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者：腾讯大家编辑部 主编

文本整理：何雨淳

编辑：何雨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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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本：电子书

版次：2015年5月第一版

字数：47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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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如黄裳，茫然蓄力前半生

腾讯大家

中信出版社

爱写作，爱自由

腾讯·大家自上线以来已经走过近三年历程，一直以“洞见、价值与美感”为标尺，给读者提供当今中文互联网里最熠熠生辉的文字，这些文字，也是这个乖谬时代里最富洞见的记述与明证。

经常有人问我，你们为什么要办腾讯·大家？我们知道，中文互联网每秒产生的信息量是国家图书馆馆藏数据的数百倍，大部分信息如流水一般逝去，只有披沙拣金之后，才能将那些最富洞见、最有价值并洋溢着美感的东西，呈现在读者面前。腾讯·大家要做的，就是这样的一个互联网产品。

为什么，我们要追求洞见、价值与美感？因为我们在写作，所以我们不能忽视价值与美感，甚至，这是我们的全部。

有的人因为自己而写作。他对自己不了解，他要迫切地知道，他本来的样子，他的身体、他的生命，与他的生活。写作就是他的镜子，他站在镜子外面，和那个他不认识的自己对话，孤独地和他的灵魂对话，每看一次自己，都是一次蜕变。

有的人因为他人而写作。他满怀悲悯地看着他的周遭的每一个人，从深爱的父母妻子到至交师友，乃至陌路仇雠，满脸菜色的乞丐，地铁口的卖艺青年，甚至从未见过的人。他试图读懂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体会他们的痛苦与欣喜，记录他们的波折与命运。

有的人因为世界而写作。他关心门前的河，岸边的树，树林里的鸟鸣，PX项目，大楼的光污染。他要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他不断发出看上去是满腹牢骚的东西。我知道，他的文字就是最后的审判。

有的人因为心灵而写作。他每时每刻都在幽暗隧道里，寻找照耀自己的那一束光。他把灵魂放在显微镜下翻来覆去地看，他要做上帝的信使，他要想从中找到人类的奥秘。

所有这一切，在晦暗的中夜，以文字组合的形式从笔尖淌出，从键盘上洋溢出来。因为所写下的这些文字，让我们每个人成为与他人不同的人，但相同的则是，我们因为写作，找到了自己，并且努力使自己变成一个更美好的人。

但是环顾四周，我们知道，做一个这样的人并不容易。我们要忍受很多苦难，很多自己给自己制造的苦难，很多外人并不知道的苦难，我们把自己剥开，检视历史留下的疮疤，甚至要一再揭开它。

我们要面对各种各样的枷锁，努力挣脱它们，有时候，却留下了更多的疮疤。我们还要面对各种试图进入我们大脑的力量，抵御它、消解它、批判它。

我们要面对各种诱惑与欲望，如何能够不被它们侵蚀而持续写出干净而有尊严的文字。有时候，因为写作，我们要面对恐吓，面对那些之前都不曾想象过的那样强大的力量的逼迫。甚至，因为写作，我们有可能失去整个世界。

所有的这些，让写作变得危险、艰辛，每一篇文字的诞生，都是一段苦难的历程。但最终，我们会得到我们想要的。

基于这样的认识，让腾讯·大家坚持了下来；基于这样的认识，腾讯·大家将这些具有“洞见、价值与美感”的文字汇集成册，呈现给更多的读者。

腾讯·大家编辑部

2015年6月

我看金庸如黄裳，茫然蓄力前半生

六神磊磊

有的人的人生经历，可以分为鲜明的前半生和后半生。金庸大概就是一位。

老爷子的前半生，从不曾立志当一个写打打杀杀故事的人。在他的小说里，最像他自己的人物，是后半生才蓦然发觉人生归属的黄裳——直至中年之后，作为报人的他才开始意识到：自己居然有可能会成为一位小说家，并且是武侠小说家。

由于老爷子的履历，以及在小说中展现出的诸多才能，直到今天，人们仍在兴致盎然地为他设计着许多人生可能——如果不写小说，他本来可以是一位成功的职业新闻人、一位“国学家”、一位官员、一位外交家……

人们往往会倾向于觉得，武侠小说对于他，不过是陆海潘江中的几勺水，随手舀出来，就成了煌煌十四部书，剩下的才情不知道还有多少。

但事实上，就像江湖中人不必被鸠摩智所演示的“少林七十二绝技”吓住一样，我们也不必为老先生的小无相功所迷惑。他在书中演练的琴棋书画、国学佛学、人情世故，大致都像是鸠摩智的拈花指和多罗叶指，只有附加在了小说上，才恰好最大限度地焕发了光彩。

老爷子读的书，不少也不多——所谓“不少”，乃是说已达到了肇建一个独立世界所需的基本元素的总量，而不致被普罗大众所看穿；所谓“不多”，则是个相对的概念，就比如《倚天屠龙记》里，和杨逍相比，范遥和空智所会的武功就“不多”。事实上，两人一个是“七十二绝技得其十一”，一个是“自负于天下武学无所不窥”，在绝对数量上仍然是多的。

“读书不多”在这里是个褒义词。如果金庸读书再多一点、知识再系统一点，甚至从小就经过经史典籍的严格训练，他或许能把《袁崇焕评传》写好，但小说的精彩程度恐怕要大打折扣。扫地僧说的所谓“知见障”和“武学障”，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吧。

同理，他的诗词不太好，做一流诗人是远不够的，但在小说里，却足以写出“盈盈红烛三生约，霍霍青霜万里行”“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这样的回目词，足以应付出一个“桃花影落飞神剑”这样的对联，足以在合适的故事场景中让角色吟出最合适的诗词。例如，让樵夫和黄蓉唱“青山相待、白云相爱”，让郭靖吟出“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这就够了。

他的琴棋书画不太好，聂卫平所谓“香港知名人士中第一”的评语多半也是达不到的，但却已足够支撑他想象出珍珑棋局，写出苏星河、段延庆、鸠摩智这样风度各异的大棋士来；他也坦承自己的书法一般，专门做书法家也是远不够的，然而用来题武侠小说的封面，则又气象大不一样，例如“射雕英雄传”五字，题得颇有剑戟森严、长江大河的味。

说到人情练达，老爷子在书里写过一些极其出色的政客循吏。例如，《鹿鼎记》里的慕天颜，可谓是识时务、知变通、明深浅、善言辞的典型，让我们往往产生“金庸如果涉足政坛，也有一番大作为”之感。但慕天颜那从心所欲的境界，大概是金庸达不到的。看看老爷子当报人的经历，颇有点外圆内方的意思，不然何以在越来越左的老东家要待不下去，后来又与人发生了如此多的关于是非立场的争辩？

老爷子假如从政，脸皮稍嫌薄了，读的书则又嫌太多了。数十年无数浪涛之中，一位口拙而心倔的查良镛，让我感觉要么会是个《鹿鼎记》里像李力世般存在感很弱、跟在大哥背后抗争一番而灰心作罢的人物；要么是个《笑傲江湖》里黄钟公之类的主动靠边站、却欲求中立而不可得的角色，大概早不知被政治的惊涛骇浪拍到了哪里。

老爷子所有一切散碎的能力和学问，单拿出来都是不好用的，甚至于在最核心的剧作技巧方面，他都从来不曾成为一位第一流的编剧。

但把这一些散碎能力黏合在一起的，是他足够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足够好的对中文的天赋和感觉，足够充沛的对“侠”的情怀和眷爱。就像张无忌拥有了“乾坤大挪移”，蓦地使得他武当派的底子、谢逊灌输的杂学、九阳神功的内力等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融会贯通，成为一代大家。

冒犯地说，老爷子本人从来勘不破“名”字，但却真心向往美好人格，想象出了黄药师之傲岸、洪七公之放达、周伯通之率真，乃至莫大先生之落拓疏狂；他的诗词不如梁羽生，但却能取出诸如“花开并蒂”“兰花拂穴手”这样我们深爱的招式和武功名；他的文史知识不足为大师，但放在小说里妆点人物、铺陈情节、忽悠你我，又是何等的足够又足够。

金庸如黄裳，整个前半生都在为命中注定的一个目标而蓄力，自己却茫然不觉；直至《万寿道藏》稀里糊涂编罢，猛然发现绝世武功已经上身，这才顿悟了上天的使命，并欣然接受之，从此“九阴”出世间，江湖风云变。

小说之于他，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的“汪洋中的一勺水”，而是完全激发了他能力的一锅好汤，把他胸中所学的全部边角料都激发了出来，都炖入了味，炖得汪洋纵恣、风生水起。

老爷子何幸生于武侠兴盛的年代，又何幸找到了武侠小说这个行当；而我们这些爱他的小说的人，又更是何幸他没有去做政客和学问家。每每低头读他的传记，再抬头看看架上的金氏全集，总觉得自己幸运不已。

学学金庸怎么当烂诗人

六神磊磊

（一）

鲁迅先生无心做诗人，这是郭沫若同志的话。所以鲁迅肯定想不到，八十年后，无心做诗人的自己居然帮一位本家的诗人上了头条。

这位诗人叫周啸天老师，名字很像是位武侠小说里的人物。他因为得了“鲁迅文学奖”被骂得一塌糊涂。我单位有一位前辈曾是周啸天的学生，只不过随手发了条“恭喜周老师获鲁奖”，本来是人之常情，结果摊上了大事，被喷得直接不敢看手机。

