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MES HILTON

LOST
HORIZON

消失的地平线

[英]詹姆斯·希尔顿 著

陶曚 译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消失的地平线 / (英) 希尔顿著 ; 陶曚译. -- 杭州: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5.6

ISBN 978-7-5339-4209-0

Ⅰ. ①消… Ⅱ. ①希… ②陶… Ⅲ. 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 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67435号

责任编辑 金荣良

特约编辑 胡彬

封面设计 裴峰南

消失的地平线

[英] 詹姆斯·希尔顿 著 陶曚 译

出版 zhejiangwenyi

地址 杭州市体育场路347号 邮编 310006

网址 www.zjwycbs.cn

经销 浙江省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

印刷 北京旭丰源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本 889mm×1230mm 1/32

字数 150千字

印张 7.5

版次 2015年6月第1版 2015年6月第1次印刷

书号 ISBN 978-7-5339-4209-0

定价 29.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译者序
尘世中的那束光

当这个世纪的人们足不出户便可以在互联网上欣赏异国街景时，或许很少有人会想起，一百年前的人们面对的世界地图上仍有星星点点未知的空白。从17世纪至20世纪，西方人执着于对远方的幻想，好奇地将目光望向神秘的陌生疆域，希望自己的足迹成为处女地上的第一个人类印记。探险家艰苦跋涉至大陆的边界，测绘不知名的山川河流，把奇闻趣事带回祖国，像凯旋的英雄般受到隆重礼遇。正是当时这股探索的热潮令作家詹姆斯·希尔顿深受感染，在作品《消失的地平线》中构建了一个美好的远方，并深情地赋予它一个动人的名字——“香格里拉”（Shangri-La）。几个世纪以来，人们不断因为这部作品踏上寻找香格里拉的旅途。

詹姆斯·希尔顿1900年9月9日出生于英国，少年时期便开始创作短篇小说。1918年，希尔顿获得剑桥大学奖学金，并于两年后发表了处女作《凯瑟琳本人》。1933年，《消失的地平线》问世，荣膺英国历史最悠久的文学奖项霍桑登奖，并于1937年被好莱坞著名导演弗兰克·卡普拉搬上银幕。詹姆斯·希尔顿在大西洋两岸声名大噪，应邀赴美国好莱坞担任电影编剧。1942年，他在电影方面的成就达到巅峰，参与剧本创作的《忠勇之家》一举赢得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影片桂冠。

《消失的地平线》故事围绕一座恢宏的藏地喇嘛寺展开，讲述了四位西方旅客在喜马拉雅山麓地区的冒险经历。他们意外来到广袤神秘的东方大陆，在高原之巅、林莽深处、群山怀抱中，发现了不为人知的世外桃源香格里拉。它象征着文明与不朽，庇佑当地的僧侣与百姓得到自由、和睦与长寿。小说以倒叙的写作手法，带领读者一步步揭晓香格里拉之谜。

四位旅客分别代表着四种人生观，在遭遇意外之时的态度也各不相同。传教士柏灵克洛小姐秉承基督教价值观，认为香格里拉是需要被拯救的对象；美国人巴纳德天性乐观，经历了事业的大起大落之后，对这个远离乱世纷扰的心灵栖息地产生认同。而故事最核心的冲突则集中在主人公康韦与年轻的马林森两人身上。他们之间的冲突是中庸与激进、复杂与简单、悲天悯人与我行我素之间的冲突，更是两个不同人生阶段之间的羁绊与碰撞。

三十七岁的康韦年少时原本是剑桥大学的高材生，才华横溢，仕途光明，但残酷的战争改变了他的人生道路。面对世界阴暗暴戾的一面，他以无所谓的态度消解内心深处的悲哀与无力感，表面上的淡漠背后是对情感的刻意压制。他心如止水，对人生无欲无求，这是饱受战争创伤之后的自我保护，也与香格里拉居民不执、不迷的人生观不谋而合。正因如此，康韦被香格里拉提倡的中庸之道深深吸引。而二十四岁的马林森则是一个才能平庸却满腔热血的年轻人。他奉行积极的“入世”观，令康韦着迷的静谧氛围在马林森眼中意味着死气沉沉。他对香格里拉的抗拒源自年轻人对衰老本能的厌恶。香格里拉的中国女子洛岑则仿佛“琉璃盏中映出的一道虹，或是果树花瓣上的一颗露珠”，令两个男人空荡荡的心有了牵挂。对于马林森，洛岑象征着年轻美好的爱情；对于康韦，洛岑则意味着经历了人生浮沉之后一个沉静的港湾、一个温暖的陪伴，以及不即不离的抚慰。比起马林森对洛岑单纯热烈的倾慕，康韦的感情中带着些许犹疑和克制。

而作者的叙述也同样充满克制。他创造了时间无限悠远的香格里拉，却无意渲染长生不老的僧侣，也并未过多着墨于主人公康韦面对变故的细微情绪，反而笔锋一转，将主人公康韦从看似无限的等待突然推入当下的极端情境之中。前十章的不疾不徐与第十一章的陡转直下形成鲜明对照。康韦究竟会回到英国的家乡，还是留在世外桃源般的香格里拉？作者留下这个悬念，并在文中暗借僧侣之口问出：“只要一种信仰是真实的，其他的就必定是虚假的吗？”那么或许我们也可以自问：“假如一种选择是正确的，其他选择就必定是错误的吗？”或许抉择本无所谓正确与否，而都只是人生诸多可能性中的一种。

在人物之间的矛盾冲突之外，作者还设置了一个更加激烈的冲突，即东西方文化之间的交融与隔阂。《消失的地平线》问世之时，正值20世纪30年代的大萧条时期。西方文明刚刚经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火洗礼，整个欧洲伤痕累累。在这样的背景下，作者向东方哲学寻求答案，试图以中庸之道医治西方被枪炮撕裂的伤口，借此反思以效率与竞争意识为主导的西方文明。中国传统文化讲求向内探索，克制激情，推崇无为与默观的价值。而中庸之道则是儒家的核心思想，在《尚书》中已有雏形，强调节制有度，天人合一。作者借僧侣之口描述了东方对于中庸的推崇以及中国士人的生活方式，一方面与西方工业文明做对照，另一方面也反映了作者对东方文化的了解与向往。作者援引的中国画家顾恺之的事例源自《世说新语》中的记载，而寺庙中见习僧侣张先生的自述也暗合了中国历史上湘西王陈渠珍的传奇经历。

作者选择将传承世界文明的重担赋予东方的“香格里拉”，同样有据可循，并非基于幻想。在藏传佛教典籍中，曾记述了一座隐匿在雪山之中的香巴拉王国。香巴拉的居民富足和乐，追求智慧，为未来的世界传承良知与文明的火种。这不禁让人联想到詹姆斯·希尔顿笔下的香格里拉或许正是以香巴拉王国为原型。这幅图景如此光明美好，就连美国总统罗斯福也为之深深着迷。出于对这部作品的欣赏，罗斯福将他的总统度假别墅命名为“香格里拉”。

《消失的地平线》在探险故事的外壳中，包裹了一个探讨生命价值的严肃内核。书中层层揭开的谜题，以及漂浮于现实世界之上的乌托邦构想，令这部作品成为世代传颂的文学经典。当战争的阴翳在亚欧大陆的地平线上若隐若现之时，香格里拉仿佛一艘乱世中航行的小船，载着如琉璃般易碎的人类文明，在四起的硝烟中缓缓前行。当充满了暴力与对抗的世界即将崩塌之际，它宛如遥远地平线上的一束光，代表着文明的最终救赎，也是人类最后的精神故乡。在藏文中，香格里拉的含义是“心中的日月”。或许真正的香格里拉就藏在每个人心底，人类对于光明的信仰与追寻必将生生不息。

陶曚

2015年6月

楔子 旧友重逢

雪茄快要燃尽，昔日校友重聚时常常会有的那种幻灭感袭上心头，让我们发现彼此之间的共同语言远没有想象的那么多。卢瑟福是小说家；而怀兰是大使馆秘书，他刚刚在滕波尔霍夫饭店设宴招待我们。我觉得他不太情愿，只是出于外交官的职业习惯，在这种场合总是不动声色。三个英国人各自来到陌生国度，这似乎是让我们聚在一起的唯一理由。我发现过了这么些年，怀兰身上那种自命不凡的劲头一点儿都没变。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卢瑟福，他获得了皇家维多利亚勋章，有个男人样了，不再是以前那个皮包骨头的早熟小孩。想当初，我经常一边欺负他，一边保护他免受别人欺负。估计他现在挣得比我们多多了，生活也比我们有意思多了。想到这一点，我和怀兰同样感到不是滋味——多少有些嫉妒。

不管怎么说，这个晚上倒不无聊。从中欧各地飞来的班机陆续降落在停机坪，我们把这些汉莎公司旗下的庞然大物看得一清二楚。日暮时分，机场的弧光信号灯亮起，整个画面顿时璀璨得耀眼，有种富丽堂皇的戏剧感。从其中一架英国飞机中走出来一位被飞行服裹得严严实实的飞行员，经过我们桌的时候，他向怀兰打了个招呼。怀兰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对方，随即向我们作了介绍，并邀他落座。这个和善的年轻人名叫桑德斯。怀兰向他道歉，说这群小伙子都穿着西布利式飞行服，戴着头盔，很难辨认出谁是谁。桑德斯听了这话，笑着说：“哎，可不是嘛，这一点我再清楚不过了。别忘了我之前在巴斯库尔。”怀兰也笑了，表情却有些不自然，很快换了话题。

桑德斯的加入让这个小圈子活跃起来，我们一起喝了不少啤酒。十点左右，怀兰起身去和邻桌的人说话。借着这个空当，卢瑟福问道：“对了，顺便问一下，你刚才提到了巴斯库尔，我对那地方多少了解一点儿。你是说那儿发生过什么事吗？”

桑德斯犹疑地笑了笑，说：“也没什么，就是当兵的时候我们遇上的一件刺激事儿。”不过他终究是个年轻人，守不住什么秘密。“是这样，有个人，大概是阿富汗人或阿夫里迪人之类的，偷偷开了我们的飞机逃跑了。后来麻烦可大了，估计你们也想象得到，简直是我听过的最胆大包天的行径！那混蛋伏击了驾驶员，把他打晕之后扒了他的装备，神不知鬼不觉地爬进座舱，还给地面的技师发了准确的信号，潇洒地升上高空飞走了。问题是，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卢瑟福饶有兴趣地追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呃，得有一年了吧，1931年5月份发生的。我们那会儿正忙着把平民从巴斯库尔疏散到白沙瓦，全是那场革命闹的，你大概还记得吧。当时那地方一团混乱，要不然也不会出这种事。但它真就发生了，这大概便是所谓‘披着羊皮的狼’，你说是不是？”

卢瑟福仍然兴致盎然，他说道：“我以为在那种情况下，每架飞机上会有不止一个飞行员呢。”

“确实，我们所有标准军用运输机都各配两名飞行员。但这架比较特殊，它本来是为某个印度邦主打造的，所以特别小巧精悍。此前印度勘探局的人一直用它勘察克什米尔的高海拔地区。”

“你刚才说飞机被偷之后，就没在白沙瓦出现过？”

“不仅没在白沙瓦出现，也没在任何地方降落，至少我们一直没找到它。这就是整件事最诡异的地方。当然，要是那家伙是某个部落的土著，他大概会往山那边开，打算扣留乘客勒索赎金。但我觉得他们有可能全都遭遇不测了。边境上有的是飞机坠毁了都没人发现的地方。”

“是啊，我知道那种地方。飞机上有几个乘客？”

“好像有四个吧，三个男的和一个女传教士。”

“男的里边是不是有一个叫康韦？”

桑德斯吃了一惊：“嘿，还真有，确切地说是叫‘辉煌的’康韦。你认识他？”

“我们上的同一所学校。”卢瑟福有些难为情地说道。尽管这是事实无疑，但他觉得这么说不太合适。

“就他在巴斯库尔的那些事迹来看，是个很有意思的好小伙子啊。”桑德斯接着说。

卢瑟福点点头，说：“是啊，他确实是……但是这事也太离奇了……真是不可思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又接着说：“这件事报纸上从没登过啊，不然我肯定早就在什么地方读到了。这是为什么呢？”

桑德斯突然显得相当不自在。我觉得他脸都快红了。“说实话，”他回答道，“我已经说了太多不该说的。不过也无所谓了，这事儿搁现在这种混乱世道中已经算不得什么新闻了，没人还在关心。这件事本来就是被压下来不让说的，我的意思是传出去不好听。官方只说一架飞机不见了，透露了失踪人员的名字，没怎么引起外界的关注。”

这时怀兰回来了。桑德斯略带歉疚地向他解释：“我说，怀兰，这些伙计刚刚聊到了‘辉煌的’康韦，我就不小心说了点巴斯库尔的事儿。你觉得没关系吧？”

怀兰表情严肃地沉默了片刻，显然是在权衡对朋友应有的礼节和公职人员应有的威严。“我还是觉得，”他终于开口道，“把这件事当成奇闻异事来讲很不合适。你们空军毕业时都以名誉担保过，不能随便泄露内部机密。”对年轻人指责了一番之后，他又转向卢瑟福，亲切地说：“当然，对你就没这些条条框框了。不过我相信你也理解，边境的事情还是有必要保持一些神秘感的。”

“但另一方面，”卢瑟福冷冰冰地回敬说，“人们总是想了解真相。”

“对那些有正当理由想知道真相的人，这件事从来都不是秘密。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因为我当时就在白沙瓦。你跟康韦很熟吗？我是说上学那会儿。”

“在牛津的时候接触过，后来也见过几次。你呢？你经常碰到他吗？”

“我被公派到安哥拉的时候见过他一两次。”

“对他印象如何？”

“我觉得他很聪明，但有点散漫。”

卢瑟福微微一笑，说道：“他确实聪明。他的大学生涯比所有人都精彩，可惜后来战争爆发了。他是赛艇队的蓝色荣誉选手，学生会的核心人物，这个奖那个奖简直拿到手软。另外，他还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业余钢琴家。这家伙全能得简直让人瞠目结舌。人人都觉得乔伊特[1]会培养他当未来首相。但事实上，离开牛津后几乎没人再听到过他的消息。肯定是战争毁了他的前途。他当时还那么年轻，我猜他一定吃了不少苦头。”

“他的确被炸伤过，”怀兰说，“但不算太严重。他表现得很不错，法国人曾经授予他金十字英勇勋章。我听说在那之后他回牛津当了一阵子教员，1921年去了东方。他会好几种东方语言，所以没费周折就找到了工作，工作还变动过几次。”

卢瑟福的笑意更浓了。“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历史从不会告诉我们，究竟有多少人把才华浪费在破译外交部字迹潦草的便笺上，又有多少人将才智淹没于在使馆茶话会给人添茶倒水的繁文缛节上。”

“他在领事馆，又不是外交部。”怀兰高傲地说。显然他并不介意卢瑟福打趣他那些琐碎的工作。卢瑟福又揶揄了他一阵，起身准备离开。怀兰依旧不置可否。我看天色确实已晚，便说我也打算走了。我们告辞的时候，怀兰还是那副打着官腔不冷不热的态度，不过桑德斯很真诚地说希望能再见到我们。

凌晨我要赶一趟横贯大陆的早班火车，这个时间有些尴尬。等出租车的时候，卢瑟福问我愿不愿意到他住的旅店小坐。他说房间内有客厅，我们可以坐下聊聊。我表示再合适不过了，于是他说：“那就好。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继续聊聊康韦。除非你觉得他的事儿没什么意思。”

我说我完全不觉得无聊，不过我不太了解他。“我第一学期刚结束他就毕业了，后来再也没有遇到过他。但那个学期他帮了我很大的忙。我当时还是新生，他没理由那么费心的。虽然只是件琐事，但我一直记到现在。”

卢瑟福赞同地说：“是啊，我也很喜欢他。不过说真的，我见他的次数也不是很多。”

我们陷入了一阵异样的沉默。显然，我们两个人都若有所思——即使与“辉煌的”康韦相交甚浅，他却给我们都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回忆。不仅我俩，凡是遇到过康韦的人，不管是在正式的场合还是仅仅相处片刻，对他的印象都极为深刻并且生动。他的确是个不同寻常的青年，而我恰是在崇拜英雄的年纪认识了他，因此在我的记忆中，他更有种与众不同的浪漫气息。他身材颀长，相貌英俊，不仅在各种体育比赛中出类拔萃，还包揽了学校的所有奖项。一位情感丰富的校长评价他成就“辉煌”，他的绰号就是这么得来的。大概也只有他能担得起这个绰号吧。我还记得他曾经在毕业颁奖典礼上用希腊语致辞，在学校剧团的表演也是一流的。他身上有一些伊丽莎白时代的特质——多才多艺，英俊倜傥，心灵与体魄完美统一，让人联想到文艺复兴时期的优雅绅士菲利普·锡德尼。当今这个时代的文化很少滋养出这样的人。我把这些想法告诉卢瑟福，他说：“没错，的确是这样。人们看不起这样的人，嘲笑他们是‘半调子’，像怀兰那种人就肯定当面这么叫过康韦。我不太喜欢怀兰。我受不了他那样的人，一本正经，妄自尊大，还装模作样地打官腔。你注意到他说的那些话没有？什么‘以名誉担保过’、‘不能随便泄露内部机密’——就好像这个操蛋的大英帝国是小说里的公立学校似的！不过话说回来，我总是得罪这类外交官大人。”

出租车在我们的沉默中开过几个街区。他又接着说：“不管怎么说，今晚都没有白白浪费。听桑德斯讲巴斯库尔那件事的时候，我的感受很复杂。你知道么，其实我之前听说过那件事，但没完全相信。他说的只是故事的一部分，我听说的整个故事更不可思议，让我完全找不到相信的理由，或许顶多有一个不太站得住脚的理由。可现在听桑德斯讲过之后，就有两个理由让我半信半疑了。你知道我不是会轻信的那种人。我把人生中大部分时间用来周游四方，我知道世界上的确存在稀奇古怪的事情——亲眼看见的肯定存在，但要是道听途说的，那可就没准儿了。不过……”

他好像突然意识到我听得一头雾水，笑着话锋一转，说道：“哎，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我不太愿意跟怀兰交心。这就像是把史诗卖给《小道消息》杂志一样不对路。相较而言，我更愿意和你说说心里话。”

“你真是抬举我了。”我说。

“你那本书可没让我这么想。”

我从未提起过我写的那部专业性很强的神经学专著（毕竟神经学不是什么通俗易懂的学科），没想到卢瑟福竟然听说过，实在让我有些受宠若惊。我把想法如实相告之后，他回答道：“这个嘛，我之所以对那本书感兴趣，是因为康韦有段时间失忆了。”

到了酒店，他去前台取来钥匙。上五楼的电梯里，他说道：“拐弯抹角地说了这么多，实际上，康韦没死。至少几个月前他还没死。”

狭小的电梯空间和短短几秒的上行时间让人一时语塞。到了走廊，我才开口问他：“你确定？你怎么知道的？”

他一边开门一边回答说：“因为去年11月，我和他一起乘日本客轮从上海回到了檀香山。”待我们斟上酒，点上雪茄，落了座，他才再度开口：“秋天放假的时候，我去了中国。我总喜欢到处闲逛。那会儿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康韦了。我们从未通过信，我也只是偶尔才会想到他，但他是为数不多一提起名字我就能回想起来的人。那时我去汉口拜访了一位朋友，正乘北平特快往回走。在火车上，我偶遇了一位法国女子修道院的院长。她是位很有魅力的女士，我们聊了一会儿。她正要回重庆的修道院，因为我会讲一点儿法语，她便很高兴地跟我絮叨她的工作和其他琐事。其实我对这些传教机构没有什么认同感，但是像当今很多人一样，我承认罗马天主教的确自成一格。至少他们工作勤勉，在这个划分为不同阶级的世界上并没有装腔作势地自封为军官，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了。问题的关键是，这位女士讲到重庆的教会医院时，提起了几周前入院的一位高烧病人。他说不清自己的身份，身上也没有任何证件，但他们猜他是欧洲人。他的衣着很像本地人，而且是最穷的人穿的那种，被修女们收留的时候他已经病得很重了。他的汉语非常流利，法语也说得不错，而我这位火车上的旅伴信誓旦旦地说，那个病人一开始跟她说英语，口音十分优雅，发现修女是法国人之后才改讲法语。我说这可太难想象了，打趣地说她又不懂英语，怎么能听出来口音是否优雅呢。我们开着玩笑，最后她说，如果有机会到重庆，欢迎我去修道院参观。当然，让我去修道院的概率就跟让我去爬珠穆朗玛峰的概率一样小。火车抵达重庆的时候，我和她握手道别，很遗憾这次邂逅就此结束。谁知机缘巧合，几个小时后我竟然又回到了重庆。火车刚开出一两英里就出故障了，勉强把我们送回了车站，救援车据说要十二个小时之后才能到。中国铁路经常发生这种事。既然有半天的时间可以在重庆消磨，我决定遵照那位好心女士的建议，去拜访修道院。

“到了修道院，我受到了热情洋溢的欢迎。当然，他们对我的到访多少有些吃惊。天主教徒有一个特点最容易被非天主教徒忽视，那就是他们能轻而易举地协调外部的戒律清规和自发的心胸宽广，将二者融为一体。听上去有点儿复杂吧？总而言之，有这些教会人员的陪伴还是很愉快的。不一会儿，对方就备好了饭菜，一位信奉基督教的年轻中国医生陪我坐下用餐，英语和法语混杂着和我说笑。随后，他和那位院长陪我参观了他们引以为豪的教会医院。我之前提到过我是作家，他们天真地以为我可能会把他们都写进书里，并为此激动万分。我们从每张病床边走过，医生向我逐一解释患者的情况。医院里一尘不染，一看就知道运营得非常得当。我本来已经把那位口音优雅的神秘病人忘在脑后了，院长一提醒我才意识到前边就是他的病床。不过我只看到一个人的后脑勺，他似乎正在睡觉。他们建议我用英语跟对方打个招呼，于是我说了句‘下午好’，这是我当时脑海里蹦出来的第一句话，显然没什么创意。那个男人突然转过身，回了句‘下午好’。院长没说错，从口音就能听出来他的确很有教养。但是我还没来得及为此惊讶，就认出了那个人。尽管他蓄起胡须，样貌变了，而且我们那么久没见面，但我还是认出了他。他就是康韦，我确信无疑。假如我当时停下来仔细想想，我大概会觉得不可能是他。但幸运的是我本能地叫出了他的名字，随后自报了家门。他只是看着我，不像认出我的样子，但我确定自己没认错人。他的面部肌肉有一种奇怪的细微痉挛，我上学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而且他的眼睛还是那么蓝，在牛津贝列尔学院的时候我们常常打趣说那是剑桥标志性的浅蓝，不是牛津的深蓝。即使没有这些特征，他也是那种你绝不会认错的人，只要见过他一面，就永难忘怀。看到我的反应，医生和院长当然都很激动。我告诉他们我认识这个男人，他是英国人，是我的朋友。如果他认不出我，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失忆了。他们听了这番话有点糊涂，但还是认可了我的判断。我们针对康韦的情况商量了半天，他们也搞不懂以康韦当时那种状况是怎么来到重庆的。

“长话短说，我在那儿逗留了两个星期，希望能找到办法唤醒他的记忆，但没能成功。不过他身体恢复得很快，经常和我聊天。我直率地告诉他我是谁，他又是谁，他顺从地听着，并不和我争辩。他很开朗，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然，而且他似乎很高兴有我陪他。我提议带他回家，他只是说无所谓，这种无欲无求的态度让人有点不安。我很快安排好带他离开的行程。我和汉口领事办事处的一个熟人打了招呼，所以护照之类的很顺利就办好了，免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我当时觉得为了康韦，这件事最好不要引起公众和报刊的注意，现在我可以高兴地说我成功做到了这一点。要是让媒体知道了，他们绝对会借此大做文章。

“就这样，我们走正规途径离开了中国。我们坐船沿长江下到南京，随后转乘火车赶往上海。当天晚上有去旧金山的日本客轮，所以我们紧赶慢赶，登上了那趟船。”

“你真是为他做了很多啊。”我说。

卢瑟福没否认。“如果是为其他人，我大概不会做这么多，”他回答说，“但这家伙身上有一种特质，从我刚认识他就发觉了，这特质很难形容，但让人愿意为他全力以赴。”

“是啊，”我表示赞同，“他这个人有种独特的魅力，非常迷人，直到现在我想起来都觉得很愉快。当然，在我脑海中，他还是那副穿着法兰绒板球衫的学生模样。”

“很遗憾你没在牛津认识他。他那时候真是才华横溢，没有任何形容词比这个更适合他了。战争过后，人们说他变得不一样了，我也这么觉得。但我总是忍不住在想，他这么有天赋，本来应该做更了不起的事儿。伟人的事业不该是大不列颠王室的一官半爵，而应该更有一番作为。康韦绝对是伟人，或者说他本可以成为伟人。你我都认识他，那是我们都不会忘记的回忆。这可不是在夸大其词。我和他在中国中部重逢的时候，尽管他头脑一片空白，经历也是个谜，但他身上那种不同寻常的魅力还在。”

卢瑟福沉浸在回忆之中，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道：“你大概也猜得到，我们在渡轮上重拾了昔日的友谊。我跟他讲了我所知道的关于他的一切，他听得聚精会神，认真得有点可笑。他对到重庆之后发生的事记得清清楚楚，奇怪的是他过去的语言能力也都还在。他告诉我他觉得自己一定和印度有某种关联，因为他会说印度斯坦语。

“客轮在横滨载满了人，新登船的旅客中有一位是钢琴家西夫金，他正要去美国举办巡回音乐会。晚餐的时候他和我们同桌，不时与康韦用德语交谈。这证明康韦表面上再正常不过了。除了失忆这个在日常交流中看不出来的问题，他似乎和正常人没有两样。

“离开日本几天后，西夫金应邀在船上举办钢琴独奏会，康韦和我一同去欣赏他的演出。他的演奏精彩至极，大部分是肖邦的作品，还有几首勃拉姆斯和斯卡拉蒂的曲子。我瞥了康韦一两次，看他乐在其中，料想自然是他过去的音乐才华留下的痕迹。最后演出延长，西夫金慷慨地即兴演奏了数首安可曲，热情的听众聚在钢琴周围。安可曲也大多是肖邦的曲子，他很擅长肖邦的作品。演出结束后，西夫金走向门口，几位崇拜者还是围着他不放，但他觉得已经够对得起他们了。正是在那时，发生了离奇的事情。康韦在钢琴前坐下，开始弹奏一些节奏欢快的曲子。我听不出是谁的作品，但西夫金一听到就兴奋地转身走了回来，问曲子出自谁手。一阵漫长而尴尬的沉默之后，康韦只能给出‘不知道’这个答案。西夫金嚷嚷着说这真是难以置信，情绪更加激动了。康韦苦苦思索，最后终于说这曲子是肖邦练习曲。我自己都觉得这不可能，所以西夫金断然否认的时候我并不惊讶。谁知康韦竟然大动肝火，吓了我一跳，因为在那之前他对任何事情都无动于衷。‘我亲爱的朋友，’西夫金好言劝慰说，‘肖邦现存于世的所有作品我都了然于胸，我敢向你保证，他从没写过你刚才演奏的那支曲子。他有可能写出类似的作品，因为这的确是他的风格，但是他绝没写过这一首。不然就请你拿出任何版本的谱子给我看。’康韦终于回应道：‘哦，对，我想起来了，这首曲子从来都没公开发表过。我会这首曲子是因为我遇到过肖邦的一个学生……下面这首没发表过的曲子也是从他那儿学的。’”

卢瑟福用眼神示意我镇定，继续说：“我不知道你懂不懂音乐，就算你不懂，你大概也能想象得到康韦继续演奏的时候，西夫金有多么兴奋，我又有多么兴奋。对我而言，就好像是突然懵懂地瞥见了他过去经历的某个神秘瞬间，是之前被遗漏掉的第一个线索。而西夫金则是被音乐上的问题困住了。我一提醒你，你就明白了——肖邦早在1849年就过世了！

“在某种程度上，整个事件已经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范围，我大概应该告诉你，当时现场至少有十几个见证者，其中包括一位颇有声望的加州大学教授。当然，我们很容易断定康韦的说法从时间上不可能成立，或者说几近不可能；但是那曲子本身怎么解释呢，如果它不是康韦所说的那样，那它到底是谁的作品？西夫金信誓旦旦地对我说，这两部作品一经公开，不出半年，它就会成为每一位音乐大师的保留曲目。就算这是夸大其词，至少也反映了西夫金对曲子的评价。我们争辩了很久也没得出个结论，康韦始终坚持他的说法。我看他已经很疲惫了，就急着想把他从人群中拉走，让他早点休息。于是我们最终决定录些唱片。西夫金说一到美国他就安排此事，康韦也承诺到时候在麦克风前演奏。让我始终觉得遗憾的是，康韦最后没能履行诺言。”

卢瑟福瞥了一眼表，示意我有足够的时间赶火车，他的故事也基本要画上句号了。“因为，就在那个晚上——演奏会当天晚上——他找回了记忆。我们俩各自就寝之后，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这时他来到我的房间，表情十分僵硬。我只能把那种神情形容为一种无法抑制的悲伤。那是一种悲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那种看起来很遥远的，不带个人色彩的，德国人所谓的对世间之苦的悲天悯人。他说他回想起了一切，从西夫金演奏的时候他的记忆就开始涌现，但起先只是些碎片。他在我的床边坐了许久，我安慰他不要着急，以他自己的方式告诉我就好。我说我很高兴他能恢复记忆，但如果他宁愿自己没想起来，那我也会觉得抱歉。他抬头看了看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把这句话视为极高的赞赏。‘感谢上帝，卢瑟福，’他说，‘幸亏你有想象的能力。’过了一会儿，我穿好衣服，也让他穿上外套，我们一起到甲板上漫步。那是个宁静的夜晚，天气温暖，繁星闪烁，大海看起来像炼乳般苍白厚重。要不是引擎在震动，我们仿佛是在滨海大道上散步。我没问任何问题，只是等待康韦用自己的方式启口。天将破晓时，康韦开口了，他不间断地讲着，讲着。待他讲完整个故事，已是早餐时间，阳光开始变得炙热。我说‘讲完’，并不是说他把自己那几年的经历都说完了。在那之后的一整天内，他又补充了许多一开始遗漏的重要细节。他的心情非常低落，以至于无法入睡，所以我们的谈话几乎一刻都没停过。客轮预计会在午夜时分抵达檀香山，于是我们彻夜在我的房间里喝酒。当晚十点左右，他离开了房间。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你该不会是说……”我脑海中浮现出一起非常冷静并且早有谋划的自杀事件，就像是我曾在霍利黑德到金士顿的邮船上亲眼目睹的那一幕。

卢瑟福大笑起来：“噢，老天，当然不是，他不是那种人。他只是溜走了。上岸不难，难的是不被人发现，他肯定也知道这一点。我理所当然地发动了一些人去找他，但没有结果。事后我才知道，他当时设法登上了一艘南下去斐济的香蕉船。”

“你是怎么知道的？”

“直接知道的。那是三个月之后的事儿了，他从曼谷给我寄来一封信，还附了一张汇票，用来偿还我之前为他的事儿花费的开销。他谢了我，说他最近安好，正打算动身做一次长途旅行，去西北方。就这些。”

“他指的是哪儿呢？”

“就是说啊，这也太含糊了，对吧？曼谷的西北方向有那么多地方。说实在的，连柏林都在那个范围内。”

卢瑟福停下来，给我和他自己斟满酒。这故事实在太离奇了，要不然就是他故意讲得这么离奇，我也摸不清头脑。乐曲的来历固然让人困惑不解，但我对另一个谜团更感兴趣：康韦究竟是怎么跑到那个中国的教会医院去的？我问卢瑟福，他的回答是这两个疑点只是同一个问题的不同部分罢了。“既然如此，他是怎么到重庆的？”我问道，“那晚在船上他应该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了？”

“他跟我说了一些。既然我已经让你知道了这么多，余下的部分再卖关子也不太合适。只是这个故事很长，你去赶火车之前我连个梗概都讲不完。另外，我恰巧有个更方便的办法。当时冲动之下，我用了一点不太光彩的小伎俩，我都有点不好意思告诉你。是这样的，我事后一仔细琢磨康韦的故事，就被它牢牢吸引住了。我们在船上聊了几次之后，我便开始做些简单的笔记，这样我就不会忘记细节。此后，这件事的某些方面开始吸引我的注意力，让我产生冲动做更多工作，把那些文字和回忆碎片编织成一个整体。但我并没有凭空捏造，也没有篡改任何东西。他告诉我的那些事情中已经包含足够多的素材了，他有引人入胜的沟通天赋，叙述也很流畅。另外，我觉得，我开始了解这个男人了。”他起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捆打印稿。“喏，这就是，你看着处理吧。”

“你这么说的意思是没指望我相信？”

“呃，也没有你说的这么严重。但如果你真的相信了，那一定是应了德尔图良的著名论点，还记得吗？‘恰恰是因为它难以置信’[2]。这个说法倒是不赖。无论如何，看完之后，别忘了告诉我你的想法啊。”

我带着这份手稿上路，并在奥斯坦德特快列车上读完了大部分。我本想到英格兰把稿子寄回，并附一封长信，但是路上耽搁了一些时候。寄信前我收到卢瑟福的一封短笺，说他又去云游四海了，未来几个月都不会有固定地址。他在信中提到他打算去克什米尔，并“一路向东”。对此我并不感到意外。

第一章 陌生的飞机驾驶员

5月第三周，巴斯库尔地区局势恶化。到了20日，从白沙瓦派来的空军战斗机抵达巴斯库尔，帮助白人民众撤离。乘客约有八十名，大部分都乘坐军用运输机越过群山，安全转移。几架其他种类的飞机也被空军雇用，其中一架客机是钱德拉布尔的大君[3]借的。上午十点左右，四名乘客登上了这架飞机，他们是东方传教士罗伯塔·柏灵克洛小姐、美国人亨利·巴纳德、英国领事休·康韦和副领事查尔斯·马林森上尉。

正是这四个名字不久后登上了印度和英国的各大报纸。

康韦当时三十七岁，已经在巴斯库尔待了两年。现在看来，他的事业发展就像是不断地押错宝，人生走到那时已经告一段落。再过几周，或者回英国休假几个月之后，他就又会被派遣到别的地方。东京或者德黑兰，马尼拉或者马斯喀特，干他这一行的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已经在领事馆工作了十个年头，有足够经验能够掂量出自己和别人的机遇。他知道那些肥差不是给他准备的，但他对肥差也没什么兴趣。这并非“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庆幸。他更喜欢没那么拘谨但比较有意思的工作，通常这类工作都不怎么样，所以在周围人看来他是打了一手烂牌。他倒觉得自己这手牌打得挺不错，至少这十年他过得丰富多彩，自得其乐。

他个子很高，皮肤是深古铜色，棕色短发，灰蓝色眼睛。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严肃忧郁，笑起来却有些孩子气——不过这种情况并不太多。他左眼附近有一点轻微的神经性痉挛，工作太累或者喝得太多的时候会比较明显。撤离前他忙着打包行李、销毁文件，从清晨一直忙到深夜，所以登机的时候他眼角的痉挛变得非常显眼。他已经精疲力竭了，不由得暗自庆幸躲过了拥挤不堪的军用运输机，登上了大君这架奢华的专机。飞机腾空时，他正在摇篮一样的座椅中恣意伸展着四肢。他早已习惯人生的种种磨难，因此把穿插其间的小小惬意当作是某种补偿。他可以高高兴兴地忍受去撒马尔罕的艰苦跋涉，但是从伦敦到巴黎的那段路，他会把最后一个子儿花在“金箭号”豪华列车上。

一个多小时之后，马林森突然说他觉得飞机没走直航线，并起身坐到了前排。他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面色红润，人很机灵，不过没什么书卷气，公立学校教育的长处和局限在他身上都有所体现。他有一门考试没通过，结果被送到了巴斯库尔。康韦和他共事了六个月，开始有点喜欢这个小伙子。不过康韦懒得费劲在飞机上扯着嗓子聊天。他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回应说不管飞哪条线，飞行员肯定最清楚。

又过了半小时，康韦在身体疲惫和引擎噪音的双重催眠下刚要睡着，马林森又把他吵醒了。

“我说，康韦，给咱们开飞机的不应该是芬纳吗？”

“呃，不是他吗？”

“那家伙刚才转了一下头，我发誓那不是他。”

“这很难说吧，隔着一层玻璃呢。”

“在哪儿我都能认出芬纳那张脸。”

“好吧，既然这样，那就是别的什么人啰。这有什么要紧的呢。”

“但芬纳跟我说过他肯定会来开咱们这架的。”

“那就是他们改了主意，派他去开另外一架了。”

“那这个人又是谁？”

“亲爱的小伙子啊，我怎么知道呐？你觉得我会记得每个空军上尉长什么样子吗？”

“他们大部分人我都认识，但我没见过这家伙。”

“那他就是那小部分你不认识的人呗，”康韦微微一笑，又补了一句，“我们很快就到白沙瓦了，到那儿你就能跟他认识认识，查查他的身份了。”

“照这么飞咱们根本就到不了白沙瓦。这人压根儿就不在航线上。我倒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飞他妈的这么高，他自己都看不清到哪儿了。”

康韦倒不担心。对他来说坐飞机旅行是家常便饭，他早就习以为常了。何况到了白沙瓦他也没什么想做的事或想见的人，行程是四个小时还是六个小时都无关紧要。他没结婚，飞机落地的时候没人会来温柔地迎接他。朋友倒是有几个，大概会带他去俱乐部喝喝酒，想想还不错，但也不是那种让人特别憧憬的事情。

回首过去，他也同样没什么值得怀念的回忆。过去这十年大体挺好，但也不是尽如人意。就像气象报告形容的那样：变化无常，偶尔消停，越来越动荡。他自己是如此，整个世界也是如此。他回想着巴斯库尔、北平、澳门，还有其他因频繁的工作变动到访过的城市。最遥远的是牛津，战争结束后他回到那里教了几年东方史，在洒满阳光的图书馆里呼吸着细小的尘埃，骑脚踏车沿着伦敦高街一路游荡。那幅景象回想起来依旧动人，但并未在他心中荡起涟漪。他觉得在某种意义上自己的生活本应存在诸多可能性，而那只是其中并不完整的一种而已。

康韦突然感到一阵熟悉的肠胃翻涌，知道飞机开始下降了。他正打算拿坐立不安的马林森开玩笑，不料年轻人突然站起身来，头“嘭”地撞到舱顶，吵醒了正在狭窄过道的另一边打盹的美国人巴纳德。“我的天啊！”马林森一边透过窗子竭力张望一边惊叫道，“快看下面！”

