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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罗密欧与朱丽叶

作者：［英］莎士比亚

译者：方平

产品经理：邵明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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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罗密欧与朱丽叶》约写于1594～1595年左右，莎士比亚正当三十岁光景。这个悲剧出现在当时英国舞台上，可说预告着英国文艺复兴时期一个以莎士比亚为代表的文艺高潮即将来到了。在此之前，英国舞台上还不曾有过取得这么巨大成就的一部杰作。无论基德的《西班牙悲剧》（约1589）也罢，马洛的《帖木儿》（1587～1588）、《浮士德》（约1592）也罢，在戏剧结构的完美上、人物心理刻画的细致上，都不能和这部悲剧相比拟；尤其像朱丽叶这么一位光彩四射的女主人公的形象，更是中世纪以来的欧洲舞台上，前所未见的。莎士比亚本人还正在继续努力，向他个人的创作最高峰攀登，但经过刻苦的学习阶段，已经无可怀疑地显示出一位戏剧大师的艺术才华了。

当时伦敦的观众热烈欢迎《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演出。伦敦市场上先后出版了四种单行本，最早的一种（1597）书名页上写道：“该剧博得一片掌声，多次公演”。出版商非法印卖这种戏本儿原是为了赚钱，他们看准了这是一部受欢迎的戏。英国牛津大学图书馆至今还保存着一部《莎剧全集》原始版本（1623），它被当时的牛津大学学生们翻得最旧最烂的部分就是男女主人公在阳台上诀别的那场戏。（第三幕第五景）

英国的老一辈莎学专家哈里逊给了这个悲剧很高的评价；但是他又认为偶然性在这个戏剧中太突出了，就像在序诗中所说，都是“命中注定”的。要是罗密欧不是蒙太古家的人就好了，要是蒂巴特不是在那个恶时辰里碰到牟克休，要是老卡普莱对待自己的女儿克制些，要是神父的信送到了罗密欧的手里，那就好了；只消神父早五分钟到达墓穴，那就一切没事了。谁知在每一个关键时刻，总是出了岔子，这个悲剧与其说产生于思想意识方面，不如说是由于运气不好。所以《罗密欧与朱丽叶》是一个出色的、很成功的悲剧，但不算是一个十分深刻的悲剧。[1]

我们该怎样看待哈里逊和其他学者[2]提出的“偶然性”这一问题呢？首先，“要是罗密欧不是蒙太古家的人就好了”这一个问题是不成立的，因为悲剧本身的主题思想就是爱情高于两个封建家族间的宿仇。冤家儿女的生死恋正好显示了两家间的私仇对人性的摧残。

我们有“无巧不成书”这句话，文艺作品自然没有必要排除生活中大量存在的偶然性；一部好的戏剧不是回避巧合，而是怎样通过看似偶然性，更好地显示生活的真实。

罗密欧和朱丽叶的爱情具有反封建意义的光辉，建筑在爱情基础上的婚姻还是当时来之不易的历史上的新生事物。通过两个世代仇恨的家族间一触即发的械斗，通过家庭内部在婚姻问题上新旧两代发生激烈冲突等一系列场景，我们看到这仍然是个封建势力相当强大的时代。这个悲剧实际上并不仅仅是个人的悲剧、一对情侣的悲剧；而是走在历史前面的先驱追求自己的生活理想而不惜牺牲的悲剧。这里有着史诗般悲壮的意义，因为面对着无可避免的历史必然性。从个人的角度来看，这一对爱人的确太苦命了，他们的遭遇有太多的不如意。从人类社会的发展史来看，那么人们总是踏着先驱的血迹前进；在历史的祭坛面前往往需要人类献上自己最优秀的儿女做牺牲。这个悲剧正是通过偶然性显示了这一历史轨迹。

花前月下，罗密欧和朱丽叶心心相印，互换盟誓，两颗真诚相爱的心灵要用神圣的婚礼永远结合在一起。劳伦斯神父为这一对恋人祝福时，怀着良好的愿望，从这不寻常的爱情中看到了一线希望，一个给全城带来安定和平的好机会：——

你们俩的结合，也许会开一朵花：

彼此仇恨的冤家变成了两亲家。

可是凭一个长者的人世阅历，他又不免为这一对火热的情人感到忧虑：“这凶猛的欢乐会带来凶猛的结局。”

果然是这样。罗密欧心醉神迷地握着朱丽叶的纤手在圣坛前起誓时，他并不知道蒂巴特（朱丽叶的凶暴的堂兄）早已把一封挑战书送到了他家，给他们神圣的婚礼投下一重阴影了。

罗密欧，喜气洋溢的新郎，内心在唱歌，来到广场，却被蒂巴特挡住了去路；蒂巴特口出恶言向他挑衅道：

罗密欧，要表达我对你的“爱”，挑不出

更好的一个称呼了：——你这个奴才！

性格化的语言啊！原来对于从不知道什么叫做“爱”的人，充满着毒汁的“恨”才是他的“爱”。我们不妨回想一下前一天，罗密欧发现广场的石板地上血迹斑斑，知道方才又爆发了一场两个家族间的械斗，感叹道：

“恨”出了力，可“爱”出的力更大呢。

这里的“爱”指的是被“恨”所支配，动辄拔刀相见、嗜杀成性的“偏爱”。对于蒂巴特的确是这样，“爱”和“恨”完全错位了；当他嘴里说“我对你的爱”时，实际上在表达他内心的刻骨仇恨。爱的是“恨”，恨的却是“爱”。蒂巴特第一次上场亮相，就清楚地表明了他这错乱的情结。眼看一场大规模的械斗要爆发了，好心人努力劝架，而他只要厮杀，拒绝和解：

我就恨这个词：“和平”，就像我恨地狱，

恨蒙太古的男女老少，还恨你！

被蒂巴特看得高于一切的封建家族的强烈的荣誉观念渗透着“恨”的毒汁。而在罗密欧的胸怀里正洋溢着太多的爱，太多的幸福感，他多么愿意大家和他一起分享爱的祝福啊。眼前，他甚至自愿去拥抱他的侮辱者，试图以他的热烈的爱去消融那家族间冰山般的仇恨：

叫你想不到的是，我可是爱你呢：

以后你会明白，我自有爱你的理由。

就这样吧，好卡普莱；我把你的姓

看得跟自己的一样地亲——该满意了吧。

这一声“好卡普莱”，出自罗密欧之口，真是非同小可；受人侮辱，还赔上笑脸，岂不把蒙太古家族的脸面都丢尽了？净化心灵的“爱”，使罗密欧已超越了两个家族间解不开的仇恨。他和朱丽叶，从他们冲破家族仇恨，倾心相爱的那一刻起，都抛弃了本家族的狭隘的荣誉观念。可悲哀的是，罗密欧的真诚美好的心愿，不仅不能感动骄横的蒂巴特，甚至也不为自己的好友所理解。牟克休只觉得这种卑躬屈膝、忍气吞声，太丢了自己的志气，长了对方的威风，为捍卫朋友的荣誉，他挺身而出，不消三言两语，已和蒂巴特刀来剑往地干起来了。

罗密欧仍然紧抱着爱的信念，努力劝解，他的一片真心诚意却受到了最冷酷的讥嘲：反而害得好友遭到对方的暗算，送了命。

牟克休这嘻嘻哈哈的小伙子到哪里，哪里的气氛就活跃起来；一对恋人的纯洁的爱散发着青春的诗意，又加上他那无忧无虑、富于青春活力的笑声，使这个悲剧直到此刻，更像是一个轻快的洋溢着喜剧气氛的青春剧。

谁想牟克休的年轻的生命给封建势力的仇恨所吞没了，随着他的笑声的消逝，罗密欧的被放逐，整个戏剧敲响了悲剧的丧钟，阴暗的气氛越来越浓重，再没有轻快的笑声了，尽管还有粗俗的奶妈（那个“穿裙子的小丑”），在那儿不合时宜地插科打诨，最多也只是引起苦笑而已。

新婚的丈夫遭到了放逐，离她远去了，专制的父亲以“不承认有你这女儿”作威胁，逼迫她嫁人，明天早晨男方就要来迎亲了，打击一个接一个落下来，柔肠寸断的朱丽叶这时跪倒在地，泪流满面，仰天申诉道：

天上有没有慈悲，从高高的云端

直看到我心底深处的满腔悲哀？

于是她转身去哀求妈妈，她已横下了心，不怕把话说尽说绝，就是不能答应这门亲事：

我的好妈妈啊，求你啦，别抛弃我！

把这婚事往后推一个月，一星期吧

……

要是你不答应，那就把新娘的合欢床

抬进阴暗的陵墓里，跟蒂巴特为邻吧。

谁知她的母亲也把脸一沉，冷冷地转身就走。房内只剩下朱丽叶和奶妈。奶妈对于她难言的隐情是完全知道的，心慌意乱的她只能向奶妈求助了。谁知奶妈给她出的好主意是：事情已经闹到这地步，嫁给伯爵吧，只当她那被放逐的丈夫已经死了。

可怜的朱丽叶在绝望的深渊中挣扎着，别想从周围得到一丁点儿同情和帮助，多么地孤立无助啊！

回想花前月夜，那一对热恋的情人互换盟誓，朱丽叶在那良辰美景，曾经以为拥有爱情就是拥有一个最富足的精神王国，她夸耀道：

我的恩情，像大海，是无边无际，

我的爱，海一般深，我给的越多，

我越有，取都取不尽……

哪知道不到两天，光景陡变，天地虽大，却是举目无亲，无处容身。爱情，原来只是她和她所爱的人——两个心心相印的人儿之间懂得的一种特殊的话语罢了。

这是个充满着肉欲气息的世界，又是个被仇恨统治支配着的世界，可没有爱情立足的余地啊。罗密欧和朱丽叶为之而甘心献出自己的生命的爱情，还只是这一历史时期的新生事物，像一朵鲜花瑟瑟地开放在寒气逼人的早春天气，得不到阳光和雨露的滋润，绽苞初放，就遭受风雨的摧残。

为了忠实于爱情，为了保住一个做妻子的贞洁，拒婚的朱丽叶向神父表白了她刀山敢上、火海敢下的决心。到了深夜，她面对着死亡的可怕的幻影，不顾一切地喝下了劳伦斯神父为她准备的烈药。她只能死里求生，死里求爱。可是悲剧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一系列意想不到的事件挫败了有情人的愿望和决心，挫败了神父的智慧和周密的安排。我们哀怜之余，能不能这么说呢？——这一对有情人，似乎只是听凭命运摆弄的可怜的玩偶而已。

“命运”在这个悲剧里，是个不出场的、却处处让人感觉到它可怕的存在。

剧中人物还没上场，序诗先就点明男女主人公是“一对苦命的鸳鸯”；“苦命的”原文“star-crossed”，意即“命中注定受折磨的”。这对少男少女在假面舞会上一见钟情，陷入情网后才各自发现：原来爱上了只该恨、不该爱的冤家对头，可是知道得太晚了，他们像两个小虫子般，已牢牢地粘住在情网上，再也没法脱身了。

我惟一的爱，来自我惟一的恨！

见面时，不知道；知道了，已脱不了身！

好叫我害怕啊！——这样产生的爱情；

我要爱，只能爱我本该憎恨的仇人！

“只能爱我本该憎恨的仇人！”朱丽叶在发出这声惊呼时，捉弄人的命运却在暗中狞笑了。

杀人者死，罗密欧忍无可忍，用他的利剑去伸张正义，为亡友报了仇，却触犯了维罗那森严的法令。朋友催促他赶快逃命吧，他望了一眼倒在他脚下的蒂巴特的尸体，满脸痛苦地仰天呼号：

唉，命运把我玩弄得好苦啊！

这真是一声撕心裂肺、划破长空的悲鸣。对于新婚的罗密欧，方才还是满脸春色，风和日暖；忽然一霎时，天昏地暗，卷来了狂风骤雨，一切幸福和希望全都破灭了，他陷于绝望了。就在这时，命运带着狰狞的冷笑赫然显现在罗密欧的眼前。多可怕的命运！罗密欧只觉得自己是被任意摆弄的可怜虫而已。

这个悲剧以两家世仇间的爱和恨的冲突作为一条贯穿的主线。它还蕴藏着更深一层的内涵，那就是超出于一对情侣的生死相恋，在更普遍的意义上，表达了颠扑于尘世的芸芸众生，饱经人生的磨难，对于人生的辛酸的反思：人和命运的搏斗——人凭着自身的智慧，敢于跟残酷的命运展开激烈的搏斗。

劳伦斯神父第一次出场，在园圃里采集百草。这位可亲的老人家很像中世纪的科学家，潜心探究大自然的秘密，在辨认、鉴别各类香花毒草的性能时，进入了哲理性的思考：

这世上哪有一物，一身都是恶？

对人对世，它总有一点用处，

哪怕是尽善尽美，使用没分寸，

“善”就会变质，丧失了它的本性。

“善”成了“恶”，如果漫无节制地滥用；

掌握得好，“恶”也能为人们立功。

识别善恶，需要判断力；懂得慎用善，利用恶，更有赖于智慧。这其实是说，人类获得了智慧，就掌握了一种可以控制自然界的力量。《罗密欧与朱丽叶》本是一个歌颂爱情的青春剧，但是在这里我们听到了具有哲人风度的神父在赞美人类的智慧。

罗密欧爱上了仇家的女儿，从这意想不到的叛逆性热恋中，深谋远虑的老人家看到了化干戈为玉帛的一线希望，因此乐于成全这一对情人，冲破两家的世仇，结为恩爱夫妻。

沉浸在热恋中的罗密欧想以柔化刚，向口出恶言的蒂巴特求取和解：“好卡普莱，我把你的姓看得跟自己的一样地亲。”在他这好言好语里回响着神父的愿望。

命运却偏是指使一个为盲目的仇恨所支配的人，用丧失了理智的疯狂的行动，叫美好的愿望顿时成为泡影。两家世代的积仇宿恨的罪孽竟全部落在无辜的罗密欧的头上！他一下子从新娘身边，从亲友们中间遭到了无情的放逐。又是命运胜利了，有情人在用泪水洗脸。

朱丽叶为了抗拒封建婚姻，一口吞下神父为她准备的烈药。这精心的配方可说是人类的智慧的结晶，它能使“生命”在四十二小时内伪装成“死亡”。可是朱丽叶在墓穴中苏醒过来时，并不像原先计划好的那样，有她的新郎守候在身边，准备好带着她双双投奔向外边的世界。只有罗密欧的尸体，赫然横陈在她脚下。

“命运”越发得意了，发出了最恶毒的狞笑声。

一切都阴错阳差。神父凭他的智慧安排的周密计划，被完全给推翻了。忠贞的朱丽叶不怕死中求生，显示了一个弱女子的最坚强的意志力量，谁知还是劫数难逃，跳不出命运的掌心！

神父不得不令人心酸地认了输，向绝望的朱丽叶吐露道：

有千钧重的力量，我们可没法对抗，

把我们安排好的，都给打乱了。

“命运弄人”，这也许是文学作品中一个永恒的悲剧性主题吧。两千多年前的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写的就是渺小的人类劫数难逃。太可怜了啊，命运折磨人，简直就像瓮中捉鳖，怎么躲也躲不过。命运，可怕的暴君，威严地、绝对地统治着人类。

你可以把《罗密欧与朱丽叶》称作又一个命运的悲剧；可是要看到，男女主人公已不完全听凭命运的摆布了。不再是听凭摆布，而是人试图凭自身的智慧和意志，跟命运对抗。经过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斗，人虽然失败了，但是这一对为情而生、为情而死的恋人，他们所坚持的“爱情”的价值观，却并没有被命运所摧毁。他们的悲惨的结局自有一种悲壮的意味，虽死犹生，虽败犹荣，流芳百世。

正因为出现了“命运”这个不露面的角色，这一千古绝唱的爱情悲剧更添上了一份可歌可泣的悲壮。我们不由得想起了海明威的《老人与海》中那句名言：“人可不是为了给打垮才造出来的，可以消灭一个人，就是打不垮他。”对于这一对不朽的情人和他们的纯洁的爱情，我想我们同样可以这么说吧。

[1] 见哈里逊：《莎士比亚悲剧》（G.B.Harrison：Shakespeare's Tragedies，1951）第48页。

[2] 例如见亚历山大：《莎士比亚和他的同时代人》（Marguerite Alexander：Shakespeare & His Contemporaries，1979）第188页。

剧中人物

蒙太古

蒙太古夫人

罗密欧 他们的儿子

亚伯拉罕 蒙太古家仆人

巴尔萨 仆人，伺候罗密欧

卡普莱

卡普莱夫人

朱丽叶 他们的女儿

奶妈

蒂巴特 卡普莱的侄子

彼得 仆人，伺候奶妈

维罗那亲王埃卡勒斯

帕里斯伯爵 亲王的亲戚

小厮 伺候帕里斯伯爵

致词人

劳伦斯神父

约翰神父

市民们，亲王的随从，巡吏，巡丁，众宾客，

　　　　　　　　　　卖药人，乐工三人等

场景

维罗那，曼图亚

序诗

[致词人上]

这本戏，场景落在美丽的维罗那，

　有两户大族，论声望，各不相让，

年深的宿怨，爆发出新近的厮杀，

　私斗叫清白的手把血污染上。

这世代仇恨的两家，生下了一对

　苦命的鸳鸯：恩爱不到头的恋人；

可怜他们俩的结局，真叫人心碎！

　双双殉情，才埋葬了双方的斗争。

爱情是多灾多难，生死相恋，

　仇恨是没完没了，不肯罢休，

直到失去了亲骨肉，才心回意转。

　正戏就要上场——演两个钟头：

现在，请各位看客且静心细听，

交代过大意，把情节再演个分明。

[下]

第一幕

第一景 广场

[卡普莱家的两仆从：桑普森及格莱戈里佩剑持盾上]

桑普森　格莱戈里，我就是这句话，咱们决不受那瘟气！

格莱戈里　才不呢，咱们能给人家当出气筒吗？

桑普森　你听着，大爷的一股火气上来了，就要动刀子。

格莱戈里　（嬉皮笑脸）我说呀，趁你还有一口气，抽刀子出来干吗，把你的脖子伸过去吧。

桑普森　谁触动了我的性子，我出手才快呢。

格莱戈里　可要触动你这性子、挥动你那刀子，也真不容易呀。

桑普森　看到蒙太古家的一条狗，就动了我的气！

格莱戈里　（故意激他）一动气，就该动手，是好样的，就给我站着挺住了；可你呀，一动气，先动脚——溜啦！

桑普森　他们家的一条狗都惹我动了气，整个身子都挺了起来！蒙太古家的人，管他是男是女，我都要占他们的便宜。

格莱戈里　可见得你是个不中用的奴才，最不中用的才只想占便宜。

桑普森　这话说对了，不中用的娘们儿，生来就是给人占便宜的；所以呀，蒙太古家的人别让我碰上了，是男的，就叫他靠边站；是女的，给我垫底儿。

格莱戈里　结下仇恨的是咱们两家的老爷，和老爷手底下的咱们。[1]

桑普森　我才不管爷们儿还是娘们儿，我乃是个不讲情面的暴君！我跟男的打完了硬仗，回头就跟娘们儿来软的——我把他们家大姑娘砍得头破血流！

格莱戈里　叫大姑娘头破血流？

桑普桑　对啦，头破血流，或者呢，叫她们身破血流，——（嬉皮笑脸）随你怎么想都可以。

格莱戈里　（笑嘻嘻）她们怎么想，那只有她们自己肚子里得知了。

桑普森　只要我挺得住，是甜是苦，叫她们自己去辨滋味儿吧。谁不知道，我这好家伙可厉害呢！

格莱戈里　谁不知道你是条上不了席面的臭糟鱼。（像发现猎物似的，兴奋）快把你的“好家伙”亮出来吧，瞧，蒙太古家的人来啦——来了两个！

[亚伯拉罕及巴尔萨自远处上]

桑普森　（拔剑）我那好家伙赤条条地亮出来了。上前去，吵一架！有我在你后面呢。

格莱戈里　怎么，在我背后，好转身就逃吗？

桑普森　你只管放心吧。

格莱戈里　不，嘿，我就不放心你！

桑普森　理，要归到咱们这一边，让他们先动手！（把剑放回去）

格莱戈里　我迎面走过去，丢个白眼给他们瞧，他们受不了也得受下去。

桑普森　可不，看他们敢怎么样！我呢，冲着他们咬我的大拇指，要是他们不敢吱一声，那就把脸面都丢光了。（看到对方行近了，咬大拇指）

亚伯拉罕　你这是冲着咱们咬大拇指吗，老兄？

桑普森　（回头，悄声问格莱戈里）要是我说声“是”，理在我们这一边吗？

格莱戈里　（悄声）不。

桑普森　（转身）不，老弟，我可没有冲着你咬我的大拇指，老弟；可我是咬了我的大拇指，老弟。

格莱戈里　（踏前一步）你是想要打架吧，老兄？

亚伯拉罕　打架，老兄？我不想，老兄。

桑普森　要是你想打一架的话，我奉陪。打起架来，我可以算得一个，不比你差。

亚伯拉罕　也强不了。

桑普森　（不知道怎样接嘴）嗯，老弟——

[班伏柳自远处上]

格莱戈里　（悄声）说“比你强”，看，那边来了我家老爷的一位亲戚。[2]

桑普森　（嘴硬了）就是比你强，老弟！

亚伯拉罕　你胡说八道！

桑普森　（摆开了阵势，拔剑）是好汉，就拔出你的剑来！

格莱戈里，别忘了你的杀手锏。

（双方交锋，剑来刀往地斗起来）

班伏柳　（急忙赶到双方中间）住手，蠢货！

把剑收起来，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吗？

（打开双方碰击的剑头）

[蒂巴特拔剑赶来]

蒂巴特　（气势汹汹）

怎么，拔了剑，跟这些没胆量的贱货斗？

转过身来，班伏柳，到我这儿来找死吧！

班伏柳　我正在这儿劝架呀，快收拾起你的剑吧！

要不，帮我挡开双方的打斗吧。

蒂巴特　什么！拔了剑，还跟我谈什么和平？

我就恨这个词：“和平”，就像我恨地狱，

恨蒙太古的男女老少，还恨你！

看剑，胆小鬼！（向班伏柳刺去）

[二人交锋]

[两族人员又爆发一场混战。

一群市民持枪持棍涌上]

众市民　有棍子的用棍子，有枪的使枪，打呀！

把他们打下去！打倒卡普莱家的人！

打倒蒙太古家的人！

[老卡普莱穿睡衣上，夫人紧随其后]

卡普莱　什么事？大吵大闹的！给我拿长剑来！

卡普莱夫人　拿拐杖吧，一根拐杖！拿剑来干吗呀？

卡普莱　快拿剑来，听见吗！老蒙太古也赶来啦！

他欺人太甚了，冲着我挥舞他的剑！

[老蒙太古持剑上，夫人紧随其后]

蒙太古　卡普莱，你这老贼！

（向妻子）别拉住我，放手！

蒙太古夫人　你要去拼老命，一步也不放你走！

[亲王埃卡勒斯率侍从上]

亲王　（挥手示意立即停止械斗）

没王法的臣民，破坏和平的罪人，

不怕用乡亲的鲜血把刀剑沾污了——

（发现还有人在刀来剑往）

他们不听我的话吗？这还了得！听着：

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个畜生！为了

给你们满腔怨毒的怒火解渴，

不惜叫血管迸射出殷红的喷泉。

王法无情，你们的血腥的双手，

还不给我扔下你们的凶器！

（双方人员被迫把刀剑放置地上）

听着，你们震怒的君主下判决了：

老卡普莱，你蒙太古，只为了一言半句

无关紧要的空话，你们已三度

在大街小巷斗起来，已三次破坏了

维罗那的安宁；累得年老的市民们

扔下了庄重的，和身份相称的长袍，

用衰老的手拿起了同样衰老的、

在太平岁月里生了锈的长枪，只为了

发泄你们的发了霉的仇恨；今后，

你们再胆敢在街头闹事，我就要

拿你们的生命去抵偿被破坏的和平。

这一回，算了，你们都给我回去吧。

你，卡普莱，跟我来；你呢，蒙太古，

今天下午去“自由镇”，咱们的司法厅，

听候我对今天这闹事有什么决定。

再说一遍：除非不想活了，都给我回家去！

[率侍从下，众散去。留下

蒙太古夫妇，班伏柳]

蒙太古　是谁闹起来的，叫宿怨又添上了新恨？

动手打起来，那时候，侄儿，你在场吗？

班伏柳　我还没来到，你对头冤家的仆从

跟你家的仆从已打得难解难分了。

我抽出剑来想挡开双方。这时候，

性子火爆的蒂巴特，扬着剑，赶来了，

他冲着我耳朵，尽说些不中听的话，

一边把他的剑在他的头上挥舞得

飕飕地响——那是空气在嘲笑他，

摆什么威风！我们正一剑来一剑去，

在交锋，涌来了越来越多的人，

成双捉对的，都摆开阵势，杀起来了，

直杀到亲王驾到，把双方喝开了。

蒙夫人　罗密欧呢，他去哪里了？你今天见到他吗？

真高兴，这一场厮杀没他的份。

班伏柳　伯母，太阳神还没从东方的金窗子里

探头张望——还早着呢，早那么一小时，

我心里烦闷，到城西去散步，在那儿，

在一丛榕树底下，我瞧见你的儿子，

这么早就独自在蹓跶了。我向他走去；

他一瞧见我，却躲进了林子的深处。

我拿自己的心境去比他的心，

我只想寻找那让人找不到的地方，

灰溜溜的，就连我独个儿也成了多余，

因此他走他的，我只管走我的，

他巴不得躲开我，我也乐得避开他。

蒙太古　好几个清晨，有人在那边看见他——

长吁短叹，让气息弥漫在晓雾里，

给朝晨的露珠，添上点点的泪珠，

可是不等到那鼓舞众生的太阳

在遥远的东方，为黎明女神撩开了

黑沉沉的床帐，我那儿子，苦着脸，

急忙逃避着光明，溜回到家中，

独自躲进了房内，写什么东西；

他紧闭门窗，把白天的大好阳光

锁在外边，让人工的黑夜归自己。

　这样的怪癖，不是什么好兆头——

　除非慰劝把他的苦恼赶了走。

班伏柳　好伯父，原因在哪里，你可知道？

蒙太古　不知道啊，他一点口风也不露。

班伏柳　你有没有想办法向他探问过？

蒙太古　我问过，还有许多朋友也问过，

谁知他，心事全埋在他自己的心里，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紧瞒着的秘密，

你别想从他那儿挖掘出什么来。

像一朵蓓蕾，还没有迎着和风

在阳光底下展现花瓣的娇艳，

先就给丑恶的毛虫蛀空了花心。

　知道了他苦恼是为的什么原因，

　我们就尽心地替他治疗那病情。

[罗密欧自远处上]

班伏柳　瞧，他来了，请二位暂且先避开；

我去探问他，哪怕他对我不理睬。

蒙太古　很好，留下吧，但愿你能从他的口，

听得了真心话。夫人，我们这就走。

[蒙太古夫妇下]

班伏柳　（向低头走来的罗密欧）

早安，好兄弟。

罗密欧　（抬头张望）时间还这么早？

班伏柳　刚敲过九点钟。

罗密欧　　（叹气）好长啊，悲哀中的时间！

那急匆匆离去的是我父亲吧？

班伏柳　　　　是啊。

有什么悲哀拖住了罗密欧的时间呢？

罗密欧　没那个福气呀，有了，时间就变短了。

班伏柳　在热恋吗？

罗密欧　冷！

班伏柳　冷冷的，你的心？

罗密欧　冷冷的是她的心，不理我火热的情。

班伏柳　唉，爱神啊，看他是那么的温柔，

一碰他，却是那么粗暴，那么狠！

罗密欧　唉，爱神啊，一双眼睛给扎没了，

却还是瞧得见直闯进那心灵的途径。

我们哪儿去吃饭？

（发现满地狼藉，还有血迹）

哎哟，又一场格斗！

不必跟我说了，我听到了那一片杀喊声。

“恨”出了力，可“爱”出的力更大呢——[3]

大吵大骂的“爱”啊！好亲热的“恨”啊！

一切的一切，原只是无中生有啊！[4]

郑重其事的轻浮呀，严肃的虚荣啊，

井井有条的是杂乱无章的混沌啊，

铅块重的羽毛，一团光明的烟雾，

冰冷的火焰，憔悴病弱的健康，

睁着眼睛的睡觉，黑的就是白的！

爱给我这感觉，可这感觉并没给我爱。——

你听了好笑吗？

班伏柳　　　　不，兄弟，我想哭。

罗密欧　心真好！哭什么呢？

班伏柳　　　　　哭你的好心受苦了。

罗密欧　嗳，爱情就这样，没分寸，太专横，

我这一肚子悲哀已把我压坏了，

怎禁得你再来替我添上你的愁！

你对我表示了你的关心，不知道

反叫我这苦恼的人，愁上再加愁！

爱情，是一阵阵叹气凝聚成一团烟，

通了烟，火星在情人的眼星里闪现，

伤了心，汪洋大海增添了相思泪；

此外，爱还能是什么？有理性的疯狂，

让人咽不下的苦味，捞不到的蜜糖，

再见吧，兄弟。

班伏柳　　　　　且慢，我陪你一起走。

你要丢下我，那你就不把我当朋友啦。

罗密欧　嘿，我把自己都丢了，在这儿的不是我，

这不是罗密欧，罗密欧在另一个窝。

班伏柳　正正经经跟我说，你爱上了哪一位？

罗密欧　怎么，你要我唉声叹气地告诉你？

班伏柳　唉声叹气？不，正经地告诉我：谁？

罗密欧　要一个病人郑重其事地立遗嘱——

病这么重，还用刺心话去逼他！

正经地跟你说吧，我爱上了一个女人。

班伏柳　我看得好准！——料想你是在恋爱。

罗密欧　好一个瞄准手！我爱上了一位美人儿。

班伏柳　目光好，好兄弟，一下就射中了目标。

罗密欧　这一箭你要射空了，爱神的金箭

射不进她的心。像月亮女神般贞静，

她冰清玉洁，把主意拿定了，拿牢了，

全不怕小爱神那张小孩儿玩的弓；

柔情蜜意的话，钻不进她的心，

她不理你火热的目光，盯着她瞧；

让圣徒动心的金银，叩不开她情怀。

论花容月貌，她该是多么地富足，

只可惜她一死，“财宝”跟着进坟墓。[5]

班伏柳　她立下誓：守童贞，终身都不嫁？

罗密欧　发过誓了，这吝惜，造成的损失多大！

她糟蹋自己的美，芳心就这么狠，

砍断了“美”的根，不让“美”传于子孙，

她太美了，太聪明了——美丽得太聪明，

她是有福了，不管我多绝望，多伤心。

她自心发愿：跟爱情断绝来往，

我活着也是死了，尽管还活着把话讲。

班伏柳　听我的话，快别去想她吧，忘了她吧。

罗密欧　那么请教你，怎么样我才能忘得了？

班伏柳　别盯住一个人，打开你的眼界吧——

世上美人儿多的是。

罗密欧　　　　你无非在教我

格外地想到她，只觉得她的美没法比；

那幸福的黑面罩，吻着美人儿的嘴脸，

格外地让人想：这底下的白皙的娇容；

好比有人一下子双目失明了，

永远忘不了他那宝贵的目光。

你指给我看，一位绝色的美人儿，

美得没法比，那娇容无非提醒我：

还有比这无比的美更美的美人儿。

　再会吧，要教我忘了她，可白操了心。

班伏柳　做不到这一点，我死了还欠你的情。[6]

[同下]

第二景 街头

[卡普莱，帕里斯伯爵，边走边谈上，后随仆人]

卡普莱　……可是蒙太古跟我家一样，闹了事，

同样要受王法处分；我想这也不难——

要我们上年纪的人，过太平日子。

帕里斯　你们这两家，都是名门大族，

真可惜，却年深月久，总是有疙瘩。

且说，你老对我的求亲，怎么说呀？

卡普莱　我要说的，也就是早跟你说过的话：

小女来到这人间，还陌生得很呢——

她还没度完十四个春秋和寒暑。

　等两个夏天，两度进入了秋凉，

　到那时，她也许成熟了，才好做新娘。

帕里斯　比她年轻的，已做了幸福的母亲啦。

卡普莱　很早就凋落的，是那早结果的树木。

大地把我的希望，一个个都吞没了，[7]

只剩下她，我世上惟一的安慰。

　好帕里斯，去向她求爱吧，得到了她的心，

　她愿意了，我的同意还不是现成？

　在上门的公子哥儿中，要是她选中你，

　我不会不点头；决不说，我可不中意。

　今晚上，年常的旧规，我举行酒宴，

　邀请一大群男女宾客来叙谈，

　你也是我竭诚邀请的一位贵宾，

给宴会添几分光彩，请务必光临。

今晚上，你瞧，在寒舍，从天而降

是人间的灿烂的群星，把黑夜照亮；

精力旺盛的小伙子有多么欢喜——

紧跟着一步一拐的残冬的足迹，

终于盼来了盛装的四月艳阳天；

今宵的舞会上，在蓓蕾初绽的花丛间，

你将会同样的高兴！好好看，好好听，

挑一位最中意的姑娘做你的意中人；

你眼界放宽了，只见一个胜一个，

群芳争妍，小女只好算，聊备一格。

　跟我来吧。

（把一份名单交给仆人）

喂，快去吧，脚底下加把劲，

走遍维罗那，把列在名单上的贵宾

一家家都找到，都上门，一个个都邀请——

卡普莱家热诚欢迎大驾光临。

[和帕里斯同下]

仆人　（直怔怔地瞧着手里的名单）把列在名单上的贵宾一个个都找到！这名单上写的是：鞋匠用尺去量布，扔个鞋楦头给裁缝；打鱼的拿起画图笔，画图的倒反而张渔网——现在主人派我去把列在名单上的那些个爷们娘们都请到，可是我这辈子别想认得出这张纸上写着的都是些什么名字。我得去请教有学问的人。（瞧见有人过来了）来得正好！

[班伏柳及罗密欧上]

班伏柳　呃，伙计，新火足以把旧火烧完，

　同样地，新痛可以减轻那旧苦；

你头晕目眩，索性把身子转一圈，

　伤心绝望，用另一种烦恼去消除；

给你的眼睛，另找个新的对象吧——

那以前折磨你的痴情，就会消亡。

罗密欧　你开的药方，有时候倒也管用。

班伏柳　有时候？

罗密欧　　　　当你的小腿擦破了一点皮。

班伏柳　哎哟，罗密欧，你不是疯了吧？

罗密欧　没有疯，可我比疯子给绑得更紧，

禁闭在监狱中，我想要吃的，不给吃！

挨鞭子抽，受折磨——[8]

　（向走近来的仆人）下午好，好伙计。

仆人　老天爷，下午好！请教大爷，能念书吗？

罗密欧　会啊，这算是我苦命人的财富了。

仆人　也许你倒是能背着念，可我想请教，

能看着念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

罗密欧　会啊，只要字母我认得，又知道了那些字句。

仆人　你倒是实话实说，祝你快乐！

（转身就走）

罗密欧　留步，伙计，我能看着念。（接过名单，朗读）马蒂诺大爷及其夫人和诸位千金，——安塞尔美伯爵及其美貌的令妹，——寡居的维特鲁维奥夫人，——帕拉森西奥大爷及其娇滴滴的令侄女——牟克休及其令弟凡伦丁，——家叔卡普莱及婶母，及堂姐妹，——贤侄女罗瑟琳；莉维霞，——伐伦西奥大爷及其表弟蒂巴特，——鲁西奥及伶俐活泼的海伦娜——

好一群雅士名媛！请他们去哪儿呢？

仆人　把他们请过来呀。

罗密欧　来到哪儿呢，请吃晚饭吗？

仆人　请到咱们家。

罗密欧　谁的家呀？

仆人　咱们东家的家呀。

罗密欧　也真是，我该先问你：你东家是谁？

仆人　现在不用你问，就跟你说了吧。咱们东家是大大

有钱的卡普莱，只要你不是蒙太古家那边的人，请

你也来干一杯吧。祝你快乐！

[嘴里只顾念着一长串名字，下]

班伏柳　就在这卡普莱家年年举行的宴会上，

你那么热恋的罗瑟琳，和维罗那全城的

绝色的美人儿，一齐都来参加了；

你也去吧，睁大你的眼，不要存偏心，

把她那张脸，跟我指你看的比一下，

好叫你明白，你那头天鹅是乌鸦。

罗密欧　我这双一心崇拜神明的眼睛，

竟会把颠倒黑白的谎言相信，

那么让我的泪水变成一把火

（泪水常浇火——浇灭，可从没有过），

活活烧死那异教徒：他归邪弃正！[9]

比我的爱更美？太阳在上空看得清：

人间从没有可以跟她比的美人！

班伏柳　唉，你眼里只有她，越看她越好，

因为她独一无二，没有个比较。

要是把你的爱放上了水晶的天平，[10]

另一端是我要指你看的另一位丽人——

宴会上她光彩照人；现在的她呀，

你看得那么美，那时候就要给比下。

罗密欧　去就去吧，不用你指点，东张西望，

只想看我的爱，今晚上大放光芒。

[同下]

第三景 室内

[卡普莱夫人及奶妈上]

夫人　奶妈，我女儿呢，你给我去把她叫来。

奶妈　凭着我十二岁那年的童贞，我发誓，

我叫过她了。喂，小羊儿！喂，小鸟儿，

老天爷！这姑娘哪儿去啦？喂，朱丽叶！

[朱丽叶应声上]

朱丽叶　什么事呀？谁叫我？

奶妈　　　　　你的妈。

朱丽叶　　　　　　妈，我来啦。

有什么吩咐？

夫人　是这么一回事——奶妈，你出去一会儿。

母女俩谈的是知心话——

　　　（她已走近门口）奶妈，你回来吧，

我想起来了，你不妨也听听这回事。

你知道我女儿的年纪也不算小了。

奶妈　可不是，我报得出她哪年哪月哪时生。

夫人　她还不满十四岁呢。

奶妈　　　拿我十四颗牙齿

来打赌——说也可怜，我只剩了四颗——

她还不满十四岁呢。眼前离收获节[11]

还差几天？

夫人　　　　前后还差半个月光景吧。

奶妈　不前也不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来到收获节前一晚，她才满十四岁。

苏珊跟她——老天爷让灵魂都安息吧！——

是同年。唉，苏珊已经升天啦。

这孩子太好啦，我没这福气。我说过，

到了收获节前一晚，她就是十四岁啦——

正是十四岁，哈，我记得清清楚楚，

打从地震到现在，有十一个年头啦，

那时她刚断奶——这事儿我可忘不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在那一天；

我在我的奶头上涂上了苦艾汁，

靠着鸽棚的墙，在坐着晒太阳——

老爷跟太太那时候正在曼图亚——

可不，我脑子还管用呢——正像我说的，

这小东西，吮着我的奶头，她一尝，

尝到了苦艾汁，怎么是一嘴巴苦味儿！

可爱的小傻瓜，气坏了，把奶头摔下了！

一会儿，鸽棚摇摇晃晃了，你放心，

不用它催，我拔脚就赶紧跑了。[12]

眼前一晃，十一年已经过去啦，

那时候，她呀，能够独个儿站起来了——

我的天，已经能摇摇摆摆到处走了——

能奔了，就在前一天，她摔了一跤，

把她的小额头摔破了，那时我那男的——

上帝保佑他吧！他可是个爱说笑的人呀——

把娃娃抱起来，问她道：“嗨，你可是

合扑着摔一跤？你长大了，懂事开窍了，

你就会摔一个仰天跤了，你会吗，朱儿？”

老天爷，这可爱的小东西，说不哭就不哭了，

答应声“嗯”。你看，当初是说笑话，

现在不是给说着了吗！你放心好了，

哪怕我活一千年，也永远忘不了

这笑话；我那男的问：“你会吗，朱儿？”

可爱的小傻瓜，顿时不哭了，应一声“嗯”……

夫人　够了，够了！请你别再往下说了。

奶妈　是，太太。可是呀，真把我笑坏了——

一想到这小东西，不哭了，应一声“嗯”——

可是我一点不瞎说，这小东西额头上

隆起一个块，有小公鸡的“卵”那么大呢，

这一跤跌得好厉害，她哭得好凶啊——

“嗨，”我那男的说，“合扑着摔一跤？

等你长大了，就会摔一个仰天跤了，

你会吗，朱儿？”小东西闭上嘴，应一声“嗯”。

朱丽叶　你也闭上嘴吧，求你啦，奶妈，行吗？

奶妈　不说啦，话已说完啦。上帝保佑你！

你是我喂过奶的最最可爱的傻孩子。

只盼我能活到那一天，你有了姑爷，

我就心满意足了。

夫人　说得好：“姑爷”，这就谈到题目上来了。

跟我说，朱丽叶，好闺女，你觉得好不好？——

假如做娘的替你找个好姑爷。

朱丽叶　（低头含羞）

出嫁做新娘，这光荣我还没梦想过呢。

奶妈　光荣！要不是你只有我这个奶妈，

我得说，这聪明是从你奶头吮来的。[13]

夫人　嗳，这婚姻大事，你也得放在心上了。

比你年轻的维罗那的名门闺秀，

都早已做了母亲啦。我算了一下，

在你这个年纪，我已经生下了你——

现在你还是爹娘身边的好闺女。

长话短说吧，英俊的帕里斯想来

向你求婚呢。

奶妈　　　　好一个少年郎，小姐！

小姐，这么个哥儿人人都巴不得——

对，就是蜡人儿也不比他漂亮呀。

夫人　维罗那的夏天开不出这么朵好花。

奶妈　可不，他是花，不假，好算得一朵花！

夫人　（问女儿）

你怎么说呀？能爱这一位少爷吗？

今晚在我家的宴会上，你会见到他，

你不妨留神看，瞧瞧他那张脸儿——

造化的杰作啊，真让人心花怒放。

　你横看竖挑，也得说，他五官端正，

　眉清目秀，那轮廓，那线条，多相称；

　把他当一本好书念，有什么读不懂，

他那双眼睛都给你解释个明白。

这是部爱的经典啊——那单身的情郎，

要尽善尽美，就缺少封面做包装。

鱼儿离不开江海，有美好的外表

给美好的内容做封套，才足以自豪。[14]

在众人眼里，这样的书最值得羡慕：

黄金的搭钩把金黄的故事来锁住。[15]

他所有的一切，都和你分享——那多好！

嫁了他，就是个收获，只会多，不会少。

奶妈　少了？才不，是大了——女人给男人弄大了。

（用手势装做大肚子的样子）

夫人　帕里斯爱你，你喜欢吗？——把话明白讲了。

朱丽叶　但愿能喜欢，要是我瞧见了，喜欢上了。

我暂且把我的眼波当作一支箭，

母亲许我射多远我就射多远。

[一仆人上]

仆人　太太，宾客们都来了，宴席要上菜了，老爷有请太太，要小姐快去呢。厨房里在把奶妈咒骂呢，人人都手忙脚乱的。我得赶紧去伺候了。请太太，小姐早些儿来吧。

夫人　　这就去。

[仆人下]

　　　　　朱丽叶，伯爵盼着见你的面。

奶妈　去吧，孩子，让欢乐的黑夜接上了白天。

[同下]

第四景 街道

[罗密欧、牟克休、班伏柳、五六个

戴面罩的人、持火把的同上]

罗密欧　我们来这段开场白，客气一番吧，

还是不用打招呼，闯进去就得了？

班伏柳　现在已不兴先来一番客套话了。

我们用不到那扎没眼睛的丘比特

拿一张靼鞑人的画弓，像个稻草人，

吓坏了太太小姐们。我们入场时

用不到一句句跟着身后的提示人，

有气无力地念什么上场白；随他们

把咱们看成什么人就算什么人，

咱们跟她们跳完了舞，就走。

罗密欧　把火把给我，我不想跳跳蹦蹦的；

我心头昏沉沉的，就借个亮给我吧。

牟克休　不行，好罗密欧，一定要叫你跳舞。

罗密欧　我才不呢，听我说，你穿的是一双舞鞋，

脚底又灵活；我的心，铅块一般重，

把我牢插在地面，一步也不许动。

牟克休　你这个情人，向丘比特借一对翅膀。

我们在底下跳舞步，你在上头飞。

罗密欧　爱神的利箭刺穿了我的心，好苦！

怎么还能借他的翅膀飞呢？给困住了，

我想跳也跳不出那重重叠叠的烦恼；

惨啊，爱情的重担把我压垮了！

牟克休　你倒下去，反而成了爱情的重担，

那可不要把娇嫩的爱情压坏了！

罗密欧　娇嫩的爱情？爱情，她的心真硬，

真狠，真惹人，像荆棘，一身都是刺！

牟克休　爱情跟你粗暴，你用粗暴回敬她；

她刺你，你回刺她，你就把她制服啦。[16]

给我个面罩，好把我的这张脸盖起来。

（拿起一张丑八怪的面罩）

脸丑的只配戴鬼脸！

（戴上）我才不在乎

有谁挑我的眼睛、鼻子的不是。

好在有这两条浓眉毛替我脸红。[17]

班伏柳　快敲门进去吧，一到里边，哥儿们，

你们脚底加把劲，跳个不停吧！

罗密欧　我来拿火把，让那些轻浮的小伙子

只管用脚尖去踢那没知觉的灯心草吧。[18]

我呢，不由得想起了一句老古话：

像一座蜡烛台，只是做一个旁观者，

眼前的游戏真热闹，我可是玩够了。

牟克休　呸，躲进黑洞的小耗子才玩够了！

可怜啊，要是你掉进爱情的泥沼里，

我们来救你，把你从泥沼里拖出来。

来吧，我们这不是白天点蜡烛吗？

罗密欧　谁白天点蜡烛啦！

牟克休　　　　我是说，把时间浪费啦，

浪费时间就像白天浪费了蜡烛！

你要懂我的意思，挖空了心思，

去钻牛角尖，可说不上聪明呀。

罗密欧　去参加这假面舞会，没有什么不好，

只是很不聪明。

牟克休　　　　为什么呀？倒要请教。

罗密欧　昨晚我做了个梦。

牟克休　　　我也做了个梦。

罗密欧　你梦见什么呢？

牟克休　　　　做梦的总是说梦话。

罗密欧　在睡梦里，有时候会做很准的梦呢。

牟克休　我呀，梦见了麦布女王跟你做了伴，

她是仙女们的接生婆，瞧，她来啦，

小小的身子，比起大老爷戴在

食指上的玛瑙戒指大不了多少，

一队蚂蚁似的小马，拖着她的车，

滚过了正自好睡的男人们的鼻梁；

她那辆马车，用硬果的空壳做成——

松鼠做木匠，虫子来咬孔——它们是，

早已记不清年代了，小仙人的马车匠。

车轮子的辐，用蜘蛛的长腿做成，

车篷，是蚱蜢的翼翅，又轻又薄，

那缰绳，是最细最细的蜘蛛的丝，

那马轭，像清水一般的月亮的光束，

蛐蛐儿的骨头做鞭柄，鞭子是游丝，

赶车的，一只穿绿衣的小蚊子——真小啊，

还不及懒丫头从指甲缝里剔出的

小懒虫一半大。就这样，一夜又一夜，[19]

麦布女王登上了马车，好不气派！

一路奔驰，通过了情人们的头脑，

情人就梦见他们在谈情说爱；

奔过了朝臣们的膝盖，他们在梦里

忙着打躬又作揖；一路上又经过了

律师的手指头，他的梦：伸手拿诉讼费。

马车滚过了小姐的嘴唇边，她的梦，

有一串香甜的吻，可惹得麦布女王

生气了，她最恨爱吃糖果的姑娘们，

一张口，就吐出一股甜腻腻的气息。

因此罚她们嘴角上长起了水疱儿；

有时候，马车奔过了朝臣的鼻子边，

在梦里，他嗅到了一份厚礼送上门——

有人托他，在朝廷上美言几句；

牧师正自呼呼地好睡，她来了，

拿起献给教会的猪身上的猪尾巴，

去挑逗他的鼻子，在梦里，他只见

又一份牧师的俸禄送来了。有时候，

马车的轮子绕过了当兵的脖子，

他梦见敌人的头颅给他砍下了，

他正在攻城，打埋伏，挥舞利剑，

大杯大杯地痛饮，忽然间，耳边

响起了一阵战鼓声，把他惊醒了，

他咒骂一两声，翻个身，又睡熟了。

也就是那麦布女王，在半夜，把马鬃

纠结成小辫子。可怜那蓬头散发的

邋遢女人，她一团乱发给烤成了

饼块儿，要是梳通了，倒楣事儿就来了。[20]

逢到姑娘们仰天睡大觉，就是她，

这丑婆娘，压在她们的身上，叫她们

懂得了做女人的，可要经得起压，

先得把这功夫练好了；也就是她——

罗密欧　得啦，得啦，牟克休，少说几句吧！

尽说些废话。

牟克休　　　不错，我说的是梦话，

梦，本来是荒唐的头脑的产物呀——

胡思乱想一阵，就招来了梦，

这梦啊，像缥缈的空气那么轻浮，

像阵风，忽而东，忽而西，说不准方向，

方才它还在向冰雪的北方求爱，

一不称心，就气呼呼地转过身去，

扑向那露珠点点的南方了……

班伏柳　你这阵风，把咱们刮得晕头转向！

人家晚饭都吃罢了，我们这会儿

去做客，已经太晚了。

罗密欧　　　　我只怕还太早呢，

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叫我好担心，

那主宰命运的星星让你猜不透，

也许今晚的狂欢，到头来就是

灾难的开始，把自怨自叹的一生

硬是粗暴地用过早的死亡结束了；

不过顾不得这许多了——在人生的道路上

该往哪儿走，让命运来指引我吧。

进去吧，好小伙子！

班伏柳　　　　把鼓打起来！

[众人列队进入卡普莱家院门]

第五景 大厅

[侍从数人持餐巾上，

忙着收拾残剩的筵席]

侍从甲　卜特潘在哪儿呀？他怎么不来帮忙搬东西呀，他搬过一个盘子没有？擦过一个盘子没有？

侍从乙　什么事都让一两个手脚勤快的去干，忙得他连洗手的工夫都没有，真叫人看不惯！

侍从甲　把凳子拿走，把碗柜拿走，小心别砸了银盘子。好伙计，给我留一块杏仁甜饼。你要是够朋友，就关照看门的，把苏珊和耐儿姑娘放进来吧。

[侍从乙下]

安东尼！卜特潘！

[安东尼，卜特潘上]

安东尼　喂，兄弟，我来帮忙啦。

侍从甲　内厅在要你，在叫你，在问你在哪儿，在找你哪！

卜特潘　一个人可分不出两个啊。鼓起劲来，孩子们，这会儿出把力，将来活得长，不怕没福享。

[同下]

[卡普莱及夫人，朱丽叶，奶妈，蒂巴特，

仆从，众男女宾客上。男宾戴面罩]

卡普莱　欢迎，大爷们！脚底下没有长鸡眼的

女士们，都愿意陪你们跳一圈舞。

啊哈！我的好小姐们，你们中有哪位

不愿跳舞的？谁要是请不动，摆架子，

我敢发誓，她脚下长了鸡眼啦。

对不对，给我猜中了吧？（女客们咯咯窃笑）

　　　欢迎，大爷们！

想当年，我也曾戴上了面罩，凑近在

漂亮的大姑娘的耳边，低低地讲一番

动听的话，叫她越听越喜欢。

现在可老了，不行了，过去了——都过去了。

欢迎光临，大爷们！来，奏乐吧！

（男女来宾随着音乐起舞）

（兴高采烈）

让开些，让开些，请让出地位来！

姑娘们，跳吧！灯火再亮些，奴才们，

把桌子抬出去，把炉火熄了，这会儿

这屋子太热啦。

[罗密欧和朋友们戴面罩上]

啊，来得好！想不到还有来凑热闹的呢。

（向年老的堂兄）

不，坐着吧，不，坐着吧，好兄弟，

你我俩跳舞的日子都早已过去啦。

上次咱们戴面罩跳舞，这可是

多少年前的事啦？

堂兄　　　　我的妈，算来三十年啦。

卡普莱　有这样的事？三十年？没有吧，没有的！

卢森修结婚的那一年——婚礼是落在

七月中旬，紧接着就来了收获节——

过得再快，也不过二十五年罢了，

那一次，我们还戴着面罩跳过舞呢。

堂兄　不止了，不止了，他儿子不止这年纪呢，

三十岁啦，老弟。

卡普莱　　　你跟我说这句话吗？

两年前，他的儿子还没成年呢。

罗密欧　（惊喜地，向近旁的仆从）

那边的那位小姐，把玉手伸给了

那骑士，她是谁？

侍从　　　　我不知道，大爷。

罗密欧　（注视她，出了神）

她啊，从她那儿，火把借来了光辉！

非洲的黑人拿晶莹的明珠做耳坠，

就这样，她挂在黑夜的那张脸上；

谁能消受啊——这么美，人间无双！

她的同伴们，簇拥在她身边——

雪白的鸽子降落在乌鸦中间。

跳罢了这曲舞，看好她往哪儿站，

我好幸福啊——只要能碰一碰她的手！

我爱过谁没有？眼睛啊，说吧，从不曾；

到今宵，我才算瞻仰了真正的美人！

（没防备有人正在冷眼盯视他）

蒂巴特　这个人，听他的口音，是蒙太古人。

去给我把剑拿来，孩子。这奴才胆敢

套上个鬼样的脸，闯进了咱们家，

为了来嘲弄、侮辱这盛大的舞会？

　哼，一剑捅死他，取他的狗命，

　卫护家族的荣誉，就算不得罪名！

（手按剑柄，大步赶到卡普莱跟前）

卡普莱　哎哟，怎么啦，老弟，生这么大气！

蒂巴特　（遥指罗密欧）

伯父，这就是蒙太古，咱们的死敌，

这奴才，闯了来，存心让咱们瞧瞧，

今晚这盛大的舞会，他偏要来取笑！

卡普莱　难道是罗密欧，那小伙子？

蒂巴特　正是他，罗密欧，这小奴才。

卡普莱　算了吧，我的好侄儿，别跟他计较了，

他为人挺不错，品行也端正，说实话，

维罗那都夸他：好样的，难得看到

这么有品德，有教养的一个年轻人！

就算你把这座城市的财富都归我，

我也不愿意，在我家，跟他过不去。

你给我把气平下来吧，由他去，别管了。

（眼看蒂巴特依然一脸杀气）

我就是这个意思。要是你还把我

看成个长辈，就随和些，别皱眉瞪眼的——

在今天请客的日子里，像什么样儿！

蒂巴特　皱眉瞪眼才对头——有这奴才来做客。

我容不得他！

卡普莱　（也生气了）我偏要你容忍他。

怎么，不上品的小子，我就是这句话：

一定得容忍他！上帝保佑吧，你是要

趁今晚宾客满堂，大闹特闹啦！

你不闹个天翻地覆，就不肯罢休！

蒂巴特　唉，伯父，这太丢人了！

卡普莱　　　　　得啦，得啦！

你是个欠教养的小子——这话说错没有？

干蠢事，你不会占便宜的，我对你说吧。

我的话，你一句也不听！

　　　（向跳舞的宾客）那好，请便——

说得好，好人儿！——

　　　（向蒂巴特）你是个闯祸坯，去吧！

别闹了，否则——

　　　（向仆人）灯火再亮些，再亮些！

（向蒂巴特）

真不害臊，你给我闭嘴！

　　　（向众宾客）尽情玩吧，好朋友！

蒂巴特　硬是给压下了我这一腔怒火，

这兜头浇下冷水，可不气死我！

我走！他胆大妄为，这会儿在笑，

可别太得意了，我决不把你轻饶！

（愤然离去，回头向罗密欧瞪了一眼；

他正找机会向朱丽叶邀舞）[21]

罗密欧　（向他的舞伴）

只怕我这凡夫俗子，用我这俗手，

　亵渎了天仙的玉手，罪不可恕；

我两片嘴唇，是信徒，带愧又含羞，

　想借轻柔的一吻，去抚平那粗鲁。

（欲吻她的手）

朱丽叶　好信徒，别糟蹋你的手，叫自己受委屈，

　是真心诚意，也原该这样地致敬：

天仙的手儿本容许信徒来接触，

掌心贴着掌心，是信徒们的亲吻。

罗密欧　天仙不是有两瓣朱唇？信徒不也有？

朱丽叶　信徒啊，有嘴唇就该用来念祷告。

罗密欧　好天仙啊，让嘴唇跟嘴唇，代替手拉手，

把敬礼献上；请允许吧，否则我太苦恼！

朱丽叶　天仙可不迁就，虽说她听取了，应允了。

罗密欧　那就别动，让我凑上来，好实现心愿了。

（吻她）

这一吻，多谢你，我的唇把罪过洗清。

朱丽叶　那么你把你的罪过，留给了我的唇？

罗密欧　指责得多好！把罪过留给你！怎么行！

我的罪我讨回。（又吻她）

朱丽叶　　　　你接吻，很像在背书本。[22]

奶妈　（找了她半天）

小姐，你妈妈有话要跟你说呢。

[朱丽叶退下]

罗密欧　她的母亲是谁？

奶妈　　　　　说你听吧，小伙子，

她的母亲，就是这一家的女主人啊。

真是位好太太！有见识，又那么贤慧。

她闺女，方才你跟她说话来着，

是我奶大的。跟你说吧，谁把她弄到手，

哗啦啦的金钱进门啦！

（转身去找朱丽叶）

罗密欧　　　　她姓卡普莱？

天哪！我这条命只好去还冤家的债。

班伏柳　（找了他半天）

走吧，玩够了就走，才是走得好。

罗密欧　我可是担心啊，从此平添了烦恼！

卡普莱　（向告辞的众宾客）

不，各位大爷，别忙着要走啊，

我家还准备着夜宵招待大家呢。

（有人凑着他低语）

已这么晚了吗？那就多谢大家的光临吧。

多谢了，各位有德行的大爷，晚安！

多来几个火把送客！

（众宾客陆续离去）

（向堂兄）咱们去睡吧。

啊，说真的，时间已经不早啦，

我要上床去睡啦。

[二人同下]

[朱丽叶悄悄进来，后随奶妈]

朱丽叶　过来，奶妈，那边的哪一位绅士，

他是谁？

奶妈　　　　　他是老蒂贝廖的儿子。

朱丽叶　他又是谁——刚走出大门的那一位？

奶妈　嗳，我想是年轻的彼特鲁乔吧。

朱丽叶　那个跟着人家走，不想跳舞的呢？

奶妈　我不认得。

朱丽叶　快去打听他的姓名。　　（奶妈向大厅出口走去）

（自语）要是他结了婚，

那么坟墓，就是我做新娘的合欢床。

奶妈　（打听后回来）

他名叫罗密欧，是蒙太古家的人——

是你家死对头的独生儿子。

朱丽叶　（转身自语，脸色苍白）

我惟一的爱，来自我惟一的恨！

见面时，不知道；知道了，已脱不了身！

好叫我害怕啊！——这样产生的爱情；

我要爱，只能爱我本该恨的仇人！

奶妈　你在说什么呀？

朱丽叶　　　　　刚才跟我跳舞的人，

教会了我这首歌。

（内室传来呼唤声：“朱丽叶！”）

奶妈　　　　　就来，就来！

咱们走吧，不相干的来客们都走啦。

[同下]

[1] 意即两家的仇恨是爷们儿的事，不必把娘们儿扯进去。

[2] 我家老爷的一位亲戚，并非指正走近来的班伏柳（罗密欧的好朋友），而是指刚出现在远处的蒂巴特。

[3] 罗密欧讽刺那些出于仇恨心理的人嗜杀成性，这特殊的嗜好使他们的“恨”已成了他们的“偏爱”。

[4] 指当初上帝在虚无中创造天地万物。

[5] 指守独身的她，没有把美貌遗传给后代，一旦死后，她的美貌也随之而消逝了。

[6] 意谓没有尽到做好朋友的责任。

[7] 指他的几个子女都夭折了。

[8] 当时对付疯子常捆绑，禁闭，鞭打，迫使他安分。

[9] 活活烧死那异教徒，中世纪天主教会迫害异教徒，常判处火刑。

[10] 水晶的天平，比喻眼睛——即要罗密欧用自己的眼光评比一下。

[11] 收获节（Lammas），旧时的节日，在每年八月一日。

[12] 不用它催，奶妈意谓鸽棚摇摇晃晃，是在催促她快逃跑。

[13] 奶妈在自夸，朱丽叶这张小嘴真会说话，那份聪明来自她的奶汁。但她不说“我的奶头”，偏说是“你（吸吮的）奶头”。

[14] 卡普莱夫人把丈夫比作书心，内容；把妻子比作封面，外表，还说俊男少不了倩女，正像鱼儿离不开水。

[15] 贵重的中世纪手抄本用羊皮包裹封面封底，书合上时，用金属搭钩扣住。

[16] 牟克休不避粗俗，最爱拿男女之事说笑，性格如此。“回刺她”，有性色彩，“把她制服了”，暗指肉欲得到满足。

[17] 可以想像，这假面具贴上（或画上）了两条浓浓的红眉毛。

[18] 当时用灯芯草编成席子，铺在石板地上。

[19] 传说懒姑娘的指甲缝里会长出懒虫儿。

[20] 英国民间传说，邋遢女人的乱头发纠结成饼块，是小精灵的恶作剧，如果梳通了，将受到小精灵的报复。

[21] 蒂巴特下场，和罗密欧找到机会当面向朱丽叶吐露心曲，这期间，可以想像，需要有一系列舞台动作去铺垫。

[22] 意即你每次接吻都能说出充足的理由。

第二幕

[致词人上]

致词人　当初的苦恋，如今随风而去，

　今宵的新爱，急于把旧情顶替；

为了她而甘心把生命献上的美女，

　已黯然无光——怎能跟朱丽叶相比！

如今是，恋爱的罗密欧得到了爱怜，

　彼此都一见钟情：那情郎和娇娃。

他只落得向冤家倾诉深情的苦恋，

　她顾不得利钩，把爱情的香饵吞下；

仇人的儿子，怎能够近得她身边——

　好对天发誓：他的爱，像无边的大海；

美人儿情真意切，可难上加难，

　要想私下里跟她的初恋幽会。

有爱，就有心计，有情人终于相见，

　这苦中作乐啊，越是苦恼，越是甜！

[下]

第一景 卡普莱家花园附近

[罗密欧独自上]

罗密欧　（望着花园围墙）

我的心丢在这儿了，我还能往前走吗？

回头走吧，没灵性的人，去找回你的魂！[1]

（听到人声，躲起来）

[班伏柳，牟克休上]

班伏柳　罗密欧！罗密欧老弟！罗密欧！

牟克休　　　　　他倒好，

乖巧地溜回家，睡觉去了，我敢说！

班伏柳　他顺着这条路奔，跳进了花园墙，

叫他吧，好牟克休。

牟克休　　　　　我不叫，我念念有词，

招他的魂：罗密欧！情人！疯子！

热劲儿！痴心！叹口气，念一个诗韵，

就算你现了形，那我也就满足啦。

（越说越快）

只消来一声“唉”，“甜蜜”，“小猫咪”，

给我那维纳斯姑奶奶奉承几句，

替她那瞎眼儿的儿子取个绰号——

这丘比特，小小年纪，弓法真行啊，

他让国王爱上了年轻的女叫花！[2]

（倾听，环顾四周，没有回应）

他不听你，不理你，没一点儿动静，

这猴崽子，死啦！我只好招他的魂了。

我这里在作法了——凭着罗瑟琳的大眼睛，

凭她的高额头，她两片红红的嘴唇，

凭她那小巧的脚，挺直的小腿，

扭呀扭的大腿，和位于两腿中间

那一圈儿禁地，你给我把原形显出来！

班伏柳　你胡说一气，他听见了，要生你的气。

牟克休　惹他生气？怎么会，除非激发了他一股

无名火，向情人的那圈儿禁地发泄，

直到情人哄得他泄了气，低下头。

那才够他受的。我念念有词，

可老老实实的，以他情人的名义，

激发他，让他禁不住挺身而出。

班伏柳　得啦，他躲开了，躲进在林子中间，

去跟那潮湿的夜晚作伴；本来嘛，

爱情是盲目的，也难怪他，躲进黑暗里。

牟克休　爱要是盲目的，他怎能把箭靶子射中？

这会儿他坐在桃树下，巴不得他情人

就是那果子——就是姑娘们在一起

笑着说，别有所指的，那只“桃子”；

罗密欧呀，但愿她是——是一只桃子，

你呢，是一只尖头的荷兰梨！

晚安吧，罗密欧，我该上床去睡啦——

拿草地当床铺，太冷了，我可不受用。

来吧，咱们走吧！

班伏柳　　　　回去吧，他躲开了我们，

我们怎么找他，也是白费劲。

[同下]

第二景 卡普莱家花园

[罗密欧翻墙进入园内]

罗密欧　没受过伤，才会取笑别人的痛处。

（楼上窗口透出灯光）

静一下！有亮光从那边窗口透出呢！

那边是东方，朱丽叶，是一轮朝阳——

初升的太阳，露脸吧，把月亮赶走——

月亮女神看到你，本是她的侍女，[3]

却长得多美啊！把她压根儿给比下去；

她真是又气又急，脸色都变黄了；

既然她这么妒忌你，别去侍候她了，

那修女的一身象征童贞的袍子，

多苍白，多难看，只有傻姑娘才穿上；

扔掉它吧！

[朱丽叶出现在阳台上]

（惊喜）是我的意中人，正是我的爱！

啊，但愿她知道我这颗心！她说话了——

却什么也没说；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那双眼睛在说话呀，我这就去回答。

我太放肆了，她不是在跟我说话啊。

（忽发奇想）

天上有两颗最亮最亮的星星，

有事要离开一会儿，只得去求她，

让她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替代着

在天穹闪光。要是闪烁在天空的

真是她的眼睛；她脸上，是两颗星星；

怎么样？她满脸生辉，遮盖了星光——

正像大白天的亮光压倒了灯光，

她那双眼睛，在天穹，大放光彩，

小鸟儿唱起歌来，以为黑夜消逝了……

（凝望披一身月光的朱丽叶）

瞧，她用手托住了她的脸蛋儿！

但愿我是她手上的一只手套，

也好亲一亲她的脸！

朱丽叶　　　　唉！

罗密欧　　　　　　她开口了！

再说一句吧，光明的天使，这夜晚，

我就像下界的万民，一齐抬起头，

一边倒退着，一边仰望——奇妙啊！

只见一位伸展着翅膀的天使

正踩着悠悠的白云，向天心驶去。

朱丽叶　罗密欧，罗密欧啊，为什么你要叫“罗密欧”？

不认你的父亲，也不要姓你的姓！

也许你不愿意？只消你发个誓：你爱我；

那我就从此不做卡普莱家的人。

罗密欧　（自语）

我现在就开口，还是再听她说些什么？

朱丽叶　不过是你的姓，才成了我的仇人，

你即使不姓蒙太古，你还是你，

“蒙太古”算什么呢？又不是手，不是脚，

又不是胳膊，不是脸，又不是人身上的

四肢百节……换一个别的姓吧！

姓名又算得什么呢？我们叫做玫瑰的，

不叫它玫瑰，闻着它，不也一样地香？

罗密欧也这样，就算不叫他罗密欧，

他还是保留着他那天生的完美，

跟名字没关系。罗密欧，甩掉你的姓吧！——

为了补报你失去那没紧要的姓，

把整个儿的我，拿去吧！

罗密欧　　　（从阴影中走出）我听从你的话。

只消说一声：我的爱，我就重新受了洗，[4]

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是罗密欧了。

朱丽叶　（惊恐）

你是谁？躲在黑夜里，偷听我的话，

直闯进人家的心灵！

罗密欧　　　　凭我这名字，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我是谁。

我这名字，好女神啊，我自个儿都恨！——

因为那正好是你的仇人的姓，

把它写下来，我定要撕碎这个字！

朱丽叶　从你那嘴唇边吐出的话，像酒，

我的耳朵品尝了不多的几个字，

就认出了这声音。你，可是罗密欧？——

蒙太古家的人？

罗密欧　　　　都不是，美丽的小姐，

要是你不喜欢这个姓和这个名。

朱丽叶　你怎么进来的？跟我说，进来干什么？

花园的围墙那么高，爬墙可不容易啊！

想想你是谁，闯进这儿来，就是死——

万一给我家的人发现了，你在这里。

罗密欧　有爱神的翅膀，我轻易地翻过了墙，

砖石休想把爱情挡住在边界外，

爱情敢于想望的，爱情就敢于闯；

我不怕你家里的人，要把我怎么样！

朱丽叶　让他们发现了，他们要伤你的命！

罗密欧　唉，你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危险，

比他们二十把刀子，更厉害，只要你

笑一笑，他们的仇恨，全不在我心上！

朱丽叶　我怎么也不愿意他们发现你在这儿。

罗密欧　好在黑夜隐蔽我，他们看不见。

只要你爱我，让他们抓到我好了；

我宁可这条命，遭到他们的毒手，

也不愿得不到你的爱，比死还痛苦！

朱丽叶　是谁指点你，摸到路，找到了这儿来？

罗密欧　是爱，怂恿我去探问，还给我出主意；

我呢，把我的眼睛，借给了爱神。[5]

哪怕你，远在天涯海角的那一头，

我又不知道航线，我也要下海去，

冒大风大浪，找到你这无价之宝。

朱丽叶　多亏黑夜，给我披一层面纱，

遮盖了少女的羞涩，那脸上的红晕——

没想到我今晚吐露的心事，却给你

听了去。我本该装出一副正经，

我真想赖掉我方才说过的话——

可是免了吧，扭扭捏捏的那一套！

你爱我吗？我知道你会答应说：爱！

我呢，会相信你的话；可是，你发誓，

也许是欺骗呢？人家说，情人们变心，

天神在好笑。温雅的罗密欧啊，你真爱，

就真心实意给句话。要是你觉得

太容易了，一下子赢得了我的心；那么

我也会皱眉，摆架子，跟你说：不！

好叫你再三哀求我；否则的话，

我才不玩这一套。说实话，好蒙太古啊，

我太痴心了，也许你会嫌我：太轻佻了；

不过请相信，好人儿，我的心更真诚——

比那些若即若离、爱卖弄的姑娘们——

你日后瞧吧。我向你承认，在平时，

想亲近我，没那么容易；没想到

我一片真心的爱，被你听了去，

黑夜把我出卖了，请别说是轻薄——

就那么轻易，我交出了我那颗心。

罗密欧　小姐，对着天上的那一轮明月——

她给满园果树涂上了银，我起誓——

朱丽叶　啊，别对着月亮起誓，她没常性，

她一月一亏盈，圆了，缺了，总在变，

我不愿你的爱，像月亮，也变化无常。

罗密欧　那叫我对什么起誓呢？

朱丽叶　　　　　不要起什么誓，

当真要起誓，就凭着你优美的自身吧！——

你是我崇拜的上帝，心中的偶像，

你怎么说，我都信。

罗密欧　　　　　凭我的一颗心——

朱丽叶　不，别发誓；是的，我是喜欢你，

可我不喜欢今晚就把盟誓订下，

这来得太快了，太没思量了，太突然了——

像一道闪电，你还来不及喊一声：

瞧！它已经消失了。亲爱的，晚安吧！

这爱情的蓓蕾，有夏天的微风在吹拂，

待我们再见面，也许会开一朵鲜花。

再见吧！我心里满是甜蜜的安息，

愿甜蜜的安息，同样降临你心头！

罗密欧　你这就撇下我，不让我得到满足？

朱丽叶　今晚，你还要得到怎样的满足呢？

罗密欧　把你的爱情的盟约跟我的交换。

朱丽叶　你还没求我，我已把我的爱给你了——

可要我再给一次，我还是很乐意。

罗密欧　你想收回你的爱？为什么呀，亲爱的？

朱丽叶　是为了我舍得给过了，再给你一次——

我舍得；可我想要的，只是我本来有的。

我的恩情，像大海，是无边无际，

我的爱，海一般深，我给的越多，

我越有，取都取不尽，给也给不完。

（奶妈在内室叫唤）

我听得里面有人叫，亲爱的，再会吧！

就来，好奶妈！

（又转过身来）可爱的蒙太古，要真心！

你稍等一会儿，我去一去就来。

[回房]

罗密欧　幸福啊！幸福的夜晚！我有点怕，

在一个夜晚，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太美满，太称心如意了，哪像是真的！

朱丽叶　[重又出现在阳台上]

只说三两句，那就真的要再见了。

要是你的爱是纯洁的，高尚的；你的爱，

拿婚姻做目标，明天就给我个口信，

明天我会想法派个人来找你，

你说好在哪天，在哪儿举行婚礼，

我就把我的命运整个儿都交给你，

天涯海角，我的主，我都跟随你。

（奶妈在内室叫：“小姐！”）

朱丽叶　我来了，就来了！——

可要是你不真心诚意，

那我求你啦——

（奶妈在内室叫：“小姐！”）

（答应）一会儿我就来啦！——

别再来缠我啦，让我独个儿去伤心吧。

明天我派人去找你。

罗密欧　　　　我灵魂要得救——

朱丽叶　晚安吧，一千个晚安，一千次再见！

[匆匆回房]

罗密欧　一千倍难受：看不见你在我眼前。

情人找情人，像摔下课本的学童，

情人两分开，像上学堂，一脸的愁容。

（转身走远了）

[朱丽叶重又出现在阳台上]

朱丽叶　（向着夜空发出调弄声）

嘘！——罗密欧——嘘！——

学会驯鹰人的调门就好了，好招呼

我那可爱的公鹰，快回到我跟前！

给管住的，只能哑着嗓子，可不能[6]

高声喊，否则我要把呼声送进了

山洞，在那里发出一连串的回声，

一声声呼唤着我情人的名字：罗密欧！

直到她嗓子都喊哑了，比我都嘶哑。[7]

罗密欧　（停住了脚步）

那是我的灵魂在呼唤我的名字啊。

多清甜啊！——在晚上听得情人的嗓音，

送进出神的耳朵，像最柔和的音乐。

朱丽叶　罗密欧！

罗密欧　（走近）我的爱？

朱丽叶　　　　那么明天几点钟

我派人来找你？

罗密欧　　　　　九点钟吧。

朱丽叶　　　　　我不会耽误的。

挨到那时刻，就像二十年那么长。

（出神了，半晌）

我都忘了，为什么把你叫回来。

罗密欧　那我就在这儿站着，等你想起来。

朱丽叶　我就是想不起来，好让你别走开，

我只想着我多喜欢，有你在跟前。

罗密欧　那我就站定了，好让你老是想不起来；

想不起哪儿是我的家，除了在这儿。

朱丽叶　天都快亮了，你还是早些儿走吧——

可没有走多远，我却像淘气的孩子，

小鸟儿还没从他掌心跳出几步，

可怜，它就像上了脚铐的囚徒，

给孩子把线一拉，又给拉回来了。

好妒忌的爱啊，不许它有它的自由！

罗密欧　我愿意做你的小鸟儿。

朱丽叶　　　　　亲爱的，但愿是。

可只怕我又是抱，又是亲，送了它的命。

晚安，晚安！离别是这么苦，那么甜，

我会有说不完的再见，直到那明天。

[回房]

罗密欧　（望着透光的楼窗）

但愿甜蜜的好梦降临你心田，

但愿我享受那安稳舒畅的睡眠。

我这就赶往修道院，去找好神父，

求他的帮助，把心事向他透露。

[下]

第三景 修道院前的花园

[劳伦斯神父持一篮草药上]

神父　碧眼的清晨，向皱眉的黑夜含笑，

东边的朝霞，把鳞片似的云絮映照；

太阳的火轮，将开始一天的行程，

四散的乌云，像醉汉，踉跄逃奔。

趁旭日还没东升、睁开了火眼，

普照大地，把点点露珠晒干。

为了采药草，和那有特效的花瓣，

我来到户外，要把这柳条篮装满。

大地，本是哺育众生的慈母，

她的子宫，却又是万物的坟墓，

众生万物，都是她赐给的生命，

靠吸吮她的乳汁，才获得了养分。

世上的有生和无生，没一样没用，

各有各的好处，却又各不相同；

一草一木一石，都各有其特性，

都各有奇妙的效用，切不可看轻；

这世上哪有一物，一身都是恶？

对人对世，它总有一点用处，

哪怕是尽善尽美，使用没分寸，

“善”就会变质，丧失了它的本性。

“善”成了“恶”，如果无节制地滥用；

掌握得好，“恶”也能为人们立功。

[罗密欧自远处上][8]

（摘下一朵野花）

小小的这朵花，在它薄薄的花壁里，

贮藏着毒性，具有毒药般威力；

嗅着那花香，会使人气爽神清，

吞下那花汁，就叫人昏迷不醒。

善和恶，好和坏，难解难分的一双，

包含在草木里，就像在人心里深藏。

一旦恶势力，在内部占了上风，

枯萎的树木很快就被虫子蛀空。

罗密欧　（上前）

早安，神父。

神父　　　愿上帝祝福你！

是谁一清早，这么愉快地招呼我？

孩子，这表明你有事，坐卧不安，

这么早，抛开了枕头，跟它说再见；

老年人上了床，思虑多，睁着双眼，

上了心事，就再也招不来那睡眠。

轻快的年轻人，把四肢摊开在床上，

无忧无虑，黄金的酣睡就下降。

你这么早赶着来把我找，我敢猜，

是重重心事把你从床上拉起来；

如果不是这回事，那么无非是

一整晚，罗密欧没有躺下他身子。

罗密欧　后一猜猜对了，可比做好梦还要甜。

神父　上帝宽恕吧，你可是跟罗瑟琳做伴？

罗密欧　跟罗瑟琳做伴？不，我的好神父，

这名字我早忘了，也忘了它带给我的苦。

神父　这才是我的好孩子，你昨夜在哪里？

罗密欧　不用你问，我也要对你说详细，

昨晚上，我到仇人的家里去赴宴，

在舞会上，我的心，突然中了一箭。

对方也给我射中了，我俩受的伤，

全靠你医治，开一张神圣的药方；

好神父啊，我消除了恨，再没有冤家，

现在我这请求，为自己，也为着她。

神父　说得明白些，好孩子，别跟我绕圈儿，

猜谜似的忏悔，就只有猜谜似的赦免。

罗密欧　那我就明白告诉你，我满心的爱情，

都献给了富有的卡普莱家的千金。

我把心献给她，她捧出她的心，做回报；

把两颗心儿连起来，仰仗你，行个好——

行神圣的婚礼。至于在哪里相见，

怎样坠入了情网，交换了誓言，

让我们且边走边谈；可是我请求你，

就在今天，为我们俩举行婚礼。

神父　圣芳济圣徒啊，这是天大的变化！

你把罗瑟琳就那么容易抛下？——

你从前却那么爱她！年轻人的爱情

不出于真心，原来全凭着眼睛；

圣母马利亚，你那张苍白的脸

流下多少的泪珠，把罗瑟琳苦恋！

想当初为了爱，你浪费了数不尽的苦泪，

现在，这爱情却变得索然无味！

太阳还没把你那一团团叹气蒸发，

你一声声呻吟，还在我耳边咿呀，

瞧，这儿不是你旧时的泪痕，

还残留在你的脸上，没有给洗净。

如果你是你本人，那悲伤是你的感情，

那么你，一大堆悲伤都为了罗瑟琳！

你变心啦？那么有句话你不妨听听：

男人没恒心，就别怪女人是水性。

罗密欧　你总怪我，为什么爱上了罗瑟琳。

神父　我没有不许你爱，只怪你太痴心。

罗密欧　你要我把爱来埋葬。

神父　　　　　不是葬了这个爱，

又把另一个爱从旮旯里挖出来。

罗密欧　请不要责备我，我确实爱的是她，

我爱她，她爱我；恩情，用恩情来报答；

另一位，别提啦！

神父　　　　　因为她心里很明白：

你的爱，像背书，书上说什么，不明白！[9]

不过来吧，变心的年轻人，跟我走，

我愿意帮个忙，只为了一个好理由，

你们俩的结合，也许会开一朵花：

彼此仇恨的冤家，变成了两亲家。

罗密欧　快走吧，我只想把事情快快地办好。

神父　走得稳，先赶到；心急慌忙，要摔跤。

[同下]

第四景 街道

[班伏柳及牟克休上]

牟克休　见鬼的，这个罗密欧究竟哪儿去啦？

昨晚上他没回家？

班伏柳　没有回他父亲家，我问了他家的人。

牟克休　唉，那个脸儿白，心儿狠的臭丫头——

罗瑟琳，害得他好苦，要把他逼疯了！

班伏柳　蒂巴特，卡普莱老头儿的一个近亲，

派人送了一封信到他的家。

牟克休　一封挑战书，我敢拿生命打赌。

班伏柳　罗密欧自会给他一个答复。[10]

牟克休　只要能写字，回封信，还不简单！

班伏柳　可不，他会回给对方一封信：决斗就决斗，只要对方敢，他没有什么不敢的！

牟克休　唉，好可怜的罗密欧啊，他早已是个半死不活的人了——给那个白皮肤的臭丫头的一双黑眼睛当胸扎一刀，一支情歌儿钻进了他的耳朵，他那颗心，给那盲目的小弓箭手当箭靶子，一箭射成两半——这么样一个人儿，还能去对付蒂巴特？

班伏柳　那个蒂巴特又是什么样人呢？

牟克休　比猫大王还厉害！[11]他跟你决斗，讲究一套又一套的规矩；他斗剑，有板有眼，像看谱子唱歌儿，节拍，长短，旋律，都错不了，该停就停一下，不错过最短的休止音符。一、二、三，他的剑来到了你胸口，你胸口有个丝纽扣，他一戳一个洞。[12]一个决斗行家，不错，决斗行家，是第一流击剑学校出来的第一流击剑好手。“理由之一”，“理由之二”，大有讲究！[13]啊，了不起呀！——那正手一击，那反手一击——看剑！

班伏柳　看什么剑？

牟克休　给我见鬼去，那班古怪的，刁嘴巴的花花公子，说话死活学时髦：“耶稣，好一把刀！真有种！好一个婊子！”——真叫人看不入眼，我的老大爷，是不是？这个世界飞来了一大群叫人看不懂的苍蝇，学时髦，赶潮流，左一个“得罪了”，右一个“别见怪”，一招一式讲究的是新派，连老家的旧板凳都坐不得。啊，他们满嘴巴Bon啊Bon的！[14]

班伏柳　罗密欧来啦！瞧，罗密欧来啦！

[罗密欧上]

牟克休　害相思病，瘦成了这个样儿，像条风干了的咸鱼！你这块肉啊，怎么变成了一条鱼啦？彼特拉克写情诗，现在你也要写了；劳拉跟你的情人比，只配做厨房里的丫头（不过这丫头倒找了个写诗的老手给她写情诗），跟你的罗瑟琳比，黛多是个邋遢女人；克莉奥佩特拉，一个吉卜赛女人；海伦，喜萝——见不得人的婊子；瑟丝比，倒是有一对碧眼儿，可不值得一提。[15]（一躬到底）罗密欧大爷，bon jour，[16]这儿是法国式的礼节在对你那条法国式的宽松裤有礼了！昨天晚上你跟我们开玩笑开得好啊！

罗密欧　两位早晨好，我怎么跟你们开玩笑呀？

牟克休　滑脚溜了，大爷，你滑脚溜了，你想不起来啦？

罗密欧　对不起，好牟克休，当时我正好有要紧的事，万不得已，情况特殊，我只好失礼啦。

牟克休　我看你是想说，你有特殊的情况，你只好拐着一双腿儿溜了。[17]

罗密欧　拐着腿儿，这是礼貌呀。

牟克休　你说得倒好！

罗密欧　好说，好说！

牟克休　可不，咱是“礼貌之花”，百里挑一！

罗密欧　挑花？

牟克休　没错。

罗密欧　是在鞋子上挑花吧？瞧，我这钻细空的鞋尖，挑的花样儿可真美呢。

牟克休　看你倒是能说会道的。那就跟着我，把玩笑一路上说下去吧，直到磨穿了你的鞋尖，磨破了你的鞋跟，可玩笑还得说下去，只好请你光着两脚，在后面紧跟了。

罗密欧　哎哟，鞋跟都开了口，亏你这笑话开得出口！

牟克休　好班伏柳，来救个急吧，凭我的脑子转不过来啦！

罗密欧　抽上一鞭子，抽上一鞭子！否则咱们这场跑野马，

我赢啦！

牟克休　得啦，要是你这是在跟我跑野马，我认输啦。你有四个脚蹄子，我可只有一双腿，不跟你来这玩意儿了。

罗密欧　你喜欢骑着“野马”，来玩这玩意儿？[18]可别拉我玩呀。

牟克休　我要咬你的耳朵呢——开这缺德的玩笑！

罗密欧　哎哟，好马不咬人。

牟克休　你这些俏皮话像是酸苹果，咽不下去！

罗密欧　酸酸的苹果酱正好给你鲜嫩的野马肉做调料。

牟克休　你真会拉扯，越扯越远，越拉越长。

罗密欧　而且还越吹越胖，看我一口气把你吹成了一头胖呆鹅。

牟克休　（不胡扯了，友好地）瞧，这比害了相思病，哭丧着脸，不是好多了？现在你可有说有笑了，现在你又是罗密欧了，现在不管论性情，还是论口才，你才真正是你了。爱情？爱情是淌着口水的白痴，一副猴急相，跳上跳下，只想找洞眼儿，把他那做小丑用的棍子插进去——

班伏柳　别说下去啦，别说啦！

牟克休　你要我硬是把话儿缩回去？

班伏柳　免得你把话儿越拉越长呀。

牟克休　那你就弄错啦。我的话儿很短，已经说到了尽头，再没什么要说的了。

罗密欧　好家伙，有人来啦！

[奶妈披头巾、拖长裙自远处上，

后随仆人彼得]

牟克休　一条帆船，一条帆船！

班伏柳　两条，两条——一条裤子，一条裙子。

奶妈　彼得！

彼得　在这儿！

奶妈　我的扇子呢？彼得。

牟克休　（自语）好彼得，让她有个什么遮遮脸吧，那把扇子，比她那张脸儿，还中看些呢。

奶妈　（扇着扇子，走近）早晨好，各位绅士。

牟克休　中午好，好女士。

奶妈　已经中午了吗？

牟克休　没错，瞧，钟面上那根不害臊的指针，直指着十二点钟呢。（竖起握拳头的手，算是指针）

奶妈　（明白了，对方说的是粗话）去你的吧！你是个什么样人？

罗密欧　（代回答）大娘，上帝造了他；毁了他的，是他自个儿。[19]

奶妈　老天，这话说得好，“毁了他自个儿”，他就是这么说的。各位绅士，你们哪一位可以告诉我，哪儿去找年轻的罗密欧？

罗密欧　我可以奉告。可是等到你终于找到了他，只怕年轻的罗密欧已经不那么年轻了。我也没有别的好姓好叫，就叫罗密欧——还是叫“罗密欧”的这一族人中，最年轻的一个呢。

奶妈　好说。

牟克休　嗳，罗密欧中最糟糕的一个，你还说好？真有眼力呀！有道理，有道理。

奶妈　如果你正是他，少爷，那么我要跟你背地里说几句话。

班伏柳　敢情她是要请他吃晚饭？

牟克休　（学猎人的呼喊）野兔子，一只野兔子，一只野兔子！追上去吧！

罗密欧　发现目标啦？

牟克休　没有野兔子，大爷，只有四旬斋做的兔肉饼，[20]霉了，有白斑点儿了，吃不得啦。

（边走边唱）

老兔子的肉，霉啦，

老兔子的肉，霉啦，

斋戒期吃，正好；

可是发霉的兔子肉，

不值钱啦，谁要吃！

还没吃掉，就发了霉。

罗密欧，你准备回家吗？我们去府上吃饭。

罗密欧　我随后就来。

牟克休　再见吧，老姑娘。（一路唱去：“姑娘，姑娘，姑娘……”）

[和班伏柳同下]

奶妈　请问少爷，这个无礼的小伙子是谁？说话这么放肆！

罗密欧　一位绅士，奶妈，就喜欢听他自个儿说话，他一分钟说的话，比他一个月内听进去的，还多呢。

奶妈　要是他胆敢在我跟前说一句不中听的话，我要叫他吃不了兜着走！不怕他身强力壮的，即使来二十个这样的小伙子，我也对付得了；即使我降服不了他们，我自会找人来治他们。放肆的混蛋，把我看成了什么，我才不是他的骚女人，我才不是他的臭婊子！（越想越气，回头责问彼得）你倒是站在一旁看冷眼，眼看着那些混蛋一个个欺侮我——爱把我怎么样，就怎么样来欺侮我！

彼得　我没看见有谁把你怎么样呀，要是让我看到了，我早就把家伙亮出来了。说了你别不信，我出手可不比别人慢，只要我看准了：打起架来是我占了理，法律站在我这一边。

奶妈　气死我啦！老天爷，我浑身的肉，都在发抖哪！放肆的混蛋！少爷，劳驾了，说句话，方才我跟你说了，咱家小姐派我来找你，她怎么关照我的，全在我这肚子里，还不忙掏出来。可我先要把话跟你说在前头，要是你花言巧语地哄我家小姐，像人家所说的，把她送进了傻大姐的天堂，那你真是，像人家所说的，太缺德啦。我家小姐还年轻不懂事啊，要是你存心欺骗她，那太不应该啦！——对别人家的小姐都不可以，更别说对我家小姐了——那是多没有良心啊！

罗密欧　奶妈，请你替我向你家小姐问好。我敢向你发誓——

奶妈　（大受感动）好人儿，太好啦！我就这么去说给我家小姐听。老天啊老天，这一下子她就是最幸福的姑娘啦！

罗密欧　你去跟她说什么呀，奶妈？你还没听我怎么说呢。

奶妈　我会去跟小姐说，少爷，你发誓来着，这就可见得你是一个正人君子。

罗密欧　回去叫你家小姐，就在今天下午，

只说是想去修道院，祈祷，做忏悔，

一到那里，请劳伦斯神父给我们

赦免后，就为我们俩举行婚礼。[21]

这儿是你的辛苦钱。

奶妈　不能收，少爷，一文钱也不能收！

罗密欧　客气什么，一定要你收下。

奶妈　（不假客气了，随手把钱收下）

今天下午，少爷？好，她一定去。

（回身要走）

罗密欧　还有话呢，好奶妈。在这一个钟点之内，

我派人在修道院的墙背后，和你见面，

交给你一捆绳索编结的软梯，

在黑夜里靠着它，我要悄悄地攀登上

幸福的顶端。再见吧，声张不得啊，

我会谢你的，再见吧，替我问小姐好。

（转身要走）

奶妈　上帝祝福你！我有一句话，少爷。

罗密欧　你要说什么，好奶妈？

奶妈　你手下那个人可靠吗？你没听说过？——“要守

口如瓶，两个中得去掉一个人。”

罗密欧　你放心好了，那个人可靠得像钢铁。

奶妈　（越说越来劲了）哎哟，少爷，我家小姐真正是最招人疼爱了——我的老天爷！那时候，她呀，刚学说话，一个小不点儿——知道吗，这城里有个大贵人，叫帕里斯，他巴不得手里拿一把割肉刀，坐到桌面上来[22]——可是她呀，我家小姐呀，好人儿，瞧见他，就像瞧见癞蛤蟆——一只地地道道的癞蛤蟆，看都不愿看他一眼！有时候啊，我家小姐还生我的气呢，只为我说了一句：瞧帕里斯人品倒长得还端正；我这么一说不打紧，她那张脸蛋儿啊，你听着，气得刷白——比最白的白布还要白——（没话找话）咦，“罗丝玛丽”跟“罗密欧”不是同一个字母打头吗？[23]

罗密欧　是啊，奶妈——怎么回事？都是“R”打头。

奶妈　啊，多好玩！这是给狗取的名字啊。[24]R，这就是说——（像狗打嘟噜似的，她发出了r r r r……）不，一定是用别的字母打头的——我家小姐把你和“罗丝玛丽”连在一起，说了一句什么话，这话可说得真妙，妙极了，你听了一定会高兴……

罗密欧　替我向你家小姐问好。

奶妈　一定，问一千遍好，也行。

[罗密欧下]

彼得！

彼得　在这儿！

奶妈　（把扇子交给他）给我带路，走快些！

[二人一前一后下]

第五景 花园

[朱丽叶上]

朱丽叶　（不住地向园门张望）

钟刚打九点，我就差奶妈出去了，

她答应半个钟点赶回来；说不定

她没能找到他？——不会有这样的事。

唉，真是个瘸子！情人的信使

应该是“思想”，比那把阴影赶下山的

阳光还快十倍，所以是展翅的飞鸽

给爱的女神拉车，小爱神的双翼

比风还快。这会儿，赶了半天路程，

太阳已升到了顶空，从九点到十二点，

足足三个钟点，可还不见她回来！

只要她还有些年轻人的血气和感情，

她就会连走带滚，像一只球，

我一句话，就把她打过去，像网球，

落到了我那可爱的情哥儿跟前，

他一句话，像打球般又把她抛回来。

可那些上年纪的老婆婆啊，最会装死，

手脚不灵便，好慢，好重，像拖了铅——

老天爷，她来啦！

[奶妈上，后随彼得]

　　（赶上前去）亲爱的好奶妈，怎么样？

碰见他了吗？打发你的仆人走吧。

奶妈　彼得，到花园的铁门口守着。

[彼得下]

朱丽叶　（兴奋地扑向奶妈）

好了，亲奶妈，好奶妈——

　　（奶妈只是绷紧了脸）

天哪，这一副哭脸！

即使不是好消息，也好好地说呀；

是好消息，那就是最动听的音乐呀，

却拿一张哭脸对付我！你丢脸不丢脸？

奶妈　（一片唉声叹气）

唉，把我累坏了呀！且让我歇口气吧。

这身老骨头好疼啊！赶了多少路呀！

朱丽叶　我情愿拿我这身骨头，替你受苦，

来和你的消息做交换。得了，求你啦！

快说吧，最好、最好的好奶妈，快说呀！

奶妈　耶稣啊，急什么！难道片刻也等不得啦？

难道你没瞧见我，气都接不上来了吗？

朱丽叶　你说话气都接不上来了，那你怎么

还有这口气跟我说“我气都接上不了”？

你只是在拖延，找借口，耽误了时间！

把事情一下子讲出来，不省事多了？

你带来的是喜讯？坏消息？——先回答这个！

你好歹说一句呀，然后再听你说详细的。

快让我知道吧：好？还是不好？

奶妈　你呀，你的眼力可不行，你不懂得怎样给自己挑选一个好男人。罗密欧！不，他不行，虽说他那张脸儿，长得比哪一个小伙子都俊；再说，他那双腿，谁家男孩子都比不上。要说他的手儿、脚儿，他的身子呀，叫我谈什么好呢？可是你哪儿去找第二个这么样的人才哟！礼貌上那一招一式的讲究，他还不到家呢；可是呀，性情多么温柔，我敢说，像一头羔羊儿。你自己拿主意吧。丫头，要敬奉上帝呀！——（没头没脑地扔出一句）怎么，你吃过饭没有？

朱丽叶　没有，没有！这一切我早就知道了；

我和他的婚事，他怎么说呀？怎么说呀？

奶妈　老天呀，我头疼得厉害！这该死的头啊，

不是我的了，都快要爆裂成二十块了！

我的背，那一边——哎哟，我的背心骨！[25]

你好狠心呀，差遣我这身老骨头，

跳东跳西地去跑——给自己去找死！

朱丽叶　让你受累了，真的，我心里很过不去。

我最好最好的好奶妈，我的爱，他怎么说？

奶妈　你的爱说了——倒是像个正人君子，

还懂礼貌，心眼儿好，长得又是俏，

我敢说，人又是厚道——你母亲在哪儿？

朱丽叶　我母亲在哪儿！——嗳，她在宅子里呀，

她能去哪儿呢？你回答得多么奇怪！

“你的爱说了——倒是像个正人君子——

你母亲在哪儿？”

奶妈　　　　　哎哟，圣母娘娘呀！

你这么性急吗？你跟我发脾气，是不是？

这就是你替我治骨头痛的膏药吗？

以后再有事，你自己给自己去传话吧。

朱丽叶　又来了，真会扯！得啦，罗密欧怎么说？

奶妈　你爹娘准许你今天出门去做忏悔吗？

朱丽叶　准许了。

奶妈　那你就快去劳伦斯神父的修道院吧，

在那儿，有一个新郎等着你来做新娘呢。

瞧，你的血涌上了你的脸，害臊了？

一听到什么话，就把脸蛋儿涨红了！

你到教堂去吧，我还有别的事要忙呢——

去拿软梯来，天黑了，好让你的情人

爬进小鸟儿的窝。我真是辛苦，

也不怕劳累，无非为了你受用；

可是今晚上，你要挑的担子也不轻呢。

你趁早就去修道院吧，我这就去吃饭。

[朱丽叶外出，奶妈进屋]

第六景 修道院内

[神父和罗密欧边走边谈上]

神父　但愿上帝祝福这神圣的结合，

没有日后的灾难把我们谴责！

罗密欧　阿门，阿门，可不管什么样灾难，

都抵不上我看她一眼，那短短一瞬间

得到的欢乐。我只求你用神圣的宣言，

把我们俩，手握手，连结在一起，

那么吞没死亡的爱情尽管来吧，

能称呼她一声“亲人”我就满足了。

神父　这迅猛的欢乐会带来凶猛的结局啊，

像火苗和火药，就在亲吻的那一瞬，

正当是得意忘形，却乐极而生悲！

最甜蜜的蜜糖就因为太甜，太腻了，

反而败坏了口味；所以听我说，

　爱得要温和，才能有爱的长久；

　感情太浓了，太淡了，都爱不到头。

小姐来啦——

[朱丽叶快步上]

多么轻盈的脚步啊——

永远也不会把坚固的石板磨损。

沉浸在爱河中的少女即使踩着

在夏风里飘荡的游丝，也掉不下来。

那爱情——过眼烟云的欢乐，就那么轻！

朱丽叶　（在情人的怀抱中回过头来）

神父，您老人家下午好。

神父　女儿，罗密欧会为我们俩，感谢你。

朱丽叶　我用同样的感谢回敬他，否则

我接受他的，太多了！

罗密欧　　　　　啊，朱丽叶，

如果你像我一样地喜上眉梢，

而你更善于把爱情的欢乐描述，

那就请用你的气息让周围的空气

散发着芬芳，用美妙的音乐来倾诉吧——

眼前这相会，已心醉神迷了，想想吧，

日后有多大的幸福为我们俩降临！

朱丽叶　要知道，最贵重的是黄金的爱情，

不是那金色的言语；最值得自豪的

是心心相印，不靠花哨的装饰。

能计数有多少财富，不过是穷人，

我一片真心的爱，望不见边际，

好富足啊，我连一半都无法估计。

神父　来，跟我来，咱们早些儿把事办了。

　请原谅，你们俩还不能单独在一起，

　直到神圣的教会把你们俩结为一体。

[同下]

[1] 找回你的魂，此时的罗密欧把朱丽叶看作自己的灵魂。

[2] 当时流行一首歌谣《国王柯菲塔（Cophetua）和行乞的少女》，叙述国王被“弓法高超的瞎眼儿孩子”射中了，于是爱上了行乞的少女。
小爱神丘比特在当时绘画中，常被扎没了眼睛，象征爱情是盲目的，因此说他是“瞎眼儿”。

[3] 在希腊罗马神话中，月亮女神黛安娜是贞女，人间的少女奉她为保护神。

[4] 按基督教规，婴儿出生后三天受洗礼，受洗时由教父母为婴儿取教名，“重新受洗”即重新取名之意。

[5] 把眼睛借给爱神，因为小爱神是盲目的。

[6] 给管住的，朱丽叶指自己没有行动的自由。

[7] 在希腊神话中，“回声”是女神。

[8] 罗密欧的出现并没引起神父的注意，他仍然沉浸在哲理性的思考中；不过他底下的话“吞下那花汁，就叫人昏迷不醒”等，已跟罗密欧和他情人的未来的命运发生密切的关联了。

[9] 意谓并非出于真爱，只是在模仿情人的那一套言辞、行为而已。

[10] 给他一个答复，意即接受挑战。

[11] 蒂巴特与中世纪童话《列那狐》中猫大王同名。

[12] 击剑好手能刺中对方胸口的任何一个纽扣。

[13] 指他向对方问罪，提出要求决斗的理由都合乎决斗法规。

[14] Bon，法语，意谓“好”（如“早上好”等），当时上流社会以说法语为时髦。

[15] 彼特拉克（Petrarch，1304～1374），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最有代表性的诗人，他为心目中的恋人劳拉（Laura）写下情诗集。牟克休列举五个古代迦太基、希腊等地的美女，她们的事迹常为欧洲古典文学所提及，莎士比亚也常在他戏剧里提到她们。

[16] （法语）早安。

[17] 患花柳病的人，据说拐着腿儿走路。

[18] 这里以“野马”暗喻妓女。

[19] 意即他自甘堕落。

[20] 四旬斋，指复活节前的四十天，天主教徒在斋期内不准吃肉，当然不会做什么兔肉饼；牟克休在这里故意取笑奶妈。“野兔”是当时对妓女的俗称。

[21] 赦免，指教徒向神父忏悔罪过后，神父予以赦免。

[22] 奶妈没有把话说完全，似谓帕里斯希望能以做女婿的身份，在小姐家的餐桌上占一席地位。

[23] “罗丝玛丽”（rosemary）学名为“迷迭香”，在婚礼上，新娘常佩戴这种花。

[24] “r”由于发喉音，和狗的嗥叫声相似，被称为“属于狗的字母”。

[25] 奶妈节外生枝，又装腔作势地抚摸自己的背心，“那一边”，意即疼在那一边。

第三幕

第一景 广场

[牟克休、班伏柳上。侍童、仆从随上]

班伏柳　求你啦，好牟克休，咱们还是回去吧。

天气这么热，卡普莱家的人在街上走，

一旦碰上了，一场吵架又免不了啦；

这一阵天气热，大家都容易动肝火。

牟克休　你呀，就跟那一类家伙差不多，进得酒家的店堂来，把挂在身边的剑，往桌上一放，说道：“老天保佑，别让我用到你！”可是两杯酒下肚，他毫没来由地冲着酒保，把他的剑亮了出来——

班伏柳　难道我是这么一类人？

牟克休　得啦，得啦，你这脾气跟意大利的哪一个火性子的家伙，都不差多少：一碰就跳起来，一跳就要动起来——

班伏柳　动什么呀？

牟克休　可不，只要像你这样的两个人碰在一起，结果一个也没剩下——这个把那个杀了，那个把这个送了命。你吗？你呀，你会跟人家吵起来，只因为人家的胡子比你下巴上的毛多一根，或者少了一根；你会跟人家吵起来，只因为他喀的一声咬开了一个硬果壳，而你的眼睛偏又是栗子色的。除了你这双眼睛，有这么尖的眼光，谁能挑出一粒芝麻作为吵架的本钱？你这脑蛋瓜里，全是吵架的念头，就像鸡蛋里装满了蛋黄蛋白；就因为太喜欢吵架，你的脑袋，给人家像打蛋浆似的打成黏糊糊的一片。你跟人家争吵，就因为他在街上咳了一声，把你那在阳光底下睡大觉的狗咳醒了。有一次你不是跟一个裁缝吵了一架吗？——只为了他在复活节前穿上了一件新背心；看到有人用旧缎带系他的新皮鞋，你又跟他吵开了——可是你呀，你却教训我别跟人争吵！

班伏柳　要是我也像你，那么喜欢跟人吵架，那么不消一时三刻，我这条小命，早就交托在别人手里啦。

牟克休　这“小”命真好笑！

班伏柳　不好了，卡普莱家的人来啦！

牟克休　太好了，来就来吧！

[蒂巴特率随从上]

