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卷一：海涯天劫

第一章 香兰含笑

　　一枚铜钱，外圆内方，翻转落定，铜绿间透出“嘉靖”二字。

　　掷钱的是一名账房，戴一顶破破烂烂的四方巾，穿一身青里泛白的旧布袍，衣衫凋敝，人却丰神。他双目如炬，盯着那枚铜钱沉吟，头顶古槐正茂，槐花点点，细白如星。

　　几个闲汉在一边赌钱，一个老汉连输两铺，咕哝两句，掉头赔笑道：“宁先生，这铜钱有什么好玩的，还不如借给小老儿翻本。”

　　账房摇头道：“这是卜卦，不是玩儿。”

　　老汉笑道：“你欺姓陆的没见识？补褂子当用针线，哪儿用得着铜钱呢？”伸手取钱，却被宁先生拨开，冷冷道：“这卜卦是算命，可不是缝衣裳。”

　　老汉道：“算命？算到了什么？”宁先生道：“算到一个乾卦。”老汉笑道：“钱卦？好哇，沾到这个‘钱’字，必是大富大贵的命了……”别的闲汉听了这话，都笑了起来：“陆大海你输疯了吧，一心只想到钱！”

　　宁先生也笑了笑，说道：“这话也不差，虽说此乾非彼钱，但《易经》卦辞有云：‘乾：元，亨，利，贞。’元亨利贞就有大富大贵的意思。这一卦，变爻落在‘初九’，‘潜龙勿用’乃是阳气潜藏之势，势如神剑在鞘，光焰敛藏，不出则已，出则威服四方。”

　　一干闲汉听得连连眨眼。陆大海笑道：“管他什么铜钱卦，元宝卦，这钱么，到了手才是真的。”自褡裢中抖出两文钱，两眼睁圆，厉声道，“爷爷豁出去了，来，都押小。”

　　当庄的闲汉嘻嘻一笑，正要摇骰子，陆大海却道：“慢着。”庄家道：“怎么，怕了？”陆大海怒道：“放屁，爷爷怕过谁？我一抬头，天也捅个窟窿，跺下脚，地也得抖三下。想当年我出海去流求、扶桑、高丽、苏门都剌的时候，你小娃儿还在妈肚子里撒娇呢！”

　　庄家被一番抢白，脸涨通红，几欲发作，但想此老脾气虽坏，赌品却高，几乎从不赊欠赌债，若是破了脸，没的断了一条财路，只得冷笑道：“陆大海你厉害，到时候输了可别向我小娃儿借钱。”

　　陆大海一听，登时后悔，但大话出口，好比覆水难收，无奈哼了一声。忽听宁先生问道：“老爷子出过海？”

　　“干过好多年呢！”陆大海陡然来了精神，“后来闹起倭乱，赔光了本钱。回到中土，朝廷又厉行海禁，杀了无数船家，剩下的船家要么投奔倭寇，要么做了海贼。小老儿一无本钱，二不想为贼为寇，只好当个穷打渔的。不过俗话说得好，缩头乌龟最长命，想我那些同伴，要么被朝廷抄家杀头，要么被贼寇丢到海里喂了鱼，算来几十个人，活到如今的也只有小老儿我了。”

　　宁先生默然一时，叹道：“老爷子这话深合 ‘无为保身’之道。竞利逐名本是杀身之由，安贫乐道方为远祸之法。”

　　陆大海笑道：“宁先生你说的全是大道理，小老儿听不懂。但先生会算命，不妨算算，小老儿这一铺是输是赢？”

　　宁先生将手中铜钱连撒六次，说道：“这次为坤卦。变爻在‘上六’，爻辞曰：‘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他见陆大海瞠目不解，便笑道，“也就是说，阴气一旦过于旺盛，势必威逼阳气，阴阳二气难免大战一场。只不过自古阴不胜阳，邪不压正，老爷子这一铺败多胜少，若宁某卦象无差，当败在‘六五’之数。”

　　陆大海听得惊疑，众闲汉却已嚷着下注。庄家抓起竹筒一阵摇，突然掀开，众人屏息一瞧，却是一个六点，两个五点。众人无不吃惊，陆大海更是傻眼。那庄家一面收钱，一面笑道：“六五，六五，一六二五，宁先生真是铁口直断。哈哈，陆大海，还赌么？”

　　陆大海一翻褡裢，却是空空，转头望去，那账房已然去远了。陆大海啐了一口，骂道：“晦气，这酸丁竟生了一张乌鸦嘴。”

　　“你先别骂。”庄家龇牙冷笑，“这个宁先生可惹不得。你说，姚家多大的产业，家里的金山银山，几个账房算得糊涂，谁又没挨过胭脂虎的嘴巴？可自从宁先生来了，那算盘上就似住了神仙，一个月不到，别的账房统统卷铺盖滚蛋。如今姚家流水似的银子，都从他的十个指头上过去。如此一来，姚大官人还不当他是宝贝？你敢骂他，当心胭脂虎听到，撕了你的嘴！”

　　众闲汉均笑，陆大海却琢磨如何向众人借钱翻本。突然间，远处鼓乐大作，众闲汉一听，鼓噪起来：“姚家的戏班子来了，去瞧，去瞧。”将赌具一卷，一哄而散。

　　陆大海翻本无望，提起鱼篓，悻悻走了一程。俄尔，云色转浓，东南风起。他曾经出海，善辨风色，急向一棵李子树下趋避，站立方定，大雨刷刷而至，在地面上激起点点烟尘。

　　雨正急，忽有一名灰衣汉子披发袖手，背负一个包裹，孤零零漫步走来。陆大海心热叫道：“朋友，紧走两步，来这里躲避。”

　　那人不紧不慢，走到李子树前，忽地抬起头来，露出本来面目。陆大海惊得倒吸一口冷气，原来那人两眼空洞，面目苍白浮肿，绝似一具水中的浮尸。

　　“姚家庄还远么？”灰衣人开口说话，语调阴沉，一字一顿。陆大海心想这人不仅鬼模鬼样，嗓子里也透着一丝鬼气，支吾两下，小声答道：“往西去五里就是。”那人两眼一轮，一转身，蹒跚走了。

　　陆大海呆望那人背影，忽地惊觉，这人行走雨中，衣发鞋袜却很干爽，再一看，他身后的包裹之下，衣衫忽高忽低，似有龙蛇起伏，但凡雨水滴落，转瞬消失无痕。陆大海惊得目定口呆，望着那人消失在风雨之间。

　　那雨来去均快，很快云开日出。陆大海抖去雨水，失魂落魄地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一事，转身来到李子树下，攀住树干，“哗啦啦”摇下来十几个又青又大的李子。

　　刚刚塞入褡裢，忽听一声轻笑，陆大海一惊转身，只见一名女郎，碧眼桃腮，雪肤绿发，竟是少有的西洋夷女。

　　陆大海向日出海，也曾遇上过几个夷女，如此美貌者却是头一次见到。但见夷女容貌虽奇，却穿一身江南时兴的红罗衣裙，怀抱一只波斯猫，通体赛雪，慵懒可爱。

　　“老人家，”女子一口官话清脆爽利，“你知道姚家庄么？”陆大海听得暗暗称奇，口中答道：“不远，往西五里。”

　　夷女笑道：“多谢。”一边说，一边轻抚波斯猫的颈毛。那波斯猫侧头瞧了陆大海一眼，蓝幽幽的眼珠里竟有几分阴鸷。

　　陆大海没的心头一寒，忽听那夷女吃吃笑道：“北落师门，别拧淘气。”伸手在猫儿颈上挠了两下，猫儿吃痒缩身，耷下眼皮。陆大海心头的那股寒气至此方散，唯觉有些迷糊。

　　夷女又笑了笑，说道：“老人家，再给你提个醒，这路边的李子吃不得。”陆大海怪道：“怎么吃不得？”夷女嘻笑不答，向西走了，她举步舒缓，落足时却在一丈之外。陆大海生恐眼花，揉眼再瞧，夷女忽地没了踪影。

　　“乖乖，姓陆的流年不利，白日里遇上了女鬼？”陆大海背脊生汗，手脚发冷，心头大犯迷糊，无论怎样都集中不了精神。

　　恍恍惚惚地走了一阵，穿过一条小道，咸湿的微风阵阵吹来。陆大海举目望去，沧海无极，云垂天外，不自禁心怀大旷，纵声长啸。

　　啸声未绝，忽听有人笑道：“爷爷回来了？”陆大海一转眼，只见长沙远岸，危崖高耸，崖上搭了一座茅屋，屋前一个布衣少年正在修补渔网，见了他，放下活计，起身迎来。

　　陆大海笑道：“渐儿，你好。”少年十七八岁，肤色微黑，眉清目秀，闻言叹道：“我很好，爷爷这么客气，却有些不太好了。”陆大海被他盯着，如芒在背，浑身都不自在。

　　少年又问：“卖鱼的钱都输光了吗？”

　　“哪里话？”陆大海涨红了脸，“我换钱回家，走在路上，忽见有卖李子的，便给你买了几个解渴。”说着，从褡裢里掏出一颗李子，塞进少年手里。少年迟疑接过，咬了一口，只觉酸苦难言，几乎吐了出来。原来，李树生在路边，无数行人经过，果实却丰硕如故，究其原由，皆因太过酸苦，以至于无人问津。

　　陆大海目不转睛地望着少年，见他眉头微皱，继而舒展开来，一颗心才算落了地，忽听少年问道：“这钱都换了李子？”陆大海呵呵一笑，摸着少年的后脑说道：“我儿就是聪明，一猜便着。怎么样，李子好吃么？”

　　少年点头道：“这李子又大又甜，实在好吃。只是吃果子填不了肚子，下回有上好的糯米糕儿，你给我买两个？”陆大海一愣，讪讪笑道：“不错，你瞧我这记性，兴头一来，钱都换了李子，居然忘了买米。”少年一言不发，默默低头补网。

　　陆大海袖手闲了半晌，忽听腹中雷鸣，望着满袋李子，不觉满口生津，心想孙儿说了这李子好吃，不妨吃两个充饥。当即掏出一个，刚塞入口，老脸皱成一团，忙将果肉吐了出来。

　　少年回头一看，失声笑了起来。陆大海只恨入地无门，羞了时许，寻话道：“渐儿，今儿回家的时候我遇见两件奇事，跟你说说。”少年头也不抬，说道：“这次是猩猩抢衣服还是夜叉逼赌？”

　　陆大海早年出海游历，见闻过许多珍怪方物，是以每次输光了钱，不免借些奇闻怪事搪塞。比如某次输光了衣裤回来，便说猩猩模样像人，更爱穿人类衣裳，自己回家途中，遇上了一群猩猩打劫，不仅衣裤不保，钱也一并遗失了；要么就是路过海边，突然波分浪裂，跃出一只夜叉，一意逼赌，陆大海抗不过，只得慨然与之一搏，那夜叉是妖非人，神通广大，自个儿输个精光，那也是理所当然的。除此之外，还有海鸥成群，啄光了换来的米面；蛟龙聚宝，专一偷人钱袋，拖到洞窟收藏。总而言之，也难为这老东西鬼话连篇、层出不穷了。

　　故而听这少年一说，陆大海面皮微微发烫，所幸肤色黝黑，稳稳盖住羞色。正想说那两件怪事，忽觉脑中空空，什么也想不起来，他苦思良久，一拍额头，大叫：“糟糕，爷爷年纪大了，好端端的事儿，怎么就想不起来了？”

　　祖父生性无赖，少年见怪不怪，听了只是一笑，并不放在心上。陆大海饥肠辘辘，掀锅搜灶，粒米未见，忍不住问：“渐儿，没吃的么？”少年道：“等你买米下锅呀！”陆大海一愣，支吾道：“有鱼么？”少年又说：“你不是卖了吗？”

　　“你不用跟老子怄气。”陆大海恼羞成怒，“把网给我，我去捞两条鱼，好歹填饱肚皮。”

　　少年叹道：“你没瞧见网被鱼钻破了吗？”陆大海无计可施，气哼哼踱了两步，忽地拍手笑道：“不打紧。我听镇上人说，今日是姚大官人的寿期。姚大官人大摆寿筵，咱们去道个贺，没准能赚一顿好的。”说到这儿，仿佛寿筵上的山海珍馐均是眼前之物，禁不住连吞口水。

　　少年摇头道：“姚家的人又凶又坏，他让你进门才怪！”陆大海道：“今时不同往日，只要老汉我说两句‘寿比南山，福如东海’，再作两个揖，磕两个头，即使坐不上正席，得些残羹剩饭也是好的。”

　　“那不是做叫花子么？”少年皱了皱眉头，“我可不去。”

　　“装什么假清高？”陆大海跌足大怒，“你是太子爷吗？是公子哥吗？你不去，我老叫花子去。”说完径自去了。

　　少年埋头织网，待陆大海去远，方才放下渔网，自怀里取出一串用贝壳结成的项链。链上的贝壳大小不一，有海螺，亦有扇贝，均被细细打磨，映日一照，珠光润泽。少年瞧了半晌，从脚边取来一块白石，将一只海螺蘸了水，在石面上反复碾磨，不多一会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碾磨未毕，忽听扑翅声响，有人尖声叫道：“陆渐，陆渐。”少年抬头望去，挂渔网的撑竿上立了一只白色鹦鹉，生得素羽流辉，喙若涂丹，两眼有如黄玉点漆，一转之间，灵气逼人。

　　“练剑啦，练剑啦。”白鹦鹉叫着飞出丈余，见他不曾跟上，又停在一块礁石顶上，歪着头叫道，“陆渐，陆渐。”

　　陆渐说道：“傻鸟儿，别催。”将贝壳项链对日照了照，嘴角现出一丝笑意，跟着起身走到屋后，从一块礁石下抽出一口木剑。剑长三尺，多有缺痕，却是久经磨损的一样旧物。

　　白鹦鹉飞在前面引路，陆渐挂剑在腰，跟随数里，遥见一座密林，含烟抱石，森秀蓊郁。

　　陆渐越近林子，心头越是慌乱，步子不觉慢了下来。白鹦鹉嫌慢，歇在一棵树上，连声催促：“陆渐，陆渐。”

　　叫声才起，树林中白影晃动，闪出一名丫髻少女，生得肌肤胜雪，发如堆鸦，年未及笈，容貌却已极美。她着一身白碾光绢珠绣金描挑线裙，束一条白玉镶翠彩凤文龙带，钗如天青而点碧，珥似流银而嵌珠，便是一双绣鞋也是金缕银线，绕着五色牡丹。

　　白鹦鹉一拍翅膀，落在那少女肩头，佳禽美人，相映成趣。陆渐面红心跳，支吾道：“小兰，你好。”少女嘴角微翘，半笑半嗔：“才不好，等你老半天了。你是不是不想见我，走得慢腾腾的，还要白珍珠催你？”

　　陆渐急道：“哪里话，我……我做梦都想见你。”小兰含笑道：“当真？”

　　“当真。”陆渐低眼瞧着脚尖，不敢与那女子对视。

　　“傻子。”小兰瞪他一眼，“还不进来？”

　　二人来到林间空地，一株大槐树下也倚了一口木剑，制式与陆渐的相类，只多一条五色剑穗。剑旁搁了一个大红葫芦，小兰拿起葫芦问：“渴不渴？”陆渐点头道：“有一点儿。”小兰抿嘴一笑，将葫芦递给他道：“尝尝！”

　　陆渐接过，拔塞一尝，面露讶色。小兰笑道：“怎么样，好喝么？”陆渐怪道：“这水怎么甜丝丝、酸溜溜的，还有……还有一股香气，嗯，像是桃子，又像是梨……”

　　“傻子。”小兰微微一笑，“这是桃儿膏和着蜂蜜水兑的，自然是甜丝丝、酸溜溜的了。”陆渐脸一红，放下葫芦道：“喝水就是喝水，还用这么多弯曲？”

　　小兰啐了一口，骂道：“土包子，就知道喝清水、吃白饭。”陆渐微一犹豫，说道：“小兰，我……我……”手伸到怀边，欲摸项链，又觉犹豫。

　　小兰一整容色，忽地拾起那口带穗木剑道：“废话不说，今天我学了几记新招。你瞧仔细了，千万不要转眼。”当下摆出一个式子，左画三圈，右刺一剑，“这一招叫做偷鸡摸狗。”陆渐久未进食，浑身乏力，但为讨好少女，故又强打精神，依法使了一遍。

　　小兰又道，“再瞧这一招‘刺麻雀’。”忽地高高跃起，凌空刺出四剑，飘然落地，说道，“这一剑练得好，一纵之间，能刺一十三剑。”

　　陆渐依样跳起，才刺一剑，第二剑尚未刺出便已坠地。他只羞得面红耳赤，偷眼望去，少女扁起红润小嘴，杏眼里大有嘲意。

　　小兰轻哼一声，说道：“陆渐，你怎么总是慢腾腾的。走路慢，使剑更慢，我早跟你说过了，这路剑法一定要快，快到斩断流水才好。像你这样，连一根牙签也斩不断呢！”

　　陆渐受她一顿数落，唯有点头称是。小兰又道：“这些天你全无长进，再这样下去，怎么陪我练剑？”陆渐心中一急，冲口而出：“我一定用心的！”

　　小兰白他一眼，说道：“也好，我再信你一次。”说完又演四招，分别是“蘑菇大树”、“吹风下雨”、“白马翻山”、“马毛鸟羽”，一招快似一招。陆渐忍着饥饿，凝神瞧罢，依样画葫芦一一使来。

　　天幸这四招并不太难，是以未曾犯错，小兰也觉满意，笑道：“今天就教这六招，你回家好生练习……上次我教你的招式你练得怎么样了？”陆渐道：“都练好了。”小兰道：“很好，咱们来拆解拆解。”

　　两人摆好架势，对起剑来。小兰出剑如风，一招未绝，二招又出。陆渐被她的快剑逼得手忙脚乱，顷刻间连中三剑。木剑虽不致命，中剑处却很疼痛。又拆数招，小兰一剑刺来，陆渐挥剑去格，“笃”的一声，两剑相交，陆渐忽觉小兰的剑上生出一股黏劲，顿时虎口酥麻，木剑脱手飞出。

　　小兰咯咯笑道：“怎么样，你服不服？”陆渐忙道：“心服口服。”小兰听了，绽颜而笑。陆渐见她眼波流动，玉颊生辉，心中也觉十分喜乐。

　　“陆渐，”小兰忽有忧色，“五天前你还能挡我五十招，今天怎么只能接三十招呢？”陆渐想了想，说道：“你出剑快了，力气也变强了。”

　　小兰呸了一声，说道：“不是我快了强了，而是你慢了弱了，你偷懒耍滑，没有好好练剑。”陆渐忙摆手道：“不是，我天天都练的。”

　　小兰说道：“那就是你练得不勤。从今日起，你必须加倍练习。”陆渐迟疑道：“小……小兰，我要打渔补网，又不能让爷爷看见……”小兰嗔道：“你不想陪我练剑了？”陆渐见她露出刁蛮神色，无可奈何，低头不语。

　　忽听一声嘻笑，有人说道：“好奸猾的丫头，小小年纪就会骗人。”小兰应声变色，仗剑喝道：“是谁？”四顾不见有人，但听声音清软，却是一个女子，

　　那女子又笑道：“傻小子，你知道她为何五天工夫忽就快了强了？”陆渐道：“她练得比我勤，自然快了强了。”女子叹了一口气，说道：“小子，你傻得可以，她比你练得勤不假，但却不是主因。主因是她将家传的‘玉髓功’练到了第二重，内功有成，自然快了强了。她教你练剑，却不传你内功，傻小子，你难道不知道‘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么？”

　　她说话之时，小兰持剑飞奔，可那声音忽东忽西，忽南忽北，始终游移不定。小兰追踪不得，气恼万分，听到这里，忍不住掉头喝道：“陆渐，捂住耳朵，别听她胡说。”

　　“你才是胡说呢！”那女子笑道，“你教这傻小子剑术，不过是让他做你练剑的靶子。你说，你跟他说的话，又有几句是真的？”陆渐听得迷糊，小兰却已跌足喝道：“你胡说，有本事就不要做缩头乌龟！”

　　女子轻声冷笑，红影一闪，两人眼前多了一个绿鬟朱颜、碧眼如水的美貌夷女，怀抱一只波斯猫，双颊生晕，似笑非笑。

　　小兰喝道：“番婆子，你在说话？”夷女笑道：“是呀，怎么着？”

　　“吃我一剑。”小兰挽剑便刺。夷女笑道：“刺麻雀么？”话音才起，小兰虎口剧痛，“咔嚓”一声，木剑折为两段。

　　她纵身后掠，定睛看去，半截木剑嵌在一棵大树上，不由好生惊愕。她心想自己明明刺的是那夷女，怎么会刺中树干？慌忙掉头，却不见了夷女的影子，只听笑语远远传来：“傻小子，你可要留心，不要被这丫头卖了还帮她数银子。”

　　小兰花容惨变，失声叫道：“你……你会妖术？”夷女咯咯娇笑，笑声渐远，不可再闻。

　　小兰恨恨一顿足，瞪着陆渐道：“你信她还是信我？”陆渐不假思索道：“自然是信你，我又不认得她。”小兰见他答得爽快，心满意足，破颜笑道：“算你老实。”她想了想，又问，“我明明刺的是那番婆子，怎么会刺在树上呢？你在旁边可瞧见了什么？”

　　陆渐道：“你明明是刺树，又哪儿刺人了？”小兰奇道：“你说我出剑之时便是刺树？”陆渐点了点头。

　　小兰沉思半晌，始终不得要领，只得道：“番婆子果然会妖术。”说罢，拾起一根树枝，“咱们再来拆招。”忽见陆渐两眼呆滞，心中好生不快。

　　原来，陆渐比过一轮剑，肚里越发饥饿。他正当成年，食量本大，此时身子软弱空虚，脑子空白麻木，直待小兰用树枝捅了两下，他才勉力提剑，可是不出三招，就被小兰敲掉木剑，抵住咽喉。

　　小兰不喜反怒，将树枝一掷，大声道：“陆渐，你不耐烦陪我练剑么？好呀，我找别人去。”眉眼泛红，掉头便走。陆渐慌道：“小兰，我……我……”情急间脱口而出，“我没吃饭，没……没气力。”

　　小兰止步回头，瞪他半晌，忽地扑闪双眼，咯咯笑了起来。陆渐羞得手足无措，气道：“有什么好笑的？”

　　小兰喘息已定，才说：“傻哥哥，你别生气，饿了怎么不说？”陆渐道：“我说不比剑，岂不扫了你的兴？”小兰道：“你大可先吃饭再比剑呀。”陆渐咬了咬嘴唇，低头道：“我……我没饭吃……”

　　小兰望着陆渐，心中一阵茫然。她生于豪富之家，从来不知食不果腹的滋味，见陆渐神态可怜，芳心一软，叹道：“罢了，你跟我来。”陆渐道：“去哪里？”小兰将那只白鹦鹉招来说道：“你别多问，跟着我就是了。”

　　陆渐不敢多问，随她走了里许，出了密林，遥见飞檐耸壁，不觉讶道：“这不是姚家庄吗？”小兰道：“你呆在这儿，哪儿也别去。”陆渐答应。小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记住，与我相会练剑的事绝不能告诉别人，要是说了，我一辈子也不理你。”

　　陆渐笑道：“这话你说了一百遍了，我对天发誓还不行吗？”小兰微微一笑，绕过一带围墙，消失不见。

　　陆渐闲着无事，便坐了下来，想到小兰临走时的笑脸，心中温暖。忽又想起，他认识小兰已有两年。记得还是前年中秋，陆大海喝多了酒，早早睡熟，陆渐独自一人，百无聊赖，顺着海滩漫步。忽见海边有一道人影晃动，定睛看时，却是一名冲龄少女在圆月下迎风舞剑，姿态曼妙，风韵清绝。陆渐瞧得心动，也忍不住拾起一根枯枝，学着她纵跃刺击。

　　这么一个舞，一个学，足有半个时辰。少女忽然收剑转身，嗔怪道：“臭小子，你再偷瞧我练剑，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陆渐原本童心偶发，随意玩耍，但那少女笑容之美，竟是他生平未见。一时只觉圆月失色，群星暗淡，大海的波涛也似悄然无声。他所能做的，就是凝望那少女，呆呆站着，直到对方的剑身打中他的脑袋。

　　那晚之后，陆渐终于知道少女名叫小兰，喜欢练剑，却苦于无人拆招。陆渐听了，自告奋勇陪她练剑。从那以后，小兰的剑法越练越好，和陆渐比剑总是胜出。久而久之，陆渐也并非没有取胜之机，只是就算发觉了小兰的破绽，也不忍将木剑加诸其身。

　　这么多则月余，少则数日，两人总要相会一次。初时，总是小兰趁陆大海不在时来寻陆渐，后来她养了一只白鹦鹉，取名“白珍珠”，临会时让鹦鹉来唤陆渐。陆渐也渐渐明白，小兰与自己有许多不同，比如每次出现，她总是华服灿烂，珠玉满身。只不过这妮子口风极紧，从不吐露家世，她既不说，陆渐也不好多问。

　　想到这里，陆渐伸手摸出贝壳项链，心头大为忐忑：“小兰见惯了珠宝玉石，这条贝壳项链不值一文，她若见了，会不会取笑我呢？”想着暗暗发愁，几乎忘了饥饿，直待有人踢他后背，方才醒觉过来。转眼一瞧，却是一个小丫头，见他抬头，便将手中的朱漆食盒重重一扔，努嘴道：“喏，给你的！”陆渐一愣，诧道：“小兰呢？”

　　“谁是小兰？”小丫环见他衣衫破旧，面露嫌恶，退后两步才说，“这是厨房的朱大婶让我给你的。”

　　陆渐莫名其妙，又问：“小兰让朱大婶托你给我的吗？”

　　“小兰？”小丫环啐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朱大婶就是朱大婶，不是什么小兰。还有，这儿是姚家庄的墓地，庄外人不许久留，当心胭脂虎把你当成盗墓的小贼，打断你的狗腿。”

　　陆渐掉头四顾，果见许多土冢石碑，心头没得生出寒意，忍不住问道：“你是姚家庄的人么？”小丫环道：“是又怎么着？”陆渐心一热，几乎冲口而出：“小兰也是姚家庄的么？”可是话到嘴边，终究忍住，又见小丫环啐了一口，一溜烟跑了。

　　陆渐揭开食盒，香气扑鼻而来。细瞧时，鸡鸭鱼肉菜蔬俱全，鸭子涂了蜂蜜，鳗鱼雕成花瓣，做法考究，生平未见。正想动箸，他忽又想起祖父，一时忍住，提盒走向庄前。还未走近，忽见一群闲汉围在门口，陆大海也在其中，只是年老体衰，被众人挡在外面。

　　陆渐扯住他衣角，叫了一声。陆大海回头见他，怒道：“干吗？”陆渐笑道：“爷爷，还没坐上席吗？”陆大海怒道：“坐个屁，姓姚的狗眼看人低，不让我进去。”陆渐道：“残羹剩饭也没有？”陆大海道：“筵席还没开，哪儿来的残羹剩饭？”说到这儿，吹起胡须，“你这猴儿，来瞧我的笑话吗？”

　　陆渐忍住笑道：“我来接你回家吃饭。”陆大海面露狐疑：“不是说没饭吃吗？”陆渐举起食盒，陆大海两眼发亮，夺过一瞧，垂涎三尺，撕下一块鸭肉，放在嘴里大嚼。几个相识的闲汉回头瞧见，发声喊，围了上来。陆大海慌忙抱住食盒，拔腿便跑，没跑两步，忽被人在脚下一勾，扑地便倒，饭菜尽数打翻。

　　陆大海摔得鼻青脸肿，望着一地佳肴，心中之痛更胜脸鼻，不由大吼一声：“贼厮鸟，绊你祖宗。”一骨碌爬起来，正要挥拳，忽地目定口呆，拳头停在了半空。

　　陆渐赶上来，只见前方六个青衣庄丁围着一个体态丰满的浓妆妇人。妇人容貌平常，颌下一颗豆大黑痣，三角眼精光乱转，透着一股浓浓的戾气。

　　陆大海被她一瞅，浑身发软，弯腰笑道：“管家奶奶，您好！”

　　“你倒是骂呀！”妇人笑眯眯地道，“谁是贼厮鸟，谁又是祖宗了？”

　　陆大海忙笑道：“贼厮鸟是小人，奶奶是祖宗。”妇人笑道：“我有那么老吗？”陆大海笑道：“奶奶怎么会老，刚才一晃眼，我还当遇上谁家的大闺女呢！”妇人失笑道：“你这老东西，倒会转圜。”

　　陆渐认得这妇人是姚家庄的总管，方圆百里内第一号跋扈刁钻的人物。因为她待人狠如老虎，故而人称“胭脂虎”，叫得久了，至于她本身姓名，竟是无人记得。陆渐虽知胭脂虎的厉害，但见祖父一副卑下嘴脸，深感气闷，一拽陆大海，低声说：“爷爷，我们走。”

　　“往哪儿走？”胭脂虎微微冷笑，“把那食盒拿过来。”身边的庄丁拾起食盒，胭脂虎接过瞧了，冷冷道：“陆大海，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去年伤了人、坐了牢也不知悔改，今天倒好，敢来太岁头上动土？”

　　陆大海莫名其妙，挠头道：“奶奶这话，小人听不明白。”

　　胭脂虎拿过食盒，指着盖子上一个朱砂小字道：“这个字你认得吗？”陆大海赔笑道：“奶奶这是考较小人了。说到认字，小人只认得自家姓氏，这个字既不像陆，也不像大，更加不是一个海字。您说，小人如何认得？”

　　胭脂虎笑道：“老滑头却会装呆，也罢，我指点你一下，这是一个姚字，姚家庄的‘姚’。至于这个食盒，却是我庄里的东西，只不知你是怎么偷出来的。”

　　陆大海脸色发白，陆渐的脑袋“嗡”的一声，凭空大了几倍，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陆大海笑道：“这食盒的确是小老儿从贵庄偷来的，既然被奶奶发觉了，要打要杀要报官，小老儿全凭处置。”

　　陆渐大惊，正要说话，忽被陆大海劈头一掌，打了个趔趄，只听他厉声道：“死猴儿，拽着老子做什么，还不滚回家去？”

　　陆渐一呆，忽听胭脂虎冷哼一声，说道：“老家伙跟我装光棍么？把他给我捆起来。”

　　几个庄丁一拥而上，陆渐的脑中一片空白，眼见几只手抓到祖父身上，心一急，忘了身在何处，拔出木剑，使一招“蘑菇大树”，身子下蹲，剑往上撩，耳听几声惨哼，庄丁龇牙咧嘴，纷纷缩手。其中一人颇为悍勇，左手缩回，右手狠狠一拳，打向陆渐面门。

　　陆渐退后半步，双手握剑，右手大拇指按着剑柄，将木剑拨得微微左偏。那庄丁一拳打来，拳头就似送到剑尖，顿时大叫一声，向后跃出，低头一看，中剑处鲜血长流。

　　众庄丁如梦方醒，纷纷散开，将陆渐围在当中。陆大海眼见一祸未平，一祸又生，不觉惊惶失措，连声道：“有话好说……”话没说完，忽听胭脂虎喝道：“且慢。”她分开众人，面上如罩寒霜，厉声道：“小子，这两招剑法谁教你的？”

　　陆渐尽管得手，一颗心却扑通乱跳，听这一问，心想小兰千万叮嘱，不可说出与她相会的事，可他不善撒谎，支吾半晌才道：“没人教我，我随手乱刺的。”

　　胭脂虎冷笑道：“这第一招是‘芝兰玉树’，第二招是‘明珠弹雀’，都是‘断水剑法’的招数，你欺我不认识吗？”

　　“不对不对。”陆渐摆手道，“这第一招叫做‘蘑菇大树’，第二招叫做‘泥丸子打苍蝇’。什么‘断水剑法’，我没听说过。”

　　胭脂虎怒极反笑：“好小子，不但偷学了剑招，还变着法儿侮辱我姚家的剑法。好啊，我今天便剖开你的肚子，瞧你有几个胆子。”

　　陆渐见她三角眼中精光转动，没由来周身发冷，他不知这是对方杀气涌来，情急间，双手把剑，剑尖微挑，斜指东南。

　　胭脂虎冷冷道：“这一招是‘射斗牛’。”陆渐摇头道：“这叫‘举棒打牛’。”胭脂虎又好气又好笑，骂道：“臭小子，你倒会消遣老娘，谁教你这么些混账名儿？”

　　陆大海见事情越闹越大，任由陆渐使性弄气，只怕会惹出更大祸事。他心中一急，忽地扑向陆渐。陆渐一心提防胭脂虎与庄丁，万没防着祖父，忽觉虎口一震，已被陆大海攥住木剑。他急忙回夺，奈何虽擅剑术，气力却不济，只一下，便被拽了个踉跄。

　　众庄丁一拥而上，陆渐不能用剑，便与常人无异，只一下就被按住。陆大海也被两个庄丁摁倒在地，大声叫嚷：“管家奶奶，小孩子不懂事，要打要杀，冲我老汉来……”直到被一个庄丁抽了几个嘴巴，他才清净下来。

　　胭脂虎淡淡说道：“寿筵在即，诸事繁忙，先将这两个泥腿子押到庄内关押，待我禀明庄主，再来定夺。”说罢，扭腰摆臀，扬长去了。

　　众庄丁闻令，用腰带将陆氏祖孙捆了，推入庄内。庄丁们多少吃了陆渐的亏，心有怒气，纷纷饱以老拳，揍得陆渐浑身青肿，嘴角淌血。

　　二人被带到一座石牢，众庄丁将之掀入，关上铁门。陆大海凑到门前，大叫冤枉。陆渐又饿又疼，说道：“爷爷，别叫了，这也不算冤枉。”

　　“不冤枉么？”陆大海怒道，“难不成你真的偷了食盒，还会什么断手断腿的剑法？”

　　陆渐低头不语，心道：“倘若这剑法真是姚家庄的剑法，小兰又是从哪儿学来的？难不成她也是姚家庄的人？她若是姚家的人，又为何将剑法教给我呢？”想到这儿，他连连摇头，心想姚家没一个好人，小兰又怎会是姚家庄的人？再说了，她传的剑招、名称和胭脂虎说的不同，绝不是什么‘断水剑法’。一时间，陆渐心乱如麻，理不出半点儿头绪。

　　陆大海见他神色愁苦，忍不住问：“渐儿，你有什么事瞒着我？”陆渐抬头欲言，但想到小兰嘱咐，又把话咽了下去。陆大海问那食盒来历，陆渐也不肯说，陆大海知道这孙儿自小倔强，他若不肯说，任是如何打骂也休想让他吐出一个字来。

　　不多时，忽听有女子在外说道：“总管奶奶说了，把这两个泥腿子押到书斋去，老爷要亲自拷问。”

　　负责看守的庄丁嘻嘻笑道：“六儿姑娘，就这么走了？也不陪我多说几句话儿。”丫环啐了一口：“别动手动脚的，当心管家奶奶瞧见了，剁了你的狗爪子。”庄丁笑道：“索性我求求管家奶奶，把你赏给我暖被窝好了。”丫环冷笑道：“做你娘的清秋大梦，你敢打这种混账主意，我跟你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两人调情打诨，闹了一阵，待那丫环去后，庄丁才提出二人。经过几道院门，未至书斋，早有小丫环迎出来，说道：“老爷说了，将老的放了，小的交给我带进书房。”

　　陆大海急道：“干吗只放我？他不走，我也不走。”说罢，蹲在地上。那庄丁大怒，连踹带踢，大声呵斥。

　　小丫环又道：“老爷还说，前庄人多，出入不便，从庄后侧门出去就好。”庄丁一心在这丫环面前逞威，连打带骂，拖着陆大海前往庄后不提。

　　陆渐见祖父被释，心怀大宽：“如此正好，今日的事全都怪我，不可连累了爷爷。”忽听小丫环说道：“臭小子，你放老实些，若想逃走，瞧我怎么收拾你。”陆渐冷冷道：“大不了一死。”丫环冷笑道：“你死到临头还充什么好汉？”

　　到了书斋前，丫环推门喝道：“进去。”大力一推，陆渐踉跄入门，只听“砰”的一声，门从后面关上。他定了定神，但见一缕天光射入，照在书桌边一人脸上，那人手捻鬓发，美目含笑，这笑容陆渐再也熟悉不过，不觉惊喜叫道：“小兰，是你？”

　　小兰苦笑道：“若不是我，你就死了！”说罢，给他解开束缚。陆渐如在梦里，喃喃道：“小兰，你教我剑法、给我食盒的事，就算他们打死我我也不会说的。”

　　小兰流露出一丝感激，点头道：“陆渐，你陪我练剑，又替我保守秘密，我……我很承你的情。”陆渐道：“这算什么，你吩咐的事，我死也要做到。”小兰望着他，不知怎的，秀目中聚起蒙蒙水光，忽地别过头去。陆渐见她香肩微耸，似在哭泣，顿时慌了神：“怎么了？我做错事了么？你……你别哭，都是我不对。”

　　小兰抹泪道：“不对的是我，你可知道我为什么难过？”陆渐摇头。小兰叹道：“只因你对我太好，我……我却对你不尽不实。”她见陆渐神色茫然，轻轻叹道，“我本姓姚，姚家庄主姚江寒是我爹，小兰这个名字，是我编来骗你的。”

　　陆渐听得这话，心头微乱，可瞬间又平静下来，心中许多疑窦豁然贯通，不觉一笑。小兰怪道：“我骗了你，你也不生气吗？”陆渐摇头道：“无论你是谁，在我心里，你都是教我练剑的小兰。”

　　小兰心中悲喜交集，好容易忍住泪水，说道：“陆渐，你待我的心意我都明白。如今我有一个大对头，要你帮我对付，本来我还想再拖一些日子，可如今却是来不及了。”

　　陆渐听得满头雾水，小兰转身从书案下抽出一口明晃晃的宝剑，说道：“以往我们用的是木剑，今天却要用真剑。”陆渐接过，但觉入手极沉，心中顿觉不安。

　　小兰说道：“你人小剑重，须得双手把持，待会儿若有人来，你便藏在书架后面，待我喝一声‘刺’，你便以‘射斗牛’起手，用‘长空击鹰’刺她的后背。”

　　陆渐吃了一惊，摆手道：“怎么使得？这是真剑，会刺死人的。”小兰嗔道：“你又不听我的话了吗……”说到这儿，眼圈儿一红，又要落泪。

　　陆渐的心头如被针刺，无奈道：“你别哭，我听你的就是了。”小兰这才破涕为笑。陆渐又道：“只是，姚……姚……小姐……”小兰白他一眼：“不许叫我小姐。我单名一个晴字，你以后叫我阿晴好了。”

　　陆渐心想这名字比小兰好听多了，又说道：“阿晴，你说的招数，我还没学过呢。”

　　“我一急，却忘了。”姚晴微微笑道，“这两招便是‘举棒打牛’和‘刺麻雀’。”

　　陆渐恍然道：“不止你的名字是假的，剑招的名字也是假的。”姚晴恼羞成怒，狠狠瞪他一眼。陆渐见她生气，沉默时许，低声说道：“阿晴，我有件东西想要给你。”

　　姚晴两眼瞧着房门，漫不经心地问道：“什么东西？”陆渐自怀里取出那条贝壳项链，迟疑着说道：“送……送给你！”

　　姚晴接过，微感愕然，定定瞧了项链半晌，忽地抬头笑道：“这是你自己做的？”陆渐道：“是啊，可惜不值钱，你若不嫌弃，就放在你那里瞧瞧，戴与不戴都没关系。”

　　姚晴望着项链，神色半痴半醉，轻轻地道：“谁说不值钱，我见过的首饰里面，数这个最贵重。”陆渐讶然道：“你说什么？这个一文钱也不值呢！”姚晴叹道：“是呀，它不值钱，它所值的，是一颗真心。”说到这里，她的眼中泪光滚出，顺着娇嫩的双颊滑落下来。

　　陆渐听了这话，双颊滚烫，浑身发热，恨不得将眼前流泪的少女搂在怀里，可见她华服丽裳，又觉微微胆怯。踌躇间，忽听脚步声响，姚晴将贝壳项链一揣入怀，又将陆渐推到书架后面，顺手还塞给他一枚绿豆软糕。

　　陆渐接到点心，好不感激，暗想小兰，不，阿晴还记着自己没有进食，足见她心里始终挂念着自己。想到这里，只觉绿豆糕入口，滋味奇佳，竟是举世无双的美味。

　　那脚步停在门外，忽有人道：“庄主在么？”陆渐大吃一惊，来人正是胭脂虎！但听姚晴沉默一下，说道：“爹爹不在，你有事么？”

　　胭脂虎咦了一声，嘻嘻笑道：“庄主自然不在，他今日在前厅会客，从未离开一步。只不过，假传庄主之令、取走囚犯的人竟是小姐，真是叫人意想不到。”

　　姚晴道：“什么囚犯，我可不知！”

　　“小姐消遣婢子么？”“嘎吱”一声，胭脂虎推门而入，“要不要我找来周六儿那丫头，咱们对一对质？”

　　姚晴微一沉默，忽道：“不必了，是我假传爹的号令，但那两个人我已放了。”胭脂虎“哦”了一声，笑笑说道：“放了便放了，谁叫他们是小姐的朋友呢！”

　　姚晴道：“我一个深闺小姐，哪儿会有这种朋友？我只是瞧他们可怜罢了。”

　　“先不说这个。”胭脂虎笑了笑，“婢子方才将那陆家祖孙关押之后，便去查证了一件事，小姐可知道是什么事？”

　　姚晴道：“大总管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胭脂虎嘻嘻一笑：“婢子去厨房问了一下那只朱漆食盒的来历，送食盒给那穷小子的是小金钏，食盒里的菜却是朱大娘做的。于是婢子便将朱大娘拿下，才抽了两鞭子，那老货就已经屎尿齐流，供出是玉瓶那丫头吩咐的。我想啊，玉瓶是小姐的贴身丫环，若要盘问，也得先跟小姐说一声，小姐若是不在书斋，我还打算去小姐闺中拜访呢！”

　　姚晴冷笑道：“就算我送他食盒，难道犯了王法？何况这庄子怎么说也是姓姚，可不姓陈。姓姚的好歹是主子，姓陈的再跋扈，也只是个奴才。”

　　胭脂虎本姓陈，她虽然自称婢子，其实地位超然，大如庄主姚江寒也从不以奴婢视之。听了这话，她三角眼精光迸出，笑容却丝毫不改：“敢情这么多年，婢子竟不知道小姐生了如此一张利嘴。可惜了，你只是个千金闺女，若是个公子哥儿，凭你这才思，还不写八股、当状元去？”

　　姚晴淡淡地说道：“是呀，只因我是千金闺女，不但写不得八股，当不了状元，就算是祖传的‘断水剑’，我也不能学一招呢！”

　　胭脂虎咯咯一笑，说道：“如此说，‘断水剑法’真是小姐传给那穷小子的了？只不过恕婢子糊涂，小姐的剑法又是从哪儿学的呢？”

　　姚晴道：“爹爹每天练剑，我便不能瞧么？”胭脂虎道：“这么一说，婢子却想起来了，老爷练武的时候，你常给他端茶奉水，我还当你是乖巧孝顺呢，敢情是另有他图。但婢子还有一事不明，每次你送茶水的时候，婢子都瞧在眼里，时间那么短，你怎么来得及学呢？”

　　姚晴淡然道：“我今天瞧一招，明天瞧一招，日子一长，慢慢的就学得多了。”

　　胭脂虎目不转睛地望着姚晴，忽而笑道：“婢子不让庄主教你武功，原也是为你好。你一个女孩儿家，使刀弄枪太不雅观，将来嫁到夫家，也会多惹是非。不过你若真的想学，只需向你爹爹苦苦央求，他心肠一向很软，必定会答应你的，你又何苦处心积虑，费这许多手脚呢？”

　　姚晴忽地抬头，与她四目相对，一字一句道：“我若真的向爹央求，只怕活不到今天。”

　　胭脂虎将嘴一抿，眼中闪过凌厉光芒，忽而笑道：“难不成会有人如此胆大，敢来陷害小姐？”姚晴啐了一口：“你心里明白，何必问我？”

　　胭脂虎默然半晌，叹了口气，寻一张太师椅坐下：“原本婢子当小姐是个伶俐乖巧的孩子，是以吃穿用度予取予求，从来不曾薄待过你。只盼小姐将来风风光光嫁个好人家，我也对得起你死去的娘了。唉，如今看来，小姐不仅不算乖巧伶俐，反而乖戾多疑，叫婢子好伤心呢！”说罢，攒了袖子，在眼角来回擦拭。

　　姚晴杏眼瞪圆，浑身发抖，突地尖声叫道：“姓陈的，你还有脸提我娘？”

　　“原来如此。”胭脂虎“哧”地一笑，抬起头来，瞅着姚晴道，“我可奇怪了，那件事万分隐秘，除了我，别无人知，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姚晴恨声道：“我那时年纪虽小，可也问过大夫，我娘只是伤风，吃两副发汗药便好了，怎么会一病就是一年？尽管服药无数，可直到去世也没好过。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蹊跷。”

　　胭脂虎叹道：“你娘体质嬴弱，那大夫又误用了狼虎之药，是故大伤元气，积重难返，临去的时候，精血耗竭，枯瘦如柴呢。”

　　姚晴冷冷道：“那大夫也是这么说的，我却偏偏不信。那时候，你是娘的贴身丫环，汤药都是你一手煎熬，我不敢找你索要汤药，便将你给娘煎药后的药渣偷出来从新煎过。你还记得我那时养了一只白色的西洋犬么？”

　　“怎么不记得？”胭脂虎笑道，“你叫它猧儿，不知为何，没活几天便死了。死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说到这儿，她忽地打住，“咦”了一声，目有惊色。

　　“你想得不错。”姚晴忽地纵声大笑，笑声中透出莫名的苦涩，“猧儿它……它的死征跟我娘一模一样，只因为我……我天天给它喂那用药渣煎过的水。结果……”说到这里，嗓子微微哽咽。

　　胭脂虎耷拉眼皮，沉默时许，叹道：“婢子大意了，早知道如此，那些药渣就该要么丢在海里，要么埋在地下。”姚晴一双秀目喷出火来，切齿说道：“这么多年，你到底是认了。”

　　胭脂虎笑了笑，从容道：“说起来那药也没什么古怪，婢子只是将其中的两味药加重了一些分量。自古这用药便如治国，有的药是君，有的药却是臣，若是君强臣弱，自然国泰民安。但若君弱臣强，大权旁落，那可就要天下大乱了。那两味药本是药中的臣子，分量一旦加重，便将一副好端端的良方变成了伤人元气的狠药。只不过这药力虽狠，却也算不上毒药，天下间除了寥寥几个医国圣手，那是谁也瞧不出这其中的玄机的。”

　　姚晴听得浑身颤抖，心想她这话明是说用药，暗地里不是说她和娘么？她是娘的婢子，却处处逞能；娘虽是主子，却时时受她摆布，直到遇害枉死。可说是臣强君弱，大权旁落。她越想越恨，大声说道：“胭脂虎，你是我娘陪嫁过来的丫环，娘待你有如姊妹，你……你为何要狠心害她？”

　　胭脂虎摇头叹道：“你是千金小姐，又是天生丽质，许多事你一生一世也不会明白。说到聪明能干，我胜过你娘十倍，说到武功，我也强她十倍。可她生来就是千金小姐，我却只能做陪嫁的丫环；她能得到你爹的欢心，做姚家庄的女主人，而我无论如何费尽心力，也顶多做一个总管。换了是你，你能甘心么？不过奇怪了，你知道我害了你娘，为何不向你爹明说？”

　　姚晴的身子不住发抖，语气却平静下来：“我爹剑法虽高，人却糊涂，他把你视为心腹，言听计从，我一个小女孩儿说的话他会信么？再说了，这庄里一大半人都是你的耳目心腹，只怕我才露出恨意，就已遭了你的毒手。”

　　胭脂虎笑了笑，说道：“小姐当真聪明了得。只可惜，你若像你娘一样蠢笨也就不会死了。”姚晴不觉倒退半步，露出一丝怯色：“好啊，你这么说，就是要杀我了？”

　　“婢子岂敢？”胭脂虎微微一笑，“杀你的另有其人！”

　　以姚晴兰心蕙质，也是应声一愣，忽见胭脂虎身形微晃，陡然纵起。姚晴早有防备，锐喝一声，袖间银光吐出，却是一口二尺软剑。胭脂虎咯咯一笑，身形扭动，姚晴一剑刺空，只见她身形翩折，掠到书架之后。

　　“陆渐当心。”姚晴失声惊呼，忽听陆渐一声惨叫，被胭脂虎揪了出来。

　　陆渐躲在书架之后，听着二人对答，不觉目定口呆。胭脂虎突然发难，他措手不及，被她扣住颈项，夺下长剑。

　　姚晴面如死灰，惨声道：“你早就知道他在书房？”胭脂虎笑道：“你知道这庄里一大半的人都是我的耳目心腹，便当知道那些小丫头一个都靠不住，即便玉瓶也是如此。她一见了我，就什么都说了。”陆渐听她二人对答，恍然明白，玉瓶便是带自己进书斋的丫环，也是姚晴的贴身丫环。

　　胭脂虎一抖剑，轻轻笑道：“如今的情形明白极了，这小贼偷学了‘断水剑法’，闯进书斋图谋不轨，害死了小姐。婢子凑巧赶来，将这小贼击毙，为小姐报了仇、雪了恨。”她瞧了瞧陆渐，又看看姚晴，笑眯眯地说道，“二位不妨商量一下，是要我先帮小贼杀小姐呢，还是先帮小姐杀小贼？”

　　姚晴眼珠一转，张口欲呼，胭脂虎恐她叫喊起来惊动他人，立即点倒陆渐，挥剑疾刺。姚晴叫喊不及，唯有举剑相迎，她虽然练过“断水剑法”，但修炼不全，火候甚浅，被胭脂虎一轮快剑逼得连连后退。

　　陆渐躺在地上，欲要伸手，却觉双手似不属于自己；欲要抬足，双腿却似牢牢缚住。他不知这是点穴的缘故，只觉陷入了一场噩梦，明知姚晴深陷绝境，自己却偏偏动弹不得。

　　这时屋顶白影忽闪，房梁上探出一个雪白的猫头，蓝眼珠幽幽发光，跟着向前一蹿，悄无声息地落到陆渐面前。它嗅了一嗅，忽然探出猫爪，在陆渐腰胁交际处挠了几下。陆渐只觉又痒又麻，一股逆气直冲头顶，那股气盘桓时许，“百会”穴突地一跳，滚滚热流涌遍全身，手脚也随那热流动了起来。

第二章 水火交煎

　　陆渐不及动念，翻身爬起，忽见姚晴已被逼到了屋角。

　　胭脂虎连出狠招，均未凑功，心中也觉讶异，忽觉姚晴剑上余劲绵绵，久而不绝，不由笑道：“好丫头，原来‘玉髓功’你也偷学会了！”突地劲蓄剑上，“嗡”的一下绞住软剑，喝声“撒手”。

　　姚晴虎口剧痛，软剑从掌心一弹而出，悠晃晃地插在书案之上。胭脂虎一声厉笑，长剑正要刺下，忽听“哗啦”一声，侧眼瞧去，一排书架迎面压来。

　　这一变故出乎胭脂虎的意料，只见书页乱飞，状若飘雪，令她难辨东西。慌乱间，她只觉身侧风起，竟被人拦腰抱住。胭脂虎被这一抱，身法顿滞。姚晴趁隙纵到案前，拔回软剑。胭脂虎又惊又怒，低头望去，来人却是陆渐，当即掉转剑锋，向下刺出。不料长剑刺出之时，她心头一迷，那剑鬼使神差，竟然没有刺中陆渐，反而“夺”的一声，刺在了陆渐身后的墙上。

　　胭脂虎惊疑万分，不及拔剑，背心嗖地一凉，一截软剑透胸而出。她失声惨哼，旋身挥掌。姚晴手刃大仇，喜不自禁，一时间竟然忘了防备，她被这一掌扫中，虽有“玉髓功”护体，仍觉痛不可当，软剑再度脱手。

　　胭脂虎抬脚踢开陆渐，低头瞧着那一截明晃晃、亮晶晶的剑尖，只觉一阵晕眩：“我便要死了么……”再瞧四周，不止这书房，偌大的姚家庄都已是自己掌中之物，自己倘若死了，这辛苦得来的一切岂不尽都化为泡影？

　　刹那间，她满心的恐惧化为了不甘，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叫，不顾软剑还在体内，跌跌撞撞地奔了出去，尖声大叫：“救命，救命……”她一猜到姚晴偷学“断水剑法”，便生了杀机，欲置陆、姚二人于死地。又怕二人叫嚷起来引来旁人，是故进入书斋之前，借故将四周的奴婢遣开，这时她连声呼救，居然无人应答。回头一看，姚晴从后追来，只吓得她亡命狂奔。

　　这一剑刺穿肺部，胭脂虎一路奔跑，血水从伤处不绝冒出，在地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线。姚晴的脚力不如对手，可是循血追赶，始终不被落下。胭脂虎平时积威甚重，下人们忽见她披头散发，浑身浴血，胸背上还插了一口软剑，无不战战兢兢，望着她奔跑呼救，却无一个敢于上前。

　　姚晴见胭脂虎如此勇悍，心中又惊又怒，她为报杀母深仇，多年来忍辱负重，一招得手，忘乎所以，只顾咬牙紧追。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前厅，忽见厅中快步走出一名都雅男子，双目微陷，眉棱高挑，身着大红苏绸寿袍，见状面露惊色。胭脂虎一见这男子，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叫道：“寒哥，寒哥，小姐要杀我呢……”

　　都雅男子正是庄主姚江寒，胭脂虎在他发妻死后，趁虚而入，多年来与他颇有暧昧。当此性命交关之际，胭脂虎竟然忘了身份，唤出平日私密时的昵称。姚江寒听得大皱眉头，忽又听姚晴叫道：“爹爹，别听她胡说，她本领那么大，女儿怎么杀得了她？必是她失血太甚，脑子也糊涂了。”

　　姚江寒掉头望去，见女儿俏立远处，仪态娇弱，不觉疑惑道：“小陈，阿晴不会武功，怎么杀得了你？”

　　胭脂虎急道：“她……”忽觉创口剧痛，一时说不下去。姚晴瞧出便宜，忙道：“爹爹，你糊涂了吗？阿姨伤这么重，还不快给她止血包扎。”

　　姚江寒见她关切神态，更无怀疑，定眼一瞧，只见那一剑刺穿左肺，气血喷涌，已无生理，不觉心头一惨，叹道：“小陈，到底谁害了你，我给你报仇！”

　　胭脂虎伤在肺部，说话艰难，只得指着姚晴，奋力欲言，不料姚晴抢先道：“我知道了，阿姨是说，伤她的贼人往那个方向逃了。”边说边对着身后胡乱指画，又向庄丁道，“呆着做什么？还不去追……”众人也不知究竟，顺她所指，没头苍蝇般乱碰。

　　胭脂虎怒急攻心，只觉眼前发黑，拼命鼓起余力，欲要吐声，姚晴早已踅上前来，凄然道：“爹爹，再不救，阿姨可就活不成了……”说罢，握住剑柄，“咻”的一声将软剑抽了出来。胭脂虎中气陡泄，创口血溅数尺，耳听姚晴一声尖叫：“爹爹，止血！”继而头脑一空，再也没了知觉。

　　姚江寒放下胭脂虎，恶狠狠地盯着女儿，厉声道：“蠢丫头，中剑之人拔剑即死，你不知道吗？”姚晴似乎也惊呆了，颤声道：“怎么，她死了？是……是我害了她？”言毕，秀目一转，竟然滚下两行眼泪，“我……我只当若不拔剑，怎么止血……”

　　姚江寒闻言醒悟：“是了，这孩子不会武功，对这些打杀之事更是一窍不通。”当即拍拍她肩，叹道，“罢了，不知者无罪。再说你便不拔剑，她也活不了了，早些拔剑，也是解脱。”

　　姚晴仍是啜泣，姚江寒瞧得暗暗点头：“小陈平日对她关怀有加，这孩子为她伤心落泪，足见有情有义。”殊不知姚晴此时大仇得报，喜极而泣，更想起亡母的冤屈，是故姚江寒越是安慰，她越是大放悲声，泪下如雨。

　　姚江寒天性凉薄，对胭脂虎之死初时有些难过，片刻也就淡然了，见姚晴久久哭泣，甚觉不耐，扬声叫道：“哪位朋友敢来我姚家庄杀人？有胆的，出来与姚某见个高下！”他这一声蓄足内力、全庄皆闻。

　　许久无人回应，他身旁的一名蓝袍道士拈须道：“姚施主高估这凶手了，试问当今武林，有几人敢捋‘千江不流’的虎须？施主若不叫他出来也还罢了，这一叫，只怕那凶手吓得落荒而逃，早就跑到几十里外去了。”

　　众宾客皆笑：“不错不错。”姚江寒被这道士的马屁拍得心中舒服，佯叹道：“清玄道长过奖了，姚某这手微末剑法，岂能入崂山高人的法眼？至于‘千江不流’这四个字，更是江湖朋友的谬赞，各位再也休提。”

　　清玄道人笑道：“姚施主过谦了，施主身为江北第一快剑，一剑既出，千江绝流，那是武林同道公认的，与和阗‘百日无光’裴玉关的‘灭焰刀’可谓并辔当世，各占春秋。”

　　姚江寒轻哼一声，淡淡说道：“姓裴的不过一介蛮夷，会两招三脚猫刀法，便自号‘百日无光’，分明是冲着姚某来的。将来有闲，姚某倒想去和阗走一遭，见识一下塞外风情。”

　　众宾客面面相对，清玄道人不料姚江寒如此自负，自己马屁拍在了马腿上，忙笑道：“裴玉关与庄主齐名，本事却未必相当。只说兵器，剑者雍容华贵，为兵中之君，乃是资兼文武、君临天下的王者之器。至于刀么，虽说号称兵中之帅，但将帅再骁勇，也不过是君王手中的棋子。裴玉关以刀为兵器，与庄主一比，气度上便差了不止一筹。”

　　众人见他转口之间，不仅将前言的过失轻轻补上，马屁功夫更进一层，心中均感十分佩服。姚江寒更觉身心俱爽，哈哈笑道：“那么道长使枪，又是什么？”

　　清玄道人还没张口，姚江寒已接口笑道：“枪是兵中之贼，正配得上你这伶牙俐齿的老毛贼。”

　　众人哄然大笑。清玄道人心中大怒，但转念又想，这姓姚的若不将自己当成了亲信至交，决不会如此言语无忌，再想此人家财丰厚，威名远播，与他亲近大大有利。一念及此，勉强按捺怒火，随着众人大笑。

　　突然间，姚江寒面色一沉，朗声道：“所谓兵来将当，水来土掩，虽说有对头来了，咱们也不能失了气度。茶照喝，话照说，戏照看，瞧他娘的还有什么伎俩？！”当下吩咐庄丁收了胭脂虎的尸体，大马金刀当堂一坐，又命姚晴在身边看茶，以示无所畏惧。众人无不惴惴，但见他气度傲岸，也只得分头坐下。

　　姚江寒啜一口茶，笑道：“这戏班是姚某专程从昆山重金请来的，曲妙人美，诸位可得瞧仔细了。”又问身旁小厮，“下一折戏是什么名目？”那小厮道：“虎牢关。”

　　“好戏。”姚江寒笑道，“三英战吕布，方显出我江湖豪杰的气概！”

　　姚晴却心知并无什么对头，她大仇得报，了无牵挂，只念着陆渐尚在书斋之中，也不知道他是否机灵一些，趁乱走了，只苦于脱身不得，无法去瞧。

　　发愁间，忽见对面戏台上不鼓不乐，出来一个白甲小生，手持画戟，走路一步一拖，慢慢悠悠。

　　“这就是吕布？”姚江寒大皱眉头，“听说那厮也是一条好汉，怎么演得死样活气的？”清玄道人笑道：“吕布三姓家奴、无义匹夫。虽说在马上能征惯战，但若到了马下，倒也未必是庄主的敌手。”

　　“那是当然。”姚江寒点头笑纳，“就算是马上，道长的追魂枪他也未必敌得过。”清玄道人哈哈大笑，连称过奖。他二人借着古人，彼此吹捧，众人虽觉好笑，却也无人敢扫二人之兴。

　　台上静悄悄的，“吕布”仍在转圈，他步子奇怪，左脚向前大大跨出，右脚再慢慢拖上，直到与左脚并拢，继而右脚又跨一步，左脚再慢慢跟上。

　　台下诸人越瞧越惊，姚江寒怒道：“怎么回事？既是三英战吕布，三英呢？既是唱戏，鼓呢？锣呢？”

　　话音方落，“吕布”忽地跃起丈余，“刷”的一声，落在台下，仍以怪异步法向着厅中走来。

　　厅前的庄丁一瞧，纷纷鼓噪起来：“反了反了，演戏的怎么演到台子下面来了？”厅中的豪杰无不失色，这“吕布”一跃之高，远非戏子所能。清玄道人腾地站起，喝道：“拿枪来！”一伸手，身旁的道童将一条烂银长枪递到他的手心。

　　那“吕布”越走越快。“拦住他！”众庄丁哄然大叫，不料那“吕布”忽地张口，吐出一道银练也似的水箭，正中一名庄丁额头。那庄丁身子一抖，目光忽变呆滞，也如那“吕布”一般，拖着步子向厅内走来。

　　“吕布”频频张口，庄丁但凡近身，均被水箭射中，继而神情怪异，随着他走进大厅。

　　厅中豪杰见此情形，不禁脸色发白，唯有姚江寒力持镇定，高声叫道：“阁下有何贵干？”

　　那些拖步之人闻言足下一顿，齐齐张口发声：“不空，不空。”声音喑哑，迥异人声。姚江寒听得寒毛竖起，喝道：“不空？什么不空？”

　　“装神弄鬼！”清玄道人忽地抖枪，枪尖势如毒蛇，悄无声息地洞穿了那“吕布”的胸膛。

　　众豪杰原本心存畏惧，不料清玄道人一枪得手，均是精神大振。方要喝彩，忽见“吕布”面露诡笑，口唇翕张，众人均叫：“道长当心！”

　　清玄道人早有防备，枪尖退出，如风后掠。不料那“吕布”并未喷出水箭，只是体内哗哗有声，仿佛水流晃荡，中枪之处却是空洞洞的，竟无一滴鲜血流出！

　　众人均被这异象惊得呆了，忽见两道清泉自“吕布”口中、创口处先后泄出，转眼流了一地，那人就似被抽干的皮囊，肌肤五官慢慢塌陷下去。

　　这情形较之以前的诡异十倍，眼瞧着地上的清水并未四面流淌，而似被一种无形之力冲激，笔直如线，向着清玄道人流去。

　　清玄道人枪法虽强，却只能刺杀有形之物，面对这无形之水，不觉两眼发直，忽听姚江寒叫道：“快退，别碰那水。”清玄如梦方醒，腾地后跃，不料那水如影随形，须臾到了他的脚前。清玄躲避不及，情急生智，猛然纵起，“夺”的一声，银枪钉入地里，跟着一个筋斗，单足踩住枪尾，双袖凌风，形如一只展翅苍鹰。

　　众人见他想出如此奇法，不由齐叫了一声好。清玄惊魂初定，听到喝彩，微感得意，正想跃往房梁，忽觉脚心一凉，微微透来湿意。

　　众人见清玄立在高处，就似定住了一般。而那“吕布”眼珠窝陷，枯萎的肌肤如一张薄纸贴在身上，越发显得状如骷髅，唯有创口处的水流不绝涌出。突然间，那“吕布”扑通后仰，人倒泉绝，地上的流水却似有灵性般，仍是绵绵前涌，聚于枪下。

　　姚江寒眼力过人，见了眼前此景，忽觉不对，那水流到了枪尖便不再流。初时他还以为这水顺着枪眼渗入土地，此时才发觉那水竟是逆流而上，直至枪尾。只因枪为银枪，与流水同色，一时竟未察觉。

　　姚江寒暗叫不好，忽听“波”的一声，清玄腰带断裂，身子便如充了气一般鼓胀起来，顷刻间，宽大的道袍已被撑满。

　　姚江寒立即拔剑，然后只听得“砰”的一声，清玄已如鼓足了气的皮球一样爆裂开来，血雨四溅，铺天盖地。可是姚江寒更快，他号称“千江不流”，剑法快绝江北，顷刻劈出六剑，射来的血雨似被无形的坚壁阻了一阻，簌簌弹开，在他身前散成一个半圆。

　　这六剑几乎耗尽了姚江寒平生所学，纵然自保，仍觉手脚虚软。他转眼扫去，脸上再无血色——原来厅中的亲友尽已无声无息地倒毙，浑身如中百箭，布满了细密的小孔。

　　姚江寒惊惧交迸，厉声道：“是谁？是谁？与姚某有何仇恨，不妨出来，见个高下。”他仗剑团团乱转，如疯如狂。姚晴在他身边，得他六剑之力，也躲过了一劫，却早已惊得魂飞魄散，忽见父亲如此情形，急道：“爹爹，快逃。”

　　姚江寒打了个哆嗦，喃喃道：“不错，快逃。”转身拉着姚晴，向着厅外飞奔。忽见厅前的庄丁散成半圆走来，一个个面孔肿胀，目光呆滞，与那“吕布”的神色十分相近。姚江寒有了清玄道人的前车之鉴，不敢再刺，抱住女儿，从庄丁的头顶掠了过去。

　　脚才落地，姚江寒忽生警觉，一掉头，只见四面八方立满了人，中有庄丁护院、丫环仆妇，甚至从苏州请来的戏子也在其中，一个个神色呆滞，如行尸走肉一般拖步行来。

　　姚江寒胸中剧痛，情知庄里生出了绝大的变故，再一抬头，忽见庄门不知何时紧紧闭合，几把大锁从内锁起。

　　姚晴也觉骇然，忽见父亲神色怔忡，手中剑也缓缓垂了下来，忙道：“爹爹，快走啊！”姚江寒惨笑道：“走？哪里走？没瞧见么，人家是要灭了咱们姚家庄呢！”

　　姚晴心中咯噔一下，生出一股彻骨寒意：“为何胭脂虎刚死就出现了如此怪事？据说恶人死后就会变成恶鬼，莫非胭脂虎这大恶人死后也化身厉鬼，向我报仇么？”她平日不信鬼神，但眼前的情形太过诡异，无法以常理解释，不由得银牙一咬，大声叫道：“胭脂虎，杀你的人是我，冤有头债有主，你变鬼索命，不要连累别人。”

　　姚江寒吃惊道：“阿晴，你说什么？”姚晴凄然一笑，说道：“胭脂虎害了娘，我杀了她偿命，她背上的剑是我刺的。”

　　姚江寒怒道：“难怪小陈说你杀他，你娘是病死的，关她什么事？小陈与你娘亲如姐妹，怎么又会害她？”姚晴冷笑道：“你这个老糊涂，什么都不知道。”

　　姚江寒勃然大怒，厉声道：“死丫头反了？左右一死，我先杀了你，清理门户。”他素来骄狂，忽然遭此挫折，不觉心性大变，只觉人人可恨，人人该杀，长剑一摆，竟向女儿刺下。

　　姚晴不料父亲不顾父女情分，一时惊得呆了，休说躲闪，眨眼也是不及。才觉剑风飙起，那剑锋已贴颈而过，寒气森森，砭肌刺骨。刹那间，忽觉有人将她奋力一拉，向后拖出老远。

　　姚晴回头望去，正是陆渐，他身旁立着那怀抱波斯猫的红衫夷女。再瞧父亲，只见他瞪着自己，面目凶狠，举剑嗖嗖疾刺，可惜出剑之时便已歪了，说什么也刺不到自己。

　　陆渐怪道：“仙碧姐姐，他怎么了？”夷女叹道：“我用‘乱神’之术扰乱了他的神智，他看得见，却刺不着。”

　　“陆渐！”姚晴惊魂初定，又觉愤怒，“你竟然勾结妖女？”

　　陆渐讪讪道：“阿晴，仙碧姐姐不是妖女，刚才多亏她救你，要么……”

　　“谁稀罕她来救？”姚晴大声道，“我……我被爹爹杀了更好。”说到这里，泪水顺着雪白的双颊，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仙碧冷笑道：“我也不稀罕救你，只瞧着陆渐的面子。”姚晴听了这话，没来由心里一酸，气道：“陆渐，你再叫她一声姐姐，我从此再也不理你了。”陆渐瞧瞧仙碧，见她含笑不语，再瞧姚晴，却是秀目含嗔，心中好不为难，说道：“阿晴，仙碧姐姐救过我的命，若不是她，你也杀不了胭脂虎的。”

　　姚晴露出迷惑之色，正要细问，忽听仙碧淡淡说道：“陆渐，少说废话。”陆渐叹了口气，再不多言。

　　原来，陆渐见姚晴追赶胭脂虎，欲要跟随，却觉头晕目眩。他推倒书架、抱住胭脂虎，几乎耗尽了平生气力，更被胭脂虎踢中膝盖，疼痛难起。正焦急间，忽见眼前红影闪动，却是一名女子玉立身前。

　　陆渐识出此人就是林中所见的红衫夷女，好不奇怪，问道：“你怎么来的？”

　　“我怎么不能来？”夷女笑吟吟地说道，“姚家庄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陆渐挣了一下，却爬不起来，急得眼里泪花儿乱滚。

　　“傻小子！”那夷女叹道，“你真的那么喜欢这个阿晴？”陆渐面红耳赤，讷讷地说不出话来。夷女摇头道：“这少女年纪虽小，但心机深，手段狠，许多大人也比不上，你若喜欢她，将来一定会吃大亏。”

　　陆渐摇头道：“我不怕。”夷女道：“她骗你你也不怕？”陆渐仍是摇头。夷女又道：“若要杀你呢？”陆渐犹豫一下，问道：“她为什么杀我？”夷女道：“阿晴又不是一般的女孩子，若她发觉有比你更重要的物事，说不准就会害你。”

　　陆渐似懂非懂，想了想，叹道：“要是这样，我便让她杀好了。”

　　那夷女望着他，眼神微微散乱，忽地叹道：“真是傻子。只不过，若天底下的男子都如你一般，这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可怜的女子了。”说罢，流露凄凉之色，又叹一口气，扶起陆渐。陆渐只觉得后心被她按住的地方热乎乎、麻酥酥，忽地一股热气钻进去，禁不住“啊”的一声叫唤起来。夷女笑道：“别怕，起初有些难过，以后却很舒服。”

　　陆渐只觉那股热气在体内钻来钻去，渐渐有了力气，膝盖上的痛楚也慢慢消散，直待那夷女撤手，他舒展手足，但觉遍体舒泰，不由喜道：“姐姐果真不骗人。”

　　“那也未必！”夷女冷冷道，“但我只骗聪明人，不骗傻子。”陆渐委屈道：“人人都说我傻，我真的傻么？”夷女笑道：“你就不傻，也太老实。”说罢，招了招手，“北落师门。”

　　那只雪白的波斯猫应声钻进夷女怀里。陆渐奇怪道：“它叫北落师门？”夷女点头笑道：“它是南天众星之王，最亮的北落师门。”陆渐道：“它是猫，又不是星星。”夷女笑道：“它和星星一样了不起，方才若不是它，你就活不了了，它救了你的命，你可得好好谢它。”

　　陆渐恍然大悟，想到方才自己动弹不得，这波斯猫突然出现在房梁上，然后自己便能动了。若非如此，自己与阿晴绝难活命。虽然不知这小猫如何救了自己，但夷女这么说了，那就必然不假，当下恭恭敬敬地向那猫儿鞠了一躬，说道：“北落师门，谢谢你了，待我帮完阿晴，就打最好的鱼给你吃。”说罢，又向夷女鞠了一躬，转身便走。

　　夷女笑道：“你去帮那小丫头么？”陆渐“嗯”了一声。夷女道：“你知道她们去了哪里？”陆渐不觉摇头。夷女叹道：“真是傻子。”说罢，托住他肘，陆渐顿觉浑身一轻，蹈虚而起。奇怪间，一阵风迎面吹来，陆渐眼中迷离，张眼之时，身子已在书房之外。

　　陆渐奇道：“姐姐，你做什么？”夷女笑道：“带你去找小丫头呀！”陆渐感激道：“姐姐，我叫陆渐，你叫什么名字？”夷女笑道：“我叫仙碧。”

　　陆渐奇道：“你的名字好怪，跟你的相貌一样奇怪。”仙碧道：“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出生在很远很远的西方，你若去那里，人家也会觉得你很奇怪。”陆渐想了想，问道：“是波斯还是大秦？”仙碧“咦”了一声，怪道：“你年纪小，知道的却不少。”陆渐道：“我爷爷是一位海客，他说西方最远的是大秦，第二就是波斯。”

　　仙碧叹道：“我的故乡还要远许多。你们大明的官儿，在万国地图上称它英吉利。”

　　陆渐不觉神往：“将来我有了海船，一定去姐姐的家乡看一看……”忽觉身形一顿，抬眼望去，仙碧神色惊诧，正欲发问，忽被她捂住了嘴，女子的手掌温暖柔软，手上幽香如兰，闻起来十分舒服。

　　仙碧闪到假山后面，悄声说道：“陆渐，你不觉得奇怪么，走了这么远，也不见一个人。”她如此一说，陆渐也想起来了，沿途行来，果然不见有人。忽听仙碧说道：“噤声。”陆渐只听得“哗哗”轻响，透过假山的缝隙望去，只见两个丫环正从左方走来，步子奇怪，一脚跨出，另一脚慢慢拖上。

　　仙碧待丫环去远，黯然叹道：“我来晚了。”话音方落，突然搀着陆渐，纵身跃起。只听“啪”的一声，一道银亮水箭射中假山，水花四溅。陆渐回头望去，却是一个青衣庄丁，面皮浮肿，眼神呆滞，忽又抬头，口中吐出一道水箭。仙碧落在假山顶上，一挥袖，那道水箭在半空中似被无形之力裹住，变成了一团亮晶晶的水球，滴溜溜凌空乱转。

　　青衣庄丁口中水箭不绝，势成一道水柱，与那水球相连，以至于水球不断膨胀。陆渐却觉仙碧的身子滚烫起来，抬头望去，女子雪白的双颊上不知何时染了一层明丽的霞色，碧眼流光，灿若星斗。庄丁的肌肤却眼瞧着干枯下去，陆渐见此奇景，不由惊叫起来。

　　两人一上一下，僵持了数息工夫，水球涨到人头大小，仙碧忽吸一口气，水球陡然下沉。水球旋转跳跃，似要挣扎摆脱，可那地里仿佛藏有一股吸力，水球顷刻之间尽数化入土中。与之同时，庄丁向前一扑，再不动弹。

　　仙碧抹去额上细汗，低声道：“好险。”陆渐的心子扑扑直跳，指着那庄丁道：“他怎么了？”仙碧道：“死了。”

　　陆渐一惊，却听仙碧喃喃道：“今日糟了。”陆渐奇道：“你说什么？”仙碧叹道：“陆渐，我帮不了你了，庄里来了一个大恶人，我应付不了，这个庄子怕是要毁了。”

　　陆渐吃惊道：“他跟姚家有仇吗？”仙碧摇头道：“仇却没有，但他此次前来，全为抢夺一件紧要物件，却又害怕对手，于是使了个极恶毒的法子，不惜赔上庄里所有人的性命。”

　　陆渐心跳更剧，吃力地说道：“全庄的性命，那阿晴……”仙碧淡然道：“她么，怕是已经死了。”陆渐脸上血色尽退，大声道：“我不信……”

　　“骗你做什么？”仙碧摇头叹气，“我也是为那物件而来。大恶人知道我来了，假手这庄丁示威，让我知难而退……”

　　她忽觉陆渐奋力挣扎，不由生气道：“你明知是送死也要去吗？”陆渐眼眶一红，咬牙道：“她死了，我也不活……”

　　仙碧不解道：“小丫头狡猾狠毒，值得你为她送命吗？”陆渐脸一红，低头道：“我也不知为什么，只要见了她，便觉十分欢喜，若不见她，心中便像是丢了什么。”

　　仙碧听到这里，不由叹了口气，心想：“若是那人对我有这孩子的一半，我也心满意足了。”想到这儿，忽一咬牙，大声道，“北落师门，乱神。”波斯猫轻叫一声，幽黑的瞳仁变成了一道细缝。

　　仙碧托起陆渐，飞身纵起，“嗖嗖”两声，两道水箭凌空射来，彼此撞在一处，迸出夺目水花。仙碧一拂袖，将那团水花扫开，只见银光闪动，又有十余道水箭激射而来，可是全都落在两侧。

　　“坤元！”仙碧忽又锐喝一声，北落师门的瞳子应声收缩如针，刹那间，陆渐身周的气流急速旋转，屋顶的青瓦似被无形异力牵引，冲天而起，密密层层，结成两道屏障。

　　忽见黑影闪动，七个仆婢跃上房顶，碗口粗细的水箭从口中吐出，水箭近身，屋瓦皆碎。北落师门“喵”的一声，颈毛竖了起来。仙碧脸色煞白，一顿足，跃起丈余，轻飘飘地落在仆婢身后，袖间吐出一道银虹。陆渐只听破空锐响，回头望去，仆婢的头颅骨碌碌滚了下来。

　　陆渐惊叫道：“你……你怎么杀人？”仙碧的手中多了一口细长的软剑，微微喘气道：“别大惊小怪，他们不过是活死人，一旦成了水鬼，就跟死了差不多。”说话间，又有十个仆婢跃上房顶。

　　仙碧紧了紧手中之剑，露出一丝苦笑。方才那七道“水魂之剑”聚合了七名“水鬼”的浑身精气，仙碧虽然用“坤元之术”挡下，内息却大受震荡，只好出剑抵挡。可是“水魂之剑”无孔不入，只有她本身的内功方可抵挡，若以寻常兵刃应敌，稍不留神，便为所趁，她本身虽不畏惧，陆渐却难免遭殃。

　　为难间，远处火光冲天，一闪即灭，那些“水鬼”若受无形召唤，纷纷纵身下房，一跃丈余，向着远处奔去。

　　仙碧面露喜色，搀起陆渐向前飞奔，她料想胭脂虎若要求援，必寻姚江寒，当下直奔前厅。奔走间，只见许多“水鬼”也向前厅奔去，不由暗暗吃惊，忽听一声闷响传来，顿时花容惨变，叫道：“败血之剑！”足下一急，抢到前厅房顶，探头望去，姚氏父女被水鬼团团围住，似正在争论什么。

　　仙碧见姚晴无恙，大大松了一口气，陆渐更觉欢喜，正要叫喊，忽见姚江寒面露杀机，举剑向姚晴刺出。

　　仙碧身经百战，一瞧姚江寒神色，便觉不妙，急急发动“乱神”之术。姚江寒心神震动，一剑刺偏。仙碧飞身纵下，始一落地，陆渐便冒死抢出，将姚晴拉了过来。

　　谁知姚晴伤心之余，竟把满腹的怨气发在了仙碧身上。仙碧冒险救人，反而落得如此结果，真是又惊又怒，也懒得分辩，只是冷笑不已。

　　姚晴见父亲举止癫狂，又伤心，又难过，忍不住说道：“妖女，快解了我爹的妖术。”仙碧越发气恼，心想：“若不是我的妖术，你能活么？”赌气之下，解开乱神之术。

　　秘术方解，精芒电闪，姚江寒一剑掣空，突地刺来。他号称“千江不流”，仙碧虽有奇能在身，仓猝间也躲不过如斯快剑，只来得及让过胸口要害，血光乍现，肩头已被贯穿。

　　原来姚江寒心神被扰，双耳尚聪，众人所说，均然听见，只疑这种种怪事都由仙碧而起，心道擒贼擒王，是以秘术一解，挥剑就刺。

　　仙碧长剑及体，便应势后退，长剑脱出体外，痛得她几乎昏了过去。却见姚江寒二剑又来，她当下奋力一滚，滚到一名“水鬼”身后。

　　那些“水鬼“不知为何，聚在那里一动不动。姚江寒心有所忌，长剑绕过水鬼，再刺仙碧。仙碧连滚两滚圈，肩窝血如泉涌，忽觉怀中一空，北落师门已跳了出去。

　　姚江寒专注仙碧，冷不防那只波斯猫躬身翘足，颈毛直竖，眼中发出幽幽蓝光。姚江寒正想使一招“偷龙转凤”，不料脑中一空，居然忘了如何使法。他呆了呆，剑势一缓，又被仙碧脱出剑底，急变招“长空击鹰”，刚刚跳起，忽又忘了下半招如何施展。姚江寒惊怒交迸，再变“芝兰玉树”、“疾风骤雨”、“白驹过隙”、“吉光片羽”……每一招均只使了小半，后面的大半说什么也想不起来。

　　“断水剑法”原有七十二招，待姚江寒使到第七十二招时，猛可发觉自己连一招完整的“断水剑法”也想不起来了。

　　陆渐见仙碧遇险，正想拼死救护，谁知姚江寒一招“偷鸡摸狗”使了半招，忽又变成“刺麻雀”，“刺麻雀”使了不足一半，又变成了“蘑菇大树”……总之直到“马毛鸟羽”，每一招陆渐都认得，但每一招姚江寒均未使足，长剑居空乱舞，总是不肯刺出。

　　陆渐瞧得惊讶，姚晴也睁大双眼。忽见姚江寒步履踉跄，长剑下垂，眼中茫茫然一片，仿佛失去了魂魄。陆渐抢上前去，扶起仙碧。姚晴也扶住父亲，却被姚江寒使劲摔开，只见他拧着眉头，似乎遇上莫大难题，口中喃喃道：“下一招呢，下一招是什么？”

　　姚晴急道：“爹爹，你怎么了？”仙碧止住血，回过气来，脸色惨白如纸，涩声道：“他中了我的绝智之术，一身剑法已经废了。”见姚晴面露不信，心中冷笑，扬声道，“阴师兄，你志在火部的祖师画像，小妹如今无力再争，还望阴师兄放小妹一条生路。”

　　忽听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笑道：“仙碧师妹说这话晚了些。水魂之阵，一入阵中，便为水鬼。你不但闯阵，还扰乱了为兄的阵法，以致宁不空火遁逃匿，当真罪不可赦。嘿，不过为兄怜香惜玉，暂不杀你，待会儿闲下来，再跟你说几句体己话儿。”那人语声飘忽，仿佛每说一字便换一个方位，说完这番话，竟换了数十个方位。

　　仙碧听出他话中淫亵之意，心头打了个突，冷笑道：“你有什么好话，还不是打我地部祖师画像的主意。”

　　姓阴的笑道：“仙碧师妹聪明，画像自然是要的，但师妹天生美貌，更有异域风情，为兄也是倾慕已久了。”

　　仙碧啐道：“少说这些废话。你今日也太过恶毒。‘水魂之阵’是水部禁术，当年城主灭你水部，便是因为此阵以活人化剑，太伤阴德。再说了，姚家庄的‘断水剑法’源自先天八剑的‘坎剑道’，论起来也算你水部旁支，你竟不念香火之情，灭他满门。”

　　姓阴的冷冷道：“这姓姚的既是我部旁支，剑法却叫‘断水’，绰号又叫‘千江不流’，大干老子之忌。水若断，江不流，我水部神通又如何施展？哼，灭他满门，也是活该。至于那姓万的老鬼，还说他做什么？就算他仍在人间，哼，我的‘水魂之阵’已成，他又能奈我何？”

　　仙碧“哧”的一笑：“水部始终改不了井底之蛙的脾性。城主已通天道，周流六虚，法用万物，水部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

　　姓阴的略一沉默，冷冷道：“你自寻死路，可怪不得别人。”

　　仙碧神色陡变，一手按地，喝道：“坤元！”地上青砖掀起，筑成一道内凹外凸、密不透风的坚壁。同时间，水鬼们齐齐张口，“水魂之剑”从四面射来，青砖粉碎，水箭纷纷弹开。

　　仙碧身受重伤，使出一次“坤元”，便已无力再使，正当此时，忽听一串爆鸣，西北角的三棵垂柳齐齐着火，腾起数丈烈焰，只一霎，水箭喷至，烈焰顿灭。

　　姓阴的冷冷道：“宁不空，你的‘火龙子’又少了三颗？”数十道“水魂之剑”忽地射出，击中一面墙壁，墙壁碎裂，火光迸出，一名青衣人跳了出来，浑身雾气蒸腾，情状十分狼狈。

　　姓阴的哈哈笑道：“妙啊，又少了一颗。”

　　忽听仙碧“喀”的一声，吐了一口鲜血，肩窝鲜血不绝流出，雪白的双颊透出青灰之色。陆渐将她扶住，急道：“仙碧姐姐，这下怎么办？”

　　仙碧摇了摇头，惨笑道：“宁师兄，可惜，功败垂成。”青衣人青衣方巾，仪容丰伟，闻言点点头，脸上却冷冷淡淡，殊无喜怒。

　　姚晴瞧得青衣人，吃惊道：“宁账房，是你？”

　　青衣人正是姚家的账房，应声瞥她一眼，淡然道：“晴小姐受惊了。”姚晴奇道：“你就是宁不空？”宁账房不再理她，扬声道：“阴九重，出来吧，我就不信你全无损伤。”

　　姓阴的哼了一声，众人眼前一花，庄门前多了一名灰衣人。他面目肿胀，神色呆滞，与那些水鬼竟无二致，只是衣衫上多了几个烧焦的孔洞。

　　“宁不空！”阴九重冷冷道，“就这几个破洞，也多亏有地部的娘儿们帮你。”

　　原来宁不空施展火遁，藏在暗处。阴九重虽也知他就在附近，却不知详细方位，故也隐匿踪迹，二人一时势成僵持。仙碧深知其理，故意出言激怒阴九重，阴九重即便说话，也用上了“流音术”，令人捉摸不到声音的来源，可一旦发动“水魂之阵”，气机流转，顿时暴露了藏身之所。

　　宁不空见机，连发三枚火龙子，本指望一击必杀，阴九重一死，这“水魂之阵”立时告破。此时忽见阴九重衣衫虽破，身子却是无损，不由得暗暗纳闷。忽听仙碧低声道：“宁师兄，他练成了‘无相水甲’。”

　　宁不空恍然大悟。阴九重干笑道：“仙碧师妹见识超卓，但却不够机变。你天赋异禀，身兼两家之长，‘坤元’、‘乱神’、‘绝智’都是当世绝学，且有北落师门相助，若是趁我与宁不空交手，逃之夭夭也非不可，但为何坐以待毙？这其中的原由，为兄好生不解。”

　　仙碧冷笑道：“你这等草菅人命的败类，当然不知其中原由。”

　　阴九重瞧了瞧仙碧，又扫视陆、姚三人，忽然拍手大笑：“有趣，地母娘娘的女儿，西城城主的义女，竟然转性要做大侠？哈哈，有趣，有趣！”他面目浮肿，这一笑起来，真比哭还难看。

　　宁不空冷冷道：“阴九重，你既然练成‘无相水甲’，方才是有意引我出手的吧？”

　　“不错！”阴九重道，“若我所料不差，你身上的‘火龙子’已经用完了。”

　　宁不空慢不经意道：“何以见得？”阴九重森然笑道：“方才机会难得，你必然倾力一击，是故一发三枚。但以你奸猾之性，必会留下一枚，防我伤重反噬。可惜我练成‘无相水甲’，你一击无功，又遭反击，不得已，剩下的那枚火龙子只好用了。火部绝学，无器不发，而今你火器告罄，还有什么法子？”

　　宁不空不置可否，淡淡说道：“奇怪，你何以认定火部的祖师画像定在宁某手里？”

　　阴九重道：“落雁峡一战，八部中火部损失最惨。据我所知，火部高手逃脱大劫者，只有宁师兄一个，画像若不在宁师兄手里，岂不怪哉？”

　　“阴九重。”宁不空眼中精芒一转，“你欺我火部无人？”

　　阴九重笑道：“自古弱肉强食，火部衰微，自然成了他部鱼肉。想当年我水部为万老贼重创，人丁单薄，你火部不也趁机下手，抢夺过我部的画像？”

　　宁不空沉默半晌，从袖间取出一支卷轴。阴九重见了那支卷轴，呼吸一紧，呆滞的眼中闪过一丝神采。

　　“阴九重，‘火龙子’我是没有了。”宁不空手抚卷轴道，“但你猜一猜，我若运转‘周流火劲’，这画像会当如何？”右手所过之处，那卷轴尽变焦黄。

　　阴九重忽地厉声喝道：“住手！”

　　“怎么？”宁不空哈哈大笑，“阴师弟猜到了吗？”

　　阴九重涩声道：“宁不空，你是要玉石俱焚了？”宁不空道：“以图换命，宁某决不做赔本生意！”阴九重笑道：“我只要画像，要你的性命做什么？”宁不空摇头道：“水无常形，水部的人最为善变，你要我怎么信得过你？”

　　阴九重道：“那师兄说如何？”宁不空道：“你须得立个水部的绝誓，再让这些水鬼后退五丈，空出大门。”

　　阴九重面上的怒意一闪而过，沉默一阵，笑道：“好！我阴九重对列代祖师立誓，取图之后，不得伤害宁师兄，若有违背，令我御物不成，反为物噬，借水不得，反为水灭。”

　　姚晴听这誓言并非十分恶毒，心中纳闷，却不知水部高手修炼一生，以水为剑，深知“善泳者溺”的道理，这个誓言对其而言，乃是一个绝誓。

　　阴九重立誓已毕，手一挥，众水鬼纷纷后退，留出大门。阴九重笑道：“宁师兄，要不要师弟给你开门？”

　　“那倒不必。”宁不空道，“你既然立了誓，我便信你一次。”仙碧见状，急道：“宁师兄当心，这人丧心病狂，不可深信。”

　　宁不空摇了摇头，正要抛出画像，阴九重摆手道：“且慢，你将画像丢在地上。”宁不空笑道：“你还怕我弄鬼？”当即将卷轴抛出，仙碧心头一凉，顿觉大势已去。

　　阴九重却不亲自上前，招来一名水鬼，拾起卷轴展开，但觉无诈，方才接住，笑道：“宁师兄真是信人。”话音方落，忽见那卷轴上出现一点焦痕，正在急速扩大。阴九重陡然变色，欲要丢弃，却又不甘，但这火不同一般，火势离奇，他稍一迟疑，卷轴便腾地燃烧起来。阴九重疾喝一声，两道水流循腕而出，阻挡火势。

　　仙碧也不防如此奇变，转眼望去，宁不空右手掌心攥了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圆球，对准日光，华彩逼人。

　　“天火珠。”仙碧冲口而出。

　　宁不空突然收起火珠，掠上戏台，一发力，折下一根支撑戏台的木柱，大喝一声，向阴九重掷去。此时阴九重专注于运转水甲，救那画像，冷不防木柱撞来，当即运起一道水剑。这道水剑来自他附身之水，一击之下，足以将台柱击得粉碎。刹那间，木水相交，轰然巨响，台柱迸出千百火光。

　　阴九重发出长长的一声惨呼，倒退数步，撞上了身后的大门。他衣裤尽毁，簌簌飘落，浑身赤条条的，道道流水交织成网，有如贴身铠甲，从脸至足流转自如。这层水正是阴九重倚仗的“无相水甲”，只需这层水流，刀剑火器，均不能伤。

　　“好一个木中藏火，力碎千军！”仙碧露出惊畏之色，“宁师兄不愧为火部奇才，竟练成了失传百年的‘木霹雳’。”

　　宁不空掷出台柱，倒退数步，盯着阴九重，呼吸浊重不堪。他方才借“天火珠”聚光成火，点燃画像，逼得阴九重运转附体之水灭火。但凡水部高手，必有附体之水作为水引，引动天下之水。附体之水一动，“无相水甲”必生破绽。宁不空折柱掷出，木柱中蓄有火劲，乍看无奇，一遇外力，火劲迸发，木柱炸裂，势如天雷轰击一般。

　　这引火、断柱、蓄劲、掷木，寥寥数下，包含宁不空平生武功智能，若然无功，有死无生。

　　阴九重身周的“水甲”越转越快，清亮的水流却渐渐变成红色。仙碧心头一喜：“伤着他了？”水甲变红，正是鲜血入水所致。宁不空不由吐了一口气，他方才有意示弱，隐匿“天火珠”与“木霹雳”神通，正是待这致命一击。如今一击得手，已立于不败之地。

　　阴九重既悔且怒，目光阴戾。众水鬼忽地拖着步子，齐向宁不空奔来。

　　宁不空又折断一根柱子，注入火劲，奋力掷出。这柱子撞中一名水鬼，顿时化作满天火雨。水鬼倒下一片，宁不空取出“天火珠”，引燃前厅。火部神通尽得于火，旁人遇火避之不及，火部高手则是火势越强，越是如鱼得水，以火为剑，足以焚杀诸天。

　　一时间，四周的屋宇树木均被点燃，化为了一片火海。阴九重水甲被破，身受重伤，“水魂之阵”全凭他的内力才能运转，此时自然大打折扣。之前水强火弱，宁不空备受压制，此时阴九重一着不慎，反被宁不空占了先机。虽说水能克火，可一旦水弱火强，火亦能克水。宁不空引火为剑，火光纵横，织就道道火网。一名水鬼着火，身周的水鬼无不随之燃烧，只因神志已失，唯有呀呀哀嚎，情状惨不可言。

　　仙碧只觉身周急剧增温，心知火部绝学一经展开，燎原焚林，威力之大更胜水部。虽有“坤元”护体，仍觉炎气逼人，当即叫道：“陆渐，快走。”

　　陆渐却叫：“阿晴，走吧。”姚晴也知形势紧迫，拉扯父亲的衣袖道：“爹爹，走吧。”不料姚江寒仍是喃喃自语：“下一招，下一招是什么？”

　　他一生苦练剑法，此时所有的剑招突然忘记，如此剧变，就是天崩地坼也不足相比。四周纵然水火交煎，他却只管苦苦沉思，无论姚晴怎么拉扯，总也一动不动。陆渐上前相助，姚江寒忽地一声大叫，挣脱二人，反向庄内奔去。

　　姚晴虽恨父亲信任宵小，令母亲沉冤多年，但终究父女连心，情急间也随之奔出。却见姚江寒神志混乱，竟向火势最盛处奔去，一道火光凌空扫过，姚江寒浑身浴火，发出凄厉惨叫。

　　宁不空以火为剑，抵挡水鬼，但凡活物近身，立刻引火焚烧，忽觉姚江寒近身，当即发出一道火剑。这火里蕴有他的“周流火劲”，一星一点，足以致命。姚江寒浑身火光熊熊，扭曲数下，扑倒在地。

　　姚晴见父亲被焚，尖叫一声，飞身扑上。忽觉身后一凉，一股湿意沁入后心，她登时浑身发软，头脑迷糊。但觉有人抱住自己，一股热流循头顶注入，体内那股湿意微微消散，头脑略清，欲要叫喊，却又无法出声，只听陆渐急道：“仙碧姐姐，她怎么了？”仙碧叹道：“她中了水毒。”话音未落，姚晴心头又是一迷，昏了过去。

　　仙碧不料节外生枝，姚江寒被烧死，姚晴又被“水魂之剑”击中，眼看陆渐眉眼通红，不禁喝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许哭哭啼啼。”

　　陆渐被她一喝，按捺心情问道：“姐姐，如今怎么办？”仙碧道：“土能克水，如今之法，唯有送她去昆仑山，求家母救治。但当务之急，却是先出庄子。”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倾出一颗龙眼大小的红色药丸，纳入姚晴口中，说道：“这是‘亢龙丹’，可以激发她自身的潜能抗拒水毒，再以我的内力护持，或许能够挨到昆仑山。”

　　陆渐心下稍安，但想若是无法解救，姚晴就会变成那些水鬼一般，想到这儿，只觉无比揪心。

　　仙碧见庄门紧闭，石墙高耸，换在平时，越墙而过不在话下，而今内外俱伤，此法不可再行，当即探了探墙角，寻一块土壤松软之地，运气凝神，双掌按地，锐喝一声：“开。”掌下泥土应声旋转，露出一个大洞。仙碧“喀”的一声，又吐了一口鲜血，喘气道：“陆渐，你和姚晴先走。”

　　陆渐心知情势危急，但那地洞只容一人，唯有拖着姚晴前进。地道长约丈许，通到庄外，陆渐跳出地道，仙碧也随后钻出。

　　远处人声鼎沸，不少乡人拥在庄前，捶打大门。但因姚家庄近海，修筑之时，为防倭寇海贼，门墙修得高大坚固，易守难攻，故此大门紧锁，反而阻挡了救火之人。

　　众乡人只在门前喧闹，未曾瞧见三人从地道里出来。陆渐正想招呼，仙碧忽道：“陆渐，别声张。”陆渐不解，仙碧道：“人心险恶，我和阿晴均是女子，又受重伤，若是遇上歹人，一定无法自保。”

　　陆渐只得带二人闪入一片草丛，方才坐定，仙碧惊觉道：“陆渐，你瞧见北落师门了么？”陆渐四面瞧瞧，摇头道：“没见到！”仙碧变了脸色，哆嗦道：“糟糕，我只顾逃命，竟把它丢下了。”话未说完，已是泪眼模糊。陆渐自与她见面以来，从未看见她如此惊惶，忙道：“它一定是先跑出来了。”

　　仙碧一边落泪，一边摇头：“北落师门若非迫不得已，必会与我同生共死，不会独自离开。”说到这里，欲要挣起，奈何伤势太重，又以“坤元之术”打通地道，此时几近脱力，站了一半，忽又支撑不住，坐倒在地。

　　陆渐一转念，说道：“仙碧姐姐，你代我看护阿晴，我去找北落师门。”仙碧道：“不成，庄内险恶，你连武功也不会，一旦进去，如何自保？”陆渐不答，起身向庄子奔去。仙碧欲要阻拦，苦于浑身无力，只得勉力按捺心神，运转玄功，力求恢复。

第三章 浮槎渡海

　　陆渐钻过地道，只觉灼浪扑面，酷热难耐，地上遍是焦枯尸体，阵阵恶臭，中人欲呕。

　　陆渐唇舌干枯，心跳如雷，今日所见所闻，真如神魔相斗，就是祖父胡吹的海上奇遇也无法与之相比。但仙碧屡次冒险相救，恩义深重，陆渐见她伤心，甚觉不安，是以虽怀恐惧，仍是拼死前来。

　　他不知庄内情形，不敢冒然闯入，唯有缩在地道尽头。此时火势已弱了不少，只是烟雾弥漫，不知北落师门身在何处，忽听有人笑道：“阴九重，还要斗么？”

　　陆渐听出那是宁不空的声音，又惊又怕，赶忙伏在地道口偷偷望去，只见烟火中若有两道人影，一站一跪，遥遥相对。突然一阵风来，烟光散去，那站着的正是宁不空，跪着的却是阴九重。

　　阴九重已不复先前威风，浑身赤裸，那层光彩流溢的水甲消失无踪，肌肤之上布满烧灼痕迹，他双手撑地，喘息道：“宁师兄，大家都是八部中人，你今日若念香火之谊，放过小弟，师弟我感激不尽。”

　　宁不空“哦”了一声，淡淡地道：“你这副样子，拿什么来感激我？”

　　阴九重道：“水部的祖师画像如何？”

　　宁不空哼了一声，并不答话。阴九重又道：“再加山部的祖师画像呢？”宁不空一怔，阴九重不待他说话，急道：“若还不成，加上泽部的如何？”

　　宁不空沉默半晌，忽而笑道：“阴师弟好本事，没想到八部之中，竟有三部的祖师画像在你手里。”

　　阴九重笑道：“阴某这点儿伎俩，比之宁师兄远远不如，但不知师兄对这些画像有无兴趣？”

　　“兴趣倒有！”宁不空笑了笑，说道，“师弟一丝不挂，又哪来什么画像？”阴九重叹道：“小弟纵有百十个胆子，与‘火仙剑’宁师兄交手，也不敢将画像带在身上。要是一把火烧了，岂不晦气？”

　　宁不空道：“阴九重，你又来跟我耍花枪，你是不是想说那些画像还在昆仑山的水部老巢？”

　　“小弟不敢。”阴九重笑道，“方才师兄命小弟现身之前，小弟便将画像埋在东北墙角之下，宁师兄大可去取。”

　　宁不空眼珠一转，摇头道：“一事不烦二主，师弟埋下的，仍由师弟取出的好。”

　　阴九重知他谨慎，亲自转往墙角，埋首片刻，挖出一个包袱。宁不空道：“解开瞧瞧。”阴九重解开包袱，果然是三卷画像，纸质泛黄，色泽古旧。

　　宁不空微微一笑：“还有我火部的呢？”阴九重一呆，忙道：“是，是。”火部画像他一直攥在手里，恶战已久，竟尔忘了，当下与其他三幅画像放在一起。

　　宁不空点头笑道：“阴师弟果然是守信之人，若然不弃，你我不妨携手同心，将其他四幅画像弄到手如何？”阴九重喜道：“多谢师兄。”继而又道，“仙碧已知你我行踪，回去一说，天、地、风、雷、山、泽六部必定高手齐出，咱们势单力薄，怕是难以应付。”

　　“她有伤在身，不会走远。”宁不空道，“待会儿我赶了上去，将她连带那对少年男女一并杀了。”

　　陆渐听得浑身发抖，越发不敢动弹，心中自怨自艾：“你这个胆小鬼，自告奋勇来找北落师门，怎么事到临头却只会躲在地道里装死？”他不断自责，仍是没有爬出地道的胆气。

　　阴九重笑道：“宁师兄，这些画像请先收好。”说罢，双手捧上。宁不空笑笑，手中接住画像，袖间火光一闪，阴九重忽地发声惨叫，身上腾起滚滚烈焰，凄声叫道：“宁不空，你出尔反尔？”

　　宁不空倒退两步，望着阴九重浑身浴火，失笑道：“蠢材，你的心思我还不明白？你不过落了下风，来行缓兵之计，待你缓过气来，岂有不杀了宁某、取回画像之理……”正要转身，忽听阴九重牙缝里发出咝咝之声，身子充气似的鼓胀起来，转眼间变成一团火球，向他迎面滚来。

　　宁不空脸色剧变，拼力后跃，忽听“砰”的一声，阴九重全身化为满天血雨，夹杂点点火光冲来。宁不空身在半空，被血雨火光罩个正着，发出一声惨叫，陨石般掉在地上。

　　陆渐瞧得心惊肉跳，大气也不敢出，过了半晌，见无动静，这才从地道中爬出。他四面瞧瞧，学着猫儿叫了两声，可是没有回应，正觉丧气，忽听高处传来一声猫叫。陆渐大喜抬头，只见北落师门踞在一棵燃烧的大树顶上，下方烈火熊熊，眼看就要烧到树梢。

　　原来，北落师门终是兽类，天性怕火，一见火起，立刻蹿到树上躲避。不料混战之时，大火点燃树木，自下直烧上去，北落师门弄巧成拙，只好越爬越高，以至于无法落地。

　　陆渐急道：“北落师门，快跳下来。”北落师门只是不动，陆渐又叫两声，北落师门眼见火焰烧至，避无可避，忽地纵将起来，尾巴直竖，当空落下。陆渐抢上两步，将它一把接住，连声道：“好猫儿，好猫儿……”

　　正欢喜，肩上忽地一沉，搭上一只大手，陆渐心头涌起一股寒意，忽听宁不空哑着嗓子，慢慢说道：“小子，你来多久了？”

　　陆渐没料到他还活着，心头寒意更重，颤声道：“我……我刚来？”宁不空吐了一口气，语气更加柔和：“是么，仙碧师妹呢？她在哪里？”陆渐正要回答，忽又想起他说过的话，不由寻思：“他说了要害姐姐，我怎么能让他知道姐姐在哪儿？”当下说道：“仙碧姐姐已经走了。”

　　宁不空叹道：“小家伙你哄骗我么？北落师门还在，她怎么会走？你是不是听到我方才说的话，以为我要害她？”但听陆渐沉默，心中益发笃定，笑道，“我与仙碧师妹交情极好，她不也叫我师兄吗？那些话都是我编来骗阴九重的。再说了，仙碧师妹受了重伤，若是没我救治，难以治愈。”

　　陆渐将信将疑，心想仙碧的确伤重，不由得信了八九分，说道：“她在庄子外面。”宁不空道：“很好，你带我去见她。”陆渐便向前走，但觉宁不空的手始终搭在肩上，心中一时七上八下，走到地道口，说道：“从这里爬出去。”

　　宁不空涩声道：“爬出去？哼，忒麻烦了，小家伙，围墙还有多远？”陆渐心中奇怪：“墙有多远，你为何问我？”当下用脚伸量：“比一步多些，比两步少些。”宁不空又道：“墙有多高？”陆渐估了估：“比两个人高些，比三个人矮些。”

　　宁不空忽地抓住陆渐，飞身纵起，陆渐只觉耳边风响，身子飞快上升，眼见离墙顶不远，忽又遽然下沉，只听宁不空闷哼一声，手臂陡长，五指扣住墙顶，将二人悬在半空。

　　“小子，”宁不空喘气道，“你说的高矮不对！”陆渐更觉奇怪，心想我便说错了，你自己不会瞧么？想到这里，忍不住回头偷看，这一瞥，不禁心神大震。宁不空的脸上血肉糊糊，难辨五官，陆渐不由心想：“莫非……莫非他瞧不见？”

　　这个猜测太过大胆，陆渐欲要再看，忽听宁不空喝声“起”，一个跟斗越墙而过，飘落在地，说道：“仙碧在哪儿？”

　　陆渐心中忐忑：“这人善会说谎，那个阴九重就是被他骗死的，若他要害仙碧姐姐，岂非大大不妙？”他懂事以来，便与陆大海相依为命，陆大海本是个说谎精，每次输钱之后，总能编出许多幌子，陆渐被骗得久了，也琢磨出了一套法子，试探陆大海话中的真伪。姚晴虽也哄骗过他，但一则手段高明，二来陆渐情根深种，对她言无不从，从来不疑有他。

　　此时他瞧这宁不空，只觉处处可疑，譬如双目失明，却不肯直言道出，这其中分明有诈，当下心念数转，说道：“你随我来。”

　　他迈开大步，有意绕过仙碧的藏身之所，向东走了三里多路，在一棵大树前停下，定了定神，大声说：“仙碧姐姐，宁先生来了！”

　　宁不空呵呵一笑，也说道：“仙碧师妹，为兄瞧你来了。”陆渐心想：“敢情他真的瞎了。”宁不空说完这句，久久不闻回答，不觉笑道：“仙碧师妹，你怎么不说话？”陆渐心念疾转，忙道：“她伤得重，说不得话。”

　　宁不空“哦”了一声，忽又问道：“我的眼睛怕是被血糊住了，有些模糊，离我五步的那个是她么？”

　　“不是。”陆渐硬着头皮说，“她在前方十步的大树下面。”心中却想：“如他真是一番好意，我骗了他，过会儿再向他道歉。”

　　心念未绝，宁不空轻笑一声，喃喃道：“十步么？”衣袖一抖，退出一根木棍，忽地掷出，正中大树树干。暴鸣声中，木屑乱飞，“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树干从中折断。

　　刹那间，陆渐浑身的热血涌到脸上，心中惊骇之余，又觉兴奋莫名。惊骇的是，宁不空果然满嘴谎话；兴奋的是，自己将计就计，试出了他的真假。

　　宁不空掷出木霹雳，不听有人惨叫，微觉不妙，忽地手上一紧，厉声道：“好小子，你敢骗我？”陆渐吃痛叫道：“你要害姐姐，我才不带你去见她。”宁不空怒道：“小子讨死。”手上加劲，陆渐剧痛难忍，大声叫道：“你杀了我好了。”

　　宁不空心机深沉，怒气一涌，又按捺下去，心想：“只怪我事到临终，疏忽大意，不防阴九重使出‘败血之剑’。如今我伤势不轻，更坏了双目，也不知有治无治？如果不治，又容仙碧逃走，消息一旦传出，别部高手势必齐至……”想到这里，又冒出一个念头，“不好，仙碧、阴九重能发现我的藏身之所，其他五部高手只怕也在路上……”想到这里，自度双目已盲，留在此地，无异砧上鱼肉，略一沉吟，笑道：“也罢，仙碧的事就算了。小子，如今给你两条路走：要么我一把火将你烧成枯炭，要么你做我的眼睛。”

　　陆渐怪道：“做你的眼睛？”宁不空笑道：“你能想出这个法子骗我，必然知道我看不见东西。如此你便做宁某人的眼睛，但凡道路人物，我瞧不见的，你代我去瞧。”

　　陆渐听得发怔，怀中忽地一轻，北落师门被宁不空拎了过去。陆渐急道：“把它还我。”宁不空却不理会，抚着那猫幽幽叹气：“北落师门，多年不见了？”猫儿懒洋洋的，只是闭眼打盹。

　　宁不空忽又笑道：“小子，你若欺我瞧不见，乱指道路，或是想要逃走，这猫儿怕是再也见不着它的主人了。”陆渐又气又急，又无可奈何，咬牙道：“好，我给你做眼睛，你别为难北落师门。”

　　“小子挺讲义气。”宁不空笑了笑，“一言为定，你若乖乖听话，我就不为难它。”当即命陆渐向东南走。陆渐如他所言，无奈向前，宁不空将手搭在他的肩上。走了几步，陆渐回头望去，姚家庄红光冲天，烧成一片火海，他想到姚晴、仙碧，眼眶一湿，落下泪来。

　　走到海边，宁不空又命陆渐沿海行走，至晚方歇。宁不空不肯住栈，偏要栖宿岩穴，他双目虽盲，取食却有奇法，让陆渐告知丛林方位，再以“天火珠”聚光成火，燃烧林木，惊起林中鸟兽。而后听声辨位，掷出“木霹雳”，无论巨兽飞鸟，无能幸免。这法子果了二人之腹，但却大有弊端，一来杀戮过滥；二来猎物中往往嵌有细碎木屑，吃在嘴里，颇不是滋味。

　　傍晚时，宁不空找到一处泉水清细伤口。他退得及时，伤势并不致命，唯独双眼为血箭溅入，毁了两个瞳子。

　　宁不空眼痛难忍，夜里不绝呻吟，陆渐听在耳中，几乎无法成眠。一想到姚晴身中水毒，他不由心如刀绞；又想仙碧身负重伤，也不知能否带着姚晴前往昆仑山；最后想到祖父，唯有求神拜佛，盼望姚家庄遇劫之时他已被赶出庄外。

　　陆渐思绪纷纭，想到难过处，忍不住低声抽泣。他哭声一起，宁不空却止了声，直待他平静下来，才又发出呻吟。呻吟声、哭声反复交替，直待东方发白，陆渐才缓缓入睡，睡不多时，又被催起南行。

　　姚家庄地处山东、淮扬交界之地，二人向南行走，渐入苏境。沿途海风凄凄，船舶绝迹，唯见悠悠远空，日月升沉，令人平生出天地广大、身世渺小之感。

　　走了大半日，宁不空忽道：“小子，前面有人？”他已适应了失明，专注于锻炼耳力，听声辨位，无有不中。

　　陆渐应声止步，宁不空又说：“在礁石后面，你去看看。”陆渐爬上礁石望去，但见一抹碧蓝海湾，崖耸沙白，状若弯月，一艘狭长海船泊在岸边。沙滩上围坐了十几人，个个矮小精悍，锦袍宽大，袍子纹花绣雀，异常华美，其人额头光亮，脑后盘着古怪的发髻。

　　那些人说说笑笑，用小刀将生鱼切成薄片，蘸酱生吃，说话的语调平板怪异，陆渐听了半晌也听不懂一句。宁不空沉吟道：“这是真倭。”陆渐道：“什么叫真倭？”

　　宁不空道：“近年来倭寇祸乱东南。但倭寇之中，又分真假，来自东方倭国的岛夷是真倭，真倭虽少，但残忍嗜杀，刀法凌厉，官军闻风丧胆，故而许多华人海贼也常常打着真倭的旗号行事。其中汪直、徐海、陈东、麻叶并称四大寇，又称假倭。假倭人多且杂，危害胜过真倭十倍。听你描述，这群人光头和服，言语平板，当是真倭无疑。”

　　陆渐自幼听乡人说起倭寇，均是状如魔鬼，无恶不作，而且精通各种妖术，不意此时见到，顿觉胆战心惊。

　　宁不空又问：“共有几个倭人？”陆渐数了数：“十七个。”宁不空沉思一下，说道：“你引我去见他们。”陆渐吃惊道：“他们是倭寇呢！”宁不空冷哼一声，喝道：“他们是倭寇，我就是倭祖宗！还不快去？”

　　陆渐无法，只得绕过礁石，向那群倭人走去。倭人谈笑正欢，忽见来人，惊得纷纷起身，待得看清只有两人，一个年少，一个眼瞎，才又放下心来，相顾而笑。

　　一名蓄满络须的矮胖倭人走上来，操着生硬的华语说道：“做什么？滚得远远的，要么的送命！”

　　陆渐一颗心咚咚乱跳，忽听宁不空笑道：“区区是位相士，与敝外甥流落江湖，算命糊口。足下可想算上一卦，问一问运程？”

　　倭人好不惊奇，向来华人见了自己，避之犹恐不及，这二人不但不避，还来兜揽生意，登时来了兴致，笑道：“你的会算命？好呀，你算大爷的命好不好。”

　　宁不空掏出三枚铜钱，他双目已盲，掷钱之时，以手指触摸反正，六次投罢，摇头叹道：“足下命犯离火，有些不妙，只怕顷刻之间便有火光之灾。”

　　倭人双眉倒竖，骂道：“你的胡说，我的好好的，怎么会有火光的灾？”啐了一口，“死瞎子的骗人，你的滚开。”话音未落，身后的同伴纷纷叫起来：“鹈左卫门，着火了，着火了。”

　　倭人转身道：“着火？着什么火？”陆渐一瞧，果见倭人身后衣裤火苗上蹿，倭人感觉灼痛，哇哇乱叫，舞着双手向同伴跑去。众倭人围上来，扑救不及，索性将他抓起，齐发一声喊，奋力扔进海里。

　　待到爬上岸来，倭人臀背附近的衣衫均被烧破，屁股被火灼得通红，同伴围上来大声询问。那人神色茫然，半晌摸了摸腰间，忽地眉飞色舞，对着同伴们连说带比，看上去十分激动。

　　众倭神色古怪，不一阵，拥到宁不空身前，鹈左卫门说：“你的厉害，算准我身上的打火袋会走火。”

　　宁不空笑道：“区区一介相士，算命糊口，若算不准，岂不要饿肚子？”众倭人无不惊奇，陆渐却知道宁不空是玩火的大行家，这点儿小火不过雕虫小技，可笑这些倭人竟被唬得一愣一愣，看来传说中这些倭寇有如魔怪，实则也与常人无异。

　　倭人叽里咕噜交谈一阵，鹈左卫门说：“大伙儿想考考你，你的算到了，重重的有赏。”宁不空笑笑：“请便。”

　　倭人脱下和服，围成一圈，须臾散开，却见和服层层堆积。鹈左卫门说：“这和服下藏了一样东西，你猜猜是什么？”

　　宁不空不觉莞尔，这覆盖猜物之术，古人称之为“射覆”，在华夏流传已久，汉武帝曾与东方朔射覆取乐，唐代李商隐也有诗云：“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射，即是猜测的意思；覆，便是覆盖之物。筵席之上，宾主尽欢之时，一人将席上之物，偷偷用绢帕杯盘覆盖，是为覆；另一人用蓍草、铜钱起卦，推算覆盖何物，是为射。精通易理者，往往十射九中。

　　宁不空心想：“倭夷小国，不知我华夏智术精深博大，这等射覆小道，也来难我？”便笑道：“各位多此一举了，鄙人双目已盲，盖不盖衣服都是一样。”众倭恍然大悟，纷纷咧嘴憨笑。

　　宁不空占了一卦，说道：“这一卦为泽火‘革’，‘九四’为变爻，正变兑卦，且互巽互乾。巽为木，乾为金，兑也为金，离为火。是以一卦之中，一木三金一火。故而覆盖之物，木短金长，中有烈火。”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若我料得不错，正是一支贵国的鸟铳。”

　　众倭哗然变色，鹈左卫门揭开和服，赫然就是一支鸟铳。鸟铳即是火绳枪，传自西方，后经佛郎机人（按：西班牙或葡萄牙人）传入倭国种子岛，遂成利器。能洞铠甲，可穿钱眼，飞鸟在林，也是一击而落，故名鸟铳。宁不空火道巨匠，精擅天下火器，故而对这火枪并不陌生。

　　陆渐见那鸟铳前有细长铁管，后有粗短木柄，果然应了“木短金长”的预言。倭人不服，又覆了几样物事让宁不空猜，有倭刀、有珠宝、有竹簪、有象牙，均被他漫不经意一一道破。

　　如此不仅群倭耸动，陆渐也是心中惊服。鹈左卫门和同伴商议几句，说道：“就这么赏你，太便宜了，你的再算一卦，算完的再赏。”

　　宁不空见这些倭人小气不堪，心生鄙夷，冷冷道：“但问无妨。”鹈左卫门说：“我们的这次来大唐贸易，不久便要归国，你的算一算，这一路平不平安？”

　　宁不空起卦道：“这一卦为天水‘讼’，并无变爻，且从卦辞。卦辞曰：‘不利涉大川’。”鹈左卫门奇道：“什么意思？”宁不空道：“川者水也，那便是说，你们倘若出海，必然遇险翻船，落入大海。”

　　众倭听了鹈左卫门的翻译，无不神色惨变。先前宁不空断事如神，他们早已生出敬畏之心，又深知海上风云变幻，听了这话，无不惊恐。其中孱弱愚笨的，竟然低声哭泣起来。

　　“诸位莫怕！”宁不空笑了笑，“尽管凶险，可也并非没有补救之法。”

　　鹈左卫门又惊又喜，忙问：“怎么的补救？”宁不空道：“人的命相虽然天定，运势却在变化之中，这一卦坏在无所变化，只需有所变化，就能免去一劫。”鹈左卫门道：“怎么变化才好？”

　　宁不空问：“你们现今有多少人？”鹈左卫门道：“十七个。”

　　“那就是了！”宁不空微微一笑，“若再加上两人，人数变化，运数也随之变化。十七加二为一十九，一十九除六，余数得一，故而变爻为一。讼卦第一爻说得好：‘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意思便是，鄙人说了一些不好的话，但诸位的运气终归还是大吉大利。”

　　鹈左卫门将这话告诉同伴，众倭听得糊涂，只明白了一句，若是再加两人出海，凑足一十九人，便可逢凶化吉，当下议论纷纷，商量去何处找人。鹈左卫门忽地双目一亮，笑道：“何必到别处去找，这里不是有现成的吗？”众倭人应声笑起来：“是啊是啊，算命先生一个，小孩子一个，不多不少，正好两个！”

　　鹈左卫门问道：“先生愿意跟我们回国吗？”宁不空假意思索一下，叹道：“我舅甥穷困潦倒，正愁无处可去，各位若能让我们吃饱穿暖，哪里也去得。”陆渐大惊，正要反对，却被宁不空狠狠扣住后颈，痛得呲牙咧嘴，牙缝里咝咝冒气。

　　众倭皆大欢喜，鹈左卫门笑道：“吃饱穿暖容易，我们是尾张国的武士，先生你未卜先知，是大大的神仙，主公必然喜欢。”

　　宁不空道：“卦象显示，今日务必出海归国，如果晚了，又有风险。”鹈左卫门对他奉若神明，慌忙告知同伴，众人紧张起来，纷纷收拾上船。宁不空落在后面，低声道：“小子，你敢坏我大事，我叫你生死两难。”

　　陆渐恍然大悟，宁不空早已定下了出海的主意，故意使计收服了这些倭人。他先以“射覆”之法令之敬服，而后故作危言，使其惊惶恐惧，最后才道出十七人不足、非得十九人不可的言语。无怪他先问众倭人数，原来其志在此。陆渐越想越气，但被宁不空制住要害，不敢多言。

　　众倭人对宁不空十分敬重，将他引到前舱，好酒好菜服侍，间或还有人请宁不空算命，宁不空一一打发了。待到掌灯时分，舱中才静了下来。陆渐透过窗口望去，暮色苍茫，大海深沉，海岸如一条细长黑蛇蜿蜒北去，他悲从中来，眼泪如珠如串，滴在窗棂上面。

　　忽听宁不空冷笑道：“哭什么？”陆渐心想：“这大恶人的耳朵好灵。”当下抹了泪，低声道：“我才没哭。”

　　宁不空道：“男子汉大丈夫，敢爱敢恨，敢笑敢哭，偶尔哭一哭也没什么大不了。”顿一顿，又道，“小子，你识字么？”

　　陆渐摇头道：“不认识。”

　　“很好。”宁不空道，“此去倭国，尚要时日，我便教你识字习武。”陆渐怪道：“我为何要识字习武？”

　　“问得好。”宁不空阴沉沉一笑，“这世上的强者说来不过两类，第一类是习文的，苦读十载，考八股，求功名；第二类便是学武的，要么一刀一枪在战场拼个出身，要么占山为王，夺人钱财。你是想做强者，还是想做弱者呢？”

　　陆渐道：“我都不做，我只想天天晒网打渔，若是……若是阿晴不嫌弃我，我就和她一起晒网打渔。”

　　“阿晴？”宁不空沉吟道：“莫不是姚家的晴小姐？”

　　陆渐道：“是呀，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宁不空冷冷道：“你喜欢她了？”陆渐低头不语。

　　“不言之言，算是默认。”宁不空冷笑一声，“若你喜欢晴小姐，更得识字习武，成为世间强者。那丫头天生的美人胚子，人又聪慧了得，眼界自然高得出奇。你这晒网打渔的寻常人，她能瞧得上吗？再说了，她自幼锦衣玉食，会跟你晒网打渔，过穷苦日子吗？”

　　陆渐心中茫然，喃喃道：“是呀，她怎么会跟我过穷苦日子呢？”

　　“怎么样？”宁不空大为不耐，“学不学？大丈夫一言而决！”

　　陆渐心生疑惑，忽道：“宁先生，你……你何时变得这么好心了？”宁不空一愣，神色缓和下来，叹息道：“我让你背井离乡，吃了不少苦头，如今教你学文习武，也是一些补偿。”

　　陆渐盯着宁不空，见他容色冷淡，不由心想：“原来他也不是很坏。”便说：“我若学文习武，阿晴就不会嫌弃我了吗？”

　　宁不空笑道：“自古佳人爱才子，你若学得好，她自然会喜欢你了。”陆渐大喜。宁不空又道：“今日天色已晚，先教你认得自己的姓名吧。”

　　陆渐道：“名字我会认。”宁不空奇道：“你叫什么名儿？”

　　“我叫陆渐，陆字是爷爷教的，渐字却是天生就会认的。”

　　“胡说八道。”宁不空喝道，“哪有天生会认字的道理？”

　　陆渐道：“我生下来时，前胸就有一个胎记，爷爷瞧着像一个字，便请人来识。识字的人说是一个渐字，爷爷就给我取名陆渐，所以说这个渐字是天生的，脱了衣服就能看见。”

　　宁不空摇头道：“胎记怎么会像文字？想必是令祖纹上去，再说来哄你的。”

　　陆渐咬定是天生的，两人争辩一番，宁不空无法亲见，只得道：“是否是胎记且不论，这个渐字却大有文章，出自《周易》中的‘渐’卦。渐卦中‘九三’爻的爻辞说得好：‘鸿渐于陆，夫复不征，妇孕不育，凶；利御寇。’你名叫陆渐，暗合‘鸿渐于陆’这一句，后面‘夫复不征，妇孕不育，凶’一句， 便是说，丈夫出征没有回来，妻子怀孕却不生育，乃是大凶之兆。至于末一句‘利御寇’，则是说纵然凶险，却利于抵御贼寇。”

　　说到这儿，他轻轻叹一口气，说道：“陆渐，你牢记我今日的话，尽管人生多变，但这一个小小的渐字，或许就是你一生的断语。”

　　说到这儿，二人均是陷入沉思，只听闻涛声悠远，若有若无。忽而“啪”的一声，灯花爆裂，陆渐惊觉，哼了一声，说道：“宁先生的名字又有什么含义？”

　　“小小年纪，哪儿来这么多好奇？”宁不空怒道，“滚过来，我教你识字。”当下教授陆渐识字，船上没有笔墨，宁不空便用手指蘸水在漆桌上书写，待陆渐识过，运火劲烘干，再写新字。

　　此时大海孤舟，陆渐欲逃无路，唯有听之任之，识字也算消愁解闷，只是时时想念祖父和姚晴，心中伤感不已。

　　宁不空十分热心，一日十二个时辰，五个时辰都在教授陆渐。转眼过了六日，这一天，宁不空忽道：“陆渐，你知道时至今日，你认识多少字了？”陆渐摇头道：“记不清了。”宁不空道：“算上今日这几个，你只认得四十二字。”陆渐漫不经意道：“多还是少？”

　　宁不空冷哼一声，说道：“但凡小娃儿启蒙就学，聪明者，每日能识二十来字；愚笨的，每日也能学上八九个字。你且算算，你每日能学几个？”陆渐扳着指头算了算：“似乎能识七个字，这么说，我算是愚笨的了？”

　　“混账东西！”宁不空勃然大怒，“给我滚出去。”陆渐见他无端发怒，心中委屈，说道：“滚出去就滚出去。”又招了招手，“北落师门，咱们出去玩儿。”离岸之后，宁不空不再阻止陆渐与北落师门玩耍，那猫儿听了陆渐招呼，懒洋洋的也不理会。

　　“坏猫儿也不理我。”陆渐心里咕哝，气呼呼地出了舱门。走了两步，忽听船尾喧哗，举目望去，倭人们正在钓鱼。他久处舱中，十分气闷，便向一个倭人要了钓具，垂饵钓鱼。他精于此道，海中鱼群正丰，不一阵便钓起三条。

　　正自得其乐，忽听有人道：“小孩，你很会钓鱼呀！”陆渐回头瞧去，倭人们都围在身边，瞧着自己打量，说话的是鹈左卫门，只听他又道：“咱们来打赌钓鱼，我的赢了，你做我的仆人；你的赢了，我将这小刀给你。”从腰间抽出太刀，在陆渐眼前摇晃。

　　陆渐摇头道：“我不赌。”鹈左卫门眼露凶光：“不赌不行。”陆渐迟疑间，有倭人说道：“鹈左卫门你太狡猾了，一把太刀赌一个人，太便宜了吧？”另有倭人说：“是呀，赌你的鸟铳才公平。”鹈左卫门呸了一声，说道：“好啊，小孩你赢了我，我把鸟铳给你。”陆渐道：“我要了有什么用？”

　　鹈左卫门取下鸟铳，灌入铅丸火药，燃上火绳，瞄准一只海鸟，突然发铳，海鸟应声而落，在海中挣扎数下，便被浪涛吞没。陆渐瞧得心惊，鹈左卫门得意地笑道：“小孩，厉害吗？”

　　陆渐仍不愿赌，鹈左卫门连哄带吓，乃至于挥刀逼迫。陆渐无法可想，只好答应。两人议定：以一个时辰为限，鱼多者胜。

　　鹈左卫门是钓鱼高手，同伴中无人可比，但见陆渐钓技不弱，起了争竞之心。陆渐为势所逼，也只得全神应对。他自幼追随祖父捕鱼，但论及分辨水流，揣测鱼势，陆大海也不如他。是故陆渐垂钓总是站着，绝不枯坐一隅，常随鱼势转移，落钩处必然鱼群丰美，不多时，便连番钓起大鱼。鹈左卫门自恃钓技，枯坐待收，自然落了下风。眼见陆渐连连得手，他不由方寸大乱，接连错失良机，放走了好几条大鱼。

　　一个时辰转眼即过，陆渐钓起十六条鱼，鹈左卫门仅得八条，算是一场惨败。众倭人幸灾乐祸，纷纷叫道：“鹈左卫门，愿赌服输，不许耍赖。”鹈左卫门无奈，只得将鸟铳给了陆渐。

　　陆渐赢了赌局，十分兴奋，接下鸟铳，又提了一尾鱼转回舱内，将鱼给了北落师门，自己坐下来把玩鸟铳。铳管为精钢锻造，管口黝深，吐出森然寒气，铳后的木托纹理分明，刷了一道光亮的清漆。

　　正想这一管黑铁何以有此威能，忽听宁不空冷冷道：“你光赢了鸟铳有什么用？若无火药铅丸，就是一具废物。”陆渐大为惊讶，想他双目俱盲，怎的一举一动全都瞒不过他？

　　宁不空又说：“小子，你识字愚笨，钓鱼却不差，竟比这些常年航海的倭人还要强一些。”陆渐大为得意，把自己辨水流、察鱼势的法子说了一遍。

　　宁不空微一沉吟，点头道：“你这小子聪明算不上，倒也不算笨，这法门谁教你的？”陆渐道：“一半是爷爷教的，一半是我自己想的。”

　　宁不空道：“你爷爷是谁？”陆渐道：“他叫陆大海。”宁不空失笑道：“那个老东西？嘿嘿，难怪了，他那等老蠢材，才会生下你这等小蠢材。”陆渐听得气恼，哼了一声，撅嘴只生闷气。

　　“小子。”宁不空又说，“你不耐烦学文，咱们先学武如何？从今日起，我传你一门内功！”陆渐奇道：“内功？”宁不空道：“武学根基，要在内功，既然学武，便从根基学起。法不传六耳，晚上夜深人静，我再传你。”

　　子丑时分，宁不空功聚双耳，听得众倭入睡，才唤起陆渐说道：“学内功者先学脉理，你听说过经脉穴道之说吗？”陆渐如实道：“没听说过。”

　　“没听说也不打紧，待我从头教你。”宁不空挤出一丝笑容，“人体经脉之行，法于天象。周天星象，不离三垣二十八宿。三垣者，为紫微、太微、天市。故而人体与之对应，也有紫微脉、太微脉、天市脉，共称为三垣帝脉；星象又分二十八宿，是故除了三垣帝脉，人体尚有二十八支脉：角、亢、氐、房、心、尾、箕均属东方苍龙七脉；奎、娄、胃、昴、毕、觜、参属西方白虎七脉；井、鬼、柳、星、轸、张、翼属南方朱雀七脉；斗、牛、女、虚、危、室、壁则属北方玄武七脉。”

　　宁不空说的均为天文术语，陆渐听得头大，道：“苍龙、白虎、朱雀、玄武，他们身子里也有这些怪东西吗？”

　　宁不空道：“这些名称不必深究。你只需明白，人体共有三十一条经脉，每条经脉，方位各有不同。”说罢，握住陆渐右手，“这只手属东方苍龙七脉。”他话未说完，陆渐便觉右手被握之处若有锐针钻入，在食指与手掌交接处扎了一下，酸痒酥麻痛五感交迸，不由得失声惨叫。

　　“如何？难受了吗？”宁不空笑了笑，“难受就对了，这地方叫做‘左角’穴，属苍龙七脉的‘角’脉。今晚咱们就从这‘角’脉练起。”

　　宁不空一边说，一边用内劲点刺陆渐的“角”脉诸穴，除了“左角”穴，还有“右角”“大角”“天门”“天田”等穴，陆渐只觉宁不空的气针每刺一下，都刺在至深至秘之处，牵魂动魄，使人涕泪交流。

　　宁不空指点完穴道，再传授陆渐存神炼气之法，命他逐穴修炼。但陆渐每练一穴，便觉该穴位仿佛一个无底深渊，周身的气血均随神意所聚，自那穴下泻走，身子空虚奇痒，难以忍受。这时候，宁不空便向穴内打入一小股真气。不知怎的，真气一旦入体，不仅痛苦烟消，身心均有极大喜悦。

　　这奇感陆渐生平未遇，只觉忽而难受无比，忽而快感如潮，以至于修炼之时，无时无刻不盼宁不空注入真气。

　　待到四更时分，二人练完“角”脉，宁不空说道：“今日到此为止，明日你且将‘角’脉练熟，后天我再教你修炼‘亢’脉。”

　　陆渐回到床上，忍不住再运神意，修炼“角”脉，一经修炼，奇痒空虚的感觉汹涌而来，继而快感又生，两种异感势如水火、逐穴交替，直到走完“角”脉始才消散。陆渐对空虚之感又恨又怕，对那喜悦满足、飘飘欲仙的快感又极为迷恋，以至于运功不辍、彻夜不眠。

　　到了次日正午，鹈左卫门闯入舱内，满脸怒气，打断陆渐练功，嚷着要与他再赌。这次的赌注却是随身的长刀，想要赢回输掉的鸟铳。他气势汹汹，陆渐欲拒不能，当下两人各持钓具到舷边垂钓，其他倭人仍为见证。

　　陆渐无心钓鱼，只想早早钓完，回去练功。但不知为何，他当日感觉敏锐，水流稍有波动，立马知觉。结束时，鹈左卫门少了十尾鱼之多，连长刀也输掉了。

　　鹈左卫门大怒，逼迫陆渐再赌，此次赌注为太刀一柄、铅丸一袋、火药一斤。陆渐以长刀、鸟铳下注。又钓了一个时辰，鹈左卫门的刀丸火药全都输光，一时红了眼，还要设法逼赌，这时宁不空走了出来，喝令陆渐回舱识字。鹈左卫门对他十分忌惮，只得悻悻作罢。

　　回到舱内，陆渐识字之时，仍然想着练功。宁不空察觉道：“你想练功？”陆渐一怔，讷讷说道：“你怎么知道？”宁不空笑道：“也罢，你先去练功，练完了再来识字。”

　　陆渐喜不自禁，坐回床上修炼，心情也随体内的异感忽忧忽喜。这么不断修炼，空虚奇痒之感越发长久，快感越发短促，练到第六遍时，突然快感全无，只剩下无比难受。陆渐忍不住失声惨叫，这时忽觉右手一热，一股暖流蹿入“角”脉，立时快感又生，压住那股奇痒。

　　陆渐心知宁不空出手相救，只盼他勿要撒手，不断注入真气，不料宁不空冷哼一声，说道：“知道厉害了吧？平日若无宁某护法，不可妄练此功。”当下撤了真气，喝道，“来识字吧。”

　　陆渐本想求他多度一些真气，可又自觉难以开口，无奈之下，只得下床识字。到了次日，宁不空仍是待到夜深，才将“亢”脉的练法教给陆渐。陆渐每练一脉，大苦大乐就增长一分，修炼的进程也与“角”脉一样，初时苦乐交替，继而苦多乐少，乃至于有苦无乐，非得宁不空注入真气不可。

　　不知不觉，陆渐对宁不空怨恨尽消，大生依赖。其后两日他练功不辍，是以进境极快，渐渐练至苍龙七脉的“尾”脉，这期间的苦乐相生，委实难以言表。

　　这日清晨，陆渐还在梦中，忽听一阵喧哗，张眼一瞧，鹈左卫门领了几个倭人进来。三日不见，鹈左卫门两眼泛青、双颊凹陷，容貌越发狰狞。

　　宁不空冷冷道：“鹈左卫门，你要干吗？”鹈左卫门鞠躬道：“先生，我们找小孩出去玩。”宁不空沉默一下，说道：“早去早回，我还要教他识字。”

　　鹈左卫门大喜，拽着陆渐出门，狞笑道：“小孩，再去钓鱼。”陆渐道：“我不跟你赌了，鸟铳、长刀都在，你拿回去就是了。”

　　鹈左卫门大怒，厉声道：“我是大和武士，输了的就要堂堂正正地赢回来，你再说这话，我砍了你的头。”他长刀、太刀均已输光，便从同伴手里夺了一把大刀，在陆渐眼前来回比划。

　　陆渐无可奈何，只好答应再赌，鹈左卫门这才转怒为喜：“小孩子的这才听话，今天大赌的干活。现在先立规矩，钓鱼的，就不许走来走去，只许坐在原地，起身走动的，便算是输。”说罢，咧嘴大笑。

　　原来鹈左卫门连输两场，不但输光了兵器，还被同船伙伴耻笑。他羞愤欲死，细想为何会输，苦思了三天两夜，终于被他想出了症结所在。敢情钓鱼之时，陆渐总是走来走去，每换一个地方，便有大鱼上钩，反之自己枯坐一地，久久无鱼咬饵。

　　他一朝想通，欣喜欲狂，立意挣回面子，故而立下规矩，迫使陆渐不得更换钓位，又道：“今日的赌注要下大些，我的赌注是这条船上归我的那一份货物，还有我的儿子。我输了，货物的归你，儿子给你做仆人。”

　　陆渐吓了一跳，忙摆手道：“货物和你儿子，我统统的不要。”

　　“不要的不行。”鹈左卫门两眼圆睁，“我的赌注有物有人，你的赌注也要有物有人。物品就是我前几次输给你的东西，人就是你自己，你输了，要做我的仆人。”鹈左卫门赌性极大，为了挽回面子，不惜押上儿子，一来可以大大羞辱陆渐，以消败北之恨；二来也好在同伴面前大大风光一次，挣回所有的面子。

　　陆渐见这鹈左卫门如此蛮横，又气又急。鹈左卫门见他愁眉苦脸，心中得意，用倭语对同伴说：“小孩害怕了，他一害怕，便钓不起来鱼，今天我鹈左卫门必胜。”众倭人纷纷大笑。

　　为表公正，鹈左卫门命人写了两份赌约，强摁着陆渐按了手印，跟着两人坐定，各垂钓饵。鹈左卫门今日运气大好，旗开得胜，先钓一条，众倭人纷纷鼓掌叫好。

　　陆渐心烦意乱，一来此次赌局事关自身；二来这钓法拘泥呆板，势难如以前一样轻易取胜。鹈左卫门手风极顺，不一阵，接连钓起大鱼，再瞧陆渐一条也没钓上，心中得意，笑嘻嘻地说道：“小孩子早点认输，做我的仆人挺好，天天给你吃饭团，喂得你白白胖胖的，像小猪的一样。”

　　陆渐好胜心起：“我就不信会输给你这个又矮又胖的大胡子。”他屏息凝神，观看浮子，不料过了半晌，仍是无鱼咬饵，而鹈左卫门却是连连得手，每钓一条，便拿言语奚落，扰乱陆渐的心神。

　　陆渐大觉奇怪，仔细一瞧，忽地恍然大悟，敢情鹈左卫门用的饵与自己的饵看似均为虾饵，其实大有异同。鹈左卫门用的是活虾，给自己的饵却是发了臭的死虾，相较之下，海中的鱼自然都咬活饵了。

　　陆渐没得心头一乱，他有生以来，从未遇上这种局面，对手使诈弄鬼，存心要让自己败落。他心中委屈，双眼微微泛红。众倭人看了均想：“输了就哭，到底是小孩子。”

　　陆渐望见众人神情，不由把心一横：“你们都想瞧我哭，我偏偏不哭。”展袖抹泪，继续垂钓。鹈左卫门已钓上八条大鱼，胜券在握，望着他嘻嘻直笑。陆渐只当不见，专注精神垂钓。突然间，他心头微动，握竿的双手分明瞧见海水幽邃，摇光掠影，鱼群斑斓如锦，在饵边徘徊不定。

　　这景象并无奇特之处，奇的是这并非陆渐双眼所见，而是来自双手的触觉。这感觉怪异绝伦，无法以言语形容。陆渐初时惊诧，继而不敢相信，待他清醒过来，鹈左卫门已钓起了十条大鱼。

　　时间紧迫，陆渐吸一口气，闭眼凝神，突然间，他的双手又“瞧见”了海中景象，陆渐忍不住轻轻晃动虾饵，送到一条海鱼嘴里。饵料到嘴，海鱼张口便吞，陆渐一举钓竿，“哗啦”一声，一条尺许长的鲷鱼跳浪而出。

　　陆渐垂钓已久，钓起鱼来不足为怪。群倭有心捣乱，纷纷发出嘘声，想要扰得他钓不上第二条。

　　陆渐胸有成竹，默不做声，二度控饵，送到海鱼嘴边。鱼类乃无知之物，口边之食没有不吃之理，不一会儿，陆渐连连得手，钓起三条大鱼。鹈左卫门瞧得傻眼，咕哝几声，竭力专注精神，想要再钓几条，拉开二人的差距。

　　陆渐灵机一动，将浮子栓得更高，并取下发髻上的一支铁簪系在钩上，这么一来，鱼钩沉得更深。他将钩饵远远抛出，沉在鹈左卫门的钩饵附近，但凡有鱼要咬鹈左卫门的虾饵，陆渐总是抢先送出饵料、钓走该鱼。

　　鹈左卫门用的活饵，本来更易吸引海鱼，不料陆渐身具控饵神技，鹈左卫门所用的活饵，尽都变成了他的诱饵，来吃活饵的海鱼越多，落入陆渐圈套的也就越多。反之鹈左卫门再难得手，眼望着陆渐不断钓起大鱼，心中大呼邪门。可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是何缘故，眼见陆渐身边鱼数渐多，不由焦躁起来，骂道：“小孩，你的用了什么诡计？”

　　陆渐笑道：“有什么诡计啊，鱼儿爱吃我的饵，不爱吃你的。”鹈左卫门听得一愣，心中纳罕：“莫不成这些鱼转了性，瞧着又蹦又跳的活虾不吃，专爱吃发臭的烂虾？”欲向陆渐借饵，又觉无法开口，但想鱼挑诱饵，莫如转个地方，以免与陆渐的鱼饵犯冲。方要起身，他忽又想起自己立下的规矩：只许坐在原地，起身走动，那便算输。若是起身，岂非输了？

　　焦虑间，忽听同伴在耳边低声道：“一个时辰到了，怎么办？”鹈左卫门忙道：“拖延一阵子，容我再钓几条。”他二人均用倭语对答，陆渐听不明白，也不去管，时间拖得越久，他钓起的鱼越多。鹈左卫门始终无有所获，此消彼长，延时前只输三尾，随着光阴流逝，竟输了十尾之多。他全心作弊，仍是无力回天，心中渐感绝望，忽地骂声“八嘎”，将钓鱼竿一掷，起身走了。

　　陆渐见鹈左卫门发怒离开，一数双方所钓之鱼，方信自己胜了。倭人们个个沮丧，默默散去。陆渐大获全胜，欢喜地转回舱内，忽见宁不空坐在桌边，正想告知喜讯，宁不空忽道：“你今日胜得蹊跷么？”他未卜先知，陆渐迟疑道：“是呀，你怎么知道？”宁不空道：“你钓鱼的时候，身上可有古怪？”陆渐心想：“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古怪？”当下定一定神，将钓鱼时的奇怪感受说了。

　　宁不空双眉拧起，过了许久，忽而叹道：“原来你不过是个‘四体通’的坯子。”话中颇为失望。

　　陆渐好奇问道：“什么叫做四体通？”宁不空自觉失言，掉转话头：“你赢了鹈左卫门固然是好，但祸福相生，只怕他输红了眼，会动杀机。”陆渐哼了一声，说道：“他自己要跟我赌的。”

　　“少说废话。”宁不空森然一笑，“你最好随身带刀防范，省得落到大海里喂鱼。”陆渐不信，一笑置之。

　　是夜，宁不空又传授陆渐白虎七脉的心法，只是说话度气远不如之前热切。陆渐贪求练功时的快感，学会心法，便苦练不已。

　　练到半夜，宁不空不耐睡去。因有前车之鉴，无他护法，陆渐不敢贸然修炼。躺了片刻，只觉尿急，出门来到船舷，正想方便，脖子忽地一紧，被一双青筋暴突的大手从后掐住。

　　陆渐欲要喊叫，但气息受阻，叫喊不出，不觉两眼翻白，双手乱抓，凑巧抓住那双手。四手一触，陆渐便觉出那人的软弱之处，两手奋力一扳，咔嚓声响，偷袭者的右手小指被折断，忍不住松手哀号。

　　陆渐转过身来，面门一痛，先挨了对方一拳，满面流血，几乎昏了过去。他情急低头，双手扣住那人的双肩，只一扣，又觉出来人肩头的薄弱处，

　　那人正想运劲将他摔开，忽觉肩窝剧痛，陆渐十指好似钢锥，死死扣住他的“肩井”穴。他浑身酸软，几乎瘫在地上，急起左腿，踢中陆渐小腿，虽然气力大减，仍令陆渐吃痛后退。

　　那人一声低喝，纵身虎扑，将陆渐按倒在地。陆渐一心自保，双手乱抓，他虽然不懂点穴，手上的触觉却异于常人，一碰那人的身子，便知何处软弱、何处要害。两人只一交，那人惨哼一声，又被陆渐扣住了腰眼的“气户”穴，又痒又痛，气力尽泻，身子一软，反被陆渐挺身压住。陆渐十指所向，尽为要害，左手扣住他的脖子，右手抠向他的双眼。

　　那人双眼剧痛，失声尖叫：“饶命，饶命……”说的是生硬华语，陆渐一愣，住手道：“鹈左卫门？”那人道：“是我，是我，你的饶命，我的下次不敢了。”

　　陆渐一呆，不料宁不空未卜先知，鹈左卫门真的来杀自己。鹈左卫门但觉陆渐食中二指顶着双目，只消用力一戳，自己不死即盲，不由胆气尽丧。他素来小气，今日钓鱼大败，但又迫于颜面，不敢当面撒赖，左思右想，顿起杀心。他心想只需陆渐一死，赌债无人追索，岂不就此作罢？至于长刀、鸟铳也都成了无主之物，大可伺机取回。当下彻夜不眠，伏在舱外，果见陆渐出来方便，本想这少年孱弱不堪，只需一把扼死，再丢入海中，到时候宁不空问起来，也可说他深夜方便，失足落海，不料杀人未成，反为陆渐所制。

　　陆渐恶向胆边生，发狠道：“狗倭寇，你还害不害我？”鹈左卫门忙道：“不敢了，不敢了。”陆渐厉声道：“你再害我，我挖了你的眼睛，掐断你的脖子。”说罢，指下加劲，鹈左卫门惨叫道：“我的死也不敢了！”

　　陆渐这才放手，怕他反击，起身跳开。鹈左卫门趴在地上磕了两个头，方才落荒而逃。

　　陆渐待他走远，才觉喉咙、面门、腰胁、背脊，周身上下无处不痛，方知此次凶险之至，若非双手敏锐，今日死的就是自己。他喘息良久，尿意全无，忍痛挪回舱内，心里只觉后怕，睡觉之时，也将赢来的太刀抱在怀里。

　　是夜，他不敢睡沉，起床后也刀不离身。其后数日，他又瞧见鹈左卫门几次，倭人包了右手，两眼乌黑，一改跋扈之态，对他点头哈腰，如此急剧变化，反叫陆渐十分迷惑。其后十余日，陆渐逐次练完白虎七脉，又习练南方朱雀七脉。

　　这日清晨，忽听船头的倭人欢声大作，忍不住起床观望，倭人们纷纷立在船头，指点远方。他举目眺去，天穹苍碧，冻云不翻，云下沉沉一线，正是一块陆地。

　　“日本晁卿辞帝都，征帆一片绕蓬壶。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宁不空不知何时来到船头，口中若吟若啸，若哭若歌，回荡在长天碧海之间。倭人们听了，止住喧哗，纷纷回头望来。陆渐不知歌中之意，但觉韵律动人，便问：“宁先生，你唱的什么歌？”宁不空冷冷道：“这不是歌，而是一首唐诗。诗中的日本便是倭国，倭人尊烈日为神，认为所居海岛乃日出之地，故名日本。唐朝时有个倭人，名叫阿倍仲麿，因为心慕大唐盛世，便作为遣唐使到了长安，取名晁衡，与李白做了朋友。后来，阿倍仲麿乘船归国，遇上海难，李白误以为他已身故，便做了这首《哭晁衡》祭奠他。”

　　陆渐不懂诗歌，可是李白的诗篇光照万古，贩夫走卒、山野村夫，无不知其大名，陆渐也不例外，当下赞道：“能和李白做朋友，这个倭人了不起。”说罢，瞧了宁不空一眼，“宁先生，你知道这么多学问，也很了不起。”宁不空冷冷道：“我若了不起，也就不会流落到这荒岛小国来了。”

　　不多时，海船入港。港口属西国的毛利氏，尾张船只入港，便被课以重税。尾张诸人缴完了税，骂骂咧咧回来。宁不空问起，方知倭国形势混乱，天皇早被束之高阁，足利幕府当政多年，但近年来大权旁落，到了将军义辉时，小小岛国已是四分五裂、诸侯并起。毛利是西国的大诸侯，尾张不过是京畿附近的小国，惹不起毛利氏，唯有乖乖缴税。

　　“乱世之中，必出英雄。”宁不空问道，“方今日本，哪方诸侯堪称英雄？”鹈左卫门道：“相模的北条氏康、越后的上杉谦信、甲斐的武田信玄、西国的毛利元就，都是很了得的大诸侯、大英雄。”

　　宁不空道：“这些人为何能称英雄？”鹈左卫门便将众将的性情、兵力、领土、战绩一一说了。宁不空摇了摇头，又问：“尾张国的国主呢？”鹈左卫门叹了口气，闷闷说道：“老主公三年前刚去世，现在的小主公年纪轻轻，英雄的不算，呆子倒算一个。”

　　“是么？”宁不空笑道，“他怎么个呆法？”

　　“比方说，小主公十三岁时，打扮成仙女的模样，围着火盆跳女舞，竟让许多男子为他动心；年纪稍大一些，有百姓说尼池里有大蛇怪，他就脱光衣服，衔了短刀潜入尼池，潜了很深，没有发现蛇怪，这才浮上来；

　　“还有一次，有个叫甚兵卫的人家里遭劫，事后凶手被抓，官府举行‘火起请’，让这凶手手握烧红的铁斧，若是心无暗鬼，走上三步，就算无罪。可这凶手只走了一步，铁斧当啷落地，不料他买通了官府，即便铁斧落地，官府仍然判他胜诉。小主公这时也在场，突然起身说：‘若我握着烧红的铁斧走三步，就算他败诉如何？’说罢，果真握着铁斧走了三步，场上的人都闻到了皮肉焦灼的味儿，这时小主公才放下铁斧说：‘这样就成了吧？’官府没办法，只得判凶手败诉。你说，这么胡闹，不是呆子是什么？”

　　宁不空笑笑不语。鹈左卫门又说：“更可气的是，老主公死后，治理丧事，在家寺中诵经超度，故友亲朋都来了，谁知身为丧主，小主公久久不来。最后来是来了，却不穿丧服，反而穿得破破烂烂，光着脚，披散头发，进了灵堂，一句话不说，便拈起一炷线香。大伙儿只当他给老主公上香，不料他把线香往佛祖脸上一扔，哈哈大笑，扬长而去。当时不止宾客们惊呆了，做法事的僧人也气坏了，都说他不止是呆子，更是狂徒，是魔王。”

　　宁不空听完，哈哈大笑，鹈左卫门奇道：“先生，你是笑我们的呆子主公吗？”

　　“我笑你们这些呆子。”宁不空冷冷道，“穿女装，跳女舞，足见此人不拘小节，大有情趣；入池探蛇，足见他天性好奇，勇敢无畏；手握火斧，足见他处事公正，敢于担当。至于身穿破衣，亵渎灵堂，第一，此人天生铁石心肠，决不会受制于常人的情感；第二，此人藐睨世俗、不拘常法，世间一切规矩，对他来说，不过是狗屁而已。哼，那些僧人懂什么？佛法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佛法是什么？规矩又是什么？全都是留给人来破的。”说到这里，他流露出一丝感慨，“鹈左卫门，你那小主公叫什么名字？”

　　鹈左卫门听他如此怪论，惊得呆了，咕哝道：“他……他姓织田，大号信长。”

　　“织田信长么？”宁不空微微一笑，“我记下了。”

第四章 东瀛有女

　　众倭人卸货下船，载车向东。陆渐忍不住问：“宁先生，还要跟着他们吗？”宁不空道：“而今日本正处乱世。乱世之法，随强者生，随弱者死。我双目已盲，你又没什么本事，若要活命，须得找一位日本最强的诸侯作为依靠。”

　　“最强的诸侯？”陆渐怔忡道，“宁先生找到了吗？”宁不空笑了笑：“也许。”

　　陆渐心中纳闷，跟随车队进发。沿途寺院众多，法宇千重，梵音缥缈，因为乱世艰辛，世人尽都沉溺于佛法，以求内心解脱。至于倭国民舍，俱为木造，矮檐蓬户，人畜杂居，相形于寺庙，甚为简陋不堪。

　　须臾出城，远野山青，淡云舒卷，如美人雪白娇靥上一抹笼烟黛眉。溪水纵横，明秀多石，水上横跨若干唐桥，弯曲无栏，如虹霓喷吐。田中耕作的倭人个个矮小黧黑，衣不遮体，田间道旁，残矛断箭随处可见。

　　一行人出了西国，经京都取道向东，途中关卡林立，税赀甚多，盗贼蜂起，屡有苦战。天幸宁不空以火部绝学暗中护持，才得有惊无险。如此早起晚宿，车马倥忽，日子尽管艰难，陆渐识字练功却未搁下，识字多亏宁不空监督，至于练功，陆渐但凡荒废一日，便觉空虚难受。练完朱雀七脉，再练玄武七脉，抵达尾张国界，他已练至三垣帝脉的“紫微”脉。双手越发敏锐，抚摸牛马，便知牛马血流缓急、疲惫与否；碰触树木，便知树内汁液流动、或枯或荣。陆渐被这奇妙的感觉扰得坐卧不安，每次询问宁不空，宁不空总是装聋作哑、默然以对。

　　这一日，终至尾张国清洲城。清洲城砦矮小，规模远不及西国与京都。城下町有不少武士正在操练，望见车队，个个大叫狂呼，丢了枪矛奔来。鹈左卫门急命随从围住箱笼，以防众人偷抢。

　　一个中年倭汉走上前来，一拍鹈左卫门，哈哈笑道：“你这只水耗子，一走一年，总算回来了，大伙儿还以为你钻来钻去，钻到海里去了呢！”

　　鹈左卫门识得来人是织田家的家臣久佐间信盛，连忙问安，又问：“主公呢？”久佐间皱眉道：“那个呆子么，带着鹰打猎去了。”鹈左卫门道：“柴田大人在吗？我将货物跟他交割，先存在库房里，待主公回来发落。”

　　“胜家却在。”久佐间眨了眨眼，“有我的份吗？”鹈左卫门笑道：“不敢遗漏大人，除了珠宝金银一份，还有上好的唐绸和茶叶，另有几样绝佳的茶具，都是天下少有的。”久佐间哈哈大笑，伸掌猛拍鹈左卫门的肩膀，他是力大的武将，鹈左卫门几被拍得趴在地上。

　　鹈左卫门在尾张武士中水性最佳，善于航海，更兼通晓华语，故而尾张的贵族家臣纷纷出资，委托他前往中国走私，鹈左卫门辛苦一年，至今始回。

　　众武士瞧过几样珍物，开了眼界，纷纷散去。鹈左卫门向宁不空道：“先生跟我入城，先住旅舍，待我与主公说了，再请先生入府。”宁不空摇头说：“无功不受禄，我二人的事你也不必告诉令主公，你只需为我们在城中当街处买一间房舍便是。”

　　“买房子？”鹈左卫门吃惊道，“买房的钱……”宁不空道：“你跟我外甥打赌，不是输掉了绸缎吗？我估算过了，那些绸缎换的钱，买一间房舍绰绰有余，买房后剩的钱归你，作为牙钱。”

　　鹈左卫门愁眉苦脸地应了，交割货物以后，买了一间当街的房屋给了宁、陆二人。宁不空要来笔墨木牌，写上“不空算馆”四字挂在门前。

　　城中军民见了都觉稀奇，纷纷前往观瞻。宁不空绝顶聪明，来倭途中留心学说倭语，到清洲时已然粗通，此时才能为倭民们起卦算命。他易理精深，人又狡黠，倭民中愚笨憨直者多，精明算计者少，但觉宁不空算无不中，一来二去，竟将之奉为神明，为求一卦，纷纷前来缴钱纳米。

　　陆渐白天在算馆打杂，入夜识字练功，三垣帝脉与二十八支脉不同，进境缓慢，多有惊险，天幸宁不空护法，方能履险如夷。半月过去，“紫微”脉练完，陆渐体内的空虚奇痒也与日俱增，纵不练功，也会不时发作，非要宁不空注入真气不可。

　　宁不空不知是何居心，不再有求必应，陆渐难受时也不救护，反而以此要挟，逼他多多识字。陆渐每日若不识满足够字数，或是违背他的心意，宁不空便不予真气，无论陆渐如何痛苦，均是听之任之。

　　这么经历几次，陆渐对宁不空又恨又怕，宁不空但有所令，无不全力以赴。饶是这样，那诡异内功仍是无法不练，只因痛苦日增，快感也是日深，着实叫人无法割舍。

　　转眼过去月余。这一日，鹈左卫门带来一个少年，见了陆渐，垂头丧气地说：“这是我儿子仓兵卫，船上输给你的。”

　　陆渐早将此事忘到爪哇国去了，不想鹈左卫门事隔多日，忽又提起，心中好不惊讶，忽听宁不空道：“陆渐，你将所立的赌约给他，算是两清。”陆渐找出所立契约，已是皱巴巴一团。鹈左卫门接过契约，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渐奇道：“宁先生，人是你要来的？”宁不空点头道：“从今日起，你别有要事，馆中的杂务都交给这少年打理。”陆渐只觉怒气上涌，大声道：“你这不是拆散他们父子吗？”

　　宁不空忽地掉头，森然道：“你说什么？”他双目被毒血所伤，眼球萎缩，深陷颧下，有如两口深井，黑洞洞的十分骇人。

　　陆渐心头打了个突，不敢再言，再见那少年身形瘦小，两眼盯着自己，充满了恶毒恨意。

　　陆渐想他父子离散，心生怜悯，他这些日子也学了几句倭语，便问：“你叫什么名字？”少年咬牙道：“仓兵卫。”说到这里，他脖子一扬，叽里咕噜迸出一串话来，瘦削的小脸挣得通红。陆渐忙问：“宁先生，他说什么？”

　　宁不空冷哼一声，说道：“他说你不配做他的主公，他将来要杀了你，追随织田国主。”皱了皱眉，又冷笑道，“陆渐，这小畜生绝非善类，你别把他当人便是。”

　　陆渐不忿道：“你又瞧不见，怎么知道他是好是坏？他被你逼得离开父母，说几句气话也是应该的。”宁不空冷冷道：“我眼睛看不见，心却瞧得见，你不听我话，必吃大亏。”当下以倭语喝令仓兵卫打扫挑水，烧火砍柴。说也奇怪，仓兵卫对陆渐凶狠，对宁不空却畏畏缩缩，无有不从。陆渐瞧得惊讶，见仓兵卫拿着扫帚，便欲相助，忽听宁不空喝道：“少管闲事，跟我进来！”

　　陆渐不敢违拗，随他入房，见宁不空端坐桌旁，桌面摆了两把新制的算盘。宁不空道：“今天我教你珠算，你用心看好了。”陆渐瞧宁不空用过这珠盘，便道：“我学它做什么？我又不做账房。”宁不空冷笑道：“你随我宁不空，若不懂算，岂不叫人笑话？”当下口说手比，传授算法口诀。陆渐依法施为，但觉那算珠像生在指头上似的，拨打起来十分如意。

　　两人一教一学，时光飞快，到了晚间方才停下。二人出门，忽见仓兵卫手持斧头，正蜷在一堆柴草前打盹。宁不空听到鼾声，面色一沉，提了干柴，不问青红皂白，将仓兵卫毒打一顿。仓兵卫趴在地上，放声大哭。宁不空抽打已毕，甩手去了，陆渐上前安慰，那知仓兵卫目光凶狠，冲着他大叫大喊。

　　陆渐念他出身武士之家，全因一纸赌约沦为奴隶，想着心中有愧，不但不生气，反而更添怜悯，只恨言语不通，无以表达心中愧意，当下找到宁不空学说倭话。宁不空问明缘由，冷笑道：“你对这小畜生好，还不如将心思花在狗身上。”话虽如此，仍是传他倭语。

　　如此一来，陆渐一日之中，练功识字之外，更添上学珠算、学倭语。可喜的是，他珠算天分极高，精进神速，十指间若有神助。宁不空却不以为怪，陆渐算完一题，他又不动声色，再给一题。

　　又过几日，宁不空开始与陆渐比算，陆渐的算法虽不如他简便，却因手快，拙能胜巧，竟也不落下风。

　　这一晚，两人比算，陆渐侥幸胜出。欢喜间，宁不空冷不丁道：“你的‘天市’脉练完了吗？”天市脉是三垣帝脉的最后一脉，陆渐沉溺珠算，忘了练功进度，听他一说，醒悟道，“对呀，昨日刚刚练完。”

　　宁不空道：“这就是了，这算盘也没白打。”陆渐奇怪道：“练内功和打算盘有什么关系？”宁不空冷冷道：“干系可大了，你内功精进越快，双手便越灵巧，双手越灵巧，算盘自也打得越快；反之，你算盘打得越快，你这双手便越灵巧，而你练的内功，也就精进越快。所以说，打算盘为练你的双手，练你双手是为了你内功速成。不然凭你初学珠算，如何能胜过我宁不空？”说到这里，他干笑两声，阴声道，“小子，恭喜恭喜，你终于练成了《黑天书》。”

　　陆渐怔忡道：“《黑天书》是什么？”

　　“《黑天书》便是你所练的内功。”宁不空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宁不空的劫奴。”

　　“黑天书，劫奴？”陆渐越听越是糊涂，“都是什么？我不明白。”

　　宁不空自从离开中国，难得心中畅快，这时忍不住呵呵大笑：“《黑天书》是一部武经。但凡修炼者，须得有人以本身真气相助，方可练成。可一旦练成，予气者便是劫主，修炼者则为劫奴，若无劫主真气，劫奴便无法抗拒‘黑天劫’。”

　　他笑了笑，又说：“你知道什么是‘黑天劫’吗？那便是你每次修炼之时，奇痒空虚、痛不欲生的那种感受，如果你不想遭受‘黑天劫’之苦，就要对我言听计从！”

　　陆渐听得发呆，恍惚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极大的圈套，不由慌张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干吗要听你的？”宁不空脸一沉，冷冷道：“你不听我的，我就不给你真气。”陆渐心口仿佛挨了一拳，舌头发僵发冷，眼泪也快流了出来。

　　只听宁不空冷冷道：“从今以后，你就算是死也要跟在我身边。只因‘黑天劫’之苦，这世间唯有我的真气可以解除，其他的人，任他内力再强，修为再高，对你也不管用；这就是《黑天书》‘有无四律’的第一律：无主无奴。意即是，若无劫主，便无劫奴，劫主受害，劫奴必死无疑。”

　　陆渐脑中嗡嗡作响，似有千百蚊虫扑翅噬咬，禁不住捧头大叫：“不对，不对，你骗人，你骗人……”宁不空淡淡地说：“我骗你做什么？从今以后，你就是宁某的影子，无论如何也休想与我分开。”

　　陆渐浑身发冷，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也不知是如何回到床上，更不知是何时睡去，醒来时已是次日傍晚，日光透窗而入，十分苍白无力。

　　“想通了？”宁不空的声音冷冰冰传来，“‘黑天劫’的威力你也深知，若无宁某的真气，你便是死，也要经历人世间最可怕的折磨。”

　　陆渐怒气上涌，大声叫道：“那我宁可死了。”宁不空诡秘一笑，徐徐道：“你一死容易，晴小姐呢？你忍心与她天人永隔吗？”

　　刹那间，陆渐的心头浮现出姚晴的面庞，每天对她的思念，就如《黑天书》一样，既给他无穷的快乐，也给他难忍的痛苦。陆渐呆了许久，死念顿消，伏在床头流下泪来。宁不空木然端坐，既不劝慰，也不斥责。

　　陆渐哭过，暗暗立誓，再也不练《黑天书》。可那奇功一旦上身，就如中了魔咒，若是不练，发作更频，反而持续修炼。“黑天劫”来得缓慢许多，十天半月方才发作，只是发作时更加猛烈。

　　陆渐明白此理，满腔雄心化为乌有，于是听天由命，默认了这劫奴的身份。宁不空见他屈服，待他也温和了不少。他见陆渐珠算娴熟，就让他为城中的豪门富户经理账目，收取若干佣金。

　　此时珠算虽已流入日本，然而方兴未艾，粗通者极少，精通者绝无，后世所谓的东洋“和算”更未开创。加之诸侯割据，尾张东陆小国，更无一人见过这神妙算具。陆渐理过几家账目，名声大噪，但他心有怨气，全数发泄在算盘上面，不足十日，便打坏了三张算盘。宁不空知他心意，付之一笑，转而请高手匠人铸了一副黄铜算盘。铜算盘一旦拨打太快，铜珠摩擦铜杆，就会滚烫如火，陆渐被灼伤了几次，渐渐老实了许多。

　　这一日，陆渐在房中算账，忽听庭中嗬嗬有声，推门一瞧，仓兵卫手持竹枪，练得满头大汗。仓兵卫看见他，眼里凶光一闪，忽然挺起竹枪，向他面门戳来。陆渐不防他突下毒手，下意识伸手，一把握住竹枪，双方同时用力，“咔嚓”一声，竹枪被拧成两截。

　　仓兵卫惊骇不胜，他本当这次偷袭，陆渐不死即伤，还没醒过神来，眼前竹影一闪，脸上狠狠挨了一下，抽得他半脸麻木，嘴里腥咸，死死盯着陆渐，眼泪却忍不住流了下来。

　　陆渐丢下竹枪，望着双手发怔，忽见仓兵卫的左脸发面似的肿了起来，心生歉疚，说道：“仓兵卫，对不起，打你不是我的本意，全怪这手不听使唤。”这事荒诞不经，仓兵卫压根儿不信，冲着陆渐破口大骂。陆渐已能听懂不少倭语，听他骂得恶毒，心中微微动气：“都是这双手作怪，我又不是有意打你。”不想念头才生，双手连连挥出，噼里啪啦，连抽了仓兵卫四个耳光。陆渐收敛不住，连声急喝：“停下，停下……”仓兵卫被打得风车乱转，连滚带爬地向外跑去，耳听陆渐叫唤，根本不敢回头。

　　陆渐瞧着双手，心中十分纳闷，忽闻饭香扑鼻，才知饭已煮好，但因打跑了仓兵卫，只好自己盛了饭菜给宁不空送去。

　　是日，算馆冷清，两人用饭已毕，忽见风骤云浓，雷霆大作，倾盆大雨刷刷而落。宁不空说道：“今日雨大，料是没人来了，你关上门，回房去吧！”陆渐正要关门，忽听如练大雨中脚步声响，两道人影快步赶来。

　　两人均撑描花纸伞，当头一位青年男子，细长眉毛，丹凤眼飘逸有神，体格高过寻常倭人，他穿一身短衣，腰间挂着青瓷水壶。另一个少年约莫十三四岁，个子瘦小，俊俏白皙，双颊至颈光洁如瓷，衣着却很拘谨，裤脚溅湿也不挽起。

　　“伙计。”青年男子嘻嘻直笑，“这么早就关门了吗？”陆渐说：“雨大，没客人。”青年男子笑道：“谁说没客人，我们就是客人。”

　　陆渐微感迟疑，放入二人。后面那名矮小少年，入门时瞥他一眼，抿嘴微笑，陆渐也报之一笑，少年忽地双颊绯红，轻轻低下头去。

　　青年大剌剌地当堂一坐，拔开水壶塞子，咕嘟嘟大口喝水。宁不空端然静坐，一言不发。青年喝足了水，一抹嘴，打量宁不空一眼，忽地笑道：“你是个瞎子？”

　　陆渐见这人出言无状，不禁微微皱眉。宁不空却笑了笑，说道：“我虽是瞎子，却不是呆子。”青年一愣，忽又哈哈大笑，指着陆渐道：“不错，这伙计呆里呆气的，活脱脱一个大呆子。”陆渐从未见过如此无礼的客人，不觉目有怒色。

　　宁不空面色淡定，徐徐说道：“有的人呆在面上，聪明却在心里。有的人眼前漆黑，心头却亮得很。”青年笑道：“莫非你就是眼瞎心亮？”宁不空也笑道：“不敢当，阁下却有些外傻内精，就如织田国主一样。”

　　“哐当”一声，水壶跌得粉碎，青年瞳仁收缩，目光锐利如鹰：“你不是瞎子！”宁不空闲闲地道：“足下当我是瞎子，我便是瞎子。足下当我是明眼人，我便是明眼人。”青年默默听着，目光却缓和下来，一抹笑意从嘴角化开：“我只是好奇，先生怎么瞧出来的？”

　　宁不空冷冷道：“迅雷疾电，怒雨横天，天公震怒，非常之时。非常之时来我算馆者，必然求问非常之事，求问非常之事者，必为非常之人。常人当此天威，心胆俱寒，藏身匿形犹恐不及；而当此天威，仍能神明心照者，必是大有为之人。史书有载：‘舜入于大麓，烈风雷雨而不迷，尧乃知舜之足授天下。’足下穿风过雨而来，仍能气定神闲，此等气度，现于倭夷小邦，真是稀罕得很。”

　　青年听了这一番话，神色百变，似惊讶，似恼怒，又似无奈，终于化为一团佩服，叹道：“先生过奖了，这世间的能人多得很，你怎么能断定我就是织田？”宁不空笑道：“先前我只有七八成的把握，听你这句话，却涨到十成。”青年笑道：“愿闻其详。”

　　宁不空道：“其一，当年你入池寻蛟，足见生性好奇，但凡无法理解之事，必然寻根问底；其二，你掷香佛面，是因为你对佛法难以理解，但凡无法理解之事，你便不会相信。这世间的能人着实不少，但如你这般穷究根底、自以为是的人物，却是少有得很。织田信长，你说是不是呢？”

　　青年还没回答，矮小少年喝道：“大胆，你敢叫国主的名字？”声音娇脆，竟是女声。

　　宁不空笑道：“令妹也来了？”矮小少年大惊失色，继而双颊泛红，明艳如霞，织田信长也笑道：“先生就算听出她是女子，又何以断定是我妹子，而不是我的妻妾？”

　　宁不空道：“贵国女子素来拘谨，举动若合符节，若是妻妾，随足下外出，必定战战兢兢，犹恐触犯你织田国主，岂敢胡乱插嘴？唯有国主至亲至宠之人，方敢如此放肆。久闻国主有一妹子名叫阿市，幼得国主娇惯，料来便是这位。”

　　织田信长苦笑道：“看来我兄妹二人易装前来却是多此一举，先生不能视物，反而不会为衣着外貌所迷惑，以心眼观人，透过表象，直入本来。”

　　“国主谬赞，实不敢当。”宁不空淡淡地道，“不知国主前来，有何指教？”

　　织田信长笑道：“既来算馆，自然是算命。”宁不空哦了一声，说道：“要算什么？”织田信长目光一凝，口中却闲闲地道：“就算一算我尾张国的国运！”

　　宁不空哑然失笑，轻捻指间铜钱，却不做声。织田信长见状，起身一躬，正色道：“信长适才多有得罪，鹈左卫门早已提过先生，信长心知先生必是唐人中的高士，只是不敢贸然拜访。一来信长对先生的才干尚存怀疑；二来信长内外交困，城中布满了敌人的耳目，只怕连累了先生。直待这场大雨，算馆无人问津，才敢前来请教，还请先生不计前嫌，指点于我。”

　　宁不空冷冷一笑，搁下指间铜钱，问道：“你的志向是什么？是尾张吗？”织田信长不觉一怔，这个问题，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问起，不觉沉吟道：“不是。”

　　宁不空道：“是东陆吗？”织田信长摇头道：“不是。”宁不空道：“加上北陆呢？”织田信长仍是摇头。宁不空道：“西国、京都？”织田信长仍是摇头。

　　“好大的野心！”宁不空莞尔道，“你的志向，是全日本吧？”织田信长笑笑不答。

　　宁不空叹道：“自古取天下者，无外乎天时、地利、人和。尾张四战之地，无险可据，可谓地利全无；此外人民稀少，兵力孱弱，织田家又内斗不已，人和上也打了折扣。”织田信长点头道：“说得是。”

　　“不过三才之中，地利、人和均属次要。”宁不空笑了笑，“用兵得法，土地是可以抢夺来的；治国有方，人心也是可以收服的；唯有天道，无从预测，也不可捉摸，而取天下者，首推天时。孟子曾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不过是儒生的无稽之谈罢了。”

　　织田信长心头一震，探身道：“还请先生指点。”宁不空道：“我问你，若论国土、兵力、战功、声望，你与北条氏康、武田信玄、上杉谦信、毛利辉元相比如何？”织田信长道：“信长远远不如。”

　　“但有一件事，他们却不如你。”宁不空声调转沉，“尾张国地处近畿，威逼京都，尾张小国，若要一统日本，须得借天时于京都。”织田信长喃喃道：“借天时于京都？”

　　宁不空点头道：“唐人有两句话，第一句话叫做“尊王攘夷”，第二句更加直白，叫做‘挟天子以令诸侯’。当今之势，可先除内患，安定尾张；然后远交近攻，联姻于甲斐的武田氏，与之东西夹击今川氏，共分其国；而后北联朝仓，西联浅井，南破齐藤。待到你疆土日广，威名渐长，必定有闻于京都。足利幕府暗弱不堪，又被六角、三好一党挟制，无时无刻不想摆脱自立。其他诸侯兵多将广，可是远离京都，无法增援。你大可打着扶植幕府、护佑天皇的旗号，击溃三好党，攻入京都，再借天皇之名征讨四方。”

　　织田信长野心素著，饶有雄才，一听此言，心领神会，方要致谢，忽听宁不空冷冷道：“不必着急，这不过是天时之一。”织田信长动容道：“还有之二吗？”

　　宁不空道：“你的对手各有所长，武田、上杉擅长马战，毛利一族精于水战，你织田氏又精于何种战法？”

　　织田信长想了想，说道：“我有一百支鸟铳，不知可否算一种战法？”宁不空摇头道：“一百支太少，若要一统日本，非得五千支鸟铳不可。”他说到这儿，长叹一口气，悠然道，“五行轮回，金的世代快要完结了，火的世代即将到来，谁用好了火，谁就可以纵横天下。是故天时之二，便在火器。哼，明者火也，大明朝以火为号，却不重火器，真是可笑之至。听说佛郎机、英吉利西方诸国火器精良，若有机会，我倒想见识见识。”

　　织田信长呆然良久，起身施礼道：“不空先生，信长以一半俸禄，请你做我的军师如何？”

　　“我乃唐人，不做你倭人的官儿。”宁不空淡淡说道，“何况今日不过纸上谈兵，将来真要统一天下，尚有无穷变数，稍有迟疑，只怕你一腔壮志，尽皆化为泡影。”

　　织田信长大笑道：“人只有五十年可活，就算活到化天之年（按：千年），也如梦幻一般，生又何喜，死又何哀？”

　　以宁不空之能，也不觉动容：“你年纪轻轻，便能如此看轻生死，绝非大吉之兆。轻生则无畏，无畏则少防备，是故能破强敌、难防小人！”

　　织田信长一笑转身，忽又回头说道：“不空先生，信长还有一问。”宁不空道：“请讲！”

　　织田信长道：“敢问唐人之中，先生可是第一智者？”宁不空双眉一扬，冷笑道：“华夏纵横万里，人民亿万，宁某这点微才算得了什么？”

　　织田信长奇道：“难道有人比先生更聪明？”

　　“若论智谋……”宁不空神色一黯，“确有一人胜过宁某，若不是他，我也不会流落异邦。”陆渐听得一惊，心想竟有人智谋胜过宁不空，却不知这人是何样子，莫不成有两个脑袋？

　　织田信长想了想，又问：“他会来日本么？”

　　“那倒不会。”宁不空叹道，“他今生今世，怕也不会来到日本的。”织田信长松口气，露出一丝释然：“今晚我便派人来接先生入府，先生不妨准备一下。”宁不空失笑道：“你要强逼我做军师？”

　　织田信长微笑道：“天时不止有二，而是有三，一为京都，二为火器，三为先生，得先生者得天下，信长岂敢大意？”又鞠一躬，携着阿市，撑开纸伞去了。

　　二人方才离去，便有武士冒雨而来守住大门。陆渐瞧得心惊，问道：“宁先生，我们真要去织田府吗？”宁不空笑道：“这信长可真厉害，我不为他所用，他必然要杀了我们。”

　　“他这样蛮横么？”陆渐气道，“宁先生你也不是好惹的，大不了咱们去别的藩国。”

　　“陆渐，”宁不空莞尔道，“你不觉得这织田信长很有趣么？”陆渐道：“那么凶，哪里有趣？”

　　“你懂什么？这叫霸者之风。”宁不空叹了口气，“我不是说过吗？乱世之法，随强者生，随弱者死。这座算馆，只不过是宁某的鱼饵，钓的正是织田信长这条能吞掉日本的大鱼啊！”

　　他说到这里，徐徐转身，面朝大门，不知何时，门外的雨已经歇了，清风含润，破门而来，檐上积水如缕，泻在石阶之上，滴答有声，细碎空灵。

　　是夜，宁、陆二人迁入织田官邸。仓兵卫晚间回来，听说此事，喜得抓耳挠腮，只有陆渐闷闷不乐，可是探究缘故，却又说不上来。

　　织田信长得宁不空辅佐，或以智取，或是力战，陆续打败叔伯兄弟。同时设立商队，大行贸易，又行“一钱法”，百姓盗一钱者斩，尾张风气为之一肃。宁不空亲自改良火器兵甲，将鸟铳加长六尺有余，较之寻常鸟铳射程倍增，可至两百余步。

　　陆渐被宁不空派为账房，为他计算尾张全国财物出入，他眼见宁不空为织田家治国整武，想到真倭、假倭之说，不觉忧心忡忡：“织田家怎么说也是真倭，宁不空帮助真倭，岂不成了假倭？”他明知宁不空如此作为祸害深远，但因为《黑天书》修炼已久，沉溺太深，心中忧虑，却不敢多言，唯恐宁不空一怒之下不予真气。

　　樱花开落，鸥鸟来去，转眼过了两年。这一年，又是樱花烂漫时节，织田信长终于一统尾张，前往京都觐见将军义辉，窥探京中形势。宁不空虽为信长谋主，但始终拒为织田家臣，两年来超然幕后，故而此次也不随之入京，留在尾张，终日闭门不出。

　　这一日，陆渐向厨房要了一尾鲜鱼，来喂北落师门。到了房中，却见北落师门懒洋洋地趴在地上，身旁不知何时多了几只小猫，围着它争相取宠。陆渐瞧得好笑，骂道：“这个土皇帝，倒会享乐子。”

　　当下将鱼用盘盛了，放到北落师门面前。北落师门挥挥爪子，示意群猫先用，而后起身踱到门外，翘首凝望西方，小小的身子处在天穹之下，显得十分孤寂落寞。

　　陆渐心生怜意，抱起它说道：“北落师门，又想仙碧姐姐了？都怪我没用，不能带你回去。”北落师门仍是懒洋洋的不理不睬。

　　忽听远处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您别急呀，小眉一定还在府里，咱们再找找看。”另有一个女子嗔怪道：“都是你不小心，一转身就把小眉丢啦！”说到后面，微微哽咽，先说话的女子连忙低声安慰。

　　陆渐心中诧异，织田家的女子平素都在内殿，除了出门礼佛，从不出现于外宅。怔忡间，两个女子分花拂柳，钻了出来，一个年纪稍大，侍女打扮，微微发胖，圆圆的脸上双目细长；另一人年纪甚轻，宽大华丽的和服也掩不住苗条的体态，雪白双颊泪痕未干，眉眼却是出奇的俊俏，不止倭人中绝无仅有，放之华夏也是出色的美人。

　　两人瞧见陆渐，均是一怔，侍女张口便骂：“你这汉子，哪里来的？你那双贼眼珠子，可不要乱瞧。”陆渐心想你们自己突然出现，却来问我，再说不瞧便不瞧，谁又稀罕了？当下别过脸去。

　　美貌少女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忽地笑道：“信子，你别骂了，我认识他。”她见陆渐迷惘，便笑道，“你是‘不空算馆’那个呆呆的小伙计，对不对？”

　　陆渐听她一说，恍然大悟：“你……你是那个什么……什么……”一时想不起来名字。少女大为不悦，说道：“我叫阿市，你不记得了？”陆渐点头道：“对了，阿市，好久不见，你长这么大了？”

　　信子见他出言无状，正待呵斥，阿市却笑道：“你也长高了，比哥哥还高！”陆渐高大许多，却不自知，听阿市一说，不觉微感疑惑，低头看了看自己。

　　信子冷眼旁观，忽道：“公主，这个呆子怀里的猫儿怪俊的，找不到小眉，不妨把那只猫儿要来。”阿市瞧了北落师门一眼，说道：“这种猫儿我听说过，是西方波斯的异种。奇怪，他怎么会有这么名贵的猫儿？”信子笑道：“管它名不名贵，找他要来就是，他敢不给，我便叫桥本君跟他要。”

　　阿市摇头说，“这样不妥，再说，我只要我的小眉。”信子碰了钉子，悻悻讪笑。阿市又轻声叫道：“小眉，小眉。”叫得两声，忽听“喵”的一声，从房内蹿出一只黄白相间的母猫。阿市喜道：“小眉。”将那猫一把抱住，怜爱不已。

　　忽听北落师门轻叫一声，小眉听了，猛地挣脱阿市怀抱，跳到陆渐脚下转来转去。陆渐恍然大悟：“这猫儿是北落师门拐来的。”忙道，“北落师门，你又淘气了。”

　　阿市也感惊讶，问道：“信子，小眉怎么了？”信子啐了一口：“小畜生思春了，不中留的东西。”

　　阿市伸手去抱小眉，小眉却竭力挣扎，冲着北落师门凄声叫唤。阿市大急，对陆渐说：“小伙计，我的猫儿喜欢上你的猫儿了，你把猫儿送给我好么？”

　　若是寻常猫儿，陆渐送人自无不可，但这北落师门干系重大，只好摇头说：“不成，这猫儿不能送你。”

　　“大胆！”信子喝道，“公主的话你也不听？”陆渐尴尬道：“这猫儿是别人的，我不能送人。”

　　阿市自幼美貌，深得父兄宠爱，凡事予取予求，从未遭人拒绝，忽被陆渐所拒，面色阵红阵白，轻哼一声，转身便走。信子急忙跟上，走了两步，转身对陆渐啐道：“不知趣的小子，你等着瞧好了。”

　　陆渐受了奚落，大感无味，一回头，忽见仓兵卫悄然立在身后，望着阿市的身影怔怔出神，陆渐问道：“仓兵卫，你今天不去练剑吗？”原来入府之后，仓兵卫想跟府内武士练剑，宁不空初时不允，后来陆渐为他说情，方才答应下来。

　　仓兵卫打了个寒噤，没好气道：“练完了。”说着瞧了北落师门一眼，神色十分阴沉。陆渐还想与他说两句，仓兵卫早已掉头去了。

　　陆渐将北落师门放下，心中倍觉孤寂。宁不空要么忙于军政，要么闭门静坐，仓兵卫也极少与他说话，至于织田府中，武士们各分派别，抱成一团，并无一个交谈之人。陆渐叹了口气，回房处理账目，至晚方闲，找来鲜鱼叫唤北落师门。叫了一阵，却无回应，四处搜寻，也没见着。正焦急，忽见仓兵卫满脸笑容地走来，忙问道：“仓兵卫，你瞧见北落师门了吗？”

　　仓兵卫大不耐烦：“没瞧见，谁知道呢？说不准去田里捉老鼠了。”陆渐道：“不对，北落师门从来不捉老鼠，它只吃鱼。”

　　仓兵卫道：“猫儿不捉老鼠，算什么猫儿？丢了也是活该。”陆渐听得眉头大皱，转眼间，忽见仓兵卫手上有五道血痕，似被兽类抓过，不由脸色一变，捉住他的手喝道：“这是什么？是不是北落师门抓的？”

　　他说话之时，手中便感觉到仓兵卫心跳加剧，血流变快，分明心慌紧张，偏偏脸上却很镇定，大叫：“胡说，我没见过猫儿，你把我放开。”陆渐又气又恨，喝道：“你不把北落师门还我，我……我……”一时却想不出什么有力的法子逼他就范。

　　仓兵卫胆气更粗，挺起胸脯叫道：“反正我是你的仆人，你有本事打死我呀，打死我，我也不怕。”陆渐哭笑不得，说道：“我打你做什么，你把北落师门还给我……”

　　忽听有人冷笑道：“小伙计，我就知道你小气。”陆渐转眼望去，阿市容色冷淡，俏立远处，怀中抱着北落师门。仓兵卫神色大变，匍匐在地，颤声道：“公主殿下安好。”

　　陆渐又惊又喜，扑上去夺那猫儿，不防北落师门伸出爪子掏来，若非陆渐手快，几被抓着，不由诧道：“北落师门，你怎么了？”猫儿仍是懒洋洋的，正眼也不瞧他，阿市瞧陆渐一脸呆相，矜持不住，笑出声来。

　　陆渐正觉不解，忽听宁不空叹道：“陆渐，让它去吧！这猫儿出了名的势利，一旦有了女主子，再也不会理你！”

　　陆渐回头望去，宁不空微微佝偻，悄立檐下，陆渐忍不住问：“为什么？”宁不空道：“它的主人历来便是女子，日子久了，已经习惯，只认女子，不认男子。”

　　阿市听得眉开眼笑，心想：“天下间还有这么乖的猫儿，只认女子，不认男子。”想着瞅了陆渐一眼，含笑示威。陆渐望着北落师门，见它一派恬然，想到自己为它出生入死，事到如今，却被它轻易抛弃，没的心生酸楚，恨不得大哭一场。

　　阿市见他眼角泛红，芳心一沉，想把猫儿还他，又觉这猫儿如此依恋自己，若是给他，猫儿岂不又伤心？踌躇间，忽听宁不空道：“阿市公主，你身为女眷，当在内殿，擅来外宅，有违家规。”

　　阿市脸色发白，轻哼道：“我是来还猫儿的，别人不肯送我，我也不要。”说罢，瞪了陆渐一眼。

　　宁不空淡淡说道：“陆渐不肯送你，自有他的道理。但北落师门择你为主，你就好好待它。只不过这猫儿非比寻常，若有一天它离你而去，你也不要难过。”

　　阿市听得似懂非懂，忽听宁不空扬声道：“公主请回内殿，宁某不送。”阿市身份贵重，却知这人乃是兄长军师，一时不敢违背，小嘴一撅，转身去了。

　　待阿市走远，宁不空忽又喝道：“仓兵卫，你为讨好阿市，偷盗北落师门，该当何罪？”仓兵卫面无人色，只是拼命磕头。陆渐瞧得不忍，说道：“北落师门总算无恙，便饶了他吧！”

　　宁不空怒道：“浑小子，你还替他说话？哼，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仓兵卫，我罚你跪到明天日出，胆敢起身，打断你的双腿。”转身又向陆渐喝道，“浑小子，给我进来。”

　　陆渐随他进屋，宁不空关门落坐，神色缓和下来：“陆渐，你为人朴实，随我三年，极少违拗于我。除开《黑天书》的干系，你我身在异国，相依为命，也算是彼此间最亲近的人。”

　　陆渐见他一反常态，温言说出这番话来，大觉惊讶，回想起这三年来的光景，的确也是如此。

　　宁不空沉默一下，又说，“我想给你瞧一样东西，你瞧见什么，要半点不漏地跟我说，决计不能有所隐瞒。”

　　陆渐应了。宁不空从床头取来一个包袱，解开看时，却是四幅卷轴。宁不空取了一轴展开，却是一幅图画。画中一男一女，男子端坐椅上，剑眉入鬓，容貌俊朗，美中不足的是左颊一道伤疤，自颧骨到嘴角。女子立在椅后，怀抱一只波斯猫，双目脉脉含情，望着那名男子，她的相貌并非极美，可是风姿楚楚、温柔可亲。

　　图画笔法精湛，画工传神，尤其波斯猫那双蓝眼珠，慵懒迷离，如张似闭。陆渐瞧得眼熟，讶道：“这猫好像……”宁不空冷冷道：“好像北落师门？”陆渐道：“是呀，像极了。”宁不空哼了一声，问道：“除了猫还有什么？”陆渐道：“还有一对男女，却不知是谁？”

　　宁不空道：“那是当年名震天下的一对神仙眷侣。咳，你先别多问，把画中人的样子说给我听。”陆渐按捺疑惑，将画中人的特征说了一遍，又道：“除了这对男女，右角还有七个大字。”说罢一字字念道，“有——不——谐——者——吾——击——之——”

　　宁不空听到这儿，身子一颤，半晌方道：“还有呢？”陆渐道：“这行字的左下方有一枚三角印章，三角中有一方形，方形中又有一个圆圈，可惜没字。”宁不空不耐道：“这个无须再说，还有什么？”

　　陆渐详细描述所见，连轴承的纹理色彩也说了，宁不空更是不断询问，直到问无可问，才道：“就这些？”陆渐道：“没别的了。”

　　“岂有此理？！”宁不空面露疑惑，“难道八幅祖师画像一模一样？”他沉思一阵，将剩下的三幅画像展开，“陆渐，你瞧这四幅画像有何不同？”陆渐凝神观看，说道：“画像、文字、印章均是一样，只是左下脚的记号不同。”

　　宁不空道：“什么记号？”陆渐道：“第一幅画的记号是三道横杠，但第一道横杠从中断开，变成两道短横。”宁不空哼了一声，冷冷道：“这个记号代表先天八卦中的‘兑’，乃是泽部标记。我派共分八部，这四幅画像分属泽、火、水、山四部，自也有兑、离、坎、艮四种标记。除了标记不同，还有什么异样？”

　　陆渐道：“定要说异样，那么从左数起，第二幅画被火烧过，还被水浸过，画中女子的脸被烧坏了，画上的颜色也因为浸了水，看上去十分浑浊。”

　　宁不空不觉苦笑，这一幅正是火部的祖师画像，当日在姚家庄，宁不空以画像诱敌，击败阴九重，是故画像先被火烧，后被水浸，留下了诸多印迹。宁不空想了想，叹道：“陆渐，烧过浸过的都不管它，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不同？”陆渐唔了一声，此时天色已晚，便燃起灯火，专心辨认。

　　烛影摇红，光阴如流，陆渐久无声息，宁不空不由绝望起来，他逼陆渐识字，就是为了让他辨识画上文字；教他《黑天书》，也是为了让这少年死心塌地效忠自己。如此一来，就算陆渐瞧破画中秘密，也无法离开自己。这计谋环环相扣，可谓滴水不漏，阴毒深长。

　　尽管如此，宁不空仍不甘心将这四幅图示与陆渐，想凭一己之力找到其中的奥秘。卷轴的木轴，画纸的夹层，这三年中他反复察看，始终不见异样。看来画像的奥秘终究还是在画上，看图识字，又非明眼人不可，宁不空双目已瞎，唯一肯信的只有劫奴，故而这几日他在房中摆弄画像未果，无奈之下，只好叫来陆渐。

　　结果，四幅画像一模一样，倘若如此，当年的谶语岂不是欺人之谈？而火部的同门岂非白白死了？至于自己这双招子，岂不也白白瞎了？

　　宁不空心中忽而悲愤，忽而绝望，忽又自怜自伤，忽听陆渐咦了一声，说道：“宁先生，这幅图被烧焦的地方有字。”

　　宁不空心生狂喜，一把抓住他手，颤声说道：“什么字，快……快念给我听！”陆渐凝目辨认，一字字地念道：“之——上——长——薄——东——季——握——穴。”

　　“纸上藏帛，冬季卧雪？”宁不空沉吟道，“‘冬季卧雪’易解，说的是冬天躺在雪里，但这‘纸上藏帛’却有些古怪。”陆渐笑道：“先生错了，不是这八个字。”当下一字一字地说给宁不空听。

　　“之上长薄东季握穴？”宁不空一阵茫然，“这句子好生不通。”他思索良久，又问，“这八个字大小如何？在画像的什么地方？”陆渐道：“这八个字又小又淡，在三角印章的下方。”

　　“谐之印的下方么？”宁不空沉吟道，“陆渐，你将泽部的画像抬起来，用烛火烘烤印章下方，但需小心，不要烧坏了卷轴。”

　　陆渐举灯烘烤半晌，除了纸质变黄，并无字迹显现。宁不空想了想，又说：“那八字所在，可有水浸痕迹？”陆渐定睛一瞧，印章微微发毛，果然被水浸过，便道：“有。”宁不空笑道：“你取一碗水来，先将印章下方润湿，再用烛火烘烤。”

　　陆渐依法润湿画像，再行烘烤，待得水尽纸燥，纸面上果然浮现出了一行文字。宁不空听说，狂喜不禁，拍手道：“此处必然涂有药物，须得水浸火烤方能显现。阴九重啊阴九重，多亏有你，哈哈，若不是你，我又怎么识得破这画像中的秘密？”他狂笑一阵，又命陆渐念出显现的字迹，却是“大下白而指历珠所”。

　　宁不空默念八字，引经据典，思索不透，又命陆渐将其他画像的字迹显现出来。水部画像写的是“卵有如山隔春山其”，山部画像则是“以旌也雪树皆涡屋”。

　　宁不空思索良久，先用谐音重读之法，瞧这几行字是否用了谐音，继而又转换字序，瞧这些字是否调换了顺序，若将其重新排列，能否读出通顺句子。

　　他本是少有的聪明人，一旦陷入迷思，必然废寝忘食。陆渐见他念念有词，大感无趣，当下走出门外，但见仓兵卫直挺挺地跪在花圃前，不由暗暗叹气，拿来一张蒲团道：“仓兵卫，你跪在上面舒服一些。”

　　仓兵卫啐了一口，恨声道：“我死了也不要你可怜。”陆渐气得说不出话来，皱眉道：“谁想可怜你了？”将蒲团扔到他面前，转身便走，忽听仓兵卫在身后低低啜泣，不觉胸中一痛，双眼酸热。

　　他躺回床上，心想：“仓兵卫尽管可怜，可也有父有母，我却连爷爷也没有了。”还记得那些海外奇谈，虽是陆大海胡编的，此刻想起，却是别有趣味；又还记得，那年他去卖鱼，被镇上的几个小泼皮抢走了鱼，按在泥地里往死里打。事后陆渐带着一身泥哭着回家，陆大海听说了，二话不说出门，可很久也没回来，直到傍晚，陆渐才知道，爷爷打断了其中一个小泼皮的腿，被衙门抓去打了三十大板关进大牢。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又累又饿，浑身疼痛，心里却默默发誓，以后不论爷爷怎么说谎、怎么输钱，自己也不会怪他。那一夜过后，他似乎长大了许多，开始织网、打渔，担负起家中生计。

　　是夜，陆渐十分伤心，竟是哭着睡着的。第二天出门一瞧，发现仓兵卫倒在地上，浑身滚烫。陆渐急忙将他抱回房内，找来大夫诊断，却是受了风寒。陆渐去见宁不空，却见他神色呆滞，口中念念有词，说什么“八图合一”，任由叫唤，他也不理。陆渐无奈自作主张，叫来鹈左卫门，让他带仓兵卫回家休息。

　　送走仓兵卫，院子越发冷清，陆渐削了一把木剑，练起“断水剑法”。当他使剑之时，忽地发觉，自己念头方萌，木剑早已刺出，有时心中才想十招，手上已经使了十五六招上下。

　　陆渐心中惊讶，猜测必是《黑天书》之故，不觉叹了口气，暗想姚晴往昔总是埋怨自己出剑太慢，若是看到他今天的快剑，不知该有何感想。想到姚晴，他的胸中又是一痛：“三年不见，也不知她变成什么样子？仙碧姐姐给她解了毒吗？她父母双亡，家园被焚，孤零零的一个人，会不会寂寞伤心？”

　　陆渐望着碧空流云，遥想故人，一时不觉痴了，这时忽听得咯咯娇笑，有人说：“小气男，丢了猫儿，还在伤心吗？”陆渐回头望去，阿市身着和服，俏立近处，和服颜色雪白，双袖、两膝点缀了几朵粉红的樱花，怀中的北落师门与白衣混同一色，若非碧蓝双瞳，几乎难以辨出。

　　阿市笑道：“这样吧，猫儿还是你的，我帮你养着，要是将来它不喜欢我了，我便还给你。”陆渐摇头道：“猫儿不是我的，它另有主人。”阿市想到宁不空的话，忍不住问：“那个主人也是女子么？”

　　陆渐点了点头，阿市问：“她生得美不美？”陆渐道：“很美。”阿市小嘴翘起，轻轻哼了一声：“难怪你这么伤心，是不是怕丢了猫儿，就没法去讨好那个大美人儿了？”

　　陆渐一怔，失笑道：“她很美，你也很美啊。”他将阿市与仙碧相比，本无他意，阿市却俏脸微红，低头轻抚怀中猫儿，叹道：“美又怎么样，又没人为我伤心。”陆渐不解她小女儿的心思，问道：“你一个人来外宅，家里人就不担心吗？”阿市摇头道：“我爸爸妈妈都去世了，兄长里就大哥跟我要好，这次大哥去京都，那些侍女整天围着我，这也不让做，那也不让做，真是闷死人了。”她偷瞧陆渐一眼，“小伙计，你叫什么名字？”

　　陆渐说了，阿市奇道：“你的名字可真怪，跟我的名字大大不同。”陆渐说：“我是唐人，自然用唐人的名字。”阿市欢喜道：“我见过雪谷先生的山水画，画的就是大唐的山水，那是很好很好的。”

　　陆渐挠了挠头，叹道：“我在海边长大，天天看的都是海，山啊水的，都没见过。”阿市微感失望，歪着头想了想，笑道：“陆渐，你陪我‘跳麻’玩儿！”

　　“跳麻？”陆渐奇道，“怎么玩儿？”阿市嫣然一笑，忽地拉住他手，一阵小跑。陆渐从没与女子牵过手，虽与姚晴练剑多日，也未有过肌肤之亲，但觉阿市的小手滑腻温软，心子不由怦怦乱跳，到得一堵墙前，脑子里才有知觉。只见墙边一树樱花，枝干扶疏，斜出墙外。

　　阿市将北落师门背在身后，脱去木屐，系在腰间，露出白嫩双脚，跟着双手搂树，狸猫般爬到大树的分岔处，向陆渐招手：“快来。”说罢，涌身一跳，消失在墙外。陆渐大惊，爬上树举目望去，墙外是一片麻田，麻苗初露，长势喜人。忽见阿市在田中招手：“快下来呀！”

　　陆渐心想阿市尚能跃下围墙，自己堂堂男子，也不能输给她了，当下纵身一跳，落到田间。

　　“这些麻苗快一尺高了，”阿市说道，“我每天都来跳，麻苗长得很快，一尺、两尺、三尺，不断长高，最后长到一人多高，若是跳不过去，人就输给麻了。”

　　她脱下和服，露出贴身衣裤，裤脚仅仅及膝，露出一段雪白光润的小腿。阿市吸一口气，从第一棵麻苗上越过，脚才落地，又是一纵，从第二株麻苗尖上掠过，如此跳完一行麻苗，又跳二行，初时身轻若燕，但随体力衰减，双足不断碰着苗尖。

　　“跳不过了。”阿市呼呼喘气，晶莹的汗珠顺颊落下，衣衫濡湿剔透，露出曼妙身段，陆渐瞧得面红心跳，连忙转过头去。

　　“一个人跳也没意思。”阿市笑了笑，“以前都是大哥陪我跳，今天你来陪我跳吧。可不要输给麻哦！”

　　陆渐不敢正眼瞧她，应了一声，放下木剑，学着阿市的法子跳过诸麻。这一跳，才知其中的难处，初时几棵尚称容易，但越跳越累，跳到后来，半尺高的麻也跳不过了。阿市能跳四行麻，陆渐却两行也跳不过，当真无地自容，只觉无论如何，也不能输给体态娇小的阿市，于是鼓足精神，全力以赴。

　　一日跳罢，陆渐回到房中，双腿酸痛，伸屈艰难，不料蒙头睡了一夜，次日醒来，双腿的酸痛消失无踪。到得午后，阿市又来相邀，谁知不过一夜，陆渐强了许多，连跳两行，方才乏力。

　　阿市奇道：“你的腿不痛吗？我第一次跳麻，痛得十几天也没下床。”陆渐挠头道：“也不知怎么的，我昨晚痛得厉害，今早全都好了。”阿市歪头想了想，猜不透其中奥妙，眼见那麻一日日长高，陆渐也越跳越高，越跳越快。麻苗长成五尺高的麻杆儿时，阿市早已无法跃过，陆渐却轻轻一纵，跃过两株麻杆儿，身法翩若惊鸿，十分潇洒好看。阿市瞧得出神，待陆渐跳罢，问他缘由，陆渐却又说不上来。

　　“你是天生的了不起！”阿市不禁感叹，“大哥常说，天生的本领，不是学得了的。”

　　这一日，陆渐将麻田中的麻杆尽都跳罢，意犹未足，见阿市含笑袖手，立在一旁，不由怪道：“阿市公主，你怎么不跳了？”

　　阿市白他一眼，嗔道：“大白痴，我又跳不过去。”陆渐笑道：“那我明天再来。”阿市摇头说：“明天不用来了，麻长到这么高，不会再长了。”

　　陆渐道：“这么说……”阿市不待他说完，拍手笑道，“你没有输给麻，胜过它啦。”陆渐恍然大悟，也笑了起来。阿市说道：“陆渐你大获全胜，想我怎么奖赏你呢？”

　　陆渐道：“我也不知道，你爱赏什么都成。”阿市微微一笑，说道：“好呀，我想好了来找你。”说罢，抱着北落师门去了。

第五章  谁魔谁佛

　　陆渐回到房中，做完当日账目，天色已晚，吃了饭正要就寝，忽听“笃笃笃”有人敲窗。开门一瞧，阿市身着绯色和服，左手抱着北落师门，右手提了一个方盒，见了陆渐，绽唇而笑，烛光摇曳下，齿若细贝，美眸流辉，说不出的明艳照人。

　　陆渐奇道：“阿市公主，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阿市气道：“你不愿我来？”陆渐不知从何答起，阿市将方盒递在他手里，陆渐茫然接过，掌心忽又一暖，却被阿市握住。

　　“快来。”阿市不由分说，拉着他跑到附近的佛堂，但见一架木梯直通房檐。阿市拉着陆渐爬上房顶，笑道：“这里清净，没人打扰。”说罢，当先一跳，轻轻落在屋脊前。

　　这等跳跃，自不能与跳麻相比，陆渐如法施为，也跃到屋脊前。阿市将他拉到身边坐下，笑道：“陆渐，你打开盒子。”陆渐打开盒子，但闻香气扑鼻，乃是满满的一盒天妇罗。

　　“这是给你的奖赏，我亲手做的。”阿市目不转睛瞧着他道，“你尝尝看？”

　　陆渐尝了一只，说道：“这是虾。”又尝一只，道，“这是鱼。”阿市笑道：“好吃吗？”陆渐点头道：“好吃。”阿市一笑，忽又嗔道：“真是大白痴。”

　　这一座佛堂专供府内的武士参拜，为外宅的最高之处。此时坐在屋顶，只觉四周房舍低小，此处离天犹近。阿市举头望去，明月半缺，星光迷离，不觉微微出神。陆渐见状说道：“你看到南天那颗最亮的星了吗？那就是北落师门，也是这猫儿的名字。”

　　阿市回头瞧来，双眼含笑，陆渐被她瞧得不好意思，连忙低下眼皮，忽听阿市叹了口气，幽幽说道：“不知怎的，我跟你在一起就很开心，就算这么坐着，不说一句话，心里面也是暖暖的。”

　　陆渐奇道：“和别人在一起就不开心吗？”阿市摇头道：“妈妈死得早，我都忘了跟她在一起是什么样子。其他见过的女子都是侍女，胆小怕事，多嘴多舌。至于男子，那就更不成话了，要么凶霸霸的叫人害怕，要么低三下四的让人厌恶。以前喜欢大哥，可是大哥也变了，越来越像爸爸，瞧他的眼神，我就想发抖。再说啊，就算跟以前的大哥在一起，也没有这么开心，想要飞起来似的。”阿市将北落师门放在膝上，迎着晚风张开双袖，仿佛一只绯色的大蝶，在月光下展开美丽的双翅。

　　陆渐呆了呆，正想说话，阿市忽地双臂一合，轻轻将他抱住，陆渐一惊，颤声道：“阿市公主……”忽听阿市柔声道：“别说话，我……我只想这样抱抱你呢！”

　　陆渐感觉她的身子火热起来，滚烫的脸颊贴着自己的脸，细白的牙齿似在轻啮自己的耳垂，这耳鬓厮磨令他难以自持，神魂颠倒间，脑中忽地闪过一张笑脸。

　　陆渐悚然而惊，急道：“阿市公主。”方欲推开阿市，定睛看时，忽又诧然，阿市双眼微闭，竟已含笑睡去，长长的睫毛便似两张乌黑的小扇子，在白玉般的双颊上轻轻颤动。

　　陆渐见她睡态可掬，不忍唤醒，伸手将她抱起，走到檐前，这一瞧忽地大惊，那上房的木梯竟已不知去向。此时阿市也惊醒过来，但觉身在陆渐怀中，羞不可抑，微微挣动。陆渐觉出，连忙将她放下。阿市听说梯子被拆，也不由失色，惊疑间，忽见远处火光闪动，向这方飘来。

　　二人大急，陆渐游目四顾，忽见远处生有一株大树，高及屋顶，他灵机一动，说道：“阿市公主，你藏在房顶，不要露面，我取梯子过来。”阿市心中慌乱，依言伏在屋脊边上，但见陆渐长吸一口气，飞身跃出，不由脱口轻呼。不料数月间，陆渐苦练“跳麻”，此时显出非凡脚力。这一跃丈余，他在半空中双臂伸直，“哗啦”一声，攀住枝丫，接着两腿勾住树干，慢慢滑落。他一旦落地，见木梯就放置在近处，正想上前扶起，忽听前方脚步声急，仓兵卫领着十余名武士匆匆赶来。

　　陆渐心一沉，放下木梯高叫：“仓兵卫，你上哪儿去？”仓兵卫见了他，只一愣，面露狠厉，冲一名武士叫道：“桥本师父，他诱骗了公主。”

　　武士年约四旬，体格敦实，胡须根根竖起，有如一蓬钢针，闻言皱眉道：“仓兵卫，你说的都是真话吗？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儿。”

　　“句句都是真话。”仓兵卫大声说道，“桥本师父，我亲眼见他将公主骗到房顶上去的。”陆渐望着仓兵卫，口中苦涩难言，心知木梯也必然是他拆的，倘若自己没练过‘跳麻’，岂不被人逮个正着？自己生死事小，坏了阿市的名节却是罪人。

　　桥本喝道：“围住他。”呼啦一下，众武士将陆渐围在正中，陆渐念头疾转，忽地大声道：“桥本师父，公主自在内殿，怎么会来外宅呢？她那么聪明娇贵，又怎么会被我哄骗上房呢？”

　　桥本但觉有理，点头道：“说得是……”仓兵卫急道：“桥本大人，你别信他，我拆了上房的梯子，他能下来，公主却不能下来，一定还在房顶上面。”

　　桥本眉头大皱，此事匪夷所思，可也非同小可，倘若属实，不止败坏门风，贻羞诸国，自己身为织田武士之首，护卫不力，也脱不得干系，当下挥手道：“你们上房去瞧。”

　　两个武士应声去搬木梯，陆渐情急，飞身一纵，自二人之间穿过，“刷刷”两声，从两人腰间拔出刀来，搁在两名武士颈上。

　　两武士面色惨白，桥本更是一惊，心想这人身手好快，当即喝道：“大胆，你做什么？”陆渐道：“这梯子谁也不许碰。”仓兵卫兴奋得脸颊通红，大声说道：“桥本师父，你瞧见了吗？他心虚得很，不敢放人上去。”桥本一巴疑惑更甚，扬声道：“公主真的在房顶吗？”

　　陆渐道：“没有。”桥本怒道：“那你为何怕人上房。”陆渐无言以对，只得胡诌：“这梯子是坏的，人一踩就断了。”仓兵卫厉声道：“你说谎，这梯子好端端的，你分明是怕人瞧见公主。”

　　桥本点头道：“年轻人，你空手夺了我两名弟子的刀，本事很好。这样吧，我上房去瞧，公主若不在，我严惩仓兵卫，给你出气。”仓兵卫一听，脸色发白，唯有眼神倔强，死死盯着陆渐。

　　陆渐摇头道：“公主不在，各位请回吧！若要上房，除非踏着我上去。”他终是不善说谎，这话欲盖弥彰，桥本不由嘿嘿直笑，忽听两声厉叱，两名武士一左一右，挥刀劈向陆渐腰胁。

