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时间停止的那一天/（英）蕾秋•乔伊斯著；焦晓菊译．—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7.7

ISBN 978-7-5596-0651-8

Ⅰ．①时…　Ⅱ．①蕾…②焦…　Ⅲ．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164257号

著作权合同登记　图字：01-2017-4600号

PERFECT by Rachel Joyce

Copyright © 2013 by Rachel Joyce

Published by agreement with Conville & Walsh Ltd. through The Grayhawk Agency.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7

by Beijing Xiron Books Co., Lt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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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停止的那一天

作　　者：[英]蕾秋•乔伊斯

译　　者：焦晓菊

责任编辑：昝亚会　夏应鹏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河北鹏润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263千字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张11.75

2017年9月第1版　2017年9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596-0651-8

定价：42.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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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增加的时间

1972年，全球时间增加两秒，英国同意加入欧洲共同市场。“梦想家合唱团”凭一首《乞讨、偷窃或借用》参加了欧洲歌唱大赛。增加两秒是为了“闰秒”，因为时钟上的时间与地球自转所费的时间不一致。“梦想家合唱团”最终没能在欧洲歌唱大赛中胜出，但这与地球的运转无关，与增加的两秒无关。

这增加的两秒让拜伦·赫明斯惊恐。拜伦11岁，是个充满想象力的男孩。他躺在床上，难以入睡，想象闰秒发生的情形，心脏像鸟儿一样直扑腾。他望着一座座时钟，希望亲眼看到闰秒那一刻。“它们什么时候增加呢？”他问母亲。

她站在簇新的早餐桌旁，将苹果切成四块。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门洒落在地，投下几个特别清晰的正方形，拜伦都能站在里面。

“也许在我们睡着之后。”母亲回答。

“睡着之后？”这可比他想象的糟糕。

“也可能是在我们醒着时。”

他觉得母亲并不了解这事。“不就是两秒钟吗？”她微微一笑，“去把你的Sunquick ⁽¹⁾喝完。”她眼睛明亮，衣裙挺括，头发也用电吹风吹过。

闰秒的事情拜伦是从朋友詹姆斯·洛那里听说的。在拜伦认识的男孩中，詹姆斯最聪明，他每天都读《泰晤士报》。“增加两秒可太刺激了！”詹姆斯说，“人类先是登上了月球，现在还打算更改时间。”“可是以前不存在的两秒钟怎么会突然出现？这就像增添某种虚无的东西，很不安全。”当拜伦提出这个问题时，詹姆斯微微一笑。“那就是进步。”他说。

拜伦为此写了四封信，一封给本地的国会议员，一封给美国航空航天局，一封给《吉尼斯世界纪录》的编辑，最后一封给罗伊·卡斯尔先生，拜托英国广播公司转交。他让母亲帮他把信寄出去，还郑重其事地说它们都很重要。

他收到罗伊·卡斯尔的一张签名照和一份介绍“阿波罗15号”登月的小画册，却没有关于那两秒钟的任何解释。

几个月内，一切都改变了，而且这些变化将不复以往。他母亲曾小心翼翼地给全家的时钟上发条，现在它们显示的时间却各不相同。孩子们困了就睡，饿了就吃，日子一天天过去，每天千篇一律。既然一年增加两秒钟引发了某件事情——一场灾难性的事故，如果没增加这两秒，它原本不会发生，那么增加时间的决定不就是错误的？这岂不是一桩更严重的罪行？

“这不是你的错。”他会告诉母亲。夏末，她经常待在下面草地上的水池旁。现在由拜伦来做早餐了，有时他就将一小片三角形奶酪夹在两块面包中间，这样凑合一顿。他的母亲坐在一把椅子里，把自己杯中的冰块搅得叮当直响，又将一穗草籽捋下。远处的沼泽被笼罩在一层柠檬果子露般的光线中，闪着幽光。草地上点缀着一串串花朵。“你听到没有？那是因为他们增加了两秒钟。那只是意外。”他翻来覆去地说，因为她神思恍惚，总会忘记旁边还有人。

而她会抬起下巴，露出微笑：“你是个好孩子。谢谢你。”

全怪这小小的时间之误，整个故事都因它而起。年复一年，它造成的影响久久难消。那两个男孩——詹姆斯和拜伦，只有一个步入人生正轨。有时，拜伦注视着沼泽上方的天空，看黑夜随着闪烁的群星剧烈脉动，仿佛获得了生命，他就会感到痛彻心扉——为渴望减去那额外的两秒而痛，为渴求时间原有的圣洁而痛。

如果詹姆斯从未向他说起闰秒该多好。

(1)Sunquick是英国一款浓缩果汁饮料。

第一章
内情

可怕的事情

詹姆斯·洛和拜伦·赫明斯在温斯顿男校上学，这是一所私立学校。另一所小学离得更近，但它并非私立的，谁都可以去，其学生来自迪格比路的公屋，他们透过校车顶层的窗户，朝温斯顿男校的男孩们扔橘子皮和烟头。温斯顿男校的男孩不坐校车上学，他们由自己的母亲接送，因为学校离得太远。

温斯顿男校的男孩们的未来已经规划好，从生到死，按部就班。明年他们就要参加公学⁽¹⁾的统一入学考试了，最聪明的男孩会赢得奖学金。到13岁，他们就会寄宿。他们会用纯正的口音说话，学到正确的知识，与上等人打交道。之后，他们会进入牛津或剑桥。詹姆斯的父母考虑让儿子去牛津圣彼得学院，而拜伦的父母则看中了奥里尔学院。毕业后，他们会像自己的父亲那样，在法律界、伦敦金融城、教会或军队谋职。有一天，他们会在伦敦拥有私人公寓，并拥有一所乡村大宅，供他们和妻子儿女度周末。

那是1972年6月初，一缕晨光透过拜伦卧室的蓝色窗帘下的空隙溜进来，勾勒出他拥有的那堆宝贝。它们摆放得整整齐齐，包括《看与学》全年合订本、集邮册、手电筒、新的魔咒魔法箱，以及一套自带放大镜的化学实验仪套装，那是他的圣诞礼物。校服前一晚已经被他的母亲洗净、熨好，搭在椅子上，看上去活像个扁平的男孩。拜伦核对了自己的手表和闹钟，它们的秒针都在平稳地移动。他静静地走过大厅，轻轻打开母亲的房门，在她的床边坐下。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头发就像枕头上的金色荷叶边，脸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仿佛她是用水做的。透过她的皮肤，拜伦可以看到她紫色的静脉血管。他胖嘟嘟的手柔软如桃肉，但詹姆斯的手能一直看到静脉，这些静脉就像一些淡淡的线，从胳膊肘向前延伸，有一天会像成年男子的静脉那样向外凸起。

早上6点30分，闹铃声打破寂静，他的母亲一下子睁开眼睛，眼中闪耀着蓝色的微光：“早上好，宝贝儿。”

“我很担心。”拜伦说。

“别又是为时间担心吧？”她伸手拿起玻璃杯和药丸，喝了一口水。

“如果他们打算今天加上那额外的两秒，可怎么办？”

“詹姆斯也很担心吗？”

“他似乎已经忘了。”

她擦擦嘴，他看到她在微笑。她面颊上露出两个酒窝，就像两个小洞。“我们遇到过这种情况，事情总是这样。等加上那几秒，《泰晤士报》会首先报道的，BBC的全国新闻节目也会进行讨论的。”她说。

“这事弄得我头都疼了。”他说。

“等到闰秒时你不会注意到的，不就是两秒钟嘛。”

拜伦感觉热血沸腾。他几乎要站起来，但又重新坐下。“那是因为没人意识到两秒钟影响巨大。事情有没有发生，是有区别的。多走一步，你就会从悬崖边上跌落。这非常危险。”他脱口而出。

她迎着他的目光注视着他，皱着眉头，就像在算一道算术题一样。“我们真的得起床了。”她说。

他的母亲拉开凸窗的窗帘，望着外面。夏季的雾霭从克兰汉沼泽涌出，浓得像要将花园外的一座座远山冲走。她看了一眼手腕。

“差24分钟就7点了。”她说，仿佛在把正确的时间告诉手表。她从衣钩上取下自己那件粉红色的晨衣，去叫露茜起床。

当拜伦想象母亲的大脑时，他设想那是一套嵌入式小抽屉，镶着珠宝的把手是如此细腻光滑，他的手指得非常使劲才能抓住。她跟其他人的母亲不一样。她们穿着用钩针编织的紧身短背心和蛋糕裙，有些甚至穿着新潮的坡跟鞋。而拜伦的父亲希望太太的穿着更加传统正式。戴安娜那些纤瘦的裙子、鞋跟尖尖的高跟鞋、与服装配套的手提包及笔记本，显得其他女人身形庞大，准备不足。在她面前，詹姆斯的母亲安德里亚·洛像个黑发巨人一样居高临下。戴安娜的笔记本里贴着她从《好管家》和《家庭杂志》里剪下来的文章。她会在里面写下必须记住的生日、学期的重要日子，还有菜谱、做针线活儿的诀窍、栽培种植方法、弄发型的小窍门和她以前未听说过的一些名言警句。她的笔记本鼓鼓囊囊，里面满是各种教人改进的建议，如“让你今夏变得更加漂亮的22种发型”“用于各种场合的棉纸纸艺礼物”“变废为宝厨艺”“（在英文单词中）字母i总在e前，除非它位于c后”。

詹姆斯有时会说：“Elle est la plus belle mère。”（她是个很漂亮的妈妈。）⁽²⁾这时他会脸红，然后陷入沉默，仿佛在思考什么神圣的问题。

拜伦穿着他那条灰色法兰绒短裤和汗衫。他必须用点力才能扣上衬衣的扣子，这件衣服几乎还是新的。他用家制的吊袜带将高及膝盖的袜子固定好，然后朝楼下走去。镶着木板的墙壁就像七叶树一样闪着幽光。

“亲爱的，除了你，我没同别人说话。”母亲用悦耳的声音说。

她已经穿好衣服，站在走廊另一端的电话桌旁。在她旁边，露茜正等着她给自己的辫子系上丝带。空气中弥漫着Vim和碧丽珠清洁剂的浓浓气味，就像新鲜空气般令人心安。当拜伦从母亲身边经过时，她吻了一下自己的指尖，又将手指按在他额头上。她仅比儿子高出一点点。

“只有我和孩子们。”她对着话筒说。她身后的窗户呈现出不透明的白色。

拜伦走进厨房，在早餐桌旁坐下，打开一块叠好的干净餐巾。母亲在与父亲通话。父亲每天早上都在同一时间打来电话，而她每天早上都会告诉他自己在听着。

“哦，跟平时一样，今天我会做家务、除草，就是过完周末后要整理的那些事情。今天可能会很热。”

露茜从母亲手里挣脱，溜进厨房，猛地跳到自己的凳子上。她把星星糖的盒子倾斜着，朝她画着彼得兔的碗里倒。当她伸手去端那只蓝色水壶时，拜伦叮嘱道：“拿稳了。”他望着泼溅的牛奶流到她的麦片上，但仍彬彬有礼地说：“你会弄洒的，露茜。”不过她已经把牛奶洒出来了。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拜伦。不需要你的帮助。”露茜的每个词语轻轻敲击着空气。她把水壶放回桌上，水壶在她手中显得很大。然后，她在碗周围撒下一道由麦片构成的墙。他只看到她头顶的淡黄色头发。

从客厅里传来母亲的声音：“是的，西摩。她闪闪发光。”他猜他们在谈论那辆新买的“美洲豹”汽车。

“露茜，能把星星糖递给我吗？”

“你不该吃星星糖。你必须吃你自己的水果沙拉和健康的‘欧倍’麦片。”

“我想读读盒子上的字。我喜欢看黄色小灰熊。”

“我在读这些盒子上的字。”

“你不需要同时读所有盒子呀，况且你还不识字呢，露茜。”他温和地说。

“一切正常。”走廊里传来母亲悦耳的声音，并发出一阵颤动的笑声。

拜伦感觉胃里有点热乎乎的。他想抢在露茜阻止自己之前拿起一个麦片盒子，仅仅一个而已。但就在他偷偷拿走盒子时，她的手向上一挥，奶壶顿时歪倒，发出一声响亮的破碎声，崭新的地板上一下子满是白色牛奶和蓝色陶瓷碎片。两个孩子望着这一片狼藉，吓得目瞪口呆，而现在差不多到他们刷牙的时间啦。

转瞬之间，戴安娜已来到这间屋子。“都不许动！”她大喝一声，举起双手，仿佛她正在指挥车辆停下，“你们会受伤的！”拜伦一动不动地坐着，感觉脖子都变得僵硬了。她朝清洁橱走去，踮着脚，伸出胳膊，伸长手指，这时地板在她脚下发出沙沙声和吱嘎声。

“都怪你，拜伦。”露茜说。

戴安娜拿着拖把、水桶、畚箕和刷子冲回桌边。她将拖把塞到肥皂水里，拖着它擦掉地板上的那一摊液体。她看了一眼手表，将破碎的陶瓷片扫成一堆，拿畚箕将它们铲了起来。她用手指抹掉最后的瓷片碎屑，把它们抖进垃圾桶。“搞定！”她欢快地说。直到这时，她似乎才注意到自己的左手掌。它被划破了，一道道血痕，如同鲜红的条纹。

“瞧，你流血了。”露茜说，身体伤害既让她害怕，又让她欣喜。

“没事的。”母亲用悦耳的声音说，但鲜血顺着她的手腕流淌，尽管她穿着全身围裙，衬衣边缘仍然留下几点血痕。“都不许动！”她再次喝道，同时转身冲了出去。

“我们要迟到了。”露茜说。

“我们从不迟到。”拜伦说。这是父亲的规则，英国人应该一直准时。

当戴安娜再次出现时，她已经换上那件薄荷绿的衣服及与之搭配的羔羊绒开襟羊毛衫。她也抹上了草莓红的唇膏，给手扎上了绷带，那只手看起来就像一只小小的兽爪。

“你们怎么还坐在那儿？”她叫道。

“是你叫我们别动的。”露茜说。

咔嗒、咔嗒，当孩子们跟着她冲出屋子时，走廊里回响着她的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他们的运动夹克和校服帽子挂在校鞋上方的钩子上。戴安娜一把抓起他们的书包和体育课小包揽在怀里。

“快点。”她叫道。

“可我们还没刷牙。”

他们的母亲没有回答。她猛地拉开前门，跑进蒙蒙雾气。拜伦不得不冲出去找她。

她就站在那里，车库门衬托着她矮小的侧影。她注视着自己的手表，右手像夹子一样攥着左手腕，仿佛时间是个小小的细胞，她正透过一架显微镜观察它。

“没事的，”她说，“我们抓紧点能赶上。”

克兰汉府是一座乔治时代的建筑，用白石头砌成，在夏季的烈日下闪着骨头似的白光，而在冬季的早晨又泛着粉红的肉色。周围没有村子，只有这所孤零零的房子、花园和一片沼泽。尽管如此，这座建筑还是巍然屹立于阵阵风中，背后的天空与大地若隐若现。拜伦希望它建于别处，比如建在一片平坦的绿地上，或者平缓的河岸上。他父亲说，这种环境的好处在于私密。这就是詹姆斯所谓的轻描淡写。你得驾车行驶三英里才能找到个邻居。在花园与沼泽的第一片斜坡间有一块草地，那儿有个很大的池塘，还有一片呈带状分布的梣树。一年前，池塘周围竖起了篱笆，禁止孩子们在那里玩耍。

沙砾车道在“美洲豹”的车轮下发出爆裂声。雾霭像罩子一样挡在拜伦的眼睛前，甚至离他最近的东西也被模糊了颜色和边界。上面的草坪、种着草本植物的边缘花圃、宝塔状的蔷薇丛、果树、山毛榉树篱、那块菜地、扦插用的花圃和篱笆大门，它们全都消失了。汽车向左一拐，在大雾中闯出一条道路，朝着高处的一座座山丘驶去。大家一声不吭。他母亲绷紧身体，倾向面前的方向盘。

沼泽地上的情况更糟。它方圆十多英里，不过那天早上山丘与天空之间没有分界线。汽车前灯在这铺天盖地的乳白色中钻出一个个浅浅的小洞。偶尔，大雾中露出一群湿漉漉的牛或斜出的树枝。当母亲突然转向超过它们时，拜伦的心怦怦直跳。有一次，拜伦告诉詹姆斯，沼泽里的树非常可怕，简直就是鬼魂。詹姆斯听后皱了眉头。詹姆斯说，这种想法很有诗意，但不是真的，就像电视上会说话的警犬也不是真的一样。他们经过贝什利山的铁门，这是疯子们住的地方。等“美洲豹”的车轮从拦牛木栅上方隆隆地驶过后，拜伦才松了口气。可是接着，就在快要进城时，他们拐过一个拐角，来了个急刹车。

“哦，不，”他说着便坐直了身体，“又怎么啦？”

“不知道，堵车了吧。”这是他们最不希望碰到的事情。

他母亲把手指塞到牙齿中间，啃掉一片指甲。

“是因为有雾吗？”

“我不知道。”他母亲再次回答，并拉了一下手刹。

“我想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他欢快地说，“它会很快驱散雾气的。”

在他们目力所及之处，道路已被汽车堵得水泄不通，一直堵到蒙蒙雾罩的尽头。在他们左边，一辆被烧毁的汽车露出阴暗的剪影，标志着迪格比路住宅区的入口。他们从未走过这条路。拜伦看见母亲朝那边瞥了一眼。

“我们要迟到了。”露茜哀叹道。

他母亲做了一件完全出人意料的事情。她猛地松开手刹，把车速调到一挡，车轮顿时加速，向左一拐，笔直地驶向迪格比路。她甚至都没看一眼反光镜，没有发出信号或调整车子。

起初孩子们惊讶得说不出话。他们驶过那辆烧毁的小汽车。它的车窗玻璃已经破碎，车轮、车门和引擎也没了，看起来就像一具烧焦的骷髅。拜伦轻轻地哼起歌来，他不希望自己想这些。

“父亲说我们决不能走这条路。”露茜说，用手蒙住自己的脸。

“这是一条穿过廉租房的捷径，我以前来过这里。”母亲说，轻轻地踩了一下油门。

他们根本没时间去想她说的话——她曾不顾他们父亲定下的规则，来过这里。迪格比路比拜伦想象的还要糟，有些地方甚至没有铺柏油。雾气粘在一排排房屋之上，它们呆滞模糊地伸向前方，看起来又像是崩塌瓦解了。排水沟里塞满垃圾——碎石、袋子、毯子、盒子，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有时雾中会露出一条条晾衣绳，上面挂着褪色的被单和衣服。

“我没看。”露茜说着便滑下座椅，藏了起来。

拜伦试图找出点不让人惊惧的东西，某种他认识又能让他对迪格比路产生好感的东西。他有些杞人忧天，母亲说过他好多次。接着他盼望的出现了。一件美丽的事物：一棵穿透大雾光芒闪烁的树。它伸展的树枝构成宽阔的拱门，上面似乎装饰着粉色的花朵，就像泡泡糖的那种粉色，不过克兰汉府的果树早就过了花期。拜伦感觉到一阵安慰，仿佛见证了一个小小的奇迹或友善的举动，而他此刻几乎不相信这两者的存在。树下冒出一个移动的剪影。它很小，就像个小孩子那么大。它朝着公路转动，有轮子。原来是个骑着红色自行车的小女孩。

“几点了？”露茜问，“我们会迟到吗？”

拜伦瞥了一眼自己的表，呆若木鸡。秒针正往后移动。他的嗓音切割着喉咙，他意识到那是一声尖叫。

“妈咪，真的发生了。停车。”他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拉扯。

他弄不清随后发生了什么。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在母亲面前，他试图戳自己的表，更确切地说，是调整秒针。恰在这时，他也意识到那棵奇迹树，意识到那个小女孩骑着自行车闯入公路。它们全都在同一时刻出现了，全都一下子从虚空中，从浓浓大雾中，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美洲豹”猛地转向，他的双手扑到桃花心木的仪表盘上，撑住身体。一个急刹车，“美洲豹”戛然而止，耳边传来金属般的沙沙声，接着是一片寂静。

随后是几下振动，比片刻更短暂，比颤动更轻微。这时拜伦用目光在路边搜索那孩子却没有找到，他知道发生了可怕的事情，生活将从此改变。不等这种想法形诸语言，他就已经知道了。

沼泽上方闪耀着一圈令人目眩的白光。拜伦说得对，阳光会随时刺穿雾气。

(1)指英国的私立精英学校。

(2)译注：拜伦和詹姆斯经常在对话中夹杂着法语，本书将保留其中的法文原文并在后面的括号中注明其意思。

吉姆

吉姆住在一辆露营车里，就在那个新住宅区边上。每天早上，他步行穿过沼泽，晚上又步行回来。他在一家重新装修过的超市咖啡馆工作，那里有Wi - F i，还有一个给手机充电的装置，但这些对吉姆都没用。六个月前，他刚开始在这儿上班，在热饮区工作。不过，在为顾客送上几杯加有一圈覆盆子酱并撒上调味粉末的卡布奇诺之后，他就被派去擦桌子了。如果搞砸这份工作，他将一无所有，甚至连贝什利山也没有了。

黑暗的天空像用梳子梳过，飘浮着一缕缕银发般的云丝，空气寒冷，像刀子削过他的皮肤。在他脚下，地面已结冰上冻，硬邦邦的，他的靴子碾过易碎的草茬。他已经能够分辨出克兰汉村的霓虹彩灯，而在后面的远处，车灯的光柱穿过沼泽，红色和银色的小小灯光镶嵌在黑暗里，构成一串移动的项链。

在他快20岁时，他就在这里被人发现只穿着内裤和鞋子。他把自己的衣服送给了树木，一连几天都睡在野外。他当场被送往精神病院。“你好，吉姆，又见面了。”那名医生说，仿佛他俩是老朋友，仿佛吉姆和他一样衣着整齐，打着领带，穿着套装。“你好，医生，又见面了。”吉姆也说道，为的是表明自己并不是麻烦。医生给他开了电休克疗法。这会导致口吃，后来他的手指还变得刺痛，到现在他还能感觉到。

痛苦就是那样，吉姆知道。当时在他脑海里，自己所遭遇的一切还没乱成一团。它已经变成别的东西，不单单是伤害，而且是更复杂的东西，与四十多年前的事情有关，与他失去的一切有关。

他顺着这条路来到那片住宅区。路边有个牌子，欢迎访客来到克兰汉村，提醒他们谨慎驾车。最近，这个牌子连同公交车站棚、孩子们的秋千一起遭到破坏，如今只剩下“欢迎来到Crapham”几个字。幸好，像克兰汉（Cranham）这种地方，人们只有在卫星导航系统出错时才会来。吉姆擦了擦牌子，看它受这般屈辱而感到遗憾，但牌子上原来那个字母“n”永远失去了。

这些崭新的住宅就像牙齿那样紧紧地挤在一起。每所房子前面都有一个花园，比一个停车位大不了多少，还有一个塑料的窗台花箱，里面什么都没种。周末的时候，很多居民给自家的排水管挂上一串串圣诞彩灯，吉姆会停下来欣赏。他特别喜欢那些像闪烁的冰柱一样的彩灯。有一户人家的屋顶上竖着一个充气的圣诞老人，似乎正在拆除圆盘式卫星电视天线。或许他并不是你盼望的那种从烟囱里溜进来送礼物的人。吉姆经过那片被居民们称为“绿地”的泥泞广场和中间那条用栅栏围起来的沟渠。他捡起一些空啤酒罐，扔进垃圾桶。

走进那条死胡同，他看了看那所出租给留学生的房子，以及那所每天都有个老人坐在窗户边的房子。他经过那道竖着“烈犬凶猛”牌子的大门，还有那个总晾着衣服的花园。没人朝外面张望，否则他会挥手打招呼。前方，他的露营车在月光下闪烁，就像牛奶一样苍白。

两个小男孩骑着一辆自行车呼啸而过，兴奋地尖叫着。一个坐在车座上，另一个颤巍巍地坐在车把手上。他大叫着提醒他们：“小心点！”但他们根本没听到。

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吉姆问自己。过去我们有两个人。

风儿吹过，一语不发。

护身符

詹姆斯第一次向拜伦提起闰秒的时候，只是把这当作一件有趣的事。午餐休息时，别的孩子都在运动场上跑来跑去，他们俩却喜欢在小礼拜堂外坐着，拿出自己的联合利华袋装茶卡片——两个男孩都在收集“航空史”系列，这时詹姆斯就给拜伦讲述自己从报纸上读到的故事。他解释说，这不是一篇头条文章，而且他读得飞快，因为当时他的鸡蛋已经煮好了。文章的要点是，由于闰年的存在，人们记录下来的时间与地球自转的时间略微脱节。为了改变这种状况，科学家不得不研究诸如地壳扩张、地球如何在地轴上颤动之类的事情。詹姆斯讲得头头是道。拜伦感觉自己很丢脸，这念头让他害怕。尽管詹姆斯说这事多么令人兴奋，又讨论了一些完全不相干的事情，可是人类干预自然秩序的想法在拜伦脑子里不断翻腾。时间将世界合为一体。它让生命保持了应有的秩序。

跟詹姆斯不同，拜伦身体结实。他们是一对古怪的伙伴。詹姆斯身材纤瘦，面色苍白，在思考问题时，他会轻轻地啃咬嘴唇，他的刘海会滑进眼睛；而身材高大的拜伦则迟钝地坐在他身旁，等着他把问题想完。有时拜伦会戳戳自己腰部的一团团肉，问母亲为何詹姆斯没有这些肉。她说詹姆斯也是有的，确定无疑。不过拜伦知道母亲只是安慰自己。他的身形胖得经常绷落扣子，绷裂衣缝。父亲对此直言不讳：拜伦太懒惰，体重超标。而母亲则说这只是婴儿肥，跟体重超标不是一回事。他们在谈论拜伦的肥胖问题时，并没有避开他，而且语气有点怪怪的。

在事故发生后的瞬间，他突然感觉自己变得虚无。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受伤。他坐着，等待母亲明白过来或许会做些什么，等待她尖叫或钻出汽车，只是她根本没这么做。他坐着，等待那个小女孩尖叫或从马路上爬起来，但这样的事情也没有发生。母亲一动不动地坐在驾驶座上，小女孩一动不动地躺在她的红色自行车下。然后，突然之间，一切又开始运转了。母亲扭头向右瞥去，调整了一下反光镜。露茜问为什么停车。只有那个小女孩依旧没有动弹。

拜伦的母亲启动引擎，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恰好放在他的父亲教她放的地方。她倒了一下车，让车子保持直行位置，然后将变速杆拉到一挡。他简直无法相信，她居然就这样驾车离开了，把小女孩留在刚被他们撞倒的地方。然后他意识到，这是因为母亲根本不知道出了事故，她没有看到车子撞到小女孩。他的心脏跳动得如此剧烈，震得他喉咙都痛了。

“快走，快，快！”他大叫道。

作为回应，他母亲咬紧嘴唇，表明自己正全神贯注，然后把一只脚压到加速器上。她继续调整反光镜的角度，向左拉一点点，向右拉一点点……

“赶紧！”他大叫。他们必须在被人看到之前逃离。

他们顺着迪格比路平稳地驶去。拜伦不断地左右扭动，伸长脖子朝后车窗外看。如果他们不抓紧时间，雾气就会散去。他们拐上干道，经过那家新开张的汉堡牛排三明治店。迪格比路的孩子们像影子一样在公共汽车站排队。经过了杂货铺、肉铺、唱片店，然后是保守党地方总部。继续向前，穿着制服的百货商店店员们正在擦橱窗玻璃，打开条纹遮雨篷。一个戴着大礼帽的看门人在酒店外抽烟，一辆送货车载着鲜花抵达酒店。只有拜伦紧紧抓住座椅坐在车上，等着什么人跑出来叫他们停车。

但这样的事情并未发生。

戴安娜把车停在那条树木成行的街道上，接送孩子的妈妈们一直把车停在这里，然后她从行李箱里取出书包。她帮着孩子们从车里钻出来，又把“美洲豹”锁好。露茜溜到前面。其他妈妈向他们招手问候，聊起周末的事情。有一个说起这次严重的堵车，另一个用纸巾擦了擦儿子的校鞋鞋底。雾气很快变薄。一片片蓝天透过雾气在头顶上闪烁，缕缕阳光如同一只只小小的眼睛，从悬铃木树叶间照射下来。远处，苍白的沼泽就像大海一般颤动，只有一痕烟雾仍然停留在低处的山麓上。

拜伦走在戴安娜身边，以为自己会双膝发软。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装满水的玻璃杯，如果匆匆忙忙或突然停下脚步，水就会泼溅出来。他无法理解他们怎么仍然在上学，无法理解为何一切都一如往常。这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早晨，只是它已不复平常。时间已经破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在操场上，拜伦紧贴母亲侧面站着，听得那么仔细，仿佛他的眼睛也变成了耳朵。但没有人说“我在迪格比路看见你们那辆银色的‘美洲豹’了，车牌号KJX 216K”。没人说有个小女孩受伤，也没人提到那额外增加的两秒。他陪着母亲来到女校大门，露茜看起来是那么无忧无虑，甚至忘记向他们挥手告别。

戴安娜捏捏他的手：“你没事吧？”

拜伦点点头，他的声音已经不听使唤了。

“该走了，宝贝儿。”她说。走过操场，他能感觉到母亲注视的目光。他步履艰难，就连脊椎也阵阵发疼。帽子的橡皮筋勒进了他的脖子。

他需要找到詹姆斯。他需要赶紧找到詹姆斯。詹姆斯能够以他难以企及的方式理解事情，就像他身上缺失的逻辑部分。例如，当罗珀先生第一次解释相对论时，詹姆斯热情地点头，仿佛他一直怀疑存在磁场；但对拜伦来说，这个新知识就像他脑子里的一团乱麻。或许因为詹姆斯是个非常小心谨慎的孩子。有时，拜伦会望着他调整铅笔盒上的拉链或拂去眼睛上的刘海，动作如此精确，不由得对他充满敬畏。有时拜伦也会尝试做同样的事情。他小心翼翼地走路，或者按照颜色排列自己的标签笔。可是，接着他会发现自己的鞋带松了，或者没把衬衣塞进裤子，于是他又变回了拜伦。

在礼拜堂里，拜伦跪在詹姆斯旁边，只是很难吸引到后者的注意力。据他所知，詹姆斯根本不信上帝（“无法证明上帝存在。”他说），不过，一旦投入其中，他就会像对待大多数事情那样，非常认真地祈祷。他迫使自己埋下头去，目光专注，无比热切地低声念出那些词语，要打断他简直就是亵渎。接着，在食堂里排队时，拜伦又试图待在詹姆斯身边，但塞缪尔·沃特金斯跑过来问詹姆斯对格拉斯哥·兰杰斯有何看法，詹姆斯就被他拦住了。问题在于，每个人都想知道他的观点。詹姆斯在其他人意识到有问题需要思考之前就已经在思考了，等到你意识到这一点，他已经去思考其他事情了。最后，上体育课时，拜伦终于找到了机会。

詹姆斯在板球场外。此时天气已经很热，动一下都感到难受。烈日当空，天上没有一丝云彩。拜伦已经击过球了，詹姆斯坐在长椅上等着轮到他自己。他喜欢在比赛前集中注意力，所以宁愿自个儿待在一边。拜伦坐在长椅的另一端，但詹姆斯没有抬头看他或挪动自己。他的刘海挂在眼睛上方，那富有光泽的皮肤已经开始在衣袖下面变得灼热。

拜伦刚叫了声“詹姆斯”就被迫停了下来。

计算。连续不断地计算。詹姆斯在低声嘀咕，仿佛有个很小的小人被塞进他的双膝之间，而他需要教这个小人数数。拜伦已经习惯詹姆斯的嘀咕，他见过好多次，但通常詹姆斯都是不出声地嘀咕，很容易被人忽视。“2，4，8，16，32。”在克兰汉沼泽上方，空气闪着微光，仿佛高处的山峰会融化进天空。穿着这件白色板球衫，拜伦感觉热得烦躁不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他只是想同詹姆斯搭讪。

詹姆斯猛地跳起来，似乎没有意识到身旁还有别人。拜伦笑着表示自己并无恶意。“你在练习乘法口诀表吗？”他问，“你比其他人都更精通这个。就拿我来说，我对此一窍不通。我把9那一行搞错了。Aussi（还有）7，对我来说，它们也très difficile（太难了）。”两个孩子用法语表达那些用英文说起来太枯燥或难以表达的事情。这就像在说一种暗语，只是它并非真正的暗语，任何人都可加入他们的谈话。

詹姆斯把球棒顶部插进脚下的草皮：“我在验证自己是否能给数字加倍。为了确保自己安全。”

“安全？”拜伦用力咽了口唾液，“这怎么能确保你的安全呢？”詹姆斯以前从没做过这种事。这完全不像他的风格。

“这就像在抽水马桶停止冲水之前跑进卧室。如果我不这么做，事情就有可能出错。”

“但这不符合逻辑，詹姆斯。”

“其实这非常符合逻辑，拜伦。我可不打算听天由命。奖学金考试就快到了，压力越来越大。有时我会寻找四片叶子的三叶草。现在我又有了一只幸运甲虫。”詹姆斯从口袋里掏出个什么东西，他的手指间飞快地闪过一道光。那只黄铜色的甲虫纤细、颜色发暗，跟拜伦的拇指差不多大，形状就像一只翅膀闭合的昆虫。它上面有个银环，可以用来挂钥匙。

“我都不知道你有幸运甲虫。”拜伦说。

“姨妈送给我的，它来自非洲。我犯不起愚蠢的错误。”

拜伦感觉眼睛后面和鼻梁里面一阵酸痛，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羞耻感，他意识到自己就要哭了。幸好这时板球场上传来一声“出界”和一阵掌声。“轮到我击球了。”詹姆斯说。体育是他最弱的一项。詹姆斯往往会在球朝自己飞过来时眨眼，但拜伦不愿同他提这事。“我得走了。”詹姆斯说完站起身来。

“你发现没，ce matin（今天早上）？”

“发现什么，拜伦？”

“那两秒钟。他们今天把那两秒钟加上去了。在8点15分的时候。”

接下来是短暂的停顿，这时什么都没发生，拜伦等待詹姆斯·洛说点什么，而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低头用自己蜡白的目光热切地注视着拜伦，手里紧握那只甲虫。太阳恰好在他身后，拜伦必须半眯着眼才能继续看着他。詹姆斯的耳朵就像对虾那样闪闪发光。

“你确定吗？”詹姆斯说。

“我的秒针往回转了，我看见的。接着，等我再看表时，秒针又开始正常转动了。那事绝对发生了。”

“可《泰晤士报》上没有报道。”

“昨晚的《全国新闻》也没有报道。我看了整期节目，压根儿没人提。”

詹姆斯望着自己的表。那是一块瑞士表，有厚厚的真皮表带，本来是他父亲的。那上面没有数字显示分钟，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口显示日期。“你确定吗？你确定自己看到了？”詹姆斯问。

“我非常肯定。”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们加上那两秒钟却不告诉我们？”

拜伦绷紧了脸，不让眼泪流下来：“我不知道。”他希望自己也有一个甲虫钥匙链。他希望自己也有个姨妈送给他来自非洲的护身符。

“你没事吧？”詹姆斯说。

拜伦用力点点头，晃得他的眼球在脑袋里上下摆动。他说：“ Dépêchez-vous（快点）。Les autres（其他人）在等着呢。”

詹姆斯扭头转向投手，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奔跑起来，膝盖抬得高高的，胳膊就像活塞一样上下摇摆。如果他保持这个速度，会在跑到目的地前晕倒。拜伦揉揉眼睛，以免别人看到他流泪，然后又打了几个喷嚏，这样一来，如果有人仍在看他，他们会以为他得了干草热或某种突如其来的夏季感冒。

那辆“美洲豹”是母亲取得驾照后的礼物。父亲很少给人惊喜，相比之下，戴安娜更主动。她给你买礼物，是因为她想让你拥有它，她用薄纸和丝带将它包裹起来，即使那天不是你的生日。父亲没把车钥匙包裹起来，而是把它放在一块白色蕾丝手帕下面的盒子里。“哦！我的老天，”她说，“真让人惊喜。”起初她似乎没意识到里面装着钥匙，只顾不停地抚摸那块手帕，看起来一脸困惑。手帕上绣着她名字的首字母“D”，以及几朵粉红色的小玫瑰。

最后，西摩终于忍不住说道：“拜托，亲爱的。”只是他说这话的语气不对，听起来不像是一种爱意的表示，更像是威胁。这时，戴安娜才取下手帕，发现了那把钥匙，它的真皮标签上装饰着特殊的“美洲豹”标志。

“哦，西摩，”她反复说道，“你不该这么破费。你从没有这样做过。我做不到呀。”

他父亲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仿佛他的身体迫不及待地想蹦蹦跳跳，而他的衣服不肯让步。“现在人们会坐直身体注意到了，”他说，“现在再没人会瞧不起赫明斯家的人了。”戴安娜说：“是呀，亲爱的，人人都会羡慕我。”她真的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女人。她伸出手抚摸他的头，而他则闭上眼睛，把额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好像突然很疲惫。

他们亲吻时，他父亲喃喃低语，仿佛饥肠辘辘。孩子们悄悄地溜走了。

戴安娜果然料到了其他妈妈的反应。她们簇拥着这辆新车，摸着桃花心木的仪表板和车内的真皮装潢，坐到驾驶座上体验一番。迪尔德丽·沃特金斯说，她再也无法满足于自己的迷你库珀了。“这辆‘美洲豹’闻起来就价格不菲。”新来的妈妈说（还没人完全记住她的名字）。戴安娜则一直握着手绢慌乱地跟在她们后面，擦掉车上的指印，局促地微笑着。

每个周末，他父亲都会问同样的问题：“孩子们上车前有没有把鞋子擦干净？你有没有把铬合金的护栅擦亮？是不是每个人都知道你有辆新车？”“当然了，当然了，”她说，“所有妈妈都嫉妒我。”他问：“她们有没有告诉自己的丈夫？”“有，有，”她再次微笑，“她们一直在谈论它。你对我太好了，西摩。”他父亲试图用餐巾掩饰自己的快乐。

一想到那辆“美洲豹”和戴安娜，拜伦的心脏就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起来，他害怕心脏会在胸膛上钻出个洞来。他不得不用手按着胸口，以免心脏病发作。

“在做白日梦呢，赫明斯？”在课堂上，罗珀先生拎着他站起来，告诉其他男孩，“如果你们浑浑噩噩，看起来就是拜伦这副模样。”

但这不管用。拜伦不管做什么，瞪着自己的书还是瞪着窗外，书上的字和窗外的山丘都飘飘忽忽，他就是无法专心。他眼前只看得见那个小女孩，看见她蜷曲的身体，就在汽车后排座位的窗外，被压在她的红色自行车下，自行车的车轮在空中飞转。她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突然在那儿停下来，决定睡上一觉。拜伦注视着手表和无情地转动着的秒针，好像自己正被一点点地吞噬掉。

必须完成的任务

吉姆打开露营车的锁，将滑动门推开。他必须弯下腰才能钻进车。乳白色的冬季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打下一道寒光，在层压板构成的表面闪烁。车里有个小型双环铁架、一个水槽、一张折叠桌，他右边是一张折叠长椅，拉出来就变成一张床。吉姆关上滑动门，将它锁好后，仪式就开始了。

“你好，门；”他问候自己拥有的每件东西，“你们好，水龙头；你好，水壶；你好，折叠床垫；你好，仙人球小盆栽；你好，大赦年茶巾。”什么都不能漏掉。问候了每一样东西后，他打开门锁，推开车门，重新钻到车外。呼出的气息在黑暗中绽放。留学生们居住的房子里传来音乐声，那个整天坐在窗边的老人已经上床睡觉。西边，晚高峰的最后一串车流穿过沼泽高处的山丘。接着一条狗吠叫起来，有人大声呵斥，让它闭嘴。吉姆打开露营车的车锁，踏进车里。

他把刚才的仪式做了21遍，必须完成这个数字。他踏进露营车，问候所有物品，再钻出露营车。进去，问候，出来。进去，问候，出来。每次都要用钥匙将车门锁上、打开。

完成21遍就会平安无事。如果他做完21遍，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只做20遍不保险，做22遍也是如此。如果有什么念头钻进脑子——例如，一个形象或一个别的什么词语，整个过程就必须重新开始。

没人知晓吉姆的这部分生活。在那个住宅区，他会把带轮子的垃圾箱拉直，会拾一些小垃圾。他对在斜坡上滑旱冰鞋的男孩说：“嗨……嗨！你们过得好吗？”有时他带着废物回收箱，帮清洁工收垃圾，可没人知道他独自一人时必须做什么。有位遛狗的女士曾问他：“你住在哪里？愿不愿意哪天一起到社区中心玩？他们会给一些可爱的奖品，有时还会提供镇上酒馆的双人餐。”吉姆总是找借口推托。

完成上下露营车的仪式后，他还有更多事要做。他紧趴在地上，用胶带密封门框窗户，以免有人闯入露营车，还得翻来覆去地检查碗橱、推拉式折叠床下和窗帘后面。有时，即便在完成这些事情后，他仍觉得不安全，于是整个过程又必须重复一次。不单用胶带密封门窗，还要用钥匙锁门。他累得两眼昏花，上车下车，锁门开门，问候擦鞋垫，问候门和水龙头。

从还在上学时起，他就一直没有真正的朋友，也从未与女性相处。自从贝什利山的精神病院关闭以来，他就渴望友谊和爱情——渴望了解他人和被他人了解。但如果你需要不断上车、下车、问候没有生命的物体，以及用胶带密封各种出口，就没有多少剩余时间了。此外，他经常感觉到极度紧张，话都说不出来。或许，寻求爱情为时晚矣。

吉姆检查露营车里面、窗户、碗橱，甚至弹出式的车顶周围，每条缝隙都已封好，就像待在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包裹里。突然之间，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完每件事，一种轻松感扑面而来，就像刚洗完澡一样美妙。在克兰汉沼泽对面，教堂的钟声敲了两下。他没有表。他有好多年都不用手表了。

还剩下四个小时的睡眠时间。

柔体杂技女演员

詹姆斯·洛曾告诉拜伦，魔术不过是玩弄事实，并非撒谎。他说，人们会看到什么主要决定于他们在寻找什么。例如，在比利·斯马特马戏团，当一个女人被锯成两半时，那不是真的，只是假象，是让你从不同角度看待事实的一种把戏。

“我不明白。”拜伦说。

詹姆斯捋了一下他那缕刘海，又多解释了一通。他甚至削尖铅笔，画了一幅示意图。他说，在女助手钻进箱子，魔术师关上箱盖后，助手的脑袋和脚会分别从箱子的两端露出来。不过，当魔术师转动箱子，助手的鞋子转到观众看不到的角度时，她就会从鞋里取出自己真正的脚，再用两只假脚取而代之。那位女助手会柔体杂技，把自己的腿折叠起来放进箱子的上面部分，魔术师则会从中间把箱子的下面部分锯开。

“明白了吗？”詹姆斯说。

“我仍然无法看着魔术师锯箱子。我不愿去想那位女士的脚被锯掉。”

詹姆斯承认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他说：“也许你可以在他们表演到这部分时吃棉花糖。”

拜伦的母亲并非柔术杂技演员。他曾看过她伴着留声机的音乐摇摆身体，有一回她甚至抬起双臂，就好像她把胳膊放在根本不存在的某人肩上，然后开始转圈，仿佛他们在跳舞。但这也不足以让她成为魔术师的助手。放学后，她同露茜站着等他，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异样。她穿着那件粉红色夏装外套，还有配套的手袋和鞋子。其他女人会约她出去，而她会对她们每个人露出微笑，拿出笔记本记下约会时间。没人会想到，仅仅几个小时之前，她撞伤了一个小女孩，车都没停就扬长而去。

“下周三妈妈们一起喝咖啡，我会参加。”她说，同时小心翼翼地写下日期。

“你的手怎么啦，戴安娜？”有人问道。也许是安德里亚·洛。

“哦，没什么。”

同样，没人提到那次事故，没人提到那增加的两秒钟。

“Au revoir（再见），赫明斯。”詹姆斯说。

“Au revoir，洛。”拜伦回答。

戴安娜带着孩子们走到汽车跟前，毫不畏缩地打开车门锁。拜伦仔细地盯着她，等待她露出焦虑的蛛丝马迹，但她问他今天过得怎样，又检查了自己座椅的位置，仍然没有丝毫异样。当他们驾车经过迪格比路的路口以及拐角处那辆烧毁的汽车时，他不得不唱歌，以掩饰自己的焦虑。可戴安娜只是调整了一下太阳镜，目光直直地注视着前方。

“没错，我们今天过得也很开心。”接近傍晚时，她在电话里对父亲说。她用食指穿过塑料电话线的螺旋状线圈，这样它们看起来就像一串白色的指环，“天气很热。我清理了玫瑰花圃，洗了衣服，做了几样冷冻食品放进冰柜。天气预报说接下来晴天会更多。”拜伦一直想问问那次事故，似乎只有努力克制自己，才能对这件事勉强保持沉默。当母亲准备晚餐时，他坐在早餐台旁的一张凳子上，想知道如果自己保持沉默，母亲要过多久才会扭头跟他说话。他计数着她不说话的每一秒、每一分，然后才再次想起，母亲什么都不说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你需要呼吸点新鲜空气，宝贝儿，”她说，“你看起来疲惫不堪。”

拜伦借机溜进车库。他拉下身后的车库门，只留一道缝隙让光线照进来。他从运动夹克口袋里掏出手电筒，检查那辆“美洲豹”。车子没有受损的痕迹。他从左到右慢慢移动手电筒光柱，看得更加细致，但车身上没有一道划痕。他用手指摸摸油漆、车门和汽车喇叭。银色的框架摸起来光滑而冰凉。但他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车库幽暗阴凉，有股汽油味。拜伦不断扭头查看，以免有人窥探。后墙上耸立着戴安娜那些旧家具的剪影，上面盖着床单，这是戴安娜母亲去世后从她房子里搬来的。拜伦曾和詹姆斯揭开覆盖物，发现下面有一盏落地灯，深红色灯罩边缘坠有流苏，此外还有一套桌子和一把旧扶手椅。詹姆斯说，没准有人躺在那上面死去，没准戴安娜的母亲就死在那上面。（拜伦没法叫她外婆，因为他从未见过她。）拉下车库的门，将一切留在身后，拜伦觉得如释重负。

外面，天空像一只蓝色的盘子一样空旷，空气浓稠，闻起来有股热气。羽扇豆高高矗立，像彩色的火钳，玫瑰和芍药正在盛开。花园里一切都井井有条，没有一样东西刺眼。粉红花朵与白色花朵交融，然后又融入蓝色花朵，形状或大或小，错落有致。果树上已经长出弹珠般的果实，而仅在一周前，它们还是满树白花。拜伦闻着空气中的甜香，这香味如此浓郁，就像走进客厅尚未找到母亲，就先听到了她在留声机上放的音乐。这股香气、这些花朵、这所房子，这形形色色的东西，当然都比她今早做的事情更重大。就算母亲犯下罪行，那也不是她的错。发生那次事故是因为增加了两秒钟。他害怕父亲知道后会说什么。幸好那辆“美洲豹”毫发无损。

“喝茶时要吃羔羊肉片。”母亲说。她给食物浇上汤汁，放上镶有花边的白色纸皇冠，给他们端了上来。

拜伦吃不下，只是把肉切成碎片，和土豆混合起来。母亲问他为什么不饿，他说自己身上疼，她赶紧取来体温计。“来点你最爱的Sunquick如何？连它你也不想喝？”她问。

他想知道那个小女孩怎么样了，她的父母或邻居有没有发现她，她受了多重的伤。

“我要喝Sunquick。”露茜说。

拜伦一直喜欢母亲提到什么东西时用商标名指代它们。这暗示了一种让他感到安慰的特性，就像她在电话便笺簿上为提醒自己而留的小纸条（“把露茜的克拉克鞋子擦亮。买一盒龟牌上光蜡”）。这种标签表明每样东西都有一个正确的名称，绝不容许任何错误。此刻，当他望着母亲边整理厨房边低声唱歌时，讽刺的意味如鲠在喉。他必须竭尽全力保证她的安全。

当母亲放水洗碗时，拜伦到外面同露茜说话。他发现她盘坐在一片桂竹香花圃前面的露台石板上。她正按照外壳大小和爬行速度排列四只蜗牛。他漫不经心地问她感觉怎么样，她说很好，只是他正跪在她那些蜗牛的终点线上。拜伦挪了挪地方。

“你对今天早上没什么感觉吧？”他清清喉咙，“对今早发生的事情？”

“发生了什么？”露茜问。她的嘴巴周围仍有一圈Angel Delight甜点粉的痕迹。

“当我们去……你懂的，那个地方时。”拜伦夸张地使了个眼色。露茜举起手放到脸上。

“哦，”她说，“我不喜欢那儿。”

“那会儿你有没有……有没有看见什么？”

露茜重新把一只蜗牛放到起跑线上，因为它似乎在往后爬。“我没看。那会儿我是这样的，拜伦。”她边说边用手蒙住眼睛，让他看她当时有多么害怕。

这种情况需要拜伦使出浑身解数。他绞扭着自己的刘海，就像詹姆斯思考问题时那样。他慢慢解释说，这会让父亲心烦的，如果他发现他们曾经顺着迪格比路驾车。等他回来度周末时绝不能说这事，这非常重要。必须表现得就像他们从未去过那里一样，这非常重要。

“如果我忘了呢？”露茜的嘴唇突然颤抖起来，他担心她会哭。“如果我忘了我们没去过那里呢？”她经常把自己说的话搞混，当她苦恼或疲惫时更甚。

拜伦不忍继续相逼，弯腰将她搂在怀里。她身上有股糖果和石竹的气味，在这一刻，他明白他们已经变得不一样：她仍然是个孩子，而他知道了更重要的事情。意识到这种差异，他胃里直冒泡，就像圣诞节的早上那样，只是这一次没有礼物。他朝厨房里的母亲望去，她正在窗前擦干盘子，被笼罩在夕阳的深红色光环中。他意识到自己抵达了人生中的一个里程碑，一个判然分明的时刻，尽管他并不期待这样一个里程碑或判然分明的时刻，但这是长大成人的一部分，正如顺利通过奖学金考试也是其中的一部分。他必须勇敢地迎接这两项挑战。

“一切都会没事的，我向你保证。”他点点头，就像父亲陈述一个事实时那样，就仿佛他的正确需要自己的脑袋点头赞成，“你只需要把今早的事情抛在脑后就行。”拜伦俯身在她面颊上亲了一口。这没有男子气概，但母亲会这么做。

露茜向后退缩，鼻子皱成一团。他担心她会哭，于是伸手去掏手绢。“你有口臭，拜伦。”她说。她溜回房子，发辫拍打着肩胛骨，膝盖抬得高高的，闪亮的校鞋至少碾碎了两只蜗牛。

那天晚上，拜伦看了6点钟的新闻和《全国新闻》。爱尔兰爆发了更多战斗，但电视里没有提到那次事故，也没有提到额外增加的两秒钟。他觉得既焦虑又恶心。

詹姆斯碰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很难想象安德里亚·洛会犯错误。如果情况颠倒过来，詹姆斯会理性对待。他会画一幅示意图来帮助解释。尽管父亲不准孩子们踏入他的书房，拜伦还是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书房的房门。

窗外，花园依然沐浴在温暖的光线中，剑叶兰尖尖的顶部在夕阳的余晖中闪耀光芒。书房安静而清冷，木头桌子和椅子像博物馆的家具一样擦得锃亮。那罐软糖和那瓶威士忌是绝不能碰的。父亲也是一样。如果拜伦想拥抱父亲，有时他真希望自己能那么做，但那个拥抱也会在最后一刻变成握手。

拜伦高坐在父亲的椅子边缘，这样可以把冒犯程度保持到最小。他抽出一张厚厚的白纸和父亲的笔，画了一张详细的地图，用箭头标出了“美洲豹”沿迪格比路前进的路线。他画出一条条晾衣绳和那棵繁花盛开的树。然后，他用另一个箭头表示汽车向左拐去，撞上镶边石，戛然而止。他在他们留下小女孩的地方画了个圈。她紧靠着汽车侧面，只有他能够看见她。

拜伦叠好这张地图，放进口袋，然后放好笔，用衬衣掸去椅子上的灰尘，这样父亲就不知道他曾僭越禁地。他正打算离开，脑子里忽然冒出做进一步实验的念头。

他跪在地毯上，上半截身体朝地上倒去。他侧卧着，膝盖缩向下巴，胳膊环抱双膝，准确地模仿出小女孩躺在自行车下的模样。如果小女孩没事，她就会从地上爬起来，发出声响。如果露茜被谁无意中蹭到，她会发出可怕的声音。说不定，警察现在正在搜寻他母亲呢？

“你在这儿做什么？”

拜伦大吃一惊，扭头望向门口。戴安娜在门槛外徘徊，仿佛不敢再踏进一步。他不知道她站了多久。

拜伦在地毯上翻来滚去，暗示自己是个很正常的男孩——尽管个头有点大，正在地上玩游戏。他翻滚得很快，胳膊和腿上裸露的肌肤擦得生疼，头晕目眩。他母亲笑起来，她那杯饮料里的冰块就像碎玻璃一样叮当作响。她看起来是那么快乐，于是他又翻滚了几下。然后他跪着立起上身说道：“我想明天我们应该坐公共汽车去上学。”

他母亲猛地朝左右闪了几下，因为他的翻滚有些过度。

“坐公共汽车？”说着，她重新站得笔直，“为什么？”

“或者坐出租车也行。就像我们在你学会开车之前那样。”

“但没必要那么做。自从你父亲教会我开车后就不需要了。”

“我不过是觉得改变一下好一些。”

“我们有‘美洲豹’，亲爱的。”她甚至没有丝毫畏缩，“他买这辆车就是为了让我送你们上学。”

“确实。不过这辆车还是簇新簇新的，我们不应该用它。此外，他也说女人不能开车。”

听他这么一说，她不禁笑出声来：“当然了，那种说法显然不对，虽然你父亲毋庸置疑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比我聪明得多。我从来没有从头到尾读完一本书。”

“你读杂志，还读烹调书。”

“是的，但它们都有图片。深奥的书上只有字。”

接下来的沉默中，她审视自己那只受伤的手，扭动它掌心向上、掌心向下。空气中只有从窗户倾泻而入的光线以及里面旋转的尘螨，还有壁炉架上座钟持续不断的嘀嗒声。

“今早我们稍微偏离了往常的路线，”她平静地说，“仅此而已。”然后，她瞥了一眼自己的腕表，猛吸了一口气：“糟糕，你该洗澡了！”她顿时重新变回一个母亲，像一把撑开得利利落落的雨伞，并笑着说：“如果你愿意，可以洗个疯狂的泡泡浴。你确定没碰爸爸的任何东西吗？”

关于那次事故，她就说了这么多。

那个星期继续一天天过去，一切跟从前一样。没人来拘捕他的母亲。太阳升起，按照一条开阔的弧线向上攀升，然后在沼泽的另一面沉入地平线。云舒云卷，有时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指拂过山丘侧面；有时越聚越多，黢如泼墨。夜晚，月儿升起，它是太阳的苍白副本，月光泼洒到山丘上，投下银青色的阴影。母亲敞开卧室的窗户透气。池塘里传来鹅的叫声，狐狸在黑暗中啼叫。

戴安娜继续做往常的那些家务琐事。她在早上6点半的闹钟声里醒来，用水吞服药丸，查看手表以免迟到。她按照拜伦父亲喜欢的方式，穿上旧式裙子，为拜伦准备健康早餐。到了周三，她手上的绷带消失了，再没有任何东西将她与迪格比路的那天早上联系起来。甚至连詹姆斯也好像忘记了那两秒钟。

只有拜伦依然记得，时间已经改变。他的母亲撞到一个孩子。拜伦看见了，她却没有看见。就像他鞋跟上的一道裂缝，事实一直存在，虽然他小心翼翼地试图避开，但一不留神它就会冒出来。他试着去做别的事情，玩他的士兵玩偶，或者表演魔术给詹姆斯看，但那些形象不断地在脑海里蹦出来，那些小小的细节，就仿佛它们现在属于他一样。小女孩的条纹校服，黑如甘草的发辫，脚踝上的短袜，那辆红色自行车旋转的车轮。凡事皆有后果，就像罗珀先生把他界定为浑浑噩噩的标杆，就像朝篱笆另一侧的池塘投去一颗石子儿，然后一圈圈涟漪便如花朵般盛开。没有什么事自动发生。虽然那不是她的错，虽然没人知道那次事故，但它必定会造成某种结果。他倾听着整所房子里时钟走动的声音，听它们嘀嗒嘀嗒、叮叮咚咚地穿越时间。

总有一天，有人得付出代价——若非现在，必是将来。

橘黄色帽子

吉姆喷着清洁剂擦拭窗边的一张桌子。一次，两次。他擦拭着。一次，两次。他有一瓶属于自己的多功能消毒液，还有一块蓝色清洁布。

12月初的天空堆满了尚未飘落的雪花。或许今年会有个白色圣诞节。住进露营车后，第一次碰到下雪，那可是件大事。顾客们急匆匆地走过停车场，拎着可回收袋子，带着小孩。他们在寒冷的空气中缩着身体，仿佛空气是用胡椒粉做的。有人戴着圣诞节主题的围巾和帽子，有个小女孩戴着一顶鹿角帽，它不断地滑向侧面。在所有这一切之外，克兰汉沼泽高处的山峰伸向天空。在冷空气的袭击下，绿色的欧洲蕨、黄色的石楠、粉红色的野兰花和紫色的野草都枯萎了。远处，他可以分辨出贝什利山和围绕它的建筑车辆。据说那里将建成一个拥有15套五星级豪华住宅的小区。自从修建克兰汉村后，沼泽上的新开发项目就遍地开花，像一块块骨头碎片从土里冒出来。

“你就找不到事情做吗？”米德先生从背后钻出来。他身材矮小，两撇八字胡修剪得一丝不苟。他有自己的一套雪糕筒路障锥，以备急用。

“我在喷……喷……”

但米德先生打断了他的话。人人都这样，他们不想看一个人结巴到看起来痛苦的样子。“对了，吉姆，你的帽子歪了。”米德说。

吉姆戴歪了帽子是因为它太小了。实质上它算不上帽子，至少不是真正的帽子。它是橘黄色的，跟他穿的员工T恤衫、员工围裙和员工短袜一个颜色，而且是用网状塑料做的，形状与男式软毡帽接近。唯一没戴这种帽子的人是米德先生，因为他是经理。毕竟，你不能指望皇室挥舞旗子或挂上旗布，表现出爱国是其他所有人的责任。

吉姆把帽子戴正，米德先生则去招呼一名女顾客。新来的厨子又迟到了。

咖啡馆倒没多忙。虽然最近刚翻修完，里头却只有两人在喝咖啡，他们一动不动地坐着，就跟冻硬了似的。这里最活跃的是那棵用光纤做的圣诞树，放置在楼梯顶部，迎接从下面超市上来的购物者。彩灯闪烁，颜色依次从绿色变成红色再变成蓝色，颇有节日的喜庆气氛。吉姆喷洒消毒剂擦桌子。两次，一次。上班时这样做是可以接受的。这就像使用一块魔法贴，直到他回到自己的露营车，才会准确无误地举行那套仪式，整整21遍，一次不落。

一只纤细的手拉拉他的袖子。“你没擦我的桌子。”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那是米德先生刚刚招待过的那个女人。仿佛烫手一般，吉姆从她的手指之间往后退缩，甚至无法直视她的眼睛。

贝什利山的患者过去习惯并排而行，从不互相触碰。如果护士帮助他们穿衣服，他们也会安静地接受，不想造成惊吓。

“你看到没？”那名女顾客问，就好像他是个傻瓜。她指着咖啡馆中央的一张桌子，恰好位于窗户与对面服务台的半中间。她的新外套已经搭在一把椅子的椅背上，她将自己的咖啡留在桌上，在那些调味品和小纸袋装的白砂糖旁边。他跟着她走过去，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好让他把桌子擦干净。要是她没挨他这么近就好了，吉姆的手哆哆嗦嗦。她很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老实说。我对这个地方的环境感到吃惊，”她说，“就算他们把所有的钱都用来翻修，这里还是又脏又乱。难怪没人来。”

吉姆喷着清洁剂，两次，一次。他擦拭桌子，两次，一次。为了放松，他清空了自己的脑海，就像护士们过去告诉他的那样。他想着白色的光，想着飘浮，直到被另一个叫声打断才重新被拉回到当下。“该死的台阶。哦，该死！”

他没法继续。他歪着头偷偷瞥了一眼那个粗鲁的女人，但她一脸怒容，那两个像被冷冻起来的男顾客也是一样。他们全都瞪着楼梯顶上那棵圣诞树。

“诅咒我？”它说。

吉姆不知道米德先生是否知道，这棵树不仅闪着光，还会说话和骂人。正在这时，新来的厨子艾琳从楼梯顶上露出脑袋来。她吃力地拖着脚步来到楼梯顶上，就好像是顺着一块光秃秃的峭壁爬到这里来的。

“该死！”她说。

闪烁，闪烁，闪烁，那棵圣诞树色彩变幻。

她不该走顾客使用的楼梯，应该走员工楼梯。这已经足以让吉姆战战兢兢了，更何况她打断了这套仪式。他必须重新喷清洁剂，重新擦桌子。

“我可没有一整天的时间耗在这里，”那名女顾客说，“能请你赶快擦完吗？”

他试着不去想艾琳，但她就像坏天气来临前的预兆一样，要假装她不在眼前可是难上加难。有时她和两个年轻姑娘在厨房里哈哈大笑，那声音听起来如此令人心乱，如此喜悦和直率，他不得不捂上耳朵，等待它消失。艾琳是个高个儿女人，骨架很大，一头僵直的棕黄色头发——比制帽的色泽更暗一些，以中间一道雪白的头发分两侧倾泻而下。她穿着一件冬青绿的外套，为了容纳她，线缝都被撑得紧绷绷的。

“老天爷啊，”那名女顾客几乎大叫起来，“我不过是让你擦擦桌子。你怎么回事啊？经理在哪里？”

艾琳皱皱眉头，仿佛听到了似的。她开始朝厨房走去。她恰好必须从吉姆旁边经过。吉姆又开始了，喷清洁剂，然后擦桌子。他必须清空自己的脑海。

“快点，快点，行吗？”那个粗鲁的女人反复催促。

艾琳虽然身体壮硕，却灵活得令人吃惊，而那个粗鲁女人恰好挡在她的路上。为什么她不把路让开？为什么艾琳不走另一条路？以艾琳现在的速度，她会从粗鲁女人旁强行挤过去。吉姆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头轰轰直响。如果那个女人不挪动一下，如果他没把桌子擦好，就会发生可怕的事情。

左，右。左，右。左，右。他猛烈地挥舞胳膊，感觉肌肉像着了火一般。他的手指有些刺痛。

艾琳差不多已经走到他身旁。“桌……桌子，你好……”他咕哝着，因为擦拭动作显然不产生作用，所以他需要说出那些词语。

“你到底在说什么？”那个粗鲁女人问。为了听清他的话，她又向他靠近一步。仿佛穿过一道开启的闸门，艾琳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过去。危机解除了。

不知艾琳是无意还是有意撞到那把椅子，反正当她经过时，椅子摇晃了几下，那女人的外套滑了下去，在地上形成一个丝绸水洼。“该死！”艾琳说，并未停下脚步。

这是一场灾难。危机根本没有解除。

“不好意思，”粗鲁女人说，只是咄咄逼人的语气使得这个词语表达了相反的含义，“不好意思，女士，你是不是该把它捡起来？”

艾琳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朝厨房走去。

“捡起我的外套！”那女人命令道。

“为什么你自己不捡？”艾琳扭头说。

吉姆的心怦怦直跳。外套就躺在他脚边。“我可不吃你这套，”那女人说，“我会叫你们经理来。我会投诉的。”

“随便你。”艾琳说。说到这儿——哦，不——她不再继续往前走。她转过身，瞪着那个粗鲁女人，粗鲁女人也瞪着艾琳。吉姆站在她们中间，又喷又擦，嘴里低声说着“你好盐罐，你好甜味剂”，好让一切恢复正常。如果那件外套能像变魔法一样回到椅子上该多好。他闭上眼睛，在口袋里掏摸他的钥匙环。他想着胶带，告诉自己保持冷静，但统统无效。那女人会受伤的，艾琳会受伤的，超市的顾客们和米德先生以及厨房里的姑娘会受伤的，这些全是吉姆的错。

他俯身捡起外套。在他的手指之间，它光滑如水。他把它叠好搭在椅背上，只是他的手颤抖得如此剧烈，结果外套再次滑落，他只得再次俯身，捡起外套，把它搭在椅背上。他能感觉到两个女人——艾琳和那个嗓音刺耳如金属的顾客都在看他。他就像被扒掉外皮，已不再是自己，而是变成了她们。然后粗鲁女人坐下，跷起二郎腿，没有说“谢谢”。

在厨房附近，艾琳停下脚步。她把脸扭向吉姆，对他粲然一笑，满脸喜色，然后咚的一声推开厨房门消失了。吉姆哆嗦得厉害，他需要新鲜空气，但又绝不能出去。他必须擦另一张桌子，这次他必须擦好。

*

“你为什么非做那套仪式不可？如果不那么做，会发生什么呢？”精神病院的一名护士曾问他。她是个很养眼的女孩，刚从学校毕业。她说他的灾难意识太强，必须学会面对自己的恐惧。“然后你才会看到它们的真面目，会看到这些仪式毫无必要。”说起他的恐惧，她是如此温和，仿佛那是一件家具，他可以把它搬到另一个房间，然后忘掉它。他希望她说的是对的。她获得大夫们允许，把吉姆带到一个熙来攘往的火车站，在那里，他没有机会检查那些隐藏的空间、安全出口和入口。当他们步出公交车、穿过火车站前广场时，她说：“你瞧，这全都是你的臆想。”

可是她错了。那里有那么多的人，有那么多的混乱嘈杂——有飞驰的火车、繁忙的月台、没有脚的鸽子、破碎的窗户和洞穴似的透气孔——那天早上他学到的教训是，生活比他以前想象的更危险。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那也是他从前担忧得不够，其他人也是如此。他其实对灾难估计不足，他必须采取行动，必须立即采取行动。他跑进休息室，想偷偷举行那套仪式。他差点撞上车站茶室里的一个蒸汽茶壶，进而给满屋子搭车上下班的人造成巨大伤害。他实在受不了，于是摁响车站警报。过了一个小时——在那么多消防车到达车站以至于所有开往西南部的火车都延误之后，他在一张长椅下被找到，缩成一团。他再未见到那位面孔新鲜的护士。她失去了工作，这也怪他。

后来，当吉姆去取一卷新的蓝色纸巾放进厕所时，他再次不经意地听到艾琳说话。她在厨房，就在原料橱旁边，跟那两个负责送热菜的年轻姑娘说话。

“那吉姆是怎么回事？”他听到她问。听她提到自己的名字，他吓了一跳。这暗示他们之间存在联系，但显然没有。

他纹丝不动地站着，把那卷蓝色纸巾贴着肚子抱着。与其说他想偷听人家说话，不如说他不想待在那里，表现得就像那是不得已的抉择。

“他住在一辆露营车里，在新住宅区那边。”一个姑娘说。

“他没有自己的房子或其他东西，他就把车停在那儿。”她的朋友说。

“他有点……”

“有点什么？”艾琳很不耐烦地问，似乎不管吉姆到底是怎么回事，都没人在乎。

“你懂的。”第一个姑娘说。

“有点迟钝。”另一个补充道。

“吉姆有餐纸。”第一个姑娘纠正说。接着他意识到自己听错了，她说的是“他有问题”⁽¹⁾。“他一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贝什利山上住院。那里关闭后，他无处可去。你不得不同情他。他不像是会伤人的样子。”他都不知道她了解所有这一切。

第二个姑娘说：“他种各种东西，球根植物、种子等。超市减价时，他就买下来。有时他会弄些肥料啥的，闻起来像屎。”

艾琳发出一阵既刺耳又响亮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是她的笑声。不过其中并无恶意。正是这一点打动了他。仿佛她在和他一起笑，这很奇怪，因为他并没有笑。他抱着一卷蓝色的纸扑到墙上，心脏跳得像要爆炸。

“去他大爷的！”艾琳说，“这该死的帽子怎么戴啊？”

“我们用发卡把它别住，你得直接从边上扎过去。”第一个姑娘说。

“去它的！我才不戴这破玩意儿呢。”

“你必须戴，这是规定。还有纱网帽，你也得戴上。”

吉姆没能听到接下来发生的事。门关上了，一下子将她们的声音隔断，虽然仍然能听到，但已听不分明，就像他种植物时世界从他耳畔消失一样。他等了很久，直到感觉保险了，才将那筒蓝色卷纸送到厕所，并给水槽和水龙头消毒。那天上午剩余的时间里，吉姆都在擦桌子，将盘子、碟子端给厨房里那两个说他迟钝的年轻姑娘。顾客们来来去去，但人数不多。窗外，那团降雪云越来越厚，几乎都无法移动了。