其实我想说，当一名烂诗人也可以不被骂的。

比如我的主要研究对象金庸先生，就是一位众所周知的不太好的诗人，或者说是烂诗人。

（二）

首先，让我们接受一个有些伤感的事实——“诗人”确实无可挽回地变成了一句骂人的话，而且有了标准的回应句式：“你才是诗人，你全家都是诗人。”

这种倾向在最近二十年间变得严重了。在过去，诗歌曾是逼格的象征，是精神的寄托，甚至是辉煌历史的端源。比如，胡适说要把我们的古史缩短两三千年，就要从诗三百篇做起。

最近二十几年来，诗人有些压抑。我上大学的时候，文学老师给我们讲笑话，说自己参加一个活动，收到张名片，职业是“诗人”，让他笑了半天。这个所谓笑话居然是从文学老师嘴里讲出来的，简直是残忍。

但诗人的撸瑟化也不完全是我们的专利。你看美剧《大器晚成》里，编剧想给女主角找个最不靠谱、最有撸瑟感的工作，最后设定就是“女诗人”。电影《末日哲学家》里，世界末日要到了，一群青年拼命晒自己的特殊技能，希望搞到船票。一个逗逼说自己的特长是“诗人”，话音未落，就被人果断一枪爆头——谁说烂片就不能反映社会现实呢？

既然如此，现在的诗人，特别是烂诗人就一定招啐吗？不一定。

（三）

烂诗人也分好几类的。最安全的一类，是知道自己的诗很烂的烂诗人。比如金庸同志。

写武打小说总是绕不开诗词。小说里的侠客动不动就要念诗，这已成了武侠仪式文化的一部分，就好像古惑仔砍人之前一定要点根烟一样。黄药师死了闺女要念诗，刘瑛姑想念情人要念诗，全真教的七个道士打群架之前要念诗，被人打死了也要念诗，比如谭处端同志。甚至丘处机约江南七怪这种土霸王打架，怀里揣的竟然不是砖头、匕首、石灰粉之类，居然是首诗。

需要那么多诗，对小说作者无疑是个挑战。就像金庸说的，“传统小说而没有诗词，终究不像样”。办法之一是引用前人的诗词。但没有合适的怎么办呢？只好硬着头皮自己写。在第一部小说《书剑恩仇录》里，金庸就是这么干的。

结果证明这是个坏办法。《书剑恩仇录》里几首原创金诗，都是不太上得了台面的。比如陈家洛写给乾隆的：“携书弹剑走黄沙，瀚海天山处处家。大漠西风飞翠羽，江南八月看桂花。”诗很浮浅，硬安到书香世家子弟陈家洛头上实在有点不讲究，安给文泰来、张召重还差不多。

又比如书上金笛书生余鱼同的“百战江湖一笛横，风雷侠烈死生轻。鸳鸯有耦春蚕苦，白马鞍边笑靥生”。这诗看着张牙舞爪，其实纯属袁枚所说的“武夫作闹”。余鱼同是应过科举，考上过秀才的，真要写诗一定会更讲究些。

有兴趣的可以找金庸的诗、联来看，都是不太好的。

（四）

但有趣的是，“烂诗人”金庸很少因为写诗不好而被骂。按道理说，他写小说最好，却没少被骂；写时评其次，也没少被骂；再次是搞历史研究，仍然被骂。但他的诗几乎没有人骂。

主要原因大概是，金庸动不动就埋汰自己的诗词：“作诗填词我是完全不会的”“初学者全无功力的习作”“我作旧诗的功力自知甚低，连平仄黏拗也弄不清楚”。

他也写对联，给小说撰了不少回目，但同样自称是“这些回目的诗词只是装饰而已”“全不考究”“不去调平仄，所以称不上对联，只是一个题目而已”——人家已经先把自己噼噼啪啪地抽肿了，你还好意思下手吗？

足够的理智，是对天赋亏缺的最好救赎。就好像向问天批评令狐冲“内力太差”，令狐冲嬉皮笑脸地回答：“岂但内力太差，简直毫无内力”，把人的嘴都堵死了，你让向问天还怎么好意思继续骂。

偶尔的，金庸也有对自己的诗、词、联沾沾自喜的时候。比如，他说梁羽生称赏自己的回目“盈盈红烛三生约，霍霍青霜万里行”两句。但这一点点被朋友欣赏的喜悦，即便是最敏感的读者也可以包容——人家金庸又没有微信朋友圈，被哥们梁羽生夸了，放到文章里晒一下不行吗。

（五）

回到正题，“鲁迅文学奖”被骂肿了，有很多复杂原因。但不管周啸天的诗到底是很好、不好，还是很烂，可以肯定的是，远远没有达到他自己所认为的那种水平。

周啸天先生被喷了这么多口水，大概和他的一句采访有关。他说“不敢说自己已经超越了唐人”，但是“看到了当代诗词创作已经有了这样的作品，这些作品有了不输唐代诗歌的文采”。

这话是有点疯。也许是被记者断章取义了，也许周同志是在特定语境下说的，登报之后失掉了语境，就变成了一篇纯疯话。但光从字面上看，这话确实容易让人理解成“水平差还不清醒”，进而联想到近年来许多类似的疯话。

比如有一位主持人同志，说自己“画第一，旧体诗第二，文章第三，书法最差”。他模仿的是很多年前一位老先生的话，那位老先生说自己“诗第一，印第二，字第三，画第四”，可问题是那老先生叫齐白石啊。

把自己最在行的东西说成是最差，是一种很屌的装逼法，但这种事是要分人的。独孤求败不妨说自己“遛鸟第一，冲浪第二，剑法第三”，我等只会油然而生敬仰之情；如果赵志敬大爷也效个颦，说自己“内功第一，剑法第二，掌法第三”，那就不太好了——你倒是羡慕人家的女萝缠绵意，你有人家的枯木浸润功吗？没功夫怎么湿啊？

金庸江湖的缩阳史

六神磊磊

（一）

在金庸的武侠小说里，有一个名字最狂野、最牛逼的教派，叫作日月神教，意思是“强奸月亮的神教”。

但讽刺的是，这个组织的头目东方不败先生完全没有这种功能。他和教名里那个牛逼的动词完全沾不上边。

这个明显名不副实的教派，却拥有至少数千名信徒，远远超过了释家的少林和道家的武当，更超过了首脑以儒生自居的华山。

像东方先生这样没有健全功能的人，是怎么能够超越武林中历史悠久的释道儒三家，吸引众多拥趸的呢？

要剖析这一现象，让我们先从大约400年前的《天龙八部》时代说起。

（二）

《天龙八部》的时代，是一个武学繁荣、百花齐放的时代。当时最伟大的武功大多被收藏在三个顶尖牛逼的图书馆：一个叫“还施水阁”，是慕容家开的；一个叫“琅嬛玉洞”，是逍遥派开的；一个叫“藏经阁”，是少林寺开的。当时的江湖高手们挖空心思，都想到这三个牛逼的图书馆里去看书。

开这三个图书馆的，一个是儒家，一个是道家，一个是佛家。很长一段时间里，三座圣殿交相辉映，鼎立武林。

我要说的是开办了“还施水阁”的姑苏慕容家。他们的末代领袖慕容博以鲜明的儒生形象纵横江湖——“那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相貌俊雅，穿着书生衣巾”；他是个积极用世的践行者，志在修齐治平、兴复故国，哪怕成功率几乎是零，却仍然知其不可而为之，虽陨身而不恤。

在当时的江湖里，作为儒生的他武学思想最为桀骜，提倡以直报怨，其核心精神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相比之下，虽然道家一脉的逍遥派也有狠辣的折梅手和贪婪自私的北冥神功，佛家的少林寺也有“大韦陀杵”这种专门上演大石碎胸口的粗暴绝技，但都不如慕容家“用你的办法杀死你”来得这么偏激和极端。

然而，在《天龙八部》里，这个文采风流的慕容家轰轰烈烈地牛了一把，充当了一回武林的风暴眼，然后就无可挽回地衰败了。

不管是宋、辽、西夏，还是大理、吐蕃，乃至江湖上一切的势力和存在，都嫌他们太闹腾、太偏激了。他们是众矢之的，是威胁、是麻烦、是刺头。

金庸的武学史长河中，儒家武士的一角塌陷，正是从慕容氏的衰败开始的。

这种衰败势难挽回。到了南宋，生于1170年左右的黄药师成为了金庸江湖里最后一个武功达到绝顶境界的书生。

让我们记住黄药师的形象——“穿一件青色直缀，头戴方巾，是个文士”。

这是武侠史上最后一个伟大的儒者形象，是孔孟门生在江湖最高殿堂上的绝唱。自黄药师之后的那些儒家武士，无论杨逍、张翠山、陈近南、陈家洛，还是余鱼同，不管再怎么风流机巧，终究都是二三流的人物。

（三）

在儒家武士沉沦的同时，大约1160年，随着一个叫黄裳的人以《万寿道藏》为基础，写出了一本叫《九阴真经》的书，道家的武士迎来了辉煌的时代。

此后大约一百年的时间里，《九阴真经》被抬到一个极其崇高的地位，甚至被称为“天下武学之总纲”。

黄裳的继任者王重阳延续了道家武士的辉煌，他的武功被称为“玄门正宗”，他创立的全真教成为武林第一门派，他本人也成为无可置疑的天下第一高手，在“射雕三部曲”中留下了一个高不可攀的背影。