　　两人均是用刀好手，出刀又快又狠，陆渐若不撤刀自救，杀了两名武士，也难逃腰斩之厄。他不愿两败俱伤，双足一顿，使出“跳麻”之术，腾地拔起六尺，“叮”的一声，足下双刀彼此交斫，火星四迸。

　　“好！”桥本鼓起掌来。陆渐一个倒翻，犹未落地，两支朱枪闪电刺来。陆渐双刀一分，刀枪相交，刹那间，他已明了对方的劲力走向，双手自发自动，左刀下压，右刀上挑，“啪”的一声，一支朱枪被左刀压在地上，另一支朱枪则被右刀挑飞，嗖地蹿起丈余。

　　陆渐起落间连挫四名好手，桥本眉头大皱，上前一步，接住下坠朱枪，挥手止住众人，朗声道：“鄙人桥本一巴，织田家枪术教师，请教足下大名。”

　　陆渐犹豫一下，道：“我叫陆渐。”桥本一巴奇道：“陆渐？莫不是不空先生的外甥？”陆渐无可抵赖，硬着头皮道：“就是我了。”

　　桥本一巴眉头微皱，心想宁不空是国主的红人，这人是他的亲属，如果得罪，颇是不妥，但眼前骑虎难下，一挺枪喝道：“桥本一巴请教。”众武士均是变色，齐叫：“桥本师父。”

　　陆渐不喜争斗，但稍有退让，阿市名节势必受损，只得把心一横，见桥本一巴挺枪刺来，便后退一步，挥刀探出，贴上枪杆，却觉枪上劲力浑厚，无隙可趁。惶惑间，桥本长枪摇动，当心刺来。

　　“铮”的一声，陆渐念头未动，双刀已交，借桥本摇枪之势离地蹿起，贴着桥本的枪尖急速旋转。这一转，半是借了桥本的枪势，另一半来自“跳麻”中练出的腾挪功夫。

　　众武士从旁瞧得，只当桥本将陆渐挑在枪尖，无不叫好。桥本却是有苦自知，陆渐连人带刀压住枪尖，沉重过于百斤，眼见枪势运转不灵，不由喝一声“咄”，气贯枪尖，向前送出。

　　陆渐应枪后退，忽觉足尖抵上硬物，不由惊悟，桥本这一下，是要将自己逼到墙角，当即双足一撑，蹴中墙壁。一刹那，他翩若惊鹘，已在半空，左刀一晃，右刀破空，向桥本迎面劈落。

　　这撑纵晃劈，均是自发自动，大半不是陆渐的本意。桥本一巴枪在外门，势难抵挡，陆渐亦是大骇，但一如当日掌掴仓兵卫，想要收手，已是来不及了。

　　“嗡”的一声，红影骤闪，枪杆横在刀前，陆渐刀势受阻，虎口剧痛，右手长刀把持不住，脱手飞出，身子被那大力推出丈余，尚未撞壁，左手刀如风后刺，噌地没入墙壁，刹住退势。

　　陆渐抬眼一瞧，桥本横持朱枪，“噔噔噔”连退五步，面上涌起一股血红。众武士一拥而上，纷纷道：“桥本师父，你没事吗？”

　　桥本一巴的双手微微发抖，心中骇然不胜，他枪术之强，无敌于尾张，但眼前这年轻人刀法莫测，若非千钧一发撤枪自守，势必被他劈成两半。当下长吸一口气，压住胸中血气，挺直朱枪，喝道：“再请赐教。”

　　陆渐一心维护阿市的名节，决无退理，反手拔出长刀。他从未使过倭刀，出刀全凭本能，当即身形下蹲，左足前探，目光飘忽，刀锋向后。桥本一巴一瞧，便觉破绽百出，又怕是诱敌之策，徒自挺枪瞪视，但却不敢率先刺出。

　　他不动，陆渐也不动，两人的目光凌空交接，场中的气氛沉如铅铁。在旁的武士均觉承受不住，呼吸转促，汗水顺着额角流淌下来。

　　“咄！”桥本一巴大喝一声，壮如狮吼，身旁的大树为之一颤，枝叶簌簌而落。

　　此乃大将交锋的震敌之术，对手心志稍弱，势必应声出手，桥本觑其破绽，便可一枪挑之。谁料陆渐胆小，不敢先攻，仍是下蹲不起。

　　桥本一声喝罢，对手无动于衷，他与陆渐正眼对峙，极耗精神，只觉体内的精力流逝如飞，背上的热汗滚滚而下，对方的精力却似源源不绝。对峙虽久，陆渐仍然两眼清明，久而久之，桥本一巴身心俱疲，双腿微微颤抖起来。

　　正要按捺不住，忽听有人拍手大笑，桥本一巴精神松弛，收枪后退，躬身道：“主公。”

　　织田信长便服小帽，手摇折扇，带着几个随从走来，含笑说道：“桥本一巴、尾张一虎，枪下没有一合之将，没想到今日遇上了敌手！”桥本一巴苦笑道：“献丑了，主公怎么来了？”

　　织田信长皱眉道：“内殿里不见了阿市，这孩子怕是顽皮，四处玩儿，我找了一遭，却没见着，听到桥本的喝声，便来瞧瞧。”

　　场中人无不变色，陆渐更觉心头狂跳。织田信长眼看气氛有异，便问缘由。桥本一巴不敢隐瞒，如实说了，又道：“这年轻人守在房前，不让属下上房察看。”

　　织田信长瞧了陆渐一眼，点头道：“桥本你现今可以上去瞧了。”众武士正欲上前，忽见陆渐微抿嘴唇，掉转刀锋，杀气如浪袭来，一时纷纷止步。桥本一巴一摇枪，喝道：“好，我再来会会他。”

　　“慢来。”织田信长摇扇笑道，“持刀的人，你叫什么名字？”陆渐道：“我叫陆渐。”

　　“我想起来了，你是不空先生的小伙计。”织田信长笑道，“你为何不让人上房？这么说，阿市真的在房顶上了？”陆渐咬牙不语。

　　“阿市这孩子，动了春心呢！”织田信长叹道，“真是麻烦的事呀。”又问，“陆渐，我们这么多人，你不害怕？”

　　“害怕。”陆渐如实回答。织田信长奇道：“既然害怕，为何不让开呢？”陆渐摇头道：“我再害怕，也不能让开。”

　　织田信长微微一笑：“你真的宁可战死，也要保住阿市的名节吗？”陆渐不禁张口结舌。

　　“我说中了吧。”织田信长击扇大笑，忽地扬声叫道，“阿市，你下来吧！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不计较。”

　　众武士面面相对，织田信长许久不闻答应，笑道：“这孩子面嫩，桥本，你去请她下来！”桥本一巴应了，扶起木梯，见陆渐紧握长刀，不觉心生迟疑。

　　忽听一声长叹，“不空先生，”织田信长莞尔道，“你来得正好。”宁不空冷哼一声，自暗处踱出，面向陆渐，月光下一对眼窝阴森骇人，只听他冷冷道：“织田国主，君无戏言，你说不计较，就得说话算数。”

　　织田信长笑道：“不空先生小瞧信长了，阿市的性子我再也清楚不过，他二人真要有染，她断不会留在房顶，不与我一个交代。这年轻人即便一死，也要守护阿市的名节，足见是守义之人，但凡守义之人，又岂会干出苟且之事？”

　　宁不空道：“很好。陆渐，你退下吧。”陆渐心神一弛，瘫软在地，敢情这番对峙，委实耗尽心力，方才的他，不过虚有其表罢了。

　　桥本一巴亲自架梯上房，许久不闻动静。忽听“嗒嗒”几声，桥本一巴落地，左手提了一个方盒，右手拿着一张素笺，急声道：“房顶没人，只见这些。”陆渐一惊，心道阿市分明就在，怎说没人，欲要挣起，却觉双腿虚软，提不起力气。

　　织田信长揭开盒子，瞧见天妇罗，尝了一个笑道：“这是阿市做的。”再持素笺一瞧，眼神微变，许久方道，“柴田胜家，你念给大伙儿听听。”

　　身后一名武士接过素笺，大声念道：“刀锋生锈，铁甲朽穿，十年无敌寂寞哀叹；得到美人，心中欢喜，小小尾张不堪一击。受今川义元之托，北海千神宗敬上。”柴田胜家越往下念，面色越是苍白，声音微微颤抖起来。

　　织田信长皱眉道：“这千神宗是谁？”柴田胜家定一定神，说道：“我也是听传闻，这个人似乎不算是人。”

　　织田信长奇道：“不算是人？”柴田胜家道：“关于他，最早的传说来自十五年前的北伊势。据说他手持九尺长刀，浑身腾起地狱之火，面对一向宗的僧兵，独自斩杀千人。从此以后，比睿山和本愿寺称他为‘九尺刀魔王’；而他却自称千神宗，意即天上千神的宗长。其后五年，他都在北陆和西国流浪，受雇于不同的诸侯。但不知为何，十年前他忽然消失了。”

　　“他为何要与一向宗作对？”织田信长又犯了穷根问底的毛病，“他既然十年不出，为何今天出现？若他受雇于今川义元来刺杀我，为何只掳走阿市？”

　　柴田胜家道：“这个胜家也不明白，只听说千神宗十分好色。他在纸条上说‘得到美人，心中欢喜’，或许是因为……”说到这里，他嗓子一堵，已说不出下去。

　　“因为迫不及待地要享用美人吧。”织田信长冷笑一声，“不过，这无知狂徒也不是全无好处，他告诉了我一个很要紧的消息：今川义元的大军正在来尾张的路上。”众人闻言皆惊，柴田胜家失声道：“为什么？”

　　织田信长道：“千神宗此次前来，是受今川之托来暗杀我，他既是千人斩的魔王，决无失手的道理。我若一死，国内混乱，今川大可趁机吞并尾张。以今川义元的急性子，这会儿他不在行军的路上，又在哪儿呢？”说到此处，他大声喝道，“信盛，你带人增强边境守备；林通胜，你派人出境，探察今川军的虚实；胜家，你加强府中戒备，召集所有家臣，到大堂上商议军机。”

　　众将火速领命而去，织田信长正要转身，桥本一巴忙道：“国主，公主怎么办？”织田信长摇了摇头，叹道：“没办法，那是她的命运。”

　　“国主！”仓兵卫忽地大声叫道，“陆渐是千神宗的奸细。”织田信长哦了一声，斜眼望他：“你是谁？”

　　“我是鹈左卫门的儿子鹈左仓兵卫。”仓兵卫伏地说道，“国主您想，陆渐为什么一定守在这里，不让我们上房呢？可见他伙同外敌，将阿市公主骗到房顶，好让千神宗轻易掳走公主，谁知被我发现，故而负隅顽抗。再说，他一个账房，怎么能使长刀对付桥本师父的无敌枪法呢，定是他投靠了千神宗，从九尺刀魔王那儿学来的刀法。”

　　陆渐听说阿市被恶人所掳，已然心如刀割，心想自己若不是将阿市一人留在房顶，或许不会发生这种事，此时听得仓兵卫之言，更觉字字锥心。

　　织田信长沉吟道：“仓兵卫说得有理，陆渐你跟此事难脱干系，你还有什么话说？”

　　陆渐欲要开口，忽觉一股钻心奇痒从“天市”脉里冒出来，迅速扩散到全身，刹那间，空虚无力汹涌而来。他瞪大了眼，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咿呀”的声音。

　　众人望着他，均感讶异。“你说什么？”织田信长眉头微皱，忽见陆渐面如血染，两手抓胸，蜷在地上口吐白沫，羊癫疯似的全身乱颤。

　　仓兵卫冷笑道：“他无话可说就装疯卖傻，国主，应该将他抓起来，狠狠拷问。”织田信长见陆渐抽搐挣扎，形容凄惨，不觉皱眉道：“不空先生，你说呢？”

　　宁不空漠然道：“他虽是我的外甥，但王子犯法，与民同罪。无论他是否勾结千神宗，此事他都难脱干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倒未必，”织田信长道，“关起来拷问却不可少。桥本一巴，这件事交给你了。”桥本大声答应。

　　忽听宁不空道：“既然出了此事，在敝侄澄清罪责之前，与今川的战事，宁某理当回避。”织田信长看他一眼，皱了皱眉，向仓兵卫道：“你叫仓兵卫吗？你很机灵，从今天起，你就做我的侍童吧。”仓兵卫又惊又喜，趴在地上连连磕头。织田信长也不多瞧，拂袖去了。

　　桥本一巴等人一拥而上，将陆渐拎了起来，但觉他浑身颤抖，毫无抵御之能，心中都觉惊讶。宁不空忽道：“桥本兄，入牢之前，宁某想和他单独说上几句。”桥本一巴道：“这个不成，拷问之前不得串供，不空先生还请见谅。”

　　“你是信不过宁某人了？”宁不空冷冷道，“他这个样子，你怎么拷问？”

　　桥本一巴迟疑道：“不空先生能治好他？”宁不空道：“我自有法子，但却不能叫你们瞧见。”

　　桥本一巴想了想，正色道：“不空先生，你若耍弄手段，桥本手中的枪不会答应。”说罢，喝散众人，远远退开。

　　宁不空走到陆渐身前，冷笑道：“难受么？你可知道是何缘故？”陆渐口不能言，唯有两眼朝天，死命摇头。

　　“这便是《黑天书》‘有无四律’的第二律——有借有还。”陆渐耳中嗡鸣，宁不空语声空漠，仿佛来自天外，“《黑天书》修炼的力名为劫力，既不同于体力，也不同于内力、心力。劫力无内无外，无阴无阳，也正因为它无内无外，无阴无阳，反而能转化为天下任何体力、内力、心力。劫力练成，通常聚于人体某处。比如你的劫力便聚于双手，故而你有了一双世间最奇妙的手，用死饵钓鱼胜过鹈左卫门；初学珠算，便能胜我一筹；甚至于让你瞬间领悟倭刀的特性，跟桥本斗得不分胜负。

　　“可惜劫力纵然神妙，也仅能用之于双手，用之于别处，便须向双手去借。好比你用之于双腿，能够一纵丈余；用之于眼，能与桥本一巴正眼对峙。但这些内力、外力乃至心力，都是腿和眼向你的双手借去的。但凡借了，都要偿还。

　　“借用不多也罢了，你练过《黑天书》，劫力自生自长，慢慢还与双手；如果借用太多，偿还不及，势必引发‘黑天劫’。你不知如何练成出众腿力，今日大用特用不说，又与桥本正眼对峙，耗尽心力，以至于借用劫力太多，无法偿还。”

　　说到这里，宁不空叹道：“原本你惹出这等事，死也活该。但念在你我主奴一场，我先解了你的‘黑天劫’，至于你能否逃脱织田家的大牢，全看你的造化了。”说到这里，陆渐只觉一股热流自头顶灌入，立时痛苦消散。

　　桥本等人瞧见陆渐起身，纷纷上前，桥本一巴笑道：“不空先生好本事。”命人将陆渐捆了，陆渐走了几步，忽地回头大声叫道：“宁先生，求你救救阿市公主！”

　　宁不空漠然无语，桥本一巴厉声道：“胡说，千神宗是千人斩的刀魔，不空先生一介文士，怎么能救出公主？”众武士连推带打，陆渐只是拼命大叫，宁不空并不理会，转过身，背脊佝偻，慢慢隐没在黑暗里。

　　地牢阴冷湿暗，恶臭刺鼻。陆渐身上被踢打的地方有如火烧。只因怕千神宗再次来犯，府内的武士都被调拨去守卫府邸了。桥本一巴为武士之首，自然担负起统领之责，故而拷问延后，先将陆渐锁在牢里。

　　陆渐呆坐于地，心间不时闪过那张雪白秀丽的脸庞——“今天你来陪我跳吧，可不要输给麻哦……你没有输给麻，胜过它啦……这是给你的奖赏，我亲手做的……好吃吗……真是大白痴……我跟你在一起，就很开心，就算这么坐着，不说一句话，心里也是暖暖的……”不知怎的，陆渐的眼泪忽就流了下来。

　　“阿市，阿市……”陆渐用头猛撞牢门，发出空洞的闷响，但大牢冷清如故，只有回音寂寥，悠悠传来。

　　陆渐撞了十几下，头晕眼花，傍着牢门无力坐下，咧嘴大哭起来。

　　“喵”，猫叫声又轻又细，从后传来。陆渐回头一望，狂喜道：“北落师门。”

　　北落师门身影如雪，从黑暗中凸现而出，嘴里叼了一串钥匙。它纵身一跃，钻进牢里，将钥匙塞到陆渐手中。陆渐钥匙在手，打开手足铁锁，又将牢门打开。

　　北落师门当先引路，两人循通道而出，走了数步，便见灯光，凝神望去，两个武士守在出口对坐喝酒。两人听到动静，转头望来，六眼相对，两名武士同时一惊，一个去抓桌上长刀，另一个下意识去摸腰间，这一摸空空如也，大串钥匙不翼而飞，错愕之际，陆渐已飞身扑来。

　　持刀武士措手不及，长刀不及出鞘，陆渐左手快如闪电，嗖地扣住鞘身，武士反应奇速，纵身急退，想要拔刀出鞘。他心念方动，陆渐手上亦有知觉，随之抢进。两人一进一退，顷刻便有丈余，武士始终无法抽刀，情急间脚下一绊，木桌翻倒，后背重重撞在墙上，灰屑簌簌而落，油灯翻泼在地，闪烁数下，随即熄灭，四下里一片黑暗。那武士眼前漆黑，心中惶急，大喝一声，拼命抽刀，不料陆渐顺势一送，二力相合，刀柄猛地撞回，顶在他的心口。

　　武士痛得弯下腰去，陆渐后退一步，“呛啷”一声，刀鞘分离开来，陆渐举鞘打在武士后颈，那人哼了一声，软倒在地。未及喘息，陆渐身后风声又起，却是另一武士挥舞长刀砍来，陆渐闪身避过，刀锋划过石墙，在黑暗中迸出一溜火花。

　　其时漆黑一团，武士呼吸粗浊，如中疯魔，喉间嚯嚯有声，手中长刀乱劈乱刺。那入口又极狭窄，顷刻间，陆渐连遇险招，刀锋几度擦身而过，可不知怎的，身处黑暗之中，他的心思却分外敏锐，对手纵然忘情乱舞，可是刀起刀落，在他心中俱都分明。突然间，那人运刀直刺，陆渐刀鞘一转，“刷”的一声，长刀不偏不倚，竟被纳入鞘中。

　　那武士微微一怔，突然虎口剧痛，手中长刀脱手，被陆渐夺了过去。他心胆俱裂，掉头便跑，张口欲呼，陆渐早已无声抢至，连刀带鞘，重重击在他的后脑。那人呼救之声堵在喉间，“咚”的一下，扑在出口的大门上。

　　四周寂静下来，陆渐心子狂跳，浑身是汗，在黑暗中站立时许，这才徐徐拉开牢门，但见夜色如晦，远处火光明灭。忽听北落师门又叫一声，陆渐转眼望去，灵猫不知何时纵上了一棵大树，蓝眼珠幽幽闪亮，恰如两颗寒星。

　　陆渐怔了怔，猛可想起，当初北落师门和阿市一起留在房顶，阿市被掳，它却逃了回来。刹那间，他如梦方醒：“是了，它要带我去救阿市？”这念头令他浑身火热，忽见北落师门的眸子光芒大盛，轻轻一跳，上了围墙。

　　陆渐一攥手中刀柄，突然鼓足勇气，展开“跳麻”之术纵上墙头。北落师门形如鬼魅，走得悄没声息，陆渐身形微伏，紧紧跟随其后。

　　“咻”，一支锐箭从后袭来，陆渐不及思索，反手一刀，长刀如流星曳尾，磕飞来箭。

　　“刺客！”那名武士一箭不中，大声叫嚷起来。北落师门陡然折回，只一纵，跳到陆渐颈上。

　　“鸟铳，鸟铳。”四面八方叫声迭起，发铳声密如炒豆，陆渐舞起长刀，他也不知刀有多快，只听“叮叮叮”铅丸弹飞之声。随他刀势变急，双手分明感受得到每一粒铅丸搅起的气流轨迹。

　　灯笼火把齐至，照得庭院亮如白昼，荷枪实弹的武士们拥到围墙前，却见一道黑影在墙头轻轻一闪，便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陆渐在野地里全力飞奔，前所未有的疲惫阵阵袭来，方才逃出清洲城，便已耗尽了所有力气，熟悉的空虚难受一起涌来，陆渐双膝一软，扑地跪在地上。

　　“北落师门，我跑不动了……”陆渐大口喘气，忽觉后颈剧痛，不禁惨叫起来，“臭猫儿，你咬我？”北落师门连声咆哮，似乎极为焦虑。

　　陆渐见它如此烦乱，又想到阿市所遇危险，立刻挣扎起来，以刀撑地，蹒跚向前。走了两步，身后蹄声如雷，转身望去，四骑人马飞驰而来，当先一人横着朱枪，须发戟张，正是桥本一巴。

　　陆渐筋疲力尽，难敌奔马，索性站住，握刀挺立。

　　“真的是你？”桥本一巴勒住马，神色讶异，“你怎么逃出来的？”陆渐心念疾转，大声叫道：“桥本师父，你想救公主吗？”桥本一巴冷笑道：“废话。”陆渐道：“我带你去。”桥本一巴奇道：“你知道公主在哪儿？”

　　陆渐将头扬起，大声说道：“我若知道，你敢去吗？”桥本一巴神色一变，哈哈大笑：“很好，我也想会会那个千神宗。”随行的武士道：“桥本师父，不回去找帮手吗？”

　　桥本一巴冷笑道：“害怕的，都可回去。”三名武士互视一眼，大声道：“情愿拼死跟随桥本师父。”

　　“好。”桥本一巴喝道，“公主何在？”陆渐一愣，不知如何回答，这时北落师门从他肩上跳下，向东南方向飞奔，陆渐双目一亮，指着北落师门道：“桥本师父，跟着它就好。”

　　桥本一巴大皱眉头，沉着脸道：“你让我跟着一只猫？”陆渐道：“是啊，跟着它就能找到阿市公主。”桥本一巴怒道：“岂有此理？”长枪一挺，抵住陆渐胸口，不料陆渐浑无惧色，只是目光略显茫然，桥本一巴暗暗诧异，心想这小子倒不怕死，他一身奇奇怪怪，跟那个不空先生一样叫人揣摩不透。

　　目光再转，只见北落师门停在十丈远处，碧蓝双瞳发出幽淡光芒，桥本一巴心头一跳，忽然哈哈大笑，叫道：“就算你小子使坏，老子长枪在手，又有什么惧怕？”一伸手，将陆渐抓上马鞍，打马随在北落师门之后。

　　北落师门平日慵懒无聊，奔跑起来却是迅疾如风，在夜色中时隐时现，其速不让奔马。桥本等人越瞧越惊，均想猫类不似犬类，奔跑非其所长，这猫儿怎么违反常理，反倒奔跑得如此之快？

　　约莫行进二十里许，前方密林中突现灯火，丝竹之声隐约飘来，伴随女子笑语。北落师门突然停下，面向众人，呼噜噜喘气，陆渐忙道：“到了！”

　　桥本一巴瞧着灯火，皱眉道：“那是什么地方？”一名武士答道：“那是一座废弃的神社。”桥本一巴稍一沉默，点头道：“过去瞧瞧。”

　　月华深藏，夜如浓墨，大地升起蒙蒙岚蔼，浮在密林深处，令那灯火也缥缈起来。

　　桥本一巴策马到了神社前，将陆渐扔给属下，厉声道：“看住他，公主不在，就砍他脑袋。”翻身下马，提枪上前。

　　神社内酒香醉人，铺锦堆绣，几个妖艳女子玉体横陈，绣衣半遮，肌肤若隐若现，手足交缠如蛇，淫靡香艳之处，令一众武士目定口呆。

　　神龛前红火翻腾，一只初生牛犊被剥皮去脏，涂满浓厚酱汁，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

　　一尊巨人盘坐龛内，即便坐着，也有一人来高，戴石盔，披石甲，遮得密不透风。乍一瞧，几疑为一尊石像，盔后两点红光，微微闪烁不定。

　　“阿市公主！”陆渐冲口大叫。众人之中，只有他没有被艳姬、巨人所迷，一眼瞧见了阿市。少女目光呆滞，躺在石甲人身前的供桌上，四肢滩开，被铁链绑在供桌的四腿上，秀发后披，发梢水珠滴落，衣衫被血红的液体浸得濡湿。

　　石甲巨人哈哈大笑，笑声洪亮，屋瓦皆震。忽地，他举起一只斗大金碗，在身旁一尊黄铜大缸内舀起如血液体，碗倾水落，淋在阿市的脸上，阿市紧闭双眼，发出呀呀哭声。

　　几名武士头发上指，拔刀欲上，桥本一巴喝道：“别担心，那只是葡萄酒。”他一扬声，“你是千神宗吗？我是织田家的枪术教师，桥本一巴。”

　　石甲人笑道：“你来干吗，来瞧我跟你家公主亲热吗？” 桥本一巴面色大变，喝道：“好狂徒！”一挺枪，欲要纵出，忽见精芒一闪，堂中似有微风掠过。“嚓”的一声轻响，枪尖坠地，半截枪柄兀自握在桥本的手中。他微微怔忡，低头望了望枪杆，又瞧了瞧左胁，忽觉眼前的景物无端移动。

　　突然间，桥本一巴从颈至胁，半片身子保持顾看姿势，斜斜滑落下来，鲜血自他身前身后喷涌而出。

　　“桥本师父。”众武士凄声惊叫。千神宗的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柄九尺长的倭刀，左手拈着金碗，灌入一碗猩红酒液。“痛快！”酒一入肚，他的目中妖光更盛，“哈哈，痛快！”

　　剩下的三名武士手握长刀，自小腿起不住颤抖，“当啷”一声，一名武士长刀落地，转身便跑，身下二人如法仿效，丢刀便逃。

　　又是一道冷电闪过，那三人一前两后奔出四步，忽地从头至胯，齐整整地分成六片，残躯向前蹿出丈余，腑脏鲜血，遍撒殿前。

　　“哈哈，痛快。”千神宗又舀起一碗酒，望着陆渐笑道，“你怎么不跑，人小鬼大的小子，想瞧我跟你们的公主亲热吗？”他刀横膝上，慢慢抚摸阿市的脸颊。

　　陆渐嗓子发干，一股冷气亘在胸腹之间，令他几乎直不起腰来，但见千神宗的手移向阿市胸口，也不知从哪儿来的气力，大声叫道：“拿开你的手。”

　　“哦？！”千神宗抬起头，眯眼瞧来，“十年来，你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唔，上次那个，好像是个城主吧，我跟他老婆亲热的时候，他也这么说。”

　　陆渐被那一双妖目凝视，寒毛直竖，双腿一阵发软，他定了定神，方道：“你的名字叫千神，既然是神仙，就不该行凶作恶。”

　　千神宗笑道：“这话不对，我既是神仙，那么天下凡人都是我的奴隶。不只他们是我的，他们的金银珠宝、娇妻美妾都是我的，做一个神仙，就该无法无天，为所欲为。”

　　陆渐心目中的神仙都是从年画上瞧来的，无非相貌和蔼的寿星公公与姿容美丽的麻姑仙子，闻言大惑不解。忽见千神宗举起长刀，奋力劈下，这一斩之势，足以将偌大的神社斩成两半，落下之时，却只在烤牛腿上割了其薄如纸的一片精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陆渐一颗心快要跳出，眼见千神宗频频挥刀，每一刀力道千钧，落下时只割下一片烤肉，他每食烤肉一片，必饮一碗红酒。

　　千神宗虽不正眼瞧来，陆渐却觉那刀随时都会劈出，割中烤牛，如中自身，这样的折磨，犹胜摧残肉体。

　　很快酒干见底，烤牛见骨，陆渐也近乎虚脱。千神宗忽地侧耳，笑道：“露姬，取信长人头的人回来了，带他们进来。”

　　一名艳姬起身出殿，不一阵，带了两个蒙面人进来，两人各抱一具尸体，其中一具尸身焦黑，手足俱无，另一具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千神宗冷哼一声，问道：“信长的头呢？”两人齐齐跪倒，涩声道：“有辱使命，请宗主责罚！”千神宗怒道：“信长府中，还有人挡得住你们虎豹鹿蛇吗？”

　　一名蒙面人道：“我们本已潜到信长身边，眼看得手，不料飞来两道火光，轰然炸裂，虎、豹二人当场毙命，我们不知敌踪，不敢久待，只好带了尸体回来。”

　　千神宗道：“放下尸首。”两名蒙面人放下尸体。千神宗瞧了一回，喃喃道：“这是西城八部中的火部神通，而且一击必杀，莫非昆仑山来了高手？”说罢，一阵沉默。

　　陆渐却是心头一沉：“宁不空不肯来救阿市，竟是为了守卫信长。”忽听那蒙面人道：“看来信长的头，还得宗主亲自去取。”千神宗冷笑道：“我只因找到这个美人，又见织田家防卫松懈，这才让你们四个废物去杀信长。没料到两个死了，另两个还敢回来。”那二人身子齐震，颤声道：“还望宗主从轻责罚。”

　　千神宗摆手道：“罢了，正当用人之际，且饶过你们的小命。信长的头我明日去取。哼，适才飞来五只蚊子，被我拍死了四只，还剩一只，你们替我打发了。时辰不早，我要和美人们睡觉取乐了，来来来，露姬、风姬，给小公主宽衣。”那两名艳姬嘻嘻荡笑，碎步上前，褪去阿市的外衣。

　　陆渐两眼喷火，忽见两名蒙面人挺身站起，左方那人取出一根状若鹿角的拐杖，说道：“我是鹿。”另一人抖出一条乌黑光亮的链子枪，说道：“我是蛇！”

　　鹿道：“我们两个，你喜欢死在谁手里？”他这话问得狂妄，陆渐不由瞠目以对。

　　“既不答话，那就是我了。”鹿嘿嘿笑道，“蛇老弟，对不住了，抢走了你的乐子。”那蛇轻声冷哼，手指微动，链子枪缩进袖里。

　　一点星芒，来自鹿角拐端头的精钢锐刺在陆渐眼前急剧扩大，钢刺下的黝黑孔洞清晰可见。

　　陆渐全力出刀，切中钢刺，刀刺相交，他忽地知觉，那拐杖竟是空的，不自觉低头矮身。

　　“砰”，烟火迸出，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黄味儿，神社的朽壁露出一个大洞。

　　鹿角拐竟是一支伪装起来的鸟铳。鹿的必杀一击落空，微感怔忡，忽听一声猫叫，手腕一凉，鹿角拐当空一转，带着一只断手跌落在地。

　　鹿发出一声惨叫，跟着乌光喷薄，蛇的“乌蛇枪”动了。陆渐长刀上削，乌蛇枪若有灵性，向下一沉，绞住长刀，枪头一昂，绕过长刀刺向陆渐。

　　陆渐撒手弃刀，抓起一段织锦，凌空抖出，枪刺织锦，竟被绞住。陆渐纵身前扑，左手攥起地上的鹿角拐，只一送，直插入蛇的小腹。 蛇的喉间喀喀有声，面肌扭曲，眼中布满惊惧。

　　“啊呀！”鹿的左手多了一柄长刀，纵身劈下，陆渐拧腰拔背，乌蛇枪绷直，“嗡”的一声，挡下刀势，双足力撑，一头撞在鹿的胸口。

　　鹿倒退三步，定住时，突见满目刀光胜雪，刀气掣空，萧萧有如幼时在森林中听到的风声。眼前的景物急剧变幻，忽而屋顶变成地板，忽而地板变成屋顶，到了最后，他听到自己的头颅在地上滚动的骨碌声。

　　神社内一阵沉寂，夜风从鸟铳击穿的孔洞灌入，凄厉如哭。斑斓锦绣间，立着浴血的少年，掌中双刀迎着烛火闪闪发亮，一只波斯猫盘踞肩头，幽幽的蓝眼迸出骇人的凶光。

　　“喵——”北落师门一声长叫，风、露二姬手足俱软，忽地瘫倒在地。

　　“痛快！痛快！”千神宗大笑鼓掌，“我错了，哈，老子阅人无数，居然走了眼！”

　　陆渐浑身发软，嗓子也似着了火，额上青筋突突直跳，他也不知何以快到如此地步，只知稍有迟疑，便会送命。这是他首次杀人，但不杀人，人便杀己，生死只在瞬息。

　　“知过能改，善莫大焉。”千神宗笑抚膝上长刀，“此刀长九尺五分，重三百四十六斤，黑铁锻脊，精钢成锋，度人无数，是名‘慈航’。小剑客，记住了吗？”

　　“记住了。”陆渐点头道，“你放了阿市，大家罢手岂不更好？”

　　“罢手？”千神宗纵声大笑，“慈航”的光芒照亮大殿。刀锋未出，刀气已泄，裂帛声起，殿内的锦缎无征而断。

　　陆渐手中刀沉，心更沉，如潮疲意涌来，恨不得就此睡去，唯双手尚有知觉，感知慈航刀的刀气，判别它的走向。

　　第一刀挥出，千神宗已在三丈高处。他是无敌剑客，深知遇上如此快刀，绝非坐能致胜。

　　陆渐连退三步。只此三步，千神宗精准入微的一刀，劈中他足前两分，刀气排空，一道十丈裂缝如龙如蛇，蜿蜒穿过整座神社。

　　陆渐衣衫尽裂，左手倭刀向前探出，触到“慈航”的一瞬，陆渐心中澄澈，忽地高高纵起，大喝一声，右手刀奋力斩下，劈中“慈航”柄下四尺七分八厘三毫。

　　慈航刀是倭刀，就倭刀而言，太长太沉，纵有千神宗神力驾驭，本身却难以承受如此挥动，陆渐刀锋所向，正是他神力所聚、慈航刀至脆至弱之处。

　　四尺七分八厘三毫，“慈航”刀断成两截，千神宗坠地，“轰隆”一声，数百斤的石甲令他双足深陷。

　　陆渐双刀轮转，左刀探其虚实，右刀批亢捣隙，如解全牛，在石甲的缝隙间游走。眨眼间，一轮快刀使罢，他前蹿丈余，抢到阿市身前，大喘一口气，回头望去，千神宗兀然直立，身子仿佛一尊石像。

　　“吧嗒”，一小块石甲落地，转眼间，千神宗周身的石甲势如雨坠，筋肉虬结的裸背上白印纵横、血迹全无。

　　“他没受伤？”陆渐倒吸一口凉气。千神宗抖了抖，身周残甲纷落，他慢慢摘下头盔，转过头来。陆渐第一次看清这怪物的脸庞，鼻直口方，细目长眉，竟然颇为英俊，只是两眼血丝密布，倍添狠毒。他的身量极高，修长剽悍，筋肉间似乎蓄有无穷的精力。

　　“痛快。”千神宗双目微眯，红光更炽，“十年来，你是第一个将我逼到天上，又从天上逼到地下的人。”陆渐双刀撑地，气喘如牛，绝望令他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我何以要穿这千斤石甲，使九尺重刀么？”千神宗微微一笑，“只因这石甲重刀方能限制我的神力，神力受限，我的杀戮之心才会平息。”

　　他赤手空拳，大步走来：“小子，你大可以此为傲。”千神宗声如冰箭，“你让北伊势的神魔醒来了，那一次，我斩杀千人。”

　　陆渐一声低喝，纵身、出刀。他蓄力而发，刀速如故，千神宗却快了数倍，左手二指拈住右刀，右手攥住左刃。

　　叮当声不绝，左刀粉碎，右刀寸折，无俦巨力自千神宗双手涌出，“喀嚓”两声，陆渐双臂齐肘而断，发出凄厉惨哼。千神宗纵声长笑，右拳一舒，细亮的钢屑簌簌下落。

　　“你会死得很舒服。”千神宗狞笑道，“我先断你四肢，吊在梁上，让你亲眼瞧着我如何摆布这位小公主，然后再细细碎了你，丢在山沟里喂狼。”

　　“陆渐……”阿市的声音微不可闻，陆渐的心却似沉到千寻谷底。他感到阿市的眼泪滴落在他的手背上，骨骼断了，肌肤的知觉仍在，刹那间，无名的悲凉涌上心头。千神宗跨出一步，陆渐不自觉闭上了眼睛。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下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不知何时，殿外传来悠悠的诵经声，竟非倭言，而是华语。

　　陆渐忍不住睁眼望去，却见千神宗的双脚钉在地上，脸上露出惊怒神气。

　　“尔时，世尊食时着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那诵经声绵绵而至，千神宗忽地焦躁起来，破口怒骂：“洗足，洗足，洗你妈的大臭足……”骂的竟也是极粗野的华语。

　　陆渐听得吃惊，忽见千神宗操起一截断刃，嗖地掷向门外，门外的诵经声兀自不绝：“……敷坐而坐。”千神宗怒道：“坐你老母，鱼和尚，有种的滚进来！”

　　“……时长老须菩提，在大众中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左膝着地……”随着念经之声，一个白眉灰袍的瘦小老僧左手竖立，右手二指捻着一截断刃，步子舒缓，飘然而入。

　　“左膝着地，哈哈，照啊，”千神宗笑道，“爷爷就是佛，鱼和尚，你见了爷爷怎么不左膝着地？”

　　鱼和尚面容枯槁，闻言白眉微挑，淡淡说道：“大言无忌，不知所谓。不能啊不能，你不过是佛身上的一只跳蚤罢了。”

　　千神宗冷笑道：“谁是不能？老子叫千神宗，千神之长，万佛之宗。鱼和尚，你这十多年逼得老子好苦，今晚难得有点儿乐子，你又来坏我的好事。”

　　“不能，这十多年来，你奸淫掳掠，杀人无数。”鱼和尚叹了一口气，“自九如祖师、花生大士以降，我门中从未出此妖孽，若不能将你度入无间地狱，和尚永远无法解脱。”

　　“想杀老子？哈，怕是有点儿难处。”千神宗笑了笑，“这两年来，老子的大金刚神力已有大成，力扛九鼎，超越三界，你这把老骨头怕是经不住拆。”

　　鱼和尚叹道：“你若当真大成，又何必穿石甲、使重刀，强行压抑体内大能？分明是能放而不能收、能行而不能止，顶多是个‘一合生相’。何况佛门善法，无相无法，无休无止，何来大成之说？”

　　千神宗冷笑道：“鱼和尚，你也就是嘴巴厉害。当年遇上万归藏，还不是被他三下五除二赶来东瀛，做了个缩头乌龟？在比睿山，你持无法无相、无我无佛之说，舌灿莲花，三日三夜间辩折千僧，将一向宗、真宗、日莲宗千余倭僧斩于舌下。结果如何，还不是被那帮东瀛和尚称之为目无佛祖的“佛敌”，下令天下信徒追杀。哼，老子便不吃那一套，嘴巴再厉害也是空的，刀子砍头却是实的。辩折千僧算什么，在北伊势，我刀斩千人，杀得血流成河，从此之后，东瀛佛门闻风丧胆，若不是你处处作梗，老子早就直上比睿山，杀他个鸡犬不留。”

　　“罪过，罪过。”鱼和尚叹道，“不能，你入魔太深。”

　　千神宗笑道：“你不是常说无法不破，一切善法均有破绽，是故有法不如无法。既然都有破绽，佛法、魔法又有什么分别？与其行佛法行到你这个地步，还不如大行魔法，杀人放火抢女人，图个眼前痛快。嘿，说起来，老子这也算无法，如来说法，名为无法无相，老子说法，叫做他奶奶的无法无天，我与如来，也算殊途同归了。”

　　“佛有道，魔亦有道，道臻无极，本无参差。”鱼和尚轻轻一叹，“故而佛法可破，魔法亦可破，佛有无相之说，魔亦有无穷之变化。佛魔之别，只在初衷。当日，世尊眼见众生经历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盛种种苦状，心怜悯之，苦求无上妙谛，解脱众生苦难，故于菩提树下经历诸方魔劫，创设古今未有之法。佛之初衷，在于众生。而你则不然，为图一己之私欲，置众生于水火，杀人放火、淫辱妇女，无非图自身之享乐，故而你的初衷，在于我。只此一念，已入万劫不复之境。”

　　千神宗呸了一声，冷冷道：“你这么会说，怎么还是输给万归藏了？他为一己私欲，杀人如麻，算不算魔？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的‘大金刚神力’怎么破不了他的‘周流六虚功’？”

　　鱼和尚道：“既然无法不破，破与不破只在刹那。和尚的法尚未臻空明圆觉之境，为万归藏所破也是应当，若是花生大士尚在，万归藏岂能横行天下？”

　　千神宗哈哈大笑：“闹了半天，总是强者为王，咱们还是拳头上见高低吧！”说罢，一拳挥出。这一拳并不迅捷，相反很慢，陆渐却似乎生出错觉，时光随他巨拳推移，竟也变得缓了。

　　鱼和尚神色凝重，也慢慢送出一拳。两只拳头，一只瘦小干枯，一只硕大丰满，撞在一起，偌大神社陡然一震，房顶尘埃瓦屑簌簌而下。陆渐的心头便似压了一块巨石，一时间几乎喘不过气来。

　　两人纹丝不动，慢慢收拳，另一拳又缓缓打出，两拳未交，堂中已如飓风卷过，屋瓦哗啦啦跳跃有声，艳姬们面色惊恐，纷纷闪至墙边。陆渐忽地挣起，挡在阿市上面，他双臂已断，无力支撑，不小心压着阿市，阿市轻哼一声，陆渐见她泪水滚动，不由窘道：“对不住，压痛你了。”话音未落，屋瓦坠如雨落，打在他头颈后背，陆渐疼痛难忍，连连惨哼。

　　“陆渐。”阿市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你别管我，快走呀。”她饱受惊吓折磨，声音极轻极细，陆渐若不与她面面相对，也难听见，当下忍痛笑道：“不打紧，我一定救你出去。”

　　忽听千神宗闷哼一声，倒退一步。两人见状，均是一喜。

　　“和尚早已说过，”鱼和尚踏上一步，“你能放而不能收，能行而不能止，伤敌八千，自损一万，终究难入神妙之境。”

　　他说一句，送一拳，千神宗则退一步，步步后退，已近墙角。他的长臂忽向后伸，抓住风姬，嘻嘻笑道：“这娘儿们皮肉细嫩，滋味绝佳，咱们师徒理当有福同享！”说着，将风姬迎向鱼和尚。大金刚神力至大至刚，血肉之躯身当其间，便与蝼蚁无异。鱼和尚劲力疾缩，变拳为抓，接住风姬，突觉巨力涌至，顿时倒退一步，再瞧风姬，已是肋骨寸断，口吐鲜血，竟被千神宗趁机震死，鱼和尚不由口宣佛号，流露悲愤之色。

　　千神宗哈哈大笑，一回身又抓住露姬，笑道：“这美人的双腿浑圆修长，床第之间妙不可言，也请师父笑纳。”说罢，大力掷出。

　　鱼和尚无可回避，只得接住露姬，但千神宗将无俦大力注入露姬体内，鱼和尚接人，顿受莫大撞击。低头瞧时，露姬口溢鲜血，香消玉陨，不由白眉倒立，厉声道：“无耻孽障！”

　　千神宗反手又抓一女，笑道：“此女眉眼生动，媚态天然，哈哈，也是难得的尤物呢！”挥手掷向鱼和尚，一时间，他将诸女当成兵器，借物传功，以大金刚神力撞击鱼和尚。鱼和尚心忧诸姬安危，不敢运动抵御，连遭撞击，只觉喉头发甜，眼前金星乱迸。那些姬女本是千神宗掳来，长久生于淫威之下，心胆已丧，一时惊得呆傻，靠在墙边发抖，直如待宰的羔羊。

　　陆渐瞧得心急，用倭语叫道：“你们快逃啊！”众女子耳中听见，双腿却不听使唤。千神宗出手如电，掷一人，杀一人，顷刻间，六名姬女尽数毙命，他忽地掉头，望见陆渐、阿市，面露狞笑，纵身掠来。

　　人影一闪，鱼和尚口噙鲜血，拦在前方，两人齐喝一声，四拳相交，鱼和尚“噔噔噔”倒退三步。

　　“师父承让！”千神宗狞声狂笑，一拳打中鱼和尚心口，忽觉这一拳中体，骨骼并未粉碎，鱼和尚的心口反而生出极大的黏劲，将他拳头黏住，一股热流顺着手臂急涌而来，热流所至，千神宗筋脉胀痛，竟难提起气力，不由骇然色变，“这是……”

　　“断生入灭，万象俱空，以我此躯，化彼红莲。”鱼和尚长叹道，“不能，你也当听说过‘红莲化身断灭大法’？”

　　千神宗厉声道：“死和尚，你要跟我同归于尽？”

　　“善哉善哉。”鱼和尚叹一口气，眉间流露出一丝凄凉，“你的武功自我而来，你的罪孽也由我而起，今日你我师徒同归于尽，天意昭昭，合当如是。”

　　原来鱼和尚被千神宗以姬女为武器，连受重创，心知无法再与此獠抗衡，当下毅然施展“红莲化身断灭大法”，将浑身血肉化为无俦大能，注入千神宗体内。鱼和尚固然血肉化尽、枯败而死，千神宗也势必被那绝世怪力冲破周身经脉，与鱼和尚同归于尽。

　　千神宗狠啐一口，忽道：“死和尚，你想得美！”大喝一声，拼死跨出一步，鱼和尚伤损之躯，又展大法，马步竟被拖动。千神宗身高臂长，一伸手已按住陆渐的后心，厉声道：“死和尚，你……你不撤功，老子……老子一掌震死他们。”

　　鱼和尚白眉紧皱，陆渐此时伏于阿市身上，千神宗若撇了性命不要，大力一吐，这对年轻男女必然双双毙命。但若放过此獠，固然放虎归山，自己三人也绝无幸理。鱼和尚心中权衡，不觉好生为难。

　　千神宗只觉气力渐衰，心知拖下去必死无疑，心一横：“老子先震死这个男的，死和尚慈悲为怀，必然心软，他心一软，便有机可趁。”他曾为鱼和尚的弟子，深知此老性情，算计已定，正待吐劲，忽觉头顶一沉，多了一个毛茸茸的物事，还未还过神来，左眼剧痛钻心，不由得厉声惨叫。

　　“北落师门。”陆渐惊呼一声，但见波斯猫趴在千神宗头顶，前爪血淋淋攥着一只眼球，敢情它这一抓，竟将千神宗的左眼掏了出来。

第六章 金刚怒目

　　千神宗痛极而呼，不觉撒手扫向头顶。北落师门一抓得手，早已跃往它处。千神宗一扫落空，哇哇怒叫。陆渐趁机滚下供桌，伸嘴叼起一截断刃，以断肘夹紧，向前一探，刺入千神宗的腰际。

　　千神宗先前连遭重创，金刚不坏身早已告破，只觉后腰一凉，浑身气力陡泻，再也抵不住“红莲化身断灭大法”，眼耳口鼻，但凡孔窍之内，均是喷出数尺血泉，骨骼咔咔乱响，被鱼和尚的大力挤得粉碎。

　　陆渐眼瞧千神宗九尺雄躯，顷刻化为一团血肉，只惊得倒退几步，“扑通”一声，再度跌倒。

　　鱼和尚晃了晃，趺坐于地，望着波斯猫长长一叹：“北落师门，三十年不见，没料到今日相见就欠了你一条性命。”

　　陆渐听得心头一震：“这位大师也认得北落师门？他说三十年不见，这猫儿岂不活了三十岁？”想以猫类寿命，决难活到如此年岁，一时好生不解，举目望去，波斯猫也十分疲累，懒懒趴在地上，幽蓝的双眼黯淡无神。

　　陆渐欲要挣起，又觉乏力，但见鱼和尚慢慢起身，走到阿市身前，伸出二指，轻轻捻断她四肢铁链，将她抱到一处锦缎上渡入真气。阿市的面颊渐趋红润，眼中也有了神采，想是安了心，一会儿便闭眼睡去。

　　鱼和尚安顿好阿市，又给陆渐接好断臂。陆渐称谢，鱼和尚注目他良久，眼中忽有悲悯之色，叹道：“此地藏垢纳污，不可久留，这些姬女都是孽徒掳来，命运凄惨，若是暴尸此地，荒野孤魂，更添悲凉。还请小檀越助贫僧一臂之力，让她等入土为安。”

　　陆渐道：“大师说得是。”二人一起动手，将众姬女和桥本等人埋在神社附近，鱼和尚口诵经文，为之超度。

　　事毕返转神社，瞧见千神宗的残骸，鱼和尚说道：“孽徒作恶万端，但终究曾为沙门，当以佛门之法荼灭。你带这位小姑娘先到外面等候。”

　　陆渐抱起阿市，又将北落师门放置肩头，出了神社未远，便见身后火光冲天，遥见鱼和尚足不点地，飘然而来，忙道：“大师。”鱼和尚点头道：“大家先找一地歇息。”

　　当下三人在旷野中燃起篝火，鱼和尚问起阿市如何被虏，以及陆渐如何救援，不禁讶道：“你竟然斩断慈航刀，破了不能的石甲？”

　　陆渐挠头道：“我也觉奇怪，不知道怎样做到的。”鱼和尚微一沉吟，含笑道：“也不奇怪，只因你从头至尾，便非一人作战。”陆渐奇道：“还有谁？”鱼和尚瞧了萎靡不振的北落师门一眼，叹道：“那便是它了。”

　　陆渐茫然不解，鱼和尚道：“北落师门是天下罕有的灵兽，能激发你体内的潜能，若你只有五成本领，北落师门能令你发挥十成。只是它从来只受女子驾驭，不认男子为主，此次与你并肩作战，却是奇了怪了。”

　　陆渐将北落师门认阿市为主的事说了，鱼和尚叹道：“难怪，它虽是兽类，但情急护主，也懂得事急从权的道理。”

　　陆渐点点头，正要询问鱼和尚为何认得北落师门，忽觉一股钻心奇痒伴随巨大的空虚自“紫微”、“太微”、“天市”三脉同时涌起，来势竟是前所未有的猛烈，陆渐脑中巨响如雷，只来得及大叫一声，便失去了知觉。

　　恢复知觉时，陆渐感到身子很轻，几乎没了重量，眼前的一切却渐渐清晰。他发觉自己身处一个奇特的地方，一面光明耀眼，一面黑暗深沉，他处于黑暗和光明之间，身体若无形质，缥缈不定，既不能归于黑暗，也无法融入光明。

　　“我死了么？”陆渐迷惑起来，黑暗中若有光芒闪烁，逐次明亮起来，陆渐认得那是点点星光。无边的黑暗里，庞大的星图逐渐显现，紫微、太微、天市、东方苍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西方玄武，微茫众星以洹沙之数，斗转星移，永不停息。

　　突然，南方一颗星灼亮起来，仿佛一团火球，刺伤了他的眼睛。“北落师门！”陆渐大叫一声，只觉足下一虚，坠入万丈深渊。

　　陆渐大声惨叫，忽觉背脊触到实地，眼前清晰起来，近在咫尺，是一张美丽的少女面庞，双颊挂泪，似哭似笑。

　　“阿市。”他忽地清醒了些，身子依然无力，“我活着还是……”阿市掩住他口，含泪笑道：“当然是活着了，多亏大师救你。”

　　陆渐欲要起身，却连一根指头也抬不起来。“你别妄自用力。”鱼和尚慢慢走来，他的容色越发枯槁，眼角皱纹也更见深刻，“我封住了你的三垣帝脉，暂且延缓了‘黑天劫’。”

　　陆渐诧道：“大师，您也知道‘黑天劫’？”

　　“略知一二。”鱼和尚淡淡说道，“只因你遇上生平未有之强敌，借用劫力太过，劫力反噬也更厉害。”

　　陆渐的心中升起一丝希望，忍不住问：“大师，您神通广大，能否帮我消除‘黑天劫’？”他二人以华语对答，阿市听不懂二人所说何事，但她冰雪聪明，察言观色，猜出是一件关系陆渐生死的大事，禁不住双手合十，向鱼和尚冉冉跪倒，软语说道：“愿大师大发慈悲，救救陆渐！”

　　鱼和尚双目微闭，良久说道：“孩子，你的劫主是谁？”陆渐说了。鱼和尚叹道：“果然是八部中人。‘火仙剑’宁不空为火部罕见奇才，并非易与之辈。”说罢这句，他再不多言，盘坐在地，合十冥想。

　　陆渐、阿市均是疲惫不堪，阿市伏在陆渐胸前睡去，陆渐心潮起伏，久久难以入眠。到了黎明时分，忽觉地皮震动，鱼和尚双目陡张，双手各拎一人，纵身跃上道边大树，藏入繁密枝叶之间。

　　不一阵，便见队队人马经过树下。阿市观其服饰，怪道：“这些士兵不是织田家的。”鱼和尚叹道：“这是今川义元的大军，看来沓县已被攻破，这些兵马是往鹫津、丸根两城去的，听说今川此次攻打尾张，号称三万大军，织田家的败亡已是不可避免的了。”

　　阿市听得俏脸发白，颤声道：“今川义元？大哥与他无怨无仇，他干吗要攻打我们？”鱼和尚道：“春秋无义战。乱世交战，利字当头，既无道义，更无道理可言。令兄织田信长虽然并未开罪今川家，但他统一尾张、西入京都，风头太劲，已深为各方诸侯所忌。今川家称雄东海，生恐信长坐大。前几日尾张东部遭遇海啸，今川义元趁机出兵，正是想要落井下石，一举灭亡尾张，拔除心头之刺。”

　　阿市听得悲愤难抑，眼中泪光闪动，忽听蹄声如雷，百骑人马呼啸而来，队中多人披戴盔甲，手提朱枪，后背插满小旗。阿市认得这是护卫国主的旗本，待得近了，又见那旗上写着今川的名号，不觉呼吸一紧，心儿突突直跳。

　　只听一个苍劲的声音叫道：“凌晨赶路辛苦，在树下歇一会儿，将养一下马力。”那队骑士勒马停住，一名戴着牛角头盔的武将跃下马来，早有随从展开软凳。武将也不解甲，就势坐下。另有几名武将也下了马，围之端坐。众旗本则横枪立马，将树下围得如铁桶一般。

　　牛角武将手持折扇，呼呼扇道：“这天气邪门，才五月工夫，怎就热成这样？要么就是近来打仗太少，心宽体胖，耐不住炎热了。”众将皆笑。

　　武将又说：“鱼住隼人，有信长的消息吗？”一名高瘦武将答道：“回义元公，只听说他率军离开清洲，现在何处并不清楚，我派出的十多名探子，居然没有一个回来。”

　　阿市恍然明白，树下所坐的持扇武将，便是尾张大敌今川义元，顿觉心跳加快，纤纤十指攥捏成拳，身子不自禁发起抖来。

　　“信长了不起啊！”今川义元叹道，“统一尾张，降服道三。晋见将军时，义辉也称赞他聪明贤能。这样的人物，是睡在我今川榻边的老虎，若不趁他熟睡未醒将之灭亡，只怕将来后悔也来不及了。”他顿了顿，又问，“元康，你和信长是幼时的朋友，你说说，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一名矮个武将道：“他是个怪人，做事从不依循常理，喜欢玩印地打（按：掷石游戏），还爱跳舞，最爱跳的是敦盛一番之舞，因为他说人生五十年，不过梦幻而已。”

　　众将均觉有趣，一时哄笑，今川义元却悠悠哼起曲子：“人间五十年，与天相比，不过渺小一物……”哼到这里，拍扇笑道，“信长是位通达的人啊，能取下他的首级才是人生最大的乐趣。”众将齐声道：“愿为义元公效此微劳。”

　　“好。”今川义元笑道，“听说信长有一位妹子名叫阿市，长得很美，你们谁取到信长的首级，我就将阿市赏给他。”

　　阿市听得大恼，忽觉陆渐轻拍她的肩，回首望去，见他连连摇头，不禁微微一笑，心想：“大白痴，你当我会下树去跟人拼命么？我才没那么傻。”想着，在黑暗里摸索到陆渐的手，紧紧握住，虽然身在险境，她心中也觉无边喜乐。

　　忽听今川义元又道：“说起来，千神宗还没消息呢，那怪物夸下海口，要在昨晚把信长的首级送来。哼，全是大吹牛皮，只可惜了那些黄金美女。”

　　众将纷纷称是。今川义元又说：“千神宗不能取，咱们自己去取，料得信长见我兵威，决计不敢轻举妄动。我大可放开手脚，以重兵攻城。松平元康，你率五千人攻打丸根，鱼住隼人，你率五千人攻打鹫津，毛利河内你带六千人马，寻找信长的主力决战。我率余部，在桶狭间掌控全局。义元在此约定，后日傍晚，在清洲城与诸君痛饮。”

　　众将纷纷起身，哄然道：“后日傍晚，在清洲城与主公痛饮。”这一声威武雄壮，阿市听得心神激荡，禁不住身子摇晃，触动枝条，叶片簌簌而落。

　　今川义元咦了一声，厉声道：“树上有人？”阿市吓得面无血色，瑟瑟发抖，陆渐不由将她紧紧抱住，只怕她一不小心，掉下树去。

　　却听前田利家笑道：“主公多虑了，约莫呼声太响，惊了树上的鸟雀。”

　　今川义元冷哼道：“管他是人是鸟，鸟铳伺候。”“哗啦”一声，众旗本取出鸟铳，燃起火绳。陆渐、阿市心中绝望，双双闭眼，忽听耳边传来鱼和尚细若蚊蚋的声音：“向左歪倒，到我身后来。”阿市已吓得动弹不得，反是陆渐奋起余力，拉着她向左歪斜。

　　铳声大作，陆渐耳边风声劲急，铅丸中树的“哧哧”声连绵不绝，但觉阿市手心汗津津的，却无一丝热气。

　　过了片刻，忽听今川义元叹道：“真的没人么？看来我年纪越大，胆子却更小了。各位早早出发，一战而胜，誓灭尾张。”

　　众军齐声应道：“一战而胜，誓灭尾张。”纷纷上马，势如一阵旋风，呼啸着去得远了。

　　今川大军陆续经过，足有半个时辰，四野方才安静。鱼和尚拎着二人跃下，将衣袍一抖，抖落许多铅丸。原来他以大金刚神力挡下鸟铳，解了当时之困。

　　“大师！”阿市泪涌双目，忽地屈膝合十，“我一定要找到大哥，尾张国运将终，阿市不能独生。”

　　鱼和尚白眉微皱，向陆渐道：“孩子，你说呢？”陆渐道：“我的‘黑天劫’发作，不回去也是死。既然阿市要回，无论生死，我都陪着她。”阿市心中滚热，眼泪夺眶而出。陆渐见状，掏出手帕给她，阿市却不接下，抱住他大放悲声，陆渐只道尾张将亡，她心怀恐惧，忙道：“别怕，有我呢！”

　　鱼和尚叹道：“既如此，和尚送你们去清洲，只是你们须得答应和尚一件事。”阿市道：“大师请说。”鱼和尚道：“你们须得发誓，回到了家，他人问起脱难经过，你们不得说出和尚，便只当从没见过和尚一样。”

　　“那怎么成？”陆渐急道，“千神宗是大师所杀，别人问起，我们又怎么说呢？”鱼和尚摇头道：“谁说千神宗是和尚杀的，他分明死在你和北落师门手里。若以和尚的性情，不但杀不了他，死在他手里也说不定。”想到那时若非北落师门损了千神宗一目，自己或许当真收手，落得个全军覆没，不觉叹了口气，又道，“你们二人若不答应，和尚便不去了。”

　　陆渐、阿市对视一眼，心知前方今川大军密布，若无鱼和尚护持，决难回到清洲，只得道：“便依大师。”

　　商议已毕，三人向清洲城行去。陆渐身子虚弱，此时反赖阿市扶持。鱼和尚走在前面，不住咳嗽。途中遇上好几股今川的人马，均被鱼和尚制服，但随人马增多，三人只得绕道而行，尽往今川军不及处行走。

　　行了一日，天色渐晚，三人便在一道小溪边歇足。鱼和尚始终咳嗽不绝，陆渐则浑身滚烫，躺在地上胡言乱语，说的均是华语，阿市无法听懂，只听他话中反复出现“阿晴”两字，心中一时怪怪的，但何以如此，却又不甚了然。

　　阿市原本娇生惯养，此时想方设法竭力救治陆渐，她取了手帕，沾湿了水，给他擦拭身子，忽见鱼和尚坐在溪边，咳嗽时有团团猩红顺着小溪流下，不由惊道：“大师，你受伤了？”鱼和尚微笑道：“不打紧，旧伤而已。”说罢，盘膝打坐，调理气息。

　　阿市给陆渐喂了些清水，抱膝坐在他身边，心想有生以来，从没有经历过这么多事，走过这么多路。低眼再瞧陆渐，心中更是喜悦，不由寻思：“我这一生之中，也从没遇上这么值得托付的男子。”她抚着陆渐的额头，凝视着他乌黑的眉毛、高高的鼻梁、瘦削的双颊，还有那苍白的嘴唇，似乎永远也瞧不够，真想一生一世地瞧下去。

　　看着看着，她困倦起来，伏在陆渐身上，迷糊睡了过去。突然间，流水声将她惊醒，抬眼望去，四野昏黑，不由一阵心悸，失声道：“大师，大师。”却不闻人应，阿市慌乱起来，抚摸身下，但觉陆渐好端端的，呼吸平稳，烧也似乎退了许多，不由略略定心。这时间，前方火光一闪，似乎伴有人语。

　　阿市转身摸到一根树枝，心想：“陆渐拼命救我，现在他生病了，轮到我救他了。”想罢，挺身而起，将树枝横在胸前，默想以往兄长教过的剑术，揣度第一下如何出手。

　　眼见火光人语越来越近，阿市的心也越跳越急，忽见几个穿戴盔甲的人自树丛中钻出，当即娇叱一声，纵将上去。她事到临头，剑术统统忘掉，只顾高举树枝拼命抽打。那几人猝然遭袭，抱头大叫。阿市抽打几下，便觉乏力，一个疏失，被一人抓住树枝，大叫：“公主，是我呀，我是胜家。”

　　阿市一怔，借着火光瞧去，惊喜道：“柴田大人，你怎么来了？”柴田胜家捂着额上淤青，苦笑道：“我巡夜的时候，有个声音忽在耳边响起，说公主你在这里。我到处瞧了，却不见人，也不知道是妖是神，但又怕公主万一在此，岂不错过了？没料到公主果真在此，看来真是神灵显圣了。”

　　阿市舒了口气，心道传话的必是鱼和尚，又问：“大哥呢？”柴田胜家道：“国主在前方不远的善照寺。”阿市指着陆渐道：“你们将他扶起来，带我去见大哥。”

　　柴田胜家定睛一瞧，失声道：“这个不是跟千神宗勾结的小子吗？”阿市怒道：“什么叫跟千神宗勾结？”柴田胜家便将前情交代了。阿市气得脸色发白，说道：“若不是他杀了千神宗，我也不会在这里了。”

　　“他杀了九尺刀魔王？”柴田胜家目定口呆。阿市急催他前往善照寺，柴田胜家不敢违抗，让一名武士将陆渐背起，又将自己的马给阿市骑乘。

　　阿市一路上见众人闷闷不乐，不由问道：“柴田，你们怎么不高兴？打仗不顺利吗？”

　　“打仗？”柴田胜家叹道，“这仗怎么打？今川有三万人马，咱们才不过两千，打不打都是输。刚才听说丸根、鹫津两城都丢了，现在的清洲城就像脱光了衣服的女人……咳……公主恕罪，胜家一急，说话就不大文雅了。”

　　阿市面红耳赤，轻轻啐了一口，心却渐往下沉：“尾张真的要亡了么？”又问：“大哥怎么说？”柴田胜家叹道：“国主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天不怕地不怕，这个节骨眼上，还在跟不空先生下围棋。”

　　阿市奇道：“不空先生是个瞎子，怎么能下棋？”柴田胜家压低嗓子道：“公主，我总觉得那人是在装瞎，不但能下棋，而且棋术很高，我离开的时候，国主已输了两盘呢。”

　　谈论间，已到善照寺，早有人入内通报，织田信长快步迎出，兄妹二人劫后重逢，喜不自胜，阿市更是放声痛哭。

　　众人入寺坐定，信长问明脱难经过，又听说陆渐拼死苦战，先斩鹿、蛇，再杀千神宗，心中又骇异，又感动。

　　忽见宁不空拄杖而出，织田信长叹道：“不空先生，我真是临事糊涂，几乎错怪你的外甥了。”宁不空一震，涩声道：“那小子也回来了，在哪儿？”信长将阿市之言略略转述，又说：“陆渐受了伤，犯了重病，我让医官给他瞧瞧。”

　　宁不空道：“那倒不必，我也通些医术，先待我瞧过再说。”当下走到陆渐身前，把他脉门，忽地眉头紧皱，将他扶起，渡入真气。他真气一旦入体，陆渐精力渐复，苏醒过来，与诸人见过。

　　织田信长笑道：“陆渐，你救了阿市，功劳很大。我论功升你为奉行，随侍我左右如何？”陆渐不由一呆，阿市已换过衣衫，在堂后听到二人对答，奔出喜道：“陆渐，还不快些拜谢大哥？”

　　陆渐摇头道：“我不做奉行。”织田信长不悦道：“你嫌官位太小吗？”陆渐道：“爷爷从小对我说过，无论如何，不能做海贼倭寇。织田家不是倭寇，却是倭人，我乃唐人，决不做倭人的官儿。”说到最后两句，满堂皆震。众家臣纷纷低头偷看信长，见他双手握扇，面色阴沉已极。阿市花容失色，忙道：“哥哥，你别怪他，他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待我慢慢地开导他，他就答应了！”

　　织田信长神色稍缓，笑叹道：“也罢，陆渐，难得阿市这么看重你，尽说你的好话，我将她嫁给你如何？这样你便可以做我织田家的家臣了吧？”

　　众家臣无不变色，阿市绝色罕见，众人无不垂涎，只恨无缘得手，不料竟被陆渐夺魁。一时间，数十道怨毒目光投射在陆渐身上，均想：“大好一块雀儿肉，却掉进了狗的嘴里。”

　　阿市羞喜交集，啐道：“大哥你尽会拿人寻开心，从今以后我不理你了。”织田信长笑道：“好呀，你不答应么，我便收回成命……”阿市羞急万分，猛地起身，跌足道：“大哥坏死了，我……我……”一急之下，眼泪已掉下来。

　　织田信长暗暗叹气，他原想将阿市嫁与别国少主，以便连横诸侯，此时见她对陆渐情深如此，若是择郎另许，只怕会闹出命案。他本是狂放不羁之徒，虽说依照俗法，阿市与陆渐的家世天差地别，但世俗常法在他眼里，全都一钱不值。何况此人能杀千神宗，若得此人，胜得千军，他从来唯才是举，当即慨然许婚，眼见阿市发急，不觉笑道：“阿市，我跟你闹着玩呢！”阿市这才止住哭泣，心知大事已成，狂喜难禁，忙忙转身入内，却又忍不住躲在屏风后面偷听。

　　却听织田信长笑道：“怎么样，阿市配你绰绰有余，陆渐你也无话可说了吧？”

　　又听陆渐始终沉默，阿市心中焦急，暗骂：“大白痴，欢喜傻了么？”忽听陆渐吐了口气，阿市芳心可可，扑通乱跳，又听他涩声说道：“织田国主，我不能娶阿市……”

　　阿市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这句，霎时，只觉天旋地转，几乎摔倒在地。天幸侍女及时扶住，她隐隐听陆渐支吾道：“我有一个很喜欢的女孩子，除了她，我谁也不娶……”阿市的心头似被万箭穿过，口中隐有腥咸血气，忽地两眼一黑，失去知觉。

　　佛堂中寂静如死，织田信长的面上如罩青霜，眼中透出慑人凶光。

　　“情之一物，多误世人。”宁不空忽地悠悠开口，“唐人有诗道：‘自古多情空余恨’。有情人也未必能成眷属，更何况我这外甥另有所爱，与阿市公主难谐鸳梦。国主乃通达之人，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织田信长喝道：“这个容易，将那个女子找来杀了，瞧他娶不娶阿市！”宁不空失笑道：“这个怕也不易，那女子远在大唐，国主如何杀她？”织田信长怒极欲狂：“那就杀了这蠢小子。”宁不空道：“杀他也容易，但只怕阿市公主更加伤心。”

　　织田信长听得有理，虽在狂怒之际，也努力镇定下来，“咔嚓”一声，将手中的折扇折为两段，厉声道：“陆渐，你的首级暂且留下，别再叫我瞧见你，更不许出现在阿市眼前。”

　　陆渐拒绝婚事，心中歉疚，正要转身离开，忽又想起一事，说道：“织田国主，我和阿市回来时瞧见了今川义元。”便将今川义元的话略略说了，似乎说出了这些话，心中的歉疚便少了几分。

　　织田信长听罢，沉吟道：“桶狭间么？”宁不空笑道：“胜败之机已现，国主再不出兵，更待何时？”

　　这时间，一名家臣霍地站起，陆渐识得是佐久间信盛，只听他厉声说道：“不空先生，你是何居心？出不出兵，那也是国主的事，轮得到你来说嘴吗？如今丸根、鹫津都已陷落，今川三万大军正向清洲杀来，此时出兵，难道是嫌尾张国亡得不够快吗？”

　　宁不空道：“佐久间，你这话可没志气。”佐久间冷笑道：“你们这些唐人，当年被蒙古人打败了，又有什么志气？蒙古人两次征讨日本，都被我们打败了，说到志气，我日本比你大唐强得多了。就好比那个明太祖朱元璋，写信给我良怀亲王，要我国俯首称臣，结果良怀亲王回信挑战，全不买朱元璋的账，朱元璋纵然生气，却也无可奈何。”众倭人听得本朝快事，尽都连连点头。

　　宁不空却不着恼，微微笑道：“说到良怀给我朝太祖的那封回书，佐久间大人还记得吗？不妨念来听听。”

　　佐久间信盛一愣，悻悻道：“那信又不是我写的，我哪会记得那么清楚？难道你又记得了。”

　　“不巧得很，”宁不空笑了笑，“宁某恰好记得，要我背给你听么？”佐久间信盛涨红了脸，叫道：“好呀，你背，背不出的是狗屎。”说罢，狠狠啐了一口。

　　宁不空笑了笑，徐徐起身念道：“臣闻三皇立极，五帝禅宗，唯中华之有主，岂夷狄而无君？乾坤浩荡，非一主之独权，宇宙宽洪，作诸邦以分守。盖天下者，乃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臣居远弱之倭，褊小之国，城池不满六十，封疆不足三千，尚存知足之心。陛下乃中华之主，为万乘之君，城池数千余，封疆百万里，犹有不足之心，常起灭绝之意。夫天发杀机，移星换宿。地发杀机，龙蛇走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昔尧、舜有德，四海来宾。汤、武施仁，八方奉贡。

　　“臣闻天朝有兴战之策，小邦亦有御敌之图。论文有孔、孟道德之文章，论武有孙、吴韬略之兵法。又闻陛下选股肱之将，起精锐之师，来侵臣境。水泽之地，山海之洲，自有其备，岂肯跪途而奉之乎？顺之未必其生，逆之未必其死。相逢贺兰山前，聊以博戏，臣何惧哉？倘君胜臣负，且满上国之意。设臣胜君负，反作小邦之差。自古讲和为上，罢战为强，免生灵之涂炭，拯黎庶之艰辛。特遣使臣，敬叩丹陛，唯上国图之。”

　　他朗诵已毕，佛堂中落针可闻，佐久间信盛固然羞怒交迸，座中倭人也是无不汗颜，自以为得意的良怀回书，座中倭人无人记得，反被这唐人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

　　但听宁不空冷冷说道：“我太祖皇帝，以一介布衣起于陇亩，却将蒙古数十万铁骑逐出中原，光复华夏，日月永照，威德远迈汉唐。良怀当时一介亲王，既非将军，也非天皇，却敢下书向我太祖挑战，不论成败，胆识的确过人。其中有两句话说得好：‘倘君胜臣负，且满上国之意。设臣胜君负，反作小邦之差。’移到今日来说，今川义元号称‘东海第一名将’，以十倍兵力来攻，倘若灭了尾张，也不过理所当然；但若一不小心，反被尾张国所灭，却是贻羞千年的大笑话了。当年我太祖并非不敢攻打日本，怕的是，若一不小心，像蒙古人那样遭遇神风，人死船沉倒不足惜，若是变成你国的笑话和谈资，却是大明朝永难洗刷的耻辱。”

　　他顿了一顿，扬声说道：“大伙儿都认为尾张国运将终了吗？既然如此，宁某倒愿意豁出性命，直捣今川腹心，或许一战成功，让今川义元留下无法洗刷的羞耻。这就叫‘顺之未必其生，逆之未必其死’。”

　　“说得好。”织田信长忽地拍掌大笑，站起身来，舞扇蹈足，跳起敦盛一番之舞，口中唱道，“人间五十年，与天地相比，不过渺小一物。看世事，梦幻似水。任人生一度，入灭随即当前。此即菩提之种、懊恼之情，满怀于心胸。汝此刻即上京都，若见敦盛郎之首级……”跳罢此舞，织田信长贯甲跃马，独自飞奔而出，诸侍童、家臣无不大惊，跨马跟随，紧跟着的是二百士卒。

　　织田信长马不停蹄，沿途聚集起两千兵马，于次日午时，突然出现在桶狭间的狭长谷地。屡屡得胜的今川大军志得意满，正在午休，不及穿甲上马，不及提枪发铳，便被织田军冲得七零八落、尸横遍野。是役，桶狭间的今川大营全军覆没，四十二岁的今川义元被织田信长取下了首级。二十七岁的织田信长以少胜多、一战成名，从此开始了统一日本的漫长战争。

　　佛堂中，织田家的侍童家臣俱已走光，宁不空却纹丝不动，陆渐忍不住问：“先生不去吗？”

　　宁不空淡然道：“胜负已分，我又何必去凑那个热闹？”陆渐奇道：“胜负已分，谁胜谁负？”宁不空道：“自你告诉今川大本营的所在，今川家的末日便已到了。你虽不愿做织田的家臣，但你今日之功于织田一家，却是远胜众人。”

　　陆渐听得发呆，忽听宁不空道：“你随我来。”说罢，漫步而出。陆渐不知他心意，心怀忐忑，默然跟从。

　　走到寺后密林深处，宁不空驻足回身，伸出枯瘦大手，抚着陆渐的头笑道：“乖孩子，你一向很听我话，必然不会骗我吧？”

　　陆渐道：“我怎么会骗先生呢？”宁不空叹道：“陆渐啊，你越来越不老实了。千神宗号称日本第一剑客，以你的本事如何杀得了他？就算你借了劫力，但有借有还，要杀千神宗，得借多少劫力？别说你修为未深，劫力不足，就算劫力够了，仓促间偿还不了，你也早已经死了，怎么还能安然回到善照寺呢？”

　　陆渐虽知宁不空精明，却不料他疑心动得如此之快。但觉那手移至喉间，微微一紧，不觉慌道：“先生，我答应过别人，不能说出他的。”

　　“连我也不能告诉么？”宁不空叹了口气，“原本普天之下，除了劫主，能封住三垣帝脉的人寥寥可数，你不说，我也猜得出来。只不过，陆渐啊，你不告诉我实话，就是对我不忠，你若对我不忠，我又怎么放心留你在这世上呢？”

　　陆渐左右为难，但鱼和尚的告诫尚在耳边，自己若是说出他，岂不成了无信无义之辈，一念及此，扬声道：“宁先生，并非我不老实，我发过誓，死也不能说出那人。”

　　宁不空笑道：“要死还不容易？”手上骤然加劲，陆渐颈项欲断，双耳嗡嗡作响，伸手抓那大手，却又提不起气力，眼前金星乱迸，渐渐化为一片白光。突然间，只听佛号震耳，四野皆响，陆渐颈上一轻，宁不空放开了手，陆渐终能吸气，禁不住捂颈蹲下，大口喘息不已。

　　“西城之主，东岛之王，金刚怒目，黑天不祥。”宁不空呵呵一笑，“当今天下，有能为封住“三垣帝脉”的人，除了区区这个劫主，便只得三人。足下口宣佛号，当是‘金刚怒目’鱼和尚了。”

　　陆渐举目望去，鱼和尚霜眉枯容，悄立远处，合十叹道：“足下动辄杀人，未免太狠。”

　　宁不空笑道：“若不行此苦肉计，怎能赚得大师现身？大师隐身暗处，还不是想趁机算计宁某？”鱼和尚道：“你算计他人在先，和尚为何不能算计于你？你只需根除这孩子身上的‘黑天劫’，和尚便不与你为难。”

　　陆渐恍然大悟，原来鱼和尚让自己与阿市不得说出他，竟是想藏在暗处，一举制服宁不空，逼他解除“黑天劫”。

　　宁不空笑了笑，答非所问：“大师当年与城主天柱山一战，竟能幸免，足见佛法精深。”鱼和尚摇头道：“惭愧，天柱山上，贫僧仅接下了万城主三招。事后被迫流落异邦，可谓落魄之人。”宁不空神色一黯，叹道：“大师何必自谦？倘若城主尚在人世，方今天下，谁又能接他三招？”

　　鱼和尚惊道：“万城主正当盛年，怎会不在人世？试问天下，谁能胜他？”

　　宁不空苦笑道：“城主纵然天下无敌，却敌不过天意。”鱼和尚动容道：“敢问其详。”

　　宁不空道：“十五年前，城主与大师相会于天柱山，事后返回西城，召集地、火、风、雷、山、泽六部，共商扫灭东岛余孽之事。”鱼和尚叹道：“万城主一统八部，屡败东岛，后又放逐贫僧，已是武功盖世，何苦还要多造杀孽？”

　　宁不空冷笑道：“城主雄才大略，又岂是你空门弟子所能领会得了的？”鱼和尚道：“雄才也罢，大略也罢，均如梦幻空花。但为何只得六部聚会，却无天、水二部？”

　　宁不空道：“天部沈师兄行走不便，是以留在东南，监视东岛余孽；水部则因修炼禁术‘水魂之阵’，城主一怒出手歼灭。是故当时只有六部在彼。

　　“大会前夜，城主命六部首脑进入‘掷枕堂’，说道：‘天部来了消息，东岛余孽六月下旬要密会于灵鳌岛，以往他等倚仗茫茫大海，与我大捉迷藏。今次既然聚齐，定要将之一网打尽……’当时宁某恰也在场，听到这里，忽见城主眉头紧皱，嘴唇颤抖，面肌微微抽搐。地母也瞧见了，她是西洋夷人，心直口快，便问城主身子是否有恙。当时大伙儿心中，还当城主与大师一战受了暗伤，不料城主勃然大怒，破天荒呵斥地母说：‘你这番婆子啰啰唆唆，你知道些什么？’竟将地母逐出‘掷枕堂’，罚其终身不得入堂议事。哪知地母去后，他那颤抖更为厉害，竟至于说不出话，只得让众人先行退下。”

　　鱼和尚口宣佛号，连连摇头。宁不空续道：“到了次日，众人正式聚会。城主却已康复，神采焕发，交代完歼灭东岛之事，忽又说道：‘我近日修炼‘周流六虚功’，颇有所得，今日便演示一番，让诸位开开眼界。’说罢，运转玄功，果然是周流六虚、法用万物，令我等眼花缭乱。不想突然之间，城主的真气剧烈搅动起来，继而土裂山崩，水火骤起，城主先后遭遇土掩、火焚、水浸、风裂、石雨、雷殛六劫，当着六部弟子的面化为飞灰。”

　　鱼和尚听到此处，一时默然，良久叹道：“八大天劫，万城主身遭其六，未免死得太苦。他这样猝然亡故，西城八部岂非陷于莫大混乱？”

　　“大师神算。”宁不空停顿一下，“城主一死，天部西返，水部余孽也死灰复燃。可是八部中谁也不服谁，新任城主迟迟无法选出。每次聚会，均起恶战，杀得天昏地暗，八部高手死伤惨重。最后一次战于天山瑶池，我火部原本占尽上风，不料却中了诡计，全军覆没，唯有宁某侥幸逃脱，几经辗转，流落倭国。”

　　鱼和尚思索片刻，忽道：“宁施主对和尚说了这么多内情，不知有何用意？”

　　“大师果然智慧渊深。”宁不空微微一笑，“大师乃是与城主齐名的高手，当年被迫离开中原，必然心怀怨恨。如今八部混乱，正是可乘之机，大师何不与宁某联手，返回中土，横扫西城，出一口当年的恶气？”

　　鱼和尚摇头道：“和尚乃出家人，怨恨只是过眼烟云，岂能放在心上？”宁不空微一沉默，忽而笑道：“如此说，大师是不愿与宁某携手了？”

　　鱼和尚道，“当日我挑战万城主，不过因他自恃神通，杀孽太重，比武是虚，劝说是实。如今听你之言，岂非又造无边杀孽？别说八部之中藏龙卧虎，高人辈出，和尚未必能胜，就算和尚武功再强十倍，又岂会做你手中之刀，为你杀害同门？”

　　宁不空面沉如水，嘿嘿冷笑。鱼和尚又道：“和尚今日前来，只为这姓陆的孩子，宁不空，这‘黑天劫’你解还是不解？”

　　“解除‘黑天劫’？”宁不空哈哈大笑，“大师怕是高估宁某了。”鱼和尚皱眉道：“何为高估？”宁不空道：“大师可曾瞧过《黑天书》？”鱼和尚摇头道：“《黑天书》乃西城秘传，和尚略有所闻，但未亲眼瞧过。”

　　宁不空道：“《黑天书》开篇明义，便定下‘有无四律’。第一律叫做无主无奴，说的是但凡劫奴，不能离开劫主，劫主亡则劫奴亡；第二律叫做有借有还，说的是劫力非借不用的道理，这一律传说至广，大师料来也有耳闻；第三律知道的人就少了许多，叫做无休无止。”

　　“无休无止？”鱼和尚白眉一挑。

　　“是啊！”宁不空阴阴一笑，“《黑天书》暗合天象，诸天星斗依时运转，无休无止。敢问大师，就算如来再世，又能否法逆天地，让诸天星斗停止不动？”

　　鱼和尚道：“决然不能。”宁不空道：“《黑天书》也是如此。三十一脉炼成之后，体内劫力也会如诸天星斗运转。既然劫力永不消亡，那么‘黑天劫’也就永无休止。大师虽能封住这小子的三垣帝脉，但也只得一时，他体内的劫力迟早冲破禁制，重新坠入无边天劫。”

　　陆渐听得心如冰冻，鱼和尚长叹道：“西城八部以如此魔功炼奴，真是莫大罪过。不过既是‘有无四律’，第四律是什么？”

　　宁不空笑了笑，淡然说道：“第四律无关紧要，不说也罢。”鱼和尚寻思：“只怕这第四律便是解脱‘黑天劫’的关键。此人狡狯阴狠，必不肯说，莫如另想法子。”思索片刻，一晃身，已到宁不空身侧。宁不空目虽不见，心却有觉，轻飘飘点出一指，鱼和尚并不回头，自袖中脱出手来，食指如法点出。二人指尖一触，宁不空轻哼一声，飘退丈余。鱼和尚也是一晃，伸手扶起陆渐，叹道：“可惜，足下的‘周流火劲’出神入化，却不用之于正途。”

　　宁不空冷笑道：“鱼和尚，你想怎样？”鱼和尚道：“当日我在天柱山败北之后，被迫立下誓言：只需万归藏在世，便终身不履中土。如今万城主既已仙逝，誓言自当失效，我要带这孩子前往昆仑山，寻求‘黑天劫’的解脱之法。”

　　宁不空脸色阴沉，半晌方道：“如此说，大师定要与我为难了？”鱼和尚道：“宁施主何苦执拗，我带走这孩子，你不过少了一名劫奴，于你本人并无损害。‘有无四律’第一律是无主无奴，却非无奴无主。”

　　宁不空静默时许，忽地笑道：“大师所言极是，宁某瞧大师面子，放了这名劫奴。”鱼和尚心头一喜，合十道：“难得宁施主有此悲悯之心，虽只一念之善，也得无上菩提。”

　　宁不空笑了笑，转身欲行，拂袖间，袖中白光一闪，忽地奔向鱼和尚的面门。鱼和尚一皱眉，左手扬起，五指如拈花枝，将那白光拈住，陆渐定睛一瞧，却是一支嵌有钢刺的白木短箭，顿时惊叫：“大师当心。”

　　“不打紧。”鱼和尚微微一笑，“这‘木霹雳’不过如此！”陆渐瞧那木箭并不爆裂，心中好生纳闷。

　　宁不空干笑两声，说道：“大师举手之间，便将‘周流火劲’化为无形，当真叫人敬佩。”忽自袖间取出一张诸葛连弩，“倘若一发八箭，大师接得住么？”

　　话音方落，八支白木箭破空而出，每一支均蕴有‘周流火劲’，抑且嵌有钢刺，一经炸裂，木屑与钢刺齐飞，更是杀伤厉害。

　　鱼和尚叹息一声，双手齐出，在空中画了半个圆弧，八支白木箭如乳燕归巢，自行钻入他的指缝。同时间，‘大金刚神力’已如悠悠凉水，将木箭中的火劲轻轻浇灭，木箭无法爆炸，更与寻常弩箭无异。

　　“嗖嗖嗖”，第二轮木箭又至，鱼和尚不待箭矢射到，抢上一步，又将八箭接住。谁知木箭入手，火劲全无，鼻中隐有硝磺气味。

　　“轰隆”一声，八支木箭齐齐炸裂，烟雾飞屑将鱼和尚一时笼罩。宁不空长笑道：“大师莫怪，这次可不是‘周流火劲’，而是货真价实的火药。”

　　原来，宁不空知道鱼和尚必能化解“周流火劲”，故此当先九箭，有意用了“木霹雳”。鱼和尚连接两次，已存定见：每一箭均是如此。不想后来八箭却是特制的火箭，箭杆之中藏有火药。前九箭不过是惑敌之计，后八箭才是致命的杀招。

　　陆渐悲怒莫名，正要扑上去跟宁不空拼命，忽见烟尘四散，鱼和尚的声音悠悠传来：“宁施主无须客气，还有何种伎俩，不妨一并使出来吧！”

　　陆渐又惊又喜，定睛望去，鱼和尚衣衫破烂，肌肤却无伤损。宁不空赞道：“如如不动，万魔降服，大师好神通。”谈笑间，弩箭尽发，密如飞蝗，其中或有“木霹雳”，或有特制火箭，混杂交错，难分难辨。

　　鱼和尚却不再接箭，双腿分开，挡在陆渐身前，双拳神力所至，带得箭雨彼此撞击，一时间，落在陆渐眼中，就如在丈余之外筑起一面无形障壁，壁外火光如雨，绚烂犹胜焰火。

　　突然火雨消失，宁不空抛开弩箭，后退两步，撑着一棵大树微微喘气。陆渐心头大喜：“他的箭用光了。”

　　鱼和尚摇头道：“宁施主，带走这名劫奴，于你虽无好处，也无损害，你何苦执著若是？”

　　“大师以为赢定了么？”宁不空手按大树，微微一笑，“要知木中藏火，进此林来，已入无边炼狱。”

　　鱼和尚白眉轩举：“原来如此，宁施主布局可谓深远。”陆渐正觉不解，忽听宁不空一声长笑，身边一棵合抱大树猛然炸裂。鱼和尚大袖疾挥，挡开木屑，身子却被气浪冲击，晃了一晃。

　　转眼间，四周的树木纷纷爆裂，鱼和尚双拳越抡越快，陆渐只觉两股绝大气流，一者向外，一者向内，彼此撕扯，自己身处其中，大受其苦。他渐渐明白鱼和尚话中之意，敢情宁不空将自己引入密林，就已布下陷阱，只因他有“木霹雳”之能，密林中的树木枝叶交缠、盘根错节，“周流火劲”又是无远弗届，只需借一株树木传功，便可经由枝叶根结引爆密林。

　　火光冲天，暴鸣迭起，鱼和尚虽凭“大金刚神力”将火光木屑隔在一丈之外，但随宁不空内劲波及，细枝碎叶尽成火器，在鱼和尚拳劲外游走，时时寻隙而入。不一阵，东南风起，火借风势，其势更强，灼人气浪滚滚而来，“大金刚神力”的威力圈越见收缩，片刻间缩至六尺。

　　忽听暴鸣中传来宁不空的笑声：“大师也该知道，‘周流六虚功’共有五要——时、势、法、术、器。如今东南风起为天时、地处密林为地势、‘木霹雳’为功法、宁某的计谋为心术，虽无绝强火器，却已深得‘周流五要’中的四要。周流五要，得四者无敌，大师还不认输，更待何时？”他说话之时，“大金刚神力”已被压迫至五尺之内。陆渐如处无边炼狱，口舌干燥，毛发焦枯，一时酷热欲死。

　　忽听鱼和尚叹了口气，说道：“万城主……”宁不空冷笑道：“大师热昏头了吗？城主仙逝已久，你叫他做什么？”

　　鱼和尚闻如未闻，淡淡说道：“万城主，你若出手，只需三要，和尚便已拱手认输，又何需四要？火部宁施主虽得四要，和尚仍有可趁之机。”宁不空听了焦躁起来，冷冷说道：“失心风的老和尚，有什么可趁之机，有胆给宁某瞧瞧。”

　　鱼和尚的嘴角微有笑意，喝一声“有”，忽地右拳绕身，荡开火势，左手食指当空一划，五尺外的火焰如被凌空撕破，透出一个行书的“有”字。

　　宁不空若有所觉，失声叫道：“你……”不待他说完，鱼和尚又喝一声：“不。”在火幕中再写一个“不”字。他喝一声，写一字，食指如走龙蛇，从‘有’字起始，自上而下，在火幕中连绵写出七个大字。“大金刚神力”经久不绝，字字透火而出，体格怪谲，笔势雄奇，真如快剑斩阵，强弩破军，岳耸浪峙，雷霆相争。

　　陆渐定睛一瞧，赫然是：“有不谐者吾击之”。

　　“啊呀……”这七字写在火上，却如写在宁不空心头，他目不能见，却似生了一双心眼，瞧得清楚无比，忍不住惨叫一声，“城主……”叫罢，惊惶无比，双手乱挥，凄声叫道，“城主，不是我……不是我，都是他们……不是我，都是他们……”他大喊大叫，如癫如狂，跌跌撞撞地向前飞奔，便是火燎衣发也不停下，顷刻之间，消失在密林深处。

　　那火无人操纵，火势顿弱。鱼和尚拳劲所至，光焰无不泯灭，只见他左拳灭火，右手提起陆渐，大步行到无火之处，盘膝坐下，脸色灰白中透出浓重黑气。

　　陆渐回过一口气，忽见鱼和尚面色有异，脱口叫道：“大师，你没事么？”

　　鱼和尚睁眼笑道：“和尚不碍事，孩子，你真愿跟我走吗？”

　　陆渐点了点头。鱼和尚叹道：“实话说，和尚并无十足把握解开‘黑天劫’。”陆渐大声说道：“我宁肯死了也不做宁不空的劫奴。”他本就痛恨这劫奴的身分，以往一人计短，无力对抗宁不空，此时鱼和尚出手相助，令他本已绝望的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只觉从此以后，自己再也不是孤身面对“黑天劫”，是故畏惧大减，勇气倍增。

　　鱼和尚点头道：“很好，你是个有骨气的孩子，自从听了你和织田信长的对话，和尚便知道，以你的本性，即便成为劫奴，也不会屈服于宁不空的淫威。‘黑天劫’名为天劫，实为心劫，若无绝强心志，势难免劫。若你没有如此心志，和尚就算有心救你，也是枉然。”

　　陆渐这才明白，鱼和尚早先不肯露面，也有试探自己的意思。忽听木屐声响，转眼望去，一众侍卫侍女拥着阿市走了过来，想是被方才的爆炸声吸引过来。

　　陆渐一见阿市，心生愧疚，欲要说话，可又不知从何说起。两人默默对视良久，陆渐忽道：“阿市公主，我要回大唐去了，你多保重。”

　　阿市木然听着，目光渐渐凄楚起来。好半晌，她轻轻放下北落师门。波斯猫向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瞧了阿市一眼，终于来到陆渐身前。陆渐俯身将它抱起，蓦地瞧见，两点晶莹的泪珠，滴落在阿市足前。抬头时，白衣女子已转过身去，瘦削双肩微微颤抖，有如风中落叶。

　　陆渐咬了咬牙，站起身来，却见鱼和尚已在远处相候，他长吸一口气，向前走去。走了约莫十步，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凄楚的叫唤：“陆渐！”

　　陆渐身子一震，却没有勇气回头。举目望去，前方林莽幽远，尚有火后的余烬，明明灭灭，照亮夜里的前程，而身后的叫喊，却最终化作了断续的哭声。

　　陆渐不知道在这个战乱频仍的国度，这个娇弱的女子将会面临何种莫测的命运，他只知道，从今以后，无论何种劫难，自己再也无法与她并肩面对了。

　　想到这里，一种无可名状的伤感涌了心头，陆渐的眼前模糊起来。

　　星汉天流，晓寒尤轻，夜幕下的大地微微起伏，跌宕不尽。

　　黎明前的道路分外漫长，鱼和尚大步在前，也不知走了多久，东方微白之时，两人在一处山坳落脚。鱼和尚闭目入定，陆渐感伤离别，无心言语，加之连夜苦战，不久沉沉睡去。

　　睡梦间，忽觉周身激灵，陆渐猛地挣起，却见曙色中凸现三道人影，一静两动，正在远处纠缠。两名动者快得出奇，绕着静者飞速盘旋。陆渐识得那静者正是鱼和尚，见他被人围攻，一惊之下，操起身边一根树枝，正想上前相助，忽见两名敌人身法一滞，微微踉跄，身形一矮，忽地消失不见。

　　陆渐匆忙抢上，却见鱼和尚低眉伫立，脚边多有刀痕足迹，只不见了那两名敌人，不由扭头四顾，却听鱼和尚叹道：“不用找了，那是伊贺的忍者，一击不中，早已远遁了。”

　　陆渐听得诧异，忽听鱼和尚又道：“陆渐，你扶我到那块石头上去。”陆渐听他声音发颤，更觉讶异，转身扶着鱼和尚，坐到一块岩石上。鱼和尚掩口咳嗽，陆渐分明看到殷红的鲜血自他指间涌出，不由骇道：“大师您受伤了？是方才的忍者吗？”

　　鱼和尚摇头道：“伊贺忍者还算不了什么！”陆渐道：“那便是千神宗，要么就是宁不空？”鱼和尚叹道：“千神宗宵小之徒，殊不足道。宁不空神通虽强，也无法伤我到这地步，我这伤，可久远得很了。”

　　陆渐见他神色黯然，不便多问，只得说道：“大师，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何宁不空一见火中的那七个字，便吓成那副模样？”

　　鱼和尚道：“那七个字，是我模仿‘西城之主’万归藏的笔迹写的，而后再以‘他心通’的神通，将笔意渗透到宁不空的心底。和尚原本只想借万归藏的神威震慑宁不空，令他的火部绝学露出破绽。不想他一见那七字，便吓得落荒而逃，这其中颇为可怪，和尚至今也没想明白。”

　　陆渐道：“‘有不谐者吾击之’是什么意思？我在宁不空的祖师画像上也曾瞧过。”鱼和尚吃惊道：“你瞧过西城的祖师画像？”陆渐道：“火部、水部、山部、泽部的画像我都瞧过。”说罢，便将当日听命宁不空、察看画像的经过说了。

　　“原来如此。”鱼和尚叹道，“无怪宁不空情愿与和尚一决生死，也不肯将你放过，他若不能降服你，也唯有杀你一途了。”

　　陆渐惊道：“为什么？”鱼和尚道：“只因那些祖师画像中藏了一个绝大的秘密，宁不空无论如何也不想让你泄漏出去。这也是天意昭然，若非水火交煎，便无法显露图中的隐语，若非宁不空双目被毁，你也无法看到这四幅画像。”说着低眉垂目，若有所思。

　　不一时，他张眼笑道：“孩子，你爱听故事么？”陆渐道：“爱听，以前爷爷常给我说一些出海的故事，奇奇怪怪的，却很有趣。”

　　鱼和尚道：“很好，此去海港约有四日路程，我就给你讲四个故事，这四个故事横跨三百余年，牵动亿万苍生，其中的恩怨情仇，委实可悲可叹。”

　　鱼和尚说罢，抬头望去，东方霞光初明，微云犹暗，一行白鹭冉冉向西飞去。

第七章 二三往事

　　“这第一个故事，说的是一样武器。”鱼和尚悠悠说道，“去此三百年前，中土有一个了不起的地方，名叫天机宫。宫中藏书亿万，宫中的能人多被称为算家，他们学究天人，智慧超卓。可惜，这智慧并没让他们永世无忧，终有一天引来了天大的灾祸。

　　“那时恰是宋灭元兴之际，戎马当道，衣冠委地。天机宫凭着奇技异能、敌国之富，成为复兴汉室的唯一希望。天机宫的弟子中有许多杰出之辈，在南方屡兴义军，对抗元廷。但因为宫中出了奸细，元廷终于知道了天机宫的所在，派了水陆大军攻打。那一役至为惨烈，元军五万精甲死伤过半，甚至元朝皇帝的儿子也战死在宫中。但终究寡不敌众，天机宫的亿万藏书到底焚于熊熊劫火，化为灰烬……”

　　陆渐忍不住问：“宫里的人呢？”鱼和尚道：“天幸宫中先辈早有防范，留下一条秘道，是故宫中的人大多逃了出来。”陆渐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当时中土胡虏横行，幸存的算家无法立足，只得乘船退到东海的一座海岛上。他们智慧出众，又身怀毁宫之仇，一致决意向元人报复。而在这一众算家之中，又有一位大算家最为了得，此人才智武功俱通天道。只可惜，他在毁宫之时身负重伤，待得伤愈，复仇之事已然定下了。

　　“这位大算家深知冤冤相报、永无了之，本来不愿参与此事，但他为人甚重情义，几经周折，终于抗不过亲友苦求，加入复仇之列。此时元人势力如日中天，而天机宫新遭重创，若以人力对抗，不啻于以卵击石。是故那位大算家深思熟虑之后，提议建造一样威力绝大的神兵利器。而这一造，便花了十五年。”

　　陆渐吃惊道：“十五年？这样久？”

　　“这也不算久。”鱼和尚说道，“春秋之时，越王勾践复仇，尚且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前后花了二十年光阴。天机宫比之当日越国，尚且弱小许多。何况那武器规模庞大，构造精密，纵然智者云集、名匠荟萃，急切间也难造成。”

　　陆渐好奇问道：“那武器究竟是什么样子？”鱼和尚摇头道：“和尚也没瞧过，只是听先代祖师隐约提起，据说它能令地下泉眼迸裂，陆上江河逆流，形成滔天洪水，吞没都市；还能激发龙卷飓风，从海面刮到陆地，更能聚云成雨，数月不止。”

　　陆渐听得目瞪口呆，这些话若不是从鱼和尚口中说出，他必然当成是陆大海吹嘘的海外奇谈。但鱼和尚一派肃然，足见绝非诳语，而是确有其事。

　　鱼和尚续道：“那一日，武器终于完工，在海上牛刀小试，一口气摧毁了三座无人荒岛。十五年之功终有大成，众人无不欢呼雀跃。唯独那位大算家闷闷不乐，他自设计武器之始，便觉十分犹豫，因为这武器威力太大，一旦运用，死伤必然惊人。他既是绝世智者，沉溺于探究智慧，明知如此，还是忍不住想要造出武器，一窥究竟，此时一瞧，不觉心生恐惧。

　　“武器既成，众人决意以牙还牙，首先摧毁元人的京城大都，大都若被荡平，天下必然大乱，届时便可趁机复兴汉室。要知道，元大都军民百万户，武器一旦运用，城中几乎无人能够幸免。只可惜，众人执著于复仇之念，早已顾不得这些了。”说到这里，鱼和尚不禁长叹一口气。

　　陆渐忍不住问道：“这武器真的用了吗？”鱼和尚道：“若是你，你会用吗？”陆渐摇头道：“我不会。”鱼和尚道：“你纵不用，别人终归是要用的，若是如此，你又如何应付？”陆渐想了想，低声说道：“我要么将武器毁了，要么将它藏起来。”

　　鱼和尚沉默半晌，叹道：“难得你有这份见识，与那位大算家不谋而合。他一见武器威力，动了毁掉的念头，可是十五年的心血，终不忍一朝毁弃。他矛盾再三，与妻子商议之后，设下一个骗局，将众人骗离武器。而后，他夫妻二人驾驭武器，离岛远去。当时众人发觉上当，纷纷乘船追赶，但那武器一旦运转，任何冲舟巨舰都休想靠近，众人唯有眼睁睁地瞧着他们驶向远方，从此以后再也没回来。”

　　陆渐听罢，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心中却是怅然，遥想那对夫妇背弃亲友、远别故土，也不知怀有何种心情。想了一阵，又问：“那对夫妇带走了武器，剩下的人就没再造一个吗？”

　　“造是造了。”鱼和尚叹道，“但那位大算家带走了所有图纸。更何况，没有他的神妙计算，众人所造的武器威力全无。又过了十多年，岛上众人一事无成，终于心灰意冷，放弃复仇之念。只不过，那位大算家从此背上了无数骂名，终其一生，都被世人痛恨。”

　　鱼和尚说到这儿，再不多言，起身向西。两人走了一程，日已中天，陆渐遥见路旁有一所旅舍，竹墙矮檐，门前冷清，当下提议在此歇息。

　　两人来到门前，陆渐扬声道：“有人么？”连叫两声，门内走出一个老妪，腰背佝偻，皱纹满面，两眼浑浊不堪，似乎有些畏光。她瞧了两人一眼，退后半步，缩到檐下说道：“原来是讨吃的和尚。”倭国崇信佛法，僧人行走于国中，永无饿馁之患，是故那老妪一见鱼和尚装束，便知来意，哼了一声，说道：“进来吧。”

　　鱼和尚施礼道：“女施主，有扰了。”老妪默然后退。二人入内，鼻间一股陈腐之气袅绕不去，料是久无人来，窗沿壁角遍布灰尘。老妪转入内室，端出一个竹盘，盘上搁着几个雪白的饭团。

　　陆渐见这老妪如此穷苦，尚且殷勤待客，心中感激，在身上摸索到几枚制钱，递到她手里说：“嬷嬷收下。”

　　老妪捏住钱，眼也不抬，嘀咕道：“向来只有和尚要钱，竟有给钱的和尚吗？”陆渐道：“我不是和尚，自然要给钱。”老妪一指鱼和尚：“你不是和尚，他却是的，你跟着和尚，就是和尚。”陆渐见她年老昏聩，无从辩解，待那老妪退开，伸手取了一个饭团，饭团入手，陆渐心头忽惊，眼看鱼和尚要取饭团，急道：“大师，这饭团吃不得。”

　　鱼和尚应声错愕，忽见陆渐将饭团在桌上一摔，饭粒迸散，内中爬出一条三寸蜈蚣，颜色紫中透金，正是剧毒之物。

　　鱼和尚面色微沉，转眼瞧那老妪，老妪的脸上透出一丝诡笑。陆渐大喝一声，抓起一个饭团向她掷去。饭团击中老妪，只听“刷”的一声，老妪的身子应着饭团来势塌缩下去，变成了薄薄的一片。

　　此事奇诡万分，陆渐吃了一惊，抢步上前，但见地上只余一套衣裤、一张人皮面具。他拾起面具，入手濡湿，转过一看，几欲呕吐，面具后血肉模糊，竟是刚从人身上剥下来的。

　　“当心。”鱼和尚一声疾喝，陆渐后颈一轻，已被他凌空提起，眼角余光扫过，一道雪亮刀光破土而出，自己若在原地，势必被这一刀断去双足。

　　身下一沉，已到梁上，陆渐转眼望去，鱼和尚目视下方，面色十分凝重。陆渐手按木梁，心中忽有所动，叫道：“横梁是空的！”

　　叫声方落，数道精光透梁而出，鱼和尚闻声有备，拂袖将三支钢镖扫飞，右拳势如雷霆，击中横梁。

　　木梁粉碎，一道黑影激射而出，重重撞在墙上。竹墙被撞出一个大洞，黑影只一闪，随即消失。

　　横梁既毁，鱼和尚与陆渐落向地面，立足未定，土中白光闪动，长刀伸了出来。鱼和尚大喝一声，不闪不避，左足踏中刀尖，“当啷”一阵碎响，长刀节节寸断。鱼和尚双足直直入地半尺，偌大的旅舍震了一下，土里传来一声惨哼，一道黑影从两丈外破土跃出，疾如闪电，飞奔而去。

　　陆渐拔足欲追，鱼和尚拉住他道：“不必追了，去内室瞧瞧。”陆渐只得随他转入内室，方才入门，便觉血腥扑鼻。定眼望去，近门处仆了一具血肉模糊的男子尸体，男尸之畔，乃是一具老妪尸体，老妪全身赤裸，面皮从额至颈已被剥去。

　　陆渐只瞧一眼，便忍不住扶着门框呕吐起来。鱼和尚也连称罪过。陆渐心神稍定，怒道：“这些人太可恶，大师认得他们么？”

　　“和尚认得。”鱼和尚露出凄然之色，“这些人追了和尚已近十年，不想今日残忍至斯，竟连老人也不放过。”

　　陆渐望着鱼和尚，满心疑惑，正想细问，鱼和尚已道：“先让这二人入土为安。”陆渐应了，俯身去抱那男子尸体，触及那人衣衫，手指忽生异感。刹那间，尸体微微一动，一抹刀光从胯下反掠而出，直刺陆渐小腹。

　　陆渐异感一生，使出“跳麻”之术，后纵数尺。刀光掠空，那尸体一个筋斗翻转过来，竟是一个蒙面男子，正要转刀直刺鱼和尚，不防陆渐凌空一脚，重重踢在他腕上。

　　诈死男子吃痛，长刀脱手。他见势不妙，只一矮，半个身子入地，忽听耳畔疾喝，腰腹微凉，跟着传来一阵剧痛，上半身贴地滚出，“当”的一声，撞在屋角的米缸上。

　　那人尚未就死，瞪着鱼和尚嘶声叫道：“和尚你杀我……你杀了我……”叫喊中血如泉涌，从口中咕嘟嘟冒了出来。

　　鱼和尚摇头道：“忍三郎，这一刀不是和尚砍的。”男子忍痛转眼，见陆渐手持长刀，鲜血顺着刀刃点点滴落，不由恍然大悟，惨笑道：“你是谁，能杀我忍三郎？”

　　陆渐道：“我叫陆渐。”忍三郎道：“好汉子，请为我介错。”介错即是为剖腹将死的倭国武士砍掉头颅，助其往生。陆渐从未为人介错，微一犹豫，便见忍三郎头一歪，断气死了。

　　两人四处察看，再无敌人藏匿，方将室内的尸体埋了，又寻到一些米面果腹。用过了饭，两人启程向东，途中鱼和尚容色冷淡，一言不发，陆渐猜想他必是恼怒自己杀人，但想当时情景，自己若不出刀，反而有悖于本性，鱼和尚若要怨怪，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了。

　　入夜时分，二人寻了一处洞穴容身。鱼和尚盘坐良久，开口叹道：“陆渐，你可知道，你多用一次劫力，就多欠了一笔债务。依照《黑天书》的第二律，将来必要偿还，劫力借用越多，黑天劫发作起来就越痛苦。”

　　陆渐道：“这我知道，宁不空说过。”鱼和尚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出手杀死忍三郎呢？那一刀之快，可是借了不少劫力。”

　　陆渐不假思索道：“这些人残忍可恨，连老婆婆都不放过，若不杀死，岂不害死更多的人？”鱼和尚摇了摇头，苦笑道：“陆渐啊，你终是尘世中人，太过执著于善恶。也罢，和尚传你一门功夫，将来若是遇上强敌，或许能够保全性命。”

　　他站起身来，两臂交叉，左手反转过来，直到右腋下方，右手则笔直向下，握住右膝。陆渐见他身子这般古怪扭曲，端地目瞪口呆。

　　只听鱼和尚徐徐道：“你记住了，这是‘我相’。”说罢，又摆出一个怪异姿势，右足反踢后脑，右手向下，抓拿左足颈部，说道，“这叫‘人相’。”其后又扭转肢体，陆续变化出“寿者相”“马王相”“猴王相”“雀母相”“雄猪相”“神鱼相”“半狮人相”“白毫相”“诸天相”等十六种相态，演示已毕，命陆渐照此练习。

　　陆渐初时修习，甚觉艰难，但劫力所至，渐渐容易起来，到了半夜，他已学会了一十二相。鱼和尚忽道：“今日到此为止，睡去吧。”陆渐正当兴头，说道：“再练两相，再睡也不迟。”

　　鱼和尚淡淡说道：“《黑天书》一旦练成，无论练功、动武，入手均是极快。比如这一十二相，即便天资卓绝，练来也需数年，而你三个时辰便有小成，全因为借了《黑天书》的劫力。依照‘有无四律’的第二律，你体内劫力空虚，亟待偿还，虽说三垣帝脉被封，黑天劫不致发作，可是再练下去，于你的身子终究有损。”陆渐只得作罢，调息片刻，倒头睡去。

　　睡梦中，陆渐忽觉身子发轻，飘飘然离地飞升，举目望去，又来到了那个半光明、半黑暗的地方，黑暗中星辰如故，唯独“紫微”、“太微”、“天市”三垣被一团灰白的迷雾笼罩。

　　“陆渐……”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陆渐听得耳熟，四面望去，可是不见有人，只听那声音又叫：“陆渐……”陆渐忍不住循声向前。只听叫声不绝，忽上忽下，忽东忽西，陆渐也随之茫然行走。走了不知多远，突然全身好似着了火，又痛又热。陆渐失声惨叫，忽觉天旋地转、星辰消灭，双足再次落回实地。他张眼望去，四周漆黑，树影参差，身上尽被冷汗浸透，突然一阵晚风拂过，不觉打了一个冷噤。

　　他狠狠拧了一把大腿，疼痛钻心入脑，心中慢慢回想起来，自己当在山洞中酣睡，怎么会突然来到这里？正不解，忽听一声猫叫，举目望去，北落师门蹲在远处，自顾自舔着爪子。陆渐疑惑不已，自语道：“我怎么到了这里？”

　　忽听身后鱼和尚的声音悠悠传来：“你狂奔二十余里，难道还不自知吗？”陆渐回过头来，只见鱼和尚立在身后，不由怔怔问道：“大师，我……我一直做梦呢！梦里有人叫我。”当下将梦境里的事情仔细说了。

　　鱼和尚道：“叫你的声音还记得么？”陆渐沉吟道：“听着耳熟，就像，就像……”忽地脸色煞白。鱼和尚见他神色，问道：“像谁？”陆渐吃力地道：“像……像宁不空。”

　　鱼和尚却不惊讶，点头道：“果然是‘召奴’之术，依照《黑天书》的第一律‘无主无奴’，劫主生则劫奴生，劫主死则劫奴死，是故劫主遇险，可以神识召唤劫奴来救。这法子我有耳闻，但没亲眼见过。这会儿，宁不空想必正用此法召你回去。”

　　陆渐听得冷汗直冒，吃惊道：“他岂不是随时都能召我回去？”鱼和尚摇头道：“也不尽然，我自有法子破他。”说罢，默然前行。不久二人返回洞穴，陆渐重又卧下。他梦中狂奔二十里，疲惫不堪，须臾入睡，再无异梦，隐隐感觉一股浩大的暖流在体内徐徐流转。

　　这一觉睡得舒服，日上三竿，方才醒转。抬眼望去，鱼和尚正背对自己，端坐远处，觑其背影，益发干枯瘦小。

　　“你醒了么？”鱼和尚恰似脑后生眼，“今天我们来说第二个故事，这个故事讲的是一门武功。”陆渐奇道：“武功？”

　　鱼和尚道：“要说这门武功，需从一对男女说起。其中的这位男子，绰号‘镜天’，天生聪慧，集合数家之长，在他三十岁时，天下已无敌手；至于那位女子，却是昨日说到的那位大算家的唯一弟子，时人称之为‘风后’。镜天、风后并称于世，若论武功，镜天略胜一筹，不幸的是，他偏偏恋上了那绰号‘风后’的女子。

　　“襄王有梦，神女无心。镜天爱慕风后，风后心中却另有所属。可也不幸得很，她所倾慕的却是已然婚配的师父，是故这段情缘有如镜花水月，自也永无着落。后来，也不知因何缘故，风后与镜天的亲友发生了极大的冲突。初时她师父尚在中土，还能压制她的心魔。不料那位大算家为了消除神兵之劫，与妻子远走海外。风后那时远在西域，事后得知，悲痛欲绝，继而由悲转恨，一口咬定是镜天的亲友逼走了师父。双方言语不合，大打出手。镜天的亲友无人可敌风后，好几人身受重伤，镜天迫不得已，亲自出手。两人一场激斗下来，风后终于败落，但镜天却无法对她施以杀手，甚至于不惜得罪亲人，将她纵走。”

　　陆渐听到这里，心想这风后听起来也是一个聪慧女子，为何如此固执。至于镜天，却是一位痴情之人。想到这里，不由思念起姚晴，设想自己若是镜天，姚晴却是风后，面对如此窘况又当如何？

　　他神思联翩，沉浸于想象，忽听鱼和尚说道：“孩子，你想什么？”陆渐一惊，却见鱼和尚转过身来，默默注视自己，不由面色一红，支吾道：“没……没想什么。”

　　鱼和尚叹道：“这故事与你干系极大，你务必用心细听。”陆渐奇道：“与我有什么干系？”鱼和尚却不回答，笑了笑说道：“风后败北以后，心中不忿，苦练武功，其后又几次挑战镜天，可是全都输了。她羞怒之下，决意另辟蹊径，新创一门武功。她苦思之下，便想到了‘隐’脉。”

　　陆渐忍不住问：“什么叫隐脉？”鱼和尚道：“自古中土武人修炼内功，练的都是‘少阴’‘少阳’‘太阴’‘太阳’‘厥阴’‘阳明’等十二经脉和奇经八脉；天竺与吐蕃武学练的是‘三脉七轮’。名称不同，但大体相通，是以这些经、脉、轮，都可以统称为‘显’脉。只不过，万事万物，有正必有反，有显达必有隐微。如果说‘显’脉是陆地之上的江河湖海，那么‘隐’脉就是地底深处的暗流阴河，迥异于‘显’脉中的任何一经、一脉、一轮，自成体系，藏于人体至深至秘之处，自古以来，从未有人发现，也不载于任何医家典籍。”

　　陆渐听得入神，问道：“如果没人发现，风后又是怎么发现的呢？”鱼和尚道：“这不是风后发现的，而是她的师母发现的。她的师母是一位大神医，精于经脉之学。她在偶然之间，发现于寻常经脉之外另有隐微脉流，当下一路探究，先后发现三十一条脉流，因其脉性与寻常经脉截然不同，故而称之为隐脉。她的丈夫，那位大算家听说以后，认为这三十一隐脉暗合天数，便以‘三垣二十八宿’为之命名。”

　　陆渐听到这儿，不觉心子狂跳，呼吸紧促起来，敢情鱼和尚这番话，说的不是别的，正是《黑天书》的来历。

　　忽听鱼和尚续道：“女神医医道通神，当世无两。她深知‘隐’脉与‘显’脉互为克制，轻易开启‘隐’脉有害无益，是故纵然发现，却秘不外宣，只是记在一部医书的空白处，以便将来查用。不料这部医书，鬼使神差地落到了风后手里。她屡败之下，设法开启‘隐’脉，想要练出一门前所未有的奇功。只不过，以她的天资才智，仍不足以独自创立这门奇功，而天下唯一有资质者，除了她的师父、师母，就是能胜过她的镜天了。

　　“风后深知镜天对自己情意深重，巧生一计，约他一同参详‘隐’脉。镜天为情所困，不疑有他，此人也是不世奇才，两人齐心协力，终于找到开启‘隐’脉的法子，记载下来，就是后来的《黑天书》。”

　　他说到这里，住口不言，陆渐忍不住问：“后来呢？”鱼和尚摇头道：“后来的事，非是和尚所能知晓。和尚只知道，从那以后，镜天、风后绝迹江湖，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陆渐大失所望，本以为能从故事里寻到“黑天劫”的解脱法子，不想还是如此结果。他想了想，又觉欣慰，说道：“或许镜天、风后经此一事，终于做了夫妻，再也不用抛头露脸。”

　　鱼和尚摇头道：“怕只怕，他二人并非夫妻，而是主奴。”陆渐心头一沉，猛可想到《黑天书》的第一律，《黑天书》既是两人合创，那么二人未必就能逃脱这一铁律，倘若如此，真是莫大悲剧。

　　鱼和尚说完故事，便即动身，他行走时步履沉滞，不复往日轻快，陆渐却是神气完足，三两步抢到他前面，回头笑道：“大师，你昨晚没睡足么？今天的精神可不太好。”鱼和尚笑了笑：“和尚年纪大了，不如你年少力强。”

　　陆渐嘻嘻直笑，忽听北落师门在怀里叫了一声，便道：“北落师门，你饿了吗？待会儿有小河小溪，我逮鱼给你吃。”话音未落，北落师门又叫两声，不知怎的，陆渐忽觉毛骨悚然，这种怪异感觉，当日营救阿市时也曾有过。

　　陆渐转念之间，冲口叫道：“大师当心。”叫罢，向后疾跃，将鱼和尚撞倒在地，耳听暴鸣声起，两人早先的立足处激起点点烟尘。

　　“鸟铳！”陆渐心念电闪，挽起鱼和尚发足狂奔。身后鸟铳声此起彼落，鱼和尚忽地身子一震，变得十分沉重。

　　耳听鸟铳声渐渐稀落，前方传来“哗哗”的水响，绕过一片翠绿的竹林，但见前方大河奔流，水清如练，日光耀水，迸出万点碎金。

　　陆渐喘了一口气，回头望去，大惊失色，只见鱼和尚的右腿被鲜血染红，血渍中弹孔分明。此僧身负大金刚神力，金刚不坏，当日曾以血肉之躯挡下了今川家的鸟铳攒射，不料今日竟挡不住一发铅丸。陆渐又惊又悲，失声叫道：“大师，你怎么……”鱼和尚不待他说完，接口笑道：“不碍事，和尚大意了些。”

　　忽听北落师门又叫一声，陆渐心头异感又起，慌忙双手触地，灵觉蔓延开去，发现四人八足，正以细碎脚步奔来，行将逼近，忽又分做左右两队。

　　陆渐闭眼默数：“两个上了竹子，一个在土里，还有一个……”念头未绝，一声水响，一道黑影从河中蹿出，手中倭刀迎头劈落。

　　来人虽快，陆渐更快，他迎着刀锋向后撞出，忍者刀未劈下，眼前的敌人忽然失去踪影，只一愣，胸口挨了一撞，喉头微甜，手中刀柄狠狠砸在陆渐肩上。

　　陆渐惨哼一声，双手上举，握住忍者双手。“咔嚓”两声，那人凄声惨叫，两根小指被陆渐拧断，长刀脱手掉下，陆渐一把接过，想也不想，奋力掷出，正中鱼和尚右侧三尺。长刀齐柄而没，一股血泉顺着刀柄喷涌而出，地面动了一下，土壤分开，跃起一名蒙面男子，歪歪斜斜地走了两步，砰地扑在地上，后心露出一截刀柄。

　　陆渐落入水中，他长于海畔，潜水只是平常，一旦入水，就与那忍者扭打起来。那人急欲了结对手，腾出手来摸取兵器。陆渐凭借双手，水下的情景了如指掌，一觉出那人意图，抢先自他腰间摸走两支钢镖。那人一摸落空，忽觉腰间剧痛，两支钢镖已然入体，当即忍着疼痛，又摸后腰匕首，不料二度摸空，后腰又是一痛。

　　一时间，陆渐凭着手快，在那人全身上下乱摸，摸到匕首、钢菱，无不刺在对手身上。直刺到第七下，忍者再不动弹，瞪着眼向河底沉去。他至死不悟，为何自家的兵器，全都落到了对方的手里。

　　陆渐钻出水面，只觉一阵虚脱，遥见鱼和尚坐在岸边，正向水中张望，见他出水，方才松了一口气。陆渐爬上岸，哆嗦道：“大……大师，还有两个在竹林里。”

　　鱼和尚叹道：“忍者均是刺客，一击落空，势必远遁，你杀了忍二和忍十一，其他人便走了。”

　　陆渐仔细一瞧，地上尸体的衣角处绣了一个银色的“二”字；至于水中那人，想必就是忍十一了。陆渐想到方才的生死搏杀，不觉双手发抖，忽地鼻间酸楚，伏地大哭起来。

　　鱼和尚知他连杀二人，心中内疚，抚着他的头叹道：“好孩子，别哭。这些忍者，你不杀他，他便杀你，生死之间，原本顾不得许多的。”

　　陆渐哭了一阵，方才平静，抹泪问道：“大师，这些忍者为何要追杀你？”鱼和尚叹道：“那是第四个故事了。”说着举目眺望那条大河，“今日暂不走了，你扶我去竹林，咱们说第三个故事。”

　　陆渐自忍者背上拔出长刀，将鱼和尚扶到林中，劈了竹子，燃起一堆篝火。鱼和尚也取了一枚无毒钢镖，自腿上起出铅丸，用布包了，忽见陆渐又从林外回来，手持一根削尖的竹竿，上面穿了几只大鱼，不觉笑道：“你捉鱼的本领却不差。”

　　陆渐道：“不知为何，练了《黑天书》，我不需用眼，用手就能知觉水下的情形，有鱼经过，一刺便着。”鱼和尚点头道：“若无‘黑天劫’，这《黑天书》可说是天下第一流的武经。”

　　两人烤鱼吃了，陆渐见鱼和尚气色衰败，说道：“大师你睡一阵子，我给你把风。”鱼和尚笑道：“不用，我怕一觉睡去，就再也醒不来了。”忽见陆渐双目泛红，忙又摆手笑道，“你别担心，和尚说笑罢了，你不想听这第三个故事吗？”

　　陆渐见他谈笑风生，这才放下心来，说道：“自然想听。”鱼和尚道：“这第三个故事，说的是一座城。”说到这里，轻轻一叹，“两百年前，元人无道，终于惹起红巾百万。那时间，义军蜂起，中土陷入极大混乱。元人的军队固然凶残可恶，义军之中也是良莠不齐。你见过千神宗，想也知道，他自恃武功，无所不为。当时的义军首领也大多如此，胸无大志，只图一己私欲，从不好生约束士卒。有道是‘师行如火’，军旅若无纪律约束，比燎原之火还要可怕十倍。往往便是元军刚刚屠戮焚烧，义军的乌合之众又蜂拥而至。那时的老百姓，日子过得很苦很苦。”

　　陆渐忍不住道：“没有好些的义军吗？”鱼和尚道：“好的义军并非没有。但乱世之中，法术诈力远比仁义道德管用。若无过人的实力，仅凭德行无以生存。那些有仁有义的义军首领，没死于元人之手，却先死在同袍、部将的手里，委实叫人痛心。就如此，几经征战，涂炭了千万生灵，终于换来了些许转机。”

　　他顿了顿，问道：“陆渐，你还记得第一个故事里的那座东海岛屿吗？”陆渐道：“记得。”

　　鱼和尚说道：“海岛上的大宋遗民自宋亡以后，无时无刻不在图谋恢复汉室。元末大乱方兴，岛上弟子便在东南起兵，攻破州县，割据一隅，有名的便有张士诚与方国珍。可是历经数代，这些遗民后裔忘记了先人初衷，一味贪图权势，自以为是，不但不想着匡定社稷，解民于倒悬，反而各逞私欲，互相攻打，以至于被元军各个击破。最后，元朝大丞相脱脱亲率百万大军，将张士诚围困于高邮城，准备一战而定东南，彻底肃清南方义军。

　　“当此生死绝境，东海岛屿上的智者高士被迫捐弃前嫌，连成一气。所有的东岛弟子，无论亲疏贵贱，纷纷赴援高邮。那一战真是惊天动地，日月无光。元军人多势众，高邮外城几被荡平，内城也是岌岌可危。谁知东岛弟子不仅视死如归，还制造了许多可怕的武器，屡屡重创元军。双方拉锯苦战，足有月余，元朝大军终于溃败，脱脱也被免职。从那之后，元廷再也无力聚集重兵，被迫放弃东南，退守北方。

　　“倘若此时东岛弟子齐心协力，大可乘胜北伐。谁知道，强敌方退，岛内又因功赏不一，生出龌龊。转眼间，南方再次陷于混战，百姓再次落入了水深火热之中。也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人驾乘孤舟，自海外悄然归来，登上了江南的土地……”

　　陆渐脱口问道：“那位大算家么？”鱼和尚笑道：“若算年纪，那位大算家已过百岁，如何能称年轻人呢？”陆渐微觉羞赧，讪讪道：“那便是大算家的后人了？”

　　鱼和尚道：“许多人也如此认为。但因种种缘由，这人的生世始终成谜，就算多年以后，他对来中土之前的往事也是绝口不提，甚至于他的姓名，也没有几人知晓。当年和尚年少好事，听到师尊谈论此人，甚是景仰，四处搜寻他的生平，乃至于偷入皇宫大内，翻阅文献典籍。”

　　“偷入皇宫大内？”陆渐失声道，“大师胆子好大！”鱼和尚笑道：“皇宫大内，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说到胆子，和尚跟那年轻人一比，可是差得远了。为了查清他的生平，和尚先后出入大内七次，终于有所发现，在一本残旧奏章中，提到他时，称之为‘梁逆’，足见他与那大算家同姓。此外，又有奏折称他为‘贼思禽’，合并起来，‘梁思禽’三字就是他的名字了。”

　　陆渐喃喃念道：“梁思禽么？”鱼和尚点头道：“这位思禽先生回到中土，目睹战乱之惨，动了匡定天下的念头。但他性子冲淡，并无王霸野心，通观南方群雄，大多贪残暴虐，唯有本朝太祖、洪武帝朱元璋胸怀大志，待百姓多有善政，只苦于地势太坏，被东岛群雄所包围，四面受敌，形势十分不利。

　　“思禽先生见状，投入洪武帝帐下，助其治军整武，建造攻守利器，陆续打败东岛弟子。东岛群雄感觉不妙，二度联合起来，打算围歼洪武帝。一时间，双方各自建造了庞大可怖的武器，征发数十万大军，打得难解难分。但思禽先生终是智高一筹，东岛无论运用何种机关计谋，均被轻易破解，加上洪武帝雄才伟略，经历几次大战，终将东岛群雄逼入绝境。这时间，东岛中人方才知道是思禽先生从中作梗，并猜出了他的来历。双方百年旧仇，又添新恨，当下依武林规矩，寄刀留简，约在八月十五，灵鳌岛上，比武论道，一决生死。”

　　鱼和尚说到这里，不觉叹了口气：“说起东岛一脉，原本智慧渊深，武功通神，若是用之于正道，乃是苍生之福。但他们入世太深，一朝涉及权力财富，便不能克制私欲，逐渐腐化而不自知，所有的才智武功，反而成了祸害天下的利器。甚至于到此地步，还想凭借武力维系本岛的权势，可谓走火入魔，至死不悟了。”陆渐深以为然，连连称是。

　　“灵鳌岛一战，不仅关系天下兴衰，而且关乎武林运势。我派渊头陀大师也曾有幸观战。据说当时，东岛的绝顶高手倾巢而出，先行布下阵势，准备让思禽先生有来无回。直到夜色将阑，圆月西坠，思禽先生也未露面，东岛诸大高手皆认为先生不敢来了，正在议论纷纷，忽听海上传来洞箫之声，思禽先生一人一箫，踏着一叶扁舟飘然而至。”

　　陆渐吃惊道：“就他一个人来？”鱼和尚笑道：“他在中土并无亲友，纵有远亲，也在东岛。只不过，东岛纵然人多势众，却没料到一事。”陆渐问道：“什么？”

　　“那便是‘周流六虚功’！”鱼和尚轻轻一叹，“这门武学，在灵鳌岛上第一次横空出世，便令东岛众人措手不及。寻常武功，不过凭借兵刃拳脚，但这‘周流六虚功’，却可驾驭天地间诸般大能，天地山泽，风雷水火，无不成其利器，可说已不是人间的武功。这一战，东岛对‘周流六虚功’无法可施，被思禽先生连败九大高手，最后群起而攻，仍是一败涂地。这一战之后，思禽先生在岛边石崖上裂石成纹，写下‘有不谐者吾击之’。从此之后，这七字威震武林，东岛却是一蹶不振，再也无力争夺天下。

　　“此后，洪武帝再无敌手，陆续平定南方，并以破竹之势挥师北伐，灭亡元朝，恢复大汉衣冠。然而就当此时，洪武帝与思禽先生之间却有了极大的分歧。”

　　陆渐讶道：“思禽先生帮了洪武帝那么多忙，交情一定很好，怎么会生出分歧呢？”鱼和尚叹道：“对帝王而言，交情再深，也不及权势要紧。想当时，思禽先生说了两句话，大犯洪武帝之忌。”陆渐问道：“哪两句话？”

　　鱼和尚道：“第一句叫做‘抑儒术’，第二句便是‘限皇权’了。”陆渐听了，也不觉有什么奇怪，想不通为何这区区两句话，会令昔日的朋友反目成仇。

　　鱼和尚瞧出他的心思，说道：“这两句话虽只寥寥六字，却牵涉到我华夏自古以来的两大弊端。自汉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考评人才，均以儒学作为准绳。思禽先生却认为，儒学褒古贬今，愚民心智，理当加以抑制，便趁着本朝初创、制度未成之际，提出科举选士不能只以儒学为准绳，须得另设算科、格物科、天文科、医科、乐科、画科、商科、齐民科、百工科等九科，分门别类，挑选人才。”

　　陆渐喜道：“这样挺好呀，比如出海打渔，就有许多门道，按理说，还该设一个‘出海打渔科’。”鱼和尚摇头道：“那样划分也太细。只此九科，便已震动朝野。不只洪武帝愠怒，朝中的儒生更是群起而攻之，就连开国名臣，如徐达、李善长、刘伯温等也加入反对之列。双方当廷辩论数次，均无结果。思禽先生性情狷介，愤激之下，私自开馆授徒，并在馆中设立九科。如此一来，更惹儒生怨恨。这也罢了，真正触怒洪武帝的却是后一句‘限皇权’。

　　“要知道，自古以来，君权天授，这天下便是一家一姓的东西。老子是皇帝，儿子也必然是皇帝，做了皇帝，自也就能为所欲为。开国之主，或许允称英明，可是后世子孙，往往聪明能干者少，暴虐无道者多。比如秦二世、隋炀帝，都是任意妄为、不恤民力的千古暴君。思禽先生有鉴于此，认为皇权若无限制，必然祸害国家，于是提出‘法自民出，君权法授’，也就是说，由‘士、农、工、商’四民之中挑选德高望重者订立律法，律法一成，即便贵如帝王，也当信守躬行，倘若违犯，当可依法废黜。”

　　陆渐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这可糟了。”鱼和尚奇道：“那你说说，怎么糟了？”陆渐道：“若是如此，洪武帝一不小心犯了律法，岂不也要被废黜吗？”

　　鱼和尚叹道：“这一语切中肯綮。陆渐，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么？”陆渐摇头道：“这是宁不空说的，他常跟信长说，当皇帝，最不能放松的就是权力，权力一失，必然没命。”

　　鱼和尚叹道：“宁不空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何况这位洪武大帝，虽说雄才大略，却是古往今来第一个视权如命的皇帝，一瞧思禽先生的奏章，龙颜震怒，当场驳回。若是换了他人，必然知难而退，谁知这位思禽先生却有些不同凡俗的呆气，竟将奏章重抄一分，再次送上，还请求群臣廷议。这一来，洪武帝大生疑心，怀疑思禽先生意欲借此律法夺取他的权柄。但他忌惮先生神通，表面上不露声色，反而在宫中设下酒宴，宴请先生。思禽先生不疑有它，欣然赴宴，不料洪武帝已在宫中埋伏三千甲兵，同时在先生的酒里下了见血封喉的绝毒。”

　　陆渐失声道：“岂有此理？好可恶的皇帝！”

　　鱼和尚摇了摇头，苦笑道：“这还不算什么？洪武帝晚年疑心病更厉害，几乎把昔日的功臣残杀殆尽，仅是胡惟庸、蓝玉两件逆案，便牵连杀害四万人之多。嗯，闲话少提，且说思禽先生应召入宫，他自来好饮，酒到杯干，并不推辞。半晌工夫，便连尽三壶……”

　　“不对。”陆渐急道，“大师不是说酒中有毒吗？他怎能连尽三壶？”鱼和尚微微一笑，说道：“你这一问，恰也是朱元璋当时的疑惑。他只恐手下的太监糊涂误事，拿错了酒，便命再添毒酒。就这般，众人从未时喝到亥时，宫中秘藏的毒酒俱已告罄，思禽先生桌上的空酒壶也多了十余个，却始终谈笑风生，只是除他之外，其他人无不变了脸色，洪武帝更是如坐针毡。

　　“思禽先生却从容不迫，喝完最后一壶，笑问道：‘朱国瑞，还有酒吗？若还有酒，不妨再喝。’国瑞是洪武帝的字，思禽先生直呼其姓字，可见全无敬意。洪武帝何等聪明，一听便知阴谋拆穿，当下做声不得。这时间，思禽先生才徐徐起身说道：‘朱国瑞，我要杀你易如反掌，但你纵然自私狠毒，终不失为盖世枭雄。而今天下初定，你若一死，这世上只怕又会陷入战乱，但若有你一日，天下的百姓便可多享一日太平。你不肯授权于民，还请效法古之圣王，自省自律，好自为之。’说罢，将杯一掷，飘然而出。

　　“洪武帝被他这一番话说得羞怒交迸，见他去远，摔杯为号，三千甲兵一时俱出，但思禽先生的‘周流六虚功’出神入化，上天入地，遇水化龙，甲兵虽众，却摸不着他的影子。

　　“思禽先生逃出宫城，召集情愿跟随的九科门人杀出南京。洪武帝派兵追赶，思禽先生边战边走，一路向西，虽有千军万马围追堵截，还是被他逃了。洪武帝闻讯大怒，他对思禽先生的算学机关至为忌惮，深知先生的才智来自九科，倘若天下人人均如先生，他朱家的江山岂能坐稳？当即下召，捕杀未及逃离的九科门人，已逃者灭其满门，同时禁绝九科，连隋唐以来便有的算科也一并废除，代之以八股取士。从此以后，天下的读书人尽都沉溺于四书五经，再无新知锐见，大多成了不知变通的腐儒。”说罢，鱼和尚悠然长叹，流露出无限遗憾。

　　“后来呢？”陆渐忍不住问道，“思禽先生怎么样了？”鱼和尚道：“思禽先生经历连场血战，逃到西域之时，身边除了七名弟子，只剩下一名贴身的小婢。思禽先生见状，伤心难过，不觉潸然泪下，于是将‘周流六虚功’一分为八，变化为‘天’‘地’‘风’‘雷’‘山’‘泽’‘水’‘火’八种神通，分别授予八人，并创立八部，命八人各领一部，以八部神通，在昆仑山上建起了一座恢弘巨城。城池竣工之日，先生号之为‘帝之下都’，意即是天帝在下界的都城，而武林中人，却将其比之东岛，称为西城。

　　“从此以后，思禽先生隐居城中，再不入世，终日精研算道、穷究物性，悠然度过了三十年光阴。这一日，他将八部中人唤到堂中，说道：‘我当初少年意气，从海外返回中土，想以胸中才学造福万民。恰逢元末丧乱，苍生多苦，故而违背祖训，滥用智慧，造成无边杀戮。后来虽然天下一统，也只填了独夫的欲壑，‘抑儒术、限皇权’的大道，终不可行。

　　“他说罢，取出精研算学物性所作的笔记书稿，说道：‘如今八股取士，愚弄万民。这民智一旦封闭，欲要开启何其难哉！先祖说得好，智慧一物，只可用于适当之时、适当之地，若不然，就好比春开秋菊、冬放桃李，成了不合节令的妖红。方今民智不开，尚不足以运用我之智慧，如果落入歹人之手，徒添无穷祸害。违天者不祥，我今已知之，天机一脉，绝于今日。’说罢，将笔记书稿等毕生心血付之一炬。望着熊熊火光，思禽先生忽地拍手大笑，连道：‘妖红已谢，天下太平；妖红已谢，天下太平……’

　　“烧完笔记书稿，他又取出八幅画像，分授八名弟子，说道：‘这八幅祖师图像，各部须要好生收藏，千万不可遗失。若非万不得已，决不可将八图合一，盖因八图合一，天下无敌。切记，切记！’说到这里，思禽先生忽然拍床大叫，‘惜乎后世之人，不复知我也；惜乎后世之人，不复知我也……’如此连叫三声，抓起身畔软枕猛掷于地，只见火光迸出，巨响如雷，雷火之后，这一代奇人盘坐而逝。”

　　鱼和尚说到这里，久久无语，陆渐也沉浸于故事之中，一时忘了言语。

　　过了半晌，鱼和尚方道：“陆渐，你听了这个故事，有何感想？”陆渐想了想说道：“这位思禽先生的做法很奇怪，叫人无法理解，比方说，他为什么要将自己毕生心血烧掉，还要拍手大笑？”

　　鱼和尚道：“这拍手大笑，比那号啕痛哭更绝望十倍。当思禽先生发觉自己一意推崇的‘抑儒术、限皇权’的大道，在这世上终究无法施行，而大道不行，与这大道相合的智慧不但难以推广，反而会成为帝王独夫的工具。与其祸害世人，不如毁之于烈火。他口中虽笑，心中之痛却鲜有人知，是故临终时大叫‘惜乎后世之人，不复知我也’这一句话，才是他的心声。”

　　陆渐听了，仍是不尽明白，欲要再问，忽生警兆，伸手扶住一根翠竹，翠竹中空，根连大地，将里许方圆的动静纤毫传来，但觉有几人伏在竹上，忽远忽近，游移不定。

　　陆渐略一沉思，挥刀砍下几根竹枝，削成竹箭，向着一人藏身处奋力掷出，仅掷二十来步，竹箭啪地坠地。

　　鱼和尚猜到他的心思，说道：“你用‘我相’试试。”陆渐又取一支竹箭，依照“我相”扭转身形，奋力掷出。

　　锐响排空，竹箭去似惊电，在林中一闪，便听一声惨叫，绿竹上掉下来一个人，黑衣蒙面，肢体扭曲，额头清晰可见竹箭的箭尾。

　　陆渐本来只想惊走来人，谁知竟然射死一个，一时也是目定口呆，耳听得竹林飒飒，剩下的忍者被竹箭惊吓，转眼之间逃得远了。

　　鱼和尚也很吃惊，喃喃道：“此乃意外，和尚也没想到。”陆渐一日之中连杀三人，心中极不痛快，发了一阵呆，才选了根粗壮竹子，举刀砍削。

　　鱼和尚奇道：“你做什么？”陆渐说：“爷爷说过，大江大河，必通大海。我先造一个竹筏子，到了夜间，咱们悄悄顺水航行，到达海边。那些忍者一定料想不到。”

　　鱼和尚默默点头，寻思陆上步步危机，若是改走水路，可收出其不意之效。眼见竹竿粗大坚韧，陆渐砍伐费力，便道：“你以‘寿者相’出手，刀至竹身，再变‘猴王相’。”

　　陆渐依法施展，刀锋所向，断竹有如割草，变得十分容易，只是身子扭来扭去，感觉十分古怪。

　　鱼和尚点头道：“初习‘三十二相’，须得借用相态激发劲力。将来练得久了，相态尽被化去，仅存神意，神意一动，劲力自生，即便端坐也可伤人。”

　　陆渐砍了十多根大竹，削去枝丫，破开其中一根，切割成条，搓制竹索。鱼和尚便教他用“诸天相”结索，以“多头蛇相”捆缚竹筏，果然事半功倍。陆渐不时感知四周动静，众忍者料是损兵折将，一时再无人来。

　　待到入夜，陆渐将竹筏拖入水中，扶鱼和尚坐在筏首，撑着篙顺流而下。

　　其时星月无光，水声如幽人呜咽，两岸倾崖危岩，在天边勾勒出纤细模糊的影子，或如渴骥奔麟，或如雄狮饿虎，千姿百态，莫可名状。

　　陆渐一颗心始终悬着，生怕“哗啦”一声，又从水中钻出人来。好在大半夜过去也没动静，眼见天色将明，方才确信计谋成功，便坐了下来，正要打盹，忽听鱼和尚咳嗽一声，以倭语高叫：“陆渐，你可知道，忍者杀人，大有学问，若无必杀把握，决不轻易出手。如今危险才开始，你千万不可大意。”

　　陆渐腾地站起，冲口问道：“有敌人吗？”鱼和尚声音一扬：“忍术的要旨只在八字：‘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他如何动手，何时动手，被你猜着了便不算高明。至于时机，必在你最无防范之时。而常人最为疏忽的时候，正是天亮之时。”

　　话音未落，左岸传来一声低啸，几道黑影倏然纵起，如淡淡轻烟逝去。陆渐不觉冷汗迸出，他自以为得计，不料这一众忍者早已尾随，料是定在黎明动手，却被鱼和尚一口道破。

　　陆渐奋起精神，力撑数篙，将竹筏撑得驷马难追，忽听鱼和尚叹道：“你且坐下，我有话说。”陆渐只得抛开竹篙，坐了下来。

　　鱼和尚说：“如今暂无危险，咱们来说第四个故事。这个故事，说的是和尚自己。”陆渐精神一振，凝神细听。

　　鱼和尚沉默时许，幽幽说道：“和尚我隶属禅宗。我派中人云游四方，从不大开山门，也不属于临济、云门、沩仰、曹洞、法眼等禅门五宗，自成一派，逍遥自在。

　　“自从九如祖师开启宗门、花生大士发扬光大以来，三百年间，已传六代。每代均是一师一徒，单脉独传。何以如此？只因‘大金刚神力’练成之后，得如大力菩萨超越三界，倘若所传非人，必然造成无边罪孽。到了和尚这一代，武林大势已生剧变，东岛西城遥相对峙，势如水火。

　　“想当年，思禽先生坐化以后，因他终生不偶，并无儿女。是故依照先生遗法，西城之主由八部公选，十年一换，轮流统领西城……”

　　陆渐奇道：“思禽先生怎么会没有儿女？”鱼和尚道：“此事颇为蹊跷，也许因为他厌恶了父子相传的陋习，有意终生不娶。但东岛挫败之后，始终怀恨在心，思禽先生在世，他们无如之何，先生一去，便大举进攻西城。虽说思禽先生将‘周流六虚功’一分为八，仍是非同小可，几次交战，东岛均没占到便宜。可这争端一启，东岛西城，一斗便是两百多年，为了取胜，无所不用其极。一百年前，西城不知从何处得到了《黑天书》，为了对抗东岛，竟然妄顾天理，开始蓄养劫奴……”

　　陆渐惊叫道：“百年前开始蓄奴，那不是有过很多劫奴？”鱼和尚默默点头，轻轻叹道：“经过多年争斗，东岛也好，西城也罢，都是死伤惨重，仇恨一代一代，自也越结越深。不料四十年前，西城之中，出了一个名叫万归藏的天部弟子，只因他天资卓绝，机缘巧合间，被他发现了‘周流六虚功’的奥秘，从而贯通八部绝学，周流六虚，法用万物，达到了思禽先生的境界。可他不仅悟性超凡，野心更加不凡，先杀了公选的城主左梦尘，强行登上了城主之位，其后更是全力攻打东岛。东岛弟子几被灭绝，幸存者纷纷逃往海外。

　　“和尚虽是世外人，也觉瞧不过去，毕竟东岛西城，三百年前本为一家，如此赶尽杀绝有悖情理，于是约了万归藏在天柱山相会，一心劝他罢手。”

　　陆渐担心道：“此人如此残忍狠毒，大师见他，岂不危险？”鱼和尚叹道：“未见万城主以前，和尚也以为他必是骄狂自大、凶狠暴戾之徒。当真见了，却大谬不然。这万归藏不仅潇洒如神，风度超逸，而且才智高绝、见识不凡，与之相交，如品千年醇酿，不饮自醉。和尚纵是空门弟子，也是一见心折，相谈甚欢。也可以说，和尚尚未交战，气度上已经输给他了。

　　“谈到高兴处，和尚劝他放过东岛残部，谁知竟被一口回绝。劝说已久，终不免大动干戈。但‘周流六虚功’已破天道，和尚用尽全力，也只接下三招。从此之后，不但功力仅存一半，而且伤势始终无法痊愈。”

　　陆渐心中大震：“大师的旧伤，竟是万归藏所为？大师如今功力减半，仍然这么厉害，当年全盛之时，却不知怎样了得！即便如此，也只接下了三招，那万归藏真不知是何种人物？”

　　思忖间，忽听鱼和尚叹道：“和尚既败，自然束手待死，却不料万归藏说道：‘贵我两派，渊源甚深。金刚一门，又是一脉单传，你这小徒弟神功未成，道兄一死，花生大士香火断绝，小弟九泉之下无颜面对本派祖师。东岛则不然，与我派争斗两百多年，仇深似海，若非一派灭绝，永无休止，是故唯有以杀止杀。道兄若瞧不过眼，大可远离中土，要么神通精进，有能为胜过小弟，否则小弟有生之年，还请莫要回来。’

　　“他说得客气，实则已将和尚放逐。但以他斩草除根的手段，能放和尚一条生路，确是瞧了花生大士与他祖师的交情。足见此人纵是一代枭雄，却也并非无情之人。”

　　陆渐见鱼和尚被万归藏重伤放逐，言语间仍处处替他开脱，心中一时好生不解。

　　却听鱼和尚叹道：“和尚听了这话，无话可说，只好携了小徒不能，渡海来到东瀛。到达之时，却发现这小国烽火连天，正处乱世。这也罢了，不曾想，东瀛的佛法处于乱世，竟也堕落不堪。出家人不事修行，反而倚仗信徒众多，骄奢淫乱，娶妾生子，蓄养娈童，乃至于强夺民田，横征暴敛。佛法本为济世之法，到了此间，居然成了奸徒们愚弄世人、图谋私利的工具。

　　“和尚目睹种种罪恶，忍无可忍，与小徒前往比睿山，与东瀛僧人理论。比睿山号称东瀛的佛法王城，住了许多所谓的高僧。和尚便在比睿山上，与众僧辩论佛法，辩了足足三日三夜。那些僧人沉湎于享乐，佛法粗浅，如何能当和尚的机锋，理屈词穷之下，恼羞成怒，竟宣布和尚为‘佛敌’，派出僧军追杀。

　　“事既至此，和尚虽不介意，小徒不能的心中却有了极大的变化。他原本心地纯净，根性猛利，却坏在过于崇尚武力，眼见和尚败给万归藏，已对佛法生出了极大的动摇。到了东瀛，倭人残忍好杀的劣性与他的崇武之心一拍即合，再见东瀛众僧纵情享乐，他不但不以为耻，反而暗暗羡慕。

　　“那一年，我师徒被一向宗僧兵追杀，逃到北伊势时，和尚旧伤发作，无力逃走，被僧兵堵在木曾川边。那僧兵首领乃是一名力士，使一口号称‘日本第一大刀’的九尺长刀，耀武扬威，将我师徒视为砧上鱼肉。不能被他百般羞辱，终于忍无可忍，他那时神通已成，只一招便击毙首领，夺下长刀，而后不顾和尚喝止，杀入阵中。那一战他魔性大发，将千余僧兵杀得一个不留，连木曾川的河水也被染红。事后他携刀而去，自号千神宗，横行日本，无恶不作。

　　“和尚待得伤势稍好，便去寻他，那孽障自知敌不过和尚，于是四处躲藏，乃至于十年之中，不敢公然作恶。可恨的是，北伊势之后，比睿山虽不派出僧兵，却买通了伊贺的忍者，悬以巨赏，刺杀和尚。这些忍者手法诡异，耐力绝强，十多年来不舍不弃，我几度遇险，也多次制住他们，但终究不忍杀害。谁知他们知道和尚不犯杀戒，越发肆无忌惮，和尚不胜其扰，以致于无法腾出手来寻那劣徒，让他犯下了更多的罪孽……”

　　说到这儿，鱼和尚气血上涌，咳嗽几声，喘息道：“陆渐，你要明白，武力并非久恃之道，黩武者必亡于武。万归藏如此，不能也是如此。这些忍者纵然可恶，却均是父母所生、天地所养，你再与他们交手，须得心存慈悲，万不可效仿不能，因为一时之忿，坠入不复魔道。”

　　鱼和尚说话声中，陆渐忽觉他一手按在头顶，刹那间，一股绝大热流奔腾而下，陆渐叫喊不及，脑间轰隆一响，忽地失去知觉。

第八章 九变龙王

　　醒来时，朝阳如火，大河流金，陆渐举目望去，鱼和尚盘膝坐在船头，双颊一改枯槁，澄净莹润，微微透明，不觉奇怪道：“大师，你方才对我做了什么？”

　　鱼和尚淡淡一笑：“陆渐，和尚要去了。”陆渐奇道：“去哪里？”鱼和尚道：“去西方极乐世界，参见我佛。”

　　“参见我佛？”陆渐呆了呆，喃喃道，“那……那不就是死么？”鱼和尚摇头笑道：“死者必入六道轮回，和尚这一去，却是跳出生死外，不在五行中了。”

　　陆渐心中大痛，不觉流出泪来，悲声道：“大师，你不是说好了，要带我去昆仑山，解开‘黑天劫’吗？”

　　鱼和尚叹道：“这几日来，你体内的劫力反噬越来越强，和尚所设的禁制越来越弱，此消彼长，所以宁不空才能用‘召奴’之术召你。若我无伤也就罢了，但与不能交手之后，我内伤复发，神通日减，已然无力封闭三垣帝脉。如此下去，不待我们离开日本，你的‘黑天劫’就会发作，和尚思来想去，唯有以‘红莲化身断灭大法’，在你的三垣帝脉处强行设下三重禁制。这三重禁制，足以支撑你回归中土，寻找‘黑天劫’的解脱之法……”

　　说到这儿，他勉力抬起手来，轻轻抚摸陆渐的头顶，微微笑道：“孩子，和尚不能陪着你，你要好生保重。还须牢记那四个故事，或许，故事中的那些人、那些事，你都会一一遇上的。”

　　他说到这儿，陆渐泣不成声，不甘道：“大师，咱们上岸去找大夫，求他治好你。”

　　“傻孩子。”鱼和尚叹道，“‘红莲化身断灭大法’一经施展，浑身精血均会化为神通。当初在神社，我曾想用这法子与不能同归于尽，只因北落师门，方才苟存性命。如今不同，和尚身如空壳，轻轻一碰，就会破碎。正所谓‘断生入灭，万象俱空’，这大法行完之际，也就是和尚入灭之时。”

　　陆渐终于明白，为何鱼和尚的身子会越来越弱，不但无法抵挡鸟铳，连走路也会输给自己，全因为他这两日为了压制‘黑天劫’，自损佛体，以至于神通尽失。陆渐越想越悲，哭道：“大师，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鱼和尚笑道：“你是个好孩子，和尚倘若说了，只怕你宁可死了，也不肯接受和尚的恩惠。”说到此处，他举目望西，“时辰到了。好孩子，你若有心，可将和尚焚化了，所余舍利，携往天柱山三祖寺安放。”说罢，口颂一偈，“劫因欲生，苦因乐苦，霜飞眉上，剑由心出；世间疮痍，众生多苦，茕茕菩提，寂寂真如。”

　　偈语中充满了悲悯，鱼和尚吟诵已毕，溘然化去。陆渐号啕大哭，只觉今生今世，从没有如此难过。他虽不通佛法，但心中却已将这佛门高僧看成了祖父一般的长者，若是没有这位长者，他根本没有勇气对抗宁不空，更加无法抗拒《黑天书》的铁律，必然甘心为奴，在这倭夷小国了此残生。虽只寥寥数日，鱼和尚却教会了他何为勇，何为信，何为苍生，何为慈悲。直到最后，竟为了这个无亲无故的孩子付出了生命。

　　陆渐伤心之余，又觉茫然，鱼和尚在时，凡事均有他做主。而如今自己孤身一人，前途渺茫，不知该何去何从。昆仑山在何方？西城又在哪里？谁又能解开“黑天劫”？前方的一切，都须他独自面对，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令陆渐越发悲怆起来。

　　就在这时，双手忽生异兆，悄没声息间，水中探出一条长枪，直奔他的下身。这一枪阴毒刁转，陆渐大怒，反手攥住枪杆，使一个“神鱼相”，“哗啦”一声水响，一名黑衣忍者被拽出水面，不待他放开枪杆，陆渐又变“人相”，反足后踢，正中忍者心口。忍者口喷血雨，飞出五丈，重重跌在岸上。

　　才一动手，又听鸟铳连声，陆渐一顿足，竹筏一头下沉，一头竖起，有如一面大盾，“簌簌簌”，挡开铅弹。

　　竹筏竖起，陆渐也立足不住，背负鱼和尚的法体落入水中。法体入手，轻飘飘的竟无多少分量，陆渐心知必是精血耗竭所致，不觉悲从中来。

　　冥冥河水中，数张渔网四面兜来，网上鱼钩密布，在水底微微闪亮。陆渐恍然大悟，忍者发铳，是想将自己逼入水中，再以渔网活捉。当即一沉身，奋力踩踏，沉沙泛起，河水变得浑浊不堪。众忍者视力受阻，陆渐却凭借双手，洞悉入微，当下牵了西边渔网，缠住南边渔网，又扯东边渔网，裹住北边的忍者。众忍者牵扯不清，均以为已经抓住了陆渐，奋力扪扯，被渔网裹住者犹为辛苦，鱼钩入体，钻心刺骨，欲要呼叫，河水早已入口，气泡咕噜噜乱冒。

　　趁着混乱，陆渐身如游鱼，从渔网的缝隙间钻了出来，沿途踢起河沙掩护身形，刚要上岸，忽又想到岸上必有埋伏，略一沉思，默念道：“大师，得罪了。”忽地放手，将鱼和尚的法体托出水面。

　　岸上忍者瞧见浮尸，低声呼哨，纷纷抛出长索来钩住法体，却不料陆渐藏在法体下面，亦步亦趋，随之前行。

　　顷刻法体近岸，众忍者正要拉上，忽听“哗”的一声，一道水幕扑来。众忍者大惊，发出苦无飞镖，不料水幕落下，竟无人影。惊疑间，又听一声水响，陆渐破浪而出。

　　他一旦上岸，使“神鱼相”贴地滚出，拽住一名忍者右足，以“诸天相”将他掷入河中，再以“马王相”翻身一脚，将一名忍者踢得倒地不起。剩下一名忍者抖手发镖，不料镖未出手，陆渐一展快手，抢先接住，反手扎在他的腰间。忍者至为剽悍，一声不吭，错步退后，反手就要抽刀。陆渐大喝一声，施展“大须弥相”，飞身撞在他的胸口，忍者巨力加身，登时闭气昏厥。

　　陆渐撞倒此人，转眼一瞧，河中那名忍者湿淋淋地爬上岸来，抱着鱼和尚的法体飞奔。陆渐情急，自昏厥忍者的背上抽出倭刀，使一个“我相”，如发射竹箭般奋力掷出，那刀去如流星，“嗡”地贯穿忍者小腿，将他钉在地上。

　　忍者凄声惨叫，转手拔出刀来，一瘸一跛，仍是狂奔，忽觉脑后风响，先着了陆渐一记刀鞘，两眼发黑，昏死过去。

　　陆渐夺过法体，忽听猫叫连声，遥遥一望，竹筏翻了个身，北落师门湿淋淋地蹲在筏头，顺水漂下。陆渐暗呼惭愧，心道怎么把它忘了，慌忙转身奔回，拾起忍者惯用的长索，沿岸奔跑里许，掷向竹筏。索前的铁爪勾住筏尾，竹筏向前，将那长索绷得笔直，北落师门十分乖巧，顺着长索一溜飞奔，纵身扑入陆渐怀里。

　　陆渐正舒一口气，忽又生出警兆，反手一鞘，击落一支钢镖。转眼望去，数道黑影飞掠过来。他急忙发足奔逃，只见身周不时冒出黑衣忍者，不避身形，四面冲来。

　　众忍者所畏惧的只有鱼和尚，一见和尚坐化，心中再无顾忌，公然跳了出来。他们人多势众，奔跑迅捷，只一阵，就把陆渐围在了一片河滩上，个个眼露凶光，步步进逼。

　　忽听一名忍者沉声道：“不要争功。”众忍者应声驻足，陆渐定眼望去，那人的装束与众忍相似，衣角绣了一个银色的“太”字，不由心想：“这些人以数字为号，有了忍二忍三，这人当为忍太。”

　　忽听忍太大声说道：“年轻人，放下尸体，我饶你性命。”陆渐摇了摇头。忍太扬声说道：“我们都很敬重大和尚的为人，他两次捉住我，都放了我的性命，饶命之德，终生不忘。他待你不薄，我们也不想为难你。”

　　陆渐扬声道：“既然这样，你们为何还要苦苦追杀他？”忍太叹道：“为人有信，我们答应了比睿山，就不能食言。”陆渐冷笑道：“什么为人有信，怕是为了赏金吧？比睿山有钱有势，大师却只是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和尚。”

　　忍太被他一语道破心机，眼里透出凶光，他本想骗陆渐不战而降，谁知计谋落空，当下冷哼一声，厉声道：“无论如何，和尚的尸体，我都要带回比睿山。”

　　陆渐的眼里闪过一丝轻蔑，放下法体，握紧刀鞘，扬声说道：“那就试试看。”踏上一步，呔地大喝，扭身挥鞘，劈向忍太，出手之时用的是‘寿者相’，鞘到半途，忽又变成了‘猴王相’，这一招，正是鱼和尚所传的劈竹法门。

　　忍太见他大开大合，姿态怪异，心中微感吃惊，又见他只持刀鞘，当即挥刀迎出，仗着刀锋锐利，存心先断刀鞘，再斩陆渐。

　　刀与鞘击，空响震耳，忍太只觉大力涌至，胸一闷，倒退两步，耳听吱嘎细响，定睛一瞧，刀锋裂纹如丝，前后扩散开去。

　　这一口倭刀切金断玉，忽被一柄木鞘震裂。忍太心惊之余，又觉心疼，不及多想，陆渐扭身挥鞘，二度劈来，忍太欲要躲闪，却不知为何，但觉那木鞘一挥之间涵盖八方，来势竟无可避，惊怒间，只得挥刀再迎。

　　又是一声空响，伴随“当啷”之声，忍太断刀、吐血，木鞘其势不止，击中他的左腿，“咔嚓”一声，忍太腿骨折断，向后跌出老远。

　　忍者们眼看首领败落，呜呜号叫，挥刀扑来。陆渐却不管来者多少，均是当成竹林中的竹子，先一个“寿者相”，再一个“猴王相”，木鞘轮转，如扫千军。

　　忍者以偷袭为主，正面相搏非其所长，陆渐每挥一次刀鞘，便有忍者折刀断腿，场中二十多名忍者，顷刻倒了一半，忍太又惊又怒，急道：“快躲起来，发镖……”话未说完，不防陆渐回身一鞘，正中太阳穴，当即昏了过去。

　　众忍者群龙无首，被陆渐一鞘一个，敲断手足，虽不致命，却已失去了行动之能。一时间，除了三两个忍者见机得快，溜之大吉，众忍者无一幸免，纷纷躺在河滩上哀号。

　　陆渐环顾四周，也觉惊奇，本以为必有一场生死恶战，谁料胜得如此轻易。他不知是“三十二相”威力太大，还只当这些忍者太过不济，不由心想：“如此也好，大师叫我心存慈悲，今日一人未死，也算不违大师的吩咐。”叹了口气，再也不瞧众人一眼，背起法体，顺河岸走去。

　　入夜时，陆渐寻到一处干净空地，收拾柴火，将鱼和尚法体焚化，望着熊熊火光，他又不免大哭一场。待到火熄，上前收殓骨殖，却见灰烬中有许多珠子，小如米粒，大如尾指，或者红如血滴，或者白如冰雪，晶莹剔透，色彩辉煌。

　　陆渐心想：“这该是鱼大师所说的舍利了。”细细一数，共有二十一颗，便用布小心包了，贴身收藏起来。他在林中睡了半宿，天亮时才漫步向西。走到午间，望见茫茫大海。陆渐久处深宅，此时沐浴海风，身心俱爽，凭生出许多感慨。

　　他沿着海滩走了半日，傍晚时渔火星散、海港在望。一打探，得知港内有不少船只前往中土，正想如何混上船去，忽听一个大嗓门用华语呵斥：“罗小三，让你找通译，怎么尽找些半通不通、只会要钱的货色，误了老爷的大事，仔细你的皮。”

　　陆渐忽闻乡音，倍感亲切，回首望去，远处站了几人，均是唐人装束。其中一人身材高壮，紫袍玉带，蹬一双鹿皮快靴，衣饰可谓华美考究，此时正吹须瞪眼，训斥一个年轻伙计。

　　陆渐听那紫袍汉子所言，似乎没有找到合用的通译，心念一动，上前施礼道：“诸位大叔安好？”紫袍汉子瞧他一眼，皱眉道：“你是唐人？”陆渐道：“对，你们要雇通译吗？”紫袍汉子面露警惕：“你偷听老爷说话？”

　　陆渐笑道：“只是顺耳听见。我会说倭语，大叔你雇我好么？”紫袍汉子眉头大皱，眼中疑惑挥之不去，慢慢说道：“光会倭语可不行，我们是来倭国做买卖的，你不但要会华语、倭语，还要通晓经济买卖。”

　　陆渐沮丧道：“经济买卖，我却不会。”转身便走，忽听紫袍汉子叫道：“回来。”陆渐回头道：“什么？”紫袍汉子笑道：“你这孩子倒也诚实，做买卖，最难得的就是诚信二字。你我素不相识，你若说自己通晓经济买卖，我也不会知道。难得你竟不撒谎，那是很好。我们这些到外国走海货的，最怕就是到了地方，却遇上不老成的经济牙子，跟通译两相勾结，三两下骗得你血本无归。嘿，若做通译，你要多少钱？”

　　陆渐惊喜交加，忙道：“我不要钱，你们回中土的时候，捎上我一个就成。”紫袍汉子不料如此便宜，疑惑道：“我带你回中土不难，但钱也不能少你，三两银子如何？”陆渐志不在钱，当下便道：“也好。”

　　三两银子，不及寻常通译雇银的十分之一。紫袍汉子大喜过望，拍着陆渐的肩头呵呵大笑。攀谈之下，陆渐才知道这紫袍汉子姓周名祖谟，闽北人氏，以往出海，去的都是南洋，来倭国却是头一次，正愁没有合适通译。找了几个，要么要价太高，要么华语粗疏，言不达意，难得陆渐送上门来，解了燃眉之急。

　　周祖谟占了便宜，心中欢喜，说起话来东一句、西一句，颇有一些不着边际。陆渐笑笑，问明他贩来的货物，却是绸缎茶叶、瓷器药材，还有若干玉石。

　　陆渐随宁不空做过账房，尾张一国的财物进出，大都经由他之手，是故这一船货物，仔细想来，竟也不算什么。

　　他以倭语问明行情，如实告知周祖谟，周祖谟权衡后选择交易。其间陆渐又代他计算得失，两日交易下来，斩获颇丰。

　　周祖谟不料寻了个廉价通译之外，更白赚了一个精细账房，一时喜不自胜。次日入夜，细问陆渐出身，才知他被人挟持来倭，不由一拍大腿，骂道：“他奶奶的，定然是狗倭寇干的好事。”陆渐摇头道：“不是倭寇，劫我来的是唐人。”周祖谟道：“那就是假倭了，操他祖宗，哼，这些狗汉奸的祖宗怕也没脸见老子。”

　　陆渐不由奇道：“周大叔如此痛恨倭人，怎么会来倭国做买卖？”周祖谟的神色颇不自在，左顾右盼地说：“那些臭小子呢？又逛窑子去了？”

　　陆渐一瞧，果然不见了几个船工，便问：“逛什么窑子？”周祖谟瞧他一眼，微微笑道：“逛窑子么，便是去女人成堆的地方，花钱挑上一个，跟她大行周公之礼。”

　　他见陆渐懵懂，一拍他肩头笑道：“你有三两银子的佣金，要不老爷带你去见识见识，挑一个中看的姐儿开荤？天南海北的窑姐儿我也见多了，唯独这倭国的还没玩儿过。”周祖谟一介粗人，兴致一来，大谈生平艳遇，聊得兴起，色心大动，见陆渐不去，另叫两个伙计，上岸快活去了。

　　片刻人去船空，仅留三两个护卫照看货物，闲极无聊，一伙人便聚在舱中赌钱。陆渐一贫如洗，无所事事，想到所学的“十六相”，尚有四相未能练成，自到船尾苦练，子夜方告成功，心想：“大师说的三十二相，我只学了一半，却不知另一半上哪儿学去。”想到鱼和尚，思念之余，又觉黯然。

　　次日，众人上岸交易，将存货卖了七七八八，再看行情，低价购入硫黄、苏木、刀扇、漆器等东瀛土产，打算运归中土。

　　料是买卖顺畅，周祖谟大为宽心，每晚都与众海客去妓楼寻欢，黄昏上岸，凌晨方回。陆渐苦练十六相，渐渐贯通，只是远未达到鱼和尚所说的“化尽相态，仅存神意”的地步。

　　这一日傍晚，周祖谟忽道：“小陆，你今晚随我们去吧。”陆渐吃惊道：“我可不去。”周祖谟笑道：“让你去，不是逛窑子，而是做通译。”陆渐道：“通译什么？有买卖吗？”

　　“好买卖！”罗小三笑道，“周老爷新近勾搭上一个倭妓，想给她赎了身，带回去做小老婆。你说，这是不是好买卖？”

　　周祖谟笑骂：“死猴儿，尽会子虚乌有地损你老子。说起来，那些倭婆子叽里呱啦的，也不知多收了老子的过夜钱没有。陆渐你今晚去了，一定要给我弄明白了。”

　　众海客你一句我一句，尽挑妓楼中的勾当说事。陆渐听得面红耳赤，做声不得，周祖谟却不容他多想，连唬带哄地拉他上岸。

　　一行人说说笑笑，转入一条小巷，巷内昏暗幽深，檐角风灯摇曳，映得众人的面孔忽明忽暗，巷子里气息污浊，浓得化不开的脂粉气混合了一股奇特的腐败味道。两侧的小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偶尔能从门缝间瞧见一张素白如绢的面孔。

　　走到巷子尽头的一扇漆门前，周祖谟止步道：“你们在附近守候，我跟小陆进去。”众人一反嬉笑，肃然站在檐下。

　　陆渐但觉奇怪，却见周祖谟走到漆门前敲了三下，漆门大开，露出一张敷满白粉的妇人圆脸。

　　妇人问：“你们找谁？”陆渐一怔，却听周祖谟说：“小陆，你告诉她，我们来找龙崎先生。”陆渐说了，妇人大为疑惑。周祖谟忽地摸出一块银子，塞到她的手里，那妇人怔了怔，退后关门。

　　两人立了半晌，漆门忽又敞开，妇人出门行礼：“龙崎大人问有什么事？”周祖谟听了通译，举起手来，嘴里发出“砰砰砰”的声音。

　　妇人一呆，又关上门，半晌出来说：“龙崎大人有请。”周祖谟咧嘴一笑，当先入内，进门时还毛手毛脚，在妇人身上摸了一把，惊得她后退两步，低声咒骂。周祖谟左右听不懂倭语，装聋作哑地走了，陆渐跟在后面，连挨了妇人几个白眼。

　　漆门虽小，门内却别有乾坤，但见回廊曲柱，围着一簇高及两丈、七孔八窍的峻峭湖石，回廊四角朱灯流转，映照出奇花异卉。

　　曲廊十步三折，时见山石嶙峋，池沼溶溶，睡鹤惊起，寒凫飞渡。周祖谟不由低声咒骂：“倭狗倒会享福，把苏杭的园林也搬来了。”

　　咒骂间，二人被领到一所小厅，圆脸妇人一拍手，进来两名年少女子，身着短衣，眉眼清秀。那妇人道：“请二位更衣。”

　　陆渐吃了一惊，周祖谟听了通译，笑道：“倭狗挺谨慎，小陆你告诉她，更衣不必，若要搜身，大可搜来。”

　　陆渐说了，圆脸妇人点点头，示意二女上前。周祖谟风月老手，放开四肢，任其摸索，面上露出陶醉之色。

　　陆渐却觉那少女紧贴自己，娇躯火热，呼吸微闻，十指所过有如蚁附蛇行，不由头皮发麻，浑身燥热，当那少女摸到大腿根时，他再也忍耐不住，忽地向后跃出。少女初时一怔，跟着掩口轻笑，转身与圆脸妇人议论。那妇人不时打量陆渐，眼角聚满笑意，陆渐越发羞愧，几乎抬不起头来。

　　搜身已毕，妇人当先带路，转过两道曲廊，忽见远处一座花厅灯火通明，笑语时来。

　　妇人走到厅前，躬身道：“龙崎大人，人带来了。”厅中一寂，有人以倭语高叫：“谁买鸟铳？”陆渐定眼望去，说话的是一个矮胖倭人，光头无须，大肚腆出，身周坐了几个美貌倭女，媚眼顾盼，向着二人打量。

　　周祖谟笑道：“小陆，那人说什么来着？”陆渐说了，周祖谟笑道：“你告诉他，我买鸟铳。”陆渐大吃一惊，瞪眼望他。周祖谟拍了拍他肩，叹道：“小陆，什么也别问，只管通译就是。”

　　陆渐满心疑惑，将周祖谟的话说了。龙崎道：“你是唐人，按本国律法，不能卖鸟铳给你，若是卖了，便有莫大的风险。”

　　周祖谟笑道：“一分生意三分险，三分险中十分利，没有风险，不成生意。风险越大，利就越多，龙崎先生想必也懂这个道理。”

　　龙崎道：“话是这么说，但若命都没了，再多的利也没用。”周祖谟道：“此事你知我知，只要不传出去，谁又会要你的命？”龙崎沉默时许，忽问：“你要多少支？”周祖谟道：“一千五百支。”陆渐吃了一惊。龙崎听了通译，骇然道：“什么？这么多？”

　　周祖谟笑道：“我这几天在附近的妓楼里打听过，这个数目，别人拿不出来，龙崎先生一定有的。”龙崎摇头道：“我只是卖铳的商人，不是造铳的豪强。一千五百支太多，须得花时间凑齐。嗯，你给什么价钱？”

　　周祖谟伸出四个指头：“我给现银，四两银子一支。据我所知，这个价全日本也没有过。”龙崎沉吟道：“不成，你是唐人，要数又多。一口价，五两银子一支，还要先付三成定金。”

　　周祖谟心中狗倭寇、死胖子一阵大骂，脸上却笑嘻嘻地说道：“好说，一言为定。待会儿我让人送定金过来。”龙崎眉开眼笑，摆手说：“不慌不慌，来，大伙儿喝两杯，叙一叙。”

　　周祖谟笑道：“我有事在身，不便叨扰。龙崎先生何时能够凑足鸟铳？”龙崎沉吟道：“五天左右。”周祖谟点头道：“好，我五日后再来。丑话说在前头，鸟铳得支支精良才是，若有一支次货，休怪周某无礼。”龙崎笑道：“你放心，本处的鸟铳，全为名匠锻造，无论铳力准星，那都是绝好的。”

　　周祖谟笑笑告辞，他一出漆门，满肚皮的怒气发作出来，破口大骂龙崎。众海客一听五两银子一支，也都气愤，猪狗畜生一阵乱骂，直骂到船上才消气。

　　陆渐心存疑惑，问道：“周大叔，你买那么多鸟铳做什么？七千五百两银子，账面上可没这么多！”周祖谟摆手道：“小陆，你别多问。”命人抬出两口铁箱，揭开一瞧，尽是白花花的官银。

　　周祖谟称足二千三百两，冲罗小三说道：“你和小陆送到龙崎那里，多出的五十两银子，就说是周某送给他身边姑娘的脂粉钱。”

　　“送他娘的棺材钱。”罗小三怒道，“那奸商占了莫大便宜，干吗还要多给他银子？”周祖谟正色说道：“骂人归骂人，生意归生意。我受了重托，这笔买卖只许成、不许败。我瞧龙崎眼神游移，性情奸诈，若不多赔些银子，怕是拴不住他。”

　　罗小三将信将疑，招呼两个伙计，与陆渐扛了银子送往龙崎府上。路上陆渐忍不住问：“罗大哥，你们不像是来做生意，倒像是专门来买鸟铳似的。”

　　罗小三苦笑道：“是啊，早先的生意都是顺手买卖，这批鸟铳才是正货。可惜买得太多，寻常商人供给不起，我们在妓楼里厮混了好几天，才知道龙崎这条道儿……”说到这里，他自觉失口，忙说，“小陆，你别太好奇，乖乖做你的通译。要么此事涉入太深，将来想脱身也难了。”

　　陆渐不禁默然，两人将银子送到龙崎府上，领了收条，方才回船。

　　其后几日，周祖谟似乎忘了买铳，仍令陆渐卖出存货，购入土产。初时他还自己经手，后见陆渐诚实可靠，也乐得轻闲，放手让他交易。陆渐却知这周祖谟外表粗鲁不文，内心锱铢必较，当下不敢怠慢，每一笔交易货比三家，方敢下手。他明做买卖，心中却始终惦记那一批鸟铳，心道数目如此之巨，尾张一国也不曾有过，但周祖谟一掷万金，真不知作何用途，倘若行凶做恶，可是大大的不妙。

　　疑虑间，五日过去。这日入夜，一个倭人找上船来，说道：“龙崎大人的货已备齐了，你们带好银子，随我去取。”周祖谟点头道：“你等一阵子，我们点齐银子就来。”

　　当下转入内舱，周祖谟取出四口银箱，装齐银两，又加了两口空箱，命众海客从各自取来刀剑弓弩、短枪盾牌藏在箱内。

　　陆渐看得发呆。周祖谟正色说道：“咱们只防小人、不防君子。倭狗若守信用，那就罢了。倘若不讲信用，大伙儿也不要跟他客气。”又对罗小三道，“动起手来，你看好小陆，莫让人伤了他。”罗小三笑道：“包在我身上。”

　　众海客扛箱出舱，跟随倭人走了三里，到了海边一排木房前面。还未走近，龙崎光头腆肚地出来，笑道：“银子带来了吗？”

　　周祖谟揭开银箱，龙崎眼中流露贪婪神气，招呼手下人验了成色，方笑道：“足下果然守信。”言毕引入库中，但见库内叠放百十口木箱，龙崎撬开两口，箱内均是簇新鸟铳。周祖谟取过一支细看，果然锻造精良，又随意抽查两箱，质地数目也无差池。

　　龙崎道：“每箱十支，共有一百五十箱，快些点完数目，咱们两清。”周祖谟命众海客各择一处清点，点完数目，在陆渐处汇总。

　　周祖谟闻报不差，大拇指一跷，笑道：“龙崎先生好本事，好信用。”龙崎呵呵一笑，也不多说，带着四箱银子扬长而去。

　　周祖谟对三名手下道：“此处离船甚远，不好搬运，你们几个回去将船开过来，咱们就在这里装货。”那三人应了，径自回船。

　　罗小三皱眉道：“周老大，这买卖未免太顺。”周祖谟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咱们给的银子足，自然事半功倍。”众海客听了，纷纷笑着点头。

　　不一阵，海面灯火飘近，正是海船驶来。众海客嘴里说得轻松，货没上船，一颗心终究悬着，此时见状，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

　　欢呼才起，忽见船上的灯火尽数熄灭，整艘船暗沉沉的，仅余一个蒙眬轮廓。周祖谟不禁骂道：“这些直娘贼干什么？黑灯瞎火的，怎么装货上船？”

　　话音未落，船尾一盏灯亮了起来。周祖谟瞧得不耐，逐一叫唤船工姓名，可是不闻答应，他的心中顿时一沉，忽听罗小三颤声说道：“周老爷，你瞧那灯，似乎不大对头。”

　　周祖谟皱眉望去，孤灯似被一阵风吹着送着，轻飘飘地掠过船舷，飞到船头，突然凌空一跃，在空中画出一道绚丽的火光，落在岸上，又向这边飘来。

　　海客们神为之夺，周祖谟不由大喝一声：“操家伙。”众人纷纷取出兵器，布成阵势。周祖谟见那灯火飘近，心头一紧，厉声叫道：“什么人？”

　　灯火微微一亮，映出一个男子的形影，衣若纯金，双颊雪白，鹰鼻凤眼，眉挑如飞，俊美中透出一股邪气。他的衣袖很长，右袖拖地，左手穿袖而出，五指修长，轻轻拈着一盏黄铜油灯。

　　周祖谟涩声道：“你是谁？怎么在我船上？”男子轻轻一笑，说道：“我姓狄，你想必听说过！”

　　周祖谟喃喃道：“姓狄？”浑身一震，忽地失声叫道，“九变龙王！”男子笑道：“好见识，我就是狄希！”

　　刹那间，周祖谟心跳如雷，嗓子干涩，盯着对方说不出话来。狄希笑了笑，说道：“沈瘸子派你来的么？天部似乎没有姓周的高手。”

　　周祖谟被他道破来历，心头又是一震，努力定一定神，冷笑道：“周某只是天部的小卒，算不得高手。”狄希摇头道：“万归藏一死，八部越发良莠不齐了，竟连奸商淫棍也都成了天部中人？”

　　周祖谟怒啐道：“老子纵然奸猾好色，也比你东岛勾结倭寇的好！”

　　“谁说我东岛勾结倭寇了？”狄希神色一冷，“沈瘸子就会想方设法污我东岛的名声。”周祖谟高声叫道：“你若不是勾结倭寇，怎么会来这里？是不是龙崎叫你来的？他想财货两吞吗？”

　　“你还不笨！”狄希笑了笑，“只不过也算不上勾结，龙崎原本就是我布在东瀛的棋子，他做买卖的本钱是我给的，赚的钱大半也是我的。这些年叫沈瘸子吃足苦头的鸟铳，也都是我让他卖给海贼倭寇的。沈瘸子不愧为天部之主，诡计多端，让你这痞子奸商冒充海贼，偷来东瀛购买鸟铳。可惜他心气太高，竟想一次购齐千支，是故找来找去，竟然找到了龙崎。哈，也罢，难得沈瘸子不惜血本，帮我收购鸟铳，狄希若不笑纳，岂不辜负了他的美意？”

　　众人无不变色，周祖谟厉叫：“大家并肩子上。”众海客各操兵刃，方要动手，忽见狄希身形离散，幻化出十几道身影，重重叠叠，状如金龙摇尾，只听“当啷”声不绝，三名海客刀剑落地，两眼发直，额上多了一个小孔，鲜血汩汩流出。

　　一声轻笑，幻影散而复聚，忽又合为一人，狄希手拈铜灯，气定神闲。

　　周祖谟脸色阴沉，轻声道：“龙遁么？”狄希笑道：“不愧是天部的小卒，倒有见识。”他笑语晏晏，一双凤眼辉光流转，落到众海客身上，众人无不彻骨生寒，手心里津津的都是冷汗。

　　周祖谟眼珠一转，扬声道：“九变神龙，你是东岛四尊之一，‘龙遁’之术威震天下。我只是天部一名小卒，武功低微得很。老子武功不济，却不怕死，今天倒要跟你赌一赌。”狄希笑道：“赌什么？赌逛窑子，那就免了。”

　　周祖谟面皮一热，呸道：“听说‘龙遁’是世间无双的身法，老子偏不服气，赌你十招之内抓不住我。”狄希笑道：“你命在我手，凭什么跟我赌？”

　　周祖谟道：“凭你九变龙王的威名。你若不敢赌，将来传出去，江湖中人必然会说，堂堂东岛四尊之一，害怕我这个天部的小卒。即使你丢得起人，东岛三百年声威也毁了。”

　　狄希笑道：“不愧是痞子奸商，真会强词夺理。你放心，今晚的事一星半点儿也不会传出去。”众人均是心头一沉，深知狄希此言一出，已存了杀光众人的心思。

　　周祖谟计谋落空，额上冷汗迸出。狄希忽又微微一笑，闲闲地道：“只不过，狄某有点儿好奇，瞧你怎么逃过这十招。”周祖谟喜出望外：“你答应赌了？”

　　“不错。”狄希道，“我若胜了，那便休提。你若胜了，我饶你不死。”周祖谟摇头道：“不成，我若胜了，在场的人都要活着离开，这批鸟铳我也要带走。”

　　狄希略一沉默，笑道：“也罢，你真能接我十招，我准你人货双全。”周祖谟干笑两声，将手插在腰间。狄希笑容不改，掌心灯火微暗，身形忽地散开，化为一叠幻影，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

　　周祖谟忽地抽出手来，掌心迸出一蓬白光，白光射到半空，化作千百细丝，罩向那重重幻影。

　　“沈瘸子把‘天罗’传给你了？”狄希轻轻一笑，“好，这算第一招。”幻影俱无，忽又归于一人。白光也向后一缩，化为蚕茧大小，在周祖谟掌心游走。

　　周祖谟背上冷汗淋漓。这“天罗”是天部绝学，以“周流天劲”注入蚕丝，织就大网，一旦罩住对手，“周流天劲”一生二，二生三，“天罗丝”笼罩越广，韧性越强，韧比牛筋，坚如精钢，倘若不懂破法，势难轻易脱身。

　　周祖谟的“周流天劲”修炼未深，无法长久施展绝学，他深知“龙遁”不仅包含轻功，更有极精妙的数术、幻术，多年来让西城高手吃尽了苦头。狄希此时的幻影也是一种幻术，你若把它当成幻影，幻影立时化为真人；你若当他是真人，真人又会变成幻影，其中虚虚实实，叫人无从捉摸。唯一之法，不管真人也好，幻影也罢，均以这张“天罗”一网打尽。

　　忽听狄希笑道：“第二招！”周祖谟心神一凝，只见火光摇曳中，狄希又生幻影，当即一张手，“天罗”满天罩出，倏忽间，他只觉网内一沉，心中大喜，“天罗”向内收缩，只听一声惨叫，十分耳熟。他定睛看去，网中人竟是一名海客。惊疑间，忽听狄希轻笑一声：“第三招。”后脑锐风乍起，破空袭来。

　　原来，狄希在“天罗”将收未收之际，凭着绝顶身法，偷梁换柱，抓了一个伙计掷入网中，骗得周祖谟收网。自己又转到他身后，一指刺向周祖谟的后脑，眼看得手，不防身侧风起，一只拳头横空送来。

　　拳风凝若实质，狄希微微吃惊，一转手，食指在来拳上一捺，借势飘退两丈，定眼望去，却是一个衣衫粗陋的年轻男子。

　　周祖谟看见那人，吃惊道：“小陆？是你？”陆渐拳上被狄希捺中处又痛又麻，一边揉搓，一边点头：“周大叔，你没事么？”周祖谟神色一灰，惨然道：“没事又如何，反正输了。”

　　海客们躁动起来，有两人越出人群，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双双发足狂奔。狄希一声长笑，身形左右分散，化出两叠虚影，一叠向东，一叠向西，势如金鹏展翅，同时扫中二人，两人脑后血如喷泉，扑地便倒。

　　两叠幻影向内一收，忽又合二为一，向在场众人扫来。陆渐见势危急，不及多想，迎着幻影，变出一个“半狮人相”，屈膝蹲身，左拳后勾，右拳前送。

　　幻影被拳风激荡，向右一折，陆渐正要随之转身，忽生警兆，忙变一个“雀母相”，矮身疾转，但觉一道锐风自左袭来，擦过耳轮，火辣辣生痛。

　　狄希一指落空，“咦”了一声，心想此人能在幻影离合间辨出真身，真是奇了怪了，忽见陆渐高高纵起，以肩撞来，当下不敢怠慢，右手托住陆渐肩头，足下轻轻一转。

　　“龙遁”之术，不但能以身法躲避天下任何招式，更能以身法化解天下任何劲力。陆渐的“大须弥相”仿佛撞在虚空，狄希疾风一转，竟如抽丝剥茧，将这一相中所蓄的劲力丝丝抽走。陆渐心知劲力抽尽，便是狄希反击之时，急使“诸天相”，双手齐出，缠他右手。不料狄希随他双手来势，身法转折，总不让他缠上自己。

　　两人变化虽繁，落到众人眼中，却是快如电闪。才见狄希实形虚影，散聚无方，转眼之间，又见陆渐被狄希一手抄住飞转。

　　众人瞧得眼花，只有周祖谟看出若干变化，心中十分惊诧，万不料这朴实青年身负如此神通。忽见陆渐双手再伸，狄希也随之转折，谁知陆渐右脚反踢，这一踢直达肩头，狄希若不脱手，必被踢中手背，无可奈何，只得放手跳开。

　　陆渐这一踢出自“人相”。“人相”反踢可至后脑，踢中肩头只是等闲。他情急中想到这一招，先以“诸天相”虚晃一枪，再行反踢，果然一举脱身，坠地时又以“神鱼相”翻滚变化，以防狄希趁虚偷袭。但这一轮变相令他耗尽气力，若非劫力补充，早已累倒在地。

　　翻滚数转，陆渐起身瞧时，幻象尽消，狄希又归于一，拈灯含笑，身形若聚若散，莫知所出。

　　陆渐心念微动，忽地双手撑地，拿个大顶倒立起来。众人均感奇怪：“这小子疯了么？这当儿还有搞怪的心思？”狄希看到，眼里也透出一丝惊讶。

　　陆渐闭目凝神，劫力透过双手，密布数丈方圆，狄希双足所至，即可感知。这么一来，种种幻象破灭，陆渐的心中只有实相留存。故而狄希一动，陆渐也动，狄希幻影才生，陆渐便以“大自在相”翻转过来，左掌挥出，以“寿者相”出招，“猴王相”收势，“刷”的一声，狄希左手灯火熄灭，幻影一时尽消。

　　狄希幻术被破，冷哼一声，挥手抓向陆渐的手腕。陆渐吃过苦头，心知一旦被他沾身，势必被他借力打力，当下火速变相，缩手后退。

　　周祖谟不由赞了声“好”。又见灯火一灭，幻影虚像统统消失，不觉叹道：“原来幻术的根源竟在油灯。”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人眼天性喜光，畏惧黑暗，黑夜中一盏孤灯，往往吸引众人心神。狄希正是借这孤灯光影，配合身法，幻化虚影，扰乱了众人的神志。

　　狄希悄立时许，忽地冷冷道：“小子，你能瞧破我的真身，确是不凡。不过，九变龙王，本有九变，你破了我的‘光明变’，却不知我还有‘无色变’。”

　　陆渐皱眉道：“无色变？”狄希笑道：“你看清了。”说着，人影骤失，陆渐但觉身周风起，慌忙变相，顷刻连变三相，方才避过一击。

　　一时间，众人借着星月光芒，瞧不见狄希的影子，只见陆渐独自一人手舞足蹈，四肢飞速扭转，仿佛正与瞧不见的对手搏斗。

　　陆渐只觉身周的劲风掠来掠去，身子时被扫中，虽借变相化解，仍是疼痛难当，忽听狄希一声轻笑，火光一闪，油灯又被点燃。

　　陆渐一怔，忽觉冷风吹来，胸背发凉，低头望去，不由大骇。那件衣衫千疮百孔，经海风一吹，竟然片片散去。骇然间，下体又是一凉，慌忙低头，但见裤子四分五裂，处处见肉，陆渐急忙攥住裤带，生恐一阵风来，将这裤子也吹没了。

　　“怎么样？”狄希笑吟吟说道，“再这么下去，你可要光着屁股跟我打了。”

　　陆渐怒道：“你……你不要脸。”狄希笑道：“害羞什么？你若光了屁股跟我打，我也不会笑话你的。”

　　他说不笑话，嘴里却哈哈大笑。陆渐又羞又恼，偏又不敢挪身。狄希瞧他羞怒，正想猫玩耗子，捉弄这少年一番，忽听周祖谟冷冷道：“狄希，你和这位小陆兄弟交手用了几招？”

　　狄希道：“三四十招，怎么？”周祖谟道：“三四十招么？哼，你跟我约的可是十招。”狄希笑容一敛，冷冷道：“我和你约了，可没跟他约。”

　　周祖谟道：“我是天部的小卒，他却是我的小卒。厉害呀厉害，堂堂东岛四尊之一，对付天部小卒的小卒也要用上三四十招，厉害呀厉害。”说罢，大拇指一跷，发出嘎嘎怪笑。

　　狄希笑道：“姓周的，你少给自己贴金，这小子的本事强你许多，又岂会是你手下的小卒？”他对周祖谟一行了如指掌，唯独陆渐是个新进通译，又从不随众人冶游浪荡，是故狄希对他一无所知。

　　周祖谟笑道：“你不信吗？大可问他。”狄希瞧着陆渐，皱眉说道：“小子，他的话可当真？”陆渐点头道：“我是周大叔手下的通译，帮他交易货物。”

　　狄希神色阴沉，半晌道：“以你的本事，何必做这奸商手下的小卒？不如加入我东岛，不出十年，狄某包你飞黄腾达，跻身四尊之列。”

　　周祖谟听得脸色大变。陆渐只需点头便是东岛中人，狄希再也不用顾惜身份，马上就可大开杀戒。

　　众海客也知此理，纷纷盯着陆渐，大气不敢乱出，忽见他摇头道：“我答应周大叔做他的通译，答应了的事就不能反悔。”此话一出，自周祖谟以下，众人无不松了口气。

　　狄希眼中怒意一闪即过，冷笑道：“如此说，你真的自甘下贱，做这色鬼奸商的小卒了？”陆渐点头道：“就算是了。”

　　“好个就算是了！”狄希冷笑一声，“周祖谟，算你厉害，藏了这么一步好棋。他是你手下小卒，狄某十招不能败他，也算输了……”说到这里，他瞅了陆渐一眼，长袖一拂，飘然去了。

　　众海客惊喜交集，周祖谟见狄希走远，才叹道：“久闻四尊之中，‘九变龙王’清高自负，看来果真如此。若是换了别人，这激将法必不管用。”又瞧陆渐一眼，“小陆，你真人不露相，连周某也被你骗过了！”

　　陆渐大窘，一手捏着裤带，一边连连摆手：“我不是存心欺瞒大叔。”周祖谟点头道：“这我知道，小陆你为人朴实，虽有大本事、大神通也不会炫耀。”命众人收拾殉难海客的尸体，又上船察看，船上六名海客无一幸免，当下就地焚化，只取骨灰归国。

　　搬完鸟铳，罗小三嚷着要找龙崎报仇。周祖谟喝道：“嚷什么？他早就躲起来了，何况有姓狄的给他撑腰，你这点猫狗把式，只合给他塞塞牙缝。”他生怕有变，下令连夜开船，离开东瀛。

　　升帆起航，众人转身回舱。才入舱门，忽见烛火明亮，烛旁放置一座金丝鸟笼，笼中栖着一只信天翁，白羽间黑，有如雪中乌炭。鸟笼边一人手持书卷，似乎瞧得入神。

　　众人见了那人，无不傻眼，周祖谟惊叫道：“狄希，你……你做什么？”狄希抬眼笑道：“看书呀，你没瞧见么？”周祖谟怒道：“谁问你看书了？所谓愿赌服输，你既然认输，就当守信用。”

　　狄希笑道：“你我约定的是，我若输了，便饶你一船性命，让你带走鸟铳，对不对？”周祖谟道：“不错。”

　　“那就是了。”狄希道，“约定里可曾说了，狄某不能搭你家的船？”周祖谟脑中“嗡”的一声，吃吃地道：“你……你要搭……搭船？”

　　“然也。”狄希笑道，“这间内舱归我，要睡觉的都去别处。”说罢，就像旁若无人一般，继续低头看书。

　　众人面如土色，灰溜溜出门，到了船尾才低声咒骂。周祖谟苦着脸说：“只怪我没想周全，如今这灾星上了船，大伙儿迟早被他害死。”众人一时寂然。

　　其后的日子难过无比，狄希以船主人自居，对众海客颐指气使。船上的底细他全都知道，茶非明前龙井不饮，酒非绍兴花雕不喝，鱼非肚尾活肉不食，水非至纯至净不用。船上炎热，便命周祖谟打扇，夜间出恭，就唤罗小三提壶。

　　众海客叫苦不迭，背着无不骂娘，商议之后，也曾想过几个法子，比如在茶里下毒，不料刚端上桌，狄希一反常态，将茶赐予那位上茶的老兄，而且非看着他喝完不可，喝完之后，又慢慢盘问他的出身来历，眼看那位老兄的脸色由白变青，由青变黑，这才笑嘻嘻地放他出门。那位老兄事后虽服解药，保得小命，却从此歪嘴斜眼，卧床不起。也有海客趁狄希不在，在他床上埋伏机关，倒插匕首数把，不料回房睡觉，反倒由股至臀，均被匕首扎成筛子，事后查验，正是他当夜所埋的匕首，只是匕首长了脚，跑到他自己的床上来了。

　　无论众人如何暗算，狄希总能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众海客又恨又怕，偏又无可奈何。

　　航行了十多日。这一日，陆渐到船尾垂钓，忽见狄希站在舷边，腕上立着那只信天翁，忽一振臂，大鸟蹿入青天，向西去了。

　　陆渐奇道：“你做什么？”狄希笑了笑说道：“这鸟儿关久了，也该放放风了。”忽见北落师门蹲在陆渐肩头，不觉笑道：“你这猫儿倒也有趣。”伸手去摸，不料北落师门身子后缩，眼露凶光，呜呜咆哮不已。

　　狄希皱眉道：“这畜生好大脾气。”陆渐不想与他多说，自顾自坐下钓鱼。狄希却不走开，微微一笑，说道：“小陆，你真的不想加入东岛？”陆渐摇头道：“我喜欢自由自在。”狄希叹了口气，连道可惜，又问：“你的武功是跟谁学的？”陆渐心道《黑天书》不算武功，唯有鱼和尚传的勉强说得上，便道：“是一位大师。”

　　狄希道：“你的武功本也不坏，可惜不成气候，那天若非我没尽全力，别说三四十招，你能接三四招也不错了。”

　　“是呀。”陆渐点头道，“你仅用一只手我也打不过你。”

　　“不是这个缘故。”狄希摇了摇头，露出一丝笑意，“我以身法见长，一只手、两只手对我来说并无分别。我说没尽全力，是因为我没用袖。”陆渐细看他的双袖，那大袖褶皱重重，如果展开，也不知会有多长。

　　陆渐心中迷惑，狄希却不再说，跷腿坐在船舷，眺望远空出神。过了两个时辰，远方出现了一个黑色小点，须臾变大，正是那只信天翁。狄希伸手接住，从鸟足上取下一截竹管，抽出一卷纸条瞧过，笑道：“老东西真是蚂蟥见了血。”说罢，转头道，“小陆，我要走了。”陆渐道：“回舱吗？”

　　“不回舱了，”狄希乌黑的眉毛向上一挑，“我回家去。”陆渐一愣。狄希口唇忽张，发出尖锐鸣声，有如钢锥刺耳。陆渐耳鼓欲裂，不禁“哎呀”一声，捂住双耳。

　　众海客听到叫声，纷纷赶来。狄希止声长笑，朗声说道：“诸位保重，黄泉路远，狄某就不送了。”纵身一跃，向海中跳去。众海客又惊又喜，惊的是这人莫非疯了，居然跳海自尽，喜的是老天有眼，竟让这大祸害自寻死路。

　　谁知狄希双足落海，并不下沉，反而蹈浪起伏。众人均是骇然：“这人难道是入水不沉的活神仙？”惊疑间，忽见狄希的足下冒出几只大鱼，灰背尖喙，体形修长，在水中载沉载浮。狄希轮番踏着大鱼背脊，广袖凌风，奔腾若箭，一转眼便消失在海天之间。

　　众人瞧得发呆。陆渐问道：“那是什么鱼？”一个老海客叹道：“这鱼我见过，南海边的土著叫它海猪，斯文一点儿的叫它海豚，剽悍善泳，能斗鲨鱼。这姓狄的好厉害，竟能将之驯化如此。”

　　忽见一名船工奔来，高叫：“周老爷，有船来了！”狄希才走，便有船来。周祖谟心生不祥，抢到高处眺望，但见两艘黄鹞快舰如飞驶来，进到五里许时，当头一舰打起一面旗帜，白底黑字，写了一个斗大的“狱”字。

　　周祖谟神色大变，喝道：“快，加速，左舷。”众船工听令，扯满风帆，向左摆舵。两艘快舰须臾迫近，舰首立了三人，个个黑布裹头，其中一人将手一挥，舰首木炮霹雳声响，投出一个头颅大小的圆球，正中甲板，轰然炸开，化为一团烟雾，近处的船工一旦沾着，扑地便倒。

　　周祖谟厉声叫道：“大伙儿屏住呼吸。”但那两艘快舰轮番发炮，不住投来圆球，整座海船尽被烟雾笼罩。陆渐只觉四周扑通声不绝，不时传来人体倒地之声，心头一慌，不慎吸入一丝烟气，顿觉头晕眼花，耳听得周祖谟大喊大叫，但那叫声却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突然之间，他两眼一黑，失去知觉。

第九章 开柙纵虎

　　再次醒来时，陆渐头痛欲裂，神志迷迷糊糊，双眼说什么也睁不开，但觉被人撬开了嘴，灌入了一股冰凉液体，辛辣刺鼻，似是一种酒水。那酒一旦入口，陆渐越发昏沉，转眼又昏了过去。

　　这么将醒未醒，总有酒水灌入，陆渐深感四肢乏力，耳边人语细微，可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听见。

　　浑浑噩噩间，忽觉身子一震，重重摔在地上。陆渐背脊欲裂，猛可清醒过来，他努力张眼望去，眼前漆黑一团，不知身在何处。

　　他长吸一口气，忍着头痛冥思，渐渐忆起昏迷前的情景，不觉挣了一下，但觉四肢空虚，说什么也聚不起力气。昏沉再度袭来，陆渐生怕一睡不醒，狠咬一下舌尖，锐痛入脑，略略清醒。

　　这时，眼角边忽有亮光闪过，接着便听门轴摩擦之声。

　　一扇门开了，亮光直射脸上，陆渐久处黑暗，一时睁不开双眼，只听有人说道：“这个人是新抓来的，沙师父你瞧瞧，他的资质如何？”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不用瞧了，毕箕，这人交给你。先练‘苍龙七脉’，练完后我再来看。”

　　先前那人答应了，又道：“他服了‘七煞破功酒’，怕是没法好好练功。”

　　“蠢材。”老者怒哼一声，“跟你们说了多少遍，《黑天书》练的是‘隐’脉，‘七煞破功酒’破的是‘显’脉中的功夫，跟‘隐’脉有何干系？”

　　毕箕诺诺连声，随后一阵脚步声响，似乎有人走开。突然间，陆渐只觉“苍龙七脉”的“左角”穴一痛，耳听毕箕笑道：“醒来！”

　　陆渐睁眼望去，借着灯光，只见一张脸稚气未脱，却是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于是问道：“这是哪儿？”毕箕笑笑说道：“这是东海狱岛的炼奴室。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劫奴了。”

　　陆渐哭笑不得，问道：“你是西城的人？”毕箕冷笑道：“谁是西城的人？我是东岛的人。”陆渐道：“向来只有西城炼奴，东岛何时也炼奴了？”毕箕皱眉道：“要胜西城，我们东岛也要有自己的劫奴，若不然，斗起来有点儿吃亏！”说到这里，他面露警惕，冷冷道，“小子，你知道何为炼奴？”

　　陆渐叹了口气，合眼道：“我知道。”毕箕有些诧异，点头道：“无论你知道与否，入了狱岛，就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你死了，尸体送到岛外的鲨鱼池喂鲨鱼；要么成为第一流的劫奴，将来随我出岛，到江湖上去逞威风。”

　　陆渐默不做声。毕箕笑嘻嘻说道：“我先后炼过三个劫奴，他们都不喜欢喂鲨鱼，你想必也是一样！”随后解说《黑天书》的脉理，让陆渐修炼“角”脉。

　　《黑天书》陆渐已经练过，再练一遍也无不可，可一想到世人为求私利，总想奴役他人，不由心灰意冷，暗生绝望。

　　毕箕解说完脉理，按部就班，不住向“角”脉打入真气。陆渐但觉真气入体，全无向日的喜悦满足，转念一想，旋即明白：“有无四律”第一律便是‘无主无奴’。宁不空一日为主，终身为主，普天之下，唯有他的真气能与陆渐的“隐”脉生发感应。这么看来，一名劫主可以炼制多名劫奴，一名劫奴却只能依附一名劫主。宁不空已经占先，毕箕的所作所为，全是白费气力。

　　陆渐本想告诉毕箕，心念一动，又把话咽了回去。毕箕颇爱说话，又瞧陆渐与自己年纪相仿，不时套问他的生世来历。可陆渐心有所想，无心交谈，往往毕箕问上八九句，他才敷衍一句两句。

　　毕箕不悦道：“你这人呆里呆气，就像一块大石头，我以后叫你石头人好了。”继而又道，“石头人，你如今一定憎恨我，但若你将《黑天书》练到一定地步，喜欢我还来不及呢！”说罢，哈哈大笑起来。陆渐心中有气，咬牙不发一言。毕箕讨了个没趣，指点完“角”脉，自顾自走了。

　　陆渐定了定神，触摸衣衫，发觉鱼和尚的舍利尚在，略略放心一些，接下来便寻思脱身之法。他忽地想到那“沙师父”的话来，不由心想：“那老人说‘七煞破功酒’破的是‘显’脉中的功夫，与‘隐’脉并无干系。这么说来，我体内的劫力或许可用。”他精神一振，默察体内，但觉‘隐’脉之中，劫力若有若无，流转不绝。

　　依照第三律“无休无止”，《黑天书》一经练成，劫奴不死，劫力运转便无休止，纵然显脉受损，也无法消灭劫力。

　　劫力性质奇特，无阴无阳，无内无外，能够转化为人体任何力量。陆渐感知劫力尚在，惊喜难抑，当下咬紧牙关，努力施展“十六身相”，将劫力转化为内力外力，又因他的三垣帝脉被禁，大可长久借力，无须担忧“黑天劫”。

　　他浑身乏力，纵有劫力可借，变相依然艰难，花了一个时辰才变完“我相”，又花了两个时辰才变完“人相”。每变一相，劫力在‘隐’脉中的流动就快了一分，化为内外精气，徐徐注入‘显’脉。

　　陆渐又惊又喜，正觉气力回复，忽听脚步声响，他一转念呻吟起来。只听“嘎吱”一声，室门大开，毕箕哈哈笑道：“怎么，石头人，难受了吗？”蹲下身来，向他的“角”脉中注入真气。陆渐练过《黑天书》，想起修炼中的情景，一觉真气入体，假装面露喜悦。

　　毕箕不疑有诈，一边注入真气，一边说道：“知道厉害了吧？方才那痛苦，普天下唯我能解；如今的快活，也只有我能赐予。你只要乖乖听我的话，我便常给你真气，若不然，哼……”他说到得意处，放下一个食篮，“你吃些东西。石头人，只需你乖乖练完二十八支脉，我便给你‘七煞破功酒’的解药，到那时，你就不会这样软绵绵的了。”

　　毕箕一边说笑，一边喂他汤饭，那眼神举止，俨然将陆渐当做了小猫小狗。陆渐心里明白，练完二十八支脉，劫奴欲罢不能，就算没有“七煞破功酒”，这少年也大可控制劫奴，想到这里，他恨不能纵身跳起，一拳打断毕箕的鼻子。

　　毕箕喂食已毕，又命陆渐修炼一遍“角”脉，陆渐少不得装模作样。毕箕瞧得心满意足，收拾食篮，关门去了。

　　陆渐吃饱，精力渐长，陆续变相转化劫力。每过三个时辰，毕箕前来传授一次《黑天书》，却不知陆渐的体内生出了极大变化，内外精力渐渐充盈，待毕箕教完了苍龙七脉，陆渐已将“十六身相”变化两次，精力如滚滚洪流，将“七煞破功酒”的药力冲得干干净净。

　　陆渐气力一复，本想一举制住毕箕，转念又想：“先问他周大叔和北落师门的下落。”耐心等到毕箕再来，陆渐故作虚弱，套问周祖谟等人的下落。毕箕素来饶舌，最恨无人攀谈，难得“石头人”发问，嘻嘻笑道：“我可不知道，这岛上关了几百号人，有犯了岛规的东岛弟子，也有被俘的西城部众，还有被掳来的海客。至于谁人关在何处，只有岛上的主脑才知道。”

　　陆渐听得发愁，忽听毕箕又道：“石头人，待会儿沙师父要来巡视，你好生应对，要不然我也救不了你。”言下颇为关切，陆渐听得心软，狠不了心对他下手。

　　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呼喝之声，间杂凄厉惨叫。陆渐听得毛骨悚然，忽听毕箕低声道：“沙师父来了，你当心。”

　　惨叫响了片刻，脚步声响，似有人来，毕箕出门叫道：“沙师父，这名劫奴的苍龙七脉也练完了。”来人哼了一声，旋即走入一名干瘦老者，生得深目高颧，削颊薄唇，他打量陆渐一眼，冷冷道：“你练完苍龙七脉有什么感受？”陆渐心念疾转，随口说道：“我的双手很奇怪，放在地上能知觉远处的人走来走去。”

　　干瘦老者目光一凝，流出专注之色，问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陆渐摇头道：“没有了。”干瘦老者沉吟良久，点头说：“如此看来，你或许能够练成‘四体通’的‘补天劫手’。”

　　毕箕忙问：“沙师父，这‘补天劫手’厉害么？”干瘦老者冷笑道：“号称补天，怎么会不厉害？八十年前，西城天部曾炼出过一双‘补天劫手’，可自那劫奴死后，便再不曾有过。至于有多厉害，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为了杀死那名劫奴，‘东岛四尊’死了两个。”

　　毕箕又吃惊，又不服，忍不住道：“我们东岛还是杀了那劫奴，对不对？”

　　“杀死却未必，不过……”干瘦老者嘿嘿一笑，“这劫奴的确死在东岛手里，毕箕，你知道为什么吗？”

　　毕箕沉吟道：“既不是杀死，又死在我们手里？”突然双眼一亮，“我们杀了他的劫主。”

　　干瘦老者露出一丝赞许，点头说道：“无论劫奴有多厉害，劫主一死，劫奴也死。你身为劫主，必须当心自身安危。”说罢微微一顿，“毕箕，你从今日起专一修炼此人，另外三名劫奴不用管了。”

　　毕箕吃惊道：“为什么？”干瘦老者道：“那三人没什么出奇的本领，只会白白浪费你的真气。”毕箕失声道：“可是‘黑天劫’发作……”干瘦老者冷冷接口：“发作了更好，早早死了，去喂鲨鱼。”

　　为了那三名劫奴，毕箕花了不少心血，听了这话，心里一阵难过。忽听陆渐说道：“劫奴不是人吗？”干瘦老者瞅他一眼，笑道：“你说得对，做了劫奴，就不算是人……”话音方落，忽觉劲风扑面，他心头一惊，纵身后退，不料陆渐忽自“大自在相”变为“诸天相”，抢到他身侧，左手缠住他左臂，右手勒住了他的脖子。

　　干瘦老者面红气促，呲牙道：“毕箕，你给他服了‘七煞破功酒’的解药？”毕箕两眼发直，结结巴巴地说：“哪……哪里会？解……解药不都在您手里吗？”干瘦老者一听有理，怎也想不出陆渐如何恢复了气力。

　　陆渐大声说：“姓沙的，带我去找周大叔。”干瘦老者怒道：“我沙天洹死则死矣，从不受人威胁。”陆渐怒道：“真当我不敢杀你？”右手一收，沙天洹的颈骨咔咔作响。毕箕忙道：“沙师父，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暂且服输，事后再跟他计较。”

　　沙天洹话不能出，只能呜呜乱叫，毕箕瞧他神色，忙道：“沙师父答应了？”陆渐手臂一松，寒声说：“当真？”沙天洹啐了一口：“小畜生下手好毒。”陆渐冷笑道：“再毒也不及你们炼人为奴。”

　　沙天洹冷哼道：“你方才说要找谁？”陆渐道：“你们不是劫了一只海船吗？船上的海客都在哪里？”沙天洹想了想，恍然道：“狄希说的那艘船么？”

　　陆渐一听这名字便觉有气，说道：“不错，就是那无信小人干的好事！”沙天洹怒道：“那厮给我送信，说是一船二十人，个个都是炼奴的上好材料。害我火速派了两艘快舰，浪费了几十枚‘幻蜃烟’，谁知到头来，却只劫了一船废物，一个个资质太差，要么年纪太大，要么身子太虚，除了你，没有一个适合炼奴。”

