爬过程持续了一小时。

西蒙斯第一个爬上崖顶。他蹲在平台上，在皎洁的月光中感到无所遁形。他没有看到日本人，但他听到了从一个低矮建筑中传出的说话声。他用步枪瞄准了灯塔。

剩余的队员也陆续抵达平台。他们安装好机关枪后就会开始袭击。

机关枪刚刚搬上崖顶，一个睡眼惺忪、起来上厕所的日本兵就闯进了视野。西蒙斯给负责掩护的士兵打了个手势，后者射杀了那个日本人，接着便枪声大作，火光四射。

西蒙斯立刻扑向机关枪，抓住一条支架腿和弹药箱，机枪手则抓住另一条支架腿，开始射击。被打得猝不及防的日本人从建筑中逃出来，迎接他们的是呼啸而来的子弹。

二十分钟后，一切都结束了。十五个敌人被歼灭。西蒙斯的队伍则有两人受伤，但都不致命。“坚不可摧”的堡垒被攻占下来。

不管是怎样的难关，总会有攻克的办法。

第七章

1

美国大使馆的大众迷你巴士穿过德黑兰的大街，前往加斯尔广场。罗斯·佩罗坐在车里。今天是1月19日，昨天保罗和比尔被转移到了新的监狱，佩罗正要去那里探视他们。

这样做有点疯狂。

所有人都竭力避免让外人知道佩罗在德黑兰，因为他作为人质比保罗和比尔更值钱，达德加一旦发现，就会把他逮捕，投入监狱。然而，此时此刻，他却主动前往监狱，口袋里放着他的身份证件——护照。

他寄希望于伊朗政府臭名昭著的无能——信息不畅，部门隔阂，右手不知道左手在干什么。要抓他的是司法部，但管理监狱的是军方，而军方对他不感兴趣。

不过，他还是有所防范。他不是只身前往，里奇·加拉格尔、杰伊·科伯恩陪着他，美国大使馆的人在车上，他们要去探望监狱里的一个美国女人。佩罗穿着便装，带着硬纸板箱，箱子里装着给保罗和比尔的食物、书籍和保暖的衣服。

监狱里的人都认不出他是谁。他进去的时候不得不报上姓名，但低级办事员或监狱警卫怎么可能认识他？他也许会出现在机场、警察局或酒店，至于监狱，达德加就连做梦都想不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无论如何，他都拿定主意要冒险。他想提振保罗和比尔的士气，让他们知道，他愿意为他们亲身犯险。这是他来伊朗取得的唯一成就——在协商解决方面他一筹莫展。

巴士驶入了加斯尔广场，他头一次看到了这座可怕的新监狱。他无法想象西蒙斯的小小营救队能攻入这里。

广场上有许多人，大多数是穿着方披巾的女人，嘴里不住地哀号。巴士停在巨大的铁门附近。佩罗对巴士司机不放心——他是伊朗人，而且知道佩罗是谁……

他们全下了车。佩罗看到监狱入口旁有一台电视摄像机。

他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儿。

那是一支美国的采访组。

他们在这儿做什么？

他抱着硬纸板箱子，埋头穿过人群。一名警卫从大门旁砖墙上的小窗户里望出来。采访组似乎没有发现他。一分钟后，一扇小门打开，探访者步入门中。

门在他们身后“哐当”一声关闭。

佩罗已经无路可退。

他继续前进，又穿过一道铁门，进入监狱内部。里面空间广阔，建筑之间有街道，小鸡和火鸡在地上乱跑。他跟着其他人进入一个探访室。他出示了护照——办事员指着登记台。佩罗拿出钢笔，潦草地写下“H.R.佩罗”几个字。

办事员递回护照，挥手让他进去。

他猜对了。这儿没有人听说过罗斯·佩罗。

他走进一间等候室，然后突然停住。

那里站着的一个人认识佩罗，而那人正在同一个穿着将军服的伊朗人谈话。

那人名叫拉姆齐·克拉克，得克萨斯人，林登·B.约翰逊总统时期曾任司法部长。佩罗同他见过好几次，与克拉克的妹妹米米相熟。

佩罗僵立了片刻。怪不得会有采访组来这儿。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躲开克拉克的视线。拉姆齐随时会发现他，对将军说：“上帝啊，他是EDS公司的罗斯·佩罗。”如果我表现得遮遮掩掩，那情况会更糟。

他当机立断。

他走向克拉克，伸出手说：“你好，拉姆齐，你在监狱里干什么？”

克拉克低下头——他有六英尺三英寸高——笑了起来。他们握手。

“米米好吗？”克拉克还没来得及做介绍，佩罗就张口问道。

将军用波斯语对一个下属说了些什么。

克拉克说：“米米很好。”

“很高兴见到你。”佩罗说着就往前走去。

他同加拉格尔、科伯恩和大使馆的人走出等候室，进入监狱，嘴里阵阵发干。一名穿上校制服的人加入了他们。加拉格尔说，那人是被指派来接待他们的。佩罗很想知道克拉克此刻在对将军说什么……

保罗病了。关押在上个监狱时犯的病又回来了，他不住地咳嗽，胸部还感到疼痛。在这个监狱和上个监狱，他都觉得不暖和——整整三个星期都是如此。他让EDS公司的探访者给他带暖和的内衣，但不知为何他们没带。

他也非常伤心。他本来期待科伯恩和营救队会设下埋伏，在他和比尔被从司法部转移到这儿的途中发动袭击，结果巴士还是驶入了坚不可摧的加斯尔监狱。他备感失望，痛苦万分。

管理监狱的莫哈利将军向保罗和比尔解释道，他管理德黑兰所有的监狱，而他之所以下令将他们转移到这里，是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他们并未因此感到多大安慰——尽管这里能保证他们免遭暴徒袭击，但营救队也很难攻入这里。

加斯尔监狱是一个巨大军事设施的一部分。军事设施的西侧是古老的加斯尔·加扎宫，国王的父亲将其改建为警察学校。监狱原先是宫殿的花园。军事设施的北侧是一家军医院，东侧则是军营，直升机一天到晚都在那里起降。

监狱本身则被一道二十五到三十英尺高的内墙包围起来，内墙之外还有一道十二英尺高的外墙。监狱内有十五到二十座建筑，包括一个面包房、一个清真寺、六个囚区，其中一个专门关押女人。

保罗和比尔被关在八号楼。那是一座两层建筑，位于一个院子里，院子周围是高高的铁栅栏，铁栅栏上覆盖着铁丝网。对监狱来说，这里的环境不错。院子中央有一口喷泉，泉旁种着玫瑰，还栽着十到十五棵松树。囚犯白天可以到外面放风，在院子里打排球或者乒乓球。不过，他们不能走出由一名警卫把守的院子大门。

建筑的底层是一个小医院，有大约二十名病人，大多数是精神病人，他们常常发出凄厉的尖叫。保罗、比尔和其他几名囚犯被关在二楼。保罗和比尔的牢房很大，大约宽二十英尺，长三十英尺。牢房里只有一名五十多岁的伊朗律师狱友，能说英语、法语和波斯语。他曾向他们展示过他在法国的别墅。牢房里还有一台电视机。

饭菜由一部分囚犯料理，其他囚犯要向他们支付报酬，用餐在一个独立的餐厅进行。这里的食物比上一个监狱的好。这里花钱就可以买到特权——另一个狱友明显非常富有，因为他不仅住单独的房间，饭菜还是从外面带进来的。这里的作息制度也相当宽松——起床和睡觉都没有固定的时间。

这一切都让保罗万分沮丧。一点点舒适对他几乎没有价值，他想要的是自由。

1月19日上午，听到有人来探视他们时，保罗并不怎么开心。

八号楼的底层有一间探访室，但今天，他们没有得到任何解释就被带出了楼，走到了街上。

保罗发觉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军官俱乐部，位于一个养着鸭子和孔雀的热带小公园里。他边走边四处打量，看到了探访者从对面走来。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上帝啊！”他欣喜地说，“是罗斯！”

他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转过身就要跑向佩罗，但警卫一把拉住了他。

“你信不信？”他对比尔说，“佩罗来了！”

警卫赶着他穿过花园。保罗一直回头看佩罗，确认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他被领入了一个圆形房间，房外摆了一圈宴会桌，墙上装饰着三角形的小镜子，就像是一个小舞厅。不一会儿，佩罗同加拉格尔、科伯恩和其他几个人进来了。

佩罗笑容满面。保罗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拥抱了他。这一幕令人激动，保罗感觉自己的心情就跟听到国歌《星条旗永不落》时一样，身体止不住地震颤。有人爱他、关心他，他有朋友，他不是孤身一人。佩罗飞了半个地球，不惜来到动乱当中，就是为了看望他。

佩罗和比尔也拥抱并握手。比尔说：“罗斯，你来这儿干什么？你是来把我们带回去的吗？”

“现在还不行。”罗斯说。

警卫聚在房间远端喝茶。同佩罗一道来的大使馆的人坐在另一张桌边，同一个女囚犯交谈。

佩罗将硬纸板箱放在桌上。“我带了些长内衣给你。”他对保罗说，“我们买不到，所以我就把自己的给你了，你得还给我，听到了吗？”

“当然。”保罗咧嘴笑道。

“我们还给你们带了书，还有食品——花生酱、金枪鱼、果浆，还有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东西。”他从兜里取出一叠信封，“还有你们的信。”

保罗瞟到有自己的信。一封是鲁丝写的，另一封是写给“恰帕奴多”的。保罗笑了——这封信一定来自于他的朋友戴维·贝内，贝内的儿子念不出“恰帕罗恩”这个音，就以“恰帕奴多”代替。保罗将信装进兜里，以后再读，然后说：“鲁丝还好吗？”

“她很好。我同她通过电话。”佩罗说，“我们已经派人分别关照你们的妻子，尽其所能地提供帮助。保罗，鲁丝如今在达拉斯，同吉姆·尼费勒和凯茜·尼费勒夫妇在一起。她打算买房子，汤姆·沃尔特帮她处理所有的法律事务。”

佩罗又对比尔说：“艾米丽去北卡罗来纳她姐姐维姬家了，她要休息一下。她一直同蒂姆·里尔顿一起在华盛顿向国务院施压，她甚至给第一夫人罗萨琳·卡特写了信——基于两人同为人妻的身份——她尝试了所有的方法。事实上，我们都尝试了所有的方法……”

佩罗列举了他们拜托过的人——从得克萨斯的议员一直到亨利·基辛格——比尔意识到，佩罗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提升他和保罗的士气。这样的转折令人丧气。先前看到佩罗满面笑容地同其他人走过来的时候，比尔曾想：营救队终于来了——他们终于摆平了这件破事，佩罗是来亲口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的。结果他等来的却是失望。但听着佩罗的话，他又振奋了起来。佩罗就像是圣诞老人，带来了来自家乡的信和一箱子好东西。他的出现，以及脸上的笑容，代表了对达德加、暴徒和一切威胁的蔑视。

比尔现在很担心艾米丽的精神状况。他本能地知晓妻子的想法，她去北卡罗来纳表明她放弃了希望。在她父母家同孩子们在一起，她再也无法坚持假装正常的模样。不知为何，他知道她又开始抽烟了。这会让小克里斯困惑。艾米丽去医院摘除胆囊的时候戒了烟，并告诉克里斯她把烟都扔掉了。真不知道她这次该如何向小克里斯解释。

“倘若所有的努力都失败了，”佩罗说，“城里还有一支队伍会用其他办法将你们救出去。队伍里的所有人你们都认识，除了领队的老头儿。”

保罗说：“这一点我不明白，罗斯。为什么一帮人要为了两个人而冒生命危险呢？”

比尔不知道佩罗有什么计划。会不会有一架直升机飞到监狱上方将他们接走？会不会有美军攻入监狱？真相难以想象，但佩罗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科伯恩对保罗说：“我要你观察并记下关于这座监狱和作息安排的所有细节，就像上次一样。”

比尔对自己的小胡子感到难为情。他蓄胡子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伊朗人。EDS公司的管理人员都不准蓄须，但他没想到会见到佩罗。他觉得自己傻极了，而且很不舒服。“我为此抱歉。”他摸着上唇说，“我这么做是为了让自己不那么显眼。我一离开这儿就会剃掉。”

“留着。”佩罗笑着说，“让艾米丽和孩子们看看。反正我们都将修改着装规定。根据员工态度调查的结果，我们可能得允许大家留小胡子，穿花衬衣。”

比尔看着科伯恩，问佩罗：“络腮胡呢？”

“络腮胡不行。科伯恩留络腮胡，是出于非常特殊的原因。”

警卫上来打断了他们——探访时间结束了。

佩罗说：“我们不知道能否很快将你们营救出去，但你们最好把这个过程想象得很长。如果你们每天早上起床后就认为‘可能就是今天’，那就会屡屡失望，无比丧气。倘若你们做好在这里待很久的准备，很有可能就会迎来惊喜。不过，你们一定要记住：我们会把你们救出来的。”

他们全都握了手。保罗说：“你能来，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罗斯。”

佩罗笑道：“记着把我的内衣带出来。”

他们全离开了房子。EDS公司的人穿过囚区，朝门口走去，保罗、比尔和他们的警卫目送他们离开。朋友们不见的时候，比尔突然产生一股随他们而去的强烈冲动。

今天不行，他告诉自己，今天不行。

佩罗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获准离开。

拉姆齐·克拉克有一小时时间泄露秘密。他对将军说了些什么？是不是已经有人等着他了？

进入等候室的时候，他心跳加速。伊朗将军和克拉克都不在那里了。他穿过等候室，进入接待区。没有人看他。

他快步走出第一道铁门，科伯恩和加拉格尔紧随其后。

没有人拦下他。

他就要脱身了。

他穿过小院子，等在大门旁。

大门上的一扇小门开了。

佩罗走出监狱。

电视摄像机还在那里。

他想，我不远万里来这里，要的就是美国的电视网能播放我的画面……

他穿过人群，钻进大使馆的小型巴士。

科伯恩和加拉格尔同他一起上了车，但大使馆的人还滞留在后面。

佩罗坐在车上，望向窗外。广场上的人群似乎不怀好意，他们在用波斯语大喊大叫。佩罗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他希望大使馆的人能赶快离开。

“那些家伙上哪儿去了？”他暴躁地说。

“他们马上就来。”科伯恩说。

“我还以为我们会一起出来，上车走人呢。”

一分钟后，监狱的门又开了，大使馆的人出来了，上了巴士。司机发燃引擎，驾车穿过加尔斯广场。

佩罗终于放松下来。

他本不用如此担心。拉姆齐·克拉克是应伊朗人权组织之邀来这儿的，他的记忆力并不好。他只是依稀记得佩罗，却认为他是东方航空公司的总裁弗兰克·波曼上校。

2

艾米丽·盖洛德拿着手中的刺绣。她正在为比尔绣人像。

她回到了华盛顿她父母的家。又是安静又抑郁的一天。她开车将维姬送到高中，然后回家带杰姬、珍妮和克里斯去小学。她半路去了姐姐多萝西的家，同姐姐和姐夫蒂姆·里尔顿聊了一会儿。里尔顿仍在通过肯尼迪参议员和奥尼尔参议员向国务院施压。

艾米丽对达德加怨念极深。这个神秘的男人下令将她的丈夫关进了监狱，不许他离开。她想与达德加当面对质，问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做。她甚至请蒂姆给她弄一张外交护照，那样她就能去伊朗找达德加。蒂姆说这是个疯狂的主意，她知道他是对的，但她就是想做点事——任何事都好，只要能将比尔救回来。

现在，她正在等达拉斯来的电话。打电话给她的通常是罗斯、T.J.马尔克斯或者吉姆·尼费勒。通完电话，她会去接孩子们，然后帮他们做一会儿作业；再然后，就是孤独的长夜。

她直到最近才将比尔入狱的消息告诉他父母。基恩·泰勒在电话里念过比尔给他的信，比尔让她不要把自己入狱的事告诉他父母，除非万不得已，因为比尔的父亲有中风史，惊吓过度会危及其生命。但三周过后，她再也无法隐瞒了，于是她告诉了他们。比尔的父亲对自己被瞒了这么久感到愤怒。有时候，人很难知道做什么才是对的。

电话响了，她抓起话筒：“喂？”

“艾米丽？我是吉姆·尼费勒。”

“你好，吉姆，今天有什么消息？”

“他们被转移到另一个监狱了。”

为什么就从来没有好消息呢？

“没什么好担心的。”吉姆说，“其实这是好事。旧监狱在城市南部，骚乱就集中在那一带。而这个监狱更靠北，更不易被骚扰——他们在那里更安全。”

艾米丽失去冷静，“但是吉姆，”她嚷嚷道，“你前三个星期都在对我说，他们在监狱里是完全安全的。但现在你说他被转移到了新监狱，而且会更安全！”

“艾米丽——”

“算了，别对我撒谎了。”

“艾米丽——”

“你就实话实说吧，好不好？”

“艾米丽，我认为他们到现在为止都是安全的，伊朗人只是采取合理的预防措施。”

艾米丽对自己朝他发火感到羞愧：“对不起，吉姆。”

“没关系。”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然后艾米丽挂断电话，回去继续刺绣。我快失控了，她想。我每天都过得恍恍惚惚——送孩子们上学；同达拉斯通话；晚上上床睡觉；早上起床……

去姐姐维姬那儿待几天是个不错的主意，但她并不是真的想要换环境——他想要的是比尔。

她很难继续期待下去。她开始思考生活里没了比尔会是怎样。她有一个姨妈在华盛顿的伍迪百货商店工作，也许她可以在那儿找到一份工作。或者，她可以求助父亲，给她找一份秘书工作。她怀疑，倘若比尔死在了德黑兰，她再也不会爱上别人了。

她想起了他们刚结婚那会儿。比尔还在大学读书，他们经济拮据。但他们还是勇敢地结合在一起，因为他们无法忍受分离。后来，比尔事业腾飞，他们的家境逐渐殷实起来，他们买了更好的车、更大的房子、更贵的衣服……更多的东西。现在看来，那些东西都毫无价值。贫贱富贵对她来说无关紧要。她唯一在乎的就是比尔。她只需要他。有他就足够了，有他她就会快乐。

但愿他能回来。

凯伦·恰帕罗恩说：“妈妈，为什么爸爸没打电话回来？他出差的时候总是会打电话回来的啊。”

“他今天打电话了。”鲁丝撒谎道，“他很好。”

“为什么他在我上学的时候打电话？我想同他说话。”

“宝贝，从德黑兰打电话回来很困难——电话总是占线。他不能随时打电话回来。”

“哦。”

凯伦走开，去看电视了，鲁丝坐下来。外面越来越黑。她发现，向所有人隐瞒保罗的事变得愈发困难了。

所以她离开芝加哥，来到达拉斯。同她父母住在一起的话，她就不可能把秘密守住。妈妈会说：“为什么罗斯和EDS公司的人老给你打电话？”

“他们只是想确认我们都很好。”鲁丝强装笑脸道。

“罗斯真贴心啊。”

在达拉斯，她至少可以同其他EDS公司的人说说话。而且，既然伊朗分公司注定要关闭，那保罗就会被调回EDS公司总部，至少要待上一阵子，达拉斯早晚都会是他们的家。况且，凯伦和安·玛丽还要上学。

她们母女三人同吉姆·尼费勒和凯茜·尼费勒住在一起。凯茜特别同情她，因为凯茜的丈夫本来是达德加要求扣留护照的四人之一——如果吉姆当时在伊朗，他现在就会同保罗和比尔一样被关在监狱里。“同我们住一块儿吧。”凯茜说，“也许只需一个星期，保罗就会回来了。”这句话是一月初说的，当时鲁丝提出要去买一套房子，但凯茜不同意。

此时此刻，凯茜正在理发店，孩子们在另一个房间看电视，吉姆还没有下班回家，于是鲁丝可以独自思考。

在凯茜的帮助下，鲁丝忙忙碌碌，假装坚强。她给凯伦报了学校，为安·玛丽找到了幼儿园。她同凯茜和其他EDS员工的夫人——玛丽·博尔韦尔、莉兹·科伯恩、玛丽·斯卡利、玛瓦·戴维斯和托妮·德沃兰奇克——共用午餐。她写信给保罗，信中洋溢着积极与乐观，听人在电话里念诵保罗积极乐观的回信。她购物，参加晚宴。

她将大把时间耗费在找房子上。她不太了解达拉斯，但她记得保罗说过，中央高速公路是噩梦，于是她找的房子都远离中央高速公路。她找到了一套中意的，打算买下，这样保罗回来的时候就有一个真正的家了。但她还面临着法律问题，因为保罗不能签署文件——汤姆·沃尔特正在帮忙解决这个问题。

鲁丝竭力让自己看上去一切正常，但实际上，她五内俱焚。

她每天晚上都只能睡不到一个小时。她每次惊醒时都怀疑自己再也看不到保罗了。她试图设想保罗回不来她该做什么。她想回芝加哥，同父母待一阵子，但她不会同他们一直住在一起。她当然会找到一份工作……但让她不安的不是没了丈夫后自己必须独自生活的前景，而是永远失去保罗这件事本身。她无法想象没有保罗她的生活会是怎样。她要做什么？她要关心什么？她要什么？她怎么才能开心？她意识到，自己完全依赖于保罗。她的生活里不能没有他。

她听到外面传来汽车的声响。是吉姆下班回来了——也许他会带回来一些消息。

他很快就进了屋，说：“你好，鲁丝。凯茜不在家吗？”

“她在理发店。今天有什么消息？”

“这个……”

他的表情告诉她，今天没有好消息，但他正努力用不那么令人沮丧的方式说出来。

“我们本来同伊朗人约好了谈保释金的事，但伊朗人没有来。明天——”

“为什么？”鲁丝竭力保持镇静，“既然说好了要商谈，为什么伊朗人不出现呢？”

“有时候他们被叫出去罢工；有时候因为示威游行阻断了交通，他们无法赶到……原因有许多……”

她这几星期听到的都是这样的消息。会议总在延期，她也总在失望。“但是吉姆，”她说着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下来了，“吉姆……”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她想：我只是想要我丈夫！吉姆无助而尴尬地站在那里。她隐忍了许久的痛苦猛然爆发，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她泪如雨下，跑离了房间。她冲进自己的卧室，一头扎到床上，纵情地抽泣。

莉兹·科伯恩喝了口饮料。桌子对面是帕特·斯卡利的妻子玛丽，以及另一个从德黑兰撤离的EDS员工的妻子——托妮·德沃兰奇克。这三个女人正在达拉斯格伦威尔大街上一家名为“秘方”的餐馆里。她们在喝草莓代基里酒。

托妮·德沃兰奇克的丈夫在达拉斯。莉兹知道，帕特·斯卡利同杰伊一样也去欧洲执行任务了。但听此刻玛丽·斯卡利的话，帕特去的好像不是欧洲而是伊朗。

“帕特在德黑兰？”莉兹问。

“我猜他们都在德黑兰。”玛丽说。

莉兹被吓了一跳。“杰伊在德黑兰……”她几乎就要尖叫起来。杰伊告诉她他在巴黎。为什么他不说实话？帕特·斯卡利对玛丽说了实话，但杰伊同帕特不一样。有人只能打几小时牌，但杰伊却要玩一通宵加上第二天。其他人高尔夫只打九洞或者十八洞，杰伊却要打三十六洞。很多人的工作压力大，而杰伊效劳的却是以任务严苛闻名的EDS公司。当年杰伊当兵的时候，她同杰伊刚刚成年，杰伊却志愿承担最危险的工作——驾驶直升机。现在，他又去了动荡不安的德黑兰。昨日重现啊，她想——他离开了我，对我撒了谎，而且身处险境。她突然全身发冷，如遭电击。他回不来了，她呆呆地想。他没法活着离开伊朗了。

3

佩罗的好心情很快消失了。他进监狱探视了，藐视了达德加，鼓舞了保罗和比尔。然而，所有的牌依然握在达德加手上。在德黑兰六天之后，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对华盛顿施加的政治压力无效了——伊朗的旧政权已经摇摇欲坠，无力控制局面。即便他支付了保释金——要做到这一点还必须解决许多问题——保罗和比尔也无法离开伊朗。而西蒙斯的营救计划也因为保罗和比尔被转移到新监狱而派不上用场。现在似乎全无希望了。

那天晚上，佩罗前去见西蒙斯。

为安全起见，他等到天黑了才出发。他穿着慢跑服，脚蹬网球鞋，外面套着一件黑色商务大衣。基恩·泰勒替他开车。

营救队已经搬离了泰勒的房子。泰勒同达德加见过面，达德加开始审查EDS公司的资料——西蒙斯推断，达德加有可能突袭泰勒的房子，寻找罪证。所以，西蒙斯、科伯恩和波赫现在住在比尔·德沃兰奇克和托妮·德沃兰奇克的家里，德沃兰奇克夫妇已返回达拉斯了。营救队的另外两名成员——帕特·斯卡利和吉姆·舒维巴赫——也从巴黎飞到了德黑兰。这两个身手不凡的矮个子原本承担侧翼防卫的任务，但现在，原来的营救方案都没用了。

根据德黑兰的传统，德沃兰奇克的家被安排在一座两层楼房的底层，楼上住着房东。泰勒和营救队的其他人离开房间，留下佩罗单独和西蒙斯相处。佩罗厌恶地打量着客厅。显然托妮·德沃兰奇克在的时候将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但现在住这儿的五个大老爷们儿都对打扫房间没有兴趣，房间肮脏而混乱，空气里弥漫着西蒙斯的雪茄味儿。

身材魁梧的西蒙斯蜷在扶手椅里，下巴上布满雪白的胡须，头发也长得很长。他一如既往地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满足地猛吸着烟头。

“你见过新监狱了吧？”佩罗说。

“见过了。”西蒙斯用沙哑的声音说。

“你有什么看法？”

“我们预先设想的正面袭击现在已经不值一提了。”

“我也这么看。”

“接下来可以采取几种替代方案。”

是吗？佩罗心中犯疑。

西蒙斯继续道：“方案一，我知道监狱里停着车。我们可以将保罗和比尔藏在一辆车的后备箱里带出来。作为这个方案的一部分，或者作为其预备方案，我们可以贿赂或者敲诈管理监狱的将军。”

“莫哈利将军。”

“是的。你的一个伊朗员工正在写这个人的简明报告。”

“嗯。”

“方案二，谈判组。如果他们能将保罗和比尔从牢房放出来，软禁在家中或者达成类似的目标，我们就能强行将他们带走。让泰勒等人集中精神策划方案二。即便答应伊朗人提出的任何条件也要将他们弄出监狱。假如他们被软禁在家中并受人监视，我们就设计新的营救方案。”

佩罗心情好转。这个大块头的男人总能带给周围的人信心。几分钟前，佩罗还几近绝望——现在西蒙斯却在冷静地列举解决问题的新办法，仿佛转移监狱、天价保释金、伊朗政府的崩溃只是小困难，而不是大灾难。

“方案三，”西蒙斯继续道，“这个国家正在爆发革命，而革命是可预期的。每次都重复同样的事。你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发生这些事，但它们早晚都会发生。而其中一件事就是，暴徒会袭击监狱，释放里面所有的囚犯。”

佩罗好奇地问：“是吗？”

西蒙斯点头，说：“这就是我说的三个替代方案。当然，当前我们还没法选定采用哪一种——三者我们都必须做准备。不论哪种情形首先出现，我们都必须做好应对。只要保罗和比尔落入我们手里，我们所有人就立刻离开这个该死的国家。”

“不错。”佩罗担心自己该如何离开这里，而把保罗和比尔弄出去的风险要大得多，“美军答应帮忙——”

“他们？”西蒙斯说，“我不是说他们不诚信，只是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不会太依赖他们的承诺。”

“好吧。”这个问题就留给西蒙斯自己决断吧，佩罗很乐意委托他负责。实际上，佩罗甘愿全权委托西蒙斯。西蒙斯很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合适做这件事的人，佩罗完全信任他，“我能做什么？”

“回美国去。首先，你在这儿很危险。其次，我需要你在美国配合。我们最终可能不是乘预定的航班离开伊朗。我们甚至可能根本不会坐飞机。你得在边境接我们——伊拉克、科威特、土耳其或者阿富汗——而这需要组织协调。回家吧，做好支援的准备。”

“好。”佩罗站起身。在失败看似不可避免时，西蒙斯鼓励佩罗坚持再多做一次努力，佩罗有时也如此激励员工，“我明天就走。”

他订到了英国航空公司200号航班，1月20日上午十点二十分出发，从德黑兰经科威特到伦敦。

他打电话给玛戈，约她在伦敦见面。他想同她单独待几天——一旦营救行动展开，他们可能就很难单独相处了。

他们曾在伦敦度过欢乐的时光。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将住在沙威酒店（玛戈喜欢克拉里奇酒店，但佩罗不喜欢——那里的暖气开得太大，而开着窗户睡的话，会被外面布鲁克街彻夜不绝的来往车流声吵醒）。他和玛戈将观看戏剧和音乐会，前往玛戈最喜欢的伦敦夜总会安娜贝尔。那几天他们将乐享生活。

前提是，他能离开伊朗。

为了尽量缩短在机场耗费的时间，他直到最后一分钟才离开酒店。他打电话给机场，询问飞机是否能按时起飞，机场说能。

他在十点前几分钟办理手续。

陪他去机场的里奇·加拉格尔去询问当局是否打算为难佩罗。这种事加拉格尔之前干过。

他拿着佩罗的护照，在一个为泛美航空公司工作的伊朗朋友的陪同下，前往护照检查点。那个伊朗人解释说，有一名非常重要的人物要过来，希望能提前检查完护照。检查点的官员殷勤地翻了翻装着“扣押名单”的活页夹，说佩罗先生的护照完全没问题。加拉格尔带回了这个好消息。

佩罗依然保持着警醒。如果他们要逮捕他，就会狡猾地欺骗加拉格尔。

EDS海外公司的总裁、和蔼可亲的比尔·盖登将来德黑兰，代替罗斯指挥谈判组。盖登之前从达拉斯来过一次德黑兰，但在听到邦妮·弗雷沙克的警告之后撤到了巴黎。现在，他同佩罗一样，决定冒一冒险。他的航班碰巧在佩罗等待起飞的时候抵达，于是两人做了交谈。

盖登的行李箱里有八张护照，这些护照的主人都是与保罗和比尔相似的EDS公司管理人员。

佩罗说：“我还以为我们要给他们弄假护照呢。你有办法搞到吗？”

“是的，我们有办法。”盖登说，“如果你立刻就要护照，那你可以带着所有材料去达拉斯的法院，他们会把所有材料装进信封，你再拿着信封去新奥尔良，那儿的人就会发放护照。那种信封只是用透明胶封口的普通政府信封，你可以在去新奥尔良的路上打开，取出照片，用保罗和比尔的照片替换，再重新封上信封，然后，保罗和比尔的假护照就搞定了。但这么做是违法的。”

“那你们是怎么做的？”

“我告诉所有撤离者，我需要他们的护照，以便将他们的财物从德黑兰运回来。我搞到了一两百张护照，我选出了最合适的八张。我伪造了一封美国的某人写给德黑兰的某人的信，说：‘你让我归还八张护照给移民局看，现在我托人带给你了。’这样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带了八张护照，我就把这封信拿出来。”

“倘若保罗和比尔拿着这些护照通过边境，他们肯定会犯法。”

“到那一步的话，我们都会犯法。”

佩罗点头。“言之有理。”

广播通知，佩罗的航班即将出发。他对盖登和泰勒告别。泰勒开车把他送到机场，等会儿又要开车将盖登送到凯悦酒店。然后，佩罗就去验证自己有没有被列入“扣押名单”。

他首先穿过一扇乘客专用门，机场工作人员检查了他的登机牌。他沿着一条走廊来到一个小房间，支付了一小笔机场税。然后，他看见右手边有一排检查签证的柜台。

这里就是有“扣押名单”的地方。

其中一个柜台后面负责的女孩正在专心看一本平装书。佩罗朝她走去，将自己的护照和黄色出境表递过去。出境表顶端写着他的名字。

女孩拿起黄色的表格，打开护照，盖了章，把护照还给了他，然后又接着看书。整个过程中都没有看他一眼。

佩罗走进候机室。

飞机晚点了。

他坐下来，但却如坐针毡。女孩随时可以读完书，或者厌倦读下去，开始核对扣押名单和黄色表格上的名字。然后他们——警察、士兵或者达德加的调查员——就会来抓他，把他关进监狱，而玛戈会像鲁丝和艾米丽一样，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见到自己的丈夫。

他每隔几秒就会扫一眼信息牌，上面仍然显示“延误”。

他头一小时都焦急地坐在椅子边缘。

然后他开始听天由命。如果他们要抓他，那就来吧，他对此无能为力。他开始看杂志。接下来一小时，他读完了公事包中的所有东西。然后他开始同坐在他旁边的人交谈。佩罗了解到此人是英国工程师，在伊朗为一家大型英国公司做项目。他们聊了一会儿，然后交换了杂志。

几个小时后，佩罗想，我就会和玛戈同处一间漂亮的宾馆套房——或者我会被关进伊朗监狱。他将这个念头赶出脑海。

午饭时间过去了，下午时光也渐渐流逝。他开始相信他们不会来抓他。

下午六点，终于通知登机了。

佩罗站起身。如果他们现在来抓我……

他融入人流，朝登机口走去。那里将进行安全检查。他被搜了身，然后被示意前进。

我马上就要成功脱逃了，他登机时想。他坐在两个胖子中间的经济舱座位里——这架飞机上全是经济舱。他想，我成功了。

舱门关闭，飞机开始滑行。

飞机驶入跑道，慢慢加速。

飞机起飞了。

他一向走运。

他想起了玛戈。她在这场危机中的表现与多年前她在关注战俘运动中的表现一致——她理解丈夫的责任意识，从不抱怨。所以他可以集中精力处理必须处理的事情，排除一切导致不作为的消极思想的干扰。能有她为伴是他的幸运。他想起了自己有幸得到的一切——好父母，进入海军军官学校，遇到玛戈，孩子聪明可爱，创建EDS公司，招募到优秀的员工，就像那些留在伊朗的勇敢的志愿者……

他不禁怀疑，一个人的运气是有限的。他觉得自己的运气就像沙漏里的沙，正在缓慢却稳步地消耗掉。要是他的运气用完了该怎么办？

飞机朝科威特降落。他离开了伊朗领空——他脱逃成功了。

飞机加油的时候，他来到打开的舱门旁，站在那里，呼吸新鲜空气，对不停催他返回座位的空姐全然不顾。跑道上吹来一阵宜人的微风，摆脱坐在他两侧的胖子让他舒服多了。空姐终于放弃，去做别的事了。他看着夕阳西沉。真不知我的运气还剩多少呢，他想。

第八章

1

德黑兰的营救队现在由西蒙斯、科伯恩、波赫、斯卡利和舒维巴赫组成。西蒙斯决定不让博尔韦尔、戴维斯和杰克逊来德黑兰。通过正面袭击营救保罗和比尔的方案无用了，所以他不需要这么多人。他派格伦·杰克逊去科威特调查向南逃出伊朗的路径。博尔韦尔和戴维斯则返回美国，等候进一步指令。

马吉德向科伯恩报告说，管理加斯尔监狱的莫哈利将军不容易被贿赂，但有两个女儿在美国上学。营救队简单商讨了绑架这两个女孩，强迫莫哈利帮助保罗和比尔逃跑的可能性，但他们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佩罗得知他们讨论过这种方案后勃然大怒）。将保罗和比尔偷偷藏进汽车后备箱带出来的想法也被搁置了。

有两三天，他们集中探讨了保罗和比尔被放出监狱、软禁在家中的情况下他们该怎么做。他们去观察了两人被捕前住的房子。带走他们很容易，除非达德加派人监视保罗和比尔。他们决定使用两辆车。第一辆载走保罗和比尔；第二辆保持一定距离跟在第一辆车后面，车上的斯卡利和舒维巴赫负责消灭任何尾随第一辆车的人。这两人再次承担了杀人的工作。

两辆车将通过短波无线电联系。科伯恩打电话给达拉斯的梅夫·斯托弗，吩咐他购买仪器。博尔韦尔将仪器带到伦敦，舒维巴赫和斯卡利去伦敦取回仪器。在伦敦的时候，这两人还将寻找一些详细清晰的伊朗地图，以便营救队不得不通过陆路逃离这个国家时使用（早在政局平稳的时候，吉普俱乐部的人就知道，在德黑兰是找不到像样的伊朗地图的。盖登说，伊朗地图还停留在“死马旁边左转”的水平上）。

西蒙斯还要大家为第三种可能——暴徒冲入监狱，释放了囚犯——做好准备。如果发生这种事，营救队将怎么做？科伯恩不间断地关注着德黑兰的局势，给他在美军情报系统的联络人和几个值得信任的伊朗雇员打电话——如果监狱被攻占，他会很快就知道。到时怎么样？必须有人找到保罗和比尔，将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不过，几名美国人驾车驶入暴徒中间可是自找麻烦——保罗和比尔不起眼地混入逃亡的囚犯中更安全。西蒙斯让科伯恩下次探监时把这一方案告诉保罗，并让他们俩前往凯悦酒店。

不过，他们可以派一名伊朗人在暴徒之中找到保罗和比尔。西蒙斯让科伯恩推荐一名能随机应变的EDS公司伊朗员工。

科伯恩立刻想到了拉西德。

拉西德皮肤黝黑，外表英俊，二十三岁，来自一个殷实的德黑兰家庭。他接受了EDS公司的系统工程师培训。他聪明机智，魅力四射。科伯恩想起上次拉西德急中生智时的情形。当时，罢工的卫生部员工拒绝将数据输入工资管理系统，但拉西德将所有待输入的数据汇集起来，带去奥姆兰银行，劝服那里的人输入数据，然后在卫生部的电脑上运行程序。拉西德的问题是，你必须盯紧他，因为他在独断专行之前决不会问他人意见。他那种输入数据的方法会破坏罢工，给EDS公司带来更大的麻烦——比尔听到他干了什么之后，忧虑远远多于欣慰。拉西德性格冲动，英语也不太好，所以他经常一声不吭地就去按他的疯狂想法做事——这常常令他的上司忐忑不已。

但他总能干成事。他用三寸不烂之舌能让他人按他的设想行事，也能让自己摆脱麻烦。在机场接人或者送人的时候，他总能通过所有的“乘客专用”通道，尽管他手里根本就没有登机牌、机票和护照。科伯恩非常了解他，也非常喜欢他，甚至把他带回家一起吃过几次饭。科伯恩完全信任他，尤其是罢工之后，拉西德成了充满敌意的伊朗雇员中科伯恩的线人。

不过，西蒙斯是不会仅仅因为科伯恩的片面之词就相信拉西德的。他要求同拉西德见上一面——之前在让基恩·泰勒知晓秘密之前，他也提出了同样的要求。

科伯恩安排了一次会面。

拉西德八岁的时候，希望当美国总统。

二十三岁时，他知道自己永远也当不成总统，但他仍然想去美国，而EDS公司就是车票。他知道自己具有成为成功商人的潜质。他攻读的是人类心理学，他很快就看穿了EDS公司的人的心思。他们想要结果，而不是借口。如果他们给你一项任务，那你就该比他们要求你做的多做一点。如果这项任务相当艰难，或者无法完成，那最好别说出来——他们讨厌听人抱怨问题。你绝不能说：“我做不到，因为……”你一定要说：“我现在已经做到了这种程度，现在我在着手解决的问题是……”而这些要求都与拉西德的性格相合。他对EDS公司来说是有用的，他知道公司也欣赏他。

他最大的成就是在怀疑甚至敌视伊朗员工的公司安装电脑终端。这种抵制相当强烈，帕特·斯卡利每个月最多只能安装两台，而拉西德在两个月里安装了剩下的十八台。他决定利用这件事做文章，于是写信给罗斯·佩罗——他知道佩罗是EDS公司的老板——请他允许自己在达拉斯接受训练。他打算请EDS公司在德黑兰的所有经理在这封信上署名，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大多数经理都撤离了，伊朗的EDS公司摇摇欲坠，这封信也一直没能寄出。所以他得另想办法。

他总是能想到办法。拉西德什么事都干得成，什么事都做得出。他甚至脱离了军队。数以千计的伊朗中产年轻人不得不花大笔钱行贿，避免参军，而拉西德在穿上军装几个星期后，就让医生相信他身患某种不停抽搐的不治之症。他的战友和上级当然知道他非常健康，但每次他看医生的时候，就会止不住地抽搐。他在病判委员会面前一连抽搐了几个小时——他发现这是累死人的活计。最后，多位医生都判定他有病，同意开立遣散书。这是疯狂、荒唐、让人瞠目结舌的做法，但干疯狂的事对拉西德来说是家常便饭。

他知道自己要去美国，但他不知道怎么去。反正谨慎而细致的规划不是他的强项。他是一个冲动的人，一个随机应变的人，一个机会主义者。机会来了他就能抓住。

西蒙斯先生对他很感兴趣。西蒙斯不像其他EDS公司的经理，他们才三四十岁，但西蒙斯已年届六十。他的长发、白须和大鼻子让他看上去更像伊朗人，而不像美国人。他不是那种想到什么就说出来的人。斯卡利和科伯恩那样的人会说：“情况就是这样，我要你这么做的事，你必须在明天上午搞定……”西蒙斯则会说：“我们去散散步吧。”

他们在德黑兰的街上漫步。拉西德聊着自己的家庭，他在EDS公司的工作，以及他对人类心理学的看法。他们不断听见枪声，街上常常看到有人游行，高喊口号。随处可见战斗过的痕迹、被掀翻的汽车和燃烧的建筑。“共产主义分子砸烂昂贵的汽车，穆斯林则荡平卖酒的商店。”拉西德告诉西蒙斯。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西蒙斯问他。

“这是伊朗人民证明自己、实现想法、赢取自由的机会。”

他们来到监狱对面的加斯尔广场。拉西德说：“这里有许多囚犯，仅仅因为要求获得自由就被关了进来。”

西蒙斯指着哀号的女人说：“她们在干什么？”

“他们的丈夫和儿子被不公地关押了，所以她们聚在这里，朝警卫哀号痛哭，希望他们能放了自己的亲人。”

西蒙斯说：“我也希望他们能放了保罗和比尔。”

“我也非常关心保罗和比尔。”

“但你对此做了什么？”西蒙斯说。

拉西德大吃一惊，“我在竭尽全力地帮助我的美国朋友。”他说。他想到了那些猫猫狗狗。他如今的一项工作就是照顾EDS公司撤离者留下的所有宠物，包括四条狗和十二只猫。拉西德从未养过宠物，也不知道如何应对带有攻击性的大狗。每次他去关那些宠物的公寓喂食时，他还得从街上雇两三个人帮他控制那些动物。他有两次将所有宠物装进笼子带到机场，因为他听说有航班能接收它们。结果两次航班都取消了。他想告诉西蒙斯这一点，但不知为何他知道西蒙斯不会对此感兴趣。

西蒙斯打算做些事，拉西德想，而且绝不是生意上的事。在他的印象中，西蒙斯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男人——从他脸上的沧桑就能看出这一点。拉西德不相信经验。他喜欢现学现用。他喜欢暴风骤雨的革命，而不是和风细雨的进化。他喜欢走捷径，抄小道，高速发展，快速充电。西蒙斯不一样。他是个有耐心的人，拉西德通过分析他的心理，猜想这耐心来自强大的信念。他准备好了之后就会告诉我要我做什么，拉西德想。

“你对法国大革命有所了解吗？”西蒙斯问。

“略知一二。”

“这个地方让我想起了巴士底狱——压迫的象征。”

对比得很恰当，拉西德想。

西蒙斯继续说：“法国革命者攻陷了巴士底狱，释放了囚犯。”

“我想这里会发生相同的事。至少有这一可能。”

西蒙斯点头道：“如果发生这种事，必须要有人在这儿照顾保罗和比尔。”

“是的。”那人就是我，拉西德想。

他们一起站在加斯尔广场里，看着高墙和大门，以及穿着黑袍哀号的女人。拉西德想起了他的原则：总是比EDS公司要求你做的多做一点。

倘若暴徒忽视了加斯尔监狱怎么办？或许他应该想办法让他们无法忽视。暴徒都是拉西德那样的人——心怀不满、希望改善生活的年轻人。他也许不应只是加入暴徒之中——也许应该领导他们。他也许可以发动一场对监狱的袭击。他，拉西德，也许可以营救保罗和比尔。

没有事是不可能的。

2

科伯恩现在还不知道西蒙斯脑子里在想什么。西蒙斯同佩罗和拉西德聊天的时候他不在场，而西蒙斯也没有主动提供多少信息。据科伯恩已掌握的情况，三种替代方案——藏入汽车后备箱，软禁在家时脱逃，攻陷“巴士底狱”——似乎都不靠谱。而且，西蒙斯根本没有去推进这件事，只是一个劲儿地坐在德沃兰奇克家里无休无止地讨论细节。但科伯恩却没有因此而不安。他毕竟是一名乐观主义者，而且他同罗斯·佩罗一样，认为不应该质疑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营救专家。

在酝酿三种方案的同时，西蒙斯集中精力研究了“逃出伊朗”的路线。

科伯恩寻找用飞机将保罗和比尔运出去的方法。他在机场的仓库里转悠，试探是否能将保罗和比尔当作货物运出去。他同每个航空公司的人谈话，试图建立关系。他最终同泛美航空的安保主管谈过几次，将实情尽数相告，除了保罗和比尔的真名。他们探讨了让两名逃犯穿上乘务人员制服随班机离开的可能性。安保主管想要帮忙，但航空公司不愿承担过大的风险。科伯恩只好转而考虑偷一架直升机。他侦察了城南的直升机基地，发现偷盗是可行的。但在伊朗军队动乱的情形下，他怀疑直升机没有得到充分保养，他还知道伊朗军队零件短缺。何况，有人也许污染了燃油。

他将这些情况都报告给西蒙斯。西蒙斯对机场已经产生不安，科伯恩发现的困难强化了他的偏见。机场周围总是有警察和军队，一旦出了岔子就会无路可逃——机场本来就被设计成能阻止人们去不应去的地方。在机场，你总是将自己置于他人手中。而且，如果通过机场离开，最大的敌人就是逃亡者本身——他们必须非常冷静。科伯恩认为保罗和比尔有能力应对这种事，但将自己的判断告诉西蒙斯是没有意义的——西蒙斯总是独立判断一个人的品格，而他从未见过保罗和比尔。

结果，营救队最后决定通过陆路逃走。

陆上有六条逃亡线路。

往北是苏联，一个不友好的国家。往东是阿富汗，同样不友好，还有巴基斯坦，但它的边境太远了——几乎有一千英里，主要的路途在沙漠之中。南边是波斯湾，经过五十到一百英里的水路便是友好的科威特。他们看好这条路。西部是不友好的伊拉克，西北部是友好的土耳其。

科威特和土耳其是他们中意的目的地。

西蒙斯让科伯恩派一个可靠的伊朗员工驾车驶往波斯湾，去确认路途是否通畅，行经的乡村是否安宁。科伯恩让“摩托男”——因他骑摩托车在德黑兰飞驰而得此绰号——担当这一任务。“摩托男”同拉西德一样，是系统工程师，大约二十五岁，身材矮小，反应灵活。他在加利福尼亚的学校学过英语，能用任何美国方言讲话——南方口音，波多黎各口音，等等。尽管他没有大学学历，但EDS公司还是雇佣了他，因为他在能力测试中得分极高。EDS公司的伊朗员工参加大罢工后，保罗和科伯恩召开了一次大会，同他们商量此事。“摩托男”的发言震惊了在座的所有人，因为他强烈抨击了伊朗同事，坚定地支持公司管理层。他毫不隐瞒自己的亲美立场，但科伯恩非常肯定，“摩托男”同革命者有联系。某天他找基恩·泰勒要一辆车，泰勒给了他一辆，第二天他又要一辆，泰勒也满足了他。“摩托男”总是骑他的摩托车——泰勒和科伯恩非常肯定，那些车是借给革命者用的。他们不在乎——让“摩托男”感激他们，这更重要。所以，为了报答以前的恩惠，“摩托男”答应去波斯湾走一趟。

几天之后他回来了，报告说，只要给钱，你就会一路通畅。你可以到波斯湾，然后购买或租一条船。他不知道在科威特下船之后会发生什么。

这个问题要问格伦·杰克逊。

格伦·杰克逊是猎人，也是浸礼会教徒，还是“火箭男”。他高超的数学头脑和在压力下保持镇静的能力让他进入了NASA，在休斯敦的载人宇宙飞船中心的任务控制中心担任飞行控制员。他的工作是设计和操作计算飞行运动轨迹的电脑程序。

1968年圣诞节那天，杰克逊的冷静沉着受到了极大的考验。那天他执行了在NASA的最后一项任务——飞越月球。宇宙飞船从月球背面现身时，宇航员吉姆·洛弗尔汇报了飞行数据及偏差值，杰克逊以此判断飞船与既定航线的差距。杰克逊被吓了一大跳——数据远远超出了可接受的误差范围。杰克逊让太空舱通讯员请宇航员再报一次数据，再次核实。然后他告诉飞行指挥员，如果数据是准确的，三名宇航员就死定了——没有足够的燃料来纠正这么大的偏差。

杰克逊让洛弗尔第三次报上数据。结果是一样的。洛弗尔说：“哦，等等，我好像读错了……”

正确的数据报上来，显示飞行轨道几近完美。

这些都不能同越狱同日而语。

不过，杰克逊似乎永远没机会越狱了。他在巴黎空等了一个星期，终于接到了西蒙斯通过达拉斯方面下达的指令：让他去科威特。

他飞到科威特，搬进鲍勃·扬的房子。扬去德黑兰协助谈判组了，他的妻子克丽丝和刚出生的孩子在美国度假。杰克逊告诉代替扬担任执行经理的马洛伊·琼斯，他是来协助EDS公司为科威特中央银行进行初步研究的。他像模像样地做了点“研究”，然后就开始四处打探。

他去了机场，观察移民局官员。他很快就发现，他们非常严格。数百没有护照的伊朗人飞入科威特，然后被他们戴上手铐，装进下一趟回伊朗的飞机。杰克逊判定，保罗和比尔无法乘飞机进入科威特。

假设他们乘船过来，但他们没有护照，到了之后能获准离开吗？杰克逊去见美国领事，说他的一个孩子把护照弄掉了，并询问补办程序。美国领事不着边际地同他聊了很久，说科威特人在发放出境签证时，会有办法检查你是否是合法入境的。

这是个问题，但并非不能解决：一旦进入科威特，保罗和比尔就能脱离达德加的掌控，美国大使馆当然会把护照还给他们。主要问题是：如果他们能抵达伊朗南部，登上小船，那在登陆时是否不会被发现？

杰克逊考察了北起伊拉克、南至沙特阿拉伯的边境线。他在海滩上待了好几个小时，收集冬天的贝壳。他得知，一般情况下，海岸巡逻都比较松懈，但伊朗近期的难民潮改变了一切。数以千计的伊朗人同保罗和比尔一样渴望离开那个国家。那些伊朗人同西蒙斯一样，也能在地图上发现南方波斯湾对面就是友好的科威特。这些情况，科威特的海岸警卫队都了解。在海岸线上望出去，常能看见至少一艘巡逻船，它们对所有小船都进行拦截。

前途黯淡。杰克逊给达拉斯的梅夫·斯托弗打电话，报告说科威特这条路走不通。

只剩下土耳其一个选择了。

西蒙斯一直最看好土耳其。到土耳其边境的距离比到科威特的少。西蒙斯了解土耳其，他五十多岁的时候，曾在那里服役，训练土耳其军队。他甚至能讲一点土耳其语。

然后，他将拉尔夫·博尔韦尔派去伊斯坦布尔。

拉尔夫·博尔韦尔在酒吧中长大。他的父亲本杰明·拉塞尔·博尔韦尔是一个坚强而独立的黑人，经营许多小生意：杂货店、房屋出租、走私酒水，但占比重最大的是酒吧。本【21】·博尔韦尔养孩子的理论是：如果他知道孩子在哪儿，他就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所以他将儿子们都置于自己的视野之内，也就是说，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待在酒吧里。这谈不上是像样的童年，拉尔夫觉得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过着成年人的生活。

他意识到他与同龄的男生大不一样是在进大学之后。同龄男生因为能赌博、喝酒、同女人约会而兴奋不已，而他对赌徒、醉鬼和妓女早就司空见惯了。于是他退了学，加入了空军。

他在空军的九年里从未亲临战斗，尽管他大体对此满意，但也让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具备实战能力。营救保罗和比尔的行动给了他找到答案的机会，但西蒙斯将他从巴黎派回了达拉斯。他以为自己又要当地勤的时候，新的命令下来了。

电话是梅夫·斯托弗打的，他是佩罗的得力助手，现在则是西蒙斯同分散的营救队之间的纽带。斯托弗去睿侠无线电用品商店购买了六部五频道双向无线电通话器、十个充电器、一组电池，以及可以通过仪表盘上的点烟器运行无线电通话器的装置。他将这些东西交给博尔韦尔，让他在伦敦同斯卡利和舒维巴赫会合，然后一同去伊斯坦布尔。

斯托弗还给了他四万美元现金，用于日常开销、贿赂和其他用途。

博尔韦尔离开前的晚上，他的妻子在钱的问题上跟他吵了一架。他在去巴黎之前，背着她从银行取了一千美元——他喜欢带现金——她随后发现账户上只剩很少的存款。博尔韦尔不想向她解释为什么他拿了钱，以及这些钱是怎么花的。玛丽坚称自己需要用钱，博尔韦尔对此并不太关心——她同好朋友住在一起，他知道她会得到照顾。但她对他的漠不关心并不买账，而他不想惹她不高兴——每次她一坚持他就会退让。他走进卧室，取出装着无线电通话器和四万美元的箱子，从中拿出五百美元。玛丽也进了屋，看到他在数钱，还有箱子里装着的东西。

博尔韦尔数给了她五百美元，对她说：“这么多钱够用了吧？”

“够了。”她看了看箱子，然后看了看她丈夫，“我不会问你要去干啥的。”她说，然后出去了。

博尔韦尔第二天就走了。他在伦敦同舒维巴赫和斯卡利会合，将五部无线电通话器交给他们，将另一部留给自己，然后飞往伊斯坦布尔。

他从机场直接来到旅行代理人“菲什先生”的办公室。

“菲什先生”在一个开放式办公室同他会面，旁边还坐着三四个其他人。

“我名叫拉尔夫·博尔韦尔，我为EDS公司工作。”博尔韦尔开口道，“我想你认识我的女儿，斯泰茜·伊莱恩和凯夏·妮可。”撤离者停留在伊斯坦布尔时，他的两个女儿同“菲什先生”的女儿一起玩耍过。

“菲什先生”并不怎么热情。

“我需要同你谈谈。”博尔韦尔说。

“好，说吧。”

博尔韦尔扫了一圈房间。“我想同你私下谈谈。”

“为什么？”

“我同你谈的时候你就明白了。”

“他们是我的搭档。我没什么好对他们隐瞒的。”

“菲什先生”在给博尔韦尔难堪，博尔韦尔猜得出为什么，原因有二：首先，上一次撤离行动中，“菲什先生”贡献很大，但唐·诺斯沃西只给了他一百五十美元小费，在博尔韦尔看来，这点钱少得可笑（“我不知道该给他多少！”诺斯沃西说，“他做的单子是两万六千美元。我该给他多少小费？百分之十？”）。

第二，帕特·斯卡利曾经用“走私录像带”的谎言来欺骗“菲什先生”。博尔韦尔猜，“菲什先生”不是笨蛋，也不打算犯罪，他当然拒绝参与斯卡利的计划。

现在，“菲什先生”认为，EDS公司的人是守财奴，而且是危险却业余的罪犯。

然而，“菲什先生”毕竟是小商人。博尔韦尔理解小商人——他的父亲就是——小商人只认两种东西：实话实说和真金白银。拿出真金白银可以破解“菲什先生”对EDS公司的“守财奴”印象，而实话实说则可以否认他们是罪犯。

“好，我们从头开始谈。”博尔韦尔说，“EDS公司的人在这儿的时候，你给了他们很大的帮助，善待孩子，为我们做了不少工作。他们离开时，我们没有恰当地表达我们的感激之情，对此我们非常羞愧，我必须加以弥补。”

“这没什么大不了——”

“对不起。”博尔韦尔说，然后给了“菲什先生”十张百元美钞。

房间异常宁静。

“我要入住喜来登酒店。”博尔韦尔说，“也许我们能谈谈。”

“我跟你去。”“菲什先生”说。

他亲自帮博尔韦尔登记入住，还帮他要了个好房间，然后答应晚上在酒店咖啡馆共进晚餐。

“菲什先生”是一个能耐非凡的商人，博尔韦尔边取出行李边想。在这个极度贫穷的国家，他必须足够聪明，才能在兴旺的旅游业中分得一杯羹。上次的撤离行动表明，他有足够的胆识去做比发机票和订房间更多的事。既然他能将所有人的行李弄过海关，那他显然就认识能打通政府关节的人。他还帮忙解决了被收养的伊朗婴儿没护照的问题。EDS公司的错误是，认清了他是唯利是图的商人，却忽略了他非凡的能力。这种能力被他的外貌所掩盖——他很胖，穿着土褐色的衣服。博尔韦尔认为，在吸取过去的教训的基础上，他能对付“菲什先生”。

那晚用餐时，博尔韦尔告诉“菲什先生”，他想去伊朗和土耳其边境接一些从伊朗过来的人。

“菲什先生”大惊失色。“你不知道。”他说，“那里相当危险，住着库尔德人和阿塞拜疆人。他们是野蛮的山里人，不服从任何政府。你知道他们在那边是怎么谋生的吗？走私、抢劫、谋杀。我个人绝没有胆子去那儿。你是美国人，如果你去那儿，你就永远也回不来了。永远。”

博尔韦尔认为他也许在夸大其词。“就算再危险我也必须去。”他说，“我能购买一架轻型飞机吗？”

“菲什先生”摇头道：“在土耳其，个人拥有飞机是犯法的。”

“那直升机呢？”

“一样。”

“好吧。那我能包一架飞机吗？”

“这可以。在没有班机的情况下，你可以包机。”

“有班机到边境地区吗？”

“没有。”

“好吧。”

“不过，包机实在太不寻常了，肯定会引起当局的注意……”

“我们不会做任何违法的事。同样，我们也不想招惹他们来调查。就这么定了：包机。去确认价格，以及什么时候可以包，但要阻止别人预订。同时，我想要进一步了解陆路去那儿的方法。如果你不想护送我，那随你，但你得给我找一个愿意护送我去的人。”

“我去想办法。”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又见过几次面。“菲什先生”起初的冷漠消失得无影无踪，博尔韦尔认为他们成了朋友。“菲什先生”机警而善辩。虽然他不是罪犯，但如果高风险能带来高回报的话，他也会触犯法律。博尔韦尔对此心有戚戚——在适当的条件下，他也会做同样的事。“菲什先生”还是一个精明的讯问者，博尔韦尔一点点地向他透露了全部实情。他承认，保罗和比尔很可能没有护照，但一到土耳其，他们就会在最近的美国领事馆拿到新护照。保罗和比尔也许会在离开伊朗时遇到麻烦，他说，他要做好亲自穿越边境、将他们接回来的准备——也许是乘轻型飞机。但这些在“菲什先生”看来都没什么，最让他忧心的是穿越土匪横行的山区。

不过，几天之后他就向博尔韦尔介绍了一个有亲戚在山区做土匪的人。“菲什先生”小声说，此人是罪犯，而且他长相不善——刀疤脸，小眼睛。他说他可以确保博尔韦尔安全抵达边境并返回，还说如果有必要，他的亲戚可以带博尔韦尔穿过边境去伊朗。

博尔韦尔打电话给达拉斯，将计划告知梅夫·斯托弗。斯托弗用密码将消息转告科伯恩，科伯恩告诉了西蒙斯，但西蒙斯否定了这一方案。他指出，如果这家伙是罪犯，那我们就不能相信他。

博尔韦尔很生气。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走到这一步——难道西蒙斯认为找到这些人很容易？如果你要经过强盗横行的山区，除了强盗还有谁肯护送你？但西蒙斯是老大，博尔韦尔只能让“菲什先生”另觅人选。

同时，斯卡利和舒维巴赫也飞到了伊斯坦布尔。

这两人本来要从伦敦经哥本哈根到德黑兰，但伊朗人又关闭了他们的机场，于是斯卡利和舒维巴赫到伊斯坦布尔同博尔韦尔会合。待在酒店等待新消息的三人得了幽闭烦躁症。舒维巴赫又恢复了特种兵的角色，建议大家在酒店楼梯上跑上跑下，以保持健康。博尔韦尔试了一次就放弃了。他们对西蒙斯、科伯恩和波赫渐渐丧失了耐心，他们似乎在德黑兰什么都没做——他们怎么还没动静呢？接着，西蒙斯又命令斯卡利和舒维巴赫返回美国。他们将无线电通话器留给了博尔韦尔。

“菲什先生”看到无线电通话器的时候被吓了一跳。他告诉博尔韦尔，在土耳其拥有无线电发射器是违法的。即使持有普通的晶体管收音机也必须到政府登记，以防其被恐怖分子用于制造无线电通话器。“你不知道自己是多么引人注意吗？”他对博尔韦尔说，“你每个星期的电话费是两千美元，而且你用现金支付。你看上去就不像是来这儿做生意的。女佣肯定已经见过无线电通话器，而且有所议论。你现在肯定已被监视起来了。别想营救你在伊朗的朋友了——你在这儿就会被投入监狱。”

博尔韦尔答应扔掉无线电通话器。西蒙斯无穷无尽的耐心会造成一个问题：越是拖延问题越是多。现在斯卡利和舒维巴赫都无法返回伊朗了，西蒙斯手上仍然没有无线电。不过，西蒙斯始终按兵不动。“菲什先生”指出，从伊朗可以通过两处边境进入土耳其，一处是色罗，另一处是巴扎干。西蒙斯选择了色罗。“菲什先生”说，巴扎干是一个更大、更文明的地方，大家在那儿会更安全点儿。西蒙斯说不行。

他们又找到一个人护送博尔韦尔去边境。“菲什先生”有一个同事，此人的姐夫在土耳其国家情报组织工作，该组织相当于土耳其的中情局。这名秘密警察叫伊尔斯曼。他开了证明信之后，博尔韦尔就可以在强盗横行的地区得到军队的保护。“菲什先生”说，如果没有这样的证明信，普通民众不仅会遭到强盗袭击，还有可能受到土耳其军队的威胁。

“菲什先生”非常神经质。去见伊尔斯曼的路上，他带着博尔韦尔上演了一部谍战片——不停地换车，最后换上一辆公交车，就像要甩掉追踪的人一样。博尔韦尔看不出这么做有何必要，因为他们要去见的是一个光明磊落的公民，只是碰巧在情报部门工作罢了。但博尔韦尔是陌生国度来的外国人，他必须同“菲什先生”一起走，并且信任“菲什先生”。

他们最终来到了城市陌生区域一座破破烂烂的大型公寓楼前。楼里没电——就像德黑兰一样！——“菲什先生”花了些时间才在黑暗中找到正确的房间。一开始没人应门。他本打算无声无息，但现在却功亏一篑，因为他不得不在门上用力拍打半个小时，整栋大楼的住户都出来看到了他们。博尔韦尔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就像是哈莱姆区【22】的白人。最后，一个女人开了门，他们进了屋。

这是一个又小又脏的房间，塞满了古老的家具，昏暗的房间中只点着两根蜡烛。伊尔斯曼是一个矮胖的男人，与博尔韦尔年纪相当，三十五岁上下。伊尔斯曼已经有好多年站起来的时候看不见自己的脚了——他太胖了。他让博尔韦尔想起了电影中典型的胖警察形象，穿着过小的西装和汗湿的衬衣，一条皱巴巴的领带缠绕在原本脖子所在的地方——他的脖子短得都看不见了。

他们坐下来，那个女人——博尔韦尔猜她是伊尔斯曼夫人——端上茶来，跟德黑兰的习俗一样！通过“菲什先生”的翻译，博尔韦尔解释了他遇到的问题。伊尔斯曼半信半疑。他反复询问博尔韦尔关于两名美国逃犯的事。博尔韦尔怎么肯定他们是无辜的？为什么他们没有护照？他们带什么东西进土耳其？最后，他似乎判定博尔韦尔对他实话实说，没有欺瞒，于是答应把保罗和比尔从边境弄到伊斯坦布尔，价钱是总共八千美元。

博尔韦尔不知道伊尔斯曼是否真是情报人员。对真的情报人员来说，将美国人“走私”进来只不过是有趣的消遣。假设伊尔斯曼真是国家情报机构的人，在他们来这儿的路上，“菲什先生”为何担心有人跟踪他们呢？

也许伊尔斯曼是在赚外快。八千美元在土耳其是一笔大数字。伊尔斯曼甚至可能告诉他的上级他要干什么。毕竟，如果博尔韦尔所说是真的，那帮助美国人就没错；如果博尔韦尔在撒谎，那确认他真实目的的最佳方法就是随他去边境。

事到如今，伊尔斯曼似乎是博尔韦尔可能找到的最佳人选。博尔韦尔同意了报价，伊尔斯曼打开了一瓶苏格兰威士忌。

营救队的其他成员在世界各地焦躁不安的时候，西蒙斯和科伯恩正驾车从德黑兰赶往土耳其边境。

西蒙斯打出的口号是：侦察。他要在同保罗和比尔开始逃亡前熟悉每一寸逃亡路线。那一带是否安宁？警察力量如何？冬天路能走吗？加油站开不开？

他选择从色罗穿越边境，而去色罗有两条线路。他之所以选择色罗，是因为它是位于一个小镇的乏人问津的边境检查站。那里人很少，防守也非常薄弱，而“菲什先生”推荐的另一个选择巴扎干要更繁忙。离色罗最近的城市是雷扎耶。从德黑兰到雷扎耶的路上横亘着雷扎耶湖，此湖长一百英里——你只能开车绕过它，要么朝北，要么朝南。朝北的线路经过更大的城镇，路要好些。所以西蒙斯倾向于朝南的线路，前提是路可以走。他决定，在这次侦察行动中两条路都试试，去时走北线，回来时走南线。

他判断逃亡的最佳用车是英国路虎揽胜，这种车介于吉普和旅行车之间。德黑兰现在没有汽车专卖店或二手车店，所以科伯恩把弄两辆路虎揽胜的工作交给了“摩托男”。“摩托男”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案一如既往的巧妙。他在纸条上写上自己的电话号码和一段话：如果你想卖你的路虎揽胜，就打这个电话。然后骑摩托车全城转悠，一看到街上停着路虎揽胜，他就将一张纸条压在刮雨器下面。

他以每辆两万美元的价格购买了两辆路虎揽胜，他还为几乎所有可能出现的大修购买了工具和备用零件。

西蒙斯和科伯恩带了两个伊朗人同行：马吉德和马吉德的一个堂兄，后者是雷扎耶当地某农业大学的教授。教授来德黑兰是为了将他的妻儿送上飞往美国的飞机——西蒙斯骗他说，可以送他回雷扎耶。

他们一大早就离开了德黑兰，后备箱里放着一罐五十五加仑的汽油。刚开始的一百英里，在到卡兹文之前，都可以走现代高速公路。卡兹文之后，就是一条两车道沥青路。山坡覆盖着白雪，但路本身是干净的。如果接下来的路都是这样，那他们一天就能开到。

他们在赞延做短暂停留。他们已经从德黑兰驶出了两百英里，距离雷扎耶还有两百英里。他们同当地的警察局局长交谈，后者是教授的亲戚（科伯恩一向弄不清楚伊朗的家族关系——“表兄”这个词似乎没有严格的界定）。这一带还算安宁，警察局局长说，但到了塔布利兹地区他们就可能会碰上麻烦。

他们继续上路，在狭窄但路况不错的乡村道路上行驶了一下午。一百英里后，他们进入了塔布利兹。那里正在举行示威，但同他们在德黑兰常见的暴力冲突不同。他们甚至觉得去市场上转转也是安全的。

路上西蒙斯都在同马吉德和教授交谈。尽管听上去只是随便聊聊，但科伯恩早已熟悉西蒙斯的手段，他知道，上校是在试探这两人，看他们是否值得信任。目前看来，他们似乎过关了，因为西蒙斯开始不时暗示此行的真实目的。

教授说，塔布利兹周边的农村是支持国王的，所以在开拔前，西蒙斯将一张国王的照片贴在了挡风玻璃上。

行驶到塔布利兹北部几公里的时候，他们遇到了第一个麻烦——他们被一个路障拦下来了。路障做得很业余，只是将两棵树横放在路上，车不能高速通过，但可以减速绕行。路障旁站着手持斧子和棍子的村民。

马吉德和教授同村民谈话。教授出示了他的大学证件，还说车上的美国人是来帮助他们做研究项目的。显然，营救队同保罗和比尔逃亡时，也需要带上几名伊朗人，以处理诸如此类的问题。

村民们让他们通过了。

不一会儿，马吉德挥手叫停了对面来的一辆车。教授同这辆车的司机聊了几分钟，然后告诉他们说，下面一个叫科霍伊的镇子是反国王的。西蒙斯从挡风玻璃上摘下了国王照片，以阿亚图拉·霍梅尼的照片替代。此后，他们经常拦下对面来车，根据当地的政治倾向改换挡风玻璃上的照片。

在科霍伊郊外，他们又遇到了一个路障。

同第一个一样，这个路障也很业余，被村民把守，但这一次，站在树干后面的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男孩都拿着枪。

马吉德停下车，他们全都下了车。

让科伯恩恐惧的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用枪指着他。科伯恩不敢动弹。

那是一把骆玛手枪。男孩看上去十五六岁。他很可能今天才第一次手持武器，科伯恩想。拿着枪的业余枪手是危险的。男孩捏得很紧，连指节都发白了。

科伯恩害怕了。他在越南曾数次遭遇枪击，但现在让他害怕的是，他可能不明不白地死于擦枪走火。

“俄国佬。”男孩说，“俄国佬。”

他认为我是俄国人，科伯恩想。

也许是因为他留着红色络腮胡，戴着黑色羊毛小帽。

“不，我是美国人。”科伯恩说。

男孩的枪口依然对着他。

科伯恩盯着男孩发白的指节想，但愿这小流氓不会扣下扳机。

村民搜了西蒙斯、马吉德和教授的身。紧盯着男孩的科伯恩听见马吉德说：“他们是在检查我们是否带有武器。”他们携带的唯一武器是科伯恩藏在背后衬衣下的一把带鞘的小刀。

一个村民开始搜科伯恩的身，男孩终于放下了枪。

科伯恩恢复了呼吸。

不知道他们发现小刀后会怎么办？

检查并不彻底，他们没有发现小刀。

村民相信了科伯恩和西蒙斯是来做科学研究的。“他们为搜老人的身道歉。”马吉德说，“老人”指的就是西蒙斯，他现在看上去就像一名年迈的伊朗农民。“我们可以走了。”马吉德补充道。

他们重新钻进车里。

出科霍伊后，他们转而南行，绕过湖的顶端，然后沿着西岸驶往雷扎耶郊区。

教授指引他们绕远路进城，所以没遇上路障。从德黑兰开到这儿用了十二个小时。再行驶一小时就能抵达色罗的边境检查站。

那天晚上，他们都吃了伊朗风味的羊肉拌饭作为晚餐。一同吃饭的还有教授的房东，此人碰巧是海关官员。马吉德小心翼翼地从房东口中打探消息，得知色罗边境检查站很少有人活动。

他们在教授家里过夜。那是一座位于城郊的两层别墅。

上午，马吉德和教授驾车前往边境，回来报告说，路上没有路障，相当安全。然后，马吉德进城找人买武器，西蒙斯和科伯恩去了边境。

他们发现了一个小边境检查站，只有两个警卫。那里有一个海关仓库，一个称货车重量的地秤，以及一个警卫室。路上拉着一条低矮的铁链，一头固定在岗哨上，一头固定在警卫室的墙壁上。铁链外面是两百码无人之地，然后是土耳其一侧的小边境检查站。

他们下车转了一圈。空气清新冷冽。西蒙斯指着山坡说：“看见车辙印了吗？”

科伯恩随西蒙斯的手指望过去。边境检查站背后不远处的雪地中，一辆小篷车刚刚穿越边境，与检查站相隔之近，简直是没把警卫放在眼里。

西蒙斯这次又指着他们的头顶说：“很容易就能把警卫与外界的联系切断。”科伯恩抬起头，看见一条电话线从检查站沿山坡而下。只消轻轻一剪，警卫就会沦为信息孤岛。

两人走下山，选择沿一条煤渣支路进入山区。大概走了一英里，他们进入了一个小村，村里只有十多座用木头或泥土砖搭建的房子。西蒙斯用磕磕绊绊的土耳其语询问村长，一个穿着肥大的裤子、马甲，戴着头巾的中年男人现身了。科伯恩听着他们的交谈，却一个字都听不懂。西蒙斯同村长握了握手，然后同科伯恩离开了。

“你们说了些什么事？”科伯恩问。

“我告诉他，我要同一些朋友在夜里骑马通过边境。”

“他怎么说？”

“他说他可以安排。”

“你怎么知道那个村子有走私者？”

“看看你周围。”西蒙斯说。

科伯恩看了一圈，周围都是白雪覆盖的山坡。

“你看见了什么？”西蒙斯说。

“什么都没有。”

“那就对了，这里没有农业，没有工业。你认为这些人是靠什么过活的？他们都是走私者。”

他们回到路虎揽胜里，开车返回雷扎耶。那天晚上，西蒙斯向科伯恩解释了他的方案。

西蒙斯、科伯恩、波赫、保罗和比尔将乘两辆路虎揽胜从德黑兰到雷扎耶。他们会带着马吉德和教授作为翻译。他们在雷扎耶会住在教授家。教授的别墅是理想的居所——没有别人住在那儿，同其他房子相距甚远，而且邻近车流稀少，有通往城外的公路。从德黑兰到雷扎耶的路上，他们不会携带武器——根据他们穿过路障的经验，带枪会给他们带来麻烦。但在雷扎耶，他们会购买武器。马吉德已经在城里找到贩枪者，他们可以从他那里以每把六千美元的价格购买到布朗宁12号口径霰弹枪。这个家伙还可以给他们搞到骆玛手枪。

科伯恩可以乘一辆路虎揽胜合法穿越边境，与博尔韦尔会合。博尔韦尔已在土耳其一侧准备好了另一辆车。西蒙斯、波赫、保罗和比尔将跟着走私者骑马穿过边境。所以他们需要手枪——以防走私者在山中决定“丢弃”他们。他们将在另一侧同科伯恩和博尔韦尔会合，一同驶往最近的美国领事馆，给保罗和比尔办理新护照，然后飞往达拉斯。

这是个好计划，科伯恩想。现在他意识到，西蒙斯坚持选择色罗而不是巴扎干是对的，因为从一个更文明、人更多的区域偷偷越过边境会很困难。

他们第二天回到了德黑兰。他们出发得很晚，大部分行程都在晚上，为的是能在宵禁解除后的早上抵达。他们这次走南路，经过了名叫马哈巴德的小镇。那是一条穿越山区的泥泞单行道，他们遇到了各种糟糕的天气——雪、冰、大风。然而，路毕竟是能走的，西蒙斯决定逃亡时走这条路，而不是北边那条路。

前提是，他们能开始逃亡。

3

一天夜里，科伯恩去凯悦酒店告诉基恩·泰勒，他需要在明早拿到价值两万五千美元的伊朗里亚尔。

他没有说为什么。

泰勒从盖登那里搞来了两万五千美元的百元美钞，然后打电话给他认识的城南的一个地毯商，约定了兑换汇率。

泰勒的司机阿里很不情愿带他进市中心，尤其是在夜里，但一番争论后，阿里同意了。

他们进入地毯商店。泰勒坐下，同地毯商喝茶。又进来了两个伊朗人：一个人据说将负责换汇，另一个人则是这人的保镖，看上去像是小流氓。

地毯商说，上次通话后，汇率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更有利于地毯商的变化。

“你耍我！”泰勒怒不可遏，“我不会同你们这些人做生意！”

“这是你能拿到的最优汇率。”地毯商说。

“是个屁！”

“你带着那么多钱来城市的这个部分是很危险的。”

“我可不是一个人。”泰勒说，“还有六个人在外面等我。”

他喝完茶，站起身，缓缓走出商店，钻进车子。“阿里，我们快点离开这里。”

他们朝北行驶。泰勒指挥阿里找到另一个地毯商——商店开在王宫旁边的一个伊朗犹太人。泰勒进门的时候，那人正要关门。

“我想把美元换为里亚尔。”泰勒说。

“明天再来吧。”那人说。

“不，我今晚就要。”

“要换多少？”

“两万五千美元。”

“我可没有那么多钱。”

“我必须今晚换。”

“干什么用？”

“同保罗和比尔有关。”

地毯商人点点头。他同EDS公司的人做过交易，他知道保罗和比尔被关进了监狱。“我看看怎么帮你。”

他将商店后部的弟弟叫出来，支出去。然后他打开保险箱，取出所有的里亚尔。他和泰勒站在那里数钱——商人数美元，泰勒数里亚尔。几分钟之后，一个孩子抱着一堆里亚尔进来，放在柜台上，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泰勒意识到，地毯商正在尽量收集货币。

一个年轻男子骑着摩托车来，将摩托停在外面，提着一大袋里亚尔进来。他进店的时候，有人偷了他的摩托车。年轻男子扔下袋子，声嘶力竭地大喊着追赶小偷。

泰勒继续数钱。

这是处在革命风暴中的德黑兰又一个平常的工作日。

约翰·豪威尔变了。每过一天，他身上正直美国律师的气质就减一分，刁滑伊朗谈判家的气质就增一分。最大的变化是，他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待贿赂。

梅赫迪——一名偶尔为EDS公司工作的伊朗会计——是这样向他解释的：“在伊朗，很多事都是靠友谊达成的。要成为达德加的朋友有几种办法。我可以每天在达德加门外坐着，直到他开口同我说话。我成为他朋友的另一种办法是给他二十万美元。如果你同意，我可以帮你安排这种事。”

豪威尔同谈判组的其他人商讨了这个建议。他们认为梅赫迪是想充当行贿中间人，就像“深喉”做过的一样。但这一次，豪威尔并没有当即拒绝为了保罗和比尔重获自由而行贿。

他们决定接受梅赫迪的提议。他们可以揭发达德加接受贿赂，使他身败名裂。或者，他们可以相信梅赫迪能做好安排，给钱了事。不管怎样，他们都需要确认，达德加是否可以被买通。

豪威尔和基恩·泰勒同梅赫迪进行了一系列会谈。这个会计同“深喉”一样神经质，不允许EDS公司的人在正常的上班时间到他的办公室去——他总是在凌晨或深夜同他们见面，要么在他家，要么在小巷里。豪威尔一直强烈要求达德加释放明确的信号——只穿一只袜子来开会，或者领带系反了。梅赫迪则提议模糊处理，比如让达德加为难美国人。有一次，正如梅赫迪预计的那样，达德加确实让他们很为难，但达德加迟早都会为难美国人。

让豪威尔为难的不止达德加一个人。豪威尔每隔四五天就会与安吉拉通电话，她想知道他何时回家。他不知道。保罗和比尔总是向他打听实质性的进展，但他进展缓慢而不确定，他无法给他们明确的时间表。这让他备感沮丧。当安吉拉开始问他最晚什么时候能回来时，他只能压抑住心头的怒火。

梅赫迪的提议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梅赫迪将豪威尔介绍给一个自称与达德加相熟的律师。律师不需要贿赂，只要求正常的律师费。EDS公司聘用了这名律师，但下一次会面时，达德加说：“没有人同我有特殊关系。如果有人说他们跟我很熟，不要相信他们。”

豪威尔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从一开始就是那律师在说大话？还是说，EDS公司的谨慎让达德加有所警觉，放弃了索贿的要求？他不得而知。

1月30日，达德加告诉豪威尔，他对EDS公司的伊朗合作伙伴阿波尔法斯·马哈维感兴趣。豪威尔开始准备EDS公司同马哈维交易的材料。

豪威尔现在相信保罗和比尔纯粹是商业人质。达德加对腐败的调查也许是真的，但他现在知道，保罗和比尔是无辜的，所以，他必须得到上级的命令才能继续羁押他们。伊朗人起初想要美国人答应建造的电脑化福利系统，或者把他们的钱要回去。给他们福利系统意味着重新商议合同，但新政府对重新商议合同不感兴趣，而且他们很可能明天就会下台，无法保证完成交易。

如果达德加不接受贿赂，不相信保罗和比尔是无辜的，也没有收到他的上级下达的释放他们的命令，那留给豪威尔的只有一个选择：支付保释金。侯曼博士还没能促使达德加降低保释金。豪威尔现在开始集中力量做一件事：把一千三百万美元从达拉斯弄到德黑兰。

他逐渐了解到，德黑兰有一支营救队。美国公司的老板竟然会发起这样的行动，这令他无比震惊。但他同时也松了口气，因为如果他能将保罗和比尔弄出监狱，那就会有人准备好了将他们弄出伊朗。

莉兹·科伯恩担心得都快疯了。

她同托妮·德沃兰奇克和托妮的丈夫比尔坐在车里，他们正要前往格伦威尔大街的皇家东京饭店，那里距“秘方”餐馆不远。莉兹和托妮同玛丽·斯卡利在“秘方”喝代基里酒时，玛丽的一句话搅乱了莉兹的整个世界——她说：“我猜他们都在伊朗。”

那句话之后，莉兹就一直活在恐怖之中。

杰伊是她的一切。他是美国队长【23】，是超人，是她的整个生命。她不知道没了他，自己怎么过。一想到要失去他，她就六神无主。

她常常给德黑兰打电话，但从来没有找到他。她每天都打电话问梅夫·斯托弗：“杰伊什么时候能回来？他还好吗？他能活着离开伊朗吗？”梅夫努力安抚她，但不会向她透露什么，所以她要求同罗斯·佩罗说话，梅夫说这是不可能的。然后她就会打电话给她母亲，哭诉自己的焦虑、恐惧和沮丧。

德沃兰奇克夫妇非常和蔼可亲，他们竭力帮她摆脱焦虑。

“你今晚干什么去了？”托妮问。

“去购物了。”莉兹说。

“买了什么？”

“买了。”莉兹哭起来，“我买了一套黑礼服，以防杰伊回不来。”

在等待行动的日子里，杰伊·科伯恩对西蒙斯的内心有了更多的了解。

一天，梅夫·斯托弗从达拉斯打来电话，说西蒙斯的儿子哈里非常担心父亲，想同他说话。哈里打电话回父亲家，负责看守农场的保罗·沃克说他不知道西蒙斯去哪儿了，建议哈里给EDS公司的梅夫·斯托弗打电话。哈里很焦虑，斯托弗说。西蒙斯在电话里安抚了儿子。

西蒙斯告诉科伯恩，哈里有些问题，但他本质上是个好孩子。他提起自己儿子的时候，带着一种无奈的语气（他从未提起过布鲁斯，很久之后科伯恩才知道西蒙斯有两个儿子）。

西蒙斯常常谈起自己的妻子露西尔，以及他退休之后他们度过了一段多么快乐的时光。过去的几年里，他们非常亲密，西蒙斯似乎后悔自己过了这么久才意识到自己多么爱妻子。“珍视你的妻子吧，”他劝科伯恩，“她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荒谬的是，西蒙斯的建议给科伯恩造成了相反的效果。他嫉妒西蒙斯和露西尔有过的伉俪情深，他也想这样，但他知道自己同莉兹永远做不到这一点，他不禁怀疑自己的真爱其实另有其人。

一天夜里，西蒙斯笑道：“你知道，我不会为别人干这种事。”

西蒙斯说话常让人摸不着头脑。有时候西蒙斯会解释，有时候不会。这一次，西蒙斯给出了解释——西蒙斯告诉他，自己为什么感觉欠罗斯·佩罗的情。

突袭山西战俘营的后果是苦涩的。尽管突袭队员没有带回一个美国战俘，但那是一次勇敢的尝试，西蒙斯希望美国公众能如此看。在早餐会上，他同国防部长梅尔文·拉尔德发生了争论，争论的焦点是，是否将突袭山西战俘营的消息发布给媒体。“这是一次完全合法的行动。”他告诉拉尔德，“他们是美国战俘。帮助自己的同胞是美国人的传统。上帝啊，我们到底在害怕什么？”

他很快就发现了拉尔德在怕什么。媒体和公众将这场突袭看成是失败——因情报错误而导致的另一场灾难。第二天的《华盛顿邮报》的头版头条上写着：美国营救战俘行动失败。罗伯特·道尔参议员提出表扬这次行动的议案时说：“一些战俘已经在战俘营里熬了五年。”肯尼迪参议员答道：“但他们还活着！”

西蒙斯去白宫接受了尼克松总统授予的优异服务十字勋章，以表彰他“杰出的英雄主义行为”。其他大部分突击队员将由国防部长拉尔德授予奖章，但只能得到嘉奖绶带，这只比优异表现绶带好一点，军队戏称其为“绿条子”。得知这一点后，西蒙斯怒不可遏。他打电话找参谋长韦斯特摩尔兰德将军。接电话的是代理参谋长帕尔默将军。西蒙斯将“绿条子”的事告诉了帕尔默，然后说：“将军，我可不想让军队难堪，但我的队员很可能把嘉奖绶带贴在拉尔德先生的屁股上。”结果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拉尔德给其他队员授予了四枚优异服务十字勋章，五十枚银星勋章，没有“绿条子”。

突袭行动给了战俘们极大的鼓舞（他们是从新来的战俘口中了解到的）。这次行动的重要副作用就是战俘营——战俘们被永久地禁闭在单独的牢房里——被关闭了，所有美国人被送到两个大监狱，那里没有足够的牢房单独关押战俘。不过，世界将这次行动打上了失败的烙印，西蒙斯觉得自己的队员们蒙受了极大的不公待遇。

他痛苦失望了很多年，直到一个周末，罗斯·佩罗在旧金山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他说动了军队，将突袭山西战俘营的队员们从世界各地召集起来，将他们介绍给他们试图营救的战俘们。那个周末，西蒙斯觉得他的队员们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感激。而这都拜罗斯·佩罗所赐。

“所以我来了。”西蒙斯告诉科伯恩，“我他妈的当然不会为别人干这种事。”

科伯恩想到自己的儿子斯科特出生那会儿的事，他非常明白西蒙斯为何会感激佩罗。

4

1月22日，数百名年轻的空军军官在德兹福尔、哈玛丹、伊斯法汗和玛沙德的空军基地叛变，宣誓效忠阿亚图拉·霍梅尼。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兹比格涅夫·布热津斯基没有认识到这一事件的重大意义，他还指望着伊朗军队能把伊斯兰革命镇压下去。伊朗首相沙赫普尔·巴赫提亚尔也忽略了这件事，他还在夸口说用最小的力量就能对付革命。国王也不觉得这件事多么了不起，他没有去美国，而是在埃及盘桓，等待在必要的时候回去拯救他的国家。

认识到叛变意义的，是美国驻伊朗大使威廉·沙利文和伊朗军队参谋长阿巴斯·加拉巴基将军。

沙利文通报华盛顿，指望有人发动支持国王的政变是不切实际的，革命必将胜利，美国最好开始思考如何应对新秩序。结果他受到白宫的严厉训斥，暗示他对总统不忠。他打算辞职，但他妻子劝他不要这样做——他要对仍滞留伊朗的数千名美国人负责，她指出，他不能置他们于不顾。

加拉巴基将军也想到了辞职。他处在一个不尴不尬的位子上。他宣誓效忠的对象不是伊朗议会或政府，而是国王本身，而国王已经走了。加拉巴基认为，军队应该忠于1906年宪法，但这部宪法现在几乎毫无意义。理论上，军队应该支持巴赫提亚尔政府。一连好几个星期，加拉巴基都在琢磨，自己的士兵是否会听从命令，为巴赫提亚尔同革命力量战斗。年轻空军军官的叛变表明，士兵们已靠不住了。他意识到——而布热津斯基没有意识到——军队不是一台你想开就开想关就关的机器，而是一群活生生的人，他们有着相同的渴望、相同的愤怒，以及相同的宗教信仰。士兵像平民一样想要一场革命。加拉巴基判断，自己控制不住军队了，所以他决定辞职。

就在他将自己的辞职意愿告诉其他将军的那天，威廉·沙利文大使在傍晚六点被召到巴赫提亚尔首相的办公室。沙利文已经从美国将军“荷兰人”哈伊泽那里听说加拉巴基要辞职，他猜巴赫提亚尔找他就是为了商议这件事。

巴赫提亚尔挥了挥手，示意沙利文坐下，带着不可捉摸的微笑用法语说道：“将有三个人开会。”巴赫提亚尔总是同沙利文讲法语。

几分钟后，加拉巴基将军进来了。巴赫提亚尔谈到将军辞职后会带来的困难。加拉巴基用波斯语作答，但巴赫提亚尔让他说法语。将军说话的时候，手中摆弄着一个信封——沙利文猜那是辞职信。

两个伊朗人用法语争论时，巴赫提亚尔不时寻求美国大使的支持。沙利文私下认为加拉巴基辞职是完全正确的，但白宫命令他鼓励军队支持巴赫提亚尔，所以他违心地强烈反对加拉巴基辞职。讨论半个小时之后，将军离开了，但没有交出辞职信。巴赫提亚尔热情感谢了沙利文的帮助。沙利文知道他这样做于事无补。

1月24日，巴赫提亚尔关闭了德黑兰的机场，阻止霍梅尼进入伊朗。这就像是在撑开一把伞以对抗潮水，徒劳无功。1月26日，在德黑兰的街头纷争中，士兵杀死了十五个支持霍梅尼的抗议者。两天后，巴赫提亚尔提出愿意去巴黎同霍梅尼会谈。一名在任的首相主动要求同被驱逐的反叛者见面，这无疑承认了自身的虚弱，而霍梅尼也认清了这点——他拒绝同巴赫提亚尔会谈，除非后者辞职。1月29日，三十五人死于德黑兰的骚乱，全国其他地区死了五十人。加拉巴基绕过首相，开始同德黑兰的反叛者对话，并同意霍梅尼回国。1月30日，沙利文下令，所有非关键职位的大使馆工作人员和所有家属都撤离伊朗。2月1日，霍梅尼回国。

他乘法国航空公司的巨型客机在上午九点十五分抵达。两百万伊朗人上街欢迎他。霍梅尼在机场发表了第一次公开讲话：“我祈求天主斩断所有邪恶的外国人及其走狗的手。”

西蒙斯在电视上看到了这一幕，然后对科伯恩说：“这下等到了。伊朗人民会帮我们。暴徒将攻陷监狱。”

第九章

1

2月5日中午，离约翰·豪威尔把保罗和比尔弄出监狱只差一步了。

达德加说他可以接受三种形式的保释金：现金、银行保函，或者将EDS留置在伊朗的财产进行抵押。现金是不可能的。首先，如果拿着装有1275万美元现金的箱子进入无法无天的德黑兰，那很可能无法活着进入达德加的办公室。其次，达德加也许会收了钱但仍然扣押保罗和比尔——要么提高保释金，要么就用新的借口重新逮捕他们（汤姆·沃尔特建议使用假钞，但是没有人知道去哪儿弄假钞）。他们必须签署合同，保证达德加能拿到钱，同时保罗和比尔能获取自由。汤姆·沃尔特终于在达拉斯找到了一个愿意开立信用证的银行，但豪威尔和泰勒却找不到愿意接受信用证并开立达德加所要求的保函的伊朗银行。同时，豪威尔的老板汤姆·卢斯考虑了第三种选择：将留置在伊朗的财产进行抵押，然后想到了一个也许行得通的疯狂主意：用德黑兰的美国大使馆做抵押，保释保罗和比尔。

国务院现在开明了许多，但还没有准备好拿德黑兰大使馆做抵押。不过，他们愿意以美国政府的名义做担保。这本身就是开天辟地头一回：美国愿意为两名囚犯支付保释金！

首先，达拉斯的汤姆·沃尔特找到了一家银行，开立了一张以国务院为受益人的1275万美元的信用证。因为这场交易完全在美国内部进行，所以几个小时就完成了。国务院一拿到信用证，公使衔参赞查尔斯·纳斯——沙利文大使的副手——就发布了外交照会，说保罗和比尔如果获释，将随时前往接受达德加审讯，否则大使馆将支付保释金。

达德加此时正在同大使馆的总领事洛·戈尔兹会面。豪威尔未获邀参加，但阿波尔哈桑代表EDS公司出席了。

豪威尔昨天同戈尔兹进行了预备会议。他们一起审阅了保函的条文，戈尔兹边看边用平静清晰的声音念出来。戈尔兹变了。两个月前，戈尔兹偏执地认为自己绝对正确——是戈尔兹拒绝瞒着伊朗人还回保罗和比尔的护照——现在戈尔兹却愿意采取非正常手段了。也许处于革命的旋涡中让这个老顽固灵活了一点儿。

戈尔兹告诉豪威尔，释放保罗和比尔的决定将由巴赫提亚尔首相做出，但首先得征得达德加的同意。豪威尔希望达德加不会制造麻烦，因为戈尔兹不是那种能冲达德加拍桌子瞪眼的人。

这时传来敲门声，阿波尔哈桑走了进来。

豪威尔可以从他的表情看出，他带来的是坏消息。

“出什么事了？”

“他拒绝了我们。”阿波尔哈桑说。

“为什么？”

“他不接受美国政府的担保。”

“他给理由了吗？”

“法律中没有规定他可以接受美国政府的担保。保释金必须是现金，或者银行保函——”

“或者将留置在伊朗的财产进行抵押，我知道。”豪威尔感觉麻木了。经历了那么多次失望，那么多次无功而返，他已经丧失了怨恨和发怒的能力。“你有没有提到首相？”

“提到过。戈尔兹告诉他，我们将向巴赫提亚尔提出请求。”

“达德加怎么说？”

“他说美国人就爱来这一套。他们总通过对高层施加影响来解决问题，却全然不顾下面的具体情况。他还说，如果他的上司看不惯他处理这个案子的方式，可以把他调走，那样他会很开心，因为他已经疲倦了。”

豪威尔皱眉。这是什么意思？他本以为伊朗人想要的其实是钱，现在钱送上门了他们却不要。真的是因为法律上没有规定国家担保不能作为保释条件吗？还是说，这只是个借口？也许法律中真没有这个规定。EDS公司的案子一直具有很强的敏感性，现在霍梅尼回国了，达德加很可能害怕做任何可能被看作亲美的事。如果豪威尔以合法的形式支付了保释金会怎样？达德加会觉得自己总算下了台阶，进而释放保罗和比尔吗？他会再编造另一个理由吗？

想知道答案，办法只有一个。

霍梅尼回伊朗的那一周，保罗和比尔提出要见神父。

保罗的感冒演化成了支气管炎。他请监狱医生来看病。医生不会说英文，但一眼就看出了保罗的问题——他不住地咳嗽，医生点了点头。

医生给保罗开了点保罗猜是青霉素的东西，此外还开了瓶治咳嗽的药。这种药的味道非常熟悉，让保罗猛然回想到儿时的片段——他的母亲从老式瓶子里将黏糊糊的糖浆倒进勺子，喂给他吃。这种药就是他当年吃过的那种。他的咳嗽好转了一点，但他胸部的肌肉已经受伤。每次深呼吸，他就会感到刀割般的疼痛。

他有一封鲁丝写的信，他读了一遍又一遍。那是一封普通的唠家常的信。凯伦进了新学校，但还不怎么能适应。这很正常——凯伦每次换学校，头几星期她都会很不自在。保罗的小女儿安·玛丽更随遇而安一些。鲁丝对她母亲说，保罗过几周就会回来，但这个谎言快兜不住了，因为两周的期限被延长到了两个月。她打算买房子，汤姆·沃尔特在法律程序方面给了她帮助。无论鲁丝的心情如何，她都没有在信中流露出来。

基恩·泰勒是最常来监狱探访的人。他每次来，都会给保罗一包烟，里面塞着一张五十美元或一百美元的钞票。保罗和比尔可以用这笔钱买到一些特权，比如洗澡。有一次探访的时候，警卫离开了房间一会儿，泰勒给了他们四千美元。

另一次来探访时，泰勒带来了威廉姆斯神父。

威廉姆斯是天主教传教团的神父。在美好的过去，保罗和比尔同EDS公司的人常在星期天上午去传教团打牌。威廉姆斯已经八十多岁，鉴于局势凶险，他的上司准许他离开德黑兰。但他更想留任。他告诉保罗和比尔，革命对他来说并不新鲜，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他在中国当传教士，经历了日本人的入侵，随后又见证了将那个人推上权力巅峰的革命。他自己也坐过牢，所以他明白保罗和比尔的感受。

就像罗斯·佩罗一样，威廉姆斯神父的来访提振了他们的士气。比尔比保罗更虔诚，所以意志也更加坚定。信仰给了他勇气，去面对未知的未来。在离开之前，威廉姆斯神父赦免了他们的罪愆。比尔仍然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离开监狱，但现在他已做好面对死亡的准备。

1979年2月9日，星期五，伊朗爆发了革命。在短短一周多的时间里，霍梅尼推翻了摇摇欲坠的合法政府。他号召军队起义，逼议会议员辞职。他任命了“临时政府”，尽管巴赫提亚尔仍然是官方首相。他的支持者组成了革命委员会，接手了从法律秩序到垃圾收集的方方面面，并在德黑兰开办了一百多家伊斯兰合作社。2月8日，有超过一百万人参加了支持霍梅尼的穿城大游行。少数忠于政府的军人和霍梅尼的支持者之间不断爆发街头冲突。

2月9日，在德黑兰的两个空军基地——多申·托佩和法拉哈巴德——军官和学员接受了霍梅尼的检阅，这激怒了国王的私人卫队——加瓦丹旅。他们袭击了两个空军基地。空军军官设置了壁垒，抗击国王的私人卫队。他们得到了基地内外武装革命者的支持。

共产主义游击队和穆斯林圣战者涌向多申·托佩。军火库被打开，武器被分发给士兵、游击队员、革命者、示威者和路人。

那天晚上十一点，加瓦丹旅大规模反扑。军队中霍梅尼的支持者警告多申·托佩的反叛者，加瓦丹旅来了，反叛者在加瓦丹旅抵达基地前就发动了反击。加瓦丹旅的几名资深军官在战斗打响后不久就阵亡了。战斗持续了整晚，蔓延到基地周围一大片区域。

第二天中午，战场扩展到了城市的大部分。

那天，约翰·豪威尔和基恩·泰勒到市区开会。

豪威尔相信，他们能在几小时内就让保罗和比尔获释。他们已经做好了支付保释金的准备。汤姆·沃尔特找到了一家得克萨斯州的银行，将向美林银行纽约支行开立金额为1275万美元的信用证。

然后，美林银行德黑兰支行将向伊朗司法部开立银行保函，保罗和比尔就能保释出狱。但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美林银行副总经理萨德尔-哈什米发现——其他银行家也都发现了——保罗和比尔是商业人质，如果他们出狱，EDS公司就会在美国法庭提出上诉，称遭到了敲诈，不能付款。如果出了这种事，美林银行纽约支行就拿不到钱，而美林银行德黑兰支行还必须向伊朗司法部支付保释金。萨德尔-哈什米说，他不会同意做这笔生意，除非他的纽约律师告诉他，EDS公司决不可能拒绝付款。豪威尔非常清楚，任何一个有常识的美国律师都不会做这种保证。

基恩·泰勒先到了奥姆兰银行。EDS公司同该银行签有合同，负责安装在线电脑会计系统，泰勒在德黑兰的工作就是监督这一合同的履行，所以他认识银行的管理人员。他同法哈德·巴赫提亚尔会面，后者是奥姆兰银行的高管，也是沙赫普尔·巴赫提亚尔首相的亲戚。首相明显随时会丧失权力，法哈德打算离开伊朗。所以，同萨德尔-哈什米相比，他不太关心EDS公司是否无法支付1275万美元的问题。不管原因是什么，反正他答应帮忙了。

奥姆兰银行在美国没有支行，那EDS公司如何付款呢？双方约定，达拉斯的银行将通过一个名为“加押电传”的系统将信用证交付给奥姆兰银行的迪拜支行。迪拜支行将通过电话向德黑兰支行确认已经收到信用证，德黑兰支行将向司法部开立保函。

这个过程中会有所延滞，每一步都必须得到奥姆兰银行董事会和律师的同意。每个看过合同的人都会提出在措辞上做小修改，而这些修改——英语和波斯语两种版本——必须同迪拜和达拉斯沟通，然后再从达拉斯向迪拜发电传，加押，通过电话取得德黑兰支行的同意。因为伊朗的周末是星期四和星期五，所以每周只有三天双方银行都上班。又因为德黑兰比达拉斯早九个半小时，双方银行其实没有一分钟是同时上班的。而且，伊朗银行大部分时间都在罢工。所以，即便只做两个字的更改，也需要一个星期才能搞定。

最后，交易还必须取得伊朗中央银行的同意。豪威尔和泰勒打算在2月10日星期天去解决这个问题。

上午八点半，他们开车前往奥姆兰银行时，德黑兰还比较安静。他们同法哈德·巴赫提亚尔见了面。令他们意外的是，法哈德说，他们已经向中央银行提出申请了。豪威尔非常高兴——伊朗人终于又一次提前做安排了！他将一些文件留给了法哈德——包括一份已签字的信用证——他和泰勒继续向市中心的中央银行驶去。

城市现在苏醒了，交通比平时更加糟糕，但危险驾驶是泰勒的专长，他在街上见缝插针，穿来穿去，不停变道，在高速公路上掉头，将伊朗司机抛在身后。

在中央银行，已经有一大帮人等着见法哈德先生，因为他掌握着审批大权。终于，他把脑袋从办公室中伸出来，说交易已经获批，并且告知了奥姆兰银行。

这真是个好消息！

他们返回汽车，朝奥姆兰银行驶去，却发现城市各处又爆发了冲突，不时可以听到枪声，看到从建筑中冒出的浓烟。奥姆兰银行在医院对面，伤亡者被从战区用轿车、皮卡和公交车拉进医院，所有车的天线上都绑着白布，以示紧急，还不停地拉着警报。街上全是人，一些是来献血的，一些是来探望伤员的，还有一些是来认领尸体的。

他们刚好及时地解决了保释金的问题。不仅保罗和比尔，现在豪威尔和泰勒以及他们所有人都面临极大的危险。他们必须抓紧离开伊朗。

豪威尔和泰勒进入银行，找到了法哈德。

“中央银行同意交易了。”豪威尔告诉他。

“我知道。”

“信用证没问题吧？”

“没问题。”

“如果你能给我们保函，我们可以立刻去司法部。”

“今天不行。”

“为什么？”

“我们的律师艾玛米博士看过信用证后，希望做一点改动。”

泰勒嘟哝道：“上帝啊。”

法哈德说：“我得去日内瓦五天。”

更有可能一去不返。

“我的同事会负责你们的事，如果你们遇到了问题，打电话到瑞士找我就行。”

豪威尔压抑住怒火。法哈德知道事情绝非如此简单——他走之后，困难就更大了。但大吼大叫于事无补，所以豪威尔说：“做哪些改动？”

法哈德把艾玛米博士叫进来。

“我还需要再找两个董事签字，”法哈德说，“明天开董事会的时候我就搞得到。我还必须同达拉斯的国家商业银行核对信息。”

“这要用多长时间？”

“不久。我走之后，我的助理会处理这件事。”

艾玛米博士向豪威尔解释了他建议信用证中要做的文字修改。豪威尔愿意修改，但改过的信用证又必须再走一遍耗时的流程——通过加押从达拉斯电传到迪拜，再从迪拜打电话通知德黑兰。

“我们今天之内就把这件事搞定吧。”豪威尔说，“你现在就可以同达拉斯的银行核实。我们可以找到另外两个董事——不论他们在这个城市的什么地方——搞到他们的签字。我们会给达拉斯打电话，修改文字，立即发出加押电传。迪拜今天下午就可以向你确认，然后你就可以开立保函——”

“今天迪拜休息。”法哈德说。

“好吧。明天上午再跟迪拜确认——”

“明天罢工。银行没人上班——”

“那星期一——”

对话被警报声打断。一个秘书从门卫室探入头来，用波斯语说了几句。“今天提早宵禁。”法哈德解释道，“现在我们必须全都离开。”

豪威尔和泰勒坐在那里面面相觑。两分钟后，办公室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人。他们又失败了。

那天晚上，西蒙斯对科伯恩说：“明天就动手。”

科伯恩觉得他在做梦。

2

2月11日，星期一，谈判组照例在上午前往被他们称为布加勒斯特的EDS公司大楼。约翰·豪威尔带着阿波尔哈桑去卫生部了，他们约好十一点同达德加会面。其他人——基恩·泰勒、比尔·盖登、鲍勃·扬，以及里奇·加拉格尔——去楼顶观看燃烧的城市。

布加勒斯特不是一座高楼，但它坐落在德黑兰北部隆起的山坡上，所以他们可以从楼顶俯瞰舞台一样的城市。往东往南，现代摩天大楼从低矮的别墅和贫民窟中拔地而起，烟幕翻滚，升入昏暗的天空，武装直升机绕着大火盘旋，就像烤架旁的黄蜂。一名EDS公司的伊朗司机带了一台晶体管收音机到楼上，调到被革命者控制的电台。通过广播和司机的翻译，他们才确认了烧起来的是哪些建筑。

基恩·泰勒已经脱下了优雅的背心西装，换上牛仔裤和牛仔靴，下楼接电话。是“摩托男”打来的。

“你们必须离开这里。”“摩托男”告诉泰勒，“尽快离开这个国家。”

“你知道我们不能这么做。”泰勒说，“我们不能抛下保罗和比尔。”

“你们留下来会非常危险。”

泰勒听见电话另一头传来激战的声音。“你到底在哪儿啊？”

“在市场附近。”“摩托男”说，“我正在制造莫洛托夫鸡尾酒。他们今天上午出动了直升机，我们刚想出怎么把他们射下来的办法。我们点燃了四辆坦克——”

电话断线了。

不可思议，泰勒握着电话想，“摩托男”在战争中突然想到了他的美国朋友，打电话警告我们。伊朗人总能出人意料。

他回到了房顶上。

“看那个。”比尔·盖登对他说。和蔼的EDS海外公司总裁盖登也换上了便装——已经没人假装还在上班了——他指着东边的一条烟柱。“如果燃烧的不是加斯尔监狱，也一定是非常近的地方。”

泰勒眯眼远眺。很难辨认清楚。

“给卫生部达德加的办公室打电话。”盖登吩咐泰勒，“豪威尔应该到那儿了。让他要求达德加释放保罗和比尔，交予美国大使馆看押，以保证其人身安全。如果我们不把他们弄出来，他们一定会被烧死的。”

约翰·豪威尔觉得达德加不太可能现身。整个城市都是战场，调查国王统治时期的腐败现在看起来只有学术意义。但达德加就在办公室里等豪威尔。豪威尔真想知道这家伙的动力来自何处。献身精神？仇恨美国人？担心即将上台的革命政府？豪威尔可能永远不得而知。

达德加曾问过豪威尔EDS公司同阿波尔法斯·马哈维的关系，豪威尔答应提供完整的材料。这些材料似乎对达德加达成其隐秘的目的非常重要，因为几天之后，他就催着豪威尔交材料，说：“我可以审问这里的人，得到我想要的信息。”豪威尔知道这是威胁，不答应就逮捕更多的EDS公司管理人员。

豪威尔准备了十二页英语材料，附了一份波斯语的说明。达德加读过说明后发言。阿波尔哈桑翻译道：“你们公司是否合作，直接影响我对恰帕罗恩和盖洛德的态度。我们的法律允许对提供信息的人给予宽大处理。”

太可笑了。他们可能在几个小时后被杀死，达德加却还在谈论什么宽大处理。

阿波尔哈桑开始将材料大声翻译成波斯语。

豪威尔知道，选择马哈维做伊朗的生意伙伴是EDS公司的失策——尽管马哈维帮公司拿到了进入伊朗后的第一份合同，但他后来被国王列入了黑名单，并且在卫生部的合同上制造了不少麻烦。

然而，EDS公司没什么好隐瞒的。豪威尔的上司汤姆·卢斯为了让EDS公司摆脱嫌疑，将EDS公司同马哈维的关系的详细资料都提交给了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所以达德加看到的材料中的大部分内容其实已经公开了。

一通电话打断了阿波尔哈桑的翻译。达德加拿起话筒，交给阿波尔哈桑。后者听了一会儿，然后说：“是基恩·泰勒。”

一分钟之后，他挂断电话，对豪威尔说：“基恩在布加勒斯特的楼顶上看到加斯尔监狱附近起火了。如果暴徒袭击监狱，保罗和比尔可能会受伤。他建议我们请达德加将他们移交给美国大使馆。”

“好。”豪威尔说，“对他说。”

他听着阿波尔哈桑和达德加用波斯语对话。

最后，阿波尔哈桑说：“根据我们的法律，他们必须被羁押在伊朗监狱里。他不认可美国大使馆是伊朗监狱。”

这家伙越来越疯狂了。整个国家都在四分五裂，达德加却还在死背法律条文。豪威尔说：“问他如何保证两个没有被提出任何指控的美国公民的安全。”

达德加的回复是：“不要担心。最糟糕的结果就是监狱被攻陷。”

“如果暴徒决定攻击美国人怎么办？”

“保罗很可能会没事——他看上去就像伊朗人。”

“太好了。”豪威尔说，“那比尔怎么办？”

达德加只是耸了耸肩。

拉西德那天一大早就离开了家。

他的父母、哥哥和姐姐打算一整天都躲在家里，他们要求他也这样做，但他不听。他知道街上非常危险，但他不能躲在家里，而看着自己的同胞创造历史。而且，他也没有忘记自己同西蒙斯的对话。

他生活在冲动之中。星期五，他参与了法拉哈巴德空军基地爆发的反叛军官和忠于国王的加瓦丹旅之间的冲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去了军火库，开始分发步枪。半个小时后，他就厌倦离开了。

就在那一天，他第一次看见了死人。他在清真寺的时候，一名被士兵射杀的公交司机被抬进来。拉西德忍不住掀开白布，看了眼那人的脸。整个脑袋都被打烂了，混杂着血液和脑浆——那景象恶心极了。这件事似乎是对他的警告，但拉西德没有心情理会警告。街上正在上演革命，他必须去街上。

这天早上，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到处都是人群。数以百计的男人和男孩携带着自动武器。拉西德戴着一顶宽大的英式帽，穿着一件开领衬衣，混在人群当中，感受着革命的激情。今天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他朝布加勒斯特的方向前进。他还有任务在身——他要同两家运输公司商量，将EDS公司撤离者的财物运回美国；他还必须照料被遗弃的狗和猫。街上的场景让他改变了主意。有谣言说，艾文监狱昨晚被攻陷。今天，保罗和比尔所在的加斯尔监狱可能也会被攻陷。

拉西德希望他能像别人一样手上也有自动步枪。他经过了一座似乎被暴徒攻占的军队建筑。那是一座六层高的大楼，里面有军火库和征兵办公室。拉西德有一个名叫马勒克的朋友在那里上班。他突然想到马勒克也许遇上麻烦了。如果他今早来上班，他一定会穿着军装——而光是这一点就可能给他招致杀身之祸。我可以把衬衣借给马勒克，拉西德想，然后冲进了大楼。

他从人群中挤出来，找到了楼梯。大楼里空空荡荡。他往上爬的时候，不禁怀疑士兵们藏在上面的楼层里。如果是那样，他们就可能对任何上来的人开枪。但他还是上去了。他爬到了顶层，马勒克不在那里，那里一个人都没有。军队已经放弃了这座楼。

拉西德返回底层。人群聚集在地下室军火库的门口，但没有人进去。拉西德挤到前面，说：“这扇门被锁上了？”

“可能是陷阱。”有人说。

拉西德看了看门。去布加勒斯特的念头全没了。他想去加斯尔监狱。他想带一把枪去。

“我觉得这门不是陷阱。”他说，然后踢开了门。

他走下楼梯。

地下室被拱道分为两个房间。墙上高处的狭窄窗户中射进微弱的光线，窗户只比街道路面稍微高一点。地上铺着黑色马赛克地砖。第一个房间里放着装有弹匣的箱子，第二个房间放着G3机关枪。不一会儿，一些人跟着他也下来了。

他抓起三把机关枪、一袋弹匣后离开了。他一离开大楼就被围住了，暴徒想要他的武器——他分发了两把机关枪和一些弹药。

然后他就离开了，前去加斯尔广场。

有些人同他一起去。

路上他们必须经过一座军事监狱，那里正在爆发小冲突。高大砖墙上的铁门被撞倒了，就像有坦克碾过去一样。大门内外的砖墙都裂开了。一辆燃烧的轿车横在路上。

拉西德绕过车，进入大门。他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巨大军营里。他所站的地方附近，几个人正在朝数百码之外的一座建筑胡乱开枪。拉西德躲在一面墙后。跟随他的人加入了战斗，但他没有开枪。没有人瞄准，他们只是想吓跑楼里的士兵。真是一场可笑的战斗。拉西德做梦也想不到革命是这番模样——只是一帮连枪怎么开都不清楚的乌合之众，在星期天上午到处流窜，朝着墙壁射击，对抗着三心二意的政府军。

突然，他身边的一个人倒地身亡。

因为发生得太快，拉西德都没来得及看见他倒地。上一秒那人还站在四英尺之外开枪，下一秒他就躺在地上，额头炸开了花。

他们将尸体抬出军营。有人找到了一辆吉普车。他们将尸体放在吉普车上，开走了。拉西德返回战斗。

十分钟后，他们一直射击的大楼窗户里，伸出了一根绑着白汗衫的木棍。政府军投降了。

虎头蛇尾——所谓战斗，无非如此。

这是我的机会，拉西德想。

只要掌握了心理学，就很容易操纵人。你必须研究人，理解他们的处境，弄清他们的需求。拉西德判断，这些人想要刺激和冒险。他们这辈子第一次手中持枪——他们需要一个目标，任何象征国王统治的东西都可以。现在他们正茫然不知所措。

“听着！”拉西德高喊道。

他们全都在听——他们没有别的事可做。

“我要去加斯尔监狱！”

有人发出欢呼。

“那里的囚犯是国王政府关起来的——如果我们反对国王政府，我们就应该把他们放出来！”

有人大声附和起来。

他开始往前走。

他们跟在他后面。

他们杀红了眼，他想。他们会跟随任何知道该去哪儿的人。

一开始，跟随他的只有十二到十五个男人和男孩，但走着走着，队伍就扩大了——那些不知道去哪儿的人都自动加入了进来。

拉西德成了革命领袖。

事事皆有可能。

他在加斯尔广场停下，对他的部队发话道：“监狱必须被人民接管，就像警察局和军营一样，这是我们的责任。加斯尔监狱里的许多人毫无过错，他们同我们一样——他们是我们的兄弟、我们的亲人。同我们一样，他们只想得到自由。但他们比我们勇敢，因为他们在国王在位时就要求自由，结果他们被投入了监狱。现在，我们要把他们放出来！”

欢声雷动。

他想起了西蒙斯说过的话。“加斯尔就是我们的巴士底狱！”

欢呼声更响亮了。

拉西德转身跑进广场。

他在监狱大铁门对面的街角隐蔽起来。他发现，广场上已经有一大群暴徒了，也许不用他出手，监狱在今天就会被攻陷。但重要的是帮助保罗和比尔。

他举起枪，朝空中开了两枪。

广场上的暴徒分散开，枪声大作。

警卫的抵抗又是三心二意。几名警卫从高墙上的警戒塔以及靠近大门的窗户里还击。在拉西德看来，双方都不是认真的。战斗再次虎头蛇尾地结束了——警卫从墙上撤走了，枪击结束了。

拉西德等了几分钟，以确认他们真的走了，然后他穿过广场，朝监狱大门跑去。大门是锁着的。

暴徒们涌过来。有人朝门开枪，想把锁打烂。拉西德想：他一定是牛仔电影看多了。另一个人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根撬棍，但却怎么也撬不开门。我们得用炸药，拉西德想。

大门旁的砖墙里，有一扇小铁栅窗，警卫可以透过窗户看谁在外面。拉西德用枪托敲碎窗玻璃，然后开始击打铁栅嵌入的墙体。拿撬棍的人上来帮忙，然后又上来三四个人，有的徒手摇晃铁栅，有的用枪管或别的上手的东西使劲撬。铁栅很快就松了，掉落在地上。

拉西德从窗户里挤了进去。

他进来了！

事事皆有可能。

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小警卫室里。房间里没有警卫。他将头伸出门外，也看不到人。

他不知道监狱的钥匙放在哪里。他走出警卫室，经过大门，前往另一头的另一个警卫室。他在那里发现了一大串钥匙。

他返回大门。大门上有一个上了门闩的小门。

拉西德抬起门闩，打开门。

暴徒们蜂拥而入。

拉西德往后退了几步。他将钥匙分发给众人，说：“打开每一间牢房——把里面的人放出来！”

他们四散开来。他充当革命领袖的任务完成了。他达成了他的目标。他，拉西德，领导了对加斯尔监狱的攻占！

拉西德再次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现在，他必须在一万一千八百名囚犯中找到保罗和比尔。

比尔六点起床。周围一片静谧。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睡得不错。他压根儿就没指望自己还能睡着。他记得入睡前，躺在床铺上，听见了外面传来激烈的战斗声。只要足够累，哪儿都能睡着吧，他想。士兵们在散兵坑里睡。你适应了环境，无论你有多么害怕，困意最终都会战胜恐惧。

他念诵了一段经文。

他洗脸，刷牙，剃胡子，穿好衣服，然后坐着往窗外看，等着吃早餐，猜想EDS公司的人今天打算干什么。

保罗七点起床。他看着比尔说：“你睡不着？”

“当然睡着了。”比尔说，“我已经醒了个把钟头了。”

“我睡得不好。一晚上都听得到密集的枪声。”保罗翻下床铺去厕所。

几分钟后，早餐送来了——面包和茶。比尔打开基恩·泰勒带来的一罐橙汁。

八点左右，枪声又响了起来。

囚犯们思考着外面正在发生什么事，但没有人掌握确切信息。他们只能看见直升机在天际飞来飞去，显然是在攻击地面的反叛者阵地。每当有直升机从监狱上空飞过时，比尔就幻想有一条绳梯能从天而降，落入八号楼的院子里。这是他常做的白日梦。他还幻想过，一小队EDS公司的人，在科伯恩和一位老者的带领下，通过绳梯翻过监狱的高墙；或者，一大拨美军在最后一分钟到达，就像西部片中的骑兵一样，用炸药把墙炸出一条裂缝。

他不光是幻想。他还假装随意地仔细调查了大楼和院子，评估出不同条件下最快的脱逃方式。他知道有多少警卫，他们有多少枪。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准备好了。

看上去，今天很可能就是脱逃之日。

警卫没有按制度行事。监狱里，一切都有章可循——无所事事的囚犯能通过观察很快熟悉这些制度。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警卫似乎非常紧张，在角落里窃窃私语，走起路来脚步匆忙。外面的战斗声越来越响亮。这一切是否说明，今天不会像往常那样结束？我们也许会逃出去，也许会被杀死，但我们绝不会像往常那样关掉电视躺到床上睡觉。

大概十点半的时候，他看见许多军官朝监狱北面赶去，似乎要去开会。半个小时后，他们急匆匆地赶回来。负责八号楼的少校进入他的办公室，几分钟后竟然穿着平民的衣服出来了！他拿着一个形状怪异的包裹走出了大楼，包裹里是制服吗？透过窗户，他看见少校将包裹放进停在院子栅栏外的宝马车的后备箱里，然后上车开走了。

这是什么意思？所有的军官都要走吗？这就是即将发生的事？难道保罗和比尔径直走出去就行了？

正午还没到，午餐就上来了。保罗用了餐，但比尔还不饿。枪声听起来就在附近，他们还能听见大街上传来的叫喊和唱诵。

八号楼的三名警卫突然穿着平民的衣服现身。

终于要结束了。

保罗和比尔下楼进入院子里。底层的精神病人都在尖叫。警戒塔里的警卫正朝大街上开枪——监狱肯定正在遭到攻击。比尔不知道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EDS公司的人知道这些事吗？这会是科伯恩营救计划的一部分吗？已经有两天没人来探访了。他们都回美国了吗？他们还活着吗？

平常守卫院子大门的哨兵不见了，大门开着。

门开着！

难道警卫想让囚犯离开？

其他牢房也肯定被打开了，因为现在囚犯和警卫一起在监狱里乱跑。子弹呼啸着穿过树丛，从墙体上弹开。

一颗子弹射入保罗脚下。

保罗和比尔盯着这枚子弹。

警戒塔里的警卫开始朝监狱内射击了。

保罗和比尔转身跑进八号楼。他们站在窗户旁，观察着监狱里愈发混乱的局面。这太讽刺了——几个星期里，他们朝思暮想何时才能自由，但现在他们可以离开的时候，却都犹豫了。

“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办？”保罗说。

“我不知道。是这儿危险还是外面危险？”

保罗耸了耸肩。

“嘿，是那个亿万富翁。”他们看到了八号楼里的富人囚犯——他有自己的房间，饭也是从外面送进来的——跟着两个心腹穿过监狱。他剃掉了茂密的八字胡，穿着衬衣和裤子，而不是貂皮衬里的骆驼绒大衣——之所以如此打扮，是为了行动方便。他在朝北走，与监狱大门的方向相反——这是否意味着有一道后门可以出去呢？

八号楼的警卫现在全都穿上了平民衣服，穿过小院子，朝门外逃去。

大家都在逃，但保罗和比尔还在犹豫。

“看到摩托了吗？”保罗问。

“看到了。”

“我们可以骑摩托走。我过去骑过。”

“但骑摩托怎么翻过高墙呢？”

“哦，是啊。”保罗也对自己的考虑不周感到好笑。

他们的狱友找来了两个大袋子，他开始收拾衣服。比尔感到必须立即行动，离开这里——不管这是不是EDS公司计划的一部分。自由近在咫尺。但外面枪林弹雨，攻击监狱的暴徒很可能是反美的。另一方面，如果政府重新掌控监狱，保罗和比尔将失去逃跑的机会……

“他妈的，盖登跑哪儿去了？”保罗说，“我来伊朗就是拜他所赐。”

比尔看着保罗，意识到他只是在开玩笑。

底楼医院的病人涌入了院子——肯定有人打开了他们的门。比尔听到街对面的女囚区传来震天动地的哭喊声。越来越多的人逃了出来，朝监狱大门涌去。比尔看到大门的方向升起了浓烟。保罗也看见了。

比尔说：“如果他们要放火烧了这个地方……”

“我们最好还是离开。”

火让他们下定了决心。

比尔环顾牢房。他们没什么东西可拿。比尔想到了过去四十三天他认真书写的那本日记。保罗罗列了他回美国后将做的事，还在一页纸上计算了鲁丝购房的开支。保罗和比尔都有家人寄来的信，他们已经读过了无数遍。

保罗说：“我们最好不要携带任何显示我们是美国人的东西。”