一贯骄傲的儒生黄药师不得不用诗歌表达对道士王重阳的仰慕和服膺：“重阳起全真，高视仍阔步。矫矫英雄姿，乘时或割据……于今终南下，殿阁凌烟雾。”

或许是吸收了儒家武士们衰败的教训，道家的《九阴真经》和过去慕容家“以直抱怨”的偏激思想相比，实在是温和了太多。它一上来就开宗明义——“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表示自己绝不多吃多占，没有野心，绝不会像慕容家一样动不动就粗鲁地勃起，炒菜都要戳翻油锅。

在这种温吞水的思想指导下，道家的武人们诚惶诚恐，拼命打磨着武功中的棱角，在“知足”和“无求”中小心翼翼地寻找着伟大的可能。

道家高手周伯通的武学叫作“空明拳”，号称“天下至柔”，已经够痿的了；后来的道家掌门张三丰却发明了比空明拳还要更痿的“太极”系列武功。当他的徒弟俞莲舟偶然创造出了峻烈的“虎爪绝户手”时，他大惊失色，叮嘱徒弟千万不要使用。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当年好歹曾研发出“九阴白骨爪”的道家武士们，如今连远为温柔的“虎爪绝户手”都觉得太敏感太刺激了。

（四）

道家的《九阴真经》散佚之后，下一个称雄江湖的是佛家的《九阳真经》。

在“痿”的道路上，佛家的武士比道家走得更远——你不是还遮遮掩掩地说什么“虚胜实”“不足胜有余”吗？我干脆连遮羞布也不要了，干脆挨打不还手、唾面任风干，恨不得直接缩阳入腹，看你能痿过我？

于是，就有了《九阳真经》里著名的“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这几句话因为太有名，甚至被于丹老师误以为是张大千的名言，拿来炖心灵鸡汤。

《九阳真经》里最露骨的是那一句“他自狠来他自恶，我自一口真气足”，每次读到，总让我联想起几十年前北宋中原人民的“金兵有狼牙棒，俺们有天灵盖”——这句曾使遗民泪尽胡尘里的辛酸笑话，经过一番包装，居然成了正统的武学思想了。

然而，即使痿到了缩阳入腹这一步，武学人士的进化（或者说蜕化）之路还没有完。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觉得武人们的阳气还是重了一点，jj还是大了一点。

于是，在武学进化史的加拉帕戈斯群岛上，经过伟大的自然选择，一种更神奇的武人出现了。

他们踏过狂躁的儒家武士、谦退的道家武士、自虐的佛家武士的遗迹，登上了武学江湖的王座，他们的名字叫作——阉人，不是张翼德那个燕人，而是阉割的阉。

金庸武侠史上从此出现了儒、释、道三教之外的第四个教派——阉教。一根自己的小JJ，是加入这个教的投名状。

（五）

翻开腥臊扑鼻的《笑傲江湖》，我惊讶地看到，在《天龙八部》四百年后，一群没有JJ的人成为了武学的最高统治者。

过去历史上的那些武圣们，从扫地僧到独孤求败、黄裳、张三丰，不论如何修持禁欲，至少都是有JJ的。王重阳甚至可以和林朝英“二仙此相遇”，差一点就把她推倒了。

但在明清时代的《笑傲江湖》里，阉人完全呈压倒性优势。你看儒家武士最高成就的代表不过是岳不群，战斗力也就是个70出头。为了攀登武学新高峰，岳老师一咬牙，背着老婆割了JJ，交了投名状，马上变身超级赛亚阉人，打遍五岳剑派无敌手。

左冷禅曾经是岳老师最大的敌人，金庸说他“名字中虽有一个‘禅’字，却非佛门弟子，其武功近于道家”。但不管左老师是佛还是道，都是过时的明日黄花，一碰到加盟阉教的岳不群，立刻被戳瞎了狗眼。

至于释、道两家的代表人物方证和尚和冲虚道士，只能蜗居少室山和武当山，避免遭遇阉教的东方教主，免得毁了一世英名。假如真要遇上东方教主，估计也是被爆十条街的下场。

还有也算正宗道家高手的余沧海老师，碰上阉教的新秀林平之，居然毫无反击之力，被爆得菊花残满地伤，笑容都泛黄。

那个江湖上已经没有了伟大的武功，只剩下一些伟大的公公。

我们不得不承认，阉人确实是武士的完美进化形态，比什么儒释道都更让人放心。众所周知，雄性动物再温顺也难免会咬人的；不割掉小JJ，自制力再强也难保不会东想西想，走火入魔，误入歧途。只有骟掉，才会完全失去攻击性，不走邪路一心长肉。

我常常想，如果《笑傲江湖》的时代还搞华山论剑，一定很精彩。那一定会像是李玉刚聚会，几位大宗师叽叽喳喳地比武讨论完毕，然后全部一起蹲着尿尿，那是多么壮观啊。

金庸会议学：会议重要性和开会人数成反比

六神磊磊

（一）

金庸江湖里的侠客，大致是一伙粗人，打架的多，讲理的少，决定事情一般靠拳头。

我们经常看到这样的情节：一群侠客遇到了争端，再怎么文绉绉地商量半天，到最后还是靠打架解决问题，总会有某个人恼将起来，掣出刀子：“多说无益，咱们兵刃上见真章罢！”

但神奇的是，即便是会议文化如此不成熟、会议形式如此粗疏的草莽江湖，居然也遵循一条开会的铁律——会议的重要性和人数成反比。

换句话说就是，开会的人越多，会议越不重要。

不妨看看金庸小说里那几场真正震动天下、扭转乾坤的会议，无一例外都是小会；而那些所谓的“群雄大会”“武林大会”，不管再怎么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也几乎无一例外都开成了过场乃至闹剧。

（二）

比如《天龙八部》里，最重要的一场会议是什么？是少林寺藏经阁的一场会，是场标准的小规模峰会。

开会的不过五个人，都是江湖最顶级的精英：萧峰父子、慕容博父子和鸠摩智同志，再加上一个列席旁听的老同志扫地僧，与会者一共不过六人。

这个小会的议题是什么？乃是辽国、吐蕃、西夏、大理、大燕五家瓜分大宋。真可谓天下兴亡大事、历史转折关口，全在这几个大腕的一念之间。

按小说里的说法，在这次小会上，差点就通过了瓜分大宋的慕尼黑阴谋，要不是萧峰一票反对，再加上老同志扫地僧及时站到前台，喧宾夺主，从列席旁听人员变成了会议主持人，恐怕天下不久便是几国交兵，狼烟四起，生灵涂炭了。

又比如《倚天屠龙记》里，意义最重要的一次会议是什么？就是明教八名首脑拥立张无忌做教主。

这也是一次标准的小会。会议地点是张无忌的病房，与会人员连同张无忌不过九个人，再加上一个端茶倒水的小昭，一共不过十个人。开会的过程非常简单：杨逍先吹风，彭莹玉正式提议，张无忌依礼谦让，众头领一力劝进，最后大家鼓掌通过，时间不过小半个时辰。

这次“病房小会”的意义在《倚天屠龙记》里怎么说都不过分——张无忌执掌教务，武林格局从此大变，明教从此中兴，后来兴兵灭元，终有天下，可以说都是从这一次小会而来。

（三）

再回头看看那些貌似热闹的“武林大会”“英雄大会”，你就会发现它们不论多么声势喧天，其实都远没有看起来那么重要。

在张无忌担任明教教主的过程中，明教一共开了两个会：一个是先前的“病房小会”，一个是几天后的“光明顶大会”。从形式上说，正式确认张无忌教主地位的应该是光明顶大会，不但选了新领导，而且还做了立法工作，张无忌不就和教众约法三章嘛；要论规模，当然也是大会远胜小会，“光明顶上烧起熊熊大火”“教众欢声雷动”“宰杀牛羊，和众人歃血为盟”，气势多么恢宏。

但懂行的都知道，大会远没有小会重要。在开大会时，张无忌的掌教地位事实上早已敲定，而且还已经履行了教主职责，实实在在地指挥了一场战斗。光明顶大会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质意义，所谓“约法三章”，不过乃新教主颁布施政方针、展现侠骨仁风而已。

江湖上更有一些轰轰烈烈的大会，却开得有头无尾，不知所云。比如《神雕侠侣》里的大胜关英雄大会，说是为了选举武林盟主，领导群雄抵抗蒙元。主持者遍邀天下豪杰，堪称盛事。

然而这次会议究竟开成啥样呢？我们只记得陆家庄的肉山酒海、各方势力的狠打乱斗，最后稀里糊涂选了个小龙女当盟主，有名无实，不了了之，再无下文。

又比如《天龙八部》里的聚贤庄大会、少林寺大会，尽数沦为不知所云的愚战恶斗。在少林寺大会上，少室山门前的与会群雄们兴高采烈，呼朋唤友，自以为参与了一场武林盛事，还说什么“得见天下英才各出全力相拼，不虚此行”，说白了不过是见世面、开眼界，有多大意义？

这些草根可想到，此刻真正重要的小会正在藏经阁里上演，江湖命运正被六大高手商量着拨弄吗？

（四）

金庸小说里，开会最多的莫过《鹿鼎记》，也将“小会干大事、大会不干事”的特征体现得最明显。

擒鳌拜、撤三藩、平边患，这些大事拍板，全在小玄子和小桂子两人开的碰头小会上。等最后再发诸朝臣讨论时，看似热火朝天，实则大家不过是抱着康熙和韦小宝编好的剧本背书而已。