　　陆渐怒道：“你……你杀了他们？”沙天洹哼了一声，冷冷道：“我一怒之下，本想将那些废物都喂鲨鱼。不料事后狄希又送来一封信，说是连人带船留下，将来或许可以胁迫沈瘸子。”

　　陆渐听得亦喜亦怒，喜的是周祖谟一行尚在人间，怒的是这沙天洹丧心病狂，念念不忘炼人为奴，当下喝道：“带我去见他们。”

　　沙天洹命操人手，无可奈何，只得在前引路。陆渐见毕箕跟上，怕他从旁偷袭，说道：“你留在炼奴室，不许出来。”毕箕见沙天洹被擒，主意尽失，只得乖乖留下。

　　炼奴室内昏暗无比，室外的巷道却有火炬，火光幽幽，照得巷中景物明灭，巷道两侧的石室中不时传来呻吟。陆渐深知必是某位劫奴“黑天劫”发作，一时感同身受，厉声道：“沙天洹，你将这些人全都放了。”

　　沙天洹冷笑道：“放也不难，就怕我把门打开，他们也不肯走，除非你将岛上的劫主也带走。哈，劫主遍布岛上，你本事再大，又能将整座狱岛都搬走吗？”

　　陆渐一时默然，深知以自己一人之力，无法带走这些劫奴，就算带走，也会白白害死他们，不觉悲愤难抑，恨不得手臂一收，将沙天洹的细瘦脖子拧成两段。

　　好容易按捺杀机，忽见迎面走来几名狱卒，见状无不傻眼。陆渐心一紧，将沙天洹的脖子勒得更紧，忽觉地势渐高，踩中一级石阶，不禁喝道：“怎么回事？”

　　沙天洹冷冷道：“地牢在狱岛下方，炼奴室是第二层，你那些伙伴都关在岛面上，若不上去，怎么相见？”

　　陆渐将信将疑，一面走路，一面默数石阶级数，但觉石阶忽直忽曲、忽高忽低，走了三百来步，突觉白光刺眼，已到地牢出口。

　　陆渐走出地牢，举目望去，岛面上光秃秃的，不但草木稀少，一所楼宇也无，不由诧道：“岛上没人住吗？”沙天洹冷笑道：“你小子又懂什么？狱岛的所在本是东岛绝秘，故而隐蔽第一。如果千檐万宇，海船过境一望便知，还有什么秘密可言？如今这副样子，自也没人有兴登临了。”

　　陆渐默默点头，茫茫大海中，如此一座无人荒岛，确是叫人无法想到。想着心中生疑，问道：“既然这样，周大叔当在地牢，怎么又在岛上？”沙天洹支吾道：“岛面上也有几处土牢，关一些不打紧的犯人。”一指远方近海处的礁石，“就在石头后面。”他当先走去，陆渐只得跟从。

　　离礁石尚有百步，沙天洹忽地一折，沿海边沙滩行走，走了约莫丈许，忽听沙天洹低喝一声：“陷！”陆渐足底一软，身子不由自主地向下坠去。

　　刹那间，二人双双陷没，四周充满黏稠淤泥。陆渐呼吸不了，但觉沙天洹身如泥鳅，只一挣，便从他手底脱了出去。陆渐伸手急抓，扣住他的手腕，但觉滑不留手，根本无法紧扣。慌乱间，沙天洹身子一震，如被无形之力向上推送，另一股绝大吸力却将陆渐向下拉扯。陆渐只觉掌心一滑，沙天洹手臂脱出，跟着吸力一扯，将他扯入地底。

　　吸力凶猛异常，陆渐坠落极快，身周的淤泥越来越黏，向着眼耳口鼻汹涌灌入。陆渐浑身的血液似要迸出，心肺似也要爆炸开来，禁不住手舞足蹈，不经意间，四周的淤泥向外轻轻一弹，束缚略有放松。

　　陆渐缓过一口气来，劫力由双手扩散开去，知觉到东北角的淤泥略略稀薄，当下奋起气力，向着那方猛突，只一下，淤泥八方压来，再次堵塞了七窍。

　　陆渐心知如此下去，必死无疑，不觉回忆方才。那时手足乱挥，无意间变出了“神鱼相”。他无法呼吸，‘显’脉气力已衰，只有劫力还在，当即借力变出一个“神鱼相”，四周的淤泥又被弹开。陆渐连使两个“神鱼相”冲向东北，伸手一推，忽觉前方亘着一块大石。

　　他绝处求生，双手奋力一撑，大石略有松动，忙使一个“大须弥相”，撞在石块上面，石块向外脱落，露出一个大洞，淤泥循洞口一泄而出，将陆渐冲了出去。

　　陆渐压力一轻，一股腥咸的海水迎面冲来，回头望去，洞口不绝涌出浑浊的淤泥。

　　此地深处海底，四面冰冷黑暗，陆渐努力挣扎，正想浮出海面，忽觉一股激流自左涌来，他的两眼无法视物，双手仍可知觉，来者是一条大鱼，长有丈许，巨口尖牙。

　　陆渐忙变一个“神鱼相”，翻转之间，闪过大鱼的利齿，正要浮上，忽觉左上方又有一条大鱼张口咬来，只得再度变相。那鱼自他身下掠过，摆尾之际，扫中陆渐的腰胁，令他几乎岔气。

　　“鲨鱼！”陆渐猛然惊醒，只觉前后左右，数头巨鲨蜂拥而来。他惊骇欲绝，反复变化“神鱼相”。这一相在海水之中大有奇效，变相一生，海水辟易。陆渐运动奇快，连番避过鲨鱼利齿，但鲨群又多又猛，数目不断增多。陆渐拼死潜出一程，但觉身边海水激荡，也不知有多少鲨鱼在追赶堵截。绝望间，双手忽地知觉，附近的礁石上有一洞穴。

　　他只求逃脱鲨吻，一头冲入洞穴。洞中只容一人，陆渐才钻入内，便觉后方水流冲激，传来群鲨撞击洞口的声声钝响。

　　陆渐听得魂飞胆裂，但觉那洞并非死路，于是奋起余力，变化“神鱼相”，沿着通道向前潜去。

　　通道时宽时窄，曲折向上，不知游了多远，正当他劫力耗尽的当儿，水压一轻，一股潜流从下涌来，猛地将他托出水面。

　　陆渐连呛了几口水，还未明白自己如何爬到岸上，便觉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昏沉之际，仿佛神魂离体，又来到了那个光暗交错的地方，抬眼望去，黑暗一边，二十八宿一一显现，唯独“三垣帝星”所在的地方多了三道血色的光环。

　　突然间，一道‘血环’慢慢淡去，直到最后消失。陆渐心头一跳，突然惊醒，四周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坐起身来，好一阵发呆，心想这梦大不寻常，每次出现，均与体内的‘隐’脉大有关系。那三道“血环”似乎象征鱼和尚设下的三道禁制，如今一环消失，足见禁制三去其一，只剩下两道了。

　　陆渐想到这里，不觉怅然。此次连遇奇险，全赖劫力脱困，想必借用太多，劫力大举反噬，到底毁掉了鱼和尚的一道禁制。

　　陆渐悔恨交迸，暗骂自己愚蠢，若非轻信沙天洹，岂会落到如此田地？他感知‘隐’脉，果然劫力微弱，几不可觉，足见消耗太巨，短时内无法恢复。

　　他不能视物，伸手触摸，只摸到了一片岩石。陆渐恍然有悟，自己所处的地方是狱岛下的一个洞穴。这一类洞穴，要么是海岛生而有之，要么是海水长年侵蚀。陆渐叫喊一声，叫声七转八折远远送出，又一阵阵传了回来。

　　穴中绝无光亮，天幸尚有空气流入。陆渐目不能视，但有一双妙手，摸索四周，但觉身处两人来高、数丈方圆的石窟，石窟下方是来时的水道，有如一眼深潭连通大海。深潭向海是一面石壁，与石壁相对，又是半人来高的一个洞口，阴森森的不知通向哪里。

　　陆渐调息片刻，饥饿起来，潭中海鱼甚多，均如陆渐一样，为了躲避群鲨逃来此间。可惜时运不济，才脱了群鲨之口，又入了陆渐之腹。

　　陆渐生食数条海鱼，寻干爽处美美睡了一觉。洞中无日月，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忽听沙沙之声，极轻极细，传于空穴，分外清晰。

　　陆渐一惊，凝神细听，那声音忽又歇了，辨其来向，似乎来自身后洞中。他不觉心悸神摇，汗毛倒竖，可是转念又想，此时精力俱足，就算洞中有怪物，也未必强过海中群鲨，与其坐地待死，莫如一探究竟。

　　他鼓足勇气，钻入洞中，洞内十分幽深，地势始终向下，通道高低宽窄时有不同，宽大高旷处可并行十人，低矮逼仄处只能匍匐爬行。

　　不知走了多久，约莫降到海面以下，有海水渗入洞中，越往下去，空气渐浊，到后来头顶生出积水，不绝如缕，在足下聚成片片水洼。陆渐以双手承接积水，尝了一尝，微咸还淡，远不如海水苦涩，不由心中大喜，饱喝一通。

　　再往下走，水洼随之变深，由足至胫，直到双膝。陆渐一度犹豫不前，但那沙沙声时断时续，令他的好奇心难以抑制。

　　待到水漫至膝，陆渐终于听清，那声音并非沙沙细响，而是有人正用坚硬锐物刮擦石头，只因这洞穴结构奇特，能将声音远远传出。

　　陆渐不料此地有人，欢喜得几乎窒息，循声跑了十来步，忽然脚趾剧痛，踢到一面石壁。他无路可去，循石壁来回摸索，可那石壁高大宽广，无隙可入。

　　陆渐大为沮丧，忍不住高叫：“有人吗？有人吗？”叫了半晌，也无人应，刮擦声却渐渐停下，陆渐正要再喊，忽听一个细弱的声音道：“向左走，到这边来！”

　　陆渐惊喜无比，踉跄向左，却听那声音反复道：“在这边，在这边。”陆渐循声摸索，摸到了一丝极窄极细的裂缝，声音似乎从中传来。

　　陆渐喜极而泣，哽咽道：“你……你是谁？”那人道：“你呢？你又是谁？是人，还是鬼？”陆渐忙道：“我是人，我是人。”

　　那人沉默一阵，忽地哈哈大笑，笑了好半晌，突然骂道：“你哪儿是人，分明是个冒失鬼，突然一叫，差点儿把我吓死，这么说来，你那边不是海了？”

　　陆渐说了几句话，心情平复下来，说道：“不是海，是一个很大的洞窟。”

　　“洞窟？”那人一阵默然，忽道，“是了，这座狱岛本就奇特。岛下中空，既无岩石填充，也无海水灌注，是故多有巨穴深洞。暴露在外的几个都被凿成了地牢，至于别的洞穴，深藏岛下，还没发现。”说罢，哈哈大笑，似乎十分快慰。

　　陆渐道：“这个你……我怎么过来？”那人笑道：“你想过来？哈，我还想过去呢！”陆渐奇道：“你想过哪里去？”那人笑道：“到你那里去呀。”陆渐道：“我这里也出不去。”那人道：“绝无可能，你若出不了洞，又怎么能进洞来呢？”

　　陆渐将自己掉入沙天洹的陷阱，好容易脱险，又为群鲨所迫钻入石穴、来到洞里的情形一一说了。

　　那人静静听罢，方道：“你说的沙天洹，是不是干瘪瘦小，长相刻薄？”陆渐拍手道：“正是这个样子。”

　　“那就是了。”那人道，“你被他陷害也不冤枉。只因你不知道他的来历，若是知道了，有了提防，也不会这样倒霉。”陆渐奇道：“他是什么来历？”

　　那人道：“沙天洹本是西城泽部的高手，当年争夺泽部之主，败给别人，故而一怒之下转投东岛。他陷你入泥沼，用的正是泽部的‘陷’法。据说在沼泽中动手，泽部绝学天下无敌。他们所练的‘周流泽劲’，能让他们在淤泥中行动自如，又能将敌人陷入淤泥深处。”

　　陆渐不解道：“奇了，沙滩上怎么会有泥沼？”那人笑道：“沙天洹是泽部高手，若无泥沼时常修炼，本部神通势必荒废。那泥沼便是他驱逐劫奴、私自建造的练功之所。只因老东西为人小气，生怕别人知道了泥沼的所在，偷瞧了他的独门功夫，故用沙石覆盖，伪装成寻常沙地。但若遇上强敌，便设法诱至该处，破开沙石，将之陷入泥沼。一入泥沼，便是他的天下，任你是谁，也多半没命。”

　　陆渐忍不住问：“沙天洹建造泥沼的时候你也在吗？”那人道：“不在。”陆渐怪道：“那你怎么这样清楚，就像亲眼看见似的？”那人轻笑一声，说道：“我不是亲眼所见，却也猜想得到。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就在于举一反三、闻一知百，凭借一星半点的消息，推断出天下的大势。况且沙天洹那点儿豆腐脑子，也装不了什么高明主意。”

　　陆渐听得佩服，说道：“他便不高明，我也想不出来。”那人道：“你能逃出泥沼，摆脱鲨鱼，足见本领高强。是了，你怎么到这岛上来的？”

　　陆渐将自己如何做了通译；如何帮周祖谟购买鸟铳，遭遇“九变龙王”，又如何为救众人，与之苦斗；乃至于狄希如何不守信用，将海船出卖给狱岛；自己又如何凭借劫力脱困，但终究功亏一篑，遭了沙天洹的暗算一一道来。

　　那人听完笑道：“原来你是一名劫奴，这也难怪。但你说狄希不讲信用，也不尽然。他若不守信，大可将你们一气杀光。只是形格势禁，他虽不愿违约，也不能让这批鸟铳落到天部手里，是以想出了这条‘借刀杀人’的毒计，借沙天洹之手收拾你们。你们所立赌约，只限于狄希，他不亲自动手，便不算违约。这个周祖谟自以为聪明，定个赌约却漏洞百出，真不知道他这大半辈子的生意是怎么做的！”

　　陆渐没料这一纸赌约，竟有这么多弯曲，不觉好生感慨，说道：“是啊，若有你在，我们也不会上那狄希的当了。”那人笑道：“有我也未必成功。东岛四尊，‘九变龙王’的武功不算最高，城府却是一等一的深。订约之时，后续的种种变化他怕是都已料到，所以你们无论如何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说到底嘛，还是你们实力不济，一旦对手厉害太多，你们的退路也就十分有限了。”

　　陆渐怅然道：“如此说，无论怎样，我们都逃不掉了？”那人笑道：“那也未必。”他言辞飘忽，忽东忽西，陆渐听得头昏脑胀，喃喃道：“还有别的法子？”

　　那人笑道：“你们落到这步田地，只因一开始便犯下大错。做生意好比奕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换了是我，身处异国他乡，更当小心从事才是。购买千支鸟铳，本是少有的大买卖，容易惊动他人，这些人中有不相干的商家，更有敌人对头，轻则赔光本钱，重则惹来杀身之祸。是故高明商人，每每成就大事，都会大事化小、变整为零，大生意若是分化成若干小生意，生意变小，风险自也随之变小。

　　“按此道理，周祖谟贪多求快，只买龙崎一家的鸟铳，便是大错特错。换了我，如此买卖，理当化整为零，分别以不同面目，向不同地方的不同倭商购买，每次不过百支，分时分批购入。如此一来，买了龙崎的鸟铳，也不会惹他生疑，只要不惊动狄希，后来的事也就不会发生了。”

　　陆渐恍然大悟：“若是如此，那就万无一失了。”

　　“那可未必。”那人冷笑一声，“这天下绝没有万无一失的生意。分地分人分时分批购入，仍有偌大风险。卖鸟铳的倭商不少，但倭国之中，制造鸟铳的地方却数得出来，据我所知只有三处。一是种子岛，二是杂贺，三是堺城。我来此之前，听说尾张国的国友村也开始大批制造鸟铳，不知道真也不真。货源如此有限，每年造出的鸟铳数目也就很好计算。龙崎身为鸟铳商人的魁首，一旦发觉大批鸟铳不知去向，势必多方查探，以他的人脉本领，未始不能发觉真相。”

　　陆渐想了想，点头叹道：“你说得对。”那人也叹一口气，说道：“所以说，购买鸟铳终是下策。上上之策，莫如招揽造鸟铳的倭人工匠，自己制造鸟铳。”

　　陆渐道：“倭国人小气得紧，有点儿本领也不外传。你去招揽，他未必会跟你走。”那人哈哈大笑，骂道：“笨小子，那些工匠不跟你走，你就不会强行抓上几个绑架回国么？”

　　陆渐一惊，忙道：“这样做可不好。”那人笑道：“有什么不好？又不用杀害他们，只需逼他们交出造铳的秘诀，再放他们回国便是。”说到这里，他忽地住口，喃喃道，“奇怪，奇怪。”陆渐问道：“怎么奇怪了？”

　　那人道：“你说周祖谟是受天部差遣，到日本采购鸟铳的吗？”陆渐道：“狄希和周大叔交谈时是这么说的。”那人道：“这就奇了怪了，这笔鸟铳买卖破绽百出，沈瘸子何等人物，怎么会下这么一手屎棋？”

　　陆渐忍不住道：“你们常说那沈瘸子，这人很厉害么？”那人冷笑一声，说道：“他的绰号叫做‘天算’，有道是‘人算不如天算’，你说厉害不厉害？”

　　陆渐心头咯噔一下，支吾道：“厉害。”那人道：“正因为如此，此事才很奇怪。西城中姓沈的智算第一，以他的心计，怎么会弃上策而取下策，来做这笔鸟铳买卖？就算要做，也当派一个稳妥之辈，又怎能派周祖谟这个蠢货？就算派了这个蠢货，也当学那诸葛孔明，给他几条锦囊妙计，又怎能让他随意胡来？买个鸟铳也买得惊天动地。”

　　那人说罢，又道奇怪。陆渐叹道：“再聪明的人也会犯糊涂，我认识一个极聪明的人，因为一时大意，双眼都被人弄瞎了。”那人哦了一声，说道：“这话也在理，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或许姓沈的财大气粗，根本就没将这笔生意放在心上。”

　　陆渐与此人隔壁共语，只觉他心思缜密，谈吐多智，对各方掌故了然于胸，想必是一位久经世事的前辈人物，忍不住问道：“这位前辈，你那边是什么地方？”

　　“我这边么？”那人笑了两声，“你说你在炼奴室呆过，那里是地牢的第几层？”陆渐道：“第二层。”那人道：“我这里是第九层，狱岛地牢的最底一层。”陆渐失声道：“什么？”那人又问：“你从炼奴室到岛面，走了多久。”陆渐想了想道：“三刻钟吧。”

　　那人笑道：“我从岛面来到这里，弯弯曲曲，上上下下，走了足足三个时辰。所以说，我每天只能吃一顿饭，因为那送饭的一来一去要六个时辰，一天的工夫就算过去了。那帮小幺儿嫌麻烦，有时一次送几天的饭菜，哈，这么一来，就能偷上好几天的懒了。”

　　陆渐吃惊道：“饭菜岂不坏了？”那人轻笑道：“坏了的饭菜算什么？若要活命，蛤蟆蛆虫也得吃。唔，二层还有灯火吧？”陆渐道：“有的。”那人沉默许久，叹气道：“第七层便无灯火了，我真想瞧瞧光是什么样子，哪怕一眼便好。”

　　陆渐听了这话，心头微微一酸，涩声道：“前辈，你在这儿多久了？”那人道：“按送饭次数来算，共有四百一十三次，且算四百一十三天。但若算上小幺儿们偷懒的工夫，再加一倍，哈，已有八百多天了。”

　　陆渐吃惊道：“你在这里呆了两年半？”那人道：“怎么不是？”陆渐怔忡半晌，叹道：“想必他们抓你来，也是为了将你练成劫奴吧？”

　　那人道：“若被炼成劫奴，我也谢天谢地了。”陆渐惊讶无比，大声道：“成为劫奴，是天底下最为不幸的事，你怎么还能谢天谢地呢？”

　　“你别激愤，且听我说。”那人顿了顿，“被练成劫奴，有三大好处。第一，若为劫奴，必有劫主，既有劫主，也就有人陪我说话解闷；第二，只需有人跟我搭话，我就有了说服他的机会，若能说服他，我便能脱困；第三，若有劫力在身，不仅身负异能，能转化为内外之力，那么我脱困之时，又多了几分胜算。”

　　陆渐听得目定口呆，半晌方道：“这两年半的时间，没有人跟你说话吗？”

　　“鬼都没有一个。”那人冷哼一声，“那些人并非不愿跟我说话，而是不敢，只怕被我言语蛊惑，放我出去，是故当初便有严令，与我搭话者割舌穿耳。来送饭的人都是一次两个，互相监督，还用棉花塞了耳朵。

　　那人顿了顿，叹道：“所以啊，我起初来到此间，半点声息也无，几乎发了疯。后来不知怎的，忽又冷静下来。我害怕日子久了不会说话，便自己和自己说话。”

　　陆渐奇道：“自己怎能跟自己说话？”

　　“怎么不能？”那人笑道，“我每天一醒，就叫自己的名字，或者编了故事讲给自己听，要么想一些艰深问题，自问自答。哈哈，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

　　陆渐忍不住道：“可是做了劫奴，便没了自由，要终身受制于劫主。”那人轻轻一笑，说道：“这也不一定，倘若劫奴聪明了得，未尝不能驾驭劫主。你说，古今的皇帝权力大不大，还不是常常被聪明的臣子摆布愚弄。故而事在人为，什么‘无主无奴’，都是大放狗屁，我就算做了劫奴，也能将劫主骗得服服帖帖，乖乖给我出力。”

　　陆渐听得哭笑不得，又觉这人的话不无道理，再想到他在这个不见天日、寂无声息的地方呆了两年半，心中不由大生同情，问道：“既不是为了炼奴，这些人与前辈有什么深仇大恨，他们要这样对待你呢？”

　　那人沉默良久，忽道：“这个说来话长。”一顿又道，“我这边门户重重，你那边总算还有一条出路。你能否帮个忙让我过去？”陆渐迟疑道：“这石壁太厚。”

　　“厚也罢了。”那人叹道，“可恨这石头比他姥姥的生铁还硬，我用瓷片挖了两百多天，也只挖了碗口大一个小坑，若要挖通，一百年也不够。”

　　“我听到的声音，是你用瓷片在挖石头？！”陆渐恍然道，“不过瓷片不及石头硬，若有铁钎、铁锤就好了。”

　　“铁钎、铁锤？想得倒美！”那人冷笑一声，“当初我刚进牢房，吃饭用的是木碟木碗，就连拉屎拉尿的便盆也是木头做的。我就算要挖洞出去，也不能用木头吧？故而想了一个法子，但凡他们送饭送水，我都假装愤怒，将木碗木盆敲得稀烂。日子一长，他们总不能每天都用全新的碗碟。终于有一次，想是木器被我砸光了，送饭的人到底改用瓷碗瓷碟。我吃完饭以后，也照样砸碎，瓷片坚硬锋利，用来挖洞强了许多。你想一想，几块瓷片都来得这么艰难，更何况是铁钎、铁锤呢？”

　　这人两年来无人说话，难得遇上陆渐，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陆渐听了半晌，渐觉饥饿，暂且告辞，那人一听他要走，忙道：“你什么时候再来？”

　　陆渐道：“我吃饱了再来。”那人松了一口气，又急声说道：“你一定要来，我等着你。”陆渐嗯了一声，转身回去，忽听那人大声叫道：“你一定要来呀，我等着你呢……”

　　走了好远，叫声仍是不断传来，陆渐不由暗暗叹气。想来那人身处天底下至深至暗的幽狱大牢，两年多来不见光明，不闻人声，心中的孤独苦闷远非世人所能想象，此时忽然有了说话之人，那一分眷恋之情真是无以言表。

　　陆渐返回深潭，捉了海鱼果腹，又睡了一会儿，方才钻入洞中，大声说：“前辈，我回来了。”话音方落，就听那人欢喜道：“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哈，等死我了，我……我当你不回来了呢……”说着，嗓音一沉，竟有一些哽咽。

　　陆渐慨然道：“前辈，咱们想个法子，打破这面石壁。”那人沉默片刻，问道：“你那边可有刀剑或是铁器？”陆渐道：“没有，这边只有石头。”那人叹道：“没有刀剑铁器，只有两个法子可以破壁。”陆渐奇道：“哪两个法子？”那人道：“第一个法子是练成西城山部的神通‘裂石术’，只消这石壁生有裂纹，便可运劲裂解。”陆渐发愁道：“我不会这个。”

　　“你若会了，那还了得？”那人哈哈大笑，“至于第二个法子，便是你练成‘大金刚神力’，金刚不坏，无坚不摧。只不过天下会这功夫的人，就跟会打鸣的母鸡一样多。”

　　陆渐奇道：“这话怎么说？”那人笑道：“你见过母鸡打鸣吗？”陆渐摇头道：“没见过。”那人笑道：“不只你没见过，我也没见过，所以会‘大金刚神力’的人可说是没有的。”

　　“不见得。”陆渐忍不住道，“我倒见过一个。”那人“咦”了一声，意外道：“他在哪里？”陆渐叹道：“那位大师已经坐化了。”

　　那人颓然道：“便不坐化，也是远水难救近渴。”二人均是陷入沉默。陆渐心想：“事在人为，无论成败，终需一试。”将双手按上石壁，凝聚精神，劫力从双手涌出，密布石壁之上。不一阵，他便知觉出这面石壁的破绽，寻来一枚尖石，施展“我相”，变相发力，“夺”的一声，砸在那薄弱之地。

　　那人正在苦思破壁，忽听声响，不由脱口问道：“你做什么？”陆渐道：“用石块砸墙。”那人失笑道：“你又不是蛮牛，用石块怎么行？”忽听陆渐“啊呀”一声，叫道：“碎了。”那人道：“什么碎了，手里的石块吗？”陆渐惊喜道：“不是石块，是石壁，石壁被我砸碎了一小块。”

　　那人喜道：“你怎么做到的？”陆渐道：“那位会‘大金刚神力’的大师教了我‘变相’，我用来砸石壁，本只试试，没料到还真管用。”那人惊喜道：“变相？莫不是‘三十二身相’？这可是‘大金刚神力’的根基。”

　　陆渐道：“大师也说有‘三十二相’，可惜形势急迫，只教了我一半，也不知成不成。”那人笑道：“管他多少相，能破石壁就是好相。”陆渐道：“但愿如此。”他依次变相，锤击石壁，渐渐将坚石砸出一个小坑，手中的石块却完好无损。

　　陆渐心中奇怪，可又想不通其中的缘故。其实说来，这道理便如当日在河边，陆渐用一柄中空刀鞘击碎忍太的宝刀，当时忍太也觉骇异，却不知这“三十二身相”本是“大金刚神力”的入门功夫。陆渐于变相之时，不知不觉将体内的劫力转化为“大金刚神力”，虽不如鱼和尚威能十足，可已略具摧坚之势，因之能碎宝刀，而刀鞘不坏，以石破壁，而尖石不坏。

　　敲击许久，石坑深入数寸。陆渐备感疲乏，当下辞别那人，回到潭边将养精神。待得精力恢复，又去捶打石壁，这么反复敲打，石坑深达尺许，敲击过去，已不如先前那么沉实。

　　陆渐心中喜悦，疲倦与时俱增，这日敲打半晌，忽觉三垣帝脉一跳，那一相竟然变不下去，只得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气。

　　那人见他久无动静，忍不住问：“你怎么了？”陆渐吸一口气，出声说道：“没什么，就是疲惫了些。”那人关切道：“累了便去休息，这事不用太急。”

　　陆渐全身乏力，变相也不能够，只得返回潭边，寻思这几日全力破壁，借用劫力太过，第二道禁制有了松动迹象，若要保住禁制，最好就此罢手。他一念及此，心中又生愧疚之感：“我陆渐活到今日，全是鱼和尚大师所赐。大师舍身救我，我又岂能贪生怕死，不救这个身处绝境的可怜人？”

　　想着养罢精神，又去破壁。这一日，忽听“豁剌”一声，他手底一空，石壁终被洞穿，一股浊臭透过孔洞冲来，陆渐慌忙掩鼻，跳开数尺。

　　洞里那人哈哈笑道：“妙极，小了点儿，再大一些，我就能出来了。”石壁一旦洞穿，孔洞周边的岩石也都龟裂，再行敲击，容易许多，那人也在对面用瓷片撬开裂缝。

　　不知过了多长时日。这一日，陆渐正觉疲惫，忽听那人叫声：“成了，你退开些。”陆渐后退两步，洞中伸出一只瘦骨棱棱的手来，继而便是头与肩，那人忽道：“拉我一把。”陆渐拽住他手，向外力拽，那人借力一挣，“哗啦”掉进水里。

　　陆渐将他扶起，但觉他浑身皮包骨头，不觉心酸叹道：“你可真瘦。”那人嘻嘻笑道：“我故意饿的，若不瘦一些，怎么钻得过来？”

　　陆渐听得讶异，忽听那人道：“你叫什么名字？”陆渐道：“我叫陆渐，陆地陆，水斩渐，前辈你呢？”

　　“我吗？”那人呵呵一笑，“我若编一个假名字骗你，你会不会生气？”陆渐奇道：“你为何要骗我？”那人沉默一下，忽地叹道：“你这种滥好人，这世上少得可怜，也最讨厌。”

　　陆渐莫名其妙，皱眉道：“前辈你不愿说名字也就罢了，又何必生气？”那人道：“有什么愿不愿的？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谷名缜，谷雨清明之谷，玉缜则折之缜。”

　　陆渐听得糊涂，问道：“什么鱼针？只有鱼钩鱼刺，哪儿来的鱼针？”谷缜大笑道：“玉是白玉无瑕的玉，才不是你这木鱼脑袋的鱼。缜是细腻温润的意思，这个字是我妈取的，说是出自颜延之的《祭屈原文》，文中有一句‘兰薰而摧、玉缜则折’，意思是说，兰花太香，容易凋谢，玉质太细，容易折断。”

　　陆渐羡慕道：“谷前辈，你妈妈真好，竟懂这么多学问，不似我，身上有什么胎记，就取什么名字。”

　　“狗屁学问！”谷缜冷冷道，“那臭婆娘就会伤春悲秋，她那些调调，我可不喜欢。”陆渐吃惊道：“你怎么骂……骂……”谷缜冷笑道：“骂我妈是么？她本来就是个臭婆娘。”不待陆渐反驳，话锋一转，“你说有什么胎记，取什么名字，那又是怎么回事？”

　　陆渐将身上胎记形似“渐”字、祖父依此取名的事说了。谷缜听得大笑，拍手道：“令祖父倒也有趣，男人的名字就该如此。很好，你这名字得之于天，比我这假斯文好得多了。”

　　陆渐自小羡慕别人有母亲疼爱，谁知这谷缜虽有母亲，却不尊重，心中好生不快，正想劝导他几句，忽听谷缜笑道：“这里果然好过地牢，竟有这么多水洗澡。”耳听哗啦之声，他就着地上的积水梳洗起来，足见入牢之前，当是好洁之辈。

　　梳洗已毕，两人来到潭边，谷缜道：“我饿得慌，有没有吃的？”陆渐递上生鱼，谷缜也不挑剔，抓过便吃，边吃边笑：“好久没吃肉了。”吃完之后呼呼大睡。

　　睡了许久，谷缜方才醒来，问道：“陆渐，你说这潭下有一条水道直通大海？”陆渐道：“这水道又长又窄，没有过人的水性潜不过去。侥幸潜过，洞口又有好多鲨鱼。”

　　谷缜沉默一下，叹道：“也只有这条出路了。”陆渐道：“地牢的门是什么做的？我用‘变相’，也许能够砸开。”

　　谷缜呵呵一笑，说道：“那是精钢铸的，厚有三尺，不止一道，前后三道，均是千斤铁闸，凭借机关控制。那机关极为歹毒，开第一道门的机关在第二道门后面，开第二道门的机关在第三道后面，被困者要开前一道闸门，非得先开第二道不可。呵，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能连开三道闸门，后面还有无数守牢的劫主、劫奴等着你送死呢？”

　　陆渐悲愤难抑，以拳击地：“谷前辈，这些东岛中人好恶毒！”

　　“不说这些。”谷缜淡淡地说道，“这条水路是你我唯一生路，你当初怎么来的，仔细说给我听。”

　　陆渐说过。谷缜沉吟道：“这么说，你活到如今，全凭劫力，但听说借用劫力之后必遭反噬，你怎么会没事？”陆渐叹了口气，将鱼和尚舍身设下三道禁制的事说了。

　　谷缜听罢，冷冷说道：“鱼和尚跟你一般，过于老实蠢笨，所以处处吃亏。”陆渐听到这里，气往上涌，大声说道：“谷前辈，你这话说得糊涂，设若没有鱼和尚大师，我固然尸骨已寒，你也不能坐在这里跟我说话。” 说罢，一怒起身，向那地牢走去，设法将壁上洞口扩大，钻入牢中一看，果如谷缜所说，他以石块捶打铁闸，震得石块粉碎，虎口流血。

第十章  巧施暗度

　　陆渐没奈何，只好钻回洞穴，忽听谷缜的声音传来：“这座地牢名叫九幽绝狱，乃是东岛前辈花费十年光阴苦心营造。两百年来，除了我，也只关过两人。那两人都是惊天动地的人物，武功胜我百倍，最后也都幽死狱中。只不过，建造牢狱的前辈也好，被困牢中的前辈也罢，都没想到在这石壁之后竟有一座洞窟，若非你来，我也不会知道。”

　　他说到这儿，悠悠叹了口气：“陆渐，我的话说过头了，你多包涵。不过我想到了一个要紧事儿，或许能让我们出去。”陆渐不为己甚，闻言怒气消散，问道：“什么事？”谷缜笑道：“我先问一声，如果没有鲨鱼，我们脱身的把握能有几成？”陆渐想了想，说道：“五成。”

　　谷缜击掌笑道：“好！好！”陆渐心中奇怪，问道：“我们如何引走鲨鱼？”

　　谷缜笑道：“若是我俩，血肉鲜活，只会招来鲨鱼品尝，引走它们是万万不能的。只不过，有人却能够。”陆渐奇道：“谁这么好心？”

　　“他们也非好心，而是迫不得已。”谷缜沉吟一下，“这狱岛形势，我未来之前就略知一二。狱岛分为内岛和外岛，内岛是你我所处的这座岛屿，内岛一无房舍，二无船舶，绝似一座荒岛。”

　　陆渐想起当日所见，连连点头。谷缜又说：“内岛不设船舶，一是为了隐蔽，二是为了防止犯人夺船逃走，是故船只都在百里之外的外岛，一旦有事，内岛首脑可用信天翁联系，调用外岛船只。即便如此，也难防万一，狱岛关押的囚犯，不乏武功绝伦、桀骜不屈之徒，为防要犯凫水逃离，东岛的前辈在内岛四周围上了重重铁网，捕获了几百头鲨鱼，放养在内岛和铁网之间，形成一圈环岛的鲨池。有人胆敢以身涉水，任他武功了得，也会被鲨群吞噬。

　　“这些前辈设想虽妙，但没料到鲨鱼食量惊人，鲨池中的鱼虾远远不够它们果腹，于是纷纷拼死破网，乃至于同类相残。眼看鲨鱼逃的逃，死的死，无奈之下，外岛只好每日打捞几船鲜活鱼虾，按时投放鲨池。投放鱼虾之时，鲨群必会聚到船边争抢食物，我们正可趁着这一段时光脱身。”

　　陆渐的心中燃起一线希望，问道：“谷前辈，你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给鲨鱼喂食？”谷缜笑道：“这我不知道，但也不是查不出来。”

　　“怎么查？”陆渐意气消沉，“这儿不见天日，连时辰也不知道！”忽觉谷缜嘻嘻一笑，伸手拿住自己脉门，陆渐问道：“前辈，你做什么？”谷缜道：“给你号号脉。”陆渐道：“我又没生病，号脉做什么？”

　　谷缜道：“我不是给你瞧病，而是瞧时辰。”陆渐怪道：“号脉也能瞧时辰？”

　　谷缜笑道：“医书中有一段医诀大大有名，叫做‘子午流注’。说的是在不同日子，不同时辰，人体气血会经过不同穴位，好比甲日庚辰之交，血气会注入‘阳溪’穴，乙日己丑之交，血气会经过‘太冲’穴。高明医者，往往依据这‘子午流注’，逐日按时选择不同穴道，治疗不同疾病。若是反其道而行之呢？只需我精通脉理，就能根据气血经过哪一个穴位，反推出人体处于何日何时。是故人体就如一具精巧无比的时钟，不但能告诉你我时辰，还能告知你我日期，这一点，便是西洋钟也比不上。”

　　陆渐不禁笑道：“谷前辈这一号脉，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吗？”

　　“本人神医，无有不知！”谷缜呵呵一笑，装腔作势，“如今你的气血正经过‘少商’穴，按照‘子午流注’的医诀所载，‘辛日卯时少商本’，此时正当辛日的卯时。”

　　两人天生投缘，只言片语便消嫌隙，说说笑笑，返回潭边。谷缜将“子午流注”之法教授给陆渐，陆渐双手附有劫力，只需明白脉理，感知经脉十分容易，不多久便学会了。

　　谷缜笑道：“如今计算时日已无问题，叫人为难的是，你我须得轮流潜过水道，去礁石入口窥探鲨群动静。”

　　“这可难了！”陆渐发愁，“我凭劫力还能一来一回，你没有劫力，怕是不成。”

　　“你别小瞧人！”谷缜哼哼说道，“我虽无劫力，水性不比你差，潜到入口全无困难。难的是，游回来有些吃力，但也无须担心，山人自有妙计。”

　　陆渐喜道：“什么妙计？”谷缜道：“咱们将衣裤撕成细条，结成一条长索，一头系在下水的人腰上，另一人执了另一头留守潭边，下水之人若要潜回，便扯长索三下，潭边留守之人知觉后用力拽索，助他一臂之力。”

　　陆渐迟疑道：“那不是会光着身子？”谷缜笑道：“两个大男人，黑咕隆咚怕个什么？哈，你若是个娘儿们，这法子倒有些麻烦。”

　　陆渐怒道：“谁是娘儿们了？”谷缜大笑。于是两人脱了衣裤，撕扯成条，结成一条十来丈的长索。陆渐将鱼和尚的舍利用布裹了，挂在脖子上面，他自恃劫力护身，一意当先下水。顺水下潜一阵，果然比逆流而上容易，但离入口尚有数丈，绳索便已放尽，陆渐遥见入口处的水光幽蓝变幻，却无法看清鲨群的动向，当下连扯三下长索，谷缜知觉，将他扯回水面。

　　听陆渐说完，谷缜沉默时许，寻了一枚尖薄石块，忍痛将满头长发齐根截下，笑着叹气道：“头发啊头发，你辛苦长了两年半，我正嫌你太多太长，不想今日机缘巧合，竟能派上如此用场。”他拖腔拖调，如唱戏文。陆渐听得哑然失笑，当下也照他模样将头发截了，合二人头发，又编了四丈长一段绳索。

　　陆渐再次下水，离入口又近了一些，但见幽蓝水光中，修长的黑影纵横交织，正是群鲨来回游弋。过得片刻，陆渐但觉气短，扯动绳索，游回潭边，谷缜系上绳索，还没入水，陆渐关切道：“谷前辈，你别太勉强，若是气紧，马上扯绳。”

　　谷缜略一沉默，笑道：“你放心，我大事未了，决不会逞能送命。”当下潜入水中，过了半刻工夫，便扯绳索潜回。

　　一时间，两人轮番入水，查探鲨群动静，约莫申时左右，陆渐下水，忽见幽蓝入口景物明润，除了几丛海藻缥缈摇动，鲨鱼的身影许久也无，不觉又惊又喜，扯绳返回。

　　谷缜听了，也潜入瞧过，沉吟道：“果然是申时投食，可惜时辰太过短促，我方才游回，那鲨群也回来了。前后不到两刻工夫，若要逃走，颇有不够。”

　　两人沉默半晌，谷缜说道：“须得再瞧一瞧。”次日，二人继续查探，不料这一日酉时方才投食，令二人大为困惑，但第三日又回到申时，第四日则又转为酉时，第五日再转为申时。

　　“据我推测，”谷缜满有把握地说道，“投食喂鲨的当有两班人马，一班出海捕鱼，二班到鲨池投食。只不过，两班人捕鱼的渔场不同，来去耗时也各不相同，是故一班申时投食，第二班却要酉时前后才能赶回鲨池。两班人马要么船只不同，要么捕鱼的能耐各异，第二班捕鱼较多，鲨鱼每次都能多吃半刻工夫，若是此时走，更添几分胜算。明日我们申时三刻动身，一人潜水，一人留守，瞧见投食开始，便扯绳索四下，召唤留守之人入水。”

　　二人想到次日冒险，都是辗转难眠，各自手按脉搏，谨记时刻。次日申时三刻，陆渐当先入水，方到入口，双手便觉出鲨鱼纷纷掉尾，向海面去了。情知投食开始，当即力扯绳索四下，冲出入口，升向海面。

　　海水一如既往，阴寒刺骨，海水的颜色却随陆渐上升，渐次明亮起来。一种破壳重生的感觉油然而生，随他接近海面，越发强烈起来。

　　不知升了多高，陆渐忽觉远水激荡，波浪翻腾，他这几日窥探鲨群动向，对群鲨的活动再也了解不过，心知此时投食已毕，群鲨开始四面分散，追逐投入海中的活鱼活虾，他心头一紧，奋力划水，忽觉白光刺眼，耳中的水鸣声突然消失了。

　　浮出海面，陆渐长吸一口气，抖擞精神向内岛游去，不一阵便近海滩。内岛的东岛弟子多在地下，鲜少来到岛面。其时已近傍晚，残阳入海，晚霞暗淡，沙滩上悄无人声，一片空旷寂静。

　　陆渐爬上沙滩，手握腰间绳索，劫力顺着长索传递入海，清晰知觉到谷缜将绳索栓在腰上，奋力向这方潜来。陆渐暗赞谷缜机灵，只需有绳相连，二人便不会失散，万一力竭，陆渐可借劫力，谷缜却可借陆渐之力。

　　谷缜离岸还有十丈，陆渐忽觉海水波动，凝神传出劫力，但觉两头巨鲨由远处向谷缜冲来。

　　谷缜毫无所觉，只顾划水。陆渐急收绳索，不料绳索本是破布发丝，屡经浸泡拉拽，已然松脱离散，忽受大力，登时断成两截。陆渐情急间纵身入海，变化“神鱼相”，辟开海水，向着谷缜游去。

　　水波激荡，陆渐与一头巨鲨同时抢到，他一把拽住谷缜，在水中抡了个半圆，谷缜的左脚贴着巨鲨的背脊掠过，只觉又冷又滑，惊讶之下，呛了一口海水。

　　陆渐救下谷缜，但觉身侧水响，另一头巨鲨赶来，他不及转念，一肘顶出，正中巨鲨上腭，巨鲸被顶得一偏，利齿划过陆渐肘尖，带起一溜血光。

　　巨鲨长年饥饿，嗅到人体血气，双双发疯发狂，转身冲向陆渐。陆渐手抓一人，无法变相，但觉身周海水如沸，正没主意，手中一空，谷缜奋力挣脱，搅起水花向一边游去，两头鲨鱼感知水波，转而直奔谷缜。

　　陆渐缓过气来，变相赶上，双手急出，拽住一头巨鲨的尾鳍。鲨皮尽管光溜，可陆渐的双手附有劫力，寻着尾鳍破绽，运劲一拉，“咔嚓”声响，竟将巨鲨的尾鳍扪断。

　　巨鲨虽无痛感，但尾鳍忽被扯断，仍觉很不自在。鲨尾软垂无力，巨鲨也随之偏来倒去，仿佛失了舵的船只，无法控制航向，欲要向西，游动时又向东去了。

　　陆渐重创恶鲨，不及欢喜，忽觉另一头鲨鱼张口咬来。他躲闪不及，但觉鲨鱼似被撞了一下，贴身而过，一口咬空。劫力传出，来得正是谷缜，眼见巨鲨转身要咬，急变一个“大须弥相”，合身撞在鲨鱼背上。

　　巨鲨被撞沉丈许，陆渐趁机拉着谷缜向岛上游去。巨鲨不死心，从后急速追来。看它赶到，两人忽又分开。巨鲨去咬陆渐，却被谷缜从侧一脚，几乎踢破肚皮，转身欲咬谷缜，又被陆渐一肘顶得晕头转向。

　　一时间，巨鲨成了二人的皮球，踢来踢去，顾此失彼，纠缠中，二人一鲨已近沙滩，巨鲨筋疲力尽，无奈放弃猎物，反身转回大海。

　　两人爬上海岸，回头望去，一根尖利的鲨鳍正沉没入水，不由得相视大笑。这一照面，陆渐忽地张口结舌，谷缜却似忘了凶险，得意非凡，抓起石头投入海中，破口大骂：“死臭鱼，吃你爷爷？哈，做梦去吧！”说罢，忘形大笑。

　　陆渐呆了呆，结结巴巴地说：“谷缜，你……你不是前辈……”谷缜回过头来，借着荡漾波光，只见他眉浓眼亮、宽额鼻挺，双唇轮廓分明，一笑间露出雪白牙齿，观其相貌，竟是一个与陆渐相若的英俊青年。

　　“我说了我是前辈么？”谷缜摊手一笑，“你自己要叫，我有什么法子？”陆渐又气又急：“你这人，你这人……”谷缜手指勾勾，笑嘻嘻说道：“乖后生，叫前辈，快叫前辈。”陆渐怒哼一声，转身便走，谷缜笑道：“小和尚，你光溜溜的往哪里去？”

　　陆渐闻言惊觉，自己全身赤裸，头发全无，绝似一个赤身裸体的小和尚。顿时面红耳赤，双手掩住下身。谷缜哈哈笑道：“当务之急，该是先找一身衣裤。”

　　陆渐道：“去哪儿找衣裤？”谷缜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自然去地牢找了。”陆渐皱眉道：“才出地牢，又要进去？”谷缜道：“只是出了地牢，没出狱岛便不算赢。”说到“赢”字，他的眼中锐芒一闪，流露出一丝兴奋。

　　待得天色黑尽，两人潜到地牢入口。谷缜拉住陆渐耳语：“你不觉得奇怪吗？这地牢何等紧要，入口处却一个人都没有。”

　　陆渐道：“是有些古怪。”谷缜道：“这附近必有暗桩。”陆渐奇道：“暗桩？”谷缜道：“就是潜伏暗处的高手。”

　　陆渐双手按地，劫力扩散开去，忽地低声说：“西北方十丈处有四个，东方十丈处有三个，东南方十丈有两个。”谷缜笑道：“这是你的劫术吗？你怎么做到的？”

　　陆渐说了，谷缜笑道：“好，先活捉东南方的两个。”两人绕了一个大圈，来到两个暗桩附近，谷缜运指在陆渐掌心写道：“我做鱼饵，你做鱼钩。”写了两遍，陆渐还在发呆，谷缜嗖地纵出，自那二人藏身处急掠而过。那两人听到响动，陡然起身，一左一右扑向谷缜，眼见得手，不防脑后巨力涌来，顿时头晕眼黑，双双昏倒。

　　谷缜转身，和陆渐一起将二人拖到海边，笑道：“真有你的。”陆渐怨道：“你当真冒失，若我赶不上，岂不糟糕？”谷缜笑道：“你若赶不上，我便认栽，只因你若无这个胆识，不但我们出不了这狱岛，你也不配做我的合伙人。”

　　陆渐奇道：“什么合伙人？”谷缜笑了笑，答非所问：“先穿衣服再说。”说着，扒了一名暗桩的衣裤穿在身上，陆渐如法炮制。

　　谷缜道：“陆渐，我要审犯人，你须得答应我。不论我说何话，做何事，你都不许插嘴，也不许当真。”陆渐心中奇怪，随口答应。谷缜又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陆渐道：“自然。”谷缜冷笑道：“好个君子。”于是点了两名暗桩的穴道，先令一人昏睡，再用海水把另一人浇醒。那人懵懂中先挨了谷缜两个嘴巴，方要叫喊，却被捂住嘴巴，厉声道：“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待会儿再问你的同伙，如果供词不符，哼，一处不符，我割你鼻子，两处不符，我挖你双眼，三处不符，我把你一寸寸剐了喂鲨鱼。”

　　陆渐倒吸一口冷气，可是有言在先，只得缄口静观，只听谷缜说：“你答应的，就眨一眨眼。”暗桩为他气势所夺，连连眨眼。谷缜放开他的嘴问道：“外岛来内岛的给养船只何时来？”那人道：“通常是午时。”谷缜道：“船有多大？有几艘？”

　　那人道：“四人的黄鹞快舰，共有三艘。”谷缜哼了一声，说道：“狱岛岛主在内岛还是外岛？”那人道：“岛主在外岛，鲜少到内岛来。”谷缜微微一笑，说道：“内岛不如外岛快活，叶梵这厮好逸恶劳，本性难改。”

　　那人奇道：“你认得叶岛主？”谷缜笑道：“何止认得，我还叫他叶叔叔呢。”那人吃惊道：“你……你是？”谷缜笑道：“我叫谷缜。”

　　那人一呆，失声惊叫，“你……你不是在……”谷缜接口笑道：“在九幽绝狱么？哈，老子神通广大，又出来了。”那人骇极欲呼，谷缜早已出掌将他打昏。

　　谷缜又叫醒一人，连哄带吓地问了一遍，两人证词一般无二。足见两人保命全身，并非悍不畏死。

　　谷缜将第二人也打昏了，搜索二人随身物品，寻到两口短剑、两块腰牌，若干飞镖暗器，还有一些过夜的清水、干粮，更有一条牛皮索，应为捆人之用。

　　“好家伙，应有尽有。”谷缜一边说，一边用牛皮索捆好两人，又用布条封了嘴巴，说道，“陆渐，你看好他们，我去去就来。”拿起一口短剑径自去了。

　　陆渐看守二人，饿了吃少许干粮，渴了喝一点儿清水，眼望天光发白，不觉担心起来，不知谷缜所为何事。若是孤身潜入地牢，未免太过凶险。又想起谷缜盘问两名暗桩的话，不由寻思：“他如此问法，莫不是要夺下运送给养的快舰逃离海岛？”

　　正胡思乱想，忽见谷缜回来，他容色疲惫，也不多说，吃过干粮倒头就睡。

　　不一阵，远处传来呼叫：“李甲，孙弓。”陆渐一惊，谷缜也醒了过来，笑道：“他们发现暗桩不见了。”陆渐见他满不在乎，心中越发佩服。

　　那些人齐叫了几声，有人大骂：“两个兔崽子，必是偷偷溜回去，找间空牢房偷懒睡觉去了。”另有人也高叫：“吹了一晚上的海风，这守夜的暗桩真不是人干的。”一行人骂骂咧咧，须臾去得远了。

　　陆渐回头望去，李甲、孙弓已然醒转，四只眼睛骨碌碌乱转，听得同伴远去，无不流露出恐惧绝望。谷缜拍了拍二人的脸颊，笑嘻嘻说道：“放心，待我逃走，自然放了你们。”他笑容可掬，两人却如面对鬼怪妖魔，眼中的惊惧并无减少。

　　其后岛卒巡岛，四人随势转移，倒也有惊无险。眼看日头渐高，谷缜忽地低声欢呼，手指指处，海面三艘黄鹞快舰，向着内岛驶来。

　　谷缜望着李甲、孙弓森然一笑，二人顿觉毛骨悚然，跟着脑后一震，各挨一掌，昏了过去。

　　谷缜打昏两人，向陆渐低喝：“快走。”陆渐道：“去夺船吗？”

　　“夺个屁。”谷缜拉着陆渐，飞奔到一块礁石后面，往沙里一掏，扯起一个尺许方圆、草茎编成的盖子，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谷缜喝声：“下去。”陆渐迟疑道：“干吗？”谷缜急道：“下去再说。”

　　陆渐只得跳下，但觉沙土犹湿，竟是一个新挖的沙坑，他隐约明白，谷缜夜里出去，正是为了挖坑。忽觉谷缜也跳了进来，入坑后抓了两把沙撒在盖子上，笑道：“洞挖小了点，凑合凑合。”

　　陆渐忍不住问：“为何要藏起来？”谷缜笑道：“你当我问那两个笨蛋的话，是想夺下运送给养的快舰么？”陆渐奇道：“难道不是？”

　　谷缜道：“就算夺下快舰，那样的小船又能穿越茫茫大海吗？”陆渐摇头道：“不能。”谷缜道：“别说船小不能渡海，就算咱们夺下快舰，也只得一艘。到时候外岛几十艘快舰追赶上来，你说会怎么样？”陆渐苦笑道：“那就完了！”

　　谷缜笑了笑，说道：“运送给养的快舰我不夺。若要逃命，须夺一条战舰。这艘战舰不仅要大，还得载有多门佛郎机火炮，足以击沉任何船只。”

　　陆渐吃惊道：“狱岛有这样的海船？”谷缜点头道：“有，那船我坐过！”陆渐疑惑道：“你怎么断定那艘船会来内岛？”谷缜笑道：“不说十拿九稳，七稳八稳还是有的。”他顿了一顿，“你还记得我跟那个暗桩的对话吗？我向他报了真名对不对？”陆渐道：“不错，他似乎很是吃惊。”

　　谷缜笑笑，淡淡说道：“不吃惊才怪，有人从九幽绝狱逃出来，这个人还是狱岛第一要犯。你说，这会不会惊动狱岛的岛主？”忽听陆渐不语，不觉怪道：“怎么不说话？”陆渐长吐了一口气，涩声说道：“你是东岛第一要犯？你到底犯了什么大罪？”

　　谷缜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有人要陷害你，加个罪名还不容易？”陆渐释然道：“这么说，你是被人陷害的了？”

　　谷缜道：“这件事我说不清，这次出去，定要弄个水落石出！”他这话模棱两可，陆渐听得越发糊涂，忽听谷缜道：“我跟暗桩对话，只是布了一个局。我故意让他知道，再透过他的嘴告知众人：我谷缜不但逃出了九幽绝狱，还有可能混入了运送补给的黄鹞快舰，逃到了外岛，伺机夺船远走。”

　　陆渐恍然大悟，点头道：“不错，人人都会这么想。”谷缜笑道：“这一来，狱岛上下必然要做两件事，第一是封锁海路，第二就是大肆搜索外岛，以防我夺船逃逸。但我根本没逃，他们搜不到人，又会怎么样呢？”

　　陆渐沉吟道：“换了是我，会去九幽绝狱求证！”

　　“你还不笨！”谷缜轻笑两声，“不过要开九幽绝狱，只有一个人可以，那就是狱岛岛主，东岛四尊之一的‘不漏海眼’叶梵。”

　　陆渐骇然道：“又是东岛四尊？”谷缜笑道：“是啊，这叶梵不仅是四尊之一，四尊中还数他武功最高，而咱们要做的事，就是夺下他的座船。”

　　陆渐听到这里，两眼翻白，低声呻吟起来。谷缜呵呵笑道：“小后生，你被‘九变龙王’吓破胆了吧？”陆渐想到自己叫他前辈的事，恶向胆边生，使个“诸天相”将他双手反拧，恨声道：“你有多大，敢叫我后生，哼……”沙窟窄小，谷缜腾挪不开，吃痛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陆渐哼了一声，松开两手，不防谷缜反手一肘，顶得他痛彻心肺，当即甩头，一个“雄猪相”撞在他嘴上。谷缜唇破血流，惨哼一声，顿足踩中陆渐的脚趾。陆渐痛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谷缜后续的招式无不阴狠，踩脚趾以外，戳眼挖鼻，拧耳朵，掏下阴，当此逼仄之所，当真在所难防。陆渐武功虽高，一时制他不住，反而连吃暗亏。

　　厮打正烈，忽听远处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两人猛可住手，待那一串脚步声过去，陆渐才低声怒喝：“君子动口不动手，可是你说的？”谷缜冷笑道：“你是君子，我是小人，小人既要动口，又要动手。”

　　陆渐大怒，正要再斗，忽听远处有人道：“葛老弟，我好像听到有人说话。”坑中两人一时噤若寒蝉，忽听另一人哈哈笑道：“哪里有人了？这岛上鸟不拉屎，龟不生蛋，你怕是呆久了，憋出病啦！呵，是不是想嫂子了，等挺过这两天，换班回了外岛，可有你们乐的。”先前那人笑道：“胡扯，你光棍一个，知道什么夫妻之乐？”

　　两人说笑一阵，径自去了。谷缜吁了一口气，轻声说道：“大家逃命第一，不要再打了，我也不叫你后生如何？”顿了顿，又问，“是了，你几岁？”陆渐道：“我二十。”

　　谷缜道：“你大我两岁，算起来我十八。”陆渐吃惊道：“这么说，你十五岁半就被关起来了？你那么大的年纪能犯什么罪？”谷缜笑笑不语。

　　陆渐见他不肯说，只好转过话头：“你那计谋怕是行不通。若是狱岛岛主比‘九变龙王’还厉害，我们怎么夺得了他的座船？”谷缜道：“他若在船上，十个你我也是有去无回。可他来了内岛，又怎么会呆在船上？”陆渐恍然道：“不错，他一定会去九幽绝狱。”

　　谷缜笑道，“不止他会去。如此大事，岛上的三个总管也多半会去。只消姓叶的不在船上，事情便轻易许多。那艘船是叶梵从红毛海贼手里夺来的，炮多船快，来去如风。”

　　陆渐迟疑道：“如果他不乘座船呢？”

　　“绝无可能。”谷缜似乎想到了什么，轻笑起来，“东海四尊，大小都有怪癖。好比‘九变龙王’假装清高，‘不漏海眼’最好排场。这叶梵每日出行，非丝竹管乐不欢；行于陆地，非驷马香车不乘；行于江海，必要乘坐那艘红毛战舰。一来显摆威风，二来只凭这一艘战船，狱岛方圆百里发生任何变故，他均能应付自如。”

　　说到这里，两人也无他法，唯有静静苦等。过了一个时辰，忽听附近有人叫道：“不好啦，有人逃啦，不好啦，有人逃啦。”陆渐听出是李甲的声音，不由一惊，却听谷缜笑道：“蠢货，我在绑他的牛皮索上轻轻割了一剑，足以令他挣开，他居然现在才知道！”

　　不一时，声音变成两人，料是李甲挣脱皮索，也解开了孙弓的束缚。两人边叫边跑，顷刻去远，跟着远处有人高声响应，一众人狂呼乱叫，岛上喧哗一片。谷、陆二人只觉附近脚步声大作，似有无数人在上方来回跑动。

　　二人紧紧挤在沙窟之中，均能感觉对方心跳，此时不被岛卒发觉则已，一旦发觉，二人这般处境，除了束手就缚，再无他途。

　　天幸脚步响了一阵，忽又归于寂然。一时鸟鸣声起，谷缜行险掀开盖子，向外张望，只见数只信天翁掠空而过，向着外岛飞去。

　　谷缜掩上盖子，笑道：“成了一半。”陆渐也觉振奋，呼吸急促起来。

　　又过两个时辰，渐已入夜。谷缜不时掀起盖子张望，他所选地势正对外岛，若有来船，便可瞧得十分清楚。

　　陆渐久处窄洞，正觉难受，忽听谷缜低笑道：“来了！”忙问：“什么来了？”谷缜道：“叶梵的座船。”陆渐又惊又喜，佩服道：“谷缜，你真是神机妙算。”谷缜笑道：“这不算什么，我此次脱困，最难的地方倒是那面石壁，若是没你，我一百年也出不来。”

　　陆渐黯然道：“这得多谢鱼和尚大师……”谷缜冷冷接道：“鱼和尚已经死了，就算他活着前来，也未必救我，你却着实救了我一命。他是他，你是你，我谷缜今生今世只感激你一个，那个死和尚关我屁事？”

　　陆渐听得大恼，正想驳他，忽听丝竹之声悠然悦耳，跟着谷缜轻声说：“这船来得好快，照啊，停下来了……唔，叶梵下船了，哈，这厮号称‘不漏海眼’，滴水不漏，如今也急了，看来老子的面子不小……他妈的，沙天洹这老小子，有话不能边走边说吗……”他一边偷看，一边低声咒骂，忽然轻轻欢呼一声，“好啊，进地牢了。”

　　陆渐微微一挣，谷缜回头怪道：“你做什么？”陆渐奇道：“不夺船吗？”谷缜呸道：“哪儿有这么快？再等两个时辰，那时叶梵下到地牢的七八层，闻讯赶回也来不及了。何况这么大一艘海船，你跟我开得走吗？”

　　陆渐全没想到此节，张口结舌道：“那可怎么办？”谷缜笑道：“我自有法子。”陆渐知他诡计无穷，也懒得多问，只觉但凡劳心用智，尽数交与此人即可。

　　谷缜计算时辰，过了一会儿，忽道：“可以走了。”二人跃出沙窟，却见天色昏暗，众星寥落，陆渐不由问道：“如今怎么办？”谷缜笑道：“去地牢！”陆渐失声道：“什么？怎么进去？”

　　“走进去！”谷缜拍去衣裤上的沙粒，笑嘻嘻说道，“我们这身服饰，难道不是狱岛弟子？”挂上腰牌，大模大样地向前走去。

　　陆渐连连咋舌，心想艺高人胆大，此人武功平平，偏有包天之胆，这世上的事，怕是没有几件他不敢做的。

　　方走二十来步，陆渐忽有所觉，沉声道：“有人来了。”谷缜笑道：“知道了。”忽见前方人影显现，大喝一声：“口令。”来人微微一愣，应声答道：“福禄寿喜。”

　　谷缜嗯了一声，笑道：“老哥也是来巡岛的么？”岛卒道：“是啊，这岛上几十年都没出过这越狱的怪事儿，总须装装样子。”谷缜道：“狱岛如此森严，我却不信那犯人逃得了。”岛卒叹道：“难说得很，那畜生打小就难缠，要么怎会关在这九幽绝狱？二位兄弟，你们巡完了要回地牢么？”

　　谷缜笑道：“逛了一圈，回去交差。是了，这位老哥，你瞧过那逃犯的样子吗？”陆渐听得这话，不觉心惊肉跳，但瞧谷缜，却是笑嘻嘻的，像是在说别人。

　　岛卒笑道：“他入狱时我瞧过一眼，可惜他满脸血污，没瞧真切。”谷缜叹道：“可惜兄弟来晚了些，无缘得见。”岛卒冷哼道：“不见更好，这等衣冠禽兽，瞧了实在晦气。”谷缜“嘿嘿”一笑，说道：“老哥说的是。”

　　三人擦肩而过，谷缜对陆渐低声道：“我们只有两个时辰。”步子一急，直奔地牢入口，尚未近前，便听有人低喝：“口令。”谷缜笑道：“福禄寿喜。”

　　那人又道：“腰牌。”谷缜摘下腰牌，向偏暗处晃了一晃，暗桩也没瞧得真切，唔了一声，归于寂然。

　　谷缜笑道：“老哥们辛苦啦！”与陆渐大摇大摆进了入口。因是地牢首层，多为岛上司职者所居，沿途遍燃火把，亮如白昼。忽听喧哗之声，转过一道门，一群狱卒正闹哄哄围着吃饭，看到二人进来，也是无人留意。

　　谷缜扯住一人，低声问道：“老兄，岛主船上的一个兄弟不慎打破了一枚‘幻蜃烟’，迷晕了好几个人，急要解药，叫我来取，我刚来不久，不知道哪儿有呢？”

　　狱卒一愣道：“这个解药沙总管才有，总管们都下到九层去了。”谷缜一笑，弯眉露齿间，竟有几分勾人魂魄：“方才有兄弟说沙总管还在，他住哪儿呢？”

　　狱卒不疑有他，笑道：“是么，难不成他有事先回了？你从这里走，过去转弯第二间铁门就是。”

　　谷缜谢过，与陆渐快步走到铁门前面，却见门上一根铁闩粗过儿臂，上面挂了三把铜锁。

　　谷缜觑得无人，手一晃，指间多了一根极细极韧的黑丝。陆渐奇道：“这是什么？”谷缜道：“这是一根乌金丝，可刚可柔，入狱前我一直藏在头发里面，以备不时之需。不料入狱后全是千斤闸门，这东西派不上用场。”

　　他将乌金丝插入门锁，稍一拨弄，一一打开，低声道：“陆渐，你在外面把风，我去去便来。”陆渐答应，靠在门边觑看四周，他生平第一遭做贼，只觉心跳奇快，手心里尽是汗水。过得半晌，谷缜忽在门内询问，陆渐便答“无人”，谷缜闪身而出，手中提着一口木箱。

　　陆渐讶道：“你真的去拿解药？”谷缜诡秘一笑，未及说话，一阵脚步声起，谷缜只来得及将门合上，来人已到，厉声道：“你们是谁的手下？”谷缜不假思索，张口就来：“我们是沙总管的手下。总管去九幽绝狱前，吩咐我们给那帮海客送一点儿药，谁知这地牢繁复，我们又刚来不久，一来二去迷了路！”

　　忽听另一人怪道：“你们也是沙师父的手下？”陆渐心中咯噔一下，几乎站立不住，说这话的竟是毕箕。

　　谷缜却不在意，快步迎上笑道：“敢情遇上前辈，晚辈见过前辈。”说罢，鞠了一躬，陆渐原本心怀鬼胎，见状求之不得，忙也跟着鞠躬。

　　毕箕见二人如此恭谦，心中受用，笑道：“免礼免礼，说起来，我怎么没瞧过二位？”陆渐越觉害怕，谷缜却笑道：“我们几日前方从外岛来的。”毕箕将信将疑，看了陆渐一眼，陆渐低着头心跳如雷，谁知他一头短发，服饰也变，毕箕一眼没有认出，微一沉吟，笑道：“你们怎么像是和尚？”

　　谷缜笑道：“我们做过两天和尚的，难得叶岛主收容，如今跟着岛主，再也不用吃那淡出鸟来的斋饭。”毕箕肃然起敬，点头道：“敢情是叶岛主派来的。”转头问同伴，“他们说的海客，莫不是上次抓了没杀的那几个，你们知道他们关在哪儿么？”

　　一个同伴道：“我送过一次饭，向前走，逢路口左转，连转两次，左手边第一至九间牢房都是。怎么，你说送药，难不成他们病了？”谷缜笑道：“是呀，听说病了一两个。”毕箕皱眉道：“箱子里都是药？”谷缜忙道：“前辈要不检验一下。”说罢，双手奉上。

　　毕箕摆手笑道：“说笑了，怎可如此生分？我叫毕箕，大家以后有的是见面机会。”说罢，抱拳施礼，与同伴谈笑去了。

　　二人不敢言语，走到无人处，陆渐方才颤声道：“谷缜，方才好险。”谷缜道：“险什么？”陆渐低声道：“那个毕箕认得我，想是我光了头，他才没认出来。”谷缜笑道：“你这也算险？他若开箱验货，那才叫惨。”陆渐奇道：“怎么，这里面是什么，难道不是药？”谷缜笑道：“药也是药，只是并非解药。”

　　陆渐听得诧异。两人一边说话，快步如风，走到牢房附近。谷缜忽道：“陆渐，从现在开始，一旦见人，全力出手。”

　　陆渐一点头，刚过转角，便见两个狱卒，当即沉喝一声，纵身扑上，变化“半狮人相”击倒一人，另一人不及叫喊，陆渐再变“雄猪相”，一头撞出，正中那人胸口，那人一声叫喊堵在嗓子眼里，两眼翻白，瘫软下去。

　　陆渐击昏了二人，谷缜却小心放下木箱，取出乌金丝撬开一道牢门，忽听门内有人厉叫：“又是哪个王八蛋？”

　　陆渐听得清楚，喜道：“罗三哥。”那人正是罗小三，惊叫一声，颤声说道：“你……你是小陆。”说话间，谷缜陆续打开余下牢门，从怀里取出一支瓷瓶，说道：“陆渐，这是‘七煞破功酒’的解药，一人一粒，你来喂他们。”陆渐接过瓷瓶，讶道：“你怎么拿到的？”谷缜笑道：“我不是进了沙天洹的房间么？”陆渐又惊又喜，继而担忧道：“这药不会有错吧？沙天洹房里可没什么好东西。”

　　谷缜笑道：“你放心，‘七煞破功酒’的解药我六岁就认得。”陆渐心中吃惊，可也不及细问，转身给众人服下。众海客解药入口，虚弱顿消，纷纷起身围了上来，询问陆渐来历。

　　谷缜笑道：“待会儿叙旧不迟，咱们先得出去。”他又取出一支瓷瓶，“这里的药丸你们一人一粒，含在嘴里，待会儿我叫一声‘屏息’，大伙儿千万闭住口鼻。”

　　众海客听得奇怪，纷纷含上药丸，由陆渐率领冲出。沿途遇上几名狱卒，均被陆渐变相击倒。不多时，接近入口，忽被几名狱卒瞧见，一时鼓噪起来，自两旁冲出二三十人。陆渐见守卫如此众多，正感头痛，忽听谷缜大喝一声：“屏息。”突然从木箱中取出两枚圆球，嗖嗖掷出，圆球着地，烟雾弥漫巷道。

　　陆渐瞧那烟雾眼熟，转念想了起来：“哎呀，是那日迷昏我的毒烟！”原来谷缜扔的正是从沙天洹房中搜来的“幻蜃烟”，如今的情状与那日船上仿佛，只不过敌我掉了个儿，狱卒们两眼翻白，纷纷摔倒，海客们却因为事先含有解药，均是安然无事。

　　谷缜不断掷出“幻蜃烟”，巷道中浓烟滚滚，直喷出巷道之外，入口暗桩也受波及，众海客冲出巷道，也无一人阻拦。

　　谷缜指着远处一艘大船：“大伙儿快冲，拿下那艘船。”众海客绝处逢生，无不勇气倍增，纷纷发足奔向海船。若干巡岛弟子远远瞧见，奔来阻拦，却被陆渐一拳一个打倒在地。

　　海船上的人听到动静，纷纷出舱察看。这些人尽是岛主随从，武功不凡，正要上前阻挡，不防谷缜将所剩的几枚“幻蜃烟”全数掷出。黑夜里，浓烟腾起不易察觉，众随从吸入烟气，纷纷倒下，空负一身本事，却用不了一分半分。海客们跟随陆渐蜂拥上船，有两名随从尚能站立，正想抵挡，被陆渐使个“我相”，反腿踢昏了一个，再使一个“马王相”，飞起一脚将余者踢昏。

　　众海客受尽了关押之苦，一时纷纷扑上，想要杀掉这些随从出气，陆渐却叫道：“不可妄杀，将他们丢下船去。”

　　众海客对他言听计从，周祖谟说道：“大伙儿都听小陆的，将这些人扔下船去。”众海客虽有不甘，也按捺杀机，将随从抛到岸上。

　　谷缜笑道：“大伙儿勿要耽搁，快快开船，返回中土吧。”众人惊喜交迸，哄然应命，这群人均是航海的惯家，扯帆的扯帆，起锚的起锚，摆舵的摆舵，这艘船三桅十炮，舰头既高且利，船体流畅自如，不一会儿就驶离内岛。谷缜终于脱困，心中快美，站在船尾纵声长笑。

　　“你先别开心！”陆渐大声叫道，“周大叔问你，现今往哪里去？”谷缜笑道：“如今炮舰在手，老子进退自如，妙得很，一不做，二不休，先给他来个断根。”一声令下，战舰直扑外岛。

　　夜色中，外岛形影崔嵬，势如洪荒猛兽，雄踞于波涛之上。其时已是深夜，岛左港口灯火阑珊，水中雾气升腾，笼罩得港内船只若隐若现。

　　外岛众人不知底细，瞧见岛主座船返回，纷纷出来迎接。谷缜下令将船上十门佛郎机大炮填满火药，自己爬上桅杆，瞧得远近得宜，一声令下，左舷火光迸出，港中的海船顿被击沉几艘。

　　岛上诸人狂呼大叫，走散躲避。也有悍勇者，急乘黄鹞快舰冲来，谷缜发出号令，将战舰转到右舷，又是一轮火炮，将来船击沉，船上岛众纷纷落水惨叫。陆渐瞧得不忍，叫道：“谷缜，得饶人处且饶人，咱们走了便是，何必伤人？”

　　“妇人之仁！”谷缜冷笑一声，“你放了他们，他们放得过你么？”话音未落，两艘黄鹞快舰迫近发炮，偌大战舰为之一震。

　　谷缜叫道：“看见了吗？”转头大喝：“船头，发炮。”两声炮响，那两艘快舰击得粉碎。陆渐望着快舰残骸打着旋儿沉入海底，不由暗暗叹气：“无怪鱼和尚大师临死前说：‘世间疮痍，众生多苦。’这些疮痍苦难，都是人们自找来的。”他不忍再看炮击惨状，闷闷返回内舱。

　　谷缜频频发令，十门火炮烈焰喷吐，有如火龙肆虐，将港口的船只尽数击沉，眼看再无敌船，谷缜下令环岛航行，见有船只，就发炮轰击。直到绕岛一周，外岛再也没有一艘完好船只，这才下令起航。众海客纷纷立在船尾，望着外岛，犹自恍惚迷离，直待外岛的灯火消失在蒙蒙海雾之中，这才深信终于脱困，发出一阵喧天欢呼。

　　周祖谟对谷缜一跷拇指，大笑道：“这位兄弟，你年纪不大，可指挥舰船，比咱们这些几十年的老海客还要老道。”

　　谷缜从桅杆上飘然纵下，笑道：“过奖了。”周祖谟见他笑容明爽、举止潇洒，不觉拱手笑道：“区区周祖谟，足下贵姓？”

　　谷缜浓眉一扬，笑道：“免贵姓谷，名缜。”周祖谟一团笑容僵在脸上，两眼瞪着他如见鬼魅，陡然一个激灵，脱口叫道：“你……你是东岛少主。”众海客俱是骇然，“呼啦”一声围了上来。

　　正巧陆渐出舱，见状讶道：“周大叔，你们做什么？”周祖谟叫道：“小陆当心，这人是东岛的贼子。”

　　谷缜的身份，陆渐早已猜到几分，只是无法确定，闻言说道：“东岛中人，不是都如狄希一般，谷缜是我的朋友，你们不要与他为难！”

　　周祖谟跌足大叫：“小陆有所不知，别的人也就罢了，这小子是东岛少主，他老爹就是东岛之王谷神通。”

　　陆渐对东岛西城的恩怨略知一二，转眼望去，谷缜负着双手，俊目清亮，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嘲讽，陆渐想了想，摇头说：“周大叔，这次若非谷缜，咱们逃不出狱岛。冤家宜解不易结，如今同舟共济，不妨将往日恩怨抛开。”

　　周祖谟怒哼一声，冷冷道：“久闻东岛少主狡计百出，谁知道他是不是假意示恩，背地里藏有阴谋毒计。小陆，我是天部中人，与东岛余孽誓不两立，你想好了，帮我还是帮他？”一边说，两眼直勾勾地望着陆渐。

　　陆渐皱眉道：“周大叔你待我不薄，可谷缜与我同生死、共患难，乃是生死之交。”周祖谟变色道：“你要帮他？”陆渐仍是摇头。

　　“好啊。”周祖谟拍手道，“你两不相帮就好。”他自忖人多势众，对付谷缜不在话下，谁知陆渐眉间一舒，扬声道：“我两不相帮不假，可是谁敢动手挑衅，休怪我翻脸无情。”

　　他此言一出，船上为之一寂，陆渐容色平和，众人却均能感知他身上那一股迫人气势。周祖谟无法可施，恨恨一跌足，转身回舱去了。

　　众海客悻悻散去。陆渐虽然镇住众人，却自知与这些朋友生出芥蒂，心中微微黯然，信步踱到船头，望着大海怔怔出神。

　　忽听谷缜在身后笑道：“你说咱们是生死之交，怕是一厢情愿吧？”陆渐淡淡说道：“我当你是就成了，你怎么想，我管不着。”

　　谷缜沉默一阵，忽地笑道：“你这人也挺固执，不过很对我的脾胃。哼，你别瞧周祖谟人多，真斗起来，他十九要吃大亏。你今日不是帮我，却是帮了那蠢材。”他见陆渐望着远处，呆然不语，不由笑道，“你想什么？哈，想姑娘吗？”

　　陆渐摇头道：“我想北落师门。”谷缜怪道：“那不是天上的星星吗？”陆渐道：“不是星星，而是一只灵猫，我被沙天洹抓住后就再也没见过它，也不知它流落到何方去了？可惜狱岛太大，我来不及去寻它了。”说到这里，心中伤感溢于言表。

　　谷缜见他为一只畜类伤情，大为好笑，但见他神色惨然，忍不住安慰：“那猫儿只需活着，机缘所至，必定再见。”

　　陆渐点头道：“北落师门聪明机警，必有自救之法。”话虽如此，仍是耿耿于怀，忽又问道，“谷缜，你真的是东岛少主？”

　　谷缜笑道：“以前是，现在不是了，如今我是东岛第一逃犯，人人得而诛之，你不怕被我连累吗？”陆渐苦笑道：“东岛中人大都邪僻狠毒，你做他们的逃犯，或许是个好人。”谷缜双手一拍，哈哈大笑。

　　陆渐望着谷缜叹道：“你这人真奇怪，坐牢也好，逃亡也罢，总能笑得如此开心。”谷缜笑道：“这是天生的，我从小便爱笑，小字便叫笑儿。但怕我的人，却叫我笑面老虎。”说到这儿，两人皆笑，陆渐只觉与这生死朋友在一起，心中畅快无比，便有天大难处，也能轻易化解。

　　战舰坚甲利炮，又无阻碍，乘风破浪，不几日已近中土。这一日，陆渐正在熟睡，忽觉有人拍打，睁眼望去，却是谷缜。但见他竖着食指，示意噤声，便爬了起来。又见谷缜向他招了招手，当先走出，陆渐懵懂间起身跟随。

　　两人蹑足而行，来到一面舱壁前，谷缜将耳朵贴在墙上，陆渐如法施为，但听人语传来，说话的正是周祖谟。他口气沉重，低声说道：“如今丢了鸟铳，沈先生追究起来，大伙儿都不好受。唯一之计，就是将这艘战舰夺下，献给先生，或许还能将功赎罪！”

　　罗小三接口道：“就怕姓谷的不答应，这两日他在咱们面前指手画脚、阴阳怪气，瞧着便叫人生气。”

　　周祖谟道：“姓谷的武功平平，不足为畏。可虑的倒是小陆，若能制住他，姓谷的唯有束手就擒。若能生擒东岛少主，不止将功赎罪，更是大功一件，沈先生一高兴，日后我在天部的地位也不同了。”

　　陆渐听得心惊，那舱中沉寂时许，罗小三忽道：“小陆武功厉害，如何制得住他？”

　　“那个不识时务的小子。”周祖谟冷哼一声，“我瞧过了，底舱尚有十几坛好酒，料得再过两日，便可抵达中土。那时候，我们借口庆祝归国，邀那姓陆的小子喝酒，灌他个烂醉。当然了，最好生擒活捉，若遇抵抗嘛，大伙儿就一起动手，将他结果了。”

　　陆渐听得这话，如遭晴天霹雳，半晌也还不过神来。舱中寂然时许，罗小三迟疑道：“周老爷，他两次救过我们的性命，这么做，可有些恩将仇报了。”

　　周祖谟道：“他救过我们不假，但与东岛余孽勾结也是真的。东岛的朋友，便是我天部的敌人，对待敌人岂可手软？念在救命之恩，纵不杀他，也须挑断手足筋脉，废去他一身武功。”

　　“好。”众人纷纷道，“这个法子最妙。”周祖谟笑道：“所以这两日大伙儿见了小陆，都要假装笑脸，这叫‘兵不厌诈’。”众海客纷纷赞道：“还是周老爷高明。”周祖谟大为得意，呵呵直笑。

　　谷缜转身拉住陆渐，只觉他手掌冰冷，不由暗叹一口气，回舱中说道：“陆渐，这世上的人，大多只认名利、淡漠感情。周祖谟是个不成器的奸商，自然处处只为私利，此时但求抵消丢失鸟铳的罪过，恩将仇报不足为怪。”但见陆渐仍是呆怔，心想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将人心想得太好，将来一定要吃大亏。

　　其后两日，陆渐兴致低落，每见众海客笑脸相迎，心头便如针扎刀刺。这日午间，望见大陆轮廓，罗小三与两名海客果然来请，罗小三假惺惺笑道：“小陆，今日便到中土，傍晚在海宁上岸。周老爷说了，此次活着归国，多亏小陆相助，故而想要跟你喝上两碗，以表谢意。”

　　陆渐瞧他满脸堆笑，心中越发苦涩，正想回绝，忽听有人笑道：“这酒该喝，不过要算我一份。”罗小三眼前一花，谷缜一身月白长衫，飘然走入舱内。他久处绝狱，不见日光，肌理白皙如玉，兼之这几日饮食无忧，渐趋丰盈，尤显得玉树临风，清俊不凡。

　　不待罗小三开口，谷缜又笑道：“罗兄，你们得出东海狱岛，区区便无功劳，也有苦劳。你们为何只谢陆渐，却不谢我，如此忘恩负义，岂不成了白眼狼吗？”他这一句戳中了罗小三的心病，罗小三面皮滚烫，不知如何回答。

　　谷缜一拉陆渐，笑道：“走，喝酒去。”不顾罗小三，直往周祖谟舱中走去。

　　周祖谟正设宴以待，眼见二人同来，不觉微微一怔。谷缜笑道：“周兄好，谷某适逢其会，也来叨扰两杯。”大马金刀一坐，反客为主，提起酒坛，将桌上的酒碗一一斟满，笑道，“来来来，先干三碗，再叙情谊，若不喝的，都是我孙子。”说罢，先干一碗。

　　他这话说得歹毒，众海客只为不当孙子，不能不喝，三碗喝罢，面上均染酡红。谷缜却面色如故，又将众人碗里斟满，笑道：“大家这几日同舟共济，都很辛苦，周老大更是劳苦功高，就像那诗里说的什么来着？对了，‘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若不喝下这碗，就是瞧不起周老大。”

　　海客中谁敢担上这个名声，也只得无奈喝了。周祖谟心头暗急，正想设计，劝陆渐多喝几碗，不料谷缜将碗一搁，脸上露出狂醉迷乱之色，突然喝道：“喝，喝，不喝就是我孙子……”边说边举起板凳，对那一排酒坛，手起凳落，稀里哗啦，将酒坛砸碎大半。周祖谟又惊又怒，厉声道：“你……你做什么？”

　　谷缜醉醺醺地两眼一瞪，咄咄大喝：“你问我吗？老子是地藏菩萨、托塔天王，奉玉皇大帝圣旨，前来消灭尔等。”举起板凳，作势要砸。周祖谟大惊躲开，不料谷缜板凳一横，又将剩下的酒坛敲得稀烂。

　　酒坛破碎，醇酒满地，周祖谟毒计落空，心中痛不可当，跌足怒道：“这厮疯了，你们还不把他拿下？”陆渐却知缘由，起身叹道：“他只是醉了发酒疯，我扶他回去。”说罢，去抓谷缜胳膊，不料谷缜挣开他，两眼瞪直道：“我乃诸葛孔明是也，且看我登台做法，借来东风吹旌旗，烧光曹营百万兵。”边说边自手舞足蹈，不知怎的，忽从袖间抖出一枚火折子，只一晃便点燃了，啪地丢在地上。地上的醇酒遇火即燃，一时间火苗乱蹿。

　　众海客无不惊恐，尽喊救火，不料火势未灭，谷缜又扔出两枚火折，火势益发猛烈，竟至于不可收拾。谷缜丢完火折，趁着混乱，拉着陆渐转身出舱，又瞧火炮边有几桶火药，丢了一个火折子过去，两人远远跑开，只听身后“轰隆”一声，战舰被炸了一个窟窿。一时间，众海客东边救火，谷缜西边纵火，整艘战舰陷入浓烟烈焰之中。

　　谷缜一边大笑，一边与陆渐抢上甲板，夺下一艘救生小艇，掷入海中，纵身跳上。

　　陆渐望着舰上冲天烟火，皱眉道：“谷缜，你这把火放得太狠了吧？”谷缜呵呵笑道：“有道是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人喝醉了，无论做什么事，都是自然而然。”陆渐呸道：“哪有这种歪理？”

　　两人将小艇划出数里远，忽见那些海客跌跌撞撞，纷纷奔上甲板，抢夺救生小船逃命。不多时，忽听战舰内发出一声如雷闷响，滚滚气浪破船而出，偌大战舰四分五裂，变成了一堆铁木碎屑。原来，那把火蔓延至存放火药的舱内，引爆了火药，将战舰炸得粉碎。众海客尽管逃生，但不免灰头土脸、万分狼狈。

　　谷缜笑道：“陆渐，我是瞧你面子，要不然，昨晚我就放火烧船，这帮王八蛋沉睡未醒，要么喂了鱼虾，要么成了烧鹅。”

　　不久，两人弃舟登岸，陆渐回望那群海客，略一沉默，叹道：“我不想再见他们了。”谷缜一转眼珠，笑道：“陆渐，你今后有何打算？”陆渐道：“我想先回故里探望祖父，再将鱼和尚大师的舍利送到天柱山安放。”

　　谷缜道：“天柱山钟灵毓秀，禅宗祖庭，我也想去瞧瞧，可惜始终不得其便。如今我尚有几件大事要去南京了断，你不如先与我一同办完了事，我再陪你探亲游玩。”

　　陆渐寻思此间地处浙江，家乡却在苏鲁交界，此去南京也是必经之地，当下欣然应允。

　　商议已定，陆渐急要动身，谷缜却摆手笑道：“不忙，海宁城就在不远，咱们先去打打秋风，赚几个盘缠。”

第十一章 龙困浅滩

　　两人玩花赏景，来到海宁城外，谷缜笑道：“城里乌烟瘴气，不进也罢。我知道一个绝好的去处。”

　　当下二人在钱塘江边、入海口处寻到一座酒楼，楼名“观海”，轩敞宏伟，当门处是一副书写工丽的对联：“楼观沧海日，门听浙江潮。”只此一联，将这满楼海天气象烘托无余。

　　谷缜指着那对联笑道：“听说这两句是唐人骆宾王写的，那会儿他跟咱们一样，都是刚刚逃过大狱的光头和尚。”陆渐微笑道：“你才是和尚，我可不是。不过这诗气魄很大，那个骆什么王的很了不起。”谷缜点头笑道：“对，对，那个骆什么王的真是了不起。”陆渐知他嘲笑自己，笑一笑，并不计较。

　　两人漫步登楼，当面海处坐下。谷缜指点山川：“这海宁城南滨大海，西南有赭山，钱塘江贯穿其间，东接苍茫大海，故而又谓之海门。”

　　陆渐讶道：“这些你也知道？”谷缜道：“我曾在这一带经商。行商者，不知天时地理，不知风俗人情，必然要赔本遭殃的。”

　　陆渐更觉惊讶，说道：“你在牢里关了两年多，按理说当年不过十四五岁，这么小的年纪便做生意了？”谷缜微微一笑：“有志不在年高，何况经商之道本就有趣，比学文习武好玩多了。”

　　邻桌有几个儒衫文士，正在把酒交谈，听了这话大为不快，其中一人喝道：“你这少年人光着脑袋，不僧不俗，说的话怎也离经叛道？想当初，孔圣人的弟子中，颜回从文，子贡经商，怎么没人说子贡比颜回更好？子贡也说自己不如颜回，颜回闻一以知十，自己不过闻一以知二。你这小子，自己没本事从文，就不要信口雌黄，有辱圣贤。”

　　谷缜哈哈大笑。那文士怒道：“你笑什么？”谷缜摇了摇头，突然朗声吟道：“师与商孰贤？赐与回孰富？多少穷乌纱，皆被子曰误。”

　　众文士听得一呆，这四句诗分明说的是：为师与经商谁更好，先看看子贡和颜回谁更富，子贡富比王侯，颜回却活活穷死。可是古今多少读书人，都被孔子对二人的评语骗了，落到穷困潦倒的地步。

　　众文士先是怔忡，跟着勃然大怒，纷纷唾骂道：“有辱圣贤，有辱圣贤！”谷缜笑道：“你们说我有辱圣贤，敢问颜回一辈子做过什么？除了读书，便是论道，于家无用，于国无益，白白赚了个‘亚圣’的名号，死了却连棺材也没有。子贡出使四国，先后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致使十年之中，这五国大势天翻地覆。他做商人又如何？孔子死后，还不是他出钱料理后事吗？皇帝老儿自然希望你们都做颜回，大家安贫乐道，他一个人消遥快活。但若是个个都像子贡，嘿嘿，他老人家的江山可就难坐了。”

　　众文士纷纷叫道：“胡言乱语，强词夺理！”谷缜笑道：“你们这些读书人，不是常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吗？可见满嘴的仁义道德，骨子里还不是想钱想女人。你们谁若真能跟颜回学穷，死了连棺材都没有，我便佩服。商人赚的钱不怎么干净，但比起那些贪赃枉法的臭官儿，却要干净千万倍不止。”

　　文士们被驳得张口结舌，唯有连骂：“荒唐，放肆，放肆，荒唐……”谷缜嘻嘻一笑，忽地叫道：“伙计，过来。”那伙计为人四海，听谷缜跟众文士辩得有趣，在一旁忍不住偷笑，一听叫唤，忙道：“小爷有吩咐么？”

　　谷缜道：“有纸笔墨砚吗？”伙计笑道：“有、有。”当下取来。众文士先前被谷缜驳倒，心中不忿，一人冷笑道：“这厮莫不是还想作两首歪诗？若是作出来，一定臭不可闻。”

　　谷缜笑道：“老子歪诗没作出来，先闻到两声臭屁了，虽然臭不可闻，但爷爷气量大，也笑纳了。”不顾众文士怒目相向，饱蘸浓墨，在纸上写道：“旅途困顿，银两短缺。”写罢署上姓名，交给那伙计，笑道：“你拿这个去海宁城状元巷吴朗月府上，交给看门的老钟，再找他要二十两银子，作为跑路费用。”

　　伙计听得发呆，吃吃地道：“您说的吴朗月莫不是吴大官人？”谷缜笑道：“他现在叫官人了？不错，就是这家伙。”那伙计一怔，又道：“但……但他怎么会给我那些银子？”谷缜笑道：“你若嫌少，再要便是，一百两之内都没关系。”

　　伙计听得晕晕乎乎，脱口道：“二十两到手就不错了，够……够我开一家小店了。”一个文士冷笑接道：“你这伙计不守本分，竟来听这个江湖骗子的撺掇，到时候上当挨骂，可别后悔。”

　　伙计犹豫起来。谷缜笑道：“送一张字条，又不是去劫法场。伙计，你不妨赌一铺，赌对了，就是几十两雪花银子；赌错了，也不过挨上吴家门房的几记白眼，又能吃什么大亏？”

　　那伙计笑道：“小爷说的是。”双手捧了那纸，将浓墨细细吹干，而后足底生风，飞也似的去了。

　　谷缜睨了那帮文士一眼，笑道：“你们要不要也帮我送条子？士农工商，士子居首，各位既是读书人，这跑路费自当翻倍。”

　　那几人大怒，一人喝道：“你这厮太也放肆，辱骂圣贤在先，戏侮我等于后，当心我告到官府，治你个亵渎斯文之罪！”

　　谷缜做出耳背模样，接口道：“你敢再说一遍，治我什么罪？”那人血气上涌，大声道：“治你个亵渎斯文之罪。”谷缜笑道：“说得好，大家都听清了。”那人冷笑道：“听清了又如何？”

　　“你这个罪名可谓稀奇古怪。”谷缜笑了笑说道，“《大明律》三十卷，四百六十条，我条条都能背得出来，唯独没有听说过这‘亵渎斯文’之罪。《大明律》中《刑律》十一卷，中有骂詈八条，也止于子不骂父、妻不骂夫、臣不骂君，却没说过老百姓不能骂圣贤、骂书生。这《大明律》是太祖皇帝所定，难不成各位比太祖皇帝还高明，竟生生定下一条‘亵渎斯文’之罪？”

　　几个文士一听，无不面如土色，篡改《大明律》的罪名有如泰山压顶，任是谁也担当不起。他们原本以为，这光头青年不过是个寻常百姓，只需抬出官府，随意罗织一条罪名，就能将之轻轻压服。不料今日命逢太岁，遇上的竟是讼师一流的人物，不止口才犀利，抑且精熟律法，反过来给他们扣上一顶足以抄家灭族的大帽子。

　　谷缜见诸生神色张皇，两眼纷纷盯着楼梯，心中暗暗好笑，口中却大叫：“楼上的人都听到了，这几人篡改《大明律》，罪不容诛。掌柜的，这几个人你都认识吗？给我把他们的名字写下来，若有欺瞒，我告到官府，治你个通逆包庇之罪。”

　　观海楼的掌柜听到喧哗，早已赶来，闻言暗暗叫苦，莫知所出。那几个文士更是浑身发抖，其中一人胆怯体弱，心急之下竟昏了过去。

　　谷缜还要再闹，陆渐却瞧不过去，说道：“谷缜，罢了，何苦为了几句闲话害人。”谷缜白他一眼，笑道：“就你心软。”转向那几个文士喝道，“算你们运气，我瞧这位陆爷的面子，放你们一马，还不过来谢过陆爷。”

　　文士转悲为喜，也顾不得什么尊严，纷纷起身，向陆渐躬身作揖，口称陆爷。陆渐涨红了脸，连忙起身回礼。

　　谷缜哈哈大笑，挥手喝道：“都给我滚吧！”诸生哪有二话，匆匆会钞下楼去了。

　　谷缜笑道：“这帮酸丁一去，这楼里还真少了三分酸臭，多了七分清净。”陆渐叹道：“你处处都要争个输赢，无怪东岛的人都怕你。”谷缜正色道：“我跟别人都争输赢，唯独跟你，我便不争。”

　　陆渐摇头苦笑。谷缜淡淡地道：“你不信便罢，我说话可是算数的。”

　　坐了一时，忽听“噔噔噔”上楼之声，却是送字条的伙计回来了。只见他满脸通红，双眼发亮，手中提着一个包袱，气喘吁吁地跑到桌前道：“小爷，小爷您真是通天的手眼。”

　　谷缜笑道：“赚了多少银子？”伙计摊开包袱，尽是一块块的整银，喘声道：“二百两。我……我原本只要二十两的，谁知钟老门房送了字条进去，回来便说：‘老爷说了，你给谷爷办事，只给二十两太寒碜，少说二百两才够意思’。还说谷爷一应所需之物，吴大官人备好后全都送来。”他兴奋难抑，说罢这几句，人也几乎瘫软了。

　　谷缜笑笑说道：“将包袱收起来，当心银子太白太亮，扎了别人的眼睛。”伙计转眼一瞧，果见一楼人瞪着自己，心头一惊，忙将包袱裹好，却不走开。谷缜笑道：“怎么，还嫌少吗？”

　　伙计放下银子，扑通跪倒，大声说道：“小人宁可不要这些银子，也情愿跟随谷爷赴汤蹈火。”他年近三十，却对年少的谷缜称爷下跪，楼中人无不露出鄙夷神气。

　　谷缜笑道：“你这伙计，算盘打得忒精，今日放过了我，不过能得二百两银子；但能跟我扯上一星半点的干系，来日赚得可远不止这些了。”

　　伙计被他道破机心，讪讪道：“谷爷神算，小的这点私心瞒不过你。”谷缜点头道：“经商之道，一在慧眼识人，你不畏他人讥讽，为我出力，这是你的眼光；二在自身坦诚，你方才这句话，足见你不是遮掩之辈；三在舍小求大，当机立断，你能不被这二百两银子耀花双眼，可见目光长远。就这三点，让你做个酒楼伙计太屈才了。好，拿文房四宝来。”

　　伙计大喜，捧来笔墨，谷缜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伙计道：“小的姓陈名双得。”谷缜赞道：“好个一举双得的名字。”他运笔如飞，刷刷写满一纸：“我有事在身，先荐你到吴朗月那里，仍从伙计做起，你做不做？”

　　陈双得笑道：“谷爷要我做叫花子，我也照做不误。”谷缜一笑，将荐书递到他手上，陈双得如获至宝，双手不自禁微微发抖。

　　谷缜道：“那二百两银子，你连着这纸荐书，一并交给吴朗月。”陈双得也是机灵人，深知还银之举在于取信于人，当即连连点头。

　　谷缜眯眼望了望天，笑道：“时辰还早，陆渐，咱们打一局双陆吧。”陆渐摇头道：“我不会。”谷缜笑道：“这东西不比围棋象棋，劳心费时，而是全在一个运气，下一盘就会了。”

　　陈双得不劳他说，早已端来棋具。谷缜演示道：“这黑子是我，白子是你，都是一十五枚。咱们先掷骰子，若是掷到一，棋子就走一步，掷到二，便走两步，谁的十五枚棋子先过对方边线，谁就算赢。”

　　陆渐一瞧，果然易行，一时二人打起局来，光阴尽忘，直待楼上客人走尽。忽听楼下马蹄如雷，似乎来了许多人马，陆渐心中怪讶，谷缜却专注棋盘，眼皮也不稍抬。

　　又听得细碎的脚步声，突然间，楼口银釭红烛，映出十二名绝色女子，华衣缤纷，眼似秋水，玉簪栖鸾，步摇飞凤，纤纤素手托着朱漆食盒，须臾摆出一桌绝品盛宴；只见象鼻鲨翅，猴脑驼峰，油鲳胜鲟，巨虾如龙，火肉艳若胭脂，醉蛤色比春桃；牙箸点金，龙鼎燃麝，百果争鲜，名香满楼，玉盘团团赛月，碧钟奇巧如峰。

　　设宴已毕，一名绝色女子冉冉上前，福了一福，笑语道：“大官人就在楼下，没有谷爷叫唤，不敢冒昧上来。他托我转告谷爷，车马备齐。马四匹，都是大食名驹；车一乘，是安南沉香木雕的，车内有黄金万两，明珠十斛；十套换洗衣衫，用的都是苏州织造的内用织锦，由京城‘天衣坊’留香山大师亲手缝织；百年佳酿一十八坛，绍兴花雕六坛，贵州茅台六坛，川中竹叶青六坛。至于此间女子，谷爷可任挑六人，作为侍婢姬妾。”

　　陆渐正觉心惊，忽听谷缜笑道：“陆渐，你输啦。”陆渐低头一看，谷缜的棋子全已通过边线。

　　谷缜欢喜道：“好，再来一局。”他口中说话，手里拈子，正眼也不瞧那女子，女子始终低眉含笑，丝毫不觉窘迫。

　　陆渐心中疑惑，耐着性子再下一局，这一局下了三炷香的工夫，却是陆渐赢了。

　　谷缜推盘大笑，转眼望那女子笑道：“美人儿，你站着累不累？”女子笑道：“能为谷爷侍棋，再站一天，婢子也不觉累。”谷缜笑了笑，点头道：“告诉吴朗月，车马留下，衣衫美酒留下，黄金明珠拿走，给我三十两银子当盘缠，至于美女佳肴，统统不要。陈双得！”

　　陈双得慌忙答应。谷缜道：“你让厨房给我们烙两只煎饼，煮两碗清水挂面、卤五斤黄牛肉，再去马车上取两坛花雕。”

　　绝色女子也不惊讶，听了这话，笑一笑，招呼众女收拾菜肴去了。

　　过了半晌，女子又袅袅登楼，施礼道：“吴大官人极想面见谷爷，不知谷爷意下如何？”

　　谷缜一碗面吃得稀里哗啦，挥手道：“今日免了，来日再说。”那女子不觉面有难色，踯躅半晌，方才下楼。不一阵，楼下马蹄声响，如风去得远了。

　　陆渐叹道：“谷缜，你这样做太不近人情。人家对你必恭必敬，又送了你这么多东西，你却连面也不见一个。”谷缜喝光一碗酒，笑道：“陆渐，你瞧了这些事，不觉得奇怪吗？”陆渐苦笑道：“我见怪不怪了。”

　　谷缜笑道：“好个见怪不怪。”又饮一碗酒，抹去嘴角酒渍，“你不知道，四年前吴朗月还是我手下的伙计，如今却是一跺脚便震动三州八府十六县的狠角色。这些人财大气粗，狡计百出。我这两年囚于深狱，他们无人管束，就如出笼的猛虎、断锁的蛟龙，不知做了多少混账事。你当他的东西好吃好用吗？他给你万两黄金，他吞没的黄金，少说也有三万两；他给你明珠十斛，他污掉的明珠，少说也有八斗；至于美人香车，华服佳馔，那都是叫人神魂颠倒、晕眩迷糊的玩意儿，你一旦陷进去，还有狗屁工夫跟他算账？”

　　他顿一顿，笑眯眯地说：“吴朗月百般讨好求见于我，难道因为老子生得好看？哈，只因我若见了他，便算是既往不咎；我不见他，他就麻烦大了。可是我收了他的车马美酒，也就是说，以前的事虽不一笔勾销，却可以从轻发落。即便如此，吴大官人今晚也睡不好觉了。”

　　陈双得忍不住叹道：“谷爷年纪轻轻，竟将世事看得如此通透！”谷缜笑容一敛，淡淡说道：“那只因为吴朗月之流，纵然多财善贾，却是手中有钱，心中也有钱。唯独我手中有钱，心中无钱。心中有钱，易为金钱所驾驭，沦为钱奴；心中无钱，便可以钱为奴，驾驭天下之钱。”

　　陈双得听得出神，喃喃念道：“手中有钱，心中无钱。”谷缜摇头道：“双得，你听了这话也做不到的。我九岁时便听人说了，却直到半年前才悟通这个道理。”

　　陆渐心想半年之前，他不是还在九幽绝狱？却听陈双得嘻嘻笑道：“那这位陆爷，却又是有钱无钱？”

　　谷缜瞧了陆渐一眼，笑道：“我这鼻子最灵，凡人身上有一丝铜臭，不论手上心里，我都嗅得出来，唯独在这陆爷身上，我一点儿都嗅不到，足见他手中无钱，心中也无钱。”陆渐笑道：“这话在理，我本就是一文不名，穷光蛋一个。”

　　谷缜摇头道：“你这穷光蛋，做得可不容易。富可敌国容易，穷可敌国却难。我讥笑过孔子颜回，但这等圣贤之人，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就算一文不名，也是百代帝王之师。得一人，胜得一国，这就叫做穷可敌国。”

　　陆渐未及答话，忽听楼下一个苍老的声音笑道：“好个穷可敌国，乖孙子入狱几年，果真长了见识。”

　　谷缜眼神微变，哈哈笑道：“赢爷爷，深更半夜的，你不在家里数钱，来这儿做什么？”

　　“这个钱字再也休提。”老者嘿嘿笑道，“爷爷那点儿家当你又不是不知道，给乖孙子你塞牙缝还不够呢。”

　　他一边说，一边走上来，似乎苍老无力，三步一歇。谷缜微微笑道：“赢爷爷来得挺快，我还当第一个来的必定是九变龙王，不料乌龟爬得比龙还快。”

　　“乖孙子。”老者呵呵笑道，“你虽然夺了叶梵的红毛战舰，可再快的船也快不过天上的飞鸟，你头一天出狱岛，爷爷第二天便接到传书。爷爷运气好，就在这附近，你找吴朗月，又闹出这么大动静，我就算是只真乌龟，也该听到风声了。”

　　说话间，从楼口转出一个耄耋老者，彩衣黄发，长眉低垂，腰背佝偻如弓，手持一根绿竹手杖。

　　谷缜笑道：“双得，还不看座？”陈双得机灵，不待他出声，已端了座椅放在桌前。谷缜又道：“双得，此间无事，你下去吧！”

　　陈双得应了一声，方要下楼，黄发老者笑道：“这个是乖孙子新收的伙计吗？果然精乖，来，爷爷赏你一枚铜钱。”说罢，慢腾腾伸手入怀，摸出一枚泛青的铜钱。

　　陈双得正要伸手，谷缜双眉陡立，厉声道：“赢万城，你还想不想要钱？”黄发老者一怔，收回铜钱，呵呵笑道：“想，怎么不想？”陈双得却不知自己在鬼门关前转了一遭，手伸一半，大为尴尬，忽听谷缜笑道：“双得，这位老前辈逗你玩儿呢，还不快走？”

　　赢万城闻言，混浊老眼精光一转，忽见陆渐吐一口气，身子松弛下来，不觉暗暗心惊：“这小子什么来路，竟能瞧出老夫的杀气。”

　　略一沉吟，他落座笑道：“乖孙子，你真好本事，九幽绝狱都困不住你，正应了那句老话，叫什么来着，是了，咸鱼翻身。呵，若不是爷爷我，这天下又有热闹可瞧了。”谷缜笑道：“赢爷爷这话，是吃定我了？”

　　“没有芭蕉扇，敢过火焰山？”赢万城嘿嘿笑道，“你若要恨，就恨你自己疏于练武，你若有谷神通一半的本事，爷爷这把老骨头，岂敢送上门来折腾？”

　　谷缜道：“赢爷爷的‘龟镜’神通我自来佩服，想当年我抓周的时候……”话未说完，赢万城冷哼一声，说道：“事过多年，还有什么好说的？”

　　谷缜笑道：“这么有趣的事，我朋友还没听过呢。陆渐，你想不想听？”陆渐道：“你小时候的事吗？听听也好。”赢万城哼了一声，老脸阴沉下来。

　　谷缜喝一碗酒，悠然笑道：“那时我刚生下来不久，我老爹丢了许多物事给我抓，说是抓到什么，将来一定跟那东西有缘，就好比捉笔从文，抓剑从武。而这位赢爷爷却会一门厉害本领，叫做‘龟镜’，不但能猜到对手的心思，就连奶娃儿的心思他都晓得。他当时跟我爹打赌，说是我一定会抓算盘，赌注是一百两金子，对不对，赢爷爷？”

　　赢万城一吹胡子，瞪眼道：“那又如何？难道你没抓算盘？”谷缜笑道：“算盘我是抓了，所以说赢爷爷的‘龟镜’神通不是吹出来的。不过，那一百两金子是谁赢了？”

　　赢万城的面肌抽搐一下，神色间十分痛心，悻悻道：“你爹赢了。”谷缜笑道：“陆渐，你猜猜，为何赢爷爷明明猜中算盘，却输了金子？”陆渐想了一会儿，摇头道：“我猜不出来。”

　　“这个简单。”谷缜淡淡说道，“因为他只猜中了一半。”陆渐讶道：“怎么说？”谷缜道：“寻常的小孩都是一手抓周，我却是两手齐出，右手抓了算盘，左手却抓了一艘玩具木船。因为两只手不分先后，赢爷爷以常理度之，自然只猜中了一半，输了一百两黄灿灿的金子。”

　　赢万城听得烦躁起来，竹杖一顿，厉声道：“什么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也拿出来说嘴？”

　　“赢爷爷会错意了。”谷缜嘻嘻一笑，“我说这事并非叙旧，而是叫你知道，从那一日起，我便是你‘金龟’赢万城的克星，除非你见面就将我杀了，要么一定会倒大霉。”

　　赢万城老眼一眯，将他仔细打量，忽而笑道：“爷爷老了，喝不了酒，吃不得肉，就是瞅着美貌女人，也是兴致全无。现如今唯独爱一些黄白之物，这东西乖孙子你最多了，爷爷喜欢你还来不及，又怎么舍得杀你呢？”谷缜笑道：“你要多少？”

　　“爷爷最不贪心了。”赢万城叹道，“什么黄金万两，明珠十斛，爷爷统统不要。爷爷只要一枚翡翠戒指，你给了我，我冒天下之大不韪放你一马。”

　　“我当是什么好东西？”谷缜哑然失笑，“翡翠戒指，容易得很，我这就写张条子给吴朗月，你去他的珠宝斋挑，要几个有几个。”

　　赢万城眯起双眼，森然一笑，露出黑洞洞的一张嘴：“乖孙子，你明知爷爷不要这些。爷爷要的戒指，普天之下只有一枚，那就是翡翠之环——血纹三匝，财神通宝，号令天下。”

　　“有这种宝贝？”谷缜笑了笑，“我可没听说过！”

　　“胡说！”赢万城将竹杖狠狠一顿，“哧”地贯穿五寸木板，“没有那财神指环，凭你这点儿年纪，怎么可能号令天下豪商，调动世间财货？”

　　叱咤之间，赢万城一双老眼云翳尽去、澄如冰雪，两道冷芒直逼过来。谷缜的双眼也亮得骇人，四目相对，势如雷电交击，陆渐身周一冷，身子绷紧起来。

　　突然间，谷缜又是一笑，这一笑，气氛缓和下来。只听他悠然说道：“赢爷爷，你有‘龟镜’神通，何不在我心里照照？有没有财神指环，还不是一照可知？”

　　赢万城摇头道：“乖孙子，你明知‘龟镜’只能照今，不能鉴古，只能猜到你当前的念头，却无法知道你的记忆。更何况，天下间，能克制自身记忆、不去想起的人寥寥可数，乖孙子你就是其中之一。爷爷上你的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幸好，我上一次当，学一次乖，这次你想糊弄我，哈哈，那是休想。”

　　谷缜笑笑，斟酒入碗，一口饮尽，他已干了十碗陈酿，眼神却是越喝越亮。

　　“赢爷爷，”谷缜忽道，“咱们来赌一次，你胜了，给你戒指；我胜了，你放我走路。”赢万城两眼一翻：“赌什么？”谷缜一字字道：“就赌‘金龟三关’。”

　　赢万城双眼眯起，笑道：“好，你若能破我的‘三关’，爷爷也没脸为难你。”

　　谷缜道：“那就先赌第一关：射覆。我是鱼饵，你是鱼钩。”赢万城一愣，道：“鱼饵？鱼钩？这跟射覆有什么关系？”谷缜笑而不语，赢万城心觉蹊跷，以“龟镜”察探，谷缜的思绪又向别处去了，不由冷笑一声，说道：“乖孙子，你先还是我先？”

　　谷缜道：“我先。”赢万城背过身子，运转“龟镜”默察，但觉谷缜将一枚双陆棋子扣在碗下，又觉他转过头来，笑道：“好了，赢爷爷，你射这酒碗下覆的是什么？”赢万城转身盯着那碗，眯眼道：“是双陆棋子吧。”谷缜微微一笑，掀起酒碗，赢万城不觉愣住，敢情碗下覆的并非棋子，而是一枚骰子。

　　他一转念，厉声喝道：“臭小子，你使诈！”谷缜笑道：“我怎么使诈？”赢万城怒道：“我跟你射覆，却不是和他射覆。”他一指陆渐，“乖孙子，你明知爷爷的‘龟镜’只能猜度一人的心意，不能同时窥探两人，是故先将棋子扣入碗中，而后转头不瞧，任由这小子将碗中的棋子换成骰子，‘龟镜’只能照出你的心思，你都不知道他换了什么，‘龟镜’自也无法照出了。”

　　谷缜与陆渐对视一眼，笑道：“赢爷爷说得有理。口说无凭，你有何证据证明是他换了骰子？难道就不是‘龟镜’神通出了差错？”

　　赢万城不禁默然，只怪一时大意，明知二人弄鬼，却没拿住证据，沉默时许，只得说：“好，轮到我了。你们若猜不着，这一关也只算平手。哼，你们两个都给我转过头去。”

　　谷、陆二人依言转头，忽听赢万城道：“转过来吧。”二人转身，但见赢万城身前反扣一只酒碗。谷缜微微皱眉，再瞧陆渐，见他两眼紧闭，双手按桌，忽而抬起左手轻轻摇摆，谷缜心念一动，脱口叫道：“碗下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赢万城神色大变，谷缜瞧他神色，哈哈笑道：“如何，我射中了吧？”赢万城狠狠瞪他，也不揭碗，阴森一笑，漫不经意道：“这一关算你破了，如今是第二关：藏物。”说罢，取出一枚铜钱，折成两半，一半递给谷缜，说道：“将这半枚铜钱藏在你身上，若是离身，便算你输。”

　　谷缜将钱搁在桌上，摇头道：“不用了，无论我藏在何处，都逃不过你的‘龟镜’。这一关我只盼打平，猜到赢爷爷藏在哪儿就行了。”

　　赢万城不料他有此一着，微觉诧异，又见他自信满满，不觉暗自纳闷，只好将剩下的半枚铜钱握在手里，张手之时，铜钱消失。陆渐见状，双手按桌，劫力顺着桌腿传递而出，又经楼板传到赢万城足下，眨眼间，觉出半枚铜钱贴着赢万城的肌肤急速滑落，忽地钻入他左脚的鞋底。正想设法暗示谷缜，忽见赢万城长眉一扬，目光狠狠逼来。

　　谷缜一瞧，便知赢万城动了疑心，此番将“龟镜”用到了陆渐身上，忙笑道：“赢爷爷，你瞧我朋友做什么？跟你赌斗三关的可是谷缜。”

　　赢万城冷哼一声，说道：“我算是知道何为鱼饵，何为鱼钩了。敢情乖孙子你这鱼饵只是摆摆样子，当真跟我斗法的却是这个小子。呵，我有些奇怪，他何以知道老夫的心意，难不成他也练了‘龟镜’？”话音方落，竹杖忽地刺向陆渐，陆渐急欲闪避，却被赢万城照出心意，半途变招，嗖地点中他的“期门”穴。

　　陆渐显脉被制，隐脉劫力一涌，转化为内力，又将显脉冲开。赢万城方欲收杖，忽见陆渐稍一滞涩，左手内勾，右拳直送，劲力奔涌而来。

　　赢万城措手不及，横杖一拦，只觉虎口发热，绿竹杖几乎跃出掌心，不由纵身后跃，这才消去了“半狮人相”的拳劲，心中骇异，一转念厉声喝道：“好小子，你是劫奴？”

　　陆渐被他喝破自身隐秘，也是一惊。忽听谷缜击掌笑道：“赢爷爷高见。”赢万城惊疑不定，说道：“乖孙子，你是这小子的劫主？”谷缜笑道：“我说不是，爷爷你信不信？”他这话模棱两可，赢万城越发狐疑，忽一抬手，竹杖直刺陆渐眉心。他料敌先机，陆渐躲闪不及，索性使个“白毫相”，不退反进，以头相迎。佛经有言：“如来放眉间白毫相光，照东方万八千世界，靡不周遍”，是故这一相，能将周身神力聚于眉间，赢万城一杖点中，如中生铁，竟然无法戳入。

　　赢万城虽有料敌之能，也料不到陆渐能以血肉之躯硬挡兵刃，杖不及收，陆渐忍着眉间剧痛，变化“诸天相”，双手齐出，将那杖头捉住。

　　赢万城大喝一声，劲传竹上，竹杖嗡嗡剧颤，陆渐的双手如遭电殛，但他出手奇快，方被震脱，又将竹杖握住，眼见赢万城腰腿破绽微露，急变“马王相”踢出。腿脚方抬，右手的劫力却经由竹杖知觉出赢万城体内的种种情景，此刻赢万城带脉中精气流转，“手太阴肺经”内真气骤增，按脉理正是身形右闪、五指下插的征兆，陆渐这一腿若然踢实，势必被他锐如刀剑的五指贯穿小腿。

　　这念头只一闪，陆渐由“马王相”变为“大自在相”，硬生生收回腿脚，大喝一声，左掌成刀，先变“寿者相”，再变“猴王相”，以破竹之势奋力劈出。

　　这一劈劲风满楼，赢万城纵然料到，也无法避开，只得挥掌挡出。两掌交接，劲风陡溢，赢万城的皱脸上闪过一抹潮红。陆渐却觉胸闷心跳，忽又发现赢万城的“手太阳小肠经”气机有变，后一招当是气贯食指，点刺自己的“曲池”穴，立时先下手为强，左手变“多头蛇相”，一转一折，缠绞赢万城的五指。赢万城知觉陆渐心意，又惊又怒，无奈撤劲变招，但他一变，陆渐也变。

　　一时间，两人各持竹杖一端，赢万城用“龟镜”神通蠡测陆渐的心思，可是他只要出招，陆渐便能凭借劫力，由竹杖感知他劲力的走向，从而变相应对，百试不爽。赢万城感觉陆渐心思有变，急又变招，但他内息方动，陆渐又已知晓，这么形势反复，竟成不了之局。

　　谷缜见那二人手舞足蹈，却无一招当真送出，心中又奇怪、又好笑。可是陆渐只会一十六相，反复施展，难免穷尽，赢万城却是招式幻奇，变化无方，渐渐占了上风。陆渐情急之下，索性感知赢万城的内劲走向，予以模仿，一时间，赢万城抬脚，他亦抬手，赢万城举手，他也举手，赢万城凝神出拳，他亦出拳，有如一人立在镜子前方，镜中的影子除了形貌不同，举止均是一般无二。

　　谷缜忽地惊讶道：“陆渐，你怎会我东岛的功夫？这一招是‘捕鲸手’，那一招是‘无定脚’，哎呀，怪事，怪事。”

　　赢万城更是惊怒，任他如何变招，陆渐总能照搬无误，如此一来，简直永无了之。可是纵然恼怒，却也想不透其中的缘故。要知“龟镜”有个破绽，能照出显脉的功夫，却感知不了隐脉的变化。赢万城久战不下，忍不住厉声叫道：“臭小子，瞧你好头好脸的，为何定要为虎作伥，帮助这个奸妹弑母、勾结倭寇的孽障？”

　　陆渐听得一惊，冲口叫道：“你说什么？”赢万城本是情急泄愤，忽见陆渐如此惊诧，“龟镜”一照，便知根底，冷笑道：“你不知道吗？这姓谷的小畜生，逼奸了妹妹，奸情被母亲发现，又恼羞成怒刺伤了母亲。更有甚者，他勾结汪、徐、麻、陈四大倭寇，烧杀掳掠，无所不为，将大好江南变成了修罗屠场……”

　　说到这里，陆渐不觉松开竹杖，“噔噔噔”连退三步，两眼发直，结结巴巴道：“他……他怎么……怎么没给我说过？”赢万城冷笑道：“这等天大丑事，他怎么说得出口？若是寻常的罪责，他会被投入九幽绝狱吗？少年人，你用心想想，就能明白我说的不假。”

　　陆渐呆了呆，回头望去，谷缜目光低垂，似乎不敢与自己正眼相对。刹那间，之前的种种情景一一掠过，陆渐的心头豁然贯通。为何谷缜小小年纪便会被投入无底深狱，为何他会辱骂亲生母亲，为何他始终不肯告诉自己犯了何罪。只因这罪恶之大，实在是天理不容。

　　陆渐想到此处，仍不死心，涩声说道：“谷缜，他说的都是真的？”谷缜叹了口气，微微苦笑。

　　陆渐望着他，胸中有如翻江倒海。经过重重劫难，他已将谷缜当成今生无间至友，不料事到如今，竟是如此结果。

　　陆渐悲愤难抑，忍不住厉声说道：“谷缜，我好恨！早知如此，我宁可死在岛下洞窟，也不会救你出来。” 说到这里，抬拳击向谷缜，赢万城生恐陆渐一拳打死谷缜，断了自家财路，正想抬起竹杖封堵，谁知陆渐拳到中途，却又转回，重重击在身旁木桌，“砰”的一声，将那木桌震得粉碎。

　　他心乱如麻，震碎木桌，快步下楼。陈双得在楼前守候，见状说道：“陆爷，你去哪儿？”陆渐一言不发，只顾狂奔，也不知跑了多远，忽觉双脚又冷又湿，始才惊觉到了海边，潮水涌来，淹没足踝。

　　陆渐举目望去，海天一色，黑沉沉的波涛不住翻滚。刹那间，他的心中又浮现出了谷缜的面孔，那笑容明净爽朗、略带孩气，双眼望着自己，有着说不出的真诚。

　　“我做鱼饵，你做鱼钩……我从小便爱笑，小字便叫笑儿……我跟别人都争输赢，唯独跟你，我便不争……”一字一句犹在耳畔，陆渐郁愤难解，忍不住将头没入海中，任凭冰冷咸苦的海水灌入口鼻，直待一口气尽，方才拔出来寻思：“看谷缜的样子，听他说话，又怎么会是那样的恶人？若这都是赢万城的污蔑，他又为何不出言辩解？他那么聪明，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却成了傻子？”

　　陆渐心意难平，只觉若不弄个水落石出，今生休想安枕，当即转身，又向观海楼奔去。尚未奔近，忽见楼中漆黑一团，他心头一沉，奔到楼前，楼门已然紧闭，不由心急如焚，举手敲打。

　　敲了两下，忽听陈双得道：“是陆爷么？”拆开门板，走了出来。陆渐冲口问道：“陈大哥，谷缜呢？”陈双得苦笑道：“谷爷跟那个老爷子乘马车走了，临走时跟我说，您一定还会回来，让我在此等候。”

　　陆渐听得一愣，陈双得转身取出一个包袱，说道：“谷爷说，您要回乡，不能没有盘缠，他让我将这一百两银子给您，还说这些银子是他早年做生意赚的，十分干净。”

　　陆渐接过包袱，但觉沉甸甸的，心头没的一酸，忍不住问：“双得你说，谷缜像是一个大恶人么？”

　　陈双得皱了皱眉，摇头道，“我这双招子，南来北往的人也见得多了，看人虽不说百发百中，也能瞧出一些端倪。谷爷外表有些邪气，可是内心坦荡，决非奸恶之徒。要不然，他怎么会跟陆爷您做朋友呢？听他说话，就知道他很欣赏您的风骨，我陈双得若能得到谷爷如此赏识，就算死也甘心了。”

　　陆渐默然半晌，忽道：“谷缜和那老人往哪方去了？”陈双得道：“西北方。”陆渐拱手道：“多谢。”说罢，转身发足，向西北方奔去。

　　他在夜色中狂奔数十里，也没见到马车的影子。那挽车之马均是大食名驹，岂是人力可及。陆渐直跑到筋疲力尽，方才驻足，望着茫茫四野好不沮丧。

　　歇息半晌，他无可奈何地漫步向前，沿途询问路人，也无半点消息。走了一百多里，陆渐突然明白，要不是自己追错了方向，就是赢万城诡计多端，沿途消灭痕迹，总之以他的本事，要想追上二人已是不可能了。

　　他灰心丧气，转而向北走去，沿途但见荒村处处，人烟稀少，许多大好良田杞棘丛生。询问幸存农夫，才知此间迭遭倭乱兵祸，起初是倭寇侵犯洗劫，其后官兵又来，这些官兵一听倭寇之名，十九望风而遁，对待百姓却是心狠手辣，无恶不作，甚至专杀无辜百姓，取了首级冒充倭寇邀功。

　　陆渐听得愤怒，叫道：“没有王法了吗？”农夫呸道：“什么王法？有刀枪的就有王法。”陆渐道：“这些官兵没有将领约束吗？”农夫冷冷道：“将领多的是，约束士兵的却没几个。除了俞大猷俞老将军，他的兵就很好，从不侵犯百姓，但只他一个又济什么事？跟你打个比方，倭寇来了，就像梳子梳头发，总还能留下一点儿头屑。这官兵过去，哼，就好像篦子，大到房子，小到针线，什么都不给你留下……”这时忽听有人发一声喊：“官兵来啦！”农夫脸色大变，跟随同伴钻入山林。

　　陆渐转眼望去，一队官兵拍马赶来，其中一个军官怒道：“这些泥腿子越来越奸猾了，真是成了精的耗子，一见老子就溜了个没影，今日若不取上几颗首级，怎么向大帅交代？”

　　他一瞧陆渐，呸了一声，说道：“还有一个不怕死的，可惜只有一颗脑袋，凑不上数。”陆渐胸中怒气勃发，但听这人腔调，却又不似浙人，方觉疑惑，那军官夹马赶来，挥刀便砍。陆渐不假思索，夹手夺过钢刀，将他揪下马来，变一个“多头蛇相”，右手幻如蛇影，左右开弓，连抽他十几个嘴巴，打得那军官眼前金星乱飞，却又摸不着半个。

　　陆渐打罢，重重一掷，将那人摔得昏死。众官兵一瞧，骇叫道：“倭寇，妈呀，是倭寇！”

　　陆渐听得又好气又好笑，见那些官兵掉转马头逃走，当下长啸一声，施展跳麻之术，从众人身侧掠过，双手变化“诸天相”，此起彼落，将那些官兵揪下马来，远远掷出，摔得一干人头破血流，手足折断，躺在土垄田间嗷嗷惨叫。

　　陆渐掷飞最后一人，趁势坐上马鞍，扬声道：“你们身为大明官军，不敢抗击倭寇，只知欺凌百姓，可恶可恨，今日暂作小惩，来日再若行凶，管教尔等人头落地。”叫罢这声，陆渐扬眉吐气，心中十分痛快，当下拍马便走。一路向北走去，处处都是烽火余烬，诚如农夫所言：“贼过如梳，兵过如篦”，江南繁华之地，竟成鬼蜮之乡，大城紧闭，小城严守，城外荒烟蔓草，看来万分凄凉。

　　陆渐望着沿途惨状，想起鱼和尚的临终偈语，暗暗寻思：“果然是世间疮痍，众生多苦，无怪大师坐化前那般悲伤不忍，这天下的苍生真是好苦。”他一念及此，望着这悲惨世界，竟有些愤世嫉俗起来。

　　如此信马由缰，向北行了几日。这日傍晚，来到一座无人荒村，陆渐下马歇足。入夜之时，忽被一阵响动惊醒，他张眼跳起，将破烂窗牖掀开一线，但见窗外黑影幢幢，也不知有多少人潜入村内，一个个蹑足躬身，行止诡异。

　　陆渐瞧得惊讶，忽听有一人用倭语道：“这村子里怎的拴了马？”另一人说道：“村里的莫非有人？”陆渐听这两句，心头一跳：“是倭寇？”当下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只听前一人转用华语低喝：“你们进房搜搜，有人立刻杀了。”另有几人以华语应了，四面搜索。

　　陆渐寻思道：“这些人一会儿用倭语，一会儿又用华语，到底是真倭还是假倭？”疑惑间，嘎吱轻响，一道黑影掀门潜入。陆渐不待他走近，急闪而上，一掌斩在他的颈上，那人哼也没哼，随即扑倒。

　　陆渐将他拖到墙角，忽听户外脚步急响，有人用倭语促声道：“禀毛君，那支官兵追上来了。”

　　“奇怪。”毛君笑嘻嘻地道，“这支官兵也不知是谁带的，恁的不怕死。大伙儿都埋伏好了，待官兵进村，听我鸟铳发号，一齐杀出。”有人道：“这马蹊跷得很，搜索的人还没回来。”毛君断然道：“兵贵神速，顾不得了。”说罢归于沉寂。

　　陆渐掀开窗牖，凝神望去，远处火把闪动，脚步杂沓，似有许多人赶来。陆渐正犹豫是否提醒来人，忽听一声鸟铳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随即鸟铳声密如炒豆，砰砰乱响，不时有人中弹，发出凄声惨叫。

　　鸟铳声中，一群倭寇嘴里呜呜哇哇，从墙角钻出，从屋顶纵下，倭刀长矛，舞得呼呼生风。这时忽听喧哗中响起一个清劲的声音：“不得后退，结两翼雁行阵对付。”叫声甚急，还没说完，便听金铁交鸣。

　　陆渐久住苏鲁交界，听出那清劲的叫声乃是山东口音，心觉亲切，不由推门而出，举目望去，众倭寇好似虎入羊群，将那支官兵冲得七零八落，其中几名倭寇刀法尤高，右手持五尺长刀，左手持二尺太刀，长短兼施，杀入官兵阵中，左刺右劈，有如砍瓜切菜。

　　官兵抵挡不住，退到村外，忽又听一声喊，上百倭寇从村边的竹林里钻了出来，断了官军退路，一个个跳跃出刀，势不可当。

　　官军阵中，清劲的嗓音兀自镇定：“盾牌，向左，东边弓箭，长枪手，列四方阵……”可惜那群士兵本就贪生怕死，此时兵败如山，哪还顾得了什么盾牌弓箭，一个个如失魂魄，要么趴地受死，要么倒拖长枪逃命。倭寇趁势赶上，一刀一个，尽数劈翻，前后不足三炷香的工夫，官军几乎死伤殆尽。

　　陆渐瞧得目定口呆，他对倭寇官兵均无好感，原本立意两不相帮，但这些官军如此不济，却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倭寇分明人少，官军分明人多，怎知以众敌寡，竟被倭寇一鼓全歼。

　　惊疑间，忽听倭寇阵中，齐齐喝一声彩。陆渐心头奇怪，纵身上房，奔出二十来丈，凌空俯视，只见倭寇们围成一圈，观看两人激斗。一个是倭人装束，左手太刀，右手长刀，刀光如惊风吹雪，飘忽绝伦，竟是罕有的倭刀高手；另一个是蟒袍鳞甲的将官，体格修伟，长须飘飘，颊上溅了几点鲜血，手中一口长剑，剑招朴实，但剑剑狠辣，往往能从如雪刀光中窥出破绽，攻敌必救，倭人双刀虽快，一时也奈他不何。

　　众倭人想是难得遇上如此对手，瞧得兴奋，指指点点，其中一个汉人装束的倭寇笑道：“辛五郎，怎么了，这半晌还胜不了，要么你歇一歇，让我来会会他？”

　　倭人怒哼一声，刀法更紧，不料刀法一快，破绽便生，将官瞧得真切，让过长刀，抖手一剑，正中辛五郎大腿，却不防辛五郎左手太刀如电掷来，“噗”地没入他的肩头。

　　两人一合即分，辛五郎踉跄倒退几步，长刀拄地，单膝跪倒。他在倭寇之中刀法称雄，双刀蹈阵，从无伤损，不料今日竟然中剑，心中又惊怒，又佩服，以生硬华语叫道：“来将通名！”

　　明将反手拔出肩头太刀，闻言微微冷笑：“我乃大明参将戚继光。”辛五郎见他任由肩头血流如注，眉不皱，色不改，心中诧异，挣起身来说道：“戚继光，这名字没听说过。你不是俞大猷吗？听说俞大猷剑法高强，乃是中华第一剑客，我早就有心一会，不想除他之外还有英雄。”

　　那汉装倭寇嘻嘻笑道：“他虽是个英雄，手下的兵却是脓包。喂，戚参将，你胆子忒大了，别的将领都不敢来追我，你倒有种，带着这么一帮脓包追上来。莫非你不知道老子是谁？”

　　戚继光笑笑说道：“我自然知道你是谁，你义父是四大寇之首的汪直，你叫毛海峰，绰号‘寸草不生’，逢寨屠寨，遇城屠城，你这次连犯乐清、瑞安、临海，杀人近万，我若不追你，天理何存？”

　　“说得好。”毛海峰拍掌大笑，“看来毛某威名不小。不过戚参将，你明知追来是输，就不怕死么？”

　　戚继光浓眉一扬，冷冷地道：“国家遭难，此身何惜？”

　　“原来戚参将还是一个忠臣。”毛海峰哈哈大笑，“妙得很，对付忠臣，毛某最爱把他们的心子掏出来，瞧一瞧是不是红的。”

　　众倭无论能否听懂，尽都跟着大笑。戚继光冷笑一声，高叫：“废话少说，谁再上来？”辛五郎面色一沉，方要挣起，毛海峰拍拍他肩，笑嘻嘻地说：“辛五郎，你腿脚不便，还是罢了，这一阵交给我吧！”辛五郎面涌羞怒，可是眼下的情形不容他再战，只得一跛一瘸地退到一旁。

　　毛海峰也是左手太刀，右手长刀，越众而出，笑嘻嘻说道：“戚参将，来生再当将军，一定要记好了，带兵就带些好的，千万别带一帮脓包。”

　　戚继光捏了个剑诀笑道：“足下放心，足下这样的兵，戚某是万万不会带的。”

　　毛海峰目中冷电闪过，双膝微曲便欲纵上出刀，不料一声大喝，如霹雳天降，众倭还没明白何事，一根长大翠竹破空扫来，三名倭寇被扫得横飞数丈，筋摧骨断，顷刻毙命。

　　陆渐一扫得手，信心大增，手中翠竹舞得风雨不透，一路扫了过去，仍是以“寿者相”出手，“猴王相”收势。那竹子是他从村外竹林中连根拔起的，长有四丈，生得枝繁叶茂，一旦舞开，十丈内无人可以立足。

　　陆渐见过这些倭寇的本领，个个骁勇善战，远非只会偷袭的忍者可比，当下全力出手，不敢留情。长竹所向，众倭寇汤着便死、碰着即伤，伤者多被竹枝拂中，伤口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倭寇纵然剽悍，遇上如此古怪兵刃，也觉束手无策，无论长矛也好，长刀也罢，与那竹子一碰均被磕飞。毛海峰眼见部下死伤惨重，不由大喝一声，倏地跳起，落在长竹之上，一路踏着竹竿向陆渐奔来。

　　陆渐见他轻盈了得，先是吃了一惊，跟着摇动长竹，奋力一抖。这一招是他从赢万城那里偷师学来的，本是东岛绝学，名叫“九龙摆尾”。当日赢万城几度用这招抖动竹杖，想要震脱陆渐的右手，陆渐因有劫力，感知到他的内劲变化，几次下来，居然记住。此刻依法一摇一抖，内劲顺着竹竿竹枝传递出去，毛海峰只觉一股酥麻从双足涌到头顶，三魂六魄似乎离体而出，顿时惨叫一声，狼狈跌落下来。

　　陆渐竹子一沉，趁势压向毛海峰，不防一人飞身抢上，长刀从下挑中长竹。这一刀力道强劲，陆渐虎口发热，定神一瞧，来者正是辛五郎，不由厉声大喝，手中长竹再抖，磕飞了辛五郎的长刀。辛五郎就地一滚，搀起毛海峰，两人相互扶持，齐齐向后纵出，避过陆渐的一扫。

　　陆渐暗道可惜，见那戚继光就在左近，大声叫道：“戚将军，走吧！”戚继光瞧了瞧遍地的官军尸首，长叹一口气，舞起长剑向着陆渐奔来。几名倭寇欲要阻拦，陆渐使足了“九龙摆尾”，竹子东抖一下，西抖一下，抖得倭寇如放飞的风筝，高高飞起，远远摔出。

　　陆戚二人合在一处，且战且走。众倭不敢近身，纷纷扯起弓箭，填充鸟铳，那长竹枝叶繁茂，被陆渐抖得呜呜作响，绝似一面密不透风的大盾牌，就连羽箭铅弹也被磕飞。

　　陆渐退到村子正中，见马匹尚在树边，叫道：“戚将军，你骑马先走，我来断后。”戚继光笑道：“小兄弟小瞧人了。戚某纵是败军之将，但也不是独自逃生的懦夫。大伙儿走一起走，死一起死。”

　　陆渐听得豪气顿涌，叫道：“好，将军你来牵马，我在后面，瞧他们有什么法子！”戚继光一笑，牵马在前，陆渐倒拖长竹，大步紧随。众倭欲进不能，欲退又不甘心，唯有远远叫骂。戚、陆二人瞧得痛快，相对大笑。戚继光扬声道：“毛海峰，今日这一阵暂且记下，来日再会，戚某必当报偿。”

　　毛海峰浑身酥软，全赖属下扶持，听了这话，羞怒难当，偏被陆渐一根竹子难住，空有满腹怒气，却又全无法子。

　　两人走了二三十里，临近城池。众寇不敢再追，悻悻收兵回去。戚继光见敌人退去，身子不觉一晃，徐徐移步，在一块大石上坐下。

　　陆渐瞧他肩头创口甚深，半片征袍尽被鲜血染湿，于是抛了竹子，把他脉门，劫力传出，以谷缜所传的脉理感知他经脉虚实，再将劫力转化为内力，注入经脉，虚则补之，实则泻之。

　　真气数转，戚继光创口血止，精力渐旺，只是失血太甚，面色略显苍白，不觉笑道：“在下戚继光，字元敬，多蒙阁下搭救，敢问阁下尊名？”陆渐叹道：“我叫陆渐，字什么的却没有。今天的事全都怪我，我只当倭寇坏，官兵更坏，明知倭寇埋伏，也没出面提醒。若知道是你这样的好官，我抢先动手，你们也不会全军覆没了。”

　　戚继光望着他，皱眉道：“你为何说倭寇坏，官兵更坏？”陆渐将沿途所见所闻说了，又道：“这就叫做‘贼过如梳，兵过如篦’，老百姓怕倭寇，更怕官兵。”

　　戚继光起身踱了两步，叹道：“你说的事我也有所耳闻，没料到竟至如此地步。这一来，我军不止与倭奴为敌，更与东南百姓为寇仇了。”

　　两人默然半晌，陆渐忽道：“听口音，戚将军是山东人？”戚继光点头道：“戚某山东蓬莱人氏，将军二字就不要提了，戚某虚长几岁，你若不弃，叫我一声大哥好了。”

　　陆渐笑道：“我家乡离山东很近，戚大哥，你既是山东人，为何来浙江当官打仗？”戚继光道：“浙闽倭乱猖獗，本地官军又御寇无力，朝廷因此抽调天下精兵增赴浙闽。就说浙境之内的官兵，近的来自山东江西，远的来自两粤川贵。我原在山东驻防，前两年才来此间，至于带兵打仗，更是不久前的事了……”说到这里，他眉头一皱，忽又陷入沉思。

　　陆渐忍不住问道：“戚大哥，你想什么？”戚继光吐出一口气，说道：“我忽地想起一件事。陆兄弟，你武艺高强，力敌千人。如果现有两股倭寇，一股侵犯你的家乡，一股侵犯左近邻乡，你是先救家乡还是先救邻乡？”

　　陆渐冲口而出：“自然是先救家乡。”戚继光道：“为什么？”陆渐道：“因为家乡有我的爷爷，还有许多相识的乡亲，倘若见死不救，岂不没了天理？”

　　戚继光点头道：“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虽然难听，却是人之常情。能审度天下大势的人毕竟不多。乡村百姓面临灾祸，自救尚且不暇，岂能兼顾他人？浙境官兵军纪败坏，就坏在这些官兵多是来自外乡，父母子女、亲戚朋友也在外乡，浙闽百姓的死活，自然和他们没有关系，故而打起仗来个个贪生怕死。加之将官约束不力，更有无耻之徒，仗着远在异乡，无人督促，所作所为，更比倭寇可恶十倍。”

　　陆渐恍然大悟：“对啊，我一路上瞧见的作恶官兵，说的话都不是吴越方言。”戚继光点头道：“所以说，若要用兵，莫过于用本地乡亲。他们虽不懂什么国家大义，但若是父母妻子的安危近在眼前，陆兄弟，换了是你，又当如何？”陆渐慨然道：“我自当拼死苦战，绝不后退半分。”

　　“说得好。”戚继光拍手道，“这就叫做‘打虎还要亲兄弟，上阵须得父子兵’。要平倭寇，首要之事，便是遣散四方兵马，练就一支浙地的子弟兵，若有这支精兵在手，倭奴宵小，何足道哉？”

　　陆渐听得心潮起伏，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忽见戚继光因为激动牵动伤口，脸上流露痛楚，急忙抢上，渡入内力。戚继光痛苦略减，含笑道：“陆兄弟，生受你了。”

　　陆渐踌躇一阵，红着脸道：“戚大哥，我虽不是浙人，也能随你打倭寇，救百姓么？”

　　戚继光一愣，哈哈笑道：“怎么不能，大哥我也不是浙人啊。其实出身何地并不打紧，要紧的是，你有这份拯济苍生的胸怀。戚某方才不过纸上空谈，但若有陆兄弟相助，这颗心可就定得多了。”

　　陆渐喜道：“好啊，我就做戚大哥麾下的第一个小兵，待我回乡禀过爷爷，就来会你。”戚继光微微一笑，把住陆渐的手说道：“戚某落难之时，能得陆兄弟相助，真乃上天眷顾。陆兄弟若不嫌弃，你我二人不妨结为异姓兄弟，同甘苦，共患难，荡平倭寇，重致太平。”

　　陆渐又惊又喜，戚继光拉着他跪下，撮土为香，向天拜了。两人互叙年纪，戚继光三十二岁，为兄，陆渐二十岁，为弟。

　　三拜之后，戚继光并不起身，说道：“兄弟，哥哥还有一件事，想请你作个见证。”陆渐道：“大哥请说。”

　　戚继光戟指上天，扬声说道：“我戚继光对天立誓，今日之败，为我此生最后一败，来日戚某若能用兵，终此一生，永不言败。”说罢郑而重之，对天三拜，方才起身。

　　陆渐听得又吃惊，又担心，戚继光立下如此重誓，无疑将自身逼入有胜无败的绝境。此人行事真如谷缜一般，无时无地不透着几分不凡。

　　两人歇息片时，待得天亮，戚继光返回驻扎在乐清县城的军营，陆渐瞧他伤重，害怕有失，于是力请同行。走了一阵，方见乐清城郭，忽见前方奔来一队官兵，瞧见二人，有人叫道：“戚参将吗？”

第十二章 秦淮风流

　　戚继光道：“正是戚某，前面是卢游击么？”那队官兵奔近，一个蓄了两撇八字须的将官打量二人，讶然道：“参将大人怎么如此狼狈？其他人呢？”戚继光叹了口气，将全军覆没的事说了。

　　卢游击叹道：“戚参将，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明知来的是毛海峰，四大寇中，数他这支贼兵最为精悍，你怎么还追上去呢？跟大伙儿一样呆在城里就好了。”

　　戚继光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破贼荡寇，本是元敬职责所在。我若守在城里无所作为，放他过去，岂不是将战火引往其他城郭？更何况，若是任由这帮贼寇一路洗荡过去，又不知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卢游击十分没趣，冷笑道：“好啊，咱们都是不守职责，就你参将大人厉害。哼，如今闹了个全军覆没，被胡大人知道了，瞧你怎么交代。”

　　戚继光不禁默然，卢游击幸灾乐祸，大摇大摆地去了。陆渐不禁怒道：“他这会儿出城做什么？倭寇都跑得没影了，难道又是去找百姓割头请功？”

　　戚继光摇头道，“这人胆子甚小，全无志向，既不扰民，也不打仗，绰号叫‘钻地老鼠’，瞧见倭寇，纵然眼前有条地缝，他也立马钻得进去。”

　　他说得一本正经，陆渐听得笑了起来，跟着又担心道：“听他说，大哥吃了败仗，似乎有些不妙。”

　　戚继光笑笑不语，入了军营，向监军道明战况，又请军中大夫包了伤口。两人吃过饭，泡了两杯清茶在帐中静坐，戚继光沉默寡言，手捧茶杯，若有心事。

　　不多时，帐外脚步声急，陆渐心生不祥，腾地站起，忽见帐幕拉开，大踏步走进几个官差，当头一人厉声道：“台州参将戚继光何在？”

　　戚继光早已有备，搁了茶起身道：“我便是。”官差厉声道：“给我拿下。”左右官差抖出铁链，便要上前。陆渐大怒，抢前一步，双手分拨，正中两条铁链，两名官差只觉铁链上大力涌来，不由脚下踉跄，双双横跌出去。当头的官差哇哇大叫，不防陆渐身形一闪，右手捏住他的后颈喝道：“你们凭什么拿人？”

　　戚继光不待官差答话，说道：“陆渐，不要放肆，我丧师辱国，理当接受军法处分。”陆渐一怔，喃喃道：“这样也要受罚，以后谁还敢带兵打仗？”

　　“兄弟你有所不知。”戚继光叹了口气，“将军用兵，但求必胜，一旦败了，便会断送许多人的性命，我若不受罚，如何面对那些送命的将士？”

　　陆渐被他两眼盯着，无可奈何，右手渐自松开。官差原本面无人色，见他气馁，忽又跋扈起来：“好啊，戚继光，你敢率众抗捕！”

　　“差爷言重了。”戚继光摇头道，“我这义弟不懂规矩，还望见谅。”那官差冷笑道：“要见谅也可以。”说罢将手一伸，喝道，“拿来。”

　　戚继光一怔，道：“什么？”官差瞟他一眼，冷冷道：“你是榆木脑袋么？非要差爷说透不成？”戚继光恍然道：“你要多少？”官差笑道：“你做到参将，官也不小，除了俸禄，平素又时时刮那些穷百姓的油水，囊中的积蓄没有千儿也有八百，我也不多要，百两即可。”

　　戚继光一皱眉，转身入内，取出一个木箱，打开看时，只有若干碎银，不禁苦笑道：“戚某手里就这几两银子，差爷喜欢，尽都拿去。”

　　官差脸色一变，劈手打翻木箱，碎银洒得满地，厉声道：“戚继光，你好大胆子，丧师辱国、公然拒捕不说，还敢贿赂官差，可谓罪加两等，到了南京胡大人那里，我要你好看……”

　　戚继光浓眉一挑，目中涌出怒色，陆渐略一沉思，从桌边拿起自家包袱，踏上一步，冷笑道：“不就要银子么？拿去。”那官差接过包袱，但觉十分沉重，打开一瞧，尽是白花花的官银，顿时眉开眼笑，递给属下，又亲自躬身，将满地的碎银一一拾起，揣进袖里笑道：“银子够了，一切好说。”转身招呼差人，“将这位参将大人锁了，别锁太紧，松动一些。”

　　众差人哄然答应，将戚继光锁了，拉出帐外。帐前聚满了将士，立在两旁大瞧热闹，看见戚继光出来，无不指指点点，纵声嘲笑。

　　陆渐见这些官兵全无心肝，胸中悲愤莫名，一咬牙，大步跟在官差后面。出了营地，官差头目见陆渐仍是尾随，不由怒道：“你去哪里？”陆渐道：“我去南京。”头目疑惑道：“放屁，我们去南京，你怎么也去南京？”

　　陆渐冷冷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走我的，又碍你什么事了？”头目吹起胡子：“你若想劫人，那是自找死路。”陆渐道：“我若要劫人，凭你们几个废物挡得住吗？”

　　头目大怒，正要喝骂，但想起陆渐的身手，又将满嘴的狠话咽了回去，忽听戚继光叹道：“兄弟，你不是说要回乡么？就不要跟来了吧。”

　　陆渐摇头道：“我回不了了，刚才的一百两银子，就是我回乡的盘缠，左右回不去，我就跟你们上南京，沿途还可蹭官爷们几顿饭吃。”官差气得眉歪眼斜，恨不能给这乡下小子几个嘴巴，仔细一想，又自觉无此能耐，唯有暗生闷气。

　　戚继光却知陆渐明说没了盘缠，实则是怕自己伤势未愈，路上再吃这些官差的暗亏，不觉微微苦笑，任他去了。

　　众人一路走去，沿途吃饭，若有鱼肉鸡鸭，陆渐便抢先动手，夺给戚继光先吃；若要喝水喝酒，陆渐便抢过杯勺，舀给戚继光先喝；就是洗漱睡觉，他也专拣好水好房，凭着武功强抢过来给戚继光享用。

　　众官差又气又急，破口大骂，陆渐却笑眯眯的，等他们骂过才说：“我不是送了差爷们一百两银子吗？差爷们财大气粗，不妨再买好菜，再开好房，干么跟做囚犯的一般见识？”

　　他既非囚犯，武功又高，众官差先前不该收了银子，拿人的手短，纵然愤怒，也不好彻底翻脸。戚继光却瞧得皱眉，说道：“兄弟，你就算跟到南京也于事无补，何苦跟我受这些罪？”

　　陆渐道：“大哥和我结拜时，不就说了同甘苦、共患难吗？这点儿旅途之苦又算什么？我去南京，就是瞧那些大人们待你公不公。若是不公，我便闯进牢里将大哥劫出来，大家一起到江湖上逍遥快活。”

　　戚继光正色道：“万万不可，我戚家自开国以来，六代将门，世受国恩，生为明臣，死也当为明鬼。何况我败绩在前，就算胡大人断我一个砍头受剐也是应该。劫狱逃走的事休得再提，若不然，你我就此恩断义绝，为兄再也不认你这个义弟。”

　　陆渐听他这话说得郑重，不觉哑口无言，心中定下的劫人劫狱的法子统统派不上用场，情急心想：“要是谷缜也在，必能想出一举两得的法子。”想到自己那日因为赢万城一面之词，真相未明便弃谷缜而去，心中又是后悔，又觉惭愧。

　　一行人走走停停，不几日已近南京。这一日，遥见前方一座凉亭，亭边有茶社招待远客。此刻日高人渴，正是思茶之时，众官差哄闹起来，快步到了亭间，讨了茶水牛饮，

　　戚继光手足被缚，行动难以自如，陆渐端来两碗茶水，一碗给他，一碗自饮。正饮间，忽听轱辘声响，转眼望去，迎面驶来一辆双轮小车，车上坐了一名青衣文士，长方脸膛，天庭饱满，丹唇墨须，宛若图画中人。

　　陆渐瞧得心动，只觉此人似曾相识，猛可间想起，这人与那祖师画像上的男子颇有几分神似，只不过画中男子脸有疤痕，神采飞扬，较这文士豪迈许多。

　　推车的是一个戴笠男子，麻衣草鞋，与一老者并行。老者头大颈细，脸额间布满皱纹，他身上本着儒衫，却又裁去半截，如同仆童常着的短衣，颇有一些不伦不类。

　　陆渐瞧这二人，不知为何，心中隐觉不安，恨不得跳将起来，跑得越远越好。好容易按捺住这奇怪冲动，那三人已经走得近了。青衣文士人虽俊朗，年纪实已不轻，眼角布满鱼尾细纹，坐在车上不见双足，唯有长衫飘飘，随车摆荡。

　　陆渐见状，心生感慨：“这人大好书生，竟是无腿废人？”忽又听嗡嗡有声，转眼瞧去，大头老者双唇翕动，念念有词。唯独麻衣人始终藏于斗笠之后，不见本来面目。

　　青衣文士来到亭内，吐了口气说道：“未归，给我一杯茶水。”麻衣人自车后取出一对杯壶，薄胎白瓷，壶中倒出翡翠也似的茶水，白者爽净，绿者清新，令人暑意顿消。

　　文士接过茶，品了一口，说道：“这碧螺春还是初泡时好，如今凉得久了，余香已失，滋味不再了。”

　　大头老者微微躬身，笑吟吟说道：“碧螺春，又称洞庭山茶。唐代陆羽《茶经·八之出》曾有言：‘苏州长州生洞庭山’。据近人《随见录》有载：‘洞庭山有茶，微似芥茶而细，味甚甘香，俗呼为‘吓煞人’，产碧螺峰者尤佳，名碧螺春……”

　　青衣文士不待他说完，冷冷道：“我不过随口说说茶味，又没问茶的来历。”大头老者笑着说：“宋徽宗《大观茶论》有道：‘夫茶以味为上，香甘重滑，为味之全。唯北苑壑源之品兼之……’”那文士眉间透出不耐之色，冷冷道：“我说的茶味，不是味道，而是香味。”

　　大头老者接口便道：“仍依上文《大观茶论》：‘茶有真香，非龙麝可拟。要须蒸及熟而压之，及千而研，研细而造，则和美具足。’又本朝朱权《茶谱》所载‘熏香茶法’：百花有香者皆可。当花盛开时，以纸糊竹笼两隔，上层置茶，下层置花，宜密封固，经宿开换旧花。如此数日，其茶自有香气可爱……”

　　文士心知任他发挥，势必将泱泱华夏千年茶经从头背出，不觉苦笑道：“莫乙啊，你闭口吧，非我有问，不得再吐一字。”

　　大头老者悻悻闭嘴，麻衣人则放下茶壶，转身即走，只一步，便在两丈之外，再一步，已过四丈。初时尚是行走，转眼便成奔跑之势，从一个人影化为一点流光，由浓而淡，倏忽不见。

　　茶社众人瞧得傻眼，只疑身在梦中，要么如何能见这等怪事。陆渐更是震惊，心道自己纵有北落师门相助，也决然无法匹敌如此脚力。此人动了起来，远非奔跑所能形容，就是空中飞鸟也有不及。

　　青衣文士不觉摇头叹气，打量戚继光一眼，忽而笑道：“你这将官，瞧着长大威武，怎么却被锁起来了，是犯了军法，还是贪赃纳贿……”

　　莫乙不待他说完，插嘴道：“军法者，早见于《周礼·夏官司马第四》，后有《司马法》曰……”青衣文士挥了挥手，皱眉道：“谁问你了？”莫乙挠挠稀疏的头发，讪讪低头苦笑。

　　戚继光笑笑说道：“贪赃纳贿不敢，戚某追寇不成，反为倭寇所败，算是犯了军法。”

　　青衣文士含笑道：“兵法有云，‘穷寇勿迫……’”莫乙忙接口道：“这一句出自《孙子兵法·军争篇》，孙子曰，‘凡用兵之法……’”兴致正浓，忽听那青衣文士重重咳嗽一声，心一惊，慌忙闭嘴。

　　戚继光摆手笑道：“戚某迫的倒也不是穷寇，而是精锐未战之寇。只因诸将中无人敢出兵迎战，只是固守坚城，坐看贼焰张天。戚某年轻气盛，帅师追击，不料落入埋伏，手下兵卒孱弱，被倭贼一鼓击破，真是叫人汗颜。”

　　青衣文士沉默时许，忽道：“所谓‘锐卒勿攻、饵兵勿食’，你连犯两条兵家大忌，焉能不败？”

　　戚继光平生好武，但有闲暇，无时不在思索如何用兵，此时城郊野外，竟然遇上好事书生与自己议论兵法，不觉微笑道：“先生句句不离《孙子兵法》，却不知《孙子兵法》十三篇，字句虽多，当真中用的只有一句。”

　　文士哑然失笑，说道：“照你这样说，除了这一句，孙武的盖世兵法，大多都是废话？”

　　“戚某岂敢有辱先贤？”戚继光笑了笑，曼声说道，“只不过，孙武这兵法写出来，不是给他自己瞧的，而是给寻常的王侯将帅看的。这等人用兵的天分并非极高，所以孙武子怕他们不懂，言辞务求精详。若是依照那兵法所载，一板一眼，布阵行军，就算是中人之资，也不至于大败亏输，但如此拘泥呆板，却也不是常胜不败之法。自古常胜不败之将，无不想人之未想，行人之所难行，故能每战必克，胜无侥幸，又岂会拘泥于兵法？”

　　文士笑道：“说得好听，但不知你说的是哪一句？”戚继光微微一笑，朗声道：“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为之神！”

　　文士不及答话，莫乙已接口道：“这是《孙子兵法》第六篇‘虚实篇’倒数第二句话。”

　　“足下好记性。”戚继光叹了口气，“当真临阵决机，生死只在一线，统兵者又哪有工夫去思索什么兵法？无非是料敌虚实，随机应变而已。戚某读兵书无算，当真记得的也只有这一句。”

　　“好一个‘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为之神’。”那文士哈哈大笑，“若你不是败军之将，这番话说来倒也动人。”

　　戚继光不禁苦笑。文士笑罢，瞧他一眼道：“怎么了，泄气了吗？听你所言，应是深谙兵法，为何却不能料敌先机，明知不敌也要追赶上去？”

　　戚继光摇头道：“我与足下论的是兵家小道，追与不追，却是国家大义。倭寇横行东南，所向无敌，并非他们本身如何厉害，而是我大明官兵贪生怕死，望贼风而先遁，见倭形而胆裂。当此诸将束手、万民哀号之际，戚某倘若爱惜一己之躯，守城纵敌，龟缩养寇，岂非猪狗不如吗？戚某不是儒生，但也知道先圣有言：‘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千万人尚无所惧，何况区区数百倭奴？”

　　文士听罢，沉吟不语。这会儿众官差也歇息够了，嚷着赶路，那文士忽从袖间取出一块碎银，笑道：“诸位官爷，再歇一歇，敝仆取茶去了，须臾便回，我想与这位将官对饮一杯。”

　　众官差拿到银子，自无不可。戚继光却道：“不劳足下破费，旧京非远，戚某也想快快赶到，是生是死，早作了断。”那文士笑了笑，指着远处道：“瞧，这不是来了么？”

　　众人顺势望去，道路穷尽处，一点褐影如风掠来，转眼形状可辨，正是那麻衣男子。只见他手提一只锡壶，奔到亭前，陡然止步。他于狂奔中说停就停，陆渐估量一下，自觉不能，心中更是骇异。

　　文士笑道：“斟两杯吧！”麻衣人小心放下茶壶，取出两只瓷杯，注满茶水。戚继光接过茶，见那茶水碧绿，沸腾未止，不觉讶道：“这茶是在附近煮的么？”麻衣人一言不发，那文士却笑道：“这茶是回城取来的。”

　　“穷酸你少唬人了。”一个官差笑道，“这里去南京城少说也有十里，来回就是二十里，这点儿工夫，怎能从城里端茶回来？就算能够，这茶又怎么还是沸的？”

　　戚继光却笑道：“世间多有奇人。”轻轻吹开茶末，徐徐啜了一口，赞道，“好茶，可惜戚某粗鲁，不通茶道，说不出好在何处。”

　　那文士笑了笑，说道：“这茶细若雀舌，乃是洞庭碧螺峰的嫩芽斗品，水质轻甘，为无锡惠山寺的顽石清泉。我不善酒，唯好品茶，故以杯茗与君勉之。来日将军若能脱出囚笼，还请牢记今日之言，千万不要忘了。”

　　戚继光拱手笑道：“多承吉言，敢问阁下大名？”那文士摇头笑道：“我一介废人，微贱书生，名号不足挂齿。”

　　戚继光气宇恢弘，文士既不通名，他也不予勉强，洒然一笑，转身去了。陆渐随他走了两步，忽觉背脊生寒，转眼一瞧，麻衣人的斗笠下闪过一道厉芒，势如刀锋划过。陆渐眼中刺痛，慌忙转眼，又见那莫乙口中念念有词，望着自己目不转睛。

　　陆渐心子一阵狂跳，不自禁快走两步，紧紧跟在戚继光身后，可背脊的寒气始终不散，直待走出数里，料是麻衣人与莫乙目光不及，寒气方才散去。

　　戚继光瞧他一眼，皱眉道：“兄弟，你的脸色好难看。”陆渐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心里难受。”戚继光只当他为自己的事操心，便道：“到了南京，听天由命而已。”

　　陆渐默然不答，眼前却始终闪动着那斗笠下的一抹寒光，想着想着，额上流下汗来，心中不住自问：“那两人到底是谁？为何我见了他们就觉心慌？”他百思不得其解，不知不觉已近城池。一行人从凤台门入城，只见通衢十里，纵横棋布，朱门万户，满城星罗。不久来到总督衙门，差官交割完毕，戚继光入牢候审。陆渐分别在即，心中不胜难过，握住戚继光的手两眼微红。戚继光叹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兄弟，你送我到此，大哥我永志不忘。”

　　牢头催促起来，二人只好洒泪而别，陆渐望着戚继光走入牢门，心也随之沉了下去，他在总督府前徘徊良久，瞧着拖朱曳紫的官员进进出出，却又不知该求谁帮助才好。来回走了半晌，但觉饥饿，一摸身上，却无盘缠，这才想起包中的银子尽已给了官差，一时好不丧气，转身走在街上，望着两旁的酒馆，嗅着饭香肉味，不由大吞口水。

　　正乱逛，忽觉小腿被人敲了一下，他惊讶中回头一看，却是“金龟”赢万城，老头儿的额头上贴了一块膏药，双颊、颈上各有几道血痕。陆渐不由惊喜道：“怎么是你？谷缜呢？”

　　赢万城面色阴沉，怒冲冲说道：“他没来找你？”陆渐道：“他不是被你捉了吗？怎么会来找我？”赢万城运起“龟镜”神通，两眼在陆渐脸上转了几转，冷笑道：“你这小娃儿很好，比谷缜那兔崽子老实多了。难得咱们再见，去酒楼喝两盅如何？”

　　陆渐微感迟疑，但为打听谷缜下落，只得勉强答应，忽见赢万城走在前面，左腿一跛一跛，竟然已经瘸了。

　　陆渐瞧他浑身是伤，大为惊疑：“他武功如此高强，又有‘龟镜’神通，谁把他伤到这个地步？他原本和谷缜一起，谷缜又上哪儿去了？”他满腹疑窦，默然而行。

　　赢万城来到十字路口，挑了一座壮观酒楼，领陆渐上了二楼，大剌剌一坐，招呼伙计道：“老爷点菜。”伙计见他袍服华丽，心下先敬三分，笑道：“老员外请说。”

　　赢万城道：“先来个三白三鲜，一蒸两炖。”那伙计一愣，赔笑道：“老员外说明白些？”

　　赢万城冷笑道：“亏你还是大酒楼的伙计，三白是太湖三白，小银鱼、白财鱼、白虾；三鲜是长江三鲜，刀鱼、鲥鱼、河豚。白虾、河豚均用蒸的，其他四鱼都用炖的。”

　　伙计迟疑道：“这是六道菜，分量可不少。”赢万城冷笑道：“怎么，怕老爷吃不了？老爷吃不了也兜着走。”伙计只好应了，正要转身，赢万城又说，“慢着，还没完呢。卧龙凤雏汤来一碗……”

　　伙计大犯其难，讪讪说道：“老员外，这汤没听说过，怎么个做法？”赢万城笑道：“用二两重的活鲍两只，去脏取肉，再将五只雏鸡脯翅的尖儿碎切成丝，这两样加上椒料、葱花、香菜之类，花半个时辰揭成清汤，干的丢掉，只留汤汁。鲍鱼是卧龙，雏鸡为凤雏，故有此名。你别跟老爷耍花枪，材料不对，老爷一尝就知道。”

　　伙计忙笑道：“我们百年老店，岂敢弄假？”赢万城微微冷笑，口中连珠炮道：“还要铁板鹅掌一对，活烧甲鱼一只，糟蹄子筋一碗，破塘笋爆炒瓦楞蚶一碟，蕨粉红烧江瑶柱一碗，瓦楞蚶、江瑶柱非台州鲜货不可，别处的老爷不要。还要浦江的火肉，至于蟹嘛，海蟹老爷吃腻了，山阴的河蟹先蒸四对；漠北驼峰一只，用蜂蜜蒸煮；辽东熊掌一只，以山东大葱爆炒。三江的大白蛤不错，给老爷醉两对。嗯，老爷怕腥，活吃猴脑就免了，果脯粘牙，也免了。且炼两碗西瓜膏解暑，这膏汁里的西瓜要杭州的，一点点捣得细烂，不得留下一瓤一丝，再取五月桃花汁，以文火煎至八分，搅糖细炼，记得这炼膏的次序，千万莫要错了。”

　　说罢，又点陈年状元红一壶，川贵名酒两壶。他如数家珍，伙计却写得满头大汗，待他点完，哆嗦道：“这里许多物事小店不齐，要去别的酒楼支借，万不会错了老爷的。”

　　陆渐皱眉道：“赢先生，这么多东西吃得完么？”赢万城冷笑道：“吃不完，丢了喂狗。”伙计见这老人如此阔绰，喜出望外，一溜烟往柜台去了。

　　那菜流水般将上来，大半时辰方才上齐。陆渐饿得久了，狼吞虎咽，吃了三道菜便已饱足，赢万城却是这里拈一箸，那里取一勺，慢嚼细咽，每菜必尝，但无论菜也好，汤也罢，均不过一箸一勺，决不多吃。他吃得考究，河蟹剥得尤为精细，蟹甲瓦解齐整，八片胸甲片片欲飞，若是拼凑起来，大可拼成一只空壳整蟹。

　　陆渐瞧得不耐，忍不住问：“赢前辈，谷缜到底在哪儿？”赢万城正尝醉蛤，闻言支吾：“跑了。”陆渐恍然大悟：“无怪这老头满身的伤，却是因为谷缜的缘故。”一想到谷缜如何捉弄这只金龟，陆渐便觉忍俊不禁，低头暗笑不已。

　　赢万城忽地怒哼一声，恨恨道：“我追那兔崽子一直追到南京，几次差点儿捉到他，都被这兔崽子用奸计摆脱。哼，如今他躲在这满城人群里，老子一时半会儿倒也抓不住他。”

　　陆渐心中略定，想起一事，问道：“赢前辈，我有一事请教，你见多识广，或许有些法子。”赢万城正捧着西瓜膏吸啜，当下瞅了陆渐一眼，问道：“什么事？”陆渐道：“我有一个结拜大哥，打倭寇时吃了败仗，下在牢里，有什么法子能救他出来？”

　　赢万城竖起两个指头：“这个容易，只需两个字。”陆渐奇道：“哪两个字？”赢万城笑道：“银子。”

　　陆渐不解道：“这话怎么说？”赢万城道：“你若有银子，先往牢头手里送五十两，你那大哥在牢里就永无皮肉之苦；再往总督府的门子那里送一百两，托他见着府内总管，而后送总管三百两；透过总管，再送给师爷三百两；由师爷那里送给总督两千两，再透过总督送给监军的太监两千两。嗯，前后只需四千七百五十两银子，别说吃了个败仗，就是偷看了皇帝老子的亲娘，也能遮掩得过去了。”

　　陆渐摇头道：“要银子，我可没有。”赢万城笑道：“你没有，谷缜有啊，你只需找到他，别说四千两银子，就是四万两银子，还不是在九牛身上拔根毛么？”

　　陆渐先是一喜，可一转念又说：“你就想让我去寻他，你好在后面跟着，我可不上当。”

　　“小娃儿精乖得很。”赢万城冷笑一声，“可惜，你不找谷缜，你那位劳什子大哥就得掉脑袋了！”说罢，放碗抹嘴，徐徐站起身来，那伙计上前笑道：“老员外，结账么？”

　　“放屁。”赢万城两眼一瞪，“谁说是老爷结账？”手一指陆渐，笑道，“这位是财神爷，你找他结账才对。”

　　陆渐惊得目瞪口呆，伙计瞧陆渐衣衫敝旧，心生疑惑，猛地拽向赢万城。但赢万城身具“龟镜”神通，料敌先机，哈的一笑，跳出窗外，落地时竹杖一撑，跟着一跛一跛，跑得没了踪影。

　　伙计抓不着赢万城，只有死死揪住陆渐，大叫：“我被你们害死了，我被你们害死了……”说着哭了出来，陆渐若要挣扎，一百个伙计也捉不住他，可他见这伙计一哭，心一软，只好站立不动。酒楼的伙计听说有人白吃，纷纷扛了扫把板凳冲上二楼，冲陆渐劈头便打。

　　伙计怕出人命，忙道：“先别打，让他给钱！”陆渐苦笑道：“大哥，我一文钱也没有，拿什么给你？”那伙计听了，身子忽地瘫软，蹲在地上大哭。

　　陆渐的心中也很难过，虽说中了赢万城的圈套，这顿饭自己确也吃了，只得道：“这位大哥，你先别急，我给酒楼当伙计赚钱赔你。”

　　忽听有人冷笑道：“这顿饭足足值五百两银子，你就算当八辈子伙计也还不清。”众人转眼瞧去，却是掌柜的上来了，一时纷纷让开，地上的伙计害怕责罚，哭得越发厉害。有人道：“给不出钱，就拉他见官。”

　　掌柜一张方脸，不怒自威，闻言冷笑道：“这人穷光蛋一个，见官就能还我银子吗？来人，给我绑起来，先拖到地窖关他三天，再让他做工赚钱。”

　　众伙计抖擞精神，拿麻绳将陆渐捆了，拖到地窖里关了起来。

　　陆渐孤零零地坐在地窖深处，心想捆他的只是麻绳，一挣即断，窖门也是木制，一拳就可粉碎。但若如此，又岂不是与赢老贼一般，成了个无耻无信之徒？

　　任他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从哪儿去找五百两银子，看来终此一生，也只有在这酒楼里当伙计还债了，只是一想到戚继光，又不觉悲从中来。

　　不知过了多久，陆渐渐感饥饿，算时间已是深夜。酒楼掌柜大约怒气正盛，想要饿他几顿，故而也不令伙计送饭。陆渐又饿又累，靠着一个酒坛昏昏入睡。

　　睡得半晌，忽有动静传来，陆渐惊觉，循声望去，忽见一点火光从左边墙上破壁而出，继而灯火大亮，一面墙壁翻转过来。

　　地窖中竟有暗门，陆渐无比惊奇，忍不住一纵而起，忽见从暗门中走出一人，借着灯火，陆渐瞧清来人，失声叫道：“掌柜？”

　　来人正是酒楼的掌柜，他掌着一盏油灯，含笑道：“陆爷受苦了，多有得罪，还望见谅。”陆渐莫名其妙，低声说：“掌柜的，你……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掌柜取出一把小刀，割开绳索道：“此地危机四伏，阁下快随我来。”他掌灯钻入暗门，陆渐只得尾随。暗门里是一条地道，低矮潮湿，仅容一人矮身行走，陆渐心中惊疑，忍不住问：“掌柜的，有什么危险？你又为什么放我？”

　　掌柜道：“赢万城就守在酒楼外面。”陆渐怒道：“好哇，这无耻老贼，我正愁寻他不着。”说罢转身要去，掌柜慌忙拽住他道：“使不得，这南京城不止他一个东岛高手，酒楼之外，除了赢万城，少说还有三个，唉，东海四尊就来了两个。”

　　陆渐大惊失色，掌柜叹道：“陆爷还不知道，打你入城就被人盯上了，他们不来找你，是想用你作饵，引那人出来。”

　　陆渐恍然道：“谷缜？”掌柜默然点头。陆渐道：“那我更该出去，跟他们大打一场，好叫谷缜知道对头来了，可以远远躲开。”

　　掌柜苦笑道：“你小瞧谷爷了，说到武功，那些东岛高手也许厉害，但说到斗智，谁又斗得过谷爷？”陆渐眉头一皱，讶然道：“你是谷缜的人？”

　　掌柜点头道：“要么赢万城怎会挑选这座酒楼陷害阁下？他也疑心这酒楼与谷爷有关，故意让你欠债，而后从旁窥伺，若有蛛丝马迹，便可顺藤摸瓜地找到谷爷。他唯一没料到的，或许就是这条秘道。”

　　陆渐听得心惊，只恨大意成了赢万城的棋子，又问：“我们去哪儿？”掌柜笑道：“去了便知。”他躬身向前，陆渐只好尾随。秘道又窄又长，还有许多岔路，叫人莫辨东西，走了七八里，前方路尽，出现了一面墙壁。

　　掌柜在墙上摸索一阵，向前一推，墙壁应手翻转，墙后是数级台阶，缘阶而上，又是一道暗门，掌柜推门时，一股冷风灌了进来。陆渐钻出门外，惊觉身处一座拱桥下方，头顶砖石拱曲，苔藓丛生，脚下河水潺潺，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掌柜击掌三次，一艘小船从黑暗中钻了出来，船上立着一人，蓑衣斗笠，悄没声息。

　　掌柜拱手道：“赵某送到这里，陆爷请上船。”陆渐忙道：“掌柜的，那银子……”赵掌柜笑道：“酒楼都是谷爷的，陆爷还担心什么银子？”

　　陆渐略略放心，又道：“那位伙计大哥，掌柜的也别怪他。”赵掌柜叹道：“陆爷真是厚道人，您放心，赵某自有分寸。”

　　陆渐拱手上船，蓑衣人摇橹击水，顺流而下。行出里许，陆渐回头望去，拱桥湮没在了晦暗的夜色中，和风阵阵，迎面吹来，初时两岸灯火阑珊，渐渐繁密烂漫，胜如星河。灯火炽亮处不时传来琴瑟箫管、男女笑语，河面上的游舫飘然来去，舫中灯烛随风，流光如织。

　　蓑衣人忽地停下了船，恭声说：“陆爷请上岸。”陆渐一瞧，船边是一排石阶，当即踏阶而上。突然眼前一亮，迎面出现了一座壮丽的大宅，灯火辉煌，人声喧哗，正诧异，身边黑暗里钻出一个男子，低声道：“陆爷吗？”

　　陆渐对这称呼大不习惯，茫然点了点头。那人道：“随我来。”说完快步在前，陆渐随他绕墙而走，来到一道侧门前。那人敲开门，门内出来一个中年妇人，衣着华丽，淡施薄粉，虽是半老徐娘，可是风韵犹在，她开口先笑，脆声问道：“陆爷么？”素手一招，“随妾身来。”

　　陆渐心中糊涂，只觉今晚的事儿处处透着诡异，忍不住问道：“这位大婶，你怎么知道我的姓氏？”

　　妇人回首一笑，眼中水光流转，未语含情，陆渐只觉那一双眸子勾魂夺魄，心头大震，慌忙低头，忽听那妇人咯咯笑道：“本不该我来接你，只是我想瞧瞧，能得谷爷赏识的人是什么样子。”陆渐奇道：“你也是谷缜的人？”

　　妇人掩口笑道：“你这人说话真是，什么叫也是谷缜的人？我倒一百个想做他的人，可惜那小兔崽子眼角高，瞧不上老娘。”

　　陆渐见她举止妖娆，媚态横生，不禁红透耳根，心道：“她怎么一会儿自称妾身，一会儿又自称老娘，一会儿叫谷爷，一会儿又叫小兔崽子，最后这一个，倒与赢万城有些相似。”想到这里，不觉狐疑起来，问道：“这是要去哪儿？”

　　妇人笑而不答，袅袅前行，陆渐尽管怀疑，可也抗不过好奇。两人上了一条长廊，两侧红灯高挑，间有镀金鸟架。方要转角，前方急匆匆奔来一个女子，她只顾低头快走，一下撞在妇人身上，手上托盘歪斜，“当”的一声，摔碎了一只瓷杯。

　　妇人怒道：“小蹄子，瞎了眼么？”劈手便是一掌，向来人刮去。陆渐眉头大皱，伸手拦住道：“不过是一只瓷杯，也犯得着打人？”转眼一瞧，摔杯的女子正抬起头来。这一瞧，陆渐不禁毛骨悚然。不为别的，只为那女子生得太丑，肤色黄肿，嘴角裂开，左眼眉毛也无，歪斜成一条细缝；右脸眉眼虽在，却生了一颗硕大的脓疮，而且背脊佝偻，双膝弯曲，似乎患了软骨之症，总而言之，任谁瞧上一眼，决不想再看第二眼。

　　女子与陆渐四目一对，右眼闪过一丝异彩。陆渐但觉这神采似曾相识，何处见过，却又想不起来。正待细看，那女子眼中神采一黯，眼皮又耷拉下去。

　　“好啊。”妇人盯着地上碎瓷，忽地厉声叫道，“又是你这丑奴儿。你知不知道，这杯儿是官窑的上品，一只的价钱顶你十倍的卖身钱！”

　　丑奴儿瞧着脚尖，低声道：“何妈妈，对不住。”声音如绳锯木，喑哑难听，叫人无法相信出自女子之口。

　　妇人面露厌恶，啐道：“若不是你有这么一份天上有、地上无的丑模样，我才懒得留你，不只败兴，更会败家。”

　　陆渐瞧那丑奴儿低着头，双肩颤抖，似乎正在哭泣，心中大生怜悯，不忿道：“大婶说话太刻薄了些，容貌是天生的，谁又愿意生得难看了？”

　　何妈妈哼了一声，挥手道：“去去，今天遇上陆爷，算你运气。要不然，我打死你这丑货。”

　　丑奴儿如蒙大赦，飞也似的去了。何妈妈笑道：“小蹄子真扫兴，原来留着她，专为对付那些胡搅蛮缠的客人，不意冲犯了陆爷。”陆渐怪道：“怎么对付胡搅蛮缠的客人？”

　　何妈妈一笑，答非所问：“那边的人等急了。”举步便走，两人曲折数转，忽听男女笑语，何妈妈走到一间房前，只见房门大开，红光满室，内有屏风遮挡。因为正当盛夏，屏风上临摹了一幅宋代李成的“雪景图”，画中冰雪之气扑面而至，大减当前暑热。

　　忽听屏风后一个女子娇笑道：“好弟弟，这盘棋你输了，给我什么好处？”一个男子接口笑道：“姐姐你千金难买一笑，什么好东西没有，何苦还来算计我？”陆渐听这声音，不觉一愣，说话的男子正是谷缜。

　　忽听另一个女子呸了一声，脆生生说道：“菡玉姐，小混蛋又想混赖了，这一回你千万别心软饶他，定要罚他学三声狗叫。”话音未落，又一个女子扑哧笑道：“秋痕你这才叫心软，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德行，这小混蛋什么混账事不敢做的？别说学狗叫，就算在南京城里当街学狗爬，怕也难不倒他。我来出个题目，这盘若是输了，就罚他以身相许，今晚睡在菡玉房里。”

　　菡玉啐道：“婉娘你不是害我吗？他家那头母老虎凶得很，你别瞧他平日里威风八面，心里却怕着呢。上次他灌了几杯黄汤，不知东西，涎着脸要我陪他，都入了房，躺在床上，结果等我梳洗了回来，哪里还有他的影子？都不知道跑到几百里外去了。”

　　“有这等事么？”谷缜似乎吃惊，“我怎么不记得了？”

　　“又跟我装呆？”菡玉冷笑道，“不过这回我有证人，素琴姐姐，那晚你也亲耳所听、亲眼所见，是不是？”只听一个女子嗯了一声，说道：“我也不记得了。”菡玉急道：“姐姐，你怎么尽护着他？”秋痕笑道：“素琴姐姐不护着他，谁护着他？也难怪，他俩一见面，就关在房里不出来，一关一天，都谈论什么诗呀词的。”

　　众女一听，咯咯咯全笑起来，婉娘喘着气道：“秋痕你这个促狭鬼，素琴的诗词固然是极好的，可这小混蛋又懂什么诗呀词的？素琴，你不说明白，可了不得，你听秋痕的口气，醋劲大着呢。”

　　素琴淡淡说道：“我跟他是君子之交，你们别以小人之心，胡乱猜度。”秋痕冷笑道：“好好，你是女中君子，我们都是浪荡小人，你会吟诗弹琴，我们就只会唱唱艳曲。”

　　谷缜见众女言辞不和，咳嗽一声，正要劝解，何妈妈忍不住出声道：“谷爷，陆爷来了。”谷缜啊了一声，笑道：“快请进。”

　　陆渐微一犹豫，转过屏风，忽见谷缜戴了一顶青纱方帽，披一袭青布长袍，神采俊逸，更胜从前。他坐在紫檀几前，正与一名美人打着双陆。那女子贪凉，罗袜尽脱，轻纱半拢，露出两弯雪臂，两人身周还坐了三位丽人，其中二女与那打局女子衣衫相若，一个倚床嗑着瓜子，另一个跷腿闲坐，双肩裸露在外，又白又亮，唯独一女衣饰严整，坐姿端庄，大约就是那位素琴。

　　谷缜含笑推枰，说道：“四位，这位陆渐，是我朋友。”四女目不转睛地望着陆渐，均有好奇之色。

　　陆渐何曾见过如此阵仗，面色涨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打局的女子菡玉笑道：“谷缜，我认识你也有四五年了，从没听你叫过谁朋友。”婉娘也笑道：“是呀，料是咱们的谷爷，不好女色，专好男……”风字尚未出口，那素琴忽道：“婉娘，这位陆公子是正大之辈，不可乱说。”

　　婉娘将手里瓜子一丢，轻轻哼了一声，拍手道：“罢了，人家来了朋友，双陆也不打了，料也不稀罕咱们了，你们怎么样，我可要走了，文大官人还等着我呢。”一扭腰，袅袅去了，众女笑的笑，嗔的嗔，一忽儿全都散了。

　　谷缜待众女走尽，方才笑笑，示意陆渐坐下。两人相对无话，好半晌，谷缜才道：“我只当观海楼一别，便是永诀，没料到你我还有重逢之日。”

　　陆渐也觉感慨，叹了口气，他心中疑问无数，可又不愿开口，只怕这一问，两人的交情就此决裂，忍了半晌才迸出一句：“这是什么地方？”

　　谷缜一笑，淡淡说道：“这里是萃云楼，秦淮河上最大的妓院。”陆渐骇然道：“你做这等生意？”

　　谷缜哑然失笑，摆手道：“你会错意了，这天下的生意我什么都做，唯有两样不做，一是赌，二是嫖。我呆在此间只为逃避仇敌，这里的几位妈妈姑娘，早年受过我的恩惠，交情颇厚，所谓大隐隐于市，这里远比别处安全。”

　　陆渐望着他，不知说什么才好，此人似正非正，似邪非邪，总是叫人捉摸不透。沉默半晌，忽道：“谷缜，我求你一件事。”

　　谷缜笑道：“你也有事求我？真是奇了。”陆渐将戚继光被囚的事说了，迟疑道：“赢万城说，救大哥须得银子，你能否借我五千两银子？我好去疏通关节。至于银子，我将来一定设法还你。”

　　“五千两银子算不得什么。”谷缜沉吟一下，“不过这行贿救人，换在两年之前还能成事，如今怕是不成了。”陆渐惊道：“为什么？”

　　谷缜道：“去年中，江南明军换了总督，如今的总督名叫胡宗宪，为人十分厉害。四大寇中的陈东、麻叶先后死在他手里，剩下的汪直、徐海处境也很不妙。以此人的精明厉害，如何会被区区金银收买？”

　　陆渐泄气道：“这么说，大哥当真没救了？”谷缜微微一笑，说道：“那也未必！这得瞧那胡总督是诸葛亮，还是秦穆公了。”陆渐奇道：“这跟诸葛亮、秦穆公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谷缜笑了笑，“一样是全军覆没，马谡兵败街亭，被诸葛亮一刀斩了，结果三国之中，蜀国先亡；而孟明视败于崤山，不止全军覆没，更做了晋国的俘虏，结果秦穆公非但不杀他，反而加以重用，故而能够先败晋国、再服西戎，开创秦国六世霸业。若胡大总督是诸葛亮，戚将军性命休矣，若他是秦穆公，那就正好相反。”

　　他见陆渐愁眉不展，不由笑道：“咱们要不要赌一把，我赌这胡宗宪是秦穆公。”陆渐不禁破颜而笑，叹道：“我可不赌，若我赌他是诸葛亮，岂不是咒大哥送命吗？”转眼瞧着谷缜，欲言又止，谷缜却如不觉，笑嘻嘻说道：“我瞧你又饿又累，不妨先吃些东西，睡上一觉，有什么事儿，待你醒后问我。”

　　他一拍手，有人送来晚点，陆渐胡乱吃了，默默躺在床上，嗅着满室薰香，倦意上涌，蒙眬睡去。其间迷糊醒了一次，隐约瞧见谷缜伏在桌上奋笔疾书，桌边堆了高高的一叠账簿。第二次醒来时，那叠账簿不知去向。谷缜负着手踱来踱去，似乎颇为烦恼，见陆渐起身，转愁为笑：“这么快就醒了？”递给他一袭白缎披风，“走，我们去河边逛逛。”

　　两人出了门，天色未明，顺走廊行了一程，便至河边，此时残月西坠，晓星未沉，秦淮河的歌舞欢笑却已休歇，只有寥寥数点灯火在河面上漂泊。谷缜叹道：“如今还亮着灯的，这灯下的女子可不太好过。”

　　陆渐问起缘由，谷缜道：“若还亮着灯，足见今晚没有客人，没有客人，赚不了钱，必然要挨鸨母的叱骂、龟奴的毒打了。”说罢拍拍手，自暗处走出两个黑衣男子，躬身侍立，不见容貌。

　　谷缜道：“鱼传、鸿书，你二人拿银子去有灯火的船上，若有姑娘没客人，便给她五十两。”二人应了，躬身退去。

　　谷缜笑指远处一座三层小楼：“高处清寂，正好说话。”陆渐默然点头，去那小楼只有五十来步，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却盼这短短一程永远不要走完。

　　两人逍遥登楼，凭栏远眺，南京城重檐叠宇，好比万千飞鸟，楼下一条长河墨玉也似，残月余照，给河上抹上了一层淡淡的霜色。

　　谷缜指着那河：“这一条秦淮河，既是流金之河，也是流泪之河。”陆渐怪道：“什么叫流金？什么又叫流泪？”

　　谷缜道：“这里夜夜笙歌流宴，豪商巨贾、才子官绅，无不一掷千金，是可谓流金之河，但这浮华之后，却又不知有多少弱女子的血泪，故也称为流泪之河。”

　　陆渐愤然道：“谁在这里开设这么多青楼妓馆？”谷缜笑道：“算起来，这始作俑者却是本朝太祖朱元璋朱大皇帝。他在这秦淮河边开设官娼，本意是想天下的豪商都来这里风流快活，他好大赚特赚，以充国库。却不料，商贾之辈，钱财来之不易，花销起来自也多有顾忌。倒是他手下的文武大臣趋之若骛，夜夜来此，至于花的银子，当然都是国库中的公银。这么一来，无异于朱大皇帝自掏腰包请臣子们荒唐，偷鸡不着蚀把米，成了这天底下最大的冤大头。

　　“到了他儿子朱棣，因为是夺取侄儿的江山，故而上台之后，便大肆株除异己，先有‘诛十族’，后有‘瓜蔓抄’，光是男子便杀了两万不止。至于这些男子的妻女姊妹，全都流放到这秦淮河边，削籍为娼，任由天下男子污辱。说起来，这位成祖皇帝，也可谓子承父业，将这秦淮风月发扬光大了。”

　　谷缜初时笑着，笑容却渐渐变冷。陆渐听得惊心，冲口而出：“这两个皇帝，真……真不是……”谷缜瞧他神色，猜到他的后话，笑道：“真不是东西么？这也不尽然，这两位皇帝，私德固然差劲，若论治国才干，均是一时英主，只不过他们的子孙，倒是一个比一个不是东西，一个比一个荒唐。”

　　陆渐摇头道：“皇帝尚且如此，更不用说下面的臣子了。”谷缜叹道：“这昏君佞臣倒也罢了，最让我思索不透的，却是这天下逆来顺受、任由昏君佞臣摆布的百姓。唐太宗说，‘水能载舟，也能覆舟’，有什么样的水，就有什么样的船，有什么样的百姓，就出什么样的皇帝。这么多年，只见载舟之水，却不见覆舟之浪了。”

　　陆渐听了，心生怪异之感，如何怪异却又说不出来，忽听谷缜道：“陆渐，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那些事我今生本不想说，但今夜我说出来，你信也罢，不信也罢，只须记住，这些事，普天下我只告诉你一个。”

　　陆渐吸了口气，猛一点头，大声道：“好，你说。”谷缜笑笑，叹道：“我五岁时，我亲妈便跟人跑了，如今的妈是继母，至于妹妹，也是过继来的，小我一岁……”陆渐冲口道：“纵然这样，你也不该……”

　　谷缜摆手道：“你听我说完。”他沉默一阵，徐徐道，“我妈走时，我年纪还小，只知道第二天醒过来，她就不见了。我爹说她跟别的男人跑了，而后天天喝得烂醉。如此过了一年，他又娶了一个女人，那婆娘人很美，心机更深，面子上对我很好，骨子里却很厌恶。她以为我瞧不出她的心思，我虽年纪小，心里却很明白，所以从小我就跟她不和。那女人很会伪装，计谋又多，每次跟她斗气，爹爹都是罚我。八岁的时候，有一次我跟那婆娘大闹一场，事后挨了爹的打，气愤不过，就偷偷上了中土的船只，到了江南，想去找我亲妈。可是人海茫茫，我一个小孩儿去哪里找她？身上的钱用光了，渐渐沦落为一个小乞儿，受尽了世人的白眼。”

　　说到这里，他露出一丝苦笑：“不过，我最倒霉的时候却遇上了一个人。那人见我跟别的乞丐打架，不能力取，也能智胜，便觉得我很聪明，将我带离那群乞儿，让我学做生意。那人相貌平平，却有通天之能，说他富可敌国也不为过，他教我如何断事，如何用人，如何转运货物，逐那什一之利。可他本事虽大，身子却不好，过了五年，便退隐幕后养病，将一切生意交给我打理。我从一个小乞儿，一变成为天底下最大的豪商，一时忘了天高地厚，返回东岛，在继母妹子前大肆炫耀。我爹见我有了出息，也不觉另眼相看，决意让我接任东岛之王，可就因为这件事，给我带来了天大的麻烦……”说到这里，谷缜露出一丝苦笑，声音也低沉了下去：

　　“那一天是爹的寿辰，我送了他许多珍宝，又喝了许多酒，醉得不省人事。不料醒来之时，发现自己竟在妹子的闺房里，全身赤裸，我那妹子也是一丝不挂，躺在旁边流泪。我这一惊非同小可，心中空白一片，只想马上逃走。我披上衣服，跳下床来，方要冲出门外，我那继母突然跑了进来，见这情形，尖叫一声，从袖间抽出一口短剑。

　　“我只当她要杀我，惊得呆了，不料她反手一剑，刺在自己腿上，嘴里大喊救命。当时寿筵还没散去，这一叫，引来了许多人。那婆娘口口声声，硬说我逼奸妹子，被她撞破，又提剑杀她。我爹听了，尽管震怒，却觉那妹子与我并无血缘，若要遮丑，只好将她嫁我，至于弑母，毕竟只伤了她，并未闹出人命。因此一怒之下，取消了我少主的名号，打算重重责罚。

　　“谁知这时间，他忽又瞧见地上散落了一封书信，上面写着‘缜弟殷鉴，兄汪直拜上’，拆开一瞧，竟是四大寇之首汪直写给我的亲笔信，约我劫掠松江府。东岛岛规，勾结倭寇是死罪，众人大惊之下，搜我房间，又发现了好几封信，分别是徐海、陈东、麻叶写给我的，有的信嘘寒问暖，有的信却是约我侵掠洗劫，或是走私财货。

　　“当时我有敌国之富，而财富从何而来却始终成谜，只因传我财富的那人生性冲淡，不许我泄漏他的事情，因而我也绝口不提。故此大家一瞧书信，无不恍然大悟，认为这些财富全是勾结倭寇、劫掠所得。更可笑的是，他们不知从何处找来四大寇的笔迹，一一查对，证明这些信确是那四人亲笔所写，而信中的劫掠之事，经过核实，也都一一发生过。我既不能说出那名恩公，又无法说明书信来历，如此一来，犯下了奸妹、弑母、勾结倭寇三大罪行，论理应当处死，可众人却认为处死我太过便宜，理当将我囚禁于九幽绝狱，经受不见天日的折磨。”

　　这一番话匪夷所思，陆渐听得发呆，半晌还过神来，喃喃道：“我也不知道你的话是真是假，若是真的，必是你继母妹子合谋算计你，你为何不向你爹说明？”

　　谷缜叹道：“她们有备而发，阴谋环环相扣，又岂会留下把柄？我一贯任性妄为，又跟继母常年斗气，用这恶毒法子报复她们，也不是全无可能。有了这个铺垫，那么勾结倭寇、肆虐华夏，一切也就顺理成章了，故而一瞧那些信件，在场的人没有一个心存怀疑，无论如何辩驳，就是没人信我。”

　　说到这儿，谷缜眼中寒光闪动，陆渐瞧得心惊，迟疑说：“四大寇又与你有什么仇恨？为何要合谋算计你？”

　　谷缜淡然道：“我和他们不但有仇，还非同一般，此事别有隐衷，暂且不提。陆渐，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说。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你要不信，一拳一掌便可取回。”

　　陆渐盯着他，双拳紧握，身子微微发抖，好半晌慢慢松开，涩声道：“你有什么法子可证清白？”

　　谷缜笑了笑，说道，“法子有三，其一，让我的继母妹子当众说出真相，但一来迫于伦理，我不能逼迫她们；二来全套阴谋出自她们之手，又岂会当众说出？这个法子，难比登天。”

　　陆渐道：“第二个法子呢？”谷缜道：“第二个法子，就是活捉四大寇，只消捉住一个，当众证明书信是假，其他的阴谋，自然不攻自破。”

　　陆渐道：“那四人不肯招供呢？”谷缜冷笑一声，说道：“我自有法子叫他们招供。如今首要之事，并非逼供，而是能否捉住他们，就算捉住了，怕也未必是活的。”陆渐皱眉道：“为什么？”

　　“我不是说过么？”谷缜轻轻叹了一口气，“陈东、麻叶被胡宗宪杀了，洗雪沉冤的机会，四次也只剩下了两次。别说四大寇中汪直、徐海最强，不易生擒活捉，而今打他们主意的人，除了我，还有胡大总督和我的继母。”

　　陆渐奇道：“你继母？”忽又恍然道，“不错，她要自保，须得杀人灭口，除掉四大寇。”想了想，又问，“第三个法子是什么？”

　　谷缜摇了摇头：“说起来，这法子最容易，但我偏偏不能做。”陆渐奇道：“为什么不能做？”谷缜叹道：“此事有违信义，决不可为。”

　　陆渐越发好奇，欲要追问，但见谷缜神色，只得住口，再不言语。

　　两人沉默良久，陆渐忽地叹道：“谷缜，我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你，可是当务之急，便是活捉汪直、徐海，你果真冤枉最好，要不然，我会亲手取你性命。”

　　谷缜点头道：“若要死，我宁可死在你手里。”他顿了顿，轻声说，“为防万一，我想求你一件事。”说罢凑近陆渐耳边，“我若死了，你去南京紫禁城东安门外，从门左的镇门石狮开始，向东南方走一百二十步，那里有一株老槐树，老槐树有六条老根裸露在外，从正南边那条老根往西数，第三条老根下埋有一口铁盒。你打开盒子，后面的事情自然明白。”

　　“你别老提这个死字！”陆渐有些不快，“我陪你去捉汪直、徐海，你我连狱岛都能逃出来，还有什么事做不了的？”

　　谷缜望着他，眼中光芒流转，突然别过脸去，朗声笑道：“不错，你我连狱岛都能逃出来，还有什么事做不了的？”

　　笑声未落，突然一阵疾风吹来，从河对岸的屋宇间飞出白茫茫一片，直奔萃云楼而来。

第十三章 风蝶飞鳞

　　楼上二人看得惊讶，忽见那片白色物事宛若流云，随风绕过小楼，消失在萃云楼中。

　　陆渐吃惊道：“那个像是一大群蝴蝶，奇怪，夜里怎么会有蝴蝶？”转眼间咦了一声，俯身从槛栏间拈起一只被木缝夹住的白色蝴蝶，说道：“这儿有一只……”入手之际，惊道，“是纸的。”原来，纸蝶为雪白硬纸折成，精巧之至，乍一看宛然如生。

　　谷缜接过纸蝶，双眉紧锁，小楼中拂来一阵微风，纸蝶双翅振动，竟似活了过来。谷缜一怔，松开二指，纸蝶翩然飞起，伴着那一阵风，向夜空中冉冉飞去。

　　两人循那纸蝶，举目望去，对岸屋檐边，不知何时立了一个白衣白发、手撑白绸伞的男子。他的脸庞有如白玉雕成，眉也是霜白的，白发长可委地，被夜风吹得飞舞不定。

　　纸蝶飞到白发男子的指尖，展翅歇住。男子瞥了楼中二人一眼，一步迈出，蹈向虚空，陆渐几要脱口惊呼，呼声方到喉间，忽又生生噎住，但见男子并不下落，反而停在半空，白发被风吹得笔直，双脚忽高忽低，凌空向萃云楼走来，片刻跨过一河之遥，逍遥一纵，消失在围墙后面。

　　这情形太过诡异，陆渐瞧得微微窒息，待那白发男子没在墙后，方才颤声说道：“谷缜，这……这是鬼么？”

　　谷缜笑道：“这把戏世人第一次瞧见，大半都会吓着，但若知道他是谁，也就不足为怪了。”

　　陆渐奇道：“你认识这个鬼……嗯，人么？”谷缜笑道：“我不认得，却听说过。陆渐，你可听过‘一智一生二守四攻’么？”陆渐摇头。

　　“这句话说的是西城八部。”谷缜的神色郑重起来，“一智是天部，天部之主，智识最高；一生是地部，地部之主常为女子，称为地母，据传医术极高，能生万物；二守，说的是山、泽两部，这两部常年镇守‘帝之下都’，极少离开昆仑山；最让我东岛头痛的，就是这所谓的四攻。风、雷、水、火四部均主攻击，这两百年来，东岛的高手大多死在他们手里，其中风部十分奇特，修炼‘周流风劲’到了一定地步，就会出现黑发变白的异相，白发越多，功力越强。”

　　陆渐恍然道：“方才这人，竟是风部高手？”谷缜道：“此人发白如雪，持伞蹈虚，足见‘周流风劲’练到出神入化。看他的容貌，年纪却不大，由此可以猜到他的身份。”他略略一顿，眉间流露出一丝愁意，“若是不出所料，此人当是风部之主，‘风君侯’左飞卿。”

　　陆渐吃惊道：“风部之主？风君侯？”谷缜叹道：“左飞卿离开昆仑山来到南京，莫非东岛、西城又要开战了？”陆渐想到鱼和尚说过的东岛西城的恩怨，不由叹道：“打了两百多年，还不能化解仇恨么？”

　　谷缜苦笑道：“东岛西城，仇深似海，化解何其之难。我曾祖父死于水部神通，我祖父死于雷部神通。我大伯、二伯都被万归藏杀死，就说万归藏，他的父母兄弟尽都死于‘龟镜’神通。你说，这般血海深仇，如何才能化解？”

　　陆渐道：“你想为亲人报仇？”谷缜笑了笑，说道：“我自保尚且不能，还报什么仇呢？”拍拍栏杆，飘然下楼。

　　两人并肩漫步，沿途有风之处，均见纸蝶飞舞，走上长廊，两侧灯笼尽已不见，长廊间一团漆黑。

　　陆渐隐隐感觉不安，想起当日姚家庄的“水魂之阵”，不由担心起萃云楼的安危，不知不觉，脚下快了几分。

　　忐忑间，二人走到卧室前面，室内灯火如故，转过屏风，二人忽地愣住。只见檀木桌前，赢万城手捧一只茶盏，笑眯眯望着二人，拖长生气说道：“乖孙子，回来了么？爷爷等了你好久呢！”

　　谷缜只一愣，笑嘻嘻说道：“赢爷爷好本事，你怎么找来的？”

　　“多亏有他。”赢万城一伸手，从桌子下方揪出一个人来，陆渐瞧那人方面长须，神色狼狈，不由失声叫道：“赵掌柜！”赵掌柜应声打了个哆嗦，惨然道：“谷爷，小的该死，这老头的手段太狠，我……我……”

　　谷缜眼神数变，叹道：“也不怪你，你只是生意人，我将你扯入此事，本是我的不对。”赵掌柜涩声道：“谷爷……”说着满脸愧色。

　　谷缜一摆手，向赢万城笑道：“赢爷爷，冤有头，债有主，你找的是我，和此人无关，他只是一个无拳无武的生意人，你放他去吧。”赢万城盯他一阵，点头笑道：“乖孙子，爷爷我最欣赏你这份气度。谷神通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我说的那件事你好好想想，只要你一句话……”

　　谷缜笑了笑，摆手道：“那件事将来再说，你先放人……”赢万城又打量谷缜时许，眼珠数转，笑道：“好，好……”竹杖在赵掌柜背上一敲，“滚吧！”赵掌柜爬起来，低着头飞步走了。

　　赢万城笑道：“怎么样？乖孙子，你有什么打算，是交出指环，还是先尝尝爷爷的手段。”谷缜哈哈一笑，说道：“你要听我的打算？好啊，那指环么，我是一定不交，你的手段嘛，我也决然不尝。”赢万城脸一沉，冷冷哼了一声。

　　陆渐从旁观看，瞧出赢万城想要动武，心想先下手为强，陡变“半狮人相”，左手内勾，右拳急送，“大金刚神力”如怒潮汹涌，直向赢万城奔去。

　　赢万城年事已高，又爱命惜身，见状不敢硬接，纵身躲闪，陆渐占得先手，一耸身，便要追击，却被谷缜一把拉住，向后跃出。一声闷响，二人的背脊齐齐撞上屏风，屏风倒地，赢万城脚下一丈方圆应势翻转。

　　赢万城能够窥人心思，无奈被陆渐吸引心神，“龟镜”神通顾一不能顾二，他只道陆渐一心厮杀，想着窥破他下面一招，不防谷缜意在逃窜，顿时失算，只觉双足一虚，笔直坠落下去。

　　谷缜、陆渐去势不止，一直蹿到门外。陆渐转眼望去，丑奴儿正呆立门前，正想招呼，忽听谷缜叫道：“快走，这翻板困不住他。”

　　陆渐未及回答，已被谷缜拉着奔跑起来，跑了数步，心有所觉，回头望去，丑奴儿跟在身后。陆渐心中奇怪，但情急逃走，也未十分放在心上。

　　二人仗着地利，从一道小门逃出萃云楼，在巷道中曲折前行。陆渐数次回头，均见丑奴儿不离不弃地随在不远处，任是二人转弯入巷，均是不能将她摆脱。陆渐心中奇怪，谷缜亦有所觉，回头一瞧，微微皱眉。

　　来到一条巷道尽头，丑奴儿依然紧随不舍，谷缜按捺不住，回头喝道：“丑丫头，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他声色俱厉，丑女似乎害怕，背手靠在墙边，两腿不住发抖。陆渐见状大生怜意，忙道：“谷缜，你别吓着她。”转念一想，恍然有悟，对谷缜道：“我知道了，她跟着我们，是想逃出萃云楼，不愿留在那个不干净的地方。”

　　谷缜摇头道：“那地方对别的女子是不干净，对她来说却是再干净不过了。”陆渐奇道：“这是为何？”谷缜冷笑道：“萃云楼里常有一些不知好歹的客人，死缠着楼里的姑娘不放，可是有些姑娘卖艺不卖身，还有的红牌姑娘别有贵客。这时候，鸨母便叫这丑女进房，端茶送水，那些混账客人一瞧她这模样，任是欲火万丈也是立马熄灭了。若他还不知趣，这丑女就再送点心，再不成，就送手帕。通常一个客人瞧到第三次，往往溜之大吉，回到家里，还得再做噩梦两次。”

　　陆渐不料这丑女司掌如此职务，呆了呆叹道：“如此说来，她也真是可怜。”谷缜道：“她可怜什么？身在那种地方，美貌是祸，丑陋反而是福，至少没有哪个王八蛋打她的主意。”

　　陆渐叹了口气，问道：“丑奴儿，你有家么？”丑奴儿摇头，陆渐越觉此女可怜，又问，“你为何跟着我们？”丑奴儿略一默然，涩声道：“我……我打碎茶杯，何妈妈要罚我。”陆渐一呆，想到丑奴儿打碎茶杯后，那何妈妈对她的凶狠，不禁寻思：“何妈妈妖里妖气，不似好人，必是当面答应我不为难她，事后仍要寻她的不是。”想着越发可怜此女，说道：“谷缜，她无处可去，我们带着她好么？”

　　谷缜又气又急，说道：“眼下强敌四伏，带着她如何逃命？就算能够，将来又如何安置？难不成你娶她做媳妇儿？”陆渐红透耳根，怒道：“你……你别胡说，谁……谁娶她做媳妇儿了？”

　　谷缜见他发窘，只觉好笑，说道：“你不要她做媳妇儿，这么在意她做什么？”陆渐道：“她这么可怜，我不能任她回去受人欺负。”谷缜道：“逃命时被她拖累呢？那时还不是要抛下她。”

　　陆渐扬起脸来，大声说道，：“我但有一口气在，就不会丢下她不管。”听到这话，丑奴儿独眼中泛起涟涟波光，略一流转，忽又暗淡。谷缜瞅着她，皱了皱眉，旋即舒展开来，笑嘻嘻说道：“好，就带着她吧。”说完举步先行。

　　陆渐拉着丑奴儿，随谷缜奔出二十来步，丑奴儿突然“哎哟”一声，歪身便倒。陆渐惊道：“你怎么了？”丑奴儿道：“我扭了脚。”

　　陆渐向谷缜道：“等一等。”谷缜十分不耐，哼了一声。陆渐将丑奴儿扶到街边，伸手摸她右脚伤处，但觉足踝肌肤滑腻如丝，不由心想：“这丑女虽丑，也并非全身皆丑，总有美好之处。”想到这里，探她伤势，忽地一愣，未及说话，便听谷缜压低嗓子道：“噤声。”

　　陆渐抬头望去，空旷的大街上飘来四只白皮灯笼，灯笼皮上还写着“萃云楼”三个宋体大字。

　　他识得那灯笼是萃云楼后园所挂，不知何时来到这里，随那灯笼飘近，陆渐不禁目定口呆，四只灯笼无人把持，竟是凌空飘来。

　　陆渐心头剧跳，双腿一阵发软，眼看灯笼火光照来，谷缜突然将他一拽，三人缩到街边一堆杂物后面。

　　四只灯笼在空中东飘西荡，几度照到三人头顶，可是终究无功，又轻飘飘向远处飞去。

　　谷缜吐了口气，道：“好险。”陆渐涩声道：“这……这是什么鬼东西？”谷缜道：“这是风部的幻术‘照魂灯’，大约是‘风君侯’左飞卿在御灯巡视。据说被这灯笼照到，就会不由自主地吐露身份。比方说，照到你时，你会稀里糊涂自报姓名。你报名还罢了，我若报上姓名，左飞卿听见，我就死了。”

　　陆渐叹道：“东岛、西城的武功，怎么都奇奇怪怪的？”谷缜笑道：“斗了两百多年，除了‘周流六虚功’破不了，其他的武功，不奇怪的都被破了，破不了的一定奇怪。只不过我也好奇，左飞卿不像是冲着我来的，倒似急着找别的什么人。”忽地沉吟片时，说道，“陆渐，你的身手比我敏捷，先去前面探探路，瞧瞧还有没有‘照魂灯’。”陆渐点头道：“好，你瞧着丑奴儿，我去去就来。”说罢猱身蹿出，没入夜色之中。

　　待得陆渐走远，谷缜转过脸来，冲着丑奴儿冷笑：“好个丑八怪，你装得挺像。” 丑奴儿独眼中露出一丝茫然。谷缜冷笑道：“还装？你若去唱戏，定是名动两京的红角儿，演什么像什么！”

　　丑奴儿哑声道：“我……我不懂你说什么？”谷缜笑道：“少跟我耍花枪，陆渐为人老实，有些宵小就爱耍小聪明糊弄他。老子可不同，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老实说，你到底是谁？”

　　丑奴儿道：“我……我是萃云楼的杂役……”谷缜眼珠骨碌一转，冷笑道：“你若是萃云楼的杂役，风君侯怎么会到处找你？”

　　“风君侯？”丑奴儿茫然道：“你说谁……”谷缜呸了一声，道：“方才那一下，我和陆渐均没发现‘照魂灯’，贸然前进，必被照着。这时你不早不晚扭了脚，我们这一停，恰好躲过了那一排灯。陆渐给你治伤，他虽没说出口，但瞧他的神色，我就知道你的脚根本没伤。哼，你早料到左飞卿会用‘照魂灯’，始终提防，是故比我二人更先发觉那灯过来。”

　　说到这里，他目光一凝，冷冷道：“你本事不小，竟然惹了左飞卿？他先去萃云楼，逼得你走投无路，是以跟我二人逃了出来，如今他追了上来是不是？”

　　丑奴儿一派迷惘，摇头道：“我不知道你说什么。”谷缜笑道：“小娘皮还不承认？信不信我撕了你的脸……”忽地猛扑过去，抓那丑女面门，不料丑奴儿身子一缩，动若脱兔，躲过了这一抓。

　　谷缜冷笑道：“狐狸尾巴露了么？”张牙舞爪地正要再扑，忽听陆渐的声音远远传来：“谷缜，你做什么？”

　　谷缜两手定在半空，干笑道：“我们在玩儿捉迷藏呢，丑奴儿，对不对？”丑奴儿缩在角落里，独眼晶亮，默默点头。陆渐大为不解，说道：“这个时候，你还有闲心胡闹？嗯，前面没有照魂灯，咱们走吧。”

　　丑奴儿突然抢上两步，拽住陆渐衣袖，谷缜冲她微微冷笑。三人快步向前，穿过一条长街，正要转弯，忽觉身后飒飒风响，谷缜暗叫不好，回头望去，左飞卿手撑白伞从天飘落，衣发流转，有若下界仙人。

　　陆渐但觉丑奴儿十指用力，将自己衣袖拽得更紧，心中微觉奇怪。左飞卿打量三人，忽地冷冷道：“女的留下，你们两个，滚得越远越好。”

　　谷缜眼珠一转，啧啧笑道：“阁下容貌不凡，品味也不凡，这么丑的女人你也喜欢？”左飞卿冷哼一声，说道：“我数三声，要命的就给我滚。”陆渐闻言，瞧了丑奴儿一眼，但觉她浑身发抖，似乎极为恐惧，也不禁疑惑起来，忽听左飞卿冷冷道：“一……”

　　话音方落，便听谷缜笑道：“二三四五六，后面的老子帮你数了。”这一下不止左飞卿白眉微蹙，丑奴儿的眼中也有诧色。

　　“你这厮！”左飞卿叹了口气，“真不怕死么？”

　　“怕，怎么不怕？”谷缜笑道，“但这女人再丑，也是一个人，不是个玩意儿，你说留下便留下？你又算什么东西，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白得跟兔儿爷似的。”