康韦看了过去。眼前的景象绝不是他所期待的——如果他有什么期待的话。窗外没有几何图形般整齐排列的宿营地，也没有巨大的长方形机库，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褐色荒原，笼罩在浓雾之中。飞机开始急速下降，但仍保持在罕见的飞行高度。蜿蜒褶皱的山脊若隐若现，一英里之外的深处是云雾缭绕的溪谷。康韦从未在这么高的海拔观察过地貌，但那确实是典型的边境景色。让他感到诧异的是，白沙瓦附近并没有这样的地方。“我认不出这是在地球的哪个角落。”他说道。为了不引起其他人的恐慌，他凑到马林森的耳边悄声说：“看来你是对的。这飞行员迷路了。”

飞机以惊人的速度向下俯冲，空气变得越来越热，焦枯的土地如同突然打开的烤箱一般散发着灼热气息。连绵起伏的山峦自地平线上拔起，轮廓突兀峻峭。飞机沿着蜿蜒的峡谷飞行，谷底散落着岩石和干涸河道的残骸，看上去就像丢满坚果壳的地板。飞机在气阱中上下颠簸，像坐在浪尖上的小艇般让人难受。机上的四名乘客不得不拼命抓紧座椅。

“看样子他想着陆啊！”美国人声嘶力竭地大喊着。

“他不敢！”马林森反驳道，“他要有这想法那肯定是疯了！那样一定会坠毁，而且……”

但是飞机真的着陆了。狭沟旁边出现了一小块清理干净的空地，驾驶员老练地操纵飞机摇摇晃晃停了下来。紧接着发生的事情让人更加担心了。一群蓄着胡须包着头巾的土著从四面八方涌来，把飞机团团围住，除了飞行员之外不允许任何人下飞机。飞行员爬下飞机，兴奋地和那些人交谈着。显然，他非但不是芬纳，不是英国人，甚至可能连欧洲人都不是。与此同时，当地人从附近的仓库运来一桶桶汽油，倒进容量巨大的飞机油箱。四个被囚禁的乘客大声叫嚷抗议，可对方要么无动于衷，要么龇牙咧嘴地对他们笑。他们刚要试着下飞机，就被二十支来复枪齐刷刷地指着。康韦懂一点普什图语，大声向当地土著喊话，但根本无济于事。不管听到什么语言，飞行员唯一的反应就是使劲挥舞他的左轮手枪。正午的艳阳灼烤着飞机顶端，机舱内闷热得令人窒息，再加上喊叫得声嘶力竭，飞机上的人几乎快要昏倒过去。从巴斯库尔撤离的时候不允许携带任何武器，因此他们完全束手无策。

终于，油箱加满了油，一个装满温水的油桶被人从舷窗递了进来。依旧没人回答任何问题，但对方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敌意。又是一番商议之后，驾驶员爬进座舱。一个普什图人笨拙地摇动螺旋桨，飞机再次启程。尽管空地十分狭小，飞机又增加了汽油负载，但起飞比之前的降落还要平稳熟练。飞机高高拉升，驶入朦胧的云雾中，随后转向东方，似乎确定了航线。此时已是下午三时左右。

如此非同寻常，又如此扑朔迷离！渐渐冷却的空气让乘客清醒过来，他们无法相信刚刚发生的一切竟然是真的。这样的恐怖事件前所未有，就算在动荡的边境上也找不到任何先例。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们绝不会相信天底下会有这样的事。他们先是怀疑，紧接着义愤填膺；而当愤怒渐渐耗尽，剩下的就是焦虑的揣测。马林森猜想他们被绑架了。因为其他人都没表态，马林森的说法让大家觉得还算容易接受。虽然这次绑架的手段堪称史无前例，但绑架这种把戏并不新鲜。知道自己没有完全开历史先河，大家稍感一丝安慰。“毕竟之前也有人被绑架过，大部分最后都没什么事。那些土著会把你关在深山的洞穴里，等政府拿钱来赎。他们待人还算客气，赎金又不用你自己出，所以过程只会有一点小小的不愉快而已。等空军派一个轰炸机中队把你救出来，你的余生便有一个精彩故事可以讲了。”马林森紧张兮兮地讲了他的想法。美国人巴纳德却选择以幽默来面对。“咳咳，先生们，这种想法真是可爱，但我可不敢说你们的空军能不能指望得上。你们英国人老是开美国的玩笑，嘲笑芝加哥的抢劫事件，但在美国可没有歹徒胆敢持枪开走山姆大叔[4]的飞机。顺便说一句，我很想知道这家伙对那个真正的驾驶员做了什么。我敢打赌他已经被揍个半死了。”巴纳德打着哈欠说完这番话。他是个又高又胖的大块头，一张倔强的面庞上，亲切的皱纹和哀怨的眼袋相映成趣。在巴斯库尔没人清楚他的来头，只知道他是从波斯过来的，因此猜测他大概从事与石油相关的行当。

康韦此时正忙着做一件实事儿。他搜集了所有纸片，用他掌握的各种语言写下求救信息，不时往外扔几张。在这种人烟稀少的地方，机会十分渺茫，但还是值得一试。

第四位乘客柏灵克洛小姐紧闭双唇，坐得笔直，几乎没怎么说话，也没有抱怨什么。她身材娇小，个性坚韧，脸上的神情像是被迫参加了一个派对，并且对派对上发生的事不太满意。

康韦没有其他两个男人那样多话，因为把求救信息翻译成多种文字是需要专注的脑力劳动。不过被征询意见的时候他有问必答，并姑且认可了马林森那套绑架理论。他也部分赞同巴纳德对空军的苛评。他说道：“我们现在大概能推测出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但在当时的暴乱中，穿飞行服的人看起来都差不多，没人会对一个穿着飞行服而且看起来很懂行的人产生怀疑。这家伙懂那些飞行信号，他显然知道怎么开飞机……不过我还是同意你说的，这种事肯定有人要承担责任。会有的，你也知道，但飞行员是不是背黑锅的就不好说了。”

“呃，先生，”巴纳德回应说，“我真佩服你把问题的正反两方面都看到了。这才是正确的心态嘛，哪怕你现在正被迫在空中兜风呐。”

康韦心想，美国人总有本事说一些傲慢自大的话，但又不得罪人。他宽容地笑了笑，没再开口。他疲惫至极，任何潜在的危险都无法赶走他的倦意。下午晚些时候，巴纳德和马林森吵个不休，正想征询康韦的意见，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他累坏了，”马林森说，“忙了好几个礼拜了，也难怪。”

“你是他朋友啊？”巴纳德问。

“我们俩都在领事馆工作。我碰巧知道他都四天四夜没合眼了。眼下这关口能有他在，我们太他妈的幸运了。他不仅会说那些语言，而且和人打交道很有一套。如果说有人能帮我们摆脱困境，那一定是他。他向来处事冷静。”

“那让他好好睡一会儿吧。”巴纳德说。

沉默的柏灵克洛小姐也难得评论了一句：“我觉得他看起来像是非常勇敢的人。”

康韦可不确定自己算不算勇敢。他正闭目养神，但还没有真正睡着。他能听到并且感受到飞机的一切动静。听到马林森对他的夸奖，他心里喜忧参半。就在他疑虑重重的时候，他感觉胃里一阵发紧，那是精神焦虑激发的身体反应。过去的经历让他清楚自己并不是热爱刺激的那类人。虽然他有时也喜欢冒险带来的兴奋感，并且不反对在情绪低落的时候偶尔振奋一下精神，但他绝不会拿性命开玩笑。早在十二年前在法国打堑壕战的时候，他就开始厌恶无谓的冒险，有好几次都是因为拒绝毫无胜算的莽撞出击才逃过一死。就连他那枚金十字英勇勋章也不是靠血气之勇得到的，而是靠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忍耐力。战争结束后，他对一般的危险再无兴致，除非能带给他前所未有的刺激感。

他仍然闭着眼睛。回想着马林森说的话，他有一点感动，也有一点沮丧。命中注定，人们总是把他的冷静错当成勇敢，但实际上他比他们想象的漠然得多，也没那么有英雄气概。他知道他们此刻身陷囹圄，但他不仅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反而对随之而来的种种麻烦感到极度厌恶。就拿那位柏灵克洛小姐来说吧，康韦已经预见到，他在特定的时候必须依照女士优先的前提行事——就因为她是女人，所以她比其他几个人加起来还重要。一想到这种不合理的窘境大概无可避免，他就不由得想要逃避。

他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是给柏灵克洛小姐的。他觉得她既不年轻也不漂亮——这都不是优点，但在灾祸面前却是巨大的优势，特别是眼下这种大难临头的时候。他还有些同情她，因为他感觉马林森和那个美国人都不喜欢传教士，特别是女性传教士。他自己倒没什么成见，反而担心自己的态度会不会太过殷勤，让她觉得不安。“我们现在处境不妙，”他靠近她轻声说，“但是我很高兴你能这么冷静地面对一切。我觉得可怕的事情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

“当然不会，如果你能阻止这些事发生的话。”她答道。这话对他来说并不是安慰。

“如果我们能做点什么让你更自在一些，请你一定开口。”

这个词飘进了巴纳德的耳朵。“自在？”他粗声粗气地重复着，“啥意思，我们都自在着呢。我们是在享受旅行嘛。真遗憾没带副牌来，不然我们就能打桥牌了。”

康韦很赞赏他这句话透出的乐观精神，不过他不喜欢打桥牌。“我估计柏灵克洛小姐不玩这个。”他笑着说。

谁知这位女传教士轻快地转过身来反驳道：“其实我也打牌，我不觉得打牌有什么坏处。《圣经》里可没写任何反对打牌的话。”

他们都笑起来，似乎很感谢她冠冕堂皇地为他们开脱。康韦心想，不管怎么说，至少她情绪很稳定。

整个下午，飞机在高空的薄雾中翱翔，完全看不清脚下是何方。面纱般的云雾偶尔被掀起，露出群山的轮廓，不知名的溪流闪烁着熠熠光芒。根据太阳的位置，康韦粗略地判断出飞机依旧在向东飞行，偶尔向北拧一把。但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取决于飞行时速， 这一点他无法准确判断。他感觉飞行已经消耗了很多燃料，但是下结论之前也要排除一些不确定因素。康韦不了解任何有关飞机的技术知识，但他确信不管驾驶员是何方神圣，他都绝对是行家。能成功降落在那座碎石遍布的山谷中就是证据，后来的其他细节也提供了佐证。康韦心中涌起一种无法抑制的情感，在任何毋庸置疑的专业能力面前，他都会产生这种情感。他已经习惯别人向他寻求帮助，而现在竟然有个人既不会向他寻求帮助也根本就不需要帮助，这一点让他稍稍觉得宽慰，哪怕未来依旧一片茫然。不过他并不奢求与同伴分享这种微妙的情绪。他知道他们各自的私事已经足够他们心烦意乱了：马林森和一个在英国的姑娘订了婚；巴纳德可能也有家室了；柏灵克洛小姐有她自己的工作，或者以她自己的定义来说，有神圣的使命。马林森碰巧还是到目前为止最不冷静的人。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显得越来越激动，对康韦的镇定自若也越来越不满——可他自己刚刚还私下夸过康韦处事冷静呢。于是机舱内爆发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声音甚至盖过了引擎的轰鸣。“都听着！”马林森怒气冲冲地吼道，“我们就非得傻坐在这儿玩手指，让这个疯子他妈的为所欲为？谁拦着我们砸碎那块玻璃和他一决雌雄了？”

“谁都没拦着我们，”康韦说，“只是他有武器，我们没有。另外就算真那么干了，我们也不知道怎么把飞机弄到地面上。”

“不会太难啊，真的。我敢说你肯定能行。”

“亲爱的马林森，为什么你总觉得我能创造奇迹？”

“唉，不管怎么说，这事儿快让我烦死了！我们就没法让这家伙着陆吗？”

“你觉得该怎么做呢？”

马林森越来越焦躁了。“哎，他不就在那儿吗？离我们也就六英尺远，我们是三个男的对他一个啊！就非得在这儿干瞪着他该死的后背吗？至少我们可以逼他说出他到底在玩儿什么花样啊。”

“那好，我们马上就能知道了。”康韦向前几步，走到客舱和驾驶舱的挡板处。驾驶舱就在前边，比客舱略高一点，挡板上有一扇大约六平方英寸的活动玻璃窗，驾驶员低下身子回过头就可以和乘客沟通。康韦轻轻叩了叩玻璃窗，而对方的回应正如他预料的一般滑稽：玻璃窗向一边滑开，窗子里伸出一支左轮手枪的枪管。仅此而已，多一个字都没有。康韦没吵没闹，退了回来，玻璃窗又关上了。

马林森看到了整个过程，但仍不死心。“我觉得他不敢开枪，”他说，“他可能就是想装装样子。”

“有可能，”康韦附和道，“但我情愿让你去证实这一点。”

“我觉得我们真应该跟他大干一场，不能就这样没骨气地屈服。”

康韦理解他的想法。他知道这种观念根深蒂固。不管是提到红衣士兵，还是在学校的历史书中，英国人总是无所畏惧，从不屈服，也永远不会被击败。但他开口说道：“没有胜算就大干一场不是什么好玩的游戏，我可不是这种英雄。”

“真是好样的，老兄，”巴纳德起劲地插嘴说，“你要是落到别人手里，大概也会愉快地缴械投降吧。至于我嘛，我可要在活着的时候好好享受生活，先抽支雪茄再说。这小小的举动应该不会引来什么危险吧？”

“我觉得不要紧，不过不知道柏灵克洛小姐会不会介意。”

巴纳德反应挺快，立即向柏灵克洛小姐赔礼问道：“不好意思，女士，我抽支雪茄你介意吗？”

“完全不介意，”她宽容地答道，“我自己不抽烟，但是我很喜欢雪茄的味道。”

康韦觉得也许很多女性会这么回答，但这位是最特别的。不管怎么说，马林森的情绪平复了一点。他递给康韦一支烟以示友好，自己却没抽。“我知道你现在的感受，”康韦好声好气地说，“前景不太妙，而且我们无计可施，从某个角度来看这更糟糕。”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样反而更好。”他不由得暗暗在心里这样想着。他仍然感到浑身无力。他的个性中有一种特质，有些人可能会把这种特质视为懒散，但其实并不尽然。虽然他内心并不积极，也根本不喜欢责任，但在关键时刻，没人比他更能忍辱负重，也没人比他更能担起责任。工作这样要求他，他也尽全力而为，不过他一直打算如果有人能替代他或者做得更好，他就立刻让位。多半是出于这个原因，他在军队中虽然成绩斐然，却远未发挥他的全部能力。他没有踩着别人往上爬的野心，也不会在无所事事的时候硬装出一副忙碌的样子。他做事干练，有时候甚至几近敷衍。遇到突发事件他也镇定自若，人们既钦佩他的冷静，又疑心这冷静未免太过真实。长官们喜欢看到一个人努力约束自我，以表面的淡漠给高贵的情感披上一层伪装。有人阴暗地揣测他，觉得他就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冷淡，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都无动于衷。但这就像说他懒散一样，都不是确切的解读。大部分人都忽略了他身上那种简单到让人难以理解的特质——对平静、沉思和独处的热爱。

由于太过困倦，又没有别的事可做，他靠在座位上，渐渐沉入睡眠。醒来的时候，他注意到其他人虽然各怀心事，却同样累垮了。柏灵克洛小姐闭着眼睛坐得笔直，看上去像一尊灰头土脸的过时雕像；马林森懒洋洋地向前靠着，一只手托住下巴。而美国人正鼾声如雷。都很明智啊，康韦心想，没必要喊来喊去的，累着自己。他注意到自己身体的反应——头晕目眩，心脏怦怦直跳，呼吸变得艰难。他记起在瑞士攀登阿尔卑斯山时，也出现过这些症状。

他转过头向窗外望去。天空已经彻底放晴，在午后日光的照耀下，景色壮丽得令人窒息，仿佛在刹那间攫取了他肺叶中仅剩的空气。遥远的天边，连绵起伏的雪山被冰川装点得晶莹剔透，看起来仿佛是在云海中飘浮。山峰向西方的地平线集聚，色彩斑斓炫目，如同疯狂的天才画家的印象派画作。在这巨大的舞台上，飞机在无底深渊的上空低鸣。面前是一面纯白的峭壁，若不是阳光映出了它的边界，它仿佛就是天空的一部分。之后，就像是在瑞士米伦远眺层峦叠嶂的少女峰时看到的景象一般，这座峭壁渐渐融入那片耀眼的白炽光芒之中。

康韦并不是那种容易被感染的人，他通常也不在乎“风景”这回事，特别是那些市政当局贴心地设立了花园座椅的名胜景区。别人曾经带他去大吉岭附近的虎山欣赏珠穆朗玛峰的日出，他却对那座世界第一峰失望透顶。然而此时此刻，窗外那骇人的奇观却与前者截然不同，也绝不是装腔作势供人膜拜的。岿然不动的原始冰崖令人不寒而栗，靠近它们仿佛是一种亵渎。他沉思着，在脑海中测绘地图，估算着距离和时速。过了一会儿，他发现马林森也睡醒了。他碰了碰这位年轻人的手臂。

第二章 再次着陆

这是典型的康韦作风——等其他人睡到自然醒，任他们看到窗外的奇景之后大呼小叫，不作任何评价。但是当巴纳德问他的看法时，他却像大学教授分析题目一样有条理。他说他觉得飞机已经向东飞行了几个小时，大概还在印度境内。虽然飞得太高看不清地貌，但航线似乎一直沿着一条横贯东西的河谷前行。“真希望除了记忆我还有别的线索可以参考，不过在我印象中，印度河上游和这条河谷十分吻合。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会被带到世界上蔚为壮观的角落，正如你们所见，事实的确如此。”

“这么说，你知道我们在哪儿？”巴纳德打断了他。

“不太确定……我以前从没到过这附近，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座山是南迦帕尔巴特峰，马默里[5]是在那儿丧生的。它的结构和轮廓跟我之前听说的很相似。”

“你是登山爱好者？”

“我年轻的时候很喜欢登山。当然，走的也就是那些常规的瑞士路线。”

马林森急躁地打断他说：“讨论一下飞机正往哪儿开更有意义。要是有人能告诉我们答案，我就谢谢老天爷了。”

“这个嘛，我看飞机正往山那边开，”巴纳德说，“你觉得呢，康韦？请原谅我直接喊你名字，既然我们要一起经历这次冒险，太客套就没劲了。”

康韦觉得别人直呼他的名字再正常不过了，巴纳德为此道歉有些多此一举。“那是当然，”他附和着，又补充说，“我觉得那片山脉是喀喇昆仑。如果咱们这位老兄打算翻过这些山脉，可是有好几道关口。”

“咱们这位老兄？”马林森嚷出声来，“你说的是咱们这位疯子吧！我想是时候抛弃那套绑架理论了。我们已经离边境很远了，没什么土著住在这附近。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这家伙是个丧心病狂的神经病。除了神经病还有谁会飞到这种地方来啊？”

“我只知道一点，只有他妈的天才飞行员才能飞到这种地方，”巴纳德回嘴说，“我地理不好，不过我知道这是世界公认的最高山系，如果真是这样，能翻过这些山绝对是超一流的表现。”

“也是上帝的意志。”柏灵克洛小姐这时候出人意料地补了一句。

康韦没发表任何意见。上帝的意志抑或人类的疯狂，在他看来，如果任何人想给任何事找个理由，二者任选其一即可。或者倒过来也行（他看着机舱内的井然有序和舷窗外的粗犷景观之间的强烈反差，想到了这一点），人类的意志或者上帝的疯狂。如果能够确定到底该从哪个角度看，那倒是件愉快的事。就在他凝神远望的时候，窗外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山峦上空的光线渐渐染上淡蓝，而山腰褪成紫罗兰色。他一直以来超然物外的心绪被一种全新的感受取代了——不是兴奋，也并非畏惧，而是一种强烈的期待。他开口说道：“你说得对，巴纳德，这事儿变得越来越非同凡响了。”

“不管同不同凡响，我可不想对此鼓掌致谢，”马林森重申，“我们又没让他把我们带到这里。天知道落地之后该干什么，先不管会到哪儿吧。再说了，就算这家伙是特技飞行员，我也不觉得他的所作所为就不算暴行了。他的飞行技术再好，也是个疯子。我以前听说有个飞行员飞到半空的时候发疯了，而这家伙肯定是从一开始就疯了。这就是我的看法，康韦。”

康韦之前一直没作声。他觉得在引擎轰鸣中这么大喊大叫有些令人厌烦，何况争论各种可能性也没什么意义。但当马林森激他发表意见的时候，他还是说道：“你看，这是多么理智的疯狂啊。别忘了他给飞机加油的时候是怎么降落的。而且也只有这架飞机能爬升到这个高度。”

“那也证明不了他没疯。他有可能疯得足以计划这一切。”

“当然，这也有可能。”

“既然如此，我们得确定个行动方针啊。落地之后我们该干什么？我是说，如果飞机没坠毁把我们都弄死，我们该干什么？跑上前夸奖他了不起的技术吗？”

“想都别想，”巴纳德说，“我会把跑上前的机会留给你一个人的。”

康韦依旧不愿参与这样的论战，特别是听到那位头脑冷静的美国人善意的戏谑之后，他觉得美国人一个人足以应付。康韦意识到这个想法正说明目前的人员组合再幸运不过了：只有马林森一个人爱唱反调，而且多半是由于海拔过高的原因。不同人缺氧的时候会有不同表现，康韦自己精神愈加清醒，身体也没有过多反应，所以他没觉得这种体验有任何不愉快。他呼吸着纯净凛冽的空气，心里反而感到些许满足。整个态势当然让人惊骇，但此时此刻，他觉得这件事进行得毫不拖泥带水，并且带有某种令人着迷的趣味，因此并不让他反感。

他凝视着巍峨的山峰，想到地球上尚存这样久远而难以接近的处女地，心里感到一丝欣慰。北方的天空变成了不祥的灰褐色，映衬得喀喇昆仑山脉上的冰壁更加摄人心魄，群山隐约泛着寒光，庄严而疏远，有一种不可名状的高贵气度。这些山峰只比声名卓著的“巨人”低了寥寥数千英尺，却因此永远避开了人类足迹的玷污——登山队只对破纪录感兴趣。康韦和那些人恰恰相反，从西方世界崇尚极致的理想中，他看到的更多是粗鄙。在他眼中，“追求极限，永不止步”这个口号远没有“尽力而为，适可而止”合理，甚至有些迂腐。他不喜欢过分竞争，所谓的壮举让他觉得无聊透顶。

面对着壮丽的景象，他陷入长久的沉思。暮色降临，天鹅绒般厚重的夜幕如染料般自下而上地渲染，浸透峭壁深渊。连绵的群山此刻披上了新的异彩，看起来离他们更近了。一轮满月缓缓升空，像天国的点灯人一般依次轻触每座山峰，直到绵延的地平线在黛色天幕的映衬下闪烁着点点光辉。空气变得寒冷，劲风涌起，飞机令人不安地摇晃着，这些新的危机削弱了乘客的士气。他们觉得入夜之后航行不可能再继续，因此把着陆的最后一线希望寄托于即将耗尽的燃料上。事实上，燃油的确已经所剩无几。马林森提出这个疑问，康韦勉强给了个大概的推测，因为他真的不知道。他估算燃油最多能飞一千英里，目前已经用掉了绝大部分。“照这么说，我们会被带到哪儿去？”年轻人绝望地发问。

“不太好说，可能是西藏某处。如果这是喀喇昆仑山脉，西藏就在山那边。顺便说，其中一座山峰一定是乔戈里峰，举世公认的世界第二高峰。”

“除了珠穆朗玛峰就是它啦，”巴纳德评价道，“啧啧，风景真不是盖的！”

“在登山者眼里，乔戈里峰比珠峰还要险峻。阿布鲁齐公爵认为那是绝无可能跨越之峰，在它面前屈服了。”

“啊，老天啊！”马林森烦躁地咕哝着，巴纳德却大笑起来。“康韦，我猜你一定是这次旅行的官方导游。要是我能来一瓶干邑白兰地，我才不在乎这是西藏还是田纳西呢。”

“那我们到底要怎么办啊？”马林森再一次催促着，“我们为什么来这儿？这一切到底有什么阴谋？我不知道你们怎么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哎呀，开开玩笑总比大吵一架好吧，小伙子。另外，如果这家伙真像你说的那样丧失了理智，那就没有什么为什么。”

“他就是疯了！我想不出任何别的解释。难道你想得出吗，康韦？”

康韦摇了摇头。

柏灵克洛小姐像是在看戏的间隙那样转过身来。“鉴于你们并没有问我的想法，我大概不应该发表任何意见，”她有些过分客气地开口说道，“不过我想说，我同意马林森先生的看法。我确定那个可怜人头脑不太正常。当然，我指的是那位飞行员。如果他没疯，那他就没有任何理由这样做。”紧接着，她又透露了一个秘密，声音盖过了机舱内的嘈杂：“你们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空中旅行！真正的第一次！之前谁都说服不了我，我有位朋友曾经竭力劝我从伦敦飞到巴黎都没成功。”

“而现在你正从印度飞往西藏，”巴纳德说，“世事无常啊。”

她接着说道：“我以前认识一位去过西藏的传教士。他说西藏人都很古怪。他们相信人类是猴子的后代。”

“他们可真聪明！”

“哎呀，不是，我指的不是现代的观念。他们的这种说法都有好几百年历史了，这只是他们的迷信之一。当然，我自己是完全反对这套说辞的，而且我觉得达尔文比西藏人糟糕得多。我坚持《圣经》的立场。”

“你是基督教基要主义者啊，我猜？”

但是柏灵克洛小姐似乎并不懂这个名词的含义。“我以前是‘伦传会’的成员，”她尖声嚷着，“但是我不认同他们对婴儿洗礼的观点。”

康韦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这是伦敦传教会的简称，觉得这说法很滑稽。他想象着在尤斯顿车站进行神学争论的种种不便，继而觉得柏灵克洛小姐身上的某种特质有点迷人。他甚至在想要不要把自己的衣服给她过夜御寒，不过又想她的体质大概比他还要坚韧。所以他缩起身子，闭上双眼，很快就进入了安稳的睡眠。

而飞行仍在继续。

突然间，飞机猛地向一侧倾斜，惊醒了所有人。康韦撞到舷窗，一阵头晕目眩；紧接着飞机又倒向另一侧，让他跌坐在两排座椅之间挣扎。气温更低了。康韦下意识地做的第一件事，是看了看表。时间是一点半，他睡了有一会儿了。耳边充斥着急速震动的巨大噪音，他一开始以为是幻觉，随后意识到引擎已经熄火了，飞机正顶着狂风下坠。他透过舷窗向外望去，眼前一片模糊灰蒙——他们正急速向地面俯冲！“他要着陆！”马林森大喊。同样被甩出座位的巴纳德不无讥讽地接了一句：“如果他够幸运的话。”柏灵克洛小姐似乎是在骚动中最镇静的人，就像是看到了英国多佛尔港一样淡定地整理着帽子。

飞机很快触地了，但这次着陆可不怎么样。“啊，我的老天啊……该死，该死！”马林森紧紧抓着椅子哀鸣。飞机左摇右晃地冲撞了十秒钟之久，听上去有什么东西绷紧之后突然折断了，还有一个轮子爆了。“这下好了，”马林森绝望地喃喃说道，“尾橇折了，我们都得待在这儿，没跑了。”

康韦在危急时刻从不多话。他伸了伸僵硬的腿，摸了摸头刚刚撞到窗子的地方。皮肉伤，没什么事。他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来帮助其他人。但是飞机停稳后，他是四人中最后一个起身的。“小心点儿！”康韦看到马林森扳开舱门正准备跳到地面，大声喊道。在一片寂静中，传来了那个年轻人不安的回答：“没必要小心，这儿看起来像是世界尽头，连个鬼影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冻得哆哆嗦嗦的几个人发现马林森所言不虚。耳畔除了猛烈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嘎吱嘎吱的脚步声之外，听不到任何声音。他们感觉自己被深重的悲凉笼罩着，连天与地都被这种情绪浸透了。月亮已经消失在云层之后，星光映亮在狂风中颤抖的广袤荒原。无须多想就能确定，这荒凉的世界正是坐落在山巅之上，而四周拔地而起的山脉则是峰中之峰。远方的地平线上，山峦如同交错的犬齿般闪着寒光。

马林森亢奋地向驾驶舱奔去。“在地面上我才不怕这家伙呢，甭管他是谁，”他嚷嚷着，“我现在就把他给揪出来……”

其他人有点担心地望着马林森，不知道他怎能这么精力充沛。康韦一跃而起，在后面紧追，但没来得及拉住他。几秒钟之后，这个年轻人从机舱跳了下来，紧紧抓着康韦的手臂，嗓音嘶哑地断断续续咕哝着：“我说，康韦，这太古怪了……我觉得那家伙病了或者死了……我从他嘴里套不出半个字。上来看看吧……不管怎么说，我把他的枪拿过来了。”

“最好把枪给我。”康韦说道。刚才撞到了头，他仍有些眩晕，但他还是振作起来，打算采取行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又发生这样的事，康韦觉得在世间的一切境遇中，这是最不幸的一种组合了。他僵硬地撑起身子，隐约能看到封闭的驾驶舱，但看不太清楚。汽油味很重，他没敢冒险点燃火柴。他勉强辨别出驾驶员向前瘫倒着，头歪向一边，压在仪表盘上。他晃了晃驾驶员，解开他的头盔，松开裹着他脖子的衣领。片刻之后，他转身汇报说：“没错，他肯定出了什么事儿。咱们得把他弄出来。”但是敏锐的人大概能看出来，康韦肯定也出了什么事儿。他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听起来和之前判若两人，似乎已经不再踌躇。时间、地点、寒冷、疲倦，他现在都无暇顾及。当务之急是完成眼前的这项任务，而他已经一如既往地准备好应对了。

在巴纳德和马林森的协助下，康韦把飞行员从驾驶椅上解救出来，抬到地面上。飞行员已经失去了知觉，但还活着。康韦没有特别学习过医疗知识，但在偏远地带生活过的人对这种疾病的征象很熟悉。“很可能是高海拔诱发的心脏病发作，”他伏在那个身份不明的驾驶员身上听了听，诊断说，“在这儿咱们救不了他，连个能挡挡这种地狱来风的地方都没有。最好把他弄到机舱里，咱们也进到里边去。既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天亮之前就没法采取任何行动。”

没人对他的判断有异议，连马林森都表示赞成。他们把飞行员抬到机舱里，让他平躺在座椅中间的过道上。舱内并不比舱外暖和，但至少能挡一挡刺骨的狂风。没过多久，这风就成为了这个阴郁夜晚的主旋律，在所有人心头蒙上一层阴影。这不是寻常的风，也不止狂暴凛冽那么简单。它简直像暴怒之神一样从四面八方裹挟着他们，又像万物主宰一样在领地上咆哮肆虐。它狠狠地摇晃飞机，康韦瞥向窗外，狂风的漩涡好像要卷走碎屑般的星光。

那个陌生男子一动不动地躺着。在昏暗狭小的空间内，康韦艰难地借助火柴的光线诊察，但没有太多新发现。“他的心跳很微弱。”他终于说道。柏灵克洛小姐在手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样东西，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我在想这个是不是对这可怜人有点儿用处，”她带着些许恩赐的态度献出那个瓶子，“我一滴都没沾过，但我一直把它带在身上，以防意外。眼下就是一种意外，不是吗？”

“正是。”康韦严肃地答道。他旋开瓶子，闻了闻，是白兰地，于是倒了些在那男人嘴里。“正是他需要的东西。谢了。”片刻之后，那男人的眼皮动了动，轻微到几乎不可见。马林森突然变得歇斯底里。“我受不了了，”他边喊边狂乱地笑着，“我们他妈的看起来像是围着尸体划火柴的大傻子……再说他也不好看啊，好看吗？要我说，他要还是个人，就是个中国人。”

“有可能，”康韦的声音冷静而严肃，“但他不是尸体。要是咱们走运，也许能让他醒过来。”

“走运？那也是他走运，不是咱们。”

“别那么肯定。不管怎么说，先闭会儿嘴吧。”

马林森多少带着几分学生气，尽管此时已经不太能控制自己了，他还是习惯性地服从了上级的命令。康韦觉得有些内疚，但他更关心面前这个驾驶员的问题。因为在所有人中，只有他有可能对目前的境况作出解释。康韦不愿再以凭空猜测为基础来讨论问题，这样的讨论一路上已经够多了。在他惯有的好奇之外，他开始有些担心。他意识到这件事已经不再是刺激的冒险，而有征兆会变成一场以悲剧结尾的持久性灾难。在这个被狂风折磨的夜晚，他始终保持警觉，独自思忖着目前的处境，但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任何人。他猜测飞机早已越过喜马拉雅山西岭，驶入了昆仑山脉罕为人知的高海拔地区。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们现在应该是到了地球之巅，一个最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方——青藏高原，这里连最低的山谷海拔都有两英里。这是一片广袤无垠、杳无人迹、寒风肆虐的未知山地。他们被放逐在这绝望之境上的某处，比在荒岛上还要孤立无援。突然间，天地产生了令人敬畏的变化，好像是要以更多谜团回应他的好奇。他原以为被云层遮盖的月亮，荡过某位阴影之神的唇边，羞涩地揭开了前方那片黑暗的轻纱。康韦隐约看到一座狭长的山谷，左右两侧是阴郁的圆形山丘，在铁蓝色夜空的映衬下，如墨玉般乌黑发亮。康韦的目光被山谷的隘口牢牢吸引，那里矗立着一座巍峨的山峰，沐浴着月色清辉，显得格外壮丽。在康韦眼中，那简直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一座山。山顶覆盖着近似完美圆锥形的雪顶，简洁的轮廓像是孩童画出来的，无论大小、高度或者远近都不可名状。它是如此光辉灿烂，又如此安宁静谧，有一阵子他甚至在怀疑它是否真实存在。紧接着，在他的注视下，一阵薄雾笼罩了锥顶的边缘，整个画面鲜活起来，和隆隆的雪崩声一同证实了这景致并非幻象。

他有冲动叫醒其他人分享这一壮观景象，但又迟疑了一下，觉得这并不是什么让人安心的消息。依常理来看，这也的确不是。这种原始的壮丽光彩只是更加突出了他们所处之境的孤绝和危险。最近的有人烟的地方大概在几百英里之外，况且他们没有食物，除了一把左轮手枪之外手无寸铁。飞机已经严重损坏，就算知道怎么开，燃油也几乎耗尽了。他们没有能够抵御极寒和狂风的衣物，马林森的皮外套和他自己的双排扣长大衣都不够御寒；柏灵克洛小姐像要去南极远征一样穿着羊毛衫，戴着围巾（康韦刚见到她的时候还觉得好笑呢），但恐怕也没有舒服多少。除了康韦自己，其他人全都被高原反应折磨得苦不堪言，就连巴纳德也因为过度紧张而怏怏不乐。马林森一直在自言自语， 再这样下去，他会变成什么样可想而知。康韦不禁向柏灵克洛小姐投去钦佩的目光。她可不是平庸之辈，他想，单是在阿富汗教人唱赞美诗这一点就非同一般。但是遭遇了这一切之后，她的镇定背后仍有一些反常，让他觉得他自己对此负有责任。“我希望你没觉得太糟糕？”他们四目相视的时候，他怜惜地问道。

“那场战争中[6]军人吃的苦头比这糟糕多了。”她回答。

在康韦看来，这二者可不能相提并论。他在战壕中度过的任何一个夜晚都没有如此难熬，不过别的战士或许有过吧。他现在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飞行员身上，飞行员的呼吸很不平稳，有时有些急促。马林森猜他是中国人，大概没错。虽然他成功地伪装成英国空军上尉，但他的鼻子和颧骨是典型的蒙古族样貌。马林森说他太丑，不过康韦曾经在中国住过，倒觉得他的样貌很典型——尽管在火柴燃起的光线下，他毫无血色的皮肤和张着的嘴不怎么好看。

寒夜漫漫，每一分钟都像某种有形的重物，非要被推着搡着，才慢吞吞地为下一分钟让路。少顷，月光渐渐消隐，远处鬼影般的山形也消失在视线中。随即，黑暗、寒冷和狂风的三重折磨愈演愈烈，一直肆虐到黎明。破晓时分，风像收到信号一般和缓下来，世界重回恩赐般的寂静。远山重新展露真容，现出一个浅浅的三角形轮廓，先是灰白色，继而变成银白，随着初升的太阳把第一缕光芒洒在峰顶，又染上了淡淡的粉色。黑暗渐渐退却，山谷也现出模样，露出遍地岩石和鹅卵石斜坡。这幅景象并不让人感到亲切，但康韦环顾四周，觉得有种难以言喻的雅致。虽然看起来毫无浪漫之感，却蕴含着一种严谨甚至理性的特质。远处白色金字塔状的山峰如同欧几里得定理一样，令头脑冷静地顺服。而当太阳最终挂到深翠雀蓝色的天空中时，他几乎感到心旷神怡。

随着气温逐渐回暖，其他人也醒了过来。康韦建议把飞行员抬到开阔地带，清冽干燥的空气和温暖的阳光或许能让他苏醒。他们照做了，而这第二次守护要好受得多。最后，那个男子终于睁开了眼睛，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四名乘客俯身围在他身边，全神贯注地听着那些对他们而言毫无意义的字眼，唯有康韦不时地回应一两句。过了些时辰，那男子越来越虚弱，说话越来越困难，最终离开了人世。此时上午已经过半。

康韦转身对同伴们说：“抱歉，和我们想知道的比起来，他告诉我的很有限。显然我们现在是在西藏。他没详细解释为什么把我们带到这儿来，但他好像知道这个地方。他说的话是中国方言，我听不太明白，不过他似乎提到了附近的一座喇嘛寺，就在山谷那边，我猜我们能在那里找到食物和落脚的地方。他管那个地方叫‘香格里拉’，‘拉’在藏语里代表山口。他反复强调我们应该去那儿。”

“要我说，我们没有理由听他的，”马林森说，“他很可能已经神志不清了。不是吗？”

“关于这一点，我知道的不比你多。但如果我们不去那儿，我们还能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我不在乎。我唯一确定的事儿就是这个香格里拉，如果真在那个方向的话，和文明还隔着好几英里呢。要是我们能离文明世界越来越近，而不是越走越远，我还能高兴些。真该死，老兄，你不打算带大家回去吗？”

康韦平静地答道：“我觉得你没明白现在的状况，马林森。我们现在身处的地方在世界上鲜为人知，哪怕对于一支装备齐全的探险队，这里也充满了艰难和危险。你想想，很可能往四面八方走几百英里都荒无人烟，要想走回白沙瓦我看没太大希望。”

“我觉得我走不回去……”柏灵克洛小姐认真地说。

巴纳德也点了点头，说道：“要是这喇嘛寺真在附近，那我们还挺他妈的走运。”

“相当走运，”康韦表示赞同，“毕竟我们没有食物，就像你们看到的，这地方很难生存，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就都会饥肠辘辘了。今晚如果还待在这里，我们又要再次面对狂风和严寒，这可不是什么值得期待的事儿。依我看，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去找有人烟的地方。不先去那个据说有人住的地方，我们还要去哪儿找呢？”