当然，武林江湖亦有规矩，一些必要的形式仍然是要的。像康熙主持的撤藩讨论会那样，确是不能不开。怕就怕最后把大会开成闹剧和笑话，反而耽误大事。

金庸江湖里最无聊的一场大会，就是所谓的“杀龟大会”，天下反清复明的英雄好汉群聚河间府，商讨剿杀吴三桂的大计。会议规模隆重，“黑压压的坐满了人”，明朝宗室、云南沐家、台湾郑家、武林豪强等各方势力云集，有的明朝遗老遗少还穿着故国衣冠，极壮声势。会务工作也是相当到位，“牛肉，面饼，酒水，流水价送将上来，群豪欢声大作，大吃大喝”。

可这么重要的大会，产生了什么成果呢？

主要成果有两个，一是出了一本《杀吴三桂方案集》，内容五花八门，有的说要凌辱吴三桂N代祖宗，直接换掉他家族基因；有的说要杀吴三桂全家，留他独活，让他孤单伤心而死；有的说要将陈圆圆抓来送到窑子里，让吴三桂做乌龟，郁闷憋屈死。真是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

二是搞了一个“杀吴三桂小组人员名单”，成立了十八个杀龟同盟，选了郑克塽先生等十八个“盟主”，以及陈近南先生等两个“总军师”，可谓是为杀龟提供了强有力的组织保障。

然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次大会开完之后，我翻遍《鹿鼎记》全书，此后的二十三回、上百万字里，这些方案一条也没有执行，这些组织一点也没有发挥作用。到最后，盟主郑克塽没有杀吴三桂，反而一刀杀了“总军师”陈近南。

五

或有人问：六神，难道“杀龟大会”就一无是处吗？

那也不然，好处还是有的，那就是组织者居然并不勉强大家参会和表态。原著上说，会场的一侧角落里“疏疏落落的站着七八十人”，他们“既不愿做盟主，也不愿奉人号令。”作为会议组织者的顾亭林和冯难敌看在眼里，他们“明白这些武林高人的脾性习性，也不勉强”。

亏了这一个“也不勉强”。如果会务组织者冯难敌先生抽出刀子说：今天“杀龟大会”上谁不表态，谁就是缩头乌龟！我们就先把他杀了！那该多恐怖啊！

每个女孩心底都有一个周芷若

六神磊磊

（一）

这是关于周芷若的第一篇。

她的名字，是金书女主角里最美的名字之一，但是“若”字无论怎么看，总是很像“苦”字，这似乎也预示着她的情路命运。

她遇到的情敌之多，在金庸女郎里是很少见的。其他女主角往往不过只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情敌：黄蓉只有一个对手华筝，霍青桐只有一个对手香香公主，程灵素只有一个袁紫衣，阿九只有一个温青青，任盈盈只有一个对手小师妹。

周芷若的情敌，一来就是三个，而且各有绝活，有的温柔，有的狠辣，赵敏更是尤其棘手。

对手强也罢了，男人还不争气。张无忌在爱情上十分犹疑，老想着“同娶四美”。他可以把小昭当心肝宝贝肉，对殷离一口一个老婆地乱叫，和赵敏纠结得死去活来，转头又能一本正经地面对周芷若：“芷若，你是我的爱妻……”。

张无忌这种搞法，除了韦小宝，金书其他男主角都是做不出来的。段誉忘记木婉清去纠缠王语嫣，毕竟还能说是已发现木婉清是亲妹妹；《碧血剑》里，连袁承志和阿九同床，心猿意马，都还知道在中间放把剑。

如果我是周芷若，想想都头疼。

（二）

同样让她无语的是，一切爱情的攻略和技巧，到了她身上似乎都不管用了。

要说先来后到吧，明明是她遇到张无忌最早；要说“打通男人的肠胃”吧，周芷若给小张无忌喂过饭，“每口饭中再加上肉汁，张无忌吃得十分香甜”；要说身份法统吧，小昭是丫头，殷离是魔教，赵敏是鞑子，只有周芷若门当户对；要说和婆家长辈的熟稔程度吧，周芷若早就认识张三丰，连她去峨眉公司都是张三丰亲笔写的推荐信。

就连武侠小说的创作规律，到了她这也忽然不管用了。所谓“成人的童话”，一大特点就是往往以婚姻作为故事的结尾，一旦写到王子和公主结婚，小说便到了尾声，他们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而周芷若明明已经披上了嫁衣，戴上了凤冠，老公居然都还当场跑了，堪称金书女主角从未有过的遭遇。她的九阴白骨爪应该插向金庸老爷子才对。

后来发生的事我们都知道了——周芷若像变了个人，做出了惊人的举动：

她杀了情敌殷离，嫁祸另一个情敌赵敏，偷了倚天剑屠龙刀，辣手整饬了峨眉派，悄悄练了一身阴损武功，把大备胎宋青书召唤到身边当狗，最后还拉起一班人马专门和前任作对，并以“宋夫人”的身份打得张无忌吐血，抢走了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

她做的这一切，被俗称为“变坏”。

（三）

我们诚然可以说，周芷若的遭遇，不是她“变坏”的理由。有些姑娘遇到了比她更极端、更恶心的事，但她们没有成为周芷若。

《连城诀》里的戚芳被骗得嫁给了坏人，还生了坏人的娃；《碧血剑》里的阿九公主不但情人跑了、国家亡了，还被亲爹砍了一条胳膊；《笑傲江湖》里的小师妹甚至发现老公是个死太监，她们都比周芷若惨，但都没有“变坏”。

她们始终遵从公序良俗，努力挽回失误，哪怕在逆境之中也保持着优雅的姿态，并没有伤害那些流水无情的男人。我相信，这也是现实中绝大多数女孩子会做出的选择。

但是如果问一问她们的内心：

你想不想痛宰那个和你喜欢的男人公然老公老婆相称、旁若无人的女人，在她脸上割个十七八刀，比如殷离？

你想不想收拾那个在你的婚礼上、在众目睽睽之中抢走你老公的碧池，嫁祸给她，让负心汉不爱她、恨她、亲手杀了她，比如赵敏？

你想不想碾压那些从来不曾给你爱和关怀、只有嫉妒和阴损的娘家人，比如丁敏君？

你想不想变得强大起来，练就一身武功，和那个抛弃你的无良前任作对，比如重组一家峨眉公司，打得他的明教公司鳞甲纷飞、大败亏输，对着你前任的婆家人——武当二侠嗖嗖地扔炸弹，让前任在天下英雄面前对你俯首称臣，一吐心中恶气？

我猜你是想的，至少转念间想过。或者，你未必愿意亲手去做，但未尝不暗暗期待一切发生。

（四）

周芷若这个人物究竟代表什么？我觉得她是每个女孩子心底最快意恩仇的部分的投影。

我只是个读金庸的，不怎么懂女性，但套用一句话“每个姑娘的心底都住着一个荡妇”，我想每个姑娘们的心底也都住着一个复仇女神。

就像美国有位恐怖小说作家斯蒂芬·金，写了本很吸引人的小说叫《黑暗的另一半》，那个向张无忌复仇的“宋夫人”，就是周芷若的黑暗的另一半；而周芷若这个角色，又是活在每个女孩子心里的黑暗的另一半，是每个人灵魂中的一个怪婴。

绝大多数时候，这个婴儿不会降生。你也许只有在午夜梦醒，想到那些你最最不爽的人和事时，才能偶尔感觉到它的胎动。

只有在极偶然的时候，灵魂中的暗门忽然打开，这个婴儿才呱呱坠地；它把你最压箱底的、最狠的想法全都付诸实践，打破一切条条框框，吹响复仇的号角，如慈禧老佛爷一样，向所有厌恶的国家宣战。

也许金庸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倚天屠龙记》里，他以为自己写的是“男子间的友情”，然而在不经意间，却写出了文学史上一个经典的复仇女神的故事。

我不喜欢周芷若，也不讨厌周芷若。我希望每个女孩都尽量幸福，希望每个张无忌都把事情尽量处理得好一点，不要老是她忍受赵敏的牙齿印，至少不要在婚礼上离开她，让姑娘们不用变身为肃杀的“宋夫人”，她们心底的那个怪婴永远不用降生。

给你几坨金子，照样泡不到黄蓉

六神磊磊

前一阵，有一个帖子在网上流传：郭靖追到黄蓉，是因为用钱砸。在《射雕英雄传》里的二线城市张家口，土豪郭靖用一顿五位数的饭局、七位数的现金、一部无法估价的小红马牌豪车和一件貂，硬生生把黄蓉砸垮了。

男同学读后，纷纷表示醍醐灌顶：难怪我单身，原来是砸不出RMB（软妹币）啊！

帖子不错，揭示了江湖情场的残酷。但千万别被误导——黄蓉这个位级的姑娘，光用银子就可以砸垮吗？

如果你是个不争气的土贼，给你几大坨金子，照样搞不定黄蓉。在她面前你会有一百种死法。

下面我给大家分析分析，郭靖遇到黄蓉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郭靖除了有钱，还用了哪些看不见的手段？如果换成一个暴富的土贼，面对黄蓉会犯哪些致命错误？