　　他这话骂得刻毒，左飞卿眼神收缩，双袖间呼啦一声响，飞出白茫茫一片，纸蝴蝶成百上千，伴着疾风冲来。

　　谷缜躲避不及，两只纸蝶掠身而过，不觉失声惨哼。陆渐大喝一声，先变“寿者相”，再变“猴王相”，双掌抡起，劲风陡出，纸蝶被掌风冲散，顺着陆渐的掌风飞舞，若有灵性，不时抵隙而入。

　　陆渐大惊，唯有反复变相，不让纸蝶近身，转眼望去，谷缜腰胁左胸各有两道创口，血如泉涌，不由叹道：“谷缜，我当你有什么计谋，才这么嘴硬……”谷缜苦笑道：“事到如今，也只能过过嘴巴瘾罢了。”

　　陆渐用尽全力也无法将纸蝶扫落，眼见纸蝶越来越多，不由暗暗叫苦。忽听谷缜喝道：“擒贼擒王，别管蝴蝶，对付本人。”

　　这一语惊醒陆渐，他大喝一声，连番变相，扫开满天纸蝶，冲向左飞卿。方要逼近，左飞卿轻笑一声，足不抬，手不动，持着伞向后飘飞，一阵狂风平地而起，纸蝶飞舞更疾，陆渐手臂突然一痛，已被纸蝶割中，鲜血飞溅，染湿衣衫。

　　谷缜眼见败局已定，心中大急，他计谋虽多，武功却非所长，遇上“风君侯”这等高手，深感束手无策，抬眼一望，纸蝶分作两股，一股围住陆渐，另一股却向这方飞来。

　　谷缜大惊道：“丑奴儿，快走。”回身一抓，却抓了个空，转眼望去，哪儿还有丑女的影子。

　　谷缜心往下沉，眼下既无法抵挡，又不能弃陆渐而逃，正觉两难，眼角边忽然晶芒闪动，半空中飞来一蓬银雨，正正迎上群蝶。只听嗤嗤声不绝，前方纸蝶纷落，不曾漏掉一只，最近一只，距谷缜不过尺许。

　　谷缜身子剧震，望着满地纸蝶，忽如木偶泥塑。忽听左飞卿轻轻叹道：“姑娘姓王还是姓施？”说话间，剩余的纸蝶聚拢，有若一团乳白云气，钻入他双袖之间，十里长街，归于明朗。

　　陆渐浑身疼痛，也不知中了多少纸蝶，衣衫尽被鲜血浸透，忽见纸蝶散去，不觉身子一软，单膝跪倒在地，耳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道：“我姓施。”

　　陆渐回首望去，远处袅袅走来一位女郎，银绡缥缈，宫髻高挽，容貌娇美绝俗，乌黑的细眉微微挑起，益发显得清华高贵、英气逼人。她左手挽着一只竹篮，篮身上编了一只跳波鲤鱼，摇头摆尾，跃跃欲活。

　　左飞卿皱眉道：“施浩然是你什么人？”那女子道：“他是我爹。”左飞卿道：“令尊还好么？”那女子黯然道：“家父已经作古了。”

　　左飞卿点头道：“如此说来，你已是四尊之一了？”女子点头道：“小女子施妙妙，忝列尊位，着实汗颜。”

　　左飞卿笑了笑，说道：“你爹见了我也要退避三舍，你敢来惹我？”施妙妙沉默片刻，轻轻叹道：“情势所迫，不得不尔。”

　　“好个情势所迫。”左飞卿悠悠叹了口气，眼中透出一丝惆怅，“一晃八年，风蝶之术，终于又遇上了‘千鳞’。”

　　施妙妙默默探手，从竹篮中取出一只银色的小鲤鱼，一扬手，银鲤腾空，忽地解体，化为点点银鳞，满空闪烁不定。

　　纸蝶也从左飞卿的袖间呼啸而出，好似无穷无尽，狂风阵阵，向着施妙妙吹来，激得她裙裾纷飞，仿佛站立不住。

　　银鳞、纸蝶凌空交接，活物般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捉对儿厮杀起来，刹那间，细碎响声不绝，银鳞分坠，片片纸蝶，化为粉尘。

　　陆渐恍然大悟，风蝶也好，千鳞也罢，均是主人以神通驾驭，已非死器，而是活物。

　　一刹那，施妙妙接连射出十五只银鲤，初时一发一只，跟着一发两只，然后一发三只，终至于一发五只，突然间银光剧盛，施妙妙掷出六只银鲤，银雨如麻，破开纸蝶阵势。

　　陆渐又惊又喜，正要喝彩，左飞卿突然倒转白伞，凌空一转，将数百点银光叮叮打落。

　　施妙妙一愣，再发六只银鲤，左飞卿绸伞一转，忽又挡开，微笑道：“一鲤百鳞，十鲤千鳞，敢情你只练到六鲤之数。施浩然没告诉你么？若无千鳞，破不了我的‘风魔盾’。”

　　施妙妙心往下沉。风部与千鳞一脉素为死敌。两百年来，双方交手多次，各有攻防之法。但左飞卿的“风魔盾”出神入化，自己的千鳞却未练成，对方攻守俱强，已立于不败之地。正心急，忽见街道两侧的布幌微微摇动，不由大吃一惊，失声叫道：“糟糕，起风了。”

　　左飞卿一声长笑，顺风掠出，施妙妙发出六鲤，尽被挡开。谷缜不由喝道：“陆渐，别让他占住上风。”陆渐应声纵上，正要变相，却被一群纸蝶裹住，欲出不能。

　　左飞卿飘然落在上风，长笑道：“施姑娘，如今我占得天时，周流五要，已得其四。你到了阴曹地府，别忘了代我向令尊问候一声。”挥手之间，满天纸蝶变快，叮叮声不绝于耳，银鳞落得满地都是。

　　施妙妙忽觉头顶一轻，一只纸蝶突破千鳞阵势，将她束发的绸带割破，青丝如瀑泻落。刹那间，少女的心头掠过一丝恐惧，未及应变，纸蝶阵中忽地伸出一只血手，死死攥住了左飞卿的右腕。

　　左飞卿吃了一惊，但觉大力涌至，只得运劲抵御。这时间，右足忽又一沉，一只雪白的纤手自地底破土而出，攥住了他的足颈。两股外力齐齐攻至，左飞卿顾此失彼，白玉般的双颊涌起一股血红，身子猛然一晃，挣脱那两只手，风也似的掠上房顶，纸蝶也如风吹云散，随他身后，冉冉消失在屋宇之间。

　　谷缜绝处逢生，恍若梦寐，待得纸蝶散尽，正要呼叫陆渐，忽见长街空旷，哪儿还有陆渐的影子，唯有一大摊鲜血，在月光下格外刺眼。谷缜呆了呆，忽地皱眉沉思。

　　忽听轻哼一声，转眼望去，施妙妙足下踉跄，扶住街边木柱。谷缜抢上两步，脱口道：“妙妙……”方欲搀扶，忽觉喉头一痛，已被一枚锋利鳞片抵住。

　　谷缜望着少女冷冰冰的眸子，苦笑道：“妙妙，别开玩笑。”施妙妙冷哼道：“谁跟你开玩笑，你敢用那双脏手碰我一下，我立马割断你的脖子。”指间鳞片一动，谷缜颈上肌肤裂开，渗出一缕血丝。

　　谷缜强笑道：“好，我绝不碰你，你把这东西拿开。”施妙妙眼中露出嘲讽，冷笑道：“你这不要脸的坏东西也会怕死？”

　　谷缜笑道：“不要脸的人未必就不要命。”忽觉喉头又痛，笑容不觉苦涩起来，“妙妙，你若要杀我，又何苦救我？”

　　施妙妙冷冷道：“我救你是为了杀你。”谷缜忍不住道：“放屁……”方才骂出，喉间又疼，眼见施妙妙美目中怒火喷出，忙道，“妙妙，这个屁是我自己放的，你……你把这个玩意儿挪开，有话好说……”

　　施妙妙骂道：“你这坏东西，若……若我还有力气，定要一寸寸割下你的肉来。”谷缜笑道：“我的肉有什么好，又酸又臭，又不能吃。”施妙妙怒道：“你才吃人肉呢！”谷缜望着她，忽地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妙妙，我好想你，若能再抱一抱你，就算死了也甘心。”

　　施妙妙一怔，眼神微微散乱，忽又双目泛红，咬牙道：“你别想说好话来哄我，这一次，我便不亲手杀你，也要将你押回灵鳌岛。”话未说完，忽见谷缜目光凝注，似笑非笑，不觉微微心慌，怒道，“你……你再这样瞧，我……我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不防谷缜伸手，攥住她的皓腕，施妙妙方要将银鳞刺下，却又不忍，稍一迟疑，已被谷缜紧紧搂住，耳听他轻轻笑道：“东岛四尊，各有怪癖，金龟爱财宝，叶梵好排场，狄希假清高，至于你这条小‘银鲤’，最大的怪癖就是喜欢我这个坏东西……”

　　施妙妙又气又急，欲要挣扎，可是被他一抱，嗅着那熟悉的男子气息，竟然浑身发软，气力俱失，两行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骂道：“你这个大坏蛋，臭流氓，害人精……”双拳齐出，一边骂，一边捶打谷缜肩头。谷缜任她打骂，默不做声。

　　施妙妙这两年多来身心备受煎熬，打骂一阵，便觉疲倦起来，伏在谷缜肩上哭个不停。谷缜忽地笑道：“傻鱼儿，别哭啦，再哭下去，我可要亲你了。”

　　施妙妙双颊一红，气道：“你敢胡来，我……我杀了你……”话未说完，脸上已被谷缜亲了一下，一时面如火烧，方要发怒，忽被谷缜横抱起来，不由急道，“坏东西，我……我的篮子。”

　　谷缜笑道：“我倒忘了，‘银鲤’吃饭的家伙别丢了。”说罢将她放开。施妙妙怒也不是，笑也不是，狠狠白他一眼，拾起篮子，将篮口倾斜，十指微颤，地上散落的银鳞随她十指颤动，接二连三跳入篮子，一眼望去，就似一条细长的银蛇一寸寸钻入篮里。

　　谷缜从旁瞧着，忽道：“妙妙，风部神通总不离风，左飞卿的‘风蝶术’我也能够想透，可这千鳞是什么道理？你为何能驾驭这么多细小的钢鳞？”

　　施妙妙没好气道：“你不是很聪明么？干么问我？”谷缜笑道：“你考较我么？其实我已猜到了。这道理跟船上的指南针差不多，靠的都是磁力，妙妙，你练的内功是不是与磁力有关？”

　　施妙妙看他一眼，冷笑道：“你姓施还是姓王？我干么要告诉你？哼，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一个狱岛的重犯，如今我就要抓你回去。”

　　谷缜冷笑一声，淡淡说道：“好呀，你跟叶梵姘上了吗？”施妙妙面色陡变，厉声道：“你说什么？”谷缜道：“镇守狱岛是‘不漏海眼’的事，你若不是叶梵的姘头，干么兴冲冲地帮他捉我？”话未说完，一记耳光落在脸上，谷缜的左颊肿了起来，可仍是笑眯眯的，眼睛也不多眨。

　　施妙妙恨声道：“我真恨自己，那一天知道你的恶行，我就该将你杀了，省得你这大祸害到处害人。”谷缜呵地一笑，高叫道：“你没听说过‘祸害遗千年’吗？你要杀么？老子就在这里。你施大小姐本事大，我反正打不过。十鱼千鳞，好哇，你今天若不把这一千个鳞片一个不落地钉到我身上，什么狗屁千鳞，从此江湖除名。”说罢转身就走。

　　施妙妙望着他，浑身发抖，忽地心酸难抑，蹲在地上放声大哭。谷缜听到哭声，心头没的一软，转身回来，掏出手绢，在施妙妙脸上乱抹。

　　施妙妙见他转回，心神稍安，夺过手绢骂道：“蠢材，手绢都不会用！”谷缜笑道：“是手绢么？我还当是抹桌布呢。”施妙妙几乎笑出来，好容易忍住，狠狠打他一拳。

　　谷缜吃痛怒道：“姓施的，我又不是你练拳的木桩。”施妙妙轻哼一声，抹完眼泪，忽觉那手绢香得出奇，借着熹微晨光细瞧，手绢上绣了一对鸳鸯戏水图，图边还有一句艳词：“敢做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施妙妙越瞧越是不对，狐疑道：“这手绢又是哪个狐狸精的？”这手绢本是谷缜从菡玉那里要来揩嘴的，闻言心虚，笑嘻嘻说道：“狐狸精那么多，一天七八十只，我怎么数得过来，也不知道是哪一只揣在我这儿的。”

　　他索性夸大其辞，施妙妙反而不信，将手绢扔还给他，呸道：“你少在这里臭美。”眼见天亮，只怕街上人多，惹来麻烦，便牵着谷缜衣角，转到僻静处，低声道：“你那朋友呢？怎么不见了？方才我见了你，一生气就忘了，若不是他冒死伤了‘风君侯’，今天你我必然无幸。”

　　谷缜摇头道：“我也不知，一转眼便不见他，只瞧见一摊血，想是被人趁乱带走了。”施妙妙迟疑道：“你说地里那人？看那人的身手，像是地部的高手。”

　　“是啊。”谷缜叹道，“这丑奴儿真是深藏不露，为了躲避仇家，竟然不惜自毁容貌，藏在妓院里做一个最下贱的奴婢，这份忍劲耐性，真是叫人佩服。”

　　施妙妙一听到妓院二字，其他的字句尽都忘了，一把拧住谷缜的耳朵，恨声道：“你说什么妓院？你去过，是不是？”谷缜痛叫道：“你好歹也是四尊之一，怎么还像个小娘儿们？”施妙妙想了想，点头道：“不错，我现在是四尊了，不能再拧你的耳朵了。”说罢松手，瞪着谷缜叱道，“你不说清楚妓院的事，便试试我‘银鲤’施妙妙的千鳞。”说罢气呼呼地拿起一只小银鲤。

　　谷缜傻眼道：“妙妙，事有轻重，我那朋友死活不知，咱们须得去寻他。”施妙妙被这一岔，不觉间放下银鲤，皱眉道：“你的朋友自来都是狐朋狗党，从没一个好东西，怎么又会有这种重义轻生的豪士？”

　　谷缜冷笑道：“你又知道我多少事？还不是人云亦云。”施妙妙一呆，凄然道：“是呀，我确是不知道你的事，今天我就要一一问个明白。”

　　谷缜望她时许，叹道：“那我说自己是冤枉的，你信不信？”施妙妙微微苦笑，摇头说道：“那些事证据确凿、铁案如山。更何况，就算别的事冤枉，你睡在萍儿床上，还有那被单上的落红，却是怎么也赖不掉的……”说到这儿，她嗓子发颤，眼中泪水一转，扑簌簌滚落下来。

　　谷缜头大如斗，坐在身旁石阶上，望着天上发愣。施妙妙望着他，目光渐渐柔和起来，轻轻叹道：“谷缜，你是绝顶的聪明人，当知道大错难返的道理，我的心也好痛，可我于公于私，都不得不捉你回去。我……我真宁可没有遇上你……”

　　谷缜冷冷道：“少说这些假惺惺的废话。我若回去，必死无疑。我知道，我若死了，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嫁给他人，做你的少奶奶了。哼，施大小姐，到时候你有了孩子，记得叫他偶尔给我上上坟，免得老子一个人冷冷清清。”

　　施妙妙脸上红了又白，忽地拈起一枚鳞片，割断一缕青丝，涩声说道：“谷缜，我是千鳞唯一传人，不能轻易言死，但我施妙妙断发明誓，你若死了，我终身不嫁，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谷缜笑道：“这种誓言，你该跟西城的天部、雷部去说，我一无天部神通，二无雷部电劲，怎么打你，怎么劈你？再说了，这种誓言是我从小发着玩儿的，当得了真么？若是誓誓应验，我早被雷劈了几百次了。”

　　施妙妙苦心发下的誓言被他说得形同儿戏，又羞又急，不禁咬牙道：“好，你不就是要我陪你死么？这次回到东岛，你死了，我也不活，这一下……这一下你可满意了？”

　　“也不成。”谷缜摇头叹道，“若我爹大发慈悲不杀我，又将我关起来呢？”施妙妙没有想到这点，一时不觉愣住。

　　谷缜忽地笑道：“这样好了，我被关起来，你也陪我坐牢，咱们两个老囚犯在牢里闲着没事，大可聊聊天，说说话，再生一堆小囚犯玩儿……”

　　施妙妙羞红了脸，怒道：“谁跟你生小囚犯玩儿！”谷缜盯着她笑道：“好啊，说了半天，你就是想我被关起来，然后嫁给别人。”施妙妙急道：“我哪有这种念头？”谷缜冷冷道：“若是没有，为何我在九幽绝狱三年，也没见你来救我？”

　　施妙妙呆了呆，流下泪来，跌足道：“你到底要我怎么好呢？我没法下手杀你，但若将你带回去，又跟杀了你有什么分别？死谷缜，我……我该怎么办好呢？”

　　谷缜望着她，忽地叹道：“你问我吗？”施妙妙点点头，大声道：“我就问你。”谷缜徐徐起身，摇头道：“傻鱼儿，你为何一定要杀我抓我？难道就不能帮我雪洗这莫须有的奇冤吗？”

　　施妙妙一怔，冲口而出：“你真是冤枉的？那些证据……”谷缜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若要害一个人，或许还能编造出更多更毒的证据。妙妙，你跟我一起长大，难道就不知道我的为人吗？”

　　施妙妙一愣，又听谷缜续道：“再说了，以我的心计，若要奸妹，岂会让继母撞见？若要弑母，会让她有机会叫喊吗？若要勾结倭寇，又怎会留下一大叠书信？你这个傻鱼儿，不但将我想得太坏，更将我想得太笨。”

　　施妙妙听了大觉有理，说道：“这些话，你当年为何不说？”谷缜冷冷道：“当时有人肯听我说话么？”施妙妙回想当时的情景，确是群情激愤，自己瞧见谷萍儿的样子，也是伤心欲绝，恨不得将谷缜一刀杀死。

　　想到这里，她不觉默然。谷缜淡淡说道：“妙妙，你若不愿帮我，还请放我一马。若我谷缜不死，终有一天会真相大白。你今日的誓言……我统统都没听见，若我死了，或是日子太久，你也不必等我，嫁人生子，我也决不怪你。”说到这里，他眼眶微微一热，急忙掉头疾行，走到二十来步，泪水终于忍耐不住、夺眶而出。

　　谷缜走到街口，不见施妙妙追来，方才抹去泪水，暗骂：“他妈的，不就是个傻女人么，天下女人多的是，老子又何必为她流泪？”想到这里，心下稍安，望着繁华起来的街市和早起的行人，孤寂之感油然而生，不由得仰首望天，喃喃说道：“陆渐啊陆渐，你又在哪里呢？”

　　陆渐又来到了那个无形世界，黑白分明，星斗满天。满天星斗间，“三垣帝脉”，血环如故，其中一环，在他的眼前慢慢淡去。

　　血环消失的一瞬，陆渐悚然惊醒，一阵剧痛汹涌而来，略略一动，浑身肌肤好似寸寸裂开。他倒吸一口凉气，定一定神，但觉身上包扎了许多布条，身下却不安稳，微微一动，便晃荡不已，他忍不住叫道：“这是哪儿？”

　　“这是船上。”一个喑哑的声音传来，“你还痛么？”陆渐恍然道：“丑奴儿？是你？”丑女揭开船帷，钻了进来，独眼中透着关切。陆渐道：“丑奴儿，谷缜呢？”丑奴儿道：“他跟那个银衫女子走了。”

　　“走了？”陆渐心中茫然，想起那个女子自称东岛四尊，不由惊道，“糟了，他又被东岛捉住了。”说罢挣扎欲起，却被丑奴儿按住：“你伤得重，不能动的。那个……那个谷缜很狡猾，定有逃跑的法子，你养好了伤再去找他。”

　　陆渐听得有理，不好违拗，摇头叹道：“可惜，只有一道环了。”丑奴儿奇道：“什么环？”陆渐不愿惹她忧心，笑笑不语。丑奴儿瞧了瞧他，沉默一下，忽道：“你的体质好奇怪，那么多怕人的伤口，一夜间都愈合了，加上我的药，想必将来好了，连疤痕也不会留下。”

　　陆渐心知必是因为劫力，此次自己受创太深，恢复时借用劫力太多，劫力反噬，竟将鱼和尚的第二道禁制冲破了。如今三大禁制去了两道，自己却连昆仑山的边儿也没摸到。可是，这世间的许多事，即便禁制尽破，万劫不复，也是不能不做的。

　　想到这里，陆渐不觉叹了口气，忽听丑奴儿又说：“不过你好厉害，遇上‘风君侯’的‘风蝶术’，却避开了所有要害。要是被风蝶割中颈项，或是刺中心口，就算华佗在世也救不了你。”

　　陆渐笑了笑，忽又问道：“丑奴儿，真奇怪，你跟‘风君侯’有什么仇？”丑奴儿淡淡说道：“你猜呢？”陆渐想了想，摇头道：“我猜不出来。”

　　丑奴儿道：“你可真笨，若换了那个谷缜，一早就猜出来了。”陆渐笑道：“谷缜神机妙算，跟他相比我真是很笨。”说到这儿，望着丑奴儿呆呆出神。

　　丑奴儿怪道：“你这人好奇怪，别人见了我跑都来不及，你却一点儿也不怕么？”陆渐叹道：“瞧着你，总让我想起一个人。”丑奴儿道：“想到谁呢？”

　　“一个相识的女孩儿。”陆渐闷闷说道，“这些年我总想着她、念着她，连梦里也梦着她。”丑奴儿道：“她也跟我一样难看？”陆渐摇头道：“她很美。”

　　“你打趣我么？”丑奴儿似有怒意，“她是美人儿，我怎么能比？”陆渐苦笑道：“虽然这么说，唉，可你的右眼和她很像。”丑奴儿呆了呆，问道：“就是因为我的右眼跟她的右眼很像，你才帮我的吗？”

　　陆渐摆手道：“这没关系，你不也救了我么？这就是所谓的投之以什么报之以什么的……”丑奴儿接口道：“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陆渐道：“对，对，还是你有学问。”说着转过话题，又问，“丑奴儿，你怎么从来不笑？”

　　丑奴儿淡淡地道：“我这个样子，笑起来会吓死人的。”陆渐道：“你不笑怎么知道？”丑奴儿独眼中光芒一闪，忽地起身走出舱外。

　　陆渐养了一日，得劫力相助，疼痛大减，可是心中挂念戚继光和谷缜，无论如何也难安寝。他挣扎着爬出舱外，但见四周烟水茫茫，一条寥廓大江浩荡东去，身处的小舟系在岸边一棵柳树桩上，岸上垂柳依依，翠华感人，四下里极为幽静。

　　不一阵子，忽见丑奴儿挎了一个篮子，穿过林子，快步回来，瞧见他，嘎声说道：“你出来做什么？当心着凉。”说着从篮子里取出杀好的鸡鱼，就着船头的炉灶，将姜丝、椒料细细切碎，和着鸡炖得烂烂的，又在鱼身上割出细密齐整的刀口，用黄酒浸过，撒满葱蒜辣椒等调料，在锅里煎得香气四溢。

　　两道菜出锅，陆渐一尝，比当日赢万城点的菜还要美味，不由赞道：“丑奴儿，你真是好手艺。”丑奴儿冷冷道：“这鱼是西南的吃法，略带辛辣，你失血太多，胃口不好，吃一点儿也好下饭。”陆渐嗯嗯连声，风卷残云，将汤菜吃了个精光。丑奴儿又熬了补药递上。陆渐喝罢说道：“丑奴儿，你代我去城里总督府的牢狱前问问，有没有我一位大哥的消息。”说罢交代了戚继光的姓名官衔。

　　丑奴儿道：“我明天就去问，你安心养伤才是。”两人歇息一夜，次日凌晨，丑奴儿上岸，至午方回，说道：“牢狱前人多眼杂，我怕‘风君侯’发觉，没敢上前。但听城里人说，这两日那胡大总督要问斩几个带兵不力的将官，也不知有没有你那位大哥。”

　　陆渐大吃一惊，急道：“你怎么不早说？不成，我要进城去瞧。”一挺身，忽又牵动伤口，大声呻吟起来。丑奴儿道：“你伤得这么重，怎么能去？我冒些风险，再去问问吧。”陆渐摇头说：“事关重大，我要亲自走一趟。”

　　丑奴儿想了想，说道：“要去也成，我先化化妆。”她钻入舱内，半晌出来，竟成了一个满头白发、容貌丑陋的老婆婆，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说道：“给你也装扮装扮。”从包袱里取出假发假须，诸般颜料，不多时化妆已毕，陆渐对水照影，水中倒映出一个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老公公，不觉愣了愣，失声大笑。

　　丑奴儿又道：“你身子伤弱，脚步虚浮，学老人家倒也挺像，可是嗓子太清亮，说话时要压低一些。八部之中，风部的追踪术最了得，有捕风捉影之能，那天晚上你也见识过了，所以一切小心，听我的吩咐。”

　　陆渐心想这丑奴儿浑身透着古怪神秘，人虽丑陋不堪，心思却灵巧多慧。再说了，她一个青楼贱婢，又怎么会跟威震天下的“风君侯”结下梁子？但她不说，陆渐也不好多问，只是默默点头。丑奴儿又折了两根柳枝当拐杖，两人拄杖出林，陆渐抬眼一望，此地处于南京郊外，遥遥可见崔嵬的城楼。

　　两人沿官道走了数里，远处行来一队车马，居中车辆青布小篷，驽马二驾，随从的马匹无不神骏，银络金蹬，雕鞍嵌玉。为首一名公子，目若朗星，眉若刀裁，双颊白里透红，艳如三春桃花。身后的四名仆役均是锦服皮靴，额缠珠玉，唯独他一身素雅青衫，尤为醒目潇洒。

　　车马近前，陆渐二人慌忙让至道旁，谁知那青布掀开一线，传出一个柔美的声音：“秀儿，先停一会儿，让老人家先过。”青衫公子笑道：“好啊。”一挥皮鞭，众仆役让到一旁，陆渐听那篷中女声和蔼动听，心有所动，微微出神，被丑奴儿拉了一把，才还醒过来，低头便走。

　　忽又听柔美的声音道：“这位老公公身子不妥么？老人家年纪大了，又有病在身，日子必然艰难，秀儿……”青衫公子笑道：“妈，我知道了，孙贵，给这两位老人家五十两银子。”一个锦服仆人跳下马来，取了一封银子，交在陆渐手里。

　　陆渐捧着银子，呆呆地忘了说话，忽听篷内的女子叹道：“好孩子，难得你这份心意。恤老爱幼，本是自古相传的美德，你要好好记住，一善一功德，平日要多行善事，方能得到佛祖菩萨的庇佑。”

　　公子笑道：“妈，这话您说了好多次了，您说，我又哪一次没听您的？”女子欣慰道：“好孩子，你心地这么好，佛祖会保佑你的。”公子笑笑，又道：“两位老人家请便，我妈还急着上妙化庵礼佛呢，再耽搁，可赶不上斋饭了。”两人诺诺连声，加快步子。

　　女子埋怨道：“秀儿你催什么？老人家别走快了，当心摔着。”公子笑道：“是我错了，我怕您饿着呢。”女子嗯了一声，再不多言。

　　待陆渐二人走过，那队车马方才出发。陆渐走了一程，回头望去，轻轻叹了口气。丑奴儿问道：“怎么，伤口又痛吗？”陆渐摇头道：“我真羡慕这对母子，母慈子孝，老天爷定会保佑他们。”

　　丑奴儿冷哼一声，说道：“你没听说过么？‘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自古以来，老天爷就不保佑善人，专帮恶人。”

　　陆渐虽觉不服，但仔细一想，自己所见的大富大贵者，如姚江寒、织田信长多是不仁，好人如鱼和尚、戚继光却穷困潦倒、处处碰壁；更有阴九重、宁不空、千神宗之流为求一己私欲，无恶不作，更不用说那些虐民以逞的官军了。唯有谷缜能做到富贵而不居，可他自称冤枉，但若无法洗脱，也终不过是人皆可杀之徒。

　　他边走边想，对这世道不禁暗暗绝望。走了约莫十里，忽听身后马蹄声响，一匹高头骏马掠身而过，挡在道前。两人抬头一望，正是那青衫公子的奴仆孙贵。

　　孙贵一挥马鞭，狞笑道：“拿来。”丑奴儿奇道：“什么？”孙二瞅她一眼，嫌恶道：“丑老婆子，滚开些。”马鞭一指陆渐，“公子给你的银子呢？还给我。”

　　陆渐一怔，丑奴儿忍不住道：“银子是你家公子施舍的，你凭什么要回去？”孙贵呸了一声，说道：“这不过是公子爷做做样子，讨夫人欢心罢了。这么多银子，就算买棺材，也买得了几十副了，你们两个老废物，消受得起吗？”

　　陆渐怒从心起，沉声道：“你说清楚些，到底是你要银子，还是你家公子要银子？”孙贵笑道：“我要又如何，公子要又如何？”眼看四顾无人，跳下马来，眼中杀机闪动。丑奴儿吃惊道：“你……你要做什么？”

　　孙贵哈哈大笑，抢前一步，右手夺过银子，左掌挥出，向陆渐胸口拍下，丑奴儿一惊，方要阻拦，忽见陆渐微微摇头，示意她不可妄动。

　　陆渐但觉孙贵掌中胸口，一股寒气直透心脉，当即运转劫力，将之化解，却又故作姿态，啊地跌倒在地。丑奴儿急道：“你怎么了？”伸手抓住陆渐，这时孙贵第二掌轻飘飘地按向她后心，陆渐算准时机，握住丑奴儿的手，将劫力转化为内力，护住她的后背，孙贵掌力一至，又被化解。

　　孙贵见两人一上一下，匍匐不动，只当已被击毙，当下右足探出，在陆渐身下一挑，将两人挑落在路边草丛，呵呵一笑，上马去了。

　　两人躺在草中，不敢动弹，陆渐但觉丑奴儿腰肢细软，触之光滑，浑不似脸上那样粗丑，正觉惊疑，丑奴儿忽地推开他道：“你干吗装死？”陆渐道：“这恶奴可恨，我想跟着他瞧瞧，若是他自己的主意，我便告诉那位公子，狠狠惩戒他一顿。”丑奴儿冷冷道：“若是那公子的主意呢？”陆渐皱了皱眉，摇头说：“一定不是。”

　　丑奴儿冷哼一声，见陆渐纵身要走，忙道：“你的伤还没好呢！”说罢赶上去，伸手扶住他肘，发足飞奔。陆渐耳畔风生，讶道：“丑奴儿，你……好轻功。”

　　两人循着马蹄痕迹，奔跑一程，遥遥望见孙贵。他悠然自得，拍马行到一座庵寺前，将马系在庵外，绕着寺墙来到后门，轻轻推门而入。

　　陆渐二人随之翻墙而入，眼见孙贵穿过两道小门，来到一座厢房前面，房中隐约传来淫声浪语，竟有男女在内欢好。

　　陆渐听得双颊发烧，心想这佛门净地，怎会出现这种事情。孙贵似乎不敢打扰，侧耳听着，一脸羡慕神气，半晌听得房中云雨收歇，才舔了舔嘴唇笑道：“我是孙贵，那……那事办妥了……”

　　忽听房中嗯了一声。不多时，房门大开，走出一人。陆渐一瞧大惊失色，出门的正是那青衫公子。他脸上笑吟吟的，身后跟出一个眉眼秀丽的年轻女尼，道服凌乱，双颊春潮未退。孙贵见状，不觉咽了口唾沫，恭敬递上银封。

　　青衫公子接过，递给女尼道：“法净，这点儿银子你收着，平素买些儿点心。”女尼幽幽瞧他一眼，嗔怪道：“我才不要你的臭银子，我只要你这个人。你答应过今年让我还俗，娶我过门，怎么老是不见动静？这妙化庵就是一座空坟，住在里面，跟行尸走肉似的。”

　　青衫公子笑道：“我不是来瞧你么？还俗迎娶的事，我老头听了不大高兴，还须我再下些水磨功夫。这银子你先收着，别拧淘气。”女尼这才接过银封，说道：“你可不要骗我，要么我便告诉夫人。”青衫公子笑道：“哪里会？我疼你还来不及呢！你先回去歇着，晚上我再来疼你。”女尼白他一眼，含笑去了。

　　青衫公子待她去远，笑容收敛，淡淡说道：“银子拿到了，人呢？”孙贵笑道：“老规矩，一掌一个，全都了账。”

　　公子点了点头：“万莫留下把柄，让我妈知道了可不妙。咱们做儿女的，孝心最为要紧，事事总要顺从她一些，只不过照她这么乐善好施，就算金山银海也填进去了，咱们做儿女的，也须想法补救补救，总不能她做活菩萨，咱们做叫花子吧。”

　　孙贵笑道：“公子高见。”青衫公子又笑道：“法净这妮子一心闹着还俗，本想给她些银子，让她自生自灭，谁知她竟有些痴气，非我不嫁……”

　　孙贵接口笑道：“谁叫公子有潘安之貌、谢安之才，天底下哪个女人不喜欢？”青衫公子笑道：“你这马屁精，越拍越顺了。哈，潘安之貌，谢安之才，亏你说得出来，不过也还算精当，但你说说，这法净如此胡缠，应该如何对付……”

　　孙贵欲言又止，嘿嘿直笑。青衫公子瞧他一眼，笑道：“罢了，不用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又道，“陈子单约我申时在燕子矶会面，你们须得准备准备。”

　　忽有一个小婢急匆匆走来说道：“夫人礼佛完了，让你去用斋饭。”青衫公子笑道：“我知道了。”整整衣冠，随小婢去了。

　　陆渐藏在暗处，目眦欲裂，几欲冲出，均被丑奴儿扯住。待得孙贵去远，陆渐闷声道：“丑奴儿，你干吗拦着我？这公子哥儿真是衣冠禽兽。”丑奴儿冷冷道：“他武功很高，你又有伤，只怕对付不了。”陆渐道：“武功高就可以胡作非为么？”丑奴儿道：“不错，你的武功如果天下无敌，自然可以为所欲为。”

　　陆渐听得气恼，起身便走，走了一程，又道：“丑奴儿，那公子哥儿待会儿与人在燕子矶见面，会不会做什么可恶事？我们须得瞧瞧。”丑奴儿道：“燕子矶就在不远处，我识得路。”

　　二人沿江而行，来到燕子矶附近，潜伏一边。过不多久，只见孙贵领着三名锦衣奴前来，背负刀剑弓弩，瞧瞧四周，各自散开，隐藏在木石之后。陆渐心道：“这些人果然是来做坏事的，也不知算计的是谁？”

　　不一阵，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男子飘然而来，站在矶前左右顾望。忽听有人笑道：“子单兄，久等了。”陆渐转头望去，青衫公子手摇羽扇，牵着一匹骏马，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陈子单见了他，松一口气笑道：“沈秀老弟，你果然守约。”沈秀笑道：“子单兄有约，小弟岂敢不来？不知子单兄有什么事？”

　　陈子单苦笑道：“老弟就会打趣，我来还不是为了徐海大人。不知胡总督意下如何，能否宽赦徐海大人的性命？”陆渐听得心中一震：“他们说的徐海，莫非就是四大寇之一？”一想到与谷缜洗脱冤屈大有干系，顿时竖起耳朵，仔细凝听。

　　沈秀笑道：“你的话我跟胡大人说了，你的银子珍宝，我也送了大人。”陈子单喜道：“胡总督怎么说？”沈秀抿了抿嘴，笑道：“胡大人说，徐海纵横半生，怎么突然想起投靠朝廷了？如今陈东、麻叶都被朝廷杀了，四大寇只剩其二，徐海若能将汪直和他的义子毛海峰献给朝廷，或能将功补过，在朝廷中混一个出身。”陆渐听得心头突突直跳，心想这徐海果然是四大寇，这陈子单也必是倭寇一流，可这沈秀是何身份，实在叫人费解。

　　陈子单沉默一下，作难道：“老弟，实不相瞒，汪直对徐海大人有知遇之恩。再说那老狐狸年老成精，赚他难如登天。至于徐海大人为何投靠朝廷，一是慑于胡总督的虎威、沈先生的智计，另一则，徐海大人有一个对头，久在深狱，如今逃出生天，他一出来，这海上的生意可就难做了，唯有借朝廷的威势，方能与之抗衡。”

　　沈秀笑道：“竟有如此人物？他叫什么？”陈子单摇头道：“这个只有徐海大人知道。”沈秀脸一沉，冷冷道：“你是徐海的谋主，怎么会不知道？”陈子单尴尬道：“老弟休怒，徐海大人的事，我也不是事事皆知的。”

　　沈秀眼珠一转，笑道：“徐海如今在哪儿？”陈子单道：“大人就在乍浦。”沈秀笑道：“子单兄能道出令主上的驻地，足见诚意非凡。只是归降的事细节繁琐，待我禀告胡大人，再行定夺。”陈子单作揖道：“全奈沈秀老弟周旋。”沈秀笑道：“为避嫌疑，不能同行，子单兄请先走一步。”

　　陈子单笑道：“应当应当。”一拱手掉头便走，未走数步，沈秀忽一张手，掌心迸出一蓬白光，嗖地一下将他浑身罩住，细看却是一张蚕丝大网。陈子单大惊，欲要挣扎，丝网忽地收紧，蚕丝一根根陷入他的肉里，陈子单惨叫一声，欲咬舌头，孙贵先已抢到，吧嗒一下卸了他的下巴。

　　沈秀笑容不改：“子单兄，对不住。沈某笑纳了你八万两银子，也只有等子单兄下辈子再还了，但依子单兄做的孽，下辈子多半只能做猪做狗，既然做猪狗，沈某这银子自也不用还了。”说罢十分得意，哈哈大笑。

　　陈子单已被捆绑起来，喉间嚯嚯，两眼望着沈秀，透出无比怨毒。沈秀伸出一根食指，向前一送，陈子单身子一颤，左眼流出血来。

　　沈秀掏出手绢，拭去指尖血渍，笑道：“我最不爱别人瞪我，留你一只眼珠子，不是我舍不得，而是怕爹怨我下手太狠，只知威压，不知怀柔。你也知道，老人家年纪越大，嘴巴越碎，心也变得慈悲了。”

　　陆渐虽恨这沈秀笑里藏刀，阴阳怪气，但这陈子单假倭出身，生平作恶无算，受此活罪也是应得，当下懒得多管，任由锦衣奴仆抬起陈子单，塞入一驾马车。

　　沈秀将染血的手绢丢入江水，翻身跨上马匹，笑道：“孙贵，今晚我陪妈歇在庵中，你将人带回城里交给我爹。”说罢挥扇夹马，向妙化庵去了。

　　待矶上众人散尽，陆渐叹道：“真是恶人恶报，陈子单本是恶人，遇上沈秀这等大恶人，也算活该倒霉。”顿了顿又问，“丑奴儿，你知道乍浦是哪儿吗？”丑奴儿摇头。

　　陆渐皱眉道：“谷缜也到处找徐海，这个消息，得叫他知道。”丑奴儿冷哼一声，说道：“你当陈子单说的话是真的？”陆渐吃惊道：“不是么？”

　　丑奴儿道：“你当他白痴么？这陈子单也是个狡猾人物，只是不知为何鬼迷心窍，居然相信了这个沈秀。这姓沈的别的本事也平常，骗人的本事可是不坏。”

　　陆渐听得满不是滋味，悻悻道：“什么不坏？就知道骗他妈、骗尼姑。”丑奴儿道：“你别不服气，这些事你做得到么？”陆渐怒道：“我做不了，也不会去做。”

　　丑奴儿冷冷道：“做不了却是真的。”陆渐瞪她一眼，说道：“你这个丑奴儿，怎么老将人想得这么坏。”丑奴儿道：“你若去妓院里待上几天，你也跟我一样。这世上没几个好人，就有几个也活不长的。”

　　陆渐本就烦心，丑奴儿的话更如雪上加霜。他闷闷不乐，低头进了南京，来到总督府附近的监牢，果见牢前人多，有官有民，有提审犯人的，也有探望亲友的。陆渐正想打听一下，忽听有人在身后嘻嘻一笑：“老爷子，要喝酒么？”

第十四章  侯门如海

　　陆渐回头一瞧，身后坐了一个闲汉，竹笠遮脸，捧着一手瓜子，每磕一颗，瓜子皮就吐得老远，专落到街上行人的鞋面上，可说百发百中，惹来阵阵喝骂。

　　闲汉忽又嘻嘻笑道：“老爷子，喝酒啊，没听见吗？”陆渐微觉迟疑，那闲汉却又站起身来，拍手笑道，“我是鱼饵。”

　　陆渐双目一亮，见那闲汉先走，当即拄拐跟上，丑奴儿摸不着头脑，皱了皱眉，也只得跟上。

　　三人转过几条小巷，闲汉忽地扯下竹笠，哈哈大笑。丑奴儿一瞧，不觉大惊后退。陆渐也扯掉伪装，笑道：“谷缜，我们都化了妆，你又怎么瞧出来的？”

　　谷缜笑道：“哪有老公公的眼睛像你这么亮的？”又瞥了丑奴儿一眼，“也没有哪个老婆婆像你这么丑。易容这玩意儿，只能骗骗傻子，遇上我这双贼眼，怎么都能挑出毛病。就好比看货物，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你是三句话不离本行。”陆渐苦笑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这里？”谷缜笑道：“要斩失职将官的消息，便是我叫人放出去的。放出消息，我便在这儿守株待兔。”说到这里，一把抱住陆渐，叹道，“好陆渐，我真怕你死了。”

　　陆渐听了这话，心生波澜，叹道：“谷缜，你就知道变着法儿吓唬我。”谷缜放开他，摇头道：“我没吓你，斩将之事，确实有之。”

　　陆渐大惊，谷缜挽住他手，笑道：“先别说这败兴的事，咱们生死重逢，我说了要喝酒的。”忽听丑奴儿冷哼道：“他伤还没好，不能喝酒。”

　　谷缜看她一眼，笑道：“陆渐，你拣了个管家婆吗？哈，就是丑了点儿。”忽见丑奴儿独眼中锐芒透出，便笑道，“气什么？既然伤重，那么他举杯，你喝酒如何？”丑奴儿呸了一声，说道：“想得美，你自己喝去。”

　　谷缜哈地一笑，拉着陆渐，来到巷子尽头一个竹蓬前。蓬下一张朱漆方桌，四条白木长凳，一个中年男子衣衫褴褛，摇着油晃晃的袖子，正站在一口铁锅前煎鱼，他每一铲均是极慢，两眼盯着那鱼，眉间充满苦恼神气。

　　陆渐瞧得奇怪，说道：“这个先生奇怪，不似煎鱼，倒似绣花。”

　　“好家伙！”谷缜一跷拇指，“你不说则已，一说便中。这鱼叫做绣花鲈鱼，你瞧他这样子好笑么？但凡有人全心投入某事，一定就是这个呆样。所以这里的每条鱼煎出来，枯嫩酸辣甜麻苦，条条滋味大不相同，却又都是美味无比。”

　　陆渐讶道：“以他的本领，去大酒楼做厨子还不好吗？何苦呆在这穷街陋巷？”谷缜摇头道：“大酒楼的厨子，南菜北菜无所不通、无所不精。这位老板却只会一道菜，那就是煎鱼，而且只会煎扬子江里的鲈鱼。”

　　陆渐摇头叹息，谷缜笑笑说道：“你也不用为他惋惜，在我眼里，普天下的厨子，追逐潮流，看人做菜，给他提鞋也不配，这世上最难得的就是‘专一’二字。”陆渐赞道：“这话说得妙，你我相识以来，数这句话最妙。”谷缜笑道：“最妙的不是这个，而是那句‘我是鱼饵’，要不然，我怎能将你钓到这里来？”

　　陆渐大笑，转眼望去，丑奴儿还站在远处，便道：“别怄气了，快来吃鱼。”丑奴儿哼了一声，走上来道：“你求我来的，是不是？”陆渐叹道：“是，算我求你。”

　　谷缜斟满两杯酒，递给丑奴儿一杯：“来来，大家恩怨两清。”丑奴儿接过酒杯，瞧了瞧，忽地抬手，尽都泼在谷缜脸上，陆渐不禁喝道：“丑奴儿，你怎么了？”谷缜却面不改色，摆手笑道：“不妨，这杯酒算是丑奴儿亲手敬的，我谷缜用脸喝的。”

　　丑奴儿冷冷道：“人不要脸，百事可为。”谷缜摇头道：“不对不对，自古不要脸的人多了，用脸喝酒的却只有我一个。”两个男子均是大笑，丑奴儿却不笑，冷冷瞧着谷缜。陆渐也不知二人为何针锋相对，但见气氛凝重，便转移话题，将来路上的所见所闻说了。

　　谷缜道：“沈秀么？我听说过，是新出道的风流人物，绰号‘小神算’。不过丑奴儿说得对，陈子单没说真话。沈秀那厮也知道，所以才立意活捉他。”说到这里，他眉头大皱，喝了两杯酒，“这事儿越发纠缠不清了，我还当让四大寇陷入困境的是那胡宗宪，不料天部的人也卷进来了。”

　　陆渐想起一事，脱口道：“是了，沈秀擒陈子单，用的就是天部的‘天罗’。”

　　“那沈秀算只鸟。”谷缜淡然道，“我怕的是他老子。”陆渐讶道：“他老子？”想到这里，他心中电光一闪，冲口叫道，“沈瘸子么？”

　　谷缜点头道：“这世上能叫我十分忌惮的，只有两个人，一是教我做生意的那位，另一个便是这天部之主，‘天算’沈舟虚。”

　　陆渐讶道：“他真那么厉害？”谷缜叹道：“他曾做过万归藏的军师，后来在生意场上，我遇上过他一次，前后三笔生意：第一笔，我赔了三十万两银子；第二笔，我赔了一百五十万两银子；第三笔，我赚回了一百六十五万两银子，但终究亏了十五万两。不过他在第三笔生意上也算吃了一只大鳖，后来不知怎的，这人销声匿迹、不再经商，我正纳闷呢，谁知他入了官场！”

　　陆渐对经商一窍不通，听了也不觉如何了得，便问：“斩将的事到底如何？”谷缜道：“你走后，我买通牢中的牢子。听他们说，如今东南军纪太坏，胡宗宪有心整顿，决意斩杀几名将官，以正军法。”

　　陆渐急道：“大哥呢？”谷缜叹道：“听牢子说，你那大哥便在其列，怕是因他官衔不小，又是七世将门，斩了他，可以震慑众将。”

　　陆渐听得气愤难言，狠狠灌了两大杯酒。谷缜瞧他神色，说道：“陆渐，牢中的大小官员我都已买通，只需你一句话，我就把他救出来。只不过，如此一来，戚将军再也做不得朝廷命官，只有跟咱们一道，做一个江湖亡命的人了。”

　　陆渐听到这里，不觉流下泪来：“戚大哥宁可死了，也不会如此做的。”谷缜摇了摇头，说道：“所以说，忠臣最难做，岳飞就是这么死的。”

　　这时中年男子端着托盘，慢慢走来，口中道：“鱼……鱼，来了。”谷缜学着他的口气笑道：“你……你，走了。”

　　中年男子咧嘴一笑，在脏兮兮的围裙上抹了抹手，退到一张小板凳上坐下，两眼望天，呆呆出神。

　　丑奴儿瞧了那鱼一眼，但觉色泽焦黑，并无香气，不由冷冷道：“这鱼颜色难看，香味也无，又有什么好吃的？”

　　谷缜笑道：“你有所不知，寻常的煎鱼，必定香传数里，引人垂涎，可是如此一来，鱼肉菁华外泄，随风飘走的美味不比留下的少。这绣花鲈鱼的香味始终不曾泄漏，全都封在鱼里，唯有吃到口中，才能品得美味。”他瞥了丑奴儿一眼，“这与姑娘有些相似，丑陋其外，美质暗藏。”

　　丑奴儿呸了一声，掉过头去。谷缜又笑道：“陆渐，如此美味，普天下没几人尝得到，民以食为天，若不吃饱，怎么救人？”举筷拈了一小块鱼肉，送入口中，闭目摇头，露出陶醉之色。

　　陆渐心事重重，无意中也拈了一块，送入口中，继而眼中透出惊讶。丑奴儿忍不住问：“怎么样，比我做的煎鱼还好吃？”陆渐目光呆怔，吃吃地道：“味道好怪，我……我的舌头要化了，心……心也要化了。”丑奴儿见他神气古怪，心中好奇难抑，也举筷拈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才一咬破肉汁，她便觉千百种奇妙滋味在舌尖纷纭迸散，有她尝过的，也有没尝过的，有她想得到的，也有想不到的，各种滋味糅合一处，层次分明，无有不谐，变化之神奇，令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真如陆渐所说，不止舌头化掉，甚乎全副身心，也随这奇妙滋味慢慢地化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丑奴儿才清明了一些，口中淡淡的，方才的神奇滋味仍在舌尖盘旋，过了片刻，突觉身上沉重，用力一挣，竟被粗大铁链锁住。

　　忽听陆渐叹道：“丑奴儿，你醒了？”丑奴儿定了定神，四面望去，却是一间茅竹小庐，堂心一张木桌燃着油灯，奄奄欲灭，不觉问道：“这是哪里？”

　　忽听一个声音道：“这……这是我家。”说话声中，煎鱼男子推开竹门进来，右手提了一柄寒光闪闪的菜刀。他慢腾腾走到灯下，就着一块磨刀石磨起刀来。

　　霍霍声响在屋中，分外刺耳惊心，被锁的三人毛骨悚然。谷缜强笑道：“老板，我跟你是老交情了，你怎么今天却来算计我？”

　　男子磨刀不辍，口中闲闲地道：“我……我们交情虽好，你……你不知道我是谁，我……你也不知道你是谁。但……但我今天知道了，你……你是主人的敌人。”

　　谷缜冲口而出：“你是劫奴么？你的劫主是……”男子点头道：“我……我的主人就是沈舟虚，你是他的敌人，也……也是我的敌人。”

　　谷缜苦笑道：“我早该想到了，这世上怎么会无故出现你这种煎鱼的大宗师。听说沈舟虚有六大劫奴：尝微听几不忘生；玄瞳鬼鼻无量足。你是……”男子接口道：“我……我就是‘尝微’秦知味。”

　　陆渐心头一震，谷缜却奇道：“你五年前不是死了么？”秦知味摇头道：“我……我没死，只是厌倦了。我……我绰号‘尝微’，是因为我的劫力聚在舌头，可以分辨出人世间最微妙的滋味。十……十年前，我……我学全了天下的菜式，北至大漠，南至南洋，东至东瀛，西至大食，人间至味，无……无不周遍，世上美食，无……无不通晓。然……然后，我就开始杀人，罗……罗浮山人你知道吗？”

　　谷缜点头道：“他是罗浮派的弃徒。”秦知味道：“他……他吃我做的‘斋菜’撑死的。太……太行十虎你知道吗？”

　　“听说过。”谷缜道，“十年前有名的剧盗。”

　　秦知味道：“他……他们是吃我做的‘全牛宴’撑死的。”说着放下菜刀，扳起指头说下去，“还有海南的残指头陀，粤……粤南的死夫人，藏……藏北的血手法王，四……四川峨眉的老淫翁……”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还……还有好多人，我都记不清了。就看他们使劲吃呀吃呀，突然眼睛翻白，肚子圆鼓鼓的，往上一挺，“砰”的一声就破了……”

　　三人听得脸色发白，谷缜苦笑道：“秦老板不会也想把我们撑死吧？”秦知味摇头道：“其……实我也不想杀人，那都是主人的意思。后……后来有一天，我觉得厌倦了，就……就算将一万道菜做出一万种美味，又算什么呢？最好的厨子，该……该是将同一道菜做出一万种美味。于是我就不再杀人，躲……躲在这穷巷子里煎鲈鱼。天……天幸主人心好，也不为难我，让我在这里煎了五年鱼，常来吃的人只有两个，一……一个是主人，另一个就是你，你不但慧眼识人，还……还有一条天生的好舌头，能吃出煎鱼的好来，说心里话，我……我真不想害你，你死了，谁……谁来品尝我的鱼呢？”

　　谷缜道：“既然如此，何不放过我们？”

　　“不……不成！”秦知味连连摇头，“我是劫奴，不……不能背叛主人。”他望着陆渐，“你……你也是劫奴吧，对不对？”

　　陆渐吃惊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劫奴？”

　　“劫……劫奴见面，劫力必生感应。”秦知味叹了一口气，“可……可惜，你是四体通，是劫奴中的下品，不……不能像我一样收敛劫力，是故你瞧不出我是劫奴，我……我却能瞧出你来。”

　　陆渐冷哼一声，说道：“我是劫奴中的下品，可也不像你这样，对劫主低三下四，奴颜媚骨。”秦知味听了这话，瞪眼喝道：“你是劫奴，怎……怎能不敬劫主？无主无奴，天经地义。”他说得激动，手中的菜刀在陆渐面前挥来挥去，刀锋寒气扑面，陆渐不觉肌肤发麻，大气也不敢出。

　　谷缜忽道：“秦老板，我跟沈舟虚没什么梁子，你大约是误会了。”秦知味摇头道：“你……你姓谷，跟主人的大对头同姓。我……我还是将你送给主人为好。”话音方落，门外传来马嘶声，秦知味道：“车……车来了。”出门领进一个车夫，扛起三人，塞入马车，放下帘子。

　　车厢内漆黑一团，忽听谷缜叹道：“丑奴儿，你一硬到底，不吃这鱼就好了。”丑奴儿怒哼一声，说道：“你不是神机妙算么？”谷缜嘻地一笑，陆渐忽觉一双手摸索身上铁锁，一声细响，铁锁顿开，陆渐心头一惊，正要说话，却被一只手捂住。丑奴儿警惕道：“什么声音？”谷缜笑道：“老子放了个屁，你也听到了？”丑奴儿又气又急，慌忙憋住呼吸。

　　马车行了一程，忽听有人喝道：“什么人？”秦知味道：“我……我是沈先生的仆人，这是入府的令牌，我……我姓秦，你对……对一对牌。”

　　不多时，马车又动，行了一盏茶工夫，马车停下，秦知味掀开车帘道：“抬……抬他们下来。”车夫应了，两人第一个扛的是丑奴儿，其次是谷缜，扛到陆渐时，陆渐忽地探出双手，拍在两人后脑，车夫应手而倒，秦知味却向前一蹿，闷哼一声扑倒。

　　谷缜身子一抖，摆脱铁链，嘻嘻直笑，他拿起铁链，反将秦知味和那车夫锁住，用布条封了嘴，丢在车上，眼看陆渐抓住丑奴儿的铁锁，欲要扯断，笑道：“且慢。”伸手将他拨开，但见丑奴儿独眼中喷出火来，便笑道，“放你不难，但你要发誓，在这总督府中处处听我调遣。要不然我把你丢在这里，不一会儿就有人来。”

　　丑奴儿一咬牙，忽道：“好，依你。”谷缜这才从右手中指上解下一根细韧乌丝，拨开铁锁。陆渐恍然道：“乌金丝？”谷缜笑道：“不错！”

　　丑奴儿忽道：“谷缜，你是不是早就设好了局，故意让秦知味擒住，好让他带我们进总督府？”谷缜眯眼一笑：“你猜呢？”丑奴儿跌足嗔怒，可又不敢出声大骂。

　　陆渐不解道：“你们两个为何总是斗气？”谷缜道：“你这位管家婆聪明厉害，以往都是她算计人，不料遇到了我，反而被我算计，你说，她该不该生气？”忽见丑奴儿又要发作，便道，“记得你发的誓，闹起来大家吃亏。”

　　丑奴儿只得忍气吞声。陆渐道：“现今去哪儿？”谷缜道：“救你戚大哥。”陆渐一怔，道：“去牢里？”

　　“不。”谷缜摇头了摇头，“去胡宗宪那里。戚将军不肯越狱，唯有让胡总督改变心意了。”他从怀里抽出一册文书，“这个册子里，有百来个将官劫掠百姓、谎报军情、贪赃纳贿的证据，比起戚将军偶尔兵败，可谓罪加十等。胡宗宪要正军法，就该拿这些败类开刀。只不过，这里面除了俞大猷，东南叫得出名号的统兵大将人人有份，胡宗宪全都杀了，岂不成了光杆儿总督？我只需将这册子在他的书案上一放，这斩将之事唯有作罢，即便要斩，也轮不到戚将军。”

　　陆渐惊喜道：“这册子从哪儿来的？”谷缜笑笑：“钱可通神，更可通天。”丑奴儿哼了一声，说道：“果然早有预谋。”谷缜笑道：“就算我早有预谋好了！但这总督府守卫森严，若不设计，怎么进来？再说了，以我这点儿猫狗把式，就算混进来也无济于事，还需金刚门人助拳、地部高手开路。”

　　陆渐心中怪讶：“我算是金刚门人，地部高手又在哪里？”正想询问，忽听丑奴儿冷冷道：“秦知味万一在鱼里下毒呢？”

　　谷缜道：“秦知味是烹饪一道的大宗师，岂会干出这等下毒的勾当，若不能凭煎鱼的滋味迷倒你就不算本事。再说，他跟我颇有交情，不会亲手杀我。再不成，那鱼肉我根本没吃，秦知味就算要下杀手，我也能够临时变计。”

　　丑奴儿道：“不对，你明明吃了鱼的。”谷缜笑道：“我在舌头上裹了一层纸，只要舌不沾鱼，那滋味迷不住我。”丑奴儿的独眼中流露出一丝迷惑：“这么说，你在竹蓬里说的话、做的事，全都是在演戏？”谷缜又笑道：“你猜呢？”丑奴儿猜测不透，怒道：“你这厮肯定是狐狸转世。”谷缜道：“狐狸也分公母，我是公的，你就是母的。”

　　陆渐只觉当务之急是救出义兄，忙道：“先别斗嘴，找胡总督要紧。”谷缜道：“我瞧过总督府的地形图，此地是停车处，书房当在那边。”一指东南方向。

　　三人蹑足而行，绕过守卫，须臾可见书房灯火，走近了，但见房前守着两个小厮、一个丫环。

　　谷缜低声道：“胡宗宪还在房内，咱们绕到房后去。”三人潜至房后，却是一片花圃，花木间点缀几竿修竹，房后开了一扇圆窗，想是房中人留为观花赏竹之用。

　　谷缜戳破窗纸，但见房内案卷堆积，灯下坐了一名五旬老者，华发便服，正在伏案奋笔，批阅公文。

　　谷缜猜到此人是胡宗宪，正想设法引开他的注意，忽听车轮轱辘声响，一个丫环挑帘进来，说道：“大人，沈先生来了。”胡宗宪哦了一声，搁笔起身。

　　窥伺三人均是大惊，只见珠帘高挑，一个青衣文士推着轮椅入内。陆渐一见此人，几乎惊叫起来，来人正是城外茶亭中所遇的残废文士，不料此人就是天部之主，“天算”沈舟虚。

　　胡宗宪迎上笑道：“这么晚了，沈先生还来书斋做什么？”沈舟虚也笑：“这么晚了，大人还在书斋做什么？”

　　胡宗宪拍手大笑，命小厮看茶。沈舟虚从袖间取出一卷文稿，说道：“昏君祭祀东皇的青词我已经写好了，大人照抄一遍即可。”

　　胡宗宪喜动颜色，展开瞧过，赞道：“好词，文气郁郁，华而不俗。”继而又露愁容，叹道，“圣上不恤民情，却一心向道，日日炼丹蘸神，自己祭神不说，还要大臣们每月写一篇祭神的青词，这大明朝长此以往，岂不成了一座道观么？”

　　沈舟虚笑道：“大人的老毛病又犯了。”胡宗宪苦笑道：“胡某心有所感，随口说说罢了，自从先生屈尊为我幕僚之后，胡某再也不敢犯那刚疾之性。”

　　沈舟虚点头道：“大丈夫立世，当以天下百姓为重，不羞污君，不辞小官，治亦进，乱亦进。纵然皇帝荒唐淫乱，不修国事，但身为臣子，却应当踏踏实实为天下苍生办事。只不过，在昏君手下为官，尤须忍辱负重，投其所好，方能获取权柄，以行善政。为官者，切忌做刚疾死忠之臣，轻生重义，于国于家皆无好处。而当如魏征所言，做一介良臣，良臣者，心在百姓，故能君明臣直，君昏臣曲，以屈曲之道，成鸿鹄之志，这才是真正的了不起。”

　　胡宗宪拍手叹道：“先生说的是，当年若无先生指点，只怕胡某至今还是一介县令。”沈舟虚摇头道：“大人有王佐之才，可惜当年刚直了一些，如今头角尽去，正是一飞冲天之时。只是大人切记，不要和严嵩父子走得太近。”

　　胡宗宪怪道：“当年依附严家，也是沈先生的主意，如今怎么又变了？”沈舟虚叹道：“既有昏君，必有佞臣，此乃万古不易之真理。严嵩虽是巨奸大恶，但却权倾朝野，大人当年若不依附于他，决然无法获得兵权，镇守东南。只不过，时不同而势不同，老贼如今年齿已高，圣眷日薄，严世藩那小贼小有智术，却不成大器。若我所料不差，数年间严家必败。严家一败，新宠上台，来日肃清严家党羽，大人还躲得过吗？”

　　胡宗宪不禁默然，半晌道：“我当如何免劫？”沈舟虚道：“第一，须得与严家日渐疏远；二要借此数年间歇，火速平息倭乱，若有如此大功，来日受到严家牵连，也不致于丢了性命；第三点最紧要，须得提前找到那位倒严的新宠，极力拉拢于他。”

　　胡宗宪皱眉道：“前两条也罢了，第三条却太难，就好比隔板猜物，瞎子探路。”沈舟虚望他笑道：“大人真不知道那位新宠是谁？”胡宗宪喜道：“莫非沈先生猜到了？”

　　沈舟虚笑笑，道：“两人同行，行藏在我。这八字之中，便藏了他的姓氏。”胡宗宪喃喃道：“两人同行，双人旁也，行藏在我，我者余也，啊呀，莫非是徐……”

　　沈舟虚接口笑道：“不错，倒严者必徐阶也，只不过，这徐阶阴谋有余而正气不足，终究不是一扫颓波、中兴明室的人才。”又从袖间取出一张纸来，“这是此次入京的礼单，那昏君喜欢祥瑞，故而我列了一对白鹿、一头白狮，昏君见了，必然高兴。至于严嵩老贼那边的财礼，我扣下四分之一，你暗地里送给徐阶，将来他有心害你，也不会致你于死地。”

　　胡宗宪颓然道：“这官场真凄凉，也不知什么时候便掉了脑袋。”沈舟虚道：“但能肃清倭寇，安定东南，生死荣辱，又何足道哉？”胡宗宪神色一正，点头道：“先生说得是，胡某一己荣辱，与东南百姓相敌，又算得了什么？”

　　沈舟虚笑了笑，又道：“我此来还有一事。”胡宗宪道：“先生请讲。”沈舟虚道：“听说大人要斩几名将官，以正军法？”胡宗宪起身，取来一本奏章道：“我拟定了几人奏上去，本想明日再与先生商量。”

　　沈舟虚扫了一眼奏章，推车来到桌前，援起狼毫，在奏章上勾了一笔，还给胡宗宪。胡宗宪一瞧，皱眉道：“戚继光？先生为何独独将这人勾去？”沈舟虚冷冷道：“就算杀光了江南统兵的大将，也不可杀了这戚继光！”

　　“为何？”胡宗宪冲口而出，“他一个败军之将……”沈舟虚摆手道：“他这一败，情有可原。其一，他带兵不久，所率士卒又都是卫所里的世袭官兵，多年来养尊处优，最为怯战；其二，他所遇之敌是毛海峰，四大寇中，以他这支最为狡诈精悍。戚继光这一战，好比驱群羊而斗虎狼，岂有不败之理？”

　　胡宗宪道：“明知不敌，他为何还要追战？”沈舟虚笑道：“若是人人遇上强寇袖手躲避，只怕四大寇的人马，早已经攻进南京城了。”

　　胡宗宪摇头道：“沈先生也太高估他了，难道他一人能胜过江南所有的大将？就算他胜得过别人，又胜得过俞大猷吗？”

　　沈舟虚淡淡说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此人之才，可比白起、韩信、李卫公，若其得志，必为常胜不败之将。如今俞大猷虽然惯战，但年事已高，用兵又务求谨慎，少了一股无坚不摧的胆气。殊不知用兵奇正相合，方可所向无敌，而善用奇兵之将，须有包天之胆。这位戚将军不止将略不输于俞大猷，更有俞老将军所缺少的将胆，狭道相逢，将勇者胜。”

　　胡宗宪沉默半晌，看了沈舟虚一眼，皱眉道：“先生何不早说？早知如此，也不必将他关进大牢。”沈舟虚笑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此人锋芒太露，难免招人嫉恨，让他坐两天牢，挫一挫锐气也好。”说罢呵呵一笑，推着轮椅向屋外去了。

　　谷缜见沈舟虚去了，将陆渐拽离书房，低声道：“沈瘸子慧眼识人，你那大哥的性命算是保住了。”陆渐喜不自胜，点头道：“不错，这位沈先生真是好人。”谷缜冷笑道：“你只知他的好，却不知他的恶。”又低声道，“咱们现今须得跟着沈舟虚。”

　　陆渐诧道：“做什么？”谷缜道：“徐海。”陆渐大悟，心想要知道徐海的下落，跟着沈舟虚最好不过。当下三人绕过书房，但见沈舟虚独自推着轮椅，慢吞吞地向前行进。

　　三人追踪两百余步，来到一座小院，忽见一人提着灯笼匆匆迎来，行礼道：“父亲。”陆渐识得来人正是沈秀，不觉吃惊，心道他说了夜宿妙化庵，怎么又来到这里。又见他一副温良恭俭的样子，越觉此人虚伪透顶。

　　只听沈舟虚冷冷道：“去书房再说。”沈秀转到车后，小心推车而行，两人进了院落，尚未入房，忽见一盏灯笼从东移来，一个柔美的声音道：“舟虚。”

　　叫声传来，陆渐便觉谷缜身子一颤，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却见沈舟虚掉头笑道：“清影，你也回来了？”那妇人道：“你忽然召秀儿回来，我怕你又责怪他，便跟着回来了。”沈舟虚笑道：“我怎么会责怪他？难道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女子道：“那倒没有，你前两日无端罚他，我怕你又乱发脾气。”沈舟虚苦笑道：“这孩子，都被你宠坏了。”

　　“他哪儿又坏了？”那妇人道，“今儿我们在路上遇上一对穷苦老人，他还给了人家五十两银子。这等事他平素做得多了，只是这孩子谦逊恭让，不告诉你罢了。”顿了顿，又道，“舟虚，我给你沏了一壶龙井，还有几样点心。”说罢上前两步，来到光亮处，陆渐定睛细看，那妇人衣饰简净、温婉静美，年纪虽已不轻，面容却娟秀非凡，依稀透出昔日的无双风韵。

　　陆渐望着妇人，心中一阵说不出的温暖，又觉谷缜的身子微微颤抖，似乎激动难抑。

　　正奇怪，妇人又柔声说道：“你父子俩也别说太久，早早歇息。舟虚你尤其当心，别凉了双腿。”沈舟虚含笑道：“我理会得，你先睡吧。”妇人道：“时辰还早，我去佛堂念一会儿经。”

　　沈舟虚嗯了一声，妇人与丫环携着灯笼去了。沈家父子入了书房，陆渐三人移到附近，忽听沈舟虚冷冷道：“陈子单我已审过了，据说徐海竟躲在沈庄，真令人意想不到。”

　　沈秀笑道：“要不孩儿带人去将他擒了？”沈舟虚道：“此事我自有决断，不过陈子单说，他和你曾经义结金兰，事后又托你送了十万两银子和各色珍宝给胡总督。”沈秀道：“确有其事，孩儿若不如此，怎赚得他上钩？”沈舟虚冷冷道：“银子和珍宝呢？”沈秀支吾道：“珍宝还在，银子……银子我已花光了。”

　　“混账。”沈舟虚怒道，“谁让你花的？”沈秀笑道：“左右那银子也不干净，花了也不违天理，再说，除一个大倭寇，十万两银子的酬劳也不算贵。”

　　沉默半晌，沈舟虚徐徐道：“听说妙化庵有一个尼姑，名叫法净，你认得么？”沈秀似乎愣了一下，笑嘻嘻地道：“孩儿陪娘上过几次香，似乎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沈舟虚冷笑一声，说道：“你要明白，我对你处处容让，只是怕惹清影伤心，她若知道你那些禽兽之行，只怕会难过而死。你别以为我嘴里不说，心里便不知道你的事，你那点儿小聪明，骗清影还成，骗我还差得远。”说罢顿了一顿，冷冷道，“后日午时之前，将那十万两银子送到我这里来，若不然，就拿你脑袋来抵。”

　　沈秀惊道：“那银子……”沈舟虚冷冷道：“你回去吧。”过了一会儿，只见沈秀悻悻退出书房，脸色阴沉，低头思索一下，悻悻走开。这时沈舟虚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薛耳，你听清了么？门外有几只耗子？”一个尖利的嗓音忽道：“三只。”

　　陆渐闻言大惊，却听沈舟虚道：“全都捉了，不要惊动清影。”陆渐慌忙拉着丑奴儿纵身后跃，方才跃出院子，忽觉不对，掉头一瞧，不见了谷缜的影子，不由怪道：“丑奴儿，谷缜呢？”

　　“谁知道呢？”丑奴儿冷笑道，“他属狐狸的，多半见势不妙，撒腿溜了。”陆渐心中疑惑，只觉谷缜不会弃友而逃，但此人心机多变，叫人捉摸不透。

　　迷惘之际，他被丑奴儿牵着衣袖发足狂奔，约莫百步，忽听一声冷哼，从暗处走出一个人来，麻衣斗笠，笠下精芒闪烁如电。

　　陆渐吃惊道：“是他。”丑奴儿怪道：“你认识他？”陆渐点头道：“当心，他脚力很强。”丑奴儿脱口道：“脚力很强，莫不是‘无量足’燕未归？”

　　麻衣人冷冷道：“正是燕某。”“燕”字出口，人已消失，“某”字吐出，左脚已至陆渐面门。

　　陆渐竭力后掠，避过来脚，却避不过凌厉腿风，只觉疾风扑面，肌肤欲裂，四周狂沙猛起，花叶碎散，绕着燕未归足尖急速飞旋。

　　一腿未尽，燕未归右腿又到，陆渐沉喝一声，由“寿者相”变为“猴王相”，一掌扫出，忽听丑奴儿喝道：“不要硬接。”话音未落，掌腿相交，“咔嚓”一声，陆渐小指、无名指齐根而折。燕未归也哼了一声，吃痛缩脚，右脚在地上不住画圆。

　　陆渐二指方断，劫力便生，骨骼轻响，竟尔复位。

　　“你的劫力在手，我的劫力在脚！”燕未归冷哼一声，森然道，“手是两扇门，全凭脚踢人！”

　　陆渐长吸一口气，变化“诸天相”，双掌来回，绵密无间，忽见燕未归足下如安机簧，一腿扫来。陆渐出掌本是虚招，见势忽变“马王相”，一脚迎出。

　　丑奴儿暗叫糟糕，心念方转，陆渐惨哼一声，向后飞出，落地时，先变“神鱼相”着地一滚，再变“雀母相”，才消去那一腿之力，忽听丑奴儿叫道：“我先走了。”一纵身向远处掠去，陆渐见她独自逃生，大感错愕，忽见燕未归稍一迟疑，飞身发足，追丑奴儿而去。

　　这一轮变化出人意料，陆渐瞧得发呆，忽听有人嘻嘻笑道：“有什么奇怪的？一条猎犬总不能同时追两只兔子。”

　　陆渐听了这话，猛然醒悟，丑奴儿见对手太强，故意纵身远走，燕未归如果一心对付自己，便会将她纵走，权衡之下，若要活捉两人，自是先放过受伤的陆渐，拦截丑奴儿要紧。

　　丑奴儿此举纯属舍身诱敌。陆渐心中大急，方要追赶，不料眼前人影忽闪，一人拦住去路，笑道：“不用追啦，你的对手是我，我叫薛耳，绰号‘听几’。”

　　燕未归一旦动身，迅若飞电，不出三十步，已抢到丑奴儿身后，他一把抓出，揪住她的头发，不料头发应手而脱，燕未归深感意外，忽见丑奴儿身子一缩，嗖地没入土里。

　　燕未归心中一凛，低头望去，假发的发梢连着一张面皮，面皮丑怪之至，令人不忍目睹，燕未归恍然大悟：“这丑女的脸是假的？”又见丑奴儿入土处是一个深穴，不觉心生忐忑，怕丑奴儿破地偷袭，于是纵到一棵树上，居高四望，忽见东北方的土地微微一动，当即低喝一声，右腿蹴出，直没入地。

　　这一蹴深至尺许，大地为之震动，但他足才入土，忽觉有异，地下软塌塌的，似有一张大网猛力牵扯。他转念不及，便见数十条粗藤破土而出，沿着腿刷刷刷缠绕而上。

　　此事怪谲无比，燕未归一声断喝，挣断七八根藤蔓。藤蔓一断，汁液长流，断口处生出新藤，断藤更是落地再生，是以越挣扎，藤蔓生长越快，燕未归一代强奴，竟被裹在藤蔓之中动弹不得。

　　他惊怒交迸，奋力一挣，但觉四周地面也随之一动，还要再挣，忽听丑奴儿微微喘气道：“不用白费气力了，你听说过‘厚德载物、化生草木’么？”燕未归大吃一惊，失声叫道“你……你是‘地母’娘娘？”

　　丑奴儿冷冷道：“我是地母，你还能张嘴说话？”燕未归不解道：“你若不是‘地母’，怎么会用‘化生’之术？”

　　丑奴儿冷笑道：“非得地母才能练成‘化生’？”燕未归道：“你练成‘化生’，不是‘地母’，也是未来的地母。说起来，我是天部劫奴，你是地部少主，也算是同出一门。”

　　“少套近乎。”丑奴儿低声道，“在你身周我都种下了‘孽因子’，随时都会生出‘孽缘藤’。这藤根布十丈，除非你将方圆十丈、数以万斤的泥石拔起，要么休想脱困。”

　　燕未归沉默一下，忽道：“‘孽缘藤’全靠你的‘周流土劲’才能维持，我被困住，你也要陪着，咱们就这么耗下去，看谁的耐力更好。”

　　丑奴儿听得默然，她的“化生”之术远未大成，仅能困住燕未归，不能予以重创，燕未归也说得不错，“孽缘藤”要保持威力，必须源源不绝地吸纳她的真气。丑奴儿功力尚浅，无奈之余，贸然使出“化生”，此时但觉内息消逝如飞，不由得焦急起来。

　　这时间，忽听“嘻”的一声，沈秀笑吟吟地摇着羽扇，从前方的墙角边转了出来。

　　陆渐定睛望去，眼前之人个子中等，眼鼻均小，唯独一对耳朵大得出奇。

　　如此大耳怪人，陆渐生平仅见，先是吃惊，继而忍不住问：“你的耳朵肿了吗？”薛耳目有怒色，叱道：“胡说，我这耳朵好端端的，怎么叫肿了？”陆渐奇道：“若不是肿了，怎么长得像猪……猪……”

　　他不好说出“耳朵”二字，薛耳却已明白他的意思，气得哇哇大叫：“死小子，你敢取笑爷爷！我最恨别人跟我提这个猪字，本来只想活捉你，如今你可死了。”

　　陆渐想到丑奴儿被燕未归追逐，不耐说道：“你就耳朵大些，有什么了不起的？”说罢转身就走，谁知举步之际，不曾向前迈出，反而身不由主，向后方退了一步。陆渐心中惊疑，回头一看，薛耳左手一个金色木鱼，右手一根银亮短棒，棒打木鱼，悄没声息。

　　陆渐莫名其妙，举步再行，不料心中想着向前，出腿时又大大后退了一步。

　　陆渐正感不解，忽听薛耳笑道：“你猜我为什么叫‘听几’吗？这里的‘几’可不是几斤几两的意思，而是细微无比的意思。‘听几’，就是我能听见十分细微、寻常人听不见的声音，就好比蝙蝠的鸣叫、千里外的地震，还有人的心跳、脉搏的振动。”陆渐惊疑道：“我为何明明前进，却……却……”

　　“却变成后退？”薛耳笑嘻嘻地道，“只需我用这根‘惊魂棒’敲打这‘丧心木鱼’，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说罢两眼一翻，“方才你取笑爷爷的耳朵是不是？罚你自己掌嘴八次，先打左边，再打右边。”

　　他银棒一敲，陆渐抬起左手，高起低落，重重抽了自己一记耳光。方觉头晕，薛耳再敲，陆渐右手忽起，右颊又挨一下。刹那间，他左起右落，右起左落，双手轮番掴打双颊，八个耳光打完，眼前金光一片。

　　“知道厉害了吧？”薛耳嘻嘻笑道，“再给我翻两个筋斗。”连敲两下木鱼，陆渐身不由主，连翻两个筋斗，尚未落地，又听薛耳喝道：“趴下。”

　　陆渐一头抢地，摔得头破血流，四肢仿佛不属自己，撑在地上无法动弹。

　　薛耳冷冷道：“如今你跟一条死狗有什么分别？本想让你磕一百个响头解恨，哼，爷爷心好，饶过你了。不过你现在说，爷爷的耳朵好不好看？”

　　陆渐心中气急，冲口而出：“不好看，像猪耳朵一样。”薛耳小眼中凶光迸出，正要狠下杀手，忽听远处一个女子淡淡说道：“罢了，何苦折磨人？你被人叫猪耳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叫一次气一次，你不怕被气死吗？”

　　薛耳面带愁容，喃喃道：“凝儿你也来取笑我，没天理了。你当我想长这么一对耳朵吗？”女子道：“大耳是福，三国时的刘皇叔不是双耳垂肩么？还有庙上的佛祖菩萨，耳朵也很大。”

　　薛耳眉透喜色，呵地一笑，忽又发愁：“怎么没人说他们是猪耳朵呢？”那女子似被问住，一时寂然。

　　陆渐趁二人说话，暗暗寻思：“同样是敲木鱼，怎么猪耳朵和这女子都没事，可见这木鱼冲着我来的。可是棒打木鱼，为何却没声息？是了，猪耳朵号称‘听几’，能听见常人无法听到的声音。蝙蝠的叫声我没听过，千里外的地震也跟眼下没关系，但这猪耳朵说能听见人的心跳、脉搏振动，难不成这木鱼能发出心跳、脉搏一样细微的声音，以致我无法听见？”

　　想到这儿，他默运劫力，转化为内力。薛耳双耳微动，若有所觉，忽地冷笑一声，重重一敲木鱼，陆渐内力尽散，血气生出异样波动。

　　陆渐不禁生疑：“这木鱼与我本身气血有关。”他双手按地，劫力涌出，顺着大地传到薛耳足底，又由足底上传，抵达薛耳双手，再由双手抵达木鱼。

　　陆渐听不见木鱼声响，却能感知木鱼的振动，当下将木鱼振动与自身脉搏相印证，果觉两种振动遥相呼应，如出一辙。

　　陆渐恍然大悟：薛耳有“听几”之能，能听到他的气血流动，木鱼所发的振动，却能引发陆渐的气血共鸣，改变血液运行。比方说陆渐心中想着迈步向前，薛耳敲打木鱼，木鱼发出振动，陆渐体内气机随之共振，气血逆转，变为撤步后退。

　　薛耳听那女子久久不答，急声道：“凝儿，你怎么不答话？”凝儿冷冷道：“我不管你这小心眼儿了。”只听沙沙之声，似乎去得远了。

　　薛耳一呆，瞪着陆渐道：“都是你不好，害我被凝儿取笑，再罚你自打二十拳，先打左，再打右。”当下猛敲木鱼。陆渐应势挥起左拳，打在左颊，顿觉颧骨欲裂，口中腥咸。情知这二十拳打罢，不昏即死，于是凝神内视，感知举拳时的气血流动，待得右拳方举，忽将劫力转为真气，振动血脉五脏，将周身气血冲得大乱。如此一来，气血自行自流，不受薛耳掌控，陆渐的右拳得了自由，得以舒展开来。

　　薛耳听得吃惊，急敲木鱼，想要重新掌控气血，方一得手，又被陆渐冲乱。

　　薛耳万不料对手猜出木鱼玄机，更不惜自乱气血。只觉陆渐的气血忽快忽慢，全无节律可言，他无从捉摸，木鱼的节律也随之紊乱。眼见陆渐面色不定，双目尽赤，一只右拳忽而举到脸上，未及打落，又徐徐放下，倏尔再举，倏尔又落，起起落落，怪异之至。

　　这么较量几次，薛耳听不出陆渐的血行节律，不觉心虚胆怯，忽见陆渐抬起脚来，大大迈出一步，这一步超乎木鱼节律，乃是陆渐自发自动。

　　薛耳惊惶失措，双足一撑，抽身后退，忽觉眼前人影晃动，左颊挨了一拳，打得他晕头转向，跟着手中一空，木鱼落到了陆渐手里。

　　陆渐原本有伤，方才自乱气血，内腑受创不轻，尽管抢下木鱼，眼前却是昏天黑地，忽地喉头发甜，吐出一口鲜血来。

　　薛耳木鱼离手，又惊又怒，大叫：“还我木鱼，还我木鱼……”双手乱抓，扑向陆渐。

　　陆渐闪身让开，喝道：“这等害人之物，不要也罢。”将木鱼掷之于地，一脚踹上，“哐啷”一声，木鱼变成了一堆碎片。

　　薛耳望着那堆碎片，呆了呆，猛扑上去，叫道：“木鱼，我的木鱼……”忽地两眼向天，张着嘴哇哇大哭。

　　陆渐本想转身离开，忽见此人哭得悲切，忍不住说道：“谁让你用木鱼害人？坏了也活该。”

　　薛耳仿若未闻，坐在地上，一手抓着木鱼碎片，一手抹泪，就似一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陆渐见此情形，暗生愧疚，伸手拍拍他肩，叹道：“对不住，来日我去庙上找一个赔你。”

　　薛耳抽噎道：“庙上的有什么用？这‘丧心木鱼’天下只有一个，被你弄坏啦。主人会打死我的。”说到这里，他哭得更是伤心，“主人也不需打死我，只消不给我内力，我就死啦。”

　　陆渐感同身受，皱眉道：“你先别哭。待我帮同伴脱了身，就跟你去见你的主人，木鱼是我打坏的，让他找我好了。”

　　僵持之际，忽见沈秀，燕未归大喜，丑奴儿却是大惊。

　　沈秀目不转睛地望着丑奴儿，目光闪烁不定。忽听燕未归叫道：“少主，你给她一掌。”

　　沈秀瞅他一眼，笑骂道：“蠢奴才，没长眼么？这等如花似玉的美人儿，你也叫我给她一掌？奴才就是奴才，一点儿怜香惜玉之心也没有。”说罢拱手一揖，笑嘻嘻说道，“在下天部沈秀，这位地部的师妹不知如何称呼？”

　　他见丑奴儿不答，又笑道：“天、地二部向来交好，何苦兵戎相见？不知温黛师姐可好，来日有暇，我定去西城拜望她老人家。”

　　梁思禽为防后代恃长凌幼，留有遗法：西城弟子，除了父母师尊，均以兄弟姊妹相称，故而沈秀比地母温黛小了一辈，却以师姐相称，虽与丑奴儿平辈，却又呼之为师妹。

　　丑奴儿冷冷的不发一言，沈秀不觉微笑，心道：“这师妹竟是个冷美人儿，有趣，有趣，待我逗一逗她。”于是摇扇漫步，笑道，“师妹流了好多汗，衣衫都湿透了呢。”

　　丑奴儿苦苦支撑，汗如泉涌，是故衣衫紧贴肌肤，妍态尽显，闻言羞怒叫道：“闭上你的狗眼，不许乱瞧。”

　　沈秀非但不曾闭眼，反是目不转睛，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丑奴儿被他瞧得心乱，潜运内力，忽自土中蹿出一根“孽缘藤”，缠住了沈秀的小腿。燕未归惊道：“少主快躲。”

　　沈秀一动不动，任由藤蔓上身，眼睛笑眯眯的，眉头也不曾皱。丑奴儿心中怪讶，说道：“你不怕死么？被藤缠住，也不知躲。”

　　沈秀笑道：“这‘孽缘藤’是师妹的绝技，平素都不会轻易用的，沈秀能被缠上一缠，何幸之有。这藤名为‘孽缘’，大有深意，沈秀若能被它缠一辈子，岂不是我和师妹之间莫大的缘分……”丑奴儿听他话语暧昧，心中气恼，怒道：“胡说八道，你信不信我用藤绞断你的舌头。”藤尖应声一长，抵在沈秀的牙齿上。

　　沈秀吸一口气，将藤尖吹开，笑道：“师妹真是好看，就是骂人的样子也我见犹怜，还有师妹的骂声，娇若黄莺，脆似银铃，沈秀再听两声，别说舌头绞断，就算碎尸万段我也心甘情愿。”

　　丑奴儿同时困住两人，兼顾不暇，忘了运劲变声，方才这一骂，竟吐出本来的嗓音。听得沈秀如此夸赞，明知此人劣行，仍是忍不住芳心微动，瞅他一眼，心想：“这厮本也可恶，人却生得好俊，这双眼睛就似能够说话，再加上这条能吐莲花的舌头，难怪连清修的尼姑也会被他骗倒。”

　　沈秀又说：“师妹，再这样下去，你徒自损耗真气。你是地部同门，我天部岂能为难你？不如我数三声，大家就此罢手，师妹何去何从，还请自便。”

　　以丑奴儿之能，困住二人实为勉强，想了想说道：“也罢，我信你这次。”

　　沈秀笑了笑，数了三声。丑奴儿应声撤劲，“孽缘藤”顷刻枯萎、化为飞灰，真可谓生也倏忽，败也倏忽。

　　燕未归一旦脱困，陡然纵出，一腿扫了过来。丑奴儿也有防备，双手按地，“坤元”发动，泥土拱起，被那腿风一扫，顷刻瓦解，丑奴儿却借这一阻，飘然后退。

　　燕未归一拧身，第二腿正要踢出，忽地一片白光射来，缠住他的足颈，燕未归认出那是“天罗”之术，吃了一惊，收劲道：“少主，这是为何？”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少主吗？”沈秀冷冷一笑，“我说放了她，怎么还要动手？”燕未归道：“她是主人吩咐捉的，我是劫奴，一切唯主人之命是从。”沈秀气得脸色发白，扬声道：“好啊，你要捉她，先须胜我。”燕未归神色不变，淡淡地道：“我怎敢与少主交手？”沈秀道：“你不敢与我动手，那就放了她。”

　　燕未归皱了皱眉，心中犯难，丑奴儿冷哼一声说道：“谁要你们放来放去，本姑娘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谁又拦得住吗？”说完转身就走，沈秀忙笑道：“敢问师妹芳名？”

　　丑奴儿瞥他一样，淡然道：“我叫秀叶，秀丽的秀，叶子的叶。”沈秀笑道：“好名儿，这个秀字，与在下更是有缘。”丑奴儿一笑，顷刻不见。沈秀望着她的窈窕背影，想着她如花娇靥，一时神魂颠倒，喃喃念道：“秀叶，秀叶……”忽地脸色大变，失声叫道，“好丫头，占我便宜。”

　　燕未归怪道：“占什么便宜？”沈秀脸色铁青，拂袖而去，燕未归将那“秀叶”两字念诵两遍，恍然大悟，脱口道：“秀叶？秀爷！这女的竟然自称少主的爷爷？”忽见沈秀转过头来，目有怒色，忙道：“人逃了，如何跟主人交代？”

　　“你放心。”沈秀微微一笑，“我迟早带她回来。”他向远处招了招手，暗地里闪出一条瘦小黑影，悄如鬼魅，远远跟在丑奴儿身后。

　　薛耳听了陆渐的话，张大了嘴，瞪着眼前的青年男子，大耳连摇道：“我不信，你有这样好心？”

　　“与好心无干。”陆渐叹道，“总不能因为我害你遭受‘黑天劫’的折磨。”薛耳见他一脸诚恳，迟疑一下，摇头又说：“你要帮朋友逃走吗？怕是来不及了。燕未归是出了名的狗腿子，跑得又快，下脚又狠，你那个丑女朋友就算不死，也要重伤。”

　　陆渐听得心急，忙道：“我去帮她，你稍等一会儿。”薛耳将信将疑，抹泪道：“你真的回来么？可不要骗我。”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陆渐道，“我若骗你，天打雷劈。”薛耳听了，不胜感动，说道：“好啊，我在这儿等你。”陆渐一点头，转身便走，忽听薛耳又道，“你一定要回来，我在这儿等你。”

　　陆渐回头望去，薛耳呆呆立在那里，乍眼瞧去，瘦小可怜，心下叹了口气，加快步子，边走边低声叫唤丑奴儿。

　　走了几百步，忽听一个声音道：“我在这儿！”那声音自一丛美人蕉后传来，陆渐又惊又喜，上前道：“丑奴儿，你逃掉了吗？燕未归呢？”丑奴儿道：“他走了。”陆渐正要上前，忽听丑奴儿道，“别过来。”陆渐应声止步，吃惊道：“丑奴儿，你受伤了？”

　　“我没受伤！”丑奴儿道，“总之你别来，待会儿我先走，你跟在后面，不要抢前来瞧我的脸。”陆渐道：“为什么？你不大好看，但我不在乎。”

　　丑奴儿涩声道：“我知道你心好，但我说的话你一定要听。”陆渐叹了口气，说道：“丑奴儿，我……我不能跟你出去了。”丑奴儿吃惊道：“为什么？”陆渐低头道：“你也知道，我是一个劫奴。”丑奴儿略一沉默，说道：“我听秦知味说过。”

　　陆渐惨笑道：“劫奴是普天之下最可怜的人，不但受人奴役，还要时时遭受‘黑天劫’之苦。我借用劫力太多，又背叛了劫主，本来早该死了，但因一位高僧用性命化为神通，封住了我的‘三垣帝脉’，我才活到现在。那位高僧的三道禁制如今破了两道，剩下一道也不知何时会破，破禁之时，也就是我丧命之日。”

　　丑奴儿忽地喝道：“我不许你这么说。”陆渐一呆，摇头说：“《黑天书》的‘有无四律’不可抗拒，如今戚大哥出牢有望，徐海下落已明，谷缜可望洗雪沉冤，你又逃出了燕未归的追踪。只是……只是我还有三个心愿未了，真是遗憾得很。”

　　丑奴儿涩声道：“什么心愿？”陆渐道：“第一个心愿是我爷爷，他叫陆大海，住在苏鲁交界的姚家庄，你若有暇，代我瞧瞧他好么？”丑奴儿道：“这个不难，第二个心愿呢？”

　　陆渐从贴身处取出鱼和尚的舍利：“这舍利是救我的那位高僧所留，请你代我送到天柱山三祖寺安放。”说罢将放舍利的小包送到美人蕉前。

　　丑奴儿伸手接过，轻轻叹了口气，幽幽说道：“那么，那么第三件事呢？”陆渐道：“你还记得我在小船上说过的女孩子么？”

　　“记得。”丑奴儿声音异样，“你说她的眼睛和……和我很像。”陆渐怅然道：“她叫姚晴，三年前一场大难毁了她的家，她身中水毒，被人带到昆仑山上的西城医治。我这次回到中土，本想去瞧她的。丑奴儿，你我结识一场，将来若有闲去昆仑山，不妨代我去看望她。若她还活着，你告诉她，一个叫陆渐的人，临死前都还记着她的……”

　　他说到这里，半晌不闻丑奴儿答应，不由叹道：“罢了，昆仑山也不知远在何方，你孤身一人，还是不去为好。”说了转身便走，丑奴儿叫道：“你……你上哪儿去？”陆渐道：“你别问，快快去吧。”

　　丑奴儿怒道：“你这傻子，我问你上哪儿去？”这喝声清亮如玉石交击，迥异丑奴儿的嘶哑嗓音，陆渐只觉耳熟，讶然道：“丑奴儿，你在说话么？”美人蕉后忽又寂然。

　　陆渐心中虽疑，可也顾不得多想，一狠心快步离开。丑奴儿望他背影，咬牙顿足，转了出来，正要追赶，一只雪白的纸蝶翩翩而降，立在美人蕉上，双翅微微颤抖，有如一朵奇葩，在夜色中冉冉绽放。

沧海卷二：东岛西城

第一章 妙目澄波

　　陆渐与丑奴儿一番死别，心神激动，走了百十步，忽觉四周景物不对，仔细一瞧，忙乱中走错了方向，正要转回，忽听远处传来木鱼之声，他方才打碎了薛耳的“丧心木鱼”，心有所感，忍不住循声走去。

　　穿过一道圆门，忽见灯火微明，檀香氤氲，却是一座佛堂。陆渐透过雕窗，恍惚瞧见一个丫环没精打采地敲打木鱼，名为清影的温婉美妇双手合十，正对一尊观音塑像低声念诵。

　　陆渐不敢打扰，立在庭角，柔和的诵经声却漫如凉水，悄然淹来：“……妇还，睹太子独坐，惨然怖曰：‘吾儿如之，而今独坐？儿常睹吾以果归，奔走趣吾，躃地复起，跳踉喜笑曰：‘母归矣！饥儿饱矣！’今儿不来，又不睹处，卿以惠谁？可早相语。祷祀乾坤，情实难云，乃致良嗣。今儿戏具泥牛、泥马、泥猪、杂巧诸物，纵横于地，睹之心感，吾且发狂。将为虎狼、鬼魅、盗贼吞乎？疾释斯结，吾必死矣……吾必死矣……”

　　美妇念到这段经文，忽地语声悲切，渐不成声，陆渐不明白经文含义，心情却随那语调起伏难平。忽听那丫环吃惊道：“主母，你怎么又哭了？”

　　陆渐恍然惊醒，忽觉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尽是泪水，不由暗暗自责：“陆渐，你可真没出息，听几句经文也要掉泪么？”

　　美妇沉默半晌，叹道：“好孩子，你不知道，我是一个大罪之人，除了日日在佛前忏悔，再也没有别的法子。”丫环道：“主母是天下少有的好心人，怎么会是罪人呢？主母若是罪人，天下就没有好人了。”

　　美妇道：“这世上，有些罪孽不是你亲手所为，却是因你而起。那些罪不是今生所有，而是前世里带来的，唉，或许我前世里做下许多罪孽，才注定今生遭受此报。孩子，我流泪的事，你别跟舟虚和秀儿说，省得他们担心。”

　　丫环似懂非懂，说道：“主母放心，我不说就是。”这时忽听西北角有人冷笑道：“商清影，你不要假惺惺地充好人了。”

　　陆渐大吃一惊，听出说话的正是谷缜，几乎出声招呼。佛堂中二人也很吃惊，美妇抖索索站起来，涩声道：“来者……是谁？”谷缜冷冷道：“十三年前，你抛弃过一个孩子对不对？”

　　商清影玉容惨变，失声叫道：“你……你怎么知道？”谷缜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哼，你别以为求求佛祖、念念经就能安心。我告诉你，不止佛祖不会原谅你，那个孩子也会恨你一辈子，此罪此孽，你来生再世也休想解脱……”

　　商清影身子一晃，悲叹道：“你……你究竟是谁？”谷缜冷冷道：“你连我是谁也听不出来？果然是弃子淫奔、下流无耻的贱人……”

　　商清影眼神一亮，不怒反喜，冲口而出：“你是缜儿……”猛地挣脱丫环，奔出佛堂，叫道，“缜儿，是你么……”

　　庭中一阵寂然，商清影张着手，在黑暗中四处摸索，边摸边叫：“缜儿，缜儿……”嗓子渐自哽咽。陆渐听到衣袂破空之声，心知谷缜已经去了，暗暗叹一口气，悄然退出院子，走出十来步，还能听到商清影凄切的叫唤声。

　　陆渐本想追上谷缜问个明白，忽觉身后异样，仿佛有人尾随，回头望去，又不见人，再转头时，那异感却消失了。

　　陆渐寻思谷缜狡计百出，必有出府妙法，自己与薛耳有言在先，不可失信。当下瞅准方向，来到与薛耳预约处，谁想不见有人。正奇怪，忽见远处沈舟虚的书斋灯火正明，便走上前去，忽听书房中传来重重一哼，沈舟虚的怒喝声远远传来：“你们三个，倒有脸回来？”

　　只听燕未归闷声道：“放那女子，是少主的意思。”沈舟虚哦了一声，却听沈秀呵呵笑道：“此事确是孩儿做主。孩儿以为，这三人深夜潜入总督府，本应擒捉。怕的是他们别有同伙。若这三人就擒，同伙生出警觉，不易尽歼。故而莫如欲擒故纵，放走其中一人，再行跟踪，找到他们的巢穴，将之一网打尽。”

　　沈舟虚沉吟时许，忽道：“你安排追踪人手了么？”沈秀笑道：“安排了。”沈舟虚嗯了一声，又道：“莫乙呢？你捉的那人怎么丢的？”

　　莫乙正是陆渐当日所见的大头怪人，只听他支吾道：“我……我追的人是个小子，胆子很大，竟想潜进内宅，我便拦住他报上名号，使一招金山寺镇寺绝招‘蛟龙出窟’，左手虚晃，弯腰屈膝，头向左摆，右手化掌为指……”说到这里，沈秀“噗”地笑出声来。

　　沈舟虚冷冷道：“莫乙，你只需说出招式名称，至于招式变化，就不用在此演示了。”

　　“是。”莫乙应了一声，“那小子长得高大，功夫却很稀松，被我一指戳中腰眼，蹲了下去，打一个滚，还想爬起，我又使一招燕山派的绝招‘飞鹰三踢’，将他连踹了三个跟斗。”沈舟虚道：“如此说，你是占尽上风了？怎么又被他逃了？”

　　莫乙叹道：“那小子连挨三脚，却不着恼，笑着说：‘你说你叫莫乙，是不是天部六大劫奴之一的‘不忘生’？’我说：‘是又怎样？’那小子笑道：‘听说‘不忘生’莫乙莫大先生无书不读，过目不忘，区区一向十分佩服。’我听得高兴，便说：‘你如此佩服我，我就不打你了，你乖乖跟我去见主人。’不想那小子却说：‘不成，你说你是不忘生，难道我就信了？传说‘不忘生’莫大先生能一字不落地背诵天下任何书籍，能一招不落地施展天下任何武功，必定是一个风流倜傥、文质彬彬的人物，你这个头大颈细、相貌猥琐的家伙，怎么会是大名鼎鼎的‘不忘生’莫大先生呢？’”

　　沈舟虚听到这里，冷冷道：“这小子诡诈多多，这些话都是引你入套的先着。”莫乙道：“是啊，我当时犯了糊涂，一听之下，气愤说道：‘你怎么才肯相信我就是大名鼎鼎的‘不忘生’莫大先生呢？’那小子便说：‘你若是大名鼎鼎的‘不忘生’莫大先生，理应无书不读，过目不忘。’我说：‘那是自然。’那小子说：‘那么天底下无论什么书，你都能背得出来？’我就说：‘我的劫力生在头脑，过目不忘，无论何种书籍我都能背。’那小子笑着说：‘好啊，我这里恰好有一本书，你背得下来，我便相信你是大名鼎鼎的‘不忘生’莫大先生。’我一听背书，便觉欢喜，说道：‘好呀，是什么书，你说名字，我立马背出。’那小子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说道：‘这本书名叫《苏浙闽三省将帅扰民贪功纳贿实录》，你也能背？’我一听傻了眼，搜肠刮肚想了半天，愣没想出这么一本书来。”

　　沈秀接口道：“蠢才，天底下哪有这么一本书？一定是他自己胡乱编写的，你没瞧过，又怎么背得出来？”

　　莫乙呸了一声，说道：“你才蠢呢，这一点我又不是没想到，但事先夸下海口，到了这个份儿上，怎么能够反悔？只好说：‘这本书我没瞧过，自然背不出来。我只需瞧过一遍，就能一字不落地背出来。’。”

　　沈秀颇是悻悻，哼了一声，沈舟虚叹道：“这话答得不错，却又不知不觉落入了他的第二个圈套。”莫乙说道：“对啊，他一听这话，笑着说：‘好呀，你拿去瞧，但瞧这一遍需多长时间？”我说：‘我看得快，一目能瞧一页，这册书不过一百多页，一盏茶的工夫就够了。’那人笑道：‘好，给你。’当真将书给我，我拿到亮处，须臾瞧完，转过头来，正要背给他听，不料这一瞧，居然不见了他的人影。”

　　沈秀哈哈笑道：“你还说自己不蠢？换了是我，先点了他的穴道，再来看书。”莫乙气哼哼说道：“好呀，你聪明，敢跟我比背书么？这书房里的书，大伙儿随便抽一本，背不出的就是王八蛋。”沈秀冷笑道：“你这奴才就会背死书，却不知活学活用，所以才会上当吃亏。想当年，宋太祖的宰相赵普，只通半部论语就能治理天下，可见读书不在多，而在于举一反三、领悟书中的精神。”

　　莫乙沉默一下，又说：“好呀，说到宋太祖、赵普、论语，咱们就来背《宋史》里的《太祖本纪》、背《赵普传》、背《论语》、背《孔子世家》，背……”

　　沈舟虚忽道，“沈秀的话不无道理。莫乙，你身为劫奴，背书无算，只为我若有遗忘，随时询问，而不是让你炫耀学问。不过，沈秀的话也有不妥之处，那小子诡计多端，未尝不能因人定计，他对付莫乙用这一条计策，若是对你，或许别有诡计了。”

　　沈秀笑了笑，淡淡说道：“我又哪有这样好骗？”沈舟虚冷冷道：“斗智更甚斗力，轻敌者必败无疑。”沈秀略一沉默，说道：“父亲教训得是，孩儿知错了。”莫乙接口道：“主人你别信他，他嬉皮笑脸的，嘴里说知错，心里却一点儿也不服。”沈秀怒道：“狗奴才，我不惹你，你倒来惹我了……”

　　“够了！”沈舟虚喝道，“莫乙，那书册还在么？”莫乙道：“在这儿，我都背下来了。”

　　书房内沉寂时许，忽听莫乙惊道：“主人，你怎么将册子烧了？”沈舟虚冷冷道：“这《苏浙闽三省将帅扰民贪功纳贿实录》，你一个字都不许泄漏出去，倘若泄漏一字，仔细你的皮。”莫乙喃喃道：“是，是。”

　　沈秀道：“那厮潜入内宅，万一……”沈舟虚道：“不妨，有凝儿在，他一举一动都在掌握之中。”沉默一下，忽地徐徐说道，“薛耳，你有‘丧心木鱼’，劫奴中神通仅次于凝儿，怎么也把人弄丢了？”

　　薛耳呜呜哭道：“主人，我该死。我遇上的那人很坏，他弄坏了我的木鱼，又骗我说他送走同伴就跟我来见主人抵罪，没想到我等了好久他也没来，恰好主人有召，我只好回来了。”

　　沈秀笑道：“莫乙笨，你更笨。他让你等着，你就傻傻等着？现如今，他只怕溜之大吉，已在几十里外了。”薛耳抽抽答答地道：“我只当他是好人，不会骗我的。”

　　沈舟虚沉默半晌，徐徐道：“凡事必有赏罚，燕未归与沈秀欲擒故纵，以观后效；莫乙大意纵敌，但拿到《实录》，功过相抵；至于薛耳，不但失了至宝‘丧心木鱼’，更加妄信敌言，纵走强敌，罪不可恕，罚你经受一个时辰的‘黑天劫’。”

　　薛耳尖声叫道：“主人饶命，主人饶命。”沈舟虚冷哼一声，道：“都散了吧。”这时间，忽听有人叫道：“且慢。”陆渐推开大门，应声走入书房。

　　众人见他，均有讶色。薛耳狂喜不禁，一把揪住陆渐，呵呵笑道：“你没跑，你没跑。”转向沈舟虚道，“主人，我说的就是他。”

　　陆渐点头道：“擅闯贵宅的是我，踏坏丧心木鱼的也是我，沈先生，你不要罚薛耳，他丢了木鱼，并非亵职，只是实力不济，输给我罢了。”

　　沈舟虚端起桌上茶杯，吹开茶末，向陆渐笑道：“咱们好像见过，那天在十里亭，你就在戚参将身边。”陆渐道：“戚将军是我结义大哥，多谢沈先生替他说情。”说罢拱手施礼。

　　沈舟虚沉思一下，笑道：“你混入总督府，也是为了戚继光么？”陆渐道：“不错。”沈舟虚打量他一眼，笑道：“你大可逃走了，干吗又要回来？”陆渐道：“我答应过薛耳，要帮他抵罪，岂能言而无信？”

　　沈秀听到这里，冷笑道：“又是一个蠢材。”沈舟虚神色微变，大喝：“闭嘴，你懂什么？”沈秀不料父亲突发雷霆之怒，只得耷拉眼皮，低头不语，心中却将陆渐恨到十足。

　　沈舟虚又道：“你与薛耳是敌非友，为何要帮他抵罪？”陆渐微微苦笑：“因为陆某同为劫奴，深知‘黑天劫’之苦，若是因我害他遭劫，我就算逃走，心中也不安宁。”

　　此言一出，房中三名劫奴望着陆渐，各自露出古怪神气，薛耳眨巴小眼，一双大耳朵呼呼扇动；莫乙口中念念有词，双眼却眨巴眨巴，像是进了灰尘；燕未归的脸仍被斗笠遮掩，斗笠下的两道目光却越发灼亮。

　　陆渐又道：“沈先生，罪不在薛耳，要杀要剐，你冲着我来。”沈秀瞧得众劫奴的神情，不知为何，满心不是滋味，接口冷笑：“你逞什么英雄，若有本事，正大光明闯入总督府，何必鬼鬼祟祟？深夜潜入，说到底，不过是一介无胆鼠辈。”

　　陆渐瞅他一眼，冷冷道：“我是无胆鼠辈，也胜过你残杀老弱、勾引尼姑。”沈秀心头咯噔一下，喝道：“臭小子，你敢污蔑沈某？”陆渐道：“是不是污蔑，你自己明白。”

　　沈秀心中慌乱，面上却不动声色，冷冷道：“你这人胡言乱语，莫不是疯了？”不待陆渐说话，冲沈舟虚拱手道，“父亲，此人污蔑孩儿，委实可恨，孩儿想亲自出手惩戒他。”

　　沈舟虚不置可否，淡然道：“若你输了呢？”沈秀一怔，却听莫乙道：“输了也活该，这次大家都不要帮沈秀，狗腿子，听到没有？”他两眼瞅着燕未归，燕未归怒道：“书呆子，你骂谁？不帮就不帮，谁稀罕么？”

　　薛耳也道：“还有凝儿，你也不许帮沈秀。”只听夜色中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我才不会帮他呢！”

　　沈秀气得血涌双颊，冷笑道：“谁要你们帮了？我会输给这乡巴佬么？真是笑话。”向陆渐一招手，“到院子里来。”撩起衣袍，走到庭院之中。

　　陆渐微感迟疑，莫乙却说：“不用怕，跟他打，输了不过一死，赢了却是白赚。”薛耳拍手道：“说得对。”忽听沈舟虚叹道：“你们两个，到底是谁的劫奴？”莫、薛二人应声一惊，四只眼瞅着沈舟虚，却见他容色淡漠，不知打着什么主意。

　　陆渐来到庭中，却见沈秀垂着双袖，目光凶狠，不由心想：“这厮会‘天罗’，可惜上次周祖谟用时我没看清，要么对付起来，倒有几分把握。”

　　正想着，忽见沈秀吐个架子，喝声：“愣什么？”双掌一分，劈了过来，他出掌又快又狠，只一晃，陆渐左肩、右胸各中一掌，真是痛彻心肺。

　　莫乙叫道：“不好，他学会了‘星罗散手’。”薛耳急道：“什么叫‘星罗散手’？厉害么？”莫乙苦着脸说：“这是当年‘西昆仑’的绝技，你说厉不厉害？”薛耳跌足哀叫：“‘西昆仑’的绝技？怎么让他学了？”莫乙道：“是啊，好雨洒在荒地里，好肉都被狗吃了。”说罢连连叹气。

　　沈秀忍不住怒道：“两个狗奴才，全给我闭嘴！”掌法越快，繁如星斗，疾如飞光。陆渐连挨数掌，忽地稳住阵脚，“寿者相”一变“猴王相”，呼呼呼接连出掌，‘大金刚神力’奔腾四向。沈秀的掌力与之一触，便觉叠劲如山，难以深入，只得高蹿低伏，寻隙抢攻。

　　“星罗散手”本为天部秘传，当年的“西昆仑”梁萧（注：见拙作《昆仑》）挟此绝技，打遍四方。如果陆渐面对的是昔日的梁萧，只怕一招之间就已败落。但沈秀为人轻浮多诈，学文习武均是流于表面。“星罗散手”包容天文，须得学问精深，方能从容驾驭，更须内力雄浑，才可显见威力。沈秀对天文知见尚浅，内力难称精纯，是以偶尔得手，也难与陆渐以重创。

　　两人一巧一拙，势成僵持，旁观的众人都很诧异。莫乙怪道：“‘星罗散手’我认得，这人的武功却很怪，来来去去就是这么两下，为何沈秀就是破解不了？”

　　沈舟虚淡淡说道：“这是金刚一门的‘大金刚神力’，三百年来一脉单传，不见于世，你没瞧过，怎么认得？”

　　莫乙听得惊喜，定定望着陆渐，默记他的招式，可记来记去，陆渐总是先一个“寿者相”，后一个“猴王相”，样子别扭难学，而且了无新意。莫乙瞧得不耐，忽见陆渐出招变快，双臂幻化，如有六臂，这一来，先时使一招的工夫，如今能使六招。沈秀压力陡增，唯有随之变快。

　　陆渐自嫌变招太慢，前招后式总会留出缝隙，索性先变“诸天相”。“诸天相”化自诸大天神的法相，施展起来，有如三头六臂。再变“寿者相”、“猴王相”，一时快了许多，尽管不及沈秀，却堪堪补上了招式的破绽。

　　这么一来，攻守生变，初时沈攻陆守，渐至于互有攻守。陆渐斗得兴起，忽将“诸天”、“寿者”、“猴王”三相合一，连出两掌，跨上一步。莫乙、薛耳瞧见，忍不住齐声叫好。

　　沈秀连连变招，也难挽回颓势，忽听得二奴叫好，不觉恼羞成怒，稍一分神，几乎被陆渐一掌扫中。

　　沈舟虚冷眼旁观，这时忽道：“‘星罗散手’法于天象，这门武学之强，如洗天河、如转北斗，气魄之雄伟，不在‘大金刚神力”之下，怎么你使出来尽是小家子气？好比流星经天，一瞬即灭，奇巧变化有余，却无浩大永恒之气象。如此下去，‘西昆仑’祖师的一世威名，岂不败在你的手里？”

　　沈秀听了这话，只如醍醐灌顶：“是了，我一心求奇求变，却忘了‘星罗散手’也有雄浑浩大的招式。”他沉喝一声，掌指间劲力陡增，举手投足，虽不如沈舟虚说的神妙，却也显出堂堂之势，再辅以诡招，瞬间扳回劣势。莫乙、薛耳心中不平，发出低低嘘声。

　　对手越强，越是激发出陆渐胸中的傲气，诸般变相源源而出，“须弥相”肩撞、“雄猪相”头顶、“半狮人”拳击、“马王相”足踢，“神鱼”飞腾，“雀母”破局。他越斗越勇，浑身上下皆可伤敌，乃至于拾起石块枯枝，以“我相”掷出，势如飞箭，逼得沈秀手忙脚乱。他步法斗转，想要绕到陆渐身后，却被陆渐“人相”一脚反踢，几乎踢中小腹。

　　两人又拆十来招，陆渐忽由“大自在相”变为“半狮人相”，沈秀被拳风扫中，惨哼一声，仰天便倒。陆渐见状，收势道：“你输了。”话音未落，一蓬白光迎面罩来，陆渐周身一紧，落入一张丝网。

　　莫乙、薛耳见沈秀翻身站起，面露狞笑，均是气愤难当，大叫：“不要脸，分明都输了。”沈秀冷笑道：“怎么输了？本公子这是诈败诱敌，再说了，这次又不是分胜负，而是决生死，谁叫他大意了？”掌中“周流天劲”绵绵传出，蚕丝网越收越紧，陆渐旧伤被丝网勒破，血如泉涌，沈秀笑嘻嘻说道，“乡巴佬，这就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陆渐咬牙不语，劫力自双手间涌出，顺着那千百缕蚕丝传递开去。沈秀见他不答，默运内力，蚕丝再次收缩。他使诈方能获胜，对陆渐恨到极点，手上运劲，右脚突地飞起，向陆渐心口踢去。

　　他存心取人性命，众劫奴未及惊呼，忽见蚕丝网中伸出一手，攥住沈秀的足踝，只一拧，沈秀关节脱臼，发出一声惨叫，刹那间，蚕丝节节寸断，陆渐破网而出。

　　“天罗”神通被破，众人无不诧异，沈舟虚也放下茶盅，微微皱起眉头。沈秀口中惨叫，独脚向后一跃，尖叫道：“你怎么出来的？”陆渐道：“你这张网再强，也不会每一根蚕丝都强，总有一根弱的。”沈秀一呆，冲口问道：“你怎么知道哪一根弱，哪一根强？”

　　“这与你何干？”陆渐眉毛一挑，“既是决生死，你就接招吧！”

　　沈秀面如死灰，想要求援，可又羞于启齿。犹豫间，陆渐一拳打来，沈秀跛了一足，闪避迟缓，这一拳正中面门，登时口鼻流血，整个人飞了出去。

　　陆渐这一拳实已留情，要么沈秀不死也伤。他想到这公子哥儿的劣行，不觉怒火难抑，飞身抢上，揪住他的衣襟，方要举拳痛打，忽听有女子喝道：“住手。”

　　陆渐回头望去，商清影面色苍白，死死盯着自己，美目中喷出火来。陆渐为这目光所慑，不自禁放开沈秀。商清影快步上前，扶起儿子，见他满脸是血，不由心如刀割，盯着陆渐厉声道：“你是谁？为何伤我的秀儿？”

　　不知怎的，陆渐被她一喝，竟有几分心虚，又见商清影一改温婉，满脸怒容，更觉有口难言。

　　莫乙忙道：“主母……”商清影不待他说完，斥责道：“你们这些人都没有良心吗？一个个只会站着，看别人欺负秀儿。”莫乙还想争辩，商清影又叫，“闭嘴！”众劫奴从没见她如此动怒，一时无不沮丧，低头不敢吱声儿。

　　商清影泪眼迷离，望着沈舟虚道：“你也这么坐着，瞧着别人殴打秀儿？”沈舟虚苦笑道：“他二人约好单打独斗，我若插手，有违道义。”

　　“道义？”商清影冷笑一声，“当年你为了道义抛下我，如今又为了道义坐看别人打你的儿子。”沈舟虚微露尴尬，说道：“清影，秀儿太过骄狂，让他受点儿挫折也好。”

　　商清影咬了咬嘴唇，忽道：“好呀，你自己惩戒秀儿、打他骂他还不够，还让别人来惩戒他？你何不禀告胡大人，把秀儿明正典刑，一刀杀了？沈舟虚，我算是看透你了，你……你是这世间最狠心的人。”说到这里，勾起满腹伤心往事，忍不住泪如雨落。

　　沈舟虚双眉颤动，半晌叹道：“未归、莫乙，将这小子关在北厢，听候发落。”燕、莫二人不敢违命，取来铁锁，莫乙向陆渐低声说：“兄弟，对不住了，谁叫你运气不好，若是悄悄地打，打死这厮也好，被主母撞见了算你倒霉。”商清影隐约听见，皱眉道：“莫乙，你说什么？”莫乙干笑道：“没什么，我背书呢。”也不敢抬头，将陆渐反剪双手，锁了起来。

　　商清影心中怨气稍解，说道：“你们也不要虐待他，即使关着，也要让他吃饱睡好。”莫乙连连称是。

　　商清影转头望着沈秀，抚着他脸上的青肿，心疼道：“还痛么？”沈秀嘻嘻笑道：“原本很痛，妈一来，不知为何就不痛了。”商清影哭笑不得，叹道：“你这孩子，就爱让我担心，以后不许跟人打架，若再受伤，怎么是好？”沈秀笑道：“我倒想多受几次伤，让妈多疼我几次。”

　　“不说一句好话。”商清影白他一眼，“先去我房里，我给你敷药。”说罢牵着沈秀去了。

　　陆渐望着二人背影，听着沈秀笑声，不知怎的，心中微微酸楚，黯然一阵，由燕未归带着，来到北边厢房。

　　这数月来，陆渐迭犯牢狱之灾，先被织田家囚禁，后又流落狱岛，其后再被赵掌柜关在地窖，算上这次已是第四次。想到这里，他既好笑，又悲凉，再想商清影望着沈秀的眼神，那份慈爱怜惜，竟是自己做梦也想不到的。从小他便羡慕别人有母亲疼爱，可从没一次如今日这般渴望。

　　静坐良久，忽听门响，跟着火光一闪，沈秀擎了一支红烛，笑嘻嘻地立在门口。陆渐心往下沉，只听沈秀笑道：“大英雄，大豪杰，方才的威风去哪里了？”走到陆渐身前，又笑，“这样如何？你叫我十声好祖宗，给我磕十个响头，再从我裤裆下面钻过去，小爷心情一好，说不准饶你这次。”

　　陆渐懒得多说，只是冷冷瞧他。沈秀忽地揪住陆渐头发，拧得他颜面朝上，将红烛微微倾斜，笑道：“我在想，这烛泪烧热后滴在你瞳子里，你会不会变成瞎子？”他将烛泪在烛芯四周轻轻摇晃，“你想清楚了，叫祖宗，还是变瞎子？”

　　陆渐咬牙不语，沈秀眼露凶光，正要倾下蜡油，谁知烛火一暗，倏地熄灭。沈秀咦了一声，烛芯一闪，忽又点燃，刚一燃起，再又熄灭，这么明明灭灭，反复三次，沈秀不觉苦笑道：“凝儿，你又淘气了，是显能耐呢，还是玩把戏？”

　　门外一个清冷的声音说道：“我不显能耐，也不是玩把戏。主人吩咐了，要我看好他，你若胡来，我便不客气。”沈秀一转眼，笑道：“好凝儿，难得见你，我正想跟你说几句体己话儿呢。”

　　他听门外那女子不吱声儿，又道：“凝儿，我对莫乙他们凶，是因为他们古古怪怪，总是跟我怄气。但你说说，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对你凶过？小时候我吃果子，总是分你一半，长大了，我哪一次出门没给你带衣服首饰？可你心狠，近年来不但老躲着我，我跟你说话，你也不拿正眼瞧我，是不是莫乙他们跟你说了我许多坏话？”

　　凝儿冷冷道：“你是好是坏，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是天部少主，我是天部劫奴，主奴有分，你不用对我那么好，我一个奴才受不起的。只盼你不要伤害这人，省得主人罚我。”

　　沈秀笑道：“你不许我伤害他，他打我的时候，你怎么不来帮我？难道我们十多年的交情，还不如一个外人？”凝儿道：“我是劫奴，听命行事。”

　　“凝儿。”沈秀长叹一口气，“你对我生分多了，到底莫乙他们说了什么？”

　　凝儿沉默良久，忽道：“你自己做的事，自己还不知道？”沈秀一愣，脸色红了又白，嘴里却笑着说：“难道凝儿你信他们，就不信我？”

　　凝儿淡淡说道：“原本你是好是坏，就与我全不相干。”沈秀哼了一声，慢慢松开陆渐的头发，阴沉沉瞧了他一眼，忽而笑道：“凝儿，我就不信你整晚守着他，连眼睛也不眨。”说罢哈哈一笑，出门去了。

　　陆渐避过一劫，按捺心跳，沉声道：“这位姑娘，多谢相救。”话音方落，门外火光乍闪，一位青衣少女左挟竹篮，右擎烛台，飘然走入房中。她容色秀丽清冷，双眼如墨玉深潭上寒烟笼罩，透着一点淡淡的迷茫。

　　少女将一个竹篮放在桌上，冷冷道：“你饿了么？这里有些吃的。”陆渐扬了扬手上的镣铐，苦笑道：“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少女也不瞧他，接口道：“这好办。”从篮子里端出一碗羊肉羹，用汤匙勺了，轻轻吹了一口气，送到陆渐嘴边。

　　陆渐红着脸道：“这个，姑娘，怎么敢当……”不待他说完，少女已将肉羹塞进他嘴里，待陆渐咽下，又勺一匙，轻轻吹冷，送入他口。她举止温柔，神色却很冷漠，仿佛眼前的事儿与自身毫无关系。陆渐几度想要推谢，但瞧少女冰冷目光，又觉无法开口。

　　这么一个喂、一个吃，房中寂然无声，只有烛光摇曳。待得羹尽，少女放碗入篮，又取了一壶茶，送到陆渐口边。陆渐喝了两口，忍不住说：“多谢姑娘。”

　　少女冷冷道：“你不用谢我，饭是夫人让我送来的，你要谢，便谢夫人。”说完并膝静坐，望着门外，眼神空茫。

　　陆渐忍不住问：“你也是劫奴？”少女嗯了一声。陆渐道：“听说天部有六大劫奴，尝微听几不忘生，玄瞳鬼鼻无量足。我已见过四个，你……你是玄瞳还是鬼鼻？”少女道：“我是玄瞳。”

　　陆渐暗暗点头，心想：“无怪她眼神奇怪，难不成她的劫力在双眼？”想着叹了口气，那少女道：“你叹气做什么？”陆渐道：“沈舟虚可真狠心，竟将你这么一个女孩子炼成了劫奴。”少女淡淡说道：“那又怎么样？我是主人养大的，夫人待我又挺好，我做劫奴，也算是报答他们。”

　　陆渐怪道：“你就甘心做劫奴吗？”少女冷冷道：“无主无奴，就算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陆渐冲口而出：“当然是解除‘黑天劫’，恢复自由身。”那少女转过眼来，神色奇怪，打量他半晌说：“你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傻子。”

　　陆渐一愣，少女又转过头去，冷冷说：“你既是劫奴，你的主人就没告诉过你，《黑天书》一旦练成，就无休无止，永无解脱么？”陆渐道：“他说过，我却不信。”

　　少女怪道：“竟有你这么不听话的劫奴？你那主人是不是跟你一样，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傻子？若不然，怎么会让你这么胡来？”

　　陆渐摇头道：“他不疯也不傻，又精明又厉害，不比你的主人差！”那少女道：“我不信，我家主人号称‘天算’，你那主人怎么比得上？他有名号么？”陆渐道：“他叫宁不空。”

　　“宁不空？”少女抬起小手，托腮沉吟，“奇怪，这个名字似乎在哪儿听过。”陆渐道：“他是火部的高手，你是天部的劫奴，在同门那里听过也说不定。”

　　“或许如此。”少女点头道，“难得他还与我同姓。”陆渐奇道：“姑娘也姓宁？”少女道：“我叫宁凝。”陆渐笑道：“我叫陆渐。”

　　宁凝头也不回，冷冷道：“你叫什么名字，与我有什么关系？”陆渐羞得无地自容，闷着头再不吭声。

　　宁凝目视烛火，坐了一阵，取出一块手绢，将桌面上的灰尘拭去，双手枕着面颊睡了起来。不一时，想是渐入梦乡，呼吸变得轻细匀长，烛光在黑暗中将她的半片面庞勾勒出来，轮廓娇美出奇，长长的睫毛也被烛光染了一层融融的金色。衣领微褪，露出半截修颈，莹白细腻，宛如牙雕玉琢，橘黄色的灯光微微浸染，带着说不出的温柔韵致。

　　陆渐望着女子睡靥，心中祥和安宁，忽而烛火摇晃，却是晚风破门而来，陆渐怕宁凝着凉，微微挪身，挡住风势。女孩儿睡梦中若有所觉，蛾眉轻颦，更加堪怜。

　　“咻”的一声，一只白羽箭破门而入，直奔陆渐面门。陆渐大吃一惊，未及躲闪，羽箭“波”的一声，凌空粉碎，碎片化作点点火光。

　　陆渐转眼望去，宁凝俏立桌边，双眼注视门外，一扫茫然，亮若寒星。

　　门外“嘻”的一声，沈秀笑道：“好凝儿，你什么时候也学坏了？装睡骗我是不是？”宁凝冷冷道：“你再胡搅蛮缠，当心我的‘瞳中剑’。”沈秀干笑两声，语调转柔：“凝儿，你越是这个样子，我心中越疼。你这么清灵如水的女孩儿，正当摘花为簪、斗草前庭，何苦这么一本正经，不但辜负了大好韶光，更伤了天下男儿的心。”

　　宁凝默默听着，目光渐渐柔和起来，徐徐坐下，轻叹道：“你走吧，别在这里甜言蜜语，我不爱听。”沈秀幽幽地道：“也罢，我不说了。好妹妹，能不能让我陪你坐一会儿，看一看你的样子，就算……就算一句话不说也好。”

　　“免了。”宁凝冷冷道，“你的好姐姐、好妹妹不计其数，你大可挨个儿瞧去。你若踏入门中一步，左脚进来，我伤你左脚，右脚进来，我伤你右脚。”

　　“好狠的心。”沈秀嘻嘻笑道，“不过我倒是明白了，你这么恨我憎我，不为别的，敢情是吃醋？”宁凝道：“呸，谁吃你的醋？你就算找一千个一万个女人，我也不稀罕。”

　　沈秀道：“那些女人再多，也不过是朝云暮雨、落花流水，又怎及得上你我的青梅竹马之情？”

　　宁凝听了这话，沉吟不语。陆渐瞧她神色，似乎被沈秀的言语说动，不由心头暗急，脱口道：“宁姑娘，你别信他的花言巧语，他根本就是个大奸大恶之徒。”

　　宁凝也不瞧他一眼，冷冷道：“我信与不信，他是好是坏，又与你什么干系？”陆渐不禁语塞，却听沈秀拍手笑道：“说得好，这厮真讨厌，死到临头还多管闲事。”顿一顿，又说，“凝儿，我可进来了……”话音方落，忽然惨哼一声，沈秀惊怒道，“凝儿，你……你用‘瞳中剑’伤我？”

　　陆渐又惊又喜，转眼望去，宁凝秀眼大张，青色的瞳仁在烛光中流转不定，朱唇轻启，缓缓说道：“我不是说过了么？你敢进门，我便对你不客气。”

　　沈秀恨恨道：“好狠心的妮子。”忽听远处传来脚步声，沈秀轻哼一声，似乎向远处去了。

　　宁凝吐了一口气，阖上双眼，脸上露出一丝倦怠。脚步声越来越近，忽见一个小丫环挑了气死风灯，引着商清影进来，商清影见了宁凝，讶道：“凝儿，舟虚让你看管他么？”

　　宁凝站起来点了点头，商清影将她搂入怀里，叹道：“这个舟虚，真不晓事，深更半夜的，怎么让一个女孩儿家来看守囚犯？”她抚着宁凝的面颊，眉间流露出一丝怜爱。宁凝脸一红，轻声道：“夫人，还有外人在呢，别让他笑话。”

　　商清影看了陆渐一眼，笑道：“怕什么？你不是我的女儿，可也跟女儿没什么两样。当妈的疼爱女儿，也会有人笑话？”宁凝低眉不语，商清影注视她半晌，叹道：“我真想你永远留在我身边。”宁凝点头道：“我也想终生伺候夫人。”

　　“是么？”商清影笑了笑，“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想好没有？”宁凝双颊涨红，低声道：“什么事？”商清影笑道：“害羞什么？你不记得了？我提点你一下，就是……就是你和秀儿的亲事……”

　　宁凝的头垂得更低，轻轻道：“我是劫奴，他是少主，主奴之间岂能婚配？”商清影道：“主奴通婚，西城中并非没有先例。你若配了秀儿，就能长伴我左右了！”

　　陆渐听得心中狂跳，想那沈秀枭獍之性，如果嫁他，势必毁了这少女一生。正要出声阻止，又觉这是他人家事，自己阶下之囚，怎可妄加评断？一时欲言又止、好生气闷。

　　忽听宁凝道：“夫人恕罪，宁凝此身已为劫奴，乃是天谴之人，岂能再连累少主？凝儿情愿孤独一生，终生不嫁……”商清影慌忙捂住她嘴，眼圈儿一红，凄然道：“你别这么说，你若不嫁人，舟虚的罪孽岂不是更大？他当年丧心病狂，将你炼成劫奴，已是罪孽深重，但若因此害你终生，我……我……”说到这里，已是泪如雨下。

　　宁凝凄婉一笑，叹道：“这事再议不迟，夫人你深夜来有什么事？”商清影止泪道：“你若不说，我都忘了，我想了好半天，还是觉得放了这孩子的好。”

　　陆渐吃了一惊，宁凝也奇道：“主人知道么？”商清影摇头道：“他已睡了，你先放人，舟虚问起来，一切由我担当。”宁凝稍一迟疑，取出钥匙将陆渐的铁锁解开。

　　此事太过突然，陆渐枷锁虽解，人却愣在那里。商清影叹道：“你这孩子，看相貌也不是什么恶徒，怎么就任性妄为、欺负秀儿呢？经过这次，望你好好做人，切莫逞勇斗狠了！”

　　陆渐哭笑不得，起身作揖，无言以对。商清影又说：“凝儿，相烦你送他出府。”宁凝嗯了一声，冲陆渐点头道：“随我来。”陆渐随她走了十步，转眼望去，商清影立在门首，形容依稀，不知怎的，他心中一阵酸涩，只想立在当地，多瞧这女子几眼。但此情此景，不容他心愿得偿，只要轻叹一声，跟在宁凝后面。

　　两人走了一程，来到府邸后门，宁凝取了腰牌，对守卫道：“我是沈先生的属下，出门公干。”守卫验了牌，放二人出门。

　　宅后是一条悠长巷落，宁凝将陆渐送到巷口说道：“你去吧，走得越远越好，要不然，夫人救你一次，也救不了第二次。”说罢转身去了。

　　陆渐欲要称谢，见她神气孤高，不觉自惭形秽，望她背影消失，这才打起精神。走了几步，忽听头顶上传来细微响声，当下缩身檐下，抬头望去，一道黑影从总督府墙头一掠而过，飘然落地飞奔，该人黑衣蒙面，背扛一只布袋。

　　陆渐心中暗惊：“何人如此大胆，敢在总督府里行窃？”他既生义愤，又觉好奇，忍不住施展身相尾随其后。黑衣人转过两条巷道，眼看四下无人，这才放下布袋，解开绳索。布袋中钻出一人，陆渐远远瞧见，不觉吃惊，敢情那人正是徐海的军师陈子单。

　　陈子单探出头来，拱手道：“足下是谁，为何营救陈某？”黑衣人嘿嘿一笑，扯去面罩。陆渐、陈子单均是大惊，蒙面人不是别人，正是沈秀。陈子单尤为错愕，失声道：“怎么是你？”

　　沈秀笑道：“子单兄受苦了。”陈子单神色一变，寒声道：“你又有什么诡计？”沈秀笑道：“诡计不敢当，只是有个消息，承望子单兄传与令主。”

　　陈子单冷冷道：“什么消息？陈某不稀罕。”沈秀笑道：“明日凌晨，胡宗宪将亲自提兵出城，前往沈庄剿灭令主徐海。这个消息你也不稀罕？”

　　陆渐大惊，他虽知沈秀轻薄无行，但没料到此人不顾大义，出卖重大军机，他心中愤怒，恨不得立马上前，可转念间又平定下来，立意听二人说些什么。

　　陈子单仿佛吃惊，皱眉道：“你叫我怎么信你？”沈秀笑道：“这个消息不是白给，我卖你十万两银子。”陈子单望着他，独眼中冷光闪烁，良久方道：“我怎么知道这消息是真是假？”

　　沈秀笑道：“你不信也罢。”说着转身就走，陈子单叫道：“且慢！”沈秀止步道：“怎么？”陈子单沉吟道：“你知道胡宗宪的行军线路吗？”沈秀笑道：“我自然知道，但要我说，须得先见银子。”陈子单道：“你给我行军线路，我给你银子。只是十万两太多。”

　　“十万两也算多？”沈秀冷笑一声，“你得了这个消息，便可在行军路上设下伏兵，一举除掉胡宗宪。只要此人一死，放眼江南，谁还会是令主的对手？届时你们一气攻破几座大城，别说十万两银子，一百万两也轻易赚回去了！”

　　陈子单摇头道：“陈某不明白，你好端端的，为何要出卖胡宗宪？”沈秀笑道：“你还不知我这个人？若是银子足够，就是皇帝老子、亲生爹妈，我也照卖不误。”

　　陈子单狐疑不定，半晌道：“你为何抓我伤我？”沈秀笑道：“若不用这种苦肉计，怎么骗得了胡宗宪亲自出征？”陈子单似乎心乱如麻，沉思一下，咬牙道：“好，给我三个时辰筹措银两。三个时辰之后，仍在燕子矶相见。你拿行军图来，大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沈秀拍手笑道：“子单兄爽快。”又道，“我得早早回去，牢里丢了囚犯，我若不在府中，家严必然疑到我身上。”说罢蒙了面，飞纵上房，踏瓦去了。

　　陈子单四面望望，忽地拔步就走。陆渐心道：“半夜三更，城门紧闭，他又上哪儿去取银子？莫非城中还有他的巢穴？”一念及此，纵身跟上，却见陈子单三步一回头，曲折走了一程，在一扇朱门前停下，他一轻一重，扣环十下，那朱门洞开，有人低声道：“陈先生么？”

　　陈子单一点头，闪身入内。陆渐抬头一看，朱门上一块漆银匾额，隐约写着“罗宅”二字。陆渐度那围墙高矮，展开跳麻之术，跃上门前石狮，再一纵，已至墙头。他沿着屋脊疾走，只见陈子单被一名仆人挑灯引路，急匆匆绕过影壁，来到一座大厅，厅上燃着火把，端然坐着三人。

　　陈子单一膝拜倒，沉声道：“拜见主公。”陆渐雷震一惊，定眼望去，厅中正面一人高鼻长脸，须发浓密，戴一顶飞鱼八宝攒珠冠，穿一身白缎纹龙绣金袍，五尺倭刀光华流转，横放膝上，闻言皱眉道：“你怎么来了？咦，你的眼睛怎么了？”

　　陈子单恨声道：“被沈秀的小畜生坏了，还被他关在总督府里。”白袍人吃了一惊，挺刀怒道：“你被捉了？怎么逃出来的？”陈子单惨笑道：“沈秀那小畜生放出来的。”

　　白袍人脸色阴沉，徐徐道：“这就怪了，莫不是欲擒故纵？”陈子单道：“我已留了心，并无跟踪之人，本也不想面见主人，但军情紧急，不能不来。”

　　白袍人哦了一声，略略放心，说道：“什么军情？”陈子单道：“胡宗宪中计，决意明日凌晨，亲自提兵偷袭沈庄。”

　　白袍人目光闪动，咯咯笑道：“是么？那再好不过了。这消息你从何得来？”陈子单道：“那姓沈的小畜生贪得无厌，要与我做一笔交易，开价十万两银子，出卖胡宗宪的行军路线。哼，可他万没料到，主人就在南京城里。”

　　白袍人拍手大笑：“我让你去贡献诈降，就是要慢其心、骄其志，让胡宗宪以为我徐海只会固守山寨，坐以待毙，而后率军出城，去围那个沈庄乍浦。万不料老子早已潜入南京城内，只待兵马出动，城内空虚，咱们就四面纵火，血洗此城。届时就算胡宗宪不死，这失了南京的大罪，也足以让他丢了脑袋。”众倭寇闻言，均是狂笑。

　　徐海又转向一人：“霍老六，汪老在城外的人马埋伏好了吗？”霍老六道：“埋伏好了。”徐海道：“届时城中火起，你率人抢到三山门外，杀光守军，打开城门，将汪老的人马放入城来，里应外合，尽情烧杀。”霍老六面露狞笑，大声应命。陆渐听得心跳如雷：“好险，若非我无意知晓，岂不断送了这一城百姓？”

　　徐海又说：“子单，你本是我放出去的死间，原以为此去有死无生，不曾想你还能活着回来。可见上苍眷顾，不忍分离你我兄弟。”陈子单哭拜道：“主公对我恩重如山，属下唯有以死报之。”

　　徐海叹一口气，温言道：“你这一日一夜里势必受了许多苦楚，徐某全都记在心里，待到城破之日，我必然擒住沈家父子，千刀万剐，给你报仇。只不过，沈秀那边还需你走一趟，先拿银子买下行军图，餍其贪欲，以免此人起了疑念，叫我功败垂成。”

　　陈子单道：“此事义不容辞。”徐海点头道：“这次你带几个好手去，若有必要，杀掉那姓沈的也无不可……”

　　陆渐听到这里，忽生警兆，一股疾风自后袭来，疾风中夹着一股腥甜腐臭。他躲避不及，使一个‘雀母相’，身子缩如雀卵，让过要害，却被那一掌击在肩胛。掌力虽被变相卸去不少，陆渐仍觉奇痛彻骨，急变“神鱼相”，贴着屋瓦滚出丈余，眼前忽地一阵昏黑。

　　来人一掌未能将之击毙，咦了一声，纵上又是一掌，来如雷轰电至。陆渐翻身抬手，向上迎出，二掌相交，他的鼻间腐臭变浓，对方掌力如山，压得他百骸欲散，足下哗然巨响，屋瓦破碎，身不由主地掉了下去。

　　陆渐不料徐海手下竟有如许高手，自他练成十六相，从未在掌力上落过下风。他身在半空，头顶风响，那人也沉身追来、凌空击下。陆渐不敢硬接，左手变“多头蛇相”，绕过那人的掌势，缠向他的手腕。

　　那人哼了一声，右掌后缩，左掌击出。陆渐欲抬右掌拆解，忽觉右臂麻痹，居然不听使唤，情急将身一缩，使“大自在相”贴地翻出，不待那人落地，翻身站起，大喝一声，左掌使一个“寿者相”，忽变“猴王相”。那人也是高手，一见陆渐出手气势，旋身飘开数尺，方要顺手反击，不料陆渐从“猴王相”变“半狮人相”，一拳送出，轰隆巨响，墙壁应手坍塌，露出一个窟窿。

　　那人不料陆渐出掌是虚，挥拳破壁却是本意，惊觉时陆渐已钻墙而出，发足狂奔。奔跑间，陆渐只觉右肩麻木渐渐扩散，须臾扩至半身，他张口欲呼，又觉舌头僵硬，也不知跑了多远，忽地双腿一软，失去知觉。

第二章  雷光电照

　　昏沉间，忽觉周身刺痛，陆渐未及张眼，忽听有人道：“不要妄动。”陆渐努力抬眼望去，沈舟虚目光沉静，默默盯着自己，数百根蚕丝自他袖里吐出，半数将陆渐悬在半空，剩余的蚕丝刺入他周身的穴道，一反雪白晶莹，漆黑沉暗，有如墨染。

　　沈舟虚见他醒来，徐徐道：“醒了么？”陆渐惊惧交迸，方欲挣扎，沈舟虚摇头道，“别动，你中了‘尸妖’桓中缺的‘阴尸吸神掌’，天幸遇到老夫，若不然，以你劫奴之身，也是性命不保。”

　　陆渐心中疑惑，盯着黑色蚕丝，忽听沈舟虚笑道：“我用‘天罗’神通将蚕丝刺入你的经脉，吸取‘阴尸吸神掌’的尸毒，这些蚕丝变黑，正是尸毒离体的征兆。”

　　陆渐体内毒质减弱，身子有了知觉，但觉蚕丝入体，犹如百蚁钻动，这时忽听有人怒哼一声，大声说道：“父亲，此人坏了咱们的大事，你干吗还要费力救他？”

　　陆渐听出是沈秀的声音，举目望去，见他站在沈舟虚身边怒视。沈舟虚冷冷道：“这宅邸中有何玄虚，咱们都没瞧见，此人被‘妖尸’打伤，想必是瞧见了什么不该瞧的东西。”

　　陆渐一定神，发现自己身处“罗宅”正厅，不由吃惊道：“你们怎么也在这里？”沈秀怒哼道：“这话该由我来问才是。”

　　沈舟虚微微一笑，撤去蚕丝说道：“我早已疑心倭寇在南京城内设有巢穴，假意让秀儿劫牢，正是欲擒故纵，让那陈子单逃来此地，而后纵兵合围，抓住这一拨间谍。不料你跟踪陈子单，打草惊蛇，我进来时，这所宅邸人去楼空了。”

　　陆渐不胜羞惭，但觉身子已能动弹，只是兀自酸软，于是起身道：“陆渐愚钝，误了阁下大事，如何惩戒，悉听尊便。”

　　沈舟虚摇头道：“你先说，你瞧见了什么？”陆渐将所见所闻说了，在场众人无不变色，沈舟虚皱眉道：“我小瞧这徐海了，不料他胆识了得，竟敢亲身犯险、奇袭南京！”

　　陆渐道：“埋伏城外的汪老是谁？”沈舟虚冷笑道：“还有谁？自然是汪直汪五峰了，很好，该来的都来了，省得我天涯海角一个个找去。”

　　燕未归、薛耳、莫乙带了一众甲士走入堂中，燕未归道：“宅子里和附近的民宅全都搜过，并无一人。”薛耳道：“这里的梁柱墙壁、地板灶台我都听过了，没有地道，也没有夹层。”

　　沈舟虚皱眉道：“这伙贼子逃得好快。”他自来算无遗策，一夜之间两度失算，颇有一些烦乱，沉吟半晌，方问：“莫乙，这座宅子是谁的？”

　　莫乙道：“这宅子曾是绍兴武举陈三泰的私邸，四年前以三千两银子卖给一个名叫罗初年的盐商。”

　　“不必说。”沈舟虚冷冷道，“这罗初年必是倭寇的化名。”沉吟片刻，他双眉舒展，“沈秀，你去义庄里寻一具尸首，服饰、体态要与这陆小哥相若，再将面孔染黑，放在当衢之处。”

　　沈秀怪道：“这是做什么？”沈舟虚道：“而今第一件事，须得让那些倭寇以为，这位小哥中了‘阴尸吸神掌’，奔跑未久，毒发身亡。”

　　沈秀恍然大悟，应命退下。沈舟虚又道：“未归，你附耳过来。”燕未归移近，沈舟虚在他耳边低语片刻，燕未归一点头，撒开双腿走了。

　　沈舟虚喝退众甲士，转头笑道：“陆渐，你方才说了，误我大事，由我惩戒，对不对？”陆渐点了点头。沈舟虚道：“很好，如今我要你更衣易容，留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陆渐有言在先，无法回绝。沈舟虚命薛耳拿来一套衣衫，给陆渐换过，又取了张人皮面具给他罩上，说道：“无论见到什么，听到什么，你只管装聋作哑，待我破了汪直、徐海，自然放你离开。”

　　陆渐不知其中奥妙，但听能破倭寇，也就听之任之了。沈舟虚又道：“推我回府。”薛耳应声上前，冲陆渐咧嘴一笑，推着沈舟虚出了宅邸。

　　屋外风清天明，行不多时，燕未归大步流星赶回，躬身说道：“主人吩咐，均已办妥。只是应天府今早出了一件奇案，迫不得已，来请主人相助。”

　　沈舟虚道：“什么案子，能难得住应天府的众差官？”燕未归道：“听说阅马校场的旗斗上挂了三具尸体，那旗斗离地十丈，也不知怎么挂上去的。应天府的差官无法取下尸体，又害怕那凶手太过厉害，故而来请主人出马。”

　　沈舟虚点头道：“此案确有几分奇处，你去府里叫凝儿来。”燕未归转身去了。

　　“天时尚早。”沈舟虚微微一笑，“薛耳、莫乙，咱们去校场瞧瞧。”说完闭目观心，再不言语，行了半晌，忽听薛耳道：“主人，到了。”沈舟虚张眼望去，近处旷地冷清，黄尘不起，远处阁楼峥嵘，托起半轮红日，一竿杏黄大旗凌风招展，旗下挂了三具尸体。

　　陆渐见那尸体，暗暗心惊，寻思天下谁有如此能耐，竟能携着数百斤的尸首，攀到如此高处。此时有捕快上前相见，一名老捕快说道：“今早天亮，喂马的老军出来铡草，抬头瞧见尸首。可恨小人能耐低微，无法取下尸首。沈先生手下能人众多，屡破奇案，必有法子取下尸首，捉拿凶手归案……”

　　正谈论，燕未归与宁凝联袂而来。沈舟虚说道：“凝儿，你放尸首下来；未归接住尸首，别摔坏了。”

　　宁凝一点头，凝目看向旗斗，双眼玄光流转，突然间，旗斗上火光一闪，尸首颈上的绳索烧断，尸首原本拴成一串，一绳断绝，三具尸首如陨石落下。

　　燕未归看得真切，如风掠上，双足一顿，腾起三丈，左手接下一具尸首，左腿钩住旗杆，车轮般一转，右手将第二具尸首抓住，此时第三具尸首到他眼前。燕未归手中的两具尸首左右一合，将其夹住，跟着纵身落地，“嚓”的一声，双脚入地数寸。

　　陆渐瞧得心跳，三具尸首本有数百斤之重，加上坠落何止千钧。燕未归不但一一抓住，更以无俦脚力，将千钧之力引入地下。换了他人，就算有能为接住尸首，落地时也势必双腿齐断、腰身扭折了。

　　燕未归放下尸首，退到一边，沈舟虚冷冷道：“莫乙，你去瞧瞧，这三人怎么死的？”莫乙上前看过，回道：“三人外表无甚伤痕，可是泪腺微肿。《内经》有言：‘微大为心痹引背，善泪出’，足见这三人是心脏麻痹而死，但何以心脏麻痹，奴才却瞧不出来。不过，这三个人我在官府文书上见过。”

　　他指着一个五官俊秀、身着黄衫的年轻人道，“此人名叫竺森，绰号‘玉黄蜂’，是崆峒派弃徒，采花无数，在京城也犯下好几件大案，刑部悬赏一千两花银捉拿。”又指一个黑脸狰狞的大汉，“此人名叫路仲明，江西巨匪，啸聚山林，无恶不作，有大员矢志拿他，却被他率众闯入官邸，灭了满门，如今刑部悬赏两千两花银捉拿。”

　　说到此处，莫乙语气一顿，盯着那具道士尸首，迟疑道：“至于这个道长，来历不同寻常。他本是当朝国师陶仲文的大弟子，道号元元子，特奉皇上旨意，来江南物色秀女，不想竟然死在这里！”捕快听了这话，无不面如土色。

　　沈舟虚移车上前，审视那具尸首，众捕快突然跪倒，纷纷磕头大叫：“沈先生救命……元元子道长是钦差，死了钦差，我等如何交代？”

　　沈舟虚望着尸首，沉吟半晌，摇头道：“这些人外表均无伤损，乃是心脏麻痹而死，如何麻痹，却又叫人想不明白。至于这根旗杆，离地十来丈，谁又有能为将尸首送上去呢？是以只有两种可能。”

　　众捕快忙问：“哪两种可能？”沈舟虚笑道：“杀人的要么是鬼怪，要么是神仙。元元子道长是国师高足，他家就是神仙，神仙又怎么会杀他？所以说，这三人多半是遇上鬼怪，吓得心脏麻痹而死，其后又被鬼怪送上了旗杆高处。”

　　众捕快初时听得发呆，聪明的转念明白过来，沈舟虚这话，正是教自己如何编造故事、敷衍朝廷。此事本就不可思议，若说鬼怪作崇，那是再也恰当不过的。当今皇上性好鬼神，兴许这么一说，还能敷衍过去。众人对视一眼，纷纷改口，说是鬼怪杀人。

　　沈舟虚笑了笑，推车出了校场，宁凝忍不住问：“主人，真是鬼怪作祟吗？”沈舟虚见她神色不安，笑道：“傻丫头，我说鬼话骗人，你也相信吗？”

　　“这么说没有鬼怪么？”宁凝舒一口气，“这三个大恶人是谁杀的呢？”沈舟虚挥了挥手，忽道：“未归，你去城中的酒肆中瞧瞧，若有什么奇谈怪事，速来报我。”燕未归答应一声，一溜烟走了。

　　不多时，他飞步赶回，促声道：“昨晚玄武湖畔的‘吟风阁’上有人喝了一夜酒，如今正在打架闹事。”

　　沈舟虚哑然失笑，点头道：“好，你推我过去！”

　　一行人来到吟风阁前，阁楼临湖，一片波光潋滟，几抹朝霞流晖，几只燕子蹴水而飞，呢喃着盘旋不已。

　　刚到阁下，突来一声巨响，吟风阁窗破栏毁，掉下一个人来。那人翻了个筋斗，手中竹杖向下一撑，却忘了下方一湖碧水，“哗啦”一声，连人带杖掉入水里，溅起几尺高的白浪。

　　只听阁楼上一个豪迈的声音笑道：“赢老龟，你这招王八戏使得不坏！”

　　湖中那人湿淋淋地爬上岸来，十分狼狈，陆渐认出这正是“金龟”赢万城，心中又吃惊，又好笑，心想老狐狸威风八面，如何落到这步田地。

　　赢万城面涨通红，厉声叫道：“姓虞的，我东岛清理门户，你又干吗狗咬耗子、多管闲事？”

　　“不是说了吗？”那人笑道，“你东岛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你东岛的朋友，就是我的敌人。来来来，小兄弟，莫管他们。有人说得好：‘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如梦，为欢几何？’天大地大，莫如酒大，喝了这碗，再说其他。”

　　“虞兄高论。”另一人接口道，“也有人说得好：‘日高月高，酒品最高，敬酒不喝，就是脓包。’”话音入耳，陆渐心头大动，这答话的正是谷缜。

　　虞兄笑道：“我说的‘有人’大大有名，诗仙李太白是也，你说的‘有人’是谁？”

　　“不是别人。”谷缜哈哈一笑，“正是区区小弟，小弟什么都做，就是不做脓包。”姓虞的将桌子拍得山响，叫道：“说得好。”

　　二人一番对白旁若无人，赢万城半羞半怒，一跌足，还想再骂，沈舟虚忽地笑道：“赢道兄，多年不见，尚无恙否？”

　　赢万城回头一瞧，失声道：“你……你……”噌地蹿上楼去，高叫，“妙丫头，不好，沈瘸子来了……”

　　虞兄哦了一声，说道：“沈师兄也来了？”沈舟虚笑道：“虞师弟所过惊天动地，刚到南京，就先把老天捅了一个窟窿。”

　　“你说的是元元子那鸟贼？”姓虞的哈哈大笑，似乎颇为得意：“他奉了昏君旨意强抢民女，我虞照瞧不过去，小小弹了他一指头，不料这老小子不经事，居然被弹死了。”

　　沈舟虚道：“天下间经得起你‘雷帝子’一弹的，怕也没有几个？”漫不经意弹出数缕蚕丝，钩住屋椽，只一纵，如飞鸟投林，连人带椅钻入二楼。

　　他平时举止疏慢，此刻显露神通，楼上楼下无不惊讶，众劫奴更怕有失，匆匆登楼。陆渐定眼一瞧，只见谷缜当窗临湖，身边墙壁上一个窟窿，赢万城正是由此落水，身前一张方桌，横七竖八搁了几个酒坛。谷缜对面，稳坐一条大汉，骨骼极大，国字脸膛，如飞剑眉压着一对虎目，灰布长衫赫然打了两个补丁，脚下一双麻耳草鞋，眼见便要破散。

　　陆渐心想：“这人就是‘雷帝子’？”思忖间，虞照喝光一碗酒，目光扫来，众人被他一瞧，只如刀剑穿胸，平生一股寒意。

　　“沈师兄。”虞照微微一笑，“来一碗如何？”

　　“虞师弟取笑了。”沈舟虚道，“你又不是不知，鄙人只会喝茶，不会饮酒。”虞照轻蔑一笑，满上酒道：“小兄弟，干。”谷缜笑笑，两人碗盏相碰，双双饮尽。

　　虞照搁了碗，笑道：“赢老龟老当益壮，演了一出王八戏水，这小姑娘我没见过，瞧你这一篮子破铜烂铁，料是新进的千鳞高手。只可惜，虞某平生不打女人，所以算你运气。”

　　施妙妙端坐一隅，低头沉思，应声抬头，不瞧虞照，却向谷缜看去，眸子里光芒闪动，充满复杂情意。

　　虞照看看施妙妙，又瞧瞧谷缜，忽有所悟，失笑道：“这样么……”笑着举起手来，在谷缜肩上一拍，施妙妙花容惨变，一抖手，一蓬银雨射向虞照。

　　虞照大手一挥，漫天银雨距他三尺，忽地叮叮落地，片片银鳞锋口向上，呜呜颤动不已。施妙妙脸色一变，喃喃说道：“‘周流电劲’？”

　　虞照笑道：“小姑娘，你家大人没告诉你吗？千鳞之术全靠‘北极天磁功’，这一门内功遇上‘周流电劲’，七折八扣，彼此抵消。哈，我再教你一个乖。”说着食指下引，银鳞应指跃起，片片相属，连成一柄银光四射的软剑，“刷”的一声，刺向施妙妙的咽喉。

　　施妙妙飘身后退，踢起一条长凳，银剑矫矫昂动，“哧”，将长凳断成两截。施妙妙俏脸发白，扣住六枚银鲤，清亮双目，一转不转。

　　忽听谷缜笑道：“虞兄稍歇，小弟敬你这碗。”双手捧碗，一气喝干。虞照笑道：“好说，好说。”一挥手，叮叮不绝，银剑散落一地。

　　虞照喝过一碗，笑道：“小姑娘，你本领有限，又怕误伤小情人，所以心存犹豫、出手软弱，再打下去一定要输。”

　　施妙妙面涨通红，厉声说道：“谁……谁是我的小情人，你胡说……”虞照盯着她微微一笑，施妙妙与他目光相遇，心中机密似乎尽被洞悉，一时欲言又止，羞不可言。

　　虞照见她半羞半恼，娇态可人，心觉有趣，笑道：“小姑娘，你嘴里不承认，脸上却写得明明白白，我就奇了，你心里喜欢小兄弟，为何偏要与他为难？唉，你们这些娘儿们，总是表里不一，太不爽快。”说到这儿，沉思一下，忽又笑道，“沈师兄，听说你升了官，发了财，可喜可贺。”他口中道喜，脸上却流露出一丝鄙夷。

　　沈舟虚笑了笑，淡然说道：“哪儿有什么升官发财，不过是小小的幕僚罢了。”虞照道：“什么幕僚？文绉绉的我也不懂？老子只晓得，要做朝廷的狗官，少不了狗头狗脚，你是狗头呢，还是狗脚？”

　　沈舟虚笑而不答，宁凝却忍不住喝道：“放肆！”虞照瞧她一眼，心道：“晦气，又来一个丫头，真是太岁当头、流年不利。”想到这里，皱一皱眉，也不理会宁凝，又笑着说：“沈师兄，你不在衙门里摇鹅毛扇子，到这里做什么？是不是替元元子出头？”

　　沈舟虚摇头道：“不敢，你我西城一脉，自当一致对外。我这次来么，一会同门，二来助拳。”

　　“助拳？”虞照道，“助什么拳？”沈舟虚道：“东岛西城，誓不两立。而今东岛四尊来其二，师弟虽是我西城第一流的人物，以一敌二，难免有失。不若沈某助你一臂之力，将这二人就地擒杀，挫一挫东岛的威风。”

　　听到这话，赢、施二人均是脸色苍白，虞照却伸出食指轻弹酒坛，“叮叮当当”，弹罢笑道：“沈师兄，听到了么？这酒坛在说话呢。”沈舟虚一皱眉，叹道：“虞师弟说笑了。”

　　“你不相信？”虞照笑笑嘻嘻，“这酒坛刚才说了，八部之中，就数沈舟虚最不是东西。道理有三，其一，这世上最可恨者，莫过于炼奴，这厮不仅炼奴，还练了六个，真是混账透顶；其二，大伙儿一拳一脚，分个高低岂不更好？偏这沈舟虚不要脸之至，尽玩些阴谋诡计，纵使胜了，也叫人老不痛快；最可气的还是第三，别人喝酒，他偏要喝茶，专门跟人唱对台戏。”谷缜听得解气，拍手笑道：“酒坛兄不愧是装酒的，一出口就是高论。”

　　虞照公然挑衅，众劫奴无不震怒。沈舟虚笑了笑，说道：“前两条也罢了，沈某天性不能饮酒，也算是过错吗？”虞照笑道：“这个虞某就不知了，酒坛嘛，就是这么说的！”

　　燕未归忍耐不住，厉声道：“姓虞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主人好心助你，你反倒污蔑他。”劫奴中数他性子最烈，一旦发作，气势逼人。

　　虞照正眼也不瞧他，冷冷说道：“虞某人什么酒都吃，就没吃过罚酒，你有本事，请我吃一盅如何？”燕未归突然跳起，左腿扫出，楼中好比飓风掠过，碟儿碗儿丁当作响。

　　众人未及转念，旋风忽地消失，碗碟窗户还在颤动，燕未归的左脚却被虞照空手握住。

　　陆渐深知燕未归腿力了得，怎料一腿扫去，居然被人空手接住。他心中骇然，忽听燕未归怪叫一声，右脚高高抡起，势如大斧劈下。

　　“哧”，燕未归斗笠飞出，露出苍白面皮，一条刀疤从额至颈，深可见骨，恰似一条怪蛇盘在脸上，他的满头发丝笔直竖起，右腿已到虞照头顶，忽地凝固不动，僵如一尊雕像。

　　“去！”虞照一声沉喝，燕未归身如陀螺，呼地摔回。莫乙、薛耳大惊失色，双双抢上搀扶。

　　“接不得。”沈舟虚喝声入耳，薛耳的指尖已经触到了燕未归的衣衫，但觉一阵麻痹透指而入，身子几乎失去知觉，跟着哧哧两声，一股大力将他向左拽出，薛耳一个踉跄扑倒，斜眼看时，莫乙也摔倒在地，脸色煞白如纸。

　　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二人一个跟斗双双站起，他们低头一看，腰间缠了一缕蚕丝，与沈舟虚双手遥遥相连。

　　沈舟虚的十指拈满蚕茧，掌法飘飘，襟袖飞扬，将一路“星罗散手”使得神奥无方。蚕茧随他掌势，忽左忽右，簌簌射出蚕丝，有如天孙织锦，玉女投梭，转眼钩梁搭柱，在燕未归的身后织成了四张大网，同时射出两缕细丝，淡如流烟，轻飘飘刺向虞照。

　　众人见这手段，均是暗暗喝彩，一眨眼的工夫，沈舟虚以“星罗散手”施展“天罗”，拉莫乙、拽薛耳、编织丝网、反击虞照，一心四用，变化不穷。

　　闷响声不绝于耳，燕未归连破三张大网，终被第四张网裹住，两眼上翻，浑身抽搐，口中流出长长的涎水。众人见他如此凄惨，心中均起一股寒意。

　　虞照笑了笑，头也不回，右手端酒，左手出掌，逼得两束蚕丝无法近身，口中笑道：“沈师兄好本事，练成了‘天罗绕指剑’，惹得虞某技痒，也想讨教讨教。”一搁碗，方要起身，忽地脸色一变，晃身绕过蚕丝，大鸟般飞到宁凝头顶，耸肩挥臂，向下一掌拍落。

　　“手下留情。”沈舟虚失声大叫，叫声出口，人影闪动，一人抱住宁凝，贴地滚出老远。一股白气从虞照掌心射出，落在宁凝立足之地，“哧”的一声，方圆尺许尽变酥黑。

　　“雷音电龙？”沈舟虚双眉扬起，虞照一拂袖，烟灰四散，楼板上露出一个大洞。

　　“好个‘瞳中剑’，沈师兄，你教的好劫奴。”虞照哈哈大笑，肩头一点红色初如针尖，转眼大如铜钱。众人恍然大悟：他受伤了？

　　虞照一手按腰，忽地厉声说道：“小子，抱也抱了，摸也摸了，还赖在地上干吗？”众人应声望去，一个男子抱着宁凝，似被掌力吓呆，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宁凝羞怒交加，反手一记耳光，不想这一巴掌，把那人的脸皮也刮了下来。

　　谷缜不觉眼前一亮，宁凝也看清来人，吃惊道：“哎，怎么是你？”男子正是陆渐，他的面具飞出，心中慌乱，匆忙拾了戴上。众人齐声哄笑，虞照也忍不住笑骂：“傻小子，穿帮了，还戴着做什么？”

　　陆渐定了定神，大声说：“雷帝子，你说话不算数。”虞照奇道：“怎么不算数？”陆渐手指宁凝：“你说平生不打女人，方才你这一下，不是要她的命吗？”

　　虞照浓眉一挑，也不见他抬足，一伸手，扣住陆渐的肩头提了过去。陆渐空负“一十六身相”，竟无闪避之能。虞照笑道：“我不打女人，专打男人，你要充好汉，代她接我三掌如何？”

　　宁凝花容惨变，瞳子里玄光一转，虞照左手扣人，右手挥出，只听噼啪有声，二人间火光四溅，“瞳中剑”撞着虞照的掌力，无不化为乌有。宁凝连发数剑，身子一晃，忽地面孔惨白。

　　沈舟虚摇头叹气：“凝儿，他有了防备，你不是对手。”宁凝颤声道：“可……可他……”盯着陆渐，双颊忽转绯红。

　　沈舟虚沉吟一下，徐徐说道：“虞师弟，‘雷音电龙’身坐不动，十步杀人，你真要杀他，方才那一掌，凝儿与这少年都难活命。你故意迟了时许，吓退他们，方才出手，不为别的，只为跟我显摆威风吧？”

　　虞照的确没有杀心，掌力击下，半是吓唬宁凝，半是向沈舟虚示威，但听他说破，心中却不痛快：“就你沈瘸子聪明！”他脸一沉，扬声说道，“沈师兄，凡事讲个理字，我好端端地坐着喝酒，你手下的劫奴又是‘无量足’，又是‘瞳中剑’，踢的踢，刺的刺，这算那门子道理？”

　　沈舟虚道：“敝仆疏于管教，过在沈某！”虞照道：“你是本门师兄，我不与你计较。这样吧，这少年我不动他，你让小丫头出来，是死是活，受我一掌了事。”

　　宁凝转愁为喜，大声说：“好，你把他放了，我受你一掌。”说罢挺直腰身，跨前一步。虞照见她豪气，心中暗许，笑了笑，正要说话，忽觉陆渐肌肤收缩，滑不留手，一瞬间脱出手底。虞照十分吃惊，手掌圈转，飘然抓落，这一抓凌厉无比，极少高手能够逃脱，不料陆渐就地一滚，贴地蹿出。虞照一抓不中，不由叫了一声好。

　　陆渐以“大自在相”脱出虞照手底，又以“雀母相”蹿到宁凝身前。宁凝惊喜不胜，躬身扶他起来，不料胸口、小腹各自一麻，身子顿时酸软无力。

　　陆渐制住宁凝，将她放到一边，宁凝气急道：“你……你做什么？”陆渐低声道：“宁姑娘，对不住！”想了想，冲虞照叫道，“我来接你的掌力。”

　　虞照摇头道：“不成，你是男的，女的一掌，男的三掌。”陆渐一呆，寻思自己别说三掌，一掌也未必接得下来。虞照见他沉默，笑道：“怎么，怕了？怕了就别充好汉！”

　　陆渐一咬牙：“好，三掌就三掌。”虞照笑道：“妙啊，事先说好，受这三掌，不许还手，要么可不算数。”宁凝急道：“不成……”双目泪水一转，忽地夺眶而出。

　　陆渐瞧了瞧谷缜，但见他紧锁眉头，望着自己，心头不觉惨然：“我怕是不能陪他捉倭寇、洗冤屈了。”忽听虞照道：“备好了么？”当下点头说：“备好了。”

　　众劫奴无不悲愤，莫乙高叫：“陆渐兄弟，你放心，你死了，咱们一定为你报仇。”薛耳接口道：“你如此仁义，何不代他受这三掌？”莫乙脸一白，死死瞪他一眼。

　　虞照目不转睛地望着陆渐，忽地抬起手掌，啪啪啪在他肩头连拍三下，随后抓起陆渐，小鸡般拎到桌边，倒一碗酒笑道：“好小子，来，干了这碗。”

　　陆渐捧着酒碗，莫名其妙，谷缜却笑道：“陆渐，虞兄让你喝酒，你还不喝？”陆渐稍一迟疑，捧酒一气喝光。虞照啧啧说道：“小兄弟，原来你们认得。”谷缜道：“他是我的生死之交。”

　　“生死之交？”虞照不觉动容，“小兄弟，这四字万金不换，不可乱说。”谷缜淡淡说道：“万金算什么？只要他一句话，我这条性命也是他的。”虞照目光一闪，默默点了点头。

　　酒壮人胆，陆渐酒一入肚，头昏脑热，挺身说道：“虞先生，酒喝完了，你快出掌吧。”虞照笑而不答，谷缜却说：“陆渐你真笨，虞兄不是拍过你三掌吗？”陆渐一愣：“那也算数？”

　　“当然算数！”虞照漫不经意地说，“我只说三掌，可没说是轻轻地拍，还是重重地拍。”陆渐逃过一劫，亦惊亦喜，呆在那里。

　　宁凝一颗心始才落地，想到方才情急流泪，心中不胜羞惭，低声骂道：“什么雷帝子，分明是雷疯子！”虞照耳力通玄，听见笑道：“叫我疯子的人只多不少，小丫头不要嘀嘀咕咕，大声骂出来，虞某也不会生气。”他一边说一边摇头，那样子非但不生气，更有几分沾沾自喜。宁凝一时涨红了脸，满心想骂，可是对手脸皮太厚，搜肠刮肚，也凑不出骂人的词句。

　　虞照又看东岛二人，笑嘻嘻说道：“可惜叶疯子没来，要不然咱们歪锅配扁灶，一套配一套。你们两个嘛，一个糟老头子，一个小女娃娃，以一当一，胜之不武，罢了，你们两人一起上，纵然输了，人家也不会说我恃强凌弱。”

　　这话欺人太甚，赢、施二人均有怒意，赢万城色厉内茬，厉声说道：“雷帝子，你想一力伏二尊？少做梦了，何须二尊联手，爷爷一人便能……便能……”

　　“便能赢我？”虞照接口笑道，“好啊，赢万城，你只要接得下我十掌，虞某撒手就回西城，永世不返中土。”

　　赢万城的脸色阵红阵白，握杖的手微微发抖，一时间仿佛老了许多，低眉耷眼，一言不发。施妙妙偷瞟了谷缜一眼，目光微微一乱，忽一咬牙，高声道：“虞先生，我和你打个商量。”

　　虞照好奇道：“什么商量？”施妙妙吐一口气，说道：“你放了赢爷爷，我跟你一决生死。”众人均觉讶异，尽望着这银衫少女，见她神色冷静，气度沉凝，与本身的年纪全不相符。虞照也打量她一眼，目透赞许，摇头说：“这主意不划算，赢万城名气大得多，若是宰了他，传到江湖上去，大家一定都会跷起大拇指说，‘雷帝子’一掌拍死‘金龟’，厉害厉害。若是你这小女娃娃，我都不大认识，一掌打死了你，别人一定先吐一泡口水，说道：‘雷帝子’连女人都杀，真没出息。这样吧，你走，赢万城留下。”

　　“不成。”施妙妙大声道，“赢爷爷不走，我也不走。”赢万城纵然脸厚心忍，听了这话，也不由大为感动，老泪盈眶，连声道：“好闺女，好闺女……”

　　沈舟虚忽地笑道：“虞师弟，他们都不肯走，你又何须客气？”虞照冷冷瞅他一眼，道：“沈师兄，今日这场算我的，你若插手，休怪我翻脸无情。”目光扫过众人，有如赫赫电光。

　　沈舟虚只是微笑，徐徐道：“虞师弟尽管出手，沈某决不插手，但若师弟不慎失手，沈某再来不迟。”

　　此言一出，用心昭然。虞照神通矫健，一人足当二尊，纵不能全胜，结果也是两败俱伤。那时沈舟虚再行出手，大可收拾残局，是故赢、施二人到此地步，生机实在渺茫。

　　虞照也知此理，心下甚是犹豫，他和赢万城颇有旧仇，今日遇上，万无罢手之理；施妙妙年纪虽幼，风骨清峻，虞照私心里十分激赏，但施妙妙不肯独自逃生，又叫他心中为难。

　　正犹豫，谷缜笑吟吟地站起身来，走到施妙妙身边，施妙妙面露嫌恶，错了错身，瞪他一眼。谷缜如同未觉，笑嘻嘻说道：“虞兄，我也和你打个商量。”

　　虞照点头道：“老弟只管说！”谷缜道：“虞兄昨晚来此，不会是来寻小弟喝酒的吧？”虞照笑道：“那倒不是，我是来找赢老鬼晦气，不曾想遇见老弟，喝了一顿好酒，可谓不虚此行。”

　　谷缜笑道：“虞兄为何要找赢万城？”虞照道：“他是东岛，我是西城，曾有怨恨，誓不两立。”谷缜点头道：“若是东岛西城的怨恨，那么我也有份。”虞照笑道：“你也有份？”

　　“是啊！”谷缜郑重点头，“我也是东岛的人……”话未说完，施妙妙目透鄙夷，啐道：“你这坏东西，也配提东岛二字？”谷缜望着她叹了口气，虞照呵呵笑道：“老弟，你莫不是东岛的叛徒？看吧，人家不认你呢！”谷缜摇了摇头，说道：“她认不认没关系，我心在东岛，人就在东岛。”

　　施妙妙应声一怔，虞照却面露微笑，抚掌道：“好个‘心在东岛，人就在东岛’。你能得二尊追杀，当是非常之辈，敢问尊姓大名？”

　　谷缜笑笑说道：“免尊姓谷，名缜，家父谷神通，虞兄或有耳闻！”虞照脸色微变，他虽知谷缜出身东岛，却只当他是普通岛众，不料竟是东岛少主。

　　沈舟虚眉峰聚拢，目光锐如钢针，刺在谷缜脸上。谷缜冲他微微一笑，说道：“沈舟虚，你不用这样瞪我，今天你不杀我，来日我势必杀你，你我之中总要死上一个。”沈舟虚瞧着他，嘴角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徐徐道：“很好，沈某也有此意。”

　　谷缜哼了一声，转向虞照说：“虞兄，你说我算不算是东岛的人？”虞照浓眉陡挑，楼中气氛一冷。陆渐不自觉气贯全身，心中忐忑：“这姓虞武功太高，他要杀谷缜，我可抵挡不住。”

　　虞照沉默时许，忽地长声叹道：“谷老弟，你们三个一起上吧。”施妙妙心神一黯，瞧了谷缜一眼，暗道：“这个坏东西，又何苦自露身份？你这点儿本事，掺杂进来，还不是白白送掉一条性命？”

　　心念方动，忽听谷缜轻轻笑道：“虞兄说差了。英雄好汉，理应以一当一。以多打少嘛，谷某不屑为之。”虞照心下奇怪，摇头笑道：“谷老弟，你酒量不弱，人也豪气，但这武功嘛，不是虞某小瞧，实在上不了台面。”

　　谷缜也笑道：“虞兄又高又强，谷某人又低又弱。你我比武，的确不大合适。”虞照笑道：“不比武又比什么？”谷缜笑了笑，朗声道：“比喝酒如何？”

　　虞照一听，拍案大笑，“好！就比喝酒。”说到这里，一瞅谷缜，“你我喝了半夜，不分胜负。依我看来，你这酒量十成里也去了六成，剩下的三四成，怕是胜不了我。”

　　谷缜笑道：“我三四成，虞兄七八成，小弟以少敌多，算不算好汉？”虞照哼了一声，叫道：“伙计，把酒缸将上来。”酒楼里的掌柜伙计早就被这飞来横祸吓破了胆，躲在楼下发抖，闻言心中凄苦，说道：“酒缸太重，搬……搬不上来。”

　　虞照哼了一声，闪身下楼，不一时，便听笃笃巨响，木楼摇晃，似不能支。突然间，半截酒缸先入众人眼里，缸身两人合抱有余，盛满酒水之后，足有四五百斤上下。虞照双手托着，神态从容，楼板却吃力不住，每走一步，偌大酒楼也似摇晃起来。

　　众人为其神力震慑，一时鸦雀无声。虞照走到桌前，淅沥沥注满一碗，酒至碗缘，不漫不溢。众人见状，均是暗暗喝彩，托缸注酒已是不易，酒水齐碗而止，更是举重若轻。

　　虞照注满一碗，又注一碗，放下酒缸笑道：“谷老弟，若不将这一缸酒喝得底儿朝天，便不算完。”谷缜笑了笑，端起一碗，施妙妙见状，心头微微一堵，脱口道：“谷缜……”谷缜掉头笑道：“什么？”施妙妙略略一怔，默默低下头去。

　　谷缜深深看她一眼，眉头皱起，忽地哈哈一笑，举碗近口，高声说道：“虞兄，我赢了又如何？”虞照道：“你赢了，东岛三人来去自由。”谷缜笑道：“好，我输了，这条小命儿就是你的。”

　　两人只言片语许下生死，心中都觉痛快，将碗一碰，饮尽烈酒。喝完又倾缸中之酒。虞照神力惊人，把酒缸当酒壶，随拿随放，浑不着意。

　　二人碗到酒干，楼中尽是饮水之声，不多时数斤下肚。沈舟虚望着二人，面露讥诮，说道：“这小子自作聪明，和雷帝子拼酒，哪有取胜的机会？”

　　宁凝被虞照打得大败，心中还在生气，暗里盼望谷缜胜出，煞一煞这狂人的气焰，这时忍不住说：“那也不一定，姓谷的或许有什么巧妙法儿。”

　　沈舟虚摇头道：“喝酒一凭内功，二靠体魄，哪有什么取巧法儿？雷帝子的酒量西城无对，一是他天性豪迈，体魄过人；二来与他所修的内功大有干系，酒一入腹，阴阳电转，化酒成水，千杯不醉。”宁凝噘起小嘴，轻哼道：“什么千杯不醉，我瞧是酒鬼投胎才对。”

　　施妙妙侧耳倾听，为谷缜担足了心事，偷眼看去，场上的形势果然不妙。虞照面皮泛红，豪饮鲸吞，滴酒不漏，谷缜却是面红如血，酒越喝越慢，目光也呆滞起来。施妙妙又心痛，又心急：“坏东西明明喝不过人家，为何还要逞能……”忽听“咣当”一声，谷缜酒洒碗落，摔了个粉碎。他左手扶案，双眼似要滴出血来，虞照将碗中酒一气喝干，笑道：“谷老弟，罢了，你就此认输，也不算丢脸。”

　　谷缜双手扶着桌沿，挺直身子，取过一只好碗，徐徐勺满酒水，笑道：“人总是一死，与其死在虞兄掌下，还不如活活醉死痛快。”将碗凑到嘴边，怎料入口一半，脸色忽变，“噗”的一声，把酒全喷了出来。

　　虞照微微皱眉，谷缜摆手道：“这碗不算，须得补上，小弟纵然酒量不济，却不占虞兄便宜。”虞照浓眉一扬，跷起拇指：“好汉子，酒量不济，胆量可嘉。冲你这份酒胆，虞某送你三碗。”也不歇气，连饮三碗，喝罢连呼痛快。

　　谷缜也是大笑，满酒入碗，抖索索凑到嘴边，随他举手抬足，楼中人无不提起心子。陆渐只觉悲壮之气注满身心，浑身发抖，几乎抢前一步，代他喝光碗中之酒。

　　谷缜心有所觉，看他一眼，微微摇头，陆渐明白他的心意，颓然低下头去。谷缜目光又转，投向施妙妙，少女痴然伫立，眼中透出几分迷茫。

　　谷缜吐出胸中浊气，低头盯着酒水，双目忽地微微泛红，说时迟，那时快，烈酒一倾，尽又灌入口中。

　　酒才入喉，谷缜两眼上翻，身子一晃，从凳上颓然滑落。施妙妙轻呼一声，俏脸煞白如纸，双脚却钉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眼看谷缜摔倒，一颗心也似片片摔碎。

　　突然人影一闪，陆渐抢到桌边，将谷缜稳稳扶住，施妙妙心头一松，不觉轻轻舒了口气，同时暗暗生气：“你何苦挂念这个坏东西？他醉死了又与你什么相干？”自责之余，双眼却又不忍离开谷缜。

　　陆渐劫术在身，双手胜似医国圣手，与谷缜一触，后者体内情形就已尽知，但觉他肚腹涨懑、血流奇速，浑身精气浊乱不堪，当下寻思：“谷缜酒量再大，这么多烈酒也非常人所能承受。”心中思索，“大金刚神力”顺着掌心注入谷缜体内，依照谷缜在狱岛地窟中所传的脉理，虚则补之，实则泄之，浩然大力在经脉五脏间纵横驰突、所向无碍。

　　谷缜半昏半醒，体内忽有热流滚动，身子时轻时重，时紧时松，不一时，胸口窒闷减弱，头脑也不似先前昏沉，他心系胜负，稍一清醒，立时张眼，却见眼前白茫茫一片，如云如雾，云雾中弥漫芳醇酒气。

　　谷缜一转念，登时明白：陆渐的“大金刚神力”浩气磅礴，游走所至，竟将自己体内的烈酒生生蒸了出来。

　　众人目睹这‘化酒成气’的神通，都是惊奇不胜，眼看白气越浓，人影模糊不见，只有酒气缥缈，萦绕鼻端。

　　谷缜体内的热流越来越强，每转一周，酒意便消失一分，转到十周天上，醉酲尽无，徐徐直起身来，莞尔道：“虞兄，胜负未分，咱们再喝怎么样？”

　　虞照一拂袖，云消雾散，他目光如电，打量谷缜一眼，默默点了点头。他性子刚毅，明知对方换了对手，也不点破，笑了笑说道：“好，再喝。”二人各持酒碗，相对豪饮，看似虞、谷争锋，可酒一下肚，便成了虞、陆斗法，后者佛力精微，酒化为气，一团雾气袅绕不散，三人遮掩其中，宛如神仙中人。

　　不多时酒缸见底，胜负仍是难分，谷缜忽听身后气息粗重，忍不住回头望去，但见陆渐的眸子神光散乱，脸色涨红如血，不觉心头微沉，知道陆渐神通不济，雷帝子却如无底的酒缸，这么斗下去，合上二人之力，也只有落败一途。

　　虞照喝得兴起，只见酒干，高叫：“伙计，再拿酒来。”楼下的伙计哀叫：“大爷，酒没了。”虞照怒道：“去相邻的酒家借来，还怕大爷少了你的酒钱？”从怀里取出一个羊皮口袋，抖出几个金元宝，抓起一个，“嗖”地掷往楼下。

　　伙计见了金子，转悲为喜，从邻近酒家买来十坛烈酒，送到楼上。虞照拍开酒封，朗笑道：“谷老弟，今日喝不光南京城的好酒，你我不算好汉。”

　　谷缜脸上带笑，心中发苦，寻思若是败了，赢、施二人势必危殆，可是再斗下去，陆渐神通不济，势必破掉禁制，引发天劫。方觉两难，忽听阁楼上方传来一声轻笑，有人曼声道：“雷帝子，好豪气，小可不才，敬你一坛。”

　　笑语柔和，陆渐甚觉耳熟，他人的神态却起变化，沈舟虚眉头微耸，虞照浓眉上挑，赢万城和施妙妙对视一眼，双双流露喜色。那人话音方落，窗外射来一道金光，“咻”地缠住一个酒坛，如龙如蛇，电缩而回，屋瓦上方传来饮酒之声。

　　片刻饮酒声歇，金光穿窗而入，“嗡”的一声，将空酒坛抛在桌上，有如陀螺嗡嗡乱转，那金光忽又缩回，来去之快，除了寥寥数人，均未看出它的真实面目。

　　虞照微微一笑，按住旋转酒坛，洪声道：“狄龙王，既然来了，何不下来？大伙儿扯开胸怀，痛饮一场！”

　　来人正是狄希，他形迹未露，先声夺人。陆渐的心子一阵狂跳，忍不住低声说：“谷缜，糟了，来的是九变龙王。”谷缜淡淡说道：“来了就来了。”陆渐不由挠头，只觉眼下敌友难分，形势有如乱麻，以自己的智识，说什么也分解不开。

　　狄希朗笑道：“多谢雷帝子美意，此间处高望远，风景绝胜，狄某若要下来，可有些儿舍不得。”他说得客气，众人却知他有意占住屋顶，居高临下，一旦动起手来，西城中人失了地利，必然吃亏。

　　赢万城得了强援，眉间阴霾尽扫，呵呵笑道：“雷帝子，沈天算，这一下西城二主对上了东岛三尊，二位可有几分胜算？”

　　狄希突然赶到，楼中形势生变，原来西强东弱，一转眼变为势均力敌，若论细微之处，东岛尚且占优。沈舟虚应声沉吟，虞照却举头望天，冷笑道：“赢老龟，你先别欢喜，九变龙王又如何？就算谷神通来了，老子兴头一起，也要与他计较计较。”

　　赢万城本意吓退此人，不料虞照宁折勿屈，斗志更胜。赢万城权衡双方实力，即便杀了天、雷二主，三尊之中，也得一死两伤。他本是出了名的老滑头，这一番合计，心中打起鼓来。

　　狄希嘻嘻一笑，忽道：“雷帝子如此有心，狄某奉陪到底。可惜，你的老对手没来，这一仗打起来，少了许多兴味。”

　　赢万城忙道：“不错，针尖对麦芒，叶老梵才是你雷帝子的敌手，那年你俩小镜湖一战，胜负未分，如今他正赶来中土，不如大家另约时候，比个高低！”

　　“好啊！”虞照拍手大笑，“‘不漏海眼’多日不见，老子甚是挂念，九变龙王的本事缠缠绕绕，打起来太不痛快。好，改期便改期，赢老鬼你说，下回定在什么时候？”

　　赢万城方要接口，狄希忽道：“雷帝子，你和叶梵交手，也只是小打小闹，依我之见，如要改期再战，不如玩个大的。”

　　虞照道：“玩什么？”狄希笑道：“比斗之期，定在九月九日如何？”众人纷纷色变，施妙妙失声叫道：“九月九日，论道灭神？”

　　狄希呵的一笑，一字字道：“不错，九月九日，论道灭神。”虞照纵然狂放，也是浓眉一挑，想了想，掉头说：“沈师兄，你意下如何？”沈舟虚笑了笑，拈须说道：“狄龙王，你欺我西城内讧已久、元气大伤吧？”

　　“不敢！”狄希咯咯轻笑，“万归藏两次东征，东岛菁英死伤殆尽，十多年来难复元气。说到元气大伤，大伙儿也是半斤八两。”

　　沈舟虚沉吟半晌，说道：“虞师弟，你以为如何？”虞照本想沈舟虚一旦反对，自己立刻借坡下驴，谁知这瘸子狡猾如狐，把皮球轻轻踢了回来。虞照只一怔，耳听狄希笑道：“久闻雷帝子性子一起，把老天也捅个窟窿，怎么一说论道灭神，就成了哑巴了？”

　　虞照怒哼一声，右掌拍在桌上，“砰”，一张梨木方桌被震得粉碎，虞照厉声道：“论道灭神就论道灭神。”声如响雷，震得木楼瑟瑟发抖。

　　狄希呵呵一笑，说道：“好啊，二位早早知会同门，容我回禀岛王，定下地点，再行告知。”

　　两百年来，东岛西城多次拼斗，渐成惯例，名为“论道灭神”，地点不定，时间多在九月九日。一方挑衅，另一方只要答应，随后便是腥风血雨。说到这份儿上，众人均知一战难免，赢万城老脸苍白，施妙妙痴痴发呆，虞照卓立当场，伟岸的身躯仿佛一尊石像。

　　狄希又说：“狄某今日前来，还有一事，只望雷帝子赏个面子。”虞照冷冷道：“什么？”话音未落，一道金虹破窗而入，直向谷缜绕来，这一下极尽神速，陆渐近在咫尺，动念业已不及。不料金虹方到，一道白气破空射出，迎头撞上金虹，疾风电射，噼啪乱响。刹那间，金虹一滞，“刷”地缩回，这一下陆渐终于看清，金虹不是别的，而是一条金光闪闪的长袖。陆渐想起狄希海上所言，心中恍然大悟，：“他说得不错，要是动起袖子，我怕是一招也抵挡不住！”

　　狄希冷笑道：“雷帝子，我捉拿本岛叛徒，你又为何阻拦？”虞照看了谷缜一眼，扬声道：“论道灭神虽然定下了，但你东岛自谷神通以下，个个贪生怕死、狡猾无赖。老子想来想去，且拿这小子当人质，以防到了九月九日，你东岛言而无信。”

　　这话十分辱人，狄希怒哼一声，赢万城嘿嘿冷笑，施妙妙却按捺不住，大声说道：“雷帝子，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东岛上下，哪一个贪生怕死、狡猾无赖了？”

　　虞照笑道：“说近的，这赢万城就是一个老滑头，逢打必逃。远的嘛，谷神通的逃命工夫，那也是江湖一流。”施妙妙俏脸涨红，方要严词驳斥，忽见谷缜目光投来，叹道：“妙妙，你非要捉我回去吗？”施妙妙话到嘴边，不觉怔住，忽地一手捂脸，转过身子，如飞般下楼去了。

　　赢万城生恐落单，望着谷缜冷笑：“乖孙子，瞧你抱西城的大腿抱到几时。”边说边走，话没说完，已到楼下，这时忽听狄希发出一声长笑，屋檐边金芒一闪，倏忽而逝，真是来如鬼魅、去似飞鸿，人已去远，笑声却萦绕楼中，久久不去。

　　虞照眼看敌人尽去，心中气闷，忽地扬声说道：“联络诸部的事交给沈师兄了，若要商议，虞某随叫随到。”不待沈舟虚答应，手挽谷缜，快步如风，“噔噔噔”下楼去了。

　　陆渐不知虞照心意好歹，但怕谷缜吃亏，不顾与沈舟虚有约在先，叫道：“沈先生，我去去就来。”慌慌张张地追赶上去。

　　虞照步子豪迈，沿湖行走，陆渐对他十分惧怕，可又不愿弃谷缜于不顾，是以小心翼翼，远远跟着。

　　走了数里，虞照虎目如电，掉头射来，陆渐大惊，眼见道旁有棵大树，急往树后躲藏。虞照、谷缜相视而笑，谷缜叫道：“陆渐，你躲什么，鞋都露出来了。”

　　陆渐讪讪转出，虞照叹道：“你跟着我们做什么？”陆渐如实道：“我怕你害了谷缜。”虞、谷二人瞧着他，却没发笑，虞照点了点头，叹道：“谷老弟，得友如此，今生足矣。”谷缜默然不语，若有所思。

　　虞照又冲陆渐说道：“你叫陆渐？”陆渐道：“陆地陆，水斩渐。”虞照点头道：“好，我记下了。陆渐，你只管放心，谷老弟虽是东岛的人，虞某却没将他当作敌人。”陆渐怪道：“那你为何将他当作人质？”谷缜笑道：“陆渐你太笨，虞兄要不这样说，便不好替我出头，他不出头，我还不被九变龙王捉了？”陆渐恍然道：“虞兄竟是好心。”

　　“九变龙王。”虞照冷冷道，“哼，九变龙王！”说到这里，坐在一块湖石上面，皱起眉头，一脸愁苦。

　　谷缜道：“虞兄发愁什么？”虞照摇头道，“今天闯祸了。”谷缜道，“为了‘论道灭神’？”虞照叹道：“我一时糊涂，中了狄希的激将法，将来大战一开，不知要死多少人？若被那娘儿们知道了，定要唠叨我三天。”

　　话音未落，便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远远传来：“哪个娘儿们，要唠叨你三天？”

　　虞照的脸色微微一变，谷缜、陆渐转眼望去，一个红衫绿发、肤若琼脂的美貌夷女撑着一叶扁舟，从湖面上悠悠飘来。见了三人，停下竹篙，抬手掠了掠耳边鬓发，玉颊生晕，朱唇含笑，眸子碧澄如湖，凝注在虞照脸上。

　　虞照悻悻说道：“晦气。”夷女娇声道：“谁又惹你晦气啦？”虞照大声道：“除了你还有谁？”

　　夷女目有怒色，撑近湖岸，纵身跃到三人身前，瞪着虞照道：“你说，我怎么惹你晦气了？”虞照梗起脖子道：“我话说得好好的，你插什么嘴？”夷女冷笑道：“你背着说我坏话，我怎么不能插嘴？”

　　虞照怒道：“我说了什么坏话？”那夷女道：“你骂我‘娘儿们’，算不算坏话？”虞照道：“天下娘儿们多的是，我说娘儿们，就是说你……”话没说完，忽见夷女双目泛红，虞照微微一怔，不耐道，“哭什么？你就算哭，我也不怕。”神色可恨，口气却软了不少。

　　夷女望着他，忽又笑了起来。虞照道：“有什么好笑的？我脸上又没有开花？”夷女叹道：“你嘴里说不怕，心里却怕我哭是不是？”

　　虞照被她说到心虚处，恼羞成怒，挥手道：“去去去，你怎么样与我什么相干？”夷女也不作恼，淡淡说道：“我怎么样都不与你相干，你干么巴巴地跑到江南来？要不干脆输给左飞卿，让我嫁给他好了。”

　　虞照瞪着她，脸上神气古怪，似愤怒，又似伤心，忽一转头，闷闷不答。夷女抿嘴微笑，目光一转，忽见他肩头血渍，讶道：“你受伤了？”

　　“大惊小怪。”虞照一挥手，“擦破点儿皮，过两天就好。”夷女道：“不成，你解开衣衫给我瞧瞧。”虞照又羞又怒，喝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不害臊么？”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夷女不急不恼，淡淡说道，“柳下惠坐怀不乱，你不过露一点儿肌肤，又怕什么？难不成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见了我连衣服也不敢脱？”

　　虞照顿时语塞，瞪圆一双虎目，不知如何回答，夷女却大方得很，伸手给他解开衣襟，露出半边肩膊。虞照脸上仿佛罩了红布，浑身僵硬如石，起先他面对诸大高手，有如狂龙饿虎，这时遇上夷女，俨然成了小猫小蛇，被她恣意戏弄。谷缜瞧在眼里，恨不得背过身子大笑一场。

　　夷女见伤口两分来深，略带焦灼，讶道：“你遇上火部高手了？不对，火部谁能伤你？宁不空？”虞照不耐道：“宁不空算只鸟。是天部的人！”

　　夷女想了想，笑道：“我知道了，是玄瞳宁凝？”虞照哼了一声，却不回答。夷女知他心气高傲，对受伤深以为耻，心中暗笑，从药囊里取出一枚白瓷瓶，一叠白纱布，一把小银剪，又从瓷瓶里倾出若干淡红粉末，点在伤处，用白纱精心缠好，剪断之时，顺手打了一个蝴蝶结儿。谷缜看到这里，“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这算什么？”虞照瞪了瞪蝴蝶结，又抬眼怒视夷女。夷女故作不见，给他拉上衣衫，拍了拍他脸，笑眯眯说道：“好啦！这样才乖。”虞照气得七窍生烟，鼓起两腮，眼里似要喷出火来。

　　夷女又问：“阿照，这两人是谁？”虞照呸了一声，骂道：“谁是阿照？叫得肉麻兮兮的，”夷女道：“你不叫阿照，叫阿猫阿狗？”

　　虞照说不过她，瞪了一会儿眼，忽似泄了气的皮球，软下来说道：“这个是东岛少主谷缜。”夷女啊了一声，面露讶色。虞照又手指陆渐，还没说话，陆渐上前一步，拱手说道：“仙碧姐姐，别来无恙。”他乍见仙碧，心生波澜，恨不得立马相认，只见仙碧与虞照斗口，不便相扰，此时见问，赶忙出口相认。

　　仙碧越发惊奇，问道：“你是……”陆渐道：“我是陆渐，你不认得我了？”仙碧惊喜交迸，拍手道：“啊，你怎么变了样子？”陆渐这才醒觉戴了面具，忙道：“因为一件大事，我戴了面具。”说到这里，他忍不住道，“姐姐，阿晴她……”仙碧不待他说完，抢着笑道：“诸位请先上船，到了我的蘅荇水榭，大伙儿慢慢再谈。”

　　陆渐心怀疑惑，与众人上船，漂行数里，望见一座曲廊水榭，邻水依林，吞吐烟云，水榭边几名靓妆少女正在洗衣打闹，望见仙碧，均是欢笑招呼。

　　虞照皱眉道：“地部怎么尽招些女孩儿？每次聚会，都闹得跟麻雀似的。再说了，地部神通不离土性，一群女孩儿玩泥巴成何体统！”

　　“你这个死脑筋，你才不成体统呢！”仙碧笑了笑，“听说天劫以后，女娲娘娘造化万物，便是以水和泥，捏作一个个小人小兽，再吹一口仙气，那些泥人泥兽就活过来了。女娲娘娘是女孩儿，女孩儿玩泥巴自古有之，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虞照冷笑道：“强词夺理，胡说八道。”仙碧道：“你呢，顽固不化，愤世嫉俗。”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弃舟登岸，来到精舍中，仙碧笑道：“陆渐，这里没人，你可以摘下面具了吧？”

　　陆渐摘下面具，仙碧凝视他半晌，笑道：“这孩子，也生俊了呢！”转头对虞照道，“这就是我在姚家庄遇上的少年，他冒死去寻北落师门，却一去不回，后来那把火将姚家庄烧成白地，我以为他未能幸免，难过了好多天。”

　　虞照恍然道：“原来是他，怪不得，足见义勇之心，本是天生天成的。”又冲谷缜笑道，“你交的朋友很好，理应浮三大白。”谷缜笑道：“好啊，我奉陪。”

　　仙碧瞪了二人一眼，说道：“来到这里，不许喝酒。”虞照嗖地弹起，怒道：“岂有此理？”仙碧却不理他，冷冷说道：“酒能乱性，我这里都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你们几个大男人，喝多了闹出事来怎么办？”

　　虞照啐道：“老子量大如海，别说三大白，三百大白也是小事。谷老弟我也担保，不过……”望了陆渐一眼，“这小子却不好说。”

　　仙碧啐道：“我这好弟弟最老实，我才不担心呢？倒是你们两个，我不放心。”虞照含愤坐下，见有少女捧来清茶，他赌气扭头，瞧也不瞧一眼。

　　陆渐忍耐许久，终于得闲，鼓足勇气问：“姐姐，阿晴……”不料仙碧抢先一步，大声问起他逃生的经历。陆渐只得将自己被宁不空所擒，前往东瀛，又如何被炼成劫奴，在织田家受苦，最终遇上鱼和尚，逃出宁不空的魔掌回到中土，一一道来。陆渐只怕仙碧与虞照生出误会，有意略过了谷缜被囚的事。

　　这一段奇遇曲折惊险，谷缜听过还罢，仙碧和虞照却听得入神，听到陆渐被炼成劫奴，仙碧脸上血色尽失，虞照更是大怒，拍案骂道：“虎走天下吃肉，狗走天下吃屎。宁不空这鸟贼，走到哪儿都是祸害！”

　　再听说鱼和尚坐化，二人又不约而同对视一眼，虞照叹道：“晦气，这世间的良心又少了一颗。”

　　陆渐说完，汗颜道：“北落师门随我流落天涯，多年来相依为命，谁知将到中土，还是将它丢了。”仙碧也觉难过，说道：“那么你既是金刚传人，又是宁不空的劫奴了？”

　　陆渐道：“鱼和尚大师临终前让我到西城求取解脱‘黑天劫’的法子。仙碧姐姐，虞大先生，你们是西城中人，可知道那法子吗？”

　　仙碧顾视虞照，见他脸色沉重，不觉轻轻叹道：“鱼和尚一代奇僧，可对《黑天书》知之甚浅。自这部武经成书以来，三百年间，从无劫奴能够解脱！”

第三章  梵宫叱咤

　　陆渐日思夜想，虽也料到这一结果，心底深处却始终抱有一线希望，忽听这话，心头一根细弦猛然崩绝，震得双耳嗡嗡作响，仙碧后面的话，竟是一句也听不下去。

　　“……《黑天书》流毒无穷，即便西城也屡次禁绝。到我这一代，山、泽、地、雷、风五部均已禁奴。”仙碧说到这里，忽见陆渐两眼发直，一时心如刀割，轻轻推了虞照一把，低声道，“你呆着做什么，还不想想法子？”

　　“法子倒有两个。”虞照沉吟道，“第一，回到宁不空身边，继续为奴，只消宁不空活着一天，你便可以不死。”

　　陆渐决然道：“我死也不会回去的。”虞照目透嘉许，点头道：“第二个法子，便是从今往后，不再借用劫力，依照第二律，若不有意借力，黑天劫的发作便可缓和许多。鱼和尚一代宗师，神通广大，他以性命设下的禁制非同小可，可惜你频繁借力，连破两道。饶是如此，只需从此不再借力，仅凭这一道禁制，活上两年也不是难事。”

　　众人无不变色，仙碧叫道：“只有两年？”虞照点头道：“再若借力，今年也活不过去。”忽见仙碧秀目中泪光闪动，不觉心软，叹道，“本来还有一个法子，只是太不靠谱。”仙碧喜道：“什么法子？”

　　虞照沉默一下，一字字说道，“西城之主、东岛之王、金刚怒目，黑天不祥。”

　　“是啊！”仙碧一拍手，叫道，“除了劫主，世间还有这三人能封住‘三垣帝脉’，不过，如今万归藏仙逝、鱼和尚坐化，世上能救陆渐的只有一人了。”说到这里，三人的目光投在谷缜身上。谷缜迟疑道：“你们是说我老爹？”

　　虞照道：“令尊若能出手，在鱼和尚的禁制破掉之前再设两道禁制，陆兄弟或许有救。”陆渐见谷缜低头不语，心知他的难处，笑了笑说道：“多谢各位好意，人活多久，强求不来，我陆渐虽只活了二十年光阴，能交到你们这些朋友，也算是不枉了。”

　　仙碧心中大恸，怔怔流下泪来，不料陆渐顿了顿，又问：“仙碧姐姐，阿晴还好么？”仙碧拭了泪，叹道：“你这人真是痴绝，我几次想要岔开这件事，却终究避不开的？”陆渐心头冰凉，颤声道：“她……她……”

　　“你别瞎猜。”仙碧轻轻摆手，“她中的水毒已被家母解了，事后入我地部，做了一名女弟子。”陆渐转忧为喜，笑道：“这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仙碧苦笑道，“这妮子生性难缠，纵然入我西城，也不是安分之人。她面上装得老实，心里却将焚庄杀父的仇恨记在我头上。数月前，她突然发难，打伤同门，盗走地部秘笈《太岁经》和祖师画像，逃出西城，一路向东来了，眼下怕是就在南京。”

　　陆渐听得吃惊，一想姚晴便在南京，心神大乱，几乎立马去找，可一转念，又想到自己寿命不永，找到姚晴徒添感伤。想到这儿，不由默默起身，走出房门，倚着一排朱红阑干眺望，玄武湖边林莽惨碧，烟霭凄迷，无时无处不透着几分悲凉。

　　突然间，房中传来仙碧的呵斥声：“……你整天就知道喝酒闹事，招惹是非，这么多年了，家母一直避免轻启战端，不和东岛决战，如今就凭你几句话，十年之功，毁于一旦。”

　　虞照悻悻道：“我早就说过，你一定要唠叨我三天。”仙碧气道：“你还有理了？”虞照接口道：“没理。”他如此一答，仙碧反倒没话可说。

　　忽听脚步声响，谷缜走了过来，并肩依栏，看了陆渐一眼，叹道，“陆渐，万不得已，我去求求我爹。”

　　陆渐摆手道：“你沉冤未雪，救不了我，反把你自己陷进去。”谷缜眸子清亮逼人，注视陆渐半晌，忽而目光一转，笑道：“这么说，你我真的成了生死之交，我洗不了冤屈，便救不得你，不能同生，就要共死。”

　　陆渐哑然失笑，想了想，把发现徐海的情形说了，谷缜喜透眉梢，叫道：“真是送上门的买卖，若不做成，太不给老天爷的面子了。”

　　陆渐怅然道：“可惜我打草惊蛇，那群贼子也不知逃到哪儿去了。”谷缜笑道：“不打紧，蟹有蟹路，虾有虾路，徐海也有他的道道。现今棘手的是，我如何抢先一步，在沈舟虚之前拿住此贼。”

　　陆渐想了想，摇头道：“可惜，谷缜，我如今借不了劫力，帮不了你。”谷缜未答，忽听一个娇脆的声音说道：“劫力虽不能借，但可以用！”两人转眼望去，仙碧与虞照并肩行来，一个娇美妩媚，一个英武豪迈，联袂间真是一双璧人。

　　仙碧问道，“陆渐，你的劫力聚在哪里？”陆渐道：“在双手。”

　　“双手？”仙碧沉吟未决，虞照已道：“若我所料不差，他的劫术应是‘补天劫手’。”仙碧吃惊道：“你能断定？”虞照道：“错不了，我跟他交过手。”仙碧知他眼力极高，言不轻发，不觉也喜也忧。

　　陆渐心中茫然，心想：“沙天洹也曾说过‘补天劫手’，却不知这名儿中有何玄机。”仙碧看出他心中迷惑，笑道：“‘补天劫手’是一门劫术。《黑天书》的劫术分为‘四体通’和‘五神通’，‘四体通’强在体力，一旦成就，上天入地，力大无穷。”陆渐道：“就如燕未归么？”

　　“他算一个！”仙碧轻轻叹气，“‘无量足’日行千里，踏水无痕，已是‘四体通’里顶尖儿的角色，比他强的料也不多。可是‘五神通’，奥妙却在神意。‘尝微听几不忘生，玄瞳鬼鼻无量足’，天部六大劫奴，除了燕未归，其他五人均得‘五神通’。‘四体通’得来容易，‘五神通’却很难得，许多劫术百年不遇，而沈舟虚一人练成五种，实在叫人惊叹。”

　　谷缜哼了一声，冷冷道：“那几人我大多见过，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这话不对。”仙碧摇头道，“倘若打斗，‘五神通’没什么了不起，可‘五神通’的神奇不在于打斗，这种劫奴，大多身负绝世异能。好比‘尝微’秦知味，烹饪之术古今无双；‘听几’薛耳，能听世间任何宏声妙音；‘鬼鼻’苏闻香，嗅觉通玄；‘不忘生’莫乙，过目不忘；至于‘玄瞳’宁凝，世人都当她只会‘瞳中剑’，却不知她画得一手神妙丹青。”

　　仙碧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只不过，‘补天劫手’与众不同。”虞照点头道：“非体非神，亦体亦神，上穷碧落，下临黄尘。”陆渐问：“这话什么意思？”

　　“这是当年一位天部前辈对‘补天劫手’的评语。”仙碧顿了一顿，“‘补天劫手’，说它‘四体通’也可，说它‘五神通’也不错。说到出手奇快、指力惊人，那是‘四体通’的能耐，可仅凭双手，能知水中游鱼，地下虫豸，练到神妙处，远方的鸟飞虫动俱能感知，这分明又是‘五神通’的本事。故而说它‘非体非神，亦体亦神，上穷碧落，下临黄尘’。”

　　陆渐听得惊讶，喃喃道：“怎么这些事情，宁不空都没说过？”虞照冷笑道：“宁不空巨奸大猾，包藏祸心，‘补天劫手’如此厉害，他自然害怕，怕你一旦知道，再也不给他乖乖卖命。”

　　陆渐回想前事，每次谈到自己双手异感，宁不空要么装聋作哑，要么支吾其词，总不肯对自己解释明白，或许真如虞照所说，因为心存忌惮，故意藏私。

　　虞照说道：“《黑天书》共有三篇，第一篇总纲，阐述‘有无四律’；第二篇‘元体’，讲的是修炼劫力；第三篇‘玄用’，讲的是劫力运用。你如今不过练成劫力，对运用的法门一无所知，动辄借力，既会引发‘黑天劫’，又不能发挥‘补天劫手’的威力。”

　　陆渐喜道：“还请先生指点。”虞照笑了笑，回望仙碧，仙碧半笑半嗔道：“陆渐，你可真没眼色。他就是嘴巴会说，又知道什么运用法门？说到运用劫力，姐姐我才是大行家。”说罢瞪了虞、谷二人一眼，“法不传六耳，还不给我滚得远远的？”

　　虞照笑笑，挽住谷缜道：“听说这蘅荇水榭里酿了一种莲子酒，酒味淡薄，却胜在风味独特，咱们去偷一坛尝尝。”谷缜笑道：“偷字太难听，不如叫做二人一月刀。”

　　虞照一愣，哈哈笑道：“好，好，就去二人一月刀。”两人嘻嘻哈哈，一路去了，仙碧望着二人背影，心中诧异：“这位东岛少主真是奇人，阿照从来目无余子，为何与他如此投契？”她沉思一阵，不得其解，转而问道，“陆渐，你听说过‘定脉’么？”

　　“定脉？”陆渐茫然摇头。仙碧笑了笑，说道：“你且闭上眼，感知到你体内‘劫力’现在何处？”陆渐闭眼默察，半晌方道：“全身上下，无处不在。”仙碧又问：“你知道这是什么缘故？”陆渐摇头，仙碧笑道，“这是因为你的劫力散乱无章，如行云流水，殊无定质，故而才会全身上下无所不在。”陆渐迟疑道：“这样不好么？”

　　“大大的不好。”仙碧不紧不慢地说，“劫力无内无外，无阴无阳，小者密布体内，大者充斥天地，很是容易分散。但自古用力，力聚则强，力分则弱，况且劫力本就奇怪，若是离开隐脉，散入显脉，气血一动，就会转化为内力外力。根据第二律‘有借有还’，这是借力，必要偿还的。”

　　陆渐想了想，问道：“劫力留在隐脉，就不算借力了？”仙碧笑道：“你还不算笨哩。”陆渐道：“怎样才能让劫力不离开隐脉呢？”

　　“这就说到‘定脉’了。”仙碧笑了笑，“劫奴越强，‘定脉’功夫越强。所谓定脉，就是将劫力尽数纳入隐脉，不令之散入显脉。这个功夫，‘五神通’先天较强，‘四体通’稍弱一些，但任何劫奴只要依法修炼，均能达到。”

　　说到这儿，仙碧手持一根树枝，在地上点点画画，说明定脉之法。陆渐听了一阵，领悟明白，依法吐纳凝神，将散漫于全身的劫力徐徐聚拢，点滴纳入隐脉。

　　仙碧见他精进神速，勉励道：“定脉法子不难，定脉的念头却丝毫不能松懈，就算是激斗间也要时刻不忘！”说到这里，她招手笑道，“你跟我来。”

　　两人来到一棵茂密的大树下面，仙碧说道：“陆渐，你知道隐脉的枢纽在哪儿么？”陆渐不假思索道：“三垣帝脉。”

　　“大错特错。”仙碧摇了摇头，“你这念头还是拘泥于显脉！显脉的枢纽是丹田，在脐下三分，无论是谁，全都一样。隐脉的枢纽却因人而异，比方说，你的枢纽在双手，一左一右，共有两个，‘尝微’秦知味的枢纽则在舌头，只有一个。这两手一舌，正是《黑天书》中一再提到的‘劫海’。”

　　“劫海？”陆渐皱了皱眉。仙碧笑道：“若说丹田是显脉的‘气海’，汇聚了人体内大半的真气，‘劫海’则汇聚了一大半的劫力。”陆渐沉吟道：“丹田不离脐下三分，劫海却因人而异，修炼劫力，岂不要多出许多变化？”

　　“这话问得聪明。”仙碧正色道，“若说修炼显脉的要旨在于换铅汞、炼丹田，那么《黑天书》的要旨便在于修炼‘劫海’。可是劫奴的劫海，眼耳口鼻、四肢五脏，各各不同，因此运用劫力的法门也就因人而异，劫海在哪儿，就练哪儿！”

　　陆渐道：“这么说，‘补天劫手’就练双手了？”仙碧一笑，忽然举起手来，在树干上轻轻一拍，这一掌看似飘忽，那棵合抱大树猛地一震，叶落如雨，仙碧飞身纵起，十指纵横，落地时，十指间拈满了翠绿的叶片。

　　陆渐佩服道：“好功夫。”仙碧撒开叶片，漫不经意地道：“这算什么好？我只是给你演示一番。从此时起，在这些树叶落地之前，你要用十指将它们全都拈住，不得错过一片。记好了，只用劫力，不许借力，更不许用鱼和尚教你的武功。”说到这儿，仙碧转身高叫，“燕蝉。”