比尔已经拿起了日记，但闻言放了下来。

“你说得对。”他勉强承认。

他们穿上外套——保罗穿的是蓝色“伦敦雾”雨衣，比尔穿的是毛领大衣。

他们每人都有两千美元，那是基恩·泰勒带给他们的。保罗带了些烟。他们没有拿走别的东西。

他们离开大楼，穿过小院子，在门口踌躇了片刻。街上人山人海，就像刚从大体育馆看完比赛一样，或走或跑，朝监狱大门涌去。

保罗伸出手。“祝你好运，比尔。”

比尔同他握了握手。“祝你好运。”

也许几分钟后我们俩都会死，比尔想，多半死于流弹。他悲哀地意识到，自己永远也看不见孩子长大成人了。一想到玛丽不得不独自抚养孩子，他就怒火中烧。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恐惧。

他们迈出小门后，就没时间细想了。

他们被裹挟进了人群中，就像树枝掉进了湍流里。比尔紧跟保罗，挺直身子，避免被踩踏。枪声依旧。似乎有一名警卫在坚守岗位，从警戒塔中朝人群射击。两三个人倒下了——其中一个是他们之前见过的美国女人——但说不清他们是中弹了，还是仅仅摔了一跤。我还不想死，比尔想，我还想同家人做许多事，还想在工作上有所作为，现在是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我不能死，我都拿了一手怎样烂的牌啊……

他们再次经过军官俱乐部——三个星期前，他们才在这里同佩罗见过面，但此时却感觉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复仇的囚犯打烂了俱乐部，破坏了外面军官的车。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一瞬间，眼前的一幕不真实起来，就像是一个梦，一个噩梦。

监狱大门附近更为混乱。

保罗和比尔停下脚步，试图脱离人群，以免被挤成肉饼。比尔想起，有些囚犯已经在这里关押了二十五年。在被禁锢如此之久后，他们一闻到自由的味道，就都发狂了。

监狱大门似乎仍锁着，因为许多人正试图翻越巨大的外墙。有些人站在被推到墙边的轿车和火车上。其他人爬上树，小心翼翼地在高悬的树枝上爬行。更多的人将木板搭在砖墙上，奋力攀登。少数人通过这种或那种方式抵达了围墙顶部，将绳索和床单往下放，但绳子不够长。

保罗和比尔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寻思着自己该怎么做。八号楼的一些外国囚犯围在他们身边，其中一个被指控走私毒品的新西兰人笑开了花，仿佛他非常欣赏整件事一样。空气中充斥着歇斯底里的喜悦，比尔也渐渐被其感染。我们一定会活着出去的，他想。

他环顾四周。大门右侧的建筑在燃烧。左侧稍远处，一个伊朗囚犯在招手，就像是在说：跟我来！那一带似乎在搞建设——围墙外侧即将修好一座建筑——墙上有一扇铁门，通过铁门可以进入建筑工地。再仔细一看，比尔看见挥手的伊朗人已经将铁门打开了。

“嘿——瞧那边！”比尔说。

“咱们走。”保罗说。

他们跑过去。几个囚犯跟着他们跑。他们穿过门，发现自己被困在没有门窗的房间里。空气中飘荡着水泥的味道。建筑工具扔得到处都是。有人抓起一把镐头，朝墙上砸去。还没完全凝固的水泥掉落下来。两三个人加入进来，用能找到的任何物品猛砸。很快，墙上出现了一个足够大的洞——他们扔掉工具，爬出了洞。

他们现在处在两面监狱墙壁之间。他们身后的内墙有二十五到三十英尺高，将他们与自由阻隔开的外墙只有十到十二英尺高。

一个身手矫健的囚犯攀到了外墙顶部。另一个囚犯站在墙根边招手，第三个囚犯冲了上去，地上的人推他，墙上的人拉他，那人顺利地越过了墙头。

眨眼之间，这一过程就完成了。

保罗也朝墙冲去。

比尔紧随其后。

比尔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感觉有人往上推了他一把，然后有人顺势一拉，他就到了墙顶，然后他跳了下去。

他落到了路面上。

他站起身。

保罗就在他身边。

他们自由了！比尔想。我们自由了！

他简直想跳起舞来。

科伯恩放下话筒，说：“是马吉德打来的。暴徒攻陷了监狱。”

“好。”西蒙斯说。他那天一大早就告诉科伯恩，把马吉德派到加斯尔广场去。

西蒙斯真冷静，科伯恩想。就是今天——今天就是越狱之日！他们终于可以离开公寓，开始行动，实施“逃出伊朗”计划。但西蒙斯却没有表现出半点兴奋。

“我们现在做什么？”科伯恩说。

“什么也不做。马吉德在那里，拉西德也在。如果他们两个都照顾不了保罗和比尔，我们肯定也不行。如果天黑了保罗和比尔都没有出现，我们就去做之前商议好的事，你和马吉德骑摩托车出去找。”

“还有呢？”

“严格执行计划。按兵不动，耐心等待。”

美国大使馆乱作一团。

威廉·沙利文大使接到了美国军事援助顾问团长官加斯特将军的紧急求助电话。美国军事援助顾问团的总部被暴徒围攻。坦克被部署到大楼外，双方正在交火。加斯特和他的军官们，以及伊朗参谋部的大部分军官都躲到了大楼下的地堡里。

沙利文让大使馆所有健壮的男人打电话寻找有能力命令暴徒撤退的革命领袖。沙利文桌上的电话响个不停。他在混乱中接到了华盛顿的副国务卿牛森的电话。

电话是从白宫的战情室打来的，兹比格涅夫·布热津斯基正在主持一个关于伊朗的会议，他让沙利文提供对伊朗当前状况的分析。沙利文简单描述了几句，然后告诉他，自己正在全力以赴营救驻伊朗的美国高级军官。

几分钟后，一名大使馆工作人员打电话告诉沙利文，他找到了霍梅尼的密友易卜拉欣·雅兹迪，后者表示愿意帮忙。这时，牛森又打来了电话。

牛森说：“国家安全事务顾问问你，伊朗军队是否有可能发动政变，从摇摇欲坠的巴赫提亚尔政府手中夺走权力？”

这个荒谬透顶的问题让沙利文再也按捺不住。“让布热津斯基去死吧！”他说。

“说这种话可没什么用。”牛森说。

“你想我翻译成波兰文吗【24】？”沙利文说着就挂断了电话。

在布加勒斯特的楼顶，谈判组看见大火在郊区也蔓延开来。枪声也越来越近了。

约翰·豪威尔和阿波尔哈桑结束同达德加的会面回来了。“那杂种怎么说？”盖登问豪威尔。

“他不让他们走。”

“浑蛋。”

几分钟后，他们全听到了如同子弹呼啸而过的清晰声音。不一会儿，他们又听到了这种声音。他们决定离开楼顶。

他们回到办公室，透过窗户观看。他们看到下面的街上出现了不少拿枪的男孩和年轻男人。看样子，暴徒似乎攻入了附近的军火库。这些暴徒离得他们太近了，让他们感觉很不舒服——是时候放弃布加勒斯特去远离市中心的凯悦酒店了。

他们下楼，跳上两辆车，全速驶往沙汉沙希高速公路。街上拥堵不堪，洋溢着狂欢节的氛围。

人们从窗户中探出身子，高喊着：“真主伟大！”大多数车都朝市中心战斗激烈的地方驶去。泰勒直接穿过了三个路障，但没有人拦截他们——那些人全在跳舞。

他们到了凯悦酒店，聚集在十一楼的拐角套房里，佩罗走后将这个房间留给了盖登。里奇·加拉格尔的妻子凯茜带着她的贵宾犬布菲也来了。

盖登将EDS公司撤离者家中的酒都搬到了这里，现在这里成了德黑兰最好的酒吧，但没有人想喝酒。

“我们接下来做什么？”盖登问。

没有人知道。

盖登给达拉斯打去电话，那里现在是凌晨六点。汤姆·沃尔特接起电话，盖登给他讲了这里的大火和战斗，以及街上扛着自动武器的孩子。

“我要报告的就这些了。”盖登说。

沃尔特用亚拉巴马人缓慢的声调说：“除了这些，还是平静的一天，对吧？”

他们讨论了电话断了之后怎么办。盖登说他会通过美军传递信息——凯茜·加拉格尔为美军工作，她认为自己可以搞定这件事。

基恩·泰勒进卧室躺下，他想到了自己的妻子玛丽，她在匹兹堡同他的父母待在一起。泰勒的母亲和父亲都年过八十，体弱多病。玛丽之前打电话说，他母亲被紧急送进了医院——她的心脏出问题了。玛丽想让泰勒回家。泰勒同父亲聊过，父亲暗示说：“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说得对，泰勒知道自己该留下来。但这对他和玛丽来说都是煎熬。

他正在盖登床上打瞌睡的时候，电话响了。他伸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话筒。

“喂？”他带着困意说。

一个伊朗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保罗和比尔回来了吗？”

“什么？”泰勒说，“拉西德——是你吗？”

“保罗和尼尔回来了吗？”拉西德重复道。

“没有。你是什么意思？”

“好，我来了，我来了。”

拉西德挂断电话。

泰勒下床进入客厅。“拉西德刚刚打电话来了。”他告诉其他人，“他问我保罗和比尔是不是回来了。”

“他是什么意思？”盖登说，“他从哪儿打来的电话？”

“我只听懂了这些。他非常兴奋，你知道他一兴奋英语就说得很糟。”

“他还说了别的什么没有？”

“他说：‘我来了。’然后就挂了电话。”

“浑蛋。”盖登转向豪威尔，“给我电话。”

豪威尔坐在那里，话筒紧贴着耳朵，一言不发——他们一直跟达拉斯保持着通话。电话另一头是EDS公司的电话总机接线员，正等着这头的人发话。盖登说：“让我再同汤姆·沃尔特谈谈。”

盖登给沃尔特说了拉西德的电话，泰勒开始思考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拉西德认为保罗和比尔在凯悦酒店呢？他们不是在监狱里吗？

几分钟后，拉西德闯进了房间，浑身脏兮兮的，散发着火药的味道，G3机关枪的弹夹还从口袋里掉了出来。他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通，没有人听得懂一个字。泰勒劝他冷静下来。最后他说：“我们袭击了监狱，保罗和比尔都不见了。”

保罗和比尔站在监狱外墙的墙根边，四下打量。

街上的情景让保罗想到了纽约的新年游行。监狱对面公寓楼里的人都来到窗口，边看囚犯逃跑边欢呼鼓掌。街角的一个小贩正在摆摊卖水果。不远处就有交火，但他的近旁没有人开枪。然后，仿佛是要提醒保罗和比尔他们并没有摆脱危险一样，一辆满载革命者的轿车呼啸而过，每一扇窗户里都伸出了枪管。

“赶紧离开这里。”保罗说。

“去哪儿？美国大使馆？法国大使馆？”

“凯悦酒店。”

保罗开始朝北走。比尔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外套衣领翻起，头缩着，将自己苍白的美国人面庞遮掩起来。他们来到一个交叉口。这里没有车也没有人。他们开始过马路，然后就听到一声枪响。

他们埋下身子，朝来路跑去。

去凯悦酒店可没那么容易。

“你怎么样了？”保罗说。

“还活着。”

他们又退回监狱。那里的情形依旧——至少官方还没有组织起来，将逃犯都赶回去。

保罗在街上先向南走再向东走，希望能绕一圈，重新向北走。

每个地方都看得到男孩，有些只有十三岁或十五岁，拿着自动步枪。每个拐角都有沙袋堆出的掩体，把街道分割成不同的区块。他们必须从一群或尖叫或唱诵的歇斯底里的人群中挤出去——保罗躲避着旁人的目光，因为他不想别人注意到他，更不想他们同他说话——如果他们知道人群中混入了两个美国人，那保罗和比尔就死定了。

暴乱并没有同样的形态。就像在纽约，你只需要多走几步，绕过拐角，就能发现街道的风格完全变了。保罗和比尔在一片安静的区域走了半英里，然后遭遇了一场战斗。倾覆的汽车堆成的路障背后，一群年轻人正用步枪朝对面的军事设施射击。保罗迅速转身，唯恐被流弹击中。

每次他们试图往北走都会遇到障碍。他们现在比刚出发时离凯悦酒店更远。他们正朝南移动，而南边的战斗总是很激烈。

他们在一座未完工的建筑前停下来。“我们可以进去暂避，晚上再出来。”保罗说，“天黑了就没人会发现你是美国人。”

“但宵禁了之后外出的话，会被射杀的。”

“你觉得还有宵禁？”

比尔耸耸肩。

“我们走到这一步都还算顺利。”保罗说，“再多走一段吧。”

他们继续前进。

经过两个小时——穿过人群，经过街头战斗，躲过狙击枪——他们终于可以往北走了，然后景象就变了。枪声退去，他们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相对繁荣的别墅区。他们看见一个骑自行车的孩子，孩子穿着的T恤上印着关于南加州的文字。

保罗累了。他在监狱里待了四十五天，而且大部分时间还在生病——他的身体无法支撑自己连续行走几个小时。“我们搭便车怎么样？”他问比尔。

“可以试试。”

保罗站在路边，朝下一个开过来的车挥手（他记得不能像在美国那样伸出大拇指——这在伊朗是一种淫秽的手势）。车停下来了，里面坐着两个伊朗人。保罗和比尔坐进了后座。

保罗决定不提酒店的名字。“我们要去塔杰里什。”他说。那是城市北部的市场区。

“我们可以载你们一截，但我们不去那儿。”司机说。

“谢谢。”保罗将烟递给他们，然后感激地坐进后座，给自己点上一支。

伊朗人将他们甩在塔杰里什以南几英里的库罗什-厄-卡贝尔。那里离保罗住的地方不远。他们在主街上，周围有许多车和人。保罗决定不要因为自己搭便车而来就引起太多的关注。

“我们到天主教传教团避难。”比尔建议道。

保罗想了想，官方也许知道威廉姆斯神父两天前到加斯尔监狱探访过他们。“达德加可能首先就去传教团找我们。”

“有这可能。”

“我们应该去凯悦酒店。”

“他们也许已经不在那儿了。”

“但那里有电话，我们在那儿才买得到机票。”

“还能洗热水澡。”

“对。”

他们继续前进。

突然有人大喊起来：“保罗先生！比尔先生！”

保罗的心脏都停跳了。他环顾左右，看见一辆装满人的轿车缓慢驶来。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乘客——他是加斯尔监狱的一个警卫。

这个警卫换上了平民衣服，似乎加入了革命阵营。他大大的笑容仿佛在说：不要泄我的密，我也不会揭穿你们。

他挥了挥手，然后车就加速驶离了。

保罗和比尔也笑了起来，虽然惊讶，却也放松了不少。

他们进入一条安静的街道，保罗又打算搭便车，站在路上招手，比尔则留在路边，这样开车的人就会认为要搭车的只有一个人——一个伊朗人。

一对年轻人停了下来。保罗上了车，比尔紧接着跳上车。

“我们要去北边。”保罗说。

女人看着男人。

男人说：“我们可以把你们带到尼阿福隆宫。”

“谢谢。”

车开动了。

车外的景象又变了。他们听到了更多的枪声，路上的车更多了，开得也更野了，所有车都在不停地按喇叭。他们看见新闻摄像师和电视报道组站在车顶拍照。暴徒正在纵火烧毁比尔住处附近的警察局。伊朗夫妇驾车缓缓穿过人群时，显得非常紧张——在这样的氛围中，车上坐着的两个美国人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天色开始暗下来了。

比尔探出身子。“我说，有点晚了。”他说，“如果你们能把我们带去凯悦酒店就最好不过了。我们愿意为此而给你们一些报酬。”

“好啊。”司机说。

他们并没有问报酬有多少。

他们经过了尼阿福隆宫，那里是国王的冬宫。宫殿外像往常一样停着坦克，但现在他们在天线上绑着白旗——他们已经向革命阵营投降了。

车继续行驶，经过残破的建筑，不时遇到路障而掉头。

最后，他们看到了凯悦酒店。

“上帝啊。”保罗动情地说，“一个美国酒店。”

车开进了前院。

为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情，保罗给了那对伊朗人两百美元。

车开走了，保罗和比尔对他们挥手告别，然后走进酒店。

突然，保罗希望自己穿着EDS公司的商务西装和白衬衫，而不是这身粗蓝布监狱服和脏雨衣。

富丽堂皇的门厅里冷清极了。

他们走到服务台。等了一会儿，才有人从办公室里出来。

保罗询问比尔·盖登的房间号。

办事员查了查，然后说登记入住的人里没有叫那个名字的。

“那鲍勃·扬呢？”

“没有。”

“里奇·加拉格尔？”

“没有。”

“杰伊·科伯恩？”

“没有。”

我把酒店搞错了，保罗说。我怎么可能犯下这种错误？

“约翰·豪威尔呢？”他想起了那名律师。

“查到了。”办事员终于说，然后告诉了他们一个十一楼的房间号。

他们进电梯上楼。

他们找到了豪威尔的房间，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声。

“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比尔问。

“我要入住。”保罗说，“我太累了。为什么我们不住进来，吃顿饭呢？然后我们可以给美国打电话，说我们从监狱里出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

他们又朝电梯走去。

根据拉西德的叙述，基恩·泰勒渐渐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

他在监狱大门内侧站了大概一个小时。场面混乱不堪，一万一千名囚犯往出口涌，女人和老人惨遭践踏。拉西德一直等着，思考见到保罗和比尔后说什么。一个小时后，人流大大减小。他推断大多数人都出去了。他开始问出来的人：“有没有看见美国人？”有人告诉他，所有外国人都被关在八号楼。他去那里看了，但那里已人去楼空。他搜索了监狱里的每座楼，然后他选择保罗和比尔最有可能走的路线返回凯悦酒店。一路上他时而走路时而搭便车，但始终都在寻找保罗和比尔。到凯悦酒店的时候，他被禁止入内，因为他还拿着枪。他将枪交给了身边最近的年轻人，然后进入酒店。

他同泰勒讲话的时候，科伯恩也到了，他决定搭马吉德的摩托去找保罗和比尔。科伯恩有一个带面甲的防撞头盔，可以将他的白色面庞藏起来。

拉西德提议，在科伯恩去暴徒中冒险之前，他开一辆EDS公司的车在酒店和监狱之间再沿路找一遍。泰勒将车钥匙交给他。盖登打电话给达拉斯，报告最新的进展。拉西德和泰勒离开套房，走进走廊。

突然，拉西德大声叫了起来：“我以为你们都死了！”然后狂跑过去。

泰勒看到了保罗和比尔。

拉西德拥抱着他们，高喊着：“我找不到你们！我找不到你们！”

泰勒也跑上去拥抱保罗和比尔。“感谢上帝！”他说。

拉西德跑回了盖登的套房，大叫着：“保罗和比尔回来了！保罗和比尔回来了！”

不一会儿，保罗和比尔走进来，房间顿时炸开了锅。

第十章

1

这是终生难忘的一刻。

每个人都在尖叫，没有人听得清对方在说什么，他们都想同时拥抱保罗和比尔。

盖登对着电话咆哮：“他们回来了！他们回来了！奇迹啊！他们就这么走进了门！奇迹啊！”

有人大喊道：“我们打败了他们！我们打败了那帮王八蛋！”

“我们成功了！”

“听到了吗，达德加！”

布菲像疯了一样狂吼起来。

保罗环顾自己的朋友，意识到他们之所以甘愿冒险留下来就是为了救自己和比尔，不禁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盖登放下话筒，过来同保罗和比尔握手。保罗眼中噙泪，说：“盖登，我刚给你省下了1275万美元——我想你应该请我喝一杯。”

盖登给他倒了一杯烈性苏格兰威士忌。

保罗喝下六个星期以来的第一口酒。

盖登对着话筒说：“有人想同你说话。”他将话筒交给保罗。

保罗说：“喂。”

他听见汤姆·沃尔特那甜腻的声音：“你好啊，伙计！”

“万能的上帝啊。”保罗带着疲惫和放松的语气说。

“我们正在想你们跑哪儿去了呢！”

“过去三小时里，我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你们是怎么回到酒店的，保罗？”

保罗没有力气给沃尔特讲述完整的经过。“基恩有一天给我们留下了很多钱。”

“太好了。上帝啊，保罗！比尔怎么样？”

“他有点激动，但总体还好。”

“我们都很激动。哦，上帝啊，听到你的声音简直太好了！”

话筒里传出另一个人的声音。“保罗？我是米奇。”米奇·哈特是EDS公司的前总裁，“我就说嘛，咱们的意大利街头斗士一定会出来的。”

“鲁丝怎么样了？”保罗说。

汤姆·沃尔特回答了这个问题。他们一定用的是电话会议系统，保罗想。“保罗，她很好。我刚同她通过话。基恩正在给她打电话。她在用另一部电话。”

“孩子们都还好吧？”

“嗯，都好。鲁丝听到你回来的消息一定会很高兴！”

“好吧。现在我让比尔同你们说话。”保罗将话筒交给比尔。

保罗刚才说话的时候，一个名叫胡拉姆的伊朗员工也到了。他听说发生了越狱，就去监狱附近的街上找保罗和比尔。

胡拉姆的到来让杰伊·科伯恩担心起来。科伯恩有好几分钟因为激动和喜悦而忘了思考别的事，但现在他恢复了自己的身份——西蒙斯的副手。他静静地离开了套房，找到了另一扇打开的门，进入房间，给德沃兰奇克家打去电话。

西蒙斯接起电话。

“我是杰伊。他们回来了。”

“很好。”

“这里非常不安全。他们电话里使用真名，大家走来走去，还有伊朗员工也来了……”

“另开一间单独的房。我们马上过来。”

“好。”科伯恩挂上电话。

他下楼到服务台，要求在十二楼开一间有两个卧室的套房。这很容易——酒店里有几百个空房间。他用了个假名，而办事员没有让他出示护照。

他回到盖登的套房。

几分钟后，西蒙斯走进来，说：“挂断该死的电话。”

与达拉斯保持通信畅通的鲍勃·扬放下了话筒。

随西蒙斯之后进来的乔·波赫开始拉上窗帘。

不可思议，西蒙斯突然成了发号施令者。EDS海外公司的总裁是这里职位最高的人，一个小时前，他还告诉汤姆·沃尔特，“阳光男孩们”——西蒙斯、科伯恩和波赫——似乎毫无用处、效率低下。但现在，他却想都没想就服从了西蒙斯。

“检查一圈，乔。”西蒙斯对波赫说。科伯恩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营救队在等待的这几周里已经探查过酒店及其周边，波赫现在要去看如今是否有异样。

电话响了。约翰·豪威尔接起电话。“是阿波尔哈桑。”他对其他人说。他听了两分钟，然后说：“稍等。”他捂住话筒对西蒙斯说：“阿波尔哈桑是我同达德加会面时的翻译。他的父亲是达德加的朋友。他在他父亲家，刚接到达德加的电话。”

房间里阒然无声。

“达德加说：‘你知道美国人都逃出监狱了吗？’阿波尔哈桑说：‘不知道。’达德加说：‘找到EDS公司的人，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找到了保罗和比尔，他们必须将他们押送回来。还有就是，我愿意重新商量保释金的问题，我愿意将其降到更合理的水平。’”

盖登说：“让他滚。”

“好吧。”西蒙斯说，“让阿波尔哈桑给达德加说，我们正在寻找保罗和比尔，但我们认为达德加本人应该为他们的安全负责。”

豪威尔笑着点了点头，开始对阿波尔哈桑说话。

西蒙斯转身对盖登说：“给美国大使馆打电话，嚷嚷起来也无妨，就说是他们将保罗和比尔送进监狱的，而现在监狱被攻陷了，我们不知道保罗和比尔在什么地方，但我们认为大使馆应该为他们的安全负责。说起来要可信。大使馆里肯定有伊朗间谍——我敢打赌，达德加会很快就知道我们给大使馆说了些什么。”

盖登去打电话了。

西蒙斯、科伯恩和波赫，以及保罗和比尔，一同转移到了科伯恩在上一层开的房间。

科伯恩为保罗和比尔点了两份牛排套餐。他让酒店的人将套餐送到盖登的套房——没有必要让闲杂人等进出新的房间。

保罗洗了个热水澡。他已经期待很久了，毕竟他已经有六个星期没洗澡了。他在安静洁白的浴室里狂欢。热自来水，芬芳的香皂……他再也不会视这些幸福为理所应得了。他将加斯尔监狱的味道从头发里洗掉，等着他的是干净的衣服——有人从希尔顿酒店取回了他的行李箱，被捕之前他一直待在那里。

比尔也冲了个澡。他的喜悦感已经消失了。走进盖登套房的时候，他认为噩梦已经结束了，但他渐渐意识到，自己仍处在危险之中。没有速度达音速两倍的飞机等着将他送回家。达德加通过阿波尔哈桑传递的消息，西蒙斯的出现，新的安保措施——转移到这个套房，波赫拉上窗帘，食物需要中转——都让他认识到，逃亡才刚刚开始。

不过，这还是不妨碍他享受牛排套餐。

西蒙斯仍然很不安。凯悦酒店靠近美军入住的艾文酒店，以及艾文监狱和一个军火库——这些都是容易被革命者攻击的目标。达德加的电话也令他忧心。有许多伊朗人都知道EDS公司的人住在凯悦酒店——达德加可以轻而易举就查到，并派人来搜索保罗和比尔。

西蒙斯、科伯恩和比尔在客厅商量这件事的时候，电话响了。

西蒙斯盯着电话。

电话又响了。

“谁他妈知道我们在这儿？”西蒙斯说。

科伯恩耸耸肩。

西蒙斯拿起电话说：“喂？”

他顿了顿。

“喂？”

他挂断电话。“没有人说话。”

这时，保罗穿着睡衣进来了。西蒙斯说：“换上你的衣服。我们要离开了。”

“为什么？”保罗抗议道。

西蒙斯重复道：“换上你的衣服，我们要离开了。”

保罗耸耸肩，返回卧室。

比尔觉得难以置信。他们又要开始逃了！不知道为什么，外面都乱成了那样，达德加还在公事公办。可是谁会为他工作呢？警卫逃出了监狱，警察局被焚毁了，军队投降了——谁还能执行达德加的命令呢？

魔鬼及其使徒，比尔想。

保罗穿衣服的时候，西蒙斯来到楼下盖登的套房。他将盖登和泰勒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说：“对外宣称，保罗和比尔要在这儿过夜。你们明天早上全都到我们那儿去。早上七点离开，装作去上班的样子。不要提行李包，不要退房，不要付账。乔·波赫会在外面等你们，他会找到一条安全的路径。我现在就要带保罗和比尔离开——在明天早晨之前，不要对任何人说这件事。”

“好的。”盖登说。

西蒙斯回到楼上。保罗和比尔已经准备好了，科伯恩和波赫正在等西蒙斯。他们五人朝电梯走去。

下楼的时候，西蒙斯说：“现在，我们要泰然自若地离开这里。”

他们到达了底层，走过宽敞的门厅，进入前院。两辆路虎揽胜就停在那里。

他们穿过前院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大轿车开过来，四五个衣衫褴褛的人手持机关枪跳下车。

科伯恩嘟哝道：“哦，浑蛋。”

五人继续前进。

革命者朝门卫跑去。

波赫拉开第一辆路虎揽胜的车门，保罗和比尔钻了进去。波赫发动汽车，迅速开走。西蒙斯和科伯恩进入第二辆车，紧跟其后。

革命者进入了酒店。

波赫沿着瓦纳克高速公路行驶，这条路经过凯悦酒店和希尔顿酒店。透过汽车引擎声，他们听见持续不断的机关枪声音。行驶了一英里，在高速公路与巴列维大道的交叉口上，他们遇到了一个路障。那里距希尔顿酒店不远。

波赫停下车。比尔环顾四周。几个小时前，那对将他们送到凯悦酒店的伊朗男女的车也曾穿过这个路口，但那时这里还没有路障，只有一辆被焚毁的轿车。而现在，这里多了几辆正在燃烧的汽车、一个路障，以及一帮手持各种武器的革命者。

其中一个革命者朝路虎揽胜走来，波赫摇下车窗。

“你去哪儿？”革命者用流利的英语问。

“我去阿巴斯·阿巴德我岳母的家。”波赫说。

比尔想：上帝啊，这是多么白痴的谎言。

保罗别开脸，望向别处。

另一个革命者上来用波斯语说了几句。第一个男人翻译道：“你们有烟吗？”

“没有，我不抽烟。”波赫说。

“好，走吧。”

波赫驶上沙汉沙希高速公路。

科伯恩开着第二辆车停到革命者旁边。

“你跟他们是一起的？”一名革命者问。

“是的。”

“你有香烟吗？”

“是的。”科伯恩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想摇出一支来。他的手在发抖，烟老不出来。

西蒙斯说：“杰伊。”

“是的。”

“把整包烟都给他。”

科伯恩将整包烟都给了革命者。革命者挥手让他们离开。

2

鲁丝·恰帕罗恩躺在床上，但却没睡着。这里是达拉斯，她在尼费勒家。突然电话响了。

她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电话铃声停了，吉姆·尼费勒的声音说：“喂？她在睡觉。”

“我醒着。”鲁丝大叫。她跳下床，披上睡袍，走入走廊。

“是汤姆·沃尔特的妻子珍。”说着，他将电话递给了她。

鲁丝说：“你好，珍。”

“鲁丝，好消息。保罗和比尔获释了。他们出狱了。”

“哦，感谢上帝！”鲁丝说。

她还没有想到保罗该如何离开伊朗。

艾米丽·盖洛德从教堂回来后，她母亲说：“汤姆·沃尔特从达拉斯打来电话了，我说你会打回去的。”

艾米丽抓起电话，拨打了EDS公司的号码，找沃尔特接电话。

“嗨，艾米丽。”沃尔特拉长腔调说，“保罗和比尔出狱了。”

“汤姆，太好了！”

“发生了越狱事件。他们很安全，保护他们的人训练有素。”

“他们什么时候回家？”

“还不确定，但我们会继续向你通报最新消息。”

“谢谢，汤姆。”艾米丽说，“谢谢你！”

罗斯·佩罗同玛戈躺在床上。电话铃声将两人都惊醒了。佩罗伸手拿起话筒。“是我。”

“罗斯，我是汤姆·沃尔特。保罗和比尔出狱了。”

佩罗困意顿消。他坐起来说：“太好了！”

玛戈睡眼蒙眬地问：“他们出狱了？”

“是的。”

她笑道：“哦，太好了！”

汤姆·沃尔特说：“监狱被革命者攻陷，保罗和比尔就逃出来了。”

佩罗大脑飞速转动。“他们在什么地方？”

“在酒店。”

“那很危险，汤姆。西蒙斯在那里吗？”

“呃，我同他们对话的时候，西蒙斯不在。”

“让他们去叫他。泰勒知道电话号码。让他们离开酒店！”

“好。”

“马上叫大家到公司去。我过几分钟就到。”

“好。”

佩罗挂断电话。他下床穿上衣服，亲了亲玛戈，跑下楼梯。他穿过厨房，冲出后门。门卫惊讶地看到他如此早起床，说：“早上好，佩罗先生。”

“早。”佩罗决定开玛戈的捷豹。他跳上车，沿着车道开往大门。

最近的六个星期，他都觉得憋屈抑郁，仿佛被装在了爆米花机里。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但仍然一无所获。坏消息总是接踵而来——他没有取得任何进步。现在，事情终于取得了进展。

他在弗雷斯特街上飞奔，不惜闯红灯、超速。将保罗和比尔弄出监狱还算简单，他想，现在他必须将他们弄出伊朗。这最困难的部分还没开始。

接下来的几分钟，达拉斯参与营救行动的人都聚集在了弗雷斯特街的EDS总部：汤姆·沃尔特、T.J.马尔克斯、梅夫·斯托弗、佩罗的秘书萨利·沃尔瑟、汤姆·卢斯律师，以及米奇·哈特——他已经不再为EDS公司工作了，但他一直在利用自己同民主党的关系帮助保罗和比尔。

到目前为止，同德黑兰谈判组的沟通都在五楼的比尔·盖登的办公室进行，而梅夫·斯托弗在七楼悄悄地同非法的营救队联络，并予以支持，他打电话都用的是密码。现在，他们都认识到西蒙斯是德黑兰的关键人物，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可能是非法的。所以他们都转移到斯托弗的办公室，那里也更加隐秘。

“我要立即去华盛顿。”佩罗告诉他们，“我们最好能搞到一架军用飞机。”

斯托弗说：“我不知道星期天有没有从达拉斯-沃斯堡机场到华盛顿的飞机——”

“包一架。”佩罗说。

斯托弗拿起话筒。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需要秘书在这里二十四小时看守。”佩罗继续道。

“我来办。”T.J.说。

“军方答应帮我们，但我们不能靠他们——他们可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最有可能的选择是，所有人驾车到土耳其。如果实施这个方案，我们就得在边境等他们，或者——如果有必要的话——飞到伊朗西北部，将他们救回来。我们必须组建土耳其营救组。博尔韦尔已经在伊斯坦布尔了。舒维巴赫、斯卡利和戴维斯在美国——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在华盛顿见我。我们可能需要一个直升机飞行员、一个固定翼飞机飞行员，以防我们需要潜入伊朗。萨利，给玛戈打电话，让她给准备好行李——我需要便服、一个手电筒、一双晴雨靴、保暖内衣、一个睡袋，还有一顶帐篷。”

“好的。”萨利离开了房间。

“罗斯，我认为这不是个好主意。”T.J.说，“玛戈也许会被吓到。”

佩罗不禁叹息：T.J.就是这样爱争辩，但他是对的。“好。我回家自己做。你跟我来，我打包的时候，咱们好继续谈。”

“好的。”

斯托弗放下电话说：“一架里尔喷气式客机已经在拉弗机场等您了。”

“好。”

佩罗和T.J.下楼，分别上车。他们离开EDS公司总部，在弗雷斯特街上右拐。几秒钟后，T.J.瞟了眼速度计，发现自己开到了八十迈，而前方驾驶妻子玛戈的捷豹的佩罗已经不见了踪影。

在华盛顿的佩奇机场，佩罗碰到了两个老朋友：比尔·克莱门特及其夫人莉塔。克莱门特是得克萨斯州州长，也是前国防部副部长。克莱门特说：“嗨，罗斯！你星期天下午到华盛顿来干什么？”

“我是来做生意的。”佩罗说。

“别扯了。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克莱门特咧嘴笑道。

“你有时间吗？”

克莱门特有时间。于是三人坐下，佩罗将保罗和比尔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听完后，克莱门特说：“你可以同一个人谈谈。我把名字给你写下来。”

“星期天下午我怎么找得到他？”

“我去找他。”

两人走到一部付费电话旁。克莱门特投入一枚硬币，拨打了国防部的总机，表明了身份。他要求将电话转接到这个国家最高级的一名军官的家中。他说：“得克萨斯的罗斯·佩罗同我在一起。他是我的朋友，也是军队的好朋友，我要你帮他。”然后他将电话递给佩罗，走开了。

半个小时之后，佩罗来到国防部地下室的作战室里，被电脑终端所包围，同六名将军谈话。

他从未见过这些将军，但他觉得他们是朋友——他们全都知道他发起的关注越战战俘运动。

“我想把两个人从德黑兰救出来。”佩罗说，“你们能用飞机把他们运出来吗？”

“不行。”一位将军说，“我们在德黑兰非常被动。我们的多申·托佩空军基地被革命者掌控。加斯特将军藏在美国军事援助顾问团总部的地下室里，被一帮暴徒包围。我们无法联系上他们，因为电话线被切断了。”

“好的。”佩罗说，他大概猜到了这个回答，“那我就自己动手。”

“伊朗在半个地球之外，而且还在革命当中。”一位将军说，“你自己动手可不容易。”

佩罗说：“‘公牛’西蒙斯在那边帮我。”

他们沸腾起来。“他妈的，佩罗！”一位将军说，“这对伊朗人来说可太不公平了！”

“是啊。”佩罗咧嘴一笑，“我可能需要自己飞过去。你们能给我德黑兰和土耳其边境之间所有机场的名单吗？”

“当然。”

“你们能查出哪些机场能起降吗？”

“看看卫星图片就明白了。”

“那雷达呢？能不能避开伊朗人的雷达飞到那里？”

“当然可以。我们给你一幅五百英尺高度的雷达图。”

“太好了！”

“还有别的要求吗？”

这简直就像去麦当劳一样容易！

“目前就这些。”他说。

将军们开始打电话。

T.J.马尔克斯拿起电话，是佩罗打来的。

“我找到飞行员了。”T.J.告诉他，“我给拉里·约瑟夫打了电话，他曾是大陆航空公司在越南和老挝的负责人，如今在华盛顿。他找到了合适人选——迪克·道格拉斯和朱利安·卡诺齐。他们明天就到华盛顿。”

“太好了。”佩罗说，“我已去过国防部，他们无法用飞机把我们的人运出来——美军被困在了德黑兰。但我搞到了各种地图，我们能自己飞进去。我现在需要一架能飞越大西洋的喷气飞机，机上人员齐备，并且装备有单边带无线电通话器，就像我们在老挝用过的那种，可以让我们从飞机上打电话。”

“我马上去办。”T.J.说。

“我在麦迪逊酒店。”

“知道了。”

T.J.开始打电话。他联系了两个得克萨斯州的包机公司，但他们都没有可以飞越大西洋的飞机。但第二家公司建议他联络俄亥俄州哥伦布市的商用飞机公司。如果这家公司都不能帮忙，那他们就不知道谁可以帮忙了。

T.J.想到了欧洲。他给卡尔·尼尔森打了个电话。尼尔森是EDS公司的管理人员之一，正在欧洲给马丁航空公司做一套方案。尼尔森回话说，马丁航空公司不愿飞伊朗，并告诉了他一家愿意飞的瑞士航空公司的名字。T.J.给瑞士打去电话，结果发现那家公司今天也停飞伊朗了。

T.J.又给住在巴黎的布兰尼夫国际航空公司的副总裁哈里·麦基罗普打电话。麦基罗普出去了。

T.J.只好向佩罗承认失败。

佩罗想到了一个主意。他依稀记得，博蒙特的得克萨斯州光学仪器公司总裁索尔·罗杰斯有一架BAC 111或者波音727，他不确定是哪种。他也没有罗杰斯的电话号码。

T.J.打查询电话，但罗杰斯的电话没有记录。他又给玛戈打电话，结果她有。他终于找到罗杰斯，但对方说飞机已经卖了。

罗杰斯知道华盛顿一家名为“奥米尼国际”的公司可以租飞机。他将那家公司的总裁和副总裁的家庭电话号码告诉了T.J.。

T.J.给总裁打去电话。对方不在家。

他又给副总裁打，对方在。

“你们有能飞越大西洋的飞机吗？”T.J.问。

“是的。我们有两架。”

T.J.松了口气。

“我有一架707，一架727。”那人说。

“都在什么地方？”

“707在沃思堡的米彻姆机场——”

“太好了，就在附近！”T.J.说，“那飞机上有单边带无线电通话器吗？”

“当然有。”

T.J.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如此走运。

“这架飞机装饰得非常豪华。”副总裁说，“本来是一位科威特王子订购的，结果他没有要。”

T.J.对装饰不感兴趣。他询问了价格，副总裁说这由总裁做主，总裁晚上出去了，但T.J.可以在第二天一大早就打电话找他。

T.J.让EDS公司副总裁、前越战飞行员杰夫·海勒同海勒的两个朋友去检查飞机。海勒的朋友一个是美国航空公司的飞行员，另一个是随机工程师。海勒说，飞机看起来不错，但要飞行过后才知道有没有别的问题。“装饰太奢侈了。”他笑着评论道。

第二天早上七点三十分，T.J.给奥米尼公司总裁打电话，当时后者正在洗澡。总裁已经同副总裁通过话，他觉得这笔生意可以做。

“好。”T.J.说，“那机组人员、地面设施和保险——”

“我们不包租飞机。”总裁说，“我们只租飞机。”

“有什么区别？”

“就像是打出租和租车的区别。我们的业务是后者。”

“我们是做电脑生意的，对航空公司一无所知。”T.J.说，“尽管你一般不做这些事，但你能不能帮我们提供所有的设备和人员？我们会付给你们钱的。”

“这些事非常复杂。光是保险就……”

“但你会帮我们，对吧？”

“是的。”

后来T.J.了解到，这些事确实非常复杂。这笔交易的独特性没有打动保险公司，保险公司也讨厌被催促。很难判断EDS公司要遵守哪些规定，因为EDS公司并不是航空公司。奥米尼公司要求EDS公司在一家美国银行的离岸支行存入六万美元。这些问题由EDS公司驻华盛顿的经理加里·费尔南德斯以及达拉斯的律师克劳德·普查利尔解决了——合同是销售示范租赁合同，在当天快结束时执行。奥米尼公司在加利福尼亚找到了机组成员，将他们送往达拉斯，驾驶飞机飞往华盛顿。

星期一午夜，飞机、机组成员、后备飞行员，以及营救队的剩余成员都到华盛顿与罗斯·佩罗会合。

T.J.创造了奇迹。

3

2月11日，星期天，谈判组——基恩·泰勒、比尔·盖登、约翰·豪威尔、鲍勃·扬，以及里奇·加拉格尔——外加拉西德、凯茜·加拉格尔和名叫布菲的狗是在凯悦酒店度过的。他们基本没有睡觉，暴徒就在不远处攻击军械库。一部分军队似乎也加入了革命，因为袭击中动用了坦克。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在墙上轰出了一个洞，攻了进去。从黎明开始，就有橘红色的出租车陆续将武器从军械库运送到战斗仍然十分激烈的地方。

谈判组一直保持着同达拉斯的电话通信——豪威尔躺在盖登房间客厅的沙发上，话筒紧贴着耳朵。

拉西德一大早就走了。他不知道其他人要去哪儿——藏身地点不允许透露给任何伊朗人。

其他人收拾好行李，将行李箱留在房间里，待有机会回来取。西蒙斯没有做过这样的指示，他当然也不会同意这么做，因为打包好的行李表明EDS公司的人不再住这儿了，但他们都认为西蒙斯太谨小慎微了。七点过几分钟——而不是西蒙斯规定的七点——他们聚集到盖登房间的客厅里。加拉格尔夫妇带了箱子，看上去也不像是要去上班。

他们在门厅遇到了酒店经理。“你们去哪儿？”他狐疑地问。

“去公司。”盖登告诉他。

“你们不知道外面正在打内战吗？整晚我们都在给革命者提供食物。他们问这里有没有住美国人，我说这里一个客人都没有。你们应该上楼躲起来。”

“生活得继续啊。”盖登说。他们全走了出去。

乔·波赫在路虎揽胜中等他们，心头直冒火。因为他们晚出来十五分钟，而西蒙斯命令他必须在七点四十五分回去。

他们朝轿车走去，基恩·泰勒看到一个酒店员工正在停车。他上前问道：“街上什么情况？”

“到处都是路障。”那人说，“酒店车道尽头就有一个。你们不应该出去。”

“谢谢。”泰勒说。

他们都上了车，跟着波赫的路虎揽胜。大门旁的门卫正专心把香蕉形弹夹往冲锋枪里塞，但却怎么也塞不进去，他们压根儿没有注意到这三辆车。

外面的景象非常可怕。军械库的许多武器流入了从未操作过武器的十多岁的男孩手中，这些孩子挥舞着武器，大叫着跑下山，跳上车，开上高速公路，朝空中乱开枪。

为了避开路障，波赫绕了个路，沿着沙汉沙希高速公路朝北驶去。在与巴列维大街的交叉口上，还可以看到一个被遗弃的路障——被焚毁的汽车和横在路上的树干——但把守路障的人正在庆祝，一边大声欢呼，一边朝空中射击，三辆车径直驶了过去。

接近藏身处时，他们进入了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他们驶入一条狭窄的街道，半个街区后，他们穿过大门，进入一个有围墙的花园，园中的游泳池里没有水。德沃兰奇克的家占据了一座两层楼公寓的底层，房东太太住楼上。他们全进了屋。

星期一，达德加继续寻找保罗和比尔。

比尔·盖登给布加勒斯特打去电话，一组忠实的伊朗骨干员工仍坚守在电话机旁。盖登得知达德加的人已经打过两次电话，同两个秘书谈过话，询问哪里可以找到恰帕罗恩先生和盖洛德先生。第一个秘书说，她一个美国人的名字都不知道——这当然是大胆的谎言——她已经为EDS公司工作四年，认识公司的每一个人。第二个秘书说：“你得同罗伊德·布里格斯先生谈，他现在是公司负责人。”

“他在哪儿？”

“他离开伊朗了。”

“那他不在的话，谁是公司负责人？”

“基恩·泰勒先生。”

“让他同我说话。”

“他现在不在。”

秘书们给达德加的手下兜了个大圈子，上帝保佑她们！

里奇·加拉格尔一直同他在军队里的朋友保持着联系（凯茜担任一个美军上校的秘书）。他给艾文酒店打去电话，美国军官大部分都住在那里，得知“革命者”已经去过艾文酒店和凯悦酒店，拿着保罗和比尔的照片找人。

达德加的固执简直不可思议。

西蒙斯决定，他们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离开德沃兰奇克的家。

他们原本安排的是五个男人逃亡，但现在有十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一条狗。

他们只有两辆路虎揽胜。普通的车绝不可能运载这么多人，更别提要在雪中行驶了。

他们需要第三辆路虎揽胜。科伯恩给马吉德打电话，吩咐他再去弄一辆。

那条狗让西蒙斯担心。里奇·加拉格尔打算将布菲装在帆布背包里。如果他们必须步行或骑马穿越山区里的边境，狗儿只要叫一声就可能让他们丧命——而布菲见到任何东西都会叫。西蒙斯对科伯恩和泰勒说：“我要你们两个把这条该死的狗处理掉。”

“好。”科伯恩说，“我来带它出去遛弯，然后直接放掉。”

“不。”西蒙斯说，“我说处理掉的意思是，永远地解决掉。”

凯茜是最大的问题。那天晚上，她觉得不舒服——“女人的毛病。”里奇说。他希望通过卧床休息一天能让她更坚强些，但西蒙斯对此并不乐观。他对大使馆的表现火冒三丈。“国务院想把一个人弄出来并加以保护的话，有数不清的办法。”他说，“把他们装进箱子，或者当作货物运送……如果他们真心想做，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比尔开始觉得自己是所有麻烦的源头。“为了救两个人而让九个人冒生命危险，这并不明智。”他说，“如果保罗和我不在这儿，你们都不会有危险——你们可以等在这儿，直到飞离伊朗的航班开始运行。也许保罗和我应该主动到美国大使馆避难。”

西蒙斯说：“如果你们去大使馆，达德加决定扣押别的人质怎么办？”

科伯恩想，在保罗和比尔回到美国之前，西蒙斯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们离开他的视线的。

街边大门的门铃响了，大家顿时僵住。

“去卧室，但要安静。”西蒙斯说。

科伯恩来到窗户边。房东太太依然认为这里只住着两个人，科伯恩和波赫。她从未见过西蒙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房子里有十一个人。

科伯恩看到房东太太穿过院子，打开大门。她在那里站了几分钟，同科伯恩看不到的某人谈了几句，然后关上大门，独自回来了。

听到门关上，房东太太上楼之后，科伯恩才说：“没事了。”

他们将德沃兰奇克家的厚衣服抢劫一空，以备高山跋涉所需。保罗想：如果托妮·德沃兰奇克知道这些大老爷们儿把她的抽屉翻了个遍，一定会含羞而死的吧。结果他们找出了一堆帽子、外套和毛衣，但大都不合身。

之后他们能做的就只有等待了——等待马吉德再去找一辆路虎揽胜，等待凯茜身体好转，等待佩罗将土耳其营救组搭建完成。

他们通过贝塔盒式磁带录像机观看过去的足球比赛。保罗同盖登玩金兰姆牌。那条狗让所有人都心神不宁，但科伯恩打算到最后一分钟才割断它的喉咙，以防计划改变，它还可以活命。约翰·豪威尔读了彼得·本奇利的《深海潜行》——他在来伊朗的飞机上看了部分电影，但因为飞机在电影结束前就降落了，所以他错过了结尾，他不知道好人是谁、坏人是谁。西蒙斯说：“谁想喝酒就喝吧，但如果我们要快速行动的话，最好不要让酒精存留在我们体内。”虽然西蒙斯发出了这种警告，但盖登和加拉格尔还是悄悄地将杜林标酒混进了他们的咖啡。门铃又响了，他们又藏了起来，但来人又是来找房东太太的。

这么多人都挤在客厅和三个卧室里，但他们的脾气都非常好。控制不住脾气的只有基恩·泰勒。他和保罗为大家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几乎将冰箱里的食材用光了。但等他从厨房里出来后，却发现其他人已经将晚餐吃得干干净净。他咒骂他们是一群贪婪的猪，他们哄堂大笑。泰勒每次生气他们都会这样。

晚上他又生气了。他睡在科伯恩旁边，而科伯恩鼾声如雷，吵得他不得入睡。他甚至叫不醒科伯恩，让他停止打鼾，这让他更加生气。

那天晚上，华盛顿下雪了。罗斯·佩罗疲倦而又紧张。

他同米奇·哈特一起，花了差不多一天的时间，不遗余力地劝说政府派飞机将他的人从德黑兰救出来。他在国务院见到了副国务卿戴维·牛森，在白宫见到了托马斯·V.彼尔德以及卡特总统的年轻助理马克·金斯伯格，后者负责联络白宫和国务院。他们正全力以赴地制定用飞机将滞留德黑兰的一千名美国人救出来的计划，并不打算为罗斯·佩罗单独设计方案。

佩罗只好亲自去土耳其，于是到体育用品商店购买了防寒衣物。租用的波音707已经从达拉斯飞到华盛顿，帕特·斯卡利从杜勒斯机场打来电话说，飞行中发现了一些机械问题——发射机应答器和惯性导航系统没有正常工作，一号发动机耗油的速度比正常速度快一倍，机舱内可用的氧气不足，没有备胎，水箱阀门被冻住了。

机械师修理飞机的时候，佩罗同EDS公司副总裁莫特·梅尔森坐在麦迪逊酒店里。

在EDS公司，有一帮特殊的人，比如T.J.马尔克斯和梅夫·斯托弗，每当遇到公司主业，也就是电脑软件业之外的问题，比如关注战俘运动，得克萨斯反毒品运动，以及营救保罗和比尔，佩罗就会找他们帮忙。尽管梅尔森没有参与佩罗的特别项目，佩罗还是将营救计划全盘告诉了他，他也表达了祝福——他认识保罗和比尔，早在担当系统工程师的时候，他就同他们一同工作过。在公司经营方面，他是佩罗最得力的助手，即将担任EDS公司总裁（佩罗将继续担任董事会主席）。

佩罗和梅尔森讨论了EDS公司所有正在进行的项目及其问题。他们都知道，开这次会的原因是佩罗也许无法从土耳其回来了，但他们都没说出口。

在某些方面，这两个人天差地别。梅尔森的父亲是俄裔犹太人，存了两年钱才买到从纽约到得克萨斯的火车票。梅尔森兴趣广泛，既擅长体育，又热爱艺术——他打手球，是达拉斯交响乐团的成员，本身弹得一手好钢琴。梅尔森曾拿佩罗和他的“鹰”开玩笑，称自己的亲密同事是“梅尔森蟾蜍”。但在很多方面他又很像佩罗，他思想前卫，行为大胆，提出的主意经常令EDS公司许多传统的管理人员感到惊讶。佩罗指示说，倘若自己有何不测，他的所有股票都由梅尔森代为打理。EDS公司将继续由一位领袖管理，而不是一群官僚。

佩罗商量公司事务，操心飞机，怨恨国务院的时候，心底深处最担心的其实是他的母亲。露露·梅·佩罗的身体每况愈下，佩罗想同她在一起。如果她在他去土耳其的时候过世了，他就永远见不到她了，这会令他伤心欲绝。

梅尔森知道佩罗在想什么。他中断正式交谈，问罗斯：“罗斯，为什么不派我去呢？”

“什么意思？”

“为什么不让我代替你去？你已经尽到责任了——你去过伊朗。你在土耳其能做的，我也可以做。你需要同你母亲在一起。”

佩罗非常感动。莫特本不必说这些话，他想。“如果你愿意的话……”他很想答应下来，“我会好好考虑你的建议。让我考虑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权让梅尔森代替他冒险。“听听别人是怎么看的。”他拿起话筒，找到达拉斯的T.J.马尔克斯。“莫特主动提出替我去土耳其。”他告诉T.J.，“你怎么看？”

“这主意糟透了。”T.J.说，“你从一开始就参与这个项目，你不可能在几个小时之内将所有他需要知道的事都告诉他。你了解西蒙斯，你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莫特不知道。西蒙斯不了解莫特，你知道西蒙斯对他不了解的人是什么态度——他不会相信这种人的。”

“你说得对。”佩罗说，“不能这么干。”

他挂断电话。“莫特，我非常感谢你的提议，但去土耳其的人必须是我。”

“那你定夺吧。”

几分钟后，梅尔森离开了，乘坐包租的里尔喷气式客机返回达拉斯。佩罗又给EDS公司的梅夫·斯托弗打去电话。“现在，你们要轮班工作，保证睡眠。”佩罗说，“我可不想同一群僵尸谈话。”

“好的！”

佩罗自己也补充了睡眠。

凌晨两点，电话吵醒了他。是帕特·斯卡利从机场打来的——飞机的机械故障解决了。

佩罗搭出租车前往杜勒斯机场。车在结冰的路面上开了三十英里，让他心惊肉跳。

土耳其营救队集合完毕：佩罗、帕特·斯卡利和吉姆·舒维巴赫、年轻的罗恩·戴维斯、波音707飞机机组成员、两名后备飞行员——迪克·道格拉斯和“涂鸦”朱利安·卡诺齐。但飞机还需要一个华盛顿买不到的备用零件。负责飞机租赁合同的EDS公司经理加里·费尔南德斯有一个朋友在纽约的拉瓜迪亚机场从事某家航空公司的地面保障工作。他打电话把朋友叫醒，帮他找到了零件，送到了一架飞往华盛顿的飞机上。同时，佩罗在机场的一张长椅上睡了几个小时。

他们在凌晨六点登上飞机。佩罗惊讶地打量着飞机的内饰。飞机上有一个放着特大号床的卧室、三个吧台、一套复杂的高保真音响系统、一台电视、一个配了电话的办公室，长毛绒地毯，皮革蒙面的座椅，以及天鹅绒墙壁。“这里看上去就像波斯妓院。”佩罗说，尽管他从未见过波斯妓院。

飞机起飞了。迪克·道格拉斯和“涂鸦”卡诺齐立刻蜷缩起来，睡着了。佩罗试着学他们那样——接下来的十六小时他都无事可做。飞机飞到大西洋上空，他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做对了。

毕竟，他大可将保罗和比尔留在德黑兰碰运气。没有人会指责他——营救他们是政府的工作。大使馆现在也确实有能力将他们毫发无损地救出去。

但另一方面，达德加也可能将他们投入监狱关二十年，而考虑到以前的表现，大使馆也许无法保护他们。如果革命者抓住了保罗和比尔会怎样？用私刑杀死他们？

不，佩罗不能让自己的人冒这样的险——这不是他的风格。营救保罗和比尔是他的责任——他不需要母亲告诉自己这一点。问题是，他现在让更多的人面临着风险。现在，虽然两个员工不用在德黑兰躲躲藏藏了，但十一个员工不得不往伊朗西北部的荒野逃亡，另外四名员工外加两个飞行员则要找到他们。如果有人死了，全世界都会认为这是自认为还生活在西部时代的傻瓜导演的一场愚蠢透顶的冒险。他甚至想象得出报纸标题会是怎样：《得克萨斯富豪冒险伊朗，营救队员不幸殒命》。

假如我们失去了科伯恩，他想，我该怎么对他妻子说呢？莉兹一定无法理解为什么我会拿十七个人的生命去冒险，只为营救两个人。他这辈子都没有违法过，但现在却犯下了数不胜数的大罪。

他将这些抛诸脑后。决定已经做出了，如果每做一件事都担心可能发生的负面后果，那你一辈子都会束手束脚、一事无成。集中精力处理那些可以解决的问题。赌注已下，箭已离弦。他已不能回头了。

4

星期二，美国大使馆宣布，所有美国人必须在下个星期之内全部乘飞机离开德黑兰。

西蒙斯带着科伯恩和波赫进入德沃兰奇克家的一个卧室，然后关上门。“大使馆解决了我们的一部分问题。”他说，“我要将大家分成两组。不好管理的人乘大使馆安排的飞机离开，容易管理的人留下，从陆路穿越边境。”

科伯恩和波赫表示同意。

“显然，保罗和比尔必须走陆路。”西蒙斯说，“我们三人中的两人陪同他们：一个护送他们穿越山区，另一个合法越过边境，同博尔韦尔会合。我们的两辆路虎揽胜上，每辆都要配一名伊朗司机。这样每辆车上就剩两个座位。谁坐？肯定不是凯茜——她坐大使馆的飞机要好得多。”

“里奇会同她在一起。”科伯恩说。

“还有那条该死的狗。”西蒙斯补充道。

布菲的命保住了。科伯恩非常开心。

西蒙斯说：“那还剩下基恩·泰勒、约翰·豪威尔、鲍勃·扬和比尔·盖登。问题是：达德加可能会在机场逮捕我们的人，我们很可能会回到原点——又要去监狱救人。谁最有可能被捕？”

“盖登。”科伯恩说，“他是EDS海外公司总裁，是比保罗和比尔更好的人质。实际上，达德加逮捕比尔·盖洛德的时候，怀疑自己搞错了，因为他想要的是比尔·盖登，只是因为两人的名相同而弄混了。”

“那盖登同保罗和比尔走陆路。”

“约翰·豪威尔不是EDS公司的员工。他是律师。应该会没事。”

“豪威尔坐飞机。”

“鲍勃·扬是EDS公司在科威特的员工，而不是伊朗。他应该不在达德加的逮捕名单上。”

“那扬坐飞机。泰勒开车。我们中的一个人必须同危险系数低的那一组乘飞机离开。乔，你去。杰伊抛头露面的时间比你多，没有人知道你在伊朗。”

“好。”波赫说。

“好，那乘飞机的就是加拉格尔、鲍勃·扬、约翰·豪威尔，乔领队。走陆路的就是我、杰伊、基恩·泰勒、比尔·盖登、保罗、比尔和两个伊朗司机。去告诉他们。”

他们进入客厅，所有人都坐下来。西蒙斯说话的时候，科伯恩不禁为他宣布自己决定的方式所折服。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而不是被告知该怎么做。

大家就谁应该在哪一组做了点讨论——约翰·豪威尔和鲍勃·扬本来想加入更可能被达德加逮捕的那一组——但最后他们全与西蒙斯的决定达成了一致。

“乘飞机的一组最好尽快进入大使馆。”西蒙斯说。盖登和乔·波赫去找总领事洛·戈尔兹商谈这件事。

走陆路的一组将在明早出发。

科伯恩必须把伊朗司机召集起来。本来打算请马吉德和他的教授堂兄，但教授在雷扎耶，来不了德黑兰，所以科伯恩必须另觅他人。

他已经决定找赛义德。赛义德同拉西德和“摩托男”一样，是一个年轻的伊朗系统工程师，但他来自富裕得多的家庭——他的亲戚是国王手下的军政要员。

赛义德在英国接受教育，操一口英伦腔英语。科伯恩认为，他最大的优点是来自伊朗西北部，了解那里的地形，而且会说土耳其语。

科伯恩打电话给赛义德，他们在赛义德的家会面。科伯恩欺骗他说：“我需要收集从这儿到科霍伊的交通情报。”科伯恩说，“我需要有人为我开车。你愿意吗？”

“当然。”赛义德说。

“今晚十点四十五同我在阿根廷广场碰头。”

赛义德同意了。

是西蒙斯吩咐科伯恩这么做的。科伯恩信任赛义德，但西蒙斯不信任。所以在开始行动前，赛义德都不知道西蒙斯他们在哪儿，也不知道保罗和比尔的存在。而一旦开始行动，西蒙斯就会一直监视他。

科伯恩回到德沃兰奇克的家时，盖登和波赫也见完洛·戈尔兹回来了。他们告诉戈尔兹，EDS公司会留下几个人继续寻找保罗和比尔，但其他人想搬入大使馆，并乘第一架撤离的班机离开。戈尔兹说，大使馆人满为患，但他们可以住在他家。

他们都认为戈尔兹此举善意得出人意料。

过去两个月，许多人都对他生过一两次气，并且明显将保罗和比尔的被捕归咎于他和他的同事。而如今，他却慷慨大度地让他们住进自己的房子。伊朗陷入混乱之后，戈尔兹身上的官僚气少了，多了些人情味。

乘飞机的一组人与走陆路的一组人互相握手，祝对方好运，然后前者离开了德沃兰奇克家，前往戈尔兹的家。两组人都不知道，哪一方才更需要运气。

现在是晚上了。科伯恩和基恩·泰勒去马吉德的家接他——他将同赛义德一样，在德沃兰奇克家过一晚。科伯恩和泰勒还必须再去弄一罐五十五加仑的汽油。这些油马吉德早为他们准备好了。

他们到马吉德家的时候，他却不在。

他们焦急地等待着。马吉德终于回来了。他跟他们打了招呼，欢迎他们进屋，吩咐下人上茶，全套礼节都齐了。最后科伯恩说：“我们明早出发。我们想让你现在就跟我们走。”

马吉德请科伯恩同他进入另一个房间，然后对他说：“我不能同你们走。”

“为什么？”

“我必须杀了霍维达。”

“什么？”科伯恩不解地问，“谁？”

“阿米尔·阿巴斯·霍维达，他当过总理。”

“你为什么要杀他？”

“说来话长。国王推行土地改革，霍维达想夺走我们家的部族领地，我们反抗，霍维达就把我送进了监狱……我等了这么多年，就是要报仇雪耻。”

“你必须马上杀了他？”科伯恩惊异地问。

“我有武器，也有机会。两天之后，情况就会大变。”

科伯恩不知所措，也不知该说什么。显然马吉德是铁了心了。

科伯恩和泰勒将油罐搬到路虎揽胜的后备箱里，然后离开了。马吉德祝他们好运。

在德沃兰奇克家，科伯恩开始联系“摩托男”，希望他能代替马吉德充当司机。

“摩托男”同科伯恩自己一样难以捉摸。一般来说，每天只能联系上他一次，而且必须拨打某个固定的号码——科伯恩怀疑是某个革命总部的。“摩托男”顺道造访这里的时间已过——夜已经深了——但科伯恩还是试着打了过去。“摩托男”不在革命总部。他又试了几个号码，但还是一无所获。

他们至少还有赛义德。

十点三十分，科伯恩去见赛义德。科伯恩沿着黑黢黢的街道走向距德沃兰奇克家一英里的阿根廷广场，然后穿过一处工地，进入一栋空楼等待。

十一点，赛义德还没来。

西蒙斯让科伯恩最多只等十五分钟，但科伯恩决定多给赛义德一点时间。

他一直等到十一点半。

赛义德没来。

科伯恩猜测出了什么事。考虑到赛义德的家庭背景，他很可能已经成了革命的牺牲品。

对走陆路的这组人来说，这无异于大灾难。现在没有伊朗人跟着他们。他们怎么才能通过路障呢？太他妈倒霉了——教授退出，马吉德退出，“摩托男”不见了，赛义德也退出了。他妈的。

他离开了工地。他突然听见有车开来，转身看到一辆吉普载满荷枪实弹的革命者在广场上打转。他立即躲到树丛背后。他们没多久就走了。

他继续前进，加快了步子，因为他不确定今晚宵禁是否还有效。快要到家的时候，吉普又呼啸着开回来了。

他们终于发现我了，他想。他们是来抓我的。

天已经非常暗了，他们也许还没发现他。他转身往后跑。街上没有藏身之处。吉普的噪音越来越大。最后，科伯恩发现了一处灌木丛，便立刻跳了进去。他躺在灌木丛中，吉普越来越近，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他们是在找我吗？他们是不是抓住了赛义德，将他折磨得死去活来，逼他说出了他同美国鬼子约好十点半在阿根廷广场见面？

吉普径直开过去了。

科伯恩爬起来。

他一路狂奔到德沃兰奇克家。

他告诉西蒙斯，他们现在没有伊朗司机了。

西蒙斯咒骂道：“那能叫上别的伊朗人吗？”

“只有一个，拉西德。”

科伯恩知道，西蒙斯不想用拉西德，因为拉西德领导了越狱行动，如果有人认得他，而且看到他载着一车美国人，那说不定会惹上麻烦。但科伯恩再也找不到第二人选了。

“好吧。”西蒙斯说，“叫上他。”

科伯恩拨打了拉西德的电话。

他竟然在家！

“我是杰伊·科伯恩。我需要你的帮助。”

“没问题。”

科伯恩不愿意在电话中透露他们的藏身地，因为电话可能遭到了窃听。他想起比尔·德沃兰奇克有点斜视，便说：“你还记得那个眼睛很奇怪的家伙吗？”

“眼睛奇怪？哦，想起来了——”

“别说出他的名字。你还记得他住哪儿吗？”

“当然——”

“别说出来。我现在就在那里。我要你也过来。”

“杰伊，我住的地方离那里好几英里，我不知道我该如何穿城——”

“试一试吧。”科伯恩说。他知道拉西德很有能耐，他讨厌完不成任务，“你做得到的。”

“好吧。”

“谢谢。”科伯恩挂断电话。

午夜时分。

保罗和比尔从盖登带来的护照中各选了一个，西蒙斯让他们牢牢记住护照上的姓名、出生日期、个人情况，以及所有国家的签证及其印章。保罗护照上的照片多少还同他有点像，但比尔的护照就是个大问题了。没有一张护照适合他，结果他最终选了拉里·汉弗雷的护照，后者是一个金发的北欧人，跟比尔相去甚远。

六人商量数小时后即将开始的行程细节时，紧张感油然而生。根据里奇·加拉格尔从军方得到的消息，塔布利兹地区有战斗，所以他们决定坚持原来的方案，走下线，即从雷扎耶湖南面走，经过马哈巴德。如果他们遭到盘问，就会尽量贴近真实情况说——西蒙斯总是喜欢撒半真半假的谎。他们会说，自己是商人，想回家同家人团聚，但机场关闭了，他们只好开车去土耳其。

为了支持这一说法，他们不会携带武器。这是个艰难的决定——他们知道自己也许会后悔在革命运动中不带武器孤立无援——但西蒙斯和科伯恩通过上次侦察发现，守卫路障的革命者总会搜过路者身上的武器。西蒙斯的直觉告诉他，他们最好通过对话来解决问题，而不是直接用枪杆子说话。

他们还决定将五十五加仑的燃料罐留下，因为那东西会让他们看起来更专业，更有组织，不像是几个悄悄回家的商人。

不过，他们会带很多钱。乔·波赫带着五万美元同乘飞机的一组走了，但西蒙斯的人还有二十五万美元左右，其中一部分是伊朗里亚尔、德国马克、英镑和黄金。他们将五万美元装进厨房塑料袋，用子弹加重，然后放入一个油罐。他们还在纸巾盒里和手电筒里塞了钱。他们将剩下的钱分给每个人自行藏匿。

凌晨一点，拉西德还没有到。西蒙斯派科伯恩站在街上等他。

科伯恩站在黑暗中瑟瑟发抖，指望拉西德能出现。不论他来不来，他们都会在明天出发，但没了他，他们也许走不远。乡间的村民很可能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拦下美国人。虽然西蒙斯对拉西德尚存顾虑，但他确实是理想的向导——那孩子有一条三寸不烂之舌。

科伯恩的思绪飘回了家。他知道，莉兹对他非常愤怒。她每天都不厌其烦地给梅夫·斯托弗打电话，问自己的丈夫在哪儿、在干什么、什么时候能回家。

科伯恩知道，自己回家之后必须做出决断。他不知道自己如何与莉兹共度余生，这件事过后，她可能也会产生同样的看法。我们过去曾经相爱，他想，但现在爱情去哪儿了呢？

他听到了脚步声。一个身材矮小、头发卷曲的人在寒风中耸着肩，沿人行道朝他走来。

“拉西德！”科伯恩低声喊道。

“杰伊？”

“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科伯恩搂住拉西德的肩。

“咱们先进屋。”

他们进入客厅，拉西德一边微笑一边眨眼跟大家打招呼——他兴奋起来就会眨眼，紧张起来就会咳嗽。西蒙斯让他坐下，将计划解释给他听。拉西德眨眼速度更快了。

他明白西蒙斯要求他做什么之后，变得有点自大起来。“我可以帮你们，但有个条件。”他边说边咳嗽，“我了解这个国家，了解这个国家的文化。你们是EDS公司的要员，但这里不是EDS公司。如果要我带你们去边境，那你们必须毫不迟疑地按照我的要求做事。”

科伯恩屏住呼吸。还没有人像这样跟西蒙斯说过话，但西蒙斯咧嘴一笑。“就听你的，拉西德。”

几分钟后，科伯恩把西蒙斯拉到一个角落里，悄悄地问：“上校，你是让拉西德发号施令吗？”

“当然。”西蒙斯说，“只要他的所作所为正是我所需要的，那就让他发号施令吧。”

科伯恩比西蒙斯清楚，即便是拉西德服从命令的时候，要控制他都很难，更何况让他发号施令。而西蒙斯却是科伯恩见过的技巧最高超的小团队领导人。不过，这里是拉西德的国家，西蒙斯不会说波斯语……旅途上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西蒙斯和拉西德发生权力之争。

科伯恩打电话给达拉斯的梅夫·斯托弗。保罗已经将他们抵达边境的路线加密，科伯恩将此加密信息传达给斯托弗。

然后他们商讨了路上该如何联络。用乡下的付费电话是不可能打到达拉斯的，所以他们决定通过留在德黑兰的一名EDS公司员工胡拉姆通信。但胡拉姆本人不能知道他扮演的是这个角色。科伯恩将每天给胡拉姆打一通电话，如果一切顺利，他就会说：“我有条口信给尼费勒：我们很好。”抵达雷扎耶之后，他就会补充一句：“我们到达集结待命区了。”斯托弗则会打电话问胡拉姆是否有人给他留口信。只要一切顺利，胡拉姆就会被蒙在鼓里。如果出了事，就不用再遮掩——科伯恩将把实情告知胡拉姆，让他给达拉斯打电话，以解决遇到的问题。

斯托弗和科伯恩已经非常熟悉密码，他们讨论时大部分用正常英语，但会插入一些字母组合，以及关键的代码。他们能保证任何窃听者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梅夫解释说，佩罗制定了应急计划，如果需要的话，就从土耳其飞往伊朗西北部，把他们接出来。佩罗希望路虎揽胜能从空中辨识清楚，所以他建议每辆车的车顶都涂一个大大的“X”，或者用电工胶带扯出一个“X”。如果必须抛下一辆车——因为坏了，或者没油了，或者其他什么原因——这辆车的“X”就改成“A”。

佩罗还有一条口信。他同摩尔将军谈过，后者认为局势会恶化，营救队必须离开伊朗。科伯恩将这条消息告知西蒙斯。西蒙斯说：“告诉摩尔将军，这里只有厨房水槽里有水——窗外根本看不到船。”

科伯恩大笑，告诉斯托弗：“我们听明白了。”

接近凌晨五点。没时间再说话了。斯托弗说：“照顾好自己，杰伊。”他有些哽咽，“别冒险，听到了吗？”

“当然。”

“祝你好运。”

“再见，梅夫。”

科伯恩挂断电话。

黎明降临，拉西德开着一辆路虎揽胜去侦察街上的情况。他要寻找一条可以避开路障的道路。如果街上战斗激烈，出发就可能被延迟二十四小时。

同时，科伯恩乘另一辆路虎揽胜去见胡拉姆。他给了胡拉姆一些现金，以支付布加勒斯特的工作人员第二天的工资。此举意在伪装正常，让剩下的伊朗员工几天之后才开始怀疑，他们的美国老板已经离开德黑兰了。

返回德沃兰奇克家之后，小组讨论了谁应乘哪辆车。拉西德显然应该开带头的车，车上的人还有西蒙斯、比尔和基恩·泰勒。第二辆车上则是科伯恩、保罗和盖登。

西蒙斯说：“科伯恩，你要一直盯紧保罗，直到回到达拉斯。泰勒，你要一直盯紧比尔。”

拉西德回来了，报告说街上非常平静。

“很好。”西蒙斯说，“我们上路吧。”

基恩·泰勒和比尔去给路虎揽胜加油。汽油必须从五十五加仑的油罐中虹吸到油箱里，而一开始必须靠嘴将油吸出来——结果泰勒吸入了过量的汽油，不得不跑回房里去呕吐。大家这次都没有笑他。

遵照西蒙斯的指示，科伯恩在德黑兰的药店买了些兴奋剂。他和西蒙斯已经连续二十四小时没有睡觉，现在他们都服用了一枚药丸，以保持清醒。

保罗将厨房中所有不易变质的食物都装走了——饼干、杯形蛋糕、罐装布丁、奶酪。虽然不是很有营养，但可以填饱肚子。

科伯恩对保罗耳语道：“记着带些磁带，这样就能在车上听音乐。”

比尔在车上塞满了毛毯、手电和开罐器。

他们准备完毕。

他们全部出去了。

上车的时候，拉西德说：“保罗，请你开第二辆车。你肤色够黑，不说话的话就像一个伊朗人。”

保罗瞟了西蒙斯一眼。西蒙斯轻轻点头。保罗钻进驾驶室。

他们驶出院子，来到街上。

第十一章

1

走陆路的一组驶出德沃兰奇克家时，拉尔夫·博尔韦尔正在伊斯坦布尔机场等罗斯·佩罗。

博尔韦尔对佩罗怀有复杂的感情。博尔韦尔加入EDS公司的时候是一名技术员，现在他是经理，他在达拉斯白人聚居的郊区有一座漂亮的大房子，以及一份黑人极少可以企及的薪水。这一切都是EDS公司给的，都得益于佩罗不拘一格用人才的政策。当然，公司不会白给你这么多钱——公司要你回报智力、勤奋和准确的商业判断。但他们也白给了一样东西，那就是炫耀你自己的机会。

另一方面，博尔韦尔又怀疑佩罗把下属的身体和灵魂都据为己有。这就是当过兵的人在EDS公司混得好的原因——他们乐于遵守纪律，习惯了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博尔韦尔担心他终有一天不得不做出决定，选择自己是属于自己的还是佩罗的。

他欣赏佩罗去伊朗的举动。对于一个像他那么富有、生活那么安逸、处境那么安全的人，却不惜以身犯险……这需要勇气。佩罗很可能是能想出这个营救计划的唯一一个美国公司董事会主席，更别说他还亲自参与计划。

但博尔韦尔又拿不准，他是否可以真的相信一个白人——他这一辈子在这个问题上都拿不准。

佩罗租借的波音707下午六点降落。博尔韦尔上了飞机。他只匆匆看了眼奢华的装饰就将其抛诸脑后——他还有正事要忙。

他坐在佩罗身边。“我要去赶六点半的飞机，所以我只说重点。”他说，“你不能买直升机，也不能买轻型飞机。”

“为什么？”

“因为那样做违法。你可以包机，但你不可能想去哪儿都行——你只能为某条特殊航线而包机。”

“谁说的？”

“法律。而且，包机在这个国家非常罕见，政府会问你数不清的问题，你可不希望那样。现在——”

“等等，拉尔夫，别说这么快。”佩罗说，他的眼神表明“我才是老板”，“我们能不能从别的国家弄一架直升机进来？”

“我已经来这儿一个月了，能考虑到的方案都尝试过了。但结论是：你不能租直升机，也不能租飞机。我现在得去边境同西蒙斯碰面了。”

佩罗耐下性子。“好吧，你怎么去那儿？”

“‘菲什先生’给我们弄了一辆巴士去边境，车已经在路上了。我要坐那辆车，但我得先来给你汇报情况。我要飞到阿达纳——那里在伊斯坦布尔和边境的中间位置——然后在那里上巴士。伊尔斯曼同我一起去，他是土耳其特工，还有一名翻译。西蒙斯他们预计几点到边境？”

“明天下午两点。”佩罗说。

“时间相当紧张。我先走了。”

他朝候机楼跑去，刚好赶上飞机。

胖胖的秘密警察伊尔斯曼，还有那名翻译——博尔韦尔不知道他的名字，所以叫他“查理·布朗【25】”——已经在飞机上了。飞机于六点半起飞。

他们向东飞到安卡拉，等了几个小时后，转机继续飞，在中午抵达阿达纳。阿达纳位于土耳其中南部，靠近《圣经》中的城市塔尔苏斯。

巴士没到。

他们等了一个小时。

博尔判断巴士是不会来了。

他同伊尔斯曼和查理·布朗来到咨询台，询问有无从阿达纳到凡的航班。凡是距边境一百英里的一个镇子。

凡不通飞机。

“问问我们在哪儿可以包机？”博尔韦尔告诉查理。

查理问了。

“这里没有飞机可包。”

“我们能买辆车吗？”

“这里很少有车。”

“镇上没有卖车的吗？”

“这里没有人买得起车。”

“有什么办法可以从这儿去凡呢？”

“没有。”

这就像是那个笑话——一名游客问农夫怎么去伦敦，农夫说：“如果我要去伦敦，就不会从这儿出发。”

他们慢慢走出机场，站在布满尘土的路边。路上没有人行道——这里是真正的偏僻乡村。博尔韦尔垂头丧气。到目前为止，他都比营救组的其他人轻松——他甚至没去德黑兰。现在轮到他干点事出来，但他好像快失败了。博尔韦尔讨厌失败。

他看到一辆车身涂着土耳其文的车靠上前来。“嘿，”他说，“那是出租车吗？”

“是的。”查理说。

“那咱们就打车吧！”

查理把出租车叫过来，他们上了车。博尔韦尔说：“告诉他，我们要去凡。”

查理翻译了一遍。

司机开走了。

几秒钟后，司机问了个问题。查理翻译道：“凡在哪儿？”

“告诉他，就是土耳其的凡。”

司机停下车。

查理说：“他说，‘你知道那儿有多远吗？’”

博尔韦尔不知道，但他知道差不多要穿越半个土耳其。

“告诉他是的。”

查理同司机又一番对话后，说：“他不会载我们。”

“他知道有谁愿意吗？”

司机回答的时候耸了耸肩。查理说：“他愿意带我们去出租车停车场，我们可以在那儿打听。”

“好。”

他们开车进镇子。所谓出租车停车场，只是一段遍布尘土的公路，路上停了几辆车，没有一辆是新车。伊尔斯曼开始同司机交谈。博尔韦尔和查理找到了一个小商店，买了一包煮老了的鸡蛋。

他们走出商店后，伊尔斯曼已经找到了一个司机，并谈好了价钱。司机骄傲地指着他的车。博尔韦尔投去惊奇的目光。那是一辆雪佛兰，差不多十五年历史了，但看起来好像轮胎都还是原装的。

“他说我们需要食物。”查理说。

“我买了蛋。”

“可能还需要更多。”

博尔韦尔又回到商店，买了三打橙子。

他们上了雪佛兰，开到加油站。司机买了一桶汽油，放入后备箱。“我们去的地方可没有加油站。”查理解释道。

博尔韦尔查看地图，他们要穿越大概五百英里山区。“听着，”他说，“这辆车绝不可能在明天下午两点之前把我们载到边境。”

“你不明白。”查理说，“这是个土耳其司机。”

“哦，上帝啊。”博尔韦尔说，他坐在后座闭上了眼。

他们开出镇子，进入土耳其中部的山区。

路上都是尘土和沙砾，还有许多凹坑，有的路段，路宽跟车宽一样。道路在山坡上蜿蜒，路侧的悬崖让人胆战心惊。因为没有护栏，一不小心就可能掉下悬崖。但路上的风景绝佳，洒满阳光的峡谷令人叹为观止。博尔韦尔决定将来带着妻子玛丽和女儿斯泰茜、凯夏再来这里，轻轻松松地旅游一次。

前方开来一辆卡车，司机紧急刹车。两个穿制服的人跳下卡车。“巡逻队。”

司机摇下车窗。伊尔斯曼同士兵对话。博尔韦尔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巡逻队似乎很满意。出租车继续前进。大概一个小时后，他们被另一支巡逻队拦下，又上演了相同的一幕。

天黑的时候，他们发现了路边的一个餐馆，便停下车。餐馆破旧而肮脏。“这儿只有豆子和米饭。”他们落座时查理不好意思地说。

博尔韦尔笑道：“我这辈子都在吃豆子和米饭。”

他仔细打量了出租车司机。他六十岁上下，看样子非常疲惫。“我来开一段路吧。”博尔韦尔说。

查理解释了一遍，结果出租车司机强烈反对。“他说你不能开车。”查理说，“这是一辆有特殊变速器的美国车。”

“我就是美国人。”博尔韦尔说，“告诉他，很多美国人都是黑人。我知道怎么开有标准排挡的1964年雪佛兰，上帝啊！”

三个土耳其人边吃边吵架。最后查理说：“你可以开，但你要答应车坏了要赔偿。”

“我答应。”博尔韦尔说，心里暗忖：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付了饭钱，然后他们又上了车。开始下雨了。

博尔韦尔发现车很难加速，但车很大，所以非常稳，强大的引擎保证了车能轻易爬坡。他们被巡逻队第三次拦下。博尔韦尔出示了他的美国护照，伊尔斯曼再次让巡逻队很开心。博尔韦尔注意到，这一拨士兵没有刮胡子，制服也比较破。

他们再度出发，伊尔斯曼说了几句话，查理翻译道：“以后见到巡逻队别停下来。”

“为什么？”

“他们可能会抢劫我们。”

不停下来才好呢，博尔韦尔想。

他们行进到马拉斯附近——那里距阿达纳一百英里，距凡四百英里——雨突然下大了，碎石路愈发泥泞，博尔韦尔不得不减速慢行。

过马拉斯后不久，车熄火了。

他们全下了车，打开引擎罩。博尔韦尔看不出哪里出问题了。司机发话了，查理翻译道：“司机也不明白怎么回事——他亲手调试了发动机。”

“也许他没调对。”博尔韦尔说，“我们再检查一下。”

司机从后备箱中取出一些工具和一只手电筒，四人冒雨围在发动机旁，努力寻找哪里出了问题。

最后他们发现，发动机配电器上的接触点没设置对。博尔韦尔猜测，大雨或山区稀薄的空气或两者共同令这一错误发展成严重的故障。他费了好久才调整好接触点，最后发动机终于又点着火了。又冷又湿又累的四人钻进老轿车，博尔韦尔重新驾车出发。

越往东走，越是荒凉——没有城镇，没有房屋，没有牲口，什么都没有。路也越来越烂，让博尔韦尔联想到牛仔电影中的荒野小径。不久后，雨变成了雪，路面也结了冰。博尔韦尔不停地打量路旁的悬崖。你小子要是掉下去，他对自己说，就不是受伤那么简单——你会没命的。

抵达旅途中央位置的宾格尔附近时，他们攀爬到足够高的地方，终于摆脱了恶劣的天气。天空没有云彩，挂着一轮明月，月光皎洁如白昼。博尔韦尔看见云层和闪电就在身下的山谷之中。山坡上覆盖着白雪，公路就像一条滑雪道。

博尔韦尔想：伙计，我要死在这儿了，而且没有人知道我死了，因为他们不知道我在哪儿。

手中的方向盘突然一抖，车慢了下来。有那么一小会儿，博尔韦尔惊慌失措，以为车失控了，但后来他才意识到是爆了胎。他把车缓缓停下来。

他们全下了车，出租车司机打开了后备箱，拖开油桶，取出备胎。博尔韦尔差点被冻僵——气温应该早就降到了零下。司机拒绝别人帮忙，坚决要独自更换轮胎。博尔韦尔脱下手套，递给司机，但那人直摇头。自尊作祟吧，博尔韦尔想。

活儿干完后已经是凌晨四点。博尔韦尔说：“问问他是否愿意接替我开车——我累坏了。”

司机同意接替他开车。

博尔韦尔坐到后座。汽车开走了。博尔韦尔闭上眼，努力忽略路上的颠簸。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按时抵达边境。我他妈的已经尽力了，他想。

几秒钟后，他沉入梦乡。

2

走陆路的这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德黑兰。

整个城市就像是一个人人都回家了的战场。雕像被推倒，车被焚烧，树被砍倒充当路障，然后路障被清除——车被推到路边，雕像被砸碎，树被焚烧。有些树是经过四十年人工灌溉才长成的。

但路上没有冲突。他们只看见零星几个人，几乎没见到行驶的车。或许革命已经结束了，或许革命者去喝茶了。

他们经过机场，沿高速公路向北行驶，走的是科伯恩和西蒙斯之前侦察时走的路线。西蒙斯的不少计划都落空了，但这一次没有。但科伯恩仍然十分担忧。他们将遇到什么情况？暴徒仍旧在城市和村庄中横行吗？革命结束了吗？或许农夫都放下武器，重新去放牧种田了。

不一会儿，两辆路虎揽胜便沿着山脉脚下以七十英里的时速飞奔起来。他们左侧是一片旷野；右侧是蓝天下的群山，山巅覆盖着积雪，山坡峻峭葱绿。透过前一辆车的后挡风玻璃，科伯恩看到了泰勒在用傻瓜相机拍照。“看泰勒。”他说。

“他以为自己在干啥？”盖登说，“旅行吗？”

科伯恩开始乐观起来。目前还没遇到什么麻烦——也许整个国家都平静下来了。说到底，伊朗人为难他们有什么好处？外国人离开这个国家有什么问题？

保罗和比尔拿的是假护照，当局正在追捕他们，这就是问题所在。

在距德黑兰三十英里的卡拉杰，他们遇到了第一道路障。同大多数路障一样，把守路障的是携带机枪的男人和男孩。

领头的车停下来。保罗还没有把第二辆车停稳，拉西德就跳了下来，确保去交涉的是自己，而不是美国人。他立刻开始用波斯语大声而迅速地说起来，还不时做各种姿势。保罗摇下车窗。在他们看来，拉西德似乎没有使用既定的脚本，而是在说记者什么的。

过了一会儿，拉西德让他们全都下车。“他们想搜查我们是否携带武器。”

科伯恩记得他上次侦察的路上被搜查过许多次，于是将一把戈博牌小刀放在车上。

伊朗人搜了他们的身，然后马马虎虎地搜查了车子——他们没有发现科伯恩的刀，也没有发现钱。

几分钟后，拉西德说：“我们可以走了。”

几百码开外就是一个加油站。他们驶入加油站——西蒙斯想尽量让油箱里加满油。

车加油的时候，泰勒取出一瓶柯纳克白兰地，大家都喝了一口，除了西蒙斯和拉西德——西蒙斯反对饮酒，而拉西德的信仰禁止他饮酒。西蒙斯还在生拉西德的气。拉西德没有说他们是要回家的商人，而是前去塔布利兹报道冲突的记者。“按剧本演。”西蒙斯说。

“没问题。”拉西德说。

科伯恩觉得拉西德多半会继续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是他的处事风格。

一小群伊朗人聚过来看外国人。科伯恩紧张地环顾路人。他们并非充满敌意，但他们的注视却让人相当不自在。

拉西德买了一桶油。

他又想干什么？

他将后备箱里的油罐搬出来，里面放着被子弹加重的塑料袋，他们大部分的钱都塞在塑料袋里。他把汽油倒进了油罐，把钱藏起来。这主意不赖，科伯恩想，但做之前应该通知西蒙斯。

他观察着围观者脸上的表情。他们只是散漫而好奇？是否怀着怒气？是否可疑？是否抱有恶意？他看不出来，但他想离开。

拉西德付了钱，两辆车缓缓地驶出加油站。

接下来的七十英里，他们没有遇到阻碍。新的伊朗国道路面状况很好。他们穿过一条山谷，旁边是一条单轨铁路，两侧山峰的顶部覆盖着积雪。阳光灿烂。

他们在卡兹文外遇到了第二个路障。

这个路障并不正规——守卫都没穿制服——但较之上一个，这个更大也更有组织。两个检查点前后相连，已经有一大排车等着接受检查。

两辆路虎揽胜加入了长队。

守卫有条不紊地搜查着排在前面的车。一名守卫打开某辆车的后备箱，取出一张卷好的床单。他打开床单，发现了里面藏着一支步枪。他高喊了几声，举枪摇晃。

其他守卫跑了过来，包围了司机。司机受到审问。一个守卫将他打翻在地。

拉西德将车开出了队列。

科伯恩让保罗跟上。

“他在干什么？”盖登问。

拉西德从人群中一点点往前挪。人群为路虎揽胜让出了一条道——他们都对被查出藏步枪的人感兴趣。保罗让第二辆车紧跟第一辆。他们穿过了第一个检查点。

“他到底在干什么？”盖登问。

“咱们会遇上麻烦的。”科伯恩说。

他们接近了第二个检查点。拉西德没有停车，而是直接摇下车窗对守卫嚷嚷起来。守卫回了几句，拉西德加速驶离，保罗紧随其后。

科伯恩松了口气。拉西德就是这样——他总是出人意料，总是心血来潮，不计后果，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能成功。这让他周围人的心总是悬着的。

遇到下一个路障后，拉西德说服守卫用记号笔在他的挡风玻璃上写下了通行许可。结果接下来三个路障的守卫直接让他们通过了。

基恩·泰勒开着头一辆车，在一条长长的蜿蜒山路上行驶，遇到两辆并排行驶、把路堵死了的重型卡车朝他们冲过来。泰勒连忙猛打方向盘，陷入路边的沟里，保罗也做出同样的规避动作。两辆卡车并排驶过，大家都在抱怨泰勒是个糟糕的司机。

中午他们休息。他们把车停在路边，靠近一台滑雪升降机，吃了些饼干和小蛋糕当午餐。尽管山坡上有积雪，但太阳直射着他们，他们并未感到寒冷。泰勒取出柯纳克白兰地，但酒都漏光了，酒瓶空了——科伯恩怀疑西蒙斯偷偷拧松了瓶塞。他们只好喝水。

他们穿过了宁静而干净的小城赞延。科伯恩和西蒙斯上次侦察的时候曾同这里的警察局局长交谈过。

伊朗国道在赞延突然结束。第二辆车里的科伯恩看见拉西德的路虎揽胜一下子消失了。保罗急踩刹车，他们下车查看。

在沥青路面消失的地方，拉西德把车开下了一条约八英尺高的陡坡，车头栽进淤泥中，而右侧就是一条未铺筑的山路。

拉西德重新点燃引擎，开启四轮驱动，将车子一点点倒回到路上。

路虎揽胜浑身都是泥。拉西德打开刮雨器，把挡风玻璃刮干净。但淤泥刮走的同时，用记号笔写的通行许可也被刮掉了。拉西德倒是可以重新写，但却找不到记号笔。

他们向西行驶，朝雷扎耶湖南端进发。路虎揽胜的越野性能极佳，在烂路上他们也能保持四十英里的时速。他们一直在爬坡——温度持续下降，乡野覆盖着白雪，但路面还算干净。科伯恩觉得他们也许今晚就能抵达边境，而不是计划中的明天。

后排的盖登探过身子说：“大家都没想到会这么容易。我们得编造一些惊险故事，回家了好显摆。”

他高兴得太早了。

黄昏时分，他们就要抵达马哈巴德城郊。道路两边分布着零星的小木屋和泥砖房。两辆路虎揽胜绕过一个弯，紧急停下来——路被一辆卡车和一大群明显受过训练的人堵住了。那些人都穿着传统的宽松裤子、黑背心，戴着红白相间的方格头巾，腰间缠绕着子弹带。他们是库尔德部落武装。

拉西德从打头的车里跳下来，立刻展开行动。

科伯恩观察守卫的枪，发现了苏联和美国的自动武器。

“所有人都下车。”拉西德说。

到目前为止，一切如常。他们被逐个搜身，但这一次搜查更仔细。他们发现了基恩·泰勒的折叠刀，不过没有没收。他们没有发现科伯恩的小刀，也没有发现钱。

科伯恩等着拉西德说“我们可以走了”，但这次他们却等了很久。拉西德同库尔德人争论了几分钟，然后说：“我们得去见这里的老大。”

他们全返回车上，两个库尔德人分别上了两辆车，引导他们进入小镇。

他们被勒令在一个粉刷了白色涂料的建筑外停下。一个守卫进入建筑，一分钟后出来，未做任何解释就上了车。

他们在明显是医院的建筑外再次停下，并搭载了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伊朗人。

科伯恩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最后，他们开进一条小巷，在一座不大的民宅外停下来。

他们进了屋。拉西德让他们脱鞋。

盖登在鞋里藏了数千美元的百元大钞。脱鞋的时候，他疯狂地将钱塞到鞋尖里。

他们被带入一个大房间，里面只装饰着一张漂亮的波斯地毯。西蒙斯轻声告诉大家该坐在哪儿。他让大家围成圈，中间留下缺口给伊朗人，拉西德坐缺口右边，拉西德右边是泰勒、科伯恩和西蒙斯。西蒙斯自己正对缺口。西蒙斯的右边是保罗和比尔，他们的位子稍靠外，那里最不容易引人怀疑。盖登坐在比尔右边。

泰勒坐下后才发现自己袜子大拇趾的位置穿了个大洞，百元美钞露了出来。他暗暗咒骂，连忙将钱塞回脚跟。

穿西装的年轻人跟了进来。他似乎受过良好教育，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你们即将去见一个被关押了二十五年、刚从监狱里逃出来的人。”他说。

比尔差点儿接话：那好啊，我自己也刚从监狱逃出来！但他及时将话咽回了肚子。

“你们将会被审判，这个人就是你们的法官。”年轻的伊朗人继续道。

保罗如遭雷击，心中叫苦不迭，我们折腾了这么久，结果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3

乘飞机离开的一组在德黑兰的洛·戈尔兹家度过了星期三。

一大清早，达拉斯的汤姆·沃尔特就打来了电话。因为线路质量不佳，对话断断续续，但乔·波赫还是让沃尔特知道，他和这一组人都很安全，将尽快进入大使馆。大使馆一安排好撤离航班，他们就会离开伊朗。波赫还通报说，凯茜·加拉格尔的状况没有好转，已经在前一晚被送往医院。

约翰·豪威尔打电话给阿波尔哈桑，后者刚收到达德加新消息。达德加说：他愿意降低保释金；如果EDS公司发现了保罗和比尔，就应该把他们交出来，提交更低的保释金；美国人应该意识到，保罗是无法通过常规方式离开伊朗的，采用非常规方式逃走则十分危险。

豪威尔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是，保罗和比尔不会获准乘大使馆的撤离飞机离开。他再次担心起来——他们这一组搞不好会比走陆路的一组更危险。鲍勃·扬也有同样的担心。他们就此展开讨论时，听到了枪声，似乎是从美国大使馆的方向传来的。

这几天，设在苏联巴库的“伊朗国家之声”电台都在散布美国密谋反革命行动的“新闻”。星期三，国家之声宣布，萨瓦克的档案被转移到了美国大使馆。萨瓦克是国王的秘密警察组织，饱受人民憎恨。这当然是编造出的谎言，但却非常合理——中央情报局缔造了萨瓦克，与它关系密切。人人都知道，美国大使馆同所有大使馆一样，充斥着伪装成外交人员的间谍。总而言之，德黑兰的一些革命者相信这个谎言，决定采取行动。他们并未向霍梅尼的任何助手征求过意见。

他们上午进入了大使馆周边的高楼，架上自动武器，十点半的时候开了火。

威廉·沙利文大使正在他秘书的桌旁接电话。电话另一头是霍梅尼委任的副外长。卡特总统决定承认伊朗新的革命政府，沙利文正在安排递交外交照会。

他放下话筒，转身看见他的新闻参事巴里·罗森同两名美国记者站在一起。沙利文怒不可遏，因为白宫特别强调，承认伊朗新政府的决定必须在华盛顿宣布，而不是德黑兰。沙利文将罗森拉进里面的办公室，痛骂了一顿。

罗森告诉他，这两个记者是来处理乔·阿历克斯·莫里斯的尸体的。莫里斯是《洛杉矶时报》的记者，在多申·托佩的冲突中丧生。羞愧的沙利文请求记者不要将刚才沙利文与白宫的通话泄露出去。

罗森出去了。沙利文的电话响了。他拿起话筒。

接着便是一阵密集的弹雨。玻璃被击得粉碎。

沙利文立刻趴在地板上。

他连滚带爬地穿过房间，进入隔壁办公室，与他的副手查尔斯·纳斯面对面撞上。纳斯刚才正在举行关于撤离航班的会议。沙利文有两个电话号码，在紧急状况下可以联系到革命领导者。他让纳斯拨打其中一个，武官拨打另一个。这两人躺在地板上，从桌上扯下电话，开始拨号。

沙利文取出他的步话机，呼叫大使馆内的海军陆战队。

在机关枪扫射的掩护下，七十五名革命者翻过大使馆的外墙，正朝大使的居所前进。幸运的是，大使馆的大部分成员都同沙利文待在办公楼里。

沙利文命令海军陆战队撤退，不使用步枪，只能在自卫时使用手枪。

然后他爬出了办公室，进入走廊。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革命者占领了大使居所和餐厅，沙利文将办公楼里所有的平民都聚集到楼上的通信室里。他听见革命者在摧毁建筑的铁门，便命令建筑里的海军陆战队也同平民一样进入通信室。他命令他们将武器堆在角落里，所有人尽快投降。

最后沙利文自己进入通信室，只把武官和一名翻译留在外面。

革命者冲上二楼时，沙利文打开了通信室的门，双手举过头顶，走了出来。

其他人——大概一百人——跟着走了出来。

他们全被赶进了办公区的等候室里，接受搜身。两拨伊朗人发生了莫名其妙的争论，沙利文意识到霍梅尼的人派出了营救队——很可能是查尔斯·纳斯和武官打了求救电话的缘故——营救者同革命者同时抵达了二楼。

突然，一发子弹从窗外射来。

所有美国人都趴到了地上。一个伊朗人似乎觉得开枪的是屋内的人，于是疯狂地朝着趴在地上的人群挥舞AK-47。新闻参事巴里·罗森用波斯语朝他大喊：“是从屋外射进来的！是从屋外射进来的！”沙利文发现自己正躺在刚才见过面的两个记者身边。“我希望你们把这些事都记下来了。”他说。

最后，他们被带进了院子。霍梅尼任命的新外交副部长易卜拉欣·雅兹迪向沙利文道歉。

雅兹迪指派了一队学生保护沙利文的安全。学生中的老大向沙利文解释说，他们有能力保护他，因为他们之前的任务是刺杀他，所以他们仔细研究过他的日常作息。

那天下午傍晚时分，凯茜·加拉格尔从医院打来电话。医生已经给她开了药，解决了她的问题，至少目前没问题了，她希望能回到洛·戈尔兹家，同丈夫和其他组员在一起。

乔·波赫不想让其他组员离开房子，但他也不想让任何伊朗人知道他们在哪儿，所以他打电话给胡拉姆，请他到医院接凯茜，把她带到街角，同她丈夫会面。

她晚上七点半到了会面地点。她感觉好些了，但胡拉姆告诉了她一件可怕的事。“他们昨天朝我们的酒店房间开了枪。”她将胡拉姆的话转述给丈夫。

凯茜解释道，胡拉姆去凯悦酒店支付EDS公司的账单，带走组员们留下的行李箱，发现房间里凌乱不堪，到处都是弹孔，行李箱被撕得粉碎。

“只有我们房间遭到了枪击？”豪威尔问。

“是的。”

“胡拉姆打听到出什么事了吗？”

胡拉姆付钱的时候，酒店经理对他说：“那些家伙到底是谁？中情局的吗？”星期一上午，就在EDS公司的人离开酒店后不久，革命者就占领了酒店。他们检查了所有美国人的护照，向他们出示他们正在寻找的两个人的照片。经理不认识照片上的人。其他美国人也不认识。

豪威尔不知道革命者为何如此暴怒，以至于毁坏了房间。或许是盖登放满了酒的酒吧触犯了穆斯林的忌讳。盖登房间中还留有一台听写用的录音机，录电话通话的吸盘式麦克风，以及一套小型步话机。革命者可能以为这是中情局的监视设备。

整整一天，戈尔兹的勤杂工都在给朋友打电话，从他的口中，豪威尔和其他的组员模模糊糊地了解到大使馆发生的事，震惊不已，但戈尔兹在大家用晚餐的时候回来了，喝了几口烈性酒之后，他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他在大使馆的走廊里趴了很久，圆鼓鼓的肚子贴在地板上。第二天，他回到办公室，晚上带着好消息回来——外国人获准从星期六开始乘飞机离开，而他们这组人将会是第一批。

豪威尔想：达德加或许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4

在伊斯坦布尔，罗斯·佩罗越来越担心整个行动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他通过达拉斯听说，德黑兰的美国大使馆被革命者攻占。因为汤姆·沃尔特之前同乔·波赫通过话，所以他还了解到，乘飞机离开的那一组打算尽快搬进大使馆。但大使馆被攻占后，几乎所有电话都打不进德黑兰，而仅存的几条线路被白宫独占了。所以佩罗不知道大使馆被攻占时乘飞机离开的那一组是否在大使馆内，也不知道他们留在戈尔兹家会面临怎样的危险。

电话联系的断绝也意味着，梅夫·斯托弗无法给胡拉姆打电话，确认走陆路的一组是否给吉姆·尼费勒发了报平安的消息。达拉斯总部七楼的营救组成员都在托关系，希望能使用白宫掌握的电话线路同胡拉姆通上话。汤姆·沃尔特找到了AT&T公司【26】，同负责EDS公司电话账户的雷·约翰逊谈过。EDS公司的账户非常庞大——分布在美国各地的EDS公司电脑要通过电话线通信——约翰逊对EDS公司这个大客户一直很热心。他问EDS公司，往德黑兰打电话是不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汤姆·沃尔特说当然是。约翰逊正努力为他们弄一条线路。与此同时，T.J.马尔克斯正在用甜言蜜语劝诱一名国际电话接线员，试图让她网开一面。

佩罗也同拉尔夫·博尔韦尔失去了联系，后者按计划应该在土耳其与伊朗边境的土耳其一侧与走陆路的一组会合。博尔韦尔最后一次与外界联系是在阿达纳，那里与他应该出现的位置相距五百英里。佩罗猜他此时正在赶去边境的路上，但却无法知道他走了多远，也不知道他能否按时到达。

佩罗一整天基本都在为飞机的事忙碌，他想搞到一架轻型飞机或者直升机去伊朗。波音707显然不适合，因为佩罗必须低空飞行，寻找车顶上画了“X”或“A”的路虎揽胜，然后降落在废弃的小机场，或者草地中的道路上。但截至目前，他的一切努力只是验证了博尔韦尔那天早上六点告诉他的话：这行不通。

沮丧之中，佩罗给毒品管制局的一个朋友打了电话，请朋友把毒品管制局驻土耳其负责人的电话告诉他，因为佩罗觉得毒品管制局的人肯定知道如何搞到轻型飞机。毒品管制局的人来到喜来登，但还带着另一个人，佩罗怀疑那人是中情局的。但即使他们知道上哪儿搞飞机也不会告诉他。

达拉斯的梅夫·斯托弗也在不停地给欧洲打电话，寻找能购买或租赁的飞机立即飞往土耳其，但他也一无所获。

那天傍晚，佩罗对帕特·斯卡利说：“我想同伊斯坦布尔职务最高的美国人通话。”

斯卡利去美国领事馆发了一通脾气。现在，晚上十点半，领事来到喜来登饭店，坐在佩罗的套房里。

佩罗正在同他交涉。“我的人绝不是罪犯。”他说，“他们只是普通的商人，他们的妻子和孩子在家里担心得要命。伊朗人把他们关了六个星期，却没有对他们做出指控，也没有提出任何能证明他们有罪的证据。现在他们自由了，正努力离开那个国家。想必你也知道，如果他们被捕，根本不会受到公正的审判。根据现在伊朗的局势推断，我的人可能到不了边境。我想去伊朗把他们接回来，所以请求你帮我。我需要租赁或者购买一架小型飞机，你能不能帮我？”

“不能。”领事说，“在这个国家，私人拥有飞机是违法的。因为违法，即便有人敢铤而走险，在这儿也找不到飞机。”

“但你们一定有飞机。”

“国务院没有飞机。”

佩罗绝望了。难道他只能坐着干着急吗？

领事说：“佩罗先生，我们的使命是帮助美国公民，我会尽力为你弄一架飞机。我会动用所有关系。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成功的可能性接近于零。”

“我非常感激。”

领事起身离开。

佩罗说：“我在土耳其这件事，希望你能保守秘密。伊朗人现在还不清楚我的人在哪儿。如果他们知道我在这儿，就会推测出我的人会从哪条路线离开，那将会是一场大灾难。所以请你务必谨慎。”

“我明白。”

领事离开了。

几分钟后，电话响了。是T.J.马尔克斯从达拉斯打来的。

“佩罗，你上了报纸的头版。”

佩罗心头一沉——消息走漏了。

T.J.说：“州长刚刚任命你为药品监督委员会主席。”

佩罗松了口气。“马尔克斯，你吓了我一跳。”

T.J.笑了。

“你可不能对一位老人做这种事。”佩罗说，“小子，你让我紧张透了。”

“等等，玛戈的电话打进来了。”T.J.说，“她想祝你情人节快乐。”

佩罗这才想起今天是2月14日。他说：“告诉她我非常安全，身边一直有两名金发美女保护。”

“稍等，我马上告诉她。”T.J.一分钟后回来了，笑着说，“她说你需要两个美女代替她的位子，她面子可真大。”

佩罗也笑了。他以前就吃过亏——他明白自己在斗嘴皮方面可比不上玛戈。

“你搞到电话线路了吗？”

“是的。国际电话接线员给了我们一条线路，但我们却打错了电话号码。AT&T公司又给我们弄了一条，我们找到了胡拉姆。”

“有什么消息？”

“没有消息。他没有收到走陆路那组人的消息。”

佩罗短暂的喜悦立刻烟消云散。“你们是怎么问他的？”

“我们只是问：‘有什么消息吗？’他说：‘没有’。”

“该死。”佩罗宁愿走陆路的那组通报说他们遇到了麻烦，那样至少就能掌握他们的位置。

他向T.J.道别，准备睡觉。他已经同乘飞机的那组失去了联系，同博尔韦尔失去了联系，现在他又同走陆路的一组失去了联系。他没能找到一架可以飞到伊朗找他们的飞机。整个行动都陷入僵局，而他对此无能为力。

这种悬而未决的状况让他抓狂无比。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紧张过。他曾见过有人在压力下崩溃，但他从未真正体验过这种痛苦，因为他自己没有这样的经历。通常情况下，压力不会令他苦恼——实际上，压力才能让他保持活力。但这一次不同。

他打破了自己的规矩，开始去思考可能发生的不好后果。他赌上了自己的自由，一旦营救行动失败，他就会被关进监狱。他组建了一支雇佣军，纵容滥用美国护照，安排伪造美军身份证，策划非法穿越边境。他希望自己能在美国坐牢，而不是在土耳其。最严重的后果是，土耳其人将他送到伊朗，为他在那里犯下的“罪行”接受审判。

他躺在酒店房间的床上，难以入睡，为走陆路和乘飞机的两组人、博尔韦尔和他自己忧心不已，但他除了担心什么也不能做。将来他一定会对这些人更好的，但前提是，他们还有将来。

5

科伯恩紧张地看着西蒙斯。

他们围成圈坐在波斯地毯上，等待“法官”。离开德黑兰之前，西蒙斯曾告诉科伯恩：“目光集中在我身上。”到目前为止，西蒙斯都很消极，充当旁观者和跟随者的角色，让拉西德去说话，任由大家被捕。但他可能会改变自己的策略。如果他决定反击，就会提前片刻让科伯恩知道。

“法官”到了。

他大概五十岁，穿着深蓝色夹克，夹克下是浅棕色毛衣和开领衬衫。他看上去从事某种高尚职业，医生或者律师。他的腰间插着一把点45口径手枪。

拉西德认出了他。他名叫哈比卜·波罗里安，一个共产主义分子头目。

波罗里安坐在西蒙斯为他预留的空缺里。

他用波斯语说了几句，穿西装的年轻人——此刻担任起了翻译——让他们出示护照。

科伯恩暗叫不妙：我们就要遇到麻烦了。他看了比尔的护照就会发现那是另一个人的。

护照堆在波罗里安面前的地毯上，他看着最顶上那个护照。翻译开始用笔记录护照信息。不知为何，伊朗人总是将姓和名搞混。拉西德把护照递给波罗里安，盖登探过身子，一边指点一边解释。科伯恩这才发现，他们俩是在浑水摸鱼。拉西德将同一个护照向波罗里安出示了不止一次，而盖登在指点的同时遮挡了护照上的照片。科伯恩钦佩他们的勇气。最后，护照都被还了回来。科伯恩觉得比尔的护照从未被打开过。

波罗里安开始用波斯语审问拉西德。拉西德这次似乎说的是事先商定的故事——他们是一群希望回家的美国商人——但还是添油加醋地说他们中有家人在美国已生命垂危。

最后，翻译用英语问：“你能说说你们究竟在伊朗做什么生意吗？”

拉西德说：“这个嘛——”这时，他身后的一名守卫拉响了机关枪的枪栓，将枪管抵到拉西德的脖子上。拉西德陷入沉默。显然，翻译想听听美国人会说什么，是否符合拉西德的供述。守卫的粗鲁举动是在提醒他们，他们的性命掌控在暴力革命者手中。

作为现场的EDS公司高级管理人员，盖登对翻译说：“我们都为一个名叫‘PARS数据系统’，也叫PDS的数据处理公司工作。”他说。PDS实际上是EDS公司和阿波尔法斯·马哈维共同拥有的公司的名字。盖登没有说EDS公司，是因为西蒙斯在他们离开德黑兰之前特别强调，达德加可能下令逮捕所有同EDS公司有关的人。“我们同奥姆兰银行签订了合同。”盖登继续道，但只是透露了部分真相，“我们没有收到款，有人朝我们的窗户扔石头。我们没有钱，又想念家人。我们只是想回家。机场关闭了，所以我们决定开车离境。”

“太巧了。”翻译说，“我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我想乘飞机去欧洲，但机场关闭了。”

我们遇到伙伴了，科伯恩想。

波罗里安问了一句，翻译说：“你们同伊朗信息系统公司签有合同吗？”

科伯恩大吃一惊，对于一个在监狱里待了二十五年的人来说，波罗里安的消息可算非常灵通。伊朗信息系统是阿波尔法斯·马哈维曾经拥有的一家数据处理公司，后来被政府买下。该公司被普遍认为同秘密警察组织萨瓦克有密切联系。更糟糕的是，EDS公司确实同伊朗信息系统公司签过合同——两家公司曾在1977年为伊朗海军共同开发了一套文件管理系统。

“我们同伊朗信息系统公司没有任何关系。”盖登撒谎道。

“你们能给出你们为谁工作的证据吗？”

这就是问题了。在离开德黑兰之前，他们听从西蒙斯的指示，将所有与EDS公司有关的文件全部销毁了。现在他们翻遍了口袋，寻找可能残存的证据。

基恩·泰勒找到了他的医疗保险卡，底部印着“电子数据系统公司”几个字。他将卡递给翻译，说：“电子数据系统公司是PDS公司的母公司。”

波罗里安起身离开了房间。

翻译、持枪的库尔德人，以及EDS公司的人都静静地等待着。科伯恩心里犯嘀咕：现在该怎么办？

波罗里安知道EDS公司同伊朗信息系统公司签有合同吗？如果知道，他会得出EDS公司的人同萨瓦克有关的结论吗？还是说，他提到伊朗信息系统公司只是在胡乱猜测，其实并无真凭实据？那样的话，他是否相信他们只是一群赶着回家的普通商人呢？

科伯恩对面的比尔却莫名的平静。在他们被盘问的过程中，他就已惧怕过了，此刻他已经没有能力再忧虑了。为了逃出伊朗，能做的都做了。他想，如果他们现在就把我们按在墙上开枪打死，我也只能认命。

波罗里安回来了，手中拿着上了子弹的手枪。

科伯恩瞟了西蒙斯一眼——后者正紧盯着那把枪。

那是一把老式的M1卡宾枪，看起来就像是二战中使用过一样。

用这东西可无法将我们都杀死，科伯恩想。

波罗里安将枪递给翻译，用波斯语说了几句话。

科伯恩全身紧绷，准备一有状况就跳起来。倘若他们在这个房间开枪，那场面一定会非常混乱——

翻译拿过枪，说：“你们是我们的客人了，请用茶吧。”

波罗里安在一张纸上写了东西，交给翻译。科伯恩意识到，波罗里安只是将这把枪发给翻译，允许他使用。“上帝啊，我还以为他要射杀我们。”科伯恩小声说。

西蒙斯面无表情。

茶端上来了。

外面还没黑。拉西德问他能否找个地方给美国人今晚过夜。“你们是我们的客人。”翻译说，“我会亲自照顾你们。”科伯恩想：难道照顾我们需要用枪？翻译接着说：“明天早上，我们的毛拉【27】将给雷扎耶的毛拉写一张纸条，请他让你们通过。”

科伯恩对西蒙斯耳语道：“你怎么看？我们是在这儿过夜还是继续前进？”

“我觉得我们别无选择。”西蒙斯说，“他只是出于礼貌才称呼我们是‘客人’罢了。”

他们喝了茶，翻译说：“现在我们去用晚餐吧。”

他们起身穿上鞋。往外走的路上，科伯恩发现盖登走路有点跛。“你的脚怎么了？”他问。

“别这么大声！”盖登嘘声道，“我把钱都塞进鞋尖了，脚趾头硌得生疼！”

科伯恩不禁笑了。

他们上了车，开走，库尔德守卫和翻译依然随行。盖登悄悄脱掉鞋，调整了钱的位置。他们进入一个加油站。盖登嘟囔道：“如果他们不让我们走，就不会带我们来加油……对吧？”

科伯恩耸耸肩。

他们驶往镇子里的餐馆。EDS公司的人坐下来，守卫在旁边的桌子旁坐下，大致围成一圈，将他们同镇上的人隔开。

餐馆里的电视开着，霍梅尼正在发表演讲。保罗想，上帝啊，这家伙掌权之后，我们就麻烦了。但翻译告诉他，霍梅尼是在说，不应该骚扰美国人，而应该允许他们安全地离开伊朗。保罗感觉好多了。

他们吃的是羊肉拌饭。守卫吃得很香，他们的枪放在桌上的餐盘旁。

基恩·泰勒只吃了一点米饭，然后放下了勺子。他头痛——一路上他都同拉西德轮流驾驶，他感觉一整天眼睛都被阳光射着。他也相当忧虑，因为他觉得波罗里安晚上会打电话给德黑兰调查EDS公司的情况。守卫一直在打手势让他吃东西，但他只是坐着慢慢喝可乐。

科伯恩也不饿。他想起他应该打电话给胡拉姆。这电话已经打晚了——他们在达拉斯一定担心坏了。但他应该怎么对胡拉姆说呢？我们很好？我们遇到麻烦了？

饭吃完后，在谁付账的问题上发生了争执。拉西德说，守卫想买单。美国人不想因为抢着买单而得罪守卫——毕竟后者是主他们是客——但又希望能讨好这些家伙。最后，基恩·泰勒为所有人都买了单。

他们离开餐馆的时候，科伯恩对翻译说：“我想给德黑兰打电话，让他们知道我们都没事。”

“好。”年轻人说。

他们驾车来到邮局。科伯恩和翻译走进去，一大群人正在仅有的三四个电话亭外排队。翻译对柜台后的某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告诉科伯恩：“可以打往德黑兰的电话线全都占线——很难打得进去。”

“我们等会儿再来怎么样？”

“好。”

他们在夜色中驶出城外。几分钟后，他们在一道篱笆上的门口停下。月光下，远方显露出一座大坝的轮廓。

费了不少时间才找到门钥匙，然后他们开进了门。他们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小花园，花园中是一座造型华丽、风格现代的两层白花岗岩建筑。“这是国王的行宫之一。”翻译解释道，“他只在为这里的电厂落成剪彩的时候来住过一次。今晚我们就住这儿。”

他们进入小楼，楼内温暖而舒适。翻译愤慨地说：“暖气一直开了三年，就是怕国王哪天会突然到访。”

他们上楼查看房间的情况。国王的套房非常大，浴室尤其奢华。走廊两侧是小房间，每个房间里有两张单人床和一个浴室，很可能是给国王的保镖住的。每张床下都放着一双拖鞋。

美国人入住了保镖的房间，库尔德革命者则占据了国王的套房。一名革命者决定洗个澡——美国人听到他在浴室里玩水、欢呼。不久后他出来了。这个革命者中最高大壮实的家伙穿上了国王的漂亮浴袍，装模作样地沿着走廊走过来，他的同伙则在哈哈大笑。他走到盖登身边，用口音极重的英语说：“十足的绅士。”盖登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科伯恩问西蒙斯：“明天怎么安排？”

“他们想把我们护送到雷扎耶，把我们交给那里的老大。”西蒙斯说，“有他们在，遇到路障时会方便很多。但到雷扎耶以后，我们最好能说服他们把我们带到教授家，而不是去见那里的老大。”

科伯恩点头道：“好。”

拉西德面带忧虑。“他们是坏人。”他小声说，“不要相信他们。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科伯恩不确定库尔德人是否可信，但他知道，如果美国人现在离开，肯定会遇到麻烦。

他发现一名守卫扛着一把G3自动步枪。“嘿，这枪看上去真帅。”他说。

守卫笑了，他似乎听得懂英语。

“我从未见过这种枪。”科伯恩说，“这枪怎么上子弹？”

“这样上……”警卫演示给他看。

他们坐下来，警卫向科伯恩解释枪的构造。在手势的配合下，他能用英语表达自己的意思。

没多久，科伯恩发现步枪竟然到了他手里。

他开始放松下来。

其他人都想去冲个澡，但盖登先进去，把所有热水都用完了。保罗洗了个冷水浴——他最近肯定已经习惯冷水浴了。

他们对那名翻译也有了更深的了解。他在欧洲学习，革命爆发时刚好在伊朗，结果他就回不去了——所以他才知道机场关闭了。

科伯恩半夜问他：“我们现在能去打电话吗？”

“好。”

一个守卫陪同科伯恩进了城。他们来到邮局，邮局现在还开着，但却没有电话可以打到德黑兰。

科伯恩一直等到凌晨两点，然后放弃了。

回到大坝旁的国王行宫时，所有人都熟睡了。

他也上了床。至少现在大家还活着，这就足够幸运的了。谁也不知道通往边境的路上会发生什么。这个问题留到明天再考虑吧。

第十二章

1

“起来，科伯恩，快行动！”

西蒙斯沙哑的声音穿透了科伯恩的美梦，他睁开眼，回想自己身在何处。

马哈巴德的国王行宫。

哦，浑蛋。

他爬起来。

西蒙斯把走陆路的这组人都叫了起来，却不见库尔德守卫的身影。显然他们都还在呼呼大睡。美国人制造了许多噪音，终于把库尔德人从总统套房里吵了出来。

西蒙斯对拉西德说：“告诉他们，我们得走了。我们要赶时间，我们的朋友正在边境等我们。”

拉西德如此转述，然后说：“我们得等等。”

西蒙斯面露不悦，“为什么？”

“他们全想冲个澡。”

基恩·泰勒说：“我看不出这有多么必要——他们中的大多数一两年了都没洗过澡，难道就不能再等一天吗？”

西蒙斯耐着性子等了半个小时，然后让拉西德再次催促守卫。

“我们得去看看国王的浴室。”拉西德说。

“妈的，我们早看过了。”西蒙斯说，“干吗还要浪费时间？”

大家涌入总统套房，对国王的骄奢淫逸大加贬斥。但守卫还是不肯走。

科伯恩怀疑出事了。莫非他们不愿护送美国人去下个城镇了？还是说，波罗里安昨晚查出了EDS的真相？西蒙斯可不愿意再在这里待下去……

年轻的翻译终于出现了，原来守卫一直在等他。计划并没有改变——一队库尔德人将护送美国人去下一个城镇。

西蒙斯说：“我们在雷扎耶有朋友——我们希望被带去朋友家，而不是去见那里的老大。”

“那可不安全。”翻译说，“北边的交战还相当激烈——塔布利兹城仍然控制在国王支持者的手中——我们必须把你们交给可以保护你们的人。”

“好吧。那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当然。”

于是他们动身了。

他们驶入镇子。库尔德人命令他们停在一座房子前面。翻译进入房子，他们全在外面等。有人带来了面包和黄油奶酪做早餐。科伯恩下了车，来到西蒙斯坐的车边。

“出什么事了？”

“这是毛拉的家。”拉西德解释道，“他正在给雷扎耶的毛拉写信，介绍我们的情况。”

大概一个小时后，翻译带着那封信出来了。

接着他们来到警察局，在那里见到了将护送他们的车——一辆顶部闪着红灯的大型白色救护车，窗户被敲碎了，车身上用红色记号笔写着弯弯曲曲的波斯语，也许是表示“马哈巴德革命委员会”或类似的东西。车上装满了拿着枪的库尔德人。

看来这一路想不招人注意是不可能了。

他们终于上路了，救护车领路。

西蒙斯还在担心达德加。尽管马哈巴德没有人搜捕保罗和比尔，但雷扎耶是一座更大的城市。西蒙斯不知道达德加的命令是否能传达到乡下，但他非常清楚，到目前为止，达德加总能给大家“惊喜”——他不仅纠缠不休，还能在政权更迭中屹立不倒。西蒙斯希望自己这组人不要被带去见雷扎耶的官员。

“我们在雷扎耶有好朋友。”他告诉翻译，“你把我们带去他们家吧，我们在那儿会非常安全。”

“这不行。”翻译说，“如果我违反了命令，而你们因此受伤，那我就会吃不了兜着走。”

西蒙斯只好放弃。看来，他们既是库尔德人的客人，也是他们的囚犯。马哈巴德革命的特征是共产主义式的纪律，而不是伊斯兰式的混乱。摆脱护送者的唯一方式就是暴力，西蒙斯还没准备动武。

到城外之后，救护车驶下公路，在一家小咖啡馆前停下。

“我们为什么停下来？”西蒙斯说。

“吃早餐。”翻译说。

“我们不需要早餐。”西蒙斯粗鲁地答道。

“可是——”

“我们不需要早餐！”

翻译耸耸肩，对跳下救护车的库尔德人大喊了几句。他们上了车，车队开走了。

接近中午时分，他们到达了雷扎耶郊外。

果不其然，路上又遇到了路障。这个路障由汽车、沙袋和带刺铁丝网构成，是专业的军事路障。车队减慢速度，一个手持武器的守卫挥手示意他们开下公路，进入一个被改造成指挥部的加油站的空地里。加油站的建筑中安置有机枪，其火力可覆盖通往加油站的引道。

救护车未能及时刹车，撞上了铁丝网。

两辆路虎揽胜有序地停下来。

救护车立即被守卫包围，双方发生了争执。拉西德和翻译也参与进去。雷扎耶的革命者并不认为马哈巴德的革命者在他们一边。雷扎耶的革命者是阿塞拜疆人，不是库尔德人，争吵中既听得到土耳其语，也听得到波斯语。