一、土贼暴富的那些常见病，吹牛逼、假义气、小气，都是会招致黄蓉一票否决的必死项。

看看原著上，郭靖和黄蓉第一次吃饭时，怎么聊的天：“不泄露自己身份，只说些弹兔、射雕、驰马、捕狼等诸般趣事。”这是很会聊天的表现，是很高的境界。

郭靖搞的是扬长避短、差别攻击。他一上来，就发现黄蓉“谈吐隽雅，见识渊博”，于是果断调整策略，不掉书袋，不玩文艺，不扯星座，不谈奢侈品，不聊海岛游，专说荒凉草原上的骑马射雕打猎放羊，新鲜吧？没见过吧？

黄蓉果然吃了这一套，“听得津津有味，听郭靖说到得意处，不觉拍手大笑”。

郭靖不炫富，不吹牛逼，不吹自己认识这个领导那个秘书，没有喝多了当桌掏出电话来要打给铁木真、拖雷或是哪个百户、千户。对势利眼的店小二，黄蓉很刁钻，郭靖却不刁钻，不乱骂服务员，从头到尾一派绅士的温和。你要是个暴富的土贼，保证自己能做到？

郭靖花钱大方，这固然难得，但更难得的是郭靖小时候很贫苦，有了钱之后却能大方，这尤其不容易。从这个意义上说，郭靖和韦小宝有一样的优秀素质——不因为曾经的极度缺钱而掉进钱眼里。

大方是装不出来的。能不能打动黄蓉，不完全在于钱，还在于你和钱的关系。是你支配钱，还是钱支配你？这就好像照相，气场不够的人哪怕和把空椅子照相，都像是椅子的配角。

二、郭靖的资产构成是非常合理的。换成个暴富的土贼，我保证你有无数种祸光资产的办法，你的钱带不到张家口。

分析一下郭靖的资产构成，会发现他负债率很低，现金流极为充裕，有硬通货——八锭黄金，有皮货——黑貂，主要资产小红马和双雕变现能力好，而且年龄小、身体状况佳，增值空间巨大。到了打大商战的关键时候（比如遇到黄蓉），郭靖要钱有钱，要库存有库存，这样的企业不打赢谁打赢？

换成个土贼，即便蒙古大汗给你钱，你暴发了，打算怎么管理资产？

你要是肯老老实实当个草原土豪，拿着金子不折腾，那倒也罢了——你总会抱着钱存活期吧；想收益多几毛，你总可以找马云投余额宝嘛，最近收益虽然不大提劲，也够小红马的草料钱了；想收益再高些，总可以有利网、无忧宝嘛，反正随时存取，你妈李萍都能学会，把双雕的饲料钱也顺便解决了。

你再贪婪一点，想抱着大汗的金子试试P2P，到Yooli或者老外的Lending.Club投网贷，也未尝不可，控制下风险，例如把你的金子砍成一百坨，分投一百个项目，还是可以比较保险地做土豪。

然而现实是：你能做到吗？对于暴富的土贼郭靖，准有无数人冒出来给你挖坑下套，把你当冤大头。

你能保证自己不被忽悠去买海景房？那里离大蒙古千里迢迢，春暖花不开，鸟不拉屎；被骗去炒白银现货，抑或满仓A股，从此法号踏空；或是干脆买了一大堆纪念币和花花绿绿的字画；又或者你的存单被忽悠成一大堆保单，要到你80岁才能兑现，结果襄阳城破你壮烈殉国的时候才60岁。

更可怕的是，你那些字画和股票，对你泡黄蓉可没好处。你拿出一幅重金收的青绿山水来，说是北宋范宽画的，她一看是北京范伟画的；你说这条幅是蔡京写的，她一看是蔡明写的。你们的聊天还怎么继续？

你无奈改谈投资，作为A股散户，只好聊三个永恒的话题：问内幕、求荐股、骂庄家，黄蓉俏脸一沉，说我爹就是庄家。空气里全是你的小心肝碎裂的声音。

三、郭靖在遇到黄蓉之前，抵制了多少女色的诱惑，连成吉思汗的亲闺女华筝公主都没尿。换成一个暴富的土贼，你能洁身自好、清清白白坚持到张家口？

越是暴发的土贼，找媳妇往往越看重女方家有钱有势，说不定早把身边的草原白富美挨个轮流扑了，A不行扑B，B不行扑C，在蒙古就臭了大街。

你要是这类人，铁定先瞄准华筝公主，死缠烂打，大献殷勤；发现公主扑不动，就转而扑拖雷的表姐、术赤的小姨子、窝阔台的堂侄女之类；发现仍然扑不动，再去扑什么哲别师父的三姑、赤老温将军的干女儿……

最后结果往往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你终于搞定了哲别师父的表嫂的侄孙女的大姨妈的闺密，志得意满，为自己成功跻身蒙古贵族圈子而沾沾自喜。

这样一来，你还有什么机会遇到黄蓉呢？

土贼暴发后易犯的另一大毛病，就是对女色有很强的补偿心理，年轻时没吃饱，成功找到富婆贵女后，下一步往往就是乱吃窝边草。

你要是这类土贼，在碰到黄蓉前，难保不先打起了韩小莹阿姨、梅超风姑姑的主意。如果没得手，则白惹一身臊；如果侥幸得手，也必定是被韩阿姨、梅阿姨们步步严管，日日逼宫，形如药渣，生不如死。

你挨个招惹身边的异性，祸害得女秘书没法嫁人，连小打字员都躲着你走。你分不清楚界限，沾过的姑娘抹不平，全部借势上位，丫头能指使你办事，保姆能对你呼来喝去，女家教打着你的旗号在外面招摇，焦头烂额的你怎么追求黄蓉？

想想这情景吧：你遇到黄蓉，聊得很开心，正想进一步发展呢，韩小莹、梅超风阿姨半分钟一条微信，五分钟一个电话，追魂夺命；好不容易屏蔽了俩阿姨，拖雷兄弟又黑着脸来电，找你谈谈他妹妹的事；你咬牙关了机，怀孕女奴的三哥又上门来，要你给个说法。

好不容易打发了三哥，和蓉儿吃完饭，你刷卡埋单，错手摸出来一堆橘子酒店的房卡；你取现付账，却发现梅阿姨又擅自改了你无忧宝密码；脱下貂送给黄蓉，却忘了口袋里还有番石榴味的套套；送人家小红马，行囊里却被发现了华筝公主的Wolford。

到这时你还想泡蓉儿？还是乖乖去听一首老歌吧：天还是天喔雨还是雨，这城市你不再熟悉；蓉儿还是蓉儿喔你还是你，只是多了一个冬季。

金庸和古龙，只差三个词而已

六神磊磊

今天聊一聊古龙。

诗人、作家这类人，经常是捉对儿出现的。出了一个牛人，上天就总会降生另一个牛人和你齐名、配对，唯恐你孤独。

比如我经常读唐诗，唐代的大诗人们就是一对对往外冒的，有李就有杜，有王就有孟，有沈就有宋，有高就有岑，有元就有白，就郊就有岛，有钱就有刘，有皮就有陆。

就好像武侠的江湖里，有金庸，就有古龙。

经常被人问：金庸和古龙，你觉得谁更好？这个问题好难回答，因为他俩真的差别好大，不论是长相、性格、爱好，还是经历、财产、寿数……

不过，说难也不难。在我看来，金庸和古龙的差别，其实就是三个词而已。

【金庸写人间，古龙写天涯】

金庸和古龙，都各自发出过对人生和命运的终极之问。

金庸问的是：“我是谁？”古龙问的是：“天涯远不远？”

前一问，是充裕、富足后的哲思，问的是人生的意义；后一问，是孤独、漂泊中的追寻，问的是人生的归宿。

金庸的侠是人间的侠，就像你和我这些凡俗之人，永远被人情世故包裹着，父母师长亲友君臣，江湖庙堂家族草莽，各种关系，侠客们都要一一面对。

他们基本上来历分明——书香世家陈家洛，屌丝孤儿小杨过，又高又富段公子，土鳖翻身郭大侠。最来历不明的韦小宝，你也至少知道他娘是谁。

你知道他们的童年，他们的口音，他们的初恋。他们被金庸抛入江湖，就像你从校园踏入社会，万千巨浪，无数暗涌，他们遇到的每一点希望，每一个陷阱，每一步成长，你都感同身受。

古龙的侠不一样。他的侠是天涯的侠。

古龙不是不能写人间，但是能驾驭的范围窄，就像一个歌手音域有限。一写到小人物，就只好请出小酒馆老板张老实；一写到王公巨贾的生活，想来想去，也只有波斯地毯、小牛腰肉、美女脱光了往怀里钻。他写不出他们吃什么饭、送什么礼、聊什么天。

于是，古龙独辟蹊径，决然离开人间，把他的侠客发配去天涯。

他的侠客没有来历，宛如孤星，仿佛自天地肇始、江湖开辟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冷冷的在那里。

他们永远在赶路，却不知道要去何方。你不知道他们的故乡，不知道他们的初恋。你能看到他们此刻身边的女人，却不知道他们曾经爱过谁。郭靖遇到黄蓉，我们知道他多半会想起华筝；胡斐遇到苗若兰，我们知道他多半会想起程灵素。但陆小凤碰到一个姑娘呢？鬼才知道他会想起谁。