他成年后一直断断续续地接受护理。时光荏苒，很多岁月他甚至都无法记住。治疗之后，他会失去整天整天的记忆，时间变成一系列没有联系的空白。有时他得向护士询问自己当天吃过什么、是否去散过步。当他抱怨自己失去记忆时，医生们告诉他，这是他的抑郁症造成的。事实上，他发现遗忘对自己来说更轻松一些。

尽管如此，最后一次离开贝什利山却非常可怕。看着其他患者带着他们的行李箱和衣服，坐着迷你公共汽车和亲戚的轿车离开，那非常可怕。有些人哭了。有一名患者甚至试图越过沼泽逃跑。他们不想与那些早已将他们抛弃的家人一起生活。他们不想住在旅馆或提供支援服务的住房里。吉姆在接受了再评估之后，一位社工为他在超市找到一份工作。她与米德先生关系很好，他们是同一个业余剧团的成员。而且，她指出，吉姆毕竟可以住在自己的露营车里。有一天，如果需要的话，他还可以买部手机。他可以结识一些新朋友。他可以同他们发短信和聚会。

“可是我很害怕，”他说，“我跟正常人不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位社工露出微笑。她没有碰他，但她把自己的手放在桌上，就在他的手旁边。“没人知道怎样才算正常，吉姆。我们所有人都不过是尽力而为罢了。有时我们根本不用考虑这一点，有时这又像追赶一辆已经顺着大街开到半路上的公共汽车。对你来说还不算太晚。你才不过五十多岁。你可以重新开始生活。”她说。

下一次吉姆从艾琳身边经过时，他把目光转向别处，绕过她。这时她停下来说道：“小心点，吉姆。工作干得怎么样？”她正把一份烤三明治端给另一名顾客。

她的问题坦率而简单，可他无法回答。他望着自己的鞋子，它们又长又瘦。他的裤子还不到他的脚脖子长。从他还是个孩子起，他的身体似乎就把目光投向了天空，而非其他身体想要填满的衣服和椅子。他买的靴子和软运动鞋都大了一号，因为担心自己的身体会在一夜之间不知不觉又长高一英寸。

吉姆继续直瞪瞪地望着自己的脚，仿佛它们非常有趣似的。他不知道自己能够保持这个动作多长时间，艾琳是否会很快离开。

“别在意我。”她说。

就算不看她，他也能知道她站立的姿势：一只手撑着髋部，双脚四平八稳地踏在地上。这冷场让人难堪。

“一会儿见。”她终于说道。

就在她要离开时，吉姆抬起头来。要直视她的眼睛太过艰难，但他想让她知道——知道什么？他试图挤出一个微笑。艾琳正端着一份加有配料的时令三明治，他拿着自己的消毒喷剂。因此这个微笑并不明显，那不过是略微活动一下他的面部肌肉。他只希望她能理解，不过他想让她理解什么却很难说清。他的微笑有点像挥舞一面旗子，或者用一道光照过黑暗。这就像说：我在这里，你在那里。仅此而已。

她冲他皱皱眉头，仿佛他受了伤。

他得练习微笑。

(1)Tissue（纸巾）和issue（问题）音近。

侥幸逃脱

“我想这里头存在阴谋。”周五的下午，詹姆斯·洛小声说道。男孩们正俯身在桌上学习细胞繁殖和阿米巴虫。

“阴谋？”拜伦重复道。

“我认为这就是没人提到那两秒钟的原因。他们不想让我们知道这个事实，就像登月一样。”

“登月怎么啦？”

“我读到的文章说它完全是假的。那些宇航员从未登上月球，他们在摄影棚里做了个假月亮，然后拍照。”

“可是为什么不让我们知道那两秒钟呢？”拜伦低声说，“我无法理解。”他对登月的事情也无法理解，因为他有NASA寄来的宇航员和阿波罗15号的照片。它们不是假的。他的脑子一团混乱。

闷热更是助纣为虐。教室里的空气又热又闷，就像固体一样凝滞不动。随着一周的时间逐渐过去，气温也逐渐攀升。太阳在褪色的天空中炙烤着大地。在家里，拜伦赤脚踩在草坪上，感觉草皮干燥，扎得脚发痒，露台上铺的石头像热餐盘一样烫人。母亲种的玫瑰垂着脑袋，仿佛它们过于沉重；枝条上的叶片蔫巴巴的，罂粟的花瓣软塌塌地垂着，甚至连蜜蜂似乎都热得无法发出嗡嗡声。花园外面，沼泽上雾气蒸腾，变成了绿色、紫色和黄色构成的大杂烩。

“为什么政府不想让我们知道那两秒钟？”拜伦重复道，因为詹姆斯正在画一幅示意图，似乎忘记了这件事。

罗珀先生从教室前方木头讲台的书桌上抬头瞥了一眼。他审视着眼前这一片小脑袋，就好像他正在决定该吃掉哪一个。詹姆斯等待着，等罗珀先生把目光转向别处，才解释：“那是为了避免人们发动示威。矿工们已经把事情弄得够糟的了。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又会出现一周只有三个工作日的情况。政府不想惹来更多麻烦，于是他们悄悄加上那两秒钟，希望没人注意到。”

拜伦试图把心思重新放回他的生物书上，但那些图解毫无意义。它们只是各种各样的形状，就像他在卧室里反复念叨的那些词语一样，会变得毫无意义。他眼前不断浮现出迪格比路那个小女孩。她的形象就像灰泥一样抹在他看到的一切上。她的裙子被卷到膝盖上方，短袜缩到脚脖子上，脚被压在车轮下。他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了。“詹姆斯，”他耳语道，“我有个问题。”

詹姆斯把自己的铅笔和橡皮排成一排。他等待着，可是拜伦什么都没说，于是他问道：“是跟阿米巴虫有关的问题吗？”

“不，”拜伦低语道，“跟它无关。”不过，既然说到这个话题，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仍然对单个细胞怎么会决定变成两个感到迷惑不解。

“事情很复杂。这是一个错误。”

“什么是个错误？”

“它跟那两秒钟有关——”

就在这时，拜伦的耳朵挨了一下重击，打断了他的话。他发现罗珀先生正拿着一本词典站立在自己身旁，怒气冲冲，这怒火似乎让他双目变黑，气息变短。拜伦因为在课堂上说话被罚抄100遍“我必须努力，别让自己变得比上帝希望的更愚蠢”，又因为打扰同学而被罚多抄100遍。

“我可以帮你抄。周末很安静，我只需要做完奖学金考试的作业就行了。而且，”詹姆斯说到这里，朝拜伦靠拢过来，拜伦都能看见他的鼻毛了，“我一个字都不会抄错。”

拜伦谢绝了他的好意，因为罗珀先生会发现他们抄得不一样。詹姆斯不是那种会把墨水弄洒的孩子，他写的字也不会像拜伦经常写的那样歪歪倒倒。

“你会在周末见到votre père（你父亲）吗？”

“Oui（是的），詹姆斯。”

“ Moi aussi（我也是），他会……”

“他会什么？”

“他会和你玩游戏et choses comme ça（以及下棋，等等）吗？他说话吗？”

“和我说？”

“是的，拜伦。”

“唉，他很累。他得休息，还得考虑下周的事情。”

“我父亲也是，”詹姆斯说，“我想有一天egal pour nou s（我们也会一样）。”两个孩子思索着自己的未来，陷入沉默。

拜伦只去过詹姆斯家一次。洛家的宅子是一座索然无味的新房子，位于一个装着电动大门的小型住宅区。它没有花园，院里覆盖着铺路石，房子里铺着的塑料垫子保护着乳白色的地毯。他们俩默不作声地在餐室里吃东西，然后在屋外的私家马路上玩，但都兴致不高，气氛沉闷。

放学后，两个男孩没再提到那两秒钟或拜伦的秘密。回想起来，拜伦庆幸自己没说，他担心会让自己的朋友承担过多的压力。有时詹姆斯无精打采地跟在他的母亲身后，缩着瘦弱的肩膀，耷拉着脑袋，仿佛他的智慧全都塞进了他的书包而让他不堪重负。

除此之外，拜伦还有其他担忧。现在本周的上学时间已经结束，再没有什么隔在他与周末返家的父亲之间了。最微不足道的错误都肯定会让父亲猜测迪格比路的事情。在家里，拜伦望着母亲摆弄刚从花园里摘回的玫瑰，看着她摆弄自己的头发，他的心怦怦直跳。她打电话给报时服务中心，确认她的表是否准时，同时又把房间挨个清扫一遍，检查浴室里的擦手巾是否干净，把咖啡桌上的几本《读者文摘》收拾得平平整整。拜伦溜进车库，打着手电筒再次查看了一遍那辆“美洲豹”，但上面没有事故留下的丝毫痕迹。

他们同其他在周五晚上团聚的家庭一起，到火车站等待父亲。此刻站在太阳地里仍然很热，于是他们便待在月台末端的栅栏阴影里，与其他人稍微保持一段距离。毕竟，他父亲每天都在银行里与人们打交道，他不想一下火车就发现妻子在跟别人聊天。在他们等待的时候，她不断从手袋里摸出小粉盒的镜子，从不同角度照照她的脸，就像在检查头上的一切是否都在妥当的位置。拜伦教露茜吹蒲公英的种子来判断时间，但空气沉闷，没有一丝风，他们似乎无法把种子吹得太远。

“现在是13点。”露茜用悦耳的声音说，“现在是15点。”

“嘘，你们俩别吵，”他们的母亲说，“火车来了。”

火车站前院的门一下子打开，母亲们和孩子们顿时涌上月台。刚才这里还是一片白热、沉寂和安静，现在却变得色彩缤纷、熙熙攘攘、笑声喧哗。

在母亲学会开车之前，他们有一次接站时迟到了。西摩在出租车里一言不发，因为在陌生人面前大发雷霆很不礼貌，但一回到克兰汉宅，他就抱怨起来：“难道你不知道我独自一人留在月台上有多丢人？你似乎一点不在乎！”“不，不，”她忙不迭地说，“这是误会。”父亲却不依不饶：“误会？难道你不会看时间？难道你母亲没教过你这种事情？”拜伦躲在被子下面，用手堵住耳朵，这样就不会听到他们的声音。每次他松开手，都会听到母亲的哭声和父亲的咆哮，后来是从卧室里传来的另一个声音，总体来说音量更小，仿佛父亲在挣扎着要呼吸空气。事情往往都会这样发展。

火车在月台上停下来。当其他父亲与自家孩子打招呼时，露茜和拜伦小心翼翼地望着他们。有的父亲拍拍孩子们的肩膀，有的在拥抱孩子。当一个父亲将公文包砰的一声扔到地上，弯腰将女儿一把搂到怀里时，露茜大声地笑了起来。

西摩最后一个下车。他背对着太阳，顺着月台一路走来，看起来就像望着一个阴影步步逼近，母子三人都陷入沉默。他嘬着嘴在妻子面颊上做了个亲吻的动作。“孩子们。”他说，但没有亲他们。

“你好，父亲。”

“你好，亲爱的。”他们的母亲摸摸自己的脸，仿佛要修复那块皮肤。

西摩取代拜伦坐上副驾驶座，把公文包搁在膝上。他专注地望着戴安娜，望着她在点火器里转动钥匙、调整座椅和松开手刹，他一直紧盯着，她的舌头在嘴里滑出滑进，舔舔下嘴唇又再次藏进嘴里。

当她驾车驶出车站前广场时，他提醒说：“看反光镜、信号灯，然后操作。”

“好的，亲爱的。”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颤抖，又不断地将头发捋到耳后。

“现在你该上左车道了，戴安娜。”

周末的空气似乎有些寒冷。拜伦注意到，当父亲回家时，母亲经常用手指抚弄她那件开襟羊毛衫的领口。

虽然拜伦担惊受怕，但父亲周末的造访似乎就那样平安无事地过去了。露茜没有提到迪格比路。母亲没有提到那辆“美洲豹”。她把它停到它在车库里所属的位置，也没提到它制动并戛然停止的方式。没人提到那两秒钟。父亲将自己上班穿的西服挂在衣柜里，穿上他精心挑选的灯芯绒裤子、哈里斯粗花呢夹克衫，系上丝绸领巾，这是他的乡村休闲服。衣服穿在父亲身上总显得僵直，即使在他应该放松的时候也是如此。它们看起来与其说像衣服，不如说像硬纸板。他在书房里看报纸，在母亲的陪伴下，周六下午出去散散步，逛到池塘边，看她扔玉米喂鸭子和鹅。而她则为他洗衬衣和小件衣物，就像女王在家时要挂出标志一样，只不过他们家挂在太阳下晾晒的是他父亲的内衣内裤而非英国国旗。可到周日午餐时，还是出了差错。

当时西摩正望着戴安娜给他盘子里上蔬菜。他问拜伦的奖学金考试准备得怎样，但说话时仍然注视着拜伦母亲的手，注视着她一勺勺地舀土豆，因此，拜伦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父亲在等着自己回答。他说自己准备得挺好的。母亲笑了。

“就像洛家那孩子一样好？”

“是的，父亲。”餐室里开着窗户，可是感觉里面闷得令人无法忍受，就像在热汤里。

拜伦无法理解父亲为何如此讨厌詹姆斯。他知道在那次搭桥出事后两家通了电话，安德里亚发了些牢骚，拜伦的父亲允诺用栅栏将池塘围起来，但此后一切都解决了。两位父亲在圣诞节聚会上握过手，一致同意双方不再心存芥蒂。从那以后，西摩就说拜伦应该交别的朋友，洛家那个男孩满脑子夸张的想法，虽然他父亲读过大学，还是王室法律顾问。

戴安娜解下围裙，在餐桌旁坐下。他父亲在自己的烤鸡肉上撒盐。他谈起爱尔兰的动荡和矿工们制造的麻烦，以及这两件事是如何发生的，而拜伦的母亲则连声地说着“是的、是的”，然后他说了句“跟我说说那辆‘美洲豹’”。

拜伦心里顿时七上八下起来，有些神不守舍。

“你说什么？”戴安娜问。

“那些妈妈还对它评头论足吗？”

“她们全都希望自己像我这么幸运。把身子坐直了，拜伦。”

他偷偷看了一眼露茜。她的嘴闭得紧紧的，看起来双唇都快要拉到耳朵边了。

“我想午餐后我们该带着她出去转一圈。”

“你是说露茜吗？”母亲说。

“我是说那辆新‘美洲豹’。”父亲说。

母亲清了清嗓子。那声音极其细微，但父亲还是猛地抬起头来。他放下餐刀和餐叉，等待着，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出什么事了吗？”他终于问道，“车子出什么事了吗？”

戴安娜伸手端起自己的杯子，或许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因为杯中的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我只是希望……”接着，关于希望什么，她似乎重新考虑了一下，于是说到一半就打住了。

“你希望什么，戴安娜？”

“我希望你不要用‘她’来称呼那辆‘美洲豹’。”

“你说什么？”

她微笑了一下，伸手抓起他的手：“它是辆汽车，西摩。它不是个女人。”

拜伦大笑起来，因为他想让父亲明白那句话并非针对个人。事实上，他的哈哈笑声如此吵闹，他得捧着肚子才能发出这种狂笑。考虑到当时的气氛具有几分潜在的严肃意味，这样做也极其机智。虽然他母亲没受什么教育，但她脑中充满惊人的想法。拜伦与露茜对视一眼，点点头，鼓励她加入进来。因为没有说出那个秘密，他们俩都如释重负，或许这种轻松感击败了他们。露茜笑得如此响亮，似乎有些弄巧成拙，她的发辫沾上了肉汁。拜伦偷偷向侧面瞥去一眼，发现父亲抿紧了上嘴唇，上面冒出一滴滴小汗珠。

“你们是在嘲笑我吗？”

“当然不是，”他母亲说，“这真的没什么好笑的，孩子们。”

“我整个星期都在工作，”他父亲一字一顿，小心仔细地吐出这几个词，仿佛它们的形状在他牙齿之间难以控制，“我做这些全是为了你们。我为你买了一辆‘美洲豹’。其他男人没一个给自己太太买‘美洲豹’。汽修厂卖车的那小子听说后都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越是喋喋不休，就显得越老。拜伦的母亲点着头，不停地说：“我知道，亲爱的，我知道。”拜伦的父母有15岁的年龄差距，但在那一刻，他似乎是房间里唯一的长辈。“拜托了。我们能在吃完午饭后再讨论这事吗？”她看了一眼孩子们，“甜点是黑森林奶油蛋糕。你的最爱，亲爱的。”

他父亲试图克制那副自鸣得意的表情，但它还是显露出来，让他的嘴唇看起来就像是上下颠倒地贴上去的，就像婴儿的嘴唇那样。谢天谢地，这时他拿起自己的刀叉，默默地吃完了这顿饭。

西摩就是这样。有时他脸上似乎突然露出几分孩子气，为了赶走那种孩子气，他会做出一副怪相。起居室里挂着他小时候的两张镶框照片。第一张是在他家位于仰光的花园里拍的。他穿着水手装，手握一副弓箭。身后有一些棕榈树和很大的花朵，花瓣有手那么大，但他手里握的玩具与身体保持一定的距离，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拿着它们玩。第二张是在他父母到英格兰下船后拍的。西摩看起来很冷，又受了惊吓。他盯着自己的脚，身上穿的水手装很不齐整。就连西摩的母亲也没有笑容。“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幸运，”父亲有时告诉拜伦，“对我来说，我得一路拼搏。当我们回到英格兰时，我们一无所有。”

家里没有戴安娜的照片。她从不说起自己的童年。难以想象，她除了当母亲还能有其他身份。

在自己的卧室里，拜伦重新查看了一遍他那幅迪格比路的秘密地图。他希望戴安娜没有评论西摩说起那辆汽车时把它当作女人的习惯。他希望自己当时没有哈哈大笑。虽然不乏与父亲意见相左的时候，但这一次绝对是最糟糕的。这让拜伦胃里产生一种虚弱、松垮的感觉，他不由得想起去年圣诞节父母为他在温斯顿男校的同学家长所举行的那次鸡尾酒会。在楼下，他能听到厨房里传来的说话声。他不想听，因为父亲提高了嗓门。可是拜伦发现，即使自己哼着歌，也仍然能听到父亲的声音。他觉得地图上的线条开始飘浮起来，窗外的树木变成蓝色背景下一片乱七八糟的绿色。接着，房子里突然安静下来，仿佛每个人都化为尘埃。他蹑手蹑脚地走向大厅，甚至听不到露茜的声音。

当拜伦发现母亲独自一人待在厨房里时，他不得不假装自己跑了很长一段路，他是如此害怕。“父亲在哪里？”

“他回伦敦了。他有工作要做。”

“他没检查那辆‘美洲豹’吗？”

她做出无法理解的表情：“为什么他要那么做呢？他是坐出租车去火车站的。”

“你干吗不开车送他去？”

“我不知道。没时间了。你问了很多问题，宝贝儿。”

她沉默了。他担心母亲心情有些不好，直到她转身将一大串肥皂泡喷洒到空中。拜伦欢笑着，用手指抓住它们，然后她又洒出一串，它就像一颗白色的扣子一样沾在他鼻尖上。父亲不在，家里的气氛似乎再次变得柔和起来。

举行那次圣诞派对是西摩的主意，那是在池塘边发生意外几个月之后的事情。“该向学校里那些家长露一手了。”他说。他们送出了用白色卡片制作的特殊请帖。戴安娜买了一棵很高的圣诞树，都能碰到走廊里的石膏屋顶了。她挂起一串串的纸链，把木头镶板擦得发亮，将肉馅灌进酥皮馅饼盒子，用鸡尾酒签穿起一颗颗黑樱桃酒里的樱桃。所有学生家长都来了，就连安德里亚·洛和她那位当王室法律顾问的丈夫也来了。

洛先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穿着一件天鹅绒外套，打着蝶形领结，端着他太太的酒杯和她放在一张纸餐巾里的开胃饼干，紧跟在她后面。

戴安娜把小推车里的酒杯递给大家，所有客人都对新式的地暖、厨房用具、那套鳄梨木的浴室家具、按房间尺寸制作的卧室橱柜、电壁炉和装着双层玻璃的窗户赞叹不已。拜伦的工作是为客人们存放衣服。

“暴发户⁽¹⁾。”他听见一个妈妈说。拜伦以为那是一件好事，因为现在有了十进位制的硬币。当那个女人做出这番评价时，他父亲恰好经过。拜伦不知道父亲是否对此感到高兴，但他似乎在自己的蘑菇馅饼中发现了什么令人不悦的东西。西摩拉长了脸，可他从来都不喜欢没加肉的蔬菜。

那天夜里晚些时候，迪尔德丽·沃特金斯建议大家玩一个派对游戏。拜伦也记得这件事，不过他只能从楼梯顶上的一个制高点目睹其过程。“哦，好啊，玩个派对游戏。”他母亲笑着说。她就是那样。拜伦的父亲不是喜欢玩游戏的人，除非你把单人纸牌和难度极大的填字游戏算在内，否则他对游戏就没兴趣。但客人们都一致认为派对游戏会非常好玩，于是他也只好同意了，毕竟他是男主人。

拜伦感觉父亲给母亲戴眼罩的方式略显粗暴，但她没有抱怨。父亲说，在这个游戏中，她应该找到他。他说：“我太太喜欢玩游戏。对不对，戴安娜？”有时拜伦感觉父亲高兴时的样子有点夸张。如果他在评论欧洲共同市场或海峡隧道，你对他会更有好感（他对这两样都表示反对）。可是现在，起居室里挤满了成年人，全都在说笑、喝酒，当他母亲摸索着、晃晃悠悠、跌跌撞撞地跟在他们后面时，他们叫她的名字。

“西摩？”她不断叫着，“你在哪里？”

她触碰着那些男人的面颊、头发和肩膀，而他们并非她丈夫。“哦，不是这位，”她说，“天哪，你不是西摩。”人群爆发出一阵大笑，甚至安德里亚·洛也挤出一个微笑。

他父亲摇摇头走开了，仿佛有些疲惫，或者受到了伤害，甚至也有可能感到无聊，很难说清究竟是哪一种。除了拜伦，没人看到他离开。可是戴安娜仍在搜寻，有时会撞上人群，有时就像个球或者玩偶一样，被他们传来传去。人人都在哈哈大笑，戏弄她，有一次差点让她撞上那棵圣诞树，而她伸出挥动的双手，不断寻找拜伦的父亲。

那是父母举行的最后一次派对。父亲说，除非他死了，否则不会再举行派对。在拜伦看来，家里并非一个举行派对的诱人场所。不过，想起那个游戏，想起他望着母亲像一块浮木一样转来转去时那种五味杂陈的难过感觉，他再次希望她对那辆新“美洲豹”保持沉默。

*

周日的夜晚，拜伦把自己的床单和被子搬到地板上。他把手电筒和放大镜放在身边，以备急用。他看清前面会有苦日子要过，尽管不是涉及生死、饥饿，但知道自己能够忍受并且随遇而安，这很重要。一开始被子似乎惊人地厚实柔软，他很高兴受苦居然如此容易，只是在受苦的同时入睡似乎不太容易。

闷热的天气也无助于睡眠。拜伦躺在被罩上，解开睡衣的扣子。他刚开始昏昏欲睡，克兰汉沼泽对面就传来十下钟声，他一下子又醒了。他听见母亲在起居室里关掉音乐，以及她上楼时轻轻的脚步声和关上卧室房门的咔嗒声，之后便是一片寂静。不管他朝哪个方向翻身，不管把被子弄得多么蓬松，他柔软的肉体都能感觉到地板的坚硬。寂静放大了最细微的声音，他无法想象人们如何入睡。他听见沼泽上狐狸的声音。他听见猫头鹰、蟋蟀的声音，有时房子会发出咯吱一声，甚至一声重击。拜伦摸索着抓起手电筒，把它打开又关上，打开又关上，用手电筒光上上下下地扫过墙壁和窗帘，以防外面有窃贼。卧室里各种熟悉的形状从黑暗中冒出来又消失。不管他怎样努力地试图闭上双眼，脑子里想到的都只有危险。到了早上，他会全身青肿。

正是在这一刻，拜伦明白了。为了挽救母亲，光是对“美洲豹”的事情保持沉默还不够，光是受苦还不够。他必须想想詹姆斯会怎么做，他必须保持理性，他需要制订一个计划。

(1)英文原文为“new money”，所以拜伦才会误解。

离去

超市窗外，降雪云看起来如此沉重。它居然仍然停留在空中，这简直是奇迹。吉姆想象它砰的一声落到沼泽上。他想象它被刺穿，一片白雪落满群山，笑了。他刚冒出这个想法，接着，另一个想法随之产生。不知道为什么，第二个想法冒出来时，他的太阳穴像被扎了一下，他几乎无法呼吸。

尽管他已失去多年的记忆，但脑海中有时也会飞闪过一段往事。激活那段回忆的可能是很小的细节，换作别人，或许都不会对它再看第二眼。但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可能会从平常的背景中突然钻出来，诱发如许悲哀，令他心如刀绞。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就像现在这样一个冬日的下午，贝什利山第一次让他出院。他当时19岁。沼泽上铺着一层粉末状的白雪。当值班护士取来他的手提箱，还有那件蓝色华达呢外套时，他就站在窗边望着沼泽。他得使点劲才能将外套套在肩膀上，等他试图把胳膊伸进衣袖时，袖子却像带子一样将他的胳膊缠到身后，勒进他的腋窝。

“看来你需要一件更大的衣服。”护士看着他说。到这时，他才想起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了。护士让他去等候室。他独自坐在里面，膝上放着那件外套。他把衣服叠成一只小宠物的形状，抚摩着它柔软的内衬。自从他来到这里的那一天，他们带他穿过等候室以来，他再未在里面待过。这让他感到困惑，因为他已不再了解自己是谁。他不是病人，他的情况比他们更好。不过他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当那名护士再次出现时，她看起来一脸惊讶。“你怎么还在这里？”她说。

“我在等人来接我。”

她说，她相信他父母很快就会来，还提出给吉姆一杯茶。

他很渴，倒也愿意喝杯茶。可是他正想着自己的父母，无法说话。他能听见护士在厨房里一边烧水一边唱歌。那声音轻松安逸，就仿佛她生活中的一切都很好。他甚至能听见茶匙在茶杯里搅动时发出的轻微叮当声。他尝试着练习与别人聊天，例如聊钓鱼。他偶然听到医生们谈论钓鱼，正如他无意中听到护士们谈论去跳舞或与一个新男友约会。他希望自己也了解这些事情。不过他可以去学。既然他的状况已经好转，那他就能够做那些事情了——钓鱼、约会、跳舞。现在还不算太迟，他要重整旗鼓。

窗边，光线开始变暗。沼泽上那层薄薄的雪闪烁着白蜡似的微光。当那名护士再度出现时，她被吓得差点跳起来。“你怎么还在这里？”她说，“我还以为你早就离开了呢。”她问他冷不冷。他的确很冷，房间里冰冷，但他安慰她，说自己很舒服。“至少让我给你泡上那杯茶吧，”她说，“我敢肯定，他们随时会来接你。”

当她在厨房里唱歌时，他突然恍然大悟：没人会来接他。他们当然不会来。没人会教他如何钓鱼或邀请姑娘跳舞。他哆嗦起来，不知道是因为房间里太冷，还是因为他刚刚弄清这个事实。他站起来，溜出前门。他不想因为自己突然消失而让那名护士感到尴尬，于是把外套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椅子上，表示自己心领了护士为他煮茶的好意。他一直期望有人跑出来，抓住他的胳膊，领着他回到里面去，但没人出来。他走过那条车道，由于大门已经锁上，而他又不愿再次麻烦那名护士，只好翻墙而出。他朝着沼泽走去，不知道自己除此之外还能去哪里。他在沼泽里过了几天，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当初想错了，自己并不适应外面的环境，他并没有被治愈，而是充满羞耻感，他跟其他人不同。后来警察发现他仅仅身穿内裤，就驾车把他直接送回了贝什利山。

“你喜欢那些小山。”他的右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吉姆飞快地扭过头去，发现艾琳站在身后。他跳了起来，仿佛她有传染病。她那顶橘黄色的帽子极不牢固地歪戴在头上，看起来仿佛就要飞落下来。

艾琳用盘子端着一块汉堡三明治，冲他露出一个畅快、坦率的笑容。她的整张脸都笑靥如花。“我没想故意吓你，”她说，“我总是给人留下这种印象。即使我以为自己不会吓到人，也仍然会把别人吓着。”她笑出声来。

在吉姆上一次尝试微笑后，他很乐意尝试一点不同的东西。也许他应该哈哈大笑，不过他不想让人以为自己是在戏仿艾琳或同意关于她有些吓人的看法。他希望自己像她那样大笑，发自喉咙的爽朗大笑。他把脸挤成微笑的形状，发出一点声音。

“你想喝杯水吗？”她说。

他试着挤出一个更大的笑容。实际上这让他的鼻孔扭曲起来。这个声音比刚才那个更糟。他停止大笑，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姑娘们告诉我，说你是一位园艺师。”她说。

园艺师。以前从没有人这么称呼他，他们用别的词语称呼他——青蛙嘴、疯子、怪人、笨蛋，但从没用过这个词语。他感觉心头涌出一股愉悦，但再次露出笑容可能是个错误，于是他努力表现得随意轻松。他尝试着以随和的方式将手插进裤兜，只是他的围裙有点碍事，将他的手缠住了。

她说：“曾有人送给我一盆盆栽。接受那件礼物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错误。说实话，我真的很想好好照料它。我阅读了说明书，把它放在窗户边恰当的位置。我用套管给它浇水，甚至还专门为它买了一把小剪刀。可是后来，你猜怎么着？这该死的东西居然在我面前枯萎死掉了。有天早上我下楼，发现地上落满了软塌塌的叶子。实际上它已经歪歪倒倒了。”她把一棵枯死的小树描绘得妙趣横生，让他忍不住想笑。

“也许是因为你浇水浇得太多？”

“我过分关心它了。那就是问题所在。”

吉姆拿不太准该对她这个有关盆栽的故事作何反应。他点点头，就仿佛他忙着考虑别的什么事情。他从裤兜里猛地抽出自己的手。

“你的手指真漂亮，”艾琳说，“那是艺术家的手指。我猜这就是你擅长园艺的原因。”她回头瞥了一眼咖啡馆，他意识到她肯定是想找个理由离开。

他很愿意说点别的什么。他愿意同这个叉开脚站在地上的女人多待一会儿。她的头发红如火焰。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人闲聊。这很容易，贝什利山的一名护士曾经告诉他：“你只需要想到什么就说出来。称赞对方总是错不了的。”

“我……我……喜欢你的三明治。”吉姆说。

艾琳皱皱眉头。她看着手里的三明治，然后回头看着他。

吉姆的嘴就像砂纸。或许三明治并不是开始闲聊的好话题。“我喜欢你放炸土豆条的方式，”他说，“在侧面。”

“哦。”她说。

“还有……还有……生菜。我喜欢你把西红柿切成星……星……星星的形状。”

艾琳点点头，仿佛以前从未想过这些：“如果你喜欢，我给你做一个。”

吉姆说：“那可太好了。”然后望着她给客人送去那块三明治。她同客人说了句话，逗得人家哈哈大笑。吉姆想知道她说了什么。当她甩开大步回厨房时，那顶橘黄色的帽子在她头发上跳来跳去，她举起手，就像其他人拍苍蝇那样拍了它一下。他感觉心里一动，就像打开了一盏小小的灯。他不想回忆那个没人去接他的日子了。

虽然吉姆在21岁时再次痊愈，并再度出院，但他不到六个月就又回到了贝什利山。那时他曾努力步入正轨，努力表现得跟其他人一样。他报名参加夜校，继续自己中断的教育。他尝试着同房东太太以及其他合租的房客交谈，但他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自从第二次接受休克疗法后，他似乎就很健忘了，不单忘记他当天学到的知识，还包括一些最基本的事情，例如重复自己的姓名或者居住的街道。有一天，他没能去学校签到，因为他不记得自己该在哪里下车了。他试着在垃圾车上工作，可是，当他总按大小顺序排列垃圾桶时，其他人都嘲笑他。当他说自己没有女朋友时，他们说他是同性恋。不过他们并未伤害他，等到他感觉自己开始融入那里时，他却失去了这份工作。有时他会透过合租公寓的窗户望着那些清洁工，他们背着垃圾桶，他想知道他们是不是自己从前的工友。跟他们一起工作，他开始稍微明白强壮和归属感是怎么回事。这就像窥视他人的窗户，从一个不同的视角看待生活。

那份工作有个缺点。在失业几个月之后，他的衣服上仍然有股垃圾桶的气味。他喜欢每天造访自动洗衣店，柜台后那个女人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用一个闷燃的烟头点燃下一支香烟。过了一会儿，他也弄不清衣服上沾的究竟是烟味还是垃圾桶的气味了，但不管那是什么气味，他都不得不反复清洗它们，因为它们从未完全洗净。最终她说了句：“你的脑子很滑稽，确实是的。”于是他也不能回到洗衣店去了。

穿着脏兮兮的衣服是最让他难过的，有些日子他甚至都没法把衣服穿上。从此，他脑中就总是产生一些自己不需要的想法。他试着做别的事情来摆脱那些想法，如对它们置之不理，或者出去散步，这时那些房客开始留意他，回避他。然后，有一天他打开房门，刚好对Baby Belling烤箱打了个招呼。那个词甚至都没有什么意义。那只不过是表达自己的善意，因为他突然想到这个小烤箱看起来孤孤单单。但他注意到此后发生了一些事情，或者说什么都没发生，每天连一次都没有。他并没有什么坏念头。不久，房东太太听说他在贝什利山待过，就不再租给他那个房间了。

在街头露宿了几个夜晚后，吉姆找到警察。他说，他对其他人有威胁。虽然他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愿伤害任何人，但他开始大喊大叫、踢东西，就仿佛会伤人似的。他们直接开车送他回到贝什利山。他们甚至开着警笛，不过那时他不再大喊大叫或踢东西了，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让他第三次回到贝什利山的并非临床意义上的抑郁症，不是精神分裂症、多重人格、精神错乱或人们所说的其他病症，更像是一种习惯。他发现，跟重新做人相比，忍受一直困扰他的自我更容易一点。尽管那时他已经开始举行那套仪式，可是回到贝什利山就像穿上旧衣、找到故人。这让他感觉安全。

厨房里传来一阵喧哗声，是个女人的声音。另一个人试图让她平静下来，这是男人的声音。门猛地被推开，艾琳冲了出来，火红色的头发披散着。她那顶橘黄色的帽子不见了踪影，肩上搭着外套，像扛着一只被她杀死的动物。她身后的门扇自动撞上，一声尖叫传来。几秒钟之后，米德先生用手捂着鼻子出现了。

“希尔太太！”他的叫声透过手指之间的缝隙传出来，“艾琳！”当她大步走过一张张餐桌时，他在后面紧追不舍。一个个顾客不由得放下手中的热饮。

“我和那该死的帽子势不两立。”艾琳扭头说道。

米德先生摇摇头，仍然捧着脑袋，就好像他担心剧烈运动会导致鼻子掉落。排队购买节日特价小吃（买一杯热饮送一份免费的肉馅饼，不含薄煎饼、小松饼）的购物者张大嘴巴望着他们。

艾琳突然停下脚步，紧跟其后的米德先生一下子撞上一辆放满圣诞节杂货的小推车。“看看我们，”她说，但不是针对他说的，而是针对满屋的购物者、戴着橘黄色帽子的员工，甚至那些塑料桌椅说的，“看看我们的生活。”

没有一个人动弹，没有一个人回答。屋里出现片刻的停滞，仿佛一切活动都停了下来，或者说被关掉了，仿佛万事万物、每个人都对接下来该做什么不知所措。只有那棵圣诞树显得泰然自若，上面的彩灯继续快快乐乐地依次从绿色变成红色再变成蓝色。接着艾琳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她发出那种粗犷沙哑的声音，其实就是一声大笑。这次也是同样，仿佛她并非嘲笑他们，而是与他们一起大笑。仿佛她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个场面，包括她自己，从中突然发现了巨大的笑点。

艾琳转过身，裙子下露出两条灰白色的腿。“噢，该死！”她抓住扶手，把脚踏上顾客楼梯的第一级，气喘吁吁地说道。

艾琳走后，咖啡馆再度陷入寂静。发生了一件事后，在弄清楚这件事造成多大程度的破坏之前，没人打算动弹一下。有人低声咕哝了几句，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什么东西被撕裂或撞翻，于是另一个人笑了起来。渐渐地，各种声音如丝线般轻柔地钻进这沉重的寂静，直到咖啡馆再次恢复正常。

“那个女人被开除了。大家都回去工作吧。”米德先生说。不过，或许说艾琳自己辞职了才对。接着他又叫道：“吉姆，你的帽子！”吉姆把帽子扶正。或许他不再见到艾琳才是最好的，她走到哪里，哪里就一片嘈杂。然而，她离开时说的那几句话在他耳边萦绕不去，她爽朗的笑声也是如此。他忍不住想知道，如果没发生这件事，她会给他做一个怎样的三明治，会不会加上炸土豆条、生菜和一片星星状的西红柿。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时草地上摆着切成一块块的三明治，有热乎乎的茶。他不得不抓住脑袋，这样在他颤抖时那顶橘黄色的帽子就不会掉下来。

空中开始飘起雪花，它们旋转着，静静地飘落，就像羽毛飘过空中，但他没有看。

池塘

太阳已经升起，黎明的天空飘浮着一团团带紫铜色镶边的云朵，金色的阳光如蜂蜜一般流淌到沼泽上方。自从发生那次事故以来，已过去6天21小时45分钟。拜伦终于想出一个计划。

他果断地穿过花园，向草地走去。母亲和妹妹仍在睡觉。他准备了几件重要的工具和一袋葡萄干饼干，万一任务艰巨，就用得上了。他咔嗒一声关上篱笆大门。昨晚露水很大，一滴滴丰满的露珠就像垂饰一样挂在野草上。不过几分钟，他的拖鞋、睡裤和毛巾材质的晨衣边缘就湿透了。他停顿片刻，回头瞥了一眼这所房子，能看到身后留下的阴暗足迹。阳光照射着卧室的窗户，像火焰般越来越亮。母亲和露茜都在熟睡。远处，一座座小丘对面，传来一只农场看家狗的吠声。

詹姆斯·洛曾说过，狗不一定就是狗，它只是个名词，正如帽子或冰柜也只是名词。他还说，也许狗其实是帽子。

“狗怎么会是帽子呢？”当时拜伦就问。他脑子里浮现出父亲那顶挂在衣帽钩上的猎鹿帽，感到迷惑不解。

“我只是说帽子和狗都只是某人选择出来指代它们的词语。如果它们只是某人选择的词语，那就有理由推断他们有可能选错了词。同样，也许并非所有的狗都叫作狗。也许它们的名称各不相同。仅仅因为我们用一个名词指代它们，并不意味着所有的狗实际上都叫作狗。”

“但它们仍然不是帽子啊，”拜伦说，“而且它们也不是冰柜。”

“你得拓宽自己的思路。”詹姆斯说。

拿着化学实验仪套装里的放大镜、一个手电筒以及母亲的银色镊子，拜伦开始搜索。他发现一块带有黄色条纹的石头、一只带着巨大蓝色卵囊的小蜘蛛、野生百里香和两片白色的羽毛，但没有找到他要的重要东西。也许他选错了地方。他一只脚踩着池塘边上那道栅栏最低的栏杆，一下子翻了过去。那次意外过去这么久，来到禁止进入的栅栏这一侧，拜伦感觉很奇怪，就像溜进父亲的书房，空气似乎有点扎人。几只鹅朝前面伸长脖子，但没有朝他追过来。对他失去兴趣后，它们昂首阔步地朝水边走去。

那座桥的残余仍然架在池塘上。它就像一条闪亮的黑色脊柱，从岸边伸向池塘中间的一个小岛。他还能看出桥上那处不结实的部位，在伸到远处那一端之前，它脱离小岛，从半中间坍塌消失了。拜伦跪在草地上，举着手电筒和放大镜，试图继续刚才的搜索，但这没什么用，他无法集中注意力。思绪不断游离，让他回忆起一些往事。

搭建这座小桥完全是詹姆斯的主意。拜伦其实只是干了些体力活儿。詹姆斯为这琢磨了好几个星期，画了几幅设计图。在学校里，他不断谈起这事。在搭桥的那天，两个男孩肩并肩地坐在岸边，为了获得专业的视角，他们俩都透过倾斜的手指注视着眼前的这片水域。是拜伦把石头搬到池塘边，又从草地的末端拖来一些比较大的梣树枝。

“很好，很好。”詹姆斯咕哝着说，站都没站起来。

拜伦在浅水区把石头一块接一块地重叠起来，把它们当作桥墩，支撑比较粗的树枝。几个小时后，水面上便架起一座不规则的建筑了。“你想试试吗？”拜伦问道。

詹姆斯参考了一下自己的示意图，说：“我认为我们需要考虑一下承重问题。”拜伦强调说只是个池塘，然后便迈步朝桥上走去。

他还记得自己的心就像脚下的桥一样晃晃悠悠。深色的木头就像上了油一样滑溜溜的，他的脚趾根本无法把它抓紧。每迈出一步，他都以为自己会摔倒。而他越是认为自己会失败，失败就越发显得不可避免。他还记得詹姆斯嘴里数着数，还坚持说那不是因为他很担心，而是因为詹姆斯在数数。

那天的记忆如此清晰，他仿佛在水边看到了两个孩子的幽灵。接下来就出事了。

拜伦越是盯着水面看，就发现小桥甚至天空的倒影越是清晰，就仿佛水面下存在着另一个折射度更大的世界，上面也覆盖着紫铜色的云朵和闪烁的阳光。如果一个男孩没在温斯顿上学，那么，那天早上他相信头顶上和水下各有一个天空或许还可以原谅。假设科学家们都是错的会怎么样？他们显然弄乱了时间。假设真的有两个天空会怎样？在发生那次事故之前，拜伦对一切事情都只看表面。此刻，注视着这个池塘，以及四周闪亮的天空，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说人们了解什么知识，那也不过是因为别人告诉他们那些是真的。詹姆斯说得对，这似乎并非信任所建立的良好基础。

这事细想起来太复杂，拜伦觉得自己或许该吃块葡萄干饼干。一阵微风摩挲着水面，周围草叶上悬挂的那一颗颗小小的宝石全都随风摇摆起来。现在已经6点一刻了。他抖掉晨衣上沾的点心碎屑，继续工作。放大镜和手电筒都没多大用处，太阳每一分钟都在徐徐上升。它们不过是让他感觉自己更像个找东西的男孩。如果詹姆斯在旁边，他根本就不需要这两样工具。

“我的天，你都湿透了，”拜伦的母亲被闹钟叫醒睁开眼睛时说，同时伸手取过药丸和水，“你没去下面的池塘边吧？”

“我觉得今天又会是大热天，”他说，“我非去上学不可吗？”

戴安娜把他拉近一些，用胳膊搂着他。他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的发现拿给她看。

她说：“教育对你非常重要。如果你没有一个好的开端，最终就会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

“我宁愿像你这样。”

“不，你不会的。像我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有出息。”她把自己的下巴靠在他肩上，因此她的声音就像是从他骨头里发出来的，“此外，你父亲也希望你接受最好的教育。他希望你这辈子获得成功，对此，他坚信不疑。”

她就这样拥抱了他一会儿，脸靠近他的脸。他正要把那件礼物拿给她看，她却吻了吻他的头发，掀开被子：“我得去给你放洗澡水，宝贝儿。你可不能感冒了。”

他不明白母亲说的话：为什么他不能像她这样生活？她说她没出息是什么意思？她肯定还没想到迪格比路发生的事故。她刚一离开，他就松开晨衣口袋里攥着那片三叶草的手。它有点皱巴巴、湿乎乎的，虽然没有四片叶子，只是一片普通的三叶草，但他知道这会救她，因为詹姆斯说三叶草是幸运草。拜伦把它塞到她枕头下面的深处，这样即使她不知道它的存在，它也能保护她。

他轻轻地哼着歌，跟着母亲朝浴室走去。晨曦透过窗户，在客厅地毯上投下一块块光亮，就像铺砌台阶的白色石头，他从一格跳到另一格。他想着母亲往浴缸里放洗澡水。这不是她惯常使用的表达，有时她会这么说，或说希望他不要变成她那样，这些话听起来如此古怪，仿佛她体内还有另一个人，正如他父亲体内仿佛有个男孩，或者池塘里还有另一个世界。

拜伦真希望自己没把那些葡萄干饼干全部吃掉。换作是詹姆斯，他就不会这么做。

绿植

那场雪又断断续续下了三天，甚至把夜晚也映得发白。正当雪开始融化时，另一场暴风雪席卷而来，重新覆盖了整个大地。世界静谧，地面一片雪白。很快，吉姆只有凝视着黄昏时的天空才能辨别出一团团飞舞的雪花。天与地已融为一体。

小区里，汽车被歪歪斜斜地抛在镶边石上。那个从不微笑的老头从窗边望着外面。而他那个养了条烈犬的邻居铲出一条通往家门的路，几小时之内就被大雪重新盖住。光秃秃的树枝上洒满雪花，仿佛开满一树繁花；而常绿树则被沉甸甸的雪压得垂下叶子。留学生们穿着蓬松的羽绒服，戴着羊毛帽子，脚上裹着充当雪橇的塑料袋。他们翻过栅栏，想在绿地中间那条结冰的沟渠上滑冰。吉姆隔着一段距离，望着他们用他不懂的语言嬉笑大叫。他希望他们不会搅扰到什么。有时他会在没人注意时查看窗边的一些花箱，但里面没有丝毫生命迹象。

上班时，厨房里的两个姑娘抱怨自己无事可做，米德先生说超市的圣诞节杂货已经减价。吉姆擦拭桌子，但没有顾客坐到桌前，他只是喷洒擦拭。黄昏时，当天新下的雪花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地发出轻柔的声音，苍白的沼泽在月光下沉沉入睡，针尖似的冰柱悬挂在路灯和篱笆上。

有天深夜，吉姆刨掉一片冬季球根植物花床上的雪。这是他的最新项目。这里不需要举行任何仪式，不需要胶带或问候。在他种植植物时，他感觉除了自己和大地，其余的一切都不存在了。他记得艾琳和她的盆栽，记得她怎样称他为园艺师，尽管外面寒冷刺骨，他心里还是觉得暖烘烘的。他希望她能看到他种的东西。

贝什利山的一名护士最先注意到他在户外更快乐，于是建议吉姆去花园里帮忙。她说，反正那里也是一片破败。他慢慢开始了，耙耙土，剪剪枝。那座方方正正的灰色大楼被他抛在身后，他忘记了装有护栏的窗户、柠檬绿的墙壁、肉汁、消毒水的气味以及一张张总在眼前晃悠的面孔。他边做边学。他看到植物怎样随着季节而变化。他发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几年之内，他就拥有了自己的路边花坛。里面种着斑斑点点的金盏花、一穗穗的翠雀、毛地黄和蜀葵，还有一丛丛的百里香、鼠尾草、薄荷与迷迭香，蝴蝶像花瓣一样围着它们翩翩飞舞。他种下所有这些植物，甚至设法种了些芦笋以及醋栗、黑醋栗和罗甘莓。护士们让他种了些苹果的果仁，不过在他看见它们茁壮生长之前，医院就被关闭了。有时，医护人员同他谈起自家的花园，给他看出售种子的目录，向他打听他们该选择什么种子。有一次，在他出院时，一位医生还送给他一小盆仙人掌，祝他好运。几个月后，吉姆又回到那里，不过那名医生说他可以留着那棵植物。

这么多年来，吉姆一直在贝什利山进进出出，他都不记得有多少次了。那里有那么多的医生、护士和住院的病人，他们似乎全都是一个模样，说着一样的话，穿着一样的衣服。有时他注意到一名顾客在咖啡馆前停下脚步，盯着里面望上一小会儿，他不知道这是因为他们认识，还是因为他看起来很怪。他的记忆中有一段一段的空白，这些空白跨越了几周、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回忆过去就像故地重游，发现一切都已被连根拔起，随风飘散。

他无法忘却的是第一次去贝什利山的情景。那时他才16岁。他仍然能看见自己坐在副驾驶座上，惊恐万分，拒绝下车。他还能看见那些医生和护士冲下石头台阶，朝这辆汽车奔来，嘴里嚷嚷着：“谢谢你，洛太太。现在就交给我们好了。”他记得他们怎样从真皮座椅边缘掰开他的手指尖，记得他当时的个子已经很高，他们不得不往下摁着他的脖子，以免他的头撞到车门顶上。他甚至还能在脑子里描绘出，在他们给他吃过什么药、让他睡过一觉后，那名带他四处参观的护士。他被安排到一个已经住了五个人的病房，那几个病人老得都可以当他的祖父了。他们在夜里哭着叫妈妈，吉姆也哭了，但这没用，他妈妈从未来过。

丢掉在垃圾车上的第一份工作后，他还尝试过别的工作。每次都做不长久。他剪过草坪，堆过木头，扫过树叶，发过传单。在他暂时离开贝什利山的那些日子，他住过单间公寓，住过合租套间，也住过福利院。每次都不长久。他接受了更多治疗抑郁症的电休克疗法和鸡尾酒式混合药。在注射过吗啡后，他曾经看见蜘蛛从灯泡里倾泻而出，看见护士嘴里长着剃须刀而非牙齿。在他三十多岁时，他大部分时间都有严重的营养不良，腹部像个坟墓在髋骨间干瘪下去。在工作疗法部，他学会制陶和画图，还学到基本的木工手艺和入门级的法语。这一切都无法阻止他一次次地反复崩溃，有时距离上一次出院仅仅几周或几个月。最后一次回到贝什利山时，他听天由命，以为再也不会离开了，可是接着他们就关闭了医院。

树篱和老人卷曲的髭须上都镶嵌着一片片雪花。银装素裹的树枝轻轻摇摆，仿佛空中传来一阵音乐，而且只有它们能够听到。汽车慢慢爬过冰天雪地的沼泽山脊，低矮的山麓小丘泛着蓝光。

生命萌动尚需时日，寒冷会冻死新生的嫩芽，大地坚如磐石。吉姆躺在那些球根植物旁的雪地上，伸出胳膊，给它们送去温暖。有时照料那些已经开始生长的植物比种植新的植物更冒险。

妈妈们与心理学

“我不明白，”詹姆斯说，“为什么你认为我们需要报警？”

“万一他们不知道闰秒，”拜伦说，“万一你说得对，的确存在阴谋。那样的话，无辜者就会面临危险，但这又不是他们的错。”

“但如果存在阴谋，警察很可能已经知道了，政府也一样。我们需要考虑其他人，其他我们信任的人。”

发生那次事故前，拜伦不知道保守秘密会如此困难。他脑子里只想着他母亲出的事，如果她知道了会怎样。他告诫自己别想那次事故，但强迫自己不去想也是件费劲的事儿，就跟一直想着它一样累人。每次开口说话，他都担心自己脱口而出说漏嘴。结果每说出一句话前，他都得仔细检查每个词语，就像检查它们的手是否干净。这实在让人心力交瘁。

“Est-ce qu’il faut parler avec quelqu’un d’autre（跟别的人说不行吗）？”詹姆斯问，“MonsieurRoper peut-être（也许罗珀先生）？”

拜伦含含糊糊地摇摇头，又像是在点头。他没听懂詹姆斯刚才说了什么，等待着获得更多线索。

“我们需要找个能够理解的人，”他的朋友说，“Votremère? Elle est très sympathique（你的母亲如何？她很有同情心）。”一提到戴安娜，詹姆斯的脸就红了。“池塘出事那次，她没对我们发火。她给我们泡了热乎乎的茶，还做了些小三明治。而且，她也不会因为你身上有泥巴就不让你进屋。”

尽管詹姆斯对他母亲的评价很中肯，尽管在池塘出事后她没像西摩那样大发雷霆，也没像安德里亚那样紧闭着嘴，尽管戴安娜一直强调拜伦掉进水里只是意外，但拜伦还是提议别把闰秒的事情告诉她。“如果一个人不知道自己犯了错，你认为他会感到内疚吗？”他问。

“这也跟闰秒有关？”

拜伦说，这只是个假设性的问题。为了缓和这次谈话的紧张气氛，他又从运动夹克里偷偷掏出自己收集的联合利华袋装茶卡片。他现在已经收集完了整套茶卡，甚至第一张也弄到了。

“我不明白，一个人都不知道自己犯了错，怎么还会内疚。你只有在故意犯罪后才会内疚。比如说，杀了人。”詹姆斯呆呆地望着那些卡片说，他伸出手指，但没有碰它们。

拜伦说，他指的不是谋杀，而只是一次事故。

“哪种类型的事故？你的意思是在工作场所切掉什么人的手？”

有时拜伦觉得詹姆斯读的报纸太多了。“不是，”他说，“只是无意中做了件什么事情。”

“我想，如果你为自己的错误道了歉，”詹姆斯说，“如果你证明自己是真心实意的，那就没事了。我就是这么做的。”

“你从不犯错。”拜伦提醒他。

“我说带‘h’的词时会搞混，我疲惫的时候会把‘hatch’说成‘haitch’。有一次，我在学校外面踩到了脏东西，把它带到车里去了。我妈妈不得不擦洗脚垫。我整个下午都坐在墙头上。”

“因为你的鞋子？”

“因为她不让我进屋。在她清洗脚垫时，我不得不待在外面。有时我都怀疑我妈妈是不是真想要我。”坦白了这件事后，詹姆斯审视着自己的指尖，再次陷入沉默。然后他又说道：“你有孟格菲气球那张卡吗？它才是这个系列中的第一张。”

拜伦知道那张卡是第一张。那上面有一个蓝色气球，边缘装饰着金色，是他最喜欢的卡。就连塞缪尔·沃特金斯也没有这张。虽然如此，但他朋友坐在那里的样子显得如此局促而孤独，于是拜伦将这张画着气球的卡塞到詹姆斯手里，送给他。詹姆斯说：“不，不，你不能给我这个。那样的话，你的这个系列就不全了。”这时，拜伦就挠詹姆斯的胳肢窝，表示自己对此无所谓。詹姆斯笑弯了腰，当拜伦的手指找到他的胳肢窝和下巴下面那些硬硬的地方时，他笑得尖叫起来。“快……快住手，求你了。”詹姆斯大叫着求饶，“你会让我打嗝的。”詹姆斯笑的时候才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拜伦也不好过。他的睡眠断断续续，睡着时，他会看到一些让他害怕的东西，醒来时又裹在汗湿的床单里。第二天早上，望着浴室的镜子，他发现自己脸部肿胀，面色苍白，眼睛下面发黑的眼袋就像瘀青一般。他被吓坏了。

他的母亲也同样被吓坏了。一看到他，她就说他必须待在家里。拜伦指出自己要为重要的奖学金考试做准备，但她只是笑了笑。“请一天假也没什么。班上孩子的妈妈们上午还有个咖啡聚会，”她说，“至少现在我也不是非参加不可了。”这让拜伦发愁。如果她出现异常举动，其他妈妈就会产生怀疑。他同意请一天病假，但那只是因为他筹划着要确保她参加上午的咖啡聚会。

“我也想请假待在家里。”露茜说。

“你又没生病。”他们的母亲说。

“拜伦也没有生病，”露茜说，“他都没出疹子。”

温斯顿男校那些孩子的母亲每个月在城里唯一的百货商店举行一次上午咖啡聚会。城里也有其他咖啡馆，但它们都是主要街道低处那一端新开的店，供应美式汉堡包和加了调味料的奶昔。百货商店那家茶室上午11点开门。它有镶着木边的镀金椅子，上面垫着蓝色的平绒垫。女侍者穿着白色的镶边围裙，用铺着白色小纸垫的盘子为顾客端来茶点。如果你点咖啡，可以选择加牛奶或奶油，还有一小块裹在黑色包装纸里的薄荷巧克力。

那天早上共有15个妈妈参加聚会。“这次出席人数不错。”安德里亚·洛用菜单扇着风说道。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似乎一直睁到最大限度，仿佛总是看见什么让她受惊的东西。迪尔德丽·沃特金斯最后到达，她坐在一把从卫生间搬来的矮凳上，因为所有镀金椅子都坐满了。因为脸上热汗蒸腾，她不停地轻轻擦汗。“我不明白，我们干吗不多举行这样的聚会？”安德里亚说，“迪尔德丽，你确定坐那么低的凳子能看见我们吗？”

迪尔德丽说：“我的位置很好，不过，哪位愿意把糖递给我吗？”

“我没法递。”那个新来的妈妈说。她的丈夫从事某种销售工作，但不是上门推销。她抬起手来，仿佛仅仅碰一下糖罐都会导致她的手指发胖。

“拜伦生病了吗？”安德里亚从桌子的另一端冲他点点头说。

“他头疼，”戴安娜说，“不会传染人，没长肿块或疹子。”

“幸亏没有。”妈妈们异口同声地说。谁会把一个得了传染病的孩子带到百货商店来呢？

“没再发生别的意外吧？”安德里亚说。

他的母亲说没有，没发生别的意外。池塘已经用栅栏围起来了。这时拜伦用力咽了口唾沫。安德里亚向新来的妈妈解释詹姆斯和拜伦去年夏天曾试图在克兰汉府搭一座桥。“他们差点被淹死。”她笑着说。然后她又补充说他们之间已不再心存芥蒂了。

“只有拜伦掉进了池塘，”戴安娜喃喃地说，“里面的水比我的膝盖深不了多少。詹姆斯身上一点都没弄湿。”

她不该说这番话。安德里亚·洛用一柄茶匙使劲地搅着咖啡。“话虽如此，但你也不想拜伦错过奖学金考试吧？如果我是你，我会找人给他看看。我丈夫认识城里一个很不错的人，他叫霍华兹。他们俩是大学同学。这人是育儿方面的专家。”

“谢谢你，安德里亚，”戴安娜说，“我会记住的。”她伸手掏出笔记本，打开到一张空白页。

“其实他是一个心理学家。”

这个词语就像个小拍子拍了一下空气。拜伦不用看，用眼角余光瞄到母亲的手在笔记本上方迟疑了片刻。他明白问题所在，她不知道怎么写“心理学家”。

“倒不是我本人寻求过他的服务。”安德里亚说。

嚓嚓，嚓嚓，嚓嚓，戴安娜的笔在纸上划过。她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把它扔进手袋。

“但有些人确实需要他。例如外面一些有病的人。”

拜伦冲那些女人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表明他并非那种有病的人，他是正常的，只是有点头疼。

“就拿我婆婆来说，”迪尔德丽尖声说道，“她给广播二台的那个DJ写情书。他叫什么来着？”

安德里亚说她不知道。她说她对DJ没兴趣，贝多芬更合她胃口。

“我不停地告诉她：妈妈，你不能每天给他写信。她有那种病——叫什么来着？”妈妈们再次摇摇头，但这次迪尔德丽想起来了，“精神分裂症。就是它。她说他在广播上对她说话了。”

“我喜欢写信，”拜伦说，“我曾经给女王写信，她给我回信了。对吧，妈咪？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她的侍女给我回信了。”

安德里亚审视着他，嘬着嘴，仿佛在吸润喉片。他后悔提到女王，不过私下里却为收到她的回信而自豪。他把那封信以及NASA和罗伊·卡斯尔先生的回信放在一个装过雅各布牌薄脆饼干的特殊铁盒子里。他觉得自己很会写信。

“可是我想你不会把给女王的信写在内衣内裤上，我婆婆就是那么干的。”迪尔德丽说。

那些女人爆发出一阵大笑，拜伦真希望自己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就连耳朵也羞得通红。他没想到这会跟内衣内裤扯上关系，现在他脑子里浮现出所有妈妈穿桃红色胸衣的画面，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感觉到戴安娜柔软的手在桌底下握住他的手。与此同时，安德里亚说精神疾病也是病，得把那种人送进贝什利山。她说：“从长远来看，这样做是最仁慈的。就像同性恋，他们必须获得帮助才能有所好转。”

随后女人们便谈论起别的事情来：烹制油炸蛋裹鸡块的食谱，那年夏天举行的奥运会，谁家仍然在用黑白电视机。迪尔德丽·沃特金斯说，每次她俯身打开新买的冰柜，都担心丈夫会把她塞到里面去。那个新来的妈妈问，在最近爱尔兰共和军大量制造爆炸事故后，安德里亚是否担心安东尼的安全。安德里亚说，在她看来，那些恐怖分子就该被吊死，他们是狂热分子。幸好她丈夫的工作只涉及国内犯罪。

“唉！”那个女人叹了口气。

“我担心他甚至会处理一些女性的案子。有时还是些母亲。”

“母亲？”迪尔德丽问。

拜伦的心就像块薄煎饼一样向上一抛，然后平摊着掉到碗里。

“她们以为，仅仅因为自己有孩子，就能侥幸逃脱法网。安东尼坚持原则，只要有犯罪，就必须有人付出代价，即使她是个女人，即使她是个母亲。”

“言之有理，”新来的妈妈说，“以眼还眼。”

“有时候，被拿下时，她们会破口大骂。安东尼有时都不愿告诉我那些脏话。”

“我的天。”女人们异口同声地说。

拜伦都不敢看戴安娜。他听见她像其他女人那样惊讶得猛吸一口气，嘴里低声咕哝，听见她的嘴唇贴到杯子的啪啪声，她的粉红色指甲撞击瓷器的叮当声，以及她吞咽饮料时空气里微细、湿润的咔嗒声。她的无辜显而易见，甚至他觉得自己都能触摸到，她犯下罪行已有九天，而她毫不知情。他的怜悯残酷到无以言表。

“这就是女权主义的代价，”安德里亚说，“这个国家正走向堕落。”

“没错，没错。”女人们咕哝着。她们的嘴伸向咖啡，就像一些小小的鸟喙。

拜伦悄声对戴安娜说他想离开，但她摇摇头。她的脸像一块玻璃。

安德里亚说：“这就是女人出去工作的后果。我们不能像男人那样做事，我们是女人，举止必须有女人样。已婚妇女的首要职责是生儿育女，我们不应该提出更多要求。”她特别强调了那个“女”字，因此这个字眼就从句子里蹦了出来，听起来更长也更重要。

“没错，没错。”女人们说。

迪尔德丽又往自己茶杯里咚咚地丢进两块方糖。

“为什么不能？”一个小小的声音问道。

“你说什么？”安德里亚的咖啡杯像被冻住一般，在她嘴边停下。

“为什么我们不能提出更多要求？”那个小小的声音再次说道。

15张脸齐刷刷地朝拜伦的方向转过来。他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恶意。这时，他才惊恐地意识到那个小小的声音来自他的母亲。她把一缕头发塞到耳后，笔直地坐着，就像坐在驾驶座上向他的父亲表明她正全神贯注时一样。

她说：“我可不想一辈子待在家里。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等孩子们年龄大一点，没准我会继续去上班。”

“你的意思是你以前上过班？”安德里亚重复道。

他的母亲埋着头，说：“没准上班会很有趣。我不过是这个意思。”

她在做什么？拜伦抹了一把上嘴唇外冒出的汗水，往椅子里一缩。他迫切希望她跟其他妈妈一样。可是瞧瞧她，她已经以他无法想象的方式独树一帜了，居然还在这儿谈论什么与众不同。他想站起来，挥舞胳膊，冲她大吼，转移她的注意力。

就在这时，迪尔德丽又一次要糖。当别人把糖递过去时，那个新来的妈妈抬起自己的双手。几个女人开始忙着摘掉自己衣袖上的线头。

“哦，真有意思。”安德里亚大笑起来。

拜伦和母亲默默地顺着干道闲逛。太阳既像个令人目眩的洞，又像只大雕在沼泽上空盘旋，伺机猛扑下去。空气凝滞沉闷，仿佛有个巨大的拳头压着大地。即使冒出来一团云，天空似乎也会在云团溢淌出雨滴之前吸尽里头的水分。拜伦不知道这样的大热天还会持续多久。

在母亲说了那番出去工作的话后，茶室里妈妈们的交谈便有些犹豫了，仿佛那样不好或过于无聊。拜伦拉着她的手，聚精会神地踏着铺路石裂缝之间的地方走路。他有那么多事情想问。她穿着那套柠檬绿的衣服经过保守党商店的橱窗，蓬松的头发在阳光中闪烁。

“她们根本不懂。”她说，似乎注视着前方。

“谁根本不懂？”

“那些女人。她们压根儿就不明白。”

他拿不准该如何回应，于是他说：“等我们回家后，我想看看女王给我的回信。”

母亲对他露出微笑，仿佛说他很聪明，那种感觉就跟她把手放到他手背上时差不多。“这是个好主意，宝贝儿。你是那么擅长写信。”她说。

“然后我可能设计一款新的蓝彼得徽章。”

“我想他们已经有一款了。”

“是有。他们还有银色和金色的。但你得做一些类似于从困境中救人的事情才能获得金色徽章。你觉得那现实吗？”

她点点头，但似乎根本没听，至少没听他说话。他们在酒馆外停下脚步。母亲扭头瞥了一眼身后，她尖尖的鞋跟咔嗒、咔嗒、咔嗒地敲着人行道。

“好孩子，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她说，“我要买些奎宁水，在周末喝。”

那晚天气乍变，一阵狂风刮开拜伦卧室的窗户，吹得窗帘像船帆一样鼓胀起来，他一下子醒了。一道叉形闪电划破天空，沼泽顿时被照亮，如同镶嵌在窗框里的一张蓝色照片。他静静地躺着，等待雷声响起。银针似的雨丝开始从天而降，穿过他敞开的窗户。如果他不从床上爬起来将窗户关上，地毯会被淋湿。他躺在被子上，既无法入睡，又无法动弹，耳边只有哗哗的雨声以及雨点洒落到屋顶、树木和露台上的声音。他无法想象大雨怎样停下来。

拜伦想起安德里亚所说的女性犯罪难逃法网的话。他不知道如何确保母亲的安全。让一个男孩独自承担这项任务似乎过于艰巨。考虑到戴安娜在女性工作问题上的直言不讳，以及上周末她反对父亲把那辆车称为女性的方式，他知道，让她与众不同的并不仅仅是她在迪格比路做的事情。她身上有些特别之处，有些纯粹且宛如流体的特别之处，不受抑制，从容自若。如果她发现自己做了什么，真相就会流溢而出。她无法阻止真相流溢。他再次想象出她脑子里那些镶着珠宝的小抽屉，也许是因为下雨的关系，他只能看见水从它们里面溢出来。他大叫了一声。

突然之间，母亲的银色轮廓出现在门口，在大厅照出的灯光中闪烁。她问：“怎么了，亲爱的？”他告诉她，他被吓着了。她冲过去关上窗户，重新把窗帘理成整洁的蓝色褶子。

“你顾虑太多了，”她笑着说，“事情从来都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糟糕。”她坐在床沿上，用手指抚摸他的额头。她唱了一首恬静的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歌，但闭上了眼睛。

不管发生什么，他都决不能把那件事情告诉她。在所有能够知晓这件事的人当中，她肯定是最危险的一个。雨滴急速地拍打着叶子，雷电逐渐缓和下来。当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时，他在心里反复地告诫自己。仿佛被绳子牵扯着一般，拜伦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又一次事故

在艾琳离开咖啡馆五天后，吉姆再次与她相遇。雪已经开始融化，白天，一块块雪从树上滑落，到处是滴滴答答的水滴声，以及雪融化时的啪啪声。当大地重新显现，它被积雪遮蔽的颜色——绿色、棕色、紫色，看起来过于刺目，过于艳丽。只有沼泽上还残留着一片披肩似的积雪。

吉姆下班了，正要离开大门前往停车场。街上光线阴暗，人们下班后正陆续返家。路灯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洒下橘黄色的光，街道镶边石上，一条条脏兮兮的冰堆得如同山脊。为了安全地穿过马路，吉姆朝环岛走去，这时一辆栗色的福特雅士车呼啸而过。它的后车窗上贴着一张贴纸——我的另一辆汽车是保时捷。伴随着一声急刹车和一股焰火的金属气味，那辆汽车在马路上的让路线前猛地停下来。吉姆在它后面迈出脚步。

一辆停得好好的车不会毫无明显理由地改变想法、掉转方向，但那辆福特做了这两件事情。它一声咆哮，突然喷出一股烟来，似乎是跳跃着往后退去，然后再次摇晃着刹了车，刚好撞到吉姆身上。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接着便感到一阵疼痛。痛感如闪电般穿过他的身体，从脚趾开始，经过整条腿传进他的脊椎。

“哎呀！”街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辆福特车的副驾驶座一下子打开，她冒了出来。或者说，她的脸倾斜着冒了出来。她肯定是从驾驶座跳过来的。一头蓬松的红色头发出现了，还有一双睁大的眼睛。他们俩之间只隔着她那辆汽车。

“这他妈的到底是……”错不了，就是她。

吉姆举起双手。如果手中握着一面白旗，他也愿意挥舞几下。“我……我……我。你的车……你的车……”他脑子里有很多话要说，而这辆1105公斤重的福特雅士正压着他的靴子前端。

艾琳注视着他，目光满是迷惑。他同样注视着艾琳，不知何故，脑子里一下子蹦出当天早上看到的一朵绣球花的形象，那粉色如此鲜艳，显得有些俗气。他还记得自己想用双手捧着它的脑袋，保护它，直到春天到来。

艾琳和吉姆继续注视着对方，两个人都没有动，他想着绣球花，她咕哝着：“该死！”直到马路对面那个声音再次大叫起来：“停车！停车！出事了！”