　　远处有人应了一声，一个粉衣少女匆匆奔来，嗔怪道：“仙碧姐姐，人家玩得好好的，你叫我做什么？”

　　“死丫头就知道玩儿。”仙碧佯怒道，“不怕我的家法么？”燕蝉笑道：“怕，怕得要死！”仙碧没好气，在她雪白粉嫩的脸上弹了一下，骂道：“你们这些死丫头，口是心非的，快去，拿一个箩筐来。”

　　燕蝉撅嘴去了，半晌提来一个大竹篮，说道：“没见箩筐，就看见一个空篮子。”

　　“尽会偷懒。”仙碧白她一眼，“丢在这里，玩你的去吧。”燕蝉道：“我们在抹骨牌，你来不来？”仙碧道：“你眼睛长到后脑勺了？没瞧见我有事吗？”燕蝉撅起嘴道：“不来就算了，干吗挖苦人？”瞥了陆渐一眼，微露好奇，转身去了。

　　“陆渐。”仙碧将竹篮搁在地上，“你拈了落叶丢在篮子里，出手时不要忘了‘定脉’。”

　　陆渐答应一声，望着满树绿叶，忽觉面红心跳，无由紧张起来。仙碧一抬手，拍中树干，掌力所及，落叶乱坠，陆渐一边用心定脉，一边挥指拈叶，一时手忙脚乱，待得树叶落尽，也只抓住三四片。抬眼一瞧，仙碧正抿嘴直笑，陆渐面红耳赤，好不羞惭。

　　仙碧笑道：“太着意于双手，劫力反而难以发挥。你要记住，出手时不可老想着拈几片叶子，而要顺其自然，心念在若有若无之间，不是以心驭手，而是以手驭心！”陆渐心头一动，喃喃说道：“以手驭心。”忽见仙碧挥掌击树，慌忙出手，此次多拈了十片叶子。

　　如此这般，仙碧反复振落树叶，陆渐则反复拈取树叶，双手的知觉渐渐敏锐，每片落叶下坠时的轨迹也能感知，初时笨拙慌乱，练了一会儿，他手挥目送，渐渐从容起来。

　　练了一阵，到了午饭时间，陆渐用了饭，继续苦练。练到后来，手臂舒展开来，再也不是身心带动双手，而是双手带动身心，身随手转，劲在意先，往往心念没动，手已抢出，拈了好几片叶子，心中方才明白过来。

　　又练时许，仙碧笑道：“且慢。”陆渐应声住手，仙碧叫来燕蝉，将地上的落叶扫尽，又将篮中的叶子倾空，“这次我将这一树的叶子全都振落，看你能否一片不落地拈到篮子里面，要是能够，算你厉害。”

　　陆渐抬眼望去，树上枝干扶疏，绿叶稀落，经过这一阵修炼，叶子落了大半。仙碧长吐一口气，圈转手臂，手掌如风击出，劲力四通八达地传至树梢，飒然一振，满树叶子不分先后地落了下来。

　　仙碧手掌中树，陆渐便生异感，但觉每片叶子离树之时，便已落入掌握，一飘一转，了然洞明，那光阴也似凝固住了，满天落叶如被无形之力托在半空，等着他一一拈取。

　　这心念一闪而过，陆渐来不及回味，身子先行抢出，双手挥舞，竭力拈取空中的树叶，一转眼拈了大半。眼看前方七片离地不远，慌忙弯腰去捞，谁知一阵风来，树叶应风飘落，陆渐急切中只抢到了两片，转眼望去，仙碧正笑吟吟地收回手掌。

　　陆渐诧道：“姐姐这是做什么？”仙碧正色道：“陆渐，我要你记住了，这叶子是死的，敌人可是活的，他们不会像树叶一般，呆在那儿等你来捉。”

　　陆渐若有所悟，默默点头，这时忽听击掌声，掉头一看，正是虞照、谷缜。

　　虞照笑道：“‘补天劫手’取万物如拈草芥，不但极快，而且极准。”陆渐只顾专心习练，是快是慢，全无所觉，闻言讶道：“是么？”谷缜笑道：“雷帝子所言不虚。”

　　仙碧冷笑道：“拈上一两百片叶子算什么？陆渐，依我看来，还需用光三百棵大树上的叶子，‘补天劫手’才算小成。”陆渐听得目定口呆，虞照却嗤了一声，冷冷说道：“危言耸听。”仙碧白他一眼：“总比你信口胡夸，引人自满的好。”虞照怒道：“我怎么信口胡夸？”仙碧冷笑道：“你自己知道。”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陆渐夹在其间，不知听谁的才好，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仙碧姐姐，你对劫力所知甚多，难道也炼过劫奴？”

　　仙碧笑了笑，反问：“你瞧我是炼奴的人么？”陆渐打量她一眼，摇头道：“据我所见，炼奴的人多半心狠。”

　　“算你会说话。”仙碧笑道，“也难怪你心疑，我虽不炼劫奴，本身却是半个劫奴。”陆渐、谷缜均是惊讶，谷缜笑道：“有趣，这半个怎么说？”仙碧笑道：“你们知道‘有无四律’的第四律么……”话未说完，虞照忽道：“仙碧，够了。”仙碧看他一眼，正要说话，虞照又道：“啰里啰唆，外面还有人找你呢！”

　　仙碧道：“谁找我？”虞照道：“一个小尼姑。”仙碧诧道，“奇了，我向来不跟空门中人交往，怎么会来尼姑？”于是来到正厅，还没进门，便听到有人嘤嘤哭泣。

　　仙碧更觉奇怪，入门时，只见一众女弟子笑嘻嘻地围着一个胖乎乎的小尼姑，小尼姑一把鼻涕一把泪，正哭得十分伤心。

　　仙碧哼了一声，斥道：“燕蝉，你又欺负人家？”燕蝉委屈道：“才没有呢，是虞师兄吓哭她的。”虞照怒道：“小丫头，说话当心。”仙碧见燕蝉脸色发白，不觉瞪了虞照一眼，说道：“燕蝉，不用怕他，老实跟我说。”

　　燕蝉这才说道：“我也不知道怎的，就看虞师兄慌慌张张跑进来，叫我们来陪这位小师父。我们来时，她就在哭，想来是虞师兄吓唬了她。”仙碧脸色一沉，冷冷望着虞照，虞照皱了皱眉，却不作声。

　　“仙碧姑娘别误会！”谷缜忽地笑道，“我和虞兄本在门前喝莲子酒，边喝边聊，忽见这小尼姑鬼鬼祟祟走过来，趁人不备，就往水榭里钻，虞兄拦住她说：‘光天化日，私闯民宅吗？’小尼姑说：‘我找人。’虞兄问：‘找哪个？’小尼姑说：‘反正不是找你，我找一个头发墨绿、眼睛蓝蓝的女施主，又漂亮又干净，才不像你这么脏兮兮的，师父说的臭男人，就是你这个样子。’……”

　　听到这里，众女子无不掩口偷笑，虞照恼羞成怒，目生厉芒，地部众女被他目光一扫，个个花容失色、噤若寒蝉。

　　仙碧也是莞尔，问道：“虞照怎么说？”谷缜笑道：“虞兄什么都没说，只是像瞧这些姐妹般瞧了小尼姑一眼，就把她吓哭了，边哭还边埋怨：‘来找女施主，却碰到了两个臭男人。’说完还连叫师父。虞兄没了法度，还是我好劝歹劝，才将这小师父劝到客厅里来。”

　　仙碧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嗔怪道：“虞照，我说了多少次，你眼神太厉害，寻常人经受不起。”虞照怒道：“我生来如此，有什么法子？难道将眼珠子挖了不成？”仙碧道：“又说浑话。”说着走到那小尼姑身边，温言道，“小师父，你找我？”小尼姑抬起头，泪汪汪地看她一眼，拭泪道：“你头发是墨绿的，眼睛又蓝蓝的，一定就是仙碧女施主了。”

　　仙碧含笑道：“是我。”小尼姑从袖间取出一个镶银的四方木盒，说道：“贫尼是无漏庵的净修，这是一位神仙大哥托贫僧转交你的。”众女见她稚气未脱，却口口声声自称贫尼，忍不住又笑了一回。虞照却凝注盒子，脸上破天荒地闪过一丝紧张。

　　仙碧沉思一下，接过盒子道：“那位神仙大哥，是不是白衣白发，还撑了一把白伞？”

　　“是呀是呀！”净修露出倾慕神气，“他一尘不染，从天上飞下来，给了贫尼这个盒子，让贫尼转交给女施主，然后一撑伞，又飞走了。”仙碧问道：“他一个人吗？”净修摇头道：“不是不是，还有一个蛮漂亮的女神仙，撅着嘴巴，看起来不大高兴。”

　　此言一出，虞照脸无血色，仙碧也微微失神，呆了一会儿，忽向燕蝉说道，“你备些斋饭给小师父吃，用完了饭，再送她十两银子，派车马送她回去。”

　　净修合十道：“斋饭贫尼可以吃些，至于银子，神仙大哥已经施舍过了。”话没说完，便听虞照冷笑一声，说道：“那个不男不女的假神仙，竟花钱让尼姑送信，真是莫名其妙！”

　　净修偷偷望他一眼，怯惧之外，还有几分气恼，嘴里嘀咕道：“神仙大哥说了，仙碧女施主生性好洁，若派男子送信，开口便是一股男人的浊气，势必冲犯了她；若派女子来，又怕仙碧施主对神仙大哥生出莫须有的误会，至于贫尼出家之人，又是女身，既无冲犯，也不会生出误会，神仙大哥说的话一定没错。”她边说边看虞照，那意思俨然是说，神仙大哥没错，自然都是你大错特错了。

　　虞照越发恼怒，高声道：“那厮满肚皮花花肠子，送个信也这么多弯曲。哼，男人一股浊气，他就不是男人了？浊气，浊气，姓左的满嘴放屁！”

　　众女听得无不皱眉，仙碧嗅了嗅空中，笑道：“我浊气没闻着，倒有好大一股醋酸气。”

　　虞照脸上阵红阵白，跌足便走，却被仙碧扯住，说道：“开了盒再说。”虞照呸了一声，怒道：“他给你的盒子，跟我什么相干？”仙碧面色陡沉，喝道：“你真个不听？”虞照道：“孙子才听。”说着大步去了，仙碧望他背影，只气得泪花乱滚。

　　“这盒子是风君侯送的？”谷缜凑上来瞧那盒子，“久闻西城‘传音盒’大名，不知能否有幸一听？”仙碧瞧他一眼，笑道：“好啊，你和陆渐都随我来。”

　　三人来到内室，仙碧将盒子放在桌上。盒子为紫檀雕刻，严丝合缝，六面镶嵌银丝云纹，云纹间凸出一个铜质方块，分别镌着“甲”“乙”“丙”“丁”“戊”“亥”六个天干数字。

　　仙碧道：“这盒子名为‘传音’，但叫‘藏音盒’更贴切。盒里藏了人声，要听时就放出来。但听声一方，须得事先知晓说话者的暗码，若不知暗码，不仅声音无法放出，强行开盒，声音还会消失。西城同门间时常约定一组暗码，或是‘甲乙丙’，或是‘丁戊亥’，一方接到‘传音盒’，依照暗码按下铜块，即可放出声音。”

　　“好设计。”谷缜赞道，“姑娘和风君侯之间也有暗码？”

　　“有的。”仙碧皱了皱眉，“可我也不知道这盒子当不当开。”谷缜笑道：“仙碧姑娘多虑了，虞兄脾气虽大，心眼却不小。”

　　“若只心眼小，倒也还好些。”仙碧神色一黯，“当初左飞卿与我有约，擒住姚晴便送‘传音盒’给我，可是……唉，可是他擒住姚晴，取回《太岁经》和祖师画像，依照诺言，我就得嫁给他了。”

　　陆渐、谷缜听得吃惊，谷缜心想无怪虞兄那么愤怒，陆渐却想：“糟糕，姚晴落到了风君侯的手里了？”当下如坐针毡，恨不得立马赶过去。

　　谷缜沉吟道：“这其中的来龙去脉，仙碧姑娘可否相告？”

　　“说来话长。”仙碧叹道，“我和虞照、左飞卿自幼一起长大，相处日久，不免生出情愫。这十年来，左飞卿多次向家母提亲，家母每每问我，都被我婉言谢绝。”谷缜笑道：“这么说，姑娘心中喜欢的还是虞兄了？”

　　仙碧双颊泛起一抹霞红，低声说：“若论人才风华，左飞卿天下少有，但说到性情，我与虞照更加投缘。可恨造化弄人，虞照偏偏是雷部之主。”陆渐奇道：“雷部之主又怎的？”仙碧道：“八部中，数雷部的‘周天电劲’最难修炼，练成后还有一个极大的弊端……”说到这里，欲言又止。

　　谷缜眼珠一转，说道：“我来猜猜，是不是有关男女之事？”仙碧啐了一口，红着脸骂道：“只有你这不正经的小子才会一猜便中。不错，若有‘周天电劲’在身，便不能亲近女色。如今虞照养成了‘雷音电龙’，但我与他……”说到这儿，不禁语塞。

　　谷缜问道：“有无解救之法？”仙碧道：“有是有的，但很难办。”陆渐不由问道：“什么法子？”

　　“散去一身‘周流电劲’！”仙碧顿了顿，神色凝重，“只消电劲一失，便可回复如常。但虞照疾恶如仇，平生仇家无数，若是没了武功，必有性命之忧。再说八部群龙无首，尔虞我诈，雷部又人丁单薄，虞照一去，势必沦为他部鱼肉，故而这散功之法，此时万不可行。”

　　谷缜道：“因为这样，二位才延挨至今，不能琴瑟相谐吗？”仙碧点头说：“姚晴反出西城，家母十分震怒。恰遇左飞卿又来求婚，家母便许诺只消他拿住姚晴，便让我嫁他。只因姚晴是我带回来的，她惹下大祸，我难辞其咎，家母这么一说，我也不好拒绝。”

　　“我明白了。”谷缜笑了笑，“你此番来南京，是想在风君侯之前抓住姚晴，好让这婚约作废，谁知风君侯神通广大，仍是占了先手。”仙碧瞪他一眼，嗔道：“让你来商量，你倒好，嘻嘻哈哈的，幸灾乐祸。”说到这儿，眼圈儿已经红了。谷缜忙道：“姐姐莫恼，山人自有妙计，包管转败为胜。”仙碧又惊又喜，忙道：“什么妙计？”

　　谷缜道：“我去叫来虞兄，徐图商议。”仙碧摇头道：“他尊性高傲，说了不听传音盒，死也不会来的。”谷缜笑道：“这一计若没了虞兄，好比炒菜无盐，砍柴无刀，那是万万不成的。你放心，我去叫他，包他前来。”说罢出门去了。

　　仙碧、陆渐正疑惑，忽见人影晃动，虞照一阵风闯了进来，看到仙碧，先是一惊，随即转为恼怒，厉声道：“谷缜，你给我滚过来。”这一喝有如雷霆，偌大房舍为之一震。

　　谷缜慢慢走进门来，笑道：“虞兄找小弟么？”虞照额上青筋暴突，攥拳怒道：“你敢骗我？说什么仙碧一听盒子，便伤心昏倒！”

　　“我不这样说，你会来么？”谷缜笑了笑，“你一个人躲着喝闷酒，醉死了也于事无补。”

　　虞照厉声道：“虞某的事，与你什么相干？”谷缜笑道：“与我是不相干，却与仙碧姑娘相干，你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就忍心让她嫁给别人？”

　　这话说中虞照心底痛处，沉默一阵，苦笑道：“事已至此，还有什么法子？何况我耽误了她多年，这样也算是个了局。”

　　仙碧听得眼眶一红，朱唇颤抖。谷缜呵的一笑，说道：“这个了局只是你的了局，你光棍一个，死活都干净。仙碧姑娘却要嫁给不爱之人，将来的痛苦可说无日无之。”

　　虞照神色一灰，叹道：“那你说怎样？人已被他捉了，难道还抢回来不成？”谷缜道：“不错，正要如此。”虞照脸一沉：“这是地母娘娘亲口许诺的，仙碧也已答允，左飞卿捉到晴丫头便嫁他。人生在世，岂能言而无信？”

　　谷缜笑道：“虞兄太古板了，没说让你去抢，而是我和陆渐去抢。呵，或许不该叫抢，而该叫救。”他转向陆渐，“姚晴是你的心上人，对不对？”陆渐脸涨通红，摇头道：“我……我配不上她。”

　　谷缜道：“配不配不说，如今她犯了大错，回到西城必受严惩，你救不救她？”陆渐正为此事烦恼，说要救吧，自身本事不济，说不救吧，岂非眼看姚晴受苦，忽被谷缜挑破心事，不由得瞠目以对。

　　“一二三。”谷缜数罢三声，笑道，“你不说话，便是默认。我和你是生死之交，自然要帮你。虞兄被人横刀夺爱，难免愤怒，自要找左飞卿打架解气，打他个断手断脚才叫痛快。”

　　虞照呸了一声，说道：“虞某岂是市井无赖？”谷缜道：“那你眼睁睁瞧仙碧姑娘嫁给左飞卿，就是英雄好汉了？”虞照道：“放屁。”谷缜哈哈大笑。

　　“我听明白了！”仙碧沉吟道，“谷缜你是说让虞照寻衅滋事，引开左飞卿，你和陆渐趁机救人？”

　　“姑娘英明。”谷缜笑道，“这一计叫‘声东击西’，又叫‘调虎离山’。何况陆渐是为救他的心上人，师出有名，跟地母和姑娘的许诺全无关系。”

　　仙碧沉吟道：“救出了姚晴呢？”谷缜笑道：“自是和陆渐远走高飞，叫风君侯一辈子都找不着，他找不着，就不能履行婚约。”

　　“你想得倒美。”仙碧冷笑一声，“你借我西城的兵，放走我西城的叛徒，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谷缜两眼一翻，大声说道：“那好，姑娘尽管嫁给风君侯好了。”

　　仙碧与虞照均是气结，对视一眼，皆想：“左飞卿得了手，我二人囿于约定，不能从他手里抢人，若要破除婚约，唯有仰仗外力……”想到这里，心中喜愁交织，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谷缜察言观色，笑道：“一二三……二位不说话，也算默认。这条计策一箭双雕，成就两对神仙眷侣，小子真是功德无量。”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仙碧啐了一口，“计谋定了，再做什么？”谷缜道：“自然是先开‘传音盒’。”

　　仙碧望了虞照一眼，见他点头，拿起木盒，依照“丁乙甲戊”的顺序按下四键，只听盒中咔咔数声，忽地传出风君侯的声音：“霸王自刎，雨在天上，十人之家，寸土必争。”

　　众人听得皱眉。陆渐忍不住道：“这是什么话？再放一遍听听。”仙碧苦笑道：“不成，这盒子只能听一次，方才这四句，应是左飞卿设的谜语。”

　　虞照皱眉道：“这厮行事从来都是藏着掖着。”仙碧叹道：“他天生喜欢猜谜，就跟你天生好酒一样，你们两个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说罢思索谜题。

　　谷缜微微一笑，说道，“若是喜好猜谜，小子和风君侯算是同道。所谓霸王自刎，霸王者，项羽也，自刎，卒也，羽卒相加，是一个翠字；雨在天上，天上之雨，云也；十人之家，一人一口，十口相加，是一个古字；至于寸土必争，寸土相加，是一个寺庙的寺字。若将这四个字合起来，当为翠云古寺。”

　　“厉害！”虞照一跷大拇指，啧啧连声，“这些鬼名堂，我是一个也猜不出来。”谷缜笑道：“那寺庙我知道，地处东郊，废弃多年，事不宜迟，咱们立马出发。”

　　四人急如星火，离了水榭，打马出城，向东奔了十里，遥见冈峦起伏，碧树成荫，一处山坳中飞出宝塔檐角。谷缜遥指道：“那便是翠云古寺！”

　　四人将马留在山下，沿石径走了一程，尚未近寺，一阵风来，拂过满山松林，松涛阵阵，节律宛然，紧接着，又是一阵鸣珠碎玉之声，引商刻羽，与这松涛相应，宛若一人鼓琴，万众相和。

　　陆渐不由抬眼望去，叮当声来自寺中坍塌小半的六合宝塔，铎铃因风，摇曳交击。

　　突然间，谷缜朗朗笑道：“好一曲《凤求凰》！”仙碧看他一眼，心道：“你也听出来了？”虞照冷哼一声，神色颇不自在。

　　陆渐奇道，“什么叫《凤求凰》？”谷缜笑道：“你不觉得这松涛塔铃，凑合起来就是一支极好听的曲子？”陆渐道：“是呀，这风怪得很，竟然吹出曲子来！”

　　“不怪不怪。”谷缜笑道，“这是风君侯知道我们来了，特意引飏动树，呼风摇铃，奏出这一曲《凤求凰》，寓意男子对女子的爱慕之情。想当年司马相如琴挑卓文君，弹的便是这支曲子，风君侯这一曲，大有效仿古人的意思。”说到这儿，含笑望着仙碧。仙碧瞪他一眼，心中暗骂：“这小子太可恶，再瞧，哼，我挖出你的眼珠子。”

　　虞照忽地冷笑道：“有道是‘千金难买相如赋’，左飞卿自命风流，论到才学，又哪能比得上司马相如？”仙碧见他吃醋，心中欢喜，口中却漫不经意地说：“他比不上，你又比得上吗？”

　　虞照有意叫左飞卿听见，高声说道：“弹琴作赋，我比不上司马相如，喝酒打架，他也比不上我。虞某八尺男儿，自当横行天下，又何必拾古人的牙慧，学弹什么求黑求黄。”

　　陆渐犹豫已久，终于忍不住问：“司马相如是谁？”众人一时大笑，谷缜道：“司马相如既是大色鬼，又是马屁精，专拍皇帝老儿的马屁，专骗年轻寡妇的欢心。”

　　陆渐吃惊道：“如此说来，竟然不是好人？”虞照听得痛快，一拍他肩，正色道：“说得对，就不是好人。”仙碧白他一眼，说道：“陆渐，你别听他胡说。司马相如才冠一时，名重两汉，乃是了不起的大才子、大文豪。”陆渐恍然道：“难怪，难怪。”

　　虞照双眉斜飞，纵声笑道：“左飞卿，你这曲子奏得平平，因风为琴却是上佳的手段。这么看来，你的‘周流风劲’已练到十层以上了？”

　　他这一番话，字字如吐惊雷，山鸣谷应，经久不息，最末一字吐出，第一个字的声音还在山间盘旋。

　　话才出口，便听左飞卿的笑语声顺风而来：“不敢当，恰好十二层。”语调冲和，远在数里之外，却如对人耳语。

　　“好家伙。”虞照啧啧道，“强过你老子左梦尘了。”说话间，四人已近寺前，只见那山门残破，半开半阖，门上尘封未净，挂了几缕蛛丝。

　　虞照正要入门，左飞卿忽地笑道：“且慢。”虞照道：“怎么？”左飞卿道：“我请仙碧妹子来，可没请你，更没请这两个不相干的外人。”

　　虞照道：“这破庙又不是你家的产业，虞某就不能进来瞧瞧？”正要破门而入，忽听左飞卿冷笑道：“虞兄且看脚下。”

　　虞照低头一瞧，不知何时，足前多了一层细沙，似被微风吹拂，若聚若散。仙碧神色微变，喃喃道：“沉沙之阵？”

　　“左飞卿，”虞照淡淡一笑，“你设阵对付虞某？”

　　“虞兄高估自家了。”左飞卿轻轻发笑，“晴丫头诡计多端，我这阵本是设来困她，只要虞兄不恃能闯入，左某决不为难。”虞照道：“你这是威胁我？”左飞卿笑道：“虞兄这么想，那就算是了。”

　　仙碧见他二人还没见面已是剑拔弩张，忙道：“常言道：‘来者是客’，大家来了就是客人，左兄拒之门外，不是待客之道。”

　　左飞卿沉默时许，叹道：“仙碧妹子，你知道我素来好静，除了你不想见外人。可你既然说了，我也不能不近人情。罢了，我出四个谜语，你们解开一个，进来一人，若不然，别怪我发动阵势。”

　　仙碧回望谷缜，见他含笑点头，便道：“好吧，左兄请出题。”左飞卿道：“第一个谜是打一个字，谜题为：‘驱除炎热，扫荡烟云，九江声著，四海威行’。”

　　众人听了，不及思索，谷缜已笑道：“这不是尊驾的大号么？”众人均是恍然：“不错，微风驱暑，狂风荡云，江风厉叫，若是海风，威行自然四海了。”

　　左飞卿道，“好，仙碧妹子请进。”仙碧方要入内，谷缜笑道：“姑娘何必着急，四个谜语解罢，大伙儿一块儿进去。”仙碧略一犹豫，止步不前。

　　左飞卿冷笑一声，又道：“第二谜仍是打一个字，谜题为：‘雨打卷尾猴’。”谷缜听了，嗤嗤笑道：“虞兄，他骂你呢。”虞照道：“与我何干？”

　　谷缜道：“十二生肖的猴对应十二地支中的哪一个？”虞照道：“申猴酉鸡，对应申。”谷缜道：“不错，若申字当中一竖变成弯勾呢？”虞照一怔，伸出手指，在右手心里写了一个“电”字。

　　谷缜道：“这个字，不就是猴子卷尾巴？雨打卷尾猴，岂不就是一个“電”字？雷部修炼‘周流电劲’，他出这个谜语，正是骂雷部高手都是落水的猴子！”

　　虞照气量恢宏，闻言淡淡一笑，不以为意，忽见谷缜对挤眉弄眼，顿时醒悟过来：“是了，我来这里挑衅，这不是大好的借口吗？”当下佯怒道：“左飞卿，你辱我雷部？很好，咱们久未切磋，虞某倒想领教领教。”

　　“随时奉陪。”左飞卿淡淡说道，“那么第二谜算虞师兄过关。第三谜是打一种怪物，谜题是：‘下饮黄泉’。”

　　谷缜摇头道：“虞兄，他不死心，不但骂你，连我也骂了。”虞照道：“怎么骂的？”谷缜笑道：“下饮黄泉，黄泉之下只有鬼魂，在黄泉下饮酒的鬼，都是酒鬼。说到酒鬼，咱俩都算，他却说是打一种怪物，这不是骂咱们么？”

　　仙碧笑道：“这却骂得不错。”虞照佯怒道：“这一骂我也记下了，待会儿一起算账。”左飞卿冷笑一声，说道：“解谜的，这次算你身旁的小子过关。第四个谜……”谷缜笑道：“慢来。”

　　左飞卿道：“怎么？”谷缜道：“第四个谜，咱们不妨换换，我来出题，你来猜谜，你若猜不着，我便进这寺门，你若猜着了，我拍马就走。”

　　左飞卿笑道：“你这小子有趣，也好，你来出题。”谷缜道：“我这谜也是打一个字，谜题是：‘正二三月風月無邊’。”

　　左飞卿闻言，一时默然，虞照知道他必被难住，心中快意，笑道：“怎么，猜不出来了？猜不出来就认输。难不成你今天猜不出来，明天又猜，明天猜不出来，明年再猜，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你猜出来，虞某都该抱重孙子了，哈哈。”

　　左飞卿听得大怒，仓促间又猜测不出，只好说：“算我猜不到，小子，谜底是什么？”谷缜笑道：“谜底就在你身上，你再想想。”左飞卿怪道：“我身上？难道是手？不对，眼么？也不对……”胡乱猜测间，谷缜笑道：“罢了，告诉你吧，正二三月是什么季节？”左飞卿道：“春季。”

　　谷缜道：“故而‘正二三月’是一个‘春’字。至于‘風月無邊’，却要用到拆字法，‘風’字没了边框，是一个虫字，‘月’字没了边框，是一个二字，合起来是‘虫二’两字，反过来便是‘二虫’。两只虫加上之前的一个春，你说是什么字？”

　　左飞卿不及回答，虞照抢着道：“当然是一个大大的蠢字，无怪说谜底就在某人身上，这么简单的谜语都猜不出来，不是蠢材是什么？”左飞卿大怒，但有言在先，不便发作，强压怒气道：“好，诸位请进！”

　　虞照在谷缜肩头一拍，悄声说：“这个谜语解气。”哈哈一笑，当先进门，另三人紧随其后。陆渐一进门，便觉足下柔软，低头望去，地上铺了数寸厚一层细沙，伴着微风盘桓起落。

　　寺中庭院幽旷绝俗，石龛石鼎，残破歪倒，佛像圣兽，缺手少足，一株卧槐枝干焦枯，火痕犹在，唯独不见了风君侯的影子。

　　虞照浓眉上扬，喝道：“左飞卿，藏头缩脑的算什么本事？”忽听一声轻笑，清风掠地，沙尘漠漠，左飞卿发如飞雪，飘飘然立在众人面前。

　　陆渐见他神出鬼没，暗暗吃惊，四顾不见姚晴，又觉心如火烧，谷缜瞧在眼里，轻声笑道：“急什么，定还你个活蹦乱跳的晴妹妹。”陆渐面皮发烫，心中却是大定。

　　虞照冷哼一声，忽道：“左飞卿，听说你捉了晴丫头，人呢？”左飞卿道：“我捉没捉到，与你什么关系？”虞照眼神陡厉，大喝道：“姓左的，虞某一向瞧你碍眼，来来来，咱们大战五百回合。”

　　左飞卿却不着恼，笑道：“仙碧妹子就要嫁我，你心中一定难过。但左某平生不爱打落水狗，你在情字上已经输了，武功上再输了岂不可怜？”

　　仙碧听得心往下沉，转眼一瞧，虞照虎目陡张，目光有如无形神锋，仙碧与之一触，心惊肉跳，慌忙闭眼。

　　虞照周身真气涌出，势如千针万箭。陆渐、谷缜在他身旁，肌肤如被针扎，不自觉双双后退，突然间，虞照开声说道：“左飞卿，从五岁那年起，我便讨厌你了，无论说话也好，练功也罢，都是不男不女，讨厌之极。”

　　“彼此彼此。”左飞卿温文含笑，目光悠然，漫如湖水生晕，闲似流云飞卷，“左某再不堪，也比不上你雷疯子又脏又臭，酗酒无赖，不止雷部蒙羞，就连我西城千百弟子，也没有一个不惭愧的。”

　　“你神气个屁？”虞照冷笑道，“你长到四岁还尿床，谁脏谁臭，大伙儿都知道。”他每吐一字，双眸便炽亮一分，亮至极处，有如紫电耀霆、穿云裂水。

　　“不敢当，总好过你长到八岁，还光着屁股满山乱闯。”左飞卿笑语闲闲，目光凝聚，初时凝云为水，继而凝水为珠，混沌莹润，任凭对方眼神如何凌厉，与之交锋，均如残电夕照，锋芒尽失。

　　仙碧又好气又好笑，可是真想笑时，却又笑不出来。她深知二人正眼对视，纵未交手，目光已如长锋大盾，看似你一句，我一句，互揭幼时隐私，其实意在乱敌心神，只需一方心神扰乱，势必松懈败亡。

　　仙碧看了一会儿，鼻尖沁出点点汗珠，欲要出声，一口气堵在心口，真是欲出不能。

　　虞照主攻，攻不可久，目光亮至极点，渐转衰弱。左飞卿目中的混沌却徐徐吐出，有如千钧钝物，压住虞照心神。

　　虞照守了一会儿，“呔”的一声，目光忽又炽亮，将左飞卿的目光逼回。过了片时工夫，虞照神光又衰，左飞卿目中的混沌再度压来。

　　这么进进退退，忽如两剑交缠，忽如尖矛破盾，时而示弱，时而逞强；变化之奇尤胜刀剑。

　　“喝！”虞照左脚如负千钧，忽地跨出一步，左飞卿应势飘退，高高纵起数尺。

　　“去！”虞照双掌相抵，一道白气横空射出，左飞卿运起“风魔盾”一挡，“哧”，白伞化为一团齑粉。

　　两人刚一交手，立成生死之势，仙碧不由忘了来意，失声叫道：“住手，别打了。”

　　伞屑纷落，状若飞雪，左飞卿身形落到一半，满头白发飒地展开，千丝万缕弯曲成弧，形如一片雪白的飞羽，将他轻轻地托在半空。

　　“白发三千羽！”虞照眯起双眼，“左飞卿，你藏了这一手？”

　　“那又怎的？”左飞卿冷笑一声，“你不也偷养了一条‘雷音电龙’？”

　　仙碧眼看二人无恙，心子稍稍落地，忙道：“大伙儿点到为止，这一阵算是平手！”

　　“平手？”左飞卿眼神一变，冷冷道，“早得很呢！”大袖一甩，“风蝶”如一阵狂风，绕着虞照疾转，聚若堂堂之阵，散若飞雪满天。

　　“雷音电龙”十步之内莫可抵挡，十步之外烟光变淡、威力骤减。左飞卿始终远离十步，操控“风蝶”，虞照的电劲抵达不了，怒道：“左飞卿，有种的到地下来打。”左飞卿道：“你怎么不到天上来？”

　　“好。”虞照纵起丈许，掌心白气飞出，左飞卿不敢硬挡，飘然后退。虞照轻功虽强，却无法如他一般久凌虚空，顷刻间又落了下来。

　　这么忽起忽落，僵持数回，左飞卿得空一瞥，脸色忽变，不知什么时候，仙碧身边的两个少年消失不见。

　　“上当了！”左飞卿一挥袖，欲要飞向后院，虞照大笑：“想走？哈，那得看老子答不答应！”纵身射出两道电龙，将左飞卿挡了回去。

　　陆渐、谷缜潜入后院，陆渐沿途叫唤：“阿晴……”连叫数声，忽听左边禅房里一个细弱的声音道：“陆渐，是你么？”

　　三年来，这声音在梦中萦绕千回，突然亲耳听见，陆渐只觉悲喜交集，双脚停伫门外，仿佛呆了一般，嘴唇微微颤抖，却吐不出一个字来。直待谷缜在他肩头拍了一下，他才还醒过来，喃喃说道：“阿晴，真……真的是你？”

　　姚晴半喜半嗔，没好气道：“你是聋子么？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陆渐听这埋怨，只觉不胜亲切，仿佛又回到了海边的树林，林中空地上，少女手持木剑，对着自己笑骂娇嗔。陆渐双眼滚热，几乎儿落下眼泪，颤声说道：“我……我听出来啦，只是不敢相信……”姚晴听了，沉默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陆渐跨上一步，来到禅房之前，但见门未上锁，当即一推，那门被一股大力从内抵住，陆渐情急之下，忘了“不可借力”的训诫，以“大须弥相”猛力一撞，门户狠狠一晃，门内的姚晴发出一声惨叫。

　　陆渐听得惨叫，一发急，又欲冲撞，谷缜忽地拉住他道：“不可莽撞，这门里有古怪。”陆渐愕然收势，谷缜抚摸那门，神色怪讶，忽道：“你来摸摸看。”

　　陆渐伸手一摸，但觉门上似有一股潜力，稍一运劲，手指便被弹开，不觉奇道：“怎么回事？”谷缜绕着禅房转了一圈，说道：“这股力道密布四周，莫非房里有人守卫？”

　　忽听姚晴有气无力道：“没人守卫，这……这潜力是……是我的真气。”房外二人大惑不解，谷缜皱眉道：“你自己困住了自己？”

　　“这个法子是风部神通，名叫清风锁。”姚晴顿了顿，轻声说道，“左飞卿将我的真气引到禅房四周，布成屏障，你要救我，先得破去我的真气，可是真气一破，我也一定没命。哼，左飞卿这臭贼可恶透顶，不费一绳一锁，让我自牢自困……陆渐，你这傻子，方才一撞，几乎儿害死我了……”说着中气不足，轻轻咳嗽起来。

　　陆渐急道：“阿晴，你受伤了？”边说边在门上摸索，指望找到缝隙，忽听姚晴怒道：“都怪你这傻子……”陆渐羞愧悔恨，可又束手无策，向谷缜道：“你有法子，对不对？”眼巴巴望着谷缜，眸子里满是希冀。

　　谷缜摇了摇头，苦笑道：“不是我夸口，不管铁锁铜锁，明锁暗锁，只消是有形有状、有模有样的锁具，我一根乌金丝在手，均能打开。但这‘清风锁’以真气为锁，看不见，摸不着，分明是一种武功，你也知道，提到武功，小弟的能耐十分有限……”

　　姚晴冷笑道：“陆渐，你别信他，他贼头贼脑，你狠狠揍他一顿，他就说了。”陆渐啊了一声，心中犹豫，姚晴催促道，“呆什么，快动手！”陆渐道：“这个，揍哪儿啊？”姚晴道：“蠢材，哪儿痛揍哪儿。”陆渐偷偷看了谷缜一眼，低头支吾起来。谷缜却微微一笑，说道：“好毒的婆娘，落到这步田地，还想公报私仇？”

　　陆渐奇道：“你和阿晴从没见过，谈何私仇？”谷缜笑道：“你还不知么？她就是……”姚晴忽地喝道：“臭贼闭嘴。”谷缜道：“闭嘴也成，你还揍不揍我？”姚晴哼了一声，闷声不答，陆渐见她不再催促，大大松了一口气，心里十分庆幸：“阿晴真要逼我，倒也难办，谷缜是我的生死之交，我怎能打他？可不打他，就是不听阿晴的话！”

　　姚晴不闻动静，焦躁起来，叫道：“喂，臭狐狸，你想到解锁的法子没有？”陆渐不胜惊奇，心想阿晴怎么也叫谷缜“臭狐狸”，这调子跟丑奴儿差不多。可将姚晴花容月貌和丑奴儿一比，又是大摇其头，心想：“也不知丑奴儿去哪儿了，她孤苦伶仃，在这世上怎么生活？”

　　正为丑奴儿难过，忽听有人笑道：“要破‘清风锁’么？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陆渐、谷缜应声回头，仙碧不知何时，到了二人身后。姚晴恨恨道：“是你？”仙碧笑道：“姚师妹，你好！”

　　姚晴冷笑一声，道：“我好得很呢，两条狗儿从西到东，随本姑娘跑了几千里，又叫又跳，又撒欢儿，有这么忠心的狗儿陪着，我还能不好？”

　　仙碧笑而不语，陆渐心思笨拙，忍不住问：“阿晴，你什么时候养狗了？你不是说过，猧儿死后，你就不再养狗了么？”猧儿是姚晴幼时的爱犬，为姚母试药而死，姚晴一伤母亲，二伤爱犬，从此不再养狗。她与陆渐练剑时隐约说过，陆渐牢记在心，此时闻言，只觉诧异。

　　姚晴哼了一声，说道：“问得好，我说的狗儿与众不同，别的狗儿四条腿，这两只狗儿却是两只脚的。”陆渐越发糊涂，挠头道：“两只脚的狗儿，倒是满稀奇的。”姚晴道：“稀奇什么，你又不是没见过，白狗儿姓左，花狗儿姓虞，正在外面互咬呢！”

　　陆渐这才明白过来，苦笑道：“阿晴，你在骂人？”姚晴啐道：“蠢材。”仙碧笑了笑，接口道：“晴丫头，你这张嘴越发阴损了。当日我为求自保，使出绝智之术乱了令尊的神志。你若要报仇，尽管冲着我来，何故打伤同门，盗走秘笈画像？”

　　姚晴道：“这还不简单！我盗走《太岁经》，是要学会里面的神通；盗走祖师画像，更是明白极了，八图合一，天下无敌。只需我凑齐八幅画像，便可无敌于天下，将你们这些八部高手杀得干干净净，再放一把火，烧了那座西城，让你们也尝尝毁家灭族的滋味。”

　　这番话怨毒至深，房外三人无不背脊发凉。仙碧皱眉道：“晴丫头，你入魔了！”姚晴咯咯娇笑：“是呀，我是魔女，你却是菩萨，要么怎的那样好心，给我解毒，还救我性命？换了是我，斩草除根，在姚家庄就该将我杀了。怎么样，你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今日不杀我，终有一天我会先灭地部、再毁西城。”

　　陆渐忍不住道：“阿晴，你……你怎么这样说话？”姚晴冷冷道：“我怎么说话了？是不是说了你的好姐姐两句，你就心疼了？”陆渐又羞又急，吃吃地道：“我……我……”仙碧皱了皱眉，忽道：“陆渐，别说了，先放她出来。”

　　“胡说八道！”姚晴冷哼道，“他一个傻子，又怎么放我出来？”陆渐也道：“是啊，我怎么能放她出来？还是劳烦仙碧姐姐。”

　　“我没这能耐。”仙碧摇了摇头，“这里的四个人中，只有你能破‘清风锁’。”陆渐惊奇道：“我？”仙碧道：“我来问你，天可补么？”陆渐沉吟未决，谷缜已道：“天者清虚，无残无缺，既无残缺，如何弥补？”

　　“不对。”仙碧摇头道，“天也有残缺，只是常人感觉不到。”谷缜咦了一声，说道：“难不成陆渐感觉得到？”

　　仙碧道：“正是。”因向陆渐说道，“‘清风锁’的道理近乎天道，看似浑成，其实也有缝隙。你且用双手虚按墙壁，以劫力感知壁上的真气，找出真气流转的间隙，出手切入，真气受阻，‘清风锁’就破了。”

　　陆渐大喜，正要动手，忽听姚晴冷冷道：“陆渐你别上当，这女人要借刀杀人！”陆渐吃惊道：“什么？”姚晴道：“她说得天花乱坠，谁又知道真气受阻会怎样？倘若真气受阻，我就死了呢？”

　　陆渐一怔，只听姚晴又说：“我若死了，她必然会说，因为你本领不济，还没感知真气的间隙就仓促出手，故而弄巧成拙。这一来，她不用担上杀我的名声，又可让我死在你手里，叫我九泉之下也不甘心。”

　　陆渐想了想，摇头道：“仙碧姐姐不是这样的人。”

　　“仙碧姐姐？”姚晴冷哼一声，“叫得好亲热呢！这么说，你是宁肯信她的鬼话，一心害死我了……”说到这里，嗓子哽咽，微微带上哭声。陆渐一咬牙，扬声道：“你放心，无论你是生是死，我都陪着你。”

　　屋子里沉默一下，姚晴一字字道：“好，你定要出手，先答应我一件事。”陆渐道：“你说。”姚晴道：“我死了，你得杀了仙碧这贱人给我报仇。”仙碧不待陆渐答话，微微笑道：“你放心，你死了，我自尽以谢。”

　　陆渐听了这话，更无迟疑，双手虚按门扇，劫力涌出，刹那间，他清晰知觉出禅房四周的真气，有如水流纵横交织，几道真气交汇之所，果然若有若无，露出些微间隙。

　　陆渐举起右手食指，急点门扇左侧。一指点中，无所阻碍，门上真气却被他手指隔断，陆渐的食指轻轻向前一送，嘎吱声响，禅房门户登时洞开。

　　谷缜一摸墙壁，笑道：“清风锁变无风锁了。”陆渐心情激动，飞身抢入，但见室内幽暗，一名女子盘膝而坐，陆渐望着蒙眬形影，眼眶微热，颤声说：“阿晴……”一声未毕，眼泪已流下来。

　　“哭什么。”姚晴冷冷道，“你过来。”陆渐拭泪上前。姚晴又道：“我双腕各有一枚银针，你拔出来。”陆渐依言屈身，摸到她手腕处，果有两枚银针刺入要穴，针尾一条细丝远远拖出，埋入地下。

　　陆渐才拔出银针，姚晴一跃而起，她被囚已久，身子虚弱，双腿一软，又坐在地上。陆渐将她扶住，只觉她身子温润，有若一块暖玉，软绵绵地靠在自己肩头。

　　“呆着做什么？”姚晴低喝一声，“还不扶我出去？”陆渐还过神来，只觉此情此景有如做梦，恨不能今生今世就这样扶着她。可转念一想，自己劫奴残生，性命不过两年，若是执著于这份爱恋，岂不误了姚晴的终生？

　　他叹了一口气，默默将她扶起，忽听姚晴道：“你叹气做什么？”陆渐闷声道：“没什么，只是几年不曾见你，心中欢喜得很。”姚晴心细如发，听出他这话较之方才淡了许多，微感气恼，方要呵斥，忽然眼前一亮，已到厢房门外。

　　借着天光，陆渐望向姚晴，数年不见，昔日的少女有若盛放的牡丹，不止美貌胜过当初，更添了几分倾倒众生的风韵。

　　陆渐心跳难抑，又怕情火重燃，只瞧了一眼，就掉过头去，却见谷缜笑嘻嘻望着自己，顿时面红耳赤，羞得抬不起头来。

　　仙碧目视二人，眼神忽而凌厉，忽而犹豫，终于叹道：“姚师妹，你将《太岁经》和画像留下，我放你离开，至于家母那里，一切由我担当。”

　　姚晴冷笑道：“假仁假义，我才不领你的情。再说，《太岁经》和祖师画像不在我身上，怎么拿出来给你？”仙碧吃惊道：“难道左飞卿拿到了？”姚晴冷冷道：“他若拿到，怎么还会将我关起来？只怕早就向你邀功去了。”仙碧松了一口气，说道：“我就知道，以你的心机，不会将那两样物事带在身边。”

　　姚晴一掠鬓发，淡淡说道：“陆渐，我站累了，你小心扶着我，让我在门槛上歇一歇。”陆渐扶她坐下，躬身之际，忽听姚晴在他耳边低声道：“在你内衣左襟里有一个小袋，取过来给我。”陆渐伸手一摸，左襟果然鼓出一块，还有寸许长的破损。

　　陆渐探入破损，从内扯出一个细绢小袋，袋中盛满米粒大小的圆珠，陆渐大感糊涂，不及询问，姚晴又说：“别做声，偷偷给我。”

　　陆渐对她向来顺从，侧身挡住谷缜、仙碧的视线，将一袋小珠交到姚晴手心。谷缜见他二人交头接耳，如胶似漆，不觉啼笑皆非：“这位老兄平日老实，这会儿怎么如此猴急，身在险地，还有心思调情？”念头未绝，忽听一声大吼，好似雷霆飙发，不止众人心跳耳鸣，房舍树木也是瑟瑟发抖。

　　仙碧掉头一望，空中沙尘密布，有如一只苍黄的羊角，跟着“轰隆”一声，六合塔受不住“羊角”催逼，忽地坍塌大半。

　　“沉沙之阵！”仙碧顾不得姚晴，纵向前庭。谷缜也道：“虞老哥有难了，我去瞧瞧，陆渐，你带她先走。”说罢尾随仙碧而去。

　　陆渐微一迟疑，说道：“阿晴，我扶你出寺。”姚晴冷笑道：“谁说我要出寺？”她徐徐起身，“你扶我到前面去。”

　　陆渐叫道：“那怎么成？他们都要捉你！”姚晴道：“你不去？好，我自己去。”甩开陆渐，直往前庭走去。

　　陆渐大惊，想要拉她回来，不料手在半途，一束白光射来，缠向他的手腕。

　　“补天劫手”自发自动，陆渐五指一缩一钩，将那白光揽住，定眼一看，竟是数缕蚕丝。他掉头望去，沈秀立在远处，目有惊色。

　　陆渐见他，又惊又怒，姚晴也皱眉道：“你怎么来了？”沈秀将蚕丝一抛，笑嘻嘻说道：“秀叶师妹，哈，不对，姚师妹，我找得你好苦！”姚晴冷冷道：“找我做什么？”沈秀笑道：“师妹有所不知，昨晚我私自放走你，担了莫大的干系！”

　　“与我有什么相干？”姚晴掉头便走，沈秀快走两步，跟在她身边。姚晴不由怒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沈秀叹道：“因为纵走师妹，家父怪罪下来，小可如今有家难回，除了追随师妹，真是别无去处。”说话间，双眼凝视姚晴，脸上似笑非笑。

　　姚晴见他神色暧昧，轻哼道：“不怕死你就跟着。”沈秀笑道：“死在师妹手下，也是小可的福分。”说毕回眼望去，陆渐跟在身后，登时目射寒光，冷笑道，“师妹，这乡巴佬死缠烂打，要不我代你打发了他？”姚晴一言不发，足不点地向前走去。

　　陆渐自从知道“黑天劫”无法可解，便一心斩断情丝，谁知见了姚晴，心怀激荡，无法克制。是故望着沈、姚二人并肩而行，真如毒蛇噬心，寻思陪伴姚晴的男子聪明正直也就罢了，自己即使抱恨，也大可心无牵挂，寻一个深山幽谷了却残生。但这沈秀淫邪狠毒，姚晴若是被他纠缠，前途凶多吉少。

　　他一边想着，双脚不由自主尾随二人来到前庭，但见狂沙乱飞，疾如箭镞，以左飞卿为轴呜呜厉啸，结成一股龙卷飓风，一阵阵扫向虞照。

　　“呵！”虞照又是一声大吼，声如巨雷，狂沙被这一喝，刺刺散落在地。

　　沈秀冲口叫道：“好一个‘天雷吼’。”谷缜应声回头，看见姚晴、沈秀，目中微露诧色，又见陆渐神色落寞，登时皱起眉头。

　　此时飞沙走石，电闪雷惊，虞照与左飞卿杀红了眼，仙碧连声喝止，二人只是不听。左飞卿久战不下，发动‘沉沙之阵’，冲击虞照的护体电龙。虞照接连发出“天雷吼”，想要震散龙卷，可难以凑功，沙子散而复聚，越发猛烈。

　　仙碧心知“沉沙之阵”一旦发动，不死不休，要么虞照送命，要么左飞卿力竭而亡，心急之下，双手按地，潜运“周流土劲”，突然双眼一亮，高叫：“虞照，地下有水。”

　　话一出口，虞照一声厉吼，“天雷吼”威力所至，风沙迸散，随即他双手交叉，向下一送，电龙哧地钻入土里。

　　左飞卿心道不好，忽听地底咔咔有声，刹那间，砖裂土分，一股浑浊泉水冲天而起，沙尘遇水，哗啦啦有如雨下。

　　左飞卿无沙可用，不得已向后飞逝。虞照以“雷音电龙”击穿地底泉眼，破了“沉沙之阵”，不待左飞卿重振旗鼓，呼呼两掌，将泥水搅得满天飞溅。

　　左飞卿匆忙闪开，不料虞照一俯身，掏起大把泥沙，和水捏成团状，嗖地掷了过来。左飞卿慌忙再闪，却被虞照猜中方向，一团泥沙正中他的白袍下摆。左飞卿望着袍上一点泥印，几乎气昏过去，正想还以颜色，不料虞照一着占先，左右开弓，泥团雨点般掷来，左飞卿左闪右避，颠而倒之，有如一个陀螺满天乱转。

　　左、虞二人自幼一起长大，左飞卿生有洁癖，素来风劲绕身，不令半点尘土沾染白袍。虞照从小顽皮胡闹，少时与左飞卿玩耍，专爱找些污泥弄脏他的白袍小脸，害得他哭哭啼啼。故而两人从小结怨，此时虞照占了上风，心中得意，咧着嘴呵呵怪笑。

　　仙碧见二人才斗得你死我活，一转眼又玩起了儿时把戏，真是哭笑不得。方要开口劝解，突然脚下一动，十余根粗大藤蔓破土而出，刷刷刷将她缠住。

　　仙碧奋力一挣，竟未挣开，忽听姚晴冷冷道：“你想死么？”仙碧心念一动，叫道：“你练成了‘化生’？”姚晴道：“算你有见识。”说到这里，高声叫道，“虞照、左飞卿，你们还要不要这番婆子的命？”

　　虞、左二人掉头望来，无不变色，陆渐忍不住劝道：“阿晴，你别胡来。”姚晴瞪他一眼，喝道：“不关你的事。”陆渐被她一瞪一喝，作声不得，沈秀却笑道：“师妹高明，这‘孽因子’什么时候种的，沈某居然毫无察觉。”

　　虞照浓眉大皱，左飞卿也飘落地上，说道：“晴丫头，你的‘孽因子’已被我搜尽，这‘孽缘藤’怎么来的？”

　　姚晴冷冷一笑，说道：“本姑娘又不是傻瓜，会把‘孽因子’全都放在身上？”话音未落，忽听谷缜笑道：“所以你放在陆渐身上。”姚晴脸一沉，喝道：“臭狐狸多嘴。”谷缜笑了笑，陆渐却很糊涂，忍不住道：“谷缜，什么放在我身上？”

　　谷缜道：“你方才扶她坐下，是不是给了她什么东西？”陆渐道：“我给她一包珠子，奇怪，这小包竟在我的内衣衣襟里。”

　　谷缜笑道：“那就是了……”姚晴接口道：“你闭嘴。”谷缜笑道：“你若不想我揭穿此事，便放了仙碧姑娘。”

　　姚晴眼珠一转，冷笑道：“你揭穿了又怎样，我才不怕呢！”谷缜笑道：“好啊。”转向陆渐问道，“你的内衣是谁换的。”

　　陆渐道：“丑奴儿……”说到这里，他看向姚晴，目定口呆。姚晴面色微微一红，冷冷别过头去。

　　“明白了么？”谷缜大笑道，“姚晴便是丑奴儿，丑奴儿就是姚晴。”陆渐心神大乱，失声道：“她……她为何要扮成那样？”谷缜笑道：“她跟我想得一样，只当躲在那等下九流的地方，自污自晦，便能逃过对头的追踪。可惜她生得太美，若不易容，在那风月场中，不止会暴露身份，一不留神，还会被登徒子算计。故而她把心一横，索性扮成奇丑女子，你说，谁会用心去瞧一个丑八怪呢？美人变丑，已是出人意料，更何况还是妓院里的下等贱婢。”

　　他说到这里，望着陆渐笑道：“你大约在想，她为何见了你也不肯卸去伪装？”陆渐点头。谷缜说道：“只因她自觉丢脸，又知仇家厉害，不愿将你牵扯进来，姚大美人，我说的对不对？”

　　姚晴白他一眼，默默不答。谷缜又道：“这丫头狡猾无比，救出你以后，她怕万一落入风君侯手里，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便将这怪藤的种子分出少许，藏在你的身上。哼，她算计不差，这一着当真派上了用场。”

　　陆渐听了这番话，心神一阵恍惚，不知怎的，他对姚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怨恨。心想她千辛万苦逃出西城，一路上遭受多方追捕，以至于走投无路，不惜藏身青楼，其中的辛苦无奈，岂是言语所能形容？他越想越难过，双眼发酸，几乎流下泪来。

　　左飞卿白眉一轩，忽地叫道：“仙碧妹子，不用害怕，我和她交过手，她的‘化生’还没练全，只能困人，不能杀人。”

　　仙碧将信将疑，姚晴却冷笑道：“我也不用杀她，只要用‘孽缘藤’在她的娇嫩嫩的脸蛋上蹭几下，叫她皮破血流便是。”此言一出，虞、左二人齐齐变色，均想：“仙碧自来珍惜容貌，这一来岂非生不如死？”

　　虞照皱了皱眉，忽道：“晴丫头，我认栽，你怎样才肯放人？”姚晴笑道：“雷帝子爽快，我别的不要，只要风、雷二部的祖师画像。”仙碧急道：“不成……”姚晴暗暗催劲，藤葛收紧，迫得她无法出声。

　　虞照想也不想，忽地探手入怀，取出一个卷轴，随手扔出道：“拿去。”

　　姚晴忌惮电劲，待得卷轴落地才敢拿起。左飞卿望了虞照一眼，苦笑道：“臭酒鬼，我左飞卿从小到大没有服过你，今日今时，左某算是服了。”也自广袖间取出画轴抛了过来。这祖师画像十分紧要，风雷二主万里东来，均是随身携带，姚晴一讨，即刻便来。

　　仙碧见这情形，尽管不能出声，心中却很感动，双眼一闭，流下两行泪水。

　　姚晴拿到画像，欢喜不尽。虞照却不耐道：“画已拿到，还不放人？”姚晴两眼一转，笑嘻嘻说道：“小女子神通低微，不及二位呼风引电的大能，若是放了人，难保你们不会将这画像夺回去，那时我人财两空，岂不倒霉？”

　　虞照皱眉道：“你这丫头，心眼儿真多。虞某答应你，只消放了仙碧，七日之内我不动你一根寒毛，七日之后，你好自为之。”姚晴笑道：“雷帝子一言九鼎，小女子不敢不信，你还须代这番婆子立个誓，这七日之中，她也不能与我为难。”

　　虞照望了仙碧一眼，见她点头，便道：“好，我代她立誓，七日之中，也不与你为难。”姚晴笑道：“风君侯意下如何？”左飞卿目视远处，冷冷道：“我让你先逃七日，这七日之中，你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这个不劳君侯关心。”姚晴抿嘴一笑，“那么姚晴先行告辞。”撤去周流土劲，“孽缘藤”立刻枯萎。

　　姚晴后退两步，嘻嘻一笑，待要出寺，忽听仙碧说道：“姚师妹，你什么时候练成了‘化生’？”

　　“就在逃亡路上。”姚晴眨眼笑笑，“怎么，我练成‘化生’，你心里难受了吗？”她时时不忘刺痛仙碧，仙碧却不在意，温言道：“师妹，这三十年来，地部弟子中唯有你练成了‘化生’，只消你痛改前非，家母一定会宽宥你的过失，将来地母之位也会传给你……”

　　姚晴一言不发，眼中满是讥嘲，不待仙碧说完，转身走出门外，沈秀快步赶上，满脸堆笑，不住口地吹捧姚晴。

　　西城三大高手面面相对，虞照忽地哈哈大笑，仙碧、左飞卿均是瞪眼望他，仙碧碰了个钉子，正觉羞怒，不由打他一拳，喝道：“你还笑得出来？”虞照道：“这就叫‘三十老娘倒崩孩儿’，咱们几个枉称高手，居然栽在一个小丫头手里，传之武林，还不笑死人了？与其被他人耻笑，老子自己先笑个痛快。”

　　“那倒未必。”左飞卿冷冷道，“七日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左某人先放她七日，再抓回来便是。”散开白发，飘出墙外。

　　虞照、仙碧相视苦笑，陆渐忽地拱手道：“仙碧姐姐、虞大先生，我有俗事在身，暂且告退。”仙碧明白他心思，默默点头。谷缜也笑道：“虞兄，我也告辞，下次再来痛饮。”虞照纵然不舍，也不好强留，只叮嘱道：“好兄弟，见到美酒，可不要忘了为兄。”

　　陆渐、谷缜出了寺门，走了一程，遥见姚晴、沈秀，谷缜冷笑道：“那小子是谁？”陆渐还没开口，他有摆手说道，“容我猜一猜，是不是沈舟虚的乌龟儿子？”但见陆渐无语，忍不住大喝一声：“你还不上去？不怕他拐走了姚晴吗？”

　　陆渐叹了一口气，苦笑道：“谷缜，我拜托你一件事。”谷缜道：“你说。”陆渐望着他，神情既似期盼，又似凄凉，良久叹道：“我想托你照顾阿晴，无论如何……不能让她落到沈秀手里。”

　　谷缜眉毛一挑，吃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陆渐苦笑道：“你也知道我命不久长，将来一旦死了，阿晴孤身流落世上，无人看顾，岂不可怜？如今不止西城高手与她为难，沈秀更是纠缠不清，此人心性狠毒，又有一张好面孔，惯会奸骗女子……”

　　谷缜冷冷道：“因为如此，你更该赶上去，不让那厮得手。”陆渐摇头道：“我性命不久，就算能得阿晴欢心，又能怎么样呢？好兄弟，我仔细想过，无论容貌智计，财富家世，你都是那沈秀的敌手……”

　　谷缜哑然失笑：“你要我去追求姚晴？”陆渐道：“好兄弟，你瞧我面子，万莫推辞。阿晴聪明美貌，正是你的良配……”谷缜笑了笑，淡淡说道：“这个主意，我有四个字答复你。”陆渐期盼道：“哪四个字？”

　　谷缜道：“狗屁不通。”陆渐一呆，忽地面色铁青，掉头就走。谷缜见他自暴自弃，心里大为恼怒。两人互不理睬，默默走了一程。将近城池，谷缜忽地叹了口气，说道：“罢了，拗不过你，这事混账透顶，但瞧你面子，我且试一试。”陆渐一愣，冲口而出：“你……你答应了？”谷缜眼珠一转，笑道：“不过在此之前，你我还需分开一阵。”

第四章 黄泉迷踪

　　姚晴、沈秀来到城中市集，是时已近黄昏，眼见市终人散，店铺行将打烊，姚晴忽道：“沈师兄，你有银子么？”沈秀道：“怎么没有？”说罢得意洋洋，取出沉甸甸的钱袋，托在手里上下抖动，黄金白银叮呤当啷、跳跃欲出。

　　姚晴笑了笑，柔声说：“沈师兄，我挑几件衣裳好不好？”沈秀望她笑脸，不觉神魂出窍，忙道：“师妹请便。”

　　姚晴一笑，进了成衣铺子，一气挑了十身上好衣裙，十条绣花手帕，五对名贵香囊，接下来眼睛也不眨，又如一阵风冲入珠宝斋，笑眯眯地大挑首饰香粉。她出身豪富，见识过人，所挑珠宝无非上品，钗簪指环挑了一堆，手里放不下，便丢在沈秀怀里。

　　沈秀在她身后会钞，眼见银袋渐空，脸色越来越难看，禁不住咳嗽一声，赔笑道：“好师妹，天色也晚了，要不要寻一家酒楼用饭？”

　　姚晴看他一眼，笑道：“好啊，买了这条项链就去。”说罢拿起一条项链，链上的珍珠颗颗均匀，下坠一块杏子大的天青宝石，皎若明月，光华照人。

　　沈秀正感心惊，忽见姚晴含笑瞧来，只得乖乖掏出钱袋。珠宝斋的掌柜伙计不料打烊之时，凭空掉下冤大头来，一个个狂喜不禁，连连打躬作揖。沈秀望着姚晴如花笑靥，摸着软答答的钱袋，真个恨得牙痒。一待姚晴转身，他急忙寻了熟人，去家中支取银两救急。

　　两人逛罢市集，姚晴选了南京城最贵的福临客栈歇足，上房的定金自是沈秀交付，姚晴入房沐浴更衣，让沈秀在门外守候。

　　沈秀死乞白赖，暗示鸳鸯共浴，谁知说干了嘴舌，也只换来佳人一笑。沈秀忍不住绕到窗边，欲要偷爬进去，不料姚晴事先布下“孽因子”，沈秀翻窗时一不留神，竟被“孽缘藤”缠住手脚，脑袋卡在两根藤间动弹不得，耳听房中水声哗哗，娇娃低吟，想象其中的情形，胸中真如百爪挠心。

　　几番挣扎，好容易摆脱藤蔓，钻进房中，忽见姚晴梳洗完毕，一身绣衣宝带，珠宝琳琅生辉，眉不描而秀，粉不施而白，星眸流转，媚态天然。

　　沈秀气得发呆，再瞧那一身华服美饰，也惊艳，也心痛，自忖生平勾引女子无数，还不曾下过这样的本钱。若非忌惮地部神通，他早已武力相向，先来个霸王硬上弓，在这美人儿身上讨还公道。

　　姚晴见沈秀翻窗而入，却不吃惊，笑嘻嘻说道：“沈师兄，晚上去哪儿用饭？”

　　沈秀反觉惊疑，要知道别的女子遇上这等事，多少有些羞涩惊慌，他自来视情场如战场，深信兵法所云：“怒而扰之，卑而骄之”，只需女方惊羞或是欢喜，那便有机可趁。而姚晴这样从容自若，反而叫他无法可施，不觉对这眼前的女子生出几分佩服，心中的欲火更添几分，笑道：“四美庄临湖，太湖船菜别具滋味，乾坤轩菜品最丰，厨子的手艺堪称佳妙……”

　　姚晴笑了笑，说道：“光吃饭有什么好玩，咱们去萃云楼吃酒如何？”沈秀傻眼，艾艾说道：“那个……那个……”姚晴接口道：“那个不就是妓院么？难道你没去过？”眼下透出一丝鄙夷。

　　沈秀哑口无言，若说去过，未免自污名声，若说没去，又未免矫情虚伪。再说那里的鸨儿妓女，沈秀无一不熟，到了地头，势必露了老底。

　　沉吟间，姚晴含笑出门，径向萃云楼走去。沈秀见状啧啧称奇，心想她都不怕，自己又怕什么？风月场中色做胆、酒为媒，最好干事。想着欢天喜地，随在姚晴身边纵情说笑。

　　二人男俊女俏，引得无数行人回头驻足。如此行了一程，在秦淮河边乘了船，两人吟赏晚景，来到萃云楼中，要了一间雅室设酒取乐。

　　楼里的鸨儿姑娘见沈秀带来一名绝色女子，均感奇怪，背地里议论纷纷。姚晴妙目一转，笑道：“奇怪，何巧姑怎么不在？”沈秀一跷大拇指，由衷赞道：“好师妹，你连何妈妈的小名也知道，难不成你也来这里……哈哈，那个过……”他将一个“嫖”字硬咽了回去，着实万分辛苦。

　　“嫖过是么？”姚晴举杯一笑，“小妹向来寒素，哪儿有那等雅兴？难得今晚良辰美景，又有沈师兄这等阔同门陪着，小妹不才，放手嫖一回如何？”

　　沈秀听到“阔同门”三个字，心中老大不是滋味，若是这小娘皮心一狠，专叫名妓，自己岂不大大地破财？正发愁，忽见姚晴举杯喝酒，心中又是一喜：“妙啊，你喝酒，那便好办，我先灌倒了你，你有天大的能耐也得任我摆布了。”于是鼓起三寸不烂之舌，放出风月场上的手段，一心骗姚晴喝醉。

　　姚晴却是嘴角含笑，任他如何劝说，总是一口一口喝得慢条斯理，其间反倒痴言软语，哄得沈秀神魂颠倒，多喝了七八杯，俊脸上一片酡红，心中还自以为得计，呵呵傻笑不已。

　　何巧姑闻风而来，姚晴招手笑道：“好妈妈，过来坐。”何巧姑打量她笑道：“哎哟，这美人儿是谁家的姑娘，妈妈我眼拙，竟认不出来。”挨她身边坐下，一对三角眼在姚晴身上乱转，心中暗赞：“这丫头烟视媚行，天生的狐狸精坯子，若让我调教几天，还不将这一河的姑娘都压下去？”又想到是别家的姑娘，真是既妒且恨。

　　姚晴饮了两杯酒，双颊添了一抹艳色，越发勾魂荡魄，她伸出纤手，斟满一盅，双手送到何巧姑嘴边，笑道：“妈妈请喝。”

　　何巧姑笑眯眯正要去接，不想姚晴手一抖，泼了她满脸满身。何巧姑失声尖叫，姚晴笑道：“哎呀，对不住。”伸手帮何巧姑拭酒，趁乱指尖发力，在何巧姑丰满的胸脯上狠狠掐了一把。

　　何巧姑杀猪般一声惨叫，反手一掌向姚晴刮来，不料姚晴早已有备，左手轻轻拨开来掌，右手抡圆，一个嘴巴抽在她脸上，口中喝道：“好贱人，敢对客人无礼？”

　　可怜何巧姑柔弱女子，身无长力，被这一巴掌抽得翻了个跟斗，当场昏了过去。

　　沈秀本见二人巧语媚笑，真个心痒难煞，涎水长流，手里一杯酒淋在裤裆上也不自知。谁知变起仓促，姚晴忽然行凶，打得何巧姑人事不知。他先是一惊，跟着又惊又气，心道这何巧姑一楼之主，与自己颇有交情，姚晴这么一闹，自己今后如何来此玩乐？

　　这时一众龟奴赶到，但见沈秀在桌，一时无不泄气。这城中的秦楼楚馆，没一家不认得这沈少爷的，均知他武功了得，又通官府，是故纵然赶到，也一个个缩头缩脑，只在门边张望。

　　姚晴若无其事，笑斟一杯酒，泼在何巧姑脸上。何巧姑被冷酒一激，醒了过来，爬起想逃，却被姚晴拽着肩膀，笑眯眯地按回桌边，说道：“好妈妈，颇有得罪，莫要见怪。”

　　何巧姑生平翻手云雨，将天下男女玩弄于股掌之间，谁知今天遇上这等喜怒无常的主儿，恰似老鼠遇了猫，不由煞白了脸，脸上的五道指痕由红变紫，由紫变青，高高肿起，恰似烙上去似的。

　　姚晴笑眯眯地将她搂在怀中，一边喂她喝酒，一边对她又亲又摸，上下其手，好比男子一样戏弄。若是换了男子也罢了，何巧姑正好撒娇悲泣，发泄心中委屈，但被姚晴玩弄，却是欲哭不敢，欲笑不能，忍气吞声饮了一巡酒，倒似吃了吕太后三千个筵席。

　　沈秀见姚晴这般反复无常，也是呆坐一边，忘了言语。忽听一声轻笑，他转眼望去，谷缜笑吟吟地挑帘而入，沈秀一皱眉，腾地站了起来。

　　谷缜笑了笑，摆手说道：“足下少安毋躁。”说着眼中带笑，望着姚晴。何巧姑见了他，如得救星，颤声道：“谷爷……救……救我……”

　　谷缜冲她点了点头，笑道：“姚大美人，你打她一巴掌，又嫖她这一回，当日被她欺侮的怨气也该出够了吧？”何巧姑惊慌道：“谷爷怎么也来闹我？这位姑娘皇后似的人儿，给我一千个胆子我也不敢欺侮她。”

　　谷缜笑而不语，姚晴却怕被他道破丑奴儿的身份，便笑道：“好妈妈，你去吧。”何巧姑如蒙大赦，飞也似的走了。

　　姚晴又瞧谷缜一眼，冷冷道：“你来做什么？”谷缜笑道：“给你提个醒儿！”姚晴只是冷笑。

　　“不信么？”谷缜笑道，“你往窗外看！”姚晴一转眼，透过圆窗，只见远方高楼尖上，左飞卿白衣胜雪，抱膝而坐。

　　姚晴咬着朱唇，目透杀机。谷缜自斟自饮，从容笑道：“风君侯十六岁时，为一个牧羊女报仇，追杀一群马贼，从天山北麓一直追到贝尔加湖。那群马贼沿途换马，日夜狂奔，逃了整整十天十夜，最后两百来人只活了一个，听说还是因为累饿交加，惊惧发疯，左飞卿不屑杀他，方才逃得性命。”

　　此事在江湖上流传甚广，姚晴、沈秀均是听过，姚晴冷冷道：“那又怎样？”

　　“还不明白么？”谷缜笑道，“风君侯那时神通未成，也能十天十夜、不眠不休地追杀马贼，如今自也能七天七夜不眠不休，守着姑娘你了。”

　　姚晴端起一杯酒，冷笑道：“你来就为说这些废话？”谷缜摇头道：“不是，只因我有法子，叫你逃过风君侯的追踪。”

　　姚晴瞧他一眼，眼里透出得意。谷缜微露苦笑：“你不用开心，我知道上了你的当。只需你有难，陆渐势必拼死相助，我是他的朋友，若要帮他，就须帮你。可恨，明知是你的圈套，也只能跳进来。”

　　姚晴轻哼一声，口中淡淡说道：“姑娘我本来就比你臭狐狸高明，你上当吃亏，也是应该的。”

　　谷缜笑笑不语。沈秀见他二人只顾交谈，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心中气恼，忍不住喝道：“小子，这是爷爷花钱取乐的地方，你坐在这儿不碍眼吗？”

　　谷缜瞧他一眼，笑道：“足下今晚取乐，共花了三千二百一十六两七钱五分银子，对不对？”沈秀心中咯噔一下，奇道：“你怎么知道？”

　　谷缜笑道：“我不仅知道你今晚花的银子，还知道你在南京有四所宅子，无锡、杭州各有两所大宅，苏州有一座园林。这九座宅子里养了九个女人，三个是倭寇送的，三个是拐来的，还有三个是从妓院里赎出来的……”

　　“你放屁！”沈秀面若溅朱，眼里透出一股杀气。

　　“还没完呢！”谷缜摆手直笑，“你在南京还有一座大仓，屯了三万五千石谷米，想要等到荒年，囤积居奇。在苏州有六户织坊，纺出的生丝卖给苏州织造，织出的绸缎，走私给西北的蛮族。另有一家妓院、两家赌坊，还有两万两银子，常年利滚利放贷周转……”

　　沈秀起初怒容满面，但随谷缜娓娓道来，脸上由怒转惊，又由震惊转为阴沉，忽见姚晴目光移来，不由叫道：“师妹，你别信他胡说八道……”姚晴朱唇边泛起一抹笑意：“是么，却叫人失望得很，你若真有这么大一份家当，倒是叫人羡慕。”沈秀望着她，一时惊疑不定，皱了皱眉，徐徐坐下。

　　姚晴又问：“臭狐狸，你说了一大堆，却值几多银子？”谷缜扳着指头道：“只算本金，不算利息，这沈大公子的家当暂且值二十万两银子。”

　　姚晴听出他话中有话，忍不住笑道：“什么叫暂且？”谷缜道：“所谓暂且，就是今天值二十万两，再过几个月，也许一个钱也不值。”

　　沈秀听得惊疑不定，谷缜对他的明暗财物了如指掌，估算价值也误差微小，听他说到“一个钱也不值”，不觉心惊肉跳，再也没了饮酒作乐的兴致，望着谷缜寻思：“这人究竟是谁？”

　　沈秀发迹扬名，只是这两年的事，在此之前，谷缜已被关入狱岛，是以沈秀不知他的名头。

　　谷缜从容起身，踱到窗边，逍遥望去，远处河面上升起一盏莲花灯，宝光流辉，亮若星月。谷缜转身笑道：“大美人，该启程了。”姚晴一笑站起，沈秀忙道：“师妹你上哪儿去？”姚晴笑道：“多劳师兄破费，小妹告辞了。”

　　沈秀从来不做赔本生意，他在姚晴身上下了本钱，若不一亲芳泽，决计不肯罢休，应声勃然大怒，恶狠狠盯向谷缜。谷、姚二人却不理会，并肩出门。沈秀忽地掷下酒钱，朗朗笑道：“好师妹，不是说了吗？我因你得罪家父，无家可归，你就忍心丢下我不管？”

　　姚晴皱起眉头，沈秀却不管她是否情愿，快步抢上，将她与谷缜隔开。姚晴不由叹道：“沈师兄，你可真缠人。”沈秀笑道：“若要怪，便怪师妹生了一双勾魂夺魄的眸子，那日只一眼，便将我这三魂七魄勾去了。唉，如今师兄我便似一具行尸走肉，只有跟着你到天涯海角了。”

　　姚晴只是一笑，谷缜却说：“我倒有一个还魂的法儿，也不知灵不灵。”沈秀调笑正欢，忽地被他打断，又是怒目相向。姚晴却笑道：“什么法儿？快些教我。”

　　谷缜道：“先用黑狗血一盆，给这位沈兄洗头净手，再将他丢在粪坑里浸上三天，别说三魂七魄，就是七魂八魄也招回来了。”沈秀不及发怒，姚晴已皱眉道：“好你个臭狐狸，你不但咒他中邪，还骂我施邪法！”

　　谷缜笑道：“岂敢岂敢，我这纯属一片好心。”姚晴冷笑道：“你是好心，这天下就没有坏心了。”谷缜哈哈一笑，拱手道：“得姚大美人樱口一赞，我也快行那个尸，走那个肉了。”忽见沈秀瞪来，笑道，“沈兄放心，‘行尸走肉’这四个字是兄台专用，普天下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小弟纵然心向往之，也不敢乱拾兄台的牙慧，污了沈兄的美名。”

　　他这番话娓娓道来，无一字不险恶阴毒，沈秀气得脸都白了，心中恨死了谷缜，只是碍于姚晴，不好大打出手。

　　正气闷，门外行来一拨商贾，居中一人大腹便便，笑脸团团，听着身周众人谀词如潮。沈秀双目一亮，赶上两步，拱手笑道：“洪老爷，幸会幸会。”

　　“洪老爷”眯起细长双目，瞅他一眼，只笑道：“沈小哥吗？好久不见，今晚瞧上哪个姐儿？洪某人请客。”

　　沈秀笑道：“洪老爷的好意敢不领受？只是有事在身，须得先走一步。”转向姚晴笑道，“我给你介绍一位惊天动地的大人物，这位洪老爷别号‘投银断江’，他家的银子若是丢在长江里，能把江水都阻断喽！”

　　姚晴淡淡一笑，洪老爷望着她，色迷迷地流着涎水：“这位是新来的姑娘么？沈小哥好福气……”

　　沈秀得意非凡，正想客气两句，忽听谷缜笑道：“小洪，你好闲的心呢！”洪老爷肥躯一震，应声转过头来，瞧见谷缜，那样子像是见了活鬼。他只一呆，脸上肥肉抖了几下，忽似一个大元宝，骨碌碌滚到谷缜脚下，连声道：“谷爷好，谷爷好，小的瞎了眼，竟没瞧见您老。”

　　众人无不傻眼，洪老爷素来威风八面，见了谷缜，居然矮了半截，沈秀更是吃惊，他深知这洪老爷富甲一方，自己拍马不及，如今对这个毛头小子如此敬畏，端的不可思议。

　　谷缜伸出手，摸了摸洪老爷的胖大脑袋，笑嘻嘻说道：“小洪，听说你的名号也改了，叫做‘投银断江’，好威风呢！”洪老爷忙道：“那都是道上的朋友胡乱叫的，小的哪有什么威风？”

　　“是么？”谷缜笑了笑，“你断不了长江，阻断这小小的秦淮河却是绰绰有余的。”洪老爷浑身大汗淋漓，颤声说道：“小的……小的来这里只是……只是陪几个朋友，下次……下次再不敢了。”

　　刚说完，就听楼上有女子吃吃发笑，谷缜抬眼望去，菡玉、婉娘、秋痕倚着朱栏，正向这边张望。

　　谷缜不觉莞尔，叹道：“小洪起来，别让人笑话。”洪老爷起了身，抹了抹额上汗水，低声说：“谷爷要不要去敝舍坐坐，喝两杯清茶，瞧一瞧账目？”

　　谷缜笑道：“我有事在身，过几日再来。我来之前，你好好反省一下。”洪老爷赔笑道：“再也不敢了，下次谷爷在这儿瞧见小的，只管抽我的筋，扒我的皮，大卸八块，丢了喂鱼。”说罢唱了个诺，也不顾大肚辛苦，弯腰立在一边，眼皮也不抬起。

　　谷缜一转身，忽见三名女子均在楼头冲他微笑，突然一阵琴声飘来，婉转悠扬，若醉若嘻，却是一折《幺篇》。厅内众人无不吃惊，均知萃云楼中，素琴名如其人，琴艺独步秦淮，却又清高自许，从不轻调弦柱。是故琴音虽好，王公贵胄也难得一听，今日忽有所奏，无怪众人惊诧了。

　　谷缜闻弦歌而知雅意，微微一笑，忽地拍手唱道：“想那等尘俗辈，恰便似粪土墙。王弘探客在篱边望，李白扪月在江心丧，刘伶荷锸在坟头葬。我则待朗吟飞过洞庭湖，须不曾摇鞭误入平康巷。”

　　他唱罢这曲，朗朗大笑，拱手道：“素琴姑娘以琴相谏，谷某心领了。”忽听琴声停歇，幽幽传来一叹。

　　萃云楼四大名妓，沈秀抛掷了无数金银，也不过见得两三面，远未能一亲芳泽。这时看这情形，谷缜分明做了四女的入幕之宾，沈秀心中妒火熊熊，恨不得使出“星罗散手”，三拳两脚打他个稀烂。

　　谷缜逍遥出门，沿途无论男女，均是神色恭谨。沈秀被这一阵压得风头全无，胸中恨苦难言，只想着如何羞辱谷缜。

　　出门时夜阑月明，满河流星，远远一盏花灯高挂夜空，光彩夺目。谷缜笑吟吟正要开口，忽地张大了嘴，再也合不拢来。

　　沈、姚二人循他目光瞧去，沿堤的长街上走来了一个银衫少女，手挽竹篮，秀美绝俗。

　　沈秀一见这少女，登时胸口滚烫，心尖儿微微发痒，若非姚晴在侧，定要上前勾搭。忽见少女走到三丈开外，悄然驻足，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这边，神色凄凉不胜，仿佛伤心，又似绝望。

　　那目光正落在谷缜身上，只见他吐出一口长气，乐呵呵笑道：“妙妙，真巧，你也来出恭吗？”

　　施妙妙一愣，呸道：“胡说八道，出什么呀？什么恭呀？”谷缜笑道：“你不出恭，来做什么？”施妙妙恨怒欲狂：“我正要问你，你来做什么？”

　　“说来话长。”谷缜轻轻叹气，“我走在街上，忽觉内急，瞧见这所房子，一头撞了进去，出恭半晌，这阵子才出来呢。”

　　施妙妙听他口口声声内急出恭，说得羞人答答的，叫人不好细问，于是红着脸说：“这里的大街小巷都不干净，你不在别处走，来这儿干什么？”

　　谷缜心中叫苦，想这丫头平日老实巴交，一遇上这等事，居然智比诸葛、计压张良。但他饶有急智，接口便答：“怎么不干净了？我一心走路，不知东西……”说罢左顾右盼，忽地咦了一声，“这里莫不是烟花之地？该死该死，我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他做唱俱佳，施妙妙将信将疑，怒色转薄。不防沈秀哧的一笑，插嘴道：“姑娘千万莫上了谷老弟的当，他是这里的熟客，别说这萃云楼，就是这一条秦淮河，上至鸨儿，下至龟公，没有一个不认识他的……”

　　谷缜又惊又怒，眼看施妙妙脸色发白，两眼出火，顿时心叫不好。正忧虑，忽见施妙妙恨恨瞪着沈秀，骂道：“瞧你油头粉面的也不是好人。谷缜以前好端端的，都是你们这些狐朋狗党教坏了。”沈秀听得莫名其妙。谷缜却暗叫：“乖妙妙，骂得好。”

　　施妙妙目光一转，又见姚晴艳妆盛服，将她当成了风尘女子，冷冷道：“还有你这贱货，不知廉耻，就知道勾引男人。”姚晴脸一沉，扬声道：“你骂谁？”施妙妙不料“贱人”胆敢顶撞，更觉气恼，喝道：“骂你又怎样，我还要杀你呢。”指间银光一闪，多了一枚银鲤。

　　谷缜锐声叫道：“当心……”还没说完，施妙妙玉手一扬，空中星星点点，好似下了一阵银雨。

　　千鳞一出，铺天盖地，对面三人纷纷失色。突然间，一人从旁掠至，双手一抡，满天银光全数消失。

　　谷缜虚惊一场，定眼望去，认出陆渐，只见他双手一分，银鳞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除了谷缜，在场的人无不吃惊，施妙妙更没料到，竟有人空手接下千鳞，心下一沉，又扣住三枚银鲤，咬着嘴唇，气呼呼地怒视陆渐。

　　陆渐一心让谷缜追求姚晴，只是暗中尾随，直待施妙妙出手，方才被迫现身。他的“补天劫手”远未大成，接下一枚银鲤已自勉强，遑论对付三枚银鲤。谷缜却知施妙妙脾气固执，因为恼恨自己，所以迁怒众人，正发愁，忽听头顶有人笑道：“施姑娘，别来无恙？”

　　施妙妙抬眼望去，左飞卿不知何时立在房顶。她心头一沉，扬声道：“风君侯，待我杀了这些无耻之徒，再来会你。”

　　左飞卿摇头道：“你杀人我不管，但你抢了左某的猎物，左某却不答应。”施妙妙道：“什么猎物？”左飞卿道：“这四人中，有一人是我七日之后必要活捉的，七日之内，谁敢动她，就是与我为敌！”

　　谷缜喜出望外，遥见莲花灯缥缈近岸，不待施妙妙答话，一扯陆渐，低声道：“快走。”

　　陆渐不明所以，被他扯着飞奔，姚晴、沈秀也快步跟随。施妙妙又惊又怒，一扬手，三枚银鲤散做满天寒星。左飞卿一拂袖，纸蝶后发先至，将银鳞尽数挡住。两大高手不管不顾，在大庭广众之下斗起了神通。

　　谷缜抢到画舫前，当先跳入，陆渐、姚晴紧随其后。沈秀正要踏上跳板，不防谷缜一脚踩在彼端，跳板呼地弹起，沈秀只觉劲风扑面，急往后仰，饶是如此，仍被木板刮中下巴，热辣辣一阵疼痛，不由怒道：“好小子，算计你爷爷？”

　　谷缜松脚放下跳板，哈哈笑道：“玩笑玩笑，沈兄请进。”沈秀见他一派大方，反觉狐疑，不敢再走跳板，自恃轻功，飘身跳上船头。谷缜拍手赞道：“好轻功。”沈秀恨得牙痒，可也不愿失了风度，冷冷一笑，说道：“谬赞了。”低头钻入舱内，忽见陆渐、姚晴并肩而坐，心生醋意，抢上插入两人之间，目光如刀，狠狠打量陆渐。

　　忽听一声笑，谷缜端着酒菜挑帘而入，摆好杯盏，先给沈秀斟满一杯酒，笑道：“方才多有得罪，还敬沈兄一杯。”说罢自斟自饮，干了一杯。

　　沈秀望着杯中清酒，只怕有诈，迟疑不决。谷缜笑道：“沈兄不会饮酒吗？”抢过酒杯一口喝了，继而又斟三杯，与陆渐、姚晴对饮，再也不给沈秀斟酒。沈秀被他轻易排挤到一边，心中恼怒万分，可早先敬酒未饮，此时不便再喝，望着三人说笑，心中真如刀割。

　　姚晴撅嘴道：“臭狐狸，你这就算摆脱风君侯了？”谷缜笑道：“还早得很，你且看我大变活人。”姚晴冷笑道：“要是跳到这河臭水里洗澡，本姑娘敬谢不敏。”

　　谷缜笑道：“若让大美人跳水逃命，岂非大煞风景？这等臭事本人不做。”姚晴瞪他半晌，瞧不出端倪，只得轻哼一声，心中好不气闷。

　　左飞卿与施妙妙交手，胜负未分，他无心恋战，眼见画舫远去，便弃了施妙妙，施展“白发三千羽”追赶上去。施妙妙并无飞天神通，见他想走便走，除了跌足嗔怒，真是别无他法。

　　左飞卿居高眺望，凝视画舫，只见画舫驶了二里有余，忽有八艘画舫迎面驶来，均是一色的莲花灯，将姚晴所乘的画舫围在河心，灯影交错，亮如白昼。

　　左飞卿见那九艘画舫式样一样，烛火宛然，又吃惊，又好笑，心想：“这必是晴丫头的鱼目混珠之计，难为她寻了这么多一模一样的船来。”一边想，一边牢牢盯着姚晴等人所乘的画舫，全然不受其他画舫的迷惑。

　　突然间，九盏莲花灯齐齐熄灭，河面上陷入一团漆黑，唯有憧憧船影穿梭乱转。左飞卿运起神通，无论明暗，眼里只有姚晴那艘画舫，其他的八艘画舫均如不见。

　　不一阵，九盏莲花灯再次点燃，九艘画舫分开，有的向北，有的向南，有的靠东，有的靠西。姚晴所乘的画舫趁乱掉一个头，原路返回上流。左飞卿暗暗好笑，纵上一处房顶，借着屋宇遮掩，信步追踪审视。

　　画舫慢悠悠驶了十里左右，不多时到了秦淮尽处，左飞卿只当姚晴必要停棹上岸，不料画舫忽又调转回来，驶向下游。

　　左飞卿心中疑云大起，忍不住飘落舫头，喝一声：“晴丫头。”却无人应。他抢上一步，撩开珠帘，忽见舱内空空，哪有半个人影？

　　谷缜走在长街，仰望天空一轮皎月，忽地笑出声来。陆渐道：“你笑什么？”谷缜笑道，“你猜我见了这白花花的月亮便想到了谁？”陆渐抬眼一瞧，也笑起来：“风君侯么？”

　　“正是。”谷缜拍手大笑，“左飞卿自负聪明，眼里只有船，却忘了船里的人是长了脚的，只顾追那空船，却不知我趁暗换到了别船。这一计貌似‘鱼目混珠’，实为‘偷梁换柱’，计中藏计，叫他防不胜防。”

　　姚晴见他这副嘴脸，便觉生气，冷笑道：“你何时弄来这么多一模一样的画舫？难不成真如沈师兄说的，这条河上的鸨儿、龟公都认识你？”

　　谷缜笑道：“他们不认得我，只认得我的银子。”姚晴恍然道：“你花钱雇来的？”

　　“别高兴得太早。”沈秀哼了一声，“风君侯捕风捉影，天下知名，若以为这点儿小把戏能瞒过他，不啻于白日做梦。”

　　谷缜瞧他一眼，笑道：“这么说，沈兄必有脱身的妙计了？”沈秀一怔，假装沉思，不想谷缜存心扫他脸面，又追问一声，“沈兄还没想出来么？”

　　沈秀气炸了肺，嘴里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来。姚晴忍不住道：“臭狐狸，如今不是赌气的时候，有话便说，不要拖拖拉拉的。”

　　“大美人有命，小子胆敢不从？”谷缜微微一笑，“若有一个地方，能让沈舟虚也找不到，你说，能不能逃过风君侯的追踪？”

　　沈秀冷笑道：“胡说八道，天下哪儿有这样的地方？”谷缜笑道：“不巧，这里就有一个。”他忽地驻足，手指前方一座宅邸。其他三人举目望去，陆渐、沈秀均是一惊，宅邸的门首，赫然写着“罗宅”二字，正是早先倭寇藏身之所，宅门贴了封条，守着两名甲士。

　　沈秀怒道：“这儿怎能藏身？”谷缜笑了笑，冲姚晴说道：“还请大美人送我进去。”姚晴道：“你没长脚么？”谷缜道：“在下不比各位，轻功不济。”

　　姚晴无法，放出一根“孽缘藤”缘墙而走，钻入宅内，谷缜慢腾腾地缘藤爬进，陆渐紧随其后。沈秀、姚晴轻功高明，纵身掠墙而入。

　　宅中黑沉沉的，谷缜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根蜡烛点燃，东摸摸，西瞧瞧，兴致盎然。沈秀冷笑道：“这里的墙壁檩柱、假山花圃，均被薛耳听过，绝无密室地道，你就不用白费气力了。”

　　谷缜笑道：“那为何没有抓住徐海？”沈秀寒声道：“这得问问陆老兄了。”陆渐面皮发烫，多亏夜色深浓，无人瞧见。

　　谷缜道：“沈舟虚素来谨慎，他布下人马拿人，必然上天入地，处处设防。但为何昨夜明明围住罗宅，却没能抓住徐海？足见徐海并未出府，而是从府内秘道遁走。”沈秀冷冷道：“就算有秘道，家父都找不到，你能找到么？”

　　“沈舟虚都找不到，那才算好！”谷缜笑道，“天部之主都找不到的秘道，左飞卿还不束手无策吗？”

　　“什么？”沈秀脸色陡变，“你……你要借倭寇的秘道躲避风君侯？”谷缜笑道：“不错。”

　　这一计匪夷所思，不止沈秀吃惊，陆渐也是骇异，姚晴更是莫名所以，忍不住拉住陆渐询问。陆渐将来龙去脉说了，姚晴大为惊疑，问道：“臭狐狸，你笃定能找到秘道？”谷缜笑道：“笃定找到，岂非无趣？”

　　说话间，四人来到厅后花园，园中久无人理，杂草丛生，墙角有一口八卦井。谷缜在园中逛了一圈，来到井边，向内探望，井水映月，漾起一片波光。

　　谷缜审视半晌，忽道：“是这里了。”他见众人疑惑，说道，“你们瞧这井上的轱辘，别的井都是木头，这口井的轱辘却是铁的。”

　　沈秀道：“铁轱辘井也不稀罕。”谷缜道：“这么说，铁井绳也不稀罕了？”他伸出指头，拨开井绳上的一层麻线，露出指头粗细、锈迹斑斑的铁链。

　　沈秀的脸上闪过一抹惊色，嘴里说道：“这也不算什么，麻绳容易朽断，铁链就结实多了。”谷缜道：“那又何必在铁链上缠绕麻绳？再说一桶水不过二三十斤，粗麻绳吊起足够，但若是百斤重的人体，却非铁链不能承受。沈舟虚坏在腿脚不便，无法亲自察看，劫奴虽有劫术，心智却很平常。”

　　沈秀神色阴晴不定，忽地冷冷道：“你笃定秘道在井里，那么只管下去。”谷缜摇头道：“你我四人都得下去，要么骗不了左飞卿。”

　　沈秀又惊又怒，转眼一瞧，姚晴默默望着井下，似乎已被说动，自己若不从众，不止失了佳人芳心，更成为众矢之的。想到这儿，自悔色迷心窍，卷入危险之中。

　　谷缜笑道：“怎么样，下不下去？”沈秀心念数转，笑道：“下去就下去，这井口只容一人上下，你先下，我们随后就来。”

　　陆渐心头一沉，这井下如果隐藏倭寇，先下的必然身当其锋，忙叫：“不成。”沈秀瞅他一眼，正待反唇相讥，谷缜摆手道：“争先后有伤和气，不如咱们来比一比运气。”沈秀道：“怎么比法？”谷缜道：“还借大美人的珍珠项链一用。”姚晴解下珠链，谷缜接过一拉，贯珠金线断绝，珍珠散落一地。

　　沈秀瞧得心疼，喝道：“这项链可不姓谷。”谷缜一笑，将天青宝石还给姚晴，拾起珍珠，掬满手心：“这里有三十颗珍珠，大伙儿瞧明白了。”沈秀道：“瞧明白又怎样？”谷缜道：“咱们三人将珍珠抛起，再用手背接住，谁接的珍珠多，谁就后下，谁接的少，谁就先下。”

　　姚晴恍然道：“这是抓子儿？”谷缜笑着点头。这“抓子儿”本是小孩子的把戏，先将石子抛起，再用手背承接，接住石子多者为胜。只是石子粗糙，方圆不定，所以容易接住，珍珠光滑溜圆，沾着便溜，碰着即走，较之抓石子难上十倍。

　　“慢来。”沈秀皱眉道，“怎么只有三人？”谷缜道：“咱们堂堂男子，岂能让女子先下？这赌约只限男子，姚大美人最后下去。”陆渐点头道：“正当如此。”

　　沈秀不料三言两语，反显得自己气量狭窄，一时怒极反笑：“好，沈某先抓。”抢过珍珠，瞧了陆渐一眼，心想这小子空手接千鳞，万万不可小看；这姓谷的攀藤入宅，笨手笨脚，分明不会什么武功。

　　盘算已定，他长吸一口气，双手捧珠，抛了起来，他练过“星罗散手”，手上功夫高明，待到珍珠落下，潜运内劲，珍珠一沾肌肤，沈秀肌肉内陷，生出一股吸力，将珍珠牢牢吸住，事后一数，竟有二十六颗。众人见了，无不低声叹息。

　　沈秀假意拾回落地的珍珠，暗以巧妙手法，手指轻轻一拨，将五颗珍珠钩入衣袖，剩余的二十五颗珍珠递给陆渐，说道：“轮到你了。”他自忖如此一来，陆渐一颗不落，也算是输。结果必是谷缜先下，陆渐次之，自己与姚晴在后，那时只要找个机会制住姚晴，而后割断井绳，堵住井口，不管他徐海也好，谷缜、陆渐也罢，井下别无出路，必定死光死绝。

　　沈秀心里打定算盘，冷眼瞧着谷缜，见他一无所觉，还在笑嘻嘻说道：“陆渐，不要输了。”沈秀暗自冷笑，将袖中的珍珠抖落手心。

　　陆渐瞧了沈秀一眼，不知怎的，胸中恰似燃起一团火，生出争胜念头，一咬牙，抛起珍珠，双手翻转，珍珠纷落，与之同时，沈秀趁谷、姚二人关注陆渐，将手中珍珠撒在地上，以免届时计数露出马脚。

　　撒过珍珠，沈秀抬眼一瞧，忽地呆了，陆渐的双手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叠起幻影重重，有如一张大网，将满天珍珠兜在上方，任其蹦跳起落，但无一颗落地。相形之下，地上的五颗珍珠白惨惨，亮晶晶，看上去扎眼之极。

　　沈秀不料陆渐身怀如此神技，又惊又急，厉声道：“这算什么？踢踺子么？”谷缜、姚晴低头一瞧，谷缜笑道：“好啊，沈兄私藏了珠子。”

　　沈秀面皮一热，强辩道：“谁私藏了？这是他漏掉的，哼，他不让珍珠落下，怎么计数？”姚晴瞧过地上珍珠，冷冷道：“还计什么数，他一颗不落，也算是输。”

　　谷缜眉头一皱，正想如何应付，陆渐忽道：“无妨。”双手一挑一错，珍珠弹跳停止，在他右手背上如叠罗汉，垒成一座流光溢彩的珍珠尖塔。谷缜、姚晴见了，齐声喝彩。

　　沈秀面如死灰。谷缜一数珍珠，不多不少二十五颗，不由笑道：“陆渐一手接下二十五颗，两只手接下五十颗。地上五颗珍珠，又是何足道哉？”

　　沈秀还过神来，心想：“输给这小子也应该，姓谷的断无此能，我怎么也算第二。”又见姚晴不悦，害怕失去佳人芳心，索性大度道：“陆兄神乎其技，沈某输得心服口服。”

　　“好。”谷缜拾起珍珠，“那么沈兄是想第一个下去，还是第二个下去？”沈秀冷哼道：“你有本事，便叫我第一个下去。”

　　“如君所愿。”谷缜一笑转身，从花圃里掏了一把黏土，和着珍珠捏成一团，沈秀吃惊道：“你做什么？”谷缜道：“咱们约定是双手将珍珠抛起，再用手背接住，对不对？”沈秀道：“不错。”谷缜道：“那么可曾说了，不许用泥巴裹住珍珠？”

　　沈秀瞠目结舌，眼看谷缜将泥团子一分为二，左右抛起，翻过手来，轻轻接住，珍珠被泥土黏住，断无滚动之理，三十颗珍珠，也无一颗落地。

　　以姚晴之骄矜，见这情形，也是掩口而笑，暗服谷缜别出心裁。沈秀面皮涨红，咬牙低喝：“这个不算，这是作弊！”谷缜笑道：“我哪儿作弊了？”姚晴也道：“沈师兄，愿赌服输，不要被人小看了。”

　　沈秀急道：“师妹你不知道，他们是要害我呢！”姚晴道：“就算倭寇守在秘道之前，以师兄的能耐，也不足为惧。”沈秀道：“如果井下没有秘道呢？这两个贼子嫉恨我与师妹交往亲密，屡屡跟我作对，我一下去，难保他们不会割断井绳，封住井口，那时沈某岂不做了个冤死鬼？”

　　“绝无此理。”姚晴微有怒容，“我在上面，岂容他们胡来？”沈秀叹道：“师妹武功虽高，但双拳难敌四手……”姚晴正觉烦恼，忽听谷缜笑道：“罢了，我先下吧。”

　　陆渐吃惊道：“那怎么成，还是我先下去！”谷缜道：“我自有分寸。”陆渐知他计谋多端，敢于先下，必有把握，想到这里，便不再劝。

　　谷缜从袖里抽出一口匕首，笑道：“我第一，沈兄第二，若不然，姚大美人、陆渐，你们把他给我塞下去。”沈秀冷笑道：“你放心，真有秘道，沈某决不后人。”

　　谷缜点点头，衔住匕首，缘绳下降。上面三人屏息以待，过得半晌也无动静，三人借着月色波光定睛细看，可是不见谷缜的影子。

　　陆渐忍不住道：“我下去瞧瞧。”翻身便要下井，忽被姚晴扯住，冷冷道：“别急，先后有序。”说罢望着沈秀，“沈师兄，该你了。”

　　沈秀再无退缩之理，只得硬着头皮下入井中，但觉森森寒气自下涌来，不觉周身战栗，心生恐惧。

　　他故意放慢，滑行五丈有余，忽觉足底一凉，浸入井水，不知为何，始终不见秘道入口，只不过当此情景，断不容他无功而返，只得继续下沉，沿途用脚拨打四壁，沉到齐腰深处，脚底一虚，探到一个洞口。

　　沈秀精神大振：“这秘道竟在六丈深的井下，无怪薛耳无法听出。”但想若能抓住徐海，不失为大功一件，于是把心一横，沉身下潜。

　　入了洞中，才发觉所谓洞口，乃是一道齐人高的小门，门后有梯级向上，水势甚浅，才走两级，就已出水。

　　沈秀害怕暗伏敌兵，是故身在水中，蓄势待发，谁料出水之后，四周寂寂，漆黑不见五指。他摸索着走了六级石阶，来到一个甬道前。甬道高过一人，地面墙上砌有方砖，揣摩方位，当已越过罗宅围墙，到了围墙外的街道下方。

　　一想到谷缜先入秘道，沈秀毒念陡起：“这厮诡计虽多，但却不会武功，如今秘道中只有他我二人，大可出手将他弄死，再嫁祸给倭寇……”想到这儿，屏息聆听，谁知秘道中绝无声息，过了片刻，忍不住压低嗓子，温言叫唤：“谷兄弟，你在哪儿？”

　　连唤两声，也无人应，沈秀焦躁起来，生怕陆渐、姚晴赶来，于是上前几步，轻言细语地又唤一声，叫声未绝，忽听“叮”的一声轻响，仿佛配饰撞着墙壁。

　　沈秀哧哧一笑：“谷兄弟跟我捉谜藏？”口中说笑，身子如风般掠到声响处，左脚方落，忽觉一阵钻心刺痛自足底涌起，他惨哼一声，右脚悬空，右手撑向甬壁，试图稳住身形，不料又是一阵剧痛，直直穿透手掌。

　　沈秀几乎痛昏过去，但他自幼浸淫智术，遇此凶险，心中仍有一线清明，寻思四周漆黑无光，也不知还布有多少厉害机关，当下之计，莫如以不变应万变，若是妄动，自己手足受伤，决难活命。

　　想到这里，他咬牙苦忍，但觉鲜血顺着伤口源源流出，受伤的手脚阵阵发抖。此时间，他还发觉锥刺生有倒钩，钩住骨肉，想要拔出也不能够。

　　时光流逝，虽只片刻工夫，沈秀却如经过了千秋万载，他拼命理清思绪，心想谷缜进入秘道的时间甚短，理应不及布设机关，若是倭寇布下，谷缜也必不免劫，为何听不到他痛叫呻吟，莫非他中了更厉害的机关，当即毙了命？

　　想到对头已死，沈秀尽管痛苦，也觉快慰，继而更生恐惧，害怕自己稍一动弹，牵动机关，落得与谷缜一般的下场。

　　如此胡思乱想，精力流逝更快，沈秀血汗交流，湿透衣衫，恨不得狂呼大叫。正觉筋疲力尽，忽听细微水响，他身处恐惧之中，感官异常敏锐，任何声响落在耳中，均被放大数倍，顿时嘶声叫道：“救……救命。”

　　咦的一声，听来正是陆渐，沈秀一听，浑身机灵，这时又听水响，接着便听姚晴道：“陆渐，怎么了？”沈秀狂喜道：“姚师妹，救我。”

　　陆渐入井后发现入口，大声告知姚晴，姚晴怕风君侯赶到，也飞速下井，是故二人前后相续，几乎同时进入秘道，一听叫声，双双抢来。

　　还没逼近，前方火光一闪，谷缜笑嘻嘻地燃起一支蜡烛，将甬道照得通明。沈秀见了他，目定口呆，艾艾叫道：“你……你……”

　　谷缜啧啧笑道：“沈兄好刻苦，这当儿还练金鸡独立？”陆渐、姚晴借着烛光，看清楚沈秀的怪样，只见他左脚着地，右脚蜷起，身周的地面墙壁，密密麻麻插满了生有倒钩的细长钢锥。

　　沈秀见谷缜毫发未损，心中豁地雪亮：“是了，这厮事先设下机关，再将我引入此间陷害。”想到这儿，他冷静下来，死死盯着谷缜，神色十分吓人。

　　姚晴也猜到个中缘由，秀眉微微皱起，陆渐瞧得不忍，上前拔出钢锥，将沈秀放了下来。沈秀落难之时得他相救，一时又惊又愧，涩声道：“多谢陆兄。”

　　陆渐本想帮他起出钢锥，可是钢锥贯穿手掌，两端均是倒钩，若要强行拔出，势必扯下血肉，正为难，姚晴忽道：“你让开。”她取出一个盒子，从中拈起一把小银剪，刃口锋锐异常，钢锥应剪而断。沈秀脚底的钢锥贯穿足背，倒刺陷在骨头。姚晴在银剪上涂了一层青色药粉，锲入创口，沈秀初时痛极，随后便觉伤口麻木，失去痛觉，方知那药粉是极烈的麻药。

　　沈秀经此数劫，汗透重衣，虚脱间，忽见烛光之下，姚晴神色专注，益发娇媚万方。他瞧了片刻，禁不住淫情汲汲，心如火烧，竟尔忘了伤痛，在她耳边轻轻说道：“师妹相救之恩，沈秀结草衔环、不足以报。”

　　说到这里，嘴唇故意触碰姚晴的耳垂，姚晴只觉双颊发烫，怕他再说疯话，匆匆挑出钢锥，胡乱包扎了伤口。

　　谷缜一边敲着，只是冷笑。姚晴忽地瞪来，厉声道：“你先前来过这里，是不是？”

　　“哪里话？”谷缜漫不经意道，“我第一次来的。”

　　“当面说谎。”姚晴叱道，“这些钢锥就是你布下的。”谷缜笑道：“你不要冤枉好人，这分明是倭寇布下的陷阱，与我有什么关系？”

　　“还想抵赖？”姚晴秀目生寒，“若不是你事先布置，为何沈师兄伤了手脚，你却一点儿事也没有？”

　　“我也觉得奇怪！”谷缜笑嘻嘻面不改色，“难道说这些钢锥日久通灵，专扎坏人，不扎好人？”沈秀大怒，正要咒骂，却听姚晴冷笑一声，说道：“这么说，我就把你丢在钢锥之上，瞧瞧你是好人还是坏人。”谷缜接口道：“好啊，不妨试试看。”

　　陆渐不料二人一言不合，剑拔弩张，急忙抢上一步，隔开二人道：“大伙儿身在险境，理应同舟共济。”

　　“同舟共济？就是设陷阱害人么？”姚晴雪白的双颊涌起一片红晕，“陆渐你让开，今天我非揍扁这臭狐狸不可。”谷缜哈的一笑，笑声中满是讥讽，姚晴越发气恼，纵身欲上，却被陆渐拦住。陆渐夹在两人之间，左遮右挡，好不为难，原来指望他们一双两好，自己也能安心死去，万不料这对男女天生的冤家，始终各不相让。

　　姚晴瞪视陆渐半晌，见他全无让路的意思，不由恨声道：“好呀，你一心帮他，我记住了。”转身扶起沈秀。沈秀见她为自己出头，心中甜丝丝、美滋滋的，故意装得虚弱，靠在她的肩头呻吟。陆渐瞧得口唇颤抖，一颗心拧成一团。

　　姚晴扶着沈秀跳过钢锥，走在前面。陆渐呆了一阵，来到谷缜身边，低声道：“你别在意，她气一阵便好。”谷缜冷哼一声，也低声说：“我本意钉死那姓沈的鸟贼，可恨阎王爷不收他。”陆渐吃了一惊，失声道：“这机关真是你布的？”

　　“记得入城时，你我分开时许么？”谷缜笑笑说道，“那时我就疑心这罗宅中另有秘道，故而前来探寻，不料真被我找到了。”他说到这里，得意一笑，“只不过那次是探路，陷阱却是这次布下的。”

　　陆渐只觉后怕，埋怨道：“这里是倭寇巢穴，你一人前来，岂不凶险？”谷缜道：“你不擅骗人，早知道此间秘密，必然流于形色，骗不了那个鸟贼。若论凶险，哼，你我何时何地不在凶险之中，真要怕死，就该找个乌龟洞藏起来。”

　　陆渐默默点头，望着那些钢锥，又道：“你手劲平常，时间又短，怎么能在砖上插入这么多钢锥？”谷缜笑道：“记得在狱岛时，我进过沙天洹的房间么？”陆渐道：“记得。”

　　“那一次我可找到了不少宝贝。”谷缜眉飞色舞，“除了‘幻蜃烟’，还有一种‘化石水’，抹在砖上，能让砖石变软，待得药水干透，才又变硬。当年东岛前辈就是用这药水开辟了狱岛地牢。我探明秘道，回去后带了这种药水，一进秘道，先抹在砖上，砖石变软，插入钢锥十分容易，等到沈秀进来，药水已干透了。”

　　陆渐吃惊道：“这么说，你一发现秘道，就打算杀他？”谷缜冷笑道：“沈秀那厮一进秘道便起杀心，我不杀我，他就杀我。”陆渐叹道：“这么钩心斗角，什么时候才是个了局。”谷缜笑道：“陆渐，你不是要我追求姚晴么？那就少说多看，瞧鄙人耍猴便是。”他哈哈大笑，洒然前行。陆渐摇头苦笑，默默随在后面。

　　走了一程，忽见姚晴、沈秀坐在墙边歇息，谷缜视若无睹，径直从二人身前走过。姚晴忽地伸脚，钩住他足颈，运劲上挑，谷缜立足不稳，扑地跌了一跤，摔得鼻破血流。沈秀瞧得欢喜，拍手哈哈大笑。

　　谷缜爬了起来，伸袖揩去鼻血，笑道：“流年不利，走路也被狗咬了。”姚晴目光一冷，跳了起来，伸手向他脸上刮去，不料一手横来，一勾一捺，将她的脉门扣住。

　　姚晴一挣不开，怒道：“陆渐，你又帮他？”陆渐苦笑道：“我不是帮他，只想大家和和气气。”姚晴盯着他，连道两声“好”，冷冷道：“以前你帮仙碧，如今又帮他，只要是我的对头，都是你的朋友。”陆渐听得浑身发抖，却又不知如何回答。

　　沈秀冷笑道：“姚师妹，这乡巴佬傻里傻气，跟他说话，有辱尊口。”姚晴忽地掉头，冷冷道：“谁是乡巴佬？”沈秀一怔，讪讪道：“师妹……”姚晴说道：“他以前住在海边，离我家不过五里，他是乡巴佬，我又是什么？”

　　沈秀笑道：“他是什么东西，岂能和师妹相比？”姚晴轻哼一声，转身说道：“臭狐狸，你方才要上哪儿去？”谷缜道：“我想瞧瞧，这秘道通往何方？”姚晴点头道：“你来扶沈师兄，我来探路。”沈秀一听忙道：“好师妹，还是你扶我的好，这人不安好心。”

　　姚晴道：“他若害你，我给你报仇。”沈秀心想：“我死了，报仇还有屁用？”忽见谷缜走来，心头没的一寒，却见他笑嘻嘻说道：“沈兄放心，有姚大美人护着你，我有十个胆子也不敢使坏。”当真将他扶起，沈秀手臂搭上他肩，毒念又生：“我只消手臂一紧，就能扭断他的颈子。”想到这儿，忽觉背脊生寒，掉头一看，陆渐死死瞪着自己，沈秀无奈收起杀心，忍气吞声，任由谷缜搀扶。

　　姚晴接过蜡烛，走了百步，忽地停下。定眼望去，烛光照出两个黑洞洞的入口，看上去竟是两条岔路。

　　姚晴瞧了半晌，忽道：“臭狐狸，走哪一条？”谷缜笑道：“我哪儿知道？”姚晴看他一眼，心想对付此人，不用武力难以凑效。正想动手，忽听陆渐咦了一声，说道：“阿晴，你瞧脚下。”姚晴低头一看，地面方砖上刻了一条飞龙，奋爪摆尾，宛转升腾。姚晴瞧了片刻，忽道：“沈师兄，你家学渊源，可知道这图形的含义？”沈秀瞅了一眼，支吾道：“想是地砖上的装饰。”谷缜哧的一笑，说道：“为何沿途均无装饰，偏偏这里有了？”沈秀抗声道：“那你说是什么？”谷缜道：“还用说么？既在岔路之前，这条飞龙就是路标。”

　　沈秀冷笑道：“这算什么路标？”谷缜道：“你是西城天部的少主，不会没读过《易经》吧？”沈秀素来轻浮浪荡，贪图享乐，对学问敷衍了事，经此一问，不禁语塞。

　　姚晴沉吟道：“八卦之中，震卦为龙，莫非这条龙指代震位？”谷缜笑道：“还是大美人聪明，敢问震位在何方？”姚晴道：“震在东北。”谷缜道：“那么东北方的秘道就是出路。”姚晴道：“这里黑漆漆的，哪知道什么东南西北？”沈秀吃了一只大鳖，正觉气闷，闻言忙道：“不错，不错。”忽见谷缜微微一笑，探手入怀，取出一面罗盘。

　　姚晴瞧得喜也不是，怒也不是，骂道：“呸，你果然早有准备。”谷缜笑道：“不敢，常年必备的玩意儿，实在不足挂齿。”

　　姚晴一百个不信，冷笑一声，忽又皱眉道：“奇怪，倭寇挖出这条秘道已是了得，居然还能想出这种路标，足见倭寇之中也有能人。”

　　“倭寇算个屁，也配称作秘道主人？”谷缜冷冷道，“他们不过是碰巧发现秘道、鸠占鹊巢罢了。怕只怕，他们根本没瞧出这路标的奥妙，一味瞎钻乱窜。”

　　众人均是大奇，谷缜一改嘻笑之色，肃然道：“这条秘道该叫迷宫才对，四通八达，歧路无穷。陆渐，你还记得酒楼下那条秘道么？”陆渐道：“记得。”

　　谷缜道：“那是迷宫的旁支，比之这条秘道，十分粗糙，多有死路，更无指引路标。依我看，酒楼下的那条秘道尚未完工，眼下的这条才是迷宫主人苦心经营的正道，若是循着路标一路走去，必能揭开它的秘密。”说到这里，他目光扫去，只见陆渐神色茫然，姚晴若有所思，只有沈秀目光闪烁，露出一丝莫名贪婪。

　　谷缜笑了笑，转动罗盘：“出路在左边。”他上前两步，摸索左边洞口，忽道，“不出我所料。”姚晴将烛火移近，但见洞口左下角有一个用刀刻成的箭头，便问：“这是什么？”谷缜道：“这是倭寇的路标。”

　　“这就奇了。”姚晴道，“倭寇又怎么会寻到出路？”谷缜笑道：“笨人有笨法，他们人多，每条路走一回，多半也能发现出路。”

　　姚晴明知前途凶险，却敌不过心中好奇，当先进入左方甬道，四人鱼贯走了两百步，又见三条岔路。谷缜在右墙角寻到一枚砖上的浮雕，细腰尖吻，恰是一只猎犬，便道：“狗为艮，出路应在艮位，艮为西北。”

　　他一转罗盘，举目望去，忽见姚晴亭亭站在西北入口，脸上带着淡淡讥笑。谷缜沉默一下，起身笑道：“算你厉害。”陆渐道：“怎么？”沈秀接口冷笑：“这位谷兄不开窍，倭寇留下了标记，又何必再找什么龙呀狗的。”陆渐听了，恍然大悟。

　　这一次的甬道极长，四人走了一程，忽见前方火光隐隐，姚晴灭掉蜡烛，蹑足走去。还没走近，忽听细微人语，又走数步，只见两扇铁门，火光人语，均自门缝泄出。

　　姚晴动若灵猫，悄然移近，但听有人说道：“……傍晚确有一支明军出城，为首的是俞大猷，他骑了一匹白马，马后有一乘马车，胡宗宪应当就在车内……”

　　门内沉默时许，另一人道：“照子单的线报，该是凌晨才会发兵，但今早沈瘸子包围罗宅，我虽逃脱，却让他动了疑心，惹得胡宗宪提前出兵了。”陆渐心头一动，说话的正是徐海。

　　先前那人阴笑道：“主公只管放心，闯宅的人已被我击毙，就算沈瘸子神机妙算，也料不到主公的计谋。” 陆渐心想：“这人就是‘尸妖’桓中缺？”

　　徐海沉默一阵，忽道：“桓先生，事关重大，来人中了掌，当真会死？”

　　“决然不假。”桓中缺冷冷道，“他肩头中我一掌，‘阴尸毒’入体，神仙难救。我入夜时打探过了，离罗宅半条街外，确是死了一人，听街坊说，那尸体面皮乌黑，正是中了尸毒的征兆。”说罢嘿嘿直笑。

　　“好！”徐海一扬声，“官府将大伙儿逼到这个地步，再无退路，唯有拼个鱼死网破，成败只在今晚，诸位，请了……”只听杯盏相撞，咕嘟嘟饮酒有声。

　　姚晴听到这里，正想后退，忽听谷缜哈哈一笑，朗声说道：“徐兄豪气冲天，谷某佩服不尽。”

第五章  擒贼擒王

　　谷缜话一出口，门外众人无不变了脸色。门内安静了一下，跟着传来哐哐当当、瓷器破碎之声，呛呛啷啷、刀剑出鞘之声，铿铿锵锵、铁甲撞击之声，踢踢踏踏、奔跑跳跃之声。

　　姚晴猛可明白了谷缜的诡计，气得俏脸发白，不及发作，“轰隆”声响，铁门中开，门内人头耸动，刀甲耀眼，众寇仓促之间布成了一个阵势。

　　“好重的杀气！”谷缜笑嘻嘻说道，“这就是徐兄的待客之道？”徐海厉声道：“足下是谁？”谷缜道：“徐兄当年不吝赐信于小弟，小弟感佩万分，承兄美意，小弟在狱岛住了两年，这几日静极思动，特来与徐兄喝喝酒，叙叙旧，谈谈心事。”

　　徐海咦了一声，意外道：“是你……”谷缜接口笑道：“正是小弟。”徐海沉默一下，忽地朗声说道：“稀客稀客，就你一个人吗？”

　　“小弟还有三位同伴，”谷缜笑道，“第一位是西城新任地母……”话未说完，桓中缺厉声叫道：“新任地母？温黛死了吗？”

　　姚晴气急，狠狠白了谷缜一眼，谷缜假装不见，又笑道：“第二位是天部少主。”此言一出，倭寇中生出一阵骚动，有人恨声道：“沈秀老弟，你也来了？”

　　沈秀面如土色，硬着头皮道：“子单兄好。”陈子单冷冷道：“托你的福，我再好也没有了。”谷缜呵呵一笑，又道：“至于第三位，是区区做生意的合伙人，没有什么名气。”

　　徐海道：“东岛西城，誓不两立，你是东岛少主，怎会和西城的人搅在一起？”谷缜笑道：“多亏兄台成全，小弟在东岛无法立足，只有投靠西城了。”说罢又道，“兄台不肯相见，没奈何，小弟只好打道回府。”说罢转身要走。

　　“且慢。”徐海喝道，“放他进来。”众倭寇应声分开一条路来，谷缜微微一笑，冲陆渐低声道：“戴上面具。”陆渐点点头，将人皮面具戴上。

　　谷缜跨入门中，漫步穿过人群，不时左顾右盼，笑眯眯点头致意，众寇何曾见过如此对手，一个个拿着刀枪面面相对。

　　陆渐却知谷缜虚张声势，暗自苦笑不已。姚晴此时进退两难，退回地面，难逃风君侯的追踪，若是进门，必有一场恶战，两相权衡，还是倭寇更容易对付。沈秀手脚受伤，不能独自逃走，只得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门内是一座石砌大厅，横直二十余丈，四壁打磨平整，嵌有八只铁铸兽头，形态各异，下方铁环插有火把，照得厅中如同白昼。

　　徐海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色阴沉，左右各站一人，陆渐认出左边的是陈子单，右边一人从头至颈包裹布条，仅露口鼻双眼，死死盯着姚晴，目光不胜怨毒。姚晴微感奇怪，不由多瞧了他一眼。

　　四人刚刚进门，两名力士举起铁闩，“哐啷”一声将门抵住。一时间，群寇舞刀跺脚，呼声震耳，势如两军对峙。

　　谷缜却似虎入狼群，顾盼自若，走到大厅中央，在一条长凳上从容坐下，提一坛酒大口喝了起来。群寇见状惊疑，呼喝怒骂也随饮酒声稀落下来。

　　谷缜喝罢，将酒坛扣在凳上，抹嘴笑道：“徐兄，咱们多久没见了？”徐海冷冷道：“三年吧！”

　　“可惜啊可惜。”谷缜笑了笑，“当年小弟眼福不济，未能亲睹尊颜，只是远远望见兄台的背影。想那时徐兄亲操舟橹，望风而遁，小弟拍马也是不及。”

　　他这番话似褒非褒，听得众人满心糊涂，忽见徐海面皮涨紫，额上青筋跳动，手攥刀柄，似欲站起，只一瞬，忽又于盛怒间平静下来，笑道：“老弟过奖了，当年你沉我宝船，害我弟兄，这笔血债徐某牢记在心，须臾不敢忘记。”

　　众人听得莫名其妙，陆渐却是心生狂喜：“谷缜与这大倭寇是敌非友，那么他的冤屈也是真的了？”想到这里，心中如卸千斤巨石，长吐一口气，腰背挺得笔直。姚晴觉出他心情变化，忍不住瞧他一眼，心想这小子又有什么傻念头，可转念又想：“他有什么念头，与我有什么关系？傻小子尽跟我作对，哼，今生今世我也不想理他。”

　　忽听谷缜打个哈哈，说道：“徐兄言重了。有道是‘财色动人心’，谁叫你抢了那么多宝贝，大张旗鼓运往东瀛？小弟见了，不免眼馋，本想借几船宝货玩玩，徐兄偏又不肯，没奈何，小弟只好小小用些武力。再说了，徐兄杀百姓，小弟杀徐兄，都是杀人，又分什么前后对错了，徐兄如此气愤，其实大可不必。”

　　他说得阴阳怪气，徐海愤怒之极，一攥刀柄，腾地站起，瞪了谷缜片刻，忽又慢慢坐下，冷笑道：“你想惹我生气，我偏偏不生气。如今东岛高手遍天下寻你，就算你今日生离此地，也逃不过东岛四尊的手底，徐某只跟活人计较，对于必死之人，素来宽大得很。”

　　“徐兄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谷缜一拍大腿，“小弟此来，不为别的，只求徐兄一纸书信，说明上次给小弟的书信是假非真，也好洗刷小弟的冤屈。”

　　徐海瞧他一眼，冷冷道：“你做梦！”谷缜摇头道：“徐兄何必如此决绝，小弟与你做一笔买卖如何？”徐海心中狐疑，皱眉道：“什么买卖？”

　　谷缜道：“那日徐兄宝船上的货物，至多不过一百五十万两白银，如今我赔你两倍的价钱，换你为我伸冤如何？”

　　话一出口，众皆哗然，倭寇无不露出贪婪神气。沈秀一脸的不信，陆渐更觉疑惑，怎么也猜不透谷缜的心思，但觉无论如何，也不该与这大倭寇做交易。

　　徐海愣了一下，冷笑道：“银子多就了不起吗？你杀了我两千多名弟兄，银子再多，买得了人命么？”将手一扬，众倭寇躬身持刀，只待徐海手臂落下，便要放手围攻。

　　谷缜不急不恼，微微笑道：“徐兄这笔账算得糊涂。”徐海冷笑道：“我怎么糊涂？”谷缜道：“有道是：‘人多好办事，人少好分赃’。徐兄的弟兄已经死了，别说人死不能复生，就算能够复生，多活转一人，便多一人来分这三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若是凭空多出两千人来，徐兄算一算，须得分去多少银子？”

　　众倭寇乌合之众，利字当头，一听这话，嘴里不说，心中均是大大赞同，莽撞些的，居然连连点头，露出憨憨笑意。徐海瞧得吃惊，不想谷缜三言两语，搅得自己一方军心大乱，若不以理服人，必然横生变故，当下微一沉吟，拈须道：“人在江湖，不为求名，便为求利，若真有如许银两，你我的旧怨大可一笔勾销。但你凭什么拿出这许多银子？”

　　谷缜笑道：“凭我谷缜二字还不够吗？”说到这里，他徐徐起身，“若不然，凭这个如何？”他举起右手，中指上多了一枚毫光四射的翡翠戒指，三缕血纹贯穿戒身，十分醒目。

　　“财神指环！”厅中响起几声惊呼，数十道贪婪目光汇聚在那枚戒指上面。

　　倭寇中不乏商贾出身，许多人或多或少听说过那个江湖传闻，是故一瞧戒指，无不吃惊。

　　“翡翠之环，血纹三匝，财神通宝，号令天下。”徐海望着那戒指，神色微微恍惚，他身旁的陈子单和蒙面人均是死死盯着谷缜，身子略向前倾。

　　谷缜笑了笑，忽地抬手，用那指环敲击酒坛，发出叮叮之声，口中笑嘻嘻说道：“诸位，这玩意儿不大结实！”众人应声一惊，心知若是强抢，谷缜随手便可毁掉指环，只得勉力吞下馋涎，收敛心中贪念。

　　徐海一定神，扬声道：“足下若真是‘财神指环’的主人，三百万两银子确实不算什么。但你如何叫徐某相信，这枚指环就是真的？”

　　谷缜笑道：“敢问徐兄高见？”徐海漫不经意地道：“你把指环给我，我瞧过真伪再说。”

　　“好主意。”谷缜笑道，“那么再问徐兄，脸和屁股，是上面的皮厚呢，还是下面的皮厚？”徐海不耐道：“问这些闲话作什么？自然是下面的厚了。”

　　“那就奇了。”谷缜笑道，“照我看来，徐兄上面的皮更厚，难道是长反了？”

　　徐海面皮涨紫，眼中凶光迸出。陈子单忍不住喝道：“兀那小子，你污辱我家主公，也不怕碎尸万段么？”

　　谷缜笑道：“谁叫你家主公脸皮厚，贪图我的戒指？”陈子单道：“只是瞧瞧真伪……”

　　“废话少说。”谷缜脸一沉，“要么做交易，我沉冤得洗，诸位也有钱赚；要么大家放开手脚，拼个鱼死网破！”

　　群寇面面相对，徐海想了想，露出决然之色，沉声道：“就做交易。”谷缜拍手大笑，忽又说道：“还有一件事。我再添一百万两，买你在东岛中的内奸。”徐海摇头道：“什么内奸，徐某不知。”

　　“奇了。”谷缜笑了笑，“没有内奸，你怎么能将假书信送到我的卧室里来？”徐海沉默时许，阴阴一笑：“你若给我五百万两银子，我就告诉你谁是内奸。”谷缜不假思索，拍手道：“成交！”

　　“爽快！”徐海大笑起身，“这么说，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桓先生，你来倒酒，我要与谷兄弟痛痛快快地喝一碗，结为盟友兄弟。”

　　“不错，不错。”谷缜拍手道，“这世上三种酒不能不喝，第一种合卺酒，可惜徐兄是个男的……”徐海啼笑皆非，呸道：“废话！”谷缜又笑道：“第二种是断头酒，对于徐兄这等人，不大吉利。”

　　断头酒是死囚犯临刑前喝的绝命酒，徐海大贼巨寇，落到官府手里，不免喝这一碗。他面有怒容，谷缜却视如不见，笑嘻嘻接着说道：“唯有这第三杯结盟酒，我跟徐兄共饮，才算合情合景，最是恰当不过。”

　　徐海转怒为喜，笑道：“说的是。”一挥手，桓中缺拖过一张木桌，放在徐海、谷缜之间，又取来两只大碗放在桌上，跟着捧一坛酒，汩汩注满两碗。

　　陆渐冷眼旁观，忽对谷缜耳语：“这人就是‘尸妖’桓中缺。”谷缜点了点头，一瞅姚晴，见她两眼望天，微微点头，当即笑了笑，端起酒来。

　　徐海也举碗笑道：“请。”谷缜口中道：“请……”话音未落，一扬手，碗中酒水化作一道水箭射向徐海。徐海躲闪不及，陈子单离他最近，伸手一挡，酒水四溅，顷刻间，陈子单一只左手由白变青，由青变紫。

　　陈子单不料这毒发作如此迅烈，只觉左手又麻又痒，头脑一阵晕眩，耳边桓中缺一声厉喝：“好贱人。”忽觉重重束缚自下涌起，几根粗大藤蔓将他死死缠住。

　　陈子单被藤蔓一缠，越发酸软无力，只听喝叫谩骂，此起彼落。他听得奇怪，茫然望去，一转眼的工夫，石厅内成了洪荒密林，无数藤蔓破地而出，如怪蛇厉蟒，将两百倭寇尽数缠住。陈子单初时一惊，继而心神恍惚：“幻觉？是了，一定是幻觉……”念头一转，忽地昏死过去。

　　“擒贼擒王。”谷缜一声锐喝，陆渐身如脱弦之箭，一把抓住徐海胸口。“哧”，满厅的‘孽缘藤’化为飞灰，姚晴倒退两步，脸上血色全无。

　　原来谷缜虚张声势，说了许多废话，全为转移群寇心神，让姚晴从容布下“孽因子”。姚晴也知道谷缜千方百计将她骗来，只是为了借用她的神通，此时共御强敌，不容她袖手旁观，是以自进门开始，随手布下了“孽因子”。谷缜与徐海虚与委蛇之际，她也把“孽因子”布好。姚晴手法奇妙，厅内的火光又摇曳不定，众寇被谷缜吸住心神，无人察觉其中的异样。

　　众寇之中，只有徐海深知谷缜的厉害，是故一团虚假。再见“财神指环”，更生杀人夺宝之心，当下假意交易，与谷缜共饮结盟酒，暗中却示意桓中缺下毒。

　　桓中缺双手蕴有尸毒，斟给徐海那碗，酒未沾手，是以无毒；斟给谷缜的时候，他将大拇指上挪几分，扣住酒坛边缘，酒水注下时掠过指尖，沾染尸毒，故而酒到碗中，已是剧毒无比。

　　桓中缺的手法神鬼不觉，谷缜一方无人瞧出破绽。但他万没料到陆渐中掌未死，认出他来，谷缜料到他的身份，知道他必会下毒，至于如何下毒，也就无须理会了。

　　双方均为口是心非，敬酒时齐齐发难。但姚晴内功尚浅，“化生”又极耗真气，困住两百来人太过勉强，刹那间，“周流土劲”用光，“孽缘藤”失去真气支撑，登时化为乌有。

　　陆渐刚刚抓住徐海，就觉腥甜之气狂涌而来，他不敢硬接，一闪身，将徐海挡在身前。桓中缺变掌为抓，扣住徐海左臂，左手绕过徐海身子，呼地抓向陆渐面门。

　　陆渐向后急仰，桓中缺一抓落空，中指从他额上掠过，怪叫一声，想要运劲夺回徐海，忽听谷缜喝道：“瞧暗器。”一蓬酒水迎面泼来，原来他留了心眼，毒酒只泼了半碗，留下半碗以防万一。

　　桓中缺也是血肉之躯，双手凭借内功可以驾驭尸毒，双眼要害却不敢叫这毒酒溅着，当下放开徐海，转手护住面门。

　　陆渐趁机后退，将徐海递给谷缜，桓中缺怒不可遏，怪叫一声，又挥爪子扑来，他失了徐海，只想擒住陆渐，迫谷缜换人。

　　陆渐避无可避，挥手迎出，左手迎上桓中缺的右爪，右手抵上桓中缺的左掌。两人四手一交，陆渐左手二指钩住桓中缺的无名指，“咔嚓”一声，将指节拉脱。

　　桓中缺还没感觉痛楚，陆渐势如破竹，噼里啪啦将他双手骨节一一卸脱。卸了双手，又卸脱双腕，直卸到两肘之间。桓中缺拼死后纵两丈，这才算摆脱这双怪手。但到此时，他从指到肘成了一堆碎骨，牵筋引络，痛不可当，不由得仰天摔倒，翻滚哀号，脸颈上的布条随他滚动寸寸散落，露出本来面目，众人一瞧，无不心惊。桓中缺从额至颈布满细小孔洞，孔洞四周皮肉枯缩，漆黑如墨。

　　姚晴咦了一声，流露讶色。陆渐却站在那里，呆若木鸡，他方才性命交关，无意中用上了“补天劫手”，不料只一招便废了桓中缺的双手。虽说桓中缺败于轻敌，但这门劫术之强，委实超乎想象，以至于他一时半会儿也还不过神来。

　　众倭寇被这奇变惊得发呆，跟着醒悟过来，哇哇怒叫，舞刀扑上。谷缜厉声叫道：“谁敢过来？！”手握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紧紧抵在徐海胸口。

　　一时间，徐海被擒，陈子单中毒昏迷，桓中缺双手被废，三名首脑均陷困境。众倭寇没了主张，纷纷收刀瞠视。

　　桓中缺忍住奇痛，勉力坐起，盯着陆渐叫道：“臭小子别得意，你中了老子的毒，去死不远了。”陆渐怪道：“中什么毒？”桓中缺森然道：“你额头被我的手指划了一下，是不是又痛又麻？”陆渐一惊，急忙凝神默察。

　　徐海见状大喜，笑道：“谷老弟，‘阴尸吸神掌’中者必死，你若放了徐某，我让桓先生给你解药。”

　　谷缜心一沉，目视陆渐，微微皱眉，姚晴也望着陆渐欲言又止。沈秀见势不妙，忙道：“千万不可放人。”抢上一步，挡在谷缜之前，双眼透出凶光。

　　陆渐凝神片刻，摇头道：“既不痛，也不麻。”说着扯下面具，但见中指处有一道淡淡的乌痕，不由恍然大悟：“好险，这面具隔住毒质，救了我一命。”一抬眼，忽见桓中缺呆呆望来，忽地尖声叫道：“你……你是那晚的小子，你……你没死？”陆渐点头道：“你打我一掌，我废你双手，大家扯一个直。”

　　桓中缺气恨交迸，心想陆渐没死，那么偷袭南京的事十九要败露，如此一来，更不能容这一干人离开。

　　转念间，忽听谷缜笑道：“徐兄，我不杀你，但问你一件事。”徐海见陆渐无恙，失望已极，冷冷道：“若问东岛内奸，徐某宁死不说。”谷缜笑道：“不问这个，只问一件私事，因为事关隐私，不便被令属下听见。”徐海皱眉道：“你又有什么诡计？”

　　“诡计不敢当。”谷缜笑笑，“还请徐兄下令，让手下退出大厅，免得你我的话被人听见。”

　　徐海大为疑惑，但怕谷缜铤而走险，只得说：“你们退到秘道中去。”桓中缺心想这条秘道只有一个出口，守住了通道，不怕他们飞上天去。当下点了点头，由同伴扶起，双眼瞪着陆渐，恨不得将他囫囵吞下。

　　姚晴脆声道：“桓中缺，你被蛇牙荆伤过吗？”桓中缺应声一震，回头望来，眼里闪过一丝狂怒，咬牙道：“不错，都拜那贱人所赐。”姚晴莞尔道：“地母温黛？”桓中缺叫道：“不是她是谁？”

　　姚晴又笑一笑，说道：“她没杀你，真是奇怪！”桓中缺凄然大笑，忽地双目喷火，厉声说道：“她弄得我不人不鬼，跟杀了我又有何分别？”

　　姚晴望着桓中缺目不转睛，仿佛那一张丑脸十分耐看，一边注视，一边默默点头。沈秀瞧得心生妒意：“姚师妹天仙般的人儿，瞧这丑八怪做什么？”恨不得伸出两手捂住她的双眼，要么教她转过头来，多瞧自己几眼。

　　桓中缺率众退至秘道，谷缜叫道：“再退后些。”桓中缺心中疑云大起，驻足不动。谷缜喝道：“退不退？”将匕首在徐海颈上抹来抹去，桓中缺纵有野心，也不敢担上逼死主人的名声，无奈麾众再退。两百多人挤在狭窄甬道，接踵摩肩，叫苦不迭。

　　谷缜忽道：“陆渐，关门。”陆渐应声纵上，“咣当”一声，关上铁门，而后奋起神力，将铁闩重重挂上。

　　众寇不料有此一着，桓中缺心中纳闷，想这大厅四面巨石，谷缜关上铁门，不是作茧自缚么？

　　沈秀也不由怒道：“姓谷的，你要寻死，干吗拿我垫背？”谷缜笑而不语，徐海忍不住叫道：“姓谷的，你要问爷爷什么鸟事？”

　　谷缜从怀中取出罗盘，晃了一晃，笑道：“徐兄，这是什么？”徐海怒道：“罗盘！”谷缜道：“罗盘有什么用？”徐海见他尽问废话，大为恼火，冷冷道：“既是罗盘，不是指方向，便是瞧风水了！”

　　“正是正是。”谷缜笑道，“小弟正想给徐兄瞧一块好风水，保佑你断子绝孙！”徐海大怒道：“姓谷的，士可杀不可辱。”

　　“少给自己贴金。”谷缜微微冷笑，“你一个草寇，大字不识几个，也配称士？”找来绳索，将徐海五花大绑，又扯一块衣料，将他嘴巴牢牢堵住。

　　门外倭寇撞击铁门，砰砰有声。姚晴不耐道：“臭狐狸快些，这次走哪一方？”谷缜走到一面墙壁前，摸着墙上铁铸的兽头：“这是什么兽？”姚晴一瞧，那兽弯角巨眼，铁环穿鼻而过，不由恍然道：“牛头。”

　　谷缜道：“牛为坤，坤位在南，路在南方。”转动罗盘，循南走去，径直来到另一尊兽头前，那兽如狮如虎，口衔铁环，形容狰狞。

　　谷缜取下火把，抓住铁环奋力一拧，一阵刺耳声响，兽头应手转动，转到第四圈，忽听轰隆之声，兽头下方千斤巨石徐徐向内退去，露出一个阴森森的大洞。徐海口中呜呜乱叫，眼里透出绝望神气。

　　撞门声更沉更乱，谷缜忽道：“陆渐，你带这厮先入。”陆渐押着徐海钻入洞中，沈秀其次，姚晴正要跟入，忽见谷缜取下厅中火把，一一踩灭，姚晴寻思道：“是了，洞内必有机关让铁兽头回复旧观，却无人将火把插回，倭寇若是破门，聪明的凭这一点破绽，便能猜到兽头玄机，若将火把打灭，这干贼子一定琢磨不透。”

　　想到这里，深恨自己后知后觉，忍不住暗骂一声“臭狐狸”，气恨恨钻入洞中。谷缜随之爬入，入口虽窄，其内渐宽。谷缜摸索一阵，又摸到一枚铁环，拧了四转，只听嘎吱连声，巨石重新合上。

　　“谷兄厉害。”沈秀阴声说道，“沈某想不佩服也难了。”谷缜听出他话中妒恨，笑道：“不知沈兄伤势如何，还要小弟搀扶么？”

　　“不劳谷兄费心。”沈秀经此一事，他对谷缜十足忌惮，怕他暗算自己，宁可忍痛自行。

　　谷缜落得轻闲，走在一边，皮里阳秋地调侃沈秀的伤势。沈秀落了下风，面上冷笑，心中却暗暗发狠：“臭小子，到了地面上，叫你知道爷爷的厉害。”

　　但见岔道，谷缜便寻路标，众人在迷宫中走了小半个时辰，忽被一堵石壁阻住去路。姚晴正要寻找路标，忽地尖叫一声，蜡烛落地，甬道中一团漆黑。陆渐、沈秀齐声叫道：“怎么了？”姚晴浑身哆嗦，一时说不出话来。

　　谷缜俯身摸到蜡烛，轻轻点燃，一眼望去，墙角躺着一具死尸，料是死了多年，仅余骷髅，乍一瞧十分骇人。

　　谷缜回头望去，姚晴脸色惨白，余悸未消，不觉笑道：“大美人也有害怕的时候？哈，有趣，有趣。”姚晴咬牙道：“臭……臭狐狸，作……作死么？”嘴上虽硬，终是受惊非轻，双腿发软。

　　谷缜笑了几声，望着骷髅沉吟。陆渐说道：“这人怎么死在这儿？”谷缜蹲下身子，端详枯骨上的袍服，忽道：“这是皇家之物。”众人吃了一惊，谷缜撩起袍子，低声道：“你们瞧，底子明黄，上有五爪飞龙，不止是皇家之物，还是皇帝的龙袍。”

　　众人更惊，陆渐冲口而出：“难道他是皇帝？”谷缜不答，在那骷髅身上摸索一阵，摸到了一个黄绢包裹，展开时只见一方玉印，龙钮金镶，晶莹通透，烛火一耀，更是毫光四射。

　　谷缜目视印文，低声念道：“授命于天，既寿永昌……”念到这儿，忽地住口，抿嘴皱眉，再瞧那包裹，却是一面黄色绢布，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若干字迹：“逆叔篡国，恶奴悖主，复辟无望，千秋有恨，可恨，可恨……”一连写了六个“可恨”，初时还算清楚，渐渐笔画散乱，写到最后，几乎辨认不出。

　　陆渐忍不住道：“这是什么？”谷缜叹道：“这是一幅血书，这人临死前所写，年代久远，鲜血已经变黑了。”陆渐道：“这人是谁？怎么死在这里？”谷缜叹道：“遗书写得明白，他本是一位皇帝，但遭叔父背叛，夺了他的江山。后来他的奴仆也背叛了他，他临死前逃来这里，孤独死去。”陆渐皱眉道：“有这样倒霉的皇帝？”

　　“有的。”沈秀冷冷开口，“朱元璋的孙子，建文皇帝朱允炆在位时，他的叔叔燕王朱棣造反，攻入南京，夺了他的皇位，事后宫城失火，这位建文帝不知所踪……”说到这儿，他凝视谷缜手中那方玉印，双眼异彩涟涟。

　　谷缜又解开龙袍，说道：“他来这儿之前，便受了重伤。”众人定睛望去，骷髅的左胸塌陷下去，断了四根肋骨。沈秀皱眉道：“这是铁砂掌！”众人想他一国之君，落到如此地步，心中均感凄凉。秘道中寂无声息，阴惨惨的气息弥漫开来。

　　过了一会儿，谷缜打破沉寂：“他受了重伤，无法走远，这秘道的出口必在附近。”他四面瞧瞧，不见路标，心下疑惑，凝视那具尸体，拱手笑道，“皇帝老哥，得罪一二。”俯身挪开骸骨，尸骸身后的墙角里，赫然露出一枚钢环。

　　谷缜握住钢环，向后一拽，带出三寸长的一截钢索。只听“轰隆”一声，左侧石壁翻转，露出一道门户，秽臭之气扑面而来，众人慌忙后退，待到秽气散尽，才敢入内。

　　谷缜举烛一照，忽道：“小心。”众人一瞧，门内是一段甬道，墙上地下，插满箭镞，近门处趴着一具骸骨，锦衣皂靴，身上露出几支箭尾，手中死死抓着一个卷轴。

　　谷缜取那卷轴，死者抓得甚紧，稍一用力，“咔嚓”声响，五根白惨惨的指骨散落一地。谷缜笑道：“罪过罪过。”展轴一瞧，嘴角透出一丝冷笑。

　　陆渐好奇道：“写了什么？”谷缜道：“这是朱元璋写给孙子建文帝的一道传国诏书。”陆渐道：“这有什么用？”

　　“大大有用。”沈秀接口道，“有这一道诏书，足以证明建文皇帝是正统，成祖皇帝是谋逆。以之下推，成祖皇帝之后的大明帝王，均是欺宗灭祖的篡逆之徒，不足以治理天下。”

　　陆渐听得心惊，谷缜却笑道：“只是说说罢了，朱棣纵然篡逆，但这诏书经历多年，不过是一件死物，怎比得上当今天子拥兵百万。这年头，谁有兵马，谁当皇帝。”

　　沈秀冷哼一声，说道：“当真如此，成祖皇帝又为何要让三宝太监七下西洋，寻找建文皇帝的踪迹？如此劳师动众，还不是为了这传国诏和传国玺么？”

　　“什么传国玺？”谷缜故作惊讶。沈秀冷笑道：“少废话，别当我没瞧见，传国玺就在你的衣袖里面。”

　　谷缜笑了笑，低头察看尸骸，摸到一块紫檀錾金腰牌，上书“锦衣卫都指挥使，太子少保，忠诚伯张”。

　　谷缜不由笑道：“这个悖主恶奴，好大的官儿呢！”众人见此情形，均是明白。当年城破国灭，建文帝带着亲信侍卫，经由秘道逃出宫城，不料恶奴临时改变心意，图谋背叛。一时间，素性文弱的皇帝与心怀叵测的侍卫在这阴森地道里殊死搏斗，最终恶奴被秘道中的机关所伤，建文帝却中了一掌，尽管勉力发动机关，将恶奴挡在身后，终因伤重不治，凄凉死在此间。

　　想象当时的惊险惨烈，众人无不唏嘘，唯独姚晴一见死尸，想起若干往事，烦恶不堪，催促道：“管他皇帝奴才，死人有什么好瞧的？”

　　陆渐道：“这尸首如何处置？”谷缜叹道：“帝王也好，恶奴也罢，一旦身死，都是无知白骨。这迷宫规模宏大，不啻于皇陵地宫，做他们的坟墓倒也合适。”说罢举烛向前，姚晴只怕还有尸骸，再也不敢与他争先。

　　走了半晌，忽有石阶向上，三十步之后便见穹顶，谷缜摸到一根粗若儿臂的铁销，抽开一掀，穹顶洞开，微风灌入，带着一股清新凉意。谷缜抬头望去，夜空明朗、星芒璀璨，一时豪情涌动，大有解脱重生之感。

　　众人出了秘道，只见四周花草芬芳，树摇影动，远处殿宇重重，在月色中投下崔巍暗影。陆渐忍不住说道：“这是什么地方？”

　　谷缜道：“这是南京的紫禁城。”陆渐大吃一惊，沈秀笑道：“妙啊，只需叫喊一声，大家全都没命！”谷缜瞧他一眼，笑道：“你试试看。”沈秀哼了一声，目光极为阴沉。

　　谷缜转过身来，望那出口，摇头道：“有道是‘明见万里，不能见眉睫，烛照天下，不能照足下。’朱棣为找建文帝，搜遍中国，七下西洋，却没料到这对头就在南京宫城的下面。”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这条秘道，当是朱元璋修筑南京时所造，可惜他没用上，却留给了孙子。”说罢盖上出口石板，石板下设有机关，一旦合上，铁销从内扣住。

　　出口在御花园，夜色已深，人迹不至，唯有寒虫低鸣，悲风凄冷。姚晴见谷缜封闭秘道，忍不住问：“臭狐狸，如今怎么办？”

　　谷缜道：“这宫城大极了，我们不妨找一处冷僻宫殿，好吃好睡，躲上几天。”姚晴摇头道：“左飞卿的追踪术十分邪乎，一地待久了，必被找到。这七日中，我要离开南京，走得越远越好。”

　　沈秀笑道：“师妹如此说，我却有一条‘浑水摸鱼’的妙计。今日天亮之前，南京城将有一场大战，趁着混乱，师妹便可瞒过风君侯，轻易逃出南京。”

　　姚晴奇道：“什么大战？”沈秀向徐海努一努嘴：“他跟汪直约好，里应外合攻打南京，不料家父事先知道，将计就计，要将这干倭寇一网打尽。”

　　姚晴妙目一亮，喜道：“什么时候？”沈秀望了望天：“当在寅时。”姚晴喜上眉梢，说道：“好，这就去。”说罢凝视陆渐，陆渐尚且犹豫，谷缜已笑道：“二位请了，咱们就此分道扬镳。”

　　姚晴见陆渐面有难色，眼里闪出一丝怒意，咬咬朱唇，转身就走。沈秀向谷缜冷冷一笑，阴声道：“匹夫无罪，怀壁其罪，谷兄须得当心。”说罢蜷起伤足，一跳一跳，随在姚晴之后，忽听谷缜在身后笑道：“陆渐你瞧，他这么跳来跳去的，像不像一只癞蛤蟆？”陆渐答得老实：“这么一说，真有一些像，就是比癞蛤蟆俊些。”

　　沈秀大怒，心中想了几十条酷刑，将二人慢慢折磨至死。他一边想象，一边咬牙，姚晴却嫌他太慢，托住他肘，纵跃如飞，避过宫中禁卫，来到一处宫墙前面，种下“孽因子”，生出一条长藤。两人循藤攀过墙头，经御水河出了宫城，姚晴忽地笑道：“沈师兄，就此别过！”沈秀吃惊道：“师妹什么话，我离了你，又上哪儿去？”

　　姚晴望着他，剪水双瞳勾魂夺魄，口中轻轻笑道：“师兄还是别顽了，回家治伤要紧，要不然真的成了瘸子，令尊岂不心疼？”当下转身便走，沈秀不死心，叫道：“师妹慢走……”

　　姚晴应声掉头，笑道：“是了，还有一件事忘了说。”沈秀心中燃起一丝希望，笑道：“好师妹，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离开我的！”

　　姚晴嘻嘻一笑，说道：“师兄瘸了脚，这一下，我无论上哪儿，你都追不上了。”伸出玉手，冲他招了招，又做一个鬼脸，一纵身，没入茫茫黑暗。

　　沈秀望她背影，心里又爱又恨，不觉咬牙道：“这小妖精，哪天落到少爷手里，瞧我怎么炮制你。”说罢伤口又痛起来，心想：“小妖精说得是，眼下治伤要紧。”当即一跳一跳，向总督府去了。

　　待沈秀走远，从宫城阴影下踱出两人，陆渐惊喜道：“谷缜，又被你猜中了，你怎么知道阿晴会离开沈秀？”

　　“凭她瞧你的眼神！”谷缜轻轻一笑，“若我所料不差，姚晴心里有你，这沈秀不过痴心妄想罢了。”陆渐一呆，不信道：“你说的当真？”

　　谷缜点头道：“她方才问你，分明想你陪她离开南京，故而我才试她一试。她若喜欢沈秀，出了宫城，必然与他同行同止；她若爱的是你，却不耐与沈秀纠缠了。”

　　陆渐道：“这是为何？”谷缜道：“但凡女子，不免矜持。她假意对沈秀好，不过想让你患得患失，越发离不开她。你若不在，沈秀于她，哪儿还有利用的余地？”陆渐听了半信半疑，谷缜推他一把，笑道：“等什么，还不去追她？”陆渐道：“可是……”

　　“可是‘黑天劫’么？”谷缜微微一笑，“不打紧，我已逮住徐海，冤屈不日可伸，那时我求我爹封了你的‘三垣帝脉’。好兄弟，别把我配给姚晴了，你不知道，我家那头母老虎发起威来，就是诸天神佛也要卷堂大散。”

　　“你家的母老虎？”陆渐微微惊讶，谷缜笑道：“你不是接过她的暗器么？”陆渐恍然道：“那位姑娘，她是……”谷缜接口道：“我未过门的媳妇儿。”他一想到沉冤得洗，便觉乐不可支，抓起徐海笑道，“我要去审问这厮，你若找我，就来敲城东沧波巷左首第二间大门。”哈哈一笑，飘然而去。

　　陆渐被这一番话说得心神不安，又担心起姚晴的安危，飞身向前赶去。

　　赶了一程，仍不见人，陆渐心急，施展“跳麻术”，纵上一所房顶，居高望去，透过一片房舍，忽见远处隐隐迸射火光，陆渐一惊，心想：“失火了么？”

　　他一见灾厄，顿然忘我，踏着屋顶赶去，还没走近，就听刀剑交鸣，喊杀声震天。陆渐俯身一瞧，前方正是罗宅，两百余名倭寇身披铠甲，手持刀枪，正与数百明军浴血巷战。

　　倭寇到这地步，也是为势所迫，方才好容易撞破铁门，攻入石厅，谁知却不见人。众寇疑神疑鬼，一片哗然，桓中缺无法可想，先救醒陈子单。陈子单颇负智计，猜测厅中必有暗道，但以他的智识，不足以寻出机关，眼看起事在即，敌人又从秘道走脱，稍一耽搁，势必全军覆没，于是将心一横，号令倭军爬出深井，自罗宅杀了出来。

　　沈舟虚没有找到秘道，却料到倭寇巢穴就在左近，是故设下伏兵，倭寇一旦露面，四下警哨大作，伏兵突出，两方照面，杀成一团。

　　这群倭寇是徐海手下的精锐，明军则是沈舟虚训练的甲士，虽说胜过卫所官军，但论气势纪律，比起这群百战老寇仍有不如。

　　众倭寇抱成一团，分进合击，进如尖枪穿甲，无坚不摧，退如漏斗流沙，陷敌于无形。明军纵然四面涌至，可阵势单薄、兵力分散，人数虽多，却被倭寇横冲直撞，各个击破，一眨眼的的工夫，便倒了十来个。

　　陆渐心下大急，眼见桓中缺与陈子单身处阵心，登时将身一长，厉声道：“桓中缺，你瞧我是谁？”

　　桓中缺一抬头，便觉黑影如山，恶风压顶，他双手被废，无法抵挡，死命将身一躬，贴地滚出丈许。

　　陆渐飞落阵心，一个“大须弥相”，撞得一名倭寇口吐鲜血。陈子单一声厉叫，双手握刀狠狠劈来，陆渐闪身让过，左手探出，“咔嚓”两下将他双腕卸脱。

　　陈子单惨叫一声，倭刀脱手。陆渐顺手接住，刹那间，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似又回到那晚，神社破败，冷月无声，千神宗石甲长刀，面目狰狞。

　　“呵！”两把倭刀，三条朱枪，挟着烈风血气冲来。

　　刀柄入手，倭刀长短厚薄、软硬轻重，陆渐无不了然于心，仿佛此刀铸成，便与他相伴相生，当下依倭刀特性，从左至右，绕身划了一个圆圈。

　　叮当交响，刀枪落地，五名倭寇齐齐惨哼，双腕上鲜血淋漓，腕上的筋络均被挑断。

　　陆渐一刀奏功，纵刀破入敌阵，长刀所向，众倭寇手腕溅血，兵刃纷纷坠地。

　　明军甲士原本已呈溃势，忽见陆渐如飞将军从天而降，冲得敌阵七零八落，顿时振奋起来，争先上前冲杀。

　　这批倭寇多是日本浪人，崇尚武士之道，悍不畏死，苦苦顽抗。奈何陆渐一把刀东飘西荡，专挑彼方手筋。众倭人刀枪脱手，便如毒蛇拔牙，猛虎断爪，空有满腔斗志，也是任人宰割。不一阵死伤大半，剩下几十人心慌意乱，突发一声喊，四下溃逃。明军围追堵截，众寇要么惨被生擒，要么被乱刀砍死。

　　陆渐望着一地死尸，心中一惨，垂下刀来，游目望去，尸体中却不见桓中缺。他微感讶异，仔细搜过，仍无所获，正纳闷，两名将官快步赶来，拱手道：“天幸壮士相助，敢问大名……”

　　陆渐摇头道：“微名不足挂齿……”话未说完，忽见道路尽头一人飞奔而来，他认得是燕未归。心想此人一来，沈舟虚也必然尾随，若是相见，难保他不旧话重提，要将自己留在身边。别的倒也罢了，若是耽误了寻找姚晴，却是大大的不妥。

　　他想到这里，丢下倭刀，转身便走，两名将官大惊叫道：“壮士留步……”两人越叫唤，陆渐步子越快，转过长街，消失不见。他忽然而来，又忽然而去，两名将官面面相对，心中大为惊疑。

　　陆渐发足飞奔，在大街小巷四处搜寻，只盼遇上姚晴。谁知少女不曾见到，却见四处明军把守，警卫森严。陆渐无法可想，垂头丧气地来到城东，辗转找到沧波巷。

　　巷子临近外郭沧波门，陆渐来到左首第二间门前，门首一对灯笼，照得门扇漆亮，门上有黄铜饕餮一对，口衔铜环。陆渐举环扣门，须臾门开，有人低声说道：“陆爷好。”

　　陆渐奇道：“你认得我？”那人将他迎入，又关上大门。陆渐一瞧，那汉子约莫四旬，布衣小帽，五官平平，偶尔目光一闪，方可见其峥嵘。

　　“我叫鱼传。”那人恭谨说道，“那晚在萃云楼见过陆爷。”陆渐一拍额头，笑道：“我记起来了，谷缜让你给那些画舫送银两。”鱼传道：“陆爷好记性。”他谈吐亦如样貌，虽然不失礼数，但从头至尾，再也平淡不过。

　　陆渐笑道：“鱼兄，你别叫陆爷，我年纪比你可小多了。”鱼传摇头道：“我不叫鱼兄，我叫鱼传。陆爷是谷爷的朋友，鱼传是谷爷的伙计，鱼传叫谷爷谷爷，就该叫陆爷陆爷……”陆渐听得头晕，忙道：“鱼……鱼传兄，谷缜在做什么？”鱼传道：“谷爷在生气！”陆渐道：“徐海不肯吐实，惹他生气么？”鱼传叹道：“徐海死了！”

　　陆渐大吃一惊，叫道：“死了？谁杀的？”鱼传道：“小人不知，谷爷与徐海呆在书房，让我在这儿等候陆爷，忽听一声铳响，我赶到书房，徐海便已死了。”陆渐心中一阵慌乱，说道：“谷缜没事么？”鱼传摇头道：“谷爷没事，就是生气。”

　　“带我去见他。”陆渐走向宅内，鱼传秉烛引路。片时来到书房，陆渐一推门，嗅到一股浓浓的血腥气，定神细看，地下散落许多破碎书页，一方端砚四分五裂，几支狼毫也被折成两截。

　　再一抬头，谷缜气呼呼地坐在椅子上，两眼定定看着前方。陆渐顺他目光望去，徐海手足被缚，坐在一张紫檀椅上，脸面朝天，软答答向后歪着，鲜血浸湿头发，已然凝结成块。

　　陆渐心往下沉，上前细看，尸首面如白纸，眉心一个血洞，流出红白之物。

　　“不用瞧了。”谷缜叹了口气，“鸟铳打的。”陆渐回过头来，两人四目相对，均能瞧见对方脸上的苦笑。

　　陆渐问道：“出了什么事？”谷缜叹道：“我在书房中盘问这厮，他起初嘴硬，抵死不说，后来被我软硬兼施，这才略略松口。正当这时，鸟铳却响了……”说到这儿，他走到窗边，指着窗纸上一个圆形小孔，圆孔四周裂纹如丝，清晰可见窗外夜色。

　　“这是铅丸入户的弹孔。”谷缜又掀开窗扇，陆渐举目望去，窗户正对一幢小楼，楼上一团漆黑，不由点头道，“凶手必是在楼上发铳。”

　　谷缜叹道：“这人的铳术真是通神，仅凭投在窗纸上的人影，便击中了徐海的眉心。鸿书那时守在房外，听到铳响，赶上楼时，凶手已经走了。”

　　陆渐沉吟道：“你猜到是谁了么？”谷缜道：“徐海是倭寇魁首，倭寇必会救他，官府必会捉他。唯独一方，却是非杀他不可！”陆渐皱眉道：“你说东岛内奸？”谷缜点头道：“但有一事，我想不明白。若是东岛内奸，理当杀我而后快。我背对窗户，杀我更为容易。怎的偏不杀我，却杀徐海呢？”

　　陆渐道：“或许他本意杀你，却因人影投在窗上，夸大扭曲，以至于失手击中了徐海。”谷缜摇头道：“误杀么？未免太巧。”说到这儿，二人均感迷惑。沉默一阵，谷缜忽道：“姚晴呢？”陆渐皱眉道：“我追丢了！”

　　谷缜一拍桌子，失笑道：“追丢了？好出息。”陆渐脸涨通红，谷缜拍了拍他肩，笑道，“罢了，如果她心中有你，你不找她，她也会来找你的。”陆渐摇头道：“她心中有我又如何？徐海已经死了……”

　　谷缜听出他言外之意，微微一笑，说道：“徐海死了，还有汪直呢！”说到这儿，他一扫阴霾，神采焕发，哈哈一笑，挽着陆渐走出书房，边走边说，“这老狐狸比徐海狡猾许多，捉他原本极难，可巧他来袭南京。汪直是蚌，沈舟虚是鹬，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咱俩就是渔翁。”

　　陆渐道：“你说得轻易，这两人都不一般，依我看不是鹬蚌，而是猛虎，一招不慎，你我两个还不够他们吃的！”

　　谷缜看他一眼，笑道：“陆渐，你聪明多了。这两人确是猛虎，有道是二虎相争，一死一伤，是以咱们须得亲临战场，伺机而动。”

　　陆渐道：“你我都是平民，怎能亲临战场？”谷缜道：“这个容易。”一拍手，暗处闪出一人，年过三旬，嘴尖腮陷，小眼中透着一股精悍。谷缜说道：“鸿书，你去买两副官军盔甲，官衔越大越好。”那人一低头，快步去了。

　　陆渐吃惊道：“官军的盔甲也能买？”谷缜笑道：“不过两副盔甲，又不是皇冠龙袍，有什么不能买的？”陆渐涨红了脸，支吾道：“那个……那个做将军的不理会吗？”谷缜笑道：“他们只理会银子。”但见陆渐兀自不平，又笑道，“如今离寅时尚有半个时辰，咱们不如一边吃饭，一边等候。”

　　陆渐闷闷不乐，随谷缜来到一座厅堂，堂外一庭兰草，花期未至，可也清气袭人。

　　堂外有匾，字迹晦暗不明。堂内玉烛高烧，楠木为梁，乌木为棂，地下一溜檀木桌椅，桌上设了蟠龙香案，置一尊古炉，椅背刻有乌蟒衔芝图，椅侧各有一面油黑漆凳，凳上两口天青大瓦盆，植有落地金钱。正墙上一副淡墨大画，画中一位老人足踏扁舟，面色超然，一旁落款：鸱夷子皮，若虚堂主人某年某月某日。大画左右是两片乌木錾银联牌，右是“冲盈虚而权天地之利”，左是“通有无而一四海之财”，笔力雄健，气吞古今。

　　二人落座，谷缜道：“这座‘若虚堂’连带宅子都是老头子的。我有三四年没来，如今看来，梁园虽好，却不是久留之地。”

　　陆渐道：“鱼传、鸿书，都是你的伙计？”谷缜道：“那也是老头子留下的，忠心无二，精明能干，只可惜不会武功。”

　　陆渐皱了皱眉，问道：“财神指环呢？”谷缜笑了笑，入怀取出那枚翡翠戒指：“你说这个？”陆渐定神细看，指环色泽深碧，三缕血痕贯穿指环首尾，粗细不一，似在脉脉流动，环身上方较大，有如一方玉印，刻有弯曲字迹，不由奇道：“这是什么字？”

　　“这是石鼓篆书。”谷缜笑道，“首尾念作‘财神通宝’，意即是天上财神爷的宝钱，凡间的钱遇上它，就好比孙子遇上爷爷，只有乖乖听话了事。”陆渐吃惊道：“这么说，那些人说的‘财神通宝，号令天下’，是真有其事了?”

　　“你也信这话？”谷缜莞尔道，“我送给你好了。”陆渐脸一红，摆手道：“我不要。”谷缜审视他片时，微微一笑，将指环收入怀里。

　　陆渐想了一会儿，叹道：“谷缜，无论如何，我今日都很欢喜。”谷缜笑道：“喜从何来？”陆渐道：“没料到你不但没有勾结倭寇，还是打败倭寇的大豪杰、大英雄，只可惜令尊不在，他若听见徐海的那一番话，你的冤屈早就没了！”

　　“你想错了！”谷缜摇了摇头，“我可不是什么英雄豪杰，我只是一名商人，我对付倭寇，只因为他们不守规矩。”他见陆渐疑惑，站起身来，指着那一副楹联道，“瞧过这副对联了吗？联中的‘冲盈虚’，‘通有无’，说的都是商道。所谓商道，就是商场里的规矩。”

　　他说到这儿，望着那幅大画，沉吟良久，悠然说道：“国人自古鄙视商人，却不知商道即天道。圣人云：‘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商人运转货物，也是以有转无，逐十一之利。打个比方，南方茶多，北方茶少，我在南方买茶，运到北方卖出，取南方之有余，补北方之不足，是不是大大的好事？”陆渐道：“是！”

　　谷缜又说：“只可惜，商道虽是天道，奈何商人却是俗人，为求财利，不择手段，故而商道中又掺杂了人道。‘人之道，损不足而补有余’，专一劫贫济富。比方说，苏浙闽广四省经历多年倭乱，人民流离，耕种不时，官仓连年赈济，已然告罄，不出明年，必有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饥荒……”

　　陆渐吃惊道：“这话当真？”谷缜微微一笑，叹道：“这事不止我明白，许多富户也都明白，若按以有转无的道理，就该未雨绸缪，去湖广四川买来多余粮食，填补苏浙闽广的不足。但据我所知，这些人非但不去别处购粮，反而将本地的粮食搜刮起来，囤积居奇，想要等到荒年大赚一笔。倘若任其所为，不到明年，米价贵如珠玑，不知要饿死多少百姓。”

　　陆渐不忿道：“朝廷就没法制他们么？”谷缜冷笑一声，说道：“嘉靖老儿天天修道成仙，百姓的死活关他屁事？至于别的官儿，都与这些奸商大有干系，好比沈秀，仗着他老子的势，也囤了一大仓谷子。”

　　陆渐迟疑道：“沈舟虚，似乎……似乎不像是那等人。”谷缜道：“他不是那等人，也有纵容之嫌，我若生了沈秀那种儿子，就该一棒子打死喂狗吃。”他说到这里，激动起来，来回踱了几步，高声说道，“商道之中，天道强于人道，便是正道；人道强于天道，必成歪门邪道。而这些歪门邪道之中，最为可恨的，莫过于杀人越货的无本买卖。好比倭寇，洗劫我中华百姓，再将赃物运到东瀛，或是贱价出卖，或是白白送人。这么一来，东瀛原本缺少的金珠美玉、苏绣瓷器尽皆餍足。其他商人辛苦收购来的货物，运到东瀛，要么一钱不值，要么大大亏本……”

　　陆渐插口道：“朝廷不是有海禁么？怎么还能将货物运往东瀛？”谷缜呸道：“狗屁海禁，都是那帮官僚的混账主意，再说大明海疆万里，谁又禁得住么？”

　　陆渐恍然道：“那就是走私了。”谷缜不耐道：“纵然走私，也是嘉靖老儿逼出来的。海上生意利润最丰，若无海禁，他大可设立有司，征以税银，征到的银子，再修十座北京城也有多余。嘉靖老儿有钱不赚，真是他奶奶的大蠢蛋。”

　　谷缜从来笑嘻嘻的，陆渐极少见他动怒，忽见他面红耳赤，不由暗自好笑。

　　谷缜自觉失态，反身坐下，沉默一下，说道：“倭寇专做这等无本买卖，初时小打小闹，后来越做越大，最盛时，竟有两万人来华劫掠。如此一来，别说东瀛没了生意，西洋、南洋所需的中华之物，也尽能在倭寇手中贱价买到。天下豪商多少都有些海上买卖，海禁以来，大伙儿生计十分艰难，倭寇再这么一闹，更是雪上加霜了。我见这情形，私下寻思，既然官府无能，不如设法自救，便用重金征集了十二艘红毛战舰，埋伏在倭寇返归东瀛的路上。倭人又贪又蠢，回国时船舶满载赃物，吃水极深，突然遭袭，别说逃跑，船只转身都难。我将战舰分为两队，轮番发炮，围追堵截，用了三个时辰，将倭船尽数击沉，只走了汪直、徐海。”

　　陆渐听得血为之沸，拍案叫道：“这件事轰轰烈烈，令尊就不知道吗？”谷缜摇头道：“那一战倭人死亡殆尽，汪直等人弃众逃命，事后害怕倭人亲眷怪罪，诈称遇上飓风、船毁人亡。他们不说，我也无心夸耀。唉，你不知道，那一股倭寇固然败亡，随船掳来的百姓也落海丧生，没活几人……”说到这里，他望着厅外沉沉夜色，长长叹了一口气。

　　陆渐也是发呆，寻思倭寇与被掳百姓同乘一船，是杀是救，甚是为难，换了自己，决不能如谷缜一般果决。想到这里，他注视谷缜，忽觉眼前之人十分陌生。

　　此时鱼传端来饭菜，寥寥几盘，却是糟鲥鱼、焖火腿、红腐乳，另有两般果子。谷缜笑道：“我饮食但求方便，你莫嫌寒碜，将就一二。”陆渐笑道：“我小时候也常常挨饿，这些饭菜做梦也吃不到的。”他本就饥饿，当下盛了饭，狼吞虎咽。

　　谷缜望着陆渐，忽有些闷闷不乐，放下筷子，斟一碗酒，喝一碗，再斟一碗，如此连喝三碗，方才举筷进食。

　　用罢饭，鸿书正好捧来两副铠甲，均是哨官服色，另有两口腰刀，陆渐忍不住问：“这些值多少银子？”鸿书应道：“每副三百两，卖家与我相熟，故而甲胄之外，奉送两把腰刀。”

　　陆渐啼笑皆非，摇头道：“这些官军太荒唐，难怪尽打败仗！”谷缜见他愤愤不平，不由暗自好笑，说道：“他们若不荒唐，便不叫官军了。”

　　两人换甲挎刀，信步出门。路上人马衔枚，往来无声，长街漆黑，火光飘忽，远远听着战靴霍霍有声。

　　两人混在一队士兵后面，来到三山门外。但见内城外郭之间搭着一座十丈木台，四周堆满柴草，不知有何用途。

　　二人溜上城楼。只见沿着城墙，正一溜儿架起数十尊佛朗机火炮，军士搬运器具，悄然来去，间或几声低语，被狂风一卷，轻轻散去。

　　两人职衔不低，站在那里，寻常士兵均不敢问。陆渐为这气氛震慑，正出神，忽被谷缜拽入谯楼，爬到顶层。谷缜解下一副钩挠，飞挂楼檐，翻身上了瓦面。陆渐也纵身掠上，奇道：“你做什么？”谷缜笑道：“登高望远，看一场好戏。”

　　陆渐举目眺去，明月正西，晓星渐沉，长风东来，卷得人衣发飞卷。这里已是南京绝顶，夜色未阑，万户萧索；大江东去，破开沉沉夜色；钟山叠嶂，于天地间分外苍莽。

　　忽听人语传来，低头望去，几名军士扛着一乘步辇来到城头，沈舟虚坐在辇上，手拈羽扇指点远方。胡宗宪随在一旁，容色冷峻，不住点头。

　　陆渐诧道：“胡宗宪没有出城？”谷缜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所谓胡宗宪出城，不过是沈瘸子的诡计。”说到这儿，他盯着沈舟虚，流露出一股深切恨意。

　　“谷缜，”陆渐忍不住问：“你和沈舟虚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恨？”谷缜寂然半晌，忽道：“那个商清影你见过么？”陆渐道：“见过。”谷缜点了点头，一字字说道：“她就是我的生身母亲。”

　　陆渐不觉目定口呆，回想起来，那晚在佛堂前，谷缜说的那番话，分明就是怨怪商清影抛弃自己。一时间，陆渐心内的许多疑惑豁然贯通，但见谷缜低头不语，欲要劝说几句，却又自恨口拙，想不出精当的话来。二人一时沉默下去，唯有罡风呼呼，掠身而过。

　　木台下火苗一蹿，腾起烧了起来，外郭上响起一阵喧哗，伴着叫声，木台渐被火焰吞没，火光烛天，十里可见。

　　陆渐十分奇怪，转头望去，城中起了五六处火头，不觉吃惊道：“怎么回事？”谷缜道：“火是沈舟虚放的，汪直在城外，瞧见火起，听见喊声，必然以为徐海在夺取城门……”

　　忽听“轰隆”一声，吊桥放下，城门洞开，城头喊声更急。

第六章 攻守势异

　　城外黑沉沉的悄无动静，突然间，山野里亮起一点火光，萤火般跳动几下，忽如瘟疫蔓延，满山遍野火光大盛，汇聚成流，向城门蜿蜒淌来。

　　“这么多人？”陆渐倒吸一口冷气。谷缜也觉吃惊，心想倭寇的人数向来不满一千，这么看来，来了何止万人。转眼望去，沈、胡二人附耳交谈，神色十分凝重，谷缜不禁心头快意：“沈瘸子设的狐狸套，却来了一头饿狮子，不，哈哈，一头大象才是。好啊，沈瘸子，看是你捉它，还是它吃你。”

　　火流压地而来，夹杂咆哮吼叫，初如松涛起伏，渐有山崩海裂之势。城头的明军被那吼声冲击，两股战战，立足不稳。

　　火光越近，当先的倭寇面目可辨，有的身披重铠，头戴角盔；有的布袍鬼面，赤足狂奔。千百口长刀冷光四射，寒气冲天。

　　沈、胡停止对语，互看一眼，脸上均有决然神气。一时间，城开如故，倭军拥入，这当儿，忽听一声厉叫：“有伏兵，快退……”嗓音又高又尖，陆渐一抬眼，只见一人站在外郭，披头散发，瞪着血红双眼，势如恶狼冲天哀号。

　　“桓中缺！”陆渐脱口而出。忽见沈舟虚羽扇一指，箭雨飙出，桓中缺被罩了个正着，身中数十箭，形如刺猬，重重跌在倭寇阵前。

　　事变仓卒，当先的倭寇望着一堆血肉，惊得呆了，不及后退，身后的倭军已冲了上来。

　　依照沈舟虚之计，先除城内倭寇，再于外郭内城间布下圈套，虚开城门，诱入汪直围歼。谁知桓中缺竟不怕死，叫破埋伏。沈舟虚无奈提前发动，羽扇再指，炮铳齐鸣，百余名倭寇首当其冲，嗷嗷惨号，血流满地。

　　陆渐瞧得心惊，忽听谷缜一声冷笑，说道：“沈瘸子打仗是个外行。”陆渐奇道：“怎么说？”

　　谷缜道：“前方倭人听见桓中缺的叫声，目睹他的死状，因而生乱，倘若放任自流，势必向后反冲，扰乱本军的阵脚。这就叫做借力打力，因敌制敌。可是沈瘸子图一时之快，一轮炮将这些倭寇打得非死即伤，替汪直除去了大患。我若是胡宗宪，先定他一个‘指挥不力’，打他三百军棍。”他卖弄智谋，眉飞色舞，仿佛当真按住沈舟虚，大打军棍出气。

　　忽听倭阵中锣声大作，鸣金退兵。这支倭军，大半是来自东瀛的真倭，有大隅、丰后诸岛的渔民，也有萨摩浪人。倭人既憨且勇，崇尚权威，只需统帅令下，是战是退，决无二话。华人“假倭”较少，如汪直、徐海之流，要么统帅三军，要么专为向导，险恶之处尤胜真倭。

　　铜锣一响，几排倭人持盾抢上，抵挡城头炮石，余下的倭军整而不乱，从容退向城外，几轮炮石打过，倭人尽已退出城门。

　　陆渐正觉可惜，忽见沈舟虚羽扇再指，城头放起一盏孔明灯，悠悠荡荡，飘至半空。一时间，倭军阵后燃起点点火光，好似一阵疾风席卷而来。倭军起初中伏，尚且能退，如今腹背受敌，登时起了一阵骚动。

　　陆渐讶道：“倭寇背后也有官军？”谷缜道：“那是俞大猷。”陆渐醒悟过来：“是了，徐海也曾说，俞大猷出城了。”

　　谷缜道：“他明里带兵出城，前往沈庄，倭寇当他中计，自然放心攻城。万不料俞大猷走到半途，杀了个回马枪，转而埋伏在倭军后面。倭寇攻城，他攻倭寇。哼，沈瘸子这一条连环计使得好毒。”陆渐不悦道：“谷缜，你帮谁说话？不知道的，还当你是倭寇呢！”

　　“我谁也不帮。”谷缜冷冷道，“我只帮我自己。”陆渐不觉默然，心想谷缜聪明绝顶，怎么解不开这个心结，换了自己，生母总是生母，恨得一时也恨不了一世。但他想来容易，却不知这世人越是聪明，心事越多，谷缜纵是洒脱，也不能免俗。

　　突然间，海螺声起，激越苍凉, 在城池上空冲决回荡，跟着“咚咚咚”战鼓雷鸣，倭军一扫颓势，又向城内奔来。奔至城门，随那鼓声分成三队：一队五千，密集成阵，在门前阻挡俞大猷；一队三千，牵制内城明军；剩下两千精锐，沿着石阶，直扑外郭。

　　刹那间，双方进退攻守，直如犬牙交错。外郭明军箭石倾落，倭军死伤枕藉，箭石铅丸撞击铁甲铁盔，叮叮之声密如急雨。

　　谷缜忽地赞道：“汪老贼有些门道！”陆渐问道：“什么门道？”谷缜将手一指：“你看，倭寇攻下外郭，会当如何？”

　　陆渐凝目一观，失声道：“不好。”谷缜道：“怎么不好？”陆渐道：“外郭沦陷，倭人就能将俞大猷挡在城外，这前后夹攻之势岂不破了？”

　　“好见识！”谷缜瞧着陆渐，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如果外郭失守，明军地利尽失，汪直进可攻，退可守，乃是反客为主、死中觅活的杀招。这老贼不愧是混世魔王，能于混乱中瞧出胜负之机、死生之地。今日之战，谁得外郭，谁是赢家！”

　　说到这里，通向外郭的石阶已是血流成河。攻城倭军列阵仰攻，顶牛角铁盔、戴鬼怪假面，五尺长刀舞开，上下光白一片；后排的倭军布衣光头，使二丈朱枪断后，远远挑刺，不令城下官军逼近；居中是两队鸟铳手，一队填药，一队射击，但听号令，忽而射前，忽而击后，雷鸣电飞，断不虚发。官军虽占地利，仍敌不住如此攻势，眼瞧着倭军步步进逼，迫近城楼。

　　陆渐看得嗓子发干，连声道：“沈舟虚号称天算，怎么没算到这个？”

　　“他算到又如何？”谷缜冷笑一声，“城上的官军不下一万，城下的官军约有两万，再算上城外俞大猷的五千人马，官军超过三万，倭寇一万有余。依人数算，以三敌一，万无不胜。只可惜，沈舟虚的谋算中，却有一个不得已的苦衷。”

　　陆渐道：“什么苦衷？”谷缜道：“若是俞大猷镇守外郭，倭军休想攻克；但沈瘸子这一计，偏要示弱诱敌，俞大猷威名远著，若不亲眼见他出城，汪直断然不敢进城；他若出城，却又无人镇守外郭。沈瘸子虽以兵力补其不足，但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看起来，除了俞大猷，无人能够守住外郭……”

　　忽听一声呼喊，势如天崩地陷。二人循声望去，城门的倭寇豁开一个缺口，呼啦拉突出一骑。那骑士身形伟岸，满身重铠，花白的胡须上沾满鲜血，手中一口大关刀刃口尽缺，鲜血长流。

　　“俞老将军！”城上城下欢声一片，外郭官军的气势为之一振，竟将攻城倭军逼退丈许。

　　忽听一声悲嘶，俞大猷坐下的白马骤失前蹄，俞大猷关刀一顿，定住身形，低头望去，那马从头至脚血如泉涌，染红雪白皮毛，一双大眼黯淡下去。

　　“雪玉龙！”俞大猷大喝一声，流露深切悲愤。这匹爱马随他出生入死，历经百战，既是坐骑，也是密友。方才他见势不妙，当机立断，率精锐突入城中，欲要守住外郭，不料突围时随从战死，白马身中十余创，撑到入城，终于倒毙。

　　俞大猷按捺悲痛，举目一瞧，倭军登城过半，当即掷下关刀，一声龙吟，拔出剑来。

　　“俞大猷么？”倭军中响起一声怪叫，“俞大猷在哪儿？”一道黑影急逾闪电，掠过人群，呼地落在俞大猷身前，厉声叫道，“你就是俞大猷？”

　　俞大猷剑术高绝，豪迈任侠，当年在岭南，一人一剑，斩苏青蛇，破康老贼，平服七十二峒，而后镇守东南，剑下游魂无数，倭人闻之丧胆，尊之为“中华第一剑”。此时闻言，浓眉一轩，点头道：“俞某在此，来者何人？”那人厉笑一声，生硬道：“我乃东瀛大隅岛主辛五郎，特来领教。”

　　俞大猷关注战事，不耐道：“你先出刀吧！”辛五郎一愣，跳将起来，怒道：“谁要你让！”俞大猷浓眉一挑，喝一声“好。”

　　话音方落，刀芒剑影如长电裂空，一交而没。

　　场中一片寂然，两方兵将，均被这两道光影夺去魂魄。

　　“噔噔噔”，俞大猷足不点地，直奔外郭。辛五郎两眼发直，长刀指地，喉中咔咔有声，一缕血水绕过衣襟，滴落脚前。

　　辛五郎一招陨命，倭人三军气夺。俞大猷奋起神威，直透倭阵，掌中剑光忽明忽暗，明如虹霓，暗如秋水，身周长刀纷坠，朱枪歪斜，箭矢如潮水涌来，猬集在铁甲之上，密密麻麻，莫可胜数。

　　其时长云如阵，天风更急，月沉西陲，东方未明，沉沉夜色如铅似铁，低低压在城头。天地间锣鼓喧天，喧闹夹着一缕海螺，呜呜咽咽，如泣如诉。

　　官军不耐久战，只一阵，便即败退，唯独俞大猷杀至外郭，方欲登上，忽觉迎面风起，一枪刺来。他但觉有异，挥剑挑出，谁知这一枪劲力沉雄，沛然莫当。

　　俞大猷一剑未能挑开来枪，心中暗惊，闪身避过，定眼一瞧，来人身高不足五尺，八字眉，塌鼻梁，手中长枪有如烂银。

　　“足下也是倭人？”俞大猷口中说话，手中刷刷刷三剑，刺翻三人，身周倭寇惊惧不已，发一声喊，齐齐后退，势成圆阵，将俞大猷牢牢围住。

　　矮子望着俞大猷杀人，既不进击，也不后退，只徐徐说道：“我不是倭人！老将军请退，再进一步，只恐得罪。”

　　俞大猷道：“足下高姓？”矮子道：“落魄之人，若提姓名，有辱祖宗。”俞大猷皱眉道：“既知羞耻，为何还要助纣为虐？”矮子沉默时许，叹道：“没法子，一日为寇，终身为寇。”俞大猷浓眉挑起，喝道：“既如此，出枪吧！”

　　矮子目光星闪，语气仍是不紧不慢：“老将军的剑法，一半出自武当太极剑，一半得自‘先天八剑’的震剑道。将军天赋超群，融会二者，卓然成家，故而快若掣电，慢如抽丝，刚有乘龙之威，柔有随云之势。但纵是如此，也胜不得区区这条长枪。”

　　俞大猷瞧他见识过人，方才一枪更有宗师气象，如此人物投入倭寇，实在叫人费解。正疑惑，忽听有人叫道：“樊老三，汪老让你杀个人，你也这样婆婆妈妈的？”声如洪钟，喊杀之声也掩盖不住。

　　俞大猷闻言心动：“你姓樊，莫不是‘幻神枪’樊家的传人？”矮子的神色越发愁苦，目光一闪，压低嗓子道：“将军快走”。

　　俞大猷一怔，忽听那洪亮的嗓音哈哈大笑：“没错，他就是‘幻童子’樊玉谦。”俞大猷回头望去，身后一个胖汉，身高七尺，腰围却有五尺，手提一对硕大铜锤。胖汉身边是一俊秀男子，面如傅粉，目光诡谲，左臂缠绕金链，连着一把金色巨镰。

　　谷缜远远看见，咦了一声，说道：“是他们？”陆渐奇道：“你认得他们？”

　　“我不认得，却听说过。”谷缜指点三人，“朱衣人叫‘金钩镰’，胖子叫‘铜瓜锤’，矮子叫‘点钢枪’，合称龙门三煞，名号俗气，却是北方巨寇，纵横无敌。汪直请来这三个煞星，俞大猷怕是有难了……”说到这里，屋瓦轻响，谷缜转眼一瞧，身畔空空，陆渐人影已无。

　　谷缜甚是气恼，心中大骂蠢材，可骂了几句，定神细想，陆渐若是不去，倒也不似他的为人。想着叹了口气，望着城下战场，思索其中胜负，只觉这一役无论谁胜，均是惨胜，对自己大大有利。只不过汪直若胜，后果难以预料，如果趁胜退出，倒也罢了；但以如此死伤，换不来金珠宝货，这老狐狸不能服众，势必大权旁落，唯有大肆烧杀，方能出去倭人心中一口恶气。

　　谷缜越想越惊，心想沈舟虚若败，固然害苦了百姓；但若汪直败北，沈舟虚却又拣了莫大便宜；唯有二人同归于尽，方能称心如意。

　　正盘算着，谷缜忽有所觉，回头一看，楼顶不知何时来了一人，黑衣蒙面，静悄悄地立在屋脊后方。

　　谯楼的楼顶势成一个“人”字，以屋脊为界，谷缜在左，半坐半卧；蒙面人在右，半蹲半立。故而谷缜瞧见了来人胸腹以上，蒙面人一则没料到楼顶有人，二则心系他处，居然没有看见谷缜。

　　明白此理，谷缜屏息凝神，按捺心跳，生恐心跳太快，被来人听出动静。

　　不一时，那人躬下身子，自背后卸下一支鸟铳，瞄准远处。谷缜循着枪管看去，不觉一惊，铳口所指，正是沈舟虚。

　　蒙面人瞄了片时，向铳口灌入火药，用搠杖筑实，他双手沉稳，目光专注，凝视铳口，俨然忘我。

　　谷缜气不敢出，心想官军形势险恶，俞大猷又被困住，沈舟虚名为幕僚，实为统帅，他若一死，无人指挥，官军势必溃乱。想到这儿，心中百味杂陈，忽见蒙面人筑药已毕，又灌入铅丸，再以搠杖夯实。

　　谷缜的嗓子一阵干涩，不自禁咽了一口唾沫，心中似有一个声音高叫：“夺母之仇，不共戴天。这人为你报仇，你感激他也来不及呢！哼，为谁担心，沈瘸子吗？你要么疯了，要么傻了！至于那些百姓，死呀活的又关你什么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商清影私奔时想过你吗？流浪江湖时，受人欺辱，又有谁可怜过你？你被关在狱岛，喝苦水，吃臭饭，暗无天日，又有谁理会过你？世人大多自私可恶，多死几个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谷缜想到这儿，心下稍安，转眼再瞧，蒙面人已取出火绳，从容安好。谷缜心头一紧，忽又想道：“就算我肯救沈瘸子，也要赔上自己的性命。死了不打紧，我一身冤屈未雪，就算死了，也要背上天大的臭名……”想到这里，他抬眼望去，天边霞光微露一线，在如墨的云层中挣扎、扭动、渗透、侵蚀，渐渐亮若剑刃，划破沉沉夜空。谷缜只觉一阵燥热，浑身汗出如浆，转眼一瞧，蒙面人已点燃火绳，蹲了下来，长长的铳管乌黑发亮。

　　谷缜的太阳穴突突乱跳，浑身血液好似冲到头顶，寻思道：“我真的傻了疯了，这种事有什么好想的？只消一下，沈瘸子完蛋大吉，我也大仇得报。至于那些百姓，又与我有什么相干？既不是我爹，也不是我妈，呸，又想那臭婆娘干吗？她怕是还在做梦呢……若是做梦，她会梦见什么，会梦着我么……”想到这里，谷缜心中烦乱，抬眼望去，火绳上一点红光急速下沉。他的头脑忽地一热，心叫一声：“你姥姥的！”抓起一块瓦片，大喊一声“看招”，向蒙面人嗖地掷去。

　　俞大猷环顾三人，拈须大笑：“好啊，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金钩镰阴笑道：“俞老将军一代名将，剑道宗师，一个人服侍，岂不过于怠慢？”

　　俞大猷仰天大笑，笑声未绝，精光闪动，“叮”的一声，长剑刺中巨镰。俞大猷一击不中，身形忽转，长剑歪歪斜斜，顺势一带。金钩镰虎口发热，巨镰竟被荡开，他生恐俞大猷趁虚而入，当即纵身后跃，谁知俞大猷并不追击，立地陡转，刷的一剑刺向铜瓜锤。

　　金铁交鸣，铜瓜锤的左锤间不容发地挡下来剑，大喝一声，右锤下击，正中剑身。长剑“当啷”落地，俞大猷不进反退，一拳正中铜瓜锤的面门。

　　铜瓜锤一对铜锤尚在外门，登时倒飞出去，他不待摔倒，一个翻身，跳了起来，脸上红通通的，鼻血汹涌而出。

　　俞大猷足尖挑起长剑，把在掌中，微微一皱眉头。方才三剑一拳，看似简单，实已用上了他平生的本事。俞大猷惯经沙场，善于审敌，一见三人，瞧出金钩镰最弱，铜瓜锤次之，樊玉谦最强，是以依照兵法，先击弱敌，乘刚一剑，刺杀金钩镰，不中时，又使柔劲挑偏巨镰。众人均以为他要趁虚刺入，谁知他出其不意，转而刺向铜瓜锤。

　　铜瓜锤却也了得，左锤挡剑，右锤砸剑，却不料也在俞大猷算中。铜锤一落，俞大猷弃剑出拳，这一拳本是天柱山三祖寺的“一神拳法”，壮如牯牛，也是一拳毙之。

　　这几下融入兵法，奇诡莫测，本无不胜。万不料铜瓜锤中了一拳，竟无大碍，伸手揩下鼻血，吐舌舔尽，古怪笑道：“很好，很好。”他鼻子红肿，说话时瓮声瓮气。

　　金钩镰眯眼咧嘴，笑道：“老将军有所不知，我这二弟从小铜皮铁骨，最能挨打哩！”打字吐出，巨镰拦腰劈来，俞大猷举剑挑开，忽觉身侧风响，铜瓜锤面容狰狞，一锤扫至。

　　锤大力沉，俞大猷不便硬接，身如游龙，使开一轮快剑，势如狂风，专在巨镰、铜锤间觅隙抢攻。

　　二人不料他年过半百，还能使出如许快剑，心中大为凛然，手中兵刃上下遮拦，只守不攻，偏偏俞大猷的剑上带有太极圆劲，巨镰、铜锤又极沉重，被他顺势挑带，往往收势不住，若非两人相互救援，只怕顷刻之间，便有人步那辛五郎的后尘。

　　这么以快打快，长剑轻灵，游刃有余，镰、锤沉重，渐觉不支。樊玉谦始终枪尖点地，冷眼旁观。忽见俞大猷觑个破绽，一剑飙出，刺向金钩镰左肋，“刷”的一下，划破衣衫。金钩镰竭力闪避，俞大猷的剑尖顺势拖回，在他的胁上划出一条血淋淋的口子。

　　金钩镰惨哼一声，高叫：“老三，还愣着作甚？”樊玉谦一呆，金钩镰瞪着他狞声道：“你要小嫣做寡妇么？”

　　樊玉谦一呆，颓然道：“老将军当心。”长枪一抖，刺向俞大猷左腿。俞大猷运剑一拦，枪上如有雷电，震得他虎口发麻。俞大猷吃了一惊，疾转手腕，顺那枪势，化解那一股奇劲。

　　声如蜂鸣，自那枪上不住发出。俞大猷的额上汗珠渐密，他深知那杆枪看似不动，其实不住画圆，而且越画越快，只不过弧度极小、不足半分。画圆时，枪上的劲力一波波冲击长剑，只需剑上内劲稍懈，长枪立成破竹之势。

　　故此常人眼中，枪剑相交，动也不动，殊不知两人正凭借手中兵刃，大斗内劲，凶险之处，远远胜过枪来剑往。

　　金钩镰、铜瓜锤瞧得有趣，金钩镰笑道：“老三逢上对手了。”铜瓜锤瓮声道：“要么我给他一下，打他个红白齐流？”

　　“不好不好。”金钩镰摇了摇头，“他这颗头值钱得很，你一锤打烂了，辨不出面目，汪老不认，岂不白白丢了几万两银子？”当下抖开金链，巨镰呜呜呜甩了起来。

　　俞大猷听得心惊，可又无法摆脱枪劲。须知花枪高手，自古难防，有道是：“二十年梨花枪，天下无敌手。”枪法越强，枪花抖得越小越快，若是斗大枪花，劲力分散，反而不难对付。俞大猷身经百战，使枪的高手会过不少，所见的枪花最小不过半尺，如樊玉谦这样的枪花从没见过，任是谁人，若将浑身之力聚于这半分之间，均能无坚不摧。只是平常之人，练上一辈子花枪，也达不到如此境界。

　　樊玉谦出身枪法世家，幼称神童，十岁时，枪花收到一尺之内，十五岁时，枪花已不足三寸，人称“幻童子”，名动北方。但他十八岁时，樊家遇上一个极厉害的对头，纵有绝世枪法，仍遭灭门，樊玉谦仅带妹子樊小嫣逃脱。危难时，幸得金钩镰收留。樊小嫣一时情热，嫁入金家，不料金钩镰貌似翩翩公子，实为江洋大盗，竟以樊小嫣为质，逼迫樊玉谦入伙。樊玉谦家世清贵，不愿落草自污，奈何兄妹情深，他不入伙，金钩镰便对樊小嫣百般欺辱。樊玉谦枪法虽高，性情却很懦弱，为了妹子，只得跟随金钩镰干下许多违心的勾当。

　　他一枪困住了俞大猷，心中极为矛盾，但俞大猷剑法亦强，稍一退让，死的就是自己，因而斗到间深处，樊玉谦浑然忘我，枪劲如水银泻地，专寻俞大猷破绽攻入。

　　“呜”，巨镰带着劲风，到了俞大猷的后颈。俞大猷双目大张，大喝一声，樊玉谦只觉剑上内劲一弱，不由长枪直入，嗖地刺入俞大猷的左腿。

　　俞大猷忍痛收剑，反手一挑，“叮”的一声，巨镰向后弹出，他却身子一歪，左膝跪了下去。

　　樊玉谦下手不容情，索性一枪，又将俞大猷右腿刺伤。俞大猷倒退一步，将手中长剑奋力掷出。铜瓜锤抢上一步，一锤磕飞长剑，右锤劈面砸来，俞大猷一拳送出。锤拳相交，二人同时一震，俞大猷喷出一口鲜血，向后跌出。铜瓜锤也是胸口一热，锤向后甩，忽听金钩镰喝道：“老二让开。”铜瓜锤转眼一瞧，巨镰在空中斜画一个半圆，呼地又向俞大猷扫来。

　　这时间，众人眼前黑影闪动，场中多出一人，麻衣斗笠，动转如电，抢在巨镰之前，背起俞大猷拔腿就走。

　　金钩镰眼见煮熟的鸭子飞了，惊怒交迸，手一紧，巨镰去得更快，势要将俞大猷与麻衣人劈成两截。谁知麻衣人足力惊人，似与飞镰赛跑，镰刀虽快，却与他相距尺许，始终无法逼近。

　　“老三！”金钩镰情急大喝。樊玉谦叹了口气，抖出长枪，刺中巨镰，巨镰被他枪势一激，忽地变快数倍。

　　燕未归听出风声变劲，心中暗暗惊骇，就当此时，“嗡”的一声，身后狂风大作，似有若干劲力奔腾交击。

　　乘此劲风，燕未归去得更快，奔出数丈，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一名年轻哨官卓然而立，巨镰有如一道流光，反向樊玉谦扫去。燕未归认出来人，惊喜交迸，张口发出一声长啸，飞身直奔内城。倭军大呼小叫，朱枪林立，向他凌空乱刺。燕未归长啸不绝，双足踏着如林枪尖，逝如轻烟，飘入官军阵中，只一闪，忽然不见。

　　蒙面人正凝神瞄准，听见叫声，不禁错愕，一闪身，让过掷来瓦片，这时一声暴鸣，铳口火光喷出，但因准星已失，铅丸偏出，没有击中沈舟虚，却击中了一名明军炮手。

　　蒙面人转过身来，看见谷缜，似乎一愣。谷缜一纵而起，双拳紧握，死死盯着对方。

　　对峙片刻，蒙面人瞳子里泛起一抹笑意。谷缜见他眼神古怪，心道不好，连转几个念头，未有决断，忽见那人将鸟铳一扔，身子下蹲，形影消失。

　　谷缜虚张声势，叫道：“哪儿逃？”赶上两步，探头一瞧，瓦面上孤零零躺着那支鸟铳，别说是人，半片衣角也无。

　　谷缜心中叫起苦来，正想逃走，忽觉后心一痛，有人低声喝道：“不许动。”谷缜苦笑道：“不动就是。”来人咦了一声，叫道：“是你？”谷缜肩井酸麻，被来人扭转身子，定眼一瞧，来人大头细颈，头发稀疏，当下笑道：“莫大先生，好久不见。”

　　莫乙气哼哼地道：“不久不久，臭小子，瞧你还有什么花招哄骗我莫大先生。”他吃一堑，长一智，此番力求谨慎，点了谷缜几处大穴，拾起鸟铳喝道：“下去！”到了楼下，将谷缜带到沈舟虚身前，解开他的穴道说道：“主人，这小子带着鸟铳躲在楼上，图谋不轨。”扑扑两脚，踹在谷缜膝后，厉声叱道，“跪下说话。”

　　谁知谷缜才一跪到，双手一撑，又慢慢站了起来。莫乙大怒，又是两脚，但谷缜一被踹倒，忽又爬起。莫乙大怒，伸手叉住他的脖子向下摁倒，不防谷缜扯起嗓子高喊一声：“站我前面的，娶老婆戴绿头巾，生儿子都没屁眼儿。”

　　这话十分恶毒，众官兵哄然四散，胡、沈二人也忙忙错身。莫乙气得两眼瞪圆，正想饱以老拳，沈舟虚忽道：“莫乙，你先带他下去，胜了这一阵，再行拷问。”

　　莫乙收拳应了，提起谷缜，顺势踢他两脚，谷缜被踹得东倒西歪，脸上却是笑嘻嘻的，说道：“沈瘸子，你这叫自欺欺人，你以为这一仗真的能胜？”沈舟虚瞅他一眼，冷冷道：“你敢乱我军心，立斩不饶。”

　　谷缜道：“不敢，依我看，玩弄阴谋诡计你是一把好手。至于临阵用兵，却不是你的专长，这一仗再打下去，怕是打狗不成，反被狗咬。”

　　胡宗宪眉头一皱，喝道：“来人，与我斩了。”几名小校揪住谷缜，按倒在地，一人拔出刀来，方要砍下，沈舟虚忽道：“且慢。”说着目视谷缜，笑道，“你有取胜的法子么？”

　　谷缜左脸贴地，微微笑道：“兵形象水，胜败无常，两军相遇，哪有必胜的法子？可我有个点子，让你凭添几分胜算。”沈舟虚道：“说来听听，若是有理，我饶你不死。”

　　“光饶命不行！”谷缜闷声道，“一口价，我给你出点子，你放我走人！”沈舟虚目光转厉，哼了一声，持刀军士发声疾喝，钢刀抡圆，狠狠劈了下去。

　　巨镰上附有金钩镰的内力、樊玉谦的枪劲，忽被来人逆转，二人均吃一惊。樊玉谦不及细想，举枪便挑，枪尖挑中镰身，巨镰嗖地一跳，忽又扫向陆渐。

　　他的枪上劲力惊人，两枪挑飞过两只铜狮，一枪洞穿过百斤石鼎，故而劲到镰上，金钩镰虎口一热，铁链几乎脱手。

　　陆渐一招“半狮人相”荡回巨镰，只觉喉间发甜，眼冒金星，还没还过神来，巨镰又至。他不假思索，使一招“多头蛇相”，握住巨镰。

　　不知怎的，巨镰入手，这奇门兵刃的种种特性，陆渐忽都明白，不待他有所惊诧，烈风扑面，樊玉谦枪势不止，径直挑来。

　　陆渐无法可想，依那巨镰特性，横推竖钩，“嗡”的一声，将樊玉谦的枪尖钩住。不料樊玉谦枪上自生奇劲，陆渐钩住枪尖，痛麻感迭浪涌来，自虎口传到头颈，震得他几欲昏厥。

　　半昏半醒之间，陆渐生出一种怪异念头，金钩镰的巨镰加上樊玉谦的长枪，钩连一处，俨然化为一件兵刃，只不过形状古怪，不伦不类，为古往今来之所无。

　　这异感来得突然，陆渐脑海一空，忽觉这件古怪“兵刃”有何特性，如何运用，均如电光石火，在脑海中连绵闪现，于是顺着长枪来势，将镰刀轻轻一拨。

　　樊玉谦的“半分枪”以枪画圆，枪上的劲力生生不息，绝非寻常的力道可以拨开。可陆渐这一拨非但不曾遏制枪劲，反而施加奇巧内劲，引得长枪画圆更快，势如一条活龙，摇头摆尾，跳跃欲出。

　　樊玉谦忽受如此大力，面色由白转红，由红而紫，忽地一声鸣响，长枪脱手，被陆渐硬生生夺了过去。

　　樊玉谦丢了家伙，两眼瞪直，一时忘了进退，铜瓜锤却一言不发，绕到陆渐身后挥锤下击。樊玉谦大惊，不及喝止，忽见长枪、巨镰粘在一起，有如一件极长大、极古怪的兵刃，凌空一旋，枪尾扫中来锤，枪上樊玉谦的余劲未消，被陆渐略加引导，势道倍增。铜瓜锤虎口剧痛，大锤嗖地脱手，又被陆渐夺去。

　　“你奶奶的！”铜瓜锤怒吼一声，余下一只铜锤掷向陆渐。陆渐手中枪、镰、锤相互钩连，曲折如北斗七星，一牵一挂，又将飞锤挂在上面。

　　不过两个照面，点钢枪丢了枪，铜瓜锤丢了锤，金钩镰手忙脚乱，不自觉一拽链子，想要夺回巨镰。

　　陆渐手中四股兵刃便有四股大力，彼此牵制，纠缠不清。金钩镰这一拽，真如雪中送炭，陆渐一抖一送，将那四股大力顺着铁链传了过去。饶是金钩镰内力再强，也不能同时抵挡樊玉谦的枪劲、铜瓜锤的锤劲，乃至于自身的回拽之力，只觉胸口一痛，热血上涌，正想松开铁链，忽觉手中一虚，铜锤、长枪满天飞舞，齐刷刷向他扫来。

　　金钩镰魂飞魄散，勉力挡开一镰，避开一锤，忽觉左胸冰凉，不由发出一声惨叫，连带穿胸长枪，仰天摔倒在地。

　　陆渐一招毙了金钩镰，不觉神思恍惚，半梦半醒。樊玉谦、铜瓜锤则脸色煞白，双双流露出极大畏惧。

　　陆渐一定心神，抖动手中巨镰，厉声道：“谁再上来？”樊玉谦生平所恃唯有枪法，长枪一失，六神无主；铜瓜锤纵然凶悍，丢了铜锤也觉气短。两人对视一眼，忽地转身就跑。

　　陆渐不料二人丢下同伴尸首，一时深感意外，忽听倭军哄然欢呼，转眼望去，一竿倭旗插上外郭。他大吃一惊，想起谷缜说过“谁得外郭，谁是赢家”，心中一急，直奔上前。

　　才奔数步，耳边一阵锣响，五轻一重，连响三通，城头倭军应着锣声起了一阵骚动。

　　这锣声正是退兵号令，倭寇浴血苦战，好容易登上外郭，忽被召回，个个悲愤莫名，只恨纪律森严，莫敢不从，无奈含恨拔旗，悻悻退下城来。

　　谁知才退半途，鼓声又起，三轻一重，却是进击号令。众倭人莫名其妙，又奔城头，怎料才冲一半，锣声再响，众倭人不辨真伪，复又转身下城，没走两步，鼓声再起，方要前进，锣声又作。只听“咚咚咚”、“当当当”，此起彼落，数千倭人如没头苍蝇，忽而奔上，忽而跑下，跑得晕头转向，气喘吁吁，不由得纷纷破口叫骂。

　　陆渐心下奇怪，忍不住停下步子，游目四顾，突然眼前一亮，只见一个倭寇手提铜锣，腰挎战鼓，东一钻，西一钻，虽是倭人装束，一对大耳朵却不老实，从头盔里挣了出来，大剌剌地左右招摇。

　　这“倭寇”正是薛耳，他善听音律，过耳不忘，听见倭军号令，牢记在心，偷换了倭服，提了锣鼓，混入倭人阵中。

　　兵法有云：“夫金鼓、旌旗者，所以一人之耳目也。”金为铜锣，鼓为战鼓，古人用兵，擂鼓为进，鸣金为退。又道：“夜战多火鼓。”夜战时无法看见旌旗，鼓锣好比军队耳目，被薛耳这么一闹，倭军眼花耳聋，看不清，听不明，进退失据，丑态百出。

　　倭人也发觉奸细，纷纷围了上来。薛耳武功平平，“丧心木鱼”又被陆渐损毁，眼见敌人四来，顿时乱了方寸，向着内城飞奔，边跑边叫“凝儿救我，凝儿救我……”跑了几步，忽被尸体绊了一跤，三名倭人纵身抢到，恶狠狠地挥刀斩下。

　　刀至半空，忽来一缕白光，挂住刀身一扯，钢刀贴着谷缜的鼻尖砍在地上，溅起点点火星。

　　谷缜出了一身冷汗，强笑道：“沈瘸子，砍头就砍头，干吗割爷爷的鼻子？圣人云，鼻子是天地之根，玄牝之门，那是十分要紧、不能乱动的。”

　　沈舟虚收了天罗，失笑道：“好小子，你不怕死？”谷缜道：“怕又不怕。”沈舟虚道：“怎么说？”谷缜道：“我一个人死，黄泉道上孤孤单单，自然有些害怕；若有胡大总督和南京全体将官相陪，大伙儿一起喝孟婆汤，过奈何桥，热热闹闹，那也没什么好怕的。”

　　胡宗宪脸一沉，正要发作，沈舟虚却使眼色止住，想了想，挥手道：“将他放开。”

　　谷缜起身掸去灰尘，望着沈舟虚嘻笑不语。沈舟虚却是目光闪烁，似乎心神不定。忽地一阵风起，城头多了一人，却是燕未归背了俞大猷回来。

　　胡宗宪抢前一步，把住俞大猷手臂，失声道：“老将军……”俞大猷昏沉中苏醒过来，勉力睁眼，惨笑道：“属下失职，该死……该死……”一口气上不来，忽地又昏过去。

　　胡宗宪站起来，神色怆然，望着沈舟虚道：“沈先生，事到如今，唯有放弃外城，守住内城要紧。”

　　沈舟虚聚起眉峰，沉吟时许，忽道：“谷缜，沈某答应，你若有计破敌，我让你毫发无损，生离南京。”

　　谷缜笑道：“此话当真？”沈舟虚道：“军中无戏言。”

　　“成交。”谷缜伸出手来，二人双手交击，连击三次。谷缜才笑道：“我的计谋容易：便是举荐一人，代你指挥官兵。”沈舟虚道：“谁？”谷缜笑道：“那人你也认得，目下就在南京大牢。”

　　沈舟虚与胡宗宪对视一眼，胡宗宪一皱眉头，迟疑道：“你说戚继光？”谷缜笑道：“大人神算，正是戚将军。”胡宗宪怒道：“胡闹，他一个囚徒，怎么能带兵？”

　　“囚徒又怎样？”谷缜笑了笑，“管仲是囚徒，齐国称霸；李靖是囚徒，突厥束手；郭子仪也是囚徒，中兴唐室。常言道：‘使功不如使过’，戚将军不能立功，再杀我不迟。”

　　胡宗宪还要呵斥，沈舟虚却摇起羽扇，漫不经意地道：“你这小子，笃定戚继光能破敌吗？”谷缜呲牙一笑：“我用小命压宝，你敢跟我赌吗？”

　　沈舟虚微微一笑，冲胡宗宪使了个眼色，胡宗宪稍一迟疑，向亲兵喝道：“速去南京大牢，取戚继光来见我。”

　　眼看薛耳危殆，陆渐远离二十余丈，救援不及，情急掷出巨镰，钩住一杆朱枪。镰枪相交，飞镰、朱枪连在一起，忽又变成一件兵刃。陆渐潜运奇劲，倭寇胸口一热，朱枪登时易主。

　　陆渐手腕再转，镰端朱枪伸出，又搭上了一杆朱枪，轻轻巧巧夺了过来。朱枪长约二丈，连在一起，近乎四丈，游龙也似向前冲突，又搭上一杆朱枪。这么反复施为，陆渐一口气夺下了九杆朱枪，结成二十丈长一般“兵刃”，曲曲折折绕过人群，抵达薛耳身畔，“叮”的一下，撞上一名倭人的长刀。

　　那人正要挥刀下劈，不料手中忽空，长刀离手，这一惊非同小可，不及还醒，眼前黑影闪过，又是叮叮两声，两名同伴的长刀也被夺去。

　　三人两手空空，呆在当场，瞪着身前朱枪、长刀彼此钩连，龙蛇一般来回摆动。这情形诡异莫名，三人有生以来从未见过。

　　正惊骇，薛耳手足并用，爬地而逃，三人纷纷伸手去捉。陆渐早已赶到，拆散那件长大“兵刃”，抓住其中一杆朱枪，他没学过枪术，可枪一入手，便已洞明用法，嗖地一枪刺出，或前或后，穿过三名倭寇的腰带。那三人本就矮胖，被朱枪串在一起，好似一根铁签上挂了三颗红薯，一个个扭腰摆臀，发出哇哇大叫。