古龙的侠客，从不处理复杂的社会关系。他们的人生只有两件事：生存和死亡。他们生活的场景只有三种：床、酒馆、山顶（或者是房顶）——在床上纵情，在酒馆里社交，在山顶上决战。他们面对的人也只有三种：朋友、敌人、路人。或许你要问：还有女人呢？回答是：女人用过后基本属于路人那一类。

【金庸写太阳，古龙写明月】

这是两人的第二点不同。

金庸的侠客，常常是太阳般的武士。他们生时颂的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他们死前唱的是“焚我残躯、熊熊圣火”；他们最伟大的战斗，华山、襄阳城、光明顶、雁门关，都发生在白天；他们最强大的团体明教，崇拜的是炽热的火焰；他们最强的武者姓东方，最好的武功名葵花，一切都指向太阳。

古龙的侠客，则属于月夜。

楚留香是属于月夜的——“闻君有白玉美人，妙手雕成，极尽妍态，不胜心向往之。今夜子正，当踏月来取。”

傅红雪是属于月夜的——“明月在哪里？就在他心里，他的心就是明月。”

每一位侠客都带着浓浓的夜的气质。在白天，他们是慵懒的、是潜伏的，只有到了夜晚才会出现。正如阿飞是月夜下的狼，西门吹雪是月夜下的冰，陆小凤是月夜下的精灵，李寻欢是月夜下的神。

所以，古龙最伟大的战斗常常发生在晚上。李寻欢和上官金虹那一战，是晚上——“燃着灯，灯芯已将燃尽”；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那一战，也是晚上——“月圆之夜、紫禁之巅”。古龙的英雄，从不爱在白天决定自己的命运。

【金庸写剑，古龙写刀】

这是他们的第三个不同。

剑是白刃中的君王，高贵、优雅、平衡。金庸的江湖是属于剑的，十四部书里，刀真正唱了主角的只有三部：《飞狐外传》《雪山飞狐》《鸳鸯刀》，其余几乎全是剑的天下。

如果没有雪山飞狐，没有胡家刀法，真不知道金庸对剑要偏心眼到什么程度。

与剑不同，刀是兵器中的狂客，粗犷、暴力、直接。古龙的江湖，归根结底是属于刀客的江湖。

在古龙的潜意识里，常常觉得剑是虚伪、骄狂、自负的。他最爱写的一类角色，就是挂着名剑、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然后被人各种羞辱各种虐。古龙要用孤傲的刀，来颠覆这个矫情的世界。

他塑造了无数成名兵器，但最伟大的毫无疑问——是小李飞刀。他的侠客里，用刀的永远比用剑的迷人——用飞刀的李寻欢比用剑的阿飞有味道，同样用飞刀的叶开比用剑的路小佳有味道，用割鹿刀的萧十一郎比用剑的连城璧有味道，就连古龙悉心打造的剑神西门吹雪，我觉得也没有孤独的刀客傅红雪来得深刻、复杂、动人。

这就是金庸和古龙的区别。

金庸是：人间，太阳，剑。

古龙是：天涯，明月，刀。

金庸上下两千年，一部二次元武侠史

—— 评《剑桥简明金庸武侠史》

张明扬

如果看过新垣平的怪书《剑桥倚天屠龙史》，很难不期待这本《剑桥简明金庸武侠史》。就说我吧，即使是拿到书后第一时间就惊恐地发现郭敬明是本书的“出品人”之后，还是心中默念着“不可因人废言”的六字真言，不管不顾地啃起这本厚达四百多页的历史书。

新垣平同学的创意非常天才，但也并不复杂：他也就是将金庸“定义”为一名主攻中国历史，特别是武侠史的严肃历史学家而不是小说家；将金庸小说几可乱真地“解读”为历史著作而不是武侠小说。而新垣平这本在《剑桥简明金庸武侠史》中所做的，无非就是将金庸的十五本“断代史”杰作，整合为一本据说比《上下五千年》还深刻广袤的中国武侠通史；而笔法呢，则取法《剑桥中国史》里神神叨叨的翻译腔，这可能也没错，因为金庸2010年在英国拿的历史学博士就是来自剑桥。

顺带着，金庸先生也实现了他在浙大人文学院院长任上未实现的宏愿：请不要叫我金庸，我是研究历史的教授查良镛。在这个连著名说书人易中天先生都能计划着出36卷本《易中天中华史》的文化大繁荣时代，金庸先生当年那点小理想也该到了怨念顿消的时候了。

如《剑桥简明金庸武侠史》书名所示，新垣平眼中的金庸虽然是一位伟大的历史学家，但专业方向却不那么主流——中国武侠史，和研究中国流氓史、中国青楼史也没啥大区别。不过，我可以负责任地说，金庸的中国武侠史也是一部中国政治史，再拔高点，就是说中国通史也不为过。在金庸的笔下，“武侠，只有武侠才是创造中国历史的动力”。

先说《越女剑》，没有越女教越国的剑法，勾践还在继续吃夫差的屎呢；《天龙八部》，乔峰以死阻止了大辽伐宋，段誉自己后来干脆就成了大理国王；《射雕英雄传》，郭靖不仅救过成吉思汗的命，还一手帮助蒙古灭掉了大金朝，又一手策划了宋蒙战争中最关键的战役——死守襄阳；《神雕侠侣》中的杨过更不得了，一箭击杀蒙古大汗蒙哥，导致占了半个地球的蒙古帝国骤然分裂；《倚天屠龙记》中的张无忌曾经做过朱元璋的老大，还是灭元的第一功臣；《碧血剑》，袁承志是大明抗清第一名将袁崇焕的儿子，差点杀了皇太极；《鹿鼎记》就最牛了，没有韦小宝，康熙就被鳌拜杀了，雅克萨就一直被俄国人占着，吴三桂可能也打到北京了，台湾早就和郑家一起独立了；《书剑恩仇录》吧，陈家洛是乾隆的弟弟，差点说动乾隆走上反清复明的坦途……看，哪一本不是描写中国历史转折时刻的重要史学著作？

从1955年2月连载《书剑恩仇录》开始，一直到1972年9月封笔之作《鹿鼎记》的连载结束，金庸的武侠共写了17年。可就在这17年里，套用新垣平的逻辑，金庸先生完成的“通史写作”竟然跨越了两千两百六十五年。由于新垣平的语焉不详，我这个文科生只好自己做算术题了。金庸小说中最为久远的自然是春秋末期的《越女剑》，书中提到越女授剑“三年之后，勾践兴兵伐吴……”，鉴于史书中明确说勾践攻吴在“公元前482年”，那么，三年前的《越女剑》自然就发生在“公元前485年”了。

至于金庸涉及年代最晚的历史写作，准确地说当属发生在乾隆年间的《雪山飞狐》了，书中第一章就不能再清楚地说明了“这是清朝乾隆四十五年三月十五”，这可能也是金庸唯一一次在书中准确到年月日的标明故事开始时间，而熟悉金庸小说的同学们应该知道，《雪山飞狐》的全部主线情节也就发生在这么一天而已，留下了个胡斐和苗人凤决斗不知生死的悬疑结局。请记住这划时代的一天，乾隆四十五年（1780）三月十五，金庸的历史世界就结束在这一天，和中国近代史的开端保持了一个甲子的守望距离。回归主题，最晚的《雪山飞狐》发生和结束在乾隆四十五年（1780），《越女剑》发生在“公元前485年”，做个很有技术含量的减法，金庸的“中国通史”一共延续了两千两百六十五年。

正如新垣平所说，金庸的写作可分两种：一种是有具体历史时代的，这是金庸武侠的主流，如以上的《越女剑》和《雪山飞狐》；还有一种是虽有种种迷糊暗示，但历史背景基本上是虚化的，这一类共有《笑傲江湖》《侠客行》《连城诀》《白马啸西风》和《鸳鸯刀》五本。经过金庸爱好者数十年来的艰苦索隐与考证，现在基本可以确定《笑傲江湖》和《侠客行》归属于金庸的明史研究，《连城诀》《白马啸西风》和《鸳鸯刀》当在清代。

既然时代是模糊的，问题就来了。在新垣平的笔下，金庸的历史世界虽然开始于《越女剑》的春秋年代，结束却一直拖到了1911年辛亥革命：在《雪山飞狐》之后，还有发生在据说是嘉庆年间的《连城诀》，发生于20世纪初斯坦因西域探险前后的《白马啸西风》。不过，对此新垣平自己也承认其中颇多自由想象的成分，因此，作为一位严肃史学的历史爱好者，我心目中的“金庸中国通史”还是结束在1780年，新垣平的推测应作野狐禅观。

更何况，我所理解的武侠世界，是和洋枪洋炮脱钩的，真正的武侠应当生活在牧歌田园般的冷兵器时代，金庸又怎么忍心去让郭靖、乔峰、令狐冲们在恩菲尔德步枪和后装线膛炮中上蹿下跳，让护体神功沦为义和团一样的耍猴把戏。想到大刀王五飞檐走壁最后死在八国联军枪下，陈真精武门飞身一跃死在日本人的枪下，我就一阵阵肝痛。我想，金庸和我的底线一样，他是坚决不研究洋枪洋炮当道后的历史的，像《鹿鼎记》那样，有个没炸着天地会的红衣大炮就足够，很足够了。