蒂巴特　紧跟着我，我要去跟他们说句话。

大爷们好，跟两位中哪一位说一句话。

牟克休　跟两个人中的一个只说一句话？再添些什么吧！

一句话，再加上一拳，怎么样？

蒂巴特　我会让你明白，我这人出手可不慢，大爷，只要你来惹我。

牟克休　不能你来惹我吗？何必非要我惹你呢？

蒂巴特　牟克休，你跟罗密欧两个，一搭一档——

牟克休　一搭一档，一吹一唱！你把我们看成了什么？看成了卖唱的？那可不会有好曲子唱给你听！（按着身边的佩剑）我的“琴弓”在这儿，我要叫你跟我的琴弓跳舞！呸，一搭一档！

班伏柳　（想缓和紧张的气氛）

这儿是人来人往的大街啊，可不是

说话的地方，找个僻静的场所吧。

有什么过不去的，平心静气地谈好了。

要不，就各走各的道吧，多少双眼睛

都眼睁睁地瞧着我们啊！

牟克休　　　　　人长了眼睛，

能不看吗？人家要瞧咱们，就瞧吧。

我决不挪一挪身子，讨好人——我！

[罗密欧自远处上]

蒂巴特　得了，不跟你吵了，我的人来啦！

牟克休　倒了血霉啦，要是他是你的手下人！

你指定决斗的地点，他跟你走，

那时候，阁下倒不妨称他是个“人”。[1]

蒂巴特　（撇下牟克休，直奔罗密欧）

罗密欧，要表达我对你的“爱”，挑不出

更好的一个称呼了：——你这个奴才！

罗密欧　蒂巴特，你这么称呼人，不叫人生气？

可是我自有应该爱你的理由，

也就原谅你了。奴才，我可不是。

好了，再会吧，我看你还不理解我呢。

（继续走他的路）

蒂巴特　（追上去）

小子，说得倒轻巧，你冒犯了我，

几句话能推托吗？转过身来，拔剑吧！

罗密欧　我可得声明：我从没有冒犯你。

叫你想不到的是，我可是爱你呢；

以后你会明白，我自有爱你的理由。

就这样吧，好卡普莱；我把你的姓

看得跟自己的一样地亲——该满意了吧。

牟克休　多不光彩啊，这忍气吞声的屈服！

挥刀舞剑的，你今天可不要太风光了！

（拔剑）

蒂巴特，只会抓小耗子的，敢跟我走吗？

蒂巴特　你打算把我怎么样？

牟克休　你这猫大王，我也不跟你客气了，我就要你九条命中的一条命；留下八条命，且看你以后怎么对待我，再打发你吧。快把你的剑，从剑鞘里拔出来吧。快些儿，免得你的剑还没出鞘，我的剑，已架在你的耳朵边了。

蒂巴特　我奉陪。（拔剑）

罗密欧　好牟克休，收拾起你的剑吧。

牟克休　来吧，大爷，有本领使出来吧。

（二人交锋）

罗密欧　班伏柳，快拔剑，把他们的武器打下去。

看你们，丢人哪，怒火冲天的干什么呀！

蒂巴特，牟克休，亲王已明白宣布：

严禁在维罗那街头逞凶格斗。

（插身在二人中间）

住手，蒂巴特，好牟克休！

（蒂巴特趁机从罗密欧胁下刺中牟克休）

[蒂巴特带着一伙人溜走]

牟克休　　　　（站不稳了）我受伤啦。

你们这两家倒楣的人家！我完蛋啦！

给他脱身走啦？太便宜了他呀！

班伏柳　怎么，你受伤啦？

牟克休　没什么，抓破了一点儿，可是够你受了。

我的侍童呢？快去，小子，请大夫来。

[侍童奔下]

罗密欧　振作些，哥儿们，这点儿伤算不得什么。

牟克休　可不，还没有一口井那么深，一座教堂的大门那么宽，可也够啦，够送你的命啦！明天你来找我，我已经成了个死不开口的人物了。我完蛋啦，不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了。你们这两个倒楣的人家哟！他妈的，明明是狗，是老鼠，是小耗子，是猫，却用爪子把人抓死了！这个流氓，这个恶棍，只会吹牛，只知道照着书本斗剑！你真是活见鬼，干吗你要插到我跟他中间来？我是从你的胳臂底下，挨了这一剑哟！

罗密欧　我本是一片好意啊。

牟克休　班伏柳，把我扶到屋子里去吧，

我要晕过去了。这两个倒楣的人家哟！

是你们把我送给了蛆虫做点心。

好家伙，让我挨上了！你们这两家啊！

[班伏柳扶牟克休下]

罗密欧　都是为了护着我，我这位好朋友，

亲王的近亲，受了致命的重伤。

我的声誉被糟蹋了，被蒂巴特

当众侮辱！蒂巴特呀，我本是把你

看成了我的内兄，可才只一小时

就起了变故！唉，可爱的朱丽叶啊，

是你的美貌，使我失落了丈夫的气概，

钢铁般的勇气，变成了软绵绵的心肠。

[班伏柳上]

班伏柳　罗密欧呀，罗密欧，勇敢的牟克休死啦！

他那股英豪之气已经升天啦，

正青春年少，却过早地抛弃了人世。

罗密欧　漆黑的恶运，不只是今天下毒手，

灾祸开了端，还有未来的在后头。

[蒂巴特上]

班伏柳　瞧，又来啦，这盛气凌人的蒂巴特。

罗密欧　牟克休被他杀了，他耀武扬威，还活着！

干吗还要讲情面，怕伤了和气；

让愤恨支配我，眼睛里射出了怒火！

蒂巴特，方才你骂我是奴才，现在

你给我把“奴才”收回去！牟克休的灵魂

正在我们的头顶上，在等着你

去跟他做个伴呢——不是你去，就是我，

或者两个人，总得有人去陪伴他。

蒂巴特　该死的臭小子，你是他生前的好朋友，

他走了，你快跟着去吧！

罗密欧　　　　　（拔剑）看这剑怎么说！

[两人激烈决斗，蒂巴特被击中，倒地而死]

（嘈杂的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班伏柳　（向呆若木鸡的罗密欧）

罗密欧，快快逃吧！满城的人

都赶来啦！蒂巴特死啦，别站着发愣呀，

要是你给逮住了，亲王会宣判

你的死刑。快，快走，快逃！

罗密欧　（满脸悲痛，仰天呼号）

唉，命运把我玩弄得好苦呀！

班伏柳　（用力推他）

你还留在这儿干什么！

[罗密欧仓皇逃下]

[市民们从各处涌来]

市民甲　杀害牟克休的那个人往哪儿逃去了？

蒂巴特是杀人凶手，他往哪儿逃了？

班伏柳　蒂巴特正躺在这儿呢。

市民甲　（向地上的蒂巴特）起来吧，大爷，

跟我走！我以亲王的名义命令你。

[亲王上，后随蒙太古老夫妇

卡普莱老夫妇，及其他人等]

亲王　挑起这场格斗的罪犯呢，在哪儿？

班伏柳　尊贵的亲王，我可以从头讲一下

怎么会发生这不幸的流血的冲突。

躺在那边的那个人，他先动手

杀害了你的亲戚，勇敢的牟克休，

他自己又被年轻的罗密欧杀死了。

卡夫人　（扑向尸体）

蒂巴特，我的侄儿，我哥哥的孩子呀！

亲王呀！丈夫呀！这洒在街头的鲜血

都是从我亲人的血管喷射出来的呀！

公正无私的亲王啊，咱们家的鲜血

就得用蒙太古家的鲜血来偿还呀！

苦哟，侄儿呀，侄儿呀！

亲王　班伏柳，这流血的格斗是谁开的头？

班伏柳　蒂巴特！——倒在罗密欧手下的蒂巴特。

罗密欧曾好言劝告他，请他想一想，

这争吵有什么必要，还特地提醒他，

切不可冒犯你的禁令；这番话，

真心平气和，还跟他打躬作揖，

可是没有用，蒂巴特，火爆的烈性子，

听不进半句讲和的话，拔出剑来，

照准勇敢的牟克休的胸口刺去；

牟克休也不是好惹的，有来必有往，

全不把对方放在眼里，他左手

用短剑拨开了致命的剑锋，趁势儿

右手用长剑回敬给对方，蒂巴特

本是个老手，挡开了；这时候只听得

罗密欧高声地呼喊：“住手，朋友们！

朋友们，两下分开吧！”他出手好快，

话音才落，早已把双方的利剑

压了下去，随即又冲到了两人中间，

冷不防蒂巴特下这么狠的毒手，

从他的胳臂下，偷偷地一剑刺去，

刺中了年富力强的牟克休的要害，

他随即逃跑了；可是不多久又回来

找罗密欧，这时候罗密欧复仇心切，

像闪电一般，两个人当场斗起来了，

我还来不及拔剑劝阻，只见那

身强力壮的蒂巴特已挨了一剑，

看到他倒下了，罗密欧转身逃跑了。

我说的句句是真，以性命担保。

卡夫人　他是蒙太古家的一个亲戚，

他有偏心，他说的不是真话。

这格斗是阴谋，他们那边拥来了

二十来条大汉，二十把剑一起

合力谋害一条命。我要求公道呀，

亲王，你一定要给我一个公道，

罗密欧杀了蒂巴特，罗密欧要抵命！

亲王　罗密欧杀了他，他呢，杀了牟克休，

那么牟克休的血债由谁来抵偿？

蒙太古　罗密欧不该死！他是牟克休的朋友，

亲王，他的过失无非是处决了

法律本来要索取的：蒂巴特的生命。

亲王　大家听着：为了他这一个罪行，

我宣布立即把罗密欧驱逐出境。

你们两族的仇恨，把我也卷进，

白流了我的血，为你们凶残的斗争[2]

我要重重地惩罚，决不会赦免，

叫你们后悔莫及：杀害了我亲眷。

你们的申辩，求饶，我一概不睬，

眼泪，祈求，无补于你们的重罪；

（向跪在他脚下的蒙太古老夫妇）

别来这一套了，叫罗密欧赶紧就走，

他一旦在这儿被发现，死亡就临头。

把尸体抬走。要记住我的命令。

宽恕了杀人犯，仁慈种下了祸根。

[同下]

第二景 闺房

[朱丽叶倚窗仰望]

朱丽叶　快飞奔呀，你们在烈火中拉车的骏马，

快把太阳神送去安息吧；一路上，

赶车的马夫挥舞着鞭子，催你们

往西奔，西天的晚霞随即就消失了，

温柔的黑夜，降下你沉沉的帷幕，

庇护着有情人，不许外人的眼睛，

窥探那私下的恩爱。罗密欧，你来吧，

投进我怀抱，没人见，没人说闲话！

爱情的美丽的光彩，照亮了情人们

向爱神献祭；就算小爱神没眼睛，

正好跟黑夜相称。来吧，黑夜——

你一身穿黑的老成的大娘，教导我吧，

怎样在一场对抗中输了又赢了——

双方拿彼此无瑕的童贞，做赌注。

用你那黑外套，掩盖我处女的情怀，

扇凉我发烧的脸蛋吧，让忸怩的爱

不再羞答答了，领会了：最真诚的爱情，

最纯朴自然。快快降临吧，黑夜；

快来吧，罗密欧！——你是黑夜中的白天，

你躺在黑夜的翅膀上，初降的新雪，

落上乌鸦的背心，也没有你那么白。

降临吧，温柔、可爱的黑脸的夜，

把我的罗密欧给我吧！将来我死了，[3]

把他送上天，变成满天的星星，

将黑夜装点得光辉灿烂，多美啊——

世上的人们，都把黑夜爱上了！

谁也不再去崇拜那刺眼的太阳。

唉，我买下了一座爱情的华厦，

却还不曾享受；我把自己卖给了人，

可主人还没让我去伺候。这日子啊，

怎么没完没了地长！我好焦灼啊，

就像过节的前夜，小孩子等不及地

要穿上节日的新装。

（听得背后有声响）啊，奶妈来啦！

[奶妈带一盘绳梯上]

她带消息来啦，只要舌尖上吐出

罗密欧的名字，就是天国仙音。

奶妈，有什么消息？你拿着的是什么呀？

是罗密欧要你去拿的绳索吧？

奶妈　（痛苦地搓着双手）

对啊，是绳索。（随手把绳索扔下）

朱丽叶　哎哟，什么事呀？你干吗搓着双手呀？

奶妈　唉，伤心哟，他死啦，他死啦，他死啦！

咱们完蛋啦，小姐，咱们完蛋啦！

晦气的日子啊，他走啦，他被杀了，他死啦！

朱丽叶　（不能相信）

老天会这么狠心？

奶妈　　　　狠心的是罗密欧，

不是老天。哎哟，罗密欧，罗密欧！

谁能想得到，你会来这一手，罗密欧啊！

朱丽叶　（心慌意乱）

真是活见鬼，你存心在折磨我！

在阴惨的地狱里，受酷刑，高声吼叫，

也不过如此了。难道说，罗密欧自杀啦？

你应一声是，这一个字，比毒蛇的

致人死命的眼光，更可怕，更厉害，

你应一声是，我就不是我自个儿了；

那双眼紧闭了，才让你闭紧嘴答应是？[4]

他果真被杀了，就说“是”，否则，“不”——

一个字，决定了我终生的痛苦或幸福。

奶妈　（仍然大叫大嚎）

我看到那伤口，是我亲眼看到的！

上帝保佑吧！——就在他结实的胸膛。

可怜的尸体啊，血淋淋的可怜的尸体！

惨白，白得像死灰，浑身是血迹，

浑身是血块！我一眼瞧见，都晕过去啦！

朱丽叶　（被嚎叫声摧垮了）

我的心碎啦，破啦！一无所有啦！

我成了囚犯，睁眼望不见自由！

臭皮囊复归于泥土吧！

　　　（按住胸口）你别再跳动，

你和罗密欧一起，把抬尸架压得重！

奶妈　蒂巴特呀，蒂巴特，你对我最够朋友！

礼貌周到的蒂巴特，规矩的绅士，

想不到我活到今天，看到了你的死！

朱丽叶　是什么暴风雨，一下子倒转了方向？

是罗密欧被杀了？是蒂巴特死啦？

我亲爱的表哥，加上我更亲爱的夫君？

把喇叭拼命吹吧，宣布末日已来到，

谁还想活呀，要是这两人都死掉！

奶妈　蒂巴特死了，罗密欧，被驱逐出境了——

杀了他的罗密欧给赶出了自己的家乡。

朱丽叶　（更震惊了）

上帝啊，罗密欧的血手杀害了蒂巴特？

奶妈　正是他，正是他，倒楣的日子啊，正是他！

朱丽叶　花一般的脸儿啊，原来是毒蛇的心肠！

美好的仙洞里盘踞着一条毒龙！

面清目秀的暴君！天使般的魔鬼！

怎么乌鸦披上了鸽子的白羽毛，

好一头羔羊，竟像豺狼般残忍。

最圣洁的外表跟肮脏的内心做了伴。

看上去像模像样，根本就不像话！

该诅咒的圣徒，正大光明的恶棍！

大自然啊，你怎么容许恶魔的精灵

寄托在这么可爱的肉体？为创造

人间的乐园，你却取材于地狱！

装订得这么精致的宝书，打开来，

内容这么糟！为什么呀，欺诈的虚伪，

偏是藏身在金碧辉煌的宫殿？

奶妈　这些男人啊，有哪个是靠得住的哟！——

是有良心，有诚意的哟！都说话不当真，

发誓只当假，会骗，会哄，会欺诈——

咦，仆人呢？给我倒点儿烈酒——

这痛心啊，伤心啊，刺心啊，把我折磨老啦！

罗密欧还有脸见人！

朱丽叶　　　（卫护丈夫）烂掉你这舌尖，

骂我的罗密欧！他生来就是给人看；

他的眉宇，像君王加冕的宝座，

多气派，可以毫无愧色地接受

世上的众生万物的瞻仰。唉！

我真是畜生，方才我这样地侮辱他！

奶妈　杀了你表哥的人，你还说他好？

朱丽叶　他做了我的亲丈夫，我能说他坏？

我可怜的丈夫啊，谁还能替你说好话——

连我，你的妻，刚做了三小时的妻子，

口口声声在诋毁你！

　（情绪起伏不定）可是，为什么，

你这坏蛋，为什么要杀死我表哥呀？

（自问自解）

否则坏表哥就会杀死我亲丈夫啊。

哭什么呀，糊涂虫！把你的眼泪收回去吧。

悲伤，才需要眼泪做点缀，谁想到

你却胡乱地把泪珠，献给了欢乐。

我丈夫还活着，没有给蒂巴特杀死，

蒂巴特死了，他本来要杀死我丈夫。

这不是大喜事？那么我干吗还要哭？

不过有句话比表哥的死更可怕，

简直要我的命；忘了这句话，该多好！

可是忘不了，它在我脑子里生了根，

像罪人的一颗心，甩不掉他犯下的罪；

“蒂巴特死了，罗密欧被驱逐出境了！”——

被驱逐出境，单凭这“被驱逐出境”

几个字就杀了一千个，一万个蒂巴特！

光是死了蒂巴特，这悲痛已够受了；

倘若是祸不单行，总得结个伴，

遭到了悲痛，还得添一串悲痛，

那么她说过了“蒂巴特死了”，为什么

不接着说：“还有你父亲”，或者呢，

“还有你母亲”，哪怕是：“你双亲都死了！”——

这不外乎人之常情的悲痛；可是啊，

紧接着“蒂巴特死了”而来的是那句话：

“罗密欧被驱逐出境了！”这等于在宣布：

爹啊，娘啊，蒂巴特啊，罗密欧，朱丽叶啊，

都死了，都死于非命了。“罗密欧被驱逐了！”

这句话一出口，立即把无边无际、

无穷无尽的死亡，带到了人间。

叫我用什么话来表达我心里的苦！

我父亲、母亲这会儿在哪儿，奶妈？

奶妈　在哭啊，守着蒂巴特的尸体在哭喊，

你要去他们那儿？我带你去。

朱丽叶　用他们的泪水去冲洗他的伤口？

让他们哭个够，我的泪珠儿，可要为

罗密欧的被驱逐而直流。

（向奶妈）把绳索拿起来。

唉，可怜的绳索啊，你是白喜欢了，

你我都白喜欢了一场——罗密欧给放逐了。

他本要借你做捷径，登上我的床；

可怜我这处女，守活寡，到死是处女。

（接过绳索）

你来吧，绳索。我要躺在合欢的床上，

是死神，不是罗密欧，来做我的新郎。

奶妈　你快回房去吧，我这就去找罗密欧——

让他来安慰你。我知道他躲在哪儿。

　听着，你的罗密欧今晚上准来，

　　我去找他，他是躲藏在修道院。

朱丽叶　快把他找来吧！这戒指交给我的爱，

叫他今晚来，跟我最后见一面。

[同下]

第三景 修道院的密室

[劳伦斯神父上]

神父　罗密欧，出来吧，你这担惊受怕的人，

苦难把你看中了，舍不得离开你，

你啊，跟灾难结下了不解缘。

[罗密欧上]

罗密欧　神父，有消息吗？亲王怎么判决我？

是什么灾难要找到我的头上来？——

而我却还不知道。

神父　　　　我的好孩子，

可怜你，已经饱尝了命运的辛酸！

我给你带来的消息，是亲王的判决。

罗密欧　除了宣布那末日来到的死刑，

亲王还能判得比这个更轻？

神父　亲王只是宣布了温和的判决，

不是那肉体的消灭，只是人身的放逐。

罗密欧　嘿，放逐？行个好，就说是“死刑”吧。

驱逐出境，比死罪还要来得

狰狞可怕。请别说“驱逐出境”吧！

神父　维罗那这座城，已没有你容身之处了，

忍耐些，外面的世界，宽阔又广大。

罗密欧　出了维罗那的城，哪儿是世界？

只有地狱——受罪，受煎熬，受苦刑！

“驱逐出境”，就是驱逐出这世界啊，

驱逐出世界，就是死。明明是死亡，

却偏说成“驱逐”，把“死”叫作“驱逐”，

你只是用黄金的斧子砍我的头，

一斧子砍下来，杀了我，还冲我笑呢。

神父　唉，罪孽深重啊！不知道感恩！

你触犯了法律，论罪，免不了一死，

幸亏仁慈的亲王，他网开一面，

从轻发落，把可怕的死罪改成了

“驱逐”——多大的恩典啊，你却看不到！

罗密欧　这是叫我活受罪，说什么恩典！

朱丽叶在哪儿，哪儿是天堂。在这儿，

无论是猫，是狗，是小耗子，不管是

多么卑贱的生灵，都生活在天堂里，

都能望着她；惟独罗密欧，办不到！

就算是最肮脏的苍蝇也比罗密欧

活得更光彩，更得意，有机会献殷勤，

轻轻地碰一下朱丽叶的雪白的玉手，

趁她不留神，从她的朱唇上偷取了

永恒的幸福；多纯洁啊，这两片嘴唇，

跟自个儿亲吻，也看作少女的羞耻，[5]

而红了脸；有福的苍蝇，没福的罗密欧；

苍蝇飞来飞去，多自由！可我被驱逐了——

只落得远走高飞；而你却还说，

流放不是死？你可有配制好的毒药？

磨快的利刀？好歹有什么办法：

一下子倒下来就是死？难道必须用

“流放”来送我的命？是“驱逐出境”吗？

神父啊，地狱里的冤魂，才用到这个词，

伴随着一片嚎叫声！你是神父，

你听人忏悔，给人们赦免，又自称是

我的朋友，你怎么能狠得起心，

用“流放”这个词把我千刀万剐？

神父　你这个痴心的疯子啊，听我说几句吧。

罗密欧　唉，你又要跟我说“驱逐出境”了！

神父　我要增添你力量，去抵挡这个词，

给你送来了苦难中的甘露：哲学——

让你得到了安慰，哪怕是被流放。

罗密欧　又来了，“流放”！去他妈的吧，什么哲学！

难道说，哲学变得出一个朱丽叶？

能搬移那城市？推翻亲王的判决？

帮得了什么忙？顶什么用？别谈了吧！

神父　唉，我看疯子全都是没耳朵的。

罗密欧　怪得了他们吗？聪明人都不生眼睛！

神父　这么着，咱们且谈谈你目前的处境。

罗密欧　你感受不到，怎么能谈得起来呀？

除非你，也像我：年轻，爱的是朱丽叶，

结婚才只一小时，蒂巴特被杀了；

爱得没有命，像我；也像我，被流放了，

那你就有话可谈了，也会像我这样，

狠命地扯自己的头发，扑倒在地上，

给自己丈量那还没掘好的坟。

（有人在外面叩门）

神父　快起来，有人在叩门，你且先躲一躲。

罗密欧　我不，除非一声声伤心的叹息，

化作一团团雾，围住我，让人瞧不见。

（又一阵叩门声）

神父　听，这叩门，多急啊！——是谁？

　　　（向罗密欧）快起来吧！

你会给他们抓去的——等一下！——站起来吧；

（叩门声更急了）

快到我书房去——就来啦！——我的老天爷，

（罗密欧硬是扑在地上不走）

有这么糊涂的人！——我来啦，来啦！

（又一阵叩门声）

谁敲门这么急？你是哪儿来的？有事吗？

（门外传来奶妈的回答：

“让我进来，你就会知道我的差使，

朱丽叶小姐打发我来的。”）

神父　　　　（开门）请进。

[奶妈匆忙上]

奶妈　圣洁的神父呀，快告诉我吧，好神父呀，

我小姐的姑爷在哪儿？——罗密欧在哪儿呀？

神父　在那儿，石板地上，哭得像个泪人儿。

奶妈　唉，他跟我家小姐一个样儿呀，

简直地一模一样。可怜这一对儿，

同样地苦，受同样的罪！我家小姐

也是这光景，躺倒着，一边哭，一边呜哩，

一边呜哩一边哭。

　　（向罗密欧）站起来，站起来吧！

站起来做一个男子汉吧。为了朱丽叶，

为了她，挺着身子站起来吧！你呀，

干吗只顾一阵阵地唉声叹气呀？

罗密欧　（站起身来）奶妈！

奶妈　嗳，少爷，再怎么样，不过是个死。

罗密欧　你方才在说朱丽叶吗？她怎么样了？

她把我看成一个杀人的老手吗？——

都是我，用她近亲的鲜血玷污了

我们俩的新诞生的欢乐。她在哪儿？

她怎么样了？我那位没露面的新娘

是怎么提到那一场没结果的爱情？

奶妈　她呀，什么都没说，只顾哭啊，哭啊，

一会儿扑倒在床上，一会儿跳起来，

叫一声蒂巴特，接着又哭一声罗密欧，

于是她又倒下去。

罗密欧　　　　　仿佛这名字

就是从瞄准的枪口射出来的子弹，

把她一枪打死了；就像我这一双

该诅咒的手杀害了她的表亲。

告诉我吧，神父，跟我说，我这名字

来自我这万恶之躯的哪一个部位；

跟我说，我就拆毁了这可恨的骨架子！

　（拔出匕首要自杀，奶妈把匕首夺下）

神父　住手！别不顾死活地胡来！你可是

男子汉？凭你这身材，谁能说不是？

可你却跟娘们儿学，泪流满面的，

你大叫大跳，又像一头没理性的

疯狂的野兽。像模像样的男子汉，

竟成了不成体统的娘们儿；还不够格

做一头野兽——不管算你是男是女。

真叫我难以相信！凭我是个神父，

我原来还道你还多些儿人的气味呢。

是你杀了蒂巴特吧？还要杀死你自己？——

再杀死你爱妻——没有你，她怎么活得成！

你这么狠心，对自己下得了这毒手？

为什么你咒天骂地，诅咒你的出生？

血统，灵魂，肉体，这三者合一，

成全了你，你却要一下子全毁了。

呸，你枉有这仪表，这智慧，这恩爱，

就像放高利贷的，手头有的是钱，

却不懂得派正用。你也是这样，白糟蹋了

你的仪表，你的智慧和你的爱。

缺少了男子汉的气概，你堂堂的仪表

无非是一座蜡像；你宣誓你的爱，

不过是虚情假意，口口声声说，

你心里只有她，可偏又存心杀害她。

仪表，爱情，少不了智慧做装饰，

谁知道，这误人的智慧把它们来葬送。

像火药装进窝囊的兵士的枪筒，

说是为防卫；却不懂得怎么点火，

反而把自己伤害了。振作些吧，汉子，

你的朱丽叶还活着呢，为了你的爱，

方才你还要死要活呢，这不值得庆幸？——

蒂巴特要杀死你，却是你杀了他，

这不值得庆幸？按法律，杀人者死，

现在却偏袒你，只判了个驱逐出境——

这不值得庆幸？好运气都让你碰上了，

“幸运”，穿着盛装，在向你招手呢，

而你，却像一个使性子、闹别扭的丫头，

对你的幸运，你的爱，噘起了一张嘴！

留神啊，像你这疯劲儿，不会有好结果。

赶快去看你的爱人吧，这是约好了的，

爬进了她的闺房，好好地安慰她。

可得留神些，趁守城的还没站岗，

就该出发了，否则到不了曼图亚；

你且在曼图亚待下，我们想办法，

找时机，宣布你们俩已结为夫妇，

把男方女方两冤家和解为两亲家，

再请求亲王的赦免，把你召回来——

那时啊，比起你今日悲痛的出走，

有两百万倍的大欢喜在等候你！

你先去吧，奶妈，替我向小姐问好，

叫她让全家大小都早些儿上床——

这不难做到，大家都沉浸在悲痛中；

告诉她，罗密欧就来了。

奶妈　　　　　我的老天爷啊，

这番话，多合情合理，叫我听一夜

都行。啊，真正是有学问的人哪！

（向罗密欧）

少爷，我回去跟小姐说，你这就去看她。

罗密欧　快去，请我的爱准备好把我骂一顿。

奶妈　（走了几步，忽又想起，转身回来）

少爷，这戒指，是小姐要我交给你的。

赶紧些，早些来吧，你看，天色已不早了。

[下]

罗密欧　（热烈地吻着戒指）

凭这个，给我带来了多大的安慰啊！

神父　快去吧，晚安；你的情况是这样：

趁城门还没有放哨，就走；要不然，

天亮了，你就得乔装改扮，混出城去，

在曼图亚待着，我会找你的人联系，

有什么好消息，他好随时转告你，

这样你会得知，发生在这儿的每一件

对你有利的事。把你的手给我。

时间不早了，再会吧，晚安。

罗密欧　（吻神父的手）

　要不是有无比的欢乐，在向我招手，

　这么仓促地离开你，我多么难受。

再会吧！

[分头下]

第四景 大厅

[卡普莱夫妇及帕里斯上]

卡普莱　伯爵，想不到最不幸的事儿发生了，

我们做父母的还顾不上去劝导女儿。

你知道，她跟她表哥，感情一向好，

我也喜欢他。可是，人难免一死啊。

时间已晚了，今晚她不会下楼了。

说实话，要不是承蒙你来看我们，

一小时之前，我早就上床去睡了。

帕里斯　悲痛的时候，可不是求亲的时机，

夫人，晚安，请代我向令爱问好。

卡夫人　好的，明儿一大早，我就去探问

我女儿的心思；今晚上，她怀着一颗

沉重的心，紧闭在房内，睡觉了。

（帕里斯告辞，向门口走去）

卡普莱　（把他叫回来）

帕里斯伯爵，不管怎样，我决定了——

我替我女儿做主，把她的爱献给你，

我想我的话她句句听，都顺从——

这不消说得。夫人，你没睡之前，

去看她，告诉她：我这位女婿帕里斯

爱慕她；关照她——你在听吗？到星期三——

且慢，今天星期几呀？

帕里斯　　　　　星期一，老人家。

卡普莱　星期一！哈哈！星期三太局促了些；

星期四——就定在这星期四——去跟她说，

一到星期四，她就要出嫁了，要跟这位

尊贵的伯爵结婚了。

　　（向帕里斯）来得及准备吗？

你不嫌太匆促吗？我们不必太铺张，

一两个亲友也够了；你倒是想想，

蒂巴特才死不久，是我家的近亲，

搞得太热闹，怕人家会说咱们

没把死者放在心上；所以我说呀，

请六七个亲友也够了，就这么

把大事办了。星期四，你怎么说呀？

帕里斯　老人家，我但愿明天就是星期四。

卡普莱　很好，你回去吧，那么就是星期四了。

（向妻子）

你没睡之前，先去跟朱丽叶说一下，

让她心里有个数：她出嫁的日子

给她定下来了。那么再见吧，伯爵。

（向仆人）

拿着灯，送我到卧房去。该怎么说呢？

夜深了，本该说：时间已经不早了，

可再过一会儿，又得说：这么一大早！

晚安吧。

[分头下]

第五景 闺房

[罗密欧与朱丽叶躺在床上，

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声]

朱丽叶　（睡眼惺忪，伴侣正在起床）

你这就要走了？天还没亮，还早着呢。

那是夜莺呀，不是云雀在一声声叫，

直钻进你耳朵，让你担惊受怕的，

这夜莺，她夜夜在那边石榴树上唱歌。

相信我，我的爱，那是夜莺在唱歌啊。

罗密欧　是云雀，是云雀在报晓，不是夜莺啊。

（拉开阳台门前的挂帘）

瞧，心肝，东方的晨曦——真扫兴啊，

给正在瓦解的乌云镶上了银边。

夜晚的烛光都灭了，欢乐的白天[6]

正踮着脚尖站到了雾蒙蒙的山巅。

为活命，我得走，留下来，那就是死。

朱丽叶　（情意缠绵）

天边透一丝光，那不是天亮，我知道的。

那是太阳吐射出一颗流星，

像一个火把，今晚好一路照亮你，

送你到曼图亚。你就待一会儿吧，

用不着这么急着要走，要上路。

罗密欧　（又上床，回到她身边）

让他们抓住吧，让我给他们处死吧，

我心甘意愿，因为你要我留下来。

我就说，清晨还没睁开眼，那东边，

灰蒙蒙的，借光了月亮女神的玉颜；

也不是云雀的歌声飘扬在上空，

响彻了云霄；我只想留在你身边，

不想走。来吧，死神，欢迎！因为啊，

朱丽叶要留我。

　　 （吻她）这样好不好，心肝儿？

我们俩只管谈下去吧，天还没亮呢。

朱丽叶　（使劲推开他的拥抱）

天亮啦，天亮啦！快去，快走吧，走吧！

是云雀硬是逼紧了她那破嗓子，

唱得多难听，声调尖得好刺耳；

都说是，云雀唱的歌，好婉转，好动听，

偏是这云雀，只会叫，要拆散我们俩；

人家说，云雀把自己的一对眼珠

跟丑恶的癞蛤蟆交换了，我倒是巴不得，[7]

她还换了癞蛤蟆的叫声！两个有情人，[8]

投入彼此的怀抱，她硬是要拆散；

　猎人般追逐你，把你赶进了大白天。

　现在，快走吧，这天啊，越来越亮！

罗密欧　天越来越亮，我的心越来越悲伤！

[奶妈慌张地闯进来]

奶妈　（站在门口）小姐！

朱丽叶　奶妈？

奶妈　太太快来了，就要进你的卧房。

天已经亮了，小心些儿，别大意啊。

[退出去]

朱丽叶　窗子啊，放白天进来，让生命出去吧。

罗密欧　（来到阳台边）

再见了，再见了。再吻一下，我就下去了。

[吻别，从软梯爬下]

朱丽叶　（俯伏在阳台上）

你就这么走了？我爱，我丈夫，我情人！

每小时的每一天，我都要听到你消息——

对于我，挨过一分钟，就过了好几天。

天啊，这么算，再见我的罗密欧，

我的年纪不知有多少岁数了。

罗密欧　（在阳台下）

再见吧！我的爱人，一有机会，

我随时会托人捎上我的问候。

朱丽叶　（泪珠夺眶而出）

唉，我们俩还会有再相见的日子吗？

罗密欧　一定有，今天这悲切切，到日后

相聚在一起，谈起来，更感到甜蜜。

朱丽叶　上帝呀，我的心，只是跳，有不祥的预感！

这会儿看着你站在下面，我恍惚

望见了落葬在墓穴深底的遗体——

怕是我眼花了吧，还是你脸色太苍白？

罗密欧　我的爱，你在我眼里，也这模样啊——

离愁喝干了我们俩的血。再见吧！

（不断挥手，远去）

朱丽叶　命运啊命运！都说你反复无常，

反复无常的你，干吗去招惹他呀？

都知道他忠贞不贰！命运啊，你只管

反复无常吧，希望你变了心，那么

你留他也留不长，又把他送回给我。

　（传来卡普莱夫人的呼唤声：

　　“喂，女儿，你起床没有？”）

（惊醒）

谁在叫我？是我的母亲来了！

这么晚，还没睡？还是这么早，就起身了？

出了什么事啦？——这时候赶了来。

（返身入房）

[卡普莱夫人进入房内]

卡夫人　（端详女儿的泪痕斑斑的脸）

怎么啦，朱丽叶？

朱丽叶　　　　妈妈，我不太舒服。

卡夫人　还为你堂兄死了在伤心？还在哭？

想用泪水把他从坟墓里冲上来吗？

即使你做到了，也没法起死回生啊。

就到此为止吧。哭一阵，是兄妹的情分；

哭不停，没有了分寸，那就是不懂事了。

朱丽叶　我失去这么多，好心疼！你就让我哭吧！

（说着，又哭了）

卡夫人　失去了亲人，是心疼；可是你哭他，

他再也不知道了。

朱丽叶　　　　失去了最亲的人，

我心如刀割，叫我能忍得住不哭吗？

卡夫人　我看啊，孩子，虽说你是在哭他的死，

多一半是为了杀害他的恶棍还活着。

朱丽叶　（惊跳起来）

哪个是恶棍，妈妈？

卡夫人　　　　是恶棍罗密欧！

朱丽叶　（悄声）

恶棍，跟他相去十万八千里！——

上帝宽恕他吧！我从心底里宽恕他。

可是谁也不像他，揉碎了我的心！

卡夫人　就为了恨杀人凶犯还活在人间。

朱丽叶　恨的是，我伸出这双手却抓不到他，

我但愿他落进我手里，由我来报仇！

卡夫人　你别急，这个仇我们是要报的。别哭了。

我会派人去曼图亚，那该死的坏蛋

正躲在那儿，用浓浓的毒酒毒死他，

叫他立即去地下跟蒂巴特做伴。

那时候，你出了气，我想该满意了。

朱丽叶　（脱口而出）

满意！我跟罗密欧，决不会罢休，

除非让我看见他——看见他死了——

可怜我这心，被死者弄得一团糟！

妈妈，要是你找到了下毒药的人，

毒药由我来调配，让罗密欧喝下去，

好好地睡一觉。唉，我心里好恨啊！

只听得他的名字，却近不得他的身，

好把我对亲人的爱全都发泄在

他身上——也好替被杀害的堂哥出口气！

卡夫人　只要你有办法，我总能找得到人。

孩子，现在我先告诉你个好消息。

朱丽叶　太多的悲痛，欢乐来得是时候啊，

请问妈妈，你又有什么好消息呢？

卡夫人　嗳，孩子，你有个懂体贴的好爸爸啊，

为了解除你压在心头的悲痛，

他给你选定了一个近在眼前的

大喜的日子，让你怎么也想不到；

就是我，也出乎意外呢。

朱丽叶　　　　请问妈妈，

这来得正好的好日子，是什么日子呀？

卡夫人　哈，好孩子，就在这星期四，一大早，

又年轻，又高贵，又风流潇洒的少年郎：

帕里斯伯爵，在圣彼得教堂的圣坛前，

将满心喜欢地娶你做幸福的新娘。

朱丽叶　凭着圣彼得教堂，还加上圣彼得，

我这就起誓：他办不到！——想娶我

做幸福的新娘。我不懂，干吗这么急呀？

那想做丈夫的还没来向我求过婚，

难道我就这么嫁过去？请妈妈转告

父亲大人，我眼前不想嫁什么人；

（激动，泄露了内心秘密）

我起誓，要嫁人，我就要嫁给罗密欧！——

（发觉说溜了嘴，慌忙改口）

你知道，我恨他；可就是不嫁给帕里斯！

我还道是什么好消息！（又哭了）

卡夫人　　　（大为扫兴）你爸爸来啦，

你自己去跟他说吧，看他听不听得进。

[卡普莱上，后随奶妈]

卡普莱　（兴高采烈）

太阳落山了，洒落些毛毛雨般小露珠，

谁知我侄儿的生命熄灭了，却降下了

一场倾盆大雨！怎么，女孩子，

想做泪人儿吗？还是在不停地哭？

雨还没下个够？在你这小小的身子里，

你啊，又是船，又是海，又是风；可不，

你一双眼睛，好比海，泪水像海潮，

一阵阵退了又涨了；你身子是小船，

在盐潮里漂；你的一声声叹息

就是风：风紧浪又高，泪雨夹叹息，

可怜这小小的身子，一刻不停地

颠簸在狂风暴雨里，怎么不翻了船？

怎么样，夫人？把我们的决定跟她说了？

卡夫人　告诉她了，可她说了：“谢谢啦，我谁都不嫁！”

我倒是巴不得死丫头嫁到坟墓里去！

卡普莱　且慢，说得明白些，说得明白些，

太太；怎么，她谁都不嫁？倒说是

谢谢你们啦？她娇气，不乐意，是吗？

她身在福中不知福，是吗？——不想想，

凭她这么个贱东西，我们好容易

替她物色了多体面的人物做新郎。

朱丽叶　不是不乐意你们，是感谢你们。

我不喜欢的人，我怎么能乐意呢；——

尽管不乐意，还是要谢谢，这都是

为我好。

卡普莱　　　好哇，好哇，真能说会道呀！

这是什么话：“乐意”啊，“我谢谢你们”啊，

“我不谢你们”啦，又是“我并没不乐意”啊，

好一个不受抬举的小东西，你！

别跟我来这一套谢谢啦，不谢谢啦，

乐意啦，不乐意啦，你这身嫩皮脆骨

给我准备好，星期四一到，乖乖地

跟着帕里斯上圣彼得教堂结婚去；

说声不，我就用木笼子把你拉了去。

呸，你这张死白脸儿！呸，黄脸儿！

你这臭货！

卡夫人　（劝阻）哎哟，哎哟，你疯了吗？

朱丽叶　（扑倒在父亲脚下）

好爸爸，我双膝下跪，在这儿哀求你，

请耐性听女儿说一句——只一句话。

卡普莱　（暴跳如雷）

给我上吊去吧，小臭货！不听话的畜生！

你给我听着：星期四一到，上教堂去；

要不然，你这辈子别再见我的面。

别开口，不容你说话，不用你回答！

我的手痒痒的！妻子，当初不知道

是上帝的好意，只给我们这一个孩子；

现在才知道，有这一个，已经太多了！

老天要罚我们，把她送来给我们。

去他妈的，这贱货！

奶妈　　（挺身而出）老天爷在上，保佑她吧！

这是你不对了，老爷，骂得她这么凶。

卡普莱　我不对？好聪明的老婆子！闭起你的嘴，

懂事些，跟婆婆妈妈们去聊吧，走开！

奶妈　我说这话没恶意呀！

卡普莱　　　　呸，去你的吧！

奶妈　不许人说句话吗？

卡普莱　　　闭嘴，嚼舌的蠢货！

把你一肚子见识，边吃喝边聊吧，

这儿用不到。

卡夫人　　（劝解）你的火气也太大啦。

卡普莱　老天爷，我都气疯了！白天，黑夜，

忙着，闲着，有人在，没人在，我总是

把心思用在替她找一门好亲事；

现在难得有这么好的一表人才，

门第高贵，家产又丰厚，又年轻，

沾亲带眷的，全都是贵人，可说得

一肚子都是道德学问，论身材，

论相貌，这么好一个男子，哪儿找？

偏是这该死的哭丧着脸的蠢货，

只会哭的木头人，现成的好运送上门，

她不要，偏说什么：“我不愿意嫁人，

我不爱男人，我年纪太小，请原谅吧！”

你不肯嫁人？好得很，我可以原谅你——

你自个儿去寻你的食吧，我这个家

容不得你了；你留点儿神，多想想，

我说话向来算数，星期四就在眼前了，

你把手按在心头，好好地想一想，

你要做我女儿，我就要把你嫁给他；

你不想做我的女儿，那你上吊去，

讨饭去，挨饿去，去倒毙在街头，我不管。

我发誓，我永远不承认有你这女儿！

我所有的家产，你永远别想来沾光。

请放心，我说了的话，不收回！你想想吧。

[一怒而下]

朱丽叶　天上有没有慈悲，从高高的云端

直看到我心底深处的满腔悲哀？

我的好妈妈啊，求你啦，别抛弃我！

把这婚事往后推一个月，一星期吧——

要是你不答应，那就把新娘的合欢床

抬进阴暗的陵墓里，跟蒂巴特为邻吧。

卡夫人　别跟我说这话！我没什么话跟你说的，

随你的便吧，我受够了，才不管你呢。

[转身就走，下]

（房内只剩下朱丽叶和奶妈）

朱丽叶　上帝啊！——奶妈啊，这事怎么能躲过去呀？

我丈夫在人间，我的盟誓上了天，

上帝明鉴的信约，人间要收回，

除非亲丈夫已离开人间，从天上

把它归还给我。安慰我吧，帮我出主意吧！

唉，老天怎么能使出这样的手段

来对付我这么一个柔弱的女孩子！

（奶妈呻吟不语）

你怎么说呀？没一句宽心的话吗？

安慰我吧，奶妈。

奶妈　　　好吧，那么听我说：

罗密欧被驱逐了，十拿九稳地打个赌，

他不敢回来，凭他的名分要求你。

他想要回来，也偷偷地，见不得人；

这回事啊，既然已经闹到这地步，

我看你最好还是嫁给了伯爵吧。

说到他啊，真是位讨人喜欢的好少爷，

罗密欧跟他比，只是块洗碗布。小姐，

就是雄鹰，也比不得他那双眼睛——

那么绿，那么尖，那么地美！请别见怪，

我看这第二次婚姻会让你称心的，

会比第一次好；就算说不上吧，

反正你的第一个丈夫已经死啦——

跟死了也不差多少了；他活在这世上，

对你也没有用了。

朱丽叶　　　　你说的可是真心话？

奶妈　真心，实意；说了假，上帝罚我吧。

朱丽叶　阿门！

奶妈　怎么说？

朱丽叶　听你这一说，我心里宽慰得多了。

你去告诉我的母亲，说我出去了。

方才我不该冒犯了父亲，我这就

去修道院，向神父忏悔，请求赦免。

奶妈　很好，我这就去，这才是聪明人的主意。

[下]

朱丽叶　（望着她的背影）

该遭天罚的老婆子！最恶毒的魔鬼！

罪孽深重啊，竟要我违背誓言，

还恶毒地糟蹋我丈夫；正是她这张嘴，

上千次赞美过我的郎君怎么好，

好得没法比。去你的吧，你这“顾问”。

从此你是你，我是我，彼此分了手。

我快去修道院，只好向神父去求救；

一切都没指望了，有条路我好走：去死！

[下]

[1] 称他是个“人”，这里指男子汉，大丈夫而言。

[2] 我的血，意为我的家族的血。

[3] 现代版本都根据有权威性的原始版本作：“将来我死了”，惟独“第4四开本”作：“将来他死了”，似更合乎语气，为一些版本所采用；“新莎士比亚版”说，朱丽叶意谓：温柔的黑夜，现在你把他归给我；将来他死后，就归给你，做天上的星星。

[4] 那双眼紧闭了？指罗密欧的双眼。

[5] 跟自个儿的亲吻，指上下嘴唇的贴拢。

[6] 夜晚的烛光，原文为多数（night's candles），指夜空的点点星光。

[7] 夜莺的眼珠没什么特点，癞蛤蟆的眼球却很不平常，所以有这样的说法：二者把眼睛交换了。

[8] 巴不得她还换了癞蛤蟆的叫声，意谓夜莺的歌声比癞蛤蟆的叫声更难听。

第四幕

第一景 修道院

[劳伦斯神父和帕里斯伯爵

边走边谈上]

神父　定在星期四，伯爵？时间太局促了。

帕里斯　我岳父的意思，早些儿把这事儿办了；

他性急，我也不拖延、没拉他后腿。

神父　你说你还摸不准小姐心里怎么想？

这未免操之过急了吧，我不太赞成。

帕里斯　蒂巴特死了，她哭啊哭啊，好伤心，

因此还顾不上跟她谈情说爱，

在哭哭啼啼的人家，怎么能博得

爱神的一笑呢。神父，她父亲眼看

她这么伤心，心都哭碎了，只怕她

把身子弄坏了，这才决定了这主意，

早点儿替我们完了婚，也好堵住

她那股流成了河的泪水；由着她

独个儿，她越想越要哭，有人陪着她，

就好多了。现在你知道了吧，这次婚事

为什么办得这么急。

神父　　　（自语）但愿我不知道

为什么这婚事最好拖一下再说。——

你瞧，小姐来到我的修道院啦。

[朱丽叶上]

帕里斯　（迎上去，亲近她）

幸会啊，我的好小姐，我的爱妻！

朱丽叶　（闪避他）

也许是吧，有一天我成了有夫之妇。

帕里斯　“也许是”，到了星期四，就“一定是”了。

朱丽叶　一定是，终究是——该怎样，就怎样吧。

神父　这话说得有道理。

帕里斯　你是来向这位神父做忏悔的吧？

朱丽叶　要答复你，我先得向你做忏悔了。

帕里斯　向他做忏悔，请不要否认你爱我。

朱丽叶　我愿意在这里向你做忏悔：“我爱他”。

帕里斯　（自作多情）

当然，你会说这句话，我相信，你爱我。

朱丽叶　让我说这句话，我看在你背后说，

比当着你的面说，更加有价值吧。

帕里斯　可怜的人儿啊，眼泪摧残了你的脸儿。

朱丽叶　眼泪并不能把我这张脸怎么样，

泪水还没来糟蹋，这脸儿就不像样了。

帕里斯　说这话，比眼泪更糟蹋了你的美貌。

朱丽叶　我没有说坏话，伯爵，我说的是真话；

反正我当着我的面，说自己这张脸。

帕里斯　（格外讨好）

你的脸，属于我啊，怎舍得你说它一声坏！

朱丽叶　这话倒也是，我的脸不属于我自己了。

（不和他多说，转过身去）

尊敬的神父，现在你可有空？还是

让我在做晚祷的时分再来找你？

神父　正好我现在有空，可怜的女儿。

伯爵，请原谅，我们得单独在一起。

帕里斯　上帝不容许我打扰虔诚的时刻！

朱丽叶，星期四一清早，我就来叫醒你，

到那时再见吧，保留着那神圣的一吻。[1]

[下]

朱丽叶　（迫切地）

快把门关上！关上了门，再陪我

一起哭吧。没希望了，没救了，没法可想了！

神父　（关上了门）

唉，朱丽叶，我知道你心里好悲伤，

我左思右想，想不出一个好主意。

听说一到星期四，你就要出嫁了——

延迟一天都不行，要跟伯爵结婚了。

朱丽叶　神父，别跟我说什么你知道这回事，

除非你告诉我，有什么办法好对付。

要是以你的智慧，都没法解救我，

（从怀里亮出一把匕首）

那只消你承认我这个决心下得对，

我就借这把刀，把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把我跟罗密欧两颗心，结合在一起，

是上帝；而你，合拢了我们俩的手——

我这手，已由你交给了罗密欧，怎么能

伸给另一人，去缔结另一个盟约？

我的心，忠贞，坚定，竟然变了心，

去另爱一个人——

　　（举起匕首）看这个，饶不了它！

神父啊，凭着你的阅历，经验，赶快

给我出个主意吧；否则你瞧，我只好

靠这把喝血的匕首来摆脱我目前

走投无路的处境了——死，就是上策，

既然以你的高龄和智慧都没法

指点我该怎么保住我这清白的身子。

　　（神父始终沉吟不语）

求你快开声口吧，死，对于我并不难——

要是你开了口，说一通，却无济于事。

神父　（按住她拿匕首的手）

且慢，女儿！我看到了一线希望，

要实现这希望，再顾不得死和活，

正像不顾死活地我们要推翻那婚事。

要是你打定了主意，也有这勇气：

宁可自杀，也不嫁给帕里斯伯爵，

那大概你也能豁出去，拼着命不要，

连死神都不怕，为了抗拒那耻辱。

要逃避这一场羞耻，跟死神作斗争，

只要你敢，我就把办法告诉你。

朱丽叶　只要不嫁给帕里斯，你就是命令我

从那高高的城塔的垛口上往下跳，

叫我去盗贼出没的荒野上走一遭，

让我在毒蛇盘踞的山洞里去栖身，

用铁链把我和怒吼的熊捆住了，

也不妨一夜又一夜，把我关禁在

堆放尸体的地窖里，让那些尸骨——

有格格作响的，有发臭的，还有那发黄的，

掉下巴的骷髅，全都堆在我身上；

甚至命令我爬进那新造的坟墓，

裹尸布把我和死人裹紧在一起——

本来，这些事我听着都心里直发抖，

现在我敢于做，不恐惧，没一点犹豫，

只要为我的爱，我做妻子的能保住

清白的不受玷污的身子。

神父　　　　　那就好。

回家去吧，高高兴兴的，一口答应下来：

你愿意嫁给帕里斯了。明天是星期三，

明天晚上，你想法独个儿睡在房里，

打发你奶妈，别让她睡进你房里。

（郑重地取出一个小药瓶）

你收下这瓶子；你上床之后，把瓶里

提炼的浓液都喝下，不多一会儿，

只觉得有一股寒气，昏昏沉沉的，

顺着血管，流遍了你四肢百节，

你的脉搏不再跳动了，停下来了；

你周身冰冷，没有一丝儿气息，

再看你玫瑰似的嘴唇、那红润的脸蛋，

都褪落了鲜艳，变成了死白一片——

你身上，一点生命的迹象都看不到；

你的眼帘闭上了，像死亡的黑夜

封闭了生命的白天。每一个关节

都失去了灵活，变僵了，硬了，冷了，

跟死了一模样。但这只不过是假死，

无非是外表看来像。就这样，挨过了

四十二小时，你好比睡了个好觉，

醒过来了。第二天早晨，新郎迎娶来了，

催你快起床，却发现你死在床上了。

于是按照本地的规矩，就动手

替你穿上了盛装，放在抬架上，

不遮不盖，把你送进了祖茔。

卡普莱家族的祖先都躺在那儿。

在这段你还没醒来的时间里，我去信

给罗密欧，告知他我们安排的计划，

让他立即赶了来，他和我两个，

就守在你身边，守候你醒来，于是

当夜，罗密欧就把你带到曼图亚。

全靠这办法，好把你从急难中救出来，

只要你不临时变主意，失去了勇气，

让妇女的胆怯、懦弱支配了你。

朱丽叶　（伸出双手，急切地）

快给我，快给我！别跟我说什么怕不怕！

神父　（把药瓶放进她掌心）

拿着，这就去吧。要坚强，但愿这决定

一切都顺当。我自会派一个兄弟

赶奔曼图亚，把我的信送交你丈夫。

朱丽叶　爱情啊，增添我的力量吧，只有那

意志的力量能救我。再会吧，好神父。

[分头下]

第二景 室内

[朱丽叶的父亲，母亲，奶妈及仆人二三人上]

卡普莱　要请到的这许多宾客，都写在这里了。

[把名单交给仆人，一仆人下]

（兴高采烈）

喂，去给我请二十个好手艺的厨师来。

仆人　老爷，我请来的错不了，因为我一个个都要先试

过，看他们懂不懂舔自己的手指头。

卡普莱　凭这个就能看出他们的能耐吗？

仆人　呃，老爷，有句话：“不懂舔指头的厨子没本领”，所以那些连指头都不会舔的，别想让我看得中。

卡普莱　（笑着）去吧，快去吧。

[仆人下]

这次办喜事，真是太不周到了。

怎么，我女儿去劳伦斯神父那儿了吗？

奶妈　呃，是的。

卡普莱　很好，神父也许会开导她一番呢。

谁见过这么倔强，不听话的小贱人！

奶妈　瞧，小姐做完忏悔，高兴地回来了。

[朱丽叶上]

卡普莱　怎么啦，我这个不受管教的犟丫头，

这阵子去哪儿游荡了？

朱丽叶　　　　　我去的那地方

让我懂得了该忏悔我犯下的罪过：

我不该冒犯你，做女儿的不该违抗

父亲的命令；劳伦斯神父开导我，

要跪在你脚下，请求你的宽恕。

（双膝下跪）

求爸爸饶恕我这一回吧，从今以后，

我永远听你的话了。

卡普莱　　　（大为高兴）去把伯爵请来，

把这回事告诉他。到了明天早晨，

我就要把一对新人结合在一起。

朱丽叶　在神父的房里，我碰见了年轻的伯爵，

我向他表达了我能给的那一点情意——

女儿家该遵守的礼法，我没跨过去。

卡普莱　好啊，很好啊，我听了真高兴。起来吧。

（朱丽叶起立）

这样才对呀！伯爵呢，我有话跟他说。

喂，听着，快去，去把他请来。

老天在上，真是位圣洁的好神父，

我们这个城蒙受他许多的教益。

朱丽叶　奶妈，你跟我一起回房去，好吗？

来帮我看看，挑哪些衣服首饰，

到明天我该怎样穿戴，才合适。

卡夫人　不忙，到星期四再说，有的是时间。

卡普莱　去吧，奶妈，跟她走。我们明天上教堂。

[奶妈随朱丽叶下]

卡夫人　眼看时间不多，准备不周全了。

天已经快黑了。

卡普莱　　　　　说什么呀，凭我的干劲，

会一切安排得好好的，你放心，夫人。

你快去帮着朱丽叶打扮起来。

今晚上，我通宵不睡了。你别管我，

这一回，我要做管家婆呢。怎么回事啊？

他们都走啦？好吧，我自个儿走着去，

去找帕里斯伯爵，催促他准备好，

明天是他的好日子。我的心啊，轻飘飘的。

想不到这倔强的女孩子，一下子变乖了。

[同下]

第三景 闺房

[朱丽叶及奶妈上]

朱丽叶　对了，这几件衣裳最好看，好奶妈，

今晚上请你不用陪了，让我独个儿

在房里，我要念好些祷告和经文呢，

祈求上帝赐福给我今后的一生——

你知道，我是够不幸了，罪孽又深重。

[卡普莱夫人上]

卡夫人　怎么，你正忙着？要不要我来帮你？

朱丽叶　不必了，妈妈，为明天那样的大场面

凡是少不了，用得到的，我们都挑选好了。

所以请妈妈让我独个儿在房里吧；

今晚上让奶妈陪着你忙一个通宵，

我想你手头一定挤满了许多事儿——

这正经大事来得这么急！

卡夫人　　　　　晚安吧。

早点儿上床吧，你需要好好地休息。

[和奶妈同下]

朱丽叶　（望着她们走出房门）

再会吧！天知道什么时候再见面。

一阵寒战波动在我的血管里，

差不多把我生命的暖流都冻结了。

让我把她们俩叫回来吧——我好害怕呀！

奶妈！——干吗叫她来？她有什么用？

这一场苦戏得由我独个儿来支撑啊。

（从胸口的衣领下取出药瓶）

看你的了，小瓶子啊。

（举起药瓶，凝视，充满疑虑）

万一这配制的液汁没有效力呢？

到明天早晨，我结婚呢还是不结婚？

不，不结婚，

（拿出匕首）这一个不答应！

（藏好在枕底下）你给我在这儿躺着。

如果这是毒药呢？是神父私下配好了，

存心叫我死，免得明天的婚礼

败坏了他名声，因为他早已把我

和罗密欧结为夫妇。我怕是这回事；

可是再一想，未必吧——他一向被公认

是一位有德行的圣人啊。那么假如我

被抬进了墓穴，罗密欧却还没来得及

赶来把我救出去，我却先醒来了——

这可怎么好？这才是最可怕的一着呢！

我不会闷死在地窖里？洞口是那么深，

没一丝新鲜的空气透进来，等不到

罗密欧赶来，我已经活活地憋死了；

即使我死不了，难道就平安无事了吗？

恐怖的死亡和黑夜，阴森的陵墓——

古老的墓穴里，几百年来我一代代祖先，

他们的尸骨都放置、堆积在这里。

血淋淋的蒂巴特，刚下葬，盖一层殓布，

开始在底下腐烂；一到半夜，听人说，

鬼魂就来聚会了——哎哟，哎哟！

（越想越害怕）

说不准我太早醒来了，一股恶臭

冲向我鼻子，一阵阵凄厉的惨叫

直刺我耳膜，把我逼疯了，仿佛

听到了连根拔起的曼德拉草在喊叫。[2]

也许呢，只怕我醒过来，只见四周围

都触目惊心，把我吓坏了，吓疯了——

我好疯狂啊，舞弄起老祖宗的尸骨来，

还要把断臂缺腿的蒂巴特从殓布下

使劲拖出来，我一阵发作，拿起了

祖宗的大腿骨，就像挥舞着大木棍

一下子打破了我那绝望的脑袋！

（越想越亢奋，神志濒于错乱）

快瞧！这不是我那堂哥的鬼魂吗？

他是来找罗密欧的呀，他是来报仇呀——

罗密欧一剑把他刺了个对半！

（失声尖喊）

住手，蒂巴特，你住手！罗密欧，罗密欧！

罗密欧！我来啦！（拿起药瓶）

我要喝，我要喝下去，

喝下了来找你！

（一饮而尽，倒在床上。床帐落下）

第四景 厅堂

[卡普莱夫人上，后随奶妈，手持香草]

卡夫人　拿着，拿这串钥匙再去拿些香料来。

奶妈　做点心的说，要枣子，还要榅桲。

[卡普莱上]

卡普莱　（兴奋地）

来吧，带劲啊，带劲些！第二遍鸡叫了，

晚钟已经打过了，现在是三点钟了。

好奶妈，留心些，别让肉饼子烤焦了。

别舍不得花钱。

奶妈　　　　走开吧，老爷子，走开吧。

管家婆不是你做的，快上床去睡吧。

瞧你忙了一通宵，明天可要病倒啦。

卡普莱　才不会呢，为一些没紧要的事，我也曾

通宵不睡过，哪儿就病倒了呢？

卡夫人　说对啦，当初你在黑夜里偷鸡摸狗的，

现在你还想通宵在外面鬼混吗？

看我不整夜看住你！

[和奶妈同下]

卡普莱　　　真是个醋罐子！醋罐子！

[三四个仆人持炙叉，木炭，篮子上]

喂，伙计们，你们拿的是什么？

仆人甲　都是拿去给厨师的，别的就不知道了。

卡普莱　快送去，快送去！

[仆人甲快步下]

喂，小子，木柴要捡干一点的。

找彼得去，他会告诉你干柴在哪儿。

仆人 乙　我长着个脑袋，大爷，就找得到木头，

干吗去麻烦彼得，不省事多了？

卡普莱　你倒是能说会道的，笑嘻嘻的小杂种！

哈，你就给我顶着个木头脑袋吧。

[仆人乙下]

哎哟，天亮了。伯爵带着乐师们

就要上门啦——他说过的。

（传来一阵吹奏声）

我听见啦，他来啦！

奶妈！太太！怎么啦？奶妈，在叫你啊！

[奶妈匆忙上]

去把朱丽叶叫醒，去替她装扮起来，

我这就去陪新郎谈一会儿。快点儿，

快去，快快去，新郎已经上门来啦！

（嫌奶妈步子太慢）快快走，听见没有？

[同下]

第五景 闺房

[奶妈上，走近床边]

奶妈　（欢天喜地，隔着床帐）

小姐，喂，小姐！朱丽叶！——睡得好香，

准是睡熟了，我敢说，她呀——喂，小羊儿，

喂，小姐儿！哼，这睡懒觉的丫头！

喂，小亲亲，在叫你呢！小姐！好心肝儿！

喂，新娘子！（始终得不到答应）

　　　　　怎么，一声也不哼？

你贪睡一会儿？好吧，睡它一星期吧，

反正今晚上啊，你放心，伯爵准备好了，

叫你一时一刻也得不到安静。

（还是不见动静）

老天爷！阿门！看她睡得好香啊！

我得叫醒她啦。小姐，小姐，小姐！

让伯爵爬上你的床，来跟你玩吧，

看不把你吓得直跳起来！你等着瞧吧。

（撩起床帐）

什么，衣服都穿上了，穿好了，又睡啦？

我可得弄醒你啦。

（推她，使劲推）小姐，小姐，小姐！

哎哟，哎哟！救命，救命哟！

　　　（抚摸她冷了的身子）小姐死啦！

只怪我这人，生下来就该倒楣啊！

快拿点酒来吧！老爷啊！我的太太啊！

[卡普莱夫人闻声上]

卡夫人　闹什么呀？

奶妈　　（哭叫）谁想到有这么伤心的一天啊！

卡夫人　出了什么事啦？

奶妈　　（指着床）瞧，你瞧，好伤心呀！

卡夫人　（扑向床边，摇撼女儿）

哎哟，我的孩子呀，我惟一的命根子呀！

醒醒吧，睁开眼吧！你死了，我跟你死！

救命，救命！快叫人来救命呀！

[卡普莱上]

卡普莱　太不像话了，快给我把朱丽叶送出来——

新郎已经上门来啦！

奶妈　（大哭大喊）

她死啦，没啦！她死啦！倒楣的日子哟！

卡夫人　（哭泣）

伤心的日子哟，她死啦，她死啦，她死啦！

卡普莱　嗐？让我来瞧瞧。（拿起她的手，摸她的脸）

苦呀，她冰冷了！

她的血凝结了，关节都已经硬了；

生命的气息，早离开这两片嘴唇了。

死神降临，就像来得太早的寒霜，

无情地摧残了人间最娇艳的一朵花。

奶妈　好伤心的日子哟！

卡夫人　　　　唉，好痛心的时刻哟！

卡普莱　死神夺走了我孩子，叫我只会哭，

拴住了我舌头，不许我吐出一句话。

[劳伦斯神父，帕里斯伯爵上，

后随乐工们]

神父　来，新娘准备好了？能上教堂了吗？

卡普莱　（悲痛）

准备好出发了，可是这一去，不回来了！

（转向帕里斯）

我的孩子呀，在你大喜日子的前夕，

死神抢先来跟你的新娘同床了。

瞧，她躺在这儿，鲜花似的一朵，

给死神采摘了。死神来做我女婿，

死神是我的继承人，它娶走了我女儿。

我不想活了，把一切都归给死神吧——

生命，财产，一切都属于死神。

帕里斯　我早盼夜盼，盼望着这一个早晨，

难道它给我看的是这么个光景？

卡夫人　该诅咒的日子！倒楣，伤心，可恨啊！

天长地久，年年月月，有哪一天

瞧见过这么惨，这么凶的恶时辰！

就这么一个，可怜啊，就这么一个可怜的

心肝儿，她给我欢乐，给我安慰，

狠心的死神，偏从我眼里夺走了她！

奶妈　好苦啊！苦啊，苦啊，好苦的日子啊！

这最伤心的日子，这最最痛苦的日子，

我这一辈子，还从没有，从不曾碰到过！

这日子，这日子，这日子，恨透了这日子呀！

还有比这日子更漆黑一团吗？谁见过？

这好苦、好苦的苦日子呀！

帕里斯　骗了我，害了我，苦了我，坑了我，杀了我！

可恨可恶的死神啊，你把我坑了；

好狠心啊，你活活拆散了一对夫妻！

（扑向朱丽叶）爱人啊！生命啊！——

哪里有什么生命，只有死了的爱！

卡普莱　你，你害人，你恨人，折磨人，你杀人，

拿好人做牺牲；你这“命运”，好残忍！

为什么偏偏选中了这时辰撞了来，

来破坏，毁灭我们的庄重的婚礼！

女儿啊女儿！心肝啊——你不是我女儿了！

你死啦！唉，我的女儿已经死啦！

落葬了我女儿，从此也埋葬了欢乐。

神父　静一静，好意思吗？这么大哭小喊，

弥补不了眼前的损失啊。

这美丽的好姑娘，上天和你都有份，

现在全归上帝了，替她想，那就更好。

你有的那一份，不能保住她不死，

上天的那份，却使她获得了永生。

你一心追求的是她本人的幸福，

现在她上天去了，你们却哭得好苦！

哭什么呢？哭她高升了。直上云霄了，

进入天国了？你们对孩子的爱啊，

爱得不对头。看到她解脱了，上天了，

却只会发疯似的哭！她嫁了人，

做一辈子夫妻，这婚姻不算是幸福；

嫁得早，死得早，这才真是嫁得好。

擦干了眼泪吧；把鲜花插满在她头上，

按照那习俗，替她穿上了盛装，

把她抬到教堂去，虽说这也是

人性的弱点，免不了要伤心，要啼哭，

可人性的泪珠，却正好是理性的欢呼。

卡普莱　为庆祝喜事，本来准备的这一切，

都给换下来，要布置丧事的场面了——

悲痛的丧钟，代替了迎亲的乐队，

热闹的喜宴，变成了凄凉的丧席，

不唱那庄严的赞美诗，唱起了挽歌；

新娘的鲜花，都撒向了落葬的尸体——

一切都颠倒过来，恰好成相反。

神父　大爷，请离开吧；夫人，请陪着他去吧；

伯爵，你也离开吧。大家都准备好，

送这位美丽的少女的遗体落葬去。

　为我们的罪孽，灾祸从天而降，

　上帝的意旨要顺从，不能有违抗。

[卡普莱夫妇、帕里斯依次撒鲜花在

遗体上，放下床帐后离去。]

乐工甲　我说，咱们也可以收起笛子走啦。

奶妈　各位好伙计，收起来吧，收起来吧，你们也看到了，咱们家怪可怜的，遭了殃。

[下]

乐工甲　可不是，依我说，这个大事故也许还有救呢。

[彼得上]

彼得　乐师们，喂，乐师们，来一段“且宽心，莫悲伤”，就来这一段。唉，你们还想要我活下去，就给我来个“且宽心，莫悲伤”吧。

乐工甲　为什么要来这一段呢？

彼得　因为啊，各位请听我说，我自个儿的心眼儿里在唱着“我的心儿多悲伤！”来一段快快活活的曲子安慰安慰我吧。

乐工甲　这不行，这会儿不是吹奏曲子的时候。

彼得　那么你们是不肯了？

乐工甲　这不行。

彼得　那我就要好好地有赏你们了。

乐工甲　有赏什么呀？

彼得　不是赏钱，你放心吧，赏一顿臭骂，骂一声：“你们这些卖唱的”！

乐工甲　那我就说：你这个低三下四当差的！

彼得　那我就把低三下四的尖刀搁在你头皮上。我可不跟你们唱高调门，我要在你的头上来个“独，来，米，发”——这就是我的调子，你听见了没有？

乐工乙　（取笑）请收起你那把尖刀吧，顺便把你那点儿俏皮话也藏起来吧。

彼得　叫你害怕了吧？我偏要用我的俏皮话来对付你，尖刀我就收起来，可我这铁棍似的俏皮话要把你打成青一块紫一块！好样的，就回答我吧：

悲哀的黑手把心儿揪得紧，

沉甸甸的胸口昏昏又闷闷，

只听得银嗓子的音乐多好听——

干吗是“银嗓子”？——干吗是“银嗓子的音乐”？你怎么说，弹七弦琴的西蒙？

乐工甲　好吧，大哥，因为银子的声音最清脆。

彼得　答得好！你呢，怎么说，拉三弦琴的休斯？

乐工乙　照我说，“银嗓子”是因为咱们乐工是靠嗓子来挣银子的。

彼得　也答得好！你怎么说呢，魂柱儿詹姆士？[3]

乐工丙　不瞒你说，我答不上来。

彼得　好吧，请别见怪，你只是个唱歌儿的，我来替你回答吧。“银嗓子的音乐”，因你们卖唱的，唱了一辈子也唱不出一块金子来！

银嗓子的音乐多好听，

替你解愁又解闷。

[下]

乐工甲　这一个好叫人讨厌的奴才啊。

乐工乙　去他的，这家伙！来吧，咱们都进去，不用急着走，还有吊丧的客人要来吧，留下来也可以吃一顿饭呢。

[同下]

[1] 神圣的一吻，指在婚礼仪式中，新郎和新娘在圣坛前亲吻。

[2] 曼德拉草（mandrake），一种药用植物，根子叉开，作人字形，据说被从土壤拔起，会发出呼叫，人闻之，或疯或死。

[3] 魂柱（Sound post），安置在弦乐器腹内用以传导音响、引起共鸣的小柱子。

第五幕

第一景 曼图亚的街头

[罗密欧上]

罗密欧　要是做了好梦也能够信以为真，

那我的梦就是好兆头，有好事来临了。

我胸中一颗心，多轻松，像宝座上的君王，

整天都是，从没有那么的高兴，

轻飘飘的思绪，把我从地面托起；

我梦见我的爱来了，瞧见我死了，

好怪的梦啊，人死了，居然有思想！

她吻了我，从她嘴唇吐出的气息，

给了我生命，我复活了——做了君王。

唉，拥有爱，该有多么的幸福啊——

爱情的幻影，已让你甜到了心里！

[仆人巴尔萨穿靴子上]

维罗那有消息来了！什么事，巴尔萨？

你是不是有神父的信带给我？

我的爱妻好吗？我父亲没有事吧？

我的朱丽叶可好？我再问你一遍，

只要她安好，再没什么是不好的了。

巴尔萨　（踌躇地）

她平安无事，再不会有病痛灾难了——

她的身子安眠在卡普莱家的祖坟里。

她的灵魂升了天，和天使们在一起。

我看着她被抬进了祖坟的地窖里，

接着，我转身就赶来报告这消息。

请原谅吧，我给你带来了不幸的消息，

因为这是你交给我的差使，少爷。

罗密欧　真有这样的事儿？那么，命运啊，

来跟我较量吧！

　　（向仆人）你知道我的住处，

给我把纸笔拿来，雇一对驿马，

我今晚就动身。

巴尔萨　　　　请你克制些，少爷。

你气色不好，苍白，心慌意乱的，

只怕会出什么事。

罗密欧　　　　得啦，别胡想了。

别管我；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神父没有什么信托你带给我吗？

巴尔萨　没有，好少爷。

罗密欧　　　　没关系，你这就去吧。

雇好两匹马；我很快就来找你。

[巴尔萨下]

朱丽叶啊，今晚我要跟你一起睡了。

用什么办法呢？我想想。啊，恶主意，

对一个横了心的人，你来得好快啊！

我想起了，就在附近，有一家药铺子，

那店主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

我看到他愁容满面的在采药草，

无情的贫穷磨得他剩一把骨头；

一个龟背挂在他冷清清的店堂里，

还有剥制的穿山甲，有几张鱼皮，

都是奇形怪状的；散放在架子上，

是零零落落的空匣子；绿色的泥罐，

猪尿泡，发霉的种子，用剩的麻线团，

陈年的玫瑰饼，稀稀朗朗地乱放着，[1]

支撑起一个空门面。这凄凉的光景，

我看了跟自己这么说：“谁想要买毒药——

尽管曼图亚有法令，严禁出售，

违者处死，这儿的这条可怜虫，

他会把毒药卖给人！”没想到当时的

这想法，为我目前的需要，先走了一步。

这同样有急需的人，准把药卖给我。

（向四处张望）

我记得，这儿就是他的店铺子了。

今天是休假日，所以这穷店关了门。

喂，卖药的！

[店门打开，卖药人探头张望]

卖药人　　　　谁在高声地叫喊？

罗密欧　你过来，伙计，我看你是个穷光蛋吧，

拿着，这儿是四十个银币，你给我

一服毒药，毒性的发作要快，

吞下去，马上就散发到周身的血液里，

那想死不想活的服毒者马上就送命，

那躯体一下子停止了呼吸，就像

猛烈的火药，发出轰然一响，

迫不及待地冲出了可怕的炮膛。

卖药人　这致命的毒药，我有；可曼图亚的法律

为那卖毒药的定下了死刑啊。

罗密欧　你一无所有了，穷到这个光景了，

还怕死？饥饿削去了你脸上的肉，

你眼神里，流露出贫困，走投无路，

压在你的背脊上的是卑贱和乞求，

这世界不认你做朋友，法律也不认你，

这世界定下的法律，不为了你发财；

别守住你的穷，打破它，把这个收下。

卖药人　是我穷怕了，不是我本心，我答应了。

罗密欧　我买你的穷，不是买你的本心。

卖药人　（拿出一包毒药）

把这个溶化在水里、酒里，你喝了

即使你力气抵得上二十条汉子，

保管一下子就把你的命送上天。

罗密欧　（交给他一袋钱）

这钱是你的了，对人心，比毒药更毒——

在这万恶的世界上，杀害了那么多人，

远胜过不准你出卖的不足道的东西。

是我把毒药卖给你，不是你卖给我。

再会吧，买些吃的，叫自己长一些肉吧。

[卖药人缩回店内，关门]

我只把毒药当良药，我要带着它，

进入朱丽叶的坟墓，一口都喝下。

[下]

第二景 修道院

[约翰神父上]

约翰　神圣的芳济会神父！师兄，喂！[2]

[劳伦斯神父上]

神父　这声音像是约翰神父在叫喊吧。

欢迎从曼图亚回来！罗密欧怎么说呀？

如果他有话写下来，把字条给我吧。

约翰　为了出门有个伴，我去找一位

赤脚的苦修僧，跟咱们同一个教派，

他正在慰问本城的得病的人家，

谁知碰上了巡逻的警官们，怀疑

我们进入了染上瘟疫的人家，

封住了门，不让我们走出来，

本来要赶往曼图亚，这下子就耽搁了。

神父　那么谁把信送去给罗密欧呢？

约翰　我没法送去啊——原信仍然在这里——

也找不到哪一个肯把这信退还你；

一听到瘟疫，没人敢跟我们打交道。

神父　作弄人的命运啊！凭我的圣职起誓，

这可不是平常的信啊，有要紧的话，

事关重大；可这信却给耽误了，

难保不招来了灾祸。师弟，你快去

找一把铁锹，立即拿到这儿来。

约翰　师兄，我这就去把铁锹拿来。

[下]

神父　现在我只得一个人去陵墓走一遭了，

不出三小时，朱丽叶就要苏醒了。

她一定会见怪，怪我为什么没有

把出了那么大的事通知罗密欧；

不过我要再写封信送到曼图亚，

我会把姑娘藏在我的修道院里，

　等候罗密欧的来到——多么的可怜，

　有生命的尸体在坟墓里跟死人做伴。

[下]

第三景 卡普莱族的陵墓

[帕里斯上，后随小厮，

一手捧鲜花，一手举火把]

帕里斯　把火把给我，孩子，走吧，站远些。

还是把火灭了吧，我不愿被人看到。

你且到那边紫杉树下面，去躺着，

把耳朵贴紧在那掏空了的泥地上，

这泥土，挖了墓穴，是松的，不结实，

墓地上一有脚步声，你一定能听到，

那时你吹一声口哨，做暗号，通知我：

有人走近来了。把这捧鲜花给我，

照我的吩咐去做。去吧。

小厮　（走远去，悄声）

叫我独个儿站在这儿坟地上，

好叫人害怕，可还得大着胆硬撑着。

[下]

（帕里斯把鲜花撒在墓穴前）

帕里斯　把这些鲜花撒在你的“合欢床”，

　（伤心啊，帐顶却是石块和尘土！）

还要把香水夜夜洒在坟土上，

　香水不够用，再添上我的呻吟和泪珠，

每夜我都要来你的墓前献祭——

献上我悼念的鲜花和哀伤的哭泣。

（传来小厮的口哨声）

这是孩子在警告：有人走近来了。

哪一个该死的，今晚上闯到这里来，

打扰了我的凭吊和悼亡的哀思。

怎么，有火把？黑夜啊，把我藏起来吧。

（退后）

[罗密欧上，后随巴尔萨，

举火把，持锄头、铁棍]

罗密欧　把锄头给我，还有那撬东西的铁棍，

这封信你拿着，明天早晨一定要

送去，交给我的父亲大人收。

把火炬给我。想保住你的命，就听好：

不管你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

都给我站得远远的，不许来打扰。

不论我做什么事，都不用你来管。

为什么我要下到墓穴去呢？一来是

我要看一下我爱妻的遗容，此外，

主要是，我要从她的手指上取下

一只贵重的戒指，这戒指对于我

有很重要的用处，所以你走开吧。

如果你按不住好奇心，又偷偷走回来，

看我究竟打算去那儿干什么，

老天，我要把你骨架，一节节地扯下来，

拿你的血肉去喂那饥饿的墓地。

我目前的心情，只想要横冲直撞，

比起那觅食的猛虎，咆哮的怒海，

我还要凶猛，更可怕，更肆无忌惮。

巴尔萨　我这就走，少爷，决不来打扰你。

罗密欧　那你就算是够朋友了。

（拿出钱袋）收下这个吧。

顺顺当当地过一辈子吧，再见了，朋友。

巴尔萨　（走开去，悄声）

尽管他这么说，我可要找地方躲起来，

他脸色真可怕，我担心他打什么主意。

（躲在远处）

罗密欧　你无底的洞穴，张开了血盆大口，

把人间最宝贵的珍品填进你肚子；

我可要撬开你那腐朽的牙床骨。

我还怕你什么？我往你嘴里塞东西，

你又有吃的了。（用力撬墓门）

帕里斯　（从隐身的地方出来）

这个人，就是被驱逐出境的罗密欧，

骄横的蒙太古杀死了我情人的堂哥，

都说是过度伤心才叫美人儿

过早的凋落。现在，他又回来了，

对死者的遗体怀着邪恶的念头。

我要抓住他。（走上前去）

停下你肮脏的勾当，万恶的蒙太古！

人死了，你还要在死人身上解恨？

判了罪的奴才，现在我要逮捕你。

你敢违抗！跟我走！你死罪难逃了。

罗密欧　我是难逃一死了，这才来这里。

高贵的好青年，别招惹那绝望的人。

离开我，快走吧，想想那些死了的，

也该叫你害怕了。求你了，年轻人，

请不要把我逼疯了，逼得我不由得

罪上加罪。快走开吧！老天在上，

我爱你胜过爱自己，我来到这儿，

带着的凶器是为了对付我自己。

别停留了，快走吧，把日子过下去，以后

好对人说：是疯子发慈悲，叫你逃避的。

帕里斯　谁听你这些鬼话！我当场逮捕你，

你这个罪大恶极的囚犯！（拔剑）

罗密欧　你真要招惹我？好，看剑吧，孩子！

（双方决斗）

小厮　老天哪，双方斗起来啦！我去叫巡丁来！

[下]

帕里斯　（中剑倒地）

这一剑送了我的命！请你行个好吧，

打开墓门，放我在朱丽叶的身边。

（死去）

罗密欧　好吧，我一定做到。我瞧瞧这张脸——

牟克休的亲戚，尊贵的帕里斯伯爵！

我的仆人是怎么说的？两人骑着马，

一路赶来的时候，我心烦意乱，

没有注意听，好像他说过：本来，

帕里斯要娶朱丽叶——他是这么说的？

还是我在做梦？还是我疯了？只因为

听到他谈起朱丽叶，就以为有这事？

把你的手给我吧，你和我，名字都写上了

命运的黑名单！我把你埋葬在一座

光辉的坟墓里——坟墓？不，是殿堂，

横死的青年，朱丽叶躺在这儿啊，

她的美容，使墓穴充满了光明。

（把尸体拖进墓穴）

你躺在这儿吧。快要死的人在埋葬

另一个死了的人。临到快死了，

人往往反而开朗了，这就是所谓

回光返照吧。（走近朱丽叶，端视她）

怎么能说是“回光”呢？

我的爱，我的妻呀！你那蜜糖似的呼吸

被死神喝干了，可对你那花容月貌，

它无能为力！你没有被死神征服啊——

“美”的旗帜，仍然飘展在你那

鲜红的两片嘴唇上，红润的脸蛋上，

不容许死神的惨白的丧旗来占领。

（转身过去）

蒂巴特，你盖着血迹斑斑的尸布，

也躺在那儿？为了好让你消口气，

这只手，当初砍断了你生命之根，

如今要下手断送你仇人的青春。

原谅我吧，内兄！

　　（转回身来）啊，亲爱的朱丽叶，

你，怎么还是那么美啊！难道说，

那没血肉的死神在自作多情？

凭它那枯瘦的丑模样也想把持你，

在这阴森森的地底下给他做情妇？

好叫我担心啊！我要陪着你，永远！

守着这黑沉沉的地府，一步也不离。

这儿，就守在这儿，我愿意跟蛆虫

做个伴——是蛆虫来你的身边做侍女。

就让我在这儿，得到永久的安息吧，

我这厌倦了人世的肉体，就从此

摆脱了，那跟人敌对的命运的摆弄。

（凑近朱丽叶）

眼睛啊，你最后看一眼吧！

　　　　（扑在她身上）手臂啊，你最后

再拥抱一次！嘴唇，你呼吸的门户，

凭着那正当的一吻，就算盖了印，

跟吞没一切的死神，订下了一份

永无尽期的契约。（吻朱丽叶）

　（举起毒药瓶）来给我带路吧，

来吧，你痛苦的带路人，你玩命的领航，

颠簸在风浪里已经厌倦了的小船，

你把它一下子向矗立的岩石撞去吧！

为我的爱妻，干杯！

　　（一饮而尽）卖药的，你没骗我，

这药性来得快！（吻朱丽叶）

吻了这一下，我就死了。

（倒地而死）

[劳伦斯神父持灯笼，铁铲、

铁锹，匆匆上]

神父　啊，圣芳济保佑我吧！今天这一夜，

我这双老脚，在坟地里几次三番

跌跌冲冲地摔了跤。

　　（发觉有动静）谁在那儿？

巴尔萨　是我，是朋友，一个熟悉你的人。

神父　（认出了罗密欧的仆人）

上帝祝福你！告诉我，我的好朋友，

那边怎么会有火把？糟蹋了火光啊，

去照着那虫子和那没眼珠的骷髅；

望过去，好像是卡普莱祖坟里有火光。

巴尔萨　是这样，神父。他就在里边，我主人——

你最关心他了。

神父　　（惊慌地）你说的是谁？

巴尔萨　　　　　　罗密欧。

神父　他进去多久了？

巴尔萨　　　　　足足有半个钟点了。

神父　跟我一起下墓穴吧。

巴尔萨　　　　　我不敢，神父。

小主人只道我早已走了；他十分严厉，

吓唬我，要是胆敢留下来，不走开，

偷看他打算干什么，他就要杀死我。

神父　那你就留在这里吧，我独个儿去。

我忽然心惊肉跳，好不害怕啊——

我只怕要发生什么不幸的事儿了。

巴尔萨　方才我躺在这儿树底下，睡着了，

在睡梦中我恍惚听得我家小主人

跟什么人斗起来，给小主人一剑

把那人杀了。

神父　（向陵墓走去）喂！罗密欧！罗密欧！

（照见地上的血迹和武器）

哎哟，哎哟！这都是什么血迹啊？

进了墓门，石板地上都是些血污！

这儿本该是一片死寂，却抛弃下

两把剑，剑上的血迹都变了颜色，

是什么缘故啊？（进入墓穴）

罗密欧，好白的脸色！

怎么，还有人？帕里斯也躺在这里？

浸在血泊里？唉，这漆黑的恶时辰啊，

作孽啊，偏造成了这么伤心的灾祸！

小姐苏醒了。

（朱丽叶转动身子，睁开眼睛，火光

下认出了神父，拉住他的袍子）

朱丽叶　叫人宽心的神父啊！我的丈夫呢？

我清楚记得，醒过来，我应该在哪儿。

果然，我来到了这里。我的罗密欧呢？

（传来了人声）

神父　（不安地扶她坐起来）

我听到有人声，小姐，快离开吧，离开这

死亡、腐朽、不是你睡眠的地方。

有千钧重的力量，我们可没法对抗，

把我们安排好的，都打乱了。

（扶她下地）来，快走吧！

（朱丽叶发现有人躺在她脚下，吃惊）

你心坎中的亲丈夫躺在这儿，死了。

（顺着她游移的目光）

帕里斯也死了。来，我会安排你

寄居在女修道院里。不要多问我了。

查夜的要来了。来，走吧！好朱丽叶。

（人声更迫近）

朱丽叶　（神志开始清醒，一切都明白了）

走吧，快走吧，我不走。

[神父仓皇下]

（俯身注视罗密欧）

是什么？——杯子，紧握在我亲人的手里——

我知道了，是毒药！毒药是他的催命符。

（举起药瓶）

冤家啊，你全都喝下了，也不想着我，

一滴都不留下。你叫我怎么办呢？

我亲吻你的嘴唇，在你那嘴唇上

也许还剩下一些毒汁呢，——对我是补药，

好就此结束了我残生。

（扑在罗密欧身上，吻他）

　　　　你嘴唇好温暖！

（传来巡丁的声音：

“带路，孩子，怎么走？”）

怎么，有人声？那么下手要快！

（瞥见压在罗密欧身下的匕首）

这匕首来得好！（抽出匕首，抵住胸口）

这才是你安身的剑鞘。

在这儿腐朽吧！让我就此死了吧！

（自杀，扑在罗密欧身上，死去）

[帕里斯的小厮领巡丁数人上]

小厮　就是这地方——火把亮着的地方。

巡吏　地上都是血，去把墓地搜查一下。

去几个人，发现谁，都把他抓起来。

[巡丁数人下]

好凄惨的光景！伯爵被人杀害了，

横倒在地上。朱丽叶流着鲜血呢，

（抚摸遗体）

她身子还是温暖的，才死了不多久；

可两天前，不是早已把她落葬了？

快报告亲王去；快去通知卡普莱家；

把蒙太古家叫起来。余下的，搜查！

[巡丁数人下]

我们目睹了发生这惨事的场所，

可是究竟为什么，这惨事会发生，

没发现新的情况，就不知道真相。

[巡丁数人带巴尔萨上]

巡丁甲　这是罗密欧的仆人，发现他在墓地上。

巡吏　把他看住了，等亲王来了再说。

[一巡丁带神父劳伦斯上]

巡丁乙　我们找到了这神父，他叹息，他还哭，

身子在打战；这锄子，这铲子，都是他的。

我们看着他从坟场这边走过来。

巡吏　有重大的嫌疑！把神父也看押了。

[亲王率随从上]

亲王　这么一大早，发生了什么案情？——

惊吵了我清晨的安眠，把我请了来。

[卡普莱老夫妇及家人上]

卡普莱　出了什么事呀？外边这么乱叫乱嚷的！

卡夫人　只听得街上的人，有的喊“罗密欧”，

有的喊“朱丽叶”，也有人喊着“帕里斯”，

都大呼小喊的，一窝蜂向我家祖坟跑。

亲王　（倾听阵阵喊叫声）

叫声这么惨，出了什么可怕的事啊？

巡吏　王爷，帕里斯被杀了，躺在这儿。

罗密欧，死了；朱丽叶，她早就去世了——

可身子还是暖和的，像刚被杀死。

亲王　搜查一下，要把这残暴的谋杀案

查明真相。

巡吏　　　这儿是一位神父，

还有已去世的罗密欧的仆人，他们

身边都有撬开墓门的铁家伙。

卡普莱　天哪！妻子啊，瞧，咱们的女儿，

鲜血不停地在流！怎么这匕首

错认了方向，那空着的鞘子，压在

蒙太古的身子下，才是它的归宿，

却偏是插进了我那女儿的胸膛！

卡夫人　唉，面对这死亡的景象，我仿佛

听到了丧钟，催我老年人进坟墓。

[蒙太古和一家人赶到]

亲王　来吧，蒙太古，你起身可好早呀——

好看到你儿子，你后裔，倒下得更早！

蒙太古　唉，殿下，今晚上我妻子亡故了——

儿子被驱逐，悲痛夺去了她一口气！

难道说，冲着我这一大把年纪，

还有更大的灾祸要来坑害我！

亲王　（指着罗密欧的遗体）

瞧吧，你自个儿就明白了。

蒙太古　（目睹眼前的惨剧）

你这不孝的东西呀，有这样的道理吗？

赶在你父亲前头，先进了坟墓！

亲王　别只顾大哭小喊了，暂且闭嘴吧。

这案情还笼罩着一片疑云，总得

先原原本本，弄清了那来龙去脉；

查明了真相，那时啊，我就给你们

带个头，同声一哭；甚至用死刑

替你们报仇。眼前，暂且忍着些，

用忍耐去制服灾祸带来的悲痛。

把那几个有嫌疑的人带上来。

神父　我嫌疑最大，却最是无能为力。

发生这血案的时间和地点，对于我

都不利，免不了最受人怀疑；可我要

站出来，一方面供认自己的罪过，

一方面又是为自己洗刷——我这里

既是在揭发，又是在开脱自己。

亲王　那就把你所知道的情况，都说出来吧。

神父　三言两语地说一下吧。我有生之日，

已有限了，讲不了那漫长曲折的故事。

死了的罗密欧，是那个朱丽叶的丈夫，

殉情的她，是罗密欧忠诚的妻子。

我主持了他们俩的婚礼；那私婚的好日子，

却是蒂巴特的恶时辰；他死于非命。

才成亲的新郎，被驱逐出这座城市；

可怜的朱丽叶，哭哭啼啼，是为他，

并非为蒂巴特。（转向卡普莱）

你为了解除她痛苦，

把她许给了——还硬是逼着她去嫁给

帕里斯伯爵。她没法了，跑来找我，

神色好慌张，求我快想个办法，

救救她，别让她跟另一个男人重婚；

否则她当场就要在我面前自杀了。

于是我凭着自己的一点儿知识，

配给她一服安眠药，她服下去了，

果然灵验，像死去的一般。我呢，

写信给罗密欧，通知他立即赶回来，

守着她药性过了，乘着有黑夜掩护，

扶着她从寄居的墓穴，双双逃出去。

谁知道我传信的约翰神父

遭到了麻烦，差使完不成，昨晚上

又把信退回给我。我只得独个儿

赶在她醒来的时刻，去到她祖坟，

好把她带出来。我的打算是让她

藏身在我的修道院，再抓紧时机

和罗密欧联系。我赶到了墓穴，刚好在

她醒来的几分钟之前，可是只见

高贵的帕里斯，忠心的罗密欧，都死了。

她醒过来了，我求她，快些儿跟我走，

要耐性，事关天意，就只能认命。

这时候，听到了人声，把我吓跑了。

她呢，已横下了心，不肯跟我走。

看来是，她自己对自己下了毒手。

这就是我知道的一切。关于那婚事，

她的奶妈是知情的，这一场灾祸，

如果过错在于我，我这条老命，

天年也快到了，差那么几小时，甘心

接受法律的最严厉的判决。

亲王　我们始终把你看成圣洁的长者。

罗密欧的仆人呢？且听他陈述这件事。

巴尔萨　朱丽叶去世了，是我去报告了小主人，

他当即骑着快马，离开了曼图亚，

赶到这里，来到了这一座陵墓，

这封信，他要我尽快交给他父亲，

他自己进入了墓穴，一面恐吓我，

如果我不想死，别管他，赶快回头走。

亲王　把信交给我，我看看，说的是什么。

伯爵的小厮呢？是他把巡丁叫来的吧。

喂，你主人到这儿来干什么呀？

小厮　他带着鲜花，撒在他夫人的坟上。

他叫我站远些，我听从他的吩咐；

接着，有个人来了，他照着火把

要打开墓门。后来我主人冲着他

拔出剑来，我急忙奔去叫巡丁。

亲王　这信证实了神父所说的不假；

谈到了两人的相爱，她去世的消息，

还讲到他曾向一个贫穷的卖药的，

买了毒药，带着它，进入了墓穴，

准备死去后和朱丽叶长眠在一起。

那两个冤家对头呢？卡普莱！蒙太古！

瞧吧，你们两家的仇恨，招来了

怎样的恶果！是上帝在惩罚你们，

他使用爱情，来毁灭你们的欢乐。

对你们的冲突，我却睁一眼，闭一眼，

真不该啊！——我为此丧失了两位亲戚。

我们都受到了惩罚。

卡普莱　（悲痛地，伸过手去）

啊，蒙太古兄弟，把你的手给我吧——

这就算，小女过门的名分的聘礼，

我不能有更高的要求了。

蒙太古　　　　可是我能够

给你更贵重的聘礼。我要用纯金

给朱丽叶造一座像，只要还存在着

维罗那这座城，不会有另一座雕像

可以和纯洁又忠贞的朱丽叶相比！

卡普莱　也要为罗密欧立同样一座金像，

和他的爱妻作伴侣。可怜的这一对，

充当了我们家族仇恨的牺牲品！

亲王　这一个清晨，带来了凄惨与讲和，

　太阳也难受，不把脸儿露一下；

大家且回去，把这事谈个透彻，

　该恕的当宽恕，该罚的就要惩罚；

人间的故事，哪儿有这般的哀伤——

比起朱丽叶和她的罗密欧这一双！

[同下]

[1] 玫瑰饼（cakes of roses），指压成块状的玫瑰花瓣，用作香料。

[2] 芳济会（Franciscan），天主教会的一个较有影响的教派。

考证

版本

《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原始版本情况较为复杂。最早出版的是1597年的“第1四开本”，这是个盗印本，可能由两三个演员根据记忆拼凑起来的本子，并无剧作家的原稿，因此阙残很多，只有两千一百多行。

两年后，“第2四开本”（1599）接着问世，书名页上声明：这是“新校正、增补、修订”的本子。有的学者揣测，它可能以前出四开本为底本，根据莎翁的初稿加以校订增补，全长三千余行，学术界称之为“好四开本”，前者理所当然，被称为“劣四开本”。

令人遗憾的是这“好四开本”排印并不认真，有不少误植；幸而“劣四开本”还有它可取之处，例如牟克休的“华采乐段”（麦布女王）文字比前者通顺可靠。现当代剧版本都以“好四开本”为依据，但也借助于后者，作六十来处文字上的修订，这还不包括拼法上的更正。

1609年，又出版了“第3四开本”，为后来的“第1对开本”（最早的莎剧全集，1623）用作底本；但它并不是一个有独立来源的新本子，只是“第2四开本”的重排本，在版本学上意义不大。

莎翁身后又续出两种四开本（约1622，1637），没有版本价值。

莎剧全集第一次问世之前，已有十九种莎剧（包括《配力克里斯》）先以四开本的形式出现，其中尤以《罗密欧与朱丽叶》、《亨利四世》（上编）的四开本最多，前后出版达五六种，这两个莎剧在当时深受观众和读者的欢迎，可想而知。

最可注意的是，悲剧的第1和第2四开本的舞台指示，有些地方很充实细致，为其他莎剧的原始版本所少见。例如“私婚”一场（第二幕第六景）：“朱丽叶快步上，拥抱罗密欧”；“自谴自责”一场（第三幕第三景）：罗密欧刺死蒂巴特后，躲藏在修道院中，“他举刀企图自杀，被奶妈夺下刀子。”“第1四开本”所记录的这些生动的舞台动作，在剧本的台词中并没暗示；这该是反映了当时舞台上实际演出的情况。较好的现代莎剧版本，像“河滨版”全集本，贝文顿编全集本都从原始的版本中吸收了这些对读者的欣赏和理解有帮助的舞台指示，这也可说是盗印版四开本为后世读者所作的一个当时并没意识到的贡献吧。

写作年份

大约在1590～1592年之间，年轻的莎士比亚又编又撰写了英国历史剧《亨利六世》三部曲，从此开始他长达二十多年的戏剧创作生涯。在接下来的两年间，他又连续写出了《错尽错绝》、《驯悍记》等四个带有闹剧色彩的喜剧。最可喜的是，他在积累创作经验的同时，艺术修养也不断在提高。大约在1594～1596年间，在他的创作道路上经历了一个令人注目的发展，一位天才剧作家的光明灿烂的前程已展示在人们的眼前了。莎学家们通常称这一创作阶段为“抒情性时期”（Lyrical period）。

抒情的、浓郁的诗意洋溢在这一时期的作品中。这一特点：抒情的诗意渗透在紧张的戏剧性里，不仅在莎士比亚本人以前的作品中是少见的，甚至可以说为西欧的戏剧开拓了一个新的领域。和喜剧《仲夏夜之梦》、历史剧《理查二世》一起，悲剧《罗密欧与朱丽叶》同样属于“抒情性时期”的优秀作品。

莎学家们注意到《罗密欧与朱丽叶》和《仲夏夜之梦》之间有一种内在的呼应。例如这轻歌剧似的喜剧的一个主题是“爱情的道路从来崎岖不平”：

即使两下里心心相印，/战争啊，死亡啊，疾病啊，就来摧残，/使得爱情一下子就寂灭了，像声音；/一晃就消失了，像影子；短暂啊，像梦幻；/像黑夜里电光一闪般瞬息即逝……

（I.i.141～145）

这为受苦受难的爱情而发出的叹息声很容易使人们联想到了罗密欧与朱丽叶这一对苦命鸳鸯的悲剧性结局。

这两个剧本的写作年份可以认为前后相接，或者彼此接近。从写作技巧着眼，《仲夏夜之梦》统体明净流畅，似较为成熟；韵文的使用也比较自然；而《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有些场景特别精彩，令人陶醉，难以忘怀，而少数场景则还残留着早期作品的雕琢气，或者堆砌的痕迹，因此在整体上有时显得不够平衡。例如罗密欧遭到流放的判决后，神父慰劝他不可伤心绝望，竟滔滔不绝，说个没完，长达将近五十行。悲剧情节的几对矛盾的冲突已十分尖锐激烈，神父老僧常谈的唠叨，脱离了具体的戏剧情境，冲淡了当时的紧张不安的气氛。

学者们把这一悲剧的写作年份排列在《仲夏夜之梦》之前是有见地的。一般认为，1595年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最有可能的写作年份。

没有确切的外证可以帮助判断这一悲剧的写作年份。可以一提的是在1597年出版的四开本的书名页上声明这一“优秀的”悲剧“曾多次由尊敬的赫生大人的供奉公开演出，受到极大欢迎”。

莎士比亚原属于“宫廷大臣供奉”剧团，他的剧作都由自己的剧团演出。1596年7月22日，宫廷大臣去世，其子赫生勋爵于第二年3月17日继承父职，于是他自然以宫廷大臣的身份，作为莎士比亚所属剧团的保护人了。“四开本”所提到的“赫生大人的供奉”说明了在1596年7月到1597年3月之间，这一悲剧已在伦敦的剧场多次演出而且受到观众的欢迎了。这也就是说，这悲剧的写作年份的下限不能超过1596年上半年。

故事来源

这个悲剧的故事情节直接取材于英国文人布鲁克的叙事长诗《罗密乌斯和朱丽叶哀史》（A.Brook：The Tragicall Historye of Romeus and Juliet，1562）。

这一对苦命鸳鸯的故事在西欧文艺复兴时期流传很广；叙事诗《哀史》也有所本，它取材于意大利作家班戴罗（Bandello）的短篇小说集（1554年在Lucca出版）。稍后，在1559年，出现了法文编译本，情节有所增益，可能也为布鲁克所参考。

学者们考证，这一对私恋的情人的雏形故事早在1476年已出现在那不勒斯出版的故事集中，已具备了一些主要情节。其后，在1530年，威尼斯出版的故事集中也载有这一故事，作者声称根据真人真事写成，增添了男主人公遇见情人之前的失恋的情节，故事背景由意大利中部的城市锡耶纳（Siena）移到维罗那，由于两家是世仇，一对情人由神父主持秘密婚礼。罗密欧在墓穴中服毒自尽，死去之前，朱丽叶已苏醒过来，和情人有一番断肠的告别；朱丽叶也屏息咽气，一恸而绝。

从十五世纪到十六世纪末，一百二十年来，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哀史长期流传于意大利各地，流传于法国、英国，在一次又一次用散文或诗歌反复转述的过程中，故事情节一个环节接一个环节地逐步发展，充实起来；最后终于在莎士比亚的悲剧中得到完美的定型，男女主人公成为家喻户晓、永垂不朽的一对情人，成为美好的青春和纯洁的爱情的象征。

布鲁克的叙事诗冗长拖沓，多达三千多行（每行十四音节），长度超过了莎翁的悲剧；故事的时间拉得很开，前后达九个月，一对情人堕入了情网，两星期后才有花园幽会的机会，私婚和蒂巴特之死这中间有两个月的间隔。莎士比亚把戏剧时间压缩为五天，波澜迭起，情节的展开像滚滚大浪，不停顿地奔向最后的毁灭性的苦难结局，那越来越急促的戏剧节奏使关注这一对情人的命运的观众，情绪也随之而越来越兴奋、紧张。

在叙事诗中，那卷起风暴的关键性人物蒂巴特在一对情人结为夫妻后才露面；男主人被判处流放后，才有帕里斯的求亲。在莎翁的悲剧中，一开始就展现两个家族的公开仇恨，和如火如荼的械斗场面；蒂巴特扬着利剑、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厮杀时，罗密欧还没出场；事后，他的父母才想起了他，问道：“罗密欧呢，他在哪里呢？”在男女主人公一见钟情之前，朱丽叶的父母已商议着要把女儿嫁给帕里斯了。这都是莎士比亚的匠心独运，在动人的爱情的主旋律还没奏出之前，远处已隐隐传来了不祥的威胁性的沉闷的雷声，使观众的心中同时产生了期待和不安的情绪。

女主人公的年龄在班戴罗的故事里是十八岁，在叙事诗中是十六岁，而莎士比亚为了突出新老两代人之间的冲突，为了更好地渲染青春之恋的纯洁无瑕，也为了使残酷的命运显得格外无情，朱丽叶还是一位含苞欲放的少女，娇嫩的年华才只十四岁。