“那如果这是个陷阱呢？”马林森问道。而巴纳德给了他回答。“那也是个既暖和又甜蜜的陷阱啊，”他说，“只要里边搁着块奶酪，我绝对愿意束手就擒。”

除了马林森，其他人都大笑起来。马林森看起来很抓狂，一副神经兮兮的样子。最后，康韦说：“那么我们算是都同意了？沿着山谷有一条明显的小路，看上去不太陡，不过我们还是要慢点走。无论如何，我们留在这儿的话什么都干不了。没有炸药，我们甚至都没法葬了这个人。另外，喇嘛寺里的人没准能帮我们找到回程需要的脚夫。我建议我们立刻动身，万一到傍晚都没找到那地方，我们还有时间回到机舱再待一晚。”

“就算找到了呢？”马林森依旧固执地质疑说，“谁能保证我们不被杀掉？”

“没人能够保证。但我觉得这样总比饿死或者冻死强，风险也更小一些。”康韦意识到这种冷冰冰的逻辑不太合时宜，又补充说，“其实在佛教寺院，凶杀是最不可能发生的事儿，甚至比在英国教堂被杀的概率还小。”

“就像殉教者圣托马斯[7]。”柏灵克洛小姐边说边点点头表示赞同，但与康韦的本意南辕北辙。马林森耸了耸肩，恼火又无奈地回应说：“很好，那我们这就去香格里拉。不管它在哪儿，不管它是什么鬼地方，我们都去试一试。让我们祈祷不用爬到半山腰那么高吧。”

这句话让大家都把目光聚向那座银装素裹的圆锥状山峰，山谷正是通向那里。在白天强烈的日光中，它看起来那么巍峨壮观。随即，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盯着某处。正如他们所见，远处出现了几个人影，正沿着山坡向他们走来。“这是上帝的旨意啊！”柏灵克洛小姐低声说。

第三章 日光照耀

无论康韦外在表现得多活跃，他内心深处始终在扮演一个旁观者的角色。就像现在，看着那些陌生人走近的时候，他也不想自找麻烦地去思考一旦发生意外，自己到底该不该做些什么。这不是出于胆识或冷静，也不是过分相信自己随机应变的能力。从最坏的角度看，这是一种懒散，他不愿意破坏自己旁观的兴致。

对面一行人沿着山谷下行，可以看清约有十来个人，还抬着一顶带篷的轿椅。过了一阵，轿椅上一个身穿蓝色长袍的人影清晰可辨。康韦想不出这些人是要去哪儿，但这样一小队人马恰巧在此时经过此地，就像柏灵克洛小姐说的，绝对是天意。待他们走近，康韦离开同伴，不慌不忙地迎上前去。他知道东方人不仅重视见面时的礼节，而且乐于在这上面花时间。他在几码远的地方站定，彬彬有礼地鞠躬行礼。让他吃了一惊的是，穿长袍的人走下轿子，高贵从容地向他伸出手来。康韦一面同他握手，一面打量着这位上了年纪的中国长者。他头发花白，面庞光洁，在一身丝绸刺绣长袍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苍白。看起来，他也在以同样的方式打量康韦。随即，他用无懈可击的纯正英语开口说道：“我从香格里拉的喇嘛寺来。”

康韦再次躬了躬身，稍作停顿，便开始简要讲述他和三个同伴被带到这片荒凉之地的经过。待他讲完，那位中国人做了个手势表示明白。“此事真是不同寻常，”他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坠毁的飞机，又补充道，“我姓张，不知是否有荣幸被引见给你的同伴。”

康韦尽量不动声色，礼貌地微微一笑。眼下的情景已经把他镇住了——一个中国人竟然说着一口流利标准的英语，还在西藏的荒原上遵守着伦敦邦德街的社交礼仪！他转身望向其他人，他们也目瞪口呆，分别流露出不同程度的震惊。康韦一一介绍道：“这位是柏灵克洛小姐……这是巴纳德先生，他是美国人……这位是马林森先生……我叫康韦。虽然和你偶遇就像我们被带到这儿一样不可思议，但我们都非常高兴见到你。我们正要动身去你的喇嘛寺呢，如果你能告诉我们怎么走，那我们简直太幸运了……”

“没这个必要。我很乐意给你们当向导。”

“我实在不想给你添这么大的麻烦。你真是太好了，但如果不是太远的话……”

“不远，但也不好走。给你和你的同伴带路是我的荣幸。”

“但实在过意不去……”

“我坚持陪你们同去。”

考虑到所处的地点和环境，康韦觉得再这样争下去就有点荒唐了。“那再好不过了，”他回答道，“我们都感激不尽。”

马林森一直脸色阴沉地忍耐着这些客套话，此时终于用军营里养成的那套刻薄和粗暴打断了他们。“我们不会久留，”他粗鲁地说，“不管我们拿了什么我们都会付钱的，我们还要雇几个你的人帮我们回去。我们想回到文明世界，越快越好。”

“你确定现在已经远离文明世界了吗？”

这句心平气和的反诘激怒了这个年轻人，让他用更加尖刻的话语回击道：“我很确定我现在离想去的地方很远，我们几个都是。能有个临时落脚的地方我们会很感谢，但要是你能帮我们回去的话，我们会加倍感谢你。你觉得去印度要多久？”

“我说不上来。”

“那好，我希望我们不会遇到什么麻烦。我有雇佣当地人做脚夫的经验，希望你能用你的权力给我们谈个好价钱。”

康韦觉得马林森话里话外流露出的敌意毫无必要。他正要开口调停的时候，对方已经宽宏大量地回答道：“我只能向你保证一点，马林森先生，你将受到尊贵的款待，最终你不会后悔的。”

“最终？”马林森抓住这个词不放，嚷出声来。然而一场冲突被美酒和水果轻而易举地化解了。这队藏族人身穿羊皮大衣和牦牛皮靴，头戴裘皮帽，身材矮壮。此刻他们已经解开行囊，取出了食物。葡萄酒滋味美妙，丝毫不逊于德国莱茵区上好的干白，水果中有成熟度刚刚好的芒果，对他们这些很久没有进食的人来说，美味得简直令人痛苦。马林森心无旁骛地大吃大喝；康韦解除了近忧，也没有什么远虑，正在琢磨在这么高的海拔怎么能种出芒果。他对山谷远处的那座山也颇感兴趣。无论从哪个角度评价，那座高峰都叹为观止，所以他很奇怪在那些总是以西藏为卖点的游记书籍中，为何没有任何旅行者提及此地。他凝望着那座山，心思早就飞了过去，正沿着山坳和峡谷寻找着登山路线。马林森的一声感叹把他拉回现实，他看了看四周，发现那个中国人正严肃地注视着他。“你在看那座山吗，康韦先生？”他探询地问道。

“是啊，它真是太美了。我想那座山有个名字吧？”

“它叫卡拉卡尔。”

“我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它很高吗？”

“两万八千多英尺高。”

“真的？我还以为除了喜马拉雅山之外，没有任何山能达到这个规模。那座山有人勘察过吗？高度是谁测量的？”

“你觉得会是谁呢，亲爱的先生？寺院隐修和三角法则之间有任何矛盾吗？”

康韦玩味着这句话的措辞，回答道：“这样啊，完全没有，完全没有。”随即友善地笑起来。他觉得这个笑话不怎么好笑，但还是应当表示重视。寒暄之后，他们动身前往香格里拉。

整个早晨他们都在缓慢地向上攀爬。坡度不算太陡，但是海拔过高，对体力的消耗相当大，没人有多余的力气说话。那个中国人奢侈地坐在轿椅上。若不是柏灵克洛小姐和这帝王般的礼遇实在不相称，否则这中国人可真是缺乏绅士风度。康韦的高原反应没有其他人那样强烈，他在努力听轿夫们的闲聊。他懂的藏语有限，只能大致猜出他们很高兴回到喇嘛寺去。他原本希望能继续和他们的首领聊一聊，但对方正在闭目养神，轿子的幕帘半遮着他的脸，看来他已经养成了适时入睡的习惯。

此时阳光正暖，口腹之欲也已经得到满足，空气清新得好像来自另一个星球，似乎会随着每一下呼吸变得更加稀有。他们必须专注地大口呼吸，一开始有些不适应，不过很快就产生了心旷神怡的安宁感受。呼吸、走路与思考都变成同一个节奏，整个身体随之律动；肺部也不再是分立而机械的器官，开始服从整体，与精神和躯体和谐统一。康韦有些好奇，也有些疑惑。面对此刻的神秘景象，他内心交织涌动着种种复杂情绪，但没有丝毫不快。他偶尔兴致勃勃地和马林森搭话，但年轻人正埋头爬坡，说不出话来。巴纳德同样气喘吁吁，柏灵克洛小姐也忙于应付糟糕的肺部反应，但不知为何她正竭力掩饰这一点。“我们快到山顶了。”康韦给她鼓劲说。

“我现在的感觉就像有一次赶火车似的。”她答道。

听了这话，康韦暗自思忖，有些人还觉得苹果酒和香槟没什么两样呢，这是个人体验的差别。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除了有些困惑之外，几乎没有任何担心，并且毫不担忧自己的安危。人生中总有一些时刻，人们会敞开灵魂从容面对。这就好比刚开设的新奇夜间娱乐节目，哪怕漫天要价，人们还是会慷慨地掏出钱包一睹为快。在那个让人喘不过气的早晨，望着卡拉卡尔山，康韦就产生了这样的意愿——对于送到面前的新鲜体验全盘接受，只是情绪算不上激动罢了。这十年间，他游历了亚洲的不同地方，所见所闻越来越不足为奇；但此时此刻，他却认定这一次的经历将会不同以往。

沿着山谷前行了几英里之后，坡度越来越陡。太阳被云朵遮蔽，景致在银白色的雾霭中变得朦朦胧胧。山顶被雪覆盖的地方回响起雷鸣和雪崩的隆隆声，空气渐有寒意。随着山势陡变，气温变得寒冷刺骨。一阵疾风挟着雨雪骤然而至，浇透了这支队伍，加重了他们的不适，连康韦都一度觉得要坚持不住了。但过了一阵，轿夫纷纷驻足开始调整担子，他们似乎到了山顶。巴纳德和马林森两人痛苦不堪，拖累了整个队伍的进度。但藏民急切地想要继续前进，并示意余下的路会好走一些。

他们得到这样的保证，却突然看到藏民正在展开绳索，不免产生了怀疑。“他们是不是想这就把我们都绞死啊？”巴纳德气喘吁吁地调侃着，语气中带着绝望。但这些向导很快表明他们并没有什么阴险企图，只想以常用的登山方法把队伍连在一起。藏民注意到康韦用起绳索来得心应手，越发尊重他了，并允许他用自己的方式安排这队人。康韦把自己和马林森拴在一起，前后都有藏民，巴纳德、柏灵克洛小姐和其他人在后边。他敏感地发觉这些人在首领入睡的时候，很乐意让他主事。一种似曾相识的权威感油然而生。万一遇到任何困难，他已准备好担起领导责任，给大伙信心。当年他是一流的登山者，现在自然也相当厉害。“你得看着点儿巴纳德。”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嘱咐柏灵克洛小姐。而柏灵克洛小姐带着小鹰一样的高傲神情回答道：“我会尽力的，但你要知道，我从来没被人用绳子绑起来过。”

接下来的山路间或险峻，但没有康韦预期的那么艰险，高海拔对肺部造成的压迫感也缓解了许多。山路沿着峭壁蜿蜒向前，山壁上端没入茫茫雾霭之中，看不清有多高。云雾大概也仁慈地遮住了山路另一侧的万丈深渊，但康韦对高度的判断力很强，他宁愿看清自己身在何处。小径最窄的地方只勉强有两英尺宽，轿夫在羊肠小道上自如地抬着轿子腾转挪移，令康韦深感敬佩。他同样敬佩轿中人的胆识——在这样的绝境中竟然还能一路熟睡。这些藏民相当可靠，不过当山路渐渐变宽，开始下坡的时候，他们看起来也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他们唱起抑扬顿挫的原始歌谣，康韦能想象出马斯内[8]会如何把它编排成藏族芭蕾舞剧。此时，雨已停歇，气温渐暖。“哎，咱们自己永远也找不到这儿来。”康韦说道。他的本意是振奋一下大家的情绪，但马林森听了这句话却没感到任何安慰。他早就吓坏了，但直到最坏的路段过去了，他才显露出这一点。“找不到又怎样，我们会错过什么吗？”他悻悻地回嘴说。小径蜿蜒，下山的坡度变得陡峭。康韦看见了一些火绒草，这代表着他们已经下到了较为舒适的海拔。但当他宣布这一发现的时候，马林森比刚才还要郁闷。“老天爷啊，康韦，你觉得自己是在阿尔卑斯山散步吗？我只想知道咱们要去的地狱厨房长什么样。再说，等咱们到那儿，行动方针是什么啊？咱们到底该怎么做啊？”

康韦平静地说：“如果你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一切，你就会知道，生命中有些时刻，最舒服的就是什么都不做。事情找上你了，你只能任由它们发生。战争就是如此。如果能有一些新奇事物调剂一下种种不快，那就很幸运了，现在就是这样。”

“你这套哲学理论太让我恼火了。在巴斯库尔遇到问题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想的。”

“当然不是，因为那个时候我的举动尚有机会改变事态的走向。但现在，至少此时此刻，并没有这样的机会。如果你非要一个理由的话，我们在这里就是因为我们在这里。我一直觉得这是个让人宽慰的理由。”

“我以为你意识到了原路返回会有多困难。咱们沿着这座直上直下的山连滚带爬走了一个多小时了，我可一直都在留意呢。”

“我也在留意。”

“你有吗？”马林森激动得大声咳嗽，“我猜我现在很讨人嫌，但是我控制不了。我怀疑现在这一切。我觉得咱们太任人摆布了，他们正在把我们带上绝路。”

“即便真是如此，如果不走这条路，咱们也只能坐以待毙。”

“话虽没错，但是这话一点用处都没有，我可没办法像你那么容易接受现状。我没忘记两天前我们还在巴斯库尔的领事馆。一想到那之后发生的一切，我就觉得受不了。抱歉，我是过度紧张了。我知道躲过战争有多走运。我想我有点歇斯底里了，好像周围的整个世界都不正常了。我自己肯定是疯了才会这么跟你说话。”

康韦摇了摇头，“亲爱的孩子，不是这样的。你才二十四岁，现在又在海拔2.5英里的地方，有这两个原因，你现在产生任何感受都不奇怪。我觉得你已经出色地通过了一个严峻且痛苦的考验，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比你差远了。”

“但是你就没感觉到这一切有多疯狂吗？我们怎么飞过这些山，又怎么在狂风中煎熬？还有那个飞行员死了！然后又遇到这些家伙！你回想这些事儿的时候不觉得简直像噩梦般难以置信吗？”

“确实像，毫无疑问。”

“那我想知道你怎么能对任何事都这么淡定。”

“你真想知道么？如果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不过你大概会觉得我愤世嫉俗。原因就是有太多事情在我回想的时候如同噩梦。这里并不是世界上唯一疯狂的地方，马林森。如果你非要和巴斯库尔做比较，那好，你记不记得就在我们离开前，革命者是怎么对那些俘虏严刑逼供的？就用一个普通的轧布机，相当有效，但我从未见过比那更荒诞可怖的事。再者，你记不记得我们通讯中断前收到的最后一个消息？曼彻斯特纺织公司的来函，问我们巴斯库尔有没有做束身内衣贸易的！这还不够疯狂吗？相信我，来这里最坏的情况也只是一种疯狂换了另一种疯狂而已。至于战争，如果你上过战场，那你也会像我一样，学会如何在困境中咬紧牙关。”

一段陡峭的上坡路打断了他们的交谈，短短几步路像先前一样吃力，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过了一阵，地势变得平缓，他们穿过迷雾，走到了和煦的阳光里。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坐落着香格里拉的喇嘛寺。

缺氧让康韦的感官变得迟钝，只剩下登山单调的律动。因此，看到眼前这一幕的时候，康韦觉得那大概是从脑海中鼓翼而出的幻象。这景象的确美妙得让人难以置信。色彩缤纷的亭台楼阁依山而建，没有半点莱茵城堡的那种冷漠的审慎，却好似峭壁上破石而出的花瓣般娇美，整座建筑群既宏伟又考究。庄严的氛围感染了康韦，让他把目光从蓝白色的屋顶移向灰色的石壁，那石壁如同在格林德瓦[9]拔地而起的维特霍恩峰一般令人望而生畏。再向上看，卡拉卡尔的雪峰高耸入云，如同一座熠熠发光的金字塔。康韦心想，这大概是世界上最令人叹为观止的山景奇观了。他又想到，岩石像护壁一样顶住了积雪和冰川的巨大压力，大概终有一天，整座山峰会分崩离析，卡拉卡尔的冰川将直接倾入山谷之中。他思忖着，这种极微小的风险和它极可怕的后果合并起来，是否反而会让人觉得兴奋刺激。

向下望去，景色同样迷人。山壁几乎垂直坠入裂开的磐石中，这裂口大概是远古的地壳变动产生的。谷底一片朦胧，看起来遥不可及，但绿意盎然，似乎远离风暴的威胁。喇嘛寺俯瞰着山谷，但毫无压迫之意。康韦觉得那是个让人心旷神怡的地方，但山谷中的居民大概被远处的崇山峻岭隔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喇嘛寺那一端是唯一能从山谷攀越上去的出口。康韦凝视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因担忧而微微一紧，觉得似乎不该对马林森的顾虑置之不理。但是这担忧稍纵即逝，迅速融入一种更深邃的感受。他感到终于抵达了某个终点——这终点一半意味着现实的落脚处，一半意味着精神的归宿。

至于他们如何走到喇嘛寺门前，寺庙的人又如何迎接他们，给他们解开绳子、把他们领进室内，他都记不真切了。稀薄的空气如梦似幻，与瓷蓝色的天空相得益彰。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环视，都让康韦沉醉在心灵的宁静之中，让他在精神上与同伴们隔绝开来——马林森紧张不安，巴纳德开着玩笑，而柏灵克洛小姐则保持着女士的高贵姿态，准备面对最坏的可能。他依稀记得刚走进干净宽敞、温暖如春的室内时，心里很是惊奇。但他还没来得及细细端详，中国长者就已经从轿椅上起身，引导他们穿过层层前厅。他现在看起来非常和蔼可亲。“我得向各位道歉，”那位长者说，“一路上怠慢了你们。不过这种长途跋涉不太适合我，我必须照顾好自己。我相信你们还没有精疲力竭吧？”

“我们尽力而为了。”康韦苦笑着。

“好极了。现在请随我来，我带你们去住的地方。你们肯定很想沐浴更衣。这里食宿简单，但我相信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巴纳德还没有完全从缺氧中恢复，听到这话气喘吁吁地笑起来。“这个嘛，”他喘着粗气说，“你们这儿的气候我可说不上喜欢，空气就像压在我的胸口上似的，但是这里的景色太他妈的好了！我们洗澡要排队吗？还是说这是个美式旅馆啊？”

“我想一切都会让你满意的，巴纳德先生。”

柏灵克洛小姐拘谨地点点头，说：“我们也很希望如此。”

“在那之后，”中国人继续说道，“如果各位愿意赏光共进晚餐，我将荣幸之至。”

康韦礼貌地应允了。只有马林森在这些意外舒适的设施面前没有表态。他和巴纳德一样，一直忍受着高原反应的痛苦折磨，但现在，他找回了大声嚷嚷的力气，费劲地叫道：“除了这个，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饭后我们要做离开这儿的计划了。就我个人而言，越早越好！”

第四章 没有答案的问题

“如你所见，”张先生说，“我们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不开化……”

那天夜里晚些时候，康韦觉得张先生的那句话无可否认。他身体放松，精神清醒，这种身心和谐的感受恰恰是文明的最佳证据。到目前为止，香格里拉的设施满足了他的一切期望，甚至大大超出他的预料。在这个连拉萨都通了电话的时代，一座藏族寺院能够具备中央供暖系统或许不是太了不起，但是它竟然巧妙地将西方卫生设施和东方传统文化融合于一体，令康韦感到异常震惊。譬如说，那个让他刚刚尽情放松了一番的浴缸，质地是精美的青瓷，铭牌上标示着那是美国俄亥俄州亚克朗市的舶来物。而当地侍者服侍他的方式却是中式的，侍者帮他清理耳朵和鼻孔，还用轻薄的丝绸拭具轻拭他的下眼睑。那一刻他很想知道他的三位同伴是否也受到了同样的款待，他们会作何反应。

此前康韦在中国住了近十年，大城市和小乡镇都待过。整体来看，他觉得那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他喜欢中国人，中国的生活方式也让他觉得像在家一样温暖自在。他尤为热爱中式烹饪，觉得菜肴的口味有微妙的层次感，也正因此，在香格里拉享用的第一餐让他倍感亲切。他猜测美味佳肴中可能加入了某种调节呼吸系统的药草，因为他不仅自己感到了这种作用，也发现他的同伴轻松了许多。他注意到张先生只吃了一小份蔬菜沙拉，并且滴酒不沾。“请诸位见谅，”他一开始就解释了，“我的饮食很严格，我有责任照顾好自己。”

这个理由他之前就提到过，康韦不禁暗自猜想他是否在承受病痛。即使现在离他近些了，康韦仍然难以判断他的年龄：他身躯瘦小，面容说不上有什么特点，再加上湿润而苍白的肌肤，若说是青年人，看上去有些许衰老的痕迹；若说是老年人，又似乎保养得太好。他身上有种特别的魅力，举手投足风度翩翩，像是带着淡淡香气，只有不去留意的时候才会隐约察觉。蓝色的丝绸刺绣长袍下面是常见的开侧襟的裙装和踝部缩口的长裤，从内到外都是水彩画中天空的色泽。他的气质如金属般冷静，让康韦心生好感，但康韦知道不是人人都欣赏这一点。

建筑内部并非典型的藏式风格，反而充满了汉族风情，康韦觉得像回到家里一样惬意，不过这一点其他人大概也不会产生共鸣。康韦同样欣赏他们所处的这个房间，布局相当合理，只简洁地装饰着织锦和一两件上等漆器。室内安静祥和，没有一丝风，纸灯笼静静散发着柔和的光。康韦身心都感到一种放松的慰藉，他又开始猜测会不会是什么陌生药草起的作用，但并不为此担心。如果真有药草，那一定是它治好了巴纳德的气喘和马林森的粗鲁，因为此刻两人都在规规矩矩地用餐，享受口腹之乐，顾不得说话。康韦一方面也开始肚饿，另一方面他知道对话的礼节讲究循序渐进，不该单刀直入地询问关键问题。如果现状已经足够愉快，他从来都不会仓促行事，所以此情此景很合他的意。整个用餐过程中，他没有流露出半点好奇心，直到点上一支烟，他才开口对张先生说：“这里看上去是个非常吉祥的地方，对外来人也再友好不过了，但我想这里应该不常有外界人士造访吧。”

“的确很少，”中国人回答道，言语中带着一种有分寸的威严感，“这不是游客会来的地方。”

听闻此言，康韦笑了笑，说：“这话很委婉。在我看来，这是我见过的最与世隔绝的文明。独特的文化应该能够在这里繁荣发展，不受外部世界的玷污。”

“玷污？你这么觉得？”

“我是指舞曲乐队、电影院、灯箱招牌之类。你们的管道系统是当今最先进的，依我看，这也是东方唯一受惠于西方的地方。我一直觉得罗马人很幸运，他们的文明已经先进到洗热水浴的地步，却并未染指毁灭性的机械技术。”

说到这里，康韦顿了顿。他这番流畅的即兴谈话尽管都是肺腑之言，但用意在于营造并控制现场的气氛。这方面他很在行。顾忌到这个场合讲究的礼节，他没有露骨地表现出好奇。

柏灵克洛小姐却全无这方面的顾虑。“请问，”她的敬辞听起来毫不客气，“你能不能跟我们介绍一下这座寺院？”

听到这么直接的问题，张先生扬了扬眉，含蓄地流露出一丝反感。“荣幸之至，女士，我会知无不言。你具体想了解些什么呢？”

“首先，你们有多少人？其次，你们是哪个民族的？”她的思路就像在巴斯库尔的修道院一样有条理。

张先生答道：“喇嘛有五十人左右。其他几个人，包括我在内，还暂时不够资格成为喇嘛。我们期待在恰当的时机可以获得资格。在那之前我们算是见习僧侣，就像你们的神职候选人一样。至于民族嘛，我们来自不同地方，不过自然是以藏族和汉族为主。”

柏灵克洛小姐对任何事都要下结论，哪怕结论是错的。“我懂了，这么说这是本土寺院。你们的长老是藏族或汉族吗？”

“都不是。”

“这儿有英国人吗？”

“有几位。”

“老天，这可真是出乎意料，”柏灵克洛小姐不加停顿地紧接着问，“那现在，告诉我你们信奉什么。”

康韦带着几分愉快的期待倚靠在椅背上。他一向喜欢观战对立思想的交锋，并以此为乐。柏灵克洛小姐以女童子军似的直率对阵藏传佛教的哲学，一定会很有趣。但另一方面，他也不希望主人受到惊吓。“这可是个相当宽泛的问题啊。”康韦顺势调停道。

柏灵克洛小姐却没有半点让步的意思。酒精让其他人都安静下来，她却似乎变得格外活跃。“当然，”她以宽宏大量的姿态说道，“我信仰真实的宗教，但我也不是心胸狭窄的人。我承认有些外国人看问题的方式大多也是诚恳的，不过我并不指望在一所寺院里能有人认同我的信仰。”

她的让步令张先生郑重其事地躬了躬身。“为什么不呢，女士？”他的英语遣词精准，但带着一点口音，“难道说，只要一种信仰是真实的，其他的就必定是虚假的？”

“当然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不是吗？”

康韦再次介入，“说句实在话，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争论的好。不过我和柏灵克洛小姐一样好奇这里独特的秩序是缘何而起。”

张先生缓缓开口，声音像是喃喃低语：“如果要我简单概括的话，亲爱的先生，我会说我们普遍信奉中庸之道。我们视适度为美德，并认为连美德本身也应当适度——请原谅这个悖论。在你见到的那座山谷中，有上千居民遵从我们的秩序生活，是这一信念给人们带来了幸福。我们以适度的严格治理山谷，并满足于居民相应的适度顺从。我可以断定的是，我们的居民适度清醒，适度禁欲，适度坦诚。”

康韦微微一笑。他觉得这番话阐释得很清楚，同他自己的脾气秉性也很契合。“我想我明白了。今天早上接待我们的那些朋友是山谷的居民？”

“是的。一路上他们没有什么冒犯之处吧？”

“哦，没有，完全没有。我很高兴他们不止适度可靠，而且非常可靠。顺便提一句，你刚刚的措辞十分谨慎，你说中庸之道适用于他们，这句话我理解为并不适用于神职人员？”

对于这个问题，张先生只是摇了摇头，说道：“很抱歉，先生，你提到的这个问题恕我不能回答。我只能多说一点，在我们的社区中存在着不同的信仰和习俗，但我们只视之为适度的离经叛道。非常抱歉我无法就此多言了。”

“你千万不必道歉，回味你的这番话对我来说已经足够愉快了。”康韦的声音和身体都有些异样，让他觉得自己被下了小剂量的麻醉剂。马林森看样子也有同样的感觉，但小伙子抓住时机说：“你们说的都很有意思，但我觉得咱们该开始讨论一下离开的方案了。我们想回印度去，越快越好。你能为我们提供多少脚夫啊？”

这个既现实又强硬的问题打破了表面的和气，却找不到立足之处，渐渐消散在空气中。室内一片沉寂，良久，张先生才作声答复：“很不幸，马林森先生，我不是回答这个问题的合适人选。但无论如何，我个人并不觉得这个问题能马上得到解决。”

“那也得解决点儿什么啊！我们回去都有正经工作要做，家人朋友也会担心我们的安危，我们必须回去不可。我们很感谢你的盛情款待，但我们不能在这儿白白浪费时间。如果可能的话，我们明天就动身。你们这儿肯定有人愿意送我们回去。当然，他们不会被亏待的。”

马林森焦虑地住了口，似乎想在继续说下去之前得到些许回应。但从张先生口中，他只得到了短短一句近乎责备的平静回答：“但这些都不是我能做到的。”

“不能？不管怎么说，你多少可以做点什么吧。比方说给我们找张大比例的当地地图也会有帮助啊。我们似乎得走很长的路，所以更要及早动身了。你总该有地图吧？”

“是，有很多。”

“那我们要借一些，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用完可以还给你嘛。你们肯定和外界会时不时地联系一下，最好提前捎个信出去，让我们的朋友放心。离这儿最近的电报室有多远啊？”

张先生那张有皱纹的面庞上充满无限耐心，但他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马林森等了一会儿，继续发问：“那你们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上哪儿联系？我是说那些文明世界的东西。”他的眼神和语调渐渐染上恐慌。突然间，他猛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脸色苍白，疲倦地用手扶着前额。“我累坏了，”他环视着房间，磕磕绊绊地说，“我觉得你们没有一个人真心想帮我。我只是在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你们显然知道答案。你们到底是怎么把这些现代浴缸弄过来的？”

又是一阵沉默。

“这么说你们是不打算告诉我了？我知道了，和所有事情一样，这又是秘密。康韦，我必须要说，你太他妈的不负责任了。你怎么就看不到真相呢？我是筋疲力尽了——但是——明天——注意了——我们明天必须走——这是最关键的……”

要不是康韦眼疾手快地扶住马林森，让他在椅子上坐好，他就倒在地上了。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恢复了一些，没再说话。

“明天他就会好多了，”张先生心平气和地说，“对外人来说，这儿的空气一开始是个挑战，但很快就会适应了。”

康韦感觉自己如梦方醒似的。“这一切都让他觉得难以接受。”康韦温和地解释说，语气中带着些许内疚。紧接着，他又轻快地补了一句：“我们多少也有同感。不如我们早点休息，下次再聊。巴纳德，你能照顾一下马林森吗？柏灵克洛小姐，我相信你现在也很想睡一会儿，是吧。”在此之前有人发出了什么信号，因为一位侍者恰恰在那时突然走进房间。“没事，我们会相处融洽的。晚安——晚安——我一会儿就过去，”康韦一边说一边几乎把他们推出了房间。然后，他省去了寒暄和客套，直接面对面看着这里的主人，态度和之前有鲜明的区别。显然，马林森的责备刺激了他。

“现在，先生，我不想耽搁你太久，所以我就有话直说了。我的朋友有些冲动，但我不怪他，他是对的，是应当把事情说清楚。我们必须做好回程的安排，但没有你和其他人的帮助，我们是回不去的。当然，我明白明天就动身不太可能。就我自己而言，我觉得小住几日也挺有意思，但我的同伴大概不是这样想的。所以如果像你说的那样，你真的对我们爱莫能助，那么就请让我们见一见能帮上忙的人。”

中国人答道：“你比你的朋友们聪明，亲爱的先生，所以你也没有那么心急。我很欣慰。”

“这并不是个答案。”

张先生大笑起来，这阵高亢的笑声听上去很刻意，好像是假装听到了什么并不好笑的笑话。康韦意识到这是中国人在尴尬时刻保住面子的一种礼貌掩饰。“我觉得你没必要为此担心，”过了片刻，对方回答道，“我们会在适当的时候提供你们需要的一切帮助，这一点毫无疑问。当然你也能想象得到，会有一些困难，但如果咱们能够理智地解决问题，不仓促行事……”

“我并不是要仓促行事，只是想了解脚夫的情况。”

“这个嘛，亲爱的先生，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我怀疑你们能否轻易找到愿意这样跑一趟的人。他们的家在山谷中，不会为了遥远又艰辛的旅途离家远行。”

“但这是可以商量的，否则为什么今天早上他们要护送你？他们护送你又是去哪里？”

“今天早上？哦，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有何不同？我和朋友碰巧遇到你的时候，你们不是正要出远门吗？”

张先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康韦平静地继续说道：“我懂了。遇到你们根本不是碰巧。实际上我自始至终都在怀疑，你去那儿是故意为了拦住我们。这么说，你事先就知道我们会来。这就有趣了——你又是从何得知的呢？”

他的发问在万籁俱寂中平添了些许紧张气氛。灯笼的光映着中国人的面庞，如雕像般平静。片刻之后，中国人轻轻抬手，打破了剑拔弩张的局面。他将织锦绣帷掀开，露出通向阳台的窗子。他轻触康韦的手臂，示意康韦跟着他走到窗边清澈凛冽的空气中。“你很机灵，”他用安谧悦耳的声音说道，“但你的话并不完全正确。我劝你不要因为这些臆测让你的朋友产生不必要的担心。相信我，无论你还是你的朋友，在香格里拉都不会有任何危险。”

“但我们担心的不是危险，而是耽搁。”

“我知道，但是耽搁在所难免。”

“如果只是短暂的耽搁，并且确实无法避免，那么我们自然会尽力忍耐。”

“那很明智。我们只希望你们在这里过得愉快。”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好，就像我之前说过的，我个人倒不介意。这是一次新鲜有趣的经历，而且我们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康韦凝视着窗外，卡拉卡尔的雪峰像金字塔般微光闪烁。在明亮的月光下，广阔无垠的夜空衬托得卡拉卡尔格外清晰，仿佛轻抬起手就可以触碰得到。

“明天你大概会觉得更有趣，”张先生开口说道，“至于休息，对于疲倦的人来说，世界上没有比这儿更适合休养生息的地方了。”

这话不假。康韦依旧凝望着天空，一种深邃的安宁涌遍全身，眼里和心中都充盈着壮丽的景象。一切都风平浪静，那一晚在高地上肆虐的狂风已成过去，他觉得整个山谷仿佛是被陆地环抱着的港湾，卡拉卡尔山则像灯塔一样庇护着这里。想到这儿，他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因为眼前的山峰真的散发着冰蓝色的光芒，与夜空和月光的异彩交相辉映。他不由得问起山峰名字的含义，张先生的声音如同思绪的回音一般低低响起：“在山谷居民的方言中，卡拉卡尔代表着罕见的蓝月。”

康韦知道他们一行人来到香格里拉在当地人的预料之中，但他没有把这个结论告诉其他人。他原本拿定主意要说出去，而且他知道此事至关重要。但是第二天清晨，他心里的困扰渐渐消失，直觉告诉自己不应让其他人产生更多担心。他暗自觉得这个地方一定有古怪，前一晚张先生的态度让人不安。但他们几个人实际上已经成为人质了，除非这里的长老选择帮助他们，否则别无他法。如此一来，说服当地的权威人士便成了他责无旁贷的任务。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曾是英国政府的代表，寺院的人拒绝他的合理要求是不公平的……这是政府官员的正常思维，而从某个角度来看，康韦的确既是政府官员又思维正常。在关键时刻，没有任何人比他更能胜任铁腕角色。回忆起撤离巴斯库尔前那些决定性的艰难时刻，他苦笑着想，自己的表现足以获得骑士爵位和一部题为《康韦在巴斯库尔》的亨蒂学院奖小说。在排外的敌对者发起的流血革命中，他主动承担起领导责任，在小小的领事馆内保护不知所措的平民百姓和老幼妇孺，连哄带吓地说服革命分子允许大规模的航空疏散。他觉得这表现不算赖。要是再牵个线搭个桥，写些冗长的报告自吹自擂，明年的新年荣誉勋章大概也没跑了。就是这些让马林森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但可惜的是，现在这个年轻人一定对他失望至极。这当然是个遗憾，但康韦从小到大已经习惯了人们出于误解才会喜欢他。他并不是那种坚毅果敢、全力以赴、单枪匹马能打造一个帝国的人。他不过是在演一出小小的独幕戏而已，为了那份不值一提的薪水，这出戏在命运和外交部的安排下不时重演。

香格里拉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以及他如何离奇地来到这里，这两个问题都深深吸引着他，不过他一点也不担心。工作总是把他带到千奇百怪的角落，他发现一个规律，那就是地方越奇怪，他就越不会感到厌倦。虽然这次是意外而不是白厅[10]的命令把他带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奇怪的地方，但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所以他半点怨言都没有。当他清晨醒来，透过窗子看到温柔的青色天空时，地球上的任何地方他都不想去了，无论是白沙瓦还是伦敦繁华的皮卡迪利街他都没什么兴趣。他高兴地看到其他人也像他一样，因为整晚安睡而神采奕奕。巴纳德愉快地打趣着床铺、浴缸、早餐和各种便利设施，柏灵克洛小姐承认说要想挑出食宿的任何毛病都是白费劲。连马林森都不太情愿地流露出满足的神情。“我觉得咱们还是别指望今天就动身，”他支支吾吾地说道，“除非有谁坚持。这些家伙是典型的东方人，做事不会太有效率。”

康韦觉得他说得有道理。马林森离开英国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但已经足以辨识出这种普遍特征。就算他在异国待上二十年，恐怕也会得出相同的结论，而这个结论在某种程度上是正确的。不过在康韦眼里，并不是东方人拖拖拉拉，而是英美人总是以一种持久而荒谬的热情来要求世界。他不奢望任何西方同仁能够认同他的观点，但随着年纪和阅历的增长，他越来越对这一点深信不疑。不过另一方面，张先生是个精明狡猾又善于诡辩的人，马林森的不耐烦是有原因的。康韦甚至有点希望自己也能感到些许不耐烦，让那个小伙子更安心一些。

康韦开口说道：“我觉得我们最好再等等，看看今天什么情况。指望他们昨晚能做些什么大概有点太乐观了。”

马林森抬起头，尖锐地瞥了他一眼。“我看你是觉得我昨天那么着急像个傻子？我控制不了自己啊，我觉得那些中国人太他妈的可疑了，到现在我也这么觉得。我睡觉之后，你从他那儿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吗？”

“我们没谈多久，大部分时间他都含糊其辞。”

“我们得跟紧他，今天必须有点收获。”

“没错，”康韦附和着，但明显没什么热情，“话说回来，早餐真不错啊。”早餐有精心准备的柚子、茶和薄饼，招待十分周到。快吃完的时候，张先生走进来，躬身行礼，用冗长的英语和大家寒暄。康韦其实更希望用汉语和他交流，但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向任何人透露他会说东方语言。他觉得这没准会成为一张有用的王牌。他认真听着张先生的客套话，回答说他睡得很好，感觉好多了。张先生表示满意，并补充道：“的确，正如你们的民族诗人所言，‘睡眠补得好烦忧扯破的袖口’。”

这种卖弄学问的表现并没有得到认可。一提起诗歌，马林森像任何头脑正常的英国青年一样，流露出一丝不屑。“我猜你指的是莎士比亚，但我不记得有这句话。不过我知道他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既然必须要走，就别站着不动’[11]。我不是无礼，但这就是我们的心声。我想马上开始找脚夫，今天早上就开始，如果你不反对的话。”

听到这最后通牒，张先生面无表情地缓缓开口道：“我只能遗憾地告诉你，这样做无济于事。恐怕我们这里没有人愿意离开家乡，陪你走那么远的路。”

“天哪，老兄，你觉得我们能接受这样一个答案吗？”

“我真心觉得遗憾，但是我别无他法。”