但忍不住还要提个自相矛盾的建议，既然新垣平的金庸中国通史都发展到辛亥革命了，还不如干脆弄到“文化大革命”得了。《笑傲江湖》本来就是一部年代模糊的作品，金庸开写的1967年正是“文革”愈演愈烈之时，如“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读教主宝训，练武有长进，打仗有气力”这些经典桥段说是影射“文革”的个人崇拜也不为过吧。再说，就金庸的1972年封笔时间而言，也正是“文革”期间，用网络金庸研究第一人刘国重先生的话来说就是，“始于万隆会议开幕的序曲(1955年），终于‘文化大革命’的尾声”。

我对新垣平最强烈的“不满”是，他在书中严重违背了一个金庸原教旨主义者的荣誉感，为了“凑满”他贯穿古今的武侠通史，不惜硬凑了很多金庸未曾研究过的朝代。在金庸的历史世界中，第一本是春秋时的《越女剑》，下一本就到了北宋中叶的《倚天屠龙记》，也就是说，像秦汉、三国两晋南北朝、隋唐五代，金庸根本就没有写过相关历史研究著作。但新垣平呢，竟自作主张的在书中补写了这一长段历史，在这本金庸中国通史中大量掺了来自司马迁、宋濂和费正清等其他历史门派的沙子，有违金庸史学玄门正宗的独一心法。

好在这一段史料也算丰富，有的是战国时代的四大刺客专诸要离聂政荆轲，汉武帝年代的豪侠郭解剧孟，南北朝的达摩，隋末救李世民的少林棍僧，唐朝的红拂红线女聂隐娘，最后也算看得过去。在这岔开几句，中国的武侠小说中貌似基本没有立足秦汉时代的，唐朝也不多，也就梁羽生比较爱写，比如《大唐游侠传》和《女帝奇英传》。

就金庸的历史世界来说，宋朝是真正意义上的研究起始，研究北宋的有《天龙八部》，南宋的有《射雕英雄传》和《神雕侠侣》，再后来是写元朝的《倚天屠龙记》，写明朝的直接就到了明末清初的《碧血剑》，清朝又是一个研究高发地带，从康熙年间的《鹿鼎记》到乾隆年间的《书剑恩仇录》《飞狐外传》和《雪山飞狐》。所以我们可以说，宋史和清史才是金庸的主要专业方向。再岔开一句，或许是为了弥补年轻时历史写作没有涉及唐朝的缺憾，2006年金庸在剑桥写的历史硕士论文是《初唐皇位继承制度》，2010年的博士论文是《唐代盛世继承皇位制度》，反正都是唐史。

最后，还得特别夸一下新垣平用“剑桥翻译腔”为金庸十五部小说转换的“历史著作”名，这基本上就是一场盛大的分难度猜谜游戏啊。简单的就不报答案了，《书本与剑的档案：乾隆帝与中国秘密社会》《射雕的英雄：一部传记》《绿色血液之剑：袁承志与明朝政治》；搞笑的也不报了，《神圣的雕之罗曼史》《飞翔狐狸：一位18世纪游侠的个案研究》；略难的还是自己想吧，《天之剑与龙之刀：元代武术世界与地下宗教》《天神与龙的战争史：北宋后期的武术世界》《哭泣的白马，随风而去》。

高难度的就太吓人了，靠百度也没用。《江河与湖泊上微笑而骄傲的漫游：明代中期武术门派与教派的斗争》，这个是《笑傲江湖》；《游侠之歌：或一个武术乌托邦的覆灭》，这个是《侠客行》；最难的是《满大人鸭子刀的传说与历史》，告诉你答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鸳鸯刀》，得先研究鸳鸯的英译；还有一个是次难的《秘密如同城市》，不公布答案，靠排除法吧。

体制内外的双面间谍

——《鹿鼎记》中的革命路线之争

张明扬

第一次看《鹿鼎记》时，就深深地记住了“沐王府”和“天地会”这两个行为模式怪诞的政治社团。

在《鹿鼎记》中，沐王府和天地会堪称大清朝体制外最活跃的两个反政府组织。从理论上来说，双方应当是天然的反清盟友。第一，他们的终极政治目标一致，都打着“反清复明”的旗号行走江湖，致力于推翻清政权的统治；第二，他们系出同源，都是明朝的“余孽”；第三，他们都是民间地下组织，同样遭到清政权的全力打压；第四，双方相对体制内的力量来说其实非常弱小，再不同心同德几乎是死路一条。

但让初读者大惑不解的是，沐王府和天地会的关系却更像对手而不是盟友。比如，双方在《鹿鼎记》中的第一次交集非但不是携手“反清复明”，却发生了你死我活的革命路线斗争。

天地会的会员徐天川在一次反政府活动（殴打官员）中结识了沐王府的白氏兄弟，初见似乎也非常投契，还搓了一顿酒局。不过，明显喝高的双方在纵论“中国向何处去”时发生了严重分歧，简单来说就是天地会一方认为反清复明成功后应当由“唐王”的子孙当皇帝，沐王府一方却认为应当由“桂王”的子孙当皇帝。总之，从小里说，这可以说是一个革命成功后如何分配战利品的低俗问题；从大里说，也可以说是一个有关革命路线走向的高尚问题。当然，这更是一个创业还未启动，中国合伙人就已经因梦生恨的荒诞故事。

问题是，双方的争论没有停留在传说中不伤和气的理论探讨阶段，甚至也没有止于互相揭发人品而后爆粗进而绝交的阶段，而是径直发展到了大打出手直至出了人命——白氏兄弟的老大被打死了，徐天川也身负重伤。这样的公共政治讨论，戾气才叫重。

按照这样的节奏发展下去，沐王府和天地会本已濒临决裂了，这当然是让革命阵营的同志们感到“亲者痛，仇者快”的惨剧。幸好，天地会的香主韦小宝此时横空出世，利用自己在清朝体制内的高官身份，从狱中营救出了数位沐王府方面被捕的重要政治犯，从而暂时挽救了革命阵营的此次大分裂。

可笑的是，在之后天地会和沐王府的和解大会上，双方竟然再一次为了“拥唐”还是“拥桂”的路线问题发生了大规模争吵，双方辩手更是升级到了天地会的第一号人物陈近南，和内定为革命成功后新政权的“国防部长”（天下兵马大元帅）柳大洪。

陈近南之后说了一段很有水平的话：“咱们眼前大事，乃是联络江湖豪杰，共反满清，至于将来到底是朱三太子还是朱五太子做皇帝，说来还早得很，不用先伤了自己人的和气……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将鞑子杀光了，什么事不能慢慢商量？”

不过，沐王府的头号人物沐剑声却阴恻恻地回了一句，“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大有搞革命非常不急，先通过大鸣大放把路线问题商量好的意思。

最后，双方达成政治妥协，相约先除掉革命阵营的大叛徒吴三桂，哪方杀了吴三桂就算哪方掌握了路线真理。

既然说到这里了，我们或许可以得出一个观察革命阵营的负面结论。在《鹿鼎记》中，无论是沐王府和天地会，他们反清的主要抓手和成绩似乎不是在“反皇帝”的终极追求上，而是在“反老虎”上。

比如，平西王吴三桂。说他是大老虎，绝非牵强附会。韦小宝在吴三桂书房中与吴见面时就借他最喜欢的白虎皮“影射”说：“依小将看哪，这高高在上的是只小黄莺儿，只会叽叽喳喳地叫，没什么用，下面却是一只大老虎，威风凛凛，厉害得很。这只大老虎，自然是王爷了。”（接下去是——吴三桂心中一乐，随即心道：“他说这只小黄莺站在高处，只会叽叽喳喳，不管什么用，说的岂不就是小皇帝？”）

沐王府在《鹿鼎记》中的第一次出场就是斩首行动——派人进宫刺杀康熙，而最终目的，竟然不是“为杀康熙而杀康熙”，而是为了嫁祸给吴三桂。初读时很容易被搞糊涂，除掉康熙不就革命成功了吗，何必还要舍近求远地去嫁祸吴三桂，嫁祸吴三桂搞七搞八最后的目的不就是反清复明嘛。这哪里是借刀杀人，分明是借人杀刀呀。除非，沐王府革命的最终追求其实“仅仅”是杀吴三桂而已。

再比如，《鹿鼎记》中有所谓“杀龟大会”的盛大桥段，天下英雄高调地聚集在一块商讨如何除掉吴三桂。倒不是说杀吴三桂不对，但您在《鹿鼎记》中发现过什么群雄聚集商讨联合起义反清，或者是难度低点的刺杀康熙吗？

刻薄地说，《鹿鼎记》中正儿八经地刺杀过康熙的也就两拨人，一个是前朝长平公主（九难尼姑），一个就是无政府人士归辛树一家。更何况，归辛树那次刺杀康熙还是受吴三桂所“托”——用一句恶俗的流行语就是，体制内的权力斗争罢了。

天地会中尽管有陈近南这位大英雄，但并不比沐王府高明到哪里去。天地会在《鹿鼎记》中第一次正式亮相也是派人刺杀在狱中的鳌拜，这一革命目标甚至比对付吴三桂更为不堪，吴好歹还在台上当平西王，而天地会杀的鳌拜已经被康熙关到了“笼子里”，事后补刀又岂是什么英雄所为？

很大程度上说，无论是鳌拜还是吴三桂，尽管可以说是反清复明革命阵营的敌人，前者手上有革命者的血债，后者是革命的叛徒，但从“敌我分析”的立场来看，如果革命阵营劫狱放了鳌拜，令其东山再起和康熙内斗；或者说暗地里和吴三桂结成“抗清统一战线”，共同对付清朝中央政权，是不是对反清复明革命事业的最终成功帮助更大？或者说，革命同志们对付鳌拜和吴三桂是不是在实质上反倒是帮助了康熙清理门户？再或者说，沐王府和天地会最在乎的革命目标其实是鳌拜特别是吴三桂，而对付康熙和反清复明只是“口炮”而已？