这些词语暂时还毫无意义。接着，吉姆意识到它们意味着什么，顿时感到一阵恐慌。他可不想碰到这种事，必须阻止它发生。他大声叫道：“没事。”人们开始注意到这边。他挥舞胳膊，就仿佛艾琳突然插过来挡在他的路上，而他只要猛烈地挥挥手就能让她飘走。“快走！”他这样大叫着，或者是与此类似的词语。“快走！开车走吧！”他的态度近乎粗鲁。

艾琳的头缩了回去，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她驾车向前驶去。当她拐弯时，副驾驶座一侧的车轮剐到了镶边石。

刚才大喊大叫的那名男子现在躲闪着避开一辆辆汽车，冲过马路。他是个黑头发的小伙子，穿着皮夹克，脸瘦得就像骷髅。他呼出的气息撞击着冷空气，形成一股股小小的烟雾。“我记下了车牌号，”他说，“你还能走路吗？”

吉姆说，他肯定自己能走路。现在艾琳的后车轮已经离开他的靴子，他感觉自己的脚轻得惊人，仿佛是用空气做的。

“你希望我报警吗？”

“我……我……”

“叫辆救护车？”

“不……不……”

“给你。”小伙子递给吉姆一张纸条，上面用潦草的笔画写着那辆车的信息。字迹有些幼稚。

吉姆叠好纸条，塞进口袋。他脑子里一团混乱，挣扎着想将各种念头联系起来。他被车撞了，而且受了伤。他只想躲在露营车里脱掉靴子，检查自己的脚趾，别再让其他任何人碾压他或威胁说找来什么让他害怕的人。接着他意识到自己只把小伙子给的纸条折叠了一次。应该先叠两下，然后再叠一下。毕竟发生了事故，他应该举行那套仪式，哪怕就在这里的人行道上。但事已至此，他已经做错了事情。尽管天气寒冷，他还是大汗淋漓。然后他开始哆嗦。

“你确信自己没事吗？”小伙子说。

吉姆想在口袋里重新折叠那张纸条，只是不知怎的，它被兜里的钥匙链缠住了。

小伙子瞪着眼睛，说：“那辆车是不是也撞到你的臀部了？”

好啦，这下叠好了。他把纸条叠了两次。“是……是的。”他告诉自己，因为现在已经安全了。

“真的吗？”小伙子说，“可恶！”

现在安全了，但吉姆仍然觉得不安全。一些可怕的想法在他背后鼓噪，他能听见并感觉到它们。需要更多的仪式。他只知道，只有看见数字2和1时，一切才会平安无事。他得找到这些数字，立刻找到这些数字，否则一切会变得更糟。“帮……帮……帮个忙。”他一边扫视着从身边经过的那些车的车牌一边说。

小伙子扭头瞥了一眼身后。“救命！救命！”他大叫着。车流开始放慢速度，但没有一辆车的车牌上有吉姆想要的数字。

如果抓紧时间，他还能回到超市去。咖啡馆已经关门，但商店应该还开着。他可以到个人卫生通道去，那里存放着二合一洗发水。这办法以前曾经奏效，就像紧急情况下贴的另一片橡皮膏。他想知道自己的脚是否仍然跟身体的其余部分相连。他得把手握成拳头，如此一来，那个年轻人就看不到了，但不幸的是，吉姆恰好挡住了另一个人的去路。她看到了一切。

“吉姆？出什么事了？”因为她没戴发网和橘黄色的帽子，吉姆过了一会儿才认出她来。这是那两个在超市咖啡馆里工作并说他有点“迟钝”的年轻姑娘之一。她有一头浓密的亮粉色长发，耳朵上有很多耳钉，看起来像做过装潢一样。

“你认识他吗？”小伙子问。

“我同他一起工作，就在上面的咖啡馆里。他负责擦桌子，我准备食物。”

“他被一辆车撞了。”

“是车祸吗？”她睁大眼睛。

“那司机连车都没停。”

她瞪大了眼睛：“肇事逃逸？不会吧！”

“他说他没事，但他受到了惊吓。他需要去医院，照个X光。真可怜。”

姑娘嘴角向上一弯，露出一个微笑，仿佛意外地尝到某种美味。“吉姆，我们送你去医院好吗？”她说。她本无须靠得很近、用夸张的腔调说出那几个词或大叫，仿佛他是聋子或理解力迟钝似的，但她做了所有这三件事。

吉姆摇摇头表示否定：“我……我……我……”

“我知道他。我理解他的话。他是在表示同意。”

就这样，吉姆发现自己钻进一辆微型出租车，被挤在两个似乎很健谈的年轻人中间。他需要看到数字2和1，否则这姑娘会受伤，这小伙子会受伤，这个微型出租车司机，以及所有那些蜷缩在冬衣里的行人都会受伤。吉姆尝试着深呼吸，尝试着清空头脑中的杂念。但他眼前所见只有灾难。

“瞧，这可怜的家伙在颤抖。”年轻姑娘低下头对那小伙子说。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道：“顺便说一句，我叫葆拉。”

“这名字真酷。”小伙子说。

会有救护车赶来，会有很多医生，到处会有人受伤。当出租车拐进医院停车场时，他想起了这个地方，一阵阵疼痛在他体内扭动。

她说：“我的父母用那位歌手的名字给我起名。那个死去的歌手。”

小伙子点点头，仿佛一切真相大白，他望着她，咧嘴一笑。

当护士们带患者去治疗时，他们通常会让患者穿宽松的衣服。这不是什么难事，反正他们经常互相穿戴对方的衣物。“今晚谁挨电击？”他听见一个老病人第一次问道。他们默默地走过走廊。医院里有几道用作入口的门和几道用作出口的门，这样一来，那些即将接受治疗的病人就不会碰到那些刚治疗过的病人。

手术室里，医务人员令人安心地对他微笑，包括那位精神病医生、几名护士和一名麻醉师。他们让他脱掉拖鞋，坐到病床上。必须赤着脚。他的护士解释说，这样他们就能在他发作时看到他那些脚趾的运动。吉姆弯腰脱掉拖鞋，但他颤抖得太厉害，差点摔倒了。他希望他们笑，因为他希望他们和善一些，不要伤害他，于是他拿自己的脚开了个玩笑，拿双脚的长度开了个玩笑，他们全都笑了起来。每个人的举止似乎都彬彬有礼，而这让他更加害怕。那名护士将他的拖鞋踹到床底下。

“这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们说，“你必须放松。别抗拒，吉姆。记着深呼吸，像我们教你的那样。”

护士抓起他的一只手，麻醉师抓起另一只。他很幸运，一个声音说，他的静脉这么好找。他的手被扎了一下，他的指关节、胳膊和脑袋一点一点地麻木了。失去意识前他听到一间宿舍传来女人的笑声，以及花园里乌鸦的叫声，然后就觉得女人们飘来飘去，声音也消失了。

吉姆在另一个房间醒来，旁边还有其他病人，他们静静地坐着。一名男子朝着一个桶呕吐。他的脑袋发沉，就好像它长得太大，颅骨无法容纳。桌上有几杯茶和一个家庭混合装饼干盒。

“你必须吃点东西，”护士说，“吃点东西后，你会感觉舒服些。”她从盘子里拿了一块华夫饼给他，华夫饼的气味袭入他的鼻孔。他也能嗅到呕吐物的气味，以及护士身上的紫罗兰香气。一切气味闻起来似乎都过于强烈，他感觉更不舒服了。“其他人都在吃东西。”护士说。

她说得对。他们都在各自护士的陪伴下，坐着喝茶、吃饼干，每个病人的额头上都有两个红色的标记，似乎这些灼伤的地方一直存在。没有人说话。他看见了，目睹这一切真可怕，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又看不到了。他不知道自己的额上是否也有标记。等到他想起来去看时，已经过去了好几天，甚至更长时间。情况就是这样的。时间比以前更破碎，就像将一把羽毛扔到空中，看着它们飘飘荡荡。时间不再一刻接一刻地流动。

*

急诊室的等候室人满为患，仅够人们站着。葆拉说，因为现在是周末，她爸爸周六晚上总是待在急诊室。屋子里有几个满脸鲜血、眼睛紧闭的男子，一个仰着头面色苍白的男孩。“我敢打赌，那孩子的鼻子跑进了豆子。”葆拉说。有个女人伏在另一个女人肩膀上哭泣，还有几个人打着临时绷带和吊带。每次救护车的医护人员用手推车推着病人进来时，所有人都会扭过头去。只有葆拉久久注视着，目光专注。

她向接诊台的护士解释说，吉姆被车撞了，是肇事逃逸。接待员回答说，她需要几个简单的信息——他的姓名、住址邮编、电话号码以及他的家庭医生的地址。

“吉姆。”葆拉说，并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因为别人都在等待着，而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哆哆嗦嗦。

“还有身份证明。”那女人补充道。

但吉姆几乎什么都没听到。这个问题像被一连串新的记忆击中，如此幽深而狂野。他奋力保持站立，但感觉那只脚仿佛被切成了两块，钻心的疼痛似乎与他脑袋里的疼痛遥相呼应。思考这么多的事情让他不堪重负。他抓住接诊台的窗口，嘴里嗫嚅着：“电话，你……你好！笔，你好。”

葆拉的嗓音打破沉寂。“没事，他和我们是一起的。你能记下我的地址吗？他的各种记录应该全都保存在贝什利山。”她暗示说，“他在那里待了好多年，不过他完全无害。”她做了个鬼脸，预示着她嘴里就要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些词语，“他对植物和各种东西说话。”

“请坐。”接待员说。

一张蓝色的塑料长椅空出来后，吉姆请葆拉坐下，但她笑起来，欢快地说：“受伤的是你，你才是被汽车轧到的人。”她说话的时候，声调不断上升，似乎每句话的末尾都高高悬挂在空中，就像被人反复领到一处悬崖上并被留在那儿，这让吉姆感到眩晕。与此同时，那个小伙子从口袋里掏出零钱，塞进自动贩卖机的投币口。他啪的一声拉开一罐泡沫饮料的拉环，递给吉姆和葆拉。

“我不喝。”吉姆说。他几乎无法吞咽。哪里都看不到数字1和2。

“我喘不过气来。”葆拉说。“是因为压力，”她补充道，“压力会让人产生可笑的反应。我认识一个人，因为压力，她的头发一夜之间全掉光了。”

“不会吧。”小伙子说。

“有个人吃了贻贝后，心脏病就发作了。还有一个女人，被一口止咳糖浆呛死了。”

一名护士叫了吉姆的名字，招呼他到一间小病室去。她穿着白大褂，看起来跟其他白大褂差不多，他一时怀疑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诡计，目的是再次给他做治疗。他起来时差点摔倒。

“应该让他坐在轮椅里，”葆拉说，“真过分。”

那名护士解释说，照完X光才有轮椅，于是葆拉搀着吉姆的胳膊。她抓得太紧，他想尖叫，但她心地善良，他决不能叫。护士穿着橡胶鞋，踩在绿色的漆布地板上吱吱作响，仿佛有什么半死不活的东西卡在鞋底上。她审视一眼自己的写字板，示意吉姆到床上去。他颤抖得太厉害，他们只得抓住他的胳膊，扶他坐到床上。等护士拉上小病室的塑料窗帘后，电极上的铬合金铃声尖叫起来。葆拉和小伙子走到病室另一端，吉姆的靴子从床尾朝他们伸了出来。他们看起来有些担忧，但又充满热心。每次小伙子动弹一下，他那件短夹克都会像塑料椅那样咯吱咯吱地响。

“我听说他遇到了车祸。”护士说，然后再次询问吉姆的姓名。

这次葆拉没有迟疑，她提供了吉姆的姓名。

“我叫戴伦。”小伙子补充道，虽然没人问他。

“不会吧。”葆拉说。

“确实是的。”戴伦说，听起来仿佛他自己也感到吃惊。

护士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我们回到车祸上来好吗？你们报警了没？”

戴伦做了个显而易见的鬼脸。他长篇大论地描述那名司机怎样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倒车。此时吉姆已心不在焉，他想起艾琳在他面前露出的困惑表情，仿佛她变成了别的什么，不是她表面上的那个人，而是被禁锢在她体内的另一个人，她自己的一个脆弱缩微版，像俄罗斯套娃中最后的那个。

“他不想指控。”葆拉说，“说句题外话，我认识一个出车祸的女人，她两条腿都没了，只好装上塑料假肢，到了晚上就把假肢放到床底下。”

“不会吧。”戴伦说。

护士要求看看吉姆的脚。谢天谢地，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了。

等到他们准备离开医院，已是晚上10点半了。X光显示吉姆的脚趾没有骨折，但值班的年轻医生怀疑他的韧带受伤了。为保险起见，他们给吉姆打了蓝色的石膏，一直打到了膝盖，又给他开了一瓶止痛药，借给他一副国民保健服务提供的拐杖。

“我一直想要一副拐杖。”葆拉告诉戴伦。

“我打赌，你那样子会很可爱。”戴伦说。他俩满脸绯红，就像圣诞树上的红色装饰球。

“吉姆还算走运，”护士补充道，声音中透着迷惑，“由于他的靴子莫名其妙地很长，因此他受的伤被降低到最小限度。”她递给他一份保养石膏的说明书和一张两周后做复查的预约单。当她询问吉姆是否愿意指认那名司机时，他结结巴巴、极度困难地吐出那个词：“不……不……不用了。”护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建议葆拉在吉姆从惊吓中恢复后让他联系警察。就算他不希望提出指控，也会获得受害者援助以及电话咨询。今非昔比，心理学不再是个禁忌字眼，现在有各种各样帮助受害者的策略。

这对年轻人坚持又叫了辆微型出租车，把吉姆送到那个住宅区。他们拒绝接受他的钱。葆拉跟戴伦聊起她目睹过的若干事故，包括机动车道上一次真实的连环车祸，以及她朋友的耳朵被发钳烫伤的事。吉姆疲惫不堪，只想睡觉。他的折叠床连同床上的毯子和枕头似乎在黑暗中逐渐显现。他都能听见折叠床铰链发出的吱吱嘎嘎声。

他们刚经过那块提醒司机小心驾驶的牌子、绿地和旱冰场，他就要求下车。

“可是你的露营车在哪儿呢？”葆拉说。她瞥着那些密集的住宅和遍布克兰汉村的圣诞彩灯，它们不停地闪烁，就像顽固的头痛。吉姆指着那个死胡同说，他就住在末端。那是路的尽头，再往前就是沼泽了。在他露营车外的远处，一阵狂风吹来，林子里黑色的树枝随风摇摆。

葆拉说：“我们可以送你进去，还可以帮你烧壶水。”

“你可能需要帮助。”戴伦说。

但吉姆拒绝了他们的好意。从未有别人踏进露营车一步，那是他自我的最深处，绝不能让人看到。想到这些，他感到一阵灼痛，就像一道新张开的裂缝，将他和其余世界分隔开来。

“你确信自己没事？”戴伦问。

吉姆点点头，因为他无法开口说话。他向出租车司机挥挥手，表示自己很好，很愉快。

在这个小区外，黑漆漆的沼泽像固体一般巍然耸立。一层层的泥土和野草沉积下来，化为岩石，无始无终。一轮古老的月亮照着这片土地，成千上万的星星穿过岁月，送来点点星光。如果此刻这片土地伸展开来，张开大嘴，吞下那些房屋、道路、高压线铁塔和灯光，就不会留下人类的任何踪迹。这里将只有黑暗、沉睡的山丘和亘古如斯的天空。

那辆微型出租车穿过绿地，尾灯亮着。拐过那道弯，它嗖的一下就不见了，只留下吉姆一个人，望着这黑暗。

错误

他不小心泄露了那个秘密。他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就像不小心让一条狗跑进别人的花园，而来不及阻止它。当然，他们没有狗，宠物毛会让他父亲打喷嚏。

母亲在拜伦睡觉前到他屋里测他的体温。露茜已经睡着了。他等了母亲很久，因为父亲打来电话。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她语速缓慢，声音很低。他没听到颤动的笑声。当她走进他的房间时，她站了一会儿，低头望着地板，仿佛她在别处，不在他的卧室，甚至没看到他。就在这时，他说自己肚子疼。像是在提醒她，让她意识到他是谁。

仔细看过体温计后，戴安娜叹了口气，说她不明白他到底哪里不对劲。“你似乎没有任何生病的症状。”她说。

“发生那件事之前我还好好的。”这句话脱口而出，随即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下子用手捂住嘴巴。

“你说什么？”他的母亲问。这时，她正忙着用一块布擦体温计，并把它重新放进细长的银盒子。“你在发生什么事之前还好好的？”她抬起头，等待着。

拜伦盯着自己的指甲，希望自己保持安静，表现得自己仿佛不在这里一样，如此一来，没准这通对话就可以避免了。它会对拜伦失去兴趣，慢慢飘走，变成一连串截然不同的词语，涉及一些截然不同的问题。“没什么。”他说。那辆红色自行车和那个小女孩再次占据了他的脑海。

他母亲停下来，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她身上有股甜香，就像花香，她柔软的头发扫得他额头直痒痒。“她不该闯到马路上来。”他说。这句话飞快地蹦了出来，感觉热烘烘的，像流体一样。

他母亲笑出声来，问：“你在说什么呀？”

“不怪你。”

“不怪我？什么不怪我？”她再次笑了起来，至少露出了一个带着笑声的微笑。

“你没做错什么，你根本不知道。那天有雾，还有闰秒。不能怪你。”

“什么不能怪我？”

“那个小女孩。迪格比路的那个小女孩。”

他母亲皱起眉头：“什么小女孩？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拜伦感觉坚实的地面突然被卷走，他又一次踏在石头和树枝上，脚下水波汹涌。他继续这次交谈仅仅是因为倒回去的选择似乎已经遥不可及。他揉搓着床单一角，描述自己看到那个小女孩骑着红色自行车从她家花园门突然冲出来，在他们的车停下来之后，等他再看她时，她已经不再动弹了。他发现只有少量词语可供自己使用，于是不断地重复它们——迪格比路、大雾、两秒钟、不是你的错。因为他母亲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捂住嘴听着，于是他又说：“我叫你赶快开车是因为我不想你被吓着。”

“不，那不可能是真的。”她突然说话了，声音很小，但给出一个最出乎他预料的回答。

“可我看见了。我看见了车祸全过程。”

“车祸？根本没有车祸。”每说一个词组，她的声调都变得更高，“我没有撞到小女孩。我是个谨慎的司机。我非常谨慎，完全按照你父亲教的方式开车。如果真有小女孩，我怎么会不知道？我会看到她，并且停车。”她紧盯着地板，似乎在回答一块地毯的问题，“我会下车的。”

拜伦觉得头晕目眩，轻轻喘了几口气，越来越多的气息在拉扯他的胸部和喉部肌肉。对于怎样做这次交谈，或者更确切地说，怎样不做这次交谈，他曾经考虑过那么多回，现在它终于还是发生了，一切似乎都不对头，不堪重负。把真相告诉母亲，却发现母亲在这一切之后仍看不到真相，这让他不堪重负。他想干脆晕倒，不再思考，不再有知觉。

“你还好吗？”她说，“你怎么啦，宝贝儿？”

他已无话可说——既然所有的词语都已用光。他感觉这个房间似乎正围绕其轴心旋转，墙壁滑动，地板颠倒，于是只好说了句：“抱歉，我要吐了。”

他没吐。他抓住抽水马桶，猛地把头一埋。他甚至收缩胃部肌肉，并收缩喉部肌肉，试图将胃里的东西推出来。他的身体因为干呕而抽动，但什么都没吐出来。他母亲敲敲门，问能否让她进来、是否需要她拿什么东西。他再三重复自己没事。他仍然无法理解为何她不相信他。他打开水龙头，静静地坐在地板上，等她离开。终于，他听见了她鞋跟踏在楼梯上的声音，很慢，仿佛她并没有急急匆匆，而是飘然离去，或者正陷入沉思。这时，他才打开门，飞快地回到房间。

那晚，拜伦很想念詹姆斯。倒不是因为拜伦有什么具体的话要说，而是因为詹姆斯就在他脑子里，还有他们在池塘上搭建的那座小桥的回忆。如果詹姆斯知道这场事故，他会知道该怎么做，正如他能弄明白承重和重力。

拜伦还记得自己是怎样掉进池塘的，记得失去平衡与落入冷水之间的那一刻，以及自己受到的惊吓。泥泞的塘底拖着他的脚，尽管他知道池塘的水很浅，他还是在水里扑腾，害怕自己会被淹死。水涌进他的耳朵、嘴巴和鼻子。“赫明斯太太，赫明斯太太！”詹姆斯站在岸上尖叫。他似乎束手无策，只顾用胳膊拍打水面。拜伦看见母亲飞快地跑来救自己，她的胳膊和腿都飞了起来，看起来就要摔倒了。她没脱鞋就扑到水里。她用双臂搂着两个男孩的肩膀，带他们回到房子里，尽管詹姆斯身上是干的，她还是用毛巾将他们俩都包裹起来。“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詹姆斯不断重复着。但拜伦的妈妈不让他这么说，还搂住他的肩膀。她告诉他，是他救了拜伦，他应该为此感到自豪。之后，她为他们做了三明治，煮了甜茶，让他们在草地上吃。詹姆斯透过打战的牙齿说：“她真好，她真好，你的母亲。”

拜伦打开他在父亲书房里画的地图，借着手电筒的光，躲在被窝里研究它。他用手指顺着箭头向前追踪，当他到达“美洲豹”戛然而止的那个红色标记时，他的心咚咚直跳。关于这次事故，他知道自己是对的。毕竟，他目睹了整个过程。他听见楼下母亲打开冰柜门时发出的沉闷声音，以及将盛放冰块的碟子砰地放到滴水板上的声音。稍后，他听见她在留声机上播放音乐，这首歌是那么哀伤，他想知道她是不是在哭。他再次想起迪格比路上那个小女孩以及母亲惹上的麻烦。他急不可待地想到她那里去，但他无法动弹。他告诉自己，要在一分钟之后去，但一分钟过去了，一分钟又一分钟过去了，他仍然躺在那里。在告诉戴安娜她做的事情之后，他感觉自己也成了那次事故的一部分。如果他当初保持沉默该多好，那样一来，或许整件事情都会消失，或许它会依旧跟不存在一样。

后来，母亲轻轻推开他的房门，一道刺眼的光弧照进来，弄得他头痛。她轻声细语地问：“拜伦，你醒着吗？”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双目紧闭。他试着沉重地呼吸，就像在熟睡中那样。他听见她踩着地毯吱吱作响的脚步声，闻到她身上的甜香，然后咔嗒一声，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你没事吧？”第二天早上她问他。又到了周五，他正在浴室刷牙。一开始，他不知道母亲站在身后，直到他感到她的手搭在他肩膀上。他肯定被吓得跳了起来，因为她笑了。她的头发如同一团金色的云，围绕着她的脸，她的皮肤就像冰激凌一样细腻。

“今早你没到我房间来等闹钟响。我想你。”

“我睡过头了。”他没法转身看她。镜子里的儿子对着镜子里的妈妈说话。

她微笑：“嗯，你睡着了就好。”

“是的，”他说，“你呢？”

“我什么？”

“睡得好吗？”

“哦，是啊，”她说，“我睡得很好。谢谢你。”

他们一时陷入沉默。他感觉他们俩都在搜寻最能让人接受的词语，就像母亲在父亲到来之前试衣服那样，轻轻穿上它们，叹口气，又把它们轻轻脱掉。然后露茜穿着校服叫起来，他们俩都笑了。他们大笑，笑了很久，就仿佛不用说起某件事让他们如释重负。

等笑声消失后，她说：“你看起来脸色苍白。”

“你不会去找警察吧？”

“警察？为什么我要那么做？”

“因为迪格比路那个小女孩。”

她摇摇头，仿佛无法理解他为何又说起这件事。“我们昨晚已经谈过了，根本没什么小女孩。你搞错了。”

“可是我看到了，”他开始大叫起来，“我恰好坐在车窗旁，我看到了整个过程。我看见了额外增加的两秒钟，然后我看到那个小女孩。你没看到是因为你在开车，是因为有雾。”

他母亲用手捂着额头，然后用手指梳过头发，就仿佛在清理出一个空间，好透过它看过去。她慢慢说道：“我也在车里，什么都没发生。我知道，什么都没发生，拜伦。”

他等着她再说点别的什么，但母亲只是望着他，一语不发。于是，他们俩之间只剩下她已经说过的那些话。她说的那些词语在他们头顶上方振动，像回声一样穿过他们的耳鼓，甚至在这沉默中他们也听到一个声音：“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发生，拜伦。”

不过，它确实发生了。他知道。

父亲周末回家，因此拜伦没机会再同母亲说起那次事故。只有等到父亲在书房里检查这个月的账目时，他才发现她独自一人在起居室里来回踱步，不时拿起什么东西，又将它们放回去，目光游离。当父亲在门口出现说他有疑问时，她用手飞快地捂着脖子，睁大了眼睛。“账目里有一处空白。”他说。

“一处空白？”她把这个词语重复一遍，仿佛不知道它的含义。

“这不是头一次了。”父亲说。他依旧一动不动，但拜伦的母亲回去拉直那些已经拉直的东西，抬起手，把手指放到嘴里。“我无法想象账目里怎么会出现空白。”她说。她允诺将来更加细心。

“我希望你别再那么做。”

“我说了，这是一个失误，西摩。”

“我的意思是，你的指甲。我希望你别咬它们。”

“哦，亲爱的，你不希望我做的事情太多了。”她笑了起来，出去打理花园。又一次，父亲在周日早上就走了。

进入第三个星期后，拜伦就像影子一样跟着母亲。他望着她在水槽里洗东西。他望着她在蔷薇花床里掘土。那上面开满了花朵，他几乎都看不到枝条了。花朵全都是粉红色、软塌塌的，就像满天繁星一样覆盖着塔状花架。夜里，他听着母亲在楼下的留声机上放音乐。而他脑子里只想着迪格比路。他无法相信自己居然把事情告诉了她。母子之间出现隔阂，这还是头一次，它就像那道将池塘与草地隔开的栅栏，这是因为她相信的是一回事，而他知道的是另一回事。这种隔阂甚至暗示他正在以某种可怕的方式谴责她。

他希望自己能把这件事告诉詹姆斯。周二的午餐上，他大着胆子问詹姆斯：“你有秘密吗？”

詹姆斯一口吞下叉子上的肉派，然后说：“是的，我有秘密，拜伦。”拜伦向左右看了一眼，确保没有别的男孩偷听。沃特金斯正在玩一个新的橡胶气球，它发出放屁一样的声音，其他人都忙着把它放到长凳上，坐到它上面，挤压它，哈哈大笑。“怎么啦？你有吗？”詹姆斯不再咀嚼他的肉派，而是望着拜伦，等他回答，眼神中透露出强烈的探寻意味。

“我拿不准。”拜伦感觉体内涌出一股肾上腺素，仿佛要从一堵墙上跳下来。

“例如，有时我会把手指浸在我妈妈的旁氏面霜瓶里。”詹姆斯说。

在拜伦看来，这似乎算不上什么秘密，但詹姆斯继续慢慢悠悠、小心翼翼地讲述着，拜伦还以为他要讲什么更可怕的事情。

“我只使用一点点。我在她没看见的时候这么做。这样一来我就不会长皱纹了。”詹姆斯说完继续嚼他的肉派，喝上几口水，将它们冲进肚子。等到他不再说话并给肉派加上一点盐时，拜伦才意识到他已经讲完了。

“我不明白。你没有皱纹啊，詹姆斯。”

“那是因为我用了旁氏面霜，拜伦。”

这是詹姆斯懂得未雨绸缪的又一个例子。

拜伦决定为自己告诉母亲真相这件事做出补救。放学后，他跟着她走进杂物间，她从里面挑出脏衣服，准备放进洗衣机洗。他跟她说，他错了，这是他的错，她在迪格比路什么都没做。

“请别再说这件事了好吗？”她说。这无疑很奇怪，五天来，他第一次提到这事。

拜伦把一只脚放到另一只脚上，站稳了，仿佛他在地板上占据更小的空间就不会那么碍事。“你瞧，根本没有任何证据，”他说，“汽车没有受损。”

“请把淀粉浆递给我好吗？”

“如果我们当时撞到了那个小女孩，‘美洲豹’上就会有凹痕。”他把淀粉浆递给她，她在白色衣物上洒下很多。“可是车上没有凹痕，”他说，“我检查过了，我检查了好几遍。”

“啊，那就好。”

“而且没人在迪格比路看见我们。”

“这是个自由的国家，拜伦。我们可以开车去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

他很想说：“可是，父亲说过我们不该到迪格比路去，我们应该恢复绞刑。在我看来，这两样都没有多少自由可言。”但这句子很长，他感觉现在说这些不是时候。母亲把要洗的衣物塞进洗衣机的滚筒，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拜伦一再说自己很可能搞错了，但她已经走去厨房了。

然而，那天下午，他开始意识到她正在考虑他说的话。虽然她表示反对，但他好几次看到她望着落地窗外，手捏着玻璃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当父亲打电话来检查家里是否一切正常时，她说：“抱歉，你说什么？”他把话重复一遍，而她竟然提高了嗓门：“亲爱的，你以为会发生什么呀？我没见任何人。没人知道我住在哪儿。”她用颤动的笑声结束电话，那笑声在半空中戛然而止，听起来好像她并不觉得这有多么好笑。

为什么她会这样忘掉事实？毕竟，克兰汉宅举行过圣诞节派对，班上所有同学的妈妈都知道戴安娜住在哪里。他认为这个错误更加证明了她的焦虑。

“抱歉，抱歉，西摩。”母亲对着电话说。她挂掉电话，却没有动。

拜伦再次尝试安慰母亲。他解释说，虽然他早先说的话并不是真的，虽然她真的撞到了小女孩然后驾车离开了，但那次事故并不是她的错。“什么？”母亲说，仿佛她和他说的不是同一种语言。她摇摇头，要他从她身旁离开，她有事情要做。

“事实上，”他说，“那不是正常的时间，而是增加上去的时间，本不该存在的时间。如果他们没把钟表停下来加上两秒，那一刻本来不存在。没人能够指责你，因为这不是你的错。没准其中有阴谋，就像肯尼迪总统被刺或登月一样。”重复詹姆斯的话赋予这些词额外的分量，不过拜伦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母亲似乎有点不以为然：“他们当然登上了月球。时间当然也没有停止。分分秒秒都是完整的，时间不断向前走。”

他试着解释，或许时间并不是那么可靠，但她已不再听他说话。当孩子们喝茶时，戴安娜翻阅自己的杂志，但她翻得那么快，不可能真的在阅读。她安排孩子们洗澡，但忘记在洗澡水里加上疯狂泡沫浴液。晚上，当露茜一如往常地询问母亲能否用各种可笑的声音给他们读故事时，她叹了口气说：“难道一种声音还不够？”

那晚，拜伦躺在床上，大部分时间无法入睡，试图想出帮助母亲的办法。第二天早上，他感觉如此疲惫，几乎无法动弹。父亲又来电话了，像往常那样，母亲向他保证家里没别人。“甚至送牛奶的人也没来。”她笑着说，又飞快解释道，“不，我并非无礼，亲爱的。”当她听他回答时，她用鞋尖戳着地毯，一次又一次。“我当然关心。我们当然想见你。”她再次把电话听筒挂上，注视着它。

拜伦陪着露茜到她学校去，然后同母亲走回车上。戴安娜不断地叹气，什么都没说，只是叹气。他确信她正沉思默想什么痛苦的事情，肯定在想那次事故。

“没有人知道。”他说。

“你说什么？”

“如果有人知道，他们现在已经逮捕你了，但他们没有。《泰晤士报》上没有提到，《全国新闻》也没有相关的报道。”

戴安娜向上摊开手，很不耐烦地叹了口气：“你还有完没完？”就在他们快要走到人行道上的时候，她突然健步如飞，为了跟上她，拜伦不得不在一旁一路小跑。

来到车旁，母亲把手提袋扔到人行道上。“看吧，”她用手指指着银色的车体说，“上面什么都没有。因为在迪格比路上没有发生事故，所以车上什么都没有。你搞错了，那都是你的想象。”

她把裙子扭拉到膝盖上方，几乎在人行道上跪了下来。她指着引擎罩、车门和引擎。其他妈妈陆续到达这里，朝自己的小汽车走去。戴安娜没有抬头看她们或打招呼，她盯着拜伦，仿佛其他人都无关紧要。“你看看，你看到了吗？”她不断地说。他不得不冲着那些妈妈微笑，表示这里一切正常。他那么努力微笑着，感觉脸都笑疼了。现在他只想钻到车里。

拜伦俯身靠近母亲：“我们到家里再说好吗？”

“不，”她说，“我受够了。你没完没了。我走进花园，我去洗衣服，你还在说那件事。我想让你看到一切都很好。”她的手指滑过车身上的油漆，让他看看它有多么光滑。她说得对，车身就像刀刃一样闪闪发亮，在热气和阳光中闪烁。在它的映衬下，她的指甲就像一些小小的蚌珠。“上面一道划痕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你看到了吗？”她弯下腰，把脖子伸到车身下方，“你看到没，你看到没，宝贝儿？”

拜伦感觉自己的眼睛里开始涌出泪水。现在他明白了。他明白自己肯定是弄错了，根本没发生事故，他自以为看到了什么，其实完全是错的。羞耻如热气般充满他的身体。母亲发出一声叹息，从车旁向后退缩，双手捂住脸。

“怎么啦？”他说。

她试图站起来，但裙子太窄，她无法挣开腿。她仍然用双手捂着嘴，似乎想把什么堵在里面。

拜伦瞥了一眼车子，但他什么都没看到。他扶着母亲站起身，她背对“美洲豹”站着，仿佛看着它让她无法忍受。她脸色煞白，满眼惊恐。他不知道她是否就要呕吐。

拜伦屈膝跪下。他用手指按住沙石，朝她示意的地方望去。车子下面有股热烘烘的汽油味，但他什么都没看到。然后，就在他要笑着说“别担心”时，他找到了。他找到了证据。他心跳得那么快，仿佛有人在敲门。仿佛他们真的在他体内，从里面乒乒乓乓地敲着他的全身。他弯下腰，再靠近轮毂罩一点。

“上车吧，”戴安娜喃喃地说，“赶快上车。”

就在那里。就在镌刻着“美洲豹”标记的上方，有一道小小的刻痕，顶多只有一个金属刻痕或一道抓痕那么大。他想不起来自己当初怎么就没发现。它是红色的，像那辆自行车那样的红色。

吉姆的悲哀

几片快速移动的碎云飘过瓷盘似的月亮。常绿树的叶子像塑料一样发出沙沙声。就要下雨了。吉姆小心翼翼地朝露营车走去，脚步声听起来有些陌生。他听到拐杖敲击人行道的嗒嗒声。石膏向前缓缓拖动。他感觉口袋里的止痛片沉甸甸的。他那只脚不像脚，倒像块砖头，一块蓝色的砖头。

一座座房屋拉上了窗帘，将黑暗、沼泽和吉姆这样的外人隔在外面。

今晚发生了一些事，不单是事故，它切开了过去与现在之间的空隙。他想念自己在贝什利山的床，以及那些互换睡衣的患者。他想念顿顿按时送来的饮食，还有给他送药的护士。他渴望清空脑子里的杂念，渴望睡觉。

他知道这些没有一样会到来。记忆碎片闪过脑海，像受到撞击一般。在克兰汉村之外，在那片沼泽之外，有失去的岁月，失去的人，失去的一切。他回忆艾琳困惑的表情，以及那个曾是他朋友的男孩。他想起池塘上那架小桥，以及引发这一切的那两秒钟。

同这道内心深处的伤痕相比，脚上的疼痛简直算不得什么。过去的事情无法弥补，只剩下曾经犯下的错误。

那套仪式将持续整晚。而在他最终相信自己已经做得够多了之后，还有明天呢，到时这整个过程又得重新开始。接着还有后天，大后天，大后天的第二天……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那只黄铜钥匙链在月光中很快地闪烁了一下。

黑暗中开始下起雨来。雨水泼溅到克兰汉村的铺路石、垃圾箱、石板屋顶和那辆露营车上。吉姆慢慢向前移动，心想，不管碰到什么，都比自己即将面对的东西要好。

烧掉过去

“那是一个可怕的错误。”

当拜伦说出真相时，詹姆斯本来就没有多少血色的脸更加苍白了。他听着拜伦讲述那个小女孩怎样恰恰在闰秒那一刻跑到马路上来。他紧锁眉头，那纹路是如此之深，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他绞着自己的刘海，当拜伦描述自己如何保守秘密又不慎说漏嘴时，那缕头发已经被扭成圈。詹姆斯用双手捧着脸，久久地坐在那里。拜伦开始担心向他求助是个错误。

“可是，拜伦，当时你们在迪格比路做什么呢？”詹姆斯终于说话了，“你妈妈不知道那里很危险吗？曾经有个人在那儿被枪打碎了膝盖，那条街上有些房子连厕所都没有。”

“我觉得我妈妈根本不考虑那样的事情。她告诉我们，她以前去过那里。”

“我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她开车非常小心的，我观察过。其他同学的妈妈有些开车开不好，比如沃特金斯太太，她是个危险的司机。但你妈妈不是那样的。她还好吗？”

“她什么都没说。昨天她把车子洗了两次。如果被我爸爸发现可就麻烦了。我不知道周末会发生什么。”

“这不是她的错。发生那次事故仅仅是因为增加了两秒钟。”

拜伦说：“幸好你读过有关闰秒的消息，能让你帮忙，我总算松了口气。”

“你确信你看到那个小女孩了？”詹姆斯问。

“是的。”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说‘对’。”

“对，詹姆斯。”

“而你妈妈没有看见她？”

“对，是的。”

“我们不希望她进监狱。”（虽然这么说也是对的，但拜伦的嗓子眼收缩了一下，把那个词哽在里面了。）

“如果那个小女孩死了，我们会听人说起，报纸就会报道。因此我们必须把这种可能性排除在外。如果她进了医院，我们也会听说。我妈不读《泰晤士报》，但她知道所有这类消息，因为她同保守党商店里的志愿者聊天。同样，即使你妈妈在出事后驾车离开，那也是因为她不知道出了事。这一点很重要。”

“但我认为她不善于撒谎。她最终肯定会说出来的，她忍不住的。”

“我们必须想想该怎么办。”詹姆斯从运动夹克的口袋里摸出他的紫铜色甲虫，紧紧攥在手里。他闭上眼睛，开始喃喃而语。拜伦耐心等待着，知道自己的朋友正在想点子。“我们必须以科学的方式思考，必须保持逻辑和精确。”詹姆斯缓缓地说，“为了救你的妈妈，我们必须制订一个行动计划。”

虽然他们俩都是温斯顿男校的学生，可拜伦真想给詹姆斯一个拥抱。他知道现在有这个朋友参与进来，一切都会没事的。

“你脸上为什么露出那副怪怪的表情？”詹姆斯说。

“我在对你微笑。”拜伦说。

其实拜伦根本不需要担心父亲。周末时，母亲因为头痛卧床，仅在做饭和洗衣服时才下楼。她很不舒服，无法同他们一起在餐室吃饭。那辆“美洲豹”停在车库里，西摩待在自己的书房里。拜伦和露茜静静地在花园里玩。

星期一，母亲开车送他们上学，但拜伦不得不两次提醒她看看左边的后视镜并保持在左车道上行驶。她换了好几次衣服，出门前还换了一次，仿佛她知道那条新消息后试图展现出真正的自我。尽管天空布满云层，她还是戴上了太阳镜。为了避开通往迪格比路那个拐弯，他们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线，从那些山丘中间穿过。拜伦告诉露茜，这是因为这条路线风景很美，妈妈喜欢这片沼泽。

“我不喜欢，”露茜说，“没有什么我喜欢的东西可看。”

詹姆斯的行动计划规模宏大。他花了整个周末在这上头，包括从报纸上查找有关迪格比路的更多新闻，以及任何与闰秒相关的其他事故。但他什么都没找到。他把戴安娜的特征列成一张表，给拜伦一份副本，万一他们需要的话可以参考。他的书写非常准确，每一条都单列一行。

Numéro un（一）：发生那次事故不怪她。

Numéro deux（二）：DH是个好妈妈。

Numéro trois（三）：DH的外表和思维方式都不像罪犯。

Numéro quatre（四）：当她的儿子拜伦开学时，DH是唯一去看教室的家长。

Numéro cinq（五）：DH有驾驶执照和已经完税的纳税凭证。

Numéro six（六）：当DH儿子的朋友（即詹姆斯·洛先生）被黄蜂叮了之后，她把那只黄蜂转移到花园的另一个地方，但基于人道立场，拒绝将它杀死。

Numéro sept（七）：DH很美。（最末这条被删掉了）

“我们该怎么处理那个证据？”拜伦问。

詹姆斯也为他想出解决办法。两个男孩会筹钱更换轮毂罩，但在他们凑到足够的钱之前，拜伦必须用银色的Airfix颜料将它掩盖起来。詹姆斯说：“我有很多这样的颜料。父母老是在圣诞节时送我航模，那些胶水让我头痛。”他从自己的运动夹克里掏出一小罐颜料，以及一把特殊的刷子。他教拜伦怎样把刷子尖蘸上颜料，怎样在罐沿上蹭掉残余的颜料，加颜料时怎样轻轻挥几下而非刷几下。他希望自己能亲自完成这项任务，可是他没有机会造访克兰汉宅。“你必须在没人注意时做这件事。”他说。

拜伦从口袋里拿出他画的迪格比路地图，詹姆斯赞许地点点头。当拜伦问是否该报警时，詹姆斯把眼睛瞪得老大，拜伦忍不住转过身，看看自己身后是否有人。詹姆斯压低嗓子，厉声说道：“我们绝对不能报警，绝不能背叛你妈妈。她在池塘里救了我们的命，记得吗？她把你从水里拉了出来，还说不怪我。她对我们很好。以后每次我们讨论这个案子时都要使用暗号。Il faut que lemot est quelque chose au sujet de ta mère（这个词必须与你妈妈有关）。这样我们就会记住了。”

“拜托，能不能别用法语词做暗号？”拜伦说。

于是詹姆斯便选择了“完美”一词。

第二天，詹姆斯找到一个巧妙的理由从“美洲豹”旁走过。在停放这辆车的地方，他停下脚步，跪在人行道上，显然是在系鞋带。后来詹姆斯对拜伦说：“你干得不错。现在真的看不出来了，除非你知道看哪里。”那个星期，戴安娜也有忘记迪格比路的时候。她同孩子们玩蛇梯棋，或者做纸杯蛋糕，接着她会突然在摇骰子或筛面粉时走开。几分钟后，她又给一只桶装满肥皂水，用海绵把“美洲豹”的车身擦个遍，然后又用更多凉水清洗它。她用麂皮把它擦亮，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一圈一圈地擦，完全按照西摩喜欢的方式擦拭。只是擦到轮毂罩时她会颤抖。在靠近那个地方时，她会略微缩着头，伸长胳膊。看起来，她几乎连碰都不敢碰那里。

在学校操场上，戴安娜很少说话。当一个妈妈在周四问她过得怎样时，她只是耸耸肩，把目光转向别处。拜伦意识到她在竭力隐藏自己的真实情感。那个妈妈似乎没有明白，她说：“我打赌你担心那辆‘美洲豹’。要是让我开它，我会吓坏的。”她不过想表示恭维罢了。

戴安娜的神情变得空洞起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她说。只在她听闻她母亲去世的噩耗时，拜伦瞥见过那种表情一次。那个女人显然对这个刺耳的回答感到吃惊，她想笑一笑，装作满不在乎，可戴安娜转身走开了。拜伦知道母亲不是粗鲁无礼。他知道她就要哭了。他被吓坏了，忧心忡忡，因此他没有跟着母亲，而是待在那个女人身边，闲聊着等母亲回来。他好几次提到天气，又说“美洲豹”的功能极好，绝对一点问题都没有。他补充道，他母亲开车非常谨慎，他们从未碰到事故。他真希望自己能闭嘴。

“天哪。”那女人说，同时四处张望。戴安娜已不见了踪影。最后这个妈妈勉强地微笑一下，说与他聊天很愉快，不过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必须抓紧时间。

那晚，一声奇怪的破裂声将拜伦惊醒。他来到窗前向外张望，看见花园一片漆黑，只有角落里有一点闪烁的橘黄色光，在篱笆大门里边。他抓起晨衣和手电筒，来到母亲房间，发现空无一人。他查看了浴室和露茜的房间，同样没有她的踪影。他开始焦虑起来，来到楼下，但没有一盏灯是亮的。拜伦穿上鞋子，出门去找她。

沼泽高处的山坡还有些微晚霞的余光，在低处的山脚下，只有苍白如石的绵羊打破黑暗。花儿纹丝不动地挂在高高的枝头上，夜来香宛如一盏盏黄色的灯。他经过顶端的草坪、塔形玫瑰架、果树林和菜园，朝着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它发出的橘黄色微光一路走去。尽管水果尚未完全成熟，空气中还是弥漫着它们即将成熟的浓浓甜香。一钩粉红色的月亮悬挂在低处的天空中，那么小，顶多只有一弯微笑那么大，依偎着沼泽的面颊。

发现母亲在火边烤手，拜伦并不觉得吃惊。毕竟，她经常生篝火。让他吃惊的是，他发现母亲居然带着一瓶饮料和一支烟卷。他从未见过她吸烟，不过，从她把烟卷压到唇上又猛地一拉的姿势判断，她很喜欢吸烟。她的脸上被映下一道道深深的阴影，头发和皮肤在火光中闪烁。她弯下腰，从脚下的一个包里拽出什么东西。接着她似乎停顿片刻，抽烟、喝饮料，然后才将那东西扔到火里。火焰暂时被它压住，继而喷出一条灼热的火舌。

母亲再次将玻璃杯举到嘴边。她喝得很快，仿佛是杯子命令她把它喝光的。吸完那支烟后，她把它丢到地上，用尖尖的鞋跟将它蹍灭，仿佛那是一个错误。

“你在这外面做什么？”他说。

她的脸猛地转向他，看起来被吓了一跳。

“是我。”拜伦笑起来，用手电筒照着自己，表示没有恶意。篝火上腾起一道锥形的明亮火光，晃得他眼都花了。突然之间，眼前的一切都被那亮光灼出一个蓝色的洞，连她也是如此。他不得不一直眯着眼望着她，以免看不见。“我睡不着。”他说，他不希望她以为自己在监视她。那些蓝色的洞开始逐渐消退。

“你睡不着的时候经常跑到外面来吗？”她问。

“也不是。”

她露出一个悲伤的微笑。他觉得，如果自己的回答不是这样，如果他说“是的，我经常跑到外面来”，她就会说点别的，不管是什么，都会把这次谈论引到一个不同的方向，会说明一些问题。

母亲从包里又拽出另一样东西，看起来是一只尖头高跟鞋。这也被她扔到火里。当火堆上伸出一条条手指般的火焰将它攫住时，空中响起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

“你在烧衣服吗？”他惊讶地问道。他拿不准该怎样向詹姆斯解释这个新动向。

母亲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说：“是你那天穿的那些吗？”

“它们式样过时，我从来都不喜欢它们。”

“可父亲喜欢。这都是他给你买的。”

她耸耸肩，又喝了几口。“是的，没错，”她说，“很晚了。”她把那个包整个举起来，对着火焰将它拉开，那只包就像打了个哈欠。两只长筒袜蛇一样地滑出来，还有另一只鞋，以及那件羔羊绒的开襟羊毛衫。火焰再次腾空而起，他望着衣物变黑、碎裂。火堆周围的热浪散发出一圈光晕，熔化了黑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

她仿佛在跟别人说话，而不是对他说的。他望着这一切，为她接下来会说什么感到害怕。

但她不再说话。恰恰相反，她开始颤抖起来。她缩着双肩，想止住颤抖，但无济于事。颤抖闪过她的全身，就像在说“不、不、不”；它甚至钻进她的衣服。拜伦脱下自己的晨衣，小心翼翼地披在她的肩上。他也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但他感觉自己在那一刻真的长高了。当他们并肩站在火堆旁时，他感觉自己已经长大了。她抓住他的手，紧紧握住。

“你需要睡觉，宝贝儿，”她说，“明天还要上学呢。”

他们穿过草地和花园回家去，沼泽侧面黑漆漆的部分衬托着宅子方方正正的剪影。窗户上的玻璃像珠宝闪着光，将亮光倾洒进黑暗。他们经过池塘，鹅待在那里，水面衬托着它们暗淡的身影。母亲的鞋跟滑了一下，仿佛踝关节内有什么东西脱节了，他伸出胳膊将她扶住。

拜伦想起自己的朋友。他想起詹姆斯的幸运甲虫和行动计划。他想起他们为轮毂罩筹的钱。他和詹姆斯一起，会像那件晨衣一般盖住她的双肩。他们会保护她。他说：“一切都会没事的，你不用害怕。”他领着母亲走进房子，走上楼梯。

第二天早上，拜伦跑到火堆旁查看，发现她的衣物已经被烧成一堆灰。

第二章
外力

一个绝妙主意

“我认为我们需要做点什么。”拜伦说。

正在切苹果的戴安娜从橱柜台上抬起头来，什么都没说。她将玻璃杯里的饮料一饮而尽，把杯子与其他空杯子放在一起，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她深深地陷入沉思，找不到回归现实的路。然后她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继续切下去。

现在是7月初，距离事故发生已有29天，距离在轮毂罩上找到证据也有12天了。厨房里，所有台面上都堆满了摇摇欲坠的脏盘子和碗。如果露茜想要一只干净勺子，拜伦不得不找一只来冲洗一通。杂物间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霉臭味，他老得去把门关上。送孩子上学时，戴安娜不再像其他妈妈那样把车停在林荫道上。她把车留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然后他们再步行走过剩余的路程。露茜的校鞋鞋尖磨损了，他又撑掉了校服衬衣上的一颗扣子，母亲的开襟羊毛衫老是从肩上滑落，仿佛每一样东西都开始忘记自己本来的样子。

当拜伦向詹姆斯报告了这个新动向后，詹姆斯说，他们必须设计出一个新的行动计划。

“什么计划呢？”拜伦问。

“我还在想呢。”詹姆斯说。

母亲在周末的行为举止也值得深思。她对所有事似乎都无法应付自如。她非常害怕接西摩时迟到，结果他们提前到达车站，在站台上等了近一小时。她翻来覆去地抹口红，搞得自己都有些面目全非了。拜伦试着用《我是小间谍》的游戏分散露茜的注意力，她却因为猜不出什么是“Ch”开头的（“是‘Chrees’。”她呜咽着说。火车进站时，她还在哭），而感到十分扫兴。之后他母亲就冲到轿车上，紧张地谈论一些彼此没有联系的事情：热浪，西摩一周的生活，适合晚餐吃的食物。她还不如大叫“轮毂罩、轮毂罩、轮毂罩”呢。在驾车回家的路上，她老是让车熄火。

在家里也好不到哪儿去。在周六的晚餐上，拜伦试图缓和这种紧张气氛，便问他父亲对欧洲经济共同体有何看法。但他父亲只是擦擦嘴，问道：“请问，家里没盐了吗？”

“盐？”母亲回答。

“是的，”他说，“盐。”

“盐怎么啦？”

“你似乎心事重重，戴安娜。”

“根本没有，西摩。我知道你在说什么，跟盐有关。”

“我说的是饭菜没味道。我说的是我的晚餐。”

“可我吃着只有咸味。说真的，我都觉得难以下咽。”她说着，把自己的盘子推到一边。

仿佛他们说的这些都话里有话，与盐无关，而是其他截然不同的事情。后来拜伦想留神听父母说话，可他们总是待在不同的房间。每次父亲进屋，母亲似乎都会冲出去。西摩又一次在周日一大早离开了。

“听起来她似乎很担忧。”詹姆斯得出结论说。

“我们能做点什么吗？”

“我们得帮她。我们得证明她没有理由去担忧。”

“但她有。实际上，有很多理由。”拜伦说。

“你得一直跟进事态发展。”詹姆斯从自己的校服运动夹克内袋里摸出什么，将它折叠了两次。显然，他在周末又制订了一个计划。他读道：“完美行动：一、我们认为那小女孩并没有受重伤；二、警察没来逮捕你母亲；三、这是闰秒导致的，不是她的错；四……”他在这里停了下来。

“第四条是什么？”拜伦问。

“第四条是我们接下来必须做的事情。”詹姆斯说，然后详细说明了自己的计划。

晨光映出玻璃门上的各种污迹，仿佛阳光也不愿再次照进门。它在那些落满灰尘的秘密口袋里积聚起来，透过落地窗照出了露茜脚印的污迹。

拜伦说：“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妈咪，我们必须采取行动，关于发生在迪格比路的那件事。”他的心跳得厉害。

嚓、嚓、嚓，他母亲用刀子切着苹果。如果不小心，她会切到手指的。

他说：“我们要做的事情是回到那里。我们必须解释清楚，那是一次意外。”

那把刀子停了下来。母亲抬起头瞪着他：“你开什么玩笑？”她的眼睛里已经涌出泪水，而她并未阻止眼泪流下来，任由它们从脸上滑落，滴到地板上。“我不能现在回去。事情发生整整一个月了。我该说些什么？再说了，如果你父亲发现……”她没能说完那句话，却用另一句话取而代之，“我绝不能回去。”

这就像伤害一个不想伤害的人。拜伦不忍目视，只是简单重复詹姆斯的话，一字不漏：“可是我会跟你一起去，那个小女孩的妈妈会看到你有多善良。她会看到你是个母亲，会理解不是你的错。我们会换掉那个轮毂罩，这一切都会结束。”

戴安娜张开双手捧着脸，仿佛脑袋里有些什么东西过于沉重，让她几乎无法动弹。接着，一个新想法似乎突然将她惊醒。她急匆匆地穿过厨房，毅然决然地把为他切的苹果放到桌上。“当然了，”她几乎大叫起来，“这段时间我到底在干吗呀？我当然得回去。”她从衣帽钩上扯下围裙，裹到腰上。

“我们可以稍微等一等，”他说，“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必今天就这么做。”

但他母亲根本没听到。她吻了一下他乱蓬蓬的头发，然后跑上楼去叫醒露茜。

没机会通知詹姆斯了。拜伦坐在车子的前排座椅上，用目光搜索了一遍人行道。可她甚至没把车停在学校附近，因此他知道没希望碰到詹姆斯了。那天早上，天空看起来如此平坦、清新，就像被熨过一样。阳光漏过层层树叶，洒下点点光斑，远处克兰汉沼泽的山丘融为一片淡紫色。当戴安娜带着露茜走过前往学校的最后几条街时，一个妈妈向她打招呼，但她走得很快，双臂紧贴着腰部，仿佛要搂着自己才能保持完整。拜伦意识到自己非常恐惧，迪格比路是他最不想去的地方。他不知道他们到那儿后该说什么，詹姆斯制订的计划还没走到这一步，一切比他们俩预想的发展得更快。

当他母亲猛地打开车门，坐到他身边时，拜伦惊得跳了起来。她目光灼灼，就跟马口铁的颜色差不多。

她说：“我得独自去做那件事。”

“那我怎么办？”

“带你去可不对。你不能逃学。”

匆忙之间，他试图想象詹姆斯会说些什么。没有詹姆斯参与计划就已经够糟的了。詹姆斯说得很清楚，为了做记录，他们俩都会陪着她去。拜伦说：“那不行。你不知道出事的地点，你不能一个人去，你需要我陪你一起去。”

“宝贝儿，他们会生气的。你只是个孩子。事情会很麻烦。”

“我想去。如果我不去，那对我更不好。我会担忧个不停。等他们看到我们俩，一切都会没事的。我知道会那样。”

于是事情就这么说定了。回到家，拜伦和母亲彼此回避目光接触，对话也十分简短，只提到一些最琐碎的事情。迪格比路似乎已经出现在房间里，就像屋里放的沙发一样，他们小心翼翼地绕开它。“出发前我需要换身衣服。”她最后说道。

“你看起来很好。”

“不，我需要换身合适的。”

他跟着母亲上了楼，在她的镜子中察看自己的模样。他希望自己没穿校服。詹姆斯有一套成年人的黑色两件套西服，是他妈妈做给他上教堂时穿的，尽管他并不相信上帝。此刻，戴安娜花了很长时间，以一种吹毛求疵般的细心，一件接一件地挑选衣服。最终，她选定一件合身的桃红色束腰短装。这是他父亲最喜欢她穿的衣服之一。她露出苍白的胳膊，以及锁骨。有时她在他父亲回家时穿着吃晚餐，他会用手搂着她细窄的背部带她下楼，仿佛她是他胳膊的延伸部分。“你不打算戴顶帽子吗？”拜伦问。

“戴帽子？为什么？”

“为表明这是一个严肃的场合。”

她咬着嘴唇，一边仔细考虑这个提议，一边用胳膊抱着肩胛骨。她全身的皮肤都冒出鸡皮疙瘩，或许她需要一件开襟羊毛衫。接着，她把那张带软垫的扶手椅拖到衣橱旁，站在上面，在顶层架子上的那些盒子中翻找。伴随零散的羽毛和网眼织品碎片，几顶帽子飞到地板上，其中有几顶无边软帽、一顶筒状女帽、一顶僵硬的宽边帽、一顶俄式貂皮帽、一顶绸缎做的白色头巾式帽子，还有一件镶着珠宝、装饰着一片羽毛的头饰。“哦，我的老天。”母亲说，同时跟在它们后面挑来选去，把它们推到一旁。她端坐在梳妆台前，戴上一些式样更新潮的帽子，又将它们掷到地上。她的头发散乱在脸的四周，让她看起来就像紧贴着窗户。“不，我不该戴帽子。”她最后说道。

她在鼻子上撒了些粉，抹上口红，抿着嘴唇。这就像望着她消失掉一样，拜伦心里不由得生出几许悲伤，于是擤了擤鼻子来加以掩饰。

“也许我应该借父亲的衣服穿。”

“不许那样，”她说，嘴唇几乎没动，“如果你穿了，他会知道的。”

“我想的是借点小东西，比如说领结。他不会知道。”

拜伦轻手轻脚地打开父亲衣橱的双扇门。木头衣架上排列着一件件外套和衬衫，就像些没有脑袋的西摩。拜伦悄然取出一个丝绸领结以及他父亲的猎鹿帽，然后猛地关上衣橱门，仿佛害怕那些外套和衬衣会冲他大叫。他把深紫色的领结围在脖子上，用手拿着那顶帽子。因为在房子里是不应该戴帽子的，詹姆斯说那会带来坏运气。

“好啦，”他说，“搞定了。”

她走到门口朝后瞥了一眼。“你确定这样可以？”她问。不是问他，而是问那些家具，那把带软垫的椅子，以及与家具搭配的印花棉布窗帘和床上用品。

拜伦咽了口唾沫，结果发出泼溅似的声音，整个卧室都能听到。“事情很快就会结束的。我们这就轻装出发。”他说。

她微笑了，仿佛再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事情，然后他们便出发了。

戴安娜驾着车，小心至极。她把双手准确地放在方向盘上10点到2点的位置。沼泽上方，太阳如探照灯般照射过广阔的天空。牛站在成群的黑色蝇虻之中，摇着尾巴，但没有挪动，只是等待着热气消散。野草被炙烤得枯干。拜伦想说点什么，可是他不知道从何说起。而拖延的时间越长，他就越难以打破这沉默。此外，每次车子拐弯，他父亲的猎鹿帽都会滑到他鼻子上，好像它有生命似的。

“你没事吧？”他母亲说，“戴着那顶帽子，你看起来似乎很热。”

她把车停在迪格比路末端，就在那辆被烧毁的汽车外面。她问他是否记得那所房子，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地图展开，拿给她看。

“我明白了。”戴安娜说，不过她根本没停下来看一眼。既然她已经下定决心回到这里，那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她了。她只说了一句：“也许你现在应该摘掉帽子，宝贝儿。”

拜伦湿漉漉的头发一缕缕地贴在额头上。他母亲的鞋跟就像尖尖的小锤子一样敲击着人行道。他希望她的脚步声更小一些，因为人们开始留意了。一个穿着罩衫的女人从洗衣篮上抬起头来注视着他们俩。一排年轻人趴在一堵墙上朝他们吹口哨。拜伦感觉自己的内脏仿佛被压碎了，发现呼吸越来越困难。这片住宅区比他记忆中的情形更糟。日光直射在那些石头房子上，撕裂了墙上的涂料。很多墙上都喷着诸如“猪们滚开”“爱尔兰共和军渣滓”之类的词语。每次看上一眼，他都感觉到恐惧像鞭子一样抽打自己，他希望自己能在这里停下来，但他办不到。他还记得詹姆斯跟他说过迪格比路上有人被人开枪打碎膝盖的事情，然后他想起母亲曾提到她以前开车来过这里。他再次问自己为什么她会那么做。

“我们快到了吗？”她问。

“它附近有一棵开着花的树，紧接着是那道院门。”

可是看到那棵树时，拜伦再次大吃一惊。在他们上次来迪格比路之后的四个星期里，它受到了攻击：它向四周伸展的树枝被折断，残花撒满人行道。它已不再是树，而只是一根没有树枝的矮小树干。一切都很不对劲儿。母亲在那个小女孩家的院门前停下脚步，问他是不是这家。她用双手握着手提包，突然显得那么渺小。

她取下插销，院门发出刺耳的声音。拜伦把头伸了进去，在心里默默祈祷。

“那是她的吗？”戴安娜指着房子旁边靠着垃圾桶的一辆红色自行车问。他点点头。

她朝房子大门走去，他紧紧地跟在后面。花园小得都能放进克兰汉宅的一个主花坛，但园中的小径很干净，小径两侧有一些小型假山，上面点缀着一些探头探脑的花朵。楼上的窗户都拉上了窗帘，楼下的也是一样。

也许詹姆斯错了？也许那个小女孩死了？也许她的父母去参加她的葬礼或去墓地看她了？他们居然回到迪格比路，这是一个疯狂的念头。拜伦思考着，怀念起他那间挂着蓝色窗帘的卧室、大厅里铺着白色瓷砖的地板和那些新装了双层玻璃的窗户。

“我想他们出去了，”他说，“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回家呢？”

可是戴安娜一根接一根地拔出手指，脱下手套，敲了敲门。他再次偷偷看了一眼那辆红色自行车，车身上没有受损的痕迹。他母亲又敲了敲门，之后又是几下，敲得更急促了。仍然没有人应门，她后退了几步，鞋跟扎进了硬邦邦的草皮。“有人在家。”她说着，指了指楼上的一扇窗户。“你好！”她大声打了个招呼。

那扇窗户被推开了，从中露出一个男人的脸。很难看清他的相貌，不过他似乎只穿了件背心。他问：“你想干吗？”声音听起来并不友好。

戴安娜用舌头轻轻敲打软腭，打破沉默：“很抱歉打扰你。可以说几句话吗？”

拜伦抓住母亲的手指，紧紧攥在自己手里。他脑子里冒出一个挥之不去的形象，不管他多么努力地尝试，都只能想象母亲从地上飘起来，轻如一片羽毛或一丝云彩，飘走消失。

那个男人打开前门，站在门口低头瞪着他们。他的身躯填满了门框。他显然是在下楼时梳了几下头发，穿上了一件衬衣，但领子上有一些跟西红柿种子差不多大的血污，衣服上的扣子也掉了几颗。拜伦的父亲从不敞开衬衣，戴安娜也从不会忘记缝上掉落的纽扣。这人面色灰白，油腻腻的褶皱松松垮垮地垂在脸上，下巴上胡子拉碴。他继续堵在门口。

“如果你是来推销东西的，那你可以走了。”他说。

戴安娜看起来有些震惊。“不，不。”她咕哝着，“我们来这儿是为了一件私事。”

拜伦附和地点点头，表示的确是私事。

她说：“这事跟你的女儿有关。”

“珍妮？”那个男人的目光一闪，“她没事吧？”

戴安娜扭头瞅了一眼。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小群人，包括那个穿罩衫的女人和那些趴在墙上的年轻人，还有另外几个人，他们满脸冷漠地望着。“最好还是进屋再说。”她说。

男人站到一旁，让他们进去。他关上门，屋里散发出一股极度潮湿、陈旧的气味，拜伦只得用嘴呼吸。跟克兰汉宅不同，屋里贴的壁纸上不是条纹或花朵图案，而是发黄的植物图案，这让他想起老太太们。那些植物朝着天花板盘曲而上。

“贝弗莉。”他抬头冲着楼梯叫了一声。

一个细细的声音回答道：“又怎么啦，沃尔特？”

“有客人，贝弗莉。”

“你说什么？有客人？”

“有人来看我们。他们想谈谈珍妮的事情。”然后他转身对戴安娜温和地说，“她没事，对吧？我知道她会惹点麻烦什么的，但她是个好孩子。”

戴安娜说不出话来。

“我们等贝弗莉下来再聊。”他说。

他带领他们去往左边的一个房间，同时表示了歉意。“有很多女人带着化妆品上门来推销，还是些看起来很正派的女人。”他说。戴安娜点头表示理解。拜伦也点点头，但他并不明白。

穿过阴暗狭窄的走廊，那间小小的起居室干净、明亮得令人吃惊。窗台上放着各种陶瓷装饰品，如待在篮子里的小猫咪、树枝上的树袋熊宝宝。地毯是植物图案的，墙壁上贴着木纹墙纸。屋里没有电视机，但在过去放电视机的地方有一块空当，其上方有三只振翅起飞的石膏鸭子，其左边有一台装在盒子里的电唱机以及放在纸套里的45转唱片。拜伦冲着咖啡桌上的那些女性杂志、窗台上的小装饰品、飞翔的鸭子和带有饰边的灯罩露出了微笑，对各种家具装饰及其主人的好感油然而生。人造革的沙发上摆着一排毛绒玩具，有些他认出来了，例如史努比；另外一些则戴着、穿着写有“我爱你！”“抱抱我！”之类文字的帽子或T恤。

“请坐。”沃尔特说。与这个房间相比，他的个头实在显得太大。

拜伦轻松地在毛绒玩具之间找到一个位置，小心翼翼地坐下，以免压到它们的胳膊腿或小附件。他母亲坐在沙发的另一端，靠着一个蓝色的庞然大物，可能是玩具熊或恐龙，差不多有她肩膀一般高。沃尔特站在壁炉前。没有人说话。他们都凝视着棕色地毯上卷曲的花纹，仿佛从未见过这么有趣的东西。

门一下子被推开，他们扭过头去。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像拜伦的母亲一样身材娇小，短短的黑发如流苏般披散在脸侧。她穿着一件T恤和一条不成形的棕色裙子，脚上穿着一双软木坡跟便鞋。

“发生什么事了，沃尔特？”她说。接着，她看到眼前的访客，大吃一惊，好像突然接通一股电流。

“他们来谈点私事，贝弗莉。”

她往后捋了捋头发，它们就像乌鸫的两扇翅膀一样平贴在她的耳侧。她的皮肤苍白，几乎没什么血色，她的脸尖尖的。她的目光飞快地从她丈夫身上跳到客人们身上，然后又跳了回去。“别是司法官吧？”她说。

“不，不是的，”他们全都异口同声地说，“跟司法官毫无关系。”

“你给他们倒水喝没有？”

沃尔特有些歉意地耸耸肩。戴安娜说他们不渴。

“是关于珍妮的。”沃尔特说。

贝弗莉拉过一把塑料椅，在戴安娜对面坐下。她睁着那双绿色的眼睛，用尖锐的目光上下打量眼前的这位访客。她纤细的手、苍白的皮肤、紧闭的嘴唇和纤瘦的颧骨赋予她一副饥饿的外表，看起来仿佛她是靠着残羹冷炙生存的。

“那么——”她说。

戴安娜没说话，一动不动地坐着，双膝并拢，两只粉红色的鞋子并排靠在一起。

“我喜欢你女儿的玩具熊。”拜伦说。他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老成一点，就像詹姆斯那样。

“玩具熊是贝弗莉的，”沃尔特说，“陶瓷小饰品也是，都是她搜集的。对吧，贝弗莉？”

“是我的。”贝弗莉说。她的目光并没有从戴安娜身上挪开。除了壁炉架上那张学生照，屋里没有那个小女孩的任何痕迹。在照片里，小姑娘似乎正眯着眼睛闷闷不乐地望着镜头。露茜的学生照就不同了，显然是在她没意识到的时候被拍下来的。而这个小女孩看起来就像有人在叫她对着那只小鸟微笑，可她拒绝这么做。她拥有贝弗莉那样小巧、紧凑的容貌。

沃尔特说：“贝弗莉想要罗伯逊的小黑人玩偶乐队。她喜欢它们的小乐器和其他一切。”

“我妈妈喜欢小东西。”拜伦说。

“可是罗伯逊的太贵了。”

拜伦朝戴安娜又瞥了一眼。她的身体肌肉很紧张，仿佛她正站在悬崖顶上窥视着下方，盼着自己别掉下去。

“听我说，”沃尔特说，“珍妮没犯什么错吧？”

戴安娜终于开口了，用虚弱的声音讲述那次事故。听着她的叙述，拜伦感觉自己的嘴干得都要脱皮了。他几乎不忍目视，于是他望着贝弗莉盯着戴安娜的样子。她的目光似乎固定在母亲的戒指上。