前言

莎士比亚的早期喜剧《驯悍记》是他以当时新兴市民阶层的家庭为背景的少数几个戏剧之一。喜剧中赤裸裸的封建买卖婚姻的场面给予我们的认识作用，在其他莎剧中是少见的。我们似乎亲眼看到了当时盛行的买卖婚姻是怎么一回事。做父亲的把女儿的“爱”当作一件拍卖品，对两个上门来的求婚者宣布道：“谁承诺给我女儿的礼金最重，谁就可以得到我女儿的爱。”

于是一场比财富、比礼金的较量在两个求婚者中间激烈展开了：什么一百头奶牛，一大片农场，两千金币年收入，两艘大划船，十二艘小驳船等等，全都抛了出来；经过几个回合，最后，年轻的一个凭他吹嘘的财力，压倒了对方葛老头，于是做父亲的当场拍板道：“我得承认你许下的承诺最丰厚，只要令尊亲自作担保，她就嫁给你。”女儿的婚期也由他做主，当即定下来了：再下个星期日“做你的新娘——要是你有父亲作担保；要不然，只好给葛莱密大爷做新娘了”。

就这样，娇女的婚期都已决定了，可是来到良辰吉日那一天，披上了婚纱一身洁白的女儿，究竟给谁做新娘呢？却还没最后决定！这真有些喜剧味儿。至于他最疼爱的小女儿心里怎么想，愿不愿意，是否另有所爱，做父亲的根本没想到问一声！

最叫父亲头疼的是常在家里闹翻天的大女儿。居然也有人上门来求亲了。还没和对象见上一面，男方最为关心、开门见山提出来的是：“有多少陪嫁带过来。”做父亲的许诺是两万克朗，此外，“我死后一半的产业都归给她”；求婚者认为满足了他的要求，也作出相应的经济上的承诺，于是大女儿的这头婚事背着她本人，也成交了。

拿这个早期喜剧和莎翁后来的悲剧《罗密欧与朱丽叶》、喜剧《温莎的风流娘儿们》比较一下，差距是明显的。这里缺乏反封建婚姻的批判色彩，并没有正面的理想在闪光。剧作家只是以喜剧化的手法展示了包办买卖婚姻的可笑场面而已。好在今天的读者自能体会其中的讽刺意味，问题还不太大。

但是当剧作家以喜剧性的结局来处理“驯悍”这一主题时就麻烦了。一般以团圆结束的喜剧，总是让观众以满意的心情，预见到美满的婚姻和幸福的家庭；但现在我们看到的，却是一个低声下气、自比于奴仆的妻子，难道这就是美满的婚姻了吗？现代的评论家无法把这么一个对于女性说来悲剧性的结局当作喜剧来接受。

上一世纪末，萧伯纳毫不掩饰他的反感，气愤地说道：正派的男人陪着女伴看这戏，简直要羞愧得无地自容（1897）。1978年，莎翁故乡演出这一喜剧，一位评论家撰文问道：上演这个对当前社会来说令人厌恶的戏剧，有必要吗？早该把它入库归档了。

有意思的是，这个喜剧并没因为学者们毁灭性的批评而就此销声匿迹，它始终在舞台上显示出一股不可抑制的旺盛的生命力。更有意思的是，反而是一些女批评家提出新的看法，为这个喜剧进行辩护。玛格丽特·韦伯斯特认为，女主人公最后的一番“女诫”把丈夫捧得高高在上，什么家庭的主宰等等，实际上是一种嘲讽而已（1941）。旗帜鲜明的当代女权主义批评家科贝莉亚·卡恩更提出，不仅这一段教诫妇女的训词是讽刺性的，整个戏剧都是在嘲讽大男子主义千方百计要压制女性，而女性自有对付他们的小手段。许多著名的女演员（包括像梅丽尔·斯特里普）都乐于担任这个喜剧中的女主角。

戏剧家跟评论家的看法有分歧，说明了怎样看待这个喜剧，存在着不同的视角、不同的阅读方式。比起后来的莎剧，《驯悍记》在思想倾向上表现得不那么充分、明确。最明显的是女主人公前后经历了极大的性格变化，但我们却从没有听到她的内心独白，即使在转折点上，也一句都没有。因此喜剧精神在舞台上的体现，除了文本（台词），很大程度上有赖于眼神的语言、手势的语言，以及语气之间的不同表情等等的配合和发挥。相应地，谈这一喜剧，需要你面对的，不仅是打开在案头的文本，最好同时也面对着想像中的舞台，你看到了女主人公没有用字句表达的内心活动（可怜的她也不太懂得该怎么表白）。十九世纪的英国莎剧评论，看重的是深入透彻的人物性格分析；而这里能做到的，局限于关注女主人公的特殊的心态和个性，只能用描述性的语言仿佛在为她写一篇“角色小传”。

如果可以从变态心理学的角度去透视女主人公，那么她显然存在着和周围的人们相互沟通的心理障碍。不管跟亲人、外人，她都格格不入，不断发生摩擦冲突，甚至跟自己本人也过不去。最使她气愤的是，小伙子们只管围着琵安卡打转，她妹妹身上像有着蜜似的，吸引来一大批追求者，甚至干瘪的葛老头也痴心妄想地挤在求婚者的队伍里；可是只要她凯特一露脸，人人转身就逃，像看到了一尊瘟神！

这个太不公平的世界激起了她的逆反心理。既然人人把我看成个小泼妇，好得很，我就给你们看一个名副其实的泼妇吧，要多泼辣就有多泼辣！她为自己塑造了一个泼姑娘的形象，这是她的自我保护，是她的一张老虎皮，借以保护她强烈的自尊心。可她也为之而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一旦那张老虎皮披上了身，再也拿不下来了，而且像一件不断在收缩的紧身衣，把她的性格紧紧地束缚住了。泼妇的形象终于成了她的“假我”，再也不能摆脱了。不仅不敢多望她一眼的周围的人们，就连她本人也把自己看成了天生一个小泼妇。从她眼里望出去的世界，成了一片灰色，没有爱、没有感情交流，一个充满着敌意的世界。她内心在哭泣，偏是她妹妹的嘴角浮起了幸福的微笑，在她眼里却成了恶毒的讥笑：“她不吭一声，心里却在取笑我！”

她从没有机会认识到那个撒野的小泼妇，原来只是个假象；在她闹翻天的时候，她更不曾意识到这其实是她害怕没人理睬的孤独感在作祟，而真正的凯特正躲在她内心深处哭泣。她也像别的姑娘同样渴望着爱情的幸福。这就是为什么她怀着强烈的妒忌心，可笑地逼着妹妹向她交代：“你有那么多求婚者，快给我交代：你最爱的是哪一个！”她责问父亲的话，更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恐惧感：

现在我明白了！她是你掌上的明珠，

定要嫁个好丈夫；她大喜的日子里，

我只配光着脚跳舞；就为你偏爱她，

我的命，就只配牵着猴子下地狱。

在英国古民歌中，嫁不出去的姐姐在妹妹结婚的日子，就得当众出丑，“光着脚跳舞”，牵猴子下地狱是传说中老处女的可怕下场。说到这里，这个高傲的姑娘，忍不住吐出了一句泄气话，把她内心的孤独感和绝望，全都暴露了：“我找个壁角，坐下来哭一场吧！”

这是彼特鲁乔闯进她的小天地之前，她的一段最可注意的自我表白了。不管外表上有多么蛮横泼辣，肆无忌惮，在内心深处，她却非常害怕那等待着她的无法逃避的命运：一个没人可怜的老处女，孤零零地被抛弃在人类大家庭的圈子外，只配独个儿躲进阴暗壁角里哭泣。

在莎翁喜剧里出现过的一系列情哥儿中，要算彼特鲁乔最没有罗曼蒂克光彩、世俗气息最浓重了。“我跳的求婚舞用哗啦啦的金钱做伴奏”，他直言不讳，只要陪嫁丰厚，无论对方多老多丑多凶，他都不在乎。可是一旦和凯特见了面，他立刻对她本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眼前这一个任性倔强，但是有生气、有个性的姑娘正是他需要的伙伴。他们是天生的一对儿，她“生性高傲”，正好配上自己的“生性刚强”。“我天生就是跟你配成对的丈夫。”他当面跟她说道。

周围所有的人都被凯特这泼妇的假象蒙蔽了，连她本人也接受了自己所创造的假象；惟独彼特鲁乔凭着他见多识广的人生阅历，一眼看穿了挨人家笑骂的这个泼姑娘其实并不是凯特的真实的自我。他要干的事，就是不怕费九牛二虎之力，硬要把凯特从紧紧束缚住她的心理障碍中解救出来——就像希腊神话中的英雄斩杀海妖、解救赤身裸体、被牢牢捆绑在岩石上献祭的美女。

我说给你听，哪一个你也不能嫁，

只许你嫁给我，因为我天生就为了

驯服你，凯特，把你这野性的凯特

改造成百依百顺、贤妻良母的凯特。

“驯服”在夫权社会里，意味着挥舞皮鞭的丈夫，遍体鳞伤、伏地求饶的妻子——大男子主义统治下残暴的家庭专政；但是在眼前这个特殊的喜剧性场面，“驯服”又有它特殊的涵义，那就是打碎那把凯特的“真我”紧紧地束缚住的“假我”的外壳，迫使她完成一次痛苦的蜕变，以一个新面貌——符合传统规范的贤妻良母型的凯特，重又被接纳入社会大家庭，从此过上她暗中渴望的正常生活。

更好的是，第一次和彼特鲁乔见面，凯特同样被对方的男子汉的气质吸引住了。他就是跟别的男子不一样。人家一望见她的影子，就逃得远远的；惟独他来了，只顾缠住她，骂都骂不走——她居然也有了妹妹身上的那股对男人的吸引力！经过两三个回合口角交锋，她越发兴奋了。最难得的是，他总是有话回答你！有哪个男子愿意跟她谈一句话，听她一句话呀？他却死心塌地奉陪你，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周旋到底。今天才算碰到一个男人可以做得她的对手了——哪怕只是吵一架的对手。对于这个内心充满着孤独感的姑娘，难得热热烈烈吵一架，那乐趣不下于人家的打情骂俏呢。

有一丝没意识到的笑意悄悄地浮上了她心头；可是泼妇的形象仍然必须维护。她只会说泼妇说的话，威吓道：“我是大黄蜂，你留神些吧——我的刺。”只会干泼妇才干得出的事：让彼特鲁乔领教她一个巴掌，好叫对方明白，她的手掌跟她的嘴巴同样地厉害。

泼妇的形象是她对抗整个世界、必须死守住的最后据点了。要把她从这碉堡似的心理障碍中解放出来，谈何容易！可是彼特鲁乔自有男子汉的性格，自信，加上见识。他明白，要帮助凯特突破假我，最有效的办法莫过于给凯特创造一个重新认识自己的机会，就是说，在她面前树立起一面让她可以看到自己的倒影（假我）的镜子。

他先给凯特送过去一叠她从未听到过的奉承：“多温柔”，“多善良”，还赞美她“如花似玉般美丽”。她是受宠若惊呢，还是将信将疑？还是不知所措？那时的复杂心情可能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了。她一向是从周围的人们对她的评语——“母夜叉”，“魔鬼的老娘”等等，作出她的反应：我就是个母夜叉，怎么样？现在，这些极其陌生的赞美，奉承，和以前听惯的唾骂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她不由得重新自我审视了——我温柔？我善良？我真的很美？当她听到彼特鲁乔当着她父亲的面，满有把握地说道：

你本人，还有许多人，

谈到她，都说错了，完全把她误会了。

别看她泼辣，那是故意装出来的呀！

她内心经受的震动更大了：原来我不是泼妇？怎么，我一向在装模作样？那么我究竟是谁呀？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这失去立足点的一刹那是一次天摇地动似的经历。她赶紧守住原来的立场，用不折不扣的泼妇口气回敬道：“这个星期日我先看你上吊去！”原来彼特鲁乔正在得意地扬言他们俩已商量好：“这个星期日要结婚了。”

谁想到挨骂的彼特鲁乔从容不迫地向众人“交底”道：

我们俩已私下商量好了，在人前，

她还是摆出她那向来的凶狠泼辣。[1]

这可是整个喜剧中最富于喜剧性的场面了，就凭这两句话，彼特鲁乔不仅替自己遮了羞，而且几乎解除了对方精神上的武装，她再怎么摆出架势，咒天骂地，都不中用了，她无非是“装出凶狠泼辣的老模样”给人瞧罢了。难道说，“泼妇”只是她在人前戴上的一个假面具？那么我究竟是谁呀？真正的我在哪里呢？她正自惶惑，彼特鲁乔接着又有声有色地当着众人端出了一个从不让人看到的私底下的“多情的凯特”：

跟你们说了吧——说了你们别不信，

她爱我爱得好热啊！多情的凯特，

她吊住了我脖子，把我亲了又亲，

总是亲不够，一口一声的她爱我；

就这样，她一下子赢得了我的心。

这一下，负隅抗拒的凯特再也招架不住了，她那张向来不饶人的利嘴，变得不中用了，竟一声不吭，像被催眠了似的容忍着彼特鲁乔把她拖进了他自作多情的白日梦里，听凭他在那梦境里怎么样点拨她、装扮她。不仅这样，他的梦话结束了，她却似乎还没从那个白日梦里清醒过来，又听凭他在众人前把她的手拉了过去（当时女方把手放进男方掌心有允婚之意），又容忍他俨然以未婚夫的身份在她脸上亲了一个响吻。始终没听见她吭一声，没见她有抗拒的表示。泼妇凯特哪里去了呢？难道说那温馨多情、有声有色的白日梦像一面魔镜，让她忽然看到了另一个新的自我？

凯特披上了新娘的婚纱，姓上了丈夫的姓，她痛苦的改造历程就此开始了。待到狼狈不堪地踏进丈夫的家门，她这个新娘已丢尽了脸，吃足了苦头，又累又饿。仆人端上来好汤好菜，全给丈夫泼翻了，说是烧煳了，吃不得；好好的枕头、被子，又给他满地乱扔，说是太脏了，睡不得；明明是件漂亮的女袍，偏不让她穿，大发雷霆地指责裁缝把衣服做坏了。她碰到一个比泼妇还要泼辣的泼丈夫了。仆人在背后议论说：“那女的凶，那男的凶过她，她凶不起来了。”

经过几番较量，几次挣扎，最后她不得不认输了。反常的心理变态本是变相的自我保护，现在再也帮不了她了。这时候有一丝闪光透进她那昏暗的心田。对方的种种无理取闹、大吼大叫，分明在假戏真做，像树立在她面前的一面镜子，让她瞥见了过去的自己的一个倒影，原来她那个闹翻天的小泼妇形象，也只是在故作姿态呀——“在人前装出凶狠泼辣的性子”罢了。在重新审视自己的过去时，她有了“假作真时真亦假”的感悟。她的心灵开窍了，一个新的自我开始从她的心理障碍中挣脱出来了。

“求求你，别生气吧，这是无心的过失呀，”[2]她为无辜的仆人向暴跳如雷、寻事生非的丈夫求情道。这本是一句平常的话，可过去只知道闹事的她，几曾为别人着想过呀，几曾这么低声下气地求过人呀？她的性格发生了显著的变化，一个新的人生道路显现在她面前了。

莎翁笔下的许多男男女女，经历了一番人生波折，终于对自己有了新的认识，他们的性格也随着戏剧情节的发展而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凯特也可以列为其中的一个。本来是一个性格被扭曲了的小泼妇，现在受到了强制和诱导，性格的逆转（女孩子→泼姑娘）被截断了，性格的顺转（泼妇→正常的妇女）开始了。这是一个富于希望的性格转变，最终是一个心理上成熟的妇女的出现。

可以认为，凯特天生具有一个演员的气质，一旦她明白过来：“泼妇”只是她过去扮演的一个没人欣赏的角色，再也吓不倒人了，不能不考虑更弦易辙了；于是她那一向被误用的天赋，使她回过头来，同样能够胜任地进入一个“贤妻”的角色。丈夫怎么说，就怎么随声附和他：把旅途上碰到的老人当作了少女，回过头来又顺从地马上道歉，说是眼花了，认错人了。这指鹿为马，又归马为鹿，她演来有声有色，毫不勉强。她似乎跟同样在演戏的丈夫达成了一种默契，成为“导演”和“演员”的伙伴关系。她配合得非常合拍，作了出色的即兴发挥。这是一种新的人生经验，她开始感受到了人生的乐趣。也可以说，这是她新学会的对付丈夫的小手段，哄得他高高兴兴地带着她回娘家去参加妹妹的婚礼。

在喜宴上，她冠冕堂皇地告诫两个新娘为妻之道：妇女应该惟命是从地接受丈夫的管教，就像臣民理应服从君王的统治。这一番长篇大论是她的现身说法、由衷之言呢，还是她的又一次进入角色的即兴发挥？怎样理解整个戏剧，这里是一个关键性的问题。

前面谈到，《驯悍记》的艺术生命更多地依赖于舞台演出的效果。在二十世纪的舞台上，很多女主角明显地表现出凯特对于彼特鲁乔一见钟情，这就意味着她脱胎换骨的改造自有爱情的内在动力，而并非完全屈服于粗暴的压力。彼特鲁乔不该是啪啪作响地挥舞着皮鞭的驯兽师，而是凯特的最严厉的教练员，粗暴中自有温柔，对她的点滴进步都给以让她感受到的鼓励。

是现身说法，还是即兴发挥？这一问题很可以看一下舞台上的凯特是怎样处理的。七十年前，莎剧的第一部有声片《驯悍记》（1929）由女影星毕克馥演凯特，她一边在正经地宣扬为妻之道，一边却对身边两个新娘会心地眨眨眼睛。这很堪玩味的、带有嘲弄大男子主义的丈夫的小动作，给后来的舞台演出带来了一种新的处理方式。

当凯特顺着丈夫的心意指鹿为马时，我们不妨问一下：她当真错把眼前的白发老翁看成含苞欲放的少女了吗？不，她早已表白在先：“月亮也好，太阳也好，都听你的；你高兴，说它是一支灯草芯蜡烛，我也就一口咬定它是支蜡烛。”她不计较，因为这只是她跟丈夫间一场心照不宣的“游戏”罢了。

喜剧以“奇迹”终于出现而告终：不可收拾的悍妇终于成了最柔顺听话的贤妻。萧伯纳从伦理道德观点，把这看作是夫权思想对于妇女人格的严重摧残；我们宁可给予女主人公的心理活动更多的关切，说这是凯特对于人生价值观作了另一种选择。她被召唤到“贤妻评比会”上接受考验，而她信心十足地把她的表演才能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了，在一片惊叹声中她顺利地通过了她的“毕业答辩”。她不仅为丈夫赢得了一次东道，更重要的是，她把自己从自我孤立的心理障碍中彻底解放出来了。严重的心理变态曾经束缚她、阻止她和周围的人们有正常的往来，现在经过几番冲突，她和丈夫建立起思想感情的交流了，彼此心领神会了。她可以愉快地当着众人，学着一个标准“贤妻”的模样，恭恭敬敬地向丈夫来一个屈膝礼，一边却和丈夫私下交换着传神的眼波。这里就有喜剧所追求的人生中会心的微笑。

一次成功的演出会让观众信服：不是彼特鲁乔驯服了凯特，而是女主人公经过了痛苦的历程，战胜了她自己。她从心理变态的旧我中挣扎出来了，她重新成为社会大家庭的一员了，一个富于希望的新的人生阶段展现在她面前了。

当然，《驯悍记》只是莎翁的一个早期喜剧，又过了五六年光景，莎翁进入了他艺术上的成熟期，他又一次以两性间的冲突作为他的喜剧题材。《捕风捉影》中的男女主人公班尼迪和贝特丽丝各自摆出异性憎恨者的姿态，一见面就互不相让，唇枪舌剑地斗了起来。最后双方各自摆脱了偏见，各自克服了性格上的缺点，滋生了相互的钦佩和爱慕，终于结为志同道合的终身伴侣。美满的婚姻需要双方面的心理协调，而不是单方面的丈夫开导妻子；适应、迁就，也不该只是做妻子的本分。把前后两个喜剧对照一下，可以看出莎翁在创作道路上不断前进的踪迹。

最后，谈一下《驯悍记》的独特的戏剧结构。按说，这喜剧完全可以直接从一个情哥儿（卢森修）来到帕度亚，一见钟情地爱上了本地的一个少女（琵安卡）开始。可是剧作家偏不，他采用框架结构，先来一个序幕，这样，主要情节线“驯悍”成了戏中戏。这在莎剧中是绝无仅有的。其实框架和中心段子并无必然联系，是剧作家有意的安排：由一个荒唐的序曲引出了戏中戏，这样，“驯悍”就成为异想天开的恶作剧的一个组成部分（耍弄醉鬼）。现代观众看了这戏，会问：戏剧结尾是不是在宣扬一方发号施令、一方惟命是从的夫妇关系呢？设计这一框架结构的剧作家仿佛预先作了回答：“不是这个意思，你瞧，这喜剧本来就是当不得真的一场胡闹呀，无非博各位一笑罢了。”

[1] 见第二幕第一景。

[2] 见第四幕第一景。在这之前，仆人格路米有一段话也值得注意：“新奶奶怎么求他[求丈夫别狠揍格路米]——过去做姑娘时她从来没求过人。”

剧中人物

凯瑟琳　（全称“凯瑟琳娜”，爱称“凯特”）性格泼辣的少女

琵安卡 其妹

巴普蒂斯塔　其父，帕度亚的富翁

彼特鲁乔[1] 凯瑟琳的求婚者，来自维罗那

格路米 他的随身仆人

扣蒂斯 他的管家

卢森修[2] 琵安卡的求婚者，化名“坎比奥”

文森修[3] 其父，比萨的富翁

特拉纽 他的随身仆人

比昂台罗 他的童仆

老学究 来自曼图亚，假扮卢森修的父亲

寡妇 嫁给霍坦旭

裁缝，帽匠，巴普蒂斯塔、彼特鲁乔两家的仆人

序幕人物

叫化斯赖[4] 自称补锅匠

小酒店老板娘

贵族

童仆 假扮贵夫人

猎夫，仆从等

戏班子的演员们

[1] Lucentio（卢森修），Vincentio（文森修），Petruchio（彼特鲁乔）的译名，为方便计，参照朱生豪译本，按英语读音译出；英美舞台演出为点染地方色彩，可能按照意大利语音念成“卢钦蒂奥”，“文钦蒂奥”；泽菲瑞理（F.Zeffirelli）导演的这一喜剧片，按现代意大利语音，把泼姑娘的求婚者念成“彼特鲁基（ki）奥”。

[2] Lucentio（卢森修），Vincentio（文森修），Petruchio（彼特鲁乔）的译名，为方便计，参照朱生豪译本，按英语读音译出；英美舞台演出为点染地方色彩，可能按照意大利语音念成“卢钦蒂奥”，“文钦蒂奥”；泽菲瑞理（F.Zeffirelli）导演的这一喜剧片，按现代意大利语音，把泼姑娘的求婚者念成“彼特鲁基（ki）奥”。

[3] Lucentio（卢森修），Vincentio（文森修），Petruchio（彼特鲁乔）的译名，为方便计，参照朱生豪译本，按英语读音译出；英美舞台演出为点染地方色彩，可能按照意大利语音念成“卢钦蒂奥”，“文钦蒂奥”；泽菲瑞理（F.Zeffirelli）导演的这一喜剧片，按现代意大利语音，把泼姑娘的求婚者念成“彼特鲁基（ki）奥”。

[4] 原始版本未附“剧中人物”。序幕开始，人物上场时这样标明：“叫化及老板娘上。”斯赖的台词第一次用“begger”（原文如此）标出，以后一律标以“beg”，拙译本从之，都标以“叫化”（不按一般版本标其名“斯赖”）。

序幕

第一景 乡村小酒店前

[叫化斯赖及老板娘吵架上][1]

叫化　（醉醺醺地）妈的，我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老板娘　只配坐脚枷，你这流氓！

老板娘　你这臭婊子，我斯赖才不是流氓呢，你去查一下历史吧，我家上代跟随理查·征服者来到这里的呀。[2]少噜苏了，去他妈的吧，闭上你的嘴！

老板娘　你打碎了酒杯，不赔钱吗？

老板娘　不，一个子儿也不赔！滚开吧，老天爷，快钻进你冰冷的被窝中去暖和暖和吧！

老板娘　我自有办法对付你，我非得要去找个警官来！

[下]

老板娘　警官，笔管，烟囱管，来吧，我怕什么？我又没犯法！我站稳脚头，寸步不让。（身子开始摇晃了）他来好了，能把我怎么样？

[他躺倒在地，睡熟了]

[一阵号角声，狗吠声。

打猎回来的贵族和随从上]

贵族　猎夫，好好照顾我那些猎狗，

可怜的“梅里曼”奔跑得满嘴是白沫，

让它喘口气吧。把“克劳德”和阔嘴的母狗[3]

系在一条长链子上。看见吗，孩子，[4]

“银毛儿”的狗鼻子多灵，在树篱拐角，

它居然把失踪的猎物的气味嗅出来了，

给我二十镑要我让这条狗，我不干。

猎夫甲　老爷，“贝尔曼”可不比“银毛儿”差呢——

他一嗅到断了线的气味，就叫起来，

今天它两次捡起了最稀薄的“线索”；

依我看，我敢说它是头更好的猎狗。

贵族　你真是个外行，要是“回声”奔得快些，

在我的眼里，抵得过十来条“贝尔曼”。

让它们都吃饱了，好好照看它们，

明天我还准备打猎去。

猎夫甲　知道了，老爷。

贵族　（发现睡熟的叫化）

什么东西呀？是死人？是醉鬼？还有气吗？

猎夫乙　（试探了一下）

老爷，他有气；要不是灌饱了烧酒，

这冷冷的地上，他怎能睡得这么沉。

贵族　这畜生，瞧，像蠢猪般睡在那儿！

死神啊，你可憎的丑模样，也不过如此吧！

伙计们，我要把这醉鬼耍弄一番。

你们看怎么样？把他抬回去，放床上。

给他穿熏过香的衣服，给他戴金戒指，

给他床边放一桌丰盛的酒菜，还有

穿号衣的仆役在一旁伺候他醒来；

这叫化会不会忘记自己是什么人了？

猎夫甲　我敢说，老爷，他还能不得意忘形吗？

猎夫乙　他一觉醒来，会觉得莫名其妙。

贵族　像做了个好梦，经历了虚无的幻境。

把他抬起来吧，大大地开一个玩笑。

抬着他，轻轻地送进我最华丽的卧房，

四周的墙上要挂满那风流的图画，

用暖水，洒上香料，洗他的脏头，

用香木把整个房间熏得香香的，

叫乐师在旁边守候着，等他一醒来，

就奏起美妙柔和、仙境般的乐曲；

要是他开口说话了，立即上前去，

毕恭毕敬、低声下气地回答他：

“请问老爷有什么事儿要吩咐？”

另一个捧着银脸盆在一旁伺候，

盛满了玫瑰水，撒上芬芳的花瓣，

再一个捧着水壶，第三个拿手巾，

只听得他问道：“老爷，可要洗洗手吗？”

还有人已经准备好华贵的衣服，

请示他今天准备穿哪一套服装，

另一个报告他的狗、他的马的情况；

还说他得了病，少奶奶伤心得不得了。

哄得他以为自己当真得了疯病。

要是他说自己是谁，就说他在做梦——

如果他不是大富大贵的大老爷，

还能是谁？你们就这么办，小心些。

只要不闹过头，那真是绝妙的玩笑啊。

猎夫甲　老爷，我们一定把各自的角色

扮演得很像样，尽心尽力地伺候他，

让他以为他当真是一个大贵人。

贵族　把他轻轻地抬起来，放到床上去；

他醒来，每个人都要尽自己的职司。

[数人抬叫化下]

[传来号角声]

来人，去瞧瞧这号角声是怎么回事。

[一仆人下]

也许有哪一位贵人路过此地，

想就在这儿歇息吧。

[一仆人上]

怎么，是谁呀？

仆人　回老爷，戏班子来了，想伺候老爷。

贵族　叫他们来吧。

[演员们上]

欢迎各位来到。

演员们　多谢了，大人。

贵族　你们打算在我这儿耽搁一夜吗？

演员甲　如果蒙老爷赏光，看我们的戏。

贵族　十分欢迎！我记得有一次这一位

扮演过农夫的大儿子，在那本戏里，

向一位小姐求爱，演得很不错；

我把你名字忘了，可那个角色

你演得恰如其分，非常地贴切。

演员乙　我想老爷说的是“索托”吧。

贵族　一点儿不错；你的表演好极了。

好吧，你们来得也正是巧，

我正要想找点儿乐趣，解个闷。

你们来献艺了，少不了要你们出力。

今晚上，有一位贵人听你们的戏，

他从来没进过剧场看过什么戏，

我担心，你们看到了他那种怪模样，

禁不住失声笑出来，那就失礼了，

会使他很生气。对你们各位说了吧，

你只要笑一笑，他就一肚子不高兴了。

演员甲　请老爷放心，我们能控制自己，

哪怕他是世上最古怪好笑的人。

贵族　（向一仆人）

喂，你把他们带到伙食房去，

好好地款待一番，只要家里有，

尽量地满足他们。

[仆人领演员们下]

快些儿去找我童仆巴托缪，要他

穿着打扮得就像是一位贵妇人，

打扮好了，就领他到醉汉的卧房里去，

要称呼他“奶奶”，对他要毕恭毕敬。

你替我传话给他：要得到我欢心，

他必须一举一动，高贵文雅，

他也曾见过贵妇人是怎样对夫君，

又温柔又体贴，他也得怎样做到——

对那个醉汉说话，先行个屈膝礼，

要细声细气、委婉柔和地问道：

“夫君有什么事请只管吩咐，也好让

为妻的像低微的奴婢，尽她的心力，

献上她的一份爱。”说罢这番话，

就热情地搂住他，跟他甜甜地亲吻，

把头儿偎依在他胸口，泪水直流，

这哭泣，只因为心里太高兴了——眼看到

他高贵的夫君神志又清醒过来了；

整整七个年头，他忘了他是谁，

把自己只当作令人厌恶的穷叫化；

要是这孩子缺乏女人家的本领：

说声哭，泪水就像雨点般直流，

那么用得到洋葱头了，包在手帕里，

擦一下，就是一双泪汪汪的眼睛了。

赶紧去把这事办好了，因为接着

我还要差遣你给我做好些事儿呢。

[仆人乙下]

我知道这孩子很会模仿贵妇人：

那种谈吐、举止、和优雅的仪态；

我真想听他向醉汉叫一声“好丈夫”，

仆人们伺候这个没头脑的乡巴佬，

又怎么竭力忍住着，想笑不敢笑。

我得去嘱咐他们一下；也许呢，

有我在场，他们会克制些，免得

看到好笑时，禁不住要胡闹一番。

[同下]

第二景 华丽的卧室

[醉汉（叫化）穿睡衣出现在楼台上，[5]

仆从左右侍立，有持衣帽的、持水盆、

水壶的，等等。贵族混杂众人中。]

叫化　老天爷，来一壶淡麦酒。[6]

仆人甲　老爷要不要喝一杯白葡萄酒？

仆人乙　老爷要不要尝尝这些蜜饯？

仆人丙　老爷今天想穿什么衣服？

叫化　我叫克利斯朵夫·斯赖，别只管“老爷”、“老爷”的称呼我。我这辈子还没喝过什么白葡萄酒呢，你们给我吃蜜饯，倒不如给一些腌牛肉吧。别问我想穿什么衣服；我一个光光的背心就只一件外衣，我两条腿就只一双袜子，我两只脚没第三只鞋——不，有时候我的鞋还不够我两只脚穿呢；就是穿上了鞋，我那脚趾还是要钻出来张望天空呢。

贵族　上天保佑老爷，别再胡思乱想吧！

谁想到啊，门第这么显赫的大人物，

大富大贵，名气响，声誉高，却偏偏

把自己错当作低三下四的什么人！

叫化　怎么，你们硬是把我说成个疯子？难道我本人不是克利斯朵夫·斯赖——勃顿村里的老斯赖的儿子吗？论出身，是个小贩，凭本人学的手艺，是做铁梳子的工匠，[7]改行后，是个牵着熊走江湖的。眼前干的是补锅匠的活儿。这才是我呀！不信去问玛丽安·哈克特——那个温柯村卖酒的胖娘儿们，去问问她认不认得我——要是她没有说我挂欠了她十四个便士的麦酒钱，尽管把我这个人挂起来，指着我说：这坏蛋最会吹牛了，基督教国家中好算他第一名。（越发着急了）呃，我头脑没有疯呀！——

（一仆人端一壶麦酒上）

这是什么呀？（拿起酒壶就喝）

仆人丙　唉，少奶奶看到你这光景，又要哭了。

仆人乙　唉，我们当差的也看着好伤心呢。

贵族　你的亲友们也就此不上门来啦，

为的是，要避开你这疯疯癫癫的怪病。

好老爷啊，请想想，你出身多么高贵，

把你淡忘的思想，重新召回来吧；

驱散那阴暗的辱没身份的恶梦吧——

瞧，你的仆人们，个个在伺候你，

各有各职司，只听候你一声吩咐。

想听些音乐吗？

[传来音乐声]

听，阿波罗在弹琴呢，[8]

二十只夜莺在鸟笼子里展开歌喉呢。

你想睡一会吗？我们抬你上床去。

那张床又柔软、又香，好比得古代

艳后睡过的那万般风情的床；

你说是想散步，我们就一路上撒鲜花；

你想骑马吗？我们就准备好骏马，

只见那马鞍马笼头都镶金嵌珠。

想要放鹰捕鸟儿吗？你有的是猎鹰，

飞得比云雀还高。你想要打猎？

你的一大群猎狗嘹亮的吠声，

直冲云霄，叫苍穹发出了回响。

仆人甲　你想要追野兔，你的猎狗冲出去

像阵风，比喘气的麋鹿跑得还快。

仆人乙　你喜欢看画吗？我们这就给你

送上一幅画，画着阿董尼在溪流边，[9]

爱神维纳斯躲在芦苇丛偷看他，

那芦苇，随着她送出的温暖的气息，

在微微摆动，像吹过了一阵微风。

贵族　另一幅，画的是妙龄少女伊娥，[10]

怎样受了骗，怎样被侵犯，失了身；

真画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仆人丙　还有是达芙妮，只顾在前面逃，[11]

一路上被荆棘把她的大腿抓破了，

紧追的阿波罗，看到她大腿淌着血，

心疼得为她掉下泪；那一道道鲜血，

一滴滴泪珠，最见出画师的功力。

贵族　你是大贵人，不折不扣的贵人，

你娶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太太——

从没见过天下有这么美的美女！

仆人甲　可怜她，为了你，整天都泪流满面，

要不然，世上哪一个美女也休想

跟她的容颜比；但即使沾上了泪痕，

她的嫩脸也仍然不比谁逊色。

叫化　（迷迷糊糊地）

我是位老爷？我娶了个漂亮的太太？

我是在做梦？到现在刚从梦里醒来？

我并没睡着呀，我在看，我在听，我说话，

我闻到一阵阵香，摸到软软的什么——

拿生命打赌，没错，我是一位大贵人，

不是那补锅匠克里斯朵夫·斯赖。

好吧，把夫人带这儿来给我瞧瞧，

还有，再给我来一壶最淡的淡麦酒。

仆人乙　不知老爷尊意：要不要洗洗手？

[仆人端水壶、水盆上前伺候]

你神志恢复了，我们这些人多高兴啊！

你终于明白过来了：原来你是什么人——

这十五年来，你一直在做一个梦，

有时醒来了——醒着跟睡着一个样。

叫化　这十五年！哎哟，好长的一个瞌睡呀！

难道我从没开口说句话？——这十五年！

仆人甲　老爷也开过口，可说的是胡言乱语，

你明明睡在这么富丽的卧室里，

却总说是给人赶出来，只好睡泥地；

你还口口声声大骂那老板娘呢，

说是要上衙门告她去，她卖的酒，

不按照规章，用的是小酒壶，缺斤两；

有时候，你扯开嗓子喊：“茜瑟莉·哈克特！”

叫化　对了，那是这小酒店里的女堂倌呀。

仆人丙　可是老爷啊，要知道，哪儿有这小酒店，

这女堂倌，哪儿有这些你提到的人——

什么史蒂芬·斯赖，希腊人老约翰，

彼得·透夫啊，还有亨利·品帕内啊，

以及二十来个人名和这类人物，

这些人根本不存在，谁也没见过。

叫化　感谢上帝，现在我的梦醒了。

众人　阿门！

叫化　多谢了，你们的好意，少不了有好报。

[童仆扮贵夫人上，侍从随上]

童仆　（行屈膝礼）老爷的贵体安好吗？

（侍从端麦酒上）

叫化　我的妈，很好呀，这儿有酒喝呀。

我的老婆呢，在哪儿呀？

童仆　（又行屈膝礼）

在这儿，请问老爷有什么吩咐？

叫化　你是我老婆吗？怎么不叫一声“丈夫”呢？

仆人们叫我“老爷”，我是你“老公”呀。

童仆　我丈夫是我的老爷，称丈夫是“老爷”；

我是你忠心、顺从的妻子。

叫化　你说得很对。

（向侍从，悄声）我称呼她什么呀？

贵族　“夫人。”

叫化　叫“爱丽丝夫人”还是叫“琼夫人”？

贵族　光叫“夫人”就行了，老爷们都这么称呼太太。

叫化　做老婆的夫人，他们说，我一觉睡了十五年还多，做了十五年好长的梦。

童仆　可不，对于我，像挨过了三十个年头呢——

好凄凉可怜啊，我不能来和你同床。

叫化　苦了你啦。你们走吧，留下我和她两个。

[贵族和仆人们退下]

夫人，快脱掉了衣裳上床来吧。

童仆　高人一等的老爷呀，我这儿求你啦，

请宽放我一夜或是两夜，要不然，

且等到太阳下了山吧，你的医生

郑重地叮嘱我：在目前，千万不能

和你同床睡，否则会旧病重犯呢。

这理由挺过硬，希望能得到你原谅。

叫化　我这话儿也挺硬呢，简直等不得了。可是叫我再回到以前的睡里梦里，我不干。我邪火都升上来了——也罢，以后再说吧。

[贵族扮仆人上]

贵族　老爷的戏班子，听说老爷康复了，

特地来献上一出轻松的喜剧。

大夫说，看戏能散心，对你有好处，

你思虑太重，因此你血液停滞，

心情抑郁，是造成疯病的根源；

大夫们都认为，听戏对你有好处，

能让你身心愉快，摆脱烦恼，

这样就消除灾难，延年益寿。

叫化　好吧，就看戏吧，关照戏班子开演吧。你说的什么“喜剧”，是不是在圣诞节那种跳跳蹦蹦、连翻带滚的玩意儿？

童仆　不，我的好老爷，这玩意儿才有趣呢。

叫化　（劲头来了）是房内的玩意儿吗？

童仆　它交代一段故事。

叫化　好吧，咱们就看戏吧。来，老婆夫人，挨着我坐，天塌了也不用管，我们可是越活越年轻！[12]

[1] 1594年出版的劣本《驯悍记》的导演词可供参考：“一酒保上，把醉鬼斯赖打出门外”。英美剧团演出，保留序幕的，叫化往往并非走上场，而是挨了打，从小酒店中连滚带翻，跌出门外。

[2] 理查·征服者，应为“征服者威廉”（叫化不仅搞错了名字，而且误把“征服者”当作姓氏），是法国诺曼底公爵，打败英军，自立为英王（1066～1087）。

[3] 理查·征服者，应为“征服者威廉”（叫化不仅搞错了名字，而且误把“征服者”当作姓氏），是法国诺曼底公爵，打败英军，自立为英王（1066～1087）。

[4] 克劳德是“生手”，把它和有经验的猎狗系在一根长链的两个分端上，由老狗带动它一起奔跑逐猎。

[5] 出现在楼台上，原始版本为“在高处”，“高处（alooft）”当指当时舞台的“楼台”而言。

[6] 这穷叫化要淡麦酒，因为他只喝得起这种最便宜的酒。

[7] 铁梳子用以梳理羊毛。

[8] 阿波罗是希腊神话中的音乐之神。

[9] 美少年阿董尼在清溪边，脱下衣服准备跳入溪水中洗澡。维纳斯迷恋他的故事，见莎士比亚的叙事诗《维纳斯与阿董尼》。

[10] 伊娥（Io），希腊神话中河神的女儿，为天帝所爱。

[11] 达芙妮（Daphne），希腊神话中河神的女儿，为阿波罗所追求，她拼命奔逃，将被捉住时，变成一株月桂树。

[12] “序幕”中人物并不下场，继续留在楼台，看演员们出场，在前台献艺。

第一幕

第一景 帕度亚的广场

[一阵喇叭声。青年卢森修及

仆从特拉纽上][1]

卢森修　特拉纽，我一心巴望有一天能观光

美丽的帕度亚——这文化的摇篮；现在，[2]

我终于来到了富饶的伦巴第，真不愧

是伟大的意大利赏心悦目的花园。[3]

也是承父亲厚爱，和他一番好意，

一路上，又有你这位忠信可靠的

好仆人做个伴，我如愿以偿了。让我们

就此在这里待下来，读书习艺，

增进我的智慧吧。大家都称道

比萨多的是正人君子；我父亲和我，

都出生在那儿；我父亲是名门的后裔，

他经商，做的是遍及全球的大买卖；

我自己在佛罗伦萨长大，总得要

奋发上进，品德高尚，才不至于

辜负了家族对我的期望；所以说，

特拉纽，我此番游学，要修身明理，

钻研哲学，尤其想探求怎样从

嘉行美德中得到人生的幸福——

你的意思怎么样？我辞别比萨，

来到了这儿帕度亚，就像跳出了

泥塘的浅水，投身入汪洋大海，

迫不及待地想满足我的焦渴。

特拉纽　说句冒昧话，我的好少爷，说到我，

感受到、心里想到的，跟你一个样。

我很高兴，你坚持你立下的志向——

把美妙的哲学，当作美酒般品尝。

不过呢，好少爷，我们该向往仁义，

处处以道德做规范；却不要成了个

不懂得人生乐趣的苦行僧，老古板；

也不可只因为推崇亚里士多德——

他那严肃的教条，就一脚踢开了

写情诗的奥维德。跟你的相识交谈，

不妨“因为”“所以”地头头是道，

日常聊天，也不妨练你的修辞学。

听音乐、读诗歌，能活跃你的心灵，

数学和形而上学，只要配你胃口，

也可以碰一下。你不感兴趣的东西，

你读了也不会得益。总之，少爷，

只管研究你最喜欢研究的功课吧。

卢森修　多谢了，特拉纽，你这些劝告有道理。

等会儿比昂台罗来了，我们马上去

找一个合适的寓所，将来也好

招待在帕度亚结识的那些朋友们。

且慢，那边来的是些什么人？

特拉纽　少爷，是欢迎我们的游行队伍吧。

[巴普蒂斯塔领闺女凯瑟琳、琵安卡上，

两求婚者葛莱密老头、青年霍坦旭追随左右]

[卢森修和特拉纽退至一旁]

巴普蒂斯塔　两位大爷也不必再缠住我了，

我拿定了主意，二位都是知道的，

就是说：我决不把我小女儿嫁出去，

除非我先找到一个丈夫给老大。

两位中要是有哪一位喜欢凯瑟琳娜，

反正大家是熟人，我器重你们，

一定会同意二位向她去求婚。

葛老头　求婚！还不如用大车装着她去游街。[4]

她这股泼辣劲我可受不了，得了吧；

霍坦旭，现成到手个老婆，怎么样？

凯瑟琳　我可要向爸爸请教了，你的主意是

把我送出去，给两个臭男人当笑料？

霍坦旭　送出去也没人请教呀，哪个敢要你——

姑娘，除非你（把目光投向琵安卡）

　　　　　乖乖地又柔顺又文静。

凯瑟琳　（更恼火了）

大爷，不用你来替她操什么心！——

有人要，没人要，她半点儿不在乎。

万一她有这意思了，让她操心的，

包管是举起三脚凳，打破你这木瓜头，

叫你脸上开了花，让人看笑话！

霍坦旭　老天爷保佑，愿我们别碰上了母夜叉！

葛老头　老天爷，这也是我的祈求呀！

（主仆俩在一旁私下议论）

特拉纽　别出声，少爷，咱们接着有好戏看啦！——

那丫头发疯了，要不，脾气坏透了。

卢森修　可是另一位却安静地，不出声；我眼前

看到了一位又温柔又端庄的好姑娘啊！

别出声了，特拉纽。

特拉纽　你说对了，少爷。闭了嘴，让眼睛看个饱。

（主仆俩退后）

巴普蒂斯塔　两位大爷，我这就向你们表明

我说话是算数的。

　　　（向小女儿）琵安卡，进屋去吧。

你不要不乐意，好琵安卡，听我说，

你是爸爸的乖孩子，我疼的是你。

凯瑟琳　（妒火中烧，冲着妹妹）

好一个乖心肝！你还是给我

挤两滴泪哭一场吧！——只要你哭得出。

琵安卡　（噘一下小嘴巴）

姐姐，你看我不高兴，总该高兴了吧。

爸爸，你有吩咐，我怎能不听话？

我这就跟书本和琴去做伴儿好了，

我可以看看书，独个儿练练琴作消遣。

卢森修　（悄声，赞叹地）

你听听，特拉纽，智慧女神在说话呀！

霍坦旭　巴普蒂斯塔，难道你就这么固执？

可怜的琵安卡，我们一心爱慕她，

却招来了她的受难。

葛老头　　　　　你老人家

干吗要让她受禁闭呀？为了这母夜叉。

为了那根毒舌头，却累她去受罪？

巴普蒂斯塔　大爷们，别跟我多说了，我主意拿定了。

进去吧，琵安卡。

[琵安卡进屋，十分委屈]

我知道，这姑娘最喜欢唱歌、弹琴、

吟诗了。我有心要给她找几个适合

教少女的老师指点她。霍坦旭，要是你，

或是葛莱密，知道有合适的老师，

请介绍到我这儿来。有才学、有技艺的，

我竭诚欢迎，酬劳从丰，这无非

要让我孩子们得到很好的教养。

就此再见吧。凯瑟琳娜，你待着吧，

我还有几句话要跟琵安卡谈呢。

[进入宅子]

凯瑟琳　嘿，难道就不许我进我的家吗？有这样的事吗？怎么，我的时间必须让别人来支配吗？仿佛我连什么要得，什么要不得，都不知道了。哼！

[冲进宅子]

葛老头　（冲着她的背影）你只管到魔鬼的老娘那儿去吧！[5]——像你这么个活宝，有哪个敢请教呢？——（想起了琵安卡）娘儿们的爱也没什么了不起，霍坦旭；就这么眼巴巴地干等着，把它熬穿了，总还是可以吧。咱们俩都是湿手捏着干面粉，怎么办？再会吧。不过话得说回来，我太喜欢我那可爱的琵安卡了，要是我碰巧物色到一个合适的人才，能指点她想要学习的功课，我一定会把他介绍给她父亲的。

霍坦旭　换了我也这么办，葛莱密大爷。不过请容我说句话。我们这两个你争我夺的对手，按理本是话不投机的。可是再一想，我们眼前的光景却是休戚相关，那么在一件事情上，咱们何不合起来干，打通一条路，好重新接近咱们那可爱的心上人；那时候，咱们才好兴高采烈地又是一对情敌，去争取琵安卡的爱情了。

葛老头　是一件什么事情呢？请教了。

霍坦旭　我说，大爷，给她姐姐找一个丈夫呀。

葛老头　找一个丈夫？找魔鬼去吧！

霍坦旭　我说找一个丈夫。

葛老头　我说找魔鬼去吧！虽说她爸爸大大的有钱，霍坦旭，难道你以为有哪个男人不睁开眼睛，甘心娶个老婆，过着地狱般的日子吗？

霍坦旭　得啦，葛莱密，给她闹个天翻地覆，你受不了，我也受不了；呃，老兄，天底下自有那种好胃口的男人能挡得住。这女人有多凶多狠，他才不在乎呢，只要带来够多的钱，他就把这女人迎进自己的家门。

葛老头　叫我怎么说呢？不过要是我竟会贪图这个女人的陪嫁，那么这么一个附加条件我一定也乐意接受了——每天早晨给押送到闹市口，缚在刑柱上，当众挨一顿鞭刑。

霍坦旭　是呀，正像人们说的，两只烂苹果之间没什么好挑选的。可是来吧，家长下一道禁令，把我们两个变成了朋友；这份交情倒是该好好地保持下去，让咱们同心协力，帮巴普蒂斯塔家的老大找到一个丈夫，这样就把那做妹妹的解放出来，可以嫁得郎君了。那时候，我们再来较量一番吧。——

（出神地）甜甜蜜蜜的琵安卡！谁的腿最长，跑得最快，第一个冲到目的地，那个男人就有福啦！你怎么说，葛莱密？

葛老头　你这话说对了。要是有那么个人，我愿意把帕度亚最好的马儿送给他，让他去求婚，把老大弄到了手，跟她结了婚，和她同了床，她的老家从此清除了她这个人。咱们走吧。

[二人同下]

特拉纽　（和主人一起上前）

少爷，请告诉我，难道有这回事——

爱情会一下子把人完全征服了？

卢森修　特拉纽呀，今天我算是有了亲身感受，

以前我才不信会有这类的事呢。

可是瞧，我只是在一边旁观看，好悠闲，

冷不防爱情却闯进了我悠闲的心。

现在我把我心事向你透露了吧——

你就是我心腹，就像古代的安娜

是姐姐迦太基女王贴心的知情人。[6]

特拉纽，我要给爱情的火焰烧坏了，

我茶饭无心了，我活不成了，特拉纽——

要是我得不到这文静的小姐的爱。

帮我出个主意吧，特拉纽，你有办法

帮助我，特拉纽——我知道你肯帮助我。

特拉纽　少爷，现在责怪你已经来不及了，

爱情钻进了心里，骂也骂不走了，

你已经给爱情缠住了，还能怎么办呢？

付最小的代价赎回你做俘虏的身子吧。

卢森修　多谢了，老兄，说下去吧，你的话很中听，

会让我宽心些，会给我出个好主意。

特拉纽　少爷，你瞧这姑娘瞧得出了神，

只怕你错过了至关重要的一点。

卢森修　才不呢，我点滴不漏地把那花容月貌

看个饱：她多美啊！不差于叫天神跪下，

只求吻一下她素手的欧萝葩。[7]

特拉纽　此外就什么也没看见了？你没听见

她姐姐破口大骂吗？——这狂风暴雨般

大吼大叫，叫哪个男人受得了呀！

卢森修　（一心只想琵安卡）

特拉纽，我瞧着她那珊瑚小嘴张开了，

她吐出的气息，送来了阵阵芬芳。

我眼里的她啊，整个儿是圣洁，是美妙……

特拉纽　（面向观众）

不行，他着迷了，得把他的魂叫回来——

（推他）

醒醒吧！大爷。你真把这姑娘爱上了，

动脑筋，想办法，把她弄到手呀。听我说，

情况是这样的：她姐姐又泼辣又凶悍，

除非她父亲把她脱手了，少爷，

你那位心上人只好做看家的老处女。

她已经给关在家里了，不许见外人了，

免得一大群求婚者涌来打扰她。

卢森修　哎哟，特拉纽，有这么狠心的老子！

可是你没听得他一心要为小女儿

找一个有才艺的老师给她上课吗？

特拉纽　是呀，少爷，我就在这上面动脑筋呀。

卢森修　我有主意了，特拉纽。

特拉纽　　　　少爷，我说呢，

也许你我的主意想到一块儿去了。

卢森修　你先说我听。

特拉纽　　　　你要去充当那老师，

上门去指导那位姑娘的功课。——

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卢森修　　　　是啊，行得通吗？

特拉纽　行不通，你充当老师了，那么谁替你

在这儿帕度亚代表文森修的少爷呢？

谁主持你的家，谁钻研你的书，去拜访

你邻居，欢迎你朋友，宴请你宾客呢？

卢森修　没关系，放心吧，我已经胸有成竹了。

我们还没上过谁家的门，做过客，

凭咱们的两张脸儿，人家认不出

哪个是仆人，哪个是主子。那何不

主人由你来做，特拉纽，代替我

很气派地主持那个家，指挥仆人；

我改名换姓，也许是佛罗伦萨人，

也许是那不勒斯人，或比萨的穷学者——

都想好了，就这么办。特拉纽，快给我剥下

你这身“皮”，把我鲜艳的帽子、外套，[8]

戴上了，披上了。比昂台罗来到后，就让他

伺候你——我先得叮嘱他说话要留神。

特拉纽　那倒是有必要的。

总之，少爷，既然这是你的主意，

那么我只能从命了。我们临出门，

老太爷特地嘱咐我：“要尽心尽力地

侍候我儿子啊。”虽然很可能他说的

并非指今天这情况——我十分乐意地

冒充卢森修，只因为我很爱卢森修呀。

[主仆互换衣服]

卢森修　这很好。因为卢森修也爱上一个人了。

只要赢得那姑娘，我不怕做奴隶；

她忽然出现在我眼前，把我给摄住了。

[童仆比昂台罗上]

这小鬼头来啦。喂，你到哪儿去啦？

比昂台罗　（上下打量卢森修）我到哪儿去了？咦，怎么，你到哪儿去了呀？少爷，我那伙计特拉纽把你的衣服偷了？——还是你偷了他的？还是你们两个你偷我、我偷你的？请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

卢森修　喂，过来。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你可得给我好好地见机行事，

你伙计特拉纽为了要救我一命，

穿上了我衣服，装扮成我的模样。

我为了逃命，只好穿他的衣服，

都因为我上了岸，跟人吵一架，

误伤了人命，我只怕会给人认出来。

你给我好好地伺候他——听我的吩咐；

我呢，要保全生命，只好去别处了。

听懂了我的话没有？

比昂台罗　我吗，少爷，一点儿也不懂。

卢森修　一点儿不许你出口叫一声“特拉纽”。

特拉纽现在已经变成卢森修了。

比昂台罗　算他运气，我也有这运气就好啦！

特拉纽　听我说，孩子，我巴望接下来还有一个运气呢：但愿卢森修能够得到巴普蒂斯塔的小女儿。可是，小子，不是为了我的缘故，是为了你少爷的缘故。我劝告你，当着众人面前，你对我要恭恭敬敬的；在私下里，那么我还是特拉纽。可是在其他场合，我就是你家大少爷卢森修了。

卢森修　特拉纽，我们走吧。我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你去参加求婚者的行列。要是你问我为的是什么，你知道这一点就够了：我自有充足的、很好的理由。

[同下]

[舞台上方，观剧者谈话]

仆人　老爷，你瞌睡了，你没有在看戏呀。

斯赖　不，凭圣安妮起誓，[9]我在看戏，戏倒是不错呢。还要演下去吗？

童仆　（扮作夫人）老爷，戏才只开了个头呢。

叫化　这是一本挺好的戏文，太太，夫人；它现在就演完了，该多好啊！

[他们继续坐着看戏]

第二景 霍坦旭家门前

[彼特鲁乔和仆从格路米上]

彼特鲁乔　我暂时离开了维罗那，来到帕度亚，

访问我那些朋友们，尤其想看望

我最好、最可靠的朋友霍坦旭。我想，

这就是他的家了吧，喂，格路米，

我说，上前去，打呀。

格路米　打呀，老爷？你叫我去打谁？是哪一个把你老爷给得罪啦？

彼特鲁乔　这混蛋，我是说，给我在这儿用力打呀。

格路米　在这儿，把你打一顿，老爷？哎哟，老爷，小人是什么人，老爷，哪儿敢在这儿把你打一顿呀，老爷！

彼特鲁乔　这混蛋，我是说，给我去打这家的门，

上去好好地敲打它几下，要不，

看我不把你这奴才的狗头打破了！

格路米　（面向观众）

我东家的性子近来变得暴躁了。

叫我去打门，我宁可先打你一顿，[10]

事后好知道，吃足了苦头的，是谁。

彼特鲁乔　你打门还是不打？

好，小子，你不打门，我动手吧——

瞧你唱得出还是唱不出sol，fa。

[揪住格路米的耳朵]

格路米　（被揪着耳朵，按倒在地）

救命呀，大爷们，救命呀！我东家发疯啦！

彼特鲁乔　叫你打你就给我打，混账东西！

[霍坦旭闻声从宅内出来]

霍坦旭　怎么啦，出什么事啦？

原来是老朋友格路米，还有我的老朋友彼特鲁乔吗？你们在维罗那都好吗？

彼特鲁乔　霍坦旭大爷，你是来给我们劝架吗？

（松手放开格路米）

“幸会了，我真是其乐无比。”[11]

霍坦旭　（施礼）

“欢迎尊贵的彼特鲁乔光临寒舍！”[12]

起来吧，格路米，起来吧，不必争吵了，我给你们俩调解吧。

格路米　不，他说他的拉丁文，有什么了不起。难道我没有法律上根据，可以不干吗？——我不吃他的饭了！大爷，你倒是给我评一下，他吩咐我打他一顿，下手要重。大爷，你说，仆人可以向东家动手吗？——何况按我说，他已是三十二岁上下的大人了。老天，

　我倒是恨不得叫他把拳头挨，

　我格路米也不至吃那么大的亏。

彼特鲁乔　真是个没头脑的奴才，好霍坦旭，

我吩咐这混蛋去敲你家的大门，

可是他偏不听我的，死活都不干。

格路米　去敲门？我的老天！你不是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小子，给我在这儿用力打，给我好好地打一顿，打得我重，打得我痛？”——现在你倒说“去打门”了。

彼特鲁乔　臭小子，滚开，要不，你给我闭嘴！

霍坦旭　彼特鲁乔，别生气，我给格路米担保。

真遗憾，方才你们俩发生了误会，

格路米是你可靠的好性子的老仆人啊。

好朋友，现在你且说，是哪一阵好风，

把你从古老的维罗那，吹到了帕度亚？

彼特鲁乔　也就是那阵风，把许多小伙子吹散到

世界各地，去寻求发迹的机会——

死守在老家，可没有什么长进啊。

总之，霍坦旭老兄，情况是这样：

我的老父亲安东尼奥已经去世了，

这样，我就得给自己闯一条路，

物色一个妻子，凭我的本领，

成家立业；我口袋里有的是钱，

家乡有的是财货。就这么我决定

去外边走走，也好见见这世面。

霍坦旭　彼特鲁乔，不知我该不该跟你说实话？

我巴望送你个又泼辣又难看的老婆；[13]

为这番热心，你不会说一声多谢吧。

可是我保证：她有钱，陪嫁可丰厚呢。

不过既然你我是多年的老朋友，

我不希望你结成这一门亲事。

彼特鲁乔　霍坦旭大爷，像你我俩这样的朋友，

就开门见山好了；如果你知道

有哪个女人，有很多的钱，可以做得

彼特鲁乔的老婆——要知道我跳的求婚舞，

用哗啦啦的金钱作伴奏——无论她

有多么丑、多么老，多泼辣，多凶狠，

比得上苏格拉底的老婆，甚至还要糟，

我不在乎——至少她吓不退我。

我还是欢迎她——哪怕她性子暴躁得

像惊涛骇浪，咆哮在亚德里亚海。

我来帕度亚，要娶个有钱的老婆，

只消有妻财，算我在帕度亚交上了好运。

格路米　（向霍坦旭）可不，你听，大爷。他把心里话都掏出来对你说了。呃，只要给他带来一大笔钱，让他娶一个木偶，一个泥娃娃，一个老婆婆，嘴里一粒牙齿都不剩了，一身都是病，抵得上五十二匹有病的马，——呃，这些都没关系，只消有钱上门，就够了。

霍坦旭　彼特鲁乔，既然咱们已经谈开了，

那我就把方才当笑话说的事儿

说下去吧。彼特鲁乔，我自有办法

帮你娶一个老婆，又有钱，又年轻，

又漂亮，是大家闺秀，她惟一的缺点——

可不是什么小缺点——她脾气不好，

坏得叫你吃不消，她泼辣，她蛮横，

已不可理喻了；就算我是个穷光蛋，

她拿金矿做陪嫁，我也不娶她。

彼特鲁乔　霍坦旭，别多说了；你不知道金钱的好处；

只消你告诉我她父亲的名字就够了。

哪怕她大骂大叫，像秋天的乌云里

打下的霹雳，我也要向她进攻。

霍坦旭　她父亲名叫巴普蒂斯塔·米诺拉，

是一位讲礼貌、和蔼可亲的绅士；

他的闺女名叫凯瑟琳娜·米诺拉，

在帕度亚，她那张骂人的嘴出了名。

彼特鲁乔　她父亲我认识，虽然我不认得她。

我故世的父亲和她的父亲有交情。

霍坦旭，我可以不睡觉，只想见到她。

所以恕我失礼了，才只第一次见面，

就撇下你——除非你愿意陪我上门去。

格路米　（向霍坦旭）求你啦，大爷，趁他这一股热劲儿，让他走吧。照我看，要是对方也像我那么地了解他，对方就会明白：怎么骂也骂不退他。也许那位小姐会一叠连骂他十来声“狗奴才”什么的，嘿，这算得了什么呀；一旦他开口骂人了，那不顾死活的猛劲儿够她受的。跟你说吧，要是小姐跟这股猛劲儿顶一下，准会叫她招架不住，叫她天昏地黑，像一只睁不开眼的小猫咪。你还不理解我这东家呢，大爷。

霍坦旭　且慢，彼特鲁乔，我一定得陪你一起去，

在巴普蒂斯塔家里有我的小宝贝，

他掌心里托着我生命中一颗明珠——

他的小女儿——明眸皓齿的琵安卡。

父亲把她看管住了，不让我亲近她，

也不许别的求婚者，我的情敌，上门去；

他惟恐凯瑟琳娜缺点很多（我说过了），

嫁不出去，所以立下了这一条规矩：

凯瑟琳这母老虎还没嫁出去，哪一个

也不许上门来向琵安卡求爱。

格路米　“凯瑟琳这母老虎”！这名声

对一个姑娘家，比一切名声都糟。

霍坦旭　现在我可得求我的老朋友帮个忙了，

让我化装了，换一身深色的袍子，

领我去见巴普蒂斯塔，说我是老师，

精通音律，可以指导琵安卡。

凭这个花招，我至少可以有机会，

有一个方便，好向她当面献上爱；

谁想到我这是变着法儿去亲近她。

格路米　（在一旁自语）这不是诡计多端是什么！瞧，为了欺骗老人家，两个年轻人把头凑在一起商量鬼点子！——

[葛莱密老头持一纸单和

化装了的卢森修上]

　大爷，大爷，你抬头瞧瞧，是谁来啦？

霍坦旭　别出声，格路米，来的是我的情敌。

彼特鲁乔，我们站到旁边去。

格路米　（打量葛老头，暗中调侃）

好一个潇洒的美少年，多风流的情哥儿！

（三人退后）

葛老头　（和卢森修边走边谈）

很好呀，你的书单子我已经看过了。

听着，老兄，凡是那谈情说爱的书，

我都要叫人精工装订；你注意看，

其他的什么书，一概不念，不教她。

你懂我意思吧。除了她爸爸给你的

报酬外，我另外还要贴补你一笔钱。

书单子你拿去。送到她手里的那些书，

我都要叫人用香料熏过——因为她

比香料还香呀！你念什么给她听？

卢森修　无论我读什么给她听，我都是在为你——

我的恩主，献爱情；你只管放心吧，

就像你寸步不离的在她的面前；

也许呢，我使用的字句比你更美妙——

除非你，也像我，是研究学问的人。

葛老头　啊，这学问，那玩意儿多了不起！

（三人在一旁说话）

格路米　啊，这笨鸟，一头十足的蠢驴！

彼特鲁乔　别闹，小子。

霍坦旭　格路米，别出声。——

（上前去，招呼）你好呀，葛莱密大爷。

葛老头　巧得很，我们碰头了。霍坦旭大爷，你知道我正要到哪儿去吗？去看望巴普蒂斯塔·米诺拉。我答应过，给可爱的琵安卡留意物色一位老师；算我运气好，我发现了这一位青年人，论学问，谈品行，他都可以做得她的导师了——他有一肚子的诗歌，还念过其他的书——没得说的，都是些好书。

霍坦旭　好极了，我也碰到了一位绅士，

他答应帮我忙，找一位出色的音乐家，

好教导我们的心上人弹琴唱歌——

对可爱的琵安卡，也算尽了我一份心，

我没落后于人家——我多么地爱她！

葛老头　我也多么地爱她——有行动为证。

格路米　（悄声）有他的钱袋为证。

霍坦旭　眼前还不是夸耀爱情的时候；

葛莱密，听我说，要是你跟我讲交情，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对你我都有利。

（介绍彼特鲁乔）

这一位大爷，方才我碰巧遇见他，

只要我们提供的条件，他接受了，[14]

就应诺去向那母老虎凯瑟琳去求婚——

只要她陪嫁很可观，就娶她为妻。

葛老头　这么答应了，又这么做到了，就好啦！

霍坦旭，这泼妇有一身的缺点，你可曾

都向对方说清楚了？

彼特鲁乔　我知道了；她大吵大闹，她叫人头痛，

要是如此而已，大爷们，我并不在乎。

葛老头　不在乎？有此一说吗？朋友，哪方人士呀？

彼特鲁乔　维罗那出生，老安东尼奥的儿子。

我父亲故世了，把家产留给了我，

我希望过上好日子，想见见世面。

葛老头　想过好日子，偏要找这么个老婆，

真是怪事了。要是你大爷有胃口，

老天，我自会尽一切可能帮助你。

可是你真要向那头野猫去求婚吗？

彼特鲁乔　就像我要活下去。

格路米　（自语）他会去求婚吗？当然会，否则我吊死那野猫给你看。

彼特鲁乔　不为这件事，我干吗到这儿来？

一点儿小打小闹难道就震破了

我的耳膜吗？难道我生平没听见过

狮子的吼声吗？难道我没有听到过

狂风把大海刮得像怒熊般咆哮吗？

难道我没听过战场上隆隆的炮声，

和天上隆隆的打雷声吗？难道我不曾

在激烈的战场上听见过震天的杀喊声，

战马的嘶叫声，响彻云霄的战号声吗？

你们却要拿女人的舌尖来吓退我！——

把一枚栗子投进村舍的炉火里，

那毕卜声也比女人的吵闹，响得多呢。

得啦，捉一只跳蚤，去吓唬小孩子吧！

格路米　（自语）他可是天不怕地不怕。

葛老头　霍坦旭，你听我说，

这位大爷来得再好也没有了；

照我说，对于他本人，对于你，都有利。[15]

霍坦旭　我答应过了，我们俩共同资助他。

他求婚的费用全归我们俩包了。

葛老头　好吧——只要他把那位姐姐，当真娶回去。

格路米　（自语）但愿我稳稳地有一桌酒菜好享受。

[特拉纽穿着鲜艳，扮卢森修上，

后随比昂台罗]

特拉纽　上天保佑各位大爷，我斗胆问一下，也就是求你们指点一下，去到巴普蒂斯塔·米诺拉的府上，走哪一条路最近？

比昂台罗　（配合他）就是有两个可爱的女儿的老先生——你说的就是他吧。

特拉纽　正是他，比昂台罗。

葛老头　你听着，大爷，你说的不会是她——

特拉纽　（傲慢地打断他）

是她和她爹又怎么样？跟你相干吗？

彼特鲁乔　请教，不会是爱出口伤人的那个“她”吧。

特拉纽　嘴巴凶的女人，我不爱。比昂台罗，咱们走！

卢森修　（悄声）开场白很好，特拉纽。

霍坦旭　大爷，请慢走，说句话：你是去求婚——

向你说起的那位姑娘——对吗？错啦？

特拉纽　就算我去求婚，大爷，碍着谁呀？

葛老头　闭上你的嘴，回头走，就没你的事了。

特拉纽　大爷，我不懂了，大街小巷你走得，

咱就走不得吗？

葛老头　　　　有了她，情况就不一样了。

特拉纽　凭什么理由，倒要请教了？

葛老头　凭这一点，要是你想知道：

葛莱密大爷已经把她看中了！

霍坦旭　霍坦旭大爷看中的，也就是她！

特拉纽　慢着，两位大爷想必是上等人，

我有话要说，总得耐性听一下吧——

巴普蒂斯塔是一位高尚的绅士，

我父亲跟他并不是泛泛之交，

要是他有一个闺女，真是位美人儿，

会招来一大群求婚者，我也来凑个数；

一千个求婚者围绕着天仙般海伦，

美丽的琵安卡，不妨多添几个追求者；

那是她的名分，因此我卢森修赶来了——

哪怕有帕理斯一心要独享艳福。[16]

葛老头　不得了，这个人一说话，大家别开口了！

卢森修　（假意帮腔）

由他去，劣马一头，他没有后劲。

彼特鲁乔　霍坦旭，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呀？

霍坦旭　（向特拉纽）

大爷，恕我斗胆问一句话：

巴普蒂斯塔家的闺女你见过没有？

特拉纽　没见过，可是我听说过，他家有两千金，

大小姐出口骂人的本领出了名，

二小姐是出名的温柔文雅的美人儿。

彼特鲁乔　大爷，老大归我了，就不用去提她了。

葛老头　（自语）

这副重担由“伟大的赫克勒斯”去挑吧——

让他立下了十二奇功，再添一大功吧！

彼特鲁乔　大爷们，且听我给你们把情况说明了——

你们一心一意想弄到手的二小姐，

被父亲把她紧紧地看管住，不许

求婚者上门来，也决不把她许给谁——

除非大女儿先有了主儿，出嫁了；

不到那时，小女儿是不会给放出来的。

特拉纽　这么说，大爷，我们都得叨光你了——

我也是受惠的一个；要是你解了冻，

开了路，把老大带了走，解放了老二，

我们可以去当面向她求婚了。

大家都不会忘了你出过的大力。

霍坦旭　你说得对，考虑得有道理，既然

你自己说是求婚者，那么你也该

跟我们一样，酬劳这一位大爷——

咱们一个个都是叨了他的光。

特拉纽　我不会落在人后的，为表明我心意，

请大家一起来消磨今天的下午，

为我们的意中人的健康轮流干杯；

让我们就像出庭打官司的律师，

彼此争辩得好激烈，走出了法庭，

却一起又吃又喝，完全是朋友。

霍坦旭　这主意确是高明，就这么决定吧。

彼特鲁乔，欢迎你，今天这酒我请你。

[同下]

[1] 这里的喇叭声有表示戏中戏之意；《哈姆莱特》中的戏中戏同样由一阵喇叭声开场。当时伦敦剧院即将开始演出，先在顶阁吹奏喇叭，招徕观众。

[2] 帕度亚以历史悠久的大学著称，是当时意大利的学术中心。

[3] 意大利当时有谚语流传，称道伦巴第（泛指意大利北部地区）是意大利的花园。

[4] 当时惩治“悍妇”的一种手段，把她双手反缚，装上大车，在吹吹打打声中，游街示众。

[5] 英国民间认为，魔鬼的老娘比魔鬼还厉害，她才是最凶悍泼辣的悍妇。

[6] 古代特洛伊城沦陷后，王子埃涅阿斯逃亡至北非迦太基王国，女王黛多一见倾心，把恋情向妹妹安娜倾吐，由安娜代为传达情意。事见维吉尔的史诗《埃涅伊德》第4卷。

[7] （希腊神话）天帝爱慕少女欧萝葩，化身为一头纯白的公牛，跪下来，让她骑上，驮着她把她劫走。

[8] 当时仆役穿单调的蓝色号衣，花花公子则服饰鲜艳夺目。

[9] 圣安妮是圣母马利亚的母亲。

[10] 不妨想像，格路米说到这里，在东家背后扬一扬拳头。

[11] 这两行对白原文都是意大利语。

[12] 这两行对白原文都是意大利语。

[13] 凯瑟琳性格泼辣，可并不难看（霍坦旭后来说她“又年轻又漂亮”），这里也许有“丑话说在前头”之意。

[14] 我们提供的条件，即由葛老头、霍坦旭两个负担他求婚的费用（可能这是霍坦旭的编造，诈取葛老头的钱财）。

[15] 葛老头不说“对你我都有利”，只说是“对你有利”，可能想推却干系；但霍坦旭并没放过他。（“对于你”据原始版本译出；后世编者也有改为“对你我”。）

[16] 古希腊绝世美人海伦本是希腊的王后，后随特洛伊王子帕理斯私奔。

第二幕

第一景 室内

[凯瑟琳用绳子牵着

双手被缚的琵安卡上]

琵安卡　好姐姐，别欺侮我，也别糟蹋你自己，

把我当婢女、女奴一般地作践。

（举起被缚的双手）

我受不了呀。要是你看不惯我这身穿戴，

请松开我的手，我就自个儿动手，

把我的衣饰——甚至连裙子都脱下来；

你怎么吩咐，我听你的话，就怎么做。

你是我姐姐，我是理该顺从你的。

凯瑟琳　你有那么多求婚者，快给我交代：

你最爱的是哪一个。不许你撒谎！

琵安卡　姐姐，相信我，天下的男子还没有

哪一个，哪一张脸，比起别人来，

格外地中我的意、讨我的喜欢。

凯瑟琳　死丫头，你撒谎，你可是看中了霍坦旭？

琵安卡　姐姐，要是你喜欢他，那么我发誓，

我一定为你说好话，帮助你得到他。

凯瑟琳　噢，也许你更喜欢金银财宝吧，

你想让葛老头供养你：穿好吃好？

琵安卡　难道你是为了他才恨死我吗？

不，你在开玩笑吧，现在我明白了——

你一上来就是在跟我闹着玩呀。

求你啦，凯特姐姐，松开我双手吧！

凯瑟琳　（勃然大怒）你说我开玩笑？我就开玩笑给你瞧！

（举鞭抽打妹妹，她东躲西闪；

吆喝声、哭喊声，闹成一片）

[巴普蒂斯塔闻声赶来]

巴普蒂斯塔　哎哟！怎么啦，姑娘，怎么又在撒野啦？

琵安卡，站过来。（替她解开绳索，慰抚她）

可怜的孩子，她哭了。

做你的针线活儿去吧，别去理她！

（转向大女儿）

不害臊吗，你这凶神恶煞般的贱人！

你干吗欺侮她，她哪儿得罪你啦？

她什么时候有一句重话顶撞你啦？

凯瑟琳　她不吭一声，心里却在取笑我！

我要她知道我的厉害！[扑向琵安卡]

巴普蒂斯塔　（护住小女儿）

什么，当着我的面！琵安卡，快进去吧！

[琵安卡逃下]

凯瑟琳　怎么，你不让我收拾她？很好呀，

现在我明白了！她是你掌上的明珠，

定要嫁个好丈夫；她大喜的日子里，

我只配光着脚跳舞；就为你偏爱她，[1]

我的命，就只配牵着猴子下地狱。[2]

别跟我多说了，我找个壁角坐下来，

哭一场吧——我自会找机会出这口气！

[一怒而去]

巴普蒂斯塔　天下做父亲的谁像我这么地伤心！

可是有谁来啦？

[葛莱密老头上，后随穿旧衣、扮音乐教师的

卢森修；彼特鲁乔，扮教书匠的霍坦旭，

扮卢森修的特拉纽，以及比昂台罗

持六弦琴和书本上]

葛老头　早晨好，巴普蒂斯塔老乡邻！

巴普蒂斯塔　早晨好，老乡邻葛莱密，

上帝保佑大家，各位大爷！

彼特鲁乔　也保佑你，老大爷，请教你不是有一位

品貌双全的小姐，叫做凯瑟琳娜？

巴普蒂斯塔　我有个女儿，大爷，叫做凯瑟琳娜。

葛老头　（低声告诫）

你不能开门见山呀，说话要绕弯子。

彼特鲁乔　你小看我了，葛莱密大爷，你别管我了。

（转向主人）

我是维罗那的一位绅士，大爷，

早就听说了：令嫒又美貌、又多才，

小鸟般依人，见人要脸红，好纯洁，

她那温雅的举止，出众的品德；

所以我冒昧地做一个不速之客

来到了府上，为的是要亲眼瞧一下，

也好作证说：我久闻芳名的美人儿，

果然名不虚传！多蒙你接待，

为了表我的心意，我带一位朋友

来见你。（介绍扮教书匠的霍坦旭）

　　　　他精通音律，数学也在行，

这方面很可以做得令嫒的导师了——

我知道这两门功课她定是不错的。

把他收留下来吧，否则你就见外了。

他名叫里希奥，是曼图亚人士。

巴普蒂斯塔　欢迎你，大爷；有你的情面，也欢迎他。

说到我女儿凯瑟琳，我能说得准：

可惜她配不上你，我真是抱歉。

彼特鲁乔　我看出来了，你舍不得她出嫁呀。

要不然，就是你看不中我这个人。

巴普蒂斯塔　别误会，我是怎么想就怎么说了。

你从哪儿来，大爷，你的大名是——

彼特鲁乔　彼特鲁乔是我的名字，安东尼奥的儿子，

意大利从南到北，都知道我父亲。

巴普蒂斯塔　我跟他很熟，凭这份老交情，欢迎！

葛老头　你少说几句吧，彼特鲁乔，请让我们这些可怜的人，也能说上几句求情的话吧。给我靠边些，你的冲劲儿也真够瞧的。

彼特鲁乔　请原谅，葛莱密，我只想早些能得手。

葛老头　你今天来求婚，总有一天恨得要诅咒。（向巴普蒂斯塔）乡亲，我敢说，这确是一份儿表心意的“见面礼”。承蒙你一向总是另眼相看，我也同样要表一番心意，我特地给你送来了这一位年轻的学者，（介绍卢森修）他曾在兰斯进修多年，[3]精通希腊文、拉丁文，以及其他各种语言，就像另一位对于音乐和数学那么的精通。他的名字叫做“坎比奥”，请你留下他为你效力吧。

巴普蒂斯塔　一千个感谢，葛莱密大爷。欢迎，好坎比奥。（向特拉纽）可是，这一位贵人好像是从外地来的吧，恕我冒昧，请问你光临舍间，有什么事吗？

特拉纽　得请你多原谅，大爷，是我太冒昧了，

我新来乍到，谁都认不得我，

就上门来求亲，做令嫒的一个求婚者——

我求的是容貌美、人品好的琵安卡。

我不是不知道你早已拿准主意：

大小姐还没先出嫁，别的都不谈。

我向你提出的惟一请求，无非是

你知道了我的家世后，一视同仁、

不分彼此地，看待我和其他的求婚者，

我跟别人同样能上门，能求见。

为便于你两位小姐读书习艺，

我这儿奉上一个普通的弦琴，

还有一小包希腊文和拉丁文的书本，

（比昂台罗持琴和书上前）

如蒙收纳，那我就不胜荣幸了。

巴普蒂斯塔　大名是卢森修？请教家乡在哪儿？

特拉纽　我家乡是比萨，大爷，我父亲是文森修。

巴普蒂斯塔　听说他在比萨，真是位头面人物，

我闻名已久了。欢迎你光临，大爷。

（向霍坦旭）

你把这琴拿了。

（向卢森修）你呢，把这包书拿了。

我叫人领你们去见你们的女学生。

喂，来人呀！

[一仆人上]

小子，领这两位先生

去见大小姐、二小姐，去对她们说，

这两位是她们的老师，对老师要尊敬。

[霍坦旭、卢森修随仆人下]

我们去花园散散步，然后再吃饭；

我十分欢迎你们各位的光临，

请相信我说这话，是一片诚心。

彼特鲁乔　巴普蒂斯塔大爷，我手头的事情忙，

天天到府上来求婚，没有这工夫。

你很了解我父亲，也就是了解我了。

他生前的土地财产全归我继承，

产业在我手里又扩大了，不是衰落了。

要是我求得了大小姐的爱，请你说，

我娶她为妻，有多少陪嫁带过来？

巴普蒂斯塔　我死后，我一半的产业都归给她；

此外，你可以到手两万个克朗。[4]

彼特鲁乔　既然你把这份儿陪嫁许下了，那么我

也给她个保证；有一天，我走在她前头，

她做了寡妇，我全部土地、租赁物，

都归在她名下，我们就把契约的

条款都订下吧，双方各执一纸。

巴普蒂斯塔　呃，先把那最麻烦的事儿办成了吧——

先求得她的爱，那才是一切的一切啊。

彼特鲁乔　呃，那算得了什么，告诉你吧，老大爷，

她生性高傲，我可是秉性刚强，

那两股烈火碰在一起，立即把

双方的怒气都烧光了。一星星火花，

吹来了一阵微风，会烧成烈焰；

可强烈的飓风，能把猛火扑灭了——

我对她就这样；她看到我只好

屈服了事。我是个烈性子，像娃娃般

咿咿呀呀地谈情说爱，我不会。

巴普蒂斯塔　但愿你求爱顺利，结果圆满，

可你得防着些啊，也许会听到一些

不怎么入耳的话呢。

彼特鲁乔　　　　啊，我挡得住，

那大山只管在大风中屹立不动——

听凭风刮得有多猛，一阵紧一阵。

[霍坦旭头破血流、顶着破琴

从室内逃出来]

巴普蒂斯塔　怎么啦，朋友，你怎么面无人色呀！

霍坦旭　吓死我了！——我吓得面无人色了呀！

巴普蒂斯塔　能教会我女儿弹得一手好琴吗？

霍坦旭　我看很可以教你那女儿打仗去，

只有钢铁能挡住她，六弦琴可不行。

巴普蒂斯塔　你没能教会她怎样把琴弦拨弄？

霍坦旭　不，她教会我，怎样把琴打破——

对准我头顶。我只是向她指出

她把琴板上的格子按错了，于是我

按着她的手，指点她指法；谁知道

她暴跳如雷，煞像个母夜叉，开腔道：

“指法？去你的！我只有怒火爆发！”

刚说完，她给我狠命的当头一击，

我这头颅穿破了六弦琴，从琴背上

顶出来，可怜我，默默地站在那儿，

像一个戴枷的犯人。这时候，只听得

她又是叫又是骂：“你这无赖！”“卖唱的！”

“在街头弹琴要饭的！”——一连串的辱骂，

好像她素有研究：怎样来欺侮我。

彼特鲁乔　妙啊，我发誓，好一个多有劲的大妞儿！

我越发把她爱上了——十倍地爱上她。

哎哟，巴不得马上跟她去谈心！

巴普蒂斯塔　（安慰霍坦旭）

算了，你跟我来，别这么懊丧。

你教导我的小女儿弹琴好了，

她好学，懂好歹，会感谢你尽心的指点。

彼特鲁乔大爷，你愿意跟我们一起走，

还是让我叫我女儿凯特来见你？

彼特鲁乔　去请她出来吧，我就在这儿等候她。

[除彼特鲁乔外，众下]

等她来了，我精神抖擞地向她献爱。

譬如说，她骂人骂得凶，我就认真地

赞美她：她唱歌多美妙，像夜莺；

譬如说，她咬牙切齿呢，我就称赏她：

像带着朝露的玫瑰那么地清新；

假定吧，她闭紧了嘴，不吭一声，

我恭维她说话娓娓动听，真迷人。

要是她叫我滚，我连声向她道谢，

仿佛她挽留我多住一星期，陪伴她；

要是她拒绝嫁给我呢，我就赶紧问

她拣在哪一天报喜讯，哪一天成亲——[5]

不过她来啦，现在，彼特鲁乔，看你的了！

[凯瑟琳上]

早安，凯特——这是你的芳名吧，我听说。

凯瑟琳　好吧，你听说了，小心要刺痛你耳朵呢。

人家提起我，都叫我凯瑟琳娜小姐。

彼特鲁乔　你骗我了，你名字很简单，就叫做“凯特”——

漂亮的凯特——又叫做“母老虎凯特”——

可是凯特啊，世上最美丽的凯特啊，

我娇娇滴滴的凯特，只有最娇美的[6]

才配叫“凯特”，所以我说呀，凯特，

听我说一句吧，我的心上人凯特呀，

我只听得各地都在夸你多温柔，

心地多善良，如花似玉般美丽——

那一片赞美虽然远够不上你本人，

却打动了我，特地来向你求婚。

凯瑟琳　好一个“打动了我”！是什么“打动”你

上这儿来，再“打动”你回老家吧！

我一眼看出了，你活活的是个“动产”呀。

彼特鲁乔　呃，什么叫“动产”呀？

凯瑟琳　凳子一张。

彼特鲁乔　给你说对了。来，就坐在我身上吧。

凯瑟琳　驴子天生给人骑——这是你的命。

彼特鲁乔　女人天生给人骑——这是你的命。

凯瑟琳　你想来骑我？凭你这蠢模样，休想！

彼特鲁乔　啊，好凯特，我决不会压坏你，

我懂得，你年轻，又是轻飘飘，压不起。

凯瑟琳　我轻飘飘，飘上天，蠢猪休想抓得住！

我骨头可重呢——向来都自尊自重。[7]

彼特鲁乔　你太器重自己了吧？

凯瑟琳　我才不会器重那劣种的老鹰呢。

彼特鲁乔　当心，飞不快的小鸽子，老鹰来抓你了。

凯瑟琳　小鸽子最爱吃那嗡嗡叫的小虫子了。

彼特鲁乔　得啦，得啦，别发火，你这大黄蜂。

凯瑟琳　我是大黄蜂，你留神些吧——我的刺。

彼特鲁乔　我有对付的办法：拔掉你的刺。

凯瑟琳　只怕傻瓜蛋还不知哪儿去找那根刺呢。

彼特鲁乔　我不知道黄蜂的刺在哪儿？

在“尾巴”上。[8]

凯瑟琳　在舌尖上呀。

彼特鲁乔　是谁的舌尖呢？

凯瑟琳　你那根舌尖呀。去卖弄你舌尖吧，再会啦。

（转身欲走）

彼特鲁乔　（趁机搂住她）

怎么，要我的舌尖在你“尾巴”上卖弄？

来，斗下去吧，好凯特，我是个上等人呀。

凯瑟琳　我倒要看看是真还是假。

（给他一巴掌）

彼特鲁乔　听着，你再打，要请你尝我的老拳了。

凯瑟琳　那你就大大地丢了体面啦！

你动手打女人，你就不是个上等人。

你不是上等人，还跟我讲什么体面！

彼特鲁乔　你也爱体面吗，凯特？给我个面子吧。

凯瑟琳　要面子，最好头上戴顶鸡冠帽。[9]

彼特鲁乔　我就做大公鸡，只要凯特做小母鸡。

凯瑟琳　谁要你这大公鸡！只会哇哇叫，像乌鸦。

彼特鲁乔　好啦，来吧，别只管皱眉瞪目了。

凯瑟琳　看到一只酸苹果，我能不皱眉吗？

彼特鲁乔　这儿没酸苹果呀，别拿脸色给我瞧吧。

凯瑟琳　近在眼前。

彼特鲁乔　指给我看吧。

凯瑟琳　只要我有面镜子，就能指给你看了。

彼特鲁乔　怎么，你在说我这张脸吗？

凯瑟琳　居然说对了——没见世面的年轻人！

彼特鲁乔　我这股年轻人的劲儿，会叫你吃不消。

凯瑟琳　瞧你这一脸皱纹。

彼特鲁乔　那都是因为操心呀。

凯瑟琳　我管你呢。（转身欲走）

彼特鲁乔　不行，凯特，不行，你不能就溜了。

凯瑟琳　我留在这儿，管叫你受不了，放我走吧。

彼特鲁乔　不，没有这回事，你好温柔啊！

人家都说你暴躁，你傲慢，你凶狠，

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是胡说八道！

其实你很可亲，很轻快，礼貌又周到，

你说话稳重，像春天的花朵，太可爱了！

从不会皱一皱眉，拿白眼给人瞧，

从不曾咬嘴唇，像恼火的大妞儿那样；

你最不爱没好声气，拿言语冲撞人了。

你总是和颜悦色，接待求婚者，

有说有笑，跟他们谈得好亲切。

怎么人家说你走路一跷一拐的？

这个爱造谣的世界啊！凯特像榛树枝，

又挺秀，又苗条，深黄的皮色，像榛果，[10]

甜甜的，像榛果的肉——不，还要甜。

走几步让我瞧瞧吧——你并不跛脚啊。

凯瑟琳　走远些，傻瓜，向你手下人去发令吧。

彼特鲁乔　漫游在林子里的黛安娜，能跟凯特比吗？

瞧她在房里走动的步态，多气派呀！

该你做黛安娜，让女神黛安娜做凯特吧，

于是呢，凯特好贞洁，黛安娜好风流。

凯瑟琳　你哪儿学来的这许多动听的话？

彼特鲁乔　都是脱口而出，从娘胎带来的聪明呀。

凯瑟琳　聪明的老娘，儿子一定笨肚肠。

彼特鲁乔　我还不够聪明吗？

凯瑟琳　有点儿小聪明，还懂得要暖和，穿衣裳。

彼特鲁乔　好凯瑟琳，我懂得：要暖和，上你的床。

所以闲话少说了，我老实告诉你吧——

你爹已经答应了：把你嫁给我，

做我的妻子。你的陪嫁也讲定了；

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反正我

一定要把你娶回去。听着，凯特，

我天生就是跟你配成对的丈夫；

你的美貌显现在光天化日下，

我越看越喜欢，也就在光天化日下

我说给你听，哪一个你也不能嫁，

只许你嫁给我。因为我天生就为了

驯服你，凯特，把你这野性的凯特

改造成百依百顺、贤妻良母的凯特。

瞧，你爹来啦。不许你说声不，

我一定要把凯瑟琳娶来做老婆。

[巴普蒂斯塔，葛莱密，特拉纽（扮卢森修）上]

巴普蒂斯塔　怎么样，彼特鲁乔大爷，跟我的女儿谈得来吗？

彼特鲁乔　谈得来吗，大爷，怎会谈不来呢？

我会达不到目的吗？没有这回事！

巴普蒂斯塔　女儿，你怎么有些儿垂头丧气呀？

凯瑟琳　你还叫我“女儿”？我少不得要说一句：

你真是一位爱怜你女儿的好父亲啊！——

打发我去嫁给一个半疯半癫、

咒天骂地的混蛋、无赖、流氓，

以为厚着脸，起个誓，就可以得手了。

彼特鲁乔　老大爷，是这样的：你本人，还有许多人，

谈到她，都说错了，完全把她误会了。

别看她泼辣，那是故意装出来的呀！

她一点儿不倔强，而是像鸽子般温柔，

没一点儿火性，像清新的早晨般凉爽。

她的柔顺，好做得第二个格丽瑟尔，[11]

论她的贞洁，比得上罗马的鲁克丽丝；[12]

一句话，我和她，越说越投机，已经

商量好：这个星期日，我们俩要结婚了！

凯瑟琳　这个星期日，我先看你上吊去！

葛老头　听见吗？彼特鲁乔，她说要先看你去上吊。

特拉纽　这就是你说的成功吗？

哎哟，我们没指望了；晚安吧，梦想。

彼特鲁乔　大爷们，别着急，我是给自己挑老婆呀，

只要她跟我都满意了，干你们什么事？

我们俩已私下商量好了，在人前，

她还是摆出她那向来的凶狠泼辣；

跟你们说了吧——说了你们别不信，

她爱我爱得好热啊！多情的凯特，

她吊住了我脖子，把我亲了又亲，

总是亲不够，一口一声的她爱我；

就这样，她一下子赢得了我的心。

你们懂什么呀！这情景真够你瞧的：

男女私下在一起，哪怕最差劲的

懦夫也能叫最凶猛的母老虎变成了

温顺的绵羊——把手伸给我，凯特。[13]

我要去威尼斯订购结婚的礼服，

老爹，你准备喜宴、邀请亲友吧。[14]

我保证，到那天，我的凯瑟琳好漂亮！

巴普蒂斯塔　叫我怎么说呢？把你们俩的手给我吧。[15]

愿上帝降福，彼特鲁乔！亲事说定啦。

彼特鲁乔　岳父，爱妻，各位大爷，再见啦！

我要去威尼斯，星期日就在眼前了，

我们要有戒指、有珠宝、有考究的陈设，

吻我吧，凯特，“星期日，咱俩要结婚了。”[16]

[二人分头下]

葛老头　谁见过这么一下子，亲事就解决啦？

巴普蒂斯塔　不瞒二位说，我好比市场上做买卖的，

只是急于要脱手，什么都顾不得了。

特拉纽　这一宗货色，压在你手头，真要命，

这买卖，也许占便宜，也许翻了船。

巴普蒂斯塔　这婚姻，能太太平平，我就是占便宜了。

葛老头　（嬉笑地）

他结了这个缘，从此跟太平没缘了。

现在，巴普蒂斯塔，好谈到你二小姐了。

我们只盼望着这一天，现在盼到了；

我是你老邻居，又加上第一个来求亲。

特拉纽　说到我，我爱琵安卡，爱得可要命，

语言讲不清，你横猜竖猜猜不透。

葛老头　小伙子，你怎能跟我比：爱得紧贴心。

特拉纽　胡子都花白了，你那爱情早冻结了。

葛老头　你的爱，把你煎，把你熬。莽小子，靠后些。

吃的，穿的，全赖老年人拿出钱。

特拉纽　可姑娘的眼里，小伙子最招人爱。

巴普蒂斯塔　二位别争了，我来给你们调解吧。

要中彩，靠笔据，不管你们哪一位

谁承诺给我女儿的礼金最重，[17]

谁就可以得到我女儿的爱。

你说呢，葛莱密，你许给她的是什么？

葛老头　首先，你知道，我城里的那座住宅，

装修得富丽堂皇，有金银器皿——

金的盆、银的壶，给她洗白嫩的纤手，

室内张挂的都是来自泰罗的毡毯，

象牙的柜子里装着满满的金克朗，

打开杉木箱，都是名贵的呢床单，

考究的衣裳，罗纱帐，鲜艳的华盖，

细洁的麻纱，带珍珠的土耳其软垫，

一道道威尼斯金线刺绣的帷幕，

凡日常家用的器皿，有锡的，有铜的，

都一应俱全；在我大片的农庄上，

我拥有一百头奶牛在奶桶前，

牛圈里有一百二十头肥胖的牛，

我丰厚的家产一时说不尽这许多。

我也得承认，我是上年纪的人了，

要是我明天就去世，这一切全归她了——

只要我活着时，她只属于我独个儿。

特拉纽　好一个“独个儿”，说对了，大爷，听我说，

我是我父亲的独生子，惟一的继承人；

要是我能够娶得你千金做娇妻，

我要把富庶的比萨城内三四幢住宅

都归她，每一幢都胜过葛莱密老大爷

在帕度亚的住宅。此外还有呢，

肥沃的土地有两千个金币年收入，

这一切的一切，我身后全都归给她。

怎么啦，我咬你一口了吗，葛莱密大爷？

葛老头　（面色阴沉）

土地的生产有两千镑年收入？

（焦急地，自语）

我土地的全部收入可没这么高呀——

除了这一切，我还要归给她一艘

豪华的大商船——目前正停泊在马赛港——

怎么，我这艘大商船把你给哽住了？

特拉纽　葛莱密，大家都知道我父亲拥有

豪华的大商船，不下于三艘；此外

两艘大划船，十二艘坚固的小驳船。

这些船将来都归给她；而且不管你

再拿出什么财礼来，我都能翻一倍。

葛老头　（向巴普蒂斯塔）

我把一切都许下了，添不出什么了。

她得到的承诺不能超出我所有的啊。

要是你中意我，我和我家私都是她的了。

特拉纽　咦，这闺女天经地义要归我了——

你有言在先；葛莱密给我比下去了。

巴普蒂斯塔　我得承认你许下的承诺最丰厚，

只要令尊能亲自给她作担保，

她就嫁给你，否则，只好请原谅了。

万一你死在他前头，她问谁要遗赠呀？

特拉纽　那不成问题；他年纪老了，我年轻。

葛老头　难道只死年老的，不死年轻的吗？

巴普蒂斯塔　好吧，两位大爷，

我这么决定了，可不，下一个星期日

是我的大女儿凯瑟琳结婚的日期；

再下个星期日，就轮到琵安卡出嫁了——

（向特拉纽）

做你的新娘——要是你有父亲作担保；

要不然，只好给葛莱密大爷做新娘了。

我可要失陪了，多谢二位的光顾。

葛老头　再会吧，好邻居。

[巴普蒂斯塔进入内室]

（向特拉纽）我才不把你放心上呢。

嘿，小赌徒一个，你老子是大傻瓜，

把一切都给你，有一天年老力衰了，

扒在你餐桌上吃口饭；意大利老狐狸，

心地可没那么好，哼，我的孩子！

[下]

特拉纽　皱巴巴的奸诈的老东西，没有好报应！

我手里的小点子纸牌居然压倒你。

我一心一意要成全我的小东家，

最要紧的是：我这个冒充的卢森修

快找个冒充的文森修，认他做父亲。

说来也是太稀奇，天底下只有

父亲生儿女，可是今天这婚事

凭我的手段，硬要叫儿子生老子。

[下]

[1] 按照民谚，没出嫁的姐姐在妹妹结婚的日子须光脚跳舞。

[2] 按照民谚，老处女过世后，被罚在地狱里牵猴子。

[3] 兰斯（Rheims），法国东北部城市。

[4] 意即举行婚礼后，当即赠与男方两万克朗（作为一部分陪嫁）。

[5] 报喜讯，原文为“ask the banns”，指结婚前先在教堂公布男女方姓名和婚期，征询有无异议。

[6] 此行有“Kate of Kate Hall”（凯特大厦的凯特）之语；因限于音组，未译。“凯特大厦”当时可能有所指，现已不详。

[7] 轻飘飘（light），指女性而言，有时有轻佻之意，凯特因此改口说，自己并非轻骨头女人。

[8] 尾巴（tail），在这里是粗话，意为“屁股”；“新剑桥版”说，这里指生殖器。

[9] 宫廷中为君侯说笑逗乐的小丑穿花衣，戴鸡冠帽。

[10] 深黄的皮色，“新牛津版”认为有取笑的意味，伊丽莎白时代妇女以肤色白晳为美。

[11] 格丽瑟尔：卜伽丘的《十日谈》，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都有民女格丽瑟达（Griselda）的故事，她嫁给国王，受到种种磨难，总是柔顺地接受国王对她的考验。

[12] 鲁克丽丝的故事见莎士比亚叙事诗《鲁克丽丝失贞记》。

[13] 女方当着众人，把手放进男方手掌，当时有许婚之意（很可能并不是凯特把手伸过去，而硬是给对方把她的手拉过来）。

[14] 英美习俗，结婚的喜宴例由女方出钱张罗。

[15] 男女双方当着证人，各自把手置于家长的手心上，当时视为订婚的一种仪式。葛老头、特拉纽二人作为见证人，随即相应地表示了认可。

[16] 不妨想像：彼特鲁乔说“吻我吧”，实际上不由凯特分说，把她搂进怀里，吻了她一下。凯特碰到这么个对手，有威发不出了（三斧头已使完了）。“星期日，咱俩要结婚了”，引自当时的民谣。

[17] 礼金，并非由女方家长收受的聘礼。原文“dower”指婚前议定、丈夫留给妻子的“身后赠与”；当时英国法律，丈夫在世，妻子没有财产权，即使她本人的陪嫁，亦必须归在丈夫名下。为了方便，这里姑译为“礼金”。

第三幕

第一景 室内

[卢森修（扮学者），霍坦旭（扮琴师）

左右拥琵安卡上]

卢森修　（向不断献殷勤的霍坦旭）

弹琴的，老兄，你也太得寸进尺了。

难道你忘了吗——就这么快？想想吧，

方才她姐姐凯瑟琳是怎么欢迎你的！

霍坦旭　知道吗？爱唠叨的老学究，音乐乃是

传播天国妙音的保护女神啊；

因此你得靠后些，我有这优先权，

我先教，我和她上完了一小时音乐课，

你也有那么些时间教你的课。

卢森修　一派胡言的蠢驴，你念过几本书——

你懂得吗：人间为什么要创造音乐？

难道不为了人们把学问钻研，

把事务干完后，可以借音乐来驱散

身心的疲劳吗？所以你得同意我

先跟她上哲学课，我教完之后，

再轮到你弹琴唱歌去伺候她。

霍坦旭　嘿，你说话太欺人了，我怎么受得了！

琵安卡　你们二位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只知道争啊吵啊先上什么课，

这本该得看我的高兴呀。我又不是

屁股要挨打的小学生。你们二位

别跟我规定好钟点，排什么课程，

我爱上什么课，就让我上什么课。

不许再争吵了，大家都坐下来吧。

（向霍坦旭）

拿起你的六弦琴，只管拨弄琴弦吧。

他把课上完了，你的琴弦也调好了。

霍坦旭　（高兴地）

我调好琴弦，你就不听他讲课了？

（退至一边，低头调弦）

卢森修　（望了他一眼）

没有这回事；只管弄你的琴弦吧。

琵安卡　上次我们讲到什么地方？

卢森修　（指着书本）这儿，小姐。（朗读）

　　Hic ibat Simois，hic est Sigeia tellus，

　　Hic Steterat Priami regia celsa senis.[1]

琵安卡　请解释一下吧。

卢森修　“Hic ibat”——我对你说过了；“Simois”——我是卢森修；“hic est”——比萨的文森修的儿子；“Sigeia tellus”——我乔装改扮都为了能向你求爱；“Hic steterat”——那个出面来求婚的卢森修；“Priami”——是我的仆人特拉纽；“regia”——摆出我的排场来；“celsa senis”——这样，我们好瞒过葛老头。

霍坦旭　（上前）小姐，琴弦调好了。

琵安卡　弹给我们听吧。

（他拨弄琴弦，发出刺耳的声调）

哎哟，难听，高音部难听死了！

卢森修　老兄，往音柱眼中吐口水，再把琴弦调好吧。[2]

（霍坦旭退后，调弦）

琵安卡　（向卢森修）现在让我试试这段话我是不是懂得了——

“Hic ibat Simois”——我不认识你；“hic est Sigeia tellus”我信不过你；“Hic steterat Priami”——留心别让他听见了；“regia”——别一厢情愿；“celsa senis”——别灰心。

霍坦旭　（上前）小姐，琴弦调好了。（拨弄琴弦）

卢森修　别的音倒还罢了，低音不行。

霍坦旭　低音没问题，不行的是低贱的奴才。

（悄声自语）

看这个学究，火辣辣的，多么会讨好！

我打赌，这奴才在跟我那情人调情呀。

这该死的学究，我要格外地留神你！

琵安卡　（继续跟卢森修悄声谈话）

也许我以后会信得过你——可我真不放心啊。

卢森修　（悄声）

你别不放心。

（换了讲课的声气）说到那个伊阿西德，

就是阿杰克斯，他祖父就这么称呼他。[3]

琵安卡　老师的话我怎好不信呢；否则呀，

我要跟你争辩呢——我心里很怀疑。

就到此为止吧——

喂，里蒂奥，轮到你啦。

好先生，请你千万不要见怪呀。

我只是跟你们二位说着玩罢了。

霍坦旭　（向卢森修）

你可以外边去走走，给我些方便——

我的音乐不需要三部合唱呀。

卢森修　你这么一本正经吗？好吧，我等待吧——

（悄声自语）

我要冷眼旁观呢；除非我看错人，

咱们这位音乐神在自作多情呢。

（退后）

霍坦旭　小姐，你还没拿起乐器向我学习

弹琴的指法前，我先跟你讲一讲

音乐的基本知识，我三言两语

教你怎么从低音往高音升，我教得

又有趣，又头头是道，又容易学，

干我这一行的，没人比我教得更好了。

我把该注意的要点都写在这里了。

（给她一张纸）

琵安卡　呃，音阶我早就练过啦。

霍坦旭　可是读一下霍坦旭的音阶吧。

琵安卡　（朗读）

　G是do——我是一切和音的基础。

　A是re——霍坦旭献给你他的心。

　B是mi——琵安卡，认他做夫君吧。

　C是fa——他爱你是一片真情。

　D是sol——一个音符有两个调号。[4]