阿塞拜疆人似乎在勒令库尔德人交出武器，而库尔德人怒气冲冲地表示拒绝。翻译出示了马哈巴德毛拉的信，没有人再关注拉西德，他一下子成为局外人。

最后翻译和拉西德回到车上。“我们会把你们带去酒店。”翻译说，“然后我会去见毛拉。”

救护车被缠在带刺的铁丝网里，必须在他们走之前将它弄出来。守卫将他们从路障护送到城里。

以伊朗行省的标准而论，这里算是大城市了。城里有不少水泥和石头建筑，还有几段铺筑过的道路。车队在主干道上停下。他们听得到远处的叫喊声。拉西德和翻译进入一座建筑——应该就是所谓的酒店——其他人等在外面。

科伯恩非常乐观。待枪决的囚犯是不会被送到酒店的。刚才双方只是就管辖权发生了争论。

远处的叫喊越来越大，一群人出现在街道尽头。

坐在最后一辆车上的科伯恩说：“这是怎么回事？”

库尔德人跳下了救护车，包围了两辆路虎揽胜，在第一辆车前排成了楔形。一个库尔德人指着科伯恩的车门，做了个转钥匙的动作。“把门关上。”科伯恩对其他人说。

人群走得更近了。科伯恩意识到他们在举行某种游行。游行队伍的前端竟然有不少穿着破烂制服的军官，其中一人泪流满面。“我猜军队刚刚投降，他们在押着军官游街。”

复仇的人群涌到汽车周围，冲撞库尔德守卫，用仇恨的目光打量着车内。库尔德人坚守阵地，奋力将人群推走。局势紧张，似乎随时都可能爆发冲突。“这下要打起来了。”盖登说，科伯恩注视着前方的车，很想知道西蒙斯会怎么做。

科伯恩看见一支枪正指着司机一侧的窗户。“保罗，有人正用枪对着你的头，但你千万别去看。”

“上帝啊……”

科伯恩想象得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暴徒将摇晃汽车，将它们掀翻……

然后，一切突然都结束了。投降的士兵是主要的批斗对象，他们继续往前走，暴徒就跟了上去。科伯恩大松一口气。保罗说：“我以为自己就要……”

拉西德和翻译从酒店出来。拉西德说：“酒店的人不想让一群美国人住进去——他们不愿冒险。”科伯恩从这句话判断，城里的革命热情高涨，一旦酒店收容了外国人，暴徒很可能将其焚毁。“我们必须前往革命总部。”

他们继续前进。大街上一派战天斗地的气氛——军用物资被装上一排排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卡车，很可能是要输送给仍在战斗的塔布利兹的革命者。车队在一所学校门口停了下来。学校院子外面有一大群吵吵嚷嚷的人，明显正等着进去。经过一番争论，库尔德人说服了门卫，放救护车和两辆路虎揽胜进去。见到外国人进去了，外面的人群情激奋。院门关闭之后，科伯恩才松了口气。

他们下了车，院子里堆满了布满弹孔的汽车。一位毛拉站在枪箱上，激动地对一帮人举行着仪式。拉西德说：“他正在委任新的部队去塔布利兹参加革命战斗。”

守卫领着美国人前往院子边的学校大楼。一个人从楼梯冲下来，开始指着库尔德人愤怒地大喊大叫。“他们不能带武器进去。”拉西德翻译道。

科伯恩看得出库尔德人变得有点神经质——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区域竟然如此不友好。他们将马哈巴德的毛拉写的信拿出来，结果又爆发了一番争论。

最后拉西德说：“你们都等在这儿，我进去同革命委员会的领导人谈谈。”他走上楼梯不见了。

保罗和盖登点燃了烟。保罗又怕又沮丧。他觉得这些人一定会打电话给德黑兰，查出他的真实身份。被送回监狱如今反而成了最不令他担心的惩罚。他对盖登说：“我非常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但非常遗憾，我们这次在劫难逃。”

科伯恩更担心大门外的暴徒。这里至少还有人维护秩序，而外面则是一群无法无天的野狼。倘若他们说服了外面的某个白痴打开了门怎么办？那可是一群嗜血狂徒啊。在德黑兰，有个伊朗人触怒了暴徒，结果手脚被活生生地扯了下来。

守卫挥了挥武器，示意美国人到院子的另一边去，靠墙站立。美国人只好遵命，感觉就像待宰的羊羔般无助。科伯恩看着墙面，墙上布满弹孔。保罗也看到了，面色煞白。“上帝啊，我想我们死定了。”

拉西德问自己：革命委员会的领导人此刻会是何种心理？

他有无数的事要做吧，拉西德想。他已经控制了这座城市，他之前从未掌权过。他必须同投降的军官打交道，他必须搜捕可疑的萨瓦克特工并加以审问，他必须保证这座城市能正常运转。他必须防范反革命，他还必须将士兵送去塔布利兹战斗。

拉西德推断，他现在想的应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没有时间应付逃亡的美国人，也不会对他们抱以同情。如果让他做决定，那他很可能把他们暂时关进监狱，等闲下来之后再处理他们。所以，必须让他没机会自己做决定。

拉西德被领入一间教室。负责人坐在地板上，他高大魁梧，脸上洋溢着胜利者特有的激动表情，但他非常疲倦，迷惑，坐立不安。

拉西德的护卫用波斯语说：“这个人从马哈巴德来，带有毛拉的信——有六个美国人跟着他。”

拉西德想到了一部看过的电影，电影中有一个人只是晃了晃自己的驾照而不是通行证就进入了把守严密的大楼。如果你有足够的自信，就可以消解别人对你的怀疑。

“不，我是德黑兰革命委员会派来的。”拉西德说，“德黑兰有五六千美国人，我们决定将他们送回美国。机场关闭了，所以我们只好走陆路。显然我们必须就如何处理这些人做好安排，所以我才来到这里。但你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或许我应该同你的下属商讨这个问题。”

“不错。”负责人说，挥手打发他走开。

这是希特勒提出的“大谎言理论【28】”中的手段，这次又发挥了效力。

“我是革命委员会的副领导人。”离开房间后，拉西德的陪同说。他们进入另一间教室，五六个人正在里面喝茶。拉西德故意大声同副领导人谈话，让另外几人听见。“这些美国人只是想回家同家人团聚。我们巴不得把他们送走，但我们不能虐待他们，因为我们不想他们以新政权为敌。”

“你现在为什么带着美国人？”副领导人问。

“我带他们来探路。你知道，这样才能发现会出什么问题……”

“但你不必让他们穿越边境。”

“是的。他们都是好人，从未做过危害我们国家的事。他们的妻子孩子还在家等他们——他们中有一个人的孩子在医院里生命垂危——所以德黑兰革命委员会指示我护送他们穿越边境……”

他一直说个不停。副领导人不时用问题打断他：这些美国人为谁工作？他们带了什么物品？拉西德怎么知道他们不是为塔布利兹反革命派出来执行侦察任务的萨瓦克特工？每个问题拉西德都给出了答案，而且答案很长。他说起话来相当有说服力，他知道自己一旦停止说话，其他人脑袋里就会产生质疑。人们不停地进进出出，副领导人本人都离开过三四次。

最后他进来说：“我必须同德黑兰核实一下。”

拉西德心头一沉。德黑兰当然没有人能核实他的话，但打通电话非常困难。“我们在德黑兰已经核实过了，没有必要再核实一遍。”他说，“但如果你坚持要核实，那我可以把这些美国人带到酒店等待。”他补充道，“你最好派些人看着我们。”副领导人当然会派人看着他们——拉西德这么说是为了主动摆脱嫌疑。

“这有点难办。”副领导人说。

“不能把他们留在这儿，”拉西德说，“这样会惹麻烦的。他们可能会受到伤害。”他屏住呼吸。他们留在这里就什么都干不了，而到酒店去的话，至少有机会逃跑……

“好。”副领导人说。

拉西德暗暗松了口气。

看到拉西德从教室里走出来，保罗激动不已。他们已经等得够久了。

没有人用枪指着他们，但许多人都朝他们投去不友好的目光。

“我们可以去酒店。”拉西德说。

马哈巴德的库尔德人同他们握了握手，乘救护车离开了。不久后，美国人也开着两辆路虎揽胜离开了，身后跟着一辆车，车上有四五个持枪的守卫。他们来到酒店，这一次他们全都进了酒店。酒店经营者和守卫之间发生了争执，但守卫最终获胜了。美国人被分配到三楼靠里的四个房间，而且必须拉上窗帘，远离窗户，以防当地狙击手找美国人做目标。

他们聚在一个房间里，远方隐隐传来枪声。拉西德安排了午餐，同他们共用——烤鸡、米饭、面包和可口可乐。用完餐后，他又去学校了。

守卫在房间里扛着步枪进进出出。科伯恩觉得其中一人非常凶恶。他年轻，矮小，肌肉发达，一头黑发，眼睛有如毒蛇般凶狠。下午的时光渐渐流逝，他也越来越无聊。

他有一次进入房间说：“卡特不是好东西。”

他扫视了一圈美国人。

“中情局不是好东西。”他说，“美国不是好东西。”

没有人回话。他走了出去。

“那家伙会给我们惹麻烦。”西蒙斯冷静地说，“你们千万别上钩。”

守卫不久后又来寻衅了一次。“我很强壮。”他说，“摔跤。摔跤冠军。我去过苏联。”

没有人应声。

他坐下摆弄起手枪，就像不知道如何上子弹一样。他向科伯恩求助。“你懂枪吗？”

科伯恩摇摇头。

守卫又看着其他人。“你们懂枪吗？”

那是一把M1，他们都很熟悉那种型号，但没有人回答一个字。

“你们要交换吗？”守卫说，“用这把枪换一个背包？”

科伯恩说：“我们没有背包，我们也不需要枪。”

守卫放弃了，又返回走廊。

西蒙斯说：“拉西德他妈的上哪儿去了？”

2

车撞上了一根电线杆，将拉尔夫·博尔韦尔摇醒了。睡了片刻之后，他感到又累又晕。他望向窗外，正是黎明时分。他看见了一个大湖的湖岸。湖的水域极广，几乎看不到另一头。

“我们在哪儿？”他说。

“那是凡湖。”翻译查理·布朗说。

他们看到了房舍、村庄和民用汽车——他们终于走出了荒山野岭，进入了文明世界。博尔韦尔查看地图。他判断他们距边境还有一百英里。

“嘿，太棒了！”他说。

他看到了一个加油站。他们真的已经重返文明了。“我们去加油吧。”他说。

在加油站，他们吃了面包，喝了咖啡。后者下肚的感觉就像是洗了个热水澡一般——博尔韦尔立刻精神大振，对查理说：“对老司机说，我要开车。”

出租车司机只敢开每小时三十到四十英里，但博尔韦尔将这辆古老的雪佛兰加速到了每小时七十英里。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去边境同西蒙斯会合。

车沿着湖畔公路又快又稳地前进，博尔韦尔听见了一声闷响，接着是什么东西撕裂的声音，然后车就开始颠簸起来。金属刮擦石头的尖利声响表明：轮胎爆了。

他猛踩刹车，嘴里咒骂起来。

他们——博尔韦尔、老出租车司机、查理·布朗、胖胖的伊尔斯曼——全都下车查看车轮。轮胎彻底裂开，车轮都变形了。可昨晚爆胎后，他们已经用掉了备胎。

博尔韦尔凑近观察。车轮螺母全都掉了。即便他们还有备胎，也没办法移除受损的车轮。

博尔韦尔环顾四周。山上很远的地方有一座房子。“去那里求助吧。”博尔韦尔说，“可以打电话。”

查理·布朗摇头道：“这一带不通电话。”

都到这一步了，博尔韦尔可不愿轻言放弃。“好吧。”他对查理说，“那搭个便车返回上一个城镇，再叫一辆出租车来。”

查理开始步行。两辆车径直从他面前通过，未作停留，但最后有一辆卡车停了下来。卡车载着稻草和几个孩子。查理跳上车，卡车开走了。

博尔韦尔、伊尔斯曼和出租车司机一面站着眺望大湖，一面吃着橘子。

一个小时后，一辆小型欧洲旅行车风驰电掣般奔来，在他们面前紧急停住。查理跳下了车。

博尔韦尔向阿达纳的司机付了五百美元，然后同伊尔斯曼和查理·布朗跳上新出租车走了，将雪佛兰留在湖边，看上去仿佛搁浅的鲸鱼。

新司机开车极快，中午他们就到了大湖东岸的凡。凡是一个小镇，镇中心才有砖房，郊区则是泥巴小屋。伊尔斯曼引导司机来到“菲什先生”的一个表兄家。

他们给司机付了钱，走进房子。伊尔斯曼同“菲什先生”的表兄聊了很久。博尔韦尔坐在客厅里倾听，但一个字也听不懂。他迫不及待地想出发。一个小时后，他对查理说：“听着，我们再去叫一辆出租车。我们不需要这个表兄。”

“从这儿到边境的路途非常凶险。”查理说，“我们是外国人，我们需要保护。”博尔韦尔强迫自己耐住性子。

伊尔斯曼终于同“菲什先生”的表兄握手了，查理说：“他的儿子们将会带我们去边境。”

“菲什先生”的表兄有两个儿子，分别驾驶一辆车。

他们开进了群山之中。博尔韦尔没有看到他们必须提防的可怕匪徒——只有白雪覆盖的田野，皮包骨头的山羊，以及一些住在简陋小屋中的衣衫褴褛的人。

他们在距边境几英里的尤瑟科瓦镇被警察拦下来，带进白涂料粉刷的警察局。伊尔斯曼出示了他的证件，他们很快被释放了。博尔韦尔相当震惊：也许伊尔斯曼真的是土耳其情报机构的人。

赶了二十四小时的路之后，他们在星期四下午四点抵达边境。

边境检查站位于一片蛮荒之中，由两座木结构的小屋组成。检查站里还有一个邮局，博尔韦尔很想知道谁会来寄信。也许是卡车司机吧。两百码之外的伊朗一侧还有更大的建筑群。

但他没有看见走陆路的那组人。

博尔韦尔有些生气。他费尽周折才差不多按时抵达，但西蒙斯他们在哪儿？

一个守卫从小屋中朝他走过来，说：“你是在找美国人吗？”

博尔韦很是惊讶。逃离行动难道不是机密吗？但秘密好像全泄露了啊。“是的。”他说，“我就是在找美国人。”

“有电话找你。”

博尔韦尔愈发惊讶了。“不会吧！”这时机也太巧了吧。到底有谁知道他在这儿？

他跟着警卫进入木屋，拿起话筒。“喂？”

“这里是美国领事馆。”那声音说，“你叫什么？”

“呃，这是怎么回事？”博尔韦尔谨慎地问。

“你能告诉我你在做什么吗？”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会告诉你我在做什么。”

“听着，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在做什么。如果你有什么问题，给我打电话。有铅笔吗？”

博尔韦尔记下了电话号码，道了谢，挂断电话，如坠云里雾里。一个小时前，我自己都说不准能不能到这儿，他想，那为什么这家伙知道我能到？而且这家伙还是美国领事馆的人。他又想到了伊尔斯曼。或许伊尔斯曼通知了他的老板——土耳其国家情报组织，土耳其国家情报组织又通知了中情局，中情局又通知了领事馆。伊尔斯曼可以让人从凡打电话找他的老板，甚至从尤瑟科瓦的警察局打电话。

他不知道领事馆知晓内情是好事还是坏事。他想起保罗和比尔从德黑兰大使馆得到的“帮助”——国务院与其说是朋友，倒不如说是敌人。

他将领事馆抛诸脑后，现在的主要问题是：走陆路的那组人在哪儿？

他又来到屋外，眺望荒凉的边境。他决定越过边境去找伊朗人谈谈。他叫伊尔斯曼和查理·布朗同自己一起去。

靠近伊朗一侧时，他看见伊朗的边境警卫没有穿制服。也许他们是政府垮台之后接管这里的革命者。

他对查理说：“问问他们是否听说过有两辆载着美国商人的吉普穿越边境。”

查理没必要翻译伊朗人的回答——他们都在大摇其头。

一个好奇的土著男子从伊朗一侧走过来，他缠着破烂的束发带，扛着古老的步枪。查理同他交谈了一阵，然后说：“这个男人说他知道美国人在哪儿。如果你付钱，他愿意带你去找他们。”

博尔韦尔想知道多少钱，但伊尔斯曼阻止他以任何价格达成这笔交易。伊尔斯曼对查理大声说了一段话，查理翻译道：“你穿着皮大衣，戴着皮手套和高档手表。”

博尔韦尔很喜欢手表，他戴着的这只是他和玛丽结婚的时候玛丽送给他的。“那又怎样？”

“你的这身衣服让他们认为你是萨瓦克特工。他们恨萨瓦克。”

“我可以换衣服。我在车上还有一件大衣。”

“不行。”查理说，“你必须明白，他们只是想把你骗过去，然后打爆你的头。”

“好吧，我不去。”博尔韦尔说。

他们返回了土耳其一侧。因为检查站里就有邮局，十分方便，所以他决定给伊斯坦布尔打电话，向罗斯·佩罗汇报进展。他走进邮局。打电话前，他必须签字。办事员告诉他，电话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接通。

博尔韦尔又来到室外。查理告诉他，土耳其警卫现在有点紧张。有些伊朗人刚才跟着他们来到边界附近，土耳其警卫可不愿看到有人在荒野中闲晃——这破坏了秩序。

博尔韦尔想：我在这儿啥也干不了啊。

他说：“如果我们返回尤瑟科瓦，这里的警卫会在西蒙斯他们穿过边境后通知我们吗？”

查理询问警卫，警卫表示可以。他们说尤瑟科瓦镇上有家旅馆，他们可以打电话到旅馆去。

博尔韦尔、伊尔斯曼和查理，还有“菲什先生”表兄的两个儿子上了车，返回尤瑟科瓦镇。

他们在那里入住了世界上最烂的旅馆。泥土地面，厕所就是楼梯下地上凿的一个洞，所有床都放在一个房间里。查理·布朗点了食物，但它却是裹在报纸里送进来的。

博尔韦尔不确定离开边境检查站是不是正确的决定。存在太多不确定因素，那些警卫可能不会像承诺的那样给他打电话。他决定接受美国领事馆的帮助，请他们为他争取留在检查站的许可。他用旅馆唯一的古老转盘电话拨打了领事馆给他的号码。电话接通了，但信号不好，双方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最后，电话线另一头的人说他会打回来，然后挂断了。

博尔韦尔站在炉火旁，心烦意乱，很快就丧失了耐心，决定未经许可就返回边境。

路上车胎爆了。

“菲什先生”堂兄的两个儿子换轮胎的时候，他们都站在路边。伊尔斯曼看起来很紧张。查理解释说：“他说这一带非常危险——杀人越货的事常常发生。”

博尔韦尔怀疑这是不是真的。伊尔斯曼当初答应，整件事做完收八千美元，博尔韦尔现在怀疑这个胖子要涨价。“问问他，上个月这条路上有多少人遇害。”博尔韦尔对查理说。

伊尔斯曼作答的时候，博尔韦尔盯着他的脸。查理翻译道：“三十九。”

伊尔斯曼异常严肃。博尔韦尔想：糟了，这家伙是在说实话。他环顾四周，群山、白雪……他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3

在雷扎耶，拉西德开着一辆路虎揽胜从酒店返回革命总部所在的那个学校。

他不知道那名副领导人是否已经给德黑兰打过电话。科伯恩昨晚没有打通电话——革命领导会不会遇到了相同的问题？拉西德猜很有可能。倘若副领导人没有打通电话，他会做什么？他只有两个选择：扣留美国人，或者不核实就放走美国人。但后一种选择无疑非常愚蠢——副领导人不想让拉西德发现这里还乱作一团。拉西德决定不动声色，佯装自己的身份已被核实。

他走进院子，副领导人就在那里，靠着一辆奔驰。拉西德开始谈论带领六千美国人经过本镇前往边境的困难。雷扎耶能容纳多少人在那里过夜？色罗边境检查站有什么通关设施？他强调阿亚图拉·霍梅尼命令必须在送美国人离境时善待他们，因为新政府不想同美国发生冲突。他谈到了文件的问题——或许雷扎耶革命委员会应该给美国人办理通行证，授权他们经色罗出境。他拉西德今天肯定需要这个通行证，因为他要带六个美国人出境。他建议副领导人进学校签署一张通行证。

副领导人同意了。

他们走进图书馆。

拉西德找到了纸笔，递给副领导人。

“我们写什么呢？”拉西德说，“或许可以这么写：持有这封信的人可以带六个美国人通过色罗边境。不，写巴扎干或色罗吧，以防色罗走不通。”

副领导人开具了通行证。

“也许还可以加上一句：所有边境警卫都应尽量予以配合和协助，这些美国人都经过严格审查，身份确凿无误，有必要的话请护送他们出境。”

副领导人照他的话写了下来。

然后他签了名。

拉西德说：“也许落款应写成：伊斯兰革命指挥委员会。”

副官又写了下来。

拉西德看了看这份文件，似乎还有所不足，不够正式。还需要什么东西让它看起来更有分量些。

他找到了一个橡皮章和一个印台，便在文件末尾盖上了章。他然后才发现印章上的文字是：雷扎耶宗教学校图书馆，建于1344年。

拉西德将文件放入口袋。

“我们应该印六千份通行证，然后你只需要签名就行了。”他说。

副领导人点点头。

“我们明天再谈接下来怎么办。”拉西德继续道，“我想现在就去色罗，同那里的边境官员讨论出境的问题。”

“好。”

拉西德走开了。

事事皆有可能。

他跳上路虎揽胜。他认为现在去边境走一趟比较好——在真的带着美国人去之前，他可以先去探探路，发现可能出现的问题。

雷扎耶郊外有一个由一群扛枪少年把守的路障。他们没有给拉西德制造麻烦，但他担心他们对这六个美国人就没那么友好了——这些孩子明显急于想要使用自己的武器。

这个路障之后就一路畅通。虽然是土路，但还算平坦，所以他开得比较快。他载了一个搭顺风车的人，问对方是否可以骑马穿过边境。没问题，那人说。可以做到，而巧的是，这个人的哥哥刚好就有马……

拉西德用一个小时多一点就跑完了四十英里的路程。他驾着路虎揽胜停在边境检查站旁。警卫向他投来怀疑的目光。他向他们出示了革命委员会副领导人签署的通行证。警卫给雷扎耶打去电话，并且——据他们所说——同副领导人通了话，后者证实拉西德所言不虚。

他眺望着边境线外的土耳其。他们经历了这么多痛苦，就是为了能到那一头去。对保罗和比尔来说，那意味着获得自由，与家人团聚；对所有EDS公司的人来说，那将是噩梦的终结；但对拉西德来说，那意味着去美国的机会。

他明白EDS公司管理人员的心理。他们都是懂得感恩的人。如果你帮了他们，他们就会表达感激，互不亏欠。

他知道，只要自己张口要求，他们就会把他带到他梦寐以求的国度。

边境检查站在色罗的掌控之下。沿着山路往下走半英里就能到达镇子。拉西德决定去见色罗的老大，疏通好关系，以方便接下来办事。

他刚要转身离开，突然看到两辆车从土耳其一侧开过来。一个穿着皮外套的高个子黑人从第一辆车上下来，来到边境上的铁链旁。

拉西德的心跳骤然加速。他认识那个人！他开始挥舞双臂大喊：“拉尔夫！拉尔夫·博尔韦尔！嘿，拉尔夫！”

4

星期四上午，格伦·杰克逊——猎人、浸礼会教徒、“火箭男”——乘坐一架包机飞临德黑兰上空。

杰克逊在探索了保罗和比尔从伊朗进入科威特的可能性，得出否定的结论后，就一直留在科威特。星期天，保罗和比尔出狱那天，西蒙斯通过梅夫·斯托弗通知杰克逊前往约旦的安曼，在那里包下一架飞机飞往伊朗。

杰克逊星期一到达安曼，立即投入工作。他知道佩罗是从安曼乘阿拉伯之翼的包机前往德黑兰的。他也知道，阿拉伯之翼的总裁阿科尔·比尔塔基非常友善，允许佩罗携带NBC的电视录像带作掩护。现在，杰克逊又联系了比尔塔基寻求帮助。

他告诉比尔塔基，EDS公司有两个滞留在伊朗的员工需要营救出来。他为保罗和比尔编造了假名。尽管德黑兰机场关闭了，杰克逊还是想飞进去降落。比尔塔基表示愿意一试。

然而，星期三，斯托弗又传达了西蒙斯的新命令。现在，杰克逊的任务是确认乘飞机那一组能顺利离开伊朗——据达拉斯了解，走陆路那一组已经不在德黑兰了。

星期四，杰克逊从安曼出发，向东飞去。

飞机朝群山环抱的德黑兰降落时，两架飞机从这座城市升空。飞机靠近后，杰克逊看清他们是伊朗空军的战斗机。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一阵噪音后，包机飞行员的无线电里传出了呼叫。战斗机绕着包机飞，包机飞行员同战斗机飞行员展开了对话——杰克逊听不懂对话的内容，但他庆幸的是伊朗人在通话而不是射击。

通话继续。包机飞行员大声争辩着什么，最后他转过头对杰克逊说：“我们必须回去。他们不允许我们降落。”

“如果我们强行降落，他们会怎么办？”

“把我们射下来。”

“好吧。”杰克逊说，“今天下午再试一次。”

星期四上午，伊斯坦布尔，一份英文报纸被送到了喜来登酒店佩罗的套房。

他捡起报纸，焦急地阅读头版文章中对昨天德黑兰美国大使馆被攻占的报道。看到文章中没有提及EDS公司的人，他松了口气。只有一个名叫肯尼迪·克劳斯的海军陆战队中士受伤。不过，根据报道，克劳斯并没有得到必要的医治。

佩罗给波音707的机长约翰·卡伦打电话，让他来套房。他把报纸给卡伦看，道：“如果让你今晚飞去德黑兰，将受伤的海军陆战队员接出来，你怎么看？”

卡伦是一名气定神闲、银发棕肤的加利福尼亚人。他冷静地说：“我们可以这么做。”

佩罗惊讶于卡伦竟然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他必须深夜飞越群山，在没有空中管制员帮助的情况下降落到关闭的机场。“你不同其他机组成员谈谈吗？”佩罗问。

“不用，他们也会同意的。不过，飞机的主人会气疯的。”

“不要告诉他们。我来负责。”

“我需要知道那名受伤的海军陆战队员具体在什么地方。”卡伦继续道，“大使馆必须将他送到机场。我在机场有许多熟人——我能说服他们网开一面，准许我进去，然后再说服他们准许我离开，或者直接就飞走。”

佩罗盘算：乘飞机那一组的人可以假扮成担架员。

他打电话回达拉斯，找到他的秘书萨莉·沃尔瑟，让她接通海军陆战队司令官威尔森将军的电话。他同威尔森是朋友。

威尔森的电话通了。

“我在土耳其出差，”佩罗告诉他，“我刚从报纸上了解到克劳斯中士的事。我在这儿有一架飞机，如果大使馆能把克劳斯带到机场，我们今晚就能飞去将他接出来，给他恰当的治疗。”

“好。”威尔森说，“如果他生命垂危，我会让你去接他。否则我不会让你的机组成员冒险。我回头给你电话。”

电话线另一头的人又切换成萨莉。她向佩罗报告了更多坏消息。国务院伊朗特别工作组的一个新闻官向《达拉斯时代先驱报》驻华盛顿记者罗伯特·杜德尼透露，保罗和比尔将走陆路离开伊朗。

佩罗再次咒骂国务院。如果杜德尼报道了这个消息，又被德黑兰的达德加获悉，他一定会加强边境检查。

达拉斯总部七楼行动组把这归咎于佩罗。是他向前一天晚上来访的美国驻土耳其领事透露了实情，他们认为领事没有保守秘密。他们正想尽办法阻止报纸公布这一秘密，但他们无法获得百分百的保证。

威尔森将军回电话了。克劳斯中士并无性命危险，佩罗没有必要派飞机过去。

佩罗把克劳斯抛诸脑后，集中精力思考自己的问题。

领事打来电话。他已想尽办法，但仍旧没办法帮佩罗购买或租赁到一架小型飞机。包机在土耳其国内机场间飞行是可以的，但最多也就只能做到这一点了。

佩罗没有向他提及秘密被泄露给媒体的事。

他把迪克·道格拉斯和“涂鸦”朱利安·卡诺齐叫来。这两个人是他专门带到土耳其，准备驾驶小型飞机去伊朗的后备飞行员。他告诉他们，自己没能找到飞机。

“别担心。”道格拉斯说，“我们弄得到飞机。”

“怎么弄？”

“你就别问了。”

“不，我想要知道。”

“我曾在土耳其东部执行过任务。我知道哪里有飞机。如果你需要，我们可以偷来。”

“你有没有想清楚？”佩罗说。

“应该想清楚的是你。”道格拉斯说，“如果我们在伊朗被击落，那飞机是不是偷来的又有什么关系？如果我们没被击落，我们还可以把飞机还回原来的地方。即便飞机上有几个弹孔也无妨。我们将在有人发现这件事之前就离开这个国家。这还有什么好多想的？”

“那就得了。”佩罗说，“就这么办。”

他派约翰·卡伦和罗恩·戴维斯去机场提交飞行申请。他们的目的地是凡，那里有最靠近边境的机场。

戴维斯从机场打来电话，说波音707无法在凡降落——那里的机场只说土耳其语，所以外国飞机不能降落，除非是载有翻译的美军飞机。

佩罗打电话给“菲什先生”，请他安排飞往凡的航线。“菲什先生”几分钟后打回电话，说都办妥了。他会作为向导与佩罗同行。佩罗很是惊讶——“菲什先生”之前一直态度坚决，不愿去土耳其东部。或许，他也被冒险精神感染了吧。

然而，佩罗自己必须留下来。他是整个行动组的中枢——他必须与外部世界保持电话联系，听取博尔韦尔、达拉斯、乘飞机的一组和走陆路的一组发回来的报告。倘若波音707能在凡降落，佩罗当然会去，因为707上的单边带无线电通话器可以让他给全世界打电话。但没有那种通话器的话，他到土耳其东部就会与外界隔绝，那样伊朗逃出来的人同与他们会合的人之间就无法联系。

于是，他派帕特·斯卡利、吉姆·舒维巴赫、罗恩·戴维斯、“菲什先生”和飞行员迪克·道格拉斯、朱利安·卡诺齐去凡，并委任帕特·斯卡利为土耳其营救组组长。

他们走之后，他再度陷入沉寂。他又派出了一群自己的人到危险的地方去做危险的事，而他只能坐着等消息。

他花了很长时间思考约翰·卡伦和波音707上的机组成员。他刚认识他们几天——他们是普通的美国人，但卡伦已经准备好冒生命危险去德黑兰接一名受伤的海军陆战队员。就像西蒙斯说的那样：美国人就应该这样互相帮助。尽管前途未卜，他却备感欣慰。

电话响了。

他接起电话，“我是罗斯·佩罗。”

“我是拉尔夫·博尔韦尔。”

“你好啊，拉尔夫，你在哪儿？”

“我到边境了。”

“太好了！”

“我刚才见到拉西德了。”

佩罗心脏狂跳起来，“好极了！他说什么？”

“他说他们都安全。”

“感谢上帝！”

“他们住在距边境三十或四十英里的一家酒店。拉西德先来边境探查情况。他已经回去了，他说他们很可能明天穿越边境。但这是他的看法，西蒙斯可能不这么想。如果他们距边境如此之近，我想西蒙斯多半不会等到明天早晨。”

“不错。现在，帕特·斯卡利、‘菲什先生’，还有其他组员正在去与你会合的路上。他们将乘飞机到凡，然后租一辆巴士。他们到哪儿去找你呢？”

“我目前在一个叫尤瑟科瓦的镇子上。这里是离边境最近的镇子，我住在这一带唯一的旅馆里。”

“我会转告斯卡利的。”

“好。”

佩罗挂断电话。哦，上帝啊，他想，终于看到曙光了！

帕特·斯卡利从佩罗那里得到的命令是去边境，确保走陆路的一组安全地穿越边境，将他们带到伊斯坦布尔。如果走陆路的一组未能抵达边境，他就得进入伊朗寻找他们——最好是坐迪克·道格拉斯偷来的飞机；如果偷不到的话，就走陆路。

斯卡利和土耳其营救组乘班机从伊斯坦布尔飞到安卡拉，那里有一架包机正在等他们（包机只负责将他们送到凡，然后将他们带回来，不会按他们的意愿去任何别的地方。只有一种办法可以让飞行员带他们去伊朗，那就是劫持飞机）。

飞机的到达似乎在凡是一件大事。他们下了飞机，迎接他们的是一队看上去要找碴儿的警察。但“菲什先生”同警察局局长拥抱微笑起来。

“听着，”“菲什先生”说，“我们会入住这里最好的旅馆，但你们要知道，那绝不是喜来登，所以请别抱怨。”

他们乘两辆出租车离开了。

旅馆的门厅很高，共有三层，每个房间都由环形走廊相连，所以每间房的房门都能从门厅看到。美国人进来的时候，门厅里都是土耳其人，喝着啤酒，看着黑白电视机中的足球比赛，不时爆发出叫喊和欢呼。土耳其人注意到陌生人进屋后，房间顿时安静下来，直至鸦雀无声。

他们都被分配了房间。每个房间都有两张简易床，角落里有一个洞，由浴帘隔开，那就是厕所了。地面有木地板，墙被白涂料粉刷过，但墙上没有窗户。房间里蟑螂成灾。每一层有一间浴室。

斯卡利和菲什去租能把他们带去边境的巴士了。一辆奔驰将他们载到一家橱窗里放着老式电视机的电器店，店关门了——现在已经是晚上——但“菲什先生”用力敲击保护窗户的铁栅栏，从店里走出一个人。

他们进入店内，在一张桌旁坐下，头上亮着一只灯泡。斯卡利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谈什么，但“菲什先生”最终谈妥了租巴士和请司机的价钱。他们坐巴士返回旅馆。

其他人都聚集在斯卡利的房间。没有人想坐在床上，更别说在上面睡觉了。他们都想立刻起身去边境，但“菲什先生”很犹豫。“这会儿是凌晨两点。”他说，“警察在监视旅馆。”

“这又怎么样？”斯卡利说。

“这意味着可能会引发更多的问题，惹更多的麻烦。”

“试一试吧。”

他们浩浩荡荡地下楼。经理出现了，面色忧虑，开始询问“菲什先生”。然后，不出所料，两个警察进来了，加入谈话。

“菲什先生”转向斯卡利，说：“他们不让我们走。”

“为什么？”

“你难道没有发现，我们看起来非常可疑吗？”

“法律禁止我们去？”

“没有。不过——”

“那我们就要去。就这么告诉他们。”

双方又用土耳其语争论了一番，但最后警察和旅馆经理似乎放弃了，营救组登上巴士。

他们离开了镇子。车驶入白雪覆盖的群山后，气温骤然下降。他们都穿着保暖大衣，背包里塞着毯子，这些东西都派上了用场。

“菲什先生”坐在斯卡利旁边，说：“进山之后才是真正的问题。我能应付警察，因为我同他们有交情，但我担心山里的强盗和士兵——我在他们面前可说不上话。”

“你打算怎么办？”

“只要你们没有枪，我觉得我就可以说服他们不找我们的麻烦。”

斯卡利陷入思考。这群人里只有戴维斯有枪；西蒙斯总是担心武器更容易惹麻烦，而不是摆脱麻烦，所以沃尔瑟警用手枪都被留在了达拉斯。“好的。”斯卡利说。

罗恩·戴维斯将他的点38手枪扔到窗外的雪地中。

不一会儿，巴士的头灯照亮了一个穿制服的士兵的身影，他站在路中间朝他们挥手。巴士司机径直开过去，似乎要将士兵撞倒，但“菲什先生”大喊起来，司机踩了刹车。

斯卡利朝窗外望去，看到山坡上有一个排的士兵，装备的都是大火力步枪。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倘若刚才他们没停下来，早就被打成马蜂窝了。

一个中士和一个下士上了巴士。他们检查了所有人的护照。“菲什先生”将香烟递给他们。他们边抽烟边站着同他聊天，然后他们挥挥手，下车了。

又行驶了几英里，巴士再次停下来，他们又被检查了一遍。

第三次被拦下检查时，上车的人没穿制服。“菲什先生”非常紧张。“尽量表现得随意些。”他悄悄对美国人说，“看书，别看他们。”他同这些土耳其人谈了半个小时，巴士才获准重新出发，但两个土耳其人留在了车上。“说是要保护我们。”“菲什先生”神秘兮兮地说，然后耸了耸肩。

斯卡利名义上是营救组组长，但他基本上只能遵从“菲什先生”的指示。他不了解这个国家，更不会说这个国家的语言——他大多数时候都搞不清楚状况。在这样的条件下，很难掌控局面。他觉得自己最多只能让“菲什先生”不乱来，并在“菲什先生”紧张的时候给他打气。

凌晨四点，他们抵达了距边境检查站最近的镇子尤瑟科瓦。据“菲什先生”在凡的表兄所言，他们能在这儿找到拉尔夫·博尔韦尔。

斯卡利和“菲什先生”进入旅馆。里面像谷仓一样黑暗，充斥着体育馆男厕所的味道。他们呼唤博尔韦尔的名字，一个男孩举着蜡烛出来了。“菲什先生”用土耳其语同他交谈，然后说：“博尔韦尔不在这儿，他几个小时前就离开了。他们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第十三章

1

在雷扎耶的酒店，杰伊·科伯恩的心头又涌上了那种病态的无助感。他在马哈巴德和学校院子里的时候，也产生了同样的感觉——他的命运不掌控在自己手中，而是任由他人摆布，比如拉西德。

拉西德到底跑哪儿去了？

科伯恩请求守卫允许他打电话。他们将他带到楼下的门厅。他打电话到马吉德堂兄的家，也就是雷扎耶的那个教授，但教授也不知道拉西德的去向。

绝望中，他拨打了德黑兰的胡拉姆的电话。令他惊异的是，居然一下子就打通了。

“我有条口信给吉姆·尼费勒。”他说，“我们到达集结待命区了。”

“你们具体在哪儿？”胡拉姆问。

“在德黑兰。”科伯恩撒谎道。

“我需要见你。”

科伯恩必须继续撒谎。“好，我明天早上同你见面。”

“什么地方？”

“布加勒斯特。”

“好。”

科伯恩返回楼上。西蒙斯将他和基恩·泰勒带入一个房间。“如果拉西德九点没有回来，我们就出发。”西蒙斯说。

科伯恩的情绪立即好转。

西蒙斯继续道：“守卫厌烦了，警惕性正在降低。我们可以悄悄溜走，也可以采用另外的方式对付他们。”

“我们只有一辆车。”科伯恩说。

“车留在这里迷惑他们。我们走路去边境。只有三十到四十英里。我们不走大路，避开路障。”

科伯恩点点头。这真是他所期待的。他们又掌握主动权了。

“我们把钱都凑一块儿。”西蒙斯对泰勒说，“让守卫把你带到车边。将纸巾盒和电筒带上来，把钱取出来。”

泰勒走开了。

“我们最好先吃点东西。”西蒙斯说，“接下来要走一大段路。”

泰勒进入一个空房间，将纸巾盒和电筒都抛到地板上，倒出纸巾盒中的钱。突然门被推开了。

泰勒的心脏停跳了。

他抬起头看到盖登，满脸坏笑。

“抓到你了！”盖登说。

泰勒大怒，“你个王八蛋，盖登。”他说，“你差点儿把我的心脏病吓出来。”

盖登捧腹大笑。

守卫将他们带到饭厅。美国人围坐在一个大圆桌旁边，守卫坐在饭厅另一头的一张桌子旁。食物是羊肉拌饭，饮料是茶。这顿饭吃得很郁闷——他们都在担心拉西德，不知道没了他该怎么办。

电视机开着，保罗一直注视着屏幕。他觉得屏幕上随时都可能蹦出一张通缉令，上面印着他的头像。

拉西德到底去哪儿了？

他们离边境只有一个小时车程，但他们被守卫盯着，寸步难行，弄不好会被押回德黑兰的监狱。

有人说：“嘿，看谁回来了！”

拉西德走进来。

他来到桌旁，依然一副自以为是的模样。

“先生们。”他说，“这是你们的最后一顿饭了。”

他们都惊恐地瞪着他。

“我的意思是，在伊朗的最后一顿饭。”他连忙补充道，“我们可以走了。”

他们都欢呼起来。

“我从革命委员会得到一封信。”他继续道，“我去边境探查过，路上有几个路障，但我把关节都打通了。我知道上哪儿弄马穿过山区，但我觉得我们不用骑马。边境检查站没有政府的人，掌控那里的是当地村民。我同村长谈过，他们允许我们穿越边境。而且，拉尔夫·博尔韦尔也在边境线上。我还同他谈过。”

西蒙斯站起身，“行动。”他说，“抓紧。”

他们没吃完饭就离开了。拉西德同守卫交谈，出示了革委会副领导人签署的通行证。基恩·泰勒支付了酒店费用。拉西德买了一堆霍梅尼的肖像，交给比尔贴在车上。

几分钟后他们就离开了酒店。

比尔的工作做得很到位。路虎揽胜的车身上贴满了态度强硬、胡须花白的霍梅尼的肖像。

两辆车开走了，拉西德驾驶第一辆。

离开镇子的路上，拉西德突然刹车，身子探出窗户，使劲朝一辆开过来的出租车挥手。

西蒙斯低吼道：“拉西德，你他妈的在干什么？”

拉西德没有作答，径直跳下车，朝出租车跑去。

“上帝啊。”西蒙斯说。

拉西德同出租车司机聊了一会儿，然后出租车开走了。拉西德解释道：“我让他带我们走小路出城。我想避开一个路障，因为守路障的是一群扛枪的孩子，我拿不准他们会干什么。出租车司机要先送人，然后再回来。我们得等他。”

“我们不能等太久。”西蒙斯说。

出租车十分钟就回来了。他们跟着那辆车穿过未铺筑的黑暗街道，来到一条大路。出租车司机右转。拉西德跟上急转。左侧几码远的地方就是他想避开的路障，一群少年正在朝天空开枪。趁那些孩子没反应过来，出租车和两辆路虎揽胜加速驶离。

五十码开外，拉西德开进一个加油站。

基恩·泰勒问：“你为啥停下来？”

“我们必须加油。”

“我们还有四分之三箱的油，足够穿越边境了——快离开这儿吧。”

“到土耳其可能就无法加油了。”

西蒙斯说：“拉西德，快走。”

拉西德还是跳下了车。

油箱加满油后，拉西德还在同出租车司机讨价还价，只肯给他一百里亚尔的带路费，那只相当于一美元多一点。

泰勒说：“拉西德，给他一把钱得了，快走！”

“他的要价太高了。”拉西德说。

“哦，上帝啊。”泰勒说。

拉西德最后跟出租车司机以两百里亚尔成交，然后重返车中，说道：“如果我不砍价，他会起疑心的。”

他们驶出镇子，进入山区。路面状况不错，他们加快了行驶速度。不久后，他们驶上一条山脊，两侧都是长满灌木的沟壑。“今天下午这附近都还有一个检查点。”拉西德说，“也许他们回家了。”

车头灯映照出站在路边的两个人，正挥手示意他们停下。前方没有障碍物。拉西德没有踩刹车。

“我们最好停下来。”西蒙斯说。

拉西德径直经过路边的两人。

“我说停下！”西蒙斯怒吼道。

拉西德停下了。

比尔透过挡风玻璃往外看，道：“你们快看。”

几码之外有一条横跨峡谷的桥。桥两头，当地土著从峡谷中爬上来——三十人，四十人，五十人，全都武装到牙齿。

看上去很像是伏击。如果刚才他们试图闯过检查点，此刻可能已经殒命。

“感谢上帝，我们停下来了。”比尔大声感叹。

拉西德跳下车，开始说话。土著在桥前拉起一条铁链，包围了两辆路虎揽胜。他们很快意识到，这是小组遇到的最不友好的人。他们包围了车子，朝里张望，还挥舞着步枪。同拉西德谈话的人中，有两三个开始嚷嚷起来。

如果历经艰险后功亏一篑，在这里被一群愚蠢的农民拦下来，那简直就太令人气愤了，比尔暗想。他们是要抢走这两辆高级的路虎揽胜和所有的钱吗？谁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来？

土著被惹恼了。他们开始推搡拉西德。比尔觉得他们随时会开枪。

“别轻举妄动。”西蒙斯说，“待在车里，让拉西德出面处理。”

比尔觉得拉西德需要帮助。他摸着兜里的念珠，祈祷起来，念诵了他知道的所有祈祷文。我们的性命都在上帝手中了，他想，我们需要奇迹才能摆脱这次危机。

第二辆车里的科伯恩全身僵硬，因为一个土著正用枪对准他的头。

坐在他后面的盖登不知从哪儿冒出了疯狂的念头，对科伯恩耳语道：“杰伊！为什么你不关门！”

科伯恩感觉狂笑从肺里迸发出来。

拉西德觉得自己与死亡只差一线。

这些土著是土匪，他们可以为了抢一件外套而杀了你——他们压根儿不在乎人命。革命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无论谁当权，他们都不会服从政府，也不会遵守法律。他们甚至不说伊朗的波斯语，而是土耳其语。

他们把他推来推去，用土耳其语对他大喊大叫。他也用波斯语大喊大叫，但全无效果。他们控制不住就会打死我们，他想。

他听见汽车引擎的声音。一对头灯的光芒正从雷扎耶方向射过来。一辆路虎停到路边，三个人下了车，其中一人穿着黑色长大衣。土著似乎对他很恭敬。他对拉西德说：“请出示你们的护照。”

“没问题。”拉西德说。他带着那人到了第二辆路虎揽胜前。比尔坐在第一辆车里，拉西德想让穿大衣的人先查看别人的护照，这样他在翻到比尔的之前说不定就厌烦不翻了。拉西德敲了敲车窗，保罗摇下车窗。“护照。”

这家伙似乎是检查护照的行家。他将每本护照上的照片都与护照主人仔细比对，然后用流利的英语提问：你出生在哪儿？住在哪儿？出生日期？所幸西蒙斯让保罗和比尔记住了假护照上的所有信息，所以保罗毫不犹豫地答出了大衣男的问题。

拉西德不情不愿地将那人带到了第一辆路虎揽胜前。比尔和基恩·泰勒调换了位置，比尔坐在远端，远离灯光。大衣男又把护照认认真真看了一遍。他最后看的是比尔的护照，然后他说：“照片上不是这个人。”

“是这个人。”拉西德激动地说，“他生了很重的病，变瘦了，皮肤的颜色也变了——你看不出他快死了吗？他必须尽快返回美国接受治疗，而你们在拖延时间——你们想害死他吗？难道伊朗人民对一个病人毫无同情心吗？难道你们就是这样捍卫我们国家的尊严的吗？”

“他们是美国人。”那人说，“跟我来。”

他转过身，进入桥旁砖砌的小屋。

拉西德跟他进了屋。“你没有权力拦下我们，”他说，“我接受了雷扎耶革命指挥委员会的命令，护送这些人去边境，拦下我们将是对伊朗人民犯下反革命罪。”他舞动着副领导人签署的通行证，上面盖着图书馆的章。

那人查看了通行证。“可是，那个美国人看起来不是护照照片上的人。”

“我说过，他病了！”拉西德大叫，“他们去边境是得到革命委员会认可的！让这些土匪给我闪开！”

“我们有自己的革命委员会。”那人说，“你们必须全都去我们的总部。”

拉西德只好同意。

杰伊·科伯恩看见拉西德同穿着黑色长大衣的人走出小屋。拉西德非常激动。

“我们必须去他们村子接受检查。”拉西德说，“我们必须坐他们的车。”

形势相当严峻，科伯恩想。之前他们被捕了数次，但都获准待在路虎揽胜里，这让他们感觉自己不那么像囚犯。离开他们的车，感觉就像脱离了基地一样。

拉西德从未像现在这么恐惧。

他们全都上了土著的车——一辆皮卡，一辆破烂的小旅行车。他们沿着山中的一条土路行进。路虎跟在后面，由土著驾驶。土路蜿蜒进黑暗之中。妈的，这下全完了，科伯恩想。我们将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行驶三四英里之后，他们到达了村子。那里有一座带院子的砖房——其余的都是茅草屋顶的泥砖小屋。但院子里停着六七辆很好的吉普。科伯恩说：“上帝啊，这些人干的就是偷车的营生。”两辆路虎揽胜肯定能让他们的收藏增色不少，他想。

载着美国人的两辆车停在院子里，然后是路虎揽胜。两辆吉普挡在了出口前，以防他们突然逃跑。

所有人都下了车。

大衣男说：“你们不用害怕。我们只是想同你们谈谈，然后你们就可以走了。”说着他就进了砖房。

“他在撒谎！”拉西德咬牙切齿道。

他们进入砖房，被勒令脱掉了鞋子。土著对基恩·泰勒的牛仔靴很感兴趣——其中一人拿起鞋子看了又看，然后交给其他人传看。

美国人被带进了一个又大又空的房间，地上铺着一张波斯地毯，卷起的被褥被推到墙边。某种灯笼发出微弱的光线。他们围成圈坐下，持枪的土著就在身后。

又要遭审问，就像马哈巴德经历过的一样，科伯恩想。

他留意着西蒙斯。

一个毛拉走进来，那是他们见过的最魁梧、最丑陋的毛拉。审问开始了。

拉西德负责答话，杂糅着波斯语、土耳其语和英语。他又出示了盖着图书馆印章的通行证，并报上了革命委员会副领导人的名字。有人去打电话同雷扎耶的革命委员会核实了。科伯恩不知道他们是通过什么方式核实的——灯笼表明这里没有电，那他们怎么可能有电话？所有的护照又被仔细检查了一遍。房间里一直有人进进出出。

如果他们有电话怎么办？科伯恩寻思。如果雷扎耶革命委员会收到了达德加的通缉令怎么办？

要是他们真的查明了我们的身份，那反倒更好——那样至少有人知道我们在这儿。否则，我们可能会被杀掉，尸体覆盖在雪中，不留半点踪迹，没有人会知道我们到了这儿。

一个土著进来，将通行证还给拉西德，对毛拉说了几句。

“没事了。”拉西德说，“我们的身份被核实了。”

整个房间的空气骤然轻松下来。

丑陋的毛拉变成了快乐的绿巨人【29】，同所有人一一握手。“他欢迎你们到他的村上。”拉西德翻译道。有人端上了茶。拉西德说：“他们邀请我们今晚在村上做客。”

西蒙斯说：“告诉他不行。我们的朋友还在边境等我们。”

一个大概十岁的男孩现身。为了巩固双方的友谊，基恩·泰勒取出了他十一岁的儿子麦克的照片，给土著们看。他们非常激动，拉西德说：“他们也想拍照片。”

盖登说：“基恩，把你的相机拿出来。”

“没有胶片了。”泰勒说。

“基恩，把你那该死的相机拿出来。”

泰勒拿出相机。其实，他的相机还能再拍三张，但他没有闪光灯，必须要一个比他的傻瓜相机更高级的相机才能在灯笼的微弱光线中拍照。可是土著都排好队了，挥舞着手中的枪，泰勒不得不按下快门。

太不可思议了。五分钟前，这些人看上去还想杀了美国人，但现在他们却同美国人勾肩搭背，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他们翻起脸来也会同样的快。

泰勒的幽默爆发了，兴致勃勃地扮演起新闻摄像师的角色，吩咐土著露出笑脸，靠近一点，以便将他们都拍进去，然后按了十多下快门。

又上了一轮茶。科伯恩暗暗叫苦。他这几天已经喝了太多的茶，几乎都快吐了。他悄悄将自己的茶倒掉，在漂亮的地毯上留下了一摊丑陋的棕色污迹。

西蒙斯对拉西德说：“告诉他们，我们得走了。”

拉西德与毛拉交谈了两句，然后说：“我们必须再喝点茶。”

“不行。”西蒙斯斩钉截铁地说，然后站起身，“我们走。”他平静地微笑着，朝土著频频点头鞠躬，一边用与其礼貌行为格格不入的严厉声音下令道，“都站起来。穿上鞋子。快，离开这里，快走。”

他们都站起来。所有土著都想同每个客人握手。西蒙斯不停催促他们朝门口移动。他们找到了自己的鞋子穿上，一面继续鞠躬握手。最后他们出了屋，钻进路虎揽胜。他们耽搁了一会儿，因为要等村民将挡在门口的吉普开走。最后，他们终于出发了，跟随着刚才挡门的两辆吉普，沿着山路前行。

他们还活着，还有自由，还在行动。

土著将他们带到了桥边，然后与他们道别。

拉西德说：“你们不护送我们去边境吗？”

“不。”一个土著答道，“桥那头就不是我们的辖区了。那里属于色罗。”

穿黑色长大衣的男人同路虎揽胜中所有人都一一握手。“别忘了把照片寄给我们。”他对泰勒说。

“当然。”泰勒严肃地答道。

封锁桥头的锁链被放下。两辆路虎揽胜驶过桥，加速离去。

“希望下个村子不会遇到同样的问题。”拉西德说，“我下午同那里的村长都谈好了。”

路虎揽胜越开越快。

“慢点。”西蒙斯说。

“不行，我们必须赶快。”

他们距离边境只有大约一英里了。

西蒙斯说：“把该死的速度降下来。我可不想成功近在咫尺的时候出岔子。”

他们经过一个看似加油站的地方。一个小屋里亮着一盏灯。泰勒突然大叫起来：“停车！停车！”

西蒙斯喊道：“拉西德——”

第二辆车中的保罗不停地鸣笛闪灯。

拉西德用眼角余光瞥见两个人从加油站里跑出来，把枪对准了车，拉下了枪栓。

他猛踩刹车。

伴随着轮胎的尖啸，车停了下来。保罗开的车已经停在加油站旁。拉西德把车倒回去，跳下车。

两人用枪指着他。

又来了，他想。

他再次出示了通行证，但对方根本不理睬。

两人分别上了两辆车。拉西德又钻回了驾驶席。

“继续开。”劫持者说。

一分钟后，他们到达了山脚下。他们看到边境检查站就在山上。命令道：“右转。”

“不。”拉西德说，“我们已经获准通过边境了——”

那人举起枪，打开保险。

拉西德停下车。“听着，我今天下午到过你们村子，你们村长准许——”

“去那边。”

他们离土耳其和自由只有不到一英里。他们有七个人，而对方只有两个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一辆吉普从山上的检查站疾驰而下，在路虎揽胜面前停住。一个兴奋的年轻人跳出来，手里拿着枪，跑到拉西德一侧的车窗旁。

拉西德摇下车窗，说：“我受伊斯兰革命指挥委员会之命……”

兴奋的年轻人用手枪指着拉西德的头。“走那条小路！”他尖叫道。

拉西德只得从命。

他们沿着小路前进，这条路比刚才那条更窄。村子就在不到一英里之外。他们抵达后，拉西德跳下车，说：“待在这儿——我去应付他们。”

几个人从小屋里走出来查看出了什么事，他们比上个村子的居民看上去更像土匪。拉西德大声说：“你们村长呢？”

“不在这儿。”有人答道。

“把他找来。我下午才同他谈过——我是他的朋友——他同意我和这些美国人一起穿过边境。”

“你为什么同美国人在一起？”有人问。

“我受伊斯兰革命指挥委员会之命——”

突然，村长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他迎上拉西德，亲吻了他的双颊。

第二辆路虎揽胜中，盖登说：“嘿，看来没事了！”

“感谢上帝。”科伯恩说，“我可不想为了保命再喝茶了。”

亲吻拉西德的人走了过来。他穿着沉重的阿富汗外套，从车窗探进身子，同所有人握手。

几分钟后，他们开始爬山，朝边境检查站驶去。

驾驶第二辆车的保罗突然想到了达德加。四小时前，在雷扎耶，他还觉得没有必要为了避开大路和检查站而骑马穿越边境，而现在他的想法变了。达德加可能已经将保罗和比尔的照片发到了每个机场、码头和边境检查站。即使这里不由政府控制，他们的照片也有可能贴在墙上。伊朗人总是千方百计地寻找扣留和审问美国人的借口。EDS公司一直都低估了达德加……

边境检查站外，高悬着明晃晃的霓虹灯。两辆车慢慢驶过检查站内的建筑，在一条横在路上的铁链前停下。铁链之外，便不是伊朗领土。

拉西德下了车。

他同检查站的警卫谈话，回来说：“他们没有打开链子的钥匙。”

他们全下了车。

西蒙斯告诉拉西德：“去土耳其那边，看看博尔韦尔在不在。”

拉西德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西蒙斯托起铁链，高度根本不够路虎揽胜经过。

有人发现了几块木板，将其搭在铁链上，希望车能压着木板从铁链上驶过去。西蒙斯摇了摇头——这行不通。

他转向科伯恩。“工具箱里有锯子吗？”

科伯恩返回路虎揽胜。

保罗和盖登点燃烟。盖登说：“你必须决定怎么处理那本护照。”

“什么意思？”

“根据美国法律，使用假护照将被罚一万美元，还要在监狱蹲一段时间。我可以给你付罚金，但你必须自己坐牢。”

保罗陷入沉思。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触犯法律。他出示过假护照，但只是给土匪和革命者看，这两类人都无权检查护照。还是继续保持无犯罪记录比较好。

“说得对。”西蒙斯说，“我们离开这个该死的国家后，就不能再犯法了。我可不想再去土耳其监狱救你。”

保罗将护照交给盖登。比尔也一样。盖登将护照交给泰勒，泰勒将其塞进牛仔靴的两侧。

科伯恩拿着一把锯子回来了。西蒙斯接过锯子，开始锯铁链。

伊朗警卫跑过来朝他大喊大叫。

西蒙斯停下来。

拉西德从土耳其一侧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警卫和一个军官。他同伊朗人谈了一会儿，然后告诉西蒙斯：“你不能弄断铁链。他们说我们必须等到明天早上。土耳其人也不想让我们今晚穿越边境。”

西蒙斯对保罗耳语道：“你快装病。”

“什么意思？”

“我让你装病你就装病。”

保罗明白西蒙斯的意图了：土耳其警卫想睡觉，不愿同一群美国人过一晚上，但如果有美国人患重病需救治，他们就很难拒绝。

土耳其人回他们那一侧了。

“我们现在干什么？”科伯恩说。

“等待。”西蒙斯说。

所有伊朗警卫进警卫室了，只有两个留在外面——外面冷得刺骨。

“装作我们要在这儿过夜的样子。”西蒙斯说。

另外两个警卫踱开了。

“盖登，泰勒，”西蒙斯说，“进去给那些警卫钱，请他们帮忙照看我们的车。”

“照看我们的车？”泰勒不可思议地问，“他们会直接偷走的。”

“不错。”西蒙斯说，“如果他们让我们走，那他们就可以偷车。”

泰勒和盖登进入了警卫室。

“好了。”西蒙斯说，“科伯恩，带保罗和比尔走到土耳其那头去。”

“走吧，伙计们。”科伯恩说。

保罗和比尔跨过铁链，迈步走开。科伯恩紧跟在他们身后。“不论发生什么事，你们都要一直走。”科伯恩说，“如果你们听见叫喊或者枪声就开跑，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停下来或者返回去。”

西蒙斯紧跟上来，“走快点儿。”他说，“我可不想让你们俩被射杀在这片荒野之中。”

他们听见伊朗那边开始传来争吵声。

科伯恩说：“你们别回头，继续走。”

在伊朗一侧，泰勒正拿着一大把钱给两名警卫，后者先是看了眼正在步行穿过边境的四个人，然后又看了眼两辆单价至少两万美元的路虎揽胜……

拉西德说：“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开这些车，也许会很久——”

一个警卫说：“你们必须都在这儿待到明天早上——”

“车真的十分昂贵，请你们务必代为照看——”

警卫的目光在车和穿越边境去土耳其的人身上扫来扫去，踌躇了很久。

保罗和比尔抵达了土耳其一侧，直接走进了警卫所在的木屋。

比尔看了眼手表。现在是2月15日星期四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昨天是情人节。1960年的2月15日，他给艾米丽的手指戴上了戒指。六年后的同一天，杰姬出生——今天是她十三岁的生日。比尔想：这就是你今年的生日礼物，杰姬——你的父亲还活着。

科伯恩跟着保罗和比尔进入木屋。

保罗拥抱着科伯恩，说：“杰伊，你终于大功告成了。”

伊朗一侧，见一半美国人都到土耳其了，警卫决定见好就收，于是接受了贿赂的钱和车。

拉西德、盖登和泰勒朝铁链走去。

盖登在铁链前停住了。“你们先走。”他说，“我想最后一个离开这里。”

于是他成了走陆路的一组中最后一个离开伊朗的人。

2

在尤瑟科瓦的旅馆里，他们——拉尔夫·博尔韦尔、胖胖的特工伊尔斯曼、翻译查理·布朗、“菲什先生”表兄的两个儿子——坐在被熏黑的腹部圆鼓鼓的火炉旁，他们正在等待边境检查站打来的电话。晚餐送来了，是裹在报纸里的某种肉，也许是羊肉。

伊尔斯曼说，他看见有人在边境给拉西德和博尔韦尔拍照片。查理·布朗翻译了伊尔斯曼的话：“如果你觉得那些照片是个麻烦，那我可以解决。”

博尔韦尔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查理说：“他觉得你是一个诚实的人，你做的是高尚的事。”

博尔韦尔觉得这个提议带着不祥的味道，就像黑手党成员跟你称兄道弟一样。

到半夜了，他们既没听到走陆路的一组的消息，斯卡利和“菲什先生”也没有坐巴士到这儿。博尔韦尔决定上床睡觉。睡觉前他都会喝点水。桌上放着一大罐水。管他的，我还没死呢。他喝了一口，感觉自己吞下了某种硬物。哦，上帝啊，那是什么东西？他迫使自己不去多想。

他刚上床就有一个男孩叫他去听电话。

是拉西德打来的。

“嘿，拉尔夫？”

“是我。”

“我们在边境！”

“我马上就到。”

他把其他人都叫起来，结清了住宿费。“菲什先生”表兄的儿子驾车朝边境驶去。据伊尔斯曼说，一个月前，土匪在他们走的这条路上杀害了九个人。他们在路上又遇到了爆胎。“菲什先生”表兄的儿子只好摸黑换轮胎，因为手电筒的电池也用完了。博尔韦尔站在路上等待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害怕。伊尔斯曼仍然有可能是个骗术高超的骗子，但他的特工身份又一直在保护他们。如果土耳其的特工组织就像土耳其的酒店，那伊尔斯曼就是他们的詹姆士·邦德。

轮胎换好了，车又可以开动了。

他们在夜色中行驶。应该会没事的，博尔韦尔想。保罗和比尔到边境了，斯卡利和“菲什先生”正乘巴士往这里赶，佩罗独自留在伊斯坦布尔。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他抵达了边境。警卫的木屋里亮着灯。他跳下车，跑进屋里。

屋内爆发出欢呼。

他们都在：保罗、比尔、科伯恩、西蒙斯、泰勒、盖登和拉西德。

博尔韦尔热情地同保罗和比尔握手。

他们开始收拾大衣和箱子。“嘿，嘿，等一下。”博尔韦尔说，“‘菲什先生’正乘巴士赶来。”他从兜里取出一瓶芝华士十二年苏格兰威士忌，“我们都来喝口酒吧！”

他们全都喝了酒庆祝，除了因为宗教信仰而不饮酒的拉西德。西蒙斯把博尔韦尔拉到角落里。“怎么回事？”

“我今天下午同罗斯通了电话。”博尔韦尔告诉他，“‘菲什先生’同斯卡利、舒维巴赫和戴维斯正在往这里赶，他们租了一辆巴士。我们现在本可以走——十二个人坐两辆车没问题，但我想我们应该等巴士。首先，我们都在一起的话就不会有人走丢；其次，离开这里的路危机四伏，土匪什么的很多。我不清楚这里面有没有夸张的成分，但他们反复警告我，我都开始相信这是真的了。如果这条路很危险，那我们抱成团会比较安全。最后，如果我们去尤瑟科瓦等‘菲什先生’，那就不得不入住世界上最糟的旅馆，还会遭到那里官员的盘问和骚扰。”

“好，”西蒙斯勉为其难地说，“我们在这里得等一会儿。”

他看起来非常疲惫，博尔韦尔想，他就是一个需要休息的老人。科伯恩的状态也差不多——精疲力竭，萎靡不振。博尔韦尔不知道他们经历了多少苦难才来到这里。

博尔韦尔自己却非常兴奋，尽管他过去四十八小时几乎没怎么睡。他回想起他同“菲什先生”一遍又一遍地商量如何来边境，回想起在阿达纳没能等到预订的巴士，想到暴风雪中驾驶出租车行驶在山路上……几经磨难，他终于到了这儿。

警卫的木屋里异常寒冷，燃柴的火炉除了令屋里烟味弥漫外别无用处。所有人都很疲惫，苏格兰威士忌又增添了倦意。他们一个个都开始在木椅和地板上睡着了。

西蒙斯没有睡。拉西德注视着他像笼中的老虎一样踱来踱去，接连不断地抽着塑料烟嘴的雪茄。东方露出鱼肚白，他望向窗外荒野另一侧的伊朗。

“那边有上百名荷枪实弹的革命者。”他对拉西德和博尔韦尔说，“如果他们发现昨晚越过边境的人的真实身份，你认为他们会怎么做？”

博尔韦尔也开始怀疑自己提出的在这里等“菲什先生”的建议是否合理。

拉西德望向窗外。他看到了对面的路虎揽胜，想起一件事。“汽油罐，”他说，“我把钱放在汽油罐里了，我们或许需要用到钱。”

西蒙斯盯着他。

拉西德走出警卫室，开始穿越边境。

这条路显得异常漫长。

他揣摩着伊朗一侧警卫的心理。他们已经放了我们一马，倘若他们怀疑昨晚做错了，那过去的几个小时一定都在为自己编造借口，替自己辩解。现在他们已经说服了自己，相信自己做对了。他们过一段时间才能改变这一看法。

他回到另一侧，迈过了铁链。

他走向第一辆路虎揽胜，打开了后备箱。

两名警卫从小屋里跑过来。

拉西德将油罐从车上搬下来，关上了后备箱。“我们忘记拿汽油了。”他边朝铁链走回去边说。

“你们需要汽油干什么？”一名守卫狐疑地问，“你们都没车了。”

“给巴士用的。”拉西德边说边跨过铁链，“带我们去凡的巴士。”

他感觉他们的眼睛盯着自己的后背。

直到进入了土耳其一侧的警卫室，他才转过身。

几分钟后，他们都听到了发动机的声音，朝窗外望去。一辆巴士正朝他们驶来。

他们又欢呼起来。

帕特·斯卡利、吉姆·舒维巴赫、罗恩·戴维斯和“菲什先生”走下巴士，进入警卫室。

他们一一握手。

斯卡利等人又带来了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大家又喝酒庆祝了一番。

“菲什先生”同伊尔斯曼和边境站警卫热情相拥。

盖登也抱住帕特·斯卡利，道：“你看到谁跟我们在一起没有？”他指着角落里的人说。

斯卡利看到了拉西德，后者正在睡觉。他笑了。在德黑兰的时候，他曾是拉西德的经理。后来，在EDS公司会议室第一次同西蒙斯开会的时候——就在六个星期前吧？——他强烈建议拉西德应该参加营救行动。现在看来，西蒙斯似乎最后也接受了这一建议。

“菲什先生”说：“帕特·斯卡利和我必须去尤瑟科瓦，同那里的警察局局长谈谈。剩下的人请留在这里等我们。”

“慢着。”西蒙斯说，“我们等了博尔韦尔，然后又等了你们。现在为什么还要等？”

“菲什先生”说：“我们不提前打好招呼的话会有麻烦，保罗和比尔毕竟没有护照。”

西蒙斯转向博尔韦尔。“你难道没让伊尔斯曼搞定这件事？”他气呼呼地问。

“我以为他搞定了！”博尔韦尔说，“我以为他贿赂了他们。”

“那怎么现在还要去谈？”

“菲什先生”说：“还是交给我吧。”

西蒙斯低吼道：“一定要快。”

斯卡利和“菲什先生”离开了。

其他人开始打扑克。他们每个人的鞋子里都藏着数千美元，所以他们玩得比较大。保罗有一手“满堂红”——三张倒扣着的A——赌注升到了一千美元，基恩·泰勒还在往上加。泰勒已经翻开了一对王，保罗猜他还有一张倒扣着的王。保罗是对的，他赢了一千四百美元。

新的一拨边境警卫来换岗。一名军官大发雷霆，因为他看到警卫室里扔满了烟头和百元美钞，一群美国人正在玩扑克，其中两个还没有护照。

上午的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们都感觉难受起来——喝酒太多，睡眠却不足。太阳爬上天空，打牌也没那么有趣了。西蒙斯愈发焦躁。盖登开始抱怨博尔韦尔。博尔韦尔则盘算着斯卡利和“菲什先生”把事办成没。

博尔韦尔现在肯定自己犯了错。他一到这里就应该带着所有人去尤瑟科瓦。他还犯了一个错——他不应该让“菲什先生”掌握主动权。

上午十点，在离开几个小时之后，斯卡利和“菲什先生”回来了。

“菲什先生”告诉那名军官，他们已获准离开。

军官厉声回答了几句，然后故意露出了大衣下的手枪。

其他警卫都拉开了同美国人之间的距离。

“菲什先生”说：“他说只有他同意我们才能离开。”

“够了。”西蒙斯说。他站起来用土耳其语说话。所有土耳其人都惊讶地看着他。他们没想到，他竟然能说他们的语言。

西蒙斯带着军官进入隔壁房间。

几分钟后，他们出来了。“我们可以走了。”西蒙斯说。

他们都出了警卫室。

科伯恩说：“你是贿赂了他，还是把他吓趴了，上校？”

西蒙斯只是微微一笑，但一言不发。

帕特·斯卡利说：“想去达拉斯吗，拉西德？”

拉西德暗忖，过去的几天里，这些美国人仿佛默认他可以一直跟着他们，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直接问他是否愿意去美国。现在，他必须做出这辈子最重要的决定。

想去达拉斯吗，拉西德？去美国是他毕生的梦想。他想到了自己即将抛弃在伊朗的一切。他没有孩子，没有妻子，甚至没有女朋友——他从没谈过恋爱。但他想到了他的父母、姐妹和兄弟。他们可能需要他——德黑兰的生活必定会困难一阵子。但他能帮他们什么？他可能会做几天或几周EDS公司的雇员，将美国人的家当寄回美国，照顾他们的宠物狗和猫——然后他就会失业。EDS公司在伊朗算是完了。搞不好伊朗很多年连电脑都不准用。他失业之后只能成为他家人的负担。

但是在美国——

在美国，他可以继续学业。他可以把自己的才智应用到工作中，在商界成就一番事业——在帕特·斯卡利和杰伊·科伯恩这样的人的帮助之下，这大有可能。

想去达拉斯吗，拉西德？

“是的。”他对斯卡利说，“我想去达拉斯。”

“那你还在等什么？上车啊！”

他们都上了巴士。

保罗轻松地坐在座位里。巴士开走了，伊朗在身后消失不见——他很可能再也看不到这个国家了。巴士上有一些陌生人——几个穿着山寨制服、邋里邋遢的土耳其人，以及两个据说是飞行员的美国人。保罗太累了，没有精力再深究。边境检查站的一个土耳其警卫也上了巴士——很可能是想搭便车。

他们在尤瑟科瓦停下来，“菲什先生”告诉保罗和比尔：“我们必须同警察局局长谈谈。他在这儿工作二十五年了，而这是他遇到的最重大的事。不过不用担心，只是例行检查而已。”

保罗、比尔和“菲什先生”下了车，进入小小的警察局。保罗不知为何并不担心。他离开伊朗了，尽管土耳其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西方国家，但至少这里没有革命。或许，他只是累得都感觉不到害怕了。

他和比尔接受了两个小时的讯问，然后被释放了。

在尤瑟科瓦又有六个人上了巴士——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他们好像是边境警卫的家属；四个脏兮兮的人，据“菲什先生”说是“保镖”，他们坐到巴士后部的一道帘子背后。

他们朝凡进发，那里有一架包机正在等他们。保罗眺望着沿途的景色。这里比瑞士还要漂亮，但却十分贫穷。路边散布着大石头。草地上，破衣烂衫的牧民正在赶着山羊走路，这样山羊就能吃到雪下的冻草。不时可以看到洞口横着木栅栏的洞穴，那里似乎就是人们的居所。他们经过了一座石头城堡，其历史可能追溯到十字军东征时代。

巴士司机就像是在与人竞速。他在弯曲的公路上狂飙猛进，仿佛十分确信对面不会来车。一队士兵挥手示意他停下来，他却径直开走了。“菲什先生”大喊着让他停下，他也大喊着回应，但未做停留。

几英里之后，一大群士兵出现了，很可能是听说刚才有辆巴士闯过了上一个检查点。士兵站在路上举起枪，司机被迫停下。

一名中士跳上了巴士，用一把手枪顶着司机的头，将他拽下了车。

现在我们遇到麻烦了，保罗想。

车下的一幕有点滑稽。司机丝毫没有畏惧——士兵大声吼他，他也在大声吼回去。

“菲什先生”、伊尔斯曼和巴士上的几名神秘乘客下了巴士，同士兵交谈，并最终化解了误会。司机被扔上了巴士，但他的怒火依然没有平息。开车驶离的时候，他仍然把头探出窗户对士兵一边吼叫一边挥舞拳头。

他们在下午抵达了凡。

他们去了镇公所，被交给了当地警察，一路陪伴他们的邋遢保镖倏地不见了。警察填写了文件，然后将他们送上了机场跑道。

他们登上飞机，伊尔斯曼被警察拦下——他在腋下藏有一把点45手枪，即便在土耳其，乘客也不准把武器带到飞机上。但伊尔斯曼又出示了他的证件，问题迎刃而解。

拉西德没有被拦下。他抱着装有钱的油罐，易燃液体当然是不准带上飞机的。他告诉警察，罐子里装的是给美国人妻子的防晒油，他们竟然信了。

他们都登上了飞机。催醒丸的药效将尽，西蒙斯和科伯恩一坐进座位就摊开四肢睡着了。

飞机滑行，然后起飞，保罗兴奋得就像这是自己头一次坐飞机。他回想起在伊朗的监狱里，他憧憬着有朝一日能实现最普通的愿望：坐上飞机飞走。像现在这样飞入云端，让他体尝到了一种久违的感觉：自由。

3

根据土耳其空中飞行特别条例，包机不能去有航班通航的地方，所以他们不能直接去伊斯坦布尔，而必须在安卡拉转机。等待转机的时候，他们解决了几个问题。

西蒙斯、斯卡利和保罗、比尔跳上一辆出租车，前去美国大使馆。

车开了很久，穿过这个城市。空气混浊而刺鼻。“这里的空气太糟糕了。”比尔说。

“含硫高的煤。”西蒙斯说，五十年代他在土耳其生活过，“他们从不知道什么叫污染控制。”

出租车停在美国大使馆前。比尔望出窗外，激动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大使馆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帅气、制服一尘不染的海军陆战队士兵。

这是美国。

他们付了车费。

进门时，西蒙斯对海军陆战队士兵说：“这里有车辆调度场吗，小伙子？”

“有。”士兵说，给他们指了指方向。

保罗和比尔进入护照办公室。博尔韦尔从美国带来了适合护照用的照片，现在正放在保罗和比尔的口袋里。他们来到办事员的桌前，保罗说：“我们遗失了护照。我们离开德黑兰的时候太匆忙了。”

“哦，是你们啊。”办事员说，仿佛正在等他们似的。

他们必须填写表格。一个官员将他们领入了隐蔽的办公室，寻求他们的建议。原来，塔布利兹的美国领事馆遭到了革命者的进攻，那里的工作人员可能也像保罗和比尔一样逃亡了。保罗和比尔告知了自己的逃亡路线，以及路上遇到的问题。

几分钟后，他们离开大使馆，手里拿着有效期六十天的美国签证。保罗看着自己的签证说：“你这辈子见过比这更漂亮的东西吗？”

西蒙斯倒掉了油罐里的油，将裹着钱的塑料袋摇出来。有些袋子漏了，钞票被弄脏了。斯卡利开始去除油污，将钱垒起来，每摞一万美元——总共六万五千美元，还有差不多同等价值的伊朗里亚尔。

他正垒钱的时候，一个海军陆战队士兵走进来。看到两个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的人正跪在地板上数百元钞票，惊奇地多看了他们几眼。

斯卡利对西蒙斯说：“你觉得我应该给他解释一下吗，上校？”

西蒙斯对士兵低吼道：“你门口的战友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名士兵敬了礼离开了。

晚上十一点，他们接到电话，可以乘飞机去伊斯坦布尔了。

他们逐一经过最后一道安检。斯卡利排在西蒙斯前面，他回过头，看见负责安检的士兵要求查看西蒙斯携带的信封里的东西。

信封里藏着从油罐中取出的所有钱。

斯卡利咒骂道：“哦，该死。”

士兵打开信封，看见了六万五千美元和四百万里亚尔，场面立刻混乱起来。

一些士兵拔出了手枪，一人大呼，军官纷纷跑过来。

斯卡利看见泰勒推开西蒙斯身边的人群，口里说着：“请让，请让，请让……”泰勒的小黑包里装着五万美元。

排在斯卡利前面的保罗已经通过了检查点。斯卡利将三万美元塞进保罗的手里，然后转身穿过检查点。

士兵们将西蒙斯带走去审问。斯卡利同“菲什先生”、伊尔斯曼、博尔韦尔和吉姆·舒维巴赫也跟了上去。西蒙斯被领入一个小房间。一个军官转过身，看到五个人跟进来，便用英文说：“你们是谁？”

“我们是一起的。”斯卡利说。

他们坐下，“菲什先生”同其他军官交谈起来。过了一会儿，他说：“他们想看看你们将这些钱带入这个国家的证明文件。”

“什么证明文件？”

“你们必须申报你们带进来的所有外国货币。”

“没有人告诉我们！”

博尔韦尔说：“‘菲什先生’，给这帮乡下佬说，我们是从一个小边境检查站进入土耳其的，那里的警卫很可能看不懂文件，更没有让我们填写任何表格，但我们愿意在这里补办手续。”

“菲什先生”同更多的军官交谈。最后，西蒙斯获准带着钱离开，但士兵记录下了他的名字、护照编号、身份描述，他们的飞机一到伊斯坦布尔，西蒙斯就被捕了。

1979年2月17日，星期二，凌晨三点，保罗和比尔走进了伊斯坦布尔喜来登酒店罗斯·佩罗的套房。

这是佩罗一生中最兴奋的时刻。

他拥抱着保罗和比尔，感情汹涌澎湃。等待了这么多星期，冒了这么多的风险，他们终于回来了，完完整整地回来了。他看着他们的笑脸。噩梦结束了。

营救组的其他成员都涌入房间。罗恩·戴维斯又像往常一样开起玩笑来。他身上的保暖衣服是从佩罗那里借的，佩罗假装自己想马上要回来，结果戴维斯脱掉帽子、大衣和手套，动作夸张地将其扔在地上，说：“给你，佩罗，这些玩意儿都还给你！”

这时斯卡利进来说：“西蒙斯在机场被捕了。”

佩罗的喜悦立刻消失。“为什么？”他惊讶地质问道。

“他携带的信封里有太多钱，碰巧被查出来了。”

佩罗愤怒地问：“浑蛋，帕特，为什么让他带钱？”

“那是油罐里的钱——”

佩罗打断道：“西蒙斯为我们做了这么多，为什么你要让他去冒完全没有必要的风险？我中午的飞机，如果西蒙斯那时还没出狱，你就留在该死的伊斯坦布尔处理这件事！”

斯卡利、博尔韦尔同“菲什先生”坐下。博尔韦尔说：“我们必须把西蒙斯上校从监狱里弄出来。”

“这个嘛，”“菲什先生”说，“大概需要十天——”

“该死。”博尔韦尔说，“佩罗才不会听这个呢。我要现在就把他弄出来。”

“现在是凌晨五点！”“菲什先生”抗议道。

“需要多少钱？”博尔韦尔说。

“我不知道。有太多的人知道这件事——安卡拉有人知道，伊斯坦布尔也有人知道。”

“五千美元怎么样？”

“这个价钱，让他们把亲娘卖了都肯。”

“好。”博尔韦尔说，“那就开始干吧。”

“菲什先生”打了通电话，然后说：“我的律师将在机场附近的监狱同我们见面。”

博尔韦尔和“菲什先生”坐上“菲什先生”的破烂老车，斯卡利留在酒店结账。

他们来到监狱，见到了律师。律师钻进“菲什先生”的车，道：“我已经联系到了法官。警察方面我也谈好了。钱在哪儿？”

博尔韦尔说：“钱在犯人身上。”

“什么意思？”

博尔韦尔说：“你进去把犯人带出来，他就会给你五千美元。”

这是个疯狂的提议，但律师竟然照做了。他进入监狱，几分钟后带着西蒙斯出来了。他们上了车。

“我们不能给这帮乡下佬钱。”西蒙斯说，“我就跟他们耗。他们费尽口舌也只能羁押我几天而已。”

博尔韦尔说：“‘公牛’，请不要违抗罗斯的指令。把那个信封给我。”

西蒙斯交出信封。博尔韦尔取出五千美元，交给律师，道：“钱给你。把事情搞定。”

律师果然把事情搞定了。

半个小时后，博尔韦尔、西蒙斯和“菲什先生”被一辆警车送到机场。一个警察拿着他们的护照，护送他们经过护照检查点和海关。他们来到机场跑道上，那辆警车又将他们送到了波音707前。

他们登上了飞机，西蒙斯看了一圈机内陈设——天鹅绒窗帘、皮革蒙面的座椅、电视机、酒吧——道：“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

机组人员已经在机上等待了。一个空中小姐来到博尔韦尔跟前说：“想喝点什么吗？”

博尔韦尔笑了。

佩罗酒店套房中的电话响了，保罗碰巧接了电话。

一个声音说：“喂？”

保罗说：“喂？”

声音说：“你是谁？”

保罗疑惑地问：“你是谁？”

“嘿，你是保罗？”

保罗认出了梅夫·斯托弗的声音。“你好，梅夫！”

“保罗，我这儿有人想同你说话。”

停顿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保罗？”

是鲁丝。

“你好，鲁丝！”

“哦，保罗！”

“嗨，你在做什么？”

“你什么意思？我在做什么？”鲁丝哭着说，“我在等你啊！”

电话响了。艾米丽还没来得及接，就有人接起了孩子房间里的分机。

不一会儿，她听到了一个女孩的尖叫：“是爸爸！是爸爸！”

她冲进了房间。

孩子们都高兴得跳了起来，争抢着电话。

艾米丽花了几分钟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从孩子们手中拿走了电话。

“比尔？”

“你好，艾米丽。”

“上帝啊，你听上去精神很好。我以为你……哦，比尔，你听起来状态好极了。”

在达拉斯，梅夫开始记下佩罗用密码发来的一条信息。

把……

他现在能自由地使用密码，边听边将其翻译出来。

密码……

他很困惑，因为过去三天佩罗在向他抱怨密码。佩罗没耐心去翻译，而斯托弗必须劝他：“罗斯，这是西蒙斯要求的。”现在危机结束了，为什么佩罗突然开始使用密码了？

作废吧……

斯托弗忍不住大笑出来。

罗恩·戴维斯叫了客房服务，为每个人都要了份腌猪肉和煎鸡蛋。

他们用餐的时候，达拉斯又打来了电话。是斯托弗，他要找佩罗。

“罗斯，我们刚拿到今天的《达拉斯时代先驱报》。”

难道这又是一个玩笑？

斯托弗继续道：“头版上的标题是《陆上撤出伊朗的路线已暴露，佩罗的人据信已在逃亡》。”

佩罗感觉血气上涌。“我们没有阻止他们发布消息吗？”

“罗斯，我们尽力了！但那份报纸的拥有者和经营者都控制不了编辑。”

汤姆·卢斯接过电话，听语气也像被气炸了。“罗斯，那些王八蛋为了能抢先报道这个消息，压根儿不在乎害死营救队，整垮EDS公司，把你送进监狱。我们已经向他们说明了后果，但他们置若罔闻。他妈的，等整件事解决之后，我们应该起诉他们，不管打多久官司，花多少钱——”

“打不打官司再说。”佩罗说，“对于那些舞文弄墨之徒，我们一定得当心。现在告诉我，这个消息传回德黑兰的可能性有多大？”

“我们不知道。得克萨斯有许多伊朗人，他们会听说这个消息。现在给德黑兰打电话仍然十分困难，但我们还是打通了几次，所以那些伊朗人也能打通。”

“那样的话……”

“当然，那样的话，达德加就会发现保罗和比尔脱逃了——”

“他就会扣留其他人做人质。”佩罗冷冷地说。他对国防部泄露消息备感恶心，对《达拉斯时代先驱报》报道这个消息气愤难当，又对自己的无能为力万分气恼。

“乘飞机那一组还没有离开德黑兰。”他说。

噩梦还没有结束。

第十四章

1

2月16日，星期五，中午时分，洛·戈尔兹给乔·波赫打去电话，让他下午五点把EDS公司的人带到美国大使馆。购买机票和行李过磅将在大使馆连夜完成，他们可以在星期六早上乘泛美航空的班机撤离。

约翰·豪威尔非常紧张。他从阿波尔哈桑那里了解到，达德加仍然贼心不死。豪威尔不知道走陆路的一组到底怎么样了。倘若达德加发现保罗和比尔逃走了，或者他直接放弃了追捕保罗和比尔，转而扣押其他人质，那乘飞机这一组就会被逮捕。而机场将会是抓捕他们的最佳场所，因为所有人都会出示表明身份的护照。

他不知道选择乘第一架航班离开是否明智——据戈尔兹说，接下来会有一系列航班。或许他们应该等等，看看第一批撤离者会遇到什么状况，EDS公司的人会不会受到搜查。至少他们能提前知道登机程序是怎样的。

但伊朗人一开始也会不清楚状况。乘坐首个航班的优势是，一切都不确定，这些不确定性可能会帮助豪威尔和乘飞机的一组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最后他判断，首个航班是最佳选择，但他的不安却没有消除。鲍勃·扬也有同样的感觉。尽管扬不再为EDS的伊朗分公司工作——他现在派到科威特去了——但公司与卫生部洽谈时他在德黑兰，他还同达德加见过面，他的名字可能被列入了达德加的某个名单里。

乔·波赫也偏向于乘坐首个航班，尽管他没有多说什么——他的话一向很少，豪威尔觉得他不太好沟通。

里奇·加拉格尔和凯茜·加拉格尔拿不准自己是否真的想离开伊朗。他们非常坚定地告诉波赫，虽然西蒙斯上校有过交代，但波赫并不能“管”他们，他们有权自己做决定。波赫表示同意，但同时指出，如果他们决定在这里碰运气，但被投入了监狱，就别指望佩罗会再派出营救队来救他们。最后，加拉格尔夫妇也决定乘首个航班离开。

那天下午，他们检查了各种文件，销毁了一切同保罗和比尔有关的东西。

波赫给每个人发了两千美元，给自己兜里留了五百美元，将剩下的钱藏在鞋里，每只鞋一万美元。他穿的是从盖登那里借的鞋子，码比较大，方便藏钱。他兜里还放着一百万里亚尔，这笔钱他打算给洛·戈尔兹，请其转交给阿波尔哈桑，以支付EDS公司伊朗雇员的最后一次工资。

即将凌晨五点，他们正同戈尔兹家的勤杂工道别，这时电话响了。

波赫接起电话。是汤姆·沃尔特打来的，他说：“他们出来了。你听懂了吗？他们出来了。”

“我听懂了。”波赫说。

他们全上了车，凯茜抱着她的贵宾犬布菲。波赫开车。他没有将汤姆·沃尔特传达的消息转告给其他人。

他们把车停在大使馆附近的一条小巷里，然后离开了车——那辆车会一直停在那里，除非被人偷走。

走进大使馆时，豪威尔并没有半点轻松，因为大使馆内至少有一千个美国人，还有数十名革命武装的士兵。大使馆本应是美国不可侵犯的领土，但伊朗革命者显然根本不在乎这种外交细节。

乘飞机的一组被领去排队。

整晚基本都在排队中度过。

他们排队填表格，排队交护照，排队过磅行李。所有的行李都堆放在一个大厅里，他们必须找到自己的行李，将行李牌贴在上面，然后排队打开行李，让革命者检查——每一个包都被打开检查了。

豪威尔得知第一批将会有两架飞机起飞，都是泛美航空的波音747。一架飞往法兰克福，一架飞往雅典。撤离者按公司组织在一起，但EDS公司的人同大使馆的撤离者分配在一起。他们将乘坐飞往法兰克福的航班。

星期六早上七点，他们登上了开往机场的巴士。

通往机场的路程可不轻松。

每辆巴士都跳上了两三个持枪的革命者。巴士驶出大使馆大门的时候，他们看见了一群记者和电视工作人员——伊朗人认为，美国人受辱后乘飞机仓皇出逃是具有世界影响力的大事件，值得在电视上大播特播。

巴士摇摇晃晃地朝机场驶去。波赫旁边就是一个大约十五岁的革命者，他站在巴士的过道里，随着巴士的颠簸而摇晃，手指扣在步枪扳机上。波赫注意到枪的保险已经拉开了。

如果他打个趔趄……

街上挤满了人和车。似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巴士里坐着美国人，他们的愤怒表露无遗。他们大喊着挥舞拳头。一辆卡车开到与巴士平行的位置，司机探出头敲打巴士。

车队被拦下了好几次。城市的不同区域被不同的革命团体所控制，每经过一个区域，该区域的革命团体就要拦下巴士，然后允许其离开，借此展示自己的权威。

通往机场的六公里路程足足开了两个小时。

机场的场面更加混乱。电视摄像机和记者比大使馆外多几倍，数以百计的武装人员跑来跑去，一些穿着破破烂烂的制服，一些在指挥交通。他们都认为这里归自己管，对巴士该往哪里去各持己见。

上午九点半，巴士里的美国人终于进入了机场。

大使馆工作人员开始派发昨晚收集的护照，但豪威尔、波赫、扬和加拉格尔夫妇的护照不见了。

早在十一月，保罗和比尔就将他们的护照交给了大使馆保管，但大使馆拒绝还给他们，除非先通知警察。大使馆会不会故伎重施？

波赫突然推开人群出现，手里拿着五张护照。“我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找到的。”他说，“我猜是有人不小心放那里了。”

鲍勃·扬看见两个美国人正拿着照片在人群中搜寻。令他惊恐的是，那两人开始朝EDS公司的人走来。他们来到加拉格尔夫妇面前。

达德加怎么会把凯茜扣为人质呢？

那两人微笑着说，他们是来给加拉格尔送行李的。

扬大松一口气。

加拉格尔夫妇的朋友从凯悦酒店抢了一批行李下来，托这两个美国人将其带到机场交给加拉格尔夫妇。这两个人同意了，但他们不认识加拉格尔夫妇，所以才会拿着照片搜寻。

只是虚惊一场，但这还是令他们愈发焦虑。

乔·波赫决定去问个清楚。他离开队伍，找到了泛美航空的售票员。“我是EDS公司的。”波赫说，“伊朗人是不是在找什么人？”

“是的。他们正全力搜寻两个人。”售票员说。

“有没有找别的人？”

“没有了。而且他们是几个星期前通知我们的。”

“谢谢。”

波赫返回队伍，将询问的结果告诉了其他人。

撤离者开始从大厅前往候机室。

波赫说：“我建议我们分开走，那样我们看上去就不像是一伙的。即便有一两个人遇到麻烦，其他人也仍然可以通过。我走在最后，如果有人被扣下，我也留下。”

鲍勃·扬看了看自己的手提箱，上面的行李牌写着：威廉·D.盖洛德【30】。

他惊慌失措了一阵子。如果伊朗人发现了这个牌子，会以为他是比尔并逮捕他。

他知道这是怎么造成的。他自己的箱子放在凯悦酒店，但被革命者毁坏了。不过，有一两个箱子基本没被破坏，扬借用了其中一个，就是现在他看的这个。

他将行李牌撕下来，塞进自己的兜里，打算一有机会就扔掉。

他们都通过了“乘客专用”门。

接下来，他们必须支付机场税。波赫觉得这很好笑——革命者肯定认为机场税是国王引进的唯一好东西吧。

接下来必须排队接受护照检查。

中午时分，豪威尔终于到了检查台前。

警卫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他的离境文件，在上面盖了章。接着他看了看护照上的照片，然后又盯着豪威尔的脸看了很久。最后他又将护照上的名字同桌上的名单比对了一番。

豪威尔屏住了呼吸。

守卫将护照递给了他，挥手让他通过。

乔·波赫最后一个经过护照检查点。守卫对他检查得尤其仔细，反复比对着他的脸和护照里的照片，因为波赫现在留着红胡子，与照片不大一致。但最后他也被允许通过了。

乘飞机的一组在候机室里非常开心——一切都结束了，豪威尔想，他们已经通过护照检查点了。

下午两点，他们开始通过登机口。这时一般都会有一道安检。这次警卫不仅搜查武器，还没收德黑兰的地图和照片，以及大笔的现金。但他们这一组没有人的钱被没收，警卫没有查看波赫的鞋子。

登机口外，一些行李被摆放在跑道上。乘客不得不去看自己的行李是不是在里面，如果在，就得趁行李未被装上飞机之前打开接受检查。乘飞机这一组的人的行李都没有被选中接受这一“特殊待遇”。

他们登上巴士，被载到等候的飞机面前。他们在那里又看到了电视摄像机。

在舷梯下，又得经过一次护照检查。等候飞往法兰克福的乘客有五百人，豪威尔加入了排队的行列。他比之前轻松了些许——看情况似乎没有人在找他。

他登上飞机，找到了一个座位。在乘客舱和驾驶舱都看得到荷枪实弹的革命者。一些本应该去雅典的乘客发现自己上错了飞机，场面顿时混乱——同样，那些去法兰克福却登上去雅典航班的乘客想必也会错愕吧。所有的座位都坐满了，机组成员也各就各位，但还是有人没有位子坐。

机长打开了舱内广播，请大家听他讲话。机舱里安静下来。“保罗·约翰和威廉·戴明在机上吗？”

豪威尔如坠冰窟。

约翰是保罗·恰帕罗恩的中间名。

戴明是比尔·盖洛德的中间名。

他们还在寻找保罗和比尔。

显然，达德加并不仅仅只是给了机场一张拦截名单。他牢牢地控制着这里，他的手下锲而不舍地想抓住保罗和比尔。

十分钟后，机长又通过广播说：“女士们、先生们，我们仍然没有找到保罗·约翰和威廉·戴明。我们收到通知，除非找到这两个人，否则不得起飞。如果机上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请务必告知我们。”

我死都不会说的，豪威尔想。

鲍勃·扬突然想到自己兜里写有“威廉·D.盖洛德”的行李牌。他去厕所将其丢入了马桶。

革命者又沿着过道逐一检查护照。他们仔细比对着乘客的脸和护照上的人像。

约翰·豪威尔拿出一本从德沃兰奇克家带出来的书，努力开始阅读，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他看的是罗宾·摩尔的惊悚小说《迪拜》，主题是中东阴谋。他的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在平装书上——他如今经历的情节与惊悚小说别无二致。很快达德加就会发现保罗和比尔不在这架飞机上。

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他的态度十分坚决。

他的头脑也十分灵敏。有什么地方比飞机上更适合检查护照的吗？所有的乘客都坐在座位上，无处可躲！

但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达拉斯，T.J.马尔克斯接到马克·金斯伯格的电话。金斯伯格是卡特总统的助理，一直在帮助解决保罗和比尔的问题。金斯伯格在华盛顿监控德黑兰的局势，他说：“你们公司的五个人正在德黑兰机场的一架待起飞的飞机上。”

“太好了！”T.J.说。

“并不好。伊朗人正在搜索恰帕罗恩和盖洛德，他们不会允许飞机起飞，除非他们找到那两人。”

“哦，该死。”

“伊朗没有空中管制，飞机必须在天黑前起飞。我们不确定会发生什么事，但所剩的时间不多了。你们公司的人可能会被带下飞机。”

“你决不能让伊朗人那么做！”

“我会与你保持联络的。”

T.J.挂断电话。倘若保罗、比尔和走陆路的一组历经千辛万苦才逃离，结果又有更多的EDS公司员工被关进监狱，那岂不是得不偿失？这一结果想想都觉得可怕。

现在是达拉斯时间早上六点半，德黑兰时间下午四点。乘飞机的一组还剩两个小时的时间。

T.J.拿起电话。“给我找佩罗。”

“女士们、先生们。”飞行员说，“保罗·约翰和威廉·戴明仍未被找到。地面上的负责人将再检查一次护照。”

乘客抱怨连连。

豪威尔很想知道谁是地面上的负责人。

达德加？

或者是达德加的手下。他们有的认识豪威尔，有的不认识。

他朝走道另一头望去。

有人上了机。豪威尔的眼睛都瞪大了。那人穿着泛美航空公司的制服。

豪威尔长舒一口气。

那人缓慢地沿着过道走来，逐一比对机上五百名乘客的样貌与护照上的照片，然后检查照片和印章，看是否被做过手脚。

“女士们、先生们。我是机长，他们决定在行李被装上飞机的同时检查行李，如果你们听到自己的行李牌号码，就请站出来。”

这一组的行李牌都在凯茜的手袋里。她听到第一组号码时，连忙将行李牌检查了一遍。豪威尔努力吸引她的注意，希望能提醒她：这可能是个阴谋。

他们又听到了更多的行李牌号码，但没有人站起来。豪威尔猜所有人都宁肯丢掉行李，也不愿冒险离开飞机。

“女士们、先生们，请听到行李牌号码后站出来。你们不需要下飞机，只需要交出钥匙，以方便我们打开行李做检查。”

豪威尔并没有因此而轻松。他望着凯茜，努力吸引她的视线。大部分号码都被叫过了，但她并没有起身。

“女士们、先生们，现在通报一个好消息。我们同泛美航空的欧洲总部沟通过，已获准超载起飞。”

机舱内响起了零星的欢呼。

豪威尔望向乔·波赫。波赫把护照放在胸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显然在睡觉。乔实在冷静得出奇，豪威尔想。

随着太阳逐渐西沉，达德加的压力肯定会越来越大。显然保罗和比尔不在飞机上。如果一千个人被赶下飞机送回大使馆，那革命政府明天就必须再把繁冗的程序走一遍——革命政府上层肯定会有人大声说“不”！

豪威尔知道，他和乘飞机这一组的其他人现在已经犯了罪。他们纵容了保罗和比尔的出逃，无论伊朗人将这种行为称为“同谋”还是“事后从犯”，或者其他什么名字，这都是违法的。

他们曾商定被捕后的说辞，此刻他在脑中又将其过了一遍：他们星期一早上离开凯悦酒店去基恩·泰勒家（豪威尔本想说实话——他们去了德沃兰奇克家——但其他人指出这可能会给德沃兰奇克的房东太太带来麻烦，而泰勒的房东并没有同泰勒住在一起）；星期一和星期二都待在泰勒家，然后星期二下午去了洛·戈尔兹家；之后的行程，他们无需再做掩饰。

这套说辞无法保护他们——豪威尔知道，达德加如果要扣留人质，是不会管人质是不是清白的。

六点钟时，机长说：“女士们、先生们，我们获准起飞了。”

舱门被关上，飞机几秒钟后就开动了。空姐吩咐没有座位的乘客坐在地板上。飞机滑行的时候，豪威尔想：就算现在达德加下令停飞，飞机也不会停下来的吧……

波音747渐渐加速，从跑道上起飞。

他们还在伊朗的领空。伊朗人可以派出战斗机……

不一会儿，机长说：“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现在已经离开了伊朗领空。”

乘客中爆发出微弱的欢呼。

我们成功了，豪威尔想。

他拿起那本恐怖小说，接着读了起来。

乔·波赫离开座位，找到领班空姐。

“飞行员能向美国发送信息吗？”他问。

“我不知道。”空姐说，“写下你要发的信息，我去问问他。”

波赫回到座位上，拿出纸笔。

他写道：梅夫·斯托弗，弗雷斯特大街7171号，达拉斯，得克萨斯。

他想了一会儿信息该怎么写。

他回想起EDS公司招聘部门的座右铭：鹰不会聚在一起，所以你得一只只地找。于是他写道：

鹰已离巢。

2

罗斯·佩罗想在返回美国之前同乘飞机的一组见上一面——他迫不及待地想让所有人聚在一起，那样他就能看到他们，百分百地确信他们都安然无恙。然而，星期五他在伊斯坦布尔仍无法确定载着豪威尔等人离开德黑兰的飞机的目的地。气定神闲的波音707机长约翰·卡伦知道如何解决这问题。“那些撤离航班一定会经过伊斯坦布尔，”他说，“我们只需要在机场等待他们从我们头顶飞过，然后用无线电呼叫他们问清楚。”他们最后没有这么做——星期六早上，斯托弗打电话告诉佩罗，乘飞机的一组将乘坐前往法兰克福的航班。

佩罗和其他人在中午办完退房手续，去机场同博尔韦尔和西蒙斯会合。一行人下午起飞离开了伊斯坦布尔。

佩罗在飞机上给达拉斯打去电话——利用飞机上的单边带无线电通话器，跟达拉斯打电话会变得如同从纽约打一样容易。佩罗找到了梅夫·斯托弗。

“乘飞机的一组的情况怎样？”佩罗问。

“我收到一条信息。”斯托弗说，“是泛美航空公司的欧洲总部发来的。只有一句话：鹰已离巢。”

佩罗笑了。大家都安全了。

佩罗离开驾驶舱，返回乘客舱。他的英雄们看起来都疲惫不堪。在伊斯坦布尔机场，他派泰勒去免税商店买香烟、小吃和酒，泰勒花了一千多美元。他们举杯庆祝乘飞机的一组成功逃离伊朗，但大家的情绪并没有因此振奋起来。十分钟后，他们都坐在皮革蒙面的座椅上，杯中的酒也没怎么动。有人提议打牌，但玩了一会儿就散了。

机组成员中有两名漂亮的空姐。佩罗让她们搂住泰勒，然后给他们拍了照。他威胁说，如果泰勒不听话，就会把照片交给泰勒的妻子玛丽。

大多数人都很累却睡不着，但盖登去了豪华卧室，躺在特大号的床上呼呼大睡。佩罗有点生气——他认为年纪更大、看上去更累的西蒙斯应该去睡那张床。

但西蒙斯在同一个名叫阿妮塔·梅尔顿的空姐聊天。她是一个二十多岁、活泼可爱的金发瑞典姑娘，会开玩笑，想象大胆，爱好猎奇。她很有趣。西蒙斯发现自己跟这姑娘之间的相似之处——都不太在意别人怎么想，个性独立。西蒙斯喜欢她。自从露西尔去世后，他还是第一次对女人感兴趣。

他又变成了一个正常人。

罗恩·戴维斯开始感到睡意。他觉得特大号的床可以睡两个人，于是进入卧室躺在盖登旁边。

盖登睁开眼睛。“戴维斯？”他难以置信地说，“你怎么到我床上来了？”

“别担心。”戴维斯说，“你现在可以对所有的朋友说你同黑鬼睡过了。”他闭上了眼睛。

飞机快抵达法兰克福时，西蒙斯想到他仍要为保罗和比尔负责，于是精力又集中到工作上，开始思索可能的敌对行为。他问佩罗：“德国同伊朗签有引渡条约吗？”

“我不知道。”佩罗说。

西蒙斯用特有的严厉表情看着他。

“我去查。”佩罗补充道。

他打电话给达拉斯，让律师汤姆·卢斯接电话。“汤姆，德国同伊朗签有引渡条约吗？”

卢斯说：“我百分之九十九肯定他们没有签过。”

佩罗将这句话转告西蒙斯。

西蒙斯说：“我见过有人百分之九十九肯定自己安全，最后却送了命。”

佩罗对卢斯说：“你必须百分之百肯定。我几分钟后再打过来。”

他们在法兰克福降落，入住了机场附近的一家酒店。德国的酒店接待员非常好奇，将他们所有人的护照编号都记录了下来。这令西蒙斯更加不安。

他们聚在佩罗的房间里，佩罗又给达拉斯打去电话。这次他同T.J.马尔克斯通话。

T.J.说：“我向华盛顿的一位国际律师咨询过了，他认为伊朗和德国之间签有引渡条约。他还说，德国人在这方面非常守法，如果伊朗人要求他们逮捕保罗和比尔，他们很可能会立即执行。”

佩罗将这些话转达给西蒙斯。

“好吧。”西蒙斯说，“进展到今天这一步，我们决不能冒任何风险。这个机场的地下有一座影院，影院有三个影厅。保罗和比尔可以藏在影院里……比尔在哪儿？”

“去买牙刷了。”有人说。

“杰伊，去找他。”

科伯恩出去了。

西蒙斯说：“保罗同杰伊进入一个影厅，比尔同基恩进入另一个影厅。帕特·斯卡利在外面站岗。他也要买张票，以便进影厅查看其他人。”

西蒙斯在飞机上还是一个轻松惬意的老人，现在摇身一变，又成了突击队队长——佩罗觉得这一转换特别有趣。

西蒙斯说：“通往地铁站的入口就在地下影院附近。倘若出了状况，斯卡利就将四人从影院带出来，乘地铁进城，然后租车开往英国。如果安然无事，我们就在登机前将他们从影院里带出来。好，大家去做事吧。”

比尔正在购物区。他兑换了货币，购买了牙膏、牙刷和梳子。他觉得换上一件新衬衫会让他感觉更像回归了正常，于是又去兑换货币。他正在货币兑换亭外排队，这时科伯恩拍了拍他的肩膀。

“罗斯想在酒店见你。”科伯恩说。

“什么事？”

“现在我不能说。你必须回来。”

“你不是开玩笑吧！”

“走吧。”

他们进入佩罗的房间，佩罗向比尔解释了情况。比尔难以置信，他本以为自己在现代而文明的德国完全不必担心安全问题。究竟到哪儿才安全啊？难道达德加要追缉他到天涯海角，直到比尔被抓回伊朗或者被杀吗？

科伯恩不知道保罗和比尔在法兰克福是否真的有可能遇上麻烦，但他知道西蒙斯谨小慎微的预防措施是对的。过去七个星期，西蒙斯的大部分计划都落空了——突袭监狱，将软禁在家中的保罗和比尔抢走，从科威特脱逃。但是，西蒙斯的某些预见最后成真了，而且是那些看似最不可能的预见——加斯尔监狱被暴徒攻占，而拉西德也参与其中；西蒙斯和科伯恩仔细侦察过的去色罗的道路最后成了他们脱逃的路径；让保罗和比尔背下他们假护照上的所有信息，这在穿黑色长大衣的男子盘问他们时发挥了作用。科伯恩不需要证明——西蒙斯说什么他都认可。

他们来到地下影院。两个影厅在放色情电影，第三个影厅在放《大白鲨2》。比尔和泰勒进入了第三个影厅，保罗和科伯恩则进入了播放南太平洋裸女的影厅。

保罗坐在座位里盯着银幕，又累又无聊。电影是德文的，尽管色情电影里的对白并没有太大作用。还有比一部劣质的限制级电影更糟糕的东西吗？他突然听到鼾声大作，转头看科伯恩。

科伯恩已经沉入梦乡。

约翰·豪威尔和乘飞机的一组的其他成员在法兰克福降落，西蒙斯已经做了周全的安排，方便他们迅速转机。

罗恩·戴维斯在出站口外等待，乘飞机这一组一到，他就要将他们从人群中拉出来，带去另一道门，门后停着那架波音707。拉尔夫·博尔韦尔在远处观察，一见到乘飞机的一组的成员出现，他就会到地下电影厅告诉斯卡利将人召集起来。吉姆·舒维巴赫在用绳子围起来的媒体区内，记者们早已就位，等待着美国撤离者。他坐在一个名叫皮埃尔·萨林格的作家旁边（这家伙并没意识到自己正在接触一个多么精彩的故事），假装阅读德国报纸上的家具广告。舒维巴赫的工作是跟在乘飞机的一组后面，确保他们在转移时没被人跟踪。如果遇到麻烦，舒维巴赫和戴维斯就会制造混乱。他们被德国人逮捕了也没关系，因为他们不会被引渡回伊朗。

整个计划按部就班地执行，中间只出了一个岔子——里奇·加拉格尔和凯茜·加拉格尔不想去达拉斯。他们在那边没有朋友和家人，他们不知道在那里会有怎样的未来，也不知道他们的狗布菲能否获准进入美国，而且他们也不想再坐飞机了。他们与其他人道过别，自行安排了。

乘飞机的一组的其他成员——约翰·豪威尔、鲍勃·扬和乔·波赫——跟着罗恩·戴维斯登上了波音707。吉姆·舒维巴赫跟在他们后面。拉尔夫·博尔韦尔召集起其他人，大家全都登上了回家的航班。

达拉斯的梅夫·斯托弗给法兰克福机场打去电话，为乘客点了餐。这顿饭非常奢华，包括：鱼肉、鸡肉和牛肉；六份海鲜，配料有酱汁、辣根和柠檬；六份开胃小吃；六个三明治，夹着火腿、奶酪、烤牛肉、火鸡肉和瑞士奶酪；六份浇有蓝纹干酪和酸酱油的生菜；六份奶酪，配以各种面包和饼干；六份豪华酥皮糕点；四份新鲜水果；四瓶白兰地；二十杯七喜，二十杯姜汁汽水；十杯汽水，十杯汤力水；十夸脱橙汁；五十盒牛奶；四加仑装在膳魔师杯子里的煮咖啡；一百套塑料餐具，包括刀子、叉子、勺子；六打纸碟，大小有两种；六打塑料杯；六打泡沫塑料杯；健牌、万宝路、酷尔和沙龙香烟各两包；两盒巧克力。

机场送餐人员一开始还出了错，把所有菜都送来了两份。

飞机起飞被延迟了。一场冰暴突然降临，波音707被排在最后一个接受除冰——商务机有优先权。比尔开始担心。机场将在半夜关闭，他们可能不得不下机返回酒店。比尔不想晚上在德国度过。他想踏上美国的土地。

约翰·豪威尔、乔·波赫和鲍勃·扬向大家讲述了他们从德黑兰飞来的经过。听到达德加是多么顽固地阻止他们离开那个国家，保罗和比尔都忍不住背脊发凉。

飞机终于除了冰，但一号引擎无法发动了。飞行员约翰·卡伦认为症结在气动阀上。机械师肯·仑兹下了飞机，手动保持阀门打开，卡伦发动了引擎。

佩罗将拉西德领入驾驶舱。拉西德昨天才头一次坐飞机，他想同机组成员坐在一起。佩罗对卡伦说：“我们来个漂亮的起飞。”

“没问题。”拉伦说。他将飞机滑行到跑道上，然后以很大的仰角快速攀升。

乘客舱内，盖登正在哈哈大笑——他刚听说，保罗在监狱里同男人一起关了六个星期后，又不得不忍着看一部色情电影——他觉得这太好笑了。

佩罗打开一瓶香槟，祝酒道：“让我们为那些知道要做什么并成功做成了这些事的人干杯。”

拉尔夫·博尔韦尔啜着自己的酒，感觉到一丝暖意涌上心头。

不错，我们说要去做什么，然后就去做成了。

他还有另一个高兴的理由。下个星期一就是凯夏的七岁生日。每次他给玛丽打电话，玛丽都会说：“一定要在凯夏生日之前回来。”看样子他还赶得上。

比尔终于放松下来。现在，我只需要等待飞机将我载到美国，就能见到艾米丽和孩子们了，他想。我终于安全了。

他之前也曾数次认为自己安全过——当他抵达德黑兰凯悦酒店的时候，当他穿越边境进入土耳其的时候，当他从凡起飞的时候，当他降落在法兰克福的时候——但每次他都高兴得太早了。

而这一次他又高兴错了。

3

保罗一向对飞机非常着迷，现在他抓住机会，坐进了波音707的驾驶舱。

飞机从英国北部飞过的时候，他发现飞行员约翰·卡伦、机械师肯·仑兹和副驾乔·福斯诺特遇到麻烦了。自动飞行模式下的飞机正在左右摇晃。罗盘坏了，导致惯性导航系统失灵。

“这意味着什么呢？”保罗问。

“这意味着我们不得不手动驾驶这东西穿越大西洋。”卡伦说，“我们能做到，只是会非常累而已。”

几分钟后，机舱内温度骤然下降，然后又骤然上升。增压系统也失灵了。

卡伦降低了飞行高度。

“我们不能以这样的高度越过大西洋。”他告诉保罗。

“为什么？”

“我们的燃油不够——低飞时油耗更大。”

“为什么不高飞呢？”

“高了就没法呼吸了。”

“机上有氧气罩啊。”

“但不够穿越大西洋用。没有飞机会携带那么多氧气。”

卡伦和他的机组成员摆弄了一会儿控制装置，然后卡伦叹气道：“你能把罗斯叫来吗，保罗？”

保罗找来了佩罗。

卡伦说：“佩罗先生，我认为我们应该尽快降落。”他再次解释了为什么在增压系统失灵的情况下无法穿越大西洋。

保罗说：“约翰，如果我们不重返德国的话，我会一辈子感谢你的大恩大德的。”

“别担心。”卡伦说，“我们会去伦敦的希思罗机场。”

佩罗返回乘客舱向大家通报了情况。卡伦通过无线电呼叫伦敦的空中管制中心。现在是凌晨一点，空中管制中心告诉他希思罗机场关闭了。他告诉对方自己遇上了紧急情况。他们准许他降落。

保罗简直不敢相信，他们经历了那么多苦难，现在又要紧急迫降！

肯·仑兹开始释放燃油，使飞机的重量降低到最大着陆重量之下。

伦敦告诉卡伦，英国南部有雾，但目前希思罗机场的能见度在半英里左右。

肯·仑兹关闭了排油阀，但有一个应该熄灭的红灯仍然亮着。“有一个排油槽没缩回来。”仑兹说。

“难以置信。”保罗说，点燃了一支烟。

卡伦说：“保罗，我能抽支烟吗？”

保罗瞪着他，“你不是说你十年前就戒烟了吗？”

“别问了，给我一根吧。”

保罗递给他一支烟，道：“现在我真的有点害怕。”

保罗回到乘客舱。空姐正指挥大家把碟子、瓶子和行李收起来，将所有未固定的东西固定好，以准备降落。

保罗进入卧室。西蒙斯躺在床上。他用冷水刮过胡子，此刻正在熟睡。

保罗离开卧室，问杰伊·科伯恩：“西蒙斯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当然知道。”科伯恩答道，“他说他不懂开飞机，所以没什么能帮忙的，不如去小睡一会儿。”

保罗不解地摇了摇头。这家伙怎么如此冷静？

他返回驾驶舱。卡伦依然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语气镇定，动作平稳，但卡伦嘴里叼的烟让保罗很不安。

几分钟后，红灯熄灭了。排油槽终于缩回来了。

他们在浓云之中靠近希思罗机场，飞机开始降低高度。保罗看着高度计——六百英尺，五百英尺，但外面除了白茫茫的雾，什么都看不见。

到三百英尺的高度时，情况依然没有变化。接着，他们突然从云中钻了出来，跑道就出现在他们面前，仿佛圣诞树一般。保罗长舒了一口气。

他们落地了，消防车和救护车呼啸着沿跑道驶向飞机，但这次降落堪称完美。

拉西德久闻罗斯·佩罗的大名。佩罗是亿万富翁、EDS公司的创立者、商业奇才。他坐在达拉斯指挥科伯恩和斯卡利这样的人在全世界为其效力，就像调动棋盘上的棋子一样。但见到佩罗先生之后，拉西德才惊异地发现，他看上去只是一个相当普通的人，个头很矮，而且非常和善。拉西德走进伊斯坦布尔的酒店房间，这个长着鹰钩鼻的矮个子伸出手说：“你好，我是罗斯·佩罗。”拉西德握着他的手，尽量自然地说：“你好，我是拉西德·卡兹米。”

那之后，他愈发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是EDS公司的一员。但在希思罗机场，他又鲜明地感觉到自己不是。

飞机刚一停稳，一车机场警察、海关和移民局官员就登上飞机，开始问话。他们不喜欢自己看到的一幕：一群脏兮兮、臭烘烘、胡子拉碴、头发蓬乱的男人，携带好几种货币，坐着一架装饰尤其奢华的飞机，飞机尾号还是乔治敦开曼群岛国的。在他们看来，这可太反常了。

不过，在询问了大概一个小时之后，他们找不到这一飞机的人是毒品走私贩、恐怖分子或巴勒斯坦解放组织成员的证据。因为美国人持有美国护照，他们不需要签证或其他文件就能进入英国。他们都通过了检查，除了拉西德。

佩罗在移民局官员面前据理力争：“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谁，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是罗斯·佩罗。如果你向美国海关查一查我的背景，我想你就会信任我。倘若我要将一个非法移民带入英国，那我将得不偿失。我现在愿意为这个年轻人负责。我们将在二十四小时内离开英国，明早从盖特威克机场起飞，乘坐布兰尼夫国际航空公司的飞机返回达拉斯。”

“我们恐怕不能这么做，先生。”移民局官员说，“这位先生必须留在我们这里，直到我们将他送上飞机。”

佩罗说：“如果他留下，那我就留下。”

拉西德大吃一惊。罗斯·佩罗宁愿在机场，甚至是牢房里过一晚上，也不愿抛弃拉西德！这是拉西德做梦也想不到的。如果换作是帕特·斯卡利或者杰伊·科伯恩挺身而出，他只会感激，而不会惊讶。但愿意陪他同甘共苦的人是罗斯·佩罗！

官员叹气道：“你在英国认识可以为你担保的人吗，先生？”

佩罗在脑中搜索起来。我在英国认识谁？他想。“我不认识——不，等等。”他当然认识！英国的一位伟大的英雄曾在达拉斯同佩罗见过几次面。佩罗和玛戈也曾到他在英国的家做客，那里叫布罗德兰兹。“我认识蒙巴顿伯爵。”他说。

“我同上司谈谈。”官员说，然后下了飞机。

他离开了很长时间。

佩罗对斯卡利说：“我们一离开这里，你就去给我们所有人订明早飞往达拉斯的布兰尼夫国际航空公司的头等舱座位。”

“好的。”斯卡利说。

移民局的官员回来了。“我可以给你二十四小时。”他对拉西德说。

拉西德看着佩罗。哦，小子，你的老板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他们入住了机场附近的驿站酒店，佩罗给达拉斯的梅夫·斯托弗打去电话。

“梅夫，我们这儿有个人，他只有伊朗护照，没有美国签证——你知道我在说谁吧？”

“是的。”

“他救了美国人的性命，在我们抵达美国后，我不想让他受到骚扰。”

“明白。”

“给哈里·麦基罗普打电话。让他解决这件事。”

“好的。”

凌晨六点，斯卡利叫醒了所有人。他把科伯恩从被窝里拽出来。西蒙斯给科伯恩服用的催醒丸的副作用仍未消退——科伯恩脾气暴躁，疲倦不堪，全然不顾自己是否赶得上飞机。

斯卡利安排了一辆巴士，将所有人载去盖特威克机场，路上足足要花两个小时。他们出酒店的时候，基恩·泰勒费力地提着塑料大箱子，里面装有他在伊斯坦布尔机场购买的酒和烟。他说：“嘿，你们有人愿意帮我提一下吗？”

没有人应声。他们都上了巴士。

“你们都是浑蛋。”泰勒说，他只好将这些烟酒都交给了酒店门卫。

抵达机场后，佩罗走在他的人后面，发现其他乘客都在纷纷避让，这时他才意识到他的人看上去有多么邋遢。大多数人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好好洗过澡、刮过胡子，他们穿着的衣服裤子都很脏，而且不合体。他们很可能也散发着臭味。

佩罗要求布兰尼夫国际航空公司的乘客服务专员来见他。布兰尼夫是达拉斯的航空公司，佩罗多次乘坐这家公司的航班去伦敦，所以许多员工都认识他。

他问这名专员：“我能不能为我的人包下波音747的上层休息室？”

专员瞪着佩罗的人。佩罗知道他在想什么——佩罗招待的通常是举止安静、西装革履的商人，而这次他带来的人却像是一群刚修理完特别脏的发动机的维修工。

专员说：“呃，我们不能把整个休息室都租给你，先生，因为国际航班规则不准这么做。但我想如果你的朋友到上层休息室去，其他乘客是不会打扰你们的。”

佩罗明白他的意思。

佩罗上飞机的时候，对一个空姐说：“我的人在飞机上要什么你就给他们什么。”

佩罗继续往前走，这个空姐瞪大了眼睛，转头问自己的同事：“他是什么人？”

她的同事告诉了她。

机上播放的电影是《周末夜狂热》，但投影仪却失灵了。博尔韦尔很失望：他看过这部电影，本打算再看一遍，但现在他只好坐在那里，同保罗聊天。

其他人大都去了上层休息室。西蒙斯和科伯恩又躺下睡着了。

飞到大西洋上空时，基恩·泰勒突然想到清算一下账目。过去的几周里，他都将超过二十五万美元的现金带在身上，在必要的时候大把大把地花出去。

他在地板上铺了一张毯子，开始将钱收集到一处。营救队的其他成员也纷纷把他们口袋、靴子、帽子和袖子里的钞票找出来，扔到地板上。

有一两个头等舱的乘客不顾佩罗的人令人不快的外表，也来到上层休息室，但现在他们还是离开了，因为这群貌似恶徒的人不仅体味难闻，胡子拉碴，戴着针织帽，穿着脏靴子和破大衣，更可怕的是，他们竟然将大笔钞票摊在地板上数了起来。

几分钟后，一个空姐来到上层休息室，对佩罗说：“有乘客建议我们通知警察调查你们，”她说，“您能下来安抚他们一下吗？”

“我很乐意。”

佩罗来到头等舱，向坐在前排的乘客介绍自己。有人听说过他。他开始告诉他们保罗和比尔的故事。

他说着说着，其他乘客也来听了。头等舱的机组成员也停下工作，站在一旁。然后，经济舱的一些机组成员也来了。很快他身边就围满了人。

佩罗开始认识到，他讲的故事可能全世界都想听。

上层休息室里，大家跟基恩·泰勒开了最后一个玩笑。

泰勒收集钱的时候，不小心掉下了三捆钞票，每捆一万美元，比尔将这些钱悄悄地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最后钱数当然不对。他们全像印度人那样围坐在地板上，忍住笑意，看着泰勒又把钱数了一遍。

“我怎么会漏掉三万美元？”泰勒气呼呼地说，“浑蛋，怎么数来数去都是这么多钱。也许是我脑子发昏了。我他妈的到底怎么了？”

这时比尔从楼下上来道：“出什么事了，基恩？”

“我们差三万美元，我不知道我把钱花到哪里去了。”

比尔从口袋里摸出三捆钞票，道：“你找的是这个吧？”

他们哄堂大笑起来。

“给我。”泰勒火冒三丈，“该死的盖洛德，我真希望把你留在监狱里！”

他们笑得愈发厉害了。

4

飞机朝达拉斯降落。

罗斯·佩罗坐在拉西德旁边，将他们经过的地名一一告知拉西德。拉西德朝窗外望去，身下是平坦的棕色大地和宽阔而笔直的公路。这里就是美国。

乔·波赫的心情大好。他在明尼苏达州的一个橄榄球俱乐部做队长的时候，每次艰难地赢得比赛，他也没有如此高兴过。从越南回来的时候他也有同样的感觉——他是优秀团队的一分子，他活了下来，他学到了很多东西，他得到了成长。