戴安娜解释了四周之前他们如何为抄近路来到这条路上，她怎样在他们的女儿骑着自行车出来时驾车失控。她哭着擤了一下鼻子。“我很抱歉，我非常抱歉。”她不停地说。在接下来的沉默中，她拉过身旁那个蓝色的毛绒填充玩具，把它放在膝上，拦腰紧紧地抱住它。

“你是说你开车撞到了珍妮？这就是你们来这里的原因？”沃尔特最终说道，满脸迷惑。

戴安娜怀里那只蓝色的动物玩偶开始颤抖，仿佛获得了生命，精神紧张。她说：“我本来应该停车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停，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下车。你们的女儿，她还好吗？”

拜伦耳鼓里传来脉搏怦怦跳动的声音。

沃尔特瞪着贝弗莉，一副询问的表情。她也瞪着眼睛。“肯定搞错了，”他最后说道，“你确定那是珍妮？”

拜伦站起来，审视她的学生照。他很肯定，他说。他补充道，作为主要且唯一的证人，他目睹了一切。证据也是有的。因为他们都不说话地瞪着他，所以他就像身在聚光灯之下。他解释了轮毂罩上的裂缝。证据无可置疑，他说，用了个詹姆斯风格的词语。

但沃尔特仍一脸迷惑：“你们能来是好事，但珍妮没事。她从未提过什么小汽车，也从未提到发生车祸。是吧，贝弗莉？”

贝弗莉耸耸肩，仿佛说她也拿不准。

“她就像以前那样活蹦乱跳。有时我都追不上她。是吧，贝弗莉？”

“你是追不上她，沃尔特。”

戴安娜如释重负地叫了一声。拜伦想抚摸所有那些毛绒玩具，拍拍它们的脑袋。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些告诉詹姆斯。戴安娜诉说自己多么担忧、多少天寝食不安。拜伦提醒她，她也害怕这事被他父亲发现。这是一句悄悄话，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到了。

“起初我还以为你是推销化妆品的呢。”沃尔特微笑着说。他们笑了起来。

他们突然听到一个刺耳的声音，像剪刀割裂空气。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贝弗莉。她额头上露出一条条褶皱，仿佛受到当头一击。她绿色的眼睛望着地毯，目光闪烁不定。沃尔特去抓她的手，还没抓住就被她一把甩开。她说：“你在说什么呀？她有道伤口。她的膝盖上有道伤口。”

拜伦扭头望着戴安娜，戴安娜扭头望着沃尔特。他鼓起腮帮子。

“应该在大约四个星期前，”她继续说道，“现在回想起来，肯定就是你们说的那天。当然，四个星期很长。但她袜子上有血迹。伤口不深。我只好给她找双新袜子，记得吗？我只好取来橡皮膏。”

沃尔特垂着头，显然是在努力回忆。

“他根本不知道，”她对戴安娜说，仿佛她们现在已经成了朋友，“你知道，男人就是这么粗心。”她微笑着。拜伦看见她嘴巴里那些臼齿尖尖的顶部。

“伤口怎么样？”戴安娜有气无力地问道，“伤得重吗？”

“伤口很小，其实真算不上什么。就在她的膝盖上。”贝弗莉掀起裙摆，指着自己的膝盖示意说。她的膝盖又白又小，与其说是膝盖，不如说像胳膊肘。戴安娜瞪着那里。“她的伤口不需要缝合或做其他处理。就像你说的那样，那是一次意外。”贝弗莉说。

在门口告别时，他们都握了手。沃尔特一直冲戴安娜点头。“你别担心。”他不住地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她很高兴一切都没事。她不住地说：“那辆自行车坏了没有？它是别人送的礼物吗？”“你可千万别那么想。”沃尔特说。

“慢走！”贝弗莉站在前门挥手道别。

“再见！”这是戴安娜来这里后头一次露出高兴的表情。

*

当他们驱车离开迪格比路时，拜伦感到一阵兴奋。母亲摇下车窗，这样他们就能感觉到微风拂过肌肤。

“我得说事情非常顺利。”

“你真那么想？”她看起来不太确信。

“他们似乎对我很好。就算父亲也会喜欢他们。这恰好证明迪格比路上也有好人。”

“那小女孩有伤口，她妈妈不得不扔掉她的袜子。”

“但那是一次意外。他们能够理解。而且小女孩也没事。这是最重要的。”

一辆卡车隆隆地驶过，戴安娜的头发像一股泡沫被吹到脸上。她用手指敲打着方向盘。

“她不喜欢我。”她说。

“她喜欢你，她还跟你读同样的杂志，我看到的。小女孩的爸爸肯定喜欢你，他一直在微笑。”

突然之间，母亲猛踩一脚刹车，让他担心再次遭遇事故。她毫无预兆地把车开到镶边石上，一个驾车路过的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当她把头扭向拜伦时，他看到她在笑。她似乎根本没意识到旁边还有另一辆小汽车。

“我知道该怎么办了。”等到车流中出现一个空当后，戴安娜飞快地来了个“U”形急转弯，回头朝城里驶去。

他们把车停在百货商店附近。自从她找到车祸的证据以来，他从没见过她这么神采奕奕。“如果我们能够给贝弗莉买下罗伯逊的整个小黑人玩偶乐队，那该多好。”她匆匆忙忙地说。看门人为她打开玻璃门，迎接他们的是里面兴奋的聊天声，还有一架电钢琴奏出一支曲子开头的和弦。一位身着无尾晚礼服的音乐家正向顾客们展示一架新的沃利舍钢琴模型。他做了些示范，按一个按钮就能听到不同的伴奏：鼓乐、弦乐、桑巴。“这是音乐史上的崭新时代。”他说。有人大声叫道：“就是价格太贵了。”顾客们哄堂大笑。

拜伦悄声告诉母亲，为了得到小黑人玩偶乐队，他们得吃很多果酱和橘子果酱来节省开支，说不定会引起父亲的怀疑。他建议用个毛绒玩具取而代之。

光洁的地板、能俯瞰街道的宽阔窗户、柜台的灯光以及珠宝和五颜六色的香水瓶的反光将百货商店衬得熠熠生辉。女人们聚集在柜台边，试用香水和唇膏。买东西的人很少。拜伦的母亲飞快地从一个展示区来到另一个展示区，她的鞋跟咔咔咔咔地敲击着大理石，指甲轻轻敲打一件件物品。拜伦知道，如果不是为了詹姆斯，他简直再也不想上学了。他感觉就像绊上什么散发出甜香的禁忌之物，像他那本《天方夜谭》里的图片，上面画着的女人穿着一些薄得几乎无法盖住其柔软肉体的袍子。他希望天天过着这种日子，不再担惊受怕，还能独自跟母亲出去购买礼物，把坏事变成好事。在礼品区，他们选择了一只蓝色的小羊玩偶，它穿着条纹背心，天鹅绒的手掌上缝着一对铙钹。店员把它装进一个系着蓝色滑亮丝带的盒子。

“你不觉得我们也应该给珍妮买点什么吗？”她说。

他建议买钟摆球。人人都喜欢钟摆球。她立马飞也似的朝那道通往玩具区的滚梯跑去，他不得不拦住她：“但是，钟摆球也很危险。有个男孩曾经差点为此失去一只眼睛。”这全都是詹姆斯告诉他的。

“那好吧，我们就不买它了，”她说，“听起来她是个很危险的小姑娘。”说到这里，母子俩差点露出微笑。

“也不能买跳跳球，”他说，“她会跳来跳去，惹上各种麻烦。”

现在他们真的笑了起来。他们又挑选了一只小羊，这只小羊配有一把小吉他。吉他上甚至还有琴弦。等他们在收款台前排队时，戴安娜脑子里才冒出另一个想法。她召唤一名店员，声音上气不接下气，听起来就像笑声。

“你们这里出售红色自行车吗？”

她已经把支票簿掏出来了。

拜伦的母亲提出带他去吃点东西。现在还没到午餐时间，但他已经饥肠辘辘。她选择了市中心的那家酒店。餐桌上铺着僵硬的白色桌布，地板光亮如冰。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烟味和轻柔的闲聊声，以及餐具互相碰撞的叮当声。服务员静静地走来走去，检查餐具，擦拭玻璃杯。很多餐桌都空着。拜伦以前从未来过这里。

“就两位吗？”一名服务生从一棵棕榈盆栽后走出来问道。他留着短短的络腮胡，像毛毛虫一样趴在他的下巴上，穿着带褶皱饰边的紫红色衬衣，领口上戴着领结。拜伦想着自己有一天也要买一件那样的彩色衬衣。他不知道银行高级职员是否可以留短络腮胡，或者只是到周末才留。

拜伦和戴安娜走过就餐的顾客，他们纷纷抬头看着这对母子。他们注意到了他母亲细细的鞋跟，以及她的身体在那件桃红色套装里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他们留意到她僵直的金发和浑圆的胸部。她步态如波浪，一路行来，在光滑的地板上泛起阵阵涟漪。拜伦希望人们把目光转向别处，但又很乐意让他们继续盯着看。他的母亲自顾自地向前走，仿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也许人们以为她是一位电影明星。如果他是个头回见到她的陌生人，他就会这么认为。

“真让人兴奋，不是吗？”当服务生悄无声息地为她拉出一把椅子时，她说。

拜伦把僵硬的餐巾塞进领口，邻桌的绅士就是这么做的。那人抹过头油，头发看起来就像一顶塑料帽子。拜伦想，自己也要问问母亲能否给他买些那样的油抹抹头发。

“今天没上学吗，小家伙？”服务生说。

“我们去买东西了。”戴安娜一点都不畏缩，恰恰相反，她扫了一眼菜单，用指尖敲打嘴唇，“你想吃点什么，拜伦？今天你要什么都可以。让我们庆祝一下。”当她微笑时，她看起来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拜伦说他想要点番茄奶油汤之类的东西，但又想要鲜虾盅，不知道该选哪个才好。让他吃惊的是，她两样都点了。当她这么做时，邻桌的绅士皱了皱眉头。

“你吃点什么呢，夫人？”

“哦，我什么都不用。”

拜伦不知道那位绅士为何向他眨眨眼使眼色，于是他也冲对方眨眨眼。

“什么都不要？”服务生说，“像您这样一位可爱的女士居然什么都不要？”

“那就来杯水吧，加点冰块。”

“要不来一杯香槟？”

她笑了：“现在还不到中午呢。”

“哦，你必须吃点，毕竟这次很特殊。”拜伦说。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位绅士，因为现在他似乎露出了微笑。

在他们等候饮料的时候，戴安娜摆弄着自己的手。他想起贝弗莉怎样注视着母亲的手指，就好像在估算她那枚戒指的尺寸。“我以前认识一个只喝香槟的人，”她说，“我记得他甚至在吃早餐时也会喝。你会喜欢他的，他能够从你的耳朵里变出纽扣来。他很风趣。然后有一天，他走了。”

“走了？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我再没见过他。他说香槟里的泡沫让他高兴。”她微笑了，那是一个忧伤、勉强的微笑。拜伦以前从未听她说起这些。“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说。

“他也住在迪格比路吗？那就是你去那里的原因？”

“哦，不，那是另一码事。”戴安娜用手轻轻掸了几下桌子，仿佛发现桌布上散落着面包屑，需要把它们拂去，“我说的是好多年前的事情。是在我遇到你父亲之前。坐直了，我们的饮料来啦。”

母亲屈着手指，握住细长的高脚酒杯，把它举到唇边。拜伦望着那些泡沫贴到玻璃上。当杯里奶油黄的液体滑向她的嘴里时，他想象自己听到泡泡破裂的声音。她微笑着啜饮了极小的一口：“一切都过去了。干杯！”

服务生笑了，那位头发如塑料帽子的绅士也笑了。拜伦不明就里。男人们望着他的母亲，望着她脸上泛起红晕，望着她为一切都已过去而干杯。她以前从未说起任何能从耳朵里变出纽扣的人，同样从未提到她认识他父亲之前的时光。

“我想，我的汤应该很快上来了。”拜伦说。他也笑了，不是因为服务生的手离他母亲的手很近，不是因为邻桌的绅士正瞪着她，而是因为他就要喝汤、享用鲜虾盅了，在这还没到午餐时间的时刻。这就像跳出正常的时间安排，从一个全新的视角看待世界。跟闰秒不同，这是母亲决定的，而且这不是意外。

当天下午，那些礼物就被送到了迪格比路。戴安娜打电话给汽车修理厂，咨询更换轮毂罩的事情。她也同父亲通了电话，发出了震颤的笑声。“又是一个好日子。”她说。詹姆斯说得对，如果你用合乎逻辑的方式思考，那么一切问题都能解决。

当拜伦第二天早上检查时，他看到母亲床边的玻璃杯是空的，她那装着药丸的盖子掉了。她睡得很香，甚至闹钟的声音也没搅扰她的美梦。她忘记拉上窗帘，一道闪烁的光线倾斜而入，照进房间。屋外，隐隐薄雾如蛛网般粘在沼泽上。一切如此安静，如此祥和，他不忍心把她叫醒。

天使

有时，当风止息时，沼泽对面会飘来音乐声。吉姆在露营车门口等待着。他望着最后一缕金色的光线滑过那些山丘的西缘。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音乐，也不知道是谁在演奏。音乐声透着哀伤，他听不清歌词。在外面的什么地方，有人在演奏音乐，填满自己的孤独。如果他们知道吉姆也在倾听该多好。并不是只有我们才会这样，当他想到这里时，他也突然意识到自己甚至找不到人分享这种想法。他关上露营车的门，掏出钥匙和胶带。他顺顺畅畅地完成了那些仪式，既快又好，然后就睡觉去了。

不知道是因为受伤还是工作压力，他发现自己在那次事故之后更容易疲劳了。他口吃得厉害，手也疼得厉害。咖啡馆也比以往更繁忙了。总公司人力资源部决定，随着圣诞节步步临近，大楼里需要营造出更多的节日气氛。由于最近的恶劣天气以及经济衰退，各项销售数字都呈下降趋势。必须采取措施，光是放一棵彩灯闪烁的圣诞树还不够。作为回应，人力资源部雇用了一支青年铜管乐队，在商店大门口演奏圣诞颂歌。通常，缺乏热情和创意的商店经理还会想出另一个点子。每个星期，店里都会把一个毛绒雪人玩偶藏在什么地方，第一位找到雪人的幸运顾客将赢得一个圣诞礼品筐。与此同时，所有员工都必须戴上一枚闪闪发光的徽章，上面写着“嗨！我叫××× ！佳节快乐！”葆拉将自己的手指甲染得花花绿绿，还在上面贴上闪亮的图形。她的朋友莫伊拉戴上了一对驯鹿耳坠。莫伊拉左胸上佩戴的闪烁徽章十分扎眼，就像在发出邀请；而吉姆戴上徽章后，却仿佛他身体的其余部分都充满歉意。

吉姆出事的消息很快在超市咖啡馆不胫而走。最初米德先生提出给他病假，但吉姆请求让他继续工作。他强调自己不需要拐杖。（“我能请个假吗？”葆拉说。）他有医院给的特殊塑料袜子保护打了石膏的地方。如果他动作慢点，如果他只擦桌子，他发誓不会带来麻烦。

想到要整日整夜地独自待在露营车里，他就不寒而栗。自从去过医院后，他就知道自己活不下去了。那些仪式变得越来越糟。这是另一件不能告诉别人的事情。

“健康安全部门会不高兴的，”米德先生说，“他们不希望你拖着一只骨折的脚在咖啡馆工作。”

“这不是他的错，”葆拉大声插了句，“都怪那个倒车轧伤他然后驾车逃跑的疯女人。”

她弄清了艾琳在事故中扮演的角色，这是导致他痛苦的一个根源。他本来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的，打上石膏就已经够糟的了。直到戴伦描述了那辆车的特征并说出车牌号，她才明白过来。她说她有着照相机一样的准确记忆。事实上，她说的是自己有“适合照相”的记忆，不过大家都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自从去过医院后，葆拉脖子上就留下一串吻痕，就像一串由紫色和绿色宝石穿成的项链。吉姆见过戴伦下班后在停车场等她。每次看到吉姆，戴伦都会跟他打招呼。

现在人们知道了真相，人人都认为艾琳是那种应该保持距离的人。他们说起她最后一次从咖啡馆离开的情景、她的频繁迟到、她的脏话。在她担任厨师的短短时间内，她显然收到了三次投诉。葆拉说，问题在于吉姆这样的人心地太善良。吉姆知道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人们需要别人——就像艾琳这样的人——当大坏蛋。

“你得去报警，”她每天都告诉吉姆，“这是肇事逃逸。她本来会把你撞死的。”

米德先生补充说，艾琳对社区来说是一个威胁，她就不应该获得驾照。

“你得提出控告，现在他们会保护证人和证据的。他们会让你住在庇护所里，给你一个新名字。”莫伊拉说。她的驯鹿耳坠老是被头发缠住，葆拉不得不帮她把它们解开。

这让吉姆不堪其扰，他只得一再声明那只是一次意外。两个姑娘给他取来纸巾擤鼻子。

事实上，有些东西已经改变。倒不是他变得更可爱或不如以前古怪了，但那次意外凸显了世间万物的脆弱性。如果这种事能发生在吉姆身上，它就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结果咖啡馆的全体员工都认定吉姆的古怪是他们自身特色的一部分，他们必须保护这种古怪。米德会顺道开车到那个写着“欢迎谨慎驾驶的司机来到克兰汉村”的牌子旁，接吉姆上班。每天早上，他都说太吓人了、孩子们会变成什么呀。而吉姆则会望着窗外，鼻子紧贴着车窗玻璃。有时吉姆会假装睡觉，不是因为疲倦，而是因为他需要安静一会儿。

“你得面对加害你的人，”葆拉告诉吉姆，“否则你就无法康复。你听到护士跟你说的话没有？你是一次暴力犯罪的受害者。除非你直面现实，否则你永远迈不过这道坎儿。”

“可是我的脚……脚就要好了。我不想面……面……”

“我是说内心创伤。我认识一个没有面对加害者的人。他老是说：‘不，不，我可以冷静对待已经发生的事情了。’你猜怎么着？”

吉姆说他猜不到，不过他预感到答案涉及人身伤害，而且具有毁灭性。

“结果他在超市里刺中一个人，仅仅因为那个人排队时加塞儿。”

“谁？那个加害……”

“不，是受害者。他存在一些没有解决的问题。”

又说到那个词了。

“因为内心创伤，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真有其事。”葆拉说。

“我不明……明白，”吉姆说，“你认识——”

“我自己并不认识他，”她打断吉姆，“我认识一个认识他的人。或者说我认识某个认识别人的人。关键在于，如果你不面对这件事，你就永远迈不过这道坎儿。所以，我们打算找人帮帮你。”她很不耐烦地摇摇头，仿佛吉姆是故意装傻。

他们在周三下班后去咨询。葆拉全都安排好了，她和戴伦陪他去。他们帮吉姆上下公交车，让他感觉自己像个老年人。他望着他们肩并肩坐在前面，以及戴伦拨开她粉红色的卷发在她耳边说悄悄话的样子，感觉自己就像被抛在后面。

在到达之前的最后一段路，戴伦和葆拉分别走在吉姆的两边。天上没有星星，空中阴云密布，泛着硫黄橙色的微光。他们走进干道步行街，经过一元店、娱乐中心、已经关门大吉的电子产品商店以及美国鸡肉快餐和麦克斯咖啡馆。一个个橱窗灯火通明，有些装饰着彩色灯笼，有些喷有泡沫假雪花。一名年轻女子在为癌症患者做圣诞募捐，朝路人摇着捐款箱。看到吉姆，她有些不安，于是一动不动地抱着箱子。她假装自己在研究一个商店的橱窗，然而这么做有点难，那恰好是几处待租商铺之一。那个橱窗的窗台上有几只被困住的苍蝇，已经死了；还有一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装置，除此之外，里面就空荡荡的了。

“我妈妈得的是乳腺癌，”葆拉说，“她在我18岁时去世了。”听到这句话，戴伦暂时停下脚步，把她裹进自己的夹克。

来到干道尽头，他们拐进一条长长的街道，两边是带露台的住宅。“就快到了。”戴伦说。镶边石上停着一辆辆小汽车和小货车。很多住宅的屋顶都翻盖过，前面门廊上的窗玻璃上已经结霜。这些房子全都装着圆盘式卫星电视接收器和电视天线。一路走过，吉姆数着家家户户前厅的圣诞树。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找到21这个数。

葆拉说：“你只需要跟那个女人聊聊天就行。谈谈自己的感受。她不会吃你。”

吉姆意识到自己不知道数到哪里了，他真想回到这条街的起点重新数。如果能那么做，他会感觉好些，会感觉不是那么无遮无挡。他扭头往回走去。

“你要去哪里？”葆拉说。

“我不需要医……医生……”

“她不是医生，她是个帮助你的人，她受过全面训练。”

戴伦从口袋里掏出写着地址的纸条。“就是这里。”他说。他推开那道通往花园的大门，走到旁边，让吉姆和葆拉先进去。

花园里种着三四棵靠得很近的果树，它们低处的黑色枝条上挂着风铃。他们排成一行，跟着戴伦顺着漆黑的小路朝房门口走去。

“我们怎么会来到一处住宅？”戴伦说，“我还以为这个女人是专业人士。”

“她是专业的。”葆拉说，“她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答应给吉姆做一次免费的初步咨询。显然，她工作得很好。她做各种事情，包括治疗恐惧症。她甚至组织各种派对。她在网上受过全面的训练。”

这名心理咨询师是个健壮的女人，有一头浓密的灰色短发，用一条爱丽丝发带束起来，以免耷到脸上。她穿着一双舒适的鞋子、一条带松紧带的宽松裤子和一件松松垮垮的上衣，围着一条色彩鲜亮的围巾。站在咨询师的面前，葆拉和戴伦仿佛变成了小孩子，她绞扭着头发，他对着合拢的手掌喃喃低语。

“哪位是患者？”咨询师注视着他们问道。

葆拉和戴伦赶紧指着吉姆，吉姆则低下头。

咨询师请这对情侣坐在厨房里，不过戴伦说他们情愿在外面等。

她的房子里有股消毒水的清洁气味，就像消过毒的柠檬。狭窄的走廊里光线很暗，吉姆跟在她的身后，不得不用手摸索着往前走。她指指自己右侧一扇敞开的门，让吉姆先进去。这个小房间整洁明亮，里面没有椅子，没有画，只有一个书架，书架顶上有一尊石膏佛像。

“请随便坐。”那女人说。

而她则把一只脚滑到另一只后面，屁股往下一沉，朝地板坐下去，快得像下降的电梯。她的臀部撞到一个装着聚乙烯球的豆袋椅上。“你需要帮忙吗？”她抬头问道。

吉姆小心翼翼地试着坐到她对面那个空着的豆袋椅上，不过他的腿有点麻烦。如果像她那样盘着腿，他可能再也无法走路了。他把那只打了石膏的腿挪到前面，然后蹲下身体，坐到另一条腿上。但那条腿一软，他也扑通一声掉进豆袋椅。他的胳膊、腿都伸了出去。他拿不准自己能否站起来、怎样站起来。

“我怎么帮你，吉姆？”咨询师说。

他没有椅子可抓，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穿着绿色的袜子，但不是艾琳穿着的那种绿，只是有些惹眼而已。

“你的同事告诉我，你是一桩暴力犯罪的受害者。听说你不打算起诉加害者。我们需要谈谈这件事。”

“那是一次意……意……意……外。”

“没有什么是意外。发生任何事情都是有原因的，那个原因就埋藏在我们内心深处。我们今天要做的，吉姆，就是找出那个原因。我知道你被吓着了，但有我在这里帮助你。我想让你知道你并不孤独。我与你同在。”说着，她露出淡淡的微笑，眼睛眯起来，“你的气味很好。你意识到没有？”

他承认自己没意识到。他那只没受伤的脚上的刺痛倒是更明显一些。

“你为什么口吃？”

吉姆一下子面红耳赤，感觉整个后背、面部和胳膊都被烧着了一般。她等待着他的回答，但他答不上来，屋子里只听得到她呼吸的声音，轻轻地挤压空气。

她说：“根据我的经验，人们口吃是有原因的。你感觉自己有什么话说不出来？”

吉姆有很多事情都无法说出来。他们在贝什利山的时候并不是没试着帮他改掉口吃。他们让他练习集中注意力，他们教给他一些表达言辞的窍门。他曾经对着镜子说话，在脑子里把一个个句子形象化。他在结巴时说“呃”。但这些办法全都无济于事。医生们一致认为，电休克疗法不会导致口吃。吉姆知道他们肯定是对的，因为他们都是专家。只是他在最后一个疗程结束后不久，嘴巴就忘记该怎么把词语说出来了。

不过现在可不是回忆过去的时候。心理咨询师仍在说话。她指着自己，然后举起手，把它们握成难以置信的拳头形状，说：“想象我就是加害你的人。你想对我说些什么？你不需要遮遮掩掩。不管你说出什么话，我都能接受。”

他很想说“这是一次意外”，他很想说“听我说，艾琳”。

“吉姆，我是一个女人，我靠本能工作。看到你，我就知道这次事故非常严重。”

他慢慢地点点头。他没法撒谎。

“为什么你那么认为？”

吉姆想说他不知道。

咨询师说她有点跑题了。吉姆必须对她宽容些。“你的加害者碾压到你的脚了。她没有停车。但据我所知，是你大叫着让她离开的。你不想让她帮你，对吗？”

吉姆想说“是的”，却说不出来。

“你为什么想让她离开呢？为什么你选择成为受害者？你原本可以对她大喊大叫的，原本可以让她知道她弄伤了你。发生了什么事，吉姆？你为什么说不出那些话来？”

沉默像玻璃一样叮当作响。他的脑子飞快地回想这些年发生的事，像打开了一道门，里面关着老早就好好隐藏起来的东西。他感觉如鲠在喉，脉搏怦怦直跳。他尝试着不去想这些事，清除脑子里的杂念。他能听见屋外葆拉和戴伦的笑声，能听见风铃轻轻摆动发出的声音。他偷偷地把手伸进口袋，抓住钥匙链，寻求帮助。

咨询师微微一笑：“很抱歉，也许我太性急了。”

于是，她要求吉姆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字母，问他希望自己是什么字母。她要求他把自己想象成一支箭，问他希望射中什么。他必须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容器，一棵有根的树，一只橡胶球。他的个性有那么多个版本，全在他脑子里跳动、射击、安放自己，他感觉精疲力竭。“我们需要把一切都挖掘出来，”咨询师充满热情地说，“现在不是恐惧的时候。”

他喃喃自语：“书架，你好；佛像，你好。”

“想着你心里隐藏的所有事情，吉姆。该把它们释放出来了。”她发出咝咝的声音，仿佛气球被什么刺穿，在飞快地漏气，“你必须承认往昔，把它们放下。”

这就像被人抓住嘴巴、耳朵和眼睛，把它们掰开。跟这相比，那次事故和医院简直算不了什么。他不知道怎样将自己重新一片片地粘贴起来恢复原样。

她说：“你没必要当个受害者，吉姆。你可以做一个玩家。”她摇摇身子，好像刚刚睡醒。她微笑着说：“时间到了，我们的初步咨询结束。”

吉姆的咨询师挣扎着从豆袋椅上站起来，低头看着下方。他埋着脑袋，这样她就看不到他的面部表情了。

“你应该做一次天使解读，”她说，“你知道吗，你能够向天使询问最简单的事情，例如怎样找到一个停车位。没有什么是小事。”

吉姆试着解释说，谢谢她的好意，但他已经有停车位了。他又补充说，那辆露营车的变速箱有点问题，车开不动。他说，那是别人送的礼物，是很多年前一个不想要它的雇主送的。他补充说，他过去常常为她劈柴，把她的雪利酒瓶子拿去扔掉。他嘴里源源不断地冒出那些词语。很可能他说的句子有一半都没有动词。他什么事都说，而不是说出浮现在脑海里的那些画面，也就是她告诉他他必须放下的那些事。

咨询师点点头。“嗯，那只是一个设想。”她说。

她问吉姆是否对服务感到满意，他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满意。她说，如果他感觉自己没获得需要的服务，他可以随意提出不满意见。吉姆再三向她保证，自己没有什么不满。她说，也许他愿意在她的网站上加一封感谢信。他解释说自己没有笔记本电脑。她伸手取出一个笔记本，递给他一张表格，问他能否给她的服务评分，然后用已经印好地址的信封把表格寄回来。“现在该回家了。”她说。

吉姆说他没法回去。

她微笑着，仿佛她明白似的：“我知道你感觉自己无法应付。你认为自己需要我。但你会没事的，吉姆。我允许你没事。”

吉姆解释说，他其实没法站起来。他的双腿完全麻木了。葆拉和戴伦分别抓住他的两只胳膊，猛地往上一提，才把他扶了起来。完全站直身体后，他低头看着葆拉、戴伦和心理咨询师，尽管他比他们高出几英寸，他还是痛苦地感觉到自己是那么渺小。

“是的，我们进行得非常不错，”咨询师说，“吉姆已经准备放下一切。现在他能够继续自己的生活了。”

一群海鸥腾空而起，从沼泽黑色的剪影上方俯冲下来，它们如此明亮，如此纤弱，很容易把它们误当作一片片纸屑。吉姆没跟葆拉和戴伦提起天使指引或停车位。他没有提起咨询师提出的问题。他哆嗦得那么厉害，几乎都不知道怎样迈出脚了。有好几次他都趔趔趄趄，戴伦不得不扶他一把。

“好了，好了，吉姆，”葆拉说，“今天是个重要日子。”

他们步行返回干道，经过那些黑漆漆的住宅及其前面的门廊和翻修过的阁楼，她说：“这个地方过去乱七八糟的，可以说是很不适合人类居住。”

他这才意识到他们是在迪格比路上。

缝了两针

“我并没有觉得受到了冒犯，拜伦。我只是感到吃惊，你们居然突然跑到那里去了。按照计划，我想我也要一起去的。”詹姆斯说。他的音调很高，孩子气十足。

“可是事情发展得比你说的更快。”

詹姆斯没理睬这句话。他喝完自己的牛奶，把玻璃瓶的顶部擦干净：“我以前去过那里，你要知道。”

“你去过迪格比路？”

“那里有个医生。我头上长虱子后，我妈妈带我去过。他是个私人医生。我妈妈不想让别人知道。”

拜伦突然意识到，詹姆斯·洛仍有一些让自己吃惊的事情。

詹姆斯说：“如果我不了解整个情况，要让我帮助拯救戴安娜就很难。为了给我的‘完美行动’笔记本写报告，我得听你说说你们的谈话。”

“我都不知道你有笔记本。”

“我还画了图表。而且，我很想到那家酒店的餐厅去。鲜虾盅是我的最爱。她真的在午餐时间之前就让你喝番茄汤了？她真的为那个小女孩买了辆红色的雷利恰普自行车？”

“是的，是辆雷利恰普自行车。”拜伦重复道。

詹姆斯睁大眼睛，眼珠子就像闪亮的蓝色扣子。“没有比她更好的人了。”他说，“ Tout va bien（一切都很好）。”

确实如此。回到迪格比路并随后送去如此慷慨的礼物标志着一个转折点。拜伦的母亲恢复到从前的样子。她重新投入自己擅长的所有事情，那些让她显得远胜于其他所有人的琐碎细节。她给花瓶里插上修剪好的花枝，铲掉铺路石之间的杂草，缝好松动的扣子，织补那些小洞。父亲周末回家时，她没有咳嗽，也没在他问起“美洲豹”开得怎么样时拉扯她的餐巾。

“很棒。她是辆很不错的车子。”戴安娜说，露出一个完美无瑕的微笑。

7月第二周刚开始，妈妈们就举行了夏季学期的最后一次咖啡聚会。拜伦到场仅仅是因为他预约了要去看牙医。“我们不能待很久，”戴安娜解释说，“我们就坐在桌尾吧。”那位新来的妈妈问她是否担心拜伦的奖学金考试，因为他缺了那么多课。（“那个女的到底叫什么？”安德里亚问。）妈妈们谈论起度假计划。迪尔德丽预订了两周的出国游。那个新妈妈打算到坦布里奇韦尔斯拜访她嫂子。当她们问到戴安娜时，她说她没有计划，她丈夫要和他的同事们到苏格兰休年假，但她会在家里同孩子们一起度过夏天。“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安德里亚·洛说，“待在家里就不用为诸如净水片和蚊叮虫咬之类的事情担忧了。”然后有人开始说起节省开支，安德里亚顺便提到她刚幸运地买到一张漂亮的深棕色真皮沙发。

戴安娜很快伸手拿起自己的手袋，把椅子往后一推。拜伦以为他们就要离开了，他不明白原因，因为要再过30分钟才到去看牙医的时间。接着母亲似乎看见了茶馆另一侧的什么人并招招手。拜伦想不出那是谁。当那个女人穿过那些桌子、椅子朝他们飞奔而来时，他才意识到那是贝弗莉。

贝弗莉穿着一条黑色的喇叭裤和一件干酪包式薄纱长袖罩衫，戴着一顶紫色的宽边帽。“别让我打断你们。”贝弗莉说着，望了一眼所有妈妈。她摘下帽子，放在手里像轮子一样不断旋转。“我在找毛绒玩具区，可我老是找错地方。我老早就到这里了。”她的眼睛飞快地扫视着这些女人，以至于说话有些语无伦次。

戴安娜微笑着说：“各位，这位是贝弗莉。”

“你好，你好，你好。”贝弗莉说。她冲着她们微微摇了几下手，就像在擦一道看不见的窗户。作为回应，那些女人对她露出僵硬的微笑，那笑容仿佛粘在她们嘴上，让她们感到疼痛。

“我打断了你们，是吧？”贝弗莉对戴安娜说。

“没有，没有。”安德里亚肯定地说。

“拜伦，把你的椅子让给贝弗莉。”戴安娜说。

“哦，请别这样。我这就要走了。”

可是戴安娜坚持让她坐下。

拜伦把自己那张镀金椅子端到母亲身边，安德里亚把自己的椅子挪了几英尺，给它腾出位置。拜伦留在母亲身旁。给贝弗莉椅子是个错误，把她介绍给这些妈妈也是个错误。他敢肯定，詹姆斯会赞同自己的看法。

可贝弗莉还是坐了下来。她看起来非常紧张，脊背都不碰椅背，而且显然不知道该把帽子往哪儿搁。一开始她用帽子盖住膝盖，然后又把它挂在椅子上，但它滑到了地板上，于是她就让它待在那里。“是的，”她说，仿佛有人问了她什么问题，可是没有人问，也没人有问的意思，“珍妮喜欢你给她买的小羊。她一直抱着它玩个不停。可是你猜怎么着？”她仍然只对戴安娜说话。

戴安娜轻轻摇摇头：“我不知道，贝弗莉。”

“它的小吉他坏掉了。我告诉她要当心，因为那是个珍藏版。她很伤心，吉他就在她手上啪的一声折断了。就像这样，啪的一声。”她抓起安德里亚的塑料茶匙，把它折成两半。

拜伦一动不动地站着。如果动弹哪怕一块肌肉，他都担心自己会把贝弗莉推开。他想冲她大叫，让她别提那辆自行车。他想冲着妈妈们大叫，让她们继续聊天、喝咖啡。她们带着呆板、虚假的微笑，望着贝弗莉。

“我从购物袋上知道你是在这里买的玩具，于是我向她承诺说：‘你是个好孩子，珍妮，别伤心了，妈妈会给你另外买一只。’能再次碰到你可太好了。”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其他妈妈，“你们经常来这里吗？”

妈妈们说：“是的。”

“一直来这里。”安德里亚说。贝弗莉点点头。

“你想喝点什么吗？”戴安娜把皮面菜单递过去问道。

“她们喝硬东西吗？”这显然是个玩笑，但没人大笑或微笑，甚至也没人说“没有”“她们没喝硬饮料”“来点咖啡如何”。贝弗莉顿时满脸通红，看起来她的脸马上就要变成一种更难看的颜色，变得发青了。

“我该走了，”她说，但她没走，然后又冒出一句，“我想你们全都有孩子，就像戴安娜一样？”

女人们伸手去端自己的茶杯，喃喃地说着“是的，有一两个”之类的话。

“我想他们全都在温斯顿上学？”她显然试图表现得友好一些。

“是的，是的。”妈妈们说，仿佛再没有其他学校。

“这所学校非常好，”贝弗莉说，“如果上得起的话，非常好。”她的眼睛骨碌碌地四处张望，把雕花玻璃灯具、穿着黑白色制服的女侍者、浆过的桌布尽收眼底。“可惜这里没有绿盾邮票，”她说，“否则我会成天待在这里。”

她大笑起来。不过这笑声里透着几分挑衅，说明她并不觉得她自己或她的处境好笑。戴安娜也跟着笑起来，不过她的笑声更豪爽、张扬，仿佛在说：我是不是很棒？

“可是你并不能总是心想事成。”贝弗莉说。

安德里亚朝迪尔德丽歪过头去。尽管她用手拢着嘴，拜伦还是能够听到她在说：“她是温斯顿的吗？是教职员工？”他肯定贝弗莉也能听到。

大家都不作声了。贝弗莉用牙齿咬着下嘴唇，咬得它失掉血色。她的眼睛里闪着怒火。

“贝弗莉是我的朋友。”拜伦的母亲说。

这句话似乎鼓舞了贝弗莉。让拜伦松了一口气的是，她弯下腰，只是她似乎忘记了那顶帽子，一只脚直接扫过帽檐。那个新来的妈妈偷偷笑出了声。贝弗莉把帽子扣在头上，可是这顶松软的帽子不再松软，而是完全耷拉下来。看到那个新妈妈的笑容，安德里亚也微微一笑，迪尔德丽同样也微微一笑。

贝弗莉用动听的声音说：“嗯，再见了，各位。幸会。”

几乎没人回答。

“能再次见到你可真是太好了。”戴安娜握握她的手说。

贝弗莉正要转身，似乎又突然想起什么。“顺便说一句，”她说，“有个好消息，珍妮的病情好转了。”

女人们注视着她，就像看着一根破碎的管子，仿佛她们需要把它修理一下，但不是亲自去做，而是花钱请人来做。

“是的，珍妮是我女儿。她才刚上学，不是在温斯顿，而是在本地学校。她在一桩事故中受伤了，跟一辆小汽车有关。那个司机当时没有停车，但我们之间没有敌意。他们最终还是回来了。珍妮没有什么地方骨折，那是最重要的。除了皮肤。她缝了一针。其实是两针，缝了两针。仅此而已。”

一种明显尴尬的气氛笼罩着桌子。妈妈们在椅子里动了动，悄悄交换几下眼色，看看手表。拜伦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觉得自己就要吐了。他偷瞥了一眼戴安娜，然后赶紧把目光挪开。她满脸惊诧，脸上一副茫然的表情。贝弗莉何时才会闭嘴？她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她的腿瘸了，不过情况已经好转，每天都在好转。我总是告诉她小心点，可她不听。如果你只有5岁，这当然不同了。换作是我，我会躺着休息，坐在轮椅里，我了解自己。可你们知道孩子，他们就是好动。”她看了一眼手表，说：“到时间了吗？我必须走了。回头见，戴安娜。”那是一块廉价的天美时表，纤维表带已经磨损。她目中无人地穿过餐厅，当一名女侍者端着一个碟子出现时，她们差点撞个满怀。

“真是个人物，”安德里亚终于说道，“你到底是在哪里碰到她的？”

拜伦这才扭头面对母亲。她笔直地坐在那里，就仿佛她身体深处什么地方出现了疼痛，让她害怕动弹一下。

“在迪格比路。”她静静地说道。

他感到难以置信，她居然就这么说了出来。看起来她就要坦白地承认一切了。拜伦开始喃喃自语，但那并不是清晰的词语，更像是用含糊的声音填满这寂静。“哎哟，”他说，两只脚交替跳了起来，“我的牙好疼。哎哟。”

他的母亲抓起手袋，站起身来。“来吧，拜伦。我们出去的时候买单。顺便说一句，”她再次说了半截就打住，然后朝安德里亚的方向扭过头去，“你的沙发，它不是深棕色的。”

“亲爱的，这是一种措辞。这并不是冒犯。”

“这就是冒犯，是非常严重的冒犯。你说话应该更加小心。”

戴安娜一把扯住拜伦的手，拉着他转过身去。她的鞋跟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拜伦回头瞥了一眼，看见安德里亚的脸上闪过一丝愤愤的神色，其他人则惊讶地张大了嘴。他真希望自己没给贝弗莉端过去一把椅子，希望母亲没说安德里亚的沙发。他忍不住担心，母亲招惹了这些女人中最惹不起的一个。

他们把整个礼品区搜索了一遍，但没找到贝弗莉的踪影。“也许她径直回家了。”他说。母亲仍在四处张望。她顺着通往玩具区的楼梯走去，又到了女卫生间，等确定贝弗莉确实已经离开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缝了两针。缝了两针，拜伦。”她举起两根手指，仿佛忘记了他会数数，“不是一针，是两针。我们得回去。”

“回咖啡馆去？”听起来不是个好点子。

“回迪格比路。”这想法更糟。

“为什么呀？”他说。

“我们需要看看那可怜的小女孩是否没事，必须马上去。”

他试图劝她，说自己需要上厕所，又说鞋子里有石子儿。他说他们看牙医会迟到，但什么都无法转移她的注意力，她似乎把预约看牙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他们来到迪格比路，带着为沃尔特买的一把锯子和一瓶贝尔威士忌，还有两只为贝弗莉买的蓝色小羊，它们穿着衣服，装在盒子里，有着一系列的乐器，包括木管乐器和弦乐器。这一次母亲把车直接停在了他们的房子外面。一个路过的小伙子问她是否需要洗洗那辆“美洲豹”，然而他既没有水桶，也没有抹布。

可是她大叫着“谢谢你，谢谢你”，仿佛正从万物表面飞过。她顺着花园小径一路跑去，咔嗒，咔嗒，然后直接用手掌拍打着门。

等贝弗莉出现时，拜伦吓坏了。她的脸又红又肿，眼睛像小松饼生坯。她把鼻子夹在手帕里，反复擤。她为自己的这副样子道歉，说这是热伤风。在她揉过鼻子和面颊的地方，一条条黑线如滴水槽般横在她的脸上。

“我不该过去，我不该打招呼。你肯定觉得我是个白痴。”

戴安娜献上那一袋子新买的礼物，说：“珍妮是否在家？我能否去向小姑娘问一声好？伤口缝了几针让我感到非常遗憾，如果我知道——”

贝弗莉打断她的话，接过那只袋子。“你太好了。你没必要这么做。”她说着瞥了一眼袋子里面，继而睁大了眼睛。

等到戴安娜解释说她在里面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的电话号码时，就连拜伦也跟贝弗莉一样惊讶了。他都不知道她放了电话号码。她没有告诉他就做了这个决定，他不知道她是何时放的、怎样放的。

“我上次来的时候，你为什么没告诉我？”母亲说，“为什么你没说起缝过两针？”

“我不想让你心烦。你看起来是那么善良，跟其他女人完全不一样。”

“我感觉很糟。”

“你们来过之后，珍妮的腿恶化了。我带她去看了医生。他就在那时候给她缝的伤口。他很友好。缝针的时候，她都没哭。”

“好，我很高兴。”母亲看起来有些可怜，渴望离开。

“至少有一件好事。”

“什么？”

“至少这次你回来了。”

“是的。”戴安娜喃喃地说。

“我不是说以那种可怕的方式。”贝弗莉脱口而出。

“是的，是的，我明白。”母亲说，同样是脱口而出。

贝弗莉露出微笑，戴安娜再次道歉：“如果我能帮上什么忙，你有我的电话号码，你必须打电话。任何时候都可以。”

让他们吃惊的是，贝弗莉半笑半叫地回答了一声：“哎呀！”拜伦想不出那声音是什么意思，直到他顺着她着急的目光朝路边望去。“你最好快跑过去，”她说，“那个小坏蛋想砸破你的车窗钻进去。”

他们驱车离开了，这次他和母亲都沉默不语。

圣诞老人

给吉姆穿上圣诞老人装是米德先生的主意。他小心翼翼地从塑料包装里将它滑出来。这是米德太太在网上订购的。丝绒外套配备了白胡子、塑料腰带和袋子。

“你不是认真的吧？”葆拉说道。

可米德先生说他非常认真。健康安全部门正在关注这件事。如果吉姆想保住工作，就必须坐在椅子里上班。

“为什么不给他弄张轮椅？”葆拉问。

米德说，健康安全部门不允许清洁工坐在轮椅里，以免带来更多的健康安全问题。例如，万一他撞上顾客，那可怎么办？

“这是咖啡馆，又不是赛车道。”葆拉说。

米德先生清清喉咙，声音听起来像温过的葡萄酒一样温和：“如果吉姆想留下，他就必须坐在椅子里，穿上这身衣服。这是底线。”

但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尽管米德太太订的是大号的豪华套装，但它的裤脚才到吉姆的脚踝，镶着人造毛皮的袖子则垂在他的胳膊肘与手腕之间。此外，他脚上打着的蓝色石膏，以及套在大号上衣里瘦得皮包骨头的身体，也是问题。

当他蹒跚地走出员工更衣室时，他们直瞪瞪地望着他，仿佛他是从天花板上破墙而入的。

“他看起来糟透了，”葆拉说，“仿佛整整一年都没吃东西。”

“他会把所有人都吓跑的。”戴伦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他整天都待在这家咖啡馆里，葆拉会趁着米德先生不注意的时候给他端来热饮。“他会把孩子们吓哭。”戴伦补充说。

葆拉冲到楼下的商店，回来时带着靴子、白手套以及从室内装饰区拿的几个方枕垫。她眼睛望着别处，把衬垫塞进吉姆的外套，又用节日彩带将它扎起来。

“也许用金属箔会好点，在他的红帽子或什么上？”戴伦说。

葆拉取来金属箔，小心翼翼地围在吉姆头上，一边弄一边哼着歌。

“现在他看起来就像有天线似的。”戴伦说。

吉姆被安置在楼梯脚下那支青年铜管乐队旁边。他的椅子上缠着闪烁的塑料常春藤。为了隐藏他那条打了石膏的腿，他们在它前面放了一个募捐桶。吉姆的工作是向顾客发放宣传单，上面印着家居部的圣诞礼品打折广告，其中包括送给你至爱之人的真空吸草机和给女性用的足部按摩器。米德先生、葆拉和戴伦抄着手站在旁边，审视着这个场面。“其实吉姆看起来挺可爱的。”葆拉说。

“只要能保证他不开口就行。”总经理穿过自动门走进来说。米德先生向她保证不让吉姆说话。

“如果让我看到他吓着顾客，一旦让我看见那样的情景，他就得走人。你们明白吗？”总经理继续说道，同时用一根指头划过脖子的空白处，仿佛要将它割断。她是个瘦削的女人，穿着黑色套装，头发扎成马尾辫状。她的辫子扎得那么紧，弄得她的脸看起来也像梳过一样。

他们三个人全都用力点点头，然后朝楼上走去，只留下吉姆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每年圣诞节，贝什利山的电视房里都有一棵圣诞树。护士把它放在窗户旁边，然后在它周围放着椅子，好让所有病人都能看到。本地学校的孩子甚至也会来探访一次。他们带来包好的礼物，给大家唱圣诞颂歌。院方不许住院病人碰孩子们或吓唬他们。孩子们则穿着校服站在那里，双手紧握，眼睛睁得大大的，一个个彬彬有礼。接下来护士们会把礼物分发给病人，让他们说“谢谢”，只是孩子们经常误解护士的意思，也一齐说“谢谢”。有一年，吉姆收到的礼物是一个菠萝罐头。“你真幸运，不是吗？”护士说。她告诉孩子们，吉姆喜欢水果。他说，是的，他喜欢。只是那些词语说得不够快，于是护士就帮他说了出来。到了该离开的时候，孩子们推推搡搡地向外走，仿佛门太窄。圣诞树下顿时空荡荡的，像被洗劫过一样。几个病人哭了起来。

吉姆透过楼上的一扇窗户望着孩子们登上校车。有三个男孩扭头看见了他，他挥挥手，然后举起他的菠萝罐头，这样他们就会想起来他是谁、知道他喜欢自己的圣诞礼物。那些男孩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个手势。

“疯子！”他们叫道，并露出惊诧的表情，仿佛喝醉了似的。

其实那支青年铜管乐队总共只会演奏三首歌。他们会演奏《铃儿响叮当》《马槽圣婴》和《它将绕过山巅》。最后一首显然是他们的最爱，演奏铙钹的是个长着粉刺的小伙子，每次他击打铙钹为合唱伴奏，都会大喊一声：“耶——哈！”一个穿着绿色外套的高个子女人大步穿过店门，从吉姆旁边经过。她突然停下脚步，含糊其词地说了句话。

“该死的，”她说，“你怎么成这样了？”

吉姆正要递给她一份宣传单，这时突然惊慌地意识到她是谁。意识到自己穿着镶有人造皮毛的红色袍子，他又是一阵惊慌失措。

艾琳解开外套上的绿色扣子，衣服往后一缩，露出一件腰部起皱的紫色衬衣：“你怎么样了，吉姆？还在这里？”

他想点头，就好像留在这里是他最渴望的事情。一名路过的购物者把钱投进募捐桶，吉姆将那只打着蓝色石膏的大脚藏在他那只更平常的运动鞋后面。

“我正想找你呢。”

“找我？”

“我想跟你道歉，因为上周的事情。”

他不敢看她，哆嗦得更加厉害。

“我当时没看到你，不知道你从哪里钻了出来。幸亏我没撞到你。”

吉姆试图假装自己很冷，假装自己冷得都没法好好听人说话。“啊，哦哦。”他咕哝着搓手，不过他的动作如此狂乱，看起来就像在用无形的肥皂洗手。

“你没事吧？”她说。

幸好这时乐队开始满腔热情地演奏《但愿每天都是圣诞节》，她无法听清他的回答。这支曲子他们没有排练过，每种乐器各行其是，合不上节拍，那段副歌也是如此，乐队成员演奏着彼此完全应和不上的音符。总经理在超市里面朝大厅窥视。她调整了一下话筒，对着它说了句话。吉姆飞快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只是那副白胡子有点碍事：“不能说……说话。”

“难怪，”艾琳说，“你浑身都是些要命的金属箔。”她朝经理的方向瞥了一眼，抓过一辆小推车。他望着她操控小推车，坚定而又迅捷。他望着她停下来查看一盆一品红盆栽，后来又冲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幼童做了个鬼脸，逗得小家伙踢踢脚笑起来。

艾琳走出去时往他的募捐桶里丢了点什么。那是他发放的宣传单。她在上面写满了斗大的字：下班后我在停车场等你！！！

那些大字仿佛在他脑袋里大喊大叫。他凝视着那几个多余的感叹号，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这个纸条是否只是一个玩笑。

午后拜访

听说珍妮缝了两针，詹姆斯忧心忡忡。“这下可糟了，”他说，“这对你妈妈不利。”

“可那次意外不是她的错。”

“没什么分别，”詹姆斯说，“如果确实有伤口，这个证据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要是贝弗莉报警了可怎么办？”

“她不会那么做的。贝弗莉喜欢我妈妈，只有我妈妈对她那么好。”

“你必须密切观察。”

“可是我们不打算再去看贝弗莉了。”

“嗯，”詹姆斯说着捋了一下自己的刘海，表示自己在思考，“我们得安排你们再见一次面。”

第二天早上，拜伦和母亲在喂过鸭子后步行穿过草地。露茜仍在睡觉。戴安娜翻过篱笆去捡蛋，然后他们俩一人拿着一个蛋，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走过草丛。太阳尚未完全升起，草地上的露珠在熹微的阳光中闪着银光，脚下的泥土表面却并不潮湿，一踩即碎。低处的山丘上盛开着成片的春白菊，宛如一湾湾池水，初升的太阳在每棵树后投下一道黑黑的阴影。空气清新有如薄荷气息。

他们稍微聊了几句，说起暑假，说到他们多么盼望它的到来。母亲建议拜伦邀请朋友来喝茶。“真可惜，詹姆斯再也不来了，”她说，“差不多有一年了吧？”

“大家都很忙。我们在准备奖学金考试。”他不想提到那次在池塘里出的事，从那以后，詹姆斯的家人就不让他来这里了。

“朋友难得，你要好好珍惜。我曾经有很多朋友，现在再也没有了。”

“你有。那些同学的妈妈都是你的朋友。”

她沉默片刻说道：“是的。”不过她这句回答平淡无味，仿佛她心里并不是那么想的。冉冉升起的太阳在沼泽上方投下更加强烈的光线，那一片片的紫色、粉红色和绿色开始闪耀着如此鲜艳的光芒，看起来就像露茜画上去的一样。“如果我没有朋友，那只怪我自己。”她说。

他们默默地向前走去。母亲的话让他感到伤心，就像突然发现自己失去了什么重要东西，而把它弄丢时自己甚至都没注意到。他想起詹姆斯坚持让他们与贝弗莉再见一次面。他还记得詹姆斯跟他讲过的魔术：只要向人们展示部分真相并将其他部分隐藏起来，人们就会信以为真。他的脉搏跳动速度开始加快。他说：“也许贝弗莉会成为你的朋友。”

母亲看起来一脸茫然。显然她没明白他说的是谁。当他解释说他指的是迪格比路那位女士时，她笑了起来。

“哦，不。我想不会。”

“为什么呢？她喜欢你。”

“因为事情没那么简单，拜伦。”

“我不明白为什么。在我和詹姆斯看来很简单。”

戴安娜弯腰捡起一根燕麦草，用手指甲刮过它的麦穗，无数的种子撒在地上，留下一道羽毛状的印迹，但她不再谈论朋友。他感觉自己从未见过她如此孤独。他把一棵倒距兰和一只优红蛱蝶指给她看，但她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抬头瞥上一眼。

到这时，他才意识到她是多么不快乐。这不单是因为迪格比路上发生的那次事故或珍妮缝了两针，她还有另一种埋藏得更深的不快乐，涉及别的事情。他知道成年人有时不快乐是有原因的，有些事情别无选择，比如说死亡，悲痛无法避免。他妈妈没有参加她母亲的葬礼，可是她得知噩耗时还是哭了。她用手捂着脸站在那里，颤抖着。当父亲说“够了，戴安娜”时，她才把手放下，用那么纯粹的痛苦眼神看了丈夫一眼。她的眼睛哭红了，边上还有道圈，她的鼻子被鼻涕眼泪弄得滑溜溜的，让人很不舒服，就像看着她赤身裸体。

原来失去父母亲是那种感觉。如此忧伤不快是很自然的事情。可是，发现母亲因为某种他甚至难以名状的东西而忧伤不快，那可就不对劲儿了——他以前从未想到这一点。显然有一种办法可以弥补这种情况。

拜伦独自待在卧室里，拿出詹姆斯那份有关戴安娜优点的副本。他模仿着詹姆斯的笔迹，因为它比他自己的或他母亲的笔迹更工整，他把“y”和“g”的尾巴写成詹姆斯式的圈状花体，他开始写信。他说自己是戴安娜·赫明斯，是在那个不幸的早上驾驶“美洲豹”汽车经过迪格比路的善良女士。他写道，他希望没给亲爱的贝弗莉造成不便，想知道她能否好心地接受邀请，到克兰汉宅喝茶。他在信封里装上家里的电话号码和地址，又从自己的存钱盒里拿出一枚崭新的十进位制两便士硬币放进去，给她买公交车票。他加了句，他希望这笔钱够用，然后又将那个孩子气的词语“够用”删掉，换上听起来更老练的“足矣”。他在信的末尾签上母亲的名字，又在附言中说了句有关天气温暖的话。正是这种关注细节的巧妙方法让他成为一个与众不同的写信人。在另一句附言里，他还要求她读完信后把信烧掉。“这是我们之间的私事。”他写道。

当然，他知道贝弗莉的地址。他怎能忘记那个地方？拜伦告诉母亲，那是他设计的蓝彼得徽章，要求给他一张邮票，然后当天下午就把信寄走了。

拜伦知道，那封信纯粹是撒谎。但撒谎归撒谎，却是个善意的谎言，不会造成任何伤害。此外，迪格比路那次事故之后，他对真相的体验已经有所延伸。很难分辨一个版本的真相朝另一个版本过渡时的那个转折点。在那天其余的时间，他一直坐立不安。贝弗莉会收到这封信吗？她会打电话吗？有好几次他都向母亲问起信件要多久才能送达、邮局一天两次送信的确切时间。那晚他几乎无法入眠。整整一天，他都望着学校里的钟，等待时针转动。他太紧张了，都没法向詹姆斯坦白这件事。第二天下午，电话铃响了。

“克兰汉0612号。”母亲从玻璃桌上拿起电话说。

他听不清整个谈话的内容，起初他母亲的口气听起来有些谨慎。“不好意思，您是哪位？”她说。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叫了起来：“是的，当然。那可太好了。”她甚至发出一小声礼貌的笑声。然后她放下电话，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陷入了沉思。

“是什么有趣的人吗？”他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溜达着走下楼梯，跟着她走进厨房。

“贝弗莉明天要来。她来喝茶。”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笑。只是那样一来，他就会泄露自己的秘密。因此，他得做点别的，听起来更像咳嗽。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件事告诉詹姆斯。

“你是不是写了封信，拜伦？”她说。

“我？”

“贝弗莉提到一封信。”

一股热流涌上他的面颊。“也许她想的是我们送她礼物那次。也许她搞混了，因为你把我们的电话号码告诉了她。你说过让她随时打电话，记得吗？”

她似乎对他的解释很满意。她把头埋在围裙里一圈圈的褶皱中，开始从食橱里拖出面粉、鸡蛋和糖。“你说得对，”她说，“我很傻，请她来喝茶不会有什么坏处。”

詹姆斯就没这么乐观了。这让拜伦困惑不已。尽管詹姆斯承认拜伦这样写信给贝弗莉有些莽撞，但也很高兴他们之间能够再次见面。他希望拜伦选择一个居中的位置：“比方说，如果你们在镇上与她会面，那么我就可以去那里，假装是偶遇。我可以逛进你们见面的地方，就好像我没想到会看到你，然后说：‘嗨，你们好。’然后就可以加入了。”

“可是你明天也可以到我们家喝茶。”

“遗憾的是，由于一些我无法控制的因素，我不可能去。”

作为备选方案，詹姆斯向拜伦提供了一整套的指导。詹姆斯告诉他，他必须仔仔细细地做笔记。又问他是否有多余的笔记本。拜伦承认自己没有，于是詹姆斯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练习簿，然后拧开钢笔盖，在封皮上写下“完美行动”几个字。拜伦的记录应该包括他们和贝弗莉的谈话，特别是提到珍妮伤口的地方，不过一些最琐碎或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也应该记下来。拜伦必须尽可能把字写得工整一些，还要记下谈话的日期和时间。詹姆斯又说：“对了，你家里有没有隐形墨水？记录必须保密。”

拜伦说：“没有。我在积攒巴祖卡泡泡糖的包装纸，用来做X光指环，不过得需要很多包装纸才行。而家里不许我吃泡泡糖。”

“没事，”詹姆斯说，“我会在假期中给你寄去一个暗号。”他又补充说：“珍妮缝过的伤口是个让人忧心的问题，必须尽可能多地了解伤口的情况，这很重要。”但听起来他并不为其前景焦虑。实际上他看起来很兴奋。他在练习簿背面仔细地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告诉拜伦：“一有进展就给我打电话。我们必须在假期中保持定期联络。”

拜伦注意到，当母亲来接他时，她显得有些紧张。今年毕业的男孩们在唱歌，把自己的帽子扔到空中，妈妈们在拍照片，有的还支起三脚桌，为毕业生举办野餐会，可是戴安娜匆匆忙忙地回到车上。到家后，她飞快地在房子里四处收拾，取出干净的餐巾，做好一份份三明治，用保鲜膜把它们紧紧地包起来。她提到要把“美洲豹”快速清洗一遍，然后再把它停在车库里，可是随后她就忙着去拉开椅子，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形象，把车子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让它仍然停在车道上。

他们的客人晚到了半个小时。原来贝弗莉下车下早了，只得步行穿过低地，走完剩下的路程。她站在前门处，头发僵硬如楔（可能她用的头发定型剂太多了），穿着一套色彩艳丽的短裙，上面印着巨大的热带花卉图案。她给眼皮画上青绿色的眼影，只是那效果却像在眼睛上画了两个浓浓的圈。她从一顶紫色帽子的帽檐下探出头来，脸看起来有些上重下轻。

“你居然邀请我们来，真是太好了。”她开口便说，“我们一整天都很兴奋，一直不停地谈论这件事。”她为自己女用裤袜的状态而道歉。那上面有一道道的抽丝，缀满了细细的毛球。她又说了一遍，说戴安娜能抽出宝贵的时间招待她们真是太好了。她保证她们不会待很久。她看起来像拜伦的母亲一样紧张。

贝弗莉身旁依偎着一个小女孩，比露茜小点，穿着一件方格花布的校服，薄薄的黑发垂向腰际。她的右膝上贴着一块巨大的橡皮膏，保护她那缝过两针的伤口，它的直径有10厘米。看到她的伤口，戴安娜吃了一惊。

“你肯定就是珍妮了，”说着，她蹲下来跟小女孩打招呼，“真可惜，我的女儿今天出去了。”

珍妮跟在她的妈妈后面，看起来像个很怕生的孩子。“别担心你的膝盖，你不会再让它受伤的。你很安全。”贝弗莉说。她的声音响亮、欢快，仿佛沼泽对面有人在观察，而她需要他们听见她说话。

戴安娜用力地扭着自己的手，仿佛就要将它们扭得向外翻转：“她走了很远的路吗？需不需要换身衣服？”

贝弗莉向她保证说，珍妮的衣服很干净，又说最近几天几乎注意不到珍妮脚跛。她又对着珍妮说：“你已经好多了，对吧？”

珍妮的嘴嚅动了一下，表示同意，看起来就像在吃一大块太妃糖并且被粘住了嘴似的。

戴安娜建议她们坐到外面新买的日光浴躺椅上去，她去给大家端饮料。然后她会带她们看看花园。但贝弗莉问能否让她们进屋，她说太阳晒得她女儿头疼。贝弗莉的眼睛似乎总在四处张望个不停。她们从戴安娜肩旁飘然而过，飞快地在走廊上走来走去，把那些闪亮的木制品、一个个装满鲜花的花瓶、乔治时代风格的壁纸、如幕布般打褶的窗帘尽收眼底。“漂亮的房子。”她说话的样子跟露茜说“漂亮的奶油蛋糕，漂亮的饼干”时很像。

“请进，请进，”戴安娜说，“那我们就在起居室喝茶吧。”

“真漂亮！”贝弗莉又说了一遍，踏进屋子，“过来，珍妮。”

“说是起居室，其实根本没有这个词听起来那么豪华。”戴安娜领着客人穿过走廊，她细细的鞋跟敲击地板，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而贝弗莉跟在后面，凉鞋发出啪、啪的声音。“只有我丈夫把这里称为起居室，当然，他并不住在这里，或者说，他住在这儿，但只有周末才回来。他在金融城的一家银行工作。因此，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称它为起居室。我的母亲说它是房子里最好的房间，但西摩不太喜欢她。”她说得太多了，似乎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我真的有点手忙脚乱。”

贝弗莉什么都没说，只是跟着戴安娜，左看右看。戴安娜问她们想喝茶、咖啡还是别的什么更刺激的饮料，但贝弗莉坚持说，随便喝什么都行。

“你是我的客人。”

贝弗莉耸耸肩，承认自己不会拒绝果味冰霜卷或者像樱桃可乐那样的泡沫饮料。

“果味冰霜卷？”戴安娜看起来有些迷惑，“恐怕我们没有那个。我们也没有泡沫饮料。我丈夫喜欢在周末喝加了奎宁水的杜松子酒。我家一直存放着哥顿和舒味思的酒。也许他书房里有威士忌，你可以喝这个。”她还提出让贝弗莉穿她的紧身裤，换下那条抽丝的裤袜。“你介意穿Pretty Polly牌的吗？”她问。

贝弗莉说，Pretty Polly很好，还说她喝杯柠檬汁就成。

“放下你的笔记本，拜伦，去把贝弗莉的帽子放好。”戴安娜犹犹豫豫地推开起居室的门，仿佛提防什么东西跳出来扑向她。“哦，你女儿呢？”她问。

她说得对。从走廊到起居室不过几步路，可是小姑娘居然走丢了。

贝弗莉转身冲向前门，朝着楼梯和镶着木头的墙壁，以及放电话的玻璃桌和西摩那些画着船的绘画，喊她女儿的名字，仿佛珍妮已经融入了这所房子的建筑构造，会从薄薄的空气中现身。她看起来又羞又怒。

他们一起寻找这个小姑娘。戴安娜叫着珍妮的名字，贝弗莉也是，但只有戴安娜果断地从一个房间冲向另一个房间。她突然开始担心起来，跑到外面的花园里，在那里叫珍妮。她没有听到回答，于是叫拜伦去拿毛巾。她得到池塘边去。贝弗莉不停地说，她很抱歉，抱歉带来这么多麻烦，那孩子会把她气死的。

戴安娜一边顺着草坪冲过去，一边脱鞋子。“可是她怎么翻过篱笆呢？她的一只膝盖受了伤，记得吗？”拜伦跟在她后面跑着，大声说道。她的头发就像金色的飘带一样飘在脑后。显然下面没有珍妮的踪影。“她肯定在房子里的什么地方。”戴安娜说着，又奔跑着穿过花园。

在客厅里，拜伦从贝弗莉身边经过，她正在研究他母亲外衣上的标签。

“耶格牌，”她喃喃地说，“漂亮。”

他肯定吓了她一跳，因为她向他投去尖利的目光，但随后脸色便柔和下来，变成微笑。

他们继续在楼下搜索。贝弗莉打开每一道门，朝里面张望。等到第二次检查楼上时，拜伦才注意到露茜的房门虚掩着，于是停下脚步，随后发现珍妮就像个碎布洋娃娃一样蜷缩在床上。在这半小时里，他们四处寻找她，在花园里、草地上和下面的池塘边呼唤她的名字，而她显然在这里睡着了。她在枕头上摊开胳膊，露出胳膊肘上的两个伤疤，上面已经结了厚厚的痂，就像两个压扁的樱桃。她就躺在被单下面。

“没事了！”他冲着两个女人叫了一声，“你们不用紧张啦，我找到她了。”

站在玻璃桌旁，拜伦用哆哆嗦嗦的手指拨通了詹姆斯的电话。他必须压低声音，因为他没有征得母亲同意。“请问您是哪位？”安德里亚说。他尝试解释了三次才让她明白过来，然后他不得不再花两分钟等她去叫詹姆斯。当拜伦解释了他们搜寻珍妮并发现她在睡觉的过程后，詹姆斯问：“她还躺在床上吗？”

“肯定在。是的。”

“你得回到楼上，在她睡着的时候检查伤口。天赐良机，拜伦。你做得非常好，记着画一张图表。”

拜伦踮着脚重新走进那个房间。他轻手轻脚地掀起被罩的一角，珍妮的鼻子里发出沉重的呼吸声，就好像感冒了似的。他的心脏跳得那么剧烈，他只得屏住呼吸，以免将她惊醒。橡皮膏看起来很硬。她的腿很细，因为走了一大段路，还有点脏。他用指尖掀起她膝盖上方的被罩。橡皮膏上没有血迹，看起来是新贴上的。

他的指甲刚滑到被罩角下，珍妮就突然惊醒了。她睁大那双黑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他被吓得向后一个趔趄，倒在露茜的玩具屋上。珍妮觉得很好笑，嘴里发出一连串呃逆声，好像它们是直接从她体内冒出来的。她的几颗牙齿就像破碎的棕色珠子。“你想让我抱你吗？”他说。她点点头，张开双臂，但仍然不说话。他抱起她，惊讶地发现她是那么轻，他觉得怀里仿佛空无一物。在她的棉布校服下，她的肩胛骨和肋骨向外凸出。他小心翼翼，不让自己碰到她受伤的膝盖，而她贴着他，也小心翼翼地向前伸着腿，保护贴着橡皮膏的地方。

在楼下，贝弗莉的焦虑似乎通过饥饿表现出来。她坐在起居室里，自顾自地吃着黄瓜三明治，随意地聊天。当拜伦抱着珍妮出现时，她很不耐烦地点点头，又继续边吃边聊了。她问戴安娜从哪里买的家具陈设，喜欢瓷盘子还是塑料盘子，美发师是谁。她询问那台留声机的牌子，问戴安娜是否对其质量感到满意，是否知道并非所有电子产品都是英国造的。戴安娜礼貌地微笑着，说她不知道。“未来就靠进口货了，”贝弗莉说，“现在经济一团糟。”

她对戴安娜的窗帘、地毯、电子壁炉的质量评论一番。“你有一个可爱的家，”她用三明治指指那些新玻璃灯说，“但我没法在这里生活。我害怕有人破门而入。你有这么多好东西。我更喜欢城镇生活。”

戴安娜笑了，说：“我也喜欢城镇生活，但我丈夫喜欢乡村的空气。而且，不管怎么说，”她伸手端起自己的玻璃杯，摇摇里面的冰块，“他有一支猎枪，以防出现紧急情况。他把枪放在床底下。”

贝弗莉看起来有些惊恐，问：“他用枪打猎吗？”