　E是la——得不到你爱怜，我没命了。

这算什么音阶呀？嘿，我不喜欢；

我还是喜欢老一套，我不想赶时髦，

丢下很好的成规，去翻新花样。

[一仆人上]

仆人　小姐，老爷请你把书本放一下，

去帮忙布置一下你姐姐的闺房。

你知道，明天就是她大喜的日子了。

琵安卡　两位好老师，失陪了，我有事，要走啦。

[随仆人下]

卢森修　小姐走了，我还留在这儿干什么？

[下]

霍坦旭　可我得查一查这学究是什么人。

我看他那模样好像把小姐爱上了。

琵安卡呀，要是你不怕辱没了自己，

漫无目标，瞧见谁就看中谁，谁要你

就让谁拖你走——如果你是这么个货，

霍坦旭撇下你，另找别人去搭伙。

[下]

第二景 宅前

[巴普蒂斯塔，凯瑟琳穿新娘服，琵安卡

穿傧相服，葛老头，特拉纽（扮卢森修）

卢森修（扮学究），侍从等上]

巴普蒂斯塔　（向特拉纽，焦急地）

卢森修大爷，小女凯瑟琳和彼特鲁乔

他们俩是订在今天要举行婚礼了，

谁想到现在还不见我女婿的踪影！

人家会怎么说呢？又会怎么笑话我呢？

神父已准备好按照仪式为他们俩

主持婚礼，却偏是少了个新郎官！

卢森修，你说，闹出这种事，多丢人呀！

凯瑟琳　谁丢脸啦？丢脸的还不是我！可怜我——

不管我愿意不愿意，硬是逼着我

去嫁给一个头脑发疯了的狂人，

他喜怒无常，他向你求婚，像阵风，

临到结婚了，他好悠闲，慢慢来吧！

我说了——我，这疯疯癫癫的白痴

故意用鲁莽的行为掩盖那恶作剧——

好博得人家赞一声：他多会开玩笑！

会向一千个姑娘求一千次婚，

订下了婚期，邀请了诸亲好友，

当众宣读了婚期公告，谁知道

他只管求婚；结婚，根本没想到！

可怜我凯瑟琳，听凭人家指着说：

“快来瞧，这就是疯汉彼特鲁乔的老婆——

假如他高兴来跟这女的结一次婚。”

特拉纽　宽心些，彼特鲁乔并没存心怎么样，

不知出了什么事，连累他失了约，

虽说是莽撞些，我知道他很有见解；

虽说他爱开玩笑，可人是老实的。

凯瑟琳　（掩脸哭泣）

凯瑟琳倒了什么楣，偏撞着了他！

[返身进宅，琵安卡及侍女等随下]

巴普蒂斯塔　（望着她的背影）

进去吧，孩子，你哭了，我不能怪你。

受这样的欺侮，圣徒也要跳起来了，

何况你本就是一头惹不起的母老虎。

[童仆比昂台罗奔上]

比昂台罗　（向特拉纽，兴奋地）少爷，少爷，出了新闻啦！

这样“破旧”的新闻，你闻所未闻！

巴普蒂斯塔　又是新，又是旧，这算是什么新闻呀？

比昂台罗　彼特鲁乔来啦！听得这消息，不算是新闻吗？

巴普蒂斯塔　（也兴奋了）他这就赶来了？

比昂台罗　呃，没这回事，大爷。

巴普蒂斯塔　那么是怎么回事呢？

比昂台罗　他正在来的路上。

巴普蒂斯塔　等他来到这儿还要多少时候呢。

比昂台罗　等他站到我这儿瞧见你的地方，他就来到了。

特拉纽　那么你说说，你说的“破旧的新闻”是怎么回事？

比昂台罗　嗨，彼特鲁乔正一路赶来，头戴一顶新帽子，披一件旧马夹，套上一条旧裤子，裤腿翻卷了三层；脚上一双破靴子，一个个破洞尽可以插上一支支蜡烛；一只靴子用扣子，另一只用缚鞋带；腰际插一把锈了的破剑，仿佛是从兵库中捡来的，剑柄坏了，剑鞘没了；一副吊袜带都断了。

他骑的那匹老马，马屁股都歪了，破马鞍已经蛀穿了，马镫子不配对，发炎的鼻子淌着脓液，红肿的嘴好怕人，一身都是浓泡，腿肿，脚也肿，后腿更肿了，又把黄疸病害上了，它肠胃里有蛆在咬，背脊已压坍了，肩胛骨突出来了，两条前腿会打架，马嘴里衔着只剩半块的马嚼子，羊皮做的马笼头，为了防止马儿跌跌撞撞，不知拉断了多少回，只得打上一个个结，那肚带断六次、接六次，妇女骑马用的系马鞍的丝绒带上镶嵌着代表她芳名的两个字母，有好几处都用双股麻线补过了。

巴普蒂斯塔　谁跟着他一起来？

比昂台罗　噢，老爷，是他的跟班，那一身穿着尽可以跟那匹马儿比得了——一条腿套上了麻布袜子，另一条腿上却是粗毛绒骑马靴袜子，用有红有蓝的破布条做吊袜带；戴一顶旧帽子，并没插一根羽毛，却是装饰得千奇百怪，真是活见鬼——那一身穿着，活像个妖怪，哪儿像正正经经的听差，或是绅士的跟班呀。

特拉纽　他脾气有些儿怪，穿着也就古怪了，

往常他一身衣服总是很破旧。

巴普蒂斯塔　总算他来了，他来迟来早什么的，顾不得啦。

比昂台罗　哎哟，老爷，他才不来呢。

巴普蒂斯塔　你方才不是说他来啦。

比昂台罗　谁？来的是彼特鲁乔？

巴普蒂斯塔　是呀，彼特鲁乔来啦。

比昂台罗　不，老爷，我是说，他的马儿来了，马背上骑着他。

巴普蒂斯塔　呃，那不是一回事吗？

比昂台罗　（随口唱）

不，凭圣杰米我起誓，

跟你打赌一便士，

一匹马儿加个人，

那就不止一个整——

可不能说一大群。

[彼特鲁乔奇装异服上，后随格路米]

彼特鲁乔　来吧，那些公子哥儿呢？家里有哪些人？

巴普蒂斯塔　（冷淡地）欢迎你来了，大爷。

彼特鲁乔　我来得不是时候吗？

巴普蒂斯塔　瞧你并没有跛脚呀。

特拉纽　我倒是希望你穿着得更体面些。

彼特鲁乔　我穿着马虎，赶得及时，不更好吗？

凯特呢，我那可爱的新娘在哪儿呀？

岳父好吗？大爷们，你们在皱眉头？

这一群贵宾干吗盯着我瞧呀？

煞像是看到了什么危险的信号，

什么彗星啊，或是灾难的征兆。

巴普蒂斯塔　大爷，你知道，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

我们吊着一颗心，只怕你不来了，

现在你来了，我们这颗心更沉重了——

你一无准备；快换了这身衣服吧。

你不怕辱没你身份吗？是婚姻大事呀！

你这个新郎让人瞧着不刺眼吗？

特拉纽　请你说一说，有什么要紧的事

拖住了你，把新娘耽搁在一边？

又把你就这么打发来，衣服都没换！

彼特鲁乔　说不得这许多，说出来你们也不爱听。

我说话算数，赶来了，这不就结了吗？

虽说我有些地方不地道，也顾不得了；

哪天有了空，我自会解释一番，

各位听了，就知道原来是不得已呀。

可是凯特呢？我不能老等候她呀，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上教堂去了。

特拉纽　穿得不伦不类的，怎么见新娘？

快到房里去，换上我的衣服吧。

彼特鲁乔　我才不呢，我就是这么个样儿去看她。

巴普蒂斯塔　我想你不会就这么去跟她结婚吧。

彼特鲁乔　怎么不，我就这个样儿，少给我啰唆吧。

她嫁的是我，又不是嫁给我衣服！

要是换下了旧衣服，我更来劲了，

让凯特更受用了，那么对我、对凯特，

都是美事儿——我真是一个傻瓜，

尽跟你们说废话；这会儿我本该

向我的新娘说声：“早！”还亲亲热热地

跟她亲个吻，确定了做夫妻的名分。

[进入宅内]

特拉纽　他穿得像疯子，也许有他的道理；

我们再去劝劝他，看能不能让他

穿得稍许体面些，再上教堂去。

巴普蒂斯塔　我要跟他走，看这回事怎么个了局。

[除特拉纽、卢森修外，众下][5]

特拉纽　少爷，你把姑娘爱，咱们还必须

博得她父亲的好感，为了这目的——

我早就跟少爷说过了——我得去找个人——

不管他什么人——这无关紧要——利用他，

推出他来，做比萨的乡绅文森修。

要他在帕度亚许下更重的彩礼，

超过了我一口答应的。这样，你可以

安安心心地期待着求婚成功，

把温柔可爱的琵安卡娶做你新娘了。

卢森修　要不是琵安卡身边另有个教师，

把她的行动盯得这么紧，我倒是

真想跟琵安卡两个私下里结了婚，

等木已成舟了，让他们尽管不同意吧。

人已到我手里了，我才不理会他们呢。

特拉纽　我们瞧着办，慢慢来，在这件事情上，

看准了，抓住对我们有利的机会。

我们要甩下那花白胡子的葛老头，

瞒过那把女儿牢牢看住的老父亲，

摆脱那可笑的自作多情的音乐师，

只为了让我家少爷卢森修做赢家。

[葛莱密老头上]

葛莱密大爷，你是从教堂里来吗？

葛老头　真高兴，就像从学堂里放学回来了。

特拉纽　新娘和新郎正要双双回家来吧？

葛老头　你说是新郎？只有吊儿“郎”当——

那姑娘会明白，原来她嫁了个小霸王。

特拉纽　比她还蛮横吗？哎哟，那怎么可能！

葛老头　唉，他是个魔鬼，魔鬼，是魔王！

特拉纽　唉，她是个女魔，是魔王的老娘！

葛老头　嘿，跟他比，她是头羔羊儿，是鸽子，

是小傻瓜。告诉你吧，卢森修大爷，

神父按例问：愿意娶凯瑟琳为妻吗？

他接口说：“对了，他妈的。”那一声

爆炸似的诅咒，把可怜的神父吓得

手里的《圣经》都掉下了，他老人家

正要俯身去把《圣经》捡起来，谁知道

那神经有病的新郎一拳挥过去，

打得那神父连人带书，连书带人，

跌倒在地，只听得那疯汉嚷道：

“只要谁高兴，不妨把他扶起来。”

特拉纽　等神父站起来了，那妞儿又怎么说？

葛老头　她浑身发抖，弄不懂他干吗又跺脚，

又咒骂，好像神父存心要坑害他。

后来总算把一套套仪式完成了，

他叫人拿酒来，嚷道：“干杯！”还道是

他正在海船上，一场暴风雨过后，

跟大伙儿举杯祝饮，就这么

他喝下了甜酒，却把泡在酒杯里的

面包片扔到了教堂司事的脸上——

没什么理由，只因为对方的胡子

像没吃饱饭，长得稀稀拉拉的，

看到他喝酒，在向他讨一点儿吃的。

他泼了司事一脸后，回过来又钩住了

新娘的脖子，就跟她亲了个响吻，

那咂嘴的声响，叫教堂发出了回音；

我看不下去了，太丢人啦！——走了出来，

我知道我后面有一大群人跟了来。

这么疯狂的婚礼，从来没见过！

听，你听——我听到了：乐师在奏乐呢。

[传来奏乐声]

[新郎、新娘上，后随巴普蒂斯塔，琵安卡，

霍坦旭，格路米，及侍从等]

彼特鲁乔　承各位朋友光临，我太感谢了。

我知道，你们想参加今天的婚宴，

而且已准备下丰盛的酒菜、点心，

可惜我有急事，不得不马上赶路了，

所以我这里想就此和各位告别了。

巴普蒂斯塔　难道有这样的事吗？——今夜就要走？

彼特鲁乔　我必须赶在断黑之前就动身。

请不必惊奇，要是你们知道了

我有什么样急事，一定会催促我

快上路吧，而不是苦苦求我留下来。

各位好心的来宾，我感谢大家，

你们都看到了，我怎样把自己交给了

这位最柔顺、最可爱、最贤惠的妻子。

请大家陪我的丈人一起吃喜酒吧，

为我的健康干一杯吧，我非走不可啦！

现在，跟大家再会吧！

特拉纽　我们求你了，吃过酒席再赶路吧。

彼特鲁乔　那可办不到。

葛老头　我在这儿求你了。

彼特鲁乔　就是办不到。

凯瑟琳　（含着泪水）我求你了，行吗？

彼特鲁乔　我听了很高兴。

凯瑟琳　你很高兴地留下来了？

彼特鲁乔　我很高兴你求我留下来；可是

留下来吗？办不到！不管你怎么向我求。

凯瑟琳　（绝望地）要是你爱我，就不要走吧！

彼特鲁乔　格路米，备马！

格路米　是，大爷，马儿已备好了，燕麦片早把马儿吃光了。[6]

凯瑟琳　好吧，你要走就走吧，我就是不走——

今天不走，明天也不走；哪天走，

得看我的高兴。大门开着呢，大爷，[7]

没人挡着你呀。趁你的靴子还没破，

快给我走得远些吧；至于说到我，

那得看我的高兴了，不高兴，就不走。

有你这么个专横、粗暴的新郎，

一结婚就摆出威风来，独断独行！

彼特鲁乔　凯特呀，有话好说，请你别生气呀。

凯瑟琳　我偏是爱生气，怎么样？你管得着吗？

爸爸，你别管；叫他耐心等着我好了。

葛老头　（向旁人，悄声）

好得很，老兄，这下子有好戏看啦！

凯瑟琳　各位大爷，喜筵摆好了，请大家入席吧。

做女人的要是没勇气回一声：“不！”

照我看，她只配给人家当傻瓜欺。

彼特鲁乔　你凯特吩咐了，他们该赶快去餐厅。

（转身向众宾客）

新娘的话，你们大家都得听，

快去吃喜酒，尽兴地热闹一番吧，

为新娘的童贞大家多灌几大杯吧。

狂欢一番吧，要不，都给我上吊去！

至于我那漂亮的凯特，她可得跟我走。

（伸手挽住新娘，被她愤怒地推开了）

别这样，别睁圆了眼睛，只管瞪着我，

别跺足，别气呼呼的——[8]

（转向众人）属于我的东西，

该由我来做主。她就是我的家私，

是我的动产，她是我的房产，

我家里的陈设，是我的田地，谷仓；

我的牛，我的马，我的驴——属于我的一切，

（把凯特拉到身边，摆出保护者的姿态）

她就站在这儿，看谁敢碰一碰她！[9]

哪一个天不怕、地不怕、敢来拦住我

去帕度亚的路，我就要对他不起了。

格路米，拔出刀来！我们被暴徒围住了，

快救出你的女主人吧！——像不像男子汉，

就看你的了。

（向凯特）不用怕，好姑娘，有我呢，

他们休想碰着你；哪怕对方是

百万大军，我要像盾牌般保护你！

[把新娘摔在肩头，扛着她

转身就走，格路米随下][10]

巴普蒂斯塔　（如释重负）

算了吧，让他们去吧，好安分的一对儿！

葛老头　（在一片笑声中兴高采烈）

幸亏这一对走得快，否则要把我

肚皮笑破啦！

特拉纽　　　　疯疯癫癫的两口子

有的是，可几曾看到像这么一对儿！

卢森修　小姐，你对你姐姐怎么个看法？

琵安卡　（边说边笑）

她本是疯姑娘，只落得疯娘子配个疯汉子。

葛老头　我担保，这一回，讨了老婆的彼特鲁乔

只好听着凯特唱她的凯歌了。

巴普蒂斯塔　乡亲们，朋友们，缺少了新娘和新郎，

虽然这酒席空出了两个主位，

瞧，席面上没少了甜食和糖果。

（向特拉纽）

卢森修，你就在新郎的位置上落座吧，

让琵安卡坐上她姐姐的席位。

特拉纽　让可爱的琵安卡学一下怎么做新娘吗？

巴普蒂斯塔　该让她学一下了，卢森修。来吧，大爷们，进去吧。

[一同进入餐厅]

[1] 引自奥维德史诗《赫罗伊德》第1卷，意谓：“这儿流着西摩伊河，这儿伸展着特洛伊平原，这儿矗立着老王普里姆的宫殿。”

[2] 向音柱孔中吐口水，琴弦绷紧后，使音柱不致松滑而走调。

[3] 阿杰克斯（Ajax），古希腊大将，以骁勇著称，荷马史诗中记叙了他的武功。

[4] 意谓D在G调是sol，在C调就是do。

[5] 从以下起，似应另换一景，即时间上和前面有间断，场景亦已转换。卢森修主仆间对话不过二十来行，而新郎、新娘已去教堂完成婚礼，时间上是不够的。如果场景仍是新娘的宅前，那么要去教堂，新娘他们必须再次出现舞台上。此外“新牛津版”“新剑桥版”还举出一些理由，认为这里留下脚本已改动的痕迹。

[6] 按理该说：“马儿把燕麦片都吃光了。”格路米说了反话，可能讽刺麦片少得可怜。

[7] 大门开着呢：说明这时众人已不再像第二景开头所标明的，在“宅前”，而已群聚在宅内的大厅了。

[8] 译者按，“别这样——”两行，该是针对凯特而发；在场的众人可能会吃惊，睁圆了眼睛，但不会有跺足、气呼呼的表情。
“新剑桥版”说，彼特鲁乔有意把凯特的恼怒“转移”给众人；说他们瞪圆了眼睛等等。这不失为一种舞台处理；译本的处理便于读者的理解。

[9] “新牛津版”说，彼特鲁乔故意做出拯救者的姿态，仿佛众人违背了新娘本人的意愿，硬要把她扣留在娘家。

[10] 泽菲瑞里在他的影片中这样处理：彼特鲁乔当众抱起新娘，摔在肩头，大步走出大厅；新娘伏在他肩头伸开双手，拼命抵住大门两边的门框，枉自向满堂看好戏的宾客大声呼救。

第四幕

第一景 彼特鲁乔的住宅

[格路米精疲力竭上]

格路米　（愁眉苦脸）疲乏的劣马都见鬼去，疯狂的东家都见鬼去，泥泞难走的道路都见鬼去！有哪一个给折腾得这么惨的？有哪一个泥人似的一身都是泥浆的？有哪一个这么精疲力竭的？派我抢先赶回家，把炉火生起来，他们随后赶到，就好烤火取暖了。要不是我像一小壶水似的容易烧热，我的嘴唇早就冻结在我的牙齿上了，我的舌头早冻结在我嘴巴的天花板上了，我的心儿早冻僵在我肚子里了！——挨到我生火解冻，已来不及啦。不过只要把火扇旺了，我会把身子烘暖的——逢到这鬼天气，身子比我结实的汉子也会遭凉的呀。喂，扣蒂斯！

[管家扣蒂斯上]

扣蒂斯　谁在那儿叫我？——冷冰冰地。

格路米　是冻肉——一大块冰。不信的话，你不妨把你的手顺着我肩头，直滑落到我脚跟，也不必什么“助跑”，顺着我的头、我头颈滑下来——是一下子的事儿呀。生个火吧，好扣蒂斯。

扣蒂斯　东家和他的太太快到家了吗，格路米？

格路米　对呀，扣蒂斯，对了——所以我说，生个火吧，生个火吧！冷水可泼不得呀。[1]

扣蒂斯　她真是个火辣辣的泼妇——像人家所说的那样吗？

格路米　她原来是火辣辣的，好扣蒂斯，那是这场霜冻之前的事了；可你知道，冬天能把男人的、女人的、畜生的火性子都压下去——它制服了我的老东家，新奶奶，还有我本人，扣蒂斯老兄。

扣蒂斯　去你的，你这三寸长的傻瓜蛋，我又不是畜生！[2]

格路米　难道我只有三寸长吗？嘿，你头上出了角，有一尺长呢；我有这三寸长，尽可以叫你做得王八了。你到底生不生炉火？你不生火，我就去我家新奶奶跟前告你一状，那你马上好领教了——她出手可火辣辣呢——何况她快要来到啦——管叫你倒抽口冷气，为了叫你干火急的活儿，偏那么磨磨蹭蹭！

扣蒂斯　求你啦，好格路米，告诉我，外边世界怎么样啦？

格路米　一个冰冷的世界，扣蒂斯，干什么都冰冷的，只有你那份儿差使是火热的，所以说，快生个火吧——“干你的差使，讨一份儿赏赐”吧，我那东家和少奶奶都快要冻死啦！

扣蒂斯　说有火，就有火。（开始生火）所以说，好格路米，快讲你的新闻吧。

格路米　“说新闻，道新闻”，新闻多着呢。

扣蒂斯　得啦，你别只管逗人啦。

格路米　那么快生火吧，我给冻坏啦。厨子在哪儿呀？晚饭准备好了吗？屋子收拾好了吗？地板铺上了蒲席吗？蛛网打扫了吗？大小仆役穿上了新号衣、白袜子吗？管事的头目都穿上了婚礼制服吗？男男女女，里里外外，都听候吩咐吗？桌子铺上毡毯了吗？一切都布置好了吗？

扣蒂斯　准备齐全啦，那么求你啦，快讲新闻吧！

格路米　第一件，要知道我的马儿已经累了，我的东家和新奶奶翻船啦。

扣蒂斯　怎么回事？

格路米　从马背上跌翻到泥沟里，因此就有一段新闻啦！

扣蒂斯　快讲来听听吧，好格路米。

格路米　把耳朵凑过来。

扣蒂斯　来啦。

格路米　我也来啦。（给他一巴掌）

扣蒂斯　我要听新闻，谁要听巴掌呀。

格路米　这样的新闻才有声有色呢；这一巴掌是叫你好好地听着。我这就开讲了：——第一条，那时候我们正从一个崎岖的山坡冲下来，新奶奶骑马在前头，东家骑马在后头——

扣蒂斯　两人合骑一匹马吗？

格路米　这跟你有什么相干？

扣蒂斯　呃，跟马儿相干呀。

格路米　那么这新闻你来讲吧，好吗？要不是你打断了我的话头，你早就可以听到新奶奶的马儿怎样失了前蹄跌下去，她怎么被压在马身子底下；你本来可以听到：那儿是一片泥浆，新奶奶是一身泥浆，东家怎么由着新娘被马儿压着不管，却只顾狠狠地揍我，为了新奶奶的马儿滑了脚。新奶奶怎么淌过了泥塘，把他揪住我的那只手扯开了；东家怎么咒天骂地，新奶奶怎么求他——过去做姑娘时她从来没求过人。我怎么拼命地喊救命，马儿怎么趁机逃跑了——她的马鞭怎么断掉了；我怎么丢失了后马鞍——这种种新鲜事儿本该是大书特书的，可现在只好在我肚子里烂掉啦，这样，你到死也只能不明不白啦。

扣蒂斯　听你这么一说，那男的比女的还泼辣呀。

格路米　给你说对了，等他回到家来，你和你们一伙中最了不起的，自己去瞧吧。可是我干吗要讲这些来着？去把纳森尼尔、约瑟夫、尼古拉、腓力普、华特、休格索他们这一伙人都叫来，叫他们把头发梳光了，把蓝号衣刷干净了，吊袜带不可太扎眼，行礼时要弯左腿，还没行吻手礼，不许碰一碰马尾巴。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扣蒂斯　都准备好了。

格路米　把大伙儿都叫出来。

扣蒂斯　（向下房）喂，你们听到吗？你们快出来迎接东家，要让新娘有个脸面。

格路米　脸面她自己就有啊。

扣蒂斯　这个谁不知道？

格路米　听你的话，好像你就不知道，你不是说了吗？——要让新娘有个脸面。

扣蒂斯　我是把他们一齐叫出来，给新奶奶添光彩。

格路米　怎么，她眼睛亮，看得清，干吗要添光彩呀。

[仆役四五人上]

纳森尼尔　欢迎你回家来，格路米。

腓力普　你好吗，格路米？

约瑟夫　怎么，格路米。

尼古拉　格路米老兄。

纳森尼尔　怎么样，老伙计？

格路米　（依次招呼）欢迎，你！——好吗，你？——怎么，是你！——老兄，你！现在我们大家招呼过了。现在，我的精神抖擞的伙伴们，一切都准备好了吗？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了吗？

纳森尼尔　一切都准备好了，东家多快就到了？

格路米　就在眼前了，这时候他该下马了吧。所以我说，你们必须——老天保佑，别闹！我听到东家来啦。

[彼特鲁乔上，后随狼狈不堪的凯瑟琳]

彼特鲁乔　（怒气冲冲）

那些混账东西呢，哪儿去啦？怎么，

门口没有一个人给我扶马镫，

把我的马儿牵走吗？他们在哪儿？——

纳森尼尔，格里戈里，腓力普呢？

全体仆役　（依次答话）有！——有，大爷！——有，大爷！

彼特鲁乔　（大发雷霆）

“有，大爷！有，大爷！有，大爷！有，大爷！”

你们这些木头人，不懂规矩的奴仆！

不懂得伺候，不知道小心和职责吗？

我先打发赶来的那个蠢奴才呢？

格路米　（从众仆后面走出来，低下头）

在这儿，大爷，还是跟过去一样蠢。

彼特鲁乔　（破口大骂）

你这个乡巴佬，蠢猪！你这婊子养的，

磨坊里拉磨的劣马，我不是吩咐你

带着这一批奴才到林苑门口

迎接我吗？

格路米　　　　大爷，纳森尼尔的号衣没做好；

盖布里的皮靴子的后跟还没开好洞；

彼得的帽子还没有用油墨涂黑；

华特的剑在剑鞘里锈住了，拔不出；

号衣还算整齐的，就只有亚当，

拉尔甫、格里戈里，其余的，只有旧号衣，

都破破烂烂，活像是讨饭的叫化——

可现在，不管怎么样，他们来迎接你了。

彼特鲁乔　快去，混蛋，去给我把晚饭端上来。

[众仆人慌忙下]

彼特鲁乔　（哼一支小曲）

过去的好时光就像在眼前，

可现在哪儿去追寻？——

坐下吧，凯特，随意些。

索索索，索索索——

[仆人们各端菜肴上]

怎么，挨到这会儿！可爱的凯特，高兴些！——

（坐下，伸出一腿）

你们混账！快给我把长靴脱下！

你们这些狗奴才，讨骂！

（哼另一支小曲）

有一个灰衣教派的神父，

一路上赶路不停步。[3]

滚开，你这混蛋！你把我的脚拉痛了。

就赏你这个吧！（踹了仆人一脚）

好叫你留些神，该怎么

拉下另一只靴。

凯特，你高兴些呀。

喂，快给我端水来！

[一仆人匆忙端水壶上]

我那长毛狗“特罗勒”呢？小子，给我去

叫我的表兄弟腓迪南到这儿来。

[仆人下]

凯特你得跟这个人见个面，吻一下。[4]

（突然又发作了）

我的拖鞋哪儿去了？给不给我水呀？——

来，凯特，洗洗手吧，咱们是一家人了。——[5]

（把仆人端着的水盆打翻）[6]

你这狗娘养的，胆敢把水盆摔了吗？

凯瑟琳　求求你，别生气吧，这是无心的过失。

彼特鲁乔　狗娘养的！笨虫，长一对蠢驴的耳朵！——

凯特，坐下吧。我知道你胃口好。

你做食前祷告呢，好凯特，还是我做？——

（装模作样地做罢祷告）

这是什么？羊肉吗？

仆人　（诚惶诚恐）是的。

彼特鲁乔　谁端上来的？

彼得　是我。

彼特鲁乔　羊肉烤焦了，一盘子肉都烤焦了。

这一辈狗东西！那个混蛋厨子呢？

好大胆的奴才，知道我不吃这东西

偏从食具柜端上餐桌，让我吃！[7]

（拿起一盆菜扔向仆人）

拿着，都给你们吧：盘子，杯子，这一切！

心不在焉又不懂规矩的奴才们！

怎么，你们在嘀咕？看我来收拾你们！

[仆人们逃下]

凯瑟琳　求你啦，丈夫，别生那么大气。

这羊肉烤得还不错呢——要是你不挑剔。

彼特鲁乔　听我说，凯特，这肉烤焦了，烧干了，

大夫又再三告诫我羊肉碰不得，

吃了会肝火旺盛，脾气暴躁；

我们两个倒不如饿一顿吧，只因为

咱们俩都是火性子，脾气都不好。

这种烤焦的羊肉更是吃不得了。

熬一下吧，明天他们会用心烧菜了。

今晚上，咱们俩空着肚子做伴吧。

来吧，我领你到新娘的新房里去吧。

[同下]

[几个仆人探头探脑上]

纳森尼尔　彼得，这样的事情你见过吗？

彼得　那女的凶，那男的凶过她，她凶不起来了。

[扣蒂斯上]

格路米　他这会儿在哪儿？

扣蒂斯　在新房里，跟新娘大讲节制的道理；

又骂人，又赌咒，又出口伤人；而她呢，

可怜的新娘，不知道站好，坐好，

不敢看，不敢吭一声，像还在梦里，

刚醒来，呆呆地坐着。不知该怎么好。

快走，快走！东家来啦！

[仆人们慌忙下]

[彼特鲁乔上]

彼特鲁乔　就这么我使出手段，要降服她，

抱着这么个希望：结果圆满。

我这只母鹰，什么也吃不到，饿坏了；

她乖乖地听话了，才给她填饱肚子，

要不然，拿诱饵训练她，她一眼都不看呢。

要制服这头野鹰，还有个好办法：[8]

让她一听到呼叫声，马上就飞来，

那就是不让她有一会儿合上眼，

对付那乱扑翅膀、倔强的老鹰，

用的就是这办法，她今天没有肉吃，

明天也不给吃；昨夜她不曾睡觉，

今夜还叫她睡不成，采用的办法

跟叫她吃不成一样，我故意挑错儿，

说被褥铺得不好，把枕头、枕垫，

扔到东，扔到西，床罩，床单，也这样，

扔得满房都是，像天翻地覆了，

可口口声声说，这一切都为了爱怜她。

这一场闹下来，一晚上她休想合上眼；

碰到她不由得瞌睡了，我大骂大叫，

闹得她整夜睡不成。我就是这办法，

“用溺爱把妻子害”，像俗话所说的，[9]

就这样，我要煞一煞她倔强的疯劲儿。

　谁知道更妙的诀窍：把泼妇来驯服，

　请他多指教，那可是，救难又救苦！

[下]

第二景 室内

[特拉纽（扮卢森修）及霍坦旭（扮教师）

边谈边上]

特拉纽　会有这样的事，里蒂奥老朋友？琵安卡小姐除了我卢森修，还会把别人爱上了？跟你说了吧，老兄，她对我，总是笑嘻嘻，让我心里热得不得了。

霍坦旭　（听到有人来了）老兄，为了让你信得过方才我跟你说的，且靠后些，且看他是怎么给他的女学生上课的。

[二人退后]

[琵安卡和卢森修上]

卢森修　小姐，你的功课让你大有心得吗？

琵安卡　你教的什么功课呀，老师？请先回答这个。[10]

卢森修　我教的是我的本行：“恋爱的艺术”。[11]

琵安卡　但愿你，老师，是这门艺术的行家。

卢森修　只消你做我心上人：最甜蜜的她。

（他们俩有说有笑，走远去）

[特拉纽及霍坦旭上前]

霍坦旭　哈，发展得好快啊！现在请你告诉我吧，你还敢发誓说，你的情妹妹琵安卡在这世界上，只爱卢森修一个儿？

特拉纽　（假意愁眉苦脸）

哎哟，害死人的爱情呀，会变心的女人哟！

跟你说吧，里蒂奥，真叫人难以相信！

霍坦旭　别误会了，老实跟你说吧：我不是里蒂奥，

也不是什么音乐师——那是我装扮的；

我干吗还要装扮成低三下四的，

为了这么个小妞儿；她不爱绅士，

却把那么个下贱坯当作了天神，

老兄，可知道，我名字就叫霍坦旭。

特拉纽　霍坦旭大爷，我早就多次听说

你一心一意全都在琵安卡身上。

现在我既然看清了她多么轻佻，

我就跟你学：如果你打定主意了，

发誓从此割断了对琵安卡的痴情。

霍坦旭　（向远处张望）

瞧，他们俩在亲嘴，在调情呢，不害臊！

卢森修大爷，咱们握手吧，我起誓，

我决不再向她求婚了，我才不要她呢，

从前我那么痴心地爱她，捧她——

捧什么呀，只怪我完全爱错了人啦。

特拉纽　（正中下怀）

我这儿，同样从心底里发这个誓：

我决不娶她——哪怕她自个儿送上来，

恳求我收留她，也不行。不要脸的东西，

瞧，她正在卖情弄俏地勾引他呢。

霍坦旭　但愿世上的男人，除了他，都恨她！

说到我，放心好了，我发誓是算数的。

不出这三天，有一位有钱的寡妇

要跟我结婚了——她一直都爱着我，

就像我爱过那可恶又高傲的母鹰。

就这样，再会吧，卢森修大爷。从今后，

是女人的真情，不是凭她们的美色，

打动我的心。我就此向你告辞了。

誓发下了，主意拿定了，再没反悔啦！

[下]

特拉纽　（走近只顾在谈爱的情侣）

琵安卡小姐，祝福你，爱情美满！

但愿得幸福追随在有情人的身边！

（她慌忙挣脱情人的怀抱）

别不好意思了，我趁你不在意，都看到啦；

霍坦旭和我都把你这情妹妹放弃了。

琵安卡　特拉纽，你开玩笑了——你们俩，都不做我的情哥哥了吗？

特拉纽　　　　　小姐，我们发过誓了。

卢森修　这么说，我们摆脱了那个“里蒂奥”了。

特拉纽　他这就去找一个风流的寡妇了，

他们求婚、结婚，在一天内完成。

琵安卡　祝他快乐！

特拉纽　　　　他会把那女的驯服了。

琵安卡　（不以为然）他这么说说罢了，特拉纽。

特拉纽　没错，他已进了那驯服老婆的学校了。

琵安卡　（大吃一惊）

驯老婆的学校！有这么个学校吗？

特拉纽　有啊，小姐，校长就是彼特鲁乔。

他教你二十条妙计、十一套秘诀，

怎样去驯服泼妇，怎样念一道咒，

就封住她那张唠叨个没完的嘴。[12]

[童仆比昂台罗上]

比昂台罗　唉，少爷啊少爷，我守在路边，

东张西望了大半天，真把我累坏了，

到最后总算看到了山那边走下来

一个老伯伯，正适合我们的要求。

特拉纽　他是什么样人，比昂台罗？

比昂台罗　少爷，一个做买卖的，或者是教书的；

究竟什么人我可说不准，不过

他穿着很正派，那步态、那神情，没说的，

就是位老太爷。

卢森修　　　　　找他来干吗，特拉纽？

特拉纽　我编一套话，只要他听进去了，相信了，

管叫他甘心情愿冒充文森修，

上门去把求婚的条件一口都答应下，

好像他名正言顺就是文森修。

把你的情人带进去吧，别的事我来办。

[卢森修挽琵安卡下]

[老学究穿行装上]

学究　上帝保佑你，大爷。

特拉纽　也保佑你，幸会。你还得往前赶路呢，

还是一路赶来，已到了尽头？

学究　大爷，在一两星期内，算是把路赶完了；

这以后，又得上路了——赶往罗马去，

还想去特里波利，要是上帝容许我

多活几年。

特拉纽　　　请教是哪方人士？

学究　曼图亚。

特拉纽　　　　曼图亚，老大爷？老天帮忙吧！

你闯到帕度亚，连生命都不想要了。

学究　我这条老命？怎么啦，请教？太可怕了！

特拉纽　曼图亚的人闯进帕度亚，就是死！

为的是什么，不知道吗？你们的货船

在威尼斯被扣压了，公爵和曼图亚公爵[13]

发生了争执，已经下一道令宣布了

严禁曼图亚人入境；而你却竟然

一无所知，这可是怪了——除非你

是新来乍到。

学究　　　哎哟，这可怎么好呢？

我身边有佛罗伦萨的几张汇票，

规定在这儿兑现。

特拉纽　　　　好吧，老大爷，

我来帮你个忙吧，我打算这么办，

给你出这么个主意——你先得告诉我

你可曾到过比萨？

学究　是呀，大爷，去过好几次呢，那比萨

多的是正人君子，因而出了名。

特拉纽　其中有一位文森修，你认识他吗？

学究　我不认得他，可是听夫人说起过，

是一位财力雄厚无比的富商。

特拉纽　他是我父亲，老大爷，跟你说实话，

他那一副相貌跟你很像呢。

比昂台罗　（低声嘀咕）

那么苹果也好说跟牡蛎很相像了。

特拉纽　你处境太危险，为了要救你一命，

我愿意帮这个忙——也是你的造化，

长得跟文森修大爷一个模样，

他的名字和名声就由你来顶着，

你住进我的家，会受到友好的款待，

可你得留神啊，说话行事别出岔了，

你懂得我意思吧，老大爷，你可以住下去！

等你把这里的事务都办了再走。

要是这算得上帮忙，接受这好意吧。

学究　哎哟，大爷，我愿意。我从今以后

要宣扬你救我一命的大恩大德。

特拉纽　那么跟我走吧，为了实现这计划，

顺便告诉你一件事：人家正盼望着

我父亲，我和巴普蒂斯塔家小姐

定了亲，只等他来担保那议定的聘礼。

这事儿该怎么应付，我自会指点你。

跟我走吧，我替你换一身合适的衣服。

[同下]

第三景 彼特鲁乔家中

[凯瑟琳和格路米边谈边上]

格路米　不行，不行呀，我不想活了吗？我怎敢！

凯瑟琳　（痛苦地望着餐桌上的空盘子）

我越受他欺侮，他越是要折磨我，

怎么，他娶我是为了活活地饿死我？

叫化来到我父亲的门口要饭，

用不到多乞求，总能得到些施舍；

这家讨不到，另一家会向他发慈悲。

可怜我，从来不知道伸手去乞求，

也从没想到有一天要向人哀求；

现在却饿死了也没吃的，累得撑不住了，

也睡不成觉；他只顾高声地咒骂，

不容我有一会儿合上眼，用大吼大闹

把我喂个饱！更可恨：不给吃，不让睡，

还口口声声说，这全为了爱护我！

听他的口气，仿佛一让我睡着了，

我就没命了；让我吃一口东西，

我就要得病了，没救了。求你啦，快去

给我弄点儿吃的吧，不管是什么，

只要有得吃下去就行。

格路米　来一盘烤牛蹄子，怎么样？

凯瑟琳　好极了，求你快给我送上来吧。

格路米　我只怕这东西会引起你的肝火。

来一盘焖得烂烂的牛肚子，怎么样？

凯瑟琳　我非常喜欢吃，好格路米，快拿来吧！

格路米　我可不放心呀，只怕它也会引肝火。

来一盘芥菜牛肉吧，你说怎么样？

凯瑟琳　我最爱吃的就是这道菜了。

格路米　唉，只是那芥菜呀，辣了点儿。

凯瑟琳　那么光是牛肉好了，芥菜免了吧。

格路米　不行呀，办不到。芥菜是一定要放的，

格路米可不能端给你没芥菜的牛肉。

凯瑟琳　那么放也好，不放也好，一句话，

随你端出什么来都行。

格路米　那就来一盘不放牛肉的清炖芥菜吧。

凯瑟琳　给我滚！你这哄人、欺人的奴才！

不给我吃，光给我报一道道菜名。

（扑过去要打他）

你倒楣去吧！你们这一伙都倒楣吧！——

看到我受苦，你们好不得意呀！

去你的，给我滚！听见没有？

[彼特鲁乔持菜肴及霍坦旭上]

彼特鲁乔　好吗，我的凯特？怎么，心肝儿，不高兴？

霍坦旭　新娘好！

凯瑟琳　　　　唉，好冷啊，真够受的！

彼特鲁乔　打起精神来，高高兴兴地瞧着我吧。

你瞧，亲爱的，我是多么的殷勤，

亲自为你做了菜，亲自送来了。

（把菜肴放上餐桌）

我相信，好凯特，这一片好心会讨得

你一声道谢的。（凯特不搭理）

怎么，没一句话？

原来你不爱这道菜，我是白辛苦了。

来，把盘子拿下去。

凯瑟琳　（用手护住盘子）求你啦，别拿走吧。

彼特鲁乔　哪怕出一点儿力也该听一声谢谢呀。

你吃东西之前，让我先得到这声谢吧。

凯瑟琳　我感谢你，夫君。

霍坦旭　呸，彼特鲁乔大爷，你这就不对了。

来，凯特新娘，我陪你吃。（就座）

彼特鲁乔　（向霍坦旭，低声）

吃它个一扫光，霍坦旭，要是你够朋友。

（向凯瑟琳）

愿你那温柔的心儿高兴起来！

凯特，赶快吃吧。现在，甜蜜的小宝贝，

我们决定这就回你的娘家去啦，

穿着打扮要体体面面，没说的——

穿的是绸缎，戴的是丝帽，金戒指，

雪白的皱领和袖口，撑开的长裙，

准备下两套替换的礼服，有披肩，

有折扇，有琥珀手镯，珍珠的项圈，

以及这一类小玩意儿。饭吃好了吗？

裁缝在等候你，要用他那许多好东西，

把你周身上下打扮起来呢。

[裁缝持新衣服上]

来吧，裁缝，让我们瞧瞧你那些

漂亮的衣服——把裙子展开来吧。

[帽匠持新女帽上]

有什么事儿吗，老兄？

帽匠　这就是你老爷定做的那顶新帽子。

彼特鲁乔　嘿，这帽子倒像用汤碗做模型，

丝绒做的盘子，呸，真看不入眼！

简直像贝壳，像胡桃壳，像玩具，

不值钱的玩意儿，给娃娃戴的帽子。

给我扔掉吧，来，换一顶大一些的！

凯瑟琳　（阻止他扔帽子）

我可不要大一些的，这一顶很时式，

太太小姐们都戴这一种帽子。

彼特鲁乔　你成了个好太太，你也可以有一顶，

到那时再说吧。

霍坦旭　（悄声自语）限时限刻怎么行呢。[14]

凯瑟琳　大爷，我相信我有说话的自由吧，

我就是要说话，我不是孩子，娃娃，

别说你，老长辈也由我怎么想怎么说呢；

要是你做不到，最好把你耳朵塞住吧。

我心里有气恼，我舌头一定要说出来，

要不然，只怕我的肚子要气炸了。

气炸肚子吗？——那何不痛痛快快地

把嘴边的话一古脑儿全吐出来呢。

彼特鲁乔　你说得太对了，是一顶糟透的帽子——

棺材般的芥子糕，丝织的煎饼，破玩意儿，

我太爱你了——就为你不喜欢它。

凯瑟琳　你爱我，不爱我，随你便，我喜欢这帽子。

我只要这一顶，别的，我一概都不要。

彼特鲁乔　要瞧你的裙子？喂，裁缝，过来！

让我们瞧瞧。　　　　　　（裁缝展示裙子）

[帽匠下]

老天保佑吧，这东西

是假面舞会穿的吗？这算是什么？[15]

一只袖子吗？简直是一尊小炮啊。

怎么，从肩头到袖口，都镂了孔、雕了花？

像苹果饼！这儿掘个洞，那儿开条缝，

倒像是理发铺子里烧香料的炉盖。

哼，裁缝，你把这叫什么鬼名堂？

霍坦旭　（悄声自语）

只怕她帽子、裙子，一样都捞不到了。

裁缝　这件裙子是你关照我要按照

流行的式样好好地用心裁制的呀。

彼特鲁乔　我是关照你的，可要是你还记得起来，

我并没关照你做一件时式的坏衣裳呀！

跳过一路上的阴沟，快滚回老家去吧。

今后你别指望我这个主顾了，大爷。

（把衣服摔过去）

我才不要这东西，滚吧，你自己去受用吧！

凯瑟琳　式样这么好的裙子，我还没见过呢——

多么地雅致，讨人喜欢，真可爱。

你打算把我当一个布娃娃来摆弄吧。

彼特鲁乔　说对了，他就是想把你当作个布娃娃。

裁缝　（纠正他）

她在说你老爷把她当作个布娃娃呀。

彼特鲁乔　哼，你狗胆包天啦！你胡言乱语，

你什么东西！——线段儿罢了，针箍罢了，

码尺罢了——长码尺，中码尺，短码尺——

跳蚤罢了，跳蚤卵罢了，冬天的蟋蟀罢了，

拿了个线团，闯进我家来放肆啦？

滚，你鸡零狗碎的破布片，你这零料！

要不要我拿起你码尺给你一顿揍，

看你这辈子敢不敢再胡说八道！

跟你说：她这件裙子给你做坏了。

裁缝　你老爷怕是误会了吧，这裙子是老板

完全按照他听到的嘱咐做成的——

格路米关照得很清楚，裙子该怎么做。

格路米　我没关照他，我只是把料子给了他。

裁缝　没说过这裙子该怎么做吗？

格路米　我只是说：老兄，做裙子要用针线。

裁缝　你没有关照我这料子该怎么剪裁吗？

格路米　许多地方你都改动了。

裁缝　我改动了些。

格路米　别惹我动气，好些人都给你冲撞了，可别来冲撞我！——你给我少来这一套，我不吃。我跟你说了吧：我关照过你东家裁一件裙子，可谁关照他把裙子裁成了碎片儿来着？所以我说，你胡说八道！

裁缝　（掏出一纸）呃，这儿有一张字条，把式样记了下来，可以给我作证。

彼特鲁乔　念一下吧。

格路米　要是他说那上面的话是我说的，那字条就是彻头彻尾在说谎。

裁缝　（念）第一款，宽腰身女裙一件。

格路米　东家，要是我说过“宽腰身女裙”，那就把我缝在裙子的裙边里，用棕色线团把我砸死好了。我说是“女裙一件”。

彼特鲁乔　（向裁缝）往下念。

裁缝　　　附带小披肩一件。

格路米　这披肩我承认了。

裁缝　　　膨开的灯笼袖口。

格路米　那两个袖子我承认了。

裁缝　　　袖子镂孔，精雕细琢。

格路米　准是字条写错了，大爷，字条写错了！我关照他把袖子裁下来，再缝上去；我要拿拳头来作证，哪怕你的小手指上套上了针箍。

裁缝　我念的并没错，要是在一个合适的地方，我会叫你知道我这话的分量。

格路米　你来吧，我早准备好了。你拿着你的字条，把你的码尺给我，你也不必手下留情。

霍坦旭　老天爷，格路米，他的码尺你拿了，他就输定了。

彼特鲁乔　（向裁缝）

得了，别多说了，这裙子跟我无关。

格路米　你说对了，大爷，这裙子本是新奶奶的。

彼特鲁乔　去吧，拿起裙子去给你东家派用场吧。

格路米　坏蛋，你敢？不想活啦！把我家奶奶的裙子拿起来，让你的东家受用？

彼特鲁乔　呃，老兄，你这话里有什么意思？

格路米　噢，老爷，这里有文章呢，没想到吧？撩起我家奶奶的裙子，让他东家去受用？呸，呸，呸！

彼特鲁乔　（悄声）

霍坦旭，跟他说，裁缝的账由你付。

（向裁缝）

快拿走，滚蛋吧，滚吧，没什么好说的了。

霍坦旭　（悄声，向裁缝）

做裙子的工钱，明天我付给你。

他说话性子急，你不必放在心上。

快去吧，我说，向你的老板问好。

[裁缝持衣服下]

彼特鲁乔　来吧，好凯特，我们去你父亲家吧，

就穿这一身朴素的家常便服好了。

衣服寒酸些，咱们的钱袋可神气呢。

要知道志高气昂，那就是富贵相。

就像太阳冲破了乌云露了脸，

“高贵”也会从布衣粗服中显出来。

你说呢，乌鸦会比云雀更珍贵吗？

哪怕它插上了一身漂亮的羽毛。

蝰蛇凭一身色彩斑斓的花纹，

难道我们就看得它比鳗鱼更好吗？

不，好凯特，你穿一身旧衣服，

没什么行头，也不会因之掉了你身价；

你要是怕丢脸，就算丢我的脸好了。

高高兴兴吧，我们这就要出发了，

赶到你父亲家，又吃喝又寻欢作乐。

（向格路米）

去吩咐仆人们准备好，我们就动身了，

把我们骑的两匹马牵到“长巷”口。

我们一路走过去，在那儿上马，

让我瞧，我想这会儿是七点钟吧，

在吃中饭前，我们准可以赶到了。

凯瑟琳　我冒昧地明白告诉你：现在快两点了，

只怕到吃晚饭的时分，你还没赶到呢。

彼特鲁乔　这会儿应该是七点钟，否则我不上马。

不管我说什么话，做什么，或是想什么，

你总是跟我过不去。各位，不用忙啦，

今天我不想出门了，想要我动身，

这会儿几点钟，该由我说了算。

霍坦旭　（面向观众）

哎哟，好家伙！他要太阳也听他的呢。

[同下]

第四景 帕度亚，宅子前

[特拉纽（扮卢森修）引老学究（扮文森修，

仍穿骑马靴）上]

特拉纽　就是这一家了，去拜访一下吧，好吗？

学究　怎么能不好呢？可要是我没记错，

只怕巴普蒂斯塔大爷会认出了我——

那是将近二十年前了，我和他两个

都投宿在热内亚一家“天马”客店里。

特拉纽　想得很周到，千万别露出破绽，

要拿出做父亲的那种端庄的神态来。

学究　你放心吧——可是瞧，你的跟班来啦，

最好要叮嘱他，该处处留神些。

[比昂台罗上]

特拉纽　你不用担心他。比昂台罗，你这小子，

你听着，给我好好地尽你的责任。

要把他当作真正的文森修来伺候。

比昂台罗　嘿，别操心。

特拉纽　交给你的差使：去通风报信，办了吗？

比昂台罗　我告诉巴普蒂斯塔，你父亲在威尼斯，

你正在盼望他今天能来到帕度亚。

特拉纽　你是个好样的。

　　（赏他钱）这个你拿去喝酒吧。

（向老学究）巴普蒂斯塔出来啦。

快摆出一本正经的神气，老大爷。

[巴普蒂斯塔及卢森修（扮乐师）上，

老学究脱帽致礼]

特拉纽　老大爷，我们正要上门拜访你呢。

（转身向老学究）

爹，这位是我跟你谈到的大爷。

求你啦，这会儿全看你啦，做我的好爸爸吧。

财产上作个保，成全我娶了琵安卡吧。

老学究　且慢，孩子！（转向巴普蒂斯塔）

　　　　大爷，容我说句话：

这次来帕度亚，是为了收取欠款，

听我的儿子说，他和令嫒的情意

已谈到了你娶我嫁；你的好声誉

我早已听说了，我儿子和令嫒

相亲相爱，巴不得早日称心如愿；

做父亲的少不得要成全他的好事。

有关她的聘礼，我一口答应了，

你自会看出，我这是真心诚意的，

假使你不嫌弃，就把婚约订下来吧。

巴普蒂斯塔大爷，对你，我久仰了。

是决不会跟你斤斤计较的。

巴普蒂斯塔　我说的有什么不妥当，请你多包涵；

你三言两语，交代得明明白白，

我非常听得进。你这位公子卢森修，

确实把小女爱上了，小女也爱上他；

要不然，他们在表演假情假意，[16]

还真让人相信呢。要是你把话都说了：

做父亲的存心要成全自己的孩子，

同意给小女一笔足够的聘礼；

那么不消多说，这婚事就一言为定了，

我这就把小女许配给你的儿子了。

特拉纽　感谢岳父了。我们俩订婚，不知

你选定在哪儿举行？——同时签订下

那一份协议——有关男家和女家的

陪嫁和聘礼，以及双方的承诺。

巴普蒂斯塔　不能在我家里，卢森修，你也知道：

“水壶长耳朵”，我家有那么多仆人；[17]

再说，葛老头他总是爱偷听，

说不准我们办事会意外地被打扰呢。

特拉纽　要是你认为好，就请光临我寓所吧。

我父亲耽搁在我家，并没有外人，

今晚上，我们悄悄地把这事办妥了。

（指卢森修，眨眼）

就派你这位随从，去请令嫒出席吧。

我要我僮儿立即去找个文书来。

最糟糕的是，时间实在太仓促了，

只怕没法像样地尽心款待你。

巴普蒂斯塔　这样也很好呀，坎比奥，你快进宅去，

关照琵安卡快些儿穿着打扮好，

你不妨把方才经过的情况告诉她：

卢森修的父亲已经来到了帕度亚；

问她做新娘、嫁给卢森修，可中意？

比昂台罗　（向卢森修，凑趣）

神明保佑，但愿她嫁个如意郎君吧！

[卢森修奔进宅子]

特拉纽　别打扰神明了，办你的差使要紧。

[比昂台罗下]

巴普蒂斯塔大爷，我领路，好吗？

席面上欢迎你的，也许只有一道菜。

请吧，老丈，在比萨，招待就能像样些了。

巴普蒂斯塔　我跟你走。

[随特拉纽、老学究下]

[卢森修（扮乐师）及比昂台罗上]

比昂台罗　坎比奥！

卢森修　你怎么说，比昂台罗？

比昂台罗　看到我那“东家”冲着你又眨眼又嬉笑吗？

卢森修　那又怎样呢，比昂台罗？

比昂台罗　没什么，不过他要我留下来跟你解释：他向你发出的暗号和表示是怎么个意思。

卢森修　那就请你解释吧。

比昂台罗　是这样的，巴普蒂斯塔那一边你放心好了，他正在跟那个冒充儿子的那个冒充老子的谈得可高兴呢。

卢森修　他究竟怎么啦？

比昂台罗　他要你带着他女儿上你家去吃晚饭。

卢森修　那又怎样呢？

比昂台罗　圣路加教堂有位老神父，他随时听候你吩咐。

卢森修　就算都给你说着了，那又怎样呢？

比昂台罗　我可说不上来了，只知道他们又忙着要签订一份弄虚作假的协议书。你快带着她溜到教堂去，请来了神父，请来了执事，再请来几个可靠的见证人——她就此属于你的了——正所谓“版权所有，翻印必究”了。如果这不是你一心想到手的，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还不如去跟琵安卡说一声“再见了”，从此分手吧。

（转身就走）

卢森修　（喊住他）听我说，比昂台罗——

比昂台罗　我不能再耽搁了，我知道有一个妞儿在一个下午，本该是去菜园子里摘芹菜喂兔子的，却趁机跟人结婚去了。也许你也可以这么来一下，少爷；再见啦，少爷。我那位“东家”吩咐我去圣路加教堂找神父早作准备，好恭候你和你形影不离的人儿的来到。

[下]

卢森修　那是再好没有了，只消她愿意——

她会乐意的，一定的，我干吗不放心呢？

反正不管怎么样，我直截了当地

向她讨一句话，要是结果坎比奥

没有她，落个空，叫我日子怎么过呀？

[下]

第五景 大路口

[彼特鲁乔，凯瑟琳，霍坦旭上，

后随仆从]

彼特鲁乔　赶路吧，又一次要上老丈人的门。

好一轮明月，照耀得多光辉灿烂呀。

凯瑟琳　月亮吗？是太阳——大白天哪儿来月光呀！

彼特鲁乔　我说是好一轮光辉灿烂的月亮。

凯瑟琳　我说这光辉灿烂的分明是太阳。

彼特鲁乔　我指着我母亲的儿子——那是我自己，

起个誓：明明是月亮，或者是星星，

我说它是什么，就该是什么，否则，

我何必上路赶往你父亲家去呢？

（向仆人）

来，给我把我们的马儿牵回去吧，

老是闹别扭，闹别扭，只知道闹别扭！

霍坦旭　（劝凯瑟琳）

随他说什么去，依着他吧，否则只怕

我们别想去得成了。

凯瑟琳　　　　　求你啦，出发吧，

我们已忙了这一阵，别再回头了。

月亮也好，太阳也好，都听你的；

你高兴说它是一支灯草芯蜡烛，

我也就一口咬定它是支蜡烛。

彼特鲁乔　我说这是月亮。

凯瑟琳　　　　　我知道的确是月亮。

彼特鲁乔　不，你胡说了，这明明是太阳嘛。

凯瑟琳　上帝看得最明白，分明是太阳呀；

只要你说声不，它再也不是太阳了。

月亮的圆缺就像你心思的变化，

不管你叫它是什么，只请你说出口，

对于凯瑟琳，就按照你说的，是什么。

霍坦旭　彼特鲁乔，得意吧，你打了一场胜仗啦。

彼特鲁乔　也好，快出发，快出发吧；草坪上打木球，

就该这么打，不能把重心打歪了。[18]

可是且慢，那边有谁来啦？

[文森修穿行装上]

（向文森修）

早安，好姑娘，往哪儿去呀？

亲爱的凯特，跟我说，要说老实话，

你可曾瞧见过这么水灵的闺秀吗？——

她脸蛋红白相映，在争妍斗艳啊。

夜空中闪烁的星星，怎及得她那

天仙般嫩脸上的一双明眸美妙啊！

可爱的好姑娘，再一次向你道早安，

亲爱的凯特，拥抱她吧，她长得多美啊！

霍坦旭　（自语）

老先生要给气疯了，把他当女人！

凯瑟琳　（假戏真做地）

含苞欲放的少女啊，多鲜艳、多娇嫩啊！

你去哪儿呀？你的家又在哪儿呀？

做父母的好福气啊，生下这么俊的孩子！

哪一个男子得到老天的眷宠，

能和你同床共寝，福气就更好了。

彼特鲁乔　怎么啦，凯特，我希望你不是疯了吧：

这是位满脸皱纹的花发老大爷呀，

却给你说成了什么如花的少女。

凯瑟琳　请原谅，老大爷，头上的太阳太耀眼了；[19]

把我直照得眼花缭乱，望出去

满眼都是那青春气息的葱绿色。

（把手遮在眉眼上）

现在我看清了，原来是可敬的老大爷，

求你原谅吧，我一时糊涂，太不该啦！

彼特鲁乔　好老大爷，请原谅了她吧；还要请问

你赶路去哪儿，如果我们是同路，

能和你做个伴儿，那我们真是太幸运了。

文森修　好大爷，还有你这位好风趣的女士，

你奇怪的招呼真叫我莫名其妙。

我名叫文森修，我的老家在比萨，

我现在去帕度亚，看望我的儿子，

我们父子俩多时没有见面了

彼特鲁乔　令郎叫什么名字？

文森修　　　　卢森修，好大爷。

彼特鲁乔　幸会！你儿子是卢森修，更是幸会了！

我们是姻亲，论年龄，你又是长辈，

我就该称你一声亲爱的老伯呢。

这位太太是我妻子；你的儿子

这时候已经和她的妹妹结婚了。

请你别吃惊，也不必烦恼，对方是

好一位名门闺秀，人人都赞美，

她陪嫁又丰厚，又加上才貌双全，

足以跟王孙公子匹配成良缘；

让我用拥抱来欢迎文森修尊长吧，

咱们就一起看你的好儿子去吧。

没想到你来了，他定会非常的高兴。

文森修　你说的正经话，还是只不过说笑话，

像爱说笑的出门人，碰到了同路人，

就随便跟他开了一个大玩笑。

霍坦旭　老大爷，我向你保证，有这回事。

彼特鲁乔　来吧，赶路吧，去看看事情的真相——

只因先开了个玩笑，你信不过我了。

[同下，只留霍坦旭]

霍坦旭　好呀，彼特鲁乔，你激发了我的刚强。

我这位寡妇呀，要是她不听话，她倔强，

霍坦旭拿厉害给她瞧——学你的榜样。

[下]

[1] 民谣有“火烧了，火烧了，快泼水！”之语，这里反其意而用之。格路米需要的是火，怕的是水。

[2] 按照格路米的排列：“老东家——新奶奶——我本人”；“男人——女人——畜生”；格路米和“畜生”对应；现在他又视扣蒂斯为同类，称之为“老兄”，按照扣蒂斯的逻辑，他势必也要沦为畜生了。

[3] 这一歌谣说的是一神父以教导修女唱拉丁文颂歌为名，诱奸了她。学者们认为这段情节与卢森修做琵安卡的导师有相似处。

[4] “新牛津版”认为可能并无“腓迪南”其人，仆人也知道主人在信口开河，所以原始版本并无“仆人下”的舞台指示。现代版本加了这指示，失去了胡闹的趣味。

[5] 西方习俗，饭前洗手（因有时用手指取食）。

[6] 较早的版本在这里加舞台指示“仆人失手将水壶跌落在地上”。（见朱生豪译本）“新剑桥版”认为彼特鲁乔在无理取闹（也许是他自己把水泼翻）；加了这舞台指示失去闹剧意味。这里的指示参照杨世彭先生导演本加上。

[7] 大户人家上菜，先放在旁边的食具柜，俟宾主用完前一道菜，再端上席面。

[8] 彼特鲁乔在这里自始至终把妻子看作一头性格倔强、必须加以驯服的野鹰。这里的鹰都指供猎人使唤的猎鹰。

[9] 当时有“溺爱把儿子害”等说法，这里是套用。

[10] 你教的什么功课呀？原文“what read you？”从“新牛津版”释义。

[11] “恋爱的艺术”指奥维德所著《爱经》。

[12] 不妨想像：特拉纽介绍了“校长”自有驯妻的妙计，引起琵安卡的反感，正要驳斥，童仆闯来了；这样，预示着她在最后一场戏中性格的转变。

[13] 这位威尼斯公爵似乎又是帕度亚的统治者。

[14] 此句原文为“That will not be in haste”，是对新娘表示同情的语气。“新牛津版”认为此句不一定是旁白，有可能是脱口而出的批评的语气：“要立时三刻见效（做一个好太太），休想了。”并认为他是彼特鲁乔的驯妻计划的知情人。

[15] 假面舞会穿的，意即古怪的奇装异服。

[16] 这里有喜剧性的讽刺。俗话说：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狡猾的特拉纽听到这里，会不禁暗暗好笑，他确是在表演“假情假意”，还真让人相信呢。

[17] 水壶长耳朵（pitehers have ears），英国成语，相当于我们的“隔墙有耳”。

[18] 意即要顺着球的重心打木球，打歪了，木球就会打转——这可能是告诫凯瑟琳不要硬是使性子，闹别扭。

[19] 头上的太阳太耀眼了：伊丽莎白·泰勒演凯瑟琳，说到“太阳”，语气犹豫不决，拿不定丈夫多变的心意究竟如何，向他望了一眼，看到丈夫点了一下头，才把话接着往下说。

第五幕

第一景 卢森修的寓所前

[葛莱密老头上，站一旁密切注意]

[比昂台罗在前导引，

卢森修（穿原来服装）挽琵安卡随上]

比昂台罗　脚步要轻、要快，少爷，神父在守候二位呢。

卢森修　我在飞呢，比昂台罗；他们在家里说不定要使唤你，你不必跟随我们了。

[挽琵安卡下]

比昂台罗　（望着他们的背影）不必跟随了？没有的事！我要眼看着教堂出现在你们背后呢，[1]然后我背转身来，飞快地赶回少爷的寓所。

[奔下]

葛老头　（上前）这可怪了，怎么老半天没看见坎比奥来呀？

[彼特鲁乔，凯瑟琳及文森修上，

格路米及仆从等随上]

彼特鲁乔　老大爷，就是这门口了——卢森修的寓所。

我丈人的家靠近市场的那一边，

我这就要到他家去了，只能失陪啦。

文森修　这可由不得你做主了，请进去喝一杯，

再放你走。想必我可以作得主，

在这儿招待你一番吧。我猜想

寓所里总该拿得出吃的喝的吧。

（叩门）

葛老头　里面正忙着呢，把门敲得重些吧。

（文森修用力叩门）

[老学究从楼窗探头张望]

学究　谁在那儿敲门？把门都要打破了？

文森修　卢森修少爷在里边吗，大爷？

学究　他在家，大爷，可是不接见外人。

文森修　（心情特别好）要是有人给他送来一两百金镑让他好好地乐一乐呢？

学究　那一百个金镑你留着吧；只要我活着一天，他就一天不愁缺钱花。

彼特鲁乔　（向文森修）可不，我说过了，你的儿子在帕度亚很受欢迎呢。（转向窗口的学究）你听到吗，大爷？我也不多啰唆了，请快去通报卢森修少爷，他的父亲从比萨赶来了，这会儿正站在大门口要跟他说话呢。

学究　你胡说八道！他父亲早就从帕度亚赶来啦，这会儿正从窗口探着头张望呢。

文森修　（莫名其妙）你是他的父亲？

学究　说得对，他母亲就这么说的——要是我可以信得过她。

彼特鲁乔　（向文森修）怎么啦，老先生！呃，这可是地道的不要脸的事——把别人的名字套在自己头上。

学究　把这个混账东西抓起来！我相信这个坏蛋假冒我的名字，准是到这个城市来招摇撞骗！

[比昂台罗一路奔来]

比昂台罗　（兴高采烈）我眼看他们俩双双地进入了教堂，站定了——上帝保佑他们一帆风顺吧！——（突然发现老东家）可是谁在哪儿呀？我的老东家文森修吗？这下子咱们完蛋啦！什么也不用指望啦。（拔脚就溜，可来不及了，已被文森修发现了）

文森修　给我过来，该死的奴才！

比昂台罗　（假装没认出对方，心虚地往后退缩）我希望我的两条腿长在我身上，大爷。

文森修　给我过来，你这小无赖，怎么，你把我忘了？

比昂台罗　把你忘了？不，大爷，我怎么能把你忘了呀？（豁出去了，死硬到底）我这辈子还从来没瞧见过你呢。

文森修　怎么，你这臭无赖！难道你从来没见过你小东家的父亲文森修吗？

比昂台罗　怎么，我那受尊敬的老太爷吗？——对啊，可不，大爷，瞧，他正从窗口探着头张望呢。

文森修　（暴跳如雷）有这回事！当真吗？

（扑过去打他）

比昂台罗　救命，救命呀救命！有个疯子要谋杀我啦！

[抱头逃下]

学究　（在窗口）快救人呀，孩子！快救人呀，巴普蒂斯塔大爷！

[离开窗口]

彼特鲁乔　凯特，咱们站到一边去，看这场争吵有什么结果。

[老学究，巴普蒂斯塔，特拉纽（扮卢森修）

从大门出来，后随仆人]

特拉纽　（假装不认识）大爷，你是什么人？

动手打我的仆人。[2]

文森修　我是什么人，大爷？不，你是什么人？（认出了对方）噢，伟大的神明呀，好一个恶棍，穿起了绸衣锦衫，丝绒袜子，猩红的外套，戴了高帽子！哎哟，我给毁啦，我给毁啦！我做家长的，只知道勤俭节约，谁想到我的儿子，我家的仆人，只知道把我的一切，全给挥霍掉！

特拉纽　怎么啦，怎么一回事呀？

巴普蒂斯塔　怎么，这家伙疯了吗？

特拉纽　大爷，瞧你这身穿着，你倒像是个头脑清醒的老大爷，听你说的话，却分明是个疯子。呃，大爷，我穿金戴银，跟你有什么相干？我福气好，有一个好爸爸，让我过着好日子。

文森修　你的爸爸？你这无赖！他是在贝加摩打工的穷光蛋呀。

巴普蒂斯塔　你误会了，大爷，你误会了，大爷。请问，能说出他叫什么名字吗？

文森修　他的名字吗？他的名字我还不知道！我收养他的时候，他还只三岁呢，他的名字叫特拉纽。

学究　算啦，算啦，疯驴子，他的名字是卢森修，他是咱文森修大爷的独生儿子，我的田地房产将来都归他继承。

文森修　（直跳起来）卢森修！哎哟，他把他小东家谋害啦！快把他抓起来，我用公爵的名义要求你们。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呀！跟我说，坏蛋，我的儿子卢森修在哪里？

特拉纽　去把巡警叫来。

[一巡警上]

把这个发疯了的家伙押进监狱去。巴普蒂斯塔岳父，我把这个人交托给你了，日后开庭审讯，他要随传随到。

文森修　叫我坐牢去！

葛老头　（意识到机会来了）且慢，巡警，你不能把他送进牢房。

巴普蒂斯塔　少说为妙，葛莱密大爷；我说，就该把他送进牢房去。

葛老头　留神些，巴普蒂斯塔大爷，别在这件事上栽跟斗啊。我敢发誓，这一位才是真正的文森修。

学究　你敢发誓吗？

葛老头　不，我不敢发誓。

特拉纽　那么你最好还是说我不是卢森修吧。

葛老头　不，我认识你，你是卢森修大爷。

巴普蒂斯塔　快押着那疯老头儿，送他进牢房！

文森修　你们就这么欺侮、凌辱外地人吗？（指着特拉纽）你这个丧尽天良的恶棍！

[卢森修挽琵安卡上，

比昂台罗走在前面]

比昂台罗　哎哟，咱们都完蛋啦，他就在那儿呀！快别去认他，一口咬定不认得他，要不然，咱们只好都完蛋啦！

卢森修　（跪下）

原谅我吧，好爸爸！

[比昂台罗，特拉纽，老学究趁机逃走]

文森修　　　　我的好儿子还活着吗？

琵安卡　（跪下）

原谅我吧，亲爸爸。

巴普蒂斯塔　　　你怎么冒犯了我啦？

卢森修哪儿去啦？

卢森修　　　卢森修就在这里——

是真正的文森修的货真价实的儿子。

我俩刚结了婚，令嫒已做了我媳妇；

只因为乔装改扮，把你给蒙蔽住。

葛老头　他们是一伙，明目张胆地欺骗人！

文森修　那该死的恶棍特拉纽到哪儿去啦？

竟敢颠倒黑白，当面顶撞我！

巴普蒂斯塔　（弄糊涂了）呃，这个人不是我家坎比奥吗？

琵安卡　坎比奥已经变成卢森修啦！

卢森修　爱情创造了奇迹：热恋上琵安卡，

使我跟特拉纽彼此交换了身份，

他顶着我的名义出现在城里，

我呢，终于如愿以偿到达了

幸福的港湾。特拉纽的所作所为，

都怪我，是我硬逼着他这么干的，

看在我分上，好父亲，你就原谅他吧。

文森修　我要划破这无赖的鼻子——竟然要送我进牢房！

巴普蒂斯塔　（心里还有气，向卢森修）你给我听着，大少爷，你没有求得我的允许，竟然私下跟我女儿结了婚吗？

文森修　放心吧，巴普蒂斯塔，我们会让你满意的。哼，这些坏蛋，当我们好欺侮的，我非要出这口气不可！

[下]

巴普蒂斯塔　这鬼把戏是怎么一回事，我要追查个水落石出。

[下]

卢森修　别心慌，琵安卡，你父亲不会气恼你的。

[挽琵安卡下]

葛老头　我的天鹅飞啦，什么希望也没啦！

只能跟着大伙儿，讨一杯喜酒喝吧。

[下]

（彼特鲁乔及凯瑟琳上前）

凯瑟琳　丈夫，我们跟着进去吧，瞧这场热闹怎么个收场。

彼特鲁　乔先给我一个吻，凯特，咱们这就进去。

凯瑟琳　怎么，就在大街上吗？

彼特鲁乔　怎么，你认为我让你丢了脸吗？

凯瑟琳　不，我的大爷，哪儿的话，我是不好意思当众亲吻啊。

彼特鲁乔　那好吧，咱们回家吧。（向格路米）来，小子，咱们走！

凯瑟琳　别回去，我这就给你一个吻吧。（吻他）

现在，求你啦，亲爱的，留下来吧！

彼特鲁乔　这样不很好吗？来吧，好凯特；你看——

改了比不改好，只要能改，就不嫌晚。

[一同进宅]

第二景 室内

[仆从端酒、水果、糕点上]

[巴普蒂斯塔，文森修，葛莱密，老学究上。

卢森修挽琵安卡，霍坦旭挽寡妇，

彼特鲁乔挽凯瑟琳上。

特拉纽，比昂台罗，格路米随上]

卢森修　总算圆满了——双方的意见有分歧，

争执过好一阵；现在冲突已告结束了，

该笑一笑说：危机安然度过了，

狂风暴雨已过去了。我的好琵安卡，

欢迎我父亲吧，我也要同样衷心地

欢迎你的父亲。姻兄彼特鲁乔，

我的大姨凯瑟琳娜，还有你，霍坦旭，

和你那位亲爱的寡妇，请拣好的吃吧，

欢迎光临。在大家都尽兴之后，[3]

让这些甜点心填饱我们的胃口吧。

大家请入座，一边吃，一边谈笑吧。

彼特鲁乔　（不耐烦地）

吃了坐，坐了吃，再没别的可干啦？

巴普蒂斯塔　帕度亚向来是好客的呀，彼特鲁乔女婿。

彼特鲁乔　帕度亚的男男女女都那么好说话。[4]

霍坦旭　（语中带刺）

为了你我俩，真希望你这话说对了。

彼特鲁乔　（接受挑衅）

我敢说，霍坦旭叫他的寡妇吓坏了。

寡妇　我给人吓坏了？——难道我是这种人！

彼特鲁乔　你真是机灵，可你误会了我意思；

我是说，霍坦旭给吓坏了——他怕你。

寡妇　有人晕了头，倒说是地球在打转呢。

彼特鲁乔　回答得很干脆。

凯瑟琳　请问少奶奶，你这话怎么讲？

寡妇　去问他，我肚里有什么，都来自他的。

彼特鲁乔　肚子里有我的种！霍坦旭会高兴吗？

霍坦旭　我的寡妇说：谁头晕了，她肚子里雪亮。

彼特鲁乔　漏洞补得好；好寡妇，吻他一下吧。

凯瑟琳　“有人晕了头，倒说是地球在打转呢”——

请你说我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寡妇　你的丈夫，家有母老虎，吃不消，

他头疼，就以为我丈夫也得了这病痛。——

现在你该懂得我的意思了吧。

凯瑟琳　好蛮横的语气。

寡妇　　　　说对了，“蛮横”，就说你。

凯瑟琳　我蛮横，跟你比一下，也就和善了。

彼特鲁乔　回敬她，凯特！

霍坦旭　回敬她，寡妇！

彼特鲁乔　打一百马克的赌，凯特会压倒她。

霍坦旭　压倒她，这是我干的差使呀。

彼特鲁乔　倒像是公差的口气——为你干杯，孩子。

（向霍坦旭祝饮）

巴普蒂斯塔　（向葛老头）

喜欢听这些孩子们在耍嘴皮子吗？

葛老头　听我说，大爷，你顶我，我撞你的，好热闹！

琵安卡　你顶我撞？一个快嘴巴的人

会说你的头顶给撞出叉角来啦。

文森修　新娘子是给这一番顶撞闹醒的吧？

琵安卡　可并没给吓着，我又要睡我的觉啦。

彼特鲁乔　那可由不得你了，既然你开了口，

准备着我这里射过来一两支好箭吧。

琵安卡　你把我当鸟儿吗？我飞上另一株树去，

你就张着满弓在我后面追赶吧。

（起身，以主妇的身份致辞）

欢迎各位光临，请随意吧。

[率领凯瑟琳，寡妇退席，进入内室]

彼特鲁乔　她抢先溜了，给我个措手不及。

特拉纽大爷，她是你瞄准的鸟儿，

可惜没打中，她飞了。为拉着满弓

射而不中的各位，干这么一杯吧！

特拉纽　大爷，卢森修把我当猎狗放出来，

拼命奔跑的是狗，它捉到的猎物却归主人享受。

彼特鲁乔　好口才，来得快，可是有些儿狗气味。

特拉纽　像你大爷就好了，打猎为自个儿；

可听说，你那头母鹿逼得你好苦啊。

巴普蒂斯塔　哎哟，彼特鲁乔！特拉纽咬了你一口。

卢森修　好特拉纽，我谢谢你，你堵住他的口啦！

霍坦旭　招了吧，承认了吧，他正中你的要害。

彼特鲁乔　我承认他碰了一下我的皮肉，

可是这讥笑只从我身边擦过去，

倒是你们俩，十有八九中箭啦！

巴普蒂斯塔　呃，说正经的，彼特鲁乔女婿，我看

你才算娶到一个泼辣的雌老虎了。

彼特鲁乔　没有这回事。我们赌一个东道吧——

各人都把自己的妻子叫出来，

谁家的妻子最听话，出来得最快，

谁就是赢家，我们的赌注都归他。

霍坦旭　同意，下多少赌注？

卢森修　　　　　二十克朗。

彼特鲁乔　二十克朗？拿我的

猎鹰、猎狗打赌，这数目还差不多，

拿我的妻子打赌，再加二十倍！

卢森修　那么就一百克朗。

霍坦旭　　　　　同意。

彼特鲁乔　　　　　　一言为定。

霍坦旭　谁打头阵？

卢森修　　　我第一个来。

比昂台罗，去叫你的少奶奶来见我。

比昂台罗　我就去。

[进入内室]

巴普蒂斯塔　（向卢森修）孩子，赌注的一半

我替你下；琵安卡一叫她就来。

卢森修　我不要对拆，我要独个儿拿全份。

[比昂台罗从内室出来]

喂，怎么啦？

比昂台罗　　　　少奶奶让我来传话——

她说她忙着呢，她有事在身，不能来。

彼特鲁乔　（讥嘲地）

怎么，她忙着呢，她有事不能来吗？

这就算回答了？

葛老头　　　　对啊，很客气的回答啊。

求上帝吧，尊夫人的回答别太不客气呀。

彼特鲁乔　我抱的希望高得多。

霍坦旭　喂，比昂台罗，你去请求我太太

立即到我这儿来。

[比昂台罗进入内室]

彼特鲁乔　　　　哈，请求她！

哎哟，那么她非出来不可啦。

霍坦旭　　　　（反唇相讥）我只怕

你怎么请，也没法把尊夫人请出来吧。

[比昂台罗从内室出来]

喂，我的太太呢？

比昂台罗　她说你兴致好，在跟她开什么玩笑。

她不肯来，她叫你自己去看她。

彼特鲁乔　（幸灾乐祸）

更糟了，更糟了，她不肯来！可恶啊，

太不可容忍了，哪一个能受得了啊！

喂，格路米，去到少奶奶那儿，

说是我吩咐她快出来见我。

[格路米进入内室]

霍坦旭　我知道她怎么回答你。

彼特鲁乔　　　　怎么回答呢？

霍坦旭　她不高兴来。

彼特鲁乔　那就算我倒了大楣，没话可说了。

[凯瑟琳从内室出现]

巴普蒂斯塔　哎哟，我的天，瞧，凯瑟琳出来啦！

凯瑟琳　（来到丈夫跟前，恭敬地）

夫君把我叫出来，有什么吩咐？

彼特鲁乔　你妹妹在哪儿？还有霍坦旭的太太呢？

凯瑟琳　她们俩坐在客厅的壁炉边聊天呢。

彼特鲁乔　去把她们叫出来，要是不肯来，

那就狠狠地把她们一路打出来

去见她们的丈夫。快去吧，我说，

给我马上把那两个带到这儿来。

[凯瑟琳顺从地回内室]

卢森修　说到奇迹，奇迹出现在眼前啦！

霍坦旭　虽然是怪事，我奇怪会闹出什么事呀。

彼特鲁乔　嗳，会带来和睦、恩爱、安宁的生活。

建立起家长的令人敬畏的统治权。

一句话，家庭里洋溢着美满和幸福。

巴普蒂斯塔　但愿你称心如意吧，好彼特鲁乔！

这东道你赢啦；他们输给你这么些，

我还要给你添上两万个克朗——

就算我给另一个女儿另一笔陪嫁，

因为她已变成另一个女人了，不再是

原来的她了。

彼特鲁乔　　　　慢着，为了让大家

口服心服，这东道的确该我赢，

我要让大家都看着她百依百顺，

遵守她新学会的妇道。

[凯瑟琳左右押琵安卡，寡妇

从内室出来]

瞧，她来啦，

把你们两个不听话的妻子像俘虏般

押来了，要她们懂得做妻子的规矩。

凯瑟琳，你头上那顶帽子不好看，

快脱下这玩意儿，把它扔在脚下吧。

[凯瑟琳顺从地扔下帽子]

寡妇　老天爷，永远别让我叹气后悔吧——

除非有一天，我竟然干出了这蠢事！

琵安卡　呸，你把这愚蠢的听话叫“妇道”？

卢森修　愿你的妇道也变得像她那么“蠢”！

为你这好聪明的“妇道”，好琵安卡，

叫我一顿饭输掉了一百个克朗。

琵安卡　你才叫蠢——拿我的妇道去下赌注。

彼特鲁乔　凯瑟琳听了，我吩咐你，给我去教训

这两个倔强的女人：做妻子对夫君

该怎样，才尽到她们的妇道。

寡妇　得啦，别开玩笑了，谁要听这些个！

彼特鲁乔　来吧，我说，先拿她来开个头吧。

寡妇　（慌张地）她办不到！

彼特鲁乔　我偏要她办到：先拿她开个头吧！

凯瑟琳　（向气呼呼的寡妇）

呸，谁许你皱紧了眉头，板着脸，

翻起了白眼，用傲慢的目光去刺伤

你的夫君——你的君主，你的统治者。

这损害你的容颜，像牧场上的霜；

坏了你名声，像旋风把嫩芽摧残。

那出格的事儿能给你添一分光彩吗？

使性子的女人就像搅浑了的泉水，

失去了清澈，只剩下污泥浊浆；

再怎么喉干口渴，也没人愿意

喝一口、碰一下这脏水。你的丈夫

是你的家长，你的生命，你的监护人，

你的头儿，你的君主。是他照看你，

扶养你，不管在海上陆上，都是他

在辛苦操劳，黑夜里顶着暴雨，

白天里冒着寒风；你穿得暖暖的，

待在家，又舒适又安全。他并没向你

要什么回报，只要你和颜悦色，

只要你的爱，和心悦诚服的顺从——

欠他的这么多，回报的却微乎其微。

妻子伺候她丈夫，就该像臣子

侍奉君主，献出她一片忠诚。

如果做妻子的使性子，气势汹汹，

冷言冷语，违抗他高尚的意志——

那么她算得什么人？大逆不道的

叛徒，忘恩负义的奸贼罢了！

好叫我羞愧啊，做女人的竟那么蠢，

理该跪下来求和，她却要开火；

她的本分是伺候他、敬爱他、服从他，

却硬是要夺权、要篡位，要自作主张；

为什么我们的身子就那么柔弱，

不中用，吃不得苦，拿不起重活，

这不是为了要我们的性情和思想

跟我们的外表一样地柔顺温和吗？

得啦，你们这倔强而无能的可怜虫，

过去，我心志跟你们一样地高傲，

一样会使性子——也许更说得出理由，

一句顶一句，冷面孔对付冷面孔；

现在我才明白，我们手里的长矛

稻草罢了，我们的体力，太弱小了，

这一身软弱，怎能跟男子汉比？

自以为了不起，其实是一无是处，

趾高气扬有什么好？卑顺些吧，

把双手放在你们丈夫的脚底前吧；

为了表白我忠诚，只要他吩咐，

我就双膝下跪，好讨他的欢心。

彼特鲁乔　真是个好妞儿！来，吻我吧，凯特。

（两人亲吻）

卢森修　干得好，老弟，这赌注只能归你拿了。

文森修　听得孩子们都那么温顺，真高兴！

卢森修　听得娘儿们都那么泼辣，真扫兴！

彼特鲁乔　来吧，凯特，我们回房去上床；

新郎一共有三个，两个都输光。

（向卢森修）

你射中你瞄准的目标，我赢得了东道。[5]

（转向大家）

我是大赢家，祝各位今晚睡得好！

[挽凯瑟琳下]

霍坦旭　（望着他们俩背影）

你得意吧，一头母老虎已给你驯服！

卢森修　谁想到：天不怕，地不怕，她也会给收伏！

[同下]

[1] 可能指进入教堂结婚（教堂大门在他们背后），更可能指举行婚礼后走出教堂。

[2] 狡猾的特拉纽比童仆老练，在泽菲瑞里的故事片中他扯起黑外套的一角，掩盖了半个脸蛋（头上又低低地压着一顶帽子），想借此应付过去。

[3] 尽兴之后，指在老丈人家里为女儿举行的婚宴上，大家已尽情吃喝一番；（现在又来到男方家里吃夜宵，）彼特鲁乔因此接着说：“吃了坐，又是坐了吃……”

[4] 彼特鲁乔说这话时，有一种向人炫耀的口气——不妨想像，他同时得意地瞟了新娘一眼（甚至在她脸蛋上轻轻拍了一下），——因为她已被改造成一个“好说话的”帕度亚女人了。

[5] 射中你瞄准的目标，意即终于和你追求的心上人琵安卡成为眷属。

考证

版本

《驯悍记》（The Taming of The Shrew）初见于1623年问世的“第1对开本”（莎士比亚戏剧集），别无其他原始版本。

1594年伦敦曾出版了以“The Taming of A Shrew”为名的《驯悍记》，情节相似，也有戏弄叫化的框架结构，但人名完全不同。这两个文字出入很大的《驯悍记》版本间的关系是个极复杂不易说清楚的问题；现代学者经过缜密研究，倾向于认为“A Shrew”是莎翁这一喜剧（The Shrew）的现场速记本，补充以事后追忆，并由一文人加以改动而成；它可说是“The Shrew”的劣本“四开本”。

收在“第1对开本”中的《驯悍记》，分幕不全（例如缺第二幕）。现代版本冠以序幕，分幕分景，都已经过后世学者的编订。

现代学者认为这一喜剧有可能直接根据莎翁手稿，或根据剧院誊清本排印。不过现存版本已经过删改。莎翁原作的面貌没有能完全保存下来。例如霍坦旭这一角色有多处在情节上显露破绽，最明显的是他曾亲眼看到彼特鲁乔怎样驯妻，他指鹿为马，妻子不敢不依着他指日为月，指老翁为少女；但是最后三个丈夫打赌时，霍坦旭却仍然把凯瑟琳当作悍妇来取笑彼特鲁乔：“你怎么请也没法把尊夫人请出来”等；“新剑桥版”编者认为这些细节上的不周到，都是正文已经过删节、改动后留下的痕迹。

四开本“A shrew”有一个完整的框架结构，有头有尾，即戏中戏结束后，又出现了斯赖，他仍然是一个睡在露天的叫化，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个美梦，并将效仿梦中所见的情景去驯服自己的老婆。

我们现在看到的“The Shrew”却是不封口的框架，有头无尾，全剧随着戏中戏结束而告终，叫化不再出场。“新剑桥版”编者认为莎翁的原稿极有可能具有和“A shrew”相对应的封闭式结构，现在已不能看到了。个别现代版本为了戏剧结构上的完整，将“A shrew”中乞丐梦醒后的一场补入莎翁的这一喜剧。

写作年份

1594年5月2日，“The Taming of A Shrew”一剧为出版事宜向伦敦书业公所申请登记，同年出版，与莎翁的《驯悍记》情节类似，这“四开本”的书名页上声称：“多次为潘布鲁克伯爵大人属下的剧团公演。”

学者们认为，莎翁有可能于1592年进入“潘布鲁克剧团”，1593年该团解散后，转入新建立的“侍从大臣剧团”；因此“A Shrew”所声称的“多次公演”很可能其实即是指莎翁的《驯悍记》当初演出的情况而言。

《驯悍记》的文笔、风格和《错尽错绝》及《维罗纳二绅士》相近，这三个戏剧构成莎翁的最早的一组喜剧。其中以《错尽错绝》成剧最早，《驯悍记》继之，这两个喜剧都有一对姐妹，性格上构成对比，一泼辣、一温顺，因此在部分情节上可说前后呼应。

《驯悍记》的写作年份可能在1593年以前。

故事来源

这一喜剧由三条情节线构成，各有取材来源；其中最能确切认定的当为具有罗曼蒂克情调的“卢森修—琵安卡”情节线。

英国文人格斯科尼（G.Gascoigne，1539～1577）翻译了喜剧《冒名顶替》（Supposes，1566年演出，1573年出版）。这一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喜剧用散文译自意大利作家阿里奥斯托的同名喜剧（I suppositi，首演于1509年），其情节梗概如下：

意大利佛拉拉地方有一寡妇的女儿波丽斯妲，长得很美，本地的大夫和年老吝啬的律师同时追求她。从西西里岛来此深造的青年埃罗特拉托也一见钟情，爱上了少女，由他的仆人假扮主人代为向家长求婚，而他去寡妇家充当仆人，私下和小姐谈爱，由奶妈做牵线，小姐失身于他，而且怀了孕。私情败露，情哥儿被送进牢房。

仆人很有机智，挫败他的对手大夫，又找一过路的外地人假扮有钱的父亲，许下丰厚的聘礼，又压倒了律师。青年的父亲赶到佛拉拉看望儿子，真假父子之间闹了一场；经过许多波折，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欧洲各国的民间口头文学中都曾出现悍妇的形象，和以残暴的手段“驯妻”的故事。学者们特别提到流传下来的古代苏格兰民谣《一张马皮裹悍妻》（约出版于1550年），认为可能和《驯悍记》的部分情节有关。

这首长达一千多行的民谣讲述一个女恶魔般的悍妇，被丈夫扯去衣服，用木棍打得鲜血直流，死去活来，又给丈夫用一张在盐水中泡过的马皮包裹起来。就这样，木棍加马皮把悍妻驯服了。可以和喜剧情节联系得起来的是，这悍妇有一妹妹，性格温顺，为父亲所钟爱。那父亲警告大女儿的求婚者，她是个悍妇，但没能把求婚者吓退。她被驯服后，丈夫带着她回娘家，在酒席上，这痛改前非成为贤妻的女人使人人惊叹，刮目相看。

作为戏剧框架的叫化斯赖的故事可能来自民间口头文学，“新牛津版”编者设想幼年时代的莎士比亚坐在母亲的膝头听到过这一类在世界各地都有流传的穷鬼被戏弄的故事，他酒醉醒来，以为自己原来是个大富大贵的老爷。在《一千零一夜》中就收有王爷哈朗这样戏弄穷鬼阿布·哈桑的故事。

前言

谈这个喜剧先得从剧名谈起。在西欧基督教世界里，每年1月6日是“主显节”，纪念耶稣降生后受洗，东方三贤去伯利恒朝拜圣婴等事迹。“第十二夜”也就是“主显节之夜”，到了这一夜晚，从圣诞节起持续十二天的整个圣诞节期就宣告结束了。

当时，人们在这跨年度的节期的最后一夜，举行盛大的庆祝活动，在依依惜别声中，那一番热闹，甚至比“圣诞之夜”更隆重。

到了莎士比亚的时代，“第十二夜”的宗教色彩日见淡薄，而演变为一个世俗气息很浓重的狂欢之夜了。今天的读者可能会奇怪，为什么莎翁给这个喜剧取了一个和戏剧情节毫不沾边的剧名：《第十二夜》呢？但是对于当时的观众，这剧名意味着舞台上将为他们呈现一个弥漫着节日气氛的狂欢世界，让那个由常情常理支配着的现实世界暂且退隐一边吧。

一对孪生兄妹，早已进入了谈情说爱的青春年华，难道还彼此肖似得雌雄莫辨，真假难分？当时又没有银幕上制造分身术的电影特技，出现在舞台上的分明是两个面貌不同的演员（其中一个还是童伶），用理性的批评的眼光来看，就更显得荒唐了。可是由此造成的喜剧性场面，那种种误会，那纠缠不清，那疯疯癫癫，却确是增添不少笑料。当时的剧场想必不止一次地淹没在一片开怀的笑声中；至于那一个令人尴尬的问题只是回到了现实世界后才会想起来。

“把这回事搬上了舞台，我可要批评呢——太荒唐了，全是捏造！”费宾（奥丽维雅的仆人）说道。[1]这岂不是剧作家找机会，通过剧中人物之口，在向观众打招呼吗？——别拿它当真吧：这搬上了舞台，发生在虚无缥缈的伊利里亚城的那一段离奇曲折的故事。给喜剧取名“第十二夜”，恐怕用意相同，为了让观众对于进入那样一个喜剧性世界精神上有所准备吧。[2]

喜剧《第十二夜》荒唐的事儿多，笑料也多，但它可不是一个让人笑过之后就忘了的胡闹剧。整个戏剧并不始终都是在虚无缥缈的云端里盘旋，它有落脚到地面上来，投入现实生活的怀抱的时候。那时戏剧场面就从城堡大厅转移到了底层的后间，上场的人物换成了总管家，穷亲戚和食客，他们中间的欢腾、吵闹、冲突，形成了喜剧的一条支流。整个戏剧由两条情节线在两个平面上交叉进行。

活动在上层的是尊贵的公爵，优雅的伯爵小姐，秀丽的薇奥拉，他们的出言吐语是那么机智隽永，诗意荡漾；相形之下，那些活动在底层、不登大雅之堂的小人物显得庸俗不堪、贻笑大方。然而他们个个富于鲜明的个性，有血有肉，一举一动各各打上了私心杂念的印记，因此带来了浓厚的生活气息——当然，同时带来了笑声。

莎士比亚创作他的喜剧，不避节外生枝，经常开拓旁支分流，来扩大喜剧境界，把传奇性的情节拉回到现实生活中来。在建构整个喜剧的故事框架时，他往往利用现成的底本，偏重于悲欢离合、离奇曲折的情节；在他处理第二情节线时，我们看到了施出浑身解数的莎士比亚。他匠心独运，无所假借，直接从现实生活中挖掘他的素材，深化了作品的现实意义。

《第十二夜》另有一个副标题：《悉听尊意》（What You Will）。——要是你认为剧名不够贴切，那么请按照尊意另换一个吧。英王詹姆斯一世在他的第二版《莎剧全集》（第2对开本）上确是亲笔把这剧名改为《马伏里奥》。我们还知道《第十二夜》曾几次在宫廷内演出，而1623年那一次，喜剧就以《马伏里奥》为名。

这贵族之家的总管家不仅给英国国王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且也深受一般观众的欢迎。比莎翁晚一辈的英国诗人狄格斯（L.Digges）有诗（1640）记叙当时的盛况：

池子，走廊，包厢，都挤满了观众，

来听马伏里奥——那缚交叉吊袜带的笨虫。

这个受欢迎的角色，确是一个写活了的典型人物。莎士比亚把当时在清教徒身上所具有的资产阶级的某些性格特征赋予了他。

“他这人很庄重，懂规矩，做我这大户人家的管家最合适了”，除了女主人曾经称赏过他，这宅子里再没哪一个对他有一丝好感。这不难理解，因为他从来不曾对什么人有过什么好感。他只看得起他自个儿。

公爵的使者在门外求见，奥丽维雅问：来了什么样的人？再没有比马伏里奥的回答更让人寒心了：“呃，还不是那么一个人。”

女主人想了解对方的人品，他又皱着眉头说，这个“毛孩子”——

就像一颗豆荚还没长足，一只苹果半生不熟；刚好在潮涨潮落、孩子和大人的交接点上。相貌倒还端正，说话可尖利；看得出，这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呢。[3]

可是我们记得，方才薇奥拉在出发前，公爵赞美过她正当青春妙龄，夸她的嘴唇比狄安娜天仙更红润、更柔滑；等会儿她进入伯爵小姐的大厅，我们看吧，她的脸，她的谈吐举止，一下子打动了奥丽维雅的芳心。

这一个对比是很鲜明的。“要是不许我挑剔，我就没法做人”，这是伊阿哥（《奥瑟罗》中的阴谋家）的自白；对于马伏里奥的自命不凡，这句话同样用得上。他拒绝用善意的眼光来看待周围的世界。

“唉，马伏里奥，你心里头只容得下你自个儿，你的气量也太小了。”女主人的这一批评可是入木三分。

他不仅容不得人，而且不承认人们有精神生活的需要，对人们享受他们的生活乐趣，显示出一种不能容忍的敌意。正是在这一点上，浅薄的功利主义表现得特别明显。托比大爷气不过他，当面反问道：

难道你，自以为道德高尚，就容不得别人喝麦酒、用茶点了吗？[4]

这是喝酒唱小曲儿，闹得正欢的托比大爷他们为捍卫自己的生活方式而提出的抗议。

其实托比并不是什么正派人物，深更半夜喝酒喧闹也确实应该管一管；可是这时候，观众却宁可把同情给予比较有人情味的托比（剧作家也显然站在托比这一边），因为这时候的他并不只是在为自个儿说话，他用他通俗的语言道出了人生的智慧：不应该把道德和生活情趣对立起来；道德变成了冷冰冰的清规戒律，压制人的追求欢乐的本性，那么，这样的道德也就谈不上什么高尚了。感谢托比，“生活乐趣”在现代英语中有了形象化的表达：“茶点和麦酒”（cakes and ale）。

莎士比亚该是有意识地在剧本中点明，在马伏里奥身上“有一股儿清教徒的气味”。因为他们处处表现出一种惟我独是的严肃劲儿，那么一本正经地拿物质财富的追求排斥人们在精神生活上的享受——最突出的是对戏剧的敌视，斥之为伤风败俗；当时深受伦敦广大市民欢迎的那些剧院，最后正是被掌握了国家政权的清教徒下令封闭的（1642），已经走下坡路的英国文艺复兴运动也随之而告终。对于马伏里奥的喜剧性的讥讽，可说是莎士比亚对于面目可憎的功利主义者以笑声作为批评。

在托比这个没落贵族的眼里，他的身份不值一提，“你大不了是一个管家罢了”。但是一个管家却有特殊的机会接近上层，有时候就以贵族阶级的心腹和代理人的姿态而出现；当马伏里奥穿戴睡衣小帽、手拿烛台赶来禁止托比他们深夜寻欢作乐时，他气势咄咄逼人：俨然代表主子，在执行女主人的意志，

我家小姐吩咐我告诉你，她虽然把你当个亲戚收留下来，她可不想跟你的胡闹攀什么亲眷。[5]

对于侍女玛丽亚，他的严厉的警告是：“小姐不会不知道这事儿的，你放心好了。”言下之意，治理这个大户人家，小姐全靠有他这个得力的耳目。

在他一心往上爬的思想里，有钱有气派的上层社会是最令人心醉、最值得悉心效仿了。这就是他的功利主义的“审美观”。可是，由于出身、修养的限制，封建贵族阶级的那一套“斯文优雅”，他并不曾学到家，却突出了他们的矫揉造作的习气，因此出言吐语、一举一动显得格外地恶俗不堪，成了“一头装腔作势的驴子”；而他越是头驴子，越说明他是多么醉心于财富和权势！

我们假定故事就发生在莎士比亚那个时代（马伏里奥的身上有了怀表，而他向女主人献上他的媚笑时，皱纹“比新增添了东印度群岛的地图上的航线还多”）——这时候，渐趋没落的贵族阶级已不是那么高不可攀了，新露头角的资产阶级显示了取而代之的雄心。原来是等级森严的封建体系开始动摇了，这就是说，个人不再必然束缚在他的本阶级上了。从理论上说（资产阶级乐于宣扬这个理论），每个人都有机会改善和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也许马伏里奥就是一步步地爬到了今天的位置，只消再往前跨一步（照他想），他就一步登天，可以从侍候贵族的得力仆人，变成让人侍候的大爷了。最好不过的是，眼前恰好有一条捷径——就是讨得女主人的欢心，把她弄到手。斯特拉契贵妇人下嫁给她的家臣，是他曾经听说而念念不忘的故事。会不会有朝一日，他就像那个走运的家臣，当上了一位贵妇人身边的丈夫？他的梦想，他隐藏着的野心，现在已形成为一个人生目标，清楚地显现在他眼前了。他要做他的“马伏里奥伯爵”。

有人是生来的大富大贵，有人是挣来的大富大贵，有人是送上门的大富大贵。[6]

他在花园拾到的一封信，一开头写着这么三句话。三句话一句比一句打动他的心，他一句比一句念得更有劲。对！“有人是挣来的大富大贵”。他咧开嘴笑了。他完全相信这句话，而且完全相信这里的“有人”并非泛指，而是呼之欲出，专指他本人。

美少年西巴斯辛（那位孪生哥哥）和美丽的伯爵小姐订了婚，疑心自己做了一场春梦，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不敢信以为真，恍惚迷离地跟自己说道：“这是空气，那是多灿烂的阳光啊，这珍珠是她送的，我摸到了，看见了，……”可是马伏里奥，他在花园里念着信中开头几行的时候，已经一目了然，锦绣前程全展现在他眼底了，仿佛“幸福”这头美丽的小鸟，已乖乖地飞进他的掌心了。

难怪他会在太阳底下，对着自个儿的影子苦苦地练习着礼节仪式了；难怪他要把王公大臣所说的话，背个滚瓜烂熟了。玛丽亚讽刺他“满心以为像他这号人物，十人见了十一个爱”。就因为他相信他有一天会飞黄腾达，因为他毫不含糊地认准了他的人生目标：“在我面前，是大好前程的一片希望；天底下还有什么能够阻拦得了我呢？”[7]

往上爬这个欲望，压倒了他对人生的一切其他要求，他一刻也不像别人那样沉溺在荒唐无聊的享乐里；这里就产生了他的优越感、他的骄傲。往上爬就是他的道德力量、他的信仰；只有那有利于他个人往上爬的，才是有意义的，因而是有价值的，值得赞美的。听到音乐他就讨厌，他的生活中用不到这个。这就是一个功利主义者所特有的审“美”观念。

马伏里奥做他的白日梦，是整个喜剧中最为精彩的一场戏。他的梦幻可不像雾里看花，隐约朦胧；他看准他的人生目标，表现为梦想，也是有声有色，毫不含糊。强烈的往上爬的欲望，借给这个毫无风趣的功利主义者最活跃的想像的翅膀，让他看到自己和伯爵小姐已新婚三月，穿着一身华服，高坐在大厅上——

那时我摆出了做主子的气派，先把目光冷冷地向众人扫了一圈，好让他们知道，我很清楚我目前的身份，他们也得明白他们的地位——然后吩咐下去，给我去把老表托比请来……只听得七个仆人齐齐一声答应，慌忙就去找他……[8]

“只听得七个仆人齐齐一声答应，慌忙就去找他”，这个白日梦，这两句独白，可真有意思，真够“个性化”！你看，我们这位总管终于大模大样地做起一家之主来了。既然他并不认为自己僭越了身份，就用不到向谁告罪，也无须说声惭愧，一切都凭自己的德行、才干，还有他的好运——一切都是理所当然。要不看中他这么一位人才，这么一副尊容，这么一副打扮，他的女主人还能看中谁呢？看到这么一个一身都是严肃劲儿的人物来做一家之主，整顿这个闹得不像话的宅子，全班男女仆役还有哪个不心悦诚服？所以无怪他一声吩咐，他想像中的大小仆役就齐齐一声答应。他越想越得意，就越发看得起自己，更觉得惟我独尊了。

原来他把自己的道德观、自己的价值观、自己的信仰、审“美”标准，强加在别人的头上了。他还道普天之下，人们的是非、善恶、美丑，自有一个绝对的标准，有一个统一的规格；而他本人，就是这种标准、这种规格的体现者，人们将在他马伏里奥的身上发现一个无可非议、十全十美的完人。

这样，他不管自己不断地和周围的人们处在对立的关系上，却反而以为，他卖弄他的道德感，他追求他个人的野心，他一心想往上爬，别人只有肃然起敬、只有衷心爱戴的份儿。连命运都对他微笑呢——“我谢谢我头上的那颗星”。

当时的清教徒自认为天之骄子——是“上帝的选民”，他们的兴旺发达就是上天对他们的恩宠。在马伏里奥洋洋自得的口气中同样流露出他和上帝有一份特殊的交情，他是被上帝看中的人——“很好，是上帝，不是我，让我交上这好运，要谢得谢谢他。”[9]