“从昨晚开始你似乎就打定主意了，”巴纳德指出，“但是你那会儿可没这么坚决。”

“那时你们旅途劳顿，我不想让你们太失望。我原本希望你们经过一晚上的休整，能更理智地看待问题。”

“听我说，”康韦插话道，“这种含糊不清的搪塞话没有任何意义。你知道我们不可能无限期地待在这儿，也显然不可能自己从这儿离开。那么，请问你对此有何建议？”

张先生微微一笑，那笑容中的光彩明显是给康韦一个人的。“亲爱的先生，我很乐意向你提出我的建议。以你朋友的那种态度，他们是不会得到答案的，但聪明人的要求永远都不会被拒绝。你或许还记得，昨天你的朋友说我们一定和外界有联系，事实也的确如此。我们不时会向远方的贸易中心订购一些物品，请他们在约定的时间送货，至于通过什么途径和方法就不需要你担心了。重点在于，下一批货很快就到，我觉得你们可以同送货的人商议一下，跟着他们返回。除此以外我想不到更好的计划了。另外，我希望等他们到这里的时候……”

“他们什么时候到？”马林森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准确的日期当然无法预测。你自己亲身体验过进出这里有多困难，存在许多不确定性，比如恶劣天气……”

康韦再次插话道：“我们把话说明白些吧。你的意思是我们应当雇那些临时送货的人当脚夫，听上去是个好主意，但我们需要多了解一些情况。首先，马林森刚才问过你，那些人通常什么时候来？其次，他们会把我们带到哪儿？”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他们。”

“他们能带我们去印度吗？”

“恐怕我无法回答。”

“那么就请你回答另一个问题吧，他们什么时候到呢？我不需要具体日期，只想了解一下大概是下周还是明年。”

“可能一个月之后。应该不会超过两个月。”

“或者三个月，四个月，五个月，”马林森针锋相对地大声嚷嚷着，“你觉得我们会老老实实待在这儿，等着这个护卫队或者旅行团或者不管什么人把我们带到鬼才知道的地方？连时间都含糊不清，只知道遥遥无期！”

“先生，我觉得‘遥遥无期’这个词不太合适。除非发生什么意外，否则等待的时间不会超过我刚刚说的。”

“但是两个月啊！在这个地方待两个月！简直荒唐！康韦，你肯定不会坐视不管吧！怎么会这样啊，两个礼拜都是极限了！”

张先生抬手一拢长袍，表示已成定局，“很遗憾，我不想伤害你的感情。在你不幸驻留此地期间，寺里会提供最好的食宿。除此之外，我无可奉告。”

“你也用不着再说了，”马林森怒气冲冲地回敬道，“如果你觉得我们都在你手心里，那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发现自己大错特错！我们会自己找到脚夫，不劳你费心。你可以鞠你的躬，行你的礼，想怎么说随便你……”

康韦伸手按住马林森的手臂，不让他再说下去。马林森发脾气的时候就像小孩子一样，想到什么就一股脑儿说出来，既不讲道理又不顾礼节。康韦觉得这种性格的人遇到眼下的状况，有这样的反应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他怕这会冒犯感情细腻敏感的中国人。幸运的是，张先生早已在恰当的时机走出了房间，得体地回避了最糟糕的局面。

第五章 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

整个上午，他们都在讨论这件事。本应在白沙瓦的俱乐部或教会里各得其乐的四个人，此刻却面对着在西藏喇嘛寺煎熬两个月的可能性，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个打击。但自然规律使然，他们刚到这里的万分惊愕现在只余下少许气愤或讶异。就连马林森也在第一次情绪失控之后，困惑地陷入了宿命论。“我不想再争下去了，康韦，”他神经质地吸着烟，说道，“你知道我的感受。我从一开始就说这事太蹊跷，有地方不对头。我不想再和这里有任何瓜葛。”

“这不怪你，”康韦说，“不幸的是，问题不在于咱们想不想，而在于即使不想，也要忍耐。说实话，如果这些人说他们不愿意或者不可能帮我们找到脚夫，那咱们也没办法，只能干等着其他人来。我也不想承认咱们现在束手无策，但恐怕事实如此。”

“你的意思是我们必须在这儿待两个月了？”

“我不知道除此以外还能做什么。”

马林森弹了弹烟灰，硬装出一副冷静的样子，“既然如此，那好，两个月就两个月。现在该为此高喊万岁了吧。”

康韦继续说道：“比起在其他与世隔绝的地方待上两个月，我觉得现在的境况并不差。干咱们这一行的早就习惯被发配到偏僻地区，咱们几个情况都差不多。当然，对于有亲戚朋友的人来说这不是什么好事。我个人比较幸运，在这方面没有顾虑，没什么人牵挂我。至于我的工作，我之前负责的事情很容易被其他人接手。”

他望着其他人，像是在无声地鼓励他们分享自己的感受。马林森什么也没说，但康韦大概知道他的个人情况。他父母在英国，还有个姑娘在等着他，所以对他来说这一切很艰难。

巴纳德则接受了康韦的好意，开口表态。康韦现在已经了解到他是个乐天派。巴纳德说：“嗨，我也算很幸运的，在这感化所待俩月我也死不了。至于我老家那些亲戚，他们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我向来不怎么和他们联络。”

“别忘了我们的名字会上报纸的，”康韦提醒他，“我们会被登记为失踪人员，人们看到自然会往最坏的方面想。”

听闻此言，巴纳德先是一惊，随后咧嘴一笑，回答说：“噢，没错，那是自然。但这对我没什么影响，你放心好啦。”

听他这么说，康韦虽然有点不解，但很高兴。他转向柏灵克洛小姐，她从始至终都出奇地安静，和张先生讨论的时候也没发表任何意见。康韦猜想她大概也没有什么个人牵挂。果然，她明朗地说道：“巴纳德先生说得没错，在这儿住两个月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只要服务于主，在哪里都一样。上帝把我带到这里，这是主的旨意。”

康韦寻思着，在目前的情况下，这倒是很务实的态度。“我确定，”他鼓励说，“等你回去的时候，教会一定会对你的表现表示满意。你能提供给他们许多有用的信息。其实对我们所有人而言，这都是一次特别的经历。这么想多少是个安慰吧。”

此后的就是闲谈了。看到巴纳德和柏灵克洛小姐这么容易就适应了新环境，康韦既惊讶又感到如释重负，现在他需要应付的就只剩下一个闹情绪的马林森了。但释放掉争执产生的压力之后，就连这个小伙子的态度也有所好转。他还是很烦闷，但现在更乐意往好的一面看。“天知道我们该怎么办！”他大声嚷嚷着，不过从这句话中也能听出来他在努力安慰自己。

“首要原则是避免咱们之间起争执，”康韦说道，“幸亏这地方看起来够大，不会挤在一起。除了侍者，我们目前只见过一个住在这里的人。”

巴纳德找到了另一个值得庆幸的理由，“不管怎么说，我们不会挨饿啊，如果咱们的饮食能一直是现在这个标准的话。要知道，康韦，没有大把钞票这地方撑不起来。就拿浴缸来说吧，那可要花一大笔钱呢。但我没看见有什么人在挣钱，除非山谷里的那些伙计有工作。即便真是那样，他们的产出也不够出口的。我在想他们是不是有什么矿产。”

“整个地方都是个费解的谜啊，”马林森接话说，“他们肯定藏有大笔财产，就像耶稣会一样。至于浴缸，有可能是什么家财万贯的信徒捐赠的吧。总之等我离开这里，这些就都跟我没关系了。不过我得承认，单就风景而言这儿还真不错。要是在合适的地方，这儿会成为上佳的冬季运动场所。不知道能不能在那边的山坡上滑个雪？”

康韦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打趣说：“昨天我找到火绒草的时候，你还提醒我这里不是阿尔卑斯山，现在轮到我跟你说这句话了。我可不建议你在这个地方尝试任何文根镇或者谢德格[12]的技巧。”

“我估计这儿没人见识过跳高滑雪。”

“也没人看过冰球比赛，”康韦半开玩笑地附和道，“你可以试着培养几支队伍啊。‘绅士队对喇嘛队’怎么样？”

“这样就能教会他们体育精神了。”柏灵克洛小姐兴致勃勃又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

谁都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下去，但也没必要想了，因为午餐已经备好，菜品和效率一并给人留下了良好印象。于是当张先生走进来的时候，大家几乎都不想再提起早晨的争执。这位中国人圆滑地装作和大家一团和气，四位流落异乡的同伴也就顺水推舟了。张先生提议说如果他们有兴趣参观喇嘛寺，他很乐意带路，于是大家欣然同意。“好啊，当然要去看看啦，”巴纳德说，“咱们趁在这儿的时候好好参观一下。就算我们当中有人再来这里，也不知道是多久之后了。”

柏灵克洛小姐说的话更引人深思。“我们坐上那架飞机离开巴斯库尔的时候，我做梦都没想到我们会来到这样一个地方。”他们在张先生的陪同下动身的时候，她喃喃说道。

“而且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为什么来这儿。”马林森无法把这个问题抛在脑后。

康韦没有任何种族偏见。在俱乐部和一等座车厢里，他有时也会对那些遮阳帽下面红得像龙虾的白人脸孔表示重视，但那只是做给外人看而已。在印度，这样的伪装能省去很多麻烦，而康韦的人生信条之一就是不惹麻烦。不过在中国这样做没有太大必要，他以前结交了许多中国朋友，而且从未觉得他们低人一等。因此他和张先生交流的时候也毫无偏见，只是把他当作一位举止文雅的老绅士，也许不能完全依赖，但绝对智慧超群。和他对张先生的态度不同，马林森好像是在透过一个假想的隔栅在观察他；柏灵克洛小姐机警活泼，视异教徒为迷途者；而巴纳德性情敦厚，爱说俏皮话，和侍者都能打成一片。

这趟妙趣横生的香格里拉之旅让他们大开眼界。这不是康韦造访的第一座庙宇，却是最宏伟壮观的一座。且不说它的地理位置，就建筑本身而言也堪称绝无仅有。单是在这些房间和庭院中穿行，就需要一整个下午。经过其中一些房间的时候，康韦注意到张先生并未允许他们入内参观。不过张先生展示给他们的区域已经足以让他们加深各自的成见了。巴纳德更加确定这些喇嘛很富有；柏灵克洛小姐发现了大量证据，认为他们是邪门歪道；马林森在最初的新鲜感退却之后，觉得像以前在低海拔的地方观光旅行一样疲惫不堪，还暗自发愁那些喇嘛不大可能成为他的救世主。

唯有康韦感受到了这里的魅力，并愈发为之沉迷。与其说是某个器物吸引了他，不如说是那逐渐揭开面纱的中庸之气和那无懈可击的高雅品位。室内有种馥郁和谐的氛围，并不抢眼，却令目光迷醉。他费了好大劲，才刻意让自己从艺术家的情绪中抽离，转而以鉴赏行家的眼光观察这个地方。随即他发现这些珍品一定会令博物馆和富豪趋之若鹜：精美的珍珠蓝宋瓷，上千年历史的水墨画作，还有绘着梦幻仙境的漆器——画工清冷秀美，构图不落窠臼。那无与伦比的风雅之气在瓷釉和漆彩中缭绕，令情绪瞬间迸发，又消散在澄明的心境中。没有夸耀，没有强求，也并不着力于攻击观者的情感，这种纤弱的圆熟至美犹如花瓣飘零一般落入尘世。这境界或许会让收藏家发狂，但康韦不是那类人。他既没有资本，也没有占有欲。他对中国艺术的喜爱是精神上的。在这个日益喧嚣、日益庞大的世界上，他默默向往着文雅、精致、微妙这些特质。他走过一个又一个房间，想到广袤无垠的卡拉卡尔山脉正俯瞰着这些脆弱的珍宝，不由得感到一丝悲怅。

喇嘛寺中珍藏的远不止琳琅满目的中国风艺术品。譬如，这里还有一座让人叹为观止的藏书馆，高大宽敞，海量书籍安静地隐匿在内嵌的书架和壁龛中。这里与其说是学习之地，不如说是智慧之所；氛围与其说庄严肃穆，不如说充满涵养。康韦匆匆浏览了几个书架便震惊不已，他发现这里几乎藏有全世界最好的文学作品，此外还有许多高深莫测但看起来很有趣的书籍，令他无法妄断它们的价值。这些作品囊括英、法、德、俄文名著，还有大量中文及其他东方语言的手稿。其中一个专区似乎都是关于西藏的著作，让康韦格外感兴趣。几部稀世珍品进入他的眼帘，其中包括安东尼奥·德·安德拉达的葡萄牙文著作《西藏地区的新发现》（里斯本，1626年）、阿萨内修斯·基尔舍的《中国》（安特卫普，1667年）、特弗诺的法文著作《白乃心神父和德奥维勒的中国之行》，以及贝里亚蒂的意大利文著作《未披露的西藏报告》。他翻阅最后这本书的时候，发现张先生正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看。“你大概是学者？”张先生问道。

康韦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在牛津担任教员的经历让他有资格给出肯定的答案，但是他知道“学者”一词虽然在中国人眼中是很高的评价，但在英国人听来却带有些许自负。顾虑到同伴的想法，他否认道：“我的确喜欢读书，不过近年来的工作没什么机会让我做学问。”

“但是你希望有这样的机会？”

“这个嘛，也不能完全这么说，不过我确实觉得做学问很有吸引力。”

马林森拿着一本书，插嘴说：“这儿有能让你做学问的东西，康韦，这是这个地区的地图。”

“我们收藏了几百种地图，”张先生说，“你们可以任意取阅，但我也许能帮你们省点麻烦——在任何地图上你都找不到香格里拉。”

“有意思，”康韦说，“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理由很充分，但请恕我不能多言。”

康韦微微一笑，但马林森又被激怒了。“又在故弄玄虚，”他说，“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发现有什么东西需要人费心隐瞒呢。”

这时柏灵克洛小姐好像如梦方醒似的回过神来。“你不带我们看看工作中的喇嘛吗？”她用长笛一般尖利的声音开口说道，语气咄咄逼人，让人不禁怀疑她是否这样吓退过许多旅行向导。此刻她大概正想象着喇嘛们做手工、编织跪垫和其他生动又原始的画面，让她回家之后可以有谈资。个性使然，她对任何事都不会流露出一丝惊讶，但看起来总像在生谁的气似的。因此听到张先生这样的回答，她依旧面无表情：“很抱歉，这不可能。喇嘛永远不能会见非教徒，或者我该说只有在极其罕见的情况下才可以。”

“我想我们只能错过他们啦，”巴纳德说，“但是我真的觉得很遗憾啊。你不知道我多盼着能和你们的头儿握握手。”

张先生和蔼又认真地对他表示感谢。柏灵克洛小姐却紧咬着这个问题不放。“喇嘛都做些什么？”她追问道。

“他们献身于默祷修行与追求智慧，女士。”

“但这不是在做什么事。”

“既然你这么想，女士，那他们就无所事事。”

“我就是这么觉得的，”她找到了做总结陈词的时机，“好了，张先生，很高兴有机会参观这里，但是我没发现这地方有任何实际用处。我欣赏更实际一些的东西。”

“那么你大概愿意来喝杯茶？”

康韦一开始在想这句话是不是故意嘲讽，但马上就打消了疑虑。下午很快过去了，张先生尽管饮食克制，但却有典型的中式喜好，闲暇时习惯饮茶。柏灵克洛小姐也承认说参观画廊和博物馆总是让她头疼，于是一行人都对张先生的提议表示赞成。他们跟随张先生穿过一座座庭院，眼前突然出现一片美妙绝伦的景象。柱廊的台阶逐级向下，通向一座花园。花园中有一池莲花，荷叶紧密相接，诱人踏足，一眼望去仿佛是一片湿漉漉的绿色地砖。莲池四周伫立着黄铜铸造的兽群，有狮、龙、独角兽，每一座都是张牙舞爪的凶猛姿态，却并未触犯周遭的静谧，反而对比凸显出宁静的氛围。整个画面完美均衡，毫无眼花缭乱之感，让人可以悠然将目光从一处移到另一处。没有争奇斗艳，也没有虚假浮华，就连屋顶青瓦上傲然绝世的卡拉卡尔峰，似乎也为了这高雅的艺术性构图屈尊让步了。“多漂亮的小地方啊！”巴纳德感叹道。张先生带路走进一座亭子。让康韦更加喜出望外的是，亭子中竟然有一座羽管键琴[13]和一架现代三角钢琴。康韦觉得整个下午的惊奇在此刻达到了巅峰。张先生毫无保留地回答了他的问题，解释说这里的喇嘛十分尊崇西方音乐，特别是莫扎特的作品。他们收藏了所有伟大的欧洲名作，一些喇嘛还会演奏多种乐器。

巴纳德则对运输问题大为叹服，“你的意思该不会是说，这钢琴是沿着昨天我们来的那条路运过来的？”

“没别的路了。”

“啊，那可真是太了不得了！不过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折呢，有留声机和收音机问题不就全解决了嘛。你们大概还没接触当下的流行音乐吧？”

“哦，当然，我们看过相关报道，但据说山里收不到无线电信号。留声机我们也向上面申请过，但他们觉得没必要着急。”

“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巴纳德回嘴说，“‘别着急’，我猜这就是你们这个社会的口号吧。”他大笑起来，然后又接着问道：“具体说说，假如什么时候你们上级决定要个留声机，那流程是怎样的？生产商肯定不会送货上门。你们大概在北京上海或者什么地方有个代理人，而且我敢打赌拿到这些东西一定花费高昂。”

但这次张先生却不像刚才那样有问必答了。他说：“你的推测很明智，巴纳德先生，但恐怕我无可奉告。”

又来了，康韦心想，他们再次触碰到了可说与不可说之间的那道无形界线。他觉得他很快就能在脑海中把这条线画出来了，不过眼前的新鲜事耽搁了他的进展。侍者们奉上一盏盏香气氤氲的清茶。随着这些动作轻盈的藏族人一同翩然而至的，还有一位身着中式衣裙的姑娘。她径直走到羽管键琴旁，开始演奏拉莫的一支加沃特舞曲。康韦还来不及惊讶，就随着第一个音符响起，陶醉在迷人的乐音中。十八世纪法国的清脆旋律与典雅的宋瓷花瓶、精致的漆器和不远处的莲池融为一体，一种似曾相识的芬芳气息萦绕在四周，从一个他们的灵魂所陌生的时代借来不朽。康韦的目光渐渐集中在演奏者身上。她有纤巧的鼻子、高高的颧骨、蛋壳般白皙的脸蛋，是一位典型的满族姑娘。她那一头乌黑的秀发在脑后编成辫子紧紧束起，双唇如同小巧的粉色旋花，看上去那么精致秀气。她整个人仿佛静止了一般，只有纤长的手指在琴键上翻飞。一首《加沃特舞曲》结束，她微微行了个礼便告辞了。

张先生微笑地目送她离去， 又带着一点得意的神色望向康韦。“你还满意吗？”他询问道。

“她是谁啊？”未等康韦开口，马林森就抢先问。

“她的名字是洛岑，她在西方键盘乐方面很有造诣。不过同我本人一样，她也尚未进入佛门。”

“我也觉得她没有！”柏灵克洛小姐惊呼，“她看上去就像个孩子。这么说你们也有女喇嘛？”

“我们之间没有性别区分。”

“你们这个喇嘛制度可真是不同寻常。”马林森顿了顿，居高临下地评价道。随后，大家静静品着茶，没人再开口。羽管键琴的袅袅余音似乎仍在空气中回响，像咒语一般，让人无法忘怀。茶歇过后， 张先生带他们走出亭子，询问参观是否愉快。康韦客套一番，代表其他人道了谢。张先生表示自己也同样感到愉快，并补充说他们留宿期间可以随意使用音乐室和藏书馆的资源，希望他们不要拘束。康韦真诚地再次答谢。“那喇嘛们怎么办？”他问道，“他们不需要用吗？”

“他们非常愿意为尊贵的客人让出地方。”

“哎呀，这才是真正的慷慨大方啊，”巴纳德说道，“而且说明喇嘛知道我们在这儿。不管怎么说，这让我更觉得像在家一样自在了。你们的设施真是一流啊，老张，那小姑娘琴也弹得真不错。我正琢磨呢，她多大啊？”

“恐怕我不能告诉你。”

巴纳德哈哈大笑，说：“你要为女士保守年龄的秘密，是这个原因吧？”

“正是如此。”张先生笑着回答，但那笑容背后却似乎暗藏一丝阴影。

晚餐过后，康韦抓住时机离开其他人，独自踱入月色如洗的静谧庭院中。此刻的香格里拉格外美好，然而巨大的秘密就隐藏在这一切美好之中。空气寒冷，没有一丝风，卡拉卡尔山巍峨的顶峰看起来似乎比白天近了许多。康韦感到身体放松，情绪饱满，精神上也很自在。然而他的思绪却不同于精神感受，脑海中浮想联翩，充满困惑。那条神秘的界线渐渐清晰，但也只揭开了冰山一角。他的关注点渐渐聚焦于他和三个偶然相遇的同伴遭遇的这一系列惊人事件，尽管当下他还不明白，但是他相信总有办法弄个明白。

他沿着回廊漫步，来到俯瞰山谷的露台上。晚香玉的香气缠绕着他，引发温柔的遐思。在中国，这香气被称为“月光的气息”。他突发奇想，觉得如果月光也有声音，那一定是他刚刚听到的那首拉莫的《加沃特舞曲》。于是他想起那位满族小姑娘。他从未料到香格里拉会出现女性的身影，人们通常也不会把女性的存在同寺院的修道生活联系在一起。尽管如此，这种革新大概并不让人反感，他这样想着。事实上，在任何一个形容自身为（用张先生的话来说）“适度离经叛道”的社区中，一位女性羽管键琴演奏者大概就是这种价值观的体现。

他的目光越过山脊，飘向露台下方墨蓝色的虚空。平台到山谷的落差大约有一英里，如幻影一般幽深。他想知道能否获准下山，亲眼看看之前被提及的山谷文明。他们与世隔绝，深藏在这些不知名的山脉之中，被某种隐秘的神权统治着。康韦不仅对喇嘛寺之谜感到好奇，对山谷文明也产生了历史系学生一样的兴趣，并觉得二者必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突然间，一阵轻风拂过，下方很远的地方传来了缥缈的声音。康韦屏息聆听，鸣锣和吹号声传入耳中，还有（也可能只是在他想象中的）众人的恸哭声。声音随着风的转向渐渐消隐，似有似无。生命与活力的线索从看不真切的深处传来，更加衬托出香格里拉庄严的静谧。落寞的庭院与黯淡的楼阁已经安然沉睡，星星点点地闪烁着微光。世间一切烦恼都如潮汐般退却，只余下一片寂静，连时光都停下了脚步。平台上方高处的窗子中，灯笼透出玫瑰金色的柔光，吸引了他的视线。那就是喇嘛们默祷修行、追求智慧的地方吗？此时此刻，他们是否在供奉神灵？似乎只要走入最近的那扇门，沿着走廊探寻真相，就能找到问题的答案；但是康韦知道这种自由是错觉，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中。

两个藏族人刚刚轻盈地走过露台，在护墙边闲逛。他们看上去脾气很好，彩色的斗篷随意地披在裸露的肩膀上。锣和号交织的乐音再次隐约响起，在康韦耳畔低吟。康韦听到其中一个男人向同伴询问着什么。另一位的回答传到康韦耳边：“他们葬了塔鲁。”康韦暗暗希望他们能继续聊下去，他懂的藏语有限，从这句话当中得不到太多有用信息。发问者顿了顿，又开口了，但康韦听不见他的声音，只勉强听到了答语，一知半解地理解为：

“他死在外面了。”

“他奉香格里拉长老的旨意行事。”

“他越过崇山峻岭自空中而来，一只鸟儿载着他。”

“他还带来了陌生人。”

“塔鲁不怕外面的风，也不怕外面的严寒。”

“尽管他很早以前就去外面了，但是蓝月谷没有忘记他。”

康韦听懂的只有这么多，他等了一会儿，就走回了自己的住处。他听到的已经足以成为另一把解开谜团之锁的钥匙。它来得恰到好处，让他甚至觉得没有靠自己推断出这个结果是种失败。这种可能性当然也曾在他脑海中闪过，但是他觉得太匪夷所思太不合常理了。现在他已经明白不管有多不合常理，都应当迫使自己接受。从巴斯库尔飞来这里并不是一个疯子漫无目的的行为，而是某种在香格里拉的唆使下有预谋、有准备，并且实施了的行为。住在这里的人知道那位死去的飞行员的名字，在某种意义上，他曾经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他们为他的离去哀悼。所有线索都指向某种为了自身目的导演了整件事的高层智慧，可以说，他们莫名其妙地经历的这些时间和距离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但是背后的企图究竟是什么？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四个偶然登上英国政府班机的乘客被带到喜马拉雅山脉背后的荒凉之境？

康韦觉得这个问题有些骇人，但他也不完全抵触。它向这个头脑清醒、跃跃欲试的男人下了战书，而他眼下唯一的渴求正是一个足够有挑战性的任务。他迅速做出决定，这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发现还不能告诉任何人。他不能和他的同伴讲，因为他们帮不上忙；也不能和这里的主人讲，因为他们不会帮忙。

第六章 他究竟是谁？

“我猜有些家伙现在待的地方比这儿要糟糕得多。”在香格里拉的第一周将近结束的时候，巴纳德得出了这个结论，而这只是他们这周收获的众多经验中的一个。此时，一行人已经习惯了香格里拉的日常生活节奏，在张先生的协助下，感觉并不像那种按部就班照计划进行的假期那么无聊。他们渐渐适应了这里的气候，知道只要避免过度运动，就能保持精力充沛。此外他们还了解到：这里日夜温差较大；喇嘛寺建造在狂风侵袭不到的地方；卡拉卡尔山的雪崩在正午时分发生得最频繁；山谷里种植了质量上乘的烟草；某些食物和饮料比另一些更美味，而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口味和喜好。他们就像四个新入校的小学生一样逐渐了解彼此，而学校里的其他人好像全都神秘地缺席了。为了让他们过得更舒心，张先生想方设法地给他们营造良好的生活：他发起短途旅行，提出活动建议，推荐书籍，用措辞谨慎的流利英语化解用餐时的尴尬冷场，在任何场合都温文尔雅、机敏得体。聊天的时候他界限分明，对有些话题言无不尽，而对另一些则礼貌地婉拒，以至于大家对后一种状况都习以为常了，只有马林森还时不时地发作一下。康韦始终留意着那条分界线，不断积累着零星的证据，线索也越来越多。巴纳德有时候会仿效扶轮社大会[14]的规矩和传统揶揄这位中国人：“你知道吗，张，这旅馆真是糟透啦。你们就从来没有报纸送到这儿吗？我情愿用你们图书馆的所有书换一份今天早晨的《先驱论坛报》。”张先生的回答永远一本正经，不过这并不代表他把每个问题都当真：“我们有《泰晤士报》的合订本，巴纳德先生，都是几年前的。不过很遗憾，只有伦敦的《泰晤士报》，没有美国的。”

康韦很高兴地发现山谷并非“禁止入内”，只是下山的坡道太过陡峭，没人护送不可能独自前往。在张先生的陪同下，他们花了一整天的时间，下山探访曾经在山崖边缘看到的那片令人心驰神往的绿色山谷。这趟远足十分有趣——至少康韦觉得如此。他们乘着竹制的轿椅，左摇右晃地越过悬崖峭壁。坡道既惊险又崎岖，胆小或是晕船的人大概会吓得半死，但轿夫们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当他们终于来到林木茂盛的低海拔山麓地带时，周围的一切都凸显出喇嘛寺被上苍垂青的好运气。山谷堪称一处与世隔绝的桃花源，几千英尺的海拔差异令这里的气候由温带向热带过渡，土地富饶肥沃，令人啧啧称奇。多种多样的罕见农作物在这里茁壮成长，密密麻麻，没有一寸空地。耕地一直纵向延伸到十几英里开外，最窄处一英里，最宽处五英里。虽然地带狭长，但幸运的是，在正午日照最强时，作物能够充分享受到阳光的恩泽。即使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气候也温暖宜人。山顶的融雪到这里化成溪流，清凉的溪水滋润着土壤。康韦抬头仰望高耸入云的雪峰，又一次觉得这旷世景象的背后有一种鬼斧神工般的壮丽与险峻：如果没有被大自然置于此地的奇迹般的屏障，整个山谷定会被冰山化成的湖泊淹没。然而眼前的情景却截然相反：几条小溪淙淙流过，注满蓄水池，灌溉田野和作物，像水利工程师一样尽职尽责。只要框架结构不被地震或塌方破坏，整个设计堪称精妙无双。

康韦对未来的隐隐担忧反而凸显出当下的美好。正是这种魅力与巧思，令康韦在中国的那些年比在其他任何地方都快乐，也让他此刻再度着了迷。四周环绕着广袤的群山，与之相映成趣的是玲珑的草甸、精心修葺的庭园、小溪边用彩漆粉刷的茶室以及小巧如玩具一般的房屋。康韦觉得这里的居民像是汉族与藏族融合的后裔，他们看上去集中了两个民族的优点，人人白净俊俏。在这么小的社会内近亲联姻似乎不可避免，但并没有对他们造成任何影响。他们从这些乘轿子的外来者身边经过时，都以笑脸相迎，并友善地向张先生问好；他们其乐融融，彬彬有礼，对生人有一种没有恶意的好奇心；他们忙于各种各样的工作，但看起来不慌不忙，无忧无虑。总的来说，康韦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和睦的群体。就连一直在寻找异教徒堕落迹象的柏灵克洛小姐，也不得不承认“表面上”看起来一切都无可挑剔。她看到当地人衣着“严严实实”，连女子都穿着踝部束紧的中式长裤，松了一大口气。即使用最丰富的联想审视面前的佛教寺庙，她也只发现极少数几个物件有阳物崇拜的嫌疑。张先生介绍说这座庙有自己的喇嘛，虽然受香格里拉的管辖，但是管得很松散，规矩也不一样。山谷深处隐约还能看到一座道教宫观和一座儒家圣庙。“正如宝石有多面，”那位中国人说道，“很可能许多宗教都是适度正确的。”

“这一点我同意，”巴纳德由衷地表示赞同，“我从来就不信任宗派之间的猜忌。张，你是个哲人，我得记住你这个名言警句，‘许多宗教都是适度正确的’。你在山上的那些同伴肯定都是充满智慧的家伙，才能琢磨出这句话。你也很明事理，这一点我确信无疑。”

“但是，”张先生梦呓一般地回答道，“我们自己对这一点只是适度地确定。”

柏灵克洛小姐完全没把这些对话放在心上。在她眼里，当地人的价值观只意味着懒散而已。不论何时，她的脑海都被自己的那个念头牢牢占据着。“等我一回去，”她抿着双唇说道，“我就让教会派一位传教士到这里来。如果他们觉得费用太高，我就吓唬他们到他们同意为止。”

这种精神明显比之前乐观多了，就连对国外传教机构没什么感情的马林森此刻也不由得佩服她。“他们应该派你来啊，”他说，“当然，前提是你喜欢这样的地方。”

“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柏灵克洛小姐反驳说，“自然没人会喜欢这里——谁会喜欢这里呀？这是应不应当的问题。”

“我觉得吧，”康韦说，“如果我是传教士的话，我会主动选择这里，不去其他别的地方。”

“如果这样，”柏灵克洛小姐抢白他说，“那你就没有任何功劳可言。”

“但我想的可不是功劳。”

“那更遗憾了。如果你做一件事只是因为你自己喜欢，那可没什么好处。看看这儿的这些人吧！”

“他们看起来都很快乐啊。”

“正是如此。”她的回答中带有一丝火药味。她又补充道：“不管怎么说，我觉得学学这里的语言也没什么坏处。你能借我本这方面的书吗，张先生？”

张先生的回答从未如此动听：“当然了，女士，乐意之至。另外，请恕我多言，我觉得这真是个绝妙的主意。”

那一晚他们返回香格里拉之后，张先生把这件事视为当务之急，很快为她找来相关书籍。柏灵克洛小姐一开始有点被那部十九世纪德国人编译的鸿篇巨制吓到了（她大概想象的是更入门一些的《藏语温习》之类的课本），但在那位中国人的帮助和康韦的鼓励之下，她开了个好头，并发现自己竟然乐在其中。

康韦在脑海中那个挥之不去的问题之外，同样找到了许多乐趣。在阳光普照的温暖白天，他沉浸在藏书馆和音乐室中，并且证实了之前的印象：喇嘛的文化造诣极高，并且涉猎广泛。书架上，柏拉图的希腊文著作紧挨着奥马尔的英文著作；尼采与牛顿并排放在一起；还有托马斯·莫尔、汉娜·摩尔、托马斯·穆尔、乔治·穆尔甚至老穆尔的作品。康韦估计整个藏书馆共有两万至三万卷藏书，他好奇地揣测着选择这些书的标准和得到它们的方法。他还想知道最近什么时候添置了新书，但是除了一本《西线无战事》的廉价翻印版之外，他没找到任何新近出版的书。不过他再来到藏书馆的时候，张先生告诉他有一些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出版的新书刚被送到寺庙，不久就会上架。“就像你看到的，我们相当与时俱进。”他说道。

“这个说法大概有人会不同意，”康韦笑着说，“要知道，单单在过去这一年，世界上就发生过太多重要的事情。”

“并非如此，亲爱的先生。如果当下之事在十年前未曾被预见，十年后也难以捉摸清楚，那么它就并不重要。”

“这么说，你对眼下正在蔓延全球的这场危机就一点儿都不感兴趣？”

“等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会感兴趣的。”

“你知道么，张，我觉得我开始了解你了。你的生活节奏不一样，这就是原因。对你而言，时间走得比其他人慢许多。如果我在伦敦，上个小时的报纸和这个小时的报纸不会有太大区别；同理，你在香格里拉，今年的报纸和去年的报纸在你眼里也不会有太大区别，两种状态都自有其道理。对了，上次你们有客人来访是多久前？”

“这一点，康韦先生，很遗憾我不能说。”

每次谈话基本上都会以这样的回答收场，康韦反倒觉得这样更容易接受。他之前已经受够了那种不管他怎么尝试，都无法停止的冗长无聊的交谈。随着见面次数越来越多，他对张先生的欣赏也与日俱增，不过他始终很困惑为什么没太见过寺里的其他神职人员。就算不能接近喇嘛们，除了张先生就没有其他见习僧侣吗？

当然，还有一位满族小姑娘。他有时会在音乐室见到她，但是她不会讲英语，而他也暂时不愿透露他懂中文。他不知道她弹琴究竟是为了消遣，还是为了研习。她的演奏就像她的举手投足一样一丝不苟，并且她总是选择结构繁复的作品，包括巴赫、科雷利、斯卡拉蒂，偶尔还有莫扎特。比起钢琴，她更偏爱羽管键琴，不过当康韦弹奏钢琴的时候，她也会专注地聆听，就好像那是她的义务似的。她在想些什么，他无从得知，甚至连她的年龄都猜不出来。他觉得她不可能超过三十岁，也不可能小于十三岁，但奇怪的是，他也不敢把这两种渺小到不可能的可能性完全排除。

马林森找不到什么其他更好的事做，有时会跑来听音乐。他觉得这个姑娘的存在很不可思议。“我想不出她在这儿干什么，”他不止一次对康韦说过，“喇嘛这种行当对于张那样的老家伙大概还算合适，但是对一个姑娘有什么吸引力啊？我想知道她来这儿多久了。”

“我也在想，但这是他们无可奉告的事情之一。”

“你觉得她喜欢待在这儿吗？”

“我只能说她看起来不像是不喜欢。”

“照你这么说，她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有任何情感。她不像人类，更像个象牙做的小洋娃娃。”

“至少都很迷人。”

“现在大概算是吧。”

康韦笑了笑，说道：“以后也会是这样啊，马林森。你仔细想想，这个‘象牙娃娃’有礼有节，衣着得体，样貌动人，还弹得一手好琴，而且她不会像打曲棍球那样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的。在我印象中，西欧绝大部分女性都缺少这些美德。”

“你对女人可真够挑剔的，康韦。”

康韦已经习惯了这种指责。其实他和异性并没有太多来往，但在印度山中的避暑地休假时，他经常被人冠以各种名声，“挑剔”就是其中之一。事实上，他有几位关系很好的女性友人，只要他开口，任何一位都会很乐意嫁给他——但是他没有这样做。他有一次几乎要在《晨报》上宣布订婚，但是那个女孩不愿意定居北京，他也不想住在坦布里奇韦尔斯，双方僵持不下，最终没有一方迁居。就他同女性的交往而言，这些关系都是时断时续的试探，也都没有结果。但不管怎么说，他并不是真的对女性挑剔。

他笑着说：“我三十七了，你才二十四。这就是差别啊。”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马林森突然问道：“对了，顺便问一下，你觉得张先生多大年纪？”

康韦轻声回答：“四十九岁到一百四十九岁之间都有可能。”

这个判断与他们了解到的那些信息相比，并不是那么牢靠。他们始终纠缠于得不到答案的那些问题，因此有些忽视张先生愿意讲述的其他大量细节。譬如说，张先生从不隐瞒山谷居民的风俗习惯。康韦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和张先生就此长谈过几次，聊的内容足以润色成一篇极有价值的学术论文。他像公共事务专业的学生一样，尤为关注山谷居民的治理方式。经过调研，他发现喇嘛寺执行的是一种相对宽松灵活的仁政，这种管理模式几乎是半自主的。到山谷中那片富饶的伊甸园的几番探访，都证明这种制度极为成功。但这制度背后的基本法律与秩序究竟是什么，康韦一无所知。山谷中似乎既没有士兵也没有警察，但康韦觉得一定有某种法规在约束犯罪。张先生回答说，犯罪在这个社会中极为罕见，半是因为只有极严重的行为才会被视为犯罪，半是因为任何人的合理需求都会得到充分满足。此外，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喇嘛寺里的私仆有权驱逐山谷中的任何罪犯。这个手段被视作极其严重的惩罚，只有在很罕见的情况下才会执行。“不过，治理蓝月谷的关键在于言传身教，”张先生继续解释说，“我们反复强调行为规范和礼仪风度，让人们明白有些事情是‘不应做的’，做这些事情有失身份，无法在社会中立足。”

“你们英国人在公立学校中同样灌输是非观念，”张先生说，“但恐怕我们的定义截然不同。譬如，山谷中的居民觉得对陌生人冷淡、恶毒的争吵、刻意追求高人一等都是‘不应做的’。你们英国的校长提倡把运动比赛当作模拟战争，从竞争中汲取乐趣，这在山谷居民眼里十分残暴野蛮，纯粹是人类低级本能的驱动。”

康韦问张先生：“难道从未有居民为女人起过争执吗？”

“几乎没有。君子不夺人之美。”

“假如有人太想得到她，因而罔顾风度呢？”

“这种情况下，亲爱的先生，另一个男人就会发扬品格主动退出，并且也取决于那个女人的意愿。你或许会感到意外，康韦，其实一点小小的善意足以化解难题。”