“不，他只是端着枪。他有一件特殊的斜纹软呢上衣和一顶猎鹿帽，每年8月，他都和同事去苏格兰打猎，但他其实讨厌那些事。他被蚊蚋叮咬，它们似乎喜欢叮他。”

两个女人一时都不说话。贝弗莉剥掉另一个三明治上的脆皮，戴安娜注视着自己的杯子。

“听起来他似乎就是那只‘被选对了的香蕉’。”贝弗莉说。

戴安娜的嘴里似乎冒出一阵不期然的笑声。她瞥了一眼拜伦，不得不用手蒙着脸。

“我不该笑，我不该笑。”她说，但笑个不停。

“那也是不得已的事情。不过我倒宁愿敲窃贼的脑袋，用一把大头锤或什么。”

“哦，太好笑了。”戴安娜说着，擦擦眼睛。

拜伦伸手抓起笔记本，记录道：父亲有一支猎枪，贝弗莉可能有把大头锤。他也想吃一块小三明治，它们被切成三角形，比他拇指大不了多少。不过，贝弗莉似乎认为它们全是为她做的。她把装三明治的盘子放在膝上，一口咬掉半块，放下来，再拿起另一块来吃。甚至当珍妮拉她胳膊要求回家时，她还在吃个不停。他为詹姆斯画了一幅小姑娘伤腿的图示，以及贴橡皮膏的位置。他记下了准确的时间，可是当他开始记录他们的谈话时，他不禁感到沮丧。作为一段刚刚开始的友谊，它似乎偏向了病态的一侧，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从未见过母亲像今天听贝弗莉称西摩为香蕉时那样大笑。他没有记录这部分谈话。

他写道：“贝弗莉说了三次DH很幸运。在下午5时15分她说：‘真希望自己这辈子也能像你那样有所作为。’”

贝弗莉还告诉戴安娜：“如果你将来想发迹，就得目光长远一些。”但拜伦写得太累了，因此没记录这句话，却画了一幅那个房间的布局图取而代之。

与此同时，贝弗莉要了个烟灰缸，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戴安娜把一个涂有亮漆的小陶盆放在贝弗莉旁边，贝弗莉把它倒过来。“看起来像外国货，”她查看着它粗糙的底部说，“有意思。”

戴安娜解释说，它是属于她丈夫家族的。他是在缅甸长大的，在那里的局势恶化之前。贝弗莉透过牙缝说起昔日的帝国，但母亲没有听清，因为她正取出一个细长的镀金打火机。当她摁着打火机打燃火石递过去时，贝弗莉给烟装上过滤嘴，微笑着说：“你绝对猜不到我的爸爸是做什么的。”

不等戴安娜回答，她就吐出一圈烟雾，大笑着说：“是个教区牧师。我是个教区牧师的女儿，结果发生了什么？23岁怀孕，住廉租房，连个婚礼都没办。”

在那天下午的拜访结束时，戴安娜提出送她们进城，但贝弗莉拒绝了。当他们朝门口走去时，贝弗莉为那些饮料和三明治一个劲儿地感谢戴安娜。等到戴安娜问“可是她的腿怎么办”时，珍妮才步伐蹒跚，开始像晃动木腿一样摆动那条伤腿。

贝弗莉摆弄着自己的帽子，坚持要去坐公交车。戴安娜已经为她们做得太多，她们不能占用她更多的宝贵时间。戴安娜说自己的时间并不宝贵，况且现在已经放假，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时间。这时，贝弗莉发出拜伦父亲那样的笑声，就好像她想忍住笑却没忍住。“嗯，下周怎么样？”她说。她再次为下午的茶和Pretty Polly紧身裤感谢戴安娜，她说她会把它洗干净，下周一还回来。

“再见，再见！”戴安娜说。她站在前门的台阶上挥挥手，然后转身走进屋。

拜伦仿佛看见贝弗莉在经过那辆“美洲豹”时停顿了片刻，但他拿不太准。她似乎在查看汽车喇叭、车门和轮胎，仿佛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决心把它牢牢记住。

在贝弗莉这次造访之后，戴安娜心情愉快。拜伦帮着她清洗了盘子和玻璃杯，她告诉他，她是多么享受这个下午，比预计的更享受。

“我以前认识一个会跳弗拉明戈舞的女人。她有漂亮的衣服和其他一切。你真该见见她。她会这样举起手，砰地跺一下脚，那姿态是最美的。”母亲拢着双臂，举过头顶，状如拱门。她跺了几下脚，她的鞋跟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从未见过她那样跳舞。

“你是怎么认识那个女人的呢？”

“哦，”她垂下双臂，拿起茶巾说，“那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不知道怎么突然想起她来。”

她把擦干的盘子放进碗柜，咔嗒一声关上柜门，就仿佛把他那个会跳舞的母亲也关进了碗柜。也许她刚刚获得的快乐跟贝弗莉到此拜访有关。现在詹姆斯参与进来，一切都变得更好了。母亲去拿报纸来生火。

“你没看到我的打火机吧？”她问，“我想不起来把它放在哪里了。”

寻找失落的小东西

艾琳把车停在那块写着“禁止停车等候”的牌子下，等候吉姆。他迈出员工出口时才意识到那是她的车。惊慌失措的感觉如针一般扎着他的脖子，颤动着传到他的膝盖背面。他想倒回去，可是身后的门已经咚的一声关上了。

他别无他法，只得假装自己是别人，例如，一个脚上没有刚打过石膏的人。艾琳直瞪瞪地注视着他，因为认出他来，脸上绽放出渴望而愉快的微笑。她招招手。显然，他需要采用新的策略，这次他必须假装她是别人，而他从未见过她。

吉姆小心翼翼地透过黑暗瞥了一眼其他东西——隐蔽的小推车、公交车站、取款机。他审视着它们，仿佛发现它们非常有趣，简直让他无暇顾及别的一切，还打算保持这种关注好几个小时。为了让心烦意乱的自己装得更像，他还哼起歌来。而在他研究这些非常有趣但没有生命的物体时，他真正看到的其实是艾琳。她的模样被烙在他的视野中。他眼中只有她，她的绿色外套、火焰般的头发、光芒四射的微笑，仿佛她在对他说话。

吉姆在人行道上发现一个很有趣的小点，他弯下腰靠近了看，然后又假装看见了几英尺外另一个有趣的点。如果他能一直装下去，如果他能顺着那些有趣的点一路走下去，他应该能设法走到停车场的另一面。

现在他已经来到她的车子旁边。根本不用看，他的整个身体左侧都能感觉她已经注意到他，正望着他。他因为靠近她而感到眩晕。然后，就在他快要安全通过她旁边时，他忘记了那个非常有趣的点只是空荡荡的地面，于是不经意地抬起头。他的目光一下子撞上艾琳的目光。

她猛地打开车门，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副驾驶座外面。“你有什么东西弄丢了吗，吉姆？”她问。

“哦，你好，艾琳，”他说，“我没看见你就坐在我旁边这辆车里。”

他无法想象，为什么自己会那么说，现在他显然已经认出她来。他想冲向超市入口，却意识到自己只能蹒跚而行。不幸的是，艾琳也意识到他只能蹒跚而行。她看到了一切——他那只打了石膏的脚，他的塑料短袜。“吉姆，”她叫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没……没……没……”他说不出来。他说不出那个完整的词，那个短短的词。她站在那里等待，而他一直在搜索，摆好了口形，下巴刺向空中，他感到很不舒服。这就像要挖出一些他的嘴巴说不出来的词语。

“你怎么回家？需要我顺便捎你一程吗？”她说。至少她还没把他受伤的脚与她的福特车联系起来。

“米……米……米德先生。”

艾琳点点头，什么都没说，吉姆也是。这沉默不断延长，变得更加牢不可破。

“那你需要帮忙吗？”她终于问道，“比如帮你找找你弄丢的什么东西？”停车场的安全灯光扫过，他看见她的眼睛呈现出风信子的色彩。那双眸子蓝得几乎有些吓人。他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是的。”他说。他说错了，他想说的是“不。你绝不能帮我”。他把目光从她的眼睛上转到别处，重新盯着地面。埋着头肯定要保险一些。

哦，可是她的脚那么小。她穿着系鞋带的棕色漆皮方头鞋，它们在街灯下闪着光。她把鞋带系成花瓣状的蝴蝶结。

“它有多大？”她问。

他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他在想她那双小小的脚。它们如此完美，令人心碎。

“你说什么？”

“我们要找的东西。”

“哦，”他说，“很小。”这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语，因为他还在想着她的鞋子。他绝不能继续盯着它们，他必须抬起头来。

艾琳咧嘴一笑，露出灿烂而直率的笑容。她的牙齿像她的脚一样美。

这个新发现让他无比惊恐，他试图把目光转移到她身上的其他部位——中间偏上一点。然后他在又一阵恐惧中意识到自己注视的这个部位是她的左胸。或者说是左胸的形状，就像个坚实、光滑的小丘，从她皱巴巴的绿色外套里面向外凸起。

“你确信自己没事吗，吉姆？”艾琳说。

让吉姆如释重负的是，一个穿着正装的中年男子推着小推车从他们两人的中间闯了过去。他正在对着手机说话。吉姆和艾琳都赶紧后退一步，仿佛他们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被人发现了。“借过一下，两位。”那个男人说。听那口气，好像他俩是什么物品。吉姆心里涌上一股兴奋。

推着小推车的男子似乎花了很长时间才走过去。小车上装满各种瓶瓶罐罐和圣诞节杂货，顶上放着一把摇摇欲坠的百合花，包在一张塑料包装纸里。他推着小推车不断撞上铺路石之间的缝隙。接着，他的圣诞节花束从小推车上滑落下来，落到吉姆的脚上。那个人继续向前走去。

看见那束百合花，吉姆的心在胸膛里怦怦直跳。那些羽冠状的花瓣如此洁白，如此光滑，它们闪亮得耀眼。他能够闻到它们的香味。他不知道自己是快乐至极还是悲伤至极。也许二者兼有。有时就会发生这样的事，它们就像来自生命中其他部分、其他背景的标志，就像来自往昔，与当下的一些游离的片刻组合起来，获得额外的意义。他看到一座摆满马蹄莲的教堂，那是很久以前的景象，他还看到不久前艾琳从椅子上碰掉的那件外套。这些毫无联系的记忆被那束躺在他脚畔的花朵结合起来，构成新的混合体。他不假思索地弯下腰，将它们捡起来。

“给你。”说着，他把花束递给那人。他真想把花送给艾琳。

等那个人离开之后，吉姆和艾琳之间那片刚空出来的空间显得那么骚动不安，似乎就要发出声音来。

“我讨厌花，”艾琳终于说了一句，“我的意思是，我喜欢它们留在地里，继续生长。我简直搞不懂，为什么人们要彼此赠送花束。它们已经奄奄一息。我宁愿别人送我实用的东西，比如笔啊什么的。”

吉姆想礼貌地点点头，暗示自己对此感兴趣，但并不是非常感兴趣。他不知道该看哪里——看她的嘴、她的眼睛、她的头发。他想知道她喜欢圆珠笔还是中性笔。

艾琳耸耸肩，说：“倒不是因为有人送过花或笔给我。”

“不。”这个词刚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这不是他想说的。

“我很啰唆。”

“是的。”又说错了。

“那你真的不需要我捎你一程？我们可以在路上停下来喝一杯。”

“谢谢你。”他说。然后他才恍然大悟，明白她在说什么——她邀请他去喝一杯。

或许他只是理解错了，也许她说的是别的什么意思，比如“我很想喝一杯”，因为现在轮到艾琳低下头望着人行道了。他想知道她是否也弄丢了什么，然后他想起来自己并没有弄丢东西，自己只是在装。于是现在他们俩就肩并肩地站到一起了，几乎挨着，但又没有挨到，他们俩都在寻找某种似有若无的东西。

“你的有多大？”他说。

“我的？”

“你也弄丢什么东西了吗？”

“哦，”她说，脸一下子通红，“是的。我的也很小，非常小。我们是找不到它的。”

“真可惜。”

“你说什么？”艾琳突然变成那个不知道该看什么地方的人。她蓝色的眼睛闪烁不定，扫过他的嘴唇、他的头发、他的夹克。

“弄丢东西可真糟糕。”

“哦，是的，”她说，“废话。”

他不知道他们说的这些词语是真的表达了他们声称要表达的意思，还是产生了一层新的含义。毕竟他们谈的都是乌有之物。但这些词，这些乌有之物，是他们拥有的一切，他希望有一整本一整本的词典解释它们。

“其实我老是弄丢东西，”艾琳说，“我的钱包，我的钥匙。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不知道。”他露出微笑，仅仅因为她在微笑。还没到好笑的地方，就要到了。

“我痛恨人们问我在哪里弄丢的。”艾琳的笑声脱口而出，她笑得双肩颤动，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她用手指擦掉眼泪，手上没戴婚戒，说：“该死。那是个愚蠢的问题。但其实我也掉过一些很大的东西。”

吉姆说：“哦。”他想不出别的词。

“我不是说像汽车和钱这样的小东西。”

他意识到自己不得不努力跟上她说的话。他没觉得汽车和钱是小东西。然后她突然说道：“老实说，有时我都不知道怎样活下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说是的，他明白。

“我懒得起床，懒得说话，甚至懒得刷牙。我希望你别介意我这么说。”

“不。”

“那里有一条细细的界线。在贝什利山上的人和外面的人之间有一条细细的界线。”

她再次笑起来，但他不再明白艾琳是否在开玩笑。他们恢复刚才的状态，瞪着人行道。“那么我们也许还是继续看地板的好？”她说，“不管我们在寻找什么。你说呢，吉姆？”他们走来走去，埋着头。而他一直能留意到身边这个体格健壮的女人。他不知道他们俩的目光是否在地面上相交，他们俩的视野是否在地上的一个汇聚点交融。这个想法让他的脉搏猛烈地跳动起来。在他那双长长的脚和她那双小小的脚下面，已经上冻的铺路石就像坠满装饰亮片一样闪着光。他从未发现人行道如此美丽。

一声大叫打断了他的思绪，葆拉走了过来，戴伦一路小跑着跟在后面。

“我简直难以置信，”葆拉叫喊着，“你造成的破坏还不够吗？”

艾琳转过身，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身上套着冬青绿的外套。

“你先是开车轧到他的脚，”葆拉大声说，“现在又跟踪他。他都去做心理咨询了，就是因为你。”

艾琳惊讶地张大了嘴。他几乎能听到她下巴垂下时的沉闷声音。最让他吃惊的是，她居然没爆粗口。她瞪着吉姆，仿佛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仿佛他身上的器官改变了位置。“你说我轧到他是什么意思？”她缓缓说道，“你说的做心理咨询又是什么意思？”

“在你倒车撞上他之后，他不得不去医院。你真丢人，你就不适合开车。”

艾琳没有回答，依旧纹丝不动，听着葆拉的指责，没有反唇相讥，甚至连眼都不眨。这就像望着电视里的一个一流的拳击手，等待他挥拳给对手致命一击，然后才意识到他什么都不会做。这就像看到了那名拳击手的另一面，脆弱、凡俗的一面，他会回家，坐在你身边的扶手椅上，这让人很不舒服。

“他本可以起诉的，”葆拉怒吼着，“你应该去坐牢。”

艾琳向吉姆投去困惑的目光，如此柔弱，如此无辜，与那目光对视让他难以忍受。突然之间，他真希望自己不在这里，他希望自己待在露营车里。但在他能够动弹之前，艾琳却从他身旁、从葆拉和戴伦对面向后退去，几乎是逃到她的车旁。她甚至没有道别。她启动点火器，她的车猛地向前冲去。

“她的手刹还没松开。”戴伦说。

她好像听到了这句话，那辆车晃动着停了下来，然后平稳地驶出这个上了霜冻的停车场。半轮月亮照耀着大地，在黑暗中发出一道黄绿色的光环。沼泽不断闪烁着微光，就像在低声耳语。

他不会搭艾琳的车。他们俩不会去喝上一杯。他暂时回想起她在说起丢失东西时突然一动不动的样子，在葆拉大喊大叫时望着她一声不吭的样子。就像遇到艾琳穿着一件截然不同的轻薄夏装。

吉姆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在人行道上弄丢东西。然后他突然想到，如果她真的丢失了什么，他愿意花一生的光阴去把它找到。

友谊

“你得让贝弗莉明白你知道她偷了你妈妈的打火机。”詹姆斯在电话里说。

“可是我不知道她偷了。”拜伦说，“再说了，为什么那个打火机这么重要呢？”

“因为它让我们更加了解贝弗莉的人品，也是你必须按我说的去做的原因。这被称为虚张声势。如果她没有偷打火机，她就不会明白你在说什么，你也能够掩饰自己的目的。你可以说‘我搞错了，我搞错了’。如果是她偷的，她就会露出犯罪迹象，我们就会知道真相了。”詹姆斯按照字母顺序口述了几种犯罪迹象。它们包括不敢直视别人的眼睛、紧张的手部动作和脸红。

“可是她已经表现出那些迹象了。”拜伦说。

詹姆斯确认他很高兴这两个女人再次见面，为了获得有关珍妮膝盖的全部证据，应该鼓励她们继续见面。他补充说，这个周末家里很安静，他的父母到扶轮社参加奶酪与葡萄酒午餐会了。

随后那个星期，贝弗莉每天下午都在克兰汉宅度过。孩子们常发现她坐在厨房的桌子旁，翻看戴安娜的杂志。可是，尽管詹姆斯怀疑贝弗莉偷了打火机，这个新建立的友谊显然还是给戴安娜带来了快乐。她不止一次地说，这不会有害处。当拜伦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时，她耸耸肩，仿佛从肩上脱掉一件开襟羊毛衫。她说她的意思不过是他们没必要向他父亲提到这件事。

他不明白为何父亲会反对。拜伦无意中听到两个女人从塑料日光浴躺椅上或下雨时从室内的一间屋子传来的笑声。确实，这场友谊发展很快，而且开始于一个不同寻常的地方，他不明白快快乐乐有什么错。他为自己和詹姆斯在撮合这两个女人建立友谊时所发挥的作用而自豪。有时他会带着詹姆斯的笔记本悠闲地经过，她们完全沉浸在交谈中，他的母亲甚至都没抬头看一眼。贝弗莉经常说她是多么好心、多么漂亮、多么不同于温斯顿学校的其他妈妈。这些都是事实，贝弗莉成为他母亲的密友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他很小心地问起珍妮，但贝弗莉从不带她来。“沃尔特会照顾她的。那只膝盖差不多痊愈了，她那两针很快就会拆线。最终一切都会获得最好的结果。”她微笑着对他母亲说。

与此同时，戴安娜只顾忙着招待客人——端来饮料，听她聊天，为她提供一碟碟开胃饼干，更别提在她走后用吸尘器打扫卫生，给房间开窗透气，整理软垫，收走烟灰缸，扔掉为她准备的蛋黄酒的空酒瓶了。因此，她根本无暇考虑轮毂罩的问题。仿佛每次贝弗莉造访，他母亲都只顾忙着收拾走一连串的证据，因此忘记了另一个证据。也许那对她也有好处。

当父亲早上打电话来时，她会重复往常那些措辞，如没人来这里，她当然在全神贯注地听他说话等。而在晚上，她就会说今天跟往常一样，假期过得很顺利，等等。

因为他们不再去学校，詹姆斯和拜伦便互相写信，也常打电话。他的母亲对此没有怀疑，毕竟她知道他们是好朋友，知道拜伦喜欢写信。每天早上，他都坐在前门的台阶上，等邮递员送信。拿到詹姆斯的信后，他会飞也似的跑回自己房间，把信翻来覆去地读好几遍，并将它们放在雅各布饼干盒里，跟女王和罗伊·卡斯尔先生的信放在一起。与此同时，他也在“完美行动”笔记本上写满一页又一页的记录。有一次，他描述两个女人笑了32次，他的母亲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些香烟。“我的母亲用火柴点烟，”他在电话里读自己的记录，“我的父亲不喜欢女性吸烟。”（“你打算什么时候提那个打火机的问题？”詹姆斯提醒他。）还有一次，拜伦记录母亲做了一盘五颜六色的指环饼干。“贝弗莉把它们全吃掉了，没分给别人。她不吃水果，不喝茶。昨天她喝光了Sunquick饮料，害得我们早餐都没的喝。”詹姆斯又重复道：“关于你母亲的打火机，你还是得与贝弗莉当面对质。”

显然贝弗莉喜欢他的母亲。她滔滔不绝地说话，询问其他温斯顿妈妈的情况。尽管她那次在咖啡馆见到她们的经历很不愉快，她们还是给她留下了精明的印象。戴安娜回答她的问题——解释安德里亚的右翼政治立场或迪尔德丽陷入困境的婚姻。这时，她会微笑着望着戴安娜，仿佛对方出自一部电影或书籍。例如，当戴安娜将一缕头发缠到手指上时，贝弗莉的手指也会胡乱抓起一缕自己的头发，做同样的事情。她告诉母亲，自己十几岁时是多么痛恨英国圣公会学校，又怎样考砸了所有的考试。她描述她的父亲有一次发现她同一个男孩待在她的房间里并把那个男孩扔出窗户。她说起自己在16岁时离家出走、计划在一个酒吧工作却没能实现。她说起男人们以及他们总是让人失望。

“可是沃尔特似乎是个好人。”他的母亲说。

“哦，沃尔特，”贝弗莉说着，眼珠一转，“我跟你不同，戴安娜。我不是旁观者。”

母亲继续称赞她的黑发、她的颧骨、她的面色，但贝弗莉笑起来，仿佛她们俩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我得抓住自己能够到手的一切。有一天，你瞧着吧，戴，有一天我会飞黄腾达的。”

他只希望她没把他母亲的名字简化成那样，这就像把她切成两半。

当两个女人没有晒太阳或没在起居室聊天时，她们会坐在他母亲的卧房里。要找到借口跟着她们到那儿去就更难了，有时他担心贝弗莉是为了摆脱他才故意那样的。他只得坐在外面或假装他需要什么东西。贝弗莉坐在梳妆台的镜子前，戴安娜给她卷头发、修指甲。有一次，戴安娜给贝弗莉的眼睛周围画上黑色的眼线，给她的眼皮抹上不同色泽的金色和绿色眼影，让她看起来像个女王。“你好像挺专业的。”贝弗莉注视着镜子说。而他的母亲只是把眉笔擦干净，说这是她无意中学会的。然后母亲评论说，红色跟贝弗莉的肤色很不搭配，问她觉得给她配粉红色的唇膏如何，贝弗莉说：“那天我在百货商店碰到你们时，我看起来一团糟，对不对？难怪那些女人会笑话我。”

他的母亲摇摇头。“没人笑话你啊！”她说。但贝弗莉露出一副恨恨的表情：“她们笑了，戴安娜。她们觉得我脏。如果你受过那样的羞辱，你是不会忘记的。”

到了周三，露茜对贝弗莉的厌恶也变得显而易见了，可能贝弗莉也是一样。她告诉孩子们，在克兰汉宅这样漂亮的大宅子长大，他们有多幸运，他们应该心存感激。她说，如果能在这样的地方生活，珍妮不管牺牲什么都乐意。他的妹妹很少说话，只是皱着眉头站在妈妈身旁。“你该当心自己，”贝弗莉警告说，“风向会变，你的脸会被吹麻的。”有时拜伦会忘记她是个母亲。（“我的脸不会被风吹麻，对吗？”后来他听见露茜在浴室里问戴安娜。“贝弗莉只是开玩笑。”母亲说。）

他无意中听见贝弗莉说戴安娜太好了，她让孩子们整天缠着她，她很吃惊戴安娜没花钱雇人帮忙，例如园丁、厨子。气氛随之有些冷场，然后她又加了一句：“或许雇个司机。因为你知道，如果一个人做的事情太多，就会出事。”

两个女人坐在起居室里，开始说起工作。

“我一直想当个雅芳小姐，”贝弗莉说，“我想要一只她们那样的红色手提箱以及里面的所有化妆刷和一瓶瓶的化妆品，还有那种漂亮的红色制服。不过，都是因为我的手。我当不了是因为我的手。”

“你的手很漂亮啊，贝弗莉。”这么说不完全对，但他母亲喜欢那样。她总是看到别人的优点，有时即使那些优点不存在，她也能看见。

“跟我的手是否好看无关，”贝弗莉说，稍微有点不耐烦，“是因为关节炎。有时我的手指疼得无法动弹，要么会卡住，像这样。”她伸出手来，拜伦不得不仰着头看，因为她正展示手变成僵硬爪子的样子。他能够理解为何她不希望人们看到它们。“可是你能当雅芳小姐，戴安娜。你穿那种红色制服会很好看。如果愿意，你还能够当上经理。你是那么完美。”贝弗莉说。

戴安娜耸耸肩，微笑了：“我不能去上班。”

“你不能去上班？你出了什么问题？”

“倒不是我有什么问题，是西摩的原因。他认为女人应该待在家里照顾孩子。我在遇到他之前上过班，但现在不能去了。”

“是什么类型的工作？”

“哦。”戴安娜说。她笑起来，伸手去端她的饮料。

贝弗莉做了个鬼脸，仿佛她不会在自己是否上班的问题上听命于男人。她的鬼脸很怪，拜伦说不清那究竟是同情他母亲还是厌恶他父亲，或是厌恶他们俩而只同情她自己。他试着画出她的表情给詹姆斯看，但画画不是他的长项，结果画出来的她看起来更像一只小动物。他还在图上画了耳朵和髭须，告诉詹姆斯，他画的是一只流浪猫。

在电话里，詹姆斯对贝弗莉的话表示赞同，说戴安娜愿意的话能成为雅芳小姐。他问她们是否再次谈起珍妮缝过两针的伤口，拜伦说没有。他仍然在记录一切，包括日期、时间和准确的地点，就像在学校里做历史作业。

“不过历史并非真实，”詹姆斯说，“不过是别人告诉我们的事情。”

拜伦指出，如果是印在历史书上的，就肯定是事实。詹姆斯再次表示不同意他的观点：“如果写历史书的人并没有看到全局呢？如果他们撒谎呢？”

“他们为什么要对我们撒谎啊？”

“为了让历史更容易理解，为了让历史看起来仿佛有因有果。”

“你是说历史就跟马戏团里那个被锯掉脚的女士一样吗？”

詹姆斯大笑起来，拜伦都担心他会失手把电话扔掉，只得低声叫他的名字。然后詹姆斯问他有没有提到打火机的问题，拜伦说他正在寻找机会，只是不知道如何引入这个话题。詹姆斯轻轻地叹了口气，暗示他马上就要变得非常理智了。“你手里有没有笔？”他口述了拜伦应该怎样措辞。

周五下午，拜伦的机会终于来了。当时两个女人正在躺椅上晒日光浴。戴安娜在桌子上摆下饮料和穿在签子上的小香肠，还有里面填有软干酪的芹菜片。她穿着一件蓝色泳衣，而贝弗莉卷起了裙子和衣袖，露出骨瘦如柴的四肢，它们在阳光下白得闪耀。“我喜欢去旅行，”戴安娜说，“我想看那么多东西，例如沙漠。我在电影中见过一次。我喜欢感受真正的烈日晒在皮肤上，感受真正的干渴。”

“可是你在英国也能感受到烈日，”贝弗莉用手拍打着热辣辣的空气说，“为什么还想去沙漠呢？”

“为了与众不同。我说的是真正的烈日，那种酷热。”

“你可以去西班牙，”贝弗莉说，“你有钱去那里。我认识一个去过西班牙的人，她回来时晒得黑黑的，很漂亮。你去之前得带上净水片，因为那里的饮用水不干净，而且厕所里没有马桶，只有蹲坑。不过我的朋友回来时带了一只玩具毛驴，毛驴头上戴着那种帽子。它们叫什么来着？那种西班牙式的帽子？”

戴安娜露出微笑，但她显然也不知道。

“它有个可笑的名字。”贝弗莉说。

“你是说墨西哥宽边帽吗？”拜伦说。贝弗莉继续聊天，仿佛没听见他的话。

“它有一个小孩那么大。是那头毛驴，不是那顶帽子。她把它放在家中的前厅里。我喜欢戴墨西哥宽边帽的毛驴。”

他的母亲咬了一下嘴唇，眼睛闪烁着微光。他知道她在思索，他知道她已经在想为贝弗莉买一只那样的毛驴了。

“可惜你丈夫不让你去，”贝弗莉说，“他不会让你去沙漠，或者西班牙。你知道他会说什么。”她鼓起胸脯，把下巴埋进脖子。她对他父亲的模仿并不准确——毕竟她从未见过他。但她正襟危坐的样子还是跟西摩有几分神似。“我才不会跟南欧黑佬混在一起，”她用低沉的声音说，“也不吃南欧黑佬的食物。”他父亲确实会这么说。

戴安娜笑了：“你真是威风凛凛。”

“可我喜欢你。”

“你说什么？”

“这是电视剧里的台词。你不看电视剧吗？”

“我有时会看BBC一台的新闻。”

“我的天，你这么时髦，你都不知道，戴。”贝弗莉大笑起来，但那笑声有些尖厉。他们第一次去迪格比路拜访时，她说沃尔特忘了珍妮有伤口的口气就是这种尖厉。

“我根本不时髦，”他的母亲平静地说，“你不应该以貌取人。而且请别叫我戴。我的母亲过去那么叫我，但我不喜欢。”

贝弗莉的眼珠一转。“哦哦哦，”她用悦耳的声音说，“你想起她了。”她停顿片刻，显然是在琢磨要不要把心里想到的话说出来。然后她大笑一声，仿佛改变了想法，不再沉默：“你是那么时髦，你认为你不需要为我女儿停车。整整一个月，你都心存侥幸，以为自己能够逃脱惩罚。”

他的母亲在椅子上猛地直起上身。顿时，两个女人都互不让步。母亲迎着贝弗莉的目光，注视良久，直到她理解了那句话的准确含意。贝弗莉同样瞪着他的母亲，仿佛她根本不打算收回刚才的话。气氛几乎僵住了。然后他的母亲垂下脑袋，就像她摔倒在地上。不过她当然没有摔倒，她正与贝弗莉肩并肩地坐在一张塑料日光浴躺椅上。贝弗莉继续望着戴安娜，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用那种绝不宽恕的目光盯着母亲。

拜伦匆匆忙忙地说了句：“我想知道你的打火机在哪里？”他根本没想打火机的事，只是希望贝弗莉放过他的母亲。

“你说什么？”戴安娜问。

“你想让我去把它拿来吗？你的打火机？或者，它是不是……是不是还没找到？”

“可我们又没吸烟，”贝弗莉说，“拿打火机来做什么？”

拜伦几乎不敢看她。话说到这儿，拜伦才意识到詹姆斯没说明其他人该说什么话。他只得继续这个话题，但愿有一个好结果。

他说：“我们有整整一个星期没看到那只打火机了。”

“嗯，它肯定在什么地方，”戴安娜含含糊糊地说，“可能掉到一把椅子背后去了。”

“我找遍了整所房子都没有找到。我怀疑……”说到这里，他把矛头指向了贝弗莉，“是不是有人把它偷走了？”

“偷走了？”戴安娜把他的话重复一遍。

“无意中把它放进了自己的手提包？”

他停顿片刻。太阳炙烤着他的脑袋。

贝弗莉缓缓地说：“他是在对我说话吗？”不用看她，拜伦也知道她正瞪着自己。

他的母亲几乎大叫起来：“他当然没有！”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开始整理她的毛巾，不过那上面根本没有褶皱，那蓝色的毛巾铺在椅子上，那么柔软。他的母亲说：“拜伦，到屋里去。给贝弗莉再冲一杯Sunquick饮料来。”他感觉自己的便鞋像是粘在了露台上，让他无法移动。

“我才不会偷你的东西呢，戴安娜，”贝弗莉平静地说，“我无法想象，他怎么会说那种话。”

他的母亲不停地说“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和“他没有，他没有，他没有”。

“也许我该走了？”

“你当然不该走。”

“从没有人指责我偷东西。”

“他不是那个意思。而且那个打火机又算不得什么，它很便宜。”

“虽然我住在迪格比路，但是并不意味着我会偷东西。你的打火机丢失时，我甚至都没带手提包。我把它放在大厅里了。”

他的母亲在露台上走来走去，捡起毛巾，又把它们放下，把塑料椅子拉直，拔掉铺路石中间的杂草。要说有谁表现出犯罪迹象，那也是她。

“我搞错了，我搞错了，我搞错了。”他翻来覆去、可怜巴巴地说，可一切都已太晚。

“我到小姑娘房间去找找。”贝弗莉说着，抓起自己的帽子。

贝弗莉离开后，母亲向他转过身来。她看起来惊恐万分，脸都变尖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摇摇头，仿佛她再也弄不懂他到底是谁。

他眼里满是泪水，露台看起来摇摇晃晃；朝外望去，整个花园的果树和花朵仿佛都冒出一条条裂缝，边缘向外延伸，甚至沼泽也溢入天空。接着贝弗莉笑着从两扇玻璃门里走了出来。“找到了！”她举着那只夹在手指间的打火机，它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你说对了，戴安娜。它就在你沙发背面的地上。”

她从拜伦和戴安娜之间走过，从桌上拿起防晒霜。她在手掌上挤出扣子那么大的一团，要给戴安娜的肩膀抹上。她说起戴安娜的身材，说戴安娜多么幸运，但她再没提起那只打火机和迪格比路上发生的事故。“你有这么光滑柔软的皮肤。不过你瞧，你需要当心皮肤颜色的变化。你会晒伤的。如果我能去西班牙，我会给你买一顶那种有趣的西班牙大帽子。”她说。

这次拜伦没有纠正她的错误。

那个周末，事情变糟了。父亲的情绪有些古怪，他不停地打开一个个抽屉，检查一个个橱柜，在纸张中翻寻着什么。戴安娜问他是否有什么东西找不到了，他注视着她，说她知道他在找什么。

“我不知道，”她结结巴巴地说，“我一点都不知道。”

听他提到“礼物”，拜伦的心怦怦直跳。

“礼物？”

“支票簿里有一张空白存根。你是不是又买什么礼物了？”

戴安娜发出一声尖厉的大笑。哦，是的，那是她的错，她说。她的手指就像受惊的鸟儿一样飞向她的牙齿。是露茜的生日礼物。商店会在她生日那天把礼物送来。她肯定是太兴奋了，因此忘记在支票簿里把它填好了。

想到自己不应该咬指甲，她便用一只手抓住另一只手。西摩打量着她，仿佛刚认出她是一个熟人。她允诺以后填支票簿时小心一点。

“小心？”他把那个词重复一遍。

“你知道我的意思。”她说。

他说，他不知道，他一点都不知道。

戴安娜提到孩子们在听他们说话，他点点头，她也点点头，便各走各的路了。

至少，当母亲待在花园里而父亲待在自己书房里时，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拜伦和露茜在起居室里下棋，他让她赢了自己，因为他喜欢看她高高兴兴的样子。

接着，到周日早上，事情又出现波折，情况越来越糟了。

父亲从自己房间里出来，把拜伦叫到一边。他说午餐后他想同拜伦推心置腹地谈谈。这时他嘴里涌出一股忧伤的酸臭。拜伦以为父亲发现了轮毂罩的事情，不禁提心吊胆，中午吃着传统烤菜时都感觉难以下咽。看起来，不只是他一个人没胃口，母亲几乎没碰盘子里的食物，父亲不断地清嗓子。只有露茜要求再添一份土豆和肉汁。

拜伦的父亲从问他想不想要一块奶糖为引，开始了他们推心置腹的谈话。起初，拜伦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考验，他说他不饿；可当他父亲打开盒子说“来吧，吃一块没什么大不了的”，拜伦又担心拒绝奶糖是错误的，于是拿了一块。父亲问他的奖学金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他这个学年的期末考试成绩跟詹姆斯·洛相比如何。拜伦试着说一切都还顺利。说这话的时候，他嘴里的奶糖没有流出来，他也没有张开嘴。父亲拔掉酒瓶的瓶塞，倒了一杯威士忌。

“我想知道家里的情况如何。”他审视着酒杯说，仿佛正从杯中读出答案。

拜伦说他们都非常好。他又补充说，他的母亲是个谨慎的司机。然后是尴尬的沉默，阴沉如水，他真希望自己什么都没说。他希望自己能够咽下那些话，跟那块奶糖一起。

“我猜她很忙。”他的父亲说。在他衬衫的领子上面，他的皮肤斑斑驳驳，就像阴影。

“忙？”拜伦说。

“做家务什么的？”

“非常忙。”他不知道为何父亲的眼睛变得润湿了，上面布满网状的红色血管，看起来让人难受。

“或者去看望朋友？”

“她没什么朋友。”

“也没人登门拜访？”

拜伦的脉搏跳得飞快：“没有。”

他等着下一个句子，但它没有出现。听到拜伦的回答，他的父亲重新把目光转移到那只酒杯上。有好几秒钟，他们俩都不说话，屋子里只有钟发出沉稳的嘀嗒声。拜伦以前从未这样明目张胆地对父亲撒谎，他不知道西摩什么时候会看穿他。可是西摩没有，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酒，并不去猜测真相如何。拜伦意识到自己并不害怕父亲。他们俩都是男人。现在向父亲求助还不算太晚，现在坦白轮毂罩的事还不算太晚。毕竟，光是贝弗莉和那只打火机就已经让拜伦疲于应付了。

西摩的酒摇晃了一下，从杯子里泼溅出来，洒在他的报纸上。他说：“你妈妈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父亲？”

“如果有人想来拜访她，也不奇怪。”

“最近发生了一点事情，跟时间有关。”

“如果有别的男人来看望她，也没什么害处。我很幸运，毕竟她选择了我，我很幸运。”

父亲用那双悲伤的眼睛凝视着拜伦，拜伦不得不假装自己的嘴被那块奶糖粘住。

“你刚才说什么？”西摩问。

拜伦说他其实没说什么。

“好吧。聊一聊很好，能推心置腹地聊聊很好。”

“是的。”拜伦说。

西摩又给自己倒了些酒。当他举起那只水晶玻璃的平底酒杯送到张开的嘴边时，杯中的酒映着阳光，闪烁着彩虹般的色彩。他把这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然后擦擦下巴。“我的父亲从不这么做。我的意思是，从不聊天，从不推心置腹。然后，当然，他们在我遇到你母亲之前去世了。”这些词语一股脑儿地跳出来，很难理解他的意思，但他仍在语无伦次地说下去，“我6岁时，他把我带到一个湖边扔了进去。‘自救式游泳。’他说。我害怕湖里有鳄鱼，至今我都不喜欢水。”

拜伦还记得父亲在听说他们搭的小桥出事而安德里亚·洛又大发牢骚时的表情。他的皮肤变得异常灰白、僵硬，拜伦都担心自己会挨鞭子。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西摩说：“关于那次在池塘发生意外，也许我有些反应过度。可是你知道的，我的父亲，他不是个容易打交道的人。他一点都不好打交道。”他似乎找不到话说了。

当拜伦咔嗒一声打开房门时，他听见玻璃瓶塞碰触酒瓶发出的叮当声。他的父亲叫了一声：“你会告诉我的吧？如果你妈妈有新朋友的话？”

他允诺说会的，便关上了身后的门。

拥抱

整个上午，吉姆都穿着圣诞老人的服装坐在椅子里，想念艾琳；整个上午，她都没有出现。有时他的大脑会戏弄他。他看见一个身材健壮、穿着绿色外套的人从停车场走来，在那一瞬间，他屈服于幻想，以为那就是她。他甚至想象他们之间会聊些什么，大部分话题都跟他在超市自动门边无意中听到的闲聊有关。真实的交谈和他想象的只有一个区别：后者总是以艾琳邀请他去喝一杯而他欣然接受为结尾。

然而，从他身边经过的外套从来就没有冬青绿的。那些女人也从不吵吵闹闹。她们身材苗条，外表整洁，看起来全都一样。只有在看过所有这些不是艾琳的女人之后，他才明白真正的艾琳是什么样。为了让自己假装她就在眼前，他必须承认她不在。这让对她的思念似乎变成了两倍。

他想象在一个月光明亮的夜晚带她去看洒在沼泽上的银光，欣赏黎明之美，一只鹪鹩从空中掠过，轻如思想。沼泽上有棵苹果树，它的果子仍然悬挂在没有树叶的树枝上，就像一些冰冻的红色装饰球，他也想带她去看这一切。他还想带她去看冬日的夕阳，落日的余晖给云朵边缘镶上了一圈粉色，并把最后几缕红光打在她的面颊、嘴唇和头发上。

但她绝不会发现他有何魅力。他瞥着男厕小便器上方的镜子，看到一团灰白的头发和两只凹陷的眼睛。他试着微笑，结果发现面部皮肤上布满一条条褶皱。他试着不要微笑，结果面部皮肤便松松垮垮地耷拉下来。他现在已经过了恋爱的年纪。很久以前也曾有人向他示爱，但都没有结果。他记得曾经有一位护士告诉他，他有一张漂亮的嘴。那时他还年轻，她也是。医院里也有一些女病人看着他，她们在花园里望着他，对他招手。甚至在离开贝什利山后，他也曾有过几次邂逅。例如那个请他去耙落叶的女人，是位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士，曾多次邀请他同她一起去吃兔肉馅饼。当时他才三十多岁，他喜欢她。但他感觉那就像假装自己是一只光彩照人的新茶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发际线已经出现裂隙。他没有理由接近任何人，因为那时他还得每天做那些仪式。此外，他也知道自己爱上别人时会发生什么，知道自己介入别人的生活后会发生什么。

午餐休息时，吉姆换上他在咖啡馆的工作制服，来到超市。他发现自己来到文具区，注视着各种各样的笔。油性记号笔、中性笔、凝胶墨水笔、伸缩笔、荧光笔，五颜六色，甚至还有一种修改笔。看着这些用途各异、亮闪闪的笔，他明白了艾琳的观点：为什么要把奄奄一息的东西当礼物送人？他精选了一套笔，在收银台上付了钱。他没敢看收银员的眼睛，后者却认出了他橘黄色的帽子和T恤，说：“楼上的情况如何？商店里门可罗雀，这是经济衰退。就算超市已经重新装修，谁又会开车一路穿过沼泽来这里购物呢？如果明年还能保住工作，就算走运了。”

他想着艾琳鞋带上的蝴蝶结，胃里有种发慌的感觉。

“你为什么想知道她的地址？为什么你想要她的电话号码？”当他问是否有人知道艾琳住在哪里时，葆拉说。

吉姆想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希望你已经去警察局告她了。”那个小个子姑娘莫伊拉说，同时写下艾琳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葆拉补充说，她一直收到那些提供免费服务的律所发到她电话上的信息。

“你就该那么做，”莫伊拉说，“你应该起诉。”

“我知道有人曾经在一个家具店磕破了脑袋，结果得到一张沙发床和免费的餐券。她靠着吃斯堪的纳维亚肉丸过了整整一年。”

“你们全都无事可做吗？”米德先生在备餐室大叫。

事实上，米德先生这会儿火气大着呢。人力资源部在年终前审查了各项销售数据，发出一封紧急邮件。生意严重下滑。他们要求本地的各个地区经理周六放假到附近一个精英中心参加培训。他们将跟演员们待上一整天，学习提高绩效和团队建设的技巧。培训包括演示和角色扮演练习。“他们难道不知道现在是圣诞节前的一个星期吗？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工作要做吗？他们不能那样用个临时通知就把我们调走。我们都快忙得脚不沾地了。”米德先生说。

吉姆、葆拉和莫伊拉扫视了一眼空荡荡的咖啡馆。店里只有一位顾客。“嗨！各位。”戴伦叫道。他竖起大拇指，以免他们忘记他是谁。

到了周一，等米德先生热情洋溢地从精英中心回来后，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他问顾客和员工过得怎样。当他们回答说自己还好或者就那样时，他会用悦耳的声音说：“好啊，好啊。大家都很棒。干得好，你们。”这是表示肯定，他说，是当下的力量所在，这将是一个新的开端。

“他很可能要被炒鱿鱼了。”葆拉对莫伊拉说。

米德先生发自内心地大笑起来，仿佛她非常滑稽可笑。

米德先生说，咖啡馆生意不好的原因是自信心不足。咖啡馆对自己没有信心，它表现得不像一家成功的咖啡馆。葆拉用稍息的姿势站在那里，抄着手听他说。

“那是否意味着我们要扔掉橘黄色的帽子呢？那是否意味着吉姆不需要穿得像个娘儿们？”她说。

“不，不，”米德先生叫道，愉快地笑起来，“橘黄色帽子是有用的。它将我们联系起来。吉姆的圣诞老人服装也很好地表达了善意。我们还需要更多那样的东西。”

“更多橘黄色的帽子？”葆拉半信半疑。

“更多joie de vivre（生活乐趣）。”米德先生说。

“更多什么？”莫伊拉说。

“你们可以赠送免费的饮料和小礼品。”戴伦说。他老是忘记自己是顾客。

“那会让健康安全部门不高兴的。”米德先生严肃地说，显然他脑子里已经另有想法，“同伴们，我们要做的是拥抱。”

“拥抱？”葆拉有气无力地重复一遍。

米德先生非常兴奋，不停地在两只脚之间转移身体重心。他张开双臂，扭动手指，吩咐他的几个员工靠近一点。葆拉向前走了几步，戴伦跟在后面。莫伊拉抚弄着头发，一步一挨地走过来。吉姆跛着脚，但其实他的动作更像蹚水。

“靠近些，靠近些！”米德先生笑起来，“我又不吃人！”

莫伊拉和葆拉拖拖拉拉地向前走。吉姆想知道，如果自己消失，是否会有人注意到。不是说一下子失踪，而是向后慢慢地走远、消失。

米德先生敞开怀抱，让自己的手够得着他们的肩膀。他的这支员工队伍围着他，僵硬得就像木板。“拥抱！”米德先生叫道，“过来，吉姆！拥抱！”他挥手示意他们再靠近点。挥手时，他的手指只有细微的动作，就像他帮助女顾客们停泊她们的路虎揽胜车那样。

葆拉说：“戴伦怎么办？”

“他什么怎么办？”米德先生说。

“他是不是也要与我们拥抱？”

米德先生看着自己的三名员工，其中一名正在撕自己分叉的发梢，另一个像雷雨云一样愁眉不展，而最后一个似乎正在不易察觉地往后退。米德先生做了个妥协的鬼脸。“过来拥抱，戴伦！”他叫道。

戴伦急不可待地向前冲过来，一只胳膊搂住葆拉的腰，而另一只胳膊，也是最靠近米德先生的，却飘浮在半空中，仿佛它不属于任何人。

“给吉姆留个位置！”米德先生说。

葆拉迎着吉姆伸出她的手。他别无选择。他突然感觉很热，身体因为幽闭恐惧症而充血。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大喊大叫。葆拉的左手搭在他的右肩上，像只小鸟一般停在那上面。米德先生的右手沉重地落到他的左肩上。

“拥抱，拥抱！”米德先生欢快地叫道。空气中有柔顺剂的强烈气味，这种香气本来应该芬芳如夏日清晨，却让人想起某种特别不愉快的东西。“靠近点，靠近点！”

这群人默默地拖着脚步靠近。那些并不心甘情愿的脚在油地毡上发出摩擦声。他们靠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吉姆感觉眼前的一张张面孔飘浮起来。这种亲密让他无法忍受，感觉他们就像真空吸尘器一样将他吸了进去。他居高临下地站在这群人中间。“拥抱我，吉姆！”米德先生说。

吉姆抬起手，放到米德先生肩上。它就停在那上面，整只胳膊上上下下的肌肉都有些酸痛。“这不是很好吗？”米德先生说。

没有人吭声。

“当然，参加我们这次培训的有大约20人，”米德先生说，“包括高级管理层和高级职员。那些演员非常专业，当然。很不一样。”

“我们是不是该结束了？”葆拉说。

米德先生再次笑了：“结束？这才只是第一阶段。现在我要你们做的，我的团队，是想想站在你旁边的人。”

“什么，戴伦吗？”葆拉说。

“还有吉姆，”米德先生说，“想一些正面的东西。考虑一下你想怎样真心实意地评价他们。”

尴尬的沉默。“如果我们做不到呢？”莫伊拉终于说了一句。她的手放在米德先生的胳膊上。

但米德先生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嘴唇嚅动着，仿佛在酝酿着什么词语，准备吐露出来。吉姆也闭上眼睛，但他感觉这间屋子在飞快坠落，于是不得不再次睁眼。戴伦板起脸，面无表情。

“我想完了。”葆拉说。

“现在我们可以结束了吗？”莫伊拉说。

“不，不。我们得把那些话说出来。”

“说出我们的心里话？”莫伊拉重复一遍。她看起来愁眉苦脸。

但是米德先生笑起来，仿佛这非常可笑。“让我先来，这样你们就知道怎么说了。”他首先把头转向葆拉，“葆拉，我崇拜你。你是一位非常坚强的年轻女士。第一次面试你时，我有些担忧。因为你戴着鼻环，耳朵上还有那么多耳钉。我担心健康与安全部会找麻烦。但你教我学会不怀着偏见看人。”

葆拉的脸顿时变得粉红。米德先生继续说：“吉姆，你从不迟到。你是一名可靠的员工。莫伊拉，你给我们的工作场所带来创意气氛，我希望你母亲的皮疹很快治好。还有戴伦，我开始喜欢你了。”

“哇，那很好，”葆拉低声说道，“我曾认识一个女人。她给自己的所有朋友写信，告诉他们，她爱他们。第二天，你猜怎么着？”

“我不知道。”戴伦说。他是唯一仍然闭着眼睛的人。

“她的心脏病发作了。”

“言归正传，”米德先生说，“接下来谁想说几句？”

又一阵尴尬的沉默，仿佛他们四个人全都不在这里。莫伊拉被她的一束特别有趣的头发吸引了。葆拉鼓起腮帮子，虽然嘴里并没有含着泡泡糖。吉姆嘴里发出一连串细小的噗噗声。米德先生叹了口气，有点失望，但还没完全绝望。

“来吧，我的团队，”他笑道，“肯定有人有积极正面的话要说。”

一个声音轻轻地打破了沉默：“吉姆，你是个好人。你给所有桌子都喷上消毒剂，从不漏过一张桌子。米德先生，你有一些古怪的想法，但你希望世界变得更美好，还有，我喜欢你的车。莫伊拉，你的胸部很美。”

“谢谢你，戴伦。”米德先生说。只是戴伦显然还没有说完。

“可是葆拉，哦，葆拉。我爱你思考时吮吸手指头的样子，我爱你光滑如蜜的肌肤，我爱你耳朵后面那块柔软的皮肤。当你说话时，我只想永远坐着望着你。你穿的裙子很漂亮。你的眼睛就像圣诞节的坚果。”

有好一阵儿，谁都不说话了。但这种沉默跟刚开始的那种不同，这是一种孩子气的沉默，这种语塞跟奇迹有关，而不是跟判断有关。

“虽然那个叫艾琳的女人不在这里，”葆拉说，“但我很想对她说几句。”刚才还一声不吭的几个人一下子异口同声地笑起来。

“吉姆？”米德先生说，“轮到你了。”

可是吉姆正在发呆。在他脑子里，除了那个满头红发如火焰的女人，那双小小的脚，以及那件皱巴巴、努力将她包裹在里面的外套，再没有别的。他明白一次车祸的猛烈与急迫中所包含的真相。那名心理咨询师说得对——他必须坦白，必须承认过去，不管那意味着什么。而那个唯一的地方，那个唯一大得能够容纳他的混乱的地方，就是艾琳。他把这一点看得如此清楚，仿佛她在他脑子里大叫。她是他最后的机会和仅有的机会。

“打扰一下。”咖啡馆里有人叫道。

拥抱在一起的几个人顿时松开了手，就像一只长着好几个脑袋、戴着橘黄色帽子的野兽。一名顾客从备餐室那边用恐惧的眼神望着他们。

她说：“现在订一份节日特价三明治是不是太晚了？”

一个惊喜

暑假的第二周，贝弗莉每天都在克兰汉宅度过。她从早到晚都待在这里。有时，拜伦上床睡觉后还能听见两个女人在露台上聊天。她们的声音像长瓣紫罗兰和花烟草浓浓的甜香一样填满夜晚的空气。“你说得对，你说得对。”当贝弗莉戏仿名人或讲故事时，他的母亲会开心地大笑着说。有一天早上，他拉开卧室的窗帘，看到贝弗莉已经戴着那顶紫色的帽子坐在那里晒日光浴了，旁边的平底玻璃杯里装着饮料。要不是因为多了个珍妮以及一双白色的塑料靴子，他会以为她整晚都待在那里。珍妮稳稳当当地站在花园的桌子上。她膝盖上缝伤口的线已经没有了，也不需要贴橡皮膏了。尽管如此，他还是宁愿避开珍妮。

露茜直截了当地拒绝与她玩，说珍妮身上有气味。珍妮还把露茜那些“仙蒂”娃娃的头扯掉了。拜伦试着把这些脑袋重新安上去，可是要把它们脖子上的洞对准脊椎顶上凸出的塑料块需要技巧。他把那些脑袋和无头的身子放进一个鞋盒，盖上盖子。每次看到那些没有身躯、微笑的脸，他都会感到心惊。

与此同时，拜伦也在笔记本上继续记录贝弗莉和他的母亲见面的过程。詹姆斯寄给他一套秘密代码，其中包括替换掉字母表中的字母，以及为贝弗莉和戴安娜起的新代号（“X太太”和“Y太太”），但这套代码太复杂了，拜伦经常弄错。

两个女人一起听音乐。她们打开厨房门，在桌上架起留声机，这样就可以在露台上跳舞了。他的父亲挑选的唱片比较严肃，（“他生在哪个世纪啊？”贝弗莉说。）于是贝弗莉带了一盒自己的专辑。她们听着卡彭特兄妹和“面包”乐队的歌曲，她最喜欢的是哈里·尼尔森和唐尼·奥斯蒙德的两首单曲。拜伦站在起居室的窗前望着。贝弗莉的动作就像抽筋，包括大量摇头动作，而戴安娜在露台上平稳滑过，就像有一股水流卷着她。当戴安娜提出教贝弗莉舞步时，她们会手挽手地移动，戴安娜昂着脖子，胳膊在空中摆出姿势，而贝弗莉则埋头研究她的舞步。如此一来，虽然她们俩身高差不多，但看起来戴安娜要高一些。他听见母亲提出把她知道的一切都教给贝弗莉，可是，当贝弗莉问那些究竟是什么时，母亲却突然离开，说那什么都不是。如果留声机上传来《青涩初恋》或吉尔伯特·奥苏利文的一首歌，贝弗莉就会紧贴着他的母亲，她们俩曳着步子，在原地缓缓地转圈圈。最后，贝弗莉会回去喝饮料，从她那顶松软的帽子下瞪着眼睛。

“你真幸运，戴安娜，”她会这么说，“你简直是天生的美人儿。你的未来就在你的名字里，那是通往成功的门票。如果一个姑娘叫贝弗莉，她怎么可能成为人物？如果她有一个古典的名字，例如戴安娜、拜伦或西摩，结果就会很不一样。”

那个星期，贝弗莉开始借戴安娜的衣服。最初只是借一些小东西，如一双鞣皮手套来保护她的手不被太阳晒到。然后就是越来越大的全套服装。例如，当她将一杯黄色的饮料洒到衣服前襟上时，戴安娜会赶紧去拿一件自己的宽松上衣和铅笔裙。贝弗莉问能不能借双高跟鞋给她，因为她不能穿双凉鞋配那样的裙子。她穿着所有这些东西回家了。第二天，拜伦在笔记本里汇报说，那些衣物仍然没还回来。

“那些衣服都过时了，”贝弗莉说，“你应该买些更时髦的。”

“咱俩私下说说，”拜伦写道，“我相信她把它们偷走了。我现在也相信她一直把那只打火机放在自己的手提包里。”

出去购物是贝弗莉的主意。戴安娜开车带他们进城，把车停在百货商店附近。当她们试穿一些搭配的套装时，珍妮在栏杆之间晃来晃去，露茜皱着眉头。他们在卖酒的地方停下来，买了更多的蛋酒，并为孩子们买了一瓶樱桃可乐。当露茜说家里为保护他们的牙齿而不准他们喝含糖饮料时，贝弗莉哈哈大笑起来。“你们需要更好地享受生活。”她说。两个女人穿着她们的土耳其式长衫在露台上走来走去。看着她们，就像望着同一样东西切成了对比鲜明的两半：戴安娜一头金发，身材苗条，体态优雅；贝弗莉一头黑发，营养不良，总体来说，更呆滞一些。

午餐后，拜伦给他的母亲和贝弗莉端来柠檬汁，打断了她们的交谈。他听得出，那很重要，因为他的母亲和贝弗莉的头靠得那么近，戴安娜的满头金发就像是从贝弗莉乌黑的分发线上长出来的。贝弗莉正在给他的母亲抹指甲油。当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地毯时，她们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他小心翼翼地从托盘上取下两个玻璃杯，把它们放在杯垫上。这时，他听见母亲说：“那时我当然没爱上他，我只是以为自己爱上他了。”

他尽可能像进来时那样安静地缓缓退出房间。他想不起来母亲说了什么。他意识到自己并不想继续听下去，但同时又无法离开。接着花园里传来珍妮的一声疯狂大笑。他屈膝藏了起来，把自己挤压在起居室房门靠着大厅的一侧背后，因为他再也不想同珍妮一起玩了。现在她的腿已经痊愈，她似乎喜欢藏在灌木丛中，在他最猝不及防的时候冷不丁地朝他跑出来。太吓人了。他把眼睛紧贴在门与门框之间的缝隙上，能够看见那两个如同罩在一道光线中的女人。他伸手取出笔记本，就在他打开本子时，装订处吱呀一声，他的母亲抬头张望：“我听到了什么声音。”

“没事。”贝弗莉说。她让戴安娜继续讲下去。她把一只手放在戴安娜的手上。不知何故，看到那只手在那里停留的时间越长，拜伦就越希望她把它拿开。他的愿望如此强烈。

他的母亲开始说话。她的声音那么轻柔，因此他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一些词语，这些词语起初让他不明所以，他不得不把耳朵平贴在门缝上。她在说：“……一个老朋友。我们偶然相遇了……我并不想造成任何伤害。有一天……一切就从那里开始了。”

拜伦的笔在笔记本纸页上停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当他重新把眼睛贴到那道光柱上时，他的母亲已经仰靠在椅子上，正在将杯中的饮料一饮而尽。“讲出来后，心里就轻松了。”她喃喃地说。

贝弗莉表示同意：“那当然轻松了。”她要戴安娜把另一只手递给她，这样她就可以把戴安娜的指甲全部涂上指甲油了。她说戴安娜待在克兰汉宅肯定非常孤独，而他的母亲一直望着自己那只握在贝弗莉掌中的手，说：“是的，是很孤独。有时我都孤独得无法忍受。但我现在想到的那个人，是我在我们搬到这里之前碰到的。其实就在西摩和我结婚后。”

贝弗莉的眉毛突然一扬，然后就停留在那里。她把小刷子浸泡在指甲油里。拜伦说不出为什么，但他总感觉她默默不语只是为了从他的母亲嘴里套出话来。

“西摩发现了。他是个聪明人，一眼就把我看穿了。如果我因为想买件小礼物或其他私密的东西而撒谎，他就会像一只老鹰一样找我的碴儿。尽管那时候我并不觉得特德是个谎言。”

“特德？”

“感觉他只是一个年轻朋友。”

“如果特德只是你的一个年轻朋友，我看就没什么问题。”

“哼！”戴安娜说，暗示其中存在问题，而且问题很大——尽管贝弗莉无法看出问题所在，“之后西摩就在这里买下了房子。他说乡村的空气对我有益。你得记住，是他给了我这一切。”

给戴安娜涂完指甲油后，贝弗莉递给她一支烟，用那只失而复得的打火机打燃了火。她警告他母亲不要动，否则就会破坏指甲油的颜色。戴安娜拿起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将烟雾喷到贝弗莉头顶上，它们像一些透明的手指那样在那里散开，消失了。

“你瞧，西摩需要我，”她静静地说，“有时发现他是多么需要我，我都感到恐惧。”

拜伦几乎无法动弹。他从未想过母亲会爱上除父亲之外的任何人，从未想过还有一个叫特德的年轻人。他的脑袋一阵阵发热，感觉天旋地转，一切都撞向他能够记得的那些事情，像翻转石头一样颠倒。他想弄明白其中的含义，看清它们隐藏的一面。他想起她提到过的那个喜欢喝香槟的男人，以及她以前曾造访迪格比路却未加解释。难道那就是她的意思？接着，戴安娜又继续说起话来。为了集中注意力，拜伦不得不将自己湿润的双手握成拳状。

“当我碰到西摩时，我已经受够了。受够了那些爱上你然后就消失的男人。他们挤满了剧院。甚至也受够了那些在后台入口等待我们、给我们写情书和带我们出去吃饭的男人。他们全都有老婆。他们全都有家室，而他们从不……”她把这句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仿佛害怕把它说完，或者是拿不准该怎样结束，“西摩很执着，也很传统。我喜欢那样。他给我送来玫瑰。他在我下午放假时带我去电影院。我们认识不到两个月就结婚了。那是一场不起眼的婚礼，他不想兴师动众，而我的朋友不是那种你愿意邀请来参加婚礼的人。我们不想让我的过去跟着我不放。”

贝弗莉嘴里发出一阵喷溅的声音，仿佛刚被饮料呛了一下：“等一下。你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

可是戴安娜什么都没说。她掐灭自己的香烟，直接伸手另取了一支。她笑了起来，那是苦涩的笑，好像她正望着自己却不喜欢她自己的模样。她又吸了一口烟，吐出一股幻影般的蓝色烟雾：“让我这么说吧，我继承了我母亲的职业。”

拜伦第一次感到无法在笔记本上落笔。他没法给詹姆斯打电话。他不想要那些词语。他不想理解那些事的含义。他飞奔着穿过草地，想把脑子里的想法抛在后面。珍妮笑着叫他等一等，他却跑得更快了。急促的呼吸刺痛了他的喉咙，他感觉两腿就像被剔掉了骨头，但他继续向前跑去。他从那些水果防护笼下爬过去，果香馥郁，悬钩子鲜红，荆棘尖利，一切都让他感到眩晕。他在那里坐了很久。后来，他听到母亲在房子里叫他，但他仍然没有动弹。他不想知道关于特德或父亲的事，以及母亲不愿提及的那份工作，而现在他已经知道，却不知该怎样让自己假装一无所知。如果詹姆斯没叫他记笔记该多好。他就这样躲在下面，直到窥见贝弗莉和珍妮顺着车道漫步而去，挥手告别。她们俩没有手拉手，贝弗莉昂首阔步地走在前面，戴着那顶紫色的帽子，而珍妮则围着她奔跑转圈。他看见贝弗莉停下脚步叫起来，不过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克兰汉宅在近晚的阳光下闪着白光，在它后面，沼泽锐利的边缘切入天空。

*

詹姆斯第二天一早就打来电话。他很兴奋，因为他正在做一个新的“完美行动”文件夹。他解释说，他重新绘制了拜伦那幅迪格比路的地图，因为拜伦那幅地图的比例尺不对。在他喋喋不休的整个过程中，拜伦感觉自己就像站在一道窗户的对面，望着窗内的朋友却说不出话来。

“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詹姆斯问，“你有没有记录下什么？”

拜伦说：“什么都没发生。”

“你是感冒了还是怎么啦？”詹姆斯说。

拜伦擤了一下鼻子，回答说：“我有口臭。”

周末下雨了。雨水把花烟草、飞燕草和长瓣紫罗兰打得平伏在地。他的父母坐在房子里的不同地方望着窗外。有时他们会走过，其中一个会说句话，而另一个似乎只是心不在焉地听。接着，西摩说房子里有股奇怪的气味，一股甜味。他的母亲说，那肯定是她新买的香水。他问为什么那股气味在他书房里，他的镇纸在哪儿。既然说到丢失的东西，他又问起为何支票簿上又有一张空白存根。

戴安娜将杯中的饮料一饮而尽，仿佛喝的是药。她说，肯定是她在清扫灰尘时移动了镇纸，她稍后会去找找。她坐下来准备让一家人吃饭，看起来疲惫不堪。

“你穿的什么啊？”他的父亲说。

“这个吗？”戴安娜有些吃惊，仿佛片刻之前她穿的还是一件截然不同的衣服，例如一件酒会礼服，或者雅加尼的两件式套装，“哦，这是土耳其式长衫。”

“这是一件嬉皮服装。”

“这是时尚，亲爱的。”

“但你看起来像个嬉皮士，像个女权主义者。”

“再要点蔬菜吗？”她给每只盘子额外多盛了三份煮胡萝卜和一汪金黄色的黄油。

父亲的声音如推土机般打破了沉默：“把它脱掉。”

“你说什么？”

“上楼去，把它脱掉。”

拜伦盯着自己的盘子。他希望自己能够若无其事地吃饭，但母亲发出细小的吞咽声，父亲像头熊一样喷着气。面对这一切，盘中的黄油胡萝卜很难下咽。

“贝弗莉也有一件土耳其式长衫，”露茜说，“完全是一模一样的。”

父亲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脸上又露出那个小男孩般的神色，仿佛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贝弗莉？谁是贝弗莉？”

“妈妈的朋友。”露茜低声回答。

“是温斯顿学校哪个孩子的妈妈？”

“珍妮可不在温斯顿上学。她们住在迪格比路。她想玩我的跳跳球，我不给，因为她很危险。她牙齿上有黑点，这里、这里和这里。”露茜指着自己张开的嘴巴，但她嘴里塞满胡萝卜，很难看清她到底指的什么地方。

西摩把目光转向拜伦。拜伦不用抬头看也知道。

“这个女人来家里拜访是吗？她有没有带别人来？”拜伦觉得脑袋开始嗡嗡直响。

“放过他们吧。”戴安娜叮当一声扔下餐叉，把盘子推开，“看在上帝的分上，西摩。我不过是穿了件该死的土耳其式长衫。吃完饭我就把它换掉。”

她以前从未这样咒骂过。父亲停止进餐，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他走到戴安娜身后，停下脚步，看起来就像一根黑漆漆的柱子，立在一个小小的彩色喷泉后。西摩的手指紧紧抓住她椅子的边缘。他并没有抓她的皮肤，但看起来仍然像抓住她的身体，让人说不清他到底是在逗乐还是要伤害她。孩子们一动也不敢动。他静静地说：“你再也不许穿那件衣服。你再也不许见那个女人。”父亲的手指继续挤压她的椅子，而母亲的手指则在餐巾上弄出细小的声音，像一只鸟儿冲着一扇窗户扇动翅膀。

西摩突然离开了房间，就像他刚才站起来时那般突然。戴安娜用手背拍着脖子，仿佛要把血管、皮肤和肌肉等一切都拍回原状。拜伦想说他很喜欢她的新衣服，不过她却让孩子们出去玩。那天晚上，拜伦想读《看和学》全年合订本，但眼前总是浮现出父亲用手指抓住母亲坐的椅子的情形。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头一次感到不知该怎样对詹姆斯诉说其中的任何一件。最后，他恍恍惚惚地进入梦乡，梦见人们长着一颗颗让身体无法承受的大脑袋，他们的声音低沉但持久，像没有词语的哭声。

他蓦然惊醒，意识到那声音来自他的父母。当他穿过楼梯顶部时，那声音变得更响了。他把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他能够分辨出父亲的躯体，差不多是蓝色的，父亲的下面是母亲的轮廓。父亲不断地掘入她的身体，她的胳膊拍打着枕头。拜伦关上门，没有让门把手发出咔嗒的声音。

来到室外之前，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往外走。月色苍白，天空青紫。他与沼泽之间似乎别无他物。夜色掩盖了前景和中景的所有细节。他穿过花园，打开通往草地的篱笆门。他想扔点什么东西，例如石子儿，于是他就扔了，用它们瞄准月亮，但石子儿只是散落在他的脚边，甚至都没触碰到黑暗。詹姆斯对于阿波罗号登月的说法当然是对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到那上面去？他怎么会傻到相信NASA和那些照片？他翻过篱笆，朝池塘走去。

他坐在池塘边的一块石头上。空气中弥漫着轻微的嘀嗒声、刮擦声和拍打声。他再也不知道该思考什么。他不知道母亲是好还是坏、父亲是好还是坏。他不知道贝弗莉是好还是坏——她是否偷了那只打火机、镇纸和那些衣服——或者是否还有别的解释。夜晚过得如此慢，他不住地看着地平线，等待东方绽裂出黎明之光和第一缕阳光，但它们没有出现，只有夜晚依旧绵长。拜伦慢慢地走回了房子。

他不知道母亲是否在等自己、她是否担忧，但房子里只有钟声打破寂静。在家里，时间已经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码事，就仿佛它比寂静更为庞大，但又并非真的如此。这全都是虚构的。他写了封短笺给詹姆斯：“现在珍妮的腿完全康复了。Tout va bien（一切都很好）。你真诚的拜伦·赫明斯。”“完美行动”到此结束，他想，很多事情都到此结束。

那个周末之后，拜伦再未见过那件土耳其式长衫。他没有问，也许它已经被扔进火堆，就像那套薄荷绿的衣服以及与之搭配的开襟羊毛衫和鞋子一样。他放好自己的手电筒、放大镜、联合利华茶卡以及《看和学》全年合订本。它们似乎属于别人。看起来，他并非唯一发生变化的人。那个周末之后，他的母亲更谨慎了。她在露台上为贝弗莉打开日光浴躺椅，但她的微笑更少，也不去拿留声机。她没给客人提供饮料。