但是他搞错了，完全错了。伯爵小姐在对他微笑？命运在对他笑？连上帝也在对他笑？——这全都是他的一厢情愿。他的狂热的错觉跟他开了个大玩笑；他一心平步青云，谁知一步跨出去就扑了个空！这里就存在着马伏里奥的喜剧性格，但也许同样可以说：这就是他可笑的悲剧性格。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一个严肃的莎士比亚，他拿笑作为武器，对现实生活中不正常、不健康的一面提出批评。当马伏里奥得意忘形、在做着一呼百应的春梦时，偏偏从树林后边，不断地透出讥笑声和怒骂声：“要是你睁圆了你脑后的眼睛，那你就会看到，有一大串倒霉的事儿在你的脚后跟呢；在你面前，却并没什么好运气！”这不是清楚地指出了马伏里奥对于客观现实作了全盘皆错的估计？

更有意思的是，在他拾到玛丽亚丢在他路上的那封信以前，他已沉浸在白日梦里了。麦克贝斯是在荒野里遇见了三个女巫之后才野心勃发，他却是在碰上引诱之前心中就有鬼了。那个小丫头叫他上了个好大的当；但是你也不妨说，是他自己拿圈套给自己钻。你看他是怎样解释信上那一句隐语的：

是M，O，A，I，他掌握着我的生和死。[10]

M，O，A，I，这四个字母他明知道跟他的名字“有些不对头”，可是他又认为只要稍微凑合一下，它就对头了，“原来这四个字母都在我的名字里呀”。从他的结论里我们看到了一个主观主义者一厢情愿、投我所好的思想方法。他们撇开问题，绕过事实，只看他们所要看的一面，只相信他们所愿意相信的。不管他们怎样自以为高明，最容易给人牵着鼻子走，终于在现实面前碰了壁的正是这种人。莎士比亚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最生动的例子：不朽的马伏里奥。

英国著名剧作家葛兰维尔-巴克（Granville-Barker）在为这一喜剧所写的导演《序言》（1912）中认为：莎翁在写作过程中改变了原来的计划。他的出发点是对于罗曼蒂克的爱情故事的热爱，可是写到托比、安德鲁、马伏里奥相继出现在半夜喝酒喧闹的那一场戏时，那几个小人物完全把他迷住了。不过他还不准备放手去写玛丽亚把圈套给那头装腔作势的驴子去钻；然而两场戏过后，他越来越有劲了，对这一场恶作剧作了淋漓尽致的发挥（为此还特地添加一个新角色：费宾）。这么一来，戏剧时间不够用了，结果是尾大不掉，属于情人们的最后一场戏只能草草了事，真糟糕。公爵误以为他的爱情使者（薇奥拉）夺走了他的心上人，怒气冲冲地说道：如果狠得下心——

为什么我不能学那埃及的大盗，

临死前，先把他所爱的人儿杀了？

这野蛮的妒忌透几分高贵的气魄。[11]

葛兰维尔-巴克认为这里就有很多文章可做，当是最后一场戏的一个重要关子，可现在却只能随口说过就算了；他接受薇奥拉做他的“爱情的女王”这心理上的转变过程也缺乏交代。奥西诺的形象受到了很大的损害。

其实不仅是《第十二夜》，莎翁的许多优秀的喜剧，临到最后大团圆，往往只求营造一种皆大欢喜的喜剧气氛，并不过多地计较细节上的破绽和不周密。不过发生在伊利里亚城的爱情故事虽然离现实生活远了些，有很多漏洞，经不起推敲，但也并不完全在云里雾里，透过那离奇曲折的情节，还是流露出一定的时代感，或者时代精神，值得我们注意。

当观众跨进这个喜剧世界时，正是玫瑰盛开、春光醉人的时节，年轻的公爵却懒洋洋地发出了一片长吁短叹。这个贵族青年感到一种精神上的饥渴，迫切地渴望得到爱情的抚慰，他自以为他第一眼看到奥丽维雅就把她爱上了。

有意思的是，在整个喜剧里，直到最后一景以前，这位一见钟情的青年公爵却从不曾和他的对象见过面；他只是自作多情地向着他幻想中的情人流泪又叹气。说是他真正爱上了一个唇红齿白的姑娘，倒不如说，他是在顾影自怜地卖弄一个“失恋者”的那种垂头丧气的姿态，是在品尝那种又凄酸又甜蜜的“失恋”的滋味。

这是一种病态的、不正常的“爱情”，可说大有中古遗风。在中世纪的骑士文学里，堕入情网的哥儿们总是叹息啊，流泪啊，躲开人们，为着一位天仙般的贵妇人彻夜徘徊；他们拿折磨自己、做出受尽内心煎熬的姿态去打动对方的芳心。这是一个个性受到压抑、束缚的时代所特有的表达爱情的方式。公爵的病态的爱情，就是从那个病态的时代模仿来的。

公爵派薇奥拉代表他本人去向伯爵小姐求爱，这位青年使者闯进了她的府邸，来到一群贵妇人面前，这样开始她的使命：“光彩夺目、花容月貌的绝代佳人！”可是才开了头，她忽然停下来，悄悄问身旁的一位女士：

请教，这一位可是府上的小姐？我还不认得她啊。我可不愿意白白浪费了我的一番见面词呢。不但字字句句写得精彩，还花费了我好大工夫把它背下来呢。[12]

这位爱情的使者的确还没见到那位伯爵小姐，因为她是隔着伯爵小姐披在脸上的一重面纱在向她本人说话呢。可笑的还不仅仅在于拿一重面纱当一张脸蛋来赞美，而是把堆砌起来的浮词滥调当做情人的倾诉。

年轻的公爵渴望着爱情的幸福，可是却只会呻吟叹息，沉湎在幻想里，缺乏行动的活力；不是亲自求爱而是采用过了时的老一套，委托使者从中跑腿，借着第三者的口，用陈腔滥调来夸张他的爱慕和苦恋。矛盾显然在这里。莎士比亚抓住了这点，用喜剧的手法讽刺了这种缺乏感情基础、缺乏个性的爱情，讽刺了中世纪封建统治阶级的这种矫揉造作的求爱方式。

公爵在那里自作多情，无病呻吟；而奥丽维雅则打定主意，在七年之内她要以悼念亡兄的名义，把人生变成用泪水滴成的苦海。她把手足之情看得重于一切、高于一切，不容许“爱情”在她的心田里生根发芽。这显然是一种陈旧的、落后于时代的伦理观。在悲剧《哈姆莱特》里，主人公冲着情人的哥哥呼号道：

我爱奥菲丽雅，四万个弟兄的爱

全都合起来，那分量也抵不上我的爱！

爱情高于一切，这才是人文主义者对于人生的新的评价。因此在这个喜剧里，莎士比亚让伯爵小姐周围的人对她提出了批评（例如托比，傻子）。

最值得注意的是薇奥拉当面对她的批评：“该你把属于自己的给予人，就不该把属于你自己的藏起来。”“世上最狠心的女人要算你了，/要是你把你的美貌带进了坟墓，/却不给人间留下来一份副本。”意思就是说：

青春、美貌，像花朵一样容易凋谢，这是不可改变的自然规律；但是人类整体却是绵延不绝的，一个像奥丽维雅那样的美人儿，不过是这生生不息的过程中的一个环节罢了。她的花容月貌，她应该看成属于全体人类的美的财富，要传给后代的不熄的火炬；她无权孤芳自赏，“浪费”自己的青春。

人文主义者反对天主教会的禁欲主义，旗帜鲜明地抬出了他们所崇拜的两位女神：“爱”和“美”。这两位女神携手同行：“美”通过“爱”而得到永生——美人啊，接受美好的爱情，把美的“副本”留给人间吧。

现在伯爵小姐宣称，她要像个修女似的，把自己的青春隐藏在一重黑色的面纱后面，和外面的花花世界断绝往来，靠着她朝暮供奉在心里的哀思，过一种自给自足的精神生活。她这哀思，就像公爵的相思病，不正常、矫揉造作，是一种心理病态。而在喜剧里，一切矫揉造作的东西总是格外的可笑，成了讽刺的对象。

她的可笑就在这里：她那狭隘的精神世界全靠一重薄薄的面纱做屏障，一旦她挑起这一方面纱，面对一个硬闯进来的陌生人的时候，她精神上的堤防就一下子崩溃了。在那个俊秀的使者身上，她看到了为她所摒弃的现实世界是多么鲜艳可爱；她的心灵产生了一种新的饥渴，她抛弃了女性的矜持，反而向她的“仆人（公爵）的仆人”乞求爱情了。可惜她看错了对象，滥用感情（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只知道公爵枉费心机来向她求婚，却想不到自己同样在追求一个注定不能到手的对象。

可笑的不仅仅是公爵和伯爵小姐，还有奔走在这两个人物中间的薇奥拉——一个敏慧早熟、惹人怜爱的女孩子。可是这女孩子太富于梦想了，单身只影流落到一个陌生的城邦，还没女扮男装，充当公爵的侍从，先就爱上了他，打定主意将来要做他的夫人，因此形成了捉迷藏般的三角恋爱：

这可怎么好？我主人爱得她好苦；

我呢，可怜的小鬼，一心爱着他；

她呢，认错了对象，似乎在追求我。[13]

在这个闹三角恋爱的喜剧里，“友谊”也有三重关系。首先，手足之情的友谊。不管奥丽维雅把它看得多么崇高，在浓烈的爱情面前，却黯然失色了。其次，两个经常在一起吃喝的骑士托比爵士和安特鲁爵士间的“友谊”，那其实已经堕落到只是酒肉朋友间的关系罢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船长和西巴斯辛（薇奥拉的孪生哥哥）间的友谊；这位船长俨然是中世纪的侠义英雄，可说肝胆相照、生死相托，有钱大家用，真够朋友了；可惜在这文艺复兴时期的喜剧里，却再轮不到他当主角了。朋友义气，不再像在中世纪的骑士文学中那么可歌可泣了。全剧结束，是喜气洋溢的大团圆，在两对手拉着手的情侣旁边，这位船长几乎成为一个多余的人物了。

爱情和友谊，总是值得人们珍惜的，但是应该看到，人文主义者所热烈歌颂的爱情更富于时代精神。追求爱情的幸福被看得高于一切；正是这一种新的伦理观念，对人生的新的评价，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成为人文主义者反对封建主义势力的一股精神力量，冲击封建教会所宣扬的禁欲主义，打破了封建家长在家庭里的专制统治。

《第十二夜》是一个轻快的喜剧，它并不正面启发我们怎样正确对待恋爱和婚姻的问题。发生在虚无缥缈的伊利里亚城邦内的爱情，很像一群可爱的大孩子在玩“找伴侣”的儿戏。那么，这富于传奇色彩的罗曼史对于今天的读者还有什么思想意义没有呢？

这里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场面：薇奥拉作为爱情的使者，求道：“好小姐，让我瞧一眼你的芳容吧。”奥丽维雅同意了她：“你瞧吧，阁下，我这就要露脸了。”于是她揭起黑面纱，不无得意地说：“这幅肖像画得还不错吧。”

“画得多美啊！”对方不由得赞叹道：“好鲜艳的色彩，唇红齿白，调配得多和谐：大自然精雕细琢的杰作啊！”

[揭起面纱]这一简单的舞台指示，就是一个最富于诗意的特写镜头。一层轻柔的纱巾，就像一片浮云，一双玉手拨开薄云轻雾，一张发亮的脸蛋从朦胧里透露出来，那一种甜美的光景和给人的惊喜是难以用言语表述的。我们欣赏喜剧《第十二夜》，得到的不是惊心动魄的兴奋，也不是立身处世的人生智慧，而正是那种意外的惊喜，那份诗意的感受，加上令人心醉的笑意。

这个喜剧的情节虽然匪夷所思，莎士比亚的主要目的却不是给人们讲一个离奇曲折的故事，而是为他那个时代唱出一支欢乐的新歌。当奥丽维雅撩起她的面纱时，观众不仅在那一方面纱后面发现了令人赞叹的女性的青春美，那姣好的容颜同时也是诗意的象征，仿佛把一个朝霞般鲜艳的世界——人类的精神世界——展露在人们面前了；过去，在中世纪天主教会的统治下，从不容许人们梦想到它的存在；冷酷的禁欲主义就像一方黑沉沉的面纱，把它严密地遮蔽了。

在一个觉醒的时代里，这新发现的人类的精神世界显得多么美好啊！而且因为嫣然开放着爱情的奇葩，在人文主义者的心目中，这精神世界更芬芳可爱了。

……形形色色的幻想，是爱情；

只有它，想像最丰富，最变幻无常了。[14]

诗人剧作家正是从如痴似醉的青年男女的心灵里采集来这些奇幻的、不可名状、五彩缤纷的爱情花朵，编织成一顶献给他那个时代的花冠。

《悉听尊意》是《第十二夜》的副标题；如果我们当真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给这个喜剧另取一个剧名，那么就故事情节的框架而言，我觉得管它叫“爱情的幻想曲”也许是不错的吧。

[1] 见第三幕第四景。

[2] 当然，很有可能《第十二夜》是为庆祝“主显节”而写下的，那么剧名就有应景的味儿，不是毫无来由了。见喜剧所附的“考证：写作年份”。

[3] 见第一幕第五景。

[4] 见第二幕第三景。

[5] 见第二幕第三景。

[6] 见第二幕第五景。

[7] 见第三幕第四景。

[8] 见第二幕第五景。

[9] 以上两段引文见第二幕第五景、第三幕第四景。

[10] 见第二幕第五景。

[11] 见第五幕第一景。

[12] 见第一幕第五景。

[13] 见第二幕第二景。

[14] 见第一幕第一景。

剧中人物

薇奥拉 化名西萨里奥，侍候公爵

西巴斯辛 她的孪生哥哥

奥西诺 伊利里亚公爵

奥丽维雅 富有的伯爵小姐

玛丽亚 她的贴身侍女

托比爵士 她的叔父

安德鲁爵士 她的求婚者

马伏里奥 她的管家

费斯特 她跟前的傻子

费宾 她的家人

安东尼奥 海盗，西巴斯辛的拯救者

船长 薇奥拉的拯救者

公爵的侍从凡伦丁，丘里奥

伯爵小姐家的神父

众贵族，乐师，侍从，巡官，巡丁等

场景

伊利里亚 附近的海岸

第一幕

第一景 公爵府

[奥西诺公爵，丘里奥及众侍臣上。乐工奏乐]

公爵　（没精打采）

音乐，假如是爱情的食粮，奏下去吧，——

奏它个没完，让人听腻了，听厌了，

把爱情的胃口败坏了，撑死了也好。

又是这曲调！那尾声，越来越低沉，

轻得听不见了；它飘进耳朵，像微风

掠过一丛紫罗兰，偷取了花香，

散播那芬芳。

　　（烦躁地）够了，给我停下来吧！

这音乐，可不像方才那么地动听了。

“爱”的精灵啊，你多么地活跃、敏感，

你的容量像大海，谁想一旦进入了

你的领域，不管他有多么尊贵，

有多高声望，却立即一落千丈，

失去了身价。形形色色的幻想，是爱情；

只有它，想像最丰富、最变幻无常了。

丘里奥　殿下，想去打猎吗？

公爵　　　　想什么，丘里奥？

丘里奥　去打鹿。

公爵　　　可不是，我的心就像一头鹿。

唉，当初，我第一眼瞧见奥丽维雅，

只觉得她把乌烟瘴气都净化了！

就在这一刹那，我变成了一头鹿，

我的情欲，像一群凶猛的猎狗，

日夜都追逐我。

[侍臣凡伦丁上]

怎么样，有她的回音吗？

凡伦丁　回禀殿下，我没能得到她接见，

是她的侍女，给了这么个答复：

不等到熬过了七个寒暑，就连青天

也别想把她的脸儿多看上一眼——

她出外，披一重面纱，就像个修女；

每天都哭红了眼，把点点苦泪

洒遍了闺房——这一切，都为了悼念

去世的兄长。她要把兄妹之爱，

四季常青地保存在悲哀的回忆里。

公爵　唉，她有颗多情多义的心啊，

为了哥哥的去世，都这么悲伤，

假如爱情的金箭把她心里的

千情万绪一齐都射死，只容许

惟一的君王占据着她的心房，

主宰着她的肺腑和她那柔肠，

那时候，这柔情蜜意该怎么消受啊！

　给我带路吧，去到芬芳的花坛前，

　那红花绿叶，叫爱的相思更浓艳。

[同下]

第二景 海滩上

[船长扶薇奥拉上，水手们随上]

薇奥拉　咱们落在哪一个国家，朋友？

船长　这里是伊利里亚，小姐。

薇奥拉　在这个伊利里亚，叫我怎么办好呢？

我那哥哥，已进入了极乐世界——

也许他没淹死呢——你们是水手，怎么说？

船长　你捡回了一条命，已算是万分侥幸了。

薇奥拉　可怜我哥哥啊，但愿他也有这份侥幸吧。

船长　说得好，小姐，用“也许”来宽慰你自己吧。

你暂且安心吧，咱们那条船破裂后，

你，和跟你一起脱险的那些人，

紧攀着在浪涛里飘摇的船身；我瞧见

你哥哥临危不惧，紧抱着一线希望，

他急中生智，把自己的身子捆绑在

沉浮于波浪里一支坚固的桅杆上，

只见他像骑在海豚背上的阿里翁，[1]

在那儿跟海浪打交道——我眼看这情景，

直到再也望不见他。

薇奥拉　感谢你这番话，请收下这一点钱吧。

我自己脱了险，使我生起了希望——

听了你这话，这希望更有了依据：

我哥哥会大难不死。你熟悉这国土吗？

船长　太熟悉了，小姐，我出生、成长的地方

离这儿还不到三个小时的路程。

薇奥拉　这儿归谁统治？

船长　一位公爵，无愧于他高贵的地位。

薇奥拉　他叫什么名字呢？

船长　奥西诺。

薇奥拉　奥西诺！我听到我父亲提到过他。

那时候他还没有娶亲呢。

船长　他现在还这样——至少最近是这样；

才一个月之前，我离开这儿的时候，

有一个消息，悄悄地传开了——你知道，

大人物有什么事，小人物最爱谈论了：

他正在向那位美丽的奥丽维雅求爱。

薇奥拉　奥丽维雅是谁呢？

船长　一位贞洁的姑娘，是伯爵的女儿，

伯爵在一年前去世了，把她交托给

她的哥哥照顾，没想到不多久，

她哥哥也死了。她忘不了兄妹之情，

人家说，她发誓要断绝和男人的交往，

也不跟男人见面。

薇奥拉　　　　那么让我去

侍候这位小姐吧，我也好暂时

不泄露自己的身份，直到以后

时机成熟时再说。

船长　　　　这很难办到啊，

不管谁有求于她，她一概不理，

就连公爵的追求，也被她拒绝了。

薇奥拉　我瞧你是个让人信得过的人，

虽说造物用外观漂亮的围墙

遮蔽了内部的肮脏，是常有的事；

我愿意相信，你内心跟你的外表，

一样地美好。我有一件事想求你：——

我自会好好地酬谢你——在别人跟前，

请别提起我是谁，还得请你帮助我

乔装改扮，好实现我的打算。

我想去侍候那公爵，请你就把我

当做净了身的歌手，领我去见他；[2]

也许不会让你白辛苦，因为我能用

各种的曲调为他唱歌和念词，

好证明我这人值得他收留、使唤。

以后有什么事我自会想法去对付，

只消你别声张，把我的计划泄露。

船长　去做他的歌手吧，我为你扮一个哑角，——

管不住我的舌头，就叫它烂掉。

薇奥拉　我感谢你。请带我去吧。

[同下]

第三景 室内

[托比爵士和侍女玛丽亚谈笑上]

托比　真是活见鬼，我的侄女死了一个哥哥，干吗这么揪住了放不开？我说，哭哭啼啼可不是什么养生之道啊！

玛丽亚　不跟你来假话，托比爵士，你晚上得早些儿回家才好呢。我家小姐，你那位侄女，对你老是深更半夜还不回来，很有意见呢。

托比　她有意见没意见，随她的便吧，我本人都没意见。

玛丽亚　可你总得管着点儿自己呀，别闹得太过分啊！

托比　管着点儿自己？对啊，我管着我自个儿吃好穿好——我这身穿着见不得人，喝不得酒？还是我这双靴子丢了我的体面啦？——否则我宁可叫它用自己的靴带子，给我上吊去吧。

玛丽亚　喝酒喝得好凶，会毁了你的呀。昨天我听得我家小姐谈起过呢；还说起有一个晚上，你还带了一个傻瓜蛋骑士来向她求婚。

托比　你说的是谁呀？安德鲁·艾古契克爵士[3]吗？

玛丽亚　嗳，就是他。

托比　难道他比伊利里亚的哪一个男子汉矮了一截吗？

玛丽亚　长得高、长得矮，有什么相干？

托比　嘿，他一年有三千两银子收入呢。

玛丽亚　可这些银子只够他一年的花费。他是个大傻瓜，败家子一个！

托比　呸，看你说到哪儿去啦！他能拉低音提琴，还会说三四国外国话，一字不漏，还不看书本。[4]他天赋很不错呢。

玛丽亚　他那丁点儿天赋足够他做一个白痴了。且不说他傻得可以，他而且天生好吵架——幸亏他又天生是个胆小鬼，硬是压住了他那好吵架的脾气，否则的话，照有见识的人说来，只怕老天爷会很快给他送棺材来了。

托比　我发誓，说这些话的人都是些爱说坏话的坏蛋——他们是谁呀？

玛丽亚　他们还说呢，他每夜都跟你搭档，一起喝酒。

托比　喝酒祝我的侄女身体健康呀。只要我喉咙里还有食道，伊利里亚还有酒，我就要为我侄女干杯。谁不愿为我的侄女干杯，直喝到像抽陀螺似的天旋地转，谁就是脓包，就是奴才。嘿，丫头！别不懂规矩！安德鲁·艾古契克爵士来啦。

[安德鲁爵士上]

安德鲁　托比·贝尔契爵士！你好吗，托比·贝尔契爵士。

托比　亲爱的安德鲁爵士！（两人拥抱）

安德鲁　（从托比的肩头）祝你好，漂亮的小妞妞[5]。

玛丽亚　你也好，大爷。

托比　攀谈吧，安德鲁爵士，攀谈吧。

安德鲁　（听不懂）你说什么呀？

托比　这位是我侄女的贴身侍女。

安德鲁　攀谈小姐，希望咱们以后多多结交。

玛丽亚　我的名字叫曼丽，大爷。

安德鲁　好曼丽·攀谈小姐。

托比　（把他拉到一边）你弄错啦，爵士。我说“攀谈”，意思是，上前去，当面追求她，勾搭她，进攻她。

安德鲁　老天啊，我怎么能当着人家的面跟她干起来呀！你说的“攀谈”就是这一番意思吗？

玛丽亚　再会吧，两位大爷。

托比　你就这么放她走了，安德鲁爵士，那你以后也不用动你的刀子，亮你的剑了。

安德鲁　要是你就这么走了，小姐，我但愿我从今以后，再也不动我的刀子、亮我的剑了。好小姐，你是在打发你手边的两个傻瓜吗？

玛丽亚　大爷，可我还没跟你握过手呢。

安德鲁　说得好，说握就握——这儿是我的手。

玛丽亚　呃，大爷，思想可是管不了的呀。[6]（握手）请你把手伸进放酒桶的地窖里吧，让它喝上几杯。

安德鲁　这怎么讲，心肝儿？你是在打比方吗？

玛丽亚　干巴巴的[7]，大爷。

安德鲁　我也这么说呀。我可不是一头蠢驴，还懂得该怎样保持一双干巴巴的手。[8]不过你说了一个什么笑话？

玛丽亚　干巴巴的笑话，大爷。

安德鲁　你有一肚子这样的笑话吗？

玛丽亚　不，大爷，我这笑话都是手头现成的。好吧，现在我该撂开你的手了，我肚子里的笑话已掏空啦。

[正下]

托比　啊，骑士，原来你少喝了一杯卡那利甜酒。我几曾看见过你被人这么压下去的。

安德鲁　我想你这辈子还从没看见过，除非你看到卡那利甜酒把我压倒了。有时候我想，我并不比一个基督徒或是一个普通人，聪明到哪里去；我可是最爱吃牛肉了，我相信牛肉吃多了，人就变笨了。

托比　那还用说。

安德鲁　我早想到这点，我早就不吃牛肉了。明天我就要骑着马儿回家去了，托比爵士。

托比　Pourquoi，[9]我亲爱的骑士？

安德鲁　什么叫Pourquoi？行，还是不行？我要是把花在击剑、跳舞、斗熊上的时间，花在学外国语言上，那有多好啊。唉，我真该肚子里多装些学问！

托比　你把时间花在外国“油”上，外国“钳”上，那你会披着一头秀发了。

安德鲁　这么一来，我的头发就变得好看了吗？

托比　那还用问，你瞧，头发是不上发油不亮、不用发钳不卷的呀。

安德鲁　我的头发不用卷，也长得不错了，是吗？

托比　好得很，头发披在你头上，就像麻线挂在纺线杆上；我倒是想看到有哪位奶奶把你夹紧在她两条大腿里，把你的头发纺一纺。

安德鲁　真的，明天我要回家去了，托比爵士。你那侄女就是不肯接见我，即使我见到了她，一赔四，打个赌，她也不会要我的。这儿的公爵在向她求婚呢。

托比　她才不要公爵呢。她要嫁人也不嫁给身份比她高，财产比她多，年龄比她大，又比她聪明的男人——我听到她发过了誓的。得了，伙计，有一口气，就有希望呢。

安德鲁　那我就再耽搁一个月吧。我这人脾气可来得怪，假面舞会，饮酒作乐，有时候我最喜欢不过了。

托比　这些小玩意儿你很有一手吗，骑士？

安德鲁　伊利里亚哪一个男子我都可以跟他比一个高低——只要他不比我强；可是要我跟一个老手比，我不干。

托比　跳法国快步舞你很在行吗，骑士？

安德鲁　真的，我会纵身一跳，来个冲天炮。

托比　我会来一盘“葱”油羊肉包。

安德鲁　让我进三步退三步地跳起法国舞来，我就是跟伊利里亚哪一个好手一样地好。

托比　这么一身本领你干吗要隐瞒起来呀？干吗要给你的天才遮上一块幕布呢？[10]难道天才也怕沾上灰尘，像一幅少奶奶的画像？你干吗不一路上跳着快步舞上教堂，再跳着“满场飞”舞回家呢？换了我呀，走路也要跳“急快舞”，就连撒泡尿也得来个五步舞。你这是什么主意？难道这是个把美德隐瞒起来的世界吗？凭你长着这么一双好腿，我就知道了，原来你是在跳舞星高照的时辰出世的呀！

安德鲁　说得也是，我这双腿倒是很结实；套上一双深咖啡色的袜子，还挺不错呢。我们要不要来几杯酒？

托比　不喝酒还干些什么？难道我们不是在金牛星高照的时辰来到这世界上的吗？[11]

安德鲁　金牛星？金牛星是主管人的腰和心。

托比　错了，大爷，它管的是小腿和大腿。来个“冲天炮”让我瞧瞧。（安德鲁连跳几下）哈，跳得再高些！哈哈！好极啦！

[同下]

第四景 公爵府

[薇奥拉穿男装与凡伦丁同上]

凡伦丁　要是公爵今后还是这么赏识你，西萨里奥，你瞧着吧，你要高升了。他认识你才只三天，已经不把你当外人看待了。

薇奥拉　这么说，你不是怕他的心意有点儿摸不透，就是怕我会有什么疏忽和差错，所以才担心他以后会不会还喜欢我。请问他赏识一个人，有常性吗？

凡伦丁　不，不太有常性，请相信我。

薇奥拉　谢谢。公爵来啦。

[公爵上，丘里奥及众侍从随上]

公爵　喂，谁看见西萨里奥？

薇奥拉　在这儿，殿下，听候你的吩咐。

公爵　你们暂且都退后些吧。西萨里奥，

你全都知道了，点滴不漏。我已把

我心灵深处的秘密都向你摊开了。

所以，好小伙子，请你上她家的门，

别怕她不接见，你只管在门口站定了，

扬言说，你不怕站到脚底生了根，

不见到小姐不罢休。

薇奥拉　　　　尊贵的殿下，

要是她真像人家说的：抛开一切，

沉浸在悲哀里，她是决不会接见我的。

公爵　那你就抛开了礼貌，大吵大闹吧——

可不要一无所获地空手回来啊。

薇奥拉　就算我能当面跟她谈了，那又怎样呢？

公爵　把我这一片火热的感情说给她听，

凭我这坚定的情意去攻占她的心；

由你来表现我的伤心，最合适了。

她看你好年轻，一定更愿意听你的，

换一个一本正经的，她就不理睬了。

薇奥拉　我看不见得吧，殿下。

公爵　　　　好孩子，相信我，

把你看成了一个男子汉，那可是

委屈了你青春年华；狄安娜的嘴唇

也没你那么红润柔滑，你尖尖的嗓子，

像少女细声细气地在吐出清音。

你那模样儿，简直像一个大姑娘。

我认为，你天生是为了来替我完成

这一使命的。（回头，向侍从）

来四五个人，跟他去——

你们高兴，全都去也行；别管我，

我喜欢独自一个儿。

（向薇奥拉）你此去成功了，

像你的主人一般地随意花钱吧——

他的财富也是你的了。

薇奥拉　　　　我一定尽力

去向你心上人求爱。

（自语）障碍是那么多，

我为他去求爱，可做他夫人的定是我。

[各下]

第五景 室内

[玛丽亚和傻子谈笑上]

玛丽亚　别说啦，要是你不告诉我你到哪里去了，你就别指望我会开口替你说句求情的话，我把嘴儿抿得紧紧的，连一根鬃毛也插不进。小姐因为找不到你，要把你吊死呢！

傻子　让她吊死我好了，吊死了只有好，从此我天不怕地不怕了！

玛丽亚　这话怎么讲？

傻子　因为可怕不可怕，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玛丽亚　这回答多没劲！让我来告诉你吧，这“天不怕地不怕”出处在哪里。

傻子　出处在哪里呢，玛丽亚好姑娘？

玛丽亚　在杀得一片天昏地黑的战场上；以后你可以闭着眼睛说你的蠢话了吧。

傻子　好吧，上帝把聪明给了聪明人；至于小丑呢，那就只好靠献丑的本领了。

玛丽亚　好长一阵子都找不到你，看小姐不把你吊死了；要不，你也要被她撵走了——你说，这不是跟被吊死一样干脆吗？

傻子　活活地给吊死，倒也可以逃过了那害死人的婚姻；说到被撵走呢，且到夏天再说吧。[12]

玛丽亚　那么你横下心来了？

傻子　不，还没有，我千头万绪只拿定了两个头——

玛丽亚　一头断了线，好在还有一头吊着呢；要是两头都断了，那你的裤子可要掉下来啦。

傻子　有你的，不假，你这张巧嘴真来得。好吧，快走你的路吧！要是托比爵士戒得了酒，那么你这块小肉儿可以跟伊利里亚的哪一个卖巧弄乖的有夫之妇比一下了。

玛丽亚　闭嘴，你这坏蛋！不许再胡说八道了。瞧，小姐来啦。快动脑筋给自己找个借口吧——没别的办法了。

[下]

傻子　（自语）聪明才智啊，只要你肯帮忙，让我好好地做一个傻子吧！那自以为有才情的聪明人，往往只是傻瓜蛋罢了；我很明白我可没有什么聪明才智，也许倒可以算得一个聪明人吧。那个人叫做什么来的，是怎么说的？——“做一个傻瓜蛋聪明人吗？不，做一个聪明的傻瓜蛋吧！”

[奥丽维雅上，总管马伏里奥和侍女们随上]

上帝保佑你，小姐！

奥丽维雅　把这个傻子撵走！

傻子　伙计，你们听到没有？把这位小姐撵走。

奥丽维雅　哼，你是个干巴巴的傻子；我这里用不到你了。再说，你变得不老实了。

傻子　小姐，这两个毛病只消有酒、有劝告，都治得好；只消让干巴巴的傻子有酒喝，那么傻子就不干巴巴了；劝告不老实的汉子不能再这么做人，如果他从此改正补过，那么他就不再是不老实了；如果他不改也不补，那么让补鞋匠来给他补一补吧。修修补补就是拼拼贴贴；道德上的过失，不过是贴上了一块罪恶，罪恶改正了，那是补上了一块道德。这个简单的论证如果说得通，很好；如果说不通，有什么办法呢？自怨自叹，自认晦气，才是最要不得了。要知道花容月貌是一朵经不起风霜的鲜花啊。小姐吩咐下来，要把傻子撵走，所以我再说一遍，把她撵走吧。

奥丽维雅　阁下，我是吩咐他们把你撵走呢。

傻子　这可是张冠李戴，错到哪儿去啦！小姐，“披上僧衣，戴上僧帽，成不了和尚”，这也差不多是说，别看我穿一身花花衣，我的头脑并没有穿得花花绿绿呀。好小姐，请容我证明你是一个傻子。

奥丽维雅　你做得到吗？

傻子　那真是得心应手呢，好小姐。

奥丽维雅　那么你来证明吧。

傻子　小姐，那么我来问你，你给我回答。我那多乖多好的小耗子，现在回答我吧。

奥丽维雅　好吧，阁下，反正没有什么消遣，我就让你来证明吧。

傻子　好小姐，你干吗这么悲伤？

奥丽维雅　死了我哥哥呀。

傻子　我想他的灵魂在地狱里，小姐。

奥丽维雅　我知道，他的灵魂在天堂里，傻子。

傻子　那你更是个傻瓜了，小姐，你哥哥的灵魂进了天堂，你干吗哭哭啼啼？来人，把这小傻瓜撵出去。

奥丽维雅　马伏里奥，你看这个傻子怎么样？他有些长进吗？

马伏里奥　对，他只管往前进，直到死亡的痛苦抓住了他，叫他浑身发抖。老掉了牙，聪明人变成糊涂虫，可是却造就一个地道的傻子。

傻子　大爷，上帝保佑你，快快老掉了牙吧，好早点儿变成个糊涂虫。托比爵士可以为我起誓，我不是老狐狸；可是叫他两便士打个赌，说你不是个傻瓜蛋，他不干。

奥丽维雅　你怎么说，马伏里奥？

马伏里奥　我不懂，您小姐怎么会喜欢这个没头脑的浑蛋。前几天，我看到他跟一个末流的、可说是石头脑子的傻子斗嘴，却给斗倒了。你瞧瞧他吧，这会儿他早已没有招架之功了。你要不是一边笑，一边扔一根骨头给他啃，他这张嘴再也开不了口。我敢说，那些个聪明人听了那辈傻子的老一套嚼舌根，竟咯咯地笑得像大公鸡似的，不过是在给傻子充当下手，替他逗哏罢了。

奥丽维雅　唉，马伏里奥，你心里头只容得下你自个儿，你的气量也太小了。一个胸襟宽广、问心无愧、有气量的人，只觉得那不过是钝头箭[13]罢了，可你却当做一发炮弹了。傻子自有傻子的特权，尽管他一张嘴就骂人，也不能给他安一个毁谤的罪名呀。同样，一个懂事明理的人，再怎么指摘人家种种的错误，也谈不上什么毁谤不毁谤。

傻子　愿狡猾的墨丘利[14]神赏给你天大的撒谎本领吧！你替咱们傻子说了好话。

[玛丽亚上]

玛丽亚　门外来了一位年轻的绅士求见你。

奥丽维雅　奥西诺公爵派来的，是不是？

玛丽亚　我不知道，小姐。是一位面清目秀的小伙子，很有气派地带领着一批随从。

奥丽维雅　我家有哪一个在应付他？

玛丽亚　你的叔父托比爵士，小姐。

奥丽维雅　请你打发他快走开。他尽说些疯话。真叫人看不入眼！

[玛丽亚下]

你去走一次，马伏里奥，如果是公爵派来说亲的，就说我不舒服，或是不在家——随你怎么说好了，把他打发走。

[马伏里奥下]

（向傻子）现在你看到了吧，阁下，你那些插科打诨已经过时了，人家不爱听了。

傻子　你替我们说话，小姐，好像将来你的大儿子也要做一个傻子似的；愿老天给他的头颅里多装些脑子吧！——瞧，他来啦，你那位最没头没脑的贵亲。

[托比爵士摇摇晃晃上]

奥丽维雅　哎哟，喝得半醉啦！门外来了谁呀，叔叔？

托比　一位绅士。

奥丽维雅　一位绅士？什么绅士？

托比　来了一位绅士——（打饱嗝）都是这该死的腌鲱鱼！怎么啦，傻子？

傻子　好托比爵士！

奥丽维雅　叔叔，叔叔，你怎一大早已经昏天黑地了？

托比　花天酒地！我最恨花天酒地了！门外来了个人。

奥丽维雅　嗳，他是谁呢？

托比　让他见鬼去吧，只要他愿意，我管它呢；只要老天保佑我别见鬼就好。得啦，还不是一样糟。

[下]

奥丽维雅　喝醉了的人像什么，傻子？

傻子　像一个淹死鬼，一个傻子，一个疯子。这喝酒，到了面红耳热，再喝一口，就成了傻子；喝第二口，成了疯子；第三口下肚，就把他淹死了。

奥丽维雅　快去找个验尸官来吧，让他来检查我那个叔叔，因为他喝酒已喝到了第三口，已经给淹死啦。去照顾他一下吧。

傻子　目前他还只是个疯子，小姐，就让我这傻子去照看他这疯子吧。

[下]

[马伏里奥上]

马伏里奥　小姐，门口那个小伙子口口声声有话要跟你说。我跟他说，你不舒服；他接过来说他早知道了，这才赶了来，有话跟你说。我跟他说，你睡熟了；就连这他似乎也已经料到了，这才赶了来，有话跟你说呢。叫我跟他说什么好呢，小姐？什么推托都挡不住他。

奥丽维雅　去跟他说，我不接见。

马伏里奥　我对他这么说过了；可他说什么也要像竖立在州官府前面的石柱那样站定在你的门前，像椅子脚那样不活动，非要见到你不可。

奥丽维雅　他是怎么样一个人？

马伏里奥　呃，还不是那么一个人。

奥丽维雅　那人的举止怎么样呢？

马伏里奥　简直没有礼貌，硬是要见你，不管你愿意不愿意。

奥丽维雅　他人品呢？年纪呢？

马伏里奥　算他是个大人吧，年纪还轻；当他是个毛孩子，又嫌大了——就像一颗豆荚还没长足，一只苹果半生不熟，刚好在涨潮落潮、孩子和大人的交接点上。相貌倒还端正，说话可尖刻；看得出，这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呢。

奥丽维雅　让他进来吧。把我的贴身侍女叫来。

马伏里奥　（走向门口）姑娘，小姐叫你呢。

[下]

[玛丽亚上]

奥丽维雅　把面纱拿来，来，披在我脸上。

我们再听听奥西诺的来使怎么说。

[薇奥拉上]

薇奥拉　哪一位是这府上的尊贵的女主人？

奥丽维雅　（披着面纱）跟我说吧，我替她答话。有什么见教？

薇奥拉　光彩夺目、花容月貌的绝代佳人！——（转身向玛丽亚，悄声）请教，这一位可是府上的小姐？我还不认得她啊。我可不愿意白白浪费了我的一番见面词呢。不但字字句句写得精彩，还花费了我好大工夫把它背下来呢。

各位好心的美人儿，请别取笑我，（侍女们咯咯窃笑）我这人脸皮子薄，连一丁点儿怠慢都受不了。

奥丽维雅　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阁下？

薇奥拉　我只会背我背熟了的字句，别的我就答不上来了；你那个问题已超出我准备好的“台词”了。文雅的好人儿，请你好歹给一句话，你是不是府上的小姐，我好放心把我的开场白念下去。

奥丽维雅　你是个演员吗？

薇奥拉　不，你是心地明亮的明白人。不怕那说三道四的毒舌头，我敢发誓，我并不是我目前扮演的那个角色。你可是府上的小姐吗？

奥丽维雅　要是我不想剥夺我自己的权利，我就是。

薇奥拉　说得对极了，如果你就是她，你可是剥夺你自己的权利了。该你把属于自己的给予人，就不该把属于你自己的藏起来——但我说这些个是题外话了。让我把恭维的话往下说吧，恭维过后，再表一表我此来的心意。

奥丽维雅　有什么紧要话快说吧，我免了你的一番恭维话。

薇奥拉　唉，我花了好大一番心血才把它写成的呀，何况它又是那么有诗意呢。

奥丽维雅　那么多半是些虚词浮句，请你搁在自己心里头吧。听说你在我家门口又吵又闹，让你进来，是为了看看你究竟是怎么一位人物，而不是为了听听你到底有什么好说的。要是你没疯，就走吧。要是你懂事，三言两语就够了。你来得不是时候，我眼前可没有这心情跟着你胡扯一通。

玛丽亚　你准备扬帆起锚了吗，大爷？你的出海口就在这一边。

薇奥拉　不，清理甲板的好水手长，我还得在港口漂荡一会儿呢。（向奥丽维雅）请你劝劝你那位高头大马的巨人[15]吧，好小姐。

奥丽维雅　把你的来意告诉我。

薇奥拉　我是一个使者。

奥丽维雅　你要说的准是些不中听的话——你的“见面礼”已经是来势汹汹了。有什么事快讲吧。

薇奥拉　这事儿只能说给你听。我并没有带来战争的宣言，或是要求另一方低头伏小。我手中握着橄榄枝，我说的话里充满着和平，句句都有道理。

奥丽维雅　可你一开头就不懂礼貌；你是哪一位？你想要什么？

薇奥拉　别看我好像没有礼貌，其实我是从我得到的款待学来的。我是什么人，我想要的是什么，这可是个秘密，像处女身上的那个宝，说不得；在你听来，冰清玉洁，进入别人的耳朵，那就成为不知羞耻了。

奥丽维雅　那就让我们两个留在这儿吧，我倒要听听你这说不得的“冰清玉洁”。

[玛丽亚和侍女们下]

好吧，阁下，拿出你的正文来吧。

薇奥拉　最可亲可爱的小姐啊——

奥丽维雅　这叫人听来怪舒服的，可以说一大套呢。你的正文呢？

薇奥拉　铭刻在奥西诺的胸怀里。

奥丽维雅　在他的胸怀里？在他胸怀里哪一章哪一节呢？

薇奥拉　从头看起，就是开头第一章第一节。

奥丽维雅　噢，我已经读过了，全都是胡言乱语，你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吗？

薇奥拉　好小姐，让我瞧一下你的脸儿吧。

奥丽维雅　贵主人可是委托你来跟我的脸儿打交道吗？你这可是说的题外话了。可是我们不妨揭开幕布，让你瞧瞧里面的肖像画。你瞧吧，阁下，我这就要露脸了。[揭起面纱]这幅肖像画得还不错吧。

薇奥拉　画得多美啊！——如果完全出于上帝的毛笔。[16]

奥丽维雅　这白里透红的色彩可耐久呢，经得起风霜雨雪，阁下。

薇奥拉　好鲜艳的色彩，唇红齿白，调配得

多和谐：大自然精雕细琢的杰作啊！

小姐，世上最狠心的女人要算你了，

要是你把你的美貌带进了坟墓，

却不给人间留下来一份副本。

奥丽维雅　啊，阁下，我不会心肠那么硬的，我会把我的美貌开列一份清单，逐项逐条都一一清点、记录下来，附在我的遗嘱上。例如：“一款：朱唇两片，在深绛浅红之间。一款：碧眼儿一双，各附眼睑一列。一款：玉脖子一件，圆下巴一个，”等等。派你来是为了把我恭维一番吗？

薇奥拉　我看出来了，你是怎么样个人儿。

你太骄傲了。可即使你是个魔鬼，

你还是长得美。我主人深深地爱着你。

这爱是那么深，即使你是绝代美人，

他得到你的回报，也不算太过分。

奥丽维雅　他是怎样地爱我呢？

薇奥拉　　　　用爱慕，崇拜，

用震撼爱情的呻吟，用火般的叹息。

奥丽维雅　你的主人早知道我的心意了：

我不能爱他。可我认为他很有品德，

知道他很高贵，有财富，又年轻，又纯洁，

声誉又好，又慷慨、好学，又勇敢，

好身材，又面清目秀，少见的人品；

可我就是不爱他，他早就得到

我的回答了。

薇奥拉　　　　要是我爱你，燃烧着

我主人心中的火焰，受那么多苦，

过着那不死不活的日子，那你的拒绝

就叫我难以理解了，我可不明白

这是怎么一回事。

奥丽维雅　　　　那你怎么办呢？

薇奥拉　在你家门口，用柳条搭一间小屋，

呼唤着我那深居在宅院内的灵魂，

尽写些情歌儿来哀叹我的失恋，

夜深人静，我就把情歌儿高唱，

让回声四应的山谷高喊着你名字，

叫那饶舌的风在空气中跟着我

声声地高喊：“奥丽维雅！”我要让你

上天下地都得不到片刻的安宁，

除非你让我得到了你的爱怜！

奥丽维雅　你真行！请问你的家世怎么样呢？

薇奥拉　超出我目前的景况，我本是好出身，

是一个有体面的绅士。

奥丽维雅　　　　去回报你主人，

我不能爱他。请他别派人来了——

除非你再上我家的门，为了要

告诉我他听了这答复怎么样。再见吧！

你辛苦了，这点儿谢意请随便使用吧。

薇奥拉　我不是讨赏金的差使，请留着你钱包吧；

要得到报酬的是我的主人，不是我。

将来你爱上什么人，但愿爱神

叫他的心肠像铁石；让你的热恋

只落得被冷落，被轻视，像我家主人！

再会吧，冷面狠心的美人儿。

[下]

奥丽维雅　（回想）“你的家世怎么样呢？”

“超出我目前的景况，我本是好出身，

是个有体面的绅士。”我发誓你是的！

你的脸，你的四肢，你一举一动，

谈吐和气派，给了你五重的保证。

不能这么快！且慢，且慢！除非

主人原来是那仆人。怎么一回事呀？[17]

怎么一下子染上了那种“瘟病”？——

只觉得这个少年郎的俏模样，正在

偷偷地、悄悄地、不知不觉地进入了

我的眼帘。哎哟，也只好这么样了。

喂，马伏里奥！

[马伏里奥上]

马伏里奥　　　　来了，小姐，请吩咐吧。

奥丽维雅　去追上方才那个无礼的差使——

公爵的手下人。他留下了这个戒指，

不管我要不要。跟他说，我决不会收下。

要他别拿些好听话去哄他的主人，

害他死不了他的心；我对他没情分。

明天，这年轻人如果再来到这儿，

我自会向他解释。快去吧，马伏里奥。

马伏里奥　小姐，我这就去。

[下]

奥丽维雅　我这是干什么呀？——我自己也搞不清，

准是我那双眼睛煽动了我感情；

可怜的人们听凭着命运的发落，

都是命中注定了：该怎么就怎么。

[下]

[1] 阿里翁（Arion），古希腊诗人和音乐家，曾乘船从西西里岛去希腊，海豚听到他的歌声和琴音都被吸引住了；后来船上水手要谋杀阿里翁，他跳入海中，为海豚所救，驮送他到陆地。

[2] 当时教会的唱诗班用净了身的男孩演唱女高音的声部。

[3] 艾古契克（Aguecheek），按字面直译为“疟疾病脸”，可以想知安德鲁的尊容是一张苍白的瘦脸。

[4] 不看书本，意即安德鲁认不得外文。

[5] 小妞妞（shrew），从贝文敦编全集本注释；也可译为“泼妇”，但语气似不太吻合。

[6] 思想可是管不了的，针对“你是在打发你手边的两个傻瓜吗？”而言。

[7] 干巴巴的，指安德鲁的手而言，一双干枯的手被认为是衰老的症状。

[8] 英国有句谚语：傻瓜也懂得下雨天待在屋子里保持干洁。这里是套用。

[9] Pourquoi（法语），为什么？

[10] 贵重的油画时常覆以遮布，防尘挡光。

[11] 当时的迷信观念，以为人的双腿与十二黄道的金牛星（Taurus）有关。

[12] 意谓夏天被从屋子里撵出去，要比在风雪交加的冬天好受得多。

[13] 钝头箭，用以射鸟。

[14] 墨丘利（Mercury），希腊罗马神话中的信使神，狡猾多诈。

[15] 巨人，有取笑意味，玛丽亚是一个娇小玲珑的姑娘。在中世纪传奇故事中，女主人公常有巨人守护。

[16] 言下之意，如果你这张脸未经化妆，完全保持天然本色。莎士比亚在剧本、诗歌中屡屡流露出对于妇女浓妆艳抹的反感。

[17] 意即除非奥西诺和他的使者对换了地位。

第二幕

第一景 海滨

[安东尼奥及西巴斯辛上]

安东尼奥　你不想再待下去了？也不愿意我陪着你去吗？

西巴斯辛　请原谅，不麻烦你了。晦气星笼罩着我，我是个倒霉蛋，只怕会连累了你；所以我求你啦，让我向你告别吧，有什么灾难，好让我独个儿去顶。要是把你也卷了进去，我怎么对得起你对我的那一番盛情呢。

安东尼奥　让我也知道你想去哪儿吧。

西巴斯辛　说实话，我不想说，大爷。我此去的打算不过是到处流浪罢了。我知道，你是不会强人所难，硬是要我把我不想说的话，说出来。就凭这一点，我怎么好意思不向你表白一番呢。你要知道，安东尼奥，我的名字叫西巴斯辛，“罗德利哥”是我的化名；家父是“梅萨林人西巴斯辛”，我知道你是听说过他的。他身后留下我和一个妹妹，兄妹俩是同一个时辰生下的；但愿老天成全，也让我们在同一个时辰离开人世吧！可是大爷，你却改变了我们的命运，你把我从大风大浪中救了起来，可我的妹妹却在几小时前葬身海底了。

安东尼奥　唉，真不幸啊！

西巴斯辛　真是位好姑娘啊，大爷；她长得跟我一模一样，人人都夸她：出落得真漂亮！我虽然不敢把这些赞叹看得过于认真；可是我敢斗胆讲一句：她有一颗美好的心，就连“妒忌”也不得不称她一声好。她已经给海水吞没了，大爷，现在我又得用那么多泪水去淹没对她的思念。

安东尼奥　大爷，我招待不周，还请你原谅。

西巴斯辛　好安东尼奥啊，我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请原谅。

安东尼奥　看在我对你的这份友爱，你愿意我活下去的话，容许我做你的随从吧。

西巴斯辛　要是你立下了恩德不想又推翻，你救人一命不愿又伤害他的命，那么请不要提这个要求吧。现在我要告辞了，我心里有多么难过，我简直就像我那好妈妈了，逢到有一丁点儿往心里去的事儿，我这双眼睛就把我露了底。（强忍住眼泪）我要到奥西诺公爵的宫廷去。再会吧。

[下]

安东尼奥　愿天上的神明个个都一路保佑你！

奥西诺的宫廷里有很多是我的仇人，

否则，我很快会赶到那边去看你。

　　不管风险有多大，只为我爱你深，

　　我都不当一回事，要把你去找寻。

[下]

第二景 街道

[薇奥拉上，马伏里奥追上]

马伏里奥　你可是方才和伯爵小姐奥丽维雅见面的那一位吗？

薇奥拉　没错，大爷；我走得从容，所以才只走到了这里。

马伏里奥　她把这戒指退还给你，大爷。如果你当场把戒指拿了回去，那也免得我走这一遭了。小姐还说，你一定得把话说绝了，叫你的主人死了这条心：小姐决不会接受他。还有件事，请你以后不必再硬是找上门来为他求情了——除非你是说一说你家主人听了这答复又怎么样。（把戒指塞给她）快拿去吧。

薇奥拉　她从我手里拿去了这戒指，我不要了。

马伏里奥　得了，大爷，你使着性子把戒指扔给她，按照她的吩咐，这戒指也该照式照样还给你。[扔下戒指]要是它还值得你弯下身去捡起来，戒指就在石板地上，在你眼皮底下；如果你不想要，那么谁捡去就归谁吧。

[下]

薇奥拉　（捡起戒指，玩味）

我并没留给她戒指呀，她这是在干吗？

老天爷，这可千万使不得啊，决不能

让我的外表迷住了她！可不是，

她那双眼睛儿只管在我身上溜，

我想，她再也顾不到她的舌尖了——

说话是脱口而出，没头没脑的。

没错，她爱上了我；有爱情，就有心计——

借这个粗鲁的使者来把我邀请。

是退还我主人的戒指吗？不，他并没

送过她戒指呀。她的意中人是我！

要真是这样——事实是这样，那么，

可怜的小姐啊，还不如在梦中求爱吧。

乔装改扮，我这才明白了，是祸根，

一肚子坏主意的魔鬼有机可乘了。

那华而不实的男人，是多么容易

在女人的蜡似的心坎里，留下了印记！

都为了我们太软弱，怪不得我们。

我们天生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了。

这可怎么好？我主人爱得她好苦；

我呢，可怜的小鬼，一心爱着他；

她呢，认错了对象，似乎在追求我。

结果会怎样呢？既然我是个男子汉，

想得到我主人的爱，有什么希望呢？

既然我是个女孩子，唉，真糟糕！

可怜的奥丽维雅一声声叹息全白费了。

时间啊，这死结得由你（不是我）来解开，

理清这一团乱麻，我啊，缺少这能耐！

[下]

第三景 室内

[托比爵士及安德鲁爵士上]

托比　你过来，安德鲁爵士，过了半夜还不上床，那就是起身早。“起身早，身体好”，[1]你是知道的——

安德鲁　不，说实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深夜不上床，就是深夜不睡觉。

托比　错误的结论！我最恨听到这种话了，就像我最恨看到一只空空的大酒杯；过了半夜才上床，就是大清早，那不就是睡觉睡得早吗？咱们的生命不是由四大元素组成的吗？

安德鲁　对了，人家就是这么说的。可是依我说，人生就是“吃”和“喝”两件事儿凑成的。

托比　你这人真有学问！那么咱们就又吃又喝吧！玛丽亚，喂，来一大杯酒！

安德鲁　瞧，傻子来啦。

[傻子上]

傻子　怎么样，心肝儿？你们没看见叫做《咱们仨》的图画吗？[2]

托比　欢迎，驴子。现在咱们不妨来唱支歌儿吧。

安德鲁　我说啊，这傻子的胸音倒是挺不错。让我有傻子的那条腿，他那副唱歌儿的好嗓子，叫我拿出四十个先令来我也干。真有他的，昨天晚上，他那些胡说八道真逗人，说什么“比格罗格罗米土斯”啊，“维比亚人”经过了“丘布斯”的赤道线啊……[3]没错，说得真好。我送你六便士好去讨好你的心肝儿，你收到了没有？

傻子　你的赏赐已经装进我的腰包了；因为马伏里奥的鼻子当不得皮鞭的柄子。[4]我家小姐有一双雪白的玉手。小酒店可比不得大饭馆。

安德鲁　好啊！嘿，怎么说这也是妙不可言的笑话啊。咱们来唱个歌儿吧。

托比　来吧，这六便士给你。给咱们来支歌儿吧。

安德鲁　（亦步亦趋）我这里也有六便士呢，拿去吧。如果像咱们这样的骑士有赏——

傻子　来一支情歌儿怎么样？还是唱一个做人要做好人的歌？

托比　来个情歌儿，来个情歌儿吧！

安德鲁　对啦，对啦，我才不爱听什么做好人不做好人的。

傻子　（唱）

你要去哪儿逛？我的好姑娘？

慢点儿走，那边来了你情郎。

　他唱歌儿有高又有低。

别再往前走，漂亮的小妞妞，

路程走到底，情人碰了头。

　若是聪明人，都懂这道理。

安德鲁　真妙啊，可不是！

托比　好，好！

傻子　（唱）

爱情是咋回事？不是在明天；

眼前有欢乐，欢笑趁眼前；

　将来会怎样？谁也不能猜。

良辰不再来——错过了眼前；

快给我一个吻，二十年香又甜。

　青春又年少，经不得风打又雨摧。

安德鲁　好嗓子，像拌了蜜糖似的——相信我这正宗骑士的话好了。

托比　一股冲鼻子的臭味儿。

安德鲁　可不是，又甜蜜，又一股臭味儿。

托比　用鼻子来听歌儿，这歌儿就又动听又让人恶心了。不过，咱们要不要叫天上的星星也跟着跳舞打转？咱们要不要轮流着唱起歌儿来，把猫头鹰都吵醒了？叫一个织布工听了，三个灵魂出了窍！[5]咱们这就唱起来，怎么样？

安德鲁　要是你看得起我，咱们就唱吧。我扯开嗓子唱那轮唱歌，好比得狗儿撒腿奔跑呢。

傻子　我的妈，大爷，有的狗能跑又能叫呢。

安德鲁　那还用说。咱们要唱就唱《你这个浑蛋》吧。

傻子　“闭上你的嘴，你这个浑蛋”，是这首歌儿吗，骑士？那么我唱这支歌，就得叫你一声“浑蛋”了，骑士。

安德鲁　这可不是第一回了——我让人家不叫我做浑蛋还不行呢。唱起来吧，傻子，开头第一句是“闭上你的嘴”。

傻子　我要把歌儿唱起来，我就不能把嘴闭起来。

安德鲁　说得好，真的。来吧，唱起来吧。

[三人高声轮唱]

[玛丽亚上]

玛丽亚　你们在这儿闹什么呀，猫儿叫春似的！我家小姐要是不把她的管家马伏里奥叫去，让他把你们赶出门外去，以后不用相信我的话好了。

托比　伯爵小姐是个中国人，只当她说话是假的；我们一帮子可是机灵的政客呢，马伏里奥算得上什么东西！（唱）

咱们是三个快乐人——

我不是嫡亲的叔父吗？我跟她不是有血缘关系吗？[6]叽里咕噜什么呀，姑娘！（唱）

巴比伦住着一个男儿汉，姑娘，姑娘。

傻子　见鬼，这位大爷开玩笑，真有一手！

安德鲁　可不是，只要他高兴，他真会开玩笑；我也很在行呢。不过他开玩笑，很高雅；我开玩笑呢，来得大方自然。

托比　（越唱越得意）

哎哟哟！十二月里第十二天——

玛丽亚　（觉察有人来了）看在老天爷分上，别闹啦！

[马伏里奥戴睡帽，持烛台上]

马伏里奥　各位大爷，你们疯了吗？还是怎么了？你们还有没有头脑，懂不懂规矩，知道不知道“检点”？在这深更半夜，却像几个白铁匠般在一起大哄大闹。你们把我家小姐的公馆当做酒店了吗？——这么扯开了嗓门，怪声直叫着硝皮匠的小曲儿！难道你们不想一想这是什么地方，这里住的是什么人，现在又是什么时间了？

托比　我们唱这轮唱歌，一板一眼，最扣紧“时间”了，大爷。你给我见鬼去吧！

马伏里奥　托比爵士，我可得把话跟你说明白了。我家小姐吩咐我告诉你，她虽然把你当个亲戚收留下来，她可不想跟你的胡闹攀什么亲眷。要是你今后能够跟你那些胡作非为一刀两断，那么我们这个家是欢迎你的；要不然，你想走，到她跟前去告辞，那么她是十分乐意说声再见的。

托比　（唱得怪声怪气）

再见吧，心肝儿，我非走不可了。

玛丽亚　别这样，好托比爵士。

傻子　（两眼看着管家，即兴发挥）

看他的眼睛就知道，

他的日子已长不了。

马伏里奥　这是什么话？

托比　（唱）

我才不会死给你看！

傻子　（唱）

托比老爷，你胡扯，真方便！

马伏里奥　真有你的，好得很！

托比　（唱）

要不要请他滚蛋？

傻子　（唱）

叫他滚蛋怎样办？

托比　（唱）

要不要叫他滚，不必客气了？

傻子　（唱）

啊，不行，不行又不行，

算你有胆量，没你这狠心。

托比　（向皱眉的马伏里奥）调门唱错了，大爷？你胡说。你大不了是一个管家罢了，还能怎样？难道你，自以为道德高尚，就容不得别人喝麦酒、用茶点了吗？

傻子　对了，我的妈，麦酒泡生姜，喝一口，满嘴都是辣辣的。

托比　给你说对了。（向马伏里奥）去你的吧，大爷，给我用面包屑擦亮你的项链吧。[7]玛丽亚，给我来一大杯酒！

马伏里奥　玛丽亚大小姐，要是你还想保住小姐对你的好感，而不想讨她的厌恶，那么你别瞧着这闹翻天的热闹还嫌不够，还要去火上加油。[8]小姐不会不知道这事儿的，你放心好了。

[下]

玛丽亚　（指着他的背影）挥着你的两个大耳朵，滚吧！

安德鲁　咱们向他提出：到野外决斗去，可偏是失他的约，叫他上个大当——这就像肚子饿了喝酒，有多么地痛快！

托比　咱们干！骑士。挑战书我替你写；要不，我把你这一肚子怒火口头通知他。

玛丽亚　好托比爵士，今天晚上请你且忍耐一下。公爵那边来了一个小伙子求见小姐，叫她心里很不是味儿。那一位马伏里奥大爷，交给我一个儿对付好了。看我不叫他上当受骗，成为一个大笑料！否则我就是个蠢货，连挺直了身子躺在床上都不会。我拿得稳叫他出洋相！

托比　快说吧，快给我们说一说他的事儿吧！

玛丽亚　嗳，大爷，有时候他有一股儿清教徒的气味。

安德鲁　噢，要是我早想到了这点，我真该把他当做一条狗那样打一顿！

托比　怎么，就为了他是个清教徒？你那高明的理由呢，亲爱的骑士？

安德鲁　高明的理由我拿不出，可是我有我满不错的理由。

玛丽亚　见他鬼的清教徒，他好算得一个了。要不，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马屁鬼，是一头装腔作势的驴子。大人物的一言一语、一招一式，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一张口，就像倒豆子似的都倒了出来。把自己看成个大活宝，一身上下全都是美德；满心以为像他这号人物，十人见了十一个爱。就凭他这臭美，我自有办法出我的气，叫他听凭我的摆布。

托比　你打算怎么下手呢？

玛丽亚　我打算在他的路上丢下一封语气暧昧的情书，把他胡子的颜色啊，他一双腿的形状啊，走路的姿态啊，他眼睛里的表情啊，还有他的额头，他的相貌啊，都写进在信里，叫他一看，准以为句句都是在指他本人。我会模仿我家小姐——你的侄女儿的笔迹；有时候，翻出一张已经忘了的字条儿，我们自己都辨认不出那是谁的笔迹呢。

托比　妙极了，我已经嗅出来啦：一个鬼主意！

安德鲁　（应声虫似的）我的鼻孔也嗅到这味儿了。

托比　（兴奋地）他拾到了你丢在那儿的信，还道这是我侄女写给他的呢——还道我侄女把他看中了呢。

玛丽亚　我葫芦里卖的药，跟这个也不差多少了。

安德鲁　他吞下你的药，变成了一头蠢驴。

玛丽亚　一头蠢驴，那还用说！

安德鲁　哎哟，那真是精彩极了！

玛丽亚　一场精彩的把戏，你们瞧着吧。我知道我卖的药对他可灵验呢。我会把你们两个预先安排在一个场所——索性叫傻子也来吧，凑成三个——让他就在那儿捡到了信，看他读了信，是怎么揣摩的。今夜呢，该上床了，就拿这回事儿做个梦吧。再会了。

托比　晚安，我那高头大马的好女王。[9]

[玛丽亚下]

安德鲁　不是我当着自己的面说这话：她真是个好丫头！

托比　她真是一头纯种的小猎狗，她对我很甜呢。你怎么想？

安德鲁　以前，也有人对我很甜呢。

托比　咱们去睡吧，骑士。你得叫家里再给你寄些钱来了。

安德鲁　我追求你的侄女儿，要是结果落了空，那我的钱包也倒空了。

托比　快去催着寄钱来吧，骑士，要是结果你没有把她弄到手，那就管我叫一头阉马好了。

安德鲁　要是我没能弄到手，别再相信我的话好了——随你怎样想都可以。

托比　来吧，来吧，我去烫些白葡萄酒来。到这会儿才去睡，也太晚了。来吧，骑士，来吧，骑士。

[同下]

第四景 公爵府

[公爵，薇奥拉上，丘里奥及侍从随上]

公爵　给我来一些音乐吧。早晨好，朋友们。

好西萨里奥，我只爱听昨晚

我们一起听的那支古老的民歌；

比起那轻飘飘的音乐，讲究的歌词，

叫人头晕的快步舞曲，我觉得

古老的歌儿更能安慰我的痴情。

来，只唱一首好了。

丘里奥　禀报殿下，会唱这歌儿的人此刻不在这里。

公爵　他是谁？

丘里奥　费斯特那个傻子，殿下，他是奥丽维雅小姐的父亲十分喜欢的傻子，此刻他就在这儿附近。

公爵　去把他找来，现在先把那曲调奏起来吧。

[丘里奥下]

[传来音乐声]

公爵　（向薇奥拉）

过来，孩子，要是有一天你恋爱了，

只感到又苦又甜，那时候，请记起我。

我就像天下痴情的男人那样，

那种种千思万绪，都飘忽不定，

惟独我钟爱的人儿，她的娇模样，

始终刻在我心版上。这曲调你喜欢吗？

薇奥拉　这是给心灵——爱神统治的王国

传送的回声啊。

公爵　　　　你说得真像个诗人。

我敢说，别看你年纪轻，可你的眼里，

一定曾看中过哪一个你爱上了的人。

是这样吗，孩子？

薇奥拉　　　　有点儿，蒙殿下关注。

公爵　是位什么样的女人呢？

薇奥拉　　　　容貌很像你。

公爵　她可不值得你爱了。多大年纪呢？

薇奥拉　跟你的年纪差不多，殿下。

公爵　天啊，太老了。女人应该找一个

年龄比她大的男人，好跟他称配，

在男人起伏的胸膛里，总是稳稳地

保持住她的位置；因为，孩子啊，

不管咱们怎么样夸自己，都没用，

咱们的感情比不得妇女，有点儿

轻飘飘，不踏实，会摇摆，缺少常性，

有了新的忘旧的。

薇奥拉　　　　我考虑过了，殿下。

公爵　那么爱一个比你年轻的姑娘吧，

否则你的爱怎么能总是拉满弓？

　女人像玫瑰，盛开枝头多可爱，

　可惜一转眼，花开花落来得快。

薇奥拉　唉，这就是女儿家！少女像鲜花，

枯萎紧跟着娇艳来，青春难留下。

[丘里奥领傻子上]

公爵　朋友，唱我们昨天听过的歌儿吧。

西萨里奥，听听这古老又淳朴的歌儿吧，

阳光下，妇女们边纺纱，或是边编织——

还有那无忧无虑、做女红的少女们

都经常唱这歌：一片淳朴的真心，

真让人羡慕古代的好时光。

傻子　可以唱了吗，殿下？

公爵　好，请唱吧。

傻子　（唱）

　快降临吧，快降临吧，死亡，

　让凄凉的柏木棺做我的床。

　断了吧，断了吧，这生命之线，

　是狠心的美人儿送我归西天。

雪白的殓布把我来遮盖，

　白布上放满了杉树枝；

谁像我死心塌地为了爱，

　不愿意活着只求死。

在我那黑黑的棺木上，

一朵花，一朵好花也别放；

没有朋友为我来送丧——

　送我的尸骨入黄土。

　千声万声叹息都免除，

　拣一个地点做坟墓，

失恋的有情人要哭泣，

找不到我葬身在哪里。

公爵　这是给你的辛苦钱。

傻子　说什么辛苦，唱歌是我的快活呀，公爵。

公爵　那么就算我给你的“快活钱”吧。

傻子　说得也是，快活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不是这会儿，就是在日后。

公爵　请容许我容许你退下吧。

傻子　愿忧伤之神保佑殿下吧。让裁缝用变色的闪光缎子给你做一身紧身的上装，因为你的心思就像猫儿眼的光彩，变幻不定。依着我，那种没常性、活心眼的人都给我下海去，他们什么事都想干一番，什么地方都想闯一闯，漂洋过海，却只落得两手空空回家来。再见吧。

[下]

公爵　请各位都退下吧。

[丘里奥及侍从等下]

西萨里奥，请再走一次，

为我再去找那天下第一的狠心人，

告诉她，我的爱高出于这花花世界，

我所看重的不是那肮脏的土地，

不是命运赐给她的尊荣富贵，

我就像那反复无常的命运，把这些

全都看得轻；只有大自然的奇迹，

造化的珍宝——她那花容月貌，

才把我的灵魂紧紧地吸引住了。

薇奥拉　可是，如果她不能爱你呢，殿下？

公爵　我不接受这样的回报。

薇奥拉　嗳，你不得不接受呀。假如说，这儿

有一位姑娘——也许真有这回事呢——

就像你爱着奥丽维雅那样痛苦地

爱着你。你可不爱她，你告诉了她，

她岂非不得不接受这样的“回报”吗？

公爵　女人的柔弱的身子怎么能禁得起

感情上这么猛烈的冲击，就像

爱情对我的折磨；可怜的女孩子，

她们那小小的心房怎么能容得下

情海的波涛；她们缺少的是忍耐。

她们的爱是逗留在舌尖上的滋味，

唉，尝多了，会过饱，会餍足，要反胃；

不像我，爱是从肺腑倾吐出的激情，

是能够吞没一切的饥饿的大海。

一个女人，对于我能产生多大的爱？

怎么能比得上我对奥丽维雅的相思？

别这么比较吧。

薇奥拉　　　　是啊，可是我了解——

公爵　你了解的是什么呢？

薇奥拉　　　　我很了解

女孩子爱上了男人是怎么回事：

她们那颗心跟我们的一样真诚。

我父亲有一个女儿，害上了相思，

就像我——假使我是女儿身，也许会

为殿下害相思。

公爵　　　　能谈谈她的故事吗？

薇奥拉　一片空白，殿下；她从没吐露她的爱，

让她的隐情，像花苞中的蛀虫那样

销蚀她粉红的脸蛋；她得了相思病，

苍白，憔悴，又郁郁寡欢，她真像是

墓地上的一尊雕像——“忍耐”的化身。

默坐在那儿，向“悲哀”微笑。难道说，

这算不得爱情吗？我们做男人的，

说得多，发誓多；其实呢，表现出来的

夸张了内心的感情。向来是这样：

我们的情意浅，我们的盟誓叫得响。

公爵　后来你那姊妹害相思而死了吗，孩子？

薇奥拉　我就是我父亲家里的大女儿，小女儿——

大儿子，小儿子也是我。——可我说不上来。[10]

殿下，我这就去见伯爵小姐吗？

公爵　对了，快去，送给她这珍宝，说道：

别回答“不”，我这爱，不屈又不挠。

[各下]

第五景 花园

[托比爵士，安德鲁爵士上，仆人费宾随上]

托比　快过来吧，费宾大爷。

费宾　噢，我来啦。要是我错过了这一场好戏，哪怕只差一丁点儿，让懊悔把我活活煎死了吧。

托比　叫这个小气鬼——叫这个无赖——叫这头咬羊狗[11]大大地出个洋相。你高兴不高兴？

费宾　那可要叫我高兴死了，伙计。你知道，上次我去了斗熊场[12]，给他在小姐跟前告了一状，因此害我被小姐数说了几句。

托比　这一回咱们就要把他当做一头熊，激怒他，作弄他，耍得他鼻青眼肿。你说怎么样，安德鲁爵士？

安德鲁　要是咱们不这么样，做人还有什么味儿呢？

托比　那个小坏东西来啦！

[玛丽亚笑嘻嘻上]

怎么样，我那金子打成的小宝贝？

玛丽亚　你们三个都给我躲到黄杨树后面去。马伏里奥正沿着这条小路走来了。他在那边，在阳光底下，冲着自己的影子，练习礼节上的一招一式，已经有半个钟点啦。谁要是喜欢看笑话，只消看看他那个模样儿好了。（从怀里掏出一信）这封信，我相信会叫他变成个发了呆的白痴。喜欢看笑话的，快躲起来吧。

[三男子躲在树后]

你给我躺在这条路上吧。[丢下一信]

那条鳟鱼在游过来啦，要钩住他，就得把他搔得心里痒痒的。

[下]

[马伏里奥大模大样上]

马伏里奥　这就叫做运气，什么都得靠运气。有一回玛丽亚跟我说过，小姐很中意我呢；我还听得她本人也差不多说了这样的话——说是如果她看中一个男人，那男人该是像我那个模样儿的。再说，在这宅子里的上下仆人中间，她惟独对于我，特别地赏脸——这一点我该怎么解释呢？

托比　（躲在树后）瞧这个神气活现的浑蛋！

费宾　噢，别出声！（悄声）白日梦叫他变成一只少见难得的火鸡啦。瞧他，抖起了一身羽毛，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了。

安德鲁　（嚷嚷）老天，我恨不得把那浑蛋打一顿！

托比　别出声，我说！（急忙堵住他的嘴）

马伏里奥　（洋洋自得地）……让我做马伏里奥伯爵！

托比　哼，浑蛋！

安德鲁　叫他挨火枪，叫他挨火枪！

托比　别闹，别闹！

马伏里奥　（出神地）……这样的好事以前也有过，斯特拉契贵妇人不是下嫁给掌管衣着服饰的家臣吗？

安德鲁　去他妈的，不要脸的“耶洗别”！[13]

费宾　噢，别闹！现在他完全出了神啦。瞧，他越想越得意——

马伏里奥　……那时候我已跟她结婚了三个月，我坐上了我的宝座——

托比　啊，快拿弹弓来，好用石子打他的眼珠！

马伏里奥　……把我的家臣都叫了来，我穿一身绣花的丝绒袍子，刚从睡榻上起身，撇下奥丽维雅正自好睡——

托比　地狱里的火焰和硫黄！

费宾　噢，安静些，安静些！

马伏里奥　……那时我摆出了做主子的气派，先把目光冷冷地向众人扫了一圈，好让他们知道，我很清楚我目前的身份，他们也得明白他们的地位——然后吩咐下去，给我去把老表托比请来——

托比　把他关起来！把他铐起来！

费宾　哎哟，安静，安静，安静，安静些！好啦，好啦！

马伏里奥　……只听得七个仆人齐齐一声答应，慌忙就去找他。那时我坐在大厅上，皱了皱眉头，也许给我的怀表上弦，或者呢，在玩弄——什么珍贵的珠宝之类；托比来到了大厅，当场给我行了个礼——

托比　（激动地）还能让这家伙活下去吗？

费宾　哪怕有几辆马车要把咱们的安静拉走，也别闹出声吧。

马伏里奥　……我就这么向他伸过手去，用威严的、有分寸的眼光打量了他一眼，我脸上浮起那一丝丝笑意，就顿时变得冷冷的了——

托比　难道托比不当场赏你一个嘴巴子吗？

马伏里奥　……于是我开口说话了：“托比老叔，也是我福星高照，把我赏给了令侄女，容得我有权利说这句话——”

托比　什么话？什么话？

马伏里奥　……“你喝酒闹事的坏习惯得给我改一改了——”

托比　他妈的，这臭贼！

费宾　不，忍住气，要不，咱们的好戏要垮台了。

马伏里奥　“再说，你浪费了你宝贵的时光，去跟一个傻瓜蛋骑士——”

安德鲁　这是在说我，相信我好了。（一副苦脸）

马伏里奥　“有一个叫做安德鲁爵士的——”

安德鲁　（无奈地）我知道那是在说我，有不少人管我叫傻瓜蛋。

马伏里奥　（发现地上有一信）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捡起信来）

费宾　这头笨鸟走近陷阱的边缘啦。

托比　噢，别闹，但愿有一个通人性的精灵给他高声念一念！

马伏里奥　（捧着信）我的天啊，这是我家小姐的笔迹哟！——一点不含糊，这正是她写的“c”，她的“u”，她的“t”，她的大写“P”就是写成这个样儿的。不必多说了，这正是她的笔迹！

安德鲁　她的“c”，她的“u”，她的“t”，那是什么意思？[14]

马伏里奥　（读信封上的文字）

给某一位意中人——祝福伴随此信。

这正是她的语气！得罪了，封蜡。（准备启封）且慢！这封蜡上盖的封印是鲁克丽丝[15]，这正是她封信经常用的印章啊。一定是我家小姐！——只是这封信写给谁呢？

费宾　他给套住啦，他的心和肝都烧起来啦！

马伏里奥　（启封读信）

老天知我心，

情意属何人？

嘴唇莫出声，

此情瞒众人。

“此情瞒众人”，底下还写些什么？诗行的字数变了——“此情瞒众人”，会不会说的正是你啊，马伏里奥？

托比　我的妈，找死去吧，你这放臭屁的獾子！

马伏里奥　（读信）

我可以向意中人发号施令，

　难言的隐衷像鲁克丽丝的刀子，

叫我内心在流血，无息又无声，

　M，O，A，I，他掌握着我的生和死。

费宾　一个没头没脑的谜语！

托比　好一个鬼丫头，我说。

马伏里奥　“M，O，A，I，他掌握着我的生和死。”——别忙，让我先想一想，想一想，想一想吧。

费宾　这丫头给他端上了一盆菜，是下了毒的！

托比　瞧这头饿鹰，不管好歹，一口吞下肚去！

马伏里奥　“我可以向意中人发号施令”，对啊，她可以命令我；我伺候她，她是我的女主人。嘿，只要有点儿头脑的，这还不是明摆着的吗？这不成问题。再说那末了的一句——那几个字母那样排列，又有什么用意呢？只要有办法跟我搭上一点关系那就好啦！且慢！M，O，A，I——

托比　（模仿O，I的读音）噢——嗳——你去猜吧。用你的鼻子去拼命嗅吧。

费宾　一只劣种狗，什么还没嗅出来——哪怕它面前是一身臊臭的狐狸，[16]——就汪汪地乱叫了。

马伏里奥　M——马伏里奥，M——嘿，那正是我名字开头的字母呀。

费宾　我不是说过吗：他自会有办法的。他这狗鼻子总是嗅错了方向。

马伏里奥　……M——可是接下去的字母却有些不对头了；这可有些费解了。跟在后面的应该是“A”，现在却是个“O”。

费宾　但愿让O来结束一切吧。[17]

托比　可不，我要叫他挨一顿好揍，痛得他连声地叫着O！

马伏里奥　……后面又来了个“I”。

费宾　（模仿I的读音）嗳，要是你睁圆了你脑后的眼睛，像O一般，那你就会看到：有一大串倒霉事儿在你的脚后跟呢，在你面前，却并没什么好运气！

马伏里奥　……M，O，A，I，这不像前面的诗句那样，有些费解；可是只消稍许凑合一下，它就跟我合拍了——原来这四个字母全都在我名字里呀！且慢，底下还有一段散文呢。

（读信）要是这信落到你手里，想想吧，也是我的命好，我的地位在你之上，可是你不用害怕大人物。有人是生来的大富大贵，有人是挣来的大富大贵，有人是送上门的大富大贵。你的运气已经向你伸出手来了，快凭你的雄心壮志一把搂住他吧。你的将来岂是你眼前所能比的，要趁早准备，蜕下你那一层低三下四的外壳，面目一新地显露你的真相吧。

对我的一位亲戚，要硬是跟他过不去；对家里的那一班仆人，要摆足架子；你的舌头要学会夸夸其谈，张嘴闭嘴都是朝廷大事；一举一动都要与众不同，另有一功。为你出这些主意的她，在为你而发出相思的叹息。

记得吗？谁赞赏过你那双黄袜子，谁只想看到你永远扎着交叉的吊袜带？听我说，你要记在心里呀！

不多说了，只消你有这个志气，你就能出人头地了；你若是胸无大志，让我看着你做一辈子管家，跟那些仆人去称兄道弟吧。你不配碰一下命运之神向你伸过来的手指头。再会了，她情愿跟你换一个地位来侍候你。

（洋洋得意）光天化日之下，还有什么比这更一目了然的！这可是明摆着的呀。我这就要摆起架子来啦，我这就要去啃那些讨论国家大事的书本了。我要把钉子给托比爵士碰。我要叫那些低三下四的小人物以后少跟我来往。我要摆足功架，表明我是怎么样一号人物。

我可不是在自己哄自己，让痴心妄想来糊弄我；看，千百条理由都归结到一点上来：我家小姐爱上我啦！最近她确实说过，我穿那双黄袜子很不错呢，确实称赞我那双小腿扎了交叉的吊袜带很有样子啊。她的赞赏就是一种表示：她对我有了情意啦，无怪她要吩咐我按照她的爱好，打扮我自己了。

我感谢我头上的那颗星，我可真是福星高照啊！我，要有气派，要目中无人，要穿上黄袜子，扎上交叉的吊袜带，而且要马上就这么穿着起来。赞美老天和我的好运气！这儿还有一段附启呢。

（读信）想必你不会不知道我是谁。如果我的情意你接受了，那么就让你的微笑来表白吧；你笑一笑，才真叫是动人呢。所以我亲爱的心上人呀，求你啦，在我面前总是带着你的微笑吧。

（吻信）老天，多谢啦。我要笑嘻嘻，笑嘻嘻，凡是你要我怎么办，我一定都办到！

[持信下]

费宾　（从树后走出来）哪怕波斯国王要成千上万地赏赐我，我也不愿意错过这么一场好戏！

托比　这丫头想出这花招来，我简直可以娶了她！

安德鲁　我也可以娶她呢。[18]

托比　我什么陪嫁也不要她，只消再给我来这么一个玩笑就行了。

安德鲁　我也不要她的陪嫁。

费宾　咱们那位捕捉呆鸟的好手来啦。

[玛丽亚上]

托比　（五体投地，伏在她脚下）你愿意把你的脚搁在我的脖子上吗？

安德鲁　（跟着跪倒在另一侧）还是搁在我的脖子上？

托比　要不要我把单身汉的自由自在，当赌注般押下去，做一个卖身给你的奴隶？[19]

安德鲁　是啊，还是要我来做奴隶呢？

托比　哈，你把他送进了一场春梦，等到他眼看好梦成了泡影，他准会气得发疯呢。

玛丽亚　别管它了，不过说正经的，他钻进了圈套没有？

托比　就像收生婆喝下了烈性酒，一下子就发作了。

玛丽亚　要是你们急于想看看这场好戏的结果如何，那么等着瞧吧，看他是怎样出现在我家小姐面前的。他会穿起一双黄袜子去见她，要知道小姐最不喜欢的就是黄颜色了。他还会扎着交叉的吊袜带，小姐最厌恶的就是这种式样；他还要冲着她做出一副笑嘻嘻的样儿，可小姐眼前的心境很不好啊，蒙上了一层惨云愁雾，到时候他这胡闹真是太不知趣了，只落得自取其辱罢了——还能是什么呢？谁想要看这一场好戏，快跟我来吧！

托尼　好一个机灵鬼，哪怕直到地狱的大门口我也跟你走！

安德鲁　跟在你后面的还有我一个。

[众随玛丽亚下]

[1] 托比说的是一句拉丁格言，安德鲁因此表示听不懂。

[2] 中世纪有一种幽默画，画中有两个傻瓜蛋，题为《咱们仨》，看画的人成了第三个傻瓜。

[3] 这些怪名字是傻子故意用来嘲弄学究们的。

[4] 似在讽刺马伏里奥伸长了鼻子爱管闲事，可不用怕他。

[5] 英国向有音乐使人灵魂出窍的说法，托比他们三人轮唱，能叫织布工三次出窍，等于“三个灵魂出了窍”。

[6] 方才玛丽亚不说“你的侄女儿”，而说“我家小姐”，口气很是见外，引起托比的不快，引出“我跟她不是有血缘关系吗？”等一番话。

[7] 大户人家的管家胸口挂项链，托比在这里故意再一次提醒马伏里奥“你大不了是个管家罢了”。

[8] 方才托比嚷道：“玛丽亚，给我来一大杯酒！”现在马伏里奥警告她，不许“火上加油”，即指酒而言。

[9] 高头大马的好女王，原文“Penthesilea”，是古代亚马孙女儿国中身材魁梧的女王，托比故意和身材娇小玲珑的玛丽亚打趣。

[10] 我说不上来，薇奥拉还存一线希望，也许她哥哥还在人间。

[11] 咬羊狗，猎狗的职责本是保护羊群，却咬起羊来了，借喻为乱咬人的坏蛋。

[12] 斗熊场，当时伦敦市民爱去的游乐场所。

[13] 不要脸的“耶洗别”，原文为“Jezebel”，系《圣经·列王纪》中骄傲淫荡的以色列王后。安德鲁只知道这是骂人的话，胡乱地用上了。

[14] 据美国学者们注释，“cut”（切口）俚语指女性阴部。莎翁在这里跟道学家马伏里奥开了个玩笑。他们还指出，后面提到大写“P”，又加重了这玩笑的性色彩。

[15] 鲁克丽丝（Lucrece），古罗马的贵妇，遭一贵族奸污，向丈夫自表忠贞，举刀自刎。

[16] 一身臊臭的狐狸，此处借喻为很容易让人看出破绽的圈套。

[17] “O”是“马伏里奥”的最后一个字母。另一层意思是，O字很像绞索套，意即巴不得你在绞刑架下送了命。

[18] 安德鲁这个应声虫在这里显得特别可笑，他跟着托比说什么“我也可以娶她呢”。竟忘了自己上门来向伯爵小姐求婚的身份。

[19] 意即做一个被妻子管束住失去自由的丈夫。

第三幕

第一景 花园

[傻子持手鼓、奏高音笛，和薇奥拉同上]

薇奥拉　上帝保佑你，朋友，还有你的吹吹打打！你可是靠着你的手鼓过日子吗？

傻子　不是的，我靠着礼拜堂过日子。

薇奥拉　你是吃教会饭的吗？

傻子　没有这事，老兄。我靠着礼拜堂过日子；因为我住在我的家里，而我的家紧靠着礼拜堂。

薇奥拉　那么你也不妨这么说：国王靠着讨饭的过日子，因为叫花子就住在王宫附近；或者也可以说，礼拜堂紧挨着你的手鼓，要是你的手鼓就搁在礼拜堂旁边。

傻子　瞧你说的，老兄。这是什么世道啊！好好的一句话，落进能说会道的嘴皮子里，竟成了一只小羊皮手套，那里子就一下子给翻到外面来了！

薇奥拉　可不，那还用说，有人就喜欢玩弄字句，把一句话一下子就玩弄得不知所云。

傻子　所以我说呀，我就不希望我妹妹取什么名字，老兄。

薇奥拉　这话怎么说，老弟？

傻子　呃，老兄，她的名字不就是一个字吗？万一这个字让人玩弄起来，那我的妹妹岂不会给玩弄得不清不白，坏了名声吗？可是说实话，语言早已堕落了，没有人格了，你这句话究竟是真是假，你还得给它担保才行啊。

薇奥拉　凭什么你要这么说呢，老弟。

傻子　不瞒你说，老兄，叫我用什么话语跟你说好呢？语言早已成了个两面派，我可怎么也不想用话语来表明我的道理啊。

薇奥拉　我敢说，你是个快活人，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

傻子　不是这么回事，老兄，有些事还是放在我的心上；可是说心里话，我心里可没有你。要是这就算我什么都不在心上，那么我看你这人就此成了个什么都不是的空心人了。

薇奥拉　你可是奥丽维雅小姐的傻子吗？

傻子　不，说实话，老兄；奥丽维雅小姐可没有那么傻，先养了个傻子在家里，老兄；将来她嫁了人，那么丈夫和傻子也就是一回事了，[1]就像大鲱鱼之和小鲱鱼。那做丈夫的，不过是大一些的鲱鱼罢了。说真的，我不是她的傻子，只是跟她的语言过不去的小捣蛋罢了。[2]

薇奥拉　最近我在奥西诺公爵的家里看到你。

傻子　傻劲儿，老兄，就像太阳那样绕着地球转，光照四方；要是我这傻子不常到你主人家走走，就像我经常在我家小姐身边那样，老兄，那么我心里真是说不过去呀。我想我在公爵府里看见过你这聪明人。

薇奥拉　对不起了，要是你想跟我斗嘴，失陪了。拿着吧，这是给你的零花钱。

傻子　（收下一枚钱币）老天保佑，让他给了你一头头发，再赏你一脸胡子吧！

薇奥拉　不开玩笑，我跟你说实话吧，为了那一把胡子我都快害相思病了——（悄声自语）可决不要胡子长在我下巴上。你家小姐在家吗？

傻子　（指着手里的钱币）要是再来这么一个，不就成双配对，两个可以变三个了吗，老兄？

薇奥拉　是啊，如果合在一起放利息。

傻子　我很愿意学着希腊故事里的潘达勒斯大爷，老兄，给这个“特洛伊罗斯”（向薇奥拉伸手）拉来了“克瑞西达”。[3]

薇奥拉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老弟，你很会伸手讨钱呢。（又放一枚钱币在他手里）

傻子　我希望我并没多要，老兄——只是要来了一个要饭的——克莱西达是一个女叫花呀。我家小姐在家，老兄。我会去向他们交代一下，你从哪儿来；至于你是哪一位，有什么贵干，则不属于我的领地了——我本该说：不属于我的天地了；可惜这个词儿已被人用滥了。

[下]

薇奥拉　这家伙有点儿小聪明，也做得傻子了。

要做好傻子，少不得那点儿机灵，

他要取笑人，先看准了对方的心情，

他们的性子；还得瞄准了时机；

像一头野鹰，不放过飞过它眼前的

每一只鸟儿。这可是一种本领，

不差于聪明人勤学苦练的才艺。

　傻子露一手聪明劲，自有人把他夸；

　　聪明人难免遭耻笑：说了句蠢话。

[托比和安德鲁上]

托比　上帝保佑你，阁下。

薇奥拉　也保佑你，大爷。

安德鲁　（冒出一句法语）Dieu vous garde，monsieur.