现在，只差一样东西就能令他感到彻底满意——一套干净的内衣裤。

罗恩·戴维斯坐在杰伊·科伯恩旁边。“嘿，杰伊，我们现在能干什么营生呢？”

科伯恩笑道：“我不知道。”

戴维斯觉得，如果自己再坐到办公桌后面，那会非常奇怪。他不喜欢那幅画面。

他突然想到，玛瓦已经怀孕三个月了，肚子应该鼓出来了吧。他很想看到她的样子。我知道我要什么，他想。我要一杯可乐，罐装的那种，从加油站的自动售货机里取出来。还需要一份肯德基。

帕特·斯卡利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让我再看到橙色出租车。

斯卡利坐在吉姆·舒维巴赫旁边，他们又在一起了——身材矮小但身手不凡的一对搭档——整个行动中，他们没有开一枪。他们一直在谈论EDS公司可以从营救行动中学到什么。公司在其他中东国家还有项目，并打算到远东发展业务。公司是否需要成立一支常备的营救队，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一旦公司遇到问题，他们就愿意奔赴遥远的国度执行秘密任务？他们认为答案是否定的。这次行动是独一无二的。斯卡利不想再去任何原始落后的国家。在德黑兰的时候，他恨透了每天早上同两三个脾气暴躁的家伙挤进橙色出租车，车内广播中播放着刺耳的伊朗音乐，下车时还必定同司机为打车费吵一架。无论我将来在哪里工作，做什么，我都要开自己的车去办公室。那必须是一辆宽敞舒适的美国车，开着空调，播放着柔和的音乐。而且，我可不想再蹲在地板里的洞上解手，我要干净卫生的美式厕所可上。

飞机落地时，佩罗对斯卡利说：“帕特，你最后一个出去。你要确保所有人都通过检查，并应对一切可能出现的问题。”

“好的。”

飞机缓缓停下。舱门打开了，一个女人上了飞机。“那个人在哪儿？”她说。

“这儿。”佩罗指着拉西德说。

拉西德第一个下飞机。

佩罗想：梅夫·斯托弗都做好安排了。

其他人下飞机，通过海关。

科伯恩通关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身材矮壮、戴着眼镜的梅夫·斯托弗，咧开一张大嘴笑着。科伯恩伸开双臂拥抱斯托弗。斯托弗从兜里掏出科伯恩的结婚戒指。

科伯恩非常感动。他将戒指交给斯托弗保管之后，斯托弗就成了整个行动的关键。他坐镇达拉斯，不停地接听拨打电话，上传下达，确保行动顺利推进。科伯恩几乎每天都同他通话，传达西蒙斯的命令和要求，接收各种信息和建议——他比其他人都懂得斯托弗有多么重要，没有斯托弗，他们将一事无成。但在所有工作结束后，斯托弗仍然没有忘记科伯恩交给他的结婚戒指。

科伯恩戴上戒指。在德黑兰无事可做的时候，他对自己的婚姻做过严肃的思考，但现在这些想法都烟消云散了，他非常渴望见到莉兹。

梅夫让他走出机场，登上等在外面的巴士。科伯恩听从了指示。他在巴士上看到了玛戈·佩罗。他露出微笑，与她握手。然后，车厢内突然爆发出喜悦的尖叫，四个无比兴奋的孩子——吉姆、克里斯蒂、斯科特和凯莉——朝他扑来。科伯恩大笑起来，努力同时抱住孩子们。

莉兹站在孩子们背后。科伯恩轻轻地将孩子们从自己身上脱开。他的眼中噙满泪水。他抱住妻子，哽咽难言。

基恩·泰勒上巴士的时候，他的妻子都没有认出他。她一向优雅的丈夫穿着脏兮兮的橙色滑雪夹克，戴着针织帽。他有一星期都没刮胡子，瘦了十五磅。他在妻子面前站了几秒钟，妻子都没反应。最后还是莉兹·科伯恩提醒道：“玛丽，你不同基恩打招呼吗？”接着他的孩子——麦克和多恩——抱住了他。

今天是泰勒的生日。他四十一岁了。这是他这辈子度过的最愉快的生日。

约翰·豪威尔见到了自己的妻子安吉拉，坐在司机背后，怀里抱着十一个月大的迈克尔。孩子穿着蓝色牛仔裤和条纹橄榄球衫。豪威尔抱起孩子说：“你好，迈克尔，还认识爸爸吗？”

他坐在安吉【31】旁边，抱住她。在巴士座椅上这么做有点尴尬。豪威尔通常很害羞，不愿在公众场合表达感情，但他还是一直抱着她，因为这种感觉好极了。

拉尔夫·博尔韦尔也见到了妻子玛丽和两个女儿斯泰茜和凯夏，他抱起凯夏说：“生日快乐！”所有不幸都过去了，一切又恢复如常。他拥抱着妻子和女儿。他做了他应该做的事，家人也出现在了应该出现的地方。他感觉自己似乎证明了什么，尽管只是对自己。在空军服役的岁月里，无论是维修装备的时候，还是坐在飞机里看着炸弹落下的时候，他从未感觉自己的勇气接受过考验。他的亲戚中有人因为参加地面战斗而获得奖章，而他一直心有不甘，觉得自己仿佛扮演了轻松的角色，就像是战争片中好吃懒做的怕死鬼，跟上战场真刀真枪拼命的士兵完全不相干。他总是质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勇气。现在，回想起自己在土耳其的所作所为——受困于阿达纳，在暴风雪中驾驶那辆该死的1964年产雪佛兰，在土匪出没的区域同“菲什先生”表兄的儿子换轮胎，又回想起佩罗的祝词——让我们为那些知道要做什么并成功做成了这些事的人干杯——他得出了答案：是的，我有勇气。

保罗的两个女儿卡伦和安·玛丽穿着配对的方格呢裙子。小女儿安·玛丽首先扑进他怀里。他将她一把搂起来，紧紧抱住。卡伦个头太大，他抱不起来，但他仍然紧紧地拥抱着她。卡伦和安·玛丽身后是鲁丝，他的妻子，穿着粉红色调的衣服。他用力亲吻她，在她唇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微笑着看她。他抑制不住自己的笑容。他感觉开心极了，这种感觉是他此生从未体验过的。

艾米丽看着比尔，仿佛不相信他真的在那儿一样。“上帝啊，”她怯怯地说，“再看到你实在太好了，亲爱的。”

比尔亲吻了艾米丽，巴士中安静了下来。接着大家都听到了蕾切尔·舒维巴赫的啜泣。

比尔亲吻了女儿维姬、杰姬和珍妮，然后看着自己的儿子克里斯。克里斯穿着一件蓝西装，那是比尔送给他的圣诞礼物。比尔之前见过这件西装。他记得自己看过一张克里斯穿着新西装站在圣诞树前的照片。很久之前，在很遥远的地方，这张照片就贴在比尔上铺的床底……

艾米丽不停地抚摸他，确认他真的就在那里。“你真了不起。”她说。

比尔知道自己肯定看上去糟透了。他说：“我爱你。”

罗斯·佩罗登上巴士，说：“所有人都到了吗？”

“我爸爸没到。”一个孩子哀伤地说。

“别担心。”佩罗说，“他很快就会出来。他要去把戏都演完。”

帕特·斯卡利被一名海关官员拦下，要求打开行李箱。所有的钱都由他携带，海关官员当然也看到了那些钱。更多的海关官员赶过来，斯卡利被带入了一间办公室接受审问。

海关官员拿出许多表格。斯卡利开始解释，但他们不想听，他们只想让他填完表格。

“这些钱是你的？”

“不，这些钱属于EDS公司。”

“离开美国的时候钱就在身上。”

“大部分都在。”

“你是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方式离开美国的？”

“一个星期前，乘坐一架波音707私人飞机。”

“你去什么地方了？”

“伊斯坦布尔。然后去了伊朗边境。”

另一个人进入办公室，问：“你是斯卡利先生？”

“是的。”

“我很抱歉你受到这样的困扰。佩罗先生正在外面等你。”他转身对另外的官员说，“你们可以把那些表格撕了。”

斯卡利微笑着离开了。他已经不在中东，这里是达拉斯，佩罗的话在这里可是非常管用。

斯卡利登上巴士，看到了玛丽、肖恩和珍妮弗。他拥抱并亲吻了孩子们，说：“还有什么事吗？”

“他们为你们准备了一场小型接待会。”玛丽说。

巴士开始移动，但并没有走远，而是在几码之外的另一道门前停下了，他们全被带进机场，领入一个写有“协和飞机候机室”字样的房间。

他们进屋后，一千人站起来欢呼鼓掌。

有人拉出了一条横幅，上面写着：

约翰·豪威尔

你是最棒的

爸爸

杰伊·科伯恩被欢迎队伍的庞大和热情所震惊。先上巴士同家人见面，然后再来这里——这样的安排非常周全。出自谁之手呢？当然是斯托弗了。

他朝房间前部走去，一路上人们纷纷同他握手，嘴里说着“很高兴见到你”或者“欢迎回家”。他也笑着同他们握手。他看到了戴维·贝内，看到了迪克·莫里森。一张张脸庞和一串串问候汇成一股股暖流，注入他的心中。

保罗和比尔带着妻子和孩子进来后，欢呼声爆发到顶点。

罗斯·佩罗站在人群面前，眼泪夺眶而出。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既无比疲惫又万分满足。他想到了那些促使营救行动成功实施的偶然与巧合——他认识西蒙斯，西蒙斯愿意去，EDS公司雇佣了越战老兵，他们也愿意去，七楼的工作人员因为参与过关注战俘运动而具备了全世界调集资源的能力，T.J.租到了飞机，暴徒袭击了加斯尔监狱……

他想到了所有可能出错的地方。一句谚语浮现在脑中：成功有一千个父亲，但失败是一个孤儿。他可以用几分钟时间，向这些人解释发生了什么事，以及保罗和比尔是如何被带回家的。但他却很难说清楚他们所冒的风险，以及一旦行动失败，自己被送上法庭所可能付出的巨大代价。他记得离开德黑兰那天，他隐隐觉得自己的运气就像沙漏中的沙越来越少了。他仿佛突然又看到了那个沙漏，沙漏中所有的沙子都漏光了。他对自己微微一笑，在想象中拿起那个沙漏，将它翻转过来。

西蒙斯弯下腰，在佩罗的耳边说：“还记得你说过要给我报酬吗？”

佩罗永不会忘。西蒙斯又用他所特有的严厉表情看着他，让他不由僵住。“我当然记得。”

“看到这个了吗？”西蒙斯说，偏了偏脑袋。

保罗抱着安·玛丽，穿过欢呼的人群朝他们走来。“我看到了。”佩罗说。

西蒙斯说：“我已经拿到报酬了。”他抽起了雪茄。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佩罗开始讲话。他把拉西德叫过来，搂着这个年轻人的肩膀。“我想向你们介绍营救队的一名关键人物，”他对人群说，“就像西蒙斯上校说过的那样，拉西德只有一百四十磅重，但却有五百磅的勇气。”

所有人都大笑起来鼓掌。拉西德环顾周围。他曾无数次想象过要去美国，但就算在他最狂野的梦中，也未曾出现过这样的欢迎场面。

佩罗开始讲述故事。在一旁倾听的保罗竟莫名地谦虚起来。他不是英雄，其他人才是英雄。他只是非常幸运——他是世界上最棒的团队的一员。

比尔扫视人群，发现了罗恩·斯波尔伯格，他是比尔多年的朋友和同事。斯波尔伯格戴着一顶大大的牛仔帽。我们又回得克萨斯了，比尔想。这里是美国的中心，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伊朗人的魔爪不会伸到这里来。这次噩梦真的结束了。我们回来了。我们安全了。

我们到家了。

尾 声

杰伊·科伯恩和莉兹离婚了，多愁善感的二女儿克里斯蒂选择跟父亲生活。科伯恩被委任为EDS国内公司的人力资源经理。1982年，他同罗斯·佩罗二世成为首批乘直升机环游世界的人。他们使用的直升机现在陈列在华盛顿特区的国家航空航天博物馆内，直升机的名字是“得克萨斯精神”。

保罗成了EDS公司的主管会计师，比尔成了医疗保健部门医疗补助项目的市场总监。

乔·波赫、帕特·斯卡利、吉姆·舒维巴赫、罗恩·戴维斯和拉西德都继续在世界各地为EDS公司工作。戴维斯的妻子玛瓦在1979年7月18日生了一个男孩，取名本杰明。

基恩·泰勒被委任为EDS公司荷兰分公司总经理，格伦·杰克逊也被派到了那里。盖登继续担任EDS海外公司总裁，所以也仍然是泰勒的上级。

约翰·豪威尔成了汤姆·卢斯的休斯和希尔律师事务所的正式合伙人。安吉拉·豪威尔又在1980年6月19日生了个女孩，取名萨拉。

里奇·加拉格尔在1979年7月1日离开EDS公司。身为东部人的他向来都没融入EDS公司之中。另外两个东部人，罗伊德·布里格斯和保罗·布查也在差不多的时间离开了EDS公司。

拉尔夫·博尔韦尔也离开了EDS公司。

罗斯·佩罗的母亲露露·梅·佩罗于1979年4月3日去世。

罗斯·佩罗二世大学毕业后，于1981年秋天到父亲的公司上班。一年后，南希·佩罗也加入了EDS。佩罗的财富继续增加。他的房地产升值，他的石油公司找到了油井，EDS公司赢得了更多更大的合同。EDS公司的股票在保罗和比尔被捕时差不多是每股十八美元，四年后这个数字扩大到六倍。

西蒙斯上校于1979年5月21日因心脏病发作去世。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周里，常伴他身旁的是波音707上的空姐阿妮塔·梅尔顿。他们之间的关系怪异而可悲——他们从来没有发生肉体关系，但确实陷入了爱河。他们住在佩罗在达拉斯的府邸中给客人住的小屋里。她教他做饭，他带她慢跑，用秒表记录她的速度。他们常常手牵着手散步。西蒙斯去世后，他的儿子哈里和儿媳肖恩生了一个儿子，取名阿瑟·西蒙斯二世。

1979年11月4日，德黑兰的美国大使馆又被好战的伊朗人占领，这次他们扣押了人质，五十二名美国人当了一年多的囚徒。卡特总统发动的营救行动最后在伊朗中部可耻地失败了。

因为在那时，卡特没有得到“公牛”西蒙斯的帮助。

附 录

得克萨斯北部地区地方法院达拉斯分院

电子数据系统公司伊朗分公司

诉

伊朗政府社保组织，伊朗政府卫生与社会福利部，及伊朗政府

编号：CA3-79-218-F

（事实认定书摘要）

EDS公司伊朗分公司或该公司的任何代表从未通过非法途径获取合同。没有证据显示该公司为获取合同向伊朗国防部官员或雇员行贿，也没有证据显示该公司在洽谈合同的过程中有欺诈或公权力腐败行为……

合同达成的价格并不高。证据显示，这一价格是合理的，与EDS公司同其他生意伙伴签订的类似服务协议的价格相仿，与卫生保健行业中其他企业的类似服务的价格也无较大出入……

伊朗社保组织和卫生部没有书面告知EDS公司，其拒绝支付未付款的发票——这种行为是不可原谅的，并且违反了合同。托里阿提博士被委任为社保组织副主管也不能成为拒绝付款的借口。本席并没有发现托里阿提博士影响了发票开具程序的证据，也没有发现托里阿提博士未履行考核合同进展的职责的证据。相反，证据显示，卫生部和社保组织完全有机会持续监控EDS公司伊朗分公司的表现。此外，本席也没有发现EDS公司伊朗分公司诈骗的有力证据。没有证据显示EDS公司伊朗分公司与人合谋开具发票欺骗卫生部付款，卫生部也有充分的条件去评估EDS公司伊朗分公司履行合同的情况……

EDS公司伊朗分公司没有严重违反合同约定的义务，相反还最大限度地按照每阶段的要求与进度履行了合同，直到1978年1月16日合同终止……

被告称EDS公司伊朗分公司是通过欺诈、贿赂和公权力腐败获得合同的，但证据并未支持这一指控，所以合同仍然是合法有效的。证据尤其未显示EDS公司与马哈维集团的关系是非法的。EDS公司伊朗分公司履行合同的行为并未触犯伊朗法律……

原告提供了大量证据证明了其履行合同的事实与成果：数据处理系统管理者与实施者的证词，数据准备功能已被开发出来的照片证据，以及EDS公司伊朗分公司和伊朗卫生部共同制作的、显示合同完成情况的报告。没有有力证据能直接证明这些证据不实……

（最终判决摘要）

本庭宣判，被告伊朗政府、伊朗政府社保组织、伊朗政府卫生部，共同支付给原告电子数据系统公司伊朗分公司15177404美元，外加2812251美元判决前利息，外加1079875美元律师费，外加以上金额的利息，利率每年9%，自宣判之日算起，外加所有的诉讼费用……

出场人物

达拉斯

罗斯·佩罗，EDS公司董事会主席

梅夫·斯托弗，佩罗的得力助手

T.J.马尔克斯，EDS公司副总裁

汤姆·沃尔特，EDS公司首席财务官

米奇·哈特，EDS公司前总裁，同民主党关系良好

汤姆·卢斯，休斯和希尔律师事务所达拉斯分所的创办人

比尔·盖登，EDS公司子公司EDS海外公司总裁

莫特·梅尔森，EDS公司副总裁

德黑兰

保罗·恰帕罗恩，EDS公司伊朗分公司总经理；鲁丝·恰帕罗恩，保罗的妻子

比尔·盖洛德，保罗的副手；艾米丽·盖洛德，比尔的妻子

罗伊德·布里格斯，保罗的二号副手

里奇·加拉格尔，保罗的行政助理；凯茜·加拉格尔，里奇的妻子；布菲，凯茜的贵宾犬

保罗·布查，EDS公司伊朗分公司前总经理，后调到巴黎

鲍勃·扬，EDS公司科威特分公司总经理

约翰·豪威尔，休斯和希尔律师事务所律师

基恩·泰勒，奥姆兰银行项目的项目经理

营救队

“公牛”阿瑟·D.西蒙斯上校，队长

杰伊·科伯恩，副队长

罗恩·戴维斯，先头兵

拉尔夫·博尔韦尔，负责鸣枪阻吓

乔·波赫，司机

格伦·杰克逊，司机

帕特·斯卡利，负责侧翼防卫

吉姆·舒维巴赫，负责侧翼防卫并制造炸弹

伊朗人

阿波尔哈桑，罗伊德·布里格斯的副手，高级伊朗雇员

马吉德，杰伊·科伯恩的助手；法拉，马吉德的女儿

拉西德、赛义德、“摩托男”，三位均为系统工程师培训生

胡拉姆，杰伊·科伯恩的手下，负责人事与采购

侯赛因·达德加，地方预审法官

美国驻伊朗大使馆

威廉·沙利文，大使

查尔斯·纳斯，公使衔参赞，沙利文的副手

洛·戈尔兹，总领事

鲍勃·索伦森，大使馆工作人员

阿里·乔丹，大使馆的伊朗雇员

巴里·罗森，新闻参事

伊斯坦布尔

“菲什先生”，人脉广泛的旅行代理人

伊尔斯曼，土耳其国家情报组织特工

“查理·布朗”，翻译

华盛顿

兹比格涅夫·布热津斯基，国家安全事务顾问

赛勒斯·万斯，国务卿

戴维·牛森，副国务卿

亨利·普雷希特，国务院伊朗事务负责人

马克·金斯伯格，白宫和国务院之间的联络人

汤姆·摩尔将军，参谋长联席会议前主席

致 谢

本书的创作得到了许多人的帮助，有的同我长谈，有的给我回信，有的阅读并修改草稿。我尤其要感谢以下诸位的耐心、坦率与配合：

保罗·恰帕罗恩和鲁丝·恰帕罗恩，比尔·盖洛德和艾米丽·盖洛德，杰伊·科伯恩和莉兹·科伯恩，乔·波赫，帕特·斯卡利和玛丽·斯卡利，拉尔夫·博尔韦尔和玛丽·博尔韦尔，吉姆·舒维巴赫，罗恩·戴维斯，格伦·杰克逊。

比尔·盖登，基恩·泰勒，里奇·加拉格尔和凯茜·加拉格尔，保罗·布查，罗伊德·布里格斯，鲍勃·扬，约翰·豪威尔，拉西德，托妮·德沃兰奇克，凯西·马基托斯。

T.J.马尔克斯，汤姆·沃尔特，汤姆·卢斯。

梅夫·斯托弗（他总是乐于助人），玛戈·佩罗，贝蒂·佩罗。

约翰·卡伦，阿妮塔·梅尔顿。

亨利·基辛格，兹比格涅夫·布热津斯基，拉姆齐·克拉克，鲍勃·斯特劳斯，威廉·苏利文，查尔斯·纳斯，洛·戈尔兹，亨利·普雷希特，约翰·斯特姆佩尔。

马努彻赫·拉兹马拉博士。

斯坦利·西蒙斯，布鲁斯·西蒙斯，哈里·西蒙斯。

国防部查尔斯·克罗恩中校。

迪克·梅多斯少校，罗伯特·麦金农少将，沃尔特·斯图亚特博士，哈罗德·基莫林博士。

我一如既往地得到了两位孜孜不倦的研究者的帮助，他们是纽约的丹·斯塔尔和伦敦的卡伦·梅尔。

我还得到了达拉斯EDS公司总部接线员的热情帮助。

将一百多小时的采访录音抄写出来的工作主要由萨利·沃尔瑟、克莱尔·伍德沃德、琳达·哈弗、谢丽尔·希比茨和贝姬·德鲁娜完成。

最后，我要感谢罗斯·佩罗，如果没有他旺盛的精力和坚定的意志，不仅这本书，而且这本书的主题，即逃离德黑兰的冒险本身都不会发生。

【1】 英尺，英制长度单位，1英尺=12英寸=0.3048米。

【2】 英寸，英制长度单位，1英寸=2.5400厘米。

【3】 英里，英制长度单位，1英里=1760码=1.6093千米。

【4】 阿奇·邦克（Archie Bunke），美国电视剧《全家福》（All in the Family）中的人物，美国电视剧上最著名的偏执狂。

【5】 里亚尔，伊朗货币，100伊朗里亚尔=0.019人民币。

【6】 保罗·纽曼（Paul Newman，1925—2008），美国著名演员。

【7】 兰尼埃王子，即兰尼埃三世（Rainier III，1923—2005)，1945年继位为摩洛哥国王。

【8】 黑豹党，一个由非裔美国人所组织的团体，其宗旨主要为促进美国黑人的民权，另外他们也主张黑人应该有更为积极的正当防卫权利，即使使用武力也是合理的。黑豹党在美国的20世纪60年代（也就是民权运动最巅峰的时代）及70年代间非常活跃。

【9】 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和约翰·韦恩都是好莱坞明星。

【10】 特德·肯尼迪，美国民主党参议员，约翰·肯尼迪总统的弟弟。

【11】 亚历山大的昵称。

【12】 查尔斯的昵称。

【13】 《十二金刚》（The Dirty Dozen）是1967年上映的美国电影，讲述了二战期间，十二名桀骜不驯的重刑犯被挑选出来与德军作战的故事。

【14】 理查德·普莱尔（Richard Pryor），美国黑人喜剧演员。

【15】 通用的一款轿车。

【16】 西奥多的昵称。

【17】 美国女演员，20世纪70年代的性感偶像。

【18】 即克里斯。克里斯是克里斯托弗的昵称。

【19】 第二十二条军规，源出美国作家约瑟夫·海勒（Joseph Heller）根据自己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亲身经历创作的黑色幽默小说《第二十二条军规》，用来形容任何自相矛盾、不合逻辑的规定或条件所造成的无法摆脱的困境、难以逾越的障碍，表示人们处于左右为难的境地。

【20】 美国得克萨斯州圣安东尼奥附近一座由传教站扩建成的要塞。在得克萨斯独立战争中曾起到重要作用。

【21】 本杰明的昵称。

【22】 美国纽约市的一个区，居民大都为黑人。

【23】 美国队长（Captain America），美国漫威漫画公司创作的英雄人物。

【24】 布热津斯基是波兰裔美国人。

【25】 查理·布朗（Charlie Brown），美国著名漫画家舒尔茨的漫画《史奴比》中的人物，即史奴比的主人。

【26】 美国电话电报公司。

【27】 伊斯兰教的男性宗教老师或领袖。

【28】 大谎言理论（Big Lie Theory），希特勒在《我的奋斗》一书中提出：“撒谎就要撒大谎！因为群众是一帮子大脑简单，理性容易被感性冲垮的人们。他们自己天天在为一些小事而撒小谎，但他们由于受耻辱感的限制而不敢撒大谎，所以他们特别容易被大谎言欺骗。”这一理论后来被希特勒的宣传部长戈培尔进一步具体化为：“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是真理。”

【29】 绿巨人（Hulk），美国漫威漫画公司创作的反英雄式漫画角色。

【30】 威廉即比尔，比尔是威廉的昵称。

【31】 安吉拉的昵称。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突然亡命天涯 / (英) 福莱特 (Follett,K.) 著 ;

刘洋译. -- 南京 : 江苏文艺出版社, 2017.9

      （读客全球顶级畅销小说文库）

      书名原文: Lie down with lions

      ISBN 978-7-5399-5833-0

      Ⅰ. ①突… Ⅱ. ①福… ②刘… Ⅲ. ①长篇小说－英

国－现代 Ⅳ. 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2658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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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E DOWN WITH LIONS copyright © 1986 by Ken Follett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2017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Ltd

ALL RIGHTS RESERVED

中文版权©2017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4-449号

书  名 突然亡命天涯

著  者 （英） 肯·福莱特

译  者 刘 洋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邀编辑 宋如月 高一君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三河市吉祥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12.25

字  数 269千

版  次 2017年9月第1版 2017年9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5833-0

定  价 49.9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Part 1 1981年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Part 2 1982年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Part 3 1983年

第二十章

作者注

献给 芭芭拉

Part 1    1981年

第一章

想杀艾哈迈德·伊尔马兹的可是几个狠角色。他们都是流亡巴黎的土耳其学生，已经干掉了一个土耳其使馆的专员，还用燃烧弹将土耳其航空公司一名高级主管的房子付之一炬。之所以选择伊尔马兹作为下一个目标，一是因为他下重金支持军事独裁，二是因为他恰好就住在巴黎，行动方便。

伊尔马兹的家和办公室守卫森严，他的奔驰豪华轿车也是全副武装。然而，是男人都有弱点，几个学生都认为，这弱点往往就是性。在伊尔马兹身上，他们还真猜中了。几周随意的监视发现，每星期有两三个晚上，伊尔马兹都会开着仆人用以采购的雷诺旅行轿车出门，到第十五区一条小巷拜访一位年轻漂亮的土耳其女人——他的情人。

几个学生想趁着伊尔马兹跟女人上床时在雷诺车下装枚炸弹。

他们知道从哪儿弄炸药——去找佩佩·戈齐，科西嘉“教父”级人物梅美·戈齐的众多儿子之一。佩佩是个军火商，对买家来者不拒，不过他更喜欢政治性买主，原因正如他欣然承认的那样：“理想主义者出价更高。”土耳其学生实施的前两次暴行都有他的支持。

然而，汽车炸弹计划里却有一处小麻烦。通常，伊尔马兹都会独自驾车离开姑娘的住所，独自驾车离开——但也并非总是如此。有时，他会带她出去吃晚餐。一般是姑娘坐车，半小时后返回，大包小包拎着面包、水果、奶酪和红酒，显然是想准备一顿温馨的晚宴。偶尔伊尔马兹也会乘出租车回家，轿车留给姑娘用一两天。同所有恐怖分子一样，这些学生也追求浪漫，不愿冒令佳人殒命的风险。毕竟，她唯一的罪过只是爱上了一个配不上她的男人，而这罪也并非不可饶恕。

学生们以民主方式讨论了这个问题，投票决定，不选领导。不过，人群中有一个人还是凭借强大的人格力量成为主导。他叫拉赫米·乔斯贡，一个相貌英俊、满腔激情的年轻人。浓密的胡子，眼里闪烁着某种“心向荣耀”的光芒。尽管前两次行动问题频出，风险重重，但正是有了他的活力与决心，他们才成功地实施了行动。拉赫米建议找一位炸弹专家请教。

一开始，其他学生都不赞成这个想法。可又有谁可以信任？拉赫米提议埃利斯·塞勒。此人来自美国，自称是个诗人，实则以教英文为生。在越南当兵时，他学会了使用炸药。拉赫米认识他一年左右：两人曾同在一家名为“混乱”的革命性报刊做事，可惜后来刊物夭折。他们还一同组织了一场诗歌朗诵会，为巴勒斯坦解放组织募捐。埃利斯似乎能够理解拉赫米为土耳其遭受的境遇感到愤怒，也理解他对施暴者的痛恨。其他几个学生中有的也对埃利斯略有了解：有人见他参加过数次游行，还以为他是个研究生或者年轻的教授。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不愿让一个非土耳其人掺和进来。然而拉赫米一再坚持，大家最终还是同意了。

埃利斯立马就想出了解决问题的方法，说是在炸弹上装一个无线电操控的解除保险装置。到时，拉赫米坐在那姑娘公寓对面的某扇窗前，或者可以待在停在街边的车里，静观其变。他手里会拿着一台小型的无线电发射器，烟盒那么大——就是人们用来打开车库自动门的那种。如果伊尔马兹像往常一样独自上车，拉赫米就按下发射器的按钮。无线电信号将激活炸弹开关，炸弹启动，伊尔马兹一旦发动引擎就会引爆。如果是姑娘上了车，拉赫米便会手下留情，她大可毫不知情地安全离开。除非炸弹启动，否则会很安全，正如埃利斯所说：“不按按钮，就不会炸。”

拉赫米对这个主意很是赞赏，还问埃利斯是否愿意同佩佩·戈齐合作制造炸弹。

“好啊。”埃利斯说。

还有另一个麻烦。

拉赫米说：“我有个朋友想见你和佩佩。老实说，他非要见你们，否则这笔交易就得告吹。就是有这位朋友出钱，我们才有了炸药、汽车、贿款、枪支和一切。”

为什么要见我们？埃利斯和佩佩都很纳闷。

“他想确保炸弹会奏效，也想确信你们值得信任。”拉赫米不无歉意地说，“你只需把炸弹拿给他看看，向他解释其中原理，跟他握握手，让他看着你的眼睛。多亏有了他，整个计划才有了实现的可能，对于这样的一个人，这种要求难道过分吗？”

“反正我无所谓。”埃利斯说。

佩佩迟疑了。他只想把这笔钱赚到手。他总是惦记着钱，就像猪总惦记着槽子里的吃食。可他不喜欢见生面孔。

埃利斯给他讲道理：“听着，这些学生团体就像春天的含羞草，开得快，谢得也快。过不了多久，拉赫米估计也得炸个粉身碎骨。可你若跟他的‘朋友’搭上线，即使将来拉赫米送了命，你的生意也做得下去。”

“有道理。”佩佩说。虽说他不是什么聪明人，可如果掰开揉碎了讲，他还是能懂点做生意的道理。

埃利斯告诉拉赫米，佩佩同意见面。拉赫米做好安排，三人下周日碰头。

那天早上，埃利斯在简的床上睁开眼睛。醒得太过突然，他感到有些恐慌，仿佛噩梦初醒。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紧张的原因。

他瞥了一眼闹钟，时间还早。他将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如果一切顺利，一年多来的耐心和谨慎将在今日修成正果，他如果能活过今天，也就能与简分享这份喜悦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动作小心谨慎，免得弄醒她。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每次看她的脸都会如此。她仰面朝天躺着，坚挺的鼻子直指天花板，一头乌发散在枕头上，如同鸟儿舒展的羽翼。他端详着她宽阔的嘴形、饱满的双唇——它们曾无数次亲吻自己，那感觉是何等甜美甘醇。春日的阳光里，她的脸颊上映出一抹浓重的金色，他戏谑地称之为“胡子”。

见她如此酣然的睡态实在是难得的享受。她面部放松，恬静安详。平时她总是活力四射，时而欢笑，时而皱眉，时而做个鬼脸，时而面露惊讶，时而显出怀疑，时而又满面同情。她最常有的表情是一脸坏笑，仿佛一个淘气的男孩刚搞了一出邪恶的恶作剧一般。只有在熟睡或沉思时她才会这样，而这也是埃利斯最爱她的地方。此时的她毫无戒备，雕饰尽除，眉宇间透露着潜藏在肌肤下的慵懒诱惑，如同徐徐的烈火在地下燃烧。见她如此神态，他的手几乎总是忍不住想要触碰她。

一切都在他预料之外。刚到巴黎不久，初次见面时，简留给他的第一印象是典型的活跃分子，与城里的年轻人与激进分子为伍，主持委员会，组织活动反对种族隔离，支持解除核武器，针对萨尔瓦多问题和水源污染组织抗议游行，为乍得的饥饿民众募捐，或是鼎力为一位青年才俊宣传电影。人们被她的美貌所吸引，为她的魅力所折服，受她热情感染。刚刚约会的那几次，埃利斯只是乐得欣赏一个漂亮姑娘对着一块牛排大快朵颐。然而之后——埃利斯从来都不知道究竟何以如此，他发现，就在这个性格刚烈的姑娘内心深处，也有着热情如火的成熟女性一面，而他，埃利斯，坠入了爱河。

他的目光在这间一居室的小公寓内随意游走，饶有兴致地留意着那些熟悉的私人物品——那些给屋子留下她个人印记的小物件：精美小灯乃中式瓷瓶所制，书架上摆满了经济学与世界贫困类的书籍，沙发既宽大又松软，令人可以沉醉其中；一张父亲的照片，上面是一位身着双排扣大衣的英俊男子，很可能是20世纪60年代初所拍摄；还有一座小小的银奖杯，那是1971年她骑着那匹名叫“蒲公英”的小马赢得的，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她13岁，埃利斯想，而我已经23岁。她在汉普郡的小马驹比赛上崭露头角时，我已经身在老挝，沿着胡志明小道埋设反步兵地雷了。

大约一年前，埃利斯第一次来到这间公寓。那时简刚从郊外搬到这里，屋里还没多少陈设：一间阁楼，厨房在凹室，一个小间里装着淋浴器，马桶就安在厅内。她就这样一点一滴地将这间污秽的阁楼改造成了温馨的小窝。简做翻译，将法语和俄语译成英文，收入十分可观。不过房租也不低——此处公寓位于圣米歇尔大道附近。所以她每买一件家具都会再三斟酌，耐心把钱积攒起来，只为买到最称心的那张红木桌、那副古董床架、那张塔布里兹地毯。她就是埃利斯父亲口中常说的那种“优雅女子”。您一定会喜欢她的，爸爸，埃利斯想，您肯定会为她着迷。

他侧过身，面对她躺着。翻身的动作将她弄醒，埃利斯知道会这样。她那双蓝色的大眼睛注视着天花板片刻，然后便转向埃利斯，笑着翻身倒入他的怀抱。“嗨。”她低语道，埃利斯给她一个吻。

他立刻兴奋起来。两人并肩躺了一阵，半睡半醒中偶尔亲吻彼此。简将一条腿搭在他的臀上，两人在无言中慵懒地做起爱来。

刚成为情侣时，两人日里夜间云雨不断，午后欢爱也是常有的事。埃利斯以为这种肉欲之欢不会长久，过不了几日，或者是一两个星期，新鲜感渐渐淡去，他们也会归于平凡，一周差不多有那么两三次。他错了。一年之后，两人依旧像新婚夫妇般如胶似漆。

她翻身将埃利斯压在身下，将全部的重量放在他身上，湿润的肌肤紧紧贴合着埃利斯的身体。埃利斯一面双手紧搂着她娇小的身躯，一面用力探索着她的体内。她能感到爱人高潮的到来，于是低下头，在激情到来的一刻深吻他。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温柔的低吟，埃利斯可以感受到对方周日清晨那温柔、持续而略有起伏的高潮。简依旧趴在他身上，依旧是半梦半醒。埃利斯轻抚她的秀发。

不一会儿，她略微动了一下，嘟囔道：“你知道今天是星期几吗？”

“星期天。”

“这星期轮到你做午饭了。”

“我没忘。”

“没忘就好。”她突然顿了一下，“你准备给我做什么？”

“牛排、土豆、荷兰豆、羊奶干酪、草莓再配上香缇莉奶油。”

她抬起头，笑道：“你每次都做这些！”

“不对，上次用的是四季豆。”

“而上上次你索性忘了这回事，结果咱们在外面吃的午餐。你就不能换点花样做么？”

“嘿，等等。当初说好的，咱们周日轮流做午饭，又没说每次一定要做不一样的。”

简再次倒在他身上，假装被打败。

埃利斯一直惦记着今日的任务，他需要简在毫不知情中助他一臂之力。是时候问问她了。“今天上午得跟拉赫米见面。”他说道。

“好吧。那我晚些时候去你那儿。”

“如果你不介意早点过去的话，有件事可能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做午饭——不！不！开玩笑。我想让你帮我上演一出小阴谋。”

“往下说。”简说道。

“今天是拉赫米的生日，他的弟弟穆斯塔法进城来了，而拉赫米还不知道。”如果这次能成功，埃利斯想，以后我再也不会对你说谎。“我想在午餐派对时让穆斯塔法突然出现，给拉赫米一个惊喜。但我需要个同谋。”

“算我一个。”简说。她翻身离开埃利斯坐起来，双腿交叉着，一对乳房宛如两只苹果，圆润、柔滑而坚挺。长发的发尾时而撩拨着她的乳头。

“需要我怎么做？”

“很简单。我得告诉穆斯塔法确切的地点，而拉赫米还没决定好在哪里吃午餐。所以，我得在最后的一刻将消息告诉穆斯塔法，若是到时打电话通知，拉赫米很可能就在我旁边。”

“怎么解决呢？”

“我会打给你，说一些无聊的废话。别的你都不用管，只要留心地址就行，然后打电话给穆斯塔法，将地址和路线告诉他。”埃利斯当初设想这番对话时，一切听起来都很顺畅，而如今却显得漏洞百出。

不过，简倒似乎没有起疑。“貌似不难。”她说。

“那就好。”埃利斯赶紧说，极力掩饰那份释然。

“那你打过电话之后，多久可以到家？”

“一个小时之内。我想等着看他被吓一跳，午餐时间会想办法脱身。”

简有些迟疑：“他们邀请了你，却把我撇在一边。”

埃利斯耸耸肩：“可能就是一群大男人，庆祝庆祝而已。”他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便笺，写下穆斯塔法的名字和电话。

简下了床，穿过房间进入淋浴间，打开门，拧开水龙头。她的情绪已经有所变化，脸上不再有笑容。埃利斯问：“你生什么气啊？”

“我没生气，”她说，“就是不太喜欢你那些朋友对待我的态度。”

“可你也了解土耳其人对小姑娘的看法。”

“没错，小姑娘！他们对那些受人尊敬的成熟女人毫不介意，却把我当作小姑娘！”

埃利斯叹了口气。“跟一群墨守成规的大男子主义者较真儿，这不像你的风格。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考虑了片刻，赤裸着身子站在淋浴器旁。她是如此动人，埃利斯甚至想再次与她做爱。简说道：“也许我想说的是，对于这样的地位我并不满意。我对你一心一意，这一点人所共知。我并没有同其他人睡觉，甚至不和别的男人约会，然而你对我却并不专心。我们不住在一起，很多时候我甚至不知道你人在何处、在做些什么，我们也没有见过彼此的父母……这些大家都知道，所以他们才把我看成妓女。”

“你说得也太夸张了。”

“你总是这么说。”她走进淋浴间，把门狠狠一甩。埃利斯从放着过夜用品的抽屉里拿出剃须刀，对着厨房的水槽开始刮胡子。两人之前也有过这样的争论，争得比这次还要凶。至于争论的根本所在，埃利斯一清二楚：简希望能与他一起生活。

埃利斯当然也希望如此。他希望能与简结婚，与她共度余生。可他必须等到此番任务结束，又不能对她明说，于是只能说些诸如“我还没准备好”以及“我还需要时间”之类的话，而这些含糊之词总是激怒她。在简看来，死心塌地爱一个男人达一年之久，却得不到任何承诺，这似乎有点说不过去。她这样想当然情有可原。可如果今天的计划进行顺利，一切便可以走上正轨。

刮完胡子，埃利斯用毛巾将剃须刀裹起来，放进抽屉，在简从淋浴间出来后走了进去。两个人居然没说话。他想，这样做太愚蠢了。

埃利斯淋浴期间，简煮了咖啡。他迅速穿上一条褪色的牛仔裤，套了一件黑色T恤衫，隔着那张红木小桌坐在简对面。简为他倒咖啡，然后说道：“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行，”他迅速说道，“午饭时间谈吧。”

“为什么现在不行？”

“我没时间。”

“难道拉赫米过生日比我们的关系还重要吗？”

“当然不是。”埃利斯听到自己语气中的恼怒。一个声音在警告他：温和一点，不然你可能会失去她。“可我已经答应了别人，既然答应了，就得信守承诺，这很重要。至于你我是现在谈还是迟点再说，又有什么要紧的？”他说。

简的表情突然凝固为一股倔强。埃利斯熟悉那个表情：每次简做出决定，而旁人又试图将其左右时，她便是这样一副神情。“现在就谈，这对我很重要。”

一时间，埃利斯很想将所有事情全部告诉她。然而这并不是他预想的方式。他没有时间，他脑子里惦记着其他事情，而他还没有准备好。晚点再谈会好些，到时两人都会轻松些，而自己也可以告诉她，巴黎的工作已经结束。于是他说：“你这是胡闹，我不喜欢被逼就范。晚点再谈吧，现在我得走了。”说着他站起身。

埃利斯向门口走去，简开口道：“让-皮埃尔想让我跟他一同去阿富汗。”

这个消息全然出乎意料，埃利斯定了定神才反应过来。“你说真的？”他一脸难以置信。

“真的。”

埃利斯知道，让-皮埃尔也爱着简。喜欢简的男人多着呢：这么有魅力的女人，这种情况也在所难免。然而，毕竟没几个够得上埃利斯的对手，至少他自己这样认为，直到这一刻。埃利斯重新镇定下来，说道：“干吗要跟着个懦夫跑到战区去？”

“这可不是在开玩笑！”简言辞激烈，“现在说的可是我的人生。”

埃利斯摇摇头，一脸难以置信：“你不能去阿富汗。”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爱的是我。”

“那也并不意味着你可以对我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至少她没有说“不，我不爱你”。埃利斯看看表。这太荒谬了，再过几个小时，他就可以把简想知道的统统告诉她。“我不想这样。”他说，“这可是我们的未来，草率不得。”

“我不会一直等下去。”她说。

“我没有让你无休止地等下去，只希望你能再忍耐几个小时。”他摸摸她的脸颊，“就几个小时，我们还是不要争了。”

简站起身，用力吻了一下埃利斯。

他说道：“你不会去阿富汗，对吧？”

“我不知道。”简平静地说。

埃利斯努力带出一丝笑容：“至少午饭前不会去吧？”

她笑着点点头：“不会。”

他许久望着她，然后出了门。

香榭丽舍大道上熙熙攘攘，到处都是游客与晨练的当地人。温暖和煦的春日阳光下，这些人如同圈中的羊群挤来挤去。路边的咖啡店全部满座。埃利斯带着从便宜箱包店买来的背包，站在既定的地点附近，看上去像个一路搭便车游欧洲的美国人。

他真希望简没选在这天早上跟他摊牌，现在她肯定正生着闷气，到时见面肯定难免一通发火。

没办法，他也只能好生安慰，帮她顺顺气了。

他暂且将简的事情放在脑后，专注于眼前的行动任务。

至于拉赫米的这位“朋友”——也就是那个小型恐怖团伙的资金来源，他的身份有两种可能性。要么是个热爱自由的土耳其富豪，出于政治或个人原因，决定诉诸暴力，以对抗军事独裁及其幕后支持者。真若如此，埃利斯倒会有几分失望了。

还有一种可能性，他就是波利斯。

波利斯在埃利斯活动的那些圈子里可是个传奇人物：不管是革命派学生当中，还是巴勒斯坦流放者之间，或是兼职政治学讲师、粗制极端主义报刊编辑、无政府主义者、亚美尼亚人或者激进素食主义者之中，此人都是赫赫有名。据说他是苏联人，为克格勃效力，愿意支持任何针对西方的左翼暴力行动。很多人怀疑“波利斯”其人是否真实存在，尤其是那些试图获取苏联资金支持而未果的人。然而埃利斯却时不时注意到，某个团体数月以来一直只是发发牢骚，抱怨连台复印机也买不起，突然间却对钱的事情讳莫如深，而且变得十分警觉。在此之后不久，便会有绑架、枪击或炸弹爆炸事件发生。

埃利斯认为，苏联人肯定在花钱支持诸如土耳其异见团体这样的组织：花钱少，风险小，还可以制造麻烦，机会难得。况且，美国也在中美洲地区注资支持绑架与杀人，苏联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比美国人做得更缜密。做这一行的，钱当然不会存在银行账户里，也不会用电汇，肯定有人带现款交易。由此推断，一定会有一个“波利斯”这样的人存在。

埃利斯很想会会这个波利斯。

10点30分，拉赫米准时从他身旁经过。他身着一件粉色“鳄鱼”牌T恤，褐色的长裤熨得十分平展，看上去有些烦躁。他急切地扫了埃利斯一眼，然后把头扭开。

埃利斯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保持着十几码【1】的距离，这是事先商量好的。

前面的一家路边咖啡馆里坐着佩佩·戈齐。他身形健硕，略显肥大，一身黑色丝绸套装，仿佛刚刚做完弥撒归来——这种可能性很大。他膝头摆着一只大手提箱，站起身，差不多来到埃利斯身旁的位置，路人也看不出这两人究竟是不是一起的。

拉赫米朝前面凯旋门的方向走去。

埃利斯注视着佩佩走出自己的视线。科西嘉人有着强烈的自卫本能：他会趁旁人尚未留心时看看自己是否被人跟踪——一次是在过马路的时候，他可以一边等待红绿灯变化，一边自然而然地回头沿路张望；另一次是经过转角的商店，他可以利用斜角的玻璃观察身后的行人。

埃利斯很欣赏拉赫米，对佩佩却没什么好感。拉赫米为人诚挚，而且很讲原则，他干掉的那些人兴许真的是罪有应得。佩佩则完全不同。他干这个完全是为了钱，那副卑劣而愚蠢的德性，恐怕做正经买卖很难过活。

在凯旋门以东三个街区的地方，拉赫米拐上一条小巷。埃利斯与佩佩紧随其后。拉赫米将他们带过马路，进入兰卡斯特酒店。

原来这里就是约见地点。埃利斯本希望是在酒吧里或酒店餐厅进行——公共场所让他感到更安全些。

经历了街头的炎热，酒店的大理石门厅感觉格外凉爽。埃利斯打了个哆嗦。一个身着燕尾服的侍者斜眼瞅着他那条牛仔裤。在L形大厅远处的尽头，拉赫米进入一架小型电梯。看来地点是在酒店某个房间。那就去吧。埃利斯跟在拉赫米身后进了电梯，佩佩也挤了进去。随着电梯的攀升，埃利斯的神经也逐渐紧绷。他们在四楼下了电梯，拉赫米将他们带到41号房前，抬手敲门。

埃利斯竭力保持淡定自若。

门徐徐打开。

是波利斯。第一眼见到这个男人，埃利斯就确信了这一点。他顿感一阵胜利的兴奋，同时，还有一丝彻骨的恐惧。周身上下打量开去，这个人显然是莫斯科派来的：廉价修剪的发型、讲求实用的鞋子、审视周遭情形的锐利目光以及双唇冷峻的线条，毫无疑问，这些都是克格勃风格的写照。他既不像拉赫米，也不同于佩佩；既不是个头脑发热的理想主义者，也并非卑鄙的黑手党。波利斯是个职业恐怖分子，铁石心肠，他可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将眼前的任何一个人或者三个人的脑袋全部打爆。

我找了你很久了，埃利斯想。

波利斯半掩着门站了好一阵，一面用门掩住身体，一面仔细观察来人。接着他后退一步，用法语说道：“进来。”

他们来到一间套房的客厅。室内装饰精巧，摆着椅子和休闲桌，橱柜貌似是18世纪的古董。精致的弓形腿茶几上摆着一盒万宝路香烟以及一瓶免税的白兰地。远处的角落里，一扇半开的门通向卧室。

拉赫米由于紧张，介绍也是草草进行：“佩佩，埃利斯，我的朋友。”

波利斯是个肩膀宽阔的男人，身穿白色衬衫。两只袖子卷起来，露出结实而多毛的前臂。蓝色的哔叽呢裤子在这样的天气里显得过于厚重。一把椅子的靠背上挂着黑棕色的格布夹克，跟蓝裤子配起来恐怕不搭调。

埃利斯把背包放在地毯上，然后坐下。

波利斯指了指桌上的白兰地酒瓶：“喝一杯吗？”

埃利斯可不想上午11点灌白兰地，于是说道：“好，来杯咖啡。”

波利斯生硬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敌意，然后说：“那大家都喝咖啡。”接着他朝电话走去。埃利斯想，这人已经习惯了身边所有人都畏惧他，我拿他不当回事令他不自在。

拉赫米一直坐立不安，显然对波利斯心怀敬畏。苏联人打电话叫客房服务时，他一直在摆弄自己粉色上衣的领扣，系了解，解了系。

波利斯挂上电话，对着佩佩说：“很高兴见到你。”他说的是法语，“我想我们可以相互帮忙。”

佩佩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欠着身子坐在天鹅绒的椅子里。在这件精美家具的映衬下，黑色套装中他那一身的块头显得柔弱得出奇，仿佛一把椅子也能够将他击垮。埃利斯想，佩佩与波利斯倒有许多共同之处：都是身强力壮的冷血动物，而且手段卑劣、冷酷无情。佩佩若是个苏联人，肯定会去当克格勃；而波利斯若是法国人，肯定也是个黑手党。

“给我看看炸弹。”波利斯说。

佩佩打开手提箱，里面装满了一块一块的黄色物体，每个大约有一英尺【2】长、两英寸【3】见方。波利斯跪在地毯上，靠在箱子跟前，用食指戳了戳其中的一块。它就像一块腻子，碰了就变形。波利斯用鼻子嗅了嗅：“我想这是C3型炸药吧？”

佩佩点点头。

“装置图在哪儿？”

拉赫米说：“在埃利斯的背包里。”

埃利斯开口道：“不，不在我这儿。”

一时间，房间里一片寂静。拉赫米年轻而英俊的脸上泛起一阵恐慌。“你什么意思？”他焦虑地问道，满眼惊恐地望向波利斯，然后再次转回到埃利斯身上，“你说过……我告诉他你会……”

“闭嘴。”波利斯厉声说道。拉赫米立刻沉默。波利斯满脸期望地看着埃利斯。

埃利斯强作镇定，一脸漠不关心地道：“我担心这次会面有可能是个陷阱，所以就把装置图留在家里。几分钟就能拿过来。给我的女人打个电话就行。”

波利斯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埃利斯极力镇静地回看过去。波利斯终于开口：“为什么你会觉得这可能是陷阱？”

埃利斯觉得如果为自己辩护，则会显得防卫心太强。反正这个问题也不怎么样。他傲慢地瞅了波利斯一眼，耸了耸肩，一句话也没说。

波利斯依然锐利地看着他。终于，这个苏联人说话了：“电话我来打。”

抗议已经涌到了嘴边，埃利斯强忍着将它咽回去。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他小心保持着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头脑却在飞速运转。听到陌生人的声音，简会有怎样的反应？如果她不在那儿怎么办，如果她失约怎么办？他后悔让简来做接应，然而现在为时已晚。

“你办事很小心。”他对波利斯说。

“你也是。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埃利斯将号码告诉他。波利斯抄在电话旁的留言条上，接着开始拨号。

其他人在沉默中等待。

波利斯说道：“喂？我替埃利斯打电话来。”

兴许陌生人的声音也吓不倒她，埃利斯想：这个电话本来就有些古怪，简应该有所准备。他已经交代过：“别的都不用管，只要留心地址就行。”

“什么？”波利斯厉声问道。埃利斯心想：哦，该死，她说了什么？

“没错，我是，不过别管那个。”波利斯说道，“埃利斯让你将装置图带到贝利街兰卡斯特酒店41号房间。”

又是一阵停顿。

按计划行事，简，埃利斯想。

“是的，酒店很不错。”

别胡闹了！赶紧告诉他你会照做——求你了！

“谢谢。”波利斯说完，又挖苦地加上一句，“你真是太好了。”接着挂断了电话。

埃利斯一脸镇定，仿佛早就预料到不会出问题。

波利斯说：“她说我是苏联人。她怎么会知道？”

埃利斯先是一阵困惑，接着反应过来。“她是个语言学家，”他答道，“听得出不同的口音。”

佩佩终于开口了：“等这个婊子过来这当儿，不如我们点点钱吧。”

“好吧。”波利斯走进卧室。

趁着波利斯不在，拉赫米小声对埃利斯说：“我都不知道你居然会玩这种把戏！”

“你当然不知道。”埃利斯佯装厌烦地说，“要是你知道了我的打算，这招就起不了保险作用了，不是吗？”

波利斯回到客厅，把一只棕色的大信封交给佩佩。佩佩将信封打开，一张张数起了百元的法郎大钞。

波利斯撕开万宝路的包装纸，点了一根香烟。

埃利斯心想：希望简能立刻给“穆斯塔法”打电话，真该告诉她必须立即把消息传达。

过了一会儿，佩佩说：“全在那儿了。”他把钱重新装进信封，舔舔信封口，把信封上，然后放回茶几。

四个男人在沉默中坐了几分钟。

波利斯问埃利斯：“你家离这里有多远？”

“骑小摩托的话十五分钟。”

突然响起敲门声，埃利斯紧张起来。

“她开车还挺快。”波利斯说。他打开门。“是咖啡。”波利斯一脸厌烦，回到自己的座位。

两个身着白色制服的侍者推着一台手推车进入房间。两人站直了转过身，每人手里握着一支MAB的D式手枪——法国警探的标准配置。其中一人开口道：“都不许动！”

埃利斯感到波利斯想一跃而起。怎么只来了两个人？要是拉赫米做了什么蠢事挨了枪子，便会分散对方注意而给佩佩和波利斯造成可乘之机，反将这两个持枪的人制服。

卧室的门突然打开，另外两个身着侍者制服的人站在那里。与他们的“同事”一样，这两个人也带着枪。

波利斯放松下来，突然间一脸无可奈何。

埃利斯这才发现，自己之前一直都屏着呼吸。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一切都结束了。

一个身着制服的警官走进房间。

“陷阱！”拉赫米大喊一声，“这是个陷阱！”

“闭嘴。”波利斯叫道，他严厉的声音又一次震慑住了拉赫米。他转向警官，说道：“对此种暴行我表示非常愤慨，请记住……”

警察举起戴着皮手套的拳头，冲着波利斯的嘴巴就是一拳。

波利斯摸摸自己的嘴唇，又瞅瞅蹭在手上的血迹。意识到此时形势严峻，想虚张声势趁机溜走几乎不可能，波利斯突然性情大变。“记住我的脸，”他对着那位警官，用坟墓般阴冷的声音道，“你会再次看见它。”

“可谁是叛徒？”拉赫米叫道，“是谁出卖了我们？”

“他。”波利斯说着指指埃利斯。

“埃利斯？”拉赫米一脸难以置信。

“那通电话，”波利斯说，“那个地址。”

拉赫米盯着埃利斯，样子伤心到了极点。

又有几个身着制服的警察走进来。警官指指佩佩：“他就是戈齐。”两个警察将佩佩铐起来，把他带了出去。警官看看波利斯：“你是谁？”

波利斯一脸不耐烦：“我叫扬·赫克特。”他继续答道，“我是阿根廷公民。”

“别费劲了。”警官一脸厌恶，“把他带走。”接着他转向拉赫米。“你呢？”

“我没什么可说的！”拉赫米答道，颇有几分英雄气概。

警官一甩头，拉赫米也被铐了起来。他一直瞪着埃利斯，直到被带出房间。

犯人被一个个带进电梯下楼。佩佩的手提箱和装满大钞的信封也被装进聚乙烯的袋子。一位警方摄影师进屋竖起了三脚架。

警官对埃利斯说：“酒店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雪铁龙DS。”迟疑间他又加了一句，“长官。”

又回到正义的一方了，埃利斯心想。真可惜，拉赫米比这个警察有意思多了。

他乘电梯下楼。酒店大厅里，经理身着黑色上衣和条纹裤站在那里，看着越来越多的警察进驻酒店，脸上一副痛苦的表情。

埃利斯走进室外的阳光里。黑色雪铁龙停在马路对面。前面坐着司机，后座还有名乘客。埃利斯上了后座，车子立马开走了。

那名乘客转向埃利斯：“你好啊，约翰。”

埃利斯笑了。一年多后再听别人叫他的真名，感觉有点奇怪。他说：“你怎么样，比尔？”

“如释重负！”比尔说，“十三个月来你除了要钱，一点消息也没有。接着一个电话打过来，断然要求我们在二十四小时内组织一个本地追捕小组。你也不想想，任何理由也不能给，我们得费多大劲才能说服法国人跟我们合作！行动小组得在香榭丽舍大道附近待命，然而要掌握确切的地址，还要等一个陌生女人打电话找什么穆斯塔法。我们掌握的情况居然只有这些！”

“只能这么办。”埃利斯不无歉意地说。

“哎，确实费了不少劲——我在这里还欠了几份大人情——不过好在成功了。给我说说，折腾了半天，收获大不大？咱们抓的是什么人物？”

“那个苏联人就是波利斯。”埃利斯说。

比尔脸上立即笑开了花。“我的妈呀，”他说道，“你把波利斯给抓回来了，没开玩笑吧！”

“没开玩笑。”

“上帝啊，那我得赶紧把他从法国人那儿弄回来，免得被他们知道他的身份。”

埃利斯耸耸肩。“反正也没人能从他嘴里套出多少信息。他是个死忠。关键在于能将他这个环节除掉。苏联人得再花上几年时间才能找到波利斯的替代者，更别提他还得重建关系网。在此期间，他们的行动已经被我们大大牵制了。”

“那是自然。这可是爆炸性的大消息！”

“那个科西嘉人是佩佩·戈齐，一个军火贩子，”埃利斯继续道，“过去两年间，发生在法国的所有恐怖事件用的几乎都是他的家伙，其他国家的恐怖袭击他也有插手。这个家伙才要好好审审。派个法国警探去跟他老爸谈谈，就是那个马赛人梅美·戈齐。我敢说老头子打一开始就不乐意让自己的家族插手政治犯罪。给他开个条件：如果佩佩愿意出庭指证他的那些军火买主，自己就可以豁免——不过那些买主也都不是一般的混混儿。梅美一定会买账，因为这样不算出卖朋友。梅美一点头，佩佩就不敢说‘不’。法国警方光起诉就够折腾好几年。”

“厉害！”比尔听得头都晕了，“一天之内你居然抓到了世界上最大的两个恐怖犯罪的幕后黑手。”

“一天？”埃利斯笑了，“我花了整整一年呢。”

“那也值了。”

“那个年轻人叫拉赫米·乔斯贡。”埃利斯说道。他急着想把事情讲完，因为还有另一个人在等着他。“拉赫米与他的团伙两个月前制造了那场土耳其航空的燃烧弹袭击，之前还杀了一位使馆专员。如果你能端了整个团伙儿，就肯定会找到些有力证据。”

“兴许法国警察能说服他们坦白交代。”

“是啊。给我支铅笔，我把名字和地址写给你。”

“不用了，”比尔说，“回到使馆我要听你做全面汇报。”

“我不回使馆。”

“约翰，按计划行事。”

“我把这些名字给你，那么重要信息你就全都掌握了，即使今天下午我被个开出租的法国疯子撞死也不怕。要是我活着，明天一早我就来见你，告诉你详细内容。”

“为什么要等到明天？”

“我午饭约了人。”

比尔把眼睛一翻：“算我欠你的。”言语间带着几分不情愿。

“我看也是。”

“跟谁约会啊？”

“简·兰伯特。当初你给我介绍情况时，这个名字还是你给我的。”

“我记得。当时还跟你说，要是你能让她动了心，无论是左翼亡命徒还是阿拉伯恐怖分子，不管是红军派的喽啰还是巴黎先锋派诗人，想接近哪个都不成问题。”

“确实如此。不过我真的爱上她了。”

比尔的表情活像个康乃狄格州的银行家，刚被告知自己的儿子要取个黑人富翁的女儿——真不知应该是喜还是忧：“啊……她到底是怎样的人？”

“她的确有几个疯子朋友，但她本人很理智。怎么说呢？人美如画，犀利如针，发起情来像个小野猫。好得没话说。她就是我这辈子要找的女人。”

“哎，现在知道为什么你要找她庆祝，而不是跟我了。你打算怎么办？”

埃利斯笑了：“我打算开瓶红酒，煎两块牛排，告诉她我以追捕恐怖分子为生，然后让她嫁给我。”

第二章

让-皮埃尔身体前倾，越过餐厅的桌子，满眼同情地盯着对面棕色头发的姑娘。“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他温柔地说，“记得读医大第一年快结束时，我也很抑郁。就好像大量的知识一下子塞进来，一个脑子根本不够用。你根本不知道考试前究竟能不能消化。”

“就是！”她说着猛烈地点点头，差点就要哭出来了。

“这是个好征兆，”他安慰道，“说明你还跑在前面。那些毫不发愁的人才会挂科。”

她湿润的棕色眼睛中闪耀着感激。“你真的这么想？”

“我确定。”

她一脸崇拜地看着他。你不想吃午餐，而是想吃我，对吧？让-皮埃尔想。她略微扭动了一下，套衫的领口突然开了，露出胸罩的花边饰带。一瞬间，让-皮埃尔还真动了心。医院的东楼有个床单储藏间，每天早上九点半后便无人使用。让-皮埃尔已经不止一次偷偷利用这个空当儿。从里面把门一锁，然后躺在一堆干净的床单上……

棕发女学生叹了口气，然后叉了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她一开始咀嚼，让-皮埃尔便失去了兴趣。他讨厌看人吃东西。再说，他也只是炫炫肌肉，小试牛刀，以证明自己魅力尚在，并非真想引诱对方。她长得很漂亮，卷曲的头发，温暖的地中海肤色，身材也好，不过最近让-皮埃尔无心四处猎艳。唯一一个能让他着迷超过几分钟的姑娘是简·兰伯特——而她却连吻他都不肯。

他将视线从女学生身上移开，眼神不安地在医院餐厅里游荡。没看到一个认识的人。这里几乎空无一人：他值早班，所以午饭吃得早。

一本女权妇科学的新书推介酒会上，越过满屋拥挤的人群，让-皮埃尔第一次看到简迷人的脸。如今已经过去半年了。他曾暗示根本不存在女性主义医学这一说，医药这东西只分好与不好。而简回答道，基督教数学也不存在，不过还不是伽利略这样的异端证明了地球绕太阳旋转。让-皮埃尔惊呼：“你说得对！”他完全缴械，而两人也自此成了朋友。

然而，她对他的魅力却全然不买账——如果还不算完全免疫的话。她很喜欢他，但却似乎对那个美国人一心一意，尽管埃利斯比她年龄大得多。而这使得让-皮埃尔对她倍加渴望。要是埃利斯消失该多好——被公车撞死什么的……最近，简对让-皮埃尔的态度似乎不那么坚决了，还是说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象？

女学生开口了：“你真的要去阿富汗待两年吗？”

“没错。”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我信仰自由，还因为我辛苦学医，并不只是为了给那些肥得流油的有钱人做冠状动脉搭桥。”他的谎话说得自然流畅。

“可为什么要去两年？一般人也就去三到六个月，最多一年。两年也太长了。”

“是吗？”让-皮埃尔苦笑一声，“知道吗，短时间内很难成就真正有价值的事情。那种短期派驻医生的做法其实收效甚微。当地的反抗军需要的，是持久的医疗机构，一个稳定的医院和一批至少一两年不会变动的医护人员。现在这种情况，生了病，受了伤，人们都不知道应该往哪儿送；而且他们也不遵医嘱，因为还不了解对方，不敢轻信；况且也没人有时间接受卫生教育。志愿者来来回回需要大笔花销，即使是‘免费’出力也是杯水车薪。”让-皮埃尔说得太过投入，差点连自己也相信了。他得不断提醒自己奔赴阿富汗的真正动机，以及一待就是两年的真实原因。

身后的一个声音说道：“是谁要免费出力啊？”

他转过身，见一对情侣端着餐盘走过来：瓦莱丽，跟他一样是实习医生；另一位是她的男友，一位放射科医师。两人在让-皮埃尔与棕头发女学生那张桌前坐下。

女学生回答了瓦莱丽的问题：“让-皮埃尔要去阿富汗给反抗军治病。”

“是吗？”瓦莱丽一脸意外，“听说休斯敦已经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在等着你了。”

“我拒绝了。”

瓦莱丽一脸佩服。“可是为什么？”

“那些人为自由奋战，拯救他们的生命，我认为值得。光救几个得克萨斯的有钱佬也改变不了什么。”

那位放射科医师并不像他女朋友一样为让-皮埃尔所动。他咽了一大口土豆，说道：“不怕。反正等你回来，再找一份同样的好工作也不是难事——到时候既当了英雄，又做了医生。”

“你这么觉得？”让-皮埃尔平静地说道。他并不喜欢这个话题现在的走向。

“去年这个医院有两个人去了阿富汗，”放射科医师继续道，“回来后找的工作都不错。”

让-皮埃尔强忍着笑了笑。“能活下去还有活儿干，真不错。”

“就应该这样！”女学生有点愤愤不平，“都已经做出那么大牺牲了！”

“那你父母对此怎么看？”瓦莱丽问。

“我母亲很赞同。”让-皮埃尔说道。她当然赞同了：她崇拜英雄。他父亲却不然。对于那些满怀理想奔赴阿富汗救治反抗军的年轻医生，让-皮埃尔完全想象得出他父亲的反应：“社会主义并不意味着人们可以为所欲为！”他的声音沙哑而急迫，估计脸也会涨得发红。“你以为那帮反抗军是干什么的？一帮土匪，专门掠夺老实的农民。社会主义到来之前，必须将封建制度彻底清除。”他会用拳头猛力敲着桌子。“想做蛋奶酥，就得打鸡蛋；想成就社会主义，必须打爆几颗头！”别担心，爸爸，我明白。“我父亲去世了。”让-皮埃尔接着说道，“不过他自己也是位自由斗士，战争期间还参加过抵抗组织。”

“他是做什么的？”放射科医师半信半疑，不过让-皮埃尔没有回答，因为他看到拉乌尔·克莱蒙特——《反抗》杂志的编辑一身周日的装束，大汗淋漓地穿过餐厅。这个胖子记者大礼拜天跑到医院餐厅来干吗？

让-皮埃尔指了指身旁的椅子叫道：“拉乌尔——”

“事情紧急。”拉乌尔插话道，仿佛不想让别人听到他的名字。

“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吃午餐，然后慢慢聊？”

“恐怕不行。”

从他的语气中，让-皮埃尔听出了一丝恐慌。看看拉乌尔的眼睛，对方在恳求他别再开玩笑。意外中，让-皮埃尔站起身。“好吧。”他说。为了掩饰这唐突的举动，他半开玩笑地对另外两个人说：“不许偷吃我的午饭——我去去就回。”他抓起拉乌尔的手臂，两人一同走出餐厅。

让-皮埃尔本想出了餐厅就停步，但拉乌尔仍然沿着走廊往前走。“勒布隆德先生派我来的。”拉乌尔说。

“我也觉得是他。”让-皮埃尔答道。一个月前，拉乌尔带他去见勒布隆德，对方要求让-皮埃尔赶赴阿富汗，表面上是跟许多年轻的法国医生一样，帮助当地的反抗军，事实上是为苏联人充当眼线。让-皮埃尔见有机会投身大计，感到既骄傲又不安，同时又觉得兴奋不已。他唯独担心派遣医生的组织会因为他是共产党而拒收他。他们无从知道他的党员身份，而他也绝不会主动透露——但他们有可能知道他对共产主义者抱有同情。不过，法国有很多共产主义者反对入侵阿富汗。虽然概率很小，某些组织可能还是会出于谨慎，建议他最好选择帮助其他团体争取自由——比如，他们同样也派医生去帮助萨尔瓦多。不过，这样的情形并未发生。他很快便被“自由医生联盟”所接纳。让-皮埃尔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拉乌尔，对方说很快又将与勒布隆德会面。可能这次会面与阿富汗的事有关联。“为什么那么惊慌？”

“他想马上见你。”

“马上？”让-皮埃尔有些反感，“我在上班。还有病人……”

“总能找到人替你吧？”

“怎么这么急？还有两个月才动身呢。”

“不是关于阿富汗。”

“那是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

那你究竟在慌什么？让-皮埃尔一阵好奇。“你一点都不知道？”

“我知道拉赫米·乔斯贡被抓了。”

“那个土耳其学生？”

“对。“

“为什么？”

“不知道。”

“那与我有何关系？我几乎不认识他。”

“勒布隆德先生会说明的。”

让-皮埃尔把手一甩：“我不能就这么离开医院。”

“要是说你生病了呢？”拉乌尔问道。

“我会打电话给护士长，她会安排替班。可是……”

“那就打电话给她。”他们已经来到医院门口，墙上有一处内线电话。

这可能是个测试，让-皮埃尔心想。忠诚测试，看看我是不是真心实意，是否足以胜任此项任务。他冒着得罪医院的危险拿起了电话。

“家里来电话说有急事，我需要离开一阵，”电话接通后他说道，“请马上与罗什医生联络。”

“好的，医生。”护士冷静地答道，“希望您那边一切顺利。”

“稍后再告诉你，”他匆忙说道，“再见——哦，等等。”他有一位刚刚做完手术的病人，夜间发生大出血。“费里耶夫人怎么样了？”

“很好，没有再次出血。”

“很好。注意观察。”

“好的，医生。”

让-皮埃尔挂断电话。“好了，”说着他转向拉乌尔，“咱们走。”

他们步行来到停车场，钻进拉乌尔的雷诺-5【4】。午日的阳光将车内晒得十分闷热。拉乌尔驾车飞快穿过后街。让-皮埃尔一阵紧张。他并不清楚勒布隆德到底是什么人，估计是在克格勃担任某种职务。他正在纳闷：会不会是自己做了什么事情，得罪了这个令人望而生畏的组织；真若如此的话，又会有怎样的惩罚呢？

他们肯定还不知道简的事情。

他邀请简共赴阿富汗，这件事与克格勃一点关系也没有。那么大的组织，反正肯定也会有其他人同去。兴许会有个护士协助他，兴许还有其他医生赶赴不同的地点：为什么简不能跟他们一起去？她不是护士，但可以上个速成班。而且她会说一点波斯语，这是个很大的优势。让-皮埃尔要去的地区讲的就是波斯语。

他希望简能够抱着理想与探险的精神与他同行，希望她在阿富汗能忘掉埃利斯，而怜惜眼前人。这个人当然就是他了。

他当然也希望“组织”不会发现他是出于私人原因而请她同行。他们没必要知道，也没法知道——通常来讲不会，还是说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也许他一直都错了，也许真的激怒了“组织”。

这样太傻了，他告诉自己。我又没做错什么，真的。即使真的做了，也不会有什么后果。这可是真正的克格勃，又不是什么虚构出来的神秘组织，专门袭击《读者文摘》订阅者。

大学路一幢豪华公寓楼外，拉乌尔把车停好。上一次与勒布隆德见面就是在这里。他们离开车子走进大楼。

大厅里十分阴暗。他们沿着蜿蜒的楼梯来到一楼，然后按响了门铃。让-皮埃尔心想，自从上次来到这扇门前，我的生活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啊！

勒布隆德先生开了门。他是个矮小纤瘦的男人，头顶渐秃，戴着眼镜，一身炭灰色的套装配上一条银色的领带，这身装束让他看起来像个男管家。勒布隆德将他们带入后面的一个房间，那里也是让-皮埃尔上次面试的地方。高大的窗子、精致的装饰，说明这里曾经是一个风格优雅的客厅。而现在，这里则换上了尼龙地毯、廉价的办公桌，以及一些橙色的塑料椅。

“在这里等一会儿。”勒布隆德说。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和尘土一样显得干巴生硬。略微带出的口音证明勒布隆德不是他的真名。他从另一扇门出了房间。

让-皮埃尔挑了一把塑料椅子坐下。拉乌尔依旧站着。让-皮埃尔想，在这个房间里，那个干涩的声音曾对我说：“从孩童时代起，你就一直默默地为组织尽忠。你的品质与家庭背景都证明，你能够以一个秘密的身份更好地为组织效力。”

希望不会因为简的事毁了一切。

勒布隆德伙同另一个男人一起回到屋里。两人站在门口，勒布隆德指了指让-皮埃尔。新来的男人冷冷地盯着他，仿佛要记住这张脸一般。让-皮埃尔也同样盯着对方。这个男人身材魁梧，肩膀宽阔，一看就是个橄榄球运动员。他脸侧的头发很长，不过头顶的却很稀疏，胡须也下垂着。此人身穿一件绿色灯芯绒夹克衫，袖筒上还裂了条口子。过了几秒钟，他点点头，然后走了出去。

勒布隆德关上门，坐在桌前：“出事了，很严重。”

看来不是关于简，让-皮埃尔想，谢天谢地！

勒布隆德说：“你的朋友中有一个是中央情报局的人。”

“我的天！”让-皮埃尔叫道。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勒布隆德生气地说道，“朋友当中有个美国间谍，这也没什么奇怪的。这就像还可能有以色列间谍、南非间谍和法国间谍一样。如果这些人不会潜入青年政治激进分子当中，那又有何相干？当然，我们也有一个。”

“谁？”

“你。”

“哦！”让-皮埃尔吓了一跳：他从没把自己当作一个真正的间谍。然而“以一个秘密的身份更好地为组织效力”还能有什么其他意思？“那个中情局的探员是谁？”

“一个叫埃利斯·塞勒的人。”

让-皮埃尔惊讶得站起来。“埃利斯？”

“你认识他？很好。”

“埃利斯是中情局间谍？”

“坐下。”勒布隆德平静地说，“他的身份并不是问题，而是他的所作所为。”

让-皮埃尔心想：如果被简发现，她会像丢烫手山芋一样把埃利斯甩掉。他们会允许我告诉她吗？如果不行，简自己会发现吗？她会相信吗？埃利斯会否认吗？

勒布隆德正开口说话。让-皮埃尔迫使自己集中精力听下去。“麻烦在于埃利斯设了一个陷阱，还抓到一个对我们十分有价值的人。”

“拉赫米对我们很重要？”

“不是拉赫米。”

“那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

“那为什么把我带来？”

“闭嘴，仔细听。”勒布隆德终于按捺不住，这也令让-皮埃尔第一次感到害怕，“当然，我没见过你的朋友埃利斯。遗憾的是，拉乌尔也没见过。所以我们两人都不清楚他的长相。但你则不然，所以才把你叫来。你知道埃利斯的住址吗？”

“知道。他在古典喜剧路一家餐厅楼上租了一间屋子。”

“从房间可以俯瞰街道吗？”

让-皮埃尔皱了皱眉。他只去过一次，埃利斯可不常请朋友到家里。

“我想可以。”

“你不确定？”

“让我想想。”他是一天夜里晚些时候去的，当时刚在索邦参加了一场电影放映，一起的还有简和另外几个人。埃利斯给大家准备了咖啡。房间很小，简坐在窗边的地板上……“没错。窗户面对街道。干吗问这个？”

“这意味着你可以传递信号。”

“我？为什么？给谁信号？”

勒布隆德一脸威胁地盯着他。

“抱歉。”让-皮埃尔说道。

勒布隆德迟疑了。再次开口时，他的语气稍稍有所缓和，然而仍是面无表情。“你正在经受烈火的洗礼。我本不想让你参与这样的……行动，因为你之前没替我们做过事。但你认识埃利斯，可以听候调遣，目前我们也没有其他认识埃利斯的人手。我们的计划如果不立即执行，便会失去作用。所以，你听好了，这个很重要。你到他家去，如果他在，就找个理由进屋。走到窗边，把身子探出窗外，确保让拉乌尔看到你。他会在街上等。”

拉乌尔像条狗一样，听到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就摇头晃脑。

让-皮埃尔问道：“如果埃利斯不在怎么办？”

“跟他的邻居聊聊。尽量打听出他的行踪以及何时返回。如果他只是离开几分钟，或是个把小时，就等着。等他回来后，继续按刚才说的办：进屋，到窗边，让拉乌尔看见你。你在窗边出现，就表明埃利斯已经进屋——所以，不管你干什么，如果埃利斯不在，千万别到窗前去。明白吗？”

“我明白你的指示，”让-皮埃尔说，“但不明白为什么。”

“为了确认埃利斯的身份。”

“确认之后呢？”

勒布隆德给出了那个让-皮埃尔连想都不敢想的答案，他感到不寒而栗：“当然是要干掉他。”

第三章

简将一块打了补丁的白布铺在埃利斯那张小桌上，然后摆了两组略有磨损的餐具。她在洗碗池下方的橱柜里找到一瓶弗勒利葡萄酒，本想马上尝尝，然而还是决定等埃利斯回来再说。她摆出酒杯、餐桌盐、胡椒粉、芥末和餐巾纸，想着要不要做饭。不，还是等埃利斯回来做吧。

她并不喜欢埃利斯房间的陈设。屋里空荡荡的，又窄又没个性。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简吓了一跳。一直以来，她跟这个温柔活泼的成熟男人约会，还以为他住在一个能彰显他个性的地方——一间美观、舒适的公寓，有着各式讲述他丰富阅历的纪念品。然而你不会想到，住在这儿的男人居然结过婚、打过仗、吸过毒，还当过学校的橄榄球队队长。冰冷的白色墙面胡乱贴了几张海报。瓷器是旧货店淘的，炊具也是便宜洋铁铺买的。书架上的平装本诗集里没有题字，牛仔裤和汗衫就放在吱嘎作响的床下一个塑料箱里。他的成绩单在哪儿？侄男外女的相片在哪儿？他珍藏的那本《伤心旅馆》又在哪儿？还有从布隆或是尼亚加拉大瀑布带回的纪念小刀，像所有人一样迟早会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柚木色拉碗，这些东西都在哪里？这里看不到几件别具意义的物品，也没有一件东西是因其意义而非其功用而存在，整个房间看不到他的灵魂。

房间的主人显然孤僻而神秘，从不与他人分享内心的想法。一股强烈的伤感涌上心头，简渐渐意识到，埃利斯就是这样的人，跟他的房间一样，冷漠而神秘。

真是不可思议。他是那么自信，走路的时候昂首挺胸，仿佛从未惧怕过任何人。在床上他狂放不羁，能够自如地将欲望宣泄。他毫无顾忌，说话办事不会有丝毫紧张、犹豫或羞怯。简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然而，已经有太多次——在床上、在餐馆，或是走在街上，当自己与他一同欢笑，倾听他讲话，观察他沉思时眼角泛起的皱纹，或者是拥抱他温暖的身体时，却发现埃利斯已温存不再。此时的他变得不再充满怜爱、不再风趣，既不体贴也没有风度，更没有同情心。他让简感觉被排除在外，像一个陌路人，一个闯入他内心世界的入侵者。那种心情真如乌云遮日一般。

简非常清楚，自己不得不离开埃利斯。她疯狂地爱着这个男人，而对方却似乎无法给自己相同的回应。他已经三十三岁了，如果到现在还没有学会如何与人亲密交往，那他可能永远都学不会了。她坐在沙发上开始读《观察家报》，那是在来这里的路上从拉斯帕伊大道的一处国际报刊亭购买的。头版是一条来自阿富汗的报道。去那里忘掉埃利斯，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立刻喜欢上了这个主意。虽然她热爱巴黎，她的工作也很多姿多彩，但她想要的还很多：阅历，冒险，以及为自由奋力一搏的机会。她并不畏惧。让-皮埃尔说医生被认为太宝贵，不应该送到战区去。在那里，得冒着被散弹击中或是陷入交火区的危险，不过这与在巴黎被一辆摩托撞倒的概率也差不了多少。她对阿富汗反抗军的生活充满好奇。“他们吃什么？”她问让-皮埃尔，“他们穿什么？住帐篷吗？有冲水马桶吗？”

“没有马桶。”他答道，“那里没有电源，没有公路，没有红酒、轿车、中央供暖、牙医、邮差、电话、餐馆、广告、可口可乐、天气预报、股市行情、室内装潢师、社工、口红、卫生棉条、时尚、晚宴派对、出租车，全都没有，更没有公交排队……”

“行了！”简打断他：他可以滔滔不绝说上几个钟头。“公交和出租车总是有的吧。”

“农村没有。我要去的地区叫作‘五狮谷’，位于喜马拉雅的丘陵地带，是反抗军占领的一处要塞。即使是被苏联人轰炸前，那里也十分落后。”

简十分确定，没有抽水马桶、口红或者天气预报，她也可以过得很好。她怀疑即使是在战区之外，让-皮埃尔也低估了阿富汗的危险；然而这并未使她却步。她妈妈当然会气得发疯；而她父亲——如果他还活着，则一定会说：“祝你好运，杰妮【5】。”他懂得在有生之年做些有意义的事是何等重要。虽然他是一名出色的医生，但却没赚过多少钱，因为无论他们在何处生活——拿索、开罗、新加坡，最长是在罗德岛——他总是免费为穷人诊治，大家纷纷来找他，花得起钱看病的反而被吓跑了。

阶前的一个足球打断了她的遐思。她发现自己根本没读进几行字。她支棱起脑袋仔细倾听着。似乎不是埃利斯的脚步声。不过确实有人敲门。

简放下报纸把门打开。门口站着让-皮埃尔。他跟她一样意外。沉默中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过了一会儿，简问：“你一脸内疚。我也是吗？”

“没错。”他说着咧嘴笑笑。

“刚才还想到你呢。请进。”

他走进屋里，四下张望着：“埃利斯不在？”

“我在等他，应该快回来了。坐吧。”

让-皮埃尔修长的身体坐在沙发上。简不止一次在想，让-皮埃尔也许是她见过最美的男子。他脸形匀称，堪称完美，高高的前额，鼻子坚挺，凸显出高贵，一双水汪汪的棕色眼睛，丰满的嘴唇隐约藏在茂盛的深棕泛褐色的胡须之下。他的衣服算不得高档，但都经过精心挑选，而且都在不经意间被他诠释得十分优雅，这一点让简十分羡慕。

简很喜欢他。他最大的缺点是自恃过高。不过在这方面他倒也十分天真，像个喜欢夸耀的孩子，让人生不起气来。她欣赏让-皮埃尔的理想主义，以及他为医学事业的奉献。他魅力四射，而且有着疯狂的想象力，有时甚至显得有些滑稽：受到什么荒唐事的启发——也许仅仅是说漏了嘴，他也会有滋有味地自问自答，有时甚至可以持续十几分钟。若是有人引述萨特对足球的看法，让-皮埃尔便会立刻化身存在主义哲学评论员，现场解说一场足球比赛，逗得简直不起腰。人们说，在绝望之时，让-皮埃尔也会倒向另一个极端，然而简从来没有见识过那一面。

“来尝尝埃利斯的酒。”简说着拿起桌上的酒瓶。

“不了，谢谢。”

“怎么，你已经开始预习如何在伊斯兰国家生活了？”

“那倒不是。”

他看上去神色凝重。“怎么了？”简问。

“我得跟你好好谈谈。”他说道。

“三天前已经谈过了，还记得吗？”简说得毫不客气，“你让我离开男朋友，跟你一起去阿富汗——恐怕很少会有女孩子能够拒绝。”

“我说正经的呢。”

“好吧，我还没想好。”

“简，我发现了埃利斯不为人知的阴暗面。”

简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他要说什么？要编个故事，说个谎话，好说服自己跟他走吗？应该不是。

“好吧，是什么？”

“你看到的并不是他的真面目。”

他看起来完全是在危言耸听。“别搞得像个殡仪执事一样，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不是个身无分文的诗人。他为美国政府卖命。”

简皱起眉头。“为美国政府卖命？”她的第一反应是让-皮埃尔颠倒了始末，“他教一些法国人说英文，那些学生中有人在为美国政府工作。”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一直在监视激进团体。埃利斯是个特工，为中情局工作。”

简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也太离谱了！你以为这样我就会离开他吗？”

“是真的，简。”

“不可能。埃利斯不可能是间谍。难道我会不知道吗？我们两个基本上一起生活，已经一年了！”

“但并不是真正一起生活，对吧？”

“那也没什么分别。我了解他。”话一出口，简不禁想：这样一来，很多事就说得通了。她并非真正了解埃利斯，但至少可以确定，他不是个卑鄙下流的坏蛋。

“全城都传开了。”让-皮埃尔道，“拉赫米·乔斯贡今早被捕，大家都说这是埃利斯的错。”

“拉赫米为什么会被抓？”

让-皮埃尔耸耸肩：“肯定是因为颠覆政权。总之，拉乌尔·克莱蒙特满城找他，有人要找他报仇。”

“哦，让-皮埃尔，这太可笑了。”简说。她忽然觉得浑身发热，说着走过去将窗子打开。朝街上一看，埃利斯的一头金发刚刚闪进前门。“喏，”她对让-皮埃尔说，“他回来了。你得把刚刚讲过的荒唐事再给他重复一遍。”说着，她听到楼梯上响起了埃利斯的脚步声。

大门打开，埃利斯走了进去。

他看起来兴高采烈，仿佛带回来的尽是好消息。看着那张圆润的笑脸，还有那受了伤的鼻子和摄人心魄的蓝眼睛，简的心中立即泛起一阵内疚——之前她还在跟让-皮埃尔调情。

埃利斯在门口停住脚步，看到让-皮埃尔也在这里，多少有些意外。他的笑容有所收敛：“你们好。”他说着将身后的门锁上，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简一直觉得这么做很古怪，但现在看来完全像是间谍的作风。她努力不去想那些。

让-皮埃尔率先开口：“他们盯上你了，埃利斯。你已经暴露，他们在追杀你。”

简看看他们两个。让-皮埃尔比埃利斯高，但埃利斯肩膀宽阔，胸前也很结实。两人盯着彼此，活像两只彼此打量的猫。

简伸出双臂抱住埃利斯，内疚地吻了吻他，说道：“让-皮埃尔讲了个极其荒谬的故事，说你是中情局的间谍。”

让-皮埃尔将身子探出窗外，扫视楼下的街面，然后转回身面对埃利斯：“告诉她吧。”

“你哪来的这种想法？”埃利斯问他。

“全城都传开了。”

“那你究竟是从谁那听来的？”埃利斯生硬地道。

“拉乌尔·克莱蒙特。”

埃利斯点点头，用英语说道：“简，坐下来好吗？”

“我不想坐下。”她生气地说。

“我有话对你说。”他道。

这不会是真的，不可能。简心中一阵恐慌，直逼咽喉。“那就说吧，”她说，“别总是让我坐下！”

埃利斯瞟了一眼让-皮埃尔，用法语问道：“可否回避一下？”

简开始感到生气：“你到底想说什么？为什么不直接说让-皮埃尔是错的？告诉我，埃利斯，说你不是间谍，我快要疯了！”

“事情没那么简单。”埃利斯说。

“简单得很！”她再也无法抑制声音里的情绪，“他说你是个间谍，说你为美国政府卖命；还说自我们认识起，你便一直无耻地对我说谎，背叛我。是真的吗？说啊！”

埃利斯叹了口气：“我想是真的。”

简感到自己就快要炸开了。“你这个浑蛋！”她叫道，“你这个该死的浑蛋！“

埃利斯的表情凝固着，如同石头一般。“我本想今天告诉你的。”

敲门声响起，两人都没有理会。“你一直监视着我，还有我的朋友们！”简大喊道，“我真是惭愧！”

“我在这里的工作已经完成，”埃利斯说，“再也不用对你撒谎了。”

“你也没机会撒谎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敲门声再次响起，让-皮埃尔用法语道：“门外有人。”

埃利斯说：“不想见我，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你还是不明白吗？你的所作所为，对我造成了怎样的伤害。”她道。

让-皮埃尔说：“看在上帝的分上，去把那该死的门打开！”

简喃喃道：“上帝啊。”说着朝门口走去，将门打开。面前站着一个身材魁梧、肩膀宽阔的男人，身着一件绿色灯芯绒夹克，袖子上还有一道口子。简从未见过他。她问道：“你究竟有什么事？”紧接着她看到，对方手里有支枪。

接下来的几秒钟似乎过得异常之慢。

一瞬间简意识到，如果真被让-皮埃尔说中，埃利斯是个间谍的话，那很可能正如他所说，有人想找埃利斯报仇。而在埃利斯那个不为人知的间谍世界中，“报仇”很可能意味着带枪的杀手来砸门。

她张开嘴巴，仿佛要尖叫出声。

陌生男人迟疑了片刻。他看起来有些意外，似乎没预料到开门的是个女人。他看看简，再看看让-皮埃尔，目光又回到简身上：他清楚，让-皮埃尔不是他的目标。但他还是有些疑惑，因为埃利斯不在场。而此时，埃利斯正躲在半开半掩的门边。

简没有尖叫，她用力想将门关上。

就在她将门用力甩向持枪男人之时，对方也看出了她的用意，并伸出一只脚把门缝卡住。门打在他的鞋上，弹了回去。然而在向前迈步时，他不得已伸展双臂以保持平衡。现在，他的枪指着天花板的一角。

他想杀埃利斯，简意识到。他想杀埃利斯。

她一下子扑到枪手身上，举起拳头猛击对方面部。猛然间，即使她恨埃利斯，也不希望他没命。

不到一秒的时间，杀手便回过神来。他伸出一只粗壮的胳膊，把简甩在一旁。她重重地坐在地上，脊椎的下端一片淤青。

她清楚地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事。

那只将她甩开的胳膊再次来袭，将门大大地甩开。他挥舞着持枪的那条手臂，埃利斯高高地擎着一只酒瓶冲向他。瓶子落下的一瞬间，子弹射出。瓶子的碎裂声与枪声同时响起。

简满脸惊恐地盯着两个男人。

枪手倒地，埃利斯依然站着。她这才意识到，子弹打偏了。

埃利斯弯下腰，从陌生男子手里把枪拿走。

简吃力地站起身。

“你没事吧？”埃利斯问。

“还没死。”她说。

他转头问让-皮埃尔：“街上还有几个？”

让-皮埃尔朝窗外扫了一眼：“街上没人。”

埃利斯一脸诧异：“他们肯定藏起来了。”他把枪装进口袋，走向书架，“退后。”说着他把书架扳倒在地。

书架后是一扇暗门。

他许久看着简，仿佛有话要说却找不到合适的措辞。紧接着，他跨入门中，不见了踪影。

过了一会儿，简徐徐来到暗门前，朝里看了看。里面还有另一个套间，没什么家具，而且落满灰尘，仿佛已经一年没有人住过。一扇门大敞着，门外是一段楼梯。

她回头看看埃利斯的房间。枪手倒在地上，身下是一摊红酒。就在这间屋里，他想杀埃利斯：一切都变得如此不真实。一切都是那样不真实：埃利斯是间谍，而让-皮埃尔也知道；拉赫米被捕；埃利斯家有一条逃生通道……

他走了。就在几秒钟前，她还对他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看来愿望实现了。

她听到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她将目光从枪手身上移开，看了看让-皮埃尔。他也是一脸震惊。过了一会儿，他穿过房间向她走来，伸出双臂将她抱住。她倒在他的肩膀上，泪流满面。

Part 2    1982年

第四章

那条河流自冰线而下，冰冷、清冽，急速流淌。它奔腾着穿过沟壑，激越着流经麦田，奔向遥远的低地，声响震彻整座山谷。快一年了，这个声音始终在简的耳边回响——偶尔在她洗澡时，或是走在村庄间那条蜿蜒的崖边小路上时，那声音有时会突然变得很大；而有时却十分轻柔，正如现在，她站在高高的山坡上，而五狮河只在远处闪着波光，潺潺低语。等离开谷地，寂静再次令她惶恐不安。她想，这就像是住在城里的人突然来到乡村度假，想必会对这份过度的寂静难以消受，陷入无眠吧。听着听着，她觉察到了什么，新近听到的声响让她转过头来辨析出刚才就有的某种声音。河水的奔流声中响起低沉的螺旋桨飞机的声音。

简睁开眼睛。是一架安东诺夫——专司捕杀、缓慢移动的侦察机。这不断的轰鸣声只是一阵前奏，很快，速度更快、声响更大的喷气式飞机便将接踵而至，并展开一场轰炸。她坐起来，忧虑地望着山谷。

这里是她秘密的避难所——崖路中段一处宽阔、平坦的空地。在她头顶，悬垂的岩壁与植物是她绝佳的掩护，同时还不会遮挡阳光。这个地方，除非是登山的人，否则肯定爬不上来。脚下，那条往来之路多岩而陡峭，几乎寸草不生：如果有人在此攀爬，简肯定会有所察觉。反正也不会有人到这儿来。她自己也是从大路下来随便转悠时才发现了这里。这处私密之地对她极其重要，因为在这里，她可以脱去衣服，沐浴在阳光之下，而阿富汗人则是谦卑守旧，如修女一般。如果被人看见她赤身裸体躺在这里，她早就被私刑处死了。

在她右侧是尘土飞扬的陡峭山坡。往下走，坡度在接近河流的位置逐渐趋缓，旁边便是班达村。五六十户房屋建在不甚平坦的沙石地上，这样的土地根本无法耕种。房屋由灰色的石块与泥砖盖成，每栋房子都将紧实的泥土铺在草垫之上，形成一个平坦的屋顶。一座小清真寺旁是一片残破的屋群：两个月前，苏联的轰炸机恰恰命中此处。简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个村子，不过真要跋涉过去怎么也要二十分钟。她扫视着一片片屋顶、一处处墙围的庭院和一条条泥泞的小路，想找到几个流浪的孩子，但幸好没有看到——班达村在骄阳与蓝天下一片荒凉。

在她左侧，山谷豁然开朗。多石的土地上满是弹坑，低处的山坡上，多处古台的墙面已经倒塌。小麦已经成熟，然而却无人收割。

越过田野，山谷远处的峭壁脚下，流淌着五狮河。它时深时浅，时而宽阔，时而狭窄，但总是奔涌向前，激石无数。简观察着河流：没有女人在河里洗澡或洗衣服，没有孩子在浅水中嬉戏，也没有男人牵着骡马涉过浅滩。

简在思忖着要不要穿上衣服，离开避难之地继续爬到更高的洞穴去。村民们就住在那里。在地里辛苦劳作一夜的男人们在那里熟睡，女人们在那里做饭，同时照管孩子，不让他们乱跑。牛围在栏里，羊被拴着，几只狗为一点零星之物相互撕咬着。她在那里会很安全，因为苏联人炸村子，但不会跑到山坡上来。不过炸弹偏离的可能总是有的。山洞可以保护她，可如果一个炸弹正直飞过来，那也就回天乏术了。

还没等她拿定主意，便听到一阵飞机轰鸣。她眯起眼睛朝太阳的方向看去。一架架飞机声震山谷，淹没了河流的声响。飞机越过头顶，向东北飞去。它们飞得很高，但看得出在渐渐下降。一、二、三、四，四架银翼杀手——这就是人类智慧成就的巅峰，专门用以屠杀目不识丁的农民，摧毁泥屋，而后以700英里的时速呼啸而归。

很快它们便消失了。班达村今日躲过一劫。慢慢地，简放松下来。这些飞机令她害怕。去年夏天，班达村全然没有遭受任何轰炸袭击，而五狮谷也在冬天得以喘息。然而，这个春天它们卷土重来，班达村多次受袭，其中一次还是在村子中心。从那时起，简就对这些轰炸机厌恶至极。

村民的勇气简直不可思议。每个人家都在山洞里有另一处栖息之所，每天清晨，大家爬上山洞，在那里度过整个白天，黄昏时再返回平地，因为晚上不会发生轰炸。由于白天在地里干活不安全，男人们都是晚上做农活儿——至少上了岁数的人是这样，因为年轻人大多数都不在这里，都跑到山谷南边或者更远的地方去打苏联人了。据让-皮埃尔从游击队那里听来的消息，今年各个反抗军据点所发生的轰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如果阿富汗其他地方的人能像五狮谷的居民那样，也许还能活下去：在碎石废墟上搜罗几件值钱的家当，把毁了的菜园继续种上，照顾伤患，掩埋死者，把年幼的男孩送去参加游击队。苏联人永远也无法打败这样的人民，简想，除非他们把这里全然炸成放射性沙漠。

至于反抗军能不能打赢苏联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们英勇善战，无法抑制，已经将农村地区基本掌控。然而，不同的派系之间水火不相容，互相仇视的程度不亚于针对入侵者。而手中的步枪面对喷气式轰炸机和装甲直升机则显得无能为力。

她努力不去想战争的事。现在正值酷热之时，应该午休，她应该安安静静地放松一下。她把手伸进山羊皮的包里，拿出纯净的黄油，一面按摩她大肚子上紧致的肌肤，一面想自己怎么会如此愚蠢，居然在阿富汗怀上了孩子。

来到阿富汗时，她带了足够吃两年的避孕药、一个子宫帽，还有整整一箱的杀精啫喱。尽管如此，几周后，经期刚过，她先是忘记重新开始服药，接着又忘记把子宫帽戴上，而且不止一次。“你怎么会犯这种错误？”让-皮埃尔吼道，而她无言以对。

然而现在，她愉快地挺着大肚子沐浴在阳光下，乳房略微肿胀，背痛也不曾减退。她才意识到原来这个错误当中也有刻意的因素，仿佛一场无心的“小阴谋”。她想要个孩子，她也明白让-皮埃尔对此毫无兴趣，所以也只能借助“偶然”之力了。

为什么我这么想要孩子？她问自己，答案意外显现，因为孤独。

“真是这样吗？”她自言自语道。太具讽刺意味了。在巴黎，即便是一个人生活，一个人逛街，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她也从未感到孤单。然而等到结了婚，每夜同丈夫同床共枕，白天多数时候也是并肩工作，她却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因而感到惶恐与孤单。

动身来阿富汗前不久，他们在巴黎结了婚。作为冒险的一个部分，这样做貌似也顺理成章：新的挑战、新的风险、新的刺激。说他们多么幸福、多么般配、多么勇敢、多么相爱，这话不假。

无疑是她抱的期望太高了。她期待着与让-皮埃尔如胶似漆，你侬我侬；满心以为会了解对方的童年初恋，了解他真正的恐惧，问问他男人是否真的在撒尿后把最后的几滴甩掉完事。而她也会给丈夫讲讲常年酗酒的父亲、被黑人强暴的性幻想，以及自己在焦虑之时如何喜欢吮拇指。然而让-皮埃尔似乎认为，他们的婚后关系与婚前不应有任何区别。他对她彬彬有礼，一脸暴躁的样子逗得简哈哈大笑，沮丧之时无助地倒在她臂弯里。他与她探讨政治与战争。他们每周做一次爱，那瘦削而年轻的躯体，一双外科医生敏感而细腻的双手，技巧娴熟而老到。无论从哪一方面，让-皮埃尔对待简的方式都更像是一位贴心的男友，而非丈夫。她还是不敢同他说些冒傻气的尴尬事，比如某顶帽子是否让自己的鼻子显得过长，以及她仍然为将红墨水洒在家里客厅地毯上而挨打的事耿耿于怀。而事实上，那件事的“罪魁祸首”其实是姐姐波琳。她很想找个人问问：婚姻应该是这样吗？还是说，以后会慢慢好转？然而她的亲人和朋友都远在千里之外，当地的阿富汗妇女又觉得她对婚姻的期许简直是异想天开。她努力克制自己，不对让-皮埃尔流露她的失望与不满，一方面是她抱怨的事情都是如此含糊，另一方面她也害怕听到对方的回答。

回头想想，原来要孩子的想法早已在她心中悄然生根——在她与埃利斯·塞勒约会之时就已萌芽。那年，她坐飞机从巴黎到伦敦参加姐姐波琳第三个孩子的洗礼。一般她不会这样，因为她不喜欢这种正儿八经的家庭聚会。她甚至还帮同楼的一对夫妇看护孩子。这家的丈夫是一位古董商，妻子是位贵妇。每次孩子哭闹时，简都要抱起来哄哄他，那也是简最为享受的时刻。

然而现在，在阿富汗的山谷里，简的职责是鼓励当地妇女将自己的孩子相互隔开，以保护身体较为健康的孩子。但即使是最为穷困和拥挤的家庭，都会以喜悦之情迎接每一个新生命的到来。简发现，自己对那份喜悦也能感同身受。于是，孤独感与天生的母性战胜了理智。

她是否曾意识到，自己在潜意识中正试图怀孕，哪怕只有转瞬即逝的一刻？让-皮埃尔每次进入她的身体时，都优雅而温存,如航船入港一般，而她也用双臂紧紧拥着他的躯体；或是在他高潮来到前的那一刻，他紧闭双眼，仿佛退出了幽深之地，沉迷于自我的狂喜之中，如同一架飞船坠入烈日；或是欢爱过后，当她在幸福中迷离入睡，而那生命的种子仍带着余温留在体内……这些时刻，她是否曾经想过，自己也许会有一个孩子？“我想过吗？”她出声自言自语道。然而，一想到欢爱之事，她顿感欲火上身，于是用一双油滑的双手尽情爱抚着自己，全然忘记了思索的问题，任由模糊迷离的激情画面充斥脑海。

飞机的轰鸣声猛地将她带回现实。随着另外四架轰炸机在山谷上空升起、消失，她目瞪口呆，惊恐万状。当响声渐渐消失，她试着继续，却已是意趣尽失。她一动不动地躺在烈日之下，想着腹中的孩子。

听到她怀孕的消息，让-皮埃尔的反应就仿佛这全然是简精心策划的一起阴谋。他大发雷霆，甚至想立刻亲手实施流产。简对他的这一想法感到毛骨悚然。突然间，让-皮埃尔仿佛变成了一个陌生人。然而，最让人难以忍受的，却是那种被爱人拒绝的感觉。一想到自己的丈夫拒绝接受自己的孩子，她就感到无比凄凉。让-皮埃尔甚至拒绝碰她，这让她更感孤寂。有生以来，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悲惨。她头一次明白了为什么有人会自杀。拒绝身体的接触是最大的折磨——简迫切地渴望着被碰触的感觉，甚至希望让-皮埃尔打她，那样都好过这种冷淡。一想到那些日子，她仍觉得耿耿于怀，尽管她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之后的一天早上，他伸出双臂搂住她，为自己的行为向她道歉。尽管心中也有一个声音在说：“道歉是不够的，你这个浑蛋。”然而其余的部分依旧迫切渴望着他的爱，她立刻原谅了他。让-皮埃尔解释说，光是担心失去她就已经让自己担惊受怕了,如果她再怀了孕，那自己更是会坐卧不宁，生怕会将母子两人一同失去。一番话说得简声泪俱下，她意识到，怀孕意味着她已将自己完全交付给了让-皮埃尔。同时她也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自己都会努力维系这段婚姻。

自此之后，让-皮埃尔的态度缓和了许多。他开始关心渐渐成长的胎儿，对于简的健康和安全也十分紧张，俨然一副准爸爸的架势。简觉得他们的婚姻虽不算完美，但也算一种幸福的结合。她憧憬着那个理想的未来：社会主义政权之下的法国，让-皮埃尔成为卫生部长，自己也成为欧洲议会的成员，膝下三个聪明伶俐的子女，一个就读于索邦，一个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还有一个在纽约的艺术高中学表演。

幻想中，年龄最长，同时也最为聪慧的孩子是个女孩。简摸摸她的大肚子，用指头轻柔地摁压，感受着胎儿的形状：根据村子里老接生婆拉比亚·古尔的说法，这应该是个女孩，因为能感觉到，胎儿的位置靠左，而男胎的位置长得较为靠右。据此，拉比亚制定出了一份素食谱。要是个男孩儿，她则会建议多吃些肉。在阿富汗，男孩子在出生前就比女孩子吃得好。

突然一声巨响打断了简的思绪。一时间她没缓过神来，还以为这爆炸声来自几分钟前刚刚飞过头顶的轰炸机，以为它们是要到别的村子轰炸。紧接着，她听到附近有孩子持续而高声的尖叫，那声音如此痛苦而恐慌。

她立刻意识到是怎么回事：苏联人借用了美国人在越南战场使用的伎俩，在村庄里布满了反步兵地雷。表面上是想截断游击队的供给线；可既然所谓的“游击队供给线”是老人、孩子和动物们日常来往的山路，这些地雷真正的目的则是制造赤裸裸的恐慌。那声尖叫意味着，一个孩子引爆了地雷。

简连忙起身。那声音似乎来自毛拉【6】家附近。这位毛拉的家位于村庄外约半英里【7】处的坡道上。它就在简所处位置左侧的远处，一片地势较低的地方，她刚好可以看到。她蹬上鞋，抓起衣服朝那个方向跑去。刚才那声持续的尖叫声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短促的叫喊：在简听来，貌似孩子看到了炸弹对自己的身体所造成的伤害，直吓得高声尖叫。穿梭在粗糙的灌木丛中，简发现自己也是惊慌万分——痛苦中孩子的尖叫声原来是如此令人揪心。“冷静点。”她气喘吁吁地对自己说。如果自己摔倒了，没人能帮忙不说，还得伤着两条命；再说，如果大人也慌了，对于惊慌中的孩子更是毫无帮助。

她离得不远了。孩子应该藏在树丛中，而不在小路上。每次路上有地雷，男人们都会清理掉。不过要将山坡上所有的道路都清理一遍也不现实。

简停下来侧耳倾听。她的喘息声太重，以至于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真切。尖叫声来自于一处长着骆驼草和杜松的矮丛。她拨开丛丛灌木，隐约瞥见一块亮蓝色的外衣。这孩子一定是穆萨——游击队领袖之一穆罕默德·汗九岁的儿子。不一会儿简便来到孩子身边。

他跪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显然刚才试图捡起地雷。爆炸中他失去了一只手。现在，他二目圆睁，盯着血肉模糊的断肢，直吓得高声尖叫。

过去这一年中，简目睹了无数伤残。然而眼前这个可怜的孩子仍让她顿生怜悯。“哦，上帝啊，”她说，“可怜的孩子。”说着，简在他面前跪下来，抱着他，低声安慰着。过了一会儿，孩子停止了尖叫。她希望穆萨能哭出声来，然而他惊魂未定，恍惚中一言不发。抱着孩子的同时，简寻找到他腋窝下的止血点，阻止鲜血继续涌出。

她需要穆萨的协助，必须让他开口才行。“穆萨，究竟怎么回事？”简用达里语问道。

他没有回答。简又问了一遍。

“我以为……”想到那一幕，穆萨睁大了眼睛，尖声高叫着，“我以为那是一颗球！”

“嘘……嘘……”简低声安抚着，“告诉我你做了什么。”

“我把它捡起来！捡起来！”

她把穆萨抱得紧紧地，一边抚慰一边问：“然后呢？”

孩子的声音仍在颤抖，但已停止了狂叫。“接着就‘砰’的一声。”穆萨很快冷静下来。

简抓起孩子的右手，将其置于他左臂之下。“按住我按着的地方。”说着，她将孩子的小指头放到止血处，然后挪开了自己的手。鲜血再次从伤口流出，简告诉他：“用力压住。”穆萨照做，血流止住了。简亲亲他的前额，那里又湿又冷。

她的一团衣服就撂在穆萨身边的地上。那些衣服跟阿富汗妇女穿的并无分别：纯棉长裤，外罩布袋形的长裙。简拾起裙子，将纤薄的布料撕成碎条，开始给穆萨绑止血带。穆萨看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声不吭。她在杜松丛中折了一段干枝，将其用作止血带的一部分。

现在，他需要伤口敷料和镇静剂，需要抗生素防止感染，同时，也需要母亲来抚慰创伤。

简穿上裤子，绑好系绳。她真希望自己刚才没急着将裙子撕碎，兴许能留下一块足够遮住上身。现在只能祈祷回洞穴的路上不会碰上什么男人。

怎样才能把穆萨送回去呢？她不想让他走路，也不能把他背在背上，因为他没法搂着她。简叹了口气，只能把他抱在怀里了。她蹲下来，一只胳膊搂住孩子的肩膀，另一只从下面搂住他的大腿将他抱起。这种膝盖发力而非后背使劲的方法还是女性健身课程上学来的。简把孩子抱在胸前，开始慢步朝山上走，穆萨的后背靠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这孩子成天忍饥挨饿，所以简才抱得动他。如若换作一个健康的九岁欧洲孩子则肯定抱不动。

很快她便出了灌木丛，来到小路上。然而刚走了四五十码，简就开始觉得吃力。过去的几周里她发现自己很容易疲劳，这让她恼火，不过她已经懂得不去抗争。她将穆萨放下，站在他身边，轻轻地搂着他，同时靠在山路一侧的崖壁上休息。穆萨已经十分虚弱，木然中一语不发。比起尖叫，他的沉默更令简忧虑。倦意稍有减退，简立刻抱起孩子，继续前行。

十五分钟后，当她正在靠近山顶的地方休息，一个男人出现在前方的路上。简认出了他。“哦，不。”她用英语说道，“怎么偏偏碰上阿卜杜拉。”

阿卜杜拉是个小个子男人，大概五十五岁。尽管当地食物稀缺，此人却养得胖墩墩的。他裹着褐色的头巾，黑色的肥腿裤来回抖动着，上身是一件多色棱纹毛衫，外面罩着蓝色的直条纹双襟大衣——仿佛那件衣服之前被伦敦某位股票经纪人穿过一样。一脸浓密的胡子被染成了红色：他是班达的毛拉。

阿卜杜拉信不过外国人，他鄙视女性，对所有推行异域医术的人也是心怀敌意。这三点在简身上全都满足，所以她根本不可能赢得阿卜杜拉的一丝好感。不仅如此，山谷里很多人发现，从简那里领来的抗生素治疗感染更为有效，比阿卜杜拉用藏红花水点刷过的纸片烧出的烟吸来得强多了。毛拉亏了钱，对于简的仇恨也就越来越深。他叫简“西方婊子”，以此泄愤。不过除此之外，也很难实施其他报复手段。因为她和让-皮埃尔处于艾哈迈德·沙·马苏德的保护之下。马苏德是游击队领袖。即使是毛拉，对于这样的英雄人物也不能不有所顾忌。

看到简，阿卜杜拉停下脚步，呆站在路上。他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平日里那张冷峻的面孔僵硬得如同一张滑稽的面具。碰上这种人实在是倒霉至极。要是换作村里其他男人，看到她赤裸着上身，兴许会感到尴尬，甚至会觉得受到冒犯，而阿卜杜拉则会大发雷霆。

简决定硬着头皮迎上去。她用达里语说道：“愿安宁与你同在。”人们之间较为正式的问候中，往往以这句开头。这种寒暄有时会持续一阵，而阿卜杜拉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回应一句“也愿与你同在”，而是张开血盆大口用达里语高声咒骂，其中不乏“妓女”“流氓”“勾引小孩的荡妇”这样的词语。他气得脸色发紫，怒冲冲走到她近前，举起了手杖。

这太过分了。简指了指站在身边的穆萨，由于失血过多，虚弱与痛苦之中的他已经神情恍惚。“看看！”她朝阿卜杜拉喊道，“你没看到吗……”

然而愤怒已经蒙蔽了阿卜杜拉的双眼。没等简把话说完，他便举起棍子，朝着她的头顶就是用力一击。疼痛与愤怒中，简厉声大叫。她没想到疼痛居然会如此强烈。阿卜杜拉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这让她忍无可忍。

他还是没意识到穆萨受了伤。这位毛拉厉眼盯着简的前胸。一瞬间，简意识到：对于阿卜杜拉来说，光天化日之下，看见一个怀有身孕的西方白人女子袒胸露乳，眼前充斥着如此多的性诱惑，他肯定会气得火冒三丈。这可不是教训不听话的老婆，打个一棍子两棍子就能了事。此时的阿卜杜拉已心怀杀机。

瞬时间，简的心中充满了恐惧——为自己，为穆萨，也为她尚未出生的孩子。她蹒跚着后退几步，让他够不着自己。然而对方上前几步，再次举起了棍子。突然，简急中生智，跳到他面前，伸出手指抠住他的双眼。

阿卜杜拉像一头受伤的公牛般咆哮着。疼痛还在其次，一个被他打的女人居然胆敢还手，这让他气急败坏。趁他不备，简用双手揪住他的胡子用力一拽。阿卜杜拉向前一倒，摔在地上。他顺着山坡滚下去几码，倒在一丛矮柳当中。

简心想：上帝啊，我干了什么？！

看看眼前这位传教者：他傲慢无礼、暴躁狠毒，如今又受了奇耻大辱，简知道，对方一定会怀恨在心。他兴许会找“白胡子”——也就是村里的长老们告状；兴许会找到马苏德，要求将所有的外国医生全部赶回老家；甚至可能煽动班达的男人们将简乱石投死。然而就在此时，她转念一想：不管是哪一种申诉，阿卜杜拉都必须将他那些无耻的行为仔仔细细讲讲清楚，这样一来便肯定会遭到村里人的耻笑——阿富汗人的冷酷是出了名的。兴许她能够逃过一劫。

简转过身。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操心。穆萨依旧站在原地，一语不发，面无表情。他受了严重的惊吓，已经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简深吸一口气，抱起他继续前行。

没走几步他们便来到山顶。路渐渐平缓，简也能加快脚步。她穿过乱石丛生的高地。此时的她筋疲力尽，背也疼痛起来，然而就快到了：洞穴就在山岩之下。到达较远一侧的山脊处时她转而下行，此时听到了小孩子的声音。不一会儿，她看到一群六七岁的孩子正在玩“天堂地狱”——一个抓脚趾的游戏：如果你能抓着自己的脚趾不放，另外两个孩子便会把你抬上“天堂”；如果放了手，就会被扔下“地狱”（一般是茅坑或者垃圾堆）。穆萨以后再也不能玩这个游戏了，想到这里，一股悲戚感涌上简的心头。在她经过时，孩子们也注意到了她，纷纷停下玩耍望着她。其中一个小声说道：“是穆萨。”接着，另一个孩子也重复着这个名字，紧接着沉默被打破，孩子们一拥而上跑在简的前面，叫喊着通报消息。

班达村民日间的藏身处好似游牧部落在沙漠中的营地：地上满是灰尘，午间骄阳似火，灶火余烟未尽……随处可见头巾围裹的女人和脏兮兮的孩子。简穿过洞穴前的一方平地。妇女们已经开始在最大的洞穴里聚集——简和让-皮埃尔的诊所就设在那里。听到外面的骚动，让-皮埃尔连忙出来。简将穆萨交给他，用法语说道：“是地雷。他失去了一只手。把你的衬衣给我。”

让-皮埃尔将穆萨抱入洞中，放在地毯上——那是他的检查台。在为孩子诊治之前，他迅速脱下褪了色的卡其色衬衫，让简穿上。

简感到有点头晕。她本想走到洞里，找个凉快点的地方坐下休息。然后没走几步她就改变主意，立即倒身坐下。让-皮埃尔说：“给我几块纱布。”她没理会。穆萨的母亲哈利玛急匆匆跑进洞里，看到自己儿子的惨状，不禁失声尖叫起来。我该劝她冷静一下，简想，这样她才能安抚孩子，可为什么起不来？先闭眼歇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黄昏降临时，简知道，孩子要出生了。

晕厥过后，她在洞里醒来。一开始，她以为是由于一路怀抱穆萨而引起的背痛。让-皮埃尔也同意，给了她一片阿司匹林，让她静躺。接生婆拉比亚来洞里看望穆萨，一脸凝重地看了简一眼，然而当时简并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让-皮埃尔帮穆萨清理和包扎了断肢，让他服用了青霉素，还打了破伤风预防针。这样他至少不会死于感染——如果没有这些西药，他必死无疑。然而，简依然在想：这样活着对于穆萨还有什么意义——在这里，最为强壮的人想活下去都十分艰难，身患残疾的孩子往往很早便会夭亡。

下午晚些时候，让-皮埃尔准备离开。按照日程计划，明天他要在数英里之外的一个村子坐诊。出于某种原因，简一直都不甚理解：让-皮埃尔从来没有错过诊期。其实他非常清楚，在阿富汗，即便他晚上一天，甚至是一个星期，也不会有人大惊小怪。

等到他与她吻别时，简才开始意识到：一路与穆萨艰难走来，这种所谓的背痛会不会是临产的征兆？由于她没有生育经验，自己也搞不清楚，但总觉得不太可能。她问让-皮埃尔。“别担心，”他干脆地答道，“预产期还有六个礼拜呢。”她问让-皮埃尔是不是考虑留下来，以防万一。可他觉得没有必要，甚至连简都认为自己有些担心过度。于是她放他离开。一匹骨瘦如柴的马拖着他的医疗用品，随他连夜赶路。这样明天一早就可以按时出诊。

当太阳渐渐消失在西面悬崖的后方，整个村落被阴影笼罩之时，简和村里的女人孩子们一起走下山来，回到渐渐黑暗的村落。男人们赶赴田间，趁着轰炸机“熟睡”之时收割庄稼。

简和让-皮埃尔所住的房子其实属于村里的一位卖货老板。战争期间，他也没指望赚什么钱——因为几乎无货可卖，而他本人也带着一家老小逃到了巴基斯坦。前厅原来是店铺，后来用作让-皮埃尔的门诊。直到夏天轰炸开始密集，村民们只得在日间隐居洞穴。整栋房子有两间后屋：一间原本是男人和贵客使用，另一间留给女人和孩子。让-皮埃尔和简将它们分别用作卧室和客厅。房子一侧有一个泥墙砌成的院子，那里有灶台和用以洗衣、洗碗和给孩子们洗澡的小池子。店主留下了一些自家打的木头家具，村民还借给他们几块漂亮的地毯铺在家里。和阿富汗人一样，让-皮埃尔和简也睡床垫，不过他们不盖毯子，而是钻羽绒睡袋。和阿富汗人一样，白天他们也会把床垫卷起，天气好的时候还会拿到房顶晾晒一番。夏天一到，大家都睡在屋顶上。

从洞穴走回村子，简的感觉愈发强烈。她的后背疼痛加剧，到家时，她几乎疼倒在家门口。她迫切地想小便，然而由于太过疲惫去不了茅房，只能拿出卧室屏风后的尿壶应急。此时她才发现，棉料裤的裤裆处有一小块血印。

她已经没有力气爬上外面的梯子，到屋顶去取床垫，索性直接躺在卧室的地毯上。“背痛”一阵阵来袭。下一波疼痛来袭时，她将手放在小腹上，感觉到凸起发生了变化：疼痛加剧时，隆起处也变得更高；而疼痛减退时，它又会回到原来的高度。现在她确信，这是宫缩。

她惊恐万分。记忆中她曾与姐姐波琳探讨过生孩子的事。波琳生完头胎后，简前去看望，还带了瓶香槟外加一点大麻。等到姐妹两人都飘飘欲仙时，简问生孩子是怎样一回事。波琳答道：“就像屙个瓜出来。”两人为此还乐了老半天。

然而，波琳生孩子是在大学学院医院，地处伦敦市中心，而非阿富汗五狮谷的泥砖房里。

简想：我该怎么办？

不能慌。必须弄点热水和肥皂清洗一下；找一把锋利的剪子，在开水里烫十五分钟；再找几床干净的床单躺在上面；补充液体；保持放松。

还没等她做成任何一件，又一波阵痛来袭，这回疼得极为厉害。她闭上双眼，努力保持缓慢、均匀的深呼吸，就像之前让-皮埃尔教的那样。然而做起来却没那么容易。又是疼痛，又是害怕，现在的她只想高声大叫。

一阵阵宫缩使得她筋疲力尽。她一动不动地躺着，恢复元气。简意识到：刚才所说的事情一样都没做——她自己根本不行。一有了力气，她就马上起身，到离得最近的人家，让家里的女人去请接生婆。

下一波阵痛比预期中来得要早——上一波似乎才过去一两分钟而已。当疼痛到达顶峰时，简大声喊道：“从没听人说过，怎么这么疼？！”

疼痛感稍有缓和，她便硬撑着坐起身。独自生育的恐惧感激发了她的力量。她蹒跚着来到客厅，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多了几分力量。突然间，一股暖流从两腿间渗出，立刻阴湿了裤子：羊水破了。“哦，不。”简呻吟道。她靠在门柱上，裤子一直往下坠，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能走出几码。她感到羞愧难当。“我必须做到。”她说。又一阵疼痛来袭，她瘫在地上，心想：只能自己来了。

等再度张开双眼，她看到一张男人的面孔。对方正近距离看着自己。他像一位阿拉伯的酋长：深棕色的皮肤，黑眼睛，黑色的小胡子，样貌中带着贵族之气——高高的颧骨，罗马人一样的鼻子，洁白的牙齿，长长的下巴。是穆罕默德·汗，穆萨的父亲。

“感谢上帝。”简喃喃地道。

“我来是为了感谢你，谢谢你救了我唯一的儿子。”穆罕默德用达里语说道，“你生病了吗？”

“我要生了。”

“现在？！”他吓了一跳。

“很快，扶我到房里。”

他迟疑了——生孩子，像这样专属于女人的活儿都被视作是不洁之事，不过可贵的是，他只迟疑了片刻。穆罕默德扶她起身，搀着她穿过客厅，来到卧室。简再次躺在地毯上。“快去找人。”她说。

他双眉紧锁，有些无所适从，孩子气中隐约透着英俊。“让-皮埃尔去哪儿了？”

“他去了哈瓦克。我需要拉比亚。”

“好，”他说，“我让我妻子去请。”

“在你走之前……”

“什么？”

“求你给我一点水。”

他似乎很吃惊。男人伺候女人，在他看来是闻所未闻的事，甚至端茶倒水这种小事也绝不可能。

简补充道：“从专用的水壶里倒。”她总是将一个盛着经过过滤的开水壶放在身边。只有这样才能避免无数肠道寄生虫进体内，多数当地人一生都受此折磨。

穆罕默德决定打破规矩：“当然。”他进了隔壁房间，不一会儿便端来一杯水。简谢过他，然后抿了一口。

“我让哈利玛去请接生婆。”他说。

哈利玛是他妻子。“谢谢，”简说，“请她务必赶快。”

穆罕默德走了。简觉得很幸运，来人是穆罕默德而不是其他人。要是换作旁人，见到病怏怏的女人，恐怕连碰也不会碰一下，但穆罕默德则不同。他是游击队里的重要人物。实际上，他也是反抗军首领马苏德在当地的代表。穆罕默德才二十四岁，然而在这个国家，这个年龄便当上游击队领袖，并且有一个九岁的儿子，并不算什么稀奇事。他去喀布尔学习过，会讲一点法语，同时也懂得礼仪风俗，并不只拘泥于山谷里人们恪守的那种形式。他主要负责替反抗军组织护送枪支弹药等重要物资进出巴基斯坦。简和让-皮埃尔就是通过这条渠道进入了五狮谷。