　　陆渐赶上一步，见薛耳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由心惊道：“死了么？”急拍他肩，忽听薛耳尖叫起来：“大爷饶命，大爷饶命……”边叫边缩手脚，团团蜷作一堆。

　　陆渐哭笑不得，说道：“你张开眼，看我是谁？”薛耳听得耳熟，眯眼一瞧，禁不住一把揪住陆渐，乐不可支。

　　陆渐好奇道：“你自己来的？”薛耳苦着脸道：“主人让来的。”陆渐一怔，心知沈舟虚派这劫奴入阵，只想拖延时许，没想让他回去。一念及此，惨然叹道：“你跟着我！”薛耳道：“去哪儿？”陆渐道：“回去！”

　　薛耳应声一愣，忽听嗖嗖两声，两口长刀劈来，陆渐巨镰一拦，镰上似有吸力，夺下来刀，形成十字，溜溜飞转。

　　薛耳惊奇道：“你会变戏法？”陆渐一笑，忽见薛耳面色发白，两眼盯着某处。

　　陆渐顺他目光望去，忽见宁凝手舞长剑，被一群倭人围住。群倭见她是个美貌女子，嘻嘻哈哈发出淫邪笑声。

　　突然间，两个倭人大叫一声，丢了刀枪，捂住面孔。倭人一惊，怪叫扑上。宁凝以“瞳中剑”连伤数人，手中剑却并不高明，不几下左支右绌，全赖劫术救命。

　　陆渐怒血上涌，不自禁张口长啸，左手提起薛耳，右手抓住巨镰，不顾仙碧告诫，借力一纵，挽起薛耳跃过众寇头顶。

　　倭军见状，刀枪并举。陆渐身在半空，由“寿者相”变为“猴王相”，巨镰大力一抡，画个一个半弧，一时当啷乱响，长至朱枪，短如鸟铳，均被飞镰夺走，数十件兵刃仿佛一群飞鸟，争先恐后地蹿上高天。

　　宁凝一怔间，陆渐已然抢到，巨镰扫东荡西，杀得血花飞溅。薛耳抢到宁凝面前，喜滋滋说道：“凝儿你真有义气，我喊你救我，你就来了。”

　　宁凝拄剑于地，胸口微微起伏，薛耳见她花容惨淡，吃惊道：“你受伤了么？”绕着她左瞧右看。

　　宁凝瞧了陆渐一眼，微微摇头。薛耳这才松了一口气，忽又发急，扯住陆渐道：“快……快送她回去。”陆渐稍一迟疑，回头望去，心头咯噔一下，只此工夫，倭军再次攻上外郭，城下的倭军如潮水般退往城脚，欲要背倚外郭，结成阵势。

　　阵势若成，数千人聚在一处，陆渐纵有盖世神通，也休想接近外郭。情急间，他目光一转，忽见那座木台燃烧已久，形如通天火柱。平时若无急难，陆渐温厚有余，机变不足，每逢奇险大难，往往显露出非凡的智勇。他看见木台，心中微微一动，高叫一声“随我来”，抡起巨镰，笔直冲向木台。

　　马蹄声远远传来，谷缜转眼望去，那亲兵与一条布衣大汉并辔来到城下。那汉子容色落魄，但腰背挺直，威严具足。谷缜见了，暗自点头：“陆渐说得不假，这戚继光有点儿意思！”

　　两人登楼，戚继光扫视众人，方要施礼，胡宗宪把住他手，来到垛前说道：“俗礼就免了，你看看可有应对的法子么？”

　　戚继光定眼一望城下，惊叫道：“外郭危殆，大事不妙……”胡宗宪轻哼一声，冷冷道：“这是常理，我问你应对的法子……”戚继光略一默然，拱手道：“督宪见谅，依小将所见，兵法便是常理，用兵若违常理，必败无疑。”

　　胡宗宪再不瞧他，看了沈舟虚一眼，忽地两眼望天，冷冷道：“沈先生，你看人向来极准，这次只怕错了。”沈舟虚手拈长须，笑而不语。

　　戚继光心觉有异，再瞧沈舟虚，竟是郊外见过的残废文士，此人出现此间，真是奇了怪了。但与城下战事相比，这些均是末节，他想了想，拱手道：“小将不才，愿率一支精兵，拼死夺回外郭。”

　　胡宗宪冷笑道：“拼死夺回？说来好听，你死了容易，败了该当如何？”戚继光听得一呆，心道：“不错，我死不足惜，但若不慎败了，岂不坏了大局？”想着露出一丝苦笑。谷缜见状，暗暗叫苦，转了十几个念头，均不管用，忽见胡宗宪将袖一拂，喝道：“将戚参将押回大牢，再听发落……”

　　亲兵正要上前，忽听城下“咔嚓”一声，众人转眼望去，木台四根支柱断了一根，摇摇欲坠。一个明军哨官立在台下，手中金芒再闪，咔嚓声响，木台支柱又断一根。

　　众人还没明白过来，木台如被大力推送，轰然倒向外郭，百十根燃木如天降霹雳。倭人惊呼乱跳，亡命躲闪，无形中让出一条路来。

　　哨官一声长啸，带了一对男女，沿着空隙直奔外郭。他手臂高高举起，掌中铁链将一把巨镰舞得风车也似，木台上燃木落下，均被钩住，巨镰上如有无穷吸力，燃木根根相连，结成十丈长一条“火龙”，以哨官为轴扫荡四方。

　　哨官长啸不绝，“火龙”忽如离弦之箭射了出去，扫中外郭石阶上的倭军，倭军要么浑身浴火，要么头破血流。哨官趁势夺路赶上石阶，一路杀奔城头。

　　戚继光冲口而出：“这人是谁，好生了得！”胡宗宪也是暗暗称奇，想不起军中谁有如此能耐，唯有沈、谷二人认得分明，谷缜笑道：“戚将军！结拜兄弟你也不认得了？”戚继光定神细瞧，叫道：“啊，真是陆渐兄弟？”

　　胡宗宪也很吃惊，问道：“这人是戚参将的结拜兄弟？”戚继光又惊又喜，拍手道：“错不了！”胡宗宪望他一眼，默默点头，他对戚继光原本心怀疑虑，此时观感为之一变，心想兄弟如此了得，做大哥的自当更胜一筹。沉吟间，忽听戚继光说道：“有我陆渐兄弟，必能守住外郭，贼军无险可据，唯有在平地上与我决战，如此一来，大可以长制短，击破他的军阵。”

　　胡宗宪来了兴趣，问道：“何谓‘以长制短’？”戚继光双手比划：“贼军长刀五尺，比我军刀剑为长；朱枪两丈，比我军枪矛为长；鸟铳射程百步，比我军的鸟铳射程为长。”

　　众人纷纷点头。戚继光又道：“常言道：‘一寸长，一寸强’，以长制短，本是兵家取势之法。如今之计，莫如将敌军之长，变为敌军之短。”胡宗宪微微皱眉，唔了一声。

　　戚继光又道：“城头旌旗，旗杆超过两丈，正好克制对方的朱枪……”胡宗宪应声叫道：“传我将令，撤下城头旗杆，选五百军士，列阵等候。”

　　戚继光又道：“敌方鸟铳射程虽远，却不及佛郎机火炮，城上佛郎机火炮足有十门，不如将炮扛到城下，用马车拉拽，结成炮阵……”胡宗宪又发将令，命官军将火炮抬到城下，装上马车。

　　“至于五尺长刀，更易对付。”戚继光续道，“我军枪矛虽短于敌军枪矛，但比倭刀为长；我军鸟铳射程数十步，比敌军鸟铳为短，比倭刀却又为长。依小将之见，应以枪矛阵当其刀锋，鸟铳随后射击，远近相得，贼军长刀一鼓可破。”

　　“这主意甚好。”沈舟虚抚掌笑道，“如此一来，敌军有三般阵势，我军也有三般阵势，我军般般长于敌军，以长制短，绝无败理。只不过，虽有必胜的阵势，还需高明的将帅驾驭，戚参将，你可有上好的人选？。”

　　戚继光一愣，低头叹气。沈舟虚道：“戚参将何故叹息？”戚继光正觉懊恼，闻言冲口而出：“叹我待罪之身，不能为国杀敌。”

　　胡、沈二人相视而笑，胡宗宪忽道：“戚继光听令。”戚继光一愣，拜伏于地。胡宗宪沉声道：“我命你统帅三军，对敌汪直，若能破敌，免你兵败之罪。”

　　戚继光听令，只疑身在梦中，嗓子一堵，几乎落下泪来。但他心志刚毅，按捺胸中波澜，长吸一口气，徐徐吐声道：“请恕小将无礼，我待罪之身，统帅三军，何能服众？还请大人不吝，赐我斩将之权！”

　　沈舟虚不觉失笑：“好家伙，担此重任，非但不加谦让，竟还得寸进尺？”戚继光道：“先生此言差矣，为国为民，又何须谦让？”

　　“好个‘为国为民，何须谦让’！”胡宗宪微微一笑，从腰间摘下一口长剑，“这口尚方剑是圣上所赐，本督转借与你，若有将领不服调遣，与我临阵斩杀，无须宽赦。”

　　戚继光拜了三拜，接过尚方剑，挺然起身，大步走下城头。

第七章  螳螂捕蝉

　　天色渐渐明亮起来，隐隐的鸡鸣声中，景物依次分明：野旷山远，满目皆绿，云树生花，若幻若真，一条碧水曲折如带，绕过城池宛然东去。

　　可是南京外郭之上激战正酣。陆渐守着石阶，左攥巨镰，右握铁链，要么左镰夺兵，右链伤人；要么右链夺兵，左镰伤人；交替施为，所向无敌。金钩镰即便做梦，也料不到自家兵刃能有如许威力。

　　宁凝得陆渐护佑，刀枪箭弩均不能近，游目四顾，但凡瞧见鸟铳，便将“瞳中剑”发出，倭人要么铳管炸裂，要么火绳自燃；更有甚者，正填铅丸，铳口对着脸面，忽来一声爆鸣，后果可想而知。薛耳依旧操练本行，倭将击鼓，他便敲锣，倭将敲锣，他便击鼓，扰得倭军叫苦不迭，偏偏号令习练精熟，一时变换不了。

　　三人从未配合，这当儿结成一队，却如天造地合，倭军每每攻上城头，又被统统赶下，反复仰攻几次，始终寸步难进。外郭的官军本已溃不成军，见状大受鼓舞，纷纷引弓挺矛、重振旗鼓。

　　倭军困兽之斗，舍命拼死，不料陆渐身处生死之地，对这“夺兵之术”领悟更深，初时夺人兵器，久而久之，不但夺取兵器，更能运用敌方兵器反转伤人。再斗时许，他又突发奇想，敌人本身手握兵刃，实则也与兵刃相连，对手、敌刃、我刃，三者相连，岂不又是一件全新的“兵器”？

　　念头一起，陆渐更加尝试，钩住一把长刀，潜运奇劲，果见持刀的倭人应着自己的心意，身不由主撞翻几人、摔下城去。陆渐妙想成真，反复施为，越使越觉奇趣盎然。

　　倭军损兵折将，士气大挫，忽地发一声喊，潮水般退了下去。陆渐望见倭军退却，微微松一口气。这时忽觉大腿、肩膊热辣辣的，随手一摸，尽是鲜血，陆渐初时一惊，跟着明白过来：自己纵然神乎其技，身处这般混战，也难保不受伤损，只是酣战中并未知觉。

　　这一痛不可收拾，陆渐咬牙挪到城垛边坐下，撕开裤管，正想察看，眼前忽地一暗，多了一双绣鞋，鹅黄缎面上点缀几朵雪白小花。陆渐不觉抬起头来，只见宁凝眼似秋水，静静盯着自己。

　　陆渐急忙捂住伤处，欲要起身，宁凝伸手将他按住，从袖间取出一方手帕，俯身拭去伤口血污，陆渐羞不可抑，忙道：“宁姑娘，太……太脏，我自己来。”

　　宁凝低头不语，眉间颊上却染了一抹嫣红，宛如出水荷花，明丽生姿。她默默拭去血污，又撩起衣衫，撕下雪白内衣包扎伤口，治完腿伤，再治肩膊，从头至尾，始终一言不发。陆渐欲要婉拒，也不知怎么开口，只得任她摆布。待到包扎完毕，他已出了一身透汗，心想比起生死搏杀，这一阵似乎更费心力，于是低声道：“宁姑娘，多……多谢……”

　　宁凝仍不做声，慢慢起身，走到石阶前望着远方。旭日光华，洒遍城头，这女子笼罩其间，浑身也似发出淡淡光芒。陆渐瞧在眼里，忽觉不胜哀伤：“我这粗蠢男子也就罢了，这样的女孩儿，怎么也是劫奴？”想到这里，对沈舟虚好感全无，更有几分痛恨。

　　忽听城下倭军喧哗。陆渐定眼望去，数百倭人手持朱枪，奔了上来。陆渐一纵而起，叫道：“宁姑娘，到我身后来。”宁凝转眼瞧来，一动不动。

　　陆渐急道：“你不害怕么？”宁凝注视他道：“你呢，你害不害怕？”她突发此问，陆渐甚觉讶异，想了想说：“我也害怕，但谁得外郭，谁是赢家，倭寇赢了怎么了得！”

　　他言语郑重，眉宇间却流露出一股憨气。宁凝不由微微一笑，恰如羞花初绽，玉镜新磨，沐浴晨光之中，格外明艳动人。陆渐头一回见她流露如许欢容，也不觉瞧得一呆。宁凝见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还醒过来，红着脸啐道：“你……你这人呀，真是讨厌……”

　　陆渐大感不解：“我怎么讨厌……”话没说完，倭军齐刷刷地停在二十步之外，一抡胳膊，百十根枪矛如狂蜂出巢，汹涌射来。

　　陆渐抢上一步，挡在宁凝身前，巨镰一抡，枪矛近身，便被夺下。倭人掷罢标枪，忽又一蹲，身后冒起百余名弓弩手，羽箭如雨射来。

　　陆渐右手铁链画一个大圈，左手镰刀画一个小圈，圈中有圈，大小相叠，无论长羽短箭，弓箭弩箭，进入其中，便被夺去。

　　陆渐打出火气，叫声：“射够了么？瞧我的！”俯身抓起一支朱枪，使一个“我相”，扭转身形，嗖的一下，朱枪贯穿一名倭人心口，去势不衰，又刺中身后倭人，接连洞穿五人，势头方才衰竭。

　　五人串成一行，尽管陨命，犹自伫立。群寇面无人色，忽见陆渐又抓一杆长矛，众人魂飞魄散，发一声喊，连滚带爬地逃下城去。

　　陆渐望着群寇背影，哈哈大笑起来。宁凝问道：“你笑什么？”陆渐笑道：“我没想到他们也会怕死！”宁凝听了，发出戚戚声响，陆渐心中怪讶，回头望去，只见她一手捂口，眼含笑意，忽见陆渐回头，顿时转喜为怒，狠狠瞪他一眼。

　　陆渐暗自纳闷：“这女孩儿真奇怪，一会儿对我友善，一会儿又恼我得紧……”忽听一声炮响，抬眼望去，内城杀出一彪人马，当先一人跨坐马上，甲胄鲜明，陆渐瞧得清楚，冲口而出：“戚大哥。”

　　此时天光大亮，两军对圆，阵势分明。倭军朱枪齐举，茂若密林，长刀挥舞，白茫茫一片。官军不过数千，阵势很是奇怪，有的拿着长长旗杆，有的手持鸟铳长矛，还有几匹马车拉着铁炮，看上去参差不齐，不伦不类。最奇怪的还是大小将官身边均有一名小校，小校红巾包头，手持大刀，目光厉如鹰隼。

　　戚继光马一盘旋，令旗忽举，哄然声响，持旗官军冲出阵外，两人一旗，向着倭军朱枪阵乱搅乱捅，旗杆长者五丈，短者也有三丈有余，两军一交，倭军尽被捅翻。

　　倭军害怕薛耳捣乱，鼓不鸣，锣不响，只敢挥舞旗帜，只见旌旗一展，几队鸟铳手赶上来，火药上膛。戚继光令旗也挥，旗杆军分开一条道路，载炮马车驰到前方，调转过来，车尾火炮点燃，一声雷鸣，直入鸟铳阵中，烟火迸发，鸟铳手死伤惨重。

　　倭军旌旗再举，两队长刀左右包抄，杀向旗官军。旗杆长大，运转不易，若被长刀逼近，有死无生。

　　戚继光令旗飘展，两队长矛手左右涌来，护住旗杆军两翼，远远挑刺对手。鸟铳弩箭继之于后，只见矢石乱飞，倭军长刀落地、浑身浴血，纷纷惨叫着向后退却。

　　一时间，只随戚继光令旗展动，旗杆、火炮、铳矛，三般阵势变化如神，有如长剑刺入倭阵，旗杆、火炮好比剑刃；长矛、弩箭好比剑锷；数十名刀斧手为剑柄，手持大刀驱赶众将，稍有后退，立斩不饶。众将官平日玩忽职守，得过且过，这次事关自家头颅，万万不敢疏忽，全都身先士卒，拼死冲杀。

　　倭军原分三部，势成鼎足，一部五千人，牵制内城官军，此时首当其冲，被冲了个七零八落。

　　戚继光冲散敌阵，一路杀近城门，猛攻城门倭军。这部倭军三千有余，十分凶猛，奈何城外是俞大猷所留的精兵，城内是戚继光的新锐之师，背腹受敌，顷刻溃乱，城外五千虎狼之师突入城内，追杀败寇，有如砍瓜切菜。

　　戚继光不待尽歼余寇，令旗再挥，转至外郭下方，那里的倭军不过两千，屡被陆渐所阻，士气低落，一击即溃。陆渐见机，与宁凝、薛耳率城头的官军冲下，势如摧枯拉朽，前后夹击倭军。

　　陆渐心神激动，相距尚远，高叫一声“大哥”，他有满腹疑问，戚继光却不容他多说，远远叫道：“好兄弟，战场相见，不容详叙，待我破敌再说。”

　　说话间二人逼近，一在马上，一在平地，举手相握，均能感受对方手掌的温暖。陆渐道：“大哥，我不会带兵，这些兵丁交给你吧！”戚继光奇道：“你去哪儿？”陆渐一指宁凝、薛耳，说道：“我送他们回去。”戚继光笑道：“好，你只管去。”

　　戚继光前方瓦解倭寇军阵，沈舟虚随后麾军进击，将分散的倭军分割包围。战场上的厮杀声此起彼落，陆渐一路走去，望着刀光血影，辨不出谁是汪直。

　　来到内城，陆渐止了步，拱手说道：“宁姑娘，薛兄，二位保重。”说罢转身便走，忽听宁凝叫道：“留步。”

　　陆渐回头望去，宁凝目光清亮，脉脉凝注，陆渐心中奇怪，说道：“姑娘有什么话说？”宁凝垂下目光，幽幽说道：“你上哪儿去？”陆渐一怔，茫然道：“我也不知道……”宁凝又问：“你没有家么？”

　　陆渐苦笑道：“有，但很远。”宁凝望着他，欲言又止，忽地双颊涨红，转身就走。薛耳忙叫：“凝儿，等我。”一颠一颠地跟了上去。

　　陆渐不知宁凝何以如此，思索不透，放开步子走了一程，待那杀声减弱，方才回望城楼，心想斗了许久，也不知谷缜怎样，须得想个法儿，神不知、鬼不觉地接他下来。

　　正想转回，忽听身后有人叫唤，回头一瞧，谷缜正在一堵墙后招手。陆渐不胜惊奇，说道：“你怎么在这里？”谷缜笑道：“说来话长，快来，快来。”

　　两人摸到一条小巷中，一边脱去官兵甲胄，谷缜一边将前事说了。陆渐听说他遭遇刺客，大为吃惊；又听说他为救沈舟虚暴露身形，更觉意外；再听说戚继光得他举荐，一时胸怀大开，忍不住哈哈大笑。

　　谷缜兴致极好，眉飞色舞道：“我也是病急乱投医，赌一赌自己的小命，不料戚大将军厉害，被我赌了个正着。哈，不过沈瘸子守信放我，却是叫人意外。”陆渐道：“也不意外，沈舟虚纵有许多不是，对倭寇却决不含糊。”

　　谷缜瞪了陆渐一眼，沉思一下，忽又默默点头。陆渐又说：“汪直败局已定，下一步应该如何？”谷缜说道：“眼下战事混乱，沈瘸子又看得紧，于乱军中擒人不易。戚将军有如此本领，不如让他先捉汪直、占个头功，我们再从大牢里把他偷出来。”

　　陆渐欣然答应，谷缜就近挑了一家客栈，与陆渐吃饭更衣。这客栈也是他的产业，掌柜见了东家，自然格外殷勤。

　　沐浴已毕，二人换了一身干净衣衫，又用过几样细点，觅了一间临街上房宿下。陆渐苦战一夜，困倦已极，倒榻便睡。也不知睡了多久，忽被欢呼声惊醒，起身望去，谷缜倚在窗前，嗑着瓜子往外观望。陆渐走上前去，但见长街两侧聚满百姓，街心的官军押着队队俘虏走过。

　　东南百姓对倭寇恨之入骨，见到官军得胜，无不欣喜欲狂，对着一众俘虏大吐口水，饱以拳脚，不少俘虏竟被活活打死。陆渐瞧得皱眉，心中大为不忍。

　　瞧了一阵，戚继光骑着马远远行来，一身血污，容色疲惫。谷缜招来栈中伙计，耳语两声，伙计飞也似的下楼，跑到戚继光马前说了两句。

　　戚继光听了，跳下战马，向客栈走来。陆渐快步迎上，二人呼兄唤弟，相拥欢笑，谷缜也拱手道：“戚兄今日得出樊笼，便立奇功，假以时日，必然威震寰宇。”

　　戚继光曾在城头与他见过，心中惊讶，笑道：“足下过誉了，兄弟，这位是谁，还不引见么？”陆渐便为二人引见了。戚继光豪气干云，资兼文武，谷缜性情潇洒，风神绝出，两人交谈数句，心中均是一般念头：“这陆渐向来厚道，怎么结交的人如此精明？”

　　谷缜心细，料到此时，早已吩咐掌柜备好酒馔，此时一一将上。戚继光见了，笑道：“吃喝就免了，我还要去总督府交割兵权，迟了只怕见责。”

　　谷缜笑道：“暂饮两杯无妨。”戚继光也不勉强，笑道：“就喝两杯。”三人坐下，酒过一巡，戚继光说：“不瞒兄弟，昨夜四更，为兄才被提出大牢。谁想赶到城头，就是一场恶战，至今纵然胜了，也是稀里糊涂。”陆渐、谷缜对视一眼，心中暗笑。

　　戚继光目视陆渐道：“是了，兄弟你何时从军，还做了军官？”陆渐一呆，支吾道：“不瞒大哥，我并未从军，那身军服是买来的。”

　　戚继光微微吃惊，拈须沉默，谷缜不料陆渐老实，引得戚继光生疑，岔开话题笑道：“戚兄，可曾捉住汪直？”

　　戚继光叹了口气，遗憾道：“那厮很了得，带了一小股悍贼蹿出城了……”陆渐、谷缜听了这话，均是脸上发白，戚继光不觉有异，再饮一杯，起身笑道：“无论身份如何，兄弟你今日功劳殊大，不如随为兄去见督宪，在军中谋个出身，也胜过你漂泊江湖、老死乡里了。”

　　陆渐心乱如麻，冲口道：“大哥，我……我不能随你去了。”戚继光怪道：“为什么？”陆渐有苦难言，支吾道：“小弟……小弟还有要事，马上就要出城。”戚继光盯着他，神色十分疑惑。谷缜叹道：“那事十分紧急，还望戚兄见谅。“

　　戚继光久经世事，瞧出二人大有苦衷，也不多问，微微笑道：“无妨，来日方长，你先办好事，下回再叙不迟。”与陆渐双手一握，洒然去了。

　　陆渐目送戚继光下楼，与谷缜要了两匹马，出客栈直奔城外。不想战事方歇，官军搜捕倭寇余孽，城门许久不开。挨到正午时分，始才放人出城。郊野晴翠方好，雀鹤飞鸣，二人回望城郭，数日间种种遇合，与眼前一比，真如一场大梦。

　　谷缜料得汪直窜入东海，向东急赶十里，忽听说辰未时分，倭寇官军在附近激战一场，倭寇败走，不知所踪。后又听说，沿海有大队官军拦路，焚毁所有船只，倭寇残部无法入海，纷纷向西退去了。

　　谷缜沉吟道：“沈瘸子有先见之明，早早断了海路。倭寇不能入海，威风可要折半。”二人打马向西，一路上全无头绪。行不多时，座下马力渐乏，双双喷吐星沫，喘声如雷。谷缜本就烦闷，顿时怒形于色：“这掌柜该死，给我两匹驽马，将来回了南京，管叫他脱一层皮。”

　　陆渐叹道：“谷缜，好马少，驽马多。掌柜仓促间寻不着好马也是有的。”眼见远处山复水绕，绿树环村，便到村边溪流饮马，将养马力。

　　谷缜恨恨下马，拣一块石头坐下，说道：“你有所不知，我手下那帮猢狲，个个不好管制，这几年我又在牢中，许多人事都荒废了，若不对他们凶狠些，不能驾驭他们。”陆渐笑道：“你的事若不伤天害理，我便不多管，若不然，这朋友可是做不成。”谷缜笑道：“那你说说，什么叫天理？”陆渐道：“不欺弱小，就是天理。”谷缜道：“这个弱小也待如何看。弱小好人，欺负了自然不好，弱小恶人，欺负一下也无不可。呵，你可知鄙人生平有四大喜好。”

　　陆渐道：“哪四大？”谷缜道：“第一好酒，本人无酒不欢；第二好双陆，最好打发时光；至于这第三么，却是我没过门的媳妇儿，只是这话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千万不要传了出去，她若知道自己只排第三，我便死了……”

　　陆渐忍住笑问道：“第四呢？”谷缜笑道：“第四便是恶人，其人越奸恶，我越喜欢。”陆渐道：“奇了，恶人只会叫人憎恶，岂有喜欢之理？”

　　“你不知道！”谷缜笑了笑，“这恶人是天下间最好玩的东西。小猫小狗纵然惹人怜爱，却是无知蠢物，玩弄久了未免无聊；至于好人，一来十分稀少，二则婆婆妈妈，戏弄起来，不但于心有愧，更无多少乐趣……”陆渐瞧着谷缜，心中疑云大起：“这话倒似绕着弯子骂我。”

　　谷缜笑了笑，接着说道：“唯有大奸大恶之徒，没脸没皮，没心没肝，不但智计过人，而且性情坚忍，与之争斗，便如龙颔探珠、火中取粟，兴味无穷，大有奇趣。可惜，这世间大恶人太少，小恶人偏又多如牛毛，一时遇不上大奸大恶，只好拣些弱小恶人欺负欺负，消闷解乏也好。”

　　陆渐回想起自己生平所遇的奸恶之徒，无不与谷缜所言暗合，只不过自己应付起来一向辛苦，更谈不上什么兴味奇趣。故而恶人这种“玩意儿”，也只有谷缜消受得起。

　　谷缜说了一通，口干舌燥，眼看溪水清莹，俯身欲饮，不料射来一块石头，落在水中，溅了他满脸满身。谷缜大怒抬头，却见一个少女白衣胜雪，碧环金钗，背着一个青绸包裹站在对岸。

　　陆渐惊喜道：“阿晴……”姚晴白他一眼，冲着谷缜冷笑：“不知所谓，胡吹大气，你说你最爱欺负恶人，如今又怎么说？”

　　谷缜笑道：“算我被大美人欺负了，如今衣服裤子都湿了，且容鄙人一晒。”他作势宽衣，姚晴花容变色，怒道：“姓谷的，你敢耍流氓，我……我叫你满地找牙！”

　　谷缜道：“没天理么，晒衣服都不许？”姚晴蛮横道：“我说不许就不许。”谷缜笑笑，扯了扯耳朵，又蹲下来，用手指在沙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为”字，陆、姚二人方觉奇怪，却又见他捧起一掬水浇向姚晴。

　　姚晴飘然后退，面露讥笑，谷缜起身叹道：“本领不济，报不得仇。”姚晴轻哼一声，心中却回想谷缜的古怪动作，隐隐感觉不对。

　　“阿晴，”陆渐忍不住问，“你何时来的？”姚晴俏脸一沉，反问：“你不愿我来？”陆渐瞪大眼睛，不知如何回答，若说情愿吧，未免羞涩，若说不情愿么，却又违背本心。

　　谷缜瞧出陆渐窘迫，笑道：“哪里话？昨晚我听他说梦话，没口子叫‘阿晴，阿晴’！”陆渐面涨通红，推他一把道：“你……你……”谷缜却不住口，笑嘻嘻说道：“我晓得，听人说梦话不对，但你叫声太响，我不想听也难了。”陆渐指着谷缜鼻尖：“你……”谷缜抢着道：“我都听见了，你赖也赖不脱的。”

　　他快嘴快舌，陆渐遮拦不住，气得一阵发呆。姚晴听到这里，容色缓和许多，轻轻哼了一声，说道：“陆渐，我这次来，是想起有一件东西忘了还你。”陆渐道：“鱼和尚大师的舍利？”姚晴摇了摇头，说道：“那舍利丢了。”

　　陆渐知道姚晴便是丑奴儿，本拟讨回舍利，谁知姚晴始终不提，陆渐也不敢开口，心想放在姚晴那儿，便如自己携带一样。这时一听，急得跳了起来，叫道：“怎么……怎么弄丢了呢？”

　　“你叫什么？”姚晴白他一眼，“谁叫你交给我的？你才交给我，风君侯便来了，我身上的东西都被他搜了去，后来借仙碧向他讨来画儿，谁知一时欢喜，却忘了讨还舍利，你那时也在，怎么就不提醒我呢？”她振振有辞，仿佛丢了舍利反倒是陆渐的不是。陆渐心乱如麻，愣在溪边，出声不得。

　　谷缜忽地拍手笑道：“奇了，从昨至今，足有一夜，古人过目不忘，大美人一夜全忘，比起古人，也算是各有千秋。”姚晴咬了咬嘴唇，冷冷道：“臭狐狸，本姑娘说正经话，谁跟你插科打诨？”

　　“我也说正经话。”谷缜道，“你当时忘了，事后怎不想起？你就是不说，好拴住陆渐，让他去惹左飞卿，拼个同归于尽。”

　　“那么你呢？”姚晴冷笑道，“你千方百计哄骗陆渐，为你捉这个，捉那个，出生入死，你又安的什么心？”陆渐听到这里，忽地叹一口气，转身便走，谷、姚二人齐声叫道：“你上哪儿去？”陆渐道：“鱼和尚大师对我恩重如山，就算粉身碎骨，我也要讨回他的舍利。”

　　谷缜道：“你去找风君侯？”陆渐点了点头。谷缜见他神色决绝，沉思一下，叹道：“罢了，你要去，我也去。”

　　陆渐望着谷缜，胸中充满暖意，姚晴见他神色，心中不快，冷冷道：“臭狐狸，你不要假惺惺装好人，风君侯在哪儿，你又知道么？”谷缜道：“难道你知道？”姚晴道：“蠢材，我不去找他，他不会来找我么？”

　　陆渐恍然大悟：“对啊，祖师画像在你手里，风君侯早晚要来。”姚晴白他一眼，冷冷道：“这次还不笨。”

　　谷缜笑道：“我也明白了，总而言之，你机关算尽，就是要咱们做你的马弁，闲来牵马执镫，忙来挡灾卖命。”姚晴啐道：“你不想做大可滚蛋，本姑娘才不稀罕。”

　　谷缜心想从来是自己牵别人的鼻子，这次却被这小娘皮牵了鼻子，他心中暗骂，脸上却笑嘻嘻地说：“哪里话，旅途寂寞，有个美娇娘陪说陪笑，也是赏心乐事。”

　　陆渐见姚晴杏眼出火，只恐二人又闹起来，忙道：“先别吵嘴，咱们下一步有何打算？难道说，坐在这儿等风君侯来？”

　　谷缜摇头道：“取回舍利并非急务，能否捉住汪直，关乎你我生死。”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么？”姚晴冷笑道，“让他做打手、了私怨，才是你的本意吧！”谷缜笑道：“如此说，你我也算半斤八两，很好，这就叫做志同道合。”姚晴双颊一红，啐道：“志你个大头鬼！”谷缜大笑。

　　陆渐说道：“汪直的事不是谷缜的私怨，与我也有莫大牵连，阿晴，你肯和我们一块儿去么？”姚晴望着溪中斑斓卵石，寂然不语。谷缜对她的心思洞若观火，笑叹道：“老兄，你又迂了。这话何必问？舍利是她弄丢的，冤有头债有主，讨还的事自也着落在她身上。她若不去，绑也要绑去的。”

　　姚晴怒道：“你来绑我试试？”谷缜双手一摊：“舍利是你丢的，却不假吧！”姚晴翘起小嘴，从旁边的树林里牵出一匹大青马，翻上坐上，趟过小溪，忽地甩开马鞭，刷地抽中谷缜左颊。

　　谷缜面皮火辣辣生痛，怒道：“君子动口，小人动手。”姚晴呸了一声：“你才是小人，连骂我一句也不光明正大。”谷缜心中咯噔一下，强笑道：“我什么时候骂你了？”

　　“当我不知道么？”姚晴白他一眼，“你先扯耳朵，这个‘耳’取其谐音，应为‘尔汝’之‘尔’，又在沙上写了一个‘为’字，连起来就是‘尔为’，再后来掬水泼我，这就叫做‘泼妇’吧！首尾相连，不就是‘尔为泼妇’么？”

　　陆渐见二人费尽心思，尽争这些闲气，不由得啼笑皆非。谷缜却不自在，暗想这小娘儿们不似想象中的好欺负，日后须得用心对付，方能不落下风。

　　三人各怀心思，乘马西行，边走边问消息，偶遇一名农夫，方知不久之前，有官军追着一伙客商向北去了。谷缜大喜，打马疾进，沿途不时瞧见尸首，有官军装束，也有客商装束。所谓“客商”，布衣下却藏着鱼鳞软甲，想是倭寇扮成百姓，想要蒙混过关，却被官军觉察，追战至此。谷缜细看尸首，不见汪直，心中的大石才算落地。

　　又追十余里，道边山谷中传来喊杀声。三人弃了马，奔上左面山头，一眼望去，数百名官兵围着十多个“客商”苦斗，官兵是沈舟虚遣来的精锐，倭寇以寡敌众，渐渐难以支撑。

　　斗不多时，阵中响起一阵吼叫，几个倭寇眼见突围无望，纷纷掉转倭刀，切腹自尽。谷缜大叫其苦，忽又见有两人并未自残，奋力冲透重围，向这方死命奔来。

　　二人方才突围，陆渐就认出一为樊玉谦，一是铜瓜锤，铜瓜锤血染衣衫，双脚拖地，全赖樊玉谦搀扶。

　　两员明将紧追不舍，挺枪便刺，樊玉谦却如脑后生眼，回身一枪，搭上来枪，二将浑身剧震，长枪坠地。樊玉谦大喝一声，长枪挺出，二将满眼寒光点点，红缨乱飞，只吓得身子后仰，骨碌碌滚下山去。

　　陆渐见樊玉谦本可刺死二将，枪到半途，却有放生之意，心中暗暗赞许：“这人不算太坏。”因此见他逼近，也不挺身阻拦。

　　樊玉谦且战且走，越过山头，钻入一片树林。官兵自恃人多，也挥舞刀枪向山上赶来。

　　谷缜微一沉吟，靠近姚晴，低语几声。姚晴秀眉微颦，摇了摇头，谷缜又说两句，姚晴面露讶色，瞧了陆渐一眼，神色十分迷惑。

　　众官兵一路赶来，不想才到山头，当先几人脚下一绊，跌倒在地，几根粗大藤蔓一涌而出，将那几人缠得有如粽子。后方官兵见此怪事，惊得倒退两步，随即纵上前来，挥刀砍藤，不料那藤蔓砍而复生，越砍越多，砍藤的人反被藤蔓缠住，只惊得哇哇乱叫，亡命挣扎。

　　突然间，官兵们眼前一花，前方多了一名绝色女子，衣衫胜雪，广袖飞举，秀目澄似秋水，娇靥白如凝脂，飘然站在那儿，通身若有淡淡光华。

　　如此丽人，众官兵从所未见，不觉意乱神迷。恍惚间，女子樱口未启，发出声音：“吾乃本山女鬼，尔等犯我山林，亵渎胜景，限尔等速速离开，违者横死……”

　　她姿容曼妙，语声却低沉如男子，众官兵方觉骇异，忽又听见一阵怪笑，那笑声凄厉万端，似男非女，既似发自女子周身，又似在她身后萦绕。一众将官身经百战，也不由毛骨悚然，忽听笑声骤歇，女鬼高叫一声：“既不肯走，那就受死吧。”素手轻挥，地下生出一根长藤，急向众人卷来，众官兵只吓得哇哇大叫，转身便逃。

　　被缚的官兵动弹不能，吓得半死不活，女鬼忽又说道：“滚吧。”再一挥手，藤蔓化为烟尘，众人一得自由，连滚带爬，只管挣命去了。

　　女鬼目视官兵去远，俏脸一沉，低声怒喝：“臭狐狸，滚出来！”声音一反低沉嘶哑，脆如黄鹂，嫩如雏莺。

　　但听嘻嘻一笑，谷缜钻出草丛，拍手笑道：“大美人天生就是做戏的坯子，佩服佩服。”姚晴双颊通红，怒道：“少来敷衍。我问你，谁是女鬼？既是做戏，又干吗笑得那么难听，跟杀猪似的。”

　　原来二人约好，姚晴出面，谷缜出声，女相男声，吓退那帮官兵。官兵虽被唬退，姚晴却恨谷缜使坏，事完就寻他晦气。

　　谷缜怕她动武，赔笑道：“大美人息怒，那两人跑得远了，若不快追，前功尽弃。”姚晴一愣，恨恨道：“好，待会儿与你算账。”

　　铜瓜锤受了伤，沿途留下血迹。三人循迹追赶，不多时，忽听前方传来哭声，那声音正是樊玉谦，忽听铜瓜锤叹道：“老三，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终须阵上亡。大丈夫死就死了，有什么好哭的。我死了，你回去好好跟妹子过日子，再莫惹这些闲事了……”

　　樊玉谦抽泣道：“不成，我就是死，也要带你走。”铜瓜锤怒道：“滚你妈的蛋，快走快走，莫待那些狗官兵赶上来。”谷缜听到这儿，扑哧一笑。

　　“谁！”樊玉谦发声厉喝，尖枪抡起斗大红缨，自树丛中蹿了出来。谷缜早有防备，发笑之前，快步后退。樊玉谦一枪刺空，跳出树丛，见了三人，只一愣，认出陆渐，登时脸色发白，叫道：“是你？”挺枪便刺，陆渐让过，正要反击，忽听谷缜叫道：“且慢。”

　　樊玉谦对陆渐十分忌惮，是以谷缜一喝，他便借坡下驴，就势停住枪势，冷冷道：“你有什么话说？”谷缜笑道：“官兵已经退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来。我们来，是想问足下几句话儿。”

　　樊玉谦将信将疑，问道：“什么话？”谷缜目光凝注，一字字道：“汪直死了，还是活着？”樊玉谦一愣，不及回答，忽有人闷声说：“不许说……”说话声中，铜瓜锤从林子里蹒跚而出，手捂小腹，面容惨白。

　　谷缜笑道：“这番话耐人寻味。倘若死了，说与不说都无妨；若不许说，汪老鬼一定还活着。”铜瓜锤冷冷道：“活着又怎样？你想知道汪老的下落吗？哼，老子偏不告诉你！”谷缜一转眼珠：“是不是你们向北引开官兵，汪老贼趁势脱身？”铜瓜锤哼了一声，背靠一棵大树呼呼喘气。

　　谷缜又笑道：“这位兄台，你受了重伤，若不趁早医治，必死无疑。这位使枪的老兄枪法虽妙，却未必胜得过我这位好友。是以眼下形势对二位十分不利，这样好了，说出汪老鬼下落，我放你们走路。”

　　这番话暗含威胁，樊玉谦向铜瓜锤叹道：“二哥，跟他们说了吧？”

　　“说个屁！”铜瓜锤眼露凶光，“咱们应允汪老，为他引开强敌，既然如此，又怎能出卖朋友？”

　　樊玉谦讪讪无话，谷缜冷冷道：“汪老鬼诚心对你，就该带你同行，又为何支使你引敌？所谓引敌，不过送死罢了。”铜瓜锤昂然道：“老子情愿送死，关你屁事！”

　　谷缜心想：“早听说汪老鬼极会蛊惑人心，这无知蠢汉也不知受了他什么好处，这么死心塌地？”正想法子，又听铜瓜锤说道：“老三，咱哥俩宁可死了，也不能出卖朋友，你说是不是？”樊玉谦叹道：“是啊。”

　　谷缜一皱眉头，向陆渐使个眼色，示意动武，不料陆渐想了想，叹道：“这两人守信重义，我若武力相逼，岂非教人不义？”

　　谷缜大感意外，皱眉道：“陆渐，你想好了？这么放过他们，就是放虎归山！”陆渐叹道：“为了自身安危，坏了他人信义，这和汪直、徐海有什么分别？”谷缜气得脸色发青，甩袖怒道：“什么狗屁信义，好啊，你要做大菩萨，大圣人，由得你去。”转身坐到一块石头上，咬牙冷笑不已。

　　铜瓜锤与樊玉谦面面相对，猜不透陆渐心思。陆渐也瞧着二人，心想若以武力逼迫，这二人誓死不说，只好杀了了事。可是杀人容易，救活却难。鱼和尚大师叮嘱自己心怀慈悲，这二人虽然不好，可也并非一无是处，若能令其弃恶从善，也是一件莫大功德。想到这儿，扬声说道：“铜瓜锤，点钢枪，放你二人容易，你们须得答应我一件事。”

　　铜瓜锤道：“那得看是什么事？倘若事关汪老，休想老子吐一个字。”陆渐冷冷说道：“你龙门三煞干尽坏事，论理该死。但我瞧你二人行事留有余地，不至于丧尽天良。我要你们对天发誓，往后不得为恶。若再为恶，只需入我双耳，纵在万里之外，我也势必赶来取你性命。”

　　铜瓜锤和樊玉谦听得如坠五里云中，只觉此人要么疯了，要么傻了，要么就有阴谋诡计，若不然，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樊玉谦权衡情形，对方若不放行，自己纵然脱身，也不能将铜瓜锤活着带走，于是把心一横，高叫：“如你所言，我先立誓！从今往后，我樊玉谦再不作恶，要不然，有如此树。”长枪一挥，扫中碗口粗一棵大树，“咔嚓”，那树应声而折。

　　铜瓜锤见樊玉谦立了誓，悻悻说道：“不作恶便不作恶，若有违背，叫我千刀万割便是。”陆渐点头道：“很好，你们能为汪直守信，想也不负自家然诺。”他将手一挥，“去吧！”

　　樊玉谦扶着铜瓜锤向前走去。谷缜望着二人，心冷如冰，一拂袖，转身就走。陆渐自觉愧疚，叹一口气，遥遥尾随，姚晴却冷冷淡淡，随在二人身后。

　　走了一程，忽听有人道：“请留步！”三人转过身来，但见樊玉谦提枪奔来。谷缜不耐道：“又有什么鸟事？”

　　樊玉谦在一丈外停住，低声道：“陆兄，樊某有一事相求。”陆渐道：“请说！”樊玉谦道：“昨晚南京城下，樊某一时大意，不及尽展所学，为君所败，窃以为憾。今日别后，相见无期，还望陆兄不吝赐教。”

　　陆渐大感意外，摇头道：“刀枪无眼，还是免了吧！”樊玉谦叹道：“怕是不能，我妹夫金钩镰死在你手里，我方才仔细想想，若不替他报仇，无法对我妹子交代。”

　　谷缜怒极反笑：“你这矮子太无耻，早先不说，如今藏好同伴，才来提这报仇的事。”樊玉谦面皮一热，支吾道：“我与二哥是结拜之义，与家妹却是兄妹之情。陆兄仁义之士，想必明白我的苦衷。”

　　这道理听来有理，其实十分无礼，谷缜正想破口大骂，忽听陆渐叹道：“那也只好一战了。”谷缜听了，几乎儿气炸了肺，姚晴久不做声，这时也忍不住喝道：“陆渐你这糊涂虫，发什么疯呢？”陆渐错愕道：“阿晴，他为妹夫报仇，也合乎情理啊！”姚晴道：“这样说，你被他杀了，也是合乎情理了？”

　　陆渐见她作恼，不觉默然，樊玉谦怕他反悔，忙道：“还望陆兄成全。”陆渐不觉苦笑，说道：“阿晴你放心，我不会输的。”故意不见姚晴怒容，向樊玉谦道，“足下少待，容我制一件趁手兵器。”樊玉谦道：“陆兄请便。”

　　陆渐走到一棵柏树下，向谷缜伸手道：“匕首借我一用。”谷缜瞪他一眼，抛来匕首，陆渐接过，斫下四尺长一根树枝，坐在树下，削枝去叶。

　　谷缜转眼望去，姚晴蛾眉微皱，眉间三分气恼，三分忧虑，余下三分，却似不尽关切。谷缜不觉暗暗称奇：“这女子城府甚深，真情流露，实在少见……”陡见姚晴双目一亮，透出诧异神色。

　　谷缜掉头望去，陆渐削罢枝叶，又削树皮，看似平常不过，谷缜瞧得片刻，忽觉有异。陆渐匕首起落，分明合于某种道理，快一分太疾，慢一分太迟，进一分太左，退一分太右，可谓不快不慢，不偏不倚，动合符节，暗藏玄机。

　　谷缜心头一动，仿佛悟出什么，宣之于口，可又说不上来。转眼望去，樊玉谦正望匕首，目光随那匕首起落。

　　不多久，陆渐停下匕首，徐徐起身，手中木杖弯曲自如，浑圆光滑，有如造物天生，绝无余赘。

　　陆渐随意一指，说道：“成了。”樊玉谦盯着木杖，神色似喜还悲，叹道：“足下削木成兵，神意融融，已得天趣。”沉默时许，又叹气说，“我樊家‘幻神枪’共有五路，足下如能全破，樊某自当服输。”说着长枪颤动起来，地上的败叶有如江河入海，纷纷向他枪尖聚拢。

　　樊玉谦一声清啸，长枪突举，败叶成阵，正是“幻神枪”第一路“聚散星斗”。这一式练到绝顶，能引尘埃土屑为我所用。

　　陆渐身形稍偏，木棒迎上叶阵，漫不经意画了一个圆圈，杖端如有吸力，满天碎叶散而复聚，尽被粘在杖端。

　　这路“聚散星斗”分为“外一式”与“内一式”，“外一式”聚散外物，如尘埃、树叶等迷惑对手；“内一式”则是本身枪花，紧随败叶之后忽大忽小、忽散忽聚、内外呼应、变化不穷。

　　樊玉谦不料“内一式”未曾展开，“外一式”已被陆渐的夺兵术破去，于是枪至半途，疾变一路“北燕南飞”，长枪斜指苍穹，如牧野飞鸿，飘逸出尘。

　　陆渐杖端的败叶被樊玉谦枪风冲散，当即木杖直进，轻飘飘搭上枪尖。他有“补天劫手”之能，天下兵刃到他手中，均能随机生变，使出合情合景的招数，更何况这木杖是他有意削来克制樊玉谦的长枪。樊玉谦但觉木杖黏住长枪，与昨夜情形仿佛，生恐又被夺去，慌忙收枪，使出一路“僧繇画龙”。

　　这一路枪法极为狂放，偌大树林金风萧萧，寒气匝地，满天碎叶还没落下，又被卷得冲天而起，碎叶仿佛生出头尾鳞爪，势如狂龙，缠绕二人。姚晴见势，忍不住上前一步，“孽因子”拈在指间。

　　南朝时，大画师张僧繇曾于寺壁上画龙而不点睛。有人问之，张答道：“点睛必飞去。”时人固请点之，张僧繇无奈答允，但一点睛，雷霆大作，所画之龙当真破壁而飞。樊玉谦这一路枪法仿其法意，“画龙”是虚，“点睛”为实，枪势乱舞，不过是乱人耳目的虚招，点睛一枪，才是夺人性命的杀招。

　　败叶狂飞，枪如电滚，常人身处其间，势必神驰目眩。但陆渐以手代目，不为声势夺气，不为落叶障眼，木杖不离樊玉谦枪尖左右，有如大鹰攫雀，任那枪尖蹿高扑低，总是无法摆脱木杖，更不要说使出那点睛一枪。点睛不成，画的龙再精彩，也不过是一条死龙。

　　樊玉谦久斗无功，忽又一变，化为一路“天花乱坠”，枪花朵朵，忽东忽西，遮云蔽日，满天皆是。按理说，这般虚实不定的枪法必然厉害，不料陆渐对枪花视若无睹，不论多少枪花，只寻他的枪尖了事。

　　“僧繇画龙”、“天花乱坠”虚招极多，颇耗气力，又要时时提防陆渐夺走兵器，饶是樊玉谦功力深厚，使久了也觉丹田空虚，不得已沉喝一声，枪花骤敛，枪尖指地。陆渐木杖探出，与那长枪一交，忽觉那枪纹丝不动。陆渐的夺兵术必要借他人之力，樊玉谦的长枪前送也好，后缩也好，又或是抖出枪花，陆渐均能借力夺下，眼前这条长枪，却似生在樊玉谦身上，凝如钢、坚如石，陆渐空负神技，也觉无隙可趁。

　　樊玉谦的汗水涔涔而下，呼吸慢慢急促起来。这一路“顽石点头”，他其实并未练成，除了创出这枪法的祖师，樊家也从无一人练成。顾名思义，“生公说法，顽石点头”，这一路枪法含有极高深的禅机，禅门机用，要么如如不动，要么一触即发，其中几微，莫可言道。

　　樊玉谦谙于枪术，可是性子暗弱、留恋红尘，远谈不上什么看破世情、立地成佛。偏这“顽石点头”出自禅道，机缘若到，不难一瞬贯通，机缘不到，终生无望。故而任他费尽心思，二十年来，也只练到“人枪合一，如如不动”，至于应机捷发却有不能。要不然，当年强敌来袭，也必然做了他枪下之鬼，不至于毁家灭门、浪迹天涯了。

　　樊玉谦空有顽石之势，却无“点头”之能，不多时，周身热气滚滚，汗水如小溪纵横。

　　谷缜、姚晴瞧出便宜，双双露出笑意。陆渐也明白樊玉谦的窘境，他宅心仁厚，不愿强人所难，眼见樊玉谦面色由红转白，由白变青，心知僵持下去，此人不免脱力而死。一念及此，叹一口气，撤去木杖道：“此战算是平手，你没输我，也没胜我，你这么告诉令妹，算不算有所交代？”

　　樊玉谦倒退两步，伫立无语。谷缜越瞧越气，冷冷道：“又被你占了便宜，还不快滚？”樊玉谦却不理会，望了陆渐一眼，长枪一抖，在地上刷刷划了几道，转过身子，快步去了。

　　谷缜望着地上枪痕，眼神一亮，一字字念道：“徽——州——”念罢不觉莞尔，“好啊。”陆渐奇道：“什么好啊？”

　　谷缜笑道：“徽州是汪老鬼的老家。”姚晴心念急转，冲口而出：“难不成他逃回了老家？”陆渐听得莫名其妙，谷缜从容道：“这一计叫做‘出其不意’，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徽州官府势大，风险也大，但汪老鬼生于当地，一草一木无不熟悉，躲藏起来反而容易。换了是我，或许也走这步险棋……”姚晴冷笑道：“又给自己脸上贴金。”

　　谷缜哈哈大笑，眉宇舒展开来，冲陆渐拱手笑道：“惭愧惭愧，武力威逼终不及以德服人，依我的法子，未必能叫这姓樊的心中服气。你两次放他，他心存感激，到底吐露了实情。”

　　姚晴微微一笑，说道：“臭狐狸，你也有服输的时候？”谷缜笑道：“那看是对谁了，对你姚大美人么，谷某是死也不服的。”姚晴冷笑道：“谁稀罕么？”

　　两人沿途斗口，陆渐反倒成了看客，直到争得狠了，才来劝解一二。如此吵吵闹闹，入夜时分，找到一户农家歇脚。陆渐奔波数日，疲累已极，饭后沐浴一番，昏沉沉睡去。

　　睡得正香，忽听有人敲门，陆渐披衣掌灯，一瞧竟是姚晴。她卸去钗环，素面朝天，较之白日，仿佛映水百合，淡雅清新。

　　陆渐目眩神迷，心儿扑通乱跳，说道：“你……你不睡么？”姚晴白他一眼，说道：“想事情，睡不着。”陆渐道：“想什么？”姚晴嗔道：“傻小子，你要我站到几时？”陆渐如梦惊醒，慌忙将她迎入，姚晴倚着木床袅袅坐下。农家贫寒，有床无凳，陆渐放好油灯，只好呆呆站着。

　　姚晴望着他，拍拍床沿唤道：“过来，不知道的，还当我罚你站呢！”自从二人重逢，这般温柔神色，陆渐还是首次见到，不觉心子一跳，热血涌上双颊，微一迟疑，红着脸坐在床边。

　　姚晴对着烛火出了一会儿神，幽幽问道：“这些年，你过得好么？”陆渐支吾道：“说不上好坏，总是活下来了。”

　　“你猜我在想什么？”姚晴轻轻叹了口气，“我在想你为何变成了劫奴？又怎么认识了臭狐狸？又为何要为他捉徐海、捉汪直？谷缜又为什么说，若不捉住汪直，你便活不长？要不是这句话，我也不会替他吓退官兵。”

　　姚晴转过眸子，目光融融，深深透入陆渐心底。陆渐暗自埋怨谷缜，不该对姚晴说出这些，然而事已至此，只得说道：“这些话说来就长了。”姚晴盯着他，认真地说：“那你长话长说，一点儿也不许漏过。”

　　她语调柔和，陆渐听在耳中，眼鼻微微发憷，举目望去，姚晴恰也望来，眸子黑白分明，黑如夜，白如玉，笼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这神情，陆渐曾在姚家的书房里见过，那时生离死别，二人谁也不知道，与胭脂虎一战之后是生是死，故而眉梢眼角，自然而然流露出不尽缠绵。

　　情形如昨，历历在前，陆渐定了定神，慢慢说出三年来的遭遇，事无巨细，纤毫无遗。

　　姚晴神色安静，凝神倾听，只有听到阿市时，轻轻哦了一声，目光微斜，大有深意。陆渐被她瞧得心慌意乱，可仔细看时，姚晴神色淡然，这才放下心来。

　　也不知说了多久，灯油燃尽，屋子里一团漆黑，远处传来雄鸡长鸣，在寂夜中格外清晰。鸡声数号，屋子里忽地安静下来，沉默中，陆渐只觉一只温软的小手探了过来，拉住自己的手，放在纤巧的膝上，如水暖意顺手传来，让他周身热乎乎的，不由喃喃说道：“阿晴，阿晴……”话未说完，水珠点点，溅在手背。陆渐吃了一惊，叫道：“你……你哭什么？”

　　姚晴沉默片刻，吐一口气，涩声说：“宁不空先害死我爹，又把你变成劫奴，我做鬼也不饶他……”

　　陆渐不料她说出这句话，怔了怔，忘乎所以，伸手掠过她的耳畔，撩开缕缕发丝，抚摸姚晴滚热的双颊。虽说夜间不能视物，可是透过“劫手”，陆渐仍能在心中勾勒出那梨花带雨的样子，不觉柔情荡漾，叹道：“阿晴，你这三年，又怎么样呢……”

　　姚晴身子一颤，她素性刚强，流泪也不愿出声，可不知怎的，听到这一句，身子没来由一阵虚软，眼眶滚热，将脸贴在陆渐怀里，喑哑恸哭起来。

　　这一哭，不只为陆渐的遭遇，更为她这三年的寂寞、艰辛、惆怅、凄苦，千般情愫，尽随泪水倾泻而出。

　　陆渐见她哭得伤心，吃惊问道：“阿晴，怎么啦……”听他一问，姚晴心内的悲苦更添几分。她的生母为胭脂虎所害，自幼长伴仇敌，如履薄冰，久而久之，喜怒爱乐无不敛入心里。可是不知为什么，每当面对陆渐，她便不能克制心情，这件事令她又迷惑，又生气，故作冷淡，不叫陆渐看出自己的心思。几曾何时，她也想运转慧剑，斩断情丝，可是任她聪慧十倍，这真情实性，又如何能够斩得断呢？

　　那一天，真如一场噩梦，一觉醒来，家园、亲人统统不见，眼前只有碧云黄土，和那个西洋女子漠然的脸庞。西行路上，仙碧对她十分冷淡，她对仙碧也满怀仇恨，漫漫长途，两人没有一句对答。她水毒缠身，辗转床榻，也不曾呻吟一声，只因为仙碧就在一旁，她心里只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夷女笑话。

　　路途又远又长，经过大河高山，沼泽沙漠，终于到了叫做西城的地方。仙碧很讨厌，地母却很好，解了她的水毒不说，还让她做了地部的弟子。原本这样一来，她心中的仇恨也少了许多，可是经历种种惨变，她的性子越发孤僻，从来不笑，也不说话。同门的女孩子恨她美貌出众，纷纷排挤欺压，对她呼来唤去。她砍柴、烧水、煮饭、洗衣，竟如一个至卑至贱的奴婢，做着无日无休的苦力。

　　昆仑山一望无际，山风出奇的冷，星子也亮得出奇。偶尔有闲，她独坐山巅，听着狂风呼啸，望着满天星斗，感受无边寂寥。有时她想起从前，发现自从母亲死后，自己就生活在深浓的黑暗中，自大的父亲、狠毒的仇人、见风转舵的奴婢，全让她喘不过一口气来。她也曾将白绫挂上了横梁，可是上吊的一刻，想起母亲的死状，又断去了轻生的念头。

　　日子一直过得很苦，直到那一天，陆渐出现在海边，拍手叫好。他的纯朴善良，竟是她从未见过的；他的贫穷土气，却又让她很是不屑。她做梦也没想会喜欢他，更不许自己动这念头。可是昆仑山上，望着倏忽的星光，就如感受到命运的无常。姚晴忽然发觉，在这无边无际的黑夜，只有那个憨直的少年才是她唯一的光芒。只有和他在一起，她才会大笑，才会唧唧咯咯说个不停。每次瞧他剑法精进，她就十分开心，比自己精进还开心；只需他不思进取，她便生气，比自己练不好还要生气；只不过，让这个又穷又土的少年胜过自己，那又是万万不能的。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几乎是在对陆渐的思念中度过的，除了想他，姚晴也不知还有什么可以回忆？父母的死，报过的仇，还是姚家庄的冲天大火，一切都是那么灰暗，唯有一点点想着陆渐，她才不觉心死。所以那一天，当她在萃云楼遇到陆渐，几乎叫出声来。再后来，陆渐为左飞卿所伤，她抱着他在南京城里狂奔，或偷或抢，找来种种药物，更不避嫌疑，为他用心敷治。也在那时，她才发觉，自己已经离不开他，只有陪着他，望着他，听他说，听他笑，心中才会没有苦恼，才不会觉得孤独。再后来，她被左飞卿捉住，陆渐又自投死路，这让她几乎发了疯，左飞卿没了法子，只好将她关了起来。

　　在禅房中，她不吃不喝，心如死灰，可这时陆渐却来了。听到他的叫声，她几乎哭了起来。若是仙碧没来，又若是他不护着那个贱人，她一定会扑入他的怀里，向他诉说衷情。是呀，她故意冷落他，故意与沈秀亲近，就是为了让他心疼，叫他认错，让他哀求自己。

　　宫城别后，趁着两军交战，她逃出城外，走在茫茫旷野，背着祖师画像，天大地大，本可以任意所之，可到了后来，她的心中只剩迷茫。她骑着偷来的马，绕着南京城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再见陆渐，她才明白，她是在等他出城。那一刻，就如鬼神驱使，她又来到他的面前，脸上冷漠如故，心中却是慌乱极了，害怕被他看出心思，便撒了一个谎。其实啊，风君侯搜去的只是“孽因子”，舍利子么，还好好的在她身上呢……

　　过了好久，姚晴的心才平静下来，眼泪仍是流个不停。她不由心想：“或许，三年的眼泪，三年才会流尽吧！”过了一会儿，又想，“要是这样在他怀里偎上三年，是不是一件好事呢……”一念及此，姚晴双颊发烫，偷眼望去，陆渐的脸在黑暗中棱角分明，四下沉寂无声，窗纸明亮起来。几声鸟啼清脆悦耳，啼过之后，更添幽寂，以至于能听到陆渐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有力。

　　“天亮了呢。”陆渐忽地叹了口气，姚晴应声直起身来。陆渐忽道：“阿晴，这些年你受了许多苦吧？”

　　“胡说。”姚晴道，“哪儿有什么苦？”陆渐叹道：“若没有苦，你哭什么？”姚晴心头着恼，冷冷道：“我哭不哭与你有什么相干？”说罢咬了咬嘴唇，“陆渐，我哭的事，你知我知，不许叫第三个人知道，尤其不许告诉臭狐狸，他若笑话了，我就拿你是问。”

　　陆渐深知姚晴骄傲自负，凡事都要胜人一头，但在哭与不哭上也要争个高下，却是叫人啼笑皆非。

　　忽听姚晴又说：“方才你说，你在宁不空的祖师画像上发现了字迹？”陆渐道：“是啊。”姚晴道：“那些字你可还记得？”陆渐道：“记得。”

　　姚晴起身出门，不久又推门回来，左手端一碗清水，右手擎一盏油灯，又从背上取下一个青绸包袱。这包袱她埋在南京城外的柳树林中，出城后方才挖出，展开时除了三幅祖师画像，还有一把玉尺，莹白通透，光彻一室。

　　姚晴燃起油灯，水浸火烤，不多时，地部画像显出淡淡字迹：“持共和若拥下于白”，雷部画像则是：“还颠有菲柄日自株”，风部画像是：“周白响质吟昔之根”。

　　姚晴望着三幅画像，忧喜参半，喜的是字迹显露，忧的是猜不透字中的含义。她想了想，取出玉尺，随手一展，玉尺竟尔摊开，变成一张薄薄的书页。敢情玉尺非尺，而是一册玉简。

　　姚晴又取一根钢针，刺破手指，雪白的指尖沁出一滴殷红的血珠。陆渐惊道：“你做什么？”一把握住她手，露出心痛神气。姚晴见他担忧，心中欢喜，嘴里却说：“傻小子，别捣乱。”挣开他手，说道，“你将宁不空那四幅画像上的秘语说给我听。”

　　陆渐如实说了，姚晴将字一一问明，用针蘸了鲜血，写在玉简上面。说也奇怪，血迹染上玉简，须臾消逝，玉简又回复了莹润本色。

　　“这是为何？”陆渐大奇。姚晴道：“这是《太岁经》，上面书有历代地母悟出的地部神通，非以鲜血，不能书写，一旦书写，字迹就会消失。”

　　陆渐道：“怎么观看呢？”姚晴白他一眼，说道：“婆婆妈妈，你的话可真多！”陆渐讪讪苦笑，姚晴却说：“好啦，告诉你也不妨，这玉尺以‘化生’之术催发，便能看到血字了。”

　　她见陆渐不信，左手握简，默运玄功，玉简浮现出血红字迹，文辞简约，笔迹各异，显然不是一人书写，末尾处写有“之上长薄东季握穴”八个蚊足小字。

　　姚晴道：“自古练成‘化生’的人极少，练成者多是地母，故而也唯有地母才能看到这经上的文字。”陆渐啧啧称奇，想到姚晴练成了地母才会的神通，心中大为佩服。

　　姚晴写完秘语，又将地、风、雷三部画像秘语反复吟诵，牢记在心。记诵已毕，她取来火盆，将灯油淋在风、地、雷三部的画像上，丢在盆中点燃，一转眼，三幅画像火光腾腾，化为灰烬。

　　陆渐吃惊叫道：“你烧它干吗……”姚晴捂住他嘴，怨怪道：“你胡叫什么？宁不空没告诉你吗？西城八部的祖师画像藏有极大的秘密。自古相传，‘八图合一，天下无敌’。据我猜度，这些字中，必然藏有西城祖师的绝世武功，练成之后，天下无敌。”说到这儿，姚晴乌黑细眉微微舒展，注视陆渐，若嗔若笑，“烧了这三幅画像，除了我，再也无人能够集全八图隐语，那么当今之世，也唯有我能练成其中的武功……自然了，我练成了也会教你。有了那武功，或许就能克制‘黑天劫’。”

　　陆渐想了想，摇头说：“阿晴，我的‘黑天劫’先不说，这祖师画像历代相传，虞大先生和仙碧姐姐若是丢了，只怕会有麻烦。”

　　姚晴白他一眼，愤然道：“你还为那贱人着想？哼，她有麻烦也是活该。”转头生了一会儿气，偷偷瞧去，见陆渐闷闷不乐，一时更觉气恼，怒道，“蠢材，你只为别人着想，难道就不想解开‘黑天劫’，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么？”

　　陆渐一怔，冲口而出：“我能做什么大事？忙时操舟、闲里喝茶罢了。”姚晴瞪着他，只觉此人奇蠢如牛，暗恨良久，冷冷道：“那样活着，又有什么趣味？”两人话不投机，一时相对沉默。

　　突然间，门外传来一阵嬉笑，姚晴不觉起身，将窗户掀开一线，偷偷望去，谷缜在庭院里逗弄房东家的小男孩儿。忽而摸摸他胖乎乎的脑袋，忽而拧拧他粉嘟嘟的小脸，忽而将他裤子扯下半截，待得小孩去拉，他又嘻嘻哈哈地转身就跑。小孩奋力追赶，挣得满头是汗。谷缜见状，忽又转身，将他抱起，高高抛起，又低低接住，惹得小家伙又是尖叫，又是欢喜。

　　姚晴见这情形，心底至柔至软之处似被触了一下，无端惹起许多儿时记忆。

　　陆渐也走过来，瞧了一会儿，忽道：“阿晴，你相信谷缜是冤枉的么？”姚晴冷冷道：“这个大混球，冤不冤枉又有什么分别？”陆渐摇头道：“这分别可大了。他若是冤枉，我舍了性命也要为他洗雪；他若是十恶不赦，我……”说到这里，嗓子微微一堵，脸上闪过一丝痛苦。

　　姚晴瞧他一眼，淡淡说道：“依我看，这罪名里确有一桩疑处叫人不解。”陆渐忙道：“什么疑处？”

　　姚晴道：“臭狐狸躲在萃云楼的时候，我恰好也在那儿，那些个名妓成天与他厮混，好得蜜里调油。臭狐狸嘴里嘻嘻哈哈，说了许多疯话，可是一连几日，也不曾当真碰过那些女人一根指头。萃云楼里龙蛇混杂，入内的男子不是大色鬼，就是伪君子，我呆了几个月，臭狐狸这样的却是第一个见到。他对风尘女子尚且守礼，又怎么会坑害自己的妹子呢？”

　　陆渐大喜，拍手道：“是啊，谷缜原本不坏，你又何苦跟他怄气？”姚晴白他一眼，恨恨说道：“你就知道帮他，却不肯听我的话……”陆渐大窘，正想辩解，忽听房外传来一缕乐声，似笛非笛，宛转生情，二人一瞧，谷缜对门坐着，将小孩放在膝间，吹奏一片树叶，吹罢一曲，又笑着教那小孩儿。

　　姚晴心中疑云大起：“臭狐狸莫非知道我在房里，故意堵着门不让我出去？”想着暗暗恼怒，对陆渐道：“待我去了，你再开门，千万谨记，不许跟臭狐狸说我来过。”不待陆渐答话，将身一纵，纵上屋梁，掀开瓦片钻了出去。

　　陆渐莫名其妙，眼见屋瓦掩好，才推门而出。谷缜见他，道了声早，笑道：“昨夜十分奇怪，我听见你房里咿咿呀呀，像是有人唱戏。”陆渐心怀鬼胎，红脸笑道：“你……你听错了吧？”谷缜目不转睛地盯他半晌，笑道：“若是没人，定是闹耗子，人唱戏我听过，耗子唱戏却第一次听到。”

　　姚晴远远听见，恨得牙痒，忽听陆渐小声说：“你这话不通，耗子哪儿会唱戏？”谷缜笑道：“这耗子不只会唱戏，还会写字。”姚晴心中咯噔一下：“我将画像的隐语写入《太岁经》，他也瞧见了？”拳头一紧，心头涌现杀机。

　　陆渐也觉不可思议，摇头道：“岂有此理？”谷缜笑道：“你不信？”放下小孩，转回己屋，捧来一纸信纸，笑道，“先瞧这个。”陆渐接过，笺白如雪，上书一色遒劲字迹：

　　谷兄雅鉴：

　　人谓智有高下，运有穷通，下智之人欲行上智之事，取败之道也。足下自负小才，欲洗沉冤，亦是不自量力。君本蝼蚁，不堪一捻，然吾慈悲为念，赐汝一线生机。而今陈、麻先死，徐海后亡，幸存一汪，窜于故土，吾邀君竞而逐之，胜者生，败者死，料君倜傥，必不相负。

　　东岛内奸拜上！

　　陆渐愣了半晌，喃喃说道：“这是怎么来的？”谷缜叹道：“我一觉醒来，就在枕头边上了。”他目视陆渐，意味深长道，“有人跟我叫阵呢！”

　　“奇了。”陆渐说道，“这人把帖子放在枕边，杀你还不是举手之劳？”谷缜笑道：“这叫猫捉耗子、先玩后吃，这人十分张狂，将我轻轻杀了，对他来说太无乐趣……”

　　忽听姚晴冷笑一声，说道：“猫捉耗子，哼，说了半天，你才是那只又奸又坏的大耗子！”走上前来，劈手夺过信纸，看上一眼，漫不经意地道，“这是男人写的。”谷缜笑道：“何以见得？”

　　“女子行文，温柔款款，怎会这样硬梆梆的？”姚晴指点字迹，“再说你瞧，这些字迹刚劲有力，绝似男子手笔。”

　　“大美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谷缜笑了笑说道，“区区几句留言，又何必亲自书写？倘使这人是个女子，大可找来一名男子文士，说明本意，委托起草。你瞧这酸溜溜的调子，说事之前先发一通议论，不像江湖中人，倒像是八股酸丁。换了是我，就该这么写：‘姓谷的你听好了，你小子贱命一条，老子动根指头，就能将你捻死；吐泡口水，就能把你淹死；放个臭屁，也将你薰个半死。如今给你一条活路，看你运道如何，四大寇还剩个汪老鬼，谁捉到谁赢，输了的先叩十八个响头，再抹脖子了事。’哈，这才叫江湖中人的手笔。”

　　姚晴的脸色阵红阵白，啐道：“谁似你这么多弯弯肠子。”五指一挥，信纸飒地飞出，将谷缜的脸面盖个正着。

　　谷缜手忙脚乱，扯下纸张，忽就听陆渐一声大叫，两人转头望去，见他惊惶道：“这下糟了，你们瞧这句，‘幸存一汪，窜于故土’，这么说，内奸也知道汪直逃回老家了？”

　　其他二人哑然失笑，姚晴心里暗骂蠢材，谷缜却笑道：“这封留书中，这句话最叫人迷惑！敢问这内奸大人说的话谁敢深信？就算他说了真话，回头告诉汪直，汪老鬼临时变计，也许不去徽州。最厉害的莫过于敌人连通一气，布下圈套，咱们一去，岂非自投罗网？总而言之，依照纸上所写，跟他来个‘竟而逐之’，那可就是孔夫子搬家，全都是输！”陆渐心往下沉，姚晴却呸了一声，骂道：“说了半天，尽是废话！”陆渐也道：“这么说，没办法了吗？”

　　谷缜一拍额头，笑道：“陆渐，你那夺人兵器的法儿管用么？”他答非所问，陆渐不觉满心茫然。谷缜又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陆渐抓了抓头，说道：“我也不大明白，自然而然就做到了……”说到这里，他想了想，“就像是任何兵器到我手里，我都会用，我的兵器碰到别人的兵器，立马就能夺过来，至于其中的原委，我却说不上来。”

　　谷缜拍手笑道：“我明白了，必是‘补天劫手’的关系。很好，我送你一个名号，叫做‘天劫驭兵法’！天劫者，‘补天劫手’是也；驭兵者，不但驾驭自身兵刃，更能驾驭对手的兵刃。”

　　“天劫驭兵法？”陆渐欣然道，“这名字很好，可你问它做什么？”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谷缜眼里闪过一丝厉芒，“凭着‘天劫驭兵法’，就算徽州是龙潭虎穴，我也敢去趟上一遭。”

　　陆、姚二人倒吸一口凉气，姚晴皱眉道：“明知是圈套，你也要去吗？”谷缜笑了笑，说道，“你以为是圈套，他以为是圈套，内奸大人何尝不自以为是圈套？他留下这话，就是要吓得我不敢西向。哼，世人都当我不敢去，老子偏偏要去，给他来个‘置之死地而后生’！”

　　姚晴冷笑道：“你神气什么，还不是全靠陆渐，至于那个‘天劫驭什么’，说了老半天，我一点儿也不信。”忽见近处有一根晾衣竿，取来折成两截，叫道，“接着。”把其中一截掷给陆渐。

　　陆渐接过竹竿，错愕不解，姚晴手持竹竿，忽道：“陆渐，你还记得断水剑法么？”

　　陆渐心头浮现出那个迎着海风、翩然起舞的白影，不由感慨万千，叹道：“我一辈子也不会忘的。”姚晴听了，冷俏的脸上微露笑意，陆渐见了，心跳不觉快了几分。

　　姚晴笑容一现又敛，冷冷说道：“好啊，今天我就用断水剑法，看你能否夺下我的竹竿！”陆渐愣了一下，姚晴却不容他多想，以竹代剑，使一招“片光吉羽”刺了过来。陆渐下意识应了一招“疾风骤雨”，不料他悟出“天劫驭兵法”，与人交手，自然而然地融入招式，竹剑刺出，形似而神已非，两剑相交，姚晴虎口发热，手中竹竿活了一般跃跃欲出。

　　陆渐生恐赢了姚晴，叫她脸上难堪，忙将竹竿移开，消去夺兵势头。姚晴见他剑势偏转，露出破绽，使一招“射斗牛”，竹影一闪，刺向陆渐心口。

　　陆渐自得仙碧点拨，学会“定脉”之法，劫力聚于“劫海”，双手越发奇巧。若说当日与赢万城交手，只是知觉对手的内息变化，如今这知觉更加敏锐，化为了一种奇异的感觉，自然因应对方的气机，借人之力，夺人之兵，乃至于驾驭敌手本身。

　　眼见姚晴竹竿刺来，陆渐想也不想，竹竿转回，当胸拦住。姚晴不料他回剑如此之快，哪儿还是那个半饥半饱、有气无力的笨小子。“嗒”，姚晴剑势被阻，掌中竹竿突然脱手。

　　陆渐不自觉又用上“天劫驭兵法”，暗叫一声“苦也”，手腕疾转，忽将竹竿挑回姚晴手上，这一夺一送快过闪电。姚晴心中了然，抬眼望去，陆渐面皮涨红，目光闪烁，自知若是比剑，自己已经输了，但若就此认输，又岂不丢了面子？又想谷缜武功浅薄，眼力差劲，纵然旁观，也决然看不出丢剑的事，既然这样，不如支撑到底。

　　她心念数转，右手竹竿刷刷刷一通乱刺，左手却拈了一枚“孽因子”，屈指弹出，“孽因子”入土，“周流土劲”也自姚晴足底涌出。这真气性质奇特，与土相合，更生奇变，地面微微一拱，“刷”的一声，一根青灰藤蔓破土而出，见风就长，转眼粗逾儿臂，缠住陆渐双足，簌簌簌绕了上来。

　　陆渐的本领全在双手，脚底的功夫稀松平常，故而一缠便着。姚晴趁他无法动弹，左刺右刺，不与他竹竿相交。陆渐初时还能勉力挥竿，但随“孽缘藤”渐缠渐密，不多时，从头倒脚捆了个结实，别说出剑，张嘴哼哼也有不能，忽被姚晴一剑抵住胸口，厉声道：“认不认输？”

　　陆渐有心认输，两眼骨碌碌乱转，谷缜呸了一声，说道：“这也算比剑？有本事撤了藤，重新比过。”

　　姚晴见陆渐辛苦，散去藤蔓，冲着谷缜冷笑：“但使能胜，用剑用藤有何分别？‘孽缘藤’有六般变化，这种‘长生藤’最不伤人，其他的什么‘蛇牙荆’、‘恶鬼刺’，无不要命。你不是瞧见了么，桓中缺的脸被‘蛇牙荆’扎过，变成了什么样子。”陆渐听了，想到方才藤蔓缠身的光景，不由得打了一个冷噤。

　　姚晴又说：“你道这个‘天劫什么法’能打遍天下，真是不自量力。”谷缜笑道：“陆渐自不能打遍天下，一个好汉三个帮，若无大美人相助，凭我二人，断乎不能成事。”

　　姚晴听了十分受用，嘴里却冷冷说道：“少拍马屁，我就算去了，也是为了陆渐。哼，跟你臭狐狸一点儿关系也没有。”谷缜笑道：“那个自然。”

　　陆渐听得感动，望着姚晴，不觉双眼泛红，姚晴猜到他心中所想，暗暗叹了口气，牵他衣袖到了屋后，低声说道：“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哭？你看臭狐狸，脸皮比地皮还厚，何时服软过？”

　　陆渐忍泪说道：“阿晴，为了我，累你冒险，我……我心里难过……”姚晴胸中滚热，情难自禁，牵着陆渐的手坐在一处断垣上，将头凭在他肩上，笑道：“只要你心里想着我，再险再累，我也不怕……”这话冲口而出，跟着又觉害羞，心道：“傻丫头，你怎的变得心软啦？尽做些小女人的勾当，说些不尴不尬的话……”

　　她心中自责，却怎也鼓不起勇气，将脸从陆渐肩上移开，唯有昏昏默默，一声不吭，心里只盼这段光阴去得越慢越好。

　　陆渐握着白嫩小手，隔着肩衣，感觉那张脸儿滑如凝脂，心中不觉热流汹涌，跌宕生情。即便如此，也不敢去看姚晴，只觉此情此境，就当如此静坐，倘若偷看一眼，也亵渎了这难得的默契。

　　相依相偎，不觉光阴之逝，忽听远处一声悠长口哨，谷缜哼哼唧唧，唱起了曲子：“我把你半亸的肩儿凭，她把个百媚脸儿擎。正是金阙西厢叩玉扃，悄悄回廊静。靠着这招彩凤、舞青鸾、金井梧桐树影，虽无人窃听，也索悄声儿海誓山盟……”

　　陆渐未知所云，姚晴出身豪室，自幼听多了戏曲，心知这曲子出自《唐明皇秋夜梧桐雨》，唱的是李隆基和杨玉环交颈依偎，海誓山盟，心知必是谷缜偷看了这边的情形，故意唱来调侃，一时又羞又气，离了陆渐，顿足起身。陆渐不明所以，也跟着茫然站起。

　　二人转回庭院，见谷缜抱着双手，背靠大树，笑眯眯望着二人说：“抱歉，并非小弟有意打搅，只怕二位光阴苦短，一坐一天，可有些不妙。”

　　陆渐这才明白谷缜唱曲的旨意，羞得面红心跳，几乎儿觅地而入。姚晴也是霞染双颊，瞪着谷缜，两眼出火。

第八章 黄雀在后

　　用罢早饭，三人启程上路，小男孩万分不舍，扯着谷缜的衣袖眼泪汪汪。谷缜摸摸他头，塞给他一块大银子，小孩不识，怪问：“这个亮闪闪的是糖么？”谷缜笑道：“不是糖，给你爹娘，将来供你读书用。”房东夫妇欢天喜地，推脱两句，也就笑纳了。

　　三人打马直奔徽州，姚晴马快，陆、谷二人马慢，她故意跑出老远，掉过头来，冲着二人跃马示威，惹得谷缜心中作恼：“直娘贼，早知这样，还不如找两只山西毛驴儿骑着痛快。”

　　这不快转头即逝，不多时，谷缜意兴大发，笑谈风物。他胸中神奇诡博，各方地理风俗、传说土产，莫不信口道来，引人入胜。不止陆渐听得津津有味，姚晴也忘了炫耀马力，在一旁听得入神，只觉许多事儿，竟是从没听说过的。

　　行了两日，沿新安江向西，次早来到徽州地界，眼见峰峦连绵，叠青泻翠，倒影江中，将一川烟水染成溶溶碧色。

　　谷缜触景生情，挥鞭笑指：“这徽州当得起‘物宝天华’四字，西北是黄山，七十二峰巧夺天下之美；这条新安江是黄山百泉所聚，明澈如练，清寒侵肌。有道是‘徂徕无老松，易水无良工’，这黄山松，新安水，又变化出天下第一的徽墨，‘黄金易得，徽墨难求’，自古都是大大有名。近代方家的‘铜雀瓦’、程家的‘青玉案’，均是不让古人的好墨。还有这水染的丝缎也极好，至于三潭的枇杷，黄山的木耳，那都是难得的珍品……”

　　说到这里，他目光一转，见路边有几个卖果子的小贩，不觉笑道：“是了，我忘了这个。”翻身下马，买来一捧干果，笑道，“这榧子是此间土产，来来来，咱们分而食之。”

　　姚晴以前吃过，并不稀罕，陆渐却觉新鲜，见那榧子模样平常，剥开一尝，却是滋味甘美。谷缜说道：“这榧子有诗说得好：‘味甘宣郡蜂雏蜜，韵胜雍城骆乳酥，一点生春流齿颊，十年飞梦绕江湖。’我就爱最末一句，‘十年飞梦绕江湖’，若能在江湖上自由自在遨游十年，那又是何等快活！”说罢纵声大笑，豪情意气流露眉梢。

　　目下徽州在望，进一步危机四伏，谷缜却谈笑风生，若无其事，这份潇洒气度，饶是姚晴也觉心折，微笑说道：“臭狐狸，徽州还有一样出产，你却忘了说！”

　　谷缜道：“什么出产？”姚晴道：“汪直算不算徽州的出产？”谷缜笑道：“那个也算！但这徽州不止出了汪直，还出了一个大大有名的人物，你道是谁？”姚晴奇道：“是谁？”谷缜道：“便是督宪江南的胡宗宪胡大人了。”

　　陆、姚二人均是讶异，谷缜抚掌叹道：“这一州之中，竟出了两个势如水火的大人物，也算是千古少有了。”

　　说笑间入了城门，谷缜引着二人，在城中转了几转，来到一处大宅。宅门上书“墨仙坊”，门首一方石碑，镌有隶书二行：“一技之精，上掩千古。”

　　谷缜笑道：“这老程，自拍马屁的功夫越发高明了。”才说罢，便听远处有人应道：“这小谷，话很不通。老夫是人非马，哪来马屁？既无马屁，又何来自拍之理？”

　　三人应声望去，一个宽袍峨冠的老者背着一匣书，骑着毛驴逍遥而来。谷缜将手一摊，笑道：“老程，你好。”老者翻身下驴，一把抱住谷缜，喜逐颜开：“小谷，好几年不见，你躲哪儿去了？是不是有了娘儿们，便忘了老友了？”

　　“哪里话？”谷缜笑道，“娘儿们没有，却遇上几只臭虫，叮得我满头是包，不得已，来你宅上避避风头，顺道借几锭墨使。”老程笑容一敛，正色道：“避风头可以，这墨锭么，只卖不借。”

　　谷缜哈哈笑道：“这老程，三年不见，还是这样抠门。”老程道：“跟你谷少爷打交道，若不抠门一些，岂不喝西北风去了？”两人相视大笑，携手入门，早有仆童出来牵马引路。

　　入堂就坐，谷缜为双方引荐，说到老程时笑道：“这位程老哥大号公泽，自承祖业，制墨为生，先前我说的名墨‘青玉案’，就是他家的招牌，还真是当得起‘一技之精，上掩千古’的赞语。”

　　程公泽与谷缜说笑不禁，对陆、姚二人却很端方，闻言赶忙谦让两句。谷缜又道：“这世间我对头不少，朋友也有几个，老程就是其中之一。”程公泽闻言，眉间大有喜色。

　　这时下方奉上茶来，谷缜啜了小半口，一转眼，忽见程公泽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神色颇为紧张，不觉笑道：“这茶入口恬淡，余味清奇，大有孤绝凛冽之气，莫不是黄山绝壁上采来的野茶？”

　　程公泽喜上眉梢，啧啧道：“鬼灵精，就你品得出来，就你品得出来……”谷缜笑道：“你这老程，还有什么宝贝，不要吞吞吐吐，一股脑儿地献出来吧！”程公泽笑呵呵地转回后堂，拿来几件玉玩字画，且有一个制作精巧的檀木盒子。

　　谷缜逐一把玩，拿到玉玩时，笑道：“这是‘碾玉楼’洪得意的新手艺么？几年不见，这老洪毫无长进，改天我去骂他。”又拿起一轴画，啧啧道，“韩干的牧马图，不是膺品，还是真迹！没天理了！”他纵然嘻笑怒骂，品评起来，却毫不含糊，程公泽听得拈须微笑，连连点头。忽见谷缜拿起檀木盒子，揭开却是一方墨锭。他反复把玩，又用鼻嗅，脸上却是不动声色，程公泽见了，再次紧张起来。

　　谷缜放回墨锭，忽道：“这墨锭制艺精绝，不消多说，却有一样不如从前。”程公泽叹道：“被你瞧出来了。”谷缜道：“这墨锭的香气为何差了许多？”

　　“说起来，要怪小谷你了！”程公泽苦笑一下，“这几年你不知去向，南海的商路全断了，南海异香从此不来中土。徽墨的妙处，一半妙在墨料，一半妙在墨香，南海香不能入贡，只能用些本土的香药充数，香气自然差得远了。”

　　谷缜笑道：“不打紧，这点儿小事，我来措办。”程公泽喜道：“全赖老弟了，不过口说无凭……”谷缜瞪眼道：“去你的，要我签军令状么？”程公泽挠头直笑，他专于制墨之艺，一谈到制墨，便有几分痴气。

　　谷缜又道：“就这几样？”程公泽笑道：“还有一样宝贝，却是程某最爱，你猜是什么？”谷缜目光一转，笑道：“不消说，定是令千金了！”程公泽也笑道：“雪烟，出来吧！”

　　忽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从堂后转出，螓首低垂，娇弱不胜，向众人打个万福，眼角稍抬，怯怯道：“谷少爷好！”

　　谷缜打量她一眼，笑道：“女大十八变，三年前还是小不点儿，如今却出脱成美人儿了。但这少爷二字叫得不妥，我跟你爹兄弟相称，你该叫我谷叔叔才是。”

　　程雪烟俏脸涨红，咬着嘴唇不吱声儿。谷缜又转向程公泽：“乖侄女有婆家了么？”程公泽道：“还没呢，小丫头眼角高，瞧不起人，都怪我惯坏了。”谷缜笑道：“豪门公子、书香子弟我也认得几个，但大多不是东西，要不然倒可做个媒人。”

　　姚晴冷眼旁观，见程氏父女意兴阑珊，心中不由雪亮，接口道：“臭狐狸，少说几句会憋死你么？”谷缜笑道：“好好，不说了。但有一件正事，还要拜托老程。”程公泽道：“兄弟请讲。”谷缜道：“你是此间商魁，眼线广阔，且帮我查一件事。”让他附耳过来，嘀咕几声，程公泽神色数变，点一点头，匆匆下堂去了。

　　程雪烟说道：“还请谷少爷去后面用膳。”谷缜笑道：“好说，好说。”三人随她来到后院，只见石秀水曲，茂竹幽深，却是一个清净去处。

　　程雪烟将三人引至园中小厅，自己张罗膳食。她看似娇怯，支使家中仆妇，却是不卑不亢、井然有序，不像弱龄少女，倒似一家之主。奈何谷缜口角风流，调笑无忌，几番撩得她面红耳赤，不待张罗完毕，便慌慌张张地去了。

　　用罢饭，谷缜自去厢房睡觉。陆、姚二人则坐着说话，不多时，丫鬟来报“香汤烧好”。姚晴沐浴一番，神清气爽，当下回房小睡，谁知睡至半途，做了一个恶梦，突然惊醒，已是满头大汗。

　　回忆梦中的烈火、焦尸，姚晴心颤神摇，呆坐许久。待得披衣出门，已是深夜时分。闲云掩月，园内沉寂，唯有远处一灯如豆、撩人幽思。

　　姚晴近前，透过窗纱，绰约可见女子倩影，她认出程雪烟，心中好不奇怪：“这女孩儿夜半不眠，却在做什么？”纵上房顶，揭瓦瞧去，程雪烟坐在案前，信笔书写。姚晴定神细看，吃了一惊，那宣纸上大大小小，全是“谷缜”二字。

　　如此写满一纸，程雪烟又发一阵呆，将字纸引燃，丢入火盆，而后叹一口气，坐回床边发呆。姚晴暗自叹息，心想：“臭狐狸又造孽了，至于这女子，哼，却也白痴得很，流水无意，落花又何必有情？”既恨谷缜轻薄无聊，又对这程雪烟充满鄙夷。

　　盖上屋瓦，方要下房，忽见向月处闪过一道黑影，轻若云絮，飘然而飞。

　　姚晴吃了一惊，纵身追赶。那人十分机警，姚晴一动，便觉出有人追踪，足下登时加快。姚晴也加快步子，这么一前一后，越过程家围墙，在城中屋宇间攀垣走壁，你追我赶。过了时许，两人始终相距三丈，那人无法抛下姚晴，姚晴也不能追上。从后望去，那人窄肩细腰，窈窕多姿，分明是个年轻女子。如此一来，姚晴更是憋足了一口气，提气轻身，紧追不舍。

　　不多时，姚晴身子发热、额头见汗，突然间，女子高高纵起，落在一处屋顶，将身一缩，猫在暗处。

　　姚晴只怕对方暗算，也止步低头，伏在左近。女子一双眸子映射月华，在黑暗里闪闪发亮，忽而吃吃轻笑，笑声娇媚入骨，有如一缕细丝，在心尖儿上反复撩拨。姚晴听得心痒，捏下一块碎瓦，嗖地掷了过去。

　　两人相距数丈，碎瓦射去，却如石沉大海，那女子的眸子清亮如故，只是多了一丝笑意。姚晴暗暗吃惊，正要施展“坤元”，忽见那眸子下燃起两点绿火，飘忽不定。

　　姚晴见此异象，心神震动，土劲蓄足，却忘了发出，忽听那女子笑道：“粉狮子，别淘气，你弄痒我了。”

　　姚晴莫名其妙，女子又笑道：“还你。”话音方落，劲风急来。姚晴挥袖裹住来物，正是那块碎瓦，方要反击，忽觉不妙，“坤元”所至，掌下屋瓦掀起，在身前布成屏障，只听叮叮急响，青瓦上迸出点点火星。

　　姚晴暗呼好险，原来这女子十分狡猾，先将碎瓦掷回，姚晴接下，但觉她手劲甚弱，顿生轻视之心，谁料那女子掷瓦不过是迷惑对手，随那瓦片，突然射出凌厉暗器，又多又狠，若非姚晴机智，几乎为她所趁。

　　姚晴一挥手，细碎声响过，满天瓦片如有灵性，重叠如故，不曾惊动屋主。她举目望去，满城房舍高低起伏，杳然消失在夜色深处，女子所伏的屋顶却是空空荡荡，就似从来不曾有人停留。

　　姚晴迎着晚风，默立半晌，撕下一块衣衫，裹住手掌，俯身摸到几枚寸许长短的三棱细锥，对着星光一映，微微泛蓝，分明喂有剧毒。

　　姚晴暗恼，心想这女子真是歹毒，对手若非自己，十九丢了性命。欲要穷追，又忌惮这棱锥暗器，犹豫时许，怏怏转回。

　　回到程家，天色微亮，忽见谷缜房中灯火通明，走近时门内传来人语，姚晴推门一瞧，谷、陆二人坐在桌旁，谷缜手持一张信纸，神色十分怪异。

　　姚晴心头一动，叫道：“又有留书？”二人见她，均有讶色，谷缜笑道：“大美人早，我昨晚听到动静，惊醒时看见这个。”姚晴接下一看，笺上墨迹未干，歪歪扭扭写了八个大字：“大祸将至，速离徽州。”

　　谷缜道：“这字丑怪不堪，依我看应是左手书写。留字人想是老相识了，故意反手留字，叫我看不出他的身份。”

　　姚晴冷笑一声，将信笺掷还给他，说道：“什么老相识？老相好才对！”陆、谷二人对视一眼，陆渐问：“什么老相好？”姚晴将夜里的遭遇说了，又将那棱锥丢在桌上：“分明就是这女子投书，你且想一想，生平哪位相好，有这样的好心？”

　　谷缜盯着棱锥，审视一会儿，忽道：“你说那女子的语声又媚又软？”姚晴道：“比萃云楼的姑娘还媚还软呢！”

　　谷缜眼中闪过一丝恍惚，惊觉时，忽见其他二人望着自己，不觉笑道：“看我做什么？”陆渐皱眉道：“你猜到是谁了？”谷缜摇头道：“有个人选，却拿不准。”姚晴呸了一声，说道：“什么叫拿不准？老相好太多了吧！”谷缜笑笑，却不做声。

　　不久天色大亮，程雪烟备好早点，前来相邀。用了饭，三人正品香茶，忽见程公泽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眉间大有喜色。谷缜一见笑道：“必有好消息了。”

　　程公泽跑得急了，端碗茶一气喝光，笑道：“我查了一夜，发觉两件事情，跟你吩咐的有关。第一是黄山西南柏寿村富户刘正德家失窃了十石新米、两口肥羊。昨日报官，官差去查，见地上有米粒散落成线，向山里去了，官差怕是山贼所为，不敢深入。第二件，是黄山东南方的泰光镇，镇里的‘福龄堂’丢了若干药材，我派人问了，却是砒霜。小谷你说可怪不可怪？”

　　“砒霜？”谷缜想了想笑道，“多劳程兄了，小弟叨扰一夜，也当告辞。”程公泽吃惊道：“怎么不多住两天？”谷缜道：“我仇家很多，又很厉害，再住下去，怕会给你惹来天大灾祸，故而越早告辞，越无后患。”

　　程公泽终不是江湖中人，听得脸色发白，怔怔无语。谷缜讨了些干粮美酒，又换了两匹好马。其间程雪烟再未现身，直待三人临行，才来相送，双目微微红肿，闷闷低头不语。姚晴瞧在眼里，不禁看了陆渐一眼，暗自庆幸：“还好他土头土脑，言语无味，没有这拈花惹草的本事。”

　　一阵风出了城外，谷缜勒住马匹说：“陆渐，这一去，有两件事，一好一坏，你先听哪个？” 姚晴冷冷道：“故弄玄虚。”陆渐道：“先听好的！”谷缜笑道：“汪老鬼必在黄山，这是好事！”陆渐精神一振，说道：“坏事呢。”谷缜道：“坏事么，那就是东岛高手已至徽州。”陆渐吃了一惊，默然半晌道：“此话当真？”谷缜道：“八九不离十，如今之计，若要洗刷我的冤屈，就须在徽州逗留，若要保命，那就逃得越远越好。”

　　陆渐、姚晴对视几眼，陆渐迟疑道：“若是逃了，你我又能活么？”谷缜笑道：“多活几天也说不定。”陆渐想了想，摇头道：“这么说，逃与不逃，均是不免一死，既然这样，我选不逃。”谷缜注视他道：“你不后悔？”陆渐回望姚晴，姚晴不耐道：“瞧我做什么，你去哪儿，我也去哪儿！”陆渐心中一阵激动，长吸一口气，默默点了点头，谷缜不觉叹了口气，拍马走在前面。

　　奔突不久，忽听蹄声传来，前方道旁一左一右驰出两匹白马，毛羽光亮，骑士均为英俊少年，一色如雪白衣，背上剑柄红缨飘飘。见了三人，忽地调转马头，原路驰回。

　　谷缜微微冷笑，一言不发，再行一里，迎面又奔来两匹黑马，通体乌黑如炭，骑者是两名娟秀少女，墨绿衣裙，各背一面金灿灿的琵琶，见了三人，忽又调转马头原路驰回。

　　姚晴奇道：“这些人弄什么玄虚？”谷缜笑笑不语。再进里许，又见两匹黄骠马奔驰而来，马上坐着一对黄衫少年，各背一张古筝，仍是不到近前，便即转回。陆渐、姚晴越瞧越奇。其后再行一里，又来二骑枣红马，鬃毛飞扬，如烈焰翻腾，两名红衣少女，一带玉箫，一佩玉笛，见了三人，打个转又奔了回去。

　　姚晴顾视谷缜，狐疑道：“臭狐狸，你知道缘故，是不是？”谷缜微微一笑，说道：“这叫‘八骏迎君归’。”陆渐道：“迎君归？归哪儿去？”谷缜徐徐道：“归往阎罗地府、十八地狱。”

　　“什么话？”姚晴啐了一口，“我不受他迎接，他又怎的？”谷缜摇头道：“被‘不漏海眼’看上的人，哪儿是说逃就能逃的？”陆渐心神大震，冲口而出：“‘不漏海眼’，狱岛叶梵？”谷缜笑道：“不错，叶老梵亲临中土，给足了谷某的面子，倘若不去，大大失礼。”

　　姚晴冷笑道：“什么漏不漏的，本姑娘偏不受他牵制，他向西迎，我偏向北走。”将鞭一挥，向道边歧路奔走。才奔数丈，“咻”的一声，姚晴忽觉坐骑下沉。她反应奇快，纵身掠出丈余，回头望去，那马瘫倒在地，耳边一个小孔血流如注，竟是一击入脑，当即陨命。

　　姚晴心中骇异，纵身上前，在马头上一拍，劲力所至，小孔里滚出一颗血淋淋的松子。她呆了呆，转眼望去，四周林木森森，烟云霏霏，云林深处，似有无数鬼怪妖物呼之欲出。

　　忽听谷缜笑道：“叶叔叔，你何苦这么猴急？”话音未落，又是咻咻两声，谷缜的坐骑应声倒毙，将他颠下马来。

　　陆渐也没看清暗器来势，但他神通在手，锐响一起，手已自然挥出，但觉掌心一痛，几被贯穿，跟着“天劫驭兵法”转动，掌心肌肉凹凸，轻轻抵消来势。陆渐摊掌一看，掌心一粒碧绿松子，余势不尽，滴溜溜转个不停。

　　忽听左方林子里有人赞道：“好身手。”手字落地，归于沉寂。谷缜侧耳聆听，笑道：“这个叶老梵，藏头露尾，着实惫懒。”

　　陆渐微一沉吟，跳下马来，一拍马臀，那马原路奔回。谷缜笑道：“不要马了么？”陆渐叹道：“这马儿无辜，何苦让它随我送命？”谷缜点头道：“说得是。”回望姚晴，见她脸色惨白，两眼发直，不由叹道：“大美人，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姚晴双颊涨红，叫道：“臭狐狸再胡说，我打你老大的耳刮子！”谷缜哈哈大笑，拂袖前行。陆渐瞧他背影，不由叹了口气，姚晴扯他衣袖一下，小声问：“你害怕么？”陆渐摇头道：“怕是不怕，但这样处处受制于人，当真闷杀人了。”他看了姚晴一眼，伸手握住她手，姚晴双颊泛红，一股暖意荡过心胸，颊上绽出温柔笑意，陆渐也报之一笑，二人携手并肩，尾随谷缜身后。

　　又行二里，远处山前乐声大作，有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箫管呜呜咽咽，笛声清扬悦耳，古筝漫如流水，琵琶乱如碎玉，其间叮叮错杂，仿佛有人击剑。

　　走得近了，山前的空地上铺了一方波斯地毯，花纹鲜丽繁复，上置一张矮榻，榻上坐了一名三旬男子，眉目英挺，长发披落，丝袍蔚蓝如海，随他举手投足，有如波浪翻涌。

　　六名少年男女鼓筝吹笛，拨弄琵琶，另有两名白衣少年举剑对舞，舞姿清妙，有如两只玉蝶翩然来去。

　　陆渐寻思：“这蓝袍人当是叶梵了。”想起松子毙马，心中有气，突然闪身，抢到两名白衣少年中间，那二人恰好挥剑对刺，收势不及，眼看刺穿陆渐腰腹。

　　陆渐骈起食中二指，间不容发，捺住二人剑尖。“天劫驭兵法”得自“补天劫手”，并非定要兵刃才能施为。嗡嗡两声，两少年长剑脱手，陆渐喝声“起”，双手一扬，两道剑光冲天而起，凌空一转，如电射下，两名少年转念不及，便听噌噌两下，长剑双双贯入鞘中。

　　这夺剑还剑，劲力之巧，拿捏之准，真是惊世骇俗。两少年瞪大了眼，仍是屈膝探身，仿佛光阴凝固，丝竹声忽地消失，众少年望着陆渐，均是流露骇异。

　　陆渐双手夺剑，两眼却不离叶梵。见他从头至尾，眼不眨，手不抬，优哉游哉，满脸是笑，不觉甚是困惑。心道这人要么冷血无情，浑不在意属下生死，要么看穿自身武功，夺剑还剑，均在他意料之中。一念及此，陆渐双拳紧握，掌心沁出丝丝汗水。

　　谷缜忽地笑道：“叶老梵，你这排场太过老套，怎么不换个新的？”叶梵打量他一眼，笑道：“好呀，换什么新的？”谷缜笑道：“比方说男人扮女人，女人扮男人，至于‘八骏迎君归’，却不妨改成八骏骑人归，人不骑马，马来骑人。”

　　此言一出，众少年无不瞪视谷缜，流露出气愤神色。叶梵却双眼一亮，起身笑道：“你这猴儿，人虽可恶，鬼点子却不错。”说到这里，又生犹豫，“人骑马容易，马骑人么……”身形忽闪，不经意间，将一匹白马四蹄朝天扛了起来。

　　白马骨骼神骏，体重千钧，突然被人举起，惊得四蹄乱蹬。叶梵任其挣扎，足不点地，绕场飞奔一周，这才将马轻轻放下，拍了拍手，招呼一名白衣少年道：“赵武，你也来试试！”

　　赵武扑通跪倒，双眼流泪道：“主人，属下本事低微，哪能担负如此重任？”叶梵怒哼一声，又对另一个白衣少年道：“钱嘉，你来。”钱嘉面如土色，身子前倾，两脚却钉得死死的。叶梵不耐，一沉身，又将白马扛起，腾腾腾直奔过来。

　　钱嘉见那骏马口吐白沫，四蹄乱飞，吓得大叫一声，抱头就跑。叶梵紧追不舍，没口子叫道：“别怕，别怕……”

　　钱嘉怎能不怕，狂奔十多步，忽觉背后风急，心知叶梵赶到，顿时双腿一软，瘫软在地。

　　叶梵见他蜷在地上，浑如一堆烂泥，不觉大皱眉头，又望四周，众属下拥成一堆，神色惊恐，见他目光扫来，纷纷往后退缩。叶梵大为不悦，悻悻道：“可惜，主意是好，这帮奴才却不争气。”

　　姚晴、陆渐见这情形，目定口呆，谷缜却苦忍笑意，正色说道：“不怪别人，只怪叶老梵你不知变通，这世上原本有个法子，不须费力，也能以马骑人。”

　　叶梵冷笑道：“小子又想骗人，世上哪有这等便宜法子？”谷缜摊手道：“你若不信，我也没法。”

　　叶梵好出风头，生平最爱干些招摇惊悚、哗众取宠的勾当，一想到八名属下扛马开路、世人瞠目结舌的场面，便觉心中痒痒，转怒为笑道：“好啊，你说来听听。”

　　谷缜笑道：“有道是‘法不空取’，要我告诉你法子也成，你也要告诉我一件事，要不然，我宁死不说。”叶梵道：“什么事？”谷缜道：“你先说说，你是怎么找来徽州的？”叶梵漫不经意地道：“这个么？别人告诉我的。”

　　谷缜心头一动，问道：“是谁？”叶梵笑了笑，说道：“非说不可？”谷缜道：“不说不行！”叶梵嘿了一声，一字字道：“那就是你老子谷神通！”

　　谷缜身子微震，冲口而出：“你说谎。”叶梵道：“我骗你做什么？前日傍晚，我收到了他的手书，说你就在此间，我赶了一昼夜才赶到。”谷缜伸手道：“手书拿来！”叶梵失笑道：“你糊涂了么？忘了岛上的规矩。”谷缜猛可想起，东岛规矩，收到传书，看完即毁。

　　叶梵见谷缜神情疑惑，不觉笑道：“有道是‘虎毒不食子’，谷神通不忍心亲手拿你，故而委托于我。嘿，你还是乖乖跟我回去，换一个从轻发落，要不然，哼……”

　　谷缜沉吟半晌，忽地笑道：“叶老梵，你想知道马骑人的诀窍吗？”叶梵道：“那是自然。”谷缜道：“很好。”转向赵武招手道，“你骑上马去。”

　　赵武不被马骑，一切好办，闻言乖乖上马。叶梵摸着下巴瞧了瞧，摇头道：“这个还是人骑马，哪来马骑人？”

　　“快啦，快啦！”谷缜笑道，“烦请叶叔叔竖个蜻蜓。”叶梵二话不说，头下脚上，倒竖一个蜻蜓，问道：“再要怎的？”

　　谷缜哈哈一笑，大声说：“叶老梵，教你个乖，正着看是人骑马，倒着看就是马骑人，从今往后，不要忘了。”

　　诚然，叶梵倒着身子望过去，赵武人下马上，岂不“马骑人”了？听了这话，勃然大怒，翻过来骂道：“臭小子，你敢戏弄长辈？”谷缜笑道：“谁叫你不说实话，栽赃给我爹。”

　　叶梵目光一寒，陆渐见状上前一步。叶梵看他一眼，冷笑道：“你就是那个陆渐？”陆渐不料他以四尊之身，居然也知道自己的姓名，微感讶异，点了点头。叶梵点头道：“你的武功有点儿意思。”身形忽闪。刷刷两声，叶梵双手持剑，转回原处。赵武、钱嘉回手一摸，背后的剑鞘空空如也。

　　叶梵说道：“你来夺我的剑试试。”说着双手举剑，慢慢刺出。陆渐见他身法，已自凛然，见他出剑虽慢，仍是不敢大意，凝眸注视剑尖，眼见那剑越逼越近，陡然骈起二指，挥指送出。

　　指剑相交，陆渐便觉一股绝强内劲自剑身传来，指掌剧痛。当即运转“天劫驭兵法”，化解来劲，进而反击。

　　他手劲一变，叶梵内劲亦变，正好克制陆渐的劲力，陆渐无法，“天劫驭兵法”随之生变。这么一来，二人的劲力遥相克制，如潮来去，激得那剑身如流水波动，发出悠悠颤鸣。

　　陆渐吃惊无比，以劫力细察叶梵体内真气，但觉浩然奔涌，变化莫测，浑不觉其凝滞。“天劫驭兵法”发挥到极致，也占不到丝毫便宜。不多时，陆渐满脸涨红，汗水顺着发梢滴落，呼吸慢慢浑浊起来，他自悟出这一法门，几乎无往不胜，但眼下叶梵内劲之奇，可说“敌不变，我不变，敌若变，我先变”，变化万端，势如大海，斗得越久，陆渐越觉无力，

　　突然间，叶梵纵声长笑，内劲忽收，陆渐手中压力一轻，铮铮两声，夺回双剑。他不及欣喜，胸口忽地一窒，叶梵一只左掌，抵在他的胸前。

　　陆渐到底历练不足，功夫在手，却被双剑牵制，叶梵忽地弃剑用掌，顿时将他制住。

　　姚晴远远瞧见，便觉浑身冰凉，一口气堵在喉间，居然无法吐出。谁知叶梵的掌力含而不吐，凝视陆渐笑道：“奇怪，你的本领只在双手，叶某倒是高估你了！”

　　话才说完，忽听谷缜笑道：“叶老梵，那艘红毛战舰你要不要？”叶梵目光一寒，怒哼道：“我正想问你，乖乖说出，少顿板子！”谷缜笑道：“你先撤掌，我告诉你舰船下落。”陆渐的心中奇怪极了：“红毛战舰已经沉入大海，还有什么可说的？”叶梵心念数转，终究关心战舰下落，撤掌后退两步，点头道：“好，你说。”

　　姚晴纵身奔上，握住陆渐之手，急声问道：“你没事么？”陆渐摇头道：“我没事。”姚晴道：“吐纳三次，看看有无异样。”陆渐如法做了，又道无事，姚晴这才松了一口气。

　　谷缜抚掌笑道：“几年不见，叶老梵的内功越发高明了，当真浩如大海，收放自如。”

　　“少拍马屁。”叶梵不耐道，“快说红毛战舰的下落！”谷缜笑道：“说也无妨，但这红毛战舰，须得小小改动一字。”叶梵道：“什么字？”谷缜道：“将红字改成无字。”

　　“无毛？”叶梵大皱眉头。

　　“是啊。”谷缜笑笑说道，“那战舰沉入大海，别说红毛，一根毛也没留下。”叶梵眉毛颤动几下，怒极反笑：“谷笑儿，你真当我不敢杀你？”谷缜笑道：“你的‘鲸息功’独步天下，杀我容易无比，太过容易的事，你叶老梵可不屑做。”

　　叶梵爱听好话，听了怒意稍抑，冷冷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便不杀你，也得打断你两条狗腿，给我的宝船报仇。”将手一招，“乖乖过来受罚，若让我出手，除了双腿，外加两手。”

　　陆渐把心一横，忽地掉转长剑，刷刷刺向叶梵。叶梵眼也不转，举起右手，按中陆渐左手剑脊，向前轻轻一推。

　　陆渐一觉内劲涌来，“天劫驭兵法”立刻运转，不料叶梵这一推用上了“鲸息”神通里的“滔天炁”，劲力前后相叠，少说也有十重。陆渐化解一重，又来一重，正自应付不暇，叶梵忽举左手，推中他的右手长剑。

　　这先后两推，劲力大异，方向也各不相同，陆渐身不由主，突然双剑偏转，刺向姚晴。这一下陆、姚二人均感意外。姚晴圆睁妙目，全然忘了抵挡。陆渐眼看大错铸成，情急间左剑搭上右剑，双手运转“天劫驭兵法”，左剑驭右剑，右剑驭左剑，互消去势，双剑距离姚晴不过半尺，忽地嗤嗤刺入土里。

　　陆渐勉力扭转剑势，身子不能自主，手舞足蹈地扑向姚晴。姚晴方要闪避，又怕陆渐摔倒，稍一迟疑，已被他抱了个正着。叶梵的“鲸息功”余势不衰，姚晴足下踉跄，也被带倒，两人相拥着滚成一团。叶梵心中得意，不由纵声长笑。

　　姚晴羞怒难忍，微一咬牙，双手按地，土破藤出，缚住叶梵双脚。她趁着叶梵说话，早将“孽因子”布下。叶梵微露讶色，冷笑道：“好一个‘化生’妖术，一晃多年，温黛那妖妇有了传人了？”他嘴里说笑，身子不动，任由藤蔓纵横，将他囫囵儿裹在其间，形如一个青灰色的硕大虫茧。

　　姚晴这一下使出全力，汗如雨落，娇喘微微，眼看敌手就缚，正想稍事歇息，忽听藤茧中一声轻笑，叶梵瓮声瓮气道：“缠完了吗？我可出来了。”姚晴心头剧跳，只觉真气一空，藤蔓绷紧，藤茧向内一缩，突然鼓胀起来，“砰”的一声，孽缘藤节节寸断，一道蓝影冲天而起。叶梵发出一声长笑，高叫：“小的们，奏起乐来！”

　　众少年坐回原地，各操乐器，赵武问道：“奏何乐曲，还请主人明示。”

　　叶梵身法翩转，朗声道：“先奏一曲‘秦王破阵乐’，壮我声威。”赵武应一声“是”，将剑一挥，众少年丝竹齐鸣，威武雄壮，势如阵马突出，万众齐呼。

　　叶梵哈哈大笑，身未落地，双掌一翻，两道掌风分击陆、姚二人。陆渐使个“雀母相”，挽着姚晴向后退去。叶梵掌力劈空，黄尘激扬，叫道：“好小子，还藏了私？”

　　姚晴缓过一口气，双手内劲涌出，两根藤蔓钻出地表，缠向叶梵。叶梵笑道：“黔驴技穷，还敢献丑？”一挥袖，藤蔓被劲风所激，反向姚晴扫来。

　　陆渐出手如风，横拽藤蔓，不料藤上附有叶梵的“滔天炁”，劲力重叠，虽被拽住，势子不衰，藤尾凌空圈转，好似两条鞭子，啪啪抽中陆渐的双颊。陆渐头晕眼花，口中腥咸，险些儿昏了过去，又怕脱手伤及姚晴，苦忍疼痛，死拽不放。

　　正为难，他心头一动，寻思这长藤何尝不是一件兵刃，若是兵刃，便可施展“天劫驭兵法”，想着手下一拨，长藤盘空一绕，反转扫了回去。

　　叶梵眼看长藤扭转，心中惊讶，分出左掌抵挡，不料姚晴弄鬼，“长生藤”生长数尺，将他左腕牢牢缠住。叶梵哼了一声，掌势前送，径直拍向姚晴。

　　陆渐一转身，双手如鼓琴瑟，在藤蔓上忽挑忽拨。叶梵的手腕不听使唤，掌力歪斜，“砰”的一声，姚晴身边尘土翻飞，多了一个土坑。

　　“好！”叶梵大笑一声，“这样子才有意思。”抖手挣断藤蔓，跳了起来，曲肘运掌，还未吐劲，陆渐双手挽起长藤，双藤飞起，汲取周流土劲，见风就长，刷地缠住叶梵的足踝。陆渐运起“天劫驭兵法”，叶梵身在半空，顿时大失平衡，“滔天炁”二度偏出，击中丈外大树，“咔嚓”一声，大树居中折断。

　　急管繁弦，乐声渐高，笛声格外高昂，势如一骑破阵、所向披靡。乐声中，叶梵手舞足蹈，连连出掌，但无一掌击正，搅得满天扬尘。众少年一边演奏，两只眼睛也随着他乱转，心中的惊讶无以复加，不料忽来一掌，正中众人前方，“轰隆”一声，搅得演奏的人灰头土脸，隐约的气势弱了几分。

　　“周流土劲”自姚晴双手双脚涌出，“长生藤”断而复续，越变越多，越变越长。这藤蔓越是纠缠不清，越合陆渐之意，他左一拨，右一捺，以“天劫驭兵法”驾驭诸藤，十余根长藤如怪蛇乱发，伴随叶梵左右，缠绕其手足，搅乱其招式。

　　叶梵武功高绝，单打独斗，陆、姚二人远非其敌，饶是他见识广博，却料不到“化生”之术配上“天劫驭兵法”，居然生出莫大奇效。他初时轻敌，这时越斗越觉缚手缚脚，几度被陆渐数藤齐下，拉扯得下盘虚浮、手脚不稳，一时焦躁起来，双掌翻飞，绝学尽出，“涡旋劲”“滔天炁”“陷空力”“阴阳流”“生灭道”“滴水劲”，奇劲横生，怪力猛起，势如恶兽利牙，撕扯万物。

　　劲气涌来，陆渐的肌肤如受刀割，又觉藤蔓屡被扯断，断而复生，越变越多，渐渐难以驾驭。姚晴真气有限，藤蔓一多，气力自然分散，陆渐心中着急，叫道：“阿晴，藤少一些。”姚晴心领神会，消去若干藤蔓，仅剩六根，形如章鱼挥舞腕足，忽伸忽缩，忽直忽曲。

　　藤蔓减少，陆渐左弹右弄，越发得心应手，使到潇洒之处，大有手挥五弦、目送归鸿的气概。谷缜瞧得舒服，拍手叫好。

　　叶梵久斗不下，忽听谷缜叫好，怒从心起，发出一声长啸，将满场丝竹压了下去。

　　“小的们。”叶梵厉声高叫，“将这姓谷的小子拿下。”八人抛开乐器，向谷缜扑去。谷缜嘻嘻一笑，转身就跑。陆渐匆忙中分出两根长藤，却只缠住最末的一对男女，挥手一拨，那二人离地飞起，双双失声尖叫。

　　蓝影忽闪，叶梵破空抢到，抓住二人，掷了出去。那两人腾云驾雾般飞了数丈，落地时稳稳站住，两人松一口气，抬眼望去，叶梵已被三根藤蔓缠住手脚，两人正心惊，忽听叶梵一声长笑，三根藤蔓“噗”的一声，忽地化为灰烬。

　　这一下出其不意，姚晴的胸口好似挨了一拳，脸色煞白如纸。陆渐忙牵藤蔓，分缠叶梵的腰身、大腿，方一缠上，又化成灰，陆渐不胜骇然，又觉十分不解。姚晴缓过一口气，大声说：“陆渐当心，他看穿了我的真气。”陆渐怔道：“看穿了又怎的？”姚晴苦笑道：“一旦看穿，就能克制我的‘周流土劲’。”

　　叶梵飘然落地，微微笑道：“八部神通变化虽多，却跳不出‘周流八劲’。若无八种真气，任你什么神通也使不出来。可笑世人常为水火风雷的表象所迷惑，却不懂得克制其中的真气。嘿，你这小女娃娃，学了一丁点儿‘化生’的皮毛，就敢在此卖弄，不怕丢了你家大人的脸吗？”他大袖一拂，笑容忽敛，盯着姚晴道，“你能练成‘化生’，当是来日的‘地母’，好得很，今日遇见，断不容你活命！”

　　谷缜奔跑半晌，转头一看，身后六人越逼越近，心知逃脱无望，索性转身笑道：“各位师兄师姐，不必辛苦，小弟这就认输。”

　　六人见他轻易降服，面面相对，不胜惊愕。赵武皱眉道：“还不束手就缚？”谷缜双手一伸，笑道：“请缚，请缚！这位赵武兄人如其名，英姿神武，燕赵豪士所不能及，小弟若不束手，真是有眼无珠！”

　　赵武听得受用，点头道：“你老老实实，我就不绑你了。”钱嘉道：“赵武，这人狡猾得很，别叫人灌了迷汤。”赵武哼了一声，面露不屑，一个绿衣女也道：“他就算狡猾，武功却不怎样，也不怕他跑了。”

　　谷缜瞧这女子一眼，笑道：“我这几年身在幽狱，孤陋寡闻，今日得见六位人中龙凤，幸何如之。这三位师姐尤其美貌过人，别说我武功低微，就算高强，也不敢乱动一动，倘若碰着三位姐姐，岂不是暴殄天物？真该砍手剁脚，拉去喂狗。”

　　但凡女子，无不爱人赞己美貌，即便对方虚情假意，心中也觉熨帖，故而三女听到最后两句，均是微露笑意。

　　谷缜见三名男子神色不快，忙笑道：“三位师兄能与三位师姐并辔行走江湖，真是莫大福分。”这话既捧众女，又捧群男，三男听了这话，多少有些得意，只有钱嘉机警，咳了一声说道：“主人还等着呢，快快回去。”

　　五人醒悟过来，忙道：“是呀！”押着谷缜回走，谷缜低头走了两步，忽地抬头，冲一名红衣少女笑道：“这位师姐的脂粉好香，是在‘敷玉斋’买的？”红衣少女咦了一声，怪道：“你怎么知道？”谷缜道：“那家的香气与众不同，师姐这个还不算极好的，大约是掌柜狗眼瞧人低，不拿上品给你。”

　　三女均是凝听，应声怒道：“竟有此事？定要与他好看。”谷缜又说：“‘敷玉斋’除了脂粉，还有一样宝贝，名叫‘百炼碧芝去茧霜’，任是何种老茧，一抹便脱，光滑柔腻，就跟没生茧子一样。”

　　这一语看似无心，其实正中三女的心病，三女平日练剑，手上留下茧子，虽说只在虎口掌心，外人不易看见，但平时瞧着摸着，总觉美中不足，听了这话，各各止步，围住谷缜询问行情。谷缜笑道：“那老板和我很熟，旁人要时，千金难买；我若去讨，不收分文。师姐们若要，回岛前，我顺道讨几帖如何？”

　　三女喜不能禁，纷纷点头，谷缜仿佛漫不经意，又问起她们画眉的黛墨、身着的裙子、脚穿的绣鞋、头戴的首饰，每问一样，便细细品说，哪儿黛墨最软最黑，一染不褪；哪儿的衣裙、绣鞋质料最好，样式如何风流；至于首饰，谷缜更是天下间数一数二的行家，几日几夜也说不完。

　　谷缜鉴赏本精，见识奇博，一张巧嘴舌灿莲花、播弄生死。三女不觉听得入迷，驻足一旁，半步也不肯挪动。

　　这些都是女孩儿顶有兴趣的勾当，三名男子听得不耐，连声催促。三女心知若是回去，见了叶梵，再无议论此事的机会，于是充耳不闻，围着谷缜不住询问。赵武只怕迟了受罚，屡催无果，忍不住推了谷缜一把，谁料谷缜应手而倒，大声呻吟起来。

　　三女又惊又怒，唧唧喳喳叫骂：“你这人好狠毒？”“良心都被狗吃了吗？”“出手也不知轻重，是蛮牛还是野猪……”赵武大为光火，自忖并未用力，难不成这几日武功大进，劲由心生，伤了此人？想着目视双手，亦忧亦喜。其他二男见状，忙作壁上观，要知四男四女终年同行，暗生情愫，争风吃醋也是等闲，忽见赵武大失芳心，旁观之余又觉快意。

　　三女骂了几声，见谷缜口吐白沫，在地上翻来滚去，只一滚，滚到绿衣女子脚下。绿衣女大动柔肠，忍不住俯身去扶，说道：“怎么……”话没说完，后心一痛，颈项生寒。谷缜翻身跃起，一手扣住她背心要穴，一手把着明晃晃的匕首，勒住她的脖子。

　　其他五人目定口呆，绿衣女惊怒道：“你没受伤？”谷缜笑道：“好姐姐，捉不了我，你大不了挨顿臭骂，我被你捉住，可就死路一条了。”胁着她步步后退，高声叫道，“各位留步。”不料五人双目喷火，一步不让，钱嘉忽道：“你这厮打错了算盘，她不过是主人的婢子，死了又有什么打紧，你有胆便杀了她，我自有手段让你生死两难。”

　　谷缜瞧了瞧众人，又看了看怀中女子，沉思一会儿，叹气道：“说笑了，我跟和她没仇，干吗杀她？”松手将那绿衣女放开，女子一番好心，反遭恶报，一得自由，反手就是一肘，顶得谷缜跌倒在地。

　　赵武目射寒光，扬声道：“主人说了要打断他的双脚给宝船报仇。咱们索性顺他的意思，打折这厮的双腿，瞧他还弄不弄鬼！”其他五人均恨谷缜狡诈，纷纷点头。

　　赵武跳上前去，举起右脚，对准谷缜膝盖狠狠踩下，还未踩实，眼角余光所及，林中似有寒星闪动。他心头一惊，慌忙收脚，不料寒星来得又多又急，赵武肩头、大腿各是一痛，跟着麻痒入骨，接下来，他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眼看叶梵步步走来，陆渐不觉嗓子发干，心子狂跳，忽地跨出一步，大声叫道：“叶梵，你……你若要杀，就先杀我，我求你放过阿晴。”姚晴呸了一声，怒道：“谁要你求他，死便死得有骨气一些。”陆渐回头瞧她一眼，眼角一酸，双目不觉红了。

　　叶梵笑道：“好一对同命鸳鸯，只杀一个，活着的岂不孤单？罢了，叶某好事做足。”脚下一撑，身形陡转，呼的一掌拍了过来。陆渐使招“半狮人相”，蹲身出拳。二劲方交，叶梵的内劲忽向后缩。陆渐拳劲打空，只觉一股绝大吸力扯得他马步虚浮，直向叶梵撞去。

　　叶梵左掌使“陷空力”，拖动陆渐身形，右掌蓄满“滔天炁”，正拟送出，忽见姚晴口中念念有词，双手相合，齐按在地，一根藤蔓破土而出，向他小腿卷来。

　　叶梵心中冷笑，他已洞悉了“长生藤”的变化，藤蔓一旦沾身，立刻被他内息焚化，当下任其来缠，心神贯注掌上，立意先毙陆渐，再杀姚晴。

　　就在此时，一阵刺痛从小腿传来，叶梵心道不妙，逆转掌势，向下一挥，刷地劈断藤蔓，飘身向后纵出，立足未稳，痛痒自痛处直蹿上来。

　　叶梵心头一震，目光投向半截残藤，那藤缠绕腿上，尖刺根根怒张，形如蛇牙，在日光下泛着淡淡金芒。

　　“蛇牙荆！”叶梵又惊又悔。他深知这荆刺的厉害，一声叫罢，再不敢言，运功震断藤蔓，将毒素逐分逼出。

　　陆渐踉跄站定，还不知自己死里逃生，忽听姚晴颤声说道：“快，快……”陆渐掉头望去，见她面色苍白，肌肤下透出一股淡淡的青气，嘴角的弧线忽而向上，忽而向下，说不出的扭曲诡异。

　　陆渐不胜骇异，上前问道：“快什么？”姚晴口唇颤抖，费尽气力吐出一声：“快逃……”话音未落，鲜血夺口而出。

　　陆渐大惊失色，扭头望去，谷缜踪影也无，再瞧叶梵，僵如木偶，眼中厉芒闪烁，仿佛噬人猛兽。

　　陆渐的心头微微一寒，虽不知叶梵何以不动，却能感觉对手杀气渐浓，他打了个寒噤，忽地背起姚晴，发足向前飞奔。

　　叶梵全力逼毒，不敢紧追，眼见对手远遁，不由发出一声长啸。陆渐只觉啸声如在耳边，心头只有一个念头：“快逃，快逃……”不知不觉使出“马王相”，大金刚神力贯注腿上，不辨方向，亡命狂奔。

　　四面浓云渐起，笼山蔽林，间有微风徐来，掀出一角苍山。不多时，斜雨疏疏，裹着点点细烟，迷蒙烟雨中，不时传来归鸟哀啼。

　　姚晴身子颤抖，越来越剧，陆渐心中焦虑，透过雨幕望去，道边浓阴深处，似有檐角挺出，他大步赶上，只见一座荒废神庙，塑像残缺，匾额无踪。

　　陆渐见识粗浅，也不知供的是山神水神还是土地菩萨。所幸庙内干爽，便将姚晴放在神龛前面，见她脸色泛青，呼吸已自十分微弱，陆渐连唤几声“阿晴”，她也始终闭目不醒。陆渐束手无策，又想起谷缜生死未卜，种种自责涌上心头，抬起手来，重重打了自己两个耳光，大声骂道：“我没用，我真没用……”骂了两句，忍不住落下泪来。

　　忽听一声叹息，陆渐抹泪望去，姚晴慢慢张开双眼，眸子暗淡了不少，可仍是黑白分明，宛如秋水剪成。

　　陆渐喜道：“阿晴，你醒了？”姚晴看他一眼，叹道：“傻子，自古谁不会死，又有什么好哭的？”陆渐一呆，说道：“阿晴，你别说不吉利的话，大家好端端的，哪儿有什么死不死的……”

　　姚晴轻轻吐了口气，叹道：“《黑天书》有‘黑天劫’……‘周流六虚功’也有‘八大天劫’……超越本身修为，强用神通，必遭反噬……我的‘周流土劲’修为不足，强用第二变‘蛇牙荆’，土劲反噬，怕是活不长了……”

　　这番话说得甚轻，却字字如针，刺得陆渐心头滴血，他呆了呆，如梦初醒，抱住姚晴，大声叫道：“阿晴，你又骗我。”姚晴苦笑一下，摇头道：“我是骗过你，这次……这次却不骗……”说到这儿，眉毛轻颤，面上的青气越来越浓。陆渐悲痛莫名，低头攥拳，喉间发出阵阵呜咽，牙齿咬破下唇，点点鲜血和泪流下，滴在砖上，黑沉如墨。

　　姚晴叹道，“别哭了，陆渐，你摸我腰间，是否有个小囊……”陆渐伸手摸去，触到一个小小锦囊，拉开看时，却是鱼和尚的舍利，不由诧道：“这不是在左飞卿那儿么？”

　　“傻子！”姚晴的眼里闪过一丝无奈，“我说的话，这世上只有你才会句句牢记、深信不疑的……你啊，傻乎乎的，谷缜又完蛋了，我这一去，你可怎么办呀……”说到这里，她双眼一阖，两行泪水顺着眼角流淌下来。

　　陆渐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悲恸，哭得跟泪人儿似的，边哭边说：“阿晴，你又骗我？从今往后，你说什么，我都不信了……”

　　哭泣中，忽听姚晴轻声说道：“你扶我起来……”陆渐忍泪将她扶起，姚晴忽地在他耳边低声道：“我……我告诉你风、雷、地三部隐语，你记好了，将来破解画像秘密，修成神功，一定要为我报仇……”

　　陆渐泪眼模糊，脑子里乱哄哄一团，听姚晴念了一遍，三句隐语也不过记得半句，忽觉怀中女子身子一震，低头望去，姚晴正慢慢闭上眼睛。

　　陆渐并非第一次面对生死，鱼和尚死时他难受极了，但与眼前相比，那时的悲痛就如沧海一粟，不及此时万一。一时间，他只觉身子空空，血肉魂魄似也化去。可又不知怎的，居然流不出眼泪，原来悲伤之极，反而漠然，越是想哭，越难出声，当痛哭充塞心胸，竟连眼泪也挤不出来一滴。

　　风雨如晦，一阵狂风吹来，将雨卷入庙里。冷雨彻骨，叫他打了个冷噤，心中似有一个声音大叫：“不成！阿晴不能死……她死了你还活什么？她死了，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陆渐想到这儿，放下姚晴，变化金刚法相，劫力化为内力，度入姚晴体内……“人相”“我相”“寿者相”“马王相”“猴王相”“雀母相”“雄猪相”“神鱼相”“半狮人相”……十六相变完，再变一轮。

　　起初，姚晴的体内动静全无，就如死了一样，但陆渐生性固执，绝望之余，如疯如狂，不断向她的体内注入内力。随他内力注入，过了一阵，忽觉姚晴身子里涌起一股寒气，从任脉起始，迂回周行，抗拒入体的内力。陆渐虽不知这股真气来自何处，但既有一丝真气，便有一线生机，心下狂喜不胜，转化内力，压制那股阴寒之气。

　　由“任脉”到“督脉”，由“奇经八脉”到“十二主脉”，两般真气逐脉争斗，陆渐的“大金刚神力”浑厚不绝，正是阴寒真气的克星，寒气渐被逼入死角，势如毒蛇盘曲、抵死顽抗。

　　雨声冷冷，光阴无声。陆渐与那寒气苦斗，渐渐心力交瘁、疲乏欲死，空虚漫如潮水，涌上心头，突然之间，眼前景物一变：无天无地，黑白交融，身前的姚晴消失了，唯有无涯虚空，横亘眼前。

　　陆渐呆了呆，举目望去，黑暗中，透过血色雾气，三垣帝星发出微微光芒。

第九章 萍踪丽影

　　云松吐蔼，怪石餐霞，一阵鸣泉漱石，落在谷缜耳中，声如古筝扬琴。他张眼望去，一股温热水汽扑面而来，谷缜眼中发酸，合眼片刻，才又睁开，忽见不远处坐落一眼温泉，素气云浮，苍烟萦绕。

　　一名黑衣女子坐在泉边，怀抱一只波斯猫，秀发高耸，挽成海螺形状，面上笼了一抹青纱，瞳子乌亮有神，流盼间媚态横生。

　　谷缜哼了一声，鼓腮闭眼。蒙面女子忽地咯咯笑道：“你不奇怪吗？”谷缜道：“不奇怪。”蒙面女眼珠一转，又说：“人家救你性命，你也不谢一声？”谷缜冷冷道：“不谢。”

　　蒙面女轻哼一声，说道：“你这人呀，什么时候学会听话了？”谷缜道：“我本就听话，你不知道吗？”蒙面女笑道：“你谷少爷听话，这世上就没有不听话的人了。”谷缜道：“你说的是。”蒙面女说一句，他应一句，不冷不热，不咸不淡。蒙面女老大没趣，叹道：“我知道，你心里怨恨我。”谷缜哼了一声，却不做声。

　　蒙面女目光一闪，侧身向着温泉，削肩微耸，初时无声无息，渐至于嘤嘤出声。谷缜听到哭声，心头一软，叹道：“有什么好哭的？落到你手里，我他娘的才该大哭特哭呢！”

　　蒙面女转过身来，气呼呼叫道：“谁哭啦，谁哭啦……”面纱却被泪水浸湿，贴着脸庞，凸现出丰颊尖颌，樱口翘鼻。谷缜打量一阵，笑道：“谷萍儿，你戴这劳什子做什么？你的丑样我又不是没见过。”

　　蒙面女脸一红，白他一眼，掀去青纱，露出一张甜美可人的瓜子脸儿。谷缜点头道：“人是好看了一些，站起来给我瞧瞧。”谷萍儿应声站起，谷缜笑道，“人也长高了，就不知心变没变，是不是还是那样恶毒。”

　　谷萍儿原本满心欢喜，听到最后一句，双眼又是一红，谷缜不耐道：“哭就免了，我这穴道你解不解，不要以为你武功强了，就敢欺负为兄！”

　　谷萍儿不觉莞尔，走上前来，挨着谷缜坐下，柔声道：“我哪敢欺负你？我只是害怕。”谷缜道：“怕什么？”谷萍儿将头靠在他肩上，幽幽说道：“我怕解了穴道，你就会离我而去，若不解穴，你是委屈一些，我却能时时看着你，听你说话。”

　　“狗屁不通！”谷缜怒道，“若不解穴，我从今日起不睁眼睛，也不跟你说话。”当即赌气闭眼，一言不发。

　　谷萍儿面露怅然，呆了一会儿，轻哼道：“好呀，不说就不说！”她站起身来，走到温泉边放下那只猫儿，思索一会儿，忽又软语笑道，“人家背你来，流了好多汗，身子黏黏的，洗一洗才好。”

　　谷缜心中咯噔一下：“这小妖精装傻乔痴，终于现出原形了。”欲说不好，却恨事先放出大话，但听窸窸窣窣的宽衣之声，不多时，便听谷萍儿笑道：“好哥哥，你何不睁大了眼，这样眯着偷看，很是不对！”谷缜明知她故意诬陷，可这少女笑声娇媚，字字勾魂，不觉心头一痒，暗骂“放屁”。

　　忽又听谷萍儿笑道：“好哥哥，你一贯敢作敢为，无法无天，怎么突然变成了道学先生？说起来，萍儿的身子你又不是没瞧过？那天……那天你喝醉了酒，放肆得很呢，萍儿心里又害怕，又欢喜……”

　　谷缜听到这话，一股怒气直冲胸臆，冲口叫道：“胡说八道……”

　　“哎呀！”谷萍儿笑道，“你到底说话了！”谷缜心头大恨：“只怪我太在意此事，到底被这丫头赚了。”忽听谷萍儿又笑：“好哥哥，我还能让你睁眼，你信不信？”谷缜道：“放白湘瑶的屁。”

　　白湘瑶是谷萍儿的生母，也是谷缜的继母，谷缜故有此骂。谷萍儿却不着恼，哧哧轻笑，忽听一声水响，料是沉入水中，温泉水滑，谷萍儿肌肤娇嫩，登时呻吟起来。她天生媚骨，又得母亲调教，随着年纪见长，渐成一代尤物。谷缜纵然定力了得，也被扰得心烦意乱，忍不住说：“你这小鬼，好的不学，偏学你妈勾引男人。”

　　谷萍儿笑道：“人家学媚术又怎么了？这世上，我只勾引你一个，别的男人么，我睬也不睬……”谷缜喝也不是，骂也不是，但凡男子，多少有些虚荣，谷缜也莫能外，明知这话乖戾不常，听在耳中却有三分受用。正默然，忽听谷萍儿一声尖叫，似乎受了极大恐怖。

　　谷缜心神一震，不禁张眼望去，忽见谷萍儿怀抱猫儿，坐在泉边笑嘻嘻地望着自己，衣衫严整未脱，只赤了一双脚，露出白嫩小腿，轻轻踢水嬉戏。

　　“上当了。”谷缜羞怒难当，不由得怒目而视。

　　“好哥哥。”谷萍儿嘻嘻笑道，“我知道你打心底里疼我爱我，只怕我遇上危险，对不对？”谷缜呸道：“对白湘瑶个蹶子。”

　　谷萍儿不以为意，笑了笑，取手巾抹净纤足，穿上绣鞋，走上前打量谷缜一阵，忽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谷缜穴道被制，躲闪不开，怒道：“你做什么？”谷萍儿笑道：“人家喜欢你呀！”

　　谷缜道：“抹我一脸口水，也叫喜欢？”谷萍儿收敛笑容，侧身坐下，淡淡说道：“你还不是抹了妙妙姐一脸口水，难道你就不喜欢她？”谷缜道：“她和你不同。”谷萍儿眼圈儿一红，大声叫道：“哪儿不同了，我又哪儿比不上她？”

　　谷缜道：“你是我妹子，她不是，再说她也不会诬蔑陷害我。”谷萍儿盯着他，眼里露出一丝凄楚，良久叹道：“那一天，我见你和她躲在礁石后面，你抱着她，亲她的脸……”

　　谷缜接口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谷萍儿凄然一笑，望着温泉上空变幻莫测的水汽，幽幽叹道：“若没见也就罢了，可我偏偏看见了，那时间，我的心里难受极了，恨不得把心也掏出来。我后来就想，无论如何，我也不做你的妹子了，我要做你的妻子，让你一辈子亲我抱我……”

　　谷缜冷笑道：“所以你就陷害我？”谷萍儿微微一笑，说道：“你想套我的话，我才不说，我说了，你就会没命……”谷缜道：“你说不说与我有什么相干？”谷萍儿道：“你能活到现在，实在侥幸得紧，在南京，徐海死了，你为什么活着？在那户农家，你本也活不了的……”

　　谷缜恍然有悟，皱眉道：“莫非你……”谷萍儿接口道：“这是一个约定，我不说出真相，别人就不会杀你……”谷缜点头道：“料是你说过了，若她杀我，你就向我爹告发她，是不是？”说罢微微苦笑，自语道，“若是这样，我宁可被她杀了。”

　　谷萍儿深深看他一眼，抚着怀里猫儿，注视水汽，默默不语。谷缜又道：“既然被你威逼，不能亲自杀我，那人便下了战书，她知道以我的性子，必会前来徽州迎战。接着她又放出风声，将叶梵引来徽州，我逃出狱岛，四尊中数叶梵最想抓我回去。以他的武功，我也万无逃脱之理，如此一来，她不必动手，就能借叶梵之手将我捉回去……”谷缜一边说话，一边察言观色，谷萍儿却只是低头抚弄猫儿，无嗔无笑，也不知她心中想些什么，谷缜瞧不出端倪，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萍儿，我待你怎么样？”

　　谷萍儿侧过身子，盯着谷缜笑道：“你呀，脸上凶巴巴的，心里却很疼爱我。小时候吃福柑，柑子少，小孩子又多，大家都抢着吃，你却总把自己的那份儿让给我；后来你回东岛，见我左边的耳坠磕坏了，就配了一枚绝好的给我；还有，那年我患了寒疾，要五种罕有的药材，你不仅辛苦配药，又听说白狐皮能治这病，就去极北买来白狐皮袍给我……你对我的好，我一点一滴都记在心里……”

　　谷缜提起旧谊，是想动之以情，策反谷萍儿，不想谷萍儿说起往事，竟惹得他思绪万千，沉默半晌，忽道：“萍儿，你跟白湘瑶不同，我虽恨她，却把你当亲妹子……”谷萍儿秀眉微皱，别过头去，冷冷道：“你这么说，我不欢喜……”谷缜道：“你不欢喜也没法子，我今生若要娶妻，也只会娶妙妙一个。”

　　谷萍儿转眼望来，泪盈双目，身子微微发抖，颤声说：“就算有了那事，你也要娶她？”谷缜道：“大不了，我不娶她，也不娶你，孤孤单单过一辈子。”谷萍儿恨恨道：“你可真狠心。”谷缜道：“你知道就好。”

　　谷萍儿想了想，冷冷说：“若是妙妙姐死了呢？”谷缜心一沉，厉声道：“萍儿你疯了？”谷萍儿摇头道：“你放心，我不会杀她，但别人要杀她，我可一点儿法子也没有。”

　　谷缜道：“谁要杀她？”谷萍儿道：“要杀她的人多了，什么风君侯啊，雷帝子啊，天算啊，地母啊，就算没有人祸，也有天灾，要么坐船的时候，不小心掉进海里淹死；睡觉的时候，不小心失火把自己烧死；上山的时候，运气不好，被毒蛇咬死；这种种死法，谁又猜得到呢？”她神色淡漠，说得虽是可怖可惧之事，却如闲谈便道一般。

　　谷缜看她半晌，忽地哈哈大笑，点头道：“好，不愧是白湘瑶的女儿。”谷萍儿瞧他一眼，叹道：“你心里怨恨我么？我早想好了，若不能教你疼我爱我，就索性教你恨我怨我，总而言之，要你一辈子都记得我，做梦也忘不掉。”

　　谷缜啐了一口，冷冷道：“你若不是我妹子，这泡口水一定吐在你脸上。”谷萍儿侧着半片娇靥，微微笑道：“你亲亲我就成，吐就免啦！”谷缜瞪了她半晌，忽而笑道：“傻丫头，你点了我穴道，我又怎么亲你？”

　　谷萍儿歪头瞧他片刻，笑道：“我知道的，你脸上笑嘻嘻的，心里就在打坏主意。可你却不知道，这三年里我武功好了很多，一根指头也能将你打倒。”说着伸指在他额上戳了戳，又亲了谷缜一口，这才恋恋不舍，解开他的穴道。

　　谷缜起身瞧瞧四周，寻一块石头坐下，笑道：“萍儿，你当年的武功还不如我，忽忽两年，怎么就成了高手？”谷萍儿道：“我也不爱练武，可这两年，我为了练武，吃了许多的苦……”谷缜道：“干吗要吃苦呀？大伙儿武功一般多好，你这样恃强凌弱，太不公平。”

　　谷萍儿凄凉一笑，叹道：“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苦练武功，全是为了去狱岛救你……”谷缜见她眉眼渐红，心中怜意大生，随即又提醒自己，这女子有乃母之风，掩袖工谗，擅长做戏，如果就此心软，那么大势去矣，于是笑道：“如此说来，我岂不是大有功劳？”谷萍儿看他一眼，叹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信的。”

　　“先不说这个。”谷缜顿了顿，“现在我落到你手里，你要怎么对我？”谷萍儿道：“你在中原已经不能立足，我们不妨遁入南海蛮荒，远涉九译绝域，你说好不好？”她注视谷缜，神色极是期盼。

　　“不好！”谷缜轻轻摇头，“我若走了，岂不便宜了陷害我的孙子？”谷萍儿道：“你若不走，要么死路一条，要么又被关回狱岛。”谷缜道：“事关白湘瑶，你两面为难，不肯说出真相，我也不怪你。但我要洗刷冤屈，你又何必拦我？这样吧，你我赌斗一场如何？”谷萍儿道：“赌斗什么？”

　　谷缜道：“咱们来比武，我胜了，你容我去捉汪直；你胜了，我随你去九译绝域。”谷萍儿一怔，心头涌起一股狂喜，拍手笑道：“哎呀，你说真的？”

　　谷缜笑道：“绝无戏言。”谷萍儿想了想，摇头说：“你定有诡计，若比武功，你非输不可。”谷缜笑道：“我有什么诡计？”谷萍儿一笑，后退两步，摆个拳架道：“好啊，你来。”

　　谷缜却不动弹，淡淡笑道：“萍儿，你我出身武学世家，倘若拳来脚去，刀来剑往，岂不成了当街卖艺的笨伯，白白丢了祖宗的脸面？”谷萍儿笑道：“爹爹常说，学武之人，第一流者，胜在胸襟气度；第二流者，胜在内功真气；最末一流才比拳脚招式。难道说你要和我比胸襟气度？”

　　谷缜笑道：“胸襟气度，想比也不知如何比法，我们还是比第二流，内功真气。”谷萍儿听了，咯咯咯笑弯了腰，谷缜道：“你笑什么？”

　　谷萍儿好容易忍住笑，说道：“若说比划拳脚，我还有几分相信。但说到内功真气，却是好笑得很。你从小就是个猴儿性子，让你打坐练功比登天还难，爹爹为此打了你无数次，你却总有歪理，说什么‘武功只是小道，诸葛亮也不会武功，照样带兵打胜仗。你这个东岛之王，不见得比诸葛亮还厉害吧？’气得爹爹当场给了你一巴掌，打得你脸都肿了。”

　　谷缜被她说起幼时糗事，下意识摸了摸脸，苦笑道：“那些事儿还说它干吗？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狱岛地牢又小又窄，使不开拳脚，但却可练内功，两年来我日日打坐，或许也不输于你。”谷萍儿望着他将信将疑：“那怎么个比法？”

　　谷缜道：“内功比拼，至为凶险，咱们兄妹之间，何苦生死相搏？当然还是文比。”谷萍儿点头道：“比内劲碎石，还是摘叶飞花？”谷缜心中惊疑：“这小妮子吃了什么速成的灵药，若不然，怎么三年光阴就能内劲碎石、摘叶飞花？”心中如此想，脸上却若无其事，笑嘻嘻说道：“那些太寻常，咱们比泡温泉如何？”

　　“泡温泉？”谷萍儿面露疑惑，心想内劲碎石、摘叶飞花寻常，难道你这泡温泉的主意就不寻常了？

　　谷缜瞧出她的疑惑，笑道：“这个泡并非沐浴，而是将全身浸入热水，不得露头换气，谁泡的时间更长，谁就能胜出。”谷萍儿双颊微红，咬了咬唇，轻声道：“你这个主意……可不老实。”

　　谷缜心知她是说自己想趁机看她沐浴，当下也不辩驳，只是笑笑，取来一根树枝插在地上，在树枝四周刻上时辰，说道：“这根树枝做日晷计算时辰，如今是卯时一刻，谁先下水？”谷萍儿心想：“若我先下水，难保他不趁机捣鬼，拿走我的衣服；若他先下水，我在上面，先瞧他是否真有高明内功，若是内功平平，我点了他穴道再下去；若是当真内功高明，我也好做防备。”心念数转，笑道：“你先下。”

　　谷缜道：“你先背过身去。”谷萍儿疑惑道：“做什么？”谷缜道：“脱衣服啊，你喜欢看光屁股男人么？”谷萍儿轻哼道：“谁知道你是否会趁机逃跑？”谷缜道：“我这点儿能耐，又能逃到哪里去？你听见水响，立马转身，料想时间也不长。”

　　谷萍儿一时也想不出其中的破绽，只得转过身去。谷缜一边瞧她，一边飞快地褪去衣裤，将一只裤脚系住裤带，又用裤带拴住一只衣袖，两者均打活结，如此衣裤相连，便有一丈多长；再将剩下的裤脚放在温泉边，用一块百斤大石压住，又在百斤大石下垫了一块小石，让大石块对着泉水，摇摇欲坠。做好机关，谷缜拽着一只衣袖，悄悄退入泉边树丛，边退边笑：“我要下水了，不许偷看！”谷萍儿哼了一声，说道：“这句话，待会儿原话还给你……”

　　谷缜小心钻入树丛，屏息伏下，忽将衣袖一拽，活结顿脱，衣袖、裤脚分开，牵动了一丈开外的大石，扑通声响，大石前倾，水花四溅。谷萍儿怕他弄鬼，立时转身，眼见衣裤鞋袜四处散落，微微一笑，心想：“男人们都是这邋遢样子。”

　　她小心将衣裤收拢叠好，来到温泉边细看，可是蒸气浮于水面，若聚若散，潭下的物事模糊不清，隐见乱石中栲栳大一团黑影，料是谷缜。心想他必然憋不久的，便傍在潭边坐下，拈着鬓发，抚着猫儿，雪白的双颊微微含笑，笼罩在白汽氤氲之中，倩影时隐时现，宛如林中仙子。

　　谷缜赤条条地蜷在树丛中，心中七上八下。是时山中清寒，冷风微微，吹得他浑身发抖，只恨谷萍儿便在丈外，稍有动静，必为所觉，故而蜷成一团，咬牙苦忍。忽见谷萍儿怀中的波斯猫懒洋洋地睁开眼睛，绿莹莹的眼珠一转，似朝这方看来，谷缜被它一瞧，如遭针刺，心中更是老大不快：“这畜生瞧见我了吗？”

　　谷萍儿专注温泉，不料谷缜就在左近。坐了片刻，她瞧瞧日晷，忽觉有些不对，起身挥掌，拂去水汽，定眼细察，只见大小石块，不见一个人影。谷萍儿叫声不好，举目望去，温泉由这深池泻出，冲刷出一条小小河沟，穿过丛丛荆榛蜿蜒远去。

　　“哎呀，我忘了这个！”谷萍儿一跺脚，奔出两步，忽又想起什么，反身折回，抄起地上衣裤，匆匆展开身法，沿着小河沟奔去。

　　谷缜料定谷萍儿聪明有余，精细不足，有意设下这个局，让她以为自己水遁。谷萍儿情急之下，势必沿着河沟追赶，这时他大可钻出树丛，好整以暇地穿上衣裤扬长而去。不料谷萍儿心思尽在他的身上，生恐谷缜出水受凉，一时多事，竟把衣裤带走了。

　　谷缜叫苦不迭，可又不敢久待，双手抱胸，钻入一片树林，山风迎面吹来，谷缜浑身哆嗦，索性发足狂奔，好叫浑身发热。不料奔得太急，踩中一根荆刺，脚掌钻心疼痛，他只得坐倒，伸手拔刺，正想如何找些树叶遮羞，忽听“咭”的一声娇笑，空中下雨似的落下一阵衣裤鞋袜。

　　谷缜皱了皱眉，慢慢穿好衣裤，抬眼望去，谷萍儿怀抱波斯猫，站在参天大树上，踩着一根细枝，玩耍似的上下起伏，见他望来，笑嘻嘻说道：“好哥哥，这次谁赢了？”谷缜道：“自然是我赢了，你不待我从温泉里出来就擅自离开，分明是见我闭气功夫了得，自知不胜，临阵脱逃。”

　　谷萍儿飘然落下，伸指刮刮脸颊：“不羞，你连水都没下，却编这些鬼话骗人。”她面皮薄嫩，纤指过去，留下几道红痕。谷缜正好相反，胜在脸皮厚实，微微笑道：“你不认输，我又有什么法子？”

　　谷萍儿道：“那么再行比过？”谷缜道：“再比你也稳输不赢，这样好了，咱们比轻功如何？”谷萍儿笑道：“你又有什么诡计？”谷缜道：“我自有神通，何用诡计？你瞧见远处那棵歪脖子松树了吗？谁先到那树下，谁就算赢。”谷萍儿道：“也罢，就再比一比，你可不许赖了。”

　　“谁赖了？！”谷缜呸了一声，“我数到三，你我二人同时举步，一，二，三……”谷萍儿将身一纵，逝如烟云，须臾掠出十丈。斜眼望去，只见谷缜才奔两丈，不觉暗笑，飞身又奔数丈，转头再瞧，已不见了他的影子。谷萍儿心下一沉，却不立马追赶，飞身纵上一棵大树，有如黑羽飞鸟，凌空俯视，这一下，方圆数里尽收眼底，只见谷缜蹑手蹑脚，钻入一片灌木丛中。

　　谷萍儿微微一笑，轻点枝头，飘落到另一棵大树上，再一纵，便到谷缜头顶，有如仙子谪尘，落在他的身前。

　　谷缜忽受惊吓，不自觉一拳打出。谷萍儿笑道：“好啊，比拳脚么？”一手抱着那猫，一手使出“雪鸿爪”，勾住谷缜来拳，脚下使绊，欲要将他绊到，可是方才出脚，忽又不忍，当即收脚，使出“千浪千叠手”，转到谷缜身后，一眨眼的工夫，在他肩头背上连拍十下。

　　谷缜浑如不觉，挥拳又打。谷萍儿摇头道：“哥哥，你已输了。”谷缜闻如未闻，仍是拳打脚踢。

　　谷萍儿心中微微有气，使一招“无定脚”，将他绊了一个筋斗，鼻子撞着一块石头，鲜血长流。谷萍儿见了，心中慌乱，伸手去扶，却被谷缜反手一拳，狠狠打在腰间。虽有内劲护体，谷萍儿心头却如被刀割了一下，正想说话，忽见谷缜爬将起来，咬牙瞪眼，满脸是血，手挥脚舞，如癫如狂。

　　谷萍儿又害怕，又难过，勉力拆了十几招，每到欲下重手，又觉心酸手软，忽地后跃丈余，叫道：“我不跟你打了……”一手捂住面颊，哇地哭了出来。

　　谷缜呆了呆，一跤坐倒，瞪着眼呼呼喘气：“臭丫头，叫你跟我打，叫你臭丫头跟我打……”忽觉鼻酸眼热，伸手揉了揉眼，才不至落下泪来。

　　谷萍儿哭了一会儿，将泪一抹，起身叫道：“好，你定要去洗刷什么冤屈，我也由得你去。”不由分说，挽起谷缜向山中奔去。谷缜怒道：“你做什么？”欲要挣扎，却被谷萍儿拿住了“曲池”穴，转眼望去，谷萍儿脸色苍白，泪痕犹在，小嘴紧紧抿着，只顾向前飞奔。

　　走了一会儿，忽听谷萍儿道：“到了！”谷缜定眼一瞧，前方松石错杂，抱着一座天然石室，石室上书“轩辕洞”四字。原来这里地处黄山光明顶下，相传光明顶是轩辕黄帝得道飞升之所，故而这石室也被冠以大号，认为是黄帝修仙处所。

　　谷萍儿又道：“汪直大约就在里面。”谷缜将信将疑，瞥她一眼，谷萍儿扭过头去，不与他正眼相对。

　　谷缜知她心情矛盾，不觉微微叹气。谷萍儿忽地将他一拽，纵近石室门户，可是向内一看，二人均是大吃一惊。但见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来具尸首，居中火堆燃尽，一口大铁锅打翻在地，锅内的羊肉汤洒得到处都是。

　　谷缜见室内并无活人，入内细察尸首，个个面色青黑，神情扭曲，嘴角沁出丝丝黑血，观其容貌兵刃，却是倭寇无疑。谷缜心想：“这是中毒迹象？谁下的毒手？”又想到程公泽所说的“偷盗砒霜”，这死状确是服食砒霜的征兆，这二者间必有关联。再看群倭容貌，并无汪直在内。

　　谷缜满腹疑窦，坐在一块大石上沉思，谷萍儿却不做声，抱着波斯猫悄立一旁。不多时，忽见谷缜起身，拾起一口倭刀，出了门，在远处挖了一个方圆丈许的大坑，挖毕已是汗流浃背，谷萍儿怪道：“你做什么？”

　　谷缜道：“不可叫倭奴污了我轩辕仙迹。”将倭人尸首一一拽出，丢入坑中掩埋，又问，“萍儿，你怎么知道他们在这儿？”谷萍儿道：“我听来的。”谷缜道：“听谁说的？”谷萍儿摇头道：“这个，我可不能说，但他们送命，却与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谷缜哼了一声，瞪着她满脸怒容。谷萍儿见他神情，心中一酸，几欲吐露实言，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谷缜正觉迷惑，忽听一个女子说道：“理应在这附近。”另一女子接口道：“夫人断定么？”二人齐齐变色，不及闪避，两名女子穿林而出。一旦照面，来人也是大惊，原来一个是施妙妙，另一个却是美貌妇人，素衣裹体，妍丽妖娆，举手投足，无不流露媚态。

　　谷萍儿靠近谷缜，牵着他的衣袖笑道：“妙妙姐，妈，你们怎么来啦？”施妙妙瞪视二人，脸色发白，素衣美妇却是半嗔半笑：“还不是为了你这个调皮小鬼，不说一声就到处乱跑，害我和神通担心！”

　　美妇不是别人，正是谷缜的继母白湘瑶。谷萍儿咯咯笑道：“妈，我都长大啦，你还担心什么？再说，有缜哥哥陪着我，日夜呵护，天底下哪儿去不得？”谷缜见她故作亲昵，心中大为光火，又见施妙妙瞪来，越发心中气苦：“这傻鱼儿屡屡做出绝情的事，说出绝情的话，我又何必一厢情愿，给她好脸色看？”想到这里，神色淡淡的，既不分辩，也不多瞧施妙妙一眼。

　　白湘瑶望着谷缜，微露疑惑，忽听谷萍儿说道：“妈，你怎么和妙妙姐在一起？”白湘瑶道：“本和神通一同来的，未想途中遇上一事，他先去办理，又恐你孤身一人遭遇不测，就让妙妙陪我来找你。”

　　“神通？神通！”谷缜哼了一声，“白湘瑶，你怎么找来的？”白湘瑶笑道：“我们母女之间，私底下自有一些隐秘记号互通消息，萍儿沿路留了标记，我顺着找来也不对么？”

　　谷缜纵然不信，可涉及母女之私，倒也不便多问。谷萍儿说道：“妈，爹爹遇上了什么事？”白湘瑶道：“风君侯伤了你赢公公，神通找他晦气去了。”谷萍儿叹道：“许久没见爹爹出手，这次却没眼福！”

　　施妙妙见谷缜正眼也不瞧自己，眼前一阵昏黑，忽地晃了晃身，扶住身旁树木，眼泪也几乎儿落下来，唯有不住提醒自己：“别哭，你若哭了，只会惹他笑话……”一边想着，眼眶已是模糊了。

　　谷缜故作姿态，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落在施妙妙身上，见她神情恍惚，身子摇晃，心头先软了七分，欲要上前，不想腰间一麻，竟被谷萍儿制住了“气户”穴，谷缜大怒，侧目一瞧，却见谷萍儿神色凄楚，目光落向别处。

　　白湘瑶瞧得分明，眼珠一转，温言道：“妙妙，你不舒服么？”施妙妙见问，收拾心情，摇头道：“我很好啊。”白湘瑶笑道：“没事就好，是了，你是东岛四尊之一，地位胜过我和萍儿，这里的事还是你来做主。”

　　施妙妙道：“夫人言重了，妙妙年纪小，见识又浅，位列四尊已是勉强。凡事还是夫人决断为好。”白湘瑶叹道：“妙妙，你不是为难我么？我和这小子一直不对，我若捉他，别人会疑心我怀有私念，萍儿又不懂事，如何处置缜儿，我还真没法子……”

　　谷缜大怒，心想好个贼婆娘，拐弯抹角地逼妙妙抓我。他冷笑一声，大声说：“白湘瑶，你不要鬼话连篇，落到你母女手里算我倒霉。施姑娘，你也不要客气，要打要杀，谷某人一根眉毛都不会皱的。”施妙妙听得芳心一痛，心想：“他竟叫我施姑娘？”

　　谷萍儿心中一急，叫道：“这可不成，缜哥哥说什么也是重犯，须得爹爹亲自审理，妙妙姐，你说是不是？”

　　施妙妙低下了头，轻声说道：“萍儿说得是，无论他犯下何种罪孽，也须由岛王做主。”白湘瑶轻轻摇头，神色一黯。施妙妙忍不住问：“夫人怎么了？”白湘瑶苦笑道：“我只是为神通难过，他只有这个儿子，虽然不肖，但若由他亲手处置，真是情何以堪？”

　　施妙妙尚未接口，谷萍儿已笑道：“妈，你这样说，就该替哥哥多说几句好话，叫爹爹不要重重罚他。”白湘瑶猛然抬头，盯着女儿，目中闪过一道锐芒，但只一瞬，又淡淡笑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怎能干预岛务？神通自有决断。”谷萍儿道：“既然爹爹自有决断，那么见了爹爹再说不迟。”

　　母女俩含笑对视，白湘瑶忽地软语道：“萍儿，几天不见，你的嘴巴越发伶俐了。”谷萍儿笑道：“是呀，我好歹也是您的女儿，若没几分口才，妈岂不是白生我了？”白湘瑶一呆，举手掩口，咯咯咯笑得花枝乱颤，谷萍儿也笑，母女二人遥遥相对，恰似竞媚斗妍，谷缜不觉暗骂：“真是龙生龙，凤生凤，狐狸精生了狐狸精。”

　　白湘瑶笑了一会儿，桃颊蕴红，美眸流光，连连摆手道：“哎呀呀，不与你这丫头胡缠了，咱们歇一阵，再去找你爹爹。”拣块大石冉冉坐下，其他三人也各怀心事，坐了下来。

　　谷萍儿又问：“爹爹去哪儿了？”白湘瑶道：“我也不知，左飞卿轻功绝伦，人又滑头，或许向西，或许向南，神通一时未必抓得到他。神通说了，我们寻不着他，就先回东岛。”

　　娘儿俩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不住，谷缜与施妙妙却均是目光飘忽，偶尔四目相对，也是一触即分。谷缜冷静下来，有心解释，但见施妙妙神色冷漠，心也随之冷了大半，唯有暗叹：“傻鱼儿心里恨死我了。也怪我太过藐睨世俗，举止不常，惹来许多非议。施浩然这老头儿又过于端方，将女儿调教得如同道学先生。唉，莫不是月下老儿喝醉了酒，系错了红绳？要不然，我怎么会喜欢这只傻鱼？”

　　他胸中爱恨交织，忍不住狠狠瞪了施妙妙一眼，施妙妙瞧见，大为恼怒，心想：“这个不要脸的坏东西，还敢瞪我？哼，我就不能瞪你吗？”想着也瞪了回去，两人目光相逼，僵持了一阵工夫。谷缜不知为何，面对施妙妙，怒气总是无法持久，怒气一去，爱意涌起，挤眉弄眼，连做几个滑稽怪相。施妙妙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啐了一口，惹得白湘瑶母女双双侧目。施妙妙急忙端正容色，故作矜持。谷萍儿却料到其中故事，暗自作恼，轻轻冷哼一声。

　　白湘瑶微微一笑，忽道：“萍儿，你什么时候养猫了？”谷萍儿道：“这本是叶叔叔一名属下的，可它一见我就很亲近，叶叔叔说我与它有缘，就送给我啦！”白湘瑶哦了一声，说道：“听说西城地母养了一只波斯猫，名叫北落师门，寿命极长，神奇无比，这猫儿看来倒有几分相似。”

　　谷萍儿一阵娇笑，说道：“那是地母娘娘的宝贝，怎么会落到我这里？我给它取名粉狮子，您说好不好？”白湘瑶道：“它若是凡猫，这名字却也配得上。”谷萍儿抿嘴一笑，抚着那猫儿颈毛，眼神甚是怜惜。

　　白湘瑶又笑了笑，说道：“抱来给我瞧瞧！”谷萍儿欲要上前，但瞧谷缜一眼，忽生迟疑。白湘瑶笑道：“你怕他跑了么？别怕，他逃得过我娘儿俩，也逃不过妙妙的千鳞。”说着看了施妙妙一眼，施妙妙迟疑一下，点头道：“那是当然。”

　　谷缜深知白湘瑶时时挑拨，要让施妙妙与自己情人相残，她好坐看笑话。谷缜恨得牙痒，却不敢当真妄动，生恐施妙妙一时冲动，真将自己射成筛子。

　　谷萍儿放下心来，笑吟吟地将猫抱去，白湘瑶接过，轻轻抚弄片时，起身笑道：“走吧！”竟没有将猫还回的意思。

　　谷萍儿脸色微变，叫道：“妈，你，你……”白湘瑶笑道：“我怎么？还不带缜哥儿上路？”谷萍儿跌足道：“妈……”白湘瑶脸一沉，冷冷道：“你不听我话？”说着拇指、食指按在猫儿颈上。知女者莫若母，谷萍儿自幼便爱小猫小狗，倘若猫狗不慎夭亡，必然哭得死去活来，白湘瑶见她喜爱这只波斯猫，故意骗来挟制于她，逼她不敢轻易放走谷缜。

　　谷萍儿深知乃母之风，心中为难极了，一边是心爱宠物，一边却是心爱男子，一时呆在当地，眼圈儿忽地红了，忽听谷缜哈哈一笑，起身道：“上路就上路，臭婆娘，怕你我就是你养的！”

　　白湘瑶听惯了他这套说辞，一笑了之，施妙妙却愤愤不平，喝道：“谷缜，你太无礼……”谷缜道：“你倒说说，我怎么无礼了？”施妙妙道：“常言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就因为你平时小节不修，不敬长辈，爱讨口舌便宜，以至于乖戾无道，犯下大错……”想到伤心处，眉眼泛红，嗓子不觉哽咽了。谷缜皱眉望她，心中暗骂：“这只傻鱼儿，将来落到我的手心里，先打你一顿板子。”再瞧白湘瑶含笑注视，心中更怒，哼了一声，甩手就走。

　　四人步行出山，遥见前方车马，两名东岛弟子迎上来，眼见不但找到谷萍儿，更捉到谷缜，不由得皆大欢喜。谷萍儿说：“大伙儿都坐车么？哥哥怎么办？”白湘瑶笑道：“他也坐车，但须有些防备。”从袖里取出一团小指粗细的透明绳索，“这小子善会开锁，寻常锁具困不住他，这根‘玉蛟索’相传是用蛟筋炼制，宝刀莫伤，妙妙，你看是否捆他一捆？”

　　施妙妙若答不，无疑自承对谷缜余情未断；若答是，心中又觉不忍。正踌躇，谷萍儿已笑道：“还是我来捆吧。”

　　“不成！”白湘瑶摇头道：“这人狡猾万端，你心肠太软，最好离他远些。”谷萍儿正要撒娇，忽见白湘瑶目射寒光，又捏“粉狮子”的脖子，顿时气势一馁，噘嘴不乐。

　　施妙妙稍一迟疑，接过蛟索。谷缜伸手笑道：“施大小姐，请了。”施妙妙听出他嘲讽语气，心如刀割，咬牙将他双手缚上。正在施为，忽听谷缜在耳边低声道：“捆得好，凭这捆人的本事，可以去狱岛当岛主夫人了。”施妙妙心中本就不安，听了这话，不安化为怒气，狠狠收紧蛟索，打上死结，痛得谷缜龇牙咧嘴，牙缝里咝咝直冒冷气。

　　马车启程，一路上谷萍儿笑眯眯地缠着谷缜说话，谷缜有一句无一句，随口应答。施妙妙缩在车厢一角，双手抱膝，心中其乱如丝，不敢正眼去瞧谷缜，偶尔看他手脚束缚，又觉亦悲亦忧，心想：“我方才弄痛他了么？唉，这样捆久了，会不会伤了手脚？”想着忐忑不已，渐至于深深后悔。

　　行了一程，白湘瑶叫停道：“天色已晚，且在镇上歇脚。”众人下车，谷缜手足被缚，行动不便，全靠两名东岛弟子抬出，口中笑道：“‘坐轿舒服抬轿苦’，有劳二位师兄了。”一边说，一边下坠扭动，以增添自身分量。

　　客栈内客人不少，乍见三位绝色女子倘徉入栈，无不眼前一亮，又见抬进一个人，更觉十分惊奇。栈中伙计着意巴结，腾出一张空桌。谷缜落座，大声叫道：“伙计点菜。”

　　白湘瑶知他又有名堂，微微一笑，并不打断。店伙计欺他囚徒身份，假装没有听见，径向三女点头哈腰，谷缜怒道：“我把你这狗伙计的招风耳撕了下酒，爷爷叫你，没听见么？”店伙计大怒，正要反唇回骂，谷萍儿却笑道：“罢了，他要点菜，你由得他就是……”

　　店伙计无奈，只得转过身来，赔笑道：“客官点什么？”谷缜道：“只怕爷爷要的你这里没有！”店伙计道：“绝无此理，本店的酒菜百里闻名。”

　　“好！”谷缜大声说道，“那就先来个‘六月飞雪’。”店伙计怪道：“这是什么菜？”谷缜道：“这还不懂？就是将六月下的雪化做一杯冰水，给爷爷消消暑热。”店伙计赔笑道：“爷爷糊弄小的，六月里哪能下雪？”谷缜道：“窦娥含冤，六月飞雪，你没听说过？”店伙计耐着性子道：“戏本上的勾当，岂能当真……”

　　谷缜呸了一声，骂道：“做不出来就拉倒，哪来这许多废话？什么百里闻名，百里臭名还差不多。”店伙计怒极，若非瞧三位佳人的薄面，早已一巴掌扇了过去，当下憋紫了脸，忍气吞声道：“是、是，爷爷明断，这个……这个小店确实做不出来。”

　　“知错就好。”谷缜又说，“既无‘六月飞雪’，那就来个‘人间三毒’。”店伙计听得一呆，这名儿不止未曾听过，还取得十分凶险，不由呆呆道：“什么三毒？”谷缜笑道：“没听说过吗？有道是‘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皆由可，最毒妇人心’。故而，这人间三毒乃是三道菜，第一是乌鸡炖青蛇，第二是红油炸马蜂，第三则是清炒妇人心。”

　　店伙计听得脸色发白，青蛇、马蜂倒还罢了，比起“妇人心”，这两样均是不算什么，忙笑道：“爷爷取笑了，小的就是拼死也会给你捉蛇取蜂。至于这‘妇人心’嘛，怎么取得？杀人偿命，爷爷不是要了小人的命么？”

　　谷缜笑骂道：“不知变通的蠢材，你就不能用猪心、狗心么，反正也差不多。嗯，记住了，无论猪心、狗心，都需三颗，少一颗都不行。”

　　他不住含沙射影，白湘瑶听得面色阴沉，谷萍儿心怀鬼胎，抿嘴不语，唯独施妙妙性急，拍桌叫道：“坏东西，你没个完么？”谷缜道：“我自点菜吃饭，关你什么事？”施妙妙瞪他一眼，骂道：“鸡肠小肚的臭贼。”谷缜道：“我鸡肠小肚，总比有的人狼心狗肺的强。”施妙妙怒道：“你又骂人？”谷缜笑道：“我骂狼、骂狗，就不骂人。”

　　施妙妙忽地出手，一个耳光打得他翻倒在地，口角流血，谷缜反而哈哈大笑，连道：“打得好，打得好……”施妙妙一掌打过，忽地悔从中来，望着谷缜眼眶一热，流泪骂道：“坏东西……你……你不得好死……”骂完忍耐不住，以手掩口，冲出栈门去了。

　　栈内客人见此情形，无不议论纷纷。谷萍儿扶起谷缜，见他左颊高肿，心中大痛，暗骂了施妙妙两句，取手绢给他拭去嘴角血迹。白湘瑶笑了笑，说道：“伙计，这位客官头脑不清，他点的菜不要了，你拣店内拿手的做几样，能下饭就好。”店伙计求之不得，连连称是。

　　施妙妙一去，谷缜也没了笑意，沉着脸一言不发。这时忽听栈外轱辘声响，跟着一阵笑语，走进一群人来，为首的公子青衫飘飘，丰神隽朗，见了谷缜，脸色微变。谷缜却是眼前一亮，笑着招呼：“沈兄好啊！”

　　来人正是沈秀，他见谷缜双手被缚，又与两位明艳女子同坐，心中惊疑，笑道：“谷少主好。”谷缜眼利，又瞧见沈秀身后之人，笑道：“周老爷，多日不见，甚念，甚念。”周祖谟立在沈秀身后，躲躲闪闪，谁想谷缜眼贼，仍是瞧见自己，顿时羞愤难当，呸道：“念你娘的屁。”

　　谷缜心想：“这周祖谟竟是沈秀的手下，他前往东瀛购买鸟铳，大约也是沈秀的主意，无怪我总觉此事不似沈瘸子的作为。周祖谟口中的‘沈先生’，自然也是小瘸子了。是了，东瀛鸟铳，制艺甚精，射击颇准，胜过中华土产，日本五两一支，转卖到中土，能卖到二十两以上，纵有风险，余羡却很可观。”他虽在难中，仍然不忘算计，心念数转，忽见沈秀拄着拐杖，一步一纵，坐到一张桌边，同行五人也占了两桌。沈秀目光阴冷，不时扫视这边。

　　菜已将上，谷缜无法动筷，谷萍儿便将菜肴盛在碗中，一口口喂他进食，沈秀忽地笑道：“谷兄好福气，无论走到哪儿，均有佳人相伴。”言下颇有些酸溜溜的意思。谷缜笑而不答，谷萍儿却低声道：“你认识这人么？他的眼神可真讨厌。”谷缜转眼望去，只见沈秀一双眼直在白湘瑶与谷萍儿身上游移，心想这小瘸子不改本性，便低声说道：“这人不是好货，须得严加提防。”

　　谷萍儿眼珠一转，笑道：“我去去就来。”转身入了栈内，半晌才出，又喂谷缜进食。谷缜正觉奇怪，忽见沈秀等人所要的酒菜端了上来，想是路途困顿，腹内饥饿，一时只听稀里呼啦饮食之声。

　　吃不多时，忽听一人皱眉按腹，低声呻吟。周祖谟道：“老钱，你怎么了……”话未说完，便觉一股浊气在腹内游走，周祖谟急运内劲弹压，谁知越压越痛，转眼一瞧，同桌之人无不蹙眉抿嘴，神色怪异。忽地有人起身叫道：“伙计，茅房何在？”伙计一愣，指明方位，刹那间，数道人影破空而出，沈秀虽然瘸了一足，仍是翩若寒鸦，矫若水蛇，一瘸一拐抢在众人之前，扎入茅房，“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众人气急败坏，可又不敢与首领争先，有的急往栈外觅地方便，内功稍差的屎尿齐滚，当场不恭起来。客栈内臭气熏天，众食客食欲大减，纷纷叫骂不已。这些人虽然都是蛮横之辈，此时忙于内务，耳听骂声，也无暇理会。

　　谷缜瞧得心动，忽笑道：“是‘五谷通明散’？”谷萍儿点头微笑。谷缜道：“用了多少？”谷萍儿道：“半瓶！”谷缜倒抽一口凉气，失声道：“好丫头，真有你的。”

　　“五谷通明散”本是东岛秘药，服食者非得泻足三日三夜，将体内的五谷浊气泻尽，而后吞津服气，饱填以先天真元，从而达到辟谷养气的境界。说来本是良药，只是药性稍嫌霸道，服食分量太多，又无相应内功辅佐，势必大泻特泻，直至浑身虚脱。

　　客栈里龌龊不堪，白湘瑶好洁，露出几分嫌恶，向掌柜要了两间上房，自去歇息。谷缜与两名东岛弟子同处一室，谷缜有意不叫二人安生，一会儿嚷着方便，一会儿又要水喝，折腾得两名弟子叫苦不迭，后来索性再不管他，大被捂头，只顾睡觉。

　　谷缜自觉无趣，蜷在床上睡了一阵，忽觉有人解开手脚束缚，他浑浑噩噩，不及睁眼，脱口便道：“妙妙？”张眼一瞧，谷萍儿神色凄楚，呆呆望着自己。

　　谷缜心中失望，叹道：“是你？”谷萍儿几乎流下泪来，别过头去，忍了半晌，才恨恨道：“你……你做梦也想着她？”谷缜沉默不语。谷萍儿又道：“可她只知道打你骂你，却不会来救你。”忽见谷缜双目瞪圆，额上青筋暴出，心知自己说中了他心底的痛处，不觉缄口，默默解开“玉蛟筋”。谷缜也不做声，转眼望去，两名弟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谷萍儿叹道：“我点了他们的穴道。”

　　谷缜点点头，步出门外，谷萍儿跟随在后，怀里抱着的波斯猫，也是她设法从母亲那儿偷来的。白湘瑶人虽多诈，却无武功，谷萍儿明里不好违背她，暗里使些手脚却也不难。

　　谷缜出了客栈，走了一程，见谷萍儿始终跟着，不由皱眉道：“你跟着我做什么？”谷萍儿偷瞧他一眼，低声说道：“我放了你，回去必受责罚。”谷缜见她神情凄婉，心中又气又怜，哼了一声，方要举步，忽见银光闪动，施妙妙从天飘落，美目晶莹闪亮，盯着二人十分惊疑。

　　对视半晌，施妙妙缓缓道：“你们上哪儿去？”谷缜笑道：“哪儿去不得？”施妙妙皱了皱眉，涩声道：“谷缜，你真想躲躲藏藏过一辈子？”谷缜笑道：“你要捉我回去？”施妙妙望着谷缜，依稀由那眉眼笑容，想见往日的种种温存，人虽如是，情已非昨，想到这儿，咬牙道：“不错，有我在，你休想跨出半步。”

　　谷萍儿微微色变，谷缜却笑了笑，大声道：“一。”举起右脚，大大跨出一步。

　　“叮！”金芒蓝电相交，跌在谷缜脚前，却是一枚银鳞、一枚尖锥。谷缜望着银鳞，怔怔出神，忽听施妙妙颤声道：“萍儿，你别逼我用‘千鳞’，你的‘无相锥’只有三分火候，敌不过我的。”

　　谷萍儿咬了咬嘴唇，大声道：“敌不过又怎样，总之……你要伤他，就先杀我……”施妙妙呆呆望她，心生异样，怔怔说道：“萍儿，你忘了么？他当年怎么害你……”谷萍儿捂耳道：“我不听，我不听。”施妙妙幽幽说道：“萍儿，你定是被他的花言巧语迷惑住了。”

　　谷萍儿两眼一闭，流下两行泪水，施妙妙也觉鼻酸，忽听谷缜说道：“施妙妙，你真要杀我？”施妙妙咬了咬牙，涩声道：“你不逃走，我便饶你。”谷缜哈哈大笑，又跨一步，施妙妙怒道：“坏东西，你不要命了？”谷缜一笑，再跨一步。施妙妙盯着谷缜，心跳如雷，只觉谷缜武功虽低，压迫之力尤胜绝代高手，不自禁攥住一只银鲤，秀目瞪圆，厉声道：“你再进一步，我真不客气了。”

　　谷缜深知施妙妙如箭在弦，再若侵逼，她势必出手。想到这里，他不觉心灰意冷，心想：“我一心洗脱冤情，还不是为了这只傻鱼儿？若不然，我何不远涉九译绝域，终生不返中土？我是宁可死了，也不愿她恨我怨我，可她偏偏如此绝情，也罢，我教你亲手杀我，让你后悔一辈子……”想着微微咬牙，第三步便要跨出，忽觉腰间一麻，这一步再也跨不出去，只听谷萍儿嘻嘻笑道：“妙妙姐，你的‘千鳞’固然厉害，这徒手功夫却不知如何？萍儿倒想讨教几招。”施妙妙见谷萍儿制住谷缜，暗暗松了一口气，皱眉问道：“若我胜了呢？”谷萍儿道：“你胜了，我们乖乖回去，我胜了，你须得放了哥哥。”

　　施妙妙只觉酸气冲鼻，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心道：“萍儿你也来气我。我又何尝不想放他？若我死了，就能洗刷他的罪孽，我……我宁可死了的好。”想到这儿，她沉默时许，说道，“好，我不用‘千鳞’。”

　　谷萍儿道：“我也不用‘无相锥’。”从腰间取出一个鹿皮囊，丢在一边，又将谷缜扶到一边坐下，将波斯猫放在他膝上，深深看他一眼，徐徐起身，转眼望去。施妙妙已将竹篮搁在一边，悄然伫立。

　　谷萍儿轻喝一声，使出“千浪千叠手”，双手如波浪起伏，挥洒而出，施妙妙不敢大意，应以本门“指南拳”。

　　“千浪千叠手”招式幻妙，讲究心劲相叠，双手看似各自攻敌，实则互相牵引激发。比方说左手出招，招式才出，右手劲力已然叠加其上，右手劲力方出，左手又生新劲，故而劲力相叠，相生不穷，练到绝顶处，直如惊涛千叠，后劲无穷。

　　“指南拳”却不同，直来直去，鲜有机巧，但拳随身转，招招不离对手周身五处要穴，攻敌所必救，有如磁针指南一般。

　　谷萍儿虽得谷神通亲授武技，可是火候未足，施妙妙自幼习武，“北极天磁功”已有相当根底，出手劲与意会，意与神合。谷萍儿连变五六种绝学，离奇变幻，固然叫人目不暇接，施妙妙只以一路“指南拳”应对，却始终不落下风。斗了七十余招，施妙妙出手神完气足，谷萍儿却显出修为不足的弊端，娇喘微微，香汗淋漓。施妙妙不忍逼她太甚，扬声道：“萍儿，你认输吧。”

　　谷萍儿咯咯一笑，跳开数尺笑道：“妙妙姐，你好狠心，非赢我不可吗？”施妙妙苦笑道：“那么你呢，又何苦定要帮他？”谷萍儿轻哼一声，将手一招，看似将要拍出，袖中忽地光芒一闪，射出点点寒星。

　　谷萍儿自知比拼暗器，绝非‘千鳞’之敌，故而以比拼徒手功夫为名，骗得施妙妙放下银鲤，她却偷偷藏了几枚无相锥，斗到紧要关头突然发难。这一招十分阴毒，如非强仇大恨不能施为。谷萍儿也是爱极生妒，又百计周护谷缜，狠起心肠，欲置施妙妙于死地，至于以后谷缜如何怨怪，那也顾不得了。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暗器得手，施妙妙身形忽转，身披银绡褪到手心，轻轻一挥，几点寒星悄然隐没。施妙妙又将银绡一展，几枚钢锥贴在绡上，蓝汪汪的精芒逼人。

　　这银绡叫做“软金纱”，本是千鳞一脉自古相传的宝物，织纱的丝线并非蚕丝绵线，而是由一种奇特精金中抽炼而出，织成后刀枪莫入，只需贯注“北极天磁功”，便能生出莫大磁力，专收各种微小暗器。

　　“软金纱”施妙妙极少运用，谷萍儿只有耳闻，突然遇上，大感错愕。施妙妙见她用出这等毒招，心中气恼，方要出口斥骂，忽见谷萍儿脸色发白，口唇颤抖，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施妙妙见她哭得真切，也被牵动柔肠，不觉恨意烟消，怜意大起，抖落钢锥，上前抚着她背，柔声道：“萍儿，姐姐知道你心软，以德报怨，可他罪孽太深……”说着伤感不胜，正想扶起谷萍儿，不料腰胁一麻，身子忽地僵直，施妙妙吃了一惊，却见谷萍儿抬起头来，脸上泪珠宛然，笑嘻嘻说道：“我就知道，妙妙姐你心肠最好，也最好骗。”施妙妙怒道：“你……你装哭？”

　　谷萍儿冷笑道：“为救哥哥，我什么也肯做，我且守着你，待哥哥去远了再放你。”施妙妙望她神情，忽地生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这谷萍儿对谷缜的情感，分明超过了兄妹之情，成了别样情愫。

　　念头一起，施妙妙出了一身冷汗，忙将这念头按捺下去。然而越是克制，这念头越发强烈，她细细回想，这一路走来，谷萍儿眉梢眼角，无不流露出对谷缜的爱慕之情，只是自己囿于兄妹伦理，纵然觉察，也不愿深思。

　　她越想越惊，瞪着谷萍儿道：“你……你……”谷萍儿笑道：“我怎么？好了，我先放了哥哥，再与你说话儿。”将施妙妙挟起，纵回安置谷缜的地方，这一瞧，谷萍儿忽地失声惊呼。施妙妙应声望去，只见地上空空，谷缜也好，粉狮子也罢，均已失去了踪影。

第十章 生死两难

　　陆渐突然惊醒，幻象尽消，眼前的事物逐渐清晰起来，耳边似乎有人呼唤。他不禁摇了摇头，转眼望去，姚晴定定注视着自己，眼角残留几点泪痕。

　　陆渐见她活转过来，狂喜不禁，欲要挣起，又觉乏力，笑道：“阿晴，你真的好了？我不是在做梦吧？”姚晴叹道：“不是梦，也不知你用了什么法子，居然压住了反噬的‘土劲’。”她望着陆渐，迟疑道，“怎么了？你方才脸色灰白，连呼吸也没了。”

　　陆渐心知体内有了极大变故，但怕姚晴忧心，笑了笑说道：“大抵用劲过度，一时昏过去了。”姚晴盯他半晌，忽道：“你瞧我的眼睛……”陆渐与她四目相对，突觉一阵心虚，慢慢转过眼去。

　　姚晴哼了一声，说道：“你从小就不会撒谎，嘴里说假话，眼睛却不会说谎，你有什么大事瞒着我？”陆渐道：“没……没什么！”姚晴微露恼色，喝道：“那好，你站起来给我瞧瞧。”说着将他放开。

　　陆渐长吸一口气，想要起身，身子却酥软如泥，只好一点点挪到墙边，扶着墙壁慢慢撑起。可连撑两次，都受制于气力，撑到一半又坐了下来。转眼望去，只见姚晴正目不转睛地凝视自己，心知自己若是不能站起，必然惹她担心。想到这儿，也也不知哪儿来的气力，奋力一撑，抖索索站了起来，两手扶墙，双腿犹自发抖，口中笑道：“阿晴，我不是站起来了么？”

　　姚晴看他一会儿，眼眶微微一红，走上前来，将他扶到桌边。少女的神色忽而犹豫，忽而气恼，也不知想些什么。

　　两人各怀心思，坐了一会儿，忽听一阵脚步声向庙中而来。姚晴不知来者是敌是友，自忖逃过一劫，修为尚未恢复，陆渐又浑身无力，微一思忖，扶着陆渐转到神龛之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并非一人，须臾入庙，只听一个声音道：“父亲，这山雨来得奇怪，山那边还是晴好天气，翻过山头就下起雨来了。”陆渐只觉耳熟，未及细想，另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这雨来得不是时候，歇一阵再走不迟。”

　　二人坐下，年少者道：“父亲，我只奇怪，咱们拼死冲他娘的，入海便了，何苦绕这么大个圈子，先往西，再往南，沿途还要故布疑阵？”

　　“海峰啊，你有所不知！” 苍老者叹了一口气，“这次的对手非同小可，沈瘸子沿海布下网罗，你我若是强入东海，正好中了他的奸计，而且我还有一个极大的担心……”听得这话，陆、姚二人均是一惊，隐隐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年少者切齿道：“你说的是那厮……”那老者道：“不错，那厮假借足利幕府之命，诱逼我与徐海偷袭南京，实在是一条借刀杀人的毒计。你想，我们就算攻破南京，除掉沈瘸子，也必然元气大伤。是以胜也好，败也好，我方均会大大削弱，那时他再趁机消灭老夫，岂非不费气力？”

　　年少者半晌道：“他为何这样做？”老者冷笑道：“那厮野心极大，我们一死，他假借足利幕府的幌子，就能将海上讨生活的倭人招至麾下。别人叫我汪直‘倭寇之王’，其实大大不然，陈东、麻叶、徐海与我明合暗分，各有地盘。但若我们四人全都死了，偌大东海不就是他的么？那时他才是真正的‘倭寇之王’。常言道：‘天无二日，国无二王’，为此缘故，他必不容我活在世上。”

　　陆渐与姚晴听了这一番对答，心中突突直跳。原来这二人一个是汪直，另一个却是他的义子毛海峰。陆渐猛提劲力，忽觉周身经脉空空，恍然想起自身景况，不由心中大急，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庙里沉默半晌，汪直忽道：“海峰，你在想什么？”毛海峰道：“不瞒父亲，我在想那些死在黄山的弟兄，他们对我爷儿俩忠心耿耿，却也死得太冤。”汪直沉默一下，冷冷道：“你我要想保命，知道咱们行踪的人越少越好。我也是不得已毒死他们，毕竟这世上，死人的嘴巴才是最牢的……”

　　忽听庙外传来一声长笑，有人以生硬华语道：“二位在这里？”汪直父子齐齐啊了一声，随即传来金刃破空之声，那风声呜呜作响，掠来掠去，足有三四个来回，忽听“当啷”一声，似有刀剑断裂，毛海峰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呼，凄厉无比，叫人毛骨悚然。

　　汪直惊道：“海峰，海峰……”却不闻有人答应，只听汪直凄声叫道，“他死了，他死了……”来人哈哈笑道：“人被砍成两截，还能不死吗？汪先生，我家主人交代我留你性命，他一会儿就到，你千万放聪明些。你也知道，将人砍成两截容易，连成一个可就难了。”

　　汪直惨然道：“鹈左先生，你放我一马，金银珠宝要多少都行。”那人嘻嘻直笑，却不答话。

　　陆渐听到“鹈左”二字，心头微微一动，再听那人语调，猛可想起一个人来，可转念一想，又觉难以置信，心想：“他来中土做什么？又怎的和汪直认识？”沉吟间，忽觉如芒在背，这异觉在南京城郊有过一次，委实刻骨铭心。陆渐抬头一看，几乎叫出声来，只见屋梁上蹲了一个怪人，身材瘦小，穿一件黄布短衫，肌肤上生有寸许黄毛，瞪着一双碧莹莹的小眼，恶狠狠盯着自己。

　　姚晴见陆渐神色有异，也不觉抬头，瞧见那人，花容惨变，一则因为来人形貌怪异，二是此人如鬼如魅，来到头顶，她竟无察觉。

　　怪人眼珠一转，身子忽蜷，黄影闪动，凌空扑向二人。姚晴欲要闪避，奈何这人来势太疾，自己便能躲开，陆渐也难免厄，情急间呼地一掌拍出。

　　怪人来势迅猛，忽被掌风拂中，“吱”的一声就地滚出，抱住一根柱子，手足齐用，哧溜一下又爬回梁上，望着二人咬牙切齿，握拳挥舞。

　　姚晴也不料来人如此不济，忽听有人粗声粗气地道：“鼠大圣，你爬上爬下地做什么？”黄衫怪人尖声叫道：“螃蟹怪，后面有人！”那个粗莽的声音叫道：“是么？”“咔嚓”一声，尘土飞扬，神龛横着断成两截。姚晴扶着陆渐横掠而出，陡觉头顶风响，挥袖一扫，那物被袖风卷荡，飞出老远，粘在墙上，仔细一瞧，竟是一口浓痰。鼠大圣缩在房梁一隅怪笑，姚晴心中烦恶，骂道：“臭老鼠，有本事不要用这些无耻招数。”

　　“果然有人！”一个声音响如洪钟。姚晴回头望去，身后立着一个褐衣怪人，粗壮剽悍，相貌堂堂，唯独一双手臂极粗极长，超过两膝，垂到足背。

　　姚晴见他体格怪异，甚是吃惊，忽听陆渐在她耳边低声道：“当心，他们都是劫奴。”姚晴心往下沉，目光再转，地上躺了一具尸体，拦腰折断，血流满地。血泊中立着两个男子，一人约莫六旬，须发花白，料来便是汪直；另一人却是华服少年，身子瘦小，两眼死死盯着陆渐，面皮由白变红，由红变青。

　　“仓兵卫！”陆渐叹了一口气，“果真是你，你什么时候来的中土？”华服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做过陆渐仆人的倭国少年，鹈左仓兵卫。

　　仓兵卫生平最大的耻辱便是做了陆渐的仆人，近日他风头渐长，旁人均以“先生”称呼，忽听陆渐叫出名号，屈辱涌上心头，将手一挥，喝道：“将男子杀了，女子任由处置。”

　　螃蟹怪咧嘴一笑，左臂呼地挥出。姚晴已然布下“孽因子”，见状运起神通，谁想那藤蔓才生数寸，即化飞灰。姚晴心叫不好，深知自己神通未复，不能将“化生”运用自如，无奈之下，搀着陆渐向后纵出。

　　螃蟹怪左臂扫空，劈中地面，竟如巨斧大犁，穿土破石，留下老大一个凹槽。姚晴惊魂未定，忽又觉身后风起，心知定是鼠大圣从后偷袭，急忙回掌扫出。

　　鼠大圣身法诡异，偏又胆小如鼠，这一下志在骚扰，眼见姚晴回攻，急忙缩身退回，蹿到梁上爬来爬去，桀桀怪笑，扰人心神。螃蟹怪却仗着一双如钢似铁的怪臂，横砍竖劈，搅得满室狂风大作。姚晴不敢硬当，步步后退，又要防备鼠大圣的偷袭，顾此失彼，大感狼狈。兜了数转，忽被逼到墙角，耳听鼠大圣尖声怪笑，前方的螃蟹怪手臂高举，重重向下劈落。

　　姚晴银牙一咬，放开陆渐，力贯双臂。陆渐见她硬挡，心头一急，斜刺里伸出左手，捺着螃蟹怪的手腕，轻轻一拨。这一拨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暗合“天劫驭兵法”。螃蟹怪不由手臂偏出，砰地击穿墙壁。姚晴见他手臂陷在墙中，一时无法拔出，趁机出指，戳他“膻中”穴，孰料如中钢板，手指一阵剧痛。

　　姚晴忍痛缩手，螃蟹怪形若无事地拔出手来，转过身子，眼里凶光迸出。姚晴心中吃惊：“这人是铁打的不成？”转念间，扶着陆渐斜奔数步，微微喘气，忽听陆渐在耳边低声说道：“阿晴，这人我来对付，你留心汪直。”

　　姚晴一呆，见他神情坚毅，哪里还似病人？不觉心念电转，点头道：“千万当心。”放开陆渐，退后几步，默默运转真气，力图回复神通。

　　陆渐转过身子，倚着木柱慢慢站直，眼见螃蟹怪要追姚晴，扬声叫道：“螃蟹怪，你敢不敢和我一决胜负？”

　　螃蟹怪应声掉头，看他片刻，哈哈大笑。陆渐道：“你笑什么？不敢跟我打么？”螃蟹怪冷冷道：“看你娇怯怯的，别说挨我一下，就是一阵风也可将你吹走了……他妈的，鼠大圣，再学老子，我扒了你的老鼠皮。”

　　原来他说一句，房梁上的鼠大圣便跟着学一句，可到了最后两句，忽又变做：“他妈的，螃蟹怪，再学老子，我剥了你的螃蟹壳。”这人鼠头鼠脑，却半点也不肯吃亏。

　　螃蟹怪暴跳如雷，他身如钢铁，臂力惊人，腾挪纵跃却非所长，鼠大圣藏在梁上，叫他无法可施。鼠大圣得意之极，在梁上跳来跳去，笑个不停。

　　陆渐皱了皱眉，忽道：“原来你这人只会动嘴，不敢动手？”螃蟹怪拿鼠大圣无法，一腔怒气正好发在他身上，脸上横肉乱颤，厉声叫道：“也好，我先将你砸成肉泥，再捉住那小娘皮玩个痛快。”左臂一挥，向陆渐呼地扫来。

　　陆渐运用“定脉”之法，将散乱劫力汇聚在双手，眼见螃蟹怪扫来，双手迎上，轻飘飘地抱住那条巨臂，运转“天劫驭兵法”，一挑一送，螃蟹怪手臂顿热，不由自主向上一跳，堪堪掠过陆渐额角。

　　螃蟹怪不明所以，呆了呆，大吼一声，右臂纵向劈落，陆渐仍以“天劫驭兵法”应对，双手变挑为捺。螃蟹怪右臂陡沉，砰地砸中陆渐身侧地面，石屑四溅，泥土翻飞。

　　螃蟹怪挠了挠头，大呼邪门，鼠大圣也停了嬉戏，瞪眼仔细察看。螃蟹怪一咬牙，双手齐出，心中发狠：“你动我右手，老子左手劈你，你动我左手，老子右手劈你，总之将你劈成两半。”

　　陆渐不动声色，观其来势，双手忽如分花拂柳，左手拂他右手，右手拂他左手，螃蟹怪一双手臂当空交击，发出“噗”的一声闷响，饶他双臂似铁，仍觉痛彻骨髓，啊呀大叫一声，后跳三尺，瞪着陆渐道：“你……你会邪法？”

　　鼠大圣也叫道：“你……你会邪法？”叫完一阵怪笑。螃蟹怪的脸色青了又红，眼中凶光闪烁。他练成这“千钧螯”以来，罕逢敌手，方才三合劈了毛海峰，此时却莫名其妙地连受挫折，这一口气无法下咽，骂道：“我就不信邪。”双臂狂舞乱劈，扑向陆渐。

　　陆渐手上劲力极弱，能够抵御螃蟹怪的铁臂，全凭“天劫驭兵法”。可是只凭劫力，缺少本力，到底不是长久之计，好比一发悬千钧之石、一叶负万斛之粮，稍有不慎，螃蟹怪的劲力传到身上，以陆渐之弱，有死无生。螃蟹怪风魔也似一轮乱劈，陆渐出手也随之变快，体力流逝加快，渐至于眼前晕眩，双腿发软。

　　仓兵卫冷眼旁观，看出其中关窍，突然大声叫道：“螃蟹怪，你将柱子劈断，他一定不能站稳。”螃蟹怪应声转到陆渐身后，手若大斧长戟，欲要劈断木柱。陆渐不容他得逞，螃蟹怪一转，他亦随之挪步，挥动双手，又将来势化解。

　　螃蟹怪一劈不成，又绕至陆渐身后，陆渐被他牵制，只得以柱子为轴，不住转圆，不让他寻机折柱。这么一来，他的体力消耗更剧，不多时两眼发黑，双耳嗡嗡鸣响。

　　仓兵卫心中得意，哈哈大笑，笑声未绝，忽见姚晴眼中寒光射来。仓兵卫一惊，忽觉足下微动，两根藤蔓破地而出，将他双脚缠住。仓兵卫忽遇怪事，骇极大呼，忽见姚晴纵身掠来，当即拔出长刀，迎面劈出。姚晴轻轻闪身让过，一掌劈中他的左肩。仓兵卫吃痛，闷哼一声，长刀落地。

　　姚晴见他支使两大劫奴，想来必是劫主，谁料仓兵卫如此不济，一招便被震落长刀。她心中讶异，出指点中他的“至阳”穴。汪直大喜过望，转身要跑；姚晴欲要追赶，忽听陆渐闷哼一声，转眼望去，陆渐脸色惨灰，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姚晴惊骇欲绝，喝道：“住手！”挑起长刀，搁上仓兵卫脖子。螃蟹怪双螯高举，本想一鼓作气结果陆渐，应声一瞧，仓兵卫被刀架了脖子，当下不惊反喜，嘻嘻笑道：“好啊，小鬼头仗着主子的势，一路上对老子呼呼喝喝，很得意么？这一下，看你怎么活命？”

　　姚晴厉声道：“你不怕我杀了他？”螃蟹怪未答，鼠大圣咭咭怪笑：“你杀了他也没用，他的主人又不是我们的主人。”姚晴脸色一变，举刀喝道：“谁跟你们说笑，我真的杀他了。”话音未落，身后有人阴恻恻说道：“你且试一试。”

　　那声音如在耳畔，姚晴大吃一惊，挥刀横扫，忽觉刀锋一紧，已被来人箝住。刀柄忽变炽热，姚晴手掌灼痛，慌忙放开长刀，横掠数尺，回头一瞧，失声叫道：“宁不空？！”

　　宁不空神情萧索，身着月白单衣，手拄一根拐杖，右手食、中二指箝着刀锋，刀身暗红，如蓄火焰。他忽地掉转刀身，贴着仓兵卫的身子饶了一匝，藤蔓节节寸断。他这一下轻描淡写，看似浑不费力，可只要明白“化生”的厉害，就知道其中的难处。孽缘藤断而复生，绝无一刀切断的道理，宁不空轻易斩绝，必是破了藤中的真气。

　　姚晴呆呆望他施为，心中涌起一阵绝望，寻思自己历尽辛苦，练成神通，但与这大仇人一比，仍是天差地远。

　　宁不空又一拂袖，拍开仓兵卫的穴道，转过身来，凹陷的眼窝正对姚晴，森然说道：“地母温黛是你什么人？”

　　姚晴咬了咬嘴唇，大声道：“什么人也不是。”宁不空摇头道：“不可能，你会“化生”之术，定是地部高足。”姚晴冷笑道：“我姓姚，你也认识。”宁不空身子微微一震，唔了一声。仓兵卫道：“不空先生，她是陆渐的朋友。”

　　“是么？”宁不空微微一笑，“陆渐也在？”陆渐见了宁不空，心知大事去矣，叹道：“宁先生，你好。”宁不空点头道：“很好，很好。”陆渐道：“先生什么时候来的中土？”宁不空微笑道：“来了几日了，顺手办了两件事情。”

　　忽听一声怪笑，门外又走进一个人来，手中尚且提了一人。陆渐一眼认出来人正是狱岛总管沙天洹， 他手中之人却是汪直。

　　沙天洹将汪直抛在地上，笑道：“宁师弟，你真是算无遗策，猜到他必然从这条路上逃生。”宁不空面无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说道：“辛苦沙老弟了。”

　　汪直怒道：“宁不空，我已如你所言偷袭南京，结果损兵折将，落到如此地步，你为何还要害我？”宁不空笑了笑，随口道：“我让你偷袭南京，你就偷袭南京了？你就这么听话？说到底，还是你觉得宁某计谋可行，又急于拔掉胡宗宪这根心头刺，故而利令智昏，惨遭败绩。”

　　汪直默然一阵，叹道：“算我糊涂，你要怎样？”宁不空笑道：“我要两样东西，第一，你写一封信，让后丰、大隅等五岛倭人听命于我；第二，这些年你劫掠东南各省，收获丰厚，那些金银珠宝我也喜欢。”

　　汪直冷哼一声，说道：“若我做了这两件事，你就肯放过我了？”宁不空道：“那是自然。”汪直思索片刻，说道：“好，拿纸笔来。”

　　仓兵卫取来纸笔，汪直写了一封书信，又画了一副地图，愤然丢在地上。沙天洹拾起瞧了一遍，笑道：“不错，就是这个。”宁不空点头道：“很好。”长刀忽地向前一送，一声轻响，穿透汪直的咽喉。

　　刀锋奇快，汪直一时不觉痛楚，定定望着宁不空，口唇微微颤动，眼里流露出一丝茫然。宁不空拔刀叹道：“蠢材，到了这步田地，竟还奢望活命？所谓倭寇之王，其实不过尔尔。”

　　汪直说不出话来，口中血如泉涌，仆倒在地，再不动弹。

　　宁不空突然出手，之前毫无征兆，待得汪直丧命，陆渐方才还过神来，盯着汪直尸首，一时如坠冰窟。回想这些日子，谷缜与自己九死一生，经历极大艰辛，可是宁不空这一刀，便将这所有的辛苦抹杀干净。

　　陆渐心中一阵翻腾，突然向前一倾，吐出一大口鲜血。姚晴见状吃惊，抢上道：“你怎么了？”陆渐本想说“我没事”，但是气息太弱，这句话只在喉头转来转去。

　　姚晴瞧出他的意思，眼眶一热，流下泪来。陆渐吸一口气，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你……你别管我，快走……”姚晴咬牙瞪他一眼，却不做声。

　　“生离死别，实在感人。”宁不空轻轻叹了口气，“陆渐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初你不背叛我，岂不是什么事也没有了吗？”

　　陆渐摇头道：“背叛你的事，我从来都没后悔过！”宁不空哼了一声，拐杖笃的一顿，向前进了一步，冷冷道：“你死不悔改，我就成全你吧！”

　　姚晴情急生智，叫道：“宁不空！”宁不空笑道：“姚大小姐，你叫我么？不用急，我惩戒了叛徒，再来跟你说话。”

　　姚晴大声道：“你有四幅祖师画像，是不是？”宁不空脸色一变，摇头道：“这件事他也跟你说了？哼，小东西真不晓事，莫非他不知道，你知道了这件事，就非死不可吗？”

　　姚晴冷笑道：“我死了不打紧，只可惜，你休想集全其他四幅画像了。”宁不空道：“为什么？”姚晴道：“因为风、雷、地三部画像，都已被我烧了。”

　　宁不空身子微震，忽地呵呵大笑，冷冷道：“小丫头，你撒谎也该看看对手，哼，你不知老夫是谁？”姚晴道：“你不信，大可问问风君侯、雷帝子……看他们的画像在谁手里？”

　　宁不空冷冷道：“我就不信。”方要举刀，沙天洹忙道：“宁师弟且慢！万一她说的是真呢？”宁不空道：“一个小女娃娃，也能从风、雷二主和地母手中抢走画像？沙师兄你也太糊涂了。”

　　沙天洹轻咳一声，干笑道：“但若万一是真，岂不糟糕？宁师兄，此番我叛出狱岛，跟你前来中土，全是为了这祖师画像。若有闪失，大家都是前功尽弃。”宁不空沉默一下，叹道：“那好，姚小姐你烧了画像，却是为什么？”

　　姚晴淡淡说道：“因为我记下了这三幅画像的隐语，烧了画像，这世上就只有我一人知道这隐语了。”宁不空冷哼一声，说道：“胡吹大气！”

　　姚晴眼珠一转，扬声叫道：“持共和若拥下于白。”宁不空一愣，眉峰聚起，低喝道：“你说什么？”姚晴道：“这是地部画像的隐语，还有风、雷二部的隐语，你想不想听？风部是‘周白响质……”

　　宁不空不自禁侧耳倾听，不料姚晴说到“质”字，冷笑一声道：“想听么？本姑娘偏不告诉你。”

　　宁不空双眉一挑，脸上涌起一股青气，食中二指拈着衣襟，微微捻动，过了半晌，神色和缓下来，干笑道：“好吧，你有什么要求，先提出来，咱们合计合计。”

　　“这还差不多！”姚晴点头道，“第一，你要放过陆渐，从今往后，不得为难于他。”宁不空冷笑道：“我若不答应呢？”姚晴咬了咬牙，扬声道：“你不答应，我立马自尽，你终此一生，也休想凑齐画中隐语。”陆渐失声道：“不可……”他原本虚弱，此时急火攻心，又吐出一口鲜血，倒头昏了过去。

　　宁不空脸色阴沉，仿佛密云不雨，两只瞎眼宛如两口小井，凹陷得愈发阴森，犹豫未决，忽听沙天洹低声说：“宁师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答应了她也没什么损害，若不答应……将来或许后悔。”

　　宁不空默不做声，寻思陆渐始终不肯向自己屈服，若不亲手将其折磨致死，难以发泄心中怒气。但仔细想想，这小子将死之人，若不杀他，倒能增添他几日痛苦。权衡至此，宁不空微微笑道：“姚小姐舍命救情郎，这份痴情宁某佩服。很好，我放过陆渐，成全你一番心意。”姚晴微微冷笑，又道：“第二件事，他是你的劫奴，如今‘黑天劫’即将发作，你须得给他真气，延他性命。”

　　宁不空笑道：“这也不难。”走到陆渐身边，按住他头顶渡入真气。姚晴从旁瞧着，生恐宁不空趁机弄鬼，着实提心吊胆，直到看见陆渐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血色，方知宁不空果然施救，这才松了口气。

　　过了半晌，宁不空撤掌道：“我给他的真气，足够他支撑月余。”姚晴虽觉月余太短，但形格势禁，也无它法，心想能挨一日，便算一日，于是叹道：“也罢。”宁不空又道：“那么你将隐语写出来。”姚晴冷道：“我若写出来，你立马就会杀掉我们，我可不做汪直第二。”

　　宁不空笑道：“那么你说如何？”姚晴道：“我跟着你走，三日后再告诉你隐语。”心想若有三日，陆渐若然不死，自当远遁，宁不空纵想杀他，一下子也不能找到。

　　宁不空思索一下，点头道：“三日也不算长，如你所言。”说罢拄着拐杖，飘然走出庙外。

　　姚晴回头看了陆渐一眼，柔肠百结，凄惶不胜，伸出纤指，拂起陆渐额前乱发，望着他憔悴面庞，暗想今生今世，怕是再也不能这样瞧他了。一念及此，心酸难抑，只盼这一眼看得越久越好，心中默默祷告：“傻小子，你要好好活着，若你死了，我决不饶你……”

　　这时沙天洹瞧得不耐，厉声道：“磨蹭什么，还不快走？”姚晴一咬牙，忍痛起身，随着那一众人出了庙门，远远去了。

　　瓦当上残雨点点，滴在阶前，几只燕子在屋檐下呢喃缱绻，乘着雨后清风，飘然来去。

　　倏尔燕雀惊飞，一道人影蹿入庙内，瞧见汪直尸首，叫道：“糟糕。”再见陆渐，又是一惊，伸手探他鼻息，气息虽弱，却未断绝。

　　忽听门外传来车轮之声，有人高叫：“未归，可有发现？”先前那人肃然道：“禀主人，汪直已然死了。”轱辘声起，一名青衣文士推着轮椅徐徐入内。

　　来人正是沈舟虚，他见了汪直尸首，叹道：“终究来迟一步，瞧见凶手了么？”之前那人正是“无量足”燕未归，摇头道：“没瞧见，只看见了这人。”说着一指陆渐。

　　这时又进来四人，除了宁凝、薛耳、莫乙，另有一个中年汉子，体格瘦小，细长的眉眼下生了一个极大的鼻子，状若鹰钩，鼻翼上筋络交织，色呈青黑。

　　宁凝快步抢上，俯身探视，沈舟虚推车上前，把了把陆渐的脉，摇头道：“他还没死！”

　　宁凝舒了一口气，露出几分释然。沈舟虚注视陆渐，想了想，在其“玉枕”穴渡入一股真气。不多时，陆渐啊呀一声，睁眼叫道：“阿晴、阿晴……”他头晕眼花，不辨东西，蒙眬看见身边有一个年轻女子，当是姚晴，双臂一张，将宁凝搂在怀里，大叫：“阿晴、阿晴……”

　　宁凝出其不意被他抱住，心中羞怯恼怒，百味杂陈，正要将他推开，但听他叫声凄惶，又觉心头微微一软，寻思：“阿晴是谁？男的还是女的，若是女的……”想到这里一怔，将陆渐徐徐推开。

　　陆渐一被推开，发觉怀中人并未姚晴，而是宁凝，顿时羞红了脸，支吾说道：“宁姑娘，我……我……”宁凝却不做声，默默退到沈舟虚身后。沈舟虚望着陆渐，微微笑道：“小兄弟，你怎么在这儿？汪直是谁杀的？”

　　陆渐如实道：“宁不空。”沈舟虚双目陡张，眉间腾起一股青气，沉默半晌，慢慢说道：“他为何要杀汪直？”陆渐懵懵懂懂，也不明白这其中的诡谲，只是凭着臆测猜到若干，说道：“听他说，杀了汪直，是要他的人马和金银……”

　　众人面面相对，面露忧色。陆渐不见姚晴，心慌起来，忍不住问：“你们看见阿晴了吗？”沈舟虚道：“谁是阿晴？”陆渐道：“她是个很美的女孩儿，十七八岁，穿一身白衣，头上束着金环，手腕上有一只翡翠镯子……”

　　宁凝见他急切神情，心中微微酸涩：“原来他早就有心上人了，难怪那天对我冷冷淡淡，问他家乡在哪儿，他也不肯说。”沈舟虚盯了陆渐半晌，见他不似作伪，摇头道：“我们是追赶汪直来的，没见那个女孩儿。”陆渐叫道：“糟了，她定被宁不空捉去了。”猛地挣起，谁想内伤未愈，这一挣胸中剧痛，口中流出血水。

　　宁凝原本恼他，见他吐血，又觉心慌，叫道：“你急什么……”从袖里取出手绢，欲要上前，却被沈舟虚挥手拦住，自她手中取过手绢，交到陆渐手里。宁凝心知这主人智比天高，必然瞧破了自己的心思，一时羞惭不胜，红着脸退到一边。

　　陆渐接过手绢，不住咳嗽，鲜血浸湿手帕。沈舟虚一皱眉，忽道：“闻香，还有几支紫灵还魂香？”鹰鼻怪人道：“两支。”沈舟虚道：“这人伤了心肺，你给他燃一支。”怪人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支修长锦盒，展开时，盒中盛满各色线香，他从中取出一支紫色线香，插在地上点燃。随着一点红火明灭，奇香沁入陆渐肺腑。

　　说也奇怪，陆渐嗅了一会儿，痛楚渐消，咳血慢慢止了，瞧那手绢，歉然道：“宁姑娘，对不住，污了你的手帕，待我洗净了还你。”宁凝不能说好，也不便说不好，低着头一言不发。

　　沈舟虚又问：“宁不空为何要捉那个阿晴？”陆渐道：“宁不空有四幅祖师画像，阿晴有三幅。阿情烧了三幅画像，将画中的隐语记在心里，宁不空若是想将画像上的隐语集全，定要逼迫阿晴说出那三句隐语。宁不空想必是为了这个才捉阿晴……”他口才平平，说得半通不通，沈舟虚聪明绝顶，略一推测，理出头绪，胸中惊骇得无以复加，喃喃说道：“七幅祖师画像出世了？”陆渐道：“是呀，如今只剩天部的画像了。”

　　沈舟虚沉默一下，笑笑说道：“短时内是回不得南京了，闻香，你瞧一瞧，可有什么线索？”鹰鼻怪人应了一声，如狗儿一般趴在地上，硕大鼻子微微抽动，逐寸逐分地嗅了过去。

　　陆渐瞧得奇怪极了，忍不住问：“这位兄台，你不是瞧线索么，这又是做什么？”莫乙接口笑道：“他在闻屁！”陆渐讶道：“屁也可闻？”心想若是有屁，自然掩鼻不及，岂有嗅闻之理。

　　苏闻香爬了起来，望着众人，一本正经道：“若有屁闻，那也好了。”莫乙道：“呸呸呸，贱东西，闻什么不好，偏要闻屁？”苏闻香不急不恼，淡淡说道：“书呆子你不知道，每个人的屁，气味都不同，闻过屁的气味，就能找到它的主人。”

　　莫乙眼珠一转，笑道：“有一个人的屁，你嗅了也找不到它的主人。”苏闻香道：“是谁呀？”莫乙道：“苏闻香。”苏闻香一愣道：“苏闻香？”莫乙道：“是啊，你闻了苏闻香的屁，再去找苏闻香，能不能找到？”

　　苏闻香喃喃道：“我闻了苏闻香的屁，再去找苏闻香，苏闻香就是我，我找苏闻香，就是找我，我找我，我是谁，苏闻香又是谁？谁是苏闻香，我是谁……”他自言自语，目光渐渐呆滞起来。

　　沈舟虚眉头微皱，忽地一声断喝：“你是苏闻香，苏闻香就是你！”这一喝蕴有内劲，苏闻香应声瘫倒在地，呼呼喘道：“是呀，我是苏闻香，苏闻香就是我，我就是苏闻香……”一边说一边拭去额上冷汗，神色疲惫，形同虚脱。

　　宁凝忍不住埋怨：“莫乙，你明知道他容易犯痴，怎么尽说一些绕弯子的话。”薛耳原是宁凝的跟屁虫，见宁凝开口，也装模作样地责怪莫乙：“书呆子你太可恶了，上次撺掇我听街上的人放屁，再将那放屁的人叫出来，结果惹恼了人家，给我一顿好揍。这次又哄苏闻香闻屁，劫奴之中，就数你最坏……”

　　莫乙听了责怪，不以为杵，反而咧嘴直笑，模样儿十分得意。

　　沈舟虚挥了挥手，不耐道：“闻香，能追到那伙人么？”苏闻香道：“能。”沈舟虚点头道：“很好，你在前面带路，务必追上宁不空。”宁凝迟疑道：“他……他怎么办？”沈舟虚皱眉道：“谁？”忽见宁凝双耳羞红，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陆渐，不由冷哼一声，说道：“他也随着我们，未归，你背他出去。”

　　燕未归点头，将陆渐负在背上，走出庙外，庙前却停着一辆马车、三匹骏马。陆渐随沈舟虚乘车，莫乙驾车，宁凝、薛耳、苏闻香三人骑马。燕未归徒步奔突在前，追星赶月，疾逾车马。

　　苏闻香骑在马上，将头扭来扭去，左嗅嗅，右闻闻。他嗅闻时呼吸奇怪，呼气至为短促，吸气却很深长，仿佛只这一吸，要将四周的空气吸得一丝不剩，呼吸之后，便指方向，可是时辰已久，许多气味随风水流去，苏闻香追踪起来，不免偶生差错，幸喜错而能改，大致方位不曾有误。

　　这么马不停蹄、忽东忽南，行了两日。次日入暮，苏闻香忽让众人止步，来到道边树林，趴在地上嗅了一会儿，神色迷惑，回禀道：“主人，这拨人奇怪极了，在树林中分开，有一个人向正南去了，其他的人却向西南去了。”

　　沈舟虚下车，推着小车来到林中，伸指从地上拈起一小撮泥土。那泥土色泽紫暗，沈舟虚凑到鼻尖嗅嗅：“这土有血腥气。”又问苏闻香，“向南去的那人是男是女？”苏闻香道：“从体气嗅来，是女的。”

　　沈舟虚沉吟道：“小兄弟，那位阿晴姑娘可留有物件给你？”

　　“物件？”陆渐微微一愣。沈舟虚道：“好比手帕、香囊，总之是那姑娘的贴身物品。”陆渐寻思姚晴从未赠给自己什么贴身物品，正想说无，突然双目一亮，从怀里掏出盛舍利的锦囊：“这个阿晴携带过许久，也不知道有用没用？”

　　苏闻香接过嗅嗅，说道：“不错，往正南方去的那位姑娘是这个香气，这香气在林子中忽东忽西，忽南忽北，跟人捉迷藏似的。”说罢将锦囊还给陆渐。

　　沈舟虚听了，微微笑道：“小兄弟恭喜，那位阿晴姑娘，或许已经脱身。”陆渐又惊又喜，苍白的脸上涌起一抹血红，咳嗽道：“沈先生，你为何这样说？”沈舟虚道：“宁不空一行曾在这林子里歇足，约莫歇足之时，那位阿晴姑娘突然发难，与宁不空等人斗了一场，而后故布疑阵，引得宁不空一行向西南追赶，她却向正南方走了。”

　　陆渐听得睁大了眼，问道：“沈先生，此话当真？”

　　“不会错。”沈舟虚徐徐道，“眼睛会看错，闻香的鼻子却不会嗅错。”苏闻香点头道：“是呀，眼睛会骗人，气味不会骗人。阿晴姑娘身上有一种好闻的体香，十万人中也遇不上一个，几乎和凝儿差不多了。”

　　宁凝呸了一声，骂道：“苏闻香，你胡说什么？她的气味好不好闻，与我有什么关系？”苏闻香皱眉道：“我只是随口说说……”宁凝道：“随口说说也不许，我就是我，干吗要和人家比……”说到这儿，眼圈儿泛红，恨恨扭过头去。

　　苏闻香见她气恼，心中发慌，讪讪道：“凝儿别气，我以后不说你就是了！”宁凝哼了一声，默然不答。陆渐心忧姚晴，催促道：“苏先生，你快施展神通，看看阿晴去哪儿了？”苏闻香嗯了一声，边走边嗅，穿过树林。陆渐身子虚弱，行动无力，幸喜宁凝随在一旁，顺手搀扶。

　　苏闻香爬上一处高坡，抽了抽鼻子，摇头道：“这里有那位姑娘的气味，也有其他人的气味。”陆渐脸色大变，失声道：“阿晴又被他们捉住了？”

　　苏闻香不置可否，弯腰默然向前。陆渐心急如焚，连催宁凝跟上，道路两旁丛林幽深，怪石悬空，或如饿虎俯视，或如长戟下刺，可陆渐的两眼只凝注在苏闻香的鼻端，其他的人事均然不觉。

　　光影移转，日渐入暮，众人爬了一程，忽听水声轰隆，行近了，却是两片山崖夹着一道急流深涧，山高水急，咆哮如雷。苏闻香四处嗅嗅，皱眉道：“奇怪。”陆渐忙道：“苏先生，又怎么奇怪了？”苏闻香道：“我嗅不到那位姑娘的气味，其他人的气味却在，沿着山涧下山去了。”

　　陆渐一愣，问道：“这是什么缘故？”苏闻香道：“只有一个缘由，能叫我嗅不到气息，那就是这位姑娘掉进山涧，涧水湍急，将她的气味冲刷一空……”

　　陆渐心子陡沉，水声入耳，化作轰隆雷鸣，他恍恍忽忽探首望去，涧深百尺，乱石嵯峨，有如狼牙尖刺直指天空。涧水经过，便被切割成丝丝缕缕，想象人若落水，被这急流一卷，势必血肉模糊，哪能活命……刹那间，陆渐心头一空，又伤心，又迷糊，忽地喉头发甜，一口鲜血夺口而出，只听身畔宁凝失声惊呼，跟着忽就失去了知觉。

　　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陆渐张眼看时，眼前四壁精洁，悬琴挂剑；阵阵香风飘来，送来几声鸟语。陆渐循声望去，窗外却是一座花园，花木错落枝蔓，鸟声百啭不穷，花丛中几双蛱蝶比翼而飞。陆渐瞧见，忽地深深羡慕起来，想这蝴蝶尚能成双飞舞，而自己从今往后，却只能一个人孤零零活在世间了。

　　想到这儿，他咳嗽起来，挣得满面通红，忽觉嘴里腥咸，举手承接，尽是血水，心中微感凄凉：“我要死了么？唉，死了也好，这么活着，真是太苦!”