“你只需要说我碍事就行。”贝弗莉说。

“你当然没有碍事。”

“我知道你需要去和其他妈妈见面。”

“我不打算见任何人。”

“也许你更喜欢和别人跳舞。”

“我并不总想跳舞。”戴安娜说。

听她说到这里，贝弗莉就笑起来，眼珠子一转，仿佛听到的是不同的回答。

8月2日是露茜的6岁生日。拜伦在睡梦中被母亲的声音和她身上的花香弄醒了。“我有个主意，要给你们一个惊喜，”她对他们耳语道，“今天将会是最快乐的一天。你们必须赶快穿好衣服。”当他们下楼时，她忍不住笑起来。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夏装，虞美人的颜色，而且已经收拾打包好几条毛巾和一顿野餐。

他们的车子行驶了好几个小时，他的母亲几乎一路上都在哼着歌。拜伦从“美洲豹”的后排座椅上看着她，欣赏她波浪般的头发、柔软的肌肤和珍珠般的指甲，它们准确地放在方向盘上。这么多个星期以来，这似乎是她第一次面无惧色地驾车。当露茜需要上厕所时，他们在一家路边小咖啡馆停下车来，她告诉孩子们，他们可以吃冰激凌。店主问他们要不要加调味屑或调味汁，她说两样都要。

“他们看起来是好孩子。”他说。

她笑起来，说：“是的，他们是好孩子。”

他们坐在太阳地里的一张金属桌旁，因为她不希望冰激凌把车子弄脏。孩子们吃的时候，她闭上眼睛，朝着暖暖的阳光倾斜着脸。露茜低声说她睡着了，这时他们的妈妈睁开一只眼睛笑了起来。“我全听见了。”她说。她的额头和肩胛已经被太阳晒成粉红色，就像全身盖满小小的指印。

等他们到达海滩时，已经是烈日当空。一家家的游人已经在沙滩上用防风物和轻便折叠躺椅搭建起自己的家。大海卷起一股股银色的海浪，他望着阳光，望着它像火花一样照在翻滚的海浪上。孩子们脱掉凉鞋，脚下踩着滚烫的沙子。戴安娜教他们堆造沙堡，将腿埋起来。他们的皮肤上仍有冰激凌留下的甜甜污痕，当她擦掉他们身上的沙子时，有一些沾到了他们的膝盖上，把他们擦得生疼。然后他们去了码头，她带他们去看那些自动贩卖机、卖棉花糖的小摊和碰碰车，给他们每人买了一根彩色棒棒糖。

在镜子大厅里，戴安娜带着孩子们挨个照了一遍那些镜子。“瞧瞧我！”她不停地大笑着。她的欢乐仿佛飘浮在那天的空气中，就像某种能够用舌头品尝然后咽到肚里的甜食。拜伦和露茜在她侧面紧挨着她，抓住她的手，望着镜中的自己时而变矮，时而变胖，时而变长。孩子们被炎热的天气弄得汗津津的，皮肤发红，他们的衣服皱皱巴巴，头发乱七八糟。只有夹在他们中间的妈妈，穿着虞美人红的套装，头发蓬蓬松松，看起来那么美丽。

她让他们坐在长椅上吃三明治。这时候，她逛到码头的边缘，眺望大海。她把手掌放到眼睛上方，挡住太阳。当一位路过的绅士停下来跟她打招呼时，她笑着说：“请你走开，我已经有孩子了。”

码头尽头的剧院外挂着“前排座椅已满”“楼座已满”的告示。他们的母亲舔了舔手绢的尖角，把他们的脸擦干净，然后推开玻璃门，带着他们走了进去。她把食指竖在嘴巴上，要他们保持安静。

休息室里空荡荡的，但他们能够听到天鹅绒的帘幕后传来笑声和掌声。她问售票处那个穿着制服的女人是否还有座位，那位女士说，还有一个包厢是空的，不知道是否适合他们。他们的母亲一边从钱包里数钱，一边告诉售票员，她已经好几年没看演出了。她问售票员是否听说过《白色大亨》和《胡须女人帕米拉》，以及一个叫作“莎莉姑娘”的舞蹈团，售票员摇摇头。“该有的我们这里全有。”她说。他们的母亲又笑了起来，抓起他们的手。一个戴着一顶别致帽子的小伙子，拿着一只手电筒，领着他们爬上黑暗的楼梯，走过一条走廊。他们的母亲要了两份节目单，给他们两个一人一份。

当他们在自己的包厢前停下脚步时，一阵哄堂大笑撞击着他们的耳鼓。舞台上灯火通明，就像一堵黄色的墙壁。他听不清台上的人在说什么，也不明白人群到底在笑什么，因为一开始他并没有仔细听，他只是望着周围。他以为观众们大笑是因为他，因为他们来晚了，但在天鹅绒座位上落座之后，他意识到人们正指着舞台上那个人，捧腹大笑，他们非常开心。

那个人在用盘子玩戏法。他在那些盘子之间奔跑，转动那些瓷器，它们放在花梗般的金属线上，旋转中的盘子在灯光下闪烁。每当一只盘子摇晃着停止转动、就要掉下来摔碎时，他似乎都在最后一刻想起它来，冲到它的旁边。他们的母亲用手指盖住眼睛，透过指缝观看，仿佛要将自己隐藏起来。舞台后面挂着一幅布景，画的是湖边的一个露台。画家甚至捕捉到了月光照在水面上、朝地平线方向洒下一道银光的景象。那个玩戏法的人在表演结束后鞠了一躬，就像他腰部上方的身体猛地扑下来。他向观众飞吻，拜伦确信其中一个飞吻恰好落到了他的母亲身上。

当幕布再次升起时，那个洒满月光的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画出来的海滩，上面还有一些棕榈树。舞台上有真的女人，穿着草裙，头上戴着花。一个男人歌唱着太阳，那些女人围着他跳舞，捧着凤梨和一罐罐酒，但从不停下来吃掉它们。然后幕布弹跳着在他们前面落下，那幕布景再次飞快地移走。

接下来是更多的表演，每场都有一幅绘制而成的新布景。另一位魔术师上台，他不断地出现失误。接下来是一位小提琴手，穿着闪闪发光的衣服。然后是一群舞蹈演员，这次穿着镶有亮片和羽毛的服装。拜伦以前从未看过这样的表演，甚至在马戏团也没看过。每个节目结束后，他们的母亲都会鼓掌，然后坐下来，非常安静，仿佛害怕重重地吹一口气就会让这一切消失。当一位穿着无尾礼服的男人演奏一架风琴，而一小群穿着白戏装的女士在他身后跳舞时，他母亲的脸上泪光闪闪。等到最后一位魔术师上台，她才开始大笑起来。他戴着一顶红色的土耳其毡帽，穿着一套过于肥大的衣服。她一笑起来就停不住了。“哦，这太好笑了。”她叫道。她笑得太厉害，不得不捧住自己的肚子。等他们离开码头和海边时，已接近黄昏。露茜累坏了，母亲抱着她穿过那道十字转门，回到车里。

拜伦望着大海在身后逐渐变得模糊，直到它变成地平线上的一条银边。妹妹很快就睡着了。这次，母亲没有唱歌，只是静静地开车；只有一次，她抬起头来，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今天过得很快乐。”她微笑着说。

是的，他说，的确快乐。她是这么擅长制造惊喜。

结果，当他们带着被太阳晒得刺痛、黏糊糊的身体回到家里时，才发现还有另一个令人吃惊的事情在等待着他们。但这次不是戴安娜带来的惊喜，就算是她造成的，也是无意中的事。到家时，他们发现贝弗莉和珍妮正坐在屋后的日光浴躺椅上等待。珍妮摊开四肢睡着了，但贝弗莉一看到他们走进厨房，就噌的一下站起来，指指她的表。母亲打开那道玻璃门的锁，将它们平平地靠在外墙上，问贝弗莉是否一切都好，但贝弗莉怒不可遏。她说戴安娜让她失望。戴安娜忘记了她们要来拜访。

“我没想到你们每天都要来。”戴安娜解释说，“我们只是到海边去欣赏了一场音乐会。”但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贝弗莉吃惊得张大了嘴，似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音乐会上有一位很不错的风琴手。”拜伦说。他提出把节目单拿来，给贝弗莉看那上面画的图，但她快速地摇了一下头，把嘴唇抿得紧紧的，看起来就好像被一排大头针给钉住了。

“贝弗莉，你千万别难过。”戴安娜说。

“我想到海边去，也想去听音乐会。我们在这里都快饿死了。我今天真倒霉。我的关节炎恶化了。我喜欢听风琴，那是我最爱的乐器。”

戴安娜赶忙给贝弗莉端来一杯她喜欢的黄色饮料，开始从一条面包上切面包片做三明治，但贝弗莉提着手提包杵在那里。她不断地从包里掏出东西来，她的钱包，她的小日记本，她的手绢，然后将它们全部塞了进去，就好像她找不到自己要找的东西。“我跟你说过会变成这样。”她说，看起来就要落泪了，“我说过你会厌烦的。”珍妮从躺椅上爬起来，穿过厨房门溜了进来。

“我没有厌烦，贝弗莉。”

“你以为你可以邀请我喝喝茶，然后经过深思熟虑，再将我赶走，彻底忘掉。”不管她接下来想说什么，她都无法控制了，她哭得稀里哗啦。

戴安娜递给她一块手帕，然后抓起她的手，再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请不要哭了，贝弗莉。你是我的朋友，你当然是。但我不可能一直在这里陪你。我有孩子……”

听到这句话，贝弗莉往后一挣，举起胳膊，仿佛就要发动猛攻。这时，厨房里传来的一阵哈哈大笑将她打断。珍妮骑着露茜的跳跳球飞也似的穿过敞开的玻璃门。球撞上门槛，她被狠狠地弹了起来，从那两个橡胶把手顶上摔了出去，咚的一声撞到铺路石上。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张开腿，双手被压在脑袋两侧。她没有动弹。

贝弗莉大叫着跑到她身旁。“好了，好了，”她尖叫着，“好了，好了。”那声音听起来并不让人感到安慰。她猛烈地摇晃着女儿，仿佛她睡着了。她猛地拉了一下她的胳膊：“你能走路吗？缝过的伤口撕开没有？”

“她根本就没缝过伤口，”他的母亲说，但她看起来惊恐不安，“如果她的腿伤得那么重，为什么她还去骑跳跳球？”

尽管这是事实，但她不该说出来。贝弗莉将孩子扯到自己怀里，开始趔趔趄趄地穿过落地窗走进厨房。戴安娜提着贝弗莉的手提包飞奔着跟在后面，但贝弗莉绊了一下，跌跌撞撞地向前扑去，就好像她忘记了怎样停下脚步。

“对不起，对不起，”他的母亲叫喊着，“我不是故意的。”

“可是，已经太晚了，已经太晚了。”贝弗莉大叫着。

“让我送你们回家吧。让我帮帮你。”戴安娜用她跟西摩说话时的颤抖声音说。在那一刻，拜伦都担心父亲就站在后面。

贝弗莉突然停止哭泣，转过身来。她的脸变成紫褐色。珍妮躺在她的怀里，虚弱得像块布，但贝弗莉的手指再次变得僵硬，向外平伸，仿佛把它们当作手来使用太痛苦。珍妮的膝盖上没有血，拜伦仔细地看了一眼。然而珍妮面色苍白，眼睛半睁半闭，这他也看到了。

“你以为我来这里是为了求你施舍？”贝弗莉唾沫横飞地说，“我一点不比你差，戴安娜。记住，我的母亲是教区牧师的妻子，不是什么下贱的歌女。我们坐公交车回去。”

现在轮到他的母亲踉踉跄跄了。她几乎说不出话来，嘴里蹦出几个有关那辆汽车和公交车站的词语，此外再无其他。

让他惊讶的是，贝弗莉大笑起来：“什么？难道要我看着你开着车一路拐弯？你开那辆车紧张得要死，你是个危险的司机。你甚至都不该领到驾照。”

她朝着车道走去，怀里仍然抱着珍妮。他的母亲站在门槛上望着她们，用手捂着脑袋。“这下可糟了。”她静静地说道，然后走进厨房。

拜伦听见她在洗碟子，并把那些沙滩毛巾的沙子抖掉。他待在门边，望着贝弗莉朝公路走去，她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彻底消失，只留下花园、沼泽和光滑如釉的夏季天空。

就像贝弗莉一样，詹姆斯也对音乐会很感兴趣。或许是对“完美行动”的结束感到失望，他把自己的所有精力都转到这次前往码头的惊喜之旅上。他盘问拜伦都有些什么演出、演员们穿些什么、演出持续了多长时间、到底表演了些什么节目。他让拜伦描述那些绘制的布景、管弦乐队以及每一幕之间落下的幕布。但让他着迷的是那位风琴手和那些穿着白色服装的舞蹈演员。“你妈妈真的哭了吗？”他低声问道。

接下来的四天，迪格比路再没什么消息传来。在这几天里，他的母亲很少说话。她在花园里忙碌起来，摘除枯掉的玫瑰，修剪香豌豆花。没有贝弗莉登门拜访，她的时间似乎重新变得空闲起来。露茜和拜伦在她近旁玩耍，坐在果树下吃饭。他教妹妹用碾碎的花瓣做香水。当父亲回家时，他们的妈妈穿上那条纤瘦的裙子，用吹风机把头发吹干。父亲说起即将到来的苏格兰之旅，她记下了他需要的物品。他们吃了庆祝露茜生日的蛋糕。星期天一大早，父亲就走了。

那天下午，贝弗莉打来电话。电话很短，戴安娜几乎没说话，但走开时脸色苍白得如同牛奶。她坐在厨房的椅子里，把脸埋在手掌中，过了很久都一语不发。

“事情出现了可怕的转折，”那天晚上，拜伦写信给詹姆斯，“那个小女孩——珍妮，无法走路了。请立即回信。情况非常糟糕。‘完美行动’没有结束。这是紧急情况。”

沼泽

在一个公用电话亭里，吉姆向艾琳解释说，他是从厨房的姑娘们那里知道她的电话号码的，问他能否在下班后与她见个面。这是紧急情况，他许诺说，不会占用她多少时间。他需要告诉她一件重要事情。通话质量很差。起初她似乎不知道他是谁、他在说什么。她说，如果他想推销厨房改进设备或者家庭保险，那他就立马滚开。“艾琳，是我。”他结结巴巴地说。

“吉姆？”她爆发出一阵大笑，仿佛看见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他再次询问她能否与他见面。

她说，她可以随时去那里，她也需要见他。

在那天下午剩余的时间里，吉姆处于惊恐之中。他老是忘记冲顾客微笑，忘记把宣传单递给他们。也许他应该再给艾琳打个电话？也许他该说他想起自己已经有约在先？他甚至不知道到底要跟她说什么。这是紧急情况，而等真正见到她，他就没法这么说了。他怎么能够说出脑子里的一切想法？那里面满是各种画面、记忆，是形诸语言之前转瞬之间的事情。在他待在贝什利山的那些年里，尽管多位护士、社工和医生都鼓励他，他还是一直无法解释那些往事。往昔就像在群山之间回响的声音，是用空气做的。他怎么把它们说出来？

在贝什利山的最后一次集体治疗中，那位社工向患者们允诺，这将是一个新的开端而非终结。有些员工也会失去工作，她笑着说。从她笑的样子看，她显然也在失业者之列。对他们每个人来说，那都是一段崭新而奇怪的时间。她说，她希望他们所有人都想想自己希望成为什么人。有人说希望自己成为谢丽尔·科尔，几名病人哭了起来；另一个人说他想成为宇航员，于是他们都笑了。后来那名社工告诉吉姆，米德先生答应让他去试试。她解释了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还说他能够做到，说她对此深信不疑。他想告诉她，自己希望成为以前的一个朋友，但那时她已经回过头去一边接听手机一边整理文件了。

去沼泽是艾琳的主意。她察觉到他的焦虑，于是建议他们去找个空旷的地方。她一直都觉得在黑暗中说话更轻松一些。她以40英里的时速稳稳当当地开着车子。他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紧张地放在大腿上，安全带勒着他的脖子，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们朝着远离镇子的方向驶去，经过那些新建的免下车连锁餐馆以及即将建成的郊外停车购物中心的建筑工地。泛光灯照亮的广告牌说这里将会有1430个免费车位、20家餐馆、一些主要的商业区品牌以及三层楼的便捷购物中心。艾琳说这里很快就不会再有沼泽了，但吉姆没有回答。他记得自己曾站在一处废墟的栏杆旁。他望着那些推土机、起重机和挖掘机，一整支队伍都在拆除那些断壁残垣。它们居然那么快就倒塌了，他简直难以置信。

他们一到拦牛木栅处，大地便取代了建筑，黑暗涌向汽车两侧。房屋的点点灯光洒在山坡上，而他们前方只有黑夜。艾琳停下车，问他是否愿意坐在车里聊天，他说他更愿意下车。从他上次来沼泽到现在才一个多星期，他如同自己想象中那些想家的人一样想念这里。

“你想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艾琳说。

除了呼呼的风声，这里的寂静让人窒息。有一阵子，他们俩都不说话，只是顶着风慢慢移动。风刮着他们的身体，如怒海狂涛般呼啸着穿过高高的野草。无数的星星像火堆余烬一样点缀着星空，但他找不到月亮。在西边的山脊上，地平线边缘镶嵌着橘黄色的光。那是街灯，但你或许会以为那是极远处的一堆火。看着一件东西，如果换一个视角，它看起来就像别的什么，有时这令人不知所措。他突然想起来，事实并不准确。然后他摇摇头，让自己别再继续想下去。

“冷吗？”艾琳问。

“有点。”

“需要我挽着你吗？”

“我没事。”

“脚也没事？”

“是的，艾琳。”

“你确定要这么做？”

为保险起见，他迈着小步子。他脑子里一团混乱，几乎让他无法吞咽。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吹气，就像护士们教他的那样。他得清空脑子里的杂念，想象数字2和1。在那一刻，他真希望像当初治疗之前那样，身体意识从麻醉针的针尖开始逐渐消失，不过好多年前他们已经在贝什利山停止那种做法了。

看起来并非只有吉姆的呼吸变得异样，艾琳的呼吸也变得急促，粗声粗气，仿佛她正从肺里拖扯出空气。当她终于问起他打那个紧急电话有什么事时，他只能摇头。

一只夜鸟顺风掠过，它是那么黑，飞得那么快，看起来就像被扔出去一般，仿佛沼泽在与它玩耍，仿佛那只鸟儿根本不是在飞。

“如果你不想说话也没事，吉姆。让我来说。你可以让我停下来。我能够忍受你的沉默。”她笑了起来，然后又说，“为什么你不回我的电话？我给超市打过电话，我留下了口信，你收到没有？”

他再次摇摇头。她看起来有些焦躁不安：“这是我造成的吗？”她停下脚步，指着他的脚。她没有畏缩。

他想说那只是意外，但他说不出那个词。

“该死。”她说。

“请别难过。”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起诉。到处都有人起诉，孩子们还会起诉自己该死的父母。倒不是我有多少东西可以赔偿，除非你愿意要我的车，还有一台破电视机。”

他拿不准她是不是认真的。他努力抓住他想告诉她的那些事情。可是她越是滔滔不绝，他就越容易忘记它们。

“至少你也可以到警察局去告我。为什么你不那么做呢？”

她望着他，等待他的回答。她就那样望着。而在此期间，他一直张开嘴又闭上，轻轻发出一些让自己放松的声音，可那些声音如此紧张，反倒给人不适之感。

“你不用非得现在告诉我，”艾琳说，“我们可以聊聊别的事情。”

风刮得那么猛，树枝像裙子一样摇摆。他告诉她那些树的名字。艾琳把衣领竖起来挡住耳朵，有时他不得不大声说话。“这是一棵梣树，它的树干是银色的，叶芽是黑色的。你总是能够辨认出梣树来，因为它的树梢直直向上。有时树上会挂着往年的种穗，看起来就像一条条的线。”他一边说着，一边拉下来一根树枝，把那些凸起的叶芽指给她看。这时，他的口吃几乎消失了。

他瞥了一眼艾琳，她笑靥如花，嘴角上方有两块草莓似的赧颜。她笑得那么开心，仿佛他递给她一件礼物似的。“唉，我对树木一无所知。”然后她就不说话了。她只是偷偷地瞥他几眼，这似乎让她的脸越来越红了。等到他们回到车上，她才说：“你没有哪里不对劲啊，吉姆。他们怎么能让你在贝什利山待那么久呢？”

他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差点摔倒在地。这是他最想回答的问题，里面有他想告诉她的一切。他仿佛看到年少的自己在冲着警官吼叫、撞击墙壁。他仿佛看到自己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服，还有从铁窗内望出去的风景，这片沼泽的风景，以及天空。

“我犯了个错误。”

“所有人都会犯错误。”

他继续说：“我们两个人。很多年前。我和一个朋友，发生了一件事情，可怕的事情。那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他再也无法说下去了。

在明白他已经说完而且再没别的可说之后，她把双臂抱在胸前，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很抱歉——对你和你的朋友。你现在跟他见面吗？”

“没有。”

“他到贝什利山去看过你吗？”

“没有。”

说出这些事情，这些真相的碎片，是那么艰难，他不得不停下来。他再也无法分辨哪是天空、哪是大地。他记得自己曾经多么渴望收到书信，曾经望眼欲穿，确信总有自己的一封信。偶尔，病人们会收到圣诞卡，也许还有生日小礼物，但吉姆什么都没有。艾琳注意到他的局促，伸手去拉他的衣袖。她露出温和的笑容，仿佛想告诉他怎样与她一起微笑。她说：“想开点。如果我们不小心一些，你又得去医院。而那都是我的错。”

没有用。他有些恍恍惚惚，不知道自己是在想她说的话还是贝什利山，或者别的事情，很久以前的事情。他说：“那是意外。我原谅你。我们必须宽恕。”

至少，这是他想说的话。只是这些词语仿佛粘在他嘴里，钻出来的只是一些难以成句的声音。

“没事，吉姆。没事，亲爱的。让我们回去吧。”

他希望，他祈求，他希望她明白。

贝弗莉的风琴

“我明白这种局势，拜伦。但我们绝不能惊慌。我们必须以逻辑的方式思考。”詹姆斯刚读完拜伦的信就打来电话，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们必须列出那些事实，制订行动计划。”

事实很简单。珍妮有五天都无法走路了，但不是从露茜生日那天的海滩之旅开始的。据贝弗莉说，她的腿使不上力。起初沃尔特想用甜食鼓励她，珍妮哭了。他们带她去医院，沃尔特向医生求助，贝弗莉冲着护理人员大喊大叫。这一切都无济于事。这孩子腿上没有明显的伤痕，但她似乎瘸了。如果她想站起来，她要么会摔到地上，要么尖叫。现在她直截了当地拒绝移动，她从脚踝到大腿整个缠着绷带。有几天她甚至拒绝抬起手来拿餐具吃饭。

如果说戴安娜的第一个反应是麻木，那么她的第二个反应则是狂乱的行动。周一早上，她将孩子们塞到车里。她把车停在那所房子外面，拎着一袋她在路上买的杂志和连环画跑进花园。原本更高的戴安娜第一次显得比贝弗莉还要瘦小。她咬着指甲来回踱步，贝弗莉却抄着手望着她。她建议去找个专家看看，她的笔记本里记了他的名字。可是当听说他是一位心理学家时，贝弗莉顿时勃然大怒。“你认为这事是我们编造的吗？”她吼道，“仅仅因为我们住在迪格比路，你就以为我们是疯子？我们需要的是恰当的帮助！”

贝弗莉说，如果有轮椅，她挪动珍妮就更轻松了，她的手是个问题。戴安娜赶紧跑回家，把露茜那辆旧的折叠式童车取来。孩子们坐在车里，望着妈妈教贝弗莉怎样敲一下打开童车，并且一直允诺开车送贝弗莉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贝弗莉耸耸肩。人们看到你在处理孩子的伤口时会非常乐于助人。他们会帮你上公交车，让你在商店排队时站在最前面。她仍然保持戒备的姿态。

戴安娜花了一整个晚上查阅从图书馆借的医学书籍。第二天早上，贝弗莉打电话说，医生给珍妮装了个带搭扣的弯腿器。

在拜伦罗列出所有这些事实后，詹姆斯只回答了一句：“情况非常严重。”

“我知道。”拜伦低声说。他能够听见母亲在楼上踱步，她似乎无法保持安静，而他并没有请求她准许自己使用电话。

詹姆斯苦恼地叹了口气：“真希望我有办法亲自查看这个新证据。”

那周剩余的时间里，珍妮都坐在克兰汉宅那些果树的树荫下。她霸占了露茜的彩色童书和洋娃娃。拜伦几乎没法看她一眼，每次他需要从那里经过都会绕着走。露茜在自己膝盖上绑了一块手帕。她说，她想要回自己的童车，她需要它。她甚至哭了。

“情况是这样，戴安娜，”贝弗莉在露台上说，“你撞到我女儿后就开车跑了。你有整整一个月都不承认自己做的事情。现在你瞧，我女儿瘸了。这是我们面对的麻烦。”这是贝弗莉第一次威胁戴安娜，即便如此，她也没有用威胁的口气。她轻声细语，几乎有些尴尬，一边还抚弄宽松上衣的扣子，因此这一席话听起来更像道歉。“我们也可以报警，找律师。你知道的。”

“律师？”戴安娜一下子把嗓门提高了。

“我的意思不是跟你过不去。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只是说我得这么想。我得面对现实。”

“那是当然。”她勇敢地说。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珍妮是我女儿。换了是你，你也会这么做。你是一个母亲，你会优先考虑你的孩子而不是我。”

“我们真的需要让警察介入吗？还有律师？”

“我考虑的是西摩。如果你跟他说，他很可能想按正规的方式处理事情。”

戴安娜犹豫不决，说明她不知道是否该说出自己脑子里的想法。“我真的认为我们没必要告诉西摩。”她说。

为了逃避现实，戴安娜做了最后一次毫无创意的努力，她似乎暂时变得更加完美了。她显得更苗条、更整洁，做事也更快了。每次孩子们走进厨房，哪怕只是拿一杯Sunquick饮料，她都会把里面的地板重新擦一遍。但要做到如此完美就需要时时刻刻保持警惕，这样的努力开始造成损害：她经常听而不闻，要么听到的内容跟其他所有人听到的不同。她开始记下各种单子，家里到处都有，而不单是记在她的笔记本里。撕下的纸片出现在厨房操作台上、浴室里、她床边的台灯下。而且不是普通的单子，例如需要购买的食品或需要打的电话，而是一些很基本的事情，像“给衣服漂白”“给露茜的羊毛衫钉上新的蓝扣子”，甚至还有“做午饭”“刷牙”。

不论怎样，虽然她每天都有把事情搞好的时候，例如正常地给孩子们做营养早餐和洗衣服，但上了那辆车之后，她似乎又变得不正常。仿佛她从一开始就开车撞到一个孩子并逃之夭夭，不管她做出怎样的补偿都永远不够，因为现在贝弗莉开始了自己的行动。两个女人在各自的地方忙碌着。

“我不明白，”他的母亲有一次这么说，她注视着地板，仿佛在搜寻一些能够帮助她的具体线索，“她膝盖上有伤口。我们第一次去迪格比路时，他们说伤口很小，没事的。她怎么可能现在没法走路？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我不知道，”拜伦说，“也许这是她想象的。”

“可这不是她想象的！”戴安娜几乎吼起来，眼睛里的光亮多于色彩，“她没法走路。医生做了一次又一次检查，没人能够帮助她。我希望那是她想象的。但她瘸了，拜伦。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有时他从草地上带回来一些小礼物——一片羽毛、一块石头，这样的东西曾经给她带来微笑。他把它们当作惊喜，放在能让她偶然看见的地方。有时当他去检查时，他会发现这些小礼物不见了；有时他会发现它们被塞进别的地方，例如她的上衣口袋。他感觉自己在给她带来幸运，他们俩对此都无须明言。

8月的第二个星期，她终于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倒了。那是个下雨天，贝弗莉脾气不好。她坐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一边揉捏手指关节一边叹气，而在外面，脏兮兮的雨帘洒溅在露台和高处的草地上。显然她的关节很疼。她已经因为露茜从珍妮手里夺走一只洋娃娃而呵斥露茜了。

“我需要一些东西，戴安娜，”她突然说道，“因为珍妮的腿瘸了。”

戴安娜的脸皱成一团，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用不着看起来这么紧张。我不过是讲求实际。”贝弗莉说。

戴安娜点点头。她紧紧地抱着胸部，显然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那么你需要什么呢？”

贝弗莉在手提包里掏了一阵，摸出一张单子。拜伦越过母亲的肩膀瞥了一眼，怪诞的是，他看到那单子跟詹姆斯写的那些单子有些相似，只是她的字挤得更密，不如詹姆斯的清晰，而且她用的纸是从一本“爱为何物”便笺簿上撕下来的，撕得参差不齐。上面列出了一些小东西：橡皮膏、治头痛的药片、袋装茶，以及一块供紧急情况使用的备用塑料布床单。

“当然，我想到的其他东西都更实际。”

“其他东西？你想说什么呢？”他的母亲说。

贝弗莉的目光扫了一眼戴安娜的厨房设备：“一些让生活更轻松的东西。例如……我也不知道……你的冰柜。”

“你想要我的冰柜？”

“我不想要你的，戴安娜。你需要你的冰柜，但我也需要一台。人人都有冰柜。现在我的手被珍妮的伤套住，我不得不找些省力的方法。毕竟我得帮她处理一些最基本的生活需求，她连衣服都没法自己穿。还有我的关节炎也得考虑。你知道，有时我的手指要动一下有多难。”她再次伸出手给他们看，仿佛他的母亲需要提醒才能想起她手指的关节炎。从戴安娜张大嘴巴瞪着眼睛的样子看，或许贝弗莉是对的。

“我还是不明白冰柜对珍妮有什么帮助。”拜伦说。

“哼，我本来可以要辆小汽车，不过那样一来你的父亲就会注意到。”虽然贝弗莉脸上露出微笑，但是说话的口气咄咄逼人。这就像同一个和蔼的女人说话却发现她背后隐藏着恶意。

“小汽车？”戴安娜说，“我不明白。你需要小汽车？”

“不，不。我不需要小汽车。我不会开车。是沃尔特提到那个主意的。就像我那天跟邻居说的那样，公共汽车有什么不好呢？成百上千受伤的人都坐公共汽车。”

“可是我可以开车接送你。”戴安娜再次小心翼翼地说话，仿佛她们使用的并非她的母语，“那是没有问题的。”

“对珍妮来说是个问题。坐在你的车上会让她回忆起不愉快的事情。她做噩梦。这是我心力交瘁的原因。我想要的是……”她停顿片刻说，“不，不，我不能说出来。”

“你为什么不试着说说看呢？”戴安娜有气无力地说。

“我真正想要的是一架风琴。”

拜伦猛吸了一口气，就像突然看见贝弗莉手上握着一颗鲜血淋漓的心脏。她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道：“家里需要音乐。”

这次是戴安娜打破沉默：“那么你不需要冰柜？”

“不需要。”

“也不需要小汽车？”

“不，不需要。”

“但需要一架风琴？”

“一架沃利舍牌的。就像你们没带我去听音乐会那次看到的那种。现在百货商店的橱窗里就摆着一架。”

他母亲一时语塞。“可是……怎么买？我的意思是，买些小东西我还能想办法，可是……”话说到这里，她干脆找不到词了。她坐在那里，陷入绝望的沉默。“我该怎么跟西摩说呢？我甚至都不知道你会弹风琴。”

“我确实不会，”贝弗莉说，“但我会喜欢的，如果我认真学。至于西摩，我猜你可以耍耍空白支票存根的把戏，以前就管用，戴。这方面你是老手了。”

*

过了那个周末后，风琴就送到了迪格比路。他的母亲径直来到镇上的百货商店，开了一张支票。据贝弗莉说，当四名搬运工把风琴从卡车上抬下来，商量着抬着它穿过院门和花园的小径时，半条街的人都围拢来看热闹。她说，大多数邻居以前从未见过送货卡车，更别提沃利舍风琴了。为了把它搬进花园，他们不得不从铰链上取下院门。贝弗莉说，最棒的是，自从搬运工把院门重新装好后，它再没吱吱呀呀地响过。

风琴就安放在起居室里新装的那两扇通往厨房的半截门对面。它带有一张双人琴凳，豪华的真皮垫子可以揭开，下面有存放乐谱的空间。插上插头后，风琴发出一阵隆隆的声音，琴键上方一串高高低低的绿灯和红灯唰的一下亮起来。

在接下来的几天，贝弗莉完全不到克兰汉宅拜访了。他的母亲开始再次担忧起来。她两次驾车经过那所房子，但没有停车或进去。没有任何有人在家的迹象，晾衣绳是空的。最后，贝弗莉周四才从一处公用电话打来电话。珍妮的腿糟透了，因此她们才没来拜访。拜伦坐在母亲的脚边，他能够听清电话里的每一个字。

“珍妮太痛苦了，我没法离开家里。”贝弗莉说，“但也有好消息。”

“哦？”他的母亲把电话听筒紧贴到耳朵上。实际上，她十指交叉，像在祈祷。

“我的风琴。”贝弗莉说，电话线让她声音略微走样。

“你说什么？”他的母亲问。

“我的沃利舍。我已经喜欢上它了，就像鸭子喜欢水。”

“哦。那是好消息。”她眼睛里泛着泪花，但她的嗓音里带着喜悦。

“是的。沃尔特简直不敢相信，我从早到晚都坐在它的旁边，我已经记住五首曲子了。沃尔特说我天生就会弹琴。”

她说，她第二天会来做短暂的拜访。

就在那晚，他们制订了为贝弗莉举行音乐表演会的计划，全都是詹姆斯的主意。他说计划整个呈现在他的眼前，他简直都能从头至尾看到演出。他说话的声音又响又急，拜伦只得把电话听筒放在远离耳朵的地方。戴安娜的房子里将举行一场音乐会，就跟码头上的那次一样，而贝弗莉将演奏她那架新风琴。他们会卖票筹款帮助珍妮，还供应各种点心、饮料，所有温斯顿妈妈都会受到邀请。詹姆斯将陪着安德里亚到场，那样他就能亲自检查珍妮伤口的状况了。戴安娜将发言，介绍贝弗莉并感谢两个男孩的帮助。

“可是我觉得这办法没用，”拜伦低声说，“风琴很重，很难移动。你需要请搬运工。而且其他妈妈对贝弗莉不好。”

但詹姆斯很固执，他滔滔不绝，口若悬河，根本不给拜伦说话的机会。他会替戴安娜写发言稿，事实上他已经写好了。露台上会放置一个手抓食品自助餐柜，所有妈妈都会带点吃的。厨房将充当舞台，由拜伦操纵窗帘，而詹姆斯则会把客人们领到他们的座位上去。也许他们应该允许露茜帮忙分发节目单，詹姆斯负责抄写。他几乎一口气说完这个计划。

“可是我妈妈做不了手抓食品自助餐。贝弗莉也没法举行音乐会，她才刚学会弹琴。”

詹姆斯根本没听他说。是的，这是他迄今为止最好的主意。这是詹姆斯·洛的特别计划。拜伦必须在贝弗莉到达后尽快告诉她。

“相信我。”詹姆斯说。

香水和香汗剂

是艾琳提议他们应该在镇上见面的。头天晚上，他们去沼泽散步之后，她把他送回去，建议他们俩应该再次出去。她提到一家酒吧，位于那家一元店附近。“如果你想去的话，”她说，“你可能很忙。”

他说他非常想去。

下班后，吉姆直奔镇上。他提前到达酒吧，看着一元店里的一系列打折的圣诞节巧克力。他研究存放香汗剂的架子，突然想起他希望自己的气味更好闻，不过他也拿不准哪种香汗剂最好。最终他挑选了一瓶罐体上画着一头绿色狮子的产品。他想知道一只绿色的狮子闻起来如何。

售货员说，她会记下那两样东西的费用，结果他便拎着一只装着巧克力和绿色狮子香汗剂的塑料袋走了。

买那罐香汗剂是个错误——他在等待艾琳时刚一试用就发现了。他照着其他男人的样子掀起衬衣，他效仿的不是病人，而是米德先生和戴伦。他冲着自己的腋窝举起香汗剂，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喷雾。现在他知道绿色的狮子是什么气味了，真希望自己挑选的是别的什么东西。例如，货架上还有一种画着一座山峰的香汗剂。他希望自己选中的是这一款。

时间还早，他跛着脚，尽可能快地在大街上来来回回地走，试图消除那股气味，至少也要将它冲淡。但它就像个特殊的气味影子一样跟着他，他刚一停下脚步，它就回到他的身上。他想走得更快一些。他意识到两肘就像活塞一样上下晃动。他的速度那么快，路人纷纷从他前面避开。

当他停下来时，那股气味似乎变得更难闻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回到露营车上，是否该洗洗并换身衣服。可是那样一来，他就不能按时回来与艾琳见面。他再次来回走动。只是现在那气味似乎变得更像固体了，似乎还长出了爪子。实际上，它就迈着沉重的脚步跟在他的身后，那是个绿色的形体，移动得越来越快。他奔跑起来，那只绿狮子也同样奔跑起来。

“嗨！”它甚至会说话。“嗨！”它叫道，“等等！”

直到吉姆朝一扇橱窗瞥了一眼，看见自己的身影，以及那个紧随其后的固体，他才意识到后者是艾琳。他突然停下脚步，结果她一下子撞到他的怀里。实际上，她就像被揉成一团那样落到他的胸脯上，在那一瞬间，他真希望自己能够用双臂抱住她，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可是接着他就想起来，虽然她不是一头绿色的狮子，但他自己仍然有绿狮子的气味，于是他向后跳了一步。

“该死！我有没有踩到你的脚？”艾琳惊呼着说道。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出一种似乎就要失去平衡的声音。“哇！”她叫喊道。

第二次见面是个糟糕的主意，他不该答应。他真想此刻待在露营车里，于是他飞快地把那只装着巧克力的袋子递给她，只是等他意识到自己把那瓶可怕的香汗剂也留在里面时，已经太晚了。他说很高兴见到她，但他必须赶紧离开了。艾琳满脸困惑地听他说话，他只从那张脸上看到了自己有时候对这个世界产生的感觉，就仿佛自己已经被扒掉了一层层的皮。

“是我，对不对？”她突然说道，看起来有些惊骇，“我有股可怕的气味。哦，该死。”

“不……不……不。”他想说不是，但是那个词似乎藏了起来。

“我在一家店里试用了这种香水。我来得早了些，没事可做。那个瓶子上的字说这叫作‘山之气息’。我想你会喜欢的，于是就试了一下。我喷了些在手腕和脖子上，有点多。现在我闻起来就像个该死的厕所清洁工。”她举起那只袋子，“不过谢谢你的巧克力。除非你想把它们要回去，送给别的什么人。”

吉姆摇摇头表示否定：“你闻起来很好。”他终于设法说出这句话来，不过现在他其实就站在她的旁边，他几乎都无法呼吸了。他不知道那是他的香汗剂还是她的香水，或者这两种气味已经混合起来，产生了某种更加难闻的气味。但不管怎样，结果都是灾难性的，他的眼睛开始湿润起来。

“那么，你还想喝杯啤酒吗？”她尴尬地问，而他也同样尴尬地回答说，是的，他想。

他们走进酒吧，吉姆和艾琳，身后跟着两种气味——香水和香汗剂的气味，它们是那么讨厌，就像跟一群臭气烘烘的亲戚一起过了个圣诞节。

只是他没有亲戚。

他们聊了很多事情，他的园艺，超市咖啡馆里的新闻。当他描述起那次拥抱时，她哈哈大笑起来。听到她的笑声，他也看到了其中好笑的一面，不再感到害怕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多么希望拥有它：她的笑声，她看待事情的不同眼光；他不知道这是否就是人们在伴侣或朋友身上寻找的东西——失去的那部分自我。他们聊起艾琳的生活，她怎样寻找新的工作，又怎样在干道上的慈善商店里做兼职。她再次问起贝什利山，但感觉到他无法回答，她问了几句就没再继续。他列出了一连串有趣的事情，准备在冷场时聊，不过，他意识到，当你希望勾起兴趣的人就坐在你的对面时，提到那样一连串的趣事很难。他希望自己预先想到这一点。他不知道这是约会或者只是某种友好的表示。

“那么……”艾琳用手指敲着桌面说。

吉姆匆匆忙忙地问：“你能否描述一下你的房子？你养狗了吗？你最喜欢吃的食物是什么？你希望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

就好像他的嘴离开他的身体独自冲了出去，决心一劳永逸地结束聊天。

在他们这次见面——或许是约会，但有可能只是友好的表示——之后，他打开那辆露营车的门，这时，他突然想起他们浪费了整整一个夜晚，只聊了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她告诉他，她喜欢霜，不喜欢雪。据艾琳说，霜会区分出每一种事物，把它们突显出来。而雪只是把一切都盖住。而且下霜时公共汽车也不会停运。

从现在开始，他会一直喜欢霜的。

这确实是件鸡毛蒜皮的事情，说的是艾琳喜欢霜甚于雪，但他意识到，正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构成了更大的事情。此外，生活中那些大事也不会这样显山露水，它们是在平静而平常的时刻出现的，通过一个电话、一封信，在我们没有在意的时候出现，无缘无故、毫无征兆地出现，那也是它们让我们不知所措的原因。而我们需要用一辈子，漫长的一辈子，来接受事物的不和谐性，接受无关紧要的一刻会与至关重要的一刻比肩而立，并成为同一件事情的一部分。

从那次见面后，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当他用胶带贴住露营车的门时，他的脑子里满是艾琳的另一副模样。他们当时坐在她的车里，他正要下车，这时她说话了：“你早先问了我一些事情。关于我是谁，我没有回答。因此——如果你仍然想知道，我可以回答你。”她跟他说起她位于小城边缘的公寓，告诉他，她没养狗，不过她希望养一只。她稍微聊了聊她的父母：她的父亲是20世纪70年代的一个军人，她的母亲是个交际花。他们俩在她13岁时分手了。在过去的几年中，她四处漂泊，并且去的不总是好地方。她发现自己很难在一个地方久留。然后她就从驾驶座上望着他，不知何故，他感觉她的眼睛似乎被泪水模糊了。“我这辈子做了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我把事情搞得多糟。但如果我能有所作为——我希望自己做个体面人。这才是最重要的。”

吉姆将一条胶带贴到露营车门的顶上。他用剪刀将它剪断，不长不短，恰好合适。然后他又从那卷胶带上撕下两段，用它们贴在门的侧面。那些仪式很快结束，效率很高，等到镇上的钟敲响11点时，吉姆已经躺在自己的折叠床上准备睡觉了。

拾获鹅蛋，失去时间

詹姆斯关于音乐会的设想是对的。当拜伦提出这个主意时，贝弗莉睁大了眼睛。“什么？就我自己？”她用悦耳的声音说，“在所有妈妈面前表演？”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什么类型的音乐会？”戴安娜警惕地说。

拜伦逐字逐句地重复了詹姆斯的话。他解释说，会邀请妈妈们来克兰汉宅；除了手抓食品自助餐，还会出售门票和节目单为珍妮筹款。他示范了一下男孩们怎样向后扣住那些落地窗，并把餐室的椅子搬到露台上，为观众摆放成半圆形。在他说话时，贝弗莉一直紧紧地盯着他，点着头，喃喃地说着“嗯——嗯”，仿佛要抓住他那些句子的末尾。他的母亲默默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摇摇头。但贝弗莉跳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哦，我不行——对吗？你觉得我行吗，戴？”

他的母亲别无选择，只能表示赞成，说她当然能行。

“我需要一套演出服和更多的乐谱，但我认为他是对的。这对珍妮有好处。”

“这对她的腿有什么帮助呢？”他的母亲喃喃地说，“我不明白。”但贝弗莉已经抓起自己的手提包，又从走廊上抓起珍妮的童车和毯子。她得回家开始练习了，她说。

周末，西摩没有回家，他必须在去苏格兰打猎之前做完一些工作。戴安娜在电话里告诉他，她想念他。她答应清洗他的乡村休闲服，但她说话晕晕乎乎，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周日早上，拜伦早早醒来，走到母亲卧室，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他查看了厨房、浴室、露茜的房间和起居室，可是全都没有她的踪影。他知道该去哪里找她。

她蹲伏在池塘边的草丛里，手里捏着玻璃杯。池水阴暗平静，里面漂着一片片柔软的绿色浮萍。尽管8月中旬天气炎热，篱笆上还是绽放着白色的花朵和狗蔷薇，它们的花瓣就像些粉红色的心脏。他小心翼翼地踏着步子，不想吓着母亲，然后便在她的身旁盘腿坐下。

她没有抬头，但似乎知道他在旁边。“我在等那只鹅下蛋，”她说，“窍门就是保持耐心。”

在沼泽上方，云朵开始聚集成花岗岩山峰似的云团。可能很快就会下雨了。“你觉得我们是不是应该进屋吃早餐？”他说，“贝弗莉可能就快到了。”

他的母亲注视着池塘，仿佛拜伦没有说话。最后，她终于说道：“她会在家练琴。我怀疑她今天是否会来。不管怎么说，那只鹅要不了多久就会下蛋了。它从黎明时就趴在窝里。如果我不把它的蛋捡走，乌鸦就会抢去。”

她用酒杯指指栅栏。她说得对，整个栅栏上都站着乌鸦，背后的沼泽映衬着它们黑如天鹅绒般的光滑羽毛。“它们看起来就像刽子手，在等待生命终结。”她笑着说。

“我觉得不像。”他说。

那只鹅竖起它松软的白色羽毛。它非常平静地坐在窝里，脖子略微直立，蓝色的眼睛边缘镶嵌着跟喙一样的橘黄色，仅仅偶尔眨一下。从草地边缘的梣树林里传来空洞的嘎嘎叫声和树叶拍打的声音，到处都是乌鸦，在等待那只蛋。他能够理解为何母亲想救下它来。那只公鹅笨拙地在水边啄食。

戴安娜又喝了一大口杯中的饮料。“你觉得珍妮会不会再次走路？”她突然问道。

“当然会。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看不到这事会怎样收尾。你知道吗，自从这一切开始以来，已经过去超过10个星期了，感觉就像过了好多年。不过贝弗莉很快乐。你那个举办音乐会的主意很好。”她又继续注视着池塘。

拜伦突然想起来，在这个暑假里，她已经跟变了个人似的。她不再像个母亲了，至少不再像那个告诉你要刷牙并洗洗耳朵背后的母亲。她变得更像母亲的朋友或姐妹——如果她有朋友或姐妹的话。她已经渐渐迷失，似乎明白了刷牙和洗耳朵背后并非总是愉快而有趣的事情，于是在你没做这些事情时假装没看见。有这样一个母亲简直就是天赐的礼物。他很幸运。但这事也令人不安，让他感觉稍微有点放任自流，仿佛一堵墙倒塌了，而这与生活仍在继续的原因有关。这意味着他有时需要问她是否记得刷牙或清洗耳朵背后。

一阵微风吹来，公鹅臀部周围的羽毛就像柔软的白色荷叶边一样被吹得向外飘起。拜伦感觉到第一批雨点已经落下。

“我一直在想……”说到这里，他的母亲再次沉默了，仿佛她的精力已经耗尽。

“哦，什么？”他说，“你一直在想什么？”

“关于你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关于时间。”

“我想，很快就要下大雨了。”

“你说我们不应该耍弄时间。你说这不是我们该做的事情。你是对的。当我们干预神灵的事情时，那简直是玩火自焚。”

“我不记得自己提到过神灵。”他说，但她想的似乎完全是自己的事情。

“谁说仅仅因为我们有钟表测量时间它就是真实的？谁知道一切是否会用同样的速度向前发展呢？也许一切都在向后或者向侧面发展呢。你也说过这样的事情。”

“哦，天哪，”他说，“我说过吗？”雨点滴落在池水上，它柔软、温暖得令人吃惊，有股青草的气味。

“或者我们也可以控制各种事情。我们可以转动钟表，把它们设成我们想要的时间。”

拜伦嘴里滑出一声狂笑，这让他很不舒服地想起了父亲：“我不这么认为。”

“我的看法是，如果某种东西只是一套规则，我们为什么要屈从于它呢？是的，我们在6点30分起床，我们9点钟到学校，我们在中午1点吃午饭。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不希望产生混乱。否则当有些人上班时，别的人就会去吃午饭，还有一些人上床睡觉。那就没人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了。”

戴安娜舔了一下左嘴唇，考虑这句话。她说：“我开始觉得，混乱受到了低估。”

她解开表带，将手表从手腕处捋到手掌中，然后举起手，把它扔了出去，他甚至来不及阻止她。手表在空中划下一道银色的弧线，扑通一声扎破了阴暗的水面。一圈圈波纹泛起，朝岸边涌来。那只公鹅抬头看了一眼，但母鹅连动都没动。“好啦。”戴安娜笑着说，“拜拜了，时间。”

“但愿父亲不会发现，”他说，“那块表是他送你的，可能很贵。”

“嗯，现在已经完结了。”她静静地对着酒杯说，仿佛她说话的对象正躺在杯底的什么地方。

母鹅抬起它的臀部，脖子向前倾斜，打断了他们的话。它的翅膀举起又放下，举起又放下，就跟他放松肩膀和手指的方式差不多。然后，在刚才被白色羽毛覆盖的地方，露出一圈粉红如嘴唇的柔软肌肉，它收缩又放松，窥视着他们，就像眨巴了一下眼睛，然后它就不见了。

他的母亲坐直了身体，说：“就要下蛋了。”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那些乌鸦也知道蛋就要产下，它们从梣树上扑了下来，倾斜着手套似的翅膀，在头顶上盘旋。

它就在那里，那只鹅蛋：就像一只白色的小眼睛，在母鹅的粉红色肌肉中央眨着眼睛。它消失了，又突然再次出现，只是现在它已经像一只新乒乓球那么大，那么亮。他们默默地望着母鹅高高地抬起尾羽，推挤着，颤抖着，直到那枚蛋从它体内射出，落到窝底。它很完美。他的母亲慢慢站起来，抓起一根树枝，戳戳那只鹅，让它挪开自己的脚。母鹅张开喙，发出一声嘶鸣，像个球一样慢慢走开了。它似乎已经精疲力竭，没有力气反抗了。

“快点！”他大叫道，因为那只公鹅听到母鹅的叫声后，正穿过池水朝他们游来，蹦蹦跳跳的乌鸦也越来越近了。他的母亲弯腰掏出那枚蛋，递给拜伦。它是那么温暖，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就像一个活物。他需要两只手才能将它捧住。母鹅离开他们，依旧嘶鸣着，从岸边走进池塘，蹚着水。它尾部的羽毛上沾着少许污泥，那是它生蛋时用身体挤压地面沾上的。

“现在我感觉很糟，”戴安娜说，“它想把蛋要回去。它很伤心。”

“就算你不把蛋捡走，乌鸦也会。而且你捡的这只蛋很可爱。你让我们等着它产下来是对的。”雨滴敲击池水表面，泛起朵朵水花；雨水挂在她的头发上，就像一颗颗小珠子。树叶和草叶被它们轻柔地拍打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拜伦说：“现在我们应该进屋了。”

当她走回房子时，她绊了一下，拜伦不得不伸出一只手将她扶住。她就像捧着礼物一样捧着那只鹅蛋，一边走一边盯着它。在花园的边缘，她再次摇晃了一下。当她打开篱笆门的时候，他为她拿着那只空酒杯和那只蛋。

乌鸦们从远处的树木外发出一阵喋喋不休的叫声，劈开清晨湿润的空气传来。他希望她没把它们描绘成刽子手，他希望她没说它们在等待着生命终结。

“别把它弄丢了。”她说。

他保证他会小心一点。

最终，那只鹅蛋并未派上用场。他的母亲把它放在窗台上的一只碟子里。他看见乌鸦在外面，扇动着翅膀，在看起来十分脆弱的树枝上保持平衡。他拍拍手吓唬它们，跑到外面将它们赶走。“嘘，嘘。”他大叫。可是他刚转过身，它们又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站在树巅，等待着。

时间也是如此，他想，还有哀伤。这两样东西都在等待时机将你抓住。不管你怎样冲它们摇着胳膊大声抱怨，它们都知道自己更强大。它们知道自己最终会抓住你。

*

西摩来取自己的乡村休闲服和猎枪，但只待了几个小时。他几乎不说话。（“那是因为他很紧张。”戴安娜说。）他检查了一个个房间，飞快地翻看戴安娜的日历。他问：“为什么草坪上的草那么长？”她说：“剪草机出问题了。”这可能是真的——现在要分辨孰为真实孰为想象已经越来越困难。他的父亲说，不保持外表的整洁是错误的。她道了歉，答应在他回家时把一切都收拾好。

“祝你假期愉快，”她说，“方便的时候给我们打个电话。”他问她要自己的防晒霜和驱蚊剂，而她用双手抓住脑袋，说她把这忘得一干二净。当她亲吻他时，她只用嘴唇触碰了一下空气。

那之后，为贝弗莉举行音乐会的计划就变得越来越具体了。她每天都在练习，现在已经会弹六支曲子了。詹姆斯急切地告诉拜伦，他已经赢得安德里亚的帮助。显然她给妈妈们打了一圈电话，鼓励她们参加且每个人都提供一盘点心。詹姆斯说，他已经制作了在门口出售的门票以及节目单。他设计了座位的摆放方案，正在重新为戴安娜写发言稿。他每天晚上都打来电话。

拜伦偶尔会问：“你确定这是个好主意吗？”或者“我妈妈有时很悲伤。”甚至还会说：“假设贝弗莉把我妈妈做的事情告诉所有人该怎么办？”这时，詹姆斯只是简单地说服他。他说，最重要的是他得亲眼看看证据。

约会

吉姆和艾琳每天晚上都见面。他叠好自己的圣诞老人服装，把它重新装进那只塑料袋，从员工楼梯离开，到停车场与她碰头。她开车带他进城，他们一起做每个人都做的事情，那些日常生活中的事。他们去看电影，见面喝上一杯，如果天气很好，就到沼泽去逛上一会儿。有一天晚上，他们到那家小型的意大利餐馆去吃一碗意大利面。她问到他白天的经历，他告诉她，米德先生向戴伦提供了一份工作，又说起一个孩子把自己的圣诞节礼品单递给他。艾琳一边听一边笑着叹气，就仿佛这些事非常有趣。他反过来也问起她白天的经历、她的公寓和她找工作的情况。他总是在晚上9点钟回家。

她把他送到那条路的尽头停下车来，这时她说：“我愿意喝杯茶，如果你打算请我进去的话。”他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说，因为他并没有邀请她。当他关上副驾驶座一侧的车门时，艾琳挥挥手说：“回头见！”

“路上小心一点。”他告诉她。她笑了起来，允诺说自己会小心的。

尽管见了这么多次面，他还是与其他人不同——他走进车里又出来，他用胶带把门窗封好——他没有为那套仪式而烦恼。做完这些，他就要做一件截然不同的事情了，那就是思念艾琳。当他想象她的模样时，他的心怦怦直跳。想起她说的笑话，他就笑起来，而漫漫长夜远未结束。他能够嗅到她的气味，他能够听到她的声音。他感觉自己比那套仪式更重要了，它们只是他的一部分，正如他的腿是他的一部分而非整个人。也许有一天，他甚至会停止这套仪式。

有一天下午，当他去小便时，葆拉将他拦住。她问他现在的情况如何，他不敢直视她的目光，但他向她保证一切都很好。她说他看起来不错，她喜欢他梳的头发式样。他说，哦，那个呀，因为他其实只在脑袋上把它们梳了一下，多半是从左往右梳。他看见戴伦也是这么梳的。也许那就是葆拉喜欢他发型的原因。

“我有个主意。”她说。她告诉吉姆，她是个冲动的人，她并不博学。其实她说的是她并非环氧树脂，但他听错了。“戴伦有个姨妈，是个好人。你会喜欢她的。她一个人住。我们在想，兴许你们该一起喝一杯。”

“跟你的姨妈？”

“我和戴伦也会去的。”

吉姆扭着自己的手，试着解释他很愿意同葆拉和戴伦去喝一杯，但他已经约别人了。她做了个皱眉头的表情，表示她对这句话印象深刻。他急匆匆地说，他约的人是艾琳。因为他控制不住，他渴望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只是现在她看起来非常吃惊。

“艾琳？那个开车撞到你的女人？”

“那是意外。”

他笑了起来，但葆拉没笑。她耸耸肩，走开了。她弯腰捡起一只被人丢掉的罐头盒，一边瞄准垃圾箱扔过去，一边说：“但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音乐会

举行音乐会的那天天气很好。头天夜里，天气预报说有雨，不过，当清晨醒来时，拜伦根本没看到下雨的迹象。天空碧蓝，沼泽上方有一抹柠檬色的柔和光芒。草地上已经挤满了一朵朵绽放的花朵，有紫色的蓟、粉红色和白色的苜蓿、橘黄色的车轴草，以及一簇簇黄色的蓬子菜。不幸的是，草坪的上面部分也长满了茂盛的草，其间点缀着雏菊。玫瑰从各个方向朝着塔状花架上攀缘，将它们多刺的枝条伸到路上。

拜伦一再说服自己相信詹姆斯是对的——举行音乐会是个好主意。母亲仍在睡觉，让她尽可能多地睡一会儿似乎是明智之举。他拿不准该怎样清扫一所房子，但现在看了看，发现需要在客人们到达之前做些事情。他不知道该把脏桌布和碟子放到哪里，于是决定将它们塞进厨房的抽屉，那样就没人会注意到它们了。他找出拖把和水桶，把厨房地板拖了一遍。他不明白为什么拖把上有那么多的水，于是试着回忆母亲是怎么做的，却只想起出事那天她跑过来清理洒在地上的牛奶和摔碎的杯子，并且割破了手指。戴安娜说得对，自从6月初那天早上发生的这一切以来，似乎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

搬运贝弗莉的风琴相当困难，货车在通往那所房子的一条狭窄陡峭的巷子里被困住了，司机不得不回到城里，从公共电话亭打电话求助。

“我需要跟你的母亲通话。”他说。

“她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拜伦说。

“我现在也特别不方便啊。”司机说。

四名男子抬着风琴绕到房子的后面，这样就可以把它搬进那些法式玻璃门了。他们因为用力而满脸通红，大汗淋漓。拜伦不知道是否该给他们吃点什么，而他只能想到水果。他们问他学完字母表没有，他说他学过了；可是，当他们问“s”后面是哪个字母时，他有点糊涂了，说是“r”。他注意到那些人环顾厨房的眼神，但不知道那是因为它看起来正常还是不正常。

“厨房看起来像厨房吗？”当他找到并清洗露茜那只画着彼得兔的碗时，他问她。

可是她没来得及回答，因为他刚刚注意到她有多邋遢。她的头发纠结成一团，她的袜子都不成对，而她的衣服从口袋开始被撕开一个大口子。

“露茜，你上次洗澡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拜伦。没人给我洗。”

有那么多东西需要归整。所有的麦片盒子都空空如也，于是他给露茜做了个夹糖三明治。然后他把两扇玻璃门打开扣好，把餐室的椅子以及厨房里的凳子搬到露台上，面对厨房排列成半圆形。那架风琴直立在一道弧形的阳光中，就在玻璃门里面。露茜从早餐吧台上溜了出来，把手指放在那个漆得油亮的木头盖子上。

“我想弹弹这架风琴。”她喃喃地说。

拜伦把她抱上楼去。当他用梨牌肥皂给她洗头发时，他问她是否知道怎么缝东西，因为他衬衣上的扣子似乎不够牢固。

当安德里亚终于带着一个穿着正装的高个儿年轻人到达时，他一时以为事情整个乱了套，以为她把詹姆斯落下了。

“嗨，伙计。”一个沙哑的声音叫道。

拜伦吃了一惊。从上学期期末到现在才仅仅六个星期，但詹姆斯已经变了个人。他长得更高了些。那一头柔软的金发已经完全不见，以前留着飘逸刘海的地方，现在只有一茬短短的棕黄色头发，下面是一抹长着痤疮的苍白额头。他的上唇顶上长出了浅浅的髭须。他们俩握握手，然后拜伦后退几步，因为这就像与一个陌生人见面。

“全都安排好了吗？”詹姆斯问。他不停地用手去捋他的刘海，却发现它已经不见了，于是只好抹抹额头。

“全安排好了。”拜伦说。

“可是你的妈妈在哪里？”安德里亚问。她冲着房子望了一眼，就好像每次她看到它，它都变成了不同的形状。

拜伦说，她去接表演者及其女儿了。他没说她因为没有手表而去晚了。

“她的孩子真是可怜，”安德里亚低声说，“詹姆斯全告诉我了。”

让他惊讶的是，所有受到邀请的客人都到达了。不仅如此，她们显然还为这个活动特意打扮了一番。那位新来的妈妈把头发吹成卷发；迪尔德丽·沃特金斯甚至还烫了头发，她不停地抚摸那些紧密的发卷，仿佛担心它们会掉下来，她老是用手指把它们弄弯。

“嗯，当然这模样会吸引查理一世。”安德里亚说。

大家都不吭声，没人知道该说什么。安德里亚抓起迪尔德丽的胳膊，表示自己并无恶意，只是开玩笑。女人们哈哈大笑起来。“你可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安德里亚说。

她们都带着塔帕家用塑料盒子装的沙拉和糕点做礼物，包括凉拌卷心菜、俄式沙拉、芥末猪肝、干酪酥条以及夹着葡萄、橄榄、蘑菇和洋李的点心。她们从手提包里掏出一瓶瓶饮料，倒进杯子轮流喝。当女人们把这些食物放到花园桌子上时，她们中出现一阵兴奋的嘈杂声。大家再次相聚，这真是个好主意，她们一致认为，戴安娜提出举办音乐会真是慷慨。她们聊着，就好像多年没见面似的。她们说起暑假、孩子们和没有规律的生活。她们一边互相打听珍妮的可怕伤口的情况，一边撕掉那些塑料盒的盖子，摆出一个个纸盘子。她们问拜伦对那个戴着弯脚器的女孩了解些什么。太可怕了，她们都认为，仅仅因为一次小小的车祸，一个小孩子就遇到这样的不幸。似乎没人知道她受伤与戴安娜有关。没人提到迪格比路，但她们发现真相是早晚的事情，拜伦非常肯定。他因为担忧而几乎无法挪动一步。

当他的母亲载着表演者和珍妮驶入车道时，拜伦带着大家稍微鼓了鼓掌，他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贝弗莉和她的女儿坐在后排座椅上，戴着墨镜。贝弗莉穿着一身新买的黑色长裙，上面装饰着一只兔子的图案，它不时地在她胸部周围轻轻蹦跳。“我太紧张了。”她不停地说。她把珍妮从车里抱出来，放进折叠童车，当她朝房子走去时，女人们都为她们让出路来。拜伦问珍妮她的腿怎么样了，珍妮点点头，表示它还是老样子。

“她可能再也没法走路了。”贝弗莉说。几个妈妈低声说着同情的话，帮她把童车搬进房子。

“都是因为我的手，”贝弗莉说，“我的手疼得要命。不过，跟她的疼痛相比，我这根本算不了什么。当我想到这可怜的孩子会需要些什么的时候，我不禁为她的未来担心。”

他以为贝弗莉在这些女人面前会紧张、胆怯，尤其是在那次上午咖啡聚会上她们当着她的面谈论她、笑她之后，但她恰恰相反。她从容不迫，跟她们每个人握手，说见到她们是多么高兴。她小心翼翼地记下每个人的名字，一听她们说就重复一遍。

“安德里亚，幸会。迪尔德丽，幸会。不好意思，”她对那位新来的妈妈说，“我没听清你的名字。”

看起来格格不入的倒是戴安娜。现在，看到她置身于温斯顿妈妈们中间，拜伦意识到她是多么不合群。她蓝色的棉布衣服悬挂在她的肩膀上，就像是别人的衣服，她的头发软塌塌地围着她的面庞，看起来似乎没有颜色。她甚至都不记得该说些什么了。其中一个妈妈提到奥运会，另一个说奥尔加·科尔布特是个宠儿，但他的母亲只是咬着自己的嘴唇。然后詹姆斯宣布——作为提醒——他准备了几句话当开场白，不过贝弗莉坚持让戴安娜发言。

“哦，不，请别，”戴安娜喃喃地说，“我做不到。”

她想在观众席上落座，但其他妈妈也坚持让她发言。“就说几句话。”安德里亚欢快地说。詹姆斯跑过去把他准备的发言稿递给戴安娜。

“哦，”她说，“天哪。”

她在露台上站好，注视着纸上的词语。那张纸在她手上颤动，她说：“朋友们，妈妈们，孩子们。下午好……”

发言稿提到慈善、音乐以及未来的什么东西。不管她说的什么，她的声音都低得几乎听不到。她老是读到句子中间就停下来，然后重新开始。她挠着手腕的皮肤，用手指梳过头发，仿佛她根本不识字似的。拜伦再也受不了了，便又率领其他人鼓起掌来。幸好，正从椅子上怒视着珍妮的露茜显然以为音乐会已经结束，于是冲到她脚边大叫：“呼啦！呼啦！现在我们可以喝茶了吗？”对露茜来说，这是很丢人的事情，倒不是因为她的头发在他洗过后变得就像一条条扁平的丝带，看起来有些好笑，但至少她的反应打破了僵局，大家不再盯着戴安娜了。

这就是那天下午第一件让人震动的事情了，戴安娜居然在公开场合如此神思恍惚。而第二件事——与其说是震动，不如说是吃惊——则是贝弗莉居然会弹琴。她真的会弹。她或许在天分上有所不足，但是通过勤奋得到大大的弥补。等戴安娜一溜到一张凳子上坐下观看，贝弗莉就等待掌声响起，然后逐渐消失、安静下来。她迈开大步走到自己位于舞台中间的位置，一只胳膊下面夹着乐谱，另一只手提着长裙。她在风琴前面坐下，闭上眼睛，把手放到那些白色的琴键上，开始演奏。

贝弗莉的手指掠过琴键，那些彩色的控制盘在她面前跳跃，就像一连串小小的焰火。女人们一个个正襟危坐，她们赞许地点着头，彼此交换眼色。在弹奏了一首古典乐曲后，她接下来演奏的是一段更通俗的电影配乐，然后是巴赫的一支小曲子，接着是卡彭特兄妹的一首大杂烩。她每弹完一首曲子，拜伦都会把帘子拉上，让她有时间镇静下来，整理她的乐谱，而詹姆斯则在外面给女人们送来一盘盘的点心。她们大声地聊天，然后哈哈大笑。起初拜伦站在一侧等待贝弗莉准备好演奏下一首乐曲，他只是假装自己不在这里。贝弗莉显然有些紧张，帘子刚拉上，她就深呼吸了几次，理理自己的头发，低声对自己说些鼓励的话。不过，随着她越来越自信，掌声越来越活跃、兴奋，她似乎也显得不那么孤立了，越来越意识到自己融入观众之中。等他在她的第六首曲子结束后拉上帘子，她瞥了他一眼，露出微笑。她问他能否给她倒一杯Sunquick饮料。他给她端来一杯，她说：“多么可爱的一群女人。”

透过帘子中间的一条缝隙，他看见詹姆斯递给珍妮一块指环饼干。她笔直地坐在前排的正中间，那条腿紧紧地扣在皮制的弯脚器上。詹姆斯专注地望着。

“我准备好演奏最后一支曲子了，拜伦。”贝弗莉说。

拜伦示意大家保持安静，然后拉开帘子。

贝弗莉等待观众安静下来。接着，她并没有演奏风琴，而是从琴凳上转过身来，面对观众。她张开嘴巴开始讲话。

她首先对女人们表示深深的感谢，她们的支持对她来说举足轻重。她的声音又细又尖，拜伦不得不用手指掐着掌心，以免自己尖叫起来。“这是一个艰难的夏天，如果没有戴的好心，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活下来。从头至尾，戴一直在这里支持我，她为了帮助我而勇往直前。因为我必须承认有时候我……”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逐渐变弱，只是露出一个勇敢的微笑，“这并不是一个悲伤的时刻。这是一次欢乐的活动。因此我的最后一支曲子是我和戴的最爱——唐尼·奥斯蒙德创作的。我不知道你们中有没有人听说过他？”

那个新来的妈妈大声说道：“你这个年纪，喜欢唐尼是不是有点太老了？来一首韦恩的曲子如何？”但贝弗莉回答道：“哦，戴喜欢这些年轻人。不是吗，戴？”

妈妈们似乎正端着长颈瓶喝饮料。所有人都笑起来，甚至包括贝弗莉。

“好了，这是献给你们的，”她说，“不管你们偏爱的是什么。”她抬起手放在风琴上方，示意观众们跟着唱，如果她们愿意的话。“你为什么不到前面来为我们跳舞呢，戴？”

他母亲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仿佛被一颗石子儿击中：“我不会。我不行。”

贝弗莉停了下来，与观众交换了一下深信不疑的目光：“老实说，她太谦虚了。但我见过她跳舞，你们得相信我。她是最美的舞者，她生来就会。不是吗，戴？她会跳得让一个男人感到眩晕。”