在等待下一波阵痛的过程中，简想起了那次艰难的旅程。她一直以为自己身体强健、充满活力，轻轻松松就能走上一整天。然而，她没料到路上会出现食物短缺，更没料到陡峭的山路、碎石满布的小径和折磨人的痢疾。有时他们只能趁夜间赶路，生怕碰上苏联人的直升机。同时还要对抗一路上怀有敌意的村民：因为害怕护送队的人会招来苏联人的袭击，当地人有时会拒绝将食品卖给游击队，不然就闭门躲起来，再不然就指点他们到几英里以外的草场或果园，声称那里是扎营的绝佳地点，结果这样的地方根本就不存在。

由于苏联人的袭击，穆罕默德时不时需要改变路线。让-皮埃尔在巴黎搞到了美国人绘制的阿富汗地图，这比反抗军拥有的任何东西都更有价值，所以每次有新的护送任务时，穆罕默德都会在任务开始前来到他家，看看这些图纸。

事实上，穆罕默德完全没必要来得如此频繁。比起其他阿富汗男子，他与简的交流也要多出许多。多少次，他与简的眼神相遇；多少次，他会偷偷瞥见她的身体。简觉得穆罕默德爱慕自己，至少在怀孕特征变明显前是这样。

而每当让-皮埃尔让简备感孤单和痛苦时，穆罕默德对她的吸引力也日渐强烈。他瘦削、黝黑、强壮而有力。简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一个不折不扣鼓吹大男子主义的混蛋吸引。

她本可以与他发展一段婚外恋情。穆罕默德同游击队其他成员一样，是虔诚的穆斯林，可那又怎样？就像她父亲曾说的：“宗教信仰也许能击退怯懦的欲望，然而却抵挡不住内心的声色之欲。”这番言论让母亲大为光火。不，在这些清教徒一般的农民当中，存在的不忠与欺骗并不比其他地方少。当地妇女在河边取水或沐浴时的窃窃私语让简明白了这一点。况且，她也知道如何掩人耳目。是穆罕默德告诉她的。一天，他说：“过了最后一台水磨有座瀑布，黄昏时可以在瀑布下看到跳跃的鱼儿。有时，我会趁晚上过去抓鱼。”傍晚，女人们都忙着做饭，而男人们则坐在清真寺的院子里抽烟、闲聊：情人们躲在远离村庄的地方，根本不会被发现。简和穆罕默德即使不见了踪影，也不会有人留意。

瀑布之下，与这个外表英俊、原始粗犷的当地男人欢爱，对简而言是一股巨大的诱惑。然而，之后她怀了孕，让-皮埃尔又坦言自己多么害怕失去她，她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拼尽全力维系婚姻。所以她从没有去过那处瀑布，而且等肚子渐渐大起来，穆罕默德也对她的身体失去了兴趣。

也许是两人之间那种暧昧的亲密感促使穆罕默德进屋帮助她，而没有像其他男人那样拒绝，甚至是扭头就走；或许是因为穆萨。穆罕默德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剩下三个全都是女儿，现在的他对简很可能是感恩戴德。简想，今天我交了个朋友，树了个敌人：那个朋友便是穆罕默德，而那个敌人，则是阿卜杜拉。

疼痛再次袭来，她发现这一次的间歇出奇的长。阵痛开始变得不规律了？为什么？让-皮埃尔可没提过这种情况。不过也难怪，妇产科的那一套还是他三四年前学的，估计现在已经快忘光了。

这是目前为止最难受的一次，疼得她浑身打战，头晕恶心。接生婆哪里去了？穆罕默德肯定让妻子去找了——这点他不会忘记，也不可能改变主意。可妻子会听从他的命令吗？当然会——阿富汗的女人都会。但她可能会走得慢条斯理，路上还不忘找人聊聊家常、说说闲话，甚至可能到某家串个门、喝喝茶。在五狮谷，如果存在不忠，那也一定存在嫉妒。哈利玛肯定知道——至少会察觉到丈夫对简的觊觎，妻子总是知道的。丈夫派她去救自己的死敌，她兴许是满腹怨恨——就是这个皮肤细白、又读过书的外国女人，把自己的丈夫迷得神魂颠倒。突然，简开始怨恨穆罕默德和哈利玛。我又没做什么坏事，她想，为什么所有人都抛弃了我？为什么我的丈夫不在身边？

当阵痛又一次到来时，她失声痛哭。这实在是难以承受。“我坚持不下去了。”她大声说道。她浑身颤抖，无法控制。她宁愿在更大的痛苦到来前立刻死去。“妈妈，救救我，妈妈！”她哭着说道。

突然，一只强有力的胳膊搂住她的肩头，耳畔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用达里语低吟着什么。虽然听不懂，但却令人镇静。简的双眼依旧紧闭，她紧紧抓住这个女人，伴随着愈发强烈的疼痛哭喊着；终于，疼痛渐渐退去，虽然缓慢，但让人看到了终点，仿佛那是最后一次——或者，至少最坏的一次已经过去。

简抬起头，看到了拉比亚老人清澈的棕眸，以及那如果壳般褶皱的下巴。

“愿安宁与你同在，简·德布。”

简顿时感到了安慰，仿佛卸去了千斤重量。“也愿与你同在，拉比亚·古尔。”她充满感激地低吟道。

“阵痛频繁吗？”

“每一两分钟一次。”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孩子提前出来了。”

简一转头，看到拉比亚的儿媳萨哈拉·古尔。这是个美丽动人的姑娘，与简年纪相仿。她弯弯的头发几近全黑，宽阔的嘴巴天生带着几分笑意。村里的女人当中，只有她让简觉得亲近。“你在这里我真高兴。”简说。

拉比亚说：“你把穆萨一路抱上山，结果引得早产。”

“就因为这个？”简问道。

“这就够麻烦了。”

简想，这就意味着她们对自己与阿卜杜拉之间的冲突并不知情。看来他还没有声张。

拉比亚说道：“要我准备接生用的东西吗？”

“好，麻烦你了。”天知道我要面对的是怎样原始的接生方法，简想，然而我无法独自面对，根本做不到！

“要萨哈拉泡点茶吗？”拉比亚问。

“有劳你了。”至少泡茶没什么迷信讲究。

两个女人进进出出忙碌着。单单是她们的出现就让简平静了许多。她想，拉比亚接生还会征询自己的意见，这一点十分难得。要是换作西方的医生，一进门肯定就要统领一切，仿佛这里是他的地盘一样。拉比亚按照仪式净了手，声声呼唤先知之名，祈求他们保佑自己“红面而归”——也就是顺利接生的意思，然后用肥皂和大量清水再次净手——这一次更为彻底。萨哈拉拿来一罐野芸香，拉比亚抓了一把细小的深色颗粒，和上少许木炭点着。简想起来，听说恶魔闻到焚烧野芸香的味道便会落荒而逃。她努力安慰自己，祈祷这刺鼻的味道能将苍蝇飞虫挡在门外。

拉比亚不只是个接生婆。接生是她最主要的工作，她还知道许多草药配方与神奇疗法，能帮助那些怀不上孩子的妇女增加受孕可能。同时，她也深谙避孕与流产之术。不过在这里，这后一种技能并没有太大需求：多数阿富汗妇女求的都是多子多孙。很多人也会找她请教一些“女人家”的疾病问题，还经常有人请她为死者净身。这类工作同生孩子一样，都被视作不净。

简看着她在屋里跑来跑去。拉比亚兴许是村里年纪最大的女人，而年龄也就是六十岁上下。她身材矮小，身高不会超过五英尺，而且形容瘦削，跟当地大多数人一样。她那棕色的面孔尽是皱纹，头上也是银丝满布。她的动作很轻，一双枯槁的双手敏捷而高效。

简与拉比亚的关系始于猜疑与敌视。当简问到万一接生出现问题，拉比亚会找谁帮忙时，拉比亚突然火冒三丈：“恶魔的耳朵也许会聋，我接生却从来没失过手。也没有一位母亲、一个婴儿死在我手里！”然而过后，每当村里的妇女出现经期的小毛病或是需要怀孕检查时，简没有直接给她们开安慰剂，而是建议她们去找拉比亚。从那时候开始，两人之间开始有了几分默契。新近接生的一位妇女出现阴道感染，拉比亚会找简咨询。简给了她一些青霉素，并告诉她如何给病人使用。一听说拉比亚连用西药都很可靠，她的名声也渐渐大了起来。而简也可以直言不讳地向她说明，很可能是由于她接生时用双手润滑产道，才导致了产妇感染。

从那时起，拉比亚每周都会来诊所一两次，跟简探讨，或者看她如何工作。而简也会抓住机会，有意无意地向她解释，例如自己为何要频繁洗手，为何所有用过的器具都要放在开水里煮，为何要为身患痢疾的婴儿补充大量的营养液。

反过来，拉比亚也给简传授了许多自己的秘诀。简对于拉比亚的各种配方十分感兴趣，对于各种配方的起效机理也能猜到几分：催孕的药方中含有兔脑或者猫脾，也许二者能够帮助病人补充新陈代谢中缺失的荷尔蒙；而配方中频繁采用的薄荷和樟脑草很可能有助于清除感染、促进受孕。拉比亚还有一剂药方，让妇女们回家给阳痿的丈夫使用。毋庸置疑，之所以会有效，是因为其中含有鸦片。

谨慎的互信渐渐取代了猜疑，然而简在自己怀孕时，却并未向拉比亚求教。拉比亚将传说与巫术参半起来，用在阿富汗妇女身上兴许管用，放在自己身上就是另一回事了。再者，简一直期望由让-皮埃尔来为孩子接生。所以，拉比亚一问起胎儿的位置，并说要让女婴多吃蔬菜，简就已经做出决定，此次怀孕一定要按照西医的方式调养。拉比亚似乎为此很是伤心，不过还是大大方方地接受了这个决定。如今，让-皮埃尔远在哈瓦克，而拉比亚就在眼前，简很庆幸身边有这样一位给数以百计的婴儿接过生、自己也有过十一次生育经历的老妇帮忙。

疼痛许久没有到来，然而在过去的几分钟里，当她看着拉比亚安静地在屋里忙来忙去，一股新的刺激感向她袭来，随之而来的是愈来愈强烈的推力冲动。这种力量越来越难以抑制，她在使劲的同时呻吟着。这并非是出于疼痛，纯粹是为了发力。

她听到拉比亚的声音，仿佛是来自远方的呼唤：“来了，很好。”

过了一会儿，冲动逐渐消失。萨哈拉端来一杯绿茶，简坐起来抿了几口。茶水又温暖又甘甜。简想，萨哈拉与我年纪相仿，而她却已经有了四个孩子，这还不算流产和死于腹中的。然而，萨哈拉却如此充满活力，如同一头活蹦乱跳的幼狮。她可能还会有更多的孩子。初次见到简时，她丝毫不掩饰一脸的好奇，而别的妇女大多数都是满心怀疑与敌意。慢慢地，简发现萨哈拉对于山村里的许多陈规旧习都十分厌恶，她迫切地想尽一切可能学习国外的医学卫生、儿童保健与营养学理念。久而久之，萨哈拉不光成为了简的密友，也成为她推广卫生教育的一把利器。

然而今天，简却对阿富汗的本土医术有了深刻的理解。她看着拉比亚将一块塑料薄膜铺在地上（在这些塑料出现以前，她们用的又是什么？），萨哈拉从屋外拎回一桶细沙土，拉比亚把它撒在薄膜上。紧接着，拉比亚在地上摊开一块布，在布上摆了几样东西。简暗自庆幸有干净的棉布，以及尚未拆封的新刀片。

一股冲动促使她再次用力，简闭上眼睛，集中力量。确切来说，那并不是疼痛，更像是某种不可思议、无法排解的便秘感。她发现呻吟可以帮助缓解紧张，同时也想向拉比亚解释，这并非是因为痛苦。然而她专注于用力，根本无暇说话。

接下来的一次间歇里，拉比亚蹲下身子，替简解开裤子上的绳带，把它脱了下来。“帮你洗身之前，想方便一下吗？”拉比亚问。

“好。”

拉比亚扶简起身，来到屏风后，并在她俯身时扶住她的肩膀。

萨哈拉端来一碗温水，然后将夜壶拿开。拉比亚帮简清洗小腹、大腿和私处，动作中头一次带着几分轻快。简再次躺下，拉比亚重新净手，然后擦干。她给简拿来一小罐蓝色的粉末，简猜想应该是硫酸铜，接着拉比亚说：“这种颜色能吓跑恶魔。”

“你要怎么做？”

“抹一点在你眉毛上。”

“好吧。”接着简又补充道，“谢谢你。”

拉比亚拈了一小撮，涂在简额头上。只要无害，一点巫术也无所谓，简想，不过若真出了问题，她该怎么办？还有，这孩子究竟早产了多久？

正在她担心之时，又一波阵痛来袭。忧虑使她不能集中精力，使得疼痛感尤其剧烈。简告诉自己：不能担心，必须尽量放松。

阵痛过后，她筋疲力尽，昏昏欲睡。她闭上眼睛，感到拉比亚正在解她的衣扣，就是下午让-皮埃尔借给她的那一件。然而那仿佛已是一百年前的事了。老人开始用某种润滑剂为她按摩鼓起的小腹——很可能是清牛油。她将手指伸进简的身体内。简睁开双眼，说道：“尽量别碰着孩子。”

拉比亚点点头，手指继续向里探。她将一只手放在简胸下隆起的小腹上，一只手放在下体。“孩子头朝下，”她终于开口，“一切正常。但孩子很快就要出来，你得起来。”

萨哈拉和拉比亚扶着简站起来，向前走两步来到撒着细土的塑料薄膜上。拉比亚站在她身后说：“站到我脚上。”

虽然并不清楚个中奥妙，简还是遵命照做。拉比亚扶她慢慢蹲下，自己则蹲在她身后。原来这就是当地人的生育姿势。“坐在我身上，”拉比亚说，“我托得住你。”简将自己的重量全然放在老人的大腿上。这个姿势居然如此舒服，而且很有安全感。

简感到自己的肌肉再次紧缩。她咬紧牙关，呻吟中向下用力。萨哈拉蹲坐在她面前。一时间，简的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下那股压力。终于，压力得以释放，简也累得瘫软下去，陷入半睡半醒之中，任由拉比亚承载着自己的重量。

当新一轮收缩开始，一种之前从未有的疼痛感也随之而来。她的胯下感到一阵剧烈的灼烧感。萨哈拉突然喊道：“要生了。”

“先别用力，”拉比亚说，“让孩子自己冲出来。”

压力感有所减退。拉比亚与萨哈拉交换位置，现在，拉比亚蹲坐在简两腿之间，密切关注着。收缩再次开始，简紧咬牙关。拉比亚说：“别用力，冷静。”简试着放松。拉比亚看看她，伸手摸摸她的脸，说：“别咬死了，嘴巴放松。”简松开下巴，发现这样果然有助于放松。

灼烧感再次来袭，而且比之前更加剧烈，简知道，孩子就快出世了：她能感到孩子的头正冲出她的身体，于是尽量将两腿张得大大的。她痛苦地大叫——突然，疼痛减退了，一时间她甚至没有丝毫感觉。她低下头，拉比亚伸出双手在她两腿间，呼唤着先知的名字。泪水迷蒙中，她仍看见拉比亚手中一颗圆圆的黑东西。

“别拉，”简说，“别拉头。”

“不会的。”拉比亚说。

简再次感到一阵压力。此时拉比亚说：“再稍微使点劲，把半边肩膀推出来。”简闭上眼睛，慢慢用力。

过了一会儿，拉比亚又说：“好，现在换另一侧。”

简再次用力，一阵莫大的松弛感贯穿全身，她知道，孩子出生了。她低下头，看到小东西正躺在拉比亚臂弯里。它浑身起皱，黏黏糊糊，头上盖满了湿漉漉的深色头发。深蓝色的脐带如血管一般鼓动着，看上去很是怪异。

“它没事吧？”简问。

拉比亚没说话。她用双唇盖住孩子的嘴，用力朝它脸上吹气。那张小脸由于受了挤压，一动不动。

上帝啊，它死了，简想。

“它没事吧？”简重复道。

拉比亚又吹了一口气，接着，孩子张开小嘴，放声啼哭。

“谢天谢地——它还活着！”简叫道。

拉比亚抓起一块干净的棉布，给孩子擦脸。

“它正常吗？”简问。

拉比亚终于开口，她看着简的眼睛，笑着说道：“嗯，她完全正常。”

她很正常，简想，我生了个小女儿，一个女儿。

她突然感到一阵虚脱，再也坐不住了。“我想躺下。”她说。

萨哈拉扶着她退到床垫上，在背后垫上枕头好让简坐起来。拉比亚抱着孩子，脐带还连着。等简坐好，拉比亚开始用棉布给孩子擦身。

看到脐带停止了搏动，并逐渐变白，简对拉比亚说：“可以把它剪断了。”

“我们一般会等到胎衣出来。”拉比亚说。

“现在就剪，求你了。”

拉比亚半信半疑，不过还是照做了。她从桌上拿了一段白线，将它绕在脐带上靠近孩子肚脐几英寸的地方。应该再近一点，简想，不过已经无关紧要了。

拉比亚拆开新刀片：“以阿拉的名义。”说着将脐带剪断。

“把孩子给我。”简说。

拉比亚把孩子递给她，并说：“先别让她吃奶。”

简知道，这一点拉比亚错了。“这样有助于胎衣排出。”她说。

拉比亚耸耸肩。

简将孩子的脸贴近自己前胸。她的乳房胀大，灵敏中感受着甜美，仿佛享受让-皮埃尔的亲吻一般。她的乳头一碰到孩子的脸颊，小家伙立马扭过头，张开小嘴吮吸起来。简惊讶地发现，那种触觉十分性感，一时间甚至觉得有些尴尬。可转念一想，管他呢！

她感到下腹内一阵蠕动，于是顺应着那股冲动向下用力，胎盘排出了体外——一次顺利的小型生产。拉比亚小心翼翼地用碎布包起来。

孩子停止了吮吸，似乎进入了梦乡。

萨哈拉递给简一杯水，她一饮而尽。味道好极了，她又要了一杯。

她浑身疼痛，筋疲力尽，欣喜若狂。她低头看着这个小家伙安稳地睡在自己的胸前，感觉自己也即将进入梦乡。

拉比亚说：“该把孩子裹起来。”

简把孩子抱起来交给老人，她像个洋娃娃一样轻。“香塔尔，”拉比亚将孩子接过去的那一刻，简说道，“就叫她香塔尔。”接着，她闭上了眼睛。

第五章

埃利斯·塞勒从华盛顿乘坐“东方航空”班机飞往纽约，在拉瓜迪亚机场乘出租车前往广场酒店。车子将他送至位于第五大道的酒店门口，埃利斯走进酒店。在大堂，他转而向左，走进“58大街”电梯。一同进入电梯的还有一个身着西装的男人，以及一个挎着萨克斯百货购物袋的女人。男人在七楼出了电梯，埃利斯到八楼，女人继续乘电梯上行。埃利斯独自一人在酒店空洞的走廊前行，直到“59大街”电梯，乘电梯下到底层，由59大街附近的入口离开酒店。

确认没人跟踪后，他在中央公园南打了一辆出租车，到滨州站乘火车前往皇后区道格拉斯顿。

行进中，奥登《摇篮曲》中的几行诗句一直在他脑海里不断重复着：

时间与病热燃尽

个体之美远离

沉思的孩童而去，而坟墓

证明孩子生命的短促。

伪装成胸怀大志的美国诗人潜伏巴黎，已经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然而，他对诗歌的兴趣却并未消失。

他仍旧留意是否有人跟踪，因为此次会面绝不能让敌人发现。他在法拉盛下车，站在月台上等候下一班。身边没有人。

由于一路上小心谨慎，埃利斯到达道格拉斯顿时已是下午五点。他从车站快速步行半个小时，脑子里不断盘算着各种沟通手法、措辞，以及可能遭遇的各种反应。

埃利斯来到一处城郊街道，从那里可以望到长岛海湾。他在一幢干净整洁的小屋前停下脚步，房子装饰着仿都铎风格的尖顶，墙上还有一扇有色玻璃窗。车道上挺着一辆日本小轿车。他走上门前的小径，此时，大门打开，出来一个十二三岁的金发小姑娘。

埃利斯开口道：“你好，珮朵。”

“嗨，爸爸。”姑娘应道。

他俯身亲吻女儿，骄傲的同时总是有一丝歉疚感，将他隐隐刺痛。

埃利斯上下打量她：印有迈克尔·杰克逊的T恤之下穿着内衣。他十分确定，这在之前是没有的。埃利斯想，老天爷！她从女孩成长为女人了。

“想进来待会儿吗？”她彬彬有礼地问道。

“当然。”

他随女儿进了屋。从背后看去，她显得更加成熟动人，让埃利斯想起自己的第一个女友。那时的他十五岁，而对方也就是珮朵差不多的年纪……不，等等，他想，当时的女友还要小些，那时她十二岁，我还曾将手伸进她的上衣向上摸索。上帝保佑，但愿女儿离这些十四五岁的毛头小子远远的。

他们走进狭小但十分整洁的客厅。“不坐吗？”珮朵说。

埃利斯坐了下来。

“想来点什么吗？”她问。

“放松点。”埃利斯说，“你不必这么客气，我是你爸爸啊。”

她似乎有些迷惑与迟疑，仿佛之前认为理所当然的事，现在却突然受到责难。片刻之后，她说道：“我得梳梳头，然后就可以走了。失陪。”

“没问题。”埃利斯说。珮朵转身离开，她的客气让埃利斯心痛。这说明对女儿来说，自己仍是个外人，而非家庭正式成员。

自从离开巴黎，过去一年来，他每月至少见女儿一次。有时两人会在一起度过一整天，大多时候只是共进晚餐——今天埃利斯也是如此。为了这有限的父女时光，他得辗转五个钟头，更别提一路上还要高度戒备。当然，这些珮朵都不知道。埃利斯并无太大奢望，他只希望能够在女儿的生活中长久拥有一席之地，清清静静，简简单单。

这就意味他得换个工作来做。埃利斯放弃了特工外勤，搞得上司十分不悦：卧底特工不少，但多数拙劣平庸，优秀者少之甚少。埃利斯自己也有几分不情愿，感觉不应辜负这方面的天赋。然而，如果动不动就消失一年半载，跑到地球另一边某个角落里，既不能告诉女儿自己身在何方，又不能解释何时回家，这样肯定无法赢得女儿的心。女儿刚开始学着爱这个父亲，他不能让自己拿生命去冒险。

他怀念追凶缉恶的那种兴奋、那种危险、那种刺激，也怀念投身旁人无法胜任的重要使命时那份成就感。然而长期以来，他的所有感情关系都十分短暂。自从失去简后，他觉得身边至少需要一个能长久爱他的人。

埃利斯正坐在客厅等候，吉尔走了进来。埃利斯站起身。他的前妻一身夏日白裙，表情镇静沉着。埃利斯亲了亲她惯于被吻的一侧脸颊。“你好吗？”她问。

“就那样。你呢？”

“最近忙得要命。”她开始描述某些细节——有多少事情要做。同往常一样，埃利斯漠然听着。他喜欢这个女人，不过她无趣得要命。想来奇怪，他居然一度与她成为夫妻。不过在当年，吉尔可是英文系最漂亮的姑娘，而他自己也是绝顶聪明。那是1967年，所有人都是醉生梦死，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尤其是在加利福尼亚。大学第一年即将结束时，他们穿着白色礼服结了婚，有人用西塔尔琴演奏《婚礼进行曲》。之后，埃利斯挂了科，被学校开除，于是应召入伍。但他既未奔赴加拿大，也没有去瑞典，而是进了征兵办公室，如同羔羊送到了屠夫手中。这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只有吉尔不觉得意外。那时她已经知道，他们的婚姻不可能长久，只等着看埃利斯如何逃离枷锁了。

当离婚已成定局时，他躺在西贡的医院里，小腿上受了枪伤——直升机飞行员最容易受这样的伤，因为坐的是装甲驾驶座，但脚底却没有防范措施。有人在他上厕所时将通知丢在床上。他回来时，看到了通知，还有一枚橡叶勋章。这已是他第二十五枚勋章了（这年代勋章发得倒挺勤）。“我离婚了。”他说。邻床的士兵回了一句：“见鬼，打牌吗？”

吉尔没把怀孕的事告诉埃利斯。是他几年后自己发现的。那时他做了间谍，拿追踪吉尔当练手。他查到吉尔有了个孩子，取名珮朵——这名字无疑是20世纪60年代后期风格；吉尔还嫁了人，丈夫名叫伯纳德，彼时正找生育专家求医。隐瞒珮朵的存在是吉尔对他做过唯一真正过分的事，埃利斯想。但她一直坚持，这是为了他好。

他坚持偶尔要见见珮朵，还不让她管伯纳德叫“爸爸”。然而埃利斯彼时并未试图介入他们的家庭生活——直到去年。

“需要开我的车吗？”吉尔问。

“若你不介意的话。”

“当然不介意。”

“谢谢。”跟吉尔借车实在有些尴尬，但从华盛顿驾车来此太过耗时，埃利斯也不想频繁在这一区域租车，因为总有一天，他的敌人会通过租车公司或信用卡公司的记录追踪到他，之后找到珮朵只是个时间问题。另一个选择便是每次租车时使用不同的假身份，但制造假身份成本太高，再说，局里也不会为他这个普通文员搞个假身份。所以，他要么借吉尔的本田，要么雇一辆本地出租。

珮朵回来了，金色的秀发在肩头飘荡。埃利斯站起身。吉尔说：“钥匙在车上。”

埃利斯对珮朵说：“你先上车，我马上来。”珮朵出了门。他对吉尔说：“我想请她到华盛顿住一周。”

吉尔的口气和蔼而坚决：“如果她愿意去，那当然没问题。如果她自己不愿意，我不会勉强她。”

埃利斯点点头：“好吧。一会儿见。”

他带珮朵来到小颈【8】的一家中国餐馆。她喜欢中国菜。已离开家，珮朵变得稍微放松了一些。她谢谢埃利斯在自己生日时送诗歌作为礼物。“没人在生日时收到诗歌做礼物。”她说。

埃利斯不确定那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希望好过印着可爱猫咪的生日卡。”

“当然，”珮朵笑了，“我的朋友们都觉得你特别浪漫。英文老师还问我你是否发表过东西。”

“我写的那些都不够格出版。”他说，“你还喜欢英文课吗？”

“比数学强多了。我的数学糟糕得要命。”

“最近在学什么？有戏剧吗？”

“没有，但偶尔会接触诗歌。”

“有喜欢的吗？”

她思索了一阵：“我喜欢写水仙的那首。”

埃利斯点点头：“我也喜欢。”

“忘了是谁写的。”

“威廉·华兹华斯。”

“哦，对。”

“其他的呢？”

“没了。我对音乐更感兴趣。你喜欢迈克尔·杰克逊吗？”

“不知道。我可能都没听过他的唱片。”

“他真的很帅。”珮朵咯咯地笑着，“我所有的朋友都特别迷他。”

这是她第二次提到“所有的朋友”。现在对珮朵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她的那些伙伴。“什么时候我也想见见你的朋友。”埃利斯说。

“哦，爸爸，”珮朵怪他道，“你不会喜欢的——一帮小女孩儿而已。”

遭到拒绝埃利斯有些失落，眼睛好半天盯着盘中的食物。吃饭时他配了一杯白葡萄酒：在法国养成的习惯还没有消失。

吃完饭他说：“我一直在想，找个时间，你来华盛顿，到我那里过周末怎么样？坐飞机一个半小时就到了，我们会玩得很开心。”

她显得颇为意外。“华盛顿有什么？”

“我们可以去白宫，看看总统住的地方。而且，华盛顿有很多博物馆，是全世界最棒的。你还没见过我住的公寓呢。我有另外一间卧室……”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去，珮朵显然不太感兴趣。

“爸爸，很难说。”她说，“我周末事情太多了——有作业，有聚会，还要逛街、上舞蹈课什么的……”

埃利斯掩饰着自己的失望。“别担心。”他说，“也许可以等你不忙的时候。”

“嗯，好。”珮朵显然松了一口气。

“我可以把另一间卧室整理好，这样你就随时可以来住了。”

“好啊。”

“要刷成什么颜色？”

“我也不知道。”

“你最喜欢什么颜色？”

“大概是粉色吧。”

“那就刷成粉色，”埃利斯努力微笑着，“咱们走吧。”

驾车返回的路上，珮朵问埃利斯介不介意自己穿耳洞。

“我不知道，”他略带谨慎地说，“你妈妈怎么说？”

“她说只要你同意，她就同意。”

吉尔是贴心让他参与决定，还只是抛来个烫手的山芋？“这主意我不太喜欢。”埃利斯说，“你还太小，还不到为了爱美在身上穿眼儿的年纪。”

“那你觉得我太小，不该找男朋友吗？”

埃利斯很想说是。她实在太小，然而自己无法阻止女儿成长。“你到了约会的年纪，但还不至于发展稳定的关系。”他说。他瞥了珮朵一眼，想看她做何反应。她好像觉得很有趣。兴许这年头的人们已经不再讲什么稳定关系了，他想。

他们到达门前时，伯纳德的福特停在车道上。埃利斯把车停在福特后面，跟珮朵一同进了屋。伯纳德在客厅——一个留着短发的矮个子。他性情温和，但全然没什么想象力。珮朵热情地和他打招呼，与他拥抱、亲吻。伯纳德显得有些尴尬。两人用力握了握手，伯纳德问：“华盛顿的政府运转还正常吧？”

“一如既往。”埃利斯说。他们以为埃利斯在国务院工作，每天读读法国报纸杂志，给法国事务司总结每日情报摘要。

“来点啤酒怎么样？”

埃利斯并不想喝啤酒，但为了显得友好还是没有拒绝。伯纳德进厨房拿啤酒。他在纽约的一家百货公司做信贷经理。珮朵似乎很喜欢他，对他也很尊敬，而伯纳德对珮朵也很亲近。他与吉尔没有生孩子：生育专家没起什么作用。

他拿着两杯啤酒回来，将其中一杯交给埃利斯。“去做作业吧。”伯纳德对珮朵说，“你爸爸走前会打招呼的。”

珮朵再次亲吻他，然后跑开了。等珮朵走远，听不到他们的谈话，伯纳德说：“她平时不会这么亲热。每次你在时，她总是做得很刻意。真不明白。”

埃利斯一清二楚，但他还不愿去想那件事。“别担心。”他说，“生意怎么样？”

“还不错。高利率造成的影响没有我们预计的那么严重。人们貌似还是愿意借钱买东西——至少在纽约是这样。”说着，他坐在沙发上抿着啤酒。

埃利斯总觉得伯纳德在体格上惧怕自己三分——他见了埃利斯总是绕着走，俨然一只不被允许进屋的小狗，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将将不被主人家踢到。

两人聊了一会儿经济，埃利斯尽快把啤酒喝完，接着起身要走。他来到楼梯底层喊道：“再见，珮朵。”

珮朵站在楼梯顶层：“穿耳洞的事呢？”

“让我考虑一下好吗？”他说。

“当然，再见！”

吉尔走下楼梯：“我开车送你去机场。”

埃利斯很意外：“好吧，谢谢！”

路上，吉尔说：“她说不太想跟你一起过周末。”

“是啊。”

“你很伤心，对吧？”

“很明显吗？”

“我看着挺明显。我可曾经是你老婆啊。”她顿了一下，“很抱歉，约翰。”

“是我不好，没考虑周全。在我出现前，她有妈妈，有爸爸，还有一个家——孩子想要的她都有了。我一出现，不光显得多余，还威胁到了她的幸福——我成了入侵者，一个不稳定因素，所以她才当着我的面拥抱伯纳德。珮朵无意伤害我，她只是担心失去伯纳德，是我让她觉得担心。”

“她会想明白的。”吉尔说，“在美国，有两个父亲的孩子多的是。”

“那并不成为理由。是我搞砸了，我就应该面对。”

吉尔拍拍他的膝盖，这又一次出乎埃利斯的意料。“对自己别太苛刻。”她说，“这不是你的长项。跟你结婚不到一个月我就明白了这一点。你不追求房产、事业，也不求都市繁华、生儿育女。你是个怪人，正因如此我才爱你；也是因为这一点，我才毅然放手。我爱你是因为你与众不同，因为你疯狂、刺激、特立独行。你无坚不摧，然而却不是居家男人的料。”

他默默坐着，思考着吉尔的话。这番话的确出于善意——这让他觉得温暖而感激；然而，真是这样吗？埃利斯并不这么认为。我是不想在城里买房子，他想，可我想有个家：摩洛哥的一栋别墅，格林尼治的某个顶楼寓所，或者罗马的一间阁楼。我不求娶个妻子操持家务——每日洗衣、做饭、买东西、给孩子开家长会；可我想要个伴，想与她分享书籍、电影和诗歌，在夜晚聊天。我甚至愿意要个孩子，把孩子抚养成人，让她知道迈克尔·杰克逊。

然而，这些他都没有告诉吉尔。

她把车子停下，埃利斯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到达东区航站楼。他看看表：八点五十。如果抓紧时间的话还能赶得上九点的飞机。“谢谢你送我。”他说。

“你得找个跟你性情相投的女人，跟你得是同类。”吉尔说。

埃利斯想到简：“曾经遇到过一个。”

“怎么样了？”

“她嫁给一位英俊的医生。”

“那医生跟你一样是个疯子？”

“我想不是。”

“那必定不会长久。她什么时候结的婚？”

“大约一年前。”

“啊。”大概是吉尔明白了：就是在那个时候，埃利斯回国，也全面进入了珮朵的生活。然而吉尔还是保持风度，没有言明。“听我一句，”她说，“打听一下她过得怎么样。”

埃利斯下了车：“回头聊。”

“再见。”

埃利斯甩手关门，车开走了。

他匆匆走进机场大楼，在还差一两分钟之时赶上了航班。飞机起飞时，埃利斯在前排座椅后的口袋里找到一本新闻杂志，在上面搜寻着关于阿富汗的报道。

自从比尔告诉他简果真随让-皮埃尔去了阿富汗，埃利斯便一直密切关注着战争局势。如今，阿富汗战争已不再是头版新闻，过上一两个星期，可能连条报道也没有了。但现在冬日的平静已经过去，每星期媒体上至少会有一两则消息。

这本杂志上有一篇关于苏联人在阿富汗立场的分析。埃利斯带着几分怀疑开始阅读——他知道，很多新闻杂志上的类似文章都出自中情局：某位记者拿到中情局对于某局势的独家情报评估通报，然而事实上，他却在无意中成为了针对另一国家情报机关的假情报传输通道，而新闻报道的真实程度比苏联的《真理报》好不到哪去。

不过，这篇文章似乎还算真实。上面说苏联正在集结军队和武器，为夏日发动大型攻击做准备。对于莫斯科政府来说，这个夏天，成败在此一举：要么在今年之内将反抗军摧毁，不然只能被迫与之达成某种协议。埃利斯觉得有道理：他要看看莫斯科的中情局人员怎么说，不过他也有预感——说出来的话应该都差不多。

文章中罗列着袭击的主要目标区域，“帕尼歇尔谷”赫然位列其中。

埃利斯记得让-皮埃尔提到过这个“五狮谷”。文章中也提到了马苏德——反抗军领袖，这个人让-皮埃尔貌似也提过。

他朝窗外望去，看着太阳渐渐西沉。埃利斯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恐惧：毫无疑问，这个夏天简将陷入极度的危险。然而，不管怎样，埃利斯都无能为力。

他低头翻着杂志，开始读一篇有关萨尔瓦多的文章。飞机在轰鸣中飞往华盛顿。日落西山，夜幕降临。

艾伦·温德曼请埃利斯到一家可以远眺波多马克河的海鲜酒店吃午饭。温德曼迟到了半个小时。这是个典型的华盛顿特工：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条纹领带；狡猾如鲨鱼。既然是白宫付账，埃利斯索性点了龙虾，还要了一杯白葡萄酒。温德曼要了矿泉水和色拉。这是一个怎么看都“紧”得要命的男人——领带紧，鞋子紧，日程紧，自我控制也很紧。

前来赴宴的埃利斯带着几分小心。要员请客自是无法拒绝，可是这种非正式午餐还要谨小慎微，这让埃利斯很不喜欢，况且，他也不喜欢艾伦·温德曼。

温德曼开门见山：“我需要你的建议。”

埃利斯打断了他：“首先，我得知道，今天的会面有没有通知局里。”如果白宫想背着中情局搞秘密行动，那埃利斯自己可不想蹚这趟浑水。

“当然。”温德曼说，“你对阿富汗了解多少？”

埃利斯顿时觉得浑身发冷。他想：这件事迟早得把简牵扯进来。当然，当局知道简的存在：自己也没试着掩盖。在巴黎时，他告诉比尔自己会向简求婚，后来还让比尔查看简是否真的去了阿富汗——所有这些都记录在案。如今，简的事传到了这个浑蛋耳朵里，看来他是要加以利用了。“略有所知罢了。”他谨慎地答道，接着想起一首吉卜林的诗章，随即诵道：

当你伤痕累累被弃于阿富汗平原，

女人们走来，想将你的残体肢解，

翻滚着拾起步枪，让头颅爆裂，

如士兵般，迈向上帝的圣殿。

温德曼第一次感到不太自在。“假扮了两年的诗人，肯定对这些东西懂得不少。”

“阿富汗人也是，”埃利斯说，“他们都是诗人，就如同法国人是天生的美食家，而威尔士人是天生的歌者。”

“是吗？”

“因为他们既不会读，也不能写。诗歌便成为一种口头艺术形式。”温德曼显然听得有些不耐烦，他可没时间听人谈论诗歌。埃利斯继续道：“阿富汗人狂野不羁，是个性格刚烈的山地族群，比中世纪先进不到哪去。听说他们笃信礼义，勇敢如狮，而且冷酷无情。他们的国家气候干旱，土地贫瘠，条件恶劣。你又了解些什么呢？”

“根本就没有什么阿富汗人，”温德曼说，“南部有六百万普什图人，西部有三百万塔吉克人，北部是一百万乌兹别克人，还有十几个人口不足一百万的民族。现代意义的疆界对他们来说没什么意义：苏联有塔吉克人，巴基斯坦也有普什图人。一些民族内部分化成不同的部落，他们就像是红色印第安人，从不把自己当作美国人，只当自己是阿帕奇人、克劳人或者苏族人。不同部落之间的争斗如同对抗苏联人，不会有丝毫犹豫。而我们的问题就在于阿帕奇人和苏族人已经联手，共同对抗白人。”

“原来如此。”埃利斯点点头。他在想：简何时会牵扯进来？他开口道：“所以主要问题在于哪个是大人物？”

“这个简单。目前人们最为看好的游击队首领，是帕尼歇尔谷的艾哈迈德·沙·马苏德。”

五狮谷。这个虚伪的浑蛋在打什么主意？埃利斯注视着那张刮得溜光的脸。温德曼泰然自若，埃利斯问：“马苏德究竟有什么特别？”

“大多数反抗军领袖只满足于掌控自己的部族，收收税，让政府吃吃闭门羹也就罢了。马苏德可不满足于此。他会走出自己的山中大本营，主动袭击。马苏德一部所在的位置可以袭击到三个战略目标：首都喀布尔，萨朗隧道——位于喀布尔通往苏联的唯一公路之上，还有主要的空军基地巴格拉姆。他所处的位置可以造成巨大破坏，而他正有此意。马苏德深谙游击战之道。他无疑是阿富汗最有军事头脑的人，同时资金实力雄厚——山谷中出产绿宝石，销往巴基斯坦：马苏德对所有销售收入征收百分之十的税款作为军用资金。他二十八岁，领袖魅力超凡，人们都崇敬他、拥护他。最后说一句，他是塔吉克人。最大的部族是普什图人，其他部族都恨他们，所以也不可能选个普什图人做领袖。塔吉克是第二大部族，团结在一个塔吉克人手下还是有可能的。”

“而美国试图促成这一点？”

“没错。反抗军实力越强，对苏联人的打击就越大。况且，美国的情报界今年也非常需要打一场胜仗。”

埃利斯想，对于温德曼这样的人来说，阿富汗人是否要对抗残酷的入侵者以争取自由，这根本无关紧要。华盛顿可不流行讲什么人性道义——权力角逐才是最重要的。如果温德曼没有生在洛杉矶，而是列宁格勒，想必他也是一样如鱼得水、事业得意、手握大权；而且就算是站在交战的另外一方，他也会使出相同的策略。“你想要我做什么？”埃利斯问道。

“我想征求你的意见。一个卧底特工有没有办法促使阿富汗不同的部族联手？”

“我想应该有。”埃利斯说。菜品端上，正好可以让他思考片刻。待侍者离开，他说：“只要对方有求于我们——可能会在武器方面，我想应该是可能的。”

“是啊。”温德曼略带迟疑地开始享用午餐，看上去像得了胃溃疡。小口咀嚼的间隙，他说：“现在他们从巴基斯坦跨界购买武器，买的尽是些老式的供应国步枪仿冒品——如果不是仿冒品，就是真正的老家伙，一百多年的老古董还能打出火来。他们还从死了的苏联士兵身上弄来些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不过，这帮人最想要的还是小型火炮——高射炮、手动发射的地对空导弹，这样就能把飞机和直升机打下来了。”

“我们会乐意把这些武器给他们？”

“会。不是直接给——找个中间人，借以掩盖我们参与其中。但这个不成问题，可以找沙特人帮忙。”

“好吧。”埃利斯吞了几口龙虾，味道很好，“让我来说说我的想法，第一步，在每个游击队团体中，你都需要聚集一众核心人物——必须是认识、了解并且信任马苏德的人。这些人就是与马苏德进行沟通的联络员。他们要一步步树立自己的地位：首先是交换信息，然后是双方合作，最后是协调作战计划。”

“听起来不错。”温德曼说，“如何筹备？”

“让马苏德在五狮谷组织一个训练项目。每一个反抗军组织都派几个年轻人，与马苏德并肩作战一段时间，学习他的成功秘诀。如果他真如你所说是个优秀的领袖，他们会渐渐尊敬他、相信他。”

温德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些部族领袖一般都会拒绝听命于马苏德，这样的建议他们倒有可能采纳。”

“有没有哪个领袖会成为部落联盟的关键因素？”

“有，两个：贾汗·卡米尔和阿玛尔·阿齐兹，都是普什图人。”

“我会派两个卧底特工，旨在找机会让他们两个与马苏德接洽。等拿到三个人都签了名的协议，我们就把第一批火箭筒送过去。接下来就要看训练计划进行得如何了。”

温德曼放下叉子，点了一根烟。他绝对有胃溃疡，埃利斯心想。温德曼说：“我就是这样想的。”埃利斯已经可以想到温德曼会如何把这个想法归成自己的功劳。明天，这个家伙便会鼓吹：“吃顿午饭计划就成形了。”而他的报告上则会写着：秘密行动专家认为本人计划可行。

“有什么风险？”

埃利斯想了想：“如果特工落到苏联人手里，整个计划对于他们则有着巨大的宣传价值。苏联人目前在阿富汗的处境，用白宫的话说就是‘形象问题’。那些第三世界的盟友也看不惯他们欺负一个落后的小国。尤其是那些穆斯林朋友一定会对反抗军抱有同情。苏联人的说辞是那些所谓的反抗军只不过是一群土匪，背后有中情局提供资金和武器。他们巴不得在阿富汗活捉一个中情局的间谍，并送去受审，以此证明。说到国际政治，我想这对我们会有诸多损害吧。”

“被苏联人抓住的概率有多大？”

“很小。如果他们抓不住马苏德，又怎么能抓住派去见他的卧底特工呢？”

“很好。”温德曼把烟戳灭，“我希望你来做。”

这完全出乎埃利斯意料。他突然发觉，自己本应有所预见，只怪之前太过专注于问题了。“这种工作我已经不做了。”话是这样说，声音当中还是带着几分犹豫。他不禁在想：那就能见到简了！那就能见到简了！

“我跟你上司通过电话，”温德曼说，“他的意思是：如果派你去阿富汗执行任务，也许能说服你重回外勤。”

看来一切都是计划好的。白宫想在阿富汗搞个大动作，于是找中情局借人。而中情局想让埃利斯继续做特工，于是告诉白宫派他去，明知——或者说怀疑他无法拒绝与简重逢的机会。

埃利斯讨厌被人牵着鼻子走。

然而，他确实想去五狮谷。

一阵良久的沉默。温德曼不耐烦地问：“你愿意吗？”

“让我考虑一下。”埃利斯回答。

埃利斯的父亲轻声打了个嗝儿，道了声歉然后说：“好吃。”

埃利斯把自己那碟樱桃派推开，刮掉奶油。这还是这辈子第一次要控制体重。“真的很好吃，妈妈，可我不能再吃了。”他不无歉意地说。

“现在人都不如以前吃得多了，”她说着起身开始收拾，“因为到哪里都是坐车。”

他父亲一推凳子：“我还有账目要看。”

“你还是不请会计？”埃利斯问。

“对于自己的钱，没人会比你自己更上心。要是你赚了钱就会明白了。”他离开餐厅，回自己屋里去了。

埃利斯帮助母亲整理清洗。埃利斯十三岁那年，全家人就搬进了新泽西蒂内克这间四卧住房，然而搬家就仿佛是昨天的事。全家人期待搬家已经许久，房屋是父亲所建——一开始是亲力亲为，后来建筑生意越做越大，就开始雇人干活儿。不过，雇来的人总是在生意萧条时才来干活，生意好时便搁置下来。刚搬进来时，房子并未完工：没有供暖，厨房里没有碗柜，粉刷还一点没做。之所以第二天便有了热水是因为妈妈威胁说没有的话就离婚。不过最终还是完工了，埃利斯和他的兄弟姐妹各有自己的一个房间伴随其成长。而如今，对于埃利斯的父母来说，它显得过于宽敞，不过他还是希望父母能把房子留着，它让他觉得很温馨。

等把盘子摆进洗碗机，埃利斯说：“妈妈，还记得我从亚洲回来时放在这儿的行李箱吗？”

“当然，就在小卧室的衣柜里。”

“谢谢，我想翻翻看。”

“去吧，剩下的我来做。”

埃利斯上楼来到顶层的小卧室。这里很少使用，单人床周围堆着几把损坏的椅子、一张旧沙发以及四五个柜箱，两面放着儿童的书籍和玩具。埃利斯打开衣柜，取出一个黑色的塑料小手提箱。他把箱子摆在床上，转动密码锁，打开箱盖。箱子里有股霉味——已经有十年没有打开过了。所有的东西都还在：奖章；两颗从他身上取下的子弹；《陆军战场手册FM 5-31》——被叫作“饵雷”；一张埃利斯立于直升机旁的照片——那是他的第一架休伊直升机，他一脸笑容，看起来年轻而纤瘦（噢，该死！）；一张来自弗兰基·阿玛尔菲的字条，上写：“致害我丢了腿的杂种。”——这是个勇敢的笑话，当时埃利斯轻轻地解开弗兰基的鞋带，抓住他的靴子往下拽，一只脚连带着半条腿都掉了——弗兰基的腿被严重弯曲的螺旋桨叶打到，膝盖以下全被截断。吉米·琼斯的手表永远地停在了五点三十分——“你留着吧，孩子，”吉米的父亲醉醺醺地对埃利斯说，“因为你是他的朋友，我永远也比不上你。”此外，还有一本日记。

他翻动着一页页纸张，只需读几个字便能回想起那一整天、一整周、一整场战役。日记的开头很轻松，带着几分冒险精神、几分自觉；接下来便是幻想破灭，忧郁、凄凉、绝望和自我毁灭。那些无情的词句让记忆再次变得栩栩如生：“该死的阿尔文斯就是不从直升机里出来，既然那么盼着脱离共产主义，为什么不奋起一战？话说回来，我想约翰逊上尉一直都是个浑蛋，然而被自己人的手榴弹炸死，这样的死法也未免太过惨烈。”后面还写道：“女人的裙子里藏着来复枪，孩子的衣服里藏着手榴弹，我们能怎么办？投降不成？”最后一篇写道：“这场战争的问题在于我们被变成不义之师，成了坏人。所以年轻人才躲兵役，所以越南人才不反抗，所以我们才杀死那么多妇女儿童，所以部队将领才会对政客撒谎，所以政客才会对记者撒谎，所以报纸才会对大众撒谎。”在那之后，他的想法变得太过强烈，诉诸笔端已远远不够；而他的罪恶感也日渐加深，在文字中根本无法找到救赎。似乎在他看来，必须花上整个后半生的时间才能弥补自己在战争中犯下的错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想法依旧没有改变。当他历数自己后来投入监狱的杀人犯，拘捕的绑匪、强盗和投弹分子，与他当年在越南、老挝和柬埔寨投下的无数炸弹、发射的无数弹药相比，根本显得无足轻重。

埃利斯明白，这样太感情用事了。当他从巴黎回来，好一阵子回想着这份工作如何毁了自己的生活时，他就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他决定停止为美国的罪恶寻找救赎。可是这次……这次不同。现在有机会为弱小者伸张正义，奋起反抗撒谎的军官、强大的财阀和愚蠢的记者；不光是抗争，不光是出力，而是要真正改变现状，改变战争的走向，改变国家的命运，为了更为广义的自由奋起一搏。

还有，就是为了简。

光是再次见到她的可能便已使他重新燃起热情。就在几天前，想到她身处的危险，他还可以将之抛诸脑后，继续翻页读杂志。而现在，他甚至无法阻止自己去想她。他想知道简的头发是长是短，身材是胖是瘦，她对自己所做的选择是否满意，阿富汗人是否喜欢她，还有就是最重要的——她是否还爱让-皮埃尔？“听我一句，”吉尔说，“打听一下她过得怎么样。”聪明的吉尔。

终于，他想到了珮朵。我尽力了，他对自己说；我真的尽力了，而且也做得不错——可能一开始就不会成功。吉尔和伯纳德会给她所需要的一切关怀，她的生活中没有我的位置。没有我，她会更开心。

埃利斯合上日记，把它放回箱子，然后拿出一个廉价的小珠宝盒。盒里放着一对黄金小耳环，每一只中间都镶嵌着一枚珍珠。耳环原本是想送给一个小姑娘，她双目有些斜视，胸部平平。是她让埃利斯明白了这世上根本没有禁忌。耳环还没送出，姑娘就死了——在西贡一间酒吧被一个喝醉了的士兵所杀。埃利斯没有爱过她——喜欢与感激而已。那对耳环原本是告别的礼物。

他拿出一张空白卡片，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思索片刻后，埃利斯写道：

致珮朵：

好吧，你可以穿耳洞。

爱你的爸爸

第六章

五狮河的河水向来没有暖意。不过此刻，当尘日将近，在柔和的空气中，女人们来到专属于她们的河岸沐浴时，那水倒也少了几分寒气。清冷的河水不禁令简牙齿打战，她和其他人一道下水，随着越走越深，她的裙子也越提越高，一直提到腰际的位置，然后开始清洗：经过长久以来的练习，简已经掌握了阿富汗人这种独特的洗澡方式——不脱衣服也可以清洗全身。

洗完澡简上了岸，哆哆嗦嗦地站在萨哈拉身边。萨哈拉还在水塘里洗头发，水花噼噼啪啪四处飞溅，同时还不忘叽叽喳喳地与别人交谈。她再次把头浸在水里，然后伸手去拿毛巾。她在沙地上的一处空洞里来回摸索，然而毛巾不在那儿。“我的毛巾呢？”她喊道，“我明明放在这个洞里的，是谁偷走了？”

简从萨哈拉身后拾起毛巾，说道：“在这儿呢，你放错洞了。”

“毛拉的老婆也是这么说的！”萨哈拉大喊，其他人听了都尖声大笑起来。

村里的妇女已经接受了简，把她当成其中一分子。随着香塔尔的出生，最后的一丝谨慎与顾忌也已消失，似乎生育证明了简毕竟只是个普通的女人，跟她们一样。河边谈话的内容异常直白——也许是因为孩子们已留给年长的姐妹或长辈照看，但更有可能是因为萨哈拉。那嘹亮的嗓音、灵动的双眼、富有活力又略带沙哑的声音让她成为了这里的焦点。毫无疑问，正因为一天到晚都要收敛天性，此刻的她在这里更是倍加奔放。萨哈拉开玩笑有时不免粗俗，简从未见任何一个阿富汗人敢这样做——无论男女。而她那些略带下流的言论和带有双关语义的笑话总能为严肃的讨论创造契机。简也因此有机会将傍晚的沐浴时间变为即兴的健康教育课堂。尽管班达的妇女更关心的是如何生孩子，而非如何避免生孩子，避孕这个话题仍然广受欢迎。然而，对于避孕，人群中仍有一些赞同之声，简总是对此加以鼓励。她极力向大家说明，如果隔两年再怀下一胎，母亲可以更好地喂养和照料自己的孩子，效果远比每十二到十五个月就怀一次孕要好得多。昨天大家聊到月经周期，显然，阿富汗妇女认为，怀孕的最佳时间刚好在月经前后不久的几天。简告诉大家：一般是从第十二天到第十六天，而大家似乎也接受了这一观点。不过简还是怀疑，她们觉得自己弄错了，只是出于礼貌，没有明说罢了。

今天的气氛十分活跃。最近的一批巴基斯坦护送队即将归来。男人们会带些稀罕的小东西回来——围巾、橘子、塑料手镯，当然，还有最为重要的枪支、弹药、炸药作战时之用。

萨哈拉的丈夫，也就是接生婆拉比亚的儿子之一，艾哈迈德·古尔是队里的领袖，而萨哈拉显然十分期待再次见到丈夫。两人在一起时就像其他阿富汗夫妇一样：萨哈拉低声下气，对丈夫唯命是从，而艾哈迈德通常显得威严傲慢。不过，看着他们注视彼此的眼神简就知道，两人深爱彼此。萨哈拉说话的语气中也可以听出，两人的夫妻生活十分活跃。今天的萨哈拉被欲望折磨得近乎发狂，猛力拿毛巾摩挲着把头发擦干。简很理解她的感受：她自己有时也有这种感觉。毫无疑问，她之所以能与萨哈拉成为朋友是因为都在对方身上发现了相同的特质。

一接触到那温暖而干燥的空气，简的皮肤立马变干。此时正值盛夏，每一天都是漫长而燥热。好天气最多也就再持续一两个月，之后便是严寒。

萨哈拉依然沉迷于昨天的话题。她突然停下擦头发的手，说道：“不管人们怎么说，最好的怀孕方法就是夜夜做。”

哈利玛表示赞同。她是穆罕默德·汗的妻子，有着一双黑色的眼睛，面色阴郁。“要是不想怀孕，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永远别做。”她有四个孩子，只有穆萨一个是男孩。当听说简也没有办法提高生儿子的概率，哈利玛非常失望。

萨哈拉问：“可你丈夫参加护送队，一走就是六个星期。现在他回来了，你打算跟他怎么说？”

简说：“像毛拉的老婆一样，塞到别的洞里。”

萨哈拉一阵大笑，简也笑了。这种避孕技巧可不是巴黎速成班上学来的。不过，现代先进技术要真正传播到五狮谷还有待时日，所以只能靠土方法了——也许再加上一点点教育推动。

话题转向了收成。五狮谷遍地都是金色的小麦和多芒的大麦，不过大多数都只能烂在地里，多数年轻人都忙着打仗，而年纪大的又发现趁夜收割速度太慢。到了夏末，家家户户都会把自家一袋袋的面粉、一篮篮的干果盘点一番，数数鸡仔和山羊，看看家中积蓄，盘算一下肉蛋将如何短缺，再预计一下今冬大米和酸奶的价格；很多人会带几件家里的值钱之物，翻山越岭到巴基斯坦的难民营安家，杂货店老板是这样，同时还有数百万阿富汗人。

简十分担心这样的清除行动会成为苏联人的永久策略——既然无法打败游击队，那就把他们所生活的地方摧毁。这就像美国人在越南的所作所为，通过地毯式轰炸整个地区，五狮谷就会变成杳无人迹的荒芜之地，而穆罕默德、萨哈拉和拉比亚他们变成了无家可归、无国可投、前路渺茫的难民。反抗军根本无力抵抗全面闪击，因为他们几乎没有任何防空武器。

天色渐黑，妇女们逐渐开始回村。简和萨哈拉同行，一边听对方讲话，一边想着香塔尔。她对女儿的感情经历了数个阶段：刚刚生下孩子时她如释重负，同时也为生下一个完美健康的宝宝而欣喜若狂；然而当孩子开始哭闹，她又感到自己是如此悲惨。她不懂如何照看婴儿，也并不像人们所说的那样——在做母亲方面，简全然没有所谓本能的悟性。孩子甚至让她感到害怕。简的心中没有母爱涌动，相反，关于孩子死去的可怕梦境和怪异幻象时而出现——掉入河中，被炸弹炸死，要么就是夜间被雪虎叼走。她还没把这些告诉让-皮埃尔，不然他一定认为简疯了。

简与接生婆拉比亚·古尔间也出现了裂痕。拉比亚坚持妇女刚生孩子的头三天不应该母乳哺育婴儿，因为这段时间出的不是奶水。而简确认为这种做法荒唐至极，大自然所赋予女性的乳房之中，绝对不会生出什么对新生儿不好的东西，因而无视了接生婆的建议。拉比亚还说孩子出生的头四十天内不可以洗澡，而香塔尔和其他西方人的婴儿一样，每日都洗得干干净净。有一次，简看到拉比亚用白糖和着黄油，放在皱纹满布的手指尖喂香塔尔，这让简很生气。第二天，拉比亚去帮别人家接生，于是派自己的一个孙女——十三岁的法拉来给简帮忙。这样便有了很大的改观：法拉对于照看婴儿没有任何先入之见，只是简单照做。她不为挣钱，但有食物作为报偿——简家里的食物比法拉父母家的要好得多；同时，她还有机会学习如何照看婴儿，以此为自己的婚姻生活做准备——对她来说，那也就是一两年内的事情。简估计拉比亚兴许在培养法拉成为未来的接生婆，这样一来，帮助西方来的护士照看孩子可以帮法拉赢得声誉。

没有拉比亚的插手，让-皮埃尔也开始独当一面。他对香塔尔非常温柔，同时信心满满，对简也是关爱有加。是他提出建议——而且十分坚决，如果香塔尔半夜醒来，可以用滚熟的羊奶喂她。让-皮埃尔还用他的医疗设备自制了一个喂奶瓶，这样一来半夜可以由他来喂奶。当然，每次香塔尔哭闹时，简都会惊醒，即使是让-皮埃尔喂奶她也一直醒着。但这样的确省力不少，她也终于摆脱了那种无边绝望的疲惫感，走出了沮丧情绪。

最终，尽管简仍旧感到不安，感到缺乏自信，她的内心却逐渐培养起一种耐心——这种品质是她不曾有过的；尽管这并非她所期望的那种本能领悟与自我保障，但也足以让她平静面对每日的“危机”。甚至是现在，她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开香塔尔将近一个小时，却并没有丝毫担心。

一众妇女到达村庄核心处的房屋集中区，一个接一个消失在自家院落的泥墙后。简将鸡群轰散，将一头瘦骨嶙峋的牛赶到一边，进了自己的家。屋子里亮着灯光，法拉正唱歌给香塔尔听。孩子睁着两只大眼睛专注地听着，显然被女孩儿的歌声所吸引。那是一首摇篮曲，歌词很简单，曲调婉转，充满着东方韵味。胖嘟嘟的小脸蛋儿，再加上小鼻子和蓝汪汪的眼睛，她真是个漂亮的宝宝，简想。

她让法拉去沏茶。小姑娘非常害羞，来时就是一副怯生生的样子，想到是给外国人干活儿就紧张得要命；但现在紧张有所缓解，对于简也由一开始的敬畏逐渐转为忠诚与喜爱。

过了一会儿，让-皮埃尔也回来了。肥大的纯棉衬衣和裤子污秽不堪，血迹斑驳，长长了的棕色头发与黑色胡须里还沾着尘土。他看上去疲惫不堪。这次去的是坎吉——一个距五狮谷十英里的村庄，救治空袭的幸存者。简踮起脚尖亲吻他。“情况如何？”她用法语问道。

“很糟糕。”他捏了捏简的臂膀，然后俯身去看香塔尔。“你好呀，小家伙儿。”让-皮埃尔一笑，香塔尔也咯咯地乐起来。

“怎么回事？”简问。

“是一户相对离群而居的人家，他们以为这样就会安全。”让-皮埃尔耸耸肩，“接着，一群在南部冲突中受伤的游击队伤员被送到这里，因此才回来晚了。”他坐在一叠垫子上，“家里有茶吗？”

“马上就好。”简说，“什么冲突？”

他闭上眼。“还是老一套。直升机空降部队，占领了村子，真正的目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村民四散奔逃。男人们组织起来，集合力量，并开始将苏联人从山坡逼退。两边都有伤亡，游击队也终因弹尽粮绝而撤退。”

简点点头。她替让-皮埃尔感到难过：为一场无谓战斗的受害者诊治并不好受。班达从未遭受过此等突袭，但她却一直生活在这样的恐惧中——噩梦中自己在奔跑，奔跑，香塔尔紧紧地抓着妈妈，而直升机就在头顶，机关枪的子弹砰砰地打穿两脚周围的土地，尘土飞扬。

法拉端着热气腾腾的绿茶进屋，还有一些当地人叫作“馕”的扁形面食，外加一石罐新鲜黄油。简和让-皮埃尔动手吃起来。通常，晚饭的馕都会沾着酸奶、凝乳或者油食用，黄油佐餐实在是难得的乐事。中午，他们一般吃些米饭，再配些荤味的酱汁——有没有肉那就不一定了。家里每周会吃一次鸡或者羊肉。简依旧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每日享受着一个鸡蛋的豪华待遇。每年到了这个季节，都有许多新鲜水果——一袋袋杏子、李子、苹果和桑葚，可以作为甜点。简觉得这种饮食习惯很健康，而多数英国人看来，这种吃法无异于绝食，而一些法国人甚至觉得这么吃甚至会逼人自杀。她对丈夫笑笑：“要不要再来点蛋黄酱配牛排？”

“不用了，谢谢。”他把杯子伸过来，“不过可以再来一点白马庄园葡萄酒。”简帮他添茶，他假装细品着——又是品咂又是漱咽，仿佛喝的不是茶，而是葡萄酒。“1962年这支实在是被人低估的佳酿，仅次于令人入口难忘的61年陈酿。然而，我依然觉得前者相对温和而无可挑剔的品质总能带来美的享受，与其孤芳自赏的‘前辈’之高雅完美相比，毫不逊色。”他说。

简笑了。让-皮埃尔又恢复了生气。

香塔尔啼哭起来，简的双乳立刻感到一阵刺痛，回应着婴儿的需求。她抱起孩子开始喂奶。让-皮埃尔继续吃着东西。简说：“给法拉留一些黄油。”

“好。”他把剩下的食物端出去，然后捧回一碗桑葚。趁着香塔尔还在吃奶，简也吃了一些桑葚。很快，孩子睡着了，可简知道，过不了几分钟她会再次醒来要奶吃。

让-皮埃尔把碗推开，说道：“今天又听到有人对你不满。”

“是谁？”简厉声问道。

让-皮埃尔无意进攻，但表情坚持：“穆罕默德·汗。”

“他不是为自己说的。”

“也许吧。”

“他说了什么？”

“说你教唆村里的女人们不生孩子。”

简叹了口气。让她生气的不光是村里男人的愚昧，让-皮埃尔的纵容态度更令她恼火。她希望丈夫能维护自己，而不是站在谴责她的人一边。“肯定是阿卜杜拉·卡里姆背后指使的。”她说。毛拉的妻子经常到河边来，肯定是她把听到的话告诉了丈夫。

“你还是别做了。”让-皮埃尔说。

“别做什么？”简觉察到自己声音中的危险语气。

“别再教他们如何避孕。”

这样描述简所教授的内容实在有失公正，不过她并不打算为自己辩护，也不想道歉。

“凭什么不做？”

“会惹麻烦的。”让-皮埃尔那种不温不火的架势让简十分窝火，“要是把毛拉惹怒了，我们甚至可能要离开阿富汗。更麻烦的是，这样会有损‘自由医生组织’的声誉，反抗军也可能会拒绝别的医生。这是一场圣战，知道吗——灵魂的安宁比身体的健康更加重要。他们很可能会拒绝我们的帮助。”

还有其他组织，他们也将满怀理想的年轻医生派往阿富汗，然而简忍住没说。她只是淡淡地说：“我们只能冒险一搏。”

“是吗？”简听得出，让-皮埃尔已经开始发火，“为什么要冒险？”

“因为我们能给予当地人具有永久价值的东西只有一种，那就是知识。光是包扎伤口、吃药杀菌只能解决燃眉之急，医生永远不足，药品永远不够。但是教他们基本的营养、卫生和健康常识，便可以永久改善他们的健康状况。惹恼阿卜杜拉总比袖手旁观要强。”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不要与那个人为敌。”

“他可拿棍子打过我！”简生气地喊道。香塔尔哭闹起来，简强忍着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哄了香塔尔一阵，再次开始喂奶。为什么让-皮埃尔没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是多么懦弱？为什么他如此惧怕被这个苍凉的国家拒之门外？她叹了口气。香塔尔把头撇到一边，发出不满的声音。突然，他们的争吵被远处的叫声打断。

让-皮埃尔皱眉倾听着，紧接着站起身。院里传来男人的声音。让-皮埃尔拿起一块头巾披在简的肩上，她从前面戴好。这已经是一种让步了：按照阿富汗人的标准，简的穿着显然包裹得不够严实。但她断然拒绝像一个二等公民一样，如果有男人在她喂奶时进屋，就赶紧躲出屋去；而且她有言在先：谁要是有意见，就别来看病。

让-皮埃尔用达里语喊道：“请进。”

来的是穆罕默德·汗。简恨不得马上告诉穆罕默德自己对他、对全村的男人是怎样的看法，可当留意到那张俊俏的面孔上一脸严峻，简还是犹豫了。这一次，他几乎没有看她。“护送队中了埋伏，”穆罕默德开门见山，“我们损失了二十七个人——所有的物资都没了。”

简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第一次来到五狮谷时，她就是与一支护送队同行。她不禁想象着遇袭的场景：月光下，一队棕色皮肤的男人牵着瘦马，组成一条不规则的队列，行进在狭窄幽暗的山谷中乱世丛生的小径上；螺旋桨的声音忽然想起，越来越大；闪光，手榴弹，扫射的机关枪；敌人试图占领贫瘠的山坡，众人一片慌乱；队员们绝望地对着毫发无伤的直升机开火；最后，是伤者的喊声和垂死之人的哀鸣。

她突然想到萨哈拉：她丈夫也参加了护送队。“那……那艾哈迈德·古尔呢？”

“他活着回来了。”

“哦，谢天谢地。”简松了一口气。

“但他受了伤。”

“村里有人牺牲吗？”

“没有。班达还算走运。我的兄弟马杜拉平安无事，毛拉的弟弟阿力山·卡里姆也没事。另外还有三个人幸存下来，其中两个受了伤。”

让-皮埃尔说：“我马上就来。”他到了前屋——也就是以前的店铺、后来的诊所、现在的医药储藏室。

简把香塔尔放进角落里的临时摇篮，匆忙收拾了一下。让-皮埃尔可能需要她的协助，如果不需要，至少萨哈拉需要朋友的安慰。

穆罕默德说：“我们几乎没有弹药。”

简对此并不惋惜。战争令她厌恶，如果反抗军迫于无奈，必须暂时停止杀害那些思念故乡的年轻苏联士兵，她丝毫也不会为此难过。

穆罕默德继续道：“一年内，我们损失了四批物资，只有三批带了回来。”

“苏联人是怎么找到的？”简问。

让-皮埃尔在外屋一直关注着谈话，他通过敞开的屋门高声说道：“一定是通过直升机低空飞行，甚至可能通过卫星拍摄加强了监控。”

穆罕默德摇摇头：“是普什图人出卖了我们。”

这也有可能，简想。一路途经的村庄里，很多人视护送队为招来苏联人袭击的祸患，所以也不难预见，有些村民为了自保，便将护送队的行踪告诉了苏联人——不过，简想不出他们是如何把信息送到的。

她想到自己对护送队的期望。她曾要求增加抗生素、注射针头，尤其是消毒纱布的供给。让-皮埃尔开了一张长长的药单。“自由医生组织”在巴基斯坦西北部城市白沙瓦有一个联络员，游击队就是在那里购买武器。他兴许能在本地弄到基本供给，但是药物要从西欧空运过来。真是耽误时间。补充品可能要几个月才能运到。在简看来，这种损失可比弹药损失大多了。

让-皮埃尔拿着打好的包返回。三人来到漆黑的院里。简停下来，告诉法拉如何给香塔尔换尿布，接着跟着两个男人匆匆离开。

她在即将到达清真寺时追上了他们。这座清真寺并无特别之处，与休闲杂志上关于伊斯兰文化的描述不同，这里既没有绚丽的色彩，也没有精美的装饰。它是一幢开放式建筑，屋顶由石柱支撑，简觉得它像个光彩照人的公共汽车站，或者是某幢被毁殖民建筑的游廊。建筑中部由一条拱道贯穿，由此通向一处有围墙的院子。村民们对此处都怀着些许敬意，在那里祈祷，同时也经常作为会议大厅、市场、学校和客栈使用。今晚，这里则变成了医院。

石柱钩子上挂着的油灯将这栋游廊似的建筑照亮。村民们在拱道左边凑成一群。他们沉默寡言，很多妇女在轻声啜泣，同时可以听到两个男人的声音，一问一答。人群中闪出一条路，使让-皮埃尔、穆罕默德和简通过。

六个遭遇突袭的幸存者在夯实的土质地面上挤作一团。三个没受伤的半蹲着，头上依旧带着奇特拉里小圆帽，一个个蓬头垢面，垂头丧气，筋疲力尽。简认出了马杜拉·汗——他简直就是哥哥年轻的翻版；还有阿力山·卡里姆，比他那位毛拉哥哥瘦一圈，不过也是一脸奸邪。两位伤者后背靠墙坐在地上，一个的头上缠着污秽不堪的血绷带，另一个的一条手臂用临时的绷带吊着。这两个人简都不认识，她下意识估了一下伤情，乍看上去伤势不重。

第三位伤者——艾哈迈德·古尔平躺在由两条木棍和一床毯子做成的担架上。他双目紧闭，皮肤发灰。妻子萨哈拉蹲在他身边，让他的头枕着自己的大腿，并不时抚摸他的头发，悄然流着泪。简看不到他的伤口，但能看出肯定伤得不轻。

让-皮埃尔要来一张桌子、热水和毛巾，然后跪在艾哈迈德跟前。过了几秒钟，他抬头看着其他几名游击队员，用达里语问道：“他遭遇爆炸了？”

“直升机发射了火箭，”一名没受伤的队员说，“其中一枚就在他旁边炸了。”

让-皮埃尔转而用法语对简说：“他伤势很重。能活着回来简直是奇迹。”

简能看到艾哈迈德下巴上的血迹：他一直在咳血，说明他有内伤。

萨哈拉恳求地望着简，用达里语问道：“他怎么样了？”

“很抱歉，我的朋友，”简尽量做到温柔，“他伤得很重。”

萨哈拉顺从地点点头：她知道会是这样，然而俏丽的脸上仍淌下了泪珠。

让-皮埃尔对简说：“帮我检查一下其他几个——这里耽误不得。”

简检查了其他两位伤者，过了一会儿，她说：“头上只是擦伤而已。”

“处理一下。”让-皮埃尔说。他在指挥大家把艾哈迈德抬上桌子。

简帮吊着胳膊的队员查看伤情。他的情况更为严重：一颗子弹似乎打碎了骨头。“一定很疼吧？”她用达里语问道。对方笑着点点头。他们都有着钢铁般的意志。“子弹打伤了骨头。”她对让-皮埃尔说。

让-皮埃尔并未抬头，依旧专注于艾哈迈德。“给他做局部麻醉，清洗伤口，然后取出弹片，重新包扎吊臂。受伤的骨头稍后处理。”

简开始为注射做准备。让-皮埃尔需要协助时会叫她。看来这又是漫长的一夜。

午夜刚过没几分钟，艾哈迈德停止了呼吸。让-皮埃尔很想哭。这并非出于悲伤，毕竟他与艾哈迈德相交尚浅；想哭的冲动纯粹源于挫败感，如果有电、有手术室、有麻醉师协助，他本可以拯救这条生命。

他蒙住死者的面部，然后看了看丧夫的妻子。她一直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看着，几个小时不动地方。“我很难过。”让-皮埃尔对她说。她点点头。她的镇定使让-皮埃尔感到欣慰。有时，死者的家人会指责他没有尽力抢救：这些人似乎认为既然这个医生懂得那么多，那就没有他医不好的病。而每当此时，让-皮埃尔都有一股冲动冲着这些人大喊：我不是上帝！但眼前这个女人似乎能够理解。

他转身背对尸体。此时的他已经筋疲力尽。这一整天来，他一直在修补那些支离破碎的病体，而失去生命的这还是第一个。那些一直看着他抢救的人，多数都是死者的亲属，此时都走上前来处理遗体。死者的遗孀大声痛哭，简扶着她走到一旁。

让-皮埃尔感到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肩头。他一回头，看到穆罕默德——组织这次运送任务的游击队员。他立即感到一阵内疚。

穆罕默德道：“这是阿拉的意志。”

让-皮埃尔点点头。穆罕默德掏出一包巴基斯坦香烟，点燃一支。让-皮埃尔开始整理自己的医疗器具，把它们放进包里，同时不回头地问了一句：“现在你怎么打算？”

“马上再派一支护送队过去。”穆罕默德说，“我们需要弹药。”

让-皮埃尔突然一惊——尽管此刻他已十分疲惫。“要看地图吗？”

“要。”

让-皮埃尔合上包，两人离开清真寺。星光照着村中的小路，他们回到小店老板的家中。客厅里，法拉睡在香塔尔摇篮边的地毯上。两人进屋，她立即醒来，并站起身。“回家去吧。”让-皮埃尔对她说。她一言不发地离开。

让-皮埃尔把包放在地上，轻轻将摇篮搬进卧室。香塔尔睡得很熟，直到摇篮放下方才惊醒，接着便一阵啼哭。“哎呦，这是怎么了？”他低语安慰道。让-皮埃尔看看手表，意识到可能孩子需要喂奶。“妈妈马上就回来。”他对女儿说。没用。他将孩子从摇篮中抱起来轻轻摇动，孩子渐渐安静下来。他抱着女儿回到客厅。

穆罕默德站在那里等待着。让-皮埃尔说：“你知道东西的位置。”

穆罕默德点点头，打开一口油漆的木柜，拿出一大捆折叠地图，从中抽出几张在地上摊开。让-皮埃尔哄着香塔尔，越过穆罕默德的肩头看着地图：“伏击发生在何处？”

穆罕默德指了指贾拉拉巴德附近的一个地点。

穆罕默德组织的护送队所走的路线在任何地图上都没有显示。然而，让-皮埃尔的地图却标注了某些山谷、高原和季节性河流，这些区域兴许可以纳入路线当中。有时，穆罕默德可以回忆起某地特征，有时只能猜测。他经常和让-皮埃尔讨论等高线所描绘的确切地形，或者说说诸如冰碛层这样较为模糊的地理特征。

让-皮埃尔建议道：“你可以再往北到贾拉拉巴德附近。”在这座城市所在平原的北部，有一处地形复杂的山谷，仿佛一面蜘蛛网张在科纳尔和努里斯坦河之间。

穆罕默德又点燃一支香烟。同多数游击队员一样，他也是杆大烟枪。他一面吐着烟雾，一面摇头：“这片区域已经发生过多起伏击。”他说，“即使那里的当地人尚未出卖我们，恐怕也离得不远了。不行，下一趟要走贾拉拉巴德南侧。”

让-皮埃尔紧锁双眉。“这怎么可能？南边从开博尔山口开始，一路都是原野。你们会被发现的！”

“我们不走开博尔山口。”穆罕默德说。他用手指着地图，沿着阿富汗的边境一路向南：“我们会在特勒蒙加尔过境。”说着用手指着那个城镇，并且从那里延伸出一条路线，一直回到五狮谷。

让-皮埃尔点点头，掩饰着心中的喜悦。“有道理。新一批队伍什么时候离开？”

穆罕默德将图重新折好，说道：“后天。事不宜迟。”他将地图重新放进柜子，然后出了门。

简回来时，穆罕默德刚要离开。他心不在焉地跟简道了一声“晚安”。让-皮埃尔庆幸自从简怀孕后，这位英俊的游击队员对她便失去了“性”致。在他看来，自己的这位妻子性欲旺盛，很容易受到诱惑。要是她与一个阿富汗男人有了风流之事，恐怕会招惹无尽的麻烦。

让-皮埃尔的医药包还撂在地上，简俯身想将它捡起。他顿时觉得仿佛心脏骤停，连忙从她手里接过包。简的脸上略微显出惊讶。“我来放吧，”他说，“你去照看香塔尔。该给她喂奶了。”说着将孩子交给她。

趁着简给孩子喂奶，让-皮埃尔把包拿到前厅，又拿了一盏灯过来。一盒盒的药品堆在土地上，已经打开的摆在老板家的原木架上。让-皮埃尔把医药包放在砌着蓝砖的柜台上，然后拿出一件黑色的塑料物品，形状大小与一台便携式电话差不多。他把那东西放进口袋。

让-皮埃尔把包清空，把消毒器具放到一边，尚未用过的用具放到架子上。

他回到客厅，对简说：“我下河去洗个澡，身上太脏，没办法上床睡觉。”

她一脸迷醉而满足的笑容望着他，每次给香塔尔喂奶时简总是这样的神情。她说：“快点回来。”

让-皮埃尔转身出门。

终于，整个村庄进入了梦乡。只有少数几家的灯还亮着，他听到一家的窗子里传出女人痛苦的声音，余下的则多为寂静与黑暗。经过村尾的最后一栋房子，他听到一个女人高声吟唱着一首悲戚的丧亲曲。一瞬间，这场由他酿成的死亡悲剧的沉重突然向他袭来，他尽力将这种想法抛在脑后。

两片麦田之间有一条多石子的小路，让-皮埃尔沿此路向前，一路还不时四处张望，小心倾听：村里的男人现在应该都在干活儿。一片田地中，他听到镰刀挥动的窸窣声；狭窄的梯田上，她看到两个男人正借着微弱的灯火之光除草。他并未同这些人交谈。

他来到河边，越过浅滩，沿着河对岸山崖的崎岖小径一路向上攀爬。他确信自己很安全，然而朦胧的光线中，随着山路日渐陡峭，他的心中也渐渐紧张起来。

十分钟后，让-皮埃尔到达了自己想要寻找的制高点。他从口袋里掏出无线电收发器，拉出伸缩天线。这是克格勃最为先进精巧的微型发报机。即便如此，由于当地的地形实在不利于无线电发报，苏联人只得修建一处专门的通信中继站，地址就选在其控制区域内的一个山顶，借此接受让-皮埃尔发出的信号，并将其传送出去。

他按下通话按钮，用英语和暗语呼叫：“我是‘独形’，收到请回答。”

他等了一阵，再次呼叫。

待呼叫到第三次，他收到了夹杂着噼啪声的回应，此人带有口音：“这里是‘总管’，‘独行’请讲。”

“你的派对很成功。”

“重复：派对很成功。”对方回应道。

“二十七人参加，之后又来一人。”

“在此重复：二十七人参加，之后又来一人。”

“为筹备下一场，我需要三头骆驼。”这是一句暗语，意思是：从即日算起，三天之后与我会面。

“重复：你需要三头骆驼。”

“我们在清真寺见。”这也是一句暗语。“清真寺”指的是距离三座山谷交会处几英里的一个地方。

“重复：在清真寺见面。”

“今天是星期日。”这句不是暗语，只是以防通话的另一方是个笨蛋，没意识到现在已过午夜所采取的谨慎做法而已。要是与让-皮埃尔接头的人提前一天到达见面地点，那麻烦就大了。

“重复：今天是星期日。”

“完毕收线。”

让-皮埃尔收起天线，将无线电收发器放回口袋，接着下山回到河边。

他迅速脱掉衣服，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把指甲刷和一块肥皂。肥皂在这里严重稀缺，然而作为医生，他可以优先获得。

让-皮埃尔小心翼翼地踏入五狮河，他弯曲膝盖，撩起冰冷的河水泼洒全身。他在身上和头发上打了肥皂，然后拿起刷子擦洗全身：双腿、腹部、前胸、面部、双臂、双手。擦洗手部时他格外用力，用肥皂一遍又一遍地清洗。星空下，他赤裸着跪在浅滩之中，颤抖着一遍遍擦洗身体，仿佛永远也不会停下。

第七章

“这孩子得了麻疹和肠胃炎，还长了癣。”让-皮埃尔说，“看他脏兮兮的，显然营养不良。”

“这些孩子不都是吗。”简说。

两人用法语对话，通常在一起时总是如此。孩子的母亲看看这个，再瞧瞧另一个，好奇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让-皮埃尔觉察到她的焦虑，于是用达里语对她说：“你儿子会没事的。”

他来到洞穴的另一侧，打开了药箱。所有送到诊所来的孩子都会注射预防结核病的疫苗。在准备卡介苗针剂的同时，让-皮埃尔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简。她正小口喂孩子喝补水饮品——一种葡萄糖、盐、小苏打、氯化钾清水溶液的混合物，并在孩子小口嘬饮的间隙，小心帮他清洗脸上的污秽。她的动作迅速而优雅，仿佛心灵手巧的手工艺人——塑造黏土的陶艺家，或是挥舞着泥铲的瓦匠。他注视着，看她带着无尽关怀，用纤细的双手小心碰触着孩子惊恐的面庞。他爱这双手。

他转身将针拔出，这样便不会让孩子看见，然后将针藏在袖子后面，再次转过身，等简就绪。他端详着简的脸，看着她清洁孩子右侧肩上的皮肤，看着她用酒精擦拭伤口。那是一张俏皮的脸，一双大眼睛，翘起的鼻子，宽阔的嘴形，那嘴角总是泛着笑容。然而现在，她的神色凝重，下颌不时左右动着，仿佛咬牙切齿——这是她专注的表现。让-皮埃尔对她的表情了如指掌，然而对她内心的想法却一无所知。

他时常猜测简的想法，几乎无时无刻不这么做，然而却没有勇气当面问她，因为这样的对话很容易步入禁区。他必须时刻警惕，如同一位出轨的丈夫，生怕自己的只言片语——甚至是脸上的一个表情——会将自己暴露。任何关于真相与欺骗、信任与背叛、自由与专制的谈话皆属禁忌；而任何可能引入这些雷区的话题——诸如爱、战争和政治也同样尽量避免。甚至对于那些无伤大雅的话题，让-皮埃尔也是谨小慎微。由于缺少谈资，两人的婚姻生活也少了许多亲密，连做爱都感觉别扭。让-皮埃尔发现，除非自己闭上眼睛，想想自己身处别处，否则无法达到高潮。由于香塔尔的降生，过去的几周他不需要在床上“表现”，这让他松了一大口气。

“就等你了。”简说。让-皮埃尔这才意识到妻子在对自己微笑。

他提起孩子的手臂，用达里语问道：“你多大了？”

“五岁。”

趁孩子说话时，让-皮埃尔将针头刺入。孩子立刻啼哭起来。那哭声使让-皮埃尔想到五岁时的自己，第一次骑车摔倒，哭相与眼前的男孩如出一辙。那是一种尖声的哀号，声讨着那意想不到的疼痛。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苦相的小病人，回想着当初的疼痛与愤怒，心中不禁想：当初的小家伙又何以走到今天呢？

他放孩子去找妈妈，数出三十粒250克灰黄霉素胶囊交给那位母亲。“让他每天服一粒，直到全部吃完。”他用简单的达里语说道，“别把药分给别人吃，他需要这些用量。”这样一来癣病能得以医治，麻疹和肠胃炎则要顺其自然了。“让他卧床休息，直到疹子消失。务必让他多喝水。”

女人点点头。

“他有没有兄弟姊妹？”让-皮埃尔问道。

“五个兄弟，两个姊妹。”女人骄傲地答道。

“他应该被单独隔开，不然其余的孩子也会染病。”女人看起来一脸迟疑：她家里很可能只有一张床，所有的孩子挤着睡。让-皮埃尔对此无能为力。他继续道：“等药吃完，如果他还不见好，带他来找我。”其实孩子真正需要的是充足的食物——既要优质，又有营养。这一样让-皮埃尔给不了，她的母亲也不行。

母子两人离开洞穴，孩子瘦骨嶙峋，一副病态；而母亲也显得弱不禁风，筋疲力尽。他们很可能跋涉了几英里路才到达这里，一路上多数时间里孩子由母亲抱着。如今看完了病，两人想必又要步行回去。这孩子很可能还是活不下去，不过至少不会死于肺结核。

还有一位病人——一位玛朗乞士。他是班达的圣者。此人疯疯癫癫，多数时候衣不蔽体。他从班达上游二十五英里处的科马尔开始，一路沿五狮谷而行，一直到西南方六十英里以外苏军占领平原上的恰里卡尔。此人成日胡言乱语，经常看到幻象。阿富汗人认为玛朗乞士都是有福之人，不但能容忍他们的怪异言行，还热心施舍饮食与衣物。

乞士走进来，腰上围着一块破布，头上还戴着一顶苏联的军帽。他紧捂着腹部作疼痛状。让-皮埃尔倒出一把二乙酰吗啡药片交给他。疯子将这些合成海洛因药片攥在手里，转身就跑。

“他肯定对这些东西上瘾了。”简说，声音中明显不甚赞同。

“他确实有瘾。”让-皮埃尔承认道。

“那为什么还给他？”

“他有溃疡。不然我还能怎么做——给他开刀不成？”

“谁让你是医生啊。”

让-皮埃尔开始打包。次日清早还要在科巴克坐诊。科巴克距此有六七英里的山路，途中他还有约要赴。

那个五岁孩子的哭声为山洞里带入一丝旧日的氛围。仿佛是旧玩具的气味，或是某道奇异的光线，促使你揉搓双眼。让-皮埃尔隐约感到有些恍惚。他看到孩童时所见过的人不断从眼前闪过，他们的脸孔与周围的事物重叠在一起，仿佛一架偏离了的放映机，将电影的画面打在了观众的后背，而非银幕之上。他看到自己的启蒙老师——带着钢框眼镜的麦迪生小姐；还有雅克·勒方丹，因为被叫作骗子而把让-皮埃尔打得鼻子流血；他看到纤瘦的母亲，一身不合适的衣装，总是心神不定；他尤其看到父亲，一个高大结实的愤怒壮汉站在禁区之外。

让-皮埃尔努力集中精神，整理去科巴克可能需要的器械和药品。他装了一烧瓶的纯净水，准备出门喝，当地村民会提供吃食。

他将行装拿到外面，驮在脾气暴躁的老母马背上——这就是他此类远行的脚力。这头牲口可以走上一整天的直线，就是不愿意拐弯儿，因此简叫它“麦琪”【9】，与英国首相玛格丽特·撒切尔同名。

让-皮埃尔整装待发。他回到山洞，亲了亲简柔软的嘴唇。他刚要转身离开，法拉抱着香塔尔走进来。孩子在哭闹。简立即解开衬衣口子，把乳头送到孩子嘴边。让-皮埃尔摸摸孩子粉嫩的脸蛋说道：“祝你好胃口。”接着转身出门。

他牵着麦琪一路下山，来到荒芜的村庄，一路沿河堤向西南而行。烈日之下他快步前行，不知疲倦，对此他早就习以为常。

医生的伪装已甩在身后，想到马上要赴约，他不由得开始紧张。安纳托利会去吗？他有可能被耽搁了，甚至有可能被擒。如果被抓到，他会交代吗？他会因为不堪折磨而出卖让-皮埃尔吗？会有一群残酷成性的游击队员埋伏在约见地点，等着他掉进圈套，好报仇雪恨吗？

尽管他们富于诗情，信仰虔诚，这些阿富汗人终究是蛮族。这个国家最盛行的运动是“马背叼羊”，这种运动既危险又血腥：一具无头的小牛尸体陈于场地中央，对抗双方骑马列队各站一方。一声来复枪响，一众人马纷纷奔向牛尸。竞技的目标在于抢到尸体，将其驮到约一英里之外的预定地点，再将其带回场地，途中尽量不让任何对手抢到分毫。当这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被抢得四分五裂时——事实上往往如此——便将由裁判判定哪一方夺得的部分更多、更大。去年冬天，让-皮埃尔恰好碰上一场比赛正在进行，地点就在五狮谷的罗卡镇。看了几分钟，让-皮埃尔才意识到：比赛双方所争抢的并不是什么小牛尸体，而是人，一个一息尚存的大活人。他对此反感到了极致，甚至试图阻止比赛，有人告诉他那个倒霉蛋是个苏联士兵，仿佛这样的解释便足够一般。此后玩家们便不再理会让-皮埃尔，五十个骑手个个玩兴正酣，都想在这场野蛮游戏中一展身手，他根本无法引起任何人注意。让-皮埃尔没有留下来眼看着那个人丧命，也许他应该留下。因为每一次他担心自己暴露时，那个苏联人的惨状便浮现在他的脑海，挥之不去：无助的神情、涌出的鲜血、四分五裂的躯体……

过去的感觉依然如影随形。一路上，他看着岩沟卡其色的石墙，童年的景象与被游击队捉到的噩梦交织在一起。最早的记忆便是关于那场审判，以及爸爸被判入狱时内心强烈的愤怒与不公感。当时的他还不怎么认字，不过还是能从报纸的标题上辨认出爸爸的名字。那时的他应该是四岁，这样的年纪，他并不理解“反抗组织”英雄的意义何在。他知道父亲是共产主义者，父亲的朋友们也都是：牧师、鞋匠以及在村里邮局坐柜台的男人；然而让-皮埃尔一直以为，大家之所以管父亲叫“红色罗朗德”是因为他发红的脸膛。当父亲被判叛国而坐牢五年，他们告诉让-皮埃尔这肯定与阿卜杜尔舅舅有关。阿卜杜尔是个有着棕色皮肤的凶恶男人，在让-皮埃尔家待了好几个星期，他是FLN（“民族解放战线”）的人。可当时的让-皮埃尔并不懂得FLN是什么东西，还以为是动物园的大象什么的。他始终明白并且相信的只有一点：警察很残酷，法官很狡诈，人民大众都被报纸所欺骗。

一年年过去，他理解的东西越来越多，煎熬感愈来愈深，他的愤怒也随之加剧。上学时其他的男同学都说他爸爸是卖国贼。他说恰恰相反，父亲勇敢地抗争，冒着生命危险在战斗，可是没人相信他。他和母亲搬到另外一个村子住了一段时间，不过还是被邻居知道了身份，他们纷纷告诫自家的孩子不要跟让-皮埃尔一起玩。最糟糕的还是探监。父亲的变化很明显，他越来越瘦，越来越苍白，病态越来越明显；最难过的是眼睁睁看他成为阶下囚，穿着邋遢的囚服，被人吆来喝去，战战兢兢，开口闭口管那些拿着警棍横行的恶霸叫“长官”。不一会儿，监狱的气味开始叫让-皮埃尔觉得恶心，一进门就想呕吐；而母亲也不再带他去探监。

直到父亲刑满出狱，让-皮埃尔才得以与他深谈，并且终于了解了全部。他终于看到，所发生的一切当中的种种不公比他想象的还要不堪。在德国人入侵法国后，法国共产党人早已在监狱里组织起来，并在“反抗运动”中起到了领军作用。战争结束后，父亲继续坚持与右翼专制进行抗争。那时阿尔及利亚已经变成法国殖民地。那里的人民惨遭压迫与剥削，但依然勇敢为自由而战。年轻的法国人被强行征召入伍，被迫参与到与阿尔及利亚人的残酷战争中。在此期间，法国军队所犯下的暴行甚至让很多人联想到当年纳粹的行径。而那个总令让-皮埃尔联想到动物园脏兮兮大象的FLN其实是Front de Liberation Nationale，也就是阿尔及利亚“民族解放战线”的缩写。

让-皮埃尔的父亲是联名请愿支持阿尔及利亚独立的121位知名人士之一。当时的法国在打仗，此次请愿被说成是阴谋煽动，因为很可能被理解为鼓励法国士兵临阵脱逃。然而爸爸远没有止步于此：他在箱子里装满了从法国人那里筹集到支持解放战线的捐款，带着它穿越边界到了瑞士，并将这笔钱存进银行；也是他为阿卜杜尔舅舅提供了避难所，所谓的“舅舅”其实丝毫没有血缘关系，而是被法国国土情报监测部——也就是秘密警察所通缉的阿尔及利亚人。

父亲向让-皮埃尔解释，这些跟他在对抗纳粹的战斗中所做的事情并无二致。他还在做着同样的斗争。那时，真正的敌人从来都不是德国人，正如现在真正的敌人也不是法国人民：真正的敌人是资本家，是财产的所有者，是富人阶级和特权阶级，是那些可以不择手段以维护自身地位的当权者。这些人手握大权，几乎掌控者半个世界——尽管如此，饱受压迫的穷苦大众仍有着一线生机。因为，在莫斯科，当家做主的正是人民，而在世界其他地方，工人阶级都在向苏联寻求帮助、指导与启发，为自由而战。

随着让-皮埃尔渐渐长大，这幅理想的图景也渐渐变得暗淡，他发现，苏联并非是劳动者的天堂。然而，这并没有令他改变根本的信仰。他依旧坚信，在莫斯科领导下的共产主义运动才是全世界被压迫人民的唯一希望，也是战胜狡诈法官、无良警察和报纸的唯一方法，就是它们残酷地背叛了他的爸爸。

父亲成功地将火炬传递到儿子的手上。他仿佛之前就已知晓一般，身体情况很快便走向恶化。他脸上再也没有之前的红晕。他不再参加示威游行、组织募捐舞会，也不再写信给当地报章。他承担了一系列较为轻松的文员工作。当然，父亲是党员，也参加了工会，但并未重新担任委员会主席，也不再负责会议记录、准备日程。他依旧下下象棋，同牧师、鞋匠和管村里邮局的男人喝点茴香酒。曾几何时，他们聚在一起热烈地商讨时局政事；而如今，这种讨论已经变得暗淡无趣，仿佛他们呕心沥血为之奋斗的那场革命被无限期推后一般。没过几年，父亲去世了。让-皮埃尔这才知道，原来父亲在监狱里便感染了肺结核，而且一直没有康复。他们夺走了他的自由，瓦解了他的意志，同时也毁了他的健康。最糟糕的是，他们给他贴上了叛国者的标签。他是个英雄，冒着生命的危险拯救自己的同胞，最终却被判叛国罪而含恨辞世。

他们会后悔的，爸爸。如果他们知道我正在实施的报复，他们一定会后悔的，让-皮埃尔想着，一边牵着那头瘦骨嶙峋的母马上了山坡。正是有了我所提供的情报，这里的共产党才得以掐断了马苏德的供给线，让他去年冬天无法积存武器弹药。今年夏天，他无法发动针对空军基地、发电站和公路供给卡车的袭击，只能苦于抵抗政府对其领地的袭击。爸爸，我不费吹灰之力就令这些野蛮人几乎无计可施。他们还妄想着将这个国家带回到过去落后而黑暗的蛮荒时代，用伊斯兰教的迷信思想统治这方土地。

当然，仅仅掐断马苏德的供给线还远远不够。他已经是一个领袖人物。再者，此人有着足够的聪明才智和人格魅力，可以从反抗军领袖摇身一变成为合法的总统，是一位铁托、戴高乐和穆加贝一般的人物。解除他的力量还不够，这样的人必须摧毁——必须被苏联人控制，无论死活。

问题在于，马苏德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迅速转移，如同林中的野鹿，突然在草丛中露个头，随即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但让-皮埃尔很有耐心，苏联人也是如此：迟早有一天，让-皮埃尔可以确切掌握马苏德接下来二十四小时的动向——兴许是受了伤，或者是计划参加某场葬礼——到了那时，让-皮埃尔则会用他的无线电发出一条特殊的代码，猎鹰捕食的机会就会到来。

他真希望能将自己在阿富汗的真正意图告诉简，甚至也许能说服她，让她看到这其中的正义之所在。他要向妻子说明：他们的医疗工作起不到半点作用，因为帮助反抗军只会延长当地人的痛苦，让他们继续生活在贫穷与无知当中；同时又阻止苏联击中这个腐朽国家的要害，在挣扎与惨叫中将它带入20世纪。简也许能够理解。然而，他本能地意识到，简不会原谅他一直以来如此欺骗自己，她会变得怒不可遏。让-皮埃尔能够想象那样的简：她骄傲，绝不屈就，不走回头路。她会马上离开自己，就像当初离开埃利斯·塞勒一般。连续被两个男人用同样的方法骗得团团转，她一定会怒上加怒。

因为害怕失去她，让-皮埃尔值得继续骗下去，如同站在悬崖边，在恐惧中动弹不得。

当然，简已经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有时妻子看自己的眼神证明了这一点。但她以为是婚姻中出现了问题，这一点他能肯定——简并没有意识到，丈夫的整个人生都处在一个巨大的伪装之中。

想做到绝对安全并不可能，他尽可能做到小心谨慎，不让简或其他任何人发现。每次使用无线电时，他都是使用暗码进行通话。这并非是要提防反抗军的监听——他们并没有无线电设备，要提防的是阿富汗军方。阿富汗军队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反叛人物，以至于军队对于马苏德来说毫无秘密可言。让-皮埃尔的无线电收发器很小，可以藏在医药箱的活底里面；不带包的时候，装置可以藏在衬衣或者背心的口袋中。这台无线电的缺点在于，其电力只能够支持简短的通话。要想记下运输路线和时间的完整信息，发报会相当耗时——更别说是使用暗码。这需要无线电，以及一个更大的电池组。让-皮埃尔和勒布隆德先生决定还是不这样做。让-皮埃尔也只能面见联络人来传递情报。

他来到山上向下看。目前所处的位置是一处小山谷的前沿，所在的这条小路通往另一座山谷，与这里垂直相切。午后的阳光下，一条奔腾的溪流熠熠闪光，将远处的那条山谷切出若干支岔。远处溪流的尽头，另一条山谷一路延伸至群山之中，直通科巴克。那里便是他的目的地。三座山谷的交会之处，就在河流的近岸，有一处石屋。整个区域遍布这样的原始建筑。让-皮埃尔猜想这些小屋应该是由游牧民和商旅所建，供其在夜间使用。

他牵着麦琪朝山下走。安纳托利很可能已经到达。让-皮埃尔并不知道他的真名和级别，但设想他应该是克格勃的人。同时，根据之前那些关于各位将军的描述判断，安纳托利应该是位上校。无论是什么级别，此人一定不是搞案头工作的。这里和巴格拉姆之间隔着五十英里的乡间山路，安纳托利一个人花一天班时间步行来到这里。高颧骨、黄皮肤，安纳托利全然一副东苏联人的样貌。穿上阿富汗人的传统服装，他便化身为乌兹别克人，成为阿富汗北部蒙古部族的一员。这就解释了为何他的达里语说得磕磕巴巴——乌兹别克人有着自己的语言。安纳托利生性勇敢：他当然不会说乌兹别克族的语言，所以一直都有暴露的危险；他也知道，被游击队抓到的苏联军官都会被扔进“马背叼羊”的游戏去送死。

来参加这样的会面对让-皮埃尔的威胁则小很多。经常到边远村落去坐诊并非十分奇怪。然而，如果被人看到他总是“碰巧”遇上同一个四处游荡的乌兹别克人，则难免会引起疑心。当然，如果碰上一个讲法语的阿富汗人，被他听到两人的对话，恐怕让-皮埃尔也只能但求速死了。

他的便鞋在路上不会发出大的声响，麦琪的四蹄落在沙土路上也是悄然无声。接近石屋时他吹了一段口哨，以防除安纳托利之外有其他人在屋里：让-皮埃尔十分谨慎，尽量不惊动阿富汗人，这些家伙总是全副武装，任何风吹草动都会一跃而起。他探头走进屋里，意外地发现这凉爽的屋子里居然空无一人。让-皮埃尔坐下来，背靠在石墙上原地等待。过了几分钟，他闭上了眼睛。现在的他十分疲倦，但由于紧张根本无法入睡。这才是此次使命最糟糕的部分：恐惧与厌倦相互交织，在漫长的等待中将他吞噬。置身此地，没有手表，他已经学会了接受延误与等待，但并不能像阿富汗人那样在等待中泰然自若。他不禁想象着各种可能将安纳托利牵绊住的意外灾难。要是他意外踩到了苏联人的反步兵地雷，炸断了某只脚，那将是何等讽刺。事实上，这种地雷伤及的牲畜远多于人，不过威力还是一样大：失去一头牛对于一个阿富汗家庭来说，就如同家宅被炸、全家人皆在屋中一样致命。现在再见到装着粗糙木腿的牛或山羊，让-皮埃尔可笑不出来了。

幻想中，他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他睁开眼睛，安纳托利的东方人面孔就在眼前，距离他只有几英寸。

“我完全可以打劫你。”安纳托利用流利的法语说道。

“我可没睡着。”

安纳托利盘腿坐在土地上。他身材矮胖，体格强壮，身穿宽松的棉质衣裤，头上戴着穆斯林头巾，又围了一条彩格围巾，肩上披着叫作“帕图”【10】的泥土色毯子。安纳托利任由脸上的围巾垂下，咧嘴一笑，露出满是烟渍的牙齿。“你好吗，我的朋友？”

“很好。”

“你妻子呢？”

安纳托利问及简时的语气总带着几分阴险。苏联人极力反对他把简带到阿富汗，认为这样做会妨碍他执行任务。让-皮埃尔指出自己反正也要带一名护士——这是“自由医生组织”的原则：成对派遣。而且不论与谁搭档，只要对方长得不像大猩猩，鱼水之欢还是在所难免。最终苏联人同意了，但显得十分勉强。“简很好，”他说，“六周前生了个女儿。”

“祝贺你！”安纳托利似乎真心为他高兴，“但是不是出生太早了？”

“是啊。幸而没染上并发症。事实上还是村里的产婆帮忙接的生。”

“不是你？”

“我不在，当时正跟你见面。”

“上帝啊，”安纳托利一脸惊愕，“那么重要的日子，我居然还让你跑这么远……”

安纳托利的关心令让-皮埃尔感动，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这种事情也无法预料。”他说，“再说，那次会面也有所收获：你成功打击了我说的那次运送任务。”

“是啊，你的消息很准确。再次恭喜你！”

让-皮埃尔感到一阵骄傲，但他尽力保持镇定。“我们的计划似乎进展顺利。”他谦虚道。

安纳托利点点头。“他们遇袭后有怎样的反应？”

“越来越绝望。”说话时让-皮埃尔意识到，面见联络人的另一大好处在于他可以提供背景信息、情绪变化与印象观点，这些信息都不够具体，无法用暗码通过无线电传达。“现在，他们经常出现弹药短缺。”

“下一次护送行动——队伍何时出发？”

“昨天就走了。”

“他们已经开始铤而走险，这很好。”安纳托利伸手在衬衣里拿出一张地图，在地上摊开。图上展示着五狮谷与巴基斯坦边境之间的地理状况。

让-皮埃尔聚精会神，极力回忆着与穆罕默德谈话的种种细节，并将护送队从巴基斯坦返回时所经的路线指给安纳托利。他也不清楚返程的具体时间，因为穆罕默德也不知道在白沙瓦要多久才能买到需要的物资。但是，安纳托利在白沙瓦也有眼线，这些人会告知他五狮谷的护送队何时离开。有了这些信息，他便能够制订出行动的具体计划。

安纳托利并没有做笔记，但已经记住了让-皮埃尔说的每一句话。汇报完毕后，他们将整个流程再次确认，这次由安纳托利重复，让-皮埃尔确认。

安纳托利将地图折好，重新放进衬衫里。“马苏德怎么样了？”他平静地问道。

“上次跟你对话后就再没见过他。”让-皮埃尔说，“我只见到穆罕默德，连他也不确定马苏德的下落，更不知道他何时会出现。”

“马苏德是个老狐狸。”安纳托利说道，口气中罕见地带着一丝情绪。

“我们会抓住他的。”让-皮埃尔说。

“哦，我们肯定会抓到他。他知道追捕正全力展开，所以他才销声匿迹。不过猎犬身上也有味道，他不可能躲一辈子。”安纳托利突然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内心感受，他连忙笑笑，回归实际，“对了，电池。”说着，他从衬衣里掏出一包电池组。

让-皮埃尔从医药包底的夹层掏出小型无线电收发器，取出旧电池换上新的。两人每次见面都是如此，保证让-皮埃尔不会因电力不够而失去联络。安纳托利会将旧电池带回巴格拉姆，不能冒险将苏联制造的旧电池留在五狮谷，因为当地没有任何电器。

让-皮埃尔将无线电重新放回包里，安纳托利说：“你这儿有治水疱的东西吗？我的脚……”他突然停下，皱起眉头，支棱着脑袋倾听着。

让-皮埃尔紧张起来。到目前为止，他们的会面还从未被人发现。两人都知道，这种事情是迟早的事，他们也有所准备，知道如何假装陌生人，共用一间休息处，并在闯入者离开后继续假装谈话。如果迹象表明对方暂无去意，他们便会一同离开，仿佛碰巧前往同一方向。这些都是之前商量好的，尽管如此，让-皮埃尔依旧觉得自己一脸心虚。

下一刻，他听到门外有足球的声音，同时传来粗重的喘息声；接着，一条黑影渐浓，笼罩了阳光照射的入口。简走进屋子。

“简！”他开口道。

两个男人立马起身。

让-皮埃尔问道：“怎么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谢天谢地，总算追上你了。”她上气不接下气。

利用眼角的余光，让-皮埃尔看到安纳托利转过身，仿佛一个阿富汗男人见到了厚颜无耻的妇人一般。这一动作帮助让-皮埃尔镇定下来。他迅速查看四周。幸好几分钟以前，安纳托利已经收起了地图。可是无线电——无线电从医药包里露出个头，足有一两英寸。不过简没看到——暂时还没看到。

“快坐下，”让-皮埃尔说，“喘口气。”说着，他也坐下来，并利用这个机会挪了挪包，好让露头的无线电对着自己，从而避开简。“究竟怎么了？”他问。

“有个医疗问题，我解决不了。”

让-皮埃尔紧张的神经稍微有所松弛：他一直担心简会起疑心，从而跟踪他到这里。“先喝点水。”说着，他一只手伸进包里，翻找时趁机用另一只手将收发机推进包里。藏好之后，他掏出自己的那瓶纯净水递给简。他的心跳开始回归正常，人也渐渐镇定下来。证据已经隐藏妥当，她还有什么好起疑的？也许她听到安纳托利讲法语，但那也不是什么稀奇事：阿富汗人如果讲外语的话，一般都是法语；而且乌兹别克人的法语通常讲得比达里语好得多。简进门时安纳托利在说什么？让-皮埃尔回忆道：他想要治水疱的药膏。正好！阿富汗人遇到医生通常会索要药品，即使是身体健康的人也是如此。

简喝了几口水，然后说道：“你走后没过几分钟，一个十八岁的男孩被送进来，他的大腿受了重伤。”说着，她又抿了一小口。她没有理会安纳托利，让-皮埃尔发现她极度专注于病患的紧急状况，几乎没注意到屋里第三个人的存在。“他在罗卡的战斗中受的伤，他父亲一路将他背回山谷——走了足足两天。到达时，伤口已经严重腐坏。我给他用了六百毫克青霉素粉剂，通过臀部注射，然后清理了伤口。”

“处理方法完全正确。”让-皮埃尔说。

“几分钟后他突然开始冒冷汗，神志不清。我测了他的脉搏，很快，但很微弱。”

“脸色有没有变白或发灰？呼吸有无困难？”

“有。”

“你如何处理的？”

“我按照休克处理：垫高双脚，为他盖毛毯，并且喂他喝茶，然后就跑来追你了。”她几乎要哭出来，“他父亲背他走了整整两天——我不能让他死。”

“他不一定会死。”让-皮埃尔说，“注射青霉素引发过敏性休克的情况很少，但也属典型。处理这种情况先打半毫升肾上腺素，肌肉注射，之后再打抗组胺剂——比如六毫升苯海拉明。要我跟你一起回去吗？”提议后他瞅了瞅安纳托利，对方并无反应。

简叹了口气：“不用了。山那边还有其他垂死之人等着你救，你去科巴克吧。”

“你确定？”

“确定。”

安纳托利划着火柴，点燃一根香烟。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让-皮埃尔。“半毫升肾上腺素，之后是六毫升苯海拉明。”说着，她站起身。

“没错。”让-皮埃尔跟着起身，吻了吻她，“你确定自己能应付？”

“当然。”

“那你得抓紧时间。”

“好。”

“用不用得着麦琪？”

简想了想。“应该不用。那条路步行更快。”

“那就听你的。”

“再见。”

“再见，简。”

让-皮埃尔目送她出门，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阵。他与安纳托利都一言不发。过了一两分钟他走到门口向外张望。他可以看到简——就在二三百码以外的地方有一个细长的小身影，身着一件纤薄的棉裙，意志坚定地朝着山谷大步进发。尘土飞扬的棕黄色背景当中，只有她孤单一人。他一直注视着，直到简消失在群山之中。

他回到屋内，背靠墙坐在地上，与安纳托利四目相对。“老天爷，”让-皮埃尔道，“就差那么一点。”

第八章

孩子死了。

简到达时，男孩已经死了近一个小时。她汗流浃背，满面灰尘，累得几乎摔倒。孩子的父亲站在洞穴口等她，麻木的神情中带着责备。从他松懈的体态和棕色眼睛中的平静不难猜出，已经完了。他一语不发。简走进洞穴看看孩子。她太过劳累，已经没有力气感到愤怒，强烈的失望感将她占据。让-皮埃尔不在身边，萨哈拉又处于悲痛之中，没有人能分担她的悲伤。

躺在杂货铺老板家屋顶的床上，她流下了眼泪。香塔尔就睡在身边一张小小的床垫上，睡梦中偶尔发出低声呢喃。她为死去的男孩哭泣，更为孩子的父亲难过。和她一样，那位父亲累死累活，拼尽全力也要拯救儿子。他承受的痛苦将是如何巨大。她在哭泣中入睡，泪水模糊了眼前的星辰。

她梦到穆罕默德睡在她的床上，在全村人的注视下与她欢爱；然后穆罕默德告诉她，让-皮埃尔有了外遇，与那个胖记者拉乌尔·克莱门特的妻子西蒙娜搞在一起。就在让-皮埃尔本应在科巴克坐诊之时，却是与情人在那里幽会。

由于前一天一路跑去小石屋，第二天简起床时，感到浑身酸痛。她一边进行着例行的琐事，一边想：自己算是幸运，让-皮埃尔在路上的一处石屋前停下来——大概是为了休息，这才使自己得以赶上。看到麦琪被拴在门前，看到让-皮埃尔和那个怪模怪样的乌兹别克男人坐在屋里，她这才松了一口气。进屋时，两个男人吓了一跳，好不滑稽。这还是简第一次见阿富汗男人会在女人进屋时起身相“迎”。

她带着医药箱走上山坡，打理洞中的诊所。她一面处理着普通的营养不良、疟疾、伤口感染以及肠道寄生虫病理，一面回想着昨日的紧急情形。在此之前，她从未听说过过敏性休克。毫无疑问，需要为他人注射青霉素的人通常也学过如何处理此类情形，然而她所受的培训实在过于匆忙，很多内容都被忽略了。事实上，医学上的细节问题几乎完全跳过，就因为让-皮埃尔是一位合格的医生，会在一旁为她指点。

那是一段怎样的苦恼时光：坐在教室里，有时身边坐着见习护士，有时确实独自一人，一边绞尽脑汁想要消化那些医学卫生原理与操作流程，一边想象着在阿富汗等待她的将是怎样的生活。有些课程让她越听越觉得担忧。有人告诉她，她的第一项任务是为自己建一处土掩厕所。为什么？因为帮助落后国家人民改善健康状况的最有效方式，就是教他们停止把河流和小溪当作厕所，这样做可以为他们树立榜样。她的老师斯黛芬妮是一位戴着眼镜、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女人，经常是一身粗布衣服，脚蹬凉鞋。这位颇能生养的“大地母亲”还一直强调开药开得太过“慷慨”有多危险。多数的小病小伤不进行医疗处理也很快便会自动痊愈，可是那些“原始人”（以及那些“不算原始的”）总想弄些药片、药水来。简想起那个乌兹别克小个子一直在跟让-皮埃尔要水疱药膏。他一生中想必远路走了无数，见了医生才喊脚疼。过量开药的坏处在于不光是药品浪费，得了小病就吃药，久而久之，病人的身体便会产生耐药性；而等到病人身患重症，药物便起不到治愈的效果。斯黛芬妮建议简尝试与当地的传统医师进行合作，而不是与之对立。简与接生婆拉比亚一直很默契，与毛拉阿卜杜拉则不然。

语言学习算是最简单的一部分了。在巴黎时，甚至是考虑去阿富汗之前，简便已经开始学习波斯语，好让身为翻译的自己更有用武之地。波斯语同达里语属于同一语种的不同方言。阿富汗地区使用的另外一个主要语种是普什图人使用的普什图语。达里语是塔吉克人使用的语言，而五狮谷地处塔吉克地区范围。少数游走四方的阿富汗人——例如游牧民族——通常通晓普什图和达里两种语言。如果再多会一门欧洲语言的话，则通常是英语或法语。小屋里的乌兹别克男人一直在跟让-皮埃尔讲法语。简还是第一次听人说带有乌兹别克口音的法语。听起来就像是苏联口音。

那一整天，她时常想起那个乌兹别克男人。一想到他，心中便是一阵烦乱。有时她明知有什么重要事情需要自己去做，却又偏偏不记得是什么事时，那种感觉就是如此。这个人兴许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中午，她关闭诊所，喂过香塔尔，给她换了尿布，做了米饭和肉汁，与法拉共享午餐。这个小姑娘已经完全忠心于简，甘心做任何事讨她欢心，连晚上也不愿回家。简尽量对她平等相待，这样却使得小姑娘更加崇拜她。

正午炎热之时，简将香塔尔交给法拉，自己则下山来到自己的隐秘之地——山坡上悬石之下的一处阳光充足的隐秘崖台。她在那里进行产后运动练习，下定决心要恢复从前的好身材。她紧紧抓住盆底肌，脑子里一直想着乌兹别克男人，想到他在小石屋里起身站立，想到他那张东方人面孔现出惊愕的表情。她莫名地感到，悲剧即将发生。

然而发现真相的感觉并非是灵光一闪的顿悟，那种感觉更像是雪崩，刚开始规模很小，之后便是排山倒海。

没有阿富汗人会抱怨脚上起水疱，即使假装也不会，因为他们压根不知道这种东西：这就像格洛斯特郡【11】的农夫说自己长了脚气——根本不可能。而且，无论多么惊讶，阿富汗人绝不会在女人进屋时起身站立。如果他不是阿富汗人，那又是何方神圣呢？他的口音也许一般人听不出，但简是个语言学家，熟练掌握俄语和法语，她听得出这个男人说的法语带着苏联口音。

也就是说，让-皮埃尔跑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小石屋，去见一个伪装成乌兹别克人的苏联人。

是巧合？也算有可能，但想到自己进屋时丈夫的表情，她猛然想起了当时不甚留意的细节：他的神情里带着愧疚。

不，那不是偶然相遇，而是秘密约见。这可能甚至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让-皮埃尔经常要到边缘的村落坐诊——没错，他每次都坚持按时前往，那种谨慎未免显得过于夸张。处在一个没有日历，也不用日志的国家，这样的固执未免显得荒唐——除非他还另有打算，暗中策划着一系列秘密约见。

他为何要见苏联人？这一点也很明显，想到这些约见必然意味着背叛，热泪不由得涌入她的眼眶。他当然是为苏联人提供情报，把护送队的情况告诉他们。他对护送队的路线一清二楚，因为穆罕默德用的是他的地图。他知道大概的时间安排，因为他眼见队伍离开，从班达以及五狮谷其他村子出发。显然，他将这些情报交给苏联人；这就是苏联人去年多次成功突袭的原因；就是因为这样，才留下那么多悲伤的寡妇和孤儿，在五狮谷艰难度日。

我究竟怎么了？简突然自怨自艾起来，涌出的眼泪再次洗刷她的面庞。先是埃利斯，现在又是让-皮埃尔——为什么每次都碰上这种浑蛋？难道说我就喜欢这种行踪诡秘的男人？难道我享受打破对方心理防备的挑战？我真的那么疯狂吗？

她突然想到，让-皮埃尔曾经争辩苏联入侵阿富汗是有其正当理由，说着说着便改变了观点。当时她还以为是自己说服了他，证明他是错的。显然，这种改变是在演戏。当他决定来到阿富汗，决定为苏联人效力当间谍时，便开始用这套反苏言论为自己制造掩护。

难道他的爱也是在演戏？

光是这个问题就已经令她心碎不已。她将脸埋在双手中。这几乎无法想象。她爱上了这个男人，做了他的妻子，亲吻他那一副苦瓜脸的母亲，迁就他做爱的方式，与他一起熬过磨合期，拼尽全力维系他们的婚姻，在恐惧与痛苦中生下了他们的孩子——难道这一切就为了一个幻象，一副所谓“丈夫”的空壳，一个毫不在乎她的男人？这就如同连走带跑数英里只为询问如何拯救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到头来他还是失去了生命。不，比那还糟糕。她想象着，这想必就是男孩父亲的感受：背着他走了整整两天，最后还是眼睁睁看他死去。

简突然感到前胸一阵饱胀的刺激感，一定是喂奶的时间到了。她穿上衣服，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水，然后向山上走去。悲伤渐渐淡去，她开始冷静地思考。结婚这几年来，她似乎总能隐约感到一丝失望，现在终于明白了。从某种方式来说，简一直都对让-皮埃尔的谎言有所察觉。因为有了这道屏障，两人之间一直都有距离。

回到山洞，香塔尔正在大声哭闹抱怨，法拉轻轻摇着她。简接过孩子抱在胸前，香塔尔吮吸着。起初她感到一阵不适，仿佛胃里的一阵痉挛；紧接着，她的乳房处感到一阵兴奋，甜美中带着欲望。

她想独自一人待着，于是告诉法拉回母亲的洞穴去睡午觉。

哺育香塔尔让简备感安慰，让-皮埃尔的背叛感觉也不再是五雷轰顶。她确信丈夫对自己并非虚情假意。那样做目的何在？又为何要带自己来到这里？自己对他的间谍行动毫无用处。一定是因为让-皮埃尔爱着她。

如果让-皮埃尔爱她，那么其他所有问题都能解决。当然，他必须停止给苏联人卖命。简暂时还没想好如何跟让-皮埃尔摊牌——难不成要说“我全都知道了”？不行。但必要之时，她自然知道该如何表达。之后他则必须带着简和香塔尔返回欧洲——

回欧洲。一想到要回家，简突然如释重负。这是她没有想到的。如果有人问她对阿富汗的感觉，简可能会说她的工作多么精彩、多么意义非凡，说她适应得很好，甚至十分享受这里的生活。然而如今，眼见就要重归文明社会，她的坚韧意志全然崩溃，她对自己承认：恶劣的环境、冬日的寒冷、陌生的人群、轰炸、源源不断送来男人与孩子残破的躯体已经让她濒临崩溃的边缘。

事实上，她想，这里简直糟糕透顶。

香塔尔停止了吮吸，倒头便睡。简把孩子放下，给她换了尿布，然后把她放上床垫，孩子并没有醒。婴孩那种不受干扰的宁静实在是一种恩赐。她在睡梦中经历了各种危机——只要吃得饱，躺得舒服，什么样的噪声和活动都不会把她吵醒。然而，香塔尔对简的情绪变化感觉则十分敏锐。每次简感到忧虑时，即使周围没什么动静，香塔尔也同样会醒。

简盘腿坐在床垫上，望着熟睡的孩子，想着让-皮埃尔。她真希望丈夫现在就在身边，这样马上就能与他谈谈。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有更加生气，更别说大发雷霆了——他可是将游击队的情报出卖给苏联人啊。是因为她终于明白所有男人都是谎话精？是因为她开始相信这场战争中唯一无辜的是交战双方的各位母亲、妻子和女儿？难道是妻子与母亲的角色改变了她的个性，使得她面对背叛也不会怒从心生？还是仅仅因为她爱让-皮埃尔？她不知道。

总而言之，不能再与过去纠缠，得为将来做打算了。他们要回巴黎，回到一个有邮差、有书店、有自来水的地方。香塔尔可以穿上漂亮的小衣服，躺在婴儿车里，用上一次性的尿不湿。他们可以住在一所小公寓里，周围的生活丰富多彩，威胁生命的只有那些开出租的司机。简和让-皮埃尔可以重新开始，这一次，两人会努力真正了解对方。他们可以共同努力，通过循序渐进的方式与合法手段，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不用阴谋，没有背叛。在阿富汗的经历可以帮助他们在第三世界发展组织，或者是世界卫生组织找到工作。婚姻生活会像之前想象的那样，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不必担心危险。

法拉走进屋来。午睡时间已过。她礼貌地跟简打过招呼，看看香塔尔。看她睡得正香，便盘腿坐在地上等候吩咐。法拉是拉比亚大儿子伊斯梅尔·古尔的女儿。伊斯梅尔参加了护送队，目前不在家。

忽然，简忽然大惊失色。她喘着粗气，法拉诧异地看着她。简做了一个致歉的手势，法拉把头转开了。

她父亲也参加了护送队，简想。

让-皮埃尔把护送队的情报出卖给了苏联人。法拉的父亲一定会在伏击中牺牲——除非简能有所行动，以避免灾难发生。可她能做什么呢？她可以托一个脚力好的人跑去开伯尔山口与护送队会合，并把队伍领到其他路线上。穆罕默德可以安排。但这样一来，简就得告诉他护送队会遭受伏击——毫无疑问，穆罕默德肯定会杀了让-皮埃尔，很可能赤手空拳就结果他的性命。

简想，如果他们当中非要有人死去的话，那宁愿是伊斯梅尔，而非让-皮埃尔。

接着，想到谷里参加护送队的另外三十几个人，她突然意识到：难道为了救自己的丈夫，就要牺牲他们所有人的性命吗——小胡子卡米尔·汗、疤脸老头儿沙哈萨伊·古尔、有着一副好歌喉的尤瑟夫·古尔、小羊倌儿谢尔·卡多尔、没有门牙的阿卜杜尔·穆罕默德以及家里有着十四个孩子的阿里·加尼姆……难道要让这些人统统丧命吗？

肯定还有其他办法。

她来到洞口向外张望。现在午睡时间已过，孩子们纷纷跑出来，在乱石与充满荆棘的灌木丛中继续着他们的游戏。其中有九岁的穆萨——穆罕默德唯一的儿子，如今只剩下一只手，家人对他更是宠爱有加，他拿着祖父送给他的新刀，显得得意扬扬。她看到法拉的妈妈正顶着一捆柴火艰难地朝山上走。毛拉的妻子正在清洗丈夫阿卜杜拉的衣服。简没有看到穆罕默德和他的妻子哈利玛。她知道穆罕默德在班达，因为早上刚刚见过。他一定是跟家人在洞里吃饭——多数家庭都有属于自己的洞穴。穆罕默德现在应该在那里，而简不想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去找他，这会使周围人心生反感，而她必须谨慎行事。