参观山谷的时候，康韦也确实感受到了周围那种友好互助、知足常乐的精神，并且愈发欣赏这一点。他知道在所有艺术中，唯有管理的艺术最难做到尽善尽美。但是当他称赞山谷治理有方的时候，张先生却回答道：“这个不敢当，你也看到了，我们相信管理的最高境界在于无为而治。”

“你们没有任何民主机制吗，比如选举之类的？”

“哦，没有。如果非要我们的人民决定某种政策完全正确，另一种完全错误，他们会觉得不可思议。”

听到这里，康韦微微一笑。这个观点很合他的意。

与此同时，柏灵克洛小姐沉浸在学习藏语的乐趣之中；马林森焦躁不安，牢骚满腹；而巴纳德始终安之若素，不管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都让人相当佩服。

“实话告诉你吧，康韦，”马林森说，“这家伙这么快活就是为了把我惹毛。我知道他是在装样子呢，但是他这个玩笑没完没了，实在让我烦透了。只要我们不理他，他就上蹿下跳的。”

康韦也有一两次对此感到好奇，想知道这个美国人为何这么随遇而安。他接茬儿说道：“他轻轻松松地适应了一切，对我们来说难道不是一种幸运吗？”

“对我来说这太他妈的反常了。关于这个人你知道些什么，康韦？我是说他什么来头之类的。”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据我所知，他从波斯那边过来，本来是要去巴斯库尔勘探石油的。他这个人一向很随性，撤离的时候我费了好大劲才说服他跟咱们一起走。我跟他说，美国护照可挡不住子弹，他才勉强同意。”

“那我倒想问问，你有没有亲眼见到他的护照？”

“可能看到过吧，不过我记不太清了。为什么这样问？”

马林森笑了笑，说道：“你大概会觉得我多管闲事。不过那又如何呢，在这地方待两个月会揭穿我们每个人的所有秘密，如果有的话。听着，我的发现纯属意外，我也没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我本来没打算告诉你，但既然聊到这儿了，我还不如说出来算了。”

“当然，不过我希望你能说清楚一点你指的是什么。”

“就是这件事，巴纳德用的护照是伪造的，他根本就不叫巴纳德！”

康韦扬了扬眉毛，一副有点意外但又并不关心的样子。他对巴纳德有好感，只要巴纳德一直像这样不让他操心就行。至于他是谁，不是谁，他并不在意。他问：“那你认为他是什么人？”

“他是查默斯·布赖恩特。”

“是就见鬼了！你为什么这么觉得啊？”

“今天早晨他掉了个小本子，被张先生捡到了。张先生还以为那是我的，就把本子给了我。我忍不住翻了翻，里面夹满了剪报，我拿着它的时候有些报纸掉出来了，所以我就看了。反正报纸又不是什么私人物品。报纸上全都是关于布赖恩特和对他的搜捕情况，其中一张报纸照片上的人除了没有胡子，简直跟巴纳德一模一样。”

“你告诉巴纳德你发现了这些吗？”

“没有。我把他的东西还给他了，别的什么都没说。”

“所以整个推测是基于你对那张照片的判断？”

“这个嘛，目前是这样。”

“我觉得单凭这一点不能给任何人定罪。当然你或许是对的，我不是说他不可能是布赖恩特。要真是他，那就能解释他为什么这么悠然自得了，因为没有比这里更好的藏身之所了。”

马林森对康韦这种平淡的反应有点失望。显然，他本以为这是条爆炸性新闻。“那你想怎么办？”他问。

康韦沉吟片刻，回答说：“我没什么想法。大概什么都不做吧。不管真相如何，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真见鬼，如果那个人真是布赖恩特……”

“亲爱的马林森，哪怕他是尼禄[15]，眼下也无关紧要。不管他是圣人还是混蛋，只要我们还在这里，我们就需要依靠彼此。向他摊牌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如果在巴斯库尔的时候我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我会履行公务职责，设法联络德里确认此事。但现在我并不是在执行公务。”

“你不觉得你的态度太消极懈怠了吗？”

“只要合情合理，我不在乎是否消极懈怠。”

“那你是在建议我忘掉这件事？”

“你大概做不到，但我确实觉得我们最好都保密。不管他是巴纳德还是布赖恩特还是别的什么人，这并不是在为他着想，而是为了咱们出去之后的两难处境着想。”

“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放他走？”

“呃，我的想法和你说的有点出入，我会说我们应该把抓捕他的快乐留给别人。给一个朝夕相处几个月的同伴戴上手铐似乎有点不太厚道。”

“我不同意。这家伙就是个大骗子，我知道好多人因为他损失了财产。”

康韦耸了耸肩。他很佩服马林森非黑即白的道德准则。公立学校的伦理观念或许肤浅，但简单明确：如果有人犯了法，那么人人都有责任把他交给法律制裁。当然，前提是他确实严重触犯了法律，而与支票、股份和资产负债表有关的问题正属于此类。虽然康韦对具体案情没太大兴趣，但在他印象中，布赖恩特不仅越了界，而且罪责重大。他记得庞大的纽约布赖恩特集团的破产造成了上亿美元的损失，哪怕放到世界范围内衡量，这么大规模的崩盘也堪称史无前例。康韦不是金融专家，他只知道布赖恩特好像是用什么手段在华尔街捣蛋，引来一纸逮捕令，迫使他逃到欧洲，有六个国家想要引渡他。

康韦最后开口说道：“唉，如果你愿意听我的劝，那就什么都别说——不是为他好，是为我们自己好。随便你吧，但你别忘了他有可能根本就不是那家伙。”

然而他的确是布赖恩特。真相在那天晚餐后浮出水面。那时张先生已经走了，柏灵克洛小姐开始温习藏语语法，只剩下这三个背井离乡的男人，喝着咖啡，品着雪茄，面面相觑。刚才用餐时，若不是多亏了那位中国人圆融周到地调节气氛，谈话早就冷场了好几次。而他刚一离席，尴尬的沉默就迅速蔓延开来。巴纳德第一次没有说玩笑话。康韦冷眼旁观，发现马林森没能力在美国人面前假装若无其事，巴纳德也显然已经机警地觉察到有什么不对劲。

突然间，美国人把雪茄往地上一扔，说道：“我想你们都知道我是谁了。”

马林森像个姑娘一样面红耳赤。康韦用惯常的平静语调回答说：“是的，我和马林森大概知道了。”

“我太他妈的粗心大意了，把剪报随手乱放。”

“谁没有粗心大意的时候呢。”

“呃，你还真是冷静，了不起。”

又是一阵沉默。最后柏灵克洛小姐尖细的声音打破了安静：“我可不知道你是谁，巴纳德先生，不过我早就猜到你一直在隐姓埋名地旅行。”所有人都惊疑地看向柏灵克洛小姐，她继续说道：“我记得康韦先生曾经说过我们的名字都会登报，你当时回答说对你没有任何影响。我那时就在想，巴纳德大概不是你的真名。”

罪犯又给自己点上一支雪茄，缓缓地笑了。“女士，”他终于开口说道，“你不仅是一位聪明的侦探，还为我现在的处境找到了一个非常文雅的说辞，说我在隐姓埋名地旅行。这是你的原话，真是说得再准确不过了。至于你们两个小伙子，在某种程度上我并不遗憾你们挖出了我的真实身份。如果你们毫不知情，我们也许会一直相安无事，但考虑到我们现在被困在这里，再跟你们玩什么花样就太不厚道了。你们大伙对我太他妈的好了，我不想惹出什么乱子。看来这段时间里我们都要待在一起，不管是好是坏，只有我们自己能帮助彼此尽快摆脱困境。至于之后会发生什么，我想就顺其自然吧。”

这番话在康韦听来合情合理。他颇有兴趣地注视着巴纳德，甚至——在此时此刻大概有些不合时宜——带着点真诚的欣赏。这位脾气很好、看起来像父亲般慈祥的胖乎乎的大块头男人竟然是世界头号诈骗犯，这真是太荒谬了。如果他教育程度再高些，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位备受爱戴的私立中学校长。在他快活的表象背后，也有近期的压力和担忧留下的痕迹，但是这并不代表他的乐天态度是佯装出来的。他显然就是看上去那样—— 一位世俗定义中的“好人”，天性像羔羊般和善可亲，只是职业是鲨鱼般的诈骗而已。

康韦说：“没错，我相信这样再好不过了。”

巴纳德大笑起来，就好像之前一直在积攒快乐，此刻终于可以释放了似的。“哎呀，这也太奇怪了，我是指这该死的整件事。”他嚷嚷着，放松地在椅子上摊开身体，“我当时横穿欧洲，路过土耳其和波斯，到了那个偏僻的小村子。警察永远紧跟着我不放，你知道吗，在维也纳他们差点抓住我！被人追一开始还挺刺激的，但没过多久就会让人精神紧绷。不过我在巴斯库尔好好歇了一阵子，我当时还以为在暴乱中会很安全呢。”

“倒也没什么不安全的，”康韦笑着说，“除了子弹不长眼睛之外。”

“是啊，我烦恼的就是这点。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这是个相当困难的抉择：是待在巴斯库尔挨枪子儿，还是登上你们政府的飞机然后发现手铐正在另一头等着。哪个我都不乐意啊。”

“我记得你那时候确实可不乐意了。”

巴纳德又大笑起来，“哎，基本就是这样啦，现在你就能理解我被带到这里为什么一点儿都不担心了。这事确实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是就我个人而言，实在是再好不过了。既然我心满意足，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康韦的笑意更浓了，“很明智的态度，不过我觉得你表现得太过火了，我们反倒开始怀疑你怎么能这么满足。”

“呃，但我真的很满足啊。适应了之后，这地方着实不赖。一开始天气有点冷，不过你不能什么都占着嘛。这里又像样又清净，很适合换换环境。每年秋天我都到南边的棕榈海滩疗养，但是那地方可不让你静养，去了照样是陷在一片灯红酒绿当中。这里就不一样了，正合我意，对我来说完全没什么好挑剔的。我正在做精神节食疗法呢，不能看股票行情，经纪人也不能给我打电话。”

“我猜他肯定急着找你呢。”

“是啊，有一大团乱麻需要处理，我也知道。”

见他说得这么轻巧，康韦忍不住回应说：“对于别人说的什么巨额融资我是一头雾水啊。”

这句话是个试探，但美国人丝毫没有迟疑，痛痛快快地接过话头。“巨额融资，”他说，“基本就是骗人的鬼话。”

“我也一直怀疑是这样。”

“听着，康韦，我这么解释这件事吧。有一个伙计做一个行当做了好些年，其他伙计也都是这么做的，结果突然整个市场都跟他对着干了。他束手无策，但还是打起精神等待转机。结果不知怎么地，这次和往常不一样，转机迟迟不出现。他损失了大概一千万美金的时候，在报纸上读到一个瑞典教授宣称世界末日到了。我问你，这种话能挽救市场吗？这话把那伙计吓坏了，但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如果他等着束手就擒的话，警察马上就会找上门了——我可没等。”

“那你觉得这只是时运不济造成的？”

“这个嘛，我当然是走了霉运啊。”

“你还拿走了别人的钱呢。”马林森尖锐地插嘴说。

“是，你说得没错。但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他们都想不劳而获，又没本事自己干。”

“我不同意。那是因为他们信任你，以为他们的钱放在你这里很安全。”

“嗨，谁承诺安全了，怎么可能一点儿风险都没有呢。这世界上就没有安全可言，那些以为钱上了保险的人就像是台风天躲在雨伞底下的傻瓜。”

康韦安慰他说：“确实，我们承认台风来的时候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连假装有办法都做不到啊，就好比咱们离开巴斯库尔之后发生的那些事儿，你不是也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嘛。那时候我看马林森心神不宁，你却在飞机里镇定得要死，我也觉得很受震动。你心里明白你什么都做不了，而且你也根本不在乎。破产的时候我自己也是同样的心态。”

“简直是一派胡言！”马林森大声嚷嚷着，“人人都能做到不诈骗啊。做游戏就要遵守游戏规则！”

“整个游戏都在崩盘的时候，谈什么遵守规则太困难了。再说，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知道规则究竟是什么，就连哈佛或者耶鲁的教授都说不清楚。”

马林森轻蔑地反驳说：“我说的规则是日常生活中那几个再简单不过的做人原则。”

“那我猜你的日常生活并不包括管理信托公司。”

康韦赶紧从中调停说：“我们最好都别争了。我一点儿都不介意你用咱俩各自面对的事情作对比。毫无疑问，咱们最近一直都很盲目，来这儿的方式如此，其他方面也是如此。但既来之则安之，这才是最重要的。我同意你说的，事情本可能更糟，现在没什么好抱怨的。想想真是很奇妙啊，我们四个人偶然相遇，被绑架到上千英里之外，然而其中三个人竟然都各自从中找到了安慰。你想找个隐匿的地方休养，柏灵克洛小姐觉得向异教的藏人传福音是上帝的旨意。”

“你说的第三个人是谁？”马林森打断他问道，“不会是我吧？”

“我把我自己也算进去了，”康韦回答道，“我的理由大概是最简单的，我只是喜欢待在这里而已。”

康韦说的是实话。过了一段时间，他像往常一样，夜晚独自在平台上或是莲池边漫步，身心都感受到一种超凡脱俗的澄明。他说的那句话再真切不过了——他只是喜欢待在香格里拉。它的氛围使人平静，它的秘密令人兴奋，二者交织在一起，让康韦心神荡漾。数日以来，关于这座喇嘛寺和这里的居民，他心里有一个奇妙的初步结论正在逐渐成型。他的头脑忙于思索这件事，内心深处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他就像一位正在解题的数学家，虽然为题目感到忧虑，但这种忧虑是超然物外、冷静客观的。

至于布赖恩特，他决定还是把他当作巴纳德，称呼也不会变。在祥和的风景面前，美国人的身份和功过的问题早已烟消云散，留下的只有他的那句话：“整个游戏都在崩盘。”这几个字始终在康韦的脑海中回荡，它背后的意义远比美国人的本意更加深远。这句话不仅适用于美国银行业和信托公司的运营状况，也适用于巴斯库尔、德里和伦敦，适用于硝烟四起的态势和帝国扩张的局面，更适用于领事馆、贸易减让和政府晚宴。记忆中的那个世界散发着阵阵腐朽的恶臭，而巴纳德的惨败只不过比康韦自己的经历更戏剧化一点而已。的确，整个游戏都在崩盘，但幸运的是，其他玩家不用按规则为残局站上法庭。从这方面来说，银行家确实倒霉。

而在这里，在香格里拉，一切都沉浸在深邃的宁静之中。无月的夜晚，繁星璀璨，淡蓝色的光辉笼罩着卡拉卡尔山脉的顶峰。康韦想到，倘若计划有变，自外部世界而来的搬运工提前到了，他也不会为少等数日感到高兴。巴纳德也不会，想到这一点，他会心地笑了笑。真有意思啊，他暗自想着，紧接着发现自己还是很喜欢巴纳德，不然他不会觉得这件事有趣。不管怎么说，上亿美元的损失足以把一个人送上法庭。如果他只是偷了一块表，那就好办多了。但是话说回来，怎么可能有人丢掉上亿美元呢？大概就像内阁部长快活地宣布说“印度归我了”一样荒诞吧[16]。

他又琢磨着跟随搬运工离开香格里拉时会是怎样的情景。他想象着漫长而险峻的旅途，以及最终抵达锡金或是巴尔蒂斯坦某位种植园园主小屋的那一刻。他觉得那时他大概会陷入狂喜，但也可能有些失落。紧接着就是第一轮握手寒暄和自我介绍，在俱乐部游廊的第一轮酒，一张张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面庞会带着不加掩饰的怀疑盯着他看。回到德里之后呢，一定得轮番面见总督和总司令，包着头巾的仆人会行额手礼向他问安，还要没完没了地写报告寄报告。大概还会回到英格兰，去一趟白厅；在半岛东方轮船的甲板上打几圈牌；副部长有气无力地和他握手；接受报社记者的专访；女人们用令人难以忍受的饥渴声音虚伪地问：“这是真的吗，康韦先生，你在西藏的时候……”有一件事毋庸置疑，就凭这些故事，至少三个月都有人请他白吃白喝。但自己会喜欢这些吗？他想起戈登在喀土穆[17]最后的岁月中写下的一句话：“我宁愿追随救世主像苦行僧那样生活，也不愿在伦敦夜夜笙歌。”康韦的反感没有那么坚决，他只是预感到重复讲述那些已成为过去时的故事会让他厌倦，还会有一丝伤感。

他正在沉思，突然发觉张先生正向他走来。“先生，”中国人开口道，惯常缓慢的语速此刻有些变快了，“我荣幸地为你带来了重要的消息……”

康韦的第一反应是搬运工真的提前到了，不可思议的是他刚刚还在琢磨这件事。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他还是感到一阵失落。“怎么了？”他问道。

康韦从未见到张先生这样激动过。“亲爱的先生，恭喜你，”张先生继续说，“我也很高兴我多少起了些作用，在我三番五次地力荐之下，大喇嘛终于作出了决定，他希望立刻见你。”

康韦探询似的瞥了他一眼，问道：“你可不像平时那么有条理，张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大喇嘛要召见你。”

“这个我明白，但为什么这么大惊小怪的呢？”

“因为这件事并无先例，所以意义重大。虽然我一直在敦促此事，但是连我自己也没有预料到这么快就促成了。两星期前你还没到这里，而现在你正要被他接见！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你就获此殊荣，之前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

“我还是有点困惑。我要去见你们的大喇嘛，这一点我懂了，但是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别的事吗？”

“难道这还不够吗？”

康韦笑了笑，说道：“够了，我保证，请恕我失礼。我一开始以为是另外一件事，不过现在没关系了。当然，我很荣幸也很高兴能去见这位先生。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就现在。我被派来带你去见他。”

“现在会不会太晚了？”

“这不要紧。亲爱的先生，你很快就会明白许多事情了。另外请允许我表达我个人的喜悦——我们之间的尴尬距离现在终于结束了。相信我，我也很苦恼之前不得不拒绝你的种种询问，非常苦恼。这种不愉快的举措以后再也没有必要了，这让我感到十分欣慰。”

“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张，”康韦答道，“那我们就出发吧，不用再费心解释了。我准备好了，也感谢你这番好心的话。请带路吧。”

第七章 你还活着！

康韦心绪起伏，但是跟随张先生走过空无一人的庭院时，他的举止一如往常，丝毫没有流露出内心越来越强烈的热望。如果张的话语中蕴藏着某种深意，那么他正走在揭开谜底的路上，很快就会知道心里那个半成型的结论是否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毫无可能。

抛开这一点不谈，这次会面也一定会很有意思。想当年他曾经见过不少古怪的当权者，他对那些人有种审慎客观的兴趣，看人的眼光也向来敏锐。他没意识到自己还有一个宝贵的能力——尽管他对几门外语只是略知一二，但用来寒暄绰绰有余。不过在眼下这个场合，他大概会以倾听为主。他注意到张先生正带他穿过之前从未见过的房间，在灯笼的光晕中，这些房间有种绰约的美。房间尽头的楼梯螺旋向上，通向一道门。中国人刚抬手轻叩，一位藏族仆人就开门相迎，康韦甚至疑心他是不是一直站在门后。这里位于喇嘛寺的高层，装潢同样文雅别致。紧接着，康韦注意到室内不同寻常的干燥闷热，连皮肤都有些刺痛感。似乎所有窗子都封得严严实实，某种蒸汽供暖设备正在以最大功率运行着。越往里走，密不透风的感觉就越明显。终于，张先生在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身体的感觉让康韦觉得里面大概是一间土耳其式蒸汽浴室。

“大喇嘛会单独接见你。”张先生低声说道。他打开门请康韦入内，又悄无声息地掩门离开了。康韦迟疑地站在原地，室内不仅闷热，而且朦胧昏暗，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才适应。随后，他慢慢看清四周挂着深色幕帘，屋顶很矮，家具只有一套简单的桌椅。阴影处的一张椅子上，端坐着一位苍白瘦小、满脸皱纹的长者，在暗寂的背景中纹丝不动，宛如用明暗法绘制的古典肖像。倘若世上真有超越实体的存在，那么正是此时此地。室内典雅庄严的氛围与其说是某种实质，不如说是某种向外喷薄的精神力量。康韦强烈地感知到了这一切，连他自己也不禁感到奇怪，怀疑眼前所见究竟是真实可信的，还是那厚重的温暖令他产生的错觉。在那双年迈眼眸的注视下，他感到有些晕眩，情不自禁地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现在那个人的轮廓没有那么模糊了，但也称不上具体。那是一位穿着汉服的瘦小老人，衣袍上的褶皱和荷叶边松松垮垮地掩饰着瘦骨嶙峋的身体。“你是康韦先生？”对方用流利的英语轻声问。

那声音中有一丝淡淡的忧郁，但又蕴含着某种温柔的慰藉，像奇妙的福音一样轻轻落到康韦身上。不过康韦仍然有些怀疑这感觉是室内的高温造成的。

“正是。”他答道。

那声音再次响起，“很高兴见到你，康韦先生。我派人请你来，是因为我觉得我们应当好好谈一谈。请坐到我旁边来，不要害怕。我是个老人，伤害不了任何人。”

康韦回答说：“得到你的接见是我莫大的荣幸。”

“谢谢你，亲爱的康韦——按照你们英国的习惯，我应该这样称呼你。就像我刚才说过的，眼下是很愉快的时刻。我的视力不太好，但是相信我，你在我眼中和心中都十分清晰。到香格里拉之后过得可还舒心？”

“非常好。”

“我很欣慰。张先生无疑为你们尽了全力，这也是他的荣幸。他告诉我说你问了许多关于我们社区事务的问题？”

“我确实对这方面很感兴趣。”

“如果你愿意给我一点儿时间，我很乐意向你介绍我们创立的概况。”

“感激之至。这是我最关心的事情。”

“我也是这样想，并且这样希望的。不过在我们开始之前……”

他不着痕迹地做了个康韦完全没觉察到的手势，一位仆人立即走进来，开始准备考究的饮茶仪式。彩漆托盘上，两只蛋壳般的小碗盛着几近透明的清茶。康韦熟悉这种礼仪，丝毫不敢怠慢。那声音再次响起：“看来，你很熟悉我们的习俗？”

康韦内心涌上一种不知所起却无法抑制的冲动，脱口答道：

“我在中国住过几年。”

“你没有告诉过张？”

“没有。”

“那我为何有这个荣幸？”

康韦的一言一行总有合理的动机，但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最后他只得回答：“坦白说，我自己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只知道我很想这样做。”

“我相信这就是最好的理由，特别是对于即将成为朋友的两个人来说……现在，你说说看，这香气是不是很美妙？中国的茶品种多样，各有各的香气，但是这一种是我们山谷的特产，依我看，和任何品种都不相上下。”

康韦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那气味微妙隐秘，回味无穷，与其说是人在品茶，不如说是魅影般的馥郁在舌尖缭绕。他评价道：“很宜人，也很独特。”

“是的，正如我们山谷中的许多药草一样，独特而珍贵，应当慢慢品味才是。并不仅仅是出于敬畏与欣赏，而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将品茶的乐趣释放到极致。这是一千五百年前的顾恺之教会我们的著名一课。他吃甘蔗的时候，总是不愿马上吸吮到多汁的精华部分，他自己解释说，这是为了‘渐至佳境’[18]。你研习过伟大的中文典籍吗？”

康韦回答说他只有一些肤浅的了解。他知道这些暗藏禅机的对话是一种规矩，直到茶盏被撤下才会结束。虽然他很热切地想要听听香格里拉的来龙去脉，但也并不觉得现在的对话有任何恼人之处。毫无疑问，他也像顾恺之一样，有种不慌不忙的鉴赏力。

终于，主人再一次神秘地发出指示，仆人悄无声息地进来收了茶具，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这次，香格里拉的大喇嘛不再铺垫，开门见山地说道：

“亲爱的康韦，你对西藏历史的概况可能已经有所了解。张告诉我说你经常去我们的藏书馆，我相信你也研究过这里的年鉴，虽然只有寥寥几部，但极富趣味。你大概知道，基督教聂斯脱利派在中世纪曾经传遍亚洲，在其衰落之后，余音仍然久久徘徊。十七世纪，基督教复兴运动直接自罗马发起，英勇的耶稣会传教士足迹遍布大地。恕我直言，他们的历险读起来远比圣·保罗[19]的故事更引人入胜。教会就这样渐渐在广袤大陆上扎根立足。值得一提的是，在拉萨就有一座走过了三十八年光阴的传教院，现今已经没有几个欧洲人知道。然而1719年，四位方济各会托钵僧[20]自北京而非拉萨启程，在内陆蛮荒之地寻找可能残存的聂斯脱利派[21]信仰。

“他们向西南方向跋涉了数月，途经兰州和青海湖，其中的艰难险阻你也可想而知。有三位托钵僧在途中身故，第四位在濒死之际，无意中进入了通向蓝月谷的唯一一条布满岩石的隘路。他惊喜地发现那里居住着友善而富足的人们。他们热情地款待这位陌生人，直到现在我仍然觉得这种好客的习俗是我们最古老的传统。身体渐渐恢复后，他开始在当地传教。山谷的居民原本是佛教徒，但很愿意听他布道，他也因此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就。那个时候，就在我们所处的这块山岩上，曾经坐落着一座古老的喇嘛寺，不过已经年久失修，精神上也不再有号召力。随着这位托钵僧的影响日益增长，他萌生了一个念头，想在这个宏伟的旧址上建起一座基督教修道院。在他的督促下，这座破败的建筑得到修缮，并且大规模重建。1734年，他开始在这座修道院中生活。那一年他五十三岁。

“请允许我再多跟你讲讲这个男人。他的名字是佩罗，出生在卢森堡。投身于远东传教团之前，他在巴黎、博洛尼亚和其他地方的几所大学学习过，称得上是一位学者。现存的记载中几乎没有提到他早年的生活，但是考虑到他当时的年龄和职业，这也不足为奇。他爱好音乐和艺术，在语言上有特别的天赋，在接受神召之前，他几乎尝遍了俗世的一切欢愉。他在年轻的时候参加了马尔普拉凯战役，切身经历过战争和侵略的可怖。他身强力壮，来到山谷的前几年，他像其他男人一样依靠自己的双手劳动，亲自在园地里耕作，既向当地人学习，也向他们传授知识。他沿着山谷发现了一条黄金矿脉，但完全不为所动，反而对当地的植物和药草更有兴趣。他为人谦逊有礼，并且心胸宽阔。他不赞成当地的一夫多妻制，但也不抵触百姓对唐加子浆果的喜爱。这种浆果具有药用疗效，不过流行开来主要是由于轻微的麻醉作用。事实上佩罗自己也对这种浆果有些上瘾。他以开放的心态接受了本地生活的方方面面，不觉得有任何害处，反而觉得愉快。作为回报，他将西方的精神财富奉献给这里。他并不奉行禁欲主义，他热爱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并且悉心向皈依者传授烹饪方法和教理问答。我希望这位先生给你的印象是认真、勤勉、博学、单纯并且充满热忱的。他肩负传教士的使命，却能够毫不犹豫地穿上泥瓦匠的工服，和当地人一砖一瓦地筑起这些房屋。这项工程艰苦得超乎想象，只有自豪如他，坚定如他，才能跨过这一切艰难险阻。我说自豪，是因为一开始这就是他的出发点，一种对自身信仰的自豪感让他相信，如果乔达摩·悉达多[22]能够鼓舞人们在香格里拉的悬崖上建起一座庙宇，那么罗马也一定能够做到。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动机渐渐被一些更平和的理由取代。争强好胜的心态毕竟是年轻人的意气，而等修道院落成的时候，佩罗早已上了年纪。我想提醒你的是，严格来说，他并不经常做决断。但是鉴于主教的距离遥远得只能用年而不是英里来度量，他的自主权无疑相应地扩大了。不过山谷里的百姓和修道士对此毫无疑虑，他们爱戴他、听从他，也随着一年年过去愈加敬重他。他习惯每隔一段时间就向北京的主教寄送报告，但这些报告大部分从未到达主教手中。佩罗知道信使一路上冒着极大的风险，所以越来越不愿意以他人的生命冒险。18世纪中叶，他彻底放弃了这个惯例。然而他早年寄出的信一定有一部分辗转到达了目的地，并且引发了教廷对他的举动的顾虑。因为在1769年，一位陌生人带来了一封十二年前写就的信，召唤佩罗去罗马。

“如果这个命令没有被耽搁十二年，佩罗收到的时候也将年过七旬；而他实际得知的时候已经八十九岁。翻山越岭的艰苦跋涉是不堪设想的，他挨不过外面荒野上刮得皮肤生疼的狂风和刺骨的寒冷。因此他寄了一封言辞谦恭的回信，委婉地解释了当时的状况，至于这封信是否越过了群山的屏障就不得而知了。

“佩罗就这样留在了香格里拉。他不是故意无视上级的命令，而是身体状况让他心有余而力不足。不管怎么说，他年事已高，大概要不了多久，死亡就会终结他的生命，他也就不会再违背任何命令了。也正是在那时，他一手创建的机构开始产生微妙的变化。这变化或许可悲可叹，但也在意料之中，因为单凭一个人的力量不可能彻底扭转一个时代的习俗和传统。当他渐渐感到力不从心的时候，没有任何西方同仁能够帮助他驻守成果。以这样一片历史悠久、传统相异的乐土作为修道院的根基或许根本就是个错误，它要求得太多了。但是指望一位白发苍苍、年过九旬的老人意识到他犯的错误，难道不是要求得更多吗？不管怎么说，佩罗那时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年纪大了，对生活也没有任何不满。他的信徒即便忘记了他的教诲也依然对他忠心耿耿，整个山谷的人们都敬爱他，令他愈发轻易地宽恕了传统风俗的复燃。他依旧很活跃，感官也依旧极其敏锐。九十八岁那年，他开始研习前人遗留在香格里拉的佛教经典，决心用余生写就一部从正统信仰的立场质疑佛教的著作。事实上他完成了这项工作（我们这里有他的全部手稿），但是他的质疑十分温和，因为他那时已经活了一个世纪之久，在那个年纪，连最后一丝锐气都会消逝殆尽。

“那个时候，你大概也猜得到，他的许多门徒业已离世，继承衣钵的人寥寥无几。这位方济各会的老托钵僧追随者越来越少，从八十余人减少至二十人，渐渐又只剩下十二位，且多数都已经上了年纪。佩罗日复一日地静静等待着，等待那最后的时刻。他太老了。疾病已经对他丧失了兴趣，他也没有任何不满。只有永恒的长眠才能带走他，而他对此毫无畏惧。山谷的居民好心地给他送来衣食，他的藏书馆为他提供精神食粮。他日益虚弱，但仍然打起精神主持祷告仪式。余下的日子里，同他作伴的是他的书、他的回忆和唐加子浆果带来的淡淡愉悦。他始终保持精神清醒，甚至开始研习一种被印度人称为‘瑜伽’的神秘修行，这种修行以多种调节呼吸的特殊方法为主体。对于这个年纪的老人来说，尝试新鲜事物似乎过于冒进，事实也证明如此。不久之后，在令人难以忘记的1789年，佩罗性命垂危的消息传遍了山谷。

“当时他就躺在这间屋子里，亲爱的康韦。他那昏花的双眸望向窗外，视线中一片模糊不清的白色，他知道那是卡拉卡尔山。在脑海中，他清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卡拉卡尔那独一无二的壮丽轮廓。半个世纪前，这座巍峨的奇峰初次映入他眼帘之时，便已经深深铭刻在他心中。过去的一幕幕神奇地在他眼前重现：那些年在荒原和山地中艰难的跋涉，西部城市里熙熙攘攘的人群，马尔堡部队铿锵的行进与闪耀的盔甲……他的意识渐渐模糊，陷入一片纯白如雪的宁静。对于死亡，他已经准备好了，并且充满喜悦与期待。他把朋友和仆人召至身旁，向他们道永别。随后，他请求独处一会儿。在孤寂中，他的身体渐渐下沉，精神渐渐飘升，进入至福之境。他渴望着交出他的灵魂……然而，他未能得偿所愿。在那之后的几周，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无声无息，随后竟然慢慢开始康复。那一年，他已一百零八岁。”

长者的低吟到这里戛然而止。康韦心绪起伏。在他眼中，大喇嘛仿佛正在讲述一场遥远而隐秘的梦。不知过了多久，大喇嘛终于开口继续道：

“像在生与死的边界上徘徊过多时的其他人一样， 佩罗带着意义重大的启示图景重返人世。关于这个启示，我们稍后再谈。在此我想先说说他那些不可思议的举动。他没有依照常规静养身体，而是毫不犹豫地立即开始严格的自我修行，甚至还大量服用麻醉剂。深呼吸训练加上麻醉剂，听上去并不是合理的养生之道，简直是在公然向死亡挑衅。但事实上，当最后一位老僧侣于1794年离开人世时，佩罗本人依然健在。

“如果香格里拉任何人的幽默感足够扭曲，那他一定会觉得接下来的情形简直可笑。这位满脸皱纹的方济各会托钵僧在之后的十几年间停止了衰老，并秘密坚持着他新养成的那些习惯。在山谷居民的眼中，他成了一位有着非凡力量的神秘隐士，独自隐居在令人望而生畏的绝壁之上。但是对他的敬爱早已成为一种传统，攀爬到香格里拉留下一点简单的礼物或是帮忙做些力气活，被当地人视为会带来好运的积德之举。佩罗为所有朝圣者赐福，忘记了他们或许已经不再信奉教会，成了误入迷途的羔羊——那个时候，山谷的寺庙中既能听到‘赞美我主’，也能听到‘唵嘛呢叭咪吽’。

“新世纪来临之际，这个传说已经演变成了一个荒诞离奇的民间故事，说佩罗是奇迹之神，在某些夜晚他会飞向卡拉卡尔之巅，擎着蜡烛向上苍顶礼膜拜。不错，在满月之时，山顶的确闪耀着清浅的光辉，但是无须我多言，你也知道佩罗或任何人都未曾攀到顶峰。强调这一点似乎毫无必要，我之所以着重说明，是因为到处都谣传佩罗千真万确这样做过，还说他有能力令一切不可能成真。譬如，他们说佩罗深谙佛家玄想的腾云驾雾之道。他的确就此做过多次试验，但事实上从未成功。不过他也有所发现，那就是生理感官的能力和精神感知的能力此消彼长。他习得了传心之术，这一点似乎很不寻常。此外，尽管他从未声称自己有治病的能力，但在特定情况下，他的出现确实会带来某种疗效。

“你大概想知道他死而复生之后的那些岁月是怎样度过的。一言以蔽之，他并未在正常的年纪离世，因此他也不知道未来的哪一刻将成为他的终点。事实已经证明他异于常人，而这种异常既有可能持续许久，也有可能随时把他带走。正因如此，他不再牵挂曾经令他心事重重的那些世俗紧要之事，过上了以前可望而不可即的理想生活。他曾经浅尝过身为学者的美妙滋味，即便历经人生的盛衰枯荣，他也从未忘却研习学问时内心深邃的安宁感。他的记忆力惊人得似乎已经摆脱身体的束缚，进入到无边澄澈的更高领域。如果说他在学生阶段如鱼得水，那么此刻他掌握知识的能力堪称如汤沃雪。他对书的渴求愈加强烈，但是陪伴他的只有一开始就带在身上的那几本书。其中包括——你大概有兴趣知道——英文语法词典和弗罗里欧翻译的蒙田著作[23]。他设法通过这些书籍掌握了你们纷繁复杂的英语，我们的藏书馆中保存着他第一篇语言练习的手稿，他把蒙田的《论虚荣》译成了藏语，那无疑是世间唯一的一个译本。”

康韦笑着说：“有机会我想拜读一下，如果你允许的话。”

“荣幸之至。你或许会觉得这个成果没太大现实效用，但想想看，佩罗也已经到了一个没太大现实效用的年纪。如果没有这样的消遣，他会非常孤独，至少到19世纪的第四年之前是如此。那一年发生了一桩重大事件——香格里拉迎来了有史以来的第二位欧洲访客。他名叫亨舍尔，是奥地利人，曾经在意大利军队中参加过抵抗拿破仑的战役。这位年轻人出身于名门望族，知书达礼，风度翩翩。战争毁掉了他的前途，他漫无目的地穿过俄罗斯流浪至亚洲，心里始终藏着重振家业的模糊念头。他究竟是怎么走到这片高原上的？这是个让人很感兴趣的问题，但是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事实上，他抵达这里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就和当年的佩罗一模一样。热情好客的香格里拉再一次张开怀抱，这位陌生人也渐渐恢复了元气，不过这两人的相似经历到这里就背道而驰了。佩罗来这里是为了传教布道，劝导人们改宗，而亨舍尔却迷上了眼前的金矿，决定敛足财富尽快返回欧洲。

“但是他并没有回去。他的心思发生了奇怪的转变——自那以后这种情况经常在别人身上发生，现在回过头来看，大概可以说这样的转变是在情理之中的。山谷的安宁以及不受世俗欲念裹挟的自由自在，一次次动摇了他的决心，让他将回程的日期一推再推。他听说了当地的那个传闻，于是有一天，他攀登至坐落在高山上的香格里拉，第一次见到了佩罗。

“那真称得上是一次历史性的会见啊。佩罗那时已经超越了友谊或喜爱等人类情感，而被赋予了一种更为宽广的悲悯与仁慈。这种精神像泉水滋润龟裂的土地一样抚慰着那位年轻人的心。我无法形容这两人之间萌生的羁绊，只能说其中一位献上了最高的敬爱，而另一位则毫无保留地分享了他的学识、他的迷醉以及那个荒诞不经的梦，而那个梦竟然成了他在这世界上仅剩的真实。”

老人稍作停顿，康韦轻声问道：“抱歉打断你，但是这一点我有些听不大懂。”

“我明白，”低沉的回答中充满了体谅，“如果你不觉得困惑，那反倒不太寻常。这个问题我想稍后再作解释。现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继续谈一谈更简单明了的事情。有个细节你可能会感兴趣，那就是亨舍尔为我们发起了中国艺术品的收藏，藏书馆和音乐室的那些藏品也包括在内。他历经千辛万苦跋涉至北京，并于1809年带回了第一批藏品。从那以后，他没有再离开过山谷。但是他巧妙地构建了一套复杂的系统，令喇嘛寺从此有能力从外界获取需要的任何物品。”

“我想你们发现以金易物相当容易？”

“的确如此，我们很幸运，拥有被外界如此推崇的矿产。”

“是啊，备受推崇，你们能够躲过淘金热也很幸运。”

大喇嘛微微颔首表示赞同，“亲爱的康韦，亨舍尔也一直在担心这一点。他很谨慎，从不允许运送书籍和艺术品的脚夫太靠近这里。他让脚夫把货物卸在一天脚程之外的地方，随后由山谷的居民亲自取回。他甚至安排了若干岗哨，派人看守隘路的入口。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有一个更便捷也更关键的防卫屏障。”