薇奥拉　（用法语回答）Et vous aussi； votre serviteur.[4]

安德鲁　我希望，大爷，你做了我仆人，我也做你的仆人。

托比　请大驾移步进屋吧。我侄女有请——如果你此来是要跟她做买卖。

薇奥拉　我这次扬帆出发，正是为了拜访她，大爷，她就是我航程的目的地。

托比　摆弄你的两条腿，大爷，开动它们吧。

薇奥拉　我的两条腿是很听我使唤的，大爷，可是我听不懂你叫我摆弄我的腿是什么话。

托比　我是说，开步走，大爷，进去。

薇奥拉　我一定拿跨进大门的步子来响应你——可是瞧，人家已抢先一步，出来了。

[奥丽维雅从宅内走出，后随玛丽亚]

（上前，敬礼）举世罕见、才貌双全的小姐哟，愿天上降下香风甘露都飘洒在你身上！

安德鲁　（自语）那个小伙子倒是个出入宫廷的人才——“香风甘露都飘洒在你身上！”多好啊！

薇奥拉　我此来的使命在人前不便启齿，要开口，除非蒙受小姐的玉耳的眷宠和款待。

安德鲁　（自语）“香风”、“眷宠”、“款待”，这三个词儿我都要记住了，将来用得到呢。

奥丽维雅　把花园门关上了，你们都退下去吧，我单独接见他。

[托比，安德鲁，玛丽亚下]

（伸过手去）把你的手给我，阁下。

薇奥拉　（吻她的手）小姐，为你效犬马之劳，在所不辞。

奥丽维雅　你叫什么名字？

薇奥拉　你仆人名叫西萨里奥，美丽的公主。

奥丽维雅　我的“仆人”吗，阁下？这人间可变得

乏味了：把卑躬屈膝当做了恭敬。

你是奥西诺公爵的仆人，小伙子。

薇奥拉　他是你仆人，他的仆人也就归你了——

你仆人的仆人就是你的仆人，小姐。

奥丽维雅　他吗？我没有去想他。他的心思吗？

但愿他心里空空的，别装满了我。

薇奥拉　小姐，我此来代表他，向你求情，

来打动你的心。

奥丽维雅　　　噢，对不起，求你啦，

我要你再也别在我跟前提起他了；

可是，如果你愿意替另一个人求情，

那你一句句求情话我都听得进，

比天国的妙音更爱听。

薇奥拉　　　　亲爱的小姐——

奥丽维雅　请容许我表白一下，上一回，你来了，

可把我迷住了，我派人拿了戒指

去追你；我这是欺骗我自己，同时

欺骗了我仆人，我只怕还欺骗了你。

我只好听凭你用严厉的眼光来看我——

不害臊，使出了狡猾，把你明知道

不属于你的却硬是塞给了你。

你会怎么想？你不会把我的人格

拴上了桩柱，让一颗铁石心肠

释放出恶狗般凶猛的思想，咬得我

体无完肤吧？对你这样的明白人，

还用得多说吗？遮盖住我这颗心的

不是那胸脯，只是薄薄的一层纱。

让我听听你怎么说吧。

薇奥拉　　　　我可怜你。

奥丽维雅　怜悯是通向爱的第一步。

薇奥拉　　　　不，行不通。

知道吗，我们对敌人，有时也怜悯。

奥丽维雅　这倒叫我好笑了，唉，这世道！——

自高自大，对低微的人，最容易了。

要是做牺牲，落在狮子的脚爪下，

比给狼抓去强多了。[自鸣钟报时]

听那自鸣钟，

在怪我浪费了时间，别担心，好青年，

我不会留住你的；不过我得说，有一天，[5]

青春和才华来到了收获的季节，

一个一表人才的男子汉，该是

你妻子的好收成。

（送客，指向园门）沿着这条路，往西走。[6]

薇奥拉　（学船夫的叫唤声）开船啦，往西去！[7]

愿小姐的贵体安康，心情愉快！

没有话要我向我主人转告吗，小姐？

奥丽维雅　且慢！

请告诉我，你看我这个人怎么样？

薇奥拉　你认错了人，没有把自己当自己。[8]

奥丽维雅　要是我认错了我自己，那么照我看，

你也没有搞清你自己。

薇奥拉　你说得很对，我其实并不是我自己。

奥丽维雅　我希望你是我所希望那样的一个人。

薇奥拉　这么个我，比目前的我，强一些？

但愿强一些，我眼前是你的傻瓜。[9]

奥丽维雅　（自语）

唉，瞧他的嘴角，又高傲，又恼恨，

多么动人啊，那不可亲近的神情！

比起谋杀罪，那私情，在心头萌发，

更难以隐瞒，像袒露在光天化日下。

凭处女的贞洁和真诚，凭春天的玫瑰，

凭一切的一切，西萨里奥，我把你爱，

我多么地爱你，不管你有多么高傲，

理智和见识，拦不住我把爱宣告；

别让理性阻拦你接受我的爱吧！

别认为这是我求你，因此不理睬。

别让理性说服你，该说服你理性：

送上来的爱，比追求的爱更动人。

薇奥拉　我起誓，凭我的天真，凭我的青春，

我有的是一颗心，一片情，一团真诚，

可天下的女性休想来把我抢走，

只有我自己才能把自己占有。

就此告辞了，好小姐，我不会再上门，

为我主人的苦泪，来向你求情。

奥丽维雅　不妨再来啊，也许你会感动我，

他那被冷落的爱也许会结甜果。

[各下]

第二景 室内

[托比，安德鲁，费宾上]

安德鲁　（愁眉苦脸）不啦，说实话，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托比　你的理由呢，发牢骚的亲人呀，你倒是说说你的理由啊。

费宾　你总得把你的理由交代一下啊，安德鲁爵士。

安德鲁　好吧，我看到你的侄女对公爵派来的那个使者可亲热呢，偏是对于我，一点都不赏脸。我在花园都瞧见了。

托比　她当时知道你也在场吗，老弟？快跟我说吧。

安德鲁　那是明摆着的，就像我现在看到你。

费宾　那正是她一心爱着你的大好证明呀。

安德鲁　胡说什么！你想把我当做一头蠢驴吧。

费宾　大爷，我可以证明这完全有根有据，大爷，还能立下合情合理的誓言。

托比　好一个“合情”、“合理”，他们俩早在当初闹洪水，诺亚登上方舟之前，就当上大陪审团的老爷了。

费宾　小姐当着你的面向那个小伙子表示亲热，那是有心激发你的醋劲儿啊，要唤醒你那股还在打瞌睡的勇气，要在你心里放一把火，要在你的肝脏里烧起硫黄的火焰呀。那时候你就该上前去跟她攀谈了，还说上几句绝妙的俏皮话——是从造币厂里刚出炉的锃亮崭新的笑话儿——你本该把一句句漂亮话冲着那小子扔过去，封住了他那张嘴，叫他开口不得！我家小姐巴不得你露这一手，谁知你眼巴巴的一声不哼。这本是镀了金的双料的大好机会啊，你却由着它白白溜过去了！这也就难怪我家小姐了，在她的心目中，你那条船啊，已经搁浅在北冰洋里了，你成了一条冰柱，挂在荷兰人的胡子上了。[10]你要挽回这个局面，没别的办法，只能干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来，不是凭你的勇气，就得凭你的小手段。

安德鲁　要是好歹得来一下子，我宁可凭勇气，我最恨的是耍手段了；叫我去充当耍手段的政客，倒不如做一个公理会教派的教友呢。

托比　好吧，那么你就给我把你的好运气建立在勇气上吧。你给我去向公爵手下的那个小伙子挑战，在他周身上下，捅开十一个口子——我那侄女儿一定会看在眼里的，只管相信我好了，这人世间再没哪个拉皮条的，比一个男子汉的勇敢的名声更能打动娘儿们的心了。

费宾　除此之外，再没别的门路了，安德鲁爵士。

安德鲁　你们哪一位肯替我向他投下挑战书呢？

托比　快去吧，用粗壮有力的笔迹写下来，要泼辣，要干脆；不在乎俏皮，只要一气呵成，多来点儿小聪明，就行了，只要不出格，白纸黑字的，骂他笑他个够。要是你“你”啊“你”的，“你”它个三四回，[11]我看准是错不了；即使你那张信纸大得就像铺在那十一英尺宽的英国大床上的床布，[12]你也要撒满了一床“你撒谎！”的谎话。快去写下来吧。动手干起来吧！在墨水里要渗满苦胆汁，即使你使用的是蠢鹅的鹅毛管笔，也别管了，快去吧！

安德鲁　等会儿我怎么找你？

托比　我自会到那间小屋子去看你的，去吧。

[安德鲁下]

费宾　这活宝真是你手里的木偶，托比爵士。

托比　他真是个活宝，孩子，我破费了他两千多光景的银两呢。

费宾　咱们就要读到他的一封世上少见的信了；你不会给它送去吧？

托比　我不把信送去，以后你别托我办事好了，而且还要施出手段，硬逼着那小子拿出个回答来。哪怕你赶着拖大车的公牛，我看也没法把这一对拉拢到一块儿。安德鲁是，你打开他的肚子，要是能在他的肝脏里挤出几滴血，可以充满跳蚤的一条腿，那么他那副骨架子都由我吞下去算了。

费宾　他的对手，那个小伙子，看他那张脸，就不像是个狠得起心肠来的人。

托比　瞧，一窝九只小鸟儿，那最小巧的一只鸟儿飞来啦！

[玛丽亚上]

玛丽亚　要是你们不想错过一幕闹剧，不怕叫自己笑痛了肚子，那么快跟我走吧。那只蠢鹅马伏里奥，已经中了邪，入了魔，无法无天啦。凡是一个信奉正道、希望得救的基督徒，怎么也不能相信天底下会有这么荒谬绝伦的行为。他穿上了一双黄袜子——

托比　还套上那交叉的吊袜带？

玛丽亚　再没比这更叫人作呕的了！活像一个在教堂里办私塾的教书匠。我像一个刺客那样跟踪他；为了引诱他上当，我故意扔给他的那封信，他一字一句都照着办了，他堆起一张笑脸，那满脸皱纹，比新增添了东印度群岛[13]的地图上一条条航线还稠密呢。这真叫你大开眼界；我拼命忍住了，才没有拿起东西向他扔过去。我看我家小姐会赏他一巴掌的；小姐当真动了手，他挨了打，还会赔着笑，以为这是赏了他天大的面子呢。

托比　来，带咱们去，把咱们带到他那儿去！

[同下]

第三景 街道

[西巴斯辛上，安东尼奥自后追上]

西巴斯辛　我是怎么也不愿意给你添麻烦，

谁想你却是喜欢在麻烦中找乐趣，

那我就不再说什么了。

安东尼奥　你走了，我留不下来。我只想看见你，

这愿望，比钢刀还锋利，逼着我往前走——

也不光是一心想见到你（为了能见你，

把我推上了更遥远的路途也不怕），

我还叨念着旅途中你会出什么事——

你人地生疏，处身在他乡异域，

举目无亲，又没有朋友的指点，

只怕寸步难行。我爱你心切，

再加上越想越替你发愁，着急，

驱使我追上了你。

西巴斯辛　　　　我亲爱的安东尼奥，

你叫我说什么好呢？除了感谢，

还是感谢；可一片好心换来的，

往往是耸一耸肩膀，口头的空话；

可要是我的钱包装得满满的，

就像我充满了感激，那我决不会

亏待了你。眼前干什么好呢？

一起去观光这城市的古迹，怎么样？

安东尼奥　明天吧，大爷，你最好先找个住所。

西巴斯辛　我不累，反正离天黑时间还长呢；

咱们何不让自己开一开眼界，

去访问当地有名的纪念性建筑物

和值得浏览的名胜？

安东尼奥　　　　请你原谅我，

走在大街上，我得冒很大的风险呢——

在一次海战中，我曾经奋不顾身地

冲击了公爵的舰队，立下了战功，

要是我在这儿给逮住了，我有口难辩啊。

西巴斯辛　你大概杀伤了公爵的好些士兵吧。

安东尼奥　我得罪公爵，倒不是杀人流血，

虽说照当时双方争执的情况，

流血的冲突会一触即发；要是

我们把抢劫来的东西送还他们，

那也就没事了；为了彼此的通商，

咱们的城邦，好多人都这么做了，

只有我，始终硬到底，因此在这儿，

万一我不小心，我给他们抓了去，

那我就苦啦。

西巴斯辛　　　　那你不要公然露面吧。

安东尼奥　这对我的确很不便。这是我的钱包，

请阁下收下吧。南门外的“大象客店”，

是下榻最好的场所了，我先去订饭菜；

你呢，去城里逛逛，各处多看看，

增进些见闻。你会在那客店找到我。

西巴斯辛　你的钱袋，为什么我该收下呢？

安东尼奥　也许你看中了什么玩意儿想要买，

可我知道，你身边带着的一些钱，

没法让你去买那没紧要的东西。

西巴斯辛　那我就暂且替你保管这钱袋了，

过一小时再见吧。

安东尼奥　　　　在“大象饭店”。

西巴斯辛　我记得。

[各下]

第四景 花园

[奥丽维雅及玛丽亚上]

奥丽维雅　（自语）

我已经派人去请他了；要是他肯来呢？

我该怎么款待他？送他些什么好呢？

年轻人往往是买来的，不是求来的，

或是借来的。我说话的声气太大了——

（转向玛丽亚）

马伏里奥呢？他这人很庄重，懂规矩，

做我这大户人家的管家最合适了。

马伏里奥在哪儿？

玛丽亚　他就来了，小姐，可瞧他那模样儿怪得很，他准是中了邪，小姐。

奥丽维雅　啊，怎么啦？他说胡话吗？

玛丽亚　倒不是，小姐。他光知道笑，没别的了。小姐，你身边最好有人护着你——他快来了，这人的神经肯定出毛病啦。

奥丽维雅　去把他叫来。

（玛丽亚走向园门，举手招呼）

[马伏里奥满脸堆笑上]

我跟他其实一样疯，

如果悲伤和痴笑，二者可等同。

怎么啦，马伏里奥？

马伏里奥　（笑嘻嘻）亲爱的好小姐，哈，哈哈！

奥丽维雅　你好笑吗？我要差你干一件正经事呢。

马伏里奥　正经事，小姐！这可不是好玩啊。（指着腿上的吊袜带）这东西害得我血脉不流畅——这交叉的吊袜带。可这有什么关系呢？只消有人看了中意就行啦——正像一首十四行诗中所说的那样：“讨好一个人，人人讨好了。”[14]

奥丽维雅　哎呀，你这人，怎么啦？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马伏里奥　（抬起穿黄袜子的腿）虽然我这双腿黄而又黄，可我的心并没有黑沉沉呀。[15]（诡秘地）那东西已落进他手里啦；怎么吩咐，就得怎么办。（又打躬，又眼点头）那一手可爱的罗马花体字[16]，我想咱们可认得出是谁的笔迹呢。

奥丽维雅　（惶惑地，不知说什么好）你上床去睡觉吧，好吗？马伏里奥。

马伏里奥　（又媚笑，又飞吻）睡觉去？啊，好心肝儿，我一定来陪你！

奥丽维雅　上帝安慰你吧！你干吗笑成这个样儿？还接连着吻你的手指头儿？

玛丽亚　（冷淡地）你好吗，马伏里奥？

马伏里奥　（拉下了笑脸）你来问我！[17]哼，真叫是让夜莺去理会乌鸦了！

玛丽亚　真好笑，你怎敢在我家小姐面前这么放肆？

马伏里奥　（扬着信笺，洋洋得意）“你不用怕大人物”，写得妙啊！

奥丽维雅　你这是在说什么呀，马伏里奥？

马伏里奥　“有人是生来的大富大贵”——

奥丽维雅　呃？

马伏里奥　“有人是挣来的大富大贵”——

奥丽维雅　你说些什么呀？

马伏里奥　“有人是送上门的大富大贵”——

奥丽维雅　上天保佑你吧！

马伏里奥　“记得吗？谁赞赏过你那双黄袜子”——

奥丽维雅　你那双黄袜子？

马伏里奥　“只想看到你扎着交叉的吊袜带——”

奥丽维雅　交叉的吊袜带？

马伏里奥　（越念越得意）“不多说了，只消你有这个志气，你就能出人头地了”——

奥丽维雅　我出人头地？

马伏里奥　“你若是胸无大志，让我看着你做一辈子管家吧。”

奥丽维雅　哎哟，这可不是中了暑，发疯了吗？

[一仆人上]

仆人　小姐，奥西诺公爵的那位年轻的使者回来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他请回来。他在听候您小姐吩咐。

奥丽维雅　我这就去见他。

[仆人下]

好玛丽亚，这家伙给我照顾一下。托比叔父哪儿去啦？来几个人好好看顾他。我可不愿意他发生什么意外，哪怕叫我失去我一半的嫁妆。

[和玛丽亚同下]

马伏里奥　（趾高气扬）噢，哈哈，现在你该明白了吧——我是谁？要照看我，不把托比爵士请来还不行呢。这正好和信里说的是一个意思呀。她是有意派托比来的，也好让我把脸色给他看——小姐在信里巴不得我露这么一手啊。（捧出信笺，又读一遍）

蜕下你那一层低三下四的外壳——

这是她说的——

对我的一个亲戚，要硬是跟他过不去；对家里的那一班仆人，要摆足架子；你的舌头要学会夸夸其谈，张嘴闭嘴都是朝廷大事；一举一动都要与众不同，另有一功。

接着又是一番叮嘱，该怎样摆出我的功架：一本正经的脸色啊，叫人肃然起敬的举止啊，慢条斯理的说话腔调啊，不是上等人穿着的衣裳别穿上身啊……等等。（如痴似狂）她逃不出我的手心啦！不过这都是天意，老天爷真叫我感谢！她方才临走的时候关照说：“这家伙给我照顾一下”——“家伙”！不说是“马伏里奥”，也不拿我的职位称呼我，却说是“家伙”！妙啊，把这种种一切全拼凑在一起，没有一丝儿疑问——连叫你心里打个小疙瘩的疑问都没有，没有一点儿阻碍，没有什么好放心不下的——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在我面前，是大好前程的一片希望；天底下还有什么能够阻拦得了我呢？很好，是上帝，不是我，让我交上这好运，要谢得谢谢他。

[玛丽亚领托比、费宾上]

托比　神明在上，他在哪儿呀？哪怕地狱里的大小魔鬼全都缩成一团，钻进了他的身子；哪怕是魔王附在他身上，我也要找他说话。

费宾　他在这儿，他在这儿呢。（走近马伏里奥）你怎么样啦，大爷？

托比　你怎么样，伙计？

马伏里奥　站远些，我用不着你们。让我清静一会儿，站远些！（转过身去）

玛丽亚　你们听，魔鬼在他身子里吼得多响亮啊！我不是跟你们说了吗？托比爵士，小姐请你照顾他。

马伏里奥　（一下子转过身来）哈哈，她是这么关照的？

托比　得啦，得啦，别闹，别闹，我们对待他，得和气些，让我来对付吧。你好啊，马伏里奥？你怎么啦？怎么，伙计，别让魔鬼缠住你啊！想想吧，他是人类的仇敌呀。

马伏里奥　你在扯谈些什么，你明白吗？

玛丽亚　你们听听，你们说不得魔鬼一句坏话，一说，他心里就有了气！老天保佑，别让他鬼迷心窍吧。

费宾　把他的小便送到懂医道的老婆子那儿去。

玛丽亚　嗳，只要有我在，明天一定给送去。（瞟了马伏里奥一眼）我家小姐可真舍不得他呀，叫我哪儿说得尽这许多呢。

马伏里奥　（兴奋，扑向玛丽亚）怎么说，姑娘？

玛丽亚　（受惊的样子）噢，老天爷！

托比　（向玛丽亚）请你别开口了，这可不行。你没瞧见你一句话说得他快跳起来吗？让我来独个儿对付他吧。

费宾　没别的法子，只能用软功夫，轻轻柔柔的，魔王是个粗鲁鬼，你可不能跟他来粗的。

托比　呃，怎么样，我那漂亮的大公鸡？你好吗，亲爱的小鸡鸡？

马伏里奥　（威胁地）大爷！

托比　啊，小鸡鸡，快跟我来吧。唉，伙计，一个正派人可不跟魔鬼玩什么把戏啊。该死的，这可恨的煤炭搬运夫！[18]

玛丽亚　想什么法儿让他念祷告，好托比爵士，让他念祷告吧。[19]

马伏里奥　叫我念祷告？死丫头！

玛丽亚　不行，相信我好了，一提到上帝，他就听不进啦。

马伏里奥　你们全给我见鬼去吧！你们这些东西，浅薄，无聊！我可不是你们这一路货。你们等着瞧吧。

[大摇大摆下]

托比　有这样的事吗？

费宾　把这回事搬上了舞台，我可要批评呢——太荒唐了，全是捏造！

托比　他天生就是上当受骗的一块好料子。

玛丽亚　不行，要追上他，万一这计谋露了风，就坏事了。

费宾　呃，我们要把他活活地气疯呢。

玛丽亚　那时候这个宅子就清静多了。

托比　有了，咱们把他捆起来，关进一个暗房。[20]我的侄女已经认定他是疯了。我们正好放手干去，大伙儿也好开心一番，叫他独个儿去自怨自叹吧。等咱们乐够了，玩腻了，过意不去了，那时再向他大发慈悲吧。到了那时，咱们就把这“疯人案件”送交公堂，请你高坐上陪审官的席位，鉴定这个疯子到底疯呢不疯。可是瞧，瞧吧——

[安德鲁持信上]

费宾　这真是在过五月节的早晨，又有热闹的事儿来啦。

安德鲁　这就是挑战书，念一念吧。我敢保证，这信里洒了醋又撒了胡椒呢。

费宾　这信就有这么一股酸辣劲儿吗？

安德鲁　对了，就是啊！我敢担保，读一下就知道了。

托比　把信给我。[读信]

“小伙子，我才不管你是谁，你只是个下流的东西罢了。”

费宾　写得好，有魄力。

托比　“莫惊奇，莫猜疑，我就要这么称呼你，没想到吧？为的是什么？——为什么？我才不告诉你呢。”

费宾　妙极了，有了这句话，法律就抓不住你了。

托比　“你来求见奥丽维雅伯爵小姐，她当着我的面，给你好言好语好脸色。可你是在闭着眼睛瞎吹牛；我要跟你决斗——可与此事无关。”

费宾　说话干脆，顶呱呱的——屁话。

托比　“我在你回家的路途上守候你，要是算你运气好，你把我给杀了——”

费宾　很好。

托比　“那你是像恶棍、像坏蛋那样杀了我——”[21]

费宾　你总是占了法律的上风，很好。

托比　“再会了。愿上帝对我们两个中的一个灵魂发慈悲吧！也许上帝会对我发慈悲，可是我的希望比你大，所以你还是照顾些你自个儿吧。

你的朋友（要是你够朋友）和你的死对头

安德鲁·艾古契克”

要是这封挑战书不能让他跳起来，那么他的两条腿也没法让他动起来了。我去把信交给他。

玛丽亚　机会再巧也没有了，这会儿他正在和我家小姐谈话，一会儿他就要出来了。

托比　快去吧，安德鲁爵士，你给我到花园的那一角去守候他，就像要捉拿欠债鬼的公差。你一眼看到他就拔出剑来，你一拔出剑，就咒天骂地，要知道，唾沫四溅、气势汹汹的咒骂最能表明你是个堂堂男子汉了。你就是拿出真本领来，也不能比这一手更能显出你的威风了。快去吧！

安德鲁　不消说得，咒天骂地这一套包给我好了。

[下]

托比　我才不会把这信送去呢。看那位年轻的绅士一举一动，就知道他有能耐，有教养，否则他的东家也不会派遣他来和我的侄女打交道了。这封妙不可言的信真是不知所云，不仅吓不倒对方，却反而让对方看破了这是一个傻瓜写出的东西。可是，阁下，他的挑战我会在口头上传达，还口口声声夸说安德鲁爵士了不起的凶猛，让那位年轻子弟还道是碰到了一个暴跳如雷的凶神恶煞；这么一来，双方都吓破了胆，只要彼此看上一眼，就没有了命——就像两条长着毒眼的蟒蛇，只用眼光，就能要你的命。

[奥丽维雅及薇奥拉出现在宅门口]

费宾　瞧，他和你的侄女一起来了。我们让开些，等他告辞之后，就赶紧追上去。

托比　趁这个当儿，我要想好几句话吓唬吓唬他，警告他有人要跟他决斗呢。

[托比，安德鲁，玛丽亚同下]

奥丽维雅　为一副铁石心肠，我浪费了不少话，

毫没思量的把自己的荣誉都赔上了。

我心里不是不明白，我不该这么做；

谁知这任性的出格，真倔强，不在乎

责怪它，却反而招来它一阵的讥嘲。

薇奥拉　跟你的这股痴情，不相上下，

是我主人的失恋的悲伤。

奥丽维雅　（从脖子上取下项链）

拿着，这金鸡心你为我戴着吧，这里边

有我的画像。别拒绝，它不会开口，

惹你讨厌。求你啦，明天再来吧，

只要你向我要，除了我清白的声誉，

有什么我不肯给的呢？

薇奥拉　　　　什么都不要，

除了你对我的主人的真心的爱。

奥丽维雅　我已经给了你的，怎么还能给他呢？——

你叫我的脸往哪儿搁？

薇奥拉　　　　我奉还给你。

奥丽维雅　明天再来吧。再见！哪怕你是魔王，

我灵魂被你带进了地狱又何妨。

[进宅]

[托比及费宾上]

托比　阁下，上帝保佑你！

薇奥拉　也保佑你，大爷。

托比　你有本领快使出你的防身宝剑吧！也不知道你干下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对方可是一肚子的怒气，像猎人那样杀气腾腾的在花园的尽头守候着你呢。快抽出你的剑吧，赶紧准备好吧！你的对头是个杀手，出手又快又狠，伤一条命，不当一回事。

薇奥拉　你一定误会了，大爷；没人有什么事跟我过不去呀，我是问心无愧的，想不起来曾经干下什么事把什么人得罪了。

托比　你瞧着吧，事情跟你想的正好相反，我说了你别不信。所以啊，如果你还看重你这条命，防备着点儿吧——要知道你那个死对头年纪轻，力量大，武艺强，又是火性子——真叫是厉害啊！

薇奥拉　请问大爷，他是谁呀？

托比　他是一位骑士，凭一把没开过口的宝剑，封了爵位，当上了“地毯骑士”[22]。可一旦碰到私人间的吵架，他可是个魔鬼啊。有三个人的灵魂被他吊出了躯壳。眼前他的怒火已烧成了一片熊熊烈焰，谁也别想拦得住他，不杀死个把人，没有人给送进坟墓，他是不肯罢休的。“干还是不干？”这是挂在他口头的一句话，那意思是：“愿意砍一刀呢，还是挨一刀？”

薇奥拉　我可要回到宅子去，要求小姐派人护送我。我向来不跟人动武。听说有的人硬是跟人闹翻了，好显一下他们的威风，只怕这个人就是这一类家伙吧。

托比　才不呢，阁下；他火冒三丈，可是理由充足：他吃了大亏，受了欺侮，怎么受得了？所以啊，你还是往前走吧，去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薇奥拉一步步往后退缩，可是给托比

拦住了后路）

你要转过身来到宅子去，别想了，除非你先跟我决斗一番——那可并不比跟他拼命更好玩儿；所以啊，还是往前走吧，否则这会儿就请你把你那把剑赤条条的露一露身子吧。[23]你是无论如何脱身不了啦，那还用说——除非你对天发誓，从今以后你再也不配在身边挂上一把铁家伙。

薇奥拉　这可是太不讲理，又莫名其妙了。我请求你帮个忙，去问问那位骑士，我究竟什么地方得罪了他？即使有些什么，那也是出于无心，绝不是故意的。

托比　这事我算是答应了。费宾大爷，你陪着这位绅士，别走开，等我回来再说。

[下]

薇奥拉　请问阁下，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费宾　我只知道那位骑士对你恨如切骨，非拼个你死我活不肯罢休；可是需要我详细地说一说，我就不能够了。

薇奥拉　请教你，他是怎么样一个人？

费宾　看他的外表，好像没什么了不得，可是你跟他打过交道，掂过了他那股狠劲儿的分量，就知道他不好惹了。跟你说实话吧，阁下，他是最厉害的杀手，在这伊利里亚城邦，你到哪儿去也不会碰上一个比他更可怕的对手了，你就去跟他照个面，怎么样？我倒是愿意替你去跟他讲个和——可是他依不依，就难说了。

薇奥拉　你这一片好意真叫我感激不尽。其实我这个人，跟骑士老爷可比不得像跟神父长老那样合得来。让人家看出我的胆量不怎么样，我也顾不得了。

[费宾押着薇奥拉，同下]

[托比及安德鲁上][24]

托比　唉，老兄，他简直是个魔鬼，这么一个泼辣的“巾帼英雄”[25]我还从没见过呢。我跟他剑对剑、鞘对鞘，什么都使了出来，较量过一个回合，他朝准我当胸一剑刺来，简直叫我无从闪躲，你回一下手，他回敬你一剑，那是十拿九稳的，就像你双脚落地那么稳。人家说，他当过波斯王的剑师呢。

安德鲁　他妈的，我才不乐意去跟他打交道呢。

托比　别说这话了，现在回头再去向他求和，来不及啦！费宾在那边简直拦不住他。

安德鲁　真该死，要是早知道他的剑法那么狠，那么精，我宁可看他下地狱去，也不向他下什么挑战书了。只要他肯把这回事撇开算了，我愿意把我的马儿，那灰色的小驹子送给他。

托比　那我跟他商量去。你在这儿，站好了，摆出你的威风来。看来这件事不用闹出人命案子，就好收场了。[悄声]你那头马儿少不得归我骑了——就像你免不了受我的欺。

[费宾催促薇奥拉自另一边上]

[向费宾，悄声]他已经答应我，拿出马儿来求和；他听信了我的话，把这小伙子看成了魔鬼。

费宾　（望了退缩一边的薇奥拉一眼）他也一个样儿，（向另一边的安德鲁望了一眼）把他越想越可怕，听得直喘气，脸色都发白了，活像他脚后跟有头熊在追他。

托比　（走过去，向薇奥拉）没有办法了，阁下。他一旦发了誓，不跟你斗一场决不罢休。话得说回来，他把这吵架前后思量一番，现在也觉得那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一桩；所以拔出你的剑来吧，那无非是照顾他发下的誓言罢了。他郑重声明决不伤害你。

薇奥拉　[悄声]上帝保佑我吧！一点点小事就会叫我向他们交了底——我做一名男子汉啊，还缺少点什么。

费宾　你如果看到他火冒三丈，那就让他三分吧。

托比　（回到安德鲁身边）来吧，安德鲁爵士，没有办法可想了，对方那位大爷看重他的声誉，非跟你较量一个回合不可。他要遵守决斗的规章，就避免不了决斗；不过他已经答应我，凭他是个绅士，是个军人，他不会伤害你。来吧，往前走呀。

安德鲁　求求上帝，叫他发了誓算数吧！

薇奥拉　（向推她上前的费宾）说良心话，这可是违反我的本意呀。

（双方照面，拔剑，胆战心惊地摆开架势）

[安东尼奥上]

安东尼奥　（冲到二人中间，向安德鲁）

收起你的剑吧！这位年轻的绅士

有什么冒犯了你，我替他赔个不是；

如果你冒犯了他，我可不答应！

托比　你是——大爷？呃，你是谁？

安东尼奥　大爷，我这人，为朋友的交情，不夸口，

二话不说，什么事都担当得起。

托比　算了吧，要是你爱替人打抱不平，我奉陪。

[两人拔剑]

[巡警数人自远方上]

费宾　噢，好托比爵士，住手！巡警来啦！

托比　（向安东尼奥）等会儿再跟你算账。

[退到一边，避开巡警]

薇奥拉　（向安德鲁）求你啦，大爷，把剑收起来吧。

安德鲁　（松了一口气）好，我这就把剑放回去，阁下；（没忘了他求和的礼品）你放心好了，我说话是算数的。这公马很好骑，他听话。

巡官　正是那个汉子，执行你的公事吧。

巡丁　安东尼奥，我奉奥西诺公爵的命令，逮捕你。

安东尼奥　你看错人了，朋友。

巡官　不，错不了，老兄。你那张脸，

我一眼就认出，尽管这会儿你头上

没戴着你那顶水手帽。把他带走，

他知道我对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安东尼奥　我只好服从。

（向薇奥拉）这都是为了来找你。

没有挽救的余地了；我会辩护的。

现在有急用，我只能向你要回

那钱包了。那你怎么办？我心里很难受——

不是为我自己的遭遇，而是为了

我不能替你多尽些力。你呆住啦？

且宽心吧。

巡丁　　　　来，阁下，咱们走吧。

安东尼奥　我只能请求你，多少还给我一些钱。

薇奥拉　什么钱，大爷？

为了你方才对我的那一番好意，

又眼看你目前遭到了麻烦，真糟糕，

尽管我力量小，底子薄，我还是愿意

借些钱给你。我身边带的不多；

我愿意跟你平分了。请你收下吧，

这是我一半的财产。

安东尼奥　　　　你不认得我了吗？

我对你那一片情意难道还不能够

打动你的心吗？别把我的苦难

再往深处推，只怕我忍无可忍，

按不住心头火，当面责备你全忘了

我对你的那许多好处。

薇奥拉　　　　我一无所知啊。

你容貌、声音，我从没看见过、听见过。

一个人忘恩负义，那是我最痛恨了——

比撒谎，比虚荣、唠叨、酗酒，或是

寄生于脆弱的人性中的种种罪恶——

比什么都还要恨！

安东尼奥　　　　唉，我的老天啊！

巡丁　得了，阁下，请你走吧。

安东尼奥　让我说几句。你们瞧，这个小伙子，

是我，硬是从死神的牙床里救下来

他的半条命；一片真心诚意地

照顾他；我看他好一个模样儿，以为

他人品必定同样好，把心都掏给他——

巡官　与我们什么相干？时间给耽误了，走吧！

安东尼奥　唉，这天神般人物，却禽兽都不如！

西巴斯辛，你羞辱了你那端正的容貌。

天底下最脏的，莫过于本性的污秽了，

心术不正的，才真正是一个怪胎。

高尚的品德就是“美”，但美丽的罪恶，

是魔鬼涂抹得花里胡哨的空壳。

巡官　这家伙快要发疯了，把他带走吧！

来吧，来吧，阁下。

安东尼奥　　　　把我带去吧。

[巡警押安东尼奥下]

薇奥拉　（望着他的背影）

他高声嚷嚷，确实是动了肝火；

他相信他本人，我却信不过我。[26]

真有这好事？这幻想居然能实现？——

好哥哥啊，是他把妹妹我，错当了您。

托比　过来，骑士；过来，费宾；咱们三个悄悄地讲那么几句聪明人的话。

[三人退到一边]

薇奥拉　（自语）

他提到这名字：“西巴斯辛”，我的兄长。

在镜子面前，我瞧见了他的形象；

认不出彼此，是兄妹俩的面容，

彼此的服饰装扮，又处处相同——

我总是学他的样。但愿那风暴

发善心，把深情托付给汹涌的浪涛。

[下]

托比　（指着薇奥拉的背影）好一个没义气的混账小子！又是个胆小鬼，比野兔子还不如！你看他，朋友遭到了急难，他却是翻脸不认人，看朋友的好看——可见得这人还有什么义气！说到他胆小，你问费宾好了。

费宾　一个胆小鬼，——那吓破了胆的胆小鬼才是他一心崇拜的上帝！

安德鲁　妈的，我要追上去，揍他一顿！

托比　快去，狠狠地叫他挨几拳——可是千万别亮出你的剑来啊。

安德鲁　如果我做不到——

[下]

费宾　来吧，咱们看热闹去！

托比　我敢跟你打赌，不管下多大的注：闹了半天，结果，什么事都没有！

[同下]

[1] 这里的“傻子”指被妻子（有外遇）愚弄的丈夫。

[2] 此句原文为“but her corrupter of words”，直译应为“她的（她供养的）语言的扭曲者”，此处译文略有变通。

[3] 王子特洛伊罗斯爱慕希腊少女克瑞西达，由她的叔父潘达洛斯从中撮合；以后她又向希腊将领卖弄风情。据说她后来得了麻风病，堕落为女乞丐。

[4] “上帝保佑您，大爷。”“也保佑您，我是您的仆人。”

[5] 我不会留住你（I will not have you），言下之意“我不会留住你做我的丈夫”。（“河滨版”）

[6] 往西走，指往落日的方向走。奥丽维雅把薇奥拉看成了她心目中的太阳，“他”走了，好比太阳西沉了。

[7] 开船啦，往西去（Westward　ho）！当时泰晤士河畔的划船（由伦敦至威斯敏斯特）在起程之前，招呼搭客的叫喊声。

[8] 指你不想想自己是个女孩子，却偏要去追求另一个女孩子。

[9] 意即你使我成了笑柄。

[10] 可能指荷兰航海家巴伦兹（W.Barentz），曾于1596～1597年驶入北冰洋，并把这次探险活动记录下来，于1598年在伦敦登记出版。

[11] 按社交礼节，应称呼对方为“您”；或作为正式文件，当使用第三人称“他”。

[12] 当时英国威尔（Ware）地方一家客店拥有一张十一英尺见方，可容十二人睡的大床，客店以此闻名。

[13] 东印度群岛，当时指北美洲而言。

[14] “讨好一个人”，意谓讨好一个我想讨好的人，这就够了（仿佛讨好了所有的人）。

[15] 黄色象征妒忌；黑沉沉，指忧郁而言。

[16] 罗马花体字，指倾斜、优雅的花体字。

[17] 意即你不配向我问话！马伏里奥牢记着信里的嘱咐：“对下人要摆架子。”

[18] 可恨的煤炭搬运夫，指魔鬼。西洋迷信观念，以为魔鬼一身漆黑，在托比心目中，就像煤炭工。

[19] 基督徒认为念祷告可以避邪。

[20] 捆绑，禁闭，是当时对付疯子的办法。

[21] 此处文字含混不清，既可理解为：你杀人，是恶棍，坏蛋；也可理解为你把我当做一个恶棍、坏蛋般杀了。

[22] 地毯骑士，指不是凭汗马军功，只仰仗朝廷关系而受封的骑士。举行骑士授爵仪式时，骑士下跪，由国王（或领主）用“没开过口的宝剑”的剑背在他肩头一击。

[23] 意即亮出你的剑来，当场和我决斗。

[24] 费宾逼着薇奥拉一起下场后，舞台上暂时空场；紧接着，托比押着安德鲁上场，似可看做另一场景，即由“奥丽维雅的花园”转移到巡警巡逻经过的“街头”或“公共场所”了。

[25] 巾帼英雄，原文“firago”，指有男子气概的凶悍的妇女，托比在戏弄安德鲁的无知。

[26] 意谓安东尼奥认定他没认错人：称呼我“西巴斯辛”；我却信不过我生起的一线希望：我的哥哥还幸存人间。

第四幕

第一景 宅子前

[傻子缠住西巴斯辛上]

傻子　你要我相信，我奉命找你，是找错了人吗？

西巴斯辛　得啦，得啦，你真是一个蠢东西，

别只管缠住我吧。

傻子　我说你，真会装腔！——不，我不认得你，我找错人了，我家小姐要我去找的不是你；她想请去谈心的也不是你喽？你的名字也不叫做西萨里奥大爷，（指着自己）这也不是我的鼻子喽——一切的一切，什么都不是这么回事了。

西巴斯辛　你要发作你的疯劲儿，请到别处去吧。

你哪里认得我呢。

傻子　我要发作我的疯劲儿！他从什么大人物那儿听来了这句话，这会儿用到一个傻子身上来了！我要发我的疯劲儿！我只怕这个疯狂的大千世界整个儿地都要装疯卖傻啦。求你啦，把你这份陌生人似的装腔作势搁一搁吧，告诉我，我该怎样去向我家小姐发一通话？——我这么向她发言：你这就来啦；行吗？

西巴斯辛　求你啦，傻乎乎的希腊人[1]，请你走开吧。

我这儿给你几个钱。你再不走开，

那我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傻子　说实话，你出手可真大方。把钱给傻子们的聪明人，博得了好名声——如果他们出的是足以租地买田的好大一笔钱。

[安德鲁气势汹汹上，后随托比，费宾]

安德鲁　好啊，大爷，咱们这不是又见面啦？看剑！

西巴斯辛　（避开剑锋，以匕首柄痛打对方）

嘿，挨这个吧，这一下，这一下，再挨一下。

这些人全都是疯子吗？

托比　住手，老兄，要不然，看我不把你的匕首扔到屋顶上去。（拉住西巴斯辛的膀子）

傻子　我马上去向我家小姐报告；我才不愿意顶替你们这些人的位置呢——给我两便士我也不干。

[进屋]

托比　得啦，老兄，住手吧！

安德鲁　不行，由着他胡闹吧。我要换一个法儿对付他；我要去告他个殴打行凶的罪名——只要伊利里亚还有法律的话。虽说是我先动手，可这却是不相干的。

西巴斯辛　（向托比）放手！

托比　得啦，老兄，我可不会放过你。来吧，我的当军的小伙子，收起你的铁家伙吧；你已经尝过甜头啦。得啦。

西巴斯辛　我要摆脱你。（挣脱出来）

　　　　现在你想干什么？

你还敢来惹我，拔剑吧。

托比　什么，什么？不行，那我可要叫你多流几滴你那鲁莽的鲜血了。[拔剑]

[奥丽维雅从宅内出来]

奥丽维雅　住手，托比，要活命就给我住手！

托比　小姐——

奥丽维雅　会闹出这样的事来？真不识抬举！

你只配住到深山荒野的洞窟里，

在那儿，从不知道什么叫礼貌！

给我滚开去！别生气吧，亲爱的西萨里奥。

闯祸坯，滚开去！

[托比，安德鲁，费宾退下]

我求你啦，亲爱的朋友，

别生气，千万别因为那个家伙

无法无天的胡作非为冒犯了你，

而让你那清明的见识受到了影响。

跟我一起进屋去吧，听我讲一讲

有多少回，这坏蛋，真无聊透了，

只想动他的坏脑筋，惹是生非，

你就会一笑了之。你不去也得走一遭。

　别推托。我要把他的灵魂咒骂，

　让你受惊了，我怎不心乱如麻！

西巴斯辛　（受宠若惊）

是怎么一回事？哪儿刮来的一阵风？

不是我疯了，就是我正在做好梦。

让我的灵魂在忘川里忘了自己；[2]

如果这是梦，我但愿永远在梦里。

奥丽维雅　（上前挽住他）

别这样，来吧，求你啦。听我的支配！

西巴斯辛　小姐，遵命。

奥丽维雅　　　　但愿你总是这么可爱。

[与西巴斯辛携手进宅]

第二景 室内

[玛丽亚持道袍、假胡子上，后随傻子]

玛丽亚　这不行，我请你穿上这件黑袍子，戴上了这假胡子，让他以为你当真是托巴斯神父。快些吧，趁这会儿，我去把托比爵士叫来。

[下]

傻子　好吧，我这就穿起来，乔装改扮一番吧；用这身穿着打扮来冒充的，我希望我是第一个。我个子不够高，充当神父不太像样；我还得再瘦些，才好让人相信我是能一心钻研学问的人；可是称得上一个老实人，称得上好公民，那差不多就是在称道我是一个钻研书本的人，一位大有学问的人啊。[3]

（完成了乔装改扮）那两个同党来啦。

[托比和玛丽亚上]

托比　上帝祝福你，神父先生。

傻子　你好，托比爵士。布拉格有一个年老的隐士，他一辈子没碰过笔和墨水，却对高卜杜克国王的侄女说过一句聪明话：“是啥了，啥是了”；[4]这么说，我，既然是神父先生了，也就是神父先生了——是“啥”，“啥”是，是“是”，“是”是，不就得啦？

托比　找他去，托巴斯神父。

傻子　（走近窗洞，学神父祝福的口气）喂，嗨，我说呀，愿平安降临这座监狱！

托比　（向玛丽亚）这坏蛋倒是学得很像呢——好一个坏蛋。

马伏里奥　（在小屋内）谁在那儿叫喊？[5]

傻子　神父托巴斯前来访问疯子马伏里奥。

马伏里奥　托巴斯神父，托巴斯神父，好托巴斯神父！快去找我家小姐。

傻子　给我滚，胡说八道的魔鬼！你把这个人缠得好苦啊！你只知道小姐小姐地乱嚷吗？[6]

托比　（悄声）说得好，神父先生。

马伏里奥　托巴斯神父，天下哪有这么受冤枉的事！好托巴斯神父，别以为我是疯了——他们把我禁闭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傻子　（假装在训斥附身的魔鬼）呸，你这不老实的撒旦！我还是用最客气的话称呼你呢。我可是个讲究礼貌的人，即使对魔鬼吧，也是和和气气的。你说是这屋子太黑了？

马伏里奥　像地狱般黑暗，托巴斯神父。

傻子　呃，这屋子有凸窗，像壁垒那么透明，南北墙还有顶窗，亮得就像乌檀木；可是你居然还埋怨你给堵得慌？

马伏里奥　我没有疯，托巴斯神父，我对你说，这间屋子好黑呀！

傻子　疯子，你错啦。跟你说，世上并没有黑暗，只有愚昧；你掉进在愚昧里了，比埃及人包围在弥天大雾里，还要眼前一片昏黑呢。[7]

马伏里奥　听我说，这屋子黑得像愚昧一样黑暗——哪怕愚昧黑暗得像地狱。听我说，再没有哪个像我这么受尽欺侮了。我跟你一样，不是疯子，你不妨提几个常理之中的问题，来考我一下。

傻子　毕达哥拉斯[8]对于野禽是怎么看的？

马伏里奥　他认为咱们老奶奶的灵魂也许说不准在鸟儿身上寄托过。

傻子　你对他这看法以为怎么样呢？

马伏里奥　我把灵魂看得很贵重，对他的意见我不能赞同。

傻子　再见吧，你在黑屋子里待下去吧。我承认不承认你头脑清醒，全得看你赞成不赞成毕达哥拉斯的说法了。留点儿神，别射杀了山鹬，[9]免得你老奶奶的魂灵没有个安身之处。再见吧。

（从窗洞边走开）

马伏里奥　托巴斯神父，托巴斯神父！

托比　（学着他喊叫）我最尊敬的托巴斯神父！

傻子　不光是神父，我是百搭。

玛丽亚　方才你假装神父，不用假胡子和道袍，一样地行，他看不见你呀。

托比　去跟他说话，用你原来的口音，看他怎么样，再告诉我。（向玛丽亚）我很想趁早把这场恶作剧了结算啦。要是不碍事，我看乐得把他放了出来。我那侄女已经很生我的气了，我可得留些神，玩笑不能太过分，免得把事情闹大了。（向傻子）等会儿，你到我房里来吧。

[和玛丽亚同下]

傻子　（唱）

嗨，罗宾，快活的罗宾，

告诉我，你的情妹怎么样？

马伏里奥　（在暗室里）傻子！

傻子　 我的情妹心肠硬，真见鬼。

马伏里奥　傻子！

傻子　 哎哟哟，她干吗这个样？

马伏里奥　傻子，听我说！

傻子　 她心中另有爱——

谁叫我？嘿？

马伏里奥　好傻子，我今后不会亏待你的，你帮我拿一支蜡烛，一支笔，一壶墨水，一张纸来吧。凭我绅士的身份，我会一辈子感激你的。

傻子　是马伏里奥大爷吗？

马伏里奥　是啊，好傻子。

傻子　哎哟，你怎么会神经犯了毛病呀？

马伏里奥　傻子，天下再没有像我这么被人耍弄了。我的神经，跟你一样地清醒呀，傻子。

傻子　跟我一样！那你当真是疯了，要是你的神经只是跟一个傻子不差多少。

马伏里奥　他们把我当做一件家具，扔进一间昏黑的暗房，禁闭起来，还派来了神父——那些蠢驴，昧着良心说瞎话，硬是说我的神经出了毛病啦！

傻子　你说话可得留神啊，神父就在这儿呢。——（学神父的口气）马伏里奥，马伏里奥，愿上天恢复你的神智吧！想什么办法好好地睡一觉吧，少跟我唠唠叨叨，叽里咕噜了。

马伏里奥　托巴斯神父！

傻子　（神父的口气）别跟他说话，好伙计——（自己的口音）谁？我吗？我才不呢。上帝和你同在，好托巴斯神父——（神父的口气）好啊，阿门！——（自己的口音）我听你的，神父，我听你的。

马伏里奥　傻子，傻子，傻子，听我说！

傻子　唉，大爷，你耐性些吧！——你说什么，神父？——神父在怪我跟你说话呢。

马伏里奥　傻子，帮个忙，给我拿支蜡烛、拿张纸来。我跟你说，我的脑子清清楚楚，不比伊利里亚随便哪一个差。

傻子　哎哟，但愿你说对了，大爷！

马伏里奥　我举手发誓，我神经没有毛病呀！好傻子，拿壶墨水、拿张纸，拿支蜡烛来；我写下来之后，你再给我送到我家小姐那儿去。送这封信不比送普通信，会给你带来大大的好处。

傻子　我愿意帮这个忙，可你得跟我说老实话，你当真没有疯？还只是在装疯卖傻？

马伏里奥　相信我，我没傻，我跟你说的是真话。

傻子　不行，我怎么也信不过疯子说的话；要我相信，得先让我看看他那个脑子。我这就去给你弄支蜡烛，弄张纸，弄壶墨水来吧。

马伏里奥　傻子，我会大大地报答你。求你啦，快去吧。

傻子　（唱）

　我去啦，大爷，

　一会儿，大爷，

　去去我就来。

一转眼儿

像是“邪恶”[10]

　帮你把魔鬼打退。

他拿起剪刀，

怒气像火烧，

　喊道：哈！去找魔鬼；

像疯了的小子，

剪去你爪子，

　再会吧，当差的魔鬼。

[下]

第三景 花园

[西巴斯辛手持珍珠饰物，从宅内走出]

西巴斯辛　（如痴似醉）

这是空气，那是多灿烂的阳光啊！

这珍珠是她送的，我摸到了，看清了；

奇妙啊，我笼罩在一片惶惑、惊讶中——

这可不是疯魔啊，安东尼奥又在哪儿呢？

在“大象客店”里，我可是找不到他——

可是他去过那儿，又听他们说，

他已进城去，到处找我了。眼前，

要是能请教他，会得到他金玉良言。

尽管我心灵和感觉，一致都认为

只怕是一场误会吧；但绝不是疯了。

这从彩云里降落的天大的喜事，

人世间几曾有过？叫谁能相信？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却扭不过我的理性，偏要我相信

我疯了——要不然，是那位小姐疯了。

可要是她疯了，她怎么能治理她的家，

支配仆从们，处理和打发事务呢？——

我眼看她都安排得有条有理啊；

她一举一动，又那么端庄——这里面

不会有什么蹊跷吧？瞧，小姐来了。

[奥丽维雅由神父陪同

从宅内走出]

奥丽维雅　（奔向情人，温柔地）

别怪我太性急。如果你是正人君子，

跟我走吧，和这位神父老人家一起

到我家小礼拜堂去，当着他的面，

就在那神圣的屋顶下，立下了誓言，

把你的一片忠诚整个儿地许给我，[11]

好让我那善疑多猜忌的心儿

从此获得了安宁。他会保密的，

直到你认为不妨向亲友们宣布

我俩订于某一个日期，将举行

合乎我身份的婚礼。你看怎么样？

西巴斯辛　我愿意跟着那老人家，我甘心随你走，

我心再不变，一旦盟誓出了口。

奥丽维雅　带路吧，好神父。美好的时光莫错过，

但愿天上的神明都含笑看着我。

[挽西巴斯辛、随神父进宅]

[1] 希腊人，这里指宫廷里的小丑、傻子而言。

[2] 忘川，（希腊神话）冥府中的河流，饮其河水，即忘去一切。

[3] 欧洲中世纪时，民生艰苦，文盲很多；天主教会的教士由于清闲，生活安定，有条件做些研究工作。

[4] 高卜杜克国王（King Gorboduc），传说中的不列颠国王。

[5] 我们不妨想像，屋高处开一个小窗洞，马伏里奥只能双手攀住铁窗栅说话，却够不到从洞口向外张望。

[6] 傻子无视马伏里奥本人，假意在冲着附于他身上的魔鬼说话。

[7] 《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10章第22节记叙：摩西举手向天，于是埃及全境三天三夜陷入黑暗。

[8] 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约前580～前500），古希腊哲学家，数学家，主张轮回说，即灵魂在不同物种中依次转生，终于获得净化，并摆脱轮回。

[9] 在英国俗语中，山鹬是出名的呆鸟。

[10] “邪恶”（vice），欧洲中世纪“道德剧”中的小丑式角色，常手持木剪刀，敲打魔鬼，并扬言要剪掉他长长的手指甲。

[11] 这里指举行订婚仪式而言。

第五幕

第一景 宅子前

[傻子及费宾上]

费宾　看在咱们的交情上，让我瞧瞧他的信吧。

傻子　好费宾老兄，我也有一个请求，你得答应我。

费宾　只管说好了。

傻子　别向我讨这封信去看。

费宾　这好比给了人一条狗，要求的报答是把我手里的狗要回去。

[公爵率薇奥拉，丘里奥及众贵族上]

公爵　朋友们，你们是奥丽维雅伯爵小姐府上的人吗？

傻子　对啦，我们是小姐的一两件小摆设。

公爵　我认得你，你好吗，我的好人儿？

傻子　不瞒殿下说，我很不错呢，这都是靠了我的冤家对头；我很差劲，这全怪我有朋友们。

公爵　你把话说反了，你因为有你的朋友，你才很不错呢。

傻子　不是这么说，殿下，这才很差劲。

公爵　怎么会呢？

傻子　呃，公爵，朋友们称赞我，把我哄成了一头蠢驴。我的冤家对头呢，毫不含糊地指着我说是一头驴；所以呀，殿下，多亏我的仇人我才明白自己是怎么样一个人物；我的朋友却把我蒙蔽了；所以啊，一句话，这就像接吻亲嘴儿，四片嘴唇碰在一起，嘴上是半推半就的“不”，心里却在喊“好”——所以啊，我很差劲，全是为了我有朋友；我很不错，这都靠了我的冤家对头。

公爵　呃，这番话很有意思。

傻子　说实话，公爵，没意思——虽然蒙殿下看得起，愿意做我的一位朋友。

公爵　你不会因为有了我这位朋友而说“我很差劲”吧，这儿是给你的金币。（给一枚金币）

傻子　要不是“财上加财”，听来有些像“罪上加罪”呢，我巴不得你给了一个又添上一个。

公爵　噢，你这是给我出了个坏主意。

小丑　让你的“慷慨”伸进你的口袋里，殿下，然后高抬贵手吧。

公爵　好吧，我少不得再破一次财，来个“罪上加罪”了：这里又添上一个。（又给一金币）

傻子　幺，二，三，掷骰子很好玩，老话说，“一而再，再而三，运气一定来。”跳舞要跳三拍子，你要是记不起来，殿下，只消听听圣班纳特教堂的钟声好了：——一啊，二啊，三！

公爵　这一回，你再想把我的钱骗出来，可不能够了。要是你肯去通报你家小姐，我来了，有话想跟她说，而且把小姐带了出来，那么我的慷慨的本性也许又会被唤醒了。

傻子　好啊，殿下，给你那慷慨的本性唱一支催眠曲吧，唱到我再回来。我进屋去了，殿下，可是我希望你别以为我伸手要钱是贪财。——就像你方才说的，让你的慷慨的本性打个盹儿吧，等会儿我会叫醒它的。

[进屋]

[巡官，巡丁押安东尼奥上]

薇奥拉　殿下，来的那个人，他救了我的急。

公爵　他那张脸儿，我一看就认出，上一次

我看到他，满脸乌黑，俨然是

一个被战争的烟火熏黑了的弗尔甘，[1]

他算是船长，他的船，小玩意儿一个，

吃水浅，船身小，怎叫人看得上眼？

谁知他叫咱们舰队中最好的战船

遭受了沉重的打击；尽管他让人恨，

也不管吃过他的亏，却叫人不由得

赞一声：好一条汉子！

（向巡官）发生了什么事？

巡官　回禀公爵，那个人就是安东尼奥，

“凤凰号”从克里特岛启航返程时，

货物遭到了他的抢劫；也正是他，

纵身跳上了“猛虎号”，在一场搏斗中

你的侄儿泰特斯失去了一条腿；

如今他又肆无忌惮地公然出现在

这儿大街上。正当他跟人格斗，

破坏治安，我们把他逮住了。

薇奥拉　他好心地拔刀相助，救了我的急，

殿下，可接着他跟我讲的一些话，

真莫名其妙，我想他准是疯了。

公爵　大名鼎鼎的海盗，海面上的窃贼！

你怎敢逞着鲁莽的勇气，把自己

送进了我们的手里？——你血债累累，

结下冤仇，早已是我们的敌人。

安东尼奥　尊贵的奥西诺公爵，请容许我

为自己洗刷你给我的这些称呼，

安东尼奥从不是海盗，海面上的小偷；

尽管我承认，有十足的理由说我是

奥西诺的仇敌。有一种魔力吸引我、

拖着我来到了这儿。你身边的那个

最没有良心的孩子，是我把他

从惊涛骇浪中，从死神的虎口里

救了出来，否则他早葬身鱼腹了；

他那条命是我给的，还添上了

我一分情义，没保留，漫无节制地

全都献给了他。这都是为了他，

完全出于对他的爱，我冒着危险，

闯进了这一座对我是虎口的城市；

他正在危急中，我上前去拔刀相助；

谁想到我给逮捕了。他当着我的面

竟假装认不得我，仿佛一眨眼，

二十年时光横隔在我和他中间——

多么地狡猾，多么坏啊，他惟恐我有罪

会连累了他。我拿出我自己的钱袋

交给他尽管用——这事儿还不到半小时呢，

他连这也赖掉了。

薇奥拉　　　　哪有这样的事呢？

公爵　他什么时候进城来的呢？

安东尼奥　今天，殿下，这之前，三个月以来，

朝朝暮暮，我和他相处在一起，

不曾有片刻的分离。

[奥丽维雅率侍从走出宅子]

公爵　女伯爵来到啦——是天仙降临人间！

（向安东尼奥）

可是你这家伙啊，你尽说些疯话！

这个小伙子三个月来一直侍候我——

这以后再谈吧。来人，带他到一边去。

奥丽维雅　殿下有什么吩咐？除了一件事

难以遵命外，奥丽维雅还有什么事

可以为殿下效劳的？

　　　　（向“未婚夫”）西萨里奥，你失约啦。

薇奥拉　小姐——

公爵　优雅的奥丽维雅——

奥丽维雅　你怎么说呀，西萨里奥？好殿下——[2]

薇奥拉　殿下要开口，没有我说话的余地。

奥丽维雅　如果唱的还是老调子，殿下，那么

我听厌了，早已不入耳了，像听罢音乐

再听那干嚎。

公爵　　　还是那样地狠心？

奥丽维雅　还是保持着我不变的本心，殿下。

公爵　就为了闹别扭？你这位没情义的小姐，

在你那刻薄寡恩的祭坛前，我曾经

从灵魂深处吐露出最虔诚的祷告——

从没人献上这么忠诚的一颗心！

我该怎么办？

奥丽维雅　　　　殿下觉得怎么好，

不妨就怎么办吧。

公爵　　　　如果我狠得下心，

为什么我不能学那埃及的大盗，

临死前，先把他所爱的人儿杀了？[3]

这野蛮的妒忌透几分高贵的气魄。

可听着，我一片诚意你根本不理会，

而我多少能猜得到那是谁挤掉了

我在你心中本应该占有的地位；

你只管做你那铁石心肠的暴君吧，

可是你那个宝贝儿——我知道你爱他——

我发誓，我没有亏待他——我要从你那

冷酷的眼光里拔掉他，免得他占满在

你的眼里心里，就笑话他主人。

跟我走，孩子，杀机已从我心头升起，

　　我可要牺牲我本来宠爱的羔羊，

　　去回敬那鸽子，她怀着乌鸦的心肠。

（转身就走）

薇奥拉　我乐意跟你走，真是心甘又意愿，

哪怕死千次，只求你心里得平安。

（紧随公爵）

奥丽维雅　西萨里奥哪儿去呀？

薇奥拉　　　　追随我所爱的人。

我爱他胜过爱我的眼睛和生命，

说不准远胜过我将来对妻子的恩情。

如果我说的是虚话，有上帝明鉴，

只为我把爱情玷污，不容我留人间！

奥丽维雅　哎哟，我被抛弃了！我上当受骗啦！

薇奥拉　谁把你欺骗了？谁拿委屈给你受？

奥丽维雅　你忘了你是谁啦？这回事隔得这么久？

去给我把神父请来。

[一侍女下]

公爵　　　（向薇奥拉）来吧，走呀！

奥丽维雅　去哪儿，殿下？西萨里奥，丈夫，你留下。

公爵　丈夫？

奥丽维雅　　是啊，丈夫。他能否认这回事？

公爵　是她的丈夫，小子？

薇奥拉　　　　不，殿下，我不是。

奥丽维雅　唉，一个人害怕了，连志气都丢失啦，

看你吓得连自己的名分都不敢承认了。

别害怕，西萨里奥，接受你的幸运吧；

你明知道你是谁，就挺身站出来吧，

你就和你害怕的人一样地尊贵了。

[神父从宅内出来]

啊，欢迎，神父！请凭着你可敬的身份，

跟大家说一说——我们原来打算着

要保密的事儿，现在却时机没成熟，

不得不先宣布了——就你所知，不久前，

这小伙子和我发生了什么关系。

神父　一个天长地久的爱情的盟约，

由你们彼此手握着手，缔结了；

由男女双方神圣的一吻，证实了；

又凭着有情人互换戒指而确认了；

这订立婚约的仪式，从头到底，

都由我主持，得到我做神父的认可。

从那时到眼前，这怀表告诉我，我不过

向我的坟墓走近了两小时的路程。

公爵　（指着薇奥拉）

你这骗人的小畜生！将来有一天

你头上出现了华发，你会成了

怎么样一个人？这么早就玩弄手段，

也许会反而断送你，叫你早完蛋。

快走吧，娶她吧，可你的脚步要检点，

离我远一些，一辈子别跟我再照面！

薇奥拉　好主人，听我的表白——

奥丽维雅　　　　　　别发誓又赌咒，

存点儿信义吧，哪怕你吓得在发抖。

[安德鲁头破血流，一拐一瘸上]

安德鲁　看在上帝的分上，来一个外科大夫吧！马上再派个人去瞧瞧托比爵士。

奥丽维雅　出了什么事啦？

安德鲁　那家伙把我的头打破了，还叫托比爵士头上开了花——活像戴一顶血红的鸡冠帽[4]。看在上帝分上，救救命吧！给我四十个金镑，还不如让我安安稳稳待在家里好。

奥丽维雅　谁欺侮你啦，安德鲁爵士？

安德鲁　公爵跟前的人，一个叫做西萨里奥的，我们还道他是个胆小鬼，哪想到他简直是魔鬼的化身。

公爵　我跟前的人——西萨里奥？

安德鲁　他老娘的小心肝儿，（指着薇奥拉）他就在这儿！你无缘无故打破了我的头，就算我也动了那个，我是托比爵士在背后要我动那个才动了那个的呀。

薇奥拉　你干吗冲我说话呀？我从没伤害你呀。

你毫没来由地冲着我拔出了剑，

可我跟你好言好语，并没伤害你呀。

安德鲁　要是头上血淋淋的开了花，好算得是受了伤，那么你是伤害了我。我看你，给人戴一顶血红的鸡冠帽不当一回事吧。看，托比爵士来啦，一步一拐的——你再听听他怎么说吧。

[傻子扶托比拐步上]

要不是他多喝了几杯酒，他可要叫你知道他的厉害呢——不会那么对你客气了。

公爵　（向托比）怎么啦，骑士？你怎么啦？

托比　没什么大不了。他把我打坏了，就这么一回事。傻子，看见狄克外科大夫了吗，傻子？

傻子　噢，他喝醉啦，托比爵士；一个钟点之前，早上八点钟，他的两眼就进入黄昏——太阳要下山啦。[5]

托比　这么说，他是个浑蛋，给我去跳那死气沉沉的慢步舞吧。我最恨一个醉鬼了。

奥丽维雅　快把他带走吧！谁把这一对弄得这么狼狈的？

安德鲁　（同病相怜地）我来扶着你，托比爵士，咱们一块儿包扎伤口去。

托比　（发作了）你来扶着我？——一个蠢驴的头，戴一顶鸡冠帽，一个浑蛋，一个脸儿消瘦的浑蛋，往圈套里钻的呆鸟！

奥丽维雅　把他送上床去，照料一下他的外伤。

[傻子扶托比，费宾照顾安德鲁下]

[西巴斯辛上][6]

西巴斯辛　小姐，真抱歉，我伤害了你的亲戚，

可即使他是我亲兄弟，我为了自卫，

也不得不来这一手啊——你瞧着我，

冷冷的眼光，可见得我把你得罪了。

原谅我吧，好亲人——不为别的，只看在

这分上：我们俩才不久交换了盟约。

公爵　（轮流注视着兄妹俩）

一模一样的脸蛋，相同的声音，

一样的穿着，却化成了两个身子！——

在镜里，在镜外：眼花了，又不是幻觉。

西巴斯辛　安东尼奥，噢，我亲爱的安东尼奥！

自从跟你分手后，这一段时光，

好不容易挨过去啊！

安东尼奥　你是西巴斯辛？

西巴斯辛　　　　你放心不下，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　怎么会你一个人，分身为两个呢？

把一只苹果，一切为两半，也不比

这一对儿更相像啊。哪一个是西巴斯辛？

奥丽维雅　太奇妙了啊！

西巴斯辛　（注视着薇奥拉）

那儿站着的是我吗？我从没兄弟啊；

我又不是神，既是在这儿，同时

又无所不在。我有个妹妹，只恨那

无情的滚滚浪涛把她吞没了。

请你行个好，快告诉我，你我之间

有什么关系？你是哪一方的人士？

叫什么名字，你的父母又是谁？

薇奥拉　我出生在梅萨林，西巴斯辛是我的父亲，

我那哥哥，也就是这么个西巴斯辛。

他也是这身穿着，埋葬在海底，

如果幽灵能把生前的形状和衣着

重新显现，那你是要来吓坏我们了。

西巴斯辛　算我是精灵吧，可当初我从娘胎里

出世，只带来这一副粗俗的皮囊。

如果你是个女人，那一切都对了。

我的泪珠将滴落在你的脸蛋上，

嚷道：“三倍的欢迎，遇难的薇奥拉！”

薇奥拉　我父亲的额角上长着一颗黑痣。

西巴斯辛　我父亲也有啊。

薇奥拉　他去世的那天，离开薇奥拉出世

刚好十三个年头。

西巴斯辛　那记忆还鲜明地留在我灵魂里！

他终于结束了人世间的一切劳碌，

那一天，正好我妹妹刚满十三岁。

薇奥拉　有什么妨碍我俩重逢的欢乐，

要是只在于这一身我不该穿的

男子汉的服装，那么你且慢拥抱我，

首先让有关地点、时间和身世——

一切细节都表明了：我是薇奥拉；

为了证实这一点，我可以带你们

去看本城的一位船长，我少女的服装

都寄存在他家，多亏他好心的搭救，

我保全了生命，才能够侍候这位

高贵的公爵。此后，我来回奔走在

伯爵小姐和这位公爵间，这便是

我全部的活动了。

西巴斯辛　（转向奥丽维雅）原来如此！小姐啊，你可是误会了；可这种种一切都出于天然的本性。你本来会跟一个姑娘订了婚；可我发誓，你并没受了骗，你找的未婚夫，是“童女”[7]，又是个男人。

公爵　（向奥丽维雅）让你大吃一惊了，别这样；

他的血统很高贵。要真是这回事，

离奇曲折，却又是千真万确，

多亏得这海上的灾祸也让我叨了光。

[向薇奥拉]

孩子，你曾经千百遍对我说过：

你决不会爱女人，像爱我那么深。

薇奥拉　我说过的一切，我愿意再一次发誓，

凡是我发过誓的，都融入了我的灵魂，

就像那分割昼夜的天体蕴藏着

一团烈火。

公爵　　　快把你的手给我，

快让我瞧瞧你换上了绣衣和长裙。

薇奥拉　把我救上船来的那一位船长，

保藏着我那闺女穿的服装；可是

伯爵小姐的管家马伏里奥告了他，

叫他受了累，被拘留起来了。

奥丽维雅　我叫他把船长放出来；马伏里奥呢？

去把他叫来——哎哟，现在我想起来了，

听说这可怜的家伙，犯了神经病；

这一阵我自己也好不疯疯癫癫的，

也就把他的疯病完全给忘掉啦。

[傻子持一信和费宾同上]

他现在怎么样了，小子？

傻子　不瞒小姐说，有魔鬼附在他身上，可怜他正在拼命要摆脱那魔鬼呢。他给你写了一封信，本来我应该今天早晨就给你送去的；可是一个疯子写的书信可比不得福音书，多早送，还是多晚送，还不是一回事。

奥丽维雅　拆开来念一下吧。

傻子　那么准备着吧，你们要茅塞顿开了——一个傻子要念一个疯子的信了。（疯子般大嚎大叫）“老天在上，小姐——”

奥丽维雅　怎么啦，你疯了吗？

傻子　不，小姐，我只是把那股疯劲儿念出来罢了。我向小姐保证，你听到的都是原腔原调——你总得容许我念得有声有色啊。

奥丽维雅　请用你那正常的头脑念一下吧。

傻子　我照办，小姐；可是把他当做头脑正常的人来念，那就得这么念了——所以，请注意了，我的公主，好好地听着吧。

奥丽维雅　（向费宾）喂，你来念吧。[8]

费宾　（读信）

老天在上，小姐，你不该这么对待我，我要叫全世界都知道有这回事。尽管你把我送进了暗房，而且叫你那喝得醉醺醺的叔父来看管我，可是我的头脑就跟小姐一样清醒。你的亲笔信还在我手里，是你哄骗我，要我打扮成这个样子。我毫无疑问，只消把那信摊开来，我就能完全洗刷自己，可是你却要很不光彩啦。随你把我怎么看待吧。一时里，我也顾不得做当差的对你应有的尊敬了，却把我身受的欺侮吐出来再说。

被疯狂地虐待的马伏里奥上

奥丽维雅　这是他写的吗？

傻子　没错，小姐。

公爵　这信听上去倒不像是疯子说的话。

奥丽维雅　去把他放了，费宾，再把他带了来。

[费宾下]

殿下，这许多事情你再想一想，

如果你愿意把我看成是你嫂子，

就像你乐于我做你的妻；那么

待两家联姻，举行欢庆的典礼时，

如果你不反对，礼堂就设在我家里，

费用都由我承担。

公爵　　　　　小姐，我太乐意了，

我接受你的好意。

（向薇奥拉）你家的主人

要把你辞退了，你为他，尽心尽力，

顾不得那任务对于少女的一颗心，

对于你优雅的教养是多么不适合，

不称配。既然你一直称我做主人，

这儿是我的手。（薇奥拉把手放入他手心）

从今以后，你就是

你主人的主妇了。（拥抱她）

奥丽维雅　　　姐姐！原来你是女孩子！

[费宾陪同马伏里奥上]

公爵　这就是那疯子吗？

奥丽维雅　　　　是的，殿下，就是他。

怎么样，马伏里奥？

马伏里奥　　　　小姐，你对不起我，

太对不起啦！

奥丽维雅　　　我吗，马伏里奥？没的事。

马伏里奥　小姐，有这事。请你读一读这封信吧。

你能够不认账，说这不是你笔迹吗？

你写得出另一种笔迹和文句来吗？

还是你能说：这不是你的封印吗？

这信，也不是你动脑筋想出来的吧？

（把信送进奥丽维雅手里）

你一个“不”字也出不了口！不必说了，

你给我承认了吧；如果你还有良心，

跟我说吧：你干吗这么露骨地向我

表示你的好感，吩咐我冲着你

脸带微笑，扎着交叉的吊袜带，

穿上黄袜子，要皱紧眉头，不能把

好脸色给托比和底下人看；我怀着

热乎乎的希望，听你的，都做到了；

谁想到你给我吃苦头，把我关起来，

禁闭在一个黑洞里，还派了神父

来看我，耍弄我，挖空心思地要叫我

彻头彻尾地变成个大傻瓜，大呆鸟！

告诉我吧，这是为什么！

奥丽维雅　（把信还给马伏里奥）

哎哟，马伏里奥，这信不是我写的呀！——

虽然我得说，这很像是我的笔迹；

对了，不用说，一定是玛丽亚写的信。

现在我想起来了，正是她第一个告诉我

你发疯了；接着你就来啦，满脸堆笑，

那打扮，那神态，完全跟信里要你

做到的一个样。请别放进心里去吧。

这精心策划的恶作剧把圈套给你钻，

等我们查明了起因，出主意的人，

那你就又做原告，又担任审判官，

处理你这公案好了。

费宾　　　好小姐，听我说，

别让不愉快的吵吵闹闹破坏了

当前这令人羡慕的良辰美景吧！

为了保持这一团喜欢，我坦然承认，

是我和托比想出了这主意，只为了

看不惯马伏里奥的自高自大，他那种

盛气凌人的架势；玛丽亚呢，只因为

托比老爷一股劲地缠住她，写了信；

他表示的谢意，就是娶了玛丽亚。

要说恶作剧，无非开一场玩笑罢了；

既然双方都半斤八两，同样地

遭受了难堪，那么这回事还是

一笑了之，也不必算账、追究了吧。

奥丽维雅　唉，可怜虫，他们叫你受委屈了！

傻子　（向马伏里奥）可不，“有人生来的大富大贵，有人挣来的大富大贵，有人是送上门的大富大贵。”在这一本好戏里，大爷，我也扮演一个角色呢——有一位叫做托巴斯神父的，大爷，两个人原是一个人呀。“老天在上，疯子，我没有发疯！”你还记得起来吗？——“小姐，你干吗冲着那个没头脑的傻瓜笑呢？你不对他笑，他这张嘴再也开不了口。”时间不停地在转着滚着，终于来到了那一天，叫他自作自受！

马伏里奥　这口气我一定要出，一个也不放过你们这一伙！

[愤然下]

奥丽维雅　他给气坏了——把他耍弄得好苦。

公爵　追上去，说几句好话消他的气；

他还没跟咱们谈到船长的事儿呢。

等弄清楚之后，趁美好的黄金时节，

我们就要和最亲爱的人儿举行那

隆重的结婚典礼。可爱的姨妹，

这会儿我还不想走。西萨里奥，来吧——

我只能这么称呼你，你还是个男子呢；

等你又拿起了衣裙，换一身女装，

你就是奥西诺的爱妻，爱情的女王。

[奥西诺挽薇奥拉，西巴斯辛挽奥丽

维雅下；除傻子外，众下]

傻子　（唱）

当初我本是小儿郎

嗨，嗬，又下雨来又刮风；

干了蠢事不放在心上，

天天又是雨来又是风。

可我年岁长大成了丁，

嗨，嗬，又下雨来又刮风；

防盗防贼请我吃闭门羹，

天天又是雨来又是风。

唉，有一天把老婆娶回家，

嗨，嗬，又下雨来又刮风，

算我倒霉都为了欺侮她，

天天是雨来又是风。

我两眼昏花爬上了床，

嗨，嗬，又下雨来又刮风，

醉汉只合跟酒鬼做拍档；

天天是雨来又是风。

开天又辟地，时间过去一大段，

嗨，嗬，风风雨雨闹不停；

时候到了，咱们的戏文已演完，

但愿天天能讨各位的欢心！

[鞠躬下]

[1] 弗尔甘（Vulcan），罗马神话中的锻冶神。

[2] 公爵正要开口，奥丽维雅急于要听“未婚夫”怎么表白，求公爵别打岔。

[3] 埃及大盗希阿米斯（Thyamis）热爱他俘虏的美女嘉丽莉亚（Chariclea），为另一群更强大的匪帮所围困；在紧急关头，决意杀死他没法到手的美女，但因洞窟黑暗，误杀了另一妇女。见希腊故事集《埃塞俄比亚人》。

[4] 鸡冠帽（Coxcomb），小丑所戴的花花绿绿的帽子。

[5] 指两眼昏昏沉沉地要合拢来了。

[6] 托比他们下场时，正好西巴斯辛迎面而来，看到了托比的狼狈相，所以有向奥丽维雅求谅之语。

[7] 童女（maid），据贝文顿的注释，在这里指“童男”而言。

[8] 不妨想像，傻子拿着信，做出种种怪脸，却始终决不定该用怎么一种腔调来念。奥丽维雅不得不要费宾来念。

考证

版本

1623年，莎士比亚去世后第七年，他的戏剧全集问世（后世称为“第1对开本”），分为“喜剧”、“历史剧”、“悲剧”三个部分；在喜剧部分收有《第十二夜》，这是这个喜剧的惟一的原始版本。它并没有以“四开本”（单行本）的形式在莎翁生前出版过。

这一“孤本”却是不可多得的善本，排印认真，错漏很少，几乎没有什么不可卒读的疑难之处，需要加以疏理和校订。学者们认为它该是直接根据舞台提示本（或是提示本的誊抄本）排印的。

在目前的版本中，舞台上所有的歌曲都由傻子包下来了；但有一些抒情歌曲，像忧伤的《快降临吧，死亡》（第二幕第四景），如果由害相思病的薇奥拉演唱似乎更合适。薇奥拉流落到伊利里亚，在海滩边自称她能用各种曲调为公爵唱歌，而她是作为一名歌手由船长引领着去见公爵的；可是后来她却始终没有唱过一句歌词，似与剧情不够吻合。学者们不免揣测，今天我们读到的这个喜剧可能没有完全保持原来的面目，剧本写成之后，也许由于演出情况有所变动，而又作过局部的改动了。

写作年份

与莎士比亚同时代的一位英国律师（John Manningham）在他的日记中为《第十二夜》留下一条历史记录：1602年2月2日他在伦敦的“中殿律师学院”（MiddleTemple）观看了这喜剧的演出。

这是最早的有关资料，但未必就是这喜剧的首演。有的学者（L Hotson）撰文考证，认为《第十二夜》当是奉伊丽莎白女王之召，在1601年1月6日首演于英国宫廷内，这样，剧名才有了着落。

1月6日是基督教的“主显节”，“第十二夜”就是“主显节”之夜。到了圣诞节后的第十二天，圣诞节期就宣告结束；所以“第十二夜”在当年也就是举行盛大庆祝活动的狂欢之夜。充满了喜剧气氛、让人开怀欢笑的《第十二夜》该是为了庆祝这一欢乐的节日而写下——这样的揣测似不无理由。

玛丽亚提到一味向女主人献媚笑的马伏里奥时，这么形容道：“他堆起一张笑脸，那满脸皱纹，比新增添了东印度群岛的地图上一条条航线还多呢。”（第三幕第二景）这里所说的新增补的地图当是指1600年出版的由赖特（E.Wright）等三人绘制的地图，地图上布满着纵横交错的航线，因此学者们认为《第十二夜》的写作年份最有可能是在1600～1601年之间。

大约在1598～1601年左右，莎士比亚接连写下了充分显示他的喜剧才华的三个明媚娇艳的优秀喜剧：《捕风捉影》、《皆大欢喜》、《第十二夜》，在这一组喜剧中，《第十二夜》最后写成，此后他把创作精力转向悲剧性题材的探索，而进入他的伟大的悲剧时期了。

故事来源

一对相貌酷似的孪生兄弟失散了，于是产生种种误会，闹出许多笑话，这一题材源远流长，屡见于古希腊喜剧中，也一再出现于后来的意大利、西班牙、法、英等国的文学中；在流传过程中，孪生兄弟演变为孪生兄妹，故事情节就越发恍惚迷离了。意大利的一个喜剧《上当受骗》（Gl'Ingannati，无名氏作，1531年演出，1537年出版）讲述的就是一对孪生兄妹在流离中失散，妹妹女扮男装，爱上她的主人，又奉主人之命，代他去向另一个姑娘求婚，而对方却看中了她，最后兄妹团聚等等。

1581年，英国通俗作家里奇（B.Riche）出版了散文故事集《告别行伍生涯》，其中有一篇《阿波洛纽斯和茜拉的故事》，那曲折的情节即来自喜剧《上当受骗》。这故事集在当时很流行。一般认为《第十二夜》很有可能取材于里奇的故事集；但也仅限于粗线条的情节轮廓而已。学者安妮·巴顿（AnneBarton）指出，意大利喜剧《上当受骗》及其派生的作品，只着眼于误会巧合的曲折情节，人物形象单薄，谈吐贫乏，说不上情趣和诗意，在格调和精神面貌上，和《第十二夜》相去太远了，简直是十万八千里。[1]

当戏剧场面从城堡大厅转到了城堡后楼，上场人物由尊贵的公爵、优雅的伯爵小姐换成了一心往上爬的管家，狡黠的侍女，只知道吃喝的穷亲戚和给人当笑料的求婚者——那一群具有鲜明的个性、生气勃勃的小人物自然全出于莎士比亚匠心独运，无所假借，拿现实生活做创造的素材了。

[1] 见“河滨版”全集第404页右栏。

前言

《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这一气势雄伟、色彩浓艳的悲剧，大约写成于1606年，正当莎士比亚的艺术才华达到巅峰状态之时。早在十九世纪初，诗人柯勒律治就把它看做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之外的第五个伟大的悲剧（是四大悲剧的“强大的对手”）[1]。全剧出场的人物共有三十四个，齐斯默说：“即使其中最低微的人物，出言吐语似乎亦满带诗情。”[2]赫兹列特说得更妙：“剧中人物在呼吸着，行动着，生活着，莎士比亚并不是在那儿设想他笔下的人物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而是他一下子化身为人物，说他们该说的话，做他们该做的事。”[3]

至于活跃在舞台中心的女主人公，更是受到评论家们的称道。西松说：“哈姆莱特是莎士比亚所创造的男性中最伟大的角色，正像克莉奥佩特拉比起他笔下的其他女性，显现出远为高大的形象。”[4]克莫特说：“莎士比亚所创造的最伟大的女性形象，克莉奥佩特拉当之无愧。”[5]勃拉德莱把她列入哈姆莱特和福斯塔夫的行列[6]，而我们知道，后二者代表了莎士比亚人物创造的最高成就，是两个不朽的典型人物。

莎士比亚在一系列优秀的剧作中，提出了人文主义的新的人生观、伦理观和进步的理想。而这个悲剧中所表达的是非爱憎，可以看做是剧作家的人文主义思想的新的探索和发展。

戏剧一开始，埃及宫廷中就在议论着：他们的统帅这么地迷恋埃及女王太不成话啦，没想到他甘愿充当风箱“去扇凉那吉卜赛骚娘儿们的欲火”！

这是十分尖刻的批评，这可说是群众给他立下的口碑，也是群众举起的一面镜子。安东尼还没搂着他的情妇上场，我们先从这面镜子中看到了他的不光彩的形象：

当今世界的三大台柱之一，现在

却变成给婊子玩弄的傻瓜了。

在艺术手法上，这个悲剧的这一特点很值得注意，人物性格的展开并不完全建立在主人公的自我表现上。在许多场合，我们是通过众人的眼睛看到安东尼和埃及女王的。在埃及的宫廷中，在罗马的政治世界中，大家都在议论这两个中心人物，人人都发表他们的意见。有批评，有讥嘲，也有惋惜、赞美。结果，莎士比亚呈现给观众的是在不同视角下的、带着不同主观色彩的、获得不同评价的安东尼和埃及女王。

这个戏剧中的众多人物，就像树立在安东尼和埃及女王前后左右的一面面镜子。欧洲古代史上的这一对风流人物来到这个悲剧中，一举一动，包括他们的爱情，都产生无数的投影：有重叠、有呼应、有冲突。最有意思的是在同一面镜子中，最初反映的形象和后来反映的也前后不同，起了很大变化。这样，人物的性格不断地在我们眼前变化着、开展着，我们对于男女主人公的认识也不断在深化。正因为这是多面体的、有深度的人物造型，所以很难对他俩作出一言以蔽之的全面评价。

现在，在他部下的这面镜子中，声势煊赫的罗马的政治家和军事领袖黯然失色，毫无尊严可言。“给婊子玩弄的傻瓜”，这话多么刺耳！我们常说：“先入为主”，这第一个印象非常重要，而莎士比亚却并不顾惜他的主人公，让坏名声走在他的前头。安东尼的人格起点很低。

安东尼有双重身份，既是位高权重的政治家，又是一个死心塌地的爱情的俘虏。两者是相互冲突的。现在他竟然公开宣布：让罗马溶化在台伯河里，准备和过去的政治家安东尼就此告别。“我的天地在这里”，他只想终老在温柔乡。无怪他的老部下看在眼里，十分痛心，叹息道：“他不成其为安东尼了！”

他第二次出场，和罗马使者边走边谈，女王没有在场，他头脑多少清醒些。我们第一次看到了安东尼也有他的内心矛盾——作为政治家的安东尼和作为情人的安东尼在他内心作斗争。这是理智和感情的斗争，这一回，理智占了上风，他有些醒悟了，向自己发出警告：

这牢固的埃及镣铐我必须挣断它，

再迷恋下去，就毁了我自己。

风云突变的军事形势，重新把安东尼推上了政治舞台。安东尼凭着他的威信和才干，在跟敌对的军事集团的谈判中取得重大的胜利，把正在逼近罗马的一场政治风暴消弭于无形。为了拉拢他，恺撒把妹妹嫁给他。在这个戏剧中，此时此际的安东尼来到了他政治生命中的顶峰，他再一次显示出叱咤风云的英雄气概。

万万想不到的是，正当他重振旗鼓，仿佛另有一番作为的时候，忽然从他心里冒出这么一段话：

我要回埃及去。尽管为了和解，

我缔结了这门亲事；可我的欢乐

却是在东方啊！

重返埃及，他就此走上了一条下坡路，他的事业一落千丈。失败、耻辱、灭亡，都在等待着他。

也并不仅仅是由于迷恋女色才导致他的海军的覆没。他的老部下、老战士都恳切地向他提出：在海上和恺撒决战是不利的。可是安东尼却因为恺撒“在海上向我挑战”不愿根据自己较强的陆军实力制订作战方案，而轻率地选择了对他不利的海上作战。他死抱着传统的军人荣誉观，把拒绝对方挑战看做怯懦的行为，丢脸的事。反过来，安东尼曾经要求在陆地上跟恺撒一决雌雄，要求跟他单人决斗，恺撒却因为这些挑战对他不利而断然拒绝。他只考虑怎样在军事行动中争取有利的地位，绝不让荣誉观念来干扰他的制订作战计划。

因此可以说，安东尼在海上的惨败，不仅是迷恋女色的安东尼的失败，也是只知道逞匹夫之勇、猛拼猛杀的旧一代军人的失败。在时势造成的一代新人面前，作为军事领袖的安东尼的局限性，完全暴露出来了。

在海上遭到毁灭性打击之后，安东尼这个曾经“玩弄大半个世界于掌心”的巨人，他的政治生命可说已告结束了。本来统治着大半个世界的他，现在只有一个身份了：爱情的奴隶。埃及女王像一个闯了祸的小女孩，流着泪向安东尼讨饶：“原谅我，原谅我吧！”安东尼这样安慰她道：

别掉下一滴泪；你一串泪珠中的一滴

就抵得上我赢得而又失去的那一切。

给我一个吻吧。

现在，埃及女王的怀抱就是他最后的王国，他的生命意义全在其中了。可是强大无情的恺撒好像是可怕的命运，在粉碎了他的政治王国之后又毫不留情地要摧毁他的爱情王国了。他派出使者用花言巧语去拉拢埃及女王；恰好让安东尼看到：埃及女王正伸手给使者亲吻。这一强烈的刺激使他感到脚下的立足点在动摇；毁了他的小小的爱情王国就是毁了他最后的安身立命之所，他那像怒狮般的咆哮是可怕的。倾盆大雨般的辱骂降落到了埃及女王的头上，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出来了：当初他遇见她，她只是“过世的恺撒他盘子里的冷饭残菜”罢了。

莎士比亚对于他笔下的主人公一点也不护短，甚至没有一点顾惜；让他在这场戏里出丑出个够。当安东尼把什么脏话都骂出口时，他也是在自我讥讽，糟蹋自己的形象。抛弃了一个王国，只是为了一个“破鞋”，他自己脸上还有什么光彩呢？安东尼的形象一落千丈，堕落到这个地步，已经不能再堕落了。他的一生可说是失败的一生，毫无意义的一生，因为他现在什么都不是了，连情人安东尼也不是了。

可是莎士比亚是一位心胸宽广的人文主义剧作家。他不准备把安东尼一笔抹杀。安东尼曾经从罗马派人给埃及女王送去一颗珍珠，致辞道：“那坚定的罗马人向伟大的埃及女王献上这一颗蚌壳里的珍宝。”

现在，把安东尼和埃及女王的一段史迹写成一个惊心动魄的悲剧，就像一个采珠人——从外表粗粝的蚌壳里发现埋藏着晶莹光泽的珍珠。这光泽的珍珠就是莎士比亚所发掘的人性美的象征。

更值得注意的是，如今从安东尼的政治王国的废墟上站起来这么一个失败了的但是富于人情味的政治家。莎士比亚按照他的认识，似乎要告诉我们：权势——作威作福的政治权势，和正常发展的“人性”是不能相容的。在莎士比亚的另一个悲剧《李尔王》里，李尔王这个专横的暴君就是这样，他是在丧失了他的统治地位，被赶出了宫廷，流落在民间之后，才恢复了“人性”，开始懂得了爱的意义。

一旦在政治舞台上倒下之后，失势的安东尼在对待他的部下和侍从时，显示出他懂得了珍惜人和人之间的感情的交流，意识到他们和他是同样具有人格的人，他和侍从们一一握手：“把你的手给我，你为人一向忠心耿耿——他也是——你——还有你——还有你。”他甚至流露出那样一种思想，那是趾高气扬的小恺撒绝对不可能在他侍从面前表达的：

我但愿自己能化身为这么多人，

而你们大伙儿，合而为一个安东尼；

那我就可以为你们尽点心力了，

就像你们曾经尽心侍候过我。[7]

主人和他的仆从们可以对调一下地位，主人也可以倒过来侍候他的仆从，这种带有民主色彩的思想，安东尼过去是没有的，更不用说小恺撒了——他总是奴隶主般把他的部下仅仅看做可以供他驱使的工具罢了。

在安东尼轻率地决定海战之前，曾经有一个老兵规劝他不要在海上作战；现在他再次出兵，决心阻击敌人，又遇到了那个忠诚的老兵。安东尼一眼认出了他，跟他提起了前事：

只恨当初你和你那一身伤疤

不曾使我听从你，在陆地上作战！

一个主将能向他的兵士说出这么两句话是很不寻常的，安东尼既表扬了老兵的忠诚、战绩（一身伤疤），又把部下当作战友，在他面前承认自己的失误，那说话的声调中有着不容怀疑的诚恳。

表现得最有戏剧性的是他跟部下艾诺巴勃斯的关系。艾诺巴勃斯是安东尼的亲信，他看到主子实在太不争气，怀着恨钢成了铁的绝望心情，背弃了安东尼，投奔到敌人的阵营去。安东尼听到他的叛变，说了这样一句话：“唉，我的命运叫忠心的汉子变了节！”

他完全理解艾诺巴勃斯出奔时的痛苦心情，没有一句谴责的话，他还是用平时的眼光看待这“忠心的汉子”。他吩咐快把艾诺巴勃斯留下的钱财全都给他送去，还由他亲笔签名附信问候：“希望他今后再没有理由要另换主人了。”

这句话里有这样的意思：一个愧对自己部下的主将没有权利要求部下的绝对忠诚。他把上下级看成一种相对的关系，并非绝对的关系。因此他要用温暖友好的话去解除逃将的思想负担。身败名裂的统帅却显示出了一种宽宏的胸怀。

投奔到恺撒阵营的艾诺巴勃斯亲眼看到了新旧两个主子的不同——在人和人的关系上所表现出来的鲜明的对比。他后悔了。他决不愿意帮敌人去打安东尼，他要去找一条最污秽的泥沟了结自己的残生。一直批评安东尼的艾诺巴勃斯，临死的时候却一声声呼唤着安东尼：“安东尼啊，你有多么的高贵，就越发显得我这叛徒有多么丑恶！”

艾诺巴勃斯的死，让我们从另一个角度去审视安东尼的形象。安东尼是一个彻底失败的政治家，但是在这个失败了的政治家后面却站起了一个富有人性的人；他懂得了珍惜人和人之间感情上的交流，甚至把统帅和普通兵士的距离缩短成两个战友之间的关系。正是这一个政治上失去了权势而人格上发出了光彩的安东尼，在我们的心目中站了起来，成为一个大悲剧中的主人公。

他在埃及女王的怀抱里闭上了眼。在安东尼的沉浮荣辱的一生中，本是交替出现着他的两个身份；临到他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个曾经干下轰轰烈烈业绩的罗马统帅已抛弃一切，为了爱情死而无怨。爱情是他作出的人生的最后选择。

埃及女王身上有许多缺点，莎士比亚看得非常清楚，也无意为她护短。但是一个艺术家的道德意识和体现他的审美意识的形象思维并不总是一回事；而一部作品的艺术性内涵也并不总是能完全纳入道德化的思考范畴。为了赋予埃及女王这个妖艳的女性形象以不可抗拒的艺术魅力，莎士比亚可说使出了浑身解数，而并不问一下，在这样一个不太体面的尤物身上倾注他的巨大的艺术才华是不是浪费。他喜爱他的埃及女王，可说是“爱而知其过”。他把他创造的这一个女人送到观众面前，要他的观众同样感染到这种喜悦，为埃及女王而笑，为她而悲痛——你还没来得及跟理性商量该不该喜欢她，先就给她的艺术形象迷住了。

前面说过，安东尼有双重身份：政治家安东尼和作为情人的安东尼。埃及女王却只容许他一个身份：永远做她身边的爱情的俘虏。她不仅把安东尼的妻子——在罗马的富尔维雅看做她的情敌，就连政治家安东尼也被她看成了情敌。她用尽心计要安东尼在她的花天酒地的埃及宫廷里乐不思蜀，要安东尼为了她而把罗马整个儿都忘了。

在成天追求欢乐的埃及宫廷里，忽然闯进了罗马的使者，是告急而来。埃及女王立刻警惕起来，她决不容许罗马的政治世界把她的安东尼从爱情王国里夺过去。她立刻加强她的“思想工作”，因此很有意思的是，他俩一上场，我们就听到在进行着一次“爱情的拷问”——拷问安东尼对她到底忠诚到什么程度：

要是真算得上爱，告诉我，有多深。

可以量深浅的爱，未免太贫乏了吧。

我要立个界限，爱我能爱到多远？

罗马的使者可以拒绝接见，但是罗马的严重局势却挟着一股极大的冲击力量而来，不容许任意挡驾。安东尼的迷梦终于被惊破了。他下了决心：必须赶快回到罗马的政治世界去。

他前来向她告别了。为了讨得她的一声“你去吧！”说了许多非走不可的理由；为了使她放心，又把妻子的情况告诉她：“富尔维雅死了。”丈夫提到妻子去世，竟然这么平淡，这么不动感情，只有那么一句话，应该让埃及女王感到满意了吧——她心里完全明白，那不近人情的冷淡，是因为安东尼的那颗心完全被她抓过去了。

安东尼说了一大堆话：罗马的紧张的政治局面，紧急的军事形势，她明显地表示不爱听。罗马这一个政治世界她一点也不了解，也一点不想了解；她让安东尼唠叨了半天，她一无反应；可是一听说“富尔维雅死了”，那反应却是十分敏捷，十分强烈。

她立即转过身来，和安东尼脸对着脸。她第一件做的事，细细察看了对方的眼膛——果然是干干的，和干巴巴的语气完全配得起来。这应该使她满意了吧？不，她还不能放心，难道安东尼在内心深处连一丝一毫夫妇之情都没有了吗？当真被她埃及女王的浓艳的恋情榨干了吗？会不会是安东尼在哄她呢？她故意装出拒绝相信的神气，试探一下：

尽管年龄改不掉我的痴痴癫癫，

倒是去掉了我的幼稚：听什么，

就信什么。富尔维雅能死得了吗？

安东尼的回答还是那么平淡、干脆：“她死了，我的女王，”而且交出罗马的来信作证。她却忽然猫哭耗子，假慈悲起来，故意责备安东尼不该那样无情无义：

最没良心的男人哟！

本该盛满了

悲哀的泪珠的一双水晶壶在哪里呢？

她是决不容许安东尼的眼眶里有一滴泪痕的，然而却偏要为此而责备对方，故意把安东尼对妻子的无情扭曲为对她自己的无情。

现在我看清啦，看清啦，富尔维雅死了，

只落得这么个光景，将来我死了，

也无非这回事罢了。

不管安东尼一遍又一遍表白自己的心迹，总是不能博得她的满意，称许，她总是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受委屈的、听信了花言巧语的可怜的痴心女子。在爱情的王国里，他俩分明不是处在平等的地位上，她是女王，有权要求她的臣子绝对忠诚，她只是责问：你贡献给我的爱情就这么一点儿吗？而她自己却不必作出任何应诺。

安东尼在他难得清醒的时刻，也想要挣断“这牢固的埃及镣铐”；而女王怎么也不让她的俘虏从她的掌握中挣脱出去，格外加强她的束缚。她施展出浑身解数，她把女性的一颗心、整个灵魂都投进去了。结果那柔韧而坚强的无形镣铐在把对方锁住的同时，把自己也紧紧捆绑住了。征服者和被征服者，主宰和她的俘虏，谁也别想摆脱谁。她的生命中少不了安东尼，就像安东尼舍不下这条“尼罗河的花蛇”。

一旦安东尼离开了埃及，剩下她独自一人的时候，她顿时感到生命中出现了一大片空白。她像热恋中的姑娘，沉浸在远方的思念中。她和安东尼的关系开始转变过来了。她不再高高在上了，受崇拜的不是她，而是她的英雄安东尼了。

埃及女王简直是不可捉摸的。随着剧情的发展，她每一次出场，都显示出她不同的精神面貌、不同的情绪，有时在一场戏里，她的情绪也在不断起伏变化。她尊贵、骄傲，像一只艳丽的孔雀；又是狡猾、柔媚，像狐狸、像猫咪、像花蛇。当她听到安东尼在罗马已和另外一个女人结了婚，她倾泻在可怜的报讯者头上的那一腔怒火是可怕的。她拳打脚踢，已忘了自己是个女王，已不像是一个女人，简直是一头受伤的母狮在大叫大吼！

在海战前夕，她硬要替安东尼制订作战方案；双方交战，她非要亲自上阵不可，结果招来了海军的覆没。安东尼的一世英名固然随风而去了，女王的骄宠和自信也完全丧失了。她来到安东尼面前，只会低声下气地乞求宽恕。即使安东尼向她承认：“我这颗心是用缆绳缚在你的舵上，”她也还是只有一句话：“原谅我，原谅我吧！”再不敢分辩一句话。

匍匐在安东尼脚下，流着眼泪，知错认罪、接受安东尼安慰的克莉奥佩特拉，和当初像爱神般接受崇拜的女王形象完全不一样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对调过来了。从此以后，对于安东尼，她过去那种卖弄风情、迷惑男性的小手段一齐收敛起来了。最后，她决心殉情的时候，喊出了：

丈夫，我来啦！但愿凭我这勇气

表明我无愧于做妻子的名分。

这会儿，她体会到，在她自身内，正经历着一个感情的升华和净化的过程。现在她“从头到脚，像大理石一般坚定”，“那变幻无常的月亮，再也不是主宰我的天体了”。这可以看做是她对于戏剧开头人家批评她“婊子”、“吉卜赛人”的一个回答。

安东尼死在她的怀抱中之后，悲哀欲绝的女王可说洗尽铅华，归绚烂于平淡。她跟女王的地位、人间的富贵权势告别，说道：

别叫我女王——不过是平凡的女人：

平凡的感情支配我，就像支配那

挤牛奶、干最肮脏的活儿的丫头。

女王把她和安东尼二人间的爱情一下子扩大为千千万万的人们所共有的一种精神财富。人间最纯洁、最可珍惜的感情就蕴藏在平凡的人们的日常感情中，为千千万万人所共有的爱情既是平凡的，又是伟大的。她和她的安东尼，凭着他们的爱情，不是作为特殊的大人物，而是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参加到千千万万人的行列中来了。这是爱情的升华，是感情的净化。

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里，她激情奔放，倾吐出对于安东尼的热烈的爱情。她以迫不及待的心情欢迎死神的降临。死，在她眼里并不是生命的结束，而是被中断了的爱情的延续。她急于去追随先她而去的安东尼，在那里，他们那浓烈的爱情再不会受到任何干扰了。使人毛骨悚然的响尾蛇在她的眼里一点也不可怕。她死得那么从容。她把死看得那么美、那么富于诗意——毒蛇在咬她的胸口，她说是：

安静，安静些！你没看见我那婴儿

在我的胸口吃奶，让它的奶娘

就这么睡去吗？

她把生命和死亡的界线取消了，爱情却和死亡连结在一起，她说是：“死神的一刺，就像情人轻轻地一掐，虽然疼，却是好称心适意。”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风流绝代的埃及女王仍然在表明：她是一个为爱情的欢乐而生、为爱情的欢乐而死的女人。她的语言是多么富于感情色彩，多么富于个性啊！她想到的不是去死，而只是去赴情人的约会，惟恐失去了属于她名分的那重逢时的第一个吻。

女王像安然入睡般死去了，她的头略微侧了一下。她的侍女夏蜜安看到了，说道：“你的王冠歪了，让我来替你戴正。”

这里是一个富于象征性的细节。全身盛装、戴正了王冠的女王，就像弥补了过去的小节上的亏损似的，临别人间，给人留下一个庄严、完美的印象。她的殉情具有一种在强大的恶势力面前，弱者（一名听凭摆布的女俘虏）挺身反抗，保卫自己的爱情的悲壮意味。她把自己的死看做对强权作斗争，挫败强者的手段。

在安东尼和埃及女王这一对情侣之后，小恺撒就是这个悲剧的第三号重要人物。以恺撒为代表的冷酷的罗马政治世界，和纵情声色、追求人生欢乐的埃及宫廷，在悲剧中构成了交替出现的两个对立面。在恺撒这个政治家的身上体现了一种冷酷无情的处世原则。这是戏剧的第二个主题。整个戏剧是以“纵情”和“无情”这两个主题交织而成的。

莎士比亚笔下的罗马政治世界是一个肮脏的、充满着政治阴谋的世界，那里只有尔虞我诈；为正直的政治家勃鲁托斯所信奉的道德信念（见《居里厄斯·恺撒》）早已不存在了。我们且看“战船设宴”这一场戏吧。曼那斯私下向庞贝献策，趁宴席上酒酣耳热之际，暗中砍断船缆，把战船驶到海心，杀了罗马三雄，那么天下就属于庞贝一个人了。这个计谋给庞贝驳回了，但并不是因为这事做不得（主人杀害宾客，违背传统的道义精神），而是不该下手之前找他商量：

要是你背着我去下手；我事后会觉得

这一手干得真漂亮。可是现在我

不得不斥责这阴谋。[8]

古罗马面临着一场严重的政治危机：庞贝叛乱了。安东尼不得不匆匆赶回罗马，和恺撒、莱比多斯共同商讨对策。这罗马“三执政”中，安东尼是当时举足轻重的第一号政治人物；恺撒则野心最大，城府最深，蓄意挤掉其他二人，好一人独霸；但他又知道，在目前，光凭他一个，或者光凭他和莱比多斯两个，是对付不了那紧急的局面的，必须借重安东尼的威信；出于眼前利益的需要，就得拉拢安东尼，于是在那唇枪舌剑的政治会谈中，一个建筑在政治联盟上的、毫无感情基础的亲事被提出来了。

在埃及宫廷里的人，充满着七情六欲。他们只知道寻欢作乐，最后终于乐极生悲，自取灭亡，但是剧作家要我们看到，在那儿，人和人之间却很少隔阂，他们个个都是有说有笑、有血有肉的人。

古埃及和古罗马，在这个悲剧里，是奉行着不同生活原则的两个世界。把这样两个世界衡量一下，我们也许可以理解了：安东尼赶回罗马，正当他重整旗鼓、仿佛另有一番作为的时候，为什么忽然又一下子抛开了新婚的妻子，不顾利害得失，又溜回到尼罗河边去找他的“小花蛇”呢？他本是堂堂的罗马军人，罗马政治领袖，可是他在埃及宫廷受到的“情感教育”，潜移默化地把他这个罗马人改造过来了，现在一旦重新跨进那个冷酷的政治世界，扮演一个戴着面具的角色太不好受了，他憋得慌。那种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也使他难以忍受。这时候，他忽然明白过来了，就像有一道亮光透射进他的心田，原来他的故乡是在埃及，不是在罗马！他不顾一切，渴望回到人的感情生活中去，他要松快地透一口气。

如果说，安东尼和埃及女王纵情声色是滥用了感情；那么对于小恺撒，人和人之间没有感情可言，只是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他利用“亲爱的”妹妹去拉拢安东尼；利用安东尼的政治威信，把准备向罗马进军的庞贝稳住了，然后又利用莱比多斯，向庞贝宣战；解决了庞贝，又翻过脸来把莱比多斯挤掉。在大大地扩张了势力之后，就找个罪名，再来吃掉安东尼。

在这世界上再没谁比埃及女王对恺撒更了解了。埃及女王是一个完全沉溺在感情生活中的女人，从她眼里看来，这种冷血动物简直不成其为人。她用殉情来回答恺撒对于她别有用心的安抚。

在这个悲剧中，恺撒虽然取得最后胜利，他却使我们不寒而栗，觉得这样的人不值得羡慕。安东尼和埃及女王虽然是一场政治斗争中的失败者，可说是自取灭亡吧，他们身上的缺点是明显的，但是我们的同情却涌向他们！在安东尼自杀后，莎士比亚通过剧中人物说得好：“神啊，你把一些缺点给予我们，好使我们成为人。”[9]

这一对情人，虽然有缺点，他们是人，是有血有肉有情的人；是通过现实的教训，有可能改正、提高的人。而恺撒不能说是真正的人，他只是冷血动物。

很难说恺撒的所作所为怎么样伤风败俗（他干下许多背信弃义的事，但是并没有在舞台上表现出来）。他几乎可以被人当作一个正面人物看待。恺撒并不是理查三世那种大坏蛋，让人一眼就可以看出的反面人物；他倒是和托尔斯泰笔下的卡列宁，曹雪芹笔下的贾政，有更多的相似之处。剧作家不是从一般的伦理道德观念去否定，而是更多地从审美观念的角度暴露、批判恺撒的冷酷无情。这样的批判意义也就更深一层。

历史上的克莉奥佩特拉，从古代、中世纪到十七世纪，一直受到严肃的道义上的谴责，她始终被看做一个荒淫无耻的女人。可是到了莎士比亚笔下，埃及女王却成为众生所爱慕、赞美的对象了。女王仪态端庄、从容殉情后，悲剧结束在为她和安东尼升起的一片歌颂声中。这位为情而生、为情而死的人间尤物已经超乎世俗的道德范畴了。尽管庞贝代表世俗观念，把埃及女王看做一个淫妇：但愿她用“妖术”、“美貌”、“淫荡”去迷住那个“酒色之徒”安东尼；可是紧接着，在下一场戏里，剧作家让安东尼的部将用绚烂华丽的诗句描述她那令人目眩心摇的娇艳、倾国倾城的风韵：

哪怕她在卖弄风情，

最神圣的祭司也要为她祝福呢。[10]

本来，荒淫无度只能是一种不道德；而老谋深算，在追权逐利的人眼里，才是一种值得赞美的德行；但是在这个悲剧里，这样一条道德和不道德的界线随着剧情的发展，逐渐淡化了，消失了。而另一条界线，从道德范畴向美学的领域延伸，却被提出来了：有情和无情。情，区分了美和不美；因为在人文主义者眼里，为爱而激发的热情，就像无烟的蓝色火焰，是十分美丽的。

追求人生欢乐的埃及宫廷和冷酷的罗马政治世界，在这个悲剧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杰出的人文主义剧作家仿佛要对人们说：无情最可怕，纵情胜无情。这其实也就是整个结构宏大的悲剧的主题思想。当然，今天的读者要认识到，主题思想的重点是在前半句；肯定及时行乐的纵情，那只是在一定条件下的肯定，是有所保留的肯定；而批判却是绝对的（在今天说来也还是有意义的）：无情最可怕。

[1] Coleridge：Essays and Lectures on Shakespeare （1930），p.97.

[2] D.Zesmer：Guide to Shakespeare（1976）p.364.

[3] W.Hazlitt：Characters of Shakespeare's Plays，p.73.

[4] C.Sisson：“Shakespeare：the Complete Works”（1953），p.1125.

[5] The Riverside Shakespeare （1974），p.1346.

[6] Bradley：“Shakespeare's Antony and Cleopatra”（1901），载Casebook Series，p.80.