　　伤感之际，忽听门响，宁凝手捧托盘进来，盘中盛着一碗汤药，见他咳血，急忙上前，给他拭去血水，端起药碗，勺了一勺，吹得凉了，送到他嘴边。陆渐咬牙闭眼，微微摇头。

　　宁凝心里有气，皱眉道：“你不吃药，病怎么会好？”陆渐仍是双目微闭，一言不发。宁凝见他面容悲苦，心知他生念全无，是故不肯吃药。一时间，她望着这病中男子，心中百味杂陈，那一点点怒气却慢慢地消散了。

　　怔忡一会儿，宁凝收拾心情，软语道：“你知道么？主人派人去山涧下游查过了，并未发现尸首，或许那位阿晴姑娘还活着。她若活着，你死了岂不冤枉？”

　　陆渐张眼道：“宁姑娘，你不骗我？”宁凝只觉一股莫名怒气荡过心头，将碗重重一搁，大声说：“谁骗你了？你这人，真是……真是讨厌……”说到这儿，双眼一热，只恐再在这儿，便要当场落泪，一转身向外走去。陆渐忙道：“宁……宁姑娘，我不会说话，你别生气，我……我喝药便是……”捧起那碗药，一气喝光，只因喝得太急，又是一阵咳嗽。

　　宁凝心中越发难受，冷冷道：“陆大侠你言重了，我一个劫奴，没爹没娘，我……我又配生什么气……” 陆渐愣了一下，摇头道：“宁姑娘，你这话不对，我也是劫奴，我也没爹没娘。嗯，我还有个爷爷，他虽然爱赌博，心里却疼爱我的。可你也不错啊，那个姓商的夫人，对你就很好很好。”

　　宁凝略一沉默，偷偷拭去泪水，转身端起药碗，推门而出。陆渐望她背影，十分迷惑，只觉这女孩儿一言一行叫人捉摸不透，想着心神恍惚，躺了一会儿又睡着了。

　　睡梦中，陆渐嗅到一股奇香，睁眼看时，床前放了一尊香炉，炉中燃着紫黑线香。陆渐记得这线香名叫“紫灵还魂香”，香气吸入，胸中痛苦大减，当下支起身子，只见香炉旁又有一碗汤药，他怕被宁凝责骂，不待她来，捧起喝光。

　　不多时，燃香焚尽，陆渐心念姚晴，闷得难受，又见房中无人，便披了衣服挪下了床，扶着墙壁踱出门外。一眼望去，园中繁花将尽，流光点点透过枝丫，印在地上。

　　陆渐心胸为之一畅，走了两步，忽见花丛中倩影依稀，定眼细看，正是宁凝。她坐在花丛中，身前支了一张矮几，几上铺了大幅宣纸。少女提了一支羊毫，点蘸丹青，对着满园的花草凝思一会儿，在纸上添一两笔，再想一阵，又添两笔。

　　陆渐悄悄走到她的身后，居高下望，纸上粗粗画着几丛珍珠兰，寥寥数笔，尽得清雅神韵；左侧绘了一枝芍药，渲染入微，与兰花相映成趣。

　　陆渐瞧得舒服，赞了声“好”。宁凝不料他来，吃了一惊，笔尖轻颤，在宣纸上落下几点污墨。

　　陆渐叫道：“糟了。”宁凝急急起身，背着身挡住画儿，双颊白里透红，眼里透出几分恼意。陆渐挠挠头，尴尬道：“对不住，都是我不好，扰了你画画。”

　　宁凝盯着他恼怒道：“你这人，怎么不好好躺着，却跑出来乱逛？”陆渐不觉微笑，说道：“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老躺在床上？”宁凝瞪他一眼，说道：“你是男人，也是病人，快回房去。”

　　但凡男子，无论老少贤愚，面对美丽女子，难免都会赖皮。陆渐人虽老实，也难免俗，闻言不仅不回房，反而坐在一块石头上面，笑道：“我就坐一会儿，透一透气。”

　　宁凝望着他，有些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正要收拾画具，陆渐忽道：“怎么不画啦？”宁凝瞅他一眼，心想：“你这么瞧着，我怎能画得下去？”却听陆渐说道：“这幅画很好看，若不画完，很是可惜。唉，都怪我不好，一惊一乍，污了你的好画。”

　　宁凝见他一脸愧疚，心生不忍，说道：“你是不好，这画却不算污了。”摊开宣纸，挥笔将一点墨污略加点染，便成一只青蝇，细腰轻翅，破纸欲飞；其他三点污墨连缀勾勒，描成一只翩翩大蝶，穿梭花间，潇洒可爱。

　　宁凝将未竟的花草一一勾完，问道：“你说，这画取什么名儿？”陆渐想了想，说道：“就叫‘蝴蝶戏花图’，好不好？”宁凝听了双颊一热，心道：“瞧你老老实实的，取个名儿却不老实。”虽如此想，仍依陆渐所言，书下画名。

　　陆渐瞧着画赞不绝口。宁凝听得好笑，说道：“你只说好，到底好在哪儿？”陆渐张口结舌，半晌道：“就是好看，至于好在哪儿，我是粗人，却说不出来。”

　　宁凝微微一笑，说道：“好个粗人，只消这两个字，就推得干干净净。嗯，这幅画有个地方不合常理，你能瞧出来了吗？”陆渐又是一愣，挠头道：“我是粗人……”

　　宁凝笑道：“这两样花花期不一，芍药是晚春开放，珍珠兰却长在夏日。我将它们画在一起，实在是大大的胡闹，你偏说画得好，果真是粗人一个……”瞧了一眼陆渐，眼里大有几分促狭。

　　陆渐脸涨通红，咳嗽两声，不服道：“不管怎样，就是好看，有人曾经说过，你的劫力在双眼，所以画得一手好丹青。”宁凝奇道：“是谁呀？”陆渐道：“仙碧姐姐，她是地部的高手。”

　　宁凝轻哼一声，冷冷说道：“你认识的女孩子挺多。”陆渐不防她说出这么一句，正觉费解，忽听宁凝叹了口气，说道：“我画得一点儿也不好，有时候，我心里想得很好，画出来总是不妥，唉，比起古往今来的大画家，我可差得远了。”

　　陆渐心目中，对画的念头只分“好看”与“不好看”，说到“眼高手低”这些道道，却是一窍不通。宁凝盯着那画，痴痴出神，不料那朵芍药鲜丽逼真，竟然惹来一只蜜蜂，绕着那花嗡嗡乱转，可又不知如何下口。

　　陆渐笑道：“我说好吧，你还不认，这下子连蜂儿都招来了。”宁凝听他反复说好，初时不以为意，听多了也有几分得意。但见陆渐又咳两声，神色颓败，不由说道：“医书上说：‘广步于庭’，我陪你走一走吧。”她扶起陆渐，在花中小径中漫步行走。

　　陆渐忍不住问：“宁姑娘，这是哪儿？”宁凝道：“主人一位朋友的园子。”陆渐道：“沈先生呢？”宁凝道：“他们打听宁不空的下落去了。我瞧得出来，主人对这件事很发愁。”陆渐哦了一声，说道：“也难怪，宁不空不但狡猾，而且狠毒，如今更有沙天洹相助，就像老虎生了翅膀。你见了沈先生，千万叫他当心。”

　　宁凝沉吟片刻，摇头道：“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宁不空这个名字耳熟，似乎在哪儿听过。”陆渐笑了笑，忽又轻轻叹了口气，止住步子，望着一丛乌斯菊出神。宁凝怪道：“你怎么了？”陆渐的眼神一阵恍惚：“不知阿晴怎么样了？”

　　宁凝心头一酸，忽道：“你别担心，阿晴姑娘好人有好报，一定没事的。”陆渐眉眼通红，握住她手，颤声说道：“宁姑娘，你这一句吉言，我一辈子都记得……”

　　宁凝默默抽回手去。陆渐方觉失礼，讪讪无话。过了一会儿，宁凝又问：“你说宁不空是你的劫主，你又怎么成了劫奴？”陆渐将经过说了，问道：“你呢？”宁凝道：“我是孤儿，主人收留我的时候，我年纪很小，什么也不懂。后来主人让我练《黑天书》，我就练了，说起来也没有你这么曲折。”

　　陆渐叹道：“沈先生别的还好，这炼奴的事太可恶。”宁凝淡然道：“习惯了也还好。”忽听一阵喧闹，二人转眼望去，莫乙、薛耳进入园子。宁凝怕人闲话，忙将陆渐的手肘放开。

　　薛耳远远叫嚷：“凝儿，瞧我们给你带了什么？”手拿一支画轴赶上来。宁凝接过一瞧，惊喜道：“文同的《雪竹图》，你们从哪儿弄来的？”薛耳道：“主人从一个寒士手中买的，花了二百两银子。”

　　宁凝微微点头，对画中的雪竹瞧得入神，不自禁用指头一点一捺比划起来。陆渐好奇道：“这文同是谁？”宁凝道：“他是北宋画竹的名家，与苏东坡还是亲戚，他画的墨竹疑风可动，不荀而成，不足一尺，却有万丈之势。文同的墨竹、王维的山水、吴道子的人物、宋徽宗的花鸟，赵孟頫的骏马，都是我极喜欢的。”

　　陆渐皱眉道，“你说的宋徽宗，是不是一个昏君？”宁凝道：“那有什么关系？他做皇帝不好，画却是很好很好的。”陆渐怒道：“那也不成，既是昏君，他的画不学也罢。”

　　众人面面相对，忽地哈哈大笑起来。陆渐心中老大不服，说道：“你们笑什么？难道我说错了？”宁凝看了看他，微微一笑，心想这人年纪不大，头脑却真迂腐。忽又想起一事，问道：“薛耳，你们不是去查宁不空的下落了么？怎么回来了？”陆渐侧耳倾听，莫乙说：“主人探到他的消息，说是‘兵贵神速’，就追上去了，并让我们来接你。”

　　宁凝奇道：“接我做什么？”转眼一瞧陆渐，“他呢？”莫乙道：“主人说，他若没死，也不妨一同去。”陆渐喜道：“那是最好不过！”宁凝知他心系姚晴生死，蛛丝马迹也不会错过，不禁心中一阵黯然。

　　四人出了园子，雇一辆马车轱辘向南，宁凝问：“去南方么？”莫乙点头道：“是啊，姓宁的也在追什么人。”陆渐惊喜道：“追人，莫不是……”莫乙接口道：“你先别高兴，主人也只是猜测。”

　　宁凝凝神揣摩着手中那幅墨竹，仿佛心游物外，对这些话浑然不觉。陆渐却大生希望，心情随那马车颠簸，忽上忽下，忽悲忽喜。他病重未愈，如此劳心，不觉咳嗽起来，牵动肺腑，咳出一口鲜血。

　　宁凝吃了一惊，忙将墨竹卷起，说道：“莫乙，薛耳，找地儿歇一歇。”莫乙掀开帘子一瞧，说道：“前面有一处茶社。”招呼车夫在茶社前停下。

　　四人下车入社，宁凝讨了些滚热茶水，给陆渐饮下，又叫来几品细软点心。陆渐吃了两块乳饼，又喝了几口热茶，肺腑里舒服了许多，冲着宁凝笑了一笑。宁凝则望着他，眉间大有愁意。

　　忽听马蹄声响，停在社外，社内茶客悄声议论起来。陆渐转眼望去，叶梵摇了一柄折扇飘然而入，身后八名随从中六人挂彩，裹手缠脚，神情委顿。陆渐不见谷缜，心中微微一喜：“莫非他聪明机警，逃过了一劫？”

第十一章 情仇满路

　　叶梵看到陆渐，微微冷笑，大马金刀一坐，叫来一壶茶慢饮细品。宁凝看在眼里，又见陆渐神色大不自在，心知不妙，匆匆会钞，搀扶他出了茶社。

　　马车启动，宁凝问道：“陆渐，你认识刚才那人？”陆渐叹道：“认识，他叫叶梵。”众人齐声惊呼：“不漏海眼？”

　　话音方落，车身“嘎”的一声停住。只听马车夫“驾驾”连声，连抽拉车马匹，两匹马奋力向前，几乎四蹄腾空，马车却是一动不动。

　　车上人无不脸色发白，只听有人笑道：“都下来吧！”四人对望数眼，下了马车，只见叶梵立在车旁，笑吟吟地手拽车轮，任那两匹儿马如何奔跑，车轮始终纹丝不动。

　　他先声夺人，众人无不惴惴。陆渐咬牙道：“叶先生，得罪你的是我，与其他人无关。”

　　叶梵哼了一声，漫不经意地道：“谷缜呢？”陆渐听得这话，越发笃定谷缜脱身，心中大定，说道：“我没见他。”叶梵目光一寒，又道：“地母传人呢？”陆渐道：“我与她失散了。”

　　叶梵的眉间涌起浓浓戾气，长笑一声，叫声“好”，手掌微沉，哗啦声响，马车如草纸糊就，应声化为一堆木屑。劲力却不停止，沿着缰绳传至马身，两匹儿马发声悲鸣，摇晃晃冲出丈许，双双跌倒，眼耳口鼻流出血水。

　　众人脸色惨变，车夫更是又惊又怕，双腿一软，瘫在地上。叶梵一手按腰，冲天冷笑：“臭小子，我再问一遍，谷缜和地母传人在哪儿？”

　　陆渐见那车夫眼泪汪汪，心中大是不平，寻思这叶梵一掌毙了自己也罢，此时为了立威，毁车毙马，岂不断了此人的生计？想到这里，不顾宁凝牵扯衣袖，大声说：“别说我不知道，就是知道，也休想我吐一个字。”

　　叶梵盯他一阵，笑道：“小子，你知道我为何做了狱岛之主？”陆渐摇了摇头。叶梵森然一笑，徐徐道：“只因四尊之中，叶某折磨人的手段最高，任是铁打的汉子，落到我手里，叶某也能叫他化成一摊清水。”忽地踏上一步，五指抓向陆渐。

　　莫乙心知陆渐无力抵挡，硬起头皮，右拳虚晃，左掌由肘下穿出，还没击到，叶梵手腕略转，飘风似的斜斜抓出，扣住了莫乙的脉门。莫乙知见虽博，功力却是平平，忽觉手腕一紧，“喀嚓”一声，左臂竟被齐肩卸脱。

　　莫乙惨叫一声，翻着两眼昏死过去。薛耳与莫乙交情极好，见状大叫挥拳，扑向叶梵。叶梵丢开莫乙，一伸手拧住薛耳的大耳朵，将他提得双脚离地，薛耳嗷嗷惨叫，叶梵却笑道：“小怪物，信不信，我拧下你的耳朵喂狗。”薛耳痛不可忍，叶梵说一句，他便惨叫一声，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陆渐悲愤莫名，叫道：“叶梵，你是成名高手，欺负弱小算什么本事？有能耐的折磨我好了。”叶梵冷笑道：“我偏要折磨他。哼，识相的，就说出谷缜和地母传人的下落。”

　　陆渐无法可施，心道：“大不了一死。”将头一低，狠狠撞向叶梵。叶梵见他使出如此拙劣的招式，当真哑然失笑，一挥手捏住陆渐的脖子，喝道：“跪下。”陆渐身子无力，应声跪倒。

　　叶梵原本对他的“天劫驭兵法”有些忌惮，万不料一招就将此人制住，顿时志得意满，仰天大笑。正当此时，忽觉双手刺痛，如被火灼。叶梵脸色一变，放开二人，一转眼望向宁凝，两人目光一触，叶梵急急掉头，眼角仍是微微一痛。

　　叶梵一不留神，几乎被“瞳中剑”灼伤双眼，不由喝道：“贱人找死！”只一晃，抢到宁凝身前，二指如锥，刺向她的双眼，陆渐情急间，也不知从哪儿生出的气力，向前一扑，抱住叶梵的左腿。叶梵方才探过陆渐经脉，深知他身受内伤，形同废人，是故没有将他放在心上。不料他情急拼命，竟有能为抱住自己，不觉微微一惊，怕他弄鬼，气贯于腿，左手则在陆渐后心一拍。陆渐双臂发软，驰然松开，当即大叫一声，大张了嘴，一口咬住叶梵的足踝。

　　叶梵真气护体，不惧他啃咬，但这情形委实尴尬，不由怒道：“狗东西，信不信我踢死你？”陆渐存心拼死，只不松口。叶梵伸脚欲踢，又怕一脚踢断了线索，正犹豫，宁凝再发“瞳中剑”。叶梵厉喝一声，挥掌挡开。宁凝无法可施，涌身上前，举起手中的卷轴狠狠打去，叶梵抬臂一格，宁凝身不由主倒飞丈余，撞在一棵树上昏死过去。

　　叶梵震昏了宁凝，俯身抓起陆渐，将他脸面朝下按在泥里，冷冷笑道：“你咬啊，哈，泥巴好不好吃？石子好不好吃？”叶梵镇守狱岛，常年辖制囚犯，锻炼得铁石心肠，折磨起人来尤为残忍。陆渐气出不得，扭动数下，昏厥过去。

　　车夫眼望叶梵行凶，吓得双腿发软，连逃跑的勇气也没了。薛耳原本怯懦，见状既不敢上前相帮，又不肯丢下众人逃命，只是缩在一边呜呜直哭。

　　哭得两声，忽听远处传来脚步声，“噔噔噔”来势惊人，薛耳听到时远在二里之外，念头一转，便至里内。薛耳正想转头去瞧，忽听“呼”的一声，若有劲箭从头顶一掠而过。

　　叶梵听到风声，回掌疾扫，那物与他掌力相撞，“波”的纷然四散，竟是一团泥土。叶梵手掌发麻，心中暗惊，方欲转身，忽听一声雷霆大喝。他不及转念，放开陆渐，反向一掌扫向来人。

　　“砰”，两股奇劲凌空相交，其间若有白光迸出。叶梵失声闷哼，挫退两步。薛耳微感讶异，定眼望去，一人高大魁伟，目光凛凛，正是“雷帝子”虞照。

　　虞照左掌迫退叶梵，右手抓起陆渐向后抛出，薛耳正要惊呼，忽见一道红影破空掠至，将陆渐轻轻接住，落地时，却是一名红衣夷女。

　　夷女正是仙碧，她看陆渐满脸是血，气息若缕，心中又惊又气，高声叫道：“虞照，别饶过这厮，陆渐他……他快要死了。”说到这里，两眼通红。

　　虞照浓眉陡挑，脸上涌起一股怒血，叫骂：“姓叶的狗王八，先受我三百掌再说。”不由分说就是两掌。叶梵闪过来掌，高声道：“姓虞的，你背后偷袭，算什么好汉？”虞照呸了一声，骂道：“你这狗王八，也配与我论好汉？”

　　二人并世宿敌，之前屡次交锋，难分胜负。这些年，两人一个豹隐昆仑，一个龙潜东海，此番相见，各有进益。虞照炼成“雷音电龙”，雷光电合，攻守自如；叶梵的“鲸息功”已抵化境，六大奇劲分合由心。这两门奇功，威力均是极大，举手投足坚无不摧。旁人只见官道上一蓝一灰两道人影，势如狂风纠缠，搅得狂沙冲天，掌风相交，轰隆隆如天鼓敲响，掌力扫过地面，留下道道凹痕。

　　往来行人看见这方情形，心惊胆战，远远观望，其中好事者欲要捕捉二人形影，可只瞧了须臾，便觉两眼昏花，胸中烦恶，移开目光，才觉略略舒泰。

　　虞照忽地叫道：“叶梵，这里地处官道，惊世骇俗，你敢不敢跟我找一处深山，斗他娘的三天三夜？”叶梵冷笑道：“三天三夜太少，七天七夜才痛快！”虞照道：“妙极，妙极。”叶梵道：“走！走！”

　　两人边斗边说，翻翻滚滚掠入道边树林，咔嚓声不绝于耳，沿途树木摧折，骨牌般一路倒伏过去。

　　仙碧望着二人去远，心中牵挂虞照的安危，再瞧陆渐，愁意更浓，即从包袱中取了几瓶丹药混在一起给陆渐服下，同时潜运真气，催化药性。

　　八部中，地部主“生”，地母以下均擅医术，仙碧对症下药，真气又极纯厚，流转一周天，陆渐气息渐粗，脉搏渐洪。可仙碧这一渡气，却发觉陆渐的体内有了更大变故，不觉柳眉一挑，沉吟间，忽听呻吟之声，却是莫乙醒了过来。

　　仙碧起身上前，为莫乙接好断臂，又给他服了几粒镇痛丹药，莫乙连声道谢。仙碧又走到宁凝身边，俯身察看，薛耳心中关切，上前问道：“凝儿没事么？”仙碧见他双耳异相，心念微动，含笑道：“你叫薛耳是不是？”薛耳吃惊道：“你认识我？”仙碧点头道：“你是薛耳，这位姑娘想必就是宁凝，那个大脑袋是莫乙……”瞧那车夫，有些猜测不出，迟疑道，“他……是秦知味么？”

　　薛耳摇头道：“他不是秦老头，他是个赶马的。”仙碧自嘲一笑，说道：“我叫仙碧，来自地部。”薛耳听了这话，流露崇敬神色，说道：“原来是仙碧小姐，令尊还好么？”

　　“难为你还惦记他！”仙碧笑道，“家父很好，他很挂念你，常说江湖险恶，怕你不能自保。”薛耳十分感动，抽了抽鼻子说：“我上次见令尊，年纪很小，但他对我却很好……”

　　仙碧见他眼眶润湿，不觉叹道：“别难过，将来一定还能再见的。”薛耳点点头，收拾心情，又问：“凝儿还好么？”仙碧道：“叶梵手下留情，她只是闭了气。”她抱起宁凝推拿一阵，宁凝嘤地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发觉自己躺在一个陌生女子的怀抱里，羞赧道：“你……你是……”

　　薛耳接口道：“她是仙碧小姐。”仙碧在西城劫奴中名声极大，宁凝没有亲见，但却久闻其名，挣起施礼，心中颇为好奇。仙碧也瞧着她，微微笑道：“早听说‘玄瞳’宁凝是个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宁凝双颊涨红，羞道：“姐姐才美呢！”目光一转，见陆渐满脸血污，也不知他伤得如何，不由急在心里，又怕仙碧瞧破，不敢询问，目光却始终凝注在陆渐身上。

　　仙碧久处情关，深谙男女情意，微一留意，便瞧出了宁凝的心思，不由暗自发愁：“这女孩儿对陆渐的关切可不一般，可他二人同为劫奴，依照第四律，怎能结合？唉，我这陆渐弟弟，福分真是太薄。”

　　她叹息一声，对薛耳说道：“你去抱陆渐。”又从包袱里取了若干银两，给那位车夫道，“这些银子，赔偿你的车马。”马车夫喜出望外，一迭声道谢去了。

　　仙碧与众人暂到附近人家，歇下不久，陆渐醒转过来，与仙碧见过，得知此番幸得她和虞照相救，感激道：“虞先生和姐姐怎么也来了？”

　　“还不是为了那个阿晴。”仙碧轻轻叹了口气，“如今七日之约已过，祖师画像定要夺回的。”陆渐苦笑道：“姐姐不必费心了，阿晴如今面对强敌，是生是死也不知道。”

　　仙碧询问其故，听说宁不空、沙天洹返归中土，不由皱起眉头，又听说姚晴落入深涧，生死难料，不觉摇头道：“你放心，她还活着。”

　　陆渐心头涌起一阵狂喜，说道：“你见过她了？”

　　“我没见过！”仙碧犹豫一下，说道，“但昨日有地部弟子在一家客栈的墙上发现姚晴留下的地部暗语，大意是说遭遇强敌，要去天柱山躲避。”陆渐疑惑道：“她怎么给地部弟子留话？”仙碧微微冷笑，说道：“我起初也觉奇怪，可听你一说，我倒是明白了：宁不空要捉她，左飞卿、我和虞照也要拿她，两方强敌，都难应付。最好的法子，莫过于挑拨我们和宁不空斗上一场，斗个两败俱伤。只没想到，天部也卷了进来。”说着叹了口气。

　　“姐姐。”宁凝忍不住问，“阿晴姑娘为何不去别处，偏去天柱山呢？”仙碧摇头道：“我也不知。这女子的心思最难猜。”她注视宁凝，不由寻思：“比起那姚晴，这女孩儿可爱多多，她如非劫奴，却是陆渐的良配……”

　　陆渐听了这话，别有一番心思：“我要送舍利去天柱山，阿晴是知道的。她放出风声去天柱山，岂不是暗示我前往相会？”想着心跳加快，额上渗出细密汗珠，说道：“姐姐也去天柱山？”

　　仙碧笑了笑，答非所问：“你一听她去了，便急着去吗？”陆渐笑而不答，宁凝默默看着他，心想找到阿晴姑娘之日，就是自己与他离别之时。她自怜自伤，又想都是离别，迟不如早，便道：“姐姐，你陪着陆渐，我和莫乙、薛耳还要去追主人，助他对付宁不空。”

　　仙碧身子一颤，冲口而出：“沈舟虚要你对付宁不空？”宁凝道：“主人让我去，除了对敌宁不空，还要做什么？”仙碧默默盯着她，神色忽而悲悯，忽而气愤，忽而又有些伤感，忽地握住宁凝的纤手，正色说道：“宁凝，你听姐姐的话，无论如何不要去见沈舟虚，更不可对敌宁不空。”

　　宁凝迷惑道：“为什么？”仙碧叹道：“至于其中的缘由，我也不便多说，但你听我的话，千万别去。”但瞧宁凝神色倔强，正要再劝，忽听门外传来一声叹息，仙碧心头微动，叫道：“飞卿？”奔出门外，却见门外大树的树皮揭去一块，露出雪白树肉，上面刻有几行小字：“谷神通已至中土，告知虞照，速速回避，勿要逞强。”

　　仙碧神色惨变，环顾四周，又叫：“飞卿么？”不想四野空寂，绝无人应。仙碧微感怅惘，忽听身后动静，转头望去，众劫奴纷纷出门，陆渐也由宁凝搀了出来。

　　仙碧也不及细说，促声道：“如今形势紧迫，我要知会虞照，你们千万在此等我。”说着头也不回，一阵风走了。

　　陆渐见仙碧惊慌，深感疑惑，看过树上所刻字迹，问道：“这谷神通很厉害么？”却听无人答应，回头一看，其他三人也正盯着留字出神。

　　沉默时许，莫乙才叹道：“西城之主，东岛之王，万归藏城主仙逝之后，天下第一高手就是这‘谷神不死’谷神通了。”

　　“谷神不死？“陆渐奇道，“什么意思？”薛耳接口道：“这我知道，只因他三次逃脱万城主的追杀。”

　　陆渐倒吸一口凉气，心想：“鱼和尚接了万归藏三招，便身受不治之伤，谷缜的父亲竟能三次逃脱万归藏的追杀？”

　　“‘谷神不死，玄牝之门’，这本是《道德经》里的话。”莫乙顿了一顿，若有所思，“当年万城主第二次追杀谷神通不果，曾经说过一句话：‘谷神不死，东岛不亡。’此言传出，谷神通便得了这个绰号。主人也曾说过，东岛若无谷神通，早就亡了，多亏有他，东岛才得已死而复生。原本万城主死后，大家都当他会反攻西城，但不知为何，十多年来他没有踏出东岛半步。这次忽来中原，真是十分惊人。”

　　陆渐心知谷神通此来中原，与谷缜大有关系，想到二人父子相仇，构成世间悲剧，不觉连连摇头叹息。宁凝沉思一下，忽道：“莫乙，这谷神通会不会对主人不利？”莫乙苦着脸道：“还用问么？他和主人的仇恨可大了。”宁凝吃惊道：“什么仇恨？”莫乙迟疑道：“这个么……主人不让我说。”

　　“不说就算了。”宁凝皱了皱眉，“既是主人的对头，我们是不是该知会主人呢？”莫乙道：“本该如此，但有这个累赘，我们猴年马月也追不上主人……”说着向陆渐努了努嘴。

　　宁凝看见莫乙神情，微微有气，说道：“书呆子，谁是累赘，你可说清楚些。”莫乙道：“还有谁啊，就是这个姓陆的，他本事不济，仇家又多，刚才几乎害死了我们。还有了，薛耳你说说，主人怎么说他的。”

　　薛耳性子天真，不知莫乙志在嫁祸，张口便道：“主人说，他已是一个废人，活不了几天的。”莫乙道：“对啊，带着这么一个半死之人走路，不是累赘是什么？”

　　这些话本在陆渐意料之中，他听后自怜自伤，也不觉极大悲苦。宁凝却是心如刀绞，泪水涌出，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忽地举拳打向薛耳，骂道：“你胡说八道，你才活不了几天。”

　　薛耳头上挨了两拳，哇哇痛呼，躲到莫乙身后大叫：“凝儿，这都是主人说的，你干吗打我……”忽见宁凝呆呆站立，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两点泪珠顺颊滑落。

　　薛耳过意不去，忙道：“凝儿，你别哭呀，算我胡说好了。你要打就打，我决不再躲。”当真挺身出来，闭上双眼待打。

　　陆渐见宁凝竟为自己落泪，又感动，又迷惑，心想这女子与自己相交甚浅，说的话也不过二十来句，何以对自己如此之好？当下说道：“宁姑娘，陆某微贱之躯，不值得你为我担心。你们不妨先给令主报信，我在这户人家慢慢将养，等待仙碧姐姐。”

　　宁凝双颊涨红，眉头微微颤抖，忽地扬声说道：“谁担心你了？你的死活与我有什么关系？”狠狠一拂袖，转身便走。莫乙冲陆渐嘻嘻笑道：“你好好在此养病，等我们办完了事，再来看你。”说罢带薛耳去了。

　　陆渐目视三人去远，思索片刻，转头询问屋主人，得知去天柱山的道路不止一条，宁凝三人走的是近道，另有两条路地处荒野，迂远难行。当下问明路途，心道：“我留在这间，不过等死。阿晴去天柱山，正是盼我前去相会。我死期不远，不承望能陪她一生一世，但在临死之前能够见她平平安安的，当真死而无憾了。”念到这里，抖擞精神，向着天柱山慢慢走去。

　　他虚弱已极，每走数里，便要歇息许久，这么停停走走，日渐西斜，天色向晚，树影摇来晃去，恍如魑魅潜踪。冈峦跌宕起伏，更如雌伏巨兽，丛林中怪声不穷，似枭鸟，又似寒鸦，还有许多说不出名字的声音，阴森可怖，叫人寒毛直耸。

　　陆渐又累又饿，四周却越来越暗，浓荫蔽月，不见五指，他扶着树木挪到一块大石边上，不自禁咳嗽起来，喉间涌起腥热血水。

　　“大约赶不到天柱山了！”陆渐暗自灰心，“没想到我会死在这儿！”想着倦意如潮，竟在荒野中沉沉睡去。

　　昏沉之际，忽地浑身战栗，陆渐努力张眼，不远处十余点绿光游弋不定。他头皮发麻，双手着地乱摸，却只摸到一根细小的树枝。

　　绿光越逼越近，腥臭扑鼻，暗中黑影凸现，竟是几头恶狼。陆渐屏住呼吸，握紧手中小枝，欲要挥舞，忽觉手臂虚软，眼见当头恶狼前爪刨地，呜呜咆哮，它看出陆渐虚弱，一扭身，正要扑来，黑暗中忽地火光一闪，狼毛腾地燃烧起来。它灼痛难忍，呜呜惨嚎，就地打个滚，转身便逃。群狼吃惊后退，火光接连闪动，又有两头恶狼身子着火，只听一阵呜呜嗷嗷，狼群一哄而散，纷纷钻入树林。

　　“宁姑娘？”陆渐轻轻叹了口气。黑暗里轻哼一声，脚步细碎，来到身前，一双温软小手将他扶起。陆渐苦笑道：“宁姑娘，我又欠了你一条命。”

　　宁凝默不做声，扶着他穿林绕石，竟如在白昼中行走。半晌停下，陆渐忽听一阵细响，火焰腾起，燃起一堆篝火，照亮四周，却是一个洞穴。宁凝坐下拨火，一言不发。

　　陆渐讪讪道：“宁姑娘，你没与莫兄、薛兄一道么？”话音未落，宁凝手中的树枝狠狠一敲，激得火星四溅。陆渐再是愚笨，也觉出她心中的怒气，顿时噤若寒蝉，做声不得。

　　二人对火坐了半晌，陆渐又困倦起来，迷糊间，忽听呻吟之声，陆渐一个机灵，张眼望去，见宁凝蜷在地上，双手捂眼，似乎极为痛苦。

　　陆渐极为惊讶，扶着墙壁，挪到宁凝身前，问道：“宁姑娘，你怎么了？”宁凝道：“你……你别过来。”陆渐怪道：“你哪儿痛么？”宁凝再不做声，身子抖得越发厉害，但却再不肯呻吟一声。

　　陆渐见她痛苦情形，却是束手无策，正忐忑，宁凝却慢慢平复下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头发衣衫均被濡湿，半晌抬起头，双眼又红又肿，恰似两只胡桃。

　　陆渐吃惊道：“你……你的眼睛？！”宁凝依着洞壁，凄然笑道：“我很难看么？”陆渐一愣，心忖她到底是女孩儿，至此关头，首先记挂的仍是自身容貌，当下说道：“哪里话？你很美啊！”

　　宁凝咬了咬嘴唇，轻哼道：“你撒谎，我的眼睛又红又肿，一定难看极了。”陆渐道：“有点儿肿不假，想是害火眼，用清水洗洗就好。”说着起身向洞外走去，忽听宁凝叫道：“你……你去哪儿？”语气甚是惊慌。陆渐道：“我去找些泉水，给你清洗眼睛。”

　　宁凝急道：“你别去，外面黑漆漆的，你瞧得见么？”陆渐道：“你方才来，不也瞧见了，我摸索着就是了。”

　　“你傻了么？”宁凝轻轻叹了口气，“我的劫力在双眼，能够夜视，白天黑夜对我并无分别。”陆渐心中恍然：说道：“不碍事，我一会儿就回来。”正要迈步，宁凝急道：“你……你别走，我……我瞧不见东西。”

　　陆渐一愣，止步回头，望着她红肿双目，疑惑道：“你的眼睛到底怎么了？”宁凝抿嘴喘息一阵：“痛得厉害，一个月总有那么两三次，过一阵就好。”

　　陆渐道：“怎会这样？”宁凝道：“炼成‘瞳中剑’之后常常这样，或许过不了几年，我就会变成瞎子。”陆渐惊道：“别说这么丧气的话。”宁凝摇头道：“说不说也一样，修炼‘瞳中剑’的劫奴，无一例外都成了瞎子。”陆渐失声道：“这是为何？”宁凝摇头苦笑，轻轻说道：“‘瞳中剑’并非我自身的劫术，而是当年一位天部高手想出来的，威力很大，有些心狠的劫奴，练成之后，能一下子将对手的双眼烧坏。”

　　“这却不然。”陆渐接口道，“我见你用过几次，怎么没有烧坏别人的眼睛？”宁凝摇头道，“我每次眼痛，不能视物，心里就很难受。何况我也迟早会变成瞎子，主母常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又何苦去害他人呢？今日我本想烧坏叶梵的眼睛，可事到临头，还是下不了手。”

　　陆渐注视宁凝，映着火光，她的面庞发出恬淡光芒，缕缕青丝恍若镀了一层淡金。过得良久，陆渐叹道：“宁姑娘，难道你没有别的劫术，定要用这个‘瞳中剑’？”

　　宁凝冷冷道：“不是说了么？‘瞳中剑’不是我本身的劫术，‘五神通’里，劫力在眼的劫奴均能修炼。我本身的劫术叫做‘色空玄瞳’，能夜视、辨色、识图，但却不能伤人，于是主人让我修炼‘瞳中剑’。这个本事很霸道，反噬起来也极厉害，能叫人痛得死去活来，直到双眼变瞎为止。”

　　陆渐愤然道：“如此凶险，干么还炼？”宁凝惨笑道：“主人让我炼的，又有什么法子？”陆渐气得咳嗽起来，冲口说道：“这个沈舟虚……咳……真……咳……真不是个东西。”

　　宁凝吃惊道：“你……你怎么骂主人？”陆渐道：“就是咳咳……就是骂他……他可恶透顶……分明……分明不把你当人。”宁凝怔忡一会儿，摇头道：“我是主人养大的，主母待我像亲生女儿一样。即便眼睛真的瞎了，那也很好，也算是我报答他们的恩情。”

　　陆渐忿然道：“你……你……真是个糊涂虫，他们养你教你，只是为了利用你。”宁凝听得有气，大声说道：“你难道就不是糊涂虫吗？病成这样子，还要去天柱山？在荒郊野外歇息，也不燃火，几乎儿就被狼吃了！你说我糊涂，你比我糊涂十倍。”

　　她的神情尽管愤怒，可是不见一丝凶狠，陆渐瞧了一会儿，哑然失笑。宁凝无法视物，心思却很敏锐，疑惑道：“你……你笑什么？”陆渐不愿说谎，便道：“没什么，看着你就想笑。”宁凝沉默时许，恨声道：“我知道了，你笑我眼睛难看。”

　　陆渐摇头道：“哪里话？”宁凝转身面朝洞壁，怒道：“你坐远一些，我不想再见你了。”陆渐微微苦笑，挪开半尺，宁凝知觉，喝道：“再坐远一些。”陆渐嗯了一声，又挪了寸许，始终不离宁凝左右。

　　篝火燃烧，毕剥有声，火前两人寂然不语。时光慢慢流去，天亮前，陆渐打了一个盹，醒来时天光大白，照着一堆灰白余烬。陆渐转头不见宁凝，顿时大惊，踉跄奔出洞外，叫道：“宁姑娘，宁姑娘……”

　　叫声未绝，忽听“昂”的一声，陆渐吓了一跳，回头望去，宁凝牵着一头大水牛走了过来。陆渐定眼细看，她的双眼红肿已退，眼白仍然布满血丝，当即责怪：“宁姑娘，你眼睛还没好，怎么能够乱走？”

　　宁凝瞪他一眼，说道：“你不是要去天柱山吗？”陆渐道：“是啊！”宁凝道：“你走着去？”陆渐道：“对呀。”宁凝冷笑道：“你走得动么？”陆渐不禁默然，宁凝冷冷道：“你骑这头牛去。”陆渐迟疑道：“这牛……”宁凝道：“是我向农家买来的。”又从牛背上取下一个纱布包裹，掀开时麦香扑鼻，却是几个白面馍馍。宁凝递给陆渐，又从牛颈下摘下一罐米浆，均是从农家讨来的。

　　陆渐接过馍馍、米浆，呆了一呆，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宁凝见他吃得很香，不觉笑道：“有那样好吃？”陆渐眼睛红红的，嘴里塞满食物，支吾道：“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饭了，什么山珍海味也比不上。”

　　宁凝一呆，叹了口气，掉头望去，远方重峦叠青，孤峰耸翠，山林若与天接，几片薄薄云朵，仿佛画在碧蓝色的天幕上。

　　正出神，忽听陆渐说道：“宁姑娘，你不吃么？”宁凝道：“我路上吃过了。”陆渐笑道：“我也吃饱了。”宁凝深深看他一眼：“吃饱了就上牛背来，我牵着你走。”

　　陆渐摇了摇头，说道：“不成，我是男子汉，怎么能让你牵着拉着。”宁凝哼了一声，说道：“生病了就不算男子汉。”陆渐笑道：“不是有古诗说，活着是男子汉，死了也是男子汉？更别说生病了。”宁凝道：“你哄人吧，哪儿有这样的诗？”陆渐道：“一定有的，只是原话未必这么说。”宁凝想了想说道：“是不是‘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陆渐挠挠头，皱眉道：“似乎是这个，文绉绉的，我老记不住。”

　　宁凝苦笑道：“这次你可失算啦，这首诗是我们女子作的。”陆渐吃惊道：“是么？”不觉语塞，半晌方道，“那这样好了，咱们轮流骑坐，只是我骑，叫人过意不去。”

　　他一再坚持，宁凝只好勉强应承，陆渐又断然以她为先，宁凝争他不过，只得翻上牛背，心想千方百计给他找的坐骑，却让我来受用。可又不知怎的，她骑着耕牛，望着陆渐，内心深处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美。

　　陆渐身子乏力，行走不久，又咳嗽起来，宁凝急忙将他扶上牛背，自己牵牛而行。陆渐喘息稍定，愧疚道：“宁姑娘，对不住。”宁凝道：“你乖乖坐着，就很对得住我了。”陆渐叹道：“我这样坐着不自在，你给我找点儿事情做？要不然，我可真是一个废人了。”

　　宁凝笑道：“你这样不老实，就讲几个故事给我消愁解闷。”陆渐喜道：“讲故事么，我可擅长了。”便滔滔不绝，将陆大海讲给自己的海外奇谈说给宁凝听，可惜他口才平平，不似陆大海那么神吹胡侃，一切幻奇怪谈经过他嘴，均是变得淡而无味，丝毫不觉有什么神奇了。

　　宁凝听了几个，说道：“这有什么好听？还不如说说你自己的故事。”陆渐挠头道：“我自己的故事，更加不好听了。”宁凝道：“你不说出来，怎么知道不好听？”

　　陆渐想了想，说道：“我小时候的日子很平常，和人打过两次架，可惜都打输了。”宁凝奇道：“你为何与人打架？”陆渐道：“第一次是去镇上卖鱼，几个小泼皮抢了我的鱼，我一生气，就跟他们打。他们人多，把我按在泥塘里，几乎儿闷死了。”

　　宁凝脸色涨红，不忿道：“这些人可真坏，后来呢？你报仇没有？”陆渐道：“后来爷爷给我出头，打伤了其中一个人，被衙门关了好几天呢。”宁凝沉默半晌，又问道：“第二次呢？”

　　陆渐道：“第二次也是为了卖鱼，那时镇上有个姓黄的渔霸，大家都叫他大黄鱼。他见了我的鱼，就要强买，价格给得极低。我不肯卖，他就打了我一耳光。我当时正巧握着扁担，热血上涌，就狠狠一下，打得大黄鱼头破血流。可他的帮手很多，一哄而上，拳脚齐下，若不是爷爷赶来及时，我定被活活打死了。事后爷爷赔了无数小心，设了筵席，还请了很有面子的大户说情，才将这事平息下去。从那以后，爷爷就不让我卖鱼了，骂我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只会给他惹祸添乱。”

　　“你爷爷好不讲理。”宁凝哼了一声说道，“分明都是人家的不对，为何偏偏骂你？”陆渐道：“爷爷说，穷人在世上渺小得很，不忍耐就活不下去的。可我偏偏忍耐不住，受了欺侮就觉不平，觉得不平就要与人硬抗，生也好，死也好，总不肯轻易屈服。爷爷说，我这性子若是不改，定然活不长的。唉，不料真被他说中了。”

　　宁凝一言不发，默默前行。过了一会儿，陆渐又说：“后来我遇上了阿晴，便发生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事，竟是常人一辈子也没经历过的。”宁凝身子一颤，步子不由自主变得慢了。

　　陆渐仿佛自言自语，絮絮说到如何遇上姚晴，如何练剑，如何锄奸……不止说故事，还讲到与姚晴练剑时的悲喜，与她分别时的痛苦，变成劫奴后流落东瀛的苦闷，与阿市的纠缠不清，还有鱼和尚死时的伤心绝望，以及和谷缜脱出狱岛时的欢欣鼓舞……这种种心情并非杜撰，均是他亲身经历，此时娓娓道来，自然而然，朴实动人。或许自知寿命不永，陆渐说起这些，心中生出奇妙感受，仿佛所思所忆宛在目前，就如人之将死、回顾平生一样。

　　这么一个说，一个听，二人一牛，穿过羊肠小道，行走于茫茫原野。白云深处传来牧童的短笛，呜呜咽咽，悠扬婉转，宁凝听着听着，不知怎的就流下泪来。

　　江南烟雨，不期而至，入晚时分，雨说来就来，细如丝，轻如烟，山峦旷野，平添了几分伤心碧色。

　　附近全无人家，宁凝觅了一处岩角躲避。夜里风雨如晦，雷声隐隐，陆渐内伤沉重，又遭风寒，顿时不住痛咳，几次昏厥，眉间透出一股死黑之气。宁凝见他生机渐微，不胜难过，几度想劝他别去天柱山，可一想到他对姚晴的刻骨情意，便又不由住口，心中百味杂陈。

　　次日风雨平息，二人重又上路，陆渐已是无法行走，欲要一逞男子气概也是有心无力，唯有伏在牛背上不住咳嗽，间或咳出血来。

　　走不多时，忽听宁凝惊叫一声，陆渐举目望去，前方道路上灰乎乎、毛茸茸一片，定眼细看，不觉骇然，原来大大小小全是老鼠，如溪如河，尽向一个方向奔去，道路两旁的田野中不时还有老鼠跳出来，加入其中行列。

　　陆渐转眼一瞧，宁凝紧攥牛绳，双眼大睁，身子仿佛定住了似的，心知她到底是女孩儿家，害怕这些小动物，忙叫：“到牛背上来。”这一句惊醒梦中人，宁凝情急间顾不得羞涩，纵身跃上牛背，望着眼前异象微微发抖。

　　陆渐说道：“听说老鼠都是地理鬼，能预知天灾、避祸趋福，这附近或许发生了什么灾祸。”说到灾祸，宁凝不觉想到陆渐的病情，瞧他一眼，不胜烦忧，问道：“那该怎么办？”

　　陆渐道：“老鼠躲避灾祸，我们跟着它们就能平安。”宁凝点头道：“说得是。”二人同乘一牛，呼吸可闻，心中均是砰砰直跳，当下跟着鼠群缓缓前行。

　　行了半个时辰，前方山谷里传来“呜噜噜、呜噜噜”的怪声，二人听得心中烦恶，遥遥望去，山谷石多树少，瘦石嶙峋。宁凝心觉有异，将陆渐扶下牛背，藏好水牛，绕过山岭，爬到崖顶上向下俯看。

　　不看则已，这一瞧均是骇然。山谷中乌压压、黄乎乎的全是老鼠，头爪相叠，挤得水泄不通，仿佛数十里内的老鼠不约而至，在此大开聚会。

　　宁凝只觉恶心，扭头不看。陆渐胆量较大，定眼望去，鼠群中蹲了一个黄衫怪人，又瘦又小，黄毛黄发，呜噜噜怪叫不已。陆渐奇道：“是他？”宁凝道：“你认得他？”陆渐道：“别人叫他‘鼠大圣’，也是一个劫奴。”宁凝哦了一声，道：“这就难怪了，他能发怪声驭鼠，应是‘五神通’中的‘驭兽奴’了。”

　　忽听鼠大圣停住怪声，桀桀笑道：“螃蟹怪，你服不服？再撑下去，你就要改名字了。”有人呸了一声，闷声道：“改叫什么？”陆、宁二人循声望去，却不见人。

　　鼠大圣嘻嘻笑道：“改叫螃蟹壳。至于肉么？都被我的乖乖们吃光啦！”那人沉默半晌，怒道：“妈的，算你小子厉害，老子认输，但你是否是老大，却不是我说了算。”

　　鼠大圣笑道：“你认输就好。”又呜噜噜叫了两声，灰黄鼠群退开一隅，露出一个人来，遍体鳞伤，一跃而起，却是一个精壮汉子，双臂又粗又长，神色十分沮丧。陆渐识得此人正是螃蟹怪，不由忖道：“这两人既在，宁不空必然不远了。”

　　鼠大圣抬起头来，怪叫：“石守宫，你怎么说？”只听一个阴沉沉的声音说道：“你又能把我怎么样？你的乖乖们会爬墙么？”

　　陆渐循声一瞧，只见一片光溜溜的石壁，正觉奇怪，石壁上一处凸起动了一动，陆渐定神细看，敢情石块非石，而是一个灰衣怪人，形如壁虎，爬在石壁上面。

　　石守宫一摆头，展动四肢，动如闪电，在岩壁上忽左忽右，忽上忽下，飞也似的爬了起来。鼠大圣绿豆小眼流露出一丝紧张，死死盯着石守宫，随他进退，左右躲闪。

　　石守宫绕着山谷石壁爬了两圈，突然鼓起两腮，噗地吐出一物，细长如缕，势如惊虹飞星，“夺”的一下，正中鼠大圣的臀部。鼠大圣尖叫一声，捂着后臀歪倒在地。细长之物伸缩如电，嗖地缩回石守宫口中。石守宫伸出细长舌头，舔去嘴边的血渍，笑嘻嘻说道：“你知道的，我这‘灵舌镖’有毒，中者只有一刻好活，你不服我，可是没救。”

　　鼠大圣浑身僵冷，出声不得，欲要点头，脖子却僵如石头。石守宫笑道：“你若服了，就眨三下眼睛。”鼠大圣活命要紧，忙将小眼连眨三下。石守宫方从袖里取出一个小瓶，倾出一颗药丸，他双手取药，双脚和腹部仍然紧贴石壁，口中喝道：“张开嘴。”鼠大圣将嘴唇张开一线，石守宫噙了药丸，鼓腮喷出，药丸化作一点流光，在鼠大圣唇间一闪而没。

　　这一喷力道十足、准头奇佳，鼠大圣服了解药，爬起来哼哼说道：“石守宫，你不过占了地势的便宜。”石守宫阴阴道：“你反正输了。”鼠大圣哼了一声，扬声道：“赤婴子，你怎么不做声？”

　　沉寂片刻，东边崖顶上传来一个细弱的声音：“我这么小，这么弱，哪儿能和你们争呢？”鼠大圣焦躁道：“去你妈的，你这小不点儿，惯爱扮猪吃老虎，再不出头，我可认石守宫为首了。”

　　那人沉默一下，笑道：“好，我试试看。”忽听展翅声响，崖顶腾起一只大鹤，体格出奇，比凡鹤大了一倍，飞在天上，势如一片长云。

　　石守宫脸色丕变，一张口，“灵舌镖”射向那巨鹤，他口舌有力，那镖去势劲急。大鹤却有灵性，展翅盘旋，让过来镖，双翅忽敛，落在石壁上的一棵松树上面。这时间，陆渐方才看清鹤背上有一个小人儿，坐着不足两尺，身子瘦小，显得脑袋极大，脸上皱巴巴的，似乎年纪不轻。突然间，他冲石守宫笑了一笑，陆渐与他眼神一触，便觉微微晕眩。

　　石守宫鼓起两腮，正要发出“灵舌镖”，忽地四肢发软，啪嗒脱离石壁，掉在地上。他张嘴蹙额，双手乱挥，似与无形之物搏斗。白鹤发声清唳，俯身冲下，两爪按住石守宫。石守宫如梦初醒，急欲挣扎，白鹤伸出长喙，在他肩上狠狠一啄，石守宫惨叫一声，高叫：“我服了，赤婴子，我服了。”

　　赤婴子笑嘻嘻说道：“我这么小，这么弱，你也服我？”石守宫呸了一声，说道：“赢就赢了，说什么便宜话，说到底，你还不是靠这只扁毛畜生。”赤婴子脸色一沉，白鹤又啄石守宫一下，石守宫惨叫道：“我认输了，还要怎的？”赤婴子冷冷道：“你骂我的鹤儿什么？”石守宫道：“是是，它不是扁毛畜生，它是鹤爷爷、鹤祖宗。”

　　赤婴子这才露出笑容：“这么说，你们真的服我了？”他目光扫过，螃蟹怪和鼠大圣的脸色均是一变，转过目光，不敢与他对视，口中纷纷道：“愿赌服输，先说好了，谁胜了，以谁为首。”

　　赤婴子笑道：“这么说，从今往后，我就是狱岛劫奴的首领了？”其他三人齐声道：“不错。”赤婴子道：“那么从今往后，我是老大，石守宫老二、鼠大圣老三，螃蟹怪老四。所谓蛇无头不行，待会儿对付‘天部六大劫奴’，诸位都要听我指挥。”

　　四人对答之际，巨鹤不住啄食地上的老鼠，鼠群骚动起来，纷纷逃散。赤婴子不由笑道：“鹤儿，这些东西不干净，少吃一些。”说着摸那巨鹤颈项，谁料那鹤猛然伸喙啄来。赤婴子不待它啄到，目透异光，大鹤与他目光一交，弯曲长颈，发出低低哀鸣。赤婴子摸了摸它的头，笑道：“对啊，这样才乖。”敢情巨鹤被赤婴子驯服未久，凶野之性未泯，若非赤婴子身负异能，也难将它驾驭。

　　陆渐瞧在眼里，暗暗发愁：“这些怪人是狱岛里炼出的劫奴，不止厉害，而且恶毒。听这话，他们想要对付天部劫奴，天部劫奴除了燕未归，均是‘五神通’，不善打斗，如何抵挡这些怪人？”他越想越愁，转眼望去，却见宁凝神色淡定，似乎并不如何忧虑。

　　忽听一声长啸，传自远方。那四人一齐住口，纷纷道：“主人叫了，快去，快去。”赤婴子控鹤飞举，剩下三人望影兴叹，悻悻徒步尾随。

　　陆渐道：“宁姑娘，形势急迫，我们追赶上去。”宁凝瞅他一眼，冷冷道：“你这样子赶上去，又能济什么事？”陆渐道：“便不济事，也能知道阿晴的下落。”宁凝叹道：“那就追赶好了，但须小心，不可被他们发觉，要不然，这几人可不好应付。”

　　两人下山牵出水牛，向那啸声发起处行去。绕过一处山脊，眼界忽地大开，群峰簇簇，松石巧设，一望千山万壑、杳无尽藏，透着一股洪荒以来不曾改易的苍莽古拙。群峰中一峰尤峻，插入云端，仿佛支撑天地的一根巨柱。

　　陆渐的心胸为之一畅，暗想这天柱山果然雄壮。这时又听一声厉啸，二人一路寻去，啸声从山间发出，穿过一座山谷，眼前景象又是一变，白云深深，掩映梵宫，青蔼茫茫，萦绕道宇，满山古松经历亿万斯年，沐雨而青，因风而啸，波涛阵阵，状如大海起伏。

　　行了三刻工夫，远远望见山峰间亘着一方平地，三三两两，立着十人之多。

　　宁凝一拉陆渐的衣袖，扶他下了牛背，钻入一片长草，低声说：“敌强我弱，咱们远远瞧着。”二人窥望平地，陆渐一眼认出宁不空白衫醒目，拄杖而坐，他左手立着仓兵卫，右手立着沙天洹。沙天洹面前一字排开，立着赤婴子、石守宫、螃蟹怪、鼠大圣。沙天洹一脸怒气，正在大声呵斥。

　　陆渐见人群中并无姚晴，颇觉欢喜。宁凝目力特异，不止所见极远，更能由沙天洹口唇翕动，读出他的话语，当下一一转述。原来沙天洹正骂四名劫奴不服管束，擅自离开。四劫奴不敢说出争夺首领之事，任由狗血淋头，也是一声不吭。沙天洹十分烦躁，骂一阵劫奴，又骂一阵姚晴，原来他从东岛带来的几名劫主、劫奴，均被姚晴的“化生”所伤，无法前来赴约。

　　宁不空沉默时许，忽然连道两声“惭愧”，说道：“沙兄，你虽不服，但这女子确实是奇才。这一路斗下来，越来越强，初时她只会用‘长生藤’困人，两百里后，居然使出了‘蛇牙荆’。自古地母，从‘长生藤’至‘蛇牙荆’，非得五年苦功不可。其后没过一天，又使出了‘恶鬼刺’，这一下宁某也大大失算。依我看，这女子必有什么神奇遇合，要不然，怎能短短几日，接连勘破玄机、突飞猛进？”

　　沙天洹怒气不减，接着又骂温黛、沈舟虚、虞照、左飞卿、沙天河、崔岳、仇石……他在西城极不得意，被迫投靠东岛，故而除了火部，将其他七部之主一一骂遍，口中污言秽语层出不穷。

　　正骂时，忽听东边一声朗笑，沈舟虚手推轮椅，带着四名劫奴转过山坳，微微笑道：“沙师兄何以这般愤激？小弟自忖与你无仇，为何连小弟也骂了?”

　　沙天洹啐了一口，怒道：“西城八部，丧心昧德，全无公道，个个该骂，人人该死！”沈舟虚微微一笑，说道：“你是兄长，沙天河是弟弟，若依长幼之序，泽部的确该由你主事。但你贪鄙狠毒，生性懒惰，不好好修炼神通，只会干些下三滥的臭事。以至于推举部主之时，没有一个人支持。后来赌斗神通，又惨败给了沙天河。古人道：‘知耻者近乎勇’，既然败了，你就应该发愤图强，力改前非。谁知你不怪自己本领不济，只恨他人有眼无珠，竟在泽部宴会上偷偷下毒，想要一举毒杀同门，天幸温黛师姐发现，你才未能得逞。呵，以你的所作所为，又凭什么来骂别人？”

　　沙天洹的面皮阵红阵白，怒道：“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没什么好说的，今天约你来，是要与你斗奴。哼，我在狱岛多年，炼了几个劫奴，今日定叫你天部六奴从此除名。”

　　“恭敬不如从命。”沈舟虚笑了笑，“可惜玄瞳、尝微不在，只有四奴，沙师兄也要斗吗？”沙天洹道：“怎么不斗？”沈舟虚一笑，转目瞧向宁不空：“宁师弟，多年不见了，可相忘否？”

　　宁不空阴阴一笑，起身道：“哪里话？沈师兄音容笑貌，刻骨铭心，十多年来，宁某须臾不敢忘记。”沈舟虚瞧他片刻，忽而笑道：“宁师弟眼睛坏了？呵，火部神通怕是要打折扣了。”

　　宁不空森然道：“我瞎了眼，沈师兄不也瘸了腿么？咱们算是扯一个直，谁也不占便宜。”沈舟虚笑道：“说得是。”

　　沙天洹不耐道：“哪来这么多废话，咱们主对主，奴对奴，打了再说。”将手一挥，螃蟹怪厉喝一声，纵身上前，双臂扫向沈舟虚。

　　沈舟虚望着巨臂扫来，面带笑容，端坐不动。他身边“呔”的一声，麻影闪动，燕未归钻到螃蟹怪身后，腾身纵起，一脚扫向螃蟹怪的后脑。

　　螃蟹怪但觉厉风袭脑，不敢怠慢，回臂向后横扫。

　　一声闷响，螃蟹怪跌出丈许，两臂撑地，地上现出两个凹坑。他翻身站定，摇晃着走了几步，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燕未归却如一只大鸟，掠出数丈，一个筋斗，轻飘飘落在大树顶端，脚踩枝丫，如雀立树梢，纹丝不动。两人这一交手，“无量足”、“千钧螯”高下立见，螃蟹怪差了不止一筹。

　　“咻！”全无征兆，一抹细影破空而至，燕未归闪身避过，转眼望去，却不知暗器来自何方。只此须臾，石守宫悄悄隐身木石，泯然不见。他不仅登山爬树如屡平地，而且精于隐蔽身形。

　　锐声再起，一点虚影直奔燕未归后心。这当儿火光迸闪，“灵舌镖”似被某物击中，倏又缩了回去。

　　薛耳、莫乙齐声欢叫：“凝儿来了。”众人转眼望去，宁凝扶着陆渐，从乱草间亭亭立起，高叫：“东北方。”燕未归应声一转，此时石守宫爬到了东北方一棵大树的浓荫之间，应声疾转，又蹿到西边一面山崖。他随身携带各色布料，处在树丛中就用绿褐色遮盖身子；到了乱石中便用灰色伪装；落到地上，则用砂土色麻布伪装，总之百变不穷，叫人极难发觉。

　　宁凝的“色空玄瞳”对颜色极为敏锐，纵使石守宫千变万化，也逃不出她的双眼。她快步上前，抓起一块石头，嗖地掷向石守宫。石守宫被她瞧破，疾疾闪避。只一慌乱，燕未归居高临下，看到他身子动弹，飞身纵下，一腿蹴出。

　　石守宫一抬头，吐出“灵舌镖”，燕未归脱下笠帽，凌空一抖，将“灵舌镖”缠住，定眼瞧时，却是一条极细极柔的钢索，一端连着一枚细长棱锥，一端与石守宫口中相连。

　　燕未归心头微动，纵身向后掠出，将细索拉得笔直，石守宫惨哼一声，跟随燕未归向前。原来“灵舌镖”缠着他的舌根，一被燕未归牵扯，若不随之奔走，舌头势必会被活活拔出。

　　燕未归故意蹿高伏低，他纵身上树，石守宫也只得上树；他下树，石守宫也唯有跳下；他在地上转圈，石守宫也随之打转，比起牧童牵牛还要听话。天部众人纷纷大笑，沙天洹羞怒万分，沉着脸一言不发。

　　燕未归奔走正疾，头顶风响，抬眼望去，天日忽暗，赤婴子控鹤扑来，巨鹤利爪劲风猛恶。燕未归闪身避过，正要反击，忽听宁凝叫道：“别看他的眼睛。”

　　出言已晚，燕未归的双目已被赤婴子的目光吸住，一时头脑沉重、心生茫然，放开斗笠，立在那里痴痴愣愣。石守宫好容易夺回“灵舌镖”，急忙收回口中，他恨透了燕未归，鼓起两腮，正要吐出毒镖，不防眼前白光一闪，一张白色大网当头罩来，将他裹在其中。

　　沈舟虚容情不下手，下手不容情，蚕丝罩住石守宫，天劲所至，“天罗绕指剑”哧哧钻入石守宫的七窍。石守宫两眼发直，七窍中鲜血喷涌，沈舟虚再一挥手，石守宫身子瘫软若泥，“吧嗒”一声，扑倒在地。

　　沙天洹心痛难遏，厉声叫道：“沈瘸子暗算伤人？”呼呼两掌劈出。沈舟虚一言不发，展开“天罗绕指剑”，蚕丝忽吞忽吐，忽直忽曲，流转自如，绵绵不绝。沙天洹枉自双掌乱挥，却无力破开他的剑势。薛耳、莫乙趁机上前将燕未归抢回。

　　宁不空始终侧耳凝听，这时冷冷一笑，上前探出手杖，“火劲”所致，蚕丝化为飞灰。宁不空一闪身，绕到沈舟虚身前，手杖如电，笔直刺下。

　　这时“呜噜噜”怪声大作，鼠大圣蹲下身子，张口怪叫。不多时，无数老鼠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吱吱乱叫，扑向天部众人。

　　宁凝花容惨变，拉着陆渐转身就逃。苏闻香却一皱眉，从怀里取出盛满线香的盒子，抽了一支淡黄色的线香点燃。一股刺鼻异香弥漫开来，鼠群生出一阵骚动，尖声鸣叫，纷纷掉头狂奔。

　　鼠大圣又惊又怒，口中怪声更急，谁知道，鼠群毫无回头之意，一阵风逃得不见踪影，鼠大圣手足下垂，不觉痴了呆了。

　　宁凝松一口气，奇道：“这是什么香？”苏闻香道：“五鬼驱鼠香。”话音未落，鹤鸣惊起，巨鹤双翅如轮，利爪破空抓来。苏闻香疾从盒中取出一支青色线香，袅袅香烟迎向巨鹤。一对鹤爪离他头顶不足二尺，巨鹤突然发出一声哀鸣，双翅连拍，歪歪扭扭盘旋半匝，“扑通”一声，摔落尘凡。

　　赤婴子颠下地来，额头摔了一个乌包，头昏脑涨，狼狈万分。那鹤十分剽悍，摔倒后又挣扎起来，一瘸一拐，拍翅欲飞，奈何为那奇香所制，筋酸骨软，唯有原地打转。

　　宁凝忍不住又问：“这是什么香？”苏闻香闷声答道：“惊禽折羽香。”

　　赤婴子爬了起来，注视苏闻香，目射奇光，苏闻香心神一迷，竟忘了下面意欲何为，呆呆怔怔，恍恍惚惚，手中线香飘然落地。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馐直万钱……”莫乙摇头晃脑，脚下快走几步，拦在苏闻香之前，隔住了赤婴子的视线。苏闻香“哎哟”一声，跌坐在地，瞪着两眼，脸上一派迷茫。

　　“停杯投箸不能食……大家统统都闭眼……拔剑四顾心茫然……心茫然，心茫然……”莫乙双目如炬，对着赤婴子两眼异芒，嘴里吟诗不绝，“心茫然，心茫然……”

　　苏闻香缓过神来，双眼紧闭，口中大叫：“各位小心，这人是‘五神通’中的‘绝智奴’，不要看他的眼睛。”叫了两声，却听莫乙将“心茫然”三字念了七八遍，心中着急，叫道：“书呆子，支撑得住么？”

　　莫乙双目不瞬，口中念念有词：“……心茫然，谁怕谁，哈哈，他是绝智奴，我是不忘生……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暗天……”宁凝等人听他背出后面两句，均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赤婴子的劫术正是“绝智”之术，对手没有绝强定力，目光与他相接，势必短暂失忆。如此一来，赤婴子大可趁虚而入，或以巨鹤又啄又扑，或以刀匕加诸其身，对手就算死了，也是糊里糊涂，不知何以至此。

　　莫乙的劫术恰好相反，叫做“不忘”之术，“劫海”蕴于脑部，任何事物过目不忘。这两般劫术互为克制。“不忘生”莫乙是劫奴中的闻人，赤婴子久闻其名，见他上前，就已猜知其人，当下凝神双目，丝毫不敢怠慢。

　　两人一个力求对手失忆，一个力求自身不忘，心力所聚，尽在莫乙背诵的唐诗上面。这首诗是李白三首《行路难》中的第一首，前后不过十四句，莫乙磕磕绊绊，两炷香的工夫也只背了一半，就算一个启蒙的学生也比他高明十倍。一词一句，莫乙往往重复多次，才能艰难背出后句。但因二人凌空较劲，各以劫力相拼，背诵通顺与否，历历显示出两人的劫力消长。滞涩不前，必是“绝智”得了上风，续出后句，则是“不忘”占优了。

　　时间一久，莫乙汗如雨落，眼睑微微痉挛；赤婴子也是浑身湿透，面皮阵青阵红。莫乙忽又道：“……雪满山……薛耳薛耳须向前……须向前……”薛耳和他大有默契，听了这话，心头微动，他虽不敢睁眼，双耳却是奇聪，听得赤婴子呼吸，辨其方位，如在眼前，当即循其声息，挪近赤婴子。

　　赤婴子眼角余光瞥见，他劫术虽强，体力却弱，倘若被薛耳打上一拳，踢上一脚，势必精力涣散，大败亏输。他当即伸手，从袖里悄悄取出一把匕首。薛耳走到他身边，果然抬拳，赤婴子无力刺戳，将匕首对准薛耳拳头，他若一拳打来，必被匕首割伤。

　　莫乙瞧见，忙道：“……将登太行雪满山……匕首匕首在身前……在身前……”薛耳闻声顿悟，将拳头生生收回，一脚横扫，踢中赤婴子的小腿。赤婴子惨哼一声，仰天倒地。

　　莫乙大大松了一口气，长笑一声，摇头晃脑地吟道：“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馐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应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他初时受制于人，背得磕磕绊绊，心中十足憋屈，此时禁制一破，顿将全诗一气背完，吐出憋在胸中的一口恶气。

　　薛耳按住赤婴子，夺过匕首叫道：“杀了他好么？”众人均是默然，陆渐忽道：“大家都是劫奴，何苦自相残杀？这人虽然可恨，但也可怜，还是饶了他吧！”

　　莫乙叫道：“饶他可以，但须捆起手脚，蒙住眼睛。”薛耳扯下腰带，将赤婴子双手捆牢，又撕下衣衫，蒙住了他的双眼。

　　忽听一声爆鸣，众人转眼望去，燕未归背负沈舟虚，趋退若电，沈舟虚双手接连发出“天罗绕指剑”，细丝满空，如斜雨飘飞，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将宁不空、沙天洹罩在其中。

　　泽部神通需要特殊地势，此地并无沼泽，故而三人之中沙天洹最弱，几度受困天部神通。天幸宁不空的“周流火劲”正是“天罗”克星，所过皆焚，屡次救出沙天洹，但也因此缘故，反被缚住手脚。宁不空不胜其烦，突然取出一张小驽，听声辨位，发出“木霹雳”，火光焰焰，巨响腾空，夹杂满天细丝，真是蔚为奇景。

　　沈舟虚一声长笑，驭使燕未归向后掠出，退回原地，坐回轮椅。宁不空抢上前来，方要扳机发箭，沈舟虚高叫：“且慢。”

　　宁不空凝而不发，冷笑道：“沈瘸子，害怕了么？”沈舟虚笑道：“宁师弟的‘木霹雳’实在厉害，再斗下去，沈某一定不是对手。”宁不空冷冷道：“你这算是求饶？奇了，这可不是你沈瘸子的作风。”沈舟虚笑了笑，说道：“宁师弟说笑了，沈某何时求过饶？”宁不空淡淡说道：“那就先分生死，少说废话。”

　　沈舟虚摇头叹道：“宁师弟，你何苦心急，我让你住手，却是一番好心。”宁不空道：“你也会有好心？”沈舟虚道：“你这一发‘木霹雳’射过来，本也伤不得沈某，只不过，若是误伤了此间一人，宁师弟却要懊悔终生。”

　　宁不空皱眉道：“你打什么哑谜？”沈舟虚笑了笑，曼声道：“凝儿，你多大年纪了？”宁不空听得这话，脸色陡沉，浓眉皱成一个川字。宁凝也是一愣，答道：“回主人，凝儿今年十六，再过两月就十七了。”

　　沈舟虚微微一笑，说道：“宁不空，你看如何？”宁不空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忽地厉声喝道：“沈瘸子，你……你也是一代智宗、西城谋主，怎也用出这种下三流的诡计？方凝带着孩子，早已死在落雁峡，难不成你黔驴技穷，用起计来，连死人也不放过？”

　　沈舟虚叹了一口气，说道：“越师妹确已过世。那年，你火部凭仗火器精强，欲要一统八部，结果惹得七部联手，瑶池、落雁峡两战，杀得火部全军覆没……”宁不空咬了咬牙，森然道：“全拜沈师兄所赐……”

　　沈舟虚笑道：“火部先有自败之道，才会为人所败。若你当时不一逞野心，滥杀同门，又岂会惹来七部联手？七部若不联手，以沈某微薄武功、小巧阴谋，又怎能覆亡偌大火部？如今你定要归罪沈某，那也由得你去。”宁不空怒哼一声，搜肠刮肚，竟是无话可答。

　　沈舟虚又道：“当日落雁峡中，陨石若雨，死伤枕藉，出入峡谷的路途均被封死。七部中，地母心肠最软，经此一战，心灰意冷，返归西城，从此再不出世。风、雷、水、山、泽五部高手为报前仇，倾巢而出，追杀宁师弟你等火部残众。我行动不便，又恐谷中还有火部弟子幸存，心道落雁峡中寸草不生，水食俱无，只需静待几日，谷中人即便不死，也会饿得奄奄一息，故此率天部弟子守卫四日，方才开峡视看，这一看，峡中情形果真惨烈，唉，算起来，火部虽有不是之处，但到底是我同门……”

　　“住口！”宁不口厉叫一声，脸色发青，“少来假惺惺地装好人，那一天，落雁峡中，四分之一都是火部弟子的家眷……”

　　沈舟虚的神色微微一黯，叹道：“宁师弟你可知道，沈某人称‘天算’，并非当真智比天高，只是沈某用起计来，有如渺渺上苍，无私无情，六亲不认。既然决意灭你火部，自当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宁师弟也是少有的明白人，倘若你我换个位置，你赢我输，料来你也不会放过我的家人！”宁不空森然道：“那是当然。”

　　他二人这番对答，旁人听在耳内，无不胆战心惊，宁凝更是惴惴不安，隐隐感觉有一件大事就要降临头上。

　　沈舟虚续道：“我率众检视峡中，并未发现一个活人。正想掩埋尸体离开，忽听一阵小儿哭声，虽然微弱，却很清晰。沈某循声前往，但见越师妹背靠岩壁，已然断气，双腿早已折断，两臂布满刀痕，那啼哭声恰是来自她的身后。我命人将越师妹的遗骸挪开，却见她身后有一个小小凹穴，穴中藏了一个不到一岁的婴儿，小脸煞白，奄奄一息……”说到这里，沈舟虚顿了一顿，凝目望去，宁不空脸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起，听他停顿，忍不住上前一步喝道：“后来呢？”

　　沈舟虚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我当时只觉奇怪，满峡的大人都已丧命，为何这小孩儿还活着。细细查看，才知因由：越师妹不愧是火部之秀，当时峡上炮石齐下，她也并未立时丧命，只被落石砸断了双腿。孩子身子幼小，被她藏在一处凹穴，竟也躲过了一劫。当时峡中的弟子不是立时送命，就是重伤而死，众人之中，倒以她伤势最轻。只是突遭袭击，谁也没有事先准备好干粮饮水，峡中又尽是石块，绝无水草。越师妹初时还能以乳汁喂养婴儿，日子一长，乳汁也没了，那孩子饥饿起来，啼哭不休。越师妹心急之下，竟想出一个非常法子，用匕首割破血脉，以自身的鲜血喂养婴儿……”说到这里，众人齐声惊呼，宁凝的脸色更是惨白，只见宁不空的面肌跳动几下，忽地仰首向天，嘎嘎怪笑，笑声中的怨毒充塞四周，叫人油然生出寒意。

　　“饶是越师妹内力精深，这放血饲儿也是十分要命。”沈舟虚仍是不动声色，娓娓说道，“但不知为何缘故，她竟然支撑了足足四日，直听到峡口木石滚动，方才断气。想是弥留之际头脑不清，又怕我们伤害女儿，是以竭力挪动身子，挡住了那处岩穴。天幸那孩子饿得厉害，哭了起来，才被沈某发现。越师妹死时，双臂布满刀痕，有几条刀痕宛然新割，可却是白惨惨的，半滴鲜血也没流出。可以说，越师妹并非死于落石，而是死在失血太多，若不然，以她的内力修为，撑过四日并非难事。唉，说起来，沈某一生佩服过的只有两人，第一便是万归藏万城主，第二个么，便是越方凝越师妹了。”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子，直直盯着宁凝，微微笑道：“所谓舍身救女，大义感人。凝儿，若无令母舍身相救，你这小小婴孩，早就死在落雁峡中了。”

　　宁凝小口微张，忽地微微一晃，瘫软下去。陆渐在她身边，急忙将她扶住。宁凝定定望着沈舟虚，颤声道：“你……你说什么？”

　　沈舟虚一指宁不空，笑着说：“还不明白么？这位宁先生就是你的生父。你名叫宁凝，只是为了纪念令母。”

　　宁凝身子轻颤，转头望去，宁不空面色灰败，死坏的眼珠在眼皮下连连滚动，心中似乎激动之至。沙天洹注视宁凝半晌，忽地叹道：“宁师弟，这孩子的眉眼，果真肖似越师妹呢……

　　宁不空听到这里，几欲一步跨出，可是终究止住，吐了一口气，那张弩缓缓垂下，涩声道：“沈瘸子，你将她……炼成了劫奴？”沈舟虚淡淡一笑，说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与宁师弟交手，沈某岂能不留后着？”

　　宁不空深知“无主无奴”的道理，今日纵然占得上风，杀死沈舟虚，却也无异于杀死亲生女儿。沈舟虚这一计狠到极点，叫他有仇难报，反为所制，饶是宁不空智计百出，内心也是混乱不堪。

　　陆渐只觉宁凝身子冰凉，伴着阵阵颤抖，心知她胸中的悲苦已非言语所能形容，不由掉头怒视沈舟虚，心里对这瘸腿男子厌恶之极。沈舟虚此举，本不过为了扰乱宁不空的心境，但因这一点阴谋，竟不惜将宁凝置于绝境。要知十多年来，宁凝对沈舟虚夫妇敬爱有加，一心报答养育之恩，谁知这所谓的恩人，却是害死母亲、让自己骨肉分离的强仇大敌，这一变故不啻于天地翻覆，任是谁也承受不起。

　　突然间，宁凝奋力一挣，推开陆渐。陆渐一呆，只见她踉踉跄跄，向着山中狂奔。陆渐大叫一声：“宁姑娘……”不顾伤势，奋力追赶上去。

　　沈舟虚眉头微皱，喝道：“拦住他们！”余下四名劫奴与宁凝素来友好，乍逢此变，心中既是震惊，又暗暗为她不平，是故听到号令，均是裹足不前，眼瞧着宁凝、陆渐一先一后，消失不见。

第十二章  祖庭风云

　　陆渐一边追赶，一边呼叫，宁凝却不曾回头。这么追赶两里，山路越发迂深，行来不胜艰难。他的双腿如灌陈醋，又酸又沉，突然踢着一根藤蔓，“咚”地栽倒，爬起之时，已不见了宁凝的影子。

　　陆渐心急如焚：“宁姑娘伤心欲绝，会不会自寻短见？”一念及此，不知哪里来的气力，撑起身子，蹒跚钻出一片树林，却见空山寂寂，白云相逐，鸟兽藏踪，人迹也无。偌大一座天柱山，也不知少女去了哪里。

　　陆渐扶着树木，连连咳嗽，心中暗恨身子不济：“也不知我还有几日好活。唉，可恨死也死了，却有许多心事未了。”他咳嗽一阵，竟又咳出鲜血，陆渐微微苦笑，心想自身难保，别人如何如何，又哪儿管得了许多？可一转念又想：“若无宁姑娘，我尸骨已寒。如今她遭受天大变故，我又怎么能弃她而去？”想着打起精神，扶着树木山石向前挪去。

　　漫无目的走了时许，陆渐腿沉如铅，头脑渐渐迷糊，唯有一个念头萦绕不去：“宁姑娘在哪儿？宁姑娘在哪儿……”这时一阵梵钟传来，震山荡谷，余韵悠长。陆渐头脑为之一清，不自觉循声走去，穿过一座山谷，忽见群峦涌翠，流泉喷珠，山水之间拥着一座巍巍古寺。

　　陆渐见水，顿觉口渴，走到水边，方要俯身，不期然眼前晕眩，一头扎入泉水……

　　也不知过了几时，钟声忽又响起。陆渐神志一清，睁开双眼，入眼处是一张丑怪面皮，头脑光光，雪白长眉垂至颧骨，鼻子原本挺直饱满，如今只剩半个，一道刀疤有如血红蚯蚓，从鼻至嘴，将一张脸拉扯歪斜。

　　怪人见他醒来，不胜欢喜，咧嘴一笑，更添丑怪。陆渐吃惊道：“你是谁？”

　　那人双手乱挥，眉开眼笑，陆渐见他举止怪异，不觉怔忡。又见他灰袍光头，一派僧人装束，想到昏迷前所见的庙宇，心想这人当是庙中的僧侣，自己昏倒泉边，或许得他搭救，于是肃然道：“多谢大师相救。”

　　老僧盯着他想了想，从旁拿起两个黑乎乎的窝头，送到陆渐嘴边，窝头三分是面、七分是糠，陆渐伤后脾胃又弱，吃了半口就吐了出来。

　　老僧呆了呆，挥挥手，一阵风奔出门外。陆渐莫名其妙，欲要起身，又觉身子无力。

　　不一时，忽闻桂花香气，转眼瞧去，老僧快走快脚走了进来，手捧一大碗热腾腾的白米粥，来到床前，以汤匙喂入他口中。陆渐尝了半口，但觉滋味甜美，掺杂细碎莲米，粥内的糖水是桂花蜜制，甜美之外别有一丝馥郁香气。

　　老僧见陆渐咽下，张嘴直笑，这时陆渐发觉，老僧口中的舌头只剩半截，顿时大悟：“无怪他不说话，敢情竟是哑巴。”心道这老僧也不知因何断了舌头，不由深深怜悯起来。

　　老僧浑只顾勺了甜粥，送入陆渐口中。陆渐脾胃不佳，吃了小半碗就已饱足，说道：“大师，弟子饱了。”哑僧转动眼珠，仍勺米粥送入他口，陆渐不便推拒，又吃两口，只觉胸腹胀懑，只得又道：“大师，在下饱了。”

　　哑僧仍如不闻，笑眯眯地又勺粥送来。陆渐无奈，闭口不纳，哑僧无法送入，转过碗，如风卷残云，将剩下的米粥吃了，一转身又出门去。

　　陆渐躺了一阵，忽听咔嚓声响。他吃饱肚子，精力稍复，起身挪到门边，见那哑僧正在劈柴。陆渐方才明白此地乃是柴房，无怪如此简陋。举目再瞧，四周重檐叠宇，气象森严，槐荫蔽屋，漫如翠云。

　　陆渐瞧了时许，在门槛坐下，沉思数日所遇，胸中悲愁，不由轻轻叹气。伤感之际，忽听“噔噔噔”脚步声响，抬头一瞧，四名僧人阴沉着脸走了过来，其中一僧抢在前面，劈手夺下哑僧的柴刀，一掌将他推倒，四僧围上，拳脚齐下，“噗噗噗”着肉有声。

　　陆渐又惊又怒，俯身抓起两根木柴，打中两僧背脊，那二人只觉痛麻，转身向陆渐扑来。陆渐屡经大敌，临危不乱，双手探出，搭住二僧手腕，运转“天劫驭兵法”，二僧一左一右蹿了出去，咚咚两下，各自撞中门柱，哇哇惨叫起来。

　　余下两僧听得叫喊，放了哑僧扑来。陆渐凝立不动，看其来势，双掌左右拨出，正中二人肘下，两人顿如陀螺，立地打了个转，“扑通”一声，坐倒在地。

　　四僧狼狈不堪，爬了起来，一人怒道：“你是谁，干吗打人？”陆渐扬声道：“这话当由我来问，你们又干吗打人？”那僧怒容满面，呸了一声，掉头便走，其他三僧也齐齐啐了一口，尾随其后。

　　四僧忽然而来，又忽然而去，陆渐心中莫名其妙，瞧那哑僧，又吃一惊，却见他满身泥土，却又抓起柴刀，浑如无事地砍起柴来。陆渐忍不住问：“老人家，你没伤着吧？”

　　哑僧不理不睬，砍柴不辍。陆渐见他举止如常，心道：“这是什么寺庙？寺里的和尚干吗胡乱打人？”

　　正惊疑，忽听大呼小叫，转眼望去，十来个僧人手持棍棒赶来，将他团团围住，一个赤红脸膛的中年僧人厉声叫道：“你是谁？怎么混进寺里来的？”

　　陆渐如实道：“我生了病，昏倒在泉水边，这位大师救我来的。”中年僧人见他面皮蜡黄，瞳子无光，眉间聚着一团黑气，俨然病入膏肓。他愣了愣，神色稍缓，忽听一个少年僧人道：“心悟师兄，这老蠢货莫名其妙，上次将一只瘸腿的野狼带进寺里，结果咬伤了心藏师弟，这次又将陌生人带进寺里，也不知是好是歹。”

　　陆渐冷笑道：“你们殴打一个老人，又是好是歹？”心悟皱了皱眉，转头道：“心缘，你们又打老蠢货了？住持不是叮嘱过么，叫你们别打他了。”

　　心缘是先前四僧的首领，此时怒气未消，大声说道：“心悟师兄你不知道，前几日香积厨里闹贼，丢了方丈的素八珍、性智师伯的雪芽茶和方柿饼，还有性明师伯的玉糁羹。最可恶的是，性海师叔的身子向来不好，要六和人参汤调养，这汤六蒸七滤，熬来不易，竟也被人喝了个碗底朝天。因为此事，厨房里的师兄弟都被性明师伯责罚，各打一百戒尺。咱们气不忿，整晚守候，不仅一无所获，点心茶汤还是丢失如故。于是大伙儿疑神疑鬼，有的说来了狐狸大仙，有的说是怨鬼作祟。我却有些疑心，三祖寺禅宗祖庭，怎么会来这些妖邪……”

　　心悟点头道：“这话说得是。”心缘得他夸赞，声调越发激昂：“师兄也知道，这老蠢货一贯鬼鬼祟祟的，我原本就对他有些疑心，只苦于没有证据。方才可好，心通师弟亲眼见他钻进厨房，将为性海师叔准备的桂花莲子羹偷了出来，这一下人赃并获，他害咱们挨打，咱们打还他，又有什么不对？”说罢抢上两步，从地上捡起那个白瓷大碗，捧到心悟鼻尖，冷笑道，“赃物在此，师兄请看。”

　　心悟嗅了嗅，碗中桂花香气犹存，冷笑道：“果然是桂花莲子羹，老蠢货真的作贼了，须让明慧师叔知道，好作定夺。”

　　陆渐心中不胜惊喜：“真是凑巧，我竟来到三祖寺中？”看那哑僧，心头又沉：“早知那羹是盗来之物，我也不吃了。这老人做贼全是为我，如何让他受罚？”一扬声，向心悟叫道：“这位大师，能否商量则个？”

　　心悟道：“商量什么？”陆渐道：“莲子羹是这位大师偷的，却是我吃了，他年纪老大，经不起折磨，若要责罚，只管罚我。”

　　心悟打量他一眼，冷笑道：“你这人真是滥好心。依寺规，犯偷戒者，先打三十戒棍，瞧你病恹恹的，别说三十棍，两三棍也承受不起。再说了，责罚与否，我说了不算，还需戒律院做主。”

　　陆渐道：“那么容我和戒律院的大师商量。”众僧见他固执，均露诧色，心悟皱眉道：“也罢，你们看着他俩，我去戒律院禀告。”说完径自去了。

　　群僧拄棍而立，虎视眈眈。哑僧却如不觉，只是举刀劈柴。心缘冷笑道：“老蠢货，还劈个屁柴？老实呆着，过一阵子有你好看。”见那哑僧砍柴不辍，不觉心中气恼，举起棍子，去扫他立起的木柴，谁知木柴看来细弱，却似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心缘连扫两下，纹丝不动。那哑僧却抬起头，冲他咧嘴直笑。

　　心缘本是寺内的火工僧人，不修禅理，性子粗鄙，见那哑僧嘲笑自己，怒从心起，啐道：“老蠢货，敢笑你爷爷？”一棒扫了过去。陆渐立在近旁，斜斜出指，挑中木棒，心缘虎口倏热，棍子立时脱手。他莫名所以，惊叫：“小杂种撒泼，大家并肩子上啊！”

　　众僧人哄叫一声，舞起棍棒扑了上来，陆渐正要抵挡，不期然一阵乏意涌上来，眼瞧棍棒挥来，突然手不能抬、足不能动，连中两棒，翻倒在地。

　　心缘见打翻了他，大笑道：“这老蠢货害咱们挨板子，先揍他出气。”众僧哄然应命，乱棒齐下，哑僧连挨数棒，却苦于不能叫喊，唯有双手抱头，身子乱滚。

　　陆渐目眦欲裂，也不知从哪儿来的蛮劲，猝然挣起，张臂拦在哑僧身前，一时棒如雨落，尽落在他的头上肩上。陆渐胸中血气上冲，一股腥甜涌至喉头。

　　这当儿，他忽觉小腹丹田处微微暖热，旋即一股如火劲气腾地升起，如火山迸发，扩至全身。身后众僧不知有异，棍棒纷落，击中陆渐背脊，突然间惊呼迭起，众僧的棍棒如出巢的鸟儿，争先恐后地蹿上半天。众僧人好似断了线的风筝，抛飞丈外，挣扎不起。

　　棍棒及身，陆渐不觉痛楚，转身一瞧，众僧躺了一地，个个咧嘴呻吟。他也不知发生何事，掉头再瞧，哑巴老僧抱手坐在墙角，张口大笑，似在逍遥看戏。

　　陆渐正觉不解，数丈外的大栎树后传来一声轻咳。陆渐一惊，赶到树后，却不见人，不由心想：“莫非有高人藏在树后，出手相助？”惊疑间，忽听一声厉喝：“发生了什么事？”陆渐掉头望去，心悟与一名身着白袍的少年僧人快步如飞，赶了过来。

　　心缘不待陆渐开口，抢先叫道：“心悟师兄，这贼子想带老蠢货逃走，大伙儿拦不住他。”陆渐见他公然颠倒黑白，怒不可遏。心悟却信以为真，瞪视陆渐，左掌横胸，右手下垂，摆出一个拳架。

　　白袍僧瞧了地上众人一眼，也合十叹道：“偷盗已是罪过，事后潜逃，伤害守者，可谓罪加两等。”陆渐气愤道：“大师，我……”话音未落，白袍僧手掌猝翻，向他心口抓来。

　　这一下猝然而发，十分狠辣，但陆渐也非吴下阿蒙，一瞥之间，已将爪势看破，方要拆解，不料那酸软不早不晚，二度涌来，陆渐手抬一半，便觉无力，被那白袍僧一爪制住要穴，周身登时麻痹。

　　“好一招‘雕龙爪’!”心悟撤去拳架，乐呵呵笑道，“心空师弟精进神速，可喜可贺。”

　　“师兄过誉了。”白袍僧偷袭得手，心内却很不解，方才他见众僧情形，只当陆渐必有惊人艺业，是故这一招“雕龙爪”藏有许多奇妙后着，一抓而中，反而大出意料。心空惊疑之余，沉吟道：“心悟师兄，若只是偷盗饮食，戒律院惩戒便可，如今伤了这许多同门，须得告知住持才是。”

　　心悟知道这师弟年纪轻轻，却是戒律院首座的得意弟子，当下着意巴结，笑道：“贫僧听师弟的。”心空瞅他一眼，微笑道：“别人自称贫僧还可，心悟师兄掌管寺中厨膳，私房最多，又何必自轻？”心悟面皮微热，讪讪道：“师弟怎也来取笑贫僧？”心空笑道：“怎么取笑？上个月下山买人参……”

　　心悟忙接口道：“那笔账已过去了。好师弟，改日我备两盅素酒，咱们好好聊聊。”心空一笑，心想还算你有见识，也不说透，俯身察看众僧，却见个个筋骨酸软，气力全无。心空猜测不透，惊疑起来，盯着陆渐道：“你用了什么武功？”

　　陆渐道：“我没用武功。他们殴打这位老人家，我看不过去，用身子挡了两棒，但他们为何变成这副样子，我也全然不知。”

　　心空不觉失笑，问道：“这么说，他们打你，反倒伤了自己？”陆渐道，“适才我听见那棵树后有人咳嗽，或许是那人出的手。”

　　心空、心悟相视而笑，均是一般心思：“这人看来老实，却会编些鬼话儿骗人。”当下心空叫来几名戒律院弟子，将陆渐用铁链锁了，又叫人扶着受伤弟子，押着哑僧，一同前往方丈。哑老僧始终懵懂，左顾右盼，不明所以。

　　到了方丈，心空先入禀报，随后才将众人引入。方丈内四壁皆空，仅设一榻一几。檀木矮几上燃一炉香，沏一壶茶，碾一砚墨，摊一卷经。几后坐一老僧，须发半白，清癯慈和，他的左侧也坐了一名老僧，体格魁伟，目光凌厉。

　　心空先将前情后果说了，采用的自然是心缘的说法，陆渐由他话中听出，清癯老僧是三祖寺住持性觉，魁伟老僧则是戒律院首座性明。

　　性觉不动声色，默然听罢，说道：“带伤者来。”心悟将心缘带到他面前，心缘泪眼婆娑，歪嘴耷眼，模样儿甚是可怜。性觉将手搭上他的经脉，长眉一挑，若有讶色，想了想，伸掌按上他的头顶，心缘但觉“百会”穴突地一跳，一股热流走遍全身，顿时酸痒难耐，“啊呀”一声，高高跳起。

　　性明脾性暴烈，见状喝道：“孽障，住持面前，也敢放肆？”心缘唬得面如土色，忘了身子已能动弹，双腿发软，扑通跪倒。

　　“不怪他。”性觉摇了摇头，徐徐道，“他被人以沛然大力冲击五脏，震动奇经，故而瘫软不起，我以内力为他导引经脉，牵动五脏，故而有此征兆。”

　　性明神色稍缓。性觉又道：“心悟，你将其他伤者带至药师院性智师弟处，传我法旨，请他疗治。”心悟领旨去了。性觉转眼顾视陆渐，半晌不语。性明忍不住高叫：“住持，此事如何裁夺，还请示下！”

　　性觉微微一笑，说道：“师兄乃戒律院首座，执掌刑罚。你先说说，如何定夺？”性明道：“依老衲看来，聋哑和尚屡犯偷戒，理应重责三十戒棍，以儆效尤。至于这少年人，大胆行凶，伤我僧众，但因不是本寺中人，当以绳索捆绑，移交官府处置。”

　　他这番判词十分严厉，殊无出家人的慈悲之心。陆渐心中不平，欲要申辩，又觉此事太过古怪，欲辩忘言，十分烦恼。性觉却笑了笑，摇头叹道：“性明师兄，你好糊涂。”性明一愣，说道：“住持此话怎讲？”

　　性觉道：“偷盗之事，我方才知道。盗亦有道，由偷盗之物，足见偷盗者的性情。素八珍、雪芽茶、方柿饼，玉糁羹、六和人参汤，均是珍贵茶点，这偷儿专偷此类，足见于饮食一道鉴赏甚精，乃是一位雅贼。”

　　“雅贼？”性明浓眉轩举，微觉诧异。

　　“不错！”性觉笑了笑，“何止是雅贼，活脱脱就是一位爱挑嘴的千金小姐。众人皆知，聋哑和尚再也粗蠢不过，即便入厨偷食，也是见饭吃饭，见粥喝粥，哪儿有这么挑剔？故而依老衲看来，桂花莲子羹或许是聋哑和尚偷吃的，但之前的几样茶点，却未必算在他头上。”

　　性明沉吟道：“依住持之见，难道贼子另有其人？”性觉道：“老衲也是猜测，但有疑点，便不可仓促定罪。”性明点头道：“住持言之有理。”

　　陆渐不由暗暗点头，心想这性觉身为住持，确有过人之处，剖析断案，合情合理。转眼再瞧，聋哑和尚浑无所觉，只将手伸入怀中，拈出一只只虱子，掐死丢在地上，陆渐不觉暗叹：“这和尚不只是哑巴，更是聋子，委实可怜极了。”

　　性明见聋哑和尚公然扪虱于方丈之内，伤生害命，污秽禅门，端的肆无忌惮。他心中愠怒，开口欲骂，忽又悟及此公两耳俱聋，性情混沌，即便咫尺雷鸣，狂暴刹至，于他也不过是蕙风和雨，渺不沾身。想到这里，这一口气竟发泄不得。

　　忽听方丈外传来一阵咳嗽。性觉眼皮微抬，笑道：“性海师弟来了？好久不见，快快请进。”

　　伴随咳嗽，方丈外踱进一名僧人，须眉稀疏，骨瘦如柴，面皮白里透青，他胸口起伏一阵，勉力合十道：“性海……咳……问住持安好。”性觉温言笑道：“这两月我忙于寺务，不曾探望于你，你的病可好些了么？”性海苦笑道：“老样子了，怕是好不了啦。”性觉也叹一口气，说道：“师弟不要灰心，请坐一坐，容我问几句话儿，再和你一叙。”

　　性海坐下时，有意无意看了陆渐一眼，忽又耷下眼皮，轻轻咳嗽。性觉也注视陆渐半晌，慢慢说道：“小檀越与鱼和尚有什么干系？”方丈中人听了这话，均是心头剧震，目光齐刷刷地投到陆渐身上。

　　陆渐也觉惊讶，点头道：“住持也识得那位大师？”性觉点头道：“金刚一门，自花生大士以降，均曾驻锡我寺。老衲早年曾蒙鱼和尚点化，略识金刚神通。方才小檀越制住心缘一干人，用的正是‘大金刚神力’。这门神通一脉单传，小檀越既已学会，想必和鱼和尚大有干系。”

　　陆渐大为不解，心想：“我伤病缠身，怎么还能使出‘大金刚神力’？即便‘大金刚神力’，我也只练成一十六相，如何能够一招不发，震飞僧人的棍棒，封住他们的经脉？”他越想越惊，呆怔无语。性觉注视他半晌，又问：“小檀越可有什么苦衷？”

　　“苦衷却没有。”陆渐叹道，“鱼和尚大师于我确有大恩，他坐化前托我将他的舍利带到贵寺安放。”

　　“什么？”性海失声惊叫，“鱼和尚死了……”忽地逆气上冲，连声咳嗽，青白面皮涨成酱紫颜色。性觉眼中的讶色一闪而逝，寂然半晌说道：“心空，你解开檀越的枷锁。”

　　心空入寺较晚，不知鱼和尚为何方神圣，但瞧众前辈神情，心知此人必然不凡，陆渐倘若与之有关，便是本寺贵客，自己唐突了他，只怕不是太妙。他心中惴惴不安，慌忙解开陆渐的铁索。

　　陆渐自怀中取出盛放舍利的锦囊，捧至几前。性觉伸出瘦骨棱棱的五指，抚摸锦囊，一双长眉微微颤抖，忽地闭了双眼，叹气说道：“这位檀越，如何称呼？”

　　陆渐道：“小子陆渐。”性明冷哼一声，高叫道：“金刚神通，一脉单传，按理说，鱼和尚坐化，应由他的徒弟不能和尚送回舍利，怎么却是你来了？”众僧纷纷点头，均是面露疑惑。

　　陆渐摇头道：“不能和尚已经死了。”当下将不能和尚叛佛入魔，终被诛灭的经过说了。说罢，方丈内一阵沉寂，过得半晌，性觉幽幽叹道：“陆檀越，除了送舍利来本寺，鱼和尚还有什么交代？”

　　陆渐摇头道：“没有啦。”性觉目光一闪，忽又黯然。性海则捂着嘴连连咳嗽，陆渐听他咳嗽，胸中亦是隐隐作痛，当即起身道：“舍利送到，鱼和尚大师遗愿已了，小子也当告辞了。”说着站起身来，瞧了聋哑和尚一眼，见他兀自摸索虱子跳蚤，眉开眼笑，自得其乐，不觉心中难过，施礼道，“性觉大师，我有一事相求，还望大降慈悲，应允则个。”

　　性觉目视舍利，心神不属，闻言道：“檀越请说。”陆渐道：“这位聋哑大师为我偷取桂花莲子羹，请你不要责罚于他，倘若定要责罚，小子情愿代他受罚，挨这三十戒棍。”他此时身子极弱，若挨戒棍必死无疑，但他既知绝症无救，自轻自贱，不将生死放在心上，故此不惜送掉性命，也要替这老僧顶罪。

　　性觉神色似惊非惊，注视陆渐半晌，忽而笑道：“这乃小事。性明，金刚一脉对本寺有恩，冲鱼和尚的面子，聋哑和尚偷盗的事不予追究。”性明合十道：“谨遵法旨。”

　　陆渐大喜，施了一礼，正要告辞，性觉忽又说道：“陆檀越，你有伤病在身？”陆渐点头道：“确有一些小病。”他自知沉疴不治，索性称是小病，免得他人担心。

　　性觉却笑了笑，说道：“所谓小病大治，我药师院首座性智师弟精于歧黄之术，陆檀越不远万里，送来鱼和尚大师的舍利，叫我阖寺僧众好生相敬。常言道：‘既来之，则安之’，檀越来了，就不妨多住两日，让性智师弟瞧一瞧，一来养病，二来也看看这千年古刹、禅宗祖庭。”

　　陆渐心忧姚晴、宁凝，又知本身痼疾无治，拱手说道：“抱歉，小子确有要事，不能停留。”

　　“什么要事？”性觉面露关切，“不知老衲能否相助？”陆渐寻思姚晴之事，关系西城八部，凶险绝伦，性觉牵涉进来，有害无益，而宁凝的事又关乎她的身世秘辛。陆渐想了想，摇头说道：“住持好意，小子心领了。”

　　性觉叹道：“檀越何苦推脱，只去药师院一遭，让我师弟看过，就算不及煎药服用，开上一两副药方也是好的。”

　　他越是殷勤，陆渐越是为难。他性子冲和，不善拒绝他人，性觉又是一番好意，却之不恭，再说自己本为不治之症，看不看病本无分别，性智若真是精于医术，必能看出此病无救，那时再行告辞也不为迟。

　　性觉见他应允，轻吐一口气，说道：“心空，你带陆檀越去药师院，传我法旨，这位陆檀越跟鱼和尚渊源甚深，着性智务必将他治好。”心空领旨，为陆渐引路。聋哑和尚浑浑噩噩，不知发生何事，见陆渐起身出门，便也跟随而出。

　　陆渐说道：“大师，我去瞧病，你先回吧。”一声说罢，忽听心空嘿嘿直笑，顿时醒悟，老和尚双耳失聪，自己说什么他也无法听见，不由自嘲而笑。

　　又走数步，心空见聋哑和尚兀自紧随，焦躁起来，伸手按在他肩头，内劲迸发，聋哑和尚身不由主，平平跌出丈余。心空用的乃是巧劲，聋哑和尚虽不觉痛，仍是吃了一惊，爬起来瞪着二人，眼珠骨碌碌一转，跌跌撞撞，一道烟去了。

　　心空哈哈笑道：“这老蠢货不会听人话，唯有给他两下才懂事。”转眼瞧去，见陆渐眉头紧锁，脸上隐有怒色，心空不觉住口，只是微微冷笑。

　　二人均不说话，曲折行了百步，来到药师院中，院门前几个小沙弥正在捣药，两人入内，也不抬头。心空朗声叫道：“性智师叔，性智师叔。”

　　“叫什么？”里屋一个声音甚不耐烦，一名白须老僧挑帘而出，扫视二人一眼，目光落在陆渐脸上。心空道：“住持法旨，着师叔务必治好这位陆檀越。”

　　“务必治好？”性智白眉轩举，望着陆渐，神色惊疑。心空又道：“住持还说了，这位陆檀越与鱼和尚渊源甚深，不远万里，将鱼和尚的舍利送回三祖寺。”

　　性智听到“鱼和尚”三字，怔忡片刻，旋即对陆渐点头微笑，合十道：“金刚传人大驾光临，失敬失敬。”陆渐忙回礼道：“大师误会，鱼和尚大师并未收我为徒，传人二字可当不起。”性智一愣，又摆手笑道：“无妨无妨，鱼和尚当年对老衲有恩，你送回他的舍利，便是我性智的恩人，无论如何，老衲也要将你治好。”

　　陆渐叹道：“大师，我这病……”性智不待他说完，挽住他的手笑道：“里屋安静，老衲与你好好瞧瞧。”陆渐无法，只得暂且跟入。

　　内屋陈设精洁，方桌上一叠医书，桌后药橱虽多，却是井然有序。二人坐定，性智命心空退下，伸手搭上陆渐脉门，拈须沉吟，半晌无语，唯有屋外笃笃笃捣药之声悠悠回响。

　　性智忽叹一口气，注视陆渐道：“若依寻常医理，檀越伤在肺部，伤势虽重，倒也并非无救。只不过，檀越体内有一股奇特潜力，不住蚕食檀越生机，倘若放任自流，必成大患。”

　　陆渐见他所言无差，心中佩服，说道：“实不相瞒，小子不幸沦为劫奴，大师说的正是‘黑天劫’发作的征兆。”

　　“黑天劫？”性智白眉耸动，吃惊道，“西城的炼奴秘术？”陆渐道：“大师也知道西城炼奴？”性智的嘴角抽搐数下，冷冷道：“是啊，多年前我曾碰见一位劫奴，听说过《黑天书》的厉害。”陆渐苦笑道：“有无四律，无法可破，故而此乃绝症，大师救不了的。”

　　性智若有所思，起身踱了两步，摇头道：“那也未必，当年那位劫奴曾经告诉老衲，《黑天书》并非没有破解之法。”

　　“此言当真？”陆渐惊喜过望，不由得冲口而出，“敢问大师，什么法子？”性智斜眼瞧他，微笑不语。

　　陆渐原本心灰意冷，见性智如此神情，心中升起一股希冀，脑子里如电光掠影，闪过许多人来……陆大海、姚晴、谷缜、鱼和尚、宁凝……刹那间，他的心中生出一股无以言表的求生欲念，颤声说道：“大师若能告知我脱劫之法，陆渐永志不忘……”身子一躬，拜了下去。

　　“檀越快起。”性智急忙扶起他道，“折杀老衲了。”扶起陆渐时，见他双眼微微泛红，身子阵阵发抖，俨然十分激动。

　　性智盯着陆渐，目光转向窗外，叹道：“可惜，那法子虽然神妙，这世上却已失传了。”

　　陆渐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上，应声向下一沉。如此大喜大悲，别说他绝症缠身，寻常人也难以经受。陆渐只觉胸口剧痛，哇地呕出一口鲜血。性智急忙扶住他，在他后心度入真气，一迭声自责：“怪我，怪我，这话说得太过。”

　　陆渐回过气来，苦笑道：“不怪大师，只怪我痴心妄想，竟想破解《黑天书》。”性智正色道：“《黑天书》的确能破，天下本有一门武功，就是它的克星。”

　　“什么武功？”陆渐又是一喜，嗓子发起抖来。性智盯着他双眼，一字一句道：“你可曾听说过‘大金刚神力’？”

　　陆渐心头咯噔一下，愣在当地，出了一会儿神，迟疑道：“鱼和尚大师演示过‘大金刚神力’，但他却未说过能破《黑天书》。”

　　性智摇头道：“这是西城劫奴告知老衲的，或许鱼和尚身怀宝物而不自知。”陆渐心跳变快，寻思：“鱼和尚大师确实不知《黑天书》的许多内情，再说，‘大金刚神力’若无绝大神通，又怎能封住‘三垣帝脉’？”想到此间，不觉释然。

　　性智始终瞧着陆渐，见他面露喜色，便道：“陆檀越，鱼和尚坐化之前，你始终与他在一块儿？”陆渐点了点头，性智又道：“那么他可曾与你提过‘大金刚神力’？”

　　“提过。”陆渐道，“他还传了我十六种身相。”

　　“十六种身相。”性智奇道，“不是三十二身相么？”陆渐摇头道：“当时情势险恶，大师来不及传我其他身相。”

　　性智哦了一声，忽又说道：“那十六身相你可记得？”陆渐道：“记得。”性智道：“你使给我瞧瞧，老衲参详参详，看这其中有何高明之处，为何能够破解《黑天书》。”

　　“大师见谅。”陆渐苦笑道，“我伤得厉害，无法借力变相。”性智脸上闪过一丝阴霾，笑道：“不妨，不妨，你画在纸上也成。”兴冲冲摊开一张宣纸，笔蘸浓墨，递在陆渐手上。

　　陆渐胸无块垒，不疑有他，便在纸上画了起来。谁知他出身寒微，从没学过绘画，对丹青之道一窍不通，心有所想，落笔时却大大走样，人头画得像只烧饼，眼睛就如烧饼上两粒芝麻，四肢犹如木柴棍儿，长短参差，纠缠一起，全然分不出其中的手脚。

　　十六相画完，陆渐已是满头大汗。性智郑重接过，瞧了半晌，却瞧不出所以然来，不由面露狐疑，瞅了陆渐一眼：“陆檀越，这真是一十六相么？”

　　陆渐道：“是啊。”性智嘿了一声，放下那张鬼画符，笑眯眯说道：“檀越渴了吧，待我泡杯茶去。”言讫匆匆出门，捧入一杯茶水，“庙小和尚穷，粗茶一杯，慎莫见笑。”

　　陆渐画了这一通，犹似与人打了一架，身心俱疲，口中干渴，于是捧茶便喝，但觉茶水浓酽，辨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喝茶从不讲究，当下一气喝干。不料方才放下茶盅，便觉一阵晕眩，抬眼望去，眼前蒙眬，性智笑眯眯的，正在注视自己。

　　陆渐隐觉不对，欲要询问，眼皮却慢慢沉重起来，身子向左一歪，忽地失了知觉。

　　迷糊间，鼻间传来草药香气，耳边人语切切，字字入耳。陆渐努力张眼望去，四周昏黑，石壁森森，泛着晶亮水光，石缝里爬出苍黄的苔藓，浓重的湿气环绕左右。陆渐打了个冷战，忽觉身有重物，低头一瞧，竟是极沉重的铁枷。

　　陆渐又惊又怒，不知发生什么，定神细听，性智的声调里藏有几分恼怒：“……都在这里了，你还要怎的？”

　　忽听他人哼了一声，说道：“这就是十六相？你也不怕亵渎佛祖！”声音温和中透着几分威严，俨然就是性觉。

　　陆渐心中迷惑，正想其中联系，忽听性智呸了一声，悻悻道：“你少跟老子谈什么佛啊祖的，老子不信这个。”性觉道：“罪过罪过，当心佛祖降罪，扣你今年的香火钱。”性智哈哈笑道：“你想扣了我的香火钱，去后山养李寡妇吗？”性觉喝道：“少跟我说嘴，当心下阿鼻地狱。”性智冷哼道：“要下地狱，你也在我前面。”

　　陆渐听得心神摇荡，几乎怀疑身在梦里，这两名“高僧”的对答，哪儿有半点出家人的口吻？惊骇间，忽听性觉沉声说道：“这幅画乱七八糟，谁也瞧不明白，这小子到底打什么哑谜？”性智道：“他就在里面，一问便知。”

　　性觉冷笑道：“这小子面相老实，其实滑头无比。明明会‘大金刚神力’，却装得病恹恹的，以为我瞧不出来；明明会三十二相，却说只会十六相；让他画一十六相，他又装疯卖傻地画出这么一幅东西，真是岂有此理。”

　　性智沉默半晌，说道：“性觉，当年鱼和尚也救过你我性命，并传了性字辈‘镇魔六绝’，对咱们也算有恩，这样对待他的传人，是否过了一些？”

　　“说你没见识，你还不承认。”性觉森然说道，“倘若你我会‘大金刚神力’，又何须他鱼和尚救命？至于什么‘镇魔六绝’，不过是‘大金刚神力’的皮毛而已。哼，想来可恨，这金刚一派好端端的神通，偏要一脉单传。再说了，即便要传，也该传给你我，那鱼和尚有眼无珠，传给不能那小贼，结果自作自受，栽在那小贼手里……”

　　性智呵的一笑，说道：“我一见那小贼，就知道不是东西。鱼和尚却把他当块宝，真是蠢材……”陆渐听到这里，忍不住喝道：“胡说八道。”

　　话音方落，“嘎吱”一声，石壁掀开一线，性觉、性智手持烛火走了进来。性智笑眯眯的，双眼如两条细缝，闪烁诡谲光芒。性觉却是宝相庄严，合十说道：“陆檀越醒了？”

　　陆渐见他装模作样，心中怒不可遏，啐了一口，只恨伤后不能及远，只能啐到性觉脚前。性觉微微一笑，淡淡说道：“真人面前不打诳语，事已至此，陆檀越也当明白老衲的意思。只需你乖乖说出‘大金刚神力’的秘诀，老衲担保，立马放你出去。”

　　陆渐怒火中烧，身子似要爆炸开来，闻声呸了一声，高叫：“别说我不会‘大金刚神力’，即使会了，你也休想知道半字。”

　　性觉摇了摇头，笑道：“檀越还在与老衲打诳语？你若不会‘大金刚神力’，又怎能先震飞心缘等人的棍棒，再封住他们的奇经？”这件事陆渐也是百思莫解，见问不觉瞠目结舌。

　　性觉自觉得计，面上露出微笑，温言说道：“我佛普度众生，‘大金刚神力’既是佛门大法，就当不分内外亲疏，传给芸芸众生。鱼和尚挟技自珍，大违佛理……”

　　陆渐心中有气，冷冷道：“你二人使用奸计，将我锁在这里，又符合哪一条佛理了？”性觉笑笑说道：“原本老衲也不想如此，怪只怪施主太过固执，处处隐瞒，不肯吐露神通秘诀，老衲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檀越放心，鱼和尚对本座有恩，本座决不伤害檀越，只是请檀越说出秘诀……”陆渐截口道：“我若不说呢？”

　　性觉叹了口气，说道：“那说不得，还请檀越常住本寺。十年不说，就住十年，一百年不说，就住一百年。”说罢一拂袖袍，与性智双双退出，合上石门。

　　陆渐狂怒大叫，欲要挣到门前，不料四肢骤紧，前进不得。他这才发觉，四肢的铁枷连着粗大的铁链，牢牢钉入身后石壁，别说他魔劫缠身，病弱不堪，纵然康健如初，也休想脱身而出。想是性觉、性智对他琢磨不透，怕他当真身具佛门神力，故而特意用这铁链捆锁。

　　陆渐逃脱无望，唯有张口大骂，可惜从小他便不会骂人，骂来骂去，无非“贼和尚、臭和尚、狗和尚……”骂了一阵和尚，胸口闷痛难当，不觉身子乏力，躺在地上昏昏欲睡。

　　也不知过去几时几刻，忽听嘎吱门响。陆渐张眼望去，石门敞开一线，性智手捧托盘钻了进来，托盘里几只大碗，有饭有菜，还有一壶素酒，性智笑道：“陆檀越，想得如何？”

　　陆渐闭了眼，懒得理会，性智自顾自笑道：“陆檀越，你可别怪贫僧，捉你关你都是性觉的意思。这厮看起来慈眉善眼，其实一肚皮花花肠子。他和贫僧有句暗号，若说‘务必治好某人’，那就是让贫僧下药、留下该人的意思。贫僧虽也不愿，但恨身为寺众，不敢违背住持，故此得罪之处，还望檀越谅解。”说罢郑而重之，合十作揖。

　　这和尚方才还与性觉狼狈为奸，一转眼尽说性觉坏话，陆渐初时将信将疑，可是吃一堑长一智，凝神默想，猜到这和尚欲借诋毁性觉，骗取自身好感，而其根本之意，仍在“大金刚神力”，不由心生鄙夷，冷笑不语。

　　性智见他神情，心中大失所望，面上却不流露，心道来日方长，于是嘿嘿一笑，正要退出石室，突然间，一股劲风从后袭来，直奔他背心要害。

　　性智吃了一惊，侧身避过要害，肩胛却中了一下，剧痛入脑，身子平平向前跌出，几乎撞在了陆渐身上。陆渐举目望去，石室门前人影一晃，闪进一人，黑衣蒙面，蒙面巾下一双眼睛精芒闪动。

　　性智口角沁血，身子扭转，呼地一掌击向来人。那人左手一招，拆开来掌，右拳直直送出。性智只觉拳风有异，沉掌封堵，拳掌相交，性智面色惨变，瞪着来人叫道：“你……”话音未落，“噔噔噔”连退三步，背脊抵着墙壁，骨骼声如炒豆。蒙面人吐气开声，拳掌再送，性智一口血箭喷出，身软如泥，贴着墙壁滑了下去。

　　变起仓促，陆渐未知福祸，正觉忐忑，忽见蒙面人俯身从性智身上解下钥匙，大步走来，打开铁枷，将陆渐负在背上，飞身奔出石室。

　　夜色已深，月光透窗，隐约照见一捆捆药材。原来石室之外，便是药师院的药材库房，无怪嗅到草药气息。陆渐心中暗怒：“药材本是救人的东西，谁知药材之后，竟是陷害他人的牢房，这性觉、性智真是可恶……”但觉蒙面人足下不停，奔出库房。陆渐忍不住问：“足下是谁？”那人嘘了一声，示意陆渐噤声。

　　陆渐游目四顾，禅房参差，黑沉沉的不知终始。那人背着他在寺宇间穿行，俨然对寺中的地形十分熟悉。不一刻，越过寺墙，行了十余里，上了一处高坡，放下陆渐，急剧咳嗽起来。

　　陆渐忍不住问道：“你还好么？”那人摆摆手，四肢着地，爬到一棵大树下面，靠着树干慢慢坐定，重重喘息两声，伸手扯下面巾。

　　借着蒙胧月色，陆渐看清那人容貌，失声叫道：“性海大师。”蒙面人正是性海，闻言露出慈蔼神气，叹道：“本寺不幸，藏垢纳污，累檀越受苦了。”陆渐感动莫名，合十道：“多谢大师拯救之德。”性海摇头说道：“性觉、性智与我同门，他们作孽，贫僧救人，功过相抵，何谈恩惠？”说罢又是一阵咳嗽。

　　陆渐见他咳得辛苦，忍不住问道：“大师病了么？”性海叹道：“老毛病了。”陆渐点了点头，又问：“性智怎么样了？”性海道：“他受我一击，三月内决难动武，只不过方才被他瞧出我的武功，倒是有些麻烦。”

　　陆渐道：“大师方才用的是本门武功？”

　　“不是。”性海摇头道，“性智人虽不堪，武功却不含糊，若以本门武学相搏，贫僧未必稳胜，贫僧方才所用的武功，檀越原也会的。”

　　“我也会？”陆渐十分疑惑，却见性海慢慢站起，两臂交叉，左手反按右腋，右手握住右膝，身子古怪扭曲。陆渐但觉眼熟，念头一转，失声叫道：“我相？”

　　“原来这一式叫‘我相’！”性海若有所悟，慢慢收势，两眼望天，喃喃道，“那么这个呢？”右足反踢后脑，右手抓拿左脚足踝。陆渐道：“这叫‘人相’，不过……”

　　性海收了势，转过头来，注视他道：“不过怎的？”陆渐道：“大师这两种相态，虽然大体近似，有些地方却很不对头。比方说，‘我相’左手按腋，还应向后两寸，右手则应握住膝下三分，大师却按在膝盖上方了。”

　　性海点头道：“果然如此。”陆渐奇道：“大师也知道不对？”性海道：“贫僧只是猜测，不敢断言。檀越这两句话解开了贫僧多年的疑惑。”他看陆渐迷惑，微微一笑，说道，“不瞒檀越说，这三十二相，乃是贫僧当年一时贪心，偷学得来，不想中了对方的圈套，十多年来病魔缠身、几成废人。”

　　陆渐诧道：“大师向谁偷学的？鱼和尚大师吗？”性海摇头道：“不是。”陆渐更觉疑惑：“大金刚神力一脉单传，还有谁人……”想到这里，脑中电光一闪，脱口叫道：“难道是千神宗？”

　　“千神宗？”性海微感迷惑。陆渐说道：“就是不能和尚，千神宗是他后来的绰号。”性海苦笑道：“檀越说得是，我这身相，正是向他偷学来的。”说到这儿，性海露出追忆之色，望着黑沉沉的夜色，悠然说道，“那是十多年前，有一晚子丑时分，我心中有事，去寺后林中漫步散心，不巧听见有人粗重喘息。我不知发生何事，偷偷上前，由树枝望了过去。只见不能在林中空地上扭曲身形，样子十分古怪。

　　“鱼和尚师徒当时正在我寺挂单，平日我也与不能和尚熟识，知道他是金刚传人，见他如此模样，不由想到传说中的‘三十二身相’。贫僧一向仰慕‘大金刚神力’的神威，只为金刚一脉师徒单传，无缘习得，这时看见不能练功，不觉鬼迷心窍，也不惊动于他，就在暗中偷学起来。

　　“然而至今想来，我那时候自以为藏得隐秘，实则早被不能察觉，但他心性诡谲，察觉后并不喝破，反而将计就计，故意变化出错误身相，引得贫僧误入歧途。十多年来，贫僧苦不堪言，几度性命危殆。然而偷学他人绝技，终究是武林大忌，贫僧纵然辛苦，也耻于告诉别人犯病缘由。”说到这里，他长吐一口气，目视陆渐道，“陆檀越，今日对你说出这事，也算了结贫僧一件心事。”说罢又咳嗽起来。

　　陆渐一时默然，心想这性海偷学他人绝技固然不对，但人人均有上进之心，习武之人见了高明武功，难免想学想练。而这千神宗心肠狠毒，却是罕见罕闻，发现有人偷瞧，不但不将之揭发，反而以错误身相示人，分明是存心取这性海的性命。

　　同样身怀痼疾，陆渐看见性海咳嗽辛苦，同情之心大起，问道：“性海大师，难道就没有解救之法么？”性海略一沉吟，摇头道：“法子却有一个，那便是习练正确无误的‘三十二相’，正反相克，或许能够治好我的内伤。”

　　这一番话与陆渐的设想吻合，当下说道：“那些相态变化我知道一二，大师且将错误的相态给我瞧瞧。”性海一愣，目光迷离，须发颤抖，半晌合十道：“先时贫僧在柴房前见到檀越舍身护住聋哑和尚，便知檀越慈悲为怀，正是我道中人。”

　　陆渐闻言一惊，冲口而出：“树后那人便是大师？”性海点头道：“贫僧正巧路过。”陆渐喜道：“那么出力救我、制服心缘和尚的也是大师了？”性海一愣，盯了陆渐片时，摇头道：“那伙僧人不是陆檀越所伤么？”

　　陆渐迷惑已极，心想性海既然做了，为何不愿承认，莫非他为人谦退，做了好事也不肯示恩。如此看来，他果然是一代高僧，和性觉、性智大大不同。想到这里，对性海的好感更深一层。微微一笑，说道：“也罢，还请大师变化相态，让小子一观。”

　　性海谦逊两句，将错误相态一一使出，其中果然谬误百出，陆渐当即一一指正。却见性海变相之时，举手抬足，劲力奔腾，陆渐瞧了一会儿，不由恍然，敢情即便相态有误，性海照此习练，依然练成一身神通，只不过神通增长一分，内伤也增长一分，二者共生共长，终于积重难返。

　　不一时，性海变到“雄猪相”，这一相以左脚勾盘右边小腿，左手环腰，右手摸腹，身子前倾，性海却恰好使得相反，右脚勾缠左腿，右手摸腹，身子不向前倾，反而微微后仰。

　　陆渐正想指正，忽见性海身后长草一动，悄没声息地钻出一个人来。陆渐大吃一惊，定一定神，看清来人正是聋哑和尚，不由惊喜叫道：“大师。”

　　性海只当是叫自己，一愣问道：“檀越有何话说？”陆渐方要说出，忽见聋哑和尚扭转身形，做出一个姿势，俨然就是“雄猪相”，相态变化半分不差。陆渐吓了一跳，瞪着聋哑和尚目定口呆。

　　性海见陆渐死死盯着自己，不觉奇怪，低头看看自己，并无异样。他略一沉吟，转头望去，不料聋哑和尚随他扭头，相态不变，身子却如一片枯叶，随风飘荡数尺，转到性海身后。性海一无所见，再次回头，聋哑和尚随他回头，身形再转，仍在他视线之外。

　　性海迷惑起来，盯视陆渐慢慢说道：“檀越瞧什么？”陆渐一头雾水，方欲张口，忽见聋哑和尚伸出一手，冲他连连摇摆。陆渐心中大奇：“他一贯呆滞，这会儿怎么不糊涂了？他这手势，不是叫我噤声么？”心想聋哑和尚如此作为，必有道理，当下闭口不言。

　　性海注视陆渐许久，见他忽而惊奇，忽而迷惑，忽又有会于心，性海不胜惊讶，忍不住又瞧身后，可是一无所见，才又放下心来，说道：“檀越留心，且看贫僧这一相如何？”

　　陆渐如梦方苏，但见性海变化出一个“大自在相”，其左手却举得太高，右手垂得太低，双腿蜷得太过，头颅则抬得太高，总之错误不少。而就在他变相之时，聋哑和尚亦随之变化，所变相态，与当日鱼和尚所传分毫不差。

　　陆渐微微怔忡，将性海变相中的谬误道出。性海欢喜不禁，打起精神，将余下的相态一一变出。他每变出一种错误相态，聋哑和尚就将真实的相态变化出来。两人一前一后，如影随形，只是正误有别，姿态自也不同。性海初时所变相态，陆渐均然学过，十六相之后，渐渐陌生起来，所幸聋哑和尚也在变相，陆渐心知他所变的相态无误，索性比照着指点性海。

　　性海应声变化，周身筋骨舒畅，血脉通泰，全不似往日滞涩酸痛。变过三十二相，恍若脱胎换骨。性海惊喜若狂，一鼓作气再练一遍，只觉精力充足，似要冲破肉身。他胸中快美，纵声长笑，笑声振动林木，激得枭鸟惊飞。

　　一声笑罢，性海转过头来，微微笑道：“多谢陆檀越指点。”陆渐摇头道：“你不要谢我，当谢的另有其人。”性海一怔，笑道：“不错，当谢的是鱼和尚，若无他传你神通，檀越又如何能转授于我？”

　　陆渐正要说出聋哑和尚的事，忽见聋哑僧在性海身后摆手，陆渐一呆，忽见性海目光斜眺，面露惊色，陆渐不由随他目光瞧去，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小腹忽就一痛，顿时软倒在地。陆渐抬眼望去，性海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脸上闪过一丝诡笑。

　　陆渐心往下沉，惊怒道：“你……怎么……”性海笑道：“檀越既是金刚传人，料想知道一个规矩。”陆渐道：“什么规矩？”性海道：“金刚神力，一脉单传，从古至今，不曾变过。”陆渐道：“这我听说过，但你为何暗算我？”

　　“檀越还不明白吗？”性海哈哈一笑，拈须说道，“既是一脉单传，就当只有一个传人，如今金刚传人却有两个，你说怎么是好？”陆渐皱眉道：“两个？”

　　“不错。”性海指了指陆渐，又指了指自己，“一个是檀越，一个是贫僧，这算不算坏了九如祖师、花生大士留下的规矩？”他说到这里，双目中厉芒闪烁，面庞布满浓郁杀气。

　　陆渐突然明白了性海的算盘：现今鱼和尚坐化，千神宗伏诛，自己若一死，这世间会“大金刚神力”的人就只有性海一个，而后他仰仗神通，自可为所欲为。此人心肠之毒，世间少有。陆渐深恨自己有眼无珠，竟将佛门神通传于这般恶徒，他惊悔无及，大声说道：“鱼和尚大师从未收我为徒，我不算金刚传人。”

　　性海摇头笑道：“你学会三十二身相，就是金刚门人。说不得，只好委屈檀越了。檀越放心，你传我神通，恩惠不浅，贫僧决不让你多受痛苦。”说毕徐徐举起右手，对准陆渐天灵。

　　陆渐悲愤莫名，抬眼望去，明月遥挂，万籁无声，聋哑和尚静悄悄立在性海身后，有如无知木石，在夜岚中忽隐忽现。

　　阵风卷至，长草低伏，性海的手掌如电拍落。陆渐心中长叹：“罢了！”这此间，性海忽觉一股洪沛力道从衣袖传来，手臂一紧，手掌停在半空。那股大力如潮涌来，扯得他身不由主，旋风般翻了个跟斗，头脸向上，重重跌落，背脊更是好一阵酥麻。

　　性海情急生变，使个“倒坐莲花相”，双肘后撑，刹住落势，腰腹向内弯曲，双腿连环踢出，不料足胫忽紧，如中铁箍。性海不由惨哼一声，被那一股巨力凌空牵扯，正面向下，“砰”地深陷土中，从额头到下体，无一处不疼痛。

　　性海连吃大亏，始终不见对手面目，心中骇然已极，身一落地，施展“大自在相”，欲要摆脱来人。那人却不与他纠缠，放手任其翻滚。性海翻得两下，纵身跃起，扭头四顾，仍不见人，正觉惶恐，身后劲风忽起，性海疾使“人相”，翻足后踢，不料脚至半途，小腿肚一沉，被一股大力借势前送，砰地踢中后脑。

　　性海头脑欲裂，鼻间酸楚，几乎儿昏厥过去，剩下一足连跳两跳，才卸开了那一脚之力，向前仆倒，使一个“雀母相”，身子蜷如雀卵，原地疾转。原来他自知不是来人的对手，只想瞧瞧对手的模样。

　　不想聋哑僧随他转动，始终在他视线之外，性海连转数转，唯见形影飘忽，始终不见对手面目。惊怒间，肩头吃了一脚，大力涌至，性海形如皮球，嗖地破空射出，接连撞断三棵大树。落地时四肢瘫软，两眼翻白，扭动几下，再不动弹。

　　性海身在局中，了无知觉，陆渐身在一旁，却看得清楚极了。捉弄性海的自然是聋哑和尚，他轻描淡写，有如逗弄婴孩，一举手，一抬脚，便将性海抛来踢去，耍得团团乱转。

　　陆渐目睹神通，瞠目结舌，心中更觉无比疑惑，不知这聋哑和尚何以变得如此厉害？聋哑和尚一脚踢昏性海，转过头来，咧嘴一笑，月光映照下，半截断舌乍隐乍现，聋哑和尚笑罢，一抬脚来到陆渐身前，数丈之距有如咫尺。

　　陆渐惊喜过望，叫道：“大师……”聋哑和尚摇了摇头，拍开他的穴道，负在背上，发足狂奔。

　　山风灌耳，凉意漫生，两侧的景致被月光浸润，有如一道流霜的长河。陆渐如处梦幻，回想几日所见，惊奇怪谲，生平所无。抬眼望前，前路浓黑如墨，有如重重谜团，无法揣度，也不可预测。

　　聋哑和尚在山崖间纵跃奔腾，有若跳丸飞星。陆渐隐约猜到了他的来历，却仍有许多不解谜团。欲要询问，但想到这和尚又聋又哑，既不能听，也不能答，问了也是白费气力，当下叹了口气，任他去了。

　　约莫奔了数十里山路，天将破晓，山岭木石渐次分明。蓦然间，陆渐的心子向上一提，身子陡往下沉，他探头一瞧，不觉失声惊呼。

　　原来聋哑和尚形如飞鸟，跳在半空，前后均是千尺断崖，上方天光一线，乍明还暗，下方巨壑深谷，窈不见底。

　　陆渐不知这和尚为何从山顶跳下，正自惊慌，身子忽又一顿，心子上蹿，堵在嗓子眼上。一定神，只见聋哑和尚拽住一根粗长老藤，右足撑着崖壁，如秋千荡起，横移十丈，不偏不倚地钻入对面山壁的一个洞穴。

　　洞穴高约一人，长宽不足五尺，越往深去，越是逼仄。寒气森森，从洞穴深处涌来，陆渐的肌肤上不觉起了一层栗子。

　　正自难耐，二人穿穴而出。陆渐的双眼被那光亮所夺，几乎无法睁开，眯眼片时，才看清眼前的景物。此地正处山腹，离地百丈，上下均是青白山石，谷底方圆二十来丈，向上逐渐收拢，至顶尖处，仅有方寸小孔遥与天通。一线朝曦射入孔中，在明镜也似的石壁上反复映射，光影错落，霓彩涣烂，人在谷中，如处琉璃世界。

　　聋哑和尚放下陆渐，来到一面石壁前，壁上镶有多枚石环，石环之上一丈处，银钩铁划，撰有八个斗大字迹：“三十二相，即是非相”，入石寸许，瘦硬绝伦。

　　陆渐虽不知这八字出自《金刚经》，但是瞧那字迹，便觉胸口一热，当下扶着崖壁，抖索索站了起来，双手合十，不胜恭谨。

　　聋哑和尚亦是双手合十，向壁默立良久，忽自怀中取出一只小小锦囊。陆渐看得分明，惊叫道：“鱼和尚大师的舍利……”

　　叫声回荡谷底，聋哑僧一无所觉，只是徐徐伸手，攥住一枚石环，抽出两尺见方的一口石匣，匣中藏匣，大中藏小，小石匣纵横五寸。聋哑和尚将囊中舍利倾入小匣，注视良久，微微张口，似有喟叹之意，跟着手向前推，石匣退入，石壁回复如初。

　　聋哑和尚又自袖里摸出一枚钢锥，在石匣下方哧哧刻画，石屑纷飞，显出“鱼和尚”三字。陆渐这才惊觉，收藏鱼和尚舍利的石匣右方，五枚石环下均有字迹，依次向左，写着“九如祖师”“花生大士”“渊头陀”“冲大师”“大苦尊者”，鱼和尚的名号排在第六。

　　陆渐恍然有悟，这奇特山谷并非别处，正是金刚一派六代禅师的安息之所。想到这里，陆渐热血贲张，冲那石壁拜了三拜。

　　拜毕起身，抬眼看去，陆渐忽地发现“九如祖师”的石匣上方，显现出若干痕迹。他心生好奇，上前一看，却是一尊僧人小像，挥袖抬足，举目含笑，画像虽小，笔力却雄健异常，下决地圮，上决浮云，吞吐星汉，藐睨众生。

　　陆渐瞧了两眼，心头一阵狂跳，寻思：“这像莫不是九如祖师？好不张扬。”目光一转，又见“花生大士”的石匣上方，亦有一尊小像，笔画粗疏笨拙，乍一瞧如顽童涂鸦，然而细细品味，却是生机骀荡、一派天真，仿佛此人有生以来，便不曾沾染丝毫尘俗秽滓，始终保有赤子童心。

　　陆渐一一瞧去，其余的四口石匣也无不刻有小像，只是姿态不同，风度迥异。“渊头陀”的小像笔力沉着，清寂玄远；“冲大师”的小像笔法潇洒，圆润皎洁，无嗔无笑，宛如一尊玉人；“大苦尊者”则钝拙滞涩，若尖锥在石壁上凿出无数细孔，神态有如湿灰焦木、了无生气；到了“鱼和尚”处，意境又是一变，朴实浑成，凝如山岳，眉梢眼角无不流露慈悲。

　　陆渐身具佛性，观看半晌，不知不觉与这六尊小小人像生出感应，但觉小像举手抬足，一颦一笑，无不玄微奥妙，意思深长。久而久之，他浸淫其中，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竟然学着石壁上的人像，纵情舞蹈起来。

　　这一舞开，陆渐只觉五脏沸腾，呼吸艰难，浑身经脉肌肤似要寸寸裂开。他暗叫糟糕，想要停止，谁知四肢身躯如被某种力量牵扯，自发自动，根本停不下来。

　　正叫苦，忽觉后颈一热，多了一只大手，手心热流灌入，他尚未明白发生何事，忽觉脑中轰隆一声，陡然失去知觉。

　　这昏迷来去均快，不过片刻，忽又回复神志，陆渐欲要挣起，却觉身子僵如石块。天幸后颈那一股暖流源源不绝，让他慢慢松弛下来，转头望去，聋哑和尚盯着自己，神色十分严厉。

　　陆渐不由问道：“大师，发生了什么事……”话一出口，忽又觉悟，眼前这神秘僧人又聋又哑，如何听得见自己说话，想着不觉苦笑。

　　聋哑和尚取出钢锥，在石地上簌簌簌刻画起来，陆渐定神望去，地上写了一行字迹：“祖师本相，学不得……”

　　陆渐心中惊奇，想了想，接过钢锥刻道：“什么叫祖师本相？”聋哑和尚写道：“壁上人像即是。”陆渐仍不明白，又刻：“这是什么地方？”

　　聋哑和尚信手一挥，刷刷刷写下三字：“天生塔。”陆渐抬眼上望，不觉恍然：“这里下方宽圆，上方尖细，像极了一座天然生成的宝塔，老天造物，真是神奇。”于是又写道：“敢问大师尊号。”

　　聋哑和尚写道：“浑和尚。”陆渐心想‘浑’是骂人的话，他怎的当成了法号？当下又写：“大师也是金刚传人？”

　　浑和尚摇了摇头。陆渐心中奇怪，写道：“大师不是金刚传人，怎会三十二身相？”浑和尚转过身来，指着石壁上那八个大字：“三十二相，即是非相。”

　　这八字极是精微，陆渐揣摩不透，想了一会儿，又写：“敢问大师跟鱼和尚大师有何关系？”浑和尚写道：“他主我仆。”

　　陆渐一愣，又写道：“既然如此，大师为何不随鱼和尚前往东瀛？”浑和尚写道：“他身负重伤，怕不能回归中土，留我在此，接引金刚传人。”写到这里，他指了指“金刚传人”四字，又指了指陆渐，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陆渐一怔，写道：“你说我是金刚传人？”浑和尚应道：“送回主人舍利者，便是金刚传人。”陆渐看到这里，心头释然：“无怪鱼和尚大师让我前来三祖寺，敢情早有安排。”想到这里，鱼和尚的音容笑貌宛在目前，他不胜感伤，叹了口气，写道：“小子不是佛门中人，称不得金刚传人。”

　　浑和尚摇了摇头，写道：“见性成佛，不拘佛门内外。”陆渐一愣，忽地想起自身困扰，心急如焚，咳嗽几声，写道：“我要去寻两名女子，还望大师带我速离此地。”

　　浑和尚瞧了瞧地上字迹，又瞧了瞧陆渐一眼，摇头写道：“红粉骷髅，骷髅红粉。”

　　陆渐怔了怔，瞅了浑和尚一眼，微微沉吟：“这和尚在三祖寺装疯卖傻，心中其实明白极了。但由这一句话看，他对天下女子大有成见。莫非他断舌穿耳，便是受了哪位女子的陷害……”他心中胡乱猜测，却不忍询问证实，以免勾起浑和尚的伤心往事，只写道：“形势紧迫，还望大师成全。”

　　浑和尚长眉微颤，又写：“红粉骷髅，骷髅红粉。”陆渐见他固执，微微有气，夺过钢锥，重重刻道：“还望大师成全！”

　　浑和尚似乎气恼，两眼瞪视陆渐，陆渐也张大两眼，一转不转。这么对视半晌，浑和尚眼中掠过一丝无奈，背起陆渐钻出洞外。一根儿臂粗细的老藤垂在洞前，浑和尚攀藤而上，将至崖顶，撑足荡出，陆渐只觉劲风扑面，风息时已至对崖。

　　浑和尚放下陆渐，俯身运指，在土中写道：“往何处去？”陆渐写道：“我也不知。”浑和尚长眉微皱，写道：“我在寺前溪边救你，还送你回去？”陆渐略一思索，写道：“甚好。”浑和尚瞪了瞪他，鼻间哼了一声，又将陆渐背起，快步向前急行。

　　奔走不久，忽听有人说话，浑和尚一跌足，钻入古木枝丫。陆渐越过他的肩头望去，顿时惊喜不胜。前方林子里，宁凝与苏闻香并肩走来。

　　一夜不见，宁凝愁容惨淡，走了两步，叹道：“苏兄，你断定他从这条路走过么？”

　　“错不了！”苏闻香一抽巨鼻，“还有气味呢！”宁凝犹豫道：“可他……他的身子那么弱，走两三里还罢了，从三祖寺到这儿，几十里山路又怎么走过来的？还有，这里阴森森的，要是遇上野兽，他又怎么抵挡？”说到这里，她眼圈儿微微泛红，涩声说道，“全怪我不好，一难过，就那么走啦……他若有不测，我……我……”

　　陆渐再迟钝十倍，也听出宁凝话语中的“他”就是自己，想到她为自己忧愁难过，心中好不感动。

　　“凝儿别急。”苏闻香抽了抽鼻子，忽道，“除了他的气味，还有一股味道，又酸又臭，夹杂干柴之气。那位陆……陆……”宁凝道：“陆渐。”

　　“是，陆渐！”苏闻香沉默一下，“那位陆渐必定好端端的，和那个又酸又臭的人在一起。”陆渐一吸气，果然嗅到浑和尚身带酸臭，想是多日未曾沐浴。但陆渐不拘小节，对方若是亲友，往往只见其长，不见其短，更不在意对方是脏是臭，苏闻香若不提及，只怕他十年八年也不会发觉此事。

　　宁凝看了苏闻香一眼，轻轻叹道：“苏兄，谢啦，没想到你还肯帮我。”

　　“什么话。”苏闻香双手连摆，大声说道，“天部劫奴，同甘共苦，无论何时，我们都要帮你。”

　　宁凝呆怔时许，不觉流下泪来，摇头道：“苏兄，从昨日起，我再也不是天部劫奴了，只怕将来，你我再见之时，不是同伴，而是仇敌。”说着泪如走珠，不住滚落。

　　苏闻香也流露愁苦，绕着宁凝踱来踱去，使劲挠头道：“凝儿，别哭，别哭。书呆子、狗腿子、猪耳朵和我，四个人商量好了，无论如何，决不和你为难，大不了，大伙儿都犯‘黑天劫’，一起死了。”

　　宁凝望着地面枯枝败叶，心中忽喜忽悲，起伏难定，忽一张嘴，掩面大哭。

　　苏闻香心性痴顽，哄女孩儿开心并非所长，见状大失主张，两手互握，焦急道：“凝儿，你别哭……你……你再哭，我也要哭了……”话没说完，瘪嘴抹眼，也哭了起来。

　　陆渐身在树上，只觉感动，忍不住高叫：“宁姑娘，我在这儿……”话音未落，一个趔趄栽下树来，行将落地，上方忽有大力牵扯，令他坠势一缓，是以身子着地，并不疼痛。只见宁凝、苏闻香快步赶来，宁凝脸上泪痕未干，扶起陆渐，劈头便问：“摔痛了吗？”

　　陆渐道：“还好！”宁凝呵斥道：“好什么？你身子这么弱，怎么爬那样高？”陆渐一愣，说道：“我……”掉头望去，树梢空空，浑和尚已然不知去向。陆渐心知他不愿以真身示人，不觉微微叹气。

　　宁凝注视陆渐，些微神色变化也不放过，见他惆怅叹息，又问：“叹什么气？”陆渐摇头道：“没什么，能再见到你，我心里很欢喜。”宁凝心头一跳，双颊滚热，欲要笑笑，不知为何，反是冷冷地道：“有什么好欢喜的？”陆渐苦笑道：“我怕你太过伤心，苦了自己，如今见你平安，自然欢喜。”宁凝瞧他一眼，心中气苦难忍：“你只为这个欢喜？早知这样，我还不如跳崖自尽，让你难过才好。”

　　原来，宁凝乍闻噩耗，伤心欲绝，茫然不辨道路，直奔到一座高峰之上，望着茫茫云海，心中情愫翻滚起伏。种种悔恨、羞惭、悲伤汹涌而来，不由得大放悲声。

　　她哭到身软，望着点点泪珠儿，消失在千寻谷底，心想：“妈妈为我而死，我却效命仇人，真是天底下最不孝的女儿。沈舟虚那贼子害死妈妈，又害爹爹双眼失明，流落异国，更将我炼成劫奴来对付爹爹，真是天底下最可恨的人，我若不杀了他，誓不为人……”想到这里，她双拳紧握，锐薄的指甲刺入掌心，流出血来。多年来，她虽为劫奴，从不自怨自艾，此时此刻，却深深痛恨起自己，恨不能一阵罡风吹来，将这个可悲可鄙的身子吹成满天飞灰，散落到天涯海角。

　　可是天不从人愿，风势渐柔，一如双手拂过面庞，宁凝身子悸动，心中忽地掠过一个温婉秀丽的影子：

　　“主母……”宁凝的心似被扎了一下，“商清影，她也知道我的身世么？这么多年，她对我的恩情也是假的……”朦胧泪光中，商清影的身影若隐若现，寒夜里，总是这女子为自己拉上衾被；饥渴时，总是她端来佳肴清茗；自己穿的第一条罗裙是她亲手绣的，第一次画眉也是她亲手所描；识的第一个字，唱的第一支曲，绣的第一朵花，绘的第一张画，无不来自那个女子。从记事起，宁凝便将她当作亲生母亲，爱她敬她，撒娇弄痴，依偎说笑，牵手嬉戏；乃至于夜夜入梦，都能梦见她的样子……

　　“母女……仇人……”宁凝眼前发黑，喉间微微发甜，“我真要报仇么？杀了沈舟虚，只会惹她伤心，不杀沈舟虚，妈妈在天之灵又怎能安息？”想到这儿，她举目望天，白云深处似有一张笑脸，“妈妈……”一股甜美之意涌上心头，而只刹那，宁凝忽又发觉，那幻影赫然是商清影。

　　“我连妈妈的样子也不记得……”宁凝心中一阵茫然。山风渐厉，吹得她衣裙飘举，恍若遗世仙子。

　　“与其这么为难，还不如死了……”这念头一闪而过，宁凝望着云海深处，心想纵身一跳，就能一了百了，可她心底深处，忽又掠过另一张面孔。

　　“陆渐……”宁凝依稀想起，自己奔跑之时，陆渐一直在身后叫喊，那时自己神志昏乱，什么顾不得了。

　　宁凝忽地慌乱起来，怨恨抛之脑后，掉转身形，狂奔下山。下至山脚，忽见苏闻香快步走来，她心慌意乱，不问由来，扯住他就问：“你看见陆渐了吗？”

　　苏闻香见了宁凝，本是满脸喜色，听这一问，又流露出几分错愕，反问：“他没跟着你吗？”宁凝心一沉，急问详情，得知陆渐果然追赶自己。宁凝深知他的病情，一时芳心大乱，拉着苏闻香四处寻找。

　　两人沿途交谈，宁凝又得知宁不空终于没和沈舟虚交手。宁凝知道父亲退却全为自己，心中悲喜交集，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再问苏闻香来意，知道他奉命追踪姚晴，走到半途，担忧宁凝，于是闻香识途，一路追来。宁凝感动之余，心中的矛盾又添了几分。

　　这么走走停停，二人经三祖寺向天生塔一路寻来，天可怜见，终于让他们找到了陆渐。

　　这其中的曲折，宁凝断不会向陆渐吐露，但见他容色枯槁，一日不见，似又消瘦许多，不由心中酸楚，想要为他拂拭面颊，可是手指方动，却又无力垂下。

　　陆渐见宁凝无恙，满心喜悦道：“宁姑娘，沈舟虚如此恶毒，将来必有报应。你千万别因为这种恶人做出傻事。”

　　宁凝心想你才傻呢，世上那么多恶人，又有几个得到报应的？想到这儿，悄悄看了陆渐一眼，双颊微微发烧。

　　苏闻香忽道：“凝儿，你找的人找到了，我也要去寻那姓姚的姑娘了，要不然，主人可不饶我。”宁凝芳心微沉，转眼一看，陆渐果然露出专注神色，盯着苏闻香问：“姓姚的姑娘是谁？”苏闻香胸无城府，坦然道：“就是跳下山涧的那位，她没有死，她还活着。”

　　陆渐惨白的脸上涌起血色，拽住苏闻香道：“她在哪儿？快带我去。”苏闻香道：“方才经过三祖寺，我嗅到了她的气味。奇怪，她一个女孩儿家，居然躲在和尚庙里！”

　　陆渐心想姚晴曾经隐身青楼，躲在和尚庙中何足为怪。一念及此，心神激荡，把宁凝忘在一边，握住苏闻香的手臂道：“苏先生，快带我找她去。”

　　苏闻香稍一迟疑，当先引路。陆渐紧随其后，走了二里，忽觉双腿沉重，跟不上苏闻香的步子，焦急间，一只手握住右腕，酥暖之意徐徐涌入，陆渐如浴春风，转头一瞧，宁凝神色冷清，抿嘴直视前方。陆渐笑道：“多谢宁姑娘。”宁凝咬咬嘴唇，眼角闪动泪光。

　　陆渐讶道：“你哭什么？”宁凝哼一声，别过头去。陆渐莫名其妙，可也不好再问。

　　不多时，来到三祖寺外，忽听寺内喧哗，几个僧人退出寺门，其中两人腰腿间血肉模糊，大声呻吟不已。陆渐奇道：“寺里发生了什么事？”

　　一僧见三人貌似香客，叫道：“快下山，寺里出了妖邪，正在藏经阁行凶呢！”他说话时，受伤的僧侣“啊哟、啊哟”连声惨叫。陆渐大生义愤，忘了自身顽疾，快步奔向藏经阁。

　　将近阁楼，忽听人声如沸，远远望去，性明率领百余僧众手持棍棒枪矛，围着藏经阁大声齐念《般若波罗密心经》。

　　性觉站在众人之后，微露愁容，性智则气色颓败，由两个小沙弥搀扶。陆渐见了二人，心中不胜鄙夷。觉、智二人忽见陆渐，也是一愣，双双流露惊惶，不待陆渐说话，性觉已合十道：“檀越昨日不辞而别，老衲惶恐不胜。若有怠慢之处，还望檀越量如大海，宽宥则个。”

　　他这话不无讲和之意，陆渐虽觉这和尚阴险伪善，但关押自己时并未以武力相逼，比起性海更多一点儿良心，是以冷哼一声，也不说破。二僧见状，略略松了一口气。

　　陆渐目视阁楼道：“上面真有妖邪害人？”性觉道：“这魔头藏在楼上，不时潜出盗窃茶点，性明师弟跟踪发觉，却被她行凶伤了好几名僧侣，更在阁楼四周布下邪术，人不能近。”

　　性明念罢经文，召集众僧商议：“心悟，你带一队人手，从正面楼梯攻入，引开邪魔注意；心空，你带几个轻功了得的弟子，潜到附近屋顶破窗而入。”心悟、心空应了，各率人手，分别行事。

　　心悟率数十名僧人手持兵刃，直冲阁楼。还没冲近，土皮拱起，刷刷刷迸出几根粗藤，藤上尖刺密布，只一卷，就听两声惨叫，两名僧人跌倒在地，捂腿惨叫。心悟眼见藤来，将身一纵，高高拔起，手中棍棒探出，撩那怪藤，那藤见风就长，藤上生藤，刺上生刺，须臾化为一张巨网，“呼”的一下，将心悟罩个正着。

　　心悟凄声惨叫，怦然落地，浑身血肉模糊，滚了两下就不动弹。性明惊怒交迸，正想亲自冲上，忽听一声大响，却是心空撞破窗扇，冲入阁内，随即便听阁中传来呼喝打斗声。楼前的怪藤忽生异变，“哧”的一下化为飞灰。

　　性明喜不自胜，提起棍棒跳入楼中，一时间，阁楼中乒乒乓乓，打斗更剧，忽听性明怒叫：“不是妖怪，是人。”众僧听了，越发振奋，哄然涌入楼中。突然间，楼头一道白影破窗而出，落向附近的屋檐。

　　性觉将身一晃，纵上房顶，一拳送出，正是“镇魔六绝”中的“一神拳”。白衣人好容易脱身，一口真气已衰，忽觉拳风刚猛，不敢硬接，翻身落下屋顶。

　　“哪里走？”性觉运爪扣向白衣人肩头。他身为一寺之主，修为冠绝本寺，这一招“雕龙爪”精奇刁钻，白衣人半空中无所凭借，眼看难避，不料身旁风声疾起，一条棍棒腾龙起蛟，嗖地刺向性觉。

　　性觉一侧身，大袖拂出，卷住木棒。这一记“大梵幡”是六绝之一，碗口粗细的树木若被卷住，亦不免连根拔起。性觉本想夺下木棒，不料袖棒相交，木棒忽生巧劲，虽然轻微，却恰到好处，带得性觉歪歪斜斜地横移尺许，“雕龙爪”顿时抓空。

　　性觉一惊，掉头望去，陆渐持棒高叫：“阿晴，快走。”原来陆渐一见怪藤，猜到楼中人必是姚晴，只恨身子虚弱，无力分开人群。忽见姚晴遁出楼外，性觉上前阻截，忙使“天劫驭兵法”，夺下一根棍棒点向性觉。性觉举袖来拂，“天劫驭兵法”再度转动，拖动性觉身形，破了他的爪势。

　　姚晴乍见陆渐，面露喜色，纵身赶来。性觉沉喝一声，方要出拳，忽觉脸面剧痛，如被火炙，顿时“啊呀”一声，捂着脸倒退几步，重重撞在性智的身上。性智伤后无力，连着两个侍儿，被撞了个四脚朝天。

　　众僧见住持、长老吃亏，竞相上前扶持，姚晴趁机拉着陆渐奔出寺外，宁、苏二人也尾随其后。

　　奔出寺门，钻入一片山林，姚晴放开陆渐斥道：“你怎么来了？”这一阵狂奔，陆渐几乎窒息，剧咳一阵说道：“我……我来找你……”说罢定神打量。数日不见，姚晴云鬟蓬乱，白衣鞋袜溅满泥污，看上去十分落魄。陆渐不由暗暗叹息，心想她这些日子必定受尽艰辛，以至于无暇整饰容貌、更换衣衫了。

　　宁凝对姚晴闻名已久，此次初见，也不觉凝神打量，见她粗头乱服、不掩国色，宁凝虽是女子，也觉怦然心动，心想：“无怪陆渐对她痴心，她……她真是很美……”

　　姚晴见宁凝怔怔望着自己，目中神色复杂，不由疑云大起，问道：“陆渐，他们是谁？”陆渐道：“这位是宁凝宁姑娘，这位是苏闻香苏先生？”

　　姚晴流露警觉之色，冷哼道：“原来是天部劫奴，你们也是为祖师画像来的吗？”陆渐忙道：“阿晴，你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姚晴冷笑一声，“宁不空、沙天洹想抓我，沈舟虚想抓我，左飞卿、虞照、仙碧，都想捉我……陆渐，你要抓我，趁早动手，我皱一下眉头就不姓姚……”说到这儿，眼里涌起融融泪光。

　　陆渐愣了一会儿，摇头说：“阿晴，你这么说，不如杀了我。”姚晴冷笑道：“那你不是来抓我的？”陆渐瞪着她，面色涨红如血。

　　姚晴见他愠怒，语气稍软：“那好，你将这两人杀了，我便信你。”

　　“怎么成？”陆渐失声道，“宁姑娘是我的朋友。”

　　“朋友？”姚晴扫视二人，印证心中所想，冷冷道，“敢情你的朋友都是漂亮姑娘？”陆渐道：“你……你说什么？”姚晴冷笑道：“先是仙碧，如今又是什么宁姑娘，看不出你又蠢又笨，却是艳福齐天呢！”

　　她目如寒冰，声音更是冷淡，陆渐气得说不出话来，宁凝也听出弦外之音，她万念俱灰，无心久留，说道：“苏兄，走吧。”苏闻香点点头，二人转身要走。姚晴喝道：“想走么？没这么容易。”陆渐深知姚晴的手段，心叫不妙，涌身一跃，扑了过去。姚晴已动了杀人灭口的心思，心神全在宁、苏二人身上，万不料到陆渐会来阻拦，只觉腰身一紧，被他牢牢抱住。

　　二人相识已久，陆渐始终谦谦守礼，这时姚晴措不及防，男子气息扑面而来，令她身子酥软，发动“土劲”也有不能。陆渐大叫：“宁姑娘，苏先生，快走……”

　　宁凝回头瞧他一眼，面色苍白如死，忽地掉头飞奔。姚晴望着二人去远，又气又急，身子却又软软的不听使唤，不觉心想：“这个臭小子，对我用了什么邪法？臭小子，臭小子……”多日来她迭遇大敌，枕戈待旦，心力交瘁。明里不承认，暗里却无时不在想念陆渐，这时心愿得偿，不觉杀心顿去，疲惫渐生，再也提不起争强斗狠的心思，任由陆渐拥在怀里，两行泪水夺眶而出，喃喃道：“臭小子，你还没死么……”

　　陆渐一愣，道：“我，我……”忽觉一阵腿软，傍着姚晴慢慢滑落，原来他情急之下用力太过，再度引发劫力，身子倍感空虚。

　　姚晴将他扶起，坐到一棵大树根旁，目视陆渐，只觉多日不见，他似乎越发虚弱，脸上的黑气仿佛消散，只剩下了一片虚空似的苍白。姚晴见他这样子，心底涌起一股苦涩，望着陆渐不觉痴了。

　　“阿晴！”陆渐缓过一口气来，“宁姑娘救过我，你不能伤她的。”姚晴盯着他，忽地紧咬朱唇，站起身来，快步向林子深处走去。

　　陆渐只当她恼恨自己放走宁、苏二人，心中大急，欲要挣起，却又无力，眼见她消失林中，不由叫道：“阿晴，别……别走……”

　　姚晴步子不停，径直向前。陆渐心中委屈，一股酸热之气直冲双眼，冲口叫道：“阿晴，我快死啦……”多日来，这句话在他的心中响了千百遍，可是面对他人从不吐露，这会儿不知怎的，居然冲口而出，一声叫罢，眼泪已流了下来。

　　姚晴停下步子，林中寂静如死，偶尔微风吹叶，沙沙细响，一本无名小花随风摇曳，花瓣无声零落。姚晴望着落花，肩头颤个不住，忽地伸袖拂面，转过身来，双眼盯着陆渐，似有极大恨意，一步步走了过来。陆渐见她神色骇人，吃了一惊，不由说道：“阿晴，宁姑娘她救过我……”话音未落，姚晴抬起纤手，呼地刮向他的左颊。

　　陆渐眼见手来，浑忘躲闪，谁知那手来到颊边忽又停住，顿了顿，轻轻抚过他的面颊，暖意透入肌肤，叫人浑身酥软。姚晴口唇颤抖，眸子渐渐蒙胧，右手落下，扣住陆渐的肩头，指甲入肉，陆渐眉头一颤，吸入一口冷气。

　　姚晴低了头，泪珠点点，在枯叶上留下淡淡的水迹。刹那间，陆渐望着她，居然忘了肩头的刺痛，他深深怨恨自己，恨自己太傻太笨，不解这少女的心思。

　　姚晴慢慢抬头，双颊泪痕斑斑，眼神兀自倔强：“陆渐，从今往后，我不许你再提这个死字。”陆渐见她近乎蛮横，正不知如何回答，姚晴忽地将他背起，快步而行。陆渐道：“阿晴，你做什么？”姚晴一言不发，只是低头飞奔。

　　陆渐虚弱已极，伏在佳人背上，埋首秀发之间，幽香若有若无钻入鼻间，不由得心生绮念：“苏先生说阿晴身上有一种体香，十万人中也遇不上一个，难道说就是这个？”他不住翕张鼻翼，嗅那香气，心中盼望永远这样，嗅上一辈子才好。

　　姚晴心如乱麻，浑然不觉陆渐的异样心情，奔走片刻，遥见前方山坡上耸立一座茅草房屋，当即上前，推门而入。

　　房子废弃已久，姚晴将陆渐放下，低声说：“你在这儿等我，我一定带那救命法儿回来……”陆渐讶道：“救命，救谁？”姚晴望着他凄然一笑，向着那扇柴扉走去。

　　陆渐又叫一声：“你去哪儿？”姚晴默不做声，“砰”的一声，合上柴扉，小屋陷入了一团黑暗。

　　陆渐心生不祥，大叫姚晴的名字，叫声前后相叠，回荡屋宇之间。

　　过了一会儿，忽听“嘎吱”一声，柴户洞开。陆渐猛可抬头，耀眼的强光中，一个身影若隐若现，陆渐冲口叫道：“阿晴……”

　　“哈。”来人大笑，“怎么，又把姚大美人弄丢了？”陆渐身形陡震，恍惚间，只见谷缜笑吟吟地踱入房中，眉飞色舞，神采照人。

　　陆渐不由睁大双眼，谷缜笑道：“你死盯着我做什么？”陆渐望着他语塞半晌，喃喃道：“你还活着啊？”

　　“好家伙。”谷缜啧啧道，“你敢咒我死了？”三两步走上来，揪起陆渐，狠狠一拳打在他肩头，不料牵动陆渐伤势，惹得他一阵咳嗽。谷缜咦了一声，住手道：“你怎么了？”陆渐吐一口气，苦笑道：“我不碍事，你怎么来的？”谷缜望着他笑容渐收，眉间闪过一丝愁意，半晌说道：“我老远听见有人打喷嚏，特来瞧瞧。”

　　“打喷嚏？”陆渐大为不解。谷缜笑道，“若不是打喷嚏，怎么‘阿嚏、阿嚏’的？”陆渐一愣，明白过来。“阿晴”、“阿嚏”本是谐音，自己大叫“阿晴”，只怕外人听来，还当自己正打喷嚏。陆渐本来愁绪满怀，这一下，也被逗得破颜而笑。

　　忽听门外一个脆生生的嗓音叫道：“谷缜，你在跟谁说话？”陆渐讶道：“还有人？”谷缜笑笑，点头道：“不但有人，还多得很！”陆渐一愣，越发迷惑起来。

第十三章 灵猫妙步

　　那一夜，谷缜被谷萍儿制住，望着施、谷二女交手，心中大感滑稽，寻思这老天爷约莫发了疯，将这世事都颠倒了：自己心爱的女子要杀自己，害过自己的女子，偏又百般护着自己，真是颠七倒八的不成样子。

　　谷缜斜瞅身边的波斯猫，不觉暗叹：“猫啊猫，若有来世，我也向阎王老儿请求做猫，省得太多烦恼……”一念及此，那猫儿一双湛蓝瞳子凝注过来。谷缜有生以来，从未被一个畜生这么注视过，不觉心中发毛：“这贼猫儿瞧我做什么？我又不是耗子……”心念未绝，白猫将身一纵，趴到他的胸前，冲着他衣袂嗅了又嗅，伸出一只前爪，在谷缜的腰间挠来挠去。

　　隔了几重衣衫，谷缜仍觉所过奇痒、欲笑不可，一股气只在胸臆间冲突翻滚，突然心口发热，哈地冲口而出。

　　只笑了半声，谷缜便即打住，心中惊诧极了。原本他被谷萍儿封住要穴，这一下不但笑出声来，从手至脚也能动弹。

　　他长于应变，只一愣，便抱了猫儿站起身来。举目望去，施妙妙正与谷萍儿激斗。谷缜暗自好笑：“我大好男儿，倒做了娘儿们的赌注？他奶奶的，管他谁胜谁败，我先拍马走人。”心意已决，瞧那猫儿又想：“萍儿那丫头害我不浅，我虏走她的灵猫，害她也担心难过 。”越发心安理得，抱着波斯猫跑了起来。

　　波斯猫正是北落师门，当日与陆渐在海上失散，几经辗转，落到叶梵的一名侍女手里，随她来到中土，其间又被叶梵转送给了谷萍儿。

　　北落师门性子灵通，一心寻找旧主仙碧，故而才会一反常态地与陆渐同行。一旦回到中土，它寻主之念越发强烈，若能寻到仙碧最好，不能寻到，就想先找陆渐。谷缜与陆渐相处已久，不经意间，衣衫上留下了陆渐的气息，北落师门嗅见，立时施展异能，解开了他的穴道。

　　谷缜不知自己怀抱西城灵兽，一脱大难，欢天喜地，一口一个“猫兄”，叫得格外亲热。北落师门重女轻男，跟随男子情非得已，听这少年胡言乱语，心中大为厌烦，当下眯眼假寐，懒得理会此人。

　　谷缜怕后方追来，跑到身子虚脱才一跤坐倒，心道：“老子这一下鱼入大海，鸟上青天，劳什子东岛四尊，都该吃我的屁了。”想着在草地上打了两个滚儿，见北落师门死样活气，不由笑道：“深更半夜，你还睡得着？还不起来捉老鼠么？”顽皮心起，想去揪它颈皮，不料北落师门两眼陡张，呼地抓来，谷缜手背剧痛，手上还多了五道血痕，不由怒道：“贼猫儿，抓你老子？”挥舞巴掌，方要拍下，忽见北落师门冷冷瞧来，目光极是阴沉。

　　谷缜一呆，转怒为笑，骂道：“贼猫，瞪你爷爷？”手掌在北落师门的头顶掠来掠去，却不当真拍落。北落师门本想待他手来，给他一下狠的，不料谷缜乖觉，竟不真打，瞧了一会儿，又觉厌烦，闭眼打盹去了。

　　谷缜兴奋劲儿一过，倦意陡生，心想找个地方睡他娘的，即刻漫步向前，寻找人家借宿。

　　他方才急于逃命，尽往偏僻处行走，不知不觉已入深山。夜浓林深，迷失道路，走了数十里，腿脚酸软，寻一块大石坐下，还没坐热，平地一阵风起，隐含丝丝腥气。

　　谷缜一个激灵，掉头望去，一头白额猛虎雄踞身后，铜铃巨眼迸射凶光。谷缜纵有偷天之计，却无伏虎之能，遭遇险恶之徒，还可设计弄诡，遇上一头猛虎，当真无法可施，刹那间，虽不至瘫软如泥，却也腿脚僵硬、寸步难移。

　　虎啸低沉，猛虎前掌一按，势要扑来，谷缜忽觉怀中一动，北落师门蹿落于地，蓝莹莹的眸子对上了恶虎的双眼。

　　那虎本来专注谷缜，这当儿却被小猫吸引住了，刹住来势，移步换形，鼻子微微抽动，似乎颇为困惑。

　　北落师门一派悠闲，蹲在地上，舔爪子，挠颈毛，片刻立起，一抖身子，长毛如雪，飘扬四散。猛虎吃了一惊，后挪半尺，发出低声吼叫。北落师门却“喵”的一声，迈开细碎步伐，绕着那虎转起圈子。

　　野兽弱肉强食，常处生死边缘，直觉敏锐超乎人类。那虎深感不妙，不由自主随着北落师门原地转圜，双睛始终不离猫眼。

　　谷缜僵立一边，又吃惊，又好奇，这两只兽类，一个庞大凶恶，花纹斑斓；一个小巧恬静，雪白可爱；这么一大一小彼此对峙，真是天底下最奇怪的对手。

　　“是了。”谷缜心念急转，“贼猫儿缠住大老虎，正是我逃命的良机。”方要转身，忽又想贼猫儿两次相救，这么弃它而去，岂非不讲义气？想到这儿，暗自好笑：“我疯了不成，跟这猫儿狗儿也讲起义气来了？”虽然自嘲，可也不再挪步。

　　北落师门的小碎步越走越急，走到第三圈，一阵风来，树摇叶晃，猛然间，惊天动地一声虎啸，谷缜眼前陡暗，猛虎腾空而起，有如飞来山岳，挡住漫天星月。

　　白光乍闪，北落师门先向左蹿，忽转右移，虎形猫影，凌空交错。

　　“喵！”一声猫叫，凄厉绝伦。

　　“贼猫儿……”谷缜脱口惊叫，跟着只听一声虎吼，长草偃伏，树叶振落，白额虎四爪着地，如颠如狂，两行鲜血自它眼窝流下，点点滴滴，洒落在地。

　　谷缜惊疑不定，凝目望去，北落师门蜷若雪白毛团，四爪扣住虎头，任那老虎挣扎，只是一动不动。

　　“吧嗒”一声，虎头迸裂，猛虎的天灵盖被北落师门活活掀开，露出热腾腾的脑髓。老虎形如醉酒，摇晃着走了几步，终于砰然歪倒，再也不动。

　　谷缜望着虎尸怔忡时许，再瞧那猫，早已蹲在一旁，舔舐爪上血迹，舔完踱了过来。谷缜望着这小小猫咪，忽觉心惊肉跳，拱手笑道：“猫兄，救命之德，多谢多谢。”一边说，一边步步后撤。

　　北落师门见他畏畏缩缩，大不耐烦，白影闪动，谷缜便觉肩头多了个毛茸茸的物事，不觉冷汗迸出，手足僵硬片时，不觉猫儿异动，这才定下心来，笑道：“古有武松，今有猫兄，谷某真是见识了，日后还请多多指教。”他也不知这猫儿能否听懂，总之胡言乱语讨其欢心，以免“猫”颜震怒，给自己一爪半爪，那可大大不妙。

　　谷缜本就胆大包天，此时神猫在肩，人假猫威，越发神气，只管横冲直撞，巴不得再来一只猛兽。这么溜达一圈，找到一个山洞，铺上枯枝败叶，躺下来睡觉歇息。

　　歇了半宿，次日醒来，只觉胸闷，定神一看，北落师门蜷在胸口，睡得正熟。谷缜心中大骂：“贼猫儿倒会享福，将你老子当肉垫？”却不敢公然叫骂，小心将之抱起，走到洞外，忽见洞前搁了两只野兔，均是眼珠被挖，头骨被揭，一瞧就是北落师门的手笔。

　　谷缜饥肠辘辘，见状眉花眼笑，连夸贼猫儿懂事。于是找来一块尖石，寻溪水将野兔洗剥了，在溪边烤得金黄流脂，拣些细嫩的喂猫，余者狼吞虎咽，全都填入五脏庙中。

　　不料地处深山，四溢肉香引来一头苍狼。北落师门吃饱喝足，正想舒展筋骨，一蹿一纵，落在苍狼颈上，咬着颈皮呜呜直叫。

　　苍狼疯了似的又蹦又跳，却步了猛虎的后尘，白费气力，受制如故，不多时就夹尾乞命。北落师门这才跳下，那头狼十分狡狯，只觉后颈一轻，立刻转身就逃。

　　北落师门嗖地抢在前面，左蹿右纵，腾空一跃，又伏在苍狼颈上。苍狼挣扎一时，忽又乞命。北落师门将它放了，苍狼再逃，北落师门一如前法，又将其擒住。这么捉了放，放了捉，反复施为，不厌其烦。

　　谷缜从旁看戏，瞧出北落师门纵然通灵，却也难脱猫类本性，有道是“灵猫戏鼠，玩过再吃”，它却将苍狼当作玩物恣意玩弄。这么瞧了一阵，谷缜忽有所悟，原来这波斯猫昨夜伏虎，今日戏狼，所用的伎俩并无二致，均是先向左蹿，引岔敌心神，跟着右蹿，跳上对手头颈，挖其眼，破其颅，首脑一破，任是何等对手，均是无有不败。

　　这几下看似简单，可是屡试不爽。谷缜好奇心起，留意观摩，只觉波斯猫左蹿时并非极快，右纵时突然转疾，旋即腾身掠空，忽又变慢，其间觑敌方位，随时下沉。这么纵跃腾扑，四般举动连贯如一，包含一种微妙的节奏。

　　谷缜悟及此理，来了兴致，学着北落师门奔蹿起落，但觉那身法简单，微妙之处全在节奏快慢，谷缜蹦跳时转折太快，不慎双脚互缠，摔得满身是泥。

　　北落师门听到动静，放了苍狼，注视谷缜。谷缜脸皮甚厚，不以为耻，爬起来笑道：“还请猫兄指教。”即又迈步，左蹿右跳。他素来行事不循规蹈矩，幼时读书，明明记得一字不差，背诵时却故意增删词句，添上自家见解，岛上的西席为之万分头痛。后来学武，亦复如是，不爱一招一式，最爱招式练到一半，凭空编些花招，将大好的绝学练得十分轻佻。谷神通大为震怒，逼他改正，谷缜不但不改，反而自恃智术，鄙夷武力，又嫌习武辛苦，从此不肯专心武道。

　　直至近日，因为武功太弱，屡吃大亏，尤其见过谷萍儿之后，谷缜痛定思痛，渐渐生出向武之心。此时学这灵猫奇步，开始一板一眼，渐渐旧病复发，自作主张，胡乱改易，添加诸般花巧，将一路灵兽杀招，变成了乐伎舞蹈、卖弄风骚。

　　北落师门这一路身法，本是与禽兽博杀中练成，全以猎杀对手为要，断不容许些微花巧。谷缜胡闹正欢，肩头陡沉，北落师门跳了上来，伸出爪子在他脸上拍打。谷缜吃痛道：“猫兄，有话好好说……”

　　北落师门轻叫一声，钻入林中，不一阵，擒来一只狐狸，放而又捉，捉而又放。狐狸诡谲，远胜苍狼，不住声东击西，北落师门应以奇步，任那狐狸如何腾挪，总是一招就擒。

　　谷缜一瞧，即知这灵猫当面演示招术，意在调教自身，不觉亦惊亦愧，收起嬉闹之心，凝目关注起来。

　　他一旦用心向学，颖悟胜于常人，不多久，就穷尽了北落师门的扑击之术，可惜体力不足，施展起来绊手绊脚。又想北落师门如此了得，不是猫中之仙，就是猫中之王，昔日东岛有武功名叫“仙猬功”，占了一个“仙”字，这里不妨用个“王”字，起名“猫王步”再妙不过。

　　习练稍熟，次日谷缜将醒未醒，忽听野兽咆哮，他睡意陡消，张眼望去，洞前伏着一头恶狼，前爪刨地，怪眼如炬，口角涎水长流。

　　谷缜吃惊跳起，忽见北落师门蜷成一团，趴在饿狼颈上。他才松一口气，不防北落师门忽然跃下，恶狼发声低吼，如箭蹿来。谷缜猝然遭袭，险被扑翻，疾使“猫王步”绕至狼后，手脚并用地爬上一棵大树。

　　才爬至半途，忽觉手背剧痛，抬眼望去，北落师门抢至上方，爪子挥舞，呜呜吼叫。猫爪虽小，力量却大，谷缜的脸上挨了两记，眼目晕眩地滑下树来。

　　谷缜至此醒悟，恶狼竟是北落师门驱来对付自己的。他又惊又怒，大骂“贼猫”，只恨恶狼在侧，无暇多骂，硬了头皮以“猫王步”周旋。一人一狼盘旋追逐，搅得尘土翻飞。

　　恶斗半晌，谷缜逮住破绽，绕到狼后，将之摁倒，“咔嚓”一声，拧断了狼颈。

　　林中寂寂，枝柯微晃，谷缜伏着狼尸疲乏欲死，自觉有生以来，不曾这么累过，一时只顾喘气。他的手脚腰背均被抓伤，衣裤也被撕成条状，皮肉翻卷，血流如注。

　　喘息初定，谷缜爬起来一瞧，北落师门正趴在树上舔爪理毛，甚是悠然自得。谷缜心中“臭猫、贼猫”一阵大骂，北落师门理也不理，只顾眯眼晒那太阳。

　　谷缜无法可施，把余怒发泄在死狼身上，扒皮烤肉，大啃狠吃，心里却将之想象成北落师门，叫声“贼猫儿”，便咬一口，直至饱足才罢。这时左右一瞧，忽地不见了波斯猫的影子。

　　谷缜余怒未消，心想这贼猫可恶，从来只有我算计人的，今日却被这畜生算计了，不成，不能就这样算了，定要想个法子报复报复。正咬牙发狠，忽闻一股异香，似酒非酒，沁脾暖心。谷缜这两日不曾饮酒，立时咽了一口唾沫，掉头望去，北落师门衔了一枚紫色灵芝悄然走近，搁到谷缜脚前，又去一旁睡觉去了。

　　谷缜惊疑不定，拾起紫芝打量，芝草巴掌大小，明润剔透，茎叶中若有紫光流转，更妙的是，紫芝的香气有如醇酒，勾起他肚里酒虫，当即咬了一口，甜如醴，润如酥，入口即化，下至腹中，化为酒杯大小的一团暖意。

　　谷缜几口吃罢，看了北落师门一眼，怨气消了大半，心想算你贼猫儿有良心，送来这等好东西，咱们扯一个直，暂且恩怨两清。一念及此，忽觉睡意涌来，眼皮沉重。谷缜心下奇怪，连连摇头，可怎么也无法驱散睡魔，他心念一动，瞪向北落师门，见那小小白影渐渐模糊，谷缜既惊且怒，不由喃喃骂道：“贼猫儿，你又算计老子……”谩骂尚未出口，早已眼皮合拢、知觉全无了。

　　这一觉无思无梦，觉醒时神气清爽，谷缜即刻跃起，走了几步，忽然不觉伤口痛楚，低眼望去，身上的伤口不知何时尽数弥合，仅余淡淡红痕。

　　谷缜吃了一惊，旋即明白是那紫芝之功，喜极叫道：“猫兄，猫兄。”飞奔出洞，忽听树丛飒地一响，蹿出两头大狼。

　　谷缜满心欢喜化为一团愤怒，无奈施展“猫王步”招架。这次多了一头恶狼，应付起来越发惊险。苦斗半晌，总算制服二狼，谁知北落师门不容他喘息，又赶来更多的野狼、豺狗，乃至于花斑大豹。待到谷缜伤疲，它便衔来紫芝，谷缜食后沉睡如死，可是一觉醒来，又是伤愈力复、更胜往昔。

　　丛林中弱肉强食，竞以武力取胜，谷缜素日的聪明机巧，面对如许猛兽无所用之，唯有鼓起勇气保命求生。好在他性喜挑战，乐于冒险，越到生死关头，越能激发自身的潜力，是故初时气愤，几次争斗下来，反而生出了莫大的兴趣，对这“猫王步”的神妙节奏领悟更深，伏兽制强，渐有余力。尤其服食紫芝以后，日觉体健身轻，跳得更高，跑得更快，挥拳出脚无不沉猛。只苦了这一山的虎豹豺狼，短短数日间死伤不迭，纵不死伤，也被谷缜一顿拳脚打得昏头脑胀、夹尾而逃。

　　这一日，谷缜赶走一头猛虎，身子不胜疲惫，四顾不见北落师门，便坐下来闭眼假寐。坐了时许，他心头一动，这几日他与野兽对面相搏，对丛林中的危机生出异常知觉，猛一睁眼，忽见北落师门悄立丈外，口衔紫芝，眼中蓝光湛然。

　　“贼猫儿。”谷缜松一口气，“又送吃的来了？”话没说完，一股寒意走遍全身。谷缜突地掉头，只听一声锐响，好似雏鸡哑啼，“刷”，十丈外的草丛中钻出一个蛇头，大如笆斗，后面带着水桶粗细的蛇身，通体紫鳞，长达七丈。

　　饶是他镇定过人，见了此蛇也不由两眼大睁，眼看怪蟒“哧哧”吐信，旋风般盘起一座蛇阵，上下两丈，血红的蛇眼静静盯着北落师门。

　　北落师门口一松，前爪忽挑，将紫芝远远扫出。“哧”，蛇头一晃，向紫芝扑去。

　　北落师门有意抛出紫芝，诱那蟒蛇低头。蛇头一低，它已跳出，挥爪劈落，不料狂飙忽起，粗大蛇尾疾扫而来，北落师门立足未稳，就被千钧之力远远抛出。它翻身落地，身如弯弓，发出一声厉叫，眼里迸出骇人凶光。

　　“刷”，怪蟒转过头来，盯着谷缜，嗤嗤尖啸，似乎大为愤怒。原来，谷缜所服紫芝本是天地间一件异宝，禀受山水灵气、日月精华，经历数百岁月始才成形，能够益气轻身、固本培元，治不治之症，愈不愈之伤。因其神异，芝成之日禽兽觊觎，一场争斗下来，终被这怪蟒占据。

　　北落师门亦是灵兽，得知紫芝所在，仗着小巧多智，趁怪蟒外出觅食，前往偷食。怪蟒先时不觉，岂料北落师门贪得无厌，不但自吃，还带回送人。紫芝本就稀少，不出数日所剩无几。怪蟒知觉以后怒不可遏，不吃不喝，终日潜伏巢窟附近，北落师门再去，登时与之遭遇。

　　怪蟒千年寿元，灵异无比，北落师门使尽解数也难取胜。这猫儿行事强梁，不占便宜决不罢休，不能取胜，便于蛇吻下强行掠走一枚紫芝。怪蟒不肯罢休，一路追踪而来。谷缜也曾服食紫芝，沾染紫芝香气，怪蟒一嗅，愤怒欲狂，巨口张大，露出长剑般一对尖牙，将头一摆，闪电般扑向谷缜。

　　谷缜忙使“猫王步”闪开蛇吻，跳上蛇颈，伸拳下击，不料蛇头一甩，谷缜如遭电击，浑身几百根骨头似要散架。所幸他多日磨炼，矫捷许多，落地一滚，让过蛇尾扫击，尚未起身，蛇口又至，腥风毒气中人欲呕。

　　一声厉叫，北落师门跃上蛇背，猛抓蛇身，可是蛇鳞坚厚，只留下五道淡淡的白痕。怪蟒对这灵猫十分忌惮，弃了谷缜，头尾并至，北落师门不敢硬当，轻轻纵身跳开。

　　双方疾如旋风，往来缠斗。怪蟒力大无穷，攻守灵动，以一敌二，不落下风。谷缜一边躲闪，一边寻思：“《孙子兵法》云：‘率然者，常山之蛇也。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皆至’，这条蛇大约就是‘率然’之类，所盘的蛇阵首尾呼应。当务之急，就是破掉它的蛇阵。”目光一转，紫芝就在不远，怪蟒和北落师门苦苦相持，不及夺回。他念头一转，举目再看，远处一株参天桧树，三人合抱，高出林表。

　　谷缜使出“猫王步”，贴地抄起紫芝，直奔那棵桧树。怪蟒大怒，随后追赶，可是北落师门从旁袭扰，怪蟒且斗且走，追到桧树下方。谷缜早已爬到树腰。怪蟒缠绕树干，急游上树。谷缜在前攀爬，耳听“哧哧”蛇啸越逼越近，不由得手足发软，攀爬无力。忽听一声猫叫，北落师门跳上蛇头，只一爪，怪蛇的左眼流出血来。

　　怪蟒盘绕树干，上不着天，下不着地，首尾不能呼应，蛇阵顿时告破。蛇阵一破，既不能摇头甩掉对手，又不能摆尾攻敌，要害暴露在北落师门的爪下。它左眼受损，一时痛极，逆转身形，想要退回，不防北落师门将口对准眼角伤口，身子鼓胀数倍，雪白的长毛根根耸起，旋即向内一收，缩小如初。这么忽胀忽缩，硬将一口气吹入伤口。怪蟒的头上应势鼓起一个大包，肿包越胀越大，怪蟒发出“哧哧”尖啸，俨然遭受了极大痛苦。

　　谷缜瞧在眼里，暗暗称绝。怪蟒年岁已久，鳞甲坚厚，北落师门纵有裂骨分筋的手段，也很难撕破蛇皮。此次抓破蛇眼，全因出其不意，怪蟒一旦回到地面，再也休想伤它，怎料北落师门别出心裁，由细微伤口鼓入空气，竟使怪蟒皮肉分离，遭受从所未有的重创。

　　呼噜声不绝于耳，北落师门形如一口风箱，身子胀缩不定，不住鼓入空气。怪蟒膨胀起来，倏尔松开树干，重重跌落在地。北落师门得势不让，任它如何翻滚，始终抱住蛇头吹气。蟒身越胀越粗，落到地上，已不能如先时一般扭曲，怪蟒痛苦难当，恨不能一死了之，更不用说盘成蛇阵了。

　　不多时，蛇身粗了一倍有余，腹大如鼓，眼珠迸出。北落师门这才跳开，蜷缩在一边喘气。谷缜害怕蛇性太长，临死反噬，过了好一会儿，见其僵死不动，这才滑下树来。

　　谷缜望着死蛇，只觉不可思议。又想这几日与禽兽为伍，离尘绝俗，颇得隐士之乐，可是沉冤未洗，陆、姚二人生死不明，真不是逸乐游玩的好时候。如今“猫王步”小成，又有灵猫相助，异蛇尚且授首，各方强敌又何足为惧。谷缜想着豪气顿生，将北落师门挑在肩上，向南方大步走去。

　　行走一夜，鸡声报晓，天地在曙光中慢慢变亮。谷缜立在山口，极目眺望，平林漠漠，烟云如织，茅庐炊烟淡如水墨，在穹隆中画出数点苍痕，阡陌水渠则如棋盘纵横，将原野分割成无数细小方块，一眼望去，漫无边际。

　　谷缜多日来首次看见尘俗景象，心中忽生感慨：“这大千世界何尝不是一方棋盘，其中的芸芸众生，不过是造物者手中的双陆棋子，任由摆布罢了……”叹息久之，走下山冈，摸索身周，分文也无，敢情被擒之后，随身物品均被白湘瑶搜走，所幸他早有防备，将传国玺诏、财神指环藏在别处，才没落入敌手。

　　谷缜询问路人，得知桐城就在不远，当下寻思：“这几年桐城赵守真、江船之、姚中行个个大发横财，老子若不打打抽丰，真是不讲义气。”想着微微一笑，沿路前行，不久便入桐城，来到城东的“真字绸庄”。这绸庄是桐城首富赵守真开设，从生丝到绣货，无不收罗转卖，方圆数百里的蚕农织户仰其活命。此时门庭若市，客商进出不绝，落到谷缜眼里，这些客商全都不是真人，而是一个个硕大元宝，骨碌碌滚进滚出，瞧起来十分惬意。

　　正要入内，门首的伙计见瞧他衣衫脏破，拦住喝道：“叫花子，做什么？”谷缜笑道，“买绸缎啊。”伙计瞧他一眼，狐疑道：“本庄只做大买卖，少于一百斤生丝、五十匹缎子的生意不做。若要买缎子做衣服头巾，奉劝你沿街直走，转过街角，左边正数第三间就是绸缎铺子。”

　　谷缜见这伙计眼角势利，笑道：“狗眼瞧人低，你怎么就知道爷爷不做大买卖？”伙计鼻子里哼了两声，神气十分冷淡。谷缜看他一眼，径直入内，伙计伸手去拦，谷缜将身一晃，伙计拦空，谷缜已经到他身后，呼地跳起，大喇喇往柜台上一坐，叫道：“掌柜，掌柜。”

　　这一下满堂皆惊，伙计掌柜齐声叫骂，谷缜一只泥脚踩住柜台，叫道：“怎么，这是卖缎子的铺子，还是打架的武馆？”众人均是一愣，掌柜分开人群，说道：“阁下要买缎子？”谷缜笑道：“不错，先买五万匹缎子来揩脚。”

　　掌柜面露愠色，喝道：“你这人好无礼！别说小庄没有这么多存货，就算是有，哪儿有拿来揩脚的道理？”

　　“到底是小本经营！”谷缜摆了摆手，“好啊，我买一匹缎子。”掌柜不耐道：“好好，伙计，给他一匹，打发他出门。”有伙计拿来一匹彩缎，谷缜瞧也不瞧，丢在地上笑道：“打发叫花子么？我要的缎子与众不同。”

　　掌柜见他衣衫虽破，言谈举止却不同凡俗，微觉奇怪，忍不住问道：“怎么不同？”谷缜笑道：“我要的缎子，长五丈，宽四尺，重半两，你庄里有么？”掌柜脸色一变，摇头道：“哪儿有这种缎子？五丈长，四尺宽，少说也有数斤，只重半两，闻所未闻。”谷缜笑道：“你没有，赵守真有啊。”

　　掌柜脸色又变，迟疑道：“敢问足下是……”谷缜笑道：“你别管我是谁，只管告诉赵守真，有人向他讨‘天孙锦’来了，若不给，先拿两万两银子出来。”

　　掌柜心中惊疑。赵守真确有一幅“天孙锦”，长五丈，宽四尺，丝质奇特，不足半两，织造巧夺天工。赵守真引为镇宅之宝，极少人知，这人公然来讨，要么是仇家，要么便是赵守真极要好的朋友。若是朋友，万万得罪不起，掌柜忙道：“足下不报身份，我怎么禀告主人？”谷缜笑道：“你只管跟他说，八字头的爷爷来了。”掌柜不知谷缜底细，不敢怠慢，找来一名伙计，低声交代两句。

　　伙计去后，谷缜跷腿坐在柜上，笑嘻嘻地左顾右盼，绸庄内外，凡人均比他矮了一头，就如柜台上供了一尊菩萨。

　　谷缜闹了一阵，正觉无趣，忽见门外进来三人，老少不一，三人见谷缜坐着柜台，均是愕然，其中一人叫道：“店家，拿六十匹上好的彩缎。”

　　谷缜眼利，瞧见三人腰上均绣三道银线，正是先天“乾”卦的标记。他认得这图出自西城天部，但凡西城弟子，部主以下分为金、银、紫、青四品，这三人带绣银丝，品级不低。

　　思量间，掌柜调来锦缎，三名天部弟子匆匆会钞，将锦缎搬上马车，打马去了。谷缜心下好奇：“天部买这么多缎子做什么？急匆匆的，莫非赶着去做坏事？”当下跳下柜台，跟出门外。这时一骑飞来，马上人高叫：“谷爷，谷爷。”谷缜笑道：“你这么叫，令爱怕是不大高兴。”那人情急中读音不准，谷字读成平声，听来就如“姑爷”一般。

　　那人啼笑皆非，跳下马来骂道：“你这人真是天生的强盗，又要我的宝贝，又要我的银子，如今还打我女儿的主意。可惜这主意岔了些，赵某连生三个，都是儿子。”庄内的掌柜伙计闻声，都从堂中出来，向那人行礼，来人正是绸庄主人赵守真。

　　谷缜道：“宝贝、银子暂且不说，先借你的马匹一用。”夺过缰绳，翻身上去，笑道，“两万两银子且记下了，待我忙过一阵，再来领取。”

　　赵守真目定口呆，张口欲问，谷缜早已挥鞭打马，驰出南门。

　　遥见那辆马车奔突在前，谷缜也缓下马蹄，远远尾随。这么行了五十里地，马车停在道边，道旁苍松错列，绿意森森，林前聚了二三十名天部弟子，为首一人正是沈秀，他脚伤未愈，左手拄杖，右手摇了一把羽扇，左右麾指，念念有词。

　　谷缜远远下马，藏在草中暗骂：“这龟孙子羽扇纶巾，当自己是诸葛孔明么？”心念未绝，一名天部弟子疾逾奔马，沿官道奔到沈秀身前，低声诉说几句。沈秀将手一挥，天部弟子呼地散入两旁松林，立时大道空旷，寂无一人。

　　谷缜正奇，忽听鸾铃声响，转眼望去，远处道上来了一行人马，居中是一辆华丽马车，两名的驾车男子均是东岛弟子，施妙妙、谷萍儿各骑白马，一左一右地护着马车。

　　谷缜恍然大悟，沈秀率人埋伏，必是针对这东岛一行，而瞧目下情形，施妙妙等人还不知危险将近。谷缜心想出面提醒，不啻于自投罗网；留书提醒，眼下又无纸笔。施妙妙虽然无情，谷萍儿纵是无义，但眼瞧着二人落入沈秀陷阱，谷缜又觉十分不忍。

　　车马逼近，谷缜心念急转，将北落师门放在一边，低声说：“贼猫儿，躲好了，不要出来。”那猫理也不理，蜷在草中眯眼打盹。

　　谷缜见它貌似听从，舒一口气，跳入附近水田，只一滚，满身满脸都是污泥，又将头发披下，搭在脸上，而后跳至道中哇哇大哭，边哭边滚，裹得一身泥灰，越发脏污难辨。

　　东岛诸人吃了一惊，一名弟子喝道：“臭乞丐，疯了么？”谷缜披头散发，浑身泥浆，绝似落魄乞儿，他一味哭着翻滚，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始终占住道路，不令东岛马匹经过。

　　那弟子大怒，取鞭欲抽，施妙妙喝道：“住手。”纵身下马，看看谷缜，皱眉道，你这人哭什么？”谷缜听她语调温柔，心头一热，大声叫道：“我不活啦，不活啦！”

　　施妙妙怪道：“好端端的，怎么不活啦？”谷缜道：“我爹妈死了，媳妇儿跟人家跑啦，妹子不给我饭吃，赶我出来……”他初时不过作戏，说了几句，想起这些年的遭遇，凄惨处犹有过之，竟尔引动衷肠，真个号啕大哭。

　　施妙妙听得心酸，叹了一口气，取块银子塞到谷缜手里，说道：“乖乖的，别哭了，来，给你银子。”谷缜左手攥住银子，右手擤把鼻涕，止住了哭说：“姐姐，这个白花花的，我家也有，能换好多果子糖吃……”施妙妙见他傻里傻气，不觉哑然，谷萍儿却冷笑一声，说道：“这人分明是个傻子，无怪丢了媳妇，还被妹子赶出来。他若也算男子汉大丈夫，我就是玉皇大帝、如来佛祖。”

　　施妙妙听得满心不是滋味，转身道：“萍儿，他这么可怜，你还笑他？”谷萍儿噘嘴道：“他自己傻，怪得了谁？妙妙姐，你心肠好，换了我呀，先给他两个嘴巴子，将他打清醒一些。”

　　施妙妙心中有气，扬声说：“萍儿，你心有怨气，冲着我来，干吗撒在别人身上？”谷萍儿眼圈儿一红，高叫道：“我有怨气又怎样？哼，他有个长短，我做鬼也不饶你……”施妙妙脸色发白，睫毛一颤，忽地滴下两点泪珠。

　　马车里有女子温言道：“好好的，争什么？趁早赶路才是。”谷萍儿没好气道：“赶什么路？找了三四天，连人影儿也没有……”说到这里，妙目一瞬，也流下泪来。

　　白湘瑶撩开车帘，将谷萍儿搂在怀里说道：“他或许逃进深山，不敢出来……”谷萍儿经她一劝，越发哭得厉害，伏在白湘瑶肩上呜咽：“山里那么多野兽，他又没本事……”施妙妙听得心中酸溜溜的，赌气道：“那种人啊，被野兽吃了也活该……”谷萍儿转过头来，狠狠瞪她，施妙妙并不回避，四目相对，似有火光迸溅。

　　白湘瑶浅笑道：“萍儿别淘气，咱们再找一天，找不到也是天意。”施妙妙黯然点头，谷萍儿却瞪着母亲，噘着小嘴，神色极是倔强。

　　一名东岛弟子不耐道：“臭乞丐，拿了银子还不快滚？”谷缜却不动弹，憨笑道：“你要去玩藏猫猫么？”弟子更怒，骂道：“我藏你爹……”谷缜道：“我爹藏在一个土包包下头，你藏那儿，别人一定找不到。”东岛弟子道：“什么土包包？”另一个弟子笑道：“杨青，这傻子咒你死呢，土包包就是坟墓，他爹早死啦，你藏土包包下面，哈哈，有趣有趣……”杨青恼羞成怒，抬脚便踢，施妙妙伸手扣住他肩井，杨青脚在半空，踢不出去。

　　施妙妙向谷缜道：“这位大哥，你让开路，我们要过去。”谷缜道：“你也玩藏猫猫？”施妙妙见他缠夹不清，渐感不耐，说道：“我们不藏猫猫，你也别胡闹。”谷缜道：“你们不玩，过去做什么？前面的人玩得好好的，你们去了，就藏不成了……”

　　施妙妙不知所云，白湘瑶母女却有心机，闻言心头一凛，谷萍儿抹泪笑道：“这位大哥，你说前面有人藏猫猫，是些什么样子的人……”话没说完，谷缜却怕她走近瞧破，又故意撒疯，滚来滚去。谷萍儿连问几句，问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心中有气，与白湘瑶换了一个眼色，叫道：“哪方同道，何必藏头露尾的，不妨出来一见。”

　　一声叫罢，前方仍是寂然。谷萍儿冷笑道：“妈，有道是‘逢林莫入’，前面这么大一片林子，咱们不如绕道而行……”话音未落，忽听哈的一笑，沈秀率领天部众人从林中奔了出来，缎匹展开，斑斓夺目。

　　谷萍儿见了沈秀，忽地想起“五谷通明散”，抿嘴一笑，说道：“哎呀，又是你？”沈秀见她玉雪肌肤，媚态入骨，心头一阵痒痒：“我阅女无数，如此妖媚女子却是少见，姚师妹也算美人，但说到‘媚’字，这小妞儿更胜一筹。”当下摇扇笑道：“小子沈秀，忝为天部少主，谷夫人与小姐国色天香，小子心甚向往，只恨福缘浅薄，卒难亲近。今奉家父之命，与二位相会此间，可谓天赐巧缘，还望夫人与小姐屈移芳驾，盘桓数日，以解小子渴慕之情。”

　　他言辞轻佻，语含猥亵，谷萍儿笑容一敛，眼中透出冷洌。白湘瑶却是眉飞眼动，脉脉含笑，惹得沈秀神为之飞，但听她笑道：“沈舟虚是你爹？”沈秀忙笑道：“正是家父。”白湘瑶点头道：“沈瘸子奈何不得神通，便让你为难我们这些妇孺，好扰乱他的心神是不是？”

　　沈秀笑笑，不置可否。一转眼，忽见施妙妙目光冷冷，素手把玩两枚银鲤，说道：“施姑娘的‘千鳞’纵然厉害，但双拳难敌四手，还是不要妄动的好。”

　　施妙妙哼了一声，一抬手，满天银雨射向沈秀。沈秀笑摇羽扇，纹丝不动，身旁抢出两名弟子，抖出锦缎，结成大幕，银鳞射在幕上，簌簌落在地上。

　　沈秀摇扇笑道：“柔能克刚，施姑娘不知这个道理吗？”施妙妙咬了咬嘴唇，一张手，四枚银鲤射出。四名天部弟子应势拥上，手中彩绸翻飞，哪知立足未定，两名弟子失声惨叫，丢了绸缎栽倒在地。原来鳞至半空，施妙妙潜运磁劲，若干银鳞绕过锦缎，射中了持缎的弟子。

　　沈秀喝道：“布好阵势，不要轻敌。”天部众人应声散开。施妙妙见其三三两两，错落有致，暗合先天义理，分明是一路奇门阵法，不觉心头凛然，握住六枚银鲤扬手打出。

　　天部众人随沈秀呼喝，或是前奔，或是后退，或是高高纵跃，或是翻滚向前，各以绸缎遮蔽同伴，“千鳞”之术纵然奇诡多变，但对方遮拦严密，鳞片即便绕过一道锦障，后续的锦障也会立时补上。