“嗯？”康韦的声音里有一丝紧张。

“你看，香格里拉根本无须担心军队的入侵。受恶劣的自然条件和偏僻的地理位置所限，战火绝不可能波及到这里。最有可能来到这里的是迷途的流浪者。即便他们有武器，抵达这里的时候大概也已经极度虚弱，不会造成任何威胁。所以我们决定，陌生人可以随心所欲地进入山谷，但只有一个关键的前提。

“在那之后的数年里，确实有陌生人造访此地。汉族商人冒险横穿高原，在无数岔路中偶然走入了通向山谷的这一条；游牧的藏民有时与部落走散，像疲惫的小兽一样流落至此。他们无一例外都受到盛情款待，不过有些人刚进入这座避风港就不幸离世了。滑铁卢战役那一年[24]，两位英国传教士计划自陆上从英国东行至北京，经一条无名小径翻越了崇山峻岭，既离奇又幸运地来到山谷中，顺利得就好像是专程前来拜访。1820年，有位希腊商人和几个饥寒交迫的侍从被困在这附近最高的山脊上，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1822年，三个西班牙人隐约听说了关于黄金的传言，经历了无数次迷途与绝望之后，终于找到了这里。此外，在1830年，我们迎来了一批更大规模的访客，包括两个德国人、一个俄国人、一个英国人和一个瑞典人。他们抱着科学考察的目的——这个动机后来越来越常见——成功地攀越了令人望而生畏的天山山脉。他们抵达的那一年，香格里拉对来访者的态度产生了些许变化。自行找到路进入山谷的客人照例会受到欢迎，不同的是人们开始跑到山谷外迎接碰巧走到附近的陌生人。背后的原因我想稍后再讲，但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它表明喇嘛寺对宾客不再抱持顺其自然的态度，它开始需要来宾，甚至盼望着来宾。后来的岁月中，不止一队探险家来到了这里。当他们远远望见卡拉卡尔山美丽的容颜时，就遇到了热忱相迎的信使，而信使的邀请几乎从未被拒绝过。

“也就是在那时，喇嘛寺现在的诸多特色逐渐成型。我必须强调一点，那就是亨舍尔才华横溢、能力超群，今日的香格里拉是他和当地的创始人共同的功劳。是的，两人不分伯仲，我一直这么认为。任何发展中的机构都需要这样既坚定又细心的好帮手。他在世时的成就早已远远超越了许多人一辈子的作为，这多少是个安慰，否则他的去世带来的损失真是无法估量。”

康韦抬起头，与其说追问，不如说是在喃喃重复这几个字：“他去世了！”

“是，事情发生得十分突然。他是被人杀害的，就在你们遭遇印度兵变的那一年[25]。在他死前不久，有位汉族艺术家为他画过一幅肖像，让我给你看看。就在这间屋子里。”

大喇嘛又做了那个细微的手势，一位仆人走进来。康韦有些恍惚地看着那位仆人走到房间的尽头，掀起一小块幕帘，留下一盏灯笼在黑暗中摇曳。他听到主人轻声邀请他走近一些，但他费了好大劲才站起身来。

他趔趔趄趄地靠近那晃动的灯影。灯影下有一幅小巧的肖像，只有彩墨插画大小，但画家精心绘出了一种如蜡像般细腻的肌理。画中人的容貌俊美得动人心魄，轮廓几乎像女人一般精致。康韦凝视着画作，觉得那张迷人的脸庞背后散发着强烈的个人气质，跨越了时间、死亡与画工的重重藩篱。然而他赞叹了好一会儿才惊觉画中最奇怪的地方：那是一位少年的脸庞。

他不禁向后退了几步，语无伦次地说：“但是这……你说过……这是他去世前刚刚画好的？”

“是的。画得惟妙惟肖。”

“如果他是在你说的那一年离世的……”

“确实是那一年。”

“但他是1803年来到这里的，你刚刚告诉我说，那时他还是个小伙子。”

“是。”

康韦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最后开口问道：“你刚刚说，他是被人杀害的？”

“是，一个英国人向他开了枪，就在那个英国人刚到香格里拉几周的时候。他是在亨舍尔之后来到这里的探险者。”

“起因是什么？”

“两人为脚夫的事产生了争执。亨舍尔向他重申了我们接待访客的那个关键的前提。这个规定实施起来颇为艰难，自那之后，尽管我自己已经衰弱不堪，我依然觉得有义务亲自执行。”

大喇嘛又沉默了许久，似乎是在等待对方发问。当他再度开口的时候，他试探性地问道：“亲爱的康韦，你大概在想，这个前提指的是什么？”

康韦声音低沉地缓缓答道：“我想我已经猜到了。”

“你真的猜到了？那么你从我这个冗长离奇的故事之中，还能猜到些什么吗？”

康韦凝神思索，头脑突然一阵晕眩。整个房间仿佛变成了黑暗的漩涡，那位慈祥的长者正端坐在漩涡中央。从头至尾，他倾听得过于专注，以至于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暗示。而现在，当他理清线索之时，惊愕如汹涌的潮水一般席卷了他，让他一时完全无法组织语言。他极力遏制着脑海中那个越来越清晰的结论，以至于那些话终于不受控制地从嘴里迸出。“这似乎没有可能，”他艰难地说道，“但是我又不能不去想……太让人震惊……太离奇……太难以置信……可我又无法全然不信……”

“是什么呢，我的孩子？”

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令康韦不禁全身颤抖，他也完全不想掩饰。他回答道：“那就是，你还活着，佩罗神父。”

第八章 时间永驻之谜

大喇嘛示意康韦再用些茶点，委婉地表示谈话暂时告一段落。康韦知道这样漫长的自述对大喇嘛而言一定颇费心神，因此并不觉得意外。他也并未感到不快。无论从美学的角度，还是从其他任何角度来看，这茶歇都来得恰是时候。康韦心想，面前的茶道仪式和两盏茶起到的作用就像音乐中的华彩乐段。奇怪的是，他刚想到这儿，大喇嘛就提起了音乐，像拥有读心术一样看透了康韦的心思（除非那只是巧合），说自己很欣慰香格里拉没有辜负康韦在音乐上的造诣。康韦礼貌地客套着，补充说他看到喇嘛寺收集了这么完整的欧洲音乐作品也很惊喜。大喇嘛缓缓啜着茶，对康韦的赞许表达了谢意，又说道：“亲爱的康韦，我们很幸运，一位很有天赋的音乐家成为了我们的同伴，他曾是肖邦的学生，我们很高兴能请他负责运营音乐沙龙。你真应该见见他。”

“乐意之至。对了，张告诉过我，你最欣赏的西方作曲家是莫扎特。”

“的确如此，”大喇嘛回答道，“莫扎特将朴素与典雅融为一体，这一点同我们十分契合。他构建了一座音乐神殿，既不夸耀，也不卑下，装潢结构都品位上佳。”

他们就这样一直闲谈着，直到仆人撤下茶盏，康韦才平静地开口问道：“那么，回到先前的话题，你的意思是希望我们留下？我猜这就是那个没有商量余地的前提？”

“你的猜测是正确的，我的孩子。”

“也就是说，我们要永远待在这里？”

“我更倾向于用你们英语中一个精辟的习语来解释，那就是我们所有人将在这里得到‘永乐’。”

“我一直很困惑，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为什么被选中的偏偏是我们四个。”

大喇嘛恢复了先前的庄严姿态，回答说：“如果你愿意听，我就把这个错综复杂的故事告诉你。首先你要明白，我们一直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尽可能保证新成员稳步增加。且不说其他原因，和不同年龄、不同时代的人们一起生活本身就是件愉快的事情。不幸的是，近期欧洲战争和俄国革命爆发之后，外界对西藏的探索和勘测几乎完全停滞了。事实上，我们最后一位访客是1912年到访的一个日本人。坦白说，他不是太有价值的人选。你知道，亲爱的康韦，我们不是赤脚大夫或江湖骗子，我们不确保也无法确保次次成功。有些来访者在这里全无半点收获，另一些也只不过活到了通常意义上的高龄，偶染微恙就身故了。我们发现，藏族人因为习惯了这里的海拔和其他自然条件，没有外来人种那么敏感。他们性格良善，所以我们准许了一些藏族人加入，但是我怀疑没有几个人能活过百岁。相较而言汉族人略好一些，但他们当中也有很多失败的例子。最佳人选无疑是欧洲的日耳曼人和拉丁人，或许美国人的适应能力也不错，幸好我们终于遇到了一个美国公民，也就是你的那位同伴。不过我还是应当给你的问题一个答案。正如我先前解释的，近二十年内我们没有任何新成员加入，却有几位同伴辞世了，这就成了问题。于是几年前，有个小伙子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想法。他是山谷里的本地人，为人绝对可靠，并且一心一意地认同我们的宗旨。但是像其他所有山谷居民一样，他没有远方来客的那个幸运的机会。他建议说他应当离开我们，设法前往周边国家，用前所未有的方法为我们带回新成员。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个革命性的提议，不过我们斟酌之后还是同意了。我们必须紧跟时代的步调，你知道，哪怕我们身在香格里拉。”

“你的意思是你们派他出去，用飞机载人回来？”

“这个嘛，你看，这个年轻人既有天赋，又机智勇敢，我们对他很有信心。那是他自己的主意，我们也准许他放手去做。我们只知道他计划中的第一步是在美国飞行学校学习一段时间。”

“但是之后的一切他是怎么做到的？那架飞机停在巴斯库尔只是偶然事件啊……”

“没错，亲爱的康韦，世间很多事情都只是偶然。但是机会终究出现了，并且恰巧是塔鲁需要的。如果塔鲁没有在那一刻碰到那个机会，或许要再等一两年，当然，也可能再也碰不到了。当哨兵带来他回到高原上的消息时，我承认我吃了一惊。诚然，航空业正在迅猛发展，但在我的认知中，普通飞机要想飞越这里的崇山峻岭，恐怕要在很长时间之后。”

“那不是普通飞机，那架比较特殊，是特别为山区飞行打造的。”

“这又是机缘巧合吗？我们那位年轻的朋友真是福星高照。可惜我们无法和他探讨这个问题了。我们都为他的死感到哀痛。如果他还在，你会喜欢他的，康韦。”

康韦轻轻点了点头，他也觉得很有可能。片刻的沉默过后，他问道：“但这一切事情背后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我的孩子，你提问的方式真让我欣慰。在我度过的漫长岁月中，从来没有人用如此淡然的语气向我提出这个问题。面对我所揭示的真相，人们的反应各不相同，他们气愤、悲痛、暴怒、怀疑或歇斯底里，但直到今晚，才有人仅仅是出于兴趣向我提问。我诚心诚意地欢迎这种态度。今日你对此抱以兴趣，明日你会深感关心，最终，你可能将献身于此。”

“这超出了我的考虑范围。”

“我对你的疑虑很满意。对于意义深远的信仰而言，怀疑是信仰的基础。但是我们不要争论这一点。你的确对此事产生了兴趣，这已经实属不易。我唯一的要求是，我现在告诉你的一切，暂时不要让你的三位同伴知晓。”

康韦没有说话。

“等时机恰当的时候，他们自然会知道，就像你一样。但为他们着想，最好不要操之过急。我相信你有足够的智慧处理此事，因此我不要求你作出承诺。我知道你会以你我都认为最好的方式行事。现在，作为开始，让我先为你描绘一幅美妙的图景。按照世界通行的标准来看，你还颇为年轻。就像人们说的那样，你的人生还有灿烂的未来。正常情况下，未来的二三十年内，你的活力会轻微地衰退，但绝不意味着前景从此陷入黯淡。我不能指望你像我一样，把这段光阴视为一段微不足道、压抑并且疯狂的插曲。你生命的前四分之一因为少不经事，笼罩在云翳之下；最后四分之一会因为太过年迈，同样乌云密布。正是这两片云之间透出的光线映亮了人生，但那束光是多么微弱纤细啊！也许你命中注定幸运许多，因为以香格里拉的标准，你的人生还没有走进那片阳光之中。很可能今后的数十年间，你都能像今日一样年轻，像亨舍尔一样维持漫长而奇妙的青春。但是相信我，这只是个肤浅的初始阶段。总有一天你会像其他人一样变老，不过过程要缓慢得多。那时候，你将进入一个无限高洁的境界。年过八旬之时，你仍然能够像年轻人一样矫健地爬上隘口；不过等到年纪翻倍，就不要指望奇迹仍在了。我们不是创造奇迹的人。我们并没有战胜死亡，甚至也没有战胜衰老。我们唯一已经实现的，以及未来或许能实现的，就是让这被称为‘人生’的短暂间隙节奏变缓。在香格里拉，我们能够简单地实现这一点，在他处则永无可能。但是不要误解，因为死亡对所有人都将一视同仁。

“话虽如此，我为你展开的这幅前景仍然十分迷人。当外部世界在时钟的滴答声中疲于奔命之时，你将毫无畏惧，在一片祥和中悠然欣赏日升月落。一年年来了又去，你将渐渐抛下肉体的欢愉，进入更加朴素节制的境界，但满足感丝毫不会减少。你可能会渐渐丧失力量和食欲，但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你将得到安宁与深刻、圆通与智慧，以及清晰的记忆之美。最为宝贵的是，你将拥有‘时间’——你们西方国家越是追求就越是失去的那个天赐之礼。好好想一想吧。你将有时间阅读，不用再为了节省几分钟就走马观花，也不用再担心深入研究会耽误时间。你在音乐上很有造诣，这里曲谱乐器一应俱全，有了无限的时间，你就能够从容不迫地品尝到音乐最丰富的滋味。我们还觉得你很好相处，你将收获君子之间的友谊，酣畅淋漓地体验思想的交锋，绝不会被步履匆匆的死神打断。这些你难道就不向往吗？倘若你更钟爱孤独，那为何不利用我们的亭台楼榭，让独处时的思绪尽情驰骋？”

对方顿了顿，刻意留出一个空白，康韦却无意去填补。

“你不置可否，亲爱的康韦。请原谅我的滔滔不绝，我们这里的人习惯直言不讳，我又到了这个年纪……也许你在挂念妻儿和父母？或者放不下你的事业？相信我，精神上的苦闷一开始或许强烈，但是十年之后，连它的影子都不会再出来作祟。不过，如果我读对了你的心思，你没有这类顾虑。”

康韦被对方说中了，不禁吃了一惊。“确实如此，”他回答说，“我没有结婚，知己不多，事业上也没有什么野心。”

“没有野心？那些歪风邪气让那么多人趋之若鹜，你是怎么做到不受影响的呢？”

康韦觉得直到此刻他才终于参与到谈话当中。他解释说：“过去的种种经历让我意识到，那些所谓的‘成功’都不合我的胃口，我也不愿意为那些事付出过多徒劳的努力。来这里之前我在领事馆工作，是个很边缘的职位，但很适合我。”

“可是你的热情不在那份工作上？”

“我的热情、我的心思和大部分精力都不在工作上。我天性比较懒散。”

大喇嘛脸上的皱纹变深了，扭曲在一起，康韦才意识到他大概是笑了。“以懒散应对世俗的愚蠢是一种美德，”那声音再次低低响起，“你会发现我们和你一样从不强求。我相信张已经向你解释过我们的中庸之道，而‘行动’也是我们节制的对象之一。比如说，我自己已经掌握了十种语言；如果我毫不节制，那么大概已经学会了二十种语言，但是我懂得适度的妙处。其他方面亦是如此。你将发现我们既不纵欲，也不禁欲。还没到需要留心饮食的年纪之前，我们从容地享受口腹之欲。山谷里的女子对待贞节也抱持中庸的态度，这一点也是为了那些年轻的同仁考虑。总而言之，我相信你很容易就能习惯这里。张对此很乐观，这次同你见面，我也有和他相同的感受。不过我得承认，你身上有一种奇怪的特质，迄今为止我从未在任何访客身上见到过。不太像玩世不恭，也不能说愤世嫉俗；似乎有部分幻灭，但是又带着几分清醒，我从未想到任何百岁以下的年轻人能有这种清醒的头脑。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那就是‘心如止水’。”

康韦回答道：“大抵如此。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给来这儿的人分门别类，如果会的话，你可以给我贴上‘1914—1918’这个标签。我大概是你们的古文明博物馆中独一无二的一个品种，和我一起来的那三位并不属于此类。标签上的那几年耗尽了我的热情和精力。虽然我不怎么提起，但自那以后，我对世界的唯一要求就是别打扰我，让我自己一个人待着就好。香格里拉独特的魅力和安静祥和的氛围对我很有吸引力，并且就像你说的，我能适应这里。”

“这就是你要说的吗，我的孩子？”

“我希望我的言谈符合你们对中庸的定义。”

“你很聪明，就像张告诉我的，你非常聪明。但是我描绘的那番图景就没有唤醒你任何更深层的感受吗？”

康韦沉吟片刻，回答道：“你过去的故事让我深受触动，但是坦白说，我对你描绘的未来产生的好奇只停留在抽象的层面，我还看不到那么远。如果明天、下周或是明年我就要离开香格里拉，那么我一定觉得很遗憾。但是我无法预言活过百岁这件事会给我带来怎样的感受。我能接受这种可能性，就像接受任何可能性一样，但是想让我渴望这样的未来，那它必须具有某种意义。我常常会怀疑生命本身是否有意义；如果没有，那么延长寿命只是徒增空虚罢了。”

“我的朋友，这座建筑既有佛教传统，又有基督教传统，它能够解答你的疑问。”

“或许吧。但想让我羡慕活过百岁的人，恐怕我还是需要一个更确切的理由。”

“理由是有的。那是一个非常确切的理由，也是这些被命运选中的陌生人定居于此，并且活过了天命的唯一理由。我们不是在漫无目的地尝试，也不是在异想天开地空想。我们有一个梦想，一个愿景。1789年，当老佩罗躺在这间屋子里奄奄一息之际，这个愿景第一次浮现在他眼前。那时他回首漫长的一生，突然意识到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如此短暂，很快就会凋敝零落。战争、欲望和暴行终有一天会将它们粉碎，直到世间的一切美好全都香消玉殒。关于过去，他亲眼所见的那些景象历历在目；关于未来，他脑海中浮现出更多画面。他看到国家愈加强大，但增加的并非智慧，而是粗鄙的激情和摧毁一切的欲念；他看到武力成倍数增长，一个人持一件武器就能够匹敌路易十四的整个军团；他知道当陆地和海洋满目疮痍之时，他们就要向苍穹下手了……你能说他的幻象不真实吗？”

“的确真实。”

“这还不是全部。他还看到人们掌握了杀人的技术就洋洋得意，疯狂地在全世界烧杀抢掠，所有珍贵的事物都危在旦夕。每本书、每幅画、每个音符，和那些在几千年风霜中幸存下来的片光零羽，那些稀有、精致、柔弱的一切，都会如李维[26]的著作那样消逝殆尽，像北平的圆明园毁在英国人手上那样惨遭荼毒。”

“这一点我和你看法一致。”

“想必如此，但是明理之人的看法又如何抵挡枪炮与钢铁？相信我，老佩罗的幻象即将变成现实。而这一点，我的孩子，这就是我在此地的原因，也是你在此地的原因，更是我们祈愿能够活过那逐渐逼近的世界末日的原因。”

“活过世界末日？”

“这是有机会的。在你到我这个年纪之前，灾难就会过去。”

“而你认为香格里拉能够躲过这场灾难？”

“或许吧。我们无法指望他们手下留情，但是仍有一线渺茫的希望，但愿他们能够忽略这里。我们将与书籍、音乐和冥想为伴，小心翼翼地保护濒亡的时代中的脆弱光华，寻求人类在激情耗尽之后所需的智慧。我们要将手中的遗产呵护并传承下去。就让我们珍惜这份荣幸，等待那一刻降临吧。”

“那么之后呢？”

“之后，我的孩子，当强大者互相毁灭之时，基督教的伦理或许能够实现，而谦恭者终将继承这个世界。”

大喇嘛突然加重了语气，低沉的声音染上了一丝阴翳。康韦为这幅景象中蕴藏的美感深深折服。他又一次感知到了四周汹涌而来的黑暗，但此刻那黑暗充满了象征意义，仿佛外部世界已经开始酝酿这场风暴。紧接着，他看到这位香格里拉的大喇嘛缓缓站起身来，直挺挺地伫立着，如同魂灵的化身。康韦出于礼貌，想要上前搀扶他，但突然间，一种更深的冲动促使他本能地作出了之前从未对任何人做过的举动——他跪倒在地，全然不知自己为何如此。

“我懂你的意思，神父。”他说。

康韦不知道自己最终是如何走出那个房间的。他仿佛沉浸在梦中，久久都无法醒来。他记得那夜空气冰冷，刚从上面闷热的房间走出来觉得寒冷刺骨；他也记得张先生悄然出现在面前，他们一起穿过星光照耀的庭院，四下静寂无声。香格里拉从未向他展露过这般极致的美好。山谷偎依着悬崖，仿佛一座深邃的湖泊，水波不兴，正如他此刻的心绪一般平静。他已经不再讶异。一番逐渐深入的彻夜长谈清空了他的思绪，只留下理智、情感与精神上的重重满足。此前的疑虑也不再骚动，而是微妙地融入其中。张没有言语，他也没有。夜已深，他很庆幸其他人已经入睡了。

第九章 洛岑的过去

清晨醒来，康韦开始怀疑脑海中残存的那些影像是否只是幻觉或梦境。

不过很快就有人提醒了他。早餐时间他刚一出现，就迎来了七嘴八舌的问题。“你昨晚肯定和那个头儿聊了很长时间，”美国人抢先问道，“我们本来打算等你回来再睡，但后来实在累坏了。他是什么样的人啊？”

“他提到脚夫没有？”马林森急切地问。

“我希望你跟他说了在这里安置一位传教士的事。”柏灵克洛小姐说道。

这一连串的轰炸足以激发康韦惯常的防御心理。“恐怕我要让你们失望了，”他带着情绪回答说，“我没和他讨论传教的问题；他没向我提到脚夫；至于他的样貌，我只能说他是个非常年迈的老人，英语极好，也很有智慧。”

马林森恼火地打断了他的话：“对咱们来说，最重要的是这人值不值得信任。你觉得他是故意让我们失望吗？”

“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人。”

“那你到底为什么不跟他提脚夫的事啊？”

“我没想起来。”

马林森盯着他，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我真是搞不懂你，康韦。在巴斯库尔你干得多他妈的棒啊，我都没法相信这还是你。你整个人就像垮了似的。”

“我很抱歉。”

“用不着抱歉，你得振作起来，不要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你理解错了。我抱歉的是我让你们失望了。”

康韦的语气有些粗暴，他是故意借此掩饰自己的情感。没人猜得出此刻他心里多不是滋味。他吃惊于自己竟然这么心安理得地搪塞着大家。显然，他打算遵照大喇嘛的建议，暂时保守秘密。他也困惑于自己这么自然而然地选择了当下的立场。同伴们一定会视他为叛徒，而他们也完全有理由这样认为。就像马林森刚刚说过的那样，他的举动决不符合人们对英雄的期待。想到这里，康韦对这个年轻人生出几分怜爱。但他转念一想，那些崇拜英雄的人终究要做好准备面对偶像的幻灭，于是他又硬起心肠。在巴斯库尔的时候，马林森还是新人，狂热地崇拜着英武的上司。而现在这位上司即便还没跌下神座，也已经摇摇欲坠了。理想碎落一地总让人感到些许悲哀，即便这理想原本就是假象。马林森的钦慕至少是一种慰藉，多少缓解了他违背自己本性的伪装产生的压力。但不管怎样，他都不可能再这样伪装下去了。香格里拉的氛围有些特别，或许是海拔的原因，让任何人都无法掩饰心绪。

他说：“听着，马林森，翻来覆去地提巴斯库尔没什么用。我和那个时候当然不一样了——情况完全不一样啊。”

“依我看，那时的情况合理多了。至少我们知道面对的是什么。”

“面对的是杀戮和蹂躏，确切地说。如果你愿意，你大可称其合理。”

年轻人拔高音调回敬道：“对，我就是觉得那些更合理——就某种意义而言。比起这些神神秘秘的事情，我宁可面对那些。”他又突兀地加了一句，“比如说那个中国姑娘，她怎么来这儿的？那家伙告诉你了吗？”

“没有。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瞧瞧，那他为什么不告诉你啊？再说了，如果你对这件事还有半点在乎的话，你又为什么不问？一个年轻姑娘和一群僧侣住在一起很寻常吗？”

这个看问题的角度康韦倒是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不是个寻常的寺庙。”他思忖了一下，回答道。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好答案。

“上帝啊，当然不是了！”

又是一阵沉默。争论显然陷入了僵局。对康韦而言，洛岑的过去似乎与事件毫无关联。这个满族小姑娘安静地藏在他心灵的一隅，他几乎很少意识到她在那里。但是一提到她，柏灵克洛小姐突然抬起头来。她整个早晨都在餐桌上学习藏语语法（康韦觉得那劲头就像语法书中有什么秘密，一辈子都不够她钻研似的）。女孩和僧侣的话题让她想起那些有关印度寺庙的风流传说，男传教士把这些故事讲给妻子听，他们的妻子又转述给未婚的女伴。“的确，”她抿着双唇说道，“这地方的道德观念见不得光呢，我们早就应该料到了。”她望向巴纳德，似乎在无声地寻求肯定，但美国人只是咧嘴一笑。“说到道德问题，你们大伙肯定觉得我没什么发言权，”他干巴巴地说道，“不过我得说，吵架也没什么用处。既然我们要在这儿再待些时候，那就别发脾气了，舒舒服服地相处吧。”

康韦觉得这是个好建议，但马林森还是不依不饶。“我相信你觉得这地方比达特姆尔舒服得多。”他这句话意有所指。

“达特姆尔？哦，那是你们英国的大牢吧？我懂了。是呀，我当然从不羡慕那种地方的人。还有，你用这个挖苦我可没什么用。脸皮厚、心肠软，这两种毛病我都有。”

康韦欣赏地看了他一眼，又用责备的目光望向马林森。他蓦地觉得他们都在一个巨大的舞台上演出，但幕后的背景只有他自己清楚。怀着这个不能言说的秘密，他突然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他向他们点点头，独自走到庭院中。抬头望见卡拉卡尔山的那一刻，他心间的一切烦忧都渐渐褪去。离奇的是，他已经全然接受了那个崭新的世界。然而那个世界绝非他的三位同伴猜测的模样，想到这里，他的内疚也就烟消云散了。他意识到，当一切都变得反常的时候，人们渐渐难以觉察到任何反常。如果一个人对任何异样都大惊小怪，周围人很快就会厌烦他，甚至连他自己都会厌烦自己，因此所有人最终都见怪不怪了。这一点他在香格里拉已经取得了进步。他记得那些年自己在枪林弹雨中同样学会了处变不惊，但是战争中的镇定可没有现在这样让人心情舒畅。

他需要镇定，哪怕只是为了适应迫不得已的双面生活。那天之后，和三位流落异乡的同伴在一起的时候，他就陪他们住在幻想的世界中，等着脚夫把他们带回印度。而独处的时间里，地平线宛如帷幕一般缓缓升起，时间开始延长，空间不断收缩。“蓝月”这个名字开始有了象征意义，好像预示着唯有在蓝月降临的时候，那个被描绘得真真切切的未来才会成为现实。有时他也会想他的两种生活究竟哪一面更真实，但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问题。他又想起了那场战争，在隆隆炮火中他曾经同样感到释然，觉得他的生活有无数可能性，而死亡不过是其中一种罢了。

现在，张已经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们聊了好几次喇嘛寺的规章制度和日常起居。康韦了解到前五年他的生活将一切照旧，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养生之道。张先生说这是为了“让身体自行适应高海拔，并留出足够的时间，等待精神和情感上的缺憾渐渐消散”。

康韦笑着说：“这么说来，你很确定一切人类情感都无法超越五年的分离？”

“当然能超越，毫无疑问，”中国人回答道，“但它会渐渐减弱，成为一缕余音，只留下让人回味的淡淡怅惘。”

五年过渡期之后，张接着解释说，延缓衰老的修行就可以开始了。如果成功的话，接下来的半个世纪左右，康韦的外表会一直停留在四十岁——外表停在这个年纪不算坏。

“那你呢？”康韦问道，“你自己的经历怎么样？”

“啊，亲爱的先生，我非常幸运，到这里的时候还相当年轻，只有二十二岁。你大概没有想到，我原先是个军人。1855年，我奉部队命令打击土匪据点。如果我成功返回了，我会向上级汇报说我进行了一番侦察，但事实是我在山里迷了路，我带的一百多个兵只有七个在严酷的气候中生还。当我终于被人救起送到香格里拉的时候，我离死也不远了，仗着年纪轻、体质好，才硬是挺了过来。”

“二十二，”康韦一边重复一边默算，“那么你今年九十七？”

“是的。如果能得到喇嘛们的一致认可，我很快就可以正式入门了。”

“明白了。你们必须要等到年纪满百吗？”

“不是，我们没有年龄限制，不过依常理来看，过了期颐之年才能摆脱凡人的欲求和喜怒哀乐。”

“想必如此。那么之后呢？你觉得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

“我希望能完成喇嘛的使命，香格里拉给我提供了这种可能。如果以时间来度量，那么大概这种状态会持续一个世纪，或者更久一些。”

康韦点点头，“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恭喜你——你似乎被赐予了两个世界最好的部分，既度过了悠长而愉快的青年时期，又将迎来同样悠长而愉快的晚年。你什么时候开始在外表上变老的呢？”

“年过七旬的时候，通常都是在这个年纪。不过我现在似乎还是比实际岁数看起来年轻些。”

“的确是的。那么假如你现在离开山谷，会发生什么呢？”

“死亡，如果离开这里数日以上的话。”

“所以说这里的环境不可或缺？”

“世上只有一个蓝月谷，如果有谁妄想再找到一个蓝月谷，那他向大自然索取得太多了。”

“那假如你在之前青春年少的时候走出山谷，比如三十年前的时候，又会怎样呢？”

张答道：“那么说不定那个时候我就离开人世了。无论怎样，我都会迅速衰老到实际年纪的样貌。我们几年前就曾经遇到过这样一件怪事，再早些年还有几个人也是同样的情况。那次我们听说有一队旅行者正接近这里，于是我们的一位同伴就走出山谷前去迎接。那位同伴是俄国人，到这里的时候正值壮年，他很快就掌握了我们的修行方法，年近八旬的时候看上去还不到四十岁。他本应在一周内返回，按理说这么短的时间不碍事，但他意外被游牧民族绑架到了远方。我们当时猜测他很可能已经遭遇不幸了。然而三个月后他设法逃脱，回到了我们身边。那时他已经完全变了样子，岁月在他的样貌和动作中刻下了深深的印记。没过多久，他就像垂暮之人那样与世长辞了。”

康韦陷入了沉默。此刻他们正在藏书馆中。听张先生讲述的时候，他一直凝视着窗外那条通向外部世界的隘路，一小片云彩刚刚飘过山脊。“这个故事真残酷，张，”他终于开口道，“让我觉得时间如同逡巡不前的怪兽，埋伏在山谷外面，等着突然扑向那些逃避它太久的懒虫。”

“懒虫？”张先生问。他英语极好，但有时会对一些口语感到陌生。

“懒虫是个俚语，”康韦说，“意思是懒洋洋的家伙，没用的人。当然，我只是想开玩笑。”

张欠了欠身，为学到新知识表示感谢。他对语言兴趣浓厚，很喜欢在哲学语境中推敲一个新词。“真是意味深长，”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英国人竟把懒散视为恶习。和紧张相比，我们更欣赏懒散。现在这世上的紧张局面难道还不够多吗？有更多懒虫岂不是更好？”

“我倾向于站在你这边。”康韦兴致盎然又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见过大喇嘛之后的一周内，康韦认识了几个未来的同伴。张先生得体地为他们介绍彼此，康韦被这种不卑不亢、不疾不徐的新鲜气氛深深吸引着。“实际上，”张解释说，“有些喇嘛可能在一段时间之内不会见你，甚至可能是数年，但是你不必为此惊讶。等时机合适的时候，他们自然会准备好同你结识，不着急并不代表不愿意。”康韦以前去外国领事馆拜访新到任的官员时，也有过相似的感受，因此很能理解这种态度。

他同新认识的几个人相谈甚欢，和那些年纪是他三倍的长者攀谈的时候，他也并未感到在伦敦或德里的社交场合常有的那种窘迫。他最先见到的是一位和蔼可亲的德国人，名叫迈斯特。他是一支探险队的幸存者，来到喇嘛寺的时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他英语很好，不过有一点口音。一两天之后，康韦又被引荐给大喇嘛特别提到过的那个人：阿方斯·布里亚克，一位瘦小结实的法国人。他看上去并不太老，但是他说自己是肖邦的弟子。康韦觉得有他和那位德国人的陪伴一定会很愉快。他下意识地开始进行分析对比，又见了几个人之后，他得出了大致结论。他发觉尽管见到的这些喇嘛存在个体差异，但他们都有一种“长生不老”的特质。这可能不是最准确的形容，但是他想不出更好的词了。除此以外，喇嘛们审慎并且睿智的见解中流露出超然的智慧。和他们交谈的时候，康韦总能作出旗鼓相当的回应，他知道他们觉察到了这一点，并都对此感到欣慰。他发现他们同任何教养良好的群体一样好相处，不过每次听到他们漫不经心地提起久远的往事时，仍然会觉得有些古怪。比如说，一位白发苍苍、慈眉善目的老人曾经问康韦他对勃朗特三姐妹[27]是否感兴趣。康韦答道可以这么说，于是对方开口道：“你瞧，四十年代我在约克郡西区当助理牧师的时候，曾经去过霍沃思，当时留宿在牧师寓所。来这里之后，我围绕勃朗特做了深入研究——事实上，我正在就这个课题写一本书。你或许愿意什么时候和我一起读一遍？”康韦真诚地表示再好不过。

随后，康韦和张独处的时候，他提起喇嘛们入藏前的记忆似乎十分鲜活。张回答说这也是修行的一部分，“你瞧，亲爱的先生，心境澄明的第一步，是纵观自身过往的全貌。如同观察任何事物一样，全景视角往往更加准确。等你和我们相处得足够久之后，你会发现往昔的生活会逐渐聚焦清晰，就像透过一架调校好的望远镜遥望过去。镜头中，昔日的种种构成一幅静止的画卷，清晰可辨，主次分明，故人往事在人生中真正的意义一一浮现在眼前。譬如，你刚认识的那位先生领悟到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发生在年轻时拜访一座宅院的时候，那里住着一位老牧师和他的三个女儿。”

“这么说我应该开始回想人生中的重要时刻了？”

“你不用努力回想。它们自己会回到你心里。”

“可我不知道我欢不欢迎它们回来。”康韦郁郁地说。

无论过去会带来什么，至少他在当下发现了幸福。他在藏书馆读书或是在音乐室弹奏莫扎特作品的时候，总能感受到一种深层次的神圣情感涌遍全身，仿佛香格里拉是从岁月的魔法中萃取的生命本质，在时间与死亡的威胁下奇迹般地保存至今。他与大喇嘛的那番谈话总会在这种时刻清晰地浮上心头，他感觉那沉着的智慧轻抚过每一页书和每一个音符，悄然传递着令人安心的信息，视觉与听觉都得到千般慰藉。当洛岑调度出某种复杂的赋格曲旋律时，康韦安静地聆听着。他情不自禁地想，在那淡漠的笑容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让她的嘴唇宛若绽开的花蕾般微微颤动。她现在已经知道康韦懂得她的语言，但依然很少开口；面对偶尔来音乐室的马林森，她更是缄默不语。康韦却从她的无言中看到了楚楚动人的美丽，他深知沉默就是最无瑕的诠释。

他曾向张问起洛岑的过去，得知她出身于满族皇室。“她和一位王子订了婚，相约在喀什相见，但是她的随从在山里迷失了方向。若不是我们的使者按惯例巡视的时候遇到了他们，这队人马必死无疑。”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1884年的事。那年她十八岁。”

“那个时候十八岁？”

张微微颔首，说道：“是的，她是一个极成功的例证，你自己也看得出来。她的修行一直都在稳步进展。”

“她刚来的时候是怎么适应的？”

“她那时候似乎比其他人更难以接受现实。虽然她并没有表示抗拒，但我们注意到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郁郁寡欢。当然，那次的情况也比较特殊，拦住一个在结婚路上的年轻姑娘……我们都很想知道她在这里能不能开心起来，”张温和地笑了笑，“虽说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人淡忘一切，但恐怕爱情带来的喜悦并不容易褪去。”

“她大概深深依恋着原本要嫁的那个男人？”

“并非如此，亲爱的先生，他们两个人从未谋面。这是个古老的习俗。她对爱的喜悦完全与那个人无关。”

康韦点了点头，怜惜地想着洛岑。他想象着半个世纪前，她如雕像般庄重优雅地坐在装饰得喜气洋洋的轿子里，脚夫抬着轿子艰难地穿过高原，她那双秀目顾盼张望着风沙肆虐的地平线。对于这位从东方的庭院与荷塘边走出来的姑娘，那幅画面看起来一定荒凉得刺眼。“可怜的孩子。”想到这温婉的美好被深藏在此地的那些岁月，康韦喃喃叹道。了解她的过去之后，他对她的娴静与沉默的欣赏不减反增，她就像一尊冷冰冰的秀美花瓶，被一束无人知晓的光线捕捉到了纯真的身姿。

和布里亚克谈论肖邦，并听他弹奏那些熟悉的曲目时，康韦也同样感到满足，只是没有那么心醉神迷。这位法国人知道肖邦一些从未发表过的作品，还把谱子写了下来，康韦心情愉快地花了好几个小时记诵着这些曲子。一想到科托特[28]和帕赫曼[29]都没有这么幸运，他顿时感到一阵畅快。布里亚克的回忆似乎永无尽头，他的记忆中不断涌现出肖邦在一些场合草草写下或者即兴创作的一些不成章的曲调。这些曲调一出现在他脑海中，他就记录下来，有些片段听得人心旷神怡。“布里亚克刚刚入门不久，”张解释说，“如果他三句话不离肖邦，你也别太见怪。年轻一些的喇嘛沉浸在过去之中是很自然的事，这是展望未来的必要前提。”

“那我猜，年长一些的喇嘛的职责就是展望未来？”

“是的，比如说大喇嘛，对未来的沉思与洞察几乎贯穿了他的整个人生。”

康韦思忖片刻，开口问道：“对了，你觉得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

“那肯定要等第一个五年期结束之后，亲爱的先生。”

然而张先生断言错了。来香格里拉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康韦第二次被召唤到楼上那个闷热的房间里。张曾经告诉过他，大喇嘛不会离开寓所半步，房间内燥热的空气是维持肉体存在必需的因素。康韦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不再为这种温度变化觉得不安。果然，他躬身行礼之后没过多久，呼吸就恢复了顺畅。那双凹陷的眼睛以最微弱的热烈作为对他的回礼。康韦感到和那双眼眸背后的思想有某种默契，虽然他知道这么快就被再次接见是史无前例的荣誉，但他一点都不紧张，也没有被庄严肃穆的氛围压制住。对他来说，年龄和阶级、肤色一样，不再让他产生任何困扰，他从未因为对方太年轻或太年迈就紧闭心扉。他对大喇嘛抱有最真诚的敬重，但他仍然认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应当平等互敬。