我该怎么跟他说？简想。

她考虑单刀直入：既然我开口了，你就帮我个忙。如果换作任何一个爱慕她的西方男人，这招儿肯定管用；不过穆斯林男人对爱情的理解可没有那么浪漫，而穆罕默德对她的感觉更像是一种温存的渴求，远不至于令他为自己赴汤蹈火。再说，现在他的心意有没有变，简也不能确定。那怎么办？穆罕默德对她并无亏欠，她也从未给他们夫妇治过病。但穆萨则不然——简救过他的命。穆罕默德欠她这笔人情债。

帮我做件事，因为我救过你儿子。这样也许能行。

但穆罕默德一定会刨根问底。

越来越多的妇女走出来，打水清扫自家的洞穴，照料牲畜，准备饭食。简知道，很快就可以见到穆罕默德。

怎么跟他说呢？

苏联人知道了护送队的路线。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我也不知道，穆罕默德。

那你怎么能确定？

我不能说。我无意中听到了一段对话。我从英国情报局得知的消息。我有种直觉。算命时在牌中看到的。我做了一个梦。

有了：一个梦。

她看到了穆罕默德。他走出洞穴，高大的身材，英俊的面庞，一身旅行的打扮，跟马苏德一样，他头戴奇特拉小帽（多数游击队员都是这种风格），土黄色的肩毯既是斗篷，又是毛巾、毯子和伪装；那双长筒皮靴是他从一名苏联士兵的尸体上扒下来的。他大步穿过空地，看上去仿佛日落前还有很长的路要赶。他沿山坡的小路一路向下，朝着荒芜的村庄走去。

简眼见他那高挑的身影渐渐消失。此时不做，更待何时，她想。她尾随着穆罕默德。一开始她还走得缓慢而随便，这样便显不出她在跟着穆罕默德。待出了洞穴处可以观察的范围，她便跑了起来。简沿着满是灰尘的小路蹒跚向下，心想：这一路跑来，我的五脏六腑得经历怎样的折腾啊。当她看到穆罕默德就在她的前方时，她大喊一声。穆罕默德停下脚步，转身等她追上来。

“愿主与你同在，穆罕默德·汗。”追上来时简对他说。

“也愿他与你同在，简·德布。”他礼貌地回应道。

她顿了一下，想喘口气。穆罕默德看着她，脸上带着一股饶有兴致的耐性。“穆萨怎么样了？”简问。

“他很好，很开心，最近正学着怎么用左手。总有一天，他会用那只手消灭苏联人。”

其实这是个小笑话：传统上讲，右手用来吃饭，左手则通常是用来干“脏活儿”的。简笑了笑，借以表明自己理解对方的幽默，然后说道：“能救回他的命我真的很高兴。”

即便是觉得这些话有些唐突，穆罕默德也没有表现出来。“我永远都报答不尽。”

简等的就是这句话：“有件事你倒是可以帮我。”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难以捉摸：“只要我能做到……”

简看看四周，想找个地方坐下来。两人站在一座被轰炸的房子附近。前壁的土石散落在路上，四处皆是，他们可以看到房子里的情形：屋里剩下的唯一家当是一口漏锅。有趣的是，墙上居然还钉着一张彩色的凯迪拉克贴画。简坐在碎石上。穆罕默德犹豫了片刻，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你能做到，”简说，“但会有点小麻烦。”

“什么麻烦？”

“你可能会觉得这只是个蠢女人在突发奇想。”

“也许吧。”

“也许你会敷衍我，一面满口答应我的请求，转身就‘忘’得精光。”

“不会的。”

“不管你答应与否，我希望咱们可以坦诚相待。”

“我会的。”

差不多了，简想。“我想请你派个跑腿的去找护送队，命令他们改变返回的路线。”

穆罕默德显然吃了一惊——可能他以为会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为什么？”他问。

“穆罕默德·汗，你相信梦吗？”

穆罕默德耸耸肩：“梦就是梦。”他闪烁其词。

简想，可能这个策略行不通；如果说幻象会好些。“正午最热之时我一个人躺在洞中，当时好像看到了一只白鸽。”

穆罕默德突然变得十分专注，简知道，她命中了关键：阿富汗人相信，白鸽有时可以通灵。

简继续道：“但我肯定是在做梦，因为那只鸽子居然要对我说话。”

“啊！”

简明白，对穆罕默德而言，这是一个信号：简看到的是幻象，而非做梦。她继续道：“我不明白它在说什么，但还是尽力倾听。我想它说的是普什图语。”

穆罕默德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来自普什图的信使……”

“而后我看到了伊斯梅尔·古尔，拉比亚的儿子，法拉的父亲。他站在鸽子的身后。”简将手放在穆罕默德的手臂上，凝视着他的眼睛，心想：我可以把你引得欲火焚身，你这虚伪的蠢货。“他的心脏上插着一把刀，泪中带着血。他指着刀柄，仿佛想让我把它从胸前拔出。刀柄上还镶着珠宝。”她不禁闪念自问：这些想法都是从哪来的？“我站起身走向他。虽然很害怕，但我必须救他。然后，我伸手去抓那把刀……”

“然后呢？”

“他消失了，我也似乎醒了。”

穆罕默德合上张大的嘴巴，恢复了镇静。他双眉紧锁，仿佛在谨慎考虑这梦的含义。简想，现在可以试试引他上钩了。

“可能都是我在胡思乱想，”她说，脸上摆出一副小女孩的神情，迎合着他作为男子汉的优越感，“所以才想请你帮我，这个曾经救过你儿子性命的人，让我感到安宁。”

穆罕默德立刻神气起来。“这种事你没必要搭人情。”

“也就是说你会帮忙？”

他以问题作答：“刀柄上的珠宝是什么样的？”

哦，上帝啊，她想，正确的答案应该是什么样的呢？她想说绿宝石，但这种宝石让人联想到五狮谷，也许能暗示伊斯梅尔是被谷里的叛徒所害。“红宝石。”她说。

穆罕默德慢慢点点头：“伊斯梅尔没跟你说话吗？”

“他似乎想说，但又说不出。”

穆罕默德再次点点头，简想：该死，快点做决定啊。终于，他说：“征兆很明显，护送队必须改道。”

谢天谢地，简想。“那我就放心了。”她坦言道，“我不知该如何是好。现在我能确定艾哈迈德会得救。”简在盘算着如何做才能让穆罕默德不改主意。她不能让他发誓，那要不要同他握手呢？最终，她决定以一种更为古老的方式锁定他的承诺：她凑上前去亲吻他的嘴唇，动作很快，但很温柔，丝毫不给他拒绝或反应的机会。“谢谢！”她说，“我知道你言出必行。”说着简站起身，沿着小路朝山洞跑去，留下穆罕默德独自坐在那里，脸上带着些许恍惚。

上了山坡，简停下脚步回头望去。穆罕默德正往山下走，距离刚才谈话的小屋已经走出很远一段。他高昂着头，两臂前后摆动着。为了那个吻，他要付出的代价可不小，简想。我真该感到羞愧。我利用了他的迷信、他的虚荣和欲望。作为一个女权主义者，我不该利用他的偏见，利用他眼中女性的通灵、顺从和风骚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但是居然奏效了！真的奏效了！

她继续向前走。接下来要面对的是让-皮埃尔。黄昏时候他应该会到家：让-皮埃尔会像穆罕默德那样，等到下午三点前后再动身，那时热度会有所退却。简觉得让-皮埃尔不会像穆罕默德那么难对付。其一，她可以跟让-皮埃尔讲实话；其二，让-皮埃尔自知理亏。

简回到洞中。这个小小的避难营地很是热闹。一对苏联人的喷气式飞机呼啸着掠过上空。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计仰头看着。尽管飞机飞得很高，投弹距离太远，人们依旧注视着。飞机一飞走，男孩子们便伸出双臂装作飞机的双翼来回奔跑着，嘴里模仿着发动机的声音。简不由得在想：这些孩子驾着幻想中的飞机，是想轰炸谁呢？

她走进洞中，看看香塔尔，又朝法拉笑笑，接着拿出了日记本。她与让-皮埃尔几乎每日都有所记录。这本日记主要是医疗记录，将来打算带回欧洲，使得后续前往阿富汗的人从中受益。也有人鼓励他们将个人的内心体验和困难记录下来，这样后面来的人也好有思想准备；简将自己的怀孕和生产经历做了十分详细的记录，但其中对于她真实的内心情感却少有提及。

她背靠着洞穴的内壁坐下，膝上摆着日记，记录着那个十八岁男孩死于过敏性休克的经过。这让她觉得难过，但并没有沮丧——她告诉自己，这是一种正常而积极的反应。

她对当天的其他几个轻微病例做了简单描述，有意无意地翻动着之前的页面。让-皮埃尔的笔迹细长而潦草，日志也十分简短，几乎全都是病患症状、诊断、治疗方法和结果。他会写“蠕虫”或者“疟疾”，之后是“治愈”“病情稳定”或是“死亡”。简则倾向于用整句来记录，例如“今早她感觉有所缓解”或者“母亲身患肺结核”。她读到自己怀孕早期的记录：乳头酸痛，大腿变粗，清晨恶心。大约一年前的一则日志引起了她的兴趣：“阿卜杜拉令我感到害怕。”她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件事。

简收起日记，与法拉花几个小时清理诊所；完成后刚好是下山回村准备过夜的时间。在下山回家、忙于家务之时，她在考虑如何与让-皮埃尔摊牌。她知道该如何做：跟他去散步——但还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几分钟后，让-皮埃尔回到家中，简还是没能下定决心。她用湿毛巾帮他抹去脸上的灰尘，用瓷器给他沏了一杯绿茶。他的疲态中透着愉悦，而非筋疲力尽。简知道：就是走再远的路他也完全应付得来。他喝着茶，简坐在旁边，尽量避免盯着他看，同时心里却想着：你欺骗了我。待他休息片刻，简说：“出去走走吧，就像从前一样。”

让-皮埃尔有些意外。“你想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你不记得了吗？去年夏天，咱们出去散步，享受夜晚的情形？”

他笑了笑。“我记得。”简最爱他这样的笑容。他说：“带香塔尔去吗？”

“不用。”简不想分心，“让法拉照顾就可以。”

“好吧。”他说，显得有些困惑。

简让法拉着手准备晚餐：茶水、面包和酸奶。说完便同让-皮埃尔出了门。日间的光线渐渐退去，傍晚的空气柔和而芬芳。这是夏日一天中最好的时光。他们慢步穿过田野，向河边走去。简回忆起去年的夏天走在同一条小路上时的感受：当时的她忧虑、迷茫、兴奋，下定决心要取得成功。她很骄傲自己对一切应对自如，但也同样庆幸，这趟危险征程即将结束。

马上就要与他当面对质，简的心中不由得一阵紧张。即便她一直告诉自己：没什么好隐瞒的，也不必感到愧疚和害怕。两人蹚水过河，来到一处开阔的多石浅滩，沿着蜿蜒的陡路上行。对面是一处悬崖峭壁。山顶上，他们席地而坐，双腿荡在崖边。脚下100英尺处，五狮河奔流不息，河水猛拍着卵石，泡沫飞溅。简俯瞰着山谷，耕田、灌溉渠与石墙相互交错。成熟的庄稼闪耀着明亮的绿意与金黄，片片田野看上去仿佛破碎玩具散落的彩色碎片。画面中被轰炸的遗迹四处皆是：倒塌的墙体，堵塞的沟渠，麦浪中的点点弹坑。偶尔可以望见点点圆帽，或是深色的头巾，已经有人在田间劳作，趁着夜间苏联人战机熄火、弹药入库之时收割庄稼。戴着头巾或身材矮小的是妇女和家中大一点的孩子，趁着亮光还能帮上些忙。山谷另一边，农田向低缓的山坡艰难延伸，不过很快便不得不向土石投降。眼前最左边的村落人家升起笔直的炊烟，直到清风将之拂去。清风带来的还有上游河湾洗澡妇女闲聊的只言片语。她们的声音十分微弱，再也听不到萨哈拉爽朗的笑声——她正沉浸在悲痛之中。这一切都是因为让-皮埃尔……

想到这里她勇气倍增。“带我回家吧。”她忽然说道。

一开始他没能会意。“咱们才刚到这里，”他不耐烦地说，然后他看着简，眉头舒展开来，“哦！”

他的语气中带着透着镇定，简有种不祥的预感。她明白，看来要想达到目的，免不了一番争斗。“没错，”她坚定地说道，“回家。”

让-皮埃尔伸手搂住简：“在这个国家待久了，有时难免情绪低落。”他没有看简，而是盯着脚下湍急的河流，“尤其是你刚刚生过孩子，非常容易感到抑郁。过不了几个星期，你就会……”

“别来这一套！”简突然发起火来，她不会允许让-皮埃尔就这样蒙混过去，“留着你的医生架势去对付病人吧！”

“好吧。”让-皮埃尔将手臂抽回，“来之前咱们就决定了，要在这里待两年。培训、赶路加上安顿花费了大把时间和金钱，停留时间太短根本起不到效果，这是你我的共识。我们下定决心要发挥实质的作用，所以才承诺驻满两年……”

“可是后来有了孩子。”

“不是我的主意。”

“总之，我改主意了。”

“你无权改主意。”

“我又不归你所有！”她愤怒道。

“绝对不行。还是别再讨论了。”

“这才刚刚开始呢。”她说。让-皮埃尔的态度激怒了简。对话转而变为关于她个人权利的争论，而不知为何，简并不想简单丢出知道丈夫当间谍的真相而站得上风——总之，时机还未到。简想让他承认，她有权自由做出选择。“你不能无视我的意愿，更无权否认它。今年夏天我就要走。”

“我的回答是‘不’。”

她决定跟他讲道理。“我们已经待了一年了。已经发挥了作用，同时也做出了巨大的牺牲——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大。难道还做得不够？”

“说好了要来两年。”他依旧顽固坚持。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香塔尔还没出生。”

“那就你们两个走，我留下。”

简考虑了片刻。带着孩子跟随护送队前往巴基斯坦困难重重，而且十分危险。如果丈夫不在身边更是形同噩梦，但并非不可能。然而，那便意味着丢下让-皮埃尔不管。他会继续出卖护送队。每过几星期，这座山谷便会失去更多的丈夫与儿子。不能把他留下的另一个原因在于这样会摧毁两人的婚姻。“不行，”她说，“我不能自己走，你得跟我们一块儿。”

“我不走，”让-皮埃尔生气地说，“我不走！”

现在不得不跟他摊牌了。简深吸一口气：“不走也得走。”

“没人能强迫我。”让-皮埃尔打断道。他伸出食指指着她，简盯着他的眼睛，那目光中蕴藏着某种东西，令她不寒而栗。“你强迫不了我。别白费力气了。”

“谁说我不能……”

“我劝你还是免了。”他的声音冰冷无比。

突然间，让-皮埃尔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令她完全不认识。简沉默了片刻，心里盘算着。她看到一只鸽子从村庄腾空而起，向她飞来，回到位于她脚下岩壁上的巢穴中。慌乱之中她想：我不认识这个男人！已经过了整整一年，我仍然不知道他究竟是谁！“你爱我吗？”简问道。

“爱你并不意味着你说什么我都要照做。”

“那就是爱咯？”

让-皮埃尔盯着她，简也坚定地回看过去。渐渐地，那份强硬与狂躁从他眼中消失，他松弛下来。终于，他笑了：“爱。”简朝他靠过去，他再次抱住她。“是的，我爱你。”他温柔地说道，轻吻她的前额。

她把脸靠在让-皮埃尔的胸前，目光低垂。刚才看到的鸽子再次飞走。那是只白鸽，正如她之前编造的幻象。鸽子飘然而去，轻巧从容地朝远处的河岸滑翔。简想：上帝啊，我现在该怎么办？

穆罕默德的儿子穆萨——大家现在都叫他“左撇子“——率先看到了归来的护送队。他飞快跑到洞前的空地，扯着嗓子大喊：“他们回来啦！他们回来啦！”没人需要问“他们”是谁。

上午，简和让-皮埃尔待在洞中的诊所。简望着他，隐隐可以觉察到他因疑惑而皱眉：他不明白为何苏联人还没有利用他提供的情报组织伏击。简背过身去，避免让他觉察到自己的喜悦。她救了大家的命！尤瑟夫今晚可以放声歌唱，谢尔·卡多尔得以盘点他的羊群，而阿里·加尼姆也可以逐个亲吻他的十四个孩子。尤瑟夫也是拉比亚的儿子，救了他的命也算简对拉比亚为香塔尔接生的报答。那些本可能陷入悲痛的母亲与女儿现在可以享受家人归来的愉悦。

那让-皮埃尔又做何感想呢，简想。是愤怒、沮丧还是失望？很难想象会有人因他人没被杀死而失望。她偷偷瞥了让-皮埃尔一眼，然而他面无表情。真希望能了解他心里在想什么，简想。

两人的耐心很快便消磨殆尽：所有人都跑下山，回到村里欢迎护送队平安归来。“咱们也去吧。”简说。

“你去吧。”让-皮埃尔答道，“我把这里的事处理完，然后跟你会合。”

“好吧。”简猜想他需要时间使自己镇静下来，这样见到护送队才好假装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简抱起香塔尔，沿着陡坡下山回村。透过薄薄的鞋底，她能感受到岩石的热度。

她没有跟让-皮埃尔摊牌，但也不能这样无休止地拖下去。他迟早会知道穆罕默德差人通知护送队临时改变路线，自然也会追问其中原因。而穆罕默德肯定会告诉他简看到了“幻象”，而让-皮埃尔清楚，简并不信这种东西……

我为什么要害怕？她自问。做了坏事的又不是我——是他。但似乎自己也要为丈夫这个不可告人的秘密感到羞愧。那晚在崖顶散步之时，我就该立马跟他讲清楚。然而我一再隐瞒，连自己也变成了欺骗者的同谋。也许就是这样。或者，兴许是他奇怪的眼神……

简并未放弃回家的决心，但目前她还没有想到能够说服让-皮埃尔离开阿富汗的方法。她设想出十几种匪夷所思的计谋：假造信息说他母亲病危，在他的酸奶里下药，迫使他回欧洲就诊……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法便是威胁要将他的间谍身份告诉穆罕默德。当然，她不会这么做，将他的身份揭穿无疑等同于杀死他。但让-皮埃尔会觉得简说到做到吗？可能不会。只有铁石心肠的无情之人才会认为简会这样断送掉丈夫的性命——如果让-皮埃尔真是这样的冷血动物，他也许会杀了简。

尽管天气炎热，她还是不禁颤抖起来。想到杀戮不免感觉荒谬。她想，如果有两个人，能像我们这样，从彼此的身体获得如此多的快感与愉悦，又怎么忍心对彼此施以暴行？

接近村子时，简听到村里响起阵阵的枪声，那是阿富汗人庆祝的习俗。她走向清真寺——凡是村里有事，一般都在清真寺。护送队的人都在院里，队员、马匹和行李周围围拢着欢笑的妇女和大叫的孩子。简站在人群边上，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这么做是值得的，她想。所有的担心、恐惧以及对穆罕默德的无耻利用就是为了眼前的场景，就是为了让大家平安回来，与各自的妻子、母亲与子女团聚。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恐怕是简此生中最大的意外了。

在点点圆帽与头巾构成的人群中，出现了一个满头金色卷发的人。起初简没有认出来，但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已经扣动了她的心弦。接着，那个人的轮廓逐渐在人群中变得清晰。简看到，隐藏在浓密金色胡须之下的，是埃利斯·塞勒的脸。

她的膝盖突然发软。埃利斯？在这里？这不可能。

埃利斯向她走来。他身着宽松的棉质阿富汗传统服装，看起来有点像睡衣，宽阔的肩膀上还搭着一块脏兮兮的毯子。胡子以上裸露着的那一小块皮肤已经晒得黝黑，使得那双天蓝色的眼睛更夺人心魄，如同成熟麦田中的矢车菊。

简惊讶得说不出话。

埃利斯站在她面前，一脸严肃：“你好，简。”

简发现自己对他已经没有了仇恨。一个月前简兴许还会咒骂埃利斯欺骗她，监视她的朋友，如今已经怒气全消。她不会对这个人有好感，但也能够容忍他。况且一年多以来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英语，感觉也十分惬意。

“埃利斯，”简低声叫道，“你跑来做什么？”

“跟你一样。”他说。

这话什么意思？当间谍？不，埃利斯不知道让-皮埃尔的真实身份。

看到简一脸迷惑，埃利斯道：“我是说，我来也是为了帮反叛军。”

他会发现让-皮埃尔的事吗？简突然为丈夫担心起来。埃利斯也许会杀了他——

“这孩子是谁的？”埃利斯问。

“我和让-皮埃尔的。她叫香塔尔。”她发现埃利斯突然显得十分难过，这才明白原来他一直希望自己的婚姻不幸。上帝啊，他还爱着我，简想。她试着转换话题：“你怎么帮？”

他举起自己的包。这个卡其色的帆布包很大，形状很像香肠，貌似老式的行军包。“我会教他们如何炸毁公路和桥梁，”他说，“所以你看，在这场战争中，你我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而让-皮埃尔则不然，简想。现在会怎么样？阿富汗人丝毫没有怀疑让-皮埃尔，但埃利斯受过特别训练，深谙欺骗之道。迟早他会猜出是怎么回事。“你来这里待多久？”简问道。如果时间短，兴许他还没时间起疑。

“整个夏天。”他含糊答道。

或许他不会有太多时间与让-皮埃尔打交道。“住在哪里？”简问。

“就在这个村子。”

“哦。”

埃利斯听出了简语气中的失望，于是苦笑道：“你见到我想必不会高兴吧……”

简拼命地思考着：如果她能使-让皮埃尔收手不干，他便不会再有危险。突然间，她有信心能够与丈夫摊牌。为什么？她很好奇。因为我不再害怕他。为什么不怕？因为埃利斯在这里。

我怕自己的丈夫，这一点之前倒没意识到。

“恰恰相反。”简答道，心想：看我多洒脱！“我很高兴你能来。”她说。

一阵沉默。显然，埃利斯不明白简何以有此反应。过了一会儿，他说：“啊！这里太乱，我在什么地方存了许多炸药之类的东西，还是去看看为好。”

简点点头;“好。”

埃利斯转身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简漫步走出院子，感觉有些不知所措。埃利斯来了，就在五狮谷，而且显然还爱着她。

刚到店铺老板家中，让-皮埃尔迎了出来。去清真寺之前他先回了一趟家，可能是为了把医疗包放下。简不知该说点什么。“护送队带回一个人，你认识。”她说道。

“欧洲人？”

“对。”

“是谁？”

“去看看吧，你会大吃一惊的。”

他急忙出了门。简走进屋里。见到埃利斯，让-皮埃尔会怎么办？简想。他肯定想告诉苏联人。而苏联人则会置埃利斯于死地。

想到这里，简不禁怒上心头。“再也不能有人被杀！”她大声道，“我不会允许这种事再发生！”她的声音吓哭了香塔尔。简轻轻摇动着她，孩子安静下来。

我该怎么办？简思索着。

得阻止让-皮埃尔跟苏联人取得联系。

如何阻止？

他的联络人不可能进村同他见面。所以，我只需让他一直留在村里。

我会告诉他：你必须保证不离开村子。如果你拒绝，我就告诉埃利斯你是间谍，那他也不会让你出村了。

如果他先答应，之后又食言呢？

如果他出了村子，跟联络人见了面，我都会有所察觉，那么就可以通知埃利斯。

让-皮埃尔跟苏联人有其他的联络方式吗？

紧急情况出现时，他们肯定有联络方法。

可是这里没有电话，无法邮寄，更没有信差和信鸽——

他一定有无线电。

如果他有无线电设备，我便不可能阻止他。

她越想越确定，让-皮埃尔一定有无线电通话设备。每次在小石屋见面都得经过提前安排。理论上来讲，也许在他离开巴黎之前，这些见面就已经被安排好了；然而事实上这几乎不可能：如果让-皮埃尔迫不得已必须改期怎么办？如果他迟到，或者需要紧急约见又怎么办？

他肯定有无线电。

真若如此，我该怎么办？

可以把无线电拿走。

简把香塔尔放进摇篮，在屋里四处搜寻。她来到前屋。曾经作为店铺的房间中央有一处瓷砖砌成的台子，那里是让-皮埃尔放医药包的地方。

这个位置很显眼。除了简之外，没人可以打开这个包。之前，她也没有任何理由要这样做。

她打开包上的锁扣，将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

没有无线电。

这种东西不可能轻易就能找到的。

他肯定有一台，简想，而我必须找到它：如果找不到，不是他被埃利斯杀死，就是他杀掉埃利斯。

简决定搜遍整栋房屋。

她仔细查看了货架上所有的医药用品，将所有开封的盒子与包裹翻了个遍。简动作飞快，生怕还没找寻完毕让-皮埃尔已经回来。结果，她一无所获。

她来到卧室，在他的衣物当中翻找，接着又转向收在角落里的冬季卧具。还是没有。简加快动作，在客厅里急切寻找着可能藏匿东西的位置。放地图的柜子！她将柜子打开，里面只放着地图。简“咣”的一声使劲将柜门关上。香塔尔被声音惊醒，尽管已经快到了喂奶的时间，但她并没有哭。真是个乖孩子，简想，谢天谢地！她朝食品橱柜后侧看看，掀起地毯看看是否有个隐藏的洞口。

什么都没有。

肯定就在屋里的某个地方。她觉得让-皮埃尔不可能冒险将无线电装置藏在房子以外的某个地方，那样很可能被人偶然发现，风险实在太大。

简回到商店屋内。只要能找到这台无线电，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让-皮埃尔别无选择，只能放弃。

他的包放在显眼的位置，因为无论去哪里，让-皮埃尔都带着它。简把包拎起来，包很沉。她又里里外外找寻了一遍，发现这个包的底十分厚。

突然，她灵机一动。

这个包可能有个活动底。

她用手指触探着包底。肯定在这儿，她想，肯定没错。

她用手指摁住包底一侧，然后抬起手。

活动底轻而易举地翘了起来。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战战兢兢地朝包里看去。

就在这个隐秘的隔间里，放着一只黑色的塑料盒子。简将盒子取出。

就是它了，简想，他就是用这台小型无线电装置与苏联人取得联系。

那为什么还要见面？

或许是因为害怕被监听，机密情报不敢通过无线电发送。也许无线电只用来安排见面事宜，以及在紧急情况下使用。

比如他无法出村的时候。

她听到后门打开的声音，吓得连忙放下无线电，同时转身看去。法拉提着扫帚走进屋。“哦，上帝啊！”简大叫一声。她扭过头，心跳得飞快。

必须在让-皮埃尔回来之前毁掉这台无线电。

可怎么做呢？又不能把它扔掉——会被人找到的。

必须把它砸碎。

用什么砸？

她又没有锤子。

用石头吧！

简急忙穿过客厅来到院里。院墙由石块加灰泥。她伸手晃了晃最顶层的一块石头，貌似砌得很牢固。简又试了试旁边的一块，然后是下一块。第四块貌似有些许松动。她伸手上去，用力向下掰。石块略微动了动。“下来！快点下来！”简喊道。她用力掰着石块，粗糙的石块嵌进手上的肌肤。她用力一掀，石块松动下落，简连忙躲开。石块足有装豆子的罐头那么大，正合适。她用双手将石头搬起，急急忙忙回到屋内。

回到前厅，她从地上捡起黑色的塑料无线电收发机，把它放在台子上，然后将石头举过头顶，使出全身力气将它砸在无线电机上。

塑料外壳开裂。

她得再用力些才行。

简再次举起石头向下砸。这次盒子被砸碎，露出里面的结构：简看到一组印刷电路、一个扬声器音盆以及一组电池，电池上印着俄文。她取出电池扔在地上，然后朝着装置猛砸。

突然，有人从身后一把抓住她，让-皮埃尔的喊叫声突然响起：“你在干什么？”

简拼命挣扎着。一时间，她得以挣脱，继而又朝着无线电装置狠命一击。

让-皮埃尔抓住简的双肩，猛地将她丢到一旁。蹒跚中，她摔倒在地，手腕也扭了。

让-皮埃尔盯着无线电：“坏了！没法修了！”他抓住简的衬衣领子把她揪起，眼里充满着愤怒与绝望。他大喊道：“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放开我！”简喊道。明明是他说谎在先，他根本没有资格发火。

“你居然对我动粗？！”

“居然？！”他放开简的衬衣领，收回胳膊，随即重重给她一拳，这一下刚好打在腹部正中央。刹那间，简惊得丝毫无法动弹。紧接着，一股疼痛在体内蔓延。之前因为怀香塔尔，那个部位现在还时不时感到酸胀不适。简大叫一声，双手捂着腹部弯下腰去。

她双眼紧闭，没有料到拳头会再次袭来。

让-皮埃尔这一拳实实在在打在简的嘴上。她尖叫着，简直无法相信丈夫会这样对她。她睁开眼睛盯着他，害怕他会再次动手。

“居然？”他大叫着，“居然？！”

简跪倒在土地上，沉浸在震惊与痛苦中。她伤心地抽泣着，嘴巴上感到一阵剧痛，几乎说不了话。“求求你别打我，”她勉强开口道，“别再打我。”说着她抬起一只手挡在脸前。

让-皮埃尔俯身跪在地上，推开简的手，猛地凑到她脸前，咬牙切齿地问道：“你知道多久了？”

简舔舔肿起的双唇。她用袖子轻轻碰了碰，拿开一看，上面沾着血迹。她说：“自从上次在石屋看到你……去科巴克的路上。”

“可你什么都没看见！”

“他说话有苏联口音，还说脚上起了水疱。我是从这些猜到的。”

让-皮埃尔突然沉默了片刻，仿佛还在消化简的回答。“为什么现在毁掉无线电？”他问道，“之前为什么不这么做？”

“之前不敢。”

“现在呢？”

“埃利斯来了。”

“所以呢？”

她鼓起最后的一丝勇气：“如果你还继续……做间谍……我就告诉埃利斯，他会阻止你。”

他一把扣住简的喉咙：“贱人！如果我掐死你呢？”

简直视着他，让-皮埃尔的眼中燃烧着愤怒。“现在我再也找不到他了！”他说。简在想，他在说谁？埃利斯？不对。马苏德？难道让-皮埃尔的终极目标是杀掉马苏德？他的手依然掐着简的咽喉不放，简感到他越扣越紧，她恐惧地盯着他的脸。

这时，香塔尔哭闹起来。

让-皮埃尔的表情突然转变。他的眼神不再凶恶，之前的顽固与愤怒也随之溃退。简惊诧地看到，他双手捂着眼睛哭了起来。

简注视着他，半信半疑。她发现自己对这个人心生怜悯，转念又一想：别傻了，这个畜生刚刚把你打得头破血流。尽管如此，她还是被让-皮埃尔的泪水所打动，遂低声说道：“别哭了。”那声音温柔得出奇。简伸手抚摸他的脸颊。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这样对你。我一生的心血……全都白费了。”

尽管现在双唇红肿，小腹疼痛难忍，简发现自己居然已经怒气全消。震惊的同时，她也感到一丝自我厌恶。最终，她还是对情感屈服，并伸出手臂搂住让-皮埃尔，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仿佛在安慰一个孩子。

“就因为安纳托利的口音，”他含糊地说道，“就因为这个。”

“别想安纳托利了，”她说，“我们离开阿富汗，回欧洲去，就跟着下一批护送队出发。”

让-皮埃尔松开捂脸的双手看着简：“等回到巴黎……”

“嗯？”

“等回到家……我依然希望我们能在一起。你能原谅我吗？我爱你——是真的，我一直都爱着你。现在我们结婚了，有了香塔尔。求你了，简，别离开我好吗？”

简意外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丝毫犹豫。他就是自己所爱的人，她的丈夫，她女儿的父亲。现在他深陷困境，想企求帮助。“我哪里也不会去。”她答道。

“你发誓，”他说，“发誓绝不会离开我。”

她翘起仍在流血的嘴角对他微笑着：“我爱你，我发誓决不离开你。”

第九章

沮丧、焦躁与怨怒将埃利斯笼罩。沮丧是因为他来五狮谷已经七日，却仍然没见到马苏德；焦躁是由于每日目睹简与让-皮埃尔一同生活、工作，一家人共享天伦之乐，感觉简直就是人间地狱；怨怒是因为今日的窘境完全是他自己一手造成，怨不得别人。

他们说今天可以见到马苏德，不过这位大人物目前尚未露面。昨天，埃利斯走了一整天才到达这里。他位于五狮谷的西南边，那里是苏联人控制的区域。离开班达时有三位游击队员与他同行：阿里·加尼姆、马杜拉·汗以及尤瑟夫·古尔。不过，一路上每经过一个村子，他们便会多募集两三个人，如今浩浩荡荡已有三十多个了。一群人围圈坐在山顶一棵无花果树下，一边吃果子一边等。

就在山脚下，一片平原向南伸展。事实上，平原一路延伸至喀布尔。不过那座城市远在五十英里以外，在这里无法看见。就在同一方向十英里以外的地方，坐落着巴格拉姆空军基地。从这里看不到那边的建筑，但时不时可以看到喷气式飞机升空。肥沃的平原可以看到片片牧场与果园，河流奔淌其间，最终纷纷汇入宽阔幽深的五狮河，向前一直奔流到达喀布尔。一条崎岖的道路从山脚下经过，向山谷中延伸，一直到达罗卡镇。那里是苏控区域的最北端。路上并无太多行人车辆，只见到几辆农家的推车，偶尔还会有零星的装甲车驶过。苏联人在河流与道路交会处新建了一座桥梁。

埃利斯要将那座桥炸掉。

他开了一系列爆破课程，借以拖延时间，为他真正的任务作掩护。尽管他的达里语说得磕磕巴巴，这些课程仍然广受欢迎，他甚至不得不限制参加的人数。以前在德黑兰学的那点波斯语还留下些零星印象，随护送队来此的一路上，他也学了许多达里语，所以现在能简单聊聊天气、食物、马匹与武器，不过还不能表达诸如“炸药中的凹痕可以起到集中爆破威力的作用”这样的复杂句。尽管如此，一想到可以把某些东西炸上天，这些阿富汗壮汉便趋之若鹜，一个个听得十分用心。他不能将每次任务中所需的TNT【12】炸药用量的计算公式告诉他们，也无法教他们使用连傻瓜都能操作的美国军用计算磁盘，因为这些游击队员都没学过小学算术，多数人连字都不认。不过，他还是可以向大家示范在同样时间内如何以最少的用量明确击中目标——这一点对游击队来说至关重要，因为他们的军需用品都十分有限。同时，他也试着说服队员们采取最基本的安全防卫措施，然而没有成功。对于游击队员来说，谨慎是懦弱的表现。

与此同时，简的存在一直是一种折磨。

每次看到她抚摸让-皮埃尔，埃利斯都会感到一阵嫉妒；每次见他们夫妻两人在山洞的诊所并肩工作，合作既默契又高效，他都羡慕不已；每当瞥见简喂奶时露出的乳房，埃利斯便感到自己被欲望所吞噬。夜晚，在伊斯梅尔·古尔的家中，埃利斯躺在睡袋里难以入睡。他辗转反侧，有时满头大汗，有时瑟瑟发抖。躺在夯土地上，他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他尽量不去理会伊斯梅尔与妻子在几码以外隔壁房间做爱时发出的含糊声响；他的双手渴望触碰简的身体，急切得近乎发痒。

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怪不得别人。是他主动请命参加这次任务，还奢望着也许能重新赢回简的芳心。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而且幼稚至极，现在能做的也只有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而在见到马苏德之前，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站起身，不安地走来走去，同时也小心地待在树荫的范围内，以防被路上的人看到。几码之外有一堆扭曲变形的金属碎片，之前一架直升机在那里坠毁。他看到一枚金属薄片，大概有盘子那么大，形状也跟盘子差不多，这让他灵机一动。埃利斯一直在想如何向大家展示锥形装药的威力，现在有办法了。

他从行囊里取出一小块扁形的TNT炸药，又拿出一把随身小折刀。游击队员们聚拢在他周围。阿里·加尼姆也在人群当中，他身材矮小，长相有些怪异：扭曲的鼻子、七扭八歪的牙齿，还稍微有点驼背，听人们说他有十四个孩子。埃利斯用波斯语在炸药上刻出一个名字“阿里”，然后拿给大家看。阿里认出了自己的名字。“阿里。”他边念边笑，露出满口难看的牙齿。

埃利斯将炸药放在一块金属上，刻字的一面朝下，然后笑着说：“希望管用。”尽管队员们当中没人懂英语，不过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笑了起来。他从大包里取出一圈导火线，切出四英尺，然后打开雷管箱，取出一根，将引线的末端插进圆柱形的雷管，最后将雷管绑在TNT炸药上。

他朝山下的路上看看：路上没人没车，于是便带着这枚小炸弹过了山坡，放在五十码以外的地方。他划了根火柴引燃导火线，然后回到无花果树下。

引线燃得很慢。等待的过程中，埃利斯琢磨：马苏德是不是派其他队员来监视他，看看这人究竟几斤几两。这位头领是不是还在等待，看看埃利斯是不是有真本事，能让队员们信服？对一支军队而言，章法极为重要，反抗军队也是如此。然而埃利斯已经没时间在这里谨小慎微、步步试探了。如果今天马苏德还是不出现，他便只能丢掉这些关于爆破的伪装，坦言自己是白宫当局派来的使者，要求立刻与反抗军领导者见面。

炸弹“砰”的爆炸，动静并不是很大，随之腾起一小团尘埃。看到爆炸威力如此微弱，队员们不免显得有些失望。埃利斯找回了那块金属片，用头巾裹着将它拿起，以防温度过高。用波斯文书写的“阿里”洞穿了金属，字母的边缘参差不齐。他将金属片拿给队员们看，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兴奋的交谈声。埃利斯很满意。生动的示范充分证明：不同于人们通常的理解，有的放矢的炸药威力更大。

队员们突然安静下来。埃利斯四下看看，发现另外一群人正在朝山上靠近，队伍中足有七八个人。手中的步枪以及头上的圆顶帽证明他们是游击队员。这些人越靠越近，阿里也越站越直，仿佛马上要敬礼一般。埃利斯问：“这是谁啊？”

“马苏德。”阿里答道。

“哪个是马苏德？”

“中间那个。”

埃利斯观察着队伍中间的那个人。乍眼一看，马苏德跟其他队员并无分别：身形消瘦，中等个头，一身卡其色装扮，脚上蹬着俄式长靴。埃利斯仔细打量那张面孔。浅色皮肤，稀疏的八字胡，下颌的胡子像年轻人那样粘成一小撮一小撮的。他鼻道细长，鼻尖向内勾着。警觉的深色眼睛周围满布深纹，让他看起来至少显老五年，而绝非人们所说的二十八岁。那张脸并不英俊，但却凸显着生动的智慧与冷静的权威，使得他在众人之中脱颖而出。

他直接走到埃利斯近前，伸出手：“我是马苏德。”

“埃利斯·塞勒。”说着，他同马苏德握了握手。

“我们要炸毁这座桥。”马苏德用法语说。

“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

埃利斯将装备放进包里，与此同时，马苏德走进队伍之中，与一些队员握手，并朝其他人点点头。他同一两位游击队员简单拥抱，彼此寒暄了几句。

一切准备就绪，队员们三五成群向山下走去。埃利斯想，这样做大概是希望一旦被人发现，别人会当他们是一群农民，而非反抗军。来到山脚下，路上的人再也看不到他们，而头顶一旦有直升机飞过，还是有被发现的可能。埃利斯想，如果游击队听到直升机来，肯定会直接接手解决。他们沿着田间的一条小道向河边走去。路上经过许多小屋，许多田间工作的人们看到他们，一些人视而不见，还有一些人挥手致意，呼喊着打招呼。游击队来到河边，沿河岸继续前行。一路上，他们尽量借着岸边的岩石和稀疏的植被隐蔽。在离桥约三百码的地方，一队军车正从桥上经过，向罗卡驶去，队员们纷纷隐藏。埃利斯躺在一棵柳树下，他发现马苏德就在身边。“如果我们炸毁这座桥，”马苏德说，“就能切断他们与罗卡的供给链。”

车队开走后，队员们又等了几分钟，然后继续向桥梁进发。大家聚集在桥下，避免被桥上的人发现。

桥梁中央距离河面的垂直高度为25英尺，而水深大概为10英尺。埃利斯发现这是一座结构简单的纵梁桥——两条长长的金属纵梁支撑起厚厚一层混凝土路面，从一侧河岸一路延伸至另外一侧，中间没有任何支撑。混凝土属于静负荷，也就是说，纵梁承力。破坏纵梁，整座桥就会毁于一旦。

埃利斯着手准备。炸药都是些黄色的砖块，每块重约一磅【13】。他将十块炸药绑成一捆，之后又绑了三捆一模一样的炸药堆，所有的炸药全部用光。之所以使用TNT是因为其多数成分可以在炸弹、炮弹、地雷和手榴弹中可以找到，而游击队的多数炸药供给都是来自没有爆炸的苏军军火。塑胶炸药可以塞进小洞里，绕在梁上，或者被塑成任何需要的形状，因而更加适应他们的需求。然而，队员们只能使用他们能够找到和偷到的材料。偶尔，他们可以用山谷里种的大麻从苏联工程师那里换来一点可塑炸弹。然而，这样的交易中有阿富汗正规军的介入，危险大，数量有限。这些信息埃利斯都是从白沙瓦的中情局特工那里了解的，事实果然如此。

头顶上方的都是些工字梁，间隔约八英尺。埃利斯用达里语说：“给我找根这么长的棍子。”说着指了指工字梁之间的间距，一名游击队员走到河边，将一棵小树连根拔起，“再找根一模一样的。”

他将一捆TNT炸药放在其中一根工字梁的下层梁板上，并让一位队员将其固定。然后他将另一捆炸药固定在另一根工字梁类似的位置。之后，他将那棵小树支在两捆炸药之间，避免挪位。

他涉水过河，在桥梁的另一端装了相同的装置。

他将自己的做法用混杂着法语和英语的达里语进行了说明，让大家尽量消化吸收。最重要的是让他们看到自己如何操作，以及最后的结果。他用导爆索引爆，这种烈性炸药导火线能以每秒两万一千英尺的速度燃烧。埃利斯将四捆炸药连在一起，这样它们便可以同时引爆。接着，他又将导爆索绑成一个圈，形成回路。他用法语向马苏德解释，这样做的效果是导火索可以从炸药两边同时引爆。即使一侧的线被切断，炸弹依然可以爆炸。埃利斯建议将其作为常规做法，以防万一。

工作之时，埃利斯有一种奇特的愉悦感。机械的体力劳动，客观单纯的炸药用量计算，这样的工作总能带给他些许慰藉。如今马苏德终于现身，埃利斯的任务也总算有了进展。

埃利斯一路将导火索埋入水中，然后引上河堤。将导火索埋入水中比较便于隐蔽，同时又不影响引燃。他在导火索末端装上一支雷管，又接了一段可以燃烧四分钟的普通慢燃导火线。

“准备好了吗？”他问马苏德。

“好了。”

埃利斯将导火线点燃。

众人急忙撤离，沿河堤往上游方向去。马上就要搞出个大动静来，埃利斯仿佛小孩子一般，心中不由得一阵得意。其他人似乎也很兴奋，埃利斯不由得在想：自己是不是和他们一样拙于掩饰。他意味深长地盯着眼前这群人，此时，他们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警觉，仿佛一群倾听泥土中蠕虫动静的鸟。接着，埃利斯也察觉到，远处响起隆隆的坦克声。

他们所处的位置并不能看到路上的情形。不过一名游击队员立马闪身上树，报告道：“两辆。”

马苏德一把抓住埃利斯的胳膊：“能趁着坦克过桥时把桥炸毁吗？”

埃利斯心想，该死，这是在试探我。“能。”他贸然答道。

马苏德点点头，露出一丝笑容，“很好。”

埃利斯也上了树，与那个游击队员并肩眺望。两辆黑色的坦克重重地碾压在狭窄喀布尔方向来的石子路上。他感到一阵紧张，这可是头一次跟对手打照面。这些敌人一身盔甲，火力威猛，尤其再跟破衣烂衫的游击队员和他们简陋的步枪一比，则更显得刀枪不入、所向无敌。然而，五狮谷里四处可见的坦克残骸，都是游击队员凭借自制地雷、投掷得恰到好处的手榴弹和偷来的火箭制造的成果。

除了两辆坦克外并无其他车辆随行。也就是说，这不是巡逻队，更不是突击队。这些坦克很可能是在巴格拉姆进行修理后被运到罗卡，或者就是刚从苏联运来的。

埃利斯开始盘算。

坦克的行进速度为每小时十英里，所以将在一分半钟后来到桥上。导火线点燃不到一分钟，至少还要燃烧三分钟。照目前的情势发展下去，没等爆炸，坦克就会安然过桥。他必须想办法缩短引线。

埃利斯从树上跳下。他边跑边想：我上次跑到作战区都是哪年的事了？

身后响起脚步声，埃利斯转身往后瞥。阿里就在他的身后，咧嘴冲着他傻笑，另外两个队员也紧紧跟在身后。其他游击队员则隐蔽在沿岸的河堤上。

没过一会儿，埃利斯来到桥上。他单膝触地跪在慢燃导火线旁边，工具包顺势从肩头滑下。他一面打开工具包，在里面翻找小折刀，一面在心中不断计算着。坦克离这里只有一分钟的路程了，他想。导火线的燃烧速度是每三十到四十五秒一英尺。这批引线是烧得慢、烧得快，还是速度一般？他似乎记得这回用的是燃烧速度较快的那种。就算延迟三十秒，燃烧一英尺，三十秒的时间他可以跑到一百五十码开外，将足够安全。

他打开小折刀递给身旁的阿里，在距离雷管一英尺的地方抓起引线。他用双手持着引线，让阿里剪断。埃利斯左手握着剪断的一端，右手抓着燃烧的一端，迟疑着是不是时候将另一端重新点着。他必须确定坦克离这里还有多远。

他爬上路堤，两手依然握着引线两端。在他身后，导火索一路延伸到河里。他将头探到桥栏杆之外。巨大的黑色坦克正在稳步靠近。还有多久？他一秒一秒地数着，计算着坦克的行进距离。然后，他将燃烧的一端引线和与炸弹连接的一段连接到一起，这并不是计算的结果，更多的是猜测。

埃利斯小心翼翼地将导火索放下，撒腿就跑。

阿里和另外两名队员紧随其后。

起初，有河堤的掩护，他们还能够避开坦克的视线。然而随着坦克渐渐靠近，四个奔跑的人也渐渐变得显眼。埃利斯一秒一秒掐数之间，远处的隆隆声已经演变为震耳欲聋的呼啸。

坦克里的炮手只犹豫了片刻：逃跑的阿富汗人一般都会被当作游击分子，拿他们当活靶子也就顺理成章了。只听两声巨响，一对炮弹从埃利斯头顶呼啸而过。他改变方向，朝着远离河畔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般琢磨：炮手调整了瞄准范围，如今正调转炮口冲我而来……瞄准……来了！又是一次及时的躲闪，埃利斯再次转向河边。片刻后又是一声巨响，弹壳就落在附近，溅得他满身尘土碎石。埃利斯心想，除非那该死的炸药先炸，不然下一发炮弹肯定会打中我。该死，我干吗要在马苏德面前逞英雄？！机关枪声随后响起。行进中的坦克上很难瞄准，但他们也可能停下来。他想象着枪林弹雨袭来，一边跑，一边开始左躲右闪。突然间，他全然猜到了苏联人的意图：他们找一个视野最为清晰的点停下来，观察敌人的逃跑动向，那一定是桥上。可是，在游击队被扫射放倒前，炸药会引爆吗？埃利斯越跑越快，他的心怦怦直跳，嘴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想：我不想死，即便简爱的是别人，我也不能死。子弹穿裂了眼前的一块巨石，几乎命中他逃跑的去路。埃利斯突然转向，但子弹尾随而至，他几乎陷入绝境，成了活靶子。身后一名游击队员突然一阵哭喊，紧接着他自己也连中两枪。先是胯上一阵灼烧的剧痛，接着右边屁股上像是被人狠揍了一下似的。因为那第二颗子弹，埃利斯的右腿片刻失去了知觉。他踉踉跄跄摔倒在地，胸口擦破了皮。他连忙翻身坐起，忍着疼痛试图往前挪。两辆坦克已经在桥上停下。之前一直紧跟在埃利斯身后的阿里此时上前，双手架着埃利斯的腋窝，想把他拉起来。两人仿佛是瓮中之鳖，一打即中。

炸药引爆了。简直是美不胜收。

四点同时爆破，炸断了大桥的两端，两辆坦克停留的中段失去了支撑。起初只是徐徐倒下，断裂的两端碎尘四起，随后便颓然倾覆，奔涌的河流中溅起巨大的水花。水体霍然分于两侧，河床瞬间出露，之后便在宛如霹雳的震荡声中碰撞融合。

声音渐退，埃利斯听到游击队员们的欢呼声。

一些人卸掉掩护，朝半露在外的坦克奔去。阿里扶着埃利斯站起来，两腿恢复了知觉，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带着伤。“我可能走不了。”埃利斯用达里语说。他试着迈步，要不是有阿里扶着，人早就趴下了。“该死！”他用英语咒骂着，“屁股上好像挨了一枪。”

他听到枪声，一抬头，幸存的苏联人想从坦克里逃出来，结果一冒头便被游击队员打个正着。真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畜生。埃利斯低头看看，右边的裤腿已经被鲜血浸透，这应该是外伤出血所致，另一处伤口应该还被子弹堵着。

马苏德满面笑容地来到他近前，带着浓重的口音用法语说道：“炸桥的活儿干得漂亮！太精彩了！”

“谢谢。”埃利斯道，“可我来不是为了炸桥。”他现在备感虚弱，头晕目眩，不过这倒也是办正事的好时机。“我是来谈条件的。”

马苏德一脸好奇：“你从哪儿来？”

“华盛顿，白宫。我是代表美国总统来的。”

马苏德点点头，脸上没有丝毫诧异：“很好。我很满意。”

话音刚落，埃利斯便失去了知觉。

就在当天晚上，埃利斯说服了马苏德。

游击队员做了一个担架，抬着埃利斯翻过山谷，黄昏时到达阿斯塔纳。马苏德已经派人打前站，到班达去找让-皮埃尔，明天他会赶到这里，替埃利斯取出身上的子弹。与此同时，一班人马在一家农舍的院子里安顿下来。埃利斯对伤痛已渐近麻木，一路奔波仍令他备感虚弱，已经有队员对他的伤口进行了简单处理。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有人端来烫手的甜绿茶，他稍微恢复了些精神。稍后，一行人吃了些桑葚和酸奶当作晚饭。这是典型的游击队作风，从巴基斯坦随护送队进谷的途中，埃利斯便有所体会：到达某处的一到两小时内，肯定有东西吃。他不知道这些食物是买来的、征用的，还是别人送的。不管对方愿意也好，勉强也罢，反正应该是没花钱。

吃过饭，马苏德挨着埃利斯坐下，没过一会儿，周围的队员皆回避开去，只剩马苏德跟两个副手面对埃利斯。埃利斯明白，是跟马苏德摊牌的时候了。错过了今晚，可能一个星期内都不会再有机会。可此时的他浑身瘫软、筋疲力尽，如何担得起如此艰巨的任务？

马苏德开口：“多年以前，某国求阿富汗国王派五百战士支援作战。国王从我们的山谷派了五个人，并派信使告诉对方：五头狮子抵得过五百只狐狸。五狮谷因此而得名。”接着他笑了，“今天，你也变成了一头猛狮。”

埃利斯道：“传说从前有五名英勇的战士，人称‘五狮’。每人把守山谷中的一道入口。我还听说，这也是为什么人们称你为‘六狮’。”

“不讲传说了。”马苏德笑道，“你想谈些什么？”

为了这番谈话，埃利斯已进行了演练，但他并没料到对方居然单刀直入。虽为东方人，但马苏德显然不喜欢拐弯抹角。埃利斯道：“首先，你怎么看这场战争？”

马苏德点点头，思索了片刻道：“苏联人在谷口的罗卡镇有一万两千人兵力。总是老套路：先是埋地雷，然后是阿富汗军队，最后苏联人再把逃跑的阿富汗人堵死。他们另有一千二百人的援军，计划两周内对五狮谷来场大规模攻击。他们想摧毁我们的力量。”

埃利斯不解马苏德究竟如何获得如此准确的情报，但表情上并未显露出来：“依你看他们会得逞吗？”

“不会。”马苏德沉着中透着自信，“他们一出手，我们就潜入山中，让他们没仗可打。他们一停手，我们就从高地袭击，切断他们的联络。就这样慢慢将他们拖垮。敌人会发现，自己投入大把精力，抢到的地盘却没带来任何军事优势，最终只好撤退。一直如此。”

埃利斯暗自思忖，这正是最典型的游击战争。毫无疑问，马苏德有很多宝贵经验可以传授给其他部落首领。“你觉得苏联人还能在这样的无谓袭击战中撑多久？”

马苏德耸耸肩：“这掌握在真主手中。”

“你们能把苏联人赶出你们的国家吗？”

马苏德笑了笑：“越南人不是把美国人给赶跑了吗？”

“我知道，当时我就在那儿。”埃利斯道，“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吗？”

“我认为一个重要的因素在于，苏联人一直在为越南提供当时最为先进的武器，尤其是便携式地对空导弹。正因如此，游击队才得以对抗战斗机和直升机。”

“我同意。”埃利斯道，“更重要的是，美国政府也站在你们一边。我们想帮助你们获得更先进的武器，同时也想看到，你们能真正利用这些武器在对抗敌人的战斗中取得实质性的进展，让美国人看到花钱的实效。依你看来，阿富汗的抵抗运动何时可以像越南人在战争后期那样，形成统一的全国性力量，并针对苏联人展开袭击？”

马苏德犹豫地摇摇头。“现在讲统一抵抗还为时过早。”

“主要的阻力是什么？”埃利斯屏住呼吸，暗自祈祷马苏德能给出自己期待的回答。

马苏德继续道：“我们来自不同的部落、不同的国家，有着不同的领袖。其他的游击队会伏击我的运送队，抢夺我的物资供给。”

“互不信任。”埃利斯总结道，“再有呢？”

“联络困难。我们需要固定的联络网。无线电通信终究不能少，但这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实现。”

“互不信任，通信困难。”这正是埃利斯所期待的答案。“咱们说说别的。”由于大量失血，现在的他昏昏欲睡。他强打精神不让自己睡着。“你们在五狮谷已经形成了完善的游击打法，比阿富汗其他地区的游击战都更有效。其他的游击队领袖仍然将资源浪费在坚守低处阵地和攻打重要据点上。我们希望能由你来训练国内其他地区的游击力量，教会他们现代游击战略。能考虑一下吗？”

“我明白你的用意。再过差不多一年，在各个抵抗区域，都会有一些曾在五狮谷接受过训练的核心力量。他们可以形成一个联络网，彼此理解，对我也非常信任……”他的声音渐弱，但从表情不难看出，马苏德依然在头脑中思索这个决定的影响。

“好吧。”埃利斯道，他已经筋疲力尽了，但事情还不算完，“这样，如果你能征得其他抵抗领袖的同意，开展训练，美国政府会为你们提供RPG-7火箭发射器、地对空导弹和无线电设备。而且，有两个领袖一定要同意加入才行：毕希谷的贾汗·卡米尔和法伊沙巴德领袖阿玛尔·阿齐兹。”

马苏德苦笑一声：“你还真是专拣难缠的。”

“我知道。”埃利斯道，“你做得到吗？”

“让我想想。”

“好吧。”埃利斯躺倒在冰凉的地面上，闭上双眼，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第十章

让-皮埃尔漫无目的地走在月光下的旷野里，笼罩在深深的沮丧之中。就在一周以前，他还是那样幸福、那样充实，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中，他可以一面实现人生价值，一面静待良机。如今一切都完了，他感到自己一无是处，变成了一个失败者，一个永远没有可能的可能。

已经毫无出路。各种可能性都考虑过了，每一次都是相同的结论：他必须离开阿富汗。

作为间谍，他的价值已不复存在。没办法联络到安纳托利；即便是简没把无线电砸坏，他也无法离开村子去见对方，否则很快简就会发现他的意图，并跑去给埃利斯报信。那时兴许还有机会让简彻底闭嘴——不，想都别想！想都别想！然而如果简出了事，埃利斯一定会刨根问底。都是因为埃利斯！让-皮埃尔不禁想，要是我够有胆量，真恨不得把埃利斯干掉。能怎么办？手里没枪，难道用手术刀割断他的喉咙不成？他可比我壮实多了，我永远也赢不了他。

他琢磨着事态究竟是怎么恶化的。他和安纳托利渐渐放松了警惕，他们本应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能够将四面的去路看个清清楚楚，这样有人靠近时他们也能提前收到警告。可谁能料到简会跟来？真算是倒霉到家了：受伤的男孩对青霉素过敏；简听到了安纳托利的话；她辨得出苏联口音；偏偏这个时候埃利斯跑来给她打气。倒霉。然而，历史不会记载那些几乎成就伟业的人。他想，我尽力了，爸爸。他仿佛可以听到父亲的回应：我不在乎你是否尽力，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是成是败。

离村子越来越近。他决定回去睡觉。最近一直睡不好，况且此时除了睡觉也干不了别的。他朝自己的家走去。

简没有离开他，但这一点并未带来多少安慰。她发现了他的秘密，两人彼此之间似乎日渐疏远。尽管他们正准备着回国，甚至还畅想着回到欧洲的新生活，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又远了一步。

至少晚上他们还是相拥而眠，这多少算是点安慰。

他走进家中。本以为简已经上床睡了，意外的是，她依然醒着。让-皮埃尔一进门她便开了口：“马苏德差人来找你。你得赶去阿斯塔纳，埃利斯受伤了。”

埃利斯受伤了。让-皮埃尔的心怦怦直跳：“怎么伤的？”

“不是很严重，应该是屁股上中了一枪。”

“明天一早我就去。”

简点头道：“马苏德的人会跟你同行。黄昏时你就能回来。”

“原来如此。”简要确保他没机会跟安纳托利见面。其实她完全是多虑：让-皮埃尔根本没办法安排会面。再说，她这样却忽略了更大的危险。埃利斯受了伤，变成了薄弱的一环，局势即将扭转。

终于有机会置埃利斯于死地了。

让-皮埃尔盘算了整整一夜，想象着埃利斯躺在无花果树下的垫子上，紧咬牙关忍受碎骨之痛，抑或因失血过多变得苍白虚弱。他想象着自己准备针剂：“这针抗生素能防止伤口感染。”然后给埃利斯注射过量的洋地黄，诱发心脏病。

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尽管长久以来伏案工作，但勤于锻炼，身患心脏病的概率极小，但并非完全不可能。况且在这里也无法进行尸检，更不会引起怀疑：西方世界的人一定会以为他是在执行任务过程中受伤丧命。在五狮谷，只要是让-皮埃尔做出的诊断，大家都会相信。人们给予他的信任不亚于马苏德的左膀右臂。这也不奇怪，让-皮埃尔为当地事业所做出的牺牲并不输给其他人，这一点有目共睹。不，唯一一个有所怀疑的人是简。她会怎么做？

他不能肯定。有埃利斯的支持，简会变成一个强有力的对手；而她孤身一人时，则没有多大威胁。让-皮埃尔兴许能说服她在山谷里再多留一年：他可以发誓保证不再背叛护送队，然后再想办法重新与安纳托利建立联系，同时等待时机，替苏联人锁定马苏德。

凌晨两点，让-皮埃尔给香塔尔喂过奶，然后回到床上。他全无睡意，心中焦虑万分，又是兴奋又是害怕。躺在床上等待太阳升起的同时，让-皮埃尔设想着各种出错的可能：埃利斯可能会拒绝治疗，而他自己也有可能掌握不好剂量；埃利斯很可能只受了点皮外伤，还能四处走动，他甚至有可能已经同马苏德离开阿斯塔纳。

简一整夜频频做梦，在让-皮埃尔身边辗转反侧，偶尔还会含糊地咕哝两声。只有香塔尔睡得香甜。

黎明到来之际，让-皮埃尔起身，烧了火，随后下河洗澡。回来时，信使已经在他家的院子里喝着法拉沏的茶，吃着昨天剩下的面包。让-皮埃尔喝了几口茶，却吃不下什么东西。

简在屋顶给香塔尔喂奶，让-皮埃尔上去亲吻了母女俩，与她们告别。每次碰触到简，他都会想起自己曾对她大打出手，羞愧几乎令他浑身颤抖。简似乎已经原谅了他，但他却无法原谅自己。

他牵着自己那头母马穿过村庄来到河边，与信使并行朝下游走去。五狮谷与阿斯塔纳之间有一条路——勉强算一条：说到底就是一段沙石路，木马车和军用吉普可以走，普通汽车走不了几步就得报废。五狮谷由一系列狭窄多岩石的峡谷延伸组成，间或可见几处耕地平原，长不过一两英里，宽不过一英里。村民们就在这些贫瘠的土地上辛苦劳作，利用巧妙的灌溉艰难为生。路还算得好走，让-皮埃尔可以骑着马走上一段下坡路。这匹马不胜脚力，上坡时驮不动人。

烈日之下，让-皮埃尔一边骑马南下，一边想，曾几何时，五狮谷想必也是一派田园风情。有五狮河的滋润灌溉，两侧有高山作为天然屏障，遵循古老的生活传统，除了不多几个来自努尔斯坦的黄油商人和偶尔来此的喀布尔丝带商人造访当地，几乎不受外界的打扰，俨然回到了中世纪。现如今，20世纪对它展开了报复。几乎每一个村落都遭到了炸弹的破坏：这里毁了水磨，那里草场满是弹坑；这边的沟渠被炸个稀碎，那边的泥石桥成了过河的踏脚石。战争对于五狮谷当地经济生活造成的影响都被让-皮埃尔看在眼里。这里的房子曾经是间肉铺，但门前的案板上已经不见半点肉腥。那边的野草丛曾经是一处蔬菜园，院子的主人逃到了巴基斯坦。另一边有处果园，成熟的果实本应置于屋顶晾晒，储存起来好在漫长寒冷的冬日食用，然而如今只能任其烂在地里：曾经照看果园的妇人和孩子们已经死去，只剩下丈夫全心全意投入游击战争。那边的石泥堆曾是一座清真寺，村民们决定不再重建，因为可能再次被炸毁。如此多的残垣断壁，都是因为像马苏德这样的人试图对抗历史的潮流，还连蒙带骗诱使无知的农民支持他们。只要除掉马苏德，一切破坏都会停止。

而只要除掉埃利斯，让-皮埃尔就可以对马苏德下手。

正午接近阿斯塔纳之际，让-皮埃尔思忖着对埃利斯下针会不会有困难。一想到对病人下死手这么令人不耻的行径，他实在不清楚自己会做何反应。当然，他曾经目睹病人死去；但即便如此，他也被无能为力的无奈与悔恨所折磨。面对无助的埃利斯，手里握着针管，他会不会如麦克白【14】一般受到疑虑的拷问，或者像《罪与罚》的主人公拉斯科尔尼科夫那样犹豫不决？

他们穿过桑加纳，经过那里的墓地与沙岸，沿河湾的道路而行。前方是一片农田，山坡上有一簇房舍。一两分钟后，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穿过田野朝他们跑过来。他没领两人上山坡进村子，而是带他们来到田边的一处大房子。

此时的让-皮埃尔没有疑虑，没有犹豫。心中只是一阵紧张的恐慌，犹如大考将至。

他从马背上卸下医药包，把缰绳交给男孩，接着走进农舍的庭院。

二十几名游击队员散栖于院中各处，一个个蹲坐着，瞅着空气发呆，带着当地人特有的坚韧与耐性等待着。让-皮埃尔四下看了看，马苏德没在，但他的两名贴身副手在。埃利斯在树荫遮蔽的角落里，枕着毯子躺着休息。

让-皮埃尔在他身旁屈膝蹲下。由于中枪，埃利斯显然经受着疼痛的困扰。他后背朝天趴着，神情凝重，牙关紧咬着。他面色苍白，额头上沁着汗珠，呼吸急促。

“很疼吧？”让-皮埃尔用英语问。

“真他妈会说话。”埃利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让-皮埃尔掀开毯子。游击队的人已经剪开了伤口周围的衣服，凑合着包扎了。让-皮埃尔除去原先的包扎，一看就知道，伤得不重。埃利斯大量失血，子弹依然卡在肌肉里，疼得他死去活来，但至少没伤到骨头或者主要血管，很快就可痊愈。

不，不会，让-皮埃尔提醒自己。他再也没机会痊愈了。

“我先帮你止痛。”

“太好了。”埃利斯急切地答道。

让-皮埃尔重新把毯子给他盖上。埃利斯背上有个大伤口，形状像个十字，让-皮埃尔好奇它的由来。

怕是再也无从知道了。

他打开医用包。马上就要杀掉埃利斯了，他想。我从未杀过人，连失手误杀都没有。当凶手是种什么感觉？世界上有许多人每天都在做着这样的勾当：男人杀妻，女人弑子，杀手害政客，窃贼杀房主，刽子手处决杀人犯。他拿起一支大号的注射器，向里面添加洋地黄：药品都是小瓶装的，要用掉整整四瓶才够致命。

眼看着埃利斯送命会是什么感觉？最初的反应是加快心率，对此埃利斯会有所察觉，他会感到焦虑不适。紧接着，毒素会扰乱心脏的跳动规律，每正常跳动一次，之后都会出现微颤，他会觉得恶心。最后心跳完全紊乱，上下心室“各自为政”，让他在痛苦与惊慌中丧命。当他痛苦得大声叫喊，求我救他时，我会怎么做？告诉他我想要他的命？他会猜到是我下了毒？我会在他身边悉心抚慰，减缓他的痛苦？放松，只是普通的止痛药副作用而已，一切都会好的。

针剂已经准备好。

我能做到，让-皮埃尔下定决心。我会杀掉他，此后的我会是怎样的下场，那就不得而知了。

他捋起埃利斯的上臂，习惯性地用酒精给皮肤消毒。

就在此时，马苏德赶到了。

让-皮埃尔没有听到马苏德靠近的声音，他仿佛是凭空蹦出来一样，吓了让-皮埃尔一跳。马苏德的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医生，我吓到您了？”说着，马苏德屈膝贴近埃利斯耳边，用法语说：“我已经考虑过美国政府的建议。”

让-皮埃尔僵在那里，右手还握着注射器。什么建议？这是怎么回事？马苏德毫不避讳，仿佛让-皮埃尔亦是他的亲信之一。当然，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也算是；不过埃利斯呢……埃利斯兴许会建议私下交谈。

埃利斯强打精神，一只胳膊肘支撑起身子。让-皮埃尔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而埃利斯却道：“往下说。”

他太累了，让-皮埃尔想，如今一身伤痛，哪顾得上什么保密安全。再说，和马苏德一样，他没什么理由怀疑我。

马苏德道：“提议很好，只是我一直在想，我如何才能办到。”

当然了！让-皮埃尔意识到，美国人派个中情局的高级特工来，肯定不光是教几个游击队员炸桥爆洞这么简单，埃利斯是来谈判的！

马苏德继续道：“必须把这个骨干训练计划向其他区域的游击队领袖进行解释。这可不容易。肯定会有人起疑，如果是由我提出的话更是如此。依我看，一定要由你来提，告诉他们你的政府开出的条件。”

让-皮埃尔聚精会神地听着。跨区域的骨干队员训练计划！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埃利斯略带吃力地答道：“我乐意效力。但你要把他们集中起来。”

“可以。”马苏德笑了，“八天后，我召集所有的反抗军领袖开会，地点就在五狮谷的达戈村。今天我就派人送信，就说美国政府的代表已经到达，与大家商量武器供给的事情。”

开会，武器供给。让-皮埃尔已经摸出了这宗交易的门道。但他该怎么做？

“他们会来吗？”埃利斯问。

“很多人都会来，”马苏德答道，“西部沙漠区的战友来不了。那边太远，而且对方也不认识我们。”

“那卡米尔与阿齐兹，就是我们最想见的那两个呢？”

马苏德耸耸肩：“那就得看真主的安排了。”

让-皮埃尔兴奋得直打哆嗦。这可是阿富汗抗争史上最为重要的事件了。

埃利斯拽过一旁的背包，在里面一阵翻腾。“我兴许能帮助你说服他们。”说着，他从包里掏出两个小包裹，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一块长方形的黄色金属片。“金子，”埃利斯道，“一片大概值五千美元。”

这可不是小数目：五千美元比阿富汗人均年收入的两倍还多。

马苏德接过一块掂量掂量，然后指了指方形中间刻着的人像问：“那是什么？”

“那是美国总统的印章。”

这招儿够高明，让-皮埃尔暗自道，用金子引游击队的头目上钩，引起他们的好奇，促使其来与埃利斯会面。

“你说这些能说服他们吗？”

马苏德点点头：“我想他们会来的。”

这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么，让-皮埃尔想。

突然间，他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如何行动了。马苏德、卡米尔与阿齐兹，他们是整个反抗组织的核心领袖。这三人在八日后将于达戈村碰头。

必须通知安纳托利，这样就能把这些人一网打尽。

机会来了，让-皮埃尔想，来了五狮谷这么长时间，等的就是这一刻。马苏德来得正好，其他两个也能抓个正着。

如何才能通知安纳托利呢？

一定有办法！

“一次领袖的会议，”马苏德不无骄傲地笑道，“这会是联合反抗的新开始，对吧？”

也许吧，让-皮埃尔想，要么就是结束的开始。他低下头，将针管插进泥土里，推动注射器，清空针筒，眼见着毒药渗入土壤。全新的开始，或是终结的第一步。

让-皮埃尔给埃利斯实施麻醉，取出子弹，清理伤口，重新包扎，然后注射了抗生素防止感染。之后他又为其他两名受了轻伤的游击队员治伤。此时消息已经在村里传开，有医生来了，一群病患在院里聚集。他为一个患支气管炎的婴儿进行诊治，还处理了三例轻度感染，还有一位体内有寄生虫的毛拉。随后是午餐。下午三点前后，他打点好行囊，骑上麦琪准备回家。

他没有带埃利斯同行。留他在当地待几天比较好，卧床静养伤口可以更快愈合。如今，让-皮埃尔反倒上赶着想让埃利斯快些好起来。如果他死了，会议就会取消。

骑着老马行于山谷中，他绞尽脑汁琢磨着如何能与安纳托利取得联系。当然，他可以即刻调转马头赶往罗卡，投靠苏联人。只要对方没有当即一枪要了他的命，他应该很快就可以见到安纳托利。但这样一来，简就会猜到他的去向和动机，一定会立马告诉埃利斯。埃利斯一定会立即改变会议的时间和地点。

不过怎么也要送个信给安纳托利。但让谁去送呢？

路上总有人穿过山谷往恰里卡尔方向去。恰里卡尔镇地处平原，距此处约六七十英里；或者也可以到距此处一百英里的喀布尔。路人中有努里斯坦的奶制品商人，带着黄油和奶酪；有贩卖锅碗瓢盆的旅行商人；有赶着一小撮大尾羊赶集的牧羊人；还有游牧家庭辗转出谷，从事神秘的游牧生意。可以给些好处，找个这样的路人带封信去邮局，哪怕交给个苏联士兵也行。去喀布尔要足足走上三天，去恰里卡尔也要两天。罗卡一天就到，有苏军，但没有邮局。他有几分把握能找到人帮忙。风险当然有，信有可能被拆开，消息走漏，让-皮埃尔会暴露、被折磨、被杀掉。但也可能出现其他岔子。送信人收了钱，就一定会送信吗？万一路上信“丢”了，谁也拦不住。路上发生了什么，让-皮埃尔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计划不确定的因素实在太多。

黄昏时他到达班达，问题还是没解决。简坐在屋顶吹着晚风，膝上睡着香塔尔。让-皮埃尔朝她们招手，接着进屋将医疗包放在储藏室的瓷砖台子上。他将包里的东西全部清出，当看到海洛因药片时，他马上意识到，有一个人可以信得过，可以让他去送信。

他从包里找出一支铅笔，把一包棉签的包装纸取下，撕出方方正正的一块。山谷里没有信纸，只能如此将就。他用法语写道：

克格勃安纳托利上校亲启——

听起来有点夸张，可如果不这样他也不知该如何起头。他不知道安纳托利的全名，更不知道他的地址。

让-皮埃尔继续写道：

马苏德已召集一众反抗军头领开会。日期定在八日后，8月27日，星期四。地点在班达以南的达戈村。当日可能在清真寺过夜，星期五是圣日，可能会全日集会。召集会是为了与一名中情局特工会面。此人名为埃利斯·塞勒，一周前抵达五狮谷。

我们的机会来了！

他在末尾注明日期，简单签了名。

没有信封。事实上，自从离开欧洲，他就再没见过这东西。什么办法装信最好呢？四下看看，他的目光落在了一箱配药的塑料罐上。这箱东西来的时候还配有粘贴标签，不过让-皮埃尔从来不用，因为上面没法写波斯文。他把信卷成个圆筒，放入其中一个罐子里。

他思索着如何标注。一路辗转，信会落入某个底层苏联士兵手中。让-皮尔想象着某个戴着眼镜、一脸严肃的书记员坐在冰冷的办公室，或者是个笨头笨脑的大块头，站在铁丝网栏外站岗。毫无疑问，苏联军队里那帮人一定也是相互之间推三阻四，与让-皮埃尔当年服役的法国军队并无差别。他思索着如何才能让这封信看起来十万火急，这样才能送到某位高级军官的手里。在罐子上写诸如“重要情报”或者“致克格勃”这样的内容，不管是法语、英语甚至是达里语都无济于事，因为苏联兵不懂外语，更别提波斯文字，而让-皮埃尔自己又不会写俄文。具讽刺意味的是，如今坐在屋顶上唱着摇篮曲的女人能讲一口流利的俄语，如果她愿意，她也能教让-皮埃尔该写些什么内容，如果她愿意……最终，他用英文写下了安纳托利的名字和克格勃的缩写“Anatoly-KGB”，然后把标签贴上，把药罐放入一个用十五种语言和三种国际符号标着“有毒”的空药盒，然后用绳子把箱子绑好。

他迅速将所有东西放回医疗包，补充替换了在阿斯塔纳用掉的药品器具。他倒出一把海洛因药片装进衬衣口袋，最后，将“有毒”的药盒裹进一块破毛巾。

出门前他朝简招呼道：“我下河洗洗。”

“好。”

让-皮埃尔快步穿过村子，匆匆朝路人点点头，之后便穿过田野朝外走。他踌躇满志，尽管计划风险重重，至少现在又有了胜利的希望。他绕过毛拉家的苜蓿田，翻过数阶梯田。距离村子一英里左右一座多石的山头上，有一幢孤零零的小屋。那里曾经历轰炸。山头出现在视野之内时，天色已渐渐变暗。让-皮埃尔向小屋慢步走去，一路高低不平，他走得小心翼翼，后悔没带盏灯照亮。

他在一堆碎石前停下。这里原来是房子的正面。让-皮埃尔本想进去，但臭气与黑暗让他改了主意。他大喊一声：“喂！”

一个莫名的形状从地上升起，吓得让-皮埃尔向后一跳，嘴里一阵咒骂。

疯子起来了。

让-皮埃尔瞅了瞅那张皮包骨的脸和那脸结成一片的胡须。他镇定了一下，用达里语道：“圣者，愿真主与你同在。”

“愿他也与你同在，医生。”

这人的神志还算清醒。很好。“您的肚子怎么样了？”

对方做出一副胃痛的样子：还是老样子，他想要药片。让-皮埃尔递给他一片海洛因，在他眼皮底下把剩下的装回口袋。疯子嚼着海洛因道：“我还要。”

“给你可以，还有很多呢。”

疯子伸出手。

“但你得帮我做件事。”让-皮埃尔道。

疯子拼命地点头。

“到恰里卡尔去，把这个交给苏联兵。”尽管路上要多走一天，他还是选在了恰里卡尔。罗卡之前一直有反抗活动，如今暂时被苏联人占据，怕是一片混乱，包裹可能送丢；而恰里卡尔则一直被苏军占着，相对稳定。而且要选士兵，而不选邮局。一个疯子，买邮票、邮寄这类事，他可能做不来。

他小心打量着疯子那张脏兮兮的脸，真不知他能否理解这些简单的指示。不过，一提到苏联士兵，疯子立马害怕起来，说明他还是明白了。

有什么方法能保证疯子乖乖按指示做呢？他也可以把包裹扔掉，跑回来指天发誓地说任务已经完成。如果他听得懂指示的话，兴许也能留多个心眼儿撒谎。

让-皮埃尔突然有了主意：“之后再买包苏联烟回来。”

疯子伸出两只手：“没钱。”

这一点让-皮埃尔很清楚。他给了疯子一百阿富汗尼，这些钱足够他顺利到达恰里卡尔。有什么办法能保证他把包裹送到？

让-皮埃尔道：“如果事情办成，你要多少药片我都给你。但你别想骗我。你一动歪脑筋，我马上就会知道，以后一粒药也不给你。到时你肚子会越来越疼，整个人肿得老大，肠子会像手榴弹一样爆开，活活疼死你。明白吗？”

“明白。”

借着昏暗的光线，让-皮埃尔凝视着疯子。他的眼白泛亮，看来是被吓住了。让-皮埃尔把剩下的海洛因片交给他：“每天早晨吃一片，直到你回到班达。”

疯子狠命地点头。

“去吧。别想骗我。”

疯子转身，迈着野兽一般的奇怪步子拐下山道。看着他消失在渐浓的黑暗中，让-皮埃尔想，这个国家的未来就掌握在你污秽的手里，你这个可怜的疯子。愿上帝与你同在。

一个星期过去了，疯子还是没有回来。

到了星期三，会议开始的前一天，让-皮埃尔慌了。每过一个小时，他都要说服自己，疯子可能下个钟头就会赶回；每过一天，他都告诉自己，兴许明天人就能回来。

战机出现愈来愈频繁，仿佛存心为让-皮埃尔增添烦恼。一整个星期来，村庄上空飞机不断，轰炸不停。班达村还比较幸运，只落了一颗炸弹，在阿卜杜拉家的苜蓿田里炸出了个大坑。然而持续不断的爆炸声与危险让所有人心神不宁。局势紧张，让-皮埃尔的诊所自然也人满为患，都是些压力综合征的病例：流产、家庭事故，无故呕吐、头疼等。患头疼的都是些孩子。如果是在欧洲，让-皮埃尔一定会建议他们去做精神治疗；在这里则会让他们去见毛拉。这二者不会带来什么改善。让孩子面对战争，这才是症结所在。

早晨来的病人都被他机械性地应付过去：用达里语问几个例行问题，用法语将诊断告诉简，处理伤口，注射药物，再发些塑料瓶装的药片和玻璃瓶的彩色药水。疯子走去恰里卡尔要花上两天，多给他一天一夜壮胆子找苏联兵接头。次日早上出发，还有两天的路程。满打满算前天也该回来了。出什么事了？丢了包裹，吓得缩头躲起来？一次把药片吃光，结果闹了病？掉进河里淹死了？被苏联人拿去当了活靶子？

让-皮埃尔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十点半。疯子随时都可能出现，还带着一包苏联烟，作为到过恰里卡尔的证明。一时间他在想，烟的事该如何向简解释，毕竟他自己不抽烟。想想也不必要，疯子的举动不需要合理的解释。

他正在为邻村的一个小男孩包扎伤口，这孩子做饭时烧伤了手。此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接着传来问候的话语声，有人来了。让-皮埃尔抑制着激动，继续给男孩包扎。听到简说话的声音，他扭头一看，不是疯子，而是两个陌生人。

其中一个道：“愿真主与您同在，医生。”

“也与您同在。”他省去客套直接问道，“什么事？”

“斯卡班发生了大轰炸，死伤很多。”

让-皮埃尔看看简。简还是怕他会与苏联人联络。她不点头，让-皮埃尔也没法离开班达。但明摆着，眼前这次征召不可能是他事先策划的。“我去？还是你去？”他并不想离开，因为很有可能要过夜，而他还急等着疯子回来。

简迟疑了一下。让-皮埃尔知道她的顾虑，如果她去，就一定得带着香塔尔。再说，她也明白，自己处理不了大伤口。

“你自己决定。”让-皮埃尔道。

“你去吧。”

“好吧。”斯卡班离此处有两个小时左右的路程。如果他做事麻利些，伤者又不是很多的话，兴许还能在黄昏时赶回。“我尽量今晚赶回。”

简走过来亲吻他的面颊：“谢谢。”

他快速检查了医疗包：止痛的吗啡、防止伤口感染的青霉素、医用缝合针线以及各类药品，都有了。他戴了顶帽子，肩头又披了块毯子。

“这次不带麦琪去了，”他对简说，“斯卡班离得不远，路不好走。”他再次亲吻她，转身对两个送信人说：“咱们走吧。”

他们下山进村，涉水上坡。让-皮埃尔还在想那个吻。如果他的计划成功，苏联人除掉马苏德，简会做何反应？她一定会猜出让-皮埃尔是幕后帮凶，但她绝不会出卖他，这一点可以确定。但她还爱他吗？让-皮埃尔依然渴望着简。自从两人在一起后，曾经频繁困扰他的重度抑郁减轻了许多。她的爱令他感到安全。这正是他渴望的。但同时，他也渴望着这次的成功。他意识到，自己对于成功的渴望胜于对幸福的企及，正因如此，为了除掉马苏德，就是失去简也在所不惜。

三人沿崖顶小路朝西南方向去，奔腾的水声不绝于耳。让-皮埃尔问：“死了多少人？”

“很多。”一个信使道。

让-皮埃尔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他耐着性子又问：“五个？十个？二十？四十？”

“一百来个。”

难以置信，斯卡班总共加起来也没有一百个居民。“那伤了多少？”

“两百多。”

这也太离谱了。难道他不知道？还是怕不把伤亡情况说得夸张些医生会扭头回去？要么就是他不太会数数，超过十个不知怎么说。“什么样的伤？”他继续问道。

“穿洞的、割开的、流血的。”

听起来像是战斗中造成的。轰炸会造成脑震荡，烧伤和重物压伤。显然这个人没把情况搞清。没必要往下问了。

出班达数英里，三人拐下小路朝北走。这条路让-皮埃尔并不熟悉。“这是去斯卡班的路吗？”

“是。”

显然，这是条他未曾发现的近路。大方向绝对没错。

几分钟后，他们看到一处供旅者休息和过夜的小石屋。令让-皮埃尔没有想到的是，那两人直奔大门被毁的入口而去。“没时间休息了，”他不耐烦地说，“伤员还等着呢。”

安纳托利从屋里走了出来。

让-皮埃尔目瞪口呆，真不知该是高兴还是害怕。高兴，是因为终于可以告诉安纳托利关于会议的事；害怕，是因为如果阿富汗人见到安纳托利，一定会把他杀掉。

“别担心，”安纳托利看出了他的担忧，“这些人是阿富汗的常规军，是我派他们去接你的。”

“老天爷！”简直太高明了。斯卡班根本没发生爆炸，那只是安纳托利为了接让-皮埃尔而想出的名头而已。让-皮埃尔兴奋地说道：“明天，明天有重大事件发生……”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信息我看到了，所以才会来这儿。”

“那你会干掉马苏德，对吗？”

安纳托利阴森地一笑，露出一口烟草熏染的黄牙，“冷静，我们会除掉他的。”

让-皮埃尔发现，自己简直像个过圣诞的孩子。他努力抑制住自己的兴奋：“疯子一直没回来，我以为……”

“他昨天到了恰里卡尔，”安纳托利道，“天知道路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不用无线电？”

“设备坏了。”现在不是解释简那档子事的时候。“疯子对海洛因上瘾，为了药片他什么事都肯做。”

安纳托利眼神犀利地盯着让-皮埃尔，目光中几乎带着几分钦佩：“我很高兴你站在我这一边。”

让-皮埃尔笑了。

“再来说说。”他将一只胳膊搭在让-皮埃尔肩上，领着他进了屋。两人坐在土地上，安纳托利点燃一支烟：“你怎么得知开会的消息？”

让-皮埃尔讲了埃利斯中弹受伤的事，说马苏德在他要实施注射时与埃利斯进行商讨，还讲了关于金块、训练计划和许诺武器的事。

“太好了。”安纳托利道，“马苏德现在在哪？”

“不知道。但他今日很可能会到达戈村。最晚明天到。”

“你怎么知道？”

“会议是他召集的，自己怎么可能不来？”

安纳托利点点头：“说说那个中情局特工。”

“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七十公斤左右，金发碧眼，现年三十四岁，但略微显老，受过高等教育。”

“我回去用电脑调查记录。”说着，安纳托利起身往外走，让-皮埃尔跟随其后。

安纳托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的无线电发报机，拉出天线，按下按钮，说了句俄文，接着他转过身：“我的朋友，你已经成功完成了任务。”

真是这样，让-皮埃尔想，我成功了。

他问：“你们何时发动袭击？”

“当然是明天。”

明天。让-皮埃尔一阵欢喜。明天！

其他人都仰头看天。一路望去，他看到一架直升机正在降落：想必是安纳托利刚才用无线电呼叫召来的。苏联人如今也渐渐无所顾忌了：游戏即将结束，这是最后一步，不再是神秘伪装，而是果敢闪击。直升机在百码之外的一小片平地勉强降落。

让-皮埃尔同其他三人朝直升机走去。飞机起飞，他不知这些人将前往何处。斯卡班没有伤员需要他医治，但他也不能立即回班达，过早返回会暴露。最好还是在小屋待几个钟头然后再回去。

他主动与安纳托利握手，用法语道：“再见。”

安纳托利没有伸手回应：“上去。”

“什么？”

“上飞机。”

他大吃一惊：“为什么？”

“你跟我们一起走。”

“去哪儿？巴格拉姆？苏联领土？”

“没错。”

“但我走不了……”

“别吵，听我说。”安纳托利一板一眼地道。

“首先，你的工作已经完成。你在阿富汗的使命也终结了。目标实现。明天我们抓住马苏德，你就可以回家了。第二，你现在是个安全隐患。你知道我们明天的计划，保密起见，不能把你留在反抗区。”

“可我不会向任何人透露！”

“要是他们折磨你呢？如果他们在你面前折磨你妻子，或者在你妻子面前一只一只扯断你女儿手脚，你怎么办？”

“如果我跟你们走，她们会怎样？”

“明天突袭时我们会抓住她们，然后送到你身边。”

“难以置信。”他知道，安纳托利说的有道理。但他万万没想到居然回不了班达，以至于现在甚至有些摸不清头脑。简和香塔尔会有危险吗？苏联人真的会把她们接来吗？安纳托利会放他们一家三口回巴黎吗？什么时候能离开？

“上去。”安纳托利重复道。

两个阿富汗信使分立于让-皮埃尔两侧，他没有选择：一旦反抗，这两个人会把他架上飞机。

他爬进座舱。

安纳托利和两个阿富汗人随后跳上来，直升机起飞，没人关舱门。

飞机上升，让-皮埃尔第一次得以俯瞰五狮谷地貌。褐色的大地，白色的河流蜿蜒曲折，流淌其间，让他想起接生婆的弟弟沙哈萨伊·古尔前额的一道旧刀疤。凌空可以看到班达村一片片或黄或绿的田地。他仔细凝视着山顶的洞穴，那里看不到人迹：村民都藏得十分隐蔽。直升机继续上升，接着掉了头。班达消失在视野内。他寻找着其他显著地标，心想：我在这里度过了一年，以后再也回不去了。他认出了达戈村，以及村里厄运当头的清真寺。这个山谷是反抗运动的要塞，但过了明天，这里只能沦为一次反抗失败的记忆。全都是因为我。

直升机突然转向朝南，越过高山。几秒钟之后，五狮谷便从眼前消失了。

第十一章

听说简和让-皮埃尔会随下一批护送队离开，法拉哭了一整天。如今，她已与简有了很深的感情，对于香塔尔也十分疼爱。简很高兴，但也有些为难：有时法拉对自己的感情甚至好过对她自己的母亲。不过，法拉倒也想得开，第二天便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做事依旧尽心，但没有了悲伤。

回家的旅程让简有些焦虑。从五狮谷到开博尔山口要辛苦跋涉一百五十英里。进谷时足足走了十四天，累得她脚上起水疱，还要忍受腹泻和不可避免的酸胀与疼痛感。如今，回程中还要抱个两个月大的婴儿。当然，马匹是有，但多数时候骑马都不安全。运送队通常都专拣山中僻静险路走，而且都在夜间赶路。

她自己做了一个棉布吊兜，挂在脖子上，这样好抱香塔尔。让-皮埃尔得背日常必需品。进谷那一路简已经知道，人和马行进速度不一，马匹上山快，人力下坡快，所以一路上很长时间都见不到行李。

让-皮埃尔人在斯卡班，整个下午，简都在琢磨该带些什么。得有个药箱，装些抗生素、伤口处理用品和吗啡。这些让-皮埃尔会准备。得带些食物，进谷时从欧洲带了很多高能量口粮：巧克力、袋装汤料，以及探险者的最爱——肯德尔薄荷糕；出山则只能就地取材了：大米、干果、干酪、硬面包，再就是看路上能买到些什么。还好不用为香塔尔的饮食操心。

然而，路上照顾孩子有其他困难。当地的母亲不用一次性尿片，让婴儿赤裸着下半身，用过的尿布拿去清洗后再利用。简觉得这比西方人的做法健康，但在旅途中则多有不便。简用毛巾扯了三块尿布，还利用让-皮埃尔医疗用品上的聚乙烯外包装给女儿做了两条防水内裤。路上每晚都只能用冷水洗尿布，尽量在夜间晾干。如果一晚干不了，至少还有个替换的；如果两条都是潮乎乎，孩子身上就会起疹子。但尿布疹不会要孩子的命。护送队肯定不会为让个孩子吃奶睡觉换尿布而停下，香塔尔也只能尽量在行进中得空享受这些礼遇了。

在某些方面，现在的简比一年前要坚强许多。她的脚下磨出了硬硬的茧子，肠胃也经受得住当地细菌的折腾。进谷时两腿疼痛难忍，如今却已习惯了长途跋涉。生育过后她常常腰疼，整日抱着孩子行走令她有些担忧。分娩造成的外伤似乎已经愈合，她也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做爱。但不知为何，她并没有告诉让-皮埃尔。

刚到达五狮谷，简用拍立得拍了很多照片。相机不值多少钱，可以留下，但多数照片她还是想带走。简回顾着这些画面，思考着哪些要扔掉。村里多数村民她都拍过。看看这张：穆罕默德、阿力山、卡米尔和马杜拉几个游击队员，滑稽的威武姿势，看起来英勇无比。在看这张姑娘们的：娇媚动人的萨哈拉、满脸皱纹的拉比亚以及黑眼睛的哈利玛，一个个笑得宛如小女生一般。这张是孩子们的：穆罕默德家的三个女儿、他儿子穆萨、萨哈拉家的小家伙们（一个两岁，一个三岁，一个四岁，还有一个五岁），还有毛拉家的四个孩子。哪一张都舍不得扔掉，看来只能全部带走了。

简将衣物打包，法拉在擦地，香塔尔在隔壁屋睡觉。今天下山比平日早，就是为了打包。然而，要打包的东西并不多：除了香塔尔的几片尿布，只有自己和让-皮埃尔的短裤各一条，还有每人换洗的袜子各一双。大家都没有换洗的外衣。香塔尔反正没有衣服，要么裹着毯巾，要么一丝不挂。至于简和让-皮埃尔，一人一条裤子、一件衬衣、一条围巾和一条山羊毛毯就可以撑下全程。等到了白沙瓦找个酒店住下，这身行头估计也会一把火烧掉，以此庆祝回归文明社会。

这想法给了她撑出山谷的动力。她隐约记得，自己曾觉得白沙瓦的迪恩酒店太过简陋，但想不起来到底是哪里不合她的意。难道是自己曾经抱怨空调噪声太大？那里至少可以淋浴啊，自己当时居然还叫苦连天！

“文明社会。”她出声道，法拉一脸疑问地望着她。简笑着用达里语道：“我很高兴，因为很快要回到大城市了。”

“我喜欢大城市。”法拉道，“我去过一次罗卡。”说着继续擦地，“我哥哥去了贾拉拉巴德。”言语间带着几分羡慕。

“他什么时候回来？”简问，然而法拉没有出声，反倒害羞起来。过了片刻简明白了，院子里传来口哨声和男人的脚步声。敲门声响起，接着是埃利斯·塞勒的声音：“有人在家吗？”

“请进。”简喊道。他一瘸一拐地进了门。尽管她对埃利斯已经没了男女之情，但依然牵挂着他的伤势。他留在阿斯塔纳养伤，一定是今天回来的。“感觉怎么样？”

“丢人啊。”他苦笑道，“那种地方吃了枪子儿，太没面子了。”

“要只是觉得丢人，说明好多了。”

他点点头：“医生在家吗？”

“他去斯卡班了。”简答道，“那里发生了严重的炸弹袭击，派人来请他。我能帮上忙吗？”

“只想告诉他，我已经养好伤了。”

“他今晚或明早回来。”简观察着埃利斯的外貌：一头金发再加上满腮打着卷的金色胡须，看起来就像头狮子。“为什么不剪头发？”

“游击队的人让我留着，还让我别刮胡子。”

“他们什么时候都这么说。这样西方人看起来就没那么扎眼了。你这样倒适得其反。”

“在这个国家，我剪不剪头发都显眼。”

“那倒是。”简意识到，这还是第一次两人独处。双方不知不觉便像从前一样聊起来。很难想象她分手时是多么愤怒。

他一脸好奇地看着她收拾行装：“这是在做什么？”

“为回家启程做准备。”

“你们怎么走？”

“跟护送队一起，跟来时一样。”

“苏联人在过去几天里占领了很多地方。难道你不知道吗？”

一阵恐惧向简袭来：“你想说什么？”

“苏联人已经开始了夏季进攻。他们在阿富汗大片区域展开攻击，护送队路上经过的很多地区都不能幸免。”

“你是说通向巴基斯坦的道路已经封死了？”

“常规路线已经堵死。从这里去不了开博尔山口。可能有其他的路……”

意识到回家的前景越来越暗淡，她愤怒地说：“没人告诉我！”

“我猜让-皮埃尔还不知情。我常跟马苏德在一块儿，所以消息比较灵通。”

“是啊。”简说着并没有看他。也许让-皮埃尔真的不知道，或者他只是不想告诉她，反正他自己也不想回欧洲。无论是哪种可能，她都不会坐以待毙。首先要确定埃利斯的消息是否准确，然后再想办法解决问题。

她打开让-皮埃尔的衣柜，找出美国人绘制的阿富汗地图。地图卷成一个圆筒，用松紧带绑着。简气冲冲把松紧带扯开，将地图扔在地上。头脑中一个声音响起：这没准儿是方圆百里之内唯一的一条松紧带。

她告诉自己，冷静。

简屈膝跪在地上，开始翻地图。地图比例很大，得把多张地图拼在一起才能看到五狮谷到开博尔山口路线的全貌。埃利斯隔着简的肩膀看过去：“这地图真不错！哪里弄来的？”

“让-皮埃尔从巴黎带来的。”

“这些可比马苏德用的好多了。”

“我知道。马苏德也借用这几张规划运送路线。好了，告诉我苏联人推进到哪里了。”

埃利斯俯身跪在简身边，用手指在图上比出一条线。

简看到了一丝希望：“开伯尔山口好像还没封死。为什么不能走那条路？”说着，她在苏军前线稍稍靠北的位置比画了一下。

“我不确定那是条路，”埃利斯道，“可能走不通，而且要问问游击队的人才知道。另外，马苏德的消息最新也是一两天前的，而苏军一直在向前推进。某个山谷或山口今天能过，明天兴许就不行了。”

“该死！”她不会就此认输。她俯下身近距离观察图上的边界区域，“你看，开博尔山口并不是唯一的通道。”

“边界区由一条河谷贯穿，阿富汗境内一侧是山脉。可能只有从南面才能到达其他出口，也就是说要进入苏联占领区。”

“光猜测无济于事，”简把地图叠放好卷成筒，“肯定有人了解情况。”

“可能吧。“

她站起来：“离开这该死国家的路肯定不止一条。”说着她将地图夹在腋下出了门，只留下埃利斯跪坐在地毯上。

村里的妇女和儿童都已经从山上下来，村里又恢复了生气。各户庭院内飘出袅袅炊烟。清真寺门前，五个孩子围坐成一圈玩“大肚子”（名字从何而来不得而知）。这是个讲故事的游戏，一个人开始讲，快到结尾时第二个人接着讲。简看见穆罕默德的儿子穆萨也坐在圈里，依然系着那条皮带和那把吓人的匕首。刀是他出事后他父亲给他的。轮到穆萨讲故事，简听到他说：“……熊想把男孩的手咬掉，但男孩拔出刀……”

她往穆罕默德家走去。他本人可能不在，简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阿富汗的家庭通常人口众多，穆罕默德家也是一样。他与自家的兄弟一起住，这些兄弟也参加了游击队。这里多数的青壮年男子都是游击队员，兴许能从他们那里得知些消息。

到了门口，简有点犹豫。按当地的规矩，她应该进到院里跟在那儿准备晚餐的女人们说说话；打过招呼后，家中辈分最高的女性可以进屋询问家里的男人可否屈尊同简说话。她几乎可以听到母亲的声音：“别让自己闹了笑话！”甚至不禁大叫：“见你的鬼吧，妈妈！”她走进去，没有理会院里的妇女，径直走进房子的前屋，男人们所在的客厅。

屋里有三个人：穆罕默德十八岁的弟弟卡米尔·汗，一抹细胡，外貌英俊；此外便是他的妹夫马杜拉和穆罕默德本人。家中几个游击队成员都在，这种情况可不多见。几个人都望着她，一脸惊讶。

“愿真主保佑你，穆罕默德·汗。”她没给穆罕默德回应的机会，继续说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穆罕默德下意识回应道。

简欠身蹲下，几个男人惊讶得目瞪口呆。她将地图铺展在地上，见到地图，三个人不由得凑上前去，简“有伤风化”的行为已被忘个精光。“你们看，苏军已经推进到这里，我说的没错吧？”她将埃利斯的话重复了一次。

穆罕默德点点头。

“也就是说，常规的运送路线已经封锁。”

穆罕默德再次点头。

“现在出去的最佳方法是什么？”

三个人迟疑地摇摇头。这也正常：一说到困难，当地人总喜欢要夸大几分吓唬人。简以为这是因为他们了解当地情况，在她自己这样的外国人面前，这是一种优势。若是平时，简还能够迁就，今天她可没那份耐心。“这条路为什么不行？”说着，她兴冲冲在苏联前线位置平行画出一条路。

“离苏联人太近。”穆罕默德道。

“那就走这儿。”依据地势，简换了一条更为谨慎的路线。

“不行。”穆罕默德重复道。

“怎么不行？”

“这儿——”说着他指了指图上两处山谷前段之间的位置。简想当然地用手指比画着那一带山脉。“这里没有鞍状构造。”所谓鞍状构造，指的就是山口。

简又描出一条更为靠北的路线：“那这条呢？”

“这条更不行。”

“肯定还有另一条路可以出去！”简叫道。她隐隐感到，眼前这三个人正饶有兴致地看她一次次受挫。她决定说些难听的，给他们提提神。“这国家难道是开独门的破房子？！没人有本事走到开博尔山口，所以才与世隔绝吗？”独门房子，这是当地人对于茅房的委婉说法。

“当然不是，”穆罕默德生硬地答道，“夏天可以走‘黄油小路’。”

“指给我看。”

穆罕默德的手指画出一条十分复杂的路线：以五狮谷东侧为起点，经过一系列高地山口与干枯的河流，之后向北进入喜马拉雅山脉，最终于人迹罕至的瓦罕走廊入口附近跨越边境，继而转向西南进入巴基斯坦的奇特拉尔。“努里斯坦人就是走这条路将黄油、酸奶和奶酪运进巴基斯坦。”他笑着摸摸自己的圆帽，“帽子也是在那儿买的。”这倒提醒了简，它叫作奇特拉里小帽。

“那好，我们就走这条路回家。”

穆罕默德摇摇头：“走不了。”

“为什么？”

卡米尔和马杜拉心照不宣地笑了，简没有理会。片刻之后，穆罕默德开口：“首先是海拔问题。一路都在冰线以上，终年积雪不化，夏天都没有活水。其次是地貌。那里坡陡径窄，很难找到路，连当地人都容易走丢。最麻烦的是人。现在那里叫努里斯坦，以前叫卡菲里斯坦，因为那里的人不信神明，还喝酒。现在他们信了，但还是会耍些欺诈抢劫的手段，有时甚至会杀路人。西方人走这条路不安全，更别说是女人。只有青壮年可以试试，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人没了命。”

“你们会派护送队走这条路吗？”

“不。等南部路线重开了再出发。”

简观察着那张英俊的脸。看得出来，他没有夸张：每句话都是干巴巴的现实。她站起身，开始收拾地图。回家变得遥遥无期，她失望透顶。山谷里的日子突然令她不堪重负，她很想大哭。

她将地图卷好，强迫自己保持礼貌。她对穆罕默德道：“你可是离开了好一阵子。”

“我去了法扎巴德。”

“那可不近。”法扎巴德是远在北部的重镇。那里的抵抗十分有力，军队发生了暴动，苏联人没能掌握住。“很辛苦吧？”

这是一句礼貌的问候，实际上是问“你好吗？”。穆罕默德的回答同样礼貌：“我还活着！”

简夹着地图出了门。

院里的女人们战战兢兢地看着她走过。她朝穆罕默德的妻子哈利玛点点头，她有一双黑色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给了简回应。

游击队近日来经常在各地奔走。穆罕默德去了法扎巴德，法拉的哥哥去了贾拉拉巴德……简想起达奚特-里瓦的一位病人说过，她的丈夫被派去喀布尔附近的帕格曼。萨哈拉的小叔子尤瑟夫·古尔被送去喀布尔另一端的洛加尔谷。这四处都是反抗重地。

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简暂时忘记了失望，转而想要弄清发生了什么。马苏德逐一派人送信给诸多反抗力量的领袖，甚至有可能是所有的反抗领袖。这就发生在埃利斯到达五狮谷后的不久，难道是巧合？如果不是，埃利斯的目的何在？美国可能想与马苏德合作，形成统一的反抗力量。如果所有的反抗军联合起来，也许真能有所作为——甚至能暂时攻占喀布尔也不一定。

简回到家中，将地图扔回柜子里。香塔尔仍在熟睡，法拉在准备晚饭：今天有面包、酸奶和苹果。简说：“你哥哥为什么要去贾拉拉巴德？”

“别人派他去的。”言语间透着“显而易见”的意思。

“谁派的？”

“马苏德。”

“派去做什么？”

“不知道。”简问这样的问题让法拉很惊讶：男人怎么会告诉自己的妹妹出门做什么？这么想也太蠢了。

“他是去办事、送信，还是什么？”

“不知道。”法拉有些不安。

“算了。”简笑了笑说。全村的女人当中，法拉是最不可能了解真实状况的一个。那最有可能的是谁？当然是萨哈拉。

简抓起条毛巾便往河边去。

萨哈拉已经不再为丈夫的死而悲痛，但也少了许多往日的活泼，不知她何时才会再婚。在简眼里，在阿富汗见到的夫妻中，萨哈拉和艾哈迈德似乎是唯一真正相爱的一对。然而，萨哈拉是个性欲旺盛的女人，没有男人根本活不下去。艾哈迈德的弟弟——会唱歌的尤瑟夫跟萨哈拉夫妻住在一起，十八岁还没有成婚。村中妇女们猜测尤瑟夫可能会娶萨哈拉。

在阿富汗，兄弟一起生活，而姊妹往往分开。按照规矩，媳妇会搬去跟丈夫住在婆家，与公婆一起生活。这只是阿富汗男人压迫女性的另一种方式。

简快步走过田间的小路。农田中有几个男人在月光下劳作。收割即将结束，再过不久，连“黄油小路”也走不了了。简想：穆罕默德说过，那条路只有夏天才能走。

她来到女人们聚集的滩边。八九个女人正在河里或者是河边的池塘洗澡。萨哈拉在河流中间，周围水花四溅，但全然不说不笑。

简丢下毛巾，蹚水下河。她已经想好，这次不能像问法拉一样那么直接。当然，萨哈拉不好糊弄，但她可以尽量显得像在闲聊，而不是打听。简没有立马凑上前去。待其他女人都上了岸，简等了一两分钟才跟上去，在一旁默默擦干身体。萨哈拉和其他几个人开始溜达着往回走，简这才凑上来用达里语问：“尤瑟夫什么时候回来？”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他去洛加尔谷了。”

“我知道。他自己去的？”

“是啊。但他说可能会带人回来。”

“带谁啊？”

萨哈拉耸耸肩：“可能带个媳妇儿吧。”

这倒转移了简的注意。萨哈拉太过冷静，这说明她在担心：她不想让尤瑟夫带个妻子回来。好像村里的谣言是真的一样。简也希望如此：萨哈拉需要一个丈夫。“依我看，他不是去娶媳妇的。”

“为什么？”

“貌似有大事发生。马苏德派出很多人送信。他们根本没时间找老婆。”

萨哈拉依旧作矜持状，但简看得出，她听了很高兴。同时，简也纳闷：如果尤瑟夫跑去洛加尔请人，这意味着什么？

快要回到村里时，夜幕已经降临。清真寺传出一阵低沉的吟唱：那是这世上最残忍的一群人的祈祷声。那可怕的声音让简想起了约瑟夫——一个年轻的苏联士兵。他的直升机在班达附近一带的山上撞毁，约瑟夫幸存了下来。几个妇女把他送到简的住处。那时还是冬天，诊所还没有搬到山上的洞穴里。让-皮埃尔和简为他治伤，同时派人送信给马苏德，问他怎么办。某天夜里，简知道了马苏德的回答。阿力山·卡里姆走进诊所前屋，一身绷带的约瑟夫躺在那里。阿力山将步枪枪口对准那孩子的耳朵，把他的脑袋打了个稀巴烂。当时就是这个时间，在空气中回荡的祈祷声中，简洗刷着墙上的血迹，清理着地板上的脑浆。

女人们攀完最后一段路，在清真寺门前停留了片刻，说完了未尽的闲话，之后便各回各家。简朝清真寺里瞅了一眼。男人们正在毛拉阿卜杜拉的带领下跪着祷告。他们的武器堆在墙角，里面既有老式的步枪，也有现代化的冲锋枪。祈祷刚刚结束，人们起立，简注意到人群中有几张生面孔。她转身问萨哈拉：“那些是什么人？”

“依他们戴的头巾来看，肯定是毕希谷和贾拉拉巴德的人。那些是普什图人，平时总跟我们作对。他们来这儿干吗？”说话间，一个戴眼罩的高个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那一定是贾汗·卡米尔。他可是马苏德的死对头！”

“但马苏德正跟他说话呢。”简说，又用英语加上一句，“谁想得到啊！”

萨哈拉模仿道：“虽向得到啊！”

这还是失去丈夫后，萨哈拉第一次开玩笑。这是个好兆头：她渐渐走出了阴影。

男人们陆续走出清真寺，妇女们做鸟兽散，各自回家，除了简。她渐渐明白了事情的原委，现在只需确认。当穆罕默德出来时，简迎上去用法语道：“我忘记问你，之前法扎巴德那一趟还顺利吗？”

“还好。”穆罕默德并没有停下脚步。他可不想让自己的同伴和那些普什图人看到自己回答一个女人的问题。

穆罕默德大步流星往家走，简在一边快步紧追。“法扎巴德的反抗领袖也来了？”

“没错。”

她猜对了：马苏德把所有的反抗军领袖都请来了。简还想套出些细节，于是问道：“你觉得这主意怎么样？”

穆罕默德若有所思，同时也放下了姿态。每每对谈话的内容有了兴趣，他就会这样。“一切就看埃利斯明天怎么做了。如果大家觉得他诚实可信、值得尊重，兴许会接受他的条件。”

“你觉得他的计划如何？”

“将反抗力量联合起来，又有美国的武器，这当然是好事。”

原来如此！美国人给反抗军提供武器，前提是这些反抗力量要团结起来，而不是浪费时间彼此争斗。

来到穆罕默德门前，简招招手转身回家。她感到乳房肿胀：是时候给香塔尔喂奶了。右边的乳房感觉略沉些，因为先前是打左边喂起，而小家伙嘬起第一个奶头来总是更卖力些。

回到家中，简走进卧室。香塔尔光着身子躺在摇篮里，身下铺着一块叠起的毛巾。说是摇篮，其实就是半个硬纸箱。阿富汗夏天气候炎热，孩子白天根本用不着穿衣服，晚上盖张薄单子即可。看着眼前的孩子，反抗军、战争、埃利斯、穆罕默德、马苏德等一切纷扰都被简抛在脑后。以前她一直觉得婴儿都很丑，但香塔尔却十分可爱。看着看着，小家伙动了动，张开嘴巴哭闹起来。简右侧的乳房立马分泌出乳汁，衬衣前襟湿了一片。她解开扣子，抱起香塔尔。

让-皮埃尔总说喂奶之前应该像外科医生一样，把乳房洗得干干净净。但她从不理会，因为洗过的味道孩子很排斥。她靠墙坐在地毯上，右边的臂弯里抱着婴儿。香塔尔挥动着胖嘟嘟的小胳膊，脑瓜不时朝两边转动，张着小嘴胡乱寻找着。简把她的小嘴送到乳边，香塔尔用牙肉紧紧夹住奶头，用力吸吮。开始的一两下疼得简紧锁双眉，之后有所缓和。一只肉乎乎的小手触碰着母亲肿胀的乳房半球，盲目而笨拙地抚摸着。简放松下来。

哺育婴儿让简变得温柔而富有保护的欲望。令她意外的是，其中还带着几分色情的意味。起初，因喂奶而感到兴奋让她很难为情，但很快便想开了：如果这是自然反应，肯定没什么不正常的，索性放松享受。

简很期待回欧洲后带着香塔尔到处炫耀。让-皮埃尔的母亲一定会说简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对路，而自己的妈妈一定想让孩子接受洗礼，而爸爸则会醉醺醺满眼慈爱地看着外孙女，而她姐姐既骄傲又兴奋。还有让-皮埃尔的父亲，他已经去世了……

院里有人声传来：“有人在家吗？”

是埃利斯。“请进。”她觉得没必要把前胸遮起来：埃利斯又不是阿富汗人，更何况之前还是她的情人。

他进了屋，看到简在给孩子喂奶，这才恍然大悟。“要不我还是走吧？”

简摇摇头：“你又不是没见过。”

“我看不然，”埃利斯道，“你是不是换了一对儿？”

简笑了：“怀了孕的女人胸会变大。”埃利斯结过婚，还有个孩子，这些她都知道，只是他似乎不常与他们见面。这种事情他几乎从不提起。“你前妻怀孕的样子你都不记得了？”简问。

“错过了。”那种简略的语气摆明让她别往下说，“我当时在别处。”

此时的简身心放松，根本懒得还击。事实上，她很同情埃利斯。他的生活一团糟，这并不全是他的错；况且，他也已经付出了代价，简便是代价之一。

“让-皮埃尔还没回来。”埃利斯道。

“没有。”奶水渐渐吸干，力量也越来越小。她慢慢将乳头从香塔尔嘴巴里抽出，把孩子举过肩头，轻拍后背，让她打嗝儿。

“马苏德想借用他的地图。”

“当然可以。你知道放在哪。”香塔尔打了个大大的饱嗝儿。“好孩子。”简将孩子换到左边吃奶。刚打过嗝儿，小家伙又饿得拼命吮吸起来。简还是没抑制住冲动，问道：“为什么不去看你的孩子？”

埃利斯从柜子里取出地图，关上柜门直起身：“看是看，只是不经常。”

简很惊讶，心想：我与他一起生活了近半年，却没能真正了解他。“儿子还是女儿？”

“女儿。”

“她一定有……”

“十三岁了。”

“上帝啊。”基本上已经长大成人了。简突然变得十分好奇。为什么自己从没问过他这些事？也许是因为那时自己没孩子，所以对这种事不关心。

“她住哪里？”

埃利斯有所迟疑。

“你不用告诉我。”简能读懂埃利斯的表情，“说了也是假话。”

思索片刻，简问：“你是担心仇人找你的家人报复？”

“对。”

“理由很充分。”

“谢谢。还有，多谢你帮忙。”说着，他挥动着手里的地图，随即出门。

香塔尔衔着简的乳头进入了梦乡。简轻轻把孩子抱在肩头，让她在睡梦里打嗝儿。小家伙做什么都不误睡觉。

简真希望让-皮埃尔能早些回来。她知道让-皮埃尔不会做坏事，但至少留在身边能让她感到安全些。他联络不了苏联人，因为无线电被简砸坏了。班达与苏军占领区之间没有其他通信方式。马苏德有信使，但让-皮埃尔没人替他跑腿，即使可以派人出村也一定会有人知道。唯一的方法就是步行去罗卡，但他没那个时间。

此外，她讨厌独自睡觉。在欧洲自己睡没关系。然而在这里，她却害怕孤独：说不定会有部落里的男人冲进来。对这些人来说，丈夫打妻子就像母亲打孩子一样是家常便饭。在他们眼中，简可不是普通的女人：她思想开放，看人不斜视，而且对于权威不屑一顾，这些都赋予她一种禁忌的诱惑力。她的性生活冲破传统，在当地人看来，这样的女人分明就是妓女。

让-皮埃尔在时，每次睡着前简都会伸手抚摸他。平时他都是背对简蜷缩睡着。尽管睡梦中经常会动，他却从来不碰简。除了让-皮埃尔，与她同床共枕时间最长的就是埃利斯。这个人则截然相反，整晚都不停地抚摸她、拥抱她、亲吻她。半睡半醒时如此，熟睡中也是如此。一夜里总有两三次，睡梦中他试图与她做爱，而她则痴笑着与他配合，结果不一会儿埃利斯便翻身打起呼噜，第二天一早全无印象。简直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埃利斯的抚摸温柔而笨拙，像个与宠物嬉戏的孩子；让-皮埃尔的触碰感觉宛如小提琴师轻抚乐器。他们爱的方式有所不同，却一样地背叛了她。

香塔尔睡醒了，咯咯地叫了几声。简把她抱在腿上，用手扶着她的头，好让她看到妈妈。简跟她说话，有些是咿咿呀呀毫无意义的音节，有些是简单的话语。香塔尔很喜欢。话说够了，简哼起歌来。刚唱到“爸爸坐火车，轰隆轰隆去伦敦”时，歌声被外面的声音打断。“请进。”说着，她低头对香塔尔道：“这里的客人可真不少，对不对？就像国家美术馆一样，对不对？”她将衣服扣好，免得露出乳沟。

穆罕默德进门用达里语道：“让-皮埃尔在哪儿？”

“他去斯卡班了。我能帮上忙吗？”

“他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一早吧。你是索性告诉我怎么回事，还是要像喀布尔的警察一样，没完没了遮遮掩掩？”

他笑了笑。每次简无视他的权威，都让他觉得很性感。这并非简的本意。“阿力山和马苏德到了。他想多要些药片。”

“哦！”阿力山·卡里姆是毛拉的兄弟，患有心绞痛。他当然不会因此放弃游击队的事业。每次战斗或行动之前，让-皮埃尔都会让他服用三硝酸甘油酯。“我去给你拿。”说着简站起身，将孩子交给穆罕默德。

他自然而然地接过孩子，显得有些难为情。简朝他笑了笑，然后进了前屋，在柜台下面的架子上找到了药片。她往药瓶里倒了约一百粒，拿着药瓶回到客厅。香塔尔瞪大眼睛惊奇地看着穆罕默德。简接过孩子，把药瓶递给他：“告诉阿力山，多多休息。”

穆罕默德摇摇头：“他可不听我的。你自己跟他说吧。”

简笑了。一个阿富汗人居然讲出这种笑话，越听越有点女权主义的味道。

穆罕默德问：“医生去斯卡班做什么？”

“今早那里发生了轰炸。”

“没有啊。”

“当然有……”简突然止住。

穆罕默德耸耸肩：“我跟马苏德在那儿待了一整天。你肯定听错了。”

“谢谢你的药片。”说着他出了门。

简腿一软坐在板凳上。斯卡班没发生轰炸。让-皮埃尔一定是去见安纳托利了。虽然不明白他如何安排，但她确信无疑。

她该怎么办？

如果让-皮埃尔知道明天集会的事，并且告诉苏联人，到时他们必定会来袭击。

一天之内，阿富汗反抗的核心力量就会被全部消灭。

必须去见埃利斯。

天气转凉，她用一块围巾裹住香塔尔，出门直奔清真寺。埃利斯和其他队员都在院里。他正和马苏德、穆罕默德和戴眼罩的男人观察地图。几个人正轮流抽着一壶水烟，还有人在吃东西。他们一脸惊讶地看着这个背孩子的女人从面前走过。“埃利斯。”他抬起头。“出来一下好吗？我得跟你谈谈。”

埃利斯站起身，和简一道穿过拱门，站在清真寺门前。

“怎么了？”

“让-皮埃尔知不知道你召集反抗军领袖开会的事？”

“知道。我第一次跟马苏德商量这件事时，他就在旁边，取我屁股里的弹片。怎么了？”

简的心一沉。最后的一线希望破灭了，现在别无选择。她朝四下看看，没人在一旁偷听，况且他们说的是英语，这里没人懂。“我有事要告诉你，但你要保证不伤害他。”

他凝视了片刻，愤愤地道：“该死！真见鬼！他替苏联人卖命，还能是怎样？！我为什么没早点猜到？在巴黎，一定是他带着那帮畜生端了我的公寓！护送队的消息都是他走漏的！这个畜生……”他霍然止住，口气温和下来，“你一定很难过。”

“是啊。”她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泪涌上来。痛哭令简感到脆弱，感到愚蠢，感到羞耻；但同时也感到解脱，仿佛胸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被移走。

埃利斯将母女两人抱住：“小可怜。”

“是啊，”简啜泣道，“太可怕了。”

“你知道多久了？”

“几个星期。”

“结婚时你并不知情。”

“是啊。”

“我们两个都是，”埃利斯道，“我们都欺骗了你。”

“是啊。”

“没找对男人。”

“没错。”

她把脸埋在埃利斯的衬衫里。她哭得肆无忌惮，为所有的谎言、背叛，为所有荒废的时间和爱情。香塔尔也哭起来。埃利斯紧紧抱着简，抚摸着她的头发，直到她不再因哭泣而颤抖。她渐渐冷静下来，用袖子擦擦鼻子道：“我把他的无线电毁了。我以为这样他就没办法再与他们联络，但今天有人接他去斯卡班救治爆炸伤员，但那里根本没发生轰炸。”

穆罕默德从清真寺里走出来。埃利斯放开简，脸上有些尴尬：“怎么了？”

“里面吵起来了。有的说这个计划不错，可以帮我们战胜苏联人。还有人问凭什么说马苏德是最佳的领导，还说埃利斯·塞勒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让他对阿富汗人指手画脚。你赶快进来，再跟他们谈谈。”

“等等，”埃利斯道，“情况发生了新变化。”

简想：完了，穆罕默德知道了，一定会有人丧命的。

“有人走漏了消息。”

“什么意思？”穆罕默德的脸沉了下来。

埃利斯犹豫了，仿佛还想憋在肚子里；然而转念一想，他似乎别无选择，“苏联人知道明天开会的事了——”

“是谁？”穆罕默德问，“谁是叛徒？”

“可能是医生，但……”

穆罕默德转头对着简：“你知道多久了？”

简回击道：“要么你礼貌地对我说话，要么就别说。”

“冷静。”埃利斯劝道。

简可没打算让穆罕默德就这么冤枉她：“我曾经警告过你，不是吗？我劝你改变运送路线。我救了你的命，你少在那里指责我！”

穆罕默德顿时泄了气，看起来十分尴尬。

埃利斯道：“原来为了这个才改变路线。”他钦佩地望了望简。

穆罕默德问：“他现在在哪？”

“我们也不清楚。”埃利斯答道。

“如果他回来，一定得把他杀掉。”

“不行！”简叫道。

埃利斯一只手按住简的肩膀，转头对穆罕默德说：“他救过你那么多队友的性命，你就忍心杀掉他？”

“他必须受到裁决！”

穆罕默德说“如果”，这倒提醒了简：她一直以为让-皮埃尔一定会回来。他应该不会抛弃她们母女吧？

埃利斯道：“如果他是叛徒，如果他真的联系上苏联人，那他肯定已经把明天会议的事情告诉他们了。苏联人肯定会发动袭击，干掉马苏德。”

“事情不妙，”穆罕默德说，“马苏德必须立刻离开。会议也不得不取消。”

“不一定。”埃利斯说，“想想看，我们可以变被动为主动。”

“怎么讲？”

埃利斯说：“我越想越觉得这主意不错，这兴许是件大好事呢……”

第十二章

黎明前后，他们疏散了达戈村的村民。马苏德的人手到各家各户悄悄叫醒村民，告诉他们苏联人今天会袭击村子，他们必须带上家里值钱的家当，沿五狮谷前往班达。日出之时，由妇女、儿童、老人和牲畜组成的一条曲折的队伍行进在出村的沿河土路上。

达戈村的分布与班达不同。班达的农舍分布在平原东侧，那里谷地渐窄且岩石偏多。达戈村所有的房舍都集中于悬崖脚下与河岸之间的狭窄地带。清真寺门前便是一座桥，河的另一边就是田地。

在这样的地方埋伏最合适不过。

马苏德在夜间制订计划，现在由穆罕默德和阿力山进行布置。他们不声不响，但行动高效。穆罕默德高大、英俊、有风度，阿力山则是矮小又猥琐。两人都模仿起自己领袖的低调作风，说起话来轻声细语。

埃利斯一面准备一面想，苏联人真的会来吗？让-皮埃尔依旧没有出现，看来肯定是跟自己的东家接上头了。况且，他们实在没有理由错过这次杀掉马苏德的良机。但一切都是猜测。如果他们不来，埃利斯就成了笑话：因为他，马苏德白白挖下一个大陷阱。游击队的人不会跟一个傻瓜结盟。但是，如果苏联人真来了，而且中了我们的埋伏，就可以巩固我的声誉，同时扩大马苏德的影响，这样事情就铁定可以办妥了。

他尽量不去想简。抱住简和孩子的那一刻，感受着她的眼泪沾湿自己的衬衣，他对她的渴望骤然涌回，仿佛干柴烈火上浇了汽油。他想就那样一直站着，感受她窄窄的肩膀在自己臂弯里抖动，感受她的头贴在自己的前胸。可怜的简，她太诚实，而她爱的男人却都那么狡猾。

他将引爆线一端埋在河里，另一端一路引到自己现在的位置。目前的位置是河岸上的一处小屋，下游两百码就是清真寺。他用折皱器将引线固定在雷管上，再加上一个简单的军用拉环引爆装置，组装就完成了。