当然，话虽这么说，我还是非常尊重沐王府和天地会的以上选择的，如果他们选择与魔鬼结盟，这个革命成功的意义又何在呢？我只是想说明，他们更在乎的是谁。

沐王府和天地会的纠葛已经够乱了，后来又出现了一个台湾郑家的势力（郑克塽和打手冯锡范）。按理说台湾郑家是天地会的幕后大老板，但因为郑家内部的权力斗争（陈近南是郑克塽大哥的人），郑家在大陆的代理人郑克塽反而处处和陈近南以及天地会为敌。最后竟然还出现了郑克塽暗杀陈近南的结局。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反清复明的革命阵营可以说分成了三大主要派系：天地会、台湾势力和沐王府，他们之间的内耗力度甚至要高于他们对付清朝中央政权的力度。另外，《鹿鼎记》中另有几派反清势力，比如，李西华所代表的李自成余部，洪安通的神龙教反清宗教势力，不过这些只“反清”不“复明”的势力当然就更没办法参与“反清复明”的革命统一战线了。

不仅没有统一战线，《鹿鼎记》还是一部无间道。韦小宝可以说是体制内外的双面间谍，神龙教宗教集团在韦小宝身边也曾卧底有方怡和小郡主，当然，最大的间谍赢家是康熙，他在天地会中潜伏的风际中最终戳破了韦小宝双面间谍集团。

套用以上的“革命史观”，韦小宝的形象可以定义为一个革命的投机分子。他一方面有着在体制内的清朝高官身份，一方面在体制外的革命阵营又身居高位。韦小宝还游走在革命阵营的各大派系之间，可以说是“反清统一战线”的唯一代表人：他是在天地会和沐王府两大势力中唯一一个都吃得开的人物；他通过杀鳌拜得到了民间冤案平反势力的青睐——被《明史》案害得家破人亡的庄家；他的老婆苏荃曾是神龙教教主夫人，他可以由此收服神龙教余部；他的老婆阿珂是李自成的女儿，可以由此交好闯王余部；他的师父九难是前朝公主，由此又沾上了朱明皇族的色彩。

韦小宝也可以定义为一个革命赞助人的“送饭党”角色，天地会青木堂的革命经费几乎由他一力承担，他一当上香主就在内部做送财童子；同时经常利用职权营救各个派系的反清复明同志。

韦小宝也可以定位为一个“友情大于意识形态”的人物，这一点几乎让韦小宝成为了书中最有人格魅力的革命领袖（陈近南太愚忠）。在政治与友情（义气）之间，韦小宝几乎每次都选择了友情，既不听从革命派的召唤与康熙决裂，也以自我放逐的姿态拒绝了康熙要求他剿灭天地会的旨意。

再扯开一点，《鹿鼎记》中的路线之争问题在《倚天屠龙记》中也有触及。在反元这个大是大非的政治问题上，明教和所谓的名门正派是有共同价值取向的，按理说，他们也应该是反元的政治盟友。但在政治实践上，明教和名门正派反而互相成为了最凶恶的敌人，双方死斗了数十年，蒙古人反而坐山观虎斗。要不是张无忌，名门正派们差点替元朝政权灭掉了明教这个心腹大患。

天地会应不应该和沐王府结成“统一战线”？反清复明的革命阵营要不要先搁置路线争论，不扯什么正本清源？我得承认，这篇文章一个问题都没有说清楚。

可以假装自己没读过金庸吗？

张明扬

借着金庸先生开笔一甲子（1955年2月8日）的时机，我开始严肃地思索一个问题：可以假装自己没读过金庸吗？

我们大约可以这样假装。

当有人聊到个人崇拜这个问题时，你要忍住不去想起《笑傲江湖》中“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的任我行，《鹿鼎记》中“文成武德，寿与天齐”的洪教主，《侠客行》中自称“大英雄、大豪杰、大侠士、大宗师”的白自在，《天龙八部》中“星宿老仙，法力无边”的丁春秋。为了不念及这些人，我看心中只有默念“主席、主席、主席”六字真言了。

谈人太危险了，那就聊国家吧，聊爱国主义。不好，爱国主义也不是保护伞，很容易脱口而出郭靖大侠的名言“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再不然，又想到了为了爱国抗金，连老婆都不愿意娶的王重阳。

还是别碰政治了，就聊聊爱情吧。金童玉女，闪，眼前满满的都是杨过和小龙女；那就憨男玉女吧，也不行，黄蓉一句“靖哥哥”的杀伤力太大了；王子狂追灰姑娘，别拿段誉不当王子，那完颜洪烈、杨康父子也是啊；公主女下嫁凤凰男，那不是还有西夏公主和虚竹、建宁公主和韦小宝吗；聊异地恋应该很现代吧，分居时间再长能和杨过、小龙女的十六年相比吗？

好吧，咱务虚，念句诗总可以吧，“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过过过，糟糕，这不是怨女李莫愁最喜欢念的口头禅吗？

也罢，既然忠贞的爱情都不能聊，聊聊劈腿总可以了吧。这可能就更有风险了，谁劈腿劈得过韦小宝和他的七个老婆啊，谁花心花得过段正淳和他的六个女人？

爱情和政治都不能聊，那就聊美食？赶紧打住，黄蓉的名菜“叫花鸡”和“好逑汤”等等太容易走火了。

恩，咱们上流社会还可以聊慈善嘛。聊聊可能还行，千万别实操，几个乞丐朝你走过来，能不想到丐帮吗？碰到面目姣好的女乞丐可能还会幻想其中有黄蓉。

看来只有聊社会新闻了，毕竟和武侠小说离得远。复旦下毒案？这个不行，聊深了难免会扯到西毒五毒教七虫七花散七心海棠生死符；那就聊最近最流行的黑龙江监狱裸聊？也不安全，令狐冲和任我行在西湖底牢房也聊天学功夫，《连城诀》的狄云也玩越狱来着。

得，啥都不能聊，咱装疯卖傻总行了吧。也不行，万一装的时候想起傻姑、欧阳锋、慕容复怎么办？

当然，还有最后一招，那就是躲起来，什么都见不到聊不到，就一了百了。可是，万一又想到杨过、小龙女的活死人墓怎么办，想到韦小宝“隐居”的通吃岛怎么办？

看来，我们已经陷入了金庸的十面埋伏，难以自拔了。

换一个更有忧患性的问题就是，如果你完全没读过金庸？

你可能会发现，你正陷入一个充满切口、黑话满天的陌生社交世界里。你的绝望就好像是一名良家妇女，懵懂地看着杨子荣和土匪甩着“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这样的哲学语言；抑或是一个只看过《新闻联播》的正派人，突然有一天不小心上了微博并且更不小心地关注了一堆公知们，发现他们写的汉字是另一个星球上的。

比如，读过金庸的和你抛出一句“鸟生鱼汤”时，你怎么会知道他是在拍你马屁；说“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时，你怎么会知道他是在装逼。

虽然刚刚六十年，但金庸小说的确已经像情花之毒一样，深入了我们这一代或者两代的语言系统、思想世界、生命记忆，乃至灵魂深处了。

我或许表达得有点夸张。很多人会觉得，不就金庸吗，不就那十几本书吗，真的能如此深刻地影响一代中国人？

这个问题可以这么回答。作为一个接受过正规教育的中国人，你确定自己没有被古典名著影响过吗，你知道你的“中国人”标签不仅是一个血统遗传概念，也是一个文化共同体概念吗？

说到一位娇弱灵秀孤高的女性时，你第一时间难道不会想到林黛玉吗？想要形容一个聪明绝顶的人时，“小诸葛”难道不是你的第一个意象？一个胖子朝你飞奔过来时，你难道想到的不是“天蓬元帅下凡”？一个有着无数绯闻的已婚之妇，难道不会让你想起潘金莲？

这些，都已经沉潜到中国人的国民意识之中。是否知道这些，可能决定你是一个文化意义上的中国人，或者仅仅是会说中文的黄种人。

中国人的语言系统和思维世界，千百年来就不断地稳固着以及更新着，不断有新的时代经典（小说、诗歌、民歌等等）加入，也不断有过气的经典在淡出，更有亘古未变的经典在一代代的诠释着何为中国人。而金庸是哪种经典，很可能不是最后一种，但最终怎么样，得看未来很多代中国人是否还会像我们曾经那样，以读禁书的热情那样读金庸。

如果你翻开《经济学人》《纽约客》这样的西方大牌刊物，精通英文本身并不能让你真正读懂他们，在这些文字背后，也有着西方上千年来的思想积淀：希腊神话、罗马神话、柏拉图、《圣经》、莎士比亚等等，这些经典也在传递着“西方何以为西方”这个古老密码。

至少就这六十年来说，金庸武侠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为重要的国民经典之一，这无关对其艺术成就的评定，重要的是，当郭靖黄蓉张无忌乔峰这些名字你永远无法忘记之时，当你将韦小宝作为“花心男人”的代名词时，金庸武侠就真的进入了当代中国人的思想世界与生命记忆，我们观看世界评说世界的某个角度也来自金庸。

六十年了，我们真的无法假装自己没读过金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