他们照惯例寒暄了一番，康韦对大喇嘛礼貌的问话一一作答。他说在这里的生活很愉快，他也已经同一些人建立了友谊。

“你没有把我们的秘密透露给你的三位同伴？”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我有时候觉得这种情况很尴尬，不过如果我告诉了他们，可能会带来更棘手的问题。”

“我也这么认为。你已经作出了最正确的选择，这种尴尬处境毕竟只是暂时的。张说他觉得你的两位同伴不会有问题的。”

“我想是这样。”

“那么第三位呢？

康韦回答说：“马林森是个很容易激动的年轻人，他大概很想回去。”

“你喜欢他？”

“是的，非常喜欢。”

这时，仆人奉上两盏茶，两人轻啜香茗，谈话也变得没有那么严肃了。茶道是一种饱含智慧的传统，让语言在流动中染上了些许若隐若现的清香，康韦不禁深受感染。大喇嘛问他香格里拉对他而言是不是独特的体验，西方世界有没有类似的地方，他笑着回答说：“这个嘛，有的，坦白说，香格里拉让我想起了在牛津的时光，我曾经在那儿教过书。那里的风景或许没有这么美，但是研究的课题往往同样脱离实际，并且连最年长的老先生看起来都很显年轻，他们老去的节奏似乎和这里差不多。”

“你很有幽默感，亲爱的康韦，”大喇嘛说，“未来几年我们会相处愉快的。”

第十章 消逝的光华

“真是不同寻常！”听说康韦再次被大喇嘛召见，张先生惊讶地说道。他几乎从不使用这样强烈的形容词，因此从他口中听到这个评价意味深长。他又强调说，自喇嘛寺的日常制度建立以来，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过。在五年过渡期净化了异乡人的情感之前，大喇嘛不希望见他们第二次。“这是因为，你知道，和普通的新人倾谈对他来说是很重的负担。人类的情感宣泄本来在这里就不受欢迎，而到了他这个年纪，几乎成了一种无法忍受的不快。当然，我不是在说他召见你的举动不明智。我相信这也给我们上了很有价值的一课——就连我们社区内固定的规矩也有适度的转圜余地。不管怎么说，这真是很不寻常。”

而在康韦看来，和其他事情相比，这件事并没有特别离奇。而当他第三次、第四次拜访大喇嘛之后，他开始觉得这简直再正常不过了。两人的思想如此自在融洽地交汇，仿佛有些事情早已命中注定。康韦内心深处所有秘而不宣的压力都得以舒缓，离开之时，心中只留下一片华贵的宁静。有时他感觉自己甘愿在那种威严的智慧面前俯首称臣，然而每当月蓝色茶盏飘散出香气，那种宗教仪式般的肃穆氛围就在茶香中化为灵动的柔情，仿佛某种数学定理静静地消融成一首十四行诗。

他们交谈的内容包罗万象，无边无垠。宏伟的哲学体系被他们展开，磅礴的历史长河任他们审视，并在两人的思想交锋中被赋予新的意义。这种体验令康韦欣喜若狂，但他的批判态度并未因此减弱半分。一次，当他辩驳某一点的时候，大喇嘛回答说：“我的孩子，你年纪尚小，但是我能察觉到你的智慧已圆通成熟。我想你一定遭遇过不寻常的事？”

康韦微微一笑，说：“和我这一代的其他人经历差不多，没什么不寻常。”

“可我从未遇到过同你相似的人。”

康威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其实没什么神秘之处。你觉得我老成，那只不过是因为震撼的经历迫使我过早成熟，也耗尽了我的情感。十九岁到二十二岁之间，我经受的教育对我的人生有决定性的作用，但也让我精疲力竭。”

“战争让你感到压抑？”

“也不尽然。我热血沸腾过，自暴自弃过，体会过恐惧和痛苦，也曾不计后果地想用怒火烧尽一切，就像上百万其他人一样。我买醉，杀人，纵欲，样样干得不错。一个人这样自虐只是为了耗尽所有情感。但就算他熬过了这一切，他的人生也只剩下厌倦和焦躁了。这就是为什么之后的日子那么难过。不要以为我故意把自己说得太悲惨，总的来说我已经够幸运了。但这种感觉就像是在一所校长很坏的学校里，如果想找乐子也有很多方法，但是精神总会时不时地崩溃，从来得不到真正的安宁。这一点我比其他人有更深的体会。”

“所以你就这样一直继续接受教育？”

康韦耸了耸肩，说：“借用一句谚语来描述吧，‘激情的枯竭或许就是智慧的开始。’”

“这也是香格里拉的信条，我的孩子。”

“我明白。所以这儿有一种家的感觉。”

他说的是真心话。随着一日日、一周周过去，他开始感到身心合一带来的强烈满足，像佩罗、亨舍尔和其他喇嘛一样，他同样在香格里拉那咒语一般的魅力面前倾倒。蓝月摄取了他的心魂，命中注定他无法逃脱。群山层峦叠嶂，熠熠生辉，仿佛一道晶莹剔透的壁垒，让人无法靠近。康韦一阵目眩，视线落到脚下的山谷。那里草木葱茏，宛若苍翠的深渊。康韦正望着这世间罕有的壮丽景观，悦耳的琴声忽然自莲池遥遥飘来，画面与乐音完美地交融在一起。

他知道自己正默默地爱恋着那位娇小的满族姑娘。他的爱一无所求，甚至不需要任何回应。那是精神的贡物，而他的感受只是其中的点缀。在他心里，她是世间一切精巧和柔弱的象征；她那不即不离的礼貌和拂过琴键的手指令他产生了一种安心的亲昵感。有时他刻意制造话题，如果她愿意，他们之间的交谈完全可以不那么拘谨。但她只是彬彬有礼地回答他的问话，从不向他吐露心声。在某种程度上，他也不愿意她那样做。他突然间领悟到大喇嘛向他应许的瑰宝的一个棱面——他将拥有“时间”，在时间的佑护下，一切他希望发生的事情都将发生。而就在等待的过程中，欲念会因实现的必然性渐渐熄灭。一年过去，十年过去，时间永不止息。这愿景扎根在他心中，让他感到幸福。

他不时会进入自己的另一重生活，面对烦躁的马林森、热诚的巴纳德，以及目标坚定的柏灵克洛小姐。他忍不住想，如果他们也能像他一样知道真相就好了。他认同张先生的看法，觉得美国人和女传教士都不难接受现实。有一次他听到巴纳德这么说，还觉得挺好笑：“要知道，康韦，我觉得这可爱的小地方挺适合定居的。一开始我还以为我会想念报纸和电影，不过现在看来人能适应任何环境啊。”

“我也这么觉得。”康韦表示赞同。

后来他听说张先生应巴纳德的请求，带他下到山谷中，充分在当地享受了一切“夜不归宿”的乐趣。马林森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很鄙视他。“我猜他肯定喝得烂醉。”他私下对康韦说。而面对巴纳德本人，他说道：“这不关我的事，不过为了安全回去你大概应该好好保养身体。脚夫还有半个月就到，据我所知，回去的路可不是兜兜风那么简单。”

巴纳德心平气和地点了点头。“我从来没觉得回去的路会简单，”他回答说，“至于保养身体，我想我现在比前几年健康多了。我每天坚持锻炼，没有任何烦心事，山谷里的地下酒吧也不会让人喝得太过火。‘适度’，知道吧，这地方的原则。”

“是啊，我一点儿都不怀疑你找乐子的时候很‘适度’。”马林森尖刻地讽刺说。

“说得没错啊。这地方能满足所有口味——有些人就喜欢弹钢琴的满族小丫头，不是吗？人各有所好嘛，别人喜欢什么你都没理由责怪他。”

听了这话，康韦没什么反应，马林森却像个小男孩一样羞红了脸。“如果他们喜欢的是别人的财产，我可有理由把他们送进监狱。”他气得话里带刺，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没问题啊，如果你能抓到他们的话。”美国人友善地咧着嘴笑了。他又接着说：“正好，既然咱们聊到这儿了，有件事我想现在告诉你们大伙。我决定不跟那些脚夫走了。他们来这儿的频率还算经常，所以我想等下一次，或者下下次。当然前提是那些僧侣相信我还负担得起住宿费用。”

“你的意思是你不跟我们走了？”

“就是这个意思。我打算再留些日子。回去对你们来说都很好，你们一到家就会有乐队敲锣打鼓地迎接，而迎接我的只有一堆警察。我越想越觉得不怎么样啊。”

“换句话说，你就是怕面对那些敲锣打鼓的场面？”

“呃，随你怎么说吧，反正我也从来没喜欢过音乐。”

马林森一脸冷漠，轻蔑地说：“这是你自己的事。就算你想一辈子待在这儿也没人拦得住你。”不过他用恳切的目光看了看其他人，又说道：“不是每个人都会这么选择，但人各有志吧。你觉得呢，康韦？”

“我同意，人各有志。”

马林森又望向柏灵克洛小姐。她突然放下手里的书，说道：“实际上，我想我也会留下。”

“什么？”三个男人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

她脸上露出明亮的笑容，那笑意发自内心，并没有一闪而逝。她接着说：“你们瞧，我一直在思考我们几个怎么就偶然被带到了这里，而我只能从中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冥冥之中有一个神秘的力量造成了这一切。你不觉得吗，康韦先生？”

康韦无言以对。柏灵克洛小姐愈发急切地继续说道：“我怎能质疑这上帝的旨意？我被带到这里是有缘由的，因此我应当留下。”

“你是说你希望在这儿布道？”马林森问道。

“不只是希望，而是有充分计划。我知道怎样和那些人打交道——我自有我的方式，永远不会畏缩。他们没有任何人的信仰是真正坚定的。”

“而你计划培养他们？”

“是的，正有此意，马林森先生。我强烈反对‘适度’的观念，这种说法我们已经听得太多了。你大可以称之为心胸开阔，但是在我看来这会导致可怕的放纵。当地人的问题恰恰在于他们所谓的心胸开阔，而我决心以我的全部力量与之斗争。”

“正因为他们心胸太开阔，所以允许你这么做？”康韦笑着说。

“或者是因为她心意太坚决，他们阻止不了她。”巴纳德接话道。他窃笑着补了一句：“我刚才说什么来着，这地方能满足所有口味。”

“可能吧，如果你碰巧好监狱那一口的话。”马林森恶声恶气地讽刺说。

“这个嘛，就算这里是监狱，也可以从两个角度来看。老天爷，想想看吧，世界上有多少想逃离灯红酒绿来这样一个清净地方的家伙。他们宁愿放弃拥有的一切作为交换，但是他们逃不开啊！那你说，蹲监狱的是我们还是他们呢？”

“笼子里的猴子的自我安慰。”马林森顶嘴道。他还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后来，马林森单独找康韦说话。“那人总是让我心烦，”他一边说一边在院子踱来踱去，“他不跟我们回去我一点儿都不觉得遗憾。你可能觉得我太敏感，但是他拿那个姑娘的事儿作弄我，我可完全不觉得好笑。”

康韦揽住马林森的手臂。他越来越清楚他很喜欢这个年轻人，而最近这几周相依为伴的生活更加深了这种感受——除了拌嘴的时候。他说道：“我觉得他那句话是在作弄我，不是你。”

“不，他是故意针对我。他知道我对那姑娘有兴趣。我也确实喜欢她，康韦。我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待在这儿，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待在这儿。上帝啊，要是我像你一样会说她的语言，我早就向她问个明白了。”

“我不确定你能不能问出来。她在任何人面前都从不多话，你知道的。”

“我还奇怪你怎么不缠着她问各种问题呢。”

“我不太喜欢缠着别人。”

他本想再多说几句，但是突然间，歉疚和讽刺像朦胧的阴霾一样从他心头掠过——这个热血沸腾的年轻人大概很难接受事情的真相。“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太担心洛岑的事情，”他补了一句，“她现在已经很快乐了。”

在康韦看来，巴纳德和柏灵克洛小姐决定留下似乎更好，但也让马林森和他自己站到了对立的阵营中。这状况有些意外，至于如何应对，他还没有头绪。

幸运的是，以目前的状况，他也不需要应对什么。在这两个月过去之前，不会再发生什么事了；而未来的决定性时刻大概也不会超出他的预料，他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他不想为无法改变的事情忧虑，尽管他曾经对张说过：“你知道吗，张，我很担心马林森这年轻人。恐怕等他发现真相的时候会非常难以接受。”

张理解地点了点头，说：“是啊，想说服他接受这种好运可不是件容易事。但困难终究只是暂时的。二十年之后，我们这位朋友就会同现实和解了。”

康韦觉得这种看待问题的角度未免有些太形而上了。“我在想到时候要怎么告诉他真相，”他说，“他正数着日子等脚夫来，如果他们不来的话……”

“可他们会来的。”

“哦？我还以为你只是善意地编出这些人来安慰我们，让我们不至于太失望。”

“不是这样。适度真诚是我们香格里拉的习俗。当然，我们也不偏执。我可以向你保证，我讲的关于脚夫的情况都是准确的。总而言之，他们大概会在我说的时间前后到达。”

“到时候你会发现很难阻止马林森跟他们走。”

“但我们从来没想阻止他。他自己试过就会发现，脚夫不愿意也不可能带任何人回去。”

“我懂了。所以这才是你们的计划？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接下来，亲爱的先生，鉴于他年轻乐观，他沮丧一阵就会寄希望于下一次了。他肯定觉得再有十来个月，脚夫就会听他的。如果我们够明智，不应该现在就打消他的期待。”

康韦尖锐地说：“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像你说的这样。他更可能试着自己逃跑。”

“逃跑？用这个词真的合适吗？不管怎么说，那条路永远都是向所有人开放的。我们没有看守，大自然她自己准备的那些‘看守’例外。”

康韦笑了笑，说道：“那么你也得承认大自然的工作做得不错。但是我不觉得你们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每次都靠大自然解决问题。比如说来这儿的那些探险队，如果他们想离开，那条路也同等地向他们开放吗？”

这次，张笑了。“亲爱的先生，特殊情况，有时需要特殊对待。”

“很好，这么说你们只有在确定逃跑是死路一条的情况下才给他们逃跑的机会？即便如此，想必还是有人会去尝试。”

“这个嘛，这种情况偶尔是会发生，但是这些人只要在高原上挨过一夜，就都会乖乖回来了。”

“因为没有任何地方避风，也没有任何御寒的衣物？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懂了，你们这种温和的手段绝不输于任何严厉举措的效果。但如果遇到了偶然情况，他们没能回来呢？”

“你自己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张答道，“他们没能回来。”不过他紧接着又补充说：“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只有极少数人如此不幸。我相信你的朋友不会这么鲁莽行事，让遭遇不幸的人数再增加一个。”

康韦觉得这些回答并不让人感到踏实，马林森的未来仍然令他放心不下。他希望马林森能被允许回去，并且这是有先例的，那个飞行员塔鲁就是例证。张承认权威人士有权作出任何他们觉得明智的决策，然而他又反问道：“但是亲爱的先生，如果我们把香格里拉的未来寄希望于你朋友会知恩图报，这样就明智吗？”

康韦承认这话问得很中肯，因为马林森的态度无疑表明了他回到印度之后能做出什么事来——他最喜欢讨论这个话题，还总是就此借题发挥。

不过广袤丰饶的香格里拉渐渐驱散了康韦的这些世俗杂念。除了想到马林森的时候，他都觉得格外满足。这个全新的环境缓缓掀开其复杂样貌，并且契合了他的所有需求和个人品位，着实令他大为震惊。

有一次，他对张先生说：“随便问一下，爱情这个因素在你们的规划中处于怎样的位置呢？我想，来这里的人有时难免会产生依恋的情愫？”

“这很常见，”张先生大笑着回答，“喇嘛自然不受影响，我们大部分人年纪更成熟一些的时候也是如此。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就像其他男人一样，只是我们的言行更有分寸。说到这里，我可以向你保证，康韦先生，香格里拉的好客体现在方方面面。这一点你的朋友巴纳德先生已经充分体会过。”

康韦报以微笑。“谢谢，”他干巴巴地说，“我相信他体会过了，不过我对自己的意愿——至少现在——还不是很确定。我好奇的其实不是生理需求，而是情感需求。”

“你觉得这二者很容易割裂吗？有没有可能你爱上了洛岑？”

康韦吓了一跳，暗自希望他的惊讶没表现在脸上。“为什么这么问？”

“亲爱的先生，如果我言中了，这也是合情合理的。当然，永远要适度。洛岑的回应不会带有丝毫个人情感，这一点大概会出乎你的意料，但是这种经历是美好的，我向你保证。我大概有资格说这话，因为我年轻一些的时候也曾爱慕着她。”

“真的？她那时有回应吗？”

“对于我的赞美，她唯一的回应是得体的感谢，以及随着时间推移愈发珍贵的友谊。”

“也就是说，她并没有回应？”

“如果你非要这么说的话，”张先生言简意赅地补充道，“她一向对爱慕者若即若离，但这对爱慕者而言已经足够了。”

康韦笑道：“对你而言这样的确挺好，我大概也一样。不过，假如爱慕者像马林森这样是个热血青年呢？”

“亲爱的先生，那样再好不过了！我向你保证，当异乡人得知无法回去的时候，洛岑不止一次安抚了他们痛楚的心。”

“安抚？”

“没错，不过你别误会我用的这个词。洛岑不会拥抱谁，但她的陪伴对悲痛欲绝的人来说已经是一种莫大的安慰。你们国家的莎士比亚是怎么形容埃及艳后克里欧佩特拉的？‘愈令人满足，就愈令人饥渴’。那些热情奔放的族裔很喜爱克里欧佩特拉这种类型，但她与香格里拉完全不合衬。如果套用这句话形容，那么洛岑是‘愈令人求之不得，就愈令人内心安宁’。这是一种更温和也更长久的成就。”

“我猜她证明过这一点？”

“哦，当然，有很多先例。她总是能令欲望的悸动渐渐平息，无须回应就让人足够愉悦。”

“那这么说，你大概把她也视为修行的一部分？”

“如果你想这样看待她，悉听尊便，”张先生温和的语气中夹杂着几分不满，“但更得体也更准确地说，她更像是琉璃盏中映出的一道虹，或是果树花瓣上的一颗露珠。”

“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张先生。这个形容确实文雅得多。”康韦说。和这位中国人开玩笑时，对方总是机敏又有分寸地以妙语作答，令康韦不由得暗暗佩服。

但是当他再一次和那个满族姑娘单独相处的时候，他体会到张的评价确实一语道破天机。她的软玉温香牵引着他的情感，令他心底的茫茫灰烬燃起灼热的辉光，但并未熊熊燃烧，只是温暖了他冷寂的心。就在那时他突然意识到，香格里拉和洛岑都如此完美无瑕，他不希望任何模糊而决然的回应惊扰了这片宁静。这些年来，他的情感就像是被整个世界不断刺痛的神经，而现在，他的伤痛终于被渐渐抚平。爱情不再意味着痛苦或烦扰，他也终于可以放弃抵抗。深夜，他独自漫步在莲池边，有时也会在想象中拥她入怀；但是时间的潮汐漫过了幻象，安抚着他，赐予他永恒而温柔的安宁。

他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快乐过。在他的生活被战争撕裂之前的那些年，他也从未体会过这样的幸福。他喜欢香格里拉献给他的这个静谧的世界。对他而言，大喇嘛口中那个惊世骇俗的理念不是压力，反而是一种慰藉。他也喜欢在这种氛围中产生的心境，仿佛情绪之剑入了思想的鞘，而思想转化为温和机智的语言。过往的经验令康韦早就懂得粗野绝不代表质朴，而现在他知道圆融更不代表伪善。他喜欢香格里拉礼貌而从容的氛围，在这种氛围中，谈话不只是消遣，而是一种素养。他更喜欢无意义之事不必再背上“浪费时间”的罪名，最脆弱的梦想也会得到真诚的拥护。香格里拉总是这样宁静祥和，但又像蜂巢一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各种毫不功利的工作。喇嘛的生活也一向不慌不忙，就好像时间如鸿毛一样轻。康韦没再认识别的喇嘛，但是他逐渐见识到了他们工作的深度和广度。在研习语言之外，有些人沉浸在知识的汪洋之中，治学成就足以震惊整个西方世界；有些人致力于撰写学术专著，涉猎范围涵盖多个学科。（据张所言）其中一位正在对纯粹数学做极有价值的研究，还有一位正在撰写一篇命题宏大的欧洲文明史论文，文中整合论述了吉本[30]和斯宾格勒[31]两人的观点。但这些事情并不适合所有人，对于适合的人也绝非一成不变。他们就像是在静寂的深河中漫无目的地逡游，像布里亚克一样寻回古老旋律的碎片，或者像那位英国牧师一样对《呼啸山庄》作全新解读，甚至还有比这些更不切实际的学问。有一次，当康韦谈到此事的时候，大喇嘛讲了公元前三世纪一位中国艺术家的故事：“有位艺术家花了许多年，在果核上雕刻出精巧的龙、鸟、马，并把他的作品献给皇子。这位皇子刚开始除了一枚果核什么都看不出，于是这位艺术家叮嘱他‘建一面墙，开一扇窗，在黎明的曙光中透窗观赏’。皇子照做了，随即发现那雕刻着实美轮美奂。这个故事难道不迷人吗，亲爱的康韦？你觉不觉得它教给我们很宝贵的一课？”

康韦也有同感。他高兴地意识到香格里拉之所以如此祥和，就是为了包容那些看似古怪又琐碎的研究，而他自己也一直很欣赏这类研究。事实上，当他凝望过去的时候，满目皆是因为自己漂泊不定或者任务过于繁重而没有完成的差事；现在，哪怕是在闲散的心境下，这一切也都将成为可能。康韦愉快地思忖着这一点，当巴纳德向他吐露说他同样在想象着香格里拉有趣的未来时，他并不觉得可笑。

巴纳德最近越来越频繁地下到山谷中。他的远足似乎并不全然是为了美酒和女人。“你看，康韦，我跟你说这个是因为你和马林森不一样。你大概也发现了，他老是故意来找我麻烦。你比他更能理解我的处境。这真可笑啊，你们这种英国官员一开始总是那副板着脸很拘谨的样子，但事到如今我发现你这个人确实值得信任。”

“那可不一定，”康韦笑着答道，“不管怎么说，马林森也和我一样是个英国官员啊。”

“是，但他还是个孩子，不会理性地看待事情。你我都是有阅历的成年人，我们已经学会了心平气和地接受现实。就说这个地方吧，我们还不了解它的来龙去脉，以及我们为什么来到了这儿，但是话说回来，世事难道不是惯常如此吗？难道我们都知道自己为何来到这个世界上？”

“可能有些人不知道吧。但你提到这些是想说明什么呢？”

巴纳德压低声音，用沙哑的嗓音对康韦耳语道：“金子啊，我的小伙子！”他的回答中带着狂喜，“就是它，还不少呢！成吨成吨的，一点儿都不夸张，就在山谷里。我年轻的时候是采矿工程师，矿脉长什么样子我可没忘。相信我，这里的金矿就像南非兰德的矿藏一样丰富，而且开采起来容易十倍。你肯定以为我坐着小轿子下到山谷里是找乐子去了，才不是呢。我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我从一开始就明白得很，这儿的弟兄们不花一笔大价钱不可能把那些东西从外面弄进来，那么，除了金银珠宝之类的他们还能用什么付钱呢？当然，这一开始只是逻辑推理，但当我开始四处勘察的时候，没费太大功夫就发现了全部秘密。”

“你自己找到的？”康韦问道。

“这个嘛，我没这么说，但是我猜对了。我直接去找张先生，开诚布公地跟他谈了谈，注意，完全是男人对男人的那种谈话。相信我，康韦，那个中国人不是我们之前想的那种坏家伙。”

“就我个人而言，我从来没觉得他是个坏家伙。”

“当然，我知道你一直很欣赏他，所以你也不会惊讶我能和他处得这么好。我俩绝对是一拍即合啊。他带我参观了他们的开采点，你大概会有兴趣知道，我已经得到了当权者的许可，可以随心所欲在山谷里勘探，我还会撰写一份综合报告。你觉得怎么样，我的小伙子？他们似乎很高兴有我这位专家的帮助，特别是听我说我能告诉他们怎么提高产量的时候。”

“我想你以后在这儿会像在家一样自在。”康韦说。

“这个嘛，我得说我找到了一个活计，这很重要。而且你永远无法知道事情的最终走向。国内那些家伙要是知道我能给他们指一条通向新金矿的道路，可能就不会那么热衷于把我送进监狱了。唯一的问题是，他们会相信我的话吗？”

“大概会吧。人们总是愿意相信这种离奇的事情。”

巴纳德热情洋溢地点点头，“很高兴你说到了点子上，康韦，那咱们就可以做个交易了。当然，到时候咱俩五五分成。你要做的全部事情就是在我的报告上签上你的大名——英国领事，你知道，诸如此类的。这样报告就会更有分量。”

康韦大笑着说：“我们到时候再看。你先把报告写出来吧。”

他琢磨着那个不可能发生的场面，越想越觉得好笑。但他也很欣慰巴纳德这么快就找到了慰藉。

大喇嘛也同样感到欣慰。康韦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同他会面。他通常在快入夜的时候去拜访大喇嘛，一谈就是几个小时。往往在仆人撤下最后一盏茶并告退的时候，两人仍在长谈。大喇嘛每次都问起他的三位同伴的近况，有一次还特别问到了他们因为来到香格里拉而被中断的事业。

康韦想了想，回答道：“马林森大概会在他的行业中很有成就，他既有激情，也有抱负。另外的两个人嘛……”他耸了耸肩，“事实上，留在这里碰巧对他们两个人都很合适，至少在一段时间之内是这样的。”

康韦注意到窗帘背后有一道白光一闪而过。此前，他穿过庭院走向这间熟悉的屋子的时候，听到雷声正在低吼；而此刻身在室内，他听不到任何声音，厚重的挂帘也减弱了闪电的气势，看起来像是微弱的白色火花。

“是的，”康韦耳边传来大喇嘛的回答，“我们竭尽全力让他们两人感到宾至如归。柏灵克洛小姐想要改变我们，巴纳德先生也想改变我们——把这里变成一个股份有限公司。他们的计划都没有恶意，还会让他们在这里度过愉快的时光。但是你那位年轻的朋友却有所不同，金子或宗教都不能让他得到安慰，他怎么办呢？”

“是的，他会成为一个难题。”

“恐怕他会成为你的难题。”

“为什么是我的？”

康韦没有立即得到回答，因为仆人恰好在此刻奉上香茗。大喇嘛流露出一丝虚弱和枯竭，待客却丝毫不失礼节。“卡拉卡尔每年这个时候送来风暴，”他按惯例和康韦闲聊起别的话题，“蓝月谷的人们相信，那是因为邪灵正在隘路尽头的广袤土地上咆哮肆虐。他们称那里为‘外面’，大概你也注意到了，在他们的方言中，这个词指代香格里拉以外的整个世界。当然，他们完全不知道有法国、英国甚至印度这些国家。在他们的想象中，可怖的高原无穷无尽地延伸至远方，事实也差不多如此。他们在温暖无风的平原中相互偎依，不理解山谷中怎么会有人想要离开。实际上，他们以为所有不幸的‘外人’都强烈渴望着进入山谷。这是视角问题，不是吗？”

康韦想起巴纳德也发表过相似的观点，并转述给大喇嘛。“多么明智的见解！”大喇嘛评价道，“他也是我们这里的第一个美国人，我们真是幸运。”

康韦想到喇嘛寺的幸运是迎来了一个正在被十几个国家的警察追捕的逃犯，不禁觉得有些讽刺，又有些可笑。他本来想把这件趣事和大喇嘛分享，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最好还是留给巴纳德自己讲。他说：“巴纳德无疑是对的，而且当今世界上很多人都对这样的地方心驰神往。”

“太多了，亲爱的康韦。我们是在狂风怒海中前行的救生船，只能搭载碰巧发现的幸存者。如果所有遭遇海难的人都要登上这艘船，船就会沉了……但现在我们不要想这件事。我听说你常和优秀的布里亚克来往。我非常欣赏这位同伴，不过他说肖邦是最伟大的作曲家，我不能苟同。你也知道，我自己更欣赏莫扎特……”

直到茶盏撤下，仆人已经回房休息，康韦才敢追问尚未得到回答的那个问题。“我们之前说到马林森，你说他会成为我的问题——为什么会是我？”

大喇嘛只答复了简单的几个字：“因为我死期将至，我的孩子。”

这句话太令人惊骇，以至于好一阵时间康韦都说不出话来。终于，大喇嘛再一次开口：“你被吓到了吗？但我的朋友，我们都终有一死——即使是在香格里拉。可能我还有些时辰，也可能还有数年。我宣布的无非是一个简单的事实，那就是我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终点。非常感谢你的关切之情。即便我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年纪，我也不会在注视着死亡的时候装作对世间毫无留恋。幸运的是，我的肉体已经不会感受到太多痛苦，至于灵魂，所有信仰对此的看法都很乐观。我很满足，但是我必须让自己适应时辰所剩无多的陌生感受。我知道，我只有做一件事的时间了。你能猜到是什么事吗？”

康韦沉默着。

“这件事关系到你，我的孩子。”

“你给了我莫大的荣幸。”

“我想给你的不止这个。”

康韦微微欠身，却依旧默不作声。大喇嘛等了片刻，继续说道：“你大概知道，如此频繁的谈话次数在这里是很不寻常的。不过，不拘于传统也是我们的传统，请原谅这个悖论。我们并不僵硬死板，也没有一成不变的规矩。我们做我们觉得适当的事。有的时候，过去的先例引导着我们；但更多的时候，我们依据的是当下的智慧和对未来的洞察。这就是为什么我的内心正在指引我完成这最终之事。”

康韦仍然一言未发。

“我的孩子，我把香格里拉的继承权和命运交至你的手中。”

室内紧张的气氛蓦地被打破，康韦感觉到一种源自信仰的既温和又坚定的力量。大喇嘛的话音在空气中回荡许久，渐渐止息，只剩下康韦自己的心跳像鸣锣一样一下下地重击。这节奏被随后传来的声音打断。

“我等你很久了，我的孩子。我坐在这间屋子里，看着新人的一张张面庞。我望着他们的眼眸，听着他们的声音，始终期待有一天我能够找到你。我的同伴们博学却年迈，而你年纪轻轻，竟已同样智慧过人。我的朋友，我留给你的任务并不艰巨，因为我们的秩序只认同柔韧如丝的羁绊。你要温和，要耐心，要丰富你的心灵。当风暴在外肆虐之时，请用智慧悄然引导风向。对你而言，这将是简单愉快的使命，你定将从中得到巨大的幸福感。”

康韦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终于，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了这个瞬间，令窗子失去血色，也让他心里悚然一惊。他不禁高声叫道：“风暴……你说的风暴是……”

“即将来临的这场风暴，我的孩子，在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到那个时候，用武器换不来安宁，用权力得不到救助，向科学要不到答案。风暴肆虐大地，直到每一朵文明之花惨遭蹂躏，人世间的一切将在巨大的混沌中被摧毁夷平。早在拿破仑的名字尚不为人所知的时候，我就预见到了这一景象。而现在，我每时每刻看得更加清楚。你觉得我错了吗？”

康韦回答说：“不，我想你大概是对的。相似的灾难曾经降临过一次，而随之到来的黑暗时代[32]绵延了五百年之久。”

“二者无法相提并论。黑暗时代并不是真的那么黑暗，它充满了若隐若现的星星之火，即使那火光在欧洲湮灭，从中国到秘鲁仍有其他光源能够令它复燃。然而，即将到来的这个黑暗时代将为整个世界盖棺，无法逃脱，也无处躲避。能够幸免于难的只有那些过于隐秘或过于低调所以无人注意的地方，而香格里拉有希望成为这样一个既隐秘又低调的地方。那些载着死亡的飞机会飞向大都市，不会经过这里。就算碰巧路过，大概也会觉得不值得丢下一颗炸弹。”

“你认为这一切会在我的时代来临？”

“我相信你能熬过这场风暴。之后，在漫长荒凉的岁月中，你仍会活着，年纪更长，更明智博学，也更懂得忍耐。你将保存人类历史中馥郁的文明，并用你的思想为它增添一缕芬芳。你将迎来陌生的访客，传授给他们寿命与智慧的秘诀。或许其中一位访客将在你年迈的时候成为你的继任者。在那之后的岁月，我的预见也无能为力，但是我看到在遥远的未来，一个新世界自废墟中苏醒，笨拙，但是充满希望。它将寻找传说中失落的宝藏，而那些宝藏就在这里，我的孩子。它们奇迹般地保存在群山峻岭之后的蓝月谷中，等待着一场全新的文艺复兴……”

话音落下，康韦看到面前的那张面庞焕发出岁月洗刷之后的疏离之美。然而这种光彩又一点一点地退却，最终丝毫不剩，只留下一张黑森森的面像，上面交错着枯木一般的褶皱。那面像一动不动，双目紧闭。康韦注视了一段时间，如同在梦中一样恍惚。突然间，他惊觉大喇嘛已经圆寂。

如果不把眼前的景象同某种真实铆接，这一切离奇得让人无法相信。于是康韦本能地瞥了一眼手表：午夜过了一刻钟。他穿过房间走向门口，却发现他完全不知道该以何种方法向何处寻求帮助。藏民都已经回房间过夜了，他也没有头绪哪儿能找到张先生或其他人。康韦犹豫不决地站在走廊的尽头，四下一片暗寂。窗外清澈的夜空中，群山在闪电的映照下迸发出耀眼的光辉，宛如银白色的壁画。在这个宏大的梦境中，他感觉自己成为了香格里拉的主人。心爱的一切都在这里环绕着他，令他的心灵越来越远离尘世烦扰。他的目光在黑暗中徘徊，被波浪起伏的华丽墙漆上闪耀的点点金光俘获。晚香玉清浅的香气似有似无，令他情不自禁地追随着那芳香从一间房走到另一间房。最终，他不知不觉地来到庭院，在莲池边停下脚步。卡拉卡尔山背后，一轮满月正在缓缓升起。此时是凌晨一点四十分。

不知过了多久，马林森来到他身边，急匆匆地拽住他的胳膊就走。他还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听到这个男孩正兴奋地说着什么。

第十一章 风暴骤起

他们来到之前用餐的那个带露台的房间，马林森仍然拉着康韦的手臂，一路连拖带拽。“快点，康韦，我们得在日出之前收拾好行李出发。大好消息啊，老兄，我想知道老巴纳德和柏灵克洛小姐早上发现咱们走了会怎么想……不管怎么说，他们是自己选择留在这里的，没有他俩，咱们大概会顺利得多……脚夫在隘口外大概五英里的地方，他们昨天就到了，带着书和其他货物……明天他们就往回走了……这恰恰说明这里的家伙故意想让我们失望，他们从来没说脚夫到了，那样天知道咱们还要困在这儿多久……我说，你怎么了？生病了？”

康韦瘫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手肘撑着桌子。他抬起手揉了揉眼睛，说：“生病？没有，我想没有。只是太累了。”

“可能是因为风暴吧。你刚才在哪儿啊？我都等了你好几个小时了。”

“我……我去见大喇嘛了。”

“啊，他啊！算了，不管怎么说，这是最后一次了，谢天谢地。”

“是的，马林森，最后一次。”

康韦声音中的异样和随后良久的沉默激起了年轻人的怒气，“喂，我希望你不要听起来悠闲得这么过分，我们得动身了，你要知道，事关重大啊。”

康韦僵硬地坐直身体，努力让意志清醒一些。

“抱歉。”他说。他点了一支烟，半是为了刺激神经，半是为了确认此刻的感觉究竟有几分真实。他发现他的手和唇都在发抖。“恐怕我没太跟上你刚才说的话……你说脚夫……”

“是啊，脚夫。老兄，振作一点啊。”

“你想出去找他们？”

“想？我太他妈的确定了好吗，他们就在山脊那边等着呢。我们得马上出发。”

“马上？”

“对对对……怎么，不行吗？”

康韦再一次试着把自己从一个世界拽到另一个世界中。他恢复了些许神志，开口说道：“你知道这件事可能没有听上去那么简单。”

马林森一边给一双中筒藏式登山靴系带，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什么我都知道，但我们必须这么做。如果够走运而且不耽搁的话，我们能做到的。”

“可我不明白要怎么……”

“哎呀，上帝啊，康韦，你非得要逃避一切吗？你现在就一点胆量都没有了吗？”

马林森的这番恳求半是激将，半是讽刺，终于让康韦镇定下来。“我有没有胆量不是重点，如果你想听我解释，我之后会解释给你听的。但眼下有几个关键的细节问题。假设说你成功穿过隘口找到了脚夫，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带你走？你能给他们什么好处？你就没想过他们可能不像你希望的那么好说话？你不能贸然出现在那儿要求对方护送你。这些都需要事先的安排和协商……”

“或者其他任何耽误时间的事儿，”马林森愤愤地嚷着，“上帝啊，你这家伙到底怎么了！幸亏我没靠你安排什么事，这些都已经安排好了，已经事先给脚夫付好钱了，他们同意带我们走。这是路上需要的衣物和装备，都准备妥当了。现在你最后一个借口也没了。来吧，赶紧动起来吧。”

“但是……我不明白……”

“我没指望你明白，这不重要。”

“谁做的这些计划？”

马林森粗暴地答道：“是洛岑，如果你真这么想知道的话。她就在脚夫那边，她在等我们呢。”

“等我们？”

“是啊，她跟我们一起走。你没意见吧？”

洛岑的名字让康韦脑海中的两个世界突然有了连接点，并且渐渐融为一个整体。他语气近乎轻蔑地厉声叫道：“胡说八道！这根本就不可能。”

马林森同样心烦意乱地反问：“怎么不可能了？”

“因为……就是不可能。有很多原因。相信我，这样行不通。她现在在外面已经够不可思议了。对于你说的事我很震惊，但是让她远离这里的想法简直荒唐。”

“我不觉得有什么荒唐的。她想离开这儿就跟我想离开这儿一样自然。”

“但是她不想离开，你错就错在这里。”

马林森神经紧绷地微微一笑。“你肯定以为你比我更了解她，”他说，“虽然你这么想，但或许事实并不是这样。”

“你什么意思？”

“想要了解别人，除了学习他们的语言，还有其他方法。”

“我的老天啊，你到底要说什么？”随后，康韦迫使自己平静下来，又说道，“真是荒唐。我们不应该吵架。告诉我，马林森，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还是不明白。”

“那你干吗反应这么大？”

“把真相告诉我吧，求你告诉我。”

“这问题再简单不过了啊。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和一群奇怪的老男人一起关在这里——如果有机会，她当然想走。只是到现在她才碰到这个机会。”

“你不觉得你是在把自己的想法当作她的吗？就像我一直告诉你的，她在这儿再快乐不过了。”

“那她为什么说她会来？”

“这是她说的？怎么可能呢？她又不说英语。”