埃利斯赞同马苏德的计划。两次亚洲服役期之间，埃利斯在布拉格堡进修了一年，学习了伏击与反伏击的战略技巧。如果满分是十分的话，马苏德这次的部署可以拿到九分。欠缺在于，马苏德没有为手下计划好撤退路线，如果局势对他们不利，他们将非常被动。当然，马苏德本人兴许根本没有将其视作缺陷。

早上九点，一切准备就绪，游击队员开始准备早饭。这也是伏击的一个部分：他们可以在几分钟内就位，而从高空看去，村里的活动也显得更为平常，仿佛大家都忙着躲直升机，顾不得锅碗瓢盆。如此一来，苏联人便不会怀疑可能有陷阱。

埃利斯吃了面包，又喝了几杯绿茶，坐等太阳升起。多数时候都是在等待。当年在亚洲就是这样。那时候他经常嗑药嗑得飘飘欲仙，大麻、冰毒、可卡因，来者不拒。享受其中，等待自然也不成问题。想来可笑，为何战争一结束，对毒品就全然失去兴趣？

他推测袭击不是当天下午就是次日。如果他是苏军指挥官，他会估计反抗军领袖在昨日就已聚集，明日就离开。因此，他会将进攻的时间适当推后，以确保晚到的队员不会变成漏网之鱼；同时又不能太晚，以防有人先行离开。

上午十点钟前后，重型武器运到。来的是两架12.7毫米的高射机关枪，下面都装着双轮底座，由一位游击队员沿路推着前进。后面跟着一头毛驴，背上驮着一箱箱5-0中国穿甲弹。

马苏德宣布，其中一架机关枪由尤瑟夫操作。村里有传言说他会娶简的朋友萨哈拉做妻子。另一架则交给来自毕希谷的阿卜杜尔。埃利斯对这个人一无所知。据说，尤瑟夫凭借一把卡拉什尼科夫击落了三架直升机。埃利斯对此十分怀疑：他本人在亚洲也开过直升机，据他的经验，单凭一把步枪就将飞机击落几乎不可能。不过，尤瑟夫笑着解释说，窍门在于找到制高点，从山上往下打。由于地形不同，这一战略在越南不太可能实现。

尽管今天换成了大家伙，尤瑟夫依然打算采取相同的策略。把枪从架子上卸下，每一架由两个人抬上崖边陡峭的台阶。从那里可以俯视整个村庄。架子和弹药随后运到。

埃利斯在下面看着他们组装枪支。悬崖顶部有一段宽10~15英尺的基岩，再往上坡度变缓。队员们将枪架在岩层之上，施以伪装，相互间隔十码。直升机驾驶员会很快发现枪支位置所在，但以他们的位置，却很难将其摧毁。

准备妥当，埃利斯回到自己的位置。他的思绪一次次地回到60年代。60年代初，他还是个学生；到了60年代末，他却当了兵。1967年，他去了伯克利。当时的他满怀信心，以为已经明确了自己的未来，他想成为一个电视纪录片制作人。他头脑聪明，又富有创造力。在加利福尼亚这个地方，只要辛勤工作，任何人都可以实现梦想，而他，埃利斯，更应如此。之后，受到和平抗议、“权力归花儿”运动【15】、反战游行和嬉皮集会的影响，他为“门户乐团【16】”所倾倒，迷上了灯笼牛仔裤和迷幻剂。他再次以为自己明确了人生的目标：改变世界。这个梦想同样没有持续太久，取而代之的是军队的愚蠢罪行和越战所造成的恐慌。每次回忆自己的过去，他都发现：每当他对人生充满了信心，以为前程已定时，命运总会以突如其来的转折打他个措手不及。

中午已过，大家没有吃午餐，游击队已经没了口粮。没有食物，就没得午饭吃。这道理很简单，但埃利斯却发现很难适应。可能这就是为何多数游击队员都是老烟枪：烟草能控制食欲。

即使是坐在阴凉地里，依然是酷热难当。埃利斯坐在小屋门口，想吹吹小风。那里可以看到田地、河流和石沙混铸的拱桥、村庄、清真寺以及凌驾其上的悬崖。多数游击队员已经就位，既有荫蔽又有掩护。多数人都埋伏在靠近悬崖的房舍内，直升机的炮火很难击中；但有些人还是不可避免地埋伏在靠近河道较为危险的位置。清真寺正面由糙石砌成，墙上开出三道拱门，每道门下面都盘腿坐着一个游击队员。这让埃利斯联想起站岗的哨兵。三个守门的他都认识：最远处的一道由穆罕默德把守；中间是他的兄弟卡米尔；最近的一道则交给阿里·加尼姆，一个脊背扭曲、生养了十四个子女的难看家伙。之前他曾和埃利斯一起负伤。这三个人每人膝头都横着一支步枪，嘴里叼着烟。真不知哪个能活到明天。

读大学时，埃利斯写的第一篇文章是关于莎士比亚对于临战等待场景的处理手法。他对比了两篇战前演讲：一篇是《亨利五世》里国王的振臂高呼：“再一次向海滩发起冲击，冲啊，我的朋友们；要么便以英格兰的血肉死躯筑起防御的高墙。”另一篇则是《亨利四世》第一部中法斯塔夫关于荣誉的愤世独白：“荣誉能把断了的腿接回来吗？不能。胳膊呢？也不能……荣誉医不了伤病咯？没错……谁享有荣誉？星期三没了命的家伙。”19岁的埃利斯写的这篇文章没拿到高分，那是他第一篇，也是最后一篇习作。在那之后，他转而认为莎士比亚乃至整门英文课程都“无关紧要”。

一连串的叫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对方所用的达里语词汇他没有听懂，不过也没必要懂：从急促的口吻中他已经明白，周围山坡上的哨兵已经发现了远处来的直升机，并给悬崖顶的尤瑟夫发出了信号。消息就是尤瑟夫发出的。太阳炙烤的村子里顿时一片紧张，游击队员们各就各位，隐蔽妥当，检查武器，抽烟提神。三个镇守清真寺大门的队员藏在门内的阴影之中。从空中看去，整个村子荒凉无人，仿佛大家都在休息，跟平日天热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埃利斯仔细聆听，直升机螺旋桨颤动的声音步步逼近。他的肠子发软：看来是太紧张了。他想：以前越南佬藏在湿乎乎的雨林，听着我的直升机逼近时，一定也是这种感觉。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他拿掉点火装置上的插销。

直升机的声音更近了，但依然看不到。光听声音无法判断来了几架。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什么东西，转头一看，发现一个游击队员从远处的河岸潜入水中，朝埃利斯这边游了过来。那个身影逐渐逼近，原来是接生婆的兄弟，擅长爆破的刀疤脸沙哈萨伊·古尔。他一路冲到埃利斯身后，在房子里隐蔽起来。

片刻间，村子里一片寂静，只听到令人窒息的螺旋桨声。埃利斯想，老天爷，他们到底派了多少架来？随后，第一架直升机从悬崖上空出现在视野内，很快便向村子逼近。它停留在桥的上方，如蜂鸟一般盘旋不停。

那是一架Mi-24直升机，西方人称之为“雌鹿直升机”（苏联人喜欢叫它“罗锅儿”，因其座舱顶部装着一对硕大的涡轮发动机）。射手隐藏在前端突处，身后是驾驶员，就像是孩子们玩的“背小猪”。驾驶舱四周的玻璃窗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巨型昆虫的多面眼。直升机装着三轮起落架，短粗的机翼上有悬挂式导弹发射器。

几个山里部落的大老粗怎么可能跟这样的大家伙拼？

很快，另外五架雌鹿陆续出现。它们来到村子上空，想必是在侦察敌人的位置。这是例行的预防措施，苏联人满心以为自己是出其不意，因此不可能预料到这里可能发生大规模反抗。

第二类直升机出现在空中。这回是Mi-8，人称“河马”。它的体积大过“雌鹿”，威胁力却有所不及。一架Mi-8可以承载二十到三十人，主要用于部队输送，而不是攻击。第一架停留在村子上空，然后拐向一侧降落在大麦田里。后面又跟来五架。总共估计有一百五十人。几架“河马”陆续降落，士兵从直升机上跳下，继而匍匐在地，用枪瞄准村子，并不射击。

要占领村子，就必须渡河；而要想渡河，就必须控制桥梁。但这一点苏联人并不了解。这样只是出于谨慎，来点风吹草动也好出手。

埃利斯有些忧虑：村里看上去有些过于荒凉。从第一架直升机出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几分钟，照理说总会出现几个人，四散奔逃。他竖起耳朵等着听枪响。此时的他已不再害怕，要操心的细节太多，他全神贯注，根本没有精力留给恐惧。战斗开始时总是这样。

沙哈萨伊已经在麦田里埋了地雷。埃利斯想，为什么没有一颗爆炸？片刻之后，他便得到了答案。一个士兵（应该是某军官）突然站起，大声发号施令。接着，二三十个士兵接连起身，朝桥的方向跑去。霎时，爆炸声震耳欲聋，甚至盖过了直升机的响声。奔跑的苏联士兵脚下接二连三地炸开了花，棕色泥土与金色大麦荡起的烟尘模糊了他们的身形。一个士兵被爆炸力抛至半空，如演杂技一般在空中旋转着徐徐坠落，直至落地瘫作一堆。埃利斯想，一定是沙哈萨伊在地雷里多加了炸药。爆炸的余响尚未退尽，一阵深沉的击荡声从崖顶传来，令人肝胆震颤，尤瑟夫与阿卜杜尔扣动了扳机。苏联人乱了阵脚，慌忙撤退，而村里的游击队员也在对岸开火发动了猛攻。

进攻伊始，突袭为游击队制造了巨大的优势，但这并不会持久：苏方指挥官很快就会重整旗鼓。但他得先杀出一条通往桥边的路，才有可能迎头反击。

麦田中一架直升机被炸了个粉身碎骨，一定是尤瑟夫和阿卜杜尔打中的。他们使用的枪支射程为一英里，尽管与直升机的距离只有不到半英里，瞄准仍然颇具难度。埃利斯不由得刮目相看。

那几架“罗锅儿”依然盘旋在村子上空。此时，俄军的指挥官已经下令直升机展开攻势。其中一架低空扫射河面，同时猛轰沙哈萨伊所布的地雷阵。尤瑟夫和阿卜杜尔试图将其击落，但没有成功。沙哈萨伊布下的地雷接二连三地徒然引爆。埃利斯焦急万分：真希望地雷能多炸死几个，一百五十几人的部队，才炸死二十来人，杀伤力实在不够。迫于尤瑟夫的攻击，一架直升机再次上升，然而旁边又来了一架低空扫射。尤瑟夫和阿卜杜尔对其发动一轮持续攻击。突然间，飞机打了个趔趄，一块机翼脱落，飞机一头栽进河里。打得好，尤瑟夫！然而，通向桥梁的道路已经没有了阻碍，苏军方面依然有一百多人的兵力和十架直升机。埃利斯惊恐地意识到：游击队可能会输掉这一仗。

看来苏联人是动真格的了。埃利斯估计了一下：至少有八十多个人匍匐向桥边挺进，同时不住开火。这些人应该不会像美国报纸上写的那样萎靡不振、一盘散沙，可能是精英部队。这些士兵看起来皮肤都很白皙，没有阿富汗人。这跟在越南一个样：到了紧要关头，当地人总是被排除在外。

突然间战势有所平息。苏军在麦田中隔河与村里的游击队断断续续进行交火。俄方偶尔开火，游击队小心应对。埃利斯抬头一看：空中的直升机摆明是冲着尤瑟夫与阿卜杜尔去的。苏军的指挥官准确地判断出：悬崖上的重型机关枪才是攻击的主要目标。

一架直升机冲着崖顶的射击手呼啸而去。一时间，埃利斯对那飞行员甚至有了几分敬佩：对方可是迎着枪弹往上冲，这需要极大的勇气。飞机突然转向，双方都没有打中。

双方差不多各有一半胜算，埃利斯想，尤瑟夫原地不动，飞机不停晃动，因而尤瑟夫更容易瞄准目标；同时，正因为他静止不动，所以也更容易被对方锁定。直升机的机载火箭由驾驶员掌控发射，而枪手的机关枪就架在眼前。如此紧张的情势之下，驾驶直升机很难准确瞄准。同时，由于机关枪的射程更广，强于直升机的四管格林机关枪，兴许尤瑟夫和阿卜杜尔胜算更大。

但愿如此，埃利斯想。

又一架直升机低飞瞄准悬崖，如同俯冲的老鹰瞅准了兔子。然而，枪声响起，飞机在空中爆炸。埃利斯很想欢呼——这实在有点讽刺意味，因为他比谁都了解，枪林弹雨中驾驶直升机的飞行员所面对的是怎样的恐慌。

另外一架直升机顶上来。这回射击手稍稍打偏，但还是打掉了直升机的尾翼，机身失控，迎面撞上了悬崖。埃利斯心想：老天爷，没准儿还真能全部打掉呢！此时，射击的节奏已经改变。过了一阵，他意识到只有一处仍在开火，其余的都已经被歼灭。透过尘雾，埃利斯看到山顶露出一顶小帽。尤瑟夫还活着，阿卜杜尔受了伤。

幸存的三架直升机继续在头顶盘旋，同时调整着位置。一架向上攀升，俯视战场。埃利斯推测，俄方的指挥官应该就坐在上面。剩下的两架向尤瑟夫夹击。算他们机灵，尤瑟夫不可能同时左右开火。埃利斯眼睁睁看着两架飞机渐渐向山顶靠近。尤瑟夫将枪口对准一架，另一架便趁机进一步逼近。飞行中的苏军直升机舱门大敞，跟在越南作战的美军直升机一个风格。

两架直升机突然猛扑过去，一架直奔尤瑟夫，继而转向，结果恰恰被尤瑟夫打个正着，机身起火。第二架尾随而至，枪林弹雨疯狂扫射。这回尤瑟夫玩完了！然而，直升机仿佛在空中迟疑了片刻。被击中了？机身陡然垂直坠落二三十英尺，一股脑栽到距离尤瑟夫不远的崖边。根据驾驶学院的教官讲，如果直升机引擎失灵，机体就会像三角钢琴一样下坠。然而，眼前这架飞机的引擎似乎又恢复了过来，意外地在埃利斯眼前徐徐攀升。真见鬼，这家伙比休伊直升机【17】还经得起折腾！过去的十年间，直升机的制造技术突飞猛进。突然，直升机停止了射击，埃利斯的心一沉。一架包裹在灌木枝杈中的高射机关枪从崖边翻滚着砸下来，随后是尤瑟夫沾满泥土的躯体。他的身体从崖面前坠落，中途被突出的岩体拦截，小帽从头上脱落，不一会儿便在埃利斯眼前消失。他几乎是只身一人赢得了这场胜利：他不会得到勋章，但在百年之后，在寒冷的阿富汗山间的篝火边，他的故事将会得以流传。

苏联人损失了四架“雌鹿”、一架“河马”以及二十五人的兵力。游击队一边的两台重型机关枪全部报销。俄方剩余的两架“雌鹿”再次开始对村子发动猛攻，而阿富汗人已经完全失去了防御。埃利斯退回到自己隐蔽的小屋，心想这房子要不是泥糊的就好了。前一轮猛攻只是想软化对手。过了一两分钟，仿佛收到信号指令一般，麦田里的苏联人突然起身向桥上飞奔。

机会来了，埃利斯想。胜也好，败也好，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村里的游击队员纷纷朝冲过来的苏联军队开枪，无奈受到俄方空中掩护的抑制，只打倒几个。几乎所有的苏军都已经暴露，足足有八九十人，他们一边冲一边向对岸放枪。看到对方的防御是如此单薄，苏军气势高涨，叫喊声也是愈发响亮。苏联人逼近桥边，游击队的命中率也有所提高，又倒下几个苏联人。然而，这还不足以阻挡对方的进攻。几秒钟过后，几个苏联士兵率先过河，并在村中的房舍间寻找掩护。

当桥上及桥梁附近聚集了约六十个苏联士兵时，埃利斯拉动了爆炸装置的机关。

古老的石桥如火山般四下崩开。

埃利斯发动了进攻，这次可不是什么齐整精密的爆破。爆炸中崩射开来具有致命能量的石料碎块威力不亚于重型机关枪的扫射。不但桥上的人被炸飞，麦田里的很多苏联人都没能幸免。漫天碎石四溅，埃利斯赶忙撤回到小屋中隐蔽。尘埃渐渐落定，他四处观瞧。

之前桥梁的所在之处如今只剩下矮矮的一堆碎石，中间掺杂着可怖的碎尸。两处宅院以及清真寺的局部已经倒塌。俄军已全部撤退。

幸存的二三十个苏联军人鱼贯上了直升机。这也难怪，留在麦田里，没有任何掩护，下场只能是被埋伏在村里的游击队员一一歼灭；要是试图过河，想必对方也是一打一个准儿，如同瓮中捉鳖。

几秒钟之后，三架幸存的“河马”直升机从地面起飞，与空中的两架“雌鹿”会合，旋即一齐呼啸着飞过崖顶，消失在空中，一枪未放。

螺旋桨的声音渐渐消失，另一种声音随即爆发。好一阵埃利斯才反应过来，那是游击队员们欢呼的声音。我们赢了，埃利斯想。去他的，还真赢了！他也加入了欢呼的行列。

第十三章

“游击队的人都去哪儿了？”简问。“分散部署。”埃利斯答道，“这是马苏德的战略。还没等苏联人喘过气来，他就已经隐蔽到了山中。敌人有可能增强兵力卷土重来，也许现在就已经到了达戈村，但到了却发现无仗可打。游击队大部队已经消失，只剩下零星的几个。”

简的诊所里住着七名受伤的游击队员，都不是致命伤。另有十二个做了轻伤处理就离开了。整场战斗中只有两人阵亡，其中一个就是不幸的尤瑟夫。萨哈拉将再一次经历哀痛，这次又是因为让-皮埃尔。

埃利斯兴高采烈，而简心里却非常难过。她想，我不能再犹豫不决了。让-皮埃尔已经离开，再也不回来了，伤心也无济于事。我必须往前看，必须把心思花在关心其他人的身上。

“那你的会议怎么办？”她问，“如果所有的游击队员都走了……”

“他们已经达成了一致。如今伏击成功，游击队的人兴高采烈，说什么他们都会同意。某种程度上说，这次伏击也打消了一些人心中的疑虑：马苏德的确是一位精明的领袖，团结在他的手下一定可以干成大事。这一仗也为我建立了些许威信，这也起到了作用。”

“也就是说，你成功了。”

“是啊。我甚至还拿到一纸协定，所有的反抗军领袖都签了字，还有毛拉做见证。”

“你一定很骄傲。”说着，简伸手捏了捏埃利斯的胳膊，又赶紧将手收回。她很庆幸埃利斯能在此时陪伴着她，甚至为自己长久以来都对他心怀怨气感到过意不去，但又怕一不留神给他造成错误的印象，让他以为自己仍惦记着他，那就尴尬了。

她转过身朝洞穴周围望望。绷带和注射器都放在盒子里，药品也塞进了包里，受了伤的游击队员好好地躺在地毯或者被毯上。今晚要在此过夜，把他们运下山难度实在太大。他们饮了些水，又吃了面包，两三个伤势较轻的还能下地煮茶。穆罕默德独臂的儿子穆萨就蹲在洞门口，在弥散着的尘土中挥舞着父亲送给他的刀，玩着某种神秘的游戏。他会守着伤员，夜间如有人需要救治，穆萨可以跑下山去找简。当然，这种情况不太可能出现。

一切都安排妥当。简跟大家道过晚安，拍拍穆萨的脑瓜，随即离开，埃利斯紧随其后。夜晚的风带来了一丝凉意，这是夏天结束的第一个征兆。简抬头遥望远处的兴都库什山脉，冬日的寒意即将从那边传来。冰雪覆盖的山尖在夕阳的映射下泛着粉红色。这是一个美丽的国家，人们太容易忘记这一点，尤其是在忙碌的日子里。能目睹这美丽的一面真是幸运，简想，虽然我归心似箭。

她与埃利斯并肩步行下山，偶尔抬头看他一两眼。夕阳将他的脸映出古铜色，显得十分严峻，可能昨晚没睡好。“你看上去很累。”简说。

“上次真枪实弹的打仗已经是很久前的事了。太平惯了，人会变得懒散。”

他答得一板一眼。至少他不像阿富汗男人一样，以杀戮为乐。埃利斯只是将自己炸毁达戈村桥梁的消息告诉简。然而，一位受伤的游击队员向她讲述了许多细节，告诉她埃利斯对引爆时机的把握扭转了战斗的局势，还把当时的杀敌场面描绘得有声有色。

回到班达村，那里充满着庆祝的气氛。村里的男男女女并没有躲在自家的院落，而是兴高采烈地聚集在一起。孩子们叽叽喳喳地玩着打仗的游戏，学着大哥哥们的样子假装伏击“敌人”。某处，一个男人正和着鼓点吟唱。突然间，简十分渴望今晚能够独处。冲动之下她对埃利斯道：“要是不介意看我给孩子喂奶，就来一起喝杯茶吧。”

“十分乐意。”

进门时，孩子正在哭闹。一听到孩子的哭声，简的身体也起了反应，一只乳房突然分泌出些乳汁来。她慌忙道：“请坐。法拉会给你沏茶。”说着便冲进里屋，以免让埃利斯看到她衬衫前襟的奶渍。

简迅速解开衣扣，将孩子抱起。找到乳头的前一刻香塔尔总是显出恐慌，接着便是一阵吮吸。先是用力，而后放松。再次回到客厅，简有些尴尬。别傻了，她告诉自己，事先已经提醒过他，他也说无所谓；再说，以前你们两个几乎夜夜黏在一起……即便如此，进门时的她还是不由得感到两颊发烫。

埃利斯正在看让-皮埃尔的地图。“真是高明。”他道，“穆罕默德每次都借他的地图，所以他对所有的路线都了如指掌。”说着埃利斯抬起头，看到简的表情慌忙又道，“先不说那个。如今你怎么打算？”

简靠墙坐在垫枕上，这是她最喜欢的喂奶姿势。在她裸露的乳房面前，埃利斯并没有显出尴尬，简慢慢放松下来。“等等看吧。通往巴基斯坦的道路打通，护送队再次出发，我就马上回家。你呢？”

“我也一样。这里的工作已经完成。当然，协议的进展得有人跟进，但中情局在巴基斯坦有人手，可以交给他们。”

法拉端上茶水。简很好奇，埃利斯接下来会做些什么：在尼加拉瓜策动兵变，勒索威胁驻华盛顿的苏联外交官，还是刺杀某非洲共产党关键人物？以前还是情侣时，简就问过埃利斯关于去越南参战的事。埃利斯告诉她，所有人都指望他会避免参军，结果他偏偏是个凡事都跟人对着干的愣头儿青，还果真当了兵。她不确定这是否可信。即使答案是真的，也不能解释为何退役后，他依然继续从事这份危险的工作。“等回了国，你打算做什么？继续研究精妙方法干掉卡斯特罗？”

“中情局不搞暗杀。”埃利斯道。

“但事实相反。”

“那是机构内的一个极端部门。那帮疯子搞坏了中情局的名声。不幸的是，有时总统也抵挡不住秘密特工游戏的诱惑，让这帮疯子愈发来了劲儿。”

“为什么不拒绝他们，回归人性？”

“这么说吧。美国有很多人认为其他国家应该和美国一样，有权利获得自由。这些人可不会轻易扭头就走，回归茫茫人海。结果，中情局雇佣了不少疯子，正直、有同情心的正常人倒没几个。结果每当美利坚总统大手一挥，命令中情局扳倒某国政权时，人们都问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答案是：这是他们放任的结果。我的国家是个民主政权，一旦事情出现差错，要怪也只能怪我；如果要把事情办好，我就必须得冲上去，这是我的职责。”

简还是不能信服：“你的意思是说，若想要改革克格勃，就一定得加入它？”

“不。因为克格勃最终并不是掌握在人民手中。而中情局则不然。”

“掌握并不是那么简单，”简道，“中情局对人民撒谎。如果连这些人所做的事情都无法了解的话，控制就无从谈起。”

“但它终归是我们自己的机构，是我们的责任。”

“你可以努力将其废除，而不是助纣为虐。”

“但我们需要这样的情报部门。这是一个充满着敌意的世界，我们需要掌控敌人的信息。”

简叹了口气：“看看这样做所带来的后果。你们打算为马苏德提供更多更大型的武器，好让他更有效率地杀人。你们每次行动的后果都是这样。”

“不仅仅是为了杀人，”埃利斯反对道，“阿富汗人正为他们的自由而战，他们的对手也是一帮杀人犯……”

“他们都在为自由而战，”简打断道，“巴勒斯坦解放组织、古巴海外流亡者、气象员派、爱尔兰共和军、南非的白人、威尔士自由军……”

“一些是出于正义，还有些不是。”

“难道中情局区分得出来？”

“它应该知道……”

“但事实相反。马苏德所争取的是谁的自由？”

“阿富汗全民的。”

“胡扯！”简愤愤地说道，“他是个穆斯林基要主义者，一旦得势，第一步肯定是对女人下手。马苏德绝对不会给妇女投票的权利，他巴不得把她们仅剩不多的权利也剥夺。你以为他会怎样对待自己的对手？他的政治偶像可是阿亚图拉·哈梅内伊【18】。你觉得这里的科学家和教师会获得学术自由？同性恋者和妇女会获得性解放？当地的印度教徒、佛教徒、无神论者或者是普利茅斯教友会是怎样的处境？”

“你真的认为马苏德的政权还不如苏联人的？”

简思索了片刻: “我不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马苏德只是取代了苏联人，他的政权仍会是独裁的。如果只是当地独裁者取代外国独裁者，实在不值得牺牲这么多人。”

“阿富汗人似乎认为这很值。”

“根本没几个人问过当地人的意见。”

“显而易见。但我也并不是经常从事这种工作。大多数时候我更像是个侦探。”

这件事曾让简好奇了一整年。“你在巴黎时到底执行什么任务？”

“就是我监视着咱们所有好友那一阵？”埃利斯浅笑道，“让-皮埃尔没告诉你？”

“他说并不是很清楚。”

“可能他真的不知道。我当时在抓捕恐怖分子。”

“在我们的朋友里抓？”

“那群人当中往往会有——异见人士、辍学学生，还有犯罪分子。”

“拉赫米·乔斯贡是恐怖分子吗？”让-皮埃尔说拉赫米被捕就是因为埃利斯。

“是。菲力·福尔大街的土耳其航空燃烧爆炸案他是主凶。”

“拉赫米？你怎么知道？”

“是他告诉我的。逮捕他时他正在策划另一起爆炸案。”

“这也是他告诉你的？”

“他找我帮忙制作炸弹。”

“老天爷。”英俊的拉赫米，那阴郁的眼神，那对于祖国腐败政府的满腔仇恨……

埃利斯还没有说完：“还记得佩佩·戈齐吗？”

简一皱眉：“开劳斯莱斯的那个可笑的科西嘉小个子？”

“没错。巴黎那些疯子手中的枪支和炸药全都是他提供的。只要对方出得起钱，他才不在乎买家是谁。不过，他最常做的还是‘政界’客户的生意。”

简目瞪口呆。她估计得到，佩佩名声应该不怎么样，光是有钱和来自科西嘉这两点就足以做出判断。简以为他最多也就是牵涉些走私、贩毒之类的勾当。一想到佩佩将枪支卖给杀人犯，她不禁感到自己之前仿佛一直活在梦境中，而事实上，阴谋与暴力一直在真实的生活中不断上演。难道我真的那么天真？

埃利斯继续道：“我还抓到一个苏联人。他出资支持了很多暗杀和绑架事件。佩佩接受审问时，欧洲一半的恐怖分子都被他供了出来。”

“我们交往的过程中，你一直在做这件事……”简恍惚道。她想起当年那些派对、摇滚音乐会、游行，那些咖啡馆里的政局争论，阁楼工作室中一瓶接一瓶的红酒……自从分手后，她隐约以为埃利斯一直在撰写一些关于极端分子的报告：谁具有影响力，谁最极端，哪个有经济实力，哪个在学生中最具威信，哪个跟共产党有联系，等等。万万没有想到，原来埃利斯一直都是在抓捕罪犯。“难以置信。”

“老实说，那可是一场大胜仗。”

“你兴许不该告诉我。”

“的确。毫不夸张地说，以前没对你说实话，我一直后悔到现在。”

简有些尴尬，不知该说什么。她将香塔尔换到左边吃奶，无意间与埃利斯的对视让她下意识地用衬衣遮住右边的乳房。对话到了这一步，已经私密到让两个人都坐立不安，但她仍十分好奇。埃利斯算是给出了一个正当的理由，但他的逻辑简却不甚认同。简想知道他的动机。如果现在不弄清楚，以后可能就再没机会了。她问：“我不明白，是什么促使一个人决定终其一生做这样的事？”

他的目光瞥向一边：“我很擅长，这件事很有意义，况且挣得也多。”

“估计退休金和退休伙食也正合你意。没关系，如果你不愿意，并不一定要向我解释。”

埃利斯直直地盯着她，仿佛想读出她的心思。“我想告诉你，你真的愿意听吗？”

“愿意。你说吧。”

“这与战争有关，”突然间简明白，埃利斯将要说的话是他从未告诉任何人的。“在越南驾驶直升机，最难的就是分清哪些是越共、哪些是平民。每次为地面部队提供空中支持，炸毁丛林小路或划出自由火力区，大家都清楚，被杀的老幼妇孺一定会多过游击分子。以前都说平民窝藏我们的敌人，谁知道？又有谁在乎？是我们杀了人。那时的我们变成了恐怖分子。我说的可不是个别例子，这可是常规的攻击策略啊，更何况，更残暴的我也见过。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可以为其开脱，这才让人窝火。我们做了那么多可怕的坏事，为的不过是谎言、腐败与自我欺骗。我们选错了立场。”他看起来很憔悴，仿佛长久苦于内伤之痛一般。摇曳的灯光下，埃利斯的皮肤显得阴沉而灰黄。“找不到理由，更得不到原谅。”

简用缓和的语气鼓励他往下说：“那你为什么留下来？为什么又主动服第二期？”

“因为我当时还没把问题完全看清；因为我是为我的国家而战，战争爆发，我不能逃避；因为我是个优秀的军人，如果我回了家，我的工作可能会交给某个废物，我的手下很可能就会没命。当然，这些理由都不够充分。有时我也问自己：你又能怎么办？我想……当时我并没意识到，但我想做的是想办法寻找救赎。要是在20世纪60年代，人们可能会管这叫作‘赎罪之旅’。”

“是啊，可……”埃利斯显得脆弱而迷惑，简甚至不忍心正面发问。然而他需要倾诉，她自己需要了解，于是继续道：“但为什么是这个？”

“战争后期，我开始搞情报，也得到一个机会，退役后可以做情报工作。他们说这种需要隐蔽伪装的工作我一定做得来，因为我深谙此道。你瞧，他们对我作为激进分子的过去一清二楚。在我看来，多抓几个恐怖分子也许能帮我弥补些过去造成的伤害。于是我成了反恐专家。这样一说听着有点简单化，但我做得还挺成功。中情局看我不顺眼，因为我有时会拒绝任务，比如杀害智利总统的那一次，而特工本该无条件服从命令的。但我让很多人渣坐了牢，这一点我很自豪。”

香塔尔睡着了。简将她放回盒子做的“摇篮”里，接着道：“看来我应该说……是我冤枉了你。”

埃利斯笑了：“谢天谢地！”

好一阵子，简陷入了对过去的怀念。真只过了一年半吗？那时的她与埃利斯还很幸福，还尚未经历眼前这场噩梦，没有中情局，没有让-皮埃尔，没有阿富汗。“但还是无法抹掉过去，不是吗？一切还是发生了，你说了谎，我发了火。”

“的确。”埃利斯坐在板凳上，凝神端详着面前的这个女人。他伸出双臂，迟疑了片刻，接着将双手放在她胯上，似乎友善，又似不止于此。“妈妈嘛嘛……”是香塔尔。简转身看看她，埃利斯任由两手滑落。香塔尔手舞足蹈，睡意全无。简将孩子抱起，小家伙立马打了个嗝儿。

简转过头，埃利斯正抱着双臂，微笑着看着她。突然，她不再想让他离开。简一时心血来潮：“跟我一起吃晚餐怎么样？面包和乳酪而已。”

“好。”

她把香塔尔递给埃利斯：“我去交代法拉。”他接过孩子，简去了院子里。法拉正在烧水给香塔尔洗澡。简用胳膊肘试了试水温，很合适。“麻烦你准备两个人的面包。”法拉的眼睛瞪得老大。简明白，一个女人单独邀请男人吃饭，法拉一定觉得不可思议。管他的！她端起水罐回到屋里。

埃利斯正坐在油灯下的大垫枕上，低声叨念着儿歌逗膝头的香塔尔玩。一双毛发浓密的大手环着香塔尔粉红色的幼小身躯。香塔尔抬头看着他，开心得咯咯直乐，胖乎乎的小脚丫踢来踢去。简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脑子里不由得冒出一个想法：香塔尔的父亲本该是埃利斯。

真是这样吗？看着眼前的两人，她扪心自问：你果真希望如此？埃利斯唱完歌谣，不好意思地冲她笑笑。没错，我希望如此。

午夜，他们沿山坡向上走。简在前面带路，埃利斯夹着大睡袋跟在后面。他们给香塔尔洗了澡，吃了干巴巴的晚饭，喂过奶，把孩子安顿在屋顶和法拉一起睡下。法拉拼上性命也会保护香塔尔。埃利斯想带简离开那栋房子，在那里，她是别人的妻子。简也有同感，于是道：“我知道一个地方。”

她走下山道，带着埃利斯穿过碎石满布的山坡来到她的秘密憩所，也就是那处隐蔽的平台。香塔尔出生前，她就是在那里进行裸身日光浴，用油脂滋润隆起的小腹。借助月光，她毫不费力就找对了地方。俯瞰村子，灶火的余烬在舍院里星星点点，偶尔玻璃窗里还有灯影闪烁。她几乎可以分辨得出自家房舍的轮廓。再过几个小时，天光渐亮，就可以看到屋顶熟睡的香塔尔与法拉。她很高兴，这还是第一次她与女儿分开过夜。

简转过身，埃利斯已经打开睡袋铺在地上。她有些局促。在家里听他哼唱儿歌时体内涌起的那股热流与占据他的那股欲望如今已经减退。旧日的感觉一时间又回来了：想要触碰他的冲动，对他不好意思时憨笑的迷恋，对他双手触感的渴望，对他躯体的沉迷。香塔尔出生前的几个星期，她全然对性生活失去了兴趣，此后一直没有恢复，直到这一刻。然而，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中，为了独处而做的烦冗安排已经让情趣一点点消散。他们就像是两个十几岁的年轻人，只想暂时摆脱父母，在一起亲热。

“来，坐下。”埃利斯道。

她挨着埃利斯坐在睡袋上，与他一起望着黑漆漆的村子，没有任何接触。一阵紧张的安静过后，简打破沉默：“没人来过这里。”

“那你来做什么？”

“就是躺在太阳底下，什么都不想。”她转念一想，管他的呢！“不对，我还在这里自慰。”

埃利斯笑着伸手将她抱住：“你说话还是不会拐弯抹角，真好！”

简转过头，埃利斯轻轻将她吻住。他连我的缺点也喜欢：唐突、鲁莽、任性甚至固执，他都喜欢。“你并不想改变我。”

“简，我好想你。”埃利斯闭上双眼喃喃道，“大多数时候，我甚至没有意识到我在想你。”他拉她一起躺下，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她轻吻他的脸，尴尬的感觉瞬间消失。上一次吻埃利斯，他没有留胡子。她感受着埃利斯的手解开自己的衣扣。由于没有合适的尺寸，她没有穿文胸，总觉得双乳缺少些遮盖。她将手伸进埃利斯的衬衣，抚摸他乳头周围浓密的毛发。在此之前，她几乎已经忘了男人身体的触感。数月以来，她的生活中充斥着妇女和孩子的温柔与稚嫩。突然间，她渴望粗糙的肌肤、结实的大腿、胡子拉碴的脸颊。她用手指卷弄着他的胡须，用舌头推开他的双唇。埃利斯的双手抚摸着她高胀的乳房，一阵快感瞬间向她袭来。她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即便她骤然起身也无力阻止。她能感到泌出的温热乳汁已经沾满他的双手，不由得羞得满脸通红：“对不起，太恶心了。我也是没办法……”

他用一根手指按住她的双唇：“没关系。”说着，埃利斯抚摸着简的乳房，不一会儿，两具躯体都变得滑腻起来。“这很正常，很性感。”

怎么可能会性感，简想，但她还是将他的脸贴近自己的前胸。埃利斯亲吻并抚摸着她的双乳。渐渐地，她放松身体，享受着这份灼热的快感。又是一阵尖锐的刺激感袭来，又出来了，但她不在乎。“啊——”埃利斯粗糙的舌面触碰着她酥软的乳头。简想：如果他真的吸了，我肯定会高潮。

他仿佛读懂了她的心思，两片嘴唇紧紧将一个高高凸起的乳头裹在嘴里，一面吮吸，一面将另一个夹在两指间轻柔挤捏。简全然沦陷在快感之中。乳汁喷涌而出，一边沾湿埃利斯的手指，另一边流入他口中。她全身战栗。“哦，天啊！”她呢喃着，直到那快感渐渐退去，她瘫倒在埃利斯身上。

一时间，她的脑海一片空白，只有感知：他温热的呼吸撞击着自己湿润的前胸，他的胡子刮擦着自己的肌肤，清凉的夜风吹拂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尼龙睡袋和坚硬的石面。片刻后他闷声道：“我喘不过气来了。”

她翻身下来：“咱俩是不是太怪异了？”

“没错。”

简咯咯一笑：“你以前也这么干过？”

埃利斯迟疑了一下：“嗯。”

“什……”简有点难为情，“什么味道？”

“温温的、甜甜的，有点像罐装牛奶。你高潮了吗？”

“你没注意？”

“我不确定。女人有时很难说。”

她吻了他：“我高潮了。虽然只是一下，但确信无疑。双乳高潮。”

“我差点射了。”

“真的？”她的手在他身上转而下行。埃利斯穿着当地睡袍式的衬衫和裤子。她感受到他的肋骨和髋骨：他减掉了那里松软的赘肉，在欧洲，只有皮包骨的瘦子才没有那东西。她摸到了阴茎，在裤子里挺得笔直。“啊，”她一把将它抓住，“感觉不错。”

“彼此彼此。”

简想回赠给他同样的快感。她坐得笔直，解开埃利斯裤子上的系绳，掏出他的命根子轻轻揉搓，并不时俯身亲吻阴茎的前端。简突然顽皮起来：“在我之后，你跟多少姑娘睡过？”

“你别停手，我就告诉你。”

“好啊……”

他没有开口。过了一分钟，简问：“到底多少？”

“等等，还没数完呢。”

“浑蛋！”说着她在埃利斯的命根子上咬了一口。

“哎哟！没几个，真的，我发誓！”

“没女人陪你怎么办？”

“你可以猜三次。”

简可没那么好糊弄：“你用手解决？”

“哎呀，珍妮小姐，你害不害臊啊！”

“你真这么干？！”简得意地道，“每次撸的时候都想什么？”

“我说黛安娜王妃，你信吗？”

“不信。”

“得，现在轮到我不好意思了。”

简的好奇仍未得到满足：“说实话。”

“帕姆·尤因。”

“哪儿冒出来的？”

“你太久不了解潮流了。《家族风云》里鲍比·尤因的妻子。”

她记得那部电视剧的演员，但还是很意外：“你开玩笑吧？”

“你让我说实话嘛。”

“她那全是靠整容！”

“说的不是性幻想嘛？”

“你就不能幻想个自我解放点的？”

“性幻想可顾不上搞政治。”

“不可理喻。”她迟疑了片刻，“你怎么办到的？”

“什么怎么办到的？”

“那个……用手。”

“跟你的办法差不多，但更使劲儿。”

“做给我看看。”

“现在不光是难为情，简直是颜面扫地啊。”

“求你了，让我看看吧。我早就想看男人自己动手了。之前一直没好意思说，要是你也拒绝，我可能再也没机会了。”她抓起埃利斯的手。

他的手开始缓慢而有规律地活动。起先只是应付了几下，一声呻吟后，便闭起眼睛潜心享受起来。

简不禁叹道：“你还真是简单粗暴！”

埃利斯停下手：“我坚持不住了……除非你也一起来。”

“成！”说着她迅速脱了裤子，跪在埃利斯身边自慰起来。

“再靠近点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看不见你。”

埃利斯仰面躺倒，简转身挪到他脑袋旁边，银色的月光直射她的双乳与胯间的密丛。他一面加快频率把弄着阴茎，一面注视着她律动的手，仿佛着了魔。

“哦，简！”

她开始享受指尖时时涌动的一股股熟悉的快感。埃利斯的臀部开始随着手的运动规律地上下移动。“射吧，”简说，“我想让你射出来。”说这话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然而她仍抵挡不住心中涌动的激情与渴望。

埃利斯低声呻吟着。简注视着他：他的嘴巴微张，大口喘着粗气，两眼直勾勾盯着简的两腿间。简用中指摆弄着阴唇。“把指头伸进去。”埃利斯喘息着说，“我要你把指头伸进去。”

这种事简通常并不会做。她将指尖插入，感觉滑滑的，她接着向内探索。这让埃利斯兴奋不已，她自己也来了兴致。简低头注视着埃利斯的下体，他的臀部剧烈地抽搐，她自己的手指也在阴部进进出出。快感在积聚。突然，埃利斯反弓后背，骨盆高高抬起，一股白色的黏液伴随着呻吟喷薄而出。简不由得大叫：“哦，上帝啊！”继而着迷一般注视着那勃起尽头的小孔。第二股、第三股、第四股激发而出，落在他的胸前、她的手臂与发间。随着埃利斯瘫倒在地，简也在“自制”的一波波快感袭击中筋疲力尽。

她一头倒在埃利斯大腿上。他两腿间仍然是一柱擎天，简懒懒地凑上去亲吻它，舌尖一阵咸涩，同时也感到埃利斯的脸蹭到了她腿间。

一时间周围一片寂静，只听见两人的呼吸声和远处深谷中的流水声。简仰望天空。群星闪耀，万里无云。夜间的天气凉爽下来，她想，得赶快钻进睡袋。她期待着能在埃利斯身边安睡。

“我们是不是太变态了？”

“可不是？”

埃利斯的阴茎软在肚皮上。简用指尖撩拨着他胯下那几根赤金色的毛发，她几乎快要忘记与埃利斯做爱的滋味。他与让-皮埃尔截然不同。让-皮埃尔喜欢做足前戏：沐浴油、香薰、烛光、红酒、小提琴。他是一个十分挑剔的爱人。做爱之前，简要沐浴洗漱。每次一完事，他便匆匆往洗手间跑。月经一来，让-皮埃尔便不再碰简的身体，嘬乳吸奶这种事更是想也别想。埃利斯则是来者不惧，越下流他越喜欢。简在黑夜中笑笑。突然间她意识到，自己从来都不十分确定让-皮埃尔享受为她口交，尽管他做起来还是驾轻就熟；埃利斯则不然，毫无疑问，他乐在其中。

越想，冲动越是强烈。她魅惑地张开双腿，感受着他的亲吻，他的嘴唇撩拨粗硬的毛发。他的舌尖饥渴地在简的阴唇间探索。过了一会儿，他将简转压在身下，跪在她两腿之间，将她的双腿搭在自己的肩头。简感到自己赤裸而脆弱，毫无保留却备受珍惜。埃利斯的舌头迂回纵深，从尾椎处向上探索。哦，上帝啊，她想，他以前也是这样：沿着股沟一路勾舔，在阴部流连纵深探索，然后上行在阴唇闭合处的敏感部位挑逗一番。几番深长的品尝过后，她将他的头摆在阴蒂处，在他舔舐的同时，自己的胯部也随着一起一落地运动着，用指尖按压他太阳穴的压力告诉他何时用力、何处用力。她感受到他的手正在自己的阴部，正向着潮湿的内陆挺进，便猜到了他的意图：不一会儿，他抽回手，将一根湿漉漉的手指伸进她肛门。还记得他第一次这样做时自己是如何惊讶，然而转眼又欲罢不能。让-皮埃尔永远也不会做这样的事。身体的肌肉随着高潮感的临近而逐渐紧张，她这才意识到，她对埃利斯的想念远甚于自己情愿承认的程度。的确，她长久以来对埃利斯怨气难消，正是因为自己从未停止爱他，直至今日。承认了现实，心中那份沉重的负担亦随之消除，取而代之的是高潮的战栗，仿佛狂风中的树木一般。埃利斯深知她醉心于此，于是将舌头探得更加深入，任她狂热地将内在交给自己。

仿佛这一切都没有尽头。每一次快感有所消减，他便让自己的指头在简的肛门里入得更深，或是用舌头舔她的阴蒂，抑或是轻咬她的阴唇，她便会再次兴奋起来，直到筋疲力尽才哀求道：“停，停，我没力气了，这样下去我会死的。”埃利斯这才抬头，将她的双腿放下。

埃利斯凑上来，用手支撑着身体的重量亲吻她。下体的味道仍然停留在他的胡子里。简躺在那里，虚弱得连眼睛也懒得睁，甚至连回吻的力气也没有。她感觉到埃利斯的手将她的阴部打开，他的阴茎长驱直入。她想，这么快他又硬起来了，上帝啊，过了这么久，感觉真好！

他开始有规律地进出，先是很慢，接着频率加快。她睁开眼睛，他的脸就在自己上方，目光直直注视着自己。他低头看着两个身体结合的地方，看到自己的命根子前后抽插，不由得睁大双眼，嘴巴张开。这场面让他如此兴奋，简也恨不得自己亲眼看一看。突然，他放慢了速度，刺得更深入了。简记得，这是他高潮来临的征兆。他看着她：“吻我，我要射了。”说着张开那带着简体味的双唇。她将舌头伸进埃利斯口中。她喜欢埃利斯射精时的快感：他后背弓起，头仰着，如野兽般大吼一声。简能感觉到他射在了自己体内。

高潮过后，他低头倒在简的肩头，双唇轻轻在她脖子上移动，轻声说着无法分辨的话语。一两分钟后，埃利斯深深叹了口气，心满意足。他吻了吻她的嘴，又起身跪着亲吻她的双乳，然后是阴部。她的身体立刻回应，臀部抬起索要着他的嘴唇。知道她又来了兴致，埃利斯再次舔舐起来。同往常一样，一想到埃利斯的舌头，以及流连于自己下体的精液痕迹，她便再次沦陷。高潮瞬间到来，简呼喊着埃利斯的名字，直到战栗停止。

他终于瘫倒在她身边。每次做完爱，两人都自然而然地回归到同一姿势：他一只手臂搂着她，而她的头枕着他的肩，大腿横在他的胯部。埃利斯大大打了个哈欠，逗得简咯咯直乐。他们慵懒地抚摸着彼此：简摆弄着埃利斯瘫软的阴茎，而他的手指也悠闲地在简湿漉漉的下体进出。简舔了舔埃利斯的前胸，品尝微咸的汗迹。她望着他的脖子。月光勾勒着那一道道线条与沟壑，泄露着年龄的秘密。他大我十岁，简想。兴许正因如此他才拥有这了得的功夫。“你怎么这么有‘能耐’？”她出声问道。埃利斯没有回答，他睡着了。“亲爱的，我爱你。好好睡吧。”说着，简也闭上了双眼。

在五狮谷生活了一年，如今置身喀布尔，让-皮埃尔觉得既迷惑又害怕。四周高楼林立，车流飞速，人来人往。在护送队时，每次苏联大卡车经过，他都要捂起耳朵。无数的新鲜事物令他措手不及：公寓街区、制服女生，街灯、电梯、台布，还有红酒的味道。二十四小时过去了，他依旧心有余悸，具讽刺意味的是自己还是地道的巴黎人呢！

他的房间被安排在单身军官区。苏联人向他许诺：简和香塔尔一到，就给他一套公寓。与此同时，他觉得自己正蜗居在一间廉价的小旅馆。苏军到达之前，这栋建筑可能就是一间旅馆。如果简这时候来了（她随时可能到达），他们一家三口只能在这里凑合一晚。不可以抱怨，让-皮埃尔想，我不是英雄——现在还不是。

他站在窗边，欣赏着喀布尔的夜景。近几个小时全城没有一处有电，估计应该是拜对手马苏德和他的游击队所赐。但就在几分钟前，供电恢复，城市中心区域也现出了微弱的街头灯光。街上只能听到引擎的呼啸，一辆辆装甲车、卡车、坦克穿梭于城市中，奔向它们神秘的目的地。是什么任务如此紧急，大半夜还兴师动众？让-皮埃尔服过兵役，在他看来，要是苏军的作风与法军类似，这样大半夜着急忙慌调动部队，其瞎折腾的程度无异于从城东头营地折腾五百把椅子到城西头音乐厅办音乐会，明明还有两个礼拜才开演，而且随时可能取消。

房间的窗子已被封死，他无法闻到外面夜晚的新鲜空气。房间门没锁，但门外走廊尽头洗手间旁边的直被椅子上正坐着个面无表情的军官，而且枪不离手。让-皮埃尔估计想走也走不了。

简如今下落如何？达戈村的突袭应该在傍晚就已经结束。如果派直升机从达戈村到班达接简和孩子，前前后后也就是几分钟的事，而从班达出发，不到一个钟头就能到达喀布尔。也许出动的部队要先行返回五狮谷口的巴格拉姆空军基地，这样一来，母子俩可能要走公路赶往喀布尔。当然，安纳托利也会一同前往。

让-皮埃尔想，一见面，简肯定是欣喜若狂，自己之前的欺骗行为也一定会瞬间得到原谅。她会懂得从他的角度看待马苏德，不再追究过去。有时他也怀疑，这是否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不，他毅然决然地告诉自己，他了解自己的妻子，简完全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到时她会明白，知道核心秘密的人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也只有他们才能理解他的成就是多么重大。他很高兴简是其中之一。

真希望马苏德能被活捉，而不是便宜地死掉。如果他被抓获，苏联人会审判他。这样一来，所有的反抗军保准会知道，他们的头领玩儿完了。若是死了也无所谓，只要能抢到他的尸体作为证据。如果死不见尸，或是尸体无法辨认，白沙瓦的反抗军宣传机器便会发布消息，宣称马苏德依然活着。当然，他死亡的消息终将被确认，但其破坏力却不会那么大。让-皮埃尔祈祷着苏军能找到尸体。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安纳托利，或是简，或者是他们两个？那脚步声中透着阳刚。他打开门，眼前是两个大个子苏联士兵和一个军官打扮的小个子。毫无疑问，他们是来带他去见简和安纳托利。让-皮埃尔有些失望。他疑惑地看着来人。那个小个子一抬手，两个士兵蛮横地闯进房间。让-皮埃尔不由得后退一步，还没来得及开口抗议，先进来的那个士兵便揪住他的衬衫前襟，对准他的脸就是一拳。

让-皮埃尔一声大吼，又是疼又是怕。另一个大兵在他腹股沟下狠狠踢了一脚。让-皮埃尔疼痛难忍，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他心里明白：生命中最可怕的时刻已经来临。

两个士兵一人一边将他架起，小个子军官进了门。泪眼迷糊中，他看到一个矮胖的年轻人。这个人貌似带有某种面部缺陷，让他一半脸看起来又红又肿，自带着几分冷嘲热讽的架势。此人戴着手套，手上还握着警棍。

接下来的五分钟里，这两个士兵驾着让-皮埃尔，眼看着他的身体痛苦地抽搐扭动。而那位军官的木头警棍则一次又一次打在他的脸部、肩膀、膝盖、小腿、肚子和腹股沟——两腿之间总是逃不了。每一下都是精准而狠毒，而且每一下过后都会有片刻的停顿，让疼痛有所减退，挨打的人却恐惧着即将到来的一击。每打一下，让-皮埃尔就惨叫一声，每每停顿，他都被将要临头的又一下吓得尖声大叫。终于停了好一阵，让-皮埃尔开始含糊乱语，不管对方能否听清：“求你们别打我。求求你们，别打了！让我干什么都行。你们尽管说，就是别打了，别打我……”

“行了！”一个声音用法语道。

让-皮埃尔睁开眼睛，试着透过脸上眼前的血污看清自己的救星。是安纳托利。

两个士兵慢慢将让-皮埃尔放倒在地。他浑身火一样滚烫，稍微动动便剧痛无比，感觉身上所有骨头全都断了。他的胯下感觉仿佛被人击碎，脸也肿得老大。他张开嘴，一股鲜血涌上来。他强忍着吞回去，龇着一口碎牙道：“为……为什么这么对我？”

“你心知肚明。”安纳托利道。

让-皮埃尔缓缓把头从一边转到另一边，努力保持镇静。“我冒着生命危险帮你们……我把一切都堵上了……为什么？”

“你挖了个陷阱，”安纳托利继续道，“因为你，今天死了八十一个人。”

一定是袭击出了状况，现在有人要让他背黑锅。“不，”他反驳道，“不是我……”

“你以为我们中圈套时你早躲到了千里之外，但却被我弄上直升机带到这里。现在是你自食恶果的时候了——你就一点点好好享受吧！”说着安纳托利转过身去。

“不，等等！”

安纳托利再次转身。

让-皮埃尔忍着剧痛拼命思考着。“我来到这里……拼上性命……我给你提供护送队的情报，好让你们袭击……造成的破坏远大于这次的损失，这没有道理，没有道理！”他用尽全身力气想把话说完整，“要是事先知道这是个陷阱，我肯定昨天就会警告你，求你的原谅。”

“那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会突袭村子？”

“一定是猜到了……”

“怎么会猜到？”

让-皮埃尔努力梳理着混乱的大脑：“斯卡班遭到轰炸了吗？”

“应该没有。”

那就是了！让-皮埃尔意识到：一定是有人发现斯卡班遭轰炸的消息有假。他道：“你真该把那里炸了。”

安纳托利若有所思：“有些人很善于观察推理呢。”

一定是简，想到这里，让-皮埃尔甚至有些恨她。

安纳托利道：“埃利斯·塞勒身上有没有什么显著特征？”

让-皮埃尔感觉自己快要昏过去，又怕对方再次打他。“有。他背上有道十字形的大疤。”

“这么说就是他了。”安纳托利耳语般叨念了一句。

“谁？”

“约翰·麦克·罗利，三十四岁，生于新泽西，父亲是个建筑工。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退学后成为一名美国海军上校。1972年起担任中情局特工。婚姻状况：离异，与前妻育有一女。前妻与女儿下落严格保密。”安纳托利挥挥手，仿佛将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甩到一边，“毫无疑问，肯定是他猜到了我们今日在达戈村的行动计划。这个人很聪明，而且威胁巨大。要问我西方帝国主义国家哪个特工最该抓，我肯定挑他。过去十年，他至少有三次给我们造成了难以弥补的损失。去年在巴黎，他破坏了我们苦心经营七八年才建立起来的地下网络。前年，他发现了我们1965年就安插在美情报机关的一条暗线，那原本是我们暗杀总统的希望。如今，他又跑到这里来捣乱。”

让-皮埃尔跪在地上，蜷身抱作一团。他脑袋低垂，双眼紧闭等着被人宰割。原来一直以来自己都被蒙在鼓里，傻乎乎地为幕后黑手的无情计划充当炮灰，如同送入虎口的羔羊。

那时的他怀着怎样的期望！单枪匹马给阿富汗反抗军沉重一击，改变当地的历史进程。他会让西方傲慢的统治者自食恶果，让背叛并杀害他父亲的政权肝胆震颤。然而，等待他的却是彻底的失败。因为埃利斯，一切都前功尽弃。

安纳托利的声音如同背景中回响的低语。“可以肯定，他在反抗军那里已经达成了目标。虽然细节不明，但大体上可以知道：这些土匪头子结成了统一的联盟，以此换取美国人提供的武器。这足以让他们的反抗维持数年。我们必须在他们开始前加以阻止。”

让-皮埃尔睁开眼睛往上看看：“怎么阻止？”

“必须在埃利斯返回美国前抓到他。这样一来，没人知道他同意达成协定，反抗军也拿不到武器，整个事情也将告吹。”

让-皮埃尔细细听着，虽然疼痛难忍但仍十分入神。难道他还有报仇雪恨的机会？

“抓住他几乎可以抵偿抓捕马苏德失败的损失。”安纳托利继续道。让-皮埃尔的心中也重新燃起了希望。“这样就解决了帝国主义世界最具威胁的特工，想想看：一个正牌美国中情局特工在阿富汗被抓……三年来美国的宣传机器都在大肆鼓吹，说阿富汗的那些土匪流氓是在为自由而战，是当地人反抗强势苏联的英勇之战。现在有了实实在在的证据，证明了我们之前的论断：马苏德和他的小喽啰只是在抱美帝国主义的大腿。我们可以将埃利斯送上法庭……”

“然而西方媒体一定会全盘否认，”让-皮埃尔道，“资本主义世界的媒体……”

“管他们呢！第三世界的那些观望国，尤其是那些穆斯林国家才是我们要争取的对象！”

让-皮埃尔暗想，这个计划很有可能成功，对他个人也大有益处，因为正是他提醒苏联人五狮谷有一个中情局特工。”

安纳托利道：“那埃利斯今晚在哪儿？“

“马苏德在哪儿，他就在哪儿。”活捉埃利斯，说来容易，让-皮埃尔花了一年时间才挖出马苏德的下落。

“他现在应该没有理由再跟着马苏德了吧？”安纳托利道，“他就没有自己的老窝？”

“有。他借住在班达村一户人家里。但事实上很少待在那儿。”

“不管怎么说，我们可以从那里找起。”

当然。如果埃利斯不在班达村，村里兴许也有人知道他的下落……譬如简。如果安纳托利去班达村找埃利斯，兴许能顺带找到简。一想到一边能向资本主义复仇，抓到埃利斯，同时又能找回简和孩子，让-皮埃尔的疼痛感也减轻了许多。他问：“我要跟你一起去吗？”

安纳托利考虑了一下。“对。你了解这个村子和那里的村民，可能对我们有用。”

让-皮埃尔咬紧牙关，忍着下体的剧痛强撑着站起来：“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就走。”

第十四章

埃利斯急着赶火车。虽然明知是做梦，但心里还是一阵恐慌。他开着吉尔的“现代”，先是找不到地方停车，而后又找不到售票窗口。埃利斯决定强行上车，结果发现自己置身于中央车站大堂密集的人群之中。这时他才想起，自己之前不止一次做过同样的梦，而且都是最近。每一次他都没赶上火车。每次做梦，他都感到仿佛所有幸福都永远离他而去，此刻，他生怕同样的事情会再次发生。他使劲拨开人群往前挤，终于来到了大门前。之前，他都是站在那里看着火车远去；但今天，车还停靠在车站。他沿着月台奔跑，在火车开动的一刻飞身上车。

埃利斯兴高采烈，甚至有些恍惚。他在座位上坐下，之前和简一起躺在睡袋里在他看来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车窗外，五狮谷的黎明已经到来。

睡眠与苏醒间没有明晰的界线。火车渐渐消失，只剩下睡袋、山谷、简和幸福的感觉。昨晚不知何时他们拉上了睡袋的拉链，两人紧紧拥在一起，几乎动弹不得。他的脖子感受着简温暖的呼吸，她胀大的乳房紧贴着自己的肋骨。她的胯骨、膝盖、手肘和脚上的骨头顶在埃利斯身上，而他享受着那种感觉。记得从前，他们都是相拥而眠。简的巴黎公寓里那张古董睡床空间有限，他们也只得如此。埃利斯自己的床倒是够大，即便在他这儿，两个人也是黏在一起。她总说埃利斯半夜会动手动脚，但早晨一睁眼，他却什么都不记得。

很久没和女人过一整夜了。埃利斯试着回忆上一次是跟谁，这才发现原来也是简：在华盛顿带回家过夜的女孩儿没有一个能留到早上。

只有跟她在一起，埃利斯才会毫无顾忌地做爱。他回忆起前晚两个人做过的事，下身不知不觉又硬了起来。和简一起，他似乎总是那么“坚挺”。当初在巴黎，有时他们甚至一整天待在床上，只是中间偶尔起来开冰箱找点吃的，或者喝杯酒。他可以一天射精五六次，而她甚至数不清自己究竟高潮了几回。埃利斯从来不觉得自己在性事方面够得上一名耐力选手，之后的经验也证明如此。然而，跟简在一起是个例外。她解除了他心中的一道屏障，也许是恐惧，也许是愧疚。从未有谁对他有这样的影响。之前的一个女人几乎做到了：那是在1970年，一个越南女人曾与他有过一段短暂而刻骨铭心的悲恋。

显然，他对简的爱从未停止。过去一年来，他尽心工作，跟女人约会，看望珮朵，去超市购物，像一个尽责的演员一样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希望这逼真的演绎能等同于他真正的自我。然而，他自己心知肚明，这不可能。若不是来到阿富汗，他会永远为简的离去而心痛。

埃利斯发现，自己似乎总是对生命中的重要事情视而不见：他没意识到就在1968年，他一心想为自己的国家而战；没意识到当初他并不是真心想与吉尔结婚；越战时，他没意识到原来自己反对战争。每次顿悟都令他的生活天翻地覆。但他也相信，自我欺骗也并非毫无益处：若非如此，他早已死在了战场上；再说，要是不来阿富汗，除了自欺欺人说自己不爱简，他还能怎样？

如今我得到她了吗，他想。她也就是说了句“我爱你，宝贝儿，好好睡吧”。那可是他这辈子最爱听的一句话。

“傻笑什么呢？”

埃利斯睁开眼睛，简就在眼前：“我以为你睡着了。”

“我一直在看你。你貌似特别开心。”

“没错。”埃利斯深吸一口清晨凉爽的空气，用胳膊肘撑起身子，远眺山谷。晨光之下，远处的田野几乎失去了色彩，天空一片珠灰。他正要告诉简开心的原因，忽然听到一阵嗡嗡的噪声。埃利斯竖起了耳朵。

“怎么了？”简问。

他将手指放在她唇上，她也听到了。不一会儿，噪声越来越大。绝对不会错，那是直升机的声音。埃利斯危机感顿生：“该死！”

直升机从山后飞来，出现在他们头顶上空。三架“雌鹿”全副武装，还有一架满载士兵的“河马”。

“把头缩回来！”埃利斯厉声道。棕色的睡袋上满是尘土，跟周围土地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他们躲在睡袋里，兴许从空中不会被发现。游击队躲避直升机也是采用相同的策略，他们用的是名为“帕图”的土色毯子。所有游击队员都随身带一条。

简蜷缩躲在睡袋里。袋子开口一侧有条长出一块的折边，可以放枕头。如果把折边窝回来可以遮住脑袋。埃利斯紧抱着简翻了个身，折边合上，他们成功“隐形”。

两人匍匐在地，往山谷方向望去，埃利斯半身压在简身上。直升机貌似在降落。

简道：“他们不会在这儿降落吧？”

埃利斯道：“还真有可能……”

简意图起身：“我得回去……”

“不行！”埃利斯抓住她的肩膀，用身体的重量迫使她趴着不动，“等等——再等等看……”

“可香塔尔……”

“先等等！”

简放弃了挣扎，但埃利斯还是不松劲儿。山下房顶上熟睡的人们都揉着眼睛坐了起来，迷迷糊糊地望着头顶如大鸟般咆哮的直升机。埃利斯看到了简住的房子，看到了法拉，她正披着一张床单站在屋顶。就在她身边小垫子上的被子里藏着香塔尔。

直升机在她们头顶盘旋。埃利斯想，看来他们是要在那里降落，然而达戈村一战刚过，他们应该还没恢复元气。

村民一个个如惊弓之鸟，有的从房子里跑出来，有的往屋子里钻。孩子被护在家里，牲畜也被赶进屋内。很多人往村外跑，却在出村的路上被低飞的直升机堵了回来。

苏军指挥官相信，村里应该没有埋伏，载着部队的“河马”直升机连同一架“雌鹿”摇摇晃晃地在田里降落。没过几秒钟，便有士兵如爬虫般从飞机的大肚子里跳下。

“不行，”简喊道，“我必须马上回去。”

“听着！”埃利斯道，“孩子没有危险。无论苏联人有什么目的，他们都不会跟婴儿过不去，但对你就不一定了。”

“我得守着她……”

“别慌，”埃利斯大喊一声，“你回去了，她反而有危险。你待在这儿，她会很安全。你还不明白？着急忙慌跑回去只会害了她。“

“埃利斯，我不能……”

“必须得这样。”

“上帝啊！”她紧闭双眼，“抱紧我。”

埃利斯扣紧了搂着她肩膀的双手。

军队包围了达戈村，只有毛拉的家不在包围圈内。他的房子离其他村户足有四五百码远，就在上坡的山路上。埃利斯正在观察，一个男人从屋里冲出来。由于离得不远，埃利斯看到了他红褐色的胡须，是阿卜杜拉。三个年龄各异的孩子和一个抱孩子的妇女紧随其后，跟着他出门往山上去。

他们一出现便立马被苏联人发现，村子上空的直升机随后而至。埃利斯和简将睡袋使劲再往头顶上拉一拉。直升机前部的机关枪一阵扫射，沿阿卜杜拉逃跑的轨迹溅起一线尘烟。他没跑多远就被挡住去路，那趔趄样儿甚至有几分滑稽。他转身往回跑，一边跑一边挥手招呼身后的家人。在他们接近房子时，又一阵枪声警告，阻止他们进屋。全家人只能往山下的村里去。

震耳欲聋的螺旋桨声中零星响起枪声，然而苏联人只是朝天放空枪，以此震慑村民。他们进屋将各户的人赶出来。刚才包围毛拉一家的“雌鹿”如今又盘旋于村子上空。它飞得很低，仿佛搜寻着更多的漏网之鱼。

“他们要干什么？”简用颤抖的声音问。

“我也说不清。”

“莫非要以牙还牙？”

“但愿不是。”

“那是什么？”简依然刨根问底。

埃利斯很想说“我他妈怎么知道？”，然而还是忍住：“兴许还想抓马苏德。”

“可每次打仗他都躲得远远的。”

“他们还指望着也许马苏德会疏忽大意，露出马脚；或者受伤也不一定……”事实上，埃利斯也不清楚状况，但他担心，发生在越南的美莱村大屠杀会再次重演。

村民被士兵驱赶着来到清真寺的院子里。这些大兵十分蛮横，不过并没下狠手。

突然，简大叫一声：“法拉！”

“怎么了？”

“她在做什么？！”

埃利斯再次锁定屋顶。法拉跪在香塔尔的垫子旁，一颗粉红色的小脑袋从单子里露出来。香塔尔似乎没醒。法拉兴许在半夜给她喂过奶，虽然现在还没饿，但直升机的响动随时可能会惊醒她。好好睡，千万别醒过来。

法拉将一个枕头放到香塔尔头边，然后将被单盖在她头上。

“法拉在掩护她。”简道，“有枕头垫着，方便空气流通。”

“聪明的姑娘！”

“我真想过去陪着她。”

法拉把单子弄得皱皱巴巴，又将另外一床胡乱盖在香塔尔身上，然后停下来看了看效果。从远处看，那里看起来就像被人随手扔下的一堆床单。法拉对自己制造的掩护很满意，继而从房檐下到院中。

“她丢下孩子了！”简道。

“这种情况下，只有这样孩子才最安全。”

“我知道，我知道！”

 法拉和其他人一起被赶入清真寺，她是最后一拨儿。“所有的孩子都有妈妈陪着，”简道，“法拉真该带着香塔尔……”

“不，”埃利斯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现在他还不清楚事情的走向，但如果发生大屠杀，孩子会很安全。

眼见人都到了，士兵又开始搜查整个村子，他们挨门串户，不时朝天开空枪。埃利斯暗想，看来这帮人不缺弹药。先前盘旋空中的直升机低飞掠过村庄外围，圈子越围越大，仿佛空中搜索一般。

一个士兵进了简家的院子。

埃利斯感觉身边的简身体开始紧张，遂小声道：“没事儿的。”

士兵进了屋，埃利斯和简目不转睛地盯着大门。不一会儿那人从屋里出来，快步上了屋外的楼梯。

“天哪，赶紧救她！”简低声道。

士兵站在房顶，瞅了一眼那堆凌乱的床单，环顾临近的屋顶，又将视线转回脚下。法拉的床垫离他最近，香塔尔就藏在那儿。他用脚尖戳了戳垫子。

突然，士兵转身跑下楼梯。

埃利斯总算松了一口气。他看看简，她简直面如死灰。“都说了她会没事的。”简开始发抖。

埃利斯远望清真寺，能看到的只是院子的一个角落：村民们貌似成排坐着，偶尔前后会有移动。他试着推测院子里的状况。有人逼问他们马苏德的下落？人群中可能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沙哈萨伊·古尔（身上有疤那个）、毛拉阿卜杜拉的兄弟阿力山·卡里姆以及羊倌儿谢尔·卡多尔。这三名游击队员昨天从班达来，并没有随马苏德一道潜入山中。沙哈萨伊和阿力山已经年过四十，可以轻松佯装成老牛倌儿瞒天过海，卡多尔只有十四。三人都可以声称对马苏德的事一无所知。幸亏马苏德不在这里：说他与此事无关，苏联人可不会轻易相信。游击队的武器已被巧妙地藏在了苏军视线的死角：茅房的房顶、桑树的枝叶中、河岸的深洞里。

“快看！”简惊呼，“快看清真寺前面那个人！”

“戴尖帽子那个当兵的？“

“对。我认识他，以前见过。之前在石屋跟让-皮埃尔会面的人就是他，安纳托利。”

“是他的联络人。”埃利斯深吸一口气，定睛仔细观察，试图看清他的特征：从远看，他似乎带着几分东方人的特征。这是个怎样的人？他只身来到反抗区跟让-皮埃尔碰面，看来很有胆量。今天他肯定火气不小，因为他，苏军才在达戈村中了圈套，现在肯定恨不得赶紧将功补过——

正琢磨着，另一个身影从清真寺里出来。此人满脸胡须，穿着开领白衬衫和西式黑裤。“老天爷！”埃利斯道，“是让-皮埃尔。”

“哦！”简不由得大叫。

“这是怎么回事？”埃利斯低语道。

“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简道。她的表情有些怪异，那是悔恨的表情。

他把注意力放回到村子。让-皮埃尔正跟苏军官交谈，说话间还比画着往山坡上指。

“他的站姿有点怪，”简道，“兴许是受伤了。”

“他指的是我们的方向吗？”埃利斯问。

“他不知道这个地方，没人知道。他能看见我们吗？”

“不能。”

“但我们看得到他。”简半信半疑。

“但他在空地立着，我们在山上，趴在睡袋里往外看，更何况山坡上颜色混杂。除非他事先知晓，否则根本找不到我们。”

“那肯定是往山洞上指了。”

“是啊。”

“肯定是告诉苏联人上那里去找。”

“没错。”

“那样就麻烦了。他怎么可以……”她的声音渐渐模糊，停了片刻又说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也不奇怪。自打他来到这儿，就一直出卖大家，帮苏联人。”

埃利斯注意到，安纳托利似乎在对着部对讲机喊话。过了一会儿，一架盘旋的“雌鹿”从埃利斯和简的头顶呼啸而过，在山坡上降落。声音很大，但是看不到位置。

让-皮埃尔和安纳托利离开清真寺，让-皮埃尔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他受伤了。”埃利斯道。

“怎么伤的？”

在埃利斯看来，让-皮埃尔貌似被人痛打了一顿，但他没有明说。他很好奇简在想什么。她丈夫就在山下，跟克格勃的特工并肩而行。从军装判断，对方应该是个上校。而她呢，和另一个男人躺在山上的睡袋里。她内疚吗？惭愧吗？觉得对不起丈夫吗？还是毫不后悔？她恨不恨让-皮埃尔？还是只是失望？她曾爱过让-皮埃尔，如今那份爱还有剩余吗？“现在你对他是什么感觉？”

她意味深长地盯着他好一阵，埃利斯还以为简会发脾气，事实上她只是当了真。“伤心。”说着，她将视线转回村子。

让-皮埃尔和安纳托利朝简家的方向走去，香塔尔还躲藏在那儿。

“他们应该是在找我。”简道。

眼看着山下的两人，简的表情紧张而恐惧。埃利斯认为，苏联人费尽周折，带了这么多人马枪炮来到这儿，不可能只为一个简，但他没有明说。

安纳托利和让-皮埃尔穿过庭院进了屋。

“乖孩子，千万别哭。”简小声叨念道。

埃利斯暗想，这孩子居然还没醒，简直神了！也许已经醒了，哭得正厉害，只是直升机的声响盖过了哭声。可能士兵搜查那当头上刚好有直升机飞过，所以没听见。兴许父亲的耳朵更为灵敏，比外人更容易捕捉得到。兴许——

两个男人从屋里出来。

他们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密切交谈着。让-皮埃尔一瘸一拐地穿过院子，来到通向房顶的楼梯面前。他吃力地上了一个台阶，又下来了。短暂交换了只言片语后，安纳托利上了台阶。

埃利斯屏住了呼吸。

安纳托利上了屋顶。跟之前搜查的士兵一样瞅了一眼凌乱堆放的床单，看了看周围的房子，又转了回来。同样，他也用鞋子的前端试探法拉的垫子，然后屈膝跪在香塔尔身旁。

他轻轻揭开床单。

香塔尔粉嫩的小脸出现在视线内，简失声大叫。

埃利斯想，如果他们要的是简，一定会带走孩子。为了孩子，简一定会自投罗网。

安纳托利盯着她看了许久。

“不行，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

埃利斯紧紧按住她：“等等，先看看情况。”

他瞪大眼睛想看清孩子脸上的表情，但距离实在太远。

安纳托利似乎在思索。

突然，他仿佛下定了决心。

他放下单子给孩子盖好，继而起身离开。

简号啕大哭。

安纳托利站在屋顶对着让-皮埃尔喊话，摇着头示意房顶上没有发现，然后回到院中。

“他这是要干什么？”埃利斯疑惑道。摇头说明安纳托利没对让-皮埃尔说实话，骗他说房顶上没人。言下之意，让-皮埃尔想把孩子带走，但安纳托利不想。也就是说，让-皮埃尔想找到简，而苏联人对她没兴趣。

安纳托利的目的何在？

显而易见，他是冲着埃利斯来的。

“可能是我搞砸了。”埃利斯半自言自语道。让-皮埃尔想找到简和孩子，而安纳托利想抓到他，一雪昨日之耻。他想阻止埃利斯带着签署好的反抗联合协约返回美国，再把他送上法庭，以此向世界证明，美国的中情局才是阿富汗反抗的幕后指使。我昨天就应该想到。他暗自后悔，当时想的只有胜利和简。不过，安纳托利不可能知道我在这儿：可能在达戈村、在阿斯塔纳，也有可能跟马苏德一起躲在山里，没那么轻易被发现。但安纳托利已经很接近了。他直觉敏锐，是个强劲的对手——战斗还没有结束。

简还在哭泣。埃利斯摸摸她的头发，一面轻声安慰，一面看着让-皮埃尔和安纳托利走向田中待命的直升机。

山顶降落的“雌鹿”再次升空，从埃利斯和简头上掠过。埃利斯担心山洞诊所里那七名受伤的游击队员，不知他们是否遭到拷问，或被抓走。

一切都结束得太快了。士兵两两一排出了清真寺，一出门立马上了“河马”直升机。安纳托利和让-皮埃尔坐上“雌鹿”。丑陋的怪物一架架升空，摇摇晃晃直到越过山顶才排成一线，加速向南而去。

深知简心中担心，埃利斯道：“再多等等，待所有的直升机都走远了再露面，别闹得前功尽弃。”

她流着泪默默点点头。

村民零星出了清真寺，一个个惊魂未定。最后一架直升机升空南去。简赶忙爬出睡袋，穿上衣服朝山下跑去，一边跑一边整理衣装。埃利斯眼看她离去，尽管知道这是人之常情，但还是不免觉得受到冷落。他还不打算立马追上去。让她和孩子单独享受团聚。

简消失在毛拉的房舍之后。埃利斯眺望村庄，一切都开始恢复正常。他能听到大叫声，孩子们跑来跑去扮演直升机，或竖起手指假装手枪，或把鸡群轰进院子里进行“审问”。多数成年人都缓步走回家中，个个心有余悸。

埃利斯想起山上受伤的游击队员和放哨的穆萨，决定上山去看看。他穿起衣服，卷起睡袋，朝山道走去。

他想起艾伦·温徳曼身着灰色西装，系着条纹领带坐在华盛顿的餐厅，一边对着盘中的色拉戳戳点点，一边道：“苏联人有多大胜算能抓到我们的人？”埃利斯的回答是“微乎其微”。如果他们抓不到马苏德，又怎么能抓到去见马苏德的卧底特工？如今他知道了答案：因为让-皮埃尔。“该死的让-皮埃尔！”他大声咒骂道。

他来到山上的空地。山洞诊所里没有一点动静，希望苏联人没把穆萨和伤员抓走，不然穆罕默德一定会伤心死。

他走进洞中。太阳已经升起，洞里的一切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所有人都静静地躺着。埃利斯用达里语问：“你们都没事儿吧？”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一动不动。

“天哪！”

他跪在离他最近的队员身旁，用手试探那张满是胡须的脸。那名队员躺在血泊中，头部中枪，是近距离射击。

埃利斯赶紧去查看其他人。

所有人都死了，包括孩子。

第十五章

简慌慌张张冲进村子，在人群里左推右搡，时而迷路撞墙，时而跌倒又爬起。她哭哭啼啼，气喘吁吁，嘴里还含含糊糊一遍遍重复着：“她一定没事，一定没事，一定没事……”与此同时，她也很纳闷：为什么香塔尔没醒？安纳托利到底做了什么？难道孩子受伤了？ 

她跌跌撞撞进了院子，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房顶，膝盖一软杵在地上。她拉开垫子上的床单，香塔尔的眼睛闭着。她还有呼吸吗？这时孩子睁开眼睛注视着妈妈，第一次，小家伙儿笑了。

简一把抱起她，紧紧拥在怀里，感觉心脏快要崩裂了。香塔尔被突然的挤压吓得直哭，简也掉下了释然的眼泪。孩子还在，还活着，还有体温，还活蹦乱跳，还有，她会笑了。

片刻后，简下了屋顶，香塔尔感觉到环境的变化，变得安静下来。简摇着哄她，有节奏地拍她的后背，亲吻她柔软的小光头。直到此时，她才想起周围的世界，担心起清真寺里村民的安危。她回到院中，见到了法拉。

她看着眼前这个姑娘。沉静、爱操心的法拉总是怯生生的，很容易受到惊吓，她究竟是哪来的勇气和智慧，能够在苏联人的飞机在不远处降落扫射时将香塔尔藏在床单堆里？“是你救了她。”简道。

法拉似乎有点害怕，仿佛简那句话是在责难她。

简将香塔尔换到左侧，腾出右手搂住法拉：“你救了我的孩子！谢谢你！谢谢你！”

法拉先是欣喜若狂，随后却哭了起来。

简拍拍她的后背，像哄香塔尔一样安慰她。待法拉平静下来，简道：“清真寺里发生了什么？他们干什么了？有人受伤吗？”

“是。”法拉恍惚道。

简笑了：对法拉不能这样连珠炮似的发问，根本问不明白。

“你进清真寺时是什么情况？”

“他们问那个美国人在哪儿。”

“都问了谁？”

“每个人都问了。可是没人知道。医生问我你和孩子哪去了，我说我不知道。然后他们挑了三个人：第一个是我舅舅沙哈萨伊，跟着是毛拉，最后是毛拉的兄弟阿力山·卡里姆。他们揪着这三个人又问了一遍，但没用，他们也不知道。然后他们就动手打人。”

“伤得重吗？”

“只是挨打而已。”

“我会帮他们看看。”简突然想起，阿力山心脏不好，“他们现在在哪儿？”

“还在清真寺。”

“跟我来。”简转身进屋，法拉跟在后面。简从前屋柜台里拿出护理箱，多拿了些硝化甘油药片放在包里，随即上路。她怀里还是紧抱着香塔尔，又问法拉：“他们有没有对你动手？”

“没有。医生好像很生气，但他们没打我。”

简在想，让-皮埃尔发脾气，会不会是因为自己跟埃利斯过夜的事。其实全村人都在猜测同样的事。真不知他们会有什么反应。这兴许是她作为“巴比伦荡妇”的终极罪证。

这些人还没有拒她于千里之外，况且现在还受着伤，需要人照顾。她进了清真寺的院子，阿卜杜拉的妻子看到她慌忙迎上来，领她到自己丈夫躺的地方。乍看他一切正常，简担心阿力山的心脏，于是不顾毛拉妻子的抗议转身去看附近的阿力山。

阿力山面色土灰，呼吸困难，一只手搭在前胸。正如简担心的，剧烈的心跳引发了心绞痛。她喂了一片药道：“放在嘴里嚼，别咽下去。”

她把孩子交给法拉，迅速地检查了阿力山的状况：他有严重的瘀伤，好在没伤到骨头。“他们怎么打你的？”

“用步枪。”阿力山喉咙嘶哑。

简点点头。阿力山还算走运：唯一真正的伤害来自于恐惧带来的压力，让他的心脏不堪重负，但现在已经开始恢复。她在他伤口上拍了些碘酒，并嘱咐他平躺休息一小时。

之后她又回到阿卜杜拉这边。然而，当毛拉看到靠近的人是简，便气哼哼地摆手驱赶。简明白他的意思：阿卜杜拉认为自己应该享受优先待遇，简将阿力山置于他之前，他觉得受到了侮辱。简懒得找借口，况且之前就告诉过他，自己会根据伤者病情的轻重缓急来进行处理。她索性转身离开，没有必要死乞白赖地哀求这种老顽固。他还有力气冲着她大喊大叫，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

接着是沙哈萨伊。他姐姐接生婆拉比亚已经帮他做了检查，现正帮他清理伤口。拉比亚的草药膏不够卫生，但简想，以现在的情况，它的疗效应该大于伤害，于是也就放心地让沙哈萨伊动动手指脚趾。他并无大碍。

还算走运。苏联人来闹事，但好在只有人受了点轻伤。谢天谢地。现在只希望这帮人至少在接下来这段时间里别来捣乱，直到开博尔山口的道路顺利打通。

“医生是苏联人？”拉比亚忽然问。

“不是。”这还是第一次，简不明白让-皮埃尔到底在想什么。如果他找到我，会说些什么？“不，拉比亚，他不是苏联人，但应该跟他们是一伙儿的。”

“那他就是个叛徒。”

“嗯，应该是。”现在轮到她好奇拉比亚的想法了。

“你们信基督教的人，如果丈夫当了叛徒，妻子能要求离婚吗？”

在欧洲，不管信不信基督，离婚都是轻而易举的事。简答道：“能。”

“所以你现在才跟了那个美国人？”

她明白拉比亚的意思。在山上与埃利斯过夜坐实了阿卜杜拉的指控，她是个“西方婊子”。长久以来，拉比亚都是村里数一数二支持简的人，她这是想用另一种合理解释来反驳毛拉的诋毁：基于某些虔诚穆斯林不了解的诡异基督教律法，简已经解除了与叛徒的婚姻，和埃利斯结成夫妻。简想，那就这样吧：“是啊，所以我才嫁给美国人。”

拉比亚满意地点点头。

简甚至对毛拉给自己扣的罪名有几分认同。毕竟，她眨眼就从一个男人的怀抱跳上另一个男人的床。就在一丝羞愧感侵蚀而来时，她立马制止自己：她从未让周围人的期望主宰过自己的言行。随他们怎么想。

她并未将自己看作埃利斯的妻子。她问自己，与让-皮埃尔的婚姻真的结束了？没有。然而，自己对他已不再有任何责任。在他的所作所为之后，我不再亏欠他任何东西。这本应令她释然，然而心中却只有悲伤。

正想着，清真寺的门口一阵骚动，简转身看到埃利斯怀抱着什么东西走过来。走近了才发现，埃利斯满脸愤怒。这样的表情似曾相识：一个大意的出租车司机突然一个180度大转弯，撞倒一个骑摩托的年轻人，把人家伤得不轻。埃利斯和简目睹了全过程，还叫了救护车。那时的她还对急救一无所知，只记得埃利斯不停地说：“不应该，不应该啊……”

她辨认出了埃利斯怀抱的东西：是个孩子，这才明白，是孩子的死点燃了埃利斯的愤怒。谢天谢地，那不是我的孩子，简的第一反应让自己感到一丝羞耻。待走近再看，是简视如己出的孩子——独臂的小穆萨，是简救了她。每次和让-皮埃尔一起拼死拼活抢回来的病人被死神夺走，简都会感到一阵难以填补的失落。这次尤为心痛：面对伤残，穆萨那么勇敢坚强，他父亲是那样自豪。为什么会是他？想着想着，简不由得掉下眼泪。为什么会是他？

村民们围拢在埃利斯身边，他注视着简。

“都死了。”埃利斯用达里语告知村民。一些妇女掉下了眼泪。

“怎么死的？”简问。

“苏联人开的枪，一个也没放过。”

“老天爷！”昨晚她还说那些伤员伤口不致命，死不了，还想着所有伤员都会渐渐恢复，在她的照顾下最终痊愈。然而现在，都死了。

“为什么连孩子都不放过？！”

“穆萨惹毛了他们。”

简皱皱眉头，没明白他的意思。

埃利斯轻轻把孩子换个位置，露出穆萨的手。细小的指头依旧紧抓着父亲送给他的刀子不放。刀刃上沾着血。

忽然一阵痛哭声响起，哈利玛冲过人群，从埃利斯手里抱过孩子，尖叫着穆萨的名字瘫软在地。妇女们围着她，简转过身。

简招呼法拉抱着香塔尔一起回家。几分钟前，她还以为村子此番逃过一劫。如今，七名队员和一个孩子没了命，她的眼泪已经哭干，只感到无力与悲伤。

回到家里，她坐下来给香塔尔喂奶。“小家伙儿真乖。”说着把奶头送进孩子嘴里。

一两分钟后，埃利斯进门。他俯身亲吻简，看着她道：“你好像在生我的气。”

果真如此。“男人们总是打打杀杀。那孩子抄着把匕首就想袭击全副武装的苏联兵，是谁告诉他可以这样犯傻的？！是谁告诉他小孩子也有责任杀苏联人？！哪个偶像让他奋不顾身去堵苏联人的冲锋枪？不是母亲，一定是他父亲！因为穆罕默德，他儿子才没了命。是他的错，也是你的错。”

埃利斯毫无准备：“我的错？”

简知道自己有些咄咄逼人，但她忍不住。“苏联人打阿卜杜拉、阿力山和沙哈萨伊，想逼他们说出你的下落。这帮人为了找你才跑到这儿来。”

“这我知道。难道因为这样，孩子的死就是我的错？”

“闹成这样都因为你来这儿。你不该来！”

“也许吧。这事好解决。我会离开。照你说的，因为我，这里挨了打、死了人，我再待下去，肯定会被抓住，昨晚只能算走运。不光如此，联合各游击队统一作战的计划最终也经不起敲打，最终将是一盘散沙。这还不算，苏联人会把我拉去公审，再加上大肆宣传：看这个中情局的间谍如何利用第三世界国家的内部矛盾为帝国主义牟利。”

“真是个胆小鬼！”说来奇怪，五狮谷里一个小村子发生的事居然会有如此大的国际影响。“但你走不了，通往开博尔山口的路封了。”

“还有另外一条路：黄油之路。”

“得了，埃利斯……那条太难走，况且那么危险。”简想到埃利斯在狂风中艰难攀爬的样子。他可能会迷路，冻死在风雪里；或者遭土匪抢劫，丢了性命。“求你别这么做。”

这就意味着，她会再次失去他，孤身一人。一想到这里，她不觉备感凄凉。这倒新鲜，毕竟只是一夜情分，除了匆匆告别，她还能怎样？连她自己也不确定。“没想到，这么快你又离开我了。”说着，她把孩子换到另外一边吃奶。

埃利斯屈膝握住简的手：“你还忘了一点。还有让-皮埃尔，难道你不知道，他很想让你回到他身边？”

简想了想：埃利斯说得没错，让-皮埃尔现在肯定如丧家之犬，唯一能安慰他的就是自己。“但他会作何反应？”

“他会让你和香塔尔下半辈子生活在西伯利亚某个矿区城镇，他自己则跑去欧洲当间谍，每两三年回来一次。”

“如果我拒绝，他会怎样？”

“他会逼你，要么要你的命。”

一想到挨过让-皮埃尔一拳，简就犯恶心：“苏联人会帮他找我吗？”

“会。”

“为什么？找我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首先，这是他们欠让-皮埃尔的；第二，这样可以哄他高兴；第三，你知道的太多。你们夫妻关系亲密，还见过安纳托利，万一你回到欧洲，完全可以轻易将详尽的面部特征提供给中情局做电脑素描。”

这样一来，还会死人。苏联人会再袭击村子，拷问村民她的下落。“那个安纳托利，他见过香塔尔。”想到当时那一刻，简不由得将孩子抱紧，“我以为他会把孩子揪出来。难道他没想到，如果他掌握着孩子，我一定会束手就擒吗？”

埃利斯点点头：“当时我也没想明白。但我比你更有利用价值，他这样做，可能是想用另一种方式利用你，反正最终你也跑不了。”

“什么方式？我能干吗？”

“拖住我。”

“劝你留下？”

“不。跟我一起走。”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简的心头。她必须跟他一起走，还要带着孩子，除此之外别无选择。躲不过也没办法，听天由命吧。“跟你一起逃离这里，总好过一个人逃出西伯利亚。”

埃利斯点点头：“差不多吧。”

“我去收拾行李。”简道，事不宜迟，“最好明天一早就动身。”

埃利斯摇摇头：“依我看，一小时后就走。”

一时间，简慌了手脚。不错，她一直都想离开，但没想到会如此突然，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她在屋子里跑来跑去，衣服、食品、药品，见到什么都胡乱扔进包里，生怕遗漏了什么。

埃利斯理解她的感受，于是上前阻止。他抓住简的双肩，轻吻她的额头安慰道：“告诉我，英国最高的山是哪座？”

简想， 这家伙是疯了还是怎么了：“苏格兰的本尼维斯山。”

“有多高？”

“一千三百多米。”

“我们出去要翻的一些山高度是本尼维斯的四五倍。尽管出去的直线距离只有一百五十英里，但少说也要走上两个星期。别急，想想再决定。夜长梦多，但总比落下救命的东西好。”

简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她有两个挎包，能顶一个背包使。一个装衣物：香塔尔的尿布，每人一条换洗内裤，埃利斯从纽约带来的羽绒服，自己从巴黎带来的毛皮衬里兜帽雨衣。另一个包装药品和应急的干粮。这里当然没有肯达尔薄荷饼，但简也在当地找到了不错的代替品——一种用桑葚干与核桃仁制作的面饼，这种东西极难消化，但可以补充能量。他们还带了很多大米和一大块干酪。简只带了一些村民的拍立得照片作为纪念。此外还有睡袋，一口炖锅和埃利斯的军用包，包里有些炸药和爆破设备，这些是他们仅有的武器。埃利斯套了牲口，任劳任怨的麦琪把所有的东西都驮在身上。

大家匆匆洒泪分别。萨哈拉、接生婆拉比亚，甚至是穆罕默德的妻子哈利玛都一一拥抱简。唯一唱反调的是阿卜杜拉，临别时他正从附近经过。他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之后带着家人扬长而去。然而，不一会儿他的妻子转身返回，虽有几分害怕但十分坚定。她把一个制作粗糙的布娃娃塞到简手中，那是送给香塔尔的，娃娃头上还装饰着围巾和面纱。

法拉已经哭成了泪人，简拥抱并亲吻了她。法拉已经十三岁，很快就会有丈夫可以寄托情感。再过一两年，她将嫁为人妻，并搬去与公婆同住，膝下会有八九个孩子，兴许其中的五六个能活过五岁。她的女儿们会嫁人离家。那些经历战争存活下来的儿子会迎娶妻子并带回家。最终，家里的人越来越多，儿子和媳妇们会带着孩子一个个搬出老房子，建立自己的大家庭。那时，法拉也会像她祖母一样成为接生婆。简希望她还能记得自己曾经教过她的些许知识。

阿力山与沙哈萨伊拥抱了简，离开时嘴里还高喊“愿真主与你同在！”。村里的孩子们陪他们走到河湾处。简驻足回望村落中土灰色的矮房。一年来，那里就是她的家。她知道此生都不会再回到这里，但心中确信，如果有幸活下来，她会把班达村的故事讲给自己的儿孙。

他们快步沿河岸前行。简竖起耳朵，捕捉着任何直升机声响的蛛丝马迹。苏联人何时会再次开始搜寻他们的下落？是派几架直升机随处搜寻，还是周密组织一番来个彻底搜查？真不知哪个对他们更有利。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们来到“平原要塞” 达奚特-里瓦。这是一个惬意的村庄，村中的房屋院落沿河流北岸零星分布。就在这里，小路走到了尽头。再也没有坑坑洼洼、蜿蜒曲折、时隐时现的土路通向五狮谷。任何带轮子的交通工具都必须在这里止步，于是村里人做起了马匹生意。这个村子位于一条侧谷上坡，如今这里由游击队掌管，变成了关押少数政府军队俘虏或是苏联人的监狱，偶尔也会关个小偷。简来过一次，当时是为救治一位来自西部沙漠的牧民，他被征入正规军，受不了喀布尔的严冬而患上肺炎并当了逃兵。在他加入游击队之前，被送到这里进行“再教化”。

时近中午，但两个人谁都不想停下来吃东西。他们希望能在日落前赶到十英里之外五狮谷谷口的萨尼斯。在平地环境下，十英里路不算长；但换作走山路，可能要走上几个钟头。

最后的一段路一直在北岸的房舍间绕来绕去。南岸是二百英尺高的悬崖峭壁。埃利斯牵马，简把香塔尔放在前胸的布兜里抱着。村子的尽头位于里瓦特侧谷谷口的水磨附近，那里通向监狱。过了此处，前路变得更加难行。山坡的坡度越来越大。起先，趋势的变化还很缓和，到后来则急转直下。他们在烈日下稳步攀爬。简把旅人常备的毯子罩在头上，怀中的香塔尔有布兜的保护。埃利斯戴着小帽，那是穆罕默德送给他的礼物。

到达山口顶端时，简为自己没有累得呼呼直喘而感到得意。长这么大，这还是她第一次感觉自己这么壮实，以后恐怕很难再有这样的状态了。埃利斯不光是喘着粗气，而且大汗淋漓。他身体不错，但长途跋涉的耐力却不如简。起初这让她十分得意，后又想起，就在九天前，埃利斯才刚刚中了枪。

过了山口，走的全是山路，五狮河则远在山下。不同于往常，这里的水流十分迟缓。河底较深、水面较为平静的地方，水体呈现出浅绿色，仿佛是达奚特-里瓦盛产的绿宝石。简那对高度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了远处直升机的响动，不由得一阵害怕：悬崖顶上几乎是寸草不生，根本没有藏身之处。她突然有一股冲动，想要跳下百尺悬崖，藏进河里。然而那只是一架喷气式飞机，它飞得太高，根本看不到下面的人。不过，自此之后，简总是在寻找周围的树木、草丛和洞穴，危机发生时好躲藏。在她内心，一个邪恶的声音一直在说：“你完全不必如此。回去吧，束手就擒，与丈夫团聚吧。”然而不知怎的，此时它却变成了一个专业的理论问题。

他们还在继续向上攀爬，但坡度渐渐放缓，大大提高了行进的速度。由于路遇侧谷支流，他们比计划多耽误了一些时间，少走了一两英里。山路转而下行，前方兴许是木桥或浅滩。埃利斯要强拖着麦琪下水，而简要从身后吆喝着朝它扔石头。

一条设于悬崖边上的灌溉渠贯通整条峡谷，作用在于增加平原可耕种土地。简很好奇，这是多久以前兴建的？那时五狮谷里的人应该还有时间、人力与和平的环境建造如此庞大的工程，可能已经有数百年了。

峡谷道路变窄，山下的河流中也满布花岗石块。石灰岩质的峭壁上可以看到洞穴：简将它们视作可以躲藏的地点。视线内的风景渐渐荒凉，山谷里吹来一阵冷风。尽管阳光刺眼，简还是打了一阵冷战。多岩地带与陡峭的悬崖是鸟儿的天堂：那里有二三十只喜鹊。

终于，在峡谷的前方出现了另一片平原。眺望东面，远远地可以看到一条山脉，在其顶端可以清晰地看到努里斯坦山脉顶上的积雪。上帝啊，那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简有些害怕。

平原上矗立着一小撮简陋的房屋。“应该就是这儿了，”埃利斯道，“欢迎来到萨尼斯。”

他们进入平地，想找一处可供旅人休息的清真寺或者小石屋。在靠近第一栋房舍时，一个身影从房子里走出来。简认出了那张英俊的脸，是穆罕默德。他和简一样意外。然而惊喜很快便被害怕所取代，她必须将穆萨死去的噩耗传达给他的父亲。

埃利斯为简争取时间，让她整理思绪。他用达里语问：“你怎么在这儿？”

“马苏德在这儿。”这里肯定是游击队的藏身处，穆罕默德接着反问道，“你们呢？”

“我们要去巴基斯坦。”

“走这条路？”穆罕默德面色严峻，“出什么事儿了？”

简知道，她与穆罕默德相识更久，这件事必须由她来说，“我的朋友，有个坏消息带给你。苏联人袭击了班达村，他们杀了七名队员，还有一个孩子……”穆罕默德猜测着她接下来的话，脸上的痛苦让简几乎要哭出来。“是穆萨。”

穆罕默德强忍着保持冷静：“我儿子是怎么死的？”

“是埃利斯发现了他。”

埃利斯绞尽脑汁在达里语中寻找着需要的词汇：“他被杀……刀在手里，刀上有血。”

穆罕默德的眼睛睁得老大：“全都告诉我。”

简接过话来，她的达里语更为流利，“苏联人黎明时进村，要找埃利斯和我。当时我们在半山上，没被发现。他们殴打阿力山、沙哈萨伊和阿卜杜拉，但没有杀他们。然而，他们发现了山洞。七名受伤的游击队员被安置在那里，穆萨陪着他们，以防夜里需要回村子找人手帮忙。苏联人一撤走，埃利斯就去了洞里。所有的队员都死了，还有穆萨……”

“怎么死的？”穆罕默德突然打断问，“他是怎么被杀的？”

简看了看埃利斯。埃利斯道：“是冲锋枪。”这个名词并不需要翻译。他用手指着心脏，点出中弹的位置。

简补充道：“他的刀尖上沾有血迹，一定是想保护受伤的队员。”

穆罕默德满眼热泪，心中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他还击了！对手是大人，带着枪，他敢带着刀子就冲上去！那是他父亲送给他的！这个只有一只手的孩子现在一定在战士的天国！“

简知道，对于一个穆斯林来说，为圣战付出生命是至高的荣耀。小穆萨也许会被奉为年轻的圣者。穆罕默德能有此安慰，简的心里也好过了一些。但她还是忍不住暗自谴责：好战的男人就是这样，以荣誉的言辞抚慰良心上的不安。

埃利斯郑重地拥抱了穆罕默德，一语未发。

简突然想起了她的照片，有好几张拍的都是穆萨。阿富汗人很喜欢照相。留一张穆萨的照片给穆罕默德做纪念，他一定会备感安慰。她打开牲口背上的包，在一堆药品中翻出个拍立得的照片盒，找出一张穆萨的照片，再把包重新理好。她将照片递给穆罕默德。

从未有一个阿富汗男人如眼前的穆罕默德一般骄傲，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好一阵子，简甚至觉得他在哭泣。穆罕默德转过身，试着控制自己的情绪。再次转过脸来，他已经恢复了平静，然而脸上仍挂着泪珠。“跟我来。”

埃利斯和简跟着他穿过村子来到河边，那里聚集着十来个游击队员，大家正围着火堆烧饭。穆罕默德走入人群，径直开口讲述穆萨的故事。他眼中含泪，并不时地用手比画。

简转过身去，不忍目睹更多的悲痛。

她紧张地环顾四周：要是苏联人来了，我们要往哪跑？这里只有旷野、河流和几栋小房子。马苏德倒是将这里视作安全的藏身处所。兴许是村子太小，太不起眼，不会引起苏联军队的注意。

简已经没有力气去担心。她席地而坐，背靠着一棵树歇脚，然后给香塔尔喂奶。埃利斯拴好麦琪，卸下她身上的包裹。麦琪张开嘴巴，吃起河边鲜美的嫩草。这一天真漫长啊，况且昨晚没怎么睡觉，简直心力交瘁。一想到昨晚，她的嘴角不禁偷偷上扬。

埃利斯取出让-皮埃尔的地图，坐在简身旁，借着迅速暗淡的夕阳光线聚精会神地研究起来。简越过埃利斯的肩头看着地图，他们计划的路线是沿山谷前行，到一个叫作科马尔的村子，自那里向东南方进入通向努里斯坦的一条侧谷。这条侧谷也叫作“科马尔侧谷”，他们所遇到的第一处山口亦名为“科马尔山口”。“一万五千英尺，”埃利斯指着山口的位置道，“那里会非常寒冷。”

简不由得打个哆嗦。

香塔尔吃够了奶。简为她换了尿布，将换洗下来的放到河中洗净。回来时，埃利斯与马苏德正密切交谈，她静静地蹲坐在他们旁边。

“你这么做就对了，”马苏德道，“必须带着协议离开阿富汗。要是被苏联人抓住，那就全盘皆输了。”

埃利斯点点头。简暗想：从没见埃利斯这样过，他对马苏德是另眼相待的。

马苏德继续道：“但这条路十分艰险。相当一部分都在雪线以上。有时在雪中，路甚至难以辨识。要是在那儿迷了路，你们就死定了。”

简不明白，他究竟想说什么。马苏德显然话中有话，但只是对着埃利斯说。简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可以帮你，”马苏德继续道，“但和你一样，我也要做笔交易。”

“请继续。”

“我可以派穆罕默德给你做向导，带你出努里斯坦到巴基斯坦。”

简的心一动。穆罕默德做向导！这样一来就时来运转了！

“用什么做交换？”埃利斯问。

“你自己走。医生的妻子和孩子留下。”

情况再清楚不过，她必须服从。单凭他们两个就想走出去简直就是胡来，最后很可能会双双送命。这样一来，至少能拯救埃利斯。简对埃利斯说：“你必须答应他。”

埃利斯冲她笑了笑，又看看马苏德：“绝对不行。”

马苏德显然十分不快。他霍然起身，走回到队员之中。

简道：“埃利斯，这么做明智吗？”

“不明智，”说着，他握住简的手，“但我不会轻易放弃你。”

“我……我从未给过你承诺。”

“我知道。等我们回去，你依然可以过你想过的生活。你可以与让-皮埃尔复合，只要那是你想要的，只要你能找到他。接下来有两周时间可以跟你在一起，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再说，兴许我们活不了那么久。”

那倒不假。生死尚且未知，何苦杞人忧天？

马苏德笑着走回来：“我这个人不善于谈判。穆罕默德还是给你们了。”

第十六章

黎明前一小时，他们整装出发。直升机一架接一架从混凝土停机坪腾空而起，消失在探照灯光线外的夜空中。让-皮埃尔与安纳托利乘坐的“雌鹿”摇摇晃晃地加入了队伍。很快，空军基地的亮光消失在视野中，他们再次翻山越岭，朝五狮谷飞去。

安纳托利成就了一个奇迹。他用了不到二十四小时，组织了阿富汗战争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行动，而他本人正是这次行动的指挥。

昨天，他不断地与莫斯科方面通电话。必须得给苏军那些麻木不仁的官僚醒醒脑。他先是找克格勃的顶头上司，接着是军方的大人物们，得向他们解释捉到埃利斯·塞勒是何等重要。让-皮埃尔一直在旁边倾听。虽然语言不通，但安纳托利刚柔并济、冷静而不失权威的态度仍令他钦佩不已。

下午，安纳托利得到正式批准，接下来的挑战是付诸行动。为了凑齐理想数目的直升机，他多方求情，甚至威逼利诱，从贾拉拉巴德到莫斯科全部问了个遍。当一位喀布尔的将军因没有书面命令而拒绝出动，安纳托利一个电话打到莫斯科的克格勃，说服那里的一位老友调出这位将军的个人资料，然后回电将军，声称如若不出兵，他就再也别想拿到德国出的儿童色情读物。

阿富汗境内共有六百架苏联直升机。截至凌晨三点，已经有五百架停在巴格拉姆的跑道上，听候安纳托利调遣。

过去的一个小时，让-皮埃尔和安纳托利埋头于地图，部署飞机的进攻位置，为指挥官下达命令。安纳托利专注于细节，让-皮埃尔熟悉地形，因此做出的部署都十分精确。

虽然昨天突袭时埃利斯和简没在村里，但一定也对行动有所耳闻。现在一定是跑到什么地方躲起来了，绝不会留在班达村。也许是躲在别的村子的清真寺里；要么就是觉得村子不安全，躲进某个不起眼的石屋。他们可能在山谷里的任何地方，或者在某条侧谷中也不一定。

安纳托利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虑到了。

他往五狮谷中的所有村子都派了直升机，连侧谷中的那些小村子也不放过。飞行员会驾驶飞机排查所有的路线。此外还有一千多人组成的部队受命搜查每一栋建筑、每一棵大树和每一个山洞。安纳托利下定决心，此战只能胜，不能败。今天一定要找到埃利斯。

还有简。

“雌鹿”的机舱空空荡荡且十分狭窄。机舱室里什么都没有，只在舱门对面安了一条凳子。让-皮埃尔与安纳托利挤在上面。他们可以看到驾驶舱。驾驶员的座椅高出地板两三英尺，旁边有踏板。所有的经费都花费在战斗机的武器装备、提高作战速度和机动性上，舒适程度却没有改善。

直升机向北挺进，让-皮埃尔陷入沉思。埃利斯假装对他友好，背地里却一直为美国政府卖命。他利用了那份友谊，破坏了让-皮埃尔抓捕马苏德的计划，也因此让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这还不算，埃利斯居然还引诱他的妻子。

他陷入了一个旋涡，思绪总是不停地回到这一点。他望着窗外的黑夜，看着其他直升机上的亮光，想象着两个情人会如前夜一般躺在星空下的旷野中，爱抚彼此的身体，细声耳语。真不知埃利斯床上功夫如何。他曾问过简，自己和埃利斯究竟哪个才是贴身情人。简回答说没有谁好谁坏，只是风格不同。她对埃利斯也是这么说的吗？还是会呢喃道：“宝贝儿，你才是最棒的？”他憎恨简。她怎么可以回到一个大她九岁的老男人身边，更何况他还是个大老粗，一个为中情局效力的间谍？

让-皮埃尔看了看安纳托利。他一动不动地坐着，面无表情，宛如一尊石像。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他几乎没怎么合眼，但依然强撑着不露倦容。这让让-皮埃尔见识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过去这一年，每次见面时，安纳托利都十分和蔼友善，现在则是严肃警觉，对于自己和下属都是严苛以待，丝毫不留情面。那平静的外表下潜藏着执着的信念。

天光渐亮，前方的直升机清晰地出现在眼前，景象十分壮观：直升机队伍宛如蜂群组成的硕大浓云，掠过群山。站在地面倾听，那声音一定震耳欲聋。

临近山谷，机群开始分裂为一个个小队。让-皮埃尔与安纳托利所在的分队将前往五狮谷最北端的科马尔村。快要到达时，他们沿河流走向飞行。豁然亮起的晨光照耀着麦田里一排排谷堆。轰炸并没有完全摧毁当地的农业。

在科马尔降落时，太阳已经出现在视线当中。村庄位于山坡之上，房屋紧凑，村外围着厚墙。这使让-皮埃尔联想到法国南部的一些山村，顿时一阵思乡。如果能回家该多好：聆听纯正的乡音，品尝新鲜的面包和美食，或是拦辆出租车去看场电影！

他换了个坐姿。回到眼前，能下了这该死的直升机都是好的。自从上次挨了打，身上就一直疼痛不断。然而比疼痛更糟糕的是哭喊求饶时的屈辱：每次想到那一幕他都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他想一雪前耻。这一拳要是不打回去，他这辈子都别想睡个安稳觉。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满足他的愿望：他要亲眼看那些冷血士兵用同样的方式把埃利斯揍个落花流水，让他满地找牙、跪地求饶。这还不够：简一定要在旁边看着。

时过下午，迎接他们的又是失败。

他们把科马尔村翻了个底朝天，周围的小村、侧谷，村北荒地上的农舍也没放过。安纳托利一直密切与其他分队的指挥官进行无线电沟通。他们也在五狮谷进行了彻底的搜查。在一些山洞和农舍里，他们发现了一些贮藏的武器，还与好几拨当地人，尤其是在萨尼斯山脉一带有过小规模交火。这些人应该是当地的游击队。然而在这些小插曲中，更为引人注意的却是苏军的伤亡。这都是拜游击队员新近掌握的爆破技术所赐。苏联人检查过每一位带头巾妇女的面容，检查了每一个婴儿的肤色，还是没能找到埃利斯、简和香塔尔。

让-皮埃尔和安纳托利在科马尔后山的一个马场停止了搜查。这里没有地名：只是几处简陋的石屋和贫瘠的草场。几匹瘦马可怜巴巴地瞅着不多的几片草皮。马贩子兴许是这里唯一的男性居民。他上了些年纪，打着赤脚，身穿长衫，戴着长长的兜帽以抵御蝇虫。此外还有两个年轻的妇女和几个怯生生的孩子。显然，年轻男子都去参加了游击队，跟随马苏德躲在某个地方。村子不大，不一会儿就搜索完毕。安纳托利背靠石墙坐下，若有所思，让-皮埃尔坐在他旁边。

越过群山，可以看到远处白色的麦斯梅尔峰顶。此山高近两万英尺，以前很多欧洲的登山者都十分向往。安纳托利开口道：“弄点茶来吧。”

让-皮埃尔四下张望，看到戴兜帽的老人就在附近，便用达里语冲他喊道：“泡点茶！”老者慌忙跑开，不一会儿让-皮埃尔听到他冲着女人们叫喊，遂用法语告诉安纳托利：“茶来了。”

安纳托利的手下知道他们还要逗留一阵，于是便将直升机熄火，坐在周围的地上耐心等待。

安纳托利望着远方，脸上露出一丝疲态：“我们有麻烦了。”

他说“我们”，让-皮埃尔有种不祥的预感。

安纳托利继续道：“干我们这一行，没有十足的把握，就不能将任务的意义看得太重；有了把握，则完全相反。这回我反其道而行，为了能调动五百架直升机和一千人的兵力，我要让我的上级相信：活捉埃利斯·塞勒至关重要，如果他跑了，我们将面临严重的威胁。我做到了。现在人没抓到，我要面对他们的怒气和责难。当然，你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让-皮埃尔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他们会怎样？”

“我的军队生涯算是完了。薪水不会少拿，但不会再有特权。没了苏格兰威士忌，没了老婆的名牌香水，没了全家的黑海假期，没了孩子们的牛仔裤和滚石唱片……没有也无所谓。有所谓的是，像我这样的败仗将军，回去以后要面对无聊透顶的工作。他们会发配我去某个远东的小城镇，根本没什么安保工作可做。我知道在这种地方怎么找平衡：你只能去找那些心怀不满的家伙，骗取他们的信任，鼓励他们批评党和政府，然后以颠覆罪名逮捕他们。真是浪费时间……”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在喋喋不休，便没再往下说。

“那我呢？”让-皮埃尔问，“我会怎么样？”

“你会变成无名之辈，再也没机会为我们工作。他们兴许会把你留在莫斯科，但更可能把你遣返回法国。”

“如果埃利斯跑了，我就再也回不了法国——他们会弄死我的。”

“你在法国并没有犯罪。”

“我父亲也没有犯罪，但他们还是杀了他。”

“也许你可以试试中立国，尼加拉瓜或者埃及。”

“该死。”

“但也别灰心，”安纳托利故作轻松道，“人又不会凭空消失，我们的猎物一定就在附近。”

“撒下一千人马都找不到的话，派一万人也没用。”

“没那么多人让你使唤。现在必须动动脑筋，以最少的资源取胜。我们已经屡次失信，现在要另辟蹊径。想想看，他们躲藏一定有人帮忙，也就是说，肯定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让-皮埃尔想了想：“如果有人帮忙，那应该是游击队的人，这些人可不会轻易招认。”

“兴许其他人会略知一二。”

“也许，但他们会说吗？”

“埃利斯一定会有仇家。”

让-皮埃尔摇摇头：“埃利斯刚来不久，还没什么机会树敌。当地人拿简当圣女贞德一样崇拜，没人不喜欢她——对了！”话已出口，他这才想起并非如此。

“怎么？”

“毛拉！”

“啊！”

“不知什么原因，他就是看简不顺眼。可能是因为她的治疗比毛拉的有效，但不光是因为这个。我的医术也很厉害，但并没有得罪他。”

“他可能会叫她‘西方婊子’。”

“你怎么知道？”

“他们就这样。这个毛拉在哪？”

“他叫阿卜杜拉，住在班达村外五百米处的一所房子里。”

“他会开口吗？”

“他对简恨之入骨，应该不会护着她，但要背着人才行。咱们不能堂而皇之降落在村里，然后把他带走。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就不会开口了。我必须私下去找他……”让-皮埃尔边说边忖度，这样做可能面临什么样的风险。想到自己所受的屈辱，只要可以复仇，任何风险都值得！

“你把我送到村子附近，我可以藏在村子和他家之间的路上，等他出现。”

“如果他一天不‘出现’呢？”

“是啊……”

“那就逼他出现。”安纳托利皱皱眉，“跟之前一样，我们把村民都圈进清真寺，然后放他们走。阿卜杜拉肯定会回家。”

“但他会是一个人吗？”

“……如果先放女人，命令她们回家，等到放男人时，他们必定会马上回去看看女眷是否安全。阿卜杜拉家附近有人住吗？”

“没有。”

“那就应该会一个人走回家。你可以藏在灌木丛里。”

“跳出来可能会被他割喉。”

“他带刀？”

“哪个阿富汗男人是不带刀的？”

安纳托利耸耸肩：“你可以带上我的手枪。”

让-皮埃尔喜出望外：虽然他不懂怎么用枪，但被信任还是很高兴。“就用它来吓吓人吧。我需要些阿富汗人的衣服，以防撞上其他当地人。如果碰到熟人怎么办？得找块头巾把脸遮住……”

“这个好办。”安纳托利用俄语喊了句什么，三个士兵立马起立进屋，不一会儿便带着马贩子回来。“你可以穿他的衣服。”

“很好。兜帽可以把脸遮住。”他转而用达里语冲老人道：“把你的衣服脱下来。”

起先，老人并不乐意：裸露身体对阿富汗人来说是“莫大的耻辱”。安纳托利用俄语吆喝了两句，两个大兵将老人按倒在地，扒下他的衣服。眼看着那两条树棍一样的细腿和老人破烂的衬裤，他们哈哈大笑。大兵松了手，老人赶忙捂着胯下逃开，他们笑得更起劲了。

让-皮埃尔可没有闲心笑。他脱下一身欧洲人装束，套上了老人的兜帽衫。

“你一身马尿味儿。”安纳托利说。

“穿在身上更难闻。”

他们上了直升机。安纳托利接过驾驶员的耳机，对着无线电话筒讲了几句俄语。让-皮埃尔十分紧张。要是半路跑出两三个游击队员，看到他用枪指着阿卜杜拉怎么办？五狮谷没有人不认识让-皮埃尔。他跟苏联人一起进村的事肯定已经传得人尽皆知。毫无疑问，多数人都知道让-皮埃尔是个间谍，现在肯定是头号公敌。当地人见到他，一定会把他撕得粉碎。

兴许是我们想得太复杂，他想。或许应该直接空降过去，把阿卜杜拉带走拷打一番，让他招认。

不行。这招儿昨天试过，不管用。只有这样。

安纳托利将耳机交还给驾驶员，对方马上就座，并发动直升机。趁这当儿，安纳托利掏出手枪交给让-皮埃尔：“九毫米口径的马卡洛夫。”安纳托利弹出弹匣，里面有八发子弹。他将弹匣合上，指着手枪左面道：“这是保险栓。看不见红点，就是上了保险。”他左手持枪，右手将枪膛向后一拉：“这样就给枪上了膛。开枪时，长扣扳机再次上膛。”说完将手枪交给让-皮埃尔。

他的确信任我。一时间，欣喜战胜了恐惧。

直升机起飞，他们沿五狮谷向西南而去。在让-皮埃尔看来，他与安纳托利合作默契。安纳托利让他想到自己的父亲：一个睿智、坚决、果敢的男人，对共产主义坚信不疑。如果我们此次成功，兴许就能再次并肩作战。想到这里，他不由得一阵欣喜。

直升机在达奚特-里瓦转向东南，沿里瓦上游进入山区，从后山逼近班达村。

安纳托利再次对着耳机发号施令，然后在让-皮埃尔耳边大喊：“村民都进了清真寺。毛拉的妻子回家要走多久？”

“五到十分钟吧。”

“你想在哪里下？”

让-皮埃尔想了想：“所有村民都在清真寺了，对吧？”

“对。”

“洞穴查过了吗？”

安纳托利转回到无线电询问，答道：“查过了。”

“好，我就在洞口下。”

“从那里到你藏身的地方要多久？”

“你们等十分钟，然后放妇女和孩子们回家；再等十分钟，然后放男人。”

“好。”

直升机降落山中。下午的阳光开始暗淡，好在离日落还有一两个小时。他们在山脊后着陆，距离洞穴只有几码的距离。安纳托利对让-皮埃尔道：“等等，我们再查看一下洞穴。”

舱门打开，让-皮埃尔看到另一架“雌鹿”着陆。六个士兵下了飞机，爬上山脊。

“事后我怎么示意你下来接我？”

“我们在这儿等你。”

“万一村里有人上来怎么办？”

“一枪打死。”

这是安纳托利与让-皮埃尔父亲的又一共同点：冷酷无情。

搜查部队返回，其中一人示意：洞里没人。

“去吧。”安纳托利道。

让-皮埃尔下了飞机，手中还握着安纳托利的手枪。他低着头，匆匆逃离呼啸的螺旋桨。在山脊上他转过身，两架直升机还停在那里。

他经过山洞诊所门前那片熟悉的空地，在那里俯瞰村庄。从那里可以清晰地看到清真寺的院子。他无法辨认其中的任何一个身影，但也许某个人不巧正向山上张望。也许对方的眼力更好。他把兜帽向下拉了拉，把脸遮住。

离直升机越远，让-皮埃尔的心跳得越快。他快速下了山，经过毛拉家的房子。河水咆哮，远处隐约传来螺旋桨的声音，然而少了孩子的嬉闹声，此时的山谷显得出奇的静。

转了个弯，毛拉的房子已经看不到了。除了一条小路，只剩下骆驼草和杜松丛。让-皮埃尔绕过草丛蹲了下来。他在里面藏得严严实实，同时还可以观察路上的情况，静待时机。

该对阿卜杜拉说些什么？毛拉极为痛恨女性，也许这点可以利用。

山下的村子里爆发出一阵躁动：一定是安纳托利下令释放妇女和孩童。村里人一定在纳闷儿：苏联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过，怪也只会怪军队：拿着枪就可以不讲理，哪里都一样。

过了几分钟，毛拉的妻子抱着个孩子出现在小路上，身后还跟着三个大点的孩子。让-皮埃尔打起精神：他真的藏好了吗？孩子们会不会跑下路，误打误撞到我这里？那样被发现该多丢脸啊。他想起手里的枪：该对着孩子开枪吗？

母子几个转弯朝家的方向去。

没过多久，苏军的直升机开始从麦田升空：男人们也被放出来了。如预想的一样，阿卜杜拉大摇大摆朝山上走来。他大肚翩翩，裹着头巾，身上穿一件细条纹英式外套。东西方的二手服装交易一定十分繁盛，很多当地人都穿着巴黎或伦敦制造的旧衣服。很多衣服还没有穿破，兴许是因为过时，便被主人丢弃。阿卜杜拉越走越近，让-皮埃尔想：时机已到，这个不伦不类的小丑是决定我未来的关键。他起身从灌木丛里出来。

毛拉吓得大叫一声。他认出了让-皮埃尔：“是你！”他的手摸向腰间。让-皮埃尔露出枪支，毛拉这回怕了。

“别害怕。”让-皮埃尔用达里语道，颤抖的声音暴露了内心的紧张。他极力保持镇静：“没人知道我在这儿。你妻子和孩子刚才经过这里，他们没看见我，很安全。”

阿卜杜拉并不买账：“你想干什么？”

“我妻子不守妇道。”虽然是刻意利用毛拉对女性的仇视，但让-皮埃尔口气中的愤怒也并非完全是假：简的确在跟那个美国人鬼混。

“我知道。”显然，阿卜杜拉已经开始义愤填膺。

“我在找她，把她带回家好好教训教训。”

阿卜杜拉热切地点点头，目露凶光：他最喜欢看不守妇道的女人受到惩罚。

“但这对奸夫淫妇躲了起来。”让-皮埃尔措辞十分小心：一字错便全盘皆输。“你是上帝的使者。告诉我他们在哪。除了真主、你和我，不会有其他人知道此事。”

“他们跑了。”阿卜杜拉啐了一口，口水粘在红色的胡子上。

“去哪儿了？”

“他们出了五狮谷啦。”

“然后去哪儿了？”

“巴基斯坦。”

巴基斯坦！这老糊涂瞎说什么？他大吼一声：“可路已经封了！”

“黄油小路还通着。”

“老天爷。”让-皮埃尔用法语嘟囔着。他钦佩他们的勇气，同时又十分失望：这样一来，根本没可能找到他们了。“他们把孩子也带走了？”

“是啊。”

“我再也见不到我女儿了。”

“他们不可能活着走出努里斯坦。”阿卜杜拉自信满满地道，“那么高的山口，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肯定活不了。那美国人想救她们，也得赔上一条命。作了孽的人，真主自有惩罚。”

让-皮埃尔意识到，必须马上返回直升机的位置：“马上回你家去。”

“埃利斯还拿着协定，他们一死，协定也就没用了。”阿卜杜拉补充道，“这倒也好。虽然我们需要美国人的武器，但与异教徒合作毕竟太危险。”

“走！要是不想让你家人看见我，你最好让他们在屋里多待一会儿！”

被人这样呼来喝去，阿卜杜拉有点愤愤不平。然而他也知道，被枪指着，没什么资本抗议。他撒腿跑回了家。

难道真的像阿卜杜拉幸灾乐祸的那样，三个人都会死在努里斯坦吗？那并不是让-皮埃尔想要的，也不会带来复仇的快感。他想夺回女儿，想让简活着并由他掌控，想让埃利斯活着受罪、受屈辱。

估计阿卜杜拉已经到家，让-皮埃尔戴起兜帽，垂头丧气往山上走。经过毛拉家时，他把头扭向一边，以免被孩子们看到。

安纳托利在洞前的空地等他。见让-皮埃尔回来，他伸手要回手枪道：“怎么样？”