[7] 见第四幕第二景。

[8] 见第二幕第七景。

[9] 见第五幕第一景。

[10] 见第二幕第二景。

剧中人物

克莉奥佩特拉 埃及女王

玛狄安 太监

塞琉克斯 司库

屋大维娅 恺撒之妹，嫁给安东尼

教书先生 安东尼派去见恺撒的使者

庞贝 盘踞西西里岛的军事领袖

使者，算命人，守卫，军士，乡下佬，仆从等

场景

亚历山大城，罗马，以及罗马帝国各地

第一幕

第一景 亚历山大城。埃及宫内

[安东尼的部下狄米特律及菲罗上]

菲罗　别说啦，咱们的主帅这么迷恋，

太不像话了。从前他统率大军，

像披上金甲的战神，那威严的眼睛

迸射出火光；现在却改变了目标，

转过身去，只知道盯在一张

焦黄的脸上。他那颗将军的心，

在激烈的血战中曾经迸飞了胸前的

扣子，现在却不顾一切地，甘心

充当风箱，做一把扇子，去扇凉

那吉卜赛骚娘儿们的欲火！

瞧，他们来啦！

[喇叭齐奏。安东尼挽埃及女王克莉奥佩

特拉上，侍女、侍从等随上，

太监为她打扇]

好好地看一下，你就会看到他本是

当今世界的三大台柱之一，现在

却变成给婊子玩弄的傻瓜了。你瞧！

埃及女王　（娇声媚气地）

要是真算得上爱，告诉我，有多深。

安东尼　可以量深浅的爱，未免太贫乏了吧。

埃及女王　我要立个界限，爱我能爱到多远。

安东尼　那你得给我发现个新的天地啊。

[一使者上]

使者　罗马有消息来啦，将军。

安东尼　烦死人了！三言两语说一下吧。

埃及女王　不，安东尼，听听他有什么要说的——

说不定富尔维雅在生你的气了！也许，[1]

谁知道呢？那下巴光光的恺撒向你[2]

下一道严命：“给我干这个，干那个，

征服这一个王国，去解放另一个，

不得有误，否则我饶不了你！”

安东尼　怎么会？我的爱！

埃及女王　　　　说不定？不，很可能！

在这儿，你待不下去了，恺撒已经

把你撤下来了；所以，安东尼，你听听

罗马的消息吧。富尔维雅已把你告下了，

要传讯你呢——我该说，是恺撒的传讯？——

是他们两个？快把使者叫来吧。

你脸红啦！安东尼——要不是，那我也不算

埃及女王了。

这一张红脸表明了

你对恺撒的敬畏；要不，你脸红，

是太羞愧了，因为尖嗓子的富尔维雅

骂得你好苦。使者呢？快来呀！

安东尼　让罗马溶化在台伯河里！广大的帝国[3]

树起了高高的拱门，都给我倒坍吧！

我的天地在这里。那许多王国，

一堆粪土罢了；那臭烘烘的大地

养育人，也养畜禽兽；生命的荣耀

就在于这么干，

[拥抱女王]

趁你恩我爱的这一双——

多么好的这一对，还能够寻欢作乐。

我要向全世界宣告，咱们俩是天下

第一对大情人，谁敢说声不，那么他

就会知道我的厉害！

埃及女王　　　　多动听的谎话啊！

他干吗娶了富尔维雅却又不爱她？

我才不会那么傻，听信你这番话。

安东尼终究是安东尼啊。

安东尼　全得靠克莉奥佩特拉给安东尼鼓气。

可是看在爱神和她的良辰美景上，

咱们不要把时光浪费在争吵中吧；

现在起，我们生命中的每分钟都要

过得充满了欢乐。今晚玩什么呢？

埃及女王　接见那使者。

安东尼　　　哎哟，不饶人的女王！

你生气，你笑，你哭，都那么美妙；

不管是喜怒哀乐，在你的身上

样样都表现得那么招人喜爱！

管什么使者，我只要你，就两个儿；

今晚上咱们俩逛街市去，去察看

那民间的情况。来吧，我的女王，

你昨晚还想去呢。

（向使者）别说了，少跟我开口。

[安东尼挽埃及女王下，

后随侍女、侍从；使者随下]

狄米特律　安东尼一点面子都不给恺撒吗？

菲罗　大爷，有时候他不是安东尼。安东尼

应该有安东尼的伟大的气魄，他可是

差得太远了。

狄米特律　　　　真是太让人遗憾了——

他竟证实了下流的造谣者在罗马

说他的种种坏话；只希望明天

他一言一行会变像样些。再会吧。

[各下]

第二景 埃及宫内

[侍女夏蜜安，伊拉丝，侍从阿莱克萨，

及一算命人嬉闹上]

夏蜜安　（跟侍从胡缠）阿莱克萨大老爷，多好的阿莱克萨，什么都顶呱呱的阿莱克萨，最最什么什么的阿莱克萨，你在娘娘跟前吹捧了一通的那个算命的呢？噢！其实我早知道了，我那个男人啊，照你说，将来准会头上长一对角，角上还挂两个花圈呢。[4]

阿莱克萨　算命的！

算命人　你有什么吩咐？

夏蜜安　就是这个人吗？老大爷，能知过去未来的就是你吗？

算命人　造化的无穷尽的秘密都写在一本书里，我翻读过那么一两页。

阿莱克萨　让他看看你的手。

[安东尼的老部下艾诺巴勃斯上]

艾诺巴勃斯　（吩咐内室的仆从）

快把酒席送进去；多来些酒，

要为克莉奥佩特拉祝饮一番呢。

夏蜜安　（伸过手去）好大爷，给我一些好运气吧。

算命人　我不能带来运气，只能给人算运气。

夏蜜安　那么请替我算一个好运气吧。

算命人　你将来要比你现在美得多。

夏蜜安　（向伊拉丝）他是说我这身皮肉会变得又白又嫩。

伊拉丝　不，他是说你老了得涂一脸白粉。

夏蜜安　千万不能有皱纹啊！

阿莱克萨　别打扰他算命，留心听着。

夏蜜安　嘘！

算命人　将来别人爱你比不上你爱别人。

夏蜜安　我宁可喝酒来燃烧我这颗心。

阿莱克萨　别扯了，听他说。

夏蜜安　好，现在给我算一个大富大贵的命吧！让我一个上午嫁了三个国王，又接连三次做了寡妇吧；让我五十岁生下一个贵子，犹太的希律王都要向他低头致敬呢；[5]看我的掌纹，让我嫁给屋大维·恺撒吧，好跟我的娘娘平起平坐了。

算命人　你的寿命要比你伺候的女主人长。

夏蜜安　啊，太好了！长命百岁我最喜欢。

算命人　你前半辈子的命还算是好的，后半辈子就差些儿了。

夏蜜安　那么说不定我将来的孩子们都是有名无姓的吧。[6]请问我命中该有几个小子几个丫头呢？

算命人　一百万个——要是你的每一个欲望都有子宫，都会受孕怀胎。

夏蜜安　滚开些，傻瓜蛋！看你是个巫师，我饶了你啦！

阿莱克萨　你以为除了你床上的被子，谁也不会知道你私底下在想望些什么吗？

夏蜜安　别说了，来，给伊拉丝算个命。

阿莱克萨　我们大家都要算个命。

艾诺巴勃斯　我的命，也是今天晚上大家的命，那就是——喝得醉醺醺地上床去。

伊拉丝　（伸手给算命人）看这只手就知道这儿才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好女人，即使看不出别的什么来。

夏蜜安　正像从泛滥的尼罗河可以看出饥荒的旱灾。[7]

伊拉丝　去吧，你这个小淫妇，你会算什么命！

夏蜜安　得了，要是那滑腻腻的手心不是多子多孙的预兆，[8]那么我连搔耳朵也不会啦。（向算命人）请你给她算一个普普通通的命吧。

算命人　你们两个的命运差不多。

伊拉丝　怎么差不多？怎么差不多？说得明白些吧。

算命人　我已经说过了。

伊拉丝　难道我的命一分一厘不比她好吗？

夏蜜安　好吧，要是你的命运当真胜过我一分，你要在什么地方胜过我呢？

伊拉丝　不要因为我丈夫的鼻子长了几分。[9]

夏蜜安　我们的坏念头请老天爷包涵吧！阿莱克萨——（向算命人）来吧，算他的命，算算他的命！让他娶一个不管用的女人，亲爱的爱希斯女神啊，[10]我求求你啦！让他第一个老婆死了，再娶一个更糟的；让更糟的后面还有更糟的，直到最最糟的一个老婆一边笑，一边送他戴着五十顶绿头巾进坟墓！好爱希斯女神啊，我其他更重要的请求你尽管拒绝，可是这一个祈祷你听听我吧——好爱希斯女神，求求你啦！

伊拉丝　阿门。亲爱的女神，听听老百姓的祈祷吧！正像看见一个漂亮的男人娶了一个淫荡的妻子，真叫人心痛，看到一个坏透了的坏蛋有一个不会偷汉子的老婆也叫人好不难受！所以，亲爱的爱希斯女神，要有个公道，给他应得的命运吧！

夏蜜安　阿门。

阿莱克萨　嘿，瞧！要是她们有办法给我戴一顶绿帽子，就是让她们当婊子，她们也会干的。

艾诺巴勃斯　别闹！安东尼来啦！

夏蜜安　　　　不是他，是娘娘。

[埃及女王上]

埃及女王　你们看见主上吗？

艾诺巴勃斯　　　　没有，娘娘。

埃及女王　方才他不在这儿吗？

夏蜜安　　　　没来过，娘娘。

埃及女王　他正自兴高采烈，一下子忽然

触动了罗马的心事。艾诺巴勃斯！

艾诺巴勃斯　娘娘！

埃及女王　去把他找来。阿莱克萨呢？

阿莱克萨　　　　　　　　　有，

听候娘娘的吩咐。主上来了。

[安东尼上，后随使者和侍从]

埃及女王　我才不愿意看见他，跟我走吧。

[埃及女王下，艾诺巴勃斯等

众人随下]

使者　是你的夫人富尔维雅首先上战场。

安东尼　攻打我的兄弟路歇斯吗？

使者　　　　　　　是啊；

可那次冲突很快结束了，当时的

形势使他们讲和了，好联合起来

对付恺撒；哪想到第一次交锋

就败下阵来，被恺撒赶出了意大利。

安东尼　好吧，最坏的消息是什么呢？

使者　谁带来坏消息，连带他成了个坏人。

安东尼　在蠢货、懦夫的眼里才这样。说吧！

我认为，事情发生了也就过去了。

把真情实况跟我说，哪怕我听到了

死亡，我会听着他像听恭维话。

使者　拉比纳斯——这可是很刺耳的消息——[11]

带领安息的军队侵犯亚细亚：

他胜利的旗帜，沿着幼发拉底河，

从叙利亚飘扬到吕底亚，到爱奥尼亚，

可是——

安东尼　可是安东尼，你是想说吧——

使者　啊！将军。

安东尼　痛快地跟我说吧，舆论怎么说，

就怎么说好了；罗马人怎么称呼她——

克莉奥佩特拉，就怎么称呼她；富尔维雅

怎么骂我，照她的原话骂我好了；

你不必顾忌，指斥我的过失好了——

不管是真话，还是恶意中伤。

让灵活的头脑停顿下来，那就会

野草丛生。把我们的病根指出来，

就像田间的耘草。你暂且退下去吧。

使者　遵命。

[下]

安东尼　从西锡安来的消息怎么样，快说吧！[12]

侍从甲　这儿有没有从西锡安来的人？

侍从乙　他在听候召唤。

安东尼　　　　　传他进来吧。

这牢固的埃及镣铐我必须挣断它，

再迷恋下去，就毁了自己。

[另一使者持信上]

你是谁？

使者　你的夫人富尔维雅死啦。

安东尼　她死在什么地方？

使者　　　　　在西锡安。

她抱病的经过，还有些重大的情况

该禀报的都写在这上面了。

[呈上一信]

安东尼　　　　　下去吧。

[使者下]

一个伟大的灵魂逝去了！我曾经

巴不得她死，当初我厌恶她，只想

抛弃她，如今又希望她还是我的妻。

越来越冷淡的感情现在又回升了。

她一死，又成了好女人；推拒过她的手

又只想把她拉回来。这迷人的女王，

我必须摆脱她。千万种祸害，比我

想到的更严重，在我的无所作为中

蔓延开来。喂，艾诺巴勃斯！

[艾诺巴勃斯上]

艾诺巴勃斯　有什么吩咐，主帅？

安东尼　我得赶快离开这儿。

艾诺巴勃斯　哎哟，咱们那些娘儿们的小性命都要送在咱们手里啦！要知道，男人的薄情会把她们的心刺个粉碎。要是她们眼看咱们说走就走，没得说的，死给你看就是了。

安东尼　我非走不可了。

艾诺巴勃斯　要是实在迫不得已，让娘儿们死就死吧。要是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缘故就把她们丢下了，那未免太可惜啦；但是如果把她们和伟大的事业摆在一起，那她们就微不足道了。只要让克莉奥佩特拉略微听到一点风声，她就会当场死去——我曾经看见她为了比这小得多的事，死过二十次呢。我看死神倒是挺劲十足的情哥儿呢，跟她干那风流勾当，她二话没说，一下子死过去了。[13]

安东尼　她的狡黠男人就别想摸得透。

艾诺巴勃斯　唉，主帅，快别说啦！她们一片火热的感情用什么做成的？——那是最纯洁的爱情中最精致的部分啊。我们不能用风啊雨啊形容她的叹息，她的眼泪；那可是特大的狂风暴雨啊，就连历书上也从没有记载过。这不会是她的狡黠吧，如果她真有这么一手，那么她也会像老天爷那样随时下一场阵雨了。

安东尼　但愿我从没看到她！

艾诺巴勃斯　啊，主帅！那你就要错过一件神奇的杰作啦，失去这样的眼福，那你跨洋过海也是枉然啦！

安东尼　富尔维雅死了。

艾诺巴勃斯　主帅？

安东尼　富尔维雅死了。

艾诺巴勃斯　富尔维雅！

安东尼　死啦！

艾诺巴勃斯　啊，主帅，快向天神献上感恩的祭品吧。旧衣服破了，自有裁缝会替人做新的；要是老天爷把一个妻子从男人身边召回去，那么老天爷自会叫那男人不必悲伤。——看吧，做新衣服的裁缝有的是。要是除了富尔维雅，世上再没有别的女人了，那么你确是遭到了当头一棒，你有伤心的理由；可是还有好事在坏事的后面呢，你那件旧衬衫会换来一条新裙子啊。要是人死了，总得挥几滴眼泪，那么好在洋葱头有的是啊。

安东尼　她在国内一手干下的那些事，

没有我去收拾是不行的。

艾诺巴勃斯　你在这儿一手干下的那些事儿少了你也是不行的啊；尤其是跟克莉奥佩特拉的事儿，你离开一步也使不得！

安东尼　别跟我耍嘴皮子啦，把我的打算

传达给我的部下。我要去向女王

表明我们要立即出发的原因，

请她放我们走。富尔维雅死了，

种种迫切的情况，在催促我们；

不仅这样，我那许多罗马朋友

替我谋划，都纷纷来信，请求我

赶紧回国。塞克特斯·庞贝已经[14]

向恺撒挑战，整个海面上的帝国

都在他手里。那随风摇摆的百姓

从不知道什么叫感恩，除非那

施恩者已经撒手而去了；如今

他们把“伟大的庞贝”的一切尊荣

都加在他儿子的身上。他，名声响，

权力大，何况又凭着门第高，身世好，

挺身而出，成了当今的大英雄。

让他的势力再这么不断地扩张，

周围的世界就要受到他威胁了。

有许多变化正在悄悄地酝酿中，

把一根马尾浸在水中会变成蛇，[15]

这蛇已成了形，还没长出毒牙罢了。

去通知我部下的将士，统帅有令：

准备立即出发。

艾诺巴勃斯　（兴奋地）遵命！

[分头下]

第三景 宫内

[埃及女王上，侍女夏蜜安，伊拉丝，

侍从阿莱克萨随上]

埃及女王　他去哪儿了？

夏蜜安　　　　我一直没看见他。

埃及女王　（向侍从）

去瞧瞧他在哪儿，跟谁在一起，

在干些什么。我可没打发你去啊。

要是你看见他有心事，就说我在跳舞；

要是他很高兴呢，就禀报：我突然得病了。

快去快来。

[阿莱克萨下]

夏蜜安　　　　娘娘，照我说，要是

你真心真意爱他，这可不行啊——

想用这一手来博取他的欢心。

埃及女王　有什么事该我做的，我不曾做到呢？

夏蜜安　什么事都顺着他，别跟他闹别扭。

埃及女王　听了你这馊主意，我就永远失去他了。

夏蜜安　别过分地去惹他，请别这样。我们？

先是怕那个人，到后来就变成恨了。

可是安东尼来啦。

[安东尼上]

埃及女王　　　（背过身去）我身子不舒服，

心情不好。

安东尼　　　　我真不好意思开口——

埃及女王　（不理会他）

扶我进去，好夏蜜安，我快倒下来了；

看这光景，只怕日子不会太长了，

我这身子骨再也支撑不住了。

安东尼　呃，我最亲爱的女王——

埃及女王　请你站得离我远一些。[16]

安东尼　　　　为什么呀？

埃及女王　从那双眼睛里，我知道，有什么好消息了。

怎么，那老婆说话了？“你该走啦！”

如果她从没允许你来，该多好！

别让她说是我把你扣留在这儿；

我做不了你的主，你是听她的。

安东尼　老天爷知道——

埃及女王　　　　苦啊！有哪个女王

曾经遭受过这么狠心的欺骗？

可是我早就看出了：你不怀好意。

安东尼　克莉奥佩特拉——

埃及女王　我怎么偏会相信你是真心爱我的呢？——

尽管你狠狠地赌神罚咒，你先就

对富尔维雅变了心。不睁眼的痴心啊！

盟誓刚出口，立即就毁约了，我却被

那花言巧语迷住了！

安东尼　　　　最亲爱的女王——

埃及女王　不，请不必找什么借口，你要走，

说一声再会就走吧。当初你苦苦

求我收留你，才用得着甜言蜜语呢——

那时候，赶你也赶不走。我那嘴唇上，

眼睛里，有永生的欢乐；我弯弯的双眉，

锁着你渴望的幸福；我周身上下，

都那么美妙，散发着天仙的气息；

我的模样儿没有变，除非你这位

天下最伟大的英雄已经变成了

最伟大的撒谎者！

安东尼　　　　怎么啦，我的美人儿？

埃及女王　但愿我也像你多长出那么几寸，[17]

好叫你看看咱埃及也有颗勇敢的心。

安东尼　听我说，女王：时局是那么紧张，

为了应急，我不得不暂时离开一下；

可我还是把整个儿心都交托给你啊。

意大利境内，只见闪晃着内乱的

刀光剑影；那庞贝的海军正在向

罗马的港口逼近；国内两个派系，

势均力敌，不断在发生摩擦。

那被唾骂的一旦强大了，马上

就成了被爱戴的；那被谴责的庞贝，[18]

依靠着父亲的声誉，用拉拢的手段，

让目前失意的政客来拥护他。

这一股声势好叫人提心吊胆！

太平已久了，人心是静极思动，

恨不得天下大乱，好出一口气。

说到我个人，还有个理由好叫你

尽可以放心放我走：富尔维雅死了。

埃及女王　尽管年龄改不掉我的痴痴癫癫，

倒是去掉了我的幼稚：听什么，

就信什么。富尔维雅能死得了吗？

安东尼　她死了，我的女王。瞧，请陛下

有空读一读这封信，就知道她招惹了

多大的灾祸；最好的消息在最后：

你看看她死的时间和地点。

埃及女王　　　　哎哟，

最没良心的男人哟！

（察看他的双眼）本该盛满了

悲哀的泪珠的一双水晶壶在哪里呢？

现在我看清啦，看清啦，富尔维雅死了，

只落得这么个光景，将来我死了，

也无非这回事罢了。

安东尼　　　　　别再吵嘴了，

且听一下我是怎么一个打算，

究竟该不该这么办，就得听你说

行还是不行了。凭着那一片火焰——

那哺育尼罗河畔黏土的骄阳，我起誓，

我此番远去，仍然是你的兵士，

仆人，是战是和，都听从你的话。

埃及女王　（似乎快晕倒了）

扯开我的衣带，夏蜜安，赶快！

可是随它吧，我的病来得快，去也快——

跟安东尼的爱情一个样！

安东尼　　　　　我宝贝的女王，

快别说了，给我的爱一个机会，

考验一下我那一片真情真意吧。[19]

埃及女王　富尔维雅把我的眼睛擦亮了。

请转过身去，为她哀哭一番吧，

然后跟我告别，就说那几滴眼泪呀，

是属于埃及女王的。这才对啦。

演一场出色的假戏，瞧上去倒活像

有那么一回事呢。

安东尼　　　　　别说啦，再说我要恼了。

埃及女王　你还好表演得精彩些，可这样也不错了。

安东尼　凭我的宝剑——

埃及女王　　　　　和盾牌起誓。果然，

他越来越卖力了；好戏还在后面吧。

快瞧，夏蜜安，咱们这尊罗马的

巨神，一发火，那气派多么了不起呀！[20]

安东尼　我告辞了，女王。

埃及女王　　　　　好殷勤的大爷，一句话。

大爷，既然你和我必须分别了——

不，这话不是那么说；大爷，你和我

曾经相爱过——不，也不是这么说；

你心里很明白，我想要说的那句话——

唉！我这坏记性十足成了安东尼：

把什么都忘个干净！

安东尼　　　　　要不是陛下

存心在瞎扯，我真要把这最无聊的

瞎扯看成陛下你最大的本领了。

埃及女王　无聊吗？这“无聊”可紧压在我的心头，

叫我克莉奥佩特拉流着一身汗，

像在干苦役啊！将军，原谅我吧；既然

我容貌仪态，都叫你看不顺眼，

叫我尽出丑；荣誉又在呼唤你，

那就只当作没有听见我那些

得不到一丝怜悯的痴心的哀求吧。

但愿天上的神明都一路护送你吧！

愿你的剑头挑起了胜利的桂冠，

愿功勋和荣耀撒满在你的脚下吧！

安东尼　我去了。好吧，我们俩此番离别，

又分手，又团聚：你的身子留下来，

你的心可是跟着我飞越那海洋；

我走了，一颗心仍然守在你身旁。

走吧！

[两情人吻别下]

第四景 罗马。恺撒的官邸

[恺撒念信上，罗马执政莱比多斯

及随从等随上]

恺撒　现在你该明白了吧，莱比多斯，并非我

恺撒气量小，才恼恨我们这一位

伟大的伙伴。（指手中的信）

这是从亚历山大城

传来的消息：他钓鱼，喝酒，也不顾

浪费灯油，整夜地寻欢作乐；

并不比克莉奥佩特拉更多一些

丈夫的气概，那埃及的女王也未必

比他更加娘儿腔；不接见使者，

也不理会他还有和他共事的伙伴。

那千百万人所犯的千百种错误，

都可以在他身上找到。

莱比多斯　　　　　我并不就认为

他那些缺陷能把他全部的优点

都掩盖了。他的过失像点点星光，

在黑夜的天空中格外地显眼；其实

是本性难移，而并非明知故犯，

他要改也改不了：由不得自己做主啊。

恺撒　你太宽厚了。就算吧，由他在埃及

女王的床上去打滚；拿王国做赏赐，

只为了那玩笑开得好；去和奴才们

并坐着举杯对饮；喝醉了，大白天，

跌跌撞撞地走在大街上；扭住了

满身汗臭的小人们互相对打；

就算吧，这一切都很合他的身份——

他这块料子可真是少见难得啊，

这种种不像话的行为都玷污不了他——

就算这样吧，也无论如何不能

宽恕安东尼干尽了这许多丑事。

他逍遥自在，我们的肩头却压得

好重啊！假如他嫌闲着没事干，

用大吃大喝、玩女人来打发光阴，

哪怕过度的荒淫熬干了他骨髓，

也只是他自作自受；可是那时势、

这局面，像擂鼓般催促他：耽误不得了；

他的，和我们的职责在大声呼召他；

他，却还是沉湎不醒，那就得

受到应有的谴责：就像有个孩子

该懂事了，却偏不长进，不肯受约束，

只知道嬉戏胡闹，那就不能不

受到严厉的斥责！

[一使者上]

莱比多斯　　　　　又有消息了。

使者　尊贵的恺撒的指示已经执行了——

每小时你都能听到海外来的报告。

庞贝在海上，势力强大；看情况，

有些人出于畏惧，向恺撒低头，

爱戴的却是他；失意的人们纷纷

赶到海口投奔他；大家都在说：

罗马亏待了他。

[下]

恺撒　　　　　不出我所料！

自从有了政府，向来是这么一回事：

那被推举出来的，一旦掌了权，

就失去了支持；再看那走下坡路的、

不受欢迎的人，再不配欢迎了，

却因为倒下去了，人们又说他好话了。

群众，就像漂流在水面上的浮草，

随着涨潮落潮，忽儿东，忽儿西，

翻来覆去的，直到终于腐烂了。

[另一使者上]

使者　恺撒，我向你报告：曼尼克拉提和曼那斯——

两个江洋大盗，纠集了大小船只，

翻江倒海，打劫意大利本土；

一提起海盗，沿海的居民谈虎色变；

那年轻力壮的跟着叛党走；船只

刚出海就遭到截劫，一艘也逃不了；

只消一提起“庞贝”这名字，就管叫

对方丧失了斗志！

恺撒　　　　　安东尼，醒醒吧！

别再沉湎在声色犬马中了；想当初

你杀死希蒂斯和潘萨两个执政，

从莫台那给驱逐出境；后面有“饥饿”[21]

紧紧地追赶你；你跟“饥饿”拼一场；

你本是从小娇生惯养，却忍受了

野蛮人都受不了的苦难；你把那马尿，

那金绿色的污水，野兽都嫌臭，喝下了；

你的胃口对付得了那生长在

荒野中的酸涩的浆果，不仅这样，

当大雪铺盖着牧场，你啃着树皮，

像一头到处觅食的鹿；据说，

在阿尔卑斯山头，别人宁可饿死

也不吃的怪味的肉，你却吞下了——

重提这往事，会有损你的声誉，

可当时，你不愧是个军人，什么苦

都忍受了，却并不看见你的脸上

有一分憔悴。

莱比多斯　　　　　我真为他惋惜。

恺撒　但愿他还懂得惭愧，为了体面，

赶紧回罗马吧。目前，咱们两个

要亲自上战场了，不过还得先召集

紧急会议；如果我们无所作为，

庞贝会越发强盛了。

莱比多斯　　　　　恺撒，到明天，

我可以确切告诉你，海上和陆上，

我能够调动多少兵力去应付

当前的局势。

恺撒　　　　　我也得去部署一下，

那么明天见吧。

莱比多斯　　　　　明天再见，阁下。

要是你听得事态有什么发展，

请随时通知我。

恺撒　　　　　请放心好了，阁下；

这本是我们早就讲定了的。

[各下]

第五景 埃及宫内

[埃及女王上。侍女夏蜜安，伊拉丝，

太监玛狄安随上]

埃及女王　夏蜜安！

夏蜜安　娘娘！

埃及女王　（打呵欠）呵，呵！

给我喝一杯曼陀罗吧。

夏蜜安　　　　　怎么，娘娘？

埃及女王　好让我把这一大片空虚的时间

昏睡过去——我的安东尼走啦。

夏蜜安　你想他想得太厉害了。

埃及女王　　　　　这可是变心啊！[22]

夏蜜安　我想不至于吧，娘娘。

埃及女王　你，太监玛狄安！

玛狄安　陛下有什么吩咐？（拨弄琴弦）

埃及女王　这会儿我不想听你歌唱；你这太监

有什么能讨我欢心的！算便宜了你——

不会撒种了，就不必牵肠挂肚了，

一颗心也不会只想飞出埃及了。

你也有情欲吗？

玛狄安　　　　　有啊，仁慈的好娘娘。

埃及女王　当真！

玛狄安　当不得真，娘娘；我什么也干不了，

只懂得干那当真是干净的事儿；

可我的情欲好凶呢，叫我尽想着

维纳斯和战神马斯干的好事儿……[23]

埃及女王　（不耐烦地，回过头去）啊，夏蜜安！

你想他这会儿在什么地方？他站着？

还是坐着？还是在行动？也许他

骑在马背上吧？啊，幸运的马儿呀，

把安东尼驮在你的马背上！

出力啊，马儿，知道吗：谁骑着你？——

半个支撑着世界的巨人！是人类的

宝剑和盾牌！[24]

（完全出神了）他这会儿在说话呢——

也许在咕哝着说：“我那古老的

尼罗河畔的花蛇呢？”他就是这么

称呼我的呀。我正在用最美妙的毒药

麻醉自己啊；他还想念我吗？——我这个

被太阳神多情地舔黑了，时间又在

我额上留下深深皱纹的女人？啊，

额头宽广的恺撒，你当年光临

这片土地，我就是供奉君王的

一道佳肴。那“伟大的庞贝”站定了，[25]

眼光停留在我的脸蛋上，生了根，

抛了锚，像可以一辈子这么望着我，

直到死，还是凝望着他的心肝。

[侍从阿莱克萨上]

阿莱克萨　埃及的女王，万岁！

埃及女王　你跟马克·安东尼差得多远啊！

可你是从他那儿来的，来自那金光

灿烂的巨人，连你也沾上他的光了。

我那英豪的马克·安东尼怎么样了？

阿莱克萨　亲爱的女王，在我临动身之前，

他吻了又吻，吻了许多次，又给了

这一颗明亮的珍珠最后一个吻。

　　（打开宝匣，呈献。女王取出珍珠，吻它）

他那一番话紧粘在我的心头。

埃及女王　我非得用耳朵把它摘下来不可。

阿莱克萨　“好朋友，”他说，“你去说，那坚定的罗马人

向伟大的埃及女王献上这一颗

蚌壳里的珍宝；这礼品可微不足道，

为了补偿，我定要让许多王国

拜倒在她那富饶的王座之下；

你去说，多少东方的国家全都要

称呼她‘我们的女王’。”他点了点头，

庄重地跨上了披甲的骏马，那骏马

高声长嘶，我还想跟他说话呢；

却给那畜生把我的声音盖住了。

埃及女王　是吗？他可有心事，还是很轻快？

阿莱克萨　像来到了一年中大热和大寒的中间，

他既没有上心事，也并不轻快。

埃及女王　真是恰到好处的性格啊！听见吗？

听见吗？好夏蜜安，这才是一条男子汉！

听见吗？他没有心事，因为他必须

容光焕发，好感动他周围的人，

他们的脸色都跟他走。他并不轻快，

那似乎在告诉人们：他的怀念

和他的欢乐都留在埃及了。可是

在两者之间，啊，神圣的配合！

不管你发愁，你轻快：愁到了极点，

乐到了极点，都显示出你不可一世，

再没有第二个人可以跟你比！

（向阿莱克萨）你可曾

碰见我那些信使吗？

阿莱克萨　　　　　是的，娘娘，

先后碰见了二十来个送信人。

送信送得这么密，为什么呀？

埃及女王　　　　　谁要是

生下来的那天，我忘了给安东尼捎信，

定叫他不得好死！夏蜜安，给我

拿墨水和信笺来。欢迎，好阿莱克萨。

夏蜜安，我曾经这么爱过恺撒吗？[26]

夏蜜安　（故意逗她）

好高贵的恺撒啊！

埃及女王　　　　　堵住你的嗓子眼——

再敢嚷一声！快说：“高贵的安东尼啊！”

夏蜜安　好英勇的恺撒啊！

埃及女王　老天，看我不打得你满口是血，

要是你再敢拿恺撒来跟我那位

英雄中的英雄攀比。

夏蜜安　　　　　请娘娘开恩，

我不过跟着你，唱你的曲子罢了。

埃及女王　那时候我稚嫩、不成熟，还不懂得

火辣辣的感情，才会说那样的话。

别说了，进去吧；去拿墨水和信笺来。

要让他每天都收到一封问候信——

哪怕埃及国内一个人都不剩！[27]

[同下]

[1] 富尔维雅，安东尼的发妻。

[2] 下巴光光的恺撒，当时（公元前40年）恺撒二十三岁，比安东尼小二十岁。

[3] 台伯河（Tiber），意大利中部、流经罗马的河流。

[4] 头上长一对角，意即妻子有外遇。

[5] 希律王（Herod，公元前73～公元4），犹太王国的暴君，曾下令屠杀伯利恒的男婴。

[6] 有名无姓，指私生子。

[7] 尼罗河涨水是丰年的预兆，夏蜜安说的是反话。

[8] 当时认为性欲旺盛的妇女手心潮润多汗。

[9] 伊拉丝意谓她不在乎丈夫的鼻子多长（言下之意希望在别的生理部位上，他比夏蜜安的丈夫强）。她这话带有色情的意味。

[10] 爱希斯（Isis），埃及神话中司生育和繁殖的女神。

[11] 拉比纳斯（Labienus），曾支持勃鲁特斯反对罗马三执政，曾借了安息（位于今伊拉克和伊朗）的军队进犯罗马在小亚细亚的行省。

[12] 西锡安（Sieyen），在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东北部。

[13] 在充满肉欲气息的埃及宫廷中，出言吐语常沾染上“性”的色彩，这里借取笑埃及女王感情脆弱，一下子昏死过去，暗喻性欲达到高潮时的昏迷状态。

[14] 塞克特斯·庞贝（Sextus Pompeius，约公元前67～前35），罗马大将庞贝之子，曾任海军统帅，率领舰队攻占西西里，后和罗马开战，公元前36年战败后，逃往小亚细亚，为罗马军队俘虏，并被处死。

[15] 霍林舍德的《编年史》（1586），记载了当时的一种迷信观念：“把一根马尾浸在一满桶净水中，不久马尾就扭动起来，有了生命。”（《编年史》是莎士比亚常读的书）

[16] 女王佯装快昏倒过去，挥手叫安东尼站远些，好让她透过气来。

[17] 多长出那么几寸，原文“I would I had thy inches”，语意双关：1.指身高而言（可译做“多长高那么几寸”）；2.指男性器官。女王意谓，如果她身为男子汉，受了安东尼的侮辱，定要找他决斗。

[18] 罗马的元老院曾公开谴责塞克特斯·庞贝为不法之徒。

[19] 意谓放我走吧，看我离别后是否仍然那么爱你。

[20] 罗马的巨神，原文为“Herculean Roman”（属于赫克勒斯的罗马人）。安东尼自称是希腊罗马神话中的大力神赫克勒斯的后代。

[21] 公元前43年，居里厄斯·恺撒在罗马元老院遇刺，元老院又派潘萨（Pansa）等两执政带兵把死者的亲信安东尼及其部队驱逐出意大利边境；在莫台那（Modena）一役，两执政阵亡，但安东尼被迫向西撤退，通过阿尔卑斯山时，饥寒交迫，困苦万状。

[22] 意谓你要我不再思念安东尼，就是要我反叛我和他的爱情。

[23] （希腊罗马神话）天帝把维纳斯嫁与丑陋的锻冶神伏尔甘为妻，但她私下做了战神马斯的情人。

[24] 宝剑和盾牌，原文为“the arm and burgenet”（右臂和头盔）。作为攻击和防御两种力量的象征。

[25] 据普鲁塔克《希腊罗马名人传》，居里厄斯·恺撒和西尼斯·庞贝曾先后是埃及女王的情夫。西尼斯·庞贝（战死于公元前45年）是“伟大的庞贝”的儿子，莎士比亚在这里把父子二人混为一谈了。

[26] 指居里厄斯·恺撒。

[27] 一个人都不剩，指所有的埃及人都被她打发赶奔罗马，为她送信去了。

第二幕

第一景 墨西那。庞贝府邸

[庞贝与部下曼尼克拉提，

曼那斯谈话上]

庞贝　假如伟大的天神是公正无私的，

他们保佑的定是那最正直的人！

曼尼克拉提　请相信，高尚的庞贝，天神的恩惠

只是来得慢，却不会不来。

庞贝　　　　当我们

还在神座下祈求，我们所期望的

也许已经毁灭了。

曼尼克拉提　　　　我们并不知道

什么是自己的需要，祈求的往往是

自己的祸害；大智大慧的天神

拒绝我们，正是为了我们好；

祷告虽然落空了，我们却反而

大吉大利。

庞贝　　　　我一定会有作为的！

民众爱戴我，海洋是我的世界；

我的势力，像新月，充满着希望，

终有一天会变成好一轮满月。

马克·安东尼在埃及的宴席上吃喝，

冲出他的小天地上战场？他不干！

恺撒只知道捞钱，把民心都失去了；

莱比多斯两面讨好，双方也笼络他，

可是他对于那两个都没有真心，

那两个呢，也都不把他放在心上。

曼那斯　恺撒和莱比多斯带着一支大军，

上了战场。

庞贝　　　　你哪儿听来的消息？

那是假的！

曼那斯　　　听西维斯说的，大帅。

庞贝　他做什么梦！我知道，这两人在罗马，

盼望着安东尼。淫荡的克莉奥佩特拉啊，

使出你浑身的媚劲，叫你那褪了色的

嘴唇又变得香甜吧！让妖艳和妖术

勾结在一起，再加上淫欲，把那个

酒色之徒围困在酒肉阵里，

直弄得他的头脑昏天黑地吧！

山珍海味的酒席让他越吃

越开了胃，把雄心都消磨了吧，直到他

昏昏沉沉、麻木不醒的一天！

[校官伐里斯上]

怎么了，伐里斯？

伐里斯　我要报告的消息是千真万确的：

马克·安东尼随时会来到罗马，

他早就离开了埃及，计算日子，

行程再远些，也该到啦。

庞贝　　　　给我来点儿

轻松些的消息吧，我可不爱听这个。

曼那斯，我原以为这酒色之徒

未必会披甲戴盔，为了这一场

小小的战争。论将才，他比那两个

胜两倍。再一想，我们倒是更要

看得起自己了：咱们一行动，居然从

那埃及寡妇的怀抱里，拉走了那个[1]

搂住了女人不放的安东尼。

曼那斯　　　　我但愿

恺撒和安东尼没法合到一块儿。

他那死了的妻子侵犯过恺撒，

他兄弟跟恺撒动了干戈，虽然我

不认为出于安东尼的指使。

庞贝　　　　曼那斯，

不知道大敌当前，他们会顾不得

彼此间的小仇小恨吗？要不是咱们

站起来，直冲着他们三个；很可能，

他们彼此间要把旧账清算了——

因为这三人你仇我恨，已到了

拔剑相见的地步了。我引起的恐慌

会不会弥补他们间的裂痕，把他们

硬是捆绑在一起，这还得看一下。

一切由上帝决定吧！那生死存亡，

得看我们能不能拿出坚强的力量。

来吧，曼那斯。

[同下]

第二景 罗马。莱比多斯官邸

[莱比多斯和艾诺巴勃斯交谈上]

莱比多斯　好艾诺巴勃斯，这可是一件好事，

由你来做最合适：求求你的将军，

说话放温和、客气些。

艾诺巴勃斯　　　　我会请求他，

凭着他的身份说话：要是恺撒

激怒了他，那就让安东尼把头

抬得比恺撒更高，像战神一般

发出怒吼吧。凭着朱庇特起誓，

要是我脸上长着安东尼的胡子

今天我就是不修剪。[2]

莱比多斯　　　　闹私人意气，

眼前可不是时候啊。

艾诺巴勃斯　这要看对方了；

要闹，很容易，随时都可以闹起来。

莱比多斯　可大事当头，小事总得放一放吧。

艾诺巴勃斯　要是小事先来了，那就难说了。

莱比多斯　你说话火气大得很；可是，求你啦，

千万别拨弄那灰烬吧。看，来啦——

尊贵的安东尼！

[安东尼率部下文提狄斯上]

艾诺巴勃斯　　　　那边来的是恺撒。

[恺撒率部下梅西那斯，阿格里帕

从另一方向上]

安东尼　（悄声）

要是我们在这儿谈得还好，就到

安息去；听着，文提狄斯。[3]

恺撒　　　　　（悄声）我不知道，

梅西那斯，问阿格里帕。

莱比多斯　　　（向左右双方）尊贵的朋友们，

大敌当前，把我们联合在一起，

别让些小事儿伤了我们的和气吧。

有什么不痛快，心平气和地说出来吧；

为了小小的不同意见争吵起来，

那不是在平息创伤，是把那病人

往死里送罢了。因此，尊贵的伙伴们，

听从我诚恳的劝告吧：求你们务必

用最轻柔的气息去接触那让人

最痛苦的伤疤吧；千万别一言不合，

就闹个面红耳赤。

安东尼　　　　这话说得好，

哪怕这会儿两军相见，要动武了，

我也准备这么做。（主动伸过手去）

恺撒　（握手）欢迎你回到罗马来！

[喇叭齐声高奏]

安东尼　谢谢你。

恺撒　请坐。

安东尼　请坐，阁下。

恺撒　不敢当，好吧。[4]（各自就座）

安东尼　听说你为了些没影子的事儿，或者

跟你不相干的事儿，心里不痛快。

恺撒　我岂不被人笑话，要是无缘无故，

或者为了些小事，我竟然以为

自己被冒犯了，不生别人的气，

偏生你的气！我更要被人笑话了——

要是我曾经有一次用失敬的口气

说到你，而你的名字其实根本

用不到我来提起。

安东尼　　　　我待在埃及，

恺撒，跟你有什么相干？

恺撒　　　　本来嘛，

就像我住在罗马，跟在埃及的你，

不发生关系；可是如果你在那边

算计着动摇我的地位，那你在埃及

就是个跟我有关的问题了。

安东尼　　　　算计？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恺撒　　　　你只消看看

我在这儿遭到的麻烦，就明白

我意思了。你那位妻子和你那兄弟

都向我开战，而他们兴师动众，

都为了你——抬出你做出兵的名义。

安东尼　这回事你可弄错了。我那兄弟，

所作所为绝对没借我的名义；

我亲自调查过，从跟随你上了战场的

那几个人嘴里，听到了确切的报道。

他岂不把你、把我，两个人的权威

都不放在眼里吗？他此番出兵，难道

不同样引起我的反感？——难道

我的立场不跟你一样？关于此事，

我早就去信向你解释了。你要是

有意寻事，总得把理由说得

充足一些，这一个借口可不行啊。

恺撒　你未免太自赞自夸了吧——

倒把我说成强词夺理，其实

是你在有意找借口啊！

安东尼　　　　没这话，没这话！

（语气缓和了些）

我相信——我很有把握，你不会不想到：

对方把我和你拉在一块儿，作为

攻击的目标，我当然不会对威胁我的

这场战争有什么好感。至于说到

我那个妻子，我倒是愿意你也有

这么一种性格难对付的女人；

三分之一的世界是归你的，你可以

轻而易举地叫它驯服在你脚下，

可你就别想驾驭得了这么个妻子。

艾诺巴勃斯　（在一旁自语）但愿咱们人人都有这样的老婆，那么汉子们就可以去跟娘儿们打仗了！

安东尼　这个拿她没法的、火性子的女人，

凭她那份精明和寻事生非，恺撒，[5]

我遗憾地承认，确是给你增添了

太多的麻烦，可你不能否认：我真是

拿她没有办法啊。

恺撒　　　　我写信给你——

碰上你在亚历山大城正吃喝玩乐，

你把我的信丢在一边，连骂带嘲，

把我的使者当场赶了出去！

安东尼　　　　阁下，

我还没召唤他，他就直闯到我的面前，

那时我刚宴请了三位国王，我头脑

确实不像早晨那样地清醒，不过

第二天我亲自向他解释了，那也是

差不多向他道了歉。别让这家伙

插进我们的争论中来吧；就算

我们要争吵，也把他一笔勾销了吧。

恺撒　你破坏了盟约中的条款，可你永远也

不能这么指责我！

莱比多斯　　　　（劝解）有话好说，恺撒！

安东尼　不！莱比多斯，让他说好了——

他方才提到的是荣誉，那是最神圣的；

就算我顾不上荣誉，那么恺撒，你说吧：

盟约中哪一条我破坏了？

恺撒　　　　我向你求援，

你理该出兵相助，可你拒绝了我。

安东尼　不是拒绝了，是疏忽了——也是我中了邪，[6]

迷失了本性，这叫做一时糊涂。

我不必多说了，我向你低头认错了；

我坦然认错，可不能有损我威望，

为的是我发号施令，少不得它。

说实话，富尔维雅为了要逼得我

离开埃及，在这儿竟发动了战争；

其实我不知情。现在为了她这事

我请求你原谅——表现出我的诚意，

同时也保全我本人的荣誉，我只能

到此为止了。

莱比多斯　（凑趣地）说得好，英雄本色！

梅西那斯　请你们二位，不要把心里的疙瘩

越揪越紧吧，忘掉了过去的老账，

意味着想到了目前的形势需要

双方的谅解。

莱比多斯　（顺势附和）说得有理，梅西那斯。

艾诺巴勃斯　要不然，你们就暂且称兄道弟吧，一旦庞贝的吵闹声在你们的耳边消失了，再翻脸不认人，重算旧账好了；等到你们没事可干了，尽管去吵架吧，时间有的是呢。

安东尼　你只是个军人，给我闭嘴吧。[7]

艾诺巴勃斯　不许老实人说老实话，我差些儿把它忘了。

安东尼　满堂贵人要见怪了，你给我闭嘴吧。

艾诺巴勃斯　（自语）得啦，做一块心里明亮的石头吧。

恺撒　我倒觉得他这话说得还不坏啊，

虽然他说话的方式有些儿那个。

要是我们的行动只管对着干，

我们怎么能把友谊保持下去呢？

（给他部下使一个眼色）

只要我知道有什么金箍玉圈

能把我们俩紧紧地合抱在一起，

即使叫我走遍天涯海角去追求，

我也是愿意的！

阿格里帕　　　（会意）容我说句话，恺撒。

恺撒　说吧，阿格里帕。

阿格里帕　你有个同母的妹妹——芳名四扬的

屋大维娅。伟大的马克·安东尼

新近断了弦——

恺撒　　　　别往下说啦，阿格里帕；

要是让克莉奥佩特拉听见了，你这番

胡说八道，少不得讨来一顿骂！

安东尼　我并没有配偶，恺撒，我想听听

阿格里帕接着还有什么要说的。

阿格里帕　为了保持你们俩永久的友好，

让你们结为兄弟，把你们的心

用一个解不开的扣子联结在一起——

让安东尼娶了屋大维娅为妻吧。

凭她的花容玉貌，足以和人世间

最杰出的英豪匹配良缘；说到

她那份贤惠、那优雅，谁也别想

赞美个够。缔结了这一段姻缘，

那区区的猜忌，现在看得那么大，

那满肚子的恐惧，弄得人心惶惶，

就一齐烟消云散了。本来是，听不得

半点儿风声，就当作真有其事，

那时候，就算真有事，也不当一回事了。

她对双方面的爱，会引来双方面

相互之间的爱。请原谅我这番话，

并非我随口胡说，而是我经过了

反复考虑——凭着我的责任感。

安东尼　恺撒有话要说吗？

恺撒　他先得听听对于方才这番话，

安东尼有什么反应呢。

安东尼　　　　要是我说：

“阿格里帕，就这么办吧，”阿格里帕

有多大的权力，能促使它实现呢？

恺撒　恺撒有这样的权力——他有这权力

替屋大维娅做主。

安东尼　　　　但愿万事如意，

我决不希望这美好的心愿会遭到

半点儿阻碍！把你的手给我，成全了

这美事吧！从今以后，让兄弟般的友谊

充满在我们的心头，支配着我们的

宏大的计划吧！

恺撒　　　　看，这儿是我的手。

我把一个妹妹给了你。从没有

兄长爱妹妹，像我爱她那么深；

让他这一生联结着我们的王国

和我们的心；愿彼此再也不会

翻了脸、变了心吧！

莱比多斯　　　　天从人愿，阿门！

安东尼　我没想到要拔出剑来对付庞贝；

他最近对于我献上少有的殷勤，[8]

真是到了家；我理应先礼后兵——

答谢他，再找他算账，免得坏了名声，

说是我不讲情义。

莱比多斯　　　　时间不等人了。

要是我们不立刻就去找庞贝，

只怕庞贝要找上门来啦。

安东尼　他驻扎在什么地方？

恺撒　　　　密西那山附近。[9]

安东尼　他陆地上的兵力如何？

恺撒　很雄厚，而且在扩张；至于在海上，

就由他称王称霸了。

安东尼　　　　传闻是这么说。

我们及早去跟他谈判就好了！

事不宜迟了；可是趁穿戴盔甲之前，

先把方才提起的私事办好吧。

恺撒　非常乐意，就请你去和我妹妹

见见面，我带你去。

安东尼　　　　一起去吧，莱比多斯，

我们少不了你。

莱比多斯　　　　尊贵的安东尼，

哪怕有病，也不能拖住我不去啊。

[喇叭齐声高奏。

罗马三执政同下]

梅西那斯　欢迎你从埃及回来了，大爷。

艾诺巴勃斯　恺撒的半个心灵——可敬的梅西那斯！

我的高贵的朋友，阿格里帕！

阿格里帕　好艾诺巴勃斯！

梅西那斯　真值得高兴，事情解决得这么圆满！你在埃及保养得很好啊！

艾诺巴勃斯　不错，大爷，我们把白天睡得个昏天黑地；到了夜晚，灯火通明，照见我们喝得好不痛快！

梅西那斯　听说烤了八头整只的野猪，当一顿早餐，只供十二个人吃——有这回事吗？

艾诺巴勃斯　这不过是大鹰身边的一只苍蝇而已；我们还有更惊人的豪宴呢，那才是值得一提的。

梅西那斯　她好算得是最豪华的一位女王了——要是外间关于她的传闻并没有太夸张。

艾诺巴勃斯　她在西德纳斯河上第一次跟马克·安东尼见面，她就把他那颗心装进自己的腰包了。

阿格里帕　对了，她是在西德纳斯河上出场的——要是说给我听的人并没有随意编造。

艾诺巴勃斯　让我跟你们说一说吧：

她乘坐的那艘华丽的船儿，像宝座，

火焰般在水面上大放光彩；那舵楼，

用黄金打成；帆是紫绛色的，熏得

香喷喷的，逗引得风儿害了相思；

桨是白银的，随着悠扬的笛声，

划破了碧波；那浪花，像受到了爱抚，

如痴似醉地追随着银桨。至于

她本人，美得简直没法好形容！

只见她斜躺在锦绣的帐篷底下，

比栩栩如生的维纳斯画像还娇艳。

她两旁，站一对可爱的带酒窝的男孩，

像微笑的小爱神，手拿着五彩的羽扇，

替她打扇，好让她那柔嫩的脸蛋儿

凉快些，却反而叫她的双颊飞起了

红云，倒像他们煽的是火，不是风。

阿格里帕　噢，真没有说的，安东尼好福气！

艾诺巴勃斯　她贴身的侍女们，像海上仙子，像一群

美人鱼，看着她的眼色，尽心伺候，

那柔顺的娇模样，就像众星拱月。

那船艄掌舵的，打扮得活像美人鱼；

那丝缆绸帆，只感到心花怒放——

被掌握在操纵自如的纤纤玉手里。

从船身散发出一阵阵奇妙的暗香，

向两岸飘送；满城的男女老少

拥出来争看那女王，只剩下安东尼

独自端坐在市场上向空气吹口哨；

那空气，要不是必须把空间填满，

早赶去眼巴巴地张望着埃及女王了，

也不管天地间就此留下个空隙。

阿格里帕　真没有说的，这埃及娘儿们啊！

艾诺巴勃斯　她上了岸，安东尼就派人邀请她

共进晚餐；她回答说：他是客人，

还是请他上她的船，由她做东道主

款待他，才是道理。咱们的安东尼，

向来懂礼貌，从不在女人面前

哼一声“不”，打扮了十遍才停当，

这才去赴宴会，他顾不得吃，光顾看，

为了饱餐秀色，他付出的代价是：

他那一颗心。

阿格里帕　　　　这戴王冠的俏妞儿！

她能叫伟大的恺撒解下佩刀，

上她的床。他下种，她结出果实。[10]

艾诺巴勃斯　有一次我眼看她跳着步子过大街，

才四十跳，喘不过气来了，一边说话，

一边喘，她却叫断断续续变成了

完美无缺：从娇喘里呵出的是魅力。

梅西那斯　现在，安东尼得把她丢在一边了吧。

艾诺巴勃斯　没有的事！他哪里丢得开她。

年龄不能使她见老；熟悉她也无法

叫她变化无穷的伎俩变得平淡；

别的娘儿们让你尝到了甜头，

你就没胃口了；她可是越给人满足，

越叫你贪馋；最丑恶的搬到她身上

也赏心悦目；哪怕她在卖弄风情，

最神圣的祭司也要为她祝福呢。

梅西那斯　要是美貌、智慧和温存可以把

安东尼的心安下来，那么屋大维娅

就是老天赐给他的奖赏。

阿格里帕　　　　咱们走吧。

好艾诺巴勃斯，在这儿逗留的期间，

你做我的座上客吧。

艾诺巴勃斯　　　　遵命，多谢了。

[三将领同下]

第三景 罗马。恺撒官邸

[恺撒，安东尼左右挽屋大维娅上，

侍从等随上]

安东尼　世界大事和我的重大的职司，

有时会把我从你的怀抱里拉走。

屋大维娅　你不在的时候，我将要长跪在众神前，

一心为你祈祷。

安东尼　（向恺撒）晚安，阁下。

我的屋大维娅，不要从外界的传说

看我的缺点；过去我有些儿出了格，

可是从今以后，我做人行事

就规矩了。晚安，好夫人。

屋大维娅　　　　晚安，将军。

恺撒　（向安东尼告别）晚安。

[恺撒挽屋大维娅下]

[算命人上]

安东尼　喂，你说，你是在想念埃及吗？

算命人　我但愿我从没离开过埃及，也不希望你到过那儿！

安东尼　能说说你的理由吗？

算命人　这是我内心的感觉，语言却没法表白，你赶紧回埃及去吧。

安东尼　对我说，将来是谁的命运更光辉：

是恺撒，还是我？

算命人　是恺撒。

所以，安东尼啊！别留在他的身边吧。

你头上的守护神真是又高贵、又英勇，

天下无敌；恺撒的神灵就不怎么样了；

可是一旦挨近他，你那守护神，

就被压下去了，黯然失色了；所以，

离他远一些吧。

安东尼　　　不必再谈这个了。

算命人　这些话只是对你一个人说罢了，

在别人面前我一字也不提。不论

你跟他玩什么比赛，输家准是你。

他天生有造化，明明你比他强，结果

却是他打败了你。有他的光辉

在近旁照耀，你的光彩就暗淡了。

我再说一句，当你接近他的时候，

吓坏了你的守护神，她顾不得你了。

等他一走开，她又恢复了尊严。

安东尼　去找文提狄斯，说我有事要跟他谈。

[算命人下]

必须派他到安息去。

（思索算命人的话）

这家伙，不管他高明还是碰巧，

却给他说中了。就连骰子也听他的。[11]

虽说我的技艺比他高，跟他比赛，

常给他占了上风；抽签的时候，

赢家是他。连斗鸡也总是他的鸡

反败为胜，斗倒了我的。斗鹌鹑呢，

我那只却反胜为败，屈服于他的。

我要回埃及去。尽管为了和解，

我缔结了这门亲事；可我的欢乐

却是在东方啊！

[文提狄斯上]

啊，来！文提狄斯，

派你立即去安息，你的委任状

已办好了，跟我来，领了去吧。

[同下]

第四景 罗马的街道

[莱比多斯，梅西那斯，阿格里帕上]

莱比多斯　不用劳驾再送我了；请两位催促

你们的主帅上路吧。

阿格里帕　　　等马克·安东尼

和屋大维娅吻别后，阁下，我们就

跟踪而至。

莱比多斯　　　等二位披上军装再见吧，

二位穿军装才神气呢。

梅西那斯　　　照路程算来，

莱比多斯，我们将比你先到那山头。[12]

莱比多斯　你们的路线短一些，我还有别的事，

只好绕道了；你们会早到两天。

莱比多斯　再见了！

[三人分手下]

第五景 埃及宫内

[埃及女王上，侍女夏蜜安，伊拉丝，

侍从阿莱克萨随上]

埃及女王　给我奏音乐吧；音乐对于咱们——

拿谈情说爱当正经事的人，就是

忧郁的粮食。

众侍从　　　　喂，快奏音乐！

[太监玛狄安上]

埃及女王　（心烦意乱）

免了吧；咱们玩台球去，来，夏蜜安。

夏蜜安　我的胳膊疼，还是跟玛狄安玩吧。

埃及女王　女人跟太监玩，还不是女人跟女人玩。

来，大爷，你愿意陪我玩玩吗？

玛狄安　我愿意拿出全副能耐奉陪娘娘。

埃及女王　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你还要人家

怎么样呢？现在我也不玩台球了。

给我把钓竿拿来，咱们到河边去；

在那里；给我远远地把音乐奏起来，

我要引诱那鱼儿，长着茶色鳍的，

上我的钩；我弯弯的钩儿钩住了

滑溜溜的鱼嘴，我每把一条鱼钓上来，

都当作一个安东尼，欢呼道：“哈哈，

我可把你逮住了！”

夏蜜安　　　想起来还好笑——

你们俩打了赌，比钓鱼；却不料你暗中

已叫人潜入水底下，把一条腌鱼

挂在他钓钩上；他可兴奋啦：好运气，

拼命往上拉……

埃及女王　　　那时候呀——唉，那时候啊！

我笑他，笑得他受不了；当天晚上，

我笑他，又笑得他够受用；第二天早晨，

还不到九点钟，我把他灌醉了，送上床，

把我的帽子、袍子，替他穿戴了；我呢，

佩挂着他那把百万军中的宝剑。[13]

[一使者上]

啊，从意大利来的！

快把你满肚子消息一齐灌进了

我饿得发慌的耳朵吧！

使者　　（一张苦脸）娘娘，娘娘——

埃及女王　“安东尼死啦！”要是你这么说，奴才，

你就是杀了你女主人。可只要你说：

他“平安无恙”，这儿有的是金子，

（把手背伸出去）

还有，我这儿青青的青筋脉给你吻——

这多少君王吻过的手，他们一边吻，

还一边发抖呢。

使者　第一桩，娘娘，他平平安安的。

埃及女王　　　啊，

要赏你更多的金子。可是，奴才，

听着，人们常说，人死了，就平安了；

如果是这样，我就把赏你的金块

熔化了，灌进你这报凶讯的喉管里。

使者　好娘娘，听我说。

埃及女王　　好吧，我在听你说——

可是瞧你这张脸，就没有什么好！

要是安东尼自由自在、无病无灾的，

不该让这么难看的一张脸来宣布

这天大喜讯！要是有三长两短，

你就该像头上盘着毒蛇的凶神——

哪能像模像样地像个人，来见我！

使者　请你听我说下去吧——

埃及女王　我真想先把你打一顿，再给我说话。

可如果你说，安东尼平安地活着，

恺撒把他当朋友，不是当俘虏，

我就把骤雨般的金子降落在你头上，

贵重的珍珠，冰雹般撒满在你周身。

使者　娘娘，他很好呀。

埃及女王　　　说得也很好。

使者　跟恺撒还是朋友呀。

埃及女王　　　你是个老实人。

使者　恺撒和他比从前交情更深了。

埃及女王　你从我手里发笔财吧。

使者　　　　　可是，娘娘——

埃及女王　我不爱听什么“可是”，它会把方才的

好消息一笔勾销。去你的“可是”！

“可是”就像个管监牢的，它会带上来

罪大恶极的凶手。求你啦，朋友，

有多少消息，兜底都给我倒出来吧——

好的，坏的，一起来。恺撒和他两个

是朋友；身体健康，是你说的，还说他

自由自在。

使者　　　自由，娘娘？不！

这话我没说呀。他被屋大维娅管住啦。

埃及女王　这有什么好？

使者　　　在床上好得不得了呀。

埃及女王　我的脸色发白了，夏蜜安！

使者　娘娘，他娶了屋大维娅做夫人啦。

埃及女王　最最可怕的瘟疫降落到你头上吧！

[把使者打翻在地]

使者　好娘娘，请息怒。

埃及女王　　　你说什么？

[又打他]滚吧！

该死的奴才！当心我把你的眼球

当皮球踢；我要拔光你头发！

[揪住使者头发，扯过来又扯过去]

我要用钢丝鞭抽你，用盐水蒸你，

用酸醋慢慢地泡死你！

使者　　　　　仁慈的好娘娘，

我只是带来了消息，并非我做的媒呀！

埃及女王　说没有这回事，我就把一个省赏给你；

让你有一份财产，叫人好羡慕！

你挨了我几下，我也就不必再计较了——

想想你惹我生那么大气！此外，

你有什么要求，开不出口，尽管说，

我加倍赏你。

使者　　　他娶了新夫人啦，娘娘。

埃及女王　混蛋！你活得不耐烦了吧？

[抽出刀子]

使者　　　不得了，

快逃命吧！（逃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这真是从哪儿说起，娘娘！

我没有过错呀！

[逃下]

夏蜜安　　　好娘娘，平一平这股气吧，

方才那个人其实并没有罪啊。

埃及女王　没罪的有时也逃不了天雷的轰击。

给我把埃及溶解在尼罗河吧！管什么

好人坏人，一齐都变成了蛇吧！

去把那个奴才再叫来；我疯啦，

可我不会咬他一口的。去叫呀！

夏蜜安　（走向门外张望）

他吓得不敢来了。

埃及女王　　　我不碰他就是了。

[夏蜜安走出门外]

这双手太有失尊严了，动手打一个

卑贱的小人，其实这都是因为

我性子急了些。

[使者跟在夏蜜安后面上]

喂，过来吧，老兄！

报道坏消息，即使说的是真话，

也从来算不得好事；有什么喜讯，

那随你去添油加酱吧；逢到坏消息，

别声张，还是让人自己去体会吧。

使者　我不过尽我的本分罢了。

埃及女王　　　他跟人结婚啦？

我要把你恨得没有个完，

要是你再说声“是啊”。

使者　　　他结婚了，娘娘。

埃及女王　愿老天叫你不得好死！你还是

咬住那句话吗？

使者　　　我应该撒谎吗，娘娘？

埃及女王　啊，我宁可你撒谎！——哪怕我的

半个埃及都沉到了河底，变成了

鳞蛇出没的泽国。你快给我滚吧！

就算你这张脸长得跟水仙花一般美，[14]

在我的眼里，你还是再丑不能丑了！

他另娶女人啦？

使者　　　我请求陛下恕罪。

埃及女王　他另娶女人啦？

使者　　　请别见罪，我不敢

冒犯陛下呀。是你叫我办的事，

又因之责罚我，那好像太不公平啊。

他已经娶了屋大维娅为妻啦。

埃及女王　噢，为他的薄情无义，要罚你

做下贱的奴才，哪怕你跟这事没干系。

给我滚吧，你从罗马贩运来的货色，

太贵重啦，我不收，让它积压在你手中，

叫你破产吧！

[使者逃下]

夏蜜安　　　我的好娘娘，息怒吧！

埃及女王　我只是捧安东尼，把恺撒压得太低了。[15]

夏蜜安　好多次了，娘娘。

埃及女王　　　现在我得到报应啦。

引路吧，我回房去了——我要晕倒了。

啊，伊拉丝！夏蜜安！

（二人赶紧扶持女王）现在没事了。

去问问那家伙，好阿莱克萨，要他讲：

屋大维娅的容貌长得怎么样，

多大年纪了，品性又如何，别让他

漏说了她头发的颜色。问过了，赶紧

来向我回话。

[阿莱克萨下]

（想安东尼）让他一去不回吧！——

不行，我不答应！——夏蜜安！——哪怕他，

从一边看，就像一个可怕的妖魔，

看另一边，却分明是一位战神。

（向玛狄安）

你去叫阿莱克萨再问问，她身材有多高。

[玛狄安急下]

我多可怜啊，夏蜜安——不，你别说了。

你引路，我要回寝宫去了。

[同下]

第六景 密西那附近

[喇叭齐声高奏。鼓手、喇叭手前行。

庞贝，曼那斯自一方上。恺撒，安东尼，

莱比多斯，艾诺巴勃斯，梅西那斯自另一

方上。众兵士列队前进。]

庞贝　你们已交给了我人质，我也给你们了；[16]

让我们先谈判慢动武吧。

恺撒　　　　先礼后兵，

再好也没有了，所以我们才预先

把我们的建议用书面通知你。要是你

已经考虑了，请让我们知道这条件

能不能让你收起你不服气的剑，

带领强壮的小伙子们回西西里去，

免得在这里送了命。

庞贝　　　你们这三位，

当今天下的元老，神明的意旨

主要由你们来执行——可是我不明白：

为什么我的父亲，有儿子，有朋友，

就没人为他报仇？当初在腓利比，

居里厄斯·恺撒的阴魂出现，来向

善良的勃鲁托斯讨命，他倒是看见了

你们替他报了仇。想想为什么

脸色苍白的卡修斯要密谋策划；

为什么那正直无私、人人尊敬的

罗马人勃鲁托斯和武装的追随者，

都献身给美好的自由，要血溅神殿？

还不是他们要领袖而不要独夫！

这就是为的什么我调集水师

冲破怒海的汹涌波涛，一心要

向寡情无义的罗马问罪：竟敢

对我高贵的父亲忘恩负义。

恺撒　有话只管说吧。

安东尼　　　庞贝，别想用你的舰队

吓倒我们；我们就在海面上和你

周旋好了。在陆地上，你也知道，[17]

我们完全可以吃掉你。

庞贝　　　说得好，

在陆地上你是把我父亲的住宅吃掉了。

既然杜鹃可不会给自己筑巢，

那你就住下去吧。

莱比多斯　　　这些题外话不谈了，

请告诉我们，我们向你提出的条件

你认为怎么样？

恺撒　　　这就讲到点子上了。

安东尼　并没谁在求你，你自己考虑吧，这条件

能不能接受。

恺撒　　　还得考虑会有什么

后果，假如你想碰更大的运气。[18]

庞贝　你们把西西里，撒丁尼亚两个岛划给我；

我呢，替你们扫除海盗，还得把

一批批小麦运送到罗马。这条件，

双方同意了，就放下盾牌，收了剑，

各自回家去。

庞贝　跟你们说了吧，来这儿跟你们会见，

我本来准备好了：接受这条件；可是

马克·安东尼却使我有些气不过。

不是我要自夸自赞，可你要知道，

当初恺撒和你兄弟交锋，你母亲

来到西西里，受到了殷勤的款待。

安东尼　我听说了，庞贝；早就想好好地谢你，

我确是欠你的情。

庞贝　　　　请把手伸给我。

（和安东尼握手）

想不到，阁下，在这儿和你见面。

安东尼　东方的枕席是温柔的；幸亏你及时

把我叫起来，否则我还会留恋下去，

把时机都耽误啦。

恺撒　（向庞贝）自从我上次看见你，

你变了许多啦。

庞贝　　　唉，我不知道

严酷的命运在我的脸上留下了

怎样一笔账，可是我决不让它

闯进我胸怀，来主宰我那颗心。

莱比多斯　今天真是幸会。

庞贝　　　我这样希望，莱比多斯。

我们就这样同意了。我希望我们的

协议能写下来，大家再签署盖印。

恺撒　这手续紧接着就办。

庞贝　　　分手以前，

我们彼此请一次客；让我们抽签

决定谁先请。

安东尼　　　我一定要先请，庞贝。

庞贝　不，安东尼，你得抽签；

可是先请，后请，反正你那出色的

埃及式烹调会博得众口赞赏：

“名不虚传！”我听说，居里厄斯·恺撒

在埃及享口福，因此发福了。[19]

安东尼　　　（冷冷地）你倒是

听到了不少事哪！

庞贝　　　我这话是一片好意啊！

安东尼　让你的好话配得上你的好意吧。

庞贝　这些都是我听来的罢了；

我还听说，阿坡罗陀勒斯扛着——

艾诺巴勃斯　别说了，有那么一回事。

庞贝　　　怎么回事，请教？

艾诺巴勃斯　把一位女王裹在褥垫里，送到了

恺撒跟前。[20]

庞贝　　　现在我记起你来了；

你好吗，军人？

艾诺巴勃斯　　　好，怎么不好呢？——

有四桌酒席我等着抬上来呢！

庞贝　让我握你的手；我从没恨过你。我看到

你上阵作战，那风度真叫人羡慕！

艾诺巴勃斯　阁下，对于你，我一向没多大好感，

可是我也赞美你，而你的好处

其实超过了我所能赞美的十倍。

庞贝　你应该自豪：这么心直口快！

爽直决不会有损于你的人品。

我邀请你们全体，上我的船吧！

请你们三位走在头里吧，大爷们。

庞贝　来吧。

[除曼那斯，艾诺巴勃斯外，均下]

曼那斯　（远望着陪众人上船的庞贝）

你父亲，庞贝，决不会签这个条约的。

（转向艾诺巴勃斯）

咱们俩见过面，朋友。

艾诺巴勃斯　在海上见的面吧，我想。

曼那斯　说的是，朋友。

艾诺巴勃斯　你在海上干得很出色啊。

曼那斯　你呢，在陆上了不起呀。

艾诺巴勃斯　谁恭维我，我就乐意恭维谁——虽说我在陆地上的那一番作为是抹煞不了的。

曼那斯　在海面上，我的事迹也是不容抹煞的。

艾诺巴勃斯　是啊，为你自己安全着想，你倒不如瞒着些好——你可是江洋上的一名大盗呀。

曼那斯　你呢，陆地上的大盗。

艾诺巴勃斯　那我就把我陆地上的功绩瞒着些。可是把你的手给我，曼那斯；要是咱们的眼睛做了警官，那就会当场抓住两名大盗正在亲吻呢。

（两人拥抱）

曼那斯　男子汉的一张脸总是老实的，不管他们的一双手干的是什么。

艾诺巴勃斯　可是从来没有一个标致的女人的脸蛋是老实的。[21]

曼那斯　不是我爱说坏话，她们最会偷男子汉的心！

艾诺巴勃斯　我们本来是跟你们拼杀来的。

曼那斯　照我说，打仗变成了喝酒，真是扫兴！庞贝今天哈哈一笑，把他远大的前程笑掉了。

艾诺巴勃斯　要是他当真把他的前程笑掉了，那可是再哭也哭不回来啦。

曼那斯　给你说着了。我们本来并没打算在这儿跟马克·安东尼会面呀。请问，他跟克莉奥佩特拉结为夫妻了吗？

艾诺巴勃斯　恺撒有个妹妹名叫屋大维娅。

曼那斯　说得对，朋友，她本来是卡乌斯·玛瑟勒的妻子。

艾诺巴勃斯　现在她可是马克·安东尼的妻子了。

曼那斯　这话怎么说，请教？

艾诺巴勃斯　这可是真话。

曼那斯　那么说，恺撒跟他永远联结在一起了。

艾诺巴勃斯　要是让我为这一联盟算个命，我才不愿意作出这样的预言呢。

曼那斯　我想多半是政治上的需要成就了这门亲事，男女双方的爱情倒还在其次吧。

艾诺巴勃斯　我也是这么想。可是将来你准会看到，把他们的友谊联结起来的这一条纽带，将来反而会勒死了他们的感情。屋大维娅的性情是端庄、内向、文静的。

曼那斯　谁不愿意有这么一个妻子？

艾诺巴勃斯　安东尼可不，他自己也不是这么一个人。他会再溜到埃及去品尝他那道埃及菜；那时候屋大维娅的一声声悲叹会煽起恺撒心头的怒火——正像我方才所说的，眼前她是把他们两人拉拢在一起的一股力量，将来却会成为离间双方的一个解不开的疙瘩。安东尼只能把感情用在合他心意的那一位身上；他在这儿结婚，只是为了应付当前的局势罢了。

曼那斯　说不定将来真会有那么一回事。来吧，朋友，上船吗？我要冲着你举杯祝酒呢。

艾诺巴勃斯　我一定领情，朋友；我们的酒量早已在埃及练出来了。

曼那斯　来，咱们走吧。

[同下]

第七景 庞贝的军船上

[乐师奏乐。侍从两三人端酒端菜上]

侍从甲　他们就要到这儿来啦，伙计。有几根“树干儿”脚跟已经摆不稳啦，轻轻一阵微风都可以把他们吹倒呢。

侍从乙　莱比多斯满脸通红，喝醉啦。

侍从甲　是他们尽让他一杯又一杯喝“和事佬酒”。

侍从乙　在酒席上，各人使着性子，你来我去地挖苦啊，讥笑啊；他只顾嚷道：“少说一句吧，少说一句吧！”只求大伙儿都心平气和的，他呢，冲着这心平气和，灌下了一杯又一杯。

侍从甲　可是他这和事佬却硬是跟自己过不去，叫自己成了糊涂虫。

侍从乙　嘿，这就是混在大人物中间，却徒有其名的好处！给我一根扛不起的长枪，我还不如要一根对我一无用处的芦苇。

侍从甲　当太阳，当月亮，高挂在天心，却看不到他在那巨大的轨道上运行，真好比空有眼眶，却缺少两颗眼珠，那一张脸成什么模样！

[喇叭齐声高奏。恺撒，安东尼，莱比多斯上；

阿格里帕，梅西那斯，艾诺巴勃斯，

曼那斯及其他将校随上]

安东尼　（和恺撒交谈）

他们就这么办，阁下，凭金字塔的阶石

测量尼罗河水位的高低，就知道

这一年的谷子是丰收还是歉收。

这河水越高涨，丰收就越有希望。

河水一退，庄稼汉随即在泥浆上

撒下一把把谷子，要不了多久，

收割的季节就来到了。

莱比多斯　你们那儿有好奇怪的蛇。

安东尼　是的，莱比多斯。

莱比多斯　（醉了）你们的埃及的蛇啊，是你们的烂泥，晒着你们的阳光，孕育出来的；你们那鳄鱼也是一个样。

安东尼　给你说对了。

庞贝　请坐——来酒！为莱比多斯干杯！

（众人入席，不断为莱比多斯祝饮）

莱比多斯　（又灌下一杯）我有些不那么受用了，可是我要奉陪到底。

艾诺巴勃斯　（悄声）除非你跌进了睡乡，否则我只怕你要跌进酒桶了。

莱比多斯　哪儿的话，没错的，我听说托勒密王朝的金字塔可有气派啊——没有哪个不是这么说的，我早就听说啦。

（庞贝的亲信曼那斯悄悄走近主帅的座位）

曼那斯　（悄声）庞贝，跟你说句话。

庞贝　凑近我耳边说，有什么事？

曼那斯　头儿，请你离开一下座位，听我说句话。

庞贝　（不耐烦地）等会儿再找我吧——（举杯）这杯酒祝莱比多斯健康！

莱比多斯　（又灌下一杯）你们那鳄鱼是怎么一回事呀？

安东尼　（嘲弄）它的形状嘛，老兄，长得活像一条鳄鱼；它就有一条鳄鱼那么大，恰好有一条鳄鱼那么高；全靠它自己的脚行动；还靠自己吃下去的东西活命；有一天它的一口气完了，灵魂就出窍了。

莱比多斯　它的颜色呢，是什么样的？

安东尼　也就是鳄鱼的颜色呀。

莱比多斯　（似懂非懂）那可是一种奇怪的蟒蛇呀。

安东尼　可不是；再说，它淌下的眼泪是湿的。[22]

恺撒　（向安东尼）听你这么形容一番，让他满足了吗？

安东尼　只要有庞贝向他敬酒，否则他倒是个吃客，很懂得辨别话里的滋味呢。

（曼那斯又一次向庞贝耳语）

庞贝　（向曼那斯）该死的，老兄，该死的！拿这些话来烦我？去吧！听我的吩咐。（转向侍从）我叫你们给我斟的酒呢？

曼那斯　（悄声）

要是你认为我的话还值得一听，

请离开座位吧。

庞贝　（离席）我看你是疯了，什么事啊？

[两人退至一边密谈]

曼那斯　我一向把你的事业放在我心头。

庞贝　你为我干事，是很卖力——还有话要说吗？

（转身要向酒席走去）

各位大爷，痛痛快快地乐一下吧。

安东尼　（向摇摇晃晃、酩酊大醉的莱比多斯）

留神你脚下的浮沙，小心啊，莱比多斯，

你在沉下去呢。

曼那斯　（缠住庞贝，还有话要和他说）

你想做全世界的主人吗？

庞贝　（一惊，酒意全消了）

你说的什么？

曼那斯　　　你想做全世界的主人吗？——

这是第二遍问你了。

庞贝　　　怎么个做法？

曼那斯　只要你有这条心，就行。别看我

小人物一个，我却能把整个世界

都交在你手里。

庞贝　　　莫非你喝多了，醉了？

曼那斯　不，庞贝，连酒杯我都没碰一下。

你就是，只要你有胆量，人间的天帝。

四海环抱之内，苍天覆盖之下，

都归你所有——只要你伸手想要。

庞贝　给我说说你有什么办法。

曼那斯　（向酒席那边瞟了一眼）

那平分世界、各霸一方的三巨头

都在你这船上。让我砍断缆绳，

等这船一开出海面，就拔出钢刀，

向他们扑过去——一切都归于你了。

庞贝　唉！这件事你下手去干就是了，

却不该先跟我说！我干下了这事，

那就是背信弃义。由你去干了，

却显得你赤胆忠心。你该知道，

“富贵”不能牵着我的“荣誉”走，

是我的“荣誉”走在“富贵”的前面。

只怪你这舌头泄露了你的计谋。

要是你背着我去下手；我事后会觉得

这一手干得真漂亮。可是现在我

不得不斥责这阴谋。丢开这念头，

喝酒去吧！（转身向酒席走去）

曼那斯　（望着庞贝的背影，气恼地）

这一着，你走错了，

今后你别指望我还会追随你的

前途暗淡的命运！你一心巴望

时来运转，如今来了，却轻轻放过了！

今后你休想交好运了。

庞贝　（冲着莱比多斯）为莱比多斯干杯！

安东尼　把他驮上岸去。

　　（一侍从扶起醉倒的莱比多斯）

我替他干杯吧，庞贝。

艾诺巴勃斯　为你干杯，曼那斯！

曼那斯　　　（碰杯）欢迎，艾诺巴勃斯！

庞贝　来斟酒，满满的，齐到杯口。

（侍从负莱比多斯下）

艾诺巴勃斯　（指着离去的侍从）

这家伙可是个大力士呢，曼那斯。

曼那斯　　　　　　　怎见得？

艾诺巴勃斯　没看见他把三分之一的世界

扛在肩膀上吗？

曼那斯　　　　　三分之一的世界，

那么说，已喝醉啦；整个世界都醉了；

那才好呢，会像车轮子般滚个不停！

艾诺巴勃斯　你喝吧，滚动得越来越快吧！

曼那斯　（举杯）来吧！

庞贝　（向安东尼）今天这酒席还是没法

跟亚历山大城的盛宴相比吧。

安东尼　再加把劲，也不差多少了。把酒桶打开！

为恺撒干杯！

恺撒　　　我说还是免了吧。

真糟，越是拼命地灌酒洗脑子，

我这脑子却越糊涂！

安东尼　逢场作戏嘛，别太认真了。

恺撒　我的回答是：随时都得由我做主。[23]

我宁可点滴不沾，戒酒四天，

也不愿一天之内喝下那么多！

艾诺巴勃斯　（向安东尼）

哈哈！我的好皇帝；我们这会儿

要不要跳起狂欢的埃及酒神舞，

庆祝今天的豪饮？

庞贝　　　咱们跳吧，好汉子！

安东尼　来，咱们大家手拉着手，

直跳到美酒把大伙儿的知觉淹没在

黑沉沉、轻飘飘的忘忧乡。

艾诺巴勃斯　　　大伙儿手拉手吧。

让高奏的音乐向咱们的耳朵直冲；

我呢，替你们编队；叫童儿唱歌，

大家放开了嗓门高声合唱吧，

嗓门有多大，就吼它个多响亮！

[乐队奏乐。艾诺巴勃斯为众人编成队形，

手拉着手，跳环形舞]

（歌声）

来吧，你主管葡萄园的大君——

胖乎乎的酒神，眯着双眼睛；

借你的酒桶，冲洗人间烦恼，

我们的鬈发挂着一串串葡萄。

一杯又一杯，喝个天旋地转，

一杯又一杯，喝个地转天旋！

恺撒　还嫌闹得不够吗？庞贝，晚安！

（向喝醉了的安东尼）

好兄弟，听我的话，咱们快走吧；

咱们的正经大事可是看不惯

这种轻浮荒唐。各位好大爷，

咱们分手吧；看咱们这一张张脸

烧得这么红；浑身力气的艾诺巴，

斗不过酒，软下来了；我自己的舌头

也不大听使唤了。这疯狂的胡闹把我们

一个个变成傻瓜啦。还要我说什么呢？

（歌声闹声顿时打住）

晚安！好安东尼，让我搀着你。

庞贝　（扬着酒杯，向安东尼）

我还要在陆地上跟你较量一番呢。

安东尼　说定了，阁下。把你的手给我。

庞贝　　　　安东尼呀，

我父亲的住宅，你占用了——那有什么关系？

咱们是朋友嘛。来，大伙儿下船吧。

艾诺巴勃斯　你们小心别掉进水里呀。

[庞贝，恺撒，安东尼，侍从等

相继跳下划船]

曼那斯，

我不想上岸去。

曼那斯　　　我也是，进我舱里坐坐。

这些鼓！这些喇叭，长笛！嗨！

让海神听听，咱们这是在为大人物

高声送行。吹起来，他妈的！用力吹！

[喇叭齐声高奏，鼓声伴奏]

艾诺巴勃斯　好啊！正是这话。瞧我的帽子吧。

（把帽子抛向空中）

曼那斯　好啊！好将官！来吧。

[同下]

[1] 寡妇，指克莉奥佩特拉。按古埃及王室传统，她与其弟托勒密十三世结为夫妇，共同执政。后姐弟反目，兵戎相见；克莉奥佩特拉势力薄弱，投靠罗马执政居里厄斯·恺撒。公元前47年，托勒密十三世被罗马军队击溃，逃亡时被杀。

[2] 扯对方的胡子，在伊丽莎白时代视作侮辱性的行为；艾诺巴勃斯意谓，他希望安东尼留着胡子（就是不修剪），看恺撒敢不敢来扯。

[3] 到安息去，参阅第一幕第二景使者的告急：“拉比纳斯……带领安息军侵犯亚细亚……”文提狄斯奉命与安息军作战，取得胜利。安东尼说这话时，似有亲自出征之意。

[4] 恺撒和安东尼两个政敌都打定主意要显示出比对方更懂得礼貌，因此说了一番客套话。

[5] 凭她那份精明，指富尔维雅有意闹得天翻地覆，好逼着安东尼不得不离开埃及，赶回意大利收拾残局。

[6] 中了邪，安东尼在这里自认曾有一段时间沉溺于酒杯中，以致处理事务有失当之处。

[7] 你只是个军人，意即你不懂得政治。

[8] 安东尼的母亲和妻子逃出意大利本土，在西西里岛曾受到庞贝的礼遇。

[9] 密西那（Misena），海岬名，在那不勒斯海湾的西北端。

[10] 指埃及女王曾为居里厄斯·恺撒生一男孩。

[11] 听他的，指安东尼的对手恺撒而言。

[12] 指密西那山。敌军（庞贝的军队）就驻扎在附近。参阅第二幕第二景。

[13] 原文“his Sword Philippan”，指公元前42年，安东尼为被暗杀的恺撒报仇，在希腊山城腓利比（Philippi）一役，击溃罗马贵族勃鲁托斯和卡修斯的军队时所使用的那把剑。

[14] 水仙花，原文“Narcissus”，是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临溪照影，顾影自怜，死后化为水仙花。

[15] 此句意谓：原来安东尼并不像我所想的那么好，相形之下，恺撒也未必像我所说的那么不行。

[16] 据普鲁塔克《希腊罗马名人传》：公元前39年，罗马三执政在密西那山头与庞贝进行谈判。罗马军队驻扎在陆地，庞贝的舰队停泊在附近海面。双方交换了人质，以保证彼此的安全。

[17] 就在海面上和你周旋好了：译者按，这句话由安东尼说来，有悲剧性意味，似乎正是他日后轻率地在海上迎战失败的预言。

[18] 意谓如果你野心太大（我们的这些条件不能使你满足），那么你是不会有便宜的。

[19] 庞贝有意提起居里厄斯·恺撒（埃及女王过去的情夫），语带讥讽，引起安东尼的不快。

[20] 居里厄斯·恺撒当时遭埃及军队围攻，恺撒固守城堡，失势的克莉奥佩特拉要投奔恺撒，由心腹阿坡罗陀勒斯驾小舟至城墙下，把她裹在毛毯里，捆紧后，扛着她进入城内，终于见到了恺撒。

[21] 这话可能有两层意义：1.指她们的表情不是真诚的；2.指她们的脸蛋涂脂抹粉，并非本色。

[22] 俗语有“鳄鱼的眼泪”（假慈悲），安东尼因而由鳄鱼扯谈到眼泪。

[23] “做主”，针对安东尼所说：逢场“作戏”而言。

第三幕

第一景 叙利亚平原

[安东尼的部下文提狄斯率副将西利乌斯

凯旋上，将士们抬一尸体前行]

文提狄斯　凶悍的安息，你终于受到惩罚！

命运看中了我，叫我为克拉苏的

死难报仇。把这王子的尸体

在咱们大军前面抬着走。奥洛提啊，

你杀了我们的克拉苏，我叫你儿子

抵上一命！

西利乌斯　　　高贵的文提狄斯，

趁安息人的鲜血在你的剑头

还没有冷却，追赶那逃命的敌人吧——

马不停蹄，穿越米提亚，美索不达米亚，

败军藏身在哪里，就追到哪里；

这样，你那伟大的统帅安东尼

会请你高站上凯旋的战车，把花冠

加在你额头上。

文提狄斯　　　唉，西利乌斯，西利乌斯呀！

我已经够卖力了。听着，做下级的可不能

轰轰烈烈地干一番；要知道，西利乌斯，

最好是事情做一半、留一半，可不能

趁主将不在，建立起自己的名声，

出足了风头。恺撒，还有安东尼，

他们那赫赫的威望，多半靠部下，

小半才靠本人。索西斯，派往叙利亚，

和我地位相当，也是他一员将领，

凭着汗马功劳，很快地博得了

越来越高的声誉，结果却失去了

他的欢心。在战场上，部下的锋芒

盖罩了主将，岂不成了主将的主将？

是好军人，都有立功的雄心；可是他

宁可输了，也不想要赢；如果赢了

叫主将黯然失色。我本来还可以

替安东尼多出些力；可只怕反而会

冒犯了他；他一见怪，我的功劳

就一笔勾销了。

西利乌斯　　　文提狄斯，真有你的！

缺少了你这份见识，一个当军的

跟他手里的刀还有什么区别呢？

你要给安东尼写战报吗？

文提狄斯　　　我准备

谦恭地报告他：凭他那在沙场上使人

心惊胆战的威名，我们得胜了；

他招展的军旗，他兵精马壮的雄师，

怎样把所向无敌的安息骑兵

赶出了他们的地盘。

西利乌斯　　　他现在在哪儿？

文提狄斯　他打算去雅典；咱们满载着战利品，

能多快就多快，一路赶往雅典，

听候他吩咐。来，准备好，出发吧。

[同下]

第二景 罗马。恺撒官邸

[阿格里帕，艾诺巴勃斯从左、右门上]

阿格里帕　啊，那兄弟俩分手了吧。[1]

艾诺巴勃斯　他们把庞贝打发走了。留下的那三位

在签字。屋大维娅要远离罗马了，[2]

在哭泣；恺撒也不好受。说到莱比多斯，

他给从庞贝的酒席上背回来以后，

用曼那斯说的话，得了为郎君

憔悴的黄脸病。[3]

阿格里帕　　　莱比多斯，高贵的人啊。

艾诺巴勃斯　是一位高贵的人，他多么爱恺撒呀！

阿格里帕　话得说回来，他多么崇拜安东尼呀！

艾诺巴勃斯　恺撒？嘿，他乃是人世的天神。

阿格里帕　安东尼是谁？他是天神的上帝。

艾诺巴勃斯　你提起恺撒吗？哎哟！盖世无双！

阿格里帕　啊，安东尼！千年一现身的凤凰！

艾诺巴勃斯　想赞美恺撒，你只消说一声“恺撒”，

就足够了。

阿格里帕　　　可不，他对于他们两位，

赞不绝口。

艾诺巴勃斯　　　可是他最爱的是恺撒；

不妨说他也爱安东尼。哎哟！思念啊，

语言啊，计数啊，那文人，歌手，诗人

都没法想得出，说得出，数得出，写得出，

唱得出，歌颂出他对于安东尼的爱；

可是再说到他对于恺撒啊，那只有

跪下去，五体投地，一片惊叹的份儿！

阿格里帕　两个他都爱。

艾诺巴勃斯　　　他们俩是他的双翼，

他呢，他们的甲虫。[4]

[传来一阵喇叭声]

啊，再会吧，

我们马上要出发了，高贵的阿格里帕。

阿格里帕　祝你好运，了不起的军人，再会吧。

[恺撒，安东尼左右挽屋大维娅上，

莱比多斯随上]

安东尼　请留步吧，阁下。

恺撒　你要把大半个我带走了；待她好，

你就是待我好。

妹妹，做一个好妻子，

像我所期望你那样；而我敢于担保，

你一定是一位好妻子。

最尊贵的安东尼，

让这个贤惠的淑女成为巩固

我们俩友谊的基石；别让她反而

成了撞坍一座堡垒的攻城车。

要是这女人得不到双方面的爱，

还不如别让她把我们联结在一起。

安东尼　别惹我不高兴，因为你不信任我。

恺撒　我把话说完了。

安东尼　　　尽管你那么不放心，

你可绝不会发现什么根据好使你

感到不安的。得啦，愿神明保佑你，

使罗马的人心都向着你，为你出力！

咱们就此分手吧。

恺撒　再会吧，我最亲爱的妹妹，再会吧，

愿一路有顺风护送你，祝你一切都

称心如意！再会吧！

屋大维娅　我的高贵的好哥哥！（她哭了）

安东尼　她一双眼睛透露出四月春光，

那是爱情的春天。这些泪珠

是灌溉爱情的细雨。别再伤心了。

屋大维娅　哥哥，请费心照看我丈夫的宅子；

还有——

恺撒　　　你说什么，屋大维娅？

屋大维娅　让我凑着你耳朵跟你说——

安东尼　（看她低声和恺撒说话）

她的舌尖儿没法顺从她的心，

她的心儿也没法教她的舌尖儿

该怎么表达；她此时的柔情好比

涌起在浪尖的一根天鹅绒毛，

不知道向哪一方倾斜。

艾诺巴勃斯　　　[向阿格里帕]恺撒会掉泪吗？

阿格里帕　他脸上堆起乌云啦。

艾诺巴勃斯　　　就算他是匹马，

也哭不得呀，何况他是个男子汉，

一哭，就更糟了。

阿格里帕　　　呃，艾诺巴勃斯，

安东尼一看见居里厄斯·恺撒死了，

号啕大哭起来；在腓利比，他发现

勃鲁托斯被杀了，也伤心掉泪呢。

艾诺巴勃斯　是有这回事，那一年他害着重伤风；

本是他一心要铲除的对头，消灭了，

他却哭了——你能相信吗？直哭得

连我也掉了泪。

恺撒　（在大门口）别难受了，好屋大维娅，

你以后会经常得到我的音讯；

时间冲不淡我对你的想念。

安东尼　　　来吧，

老兄，来吧，我要用我友爱的力量

跟你摔跤了——瞧，就这么我把你

抱住了；又这么我放开了你——把你

交托给神明。

恺撒　　　再会吧，祝你们俩快乐！

莱比多斯　愿天上的星星一齐吐露光芒，

照耀着你一路平安！

恺撒　（和妹妹吻别）再会吧，再会吧！

安东尼　（挽住屋大维娅）再会吧！

[喇叭声。双方辞别、送行下]

第三景 埃及宫廷

[埃及女王上，侍女夏蜜安，

伊拉丝，侍从阿莱克萨随上]

埃及女王　那个家伙呢？

阿莱克萨　　　他有些怕，不敢来见你。

埃及女王　得啦，得啦。

[使者出现在门口，畏缩不前]

过来呀，老兄。

阿莱克萨　　　好陛下，

犹太的希律王也不敢正眼看你呢——

除非碰到你高兴。

埃及女王　　　我要希律王

他那个头；可办法呢？安东尼他走了，

叫我命令谁，能给我办这差使呢？

你走近些。

使者　（战战兢兢）最最仁慈的陛下！

埃及女王　你看见过屋大维娅吗？

使者　　　见过，威严的女王。

埃及女王　在哪儿看见的？

使者　　　是在罗马，陛下。

我把她那张脸看了个仔细，只见她

一手挽着她哥哥，一手挽着安东尼——

埃及女王　她个子跟我一样高吗？

使者　　　比你矮，娘娘。

埃及女王　听见她说话吗？她的声音是尖尖的，

还是低嗓门？

使者　　　娘娘，我听见她说话；

她是低嗓门。

埃及女王　（高兴了）那她有什么好呢？

他不会长久喜欢她的。

夏蜜安　　　（凑趣）喜欢她！老天呀，

怎么可能呢？

埃及女王　　　我也是这么说，夏蜜安：

嗓门低低的，个子矮矮的！

（向使者）她走路呢，

姿势怎么样？有气派吗？回想回想吧，

（故意卖弄地来回走几步）

要是你也曾看见过什么叫气派。

使者　（懂得该怎样回答了）

她哪点儿像走路，简直在爬！

她一举一动，跟站着不动，没两样；

她让你看到一具躯体，而不是生命；

看到了雕像，而不是有口气的活人。[5]

埃及女王　当真是这样吗？

使者　　　要不是当真这样，

就算我不生眼睛。

夏蜜安　（也来凑趣）三个埃及人

也比不上他看得那么清。

埃及女王　　　（满意了）原来他很懂事。

我没错看他。说了半天也没听说

这女人有什么好。——这家伙眼力还不错。

夏蜜安　好极了。

埃及女王　　　你看她有多大年纪？请说呀。

使者　她是个寡妇——

埃及女王　　　寡妇！夏蜜安，你听听。

使者　我想她有三十岁了。

埃及女王　　　还记得起来

她那张脸儿的模样吗？是长的？圆的？

使者　圆的，圆得过了分。

埃及女王　　　滚圆的脸盘

大多数是蠢货。她头发呢，什么颜色？

使者　棕色的，娘娘。说到她的前额，真有她的，

低得不能再低！

埃及女王　（大为高兴）这儿是赏你的金子。

上次我对你凶了些，你可别在意呀。

我还要派你去给我探听消息；

我发觉你办事很得力。去吧，收拾一下，

我本人的信件准备好了。

[使者退下]

夏蜜安　　　这人不讨厌。

埃及女王　说得对，这人不讨厌。我后悔了，不该

那么欺侮他。听他这一说，这娘儿们

有哪点儿好呢？

夏蜜安　（凑趣）没一点儿好，娘娘。

埃及女王　这人也见过些高人一等的尊贵，

该是有点儿见识的。

夏蜜安　　　爱希斯女神呀！

他侍候你那么多年，还没见过尊贵吗？

埃及女王　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他，好夏蜜安——

也不过随便问问罢了，你给我

把他带到我写信的地方来。看来

还是大有希望呢。

夏蜜安　　　你放心好了，娘娘。

[同下]

第四景 雅典。安东尼府邸

[安东尼和屋大维娅交谈上]

安东尼　不，不，屋大维娅，不光是那件事，

那还是情有可原；还有许许多多

类似的事也不提了；可是他不该

重新向庞贝开战；还立下遗嘱，[6]

当众宣读，我这名字他不屑一提，

即使不得不恭维我一两句，也念得

那么冷淡，有气无力；每逢提到我，

只一笔带过。来到我最光彩的一页，

他不是跳过去，就只是哼哼唧唧，

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

屋大维娅　　　　啊，好夫君！

这些话不可全信呀，即使你相信了，

也不可全放在心上呀；万一双方

发生了冲突，我就是最可怜的女人；

我的处境太难了啊！——要为你祷告，

又为他祷告；神明就要嘲笑我了，

当我祷告道：“啊，保佑我的夫君吧！”

接着却回过头来，同样是高声地

祷告道：“啊，保佑我的哥哥吧！”

巴不得我丈夫得胜，又但愿得胜的

是哥哥；我只顾祷告，又自己推翻了

自己的祷告。在对峙着的双方中间

容不下我存身的地方。

安东尼　　　　好屋大维娅，

让你最温柔的爱倾注在那一方——

他最珍惜这份爱。我失去荣誉，

就失落了我自己。还是没我这丈夫好，

如果你丈夫只落得把脸面都丢尽了。

既然你有这个请求，那你就亲自去

为我们双方作调停吧。一方面，夫人，

我要部署好，准备在战场上见面——

到那时，只怕令兄的英名难保了。

那你就赶紧动身吧；你的心愿

但愿能实现。

屋大维娅　　　多谢了，我的夫君。

威武的天神挑选我这个最柔弱、

最柔弱的女人来做你们的调解人！

你们双方万一开战了，就好比

整个世界崩裂了，只能让阵亡者的

累累尸骨去填平这道裂痕。

安东尼　等你看清了这道裂痕从哪里开端的，

就把你的不满向哪里倾吐吧。既然

我们的过失绝不是两两相当，

你的爱不可能均匀地分送给双方。[7]

去准备行装吧，挑选你的随从吧，

你认为一路需要多少费用，

你只管说就是了。

[同下]

第五景 同前，在另一室

[艾诺巴勃斯，爱洛斯从相对方向上]

艾诺巴勃斯　怎么样？老朋友爱洛斯！

爱洛斯　传来了很新奇的消息，老兄。

艾诺巴勃斯　家伙，怎么说？

爱洛斯　恺撒和莱比多斯已经向庞贝开战啦！

艾诺巴勃斯　这已是旧闻啦！——结果怎么样？

爱洛斯　恺撒先是利用莱比多斯，向庞贝开战；随后就翻脸不承认他平起平坐的地位；旗开得胜的荣耀，没有他的份；这些倒还罢了，还凭着他以前写给庞贝的信件，指控他犯了通敌的重罪；恺撒根据自己提出的控诉，自己下令把他逮捕——这位可怜的第三号大人物就这么完蛋了，让他在牢房中等待死神来释放他吧。

艾诺巴勃斯　那么，世界啊，你除了剩一对猛兽，

张开着血盆大口，还有哪一个呢？

你尽多尽少把吃的丢下去，这一双

还是要咬牙切齿地你争我夺的。

安东尼在哪儿？

爱洛斯　　　　他正在花园里散步，

一边狠踢着脚下的草，像这样；[8]

还嚷道：“这傻瓜莱比多斯！”口口声声说：

要查明那杀害庞贝的将官，砍他的头。

艾诺巴勃斯　咱们的雄伟的舰队已装备好了。

爱洛斯　要开往意大利，向恺撒问罪。还有，

艾诺巴勃斯，主帅要你快去见他，

我的消息以后咱们再谈吧。

艾诺巴勃斯　开往意大利？这计划准会落空！[9]

且别管这些了，带我去见安东尼吧。

爱洛斯　来吧，老兄。

[同下]

第六景 恺撒官邸

[恺撒和阿格里帕，梅西那斯谈话上]

恺撒　他干下这些事——还不止这些事，都为了

表示对罗马的蔑视——你且听我说，

在亚历山大城的集市广场上

筑起了一座铺上白银的高坛，

克莉奥佩特拉和他两个，当众

坐上了黄金宝座；在两人的脚下，

坐着恺撒里昂——他们这么称呼

我父亲的儿子，还有这一对男女

在淫乱的结合中生下的那些私生子；

于是他正式把埃及的统治权授予了

那个女人，立她为女王，全权统治

叙利亚、塞浦路斯、吕底亚。

梅西那斯　是当众举行的吗？

恺撒　他们俩就在那群众聚集的广场

演出了这出戏。他几个儿子，他当场

封他们做王中之王：米提亚，安息，

亚美尼亚，他给了亚历山大；把叙利亚，

西利西亚，腓尼基，划归了托勒密。她呢，

那一天打扮成爱希斯女神——听说

从前她接见来使、臣民，常这么

一身装扮。

梅西那斯　　　让全罗马都知道这回事吧。

阿格里帕　罗马人早就厌恶安东尼的骄横，

这样就更会失去了对他的好感。

恺撒　老百姓已经知道了；现在又听得了

他问罪的公告。

阿格里帕　　　他要向谁问罪呀？

恺撒　向恺撒。他指责我不该并吞了庞贝

在西西里的领土，又不把他在岛上

应得的那一份分给他；又说他借给我

几条船，没有归还他；末了的罪名是，

我不该把莱比多斯一脚踢开，

破坏了三执政的局面；莱比多斯的收入

又全给我独吞了。

阿格里帕　　　主帅，这可要答复他。

恺撒　早已答复他了，而且已派去信使了。

我告诉他，莱比多斯越来越专横，

他滥用大权，为所欲为，活该他

落得这么个下场；凡是我征服的，

我可以分给他一份；可是反过来，

他征服了亚美尼亚和其他王国，我同样

也要分一份。

梅西那斯　　　他决不会答应这要求。

恺撒　在这点上我们也绝不会让步。

[屋大维娅率随从上]

屋大维娅　敬礼，恺撒！敬礼，最亲爱的恺撒！

恺撒　谁想到有一天我得称你为“弃妇”！

屋大维娅　你从没这么称呼我，也没有理由

要这么称呼呀。

恺撒　　　你悄悄地来到，为什么呢？

你这次来临不像是恺撒的妹妹啊。

安东尼的妻子应该有大队人马

充当她的前驱；她还没出现，只听得

一路上马嘶声在报告她将要驾到。

大道两旁的高树上爬满了人，

想一睹风采，直盼望得心都焦了；

你那浩浩荡荡的仪仗队扬起了

满天的尘土。谁想到如今你却像

市场上的女贩子一个，来到了罗马；

叫我们无从事前为你布置好

盛大的欢迎；一无表示，就显不出

我这份手足之情；我本该从大海

到陆岸，派人迎接你，一程比一程

响起了更热烈的欢呼声。

屋大维娅　　　我的好哥哥，

我这儿悄悄地来，并不是不得已，

是出于我本人的意愿。我那夫君，

马克·安东尼，听得你在准备打仗，

把这使人发愁的消息告诉了我，

因此是我请求他让我回罗马来。

恺撒　他马上就答应你了——因为你妨碍了

他寻欢作乐。

屋大维娅　　　哥哥，请别这么说。

恺撒　我密切注视他，他一举一动都有

风声吹进我耳朵里。目前他在哪儿？

屋大维娅　在雅典，哥哥。

恺撒　错了，我的被人欺侮的妹妹啊，

克莉奥佩特拉已经招手把他叫去了。

他把他的帝国送给了一个淫妇！

他们俩已把各国的君王召来，

准备要开战了。利比亚的国王卜克斯，

卡巴多西亚的阿契劳斯，巴拉贡尼的

国王菲拉德尔福，色雷斯的国王

阿特拉斯，阿拉伯国王曼克斯，还有

庞特的国王，犹太的希律；米利达特，

康玛钦的国王；米德和利考尼亚的

国王波里蒙和阿明达；还有一大串

头戴王冠的君主，他都召集了。

屋大维娅　　　唉，

最不幸的女人，我把一颗心分给了

两个亲人，而两个亲人却成了

彼此相拼的敌人！

恺撒　　　欢迎你回来。

他那些来信，推迟了我跟他的决裂；

现在既然你这样地受人欺侮，

我们又看清楚了存不得一丝大意——

那有多危险：还拖什么？你且宽心吧，

不必为目前的局势而扰乱了心绪；

这场战争，不管你难受，是不能不打了——

让命运决定一切吧！该怎样就怎样，

伤心是多余的。欢迎你回到罗马来，

谁也不比你，是我最亲的。眼看你

受尽了欺侮，真叫人难以容忍；

天上的众神怜悯你，叫我，叫那些

敬爱你的人，执行天意，为你

去报仇雪恨，把一切烦恼抛开吧。

我们总是欢迎你的。

阿格里帕　　　欢迎你，夫人！

梅西那斯　欢迎你，好夫人！

罗马的每一颗心都敬爱、都同情你，

只有那好色的安东尼，可恶透顶，

会把你抛弃，把他的大权交给了

一个婊子，纵容她冲着我们

大喊大叫。

屋大维娅　　　有这回事吗，兄长？

恺撒　确有其事。妹妹，欢迎你，请你

暂且安心忍耐，我最亲爱的妹妹！

[挽屋大维娅下，众随下]

第七景 阿克兴海岬附近，安东尼营帐

[埃及女王和艾诺巴勃斯谈话上]

埃及女王　这笔账我一定要跟你算，你放心吧。

艾诺巴勃斯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呀？

埃及女王　你反对我亲自参战，硬说是打仗

没有咱女人的份。

艾诺巴勃斯　　　对，不是吗？不是吗？

埃及女王　要不是存心跟我本人过不去，

为什么偏不许我亲自上阵呢？

艾诺巴勃斯　　　（喃喃自语）好吧，

我来回答你：要是把公马、母马

一起赶上了战场，公马就没救了；

母马呢，驮了骑兵，还得驮公马。

埃及女王　你在说些什么呀？

艾诺巴勃斯　　　战场上有了你，

安东尼就分了神；扰乱了他的心，

搅浑了他的脑子，夺去了他的时间——

在千军万马中，一刻也放松不得呀。

人家已经在指责他不管正经事了，

在罗马，他们还说，是一个太监，

名叫福蒂纳的，和你跟前几个侍女

在指挥这场战争。

埃及女王　　　让罗马沉下去，

烂掉他们那毁谤我们的舌头！

我是堂堂的一国之主，对战争

担负着责任，我定要亲自上阵，

跟男子汉一模一样。不许你反对我！

我决不留在后方。

艾诺巴勃斯　　　我没什么好说了。

皇上来啦。

[安东尼和副将坎尼狄斯谈话上]

安东尼　　　这可真是怪，坎尼狄斯，

从达兰屯、勃伦都西出发，他这么快

就跨越爱奥尼亚海，竟拿下了托林！[10]

（向埃及女王）

你听得了这一消息没有，亲爱的？

埃及女王　不抓紧时机，就只落得惊叹

别人的敏捷。

安东尼　　　骂得好！这有力的鞭策

简直出之于堂堂男子汉之口！

坎尼狄斯，咱们要在海面上跟他决战。

埃及女王　在海上！不在海面上又能在哪儿呢？

坎尼狄斯　请问统帅，为什么要这样决定呢？

安东尼　因为他在海上向我挑战。

艾诺巴勃斯　　　可统帅

你也曾向他挑战呀——一个对一个。

坎尼狄斯　可不，还要求他在法萨利亚决战——

当年恺撒就在那儿打败了庞贝。[11]

可是陆战，一对一决斗，对于他

都占不到便宜，他把头一摇，拒绝了。

你同样也可以拒绝他。

艾诺巴勃斯　　　我们的舰队

缺少精良的水兵，他们都是些

赶骡的，种田的，被仓促拉来凑数的；

恺撒的海军却多次跟庞贝交战，

他们的兵船很轻便，不比咱们的

那么重。拒绝跟他在海上决战，

决不会丢你的脸，因为咱们

准备好了在陆上交锋。

安东尼　　　在海上，在海上。

艾诺巴勃斯　英明的主上，你这不是轻易抛弃了

在沙场上百战百胜的雄威，分散了

你那创痕累累、能征善战的步兵，

不去发挥你赫赫有名的将才，

放弃了可以稳稳取胜的战略，

却甘心去冒并无把握的危险。

安东尼　我要在海上作战。

埃及女王　我有六十艘兵船，恺撒的舰队

能跟我们比吗？

安东尼　把我们多余的船只一起都烧了；

那些需要的，每一艘都满载着将士，

从阿克兴岬角出发，截击那来犯的

恺撒的舰队。即使这一仗打输了。

咱们还可以在陆地上较量。

[一探子上]

探子　什么事？

报告主上，这消息是确实的：有人

看见他了——恺撒已经占领了托林。

安东尼　难道他本人到了那儿？不可能的事！

真不懂，他本领倒是不小呢。坎尼狄斯，

咱们的十九个军团都归你统领，

在陆上把守——连同一万两千名骑兵。

我本人，要上船去了。

　　　（向埃及女王）走吧，我海上的女神！

[一兵士上]

有什么事吗，你这位好汉？

兵士　　　　　啊，

尊贵的皇上，别在海上跟他们干！

别相信那些泡在水里的烂木板！

难道你信不过这一把钢刀，还有

我这一身的伤疤吗？让那些埃及人，

腓尼基人跳进水里去吧，咱们是向来

靠脚踏实地、迈开双腿，打一仗

胜一仗的。

安东尼　　　知道了，知道了；咱们走吧。

[安东尼挽埃及女王下，

艾诺巴勃斯随下]

兵士　凭着老天爷起誓，我想我这话

并没有说错呀！

坎尼狄斯　　　你是没说错，汉子，

可是他早已身不由主了，明知道

该怎么办也没法办了。咱们的统帅

给人牵着鼻子走；咱们都成了

娘儿们的部下了。

兵士　　　你把守住陆地，

保持军团和战马的实力；是这样吗？

坎尼狄斯　马克·屋大维，马克·杰台斯，普利科拉，

还有西留斯，都下海去作战；可咱们

留下来，守住阵地。恺撒的用兵，

真神速，真难以相信！

兵士　　　他还在罗马时，

把军队分散成几路出发，竟瞒过了

所有探子的耳目。

坎尼狄斯　　　谁是他的副将，

你听说吗？

兵士　　　听说一个名叫陶勒斯的。

坎尼狄斯　这个人我很熟悉。

[一侍臣上]

侍臣　皇上召唤坎尼狄斯。

坎尼狄斯　目前的局势接连不断地在变化，

一个消息刚到，新的消息又来了。

[同下]

第八景 阿克兴附近的平原

[恺撒，副将陶勒斯，众将士行军上]

恺撒　陶勒斯！

陶勒斯　统帅有什么吩咐？

恺撒　不要在陆地上出击，要保全实力；[12]

不许向对方挑战，且等待我军

结束了海面上的战斗；要严格遵守

写在这里的指令。（授以一卷文件）

我们的成败在此一举。

[同下]

第九景[13]安东尼阵地

[安东尼和艾诺巴勃斯上]

安东尼　咱们的舰队集合在小山的那一边，

面对着恺撒摆开的队形，从那里

咱们看得清对方兵船的数目，

好部署我们的战略。

[同下]

第十景 另一阵地

[副将坎尼狄斯带领安东尼步军上，穿过阵地下。

副将陶勒斯带领恺撒步军从另一方上，穿过阵地下]

[两军各自去远，传来海上的一片激战声]

[军号声。艾诺巴勃斯上]

艾诺巴勃斯　完蛋了，完蛋了，全完啦！我再也瞧下不去啦！

埃及的旗舰“安东尼号”，正在激战中，

忽然转过头来就逃；六十艘战船[14]

跟在后面，一窝蜂逃；这情景看得我

眼球都要爆裂啦！

[老兵斯卡勒上][15]

斯卡勒　（痛心地）男神啊，女神啊，

所有的神明啊！

艾诺巴勃斯　　　干吗你这么气恼？

斯卡勒　大半个世界输掉了——给愚昧输掉啦！

亲嘴亲得好！断送了这许多王国，

这许多行省！

艾诺巴勃斯　　　战局的情况怎么样？

斯卡勒　咱们这一边，像盖上了瘟疫的印戳，

死亡是注定啦！这淫荡的埃及母马

叫她得一身麻风病吧！双方搏斗得

正难解难分，就像一对双胞胎

分不出高低——不妨说，咱们是老大，

还略占上风。她呀，就像六月里的

一头母牛，被牛虻咬了一口，

扯起帆就逃了。

艾诺巴勃斯　　　我看到她的逃跑，

眼前就天昏地黑，再看不下去了！

斯卡勒　她刚掉过船头，被她的魅力

毁了英雄本色的安东尼，再不顾

眼前的激战，像公鸭追赶母鸭，

拍了拍翅膀，飞快地在她后面紧跟。

我还没看见过这么丢脸的事！——

大将的经验，男子汉的气概，荣誉，

只落得一笔都勾销！

艾诺巴勃斯　　　唉！唉！

[坎尼狄斯上]