“我用藏语问的她，柏灵克洛小姐帮我拼的词。沟通不是很流畅，但是已经足够了——足够理解彼此，”马林森突然有点脸红，“真该死，康韦，别这么看着我，别人还以为我偷了你的东西呢。”

康韦回答说：“没人会这么想，但是你的话透露的信息大概比你打算告诉我的要多。我只能说我非常抱歉。”

“真见鬼，你有什么好抱歉的？”

康韦一动不动，任由手中的烟掉落在地。他精疲力竭，觉得烦闷不已，极力压制着内心深处的矛盾情感。他低声说道：“我希望我们不要总是互相误会。洛岑非常迷人，我知道，但我们为什么要为这件事争个不休呢？”

“迷人？”马林森讥诮地重复着这个词，“岂止是迷人！你不要觉得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对一切都这么冷血。也许你觉得像欣赏博物馆里的展品一样欣赏她对她来说就够了，但我的想法比你实际多了。当我见到我喜欢的人处境糟糕，我会试着做些什么。”

“但有一种行为叫作莽撞。你觉得她离开这儿能去哪儿？”

“我想她在中国其他什么地方肯定有朋友。无论如何，她出去总比在留在这儿好得多。”

“你怎么就这么确定？”

“要是没人照顾她，那我就自己照顾她。不管怎么说，如果你正在把什么人从地狱般的地方解救出来，你不会停下来问她有没有别的地方可去的。”

“你觉得香格里拉像地狱？”

“当然了，我就是这么觉得的。这地方有什么黑暗邪恶的东西，整件事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我们先是被一个疯子毫无理由地带到这儿，之后又一直被扣留，不是这个借口就是那个借口。但在我眼里最可怕的事是——是它对你的影响。”

“对我？”

“没错，对你。你精神恍恍惚惚，就好像什么都无所谓，还很乐意永远待在这儿似的。为什么会这样啊，你甚至还承认你喜欢这地方……康韦，你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就不能努力恢复成真正的你吗？我们在巴斯库尔相处得那么好……那些日子你完全不一样。”

“我亲爱的小伙子！”

康韦伸手去握马林森的手，马林森充满感情地热烈回握住他的手。马林森接着说：“我没指望你能发觉，过去这几周我孤单得要命。对于唯一重要的那件事，好像没有任何人有哪怕一丁点在意。巴纳德和柏灵克洛小姐有他们各自的原因，但当我发现你也跟我对着干的时候，真是糟糕透顶。”

“对不起。”

“你总是这么说，但是这话没用。”

康韦一时冲动，回答道：“那就让我说点有用的吧，如果你愿意听的话。对于那些现在看来难以接受的古怪事，等你听完就能理解了——我是这么希望的。至少你能理解为什么洛岑不可能跟你回去。”

“我不觉得有什么事能让我理解这一点。另外，长话短说吧，咱们真的没时间浪费了。”

于是康韦尽可能简短地将香格里拉的来龙去脉向马林森和盘托出，包括大喇嘛讲给他的，还有与大喇嘛和张先生闲谈时了解到的。这并非他本意，但是他感到在这种情况下有理由甚至有必要这么做。大喇嘛说马林森是他的问题，这句话着实没错，他打算用自己认为合适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他简单扼要地叙述着，那个超越时间的玄妙世界又一次让他心驰神往。他沉浸在自己描述的美好图景中，不止一次觉得他仿佛在朗读一页记忆，想法和词句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只有一件事他没有说——他的情感还无法接受那个事实——昨晚大喇嘛圆寂，他自己成为继承人的事实。

讲到最后，他感到如释重负。他很高兴能够把整件事讲出口，毕竟这是唯一的解决方式。话音落下，他平静地抬起头，相信自己做得没错。

然而马林森只是用手指叩着桌子，过了良久，才开口说道：“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康韦……我只能说你一定是疯了……”

一阵漫长的沉默。两个男人看着彼此，心里的感受却截然不同：康韦落寞而沮丧，马林森则烦躁得坐立不安。“你觉得我疯了？”康韦终于开口问道。

马林森神经质地大笑起来，“听了这样一个故事，我只能这么说了。我的意思是……呃，真的……这种彻头彻尾的胡说八道……在我看来简直连反驳的必要都没有。”

康韦不敢相信似的看着马林森，声音颤抖着问他：“你觉得这是胡说八道？”

“呃……那我还能怎么看？抱歉，康韦，我知道这个说法很残酷，但是我觉得任何神志正常的人都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那你还是觉得我们被带到这儿来纯属偶然么？一个疯子做了周密的计划，偷走一架飞机飞了上千英里只是为了好玩？”

康韦递上一支烟，对方接了过去。这个短暂的停顿让两个人都舒了一口气。马林森终于回答说：“听着，这样逐一争辩细节没什么用。照你的理论，这儿的人漫无目的地派人去满世界诱骗陌生人，那家伙还特意学了飞机驾驶，苦等机会，直到碰巧有一架合适的飞机要载着四个乘客离开巴斯库尔……哎，我不说这没有一点可能，但在我看来确实牵强得可笑。如果单单就这一件事，或许还值得琢磨琢磨，但是你还加上了其他乱七八糟的天方夜谭，什么喇嘛们有几百岁，发现了某种长生不老药，不论你管那叫什么吧……呃，这只能让我开始想你到底被什么细菌感染了，就这样。”

康韦笑了。“是，我敢说这很难让你相信。可能连我自己一开始也不信，我不太记得了。这的确是个离奇的故事，但是你眼前的一切也足以表明这是个离奇的地方。想想看我们亲眼目睹的那些事，我们两个人都见到了：在无人知晓的群山中隐匿着一座失落的山谷，僧院的藏书馆中竟然收集了大量欧洲书籍……”

“哦，是啊，还有中央供暖系统、现代管道系统、下午茶，还有其他那些，都非常不可思议，我知道。”

“既然如此，你对它又有多少了解呢？”

“少得要命，我承认，从头至尾就是个谜。但是我也没理由接受这么一个客观上不可能实现的神话故事。洗过热水澡之后相信这里有热水澡，和别人宣称他们上百岁了你就相信他们上百岁了能一样吗？”他再次心神不宁地大笑起来，“听着，康韦，这地方让你神经太紧张了，我对此毫不怀疑。收拾好东西，咱们走。一两个月之后，等咱们在梅登酒店美美地吃上一顿晚餐，这场争执就烟消云散了。”

康韦静静地回答说：“我对回到那种生活一点欲望都没有。”

“哪种生活？”

“你在想的那种生活……晚宴……跳舞……马球……全部一切……”

“但我压根儿没提跳舞和马球啊！再说了，这些有什么不好的？你的意思是你不跟我走？你要像那两个人一样留在这儿？那你至少别拦着我走！”马林森把烟摔在地上，一跃而起冲向屋门，眼中燃着熊熊怒火。“你神经错乱了吧！”他狂暴地喊着，“你疯了，康韦，这就是你的问题！我知道你一向冷静，而我一向冲动，但不管怎么说，至少我还正常，你已经不正常了！我在巴斯库尔跟你混之前他们就警告过我，我当时觉得他们错了，但现在我终于知道他们没错……”

“他们警告你什么？”

“他们说你在打仗的时候被炸弹炸伤过，之后就一直奇奇怪怪的。我不是在怪你，我知道这不是你能控制的……老天啊，我真讨厌这样跟你说话……算了，我走了。这一切可怕得令人作呕，但是我必须走了。我承诺过。”

“向洛岑承诺过？”

“没错，如果你非想知道的话。”

康韦站起身来，伸出手说：“再见了，马林森。”

“我再问最后一次，你真不走？”

“我不能走。”

“那就再见吧。”

他们握了握手，马林森离开了。

康韦孤身一人坐在灯笼的光影中。深深铭刻在记忆中的那句话再次浮现，让他觉得一切美好都是过眼云烟。两个世界再无和解余地，终有一个世界摇摇欲坠，世事总是如此。沉思良久之后，他抬手看了看手表：凌晨两点五十分。

马林森回来的时候，他仍坐在桌边，吸着最后一支烟。年轻人惹出一阵很大的动静，但一看到康韦，就后退了几步，站在阴影中踌躇。他沉默着，似乎在试图恢复镇定。康韦等了一阵，主动开口问：“嗨，出什么事了？你怎么回来了？”

这句关切话说得再自然不过，马林森受到鼓励，走到康韦身边。他拽下厚重的羊皮坐了下来，整个人看起来灰头土脸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我不敢啊，”他带着哭腔嚷道，“咱们被绑上绳子的那个地方……你还记得吗？我走到那儿了……我做不到啊。我恐高，那地方在月光下看起来太吓人了。我真是够蠢的，是不是？”他的情绪彻底崩溃了，变得有些歇斯底里。康韦安抚着他，让他渐渐镇静下来。随后马林森又说：“他们一点都不用担心，我是说在香格里拉的这些家伙，陆地上没有任何人能威胁到他们。但是老天啊，我真想带着一大堆炸弹飞过来把这地方炸平！”

“为什么想这样做啊，马林森？”

“因为这地方就应该被摧毁，不管它是个什么东西。这地方不干净，不对劲。说到这儿，如果你那异想天开的故事是真的，那就更可恶了！一群干瘪的老头子像蜘蛛一样蛰伏在这儿等人靠近……太龌龊了……不管怎样，谁想活到那个年纪啊？至于你那位高贵的大喇嘛，如果他有你说的一半那么老，那也是时候让人了结他的痛苦了！……老天啊，你为什么不跟我走啊，康韦？我讨厌求你，但是管他妈的呢，请你看在我的情面上……我还年轻，我们一直都是那么好的朋友，和那些可怕的老怪物扯的谎比起来，我的一辈子在你眼里就什么都不是吗？还有洛岑，她还那么年轻，连她对你也一点意义都没有吗？”

“洛岑不年轻了。”康韦说。

马林森抬头瞟了他一眼，歇斯底里地嗤嗤笑起来，“噢，当然，不年轻了，一点儿都不年轻。她看起来也就十七岁，但我猜你会说她是个保养得很好的九十岁老妪。”

“马林森，她1884年就来到这里了。”

“你胡说八道！”

“她的美丽就像世间的一切美丽一样，马林森，生与死都倚赖于那些不懂得美的价值的人是否愿意高抬贵手。它如此脆弱，只能在呵护珍惜这种脆弱的地方生存。一旦你把它从山谷中带走，它就会像回声一样渐渐消逝。”

马林森发出刺耳的笑声，似乎对自己的想法很有信心。“我不怕。在这里她才只是个回声呢，如果你非要这么类比的话。”他顿了顿，接着说：“这么聊下去不会有任何进展。我们最好别再扯这些诗情画意的比喻，做点实际的。康韦，我想帮你。我知道你说的那些纯粹是一派胡言，但为了你好，我愿意跟你争个明白。我可以假装你告诉我的都是有可能的，假装这些事儿有论证的必要。现在告诉我吧，认真的，你这个故事有什么证据？”

康韦一言不发。

“就是别人给你胡诌了个异想天开的故事嘛。就算是从小认识的完全靠得住的人讲的事，没有证据你也不会断然相信。既然如此，现在这件事你有什么证据呢？据我所知，连个影子都没有。洛岑告诉过你她的过去吗？”

“没有，可是……”

“那你为什么相信别人转述的？还有什么长生不老，你能讲出任何证明这个说法的客观事实吗？”

康韦想了一会儿，提到布里亚克演奏的那些不知名的肖邦作品。

“呃，要我看，这完全没意义。我又不是音乐家。就算真是肖邦的，难道就不可能是从别的途径得到的曲子吗？”

“当然也有可能。”

“还有你说世上存在这种方法，留住青春什么的，具体是什么方法？你说是一种药物——那我倒想问问，究竟是哪种药物？你见过还是尝过？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任何确凿的细节？”

“没有具体说过，我承认。”

“那你也从来没问过细节？你就没想过这个故事需要证实？你就这样不辨真假全盘接受了？”马林森乘胜追击道：“对于这个地方，除了你听说的那些之外，你真正了解多少？你见过几个老头子，仅此而已。除了这个，我们只能说这地方设施还算不错，似乎是按照知识分子的那一套在运营。对于这地方成立的缘由和过程我们一无所知，他们为什么想把我们留下也同样是个谜，如果他们真想把我们留下的话。但这都不是相信什么凭空捏造的古老传言的理由！不管怎么说，老兄，你之前不是容易轻信的那种人啊。就算是在英国的修道院，你也不会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吧。我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在西藏你就这么容易接受一切！”

康韦点了点头。尽管此刻他的感知已经敏锐了许多，但面对这样精妙的观点，他也不得不表示认可。“你说的话很犀利，马林森。我想对于没有证据的事情，我们都倾向于相信我们觉得有吸引力的说法。”

“哎，我可没觉得快入土了还苟延残喘这件事有他妈的什么吸引力。让我选的话，我宁愿短暂而快乐地活着。至于什么未来的战争，在我听来太站不住脚了。谁能知道下一次战争会什么时候发生，会是什么样子啊？上次战争难道不是所有的预言家全都错了？”见康韦没说话，他继续说：“总之我不相信‘任何事情都不可避免’这种说法。即便真是如此，那也没必要恐慌。天知道要是我必须上战场，我一定会吓个半死，但我宁肯去打仗也不愿意把自己葬送在这儿。”

康韦笑了。“马林森，你真擅长误解我。在巴斯库尔的时候你以为我是个英雄，现在你把我当懦夫看。其实我二者都不是。当然，这不要紧。如果你愿意，等回到印度你可以告诉大家，我决定留在香格里拉的寺院是因为害怕再被卷入战争。这不是我的本意，但那些早就觉得我疯了的人会对这个说法深信不疑。”

马林森难过地说：“你何必说这样的傻话呢。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绝不会说你半个字不好，相信我。我不懂你，这个我承认，但是……但是……我希望我能懂啊！唉，我希望我能懂……康韦，我就一点儿都帮不上你吗？你就没有任何要我说或者要我做的吗？”

话音落下，一阵漫长的沉默。终于，康韦开口说道：“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这个问题太过私人，请你原谅。”

“什么？”

“你是不是爱上洛岑了？”

年轻人原本苍白的面色立即泛起红晕。“我想是的。我知道你会说这太荒谬，可能真是这样吧，但是我控制不了我的情感。”

“我一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荒谬的。”

仿佛在狂风骤雨之后驶入港湾，一场争执就此平息。康韦补充说：“我也无法控制我自己的情感。你和那个女孩是这世界上我最在乎的两个人……你大概会觉得我很奇怪。”他突然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我们该说的已经都说完了，对吗？”

“嗯，我想是这样。”但是马林森头脑一热，突然热切地继续说道，“唉，这全都是愚蠢的废话——她怎么不年轻了！这种说法不止愚蠢，还龌龊可怕！康韦，你不能相信这些啊！这太荒唐了。这怎么可能有任何意义呢？”

“那你怎么知道她还年轻呢？”

马林森转过头去，脸上泛起一丝羞涩的光辉。“因为我就是知道……你大概会为此看轻我……但我就是知道。你恐怕从来都没有真正地理解过她，康韦。她表面很冷漠，但这是因为长期住在香格里拉——这里让一切温暖都结了冰。但那温暖依然存在啊。”

“在等待化冻？”

“嗯……可以这么说。”

“她还年轻——你就这么确定吗，马林森？”

马林森温柔地回答说：“上帝啊，当然了……她只是个小女孩。我很同情她，我想我们都被对方吸引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羞愧的。事实上，这大概是在这个龌龊地方发生过的最美好的事情了……”

康韦走到阳台上，望着卡拉卡尔山璀璨的辉光。月亮高悬在静若止水的苍穹之上。他意识到梦境已经在触碰到现实的那个瞬间开始消融，正如一切过于美好的事物一样。整个世界的命运在年轻与爱情面前，轻如云烟。康韦知道自己的心灵一直驻守着一个自成一体的世界，香格里拉就是这个世界的缩影，但现在这个世界已经岌岌可危。他努力振作起来，仿佛看到幻想中的回廊在冲突中扭曲、绷紧，楼阁接连坍塌，一切都将成为废墟。与其说他有些懊恼，不如说他正陷在悲伤中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摆脱癫狂恢复了理智，还是曾一度理智，而现在又陷入了癫狂。

当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整个人似乎有些不同。他说话的语调变得尖锐，几近无礼，面部肌肉有细微的痉挛，看起来更像是巴斯库尔的那个英雄康韦。他已经准备好做出行动，面对着马林森，他的神情恢复了往日的机敏。他开口问道：“如果我跟你一起，你觉得你能用绳子搞定棘手的那段路吗？”

马林森一跃而起。“康韦！”他哽咽地喊出声，“你是说你跟我走？你终于下定决心了？”

一等康韦准备好，他们就动身了。离开这里出奇地简单，不像逃跑，倒像是出游。他们走进庭院，在斑驳的月影中穿行，没有遇到任何意外。这里简直像是无人之境，康韦暗自思忖着，而这种外界的空虚转化成了他内心的空虚。马林森一路上都在喋喋不休地描述即将开始的旅程，但康韦几乎什么都没听进去。漫长的争执竟然以这样的行动结束，而这个神秘的圣地竟然被一个从中得到极大幸福的人抛弃，多么匪夷所思啊！近一个小时之后，他们气喘吁吁地来到小径转弯处。两人停下脚步，最后看了一眼香格里拉。他们脚下的悬崖深处，蓝月谷宛如一片云海。在康韦眼中，山谷中星星点点的屋顶仿佛穿过了雾霭，紧紧跟在他身后浮游。这一刻，便是永远的诀别了。陡峭的上坡路让马林森好一阵说不出话来，此时他终于气喘吁吁地说道：“老兄，咱们干得不错，继续前进吧！”

康韦伤感地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拿出绳索，准备跨越面前刀刃般的断崖。年轻人说中了，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但是他的脑海中除了这个决心，已经空空荡荡，一无所有。刚才还像碎片般微小的那个念头现在已经占据了主导，余下的，只有一片难以忍受的荒凉虚空。他是两个世界之间的流浪者，注定要永远流浪。然而当下，伴随着内心越来越深的失落，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喜欢马林森，因此必须帮助他。他命中注定要像无数人一样，抛开理智，当个英雄。

马林森紧张不安地站在悬崖边，康韦用登山者的传统方式带着他越过了断崖。成功闯过了重重考验之后，他们靠在一起，一起抽着马林森的烟。“康韦，我必须得说你真是太他妈的好了……你大概能猜到我的心情……我说不出有多高兴……”

“我要是你，我就不说了。”

他们沉默地抽着烟。正准备继续赶路的时候，马林森补了一句：“但是我高兴不仅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你……你现在意识到那些东西都是胡扯，真是太好了……见到真正的你回来了简直太棒了……”

“哪儿的话。”康韦边回答边皱了皱眉，想摆脱不自在。

拂晓时分，他们越过了分界线。如果真有哨兵的话，他们也并未受到任何阻拦。鉴于当地奉行中庸精神，康韦觉得这条路大概只是适度地被看守着。不久之后，他们抵达了高原地带，咆哮的狂风正在荒凉的不毛之地上逡巡。走过一段平缓的下坡路，脚夫的营地进入了他们的视线。就像马林森之前讲的那样，脚夫已经准备就绪。这些身穿裘皮大衣的精壮男人在凛冽寒风中蹲伏着，迫切想要早点动身，赶往向东一千一百英里之外的稻城。

“他跟我们一起走！”看到洛岑，马林森兴奋地喊道。他忘记了洛岑不懂英语，不过康韦做了翻译。

康韦看到，那个满族小姑娘脸上有着他从未见过的光彩。她向他展露了一个最迷人的笑容，但在她温柔的眼眸中，只有那个年轻的男孩。

尾声 一路追寻

我再次见到卢瑟福，是在印度德里。我们在总督的晚宴上重逢，但是盛大的典礼让我们彼此距离很远，直到宴会结束后，裹着头巾的仆人递上我们的礼帽，我们才找到讲话的机会。“一起回我住的酒店喝一杯吧。”他邀请我。

出租车从勒琴斯设计的总督官邸出发，一路在贫瘠的道路上穿行，从静谧的新德里驶入熙熙攘攘的旧德里。我从报纸上得知卢瑟福刚从喀什回来不久。他已经跻身于那些声名显赫的要人之列，凭借这种声望在舆论界颇能呼风唤雨。他的假期一向与众不同，似乎总是带着冒险性质。尽管这位探险家行事谨慎，无意开先河，但公众并不知情，于是他就从公众这种盲目的印象中榨取了最大价值。比如说，在我眼里，卢瑟福的探险并不像媒体报道的那样具有什么划时代的意义——探访和田河流域的地下古城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如果还有人记得石泰安和斯文·赫定[33]的话。我和卢瑟福太熟了，所以故意拿这件事调侃他，惹得他哈哈大笑。“是啊，这件事背后的真相要精彩得多呢。”他卖关子似的承认道。

我们在他的酒店客房里喝着威士忌。“这么说，你真的去搜寻康韦的下落了？”时机合适的时候，我开口问道。

“‘搜寻’这个词有点太大了，”他回答说，“你没办法在半个欧洲那么大的地方搜出一个人来。我只能说，我去了所有可能遇到他的地方打听他的消息。记得吗，他最后一封信上说他已经离开曼谷，前往西北方向。内陆地区的某段路上有人见过他的踪影，我的看法是他很可能到中国边疆的少数民族地区那边去了。我觉得他大概不会走缅甸那条路，因为在那边有可能撞见英国官员。总之，他的行踪到了暹罗北部[34]就几乎查不到了。当然，我也没指望能追到那么远。”

“你当时觉得蓝月谷更容易找到？”

“嗯，蓝月谷似乎是个更确切的目标。我想你已经翻看过我的手稿了？”

“何止是翻看啊。对了，我应该把那份手稿还给你的，不过你没留地址。”

卢瑟福点点头，问道：“你对那份稿子怎么看？”

“我觉得它真是极了不起。当然，前提是它忠实地反映了康韦告诉你的一切。”

“这一点我敢向你保证，我一点都没有添油加醋。实际上，那份稿子中我自己的描述比你想象的少得多。我记性很好，而且康韦描述事物很有条理。别忘了我跟他聊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几乎没有停顿。”

“嗯，就像我刚刚说的，这真是非常了不起啊。”

卢瑟福向后靠住椅背，笑着说：“如果这句话就是你想说的全部，那我得为自己讲几句了。我猜你大概觉得我太容易轻信了，但我不是那种人。人们总会因为相信得太多而在生活中栽跟头，但如果他们什么都不相信，生活就太他妈的无聊了。我真的是被康韦那个故事的方方面面都迷住了，所以我才愿意尽己所能地用各种方法追踪此事，且不说偶遇那家伙的概率有多小。”

他点了一支雪茄，接着说：“这也让我在旅途上遇到了各种怪人怪事，不过我喜欢这些，而且我的出版商也不反对我偶尔写一本游记。我总共大概走了上千英里路程，巴斯库尔、曼谷、重庆、喀什……这些地方我都去过了，而秘密就埋藏在这片区域内的某个地点。但范围实在太大了，你知道，我的调查对于这片广阔的区域只是沧海一粟，对于这个秘密来说，也只是沧海一粟。如果你想知道有关康韦的确切细节，据我目前查证过的信息来说，我能确定地告诉你的只有这些：他在去年5月20日离开了巴斯库尔，10月5日抵达了重庆。我们最后得到的消息是他今年2月3日再度离开了曼谷。其他的一切都是概率、可能、臆测、谣言、传奇……随你怎么说。”

“这么说你在西藏一无所获？”

“亲爱的老朋友，我从来就没到过西藏。总督府里高高在上的那些人听不进去我的建议。在他们看来，这就像是要求他们批准一支珠穆朗玛峰考察队一样夸张。我告诉他们我想自己一个人去昆仑山脉那边走走，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是我在建议为甘地[35]树碑立传。说实话，他们比我更了解情况。去西藏溜达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任务，至少需要一支装备齐全的探险队陪同，而且领队还要懂一两句当地语言。我记得康韦给我讲他的故事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他们干吗自找麻烦非要等那些脚夫，为什么不直接一走了之呢？没过多久我就明白了。政府的人其实说得很对，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护照都不可能帮助我跨越昆仑山脉。我曾经一度离它很近，在天气晴朗的时候遥遥望见过群山，当时我就在五十英里开外。没几个欧洲人敢说他们离昆仑山那么近过。”

“那些山很巍峨可怖吗？”

“它们看起来就像是地平线上的一条白色饰带，仅此而已。我在叶尔羌和喀什一带向遇见的人打听昆仑山，居然毫无收获。我想那一定是全世界最人迹罕至的山脉了。幸运的是我遇到了一个美国的旅行者，他曾经试图翻过群山，但是没有找到山路。他说山上的确是有路的，但那些山路都在海拔极高的地方，任何地图上都没有标记。我问他康韦形容的那座山谷有没有可能存在，他说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但他觉得希望不大，至少从地质学的角度看是这样。我又问他有没有听说过一座和珠穆朗玛峰差不多高的锥形山，他的回答让人更好奇了。他说他确实听过相关传说，但是他个人觉得那说法没有根据。他又补充说，他甚至听说有一座山比珠穆朗玛峰还高，但他不相信那些流言。‘我怀疑昆仑山脉没有任何一座山峰高于两万五千英尺，’他是这么说的。不过他也承认人类尚未对昆仑山脉进行过专业勘探。

“我知道他已经去过边远地带好几次了，于是我又问他对藏族喇嘛寺了解多少，他的回答和我们在书里读到的那些说辞差不多。‘那他们很长寿吗？’我问他。他说他们大部分都很长寿，除非不幸染上恶疾。于是我大胆地直奔主题，问他有没有听过任何关于喇嘛长生不老的传说。‘听过许多，’他回答说，‘这种故事哪儿都有，但是没人能证实。据说某个邪恶生灵在小房间里被关了上百年，就算他看起来确实有那么老，你也不能管他要出生证明吧。’我问他，有没有可能他们拥有某种秘诀或者药物能延年益寿、永葆青春，他说喇嘛在这方面应该有很多古怪的知识，但是他怀疑那都经不住深入探究，就像是印第安人的魔绳术，在别人眼里并不新鲜。不过，他确实提到喇嘛似乎有不同寻常的身体控制能力。‘我曾经亲眼见到，他们在结冰的湖畔赤身裸体地打坐，’他说，‘当时气温不到零度，寒风冷得刺骨。仆人们打破寒冰，在湖水中浸湿长布，把湿布围裹在主人身上。喇嘛们用自己的体温令长布一点点变得干燥，就这样重复十几次之多。人们猜想他们是在用意念保暖，但是这个解释也有点牵强。’”

卢瑟福给自己倒满酒，继续说道：“当然，我这位美国朋友也承认，这和长寿没太大关系，只能表明喇嘛们奉行严格的自律。说到这里，你大概也会像我一样，承认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都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我说眼下的确得不出任何结论，又问他那个美国人有没有听说过“卡拉卡尔”和“香格里拉”。

“完全没有，我问过他这些。我追问了他几次之后，他告诉我：‘老实说，我不是很喜欢修道院。其实我曾经跟一个在西藏遇到的家伙说过，对于修道院之类的我避之唯恐不及，更别提去特意拜访了。’他这句不经意的话反而让我产生了奇怪的念头，我问他是什么时候在西藏遇到那个人的。‘哦，很早之前了，’他回答说，‘战争爆发之前，我想是在1911年。’我又缠着他问细节，他把能想起来的全都告诉我了。他那时候正和美国地理学会的几个同事一起做旅行调研，同行的还有脚夫和助手什么的，称得上一支精良的探险队。他在昆仑山脉附近的某个地方遇到了那个人。那是一个坐在轿子上的中国人，几个当地人抬着轿子。那个中国人竟然讲一口流利的英语，并且强烈建议他们去拜访附近的某座喇嘛寺，甚至主动提出为他们当向导。这个美国人告诉对方他们没有时间，也不是很感兴趣，于是事情就到此结束了。”卢瑟福顿了顿，又接着说：“我并不是说这件事意义有多重大。毕竟他是在回忆二十年前发生的一件琐事，不能太依赖于他的记忆。但这倒是提供了一个有趣的思路。”

“是啊。不过假设某支装备精良的探险队接受了邀请，我也不明白喇嘛寺有什么办法能强行留住他们。”

“嗯，没错。而且很可能那根本不是香格里拉。”

我们反复揣度，但整件事太扑朔迷离，让我们毫无头绪。于是我问他在巴斯库尔有没有什么发现。

“巴斯库尔一点消息都没有，白沙瓦甚至更糟。飞机被劫持的事的确发生过，但除此之外没人能告诉我任何线索。他们甚至连这件事都不愿意承认呢，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那架飞机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一个字都没有，连谣言都没有，也没人听到过那四名乘客的消息。不过我确认了一点，那架飞机的确有攀升到高空飞越群山的能力。我还试着调查那个叫巴纳德的家伙，但是他的过去太神秘了。如果像康韦说的那样，他真是查默斯·布赖恩特，那我也一点儿都不惊讶。毕竟，布赖恩特能从四面八方的追捕中突然人间蒸发，着实不可思议。”

“那你有试着追查过那个劫机者的情况吗？”

“我试了，但又是死路一条。被他打晕抢走制服的那个空军飞行员后来不治身亡了，一条原本有希望的线索又断了。我甚至给一位在美国办飞行学校的朋友写过信，询问他近期有没有接收过任何藏族学生，他很快就给了我答复，但答复让人失望。他说不久前他接收了大约五十名中国学员，但他分不清藏族人和汉族人，而且那些学员参加培训的目的都是为了抗击日本人。你看，可能性也不大。不过我有一个很奇怪的发现，而且我压根不用离开伦敦就能发现这一点：大约在上世纪中叶的时候，耶拿大学曾经有一位德国教授去环球旅行，并且在1887年到了西藏。此后他再也没有回来，有传言说他在渡河的时候不幸溺亡了。他的名字是弗里德里克·迈斯特。”

“天哪！康韦提到过这个名字！”

“正是。但也有可能只是巧合。不管怎么说，这都不能证实整个故事，因为这个耶拿的伙计是1845年出生的。没什么特别的。”

“那也很古怪啊。”我说。

“嗯，是啊，的确够古怪的。”

“你成功挖出其他人的线索了吗？”

“没有，很遗憾我没有更长的名单可以追踪。没有任何记录提到过肖邦有一位名叫布里亚克的学生，当然这也不能说明这个人不存在。仔细想想你会意识到，康韦对人名守口如瓶——那里本应有五十多位喇嘛，但他只告诉我们一两个名字。顺便说一句，佩罗和亨舍尔的信息也同样查不到。”

“那马林森呢？”我问道，“你有没有查过他怎么样了？还有那个女孩——那个满族女孩？”

“亲爱的朋友，我当然查过了。诡异的是，你读手稿的时候大概也发觉了，康韦的故事到了跟脚夫离开山谷的那一刻就戛然而止了。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情，他也许不能说，也许不愿说。或者是在船上时间不够，记得吗，时间充裕的话他可能就告诉我了。我觉得我们大概能猜到结局不妙。旅途的种种艰难险阻可想而知，此外还有遭遇抢劫甚至被护送的队伍出卖的风险。也许我们永远都无法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唯一能确定的一点就是马林森此后没到过中国。我通过各种途径打听过了。我先试着追查书籍之类的运往西藏地区的大宗货物，查了上海、北京等所有可能的地方，但都落空了。当然，这也在意料之中，喇嘛们肯定把运输货物的渠道视同机密。于是我又尝试去稻城探访，那是个匪夷所思的地方，极难抵达，简直是一座世界尽头的贸易集镇。云南的商贩在那里把一箱箱茶叶转交给藏民。等我的新书出版的时候，你就会了解到更多情况。欧洲人通常不会去那么远的城市。当地居民谦逊有礼，不过也没有任何记录表明康韦一行人曾经到过那里。”

“这么说来，康韦是怎么到重庆的仍是个谜？”

“唯一的结论就是他流落到了那里，就像他有可能流落到其他任何地方一样。不管怎么说，我们在重庆掌握了一些事实，这一点毋庸置疑，也很关键。教会医院的修女们是真实存在的，顺便说，西夫金在船上听到康韦演奏疑似肖邦作品的钢琴曲时，他的激动之情也是真实的。”卢瑟福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衡量这种种可能性，我得说，天平并没有明显地倾向于任何一端。当然，如果你对康韦的故事不买账，那意味着你要么怀疑他不诚实，要么怀疑他神志不正常——尽管他有可能非常坦率。”

他又一次停了下来，似乎是在等我评论。于是我说：“你也知道，我在那场战争之后从未见过他。但是人们都说他被战争改变了很多。”

卢瑟福说：“是啊，确实如此，这倒无可否认。一个少年经受了三年战火的摧残，身心高度紧张，一定早就千疮百孔了。人们大概会说他成功熬过了战争，连一丝伤痕都没有。但怎么会没有伤痕呢——伤痕在他心里啊。”

我们又探讨了一会儿那场战争和它对不同人造成的影响，最后他说道：“还有一点我必须要提，可能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最奇怪的一点。我去那个教会医院打听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线索。你大概能想到，当时他们尽力帮我，但也回忆不起来多少细节，毕竟那个时候他们正因为热疾肆虐而奔忙。我问他们康韦一开始是怎么到医院的：他是自己出现的，还是谁发现他病了把他送到医院的？他们说记不太清楚，毕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反复盘问了很久，正想放弃的时候，一个修女突然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我想医生提到过他是被一个女人带到这儿的。’她能想起来的只有这么多。鉴于那位医生已经离开了教会医院，这一点当时无法得到证实。

“既然已经走了这么远，我也不想就此放弃。据说那位医生去了上海一家更大的医院，于是我费了一番周折要到了他的地址，去上海拜访他。当时日本空袭刚过，上海满目疮痍。我第一次去重庆的时候见过那位医生，这次再度见面，他客气地接待了我，但是看上去心力交瘁——是的，这个形容并没有夸张。相信我，和日本鬼子对上海百姓作出的恶劣行径相比，当年德国空袭伦敦简直算不上什么。哦，对了，他当时立刻说他记得那个失忆的英国病人。‘那他是被一个女人送到教会医院的吗？’我问他。‘哦，是啊，绝对没错，被一个女人，一个中国女人送来的。’‘你还记得她的具体情况吗？’‘记不得了，’他答道，‘只记得那个女人也染上了热疾，很快就死了。’就在那时，他被人叫走了。大批伤员被送进医院，挤在走廊的简易担架上。病房早就挤满了人，吴淞口传来隆隆炮火声。我知道这位医生还有大量工作要做，不愿再多占用他的时间。他回来的时候，即使身处地狱般的境况中，他的脸上仍然是一副乐观果敢的神情。于是我只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我想你也猜得到我问了什么。‘关于那个中国女人，’我问，‘她年轻吗？’”

卢瑟福弹掉雪茄的灰烬。他好像料到了我会激动不已，他自己也同样激动。他继续说道：“那小伙子严肃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用受过教育的中国人那种有点滑稽的英语，字正腔圆地回答说：‘不年轻了，她极老，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老。’”

我们沉默地坐了许久。随后，我们又谈起康韦，说到我记忆中的他还是那个迷人的少年，才华横溢，踌躇满志；说到战争如何改变了他；说到时间、寿命与心神的诸多不解之谜；说到那个变得“极老”的满族小姑娘；说到那个关于蓝月谷的神奇的终极梦想。

“你觉得他会再次找到香格里拉吗？”我问。

1933年4月

于英国伍德福格林

[1]乔伊特，即本杰明·乔伊特（Benjamin Jowett，1817—1893），英国神学家，曾任牛津大学巴利奥尔学院院长。

[2]此处原文为拉丁文“Quia impossibile est”。德尔图良为著名哲学家、神学家，生于北非迦太基城，其思想深受希腊和拉丁文化影响。

[3]钱德拉布尔位于印度西部地区，大君为印度对君侯的尊称。

[4]山姆大叔：美国的绰号。

[5]马默里（A·F·Mummery，1868—1895），英国登山家，借用绳结、钢锥等工具创造了被称为“马默里登山法”的新登山技术。

[6]此处指第一次世界大战。

[7]殉教者圣托马斯在英国坎特伯雷大教堂被谋杀身亡。

[8]马斯内（Jules mile Frédéric Massenet，1842—1912），法国作曲家。

[9]格林德瓦为瑞士少女峰度假胜地。

[10]白厅：英国行政部门的代称。

[11]此句和张先生引用的诗句均出自莎士比亚作品《麦克白》。

[12]文根镇与谢德格均为瑞士滑雪胜地。

[13]羽管键琴：用羽管或皮制管片拨弦发音的古钢琴。

[14]扶轮社大会：1905年美国芝加哥发起的慈善社团，与会者来自各行各业。

[15]尼禄（Nero Claudius Drusus Germanicus，37—68），古罗马帝国暴君。

[16]此处暗指英国1858—1947年期间在印度建立殖民统治一事。

[17]查理·乔治·戈登（Charles George Gordon，1833—1885），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军官，逝于苏丹喀土穆。

[18]顾恺之（348—409）：字长康，东晋画家、诗人。典故出自《世说新语·排调》：“顾长康啖甘蔗，先食尾，人问所以，云：渐至佳境。”

[19]圣·保罗：基督教早期领袖之一，一生中进行多次宣教之旅。

[20]方济各会：天主教托钵修会之一，视托钵行乞为一种修行方式。

[21]聂斯脱利派：即景教，最早进入中国的基督教教派。

[22]乔达摩·悉达多：即释迦牟尼，佛教创始者。

[23]弗罗里欧全名为约翰纳·弗罗里欧（Johannes Florio，1553—1625），英国语言学家，以翻译法国作家蒙田的著作出名。

[24]滑铁卢战役发生于1815年，为拿破仑一世的最后一战。

[25]此处指1857年印度爆发的民族起义，起因是反对英国殖民。

[26]李维（Titus Livius，公元前59—公元17），古罗马历史学家，一生著述丰富，但多已失传。

[27]勃朗特三姐妹为英国乡村牧师的三个女儿，均为19世纪英国家喻户晓的女性作家。三姐妹的代表作分别为《简·爱》、《呼啸山庄》和《艾格尼丝·格雷》。

[28]科托特（Alfred Cortot，1877—1962），瑞士钢琴家、指挥家，以对肖邦作品的浪漫诠释而闻名。

[29]帕赫曼（Vladimir De Pachmann，1848—1933），俄罗斯钢琴家，以演奏肖邦作品而著称。

[30]吉本（Edward Gibbon，1737—1794），英国历史学家，史学名著《罗马帝国衰亡史》的作者。

[31]斯宾格勒（Oswald Spengler，1880—1936），德国历史学家、哲学家、文学家，著有《西方的没落》一书。

[32]黑暗时代指中世纪前期，罗马帝国灭亡至文艺复兴开始之前的一段时期。

[33]石泰安（Rolf Alfred Stein，1911—1999），法国藏学家。斯文·赫定（Sven Hedin，1865—1952），瑞典探险家，曾在中国西域发现楼兰古城。

[34]暹罗，中国对现东南亚国家泰国的古称。

[35]甘地（Gandhi，1869.10.2—1948.1.30），印度民族解放运动的领导人和印度国家大会党领袖。

消失的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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