“请不要。”戴安娜喃喃地说。

但贝弗莉根本没听她的，她走到戴安娜的椅子旁，伸手去扶她。等戴安娜站起来后，贝弗莉松开手，领着大家鼓起掌来，只是戴安娜肯定已经靠在她的身上了，这时候不由得向前稍微倾斜了一下。

“哇，当心！”贝弗莉笑道，“也许我们应该放下那个杯子，戴。”

女人们大笑起来，不过戴安娜坚持要拿着杯子。

就像望着一只被链子拴住的动物被棍子戳着拖了出来。这本不该发生。即使贝弗莉拉着他的母亲向前走，戴安娜仍然试图拒绝，说自己不会跳舞，但现在女人们都在起哄，坚持让她上台。她跌跌撞撞地走过那些椅子，朝前面走去。拜伦想吸引詹姆斯的注意力，试着用手疯狂地打手势、摇头，做出“停下来，停下来”的口形，但詹姆斯的目光只盯着戴安娜。他满脸通红地望着她，仿佛被烧着了一般。他几乎没有动弹，就好像他从未见过如此尤物，他等着她翩翩起舞。

戴安娜在露台上站好，面色苍白，穿着那件蓝色的衣服，显得那么瘦小。她似乎占据了太少的空间。她手里仍然握着杯子，但她显然忘记了穿鞋子。她身后坐着贝弗莉，后者黑色的头发蓬蓬松松，双手在风琴琴键上方摆好姿势。拜伦不忍看下去。音乐开始了。

这是贝弗莉最拿手的曲子。她在里面加入了装饰乐句，演奏了一段如此哀伤的和弦，几乎停了下来，接着她又如此热情地弹出那段合唱，有几个妈妈开始跟唱起来。与此同时，在舞台中央，他的母亲像一块被卷到水中的破布一样在露台上飘来飘去。她举起自己的手，挥舞手指，但她老是跌跌撞撞，很难辨别究竟哪些是舞蹈哪些是失误。这就像看着某种极度私密、深藏于内心的东西，简直不应该再看下去。这就像直接看透他母亲的内心，却只看见她的脆弱不堪。真是不可忍受。音乐刚一停止，她就镇定地站住，微微鞠躬，然后转向贝弗莉，举起手来，鼓了几下掌。贝弗莉敏捷地行了个屈膝礼，然后跑过来抓住戴安娜。

贝弗莉没有提到那次事故，没有提到迪格比路。她只是搂住戴安娜，带着她一起来回鞠躬，这就像观看一出新的表演——一个口技艺人和一只木偶的表演。

他的母亲想找个借口离开，说她需要喝杯水。可是安德里亚听到她说的话，提出到厨房去给她端水。几分钟后，安德里亚乐不可支地笑着走了出来。

“我看过一些好笑的东西，戴安娜。但我还是第一次打开厨房的抽屉发现里面有袜子。”

拜伦简直不敢看下去。贝弗莉眉飞色舞地与妈妈们聊天，而戴安娜则拖着步子走向场外，把手放到膝盖上坐下。几个妈妈问她：“是否需要什么？你还好吗？”但她迎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似乎不明白她们的话。当拜伦和詹姆斯把椅子搬回餐室时，他借机问詹姆斯在亲自看过珍妮受伤的地方后有何想法，但詹姆斯根本没听拜伦说话。他只顾谈论他的音乐会有多么成功，说他都不知道戴安娜能那样跳舞。

外面，贝弗莉被妈妈们簇拥在中间，坐在珍妮旁边。她口若悬河地说起自己的政治观点、国家的现状、罢工的前景。她问她们对玛格丽特·撒切尔有何看法，当几个女人举起手盖住嘴巴大声抱怨那个“牛奶掠夺者”⁽¹⁾时，她摇摇头。“你们记住我的话，那个女人就是未来。”她说。他从未见过她如此自信，如此活跃。她跟她们说起她的父亲——那个教区牧师，以及她怎样在一所美丽的乡村教区牧师住宅长大成人，现在想起来，它真的跟克兰汉宅很像。她们交换了电话号码，建议互相拜访。当其中一位妈妈——可能就是新来的那位，提出顺路送贝弗莉并帮忙搬送珍妮的童车时，她说，如果她们能够抽出时间来，那真是太好了。

“都是因为我的手。我能够弹琴可真是奇迹，我的手变得这么糟糕。瞧瞧可怜的戴，她都筋疲力尽了。”

所有人都一致认为这次音乐会取得了巨大成功。“再见，再见，戴！”她们一边叫着，一边拿起空荡荡的塑料盒，朝自己的汽车走去。她们刚一离开，他的母亲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飘飘悠悠地上楼去了。当他半个小时后去查看时，她已经沉沉入睡。

对拜伦来说，这是另一个时梦时醒的夜晚。他把露茜送上床去，锁好一道道的门。有那么多东西需要隐藏：轮毂盖、为贝弗莉那架风琴付款的凭据、珍妮的伤口，现在又加上克兰汉宅的这次聚会。他不明白为何一切还能继续向前发展。

那天晚上9点钟，电话铃响了，但他的母亲没有被惊醒。第二天一早，它再次响起。拜伦接了电话，以为是父亲打来的。

“是我。”詹姆斯说。听起来他好像跑了很远的路。

拜伦打了个招呼，问他是否还好，但詹姆斯没有回答。“去把你的笔记本拿来。”他说。

“为什么？怎么啦？”

“情况紧急。”

当拜伦翻动一页页笔记时，他的手开始颤抖。詹姆斯的声音里有种特别的意味，让他感到害怕。有好几次他的手指滑了一下，他不得不重新翻阅。“赶快，赶快。”詹姆斯说。

“我不明白。我需要看什么？”

“那张图——你画的那张珍妮贴着橡皮膏的图，找到没有？”

“快了。”他打开那一页。

“描述一下。”

“它画得不是很好。”

“只要描述你看到的就行。”

拜伦慢慢地说起来。他描述了她蓝色的短袖夏衣，她潮湿的短袜，因为她没有弹性吊袜带。她的头发梳成两条黑辫子。不过在图上它们画得不是很好，看起来更像波浪形的曲线。

詹姆斯厉声打断他的话：“说说那块橡皮膏。”

“它贴在她的右膝上，是很大的一块正方形。我画得很仔细。”接下来是一阵沉默，仿佛空气吞没了詹姆斯。拜伦感觉自己的皮肤因为寒冷和紧张而起了鸡皮疙瘩：“怎么啦，詹姆斯？出了什么事？”

“那不是她受伤的那条腿，拜伦。她戴着弯脚器的腿是左腿。”

(1)译注：原文为“Milk snatcher”，是撒切尔夫人的绰号，与她的姓名Margaret Thatcher谐音。

措辞须谨慎

“请把你的脚抬起来。”护士说。她向吉姆保证这不会痛。艾琳站在他的旁边。护士用剪刀剪开石膏，他包在里面的脚看起来干净、柔软得令人吃惊。脚踝上方的皮肤已经变得干燥、苍白，脚趾上残留着苔绿色的瘀青，脚指甲上的粉红色略显暗淡。

一位医生仔细检查了他的脚，韧带没有受到损害。艾琳问了医生一些实际的问题：“吉姆是否需要吃止痛片？是否需要通过锻炼来帮助康复？”居然有人这么关心他，他不禁感到新奇，于是不住地瞅她。接着，她拿自己的健康状况开了个玩笑，所有人都笑起来，包括那位医生。吉姆从未想过医生也会喜欢玩笑。艾琳蓝色的眼睛熠熠生辉，她的牙齿闪闪发光，甚至她的头发似乎也有了活力。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会爱上她，那真是幸福，那种感觉，于是吉姆也笑了。他甚至都无须想着自己要笑。

之后，护士用绷带换下给吉姆打的石膏，又用一只柔软的塑料靴子保护它。“完好如新。”她说。

吉姆带艾琳到酒吧去庆祝一番。没有了石膏，他感觉那只脚轻飘飘的。他不得不老是停下来检查它是否还在。付钱买饮料时，他意识到自己很想告诉酒吧男招待——他是同艾琳一起来这里的，她答应跟他来这里喝啤酒，而且每天晚上都来。他想问男招待是否有太太、坠入爱河是什么感觉。有个男子坐在吧台旁用土豆条喂他的狗。那条狗就坐在那人旁边的圆凳上，脖子上围着一条带斑点的围巾。他想知道那个人是否爱上了自己的狗。爱有那么多表现方式，他明白。

吉姆把艾琳的饮料递给她。“你想吃土豆条吗？”他问。

“谢谢你。”

他感觉屋子旋转起来。他像一条狗一样想起什么，只是当他在脑子里描绘那些形成语言信息之前的图画时，它却摇身一变，成了别的形状。他因为困惑而感到头晕。他突然不知道词语的意思了。甚至在他思考它们时，他也无法理解其中包含的意思，它们似乎把事物一切两半。当他说“是否再要点土豆条”时，他实际表达的会不会是别的意思，例如“我爱你，艾琳”之类？而她呢，当她回答“谢谢你”时，她实际表达的会不会也是别的意思，例如“是的，吉姆，我也爱你”？

他脚下的地毯似乎扑向了侧面。一切都不能单看表面。一个人可以献上土豆条表达爱意，正如一个人也可以说“我爱你”但很可能只是表达他想要土豆条。

他张不开嘴，就像被羊毛堵住一般。

“你想喝杯水吗？”艾琳说，“你看起来有点不舒服。”

“我很好。”

“脸色有点发绿。也许我们应该走了？”

“你想走吗？”

“嗯，我考虑的是你。我很轻松。”

“我也很轻松。”他说。

他们默默地喝完自己的饮料。他都不知道他们是怎样走到这一步的。片刻之前，他们可能正彼此示爱，而现在，他们似乎宣布自己宁愿独自待会儿。这让他想到自己必须多么谨慎地措辞。

他脱口而出：“你曾经说过一件事，关于丢失东西。”

“哦，”她说，稍微过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是的。”

“能告诉我你丢过什么吗？”

“嗯，”她说，“该从何说起呢？失去的丈夫们？”

至少他们又开始交谈起来，不过他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双臂交叉放在胸前。

“两个。”她说，“第一个是电话推销员。我们一起生活了13年。然后有一天，他给某人打电话，这样那样地聊了一会儿，卖给她一套分时使用的度假公寓，就这样。他们私奔到哥斯达黎加去了。从那之后，我独自生活了很长时间。我不想让自己再次受到伤害。又过了几年，我屈服了，再次结婚。婚后不到六个月他就跑了。显然要跟我一起生活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在夜里磨牙，还打呼噜。他搬到那间空屋子睡觉，可是我还梦游。”

“那真是遗憾。”

“你是说我梦游？”

“我说的是他离开你。”

“C’ est la vie（这就是生活）。还有我的女儿。”

艾琳的脸拉了下来，仿佛有人在她头上放了个重物，命令她不要动。他什么都没说，于是她盯着他的眼睛。她问他是否听见她刚才说的话。他说是的，他把手放到桌上她的手旁边，就像那名社工向他解释什么是正常、怎样交朋友时做的那样。

她说：“有一天，雷娅离开了家。她才17岁。我给她买了条项链做生日礼物——是那种银项链，你知道的，上面带小饰品。她说她要去街角商店。我们吵了一架，但那次争吵很愚蠢，与洗碗有关。她还没回来。”艾琳伸手抓起自己的啤酒，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地擦了擦嘴。

吉姆不明白，他脑子里出现艾琳女儿、一个街角商店和一串项链的画面，却弄不懂这一切怎样跟那些有关她一去不返的其他细节联系起来。艾琳拿起那块垫在啤酒杯下的纸巾，把它放到一条与桌子边缘完全平行的直线上，在她翻来覆去摆弄它时，她一直在说话。她告诉吉姆，从那以后，她再没见过女儿。她找过，但没有找到。有时，可能是在深更半夜，她会产生一种预感，觉得自己知道雷娅在哪里，于是她钻到车里，开车到那个地方，但她错了。她从未找到女儿。艾琳拿起那块啤酒垫，把它压在桌上弄得笔直，然后将它撕成小片。

“我只希望她平平安安，可是我毫无把握，吉姆。”

艾琳抓住桌子，她表示歉意，但继续哭着。他问她，是否需要给她拿点什么——一杯水或者更烈的饮料，但她说都不要，她只想让他坐在那里陪陪她。

一开始他都不敢看她。他听见她陷入悲伤之前的深呼吸，他很想跳起来。他在贝什利山见过人们哭泣。有时他们只是躺在地上哭，像孩子一样，你得绕着他们走。但亲眼看到艾琳痛苦的冲击是另一码事。他在自己的圆凳上扭动身体，试图寻找酒吧男招待和那个带狗的男子，但他们俩都不见了。他希望自己有什么东西可以给她，但他什么都没有，甚至连块干净的纸巾也没有。他只能干坐着。她张开双臂抓住桌子，把两只脚完全伸开，仿佛要鼓起勇气接受最可怕的事情。眼泪从她眼里涌出来，流下她的面颊，而她并不想止住泪水，她只是坐在那里，承受着自己的悲伤，等待它过去。望着她，吉姆感觉自己的眼睛一阵刺痛，不过他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哭泣过了。

哭完之后，她擦擦自己的脸，露出微笑：“想看看她的照片吗？”

艾琳手忙脚乱地在她那只带有拉绳的手提包里翻寻一通。她把一只皮夹、她的车钥匙、房门钥匙和一把梳子丢到桌上。“找到了。”她的手指颤抖着，打开一只撕破的蓝色塑料钱包，钱包背面的透明塑料夹层里放着一张公交车通票。那张票早就过期了，但上面那张褪色的照片里有一张绷着脸的苍白面孔、母鹿似的眼睛、一条稠密的红发马尾辫。她无疑是艾琳的一部分，只是她更脆弱，更年轻，是他猜测过却从未见过的那部分。“你瞧，我们全都搞砸了。”她说。

艾琳伸手去抓他的手指，但他做不到，他不能拉她的手。她把自己的手放回原位：“你的朋友碰到了什么事——你以前跟我说过的那个？你们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吉姆？”

他张开嘴，但他说不出来。

“我有足够的时间来听你讲述，”艾琳说，“我会一直等着。”

局外人

现在詹姆斯对珍妮伤腿的怀疑得到证实，于是便抓住这事不放了，他问拜伦打算什么时候去跟贝弗莉对质。他甚至写下了对质的情节。拜伦至少可在珍妮睡着时解开那个弯脚器，为什么他不那么做？他是否想救他的母亲？詹姆斯不断地给他打电话。

可是戴安娜现在已经更加神思恍惚。在暑假的最后几天里，自从她扔掉手表以及举行完詹姆斯提议的那场灾难性的音乐会之后，她终于彻底抛弃了时间。她似乎变得不太真实了，会花很长的时间在那儿发呆，什么都不做。拜伦想跟她说起那个弯脚器，说起珍妮最初受伤的是另一条腿，但她回头瞪着他，仿佛他没心没肺。“她仍然无法走路。”她说。

就像坐在一条小船里，它从停泊的地方漂走却没人注意到。在整个克兰汉宅，那些钟要么停止转动，要么时间不对。拜伦走进厨房发现时间是差10分8点，而走进起居室发现时间已经是11点半。天刚擦黑，他们就上床睡觉，等他的母亲想起来该吃饭才会吃饭。她似乎也忘记了按照一定顺序安排饮食——早餐、午餐、下午茶，至少也是觉得这无关紧要了。每天早上都有蜗牛爬过大厅留下的银色痕迹。房子里出现了蜘蛛网，就像柔软的云朵，而窗台上也撒满了尘土。沼泽正在侵入这所房子。

“总是发生这种事，”她说，“这是我的命运。”

“什么是你的命运？”

她只是耸耸肩，就仿佛她知道一个秘密，而他年纪太小还无法理解。“那次事故不过是在等待着我。”

“但它只是一次意外，”他提醒她，“那是一个错误。”

她笑了起来，那笑声更像是喷出一股气流：“我从一开始就朝着这个方向发展。我一直努力步入正轨的这些年——它们毫无意义。你可以不停地跑啊跑，但最终还是逃不出神灵的安排。”

他想问：那些神灵，他们到底是什么神？据他所知，她从来不是个信仰虔诚的人。他从未见她走进教堂，也从未见她祈祷。但她越来越频繁地求助于他们。夜里，她在窗户上点燃几支小蜡烛。在咒骂中提到神灵之后，她会抬头仰望空中，请求宽恕。

“虽然有些奇怪，但这也是一种安慰。”她说。这次他们是在城里新开的汉堡牛排三明治店里吃汉堡包，因为他们饿了。露茜在画一幅穿着粉红色衣服的妈妈们，一边把自己汉堡包里的小黄瓜放进烟灰缸。谢天谢地，她对戴安娜和拜伦之间的对话似乎漠不关心。

“什么让人感到安慰？”他问。

“那次事故。一切都土崩瓦解了。这些年我一直担心这个。至少现在我不用再担心了。”

“我觉得你不应该那么说，好像一切都完了似的。”

她把嘴伸到她的吸管上，等喝完水之后，她说：“我们不知道怎么对待悲伤。那是问题所在。我们想把它抛在一旁，但我们做不到。”

很久以来，戴安娜一直努力做自己理想中的女人，这种努力终于将她压倒。跟西摩和贝弗莉交谈让她失去了自己拥有的一切。没有了它们，她似乎变得透明了。这就像吹一朵蒲公英的种子，望着它们飘走。她开始变成那个赤裸裸的东西，那个真正的自我。

就在汉堡牛排三明治店里那一通谈话之后，她从车库里搬出了她母亲的家具。他望着她搬着它们穿过草坪，朝草地走去，以为她要把它们烧掉，就像她处理自己的那些衣服一样。但让他惊讶的是，几个小时后，他在池塘边看到她坐在她母亲的椅子上，脚边是那只小小的木质休闲桌，上面放着几本杂志。她甚至给那盏落地灯装上了带流苏的灯罩，不过它没插上电。这就像一间用野花做地毯的起居室，那一片梣树构成了远处的墙壁，那些闪耀的叶子和新结出的接骨木果实构成壁纸，万里无云的天空是她的天花板。

看见拜伦，她招招手：“到这边来！”她已经摆好几只彩色的玻璃杯和一罐看似柠檬汁的东西。她甚至带了插在小棍上的小纸伞，以及一块黄瓜三明治。这就像从前的时光——除了身在草地上。

“愿意陪我坐会儿吗？”她指指一张铺着坐垫的低矮软躺椅。他盘腿坐下，椅子发出吱嘎声。

“贝弗莉今天不来了吗？”他问，“和珍妮一道？”

他的母亲扫视了一眼那些树木，说：“也许她们今天不来。”她仰靠在椅子上，依偎着靠头的地方，伸出指尖，仿佛那些指甲是湿的，需要晾干，她说：“我的妈妈过去就坐在这把椅子里。这是她最爱的地方。有时她会唱歌。她是一位漂亮的歌手。”

拜伦用力咽了口唾沫。他以前从未听她说起她的母亲。他用温和的声音说话，希望自己的问题不会让母亲再次陷入沉默。他很想了解她的过去。

“你的妈妈也是坐在外面吗？”

戴安娜笑了：“不。她坐在屋里，年复一年地坐在屋里。她从不去别的地方。”

“她那时还好吗？”拜伦拿不准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但又感觉自己不得不问。

“她很不快乐。如果那就是你想知道的。但那是你必须付出的代价。”

“为什么付出的代价？”

她看了他一眼，重新扭过头去望着那些树。一阵微风吹过树林，树叶摇摆起来，发出流水般的哗哗声。天空是浓浓的蔚蓝色，看起来就像刚刚清洗过一般。“那是你为错误付出的代价，”她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一报还一报。”

“我不明白。为什么是以眼还眼？她犯了什么错误？”

她闭上眼睛，仿佛迷迷糊糊睡着了。“我。”她平静地说道，然后她就纹丝不动了，他不得不轻轻戳她一下，看她是死了还是怎么了。

他想问更多的问题，他想知道他母亲的母亲为何一辈子待在屋里，她说自己是个错误是什么意思，但她已经开始哼起歌来，非常平静，仿佛是对自己而非其他任何人哼唱。她看起来那么安宁，他都不忍打断她。他拿起她的几片迷你三明治吃掉，又给自己倒了一点柠檬汁。它是那么甜，他感觉自己的牙齿发出吱吱声。

低处的沼泽地上仍然盛开着一簇簇红色的虞美人，就仿佛大地流出的鲜血。他不愿意把虞美人想象成那样，但他已经这么想了，除此之外，他还能怎么看待它们？

“我可以在这里睡觉。”母亲的声音让他吃了一惊。

“我想你刚才就在睡觉。”

“没有，我可以搬一张床和被子来。我可以在星空下睡觉。”

“那样不安全，”他说，“狐狸或者蛇会咬你。”

她笑了。“哦，它们不会咬我的。”她说着拿起一片三明治，撕掉紧捏在拇指与食指之间的那块脆皮，“说实话，我觉得自己不是个喜欢待在室内的人。也许我属于室外。也许那是我的全部问题所在。”

拜伦环顾了一眼这片土地，上面有随风摇摆的野草，交织着剪秋萝藤蔓上盛开的粉红色花朵，还有蓬子菜的矛状花穗、山萝卜以及草地老鹳草深裂的紫色花瓣。池塘在蓝天下呈现出深绿色，里面有一条条天鹅绒般的浮萍。他母亲的头发里沾着一片粉红色的小花瓣，他的脑子里浮现出她被草地野花覆盖着的画面。那一点都不可怕，那很美。“话虽如此，”他说，“可我还是觉得，在父亲打电话时，你不应该告诉他你想睡在外面。”

“或许你是对的。”她点点头。然后，让他惊讶的是，她朝他使了个眼色，仿佛他们分享了一个笑话或秘密，只是他们并没有那样，因为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笑话或秘密。

“在我小时候，我问我妈妈，”她唱着，“未来会怎样？我会出名吗？我会有钱吗？”

他静静地从那个软软厚实的坐垫上站起来，朝家里走去。每走一步，似乎都会从草里惊起一群群蚂蚱，它们就像爆竹一样迸射而出。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仍然能够看见母亲在下面的池塘边上，夏季的一团飞蚊在她头顶上翻滚。

在厨房里，拜伦将牛奶倒进玻璃杯，把剩下的饼干拿给露茜吃。他想起坐在外面的母亲，或许她正在睡觉或唱歌，或者边唱边睡，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想哭。看起来她并非不快乐。他想知道她是否真的会整晚睡在那外面。也许他应该给她送去几条毯子、一个枕头？

不过她说得对，他看得出来，她不是个喜欢待在室内的人。当他想象她的模样时，那些镶着珠宝的小抽屉完全消失了，她不再被禁闭在墙壁甚或汽车里。他感觉自己失去了她，虽然并没有看到她离去；感觉她似乎属于某种他无法理解也无从知晓的东西，但也没有什么将她从那里面拉出来。也许她不做一个喜欢待在室内的人是对的？也许麻烦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人们试图驯服自己待在几堵墙壁和窗户里面，还试图找些小摆设来把墙壁和窗户装饰成自己的风格，而他们需要的或许是摆脱这些限制。他再次问自己，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说自己是个错误？

“妈咪在哪里？”露茜问。

“她在外面。她出去散步了，宝贝。”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不管是谁打的——詹姆斯或他父亲，他都再也无法接听了。恰恰相反，他嬉戏着追逐露茜来到楼上，给她放了洗澡水，找到疯狂泡沫浴液放到水中，洗完后用毛巾把她包起来擦干，就像他的母亲做的那样。他甚至还挠了挠她的脚趾缝。

“你在挠我痒痒。”她说，但她没有笑，她看起来有些悲伤。

“妈咪很快就会回来的。”他说。

“她过去会给我们煮茶和读故事，而且她看起来很漂亮。另外，她身上有味儿。”

“什么味儿？”他都没注意到母亲身上有气味儿。

“臭臭的球芽甘蓝味儿。”

他笑了：“你都不知道臭臭的球芽甘蓝闻起来什么味儿。”

“我知道。它们闻起来就像她。”

“好吧，我也不知道怎么会那样，”他说，“她甚至都没吃球芽甘蓝。现在是夏天。”

露茜在他胳膊底下蜷缩成一团。她缩着腿，就像小鹿一样把腿折起来放在身体下面。露茜说：“她过去像个真正的妈咪。她过去会拉着我们的手，跟我们讲好玩的事情。”

“妈咪很快就会回来，”他重复道，“现在何不让我给你读个好玩的故事？”

“你会模仿那些好笑的声音吗？”

“我会模仿真正好笑的声音。”

给露茜读完故事后，他拉着她的手，握在手里，她的小手暖暖的。

“妈咪会唱歌。”说着，她张开一只眼睛又一下子将它闭上。

他唱了那首听母亲在田野里唱过的歌儿，不过他并不知道歌词和曲调。他感觉，大胆唱出母亲的歌，他就像朝着野花丛中那把扶手椅上的她扔出一根绳子。露茜静静地躺着，脑袋陷进枕头。天光渐暗。屋外，成团的云朵掠过天空，闪耀着罐装桃子的颜色。

他在池塘边找到母亲，她蜷缩在椅子里。他领着她回到屋里，一步一挪，就像他哄着露茜上床睡觉一样。他感觉自己对她小心翼翼。戴安娜顺从地爬上楼梯，钻进被窝。她仍然穿着鞋子和裙子，但这一次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睡吧，睡吧，亲爱的。”他喃喃地说。但根本没有这个必要，她已经沉沉入睡了。

别了，艾琳

吉姆一整天都在盼望着自己的约会。自从首次使用香汗剂以来，他就避免使用任何种类的香水了，但他洗了澡，又梳了头发。下班后，葆拉看见他对着车窗玻璃照镜子，就问道：“要去什么特别的地方吗，吉姆？”戴伦对他竖起拇指，并且非常用力地眨眼，使了个眼色，看起来都有些痛苦了。不过他们并没有嘲笑他。他们让吉姆感觉自己是他们中的一员，于是他也使了个眼色，竖起拇指。

“我要去见艾琳，”他说，“我有一件礼物送给她。”

葆拉的眼珠转了一下，但让他吃惊的是，她并没有大喊大叫。“人各有志。”她说。

“好样的，伙计。”戴伦笑着说道。

熙熙攘攘的人群在人行道上涌动，这是圣诞前夜之前最后的采购。有些店铺已经开始减价促销了。在糖果店里，一名年轻的店员正在橱窗内摆放用于展示的复活节彩蛋。吉姆望着她按照大小顺序将它们排列起来。他喜欢她把最小的蛋稳稳当当地放在顶上，以及把五只毛茸茸的小鸡摆在那些盒子周围的样子。也许她有点像他。也许他根本就不是那么古怪。

送给艾琳的笔好好地放在吉姆的夹克口袋里。是莫伊拉帮着用圣诞节包装纸将它们包好，再系上金属彩带的。另一只购物袋里装着他做圣诞节午餐的原料以及一卷额外的胶带。最好别拿着胶带和圣诞节午餐去约会，最好一次只考虑一件事情。但他把这当作正常人的另一种表现，也就是脑子里同时想着几件事情，即使它们搁一块儿看起来不对劲。

酒吧里挤满了在圣诞前夜一醉方休的人，有些显然整个下午都待在这里。他们戴着纸皇冠和圣诞老人的帽子，扯着嗓子说话。吧台上放着闪烁的彩灯，以及装在银箔盒子里的一盘盘免费肉馅饼。一群穿着西装的人问酒吧女招待有没有瓶装的罗讷河谷葡萄酒，她问要红葡萄酒还是白葡萄酒，说店里只有这两种。吉姆端着一只放着两杯酒的浅盘，穿过拥挤的人群，只是他的手指今天有点疼，等他找到空桌子时，啤酒已经溢出来，洒满盘子。他脚下的地毯像海绵一样柔软。

“我会……我会再端一些来。”他说。

艾琳笑了，说真该死。她端起饮料，擦了擦杯子的底部。她穿着那件绿色的冬衣，但加了一枚彩色的玻璃胸针。吉姆意识到她脸上有些古怪，才发现她抹了唇膏。她的头发也做了新发型，平整、湿润地围着她的脸。注意到他目光所指的方向，艾琳举起手压了压脑袋的两侧。也许是想梳梳头发。

艾琳问他圣诞节有什么计划。他挨个儿把购物袋里那盒冷冻火鸡以及熟食土豆、球芽甘蓝和可用微波炉加热的一人份布丁拿给她看。

“看来你已经买好自己需要的一切了。”她说。

他解释说：“没有。首先，我没有微波炉。而且我从没做过圣诞节午餐。”

最后一句话花了很长时间才说完，部分是因为他很紧张，部分是因为他必须扯着嗓子说话。艾琳背后那张桌子上的三个年轻女子无意中听到他说的话，扭头看了一眼。这很奇怪，因为她们似乎忘记穿衣服了，她们只穿着内衣，或者说是曾经被当作内衣的袍子：带襻的上衣露出了白色的肌肤和一圈圈墨色的文身。如果有谁会瞪着眼睛看，那肯定也应该是吉姆。

“其实我很讨厌圣诞节，”艾琳说，“人人都觉得你该过得快快乐乐，就像幸福是装在一个红包里送来的似的。”她热得满脸通红。

“有一次，”艾琳说，“我一整天都待在床上。那是我过得最好的一个圣诞节。还有一次，我到海边过的节。我感觉雷娅在那里。我住在一个膳宿旅馆里面。”

“那样很好。”吉姆说。

“一点都不好。隔壁房间有个人服药过量，他是在圣诞节跑出来自杀的。明白我的意思没有？那样很傻。对很多人来说，那样很傻。我和房东太太花了几个小时才把屋子打扫干净。”

吉姆解释说，这是他在露营车里过的第一个圣诞节，他充满期待。艾琳耸耸肩，喝了一口，意思是人各有志。“我一直在想……”她说。她在桌上一圈圈地转动手中的杯子。

“你一直在想……想什么？”

几个年轻女子又听到他结结巴巴的话，相视而笑，不过她们还算宽宏大量，用手把笑声捂起来了。

“你可以对这种想法说不。”艾琳说。

“我想，没人会对你说……说……说不……不……不，艾……艾……艾琳。”这些词语费了好大一会儿工夫才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扔出一连串的辅音和元音。但艾琳没有打断他的话，她望着他，等待着，仿佛她除了听吉姆说话，再没别的事可做。而这偏偏让那些愚蠢的词语更难说出口了。他搞不懂为什么自己这么费劲儿，这根本就不好笑。然而，当他说到句子的末尾时，她把头往后一靠，笑得那么厉害，你都会以为他对她讲了个笑话——一个体面的笑话，就像以前护士们在圣诞节时从爆竹里拉出来的那种笑话。他能够看见艾琳脖子上淡黄色的褶皱。甚至坐在她背后那张桌旁的姑娘们也微笑了。

艾琳喝了一大口啤酒，用手背擦了擦嘴。“其实我很尴尬。”她说。她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平顺的头发，当她重新把手放到髋部时，一撮楔形头发像橘黄色的帽檐一样从侧面顶了出来，她骂道：“该死，这东西真难对付。”那些姑娘注意到艾琳的头发，她们用胳膊肘轻轻推了一下对方。

“什么很难对付？”

姑娘们重复了他说的话。“什……什……什……”她们模仿道。显然这声音从她们嘴里钻出来让她们感觉非常有趣，她们忍不住大笑起来。

艾琳说：“我要走了。”

他想喝一口啤酒，但不小心洒了一点在大腿上。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艾琳问，“我要离开了。”

“离开？”要等他重复一遍这个词语之后，他才意识到它是哪个词、意味着什么。艾琳会消失，不在眼前了。“为……为……为……”他轰然崩溃，顿感孤独，甚至都没法说出那个词，他没法问为什么。他捂住嘴巴，表示自己已经彻底完蛋了。

“我过完元旦就走。还不知道去哪里。我要去……我要再次出发旅行了。”现在轮到艾琳说不出那些词来，她甚至都没结巴一下，“其实，吉姆。其实……唉，为什么这么难？我想要你跟我一起走。”

“我？”

“我知道我是个麻烦。我知道我开车轧到你，那不是一个很好的开端。但我们都经历过磨难，吉姆。我们俩都经历过磨难，事实上，我们现在仍然没倒下。既然如此，何不试试？趁着我们还能折腾，何不离开这里，给自己一个机会？我们可以互相帮助、重整旗鼓。”

吉姆非常困惑，不得不把目光挪开，在脑子里重放一遍她刚刚说的话。她想和他一起离开。一个商人从吧台那边望了一眼。他跟那群找罗讷河谷葡萄酒的人是一起的。与吉姆的目光相遇后，那个人对他的朋友们低声耳语几句便离开了。他直直地朝吉姆和艾琳走过来，指着吉姆。“我认识你。”他嘟囔着说。

“哦。”艾琳说，感觉到那个陌生人来到跟前。她微笑了一下，那是个孩子气的淡淡微笑，看到她突然被这个穿着西服的商人吓了一跳，真让人心碎。

“嗨，你好。我回来看望伙计们，过圣诞节。但我在那所老房子里待了五分钟就再也待不下去了。”那人说。他有温斯顿学生或者上过大学的家伙那种响亮、自信的嗓音，那种子承父业进入金融城的家伙。他对艾琳连看都不看一眼。

不等他继续往下说，吉姆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他猛地从椅子上拉起自己的夹克，只是它的衣袖被缠住了，他只得用力一拉，椅子一下子倒在地上。

“怎么啦？”艾琳问，“你要到哪里去？”

他怎么能够与艾琳从头开始？那些仪式怎么办？她说她是个麻烦，她打呼噜，她梦游。但他已经习惯了这一切。多年来，他都与打呼噜和梦游的人共住一间宿舍。但她不了解他是怎样一个人、他过去做过什么，以及他为了弥补过错而必须继续做下去的一切。她需要吉姆的帮助？她根本不了解。看看那些望着他的姑娘，她们在等他尝试着说出自己的感觉，在等待着再次哈哈大笑。

他只能看见艾琳的扣子和她蓬乱的红发。尽管她早先梳理过，它们还是像云彩一样从她煞白的头发分缝里奓了起来。他想告诉她，他爱她。“再见。”他说。

艾琳脸色一沉，叹息一声，低下了头。甚至那个商人看起来也有些局促：“抱歉，伙计。认错人了。”他已经后退着离开了。

当吉姆挤过人群走向门口时，他甚至连外套都没披到肩上，而是将它缠到胳膊上。他不得不撞上那些顾客，他们喊叫着：“火烧屁股啦？”以及“当心我的杯子，废物！”但他没有停下脚步，他不断地推着，越过那些戴着派对皇冠的男人和那些穿着内衣的姑娘。等他顺着大街走到半路上时，他才意识到手里空空荡荡。他送给艾琳的礼物仍然装在他的口袋里，却把装着圣诞节午餐的购物袋留在了桌下。

现在再回去拿已经太晚了。

珍妮与蝴蝶

现在回去已经太晚。夏季已经获得自己的力量。拜伦不知道这一切会持续多久：炎热的天气、漫长的白昼、母亲犯的罪、珍妮的腿和贝弗莉的造访。

珍妮坐在果树下的羊毛小地毯上，两条腿直直地伸在她的前面，一只戴着弯脚器，另一只穿着普通白袜和凉鞋。她的旁边放着那些仙蒂洋娃娃，或者说，至少是一堆它们的身子和一堆它们的脑袋，她还有那些彩色童书和笔。她有自己的一杯Sunquick饮料和饼干，以及一些有益于健康的苹果。每次拜伦经过，她都在轻轻唱歌。从房子里，他能听见贝弗莉在风琴上练习一支新曲子，他知道母亲坐在池塘边的扶手椅里休息。那是一个艰难的夜晚，每次醒来，他都听见她在楼下放留声机。她很可能再没上床睡觉。露茜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拒绝走出来。

一只淡黄色的蝴蝶落在拜伦的脚边。他想摸它，但它翩然飞上一朵钟形的白花，停在花瓣上，扇动翅膀。他轻声告诉蝴蝶别害怕，那一刻，他以为它听到了他说的话，因为当他伸出手指时，它一动不动地待在那里。接着它再次飞掠进空中，落在一棵毛茛上。他跟着它在花园里来来回回地跑了一会儿，直到贝弗莉在风琴上敲出一个低音和弦，那只蝴蝶就像一片叶子那样朝空中飞去。他一直望着它，把它盯得越来越紧，最后，蝴蝶变得越来越小，终于消失不见了。他环顾四周，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恰好来到了珍妮的地毯边上。

“对不起。”他慌慌张张地说。

她抬起头，用一双惊恐的大眼睛望着他。

拜伦在她的毯子边缘屈膝坐下，表明自己并无恶意。自从那次发现她睡在露茜的床上以来，他还没有同珍妮单独待过。他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他瞥了一眼她那个弯脚器上磨损的皮革以及那些带子和搭扣。看起来很痛苦。珍妮发出一声轻轻的抽泣，他看到她在哭。他问她是否愿意让他玩一会儿洋娃娃。她点点头。

拜伦给它们的脑袋戴上帽子，给它们的身体穿上衣服。他说它们全都被弄坏了，真是可惜。她再次点点头。

“你愿意让我把它们修好吗？”

她没有点头或说话，但露出了微笑。

拜伦找到一个脑袋和一个身子。他把脑袋安装在身子上，在那一刻，他还以为这样不行，接着咔嚓一声，那个脑袋突然卡回到原来的位置了。

“好啦，”他说，“我们把它修好了。”

他这么说并不确切，因为她并没有帮忙。但不管怎样，这句话让她再次露出微笑，仿佛换一个环境她也会修理它们似的。珍妮用双手抓起那只洋娃娃，摸摸它的头，摸摸它的胳膊和腿。她轻轻地抚摸它的头发。

“哦，这些可怜的女孩碰到了什么不幸？”他突然一边说着，一边捡起另一截身躯和脑袋。它们上面覆盖着标签笔画的斑斑点点。

珍妮发出一声轻轻的尖叫，有些畏缩。那叫声如此紧张、刺耳，把他也吓了一跳，仿佛她以为他会打她。

“别担心，我不会伤害你的。”他温柔地说，“我不会那么做，珍妮。”

她露出一个担忧的微笑。他问这些娃娃是不是出麻疹了，她点点头。

“哦，我明白了，”他说，“可怜的家伙。”

她点点头。

“它们喜欢出麻疹吗？”

她慢慢地摇摇头，目光凝集在他的眼睛上。

“它们是不是希望自己好起来？”

看到她又一次点点头，他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他都能用手指摸到，但他缓缓地呼吸着空气。他说：“真可怜，这些女孩得了麻疹。”而她点点头说：“是的，真可怜。”

“需要帮助它们好起来吗？”他平静地问。

珍妮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警觉的大眼睛望着拜伦。

他拿起一支红笔，在自己手上画了三个小红点。他没有说自己在做什么，部分原因是他也不知道，他只是那么画着；部分原因是他感觉他们不说话会更好些。珍妮依旧一动不动，望着他在拳头上画小红点，望着那支红色标签笔和那些像小浆果一样的红点。

“你也想试试吗？”他问，把笔递给她，又伸出手去。

珍妮伸出她细细的手指，他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掌凉凉的，就像石头。她在他手上画了个圆圈，并给它填上颜色，然后又画了一个。她没有用力摁笔，小心翼翼地慢慢画着。

“如果你喜欢，你还可以在我腿上画小点点。”他说。

她点点头，在他的膝盖上画了更多的小红点，然后是他的大腿，然后一直往下画到他的脚上。头顶上，温暖的微风吹过那棵果树，树叶沙沙作响。

“你要不要在自己身上也画一些，珍妮？”他说。

珍妮抬头瞥了一眼房子，她的妈妈在里面弹风琴。一看到她的妈妈，她就显得有些困惑或悲伤，他拿不准到底是哪个。她摇摇头。

“没人会生气的，”他说，“过会儿我会帮你把它们洗掉。”他伸出自己画满小红点的胳膊和腿。“瞧，”他笑着说，“你也可以画上我这样的疹子。”

珍妮把手递给他，他又像是触摸着石头。他在她的指关节上画了四个小红点，画得很轻，害怕把她弄疼。等画完之后，她缩回自己的手，举到自己眼前，细细审视着他的作品。

“你喜欢它们吗？”他问。

她点点头。

“你还想再多画一些吗？”

她注视着他，那眼神怪怪的，充满疑问。她指指自己的腿。

“这条腿？”他说。

她摇摇头，指着弯脚器。他回头瞥了一眼那所房子，然后又朝下面的池塘看了一眼。贝弗莉在弹一支新曲子。她不断地停下来，从头开始，把它弹对。他看不见母亲的踪影。

当他解开那些搭扣时，他的手有些哆嗦。他解开那条皮带，下面露出她柔软而雪白的腿，闻起来有股淡淡的盐味，但并不让人觉得不适。他不想让她心烦。腿上没有橡皮膏，两个膝盖上都没有伤疤。

“可怜的……可怜的膝盖。”他说。

她点点头。

“可怜的珍妮。”

他在她的膝盖上画了个小红点。它那么淡，那么小，就像是最小最小的污迹。她没有畏缩，只是非常仔细地望着。

“你还想再画一个吗？”

她指指自己的脚踝，然后她的小腿，然后她的大腿。他又画了六个点。在他画的时候，她的头一直向前倾着，专注地盯着他的作品。他们的头几乎碰到一起。他看见她并没有拿自己的腿撒谎。她只是等待着它们准备好再次移动。

“现在我们俩是一样的了。”他说。

一片黄色的树叶飞快地穿过阳光，落到毯子上。他看见了，它正是那只长着黄翅膀的蝴蝶。他不知道它会成为一个预兆，那只蝴蝶，但肯定的是，它的出现就像将两个原本分开的时刻连接起来。贝弗莉的音乐正朝着结尾行进，她用一个渐强的和弦敲出那个叠句。他甚至以为自己听到母亲从池塘边传来的呼唤声。他感觉到会有什么事情即将降临——另一个转折点，如果他不赶紧将它抓住，它就会再次消失。

“那只蝴蝶在寻找一朵花儿，它以为我们身上的小红点是花朵。”他低声说。他伸出自己的手，就像五片花瓣，珍妮也伸出手。

他轻轻地用双手捧起那只蝴蝶。他能够感觉到它的翅膀，苍白如纸，拍打着他的皮肤。他把它放到她的手上，让她不要动。它停在她的手掌上，不知何故，这只蝴蝶也知道保持安静，没有扇动翅膀或受到惊吓。珍妮一动也不动，大气都不敢出。

“珍妮！”贝弗莉从露台上叫道。

“拜伦！”他的母亲正穿过花园，也叫了一声。

那只蝴蝶慢慢地朝珍妮的指尖移动。“哦，不，”他低声说，“它会掉下来的。我们该怎么办，珍妮？”

她默不作声，开始非常缓慢地抬起双膝，构成一座花桥。当蝴蝶爬过她的指甲，一直朝她的双腿爬过去时，她把膝盖抬得更高了。两个女人大喊着，朝他们跑了过来，但他不停地对珍妮说：“再高点，再高点，宝贝。”

她那双苍白的小膝盖不断抬高，那只蝴蝶蹑手蹑脚地在上面走来走去，她终于笑出声来。

第三章
贝什利山

雨之舞

9月初的一弯新月带来了天气的变化。暑气消退，白昼温暖，而不再酷热。清晨的空气中略带凉意，窗户上有一团凝结的白色水珠。铁线莲的叶子已经在藤蔓上枯干成棕色的螺旋形，春白菊差不多已经凋谢。朝阳在灌木树篱上窥视着拜伦，仿佛无法完全升上天顶。

那弯新月也为他的母亲带来变化。她又变得快乐起来。她继续给贝弗莉寄去小礼物，打电话问候珍妮的情况，但已不再开车去迪格比路，贝弗莉也不再登门拜访。詹姆斯用沉默迎接珍妮康复的消息，他告诉拜伦，他要在海边度过最后一个周末。“也许你可以去听一场音乐会？”拜伦提议。詹姆斯尴尬地说，他要做的不是那样的旅行。

贝弗莉的反应恰恰相反。这是一个奇迹，她得出结论，那个孩子居然在所有医生都放弃之后康复了。她毫不吝惜对拜伦的感谢，翻来覆去地为自己造成的焦虑而道歉。局势失去了控制，她不住地说。她只是想做戴安娜的朋友，从不打算让她受苦。人人都会犯错，她哭着说，她根本没想到珍妮的瘸腿是想象出来的。她允诺送回那些毛绒玩具、折叠式童车、那件土耳其式长衫和从戴安娜这里借的衣服。她涕泪交加。但戴安娜安慰她。这是一个奇怪的夏天，她说，也许炎热影响到了他们所有人。她似乎为一切的结束如释重负，甚至无暇指责或理解。贝弗莉最后一次打电话时告诉戴安娜，沃尔特已经向她求婚。他们考虑搬到北方去，他们会像一个体面的家庭那样生活。她还产生了做点进口小买卖的想法。她说起要抓住机遇、目光长远，可是面对罢工的威胁，她那个经商的想法似乎不可能实现。她答应来取自己的风琴，但不知何故并没有来。

与此同时，戴安娜也把塞到她鞋子旁边藏起来的铅笔裙找了出来，把它们熨烫一番。裙子的腰部有点松，但它们让戴安娜恢复了紧凑的步伐。她不再在池塘边一待就是几个小时，或者睡在星空下。她找回自己的笔记本，重新制作那些带有海绵翅膀的蝴蝶状小蛋糕。拜伦帮着她把她母亲的家具搬回车库，给它们盖上防尘布。戴安娜重新调好那些时钟。她开始整理和打扫房子。当父亲第一次回来拜访时，她没有与他产生冲突。她洗了他的小件衣物，吃晚餐时，他们聊起他的狩猎假期和天气。露茜在她的电子琴上翻来覆去地敲击琴键。尽管西摩认定这件生日礼物对小女孩来说过于奢侈，戴安娜还是向他保证别的孩子都没有沃利舍琴，他露出了那副上下颠倒的微笑。

孩子们回到了学校。既然珍妮已不再瘸腿，詹姆斯也就很少讨论那件事情以及两个男孩如何计划拯救戴安娜了。有一两次他提到夏天做的那桩事情，但口吻轻蔑，仿佛他们那会儿很幼稚。他把那个“完美行动”文件夹送给拜伦，但没有说起魔术或问到联合利华茶卡。也许他对拜伦有些失望，很难说。

此外，变得矜持或出现变化的不只是詹姆斯。进入奖学金考试的学年后，男孩们一下子变成了小伙子。有几个男孩长高了几英寸，他们的嗓音变得沙哑、低沉，脸上长出了如同大理石花纹的雀斑。他们的身体以令人困惑而又兴奋的新方式散发出气味、移动和凸起，就好像热流在他们的一些身体部位涌动而他们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拥有那些地方。塞缪尔·沃特金斯甚至长出了小胡子。

9月中旬的一天晚上，拜伦和母亲坐在外面，晴朗的夜空布满星辰。他把北斗七星指给她看，她抬头仰望，玻璃杯搁在膝上，脖子往后仰去。他给她指出天鹰座张开翅膀的老鹰形状以及天鹅座和摩羯座。“是的，是的。”她说。她显然在认真倾听，不停地对着天空点头，然后扭过头瞥了他一眼。

“他们在戏弄我们，不是吗？”她说。

“谁？”

“那些神灵。我们以为自己明白了，我们发明了科学，但我们根本就一无所知。也许聪明人并不是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也许聪明人是那些接受自己一无所知的人。”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她伸手抓起他的手，把他的胳膊和她自己的挽在一起。“不过，你很聪明，你真的很聪明。你会做个好人的。这才是最重要的。”她指着他们头顶上一片薄纱似的朦胧微光，“现在告诉我，那是什么？”

他告诉她那是银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颗星星，穿过黑暗，仿佛被什么拖着，又突然消失了。“你看到那个没有？”他那么用力地抓住她的胳膊，她差点把自己的饮料洒出来。

“什么？什么？”她显然没有看到，但听他解释过之后，她就一动不动地坐着，望着天空，等待着。“我知道我会看到一颗的，”她说，“我凭直觉确信。”他笑了起来，但她举起一只手，好像要让他安静。“什么都别说，不然我会看你。但我绝不能看，我得全神贯注。”她那么充满期待地坐直了身体，看起来就像露茜。

她终于找到一颗。她睁大眼睛跳了起来，用手指对天空做着敲打动作。“看啊！看啊！”她告诉他，“你看到没有？”

“它真美。”他说。

那是一架飞机。他甚至能看到它留下的蒸气尾迹，在月光的照耀下，就像用银线缝纫的针脚一样穿过天空，闪闪发光。他一直等待着她明白过来，但她没有，她笑着捏捏他的手说：“我为你许了个愿，拜伦。现在我看到了那颗幸运流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只得点点头，朝别处看去。她怎会这么天真、这么愚蠢？他跟着她朝房子走去，但她脚底滑了一下，他不得不伸出一只手扶着她站稳。

“我都不记得怎么穿高跟鞋了。”她笑着说。

看到那颗流星，似乎让他的母亲更加振作起精神来。第二天，孩子们上学后，她在花园里干活儿。她给玫瑰花圃翻了土，当太阳开始滑向天际时，拜伦帮她把第一批落叶堆进手推车，拿去烧掉。他们捡起被风吹落的苹果，给房子附近的花圃浇水，它们需要雨水。然后她聊起万圣节，说她在一本杂志里读到美国人会把南瓜刻成鬼脸。她说，她也想那么做。他们停下来去看那团积聚的雨云，色彩鲜明，如粉红色的棉花糖，高耸于沼泽上方。她说，这真的是非常美好的一天，天空让人怎么看也看不够。

也许这就像一厢情愿地相信什么事情那么简单，也许只需要那样即可。如果拜伦在那个夏季学到了什么，那就是事情会有千变万化，有些还会互相矛盾。并非每样东西都有标签，就算有，你也得准备好时不时地检查一遍，在它旁边贴上另一张标签。事实有可能是真的，但并不绝对。它可能会多多少少地带点真实，或许那是一个人能够期待的最好结果了。他们回到房子里。

当他的母亲想起她把一件开襟羊毛衫留在外面时，差不多已经到了喝下午茶的时间。她叫着说，她这就出去，只需几分钟就回来。

拜伦开始与露茜下棋。他起身开灯，这才想起天快黑了。因为露茜肚子饿了，他做了几个三明治，把它们切成三角形。当他再次瞥了一眼窗外时，天光已经变绿了。

他告诉露茜，他得从花园里拿点东西，并开始重新下一盘蛇梯棋。“你先走一步，”他告诉她，“要仔仔细细算好了。等我回来就该我下棋了。”当他打开前门时，他被吓坏了。

外面，沼泽上空的乌云黑如墨汁。毫无疑问，暴风雨即将到来。他在门槛上大声呼唤母亲，但她没有回答。他查看了玫瑰花圃和常绿植物花坛，也没有她的踪影。一阵狂风突然卷过树林，当乌云向前翻滚时，山丘的角落暂时被银色的闪电照亮，然后又变得晦暗。树枝上的树叶开始摇摆，发出哗哗的声音。就在第一批雨点降落时，他冲过花园，朝车库跑去。

雨滴比他预想的更大。大雨从上面的山峰倾盆而下，构成密集的雨帘。她不可能待在池塘边。他转身朝房子走去，把手塞进腋窝，缩着头，想躲避雨点，但很快雨水就从他的头发上流了下来，流进他的衣领。他居然那么快就全身湿透，这让他感到吃惊。他再次冲过花园，朝车库跑去。

雨滴如胡椒籽一般敲打着屋顶，但母亲的家具仍然盖在防尘布下，她不在那里。在那一瞬间，他怀疑她是否坐在那辆“美洲豹”里面，在座位上睡着了，但车门锁着，车里空无一人。她肯定已经回到房子里了。也许当他关上车库的门时，她正在屋里把头发弄干，跟露茜说话。

露茜在门口等他：“你到哪里去了，拜伦？我等了又等。为什么你去了这么久？”她看起来吓坏了。看到她那副模样，他意识到自己也被吓坏了。雨倾泻而入，把门厅地板全弄湿了。要等到他转身看到身后的一个个水洼，他才意识到雨水是从他身上流下来的。

“妈咪在哪里？”他问。

“我还以为她跟你在一起。”

拜伦开始回忆今天发生的一切，想算出母亲离开的时间有多久。他弯腰脱掉上学穿的鞋子，这才发现它们像果肉一样柔软。他的手指没法解开鞋带，最后他只得拴着鞋带把鞋子甩掉。他开始在房子里搜索，起初轻手轻脚，然后越来越快，直到他匆匆忙忙地从一个卧室冲到另一个卧室，猛地推开一道道门。在敞开的窗户前，窗帘像船帆一样鼓起，窗外，树枝无助地上下摇晃。他关好窗户，倾盆大雨敲打着玻璃，泼溅在屋顶上。在整所房子里，他都听见风把门刮开又砰砰地把它们关上。

“妈咪在哪里？你在做什么？”露茜说。她就像影子一样跟在他的身后。

他查看了母亲的卧室和浴室、父亲的书房以及厨房，但这些地方都没有她的丝毫踪迹。

“我们到处跑来跑去的做什么？”露茜号啕大哭。

“没事的，一切都很好。”他一边不停地说着，一边又跑回前门。他的胸口开始刺痛起来。他抓起雨伞，从木钉上取下母亲的雨衣。

“没事的，露茜，”他说，“我很快就把妈咪找回来。”

“可是我觉得冷，拜伦。我想披上我的毯子。”露茜紧紧抓住他，他不得不挣扎着摆脱她。

当他领着露茜来到起居室并给她取来毯子后，他才猛然惊醒。自己在做什么？他不应该手忙脚乱地弄毯子。他应该在外面。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何回到房子里来。“就坐在这里等着。”说着，他用手牵着露茜来到一把扶手椅前。之后他就想跑开，但又回来亲了她一下，因为她又哭起来了。“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露茜。”他说。接着，他突然把一切丢到了起居室的地毯上：雨衣、雨伞和毯子。他奔逃而去。

他以为这一切仅仅花掉了几分钟，可是外面的天穹已经变得更加阴暗。雨直直地洒落下来，就像钉子一样坚硬。它撞击着树叶，把草叶压倒在地。它不断地冲刷着房子，从水槽里浇灌到露台上，就好像它居心不良。雨声震耳欲聋。

他一边跑一边呼唤着母亲，但瓢泼大雨是那么嘈杂，他似乎根本没发出任何声音。他仍然站在花园里，甚至连池塘那么远的地方都看不到。他缩着肩膀，用力推开篱笆门，都没停下脚步将它关上。他朝着池塘移动，但已经不再奔跑，他在一步一滑地往前挪，为了保持平衡而伸出胳膊，几乎无法抬起头来。大地已经浸透，雨水卷过草地。每次迈出一步，溅起的雨水都能飞到他的脸上。

池塘映入眼帘，他无法相信眼前的情景，他不得不用力挥舞胳膊拨开雨帘。

“妈咪！妈咪！”他试着大叫，但她没有听见。

她就在那里，在池塘里。她的头发、衣服和皮肤已经彻底湿透，全身闪着微光。只是，问题在于她并非站在池塘中间覆盖着草皮的小丘上，而是颤颤巍巍地站在小岛与岸边浅滩之间的水里。怎么会这样？他不得不擦一把眼睛看个究竟。她手里捏着杯子，正站在小岛与岸边之间那片池水的正中间，那里也不再是陆地，只有遍地的水。她伸出胳膊慢慢移动，就仿佛她在跳舞。偶尔她的身体似乎有些弯曲摇摆，但她保持住了平衡，向前走，又直直后退，仰着下巴，张开双臂，穿过那一条条尖利的银色雨线。

“过来！”他大声叫道，“快过来！”他仍然站在草地顶上。

她肯定听到了叫声，因为她突然停下脚步挥挥手。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他担心她会摔倒。但她没有，她仍然直立着，在水面上保持平衡。

戴安娜冲着他叫喊着什么，但他听不清。然后她举起手，不是捏着玻璃杯的那只，而是另一只，他看到她手里握着个沉甸甸的白色物体——那是一只鹅蛋。她在笑，她很高兴自己捡到了蛋。

找到母亲后，拜伦放下心来，但这种感觉如刺痛一般充溢着他的胸口，他再也分不清什么是泪水什么是雨水。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擤鼻子。手帕已经湿透，但他还是用它擦了一把脸，因为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在哭。正当他叠起手帕放回兜里时，他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东西似乎击中了母亲的膝弯。他以为她是故意这样逗他笑。接着她的身体突然向下摇晃，她的手往上一甩，杯子和鹅蛋都从她的手里飞了出来。一个动作控制了她的上半身，顺着一只胳膊延伸，穿过她的躯干，传到另一只肩膀上。这就像亲眼看着一个浪头急速奔涌。

她又对他叫喊了一句什么，接着她的身体似乎弯折起来，沉了下去。

拜伦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等待她重新出现。他无法动弹，仿佛时间已经溜走或退却。接着，由于她没有重新钻出水面，只有倾盆大雨捶击着池塘，因此他开始来回走动，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他明白自己不想走到水边，但一步一滑地蹚过泥泞也是一样，他的鞋子无法抓住地面。甚至当他向前倒下时，他也知道，即使到达那里，他也不愿意去看。

第二天早上，一片片柔软如羽毛的薄雾从山丘之间升起，仿佛整个沼泽上点燃了小小的火堆。空气中不时传来噼噼啪啪、滴滴答答的声音，不过现在雨已经停了，只留下雨的记忆。一弯残月如太阳的魂魄一般逗留在天上，整个空中挤满了一团团微小的夏季飞蚊，或者也许是些种子。不管它们是什么，这都是一个美好的开端。

拜伦顺着草地往下走去，泛滥的雨水积留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大如银盘的水洼。他爬上栅栏，坐在池塘边上。他望着天空的倒影，那就像另一个世界，或者说一个截然不同的现实，一个上下颠倒、珊瑚色的现实。他的父亲已经回家，在书房里同警察说话，安德里亚·洛正在为客人们煮茶。

一群海鸥朝东边飞去，时而升高，时而落下，仿佛在用自己的翅膀把天空擦拭干净。

仪式

夜空中，云团堆积如山，它是如此紧密，就像另一条地平线。吉姆从他那辆露营车敞开的窗户里向外望了一眼。山丘对面，教堂的钟声敲了九下。天很黑，肯定是晚上9点。那套仪式恢复如初，但它们比以前更糟，他没法停止。

吉姆完了，他无路可逃。他整天都在举行那套仪式，他没法停止。然而它们毫无作用。就像被安装在一只笼子的栏杆上，他知道它们无济于事，他知道它们没有效果，但他仍不得不做下去。自从他从艾琳身边逃离以来，他一直不眠不食。

一想到她，他就钻进露营车，关上车门。她曾经是他的希望，她向他求助。他怎能那样抛弃她？

圣诞节来了又去。昼夜更迭，他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可能已经过了两天或三天，他毫无概念。他听见刮风下雨的声音，注意到露营车里被一束束阳光照亮，但要等到它们消失，他才会记起阳光曾经光临这里。看到自己映照在窗户上的影子，他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别人在注视着里面，以为有人想害他。映在那块黑漆漆的正方形玻璃上，他的脸显得扁平而苍白。他的下巴上冒出一些胡茬儿，眼睛下面挂着暗黑的眼袋，眸子鼓胀无光。如果这是个陌生人，在大街上从他身边经过，他一定会远远地避开，假装没有看到对方。

他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多年以前，当他刚开始这套仪式时，它们还十分简短。它们是他的朋友。他可以说：“你好，Baby Belling烤箱！”感觉就像他与自己的卧室兼起居室之间的一个秘密。这是一种让事情恢复正常的简单方法。即使他意识到自己每次进屋都得说那句话，那也只需要片刻的时间，然后他就能够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了。如果他感觉有点惊慌失措，如果他受到惊吓，他可以在公共场合飞快地说一句你好，让它听起来像个玩笑。“你好，茶杯！”他可以大笑起来，人们会以为他渴了，或者他很快活，却不会认为他很古怪。他可以用轻轻的咳嗽隐藏那些词语。

时光改变了这套仪式，要等到错误的想法或词语扑进他的脑海时，他才开始体验到对它们产生新的焦虑。他逐渐明白过来，如果你想让一切都平平安安，就别指望仅仅说句你好然后继续做别的事情就行。你得努把力才能确保一切都真正平平安安，否则它的功效就不够强大。这符合逻辑。

他拿不准自己是怎样把2、1当作吉祥数字的。那个想法似乎作为一个规律出现在他的脑子里，然后就在那里生根了。有一段时期，如果时间里没有包含2或1，他就会感到惊恐，他不得不没完没了地做那些仪式，直到时钟的指针转到数字2或1上。他最爱的时间是1点过2分，或者2点过1分。有时他会把这设成闹钟的时间，这样他醒来就能看到它们了。

肥皂，你好。插座，你好。袋装茶，你们好。

他以为自己康复了，他以为自己能够正常生活。但那位社工错了，那名心理咨询师也错了。对他来说，这已经太晚了。

除了他自己和那套仪式，他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结尾

戴安娜去世的消息传来后，詹姆斯一直没去上学。她的葬礼在10月初的一个星期一举行。发生车祸那天也是星期一，仅仅过了四个月，那么小的空间里就发生了那么多的大事。时间已经再次改变，它不再按照直线顺序从一刻到另一刻；它失去了所有规则性，失去了所有意义；它变成一个狂乱而参差不齐的洞，万事万物都毫无差别地堕入其中，改变形状。

沼泽上方，10月的天空因为朵朵紫色的云彩而变得柔和，偶尔被一束锥形的日光或鸟儿飞扑而过的踪迹打破。这正是他的母亲喜爱的那种天空，望着它，拜伦感到心碎，他能够想象她指着天空叫他来看。有时他感觉自己给她提供了一些完美的机会重返人世，而她没有那么做，这让她的消失显得更加令人迷惑不解。她肯定很快就会回来，只是他必须找到恰当的动机。

于是他就不停地看着。毕竟，她的外套还挂在衣钩上，她的鞋子还放在门边。她的辞世来得那么突然，完全缺乏可信度。他每天早上都在池塘边等候，甚至把她的扶手椅搬到栅栏另一侧。他在她曾经坐过的水边坐下，那个垫子仍然保留着它的形状和气味。他无法理解，不过是一个孩子擤擤鼻子的工夫，一个母亲的生命居然就终止了，怎么可能在那么短暂的一刹那发生那么重大的事情？

所有温斯顿同学的妈妈都参加了葬礼，大多数父亲也到场了。有些带上了他们的儿子，但他们年幼的女儿没有来。女人们用马蹄莲装饰教堂，又烹制了一只约克火腿招待吊唁的客人。葬礼后会有盛大的宴会。他们花了那么多精力制订计划，搞得它就跟婚礼一样，只是不会有摄影师来拍照，而所有的客人都只穿黑衣服。宴会上会提供茶和压榨的橘子汁，不过安德里亚准备了一瓶白兰地以防不测。如果不给予一点点帮助，没人能够熬过那个早晨。

“都是因为喝酒，”他听到人们私下里这么说，“可怜的戴安娜，一直到最后都很少保持清醒。”没人明确提到贝弗莉的音乐会，但显然他们在思索这些事情。不管怎样，这总归是个悲剧。作为两个孩子的母亲，作为一个男人的妻子，她居然这么年轻就死了。然后是验尸，这让人们又吃了一惊：她的胃里有水和一只苹果的残迹，她的血液里检出了抗抑郁剂，她的肺里装满了水和孤独，她的肝脏、脾脏、膀胱和骨头里那些细小的空隙里也是如此。但这里面没有酒精，丝毫都没有。

“我只见她喝过一次酒，”拜伦告诉那个到家里来调查的警察，“她在一家餐厅里喝了一杯香槟。她只喝了几小口，就把其余的剩下了。她真正爱喝的是水，她一直在喝加冰的水。我不知道你是否需要记下这些，不过我在那家餐厅里吃了番茄汤。她还让我吃了鲜虾盅。那时还没到午餐时间呢。”

自从那次事故以来，关于他的母亲，这是他说的最多的一席话。屋里的人都纹丝不动地站着，仿佛空气凝固了，大家都在等他继续说下去。他看到大人们的脸和警察的笔记本，突然之间，他的母亲构成的裂隙在他脚下张开。他一下子痛哭失声，哭了那么久，那么无法控制，都忘了要停下来。他的父亲清了清嗓子。警察示意安德里亚做点什么。她取来饼干。这是一次意外，警察对安德里亚说。他甚至都没有压低声音，仿佛悲痛让这个丧失亲人的家庭变得耳聋了。这是一次可怕的意外。

迪格比路的一名私人医生接受了调查。他承认已经为戴安娜·赫明斯太太提供阿米替林好几年了。她是一位温和的女士，他说。她在发现自己无法应付她所处的新环境后就来找他了。他表达了自己的悲痛并给这个家庭送来吊慰。

当然，关于戴安娜之死，还有其他说法，最普遍的一种认为她是溺死的，而且是有意为之。要不然怎么解释她口袋里的那些石块？有些是灰色的，有些是蓝色的，有些像汉堡包一样带有条纹。拜伦听到人们私下里说起这些传闻。他知道他们在谈论他的母亲，因为人们朝他所在的方向看，然后就不说话了，假装抚平他们衣袖上的褶皱。可是他们根本不了解实情，他们当时不在场。他们没有看到他那天傍晚在池塘边看到的情景，那时天光渐暗，大雨滂沱。她就站在水里，随风摇摆，就仿佛空气里充溢着音乐，然后她就举起双臂摔倒了。她没有回到陆地上来，而是回到了水里。

镇上的教堂挤满了人，最后到达的吊唁者只得站着。虽然秋日的太阳依旧温暖，但大多数人都穿着冬衣，戴着手套和帽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气味，它是那么丰满，那么甜美，他都分辨不出那究竟是快乐还是悲伤。拜伦坐在前排，就在安德里亚·洛的旁边。他注意到，当自己走近时，周围聚集的人会望着他，在他面前闪开一条道路。他们为他失去母亲表示遗憾，用无声的腔调告诉他，他们低头注视着各自的脚，从他们这种姿态来看，他明白失去母亲让他显得这么重要。这件事怪怪的，但他感觉到自豪。詹姆斯跟他的父亲远远地坐在后面，虽然拜伦几次转过身去露出微笑，表示自己有多么勇敢，但詹姆斯一直埋着头。自从戴安娜发生意外去世以来，两个男孩就没见过面。

当杠夫出现时，一些人已经难以承受了。贝弗莉泣不成声，沃尔特只得扶着她出去。他们像一只破裂的螃蟹一样，跌跌撞撞地顺着过道走出去，一路上不停地撞上摆放的马蹄莲花束，因此黑色的衣袖上沾着一道黄色的粉末。吊唁者一动不动地站着，望着棺材，静静地唱歌。在外面的秋日阳光下，贝弗莉撕心裂肺地大哭。拜伦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该那样痛哭，毕竟死去的是他的母亲，不是贝弗莉的母亲，或许号啕大哭一通后心里会舒服点。但拜伦看了一眼父亲，后者僵直地站在灵柩旁边，于是他也挺直了脊柱。他听见父亲吟唱的声音比其他所有人都更响亮，就像在对他们指出前进的道路。

在克兰汉宅举行招待吊唁者的宴会时，太阳出来了。贝弗莉和沃尔特找借口回了家。这正是戴安娜喜爱的那种聚会，只是她不在这里，他们已经把她放进墓穴，它是那么深，望着那里面，拜伦感觉头晕目眩，然后他们把泥土和她最爱的玫瑰撒在棺木上，仿佛她会在乎似的。然后他们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你得吃点东西。”安德里亚·洛说。那个新来的妈妈给他拿来一块水果蛋糕和一张餐巾。他不想吃，他突然觉得自己再也不想吃东西了，仿佛他的内脏已经消失，但拒绝那块蛋糕会显得粗鲁，于是他一口把它吃掉，几乎都没吸一口气，就那样把它塞到嘴里。当那个新来的妈妈说：“现在感觉好点没？”为了表示礼貌，他说是的。他甚至问她能否再给他一块。

“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迪尔德丽啜泣着说。她紧紧抓住安德里亚，像风中的灌木一样摇摇摆摆。

“詹姆斯非常难过，这些日子的晚上一直不好过。我丈夫和我决定……”她朝侧面不怀好意地瞥了一眼，那目光落到拜伦身上，让他感觉自己不应该待在那里，“我们已经决定了，必须采取措施。”拜伦放下蛋糕盘子，溜走了。

他在下面的池塘边找到詹姆斯。西摩已经让人把池塘里的水抽干。一名当地的农夫带走了那些鹅，那些鸭子要么跟它们一起走了，要么飞走了。没有了水和那些禽鸟，看到这个地方居然那么浅，那么小，拜伦仍然感到惊讶。荨麻、薄荷和峨参纠结在一起，形成一片绿油油的杂草，在水面开始的地方一下子停止蔓延。光秃秃的黑色淤泥在阳光下闪耀，上面只散落着残余的木头和石头，拜伦曾经用它们精心地搭建起一座小桥。而池塘中间那个覆盖着草皮的小岛不过是一个隆起的土堆。难以理解，他的母亲怎么会在这么不起眼的地方跌倒、溺水？

詹姆斯肯定是爬过栅栏溜下岸的，他那条去教堂穿的裤子已经弄得一塌糊涂。他站在淤泥中央，拖着那根最长的树枝，因为用力而发出咕噜声。他弯下腰，用两只手抓住树枝的一头，但那东西差不多跟他一样大，他根本无法移动它。他的鞋子裹满厚厚的污泥，他那件大人穿的夹克衫的袖子上也一样。一群蚊蚋悬浮在他的身旁。