坎尼狄斯　咱们海上的命运已经断气啦，

令人痛心地沉下去了。咱们的统帅

要不是完全变了个人，怎么会落得个

一败涂地。唉，他临阵脱逃，

立下了可耻的榜样，他手下的将士

怎么不跟着他逃命呢？

艾诺巴勃斯　　　你也这么认为？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一切都再会吧。

坎尼狄斯　他们都向伯罗奔尼撒逃去了。

斯卡勒　去那儿还方便，我要在那儿听候

有什么差遣。

坎尼狄斯　　　　我向恺撒投降，

交出我的军队和骑兵；有六个国王

已走在我前面，投降了。

艾诺巴勃斯　　　我还是要

追随安东尼的伤了元气的命运，

尽管我这么干，硬是在跟理智作对。

[分头下]

第十一景 埃及宫中

[安东尼和侍从上]

安东尼　（痛心绝望）

听着，土地从此不许我再践踏它，

免得我污辱了它。朋友们，过来呀；

我好比个出门人，天色黑下来了，

却永远迷了路，看不到方向在哪里。

我有一条船，装满着黄金，你们拿去，

把金子分了，快逃吧，向恺撒求和吧。

众侍从　逃走？我们才不干！

安东尼　　　我自己就逃跑了，

为懦夫们立下榜样：怎么转过身来

把背心给人瞧。朋友们，你们都走吧；

我自有我的主意，再用不到各位

为我出力了，都走吧；我的金银财宝

都放在港口，你们全拿去吧。唉！

只知道跟在那个人后面打转——

再看她一眼，叫我的脸往哪儿放！

就连我头发都大吵大闹，白头发

指责黄头发太鲁莽，黄头发讥笑

白头发胆小、痴心。朋友们，都走吧，

我会为你们写几封介绍信给我的

几位朋友，给你们安排出路。

请各位千万别垂头丧气，也别说：

“我们不愿意”；我什么希望也没有了，

接受我为各位提供的机会吧。

　　（掉过脸去，沉痛地）别管他了，

他早已不是他自个儿了。赶快去海边吧！[16]

那一船金银财宝我都给你们了。

请离开我吧，只一会儿，请现在就走吧；

别这样，走吧，我再不配命令你们了，

我只好请求你们啦。等会儿再见吧。

[众人退下。

安东尼颓然坐下]

[夏蜜安，爱洛斯扶埃及女王上，后随伊拉丝]

爱洛斯　别怕，好娘娘，上前去呀，安慰安慰他。

伊拉丝　走过去吧，最亲爱的女王。

夏蜜安　（拉着畏怯不前的女王的手）

上前去吧！不过去又怎么办呢？

埃及女王　（心慌意乱地走近安东尼）

让我坐下来吧。天后朱诺啊！

安东尼　（陷入痛苦的反思）

不，不，不，不！

爱洛斯　你看见了吗？——这儿，主上？

安东尼　（自怨自责）

噢，呸，呸，呸！

夏蜜安　（安慰惊慌的女王）娘娘！

伊拉丝　娘娘；噢，好女王！

爱洛斯　主上，主上！

安东尼　（仍然陷入深思）

是呀，阁下，是呀！他，在腓利比，

拿着剑就像在跳舞，是我照准了[17]

那瘦削的、一脸皱纹的卡修斯刺去；

是我结束了那疯狂的勃鲁托斯的叛变；

他只会让部下替他打仗，在两军

对阵的激战中他只是袖手旁观，

可是现在——算了吧。

埃及女王　（一阵晕眩）啊，快扶我一下！

爱洛斯　主上，是娘娘来了——娘娘来了。

伊拉丝　上前去吧，娘娘，去对他说句话——

他惭愧死了，心里乱成了一团。

埃及女王　好吧，那么扶着我；噢！

爱洛斯　尊贵的主上，请起身，娘娘过来了；

她低下了头，死神要把她抢走了，

只有你的安慰才能救她一命。

安东尼　（仍然自怨自责）

我把我一世英名全都毁了，

干下了这最丢脸的事！

爱洛斯　　　主上，娘娘来啦！

安东尼　（瞪视着淌泪的女王）

啊！你把我引到哪儿去了，埃及女王？

瞧，我不用从你这双泪眼里打量

自己的耻辱，我只消回头看一眼：

过去的轰轰烈烈只剩下一堆灰——

只落得惹人笑！

埃及女王　（跪下）啊，我的主，我的主！

宽恕我心惊胆战，掉转了船头——

我怎会想到你会在后面追上来。

安东尼　埃及女王，你不是不明白，我，

这颗心是用缆绳缚在你的舵上，

你一走，把我也拖了走。我的神魂，

你明白，完全听凭你摆布，你只消

一招手，就是对我下的命令，哪怕

天神有话吩咐我，我也顾不得了。

埃及女王　啊，原谅我吧！

安东尼　　　现在的我只落得

向那小子奉上求和的文书，只会

用半吞半吐、缩头缩脑的语气

乞求他开恩；当初我把半个世界

玩弄在手心中，我一句话就成全了

或者毁了一个人。难道你不知道

你早已把我彻底征服了，我的剑

早变得不中用了，什么也不顾，只知道

服从爱情的吩咐。

埃及女王　　　（哭泣）原谅我，原谅我吧！

安东尼　别掉下一滴泪；你一串泪珠中的一滴

就抵得上我赢得而又失去的那一切。

给我一个吻吧。

　　　　（女王投入他怀抱中）

我得到补偿了，这一吻！

我派去的那个教书的，回来了没有？[18]

亲爱的，我的心像铅一般重。

（向侍从）来些酒！

再来些鱼和肉！好叫“命运”知道，

她越是下手重，我们越是对她笑。

[挽女王下，众随下]

第十二景 埃及。恺撒营帐

[恺撒上，阿格里帕，道拉培拉，

西第斯等随上]

恺撒　叫安东尼的那个使者进来，

你们认识他吗？

道拉培拉　　　恺撒，是他的教书匠。

可见他翅膀上的羽毛都给拔光了，

只好派来了这鸡毛蒜皮的小人物；

才只几个月以前，他可以随意

抓一把国王来充当他的使者。

[教书先生上]

恺撒　你过来，有话快说吧。

教书先生　我前来求见，是奉了安东尼的派遣；

不久前，在他的一片汪洋大海中，

我就像草叶上的一滴露珠那样

无足轻重。

恺撒　　　得啦，说明你的来意吧。

教书先生　主宰他命运的主人，他向你致敬，

他请求能留在埃及；要是不容许，

退一步，他只求你让他在天地之间

有个容身之处，做一个雅典的平民——

这就是他要我说的话。接下来，还有话，

克莉奥佩特拉承认你是伟大的，

愿意服从你的权威，她想恳求：

托勒密王朝的王冠留给她后裔。[19]

这全凭你的开恩了。

恺撒　　　对于安东尼，

他的请求我不理睬。至于女王呢，

她要见我，有什么要求，都不难，

只要她把她那个名誉扫地的朋友

驱逐出埃及，要不然，就在当地

结果了他的性命；她办到了这件事，

她的请愿我不会不加以考虑的。

就这样去回复他们两个吧。

教书先生　愿幸运追随你！

恺撒　（向左右）带他通过那些岗哨。

[侍从引教书先生下]

（向西第斯）

试试你的口才，现在是时候了。快去吧，

去从安东尼手里把克莉奥佩特拉

夺过来；只管以我名义，一口答应

她一切要求，只管凭你的高兴，

多许她些好处。女人嘛，最幸福的时候

也挡不住诱惑，一旦落进了困境，

就是那一尘不染的贞女也会

顾不得廉耻了。施展你手段吧，西第斯，

得手了，你想讨什么酬劳，只管说，

我赏你，就像有法律上明文规定。

西第斯　恺撒，我就去。

恺撒　　　要冷眼看安东尼，

他倒了楣有什么表现；你留神捉摸：

从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里

流露出来的用意。

西第斯　　　恺撒，我遵命。

[同下]

第十三景 埃及王宫

[埃及女王和艾诺巴勃斯交谈上]

埃及女王　我们怎么办呢，艾诺巴勃斯？

艾诺巴勃斯　前思后想，伤心一番，就死吧。

埃及女王　这错误，究竟怪安东尼，还是要怪我？

艾诺巴勃斯　完全怪安东尼，他不该让他的情欲

支配了他的理智。双方的舰队

摆开了阵势，是叫人心惊胆战，

你给这战争的大场面吓坏了，逃跑了，

那又怎样呢？他干吗要跟着你逃呢？

他怎么可以让感情的冲动压倒了

大将的韬略，正当这紧急关头，

世界分裂成两半，在拼死拼活，

而战争的矛头又针对着他，不仅是

这一仗输光了，他的脸也丢尽了——

让他的水师眼睁睁看着他转过身

去追赶你逃走的军旗。

埃及女王　　　（听到人声）请你别说了。

[安东尼和教书先生交谈上]

安东尼　那就是他的答复吗？

教书先生　是的，主上。

安东尼　那么女王可以得到他的开恩，

只要她愿意交出我？

教书先生　　　他是这么说的。

安东尼　说给她听。

（走近女王）把这颗两鬓花白的

头颅送给那恺撒小子，他就会

让你的每一个愿望都得到满足，

还赏你许多领地。

埃及女王　（抚摸他的脸）那个头颅吗，我的主？

安东尼　（转向教书先生）

再去回复他。对他说，凭着他正当

年富力强，也该让这世上瞧瞧他

有什么与众不同呀——他那金币，帆船，

军队，也许只是归懦夫所有，

听他驱使的将士同样也能够

好好地为一个毛孩子效力；所以，

我向他挑战！好叫他抛开了那些

花花绿绿的空架子，单独来跟我

这个老头儿，剑对剑，决斗一番。

我这就去写信，跟我来。

[教书先生随安东尼下]

艾诺巴勃斯　（悄声）

对啦，好得很，统率雄师的恺撒

会不顾他的威风，让大家看热闹，

和一个剑客决斗！我明白了，原来

人的理智附属于他们的命运，

人倒了楣，头脑就跟着不中用了。

竟然会梦想——他又不是没见过世面——

登上顶峰的恺撒会理睬他的

空洞的叫喊！恺撒，你把他的理智

也同时击败了。

[一侍从上]

侍从　（向女王）恺撒派使者来了。

埃及女王　什么！礼貌都不讲了？瞧，姑娘们，

看到玫瑰开败了，人家就急忙

把鼻子掩住了；他们只拜倒在花蕾前。

去领他进来吧。

[侍从下]

艾诺巴勃斯　（悄声）

我的荣誉感开始跟我吵架了。

对一个蠢货尽忠到底，岂不叫

自己的忠诚也成了愚蠢；可要是

谁能够死心塌地地追随一个

倒下去的主人，那么主人虽然

被命运征服了；他却征服了命运，

在历史上留下了芳名。

[侍从引西第斯上]

埃及女王　恺撒有什么吩咐？

西第斯　（环视两边）请单独接见。

埃及女王　这儿全都是朋友，你放心说吧。

西第斯　也许他们又是安东尼的朋友，

艾诺巴勃斯　大爷，他需要像恺撒一样多的朋友，

否则也用不着咱们了。只要恺撒赏脸，

咱们的主人会扑过去跟他做朋友；

至于我们，你知道，他向着谁，

我们就向着谁——也就是恺撒的朋友了。

西第斯　好说。那么，声誉远扬的女王，

恺撒请求你不必去考虑你的

目前的处境，只消想：他是恺撒。

埃及女王　说下去，尊贵的使者。

西第斯　　　　　他知道，你投入

安东尼的怀抱，不是因为爱他，

而是为了怕他。

埃及女王　　　噢！

西第斯　　　　　所以他怜惜你

荣誉受了创伤，那不是你甘心情愿，

而是无可奈何地忍受的污辱。

埃及女王　他真是一位天神，明察秋毫！

并不是我甘心顺从，而硬是被征服。

艾诺巴勃斯　（悄声）

我倒要去向安东尼问个究竟：

是不是这回事。老兄，你这条船漏了，

没救了，我们只好跟你再会了，

由着你沉下去；瞧，就连你最亲爱的

也把你抛弃了。

[下]

西第斯　　　要不要我回复恺撒

你对他有什么要求？其实他心里

巴不得你去求他给你些什么。

要是你愿意把他的势力作为

你的靠山，那他就太高兴啦；可是，

如果他听我说：你已经脱离了安东尼，

把你自己置身于他的羽翼之下，

认他为全世界的主宰，那准会叫他

心花怒放呢。

埃及女王　　　你叫什么名字？

西第斯　我名叫西第斯。

埃及女王　　　一片好心的使者，

请代表我，这样回禀伟大的恺撒，

我亲吻他那征服一切的手，告诉他，

我随时准备捧着我的王冠，

放到他脚下，长跪在他面前，直到

从他那叱咤风云的气息里，我听到了

对埃及的判决。

西第斯　　　这是你最光明的一条路。

“明智”和“命运”发生冲突，要是那

识时务的“明智”有胆量做出选择，

那“命运”也就无可奈何了。请赏个脸，

容许我向你的玉手致敬。

（吻女王的手）

埃及女王　当年，你们的恺撒的父亲，每逢他

考虑要征服更多的王国，往往

蒙他的错爱，把嘴唇凑在这儿，

只管雨点似的吻着它。

[艾诺巴勃斯领安东尼上]

安东尼　　　（暴怒）好大的面子！

不怕天神要打雷！你是哪一个？

西第斯　（神气活现）

我奉最有权有势、最受尊敬的

大人物的亲自吩咐，前来执行

他的指示。

艾诺巴勃斯　（悄声）你要挨一顿鞭子了！

安东尼　来人！

（向埃及女王）你这骚货！

（向西第斯）天神和魔鬼啊！

我的权威，土崩瓦解了！才不久前，

只消我喊一声“嗨！”一个个国王，

像一群抢糖吃的小孩，争先恐后，

上前来请示：“有什么吩咐？”

（大声呼唤）喂，

你们没有耳朵吗？我还是安东尼呢！

[侍从们急上]

把这混蛋拉下去抽一顿鞭子！

艾诺巴勃斯　（悄声）

宁可跟一头初生的幼狮玩耍，

别去碰一头老了、快死了的狮子。

安东尼　老天哪，给他一顿鞭子！哪怕

二十个向恺撒称臣的最大的国君，

要是让我看见，他们敢这么放肆

玩弄她的手——就是她，这个女人

叫什么名字？她从前叫克莉奥佩特拉。

（向侍从们）

狠狠地抽打他，伙计们，抽得他娃娃似的

扭紧着脸，一声声哭喊着饶命。

给我把他拉下去！

西第斯　　　马克·安东尼——

安东尼　把他拖出去！抽过了鞭子，再把他

带来见我；我要叫恺撒的这混蛋

替我传个信给他。

[侍从们押西第斯下]

（向埃及女王）

我还没认识你，你已经是一朵半开

半败的花儿了；唉，我没有向罗马的

枕边寻梦，不曾和那珍珠似的淑女

生下合法的好男好女，却反落得

被一个向奴才眉开眼笑的女人

欺骗了！

埃及女王　　　我的好大爷——

安东尼　　　　　你从来就是个

水性杨花的女人！可叹啊，当我们

执迷不悟，只是沉溺在荒淫中，

智慧的天神叫我们两眼一抹黑，

把我们清明的理性扔进在泥沟里，

要我们为自己作的孽得意忘形；

冷眼看我们横冲直撞，陷入了

昏天黑地而哈哈大笑。

埃及女王　　　唉！

落到了这个地步吗？

安东尼　　　　　当初我遇见你，

是过世的恺撒他盘子里的冷饭残菜；

何况你还是给庞贝咬过一口的

一块肉；此外你更有多少荒淫

无耻的经历，连说长道短的流言

都数不全。我敢说，虽然你能猜想

“贞节”该是怎么一回事；可是你

说不清什么叫“贞节”！

埃及女王　　　为什么说这话呀？

安东尼　一个讨得了赏赐赶紧说一声

“多谢老爷！”的家伙——让他来玩弄

我的伴侣：你这手——那两心相印的

神圣的见证。啊！我要在山顶上

吼叫得比一头有角的公牛更响亮！

我咽不下这口气！不让我发作，

就像脖子套上了绞索，还要我

感谢刽子手：那一下子来得好干脆。

[侍从押西第斯上]

把他鞭打过了吗？

侍从　　　狠狠地抽了一顿，主上。

安东尼　他哭喊吗？讨饶吗？

侍从　　　他讨饶了。

安东尼　　　（向西第斯）要是你父亲

还活在世上，让他后悔吧，当初

生下你，为什么你不是他的女儿。[20]

你怨恨吧，不该跟随打胜仗的恺撒，

给自己讨来一顿鞭打。从今后，

让你一看到妇女的洁白的纤手，

就吓得像害热病似的发抖吧！滚回去，

去告诉恺撒，你受到了什么款待；

记住，跟他说，他叫我大大地生气：

他狂妄自大，竟藐视目前的我，

不想想过去的我是谁！他叫我恼火——

最容易恼火的是那些倒了楣的人；

我的福星，那给我领路的星辰，

已经脱离了轨道，把它的火焰

投射进地狱的深渊。要是他不喜欢

我说的话、干的事，你去告诉他：

希巴克，我的一个解放了的奴隶，[21]

在他那儿，他想要出气，尽可以鞭打他，

吊死他，折磨他；你不妨怂恿一下。

去，带着你背上的鞭痕，滚吧！

[侍从押西第斯下]

埃及女王　你的火气发作完了吗？

安东尼　　　唉，唉！

地球上空的月亮黯淡无光了，

那只是安东尼的预兆：他要没落了。[22]

埃及女王　（自语）我只能等待他平下了这口气。

安东尼　为了向恺撒讨好，你竟去跟伺候

恺撒穿戴的奴才眉来目去吗？

埃及女王　还不知道我这颗心吗？

安东尼　一颗冷酷的心，冲着我！

埃及女王　　　哎哟！

亲爱的，如果我真是这样，愿老天

在我这“冷酷的心房”里酿造成一阵

有毒的冰雹。让第一颗冰雹就打在

我头上，断送了，溶化了我这条命！

接着再砸死我的恺撒里昂；然后，

一个又一个把我那十月怀胎的

结晶，连同我好样的埃及人民，[23]

全都给暴雨似的降落的冰雹砸死了吧！——

连葬身之地都没有，只落得让尼罗河的

苍蝇、蚊虫来收拾他们的尸骨！

安东尼　给你这么一说，我的气全消了。

恺撒的营地紧靠亚历山大城，

我非要跟他的命运去搏斗不可。

咱们陆地上的部队真棒，挺住了；

咱们逃散的水师又集合起来，

舰队又重整旗鼓了，我的雄心啊，

这一阵你在哪儿呀？

你在听吗，亲人？

要是我能够从战场上回来再亲吻

这两片嘴唇，我将会一身血淋淋地

出现在你面前；我和我这把剑，

将要在历史上挣得光荣的一页！

还大有希望呢。

埃及女王　　　这才是我英勇的大爷！

安东尼　我要使出三个男子汉的力量，

胆量，气魄，像凶神恶煞般拼杀。

想当初，我一帆风顺，好不得意，

一句话讨个情，我就饶了一条命。[24]

可现在，我咬紧牙关，谁挡住我去路，

就把谁送进黑地狱！

来，咱们再痛快地乐一个通宵，

给我把垂头丧气的将领们都叫来，

再一次把咱们的酒杯都灌满了；别理会

那半夜的钟声！

埃及女王　　　今天本是我的生日，

我原想让它随便过去算了；

既然我那大爷又是原来的安东尼，

那么我还是我克莉奥佩特拉！

安东尼　我们还有一番作为呢。

埃及女王　（向侍从）

去把将军们都叫来见他们的主帅。

安东尼　去叫吧，我有话跟他们谈；今晚上，

我定要叫殷红的美酒从他们的伤疤里

透露出颜色来！来吧，我的女王，

老树还要开花呢。这一回我上阵，

我要让死神爱上了我，我要啊，

跟他那瘟疫似的大镰刀比个高低！[25]

[安东尼挽埃及女王下，众

随下。留下艾诺巴勃斯]

艾诺巴勃斯　现在他要睁大了双眼去压倒

闪电的光芒了。一个人不顾死活，

因为他已吓昏了头；吓坏了的鸽子

敢于向老鹰扑去。咱们的统帅，

我看，把理智丢了，才振作起勇气。

不顾一切的莽撞压倒了理性，

那把拼杀的剑还有什么用呢！

我决心找个机会离开他了。

[下]

[1] 兄弟俩，指安东尼和恺撒郎舅俩。

[2] 那三位在签字，指恺撒等罗马三执政彼此之间签署盟约。

[3] 为郎君憔悴的黄脸病，酒醉后脸色不好，语带讽刺。莱比多斯虽然列为三执政之一，势力单薄，不得不处处讨好恺撒和安东尼两巨头，很像女孩子般只想讨人欢心。

[4] 意即笨拙的甲虫必须借助双翼才能飞得起来，这是对于无能而跻身于三执政的莱比多斯的嘲笑。

[5] 古罗马的贵族妇女注重仪表端庄稳重，使者为了迎合女王心意，用“一具躯体”、“雕像”、“爬”等话丑化屋大维娅。

[6] 重新向庞贝开战，安东尼指责恺撒“不该并吞了庞贝在西西里岛的领土，又不把他在岛上应得的那一份分给他。”还立下遗嘱，参阅《居里厄斯·恺撒》第三幕第一景。

[7] 安东尼意谓，等你明白了双方的是非曲直，你就不可能袒护谁，而会站在那理直气壮的一边。

[8] 像这样，爱洛斯一边说，一边模仿着他的主帅，猛踢铺在舞台上的干草。

[9] 这计划准会落空，艾诺巴勃斯预见到他的主帅想去的不是意大利，而是回到埃及女王的身边。

[10] 托林（Toryne），在阿克兴海岬附近。

[11] 公元前48年，居里厄斯·恺撒在法萨利亚（Pharsalia）一役，以寡敌众，出奇制胜，击溃了庞贝的大军。

[12] 要保全实力（Keep Whole），意谓不要把兵力分散。

[13] “新剑桥版”在这里另分一景。这一幕，几种现代版本根据剧情，第三幕分景都较频繁，共十三景，译者从之。较早的版本分为十一景。（原始的“对开本”除标明第一幕以外，不分幕、景。）

[14] 据普鲁塔克《希腊罗马名人传》所述，埃及女王所乘旗舰名为“安东尼号”，拥有战船六十艘。

[15] 老兵斯卡勒，编者们认为他即是前面第七景出场向安东尼劝谏的“兵士”。（这里的“老兵”系译者所加）

[16] 他早已不是他自个儿了，意即安东尼已不配称作安东尼了。

[17] 拿着剑就像在跳舞，取笑恺撒不是真正挥剑作战，只会摆花架子。下文“他只是袖手旁观”，也是指恺撒而言。

[18] 那个教书的，指女王和安东尼所生的孩子的老师。当时众叛亲离，无人可以信托，安东尼只得派遣教书先生作为求和的使者。

[19] 意即埃及女王将引咎自退，但希望由她的后裔继任王位，保全埃及王国。

[20] 意即你就不会因为向女王献媚而挨鞭子了。

[21] 在安东尼的得到解放的奴隶中，希巴克（Hiparchus）首先背弃安东尼，投奔恺撒。

[22] 意谓照亮地球的月亮（喻女王）要离地球（安东尼自喻）而去了，安东尼也就完了。

[23] 恺撒里昂，埃及女王和恺撒所生之子。十月怀胎的结晶，指埃及女王和安东尼所生的子女。“新剑桥版”指出，一个妇女所能立下的最沉重、悲痛的诅咒，莫过于让报应落到自己子女的头上了。

[24] 我就饶了一条命，指当初他对待战俘十分宽大，往往网开一面，并不苛求赎金。

[25] 在古代，每逢瘟疫爆发，十分可怕，死难人数比一场战争更惨重；安东尼在这里夸耀自己杀伤的威力不亚于一场大瘟疫。在中世纪的寓意画里，死神（直立的骷髅）手握长柄的大镰刀。

第四幕

第一景 亚历山大城前。恺撒营帐

[恺撒读信上，阿格里帕，梅西那斯

及众人随上]

恺撒　他叫我小子，辱骂我，好像他有力量

能把我赶出埃及；我派去的使者

挨了他一顿鞭打；点名要跟我

一对一决斗，恺撒对安东尼！这老贼，

叫他放明白些：我要死，办法多着呢。

他挑战？真把我笑坏了！

梅西那斯　　　恺撒该知道，

这么个大人物又吼又跳，那就是

被追赶得走投无路了。别让他喘口气，

利用他的暴跳如雷，一个人发怒了，

就顾前不顾后了。

恺撒　　　传令给众将领知道，

明天我们要准备打一仗，是结束那

大大小小的战斗的最后一仗。

咱们队伍里，有不少新近还替

安东尼出力的部下，光调动那些

投降的将士就足够把他围困住了。

这事交给你去办。今晚大宴全军，

有的是酒和肉；将士们流血流汗，

该他们尽吃尽喝。可怜的安东尼！

[同下]

第二景 埃及宫中

[安东尼挽埃及女王上，艾诺巴勃斯，

夏蜜安，伊拉丝，阿莱克萨及众人随上]

安东尼　（失望地）

他不肯跟我决斗，艾诺巴勃斯。

艾诺巴勃斯　对，他不肯。

安东尼　　　为什么他不肯呢？

艾诺巴勃斯　他认为他的命运比你强二十倍，

他是二十个对你一个。[1]

安东尼　　　　　将军，

到明天，我要在海上，在陆上打一仗，

我不是得胜回来，就是用鲜血

洗刷我垂死的荣誉！你愿意出力吗？

艾诺巴勃斯　我要拼杀，要高喊：“胜家拿全份！”[2]

安东尼　说得好！来，把那些侍从们都叫来，

今晚上可要请大伙儿大吃大喝，

好好地享受一番。

[侍从三四人上]

（热诚地）把你的手给我，

你为人一向忠心耿耿——

　　（和众人一一握手）他也是——

你——还有你——还有你；你们都曾经

尽心伺候我，国王也曾经跟你们

称兄道弟。[3]

埃及女王　（问艾诺巴勃斯）这是怎么回事？

艾诺巴勃斯　（自语似的）

人到了伤心失意的时候，就会

想出那些怪花招。

安东尼　（向另一侍从）你也是忠心的。[4]

我但愿自己能化身为这么多人，

而你们大伙儿，合而为一个安东尼；

那我就可以为你们尽点心力了，

就像你们曾经尽心侍候过我。

众侍从　老天可决不容许呀！[5]

安东尼　好，好伙计们，今晚上你们来侍候我，

别少给我杯里斟酒，仍旧像从前

那样看重我——那时候，我的帝国

也是跟你们称兄道弟，像你们，

听从我的命令。

埃及女王　（向艾诺巴勃斯）他这是什么意思？

艾诺巴勃斯　（悄声）逗引出他的仆从们的泪水。

安东尼　今晚上你们来侍候我，你们的服役

也许也到此为止了；说不定从此

你们再见不到我了；即使再见到了，

只剩个血肉模糊的躯壳。到明天，

很可能你们要换个主人侍候了。

这会儿我瞧着你们就像出门人

在向大伙儿告别。我忠心的朋友们，

并不是我抛弃你们，这主仆的情分

就像是至死才分离的婚姻。今晚上，[6]

再侍候我两小时，我没别的要求了。

原老天保佑你们！

（侍从们全都哭了）

艾诺巴勃斯　　　主帅，你干吗呀，

要引得大伙儿这么伤心？瞧，

一个个都哭啦！我呢，真是头蠢驴，

眼眶里也有些热辣辣的。真不像话，

别让我们都变成娘儿们吧。

安东尼　　　　　哈哈！

要是我存这个心，真叫鬼迷心窍了！

但愿眼泪掉下来，天神的恩惠

同时降下来吧！我的忠诚的朋友们，

你们可把我看得太凄凄切切了，

我本意原想是安慰你们，请你们

用火把照亮一个沸腾的夜晚。

要知道，好朋友们，我对明天抱着

很大的希望呢。我要领导大伙儿

踏上凯旋而归的大路，绝不是

去光荣而死。来，咱们吃晚餐去，

把一切心事全都淹没在酒杯里。

[同下]

第三景 埃及王宫前

[兵士甲，兵士乙上，走向各自的岗哨]

兵士甲　兄弟，晚安，但看明天这一天了。

兵士乙　明天就要见分晓了。咱们就分手吧。

可听得街巷上有什么新鲜的事吗？

兵士甲　没什么。有什么消息吗？

兵士乙　多半只是个谣言吧。祝你晚安。

兵士甲　好吧，老兄，晚安。

[兵士丙，兵士丁上]

兵士乙　弟兄们，要留神守望啊。

兵士丙　你也小心些。晚安，晚安！

[四兵士各就岗哨]

兵士丁　这就是咱们的位置了。

要是明天咱们的水师运气好，

我拿得稳咱们地面上的弟兄们

一定能挺得住。

兵士丙　　　这是支勇敢的军队，

是下定决心的。

[隐约传来一阵双簧管声]

兵士丁　别说话，什么声音？

兵士甲　　　　　听呀，听呀！

兵士乙　留神听！

兵士甲　　　空中的音乐声。

兵士丙　　　　　是地下的声音？

兵士丁　这是好兆头，是不是？

兵士丙　　　不是。

兵士甲　　　　　别闹了！

这该是意味着什么呀？

兵士乙　这是安东尼崇拜的天神赫克勒斯

现在离开他了。

兵士甲　走，我们去问问别的岗哨

可听得方才的声音。

[四兵士行至另一岗哨]

兵士乙　喂，弟兄们！

[又传来一阵音乐]

众兵士　喂，喂，你们可听见这声音吗？

兵士甲　听见啦，不是很奇怪吗？

兵士丙　　　你们听见吗？

弟兄们，你们听见吗？

兵士甲　　　　　跟着这声音走，

直到我们巡逻的界线，听着它

是怎样消失的。

众兵士　　　很好——真是奇怪呀！

[同下]

第四景 埃及宫中

[安东尼从内室上，后随埃及女王，

夏蜜安及众人随上]

安东尼　爱洛斯！我的盔甲，爱洛斯！

埃及女王　　　　　睡一会儿吧。

安东尼　不想睡了，宝贝儿。爱洛斯，我的盔甲，

爱洛斯！

[爱洛斯持盔甲上]

来，好伙计，伺候我穿铁甲。

要是命运女神今天不帮忙，

那是因为咱们向她挑战了。

来吧。

埃及女王　　　不，也让我来帮你穿戴，

这东西有什么用？

（她动手帮安东尼披挂）

安东尼　　　　　啊，别管了，别管了！

你已经给我的心披上铁甲了——[7]

拼错了，拼错了；是这一块，这一块。

埃及女王　真是的啦！我就是要帮你，这一下

总该拼对了吧。

安东尼　　　　　对啦，对啦，现在

咱们干得很顺手啦。

（向爱洛斯）你看见吗，好伙计？[8]

去披上你护身的铁甲吧。

爱洛斯　（继续为主人披甲）马上去，主帅。

埃及女王　（得意地）

这扣子扣得不好吗？

安东尼　　　　　太好了，太好了！

谁想松开这扣子，硬逼着我们

抛下了块块铁甲，好松一口气，

先叫他听一场暴风雨的怒吼声！爱洛斯，[9]

你手指儿不灵活啊，我的女王侍候我，

倒是比你更麻利呢。上劲些，啊，

心肝儿！要是你今天能够看见我

这一番恶战，又懂得帝王的专职，[10]

你就会看得到好一个高手。

[一兵士武装上]

早安，

欢迎！瞧你，真是个忠于职守的

战士；我们对心爱的事业，总是

一早起身，奔赴自己的岗位。

兵士　主帅，尽管时间早，弟兄们都已经

披甲戴盔，在城门列队等候你了。

[呐喊声。军号齐奏声]

[众校尉及众兵士上]

校尉　早晨天气真好。早安，主帅！

众兵士　早安，主帅！

安东尼　　　孩子们，军号吹得好！

今天早晨，大伙儿像有志气的青年，

一心干一番大事业，一早就准备好了。

（向侍候他披甲的爱洛斯）

好，好，来，把那一块给我拼上；

扣在这里——好极了。

再会吧，女王，

我不管是吉是凶，都欢迎。这里是

一个军人的吻。

[拥抱埃及女王，吻别]

只顾得儿女之情，

难舍难分，那难免要受到耻笑了：

我要拿出钢铁般的男子汉气概

向你告辞了。

（转过身去）凡是愿意上战场的，

紧跟着我走，我领导你们前进。

（向女王）再见吧。

[安东尼率爱洛斯、校尉、众兵士下]

夏蜜安　请娘娘回房安歇吧。

埃及女王　　　你给我带路。

他走了，多英勇！这一场大战，

要是由他和恺撒的决斗来决定，

该多好啊！那时候，安东尼——可现在——

得了，走吧。

[同下]

第五景 安东尼的营地

[军号声。安东尼及爱洛斯上，

与一兵士迎面相遇]

兵士　愿天神今天保佑安东尼！

安东尼　只恨当初你和你那一身伤疤

不曾使我听从你，在陆地上作战！

兵士　要真是这样，依了我，那许多国王

就不会背叛了你，今天早晨

也不会有人逃跑了，他们一定

还会追随在你后面。

安东尼　　　谁今天逃跑啦？

兵士　谁！你多年的一个亲信——你喊声

“艾诺巴勃斯！”他不会听见你了；

也许呢，他会从恺撒的营地上回答你：

“我不是你的人啦！”

安东尼　　　（震惊）你说什么？

兵士　　　　　主帅，

他投靠恺撒了。

爱洛斯　　　他的箱笼和财物，

都没带走。

安东尼　　　他走了吗？

兵士　　　　　千真万确。

安东尼　去，爱洛斯，把他的钱财送还他；

快去；不要有一点扣留，全送去，

这是我的命令。写封信给他，表示

友好的送行和告别——底下我签名；

说是我希望他今后再没有理由

要另换主人了。唉，我的命运叫

忠心的汉子变了节。快去。艾诺巴勃斯呀！[11]

[同下]

第六景 恺撒营地

[军号齐鸣。恺撒率阿格里帕，艾诺巴勃斯，

及众人上]

恺撒　出发吧，阿格里帕，你去打头阵，

要给我把安东尼活活捉来，这是

我本人的意旨，传令全军知晓。

阿格里帕　恺撒，遵命。

[下]

恺撒　天下太平，为时已不远了，要是

今天果真是个吉利的日子，从此

这三方世界飘荡着绿色的橄榄枝。[12]

[一探子上]

探子　安东尼已经上了战场。

恺撒　去吩咐阿格里帕，派那些投降的将士

充当前锋，让安东尼好像把愤怒

全发泄在自己的头上！

[恺撒率侍从下]

艾诺巴勃斯　阿莱克萨叛变了——安东尼派他到犹太去，

他却劝说希律王去归顺恺撒，

抛弃他的主人安东尼；就为了

他这一功劳，恺撒他把他吊死了。

坎尼狄斯和其余逃离的将士虽然

得到了收留，可是得不到重用。

我干下了错事，自己都痛恨自己，

今后我再不会有舒心的日子了。

[一恺撒的兵士上]

兵士　艾诺巴勃斯，安东尼把你的财物

都给送来了，还添上他给你的赏赐；

那派来的人从我守卫的岗哨

进来，这会儿正在你的营帐前

搬下驴背上的那许多装载。

艾诺巴勃斯　我全送给你吧。

兵士　　　你这是开玩笑了，朋友，

我说的是真话。最好你亲自把来人

护送出去；要不是我有职务在身，

我送他好了。你们的皇上到底

还是一尊大神呢。

[下]

艾诺巴勃斯　这世上，就数我是个地道的坏人，

就数我最没脸见人。啊，安东尼！

你恩重如山，如果我赤胆忠心，

你将会给多厚的赏赐啊——就凭眼前

你不管变节脱逃，还要赏赐我

这许多黄金！一想到这里，我的心

都快要爆裂了。如果千万悔恨

碎不了我的心，我自有更干脆的手段！

我想无情的悔恨也足够压垮我了。

我跟你拼杀！不，我要去找一条

泥沟做我的归宿——越是污泥浊水，

越适合了结我这残生！

[下]

第七景 两军对阵的战场

[军号齐鸣，阵阵战鼓声。

阿格里帕率部队上]

阿格里帕　快撤！咱们已经过于深入

敌军阵地了。恺撒那方面也很吃紧。

我们遭受的抵抗超过了预料。

[同下]

[军号战鼓声。安东尼及斯卡勒负伤上]

斯卡勒　啊，英勇的皇上，这才叫打仗！

要是咱们早这么干，他们早就

头上开了花，给咱们赶回老家去了。

安东尼　你的血不停地在流呢。

斯卡勒　　　我这儿的伤口

本来像个“T”，可是又挨了一刀，

倒像是个“H”了。[13]

（传来收兵的军号声）

安东尼　　　　　他们撤退了。

斯卡勒　咱们要把他们打得走投无路！——

咱身上还可以再挂六处彩呢。

[爱洛斯上]

爱洛斯　他们给打败了，主帅；咱们占了上风，

胜利是拿稳的了。

斯卡勒　　　让咱们挥着钢刀

朝他们的背心砍去，就像赶兔子般

从背后把他们抓住：最有趣的是

追打逃兵。

安东尼　　　我一定要奖赏你，

为了你鼓舞人心的有说有笑，

要十倍的重赏你奋勇杀敌。来吧。

斯卡勒　我一步一拐地跟你走。

[同上]

第八景 亚历山大城墙前

[军号声。安东尼率领斯卡勒及军队上]

安东尼　咱们把他打回了自己的营地！

先派个人去向女王禀报咱们

这一天的战果。　　　　（一兵士下）

明天，太阳还没照临，

咱们就要叫今天逃了命的敌人

血肉横飞。多谢各位了！你们

都是好汉子，都奋勇作战，绝不是

在应付，个个在拼命——都像我，看做

为自己切身的利害而拼搏；人人都

显出了赫克托的威风。进城去，拥抱[14]

你们的妻子、朋友，向他们讲一讲

你们的战功，让他们用喜悦的眼泪

洗涤你们伤口和血块；用亲吻

来愈合那光荣的创伤。

　　（向斯卡勒）把你的手给我，

[埃及女王率侍从上]

在这位伟大的仙女跟前，我要

夸耀你的勇敢，让她用感谢祝福你。

（向女王，热情地）

你人世的光辉啊，勾住我披甲的脖子吧；

扑进我的心坎吧——尽管你穿着

一身盛装，我胸口有护身的铁甲；

偎依着我喘息的心房，凯旋而归吧。

埃及女王　（扑进安东尼的怀抱）

君王中的君王！一身是胆的英雄啊！

你面带着笑容，从那天罗地网中

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吗？

安东尼　　　我的夜莺，

咱们已把他们打回老家了！嘿，

姑娘，虽然有几丝银灰镶进了

我壮年的金发，可是我雄心犹在，

身手矫捷，不怕和小伙子较量，

夺取一个个锦标。

　　（指斯卡勒）瞧这条汉子，

让你的手赏个恩典给他的嘴唇吧——

吻一下吧，战士。

（斯卡勒吻女王的手）

他今天奋勇杀敌，

像一尊天神，痛恨人类，在战场上

见一个杀一个。

埃及女王　　　朋友，我要送给你

一副纯金的、国王穿戴的盔甲。

安东尼　他受之无愧，即使那盔甲嵌满了

珠宝，像太阳神的战车那样辉煌。

把你的手给我。穿过亚历山大城

咱们欢呼，游行；高举起伤痕累累、

像老兵一般的盾牌。这宏伟的王宫

要是能容纳下咱们这么多将士，

我们要一起聚餐，为明天的好运

和一场少不了的恶战，喝个痛快！

军号手们，让金属的怒吼声响彻了

全城的耳朵，夹杂着咚咚的战鼓声——

只听得天和地混合成一片呐喊声，

像在欢呼咱们的进军。

[军号声。同下]

第九景 恺撒营地

[班长率一班哨兵上，艾诺巴勃斯随上]

班长　在这一小时内，要是没人来接替，

咱们得回警卫营去；今晚有月光，

听人说，清晨两点钟，队伍就要

准备好出发作战了。

哨兵甲　　　　　昨天那一仗

把咱们打惨了。

艾诺巴勃斯　（自语）黑夜啊，做我的见证吧。

哨兵乙　这是什么人？

哨兵甲　　　躲起来，听他说什么。

艾诺巴勃斯　（仰天自语）

请你做我的见证吧，圣洁的月亮啊！

一个变了节的人在历史上留下了

可耻的污名，可怜的艾诺巴勃斯

当着你的面忏悔了。

班长　　　艾诺巴勃斯！

哨兵乙　别出声！听他说下去。

艾诺巴勃斯　（凝望明月）统治黑夜的

忧郁女神啊，把夜深的毒雾注入

我周身吧，不许那生命，违背了我意志，

缠住我不放；把我这一颗痛苦的、

早已枯了的心，往“罪恶”，那坚硬的

石块上扔个粉碎吧，把卑鄙的思想

都清理了。安东尼啊，你有多么的高贵，

就越发显得我这叛徒有多么丑恶！

饶恕我吧，你不会计较我；可是让历史

记下我背弃主人，是一个叛徒。

啊，安东尼！啊，安东尼！

[倒地而死]

哨兵甲　让我们去跟他说话。

班长　我们还是听他说，他的话也许

跟恺撒有关呢。

哨兵乙　　　我们听他说什么吧。

可是他睡着了。

班长　　　恐怕晕过去了，方才

听他的祷告那么悲苦，决不会

一下子睡着的。

哨兵甲　　　咱们过去看看他。

（三人走近艾诺巴勃斯）

哨兵乙　醒来，大爷，醒来！跟我们说话呀。

哨兵甲　你听见吗，大爷？

班长　　　死神的手已经

抓住他了。

[远处传来战鼓声]

听！庄严的鼓声在召唤

睡着的人快醒来。我们抬着他

到警卫营去；他是个有名声的人物。

咱们站岗的时间已完了。

哨兵乙　　　　　那么来吧，

他也许会苏醒过来吧。

[哨兵抬尸体下]

第十景 两军阵地之间

[安东尼，斯卡勒带领队伍行进上]

安东尼　他们今天准备在海上作战了；

在陆地上，咱们不讨他们喜欢。

斯卡勒　不管陆上、海上，让他们来好了。

安东尼　哪怕他们会在火里、风里杀过来，

咱们照样能奉陪。这里是据点；

我已经决定带领步兵把守住

这城外的山头；海战的命令已发出，

他们已经驶出了港口；从这山头，[15]

我们可以观察得一清二楚：

舰队的调动和布置。

[同下]

[恺撒率领军队行进上]

恺撒　除非受到了攻击，我们在陆地上

按兵不动，我料想这里会相安无事；

因为他的主力都下到舰队去了。

到山谷去，占一个有利的地形。

[同下]

第十一景 亚历山大城附近

[安东尼及斯卡勒上]

安东尼　舰队还没有集合！那儿有株松树，

我可以在那儿望见一切；我去

看一下就来告诉你情况怎么样了。

[下]

斯卡勒　燕子在克莉奥佩特拉的船上筑窝，

占卜者都说不知道是什么预兆，

没法说，不敢说，只是皱紧了眉头。

安东尼是勇敢的，有时又灰心丧气；

他那变幻不定的命运，一会儿

给他希望，一会儿使他对眼前

和未来产生了恐惧。

[远处传来军号声，如在进行海战]

[安东尼上]

安东尼　（绝望）什么都完啦！

这无耻的埃及女人把我出卖啦！

我的舰队已向敌人投降了，他们

在那边把他们的帽子抛向空中，

大伙儿喝着酒，像久别重逢的朋友。

玩弄过多少男人的淫妇！就是你[16]

把我出卖给那个初出道的小子；

现在我的心只跟你一个人作战。

吩咐大伙儿都逃走吧。只要让我

向这迷人精报了仇、泄了恨，我此生

就可以了结啦。吩咐大伙儿都逃走吧。

（向斯卡勒）你走吧！

[斯卡勒恋恋不舍下]

太阳啊！我再看不见你明天升起来了；

命运和安东尼就此告别了——对，

我们就此分手了。只落到这个下场？

狗一般跟随我后面的人，我满足了

他们的欲望，他们却向兴旺的恺撒

去献媚讨好了。可怜我这高耸的松树，

树皮都给剥光了。我被出卖了。好恨啊，

这可恶的埃及女人！这可怕的迷人精，

我进军、我撤退，都不由自主地受她

那双眼睛的支配；她的胸房

是我的寄托，我的最后的归宿；

可她却十足是个吉卜赛人，玩弄我，

欺骗我，直到彻底地把我葬送了。

喂，爱洛斯，爱洛斯！

[埃及女王上]

（咆哮）啊，你！

妖精！快滚开！

埃及女王　　　怎么，我的主对他的爱

生这么大的气？

安东尼　　　快躲开，否则你逃不了

我的惩罚，使恺撒的凯旋游行

大为减色了。让他把你带回去，

把你高高地吊起，面对着夹道

喊叫的平民，跟随在他战车后面——

你要把全体女性的脸面都丢尽了；

像一头在市集展出的怪兽，最低微的

贱民出一文钱，就可以把你瞧个够；[17]

等待了已久的屋大维娅准备好

用她的十个指甲尖抓破你的脸皮！

[女王掩脸逃下]

你逃走了，也好——要是活着是件好事；

可是你还不如倒在我暴怒下好——

这一死，就一了百了，免得千百次

后悔不曾早些死。[18]

爱洛斯，喂！

那浸透毒药的衬衣已裹在我身上了，[19]

赫克勒斯，我的祖先，你的愤怒

是我的榜样，我要把那送毒衣的人

吊在月亮的尖角上！我要用这双

举起过最沉重的棍子的手征服

最高贵的我自己。这妖妇死有余辜！

她把我出卖给那罗马的小子，可怜我

被他们算计了；她也休想活命了！

爱洛斯，喂！

[下]

第十二景 埃及宫中

[埃及女王上，夏蜜安，伊拉丝，玛狄安随上]

埃及女王　扶着我，我的姑娘们！哎哟，他疯了呀，

疯得比得不到盾牌的埃阿斯还厉害；[20]

一头被紧追的野猪也不像他那样

口里白沫飞溅！

夏蜜安　　　躲进陵墓去！

把自己锁在里面，派人告诉他

你已经死了。大人物失去了权势，

比灵魂脱离躯壳更痛苦。

埃及女王　　　　　到陵墓去！

玛狄安，去跟他说我已经自杀了；

说我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安东尼”——

吐露这一个名字，声调要凄惨。

快去吧；玛狄安，回来告诉我他听到

我死了，有些什么表示。到陵墓去！

[同下]

第十三景 宫中另一室

[安东尼上，后随爱洛斯]

安东尼　爱洛斯，你看得见我吗？[21]

爱洛斯　　　　　看见，主上。

安东尼　有时候，我们看见那云朵像是龙；

有时候，一团云雾像熊、像狮子，

像一座高耸的城堡，像临空的悬崖，

像对峙的双峰，树木青葱的海岬

俯视人世——用虚幻的景色玩弄

我们的眼睛；你看见过这种种景象——

都只是暮色苍茫中在你的面前

列队而过的幻影。

爱洛斯　　　是这样，主上。

安东尼　这会儿瞧上去还像一匹马，一转眼，

云堆融化了，就像一滴水落进

水塘里，连影儿都没有了。

爱洛斯　　　　　是这样，主上。

安东尼　爱洛斯，我的好小子，你主帅不过是

这么一片云，现在我还是安东尼，

可是却保不住眼前这形体，好小子。

为了埃及的女王，我东征西战，

我以为女王的心已经属于我了，

就像我把心献给了女王；当初

我的心归我所有，我曾收服过

千百万颗心，现在全输光了；爱洛斯，

她去和恺撒搭档了来耍弄我，

让对方用王牌来吃掉我的好牌。

（爱洛斯转身哭泣）

别这样，别哭了，好爱洛斯，我们还可以

借自己的手来结束自己呢。

[玛狄安上]

噢！

你那可恶的女主人！她把我的剑——

男子汉的气概——偷走了。

玛狄安　　　　　不，安东尼

我的女主人是爱你的，她的命运

始终和你结合在一起。

安东尼　　　滚开些，

放肆的奴才，快闭嘴！她出卖我，

她休想活命了。

玛狄安　　　人只能死一次；死了，

也就跟人世清账了。你要干的事，

她替你办到了；她最后一句话是：

“安东尼，最尊贵的安东尼！”在心碎肠断的

一阵呻吟中，她喊出了安东尼的名字——

这名字一半挂在她嘴唇上，一半

留在她心里。她交出了生命，把你的

名字埋藏在她胸中。

安东尼　　　那么，她死了？

玛狄安　死啦！

安东尼　　　替我把盔甲卸下吧，爱洛斯；

漫长的一天的辛苦结束了，现在

该睡觉去了。

（向玛狄安）让你活着命回去，

就算对你这报凶讯的人开恩了；

去吧！　　　　　　[玛狄安慌忙下]

快卸下，快给我卸下！就是埃阿斯的、

七层盾牌也挡不住这冲着我心头的

猛烈的打击！碎裂吧，我的胸膛；

心儿啊，不顾一切地把这脆弱的躯壳

爆破了吧！赶紧，爱洛斯，赶紧些！再不是

什么军人了；伤疤累累的铁甲片啊，

再会吧——你从前在沙场显过威风。

离开我一会儿。

[爱洛斯退下]

我要赶上你，克莉奥佩特拉，流着泪，

请求你宽恕。还等待什么，再拖下去，

增加痛苦罢了。火炬已经熄灭了，

躺倒下去吧，别再耽误了。其余的，

一切都枉费心机；有天大的本领

也无济于事了。认输了吧，什么都完啦。

爱洛斯！——我来了，我的女王——

爱洛斯！——

等我一下：在那乐园里，在灵魂坐卧的

花丛里，我们将手挽着手，凭那份轻快，

赢得幽灵们个个注目，黛多

和她的埃涅阿斯失去了一群追随者，

大伙儿把我们围住了。快来，爱洛斯，[22]

爱洛斯！

[爱洛斯急上]

爱洛斯　　　主上有什么要吩咐的？

安东尼　克莉奥佩特拉死了，我却是不顾

这样的奇耻大辱，还偷活在人间，

天神都要厌恶我这卑鄙的人！

我也曾用我的剑，分割那世界，

在万顷碧波上有我的舰队，像城市；

现在却只落得痛恨自己还不如

妇女有勇气，缺少她那一份志气——

她用她的死告诉咱们的恺撒：

“我是我自己的征服者！”

你曾经起过誓，

爱洛斯，一旦到了紧急的关头——

现在这紧急关头果真来到了——

当我眼看着免不了要遭受耻辱

和恐怖的折磨；我一发出命令，

你立即把我杀死，就这么干吧，

是动手的时间了。不是你把我杀了，

而是你把恺撒打败了。让我看到

你脸上的血色。[23]

爱洛斯　　　天神决不容许我！

安息人的仇恨的弓箭没能射中你，

难道必须由我来对你下毒手吗？

安东尼　爱洛斯，你愿意吗？——从罗马的一个窗口

眼看着你主人这么交叉着双臂，[24]

低下了他认罪的脖子，满脸羞惭得

无地自容；他前面，滚动的战车上，

高坐着幸运的恺撒，把耻辱像烙印般

打在那跟随在后面的俘虏的身上。

爱洛斯　我不愿看到这种情况。

安东尼　　　那么，来吧，

要解救我自己总得流些儿血。

把你那忠心的，为国立功的剑

拔出来吧。

爱洛斯　　　哎哟，主人，你就原谅我吧！[25]

安东尼　当初我还你自由，那时你不是

曾经发过誓？——我叫你下手干这件事，

你就放手干吗？说干就干吧，否则

你以往的功劳只落得毫无意义了。

拔剑吧，来吧。

爱洛斯　　　那么请你转过脸去，

别让我看见那全世界都瞻仰的容颜。

安东尼　瞧，准备好啦！（转过身去）

爱洛斯　我把剑拔出来了。

安东尼　　　那么快些儿下手吧，

你拔剑是有使命的呀。

爱洛斯　　　　　亲爱的主人，

我的领袖，我的皇上，趁鲜血

还没染上我手里的剑，请容许我

向你告别吧。

安东尼　　　你说过了，朋友；再会吧。[26]

爱洛斯　再会吧，伟大的统帅，我现在就动手吗？

安东尼　现在就动手，爱洛斯。

爱洛斯　　　（用剑自杀）那么好，看这儿的！

我总算逃过了难忍受的痛苦：眼看着

安东尼的死去。（倒下）

安东尼　（扶起他）胜过我三倍的男子汉！

勇敢的爱洛斯啊，你把我应该做的，

而你做不到的，教给我了。

（放下死者，起立）我的女王，

还有爱洛斯，用他们的勇敢的榜样，

抢在我前面，先写下了光彩的事迹。

可我要死得像那新郎——奔赴死亡

像登上情人的床。

（拔剑）那么，来吧；

爱洛斯，你主人临死，却成了你学生：

就这么干，我是从你那儿学来的。

[举剑自杀倒下]

怎么！没有死？没有死？守卫，喂！

来把我打发了吧！

[校尉德西塔及众守卫上]

守卫甲　　　　　那边是什么声音？

安东尼　我把事情干糟了，朋友们；哎哟，

我开了个头，请你们帮我结束吧。

守卫乙　星辰陨落了。

守卫甲　　　时间已来到了尽头。

众人　唉，好伤心啊！

安东尼　　　你们哪一个爱我的，

把我杀死了吧。

守卫甲　　　我不干。

守卫乙　　　　　我也不干。

守卫丙　谁也下不了手。

[众守卫下]

德西塔　他死了，气数尽了，别怪你的随从

全都走散了。（拣起安东尼的染血的剑）

这把剑，只要拿去

献给了恺撒，又报告了这么个消息，

我就可以得到他另眼相看了。

[女王的侍从狄奥米德急上]

狄奥米德　安东尼在哪儿？

德西塔　　　那边，狄奥米德，那边。

狄奥米德　他还活着吗？你不愿回答我，朋友？

[德西塔下][27]

安东尼　来的是你吗，狄奥米德？拔出你的剑，

给我致命的一击吧。

狄奥米德　　　最尊严的主上，

克莉奥佩特拉娘娘打发我来看你。

安东尼　她什么时候打发你来的？

狄奥米德　就这会儿，我的主。

安东尼　　　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狄奥米德　紧锁在陵墓里。她有一种预感，

害怕会有这种事要发生；她看到

你疑心她跟恺撒有勾搭——其实

完全没这回事——可是又没法平息

你的怒火，才叫人传话给你：

她死了；可她又担心这消息会带来

什么样后果，又打发我来向你

说明真相；我只怕我来得太迟了。

安东尼　太迟了，好狄奥米德。请叫我的守卫来。

狄奥米德　喂，来人！皇上的守卫！守卫们，

喂，来人！你们的主人在叫你们啊！

[安东尼的守卫四五人上]

安东尼　快把我抬到克莉奥佩特拉那儿去，

好朋友们，这是你们最后一次

为我出力了，我再没有别的命令了。

守卫甲　唉，好伤心啊；你还有忠心的随从，

主上，他们愿意伺候你一辈子。

众守卫　最悲哀的日子啊！

安东尼　　　别这样，我的好朋友们，

你们哭泣，越发使冷酷的命运

感到得意；对命运的打击，不妨

说一声欢迎，不把它当一回事，

也就是我们打击了命运。来吧，

把我抬起来。一向是我带领你们，

现在是你们抬着我走，好朋友们，

我感谢你们每一位。

[众守卫抬安东尼下]

第十四景 埃及陵墓

[克莉奥佩特拉出现于高处，夏蜜安，

伊拉丝及侍女等随上]

埃及女王　夏蜜安啊！我一辈子都不离开这里了。

夏蜜安　别难受，好娘娘。

埃及女王　　　不，我难受什么呢。

一切可怕的意外事都来吧，我欢迎。

我就是不需要安慰；我们的悲哀，

跟我们的不幸要相称——不幸有多大，

悲哀也该有多大。

[狄奥米德出现于紧闭的陵墓前]

怎么啦！他死了吗？

狄奥米德　死神已经抓住他了，可是他还没死。

向陵墓的那一边望过去吧：他的守卫们

把他抬到这儿来啦。

[守卫们抬安东尼至墓门前]

埃及女王　　　哎哟，太阳啊！

把你周游的广大的宇宙烧毁了吧；

这变幻的尘世只剩下一片黑暗！

安东尼啊，安东尼，安东尼！

（从高处抛下吊索）帮帮我，夏蜜安，

帮帮我，伊拉丝；帮帮忙，底下的朋友们！

让我们一起把他吊上来。

安东尼　　　（躺在担架上）别嚷嚷！

并不是恺撒的刚强推翻了安东尼，

而是安东尼他自己战胜了自己。

埃及女王　应当是这样，除了安东尼，没有人

能够征服安东尼；可叫我好痛心啊！

安东尼　我快要死了，埃及女王，快死了；

我只求死神宽放片刻，好让我

在吻过千百次之后，把那可怜的

最后一吻按在你的嘴唇上。

埃及女王　我不敢，亲爱的——[28]

我亲爱的夫君宽恕我吧——

我不敢呀，只怕被他们抓住了，做俘虏；

那正交好运的恺撒休想把我

当作装饰品去炫耀他凯旋的场面。

只消那钢刀、那毒药、那毒蛇，有刀锋，

有毒性，有毒牙，我就不用害怕啦：

你的妻子屋大维娅不会有这福气

用她那端庄的目光、淡淡的神情，

冷冷地打量我。可是来，来，安东尼——

帮助我，我的姑娘们——我们一定要

把你拉上来。出把力，好朋友们。

（她们一起努力拉吊索）

安东尼　　　　　哎哟！

快些呀，我要去了。

埃及女王　（用力拉吊索）这玩意儿才叫有劲！

我大爷的身子多沉啊！我们的力气

都沉落到那沉甸甸的忧伤中去了。

要是我有天后朱诺的伟大的力量，

鼓动双翼的墨丘利会把你托上来，

放你在天帝朱庇特的身边——终于

上来点儿了！——傻瓜才但愿这，但愿那——

来啊，来啊，来啊！——

[安东尼逐渐升高，终于

来到克莉奥佩特拉跟前][29]

欢迎啊，欢迎！

多活一会儿再死吧——振作些，我在

吻你啊；只要我嘴唇能给你生命，

我就这么一直吻你，直吻到

这两片嘴唇都枯焦了。（吻他）

众妇女　　　（啜泣）好伤心的景象啊！

安东尼　（在女王的怀抱里，苏醒）

我快要死了，埃及女王，我快死了；

给我喝一口酒，听我说几句话吧。

埃及女王　别开口，让我说；让我大声咒骂那

坏心眼儿的司命运的臭婆娘，恼得她

把命运的轮子摔破了。

安东尼　　　　　一句话，好女王。

要恺撒保证你生命的安全，同时

还要求保持你的荣誉。噢！

埃及女王　荣誉和生命是没法两全的呀。

安东尼　亲人儿，听我说，那恺撒左右的人

谁也信不得——除了普洛丘里。

埃及女王　我信任的是自己的决心和自己的手，

那恺撒左右的人我谁都不信。

安东尼　我的下坡路算是走完了；别哀哭，

也不必悲伤；当你思念我的时候，

请你就回想我轰轰烈烈的过去——

我曾经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君主，

最高贵；现在我并没有死得不光彩，

并没有懦弱地低下头，在我的同胞前

把钢盔摘下来；罗马人被一个罗马人

英勇地制服了——我灵魂就要去了——[30]

我不行了……

埃及女王　　　最高贵的男子汉，你这就走了？

你抛下我不管了吗？叫我怎么办？——

怎么活下去？——这荒凉的世界没有你，

简直是猪圈。哎哟，姑娘们，瞧！

[安东尼死去]

融化了，人世的王冠！我的夫君呀！

唉！从此枯谢了，战争的花冠；

倒下了，军人的旗杆！小男孩和小女孩

跟男子汉不分高下了——最出类拔萃的

已经不在了；那月亮照临的人间，

还有谁能引人注目呢……（晕过去）

夏蜜安　　　醒醒吧，娘娘！

伊拉丝　她也死去了，我们的女王。

夏蜜安　　　　　娘娘！

伊拉丝　娘娘！

夏蜜安　哎哟，娘娘，娘娘，娘娘呀！

伊拉丝　埃及的君主！女王！

夏蜜安　　　　　静静，伊拉丝！

埃及女王　（逐渐苏醒）

别叫我女王——不过是平凡的女人：

平凡的感情支配我，就像支配那

挤牛奶、干最肮脏的活儿的丫头。

真该把我的御杖向欺人的神明

扔过去；告诉他们，这人间原不比

他们的乐园差，要不是我们的珍宝

给他们都偷盗了。如今一切都完啦；

忍耐着，像傻瓜，不耐烦，又像条疯狗。

那么这算不算罪恶？——死神还不敢

来冒犯咱们，咱们先去冲撞死神的

隐蔽的幽窟。

（两侍女掩脸啜泣）

你们怎么啦，姑娘们？

干吗，干吗呀！高兴点儿吧！哎哟，

怎么啦，夏蜜安！有良心的好孩子们啊，

姑娘们，姑娘们啊，瞧！咱们的灯油

耗尽了，灯熄了。好伙计，打起精神来，

我们来埋葬他；紧接着，咱们干起来吧，

要体面，要高尚，是地道的罗马气派，

让死神把我们接去时也感到骄傲。

来，走吧；这装着伟大的灵魂的

躯壳，已经冰冷了；姑娘们，姑娘们啊！

来吧；我们已没有朋友了，只剩下

拿定的主意，一条捷径，一个目标。

[同下。众抬安东尼尸体下]

[1] 二十个对你一个，意即他稳操胜算，不屑跟你决斗。

[2] 胜家拿全份（take all），全份，指赌注而言，即拼个你死我活。“新剑桥版”指出，艾诺巴勃斯已有叛离之心，这里语意双关。中译文也可理解为他将归顺“胜家”——即恺撒。

[3] 意即许多小国国王在我面前也像仆人般垂手听命。

[4] 安东尼和众侍从一一招呼，细算一下，至少有六人；原始版本的[侍从三四人上]应是虚数。

[5] 老天可决不容许呀！其意相当于我国旧剧中所说：“折煞小人们也！”

[6] 基督教会主持的婚礼有“直到死亡把我们分离”之语。

[7] 给我的心披上了铁甲，意即你的爱情鼓舞了我的英雄气概。

[8] 你看见吗，带有夸耀的语气：瞧，我们的女王多么心灵手巧！

[9] 暴风雨的怒吼声，意即谁敢跟我拼杀，我的钢刀将骤雨般降落到他的铁甲上。

[10] 帝王的专职，指战场上的拼杀。

[11] 艾诺巴勃斯呀！安东尼的自语，似乎在感叹我竟会失去了这么一个部下！

[12] 三方世界，指欧、亚、非三洲构成的古罗马时代的世界。古罗马人以橄榄枝象征和平、繁荣。

[13] 像是个H，意即横倒过来看。

[14] 赫克托（Hector），希腊史诗《伊利亚特》中的英雄人物，面对强大的希腊军队，奋勇抗战，捍卫祖国。

[15] 他们，指安东尼所统领的海军。

[16] 玩弄过多少男人的淫妇，原文是“Triple-turn'd whore！”意谓她曾玩弄过三个男人，指居里厄斯·恺撒，庞贝，和他安东尼本人。

[17] 出一文钱，从Thirlby校订：“for doits”，原文为“for dolts”。

[18] 意谓这一死可以免除日后许多比死更痛苦的羞辱。

[19] （希腊罗马神话）人头马身的尼苏斯（Nessus）为赫克勒斯用毒箭射死，临死前把浸透毒血的衬衣送给赫克勒斯之妻，诡称让她丈夫穿上，可永保丈夫的爱情。她信以为真，派侍童送去，赫克勒斯穿上身后，顿时痛苦不堪，把侍童从山顶投入海中，又自焚而死。安东尼奉赫克勒斯为自己的祖先。

[20] 埃阿斯系特洛伊战争中的希腊英雄。阿喀琉斯战死后，他的盾牌给了俄底修斯，为此埃阿斯盛怒而至疯狂，最后自杀身亡。起初希腊人不愿将他埋葬，后因俄底修斯的恳求，才将他隆重入殓。

[21] 你看得见我吗？安东尼自认为只剩了往日的伟大的安东尼的一个影子，名存实亡，故有此问。

[22] 安东尼意谓他和埃及女王这一对情侣在幽冥的乐园里将比古代迦太基女王和她的情人埃涅阿斯这一对更受到幽灵们的仰慕。

[23] 意即别害怕，别吓得脸无人色。

[24] 这么交叉着双臂，安东尼说到这里，随即做了一个双臂被捆绑的姿势。

[25] 意谓原谅我不能听从你的命令。他说这话时，我们可以想像，用手紧护自己的剑。

[26] 你说过了，意即你方才说过的话就算已向我告别了。

[27] 译者按，德西塔转身就走，不留一句话，也许由于内疚，也许急于去向恺撒邀功，加上做贼心虚，不愿让别人看到他偷走了安东尼的佩剑。

[28] 我不敢，指不敢下楼来打开墓门迎接他。

[29] 根据《希腊罗马名人传》记载，埃及女王不敢打开陵墓大门，而是从高处的窗户上放下吊索，她亲自和两名侍女把安东尼拉上来，接进陵墓。

[30] 罗马人被一个罗马人英勇地制服了，安东尼已在前面表白：“并不是恺撒的刚强推翻了安东尼，而是安东尼他自己战胜了自己。”

第五幕

第一景 恺撒营帐

[恺撒上，阿格里帕，道拉培拉，梅西那斯，

盖勒斯，普洛丘里及众人随上]

恺撒　到他那儿去，道拉培拉，叫他快投降吧；

跟他说，他走投无路了，还死活硬拖着，

只是惹人笑罢了。

道拉培拉　　　恺撒，遵命。

[下]

[德西塔持安东尼佩剑上]

恺撒　怎么一回事？你是什么人？胆敢

拿着剑直闯到我面前？

德西塔　　　我名叫德西塔，

我是安东尼跟前的人，他本是

最值得忠心伺候的最好的主人。

当他站起来发号施令，我是他仆人，

甘心豁出我的命去跟他的敌人拼。

如果承蒙你肯把我收下，像过去

我忠于他那样，我将会为恺撒效忠；

要是我不配你收用，那么我把生命

交付在你手里。

恺撒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德西塔　我说——噢，恺撒，安东尼死啦！

恺撒　宣布这么个巨大的消息，应该像

晴天霹雳般发出轰然的巨响，

发抖的大地震动得猛狮上了街，

居民们反而逃进了野兽的洞窟。

安东尼的死可不是一个人的没落，

世界的一半随着这名字而消亡！

德西塔　他死了，恺撒——不关那执法的判官

定什么极刑——不关那受雇用的刺客

亮出了匕首；他死在自己的手里——

就是那立下了丰功伟绩的手，

带给他荣誉的手，凭着热血和勇气

把自己的心胸刺穿了。这就是他的剑；

我擅自从他的伤口拔出了这把剑，

瞧，剑锋上还沾着他最高贵的血。

（把剑呈上）

恺撒　你们都是满脸哀容吗，朋友们？

天神要责备我了——听了这消息，

泪水没有涌上君王的眼眶。

阿格里帕　怎么说才好呢？天性硬是要我们

为我们奋力追求的目标而叹息。

梅西那斯　缺陷和荣誉在他身上难分高下。

阿格里帕　没见过这样的禀赋操纵过某个人。

可是神啊，你把一些缺点给予我们，

好使我们成为人。恺撒受感动了。

梅西那斯　这么宽广的镜子树立在他面前，

他怎能不看到他自己。

恺撒　　　　　噢，安东尼！

是我把你逼到了这一步；可是

毒瘤长在我们的肉体上，那就得

刺穿它啊。要不是我眼看你倒下去，

那就得我一头跌落在你的脚下。

整个世界容不下咱们俩并肩并立啊。

不说了，让我哀悼你吧，掉下的泪珠

就像流在心头的热血般珍贵——

你啊，是我兄弟，伙伴，帝国的同事，

共同把天下治理，阵地上的战友

又是同志，长在我身上的左右手，

激发我胸中勇气的心灵；本该是

平起平坐的一对，主宰我们的

命运竟这么不可调和，叫我们

硬是破裂了。听我说，好朋友们，可是——

[一埃及人上]

以后有机会再跟你们谈吧。这家伙，

看他的神色，有什么重要的大事

急着要报告；我要听他怎么说。

你是哪儿来的？

埃及人　　　我是个低微的埃及人。

我的主子，女王，把自己幽禁在

她仅有的一方地盘：她的陵墓，

正听候你的处置；她一心只想

能及早得知你的意旨，好做好

服从你的准备。

恺撒　　　关照她尽管放心吧。

我立即就派人去看她，让她得知

我们的决定：给予她的待遇多体面，

多宽厚；恺撒不做那无情的人。

埃及人　太好了，愿神明保佑你！

[下]

恺撒　过来，普洛丘里，去对她说，我们

并不想叫她难堪。她心里不好受，

就好言安慰她，免得她，心高志傲地

走上了绝路，叫我们落了个空，

只要能把她活生生地带回罗马，

那时我凯旋游行的盛况将成为

千载美谈。去吧，要尽快回来，

把她说的话，你看到的她的神情，

都告诉我。

普洛丘里　　　恺撒，我遵照你吩咐。

[下]

恺撒　盖勒斯，你跟他一起去。

[盖勒斯下]

让他给普洛丘里做帮手。

众人　道拉培拉！道拉培拉在哪儿？

恺撒　别管他了，现在我想起来了，方才打发他

去办件事了；这要不了他多少时间。

跟我进营帐吧，我要让你们看看，

我多么不愿意给拉进这一场战争；

我给他的信始终是心平气和的。

跟我来，就会知道我这话是有根据的。

[同下]

第二景 埃及陵墓

[埃及女王出现于高处，

夏蜜安、伊拉丝随上]

埃及女王　我的凄凉给了我更充实的生活。

做一个恺撒，又算得了什么！他，

又不是命运，是命运女神的奴隶罢了，

听命于她的意志。我要干的那件事，

才算得伟大，从此结束了烦恼，

不许灾祸来碰我，把一切变故

都挡在门外，只管安然地睡去，

再不用尝味那些泥土气的食物——

而不管乞丐，还是恺撒，却都是

以此为生的。

[普洛丘里来到陵墓的门前][1]

普洛丘里　恺撒要我向埃及的女王问候。

他请你好好考虑有什么要求

想向他提出来。

埃及女王　　　你叫什么名字啊？

普洛丘里　我名叫普洛丘里。

埃及女王　　　安东尼曾经跟我

提起过你，说是我可以信任你。

可是我现在已不怕被人欺骗了——

信任，对于我有什么用呢？如果[2]

你的主人想叫一个女王乞丐般

去求他，那你去跟他说，女王自有

女王的体面，她开口乞讨，至少

也得讨一个王国。如果承蒙他

把他征服的埃及赏给我儿子，

那就算把原来属于我的全还给了我，

我将跪下来感谢他，为了这恩典。

普洛丘里　尽管放心吧，你落在一位宽宏的

君主的手里，别担心。有什么想法，

尽管向我的主人提出来好了，

他广赐恩典，可说是有求必应。

让我去回禀他，你心悦诚服地归降他；

你自会庆幸难得有这么个征服者，

你还没下跪求他开恩，他先来

恳求你让他为你做一点好事。

埃及女王　请你转告他，我是他的鸿运的臣仆，

我献给他一位伟人应得的崇敬，

我时时刻刻都在学着怎么服从，

能瞻仰他的容颜是我的光荣。

普洛丘里　我会转达你的话，好娘娘，请宽心，

我知道，虽说是他让你落到这处境，

可他又对你非常同情。

[盖勒斯率士兵数人攀缘陵墓后窗上]

盖勒斯　你们瞧，不是一下子就把她俘虏了吗。

看住她，等恺撒来了再说。

[下]

伊拉丝　高贵的女王！

夏蜜安　啊，克莉奥佩特拉！你给捉住啦，女王！

埃及女王　快，快，出手要快啊！[拔出匕首]

普洛丘里　住手，好娘娘，住手！[3]

[抓住女王的手，夺下匕首]

快别干这种对不起你自己的事，

你现在是得救了，并非被陷害了。

埃及女王　怎么，要救我，却不许我去死吗？——

一条狗也可以巴望死来解除痛苦啊！

普洛丘里　克莉奥佩特拉，别辜负了我主人的恩典，

毁灭了你自己；让全世界的人都看到

他对待你是多么的宽宏大量，

你一死，却把他的仁义全辜负了。

埃及女王　　　　　死神啊，

你在哪儿呀？快来呀！来吧，来吧，

来把一个女王带走吧！她抵得上那么多

婴儿和乞丐。

普洛丘里　　　噢！忍耐些，娘娘。

埃及女王　大爷，我决心不吃不喝了，大爷；

哪怕光靠着闲聊扯淡过日子——

我也不睡觉了。我这个躯壳我不要了——

要摧毁它，恺撒能把我怎么样？

要知道，大爷，我决不会戴着镣铐

跪在你主人的院子里听候他发落。

迟钝的屋大维娅休想用冷冷的眼光

来嘲笑我；要把我吊起来示众，

听罗马的贱民大叫大喊的辱骂吗？

宁可埃及的沟渠做我葬身之地！

宁可我赤身裸体，躺在尼罗河的

泥泞中，多可怕，浮肿的尸体长满了

水蝇的蛆！宁可一根铁链套在

我的脖子上，祖国的高高的金字塔

做我的绞刑架！

普洛丘里　　　你想得太多、太可怕了；

恺撒怎么会这么对待你呢。

[道拉培拉上]

道拉培拉　　　普洛丘里，

你所做的事，你的主人恺撒

已经知道了，他叫你回去，至于女王，

由我来看守她。

普洛丘里　　　好吧，道拉培拉，

我说，再好也没有；对她和气些。

[向埃及女王]

你有什么话要对恺撒说，要是你

信托我，我可以转达。

埃及女王　　　就说是：我要死。

[普洛丘里率兵士们下]

道拉培拉　最尊贵的女皇，你曾经听说过我吧？[4]

埃及女王　我说不上来。

道拉培拉　　　你一定知道我的。

埃及女王　我听见什么，知道什么，那没关系。

大爷，孩子和女人们讲他们的梦，

你感到真好笑——你可是一向这样吗？

道拉培拉　我不懂得你的意思，娘娘。

埃及女王　我梦见有一位皇帝安东尼——啊！

但愿我再这么睡一觉，好让我再见一见

这么一位人物。

道拉培拉　　　请你听我说——

埃及女王　他的脸，像天穹，高悬着太阳和月亮，

日行月转，照耀着小小的圆圈儿——

这一个地球。

道拉培拉　　　最最尊严的君主——

埃及女王　他叉开双腿横跨着一片海洋；

他高举的双臂插入了云霄，他那嗓音

像天体的和鸣——那是跟朋友说话；

一旦他咆哮起来，像打雷，轰隆隆地

震得地球都发抖。他的恩惠

不知道有冬天，简直是取之不尽的

丰收的秋季。他心里一乐意，就像

那忽沉忽浮，在汪洋中嬉耍的海豚。

戴王冠的国王和君主们穿着号衣，

都为他奔走；他赏赐国土和岛屿，

就像从衣袋里不经心掉下了银币。

道拉培拉　克莉奥佩特拉——

埃及女王　你以为过去有过吗？将来会有吗？——

这么个人物，像我所梦见的那样。

道拉培拉　好娘娘，那是没有的。

埃及女王　你说谎，连天上的神明都听到了。可要是

果真出现了，或出现他这么个人物——

他的伟大啊，一定超过了梦想。

跟五彩缤纷的幻想比一下，大自然

缺少些色彩；构思出那么个安东尼，

大自然可是在跟幻想比高下，叫幻影

黯淡无光！

道拉培拉　　　听我说一句，好娘娘。

你重大的损失不亚于你本人的伟大；

你用坚强顶住了沉重的打击；

你的悲哀如果不曾在我心头

引起回响，让我好感到心痛，

那我这辈子休想有得意的日子！

埃及女王　我谢谢你了，大爷。

你知道恺撒打算把我怎么样吗？

道拉培拉　我真不愿意告诉你我想让你

知道的事。

埃及女王　　　请你只管说吧，大爷。

道拉培拉　虽说他是可尊敬的——

埃及女王　　　那么他要

牵着我游街，好夸耀他的凯旋吗？

道拉培拉　娘娘，他会这么干的；这个我知道。

[远处传来喇叭齐奏声，吆喝声：

“快让开！恺撒驾到！”]

[恺撒上，盖勒斯，普洛丘里，梅西那斯

及侍从等随上]

恺撒　哪一位是埃及女王？

道拉培拉　　　　皇上来啦，娘娘。

[女王下跪]

恺撒　起来，你不用下跪。请起来吧，起来吧，

埃及女王。

埃及女王　　　陛下，是神明的意旨：

应该如此。（起立）

我必须服从我主人，

我的君主。

恺撒　　　你心里不必存什么顾虑，

你加于我们的伤害，虽说刻进了[5]

我们的肉里，这笔账，我们就不记了，

只当作一时间无心的过失罢了。

埃及女王　全世界惟一的主人，我没什么话

好替自己开脱，除非承认我也像

世上的女人一样，在我身上免不了

沾染着叫我们女性蒙受耻辱的

种种弱点。

恺撒　　　克莉奥佩特拉，要知道

我们想做到的是宽大，不是要惩罚。

只要你顺从我们的意志——我们

一点也不会难为你——你就会明白，

你其实是因祸得福。可是如果你

想走安东尼的那条路，让我蒙上了

“残暴”的恶名，那你可要失去了

我的恩惠，你的孩子们逃不了

一死的命运——本来，只要你投靠我，

他们的生命自会有保障。我走了。

埃及女王　你走到哪里都是你的天下！[6]

我们是你缴获的旗帜，你的战利品，

完全听凭你爱挂在哪儿就哪儿。

这儿，我的主。（拿起一手卷）

恺撒　　　凡是跟克莉奥佩特拉

有关的，你必须帮助我出个主意。

埃及女王　（呈上手卷）

这儿是一份清单，凡是归我所有的

钱财、珠宝、金器银器都记下了，

都正确切实地估了价——那些琐细的

不值钱的东西不计在内。塞琉克斯呢？

[司库塞琉克斯上]

塞琉克斯　在这儿，娘娘。

埃及女王　这个人是我的司库，让他说吧，我的主。

他如果有虚报，那就是他不想活了。

让他说：我什么也没有给自己留下。

你只管说实话吧，塞琉克斯。

塞琉克斯　娘娘，我宁可闭上我的嘴，也不愿

冒着死罪，说一句违心的话。

埃及女王　难道我还隐瞒了什么吗？

塞琉克斯　那暗里隐瞒的抵得过你明里交代的。[7]

（女王掩住双颊）

恺撒　不，别脸红，克莉奥佩特拉。我佩服

你这事干得聪明。

埃及女王　　　瞧，恺撒！

你瞧吧，有权有势，就有人趋附！

我手下的人一下子变成你的人啦；

要是把我们俩，地位对换一下，

那你的人会成为我的啦。忘恩负义的

塞琉克斯可把我气疯啦。你这奴才！

比被钱收买的爱情更靠不住！

怎么，你往后退吗？好，往后退吧，

可是我会抠住你的眼珠，你想飞

也没用！奴才，没良心的坏蛋，狗！

少有少见的卑鄙啊！

恺撒　　　好女王，听我的劝吧。

埃及女王　恺撒啊，这刺心的羞辱叫人多难堪啊！

承蒙你不惜以帝王之尊，亲自

驾临，来看望我这个懦弱的人，

谁想到我自己的仆人竟这么恶毒，

趁我现在落难了，还投井下石！

好恺撒，假如说，我给自己保留了

一些女人的小玩意儿，不值钱的小东西

平时送给那泛泛之交的小饰物——

就说吧，此外还保存了一些算是

贵重的纪念品，那可是为了好献给

莉维雅、屋大维娅，好恳求她们[8]

替我说两句好话。难道我必须

跟养在我家里的奴才交代明白吗？

天神啊！我已经一落千丈了，没想到

还是受恶狗的欺！

（向塞琉克斯）请吧，滚远些！

否则，你瞧吧，在命运的灰烬里我还会

爆发出愤怒的火星！如果你是男子汉，[9]

你总得可怜可怜我吧。

恺撒　　　　　走开，塞琉克斯。

[塞琉克斯退下]

埃及女王　要知道，我们，万人之上的大人物，

别人作了孽，都怪在我们的头上；

一旦倒下来，还得用本人的名义

去承担别人的过失。所以我们

应该得到同情呀。

恺撒　　　　　克莉奥佩特拉，

不论是你私藏的，还是向我上报的，

我们都不会列入战利品的项目。

那些财宝始终是归你的，听凭你

任意支配。请相信，恺撒并不是

做生意买卖的，会跟你对价还价，

计较那商人手里的货物。宽心吧，

别把你自己当成了牢狱里的囚犯；

别这样，亲爱的女王，在我们决定

怎样安排你之前，还得先听取

你本人有什么指教。吃饱，睡好，

对于你，我们是一片的关心和同情啊——

要始终和你做朋友。好了，再见吧。

埃及女王　（跪送）

我的主，我的君王。

恺撒　　　别这样，再见吧。

[喇叭齐声高奏，恺撒率侍从下]

埃及女王　他在敷衍我，姑娘们，他在敷衍我！

要叫我做一个辱没我自己的人。[10]

可是听我说，夏蜜安……[和夏蜜安耳语]

伊拉丝　结束了，好娘娘，光明的白天过去啦。

留给我们的是黑暗。

埃及女王　　　……马上再赶回来；

我已经吩咐过，那东西已预备好了——

去吧，去催促一下。

夏蜜安　　　　　娘娘，我就去。

[道拉培拉上]

道拉培拉　女王在哪儿？

夏蜜安　　　瞧，大爷。

[下]

埃及女王　　　　　道拉培拉！

道拉培拉　娘娘，我已发了誓，为了敬爱你，

我要像服从天神的意旨般服从你；

告诉你一个消息，恺撒安排了

回国的行程，打算取道叙利亚；

三天之内，将把你和你的孩子们

先遣送到那里。你趁早拿定个主意吧；

我算是实现了你的愿望，履行了

我的承诺。

埃及女王　　　道拉培拉，我永远感激你。

道拉培拉　我乐于为你效力。再会吧，好女王；

我必须去侍候恺撒了。

埃及女王　　　　　再见了，多谢！

[道拉培拉下]

现在，伊拉丝，你看怎么好？你，

一个埃及来的木偶，在罗马示众，

跟我一个样；一大群做手艺活儿的

奴隶们，系着油腻腻的围裙，手拿着

木尺、锤子，把我们高高地举起，

让人人看个够；他们吃葱嚼大蒜，

好一股臭气，像云雾般罩住了我们，

我们还不得不把他们吐出来的气息

一口口都咽下！

伊拉丝　　　难道老天能容忍吗？

埃及女王　可不，那是逃不过的了，伊拉丝。放肆的

差役像抓娼妓似的抓住了我们；

无聊的文人把我们编进了小调，

扯开破嗓门，唱了起来；演丑角的

灵机一动，把我们搬上了舞台，

即兴演出我们埃及宫里的欢宴。

只见出场的安东尼成了个醉鬼，

我还将看见尖嗓子的克莉奥佩特拉，

男扮女装，把我的尊严演成了[11]

婊子的搔首弄姿。

伊拉丝　　　噢，我的老天爷！

埃及女王　可不，那是逃不过的了。

伊拉丝　　　　　我永远不会

看到这一天！——我相信我十个指甲

比我的眼球强得多。

埃及女王　　　这一手来得好，

嗨，叫他们白忙一场，打垮

他们那笑坏人的阴谋。

[夏蜜安上]

怎么，夏蜜安；

姑娘们，把我打扮起来，像个女王；

去把我最华丽的服装拿来，我又要

到西德纳斯河去跟安东尼相会了。

喂，伊拉丝，去吧。现在，好夏蜜安，

咱们得加把劲；

（向伊拉丝）你干完了这份差使，

我放你一直玩到那世界的末日。

把我的王冠和一切戴佩都拿来。

[伊拉丝下]

[听到外面有人声]

哪儿来的这闹声？

[一守卫上]

守卫　　　　外面有一个乡下佬。

吵着一定要见陛下，他给你送来

一篮子无花果。

埃及女王　　　　你就放他进来吧。

[守卫下]

借低三下四的人之手，竟可以干出

高贵的事迹！他给我送“自由”来了。

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我的周身

再没有一点儿女性的软弱；现在

我从头到脚，像大理石一般坚定，

那变幻无常的月亮再也不是

主宰我的天体了。

[守卫领一持篮子的乡下佬上]

守卫　　　　我把这个人带来了。

埃及女王　退下去，把他留在这儿。

[守卫下]

（向乡下佬）

你把尼罗河的漂亮的虫儿带来了吗？——

它要你的命却不叫你痛苦。

乡下佬　不跟你说假话，我把它捉来啦——可我不是那种人，会希望你去跟它打交道，因为给它咬一口，那就是死，给它咬死的人，难得有人，或者不如说，从来没有人被救活过来的。

埃及女王　你记得有谁给它一口咬死的吗？

乡下佬　多得很哪，男的女的都有。就在昨天还听说有一个人这么死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女人，但也免不了要干下那不规矩的勾当——女人本来是不该不规矩的，但是只要她规规矩矩地干那档子事，那也不是要不得的嘛——她怎么给那好家伙一口咬得死了过去，可怜她着实吃了些苦头。不说假话，她给那条浑虫儿增添了好名声——但要是全信了那些假话，那么连一半的得救的希望也没有啦。不过这一点是没得错的：这条虫儿可是条怪虫。

埃及女王　你可以走了，再会吧。

乡下佬　我但愿这条虫儿让你够受用的。

（放下篮子，却不想走）

埃及女王　再会吧！

乡下佬　（言犹未尽）你可得留神啊，你瞧，这条虫儿可是惹不得的呀。

埃及女王　好，好，再会吧！

乡下佬　（不理会女王的挥手示意）你瞧，这条虫儿要不是交托给聪明懂事的人看住，可还真不行啊；因为这条虫儿的心眼儿坏得很哪。

埃及女王　你不用担心，我们会看住它的。

乡下佬　（还是不想走）好得很。不用喂什么东西给它吃，请听我这句话，饲养这东西太不值得了。

埃及女王　它要吃我吗？

乡下佬　你别以为我那么傻，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哪怕魔鬼也不会吃女人。我知道，女人是供天神品尝的一块肉——只要魔鬼不曾给她添油加酱。可是，不说假话，这些婊子养的魔鬼硬是跟天神过不去，天神造下了女人，十个倒有五个他弄糟了。

埃及女王　（不耐烦了）好了，你去吧；再会。

乡下佬　很好，可不是；我但愿这条虫儿让你受用。[12]

[下]

[伊拉丝持王冠王服上]

埃及女王　把王袍给我，替我把王冠戴上；

我心里怀着永生的渴望。从此

埃及的葡萄美酒再不会沾红了

这两片嘴唇。

（两侍女侍候她穿戴王冠王服）

快些，快些儿，好伊拉丝。

我仿佛听得安东尼正在呼唤我——

我看见他了：看见他撑起身子来，

夸奖我有志气，走这一步。我听见他

在嘲笑走运的恺撒；天神故意

先给人看笑脸，日后又天颜大怒。

丈夫，我来啦！但愿凭我这勇气，

表明我无愧于做妻子的名分。现在，

我是火，我是风！我身上其余的元素

都随着我那皮囊而同归于腐朽吧，[13]

你们好了吗？（两侍女替她穿戴完毕）

那么来，亲一亲我嘴唇上

最后的温暖。再会吧，善良的夏蜜安，

伊拉丝，永别了！

[吻她们俩。伊拉丝倒地，一恸而绝]

我的嘴唇上有毒蛇吗？

倒下了？你这么轻松就脱离了生命？

那么死神的一刺，就像情人轻轻地

一掐，虽然疼，却是好称心适意。

你躺着不动了吗？你这就算解脱了吗？

那么你这是在告诉人，连最后的告别

也是多余的啊。

夏蜜安　　　　乌云啊，都化作雨水

降落下来吧，我就可以说，连天神

都在哭泣呢！

埃及女王　　　　她死了，我却贪恋人间吗？

要是她先碰到我那鬈发的安东尼

他会去追求她，会把那个吻给了她——

而我像渴望天堂般渴望着消受

那见面的一吻啊！

[从篮中取出毒蛇，放到半裸的胸口]

来吧，你催命的毒蛇，

用你的利牙把生命的纠缠的结子

一下子咬断了吧。又蠢又毒的小东西，

发怒吧，快咬吧。要是你也会说话，

那该多好啊，我会听到你把那个

“伟大的”恺撒叫做一头蠢驴——

笑他的计谋落空啦！

夏蜜安　　　　东方的明星啊！[14]

埃及女王　安静，安静些！你没看见我那婴儿

在我的胸口吃奶，让它的奶娘

就这么睡去吗？

夏蜜安　　　　啊，心碎了，心碎了呀！

埃及女王　多香啊，像香膏；多轻啊，像微风；多温柔啊——

噢，安东尼！——得啦，我把你也拿来吧。

[取出另一条毒蛇放在手臂上]

我还留恋什么呢？——

[死去]

夏蜜安　还留在这可恨的人间？也好，再会吧。

死神，你夸耀吧，天下第一名俏妞儿

被你占有了。（替女王合上眼睑）

毛茸茸的窗子，闭上吧。

金光万道的太阳神再不会看到

这么高贵的一双眼睛！

你的王冠歪了，让我来替你戴正，

然后我要玩去了。[15]

[一守卫快步上，铁甲铿锵有声]

守卫甲　女王呢？在哪儿？

夏蜜安　　　别嚷嚷，不要去惊醒她。

守卫甲　恺撒已派人来了——

夏蜜安　来　　　　得太晚了。

[取毒蛇放在胸口]

快来吧——下手吧——我已经有些觉得了。

守卫甲　快过来！事情不对头；恺撒受骗啦。

守卫乙　恺撒派来的道拉培拉在外边；叫他来。

（一守卫下）

守卫甲　（怒气冲冲地）

怎么一回事！夏蜜安，你们干的好事！

夏蜜安　我们是干得好，要这样才算得体呢——

她乃是金枝玉叶，世世代代的

祖先全都是君王。啊！军人。

[死去]

[道拉培拉上]

道拉培拉　这儿怎么样？

守卫乙　　　都死啦。

道拉培拉　　　　　恺撒，你担心，

却只落得这么个收场：反正你快来了，

你自己去瞧吧；你一心想阻止的事，

却令人心惊地干成了。

[传来一阵呼喊声：

“让开！恺撒来啦！”]

[恺撒率全体随从上]

啊，主上，你真正是未卜先知；

你所担心的事，果真发生了。

恺撒　毕竟是不同凡俗！她识破了

我的意图，又珍惜自己的身份，

踏上了她该走的路。她们是怎么死的？

不看见她们流血啊。

道拉培拉　　　是谁和她们

最后在一起？

守卫甲　　　给她送无花果的一个

低贱的乡下佬。这就是他的篮子。

恺撒　那么服了毒啦。

守卫甲　　　恺撒啊！这是夏蜜安，

方才还活着，还站着，还说话，我看到

她给死去的女王把王冠戴正了；

她发抖，站不稳，突然就倒在地上了。

恺撒　了不起的柔弱啊！要是她们服了毒，

她们的身子会发肿；可是你瞧她，

像睡去一般，仿佛她还要凭她的

千娇百媚再一次去俘虏安东尼。

道拉培拉　这儿，在她的胸口，有一道血痕，

还有点红肿，她那手臂上也这样。

守卫甲　这儿是毒蛇爬过的一道痕迹。[16]

看这些无花果叶子，还留着黏土，

就跟生长在尼罗河岸那些蛇洞边的

叶子一个样。

恺撒　　　她多半是这么死去的。

她的大夫告诉我，她生前一次次

做许多试验，千方百计要寻求

那最安乐的死。抬起她的床；

把她的两名侍女抬出陵墓。

她将要和她的安东尼合葬在一起；

这世上再没有第二座坟墓合抱着

像这么一对名声煊赫的情侣。

这惊天动地的大事不由得叫一手

造成这悲剧的人也为之动容。

他们被征服了，然而赢得的同情

不下于征服者的光荣。咱们的军队

将要为他们俩举行盛大的葬礼，

然后再返回罗马。来吧，道拉培拉，

安葬的场面要办得庄严又隆重。

[率随从下。

守卫抬尸体下]

[1] 墓门紧闭，无法进入。据《希腊罗马名人传》记载，普洛丘里在陵墓处架一梯子，与高处窗口的女王对话。

[2] 埃及女王在作谨慎的试探，暗示处在敌人的包围中，她所能期待的只是被作弄、被欺骗；轻易信任对方，那是太危险了。

[3] 这时普洛丘里已登上梯子，翻越窗口，进入陵墓。

[4] 尊称克莉奥佩特拉为“女皇”（empress），而不称“女王”（queen），这是道拉培拉有意对她的奉承，仿佛承认她才是安东尼的妻子，并非屋大维娅。安东尼征服东方许多王国，被奉为“皇帝”。

[5] 加于我们的伤害，主要该是指女王从他妹妹屋大维娅身边夺走了安东尼。

[6] 女王紧接恺撒所说“我走了”而言，意谓你到哪里都可以来去自如——这世界是属于你的。

[7] 据《希腊罗马名人传》，埃及女王隐瞒上报财产，是巧妙地制造假象，蒙蔽恺撒，以为女王想偷生人间，并无自杀的念头。

[8] 莉维雅是恺撒的妻子。

[9] 如果你是男子汉，事实上塞琉克斯是埃及王宫里的太监，算不得男子汉。

[10] 辱没我自己，指含垢忍辱、偷生人间。

[11] 男扮女装，当时没有女演员，舞台上的女角由童伶扮演。

[12] 我们不妨想像：这位乡下佬和女王拉扯个没完，最后是让夏蜜安把他半拉半推地送出去的。

[13] 古代希腊哲学家认为：自然万物由风、火、水、土四大元素所构成；莎翁根据传统观念，把后二者看成重浊、卑劣的元素，前两者为轻盈、高贵的元素。

[14] 东方的明星，指以“维纳斯”（Venus）为名的金星，在第二幕第二景中艾诺巴勃斯把埃及女王比作爱神维纳斯。

[15] 我要玩去了，女王曾向伊拉丝说：“你干完了这份差使，我放你一直玩到那世界的末日。”

[16] 这儿是毒蛇爬过的一道痕迹，原文“This is an aspic's trail”也可解作：“这是毒蛇咬过的痕迹。”

考证

版本

《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在莎士比亚生前未曾出版，虽然早在1608年5月20日，它已在当时的伦敦“书业公所”作了登记，取得了合法的出版权。登记而并未出版，可能是为防止这一悲剧被当时出版商非法盗印的一种措施。

本剧收入1623年出版的莎士比亚戏剧集——即“第1对开本”。莎学专家们编纂这一罗马悲剧，“第1对开本”是惟一的依据。所幸的是这一悲剧的原始版本排印情况良好，留下的文字疑难不多。学者们满意地认为它接近于莎士比亚的原稿面貌。

这一莎剧的原始版本反映了当时英国舞台的实际演出情况。整个剧本不分幕，不分景，仿佛一气呵成；充分体现了英国伊丽莎白时代没有布景装置的舞台上景随情移的流动性，舞台调度十分灵活，一场戏与一场戏之间首尾相连。把这个悲剧划分为五幕三十三景（“新剑桥版”及其他一些现代版本划分得更细，为四十二景），这是为了适合现代剧本的体例和现代舞台演出的惯例。

1709年，第一位莎剧全集编纂者罗氏（N.Rowe）给这个悲剧添上了“剧中人物表”，并划分了幕、景，增添了一些舞台导演词，使作为舞台演出底本的莎剧，在体例上初步具备作为文学读物的现代剧本的面貌。

写作年份

像很多莎剧一样，这个悲剧并没有过硬的原始材料可以确切地断定它的写作年份。根据“书业公所”的记录，写作年份的下限应是1608年。

1607年，英国诗人但尼尔（S.　Daniel）的《克莉奥佩特拉的悲剧》（1594）的修订本出版，和它的1605年再版本比较，这修订本中有一些改动，学者们认为曾经参照了莎士比亚的悲剧；这也就是说，《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至迟在那一年，已在伦敦的舞台上公演了。

此外，一般公认为有理由推断莎士比亚在1606年写下了《麦克贝斯》，因此莎学家们大致上都倾向于这一悲剧的写作年份落在1606年末和1607年初之间。在莎翁的创作年表上，它排列在《麦克贝斯》和《科利奥兰纳》（1607～1608）之间。

取材来源

古罗马的执政安东尼和埃及女王克莉奥佩特拉的历史故事在西欧广泛流传。这一对英雄美人的倾国倾城的生死之恋对于莎士比亚和他同时代人都是非常熟悉的。1592年，伦敦出现了法国剧作家加尼厄（Garnier）所写的悲剧《马克·安东尼》的英译本，当时很受欢迎，曾先后再版四次。1594年，又有诗人但尼尔所写悲剧《克莉奥佩特拉》问世，这是个文人剧，从舞台演出要求看，写作技巧不够成熟，例如整个第一幕只是埃及女王的一篇冗长的独白。但他集中写了埃及女王一生中的最后阶段，这一点对于莎翁的处理故事题材也许不无影响。

采取这脍炙人口的千古传奇作为悲剧的题材，莎翁主要依据的是古希腊历史学家普鲁塔克（Plutarch，约50～130）所撰写的《希腊罗马名人传》。说得更确切些，莎翁使用的是诺斯（T.North）从法文转译的英译本《名人传》（1579）。这该是莎翁常置案头、时时翻阅的一本书籍，他的罗马历史剧系列都是根据诺斯的英译本编写的，而《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尤其如此，有许多段落、场景以至措辞，都可以和英译本中《安东尼传》那一章的记叙对照起来读。

安东尼和埃及女王初会于西德纳斯河中的画舫上，这一大段色彩浓艳的描述，像全剧中的华彩乐段，余音袅袅；而在《名人传》中我们可以读到相应的记叙，只是一经莎翁的彩笔点染，就格外绚烂夺目了。

例如在《名人传》中提到万人空巷、争睹画舫上的女王的风采，以至整个市集只留下安东尼独坐在宝座上，在莎翁笔下，剧中人物（艾诺巴勃斯）以他特有的半赞叹、半嘲弄的口吻追忆当时的盛况，更是绘影绘声，又富于风趣，使人失笑：

只剩下安东尼

独自端坐在市场上向空气吹口哨；

那空气，要不是必须把空间填满，

早赶去眼巴巴地张望着埃及女王了，

也不管天地间就此留下个空隙。

除了热恋的男女主人公，和他们的无情的征服者恺撒之外，全剧的第四号人物该是心直口快的艾诺巴勃斯了。他那玩世不恭的讽刺活跃了舞台气氛；他对于当前事态的发展，随时插入他的感想，起着引导观众的情绪的作用；后来他沦为叛徒，陷入绝望，自杀前的自我谴责，在观众心目中衬托了安东尼的光辉的形象。虽然罗马历史上有过一个和“艾诺巴勃斯”近似的名字，但这么一个性格鲜明、使人难忘的剧中人物，完全是莎翁想像的产物。

莎翁的悲剧和他所取材的《名人传》，最重要的差异在于对待男女主人公的最终评价上，为安东尼立传的史学家认为“像脱缰之马似的肉欲把安东尼头脑里的正经的、清醒的思想全都赶跑了”。迷恋上克莉奥佩特拉是他最大的祸殃，这个埃及女人“把原来只是潜伏在安东尼身上的那许多恶劣的品质唤醒了。即使安东尼还存有一星星改过自新、振作起来的愿望，都叫克莉奥佩特拉给扑灭了，使安东尼从此更深地堕落下去。那蜜糖里混着毒药的爱情，那漫无节制的纵欲，把安东尼的可耻的一生毁了”。

普鲁塔克以及后世的文学家但丁、卜伽丘等对于这一对毁灭于欲火中的男女持明显的批判态度。莎士比亚是第一个把流传了一千六百多年的这对恋人的事迹提高到爱情悲剧的高度。在这悲剧中，他为这对殉情的英雄美人塑造了不朽的艺术形象。

体裁·结构

通过“怜悯与恐惧”使感情达到净化的境界，这古希腊悲剧的理想被历来西欧学者奉为悲剧的一条颠扑不破的定律。根据亚里士多德的著名的“净化说”，有的学者对于莎翁的《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提出了质疑：是否算得上一个悲剧？

在这个悲剧里，耽于肉欲、自取灭亡的悲剧性结局，并没有压倒男女主人公，使他们最终醒悟过来，即使悔之晚矣，多少还能博取观众的怜悯。在1578年问世的搬演这段史迹的法国剧本中，整个第五幕全是埃及女王的忏悔自责之词；而莎翁笔下的那位殉情的亡国女王，离别人间的心情仿佛就像去赴情人的约会那么轻松，“死神的打击就像怀念情人手里的一掐？虽然疼，却是好称心适意！”她把死亡看成了人世的爱情的延伸。

本世纪初，著名莎剧评论家布拉德雷论及这个悲剧时指出：在这作品里看不到“大悲剧的惊心动魄的恐怖感”。在有一些评论家眼里，它的男贪女恋的最终下场缺乏一个悲剧应有的道德意义上的训诫作用。

但是贝文敦在他的“新剑桥版”导言里很有见地地指出：安东尼并非李尔王、麦克贝斯意义上的悲剧主人公；《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的体裁（genre）是莎士比亚的一种创新，适应了他对于男女主人公的双重透视：他们的所作所为带来了自我毁灭，可是一切失去的却在这自我毁灭中得到了补偿，一切苦恼都告消失。

贝文敦还说，从戏剧结构而言，《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又展现了莎翁的实验性的、非亚里士多德化的处理戏剧题材的一种独到的手法。[1]

这个悲剧的戏剧时间前后覆盖11年——公元前40年（罗马告急）到公元前30年（双双殉情）。戏剧场面跨越了欧、非、亚三洲：亚历山大城—罗马—墨西那—叙利亚—雅典—阿克兴海岬—埃及陵墓等地；尤其到了第三幕、第四幕，两雄对峙，场景调动更是频繁，不断地往返跳跃。如果根据西欧古典主义戏剧所信奉的“三一律”去衡量《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那么这个悲剧可说十分出格。无怪从约翰逊（十八世纪中叶）到布拉德雷（二十世纪初）都指责这个悲剧结构过于松散，布拉德雷甚至认为在莎翁的所有悲剧中，它是“结构欠缺最为突出的一个”。

但是现当代莎学家们对于英国伊丽莎白时代的舞台结构，以及并非写实性的景随情移的舞台演出方式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加以经常出现在银幕上的蒙太奇镜头向当代观众雄辩地证明了这是有特殊效果的艺术手法；这些都促使人们感悟到舞台场景来回穿梭于双方敌对阵营之间，正是为了加强双方政治、军事上形势的对比。这很可以说是早在三个半世纪之前，为了提高剧场情绪，莎翁大胆地在舞台上运用了近似电影中的蒙太奇手法。戏剧大师莎士比亚的舞台艺术就像他对于人生的透视不断地在发展。

因此现代学者们重新审视《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都认为这个悲剧是莎翁的艺术成就最高的戏剧之一，是莎翁的所有的悲剧中最为匠心经营的一个悲剧。[2]

[1] 见“新剑桥版”（1990）导言第17、32页。

[2] 见河滨版《莎士比亚全集》第1343页左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