让-皮埃尔交出手枪：“他们离开五狮谷了。”

“不可能，”安纳托利愤怒道，“去哪儿了？”

让-皮埃尔指了指直升机的方向：“努里斯坦。现在还不出发吗？”

“在直升机上没法谈话。”

“可如果村里人上来的话……”

“管他们呢！别跟个丧家犬一样！他们去努里斯坦干吗？”

“想经由所谓的‘黄油小路’去巴基斯坦。”

“只要掌握他们的路线，就可以找到人。”

“没那么简单。找路线简单，但路上变数很多。”

“我们开飞机全部找一遍。”

“这些小路从空中看不到。没有向导领着，走路都很难找。”

“我们有地图……”

“什么地图？我见过你们的地图，比我那些美国地图好不到哪去。我那已经是最好的图了。这些小路和山口在我的地图上都找不到。难道你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部分地区的地形还尚未被准确标记出来吗？你现在所在的地区就是其中之一！”

“我知道——我主管情报，记得吗？”安纳托利放低嗓门，“你太容易放弃了，我的朋友。动动脑子想想看，如果埃利斯能找到一位当地向导带路，我也可以。”

可能吗？让-皮埃尔满腹怀疑：“但可能的路线不止一条啊。”

“假设有十种可能，我们就需要十位向导，带领十支搜索队。”

又有了夺回简和孩子的希望，又有可能眼见埃利斯被抓，让-皮埃尔立刻转忧为喜：“兴许没那么麻烦。我们可以一边走一边问。出了这个鸟不拉屎的破山谷，人们的嘴巴可能就没那么严。努里斯坦人跟这里的人不同，他们对打仗的事情没那么上心。”

“很好。天黑了，今晚事儿还多着呢。明天一早就行动。咱们走！”

第十七章

简从睡梦中惊醒，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和谁一起，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已落入苏联人之手。一时间，她怔怔地瞅着屋顶露出的板条底面自问：这里是监狱吗？她霍然坐起，心怦怦直跳，接着看到睡袋里熟睡的埃利斯正大张着嘴巴，这才想起，我们已经出了山谷。我们逃出来了。苏联人不知道我们的下落，他们找不到我们。

她再次躺下，让心情恢复平静。

现在走的并不是埃利斯事先规划的路线。原计划是向北先到科马尔，之后向东沿着科马尔山谷进入努里斯坦。如今，他们已经从萨尼斯转南，继而向东沿阿尔裕山谷前进。穆罕默德建议这样走，因为这样可以更快离开五狮谷。埃利斯也同意。

他们黎明前出发，一整天都在爬坡。埃利斯和简轮流抱着孩子，穆罕默德牵着麦琪。中午，他们在阿尔裕的一个泥屋村停下，从一个牵着恶狗又疑神疑鬼的老头手中买了些面包。阿尔裕村是文明世界的边界：过了此处，一连数英里，除了碎石出露的河床和两岸象牙色的山丘之外，再无其他。一直走到下午将近，他们才到达现在的地方。

简再次坐起。香塔尔就睡在她身边，她呼吸均匀，像个小暖瓶一样散发出微热。埃利斯睡在自己的睡袋里，原本他们可以将两个睡袋合二为一，但简担心埃利斯半夜翻身会压到香塔尔，于是只能靠在一起分开睡，中间偶尔伸手抚摸彼此。穆罕默德睡在隔壁屋子里。

她小心地起身，尽量不吵醒香塔尔。穿衣服时，她隐隐感到后背与两腿一阵阵疼痛。尽管她已经习惯了走路，但马不停蹄一整天，在这种地势险恶的地方不停地爬山还是让她吃不消。

简蹬上靴子，连鞋带都懒得系便来到外面。她眨眨眼注视着山脉方向清冷的微光。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片山地草场，一条蜿蜒的小溪流淌其间。在草场的一侧，山峦骤起，守护着山脚下为数不多的几间石屋和几个牲口圈。房子都空空荡荡，牲口也不见踪影，这里是夏季牧场，放牛人已经去了冬季的牧区。五狮谷里的夏天尚未结束，然而进入九月，在高海拔地区，秋天已经提前到来。

简走向小溪边。这里离石屋有相当一段距离，她尽可以放心大胆地宽衣解带，不用担心会冒犯穆罕默德。她冲进水里，猛地浸在水中。河水寒冷刺骨，她赶快站起，冻得上下牙不停打架。“去他的吧！”她出声道。要洗澡，还是等回到文明社会再说吧。

毛巾只带了一条，那是给香塔尔准备的。简穿上衣服，擦也没擦就往回跑，一路上还捡了些树棍。她将树棍放在昨晚火堆的余烬上，同时小口吹着气，直到树棍点着，然后将冰冷的双手伸在火前，直到它们恢复温暖。

她在火上架了一壶水，打算烧热给香塔尔洗澡。就在这会儿，其他人也陆续醒来：穆罕默德最先走出来梳洗；随后是埃利斯，抱怨着浑身酸疼；最后醒来的香塔尔一睁眼就要奶吃。

简的心情好得出奇。带着一个两岁的孩子行走在世界上最蛮荒的地方，她应是一路神经紧绷才对；然而，不知怎么的，快乐取代了焦虑。她扪心自问：现在的我为什么如此开心？答案下意识地出现在眼前：因为我和埃利斯在一起。

香塔尔的心情貌似也不错，仿佛奶水中掺着快乐一般。放牛人都走了，当地再没有其他人，因而昨晚没买到食物。好在他们还有些米和盐可以做饭。不过，这也不是容易事：海拔高气压低，水怎么也煮不开。早餐吃的是昨晚剩下的冷饭，这让简有点泄气。

她一边给香塔尔喂奶，一边吃饭，然后给孩子洗澡换尿布。昨晚在河水里洗净的尿布在火堆旁晾了一夜，如今已经晾干。她取来给香塔尔换上，脏的那块拿去河里洗净，打算挂在行李上，希望麦琪的体温和风吹能把它弄干。要是让妈妈知道，自己的外孙女一块尿布要穿一整天，她一定会吓一跳。管他呢……

埃利斯和穆罕默德套好牲口。今天的路会更加难走，即将经过的山脉几个世纪以来都使努里斯坦处于相对封闭的状态。他们要上到阿尔裕山口，海拔一万四千英尺，一路上大多数地方都是冰雪覆盖。他们计划到达努里斯坦的里纳尔村：这个直线距离只有十英里的地方，顺利的话，也要走上大半天。

出发时阳光明媚，但仍是寒意逼人。简穿着厚袜子，戴着手套，毛皮衬里的大衣里面还套着防雨衫。她把香塔尔裹在大衣里兜着，领口的扣子解开以保持内外空气流通。

一行人离开草场，沿阿尔裕河逆流而上，自然景观立刻变得萧条。冰冷的悬崖上寸草不生。简一度看到远处山坡上有几顶牧民的帐篷，不知应该是高兴还是害怕。除此之外，烈风中的一只秃鹫是她见到的唯一活物。

脚下根本就没有成形的道路。有穆罕默德做向导，简感到踏实了很多。起初，他带着他们沿河而行。待到河道渐窄并渐渐消失，他依旧是踌躇满志地继续向前。简问他怎么知道应该走哪里，穆罕默德回答：路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堆石块作为标记。要不是他指出，简还真没注意到。

很快，地面开始出现一层薄薄的积雪。虽然里有厚袜外有靴子，简的脚还是冻得冰凉。

奇怪的是，香塔尔一路上一直睡得香甜。每两个小时他们都会停下来歇歇脚。简会趁机给孩子喂奶。软嫩的乳房裸露在寒冷的空气中，她不由得缩起身子。她告诉埃利斯，香塔尔一路上都很乖，而埃利斯纠正道：“是乖到不行。”

中午，阿尔裕山口出现在视线中。队伍停下来休息半小时，大家都求之不得。简已经开始疲乏，她腹中饥饿，后背也疼得厉害。午餐的桑葚核桃饼被她狼吞虎咽吃得一干二净。

向山口进发的一路可谓困难重重。一看到那些陡峭的山坡，简便失去了信心。还是多坐会儿吧，她想。然而天气寒冷，她冻得瑟瑟发抖。埃利斯见状站起来，轻松地说：“走吧，再坐可能会冻死在这儿。”而简想的却是：你别总这么乐呵呵的行不行？！

她强打精神站起身。

埃利斯道：“把孩子交给我吧。”

简感激地将孩子交给他。穆罕默德牵着麦琪在前面领路，简强撑着跟在后面，埃利斯垫后。

坡陡路滑。几分钟后，简已经比歇脚前还要累。她气喘吁吁地往前走，想起自己曾对埃利斯说“比起只身逃出西伯利亚，跟你一起从这里逃出去的胜算还要大一点”。回过头想想，她发现自己哪一个都做不到：当初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环境——不对，想当然是想到了，而且也知道，柳暗花明之前一定是千难万险。振作起来，你这个可怜虫！她不慎被一块冰石滑倒，身后的埃利斯扶住她的胳膊让她站起。他一直在身后关注着她，简的心头涌起一股爱意。埃利斯的那种疼惜是让-皮埃尔从未给过的。要是换作让-皮埃尔，他一定会自顾自往前走，在他看来，如果简需要帮忙，她自然会开口。而如果简对他的态度稍有抱怨，让-皮埃尔兴许会反问她：你不是让别人“一视同仁”么？

快到山顶了。简身体前倾，心中默念：再加一把劲儿，再加一把劲儿。她头晕目眩。前方的麦琪在松散的石头上不时打滑，连蹦带跑地爬了最后几英尺，穆罕默德只得跟着她一起小跑。简步履沉重地跟在后面，走一步数一步。终于上到平地，她停下脚步。她的头晕得厉害，埃利斯伸手抱住她，她闭上双眼靠在他身上。

“自此往前就是下山路了。”埃利斯说。

她睁开眼，从未想到还有如此苍凉的景象：眼前只有白雪、狂风、山脉和无尽的孤寂。“真是不毛之地啊！”

“欣赏”了片刻，埃利斯道：“得继续赶路了。”

下山的路很陡。穆罕默德不再牵着麦琪的缰绳，而是抓着她的尾巴当作制动刹车，以防止麦琪失控滑倒。

到处散落着冰雪覆盖的石头，所谓的石堆几乎难以辨认。然而穆罕默德选起路来依旧毫不迟疑。简有意接过香塔尔，让埃利斯有机会休息，但深知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

越往下走，雪层越薄，直至完全消失，路面露出地表。简不断听到口哨声，终于憋足一口气问穆罕默德。他用达里语给的答案是个生词，又不知用法语该怎么说，最终只好用手指。简看到路上蹿出个松鼠一样的小家伙，原来是土拨鼠。之后又出现了好几只，简不禁好奇，在这种地方，它们靠吃什么过活？

很快，他们再次沿河流下行。不再是非灰即白的岩石，取而代之的是河岸上的糙草与低矮灌木。峡谷里依然刮着大风，如冰针一般往简衣服里扎。

上山越行越难，下坡越走越易：道路越来越顺畅，气候越来越温暖，风景也慢慢宜人起来。简依旧感觉筋疲力尽，但已经卸除了压抑和沉重。又走了几英里，他们来到努里斯坦的第一处村庄。当地的男人都穿着图案鲜明的黑白厚背心。穆罕默德对他们的方言似懂非懂，然而还是用埃利斯的阿富汗货币买到了面包。

简很想说服埃利斯在当地过夜，她太累了。不过天色尚早，按照先前的计划，他们要尽量在当天赶到里纳尔。她最终作罢，咬着牙忍痛继续往前走。

好在剩下的四五里路并不难走。早在黄昏到来前，他们就到达了目的地。简瘫坐在一棵硕大的桑树下，缓了好一阵。穆罕默德点起一堆火，开始沏茶。

不知怎么的，当地人从穆罕默德那里知道，简是从欧洲来的护士。不一会儿，就在简给香塔尔喂奶换尿布时，在不远处聚集起几个当地人。简强打精神帮他们做检查：都是些伤口感染、肠道寄生虫、支气管炎症之类的问题，但这里儿童营养不良的问题远没有五狮谷那么严重，应该是因为战争没有严重影响到如此偏远的地区所致。

拜临时诊所所赐，穆罕默德搞到了些鸡肉，用炖锅煮好。简本想去睡觉，但还是耐着性子等食物煮熟，狼吞虎咽了一番。鸡肉很老，味道又寡淡，但简从未像现在这么饿过。

村里人让出一间农舍屋给埃利斯和简住，那里有床垫，还有个粗糙的木头婴儿床给香塔尔睡。他们把两个睡袋并在一起，慵懒地柔情蜜意了一番。光是那温暖和平的惬意，对简而言都与云雨之欢一样受用。欢爱过后的埃利斯立刻进入了梦乡，简睁着眼睛又躺了一会儿。如今放松了，肌肉的疼痛似乎更剧烈了。她想象着置身于卧室，躺在真正的床上，窗帘里透出街灯的亮光，隐约听到楼下车门关上的声音；还有卫生间，里面有抽水马桶和热水龙头；还有街角的商店，那里有棉球、帮宝适尿不湿和强生的无泪婴儿香波。我们逃离了苏联人……想着想着，她进入了梦乡。也许我们真的可以回家，也许真的可以……

埃利斯一睁眼，简也随着醒过来。她感觉到他身体的紧张。他紧张地躺在简身边，好一阵子屏着气，仔细聆听两只狗的叫声。不一会儿，他迅速起身。

屋里黑洞洞一片。简听到擦火柴的声音，接着角落里烛光摇曳。香塔尔还静静睡着。“怎么了？”她问埃利斯。

“不知道。”他小声说。埃利斯穿上牛仔裤，蹬上靴子，套上外衣出了门。

简匆忙穿了几件衣服随他出去。隔壁屋里，月光透过半掩的门照进来，可以清楚地看到床上并排躺着四个孩子。孩子的父母睡在另一间房里。埃利斯从门口向外张望。

简站到他身边。借着月光可以看到，山上有一个修长的身影正向他们跑来。

“狗听见了动静。”埃利斯低声说。

“那是谁？”简问。

突然，另一个身影出现在两人身旁。简吓了一跳，接着发现是穆罕默德，他手中的刀刃闪着寒光。

那个身影越来越近。对方走路的姿态简觉得很眼熟。突然，穆罕默德嘟囔了一声，放下了匕首：“阿里·加尼姆。”

简也认了出来。阿里的脊柱有些扭曲，所以走路才会那样。她低声问：“他跑来做什么？”

穆罕默德走到前面挥了挥手。阿里看到挥手回应，继而往三人的方向来。他拥抱了穆罕默德。

简耐心等着，让阿里喘口气。阿里道：“苏联人沿路追过来了。”

简的心一沉。还以为逃脱了魔掌。究竟是哪出了问题？

阿里又喘了一阵，继续道：“马苏德让我来给你们报信儿。那天你们一走，他们就搜查了整个五狮谷，来了几百架直升机，还有上千人。那天没找到，今天苏联人又派出好几支搜查队，沿着所有通往努里斯坦的道路找你们。”

埃利斯打断问：“他在说什么？”

简举手示意阿里暂停，自己将内容翻译给埃利斯听。阿里说得上气不接下气，语速快得埃利斯根本跟不上。

埃利斯问：“他们怎么知道我们来了努里斯坦？我们就不兴躲到什么该死的其他地方？”

简问阿里，他也不明白。

“有搜索队往这儿来吗？”她问阿里。

“有。我在到达阿尔裕山口前撵上了他们。估计傍晚他们就到了前一个村子。”

“哦，不！”简说，语气中带着绝望。她为埃利斯做了翻译，然后问道：“他们的动作怎么可能快过我们？”埃利斯耸耸肩，简自己也知道答案——“他们没有女人和孩子拖累。该死！”

埃利斯道：“如果他们一早动身，明天就会赶上我们。”

“那我们怎么办？”

“现在就走。”

简的骨头还是酸痛难忍，对于埃利斯如此铁石心肠的决定也是一百个不乐意。“我们就不能找个地方先躲一躲吗？”

“躲哪儿？这里只有一条路。苏联人人手充足，可以搜遍所有房子，况且这里也没多少房子可搜。再说，当地人也不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没准儿轻易就会把我们的行踪告诉苏联人。不行，唯一的希望就是在他们到达前先走！”

简看看手表：凌晨两点。她几乎准备放弃了。

“我去套马，你喂孩子。”他又用达里语对穆罕默德道：“煮点茶吧，再给阿里弄点吃的。”

简回到屋内，穿好衣服，给孩子喂奶。埃利斯给她送来一碗甜茶，她感激地喝下。

香塔尔吃得正香，简在想：让-皮埃尔会不会与这次追捕有关？她亲眼看到他协助苏联人进班达村搜捕，进五狮谷搜索，他对当地地形的掌握对于苏联人将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这些人像猫抓耗子一样，追得她们母女四处奔逃，这点他不会不知道。他怎么忍心这么做？强烈的妒忌和愤怒一定已让他由爱生恨。

香塔尔填饱了肚子。没有激情、妒忌或背叛，不知冷热空虚，那该是多快乐啊！“抓紧享受吧，小家伙儿。”

她匆匆系上衬衣扣子，套上厚重的毛衣，把香塔尔稳妥地放在胸前的布兜里，穿上外套出门。

埃利斯和穆罕默德正就着提灯的亮光研究地图。埃利斯把路线指给简看：“我们沿里纳尔河一路向下，直到其尽头，前往努里斯坦北部。之后进入一条侧谷，前往康提瓦尔山口。至于选择哪一条，得等走到那里穆罕默德才能决定。我想今天就出努里斯坦谷。这样一来，苏联人不清楚我们走了哪条路，追踪就更难了。”

“有多远？”简问。

“十五英里而已，好不好走得看地形。”

简点点头：“我们出发吧。”口气中居然还能听出轻松，这让她甚至有几分得意。

他们披星戴月再次启程。穆罕默德走得很快。麦琪稍有懈怠，穆罕默德就用皮鞭无情地抽打它。简有些头疼，胃里感觉被掏空一般，犯着恶心。她浑身紧张，感觉骨头要散架了，然而却没有丝毫困意。

月光下的前路显得幽深可怖。有时，他们沿河边稀疏的草地前进，这没什么；然而有时峰回路转，不远处就是冰雪覆盖的百尺悬崖。一想到自己和孩子一不小心就会摔个粉身碎骨，简不由得一阵害怕。

有时前方会出现岔路：一条往上，一条向下。埃利斯和简都不清楚当地状况，于是全交由穆罕默德决定。第一次他选择向下。他们走对了：那条路通向一处浅滩，他们要蹚过一英尺深的水，但这样却少走了一大截冤枉路。第二次，他们再次选择河岸，这回却倒了霉：走了一英里左右之后，面前便尽是岩壁，想要绕过唯有靠游泳。他们只能垂头丧气地走回岔路口，选择上坡。

第三次遇到岔路，他们再次选择向下到河边。这回走到了岩架上，身旁便是百尺悬崖。兴许是路太窄，麦琪越走越怕。简也很害怕。星光暗淡，照不到山下的河流。身旁的山谷看起来更像是无底的黑洞。麦琪时常停下，逼得穆罕默德只好拉紧缰绳拖着它迈步。

他们摸黑来到一处悬崖的对接处。麦琪突然暴躁起来，死硬着不转弯。简向后退开，躲避麦琪乱蹬的蹄子。香塔尔哇哇大哭，可能是感觉到了周围的紧张，或是由于两点吃过奶后再也没睡踏实。埃利斯把孩子交给简，自己上前去帮穆罕默德勒马。

埃利斯示意接过缰绳，但穆罕默德生硬地回绝了：情况紧急，他也失去了冷静。埃利斯只好从后面吆喝着把牲口往前推。麦琪发脾气的样子在简看来甚至有些滑稽。穆罕默德踉踉跄跄丢了缰绳，麦琪连连往后退，撞倒了后面的埃利斯。

幸好埃利斯摔在了左边崖壁一侧，而简却截然相反。麦琪接连后退，直将她往悬崖边上挤。她抓住捆在马具上的一个包裹，死命不撒手，生怕被推下百丈深渊。她尖叫着：“没脑子的畜生！”香塔尔被挤在简和麦琪中间，也是吓得哇哇直哭。简仍不敢松手，结果被拖着走出几英尺远。直至回到安全的区域，她才松开包裹，伸出右手抓住缰绳，绕过前侧站到麦琪旁边。她抓紧缰绳大声吆喝：“站住！”

没想到，麦琪真的听话了。

简转过身。埃利斯和穆罕默德站了起来。她用法语问：“没事儿吧？”

“还凑合。”埃利斯道。

“我把灯弄丢了。”穆罕默德说。

埃利斯用英语道：“但愿苏联佬也他妈这么倒霉。”

简这才发现，原来这两个人根本没看到麦琪几乎把她挤下悬崖，还是不说为妙。她拾起牵马的缰绳交给埃利斯：“往前走吧，一会儿再舔伤口。”然后越过埃利斯对穆罕默德道：“带路吧。”

摆脱了麦琪，穆罕默德不一会儿又来了精神。简想，他们真的需要马匹吗？需要：行李太多，三个人拿不了，更何况都是些必需品——真是的，当初真应该多带些食物。

他们匆匆经过一个寂静的小村子，那里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栋房舍和一处小瀑布。一栋木屋里狗叫个不停。一阵咒骂声后恢复了平静。他们出了村，再次进入荒野。

天色由黑转灰，星光消失，天亮了。那些苏联人如今在做些什么：军官兴许正大叫着打发手下起身，犯懒的还会上脚踢两下；厨子煮上咖啡，指挥官在研究地图；兴许他们早在一小时前就已经起身，天色尚早，他们几分钟便准备就绪，排成一队沿里纳尔河向前进发；兴许他们已经过了里纳尔村；兴许已经找到了正确的岔路，现在距离他们只有一两英里的距离了。

想到这里，简加快了脚步。

岩架顺悬崖的走势蜿蜒向前，一路向下通往河边。这里没有任何农业迹象，但两侧的山坡上树林茂密。天光渐亮，简辨认出那是冬青栎。她指着栎树林问埃利斯：“咱们为什么不躲进树林里？”

“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可以。但这样一来，很快苏联人就会发现我们停步，他们会盘问村民，知道我们并未从此处经过，于是调头仔细搜索。”

简无奈地点点头。她只是在寻找歇脚的借口。

日出之前，他们绕过河湾，却被堵住了去路：山体滑坡导致峡谷中充斥着泥沙与碎石。

简几乎要哭出来。他们沿河边走了两三里路，更别提那么狭窄的岩架。要是返回去，还要多走五英里，麦琪的噩梦又要重演。

三个人面对眼前堵塞的道路站了一会儿，简问：“我们爬过去怎么样？”

“马过不去。”埃利斯道。

显而易见的废话让简有些发毛：“咱们当中的一个人可以牵着马回去绕路，剩下两个可以过去歇着等。”

“分头走不太好。”

这种“我说了算”的权威口气让她十分反感：“你一个人觉得好，我们也不一定要照做吧？”

埃利斯一惊：“好吧。要依我看，如果有人想爬上去，这些土石堆可能会再次移动。索性我把话明说：你们俩想怎么样我不管，反正我不从这儿过。”

“所以你连商量都懒得商量……我懂了！”简火冒三丈，甩掉两个人转头沿原路往回走。她不明白，为什么每次碰到困境，这些男人都喜欢发号施令，好像他们什么都懂似的！

在她看来，埃利斯也不是什么完美先生。这家伙有时候也犯糊涂：他总说自己是反恐专家，结果却为中情局卖命——那可是全世界最大的恐怖组织啊。他有渴望危险、暴力和欺骗的一面。要想让你爱的男人尊重你，她想，最好别找这种“大男人”。

让-皮埃尔纵有千般不好，但至少他从来不对女人发号施令。他兴许会冷落你、欺骗你或忽略你，但绝对不会居高临下。这兴许是简比他年长几岁的缘故。

她经过麦琪尥蹶子的地方，根本不理会剩下的两个人：那该死的马再发脾气，有本事他们自己应付。

香塔尔叫着抗议，简暂时没有理会。她来到一条上行通往悬崖顶的路边，在那里自顾自坐下来休息。过了一两分钟，埃利斯与穆罕默德追了上来。穆罕默德从包里掏出些桑葚杏仁饼分给大家。埃利斯没有和简说话。

休息过后，他们爬坡上山。到达山顶时有阳光照射，简的怒气也消了几分。过了一会儿，埃利斯伸出胳膊搂着她道：“发号施令是我不对，我道歉。”

“多谢。”简别扭道。

“你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

“有点。对不起。”

“没事儿。把孩子交给我吧。”

简把孩子递过去。卸下一份重量，她这才感到后背疼得厉害。抱孩子对她而言一直是轻而易举，不过长途跋涉她还是有些力不从心，感觉就像从超市满载而出，然后一口气走了十英里。

日头渐渐攀升，空气也渐渐回暖。简解开外衣，埃利斯也脱下外套。穆罕默德依然裹着他那件苏联军大衣。阿富汗人只有碰到极冷或极热的天气才会改换衣装。

时近中午，他们走出里纳尔狭窄的山谷，进入广阔的努里斯坦谷。这里道路被清晰地标示出来，几乎跟通往五狮谷的小路一样。他们由那里向北，沿河流逆行上山。

简又累又沮丧。凌晨两点钟爬起来，到现在已经走了十个钟头——结果兜来转去才往前走了四五英里。埃利斯还计划在当日再走十英里。她已经连走了三天，不歇到天黑，恐怕实在是走不动了。连埃利斯也累得够呛，满脸暴躁。他这是累坏了。只有穆罕默德一如既往，看不出一点疲倦。

他们在里纳尔谷的村外没见到什么人。在这里则碰到些旅人，多数穿着白袍，头戴白色头巾。努里斯坦人一脸稀奇地看着这两个筋疲力尽的白皮肤陌生人，见了穆罕默德则是以礼相待。毫无疑问，这是因为他肩上背着的那条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

他们艰难向山上跋涉，路上遇到一个黑胡子、大眼睛的年轻人扛着一条鱼叉，那叉子上叉着十条鲜鱼。三个人走不动了。年轻人的口音混杂，从他与穆罕默德的对话中，简听出一些达里语，偶尔还会夹几个普什图语单词。不过彼此还是顺利达成共识，穆罕默德买下了三条鱼。

埃利斯一边数钱一边问简：“五百阿富汗尼一条鱼，那是多少？”

“五百阿富汗尼相当于五十法郎、五英镑。”

“十美元，”埃利斯道，“这鱼够贵的。”

简真希望埃利斯能少些废话：她能继续朝前迈步已经够费劲的了，埃利斯居然还在那里念叨什么价钱！

那位叫哈拉姆的年轻人说，鱼是在蒙多尔湖抓到的，往谷里再走走就到。不过他看起来不像个渔夫，那鱼说不定只是他买的。年轻人放慢脚步，与他们同行。他一路说个不停，貌似对方听不懂也毫不介意。

努里斯坦与五狮谷一样，岩石众多，而且每隔几英里，便有一小块开阔的平原和梯田。最值得注意的是两侧山坡上茂密的冬青栎林，如同羊背上的毛一样密实。那些地方也是简心中最后的荫蔽之处。

上山的路上没有什么岔路，简总算松了口气。他们越走越快。某处由于滑坡，道路封堵。但这回，简和埃利斯成功地翻越了路障，穆罕默德则牵着麦琪涉水逆流，多走几码地与他们会合。过了一阵，经过一段延伸入河中的桥台，前方依悬崖峭壁而建的是摇摇晃晃的木头栈桥。麦琪死活不肯上去，穆罕默德只好再次牵她过河。

此时的简已经累得几乎要倒下。待与穆罕默德会合，她说：“我得歇一会儿。”

穆罕默德说：“就快到加德瓦尔了。”

“还有多远？”

穆罕默德与哈拉姆确认了一番，转头对简道：“再走半个钟头吧。”

半个小时，现在却像是永远也走不完。她告诉自己，没问题，不就是半个小时嘛，同时尽量不去想后背的疼痛。

一转弯，村庄出现在眼前。

那景象令人振奋，更是求之不得：山坡上木屋层叠，仿佛小孩子玩“背媳妇儿”一般，仿佛底层的房子一塌，整个村子都会倾覆水中。

一接近村里的第一所房子，简便往河边一坐，不再往前走。她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疼，快要连抱孩子的力气也没有了。埃利斯坐在她身旁，看样子也是筋疲力尽了。房子里露出一张好奇的脸孔，哈拉姆立刻上前与那位妇女交谈，告诉他自己所知道的情况。穆罕默德把麦琪拴在河边可以吃草的地方，然后蹲在埃利斯身边。

“得买些面包和茶。”穆罕默德道。

简觉得大家都需要吃些有营养的东西：“买的那些鱼怎么办？”

埃利斯答道：“又洗又做太花时间。今晚再吃鱼吧。在这里还是不要停留超过半小时。”

“好吧。”只休息半个小时，简不知自己还走不走得动，只希望吃了东西会有些力气。

哈拉姆大声招呼他们。简抬头看到他和那位妇女正招手让他们进屋去。埃利斯与穆罕默德站起身。简把孩子放在地上，站起来，再弯腰抱起孩子。突然她眼前一阵模糊，感觉几乎失去平衡。她努力镇定，迷迷糊糊中只看见香塔尔的小脸，接着膝盖一软瘫坐在地，眼前一片黑暗。

再次睁眼，她看到围着她的都是紧张的面孔：埃利斯、穆罕默德、哈拉姆和那个女人。埃利斯问：“感觉怎么样？”

“真丢人。我怎么了？”

“你晕倒了。”

她坐起来：“我没事儿。”

“才怪。今天你不能再走了。”

简的头脑很清醒，也知道埃利斯说得没错。她的身体已经不堪重负，再坚强的意志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她用法语讲话，好让穆罕默德也听得懂：“可是苏联人今天一定会追上我们呀。”

“我们必须藏起来。”埃利斯道。

穆罕默德开口道：“看看周围这些人，你觉得他们会保守秘密吗？”

哈拉姆和那位妇女尽管一个字都不懂，但还是聚精会神地听着。这两个外国人的到来兴许是今年当地最大的新鲜事了。没过几分钟，全村的人都跑来看热闹。简端详着哈拉姆：一看就知道，跟他讲不要到处乱说简直就是对牛弹琴。到不了天黑，全努里斯坦的人都会知道他们藏身的地方。难道就没有办法躲开这些人，悄悄溜进附近的侧谷之中？也许吧。然而没有当地人的帮助，他们在山谷里也撑不了多久：食物总会吃完，到时候苏联人也会发现他们在当地停留，继而搜查山谷和密林。埃利斯先前说得没错，必须领先敌人才有机会逃出去。

穆罕默德使劲吸了口烟，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对埃利斯说：“你跟我得先走一步。”

“不行。”

穆罕默德继续道：“你带的那份文件，就是签有马苏德、卡米尔和阿齐兹名字的那份协约，比我们任何一个人的生命都要重要。它决定着阿富汗的未来与自由。我儿子已经为了这份自由付出了生命。”

简知道，埃利斯得一个人上路了，至少这样他可以得救。失去他的那份难过让她十分愧疚，她应该积极想办法帮助他，而不是想着如何粘着他。突然，她有了主意：“我可以引开苏联人。我自投罗网，先假装不愿意，然后给让-皮埃尔些关于你逃跑方向的假情报。如果能把他们引到错误的路线上，就能帮你争取几天时间，足够让你逃出阿富汗！”她越说越激动，心里想的却是：别离开我，求你，千万别离开我！

穆罕默德看看埃利斯：“这是唯一的法子了。”

“不行。想都别想。”

“可是，埃利斯——”

“绝对不行，”埃利斯重复道，“不可能。”

穆罕默德只好作罢。

简问：“那我们怎么办？”

“今天苏联人还追不到这儿。我们今天赶了个大早，所以还有时间。今晚就住在这儿，明天一早就出发。记住，不到最后一刻，千万别放弃。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说不定莫斯科的人会觉得安纳托利是在胡来，下令叫停整个行动。”

“胡说。”简用英语反驳，但心里还是美滋滋的：埃利斯不愿丢下她。

“我还有个办法，”穆罕默德道，“我回去，引开苏联人。”

简一怔。这可能吗？

埃利斯问：“怎么做？”

“我主动要求做他们的向导和翻译，引他们沿努里斯坦山谷往南到蒙多尔湖。”

简一听泄了气：“他们肯定已经有向导了。”

“兴许只是某个五狮谷里的好心人，逼不得已才勉强给苏联人帮忙。如果是这样，我就可以说服他做些手脚。”

“如果对方不同意呢？”

穆罕默德想了想：“那他就不是什么好人，而是为个人好处投靠敌人的叛徒。要是这样，我一定杀了他。”

简赶紧说：“我不想任何人因为我而没命。”

“这不是为了你，”埃利斯道，“是我——是我的责任。”

简一言不发。

埃利斯思考着计划的可行性：“你的穿着不像努里斯坦当地人。”

穆罕默德道：“我可以跟哈拉姆换衣服。”

“你不说当地话。”

“努里斯坦有很多方言。我假装从一个口音不同的地方来。反正苏联人也不懂这些语言，根本听不出来。”

“那你的枪怎么办？”

穆罕默德想了想：“把你的包给我吧？”

“太小了。”

“我的冲锋枪柄可以折叠。”

“没问题。给你。”

这样做会不会引起怀疑？应该不会：阿富汗人的包和衣服风格众多。但迟早会引起怀疑的。她问道：“要是他们发现被引错了路怎么办？”

“在此之前，我会趁夜逃跑，留他们在山里乱撞。”

“太危险了。”

穆罕默德尽力做出大无畏的样子。和多数游击队员一样，他非常勇敢，但虚荣心也很强。

埃利斯道：“如果时机掌握不好，没等你逃跑，他们就会起疑心。到时肯定会严刑拷打你，逼问我们的下落。”

“我不会让他们活捉。”

简对此深信不疑。

埃利斯继续道：“可这样一来我们就没有向导了。”

“我再给你找一个。”他转头对哈拉姆快速说着什么，可能是想雇他做向导。简对哈拉姆没什么好感：他利欲心太重，很难信任；然而，他显然熟悉地形，会是个不错的向导。多数当地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走出家门。

穆罕默德用法语道：“他说他认识路。”对于这个说法，简不放心。穆罕默德继续道：“他可以把你们送到康提瓦尔，然后他会另找一名向导送你们到下一处山口。这样你们可以一路到达巴基斯坦。他出价五千阿富汗尼。”

埃利斯道：“这价钱还算公道，但还得请多少向导才能到奇特拉尔啊？”

“五六个吧。”

埃利斯摇摇头：“我们可没那么多钱，还得买食物。”

“你们只能靠帮人看病换些吃的了。到了巴基斯坦情况会好转。兴许走着走着就用不着向导了。”

埃利斯半信半疑地看着简：“你觉得呢？”

“或者你自己走。”

“绝对不行。必须一起走！”

第十八章

整整一天，搜索队一无所获。在巴格拉姆空军基地一个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让-皮埃尔和安纳托利坐在硬木椅上，密切关注着无线电传来的报告。黎明前，搜索队再次出发。起先出动了六支队伍，覆盖五狮谷东向的全部五条主要侧谷，另外一队沿五狮河向北，追溯到河流源头及其以北地区。每支队伍里至少有一名会说达里语的军官，出自阿富汗正规军。他们的直升机在五狮谷的六个村庄分别降落，半小时后，六支队伍都报告说找到了当地向导。

“真够快的，”最后一支搜索队汇报后，让-皮埃尔赞叹道，“他们怎么做到的？”

“这个简单。先找人帮忙，对方不乐意，就一枪打死，再找下一个。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点头。”

其中一支搜索队试着从空中搜索指定路线，但没成功。一些路走着都很难找，在空中根本无法分辨。况且，那些当地向导从没坐过直升机，一上去个个都晕头转向。所有搜索队只好从地面行动，有些还强征了马匹驮运行李。

让-皮埃尔并不指望早晨会有什么进展，埃利斯他们已经领先了一整天。不过，军人总比个女人走得快，更何况她还带着个孩子。

一想起香塔尔，让-皮埃尔的心中就一阵愧疚。对于妻子的愤怒并没有延伸到孩子身上。孩子一定也在受罪：一天到晚长途跋涉，还要通过雪线以上的山口，风吹日晒的……

如果简死了，而孩子活下来，会怎样？最近他时常这样想。在脑海中，埃利斯一人被抓，一两里外找到简冻死的尸体，而怀中的孩子奇迹般的活了下来。我将以悲情的形象回到巴黎：与女儿相依为命的鳏夫，从阿富汗生还的战斗英雄……他们将把我奉为圣人！我完全可以一个人把孩子养大。待她长大了，我们将何等亲密无间。当然，保姆是要请的，但我绝不会让她取代母亲，夺走孩子的爱。不，我就是她的父亲和母亲。

他越想越生气，简居然会拿香塔尔的生命冒险。这种行为已经让她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利。上了欧洲的法庭，就凭这一点，他完全可以争取到法定监护权。

午后的安纳托利有些厌烦，而让-皮埃尔却愈发紧张。两个人都很暴躁。安纳托利跟进屋的军官用俄语密切交谈，没完没了的聒噪让皮－埃尔心里发毛。一开始，安纳托利还会将无线电报告翻译给让-皮埃尔听；如今只会用一句“没什么”敷衍了事。让-皮埃尔一直在地图上规划搜索路线，用红色的图钉标示方位。而到了下午，他们搜索的都是些小路或者干枯的河床，地图上根本找不到。即使无线电汇报有最新进展，安纳托利也没有告诉他。

傍晚，搜索队扎营，没有任何关于逃犯的线索。他们接到命令，对当地人进行盘问。村民都说没见过什么外国人。这也很正常，他们还在五狮谷一侧进行搜索，所问的当地人都忠于马苏德：对他们来说，帮助苏联人就等同于叛变。明天，等搜索队进入努里斯坦，那里的人会合作些。

即便如此，让-皮埃尔还是有些泄气。傍晚时，他同安纳托利离开办公室来到餐厅。晚餐吃香肠罐头和老土豆泥，简直难以下咽。吃过饭，安纳托利闷闷不乐地跟几个兄弟喝了杯伏特加，留下个不懂法语的中士看着让-皮埃尔。他们下了盘棋，中士的棋艺远高于让-皮埃尔，让他连连叫苦。他早早回去，躺在硬邦邦的军用床垫上，想象着简与埃利斯同床的情景。

第二天清早，他被安纳托利叫醒。一睁眼，看到安纳托利满脸笑容，他的不快立刻烟消云散，仿佛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受到了宽恕，虽然他至今没搞清，自己究竟错在哪里。两人在餐厅一起喝粥吃早餐。安纳托利已经与所有搜索队联络过，黎明时，他们都已经起营出发。安纳托利兴高采烈地说：“我的朋友，今天就能找到你妻子。”让-皮埃尔心中也燃起一阵希望。

一到办公室，安纳托利便再次接通无线电，要求对方描述周围的环境特征。让-皮埃尔利用听到的描述锁定他们的位置。从图上距离判断，他们的移动速度还很慢，但这主要由于所在的地势十分险峻，要不时爬山。也正因为如此，埃利斯和简也一定走不快。

每支队伍都有向导。碰上岔路，他们都会从附近的村子多征一名向导，然后兵分两路。到了中午，让-皮埃尔的地图上已经扎满了红色的图钉，仿佛红疹一般。

下午发生了一段意外的插曲。一位戴眼镜的将军刚完成五天的阿富汗实地调查，降落在巴格拉姆。一落地他便决定要来看看，安纳托利究竟把纳税人的钱花到了什么地方。安纳托利简单把情况告诉了让-皮埃尔。话音刚落，将军就进了门，身后还浩浩荡荡跟着一群神情紧张的跟班。

安纳托利沉着自如应对来者，看得让-皮埃尔目瞪口呆。安纳托利立正站着，精神饱满却镇定沉着。他与将军握手，给对方让座，然后冲着门外下达了一系列命令。他不失尊敬地与将军快速交流了一阵，然后借故离开接通无线电。为了使让-皮埃尔也听得懂，他将努里斯坦传来的信息做了翻译，然后用法语把将军介绍给让-皮埃尔。

将军连连发问，安纳托利指着地图上标记出的位置一一作答。其间，一支搜索队突然汇报。听筒里一个激动的声音用俄语含糊地说着什么。安纳托利打断了将军的话。

让-皮埃尔几乎从椅子上站起，他急切想听到消息的内容。

声音停止，安纳托利问了个问题，对方作答。

让-皮埃尔终于忍不住问：“他发现什么了？”

安纳托利好一阵没理会他，自顾自与将军交流。最终，他转过头：“他们在努里斯坦山谷一个名为阿塔提的村子发现两个美国人。”

“太好了！就是他们！”

“也许吧。”

让-皮埃尔不明白，为什么安纳托利一点儿都不兴奋。“肯定错不了！你的手下又分不出英国人和美国人。”

“可能吧。但他们说没发现孩子。”

“没孩子？！”让-皮埃尔皱起了眉头。怎么可能？难道简把孩子留在了五狮谷，交给拉比亚、萨哈拉或者法拉照顾？不可能啊。她在被抓前把孩子藏在阿塔提某个人家里？貌似也不像，面临危险时，母亲的本能会让她寸步不离。

难道香塔尔死了？

可能是误会了：沟通中出现问题，无线电受了大气干扰，要么是队里某个睁眼瞎没看到。

他对安纳托利道：“还是不要随便猜测，我们去看看。”

“你跟接应部队一起去。”

“没问题。”他这才意识到安纳托利的意思，“你是说你不跟着来？”

“没错。”

“为什么？”

“这里走不开。”说着安纳托利用眼神暗示了一下将军。

“好吧。”毫无疑问，这是军队官僚内部的政治博弈。安纳托利害怕自己一离开，将军还会继续在基地四处打探，如果某个死对头趁机从背后捅刀子，那事情就不妙了。

安纳托利拿起桌上的电话，用俄语下达了一系列命令。他说话这当儿，一位勤务兵进屋招呼让-皮埃尔离开。安纳托利用手捂住话筒：“他们会给你找件暖和的大衣。努里斯坦现在是冬天。回见。”

让-皮埃尔随勤务兵离开。他们出了护墙。两架直升机在那里待命：一架瞪着“复眼”的“雌鹿”翼下装着火箭弹，一架大个子“河马”，机身遍布炮眼。为什么要出动“河马”？一定是要把搜索队带回。上飞机前，一位士兵跑过来，递给他一件军大衣。让-皮埃尔将它搭在胳膊上，然后上了“雌鹿”。

直升机立刻起飞。让-皮埃尔满怀期待。他同六七名士兵一起坐在机舱的长凳上。飞机朝东北方向飞去。

远离了空军基地，驾驶员招呼他过去。他上前几步站在台阶上，方便与飞行员沟通。对方用法语慢吞吞道：“我来做你的翻译。”

“谢谢！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吗？”

“知道，长官。我们掌握了具体方位，现在还与搜索队的指挥官保持无线电联络。”

“好吧。”突然有人对他毕恭毕敬，让-皮埃尔有些意外，仿佛认识了克格勃的上校，自己也身价猛增一般。

回到座位上，让-皮埃尔开始琢磨：自己出现在简的面前，她会是什么表情？如释重负？不屑一顾？还是筋疲力尽？埃利斯一定是颜面扫地，气急败坏。我应该做何反应呢？我要让他们羞愧难当，自己还不能失态。说些什么好呢？

他想象着那个情景：埃利斯和简在某个清真寺的院子里，或者坐在某个石屋的土地上，手脚捆着，旁边有士兵持枪看守。他们肯定是饥寒交迫。让-皮埃尔身着苏联军大衣走进来，气宇轩昂，身后跟着几个下级军官。他会好好端详这两个人，然后说——

说些什么呢？“我们又见面了”太夸张。“你们真以为能逃出我们的手掌心？”太矫情。“你们注定要失败”好一点，但又太平淡。

进入山区，气温直线下降。让-皮埃尔穿上大衣，站在舱门边往下看。脚下是一条山谷，一条河流贯穿其间，与五狮谷类似。两岸的山顶与山脊上看得到积雪，在山谷中则看不到。

让-皮埃尔到驾驶舱问：“我们到哪儿了？”

“这里是思卡尔达拉山谷。”飞行员答道，“再往北就是努里斯坦山谷，沿那里一路往前就是阿塔提。”

“还要飞多久？”

“二十分钟。”

不到半小时，却感觉漫长无比。让-皮埃尔耐着性子回到长凳上坐下。其余几个士兵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心怀畏惧。兴许是以为他是克格勃的人吧。

突然他转念一想：没错，我就是克格勃的人！

这几个士兵在想什么？守在家里的女友或妻子？从现在开始，他们的家也是他的家。他会在莫斯科拥有一间公寓。不知现在还可不可能与简继续一段幸福的婚姻。他想把她们母女留在家中，自己则像这些士兵一样，在国外为正义而战，并期盼着回家，与妻子团聚，看女儿长大。我背叛了简，她也背叛了我。兴许我们可以看在孩子的分上相互原谅。

香塔尔现在怎么样了？

答案即将揭晓。直升机正在下降，他们就快到了。让-皮埃尔再次起身向门外张望。他们正在某条支流与主河道交汇处的草场降落。这里风景优美：山坡上层叠着几处房屋，典型的努里斯坦风格。他想起以前喝咖啡时在杂志上看到过，喜马拉雅山脉附近的村子都有类似风格的建筑。

直升机着陆。

让-皮埃尔跳下直升机。就在草场的另一侧，一群苏联士兵从低处的木屋里出来。他们应该就是搜索队的人了。让-皮埃尔耐心等待着他的翻译。驾驶员终于下了直升机。“走吧！”说着，让-皮埃尔就往草场对面走。

他压抑着奔跑的冲动。埃利斯和简兴许就在搜索队所在地方附近的某间屋子里，他快步向那里走去，火气越来越大：长久压抑的愤怒开始在心中积聚。管他失不失态，他想，我一定要让这对狗男女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货色。

就快要与搜索队会合，迎面而来的队伍前方的军官开始讲话。让-皮埃尔没有理会，而是转头对直升机驾驶员说：“问问他人在哪。”

飞行员照做，那名军官指了指木屋。让-皮埃尔二话不说，直奔目的地。

破门而入时，他的愤怒几乎到达了顶点。几个搜查队的人站在屋中一角，见让-皮埃尔来了纷纷让路。

角落里，两个人被捆着坐在一张板凳上。

让-皮埃尔一见，顿时面无血色，嘴张得老大。面前的两个俘虏，一个是弱不禁风的男孩儿，十八九岁的样子，头发又脏又长，胡子也拧成了结；另一个是个丰满的金发女子，头上还插着花。男孩儿一看见他便如得救一般用英语道：“嗨，伙计，能帮帮我们吗？我们倒了大霉了。”

让-皮埃尔气得简直要爆炸了：这只不过是从加德满都跑来的一对嬉皮士。这里战火连天，这种到处乱跑的小痞子居然还阴魂不散。真是失望透顶！我们正满世界找两个西方人，怎么偏偏他们就在这个时候出现？！

他才懒得理会两个嗑药的混混儿，于是立刻转身往外走。

他的翻译刚刚进门，看到让-皮埃尔一脸不高兴，便问：“怎么回事？”

“抓错人了。跟我来。”

飞行员匆匆跟在他身后：“抓错人？这两个不是美国人？”

“是，但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两个。”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得联系安纳托利，请你用无线电联络他。”

他们穿过草场，上了直升机。让-皮埃尔坐在射击手的位置，戴上了耳机。他的脚焦躁地踏点着金属的地板，飞行员不断用俄语说着什么。终于，耳机里传来安纳托利的声音。它听起来十分遥远，偶尔还会被干扰的噪声打断。

“我的朋友，是我，安纳托利。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阿塔提村。搜索队抓到的美国人不是埃利斯和简。重复，不是埃利斯和简，只不过是跑来找刺激的两个小青年。”

“让-皮埃尔，这并不奇怪。”

“什么？！”让-皮埃尔忘记了，无线电每次只能单向沟通。

“——刚刚收到一系列报告，有人看到埃利斯和简出现在里纳尔山谷。搜索队还没有追上他们，但我们已经盯紧了那条路。完毕。”

他的怒气烟消云散，刚才的急切似乎又回来了：“里纳尔山谷在哪？完毕。”

“离你所在的方位不远，阿塔提向南十几二十公里，就在努里斯坦山谷内。”

这么近！“你确定吗？完毕。”

“搜索队经过的数个村子中都得到情报。外貌描述与埃利斯和简都吻合，情报中提到还有个孩子。完毕。”

那一定是他们了。“知道他们现在的下落吗？完毕。”

“还不知道。我马上过去跟搜索队会合，之后会有进一步的消息。完毕。”

“你离开巴格拉姆了？那你的……访客怎么办？完毕。”

“他走了。”安纳托利冷冷道，“我已经上了直升机，很快会在蒙多尔村跟搜索队会合。这个村就在努里斯坦山谷，位于里纳尔河与努里斯坦河交汇处下游，附近有个叫作蒙多尔的大湖。咱们在那儿会合过夜，明天一早指挥搜索。完毕。”

“我马上到！对了，这两个嬉皮士怎么办？完毕。”

“我会派人把他们带到喀布尔审问。那里自有人会让他们面对现实。让我跟你的驾驶员讲话。完毕。”

“蒙多尔见。完毕。”

安纳托利开始对着副驾驶员讲俄语。让-皮埃尔摘下耳机，不明白为什么安纳托利要浪费时间审问两个毫无威胁的嬉皮士。显然，这两个人并不是间谍。突然他明白了：除了他自己，没人认识真正的埃利斯和简。尽管可能性微乎其微，安纳托利还是会怀疑是不是埃利斯和简说服了让-皮埃尔，让他谎称抓到的是嬉皮士，放他们逃走。

这个疑神疑鬼的浑蛋！

他不耐烦地等着。从声音判断，蒙多尔的搜查队似乎离他们的猎物已经很近。明天兴许就能抓到埃利斯和简。事实上，他们跑到现在一直都是在做无用功；但让-皮埃尔心里却一直没底。那两个人一天不被绑上手脚，丢进苏联监狱，他就一天不得安宁。

驾驶员摘下耳机：“这架直升机会把你送到蒙多尔，另一架‘河马’会返回基地。”

“好。”

几分钟后，直升机再次升空。留下的人可以慢慢来。天快黑了，不知夜间飞行路是否好找。

天色渐暗，他们朝下游飞去。脚下的风景已经潜入了黑暗。驾驶员不断对着无线电沟通，让-皮埃尔判断，应该是蒙多尔那里的部队在为他导航。十几分钟后，地面上出现了强光。沿亮光向前一千米左右的地方，是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直升机降落。

他们在离另一架直升机不远的位置降落，周围是一片田地。一个大兵已经等在那里。他带领让-皮埃尔穿过田地，来到山坡上的一个村子。月光勾勒出一座座木屋的轮廓。让-皮埃尔跟着士兵进入一间房子。安纳托利正坐在一张折叠椅上，身上穿着硕大的狼皮外套。

他看起来精力充沛：“我的法国朋友，我们就快成功了！”一个东方面孔的人突然热情奔放起来，感觉还真有点别扭。“喝点咖啡吧，里面放了伏特加！”

让-皮埃尔从一位阿富汗妇女手中接过纸杯。她似乎听凭安纳托利使唤。让-皮埃尔也在折叠椅上坐下。椅子貌似是军用的。如果苏联人打仗也带得这么全乎，又是折叠椅又是咖啡，又是纸杯子又是伏特加，到头来怕是也撵不上简和埃利斯。

安纳托利看出了他的心思：“这回坐直升机我算是奢侈了一把，克格勃可是很体面的。”

让-皮埃尔读不懂他的表情，真不知安纳托利是说笑还是认真的。他转移了话题：“有什么最新消息？”

“他们今天肯定经过伯萨伊杜尔村和里纳尔村。今天下午，搜索队的向导莫名失踪了。可能是回了家。”安纳托利皱皱眉，仿佛为这点损失很是发愁。他接着道，“幸好马上又找来一个。”

“一定是拜你高超的劝说技巧和号召能力所赐。”

“还真不是。他们告诉我，这回找来的向导完全是自告奋勇。现在他就在村里什么地方。”

“当然了。到了努里斯坦，可能会有人主动帮忙。”让-皮埃尔若有所思，“这里几乎不参与战争，听说也不会偏向谁。”

“新来的向导说他今天见过这两个人，之后我们就来了。当时他们出现在里纳尔河与努里斯坦河的交汇处，他看到他们向南往这里来。”

“很好！”

“今晚搜查队到达后，我们的人询问了些村民，知道有两个外国人今天下午路过村子往南走，还带着孩子。”

“那肯定是他们了。” 

“没错。明天一定能抓到他们。”

让-皮埃尔从梦中醒来。他睡的是铺在地上的充气床垫，又是克格勃的奢侈品。夜间生的火已经熄灭，屋里十分阴冷。安纳托利的床在阴暗房间的另一头，床上已经没了人。不知道房子的主人在哪里过的夜。主人家为他们端上食物，之后又被安纳托利打发走。他简直将阿富汗当作他的私人王国——也许果真如此。

让-皮埃尔坐起身揉揉眼睛，看到安纳托利就站在门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让-皮埃尔道：“早上好。”

“你来过这儿吗？”安纳托利开门见山。

让-皮埃尔还睡眼蒙眬：“哪儿？”

“努里斯坦。”安纳托利有些不耐烦。

“没有。”

“那就怪了。”

大清早起说话就拐弯抹角，让-皮埃尔有点不快：“为什么？哪里奇怪？”

“刚才我跟新向导聊了几句。”

“他叫什么？”

“穆罕默德、默罕默特，还是马哈默德什么的，反正是很多当地人叫的那个。”

“跟努里斯坦人聊天？你说的哪种语言？”

“法语、俄语、达里语和英语——就那么几种混着说吧。他问我昨晚坐第二架直升机来的是谁。我说是‘能指认逃犯的法国人’之类的意思。他问你的名字，我告诉了他，借此套他的话，看看他为什么问这么多问题。但他没再往下问，好像他认识你一样。”

“不可能。”

“我看也是。”

“那你干吗不直接问他？”安纳托利可不是个会害羞的人。

“除非你能找到依据，判断对方是否有理由说谎，否则就问得没有意义。”说完，安纳托利转身离开。

让-皮埃尔起身。昨晚他穿着衬衫和内衣睡觉。如今他套上裤子，穿好皮靴，把大衣搭在肩头到了门外。

屋外是用木头搭建的简陋门廊，可以远眺整个山谷。就在脚下，河流从田间蜿蜒流过，宽阔而慵懒。南去的路上，它汇入一处群山环绕的狭长湖泊。太阳还没有升起。笼罩湖面的浓雾模糊了远处湖水的尽头，一片宜人的景象。让-皮埃尔当然知道，这里是努里斯坦土地最为肥沃、人口也最多的地区：除了这里几乎是一片荒凉。

苏联人在地里挖了个茅坑，让-皮埃尔很是赞许。阿富汗人在河里方便，又在河里取饮用水，所以体内才会有寄生虫。他相信，等到苏联人控制了这个国家，一定能整治出个模样。

他步上草场，解了手，在河里洗过手，然后从灶火边围拢的士兵那里要了杯咖啡。

搜索队整装待发。安纳托利昨晚决定，他将在这里直接指挥搜索行动，以无线电与搜索队保持联络。直升机随时待命，一旦搜索队发现目标，马上接让-皮埃尔和安纳托利过去。

让-皮埃尔正小口吸着咖啡，安纳托利穿过草场向这里走来：“看见那该死的向导了吗？”

“没有。”

“他好像不见了。”

让-皮埃尔眉毛一挑：“跟上一个一样。”

“这些人简直不可理喻。只能去问问村里人了。跟我来，帮忙翻译。”

“我不懂他们的语言。”

“没准儿他们懂达里语。”

让-皮埃尔随安纳托利进了村。就在他们沿着摇摇欲坠的房舍间狭窄的土路上坡时，有人用俄语叫安纳托利的名字。他们停下来朝路边看。十来个人聚集在门廊上，看着地上的什么东西。人群中有努里斯坦当地人，还有些穿军装的苏联人。人群分开，让安纳托利和让-皮埃尔通过。地上横着一具男人的尸体。

村民们们愤愤不平，对着尸体指指点点。死者的颈部被割，留下一条巨大的豁口，脑袋耷拉着。周围血迹已干，可能昨天就已经被杀。

“是那个向导穆罕默德？” 让-皮埃尔问。

“不是。”安纳托利找了个士兵问了几句，然后道，“是之前突然消失的那个。”

让-皮埃尔用达里语一字一句地问村民：“怎么回事？”

一个满脸皱纹、右眼有严重疾病的老人道：“他是被人害死的！”

让-皮埃尔耐心询问，真相渐渐水落石出。被杀的向导是里纳尔村的村民，被苏联人强征来做向导。凶手杀了他，匆匆把尸体藏在草丛里，结果被羊倌儿的狗找到。死者的家人觉得是苏联人害死了亲人，故而今早抬着尸体来兴师问罪。

让-皮埃尔把情况解释给安纳托利：“他们坚持是你的人干的，十分生气。”

“生气？！”安纳托利反问道，“难道他们不知道现在正打仗吗？打仗天天都会死人，要么还叫什么打仗？”

“显然这里的人没闻到多少火药味。是你的人干的吗？”

“我会调查。”安纳托利与手下说了些什么，好几个都异口同声做了回答，情绪似乎很激动。“我们没杀他。”安纳托利翻译道。

“那会是谁？可能是当地人串通敌人，所以杀掉同乡吗？”

“不会。如果他们憎恨跟我们合作的人，就不会为了死人来闹事了。跟他们说不是我们杀的，让他们冷静下来。”

让-皮埃尔对独眼老人道：“不是那些外国人干的。他们也想知道是谁杀了他们的向导。”

老人向村民做了解释，大家一阵惊慌。

安纳托利若有所思：“可能是那个穆罕默德杀了这个人，代替他充当向导。”

“你们雇向导出价高吗？”

“应该不高。”安纳托利问了个中士，然后道，“一天五百阿富汗尼。”

“对阿富汗人而言，已经算是好价钱了，但还不至于为这点钱动刀子杀人。不过确实有人说：努里斯坦人会为双新鞋要你的命。”

“问问他们，知不知道穆罕默德去哪儿了。”

让-皮埃尔照做。众人一阵议论。多数村里人都在摇头，一个男人扯着嗓门，边说边不住指着北边。独眼老人告诉让-皮埃尔：“他一大早就出了村儿，阿卜杜尔看见他往北走了。”

“是你们来这儿之前，还是之后走的？”

“之后。”

让-皮埃尔转告给安纳托利，并补充道：“为什么要跑呢？”

“看来是做贼心虚。”

“肯定是一早跟你说过话之后就跑了，好像是见不得我一般。”

安纳托利点头同意：“管他是什么原因，这个人一定知道些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情况。最好赶紧上路追，虽然损失了一点时间，不过还能挽回。”

“你多久之前跟他说过话？”

安纳托利看看表：“一个多小时前。”

“那他还跑不远。”

“就是。”安纳托利转身快速下达了一系列命令。士兵们立刻行动：两个人抓着老人往田里去,另一个朝直升机跑去。安纳托利抓着让-皮埃尔的胳膊，两人迅速跟在士兵们身后。“我们会带着那个独眼的男人一起走，以防需要翻译。”

待他们来到田里，直升机的螺旋桨已经开始旋转。安纳托利和让-皮埃尔上了其中一架，独眼老人已经坐在上面，又是激动又是害怕。让-皮埃尔暗想，他下半辈子都要指着这个故事炫耀了。

几分钟后，直升机升空，安纳托利和让-皮埃尔都坐在舱门附近的位置向下看。路线很清晰，从村子一直通向山顶，然后潜入林中。安纳托利对着驾驶员的无线电说了几句，然后向让-皮埃尔解释：“我派了些手下去林子里搜查，以防他躲起来。”

让-皮埃尔想，对方肯定早就跑远了，不过安纳托利还是不改谨慎的行事作风。

他们沿着河流飞了一英里左右，到达里纳尔河口。穆罕默德一路沿山谷进入努里斯坦中心地带？还是转而向东，取道里纳尔山谷，往五狮谷去？

让-皮埃尔对独眼老人道：“穆罕默德从哪儿来？”

“不知道？他是个塔吉克人。”

也就是说，他更可能是从里纳尔来，而非努里斯坦。让-皮埃尔将话转达安纳托利，安纳托利继而指示驾驶员向左转飞里纳尔山谷。

让-皮埃尔暗想：事实证明，要找埃利斯和简，调动直升机搜索根本不现实。穆罕默德才跑了一个钟头，如今他们很可能已经把人追丢了；更何况埃利斯和简的脚程已经领先他们一整天，可以选择的逃跑路线和藏身地点就更多了。

即使里纳尔山谷里有路，从空中也观察不到。直升机驾驶员只是沿河飞行。两侧的山上几乎寸草不生，但没有积雪覆盖。如果逃犯在山上，必定无所遁形。

几分钟后，他们发现了目标。

他白色的长袍和头巾在灰褐色的土地映衬下十分显眼。他和阿富汗所有旅者一样迈着坚实的步子，不知疲倦地沿山顶前行。他的行囊挎在肩上，当听到直升机的声音，他停下来朝天上看了看，然后继续往前走。

“是他吗？” 让-皮埃尔问。

“应该是，马上就知道了。”安纳托利拿过驾驶员的耳机，指挥另一架直升机。只见那架飞机超越目标，在其前方一百米左右的地方着陆。那个人还是若无其事地朝前走。

“为什么我们不着陆？” 让-皮埃尔问。

“还是谨慎点好。”

另一架直升机舱门打开，下来六个士兵。白衣男子一边向他们走去，一边解下包裹。包裹呈细长形，像是个行军袋，这提醒了让-皮埃尔。可还没等他回想明白，穆罕默德就举起包裹指着来人的方向。让-皮埃尔看出了他的用意，然而只能徒劳地大喊。

仿佛试图在梦中呼喊一般，又像是在水中奔跑：眼前的一切慢了下来，而他自己更是慢上加慢。话还没出口，他便看到包里露出的机关枪口。

枪声被直升机的噪声吞没，仿佛一切都发生在死寂中。一个苏联士兵捂着肚子向前倒下，另一个挥舞着手臂仰面摔倒，还有一个的脸被打得血肉模糊。另外三人举起武器反击，其中一个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就没了命，其余两个一通扫射。安纳托利对着无线电直喊：“别！别！别！”然而穆罕默德还是向后倒在血泊中。

安纳托利依旧对着无线电大喊大叫。直升机快速下降。让-皮埃尔浑身发抖。目睹战场交锋让他像吸食了可卡因一样兴奋，真不知是想笑、想操、想跑还是想跳。偶然间他意识到：曾经我也是救死扶伤的英雄。

直升机着陆。安纳托利摘掉耳机，愤愤道：“这回倒好，再也问不出凶手是谁了。”他跳下飞机，让-皮埃尔跟在身后。

他们走到尸体跟前：尸体正面已经血肉模糊，面部也所剩无几。然而安纳托利却坚持：“肯定是后来那个向导，没错。身材吻合，肤色吻合，那个包我也认识。”他弯腰小心捡起那杆枪，“他为什么会带着枪？”

包里掉出一张纸。让-皮埃尔捡起来看了看，是一张立拍得照片，照片里的人是穆萨。“上帝啊！我明白了。”

“怎么？你明白什么了？”

“这个人从五狮谷来。他是马苏德的贴身部下之一。这张照片里的是他的儿子，穆萨。照片是简拍的。那个藏武器的包我也认识，是埃利斯的。”

“所以呢？”安纳托利不耐烦地问，“你什么意思？”

让-皮埃尔的脑子转得飞快，脑子的转速超过了嘴巴：“穆罕默德杀掉你的向导，并取而代之。你不可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当然，努里斯坦人知道他不是自己人，但也无所谓：第一，他们不知道这个人在假扮当地人；第二，即使他们发现，也不会告诉你，因为这个人在给你们做翻译。事实上，只有一个人可以拆穿他……”

“你。因为你认识他。”

“他知道会有这种可能，所以一路都在留意我是否出现。这就是为什么他今早会问你昨晚来的是谁。你一提我的名字，他立马逃走。” 让-皮埃尔皱皱眉：还是不太对劲。“为什么他不躲着走？他完全可以藏到林子里，或者山洞里，这样我们找起来会更花时间。就好像他根本没想过会有人追似他的。”

“这也不奇怪吧？第一个向导失踪那会儿，我们也没派人找他，直接另找一个了事：没有调查，也没追。这次不同，是因为当地人发现了尸体，还指控我们杀人，所以才会对穆罕默德起疑。即便如此，我们也想过索性不理会，继续行动。算他倒霉。”

“他没想到对手如此谨慎。下一个问题：他的动机何在？他为什么费尽心机要取代那个向导？”

“想来是要带我们走错路吧。他说的肯定没一句是真话。也就是说：他昨天下午没看到简和埃利斯，他们没有朝南往努里斯坦去，蒙多尔的村民根本不知道那两个人是否带着孩子往南去，因为穆罕默德根本没问过。他知道这两个人藏在哪……”

“还把我们往反方向领！” 让-皮埃尔越说越激动，“先前的向导就是在搜索队离开里纳尔村时失踪的，对吧？”

“没错。也就是说，在此之前的消息都是准确的：埃利斯和简的确从那个村子经过。此后，穆罕默德误导我们往南走……”

“而埃利斯和简则朝北去！”

安纳托利面色严峻：“穆罕默德为他们至少争取了一天时间！为此他不惜搭上性命，值得吗？”

让-皮埃尔又看了一眼穆萨的照片，寒风吹拂，照片在手中不住地抖动：“穆罕默德的回答会是：值得。”

第十九章

黎明前，他们摸黑离开加德瓦尔，希望可以赶早再将苏联人甩远一点。埃利斯知道，即使是最精良的部队，要在黎明之前集结人马也不是容易事：炊事员要准备早饭，军需官得拔营起帐，无线电接线员要与总部确认，士兵得吃饭……这些都需要时间。这是埃利斯的优势：他只需要趁简给孩子喂奶的时候把行李驮到马身上，然后叫哈拉姆起床。

沿努里斯坦山谷向前，是绵延八九英里漫长的上行缓坡，然后是一条侧谷。努里斯坦的那段路并不难走。即使是摸黑，但还是能多少摸得到“路”。只要简跟得上，他们就可以在下午前进入侧谷，天黑前还能走几英里路。一出努里斯坦，分不清走的是哪条侧谷，苏联人再想追上他们就难上加难了。

哈拉姆在前面领路。他穿着穆罕默德的衣服，连帽子也换了。简抱着香塔尔跟着，埃利斯牵着麦琪殿后。马背上的行李少了一件：行军包被穆罕默德要走了，埃利斯没找到合适的替代品，大部分爆破设备不得已留在了加德瓦尔。不过，他还是带了些黄炸药、一截导火线、几根雷管以及拉环装置，都装在羽绒服的大口袋里。

简这一路上情绪高涨，前日下午的休整让她恢复了精力。她的坚强让埃利斯感到十分骄傲，不过仔细想想：那是她的决定，自己有什么权利“为她”而骄傲呢？

哈拉姆提着一盏蜡烛提灯，灯光时常在岩壁上留下诡异的影子。他似乎不太高兴，昨天还是满脸笑容：能成为这个奇怪旅队的一员让他兴奋不已；然而今早却少言寡语。埃利斯猜想，可能是过早上路的关系。

这条路沿悬崖的走势蜿蜒回转，环抱溪湾。他们有时沿河边而行，有时在崖边远眺。大约走了一英里，前方便彻底没了路：左侧是悬崖，右边是河流。哈拉姆说道路已经被暴雨冲毁，必须等天亮才能找路绕过去。

埃利斯不想浪费时间。他脱下鞋裤，下到冰冷的河水中。最深的地方也不过没到他的腰部，不一会儿他就轻松到了对岸。他蹚水回来，先把麦琪牵过去，然后来接简和香塔尔。哈拉姆最后一个过河。因为习俗，即使天黑他也不肯脱衣服。没办法，接下来他只能穿着湿答答的裤子继续往前走，比之前还要窝火。

黑暗中他们从一个村庄经过。几条脏兮兮的土狗叫着跟了一阵子便作罢。很快，黎明便打破了东方的沉寂，哈拉姆吹灭了蜡烛。

还有几处因山体滑坡阻断了道路，他们只能蹚水过河。无奈之下，哈拉姆也只好把裤管卷至膝盖。一次过河时，他们遇到了一位从相反方向来的旅者。那是个瘦小的男人，抱着一只大尾羊蹚水过河。哈拉姆用家乡话同他聊了许久，埃利斯看着他们手舞足蹈的样子，猜他们是在讨论翻山的路线。

与路人告别后，埃利斯用达里语对哈拉姆说：“不要把我们的去向告诉别人。”

哈拉姆假装听不懂。

简重复了埃利斯的话。她的达里语更流利，再加上强调的手势和阿富汗男人惯用的点头动作：“苏联人见了路人都会盘查。”

哈拉姆看似懂了，然而再次碰到路人时他却故伎重演，对方还是个面相凶恶的年轻人，挎着一杆威慑力十足的李-恩菲尔德步枪。他们交谈时，埃利斯听到哈拉姆提到“康提瓦尔”，也就是他们前往的山口名，那年轻人之后还重复了一次。埃利斯火了：哈拉姆这是在拿他们的命开玩笑。然而话已出口，他强忍着没有插嘴，耐心地等着继续往前走。

年轻人一走远，埃利斯道：“我告诉过你，别把我们要去的地方告诉别人。”

这回哈拉姆没再装傻：“我什么也没说。”

“不对。”埃利斯义正词严，“从现在开始，不许再和路人讲话。”

哈拉姆没说话。

简道：“别再和路人讲话，明白吗？”

“明白。”哈拉姆不情愿地答应道。

埃利斯意识到，必须得让他闭嘴了。他猜得出为何哈拉姆想找其他人商量：对方兴许知道诸如滑坡、下雪或是山洪的消息，这样就能知道哪个山谷走不了、哪个可以走。但他还没意识到：简和埃利斯是从苏联人眼皮子底下逃命。路口多对于他们来说是唯一的优势，因为苏联人得把各个可能道路统统搜一遍。他们会不遗余力在一些地方搜索，拷问当地人获取线索，出入山谷的路人更是重点的盘查对象。从当地人口中知道的越少，搜索就越困难、越费时间，埃利斯和简逃脱的希望就越大。

没走多远，他们又遇到一位白袍红胡子的毛拉。一见面，哈拉姆就一如既往地上前攀谈，跟之前一个样儿。埃利斯很是不快。

没多久，埃利斯便几步上前给哈拉姆来了个双臂回锁，架着他强行往前走。

哈拉姆挣扎了两下便疼得放弃了反抗。他喊了几句，然而毛拉只是张大嘴巴望着他，什么都没做。埃利斯一回头，简已经拾起缰绳，牵着麦琪跟在身后。

走了一百码左右，埃利斯松开哈拉姆道：“如果苏联人抓到我，我肯定没命。所以你不可以跟陌生人说话！”

哈拉姆没有回答，不过还是气呼呼的。

又走了一阵子，简道：“恐怕他不会善罢甘休吧。”

“应该是。但无论如何都得让他闭嘴。”

“我只是觉得，总归该对他客气点。”

埃利斯强压着火气，本想说“你够聪明，那干吗不你来？！”。但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见到下一个路人，哈拉姆只是简单地打过招呼。埃利斯暗自得意：至少我的方法管用。

起初，他们的脚程没有埃利斯预想的快。道路蜿蜒曲折，路面高低不平，再加上破路和众多岔路，埃利斯估算了一下，到十点钟前后，他们走的直线距离也就四五英里。然而，之后的路是从河畔高坡的林间穿过，好走了许多。每隔一两英里，依旧会出现小村小镇，然而那里不再是在山坡层叠，摇摇欲坠的木屋，如同随意堆成一堆的折叠椅；眼前的房子更像是盒子，用相同的石材砌成，颤颤巍巍地坐落在崖坡之上，宛如海鸥的巢穴。

中午，他们在一个村子歇脚。在哈拉姆的帮助下，一家人邀请他们进屋休息，还给了他们一些茶。这是一栋两层的建筑，底楼显然做储藏用，与埃利斯记忆里中学历史课讲的中世纪英国建筑一样。简给了女主人一小瓶粉色的药剂，帮孩子杀死肠道的寄生虫，以此换取烤面饼和美味的羊奶奶酪。他们围着火堆坐在毯子上。头顶上，白杨木的横梁与柳木板条清晰可见。房子没有烟囱，烟雾升到椽子处，沿着屋顶的缝隙一点点渗到外面。埃利斯猜测：正因如此，此处的房子才没有天花板。

他本想让简吃过饭休息一下。然而，不知身后的苏联人还有多远，时间耽误不起。她虽然有点疲倦，但还能坚持。马上出发还有一个好处：避免哈拉姆跟村民说得太多。

路上，埃利斯对简都十分留心。他怕抱着孩子简会更加劳累，于是主动接过香塔尔，让简牵着马。

每次碰到往东去的侧谷，哈拉姆都会停下来仔细查看一番，然后摇摇头继续往前走。显然，他并不确定方向，而简一问他又矢口否认。这让两人十分苦恼，尤其是埃利斯，他急切地想走出努里斯坦山谷，所以更是没什么耐性。不过他也有办法自我安慰：如果哈拉姆不确定走哪条路，苏联人就更无从知道了。 

埃利斯怀疑哈拉姆是不是错过了河流交汇处的转弯，忘记了他们要走的路就在那条山谷。他想停下来歇歇脚，仿佛不想离开熟悉的地盘。不过埃利斯还是催促他继续向前。

很快他们进入一片白桦林，山谷消失在视野中。前方可以看到即将跨越的山脉：庞大的山墙顶端冰雪覆盖，占据了四分之一的天空。埃利斯总在想：即使我们逃得出苏联人的魔掌，又怎么可能翻过那些山？简偶尔失足绊倒，并不住咒骂。埃利斯知道这是她疲惫的表现，尽管她嘴上并没有抱怨。

黄昏时他们出了林子。眼前一片贫瘠荒凉，看不到任何人家。埃利斯预料在这里可能找不到投宿的地方，于是建议回到半小时之前经过的一处石屋过夜。简和哈拉姆都同意。三人转身往回走。

埃利斯坚持让哈拉姆把火生在屋子里，这样飞机从空中就看不到火光，也不会有浓烟泄露行踪。他的担心不一会儿便得到了验证：一架直升机从头顶飞过。苏联人离他们不远了。然而，在这个国家，直升机飞的“一小段” 换作步行则可能无法到达。苏联人可能就在某座无法逾越的高山另一边，或者就在前方不远。幸好周围一片荒凉，难以从空中分辨道路，直升机搜索几乎是徒劳。

埃利斯给麦琪喂了些谷子。简给香塔尔喂奶换尿布，然后倒头便睡。埃利斯叫醒她，哄她钻进睡袋，然后拎着香塔尔的尿布到河边洗干净，放到火边烤干。他在简身边躺了一会儿，火光摇曳中望着她的睡脸。哈拉姆在屋子另一边打着呼噜。简累坏了：她形容消瘦，头发也脏成一绺一绺的，脸上还挂着土。她睡得并不踏实，面部抽动着，还不时喃喃低语。真不知她还能坚持多久。一路上几乎不得喘息，因此她才吃不消。要是苏联人放弃该多好，或者是这该死的国家什么别的地方爆发大战，要召回部队……

刚才的直升机是怎么回事？是与他们无关的任务？不太可能。如果是搜索队，那就说明穆罕默德分散苏军注意力的计划没起什么作用。

他开始做最坏的打算，如果被抓到了会怎样：他自己会被送去审判。这完全是做给世人看：苏联人要向持怀疑态度的中立诸国证明，阿富汗的反抗军只不过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的走狗。马苏德、卡米尔与阿齐兹所结成的联盟将告瓦解。反抗军拿不到美国人的武器，士气受挫，反抗运动也将慢慢虚弱，至多撑不过明年夏天。

审判过后，克格勃一定会对他进行一番审问。他先得做出不惧严刑的姿态，然后假装崩溃，“主动”供出一切“真相”。当然，苏联人对此一定有所防范，严刑逼供总少不了。此时他再次佯装崩溃，让对方信服，然后真假参半地“坦白”一通，混淆视听，让他们无从查证。希望这样能保住一条命。果真如此，他会被送去西伯利亚。过上几年，兴许会有希望通过苏美间谍交换返回美国。如果不走运，他会葬身在苏联的囚犯营。

最令他伤心的恐怕是与简分离。遇到她，失去她；如今又再次找到她。现在想来，那点运气依旧让他雀跃不已。第二次失去她，埃利斯绝对难以承受。他长久地凝视着熟睡的简，片刻不敢闭眼，生怕醒来时简会从眼前消失。

在梦中，简置身于巴基斯坦首都白沙瓦的乔治五世大酒店。现实中，乔治五世当然是坐落于巴黎；然而在梦中，她并未理会这小小的偏差。她叫了客房服务，点了一块菲力牛排，三分熟，配上土豆泥，以及一瓶1971年的奥松庄葡萄酒。她饿坏了，然而却记不清为何等了许久才点餐。她决定趁着等餐这当儿洗个澡。浴室里铺着地毯，温暖舒适。她打开水龙头，撒了些浴盐，浴室里香气蒸腾。简自己也纳闷儿，浑身怎么这么脏：他们让她住店简直算是个奇迹！正想把脚往热水里迈，突然她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一定是客房服务。讨厌，这样一来只能先一身脏兮兮地填饱肚子了，不然牛排会冷。她本想自顾自躺在一缸热水中，不去理会那叫声。再说，叫“简”未免也太无礼了，应该叫“女士”。然而那声音却不肯善罢甘休，而且声音十分熟悉。事实上，叫她的不是客房服务，是埃利斯，他一边叫，一边摇晃简的肩膀。她在失望中怅然醒来，发现原来乔治五世只是一场梦。现实中，她依旧在努里斯坦冰冷的石屋，那个舒服的热水澡仍是遥遥无期。

她睁开眼看着埃利斯。

“得醒醒了。”

浓浓的睡意几乎让她动弹不得：“已经是早上了？”

“不，还是半夜。”

“几点？”

“一点半。”

“真见鬼。”被埃利斯扰了觉，简一肚子怨气，“干吗叫醒我？”

“哈拉姆不见了。”

“不见了？”她又困又迷糊，“去哪了？怎么不见了？还回来吗？”

“他没跟我打招呼。我一睁眼，发现他没在。”

“他扔下我们不管了？”

“对。”

“老天！没有向导我们怎么找路？”噩梦中的场景出现在简眼前：雪地中，她抱着香塔尔，母女俩找不到路。

“怕是比那还要糟糕。”埃利斯道。

“怎么讲？”

“你之前说我们让他在毛拉面前出丑，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兴许丢下我们就是他最好的复仇。希望如此。不过，他想必也要沿我们的来路回去，路上可能会遇到苏联人。估计用不了多少工夫，他就会说出我们的下落。”

“我真受够了，”简道，一股近乎悲痛的力量向她袭来，仿佛是老天爷成心跟他们作对，“我太累了。索性躺在这儿，等着苏联人来抓我进监狱好了。”

香塔尔不时静静地动着身体，小脑瓜从一边扭到另一边，吃奶时偶尔还会嘬出点动静。如今她也哭起来。简坐直身子抱起她。

“如果我们现在动身，兴许还能逃脱。你喂孩子，我去装行李。”

“好吧。”说着她把孩子抱在乳前。埃利斯看了看她，隐隐一笑，走入门外的夜色中。要是没有香塔尔，简想，他们一定更可以轻易逃出去。真不知埃利斯对此做何感想，毕竟香塔尔是别的男人的孩子。埃利斯似乎并不介意。他将孩子视作简的一部分；还是说，他只是将内心的不满掩藏起来？

简自问：埃利斯愿意做香塔尔的父亲吗？她看着那张小脸，那双蓝蓝的大眼睛也在看着她。谁会不心疼这个无助的小姑娘？

突然间，一切都成了未知数。她不再确定自己是否爱埃利斯，不再确定她对让-皮埃尔的感觉，甚至搞不清自己对孩子的责任究竟是什么。她害怕下雪、高山和苏联人。她一直筋疲力尽，担惊受怕，挨饿受冻，已经忍了太久了！

简心不在焉地给香塔尔换上烤干的干净尿布。昨晚不记得给孩子换过，似乎喂过奶就睡着了。她皱皱眉，暗骂自己记性不好，又想起埃利斯将她叫醒，让她进睡袋休息。一定是他把脏了的尿布拿到河里洗净，然后架在火边烤干。想到这里，简不由得掉下眼泪。

这样做很傻，但她还是抑制不住，于是只能泪眼模糊地给香塔尔穿衣服。埃利斯进门时，孩子已经舒舒服服躺在布兜里了。

“该死的马也不想早起，”看到简满脸泪水，埃利斯问，“怎么了？”

“真奇怪，当初我怎么会离开你？你是我见过最好的男人，我从没停止过爱你。原谅我！”

他伸手搂住简和孩子：“只要别再离开就行，就这么简单。”

他们站了许久。

终于，简说：“我准备好了。”

“好，咱们走。”

他们走出石屋，上坡穿过稀疏的林地。哈拉姆拿走了提灯，但借助月光可以清晰地看路。空气寒冷，连呼吸都略感刺痛。简担心裹在大衣里的孩子，希望自己的体温能温暖怀中的空气，让香塔尔呼吸。吸了冷空气，对孩子是否有伤害？简无从知晓。

前方就是康提瓦尔山口，海拔一万五千英尺，比之前的阿尔裕山口高出许多。简知道这段路会更冷、更辛苦，不仅程度前所未见，兴许还会更可怕。但她充满斗志，而且下定决心：如果能活下来，我要跟埃利斯一起生活。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他，这都是他洗尿布的功劳。

很快，他们离开树林，穿过一片如月球表面般高低不平的高原地带。到处是巨石、坑洞和形状奇特的积雪。他们沿着一排巨大的扁石组成的路线前行。接下来依旧是爬坡，但坡度很缓，温度变化也不明显。积雪慢慢增多，直到遍地斑驳。

精神的紧张支持着简走了一个多钟头。无尽的跋涉开始，疲惫感再次向她袭来。她很想问“还有多远？”“快到了吗？”，仿佛是坐在父亲车子后座上的小姑娘。

他们来到雪线以上。麦琪脚下打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吓得呼呼直喘。简意识到：还要提防新的危险。月光下的岩石泛着亮光，如同上了釉：一块块巨石好像钻石，冰冷、坚硬、闪亮。她的靴子比麦琪的蹄子抓地更紧，但没过多久，简也差点摔倒。自那以后，她步步小心，生怕摔倒压到香塔尔。她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仿佛随时可能绷断。

两个多小时后，他们到达高地的尽头，而前方是陡峭的山路，一路尽是冰雪覆盖的山坡。埃利斯牵着麦琪走在前面，简与他保持着安全距离，以防马摔倒滑向身后。他们以之字形往山上走。

路线并非十分明晰。他们本以为，山路就是比四周的地面略低的那一片。简多么希望能有明确的记号，告诉她这就是山路：火堆的余烬，哪怕是扔掉的火柴盒……任何证明有其他人曾从这里经过的蛛丝马迹都好。她总是想着迷路的情形：偏离路线，漫无目的地在无尽的雪地徘徊；数天后，终于消耗殆尽，没有食物，没有力气，没有了生存意志，三个人冻死在冰雪中。

她的后背疼得几乎支撑不住。没办法，她只得把香塔尔交给埃利斯，自己牵马，以此减轻背部肌肉的压力。这该死的马总是脚下打滑，一次它被结了冰的石头滑倒。简只得铆足劲儿用力拉缰绳好让它站起来。好容易成功了，她看到雪中滑倒的地方有一块深色的污迹：是血。走近一看：麦琪的左膝盖有一条口子，貌似不太严重。她赶着麦琪继续向前。

如今她领路，必须决定往哪个方向走。每次一迟疑，迷路的梦魇就会卷土重来。出现岔路时，她只能猜测：往左，还是往右？有时路面的高低并无太大差别，她只能一路朝前，直到低地再次出现。一次，她误打误撞走进积雪堆中，还得埃利斯和麦琪把她拉出来。

最终，他们来到一处岩壁壁架。那里地势很高：刚刚经过的高地已经远远地被甩在脚下，令她眩晕。现在一定离山口不远了吧？

壁架上的路又陡又滑，路宽不过数英尺。之外便是悬崖峭壁。简每走一步都带着十二分小心，但还是绊倒了好几回，一次还弄青了膝盖。不过她浑身酸痛，新加这一处她倒是浑然不觉。麦琪几乎走三步就跌一跤。到了后来，每每发现它脚下打滑，简都懒得回头理会，直接拉紧缰绳就是。她本想调整马背上的负重，把较重的包裹往前移，这样马儿上坡会走得更稳。然而路不够宽，简害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再也迈不动步子。

道路突然变窄，前方要绕过一处向外突出的崖面。简一步一步挪过最窄的地方。尽管她小心翼翼——也可能是因为过于紧张，脚下还是不免打滑。一瞬间，她的心跳几乎停止，还以为自己会就此葬身山谷。她索性膝盖着地，双手支撑保持住了平衡。她的眼角余光瞥见脚下百英尺处冰雪覆盖的山坡，不禁浑身发抖。简努力保持镇定。

她慢慢站起来，转过身。之前放手的缰绳如今正在悬崖外荡来荡去。麦琪站在那里望着她，四条腿冻得僵直，浑身直打晃，显然吓得够呛。简伸手去捡缰绳，麦琪吓得后退一步。“站住！”简大喊，又用冷静而和缓的语气道，“别这样，跟我来。没事的。”

埃利斯在另一边喊道：“怎么了？”

“嘘，”她轻轻道，“麦琪受了惊。别过来。”她记挂着埃利斯怀中的香塔尔。简继续低声抚慰着麦琪，同时一步步慢慢往它跟前蹭。麦琪瞪着眼睛盯着她，扇着鼻孔呼出白气，仿佛喷烟吐火一般。现在她们只有一臂距离，简伸手去够缰绳。

麦琪把头猛地往后一甩，简抓到缰绳。然而马的四蹄打滑，突然向右边倒去，缰绳从简手中飞出。惊恐中，她看到麦琪的身体倒向崖外，绝望中不断嘶鸣。

埃利斯忙跑过来，他冲简喊道：“别动！”简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在尖叫。她闭上嘴巴，埃利斯跪在崖边往下窥视，香塔尔还牢牢地裹在羽绒衣里。简抑制住歇斯底里的冲动，跪在埃利斯身边。

她以为会看到百英尺之下的雪地中一具马的尸体。事实上，麦琪只是掉在五六英尺以下的岩架上，如今正侧身躺在那儿，四蹄耷拉在悬崖之外。“它还活着！”简喊道，“谢天谢地！”

“行李也没丢。”埃利斯冷静地说。

“怎么把它弄上来？”

埃利斯看着简，一语不发。

简明白，这不可能。“但总不能把它留在冰天雪地里等死吧？”

“我很抱歉。”埃利斯道。

“上帝啊，它太可怜了。”

埃利斯拉开外衣拉锁，把香塔尔抱出来。简接过孩子裹在自己的衣服里。埃利斯道：“我先去拿吃的。”

他平趴在崖边，先将脚伸了出去。零星的积雪落在麦琪身上。埃利斯一点点往崖外探，脚下摸索着支撑面。踩到坚实的石面后，他放开撑在崖边的手肘，小心地转过身。

简静静地看着，一动也不敢动。麦琪尾部与崖面间的空间还不够让埃利斯并脚站立的，他必须两脚一前一后，看起来仿佛古埃及壁画上的小人儿一般。埃利斯弯曲膝盖，徐徐蹲下，伸手去够用皮带左捆右绑的帆布食品包。

这时，麦琪突然想要起身。

它将前腿蜷在身下，然后像蛇一样扭动身体，前腿直立起来，然后试图将后腿收回到石面上来。

差一点就成功了。

只见它后蹄一滑，失去了平衡，身体后部朝侧面摔倒。埃利斯抓住了食品包。麦琪的身体正一点点往崖外滑，四蹄不停地蹬踹挣扎。简害怕麦琪会伤到埃利斯。最终，它还是摔了出去。埃利斯猛地将帆布包拉回，放弃了拯救麦琪的尝试，只希望能抓住皮带，别把食物也丢了。看着他用力的样子，简生怕他会死抓着不放，最终被马拖下悬崖。麦琪的身体掉得越来越快，眼看就将把埃利斯拖到崖边。最后的时刻，他大喊一声，无奈放开了帆布袋。麦琪嘶鸣了一声，四蹄挣扎着堕入了深渊。所有食品、药品、睡袋和香塔尔的换洗尿布都做了陪葬。

简放声大哭。

不一会儿，埃利斯爬上来。他伸手搂住她，陪着她跪在那里，任她尽情痛哭，为失去麦琪和供给，为酸痛的双腿，为冻得几乎毫无知觉的双脚。他站起身，慢慢扶起简道：“得赶路了。”

“还怎么走啊？我们什么吃的都没有，不能烧水，没有睡袋，没有药……”

“我们还有彼此。”

她紧紧抱住埃利斯，想起刚才他差点滑下深渊的情景。她想，如果我们能逃出苏联人的魔爪，活着回到欧洲，我发誓，再也不会让他从我眼前消失。

“你先走，我得看着你。”说着，埃利斯轻轻推了推简，她自觉地迈腿继续往山上走。绝望再次来袭，她下定决心：就这么往前走吧，直到死去。香塔尔哭起来，起初简没理会，但终究还是停下来。

她已经丧失了时间意识，不知是几分钟，还是几个钟头后，在某个转角处，埃利斯上前几步抓住她：“快看。”说着，他直指前方。

路的前方通往一片广阔的山区，周围银装素裹。起初，简没明白埃利斯的意思，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要开始下山了！

“到顶了？”她傻乎乎地问。

“我们到了。”埃利斯道，“这里就是康提瓦尔山口。这一路最艰难的一段已经走完。接下来这两天全都是下坡路，天气会越来越暖和。”

简找了块冰冷的石头坐下。我挺过来了，她想，我挺过来了。

两人远眺着青黑色的群山，天边的颜色由珍珠白变成了灰粉色。天光放亮，暗淡的天空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亮光，一丝希望在简的心头燃起：要下山了，要暖和起来了。也许我们真的能逃出去。

香塔尔又哭闹起来。幸而她吃的东西没跟麦琪一起摔下悬崖。简坐在这世界屋脊冰冷的石头上给孩子喂奶，埃利斯用手化了些雪水让简喝。

进入康提瓦尔山谷的下山路坡度较缓，但最初的一段很滑。然而，不用为牲口操心，走起来也不至于提心吊胆。埃利斯一路上山脚下几乎不打滑，所以由他来抱孩子。

前方，清晨的天空已经一片火红，仿佛山外的世界是一片火海。简的脚还是冻得发麻，但鼻子已经缓了过来。突然，她肚子饿得厉害。没办法，他们只能继续往前走，直到碰到人。如今，只剩下埃利斯口袋中的炸药可以用作交换。除此之外，便只能指望当地人能大发善心了。

睡觉的装备也没了，只能和衣而卧，鞋都不能脱。然而简却莫名地有了信心：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解决。连路都似乎好找了。山谷里道路指向明确，大大缩短了逗留的时间。很快，身边出现了一条溪流：到雪线以下了。路平坦了很多，要是有匹牲口，完全可以骑上一段。

两个钟头后，他们在一处峡谷口停下来休息。简接过孩子。前方下山的路开始变得高低不平，坡也陡了。好在到了雪线下，路不滑。谷内狭窄，很容易封堵。简道：“但愿前面没滑坡。”

埃利斯正回望山谷，突然他大叫：“老天爷！”

“怎么了？”简转身随埃利斯的目光看去，突然心一沉：在他们身后一英里的地方，走来六七个身穿军装的男人，还有一匹马：是搜索队。

历尽千辛万苦，还是被他们追上了。简委屈得几乎要掉泪。

埃利斯抓住她的胳膊：“快！我们走！”说着他拉着简，加快步子往谷里走。

“再跑还有什么意义？他们肯定会追上来。”

“我们还有一次机会。”埃利斯一路观察山谷两侧陡峭多石的侧壁。

“怎么了？”

“岩崩。”

“他们会有办法开路的，或者索性绕过去。”

“要是都被埋在石头底下就没人追了。”

他找了一处通路狭窄，岩壁陡峭的地方停下来。“这里最合适！”他从外衣里掏出一块炸药、几圈导火线、一个酷似钢笔帽的金属物件以及一个金属注射器一样的东西。只是这东西的钝头是个拉环。埃利斯将这些东西摆在地上。

简恍惚地看着他，心中不敢奢望。

他将那个金属物件固定在导火线一端，用牙一咬，然后再将物件与注射器尖锐的一头组装在一起。完成后，他将整个装置交给简。

“你走到谷里，把线拉过去。最好把它藏起来，埋在河里也没关系，这东西在水下也可以燃烧。拉到头的时候，这样把安全销拔掉。”埃利斯一边说，一边把两个分头贯穿注射管的销头指给简，先拉出来，再归回原位。“然后注意看我，我一在头顶这样挥手，你就拉线。如果时机掌握得好，我们可以把他们全都干掉。去吧。”

简像机器人般一一照做，一刻也不敢多想。她走进谷里，布了线。起初，她将引线藏在低矮的灌木丛后，又将一段埋在河床里。香塔尔在胸前的布兜里睡觉，简一路走，布兜轻微摇动，她的两只手腾出来干活儿。

过了一分钟，她回头往后看。埃利斯正将炸药楔入岩缝当中。简一直觉得，炸药这种东西一旦处理不好，就会立马爆炸。现在看来，这是种误解。

她一直走到手中的线完全绷直，然后回头观察埃利斯。如今，他正比度着两侧的岩壁，寻找最佳的观察地点，以静待苏联人步入陷阱。

她坐在小溪边，膝盖上躺着香塔尔。布兜松懈下来，减轻了简后背的负担。她脑中不断重复着埃利斯的话：如果时机掌握得好，我们可以把他们全都干掉。会成功吗？能消灭全部吗？

那其余的苏军会如何反应？她一步一步设想着可能出现的后果：一两个小时候，一定会有人留意到，有一小队人马已经许久没有报告，继而试图通过无线电取得联系。联系不果，他们会以为队伍在深谷当中，或者无线电信号不好。再过一两个钟头，还是联系不上，苏军就会派直升机过来寻找，料想着分队的指挥官起码懂得用明火之类的方法标明方位，好让他们从空中锁定位置。什么信号都没有，总部的人开始起疑心，早晚会派出另一支搜索队寻找失踪的队伍。他们得沿着失踪队伍走过的轨迹寻找。这样一来，今天他们肯定赶不到这里，更何况夜里搜索会更加困难。等他们找到尸体时，埃利斯和简已经走了一天半，兴许更久。简想，也许这就足够了，路上还有那么多的岔路、侧谷和小路，想追踪几乎不可能。会不会……会不会真能在这儿做个了结？真希望那些苏联兵赶快追上来。我真害怕，每分钟的等待都是种煎熬。

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埃利斯跪在地上沿崖顶布置。搜索队已经出现在视野内，正沿山谷进发。离得这么远，都可以看到他们浑身污泥，一个个萎靡不振，显然十分狼狈。趁还没被发现，简赶忙躲避起来。

埃利斯蹲在一处断崖后，越过边缘观察。简能看到他，但苏联人看不到。从他的藏身处可以清晰看到埋炸药的位置。

搜索队来到峡谷前缘，开始下行。其中一个小胡子骑着马，应该是指挥官。还有一个戴阿富汗小帽的男人，一定是哈拉姆，这个叛徒。经历了让-皮埃尔的所作所为，简觉得背叛是最不可原谅的恶行。另外还有五个人，个个短发，戴着军帽，年轻干练。两个男人带着五个小鬼。

她注视着埃利斯，他随时会给出信号。抬头的时间长了，简的脖子开始酸痛。苏联人还没发现她，一个个都顾着找路。终于，埃利斯转过身来，刻意缓慢地挥动着两只胳膊。

简回头看看搜索队。其中一个士兵伸手牵住马缰，让马过河。她左手拿着引爆装置，右手食指勾着拉环。只要轻轻一拉，引线点燃，炸药引爆，身后的追兵便会葬身碎石中。那五个士兵还是孩子啊。他们参军兴许是因为家里穷，头脑发热，或者二者兼有；要么就是强行被征入伍。这些年轻人被派到这个穷山恶水的国度遭人憎恨，在冰天雪地里跋山涉水，到头来却被山崩活埋，头破血流，满肺土尘，粉身碎骨，在哀号与窒息中痛苦地死去。五位骄傲的父亲、五位殷切期盼的母亲将收到那封信，“沉痛地通知”“执行任务时牺牲”“与反动势力进行英勇斗争”“英勇表现”“追授勋章”“深切慰问”……深切慰问。母亲最痛恨这些冠冕堂皇的辞藻。回想生育的疼痛和恐惧，炎凉世态中的养育，教他走路、洗手、写字，送他上学；想起眼看着他一点点长大长高，直到他高过自己，准备独立生活，娶妻生子。当她意识到，所有的付出、辛苦和担忧都付诸东流，她生命中的奇迹，她的孩子因一场愚蠢无谓的战争而失去生命，那将是怎样的痛苦。剩下的只有失落，无尽的失落。

简听到埃利斯的叫喊。抬头望去，他站在那里，全然不顾会不会被发现，一边挥手一边叫：“动手！现在就动手！”

她小心地把装置放在河边的地上。

他们已经暴露。两名士兵开始朝埃利斯所在的位置攀爬，其他人朝简围过来，同时用枪指着她和孩子，一个个恼羞成怒。简只是注视着埃利斯：他从山上下来。先前手忙脚乱往上爬的家伙停下来，想弄清埃利斯的意图。

他回到平地上，径直向简走来：“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他们还太年轻、太单纯。他们并不想杀我。一旦动手，我就成了杀人犯。最重要的是因为……

“因为他们都有母亲。”她说。

让-皮埃尔睁开眼睛。身型壮硕的安纳托利正蜷缩在行军床边。在他身后，明媚的阳光正透过帐帘入射进来。他有些惊慌：怎么会睡了这么久？我错过了什么？一瞬间，昨夜的情形闪回到眼前。

他和安纳托利在靠近康提瓦尔山口的地方扎营。凌晨两点半，搜索队指挥官被站岗的士兵叫醒，继而唤醒了让-皮埃尔与安纳托利。据指挥官报告，一个名为哈拉姆的年轻人误闯进入营区。哈拉姆的话里掺杂着普什图语、英语和俄语。据他说，之前他为那两个逃跑的美国人当过向导，那两个人冒犯了他，于是他丢下了他们。当被问及“那两个美国人”去了哪里，哈拉姆主动提出带他们到石屋去，说那两个人毫不知情，现在还踏踏实实在屋里睡觉呢。

让-皮埃尔真想立刻跳上直升机冲到那里去。

安纳托利则更为冷静：“在蒙古我们有句俗话：婊子不张腿，猴急要后悔。哈拉姆也许在说谎。即使是实情，他也不一定找得对地方，更何况是大半夜从半空中。即使地方找对了，人兴许早跑了。”

“那你说怎么办？”

“先派个先头分队过去：一个带队，五名士兵，一匹马，当然还有哈拉姆。他们可以立即动身。在他们找到人之前，我们可以先静静观察。”

正如安纳托利预料的那样：先遣队于三点半报告，石屋里空无一人。不过，他们补充道，篝火还没有完全熄灭，哈拉姆说的是实话。

这说明埃利斯和简半夜醒来，看到向导不见了踪影，于是决定逃跑。安纳托利下令先遣队按照哈拉姆指引的可能路线继续追赶。

让-皮埃尔于是倒回床上，一觉睡到了大天亮。他睡眼蒙眬地问：“几点了？”

“八点。抓到他们了。”

让-皮埃尔的心怦怦直跳，然而又想到，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形，后来却大失所望。

“你确定？”

“你一穿好衣服，我们就可以去看个究竟。”

他们正欲上飞机，一架加油直升机到达。安纳托利决定还是多等一会儿，把飞机的油箱加满。让-皮埃尔必须暂时按捺心中的急切。

几分钟后，直升机起飞。让-皮埃尔透过窗口望着外面的风景。进入山区时，他才意识到，这是他在阿富汗所见过最为荒凉恶劣的地方。简果真带着孩子走过这片穷山恶水吗？如今前功尽弃，她这辈子都是我的！

果真抓到她了吗？他再也经受不住又一次的失望。直升机落地时，会不会发现先遣队抓到的又是嬉皮士、登山迷，甚至是长得像欧洲人的牧民？

飞越康提瓦尔山口时，安纳托利用手指了指，大声道：“他们好像把马弄丢了。”山口的冰雪中，让-皮埃尔看到一具马的死尸轮廓。是麦琪吗？真希望就是那不听话的畜生。

他们在康提瓦尔谷下降，寻找着先遣队的位置。视野中出现了浓烟，有人点了火为他们指路。直升机在峡谷前的平地下降。让-皮埃尔仔细地观察着周围：不远处看到三四个身着军装的苏联士兵，唯独不见简。

直升机落地。让-皮埃尔的心简直快要跳到嗓子眼儿。他跳下飞机，紧张得几乎恶心。安纳托利也从旁边跳下。队长带他们进入峡谷。

那两个人就在那儿。

让-皮埃尔像是受尽拷打的阶下囚翻身一般。简正坐在小溪边，怀里抱着香塔尔。埃利斯站在她身后。他们看起来垂头丧气，筋疲力尽。

让-皮埃尔停下脚步，对简道：“过来。”

她站起身向他走去。让-皮埃尔注意到她脖子上挂着的布兜。埃利斯在后面跟着她。“没叫你。”埃利斯停下脚步。

简站在让-皮埃尔面前，抬头看着他。他抬起右手，用尽浑身力气狠狠给了简一个耳光。这是他这辈子最痛快的一巴掌。简被打得连连后退，几乎要摔倒。但她还是站在那里，轻蔑地瞪着他，眼泪夺眶而出。让-皮埃尔看到她身后的埃利斯猛地向前一步，又强压住怒火。让-皮埃尔倒有点失望，要是埃利斯试图攻击，苏联士兵一定会冲上去按住他，然后一顿痛打。无所谓，反正他也逃不过！

让-皮埃尔抬手想再打，简吓得一缩，下意识地用手臂护住香塔尔。让-皮埃尔改了主意：“反正有的是时间。你等着！”

让-皮埃尔转身走向直升机。简低头看看香塔尔，孩子也在看着她，貌似肚子还不饿。简抱抱她，仿佛香塔尔才需要安慰一般。尽管脸上疼痛难忍，又受尽屈辱，但从某种程度上，她倒愿意挨这一巴掌。它仿佛是婚姻破裂的最终裁定：他们的婚姻实实在在地结束了，她不再对让-皮埃尔有任何亏欠。如果他泪流满面，恳求自己不要恨他，她一定会感到愧疚。但这一巴掌果断地终结了一切。她对他不再有感情：没有爱，没有尊敬，甚至没有同情，一丝都没有。简觉得好笑，让-皮埃尔终于抓到了她，她却因此获得了自由。

在此之前，都是那个骑马的上尉在指挥。如今换作安纳托利主持一切。他在那里发号施令，简每一句都听得懂。已经一年多没听过俄语了，起初听着还以为是胡言乱语，然而她很快适应，听得一字不落。他正命令一名士兵把埃利斯的双手捆上。那名士兵显然有所准备，他掏出一副手铐。埃利斯乖乖伸出双手。

埃利斯垂头丧气。看着他被人铐上，简一阵难过绝望，不禁又流下眼泪。

士兵问要不要把简也铐上。

“不用，”安纳托利道，“她抱着孩子。”

他们被带上直升机。埃利斯道：“关于让-皮埃尔，我很抱歉，我没能上前……”

简摇摇头，想告诉他无须道歉，然而却开不了口。他的顺从让简恼火。她气的不是埃利斯，而是迫使他变成这样的那些人——让-皮埃尔、安纳托利、哈拉姆还有那些苏联人。她甚至有些后悔，当初真该炸死他们。

埃利斯上了直升机，然后伸手去扶简。她左手护住布兜，抱好香塔尔，右手递给埃利斯。埃利斯把她拉上飞机，他们离得很近。埃利斯低声道：“一起飞，马上给让-皮埃尔一巴掌。”

简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样反而更好。其他人似乎都没听到他的话，反正他们也不懂英语。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后舱空间小，顶又低，所有人上来都得弯着腰。舱里什么都没有，只在门对面放了一排座架。简暗自庆幸可以坐下来。她的位置可以看到驾驶舱。驾驶员座高出地面两三英尺，旁边有台阶。队员还没有上来，驾驶员还坐在那里。头顶上螺旋桨仍在飞速转动，发出巨大的声响。

埃利斯在简与驾驶座之间席地而坐。

安纳托利同一名士兵一起上了飞机，指着埃利斯交代着什么。简听不清他说什么，但从士兵的表情判断，显然是要看紧埃利斯。那士兵解下步枪拿在手里。

让-皮埃尔最后一个上来。直升机起飞，他站在门边朝外看。简有些害怕。埃利斯让她一起飞就打让-皮埃尔。说来容易，但要如何办到呢？现在让-皮埃尔背对着她，又是站在舱门边。稍微不小心，她就会失去平衡摔下飞机。她看着埃利斯，用目光寻求指示。他的表情镇定而严峻，但没有看她。

飞机攀升了约十英尺，停留片刻，猛地一沉，加速后继续上升。

让-皮埃尔转身穿过机舱，却找不到可以坐的地方。他犹豫了一下。简知道，她应该抓住机会起来打他，然而却僵在座位上，动弹不得。此时，让-皮埃尔朝她动了动指头，示意她起来。

这下简发火了。

她筋疲力尽，浑身酸痛，又累又冷，这种时候他居然让抱着孩子的她站起来，给他腾地方坐。他手指一动，残酷与可恶尽显无疑。简忍无可忍，她站起来，胸前兜着的香塔尔左右摇晃，她叫喊道：“你这个畜生！畜生！”引擎声与风声淹没了她的声音，但面部表情仍使让-皮埃尔吓得倒退一步。“我恨透了你！”简尖叫着用手将让-皮埃尔推向舱门外。

苏联人犯了一个错误。错误不起眼，却是埃利斯唯一的机会，而他会毫不犹豫地利用它。这个错误在于，他们把埃利斯的手铐在了前面，而非背后。

他本希望不会受到任何绑束，所以才在让-皮埃尔对简动手时抑制住冲动，什么都没做。这是有可能的，毕竟他没有武器，而且对手人数众多。但无奈安纳托利十分谨慎。

幸好铐上他的不是安纳托利本人。士兵知道，把手铐在前面方便看押，这样不容易跌倒，而且犯人也可以自行上下军车和直升机。所以，当埃利斯顺从地伸出双手，士兵片刻也没有多想。

没人帮忙，埃利斯一个人不可能打得过三个人，更何况其中一个还有枪。光靠打架，他的胜算几乎是零。唯一的希望就是让直升机坠毁。

当简站在打开的机舱门口，胸前兜着婴儿，眼看着让-皮埃尔摔出去，埃利斯瞬间想：我们才离地十四五英尺，这狗娘养的可能摔不死，可惜！安纳托利冲上来，从背后抓住简的胳膊，想阻止她，两人站在埃利斯和机舱另一端的士兵之间。

埃利斯突然转身，跳到驾驶座旁边，用铐住的双手勒住驾驶员的脖子，让手铐的链子嵌进对方的脖子里，两手使劲往上提。

驾驶员没有惊慌。

他的脚踩在控制踏板上，左手握着总距操纵杆，伸出右手扣住埃利斯的手腕。

埃利斯有点慌神。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只有一两秒钟可以反应。舱里的士兵最初不敢用枪，怕伤到驾驶员。安纳托利也是一样，即使身上有枪，也不敢乱动。但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意识到，犹豫毫无意义：如果他们不朝埃利斯开枪，埃利斯也会让飞机坠毁，只能冒险了。

有人从身后抓住埃利斯的肩膀。深灰色的袖口说明是安纳托利。机头的枪手转过身，见此情形也站起身。

埃利斯拼命拽着铐链。驾驶员疼痛难忍，欠起身两手并用挣扎着。

他的手一离开操纵杆，直升机开始在空中摇晃。埃利斯对此早有准备，他双手紧抱住驾驶座，好让自己站稳。身后的安纳托利失去平衡，放开了手。

埃利斯将驾驶员拉出座位，甩在地上，然后伸手将操纵杆向下拉。

直升机像石头一样直线下坠。

埃利斯转过身，准备好即将到来的冲击。

驾驶员就躺在他脚下，手抓着脖子。安纳托利摔倒在后舱中央。简抱着孩子，蜷缩在角落里。那个士兵也没站稳，但他找回了平衡，单膝跪着举枪指向埃利斯。

在他要扣动扳机的一刻，直升机撞到了地面。

冲击力震得埃利斯膝盖发软，但他很快找回了平衡。那名士兵被晃到了边上，然后向前倒去。那发子弹打在了埃利斯的头一码以外的舱壁上，他丢下枪，双手挣扎着想阻止自己下坠。

埃利斯弯腰抓住枪，用铐着的双手别扭地握着。

他从没这么高兴过。

他反击了。经历了逃跑、被抓、羞辱、饥饿、寒冷、恐惧、眼见简被人扇耳光自己却无能为力，现在，他终于有机会反击了。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处，两手铐着，没法正常握枪。但他用左手抓住扳机环前面凸出的弹匣，以此支撑枪管。

直升机的引擎熄火，螺旋桨也慢下来。埃利斯看到驾驶舱里一名枪手正从驾驶员身边冲出来。他必须赶在外面的苏联人反应过来前迅速控制局势。

他改变位置，让安纳托利横在自己和舱门之间，然后将枪口顶在安纳托利脸上。

那个士兵一脸恐惧地盯着他。埃利斯把头一扭：“出去！”对方会意，跳下了飞机。

驾驶员还躺在地上，显然呼吸困难。埃利斯踢了他一脚，让他也下飞机。他挣扎着站起身下去，手依然捂着脖子。

埃利斯对简道：“告诉这个家伙下飞机，后背贴着我。快！”

简朝安纳托利吼了几句俄文。他站起来，满眼仇恨地瞅了埃利斯一眼，然后下了直升机。

埃利斯的枪指着安纳托利的后脖子：“告诉他，让其他人别动。”

简照做，安纳托利大吼一声。四下看去，刚才飞机上的枪手和士兵就在不远处。他们身后是让-皮埃尔。他坐在地上，捂着脚踝。一定是够走运，没怎么摔伤。最远处站着三个士兵，还有那匹马、上尉和哈拉姆。

埃利斯道：“告诉安纳托利解开大衣，慢慢拔出手枪交给我。”

简做了翻译。埃利斯用力把枪往安纳托利肉里扎。安纳托利拔出手枪，递到身后的埃利斯手中。

简接过枪。

“是马卡洛夫手枪？没错吧。枪的左侧有个保险栓。把它转换到红点的位置。要开枪时，先拉滑套，然后扣扳机。懂了吗？”

“懂了。”简面色苍白，浑身发抖，但神情坚定。

埃利斯道：“告诉他命令手下的人一个个把武器扔上直升机。”

简翻译了埃利斯的话，安纳托利下达命令。

“有人敢靠近的话，就用枪指着他。”

士兵们一个个上前缴械。

“有五个年轻人呢……”简道。

“说什么呢？”

“有个军官，还有哈拉姆和五个年轻人。我只看到四个。”

“告诉安纳托利，最后一个找不到，他就别想活命。”

简对着安纳托利大喊大叫，激烈程度连埃利斯都吓了一跳。从命令的口吻中听得出，安纳托利很害怕。不一会儿，第五个士兵从直升机机尾后绕出来，交出了武器。

“做得好！”埃利斯对简说，“差点被他坏了事。现在让他们都趴下。”

一分钟后，所有人都面朝下趴在地上。

“你得开枪打断我的手铐。”

他放下枪，伸出双手对着机舱门。简拉动滑套，枪口对准手铐链。这样子弹就会穿过舱门射出去。

“但愿别把我的腕子打断。”

简闭上眼睛，扣动扳机。

“操！”埃利斯大叫一声，起初手腕疼得厉害，不一会儿发现，手腕没断，链子断了。

他捡起步枪：“我要用他们的无线电。”

上尉遵照安纳托利的命令，从马背上卸下一个大盒子。

埃利斯想，不知道飞机还能不能飞。起落架应该是毁了，底部还会有各种故障问题；但引擎和主控线路都在机身上部。他想起达戈村一战中，一架“雌鹿”从二三十英尺的空中坠落，之后还可以继续飞。据此推断，这架应该也能飞。要是不行的话……

不行的话，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指挥官拿过无线电，装进直升机后走开。

埃利斯稍微松了一口气。只要他掌握着无线电，这帮苏联人就没办法与他们的基地联系。这样就搬不到救兵，也报不了信。如果他能让飞机重新起飞，就可以安全脱险。

他对简说：“用枪指着安纳托利。我去看看这东西还能不能飞。”

这枪沉得出奇。简伸直胳膊，用枪指了一阵，不一会儿就得放下胳膊休息。她用左手轻轻拍打时不时哭闹的香塔尔的后背。好在很快哭声停止了。

引擎启动，它抖动了两下，又停下来。简心中默念：求你了，动起来吧！

轰鸣声想起，螺旋桨转动起来。

让-皮埃尔抬起头。

简暗想，我看你敢！

他坐直身子看着她，忍着脚痛站起来。

简用枪口直直对着他。

他朝直升机走过去。

“别逼我冲你开枪！”简尖叫道，然而声音却淹没在引擎声中。

安纳托利一定是看到了让-皮埃尔。他翻身站起，简将枪口转向他。安纳托利举起双手。枪口转回到让-皮埃尔身上。他还在往前走。

她感觉得到直升机抖动着想要升空。

让-皮埃尔越走越近，简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脸。他张开双臂，仿佛在请求，然而眼中却充斥着愤怒。他一定是疯了，兴许很久之前就失去了理智。

“我要开枪了！”简大喊，尽管她知道让-皮埃尔听不见，“我会打死你的！”

直升机离开地面。

让-皮埃尔突然跑起来。

直升机徐徐向上，让-皮埃尔一跃跳上机舱。简以为他可能会再次摔下飞机，然而他却站住了。让-皮埃尔满眼仇恨地瞪着她。

简闭上眼睛扣动了扳机。

一声枪响，简手一震。

她再次睁开眼睛。让-皮埃尔依旧站在那儿，满脸惊诧。在他胸前，一片污迹正在不断扩大。慌乱中，简再次扣动扳机，一次、两次、三次。前两发没有打中，第三发貌似打到了肩膀。他身体一转面对外侧，从门里摔了出去。

让-皮埃尔死了。

我杀了他。

她先是一阵兴奋。让-皮埃尔想抓她，把她囚禁起来，一辈子做他的奴隶。他像追逐猎物一般穷追不舍。他背叛了简，对她动手，现在却死在了她枪下。

随之而来的是悲伤。她坐在机舱里痛哭流涕。香塔尔也哭了起来，简只好流着泪哄她。

她不知自己坐了多久。最终，她站起身来到驾驶舱，站在驾驶座旁边。

“没事吧？”埃利斯喊道。

简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埃利斯笑着指了指仪表盘：“快看，满油！”

她亲亲埃利斯的脸颊。改天必须告诉他，是自己开枪打死了让-皮埃尔，但不是现在。“离边境还有多久？”

“不到一小时。他们没法派人来追，因为无线电在我们这儿。”

简透过挡风玻璃向外望去。正前方可以看到白雪皑皑的山脉，她本有可能要翻越那里。她暗想：我应该做不到，估计得一头栽进雪里活活冻死。

埃利斯若有所思。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现在最好来个烤牛肉全麦三明治，夹点生菜、番茄还有蛋黄酱。”简笑了。

香塔尔又哭了起来。埃利斯腾出一只手，摸摸她的小脸蛋儿：“她饿了。”

“我去后面喂她。”她回到后舱，在板凳上坐下，解开外衣和衬衫给孩子喂奶。直升机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飞去。

Part 3    1983年

第二十章

踏上城郊的私人车道，钻进埃利斯车子里，简感到一阵满足。这个下午堪称完美：比萨很美味，珮朵喜欢看《闪电舞》。第一次将女朋友介绍给女儿，埃利斯很是紧张。不过珮朵一见到八个月大的香塔尔就高兴得手舞足蹈，大家都十分放松。埃利斯兴致盎然，甚至提议送珮朵回家时，让简一起过去跟吉尔打个招呼。吉尔请他们进屋，还逗了逗香塔尔。一个下午的时间，简认识了埃利斯的前妻，还有女儿。

她怎么也习惯不了以真名叫他“约翰”，所以决定还是叫埃利斯。

埃利斯把香塔尔放到后座上，然后回到前面坐在简旁边。“你觉得怎么样？”说着他发动了车子。

“你可没提过她长得那么漂亮。”

“珮朵吗？”

“我是说吉尔。”简笑着道。

“是啊，她很漂亮。”

“他们都是好人，不该跟你这种家伙扯上关系。”

虽是开玩笑，埃利斯还是一脸正经地点点头。

简伸手抚摸他的大腿：“我不是认真的。”

“但这是实情。”

两人一语不发向前开了一段路。逃离阿富汗已经六个月了。简时不时还会莫名痛哭，但已经不会在噩梦中一次次经历杀死让-皮埃尔的一幕了。只有她和埃利斯知道真相。埃利斯对上级谎报了让-皮埃尔的死因，而简也打算以后告诉香塔尔，她的父亲死于阿富汗战争，仅此而已。

埃利斯没有开车回城，而是绕小路来到海边的一片空地。

“来这儿干吗？”简问，“搂着脖子亲热吗？”

“你想的话也行，但我想走走。”

“好吧。”

“今天真高兴。”

“珮朵比平时跟我在一起时都要放松。”

“那是为什么呢？”

“依我看，是因为你和香塔尔。现在我有自己的家了，不会再威胁她的家庭，就是这么回事儿。”

“有道理。你就想说这个？”

“不是。”他迟疑了片刻，“我打算离开中情局。”

简激动地点头道：“太好了。”她一直都在等待这样的时刻。他在与过去做个了断。

“阿富汗的任务基本结束。马苏德的训练计划正有序进行，第一批武器也运到了。他的力量得以壮大，现在有资本跟苏联人谈条件，争取到了冬季休战。”

“很好啊。只要能争取停火，我都支持。”

“你在伦敦那会儿，有人在华盛顿给我开出一份工作。我很喜欢，而且薪水也不错。”

“是什么？”简来了兴趣。

“与总统特遣小组合作，打击集团犯罪。”

“危险吗？”

“对我来说不危险。我老了，干不动卧底。我的工作是指挥那些卧底。“

简看得出，埃利斯没完全说实话：“你这浑蛋，跟我说实话！”

“嗯……比起以前的任务安全多了。当然，跟教幼儿园相比还是有危险。”

简笑了。她知道这些话的意义，觉得很欣慰。

“还有，我会在纽约安顿下来。”

“真的吗？”简很意外。

“为什么这么吃惊？”

“我申请了一份联合国的工作，就在纽约！”

“怎么没听你说过？！”他语气中有些受伤。

“你的计划不也没告诉我么？”

“这不是告诉你了吗？”

“彼此彼此。”

“可是……你会离开我吗？”

“为什么非得根据你的工作决定住处？就不能随我？”

“分开一个月，我差点忘了你有多敏感了。”

“是么。”

突然一阵安静。终于，埃利斯开口：“总之，我们都会住在纽约……”

“家务分着做？”

“好……”埃利斯有点犹豫。

简后悔发了脾气。埃利斯并不是一个不懂体贴的人，只是反应迟钝。在阿富汗，她差点失去埃利斯。如今，她再也不忍心长久与他怄气。回想当初，她那么害怕会永远离开他；两个人一起活了下来，她又是多么高兴：“好吧，家务分着做。”

“要是你愿意的话，咱们也可以弄个正式的。”

她一直等待的就是这一刻。“正式的？”简说得好像不明白一样。

“是啊，”埃利斯有点窘迫，“我的意思是，你要愿意的话，咱们可以结婚。”

简笑道：“你好歹要有个求婚的样子吧？”

埃利斯握着简的手：“亲爱的简，我爱你。愿意嫁给我吗？”

“愿意！愿意！越快越好！明天——不，就今天！”

“谢谢你！”

她凑上去亲吻埃利斯：“我也爱你！”

他们静静地坐着，牵着手看夕阳西下。简觉得好笑，现在回想起来，阿富汗的一切都是那样不真实，如同一场噩梦，线条清晰却不再可怕。她还依稀记得那些面孔：毛拉阿卜杜拉、接生婆拉比亚、英俊的穆罕默德、感性的萨哈拉，还有忠诚的法拉；然而炸弹、直升机、恐惧与艰苦都已渐渐模糊。对她来说，结婚、抚养香塔尔、让世界变得更美好，这些才是真正的冒险。

“我们走吧？”埃利斯道。

“好。”她坚定地捏了捏埃利斯的手，然后放开，“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埃利斯发动汽车，向城区驶去。

作者注

曾经有好几个真实存在的机构向阿富汗派遣志愿者医生，但文中的“自由医生联盟”是虚构的。班达村和达戈村是虚构的，但本书中描写的其他地点都真实存在。所有的角色都是虚构的，但马苏德确有其人。

虽然我尽量使故事背景逼近真实，但这是一部虚构的文学作品，不能提供任何确凿事实，不论是关于阿富汗或是其他情况。

【1】 码，英美制长度单位，1码约为0.914米。

【2】 1英尺约为0.305米。

【3】 1英寸约为2.54厘米。

【4】 一种汽车型号。

【5】 杰妮（Janey）是简（Jane）的昵称。

【6】 毛拉：阿拉伯语音译，原意为“保护者”“主人”“主子”，显示有文化、受人尊敬的身份。

【7】 1英里约为1.6千米。

【8】 小颈（Little Neck），地名，位于纽约市皇后区。

【9】 麦琪（Maggie）是玛格丽特（Margaret）的简称。

【10】 帕图（pattu），一种传统羊毛制品。

【11】 格洛斯特郡，英国英格兰西部的一个郡。

【12】 TNT，炸药的一个品种，综合性能较好。

【13】 1磅约为0.45千克。

【14】 麦克白，莎士比亚戏剧《麦克白》中的主角，由屡建奇勋的英雄逐渐变成了一个残忍暴君。

【15】 20世纪60年代末至70年代初美国反文化运动所提出的口号，倡导以和平方式來反对战争。——译者注

【16】 门户乐团（The Doors）是1965年成立于洛杉矶的摇滚乐队，在音乐史上颇负争议。

【17】 休伊直升机：美国陆军使用的第一款实用型涡轮动力直升机，越战中有所使用。

【18】 阿亚图拉·哈梅内伊（Ayatollah Khomeini, 1902—1989）：已故伊朗政治及精神领袖。伊朗人质危机发生之时，他主张支持绑架者。曾颁布以作家萨尔曼·拉什迪（Salman Rushdie）为目标的追杀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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