“你在干吗？”拜伦大叫一声。

詹姆斯没有抬头，他继续用力拖着、拖着，但一点用处都没有。

拜伦越过栅栏，小心翼翼地朝岸边移动。他站在岸边，因为他不想弄脏那双参加葬礼的鞋子。他又叫了一声詹姆斯，这次詹姆斯停了下来。他试图把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但他的悲痛无法隐藏。他的脸那么红，那么肿，看起来就像被撕裂了一般。

“它对你来说太大了。”拜伦叫道。

詹姆斯的胸腔里发出一种恼人的声音，仿佛他内心深处的痛苦让他无法承受：“她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我没法停止思索！”他又回去继续拖那根木头，呻吟着，但他的手上沾了那么多污泥，老是打滑，有两次那木头都差点从他手里滑落了。

拜伦不明白。他说：“她不是故意要摔倒的。那是一次意外。”詹姆斯抽泣得那么厉害，嘴巴上垂挂着涕泪交下的黏稠液体。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越过池塘？”他呜咽着说。

“她去拿一只蛋。她不想让乌鸦把蛋叼走。她滑倒了。”

詹姆斯摇摇头。这个动作那么狂乱，它传过他的整个身体，他被那根木头的重量压得绊了一下，差点失去平衡。“都是因为我。”他说。

“因为你？怎么可能？”

“她不知道我们的桥很危险吗？”

拜伦仿佛又看见了母亲，在池塘里挥手，把那只鹅蛋拿给他看。她当然没有从水上走过去，她当然没有。尽管天气温暖，他的皮肤还是被冻得刺痛。

“我应该检查一下承重，”詹姆斯抽泣着说，“我说过要帮她，可我做的全是错事。甚至那次音乐会也是错的。全都是我的主意。”

“可事情不是那样的。都是那两秒钟造成的。一切都从那里开始的。”

让拜伦惊讶的是，他的话让詹姆斯再次哀号起来。他以前从没见詹姆斯哭成这样，如此歇斯底里，如此绝望，如此愤怒。他仍然在拖那根木头，但那些动作那么小，那么毫无成效，他看起来差不多已经失败了。他说：“为什么你要听我的，拜伦？我错了，你看不出来吗？就连那两秒钟我也弄错了。”

“你说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拜伦突然觉得很难把足够的空气吸到肺里，“你是在报纸上读到那条消息的。”

“在你母亲……”詹姆斯没法说出那个词。他又试了一下：“在她……”他还是说不出来。他更加用力地拖那根木头，似乎正对它发火。“我又做了一些研究。闰秒并没有发生在6月。他们在年初加上了一秒钟，另一秒钟将在年末加上。”他抽泣时露出了牙齿，“当你那次看表时，根本就没发生闰秒。”

这给了拜伦重重一击。他抓住自己的肚子，有些跌跌撞撞。刹那间，他仿佛看见自己把手伸到母亲面前，给她看自己手表的秒针。他看见车子突然向左一拐。

从草坪上传来的叫声打破了这里的寂静。一些穿着黑衣服的人在花园里搜索，呼唤詹姆斯的名字。他们没有呼唤拜伦。听到那些叫声，他头一次意识到两个好朋友之间有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裂痕。

他平静地说：“你的母亲在找你。你最好放下那根木头回去。”

詹姆斯把它放进污泥，仿佛那是一个躯体。他用衣袖使劲儿擦了一下脸，朝拜伦站着等他的岸边移动，不过，当拜伦把自己的手帕递给他时，他没有接。他甚至无法抬起目光。他说：“我们不会再见面了。我的身体状况让人烦心，我不得不转学。”詹姆斯发出一声沉闷的吞咽声。

“可是公学怎么办？”

“我们不得不考虑我的前途，”詹姆斯说，声音听起来越来越不像他的了，“对我的前途而言，公学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拜伦还没来得及继续问下去，就感觉自己左侧的衣袋被塞进了什么东西。

“这是送给你的。”

他朝口袋里伸手一摸，感觉手指之间有个光滑而坚硬的东西，但他没有时间去看，因为他的朋友已经奔跑着离开了。詹姆斯踉踉跄跄地爬到岸上，几乎是手脚并用，抓住那些长长的草向前拖着自己。有时它们被他扯断，让他差点向后跌飞，但他不断地往上拖着身体，实际上已经翻过了那道栅栏。

拜伦望着詹姆斯扑腾着穿过草地。他把夹克搭在一只肩膀上，被绊了好几次，就仿佛那些草想脱掉他的鞋子。他们俩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直到詹姆斯最终穿过篱笆门，朝房子旁那群父母跑过去。安德里亚从顶上的草坪冲了过来，领着他出去了，而詹姆斯的父亲已经把车开了过来。她引着詹姆斯钻进后排的座椅，仿佛他濒临崩溃，然后砰的一声关上车门。拜伦知道自己被落在后面了。

明知该来的终究要来，他还是最后一次努力去阻止。他攀爬上岸，翻过栅栏。他弯腰从两根栅栏柱子之间爬过，匆忙之间，他撞到了脑袋。也许他被那些荨麻缠住了，因为他突然感觉头重脚轻。他拨开草地上稠密的野草，寻找洛家的汽车，而它正平稳地顺着车道驶去。“詹姆斯！詹姆斯！”他大声呼唤着，喘息和这些词语像伤口一样灼烧着他的胸部，但他顾不上理睬。他猛地推开篱笆门，冲过扦插花圃，石头小径撞击着他的脚。他顺着山毛榉树篱一路跑过去，有时会撞上那些叶子，他感到非常眩晕，穿过草地朝车道跑去。那辆小汽车已经差不多开到公路上了。“詹姆斯！詹姆斯！”他能够辨认出朋友坐在后排座椅上的身影，旁边是安德里亚·洛高大的侧影。但车子没有减速，詹姆斯也没有回头看他。小汽车从车道上拐了出去，然后就消失了。

就在那一刻，一种五味杂陈的感觉涌上心头，几乎将他淹没，拜伦发现自己心里一下子空荡荡的。

胶带耗尽

虽然气温发生变化，天气温暖得不合时宜，但吉姆并没有到沼泽上去。他没去上班，甚至无法走到公用电话亭那里给米德先生打个电话解释一下。他估计自己会丢掉工作，但他已经没有精力去感受，更别提为此采取措施。他没有去查看自己种下的植物。他每天都待在露营车上，那些仪式从未停止。

有时他会朝窗外飞快地瞥上一眼，看到外面的世界没有他也照样运转，就像对某种已经失去的东西挥手道别。克兰汉村的居民带着圣诞礼物出现了。孩子们穿上了新的雪地靴，骑着新自行车。丈夫们收到电池驱动的真空吸草机。其中一名外国留学生收到一副雪橇，尽管地上没有雪，他们还是戴着帽子、穿着羽绒服外套朝上面的斜坡走去。那个养着烈犬的人在房子外挂了一个新的牌子，警告入侵者，他有闭路监控镜头。吉姆想知道那条狗是否死掉，然后他突然想起自己从未看见狗，不管是不是烈犬，也许以前那块有关烈犬的牌子只是虚张声势，根本不是事实。那个老人回到了窗台边，他似乎戴着一顶棒球帽。

那么这就是正常人的生活了。这就是过日子。其实真的是小事一桩，可吉姆就是做不到。

露营车里贴满胶带。他只剩下一卷胶带了。他不知道，等这一卷用完后自己该怎么办。然后他突然想到，就像慢慢醒悟过来一样，自己不会比那卷胶带撑得更久。他不吃不睡。他已经把一切都搞砸了，包括他自己。

吉姆躺在床上。他头顶上的弹出式车顶贴满交叉的胶带。他头晕目眩，血液奔涌，手指刺痛。他想起贝什利山的那些医生，那些试图帮助他的人。他想起米德先生、葆拉和艾琳。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和父亲。这一切是从哪里开始的？从那两秒钟？从池塘上的那座小桥？或者它从一开始就已存在？从他的父母决定他们的儿子将前途光明那一刻就已开始？

他的身体晃动着，露营车在晃动，他的心脏在晃动，窗户在晃动，全都是白费力气。“吉姆，吉姆。”他叫道。但他什么都不是，他是你好你好，他是那一条条胶带。

“吉姆！吉姆！”

他沉入睡梦，沉入光亮，沉入虚空。露营车的门窗和墙壁嘭嘭直响，就像一颗心脏在跳动。接着，就在他变得空无一物时，那个弹出式车顶一下子从铰链上迸开了。他感觉一股冷风扑来。那里是天空，那里是一张脸，也许是个女人，但不是，那是惊恐，极度惊恐，接着一只胳膊伸了进来，一只手。

“吉姆，吉姆。快醒醒，伙计。我们在这里。”

拯救

拜伦的父亲雇了个中年女人照料孩子们。她叫苏塞克斯太太。她穿着花呢裙子和厚厚的紧身衣，有两颗长着毛发的痣，像两只蜘蛛。她告诉孩子们，她丈夫是个军人。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像我妈咪一样死了？”露茜说。

苏塞克斯太太说，那意味着他驻扎在海外。

当西摩周末回家时，苏塞克斯太太告诉他，如果他不想开车的话，就从火车站坐出租车回来。她做了些砂锅菜放在冰柜里，留下了如何加热的说明，就到她的妹妹家去了。拜伦想知道她是否也会邀请他和露茜同去，但她没有。他的父亲待在书房里度过周末，他有那么多工作要补上。有时他上楼会摔倒。他试着聊聊天，但他说出的词语有股酸臭气。尽管西摩没有明说，但这一切似乎都是戴安娜的错。

关于母亲的死，有一点最让拜伦迷惑：在几个星期后，他的父亲也死了。但这种死亡跟他的母亲不同，因为他不得不一直看着这个过程。他发现这个被自己当作父亲的男人，这个冷漠而笔直地站在母亲身旁的男人，这个催促她驶入左车道、要求她穿旧式铅笔裙的男人，已经不再是那个让她退避三舍的男人了。在她死后，西摩似乎失去了平衡。有些日子，他什么话都不说；有些日子，他大发雷霆，飞快地穿过房子，大喊大叫，仿佛单凭他的愤怒就足以让他太太起死回生。

他不知道该拿孩子们怎么办，有一回拜伦偶然听他对人说。他只能看着他们，结果却看到了戴安娜。

人们说，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但这不是。

与此同时，生活仍在继续，仿佛他失去母亲对生活毫无影响。孩子们回到了学校。他们穿上校服，背着书包。在操场上，妈妈们聚集在苏塞克斯太太周围。她们邀请她去喝咖啡，询问这个家庭过得怎么样。她很矜持。有一次，她说她对克兰汉宅的状态感到吃惊。那是个寒冷的地方，并不是适合小孩子生活的愉快环境。女人们彼此对视了一眼，似乎暗示自己有个幸运的逃避之所。

没有了詹姆斯，没有了母亲，拜伦感觉自己受到了冷落。他等了好几个星期，希望会收到詹姆斯从新学校写来的信，但他什么都没收到。有一次，他甚至尝试给他家里打电话，可是听到安德里亚的声音，他直接挂断了电话。在学校里，他整堂课瞪着练习本，却什么都没写。在游戏时间，他宁愿独自待在一旁。他偶然听到其中一位老师说他处境艰难，几乎没什么指望。

当拜伦在花园里的一棵梣树下找到一只死麻雀时，他哭了起来，因为终于有更多死亡事件发生，这似乎证明戴安娜之死并非个案。拜伦真正想看到的不是仅仅一只死鸟，而是数百只。他希望看到它们如石头一般从空中纷纷掉落。到了周末，他问父亲是否该把那只鸟埋掉，可是西摩冲着他大吼大叫，不让他玩那些死东西。“你脑子里有些奇怪的念头。”西摩说。

拜伦没有告诉父亲，露茜把她的“仙蒂”娃娃埋掉了。

说拜伦过分担忧显然是不对的。他的母亲在那么多事情上都说错了。有时他想象她躺在棺材里，被黑暗包围，他发现自己几乎无法忍受这样的想法。他尝试着回想起母亲活着时的模样，她眼睛里闪耀的光芒、她的嗓音，她把开襟羊毛衫搭在肩上的样子，结果却愈加怀念她。他告诉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母亲的精神上，而不是集中在她被锁在泥土下面的身体上。不过他的头脑常常不受他控制，他会在夜里大汗淋漓地醒来，脑子里满是她试图回到他的身边、用手指敲击锁闭的棺材盖和向他尖叫着求助的形象，挥之不去。

他没把这些告诉任何人，正如他也无法对人坦白是他启动了那一连串导致她死亡的事件。

那辆“美洲豹”一直停在车库里，直到有一天一辆拖车把它拖走。它被一辆小型福特车所取代。10月来了又去了。他的母亲看过的那些树叶从树上脱离，在空中旋转着飘落，在他脚下铺成一张滑溜溜的地毯。夜晚变得越来越长，带来一个个多雨的白昼。乌鸦预示着风暴的降临，又被暴风雨打得七零八散。雨下得那么大，仅仅一个晚上就重新给池塘灌上了水，西摩不得不找人重新把它抽干。树篱变得光秃秃、黑油油的，水珠滴答，只有那些彼此纠缠的铁线莲除外。

11月，风刮了过来，云朵从沼泽上方掠过，直到它们终于联合起来，越堆越厚，把天空变成覆盖大地的暗蓝色屋顶。雾气重新降临，它们整天笼罩着这所房子。当冬季的风暴刮倒一棵梣树后，那棵树就躺在花园里，摔成一堆碎屑。没人来清理它。小雪和冰雹随着12月到来，温斯顿男校的男孩们每天都在为自己的奖学金考试做准备，有些家长为孩子请了家庭教师。沼泽的颜色从紫色变成橘黄色又变成棕色。

时间会治愈伤痛，苏塞克斯太太说。拜伦的损失会变得越来越容易承受。但这正是核心所在。他不想忘掉自己的损失。损失是他的母亲留给他的一切。如果说时间能够愈合这条裂缝，那也只能让他假装她从未存在过。

有一天下午，拜伦正在同苏塞克斯太太谈论蒸汽，她手里的刀子突然掉落，割破了她的手指。“哎哟，拜伦。”她说。

拜伦与她受伤并无关系，她也没有责备他。她只是取来一块橡皮膏贴好，然后继续削土豆，但他开始有想法了。这是一些他不愿意接受但又无法阻止的想法，甚至在他睡着后也会出现。他想到母亲在棺材里尖叫，他想到苏塞克斯太太在水龙头下冲洗手指，以及水变红的情形。渐渐地，他确信下一个受伤的会是露茜，正如那次车祸以及苏塞克斯太太被割伤是拜伦的过错，露茜受伤也要怪他。

首先，他把自己的担忧隐藏起来。他会寻找一些简单的方法，在露茜进入房间时离开，或者，如果他无法离开，例如，如果是就餐时间，他就会轻轻地哼歌，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不让自己去想那些事情。他开始在夜里把一架梯子放在她卧室的窗户外，这样一来，如果发生了什么事，她就能安全地逃脱。只是有一天早上他忘记及时搬走梯子，当露茜醒来，看见窗外的梯子时，她尖叫着跑进大厅并滑倒了。她的左眼上方需要缝三针。他的想法是对的——他会导致伤害，即使他并不想害人。

接下来的想法除了涉及苏塞克斯太太，也涉及学校的同学和他们的妈妈，甚至那些他根本不认识的人——他坐在校车上，从苏塞克斯太太和露茜的背后透过车窗看到的那些人。如果他已经伤害了某个人而他却没有意识到，那可怎么办？因为他已经想到这件可怕的事情，想到他会伤人，所以他肯定已经导致伤害了。他就是那种能够伤人的人，否则他为何会产生那些想法？有时为了向人们暗示他不是好人，他会对自己做些小小的伤害，也许是把胳膊弄得瘀青，或者把鼻子打出血，但似乎没人关心。他感到羞辱，于是将衬衣拉到指关节上。他需要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来赶走那些想法。

当露茜缝了三针的消息在操场上传播开来后，迪尔德丽给安德里亚·洛打了电话。她建议苏塞克斯太太带拜伦到城里去找一个著名的家伙，安德里亚认识他。当苏塞克斯太太说这男孩需要的只是好好拥抱一下时，迪尔德丽·沃特金斯给西摩打了电话。两天后，苏塞克斯太太辞职了。

关于他去看心理医生的经历，拜伦没多少记忆。这倒不是他服了什么药或受到什么虐待，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为了不让自己害怕，他哼着歌，起初轻轻地对自己哼唱，接着，由于心理医生提高了嗓门，因此他也不得不更大声地哼唱。心理医生要拜伦躺下，问他是否有什么异常的想法。

“我会导致事故，”拜伦说，“我就是异常。”

心理医生说，他会写信给拜伦的父母。一听他这么说，拜伦就安静下来，一动不动，于是心理医生结束了这次咨询。

两天后，拜伦的父亲告诉他，需要给他量量尺寸，给他做一套新衣服。

“为什么我需要一套新衣服？”他问。他的父亲从房间里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这次是迪尔德丽·沃特金斯陪拜伦去的百货商店。要给他买的衣服包括几件新衬衣和套头衫、两条领带、若干袜子和鞋子，包括在室内和室外穿的。他是个大孩子，迪尔德丽对店员说。她还要求购买一个箱子、全套体育用品和睡衣。这一次拜伦没有问为什么。

在收银台旁，店员开了一张账单。他跟拜伦握握手，祝他在新学校一切顺利。“一旦你熟悉了寄宿学校，那个地方是很棒的。”他说。

他被送到北方的一所学校。他产生了一种印象，觉得没人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他也没有反抗。如果说他有什么反应的话，那也是表示赞成。他没有交朋友，因为他担心自己会伤害他们。他样样事情都靠边站。有时人们会被他吓一大跳，因为他们不知道他在房间里。他因为不爱说话、行为古怪而受到讽刺。他还被人打过。有一天晚上，他醒来发现自己在一片大笑中被无数的手举了起来，但他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没有反抗。有时他为自己的麻木而吃惊，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不快乐了，他只知道自己不快乐。有时他会想起母亲或詹姆斯，甚至想起1972年的夏天，但想起那个时间就像带着几缕毫无意义的碎梦从沉睡中惊醒。最好还是什么都别想。他在克兰汉宅与露茜以及一连串的保姆一起度过假期。他的父亲很少回家。露茜开始选择与她的朋友们待在一起。回到学校，他的考试考砸了，他的成绩很差。但不管他是聪明还是愚蠢，似乎都没人在意这些。

四年后，他从那所寄宿学校逃走了。他坐了几趟夜班列车和一趟公共汽车，回到克兰汉沼泽。他回到那所房子，但它已经被锁上，他根本进不去。于是他来到警察局自首。他们不知如何是好，因为他并没有做任何坏事。不过，他坚持认为自己会，他会导致事故。他哭了起来。他求他们让他留下。他显然非常痛苦，他们不能送他回学校。他们给这孩子的父亲打电话，让他来接走他的儿子。西摩没有来，来接他的是安德里亚·洛。

等拜伦得知父亲自杀的消息，已经是几个月之后了。这次情况截然不同，他没有地方可逗留，来感受这种悲伤。为保险起见，在告诉他这个消息之前和之后，人们给他服用了镇静剂。大家在谈论猎枪和可怕的悲剧，以及最真诚的哀悼，但现在他已经听过那些话无数次了，它们听起来毫无意义。当人们问他是否打算参加葬礼时，他说他不愿意去。他没忘记问问他的妹妹是否知道这个噩耗，但他们告诉他：“她在寄宿学校里。你不记得了吗？”“是的，”他说，“我不记得。我记不住多少事情了。”然后他看见一只蚊子——一只死蚊子，黑乎乎的，上下颠倒地躺在窗台上，他开始颤抖起来。

他们告诉他，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他们问拜伦能否保持安静，能否别哭并拿走他的拖鞋。他允诺说，他能够做这些事情。然后一根针扎到他的胳膊上，当他醒来时，他们正在谈论饼干。

久别重逢

吉姆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软运动鞋。他搞不懂是自己的脚长大了还是保持了原样。穿在鞋子里头，它们感觉很不一样，他不得不扭动脚趾、抬起脚跟，欣赏它们并排站立的样子，就像一对老朋友。他很高兴它们又重新相聚了。走路时不再跛着脚，而是两只脚一样长，像其他所有人那样，这种感觉很奇怪。也许他其实并不是多么异常。也许你有时不得不置身事外才能看清它们以前是多么正常。

他知道自己能获救多亏了葆拉和戴伦。看到他没来上班，他们非常担心，于是乘坐公共汽车来到克兰汉村。他们敲了敲那辆露营车的车门和车窗。起初他们以为他肯定是去度假了。葆拉承认，等到准备离开时，他们的脑子里才冒出别的想法：“我们以为你已经死了。”是戴伦爬到车顶上打开了那扇弹出式天窗。他们想直接带他去急诊室，但他颤抖得那么厉害，于是他们煮了些茶。他们艰难地揭掉窗户、车门和橱柜上的胶带，取出毯子和食品。他们清理了那个化学马桶。他们告诉他，他很安全。

现在已经是新年前夜的傍晚。他无法相信自己差点就一命呜呼了。他注定了要屈服于死亡。但此刻他待在另一侧，现在他已经回来上班，穿戴着他的橘黄色帽子、橘黄色围裙和袜子，他明白过去是大错而特错。他差点就一命呜呼了，但发生了别的事情，他又活了下来。

雨水像珠子一样贴在超市咖啡馆阴暗的窗户上。很快就要到关门时间了，米德先生和他的员工开始用保鲜膜把油酥面点心包起来，寥寥无几的顾客即将喝完自己的饮料，穿上外套准备驱车回家。

葆拉整个下午都在谈论她那身奇特的衣服，那是她为戴伦带她去运动和社交俱乐部参加派对准备的。戴伦也在卫生间里待了很长时间弄自己的头发，好让它看起来没受过任何处理。5点30分，米德先生会换上米德太太从“莫斯兄弟”为他租来的那套黑色正装，与他的太太在楼下碰头。他们将参加一次晚宴舞会，然后观看午夜的烟火。莫伊拉居然一直在跟那支青年乐队的一个成员约会，她会陪他们坐迷你公共汽车去参加一次新年演出。咖啡馆就要关门了，每个人都会有地方去，只有吉姆除外，他会回到露营车举行那些仪式。

“你应该跟我们一起去。这对你有好处，说不定你会碰到什么人。”葆拉说。她从一张桌子上清理掉那些空盘子和可乐罐。吉姆拿出自己的喷剂和桌布，准备擦桌子。

吉姆对她表示感谢，但他说自己不会去。自从葆拉在露营车里找到他以来，他不得不一直向她保证自己很快乐。即使在他害怕或悲伤时，甚至偶尔在他同时产生这两种情绪时，他也会在脸上挤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向她竖起大拇指。

“顺便说一句，她又打电话了。”葆拉说。

他告诉葆拉，他不想知道艾琳留的口信。可是她已经打过三次电话了，葆拉强调说。

“我想你说过……”那句话卡在了半空中，“我想你说过……你说过……她是个麻……麻……麻……”

“她是个麻烦。但她是个好心的麻烦。重要的是，她喜欢你。”葆拉打断他的话。由于现在咖啡馆里只有一名顾客，她又放下手里的浅盘。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顶蓝色的假发，扣在头顶上。她看起来像条美人鱼。

“这可不……这可不好……好。”听到葆拉说的话，以及自己由此产生的感觉，吉姆感到十分困惑，他发现自己给剩下的那名顾客的桌子喷了洗涤剂，那个人一动不动地坐着。他还没喝完自己的咖啡呢。

“随你便吧，我要去换衣服了。”葆拉说，然后走开了。

“打扰一下，你知道几点钟了吗？”

这个问题是这家咖啡馆的一部分。吉姆几乎没听到。它是楼下那支即将结束其新年演奏曲目的青年乐队的一部分，是那棵灯光闪烁的圣诞树的一部分，是其他为生活而忙碌的人的一部分。但吉姆认为它跟自己无关，于是他继续擦桌子。那个人清了清嗓子，又提出那个问题，只是这次声音更响，比刚才更引人注目了：“抱歉，我问一下，你知道几点钟了吗？”

吉姆低头瞥了一眼，恐惧地意识到这个陌生人正抬着头直愣愣地望着他。咖啡馆里的活动似乎戛然而止，仿佛有人把灯光和音量关小了。他指指自己的手腕，示意自己没有手表。他皮肤上连表带的痕迹都没有。

“你说什么？”那个陌生人说。他喝干了杯里的最后一口咖啡，用一张节日餐巾纸擦擦嘴。吉姆继续喷消毒剂，擦桌子。

那个人穿着熨烫过的休闲服：淡黄褐色的裤子、方格衬衣、防水夹克。他是那种被迫想着自己需要放松的人。就像他的服装一样，他稀疏的头发也是一种难以描述的灰褐色，他的皮肤柔软而苍白，说明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室内度过。在他的咖啡杯旁，他把自己的驾驶手套折叠成一束。他是个医生吗？看起来他不可能是病人。他闻起来没什么怪味。这个气味吉姆隐隐约约有点印象。

这个陌生人朝后面推推自己的椅子。然后，就在他要离开时，他似乎怔住了。“拜伦？”他喃喃地说，“是你吗？”他的声音因为年龄而变得更加深沉，在说出那些辅音时略显流畅，但吉姆不会弄错。“我是詹姆斯·洛。我想你可能不记得了？”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掌摊开，就像发出邀请。多年的光阴顿时消隐。

突然之间，吉姆真希望失去自己的手，希望自己没有手，但詹姆斯等待着，他的平静里头包含着那样的和善、那样的耐心，吉姆没法一走了之。他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在詹姆斯手上。他的手在哆嗦，但詹姆斯的手感觉干净而柔软，而且还很温暖，就像一团刚刚熔化的蜡油。

这不是正式的握手，没有摇摆。这只是纯粹的握手，两手交握。四十多年来，吉姆第一次把自己的左手放在詹姆斯·洛的右手中。他们的手指相触，滑到一起，双手紧扣。

“亲爱的伙伴，”詹姆斯温柔地说。因为吉姆突然摇着脑袋，眨着眼睛，于是詹姆斯拿开自己的手，把那张节日餐巾纸放到吉姆手上。“我很抱歉。”他说。不过，詹姆斯到底是因为抓住吉姆的手而道歉，还是因为递给他一张用过的餐巾纸，或者因为叫他亲爱的伙伴而道歉，那就不清楚了。

吉姆擤了一下鼻子，暗示他感冒了。与此同时，詹姆斯把自己夹克衫拉链的一端对准。吉姆继续轻轻擦着鼻子，詹姆斯把拉链一直拉到脖子下。

詹姆斯说：“我们是在回家的路上经过这里的。我太太和我。我想带她去看沼泽，以及我们成长的地方。我太太想在最后一刻买点东西，然后我们就回剑桥了。她的妹妹将和我们一起过元旦。”他身上有点孩子气的东西，例如把拉链一直拉到领子上。也许他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他低头看看拉链，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把它拉到中间的位置。

吉姆需要接受那么多新的信息：五十多岁的詹姆斯·洛变成了头发稀疏的矮个子男人；他就在这里，在超市咖啡馆里；他在剑桥有一个家，还有个太太；他有个小姨子要来过元旦；他有一件带拉链的防水夹克。

“玛格丽特让我来买一杯咖啡。我得听她的。恐怕我仍然不是个注重实际的人，虽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自从他们握过手后，詹姆斯似乎就无法直视吉姆的眼睛了。“玛格丽特是我的太太。”他补充一句，然后又说，“我是她的第二任丈夫。”

吉姆说不出话了，只是点点头。

“我吃了一惊，”詹姆斯说，“发现克兰汉宅以及花园都没有了，我吃了一惊。我没打算开车往那个方向去，卫星导航肯定出错了。当我看见那个小区，我都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然后我想起自己听说过这个新村。只是不知何故，我一直以为他们会留着那所老房子。我不知道他们已经把它夷为平地了。”

吉姆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仿佛他没有颤抖，没有握着清洁剂或戴着橘黄色帽子。偶尔，詹姆斯会在两个句子之间暂停片刻，留下插话的机会，但吉姆只能发出几下“嗯，嗯”的声音和沉重的呼吸声。

詹姆斯说：“我一点都不知道，拜伦，关于克兰汉村的规模。我无法相信开发商居然侥幸逃脱惩罚。看到那所老房子消失肯定非常难过。还有那个花园。对你来说肯定非常难过，拜伦。”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真名就像受到反复的打击。拜伦！拜伦！他有40年没听到这个名字了。詹姆斯轻轻松松地说出那个名字，正是这种轻松让吉姆瓦解，仿佛詹姆斯在帮吉姆穿一件旧衣服，例如他那件蓝色的旧工作服，吉姆以为自己已经不记得把它放哪里了，或者以为它已经不再合身。他仍然叫吉姆，但他不是吉姆，他其实是拜伦，但他早就变成了别人。这个别人，这个吉姆，这个没有根、没有过去的人，说不出话来。

詹姆斯意识到这一点，于是继续说道：“不过，也许你已经准备好放弃那个地方了，也许你希望他们把它夷为平地。毕竟，事情并不总是按我们设想的方式发展。在1972年之后，拜伦，他们再没有登上月球。他们曾经在那上面打高尔夫球，收集标本，然后整个事情都停止了。”詹姆斯·洛停顿片刻，他的脸因为全神贯注而皱起眉头，仿佛在重放最后一个句子、他又听了一遍，“我对打高尔夫球倒没什么意见。只是他们一定要在月球上打，那似乎有些遗憾。”

“是的。”终于，他嘴里蹦出一个词。

“但我很容易对月亮感到伤感，正如我也很容易对克兰汉宅感到伤感。事实上，我一直没回来，很多年都没回来。”

吉姆张开嘴巴，四处搜寻、抓取那些说不出来的词语：“他们……他们卖……卖掉了。”

“那所房子？”

他点点头。但詹姆斯似乎并不对他的结巴感到困惑、尴尬甚至吃惊。

“是托管人卖掉的？”

“是的。”

“我很遗憾。非常非常遗憾，拜伦。”

“我们没有……没有钱了。我的父亲撒……撒手人寰了。”

“我听说了这些事。多么可怕的事情。你的妹妹露茜怎么样了？她后来做什么了？”

“伦敦。”

“她住在那里？”

“她……她……她嫁给了一个银行家。”

“她有孩子吗？”

“我们失去……失去……联系了。”

詹姆斯悲伤地点点头，仿佛考虑到这种环境下兄妹间的不和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但仍然让人感到悲痛。他改变了话题，他问拜伦是否有老同学的消息。“我的太太和我参加了一次那种酒会——为温斯顿男校的老同学办的。我看到了沃特金斯。你还记得吗？”

吉姆说，是的，他记得。显然沃特金斯从牛津毕业后进了伦敦金融城，他娶了一位漂亮的法国太太。詹姆斯补充说：“那些聚会更合我太太玛格丽特的胃口。那么你怎么会在这里呢，拜伦？”

他解释说，这是他的工作，给桌子消毒擦拭。詹姆斯看起来并不惊讶，他急切地点点头，表示这是个大好消息。“我已经退休了，提前退的。我不希望跟上新技术的发展。时间是如此准确的度量衡。我们犯不起错。”

吉姆感觉双膝发软，仿佛有人刚刚用什么钝器打了它们一下。他需要坐下，感觉屋子天旋地转，但他不能坐，他在工作。“时间？”他问。

“我成了个原子能科学家。我太太老是说我的工作是修理钟表。”詹姆斯·洛露出微笑，但似乎暗示他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好笑的。他的微笑更像是挤出来的。“这个工作很难解释。她发现人们要么看起来疲惫不堪，要么忙忙碌碌。不过你当然会理解。你总是很聪明。”

詹姆斯·洛提到铯原子和-24。他提到格林尼治天文台，以及月相、万有引力和地球的抖动。吉姆听着，他听见了那些词语，但是不知道它们的意思。它们更像是一些柔和的声音，被他内心的困惑淹没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听错了，詹姆斯·洛居然说他很聪明？也许他正瞪着眼睛，或者做了个鬼脸，因为詹姆斯变得犹豫起来。“很高兴见到你，拜伦。我当时正在想你——然后你就出现了。年纪越大，我就越得承认生活非常奇怪。它充满了惊喜。”他说。

在詹姆斯说话的这段时间，咖啡馆似乎已经不复存在，这里只有这两个人，只有往昔与当下令人困惑的碰撞。接着，服务台上传来一个声音，是咖啡机运转的呼呼声，吉姆抬头瞥了一眼。葆拉正直直地注视着他。她转向米德先生，对他耳语了几句，而米德先生也停住了手里的工作，朝两个老朋友的方向看过来。

但詹姆斯并没有看见这一切，他又回去拉他的拉链了，他重新把拉片对准了金属链齿。他说：“我有话要对你说。”

在吉姆听詹姆斯·洛说话的时候，他也看到了米德先生。经理倒了两杯咖啡，将它们放在一只托盘上。詹姆斯的声音和米德先生的动作混合在一起，成为一个场景中的一部分，就像给电影配错了音轨。

“这话要说出来可真难。”詹姆斯说。

米德先生端起那个塑料托盘。他直接朝他们走过来。吉姆必须想办法给自己找个借口，必须马上这么做。但米德先生已经走得那么近，两只咖啡杯摩擦着各自的茶托，发出紧张的咔嗒声。

“原谅我，拜伦。”詹姆斯说。

米德先生端着塑料托盘在他们的桌前停下脚步。“原谅我，吉姆。”米德先生说。

吉姆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就像另一个让人费解的意外。米德先生把托盘放在桌上，摆好热腾腾的饮料以及一盘肉馅饼：“我端来了饮料，管理层免费赠送的。两位绅士请坐。需要撒点调味品吗？”

“您说什么？”詹姆斯·洛问。

“您的卡布奇诺咖啡，需要调味品吗？”

两位绅士都一致同意撒点调味品。米德先生拿出一个小调料瓶，给两杯饮料都撒上厚厚一层巧克力粉。他在桌上摆好餐刀、餐叉和干净的餐巾。他把那些调味品放在中间。“Bon appétit（祝您好胃口）。”他说，然后是“请慢用”，以及“ Gesundheit（德语：祝您健康）”。他飞快地转过身，朝厨房一路小跑，等跑到安全距离之外才放慢了脚步。“戴伦！”他突然威严地叫了一声，“你的帽子。”

吉姆和詹姆斯·洛瞪着这份赠送的咖啡和馅饼看了一会儿，仿佛他们从未见过这么丰盛的饮食。詹姆斯为吉姆拉开一把椅子，吉姆也把詹姆斯的咖啡和一份干净的餐巾纸递给他。他把那只更大的馅饼端给詹姆斯。他们坐了下来。

有那么一会儿，两个孩提时代的旧友都只顾吃东西、喝饮料了。詹姆斯·洛把自己的肉馅饼切成四块，干净利落地把每一块送到嘴里。他们的下巴咀嚼着，牙齿啃咬着，舌头舔舐着，仿佛要从这些提供给他们的物质里吸收每一份善意。他们是这么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这两个已进入中年的朋友，一个高，一个矮，一个戴着橘黄色帽子，另一个穿着防水夹克，然而他们俩都在等待着，仿佛对方掌握着一个暂时说不出口的问题的答案。等他们吃完，詹姆斯·洛才又开始说起来。“我刚才说的是，”他喃喃地说，把自己的餐巾对折，然后再对折，把它叠成一个小方块，“有一年夏天，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时我们还是孩子。”

吉姆试图喝一口咖啡，但他的手颤抖得这么厉害，只得放弃这个努力。

詹姆斯把一只手放在桌上，撑起自己的身体，然后把另一只手放到眼睛上，仿佛要遮住当下，让自己只看见往昔。

“那时发生了一些事情，我们俩都没有真正理解的一些事情。它们非常可怕，它们改变了一切。”他脸上愁云密布，吉姆知道詹姆斯想到了戴安娜，因为突然之间他也想起她来。他眼中仿佛只有她，她那如同金箔一般的金发、苍白如水的皮肤，她在池塘水面上起舞的剪影。

“她的去世……”詹姆斯说到这里就僵住了，接下来是漫长的沉默，他们俩坐在那里，什么都不说。詹姆斯重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她的去世至今让我无法忘怀。”

“是的。”吉姆摸索着拿起那瓶消毒喷剂，但在拿起它时，他才知道它是个累赘，于是又把它放下。

“我试图告诉玛格丽特——有关她的事情，有关你的母亲。但有些事我没法说出来。”

吉姆点点头，或者，他是否摇了摇头？

“她就像……”詹姆斯又有点犹豫。突然之间，吉姆眼前清晰地浮现出那个男孩的身影，那种紧张得一动不动一直是詹姆斯·洛的特征。那身影如此清晰，他无法理解自己一开始怎么把它错过了。“我不是一个博览群书的人。等到退休之后，我才真正读了一些书。我喜欢布莱克。我希望你别介意我这么说，可是——你的母亲就像一首诗。”

吉姆点点头。她就是那样，像一首诗。

显然一直谈论她让詹姆斯无法忍受。他清了清嗓子，搓了搓手。最后，他抬起下巴，就像戴安娜过去抬起下巴那样，他说：“那么你做些什么呢？拜伦，在你的业余时间，你也阅读吗？”

“我种植。”

詹姆斯微笑了，仿佛在说“是的，你当然会种植植物”。“子如其母。”他说。接着，那微笑毫无征兆地变成一副如此悲痛、如此悔恨的表情，吉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詹姆斯艰难地说：“我失眠。睡眠不好。我欠你一个道歉，拜伦。这么多年我一直欠你一个道歉。”

詹姆斯闭上眼睛，但眼泪还是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坐在那里，双手握成拳头放在桌上。吉姆想伸出手，越过这张胶合板桌子，抓住詹姆斯的手，但他们之间隔着一个塑料托盘，更别说隔着四十多年的岁月了。他的心里，他脑子里，顿时出现一阵惊慌失措，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举起双臂的。

“当我听说你的遭遇时，当我听说贝什利山，以及你父亲的去世，还有随后发生的所有那些可怕的事情时，我感到五雷轰顶。我想写信。好多次，我想去看你，但我做不到。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而我居然袖手旁观。”

吉姆无助地环顾四周，发现米德先生、戴伦和葆拉全都从服务台上望着这边。他们有些尴尬，想假装自己在忙着干活儿，可是店里没有顾客，只有一盘盘的糕点需要重新布置，他们骗不了任何人。葆拉用手指打了个手势。她不得不打了两次，因为吉姆没有反应，只顾瞪着眼睛。“你们俩没事吧？”她的嘴摆出这句话的口形。

他点了一下头。

“拜伦，我很抱歉。我一辈子都悔恨不已。要是——我的上帝，要是我从未跟你说起那两秒钟该多好。”

吉姆感觉詹姆斯的话飘到自己耳边，它们从他橘黄色的制服下面滑了进去，触碰到他的骨头。与此同时，詹姆斯也拉直了夹克衫的袖子。他拿起那双驾驶手套，解开圆扣，把它们戴在手上。

吉姆说：“不。那不是你的错。”他手忙脚乱地把手伸进衣袋。他拖出自己的钥匙。当他用力解开钥匙链时，詹姆斯·洛迷惑地望着他。他的手指不住地哆嗦，他不知道自己能否解开。他的指甲被那个银色的环套住了，不过最后还是把它取了下来，放在手掌上。

詹姆斯注视着那只紫铜色的甲虫，他没有动。吉姆也注视着它。仿佛两人都是第一次看到它，看着它那两只折叠起来的光滑翅膀，它胸节上雕刻的小小斑纹，它扁平的脑袋。

“拿着吧，这是你的。”吉姆说着，把它递给詹姆斯。他既不顾一切地要给，但一想到回到露营车上没有这只甲虫意味着什么，他又觉得恐怖。一切都将崩溃。他知道，但他也知道自己必须归还这个钥匙链。

但詹姆斯·洛对这些一无所知，他点点头。“谢谢你。”他轻轻地说。他拿起那只甲虫，缠绕在手指之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的老天，我的老天。”他说，不住地露出微笑，仿佛拜伦归还给他的是他失落很久的一部分内在自我。然后他说：“我也有东西给你。”

现在轮到詹姆斯哆嗦了。他摸索着夹克衫内侧的口袋，眼睛盯着天花板，双唇张开，仿佛在等待手指摸到他想要的东西。最后，他掏出一个钱包，是用拉绒皮做的。他打开钱包，从那一排小口袋里扯出什么东西来。“给。”他把一张皱巴巴的卡片放在吉姆手上，是那张联合利华的孟格菲气球茶卡，那系列里的第一张。

很难说清接下来的事情是怎样发生的。刚才他们俩还彼此相对而坐，注视着彼此归还的东西。过了一会儿，詹姆斯就站起来，甚至当他把腿站直之后，似乎也被什么绊了一下。在他摔倒之前，吉姆向前跳出一步，将他扶住。他们就这样站了一阵子，两个成年人，互相用胳膊扶着对方。过了这么多年，他们又找到了对方，他们无法松手。他们紧紧相拥，甚至在他们这么做时也知道，当离开之后，他们也会觉得两个人仍在一起。

“真好，”詹姆斯·洛在他的耳边说，“又找到你了，真好。”吉姆，他其实并不是吉姆，而是拜伦，他喃喃地说：“是的，真好。”

“Tout va bien（一切都很好）。”詹姆斯勇敢地说。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他的嘴摆出了这些词语的口形。两个人松开了手。

告别时，他们握了握手。跟刚开始的时候不同，跟刚才的拥抱不同，这次他们俩都握得很快，也很正式。从那同一个钱包里，詹姆斯·洛掏出自己从前的名片，指着电话号码，说：“我的手机号码仍然没变。如果你去剑桥，一定要来看我。”吉姆点点头，说，好的，他会的。但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永远不会离开克兰汉沼泽，他会一直留在这里，他的母亲也会留在这里，现在他又找到了往昔，他绝不会与过去脱节了。詹姆斯·洛转过身，就像他刚才走进吉姆的生活一样客客气气地离开了。

“看起来很激动啊，”葆拉评论道，“你还好吧？”戴伦说他想喝点烈酒。而吉姆问他们能否让他失陪片刻，他需要呼吸新鲜空气。

有人戳了戳他的胳膊肘，他低下头，看见了米德先生。米德先生满脸通红，就像一只悬钩子，他提议说，如果，如果——他说不出来，他是那么局促不安——如果吉姆摘下那顶橘黄色的帽子，或许他会感觉更舒服一点。

一个名字

改名字并不是拜伦的计划，他从未有过那样的想法。他以为，一旦你拥有一个名字，它就是你的身份，你无法摆脱。他得到这个新名字就跟戴安娜之死、他来到贝什利山或云彩飘过沼泽地一样，就那么发生了。这些事情，每件都在降临时成为过去，事先毫无预兆。要等事后他才会回顾往昔，描述已经发生的事情，于是开始把某种流动的东西排好顺序，找到它们所处的特殊背景。

那次拜伦跑到警察局，他的父亲没能去接他，是安德里亚·洛去接的。她解释说，西摩从伦敦打电话给她，要她帮忙。拜伦一动不动地坐着，听那名警官回答说，他们把这个可怜的孩子安置在一间牢房里了，因为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别的方式对待他。他穿着睡衣、学校的运动夹克和鞋子旅行了300英里。从他的外表看，他已经好多天没吃东西了。拜伦想躺下，但他的脚伸到了床垫外面，那张扎人的毯子不够长，都没法将他盖住。

安德里亚说他家里有些问题。她说话的声音又尖又快，他觉得她听起来有点害怕。他的母亲去世了，他的父亲——该怎么说呢——有点不知所措。除了一个妹妹，他再没有其他在世的亲戚了，而他的妹妹在寄宿学校上学。问题是，她说，他有问题。他是个麻烦。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说他。

警官指出，他们不能因为这孩子逃学就把他关在警察局的牢房里。他问安德里亚能否带他到她家住一晚，她说她办不到，跟一个有着这种病史的年轻人单独待在一起，她觉得不安全。

“可是他才16岁。而且他也没什么不对劲的。”那名警官反复强调，“他说他很危险，可是你只要看他一眼就看得出他连一只苍蝇都不愿意伤害。他还穿着睡衣呢，看在老天的分上。”说到这儿，他提高了嗓门。

但安德里亚的声音仍然很低。为了听清她说的话，拜伦不得不保持安静，安静得几乎都不像他自己了。她说话匆匆忙忙，仿佛不希望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难道警察没有听说吗？拜伦被送走是因为他是个麻烦。这些都是事实。”她说，“在他的母亲被淹死时，他就站在那里袖手旁观。他甚至在她葬礼上吃蛋糕。”“蛋糕。”她重复一遍。“如果这还不够说明问题的话，他还制造了更多麻烦。他的妹妹受过一次几乎致命的伤害，那都是这孩子引起的。这些迹象从一开始就存在了。在他还很小的时候，他差点在一个池塘里害死我的儿子。我已经被迫让詹姆斯转学了。”她说。

拜伦在无声的尖叫中张开嘴，听到这些话让他难以承受。他当时是想帮助他的母亲的，他绝不会伤害詹姆斯。而当他把梯子放在外面时，他是想救他妹妹。就仿佛他们说的是另一个男孩，不是他，但似乎又像是他。也许她说得对？也许这一切都是他的错？那座小桥和露茜的意外？也许他一直都想伤害他们，尽管他身体的另一部分从不想那么做？也许他身上存在两个男孩？一个犯下了可怕的错误，而另一个需要阻止那一切？拜伦开始颤抖起来。他站起来，踢着床，踢着下面的桶。那只铁桶转动起来，让人头晕，然后它撞上了墙壁。他把它捡起来，扔到墙上。接着，不断把那只桶扔到墙上让他受不了了，因为现在桶已经被撞得凹了下去，它会散架的。于是他用自己的脑袋撞墙，好让自己不再听，不再感觉，让自己碰到某种坚实的东西，这就像对着他自己大声喊叫，因为他不希望自己举止粗鲁，大喊大叫。墙撞到他的头上，冰冷、坚硬，这么做简直就是疯狂，也许那正是他无法停止的原因。他听见有人冲着这间牢房的门嚷嚷。一切似乎都有点太过了，没有按照合乎情理的方式发生。

“好了，好了，孩子。”那名警官说。可是拜伦仍然没有停下来，于是警官扇了他一耳光。安德里亚失声尖叫。

“我不是想伤害他，”警官说，“我只是想让这孩子振作起来。”他居然那样对待拜伦，他自己都有些惊骇。安德里亚·洛站在门口望着，脸色煞白。警官用手抱着脑袋。“这太过分了！”他不停地说，仿佛无法相信刚刚发生的事情。

“我会导致事故。”拜伦低声说。

“你听到没？”安德里亚尖声说。

“我需要去贝什利山。我想去贝什利山。”

“你听到他说的话了？”安德里亚说，“他想去，他要求去，他需要我们的帮助。”

安德里亚又打了个电话，然后取来自己的汽车。现在她显然有点得意忘形，用一种勇敢无畏的腔调强调说，她是这一家人的亲密朋友，她会把这件事办妥的。不过，她不让拜伦坐在前排。他问他们要去哪里，她不愿回答。他试图说点别的事情，问詹姆斯现在在学校过得怎样，但她还是没有答话。他想告诉她，关于池塘的事情，她错了，搭建小桥不是他的主意，而是詹姆斯提出来的，但要说出那些词语太艰难了。他用指甲掐自己的手，坐在那里什么也不说，这倒更容易一些。

安德里亚的车子砰的一声越过拦牛木栅的栏杆，他们进入了视野开阔的沼泽。它无边无际，狂野荒凉。他都忘记了自己在她车里做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从学校逃跑、为什么跑到警察局去、为什么用脑袋撞墙。或许他试图向他们证明自己不知所措、自己不快乐。他能够如此轻松地恢复从前的自己。只要她把车子停下来，只要他们能够暂时阻止这一切，现在还不算晚，他能够恢复从前的状态。但小汽车拐进一条车道，已经有几个人冲下台阶来迎接他们了。

“谢谢你，洛太太。”他们说。

她从车上跳了下来，冲向大门。“赶快把他从我车里弄出来，把他弄出来。”她在说。

他们的动作那么快，他都来不及思考。他们猛地打开车门，朝他扑过来，仿佛他会随时爆炸。他用指甲抠着汽车座椅，紧紧抓住安全带。接着有人抓住他的脚，另一个人拉着他的胳膊。他大喊着：“不，不，不，求你们了。”更多的人拿着夹克和毯子跑过来，他们在说，当心他的头，彼此询问是否能够找到他的静脉。他们捋起他的衣袖，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根本没出声。“他多少岁了？”有人在大叫。

“他16岁，”安德里亚·洛大声回答，“他16岁。”

安德里亚在哭，但也许是别的人。

所有的声音都混杂在一起，因为他的脑子已经不听使唤了。他们抬着他朝那座建筑走去。他上方的天空似乎被遮挡起来，然后他进入一个放着椅子的房间，接着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来到贝什利山的第一天，他身体不舒服，不能动弹。他睡着又醒来，然后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感觉那么痛苦，于是再次睡着了。第二天，他表现得更加平静一些。这时，一名护士说，也许他愿意去散散步。

她是个矮小、灵巧的女人。也许是因为她头发的色彩——柔软的金色短发——他觉得她很和善。她带他去看他睡觉的宿舍、洗澡的房间以及上厕所的地方。她指着窗外的花园说，这么可爱的地方居然乱七八糟，真是遗憾。他能够听到各种声音：大喊大叫，有时哈哈大笑。但它们飘进耳朵又消失了。这里大部分时间都很寂静。如此深沉的寂静，几乎让他以为其余的世界已经被剪掉了。他不知道自己对此是感到高兴还是悲哀。自从他们给他注射过镇定药物后，他发现自己在能够感知情感之前就止步不前了。如果看到表示悲伤的黑色，如果心里充满某种与悲伤不搭配的色彩，可能是紫色，就像从不落地的鸟儿一样轻盈，这时他也会这样。

那名护士打开电视室的门，他问为什么把电视关在玻璃门后面，她微笑着说，不用害怕，他在贝什利山会很安全。

“我们会照顾你的。”她说。她粉红色的脸上擦过粉，仿佛撒了些冰冷的糖粉。她让拜伦想起一只糖老鼠，这时他意识到自己饿了。他饥肠辘辘，感觉自己就像个洞。

她告诉他，她的名字是桑德拉。“你叫什么？”她问。

他正要回答，却欲言又止。听到她的问题，他仿佛看到一扇门，就像电视机前面的玻璃门，矗立在他从前以为除了墙壁外别无他物的地方。

拜伦想起自己的生活变成了什么样子。他想起自己犯过的所有错误，它们有那么多，他的头开始晕晕乎乎了。想起那种羞耻，那种孤独，那挥之不去的悲痛，拜伦绝不想继续做以前的那个自己。那让他不堪重负。要继续生活，他只能变成别人。

那名护士微笑了：“我不过是问你的名字，你不用这么忧心忡忡。”

拜伦把手伸进口袋，闭上眼睛，想起他认识的最聪明的人。他想起自己的朋友，后者就像他失落的部分自我，他就像爱自己的母亲一样崇拜他。他用手指抓住那只幸运甲虫。

“我叫詹姆斯。”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感觉柔软而新鲜。

“詹姆斯？”护士重复道。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等着某个人跳出来说，这个年轻人不是詹姆斯，他是拜伦，他是个失败者，他是一团混乱。但并没有人跳出来。他点点头，向护士表示他就是某个詹姆斯。

“我的侄子也叫詹姆斯，”护士说，“这是个好名字，可是，你知道吗，我侄子不喜欢它。他让我们叫他吉姆。”那个名字听起来很好笑，就像喊的是果酱，他笑了起来。护士也笑了。这就像终于跟人说出了心里话，感觉一下子轻松了。

他想起他们买礼物送到迪格比路那天他母亲的微笑，以及她为拜伦去看牙医撒的谎。他想起她的各种不同的嗓音，对西摩说话时那种软绵绵的声音，对孩子们说话时慈爱的声音。他想起她同贝弗莉一起哈哈大笑的声音，以及她像门下的一汪水那般慢慢滑走、变成另一个人的方式。也许就是那么轻松？也许只要给从前的自己起个新名字然后就能变成那个新人，就这么简单？毕竟，詹姆斯曾经说过，你可以称一条狗为帽子，而且这么做会让你发现自己一直都错过了什么东西。

“是的，”他重复道，更加大胆一点了，“我也叫吉姆。”现在他们把这个名字做了简化，它听起来已经不太像撒谎了。就仿佛他的朋友就在这里，跟他一起待在贝什利山，他不再害怕，甚至也不觉得饥饿了。

那名护士微笑了。“让我们帮你收拾一下，好让你感觉舒服点，吉姆，”她说，“你何不解下皮带、脱掉鞋子？”

几名穿着睡衣的男子排成短短的一行，慢慢走过。他想招手，他们看起来那么疲惫。他们每个人的额头上都印着两个记号，红如罂粟。

“你瞧，”护士说，“很多绅士待在这里时都穿拖鞋。”

窗外，沼泽地高与天齐，乌云密布，甚至可能会下雪。他想起过去阳光常常透过克兰汉宅的窗户洒进屋子，在地上印下如此清晰温暖的正方形，他都能够站在里面，感觉自己被照亮。

拜伦屈膝脱掉鞋子。

一个不同的结局

沼泽里下起了蒙蒙细雨。甚至在黑暗中，他也意识到了春天的第一丝踪迹。卷曲的叶片从泥土里钻了出来，那么新鲜，就像草叶一样薄。他发现了一棵完美的黄色白屈菜，以及几小片将会长成欧芹和荨麻的叶子。在城里，他已经看见樱花、苍白的柔荑花序以及像面包屑那么大的新蕾了。大地将再次焕然一新。

吉姆想起詹姆斯·洛和戴安娜；他想起妹妹露茜，他们俩已不再见面；他想起父亲，他没有参加父亲的葬礼。所有这些年来，他一直在贴胶带、翻来覆去地检查、说你好，但这毫无作用。他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清楚得让他喘不过气了，让他感到如许痛楚。他永远无法获得安全。不管他把那套仪式举行多少遍，他都无法保护自己，因为他最害怕的事情已经发生，在他瞥一眼手表看到它被加上两秒的那一天就已发生，在他的母亲到池塘里散步并融到雨中的那天就已发生。最糟糕的事情并非尚未到来，它已经降临。在过去的四十多年里，它一直跟着他。

要理解这一切未免有点困难。他静静地站着，短促呼吸着，仿佛有人从体内捶打着他。他不知道自己会怎样走回咖啡馆、怎样恢复旧日的生活。往昔与当下之间的裂隙已经如此巨大，就像孤立无援地站在一方冰块上，看着构成自己生活的其他碎片漂在周围的水上，却无法将它们拼合起来。有时，接受我们犯下的错误比花费精力和想象力来修补它们要更轻松一些。

他看见母亲把手表扔进池塘。他想起从那以后到来又离去的那些岁月，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分分秒秒。它们的度量毫无意义。

詹姆斯·洛说得对，他们的重逢一直都存在着。这是世界需要的某种东西。但为了让一个人帮助另一个人，让一个小小的善行获得成功，还必须让很多事情正常运转，需要让无数事情全部到位。四十多年已经过去，但他们没有见面的这段漫长时光并未将两个朋友分开。詹姆斯·洛找到了一份好工作，他有太太和一份抵押房产；正如拜伦曾经做过多份工作，他从未结婚，没有房子。但他们也都一直抱着希望，希望这一刻将在某一天降临。他们一直在等待。他留着詹姆斯的幸运甲虫，詹姆斯也留着那张联合利华的茶卡。他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星星仿佛长出了尖刺，刺破了天空。他抽泣着，抽泣得那么厉害，像个孩子一样——为了那些损失、苦难与痛苦，为了被浪费的光阴、那些错误的转折和那些错误，为了他的朋友，为了宽恕。

随着一阵扇动翅膀的嘈杂声音，一群椋鸟飞入天空，就像黑色的丝带一样纠缠、伸展。他步行穿过沼泽，走进愈来愈深的夜色。

拜伦，风在叫他，草在叫他，大地在叫他。有时他也想说：“我是拜伦。拜伦·赫明斯。”

他不再是两个人，他不再是两个割裂的故事，他已经融为一体。

后记
时光减法

这是元旦的清晨，空气透明。巨大的云团缓缓地从星辰上方飘过。大地上装饰着一穗穗霜花，每一片草叶都在月光中闪烁着光芒。现在天还没有亮透，但一阵风儿拂过常春藤的枯叶和叶鞘，它们发出最细微的沙沙声。在那些山丘的对面，教堂的钟敲了六下。

拜伦穿着外套、戴着羊毛帽子坐在露营车外。他已经出去检查过自己种的植物，扫掉一层上了霜冻的落叶。艾琳仍在那张折叠床上睡觉，她浓密的头发撒在枕头上。他起床时给她盖好了被子，她夜里磨牙了，但没有梦游。她和衣而睡。他再次为她靴子的小巧、那件挂在门背后的外套的冬青绿感到惊奇。那些包好的笔就挂在她的口袋里。他注意到，她的袖子被缠到肩膀上了。他停下来，取下袖口，也就是她伸出手的地方，然后把袖子抚平拉直。

他发现自己正在琢磨是否应该把这个动作做上21遍。他的手指抽搐着。然后艾琳发出个声音，听起来就像“甘草什锦糖”，但肯定不是的。他把外套留在衣钩上，静静地关上身后的车门。

头天晚上，他没有做完全套仪式，只完成了一部分。在到达艾琳的住处，喝过茶后，他们驾车来到沼泽上，走到一个比较高的地方，观看烟火。他们的漫步从这里延伸到克兰汉村，又从那里延伸到绿地，再延伸到他的露营车。他们甚至都没讨论自己在做什么。他们的靴子不断地往前移动。等他们到达那条路的尽头时，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开始颤抖。

“你没事吧？”艾琳说，“我可以回家去。”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说出希望她留下。

“也许我们应该一步一步地来。”她说。

他已经把自己的真名和詹姆斯的故事告诉了她。他跟她说起戴安娜和那次事故。他跟她说起克兰汉宅、它被怎样卖给开发商、他怎样望着推土机将它夷为平地。他跟她说起自己那些年接受的不同治疗，有些艰难；他解释说，只要他举行那些仪式，他就会安全。要说出这一切并不轻松，那些句子就像扎在他喉咙和嘴里的一片片碎玻璃。他花了好几个小时才说完。而在他诉说时，艾琳一直在倾听、等待，她的头一动不动，她的蓝眼睛睁得大大的。她没有说“我无法相信”。她没有说“我现在必须得睡觉了”。她没有说这些话。她只提到一件事，她喜欢剑桥，她希望有一天造访那里。他给她看了那张联合利华的茶卡。

在露营车的旁边，他打开一张折叠桌和两把Zip Dee椅子，再摆上一壶茶、牛奶、糖、杯子和一包奶油饼干。他对面那把椅子是给艾琳准备的，它就立在那里，望着他，像个疑问句一样展开。

待在桌边，他摆放好她的杯子，这样她坐下时带把手的那一面就会朝着她。

如果她坐下。

他又把那只杯子带把手的那一面朝着自己。

他把它转到不特别冲着谁的中间位置。

他说：“艾琳的杯子，你好。”

说出她的名字就像轻轻触碰她一下，就像抚摸她外套上柔软的袖口，她或许不会注意到。他想起夜里躺在她身边的感觉，他们的衣服吱吱嘎嘎地响。他想起从近处嗅到她肌肤的气味，她的呼吸就在他的呼吸近旁。他不知道他们是否会裸身而眠，不过这个想法太大了，他不得不用一块饼干将它赶走。他的脑袋晕乎乎的。

事实上，他根本没睡着。当他终于意识到艾琳要留下来过夜时，已经是凌晨4点多。他解释说，他还没有说“茶巾你好”“床垫你好”。她耸耸肩说，他不用管她，她会等着。他做了十次开门上车的动作，每次看到她坐在他那个双环炉架旁的结实身躯，他都被吓一跳。然后她终于说话了：“你没对我说任何话。”

“你说什么？”

“你没说：艾琳，你好。”

“但你不是我露营车的一部分。”

“没准我是呢。”她说。

“你不是一件不会动的物品。”

“我没说你一定得那么做，我只是说那样或许会好些。”

那之后，他就垂头丧气了。他拉出折叠床，取来毯子，希望在她睡着后完成那套仪式。她躺下，问他是否想躺在她的旁边。他一开始很随便地坐着，就在她膝盖附近，然后他轻轻抬起自己的脚，再发出一声叹息，仿佛他都没注意到自己就要躺下。她把头靠在他的胳膊上，几分钟后就睡熟了。

他紧挨着艾琳，闭上眼睛，等着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没有那些胶带，这个地方感觉不堪一击，非常可怕——如果说有谁脱光了衣服，那也是这辆露营车——可是什么都没发生。她没有梦游，很快就打起呼噜来。他感觉自己宁愿切断胳膊也不愿把她惊醒。

他吃了第二块奶油饼干。他饿坏了，一口一块似乎都不够。

当艾琳出来和他待在一起时，她的脸蛋一侧是红的，被枕头弄出了一条条褶皱。她已经穿上外套——扣子扣错了——衣服就像六角手风琴一样围着她的腰部。她的头发被梳成两张大翅膀的形状。她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什么都没说，只是望着他望的地方。她端起那只茶杯，就仿佛它是她的，然后倒了杯茶。她很随意地吃起奶油饼干来。

“挺不错的。”她说。

仅此而已。

天越来越亮。东边，一道金光撕开了地平线上方的夜空。常春藤的叶子沙沙、沙沙地响着，他们不需要说话。突然，艾琳站起身来，抱着自己，在地上跺着脚。

“你要走了吗？”他说，假装满不在乎。

“如果你想坐在这外面的话，我需要披一条毯子。”

她转过身，朝露营车走去。她的手放在门框上，仿佛她已经走进去很多次了，仿佛她还会走进去无数次。

他说：“我有东西要给你看，艾琳。”

“给我两秒钟时间，亲爱的。”说着，她钻进车里消失了。

拜伦领着艾琳朝绿地走去。月亮仍然高高地挂在空中，现在天空已经属于黎明，那一轮白光正变得越来越淡。在他们的靴子下，结霜的草叶发出嚓嚓的声音。叶片闪着微光，就仿佛那上面覆盖着糖衣。他想起艾琳喜欢霜甚于雪，很高兴她拥有这样的一天。他们没有手拉手，但有一两次，他们的肩膀或髋部彼此碰触，而他们并没有一下子跳开。

艾琳和吉姆在那条死胡同的第一所房子旁停下脚步。“瞧。”他说。他忍住没笑出声来，但心里喜不自胜。

他指着那些留学生住的房子。还没有人起床，不过门垫上的几双软运动鞋旁放着一箱空瓶子和啤酒罐。艾琳一脸困惑。“我不明白，”她说，“你要我看什么？”

“看这里。”他指了指。

“我还是什么都没看见。”

他领着她走近一些。他们就站在一楼的窗户旁，不过里面没有声音。他轻轻地把手伸进窗台上那只塑料花箱，揭开一层叶子。艾琳靠近瞥了一眼，那里有两朵尚未绽开的紫色番红花。

“花朵？”

他点点头。他在嘴唇上竖起一只手指，低声说：“我种的。”

她看起来很迷惑不解。“为什么？”她说。

“我不知道。也许部分是因为你。”

“因为我？”

“也许。”

“可是你那时还不认识我。”

“好吧，我也不知道。”他笑了。

艾琳向下伸出手，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她就像一只手套那么温暖。他没被吓着，他没有退缩。

“你是不是宁愿我送笔？”

“不，”她说，“我喜欢这个。”

他带她来到下一个窗台花箱。这个花箱被晾衣绳和那些从未取下的衣服挡住了。他们弯腰钻过那些结冰的茶巾，朝窗台走去。同样，这所房子里也没有生命迹象。在那层霜冻的叶子下冒出两根纤细的绿色茎秆。它们太小，还没有长出花朵，但它们有股清新的气味，就像松树。

“这些也是？”艾琳说。

吉姆再次回答：“是的，这些也是。”

艾琳终于明白了这一切。她不单望着自己面前的两所小房子及其窗台上的塑料花箱。她举起双手放在眼睛上，如同构成一条隧道，她扫视着整条泛白的死胡同。每所房子都一模一样。在那些霜冻的叶子下面，都会有新生命萌动、冲破泥土的细微迹象。

“什么时候，”最后她终于问道，“什么时候种的？”

“当人们睡着之后。”

她凝视着他。在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牙齿上沾了什么东西，例如菠菜，只是他并没有吃菠菜。

“干得好。”她说。

他们手拉手地穿过那片被居民称为绿地的泥地，朝中间那条被围起来的沟渠走去。这一次他不用指点、解释了，艾琳似乎本能地知道自己会找到什么。他早先扫走的落叶在边上堆成一堆。

在栅栏里面，那一小洼土地上五颜六色。这里有很多小小的番红花、乌头、雪花莲、虎眼万年青。它们并没有全都开花，有些仍然是包得紧紧的花蕾。

“这是我母亲去世的地方。”

“是的。”她擦擦眼睛。

“这里什么都长不出来。水不断地流回来，不是很多，只够形成一个水沟。水并不总是顺从人们的想法。”

“是的。”她点点头。

“也许我们不得不接受水的这个特点，它流过来又流走。”

艾琳扭动着从衣袖里掏出一张纸巾，噗的一声擤了一下鼻子。

他说：“于是我运来泥土，运来肥料。我在这里种下球茎花卉。每天晚上，我都会检查它们是否还好。”

“是的，”她嗫嚅着说，“是的。”

艾琳挣脱吉姆，朝那道栅栏走去。她低头注视着那满池的冬季花卉，这里是从前那个池塘所在的地方。望着她，他的心里似乎有什么苏醒过来。他仿佛又看见了戴安娜，颤颤巍巍地站在水中。他似乎感觉到了1972年夏天的炎热，那时她睡在星空下，空气中弥漫着长瓣紫罗兰和花烟草的甜香。他找到了母亲的家具：带流苏的台灯、休闲桌、印花棉布扶手椅。所有这一切都如此清晰，很难相信四十多年的光阴已经流逝。

詹姆斯·洛说得对：历史并不准确。拜伦几乎不敢眨眼，生怕眼前的一切消失。

可是它就在近旁。在他的左边，他看到的不再是那一排排廉价的两居室房屋、顶上架着帽子似的圆盘式卫星电视接收器，而是一座乔治时代风格的房子，方方正正，孤零零地矗立在沼泽中。在儿童秋千所在的地方，他看到了母亲的玫瑰花圃。他找到了那个室外露台，听到了她放的舞乐。他看到了那张长椅，在9月的一个炎热的夜晚，他们曾坐在那里看流星。

艾琳转过身。突然，在冰冷的空气中飞出一团夏季的飞蚊，它们就像一盏盏微小的灯，聚集在她的头发周围，盘旋飞舞。她用手拍打它们。他露出一个微笑——在那一刻，他的母亲、那所房子、那些夏季飞蚊都消失了。它们曾经全都在这里，这些东西，它们曾经属于他，现在它们没有了。

太阳缓缓升到地平线上，像一只旧式氦气球，给天空洒满朝霞。云朵燃烧起来，大地也是一样。沼泽、树林、结霜的草、房屋，全都闪耀着红光，仿佛万事万物都决定染上艾琳头发的色彩。已经有一辆辆的小汽车从他们旁边驶过，还有散步的人和他们的狗。有人在说新年快乐。人们停下来看看朝阳、高耸如塔的金黄色云朵、幽灵般的残月。有人注意到吉姆的花儿。一层薄雾升起，笼罩着大地，它是那么轻柔，看起来就像呼出的气息。

“我们回到你那里去吗？”艾琳问。

拜伦走到池塘边，与她会合。

那个老人从房子里审视着自己的窗台花箱。他皱着眉头，把脸贴到玻璃上。然后，他消失了几分钟，然后在前门重新出现了。他穿着拖鞋和一件格子呢的晨衣，腰部系着带子，头上戴着那顶新的棒球帽。老人把一只脚踏出门外，感受了一下外面的空气和地面。他小心翼翼地走向那个窗台花箱，像一只老麻雀一样轻巧，然后低头窥视着。

老人摸了摸那两朵紫色的花儿，先是一朵，然后是另一朵，把它们捧在自己的指尖中间。他露出微笑，仿佛这是他一直期待的东西。

在另一些房子、另一些屋子里，还有葆拉和戴伦，还有米德夫妇，还有莫伊拉和那个演奏铙钹的男孩，还有詹姆斯·洛和他太太玛格丽特、露茜和她的银行家丈夫。在某个地方，是的，甚至肯定还有珍妮，如今已经三度结婚，正经营着她的母亲那桩有利可图的进口生意。还有那些留学生、那个养了或没养烈犬的男人以及克兰汉村的所有居民。他们每个人都相信，在这个元旦的早晨，生活会稍微变得好点。他们的希望微不足道，就像一个新芽那么苍白。现在正值隆冬，天知道，霜冻很可能会把它冻坏。但至少在那一刻，它还在那里。

太阳愈升愈高，颜色渐渐淡去，直到沼泽变成尘土般的蓝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