　　施妙妙再三无功，篮子里银鲤渐少，不觉额间见汗，望着锦浪翻腾逼来。

　　“施姑娘，这阵法如何？”沈秀笑嘻嘻说道，“这‘天机云锦阵’本是家父创来对付‘千鳞’的。可惜阵法虽成，‘千鳞’之术却后继乏人。想当初，东岛一代之中，‘十鲤”高手不下十人，万鳞齐发，何其壮观。如今人才凋零，只剩一个仅会‘六鲤’的小女孩儿了。”

　　他故意出声扰乱施妙妙心神，施妙妙抿着嘴，默听声音来处，忽地飞身跳起，抖手发出“六鲤”。锦障纷纷拦至，施妙妙这一击去势惊人，“哧哧”射穿两层锦障，始才衰弱，叮叮叮落在沈秀身前。

　　沈秀迸出一身冷汗，后移两步，冷冷道：“施姑娘好本事，可惜‘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再说姑娘这一轮下来，篮中的‘银鲤’怕也不多了。”

　　施妙妙轻轻一掠秀发，忽道：“杨青、郑自然。”两名东岛弟子答应，施妙妙道：“你们两个，护送夫人小姐先走。”二人惊道：“施尊主。”施妙妙冷冷道：“事关我岛兴衰，不得抗命。”她语调平和，神色间却自有一种威严。扬、郑二人钢牙紧咬，流露悲愤之色。谷萍儿冷笑道：“妙妙姐，你别小瞧人了！”双手一分，撒出两把“无相锥”，趁天部弟子移阵抵挡，奔近锦障，左手白光一闪，“哧”的一声，一幅锦障裂成两半。

　　沈秀吃了一惊，忽见谷萍儿掌中短剑沉如秋水、寒气森森，知是一口宝剑，若是任她一路划来，必将这‘天机云锦阵’割得七零八落。当下隐身一幅锦障后面，张手射出一蓬银丝。

　　谷萍儿胆识虽佳，江湖阅历却浅，一时赌气闯入阵中，但见锦绣翻飞，五光十色，顿觉目不暇接，心神迷乱，那银丝又是无声飞来，谷萍儿猝不及防，顿被裹住，心中慌乱，举剑便划。她掌中的短剑名为“分潮”，分涛裂浪，锋利绝伦，只一划，划断数十茎蚕丝。沈秀却不容她宝剑再挥，“天罗”又发，缠住剑柄，运劲一拽，谷萍儿短剑脱手，眼前银丝流动，第三张“天罗”压顶罩来，将她层层缚住。

　　谷萍儿又惊又气，奋力挣扎，不想那张网越挣越紧。沈秀哈哈大笑，正要擒捉，眼前银光忽闪。沈秀慌忙放开“天罗”后撤，身旁的弟子见机奇快，锦障掩至，“哧哧”几声，拦下数百片银鳞。

　　施妙妙逼退沈秀，俯身扶起谷萍儿，谷萍儿喜不自胜，叫声“妙妙姐”，忽就流下眼泪。施妙妙见她泪脸，又气又怜，目光转动，但见锦障蔽天，丝光起伏，势如湖波纵涌，海涛倒立，心知自己若在阵外，凭借“千鳞”远攻，虽不能胜，也不会败，一旦入阵，不啻于自投罗网。

　　沈秀哈哈笑道：“施姑娘，进阵容易出阵难，还是乖乖投降的好。”施妙妙不做一声，凝神寻他藏身之所。沈秀却学乖了，使出“流音术”，声音忽左忽右，难以捉摸。施妙妙正觉心急，疾风忽来，两面锦障如软墙一般翻转逼来。

　　施妙妙扬手撒出六只银鲤，左方锦障后一声闷哼，有人受伤，来势一缓，右面锦障却如云坠天倾。施妙妙心知一被罩住，大势去矣，挽着谷萍儿飞身后掠，不料两幅锦障从后挡来。施妙妙反掌劈中锦障，但觉柔韧万端，似有一股潜劲将她的掌劲卸开，施妙妙吃了一惊，喝道：“周流天劲？”

　　“周流天劲”为天部神通之源，如非禽兽毛发、蚕丝蛛缕不能传递。这些锦缎均是蚕丝织成，运用者又是天部弟子，“周流天劲”注入锦中，将这数十匹锦缎化为了一张张“天罗”。

　　施妙妙明白此理，心下微乱，暗想谷萍儿若有“分潮”剑在手，尚可一战，如今又被沈秀夺走，可谓智力俱穷。思忖间，她左冲右突，均被锦障拦回，不多时，二女香汗淋漓，娇喘微微，四周彩浪翻滚越急，腾挪的间隙更加仄小，忽听沈秀笑道：“二位姑娘美如天仙，我见犹怜，何苦冥顽不化？倘若有个好歹，伤了二位凝玉般的身子，沈某于心何忍……”他心中得意，一面指挥围堵，一面风言风语地扰乱二女心神。

　　施妙妙果然中计，忽地纵起，向声起处奔突。一不留神，沈秀发出“天罗”，施妙妙避让不开，竟被缠住脚踝，不及挣脱，眼前忽暗，一面锦障凌空罩下，将她裹住。挣扎片刻，锦缎掀开，便见沈秀眼神猥亵，笑嘻嘻地盯着自己道：“施姑娘，幸会幸会。”说着伸手来摸她脸。施妙妙怒极，迎面啐了一口唾沫。沈秀让过笑道：“姑娘不让我摸，我偏要摸一摸。”故意慢慢伸手，双眼却一眨不眨，凝视施妙妙的双目。

　　施妙妙望着那只臭手，眼前一阵昏黑。沈秀见她神气，越发得意，正想大施淫猥，身旁一名衣带绣金的老者忽道：“少主，部主命我等擒拿谷神通的妻女，但没吩咐少主干别的。”沈秀眉头大皱，看那老者一眼，再瞧其他弟子，大多数一脸的不以为然，当即眼珠一转，起身笑道：“吴长老，我与施姑娘闹着玩呢。”说着转过身来，笑道，“谷夫人，可只剩你啦。”

　　施妙妙闻言一惊，转眼望去，谷萍儿也被几匹缎子裹成了粽子，见她望来，落泪道：“妙妙姐，只怪我害了你。”施妙妙见她自责，暗自苦笑：“这会儿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怕只怕，落到这姓沈的恶人手中，便求一死，也不得清白……”心头忽地闪过谷缜的笑脸，胸中剧痛，两行热泪滚滚而落。

　　两名东岛弟子武功不弱，较之施妙妙却差了不止一筹，此时对视一眼，均起拼死之心，各自拔出刀剑，护在白湘瑶两侧。白湘瑶却摇头说：“杨青、郑自然，放下兵刃。”二人一愣，大觉不解，但既有令，也不敢违背，当啷两声，抛下刀剑。

　　沈秀笑道：“谷夫人要亲自出手？很好很好，沈某正想领教。”白湘瑶笑了笑，摇头道：“哪里话？沈公子少年英俊，奴家一介弱女子，岂敢冒犯虎威。”众人越觉糊涂，沈秀笑道：“小子愚钝，还请夫人明言。”白湘瑶笑道：“还用说么？事已至此，奴家也只有任凭沈公子处置。”说着眼波流转，水光涟涟，沈秀瞧在眼里，痒在心头，听到“任凭沈公子处置”一句，更觉筋骨酥软，身子也似轻了几斤，当下摇扇大笑，说道：“夫人长了几岁，果真见识不凡。”

　　白湘瑶微微一笑，说道：“奴家虽凭处置，却有一言相告，沈公子要不要听？”沈秀笑道：“请说，请说。”白湘瑶笑道：“拙夫性子不好，若我娘儿们受了委屈，只怕不但天部覆灭、西城除名，沈公子想得一具全尸也不容易。”她神态温柔，言语淡然，却不知为何，话中之意却令沈秀心子一跳，干笑道：“夫人言重了，谷岛王威震寰宇，小子素来敬畏，只要夫人小姐不与小子为难，小子又岂敢让令母女受半点委屈？”

　　“好！”白湘瑶笑了笑，“我随你去见沈舟虚。”杨青、郑自然闻言大惊，叫道：“夫人。”白湘瑶头道：“眼下形势，敌强我弱，你二人速速离开，告知岛王，神通自有主张。”

　　杨、郑二人均露出悲愤之色，站立不动。白湘瑶秀目一寒，叱道：“还不快走？”二人泪如雨落，双双一揖，转身便走。沈秀有意让消息传出，震慑东岛，故而笑吟吟任其离开。

　　白湘瑶目送二人去远，方要转身，忽觉有人拉扯衣襟，低头一看，却是那个乞丐，白湘瑶皱眉道：“你做什么？”谷缜道：“我要说话。”白湘瑶怪道：“说什么话？”谷缜道：“我什么话都会说，人话，狗话，猪话，鸟话，样样都会。”

　　天部众人均是大笑，心想当真是个傻子。沈秀生平最爱戏弄弱者，当即笑道：“你会说猪话、狗话，会不会学狗爬？”谷缜笑道：“会呀会呀，我爬给你看……”当真手脚着地，如狗儿般爬向沈秀。

　　众人见状大笑。沈秀志得意满，见了这么一个活宝，有心取乐，摇扇笑道：“乖狗儿，再叫我一声好爷爷，我给你糖吃。”谷缜笑道：“我是乖狗儿，你做了我爷爷，岂不也做了狗儿？这样么，我叫狗爷爷好了，狗爷爷，狗爷爷……”他没口子乱叫，沈秀不由大怒，厉声道：“臭乞丐，你想死？”谷缜笑道：“我不想死，我想骑大马，狗爷爷，你借我骑一骑好么？”

　　沈秀勃然大怒，飞起一脚，想要踢死谷缜，谷缜忽往左闪。沈秀一脚踢空，暗叫不好，目光方转，那“乞丐”恰似换了一人，身如疾电，已向右纵，两旁的天部弟子阻拦不及，抬眼间，谷缜跨在沈秀颈上，左手扼住沈秀咽喉，右手二指如钩，扣住沈秀双目。

　　沈秀双眼剧痛，只听谷缜笑道：“狗爷爷，动不得，你一动可就成了瞎眼狗儿了。”这几句话没有掩饰嗓音，沈秀听得耳熟，吃惊道：“哎呀，是你。”

　　“狗耳朵挺灵。”谷缜笑语方落，沈秀“天突”穴一痛，身子软麻倒地，心中真是悔恨交加，不知谷缜从何而来，又为何这副装扮。

　　谷缜“猫王步”出其不意，一击得手，心中得意，哈哈大笑。施妙妙、谷萍儿听出是他，喜极而呼，一个叫“坏东西”、一个叫“哥哥”。谷缜冲二人笑笑，说道：“沈兄，还不放人？”沈秀怒道：“放屁还差不多。”

　　谷缜早已看穿此人，知道他嘴上强硬，骨子里却贪生怕死，当即笑道：“好吧，先借沈兄一只眼珠子。”沈秀不由打个突，怒道：“眼珠也能借？”谷缜道：“不打紧，我先借来把玩把玩，再还给沈兄如何？”沈秀脸色发白，胸口急剧起伏，喘了一会儿气，怒道：“我放了这两个女子，你也要放我。”谷缜道：“要不这样，你这两只眼珠我一起借了，你什么时候放人，我什么时候还你，放一人我还一只，放两人，我尽数奉还。沈兄，如此可公道？”

　　“去你妈的……”沈秀风度尽失，破口大骂，天部众人听了，无不大皱眉头。谷缜任他谩骂，笑嘻嘻不做一声。沈秀骂了半晌，未有回应，恨恨啐道：“我若放了人，你如何对我？”谷缜想了想，说道：“我保你不死。”

　　沈秀沉默半晌，咬牙道：“放人。”天部弟子不敢违命，放开施妙妙与谷萍儿。谷萍儿抢上前来，夺回“分潮剑”，举手便刺沈秀心口，谷缜拦住道：“我答应不杀他。”谷萍儿怒道：“跟这种人讲什么信义？”谷缜笑道：“信义却是其次，你杀了他，谁能破这‘天机云锦阵’？”谷萍儿瞧瞧四周，心生犹豫，谷缜却笑道：“白湘瑶，你的‘玉蛟索’呢？”白湘瑶半嗔半笑，注视他片时，从袖里取出“玉蛟索”。

　　谷缜接过，将沈秀攒马蹄绑了，丢在马背上笑道：“有道是‘好事做到底，送佛上西天’，沈兄是难得的好人，最爱助人为乐，只可惜兄弟俗人一个，与佛无缘，故而沈兄也不必送到西天，送个三五百里，我就欢喜不尽了。”

　　沈秀怒目以向，谷缜笑笑，叫声“贼猫儿，出来”，路边的树丛里“喵”的一声，北落师门跳将出来，谷缜张手去抱，不想北落师门忽使“猫王步”，将他绕过，纵入谷萍儿怀里。谷萍儿惊喜不胜，抚着它凌乱长毛，连声道：“粉狮子，粉狮子。”北落师门轻叫两声，舔着谷萍儿的娇嫩脸颊，逗得她咯咯直笑。

　　谷缜悻悻骂道：“贼猫儿不要脸，欺负我也够了，见了女人却装好猫。”哼了一声，牵了马匹当先带路，白湘瑶母女坐上马车，施妙妙却向一名天部弟子说：“把篮子还我。”她被擒之后，银鲤篮子均被夺走。那人只得将篮子送回，余下弟子却布下锦障，严加防备，怕她一得暗器就翻脸伤人。

　　施妙妙本也存有此心，但想方才沈秀对自己无礼，天部弟子亦曾仗义直言，于是收了银鲤，上马去了。

　　谷缜四人走了百十里，天部弟子始终不即不离，四人也时刻提防。入夜时分，四人入宿客栈，谷缜将沈秀交给其他三人，自去沐浴更衣，回来时，忽见沈秀满脸青肿，谷缜故作惊讶：“沈兄的脸怎么了？谁这么大胆，竟敢欺侮沈兄？说出来，我给你出气。”

　　沈秀低头咬牙，面色不胜阴沉。谷萍儿却笑道：“是我打的，瞧你怎么出气？”谷缜看她一眼，忽地伸手，将她头上玉簪摘下，转身便走，谷萍儿娇嗔追赶，两人绕着桌子嬉闹起来。

　　沈秀瞧在眼里，几乎气炸了肚皮。施妙妙亦觉心中酸涩，咬了咬嘴唇，转头不瞧，唯独白湘瑶坐在桌边含笑不语。

　　谷缜忽而停下，谷萍儿一头撞入他怀，夺过玉簪，却就势偎着，拈着簪子笑道：“哥哥，你摘下了，就须给我戴上？”谷缜一瞧施妙妙，见她神色冷淡，心中气恼，笑道：“好，戴就戴。”说罢给谷萍儿戴上玉簪。

　　施妙妙见两人举止亲昵，意态温存，哪儿还有半分兄妹的样子，不由腾地站起，喝道：“你们……”话未说完，眼已红了。谷缜顿时心软，放开谷萍儿叹道：“妙妙，你别当真……”伸出手来，想为拭去她泪水，施妙妙却是怨恨难消，打开他手，厉声喝道：“别当你做了一点儿好事，就能抵消之前的罪孽……”说到这儿，满腹委屈迸发，眼泪如决堤一般流了下来。

　　谷缜望着施妙妙，心中忽悲忽怒，一时痴了。这时又听啜泣，转头望去，谷萍儿撇着小嘴，满脸是泪，不觉烦恼道：“你又哭什么？”谷萍儿哽咽道：“我……我也不知为什么，就……就是想哭……”

　　谷缜暗暗皱眉，忽见沈秀望着自己，满脸幸灾乐祸，当即反手给了他一个耳光。沈秀怒道：“姓谷的……”谷缜笑道：“沈兄莫怪，方才见你右脸上有只苍蝇，又大又黑，难看极了，忍不住帮你赶一赶……哎呀，不好，又飞到左脸上了……”手起手落，沈秀左颊剧痛，方知身在敌手，不容逞强，当即垂头丧气，不敢出声。

　　谷缜在沈秀那儿出过了气，转眼看向白湘瑶，见她气度雍容，捧着茶盅细细品味，谷缜道：“白湘瑶，我知道你嘴里不说，心里却很开心。”白湘瑶淡淡一笑，说道：“我有什么好开心的？”

　　谷缜正想骂她几句出气，忽听有人敲门，施、谷二女一惊收泪，谷缜捏住沈秀后颈，笑道：“进来。”门开时却见一名天部弟子，手持一支竹管，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谷缜道：“有事么？”那弟子道：“部主传书，交于少主。”谷缜笑道：“你送出来，由我转交。”弟子目视沈秀，见他点头，当即抽出管内纸条，一挥手，纸条为掌风所激，飘至谷缜身前，悬在半空，久久不落。

　　东岛诸人均是一凛，不料区区一名天部弟子，竟有如此掌力。只有谷缜不以为意，接过纸条念道：“地部叛逆囊括祖师七图，宁不空重现中土，事出非常，速率弟子来天柱山与吾会合。”

　　谷缜心想：“地部叛逆，必是姚大美人，这么说她在天柱山？她在天柱山，陆渐也在不远；宁不空为陆渐劫主，七图是祸乱之源，加上叶梵那厮，糟糕，陆渐大大不妙。”想着抬眼望去，那弟子环顾屋内，目光闪烁，当下笑道：“你告诉沈舟虚，沈兄立时赶往天柱山。”

　　弟子一愣，转身要走，谷缜忽道：“且慢。”转身说道，“白湘瑶，借你的镯子一用！”白湘瑶挽起衣袖，如玉皓腕上戴着一只羊脂玉镯，凝乳铸雪，点瑕也无，白湘瑶摘下来递给谷缜。谷缜笑道：“你不心痛？”白湘瑶笑道：“给儿子用的，有什么心痛？”谷缜啐道：“谁是你儿子？”向那天部弟子喝道：“接着。”将镯子抛了过去，天部弟子接下镯子，意甚迷惑。谷缜笑道：“夜寒露重，这屋前屋后、房屋顶上的弟兄们等久了，你拿这枚镯子换几坛好酒，给他们暖一暖身子。”

　　天部弟子目定口呆，他此次借口送信，实欲趁机救回沈秀。他在门前吸引谷缜等人，另有十余名金、银二品的好手，埋伏上下四周，只待屋内人松懈，立时杀入房中，抢回沈秀。怎料谷缜看似漫不经意，实则防范周密，那弟子方寸大乱，望着谷缜十分丧气，忽听谷缜笑道：“还不快去？”他这才醒过神来，低头走了。

　　那人一去，谷萍儿不由叫道：“哥哥，你疯了？这镯子若换银子，买下十座这样的客栈也有多的！”谷缜道：“不就是一块石头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谷萍儿翘嘴跌足，大发娇嗔。这镯子是白湘瑶祖传之物，她喜爱已久，几次讨要，白湘瑶亦不曾给。谷缜却讨了送人，谷萍儿心中气闷，嚷道：“妈，你干吗给他？”

　　白湘瑶勉强笑笑，说道：“缜儿说得是，这镯子不过是一块石头，没什么了不起的。妈不给他，他会笑妈小气，索性给了他，省得受他嘲笑。”谷缜拍手笑道：“好脾气。”白湘瑶一皱眉，并不做声。

　　施妙妙若有所思，抬眼道：“谷缜，你怎么知道房屋四周有人潜伏？难道你当真得了奇遇，不但功力大进，连耳力也非同一般？”此番来的都是天部一流好手，施妙妙自幼修炼暗器，耳力极好，也只听见些微动静，不想以谷缜之能，竟能听得如此清楚。

　　谷缜摇头道：“我听不见，却猜得到。”施妙妙冷笑道：“唬人么？”谷缜道：“声东击西，趁机救人，不过是最寻常的伎俩，何必听了动静才知道？都怪你平时不学无术，只知蛮干，故而老是吃亏。”忽见施妙妙秀眼瞪圆，忙摆手道，“你早早歇息，明天还要去天柱山呢！”

　　施妙妙呸了一声，说道：“谁去天柱山了？”谷缜笑道：“你啊，你非去不可。”施妙妙怒道：“这是什么话？”谷缜道：“我今天救了你是不是？”施妙妙道：“是又如何？”谷缜道：“我救了你，便是于你有恩。你老爹施浩然不是说过吗，受人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施妙妙隐隐感觉又入了谷缜的圈套，心中气恨，骂道：“你这个施恩图报的小人。”谷缜笑道：“不错，我就是小人，就是施恩图报。难道说，你这位大君子还要忘恩负义吗？”施妙妙道：“你放……放……哼，谁忘恩负义了！”

　　谷缜笑道：“那你怎么报答我？”施妙妙道：“我……”忽一咬牙，“我赔你性命好了。”谷缜摇头道：“你死了，‘千鳞’岂不失传？”施妙妙气急道：“那你说怎么办？”忽见谷缜笑容诡谲，忙又道，“你若有非分之想，我宁死不从。”

　　“什么非分之想？”谷缜笑了笑说道，“我年纪小，什么也不懂。”话没说完，谷萍儿已笑出声来。施妙妙羞怒难当，转身要走，忽听谷缜说道：“你若走了，即是忘恩负义。”施妙妙止步怒道：“你想我怎么报答？要说便说，不要废话。”

　　“说的是。”谷缜笑道，“第一件事，随我去天柱山。”施妙妙皱眉道：“还有第二件？”

　　“不错。”谷缜笑道，“第二，不许将我当作劳什子重犯叛逆，动辄打呀杀的。”施妙妙哼了一声，心里却松了一口气：“如此也好，我便寻这个借口，不亲手捉他，至于别人怎样，我也管不着……”

　　谷缜见施妙妙脸上时喜时忧，猜到她心中所想，不觉暗喜：“这傻鱼儿，还有点儿良心。”当下又说：“至于第三么……”

　　“什么？”施妙妙叫了起来：“坏东西，你有完没完？”谷缜笑道：“至于第三，我还没想好呢，待我想好了再跟你说。”施妙妙气极，张口欲骂，却被他一双眸子盯着，心中的隐秘似乎尽被洞悉，一时心头鹿撞，啐了一口，转身入房。

　　谷萍儿撅嘴道：“哥哥，我也要去天柱山！”谷缜挥手道：“去去去，你小孩儿家，回岛玩去。”谷萍儿腾地站起，瞪着他泪花直转，谷缜瞧得心软，又瞧白湘瑶一眼，笑道，“白湘瑶，你要不要去？”

　　白湘瑶笑了笑，说道：“我们母女孤弱，若无妙妙护卫，难免为人所乘。又听说天柱山风光独好，还是禅宗祖庭，前往一观也是好的。”

　　谷缜微微冷笑，心知这毒妇静待时机，等着算计自己。但眼下自己占了上风，并不怕她，再说路上多一个对手比斗智谋，亦是赏心乐事，于是笑道：“好，大家正好同路。”一转眼，见谷萍儿低头不乐，便笑道，“答应你了，还不开心么？”谷萍儿抬头看他一眼，神情幽怨，默默入内去了。

　　白湘瑶亦冉冉起身，含笑道：“夜色亦深，你也早早休息。”谷缜大笑道：“这些虚情假意，趁早收起来吧！”白湘瑶的目中闪过一丝阴影，笑了笑，转身去了。

　　谷、沈二人独守外屋。沈秀四肢被捆，血流不畅，被谷缜兄妹打伤的地方更是隐隐作痛，当即闭眼假寐，一心盼着谷缜睡熟，然后设法脱身。不多时，便听身畔传来鼾声，沈秀心中大喜，张眼瞧去，却是一愣，敢情谷缜正笑嘻嘻地望着他，神采奕奕，殊无睡意。

　　沈秀情知中计，暗暗恼恨，又假寐片刻，再听谷缜呼吸匀细，俨然睡熟，当即张眼，又见谷缜望着自己，不由怒道：“你这厮不睡觉吗？”谷缜笑道：“沈兄不睡，小弟也不敢睡。”沈秀咬牙切齿，再度闭眼，但听谷缜忽而呼吸均长，忽而鼾声大作，可每每张望，谷缜总是笑眯眯地盯着他。沈秀不胜其诈，放弃逃走之念，任是听到何种声息也懒得睁眼，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沧海卷三：金刚法藏

第一章 虚张声势

　　白湘瑶独睡一床，妙、萍二人同床共眠。施妙妙辗转反侧，不知怎的，心中老是浮现出谷缜的样子：幼时的天真顽皮，情窦初开时的缱绻情深，以及那噩梦一般的晚上，布满血污的脸和愤怒绝望的眼神……一切仿佛历历可见，只一想到，便觉心痛难忍。

　　施妙妙暗恨自己不争气，坐了起来，肌肤上微微见汗。她怔了良久，忽觉谷萍儿轻轻颤抖，伸手一摸，少女的面颊湿漉漉、热乎乎的，施妙妙吃惊道：“萍儿，你哭了？”谷萍儿忽一转身，手中精光乍闪，“分潮剑”逼在施妙妙颈上。剑气森冷，激得她肌肤战栗，吃惊道：“你做什么……”

　　谷萍儿细齿如贝，啮着红唇，眼中泪光迷离，流转着极复杂的情意。

　　二人默默对视，寒夜深深，心跳可闻，谷萍儿泪如走珠，大颗大颗地滴了下来。

　　“妙妙姐。”谷萍儿的嗓音极轻极细，“你说，若你死了，哥哥会喜欢我吗？”

　　施妙妙心一紧，望着谷萍儿无言以对。谷萍儿凄惶道：“妙妙姐，你说呀！”施妙妙惨笑一笑，说道：“莫非……你真的喜欢谷缜？”谷萍儿点了点头。施妙妙喃喃道：“可……可他是你的哥哥呀！”

　　谷萍儿道：“别说不是亲生的，就是亲生的，我也喜欢他。”施妙妙印证日前所想，胸中方寸间有如钢针刺扎，一时口唇颤抖，无法言语。

　　“妙妙姐。”谷萍儿的声音柔和起来，“我若杀了你，你会不会怪我？”施妙妙身子激灵，张眼望去，谷萍儿的眸子神采涣散，渐渐迷乱起来，她先是一惊，跟着心灰意懒，叹道：“你真要杀我么，那就杀好了。”

　　谷萍儿定定望着她，神色迷茫已极，过了半晌，叹气说：“若是杀了你，就能让哥哥喜欢我，那就好啦……”徐徐放下短剑，望着天上呆呆不语。

　　施妙妙心中混乱已极，眼前这个少女身陷情海，不可自拔，而她爱上的偏又是自己心爱的男子。当日谷缜与之有染，施妙妙始终以为只是谷缜放荡无耻，故而对谷萍儿倍加怜惜。而今看来，当日的情形只怕并非如此，若是谷萍儿爱慕谷缜，以身相许，那么逼奸之事无法成立。只能说二人情投意合，暗通款曲，至于那贼子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全部都是虚情假意了……

　　施妙妙的心里忽地涌起一股恨意，恨不能谷缜就在眼前，使出“千鳞”将他射成筛子。

　　谷萍儿低着头，揪住被衾，嘤嘤出声。施妙妙的心中怜意又生，将谷萍儿揽入怀中说：“萍儿别哭，姐姐明白，你是个好女孩儿，从小到大连蚂蚁都不曾踩死一只，又怎么会杀我呢？这些事不怪你，若要怪，只怪谷缜太可恨……”

　　谷萍儿忽地推开她，怒道：“你……你才可恨……”施妙妙吃惊道：“萍儿，你说什么？”谷萍儿恨恨道：“你什么都不明白，枉费哥哥这么对你，你却从来都不曾明白过他。”施妙妙心里有气，说道：“我不明白谷缜，难道你就明白？”

　　谷萍儿道：“我明白他，他也明白我，可他明明知道我的心意，却偏偏要和你在一起，叫人好生不服……”施妙妙听到这里，心头一动，半喜半疑，喜的是谷萍儿亲口道出谷缜对自己有情，疑的是谷缜倘若对自己有情，又怎会逼奸谷萍儿？再说谷萍儿本就深爱谷缜，谷缜若要行苟且之事，她又岂有拒绝之理？难道说，那晚在东岛，谷萍儿的痛苦委屈，全都是装出来的？

　　一念及此，施妙妙出了一身冷汗，她不愿再想下去，可是心中的谜团越来越多。这时忽听白湘瑶慵懒说道：“萍儿，妙妙，明日还要赶路呢，这么晚啦，嘀咕什么？”谷萍儿身子微微哆嗦，嗯了一声，倒身就睡，施妙妙虽也躺下，可是再也无法入眠。

　　次日整装上路，谷缜不耐寂寞，不时风言风语，撩拨佳人芳心。不料施妙妙冷冷淡淡，不羞涩，也不恼怒，有时候分明恼了，也只涨红了脸瞪他一眼。谷缜十分无趣，词锋一转，对准白湘瑶，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白湘瑶城府深沉，任他口出恶言，不过淡淡一笑。

　　谷缜不能快意情仇，心中十分气闷，好在沈秀在旁，真是天生的出气筒。谷缜遍找由头寻他晦气，走了不足三十里地，沈秀挨了不下十记耳光，双颊高肿，有如猪头。但他隐忍功夫极好，任由打骂，默不做声，间或目光一闪，透出浓浓恨意。天部众人遥遥跟着，眼见少主受辱，均是敢怒不敢言。

　　正午时分，施妙妙脸色惨白，忽地走近谷缜说：“你来，我有话说。”谷缜道：“什么话？”施妙妙道：“这里不方便，你我寻个偏僻处好好商量。”谷缜求之不得，笑道：“好啊。”当即起身，二人走了数步，谷萍儿忽地大声说道：“鬼鬼祟祟的，了不起么？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

　　谷缜正想哄她几句，施妙妙却道：“萍儿你别担心，我与他一定清清白白。”谷缜也笑道：“你乖乖守着这位公子哥儿，他可是咱们的救命法宝。”谷萍儿又气又急，一跌足，撅嘴坐下。

　　谷、施二人并肩绕过一片树林，忽见流泉淙淙，如奏笙簧，溪岸平沙，一片野花红紫杂糅，堆锦积绣。谷缜探身摘下一朵杯口大小的鹅黄野花，拈在指间，笑道：“妙妙，这朵花正好配你。”随手插在施妙妙的云髻上，施妙妙没有闪避，望着水中倒影，花光人面，掩映流辉，衬得两眉之间清愁可挹。

　　施妙妙瞧着瞧着，忽地泪如泉涌，顺颊滴入溪水，又随溪水流去。谷缜见她神色，注目远山叹道：“妙妙，还记得么？那时咱们还小，在海边拾贝壳，比谁的贝壳好看，我每次都输，可输了又比，总不服气。”

　　施妙妙道：“那是因为萍儿做裁判，她总向着我。”谷缜笑道：“那个小鬼，夏日炎炎，闹着要冰吃，你陪我去‘风穴’取冰，我差点儿被风吹下悬崖，亏你拉着才没摔死。”施妙妙轻声说：“你那时胆量又大，人又倔强，试了好多次，冰还是被你取到了。”

　　谷缜看她一眼，忽道：“妙妙，你待我的好，我一辈子都记得。”施妙妙木然道：“爸爸死后，世上只剩我一个，那时我伤心极了，常常躲在礁石后面哭，可你每次都能找到我，逗我开心。”

　　谷缜沉默时许，叹气道：“妙妙，这世上别人不信我，我都不在乎，唯独你不信我，让我格外心痛。”

　　“我信你又如何？”施妙妙凄然一笑，“或许今生今世，你我注定无缘。”谷缜面色陡变，扣住施妙妙双肩，拧得她面朝自己。施妙妙目光一转，默默投向远处。

　　“妙妙。”谷缜涩声说道，“我不信什么缘不缘的，我认定的事必然做到，我要你做我的妻子，就一定会娶你。”

　　施妙妙转过头来，凝视他道：“那么萍儿呢？”谷缜道：“我当她是妹子……”施妙妙接口道：“论实你们却是夫妻，何况她本就喜欢你。”

　　谷缜脸色一变，放开施妙妙双肩，眼底闪过一丝痛苦。施妙妙叹气道：“谷缜，萍儿从小叫我姐姐，我也很疼爱她，我只想她欢欢喜喜，不受烦恼。从前我不知道她的心意，见她受你欺负，十分生气。如今她对你情爱已深，你们……你们正好可以结成一对鸳侣……”她说到这里，忽见谷缜额上青筋暴突，双眼喷火，不由顿了一顿，按捺心中激动，续道，“你有罪也好，无辜也罢，瞧萍儿的面子，我从此不再追究，你带她走得远远的，去西极也好，去南海也罢，好好过日子……”

　　谷缜啐了一口，大声说：“施妙妙，你真要把我送人？”施妙妙转过脸去，一字字说道：“此情悠悠，此恨绵绵，木已成舟，情断义绝。”

　　谷缜面无血色，望她半晌，忽地扬声大笑：“好个木已成舟，情断义绝。”一拂袖，飘然穿过树林，转回休憩之地。谷萍儿见他神色惨淡，心中好奇，要问缘由，又不知怎么开口，旋即又见施妙妙郁郁转回，脸色苍白，双眼红肿。谷萍儿心生妒忌，轻哼一声，闷闷不乐。

　　此后谷缜一言不发，一路上清净不少，但少了他插科打诨，众人反觉十分不惯。

　　次日抵达天柱山，下马步行，入山不久，忽听前方传来喝叱，谷缜心中好奇，说道：“我去瞧瞧。”转过一片树林，忽见叶梵守在一座山洞前面，八名手下正往洞口堆积柴草。叶梵一手按腰，冷笑道：“再不出来，我可要放火了。”

　　话音未落，洞内一个娇脆的声音冷笑道：“姓叶的，你也算是东岛四尊？不敢光明正大地攻进来，尽使一些下三滥的手段。”谷缜听出是仙碧，不觉心头微微一动。

　　“番婆子，少说废话。”叶梵大为不耐，“你那点儿本事七拼八凑，不过尔尔。你老子的‘乱神’、‘绝智’固然厉害，你却只得了五成。叶某气凝神固，又岂是你能动摇的？至于温黛妖妇的‘化生’你没学会，‘坤元’又是个半吊子。要不是你运气好，遇上天部的‘玄瞳’、‘鬼鼻’，一个用‘瞳中剑’，一个用劳什子臭香……”洞里一个怯怯的声音插嘴说：“不是臭香，是‘散魄香’……”

　　“名字取得臭屁，其实亦不过如此。”叶梵傲然道，“若是真能散人魂魄，我怎么还活得好好的？”

　　仙碧冷冷道：“‘不漏海眼’该换名号了。”叶梵道：“什么名号？”仙碧道：“改作‘不漏海口’才是，要不然，怎么尽夸海口，不敢当真来攻？”

　　“错了。”洞内一个粗重的声音道，“该叫‘不漏屁眼’，憋了一肚皮狗屁，尽从嘴里放出来……”谷缜闻言大乐，心道：“这不是虞兄么？”又听虞照不住喘息，俨然中气不足。

　　叶梵脸色阴沉，冷冷道：“虞照，我敬你是个人物，本想留你全尸，现如今，只怪你自己不识趣。”

　　“放屁！”虞照呸了一声，“有种的，你不要借力于人，正大光明地赢我一回。”

　　叶梵冷哼一声，扬声道：“点火。”随从点燃柴火，浓烟腾起，叶梵呼呼两掌，逼得浓烟灌入洞里。洞中传来一阵咳嗽，跟着闪出四道人影。叶梵纵声长笑，双掌横推，两股狂飙扫荡过去。

　　红影闪动，仙碧运起“坤元”，地上泥土坟起，势如长剑刺出。叶梵大袖一拍，“土剑”崩颓，仙碧绕到他身侧，“刷”的一掌劈出。叶梵势子微吐，正要抵挡，仙碧身如狸猫，疾向右掠，娇叱一声“起”。

　　叶梵前后左右的泥土应声拱起，如四面墙壁挤压过来。叶梵心知这些泥土中蕴含“周流土劲”，一被裹住，难以摆脱，当即旋身跳起，飞掌击落。

　　仙碧潜运“坤元”，泥墙突然炸开，“砰”的一声，撞上了叶梵的掌力。仙碧趁机后退，叶梵嘿了一声，劲力内缩，“滔天炁”变“陷空力”，满天泥土为他内劲吸引，聚成四尺见方的一个泥球。他双脚落地，大喝一声，推动泥球，狂风似的撞向仙碧。

　　泥球里附有“陷空力”，滚动时不住吸附地上的泥土，如滚雪球，越滚越大，滚到仙碧身前，直径已有丈许。

　　仙碧抵挡不住，连连后退，催动“坤元”结成土障。不料叶梵一心逞能，要用泥土击败地部高手，“陷空力”上加了一重“涡旋劲”，带得泥球忽而横转，忽而直滚，忽而立地旋转，所过声如闷雷、泥土横飞。仙碧结成的土障与之遭遇，要么瓦解，要么被他卷走。

　　东岛四大神通，西城诸部最忌惮的就是“鲸息功”。只因这门武功与“周流六虚功”同源异流，处处相通。当年“西昆仑”梁萧客居灵鳌岛，为了重振天机宫，将“鲸息功”传给了妻弟花镜圆。花镜圆之后，历代修炼者又屡加改进，时至今日，这门武功变化之奇，较之梁萧之时犹有过之。但因为修炼不易，东岛修炼者多，成功者少，练成以后内劲浑成、变化由心，往往能够克制“周流八劲”。八劲为西城神通之本，一但受制，八部的奇技异能全会大打折扣。

　　叶梵凭借这门神通，以土制土，压住“坤元”，几个来回，泥球胀大了一倍，滚动之势却越来越快，带起烈风阵阵，刮得仙碧面皮生痛。

　　虞照面如黄蜡，由宁凝、苏闻香搀扶着观战，瞧到此时，忽一晃身，宁、苏二人不由自主，被他推开数尺。

　　虞照如同醉酒，摇晃晃地走向仙碧，每走一步，均极艰难。八名随从见状，各举兵刃攻来。虞照待到兵刃近身，两臂分开，左手抓住一面琵琶，右手攥住一管玉箫，“咔嚓”，琵琶粉碎，玉箫寸断，两名少女倒跌出去，挣扎不起。

　　虞照左手斜挥，铮铮数声，两面古筝长弦齐断，十多根琴弦为劲力所激，分成五路反射回去，抽中五名男女的额角。五人不及哼上一声，也纷纷倒在地上。

　　虞照打倒七人，身法稍稍停顿，一股青黑之气闪过面庞。剩下的一名少年本已胆寒，见状不胜惊喜，纵剑直刺他的心口。剑将及身，虞照身形忽偏，长剑自他腋下穿过，虞照手臂下垂，将长剑牢牢夹住，少年一抽不动，左拳挥出，击向虞照心口。不料虞照双眉陡扬，目如悬镜，“呔”的一声大喝，有如一声巨雷在那少年耳边迸发，少年的拳头停在半空，身子抖瑟数下，忽地口吐白沫，瘫软在地。

　　虞照震昏少年，眼前一阵发黑，取出腋下长剑支撑身子，举目一望，仙碧已被叶梵逼到一片山崖下面。

　　虞照高叫道：“叶梵，我还没死呢，你欺负女人，算什么好汉？”叶梵应声止步，泥球距离仙碧不过半尺。仙碧背靠石壁，娇喘连连。

　　叶梵瞧了虞照一眼，笑道：“不愧是雷帝子，到了这步田地，还能旗帜不倒！” 虞照也不瞧他，冲仙碧高叫道：“你站着做什么，还不快滚？”仙碧怒道：“你这疯子，又说疯话！”虞照冷冷道：“我有手有脚，何必你管？大丈夫马革裹尸，死在他人拳脚之下，总好过死在娘儿们的怀里……”仙碧气得脸色发白，喝道：“还说疯话？”

　　“说疯话又怎样？”虞照粗声大气地说，“总胜过你用情不专，三心二意……”仙碧一愣：“你……你说什么？”虞照道：“你当我不知道吗？你三心二意，左右逢源，一会儿向着左飞卿，一会儿向着我，将我二人耍得团团转，你好从中取利。我又不是傻子，岂会不知你的诡计？所以未予揭发，全为顾全地母的面子。”

　　他这话十分可恶，仙碧气得几乎昏厥，她妙目睁圆，一双黛眉如飞蛾扑翅，口中一字字说道：“虞照，你说这话当真？”

　　虞照闷声道：“那还有假？”仙碧呸了一声，说道：“你当自己很聪明么？你那点儿猪脑子，能想出什么馊主意？哼，你想激我离开，好自己一个人送死！”

　　虞照被她道破心曲，面皮发烫，大声说：“你骂谁是猪脑子？”仙碧咬了咬朱唇，冷冷道：“这些混账话我都记下了，待我宰了这姓叶的，再来跟你算账……”呼的一掌劈向叶梵。

　　叶梵略偏身形，转动泥球，挡开仙碧掌势，泥球力压向前。仙碧运掌阻挡，被叶梵的“涡旋劲”一带，马步动摇，斜蹿而出，雪白的双颊闪过一抹血红，眼中的神色倔强如故，娇叱一声，反身又拍两掌。

　　虞照见她不但不受激将法，反而放手强攻，大有拼死一搏的意思，不由得心急如焚，一跌足欲要上前，偏又身软无力。他本来性急，怎受得了这种煎熬，情急之下，破口大骂。这回骂的却是叶梵，先骂他偷鸡摸狗，惯做小贼；又骂他赌博输了裤子，光屁股在街头招摇；更说他镇守狱岛，专一收容女犯，以惩淫欲……

　　叶梵天性凉薄，却是大高手身份，行事大张旗鼓，唯恐世人不知，至于苟且偷赌，更是决然不做。更何况，狱岛三百年来从不收容女犯，东岛女弟子犯了岛规，别有关押处所，虞照所言，无一不是信口污蔑。但他一瞥众人，忽地发现，众人目光怪异，俨然均已相信，尤其是宁凝、苏闻香性子天真，一听深信不疑，各各目视叶梵，流露鄙夷神气。

　　叶梵气得七窍生烟，大喝一声，泥球撞开仙碧，他又身形一拧，将那泥团推得比箭还疾，直向虞照撞去。

　　虞照千方百计，正要引火烧身，见状叫声“来得好”，抛开宝剑，便要硬挡。不料仙碧后发先至，一伸手，挽着他横飘丈余，泥球掠过二人身畔，激起一阵狂风，虞照只觉青丝拂面，香泽微闻，纵在千万险危之中，仍不免心湖荡漾，对于方才所出的恶言深深后悔起来。

　　叶梵撮口长啸，左手挡开宁凝的“瞳中剑”，右手捏成两枚泥丸，嗖嗖两声，分别射中宁、苏二人的膻中。两人跌倒在地，软麻不起，眼睁睁望着叶梵双手忽推忽拨，将泥球驭得有如一阵狂风，雷奔星驰地追赶仙、虞二人。

　　正焦急，忽听一声轻笑，二人转眼望去，远处草木分开，踱出一个人来，不但形容俊逸、襟带潇洒，眼中更是笑意如春、温润和煦。

　　虞照惊喜道：“好兄弟。”那人也笑道：“好虞兄。”叶梵眼神一变，停手叫道：“谷笑儿，你来得好，老子正想着你呢。”

　　“彼此彼此。”谷缜笑了笑：“叶老梵，不过士别三日，真当刮目相看。”叶梵道：“怎么说？”谷缜道：“不想你在‘鲸息功’之外，另外练成了一门厉害武功。”

　　叶梵向他打量，狐疑道：“什么武功？”谷缜漫不经意道：“我管叫它‘屎壳郎神功’，不知叶老梵你中不中意？”众人均是一愕，仙碧最先会过意来，咯咯大笑出声，虞照也是拍手大笑。

　　屎壳郎本是一种小虫，生有怪癖，爱将牛马粪便团成球状滚动，叶梵推滚泥球，与这行径颇为近似，是以谷缜借来讥讽。

　　叶梵脸上怒血喷涌，重重哼了一声。虞照眼尖，瞧他目光杀机闪烁，不由叫道：“谷缜小心……”话音未落，叶梵形如鬼魅，屈手成爪，拿向谷缜的心口，存心捉住谷缜，抽上五六个嘴巴，打得他牙落血流。以他的心思，谷缜这等幺麽小丑，自然手到擒来，不料一爪拿下，谷缜身子微躬，忽然不见。

　　叶梵身经百战，远非沈秀可比，一招落空，带起袖袍向后拂出。谷缜“猫王步”尚未变足，就觉劲气腾空缠来，不由啊的一声，变幻步伐，向叶梵左侧攻去。

　　叶梵身不转，步不移，双脚钉在地上，左袖飘拂，劲力所至，袍子厉如刀剑，笔直指向谷缜。谷缜无法可当，急使“猫王步”遁走，不料叶梵右袖飘然拂来，袖上劲力如同蟒蛇，居然半路拐弯，当空一绕，又将谷缜挡了回来。

　　这么一来，叶梵的双袖或是右拂，或是左引，袖风所至，如同两道无形枷锁。谷缜每次步法未曾变足，便被袖风带动，左右闪避，慢慢地，竟从叶梵身后向他身前转去。

　　谷缜伏怪蟒、擒沈秀，不免志得意满，自以为这“猫王步”不说横行天下，也可以让任何敌手头痛一时，不想强中自有强中手，时下竟受如此戏弄。叶梵却很得意，他被谷缜遁出爪下，心中耿耿于怀，故意不转身抵挡，一味凭借袖风阻拦，将谷缜逼到身前、从容捉拿。

　　仙碧见势不妙，抢上前去，扣住谷缜的肩膀，径向前推，直撞叶梵左肩。此处不偏不倚，恰是叶梵袖风不能扫到的一处死角，叶梵若不抵挡，必被谷缜撞入，即使不会受伤，也是大扫面子。

　　叶梵性子狷介，仍是不肯回身，只是肩头微沉，左袖拂向右肩，左掌击向仙碧。

　　仙碧兵行险着，逼得叶梵出手护肩，计谋得逞，立刻拽住谷缜向后飘退。这一进一退势如闪电，谷缜的身子忽重忽轻，已然脱出险境，但觉背脊生凉，汗水长流。这时忽闻厉啸，眼前一黑，叶梵指掌齐出，腾空压来。他被谷缜讥讽，不再滚动泥球，专凭“鲸息功”取胜，劲力时小时大，大如奔象，小如细蜂，精奇飘忽，变化不测。

　　仙碧独自接了两招，险象环生，忽见谷缜纵身上前，施展“猫王步”，左右盘旋，寻隙进逼。仙碧暗赞谷缜勇气可嘉，又觉这身法眼熟，但战局仓促，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又见他进如风飙，退如电缩，虽不能伤敌，也能迫得叶梵分心抵御。仙碧叫一声好，抖擞精神，下用“坤元”，上出掌指，土湮气奔，周流不绝。

　　再拆十招，叶梵呼地拍出一掌，吐中带缩，正是“生灭道”的解数，缠住仙碧内劲，左掌突出，一记“滔天炁”射向谷缜。

　　叶梵起先立意活捉谷缜，是以多次掌下留情，此时久斗不下，动了真怒，决意先伤谷缜再说。

　　掌劲方出，身后锐风忽起，叶梵心觉不妙，强行将拍向谷缜的劲力扭转，叮叮几声，那暗器为真气扫中，凌空撞击，坠如急雨。叶梵眼角瞥处，却是许多细小棱锥，他识得来历，吃了一惊，不及后退，仙碧挥掌劈来。叶梵扬手欲迎，忽觉后颈风起，这件暗器更是突兀，之前几无征兆，天幸叶梵身手奇快，于势子变穷之际，硬生生横移尺许。只见白影闪动，叶梵颈肌微痛，竟被那白影伤了一线。他慌忙纵身再闪，气凝于胸，防备对方强攻。不料那白光动转如电，径直钻入仙碧怀中。仙碧不由发出一声惊呼，叶梵定眼看去，她的怀里多了一只雪团似的波斯猫，猫眼幽幽湛蓝，赛似碧海晴空。

　　仙碧喜极而泣，连声叫道：“北落师门，北落师门……”眼泪忽就流了下来。那猫儿历经劫难，重归旧主怀抱，亦是欢欣踊跃，见仙碧落泪，轻叫一声，跳到仙碧肩上，将她的眼泪一一舔去，仙碧被它一逗，又咯咯笑了起来。

　　叶梵听到猫儿名号，也是微微一惊，他自晓事以来，就听说过这西城灵兽，可惜机缘不巧，未曾亲自会过。心念至此，他胸中涌起一股傲气，心道自己一身神通，纵横四海，除了岛王又怕谁来？若是畏惧这区区小猫，岂不叫人耻笑？

　　他心念电转，耳边却传来急切的叫唤声：“粉狮子，快回来……”叶梵掉头望去，白湘瑶母女与施妙妙押着一名年轻男子并肩玉立，谷萍儿望着波斯猫连连跌足，白湘瑶却叹了一口气，说道：“萍儿，别叫啦，那猫儿是不会回来了。”谷萍儿眼泪汪汪，老大不乐。

　　叶梵先向白湘瑶施了一礼，转眼沉了脸说道：“萍儿，你用‘无相锥’射我？”

　　谷萍儿与母亲、施妙妙久等谷缜不至，颇为担心，便押着沈秀过来。忽见叶梵下重手要伤谷缜，谷萍儿心头一急，暗器射了出去。此时见问，又瞧叶梵气势凶恶，不觉微感害怕，忽听施妙妙说道：“叶梵，这‘无相锥’是我发的，跟萍儿无关。”谷萍儿芳心一跳，偷偷瞧她一眼，却见施妙妙微微摇头，暗示她不要辩解。

　　谷萍儿大觉感激，叶梵恍然说道：“我也正奇怪，萍儿怎会向我动手？敢情是你这丫头，哼，难不成你对这小畜生余情未了？”施妙妙红了脸，高声说道：“谁跟他有情？我只怕你一掌打死他，岛主问起，不好交代。”叶梵神色稍缓，点头道：“但愿你心口如一。”转眼扫视三人，“见到你们，很好，很好……”他言辞怪异，叫人莫名其妙，白湘瑶想了想，笑道：“叶尊主，可有神通的消息？”

　　叶梵道：“岛王得知夫人小姐遭遇危险，二话不说，寻找二位去了，所幸得天之佑，各位安然无恙，叫人松了一口气。”白湘瑶目光一转，轻轻笑道：“叶尊主，你可知道神通如今最烦恼的是什么？”叶梵摇头道：“岛王胸中奇峰绝壑，叶某愚钝，岂能窥测几微？”白湘瑶轻叹一口气，说道：“神通秉性正直，偏又极念亲情，是以心中两难，矛盾不解。”

　　叶梵心念一动，笑道：“夫人的意思是……”白湘瑶道：“你知，我知，不必说出来。”叶梵点头道：“也罢，我将他直接带回狱岛，前后的事，只当从没发生过。”白湘瑶笑了笑，不置可否，一转眼，只见谷萍儿注视自己，眼中透出无比恼恨。

　　“谷笑儿！”叶梵转身笑道，“你是聪明人，还要劳我动手么？”叶、白二人话中之意，谷缜自然明白，笑笑说道：“叶老梵，我有一个疑问，还请赐教。”叶梵道：“但说无妨。”谷缜笑道：“‘鲸息’对上‘千鳞’，却有几分胜算？”叶梵不料他厄难当头，忽发此问，心中奇怪，随口说道：“东岛四大神通，原本不分高下，全因习练者修为而定。四百年来，五大流派均有大高手名世，其中‘龟镜’最多，‘鲸息’次之，龙遁、千鳞两脉，也曾横绝一时……”

　　“说这些废话做什么？”谷缜道，“我只问一句，你与妙妙动手，谁胜谁负？”叶梵冷哼一声，面露傲色。谷缜笑道：“我明白了，必是妙妙胜了。”叶梵怒视谷缜，施妙妙红着脸说：“谷缜，你不要挑拨离间，四尊之中，‘不漏海眼’公认第一。”

　　“不羞！”谷缜刮脸笑道，“没出息！”施妙妙皱眉道：“实力如此，什么出不出息的？”谷缜道：“你二人动过手？”施妙妙道：“没有。”

　　“这就是了。”谷缜舔了舔嘴唇，“手都没动过，怎么知道谁高谁低？”叶梵不觉哑然失笑：“谷缜，我一向当你是聪明人，今天这挑拨离间的法子太笨太蠢。”

　　“此事与你无关！”谷缜笑道，“妙妙自己欠我人情，还没还呢！”施妙妙皱眉道：“你又耍什么诡计……”谷缜笑道：“你欠我救命之恩，如今我这恩公有难，该不该报答？”施妙妙不由涨红了脸，欲要发怒，可转念又想，谷缜若被捉住，不但要重遭囚禁之苦，谷萍儿也与他无缘再续鸳梦了。

　　自从知道谷萍儿对谷缜的心意，施妙妙数日之间，历经了无数内心煎熬，最终定下心思，决意牺牲自身，成全二人。想到这儿，她一咬牙，注目叶梵，徐徐说道：“叶尊主，你若放他一马，妙妙感激不尽……”

　　叶梵审视施妙妙半晌，漫不经意道：“我若不放呢？”施妙妙面色苍白，指间多了六枚银鲤，通体散发森森寒气：“叶尊主，妙妙无意与你为敌，还望尊主不要相逼。”谷缜、仙碧见机，各占一隅，三方遥峙，围住叶梵。

　　叶梵一哂，左迈一步，面朝“同人”，左袖低垂，斜指“大有”；右掌横抬，径向“革”、“鼎”两方。施妙妙识得这个架势，乃是“鲸息”神通中的“大御天式”，一旦摆出，左来左挡，右来右迎，纵使八方风雨齐至，也能应付自如。一时间，施妙妙望着叶梵，捏弄指间银鲤，欲出还收，心中十分为难。

　　忽听咯咯娇笑，白湘瑶素手猝翻，掌中多了把匕首，抵住沈秀颈项笑道：“天部弟子，全都出来！”

　　沉寂时许，四面草丛中，窸窸窣窣涌出几十个天部中人。叶梵虽已知觉其人潜伏，但他素来自高，并不将潜伏之人放在眼里，此时见了，也不过一声冷笑，却听白湘瑶说道：“围住施妙妙，不可让她走了。若不然，就给你家少主收尸。”

　　天部众人齐齐色变，但却不敢不从，纷纷展开锦障，将施妙妙拦住。施妙妙一愣，望着白湘瑶道：“夫人……你这是为何？”

　　白湘妙目流波，微微笑道：“妙妙，我也知道你对缜儿不能忘情，被他三言两语一说，便难把持心意。如今只好委屈你在这‘天机云锦阵’里呆上一阵，待擒了谷缜，再放你出来。”

　　谷缜本想让施妙妙挡住叶梵，不料白湘瑶以沈秀为质，号令天部弟子，眼见施妙妙神色颓唐，心叫不好，忽听叶梵长笑震耳，一道蓝影鹰视雷击，扑了过来。

　　谷缜闪避不及，后心忽紧，一股大力带得他向后掠出，眼望叶梵凌空转身，丢了自己，向左侧虚空扑去。谷缜正觉讶异，叶梵忽地一个跟斗倒翻数丈，惊怒道：“乱神妖术？”

　　喵的一声厉叫，仙碧肩着北落师门，身形忽矮，喝一声“陷”，叶梵四周泥石急旋，足下陡虚。叶梵大喝一声，高高纵起，正要出掌，不料目光与仙碧双眼触及，心头又是一迷。

　　他修为已入化境，微一失神，于危急中硬生生地拉回神识，横袖拂出，狂飚电走，“轰隆”一声，地上画出新月也似的一道圆弧，长有丈许，泥土四溅。

　　仙碧避过这一拂，又喝声“崩”，泥石冲天，比箭还疾。叶梵急运真气阻挡，却被“乱神”扰乱，气机露出破绽，土箭刺中胁下，虽有神功护体，仍觉隐隐作痛。

　　叶梵不知为何转瞬之间，仙碧神通倍增，疑惑间，又听一声猫叫，定眼望去，北落师门的瞳孔忽张忽缩，忽开忽闭，不住变化大小形状。

　　叶梵心头一震：“灵猫附体，九转通神，那传说竟是真的？”一扫轻敌狂态，翻身落地，凝注仙碧肩上的猫儿，神色十分惊疑。

　　仙碧也觉心惊，得北落师门之助，她神通陡长，两个照面，“乱神”、“绝智”、“坤元”发挥至极，不料全被叶梵化解，仙碧不由心想：“听说‘鲸息’神通练到极处，心神聚散自如，散御飞龙，聚如枯木。这姓叶的若是练到这个地步，着实难以对付。”

　　二人各怀忌惮，遥遥相对，仙碧频频施展“乱神”、“绝智”，虽然无功，却也逼得叶梵分出一半心力应敌，再也不敢轻易出击。

　　“当啷”一声，众人循声望去，白湘瑶匕首坠地，谷萍儿将沈秀抓在手里，锐声叫道：“天部弟子听令，撤了阵势，放妙妙姐出来。”天部弟子听得气恼，一人怒道：“消遣人么？”谷萍儿撅起小嘴，抖出一枚钢锥，对准沈秀咽喉：“放不放？”

　　天部弟子无奈散到旁边。白湘瑶双颊绯红，娇艳如花，美眸中却有冷电出入，一字字说道：“萍儿，你别做傻事！”谷萍儿凄然一笑，忽道：“妙妙姐，你带他走，越远……越远越好……”最末一句，低不可闻，眉眼泛红，几乎哭了出来。施妙妙吃惊道：“萍儿……”谷萍儿不待她说完，别过脸去。沈秀距离她最近，忽见大滴泪珠从她眸中滚出，点点落在草上，澄净有如朝露。

　　沈秀的心头涌起一股酸意，咬牙想道：“这姓谷的有什么了不起？让你们这些小娘皮又哭又闹的，呸，等老子断金锁、走蛟龙，定叫你们哭一个够……”他心中妒恨欲狂，忽听白湘瑶叹了口气，幽幽说道：“萍儿，你真不听话么？”

　　谷萍儿眼圈儿泛红，神色格外倔强。白湘瑶看她半晌，玉颊上血色褪尽，苦笑道：“罢了……叶尊主，妾身倦了，找一个地方歇息去吧。”

　　叶梵忖度形势：仙碧神通诡奇；施妙妙又被谷缜用诡计挟持；此外还有天部高手虎视眈眈。再说白湘瑶不会武功，混战起来误伤了她，无法对谷神通交代。他权衡形势，徐徐散去神功，退回白湘瑶身边，冷冷说道：“记得前方有一座观音庵，夫人若要前往，叶某自当护送。”

　　“有劳了。”白湘瑶看了沈秀一眼，“沈舟虚用心狠毒，胁持我母女，威逼岛王，这件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叶梵长眉一挑，扬声道：“夫人所言极是……”是字出口，一晃而出，只听两声惨哼，两名天部弟子口喷鲜血，纸鸢般飞了出去。

　　天部众人惊怒交集，纷纷抖起绢帛、布下阵势。谁知叶梵如鬼如魅，忽来忽去，一转眼，又有三名天部弟子鲜血狂喷，看是不活了。

　　天部众人齐发一声喊，“天机云锦阵”转动起来，彩练横空，丝光飞舞。叶梵长笑一声，双手一分，扯住近前两匹缎子，刺刺两声，断锦裂帛，持帛的弟子踉跄跌出，口吐鲜血。

　　施妙妙瞧得惊佩，锦帛刚柔兼济，劲弩难破，到了叶梵手里，竟是脆薄如纸。只听裂帛声不绝，叶梵左右开弓，连破两道锦障，再伤四名天部弟子。施妙妙见这情形，忽地恍然大悟。

　　“天机云锦阵”大半的威力都在锦帛里的“周流天劲”，但因锦帛不比蚕丝，千丝万缕，一人的真气无法遍布帛上，唯有两人合力，才能令“周流天劲”密布其上。

　　叶梵的“鲸息功”浩大奔腾，无所不至，也能借锦帛传递内力。他抓住锦帛，立刻发现其中的奥妙，是故催劲直进，透过锦帛先伤了持锦的弟子，锦障自然也就与寻常锦帛无异。“周流天劲”纵然奇妙，但说到内功深厚，在场的弟子无一个比得上叶梵，是以叶梵身入阵中，指东打西，所当披靡。

　　使到兴发，他还抓起一幅锦帛的中段，使一个“陷空力”，将持帛弟子吸在锦帛两端，当作一对流星锤舞了起来。众弟子欲要反击，又怕伤了同门，患得患失。那“流星锤”早已撞来，一旦撞上了人，“陷空力”又化为“滔天炁”，劲力外冲，被撞者不死即残。一时惨叫声、闷哼声、骨肉断裂声不绝，大好一座天部奇阵，被叶梵扫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仙碧心知再不援手，天部弟子无能幸免，不由发声娇喝，刷刷两掌劈向叶梵。

　　叶梵哈的一笑，纵起丈余，手中的“流星锤”如长虹贯日，远远抛出。两名持帛弟子为他内劲驱使，身不由主，“砰”的一下当空撞上，筋骨碎裂，血花迸溅。

　　叶梵又是一声长笑，半空中一旋身，横移丈余，闪过仙碧的掌力，经过谷萍儿身边，忽地探手将沈秀抓在手里。谷萍儿虎口一热，掌中人已经易手，下意识挥剑砍去，却被叶梵一指弹中剑脊，清音贯耳，短剑反削回去，从谷萍儿的鬓角掠过，削断几绺青丝。谷萍儿惊骇欲绝，芳心扑扑乱跳，抬眼望去，叶梵转回到白湘瑶身边，挥袖笑道：“夫人满意了么？”

　　场上横七竖八，天部弟子死伤近半，死者面目狰狞，伤者扭动残躯，众人见状无不骇然。白湘瑶笑道：“叶尊主神威，妾身十分佩服。”又向天部弟子说，“你们转告沈舟虚，他若要儿子，后日正午，我与拙夫在天柱峰下相候。”

　　幸存的天部弟子无不悲愤。白湘瑶又向谷萍儿笑道：“你留在这儿吗？”谷萍儿见那群天部弟子一个个眼露凶光，微觉害怕，默默走回母亲身边。施妙妙迟疑一下，也跟了上去。

　　白湘瑶看了谷缜一眼，似笑非笑，谷缜却冲她做了个鬼脸。白湘瑶目光一冷，转过身子，莲步款款，率东岛众人去了。

　　众人目送叶梵背影，无不松了一口气，天部一个金品弟子上前与仙碧、虞照见过，先谢过仙碧援手之德，跟着述说沈秀被擒原委，说话时瞪着谷缜，恨声说道：“全是这个小鬼作怪，擒了少主，惹来无穷麻烦，二位与我天部一气同心，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将这小鬼扒皮抽筋，为死了的同门报仇。”

　　仙碧未答，虞照忽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沈瘸子不要脸，斗不过谷神通，便来绑架人家的妻女，这种下流诡计，天部历代祖师若是地下有知，非得再气死一遍不可。地部纵是女流，却个个清白正直，又怎会与沈瘸子沆瀣一气、同流合污？”

　　天部众人听得又羞又怒，只慑于对方威名，不敢发作，两眼盯着仙碧，心存万一之想。仙碧也不齿沈舟虚所为，况且谷缜明知不敌叶梵，舍身相助，自己岂可恩将仇报，当下微微摇头。那弟子大失所望，寒声道：“今日之事，说不得要源源本本地告知部主。”

　　“要告状么？”虞照微微一笑，“沈瘸子有能耐，便寻老子的晦气，虞某照单全收，决不推让。”那弟子悻悻退回阵中，与同伴低语数句，恨恨瞧了这边一眼，抱起死伤的同门去了。

　　虞照目送天部弟子远去，回望仙碧，欲言又止。仙碧却不理他，转身去解宁、苏二人的穴道。虞照大皱眉头，忽听谷缜问道：“虞兄是被叶梵打伤的么？”

　　虞照冷冷道：“姓叶的算只鸟！”谷缜见他神色，皱眉道：“莫不是他？”虞照抬头思忖片刻，忽地哈哈大笑。谷缜奇道：“虞兄笑什么？”虞照看他一眼，笑道：“我笑世事太荒唐，才和老子打过架，又跟儿子交朋友，这难道不好笑吗？”

　　“这有什么好笑的？”谷缜笑道，“他打他的，我交我的。”

　　“好个他打他的，我交我的。”虞照击掌赞道，“别人听了，会说你大逆不道；虞某听了，却是打心底里痛快。”谷缜笑道：“既然痛快，就当痛饮。”只一句，便勾起虞照肚里酒虫，当即连连点头：“对，对。”

　　忽听仙碧一声冷哼，声音虽轻，虞照却是脸色大变，转眼望去，仙碧纤腰一拧，作势离开。虞照忙道：“你上哪儿去？”仙碧冷笑道：“你是马革裹尸的大丈夫，我却是三心二意、用情不专的小女子，理应走得远远的，免得呆在这儿惹好汉生气。”

　　虞照苦着脸说：“我刚才的话只是权宜之计，你也当真……”话没说完，仙碧步子更快，虞照着急起来，叫道：“且慢！”追奔两步，见仙碧不肯停步，也不觉一股怒气直冲头顶，喝道，“好，你要走，走便是了……”

　　仙碧身子一颤，掉过头来，碧眼中泪光星闪。虞照见她眼神，胸口一堵，一时说不出话来。

　　仙碧凄然道：“姓虞的，我今天看透你了。好，我走，从今以后，你我一刀两段。”虞照听得心如刀绞，许多话只在喉间转动。

　　眼看一言失和，拆散一对情侣，谷缜眼珠一转，忽地笑道：“仙碧姑娘，你若走了，可要大大的后悔！”仙碧冷笑道：“你说说，我怎么后悔？”谷缜道：“虞兄说了那些混账话，大大败坏了姑娘的清誉，若不辩解明白，传到江湖上去，大家一定会说，雷帝子说了：‘地母之女仙碧用情不专、三心二意……’姑娘也知道，这江湖上人言可畏，这么一传再传，以讹传讹，传到最后，或许就变成了‘西城地部的娘儿们，一个个都用情不专、风流浪荡、专门勾引男人’，要是这样，可就糟了。”

　　仙碧花容变色，怒道：“谁敢这么乱说，我拔了他的舌头。”口风虽硬，心中却极不安：“虞照的话，方才东岛、西城都有人听到，如果真到江湖上传播流言，坏我清名事小，坏了地部的声誉可不妙。”再看虞照，见他神色不安，眼中满含惭愧，不觉怒火稍减，心想：“这混蛋还有后悔的时候？”

　　谷缜又笑道：“虽说如此，我却有一个法子，可以断绝这些流言蜚语，仙碧姑娘可否听从？”仙碧被他三言两语撩得心头大乱，只得道：“你说。”谷缜道：“解铃还需系铃人。流言因虞兄而起，也当由虞兄而终。最妙不过二位尽释前嫌，重修旧好，做一对神仙眷属，美名播于江湖，这么一来，任他什么流言蜚语也不管用了。”

　　仙碧啼笑皆非，骂道：“你这臭小子，出的什么臭主意？这姓虞的太可恨，不受惩罚不说，还要我跟他重修旧好。难道说，他侮辱人是天底下第一大好事，我为此生气反而不对？”

　　“惩罚应该！”谷缜拍手一笑，“在此之前，虞兄更须向姑娘道歉，收回前言。”一边说，一边对虞照连使眼色。虞照呆了呆，叹气道：“仙碧妹子，我方才说的都是屁话，臭不可闻。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来日谁若用这些屁话污辱你和地部的清誉，就算远在万里之外，虞某一旦听见，也必然取他性命……”说罢星目电闪，掠过在场众人。虎瘦雄风在，他伤势虽重，眼中神光却依然慑人，众人被他一扫，无不心生寒意。

　　仙碧对虞照终是有情，见他服输，气也消了大半。又想起当时强敌当前，命悬一线，虞照说出那番话，不过是要激走自己。言语纵然绝情，用心却很良苦，自己这么对他，近乎苛刻。想到这儿，心里又原谅了他几分，心中虽已释然，脸上却不假辞色，仍是冷冷冰冰，丝毫不见喜怒。

　　虞照见佳人冷淡如故，大为忐忑，注目谷缜，流露出求助之意。谷缜心中笑翻，沉着脸道：“方才说过了，先用言语道歉，再施重罚，虞兄，你认罚不认罚？”

　　虞照大为犹豫，瞧了瞧仙碧，咬牙说：“好，我认罚！”话音方落，忽见谷缜神色诡谲，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这小子古灵精怪，不知要用些什么稀奇古怪的法子对付老子。我好歹也是一部之主，倘若当着众人做出什么丑态，那么从今往后，我也不用在江湖上混了。”但他一言九鼎，绝无反悔之理，正觉忐忑，忽听谷缜笑道：“既然虞兄认罚，我就代仙碧姑娘想个法子，好好罚你，嗯那，唔啊……”

　　他装腔作势，大卖关子，虞照却是雷火之性，如此拖延，无异把就地斩首变成了凌割碎剐，难受了何止十倍，当即大喝一声：“要罚什么，快说快说。”

　　“有了。”谷缜一拍手，“方才我入山之时，见有一处酒店，美酒甚多，如今便罚你前往，连喝三百大碗，少一碗也不行。”

　　虞照惊喜不胜，暗叫一声“好兄弟”，一面心里欢喜，一面做出为难之色，叹道：“罢罢罢，这惩罚虽重，但既然认罚，也就不能推脱了。兄弟放心，愚兄纵然醉死，也不会少喝一碗的……”话没说完，仙碧已忍不住叫道：“你想得倒美？若是要罚，也该罚你三年之内滴酒不沾！”

　　虞照脸色大变，支吾道：“仙碧妹子，这惩罚太重，改成三月，不，三天如何……”仙碧冷道：“是罚你还是罚我？”虞照一愣，低头不语，仙碧见他如此灰心，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冷哼道：“也罢，三月就三月，少半天也不行……”

　　虞照喜形于色，仙碧却道：“欢喜什么，这只是惩罚之一，还有之二……”虞照心往下沉，仙碧忽地向前一指，冷冷道：“那朵花儿，你采来给我。”

　　虞照望过去，草从间一簇无名红花开得正艳，经风一吹，好似火焰跳脱。虞照采了花儿，递到仙碧手里，仙碧瞧了瞧，插在鬟间，破颜而笑。她肤色雪白，这一笑，宛如冰霜融解，雪莲怒放，与那朵红花相掩相映，更添美艳。

　　虞照一时看得发呆，忽听仙碧又说：“傻望什么，我问你，这样好不好看？”换在平时，虞照明明觉得好看，也要挑剔两句，此时落了下风，只得道：“好看……”仙碧白他一眼，忽地按了腰，咯咯咯笑了起来。谷缜也笑，冷不防仙碧飞起一指，在他额头上戳出一个红印，半嗔道：“笑什么？你这臭猴儿一肚皮奸诈，最会玩弄人心。”说完又笑个不停。

　　仙碧眼角余光所及，见宁凝、苏闻香转身要走，忙问：“二位上哪儿去？”宁凝呆然无语，苏闻香却无心机，说道：“我找到姚晴的行踪，要回禀主人。”

　　仙碧喜道：“你找到了姚晴？”忽见宁凝神气古怪，心头一动，又问，“凝儿，那日农舍别后，你没跟陆渐在一起吗？”宁凝脸色发白，微微摇头，苏闻香却道：“他和姚晴在一起呢！”

　　仙碧和虞照对视一眼，神色忧愁，仙碧说：“苏兄，你能带我去找他么？”苏闻香大为犹豫，瞅了瞅宁凝说：“那个……那个姚晴凶得很！”

　　“不管她！”仙碧沉吟说道，“若我计算无差，只这两日，陆渐的‘黑天劫’便要发作，在他应劫之前，我想见他一面，不负我与他相识一场。”

　　众人均是一惊，谷缜将信将疑，宁凝已是面无血色，失声叫道：“你说的当真？”

　　“哪儿会有假？”仙碧正色说道，“当日在农舍，我就瞧出他体内的禁制行将崩坏，故而找到虞照，一同去见谷神通。”说到这儿，谷缜神色微变。

　　仙碧看他一眼，猜到他心中惊疑，点头说道：“当年万城主东征，令尊落难逃亡，家父母怜他孤弱，曾经网开一面。我本以为，凭这一点儿香火之情，或许能请动他出手，封住陆渐的三垣帝脉。谁知令尊因为左飞卿伤了赢万城，迁怒我们，尽管没下杀手，却放出话来，说是救人可以，我二人必须自废武功，退出西城。”谷缜皱眉道：“这个条件太苛刻。”

　　仙碧苦笑道：“别说虞照是一部之主，便是普通弟子，这种欺师灭祖的事情，又怎么做得出来？我本来还想借父母的面子软语恳求，偏生虞照性子刚烈，受他言语一激，动了火气，三言两语说得不好，便动起手来……”

　　仙碧说到这儿，心有余悸，半晌才说：“起初虞照连发‘雷音电龙’，谷神通只是闪避，让他攻了一十五招，到第十六招上才还了一招……”

　　谷缜忽道：“糟糕。”仙碧看他一眼，默默点头。宁凝却奇道：“什么糟糕？”仙碧未及回答，虞照已面皮涨紫，喝道：“输也输了，有什么好说的？”仙碧冷笑道：“输也输了，还怕人说么？”虞照哼了一声，再不做声。

　　宁凝心中关切，忍不住道：“后来呢？”

　　“后来还能怎的？”仙碧苦笑道，“谷神通只一招就破了‘雷音电龙’，将虞照打成重伤。”说着注视谷缜，“令尊武功奇怪，不知是何来历？”虞照也盯了过来。

　　谷缜笑了笑，漫不经意道：“二位没听说过‘天子望气，谈笑杀人’么？”仙碧、虞照面面相觑，谷缜也不多说，问道，“虞兄伤后，二位如何脱身？”仙碧道：“虞照一败，我二人本无幸理，谁知节骨眼儿上，谷神通知道沈师兄派人擒了他的妻女。他听说之后，罢手而去，只命叶梵追击，这么一来，才容我们逃到这里。”

　　谷缜听得情怀激荡，暗赞仙、虞二人义气深重，陆渐得此良友，三生有幸。又想陆渐性命不久，心中犯愁，皱眉苦思良策，但《黑天书》数百年铁律，谷缜的智谋再强十倍，一时间也想不出半点儿法子。

　　宁凝忽地拉着苏闻香，低声说了两句。苏闻香初时犹豫，宁凝又说几句，他才点头说：“好，我带你们去找陆渐。”说罢嗅嗅闻闻，当先引路。

　　众人大喜，跟他走了半晌，忽然听见陆渐的叫声，谷缜不自禁加快步子，赶到茅屋，闯了进去。二人劫后相逢，均觉惊喜，谷缜见陆渐如此孱弱，欢喜之余，心中越发难受，尽管如此，却故意说笑话儿逗他一乐。放声笑过，才扶他出门，与众人见过。

　　仙碧见陆渐还能行走，稍稍安心，又见他孤身一人，疑惑道：“姚晴没与你在一起吗？”陆渐道：“她让我等她，她会带救命的法儿回来。”

　　“救命法儿？”仙碧奇道，“她有破除‘黑天劫’的法子？”陆渐摇头道：“她去时是这么说的，我问她是什么法子，她却不说。”

　　谷缜忽道：“不好。”众人的目光均是投在他身上。陆渐急问：“怎么不好？”谷缜叹道：“若我所料不差，她定是去找沈舟虚了。”众人纷纷色变，陆渐失声叫道：“她找沈舟虚做什么？”谷缜道：“我看过沈舟虚一封信，信上说道：八幅祖师画像，姚晴已得七幅。剩下一幅，可是天部画像？”陆渐点头道：“不错。”

　　“这就是了。”谷缜叹了一口气，“自古相传，‘八图合一，天下无敌’，姚晴或许以为，八图中藏有西城祖师的绝世神通，凑齐八图，不止天下无敌，还能破除‘黑天劫’……”

　　仙碧摇头道：“据我所知，‘八图合一，天下无敌’，说的不是神通。”谷缜道：“不是神通，那是什么？”仙碧不肯明言，淡淡说道：“这是家母的猜测，与时下的事情并无关联。”

　　虞照也道：“别说不是神通，是神通又如何？世间越是厉害的神通，修炼起来越是艰难，就算晴丫头凑齐八图，找到功法秘诀，又岂能在数日中练成？即便练成了，也未必能破‘黑天劫’。”陆渐默然半晌，忽道：“谷缜，沈舟虚会害阿晴么？”

　　“难说！”谷缜想了想，低声说道，“‘八图合一’诱惑极大，沈瘸子若要称霸西城，必要从姚晴口中套出七图下落。反之，姚晴也想用这七图钓出天部画像。二人见面，必有一番争斗，谁胜谁负，十分难说。”

　　陆渐呆了呆，大声说道：“谷缜，我求你一件事。”谷缜苦笑道：“去找姚晴？”陆渐点一点头。仙碧皱眉道：“陆渐，你这个样子，找到了她又能济什么事？”陆渐叹道：“我将死之人，自然不能济事，可既然八图合一，对‘黑天劫’无用，又何苦让她为我冒险？”仙碧摇头道：“没有你的事，那丫头早晚也会为了天部画像去惹沈舟虚。你阻她一时，还能阻她一世么？”

　　陆渐低头默然，谷缜知他外和内刚，骨子里倔强，自己若不帮他，反而激他孤身犯险，想了想说道：“苏道兄，我想拜会令主，烦请道兄带路。”

　　苏闻香点了点头，方要举步，宁凝忽道：“不行！”众人应声望去，只见她双颊通红，目光不胜迷离，只在陆渐左右飘忽。

　　谷缜看出端倪，瞅了陆渐一眼，微微露出笑容。陆渐却觉奇怪，问道：“宁姑娘，为何不行？”宁凝低了头，十指交缠，只因太过用力，手指青白，几欲折断。

　　仙碧见她神情，心中惋惜：“这女孩儿身世极惨，却又不幸爱上陆渐……造化弄人，莫过于此。”想着芳心忽动，升起一个念头，连她自己也觉吃惊。

　　陆渐又问：“宁姑娘，为什么不行？”宁凝的芳心乱如游丝，被他这么逼问，痴痴怔怔地回答不出。

　　仙碧苦笑说：“宁姑娘是见你身子不好，不宜远行，再说虞照也有伤在身。”陆渐一愣，见虞照气色灰败，身形佝偻，不复往日豪迈气概，陆渐呆了呆，他一向舍己从人，只得说道：“那……还是虞兄的伤势要紧……”

　　“姚晴的安危，你也不必挂心。”仙碧从袖里取出一枚通体淡黄、幽香流散的檀木小牌，交到苏闻香手里，“你将这枚‘乙木令’交付令主，请他看家母的面子善待姚晴。要不然，有损天、地二部的和气。”

　　苏闻香迟疑接过，走了两步，回过头说：“凝儿，你真的不回去吗？”宁凝摇头不语。苏闻香叹了口气，自行走了。

　　众人见状均觉奇怪，仙碧更想到一事，回望虞照，却见他浓眉颤抖，脸色涨紫，似在竭力克制伤势。仙碧忍不住伸手去扶，不料虞照一挥袖，将她拂开，仙碧气急，正想怨怪，忽听虞照高声叫道：“仙碧妹子，地部的灵药果真神效，只一阵，我这伤势竟然好了……”声音洪劲有力，全无软弱迹象。

　　仙碧分明见他伤势转沉，忽又自称伤好，心中好不奇怪，正想询问，忽见虞照从袖里探出手来，虚空一引，将一枚小石子隔空吸在掌心。仙碧见他伤重之余，忽运玄功，不及询问，忽听“咻”的一声，小石子比电还快，直射入远处树丛。

　　“哎哟”一声，树丛里飒然轻响，一道人影跳了起来，只一闪，便隐没不见。

　　仙碧的心头微微一沉，再瞧虞照，额上青筋跳起，面皮紫里透黑，几要沁出血来。仙碧大惊，不及说话，虞照忽地迈开大步，行走在前。

　　众人面面相对，跟随在后。虞照一直走进茅屋，这才跌坐在地，吐出一大口鲜血，面色淡金也似。

　　仙碧忙取一支玉瓶，倒出碧绿药丸给他服下。谷缜一边问道：“方才藏在林子中的，可是叶梵的侍从？”虞照闭目不语，只是微微点头。

　　谷缜叹道：“叶梵人如其号，海眼不漏，被他盯上了，必然阴魂不散。他让弟子追踪我们，那么一旦安置好了白湘瑶，势必卷土重来。虞兄方才虚张声势，只能唬他一时，管不了多久。”

　　陆渐、宁凝听了，始才明白，叶梵派遣侍从跟踪，却被虞照察觉，虞照将计就计，扬言伤势大好，而后聚起余力，射伤那人。叶梵倘若知道消息，十九心中迷惑，不敢立马赶来。

　　谷缜却深知叶梵性情，虞照这一番做作，仅能镇他一时，若被叶梵发觉上当，他气量狭小，报复起来更加惨烈。一时忍不住问道：“虞兄的伤势到底如何？”

　　仙碧摇头道：“怕是三月之内不能痊愈。除非……”谷缜见她住口，不由问道：“除非怎样？”仙碧沉吟道：“除非有千年人参、灵芝、何首乌之类，或许能够早几日恢复。”谷缜沉思一下，忽道：“这个如何？”探手入怀，取出一枚紫巍巍的灵芝，正是他从怪蟒口中夺来的。仙碧看见紫芝，吃惊道：“这是哪儿来的？”

　　谷缜将来历说了，仙碧惊喜道：“北落师门跟随历代地母，年久通灵，深谙草木之性。这枚紫芝叫做‘酿霞玉芝’，每一百年生长一分，千年方可成形，这期间若无神物守护，必被禽兽吞噬。可是一旦成形，便可活人肉骨，灵效无比……”说罢将紫芝分成两半，一半给虞照服下，一半却给陆渐。陆渐自知无救，不愿白费灵药，可又拧不过众人的好意，只好勉强服了。“酿霞玉芝”天生灵药，虽不能根除“黑天劫”，却有延缓抵御的功效。芝肉入腹不久，陆渐便觉浑身暖热充实，不似方才那么空虚难熬，再看虞照闭目盘坐，面色火红一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仙碧心知虞照内功深湛，紫芝入腹，已被他真气炼化，当即松一口气，步出门外，只见远峰浮青，近野涌翠，屋前几棵老松繁枝怒发，轮囷如云，树旁几块小山也似的巨石，空秀疏朗，天姿错落。

　　仙碧揣摩地形，忽地有了主意，双手按地，运转“坤元”神通挪移泥土，左方拱起一座小丘，右方陷落一个凹坑，北边立一块大石，南边移一株苍松，随她神通所至，茅屋四周变得高低起伏，凹凸不平。

　　片时忙完，仙碧额间见汗，望着变化过后的地势皱眉不语。忽听几下掌声，转眼望去，谷缜立在门首笑道：“这些木石土山大有法度，莫非藏有什么阵法？”

　　仙碧道：“这是我地部的‘后土二相阵’。倘若地势合适，可以抵御千军万马。”谷缜笑道：“挡得住千军万马，未必挡得住叶老梵。这样吧，我来锦上添花，在姐姐阵内再布一重阵法。”

　　仙碧摇头道：“你出身东岛，布下的阵势叶梵或许认识，届时破了，岂不白费力气？”谷缜笑道：“保他认不得，也破不了。”说罢指点四周，请仙碧挪移木石，在“后土二相阵”内再设一重阵法。仙碧颇知易理，见他所设之阵既非八卦九宫，也无三才五行，零零散散，全无章法，心中好不奇怪。

　　摆完阵子，谷缜又请仙碧在屋前挖一个丈许深坑，挖成以后，脱了外衣盖住洞口，又在衣服上薄薄撒了一层浮土。仙碧怪道：“这个坑做什么？”谷缜笑道：“当然是陷害叶老梵了。”

　　仙碧摇头道：“你怎么断定他会从这里掉下去？再说，这等深坑对付虎狼野兽也嫌浅了，又怎么能困得住不漏海眼？”谷缜道：“深了反而不便。”仙碧正想再问，谷缜已经回屋去了。

　　仙碧见他的所作所为形同儿戏，无端费去自己许多真元，心中老大不快。拂袖入门，却见虞照面上红光已退，神仪内莹，头顶白气氤氲，有如祥云围绕。陆渐的气色也好了不少，正在闭目养神。宁凝则坐在屋角，拈一块尖石着地勾画，勾出人物山水、走兽飞禽，寥寥数笔，尽得韵致，可是不待画完，忽又刮去，如此涂抹不定，似乎心神不宁。

　　屋内一时静荡荡的，只剩下宁凝尖石划地的沙沙声，想是觉出气氛有异，不一阵，沙沙声也消失了。宁凝停下尖石，起身走出门外。

　　日华已颓，暮气西沉，峰巅林梢熔金凝紫，蒸起一片霞光。远坡一畦寒葩，雪白血红，经风一吹，花雨纷纷，再被一卷一荡，落入险坳深谷。

　　宁凝望见落花，不由自悲身世，但觉山风轻寒，溶溶侵肌，吹在身上，却凉到了心底。凄惶间，身后伸来一只素白手掌，抚过面颊，有如一片软玉。宁凝回头看去，仙碧的碧眼中隐含怜意。宁凝心儿一颤，秀目一片潮润。

　　仙碧知她心意，将她拉到屋边坐下，软语说道：“傻丫头，想哭就哭出来。”这轻轻一句，有如一石入水，在宁凝心湖中激起层层涟漪，刹那间心闸崩颓，撇一撇嘴，伏在仙碧的怀里喑喑哑哭起来。

　　自从得知母亲噩耗，宁凝的身心饱受煎熬，直到这时得了一个同性知己，才能宣泄心中的悲苦。仙碧年近三旬，已是宁凝姨母一辈，平素又做地部诸女的首领，最解小女儿的心思，听她哭得悲切，顿知她心中藏了极大的苦痛，不由动了慈母天性，抚着怀中女子丰美的长发，待她哭得差不多了，才说：“宁凝，陆渐性子太痴，你别怪他，要知男女情爱，从来不能勉强。他爱你时，刀山火海也阻挡不了；他不爱你时，就算你时时刻刻在他身边，他也不会将你放在心上……”

　　宁凝哭了一阵，心中悲苦稍去，涩声说道：“我只是一个小小劫奴，哪配谈情说爱？只是他人品不坏，一想到他活不长，就觉惋惜得很。原想他安安静静，少受一些痛苦，可……可他一点儿也不爱惜自己，明明自身难保，还要为那人冒险……”说到这儿，眉梢眼角，流露出一丝妒意。

　　仙碧摇头叹道：“他便是这个性子。若不如此，就不是他了……”说到这里，想了想，忽道，“宁凝，你听说过白蛇娘娘和许仙的故事么？”

第二章 尔虞我诈

　　宁凝不知她为何说起这个，望着仙碧神色怔忡。仙碧笑道：“你没听说过吗？”

　　“哪儿会？”宁凝脸一红，低声说道，“我小时候住在西湖边，每次游湖，经过断桥，就爱缠着主母……商清影给我讲这个故事，可是每次听完，都忍不住落泪。那时候还小，想到白蛇娘娘被关在雷峰塔下，便带了锄头，跟莫乙、薛耳一起去挖塔基，结果被看塔的和尚发觉，提着棒子追出老远。后来大了几岁，才知道那些都是传说，当不得真的。”

　　仙碧见宁凝细语缠绵，妙目澄波，越发清灵莹润，如珠如玉，不觉心想：“这女孩儿心如白纸，性子又痴，我那法子近乎算计，对她纵然无妨，也不光明磊落。”一时话到嘴边，居然说不出口。

　　宁凝见仙碧盯着足前，若有心事，正奇怪，忽听陆渐在屋内咳嗽，宁凝心生关切，若非仙碧在测，必然起身探望，这时忽听仙碧说道：“宁凝你可记得，故事里的白蛇娘娘为救许仙，甘冒奇险，偷来灵芝。又为了见他，不惜毁弃千年道行，水漫金山，犯下大孽，被压在塔下，终古沉沦。可见情之一物，害人不浅哩。”

　　宁凝心有同感，想到白蛇结果凄凉，又添伤感，忽听仙碧又说：“凝儿，你可知道‘有无四律’的第四律么？”

　　宁凝摇了摇头，叹道：“我问过沈舟虚，可他从来不说，问莫乙他们，也不肯告诉我，到后来我也不问了。”仙碧略一沉默，苦笑道：“看来沈师兄自知罪孽深重，良心不安，不好意思告诉你。唉，只是如此一来，岂不要我来做这个恶人？”顿了顿，注视宁凝，目中隐含忧愁，“‘有无四律’中，第四律最为恶毒，叫做‘有往有来’。”

　　宁凝一愣，喃喃道：“有往有来？”仙碧道：“所谓‘有往有来’，就是说父母是劫主，儿女也是劫主，父母是劫奴，儿女也是劫奴。虽说劫力逐代衰减，父母为奴，传到儿女一辈，劫力就弱了大半，再到子孙辈，十九便可脱劫，但无论怎的，这《黑天书》遗祸三代，真是千古以来最恶毒的法门。但凡劫奴，对这一律均是深以为耻，想来你问到他们，他们不说，便是因为这个缘故……”

　　说到这儿，忽见宁凝檀口微张，面无血色，心中又愧又怜，长长叹了一口气，抚着宁凝的面颊说：“西城中人，称我为半个劫奴，你知道原因么？”

　　宁凝定一定神，道：“听说……听说……”说到这里，涨红了脸。仙碧微微苦笑，看了身后茅屋一眼，“你别怕，我不会在意的。虞照倒是常恨别人说起这事，揭了家母的短处。故而但凡他在，便不容别人议论。可此事家母既然做了，又怎么能让人不说呢？那时间，她年少无知，误将家父炼成劫奴，后来机缘巧合，结成夫妇，诞下了我。依照第四律，我继承了劫主真气，又有劫奴劫力，真气劫力相互抵消，才不致遭受侵害，而且得天独厚，既有家母神通，又有家父劫术，身兼两家之长。是以这第四律对他人来说是极大痛苦，对我而言，却是天降的福气了。”

　　她说到这里，注视宁凝：“由这第四律，还能推理出一个极大的禁忌，你要记得明白！”宁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仙碧硬起心肠说道：“真气劫力互相生克，主奴结合，生出的后代或许无恙。若是劫奴与劫奴婚配，产下婴儿，父母劫力交合，必然形成全新劫力。这种劫力独一无二，没有相应的真气可以解救，三个时辰之内，婴儿必因‘黑天劫’发作惨死……”

　　仙碧说到这里，只觉宁凝娇躯颤抖，低头望去，见她闭上双眼，神情近乎虚脱。仙碧不忍再说，过得半晌，忽听宁凝说道：“原来劫奴间不能婚配，就如白蛇娘娘一样，无论怎样灵通变化，总是异类，与凡人结合，必遭天谴。可是，为什么明知这样，白蛇娘娘还是无怨无悔，始终喜欢那个负心薄幸的凡人？宁可毁弃道行，遭劫沉沦，想起来，她真是傻气得很……”

　　她仿佛自言自语，说的是白蛇痴情，仙碧却知道她是借以自况，心中悲喜交集，后面的话堵在喉间，好一会儿才说：“有件事情，本不当与你说，但陆渐性命危殆，不容耽搁……嗯，你可知道，万归藏城主仙逝以后，西城暴发过一次大战？”

　　宁凝低头道：“我妈妈去世那次么？”仙碧的脸上血色消失，喃喃道：“你果然知道了！”

　　“是啊。”宁凝凄然一笑，“宁不空是我爹爹，越方凝是我妈妈，至于沈舟虚，却是我不共戴天的大仇人……”说到这儿，她虽竭力克制，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仙碧大觉头痛，皱眉说：“这也不能全怪沈师兄，当时火部之强，西城无两，其他七部若不奋起反击，必被逐一吞并……”说到这儿，忽见宁凝神气愤怒，只得道，“也罢，过去的事多说无益。陆渐却是令尊所炼劫奴，听说宁不空已回中原，可是当真？”

　　宁凝心头一动，说道：“你要我求他救陆渐么？”仙碧摇头道：“宁师兄的脾气我也知道，别说他未必肯救，就算他肯施救，陆渐也必不领情。不过除了劫主施救，我还想到了一个应急法子……”说到这儿，住口不言。

　　宁凝忍不住道：“什么法子？”仙碧深深看她一眼，轻声说道：“依照第四律，你是宁不空唯一的女儿，继承了他的真气特性，若能将体内劫力化为真气，便能在紧要关头救下陆渐。只不过陆渐的‘黑天劫’聚集已久，一旦发作，势必不可收拾，若要遏止，借用劫力必多。依照第二律‘有借有还’，你借力太多，必然诱发‘黑天劫’，而你的‘黑天劫’，又非沈师兄不能压制……”

　　宁凝腾地站起，怒道：“你要我去求那个大恶人……”仙碧叹道：“经此一事，说不定还能化解前代的恩怨……”宁凝涨红了脸，大声说：“他害我妈妈惨死，我死也不会放过他……”

　　仙碧一愣，苦笑道：“但他身为劫主，你若杀他，你也没命，你若死了，又有谁来救陆渐呢？方才不是说了白蛇娘娘么？她为心爱之人，不惜毁弃千年道行，终古沉沦。你为了陆渐，就不能忍一时之气，委曲求全么？”

　　宁凝不由呆住，种种亲仇爱恨涌上心头，忽而母亲之仇占了上风，忽而又被对陆渐的柔情充满，两般情愫冲突激荡，宁凝忽地眼前发黑，昏了过去。

　　仙碧急忙将她扶住，度入真气。宁凝睁开双目，眼泪顺着眼角淌了下来，润湿了仙碧的衣袖。

　　仙碧正觉困惑，忽听有人说道：“其实还有一个法子。”仙碧转眼一瞧，谷缜倚在门口，心知方才的话必然被他听去，不由变色喝道：“臭小贼，我们女儿家说话，你也敢来偷听？”

　　“姐姐饶恕则个。”谷缜连忙拱手。仙碧也无暇多理，见陆渐并未跟出，心中稍安，问道：“你说还有法子？那是什么？”谷缜道：“依照第四律，沈秀是沈舟虚的儿子，也就是宁姑娘的劫主？”

　　仙碧点了点头。谷缜道：“那么说，他的真气也能解宁姑娘的‘黑天劫’？”仙碧若有所悟，说道：“依你所见……”谷缜道：“沈舟虚忒难对付，但他的乌龟儿子却脓包得很，只需逮着他，也不用低声下气，只需将刀架在他脖子上，量他也不敢不度真气。只可惜，叶老梵多事，竟然把他带走了。”

　　仙碧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法子才叫无用，人到了叶梵手里，若不胜过叶梵，怎么抢得回人？”谷缜长眉一拧，方要说话，忽听一声长啸远远升起。三人转眼望去，一道蓝影逶迤如电，自对面山坡上一泻而下，叶梵蓝袍长发，伫立阵前。

　　之前那随从负伤逃回，叶梵听说虞照伤势痊愈，十分意外，心想仙碧已是对手，加上虞照势所难当。犹豫半晌，又觉谷神通那一击何等厉害，虞照短期内岂能康复？这其中必有奸诈，随即叫来随从，察看伤势，发觉那枚石子入腿三分，胫骨却很完好，依照虞照往日的神通，只这一下，随从这条左腿是折断无疑的了。

　　叶梵断定虞照虚张声势，安置好白湘瑶，立刻赶来追杀，心想即使杀不了仙碧，趁着虞照伤重将他击毙，来日也少一个劲敌。

　　他想到便做，追赶上来，本以为虞照一行必然走远，万不料对头胆大包天，不但逗留不去，还在坐着闲聊。叶梵凝神观察，茅屋四周地形诡谲，怕是对方诱敌诡计，在对面山坡审视许久，看出端倪，这才长啸现身。

　　仙碧心叫糟糕，忽见叶梵一顿足，向左方一座土丘掠去。仙碧一晃身，隐没不见。“后土二相阵”可以隐藏身形，只需深谙阵法，合以地部神通，一松一石，一丘一坑，均可成为莫大障碍。

　　叶梵瞧出土丘就是阵眼，方要出手摧毁，忽觉左侧锐风突起，不由大喝一声，挥掌迎出，只这一个间隙，仙碧挪移土石，叶梵身边的景物起了微妙变化，土丘变矮，阵眼移向它处。

　　叶梵不料这阵法竟是活的，凝神再看，土耸石立，老松横柯，四周人影全无，静荡荡的一无声息。叶梵看似骄狂，本身却是昔年天机宫后裔，精通先天易数，见状不敢乱动，静观阵形，寻找破法。

　　仙碧不容他细想，凭借阵法掩护，身如旋风，忽前忽后，忽左忽右，不时袭扰。叶梵一不留神，左胁吃掌力掠过，又痛又麻，急忙双掌护身，呼呼几下，扫得松木倒伏，石块满地乱滚。

　　这一妄动，阵中禁制四起，土石汹涌。可是“鲸息功”遇强越强，叶梵受了逆境激发，使出了浑身的本事。仙碧远在数丈之外，也觉掌风吹面，厉如刀割。此时她与叶梵身在阵内，一明一暗，她能瞧见叶梵，叶梵却不容易看见她。谷缜、宁凝处在阵外，反而能够通观全局，遥见泥石纷飞，裹着红蓝两道人影，如两道惊虹乍分乍合，惊险处间不容发。二人脚下土地更被“坤元”催动，势如水波跌宕，变幻起伏。

　　突然间，仙碧大喝一声：“着！”蓝色的人影向后一缩。宁、谷二人窥见，各各心喜：“姓叶的受伤了……”忽见蓝影变快，向前闪电迎出。二影交错，北落师门发出凄厉叫声。红影如飞火流焰，随风飘出，横飞三丈来远，落在一棵大树后面。叶梵却只一晃，突然绕过阵势，向茅屋奔去。

　　原来，叶梵久战不胜，忽出诡招，仗着内功浑厚，运劲于胸，硬受了仙碧一掌。仙碧自觉得手，尾随追击，不料叶梵蓄足了势头，突然反击。

　　仙碧发觉中计，退让不及，只有硬接一掌。叶梵的武功高过仙碧，仙碧一旦硬碰，相形见拙，虽然逃过了“陷空力”的纠缠，却被叶梵的真气侵入经脉，半身瘫软，五内沸腾，一口逆气堵在胸口，几乎儿昏了过去。

　　叶梵硬挨一掌，护身真气几被震散，胸口隐隐作痛，也是很不好受。他见虞照藏身不出，益发笃定他伤势沉重，当即压住血气，一边推演阵法奥妙，一边向茅屋赶来。

　　“后土二相阵”无人主持，威力减少了大半，仙碧眼望叶梵直奔茅屋，心急如火，连转内功，化解入侵真气。谁知越是心急，那股异气越是顽固，眼见叶梵逼近茅屋，急得几乎流下眼泪。

　　突然间，叶梵脚下一顿，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前方的一片乱石，神气十分古怪。

　　仙碧瞧出那片乱石正是谷缜设下的阵中之阵，那阵势不成章法，本想叶梵一攻即破，可是看着情形，似乎将他难住。仙碧心中惊奇，忙用先天易数、奇门遁甲推演那阵，却没有一种道理与之吻合，不觉更加奇怪。可是对手止步，终究于我有利，于是趁着良机，全力化解入侵的真气。

　　叶梵在“后土二相阵”中吃足了苦头，好容易来到此间，格外谨慎小心，眼见这片石阵东一堆，西一簇，章法凌乱，不是九宫八卦，也非三才五行，若说合于北斗天罡、周天星象，却也似是而非。总之任他绞尽脑汁，也推敲不出其中的奥妙，但他先入为主，心想这片石阵放在这里，必定也是属于“后土二相阵”，前阵那么厉害，后阵只会更加厉害，可是前阵厉害，还算有理可循，这片石阵却是诡异无比，如果胡乱闯入，必然为其所陷。

　　想到这儿，叶梵心念一转，冷笑道：“虞照，你自称好汉，怎么尽躲在屋里装缩头乌龟？有本事的就出来一会。”他一声叫罢，忽听一声轻笑，谷缜笑吟吟地踱出门外。

　　若是虞照迎战，倒在叶梵意料之中，谷缜大剌剌抢出来，反而叫他十分惊疑。这小子的斤两叶梵十分明白，他胆敢露面，必是倚仗了这屋前的阵法。一时间，叶梵戒心更重，越发不敢轻举妄动。

　　谷缜走了几步，来到阵势中央，笑嘻嘻说道：“叶老梵，我就知道，你从来不做缩头的乌龟，只做露头的乌龟，有本事的就过来会会。”

　　他学着叶梵的口气，说到“露头”两字，格外加重语气。叶梵勃然大怒，欲要上前，忽又寻思：“这小子故意激我入阵，这阵子必有古怪，一旦踏足，再退出来可就难了。”抬眼一瞧，忽觉谷缜所立之处，离自己不过四丈，奋力一跃，大可抵达，叶梵微微冷笑，心想：“这对小狗男女自作聪明，以为躲在阵里，我就拿他无法。却不知老子脚不沾地，照样可以拿他出气。”转念间，他仰天长笑，笑声未绝，忽地掠过四丈，向谷缜劈面抓到。

　　他长笑扰敌，出其不意，但谷缜何等精乖，叶梵才动，他也向后掠出，不料叶梵出手星疾电发，任他退得再快也难躲开。仓促间，叶梵五指逼近，指尖带起劲风，犹如五把钢锥，谷缜顺着抓势向后力仰。若是换了往日，势难脱困，但他练成“猫王步”以后，身手矫健了许多，叶梵的指尖还差寸许，一纵之势就已用尽。他心中恼怒，左脚点地，想要蓄势再上，不料足底一虚，身子陡往下沉。

　　叶梵大惊失色，急运神功护体，不料那陷阱一无机关，也非极深，正要借势纵起，忽听谷缜叫道：“虞兄且慢……”

　　叶梵慌忙煞住势子，心中骇异：“雷帝子也在？如今我在坑中，他在地上，完全占尽地利，也不用痊愈，只需平日七八成本事，也能将我制住。”

　　叶、虞二人的修为相差微弱，叶梵陷入土坑，地势十分不妙，倘若虞照守在坑边，叶梵贸然突上，半空中无所凭借，势必为他所伤。要是再让仙碧缓过气来，二人合力，叶梵难以生离此地。

　　一刹那，叶梵的心中转了无数个念头，忽然有些明白，这土坑不过丈许深浅，或许是敌人故意挖掘，诱使自己纵出，以便居高临下狠下杀手。叶梵越想越惊，不觉蹲身屈膝，仰望上方，额头上慢慢流下汗水。

　　仙碧化去入侵真气，匆忙赶了上来，恰见叶梵中计坠坑，不觉又吃一惊，再听谷缜大叫虞照，更觉奇怪。但她也是聪明人物，转念明白了谷缜的诡计，心想：“这小子先摆下奇阵，引得叶梵疑神疑鬼，不敢步行入阵；后又笑骂激将，诱他失足落坑、丧失地利；而后再借虞照的威名，唬得他不敢轻易纵起。这里面最妙不过‘虞兄且慢’一句，以虞照迅雷急电的性子，绝无动手缓慢的道理，若说‘虞兄动手’，不合他的性子，说到‘虞兄且慢’，却正好显出虞照急于动手，却被谷缜喝住，改为潜伏坑旁，伺机伤敌。嗯，是了，他故意将坑挖浅，也是为了勾起叶梵的疑心。倘若挖一个十丈深坑，叶梵必然以为我们武力不足，想凭机关将他陷住，一个浅坑，反而显出我方有恃无恐，若不然，似他这等高手，纵有百丈深坑，怕也无奈他何……”

　　想到这儿，仙碧望着谷缜，暗生戒心：“这小子智勇双全，天生就是大高手的坯子，如今所差的只有武功；他本是东岛少主，眼下似乎犯了事情，为岛上的高手逼迫，来日若为东岛宽宥，岂不是我西城的劲敌？”

　　谷缜见仙碧注视自己，却不知她转着如此心思，只笑道：“仙碧姑娘……”仙碧点头不语，坑下的叶梵听在耳中，不由大为懊恼，怨怪自己一时犹豫，又来一个劲敌，若只虞照一个，舍命一搏还有胜机，算上仙碧，可就糟糕之极。

　　他只顾发愁，却不料上面唱的是一出空城计。谷、仙二人均知眼下情形微妙，互使一个眼色，齐齐退回屋内，商议后面如何。

　　才到门前，仙碧心头一跳，一股杀气扑面而来，这杀气来得突然，虽不锋利专注，却似涵盖八方。她不及转念，挽着谷缜纵身后退，刹那间，眼前金虹电闪，耳边传来咔嚓细响，小小茅屋齐腰斩断，连着偌大的棚顶轰然崩塌，可是还在半空，金虹忽又电卷回去，将那半幢残屋圈住，一拖一带，向后退的两人当头压来。

　　仙碧抬掌一迎，残屋支离破碎，化作一天碎屑。蒙蒙尘土中，金光破空射来，突然间，谷缜只觉身周旋风激荡，忽听仙碧发声轻喝，那道金虹陡然缩回。

　　尘埃落定，谷缜定眼望去，只见茅屋正中，狄希左袖盘在臂上，右袖却如一条飞蟒，凌空抖出三丈，彼端袖口，已被陆渐空手揪住。狄希注视陆渐，神色大为惊讶。

　　“九变龙王。”仙碧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想象不出屋外阵法如此森严，狄希如何潜入屋内。狄希那条长袖本是冲着虞照去的，虞照运功正到紧要关头，原本无力抵挡，不料陆渐突然出手，用“补天劫手”捉住了长袖。

　　金影闪过，狄希身形消失，陆渐忽觉袖上大力涌来，身不由主腾起丈许，虎口一痛，长袖脱手。长袖虽失，之前的那股大力并未消灭，经由双臂绵绵涌入，陆渐胸口一闷，血气直冲咽喉，眼前的金影淡如流光，锋锐之气如惊潮涌来。

　　狄希夺回长袖，便施杀手，长袖吞吐之快不容眨眼。仙碧正要惊呼，忽见白光一闪，烟气去如飞剑，与那金光一交，发出轻雷似的一声爆鸣。

　　金光后缩，狄希在三丈外现出身形，长袖拖地，面有讶色。陆渐也同时坠地，落地时双脚发软，正要坐倒，忽觉一只手从后扶住，掉头一看，虞照已然收功，浓眉飞扬，傲然挺立。

　　陆渐又惊又喜，正想出声，忽听耳边一个细如蚊蚋的声音说道：“别动。”陆渐一愣，回头看去，只见虞照口唇翕动，那声音续道：“方才那一招牵动内伤，我眼下乏力，要你支撑。”

　　陆渐恍然大悟，耳边的话竟是虞照内力传音，原来他为救自己，提前收功，内伤并未痊愈。陆渐只觉虞照的大手隐向下沉，心知他正竭力与内伤相抗，可是转眼望去，又见他面色如常，透出一丝轻蔑笑意。

　　狄希城府颇深，见状徐徐收起袖子，眼里清光流转，在虞照脸上扫来扫去。陆渐吃过大亏，心知此人狡狯，长吸一口气，挺直腰身。他久受“黑天劫”之苦，身子十分虚弱，适才又被袖上的奇劲所伤，只觉虞照手劲渐沉，双腿不由微微发抖。

　　又听虞照低声说道：“这姓狄的袖子名为‘太白剑袖’，加上‘龙遁’身法，正是仙碧的克星。他若知道我内伤未愈，大势去也……”他说话之间，狄希目不转睛地注视他的双唇，陆渐心知到了生死关头，也不知从哪儿来的气力，咬紧牙关，挺然不动。

　　这时间，由仙、谷、宁三人看来，虞照不但没有受伤，反倒由他托着陆渐。三人无不欢喜，均想虞照伤愈，多了一个强手，就算叶梵、狄希联手，也未必会输。

　　狄希瞧了半晌，忽而笑道：“雷帝子素来光明磊落，怎么今天尽说悄悄话儿？”众人闻言，方知虞照用了“传音入密”之术，谷缜转念最快，又见陆渐大汗淋漓，登时猜到时下窘境，嘻嘻笑道：“狄叔叔，你怎么来的？”

　　狄希漫不经意道：“我追一个对头，顺路来的。”谷缜笑道：“哪个对头？”狄希打量他一眼，笑道：“你大难临头，还有心思管别人的闲事？”谷缜笑道：“小弟闲人一个，闲人管闲事，天经地义。狄兄却是大忙人儿，不知东瀛的鸟铳生意忙得如何？”

　　狄希笑了笑，淡然道：“托福，还好……”话音未落，长袖电出。谷缜不及躲闪，那袖飘然一折，忽又扫向仙碧。

　　仙碧心知“太白剑袖”贯注真力，利如刀剑，方欲躲闪，长袖忽又缩回。狄希微微一笑，说道：“果然如此……”

　　谷缜暗叫不好，只听狄希笑道：“久闻虞兄与仙碧姑娘本是爱侣，相互间至为关切，如今虞兄见我向仙碧姑娘下手，为何一动不动？”

　　虞照不料此人如此厉害，只一招，就试出了自己的虚实。狄希见他神色，越发笃定，又笑道：“这么说，虞兄内伤未愈了？”说着双袖下垂，笑容不减，目光却慢慢变冷，好似两把钢锥。

　　忽听一声长笑，仙碧应声望去，远方树梢之上，左飞卿迎风而立，白衣飘飘，直如羽化登仙。

　　仙碧又惊又喜，几乎大声欢呼。左飞卿一声笑罢，朗朗说道：“九变龙王，你我胜负未分，就想换对手么？”狄希笑了笑，曼声说道：“君侯神出鬼没，狄某捉摸不着，无可奈何，只好向雷帝子讨教了。”

　　左飞卿冷笑道：“左某不是躲你，只不过你东岛以谷神通为首，恃多为胜。如今谷神通不在，咱们一个对一个，那是最好不过。”虞照哼了一声，冷冷道：“少给自己贴金，谷神通要收拾你，何须以多为胜？他只需露个嘴脸，你这假神仙的法术立马不灵了。”

　　左飞卿道：“避强击弱，本是武学精要，左某技不如人，自然不会妄自尊大，弄得一身是伤，结果还要女人庇护。”虞照被他说中心病，恼羞成怒，喝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虞某别说受伤，就是粉身碎骨，也胜过你这夹屁而逃的懦夫。”

　　左飞卿脸一沉，方要发作，仙碧叫道：“两个蠢材，大敌当前，还争什么闲气？”左飞卿冷笑道：“仙碧妹子说话，左某断无不从，哼，先退外敌，再说其他。”满头白发散开，袖里风蝶乱舞，如云似雾地罩向狄希。

　　狄希飘身一纵，升起丈余，左袖笔直抖出，在地上一拂，袖劲反激，带着他盘旋而上，竟与左飞卿直面相对，同时左袖疾出，扫开风蝶，“嗖”的一下，刺向左飞卿的胸口。

　　仙碧恍然大悟，心想：“‘太白剑袖’能借长袖之力凌空行走，无怪这厮不经‘后土二相阵’，原来是从天上潜入茅屋。”

　　转念间，狄希的长袖越舞越快，两道金光十分刺眼，忽而右袖拂地，左袖攻敌，忽而左袖拂地，右袖攻敌，乃至于身处半空，两袖齐出，木石一被扫中，登时四分五裂。以左飞卿之能，也不敢轻撄其锋，只有驾驭风蝶避实击虚，不料大袖质料奇特，裹成一束，如刀如枪，一旦展开，又化为一面遮天蔽日的软盾。

　　陆渐瞧得眼花，不自觉心生钦佩：“这‘太白剑袖’果真厉害，无怪那天狄希曾说：他若用袖，我接不下三招。”再看左、狄二人，本是一色的风神俊秀，武功又均是轻灵潇洒，只见广袖风举、纸蝶云屯，袖来蝶去，托着一金一白两个飞天仙人。

　　斗不多时，日色向晚，山风渐厉，呜呜呜如响号角。空中二人越斗越快，渐至于形影模糊，奇怪的是，两人身法越快，风蝶也随之变快，狄希的长袖却变得十分舒缓，一发便收，似被某种无形之力拦住，每招每式都无法使足。

　　陆渐方觉不解，忽听虞照冷冷说道：“姓狄的与左飞卿长空争雄，真是不自量力，他不知道风部神通与天风呼应，风势越大，神通越强么？”陆渐心头一动，定眼看去，此时山风大起，左飞卿得了风，如鱼得了水，不但身法变快，更引来狂风，牵制对手的长袖。

　　狄希这一路剑招出自“龙遁”九变中的“云龙变”，向来罕逢敌手，不料西城神通一得天时，威力倍增，一阵乱风，吹得双袖摇摇荡荡，几乎被风蝶乘虚而入。高手相争，不容半点差池，狄希情急之下，只好收了“太白剑袖”，只凭身法躲避。“龙遁”身法天下独步，若是不求伤敌、但求自保，左飞卿神通虽强，却也无可奈何。

　　又斗数招，狄希扬声高叫：“叶兄，再不出手，更待何时？”仙碧心头一凛，她假意关注空战，大半的心思却在防范叶梵，谁知土坑中始终一无声息。仙碧心中迷惑，不由暗自运功，注视土坑。

　　狄希连叫两声，无人答应，心中不耐，一拂袖，掠过土坑上方，往下一瞧，大为吃惊，那坑内空空如也，竟无一个人影。

　　狄希分明瞧见叶梵掉入坑里，忽不见人，心中十分迷惑，他的双袖接连拂地，每拂一次，就飘退丈许，形如两条长腿大步疾行，拂到第五次，他已落在阵外，长笑道：“风君侯，今日暂且作罢，岛王与沈瘸子约在后天正午，届时天柱峰下，你若有胆前来，咱们不妨再较高下。”

　　左飞卿白发收拢，冉冉落下，冷笑道：“你不过仗了谷神通的威风，真以为左某不敢去吗？好，后天便后天，天柱峰下，不见不散。”

　　狄希哈哈一笑，转身即走，一晃一荡远去数丈，化作一点金光，隐没在山林深处。

　　左飞卿目视狄希去远，神色十分沉重。忽听一声刺耳锐响，远方树林中射出一溜青光，直奔虞照而来。

　　仙碧伸手欲拦，左飞卿一挥袖，风蝶如云似絮，将那暗器轻轻托住。虞照接过一瞧，却是一块巴掌大的树皮，新揭不久，外青内白，青皮上用锐物刻了两行字迹：“后日午时，天柱峰前，海眼雷帝，死活听天。”落款“东岛叶梵”。

　　虞照抬眼望去，树林中似有蓝影闪没。谷缜纵下土坑一瞧，发现坑壁有一个洞口，可容一人出入，洞内湿气逼人，黑黢黢的不知通向哪里。谷缜念头一转，忽地哈哈大笑起来，陆渐忍不住问道：“你笑什么？”

　　谷缜出了土坑，笑道：“叶老梵生来最好面子，他被我算计，藏在坑里不敢出来。等他醒悟上当，本会冲突上来，不料狄希忽然出现。四尊之中，叶梵居首，狄希次之。叶老梵一贯自负胜过九变龙王，若被狄希发现掉在坑里不敢出来，岂不是丢光了脸面吗？是故他明知上当，也不肯现身，只想如何遮盖这一桩丑事，于是乎运起玄功，硬生生地在坑底开出一条地道，一直通到那边的树林。这么一来，不但狄希见不着他，事后说起此事，叶老梵也可以推得一干二净。只不过，他短时内打通这条通道，必然消耗了不少真元，今日已经不堪再战。叶老梵吃了这种闷亏，怒气自然难平，他见狄希与风君侯约下战期，也照样画葫芦，向虞兄挑战，力图挽回几分脸面。”他说到这里，幻想叶梵满身泥土的窘样，呵呵呵笑个不停。

　　仙碧忽道：“谷缜，你方才设的那个阵子，到底有什么玄虚？”谷缜笑道：“什么玄虚也没有。”仙碧啐道：“果然不出我所料，那个鬼阵子，都是你胡摆乱设，用来骗人的。”

　　“不但骗人，而且专骗能人。”谷缜呵呵一笑，“叶梵家学渊源，天下的阵法没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唯有不是阵法的阵法，才能将他唬住。”仙碧瞪着他，嗔也不是，喜也不是，最后叹了口气，说道：“你这小子太过奸诈，日后谁做了你的媳妇儿，那才叫倒霉呢。”

　　左飞卿忽道：“虞照，叶梵叫阵，你敢不敢去？”

　　“怎么不去？”虞照冷冷道，“虞某输给谷神通，却也不怕他。”左飞卿冷笑道：“死鸭子嘴硬。”虞照怒目大睁，左飞卿一摆手道：“我懒得跟你啰唆，你如今的样子，一根指头也能将你推倒。当务之急是找个隐蔽之处，施展‘风雷转生法’。”

　　虞照一愣，仙碧惊喜道：“飞卿，你肯用‘风雷转生法’？”左飞卿叹道：“仙碧妹子，莫非我在你眼中，真的那么不堪么？”仙碧脸一红，低声说：“我……我哪儿有？”

　　左飞卿正色道：“左某纵然性子古怪，大是大非却还分得明白。后日一战，事关西城尊严，不是为我一人荣辱。老酒鬼不去也罢，既然要去，就该闹他个天翻地覆，这么病怏怏的，还没打架，先叫人寒心。”虞照脸膛涨紫，怒道：“你说得天花乱坠，其实也不过怕了谷神通……”左飞卿大怒，盯着他冷冷不语。仙碧不由苦笑道：“你们两个，后天去是不去？”

　　虞照道：“虞某可不是怕死的懦夫。”左飞卿也道：“男儿千金一诺！”仙碧叹道：“既然都去，还争这些闲气做什么？”

　　二人对视一眼，过了半晌，左飞卿忽道：“前方有个岩洞，大小正好合适。”他当先带路，行了数里，果见山腰上一个山洞。仙碧说道：“你二人行功，我来护法。”又对其他三人说，“如今形势紧迫，须以‘风雷转生法’为虞照疗伤。待会儿我要封闭洞口，不能打扰他们……”说到这里，她深深看了宁凝一眼，眼里大有深意。宁凝一怔，默默低头，十指绞在一起。

　　仙碧知道多说无益，叹一口气，运起“坤元”神通，结土成障，封住洞口。行将封闭时，其他三人透过罅隙，仿佛看见虞照与左飞卿相对端坐，四掌相抵，随着洞口合拢，洞中萧萧訇訇，发出奇响怪声。

　　陆渐惊道：“这是什么神通？”谷缜想了想，说道：“《易经》有言：‘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说的是雷风相薄，刚柔并济，能够造化阴阳，生成万物。‘周流电劲’刚明正直，‘周流风劲’夷冲潇洒，貌似相克，其实相生。这法门叫做‘风雷转生’，顾名思义，就是风、雷二部的真气汇合，能够逆转生死，化成奇功。”

　　三人边说边走，遥见远处山坳中林幽水旷，亭台潇洒，近了一看，却是道士开设的一座茶社。

　　三人讨了三杯清茶，慢品闲聊，各述别情。说话间，忽听笃笃声响，仿佛竹杖点地，陆渐转眼一望，变了脸色，只见宁不空峨冠长袍，拄杖而来，入亭中坐下，讨一杯茶捧了沉吟。

　　陆渐再看宁凝，见她呆望父亲，神气茫然。谷缜与宁不空虽未谋面，但瞧陆渐神色和宁不空的相貌，心中猜到几分，即沾茶水，在桌面上写出“宁不空”三字。

　　陆渐方要答话，忽见谷缜摆手示意，陆渐醒悟，也用茶水写了一个“是”字。谷缜又写：“三十六计走为上。”陆渐未答，宁凝已写道：“我与他说几句话儿。”忽地站起身来，还没开口说话，宁不空忽地叹道：“凝儿，我找得你好苦。”宁凝吃了一惊，谷缜也是老大疑惑，望着陆渐写道：“他真是瞎子？”陆渐也是一脸迷惑，写道：“不错。”谷缜一皱眉头，又写：“老贼有备而来，大大的不妙。”

　　宁不空又说：“凝儿，你怎么不说话？”宁凝只觉心跳变快，低声说：“你……你找我做什么？”

　　宁不空眉头皱起，招手说道：“孩子，你过来……”宁凝一愣，陆渐扯住她的袖口微微摇头，宁凝轻咬朱唇，忽地摆脱陆渐，走到宁不空面前。

　　宁不空伸出大手，指尖拂过女儿面庞，一时间，脸上流露出一丝怅惘，喃喃说道：“真像，真像……”说时眉尖颤抖，忽地“咔嚓”一声，手中竹杖折成两段。

　　宁凝吃惊道：“你，你……”宁不空摇了摇头，苦笑道：“没什么，我想起了你母亲，唉，你的样子，和她真是很像……”

　　宁凝心神摇荡，想到母亲惨死的情形，心中悲苦难抑，不由冲口而出：“爹爹……”宁不空应声一震，脸上闪过奇特神情，沉默半晌，一拍桌子，哈哈大笑，笑了半晌说道：“好，我宁不空也有女儿了，好，我宁不空也有女儿了……”说着又是大笑，笑声越见凄厉，直如枭鸟夜哭。

　　宁凝自幼与父亲分别，此时重逢，心中大不自在，自觉虽有父女之亲，却始终隔了一层，不能如其他女孩儿一般承欢膝下。听他如此怪笑，心中更觉别扭。

　　宁不空忽地止住笑声，森然说道：“凝儿，你放心，我父女既然重逢，我决不会让你再受半点儿委屈，从今往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要让你过上公主一样的日子。哼，公主又算什么？给姓宁的提鞋也不配……”

　　谷缜越听越觉滑稽，听到最后一句，噗地笑出声来。宁不空脸一沉，冷冷道：“谁在笑？”谷缜不及答话，陆渐抢着说道：“是我。”谷缜大皱其眉，心想陆渐虽是好心，我又怎能让他代过？方要自承罪过，忽听宁凝说道：“爹爹，他不过笑笑，你可别怪他。”

　　宁不空的脸上怒气未消，面肌抽搐数下，冷冷说道：“也罢！凝儿，有生以来你第一次求我，爹爹就许你一次，若不然，只凭他这一笑，烧成炭灰也便宜了他。”宁凝听得打了个突，忽见宁不空将袖一拂，叫道，“走吧。”

　　宁凝忙道：“爹爹且慢，我还有一事求你。”宁不空皱眉道：“什么？”宁凝道：“陆渐的‘黑天劫’便要发作，我求你救一救他。”

　　宁不空脸一沉，冷冷道：“凝儿，他与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何替他求我？”宁凝道：“他……他是我的朋友，救过孩儿的性命。”宁不空一皱眉，说道：“很好，陆渐，你过来。”陆渐道：“我过来做什么？”

　　宁凝大急，心想仙碧说得不假，陆渐外和内刚，骨子里倔强，即便父亲肯救，他也未必领情。当即向陆渐连使眼色，要他屈服，陆渐却如不见，只是低头品茶。

　　宁不空呆站了一会儿，冷冷说道：“凝儿，你看到了么？这小子自作孽，不可活，你不用理他，让他死去也罢。”说着踱出亭外。

　　宁凝心一急，拉住陆渐，转身追赶，陆渐身子虚弱，经她一拽，身不由主随她奔出亭外，不由叫道：“宁姑娘，你做什么？”

　　宁凝心中有气，抿嘴不答。陆渐挣扎乏力，脚下踉踉跄跄，口中连声叫道：“宁姑娘，宁姑娘……”谷缜从后跟出，见状心里笑翻：“陆渐啊陆渐，最难消受美人恩，现在知道厉害了吧？”他自顾嘲笑别人，却忘了自己也是为情所困，比陆渐好不了多少。

　　宁不空缓缓前行，宁凝拉着陆渐默默跟随。走了时许，宁不空突然驻足，转过身来冷冷说道：“凝儿，你真的要救这小子？”宁凝道：“他是女儿的救命恩人，还请爹爹大发慈悲。”宁不空摇头叹道：“乖女儿，你这话可说错了。”宁凝道：“怎么错了？”宁不空冷笑道：“为父心中，包罗万有，唯独没有慈悲二字，你让我大发慈悲，岂不是为难我吗？”

　　宁凝一愣，低声道：“可是他救过女儿……”陆渐忍不住道：“你也救过我的，咱们早就扯平了。”宁凝气得秀目圆睁，陆渐却梗起脖子说道，“宁姑娘，你不用为我低声下气求他，死便死了，我又不怕……”

　　宁不空冷笑道：“凝儿，你不用理会他，这小子最不知好歹。再说了，哼，他本就是我宁家的狗奴才，奴才救主子天经地义，哪有什么恩不恩的？”

　　陆渐怒血上涌，大声说道：“我是狗奴才，你不就是狗么？”他一句骂完，忽觉口不择言，忙道，“宁姑娘，他是狗，你却不是。”他这一解释，越描越黑，宁凝哭笑不得，谷缜却是暗暗好笑：“这陆渐，斗嘴的本事长进不少。”

　　宁不空脸色铁青，忽地将身一晃，食指伸缩如电，在陆渐胸口点了一下，猛然间，陆渐只觉一股寒气透胸而入，直抵身体深处，那儿突然碎裂，化为无底黑洞，嗖的一下，将浑身的精气尽数吸走。

　　陆渐大叫一声，瘫倒在地。宁凝心中骇然，抬眼望去，父亲双眉倒竖，脸上透出一股浓浓的戾气，宁凝吃惊道：“你……你做了什么？”

　　“做什么？”宁不空阴沉沉一笑，“这狗奴才仗了鱼和尚那秃驴的势，以为区区几道禁制就能抗拒《黑天书》的铁律？哼，我今日就将禁制破去，看他会有什么结果？狗奴才不是不怕死么？不知道‘黑天劫’的滋味他怕不怕？”

　　宁凝不料父亲如此恶毒，一刹那，只觉眼前发黑，喉间腥甜，恍惚间，只见宁不空那张脸阴沉沉、冷冰冰的，竟是说不出的丑恶狰狞。

　　这一劫来得太快，陆渐不及挣扎，无法想象空虚、痛苦汹涌而来，即便昏沉之间，也能清晰感知。他口不能言、眼不能张，肌肤阵阵痉挛，耳边轰隆鸣响。

　　“黑天劫”之所以厉害，并非一发即死，而是发作之后，非得经历几个时辰的折磨才能断气。这期间，刺其心，断其头，也不能让劫奴立即死去，只需头颅完好，“黑天劫”的痛苦仍能感知。劫奴借力越多，痛苦越大，即便一个时辰，也如经历千百岁月。

　　宁凝幼年之时，曾见过沈舟虚惩戒一名犯错的劫奴，令其历劫而死，当时情状之惨，宁凝多年来刻骨铭心，常在梦中因此惊醒。眼看陆渐情形，忆起往事，不觉芳心尽碎，悲痛欲绝。突然间，她的双颊闪过一抹潮红，俯下身子，一手按着陆渐的膻中，一手按住他的丹田。

　　宁不空若有所觉，眉头一颤，叫道：“凝儿，你做什么？”宁凝闻如未闻，凝视陆渐面庞，全神贯注，宝相矜持，通体若有淡淡柔光，隐脉中的劫力源源不绝化为真气，经由双手涌向陆渐。

　　宁不空心有所悟，忽地厉声叫道：“你疯了？”飘身上前，一指点向宁凝，这时身后风起，又猛又急，宁不空不由大喝一声，反袖扫向来人。

　　谷缜见陆渐禁制被破，也极惊怒，及见宁凝欲渡真气，想到仙碧所说的话，心知第四律“有往有来”，明示劫主、劫奴均能遗传；宁凝的真气性质与宁不空一脉相承，但她劫奴之身，要用真气，便须借力，依照第二律“有借有还”，她救了陆渐，便有历劫之患，是以宁凝此举，分明已有舍身为人之意。

　　事到如今，陆、宁二人一生一死，难以两全，眼见宁不空出手阻止，谷缜忍不住施展“猫王步”旋身急上，绕到宁不空身后。正要出手，一股暖流迎面拂来，谷缜不及转念，衣衫火苗一蹿，腾地燃烧起来。

　　谷缜翻身仰倒，连滚数匝，火势才灭，但觉多处炙痛，已被烈火灼伤。他抬眼望去，宁不空一指点在宁凝胸口，宁凝软软倒地。谷缜心急之下，正想纵起拼命，忽觉头顶一黑，一道灰影掠过，荡起一股狂风，向宁不空狠狠扑去。

　　宁不空觉出来人劲风有异，咦了一声，倒退一步，翻掌迎出，两人劲力一交，灰衣人的袖袍火光迸起，一闪即灭。

　　掌力一交，宁不空觉出对方来历，厉声喝道：“鱼和尚？你还没死？”一念及此，心知火劲奈何不了对手，当即向后纵起，方要射出“木霹雳”，忽又想起宁凝穴道被制，动弹不得，“木霹雳”炸裂，难免误伤女儿。

　　稍一迟疑，失了先机。灰衣人动转如电，左手一抄，抓起陆渐，右手一揽，抱起宁凝，方要转身去抢谷缜，宁不空怒叫一声，挥掌扑了过来。灰衣人百忙中将陆渐扛在肩上，腾出一手，反掌拍出。

　　这一掌，谷缜伏在近旁，也觉炎风猛烈，巨力磅礴，逼得他直不起身来。宁不空一声冷哼，向后跳出，厉声道：“你不是鱼和尚，你到底是谁？”

　　灰衣人连挥两次，袖子上的火焰方才熄灭，他灭火时脚下生风，奔走如飞。谷缜从后望去，那人僧袍光头，俨然是个和尚。宁不空厉声喝道：“哪儿去？”飞身赶上，呼的一掌推出，和尚脚底不停，仍是反掌相迎，二人掌力凌空交接，“周流火劲”被和尚的“无俦真力”一逼，倒卷回来。宁不空怒哼一声，双掌微合，齐画一个半圆，火劲未散，又被裹成球状，反送回去，上面更添了两重劲力，密密层层地涌至和尚的后襟。“哧”的一下，后襟着火，焰光迸射，和尚反手一拳，化去火劲，劲力收回，又将衣上的烈火扑灭，脚下陡然加快，将宁不空拉下一丈有余。

　　宁不空一声大喝，去势如箭，顷刻逼近五尺，紧跟和尚身后。

　　两人一逃一追，均是快得惊人，谷缜奋力赶过一道山梁，眼前忽变疏朗，峰峦青青，流云飞逝，山梁下林莽苍苍、幽谷深深，静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

第三章 五蕴皆空

　　谷缜呆望了一阵，吐一口气，断了追赶的念头，放缓步子向前走去。山中风光奇秀，一路行去，云海雾凇，风喧林啸，翠屏千重，紫气蔚然，俄而一道清泉如石髓溅出，泻落百尺，流雪飞银，漱石冲穴之间，化作万千珠玉。

　　泉边是一面石崖，宏伟平整，刻满字迹，字体大有数丈，小者也有几尺见方，其中不乏李白遗草，东坡手迹，狂放丰腴，各擅胜场。

　　谷缜不知自己信步所至，来到的竟是三祖寺西边的“山谷流泉摩崖石刻”，唐宋以来历代文人均在此有题刻。谷缜赏鉴甚精，下至衣帛水粉，上至古董字画，无不辨识精妙。眼见壁上文赋都雅、五体兼美，不觉看得入神，尤其看到“一柱擎天、万岳归宗”八个摩天巨字，心中涌起一股清壮，脱口赞道：“不愧是天柱家风！”

　　叫声未落，忽听有人笑道：“如何是天柱家风？”空谷传音，余韵清绝。

　　谷缜转眼望去，沈舟虚推着轮椅驶来。谷缜听出他考较自己的意思，微微一笑，长吟道：“时有白云来闭户，更无风月四山流！”

　　沈舟虚轮椅更近：“如何是道？”

　　谷缜道：“白云覆青嶂，蜂鸟步庭花。”

　　沈舟虚道：“如何是和尚利人处？”

　　谷缜道：“一雨普滋，千山秀色。”

　　沈舟虚道：“如何是天柱山中人？”

　　谷缜道：“独步千峰顶，优游九曲泉。”

　　沈舟虚道：“如何是西来意？”

　　谷缜应声道：“白猿抱子来青嶂，蜂蝶衔花绿蕊间。”

　　问到这里，二人相对大笑，沈舟虚点头道：“好小子，记性了得。”莫乙恰也尾随而至，闻言冷笑道：“这是崇慧禅师的公案，这小子凑巧记得几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谷缜笑道：“说到记性，莫大先生举世无双，区区自愧不如。”莫乙闻言大喜，只是咧嘴傻笑。

　　原来沈、谷二人所问所答，本是一段禅门公案，为天柱山高僧崇慧禅师者所留，是为禅门千古隽语，意味深长。沈舟虚本以为机锋突出，能将谷缜难住，谁知谷缜博闻强志，应对无误，沈舟虚虽为仇敌，也不禁击节赞赏。

　　谷缜目光扫去，莫、薛、燕、苏四大劫奴在沈舟虚身后围成半圆，再瞧附近草间，细响飒飒，分明有人潜伏，不觉笑道：“沈瘸子，你劳师动众对付本人，岂不是泰山压卵？”

　　沈舟虚笑道：“沈某一向胆小，若能泰山压卵，最好不过。”谷缜道：“你要怎样？”

　　“也不怎样。”沈舟虚淡淡说道，“只想请阁下前往‘嘉平馆’围棋一日，聊解山中孤寂。”谷缜笑道：“人多的是，何必找我？”沈舟虚道：“凡人太多，解人太少。”

　　谷缜呸了一声，笑道：“老子一手屎棋，又算什么解人？沈瘸子，你要留下我就明说，何苦这么多弯曲？东岛扣了沈秀，你当留下我，就能和东岛扯直？却不知老子是东岛的不肖子，那儿的人恨不能杀之而后快。你让我当人质，真是打错了算盘。”

　　沈舟虚摇头道：“令尊若要杀你，当年你犯下罪过，他为何不杀，偏偏将你关入狱岛？足见父子情深，世人难免。”谷缜冷冷道：“你也知道我的事？”沈舟虚笑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谷缜容色一缓，忽又笑道：“去嘉平馆围棋么？”沈舟虚道：“是。”谷缜笑道，“既是下棋，可有什么彩头？”沈舟虚道，“你胜了，任你去留；我胜了，你要陪我弈至后天正午。”谷缜笑道：“妙极，只不过足下棋道精深，小子却久在深狱，荒疏了棋艺，你我对弈不够公平，要么换一种棋如何？”

　　沈舟虚道：“什么棋？”谷缜道：“打双陆，九局五胜。”沈舟虚看了看他，古怪一笑，点头道：“很好，就比双陆，无须九局，一局足矣。”谷缜见他神气，心叫不好：“他知道我的往事，必定也知道我嗜好双陆，依照他的心性，一定早早设下圈套。而后偏说要下围棋，我以为围棋是他的专长，敌长我短，一定不干，十九要求改玩双陆。那时他再不费气力，轻轻答应，这么一来，我岂不是自个儿往绳套里钻么？”

　　一交手即落下风，谷缜脸上含笑，心中却很气闷，眼见沈舟虚掉转轮椅向嘉平馆驶去，便漫步上前，跟在一边。两人并肩向前，谈笑风生，指点暮光山色，飞瀑流霞，妙谈快语层出不穷，外人若是不知二人仇怨，见其这么潇洒，还以为两人本是一对忘年之交，结伴游玩山景。

　　山重水复，来到一座石室洞府，巨石累累，古木森森，苍苔碧藓肥厚油滑，斑斓有致，奇花异草暗香微逗，幽艳天然。洞前的老松上栖着几只白鹤，为众人脚步所惊，长叫几声，冲天飞去。

　　沈舟虚笑指道：“当年六祖慧能传法给南岳怀让时曾说：‘汝足下生一马驹,踏杀天下人。’后来怀让收马祖道一为徒，果然应了慧能的预言。马祖道一机锋绝世，佛法空明，以至于当时佛门，尽以禅宗为尊，实为六祖之后的禅宗伟人。这嘉平馆是马祖修道之所，禅那洞天，菩提妙境，你我来此，也可沾一沾先圣的灵气。”

　　谷缜目视眼前陈迹，遥想马祖当年秉心灯，挟机锋，驰骋天下而无抗手的风采，不由神思联翩，为之倾倒。

　　天色渐晦，暮气升腾，四下里弥漫一股子诡异凄迷。走近洞府，馆前鱼贯雁行，立了两行天部弟子，“尝微”秦知味也佝偻身形，赫然在列，见了谷缜，面有怒容。

　　谷缜心头大不舒服，心道自身嗜好性情，对方无不了如指掌，对手的计谋，自己却是一无所知，纵然竭才尽智，也料不到沈舟虚下一步的举措。自从脱出九幽绝狱以来，谷缜头一回生出智力不济的感觉。

　　又行数步，前方幽暗中，现出了一张青石圆桌、一面石鼓小凳，洞府深处，盘坐了一名女子，僵如泥塑，不似生人。

　　火光忽闪，左右洞壁燃起了两排气死风灯，照得洞里亮亮堂堂。谷缜定眼望去，盘坐女子赫然就是姚晴，只见她双目微合，樱口紧闭，有如戴了一张玉质面具，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谷缜纵极想象，也猜不透她的身上发生了什么。沈舟虚却笑吟吟的若无其事，推着轮椅来到石桌边上。谷缜略一沉吟，也上前两步，在石凳上坐定，笑道：“姚大美人怎么了？”沈舟虚微微一笑，说道：“我若说是静坐参禅、悔悟前非，你信不信？”

　　“信，怎么不信？”谷缜拍手一笑，“就好比吃饭拉屎，喝风放屁，哪一样我都相信。”沈舟虚眼中冷电闪过，嘿然不语。

　　一名天部弟子神色恭谨，捧上一面双陆棋盘。那棋盘水晶磨就，半呈透明，盘上七彩绚烂，珠光辉腾，绝似一幅彩色图画，可是定神细看，那图画一不像人物禽兽、神仙鬼怪，二不像山水草木、日月星辰，却如一团彩烟，只在若有若无之间。

　　棋子与骰子也是彩色，明光皎洁，颗颗棋子颜色不同，唯一能够分辨敌我的，即是谷缜一方的棋子中镶嵌着点点金星。

　　谷缜拈起一枚棋子，端详时许，笑道：“这是西方大秦的精金玻璃？可巧，竟在中土见到。”

　　“好见识。”沈舟虚拍手笑道，“去年犬子出海，巧遇一位大秦匠人，请到家里，熔成了一批玻璃棋子，虽然有趣，但也不过是寻常的玩物。”

　　谷缜嘻嘻一笑，心中暗骂：“寻常玩物？哼，寻常个屁。”定神再瞧，棋盘上一团彩烟随着烛火摇晃，多瞧两眼，忽觉一阵头晕，抬头一看，沈舟虚眸子幽深，凝注过来，顿时心头一跳：“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当即拈起骰子，笑嘻嘻说道：“对不住，小子占先了……”

　　沈舟虚还没回答，忽听有人说：“洞府里气氛阴湿，先容小奴献上一炉宝香，辟邪驱湿，荡涤尘烦。”说话间，苏闻香捧了一只香炉，慢腾腾走了过来。

　　那香炉是汉代博山炉的形制，铜质极好，晶莹映彻。炉上铸有山岳海涛、人物神兽，均是刻画入微。谷缜瞧得喜爱，冲口赞道：“蔽野千种树，出没万重山，上镂秦王子，驾鹤乘紫烟……”

　　念到这里，忽觉失态，正想打住，沈舟虚却已接口笑道：“下刻蟠龙势，矫首半乘莲。傍为伊水丽，芝盖出岩间。复有汉游女，拾羽弄余妍。”

　　谷缜不觉笑道：“沈瘸子，咱们是下棋还是考状元？若是考状元，老子拍马就走，决不受这一股子酸气。”沈舟虚笑道：“沈某一时兴发，多说了两句，不过这首诗咏的是博山炉，至于这尊香炉，却有些许的不同。”

　　谷缜一皱眉，透过花纹空隙，隐隐窥见香炉中心悬了一枚铜球，球上凿了九个孔窍，玲珑奇巧。

　　苏闻香燃起铜球下的沉香木炭，蓝焰升起，不多时，铜球随着火势自发自动，徐徐转动起来，每转一周，球上的九孔便有一孔喷出芬芳气息，气息或是浓郁、或是恬淡、或是淳厚，或是清幽，或是袭脑荡魄，或是清心爽神，铜球每转一周，都给人不同的感受。

　　历代宝炉，谷缜见了无算，这只香炉机关之巧，香气之妙，却是生平仅见，不由闭眼沉潜，细细品那香气，半晌笑道：“麝香、降真香、檀香……唔，苏合香、没药、丁香……是了，还有一种香，什么来着，木香？不对，郁金香，也不对……”

　　他精通香道，越品越觉那一股芳香中融合了各种香料，一时间，忍不住张眼盯着香炉，流露出一丝惊讶。

　　沈舟虚含笑道：“这只香炉名叫‘九窍香轮’，炉中的铜球分为里外两层。内层盛水，外层分为九区，每一区藏有一种香料，或是沉香、檀香，或是麝香、丁香。炭火燃起，内层水胆遇热化为水汽，驱动铜球，令外层九区逐一受热。区中的香料受热发散，经由球内曲管融合，从孔窍喷了出来。因为受热时辰有长有短，香料的发散也有快有慢，是以香气时而浓郁，时而清淡，铜球每转一匝，即有不同的香气融合，生发出不同的变化。”

　　谷缜默默听完，笑道：“奇技淫巧，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沈瘸子你是读书人，不学孔圣人的大道，却一心钻研这些香啊臭的，是可谓丧性败德。将来死了，怕也没脸见你的至圣先师。”

　　他这话咄咄逼人，沈舟虚却不动气，笑笑说道：“阁下此言差矣，孟子有言：‘香为性之所欲’，足见喜香恶臭，乃是世人天性，圣人不免，沈某一介文弱，又岂能免俗？”

　　谷缜不料对方如此机变，一时无话可说，仰天打个哈哈，心中却自犯疑，寻思沈舟虚设下这“九窍香轮”，必然藏有诡诈，但诈在何处，却又猜测不出。

　　苦恼一阵，谷缜抛出骰子，骰子亦是玻璃，落到盘上，叮叮当当，旋转如电，与棋盘上的彩烟交相辉映。谷缜没来由心头一迷，四周的景物微微一暗，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谷缜吃了一惊，忙吸一口大气，定住心神，眼见骰子越转越慢，仿佛融入水晶盘中，任由谷缜如何瞪眼去瞧，也看不清它的点数。似乎是六点五点，又像是三点四点，越想凝眸注视，越是看不明白。

　　这情形从所未见，谷缜忙将目光从盘上挪开。饶是如此，仍觉头眼昏花，心子扑扑乱跳，寻思：“活见鬼了，到底是棋盘的缘故，还是‘九窍香轮’作怪？是了，苏闻香与秦知味同俦，一个以味觉颠倒众生，一个用香气迷乱世人，难道说这一炉异香中含有迷魂药物，能够致人幻觉？”

　　沉吟间，忽听沈舟虚笑道：“足下占了先，怎么还不落子呢？”谷缜见他神态从容，心中越发惊疑：“老贼与我一般的看棋、闻香，如果棋盘香炉有鬼，他又怎么能够幸免？莫非他本就服了迷香的解药？”他捉摸不透，但觉今日之局十分诡异，不论如何设想，都很难找出头绪。

　　沈舟虚猜到了他的心思，微微笑道：“阁下不肯占先，让沈某先走如何？”谷缜微微皱眉，寻思知己知彼，先看他怎么应付，当即笑道：“好，好，请先。”

　　沈舟虚一笑，食、中二指拈起骰子，随手撒出，奇的是，他一拈骰子，棋盘上彩烟凝固，局面澄清，骰子转停时，清清楚楚正是六点。沈舟虚微微笑道：“承让，承让。”说着拈棋直进。

　　谷缜心中大奇：“他也嗅了一般的香气，也用同一张棋盘下棋，为何他没事，我就偏偏遇上了无数的怪事？”一念及此，竞争之心大起，想了想，拾起骰子抛出。谁知骰子一落，棋盘光华大盛，谷缜眼前一花，心头迷乱，隐约看到骰子的点数为一，不由自主提起棋子，向前进了一步。

　　沈舟虚笑了笑，漫不经意地应了一着，谷缜也回一着，这么紧一着、慢一着，下了约莫十着。也不知怎的，只要是沈舟虚提子，盘面上就澄净皎洁，可一轮到谷缜，忽又烟霞四起、变化纷纭，棋盘上的事物立时陷入一片混乱。谷缜只觉两眼发花，手不应心，心里想的是走一步，落子时却走两步，心中想的是走两步，落子时却走一步。

　　双陆棋在棋类中最为简略，棋盘左右均有边界，一方棋子先过对方边界者为胜。谷缜眼见沈舟虚的棋子不住跳出己方边界，自家的棋子却只在边界内打转，骰子的点数有时明明足够，落子时却不由自主落向别处。沈舟虚面前那条细细的边界就如一道长城，阻着拦着，颠扑不破。谷缜屈指弹拨也好，用力抛掷也罢，使尽诸般法子，棋子也不能越界半步。他仿佛身处一个梦境，对面的人物分明伸手可及，可是无论怎么奔跑追逐，也碰不到对方的一片衣角。

　　这么一来，谷缜陷入了有输无赢的窘境，他不知道自身的神志已被棋盘上的彩光慑住，眼看要输，心中大为焦虑，可越是焦虑，他越发沉溺于幻觉。不知不觉，那一尊“九窍香轮”喷出的香气也生出变化。起初如芝如兰，悄然间变成了处子幽香，清灵和美，这幽香也持续不久，又变得浑浊起来，有如妇人暖香，温软中带了一丝腻腻的异味，这一丝异味在鼻尖萦绕不去，渐渐刺鼻起来，臭烘烘的绝似鲁男子的体气。气味越变越臭，似入鲍鱼之肆，恶臭冲天，又如狐狸的骚膻之气，中人作呕……

　　一时间，世间所有的美恶气息次第袭来，谷缜心烦意乱，正觉难忍，鼻间忽又一堵，一切香臭尽消，再也没有任何气味。

　　谷缜正觉奇怪，忽见棋盘上彩霞喷涌，金星乱飞，棋子自跳自舞，有如活了一样。这景象匪夷所思，谷缜呆呆瞧着，心中奇怪起来：“按理说，这一局棋早该结束了，怎么老是下不完呢？”念头刚起，一阵困倦涌上身来，如处春阳之下、浓荫深处，凉热适宜，昏昏欲睡，所幸他内心深处感觉有事未了，每次行将入睡，忽又睁开双眼，苦苦支撑。

　　这么反复了几次，忽听沈舟虚笑道：“足下要么喝一盅‘八味混元汤’，提一提精神。”秦知味应声提来一尊玉壶，将一只瓷杯递到谷缜面前，壶口倾斜，一股白玉似的浓汤哗啦啦注入杯中。

　　谷缜神志昏乱，来者不拒，茫茫然捧起瓷杯，凑到鼻间嗅了嗅。这本是他饮食的习惯，吃喝前总要先闻一闻食物的气味，谁知这一闻，那汤淡如白水，全无气味。谷缜不知“鼻识”已被“九窍香轮”封住，还当是汤液用料奇怪，无香无臭，再无迟疑，一气饮尽。

　　汤一入口，极鲜极美，谷缜正觉惬意，那一丝鲜味忽然化开，变成无数异味，酸甜苦辣咸淡涩麻，八味交融，千奇百怪，由着他的舌尖传遍全身，谷缜脑子里“嗡”的一声，有如神魂出窍，整个人都飘浮起来。这异感足足延续了一盏茶的工夫，身子才由轻转沉，落回地上，嘴里木木的，没有了任何滋味。

　　忽听薛耳又说：“汤也喝了，再听听我这‘呜哩哇啦’。”谷缜心中越发恍惚，忖道：“呜哩哇啦，什么东西？”薛耳不待他答应，走到对面，怀中抱着一个黑黝黝、暗沉沉的乐器，两头尖细，中间鼓起，有弦而不类琵琶，有皮而不似金鼓，有孔而不似长箫短笛，总之不伦不类，古怪极了。

　　谷缜心中好奇，想问乐器来由，不料一张口，忽觉舌头僵直，居然不听使唤。原来，秦知味一盅“八味混元汤”，已经封住了他的“舌识”。

　　薛耳自顾自拨弄起那一面“呜哩哇啦”，只听一阵清吹细打，有如龙笛吹响，不一阵，琴瑟鼓锣、箫号琵琶等乐器渐次加入进来，繁声汇呈，几个起伏，化为了许多不可思议的奇响怪声，大自风雨雷霆，小至虫噪秋籁，宏细虽有不同，凝神谛听，每一种声音都能领略体会。

　　随那乐声，谷缜眼前的棋盘生出剧变，原本一平如镜，渐渐起了波纹，好似煮沸了一般，烟云汹涌，霞光流射，随那音乐中的境界，化为风云雷电，山水奇观，战场铁马，繁花飞禽……种种幻像只一闪，旋又缤纷散去。这么随生随灭，棋盘化为了一个光灿灿的庞大漩涡，谷缜身不由主，随那光芒飞速旋转，突然间闭目下沉，待到再张眼时，四下的景物悄然大变——

　　百尺危崖，高耸入云，黑礁兀立，森然如剑，海水翻滚不尽，掀起滔天白浪。

　　“妈！”耳边传来一个细嫩的声音，谷缜循声望去，一溜儿雪白沙滩，残月般嵌在宝蓝色的海面上，随天远去，延伸无垠。

　　沙滩上，一个绝美的女子赤着白生生的双足，两眼眺望大海，春山似的眉间布满愁意，绣衣被长风惊起，飞卷流荡，灿如金霞。

　　“妈！”美妇脚边的小男孩儿拾足了贝壳，笑嘻嘻捧到面前，他生得粉妆玉琢，一双大眼又黑又亮，叫了两声，见美妇未曾理睬，顽皮起来，到海边捧一掬海水，洒向母亲。水花四溅，碎金般洒落在美妇的鬓角鬟间。

　　美妇轻轻一颤，拂去发梢上的水滴，苦笑道：“缜儿，又顽皮了？”上前两步，将孩子抱在怀里，小男孩咯咯笑着，在她怀里拱来拱去，将拾到的彩贝一个个送到母亲眼前，说道：“妈你瞧，这个形状最好看，这个颜色最鲜，这个好光滑，能做酒杯儿呢……”

　　美妇默默听着，眉尖一颤，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滴在小男孩的脸上。

　　“妈，你哭什么？”小男孩呆了呆。美妇一言不发，泪水决堤流下，双臂也越圈越紧，小男孩忍不住叫了起来：“妈，你弄痛我啦。”

　　“我没法子，缜儿，妈妈没法子……”美妇的喉间发出低低的哭声，俨然忍受了极大痛苦。男孩儿却被吓住了，攥着手里的贝壳，睁大了眼，一动不动。

　　极远处，碧海长空，海鸥翩翩向西飞去，一声哀叫，划破清冥。

　　“这妇人的样子好熟，男孩子也像在哪里见过。”谷缜正要细想，眼前彩光离合，晕眩再次袭来。

　　耳听一声炸雷，定眼看时，四周浓黑如墨，大雨如注，“咔嚓”，天边掠过一道闪电，残电曲折，映出一座破庙的轮廓。

　　大殿上哭声一片，一群小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泻落，溅在一个年轻女丐的脚前，蓬乱的头发掩不住她姣好的面容。她望着殿门，惊恐刻在脸上，两眼失神，泪水一行一行地无声落下。

　　“丢他妈，就知道哭。”角落里，一个小丐跳了起来，脸上黑黑的尽是泥土，一双大眼却是乌溜溜，亮闪闪，有如黑夜里两粒寒星，“老子说了，独角鬼敢来，我叫他死一百次……”

　　殿外电光一闪，照亮小丐小脸，眉宇间竟有一股子不合年纪的凶狠。

　　一个响雷在大殿上方炸开，夹杂着一声沉闷的痛呼。

　　殿内忽地沉寂，一众小丐蜷缩成团，挤在一起，瞪着殿外黑沉沉的夜色，眼睛张得老大。那大眼小丐侧耳向外，专注聆听时许，忽听外面传来一声怒喝：“哪个狗娘养的，暗算你老子……”

　　“丢他妈，狗东西命硬。”小丐啐了一口，“大伙儿依计行事，王小乙，拿棒子去香案下面藏起来，胡么儿，去门后……”说着说着，忽觉全无动静，转眼望去，自女丐以下，一众乞丐无不两眼瞪着大门，呆愣愣如丧魂魄。

　　“胡么儿，老子叫你呢！”小丐大怒，狠狠踢向一名小丐，那乞儿脸上露出害怕神气，一边躲闪来脚，一边死命向人堆里缩去。

　　殿外脚步响起，又重又沉，小丐一跺脚，抢到香案前，抓了一根烛台，拔掉残蜡，露出锐利铁签，丢在地上，翻身坐在上面。

　　门前黑影一闪，一个体格壮硕的丑怪乞丐一跛跛穿过殿门，浑身湿漉漉的，额头上一个大肉瘤被钝物打破，血流满脸，越发狰狞。

　　恶丐咬牙切齿，厉声道：“谁在庙前埋了竹签子，又是谁把石头搁在门首的？”

　　殿内悄无声息，恶丐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女丐面上，脸上露出淫亵笑意，顺手扯了一段红布，坐下来包裹脚伤，目光却不离女丐身子，笑嘻嘻说道：“小妞儿，老爷说了今晚来睡你，肯定就是今晚，你当打雷下雨，爷爷就不会来了吗？跟你说，每到这时，老爷兴致最高，包你快活不尽，嘿，先不说嘴，过一阵子你就知道啦……”

　　女丐被他目光惊吓，直往后缩，冷不防身边的小丐从旁伸出手来，拽住衣角，“哧”的一声，女丐的衣衫本就破烂，惨被撕破一片，露出白嫩肌肤。

　　女丐失声尖叫，恶丐却是两眼放光，死盯着那裸露肌肤，咽了一大口唾沫，怪笑道：“不错，不错，爷爷眼光不坏，你果然不是普通的女娃儿，爷爷有福了，有福了……”

　　忽听小丐嗤嗤笑道：“那是当然，莲儿姐姐以前可是官家小姐，雪白粉嫩的，保管老爷喜欢。”恶丐见那小丐笑得天真，心觉有趣，说道：“你这小狗，人小鬼大的，这么讨爷爷的欢喜，想得什么好处？”

　　小丐笑道：“跟着这些女人小孩，吃屁喝风的，不但饿肚子，还会受欺负，我老早就想投靠老爷了。吃香的，喝辣的，还有娘儿们好玩，岂不快活？”

　　恶丐心中得意，笑道：“小娃儿识时务，好，今后你跟着我，包你吃饱喝足的，至于玩娘儿们么，哈哈，你毛也没长一根，胡吹什么大气？”

　　小丐笑道：“谁说我胡吹大气。”忽又伸出黑乎乎的小手，刺，将那女丐的裤脚撕破，露出雪白修长的小腿，女丐身子一颤，盯着那小丐，眼里透出愤怒绝望。

　　恶丐望着半截小腿，淫兴大动，腾地站起，一跛一跛地走向女丐，嘴里哈哈笑道：“小娃儿，今晚就让你开开眼，长长见识，瞧一瞧什么叫做玩娘儿们……”

　　女丐起身要逃，却被那小丐一个虎扑拽住。恶丐怪笑一声，奔了上来，摁住女丐，正要行淫，忽觉一股锐痛贯穿胁下，直直深入小腹。恶丐突然遭袭，痛吼一声，反身一肘顶出。小丐不及拔出铁签，被这一肘打得飞了出去。

　　恶丐摇晃晃站起身来，面容扭曲，形同恶鬼，两眼睁得老大，向小丐慢慢走近。小丐仰着脸不住咳嗽，嘴里流出鲜血，脸色煞白如纸，挣扎几下，也没挣起。

　　女丐起初恨小丐入骨，此时明白过来，惊叫道：“小谷儿，小谷儿，你怎么啦……”想要起身，谁知受惊太甚，双腿发软，说什么也站不起来。

　　“小狗……”恶丐走到小丐面前，咬牙瞪眼，拔出腰间铁签，创口血如泉涌，恶丐痛得眉头拧紧，猛地手攥铁签，狠狠扎向小丐。

　　突然锐响刺耳，恶丐一晃身，似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向后飞了出去，飞出一丈多远才落下，略一蠕动，即不动弹。

　　“哗啦啦”，屋漏处雨水如注，淋在恶丐身上，从他的额头腰间引出两道血水，有如两道红泉，须臾流了一摊。

　　小丐挣扎欲起，忽听一个温和的声音说道：“别动。”一只冰凉瘦硬的大手伸了过来，在他胸口摸了摸，来人叹道，“还好，只断了两根肋骨。”

　　一道电光闪过，明晃晃，白惨惨，照得来人面如冰雪，看他容貌，却是一个四旬汉子，高高瘦瘦，面庞有如刀削，左眉一点朱砂红痣格外醒目。

　　“就是你吧？”那汉子望着门外雨帘，幽幽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一股倦意，“就是你了……”话音方落，“轰隆”一声巨雷，谷缜心头一迷，风雨中，那男子的背影模糊起来。

　　雷收雨歇，四下里静荡荡的，暗香幽幽，树影扶疏，在微风中轻轻摇动。

　　“好了。”一个声音甚是落寞，“罪证确凿，毋庸再说，这等重罪，依照先代遗法，只有两个惩治法子。一是修罗天刑，斩去手足，钉在岛前的悬崖上任由海鸟啄食；二是九幽地刑，打入九幽绝狱，囚禁终身……”

　　“我选天刑！”一个淡定的声音道，“这样的衣冠禽兽，应受此刑，好让岛上的人全都瞧见，以儆效尤。”

　　谷缜听得耳熟，寻那声音源头，那声音时远时近，不可捉摸，忽听“啊”的一声，眼前大亮，露出一座小小的花厅，厅中坐了几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正中的男子着一袭宽大袍服，似乎困倦已极，以手支额，不见面目。

　　惊叫的是一个银衫少女，秀目泛红，盯着台下一个少年，目光中透着深深的恨毒。少年被铁链锁住，满脸是血，衣衫破碎，通身布满紫红鞭痕，尽管落魄，双眼却很明亮，透出一丝冷冷的轻蔑。

　　“怎么了？”一个金衣男子徐徐道，“妙妙，你不答应天刑？”

　　少女口唇哆嗦，默默低下头，两点晶莹的水珠由下颌滴落，打在地上，留下点点湿痕。

　　一个白发老者叹气道：“天刑太难看，何况大家跟这小子也算熟人，日日看着他的残骸，未免有些碍眼，最好眼不见为净，关入九幽绝狱了事。”

　　少女不顾泪痕未干，忙道：“赢爷爷说得是，再说他这么十恶不赦，天刑两日便死，太便宜他了，关入九幽绝狱，受一辈子苦才叫人解气。”

　　金衣男子淡淡说道：“妙妙你说这话，是不知道赢老伯的心思。他瞧中了这臭小子的臭钱，这几天跟前跟后，丑态百出。哼，如今又想饶他的小命，等风头一过，好去狱岛救他出来，捧他的臭脚，得他的臭钱……”

　　白发老者脸色阴沉，不及反驳，蓝袍男子已冷笑一声，淡淡说道：“姓狄的，你这么说，是不是当我狱岛是菜园子，想进就进，想救谁就救谁？”

　　金衣男子笑笑不语。蓝袍男子腾地站起，扬声道：“敢请岛王下令，将此犯押入九幽绝狱，叶某以脑袋担保，任他是谁，也休想将他带出岛去！”

　　金衣男子不防弄巧成拙，不觉微微皱眉。厅中静了一会儿，居中的男子叹了口气，徐徐说道：“湘瑶，你说呢？”他身边的一个病容美妇叹道：“妙妙说得是，天刑是一两日的痛苦，九幽绝狱却是一辈子的苦事，依我看，既不要天刑，也不要地刑，给他一个痛快岂不更好？倘若要用刑，也是爽快些，免得一想到他，大家心里难受。”

　　金衣男子点头道：“夫人说得是，此人早死，大家也早早安心。”宽袍男子摆了摆手：“他罪大恶极，刑罚断不可免，天地二刑，诸位举手表决……”话音方落，银衫少女缨咛一声，昏厥过去，病容美妇将她扶住，轻轻叹了口气。

　　宽袍男子看那少女一眼，摇头道：“妙妙就不参与了。”众人均是默默点头。宽袍男子的目光扫过众人，扬声道：“先是修罗天刑……”说到这里，病容美妇、金衣男子逐一举手。宽袍男子又道：“这么说，其他两位，均赞成九幽地刑了？”蓝袍汉子看了冷面男子一眼，冷冷道：“天刑、地刑各有各的难受，可叶某就是听不惯有些屁话，偏要试试地刑。”金衣男子冷笑不语，两人四目如电，凌空交接，厅中涌起一股冰冷寒气。

　　“二对二？”宽袍男子一挥手，站起身来，嗓音里透着一丝倦意，“我添一票，就用九幽地刑……”话音方落，那少年凄声大笑，咬紧了牙，盯着宽袍男子，一字字说道：“谷神通，你别后悔……”宽袍男子转过脸去，大袖一挥：“带下去，明日送往狱岛……”

　　少年两眼血红，厉声叫道：“谷神通，你这个蠢材，谷神通，你不要后悔……”却挡不住两个力士拖拽，人渐远去，只余凄厉叫声。

　　晕眩又生，四方浓黑，不见五指，波涛细响幽幽传来，仿佛极远处就是大海，洪波涌起，鱼龙潜跃，四周却是黑洞洞的，一片死灭枯寂。

　　“啊，”一声叫喊撕心裂肺，“我是冤枉的，妙妙，你别走，我是冤枉的……冤枉的……”

　　叫声回荡四周，久久不绝，那人叫喊半晌，呜呜大哭起来。谷缜听到哭声，忽地心头悸动，四周冰冷潮湿的石壁倾压而来，让人无比窒息。一刹那，孤寂、绝望如怒潮涌来，将他团团包围，胸中的不平之气汹涌澎湃，来回冲决。

　　“我是冤枉的，冤枉的。”那人凄声厉叫，“谷神通……白湘瑶……你们瞧着……我一会出去，我一定会出去……”那喊叫如野火经风，熊熊燃烧；又如狂飚扫过，激荡谷缜的身心。他胸中的怒气随着叫喊高涨，猛可间，浑身激灵，明白过来，叫喊的人就是自己。一刹那，种种见闻掠过心头，男孩、小丐、少年，乃至于这幽狱中的可怜苦囚，无一不是自己的化身，之前所见的各种情事，无一不是自己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记忆。

　　谷缜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忍不住应和囚犯的叫喊，大喝一声：“一定会出去……”忽地全身绷紧，抓起一件物事，向着眼前的石壁狠狠砸去。

　　“轰隆”，金光迸射，势如电蛇狂走，谷缜眼前一亮，渐渐清晰起来，忽见沈舟虚脸色惨白，死死盯着自己，长眉挑动，目中透出几分不信。

　　谷缜身上湿漉漉、凉飕飕的，出了一身透汗。他方要大笑两声，忽觉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想要起身，又觉四肢沉重，一根指头也抬不起来；想要说话，但觉舌头僵硬如石，唯独双目仍亮，两耳仍聪，心底里对这种种怪事十分困惑。

　　沈舟虚的面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忽地探手入怀，摸出一支瓷瓶，倒了一丸药塞入口中。秦知味忍不住道：“主人，你没事么？”

　　沈舟虚闭眼摇头，沉默半晌，忽地张眼喝道：“九幽绝狱，一定是九幽绝狱……”

　　莫乙接口道：“东海狱岛的九幽绝狱吗？”沈舟虚叹了口气，说道：“那儿至深至幽，无疑是人世间最阴森的苦狱，常人入内十天半月，不疯即狂。这小子在那里呆了两年有余，非但不疯不傻，反而练成了一身绝佳的定力，无怪这‘五蕴皆空阵’败尽天下智者，却制不住一个不满弱冠的小子。”

　　他顿了一顿，注视谷缜道：“我知道你听得见，心里也明白，‘眼、耳、意’三识仍在，只不过‘身、口、鼻’三识被封。哼，说起来，这一局算是平手……”说到这儿，他笑了一笑，“你或许奇怪，说好了斗智，却怎么玩出这些花样？若你明白智谋的根本，那也就不足为奇。兵者诡道，声东击西，能而示之不能，斗智也是如此。你知道我不会老老实实与你斗智，但你万万料不到，斗智本身也是沈某人的幌子。借斗智为名，用这‘五蕴皆空阵’封住你的先天六识才是我的本意。你猜不到我的本意，这场斗智已经输了，只可惜我百密一疏，忘了你在‘九幽绝狱’面壁两年，心志异于常人，紧要关头，功败垂成。”说到这儿，不觉轻轻叹气。

　　诚如沈舟虚所说，这局双陆只是幌子，嘉平馆中的桌椅方位、火光强弱、人物气氛，乃至于棋盘棋子，均是他精心布设。那一张棋盘名叫“大幻魔盘”，盘上的彩烟明霞，是宁凝以“色空玄瞳”之术、以珠光贝彩精心画成，其中蕴含了极微妙的色彩变化，一旦光线得宜，便可幻化万象、迷魂摄神。

　　沈舟虚常因对手喜好，变化四周光线，将这魔盘幻化为围棋、象棋、双陆等种种棋盘，趁对手沉迷棋局，不知不觉摄取他的心神。这摄心威力，又以双陆为最，打双陆必用骰子，玻璃骰子旋转起来，与“大幻魔盘”掩映流辉，极易诱发对手的幻觉。是以谷缜第一次掷出骰子，便觉不适，如果就此罢手，或许能够免灾，但他少年气盛，不肯轻易服输，第二次撒出骰子，立时生出幻觉，坠入沈舟虚的圈套。

　　六识是佛门的说法，指代“眼、耳、鼻、舌、身、意”六大感官。人若一死，六识自然消灭，但要让人体不死、六识无用却是极难，眼瞎耳聋，鼻舌知觉未必尽失，封住鼻舌，身子触觉、心中意念，也未必就此消灭，略有激发，就会惊觉。是以“五蕴皆空阵”虽强，也必须在对手毫无知觉下才能成功。

　　沈舟虚为了一事，决意不杀谷缜，而是封住他的六识，但又怕谷缜猜中本意，假意说是下棋。谷缜猜不到他的本意，一心专注于棋盘上的胜负输赢，中了埋伏也不自知。待他神志混乱，苏闻香立时趁虚而入，发动“九窍香轮”；秦知味则呈上“八味混元汤”，先后封住他的鼻、舌二识；而后薛耳又奏起“呜哩哇啦”，这件乐器与“丧心木鱼”并称异宝，“丧心木鱼”能发无声之声，“呜哩哇啦”却能模拟天地间种种奇声怪响，与“大幻魔盘”彼此呼应，由声音诱发幻象，又以幻象增长声音的魔力，这样双管齐下，一面封闭谷缜的“眼、耳”二识，一面将他心底最隐秘的记忆诱发出来。到这时，沈舟虚方才出手，以本身神通潜入谷缜的内心，封闭他的身、意二识。

　　世间聪明之人，多数身具两大矛盾，一是对妙音、至味、名香、美色感知锐敏，胜过常人，是以遭遇音、声、气、色的诱惑，反而比愚笨者更加容易着迷。好比东晋之时，名相谢安不畜歌妓，自言“畏解”，即是害怕自身太过了解音乐，由此沉迷，荒废了志气。二是善于揣摩他人，剖析人事，但因为太过专注他人他事，反而忽略了自身的缺陷，往往机关算尽、反误了自身。

　　以上矛盾，越是聪明，越是难免，若非大圣大德不能克服，是故佛家有“本来，本相”之说，儒家有“吾日三省吾心”的警句，道家也有“存神内照”的心法，均是圣贤们摒绝外物、认知自身的无上法门。这“五蕴皆空阵”却正好相反，专一针对这两大矛盾，先用劫奴神通，幻化出各种音、声、气、色，封住对手的“眼、耳、口、鼻”，令其灵肉分离，不知自身之存在，从而陷入无涯幻境。这时间，中术者即便目睹亲身经历，也会误认为是他人的所为。这样时候一久，自然意识泯灭，以为自身不复存在。“身、意”二识由此封闭，“六识”也就荡然无存。

　　谷缜也几乎受困，但他在“九幽绝狱”受尽幽寂之苦，以为石壁之后就是大海，故而一心攻穿石壁。只因这份记忆太过刻骨铭心，也是他一生最黑暗的经历，故而一见狱中囚徒，立时与“他”心生共鸣，猛然想起：一切幻象均是自身的记忆。

　　他一旦认清自我，沈舟虚的秘术顿时告破，精神反受冲击，几乎做法自毙。只可惜谷缜入迷太深，纵然冲透了“眼、耳、意”三识，“鼻、舌、身”三识仍是被封，虽然能听、能看、能想，却不能说、嗅、动弹了。

　　想到此间，谷缜恍然明白，姚晴也必是被这“五蕴皆空阵”困住，封闭了“六识”，无怪乎僵如木石，就如活死人一般。

　　沈舟虚施展“五蕴皆空阵”，大费心力，说了一阵就闭目调养，洞中的灯笼渐次熄灭，陷入一片沉寂黑暗。谷缜无法可想，只好在心里将沈舟虚骂了千百遍不止，骂词千奇百怪，绝无一句重复。

　　过了数个时辰，早莺语晨，洞外的天色渐渐明亮，谷缜经过一夜折腾，也觉困倦难支，蒙眬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耳边传来一声清啸，如风激浪，冲决而来。谷缜陡然惊觉，张眼一瞧，四下的景物悄然生变，日正当空，纤云不流，风物潇洒，泉石通明，不远处，一座高峰有如撑天石柱，凛凛穿入白云之中。

　　沈舟虚坐在峰前，闭目如老僧入定，五大劫奴在他身后或站或坐，数十名天部弟子站立数行，纷纷垂手低头，

　　啸声越来越近，林中金光闪过，狄希穿林而出，手中提着一人，赫然就是沈秀。狄希跳上一块巨石，一手按腰，大声笑道：“沈天算，多日不见，可无恙否？”

　　沈舟虚张开双眼，也微微笑道：“狄龙王风采如故，可喜可贺。”谷缜听得吃惊，暗道：“莫非我睡了一日一夜？”原来他“身”识被封，颠簸起伏一律不知，舌识被封，饥饿感觉也丝毫不觉，沉睡了一日一夜，居然不知光阴流逝。

　　忽觉目光射来，转眼望去，狄希正盯着自己，他双眉忽挑，将沈秀的穴道一掌拍开，喝道：“滚！”沈秀望着沈舟虚，满脸羞惭，低了头犹豫不前。

　　沈舟虚笑道：“狄龙王这是何故？”狄希笑道：“岛王托我先来一步，告知足下：‘谷神通平生磊落，从不捉拿他人的妻子胁迫于人。’”

　　沈舟虚眼神一变，耷拉眼皮，冷冷道：“好个谷神通，这么轻轻一句，却比骂上千万句还要厉害。”他抬头扫了沈秀一眼，“你过来！”

　　沈秀走到沈舟虚身边，低声说：“这姓狄的独身前来，杀他正是时候。”沈舟虚冷笑道：“九变龙王何等人物，即便孤身前来，又岂是你能杀得了的？”他公然说出，狄希微微一笑，沈秀却是满脸涨红。沈舟虚将手一挥，大声说道：“谷神通故作大方，无非骂沈某阴险小气，也罢，他将犬子与我，我也将他的活宝儿子给他，未归，将这姓谷的小子送上去。”

　　燕未归应了一声，提起谷缜奔上前去，将近时忽道：“接着。”将谷缜高高抛起，抬脚一挑，踢球一般将谷缜挑了过去。

　　狄希只觉谷缜来势沉猛，分明暗藏“无量足”的惊人脚力。当下微微一笑，左脚一挑，将谷缜挑得正面盘坐，右脚探出，将谷缜挑了三下，方才嘻嘻一笑，放在地上。

　　谷缜气急，心中大骂：“反了反了，两个王八蛋，把你们老子当球踢？回头你们的狗脚爪子一定要烂，直烂到肚肠里去……”可惜只能暗骂，无法出声。

　　狄希见他神色怪异，浑身僵直，不觉心生讶异，运掌按在谷缜后颈，内力绕其经脉一周，却不觉穴道受制迹象，想了想说道：“沈舟虚，你弄什么玄虚？”

　　沈舟虚冷冷道：“大伙儿只是换人，一个换一个，人是活的便成，至于别的，却不是沈某的事情。”

　　狄希乌眉斜飞，星眼光转，哈哈笑道：“好个沈瘸子，不但吃不得半点亏，还老想占便宜，不但占便宜，还要占得有理，啧啧，如此做人，叫人齿冷。”言毕将谷缜放在一边，盘膝而坐，静静养神。

　　沈秀深知沈舟虚的手段，瞧见谷、姚二人情形，已猜到其中缘故，眼见姚晴就在近旁，不觉心花怒放，若非老父在前，必然一把搂过，亲怜密爱，饱餐秀色。

　　正自绮思绵绵，神为之飞，忽听得一阵琴音传来，转眼望去，茂林中纵起一人，高出林表，蓝衣闪亮，长发飘飘，不是叶梵是谁。又见他一纵之后，竟不下落，稳稳盘坐半空，手足不动，身子却向这方飞来。

　　沈秀瞧得目定口呆。要知道，即便风部神通，也需结发成伞，倚仗风力。如叶梵这般一无所借，盘空飞行，委实可惊可畏，有如天人。

　　叶梵来势奇快，须臾钻出林外，现出全身。沈秀这一看清，不由暗骂自己愚蠢。原来叶梵下方，竟有四名少年男子各踩高跷，走得十分整齐，同起同落，一步数丈。四人肩上扛着一副朱红步辇，叶梵盘坐辇上，左顾右盼，得意洋洋。剩下的四名少女骑马尾随，鼓琴弄笙，奏乐助威。只因被树林挡住视线，方才众人不见轿夫，只见叶梵，乍一瞧，还以为他真的凌空飞来，此时弄清缘由，无不哑然失笑。又见那四名扛辇少年虽走高跷，却是步伐如一，奔走稳健，叶梵端坐其上，全无起伏。足见为了这么一个小小噱头，主仆五人也费了不少心思。

　　看到沈舟虚，叶梵高叫：“沈瘸子，你胆子不小，不但来了，还来得挺早。”沈舟虚淡淡说道：“沈某虽是一介废人，却不是无胆匹夫，谷神通武功虽高，也不过是凡夫俗子，既然这样，又有什么不敢来的？”

　　叶梵喝道：“停。”下方四人陡然止步，叶梵潜运内劲，传到高跷下端，刺刺数声，八支高跷齐刷刷插入土中，有如八根细长木桩，将五人稳稳托住。

　　叶梵心中得意，微微笑道：“沈瘸子你有胆无胆，岛王来了便知。只不过万归藏一死，西城也真是没人了，什么八部九部，哼，都是一群不堪入目的废物。就好比你沈瘸子，没有轮椅，就不会走路，连三岁的小儿都不如。虞照名为帝子，不像是皇帝的儿子，活像是一个臭叫花子，连像样的衣服也没有一件。左飞卿倒有点儿意思，可惜独来独往，很是凄凉。至于仙碧那个娘儿们，更是不足挂齿了，一身红衣裳土里土气，就似一个乡下来的蠢丫头。何如我东岛群雄，神通盖世，声势煊赫，你瞧瞧这一乘轿子，哈，自古以来，皇帝老子也没坐过。”

　　他先把今次迎战的西城高手尽情挖苦一通，绕了老大一个弯子，仍是为了自吹自擂。正自唾沫飞溅，西边林子里涌出一团如云白气，掠到近前，呼啦啦竟是千百纸蝶。

　　叶梵挥掌扫出，先一记“陷空力”，再一招“涡旋劲”，群蝶为他真气牵引，绕他旋转起来。叶梵又喝一声，正想发出“滔天炁”，将那纸蝶震碎，不料蝶群一分为二，一群绕着叶梵，另一群却向四名扛辇少年掠去。叶梵急忙出掌力阻拦，不料那纸蝶忽东忽西，并不割伤四名少年，只在其颈上、腋下等处挠动。

　　四人为防步辇动摇，挺直腰身，气贯双腿，此刻但觉奇痒难忍，一个个瞪眼歪嘴，扭着脖子苦撑。支撑了数息工夫，其中一人率先支持不住，“噗”的一声，真气尽泄，另一人紧随其后，哈地笑出声来，剩下的两人大受感染，虽不至喷嚏发笑，也是蜷手蜷脚，带得步辇东西摇摆、上下起伏。

　　众人本以为叶梵坐立不稳，不料他一如粘在辇上，任那步辇摇晃，始终一动不动。不知底细的自然惊奇，稍有见识者，看出叶梵是以“陷空力”吸住步辇，只要步辇尚在空中，他就不会向下坠落。

　　忽听“嗖”的一声，林子里飞出一枚石块，疾如飞箭，击断一根高跷，紧跟着，石块接连飞来，断裂声密如联珠，八根高跷先后折断。四名少年停留不住，丢了步辇，大叫着摔了下去。

　　叶梵不肯失了风度，全凭一口真气，牢牢吸住步辇，在半空中不时变化方位，荡荡悠悠，有如落叶飘落。他心中怒极，忽地引颈长啸，啾啾昂昂，怪声迭起，迥非任何音乐人声、禽言兽语。声音也非极响，可是传递甚远，四面山峰嗡嗡回响。

　　怪声越来越高，锐如钢锥，直贯脑门，修为稍低的，禁不住紧捂双耳。这其中谷缜尤为难受，他内功平平，难以抵挡怪声，偏偏身识被封，不能伸手掩耳，只觉那声音穿破耳鼓，直插脑门，当真痛不欲生。

　　忽听一声骤喝，势如晴天霹雳。这一喝把握极巧，正当叶梵换气之时，怪声被震得一荡，停了时许。谷缜头脑一清，忽听沈舟虚叹道：“鲸歌天雷，同源异途，‘西昆仑’祖师地下有知，见了这一番争斗，不知该当作何感想？”

　　“鲸息功”本是模仿巨鲸呼吸所创，由此衍生的“神鲸歌”绝似鲸鱼鸣叫，惊心动魄，夺人心智，有欺风啸海之威。“天雷吼”却是雷部神通，全凭一口元气。修炼时手脚不动，只凭惊雷一喝，能将三张悬在空中的黄纸同时喝破。是以这门神通在打斗中突然使出，往往能将对方的耳鼓一声喝裂，致其癫狂。

　　这两门神通，均是“西昆仑”梁萧所创，分别流传至东岛、西城，两百年来，双方高手仗此神通，针锋相对，比拼了不知多少次。是以沈舟虚回顾源头，再瞧眼前，不由发出莫大感慨。狄希也听在耳中，笑道：“‘西昆仑’武功虽强，却是一个无信小人，反复无常，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西城上下将之奉若神明，委实可笑可悲。”

　　沈舟虚笑道：“这么说，狄龙王便是大仁大义的有信君子了？”狄希淡然道：“君子二字愧不敢当，倒也不算无信小人。”

　　沈舟虚笑道：“那么杜若芫杜小姐也这样认为？”狄希一愣，笑道：“谁是杜若芫？可否明示。”沈舟虚漫不经意地道：“杜若芫是清河杜家的小姐，两年前不婚而孕，为父母责打，投水而死，至死也不肯说出奸夫姓名，你说奇怪不奇怪？”狄希道：“这与我何干？”沈舟虚笑道：“狄龙王说无干，那就无干。”狄希哼了一声，转过眼去。

　　谈笑间，“天雷吼”连发三次，“鲸息功”也被震散了三次。叶梵啸声不畅，忽地大喝一声：“姓虞的，给我滚出来。”

　　一声长笑，林中并肩迈出三人。虞照大步如飞，虎目电射；左飞卿逍遥如故，衣不染尘；仙碧却是红衫鲜亮，娉娉袅袅，怀抱北落师门，猫如雪，衣胜火，红白交辉，分外醒目。

　　谷缜见虞照如此风采，知他必然伤愈，心中也为他高兴。

　　虞照还没走近，笑道：“叶兄神通盖世，声势煊赫，不但坐轿子的本领与众不同，下轿子的姿势也与众不同，别的人下轿子都是双脚落地，你却是屁股落地，别说皇帝老子，就是他老子的老子也比不上。哈，就怕抬得高、摔得重，这一下坐得屁股开花，不太好看……”左飞卿冷冷道：“胡说八道，屁股也能开花？”

　　“怎么不开？”虞照笑了笑，“若不信，大可让叶兄脱了裤子给大家瞧瞧，他若不脱，就是心虚……”左飞卿接道：“他是人，又不是畜生，哪儿能随便乱脱裤子？”虞照笑道：“是啊，他是人，又是畜生，哎哟，不对，他不是人，又是畜生，啊哈，说错啦，应该是，他不是人，又不是畜生，咦，那是什么？”左飞卿冷冷道：“还用说么，自然是畜生不如了。”

　　他二人一个嬉皮笑脸，一个冷冷淡淡，一热一冷，极尽挖苦之能事。叶梵的脸上阵红阵白，跳起来怒道：“耍嘴皮子算什么？有能耐的，一拳一脚，分个高低。”

　　虞照笑道：“你要找死，还不容易，待我了结一件事，再与你啰唆。”说着转过身来，注目谷缜，冷冷道，“狄希，你对他做了什么？”

　　狄希笑道：“不关我的事，都是沈瘸子做的好事。”虞照微微惊讶，转眼看向沈舟虚，忽见姚晴的情形与谷缜近似，不由皱眉道：“沈舟虚，怎么回事？”沈舟虚笑道：“师弟一贯聪明绝顶，难道不会自己瞧么？”虞照哼了一声，一猱身掠向谷缜。狄希微微一笑，双袖齐出，有如两口金光长剑。虞照嗔目大喝，掌心白光萦绕。

　　突然人影一晃，拦在狄希身前，只听叶梵喝道：“雷疯子，你对手是谁，别弄错了。”一喝出口。两道人影搅在一起，噼里啪啦，旋风般对了二十余掌，电光真气，奔流四溢。

　　左飞卿见状，一晃身掠向姚晴，一伸手将她扣住。沈秀怒道：“狗贼你敢……”左飞卿大袖一拂，一股强风灌入沈秀口鼻，沈秀出气不得，后面的话尽被堵了回去。左飞卿再一拂袖，飘身后退，冷冷道：“小子，沈舟虚没教你礼数么？”

　　沈秀瞪着姚晴，面皮涨红。沈舟虚忽地一笑：“不打紧，让他夺去，也无用处。”

　　沈秀先时见姚晴被擒，原本欣喜欲狂，谁料得而复失，一时恨得牙痒。听了沈舟虚的话，方觉失态。他色心再重，也不便在父亲面前表露，当即哼了一声，低头不语，心中却疾转念头，想着如何夺回姚晴。

　　仙碧手把姚晴脉门，不觉心疑：“不是点穴，也非中毒，体内一切如常，又是什么缘故？”她猜测不透，忍不住问，“沈师兄，这是怎么回事？”

　　“也没什么？”沈舟虚淡淡说道，“不过是封了她的六识。”仙碧脸色大变，细看姚晴，果然是六识关闭的征兆，不由又问：“谷缜呢？”沈舟虚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仙碧心头一乱，她也曾听母亲说过，沈舟虚天纵奇才，独创了一种奇法，能用劫奴神通，封闭对手六识。谷、姚二人均是心志坚强，按理说不应该堕入术中，不料双双遭了沈舟虚的毒手。只因这法子源于施术者的精神，一旦成功，唯有施术者能够解开，别人武功再高，见识再博，那也是统统无用。

　　想到这里，仙碧忍不住说道：“沈师兄，你接了小妹的乙木令么？”沈舟虚笑道：“接了。”仙碧正色道：“你接了乙木令，还封她的六识，岂非不将地部放在眼里？”沈舟虚冷冷道：“她又何尝将我天部放在眼里，一来便向我讨天部的祖师画像。若不是瞧了地母的面子，我定要先逼她交出七部画像，再取她性命。而今封闭她的六识，不过是怕她胡乱说话，泄漏我西城的绝密。”

　　“你有这样的好心？”左飞卿冷冷说道，“只怕是想独占八图吧！如今这六识唯有你能解开，任何人将这女子夺走，也如得到一具无生的死物。这么一来，天下除了你沈舟虚，就无人能够得到八图之秘？哼，计策阴毒，却有一个大大的破绽。”

　　沈舟虚笑道：“什么破绽？”左飞卿一拂袖，按在姚晴头上，俊眼中杀气涌出：“我一掌毙了她又如何？”沈舟虚目光一闪，笑道：“你舍得？”左飞卿道：“怎么舍不得，‘八图合一，天下无敌’又怎样，左某偏偏不感兴趣。”

　　“那么……”沈舟虚目光闪动，“仙碧师妹为何要用乙木令阻我伤她？”左飞卿望着仙碧，白眉微微皱起。仙碧寻思道：“姚晴六识被封，不知饥渴，故而不能饮食，不知明暗，故而不知天日，不能思索，故而心窍不开。我若将她留下，要么饥渴而死，要么丧心而亡。她不但是陆渐的爱侣，心中更藏了祖师画像的秘密，若是死了，画像失传，不止对不起陆渐，更对不起西城的先代祖师。”

　　犹豫半晌，抱起姚晴，送到沈舟虚车前，正色道：“沈师兄，记得你方才的话，但瞧家母面子，不要为难她。”沈舟虚一笑点头，方要回答，忽听叶梵一声大喝，跳开去叫道：“姓虞的，你我交手十次，大家都没占着便宜。拳来脚往，无甚意趣，今日不如换个比法。”虞照道：“怎么比？”

　　叶梵转眼望去，天柱峰下，多的是千年古松，繁枝密柯，有如翠云宝盖。叶梵一指松林：“你我各纵神通，从这些树上伐木取材，搭成两座擂台，长宽十丈，台高一丈，台面平整，木桩上不得有树皮枝丫残留，谁先搭好，谁就胜出。”

　　虞照笑道：“你这厮异想天开，先是踩高跷，如今又要虞某陪你做木工？”叶梵道：“你不敢？”虞照冷冷道，“这世上的事儿，还没有虞某不敢做的。”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奔出，各拣一株老松下手。叶梵左使“滔天功”，右使“陷空力”，左推右收，合抱粗的老松吃不住两股大力前拉后扯，“咔嚓”一下，齐根而断。

　　众人见状骇异，又听叶梵大喝一声，举起老松，运转“生灭道”，双手一搓，钢鳞铁甲似的古松老皮随他掌力所至寸寸剥落，粗细枝丫势如雨坠。转眼间，一株百年老松化为了雪白光亮的粗大圆木。

　　“呔！”叶梵又喝一声，圆木向下一顿，“涡旋劲”展开，木柱有如一根极大的钻子破地而入，搅得泥土翻飞，入地六尺，地面上仅余丈许木干，白亮亮笔直耸立。

　　忽听一声闷响，哑如轻雷，空中白光闪动，一根松木桩如雷霆天降，“哧”的一声，插在数丈之外。

　　叶梵面色微变，转眼一瞧，虞照拍手大笑，这根木桩，竟是他凌空掷来。忽又见他转身挥掌，右手射出一道白色烟光，如龙如蛇，绕上一棵百年古松，烟光过去，松根登时焦黑。虞照左掌突出，横击树干，“咔嚓”，松树折断，枝丫树皮如遭火焚，被他轮掌一削，露出白生生一段树干。

　　原来，“雷音电龙”分阴阳两种，阴静而阳动，阳龙是那道如龙白气，来去倏忽，毁伤物类；阴龙潜默无形，蕴于人体之中，十步之内，能与阳龙遥相感应，主宰阳龙的走向，令其不致失控。虽然“阴龙”蕴于人体，不能离开宿主，其威力却是极大，运至手上，焚木裂石，胜似刀斧。

　　圆木削成，虞照扛起树干横转两圈，喝声“去”，数百斤的圆木蹿起十丈，在半空中画一个半圆，笔直插入地下，与第一根木桩相距丈许，遥遥相对。

　　众人暗暗称绝，虞照没有“涡旋劲”钻木入土的神通，但阴龙附体，力大无穷，故将松木高高抛起，借其自身重量树立成桩。

　　两人各显奇能，木桩接二连三树了起来，不多时，两方擂台俨然成形，木桩林立，四四方方，铺上木板即可成功。

　　二人以生死为注，各将内力催发至极，木桩树好之后，仍是旗鼓相当，均又运掌成斤，断树分木，将树干剖成木板，以木锲子一块一块钉在桩上。

　　叶梵见虞照的神通运转自如，心中焦躁起来，拔起一根木桩，忽地奋力掷出，“轰隆”一声，虞照所设擂台，顿时坍塌一角。

　　虞照喝道：“狗王八使诈？”也拔一根木桩掷出，叶梵已有防备，抬手将飞来木桩接住，哈哈笑道：“多谢多谢。”他掷出一根木桩，台基少了一根，虞照掷来木桩，恰好补齐先前之数。

　　正得意，不料虞照出手奇快，第一根才出，双手早已各拔一根圆木，嗖嗖掷了过来。一射东边，一射西边，叶梵分身乏术，挡住东边一根，却听“轰隆”一声，西边的木桩倒了一片。叶梵大怒，手中圆木如雷霆掷出，正与虞照第四根木桩撞上，两根圆木凌空交缠，齐齐折成四截。

　　两人一旦打出火气，均把比斗的初衷抛到了九霄云外，纷纷拔出木桩，掷向对手。空中巨木乱飞，声如闷雷。

　　左飞卿旁观片刻，转眼盯着狄希，淡淡说道：“看戏不如唱戏，你我也该了断了断。”狄希笑道：“君侯出题，狄某当副骥尾。”

　　左飞卿道：“九变龙王亦是倜傥之人，这等蛮牛大战，想来也很不屑。”狄希笑道：“这么说，君侯胸有成竹了？”左飞卿微微眯起双眼，仰视云中孤峰，说道：“一柱擎天，万岳归宗，偌大天柱山，以这天柱峰为最，你我不妨以此为注，先登者胜！”狄希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口中温文对答，身形早已拔起，风逐云飞，向天柱峰狂奔而去。左飞卿尚未抵达峰下，白发怒张，凌风而起，双袖向后一甩，径向峰顶飞去。

　　飘飘荡荡升起数丈，眼角边金芒忽闪，左飞卿闪身让过，放出一团风蝶，那金光早已缩回，将风蝶一拂而散，耳听狄希朗朗长笑，一道金色光华，从身旁疾驰而上。

　　左飞卿定眼看去，狄希长袖疾舞，缠绕崖壁上的凸石孤松，一缠一绕，升起丈许，如此双袖轮换，有如壁虎游龙，奔腾直上。

　　这一套登山本领，正是九变之一的“倚天变”，任何倚天绝壁，狄希凭借一双长袖均能攀越如飞。左飞卿好胜心起，风劲所至，满头白发张开，身子几与山峰垂直，脚踏绝壁，如履平地，同时挥出纸蝶，绕着狄希纵横飞舞，狄希一边分出长袖对敌，攀登之速并不减慢。

　　越是上攀，山势越是险恶，顽石童童，寸草难生。衬着灰铁色的石壁，两大高手有如两点弹丸向峰顶劲射，下方众人举头仰望，无不心惊胆颤。

　　起初狄希借双袖之力，奔腾如箭，稳占下风，但随山势渐高，罡风渐厉，刮得他身形摇来晃去，去势为之一缓。可是风部神通，风力越大，威力越强，才过峰腰，左飞卿已经超过狄希。

　　狄希疾喝一声，长袖束紧，尖枪般向上乱刺。左飞卿一一闪过，不住放出风蝶，居高临下，压得狄希不能全力上行。两人一个上升，一个停滞，此消彼长，狄希渐被拉下，左飞卿却乘着一阵清风，滴溜溜螺旋上升，渐渐逼近峰顶。

　　忽地劲风袭来，左飞卿不及掉头，反掌扫出，“托”的一声，扫中拳头大小的一枚石块。他掌骨欲裂，掌心血肉模糊，低头看去，狄希自绝壁上抓下一块尖石，身子扭曲，长袖绷直，整个儿看来，仿佛一张拉满了的强弓，长袖突然一放，尖石嗖的破空射来。

　　左飞卿吃过苦头，匆匆闪过，尖石掠过，带起一股疾风。狄希得了势，不住屈身若弓，发出矢石。这一招是九变之一的“缺月变”，取其弯弓如月之意。左飞卿应付艰难，只得召回风蝶，周防自身。狄希少了风蝶压制，飞速上蹿，渐渐逼近对手。

　　两人且斗且走，双双接近峰顶，一时流云缠绕，张眼不辨景物。又听罡风怒号，有如千军万马四面冲来，二人再也顾不得阻拦对方，各自运足神通，奋力向上攀升。

　　云更浓，风更厉，忽见上方雾气之中，影影绰绰有人晃动。刹那间，二人均以为对手抢在前面，此刻临近绝顶，胜败只在眼前，于是想也不想，“太白剑袖”与“风蝶之术”同时击向那人。

　　忽听“咦”的一声，那人惊讶叫唤。左、狄二人听那声音淳厚，心中均是一般念头：“峰上还有别人？”又听那人唔了一声，似乎并未受伤，二人又是骇异：“来的是什么人物？”

　　这时清风拂来，上下忽变明朗，苍松怪石，历历可见。左飞卿眼看峰顶在望，飘身一纵，登顶而上，侧目望去，狄希也几乎同时抵达，不觉心想：“斗了半天，竟是平手……”目光一转，忽见峰顶一块巨石旁，静悄悄立着一个宽袍汉子，年过四旬，眉如飞剑，容貌英挺不凡，眉宇间却透出一丝萧索。

　　左飞卿心神震动，疾向后退，纸蝶“呼啦”一声，自他的双袖急涌而出，有如两团云雾，齐刷刷笼向那人。

　　宽袍人剑眉一挑，大袖拂出，带起一股小小的旋风，蝶群去势一顿，绕着旋风就地打转。

　　宽袍人从大袖中探出一只手来，食指忽屈，弹中近身处一只纸蝶，纸蝶轻轻一颤，“波”地化为齑粉。紧跟着，仿佛瘟疫蔓延，由第一只纸蝶起始，四周的纸蝶次第粉碎，转眼间，数百只纸蝶化为朵朵白烟，被山风一卷，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四章 龙争虎斗

　　左飞卿的脸上血色尽失，方才他情急之下，将身上的纸蝶一只不落地放了出去，却被来人一招破去，以风君侯之孤傲，也是神为之夺，只听狄希长笑一声，大声说道：“岛王神功，谁人能敌？”

　　宽袍人正是谷神通，闻言笑而不语。狄希又道：“岛王怎么来的？”谷神通淡淡说道：“远远瞧你二人登山，心有所动，故来瞧瞧。”

　　左飞卿闻言更惊，谷神通先见而后登，却能抢先赶到峰顶，方才自己二人同时向他出手，又被他轻易化解。一念及此，不觉背生冷汗，腾身一纵，向山下落去。

　　身形方动，右腕忽地一紧，耳听谷神通笑道：“既要下山，不妨同行。”左飞卿自负身法飘忽，当世无双，不料谷神通近身，居然毫无察觉。情急间，他左掌飘飘拍出，白发曲直无方，刺向谷神通面门。谷神通口中笑道：“好功夫！”掌袖齐飞，挡开左飞卿三十余掌，拂开白发九轮缠绕，左手却始终紧握左飞卿的右腕。

　　左飞卿将白发化为武器，“白发三千羽”无法施展，两人势如陨石，向着山下坠落。左飞卿掌法、腿法、白发，手段用尽，均被谷神通一一化解，有生以来，他第一次生出绝望之感，眼看山壁松石如箭后射，下方大地越逼越近，一眨眼，距离峰底不足百丈，一片惊呼从山下传来，其中似有仙碧的叫喊。左飞卿低头望去，一点红影奔驰若电，向着这方掠来。

　　“她心里还是有我的。”刹那间，左飞卿心头一酸，似喜还悲。他的心性一贯淡泊，不知怎的，这时心中水镜也似，一切悲欢离愁有如梦幻虚影，如电掠过心头。他抬眼仰望，天穹好似一整块青色玻璃，明净皎洁，浮光微动，白云如细羽连缀，静荡荡流过天际。静听流风，卧看闲云，本是他生平极爱，此时此刻，望见这风这云，却不由悲伤起来。

　　忽听谷神通轻轻一笑，说道：“你想与我同归于尽？”左飞卿心头咯噔一下，忽觉一丝暖流由谷神通的掌心透入经脉，左飞卿运功抵挡，不料“周流风劲”遇上暖流，纷纷瓦解，暖流疾行如箭，钻入他的丹田，仿佛一点火星落入了干柴堆里，左飞卿的丹田处腾起一股热气，所炼的风劲受了激发，循着经脉直冲顶门。左飞卿头皮一震，满头白发自行张开，将谷、左二人双双承住。

　　左飞卿本已存有死志，要和谷神通同归于尽，为西城除去这个大敌。谁料谷神通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不但看穿了他的心意，更以绝顶神通将一股真气打入左飞卿体内，反客为主，强行驱使“周流风劲”，让左飞卿使出了“白发三千羽”。

　　荡荡悠悠，两人并肩携手，飘然落地，不似仇敌，倒似一双挚友。仙碧先前从下方瞧见左飞卿的神情，猜到了他的心意，情急间赶了过来，望见如此情形，只觉一阵错愕，方欲上前，谷神通忽地大笑一声，撒开左飞卿的手腕，朗声说道：“梦尘公有子如此，理当含笑九泉。”

　　左飞卿一愣，说道：“足下见过家父？”谷神通点头道：“我年少时与他有一面之缘，令尊风采，令人倾倒。当年他本有心化解东岛、西城的恩怨，亲来东岛与家伯父深谈。原本已经成功，不料返回西城，却为万归藏所算。”

　　左飞卿回想前事，不觉默然。东岛、西城百年争斗，伤亡惨重，双方有识之士渐渐感觉，冤冤相报，永无了之，于是时日一长，便有了主和一派。左飞卿之父左梦尘即是主和派的领袖，成为城主以后，便向东岛休战示好。恰逢谷神通的伯父谷元阳登上岛王之位，亦主和谈，得知左梦尘的心意，邀其前往东岛。

　　当时西城之中，战、和两派颇有争论。左梦尘力排众议，前往东岛，与谷元阳一见如故，决议终结百年仇杀，换剑结盟。左梦尘将梁思禽留下的一口白玉剑赠与谷元阳，谷元阳则将镇岛之宝、“镜天”花镜圆所留的“太阿古剑”相赠。东岛众人眼见百年恩怨终得善终，大都如释重负，以百条大船倾岛而出，浩浩荡荡，将左梦尘送归中土。

　　左梦尘多年心愿得偿，携和议返回西城，谁料他一去一回的工夫，西城之中已生剧变。万归藏妙参天道，神功大成，联合主战的天、水、火三部，软硬兼施，逐一压服地、风、雷、山、泽五部。左梦尘还在途中，西城就已易主。左梦尘蒙在鼓里，返回西城，立刻大会八部，宣布和议。

　　就在大会之上，万归藏突然发难，大斥左梦尘背祖忘宗，出卖西城。左梦尘起初十分错愕，故意不理万归藏，只是询问其他七部，不料要么反对，要么沉默，竟无一部赞同议和。左梦尘方知大势已去，心中大为不甘，立意斩蛇斩头，先用武力制服主脑。左梦尘本也是风部奇才，可是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万归藏参透了“周流六虚功”，与之交手，无异于以卵击石，不过两招，就被击毙。“周流六虚功”重现西城，威慑八部，场上再无一人胆敢出头，于是共推万归藏接替城主。

　　左梦尘死后，左飞卿的母亲、叔伯，乃至于两位兄长，均被万归藏借故铲除。左飞卿一来幼小，二来地母温黛怜悯，苦求万归藏，这才保全了他的性命。左飞卿亲眷尽丧，孤苦无依，又是温黛将他收留养大。左飞卿当日目睹父亲惨死，心志受了极大冲击，从此落落寡欢，不爱言语，除了仙碧、虞照，再无一个朋友。但他武学上悟性极高，兼之报仇心切，苦练不已，万归藏死时，他的神通已有小成，随后重返风部，技压同门，成为风部之主。

　　这段往事刻骨铭心，左飞卿心潮起伏，正要说话，忽听一个娇柔的声音说道：“神通，你丢下我们不管了么？”众人转眼望去，白湘瑶明艳娇媚，款款而来，左首是施妙妙，姿容如玉，银衫煜煜，右首却是谷萍儿，早换了一身淡墨衣裙，巧笑温柔，媚态天然。

　　仙碧见这三女并肩而来，掩映流辉，夺尽天下秀色，不由得暗暗赞了一声好。

　　谷神通歉然说道：“有赢老伯守护，我便不在，料也无妨。”赢万城气色灰败，随在三女身后，为那艳光映衬，更显得老朽不堪，他苦笑说道：“岛王抬举老朽了，我这把老骨头若不丢在天柱山，便已是万幸了。”

　　谷神通一笑，正要说话，谷萍儿步子一疾，奔到近前，挽住他的手笑道：“是呀，赢爷爷这样老，哪里像爹爹，人又俊，脾气又好，武功更是天下无敌。”谷神通苦笑道：“你就知道说好话，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谷萍儿笑道：“我说的还不够好，爹爹比我说的还好十倍。”谷神通不觉莞尔，叹道：“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了？”谷萍儿笑道：“你又不是马儿，我才不拍你呢。”

　　谷神通作势佯怒，方一瞪眼，忽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时白湘瑶曼步上前，拉住他的衣袖怨怪：“神通，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是这么吓唬人？方才从山上跳下来，吓得人家气也喘不过来。”

　　谷萍儿伸出纤指，刮脸笑道：“不羞，不羞，妈这么大年纪，还跟爹爹撒娇。”白湘瑶白她一眼：“妈老啦，再不撒娇，你爹爹都不记得我啦，只认得你这乖乖女儿，一心疼你，却忘了还有一个妻子。”

　　谷萍儿掩口直笑，谷神通微露尴尬，避开白湘瑶的勾魂目光，掉头说道：“妙妙。”施妙妙应声上前。谷神通淡淡说道：“你好好看护夫人、小姐和赢老伯，待我了结几件俗事。”谷萍儿噘嘴道：“爹爹要做事，萍儿就不能帮你么？”

　　谷神通笑笑，摇头道：“你在一旁瞧着，免得误伤了你。”谷萍儿还要撒娇，忽见谷神通笑容收敛，目透锐芒，顿时心头一寒，知趣放手，与白湘瑶退到一边。母女二人交头接耳，小声嘀咕，谷萍儿嘴里说话，目光却有意无意，不时投向远处的谷缜。

　　谷神通沉默一下，忽道：“左飞卿，我方才从后面将你制住，你心中想必不服。”左飞卿轻轻哼了一声。谷神通又道：“梦尘公一代达人，深受我东岛尊重，你是他的独子，我若伤你于心不忍；仙碧是地母之女，向日谷某落难之时，她夫妇曾经网开一面，谷某铭感五内，日思报答；至于虞照，雷部中人大多嫉恶如仇，都是响当当的好汉，听说他此次西来，大行天罚，许多宵小望风授首，连那昏君派来采花的元龙子也死在他手里，挂在南京马军校场的旗斗上……”

　　话音方落，忽听一声长笑，虞照高叫：“谁在背后说我的闲话？”说话间，一掌逼开叶梵，一阵风奔过来，扬声道：“谷神通，前几日输给你，老子心中很不服气，你来得正好，今天再比一场。”

　　谷神通摇头道：“谷某若要杀人，何必多说废话。你三人均是西城小辈中的顶尖儿人物，假以时日，必成大敌。天道无常，届时谷某不在，岂不是祸留子孙？”

　　左飞卿冷冷道：“那么岛王有何高见？”谷神通微微一笑，说道：“我的意思简单，只要你三人自废武功，今后东岛上下决不与你们为难。但若觉得自废太难，谷某代劳也无不可。”

　　左飞卿和虞照对视一眼，虞照前仰后合，大声狂笑；左飞卿亦是莞尔，一抹笑意凝在嘴角，虽为男子，却有一种奇美。

　　二人一个狂笑不禁，一个讥笑淡然。谷神通却似一无所觉，背负双手，笑着注视地上的一只蚂蚁。蚂蚁赢弱细小，背上一只死苍蝇比其大了数倍，蚂蚁拖拽吃力，停停走走，行走极慢。

　　众人见他神色奇特，均觉诧异，虞照亦收了笑，目视这生平大敌，露出好奇之色。谷神通注视片刻，忽地叹道：“小小蝼蚁，朝生暮死，却为一只死蝇所累，唉，上天造物，再也残忍不过。”

　　说罢弯腰，轻轻将蚂蚁背上的死蝇拈走，蚂蚁失去拖拽目标，茫然打了个转，纤足齐动，一溜烟爬远了。谷神通慢慢直起身来，叹道：“不错，索性放下，岂不更好？”说到这人，他目视虞、左三人，脸上带着深深倦意，“蚂蚁担负的只不过是一只死蝇，我们武学中人，背负的却是武功。说起来，武功与这死苍蝇又有什么分别？一旦有了武功，便要争胜负，要争胜负，就要伤人，伤了人，便有仇恨，有了仇恨，便起报复。浮生百年，弹指即过，一旦有了武功，便多出无穷的负累，比这负蝇的蚂蚁还要疲惫。既然疲累，何不放下？”

　　仙碧哼了一声，冷冷说道：“谷岛王此言差矣，你劝别人放下，自己怎么放不下？”谷神通流露一丝苦笑，淡淡说道：“别人不放下，我又怎么放得下？”左飞卿道：“既然都放不下，那也没法子。”

　　“不错。”虞照也道，“仇恨也罢，报复也罢，练了武功，躲也躲不开的。”

　　谷神通微微皱眉，望了望天，忽道：“要起风了。”

　　这句话如飞来横峰，虞、左、仙三人只一愣，忽觉凉意漫生，一阵微风扑面而来。

　　谷神通指着附近一棵大树，淡淡说道：“这棵大树，会被吹落六片叶子。”说着微风转急，树上沙沙有声，荡荡悠悠，飘落六片树叶。三人吃了一惊，左飞卿骇然寻思：“这人练了什么神通，竟能洞悉天地玄机？若真让他说中，平白折了我方威风。”当即暗捏功诀，施展呼风之法，欲要引风动树，摇落众叶，好让谷神通无法说中。

　　不料心法才动，谷神通已转过头来，眼中含笑，扬起食指徐徐点出。不知为何，左飞卿只觉那一指虽慢，却正正刺入“周流风劲”最为薄弱的地方，他连运两次风劲，均是不能让开破绽，一时不及多想，飘身向后疾退。

　　谷神通微微一笑，大大跨出一步，那一指突然转快，瞬息之间，距离左飞卿的眉心不过数寸。

　　白光迸射，猫叫尖利。谷神通足下土壤拱起，化为一圈土墙，缚住他的双脚。

　　谷神通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反手虚抓，将射来的那条雷音电龙抓住，电龙宛如活物，劈劈啪啪，在他手中扭曲几下，突然消灭无影。

　　谷神通漫不经意，一步踏上墙头，土墙尚未拱到最高，忽又平复如初。

　　“喵。”北落师门发出一声惨叫，仙碧真气混乱，似被一脚踏散，俏脸刷地惨白，忽觉肩头一痛，左飞卿白发飘飘，拽着她生生提起，掠向半空。

　　“下来！”谷神通一声轻喝，左飞卿还没看清，左腿足颈一痛，已被谷神通一把攥住。一股真气透脉而入，直冲丹田，左飞卿双颊涨红，几乎沁出血来。

　　“咄！”虞照手臂伸长，拿住了左飞卿的右脚足踝。刹那间，左飞卿的白发冲天而起，谷神通虎口剧震，不觉咦了一声，徐徐收回手去。

　　左飞卿凌空提着仙碧，仙碧踏着虞照肩头，虞照则握着左飞卿的足踝，三人连接成环，势如玩耍杂技。仙碧低声道：“当心，这人神通奇怪，似能看穿咱们的真气。虞照，你还记得么，谷缜说过，他爹的武功叫做‘天子望气，谈笑杀人’。”

　　谷神通背负双手，静静打量三人，脸上的倦容挥之不去。他玄功通神，百丈方圆落叶可闻，听了这话，不觉一笑，说道，“‘天子望气，谈笑杀人’，那倒是抬举谷某人了。”说着迈开步子，跨出一步，这一步漫不经意，跨过丈许。

　　虞照随他迈进，飘退丈余，三人姿态如故，左飞卿的脸上火红渐退，慢慢回复雪白本色。

　　谷神通目视三人，微微笑道：“风雷相薄，后土灵枢，风、雷二主真气融合，竟有互相催生的妙处，再以地部土劲为枢纽，转化风、电二劲，去其戾气，令其浑成，如此相生相融，委实不易克制。”他目视三人，神态闲适淡然，有如观花赏月。那三人却是汗如雨下，只觉谷神通的目光射来，直入灵魂深处。

　　谷神通又笑道：“雷帝子性情刚明，却流于鲁莽，以至于武功宏大有余，细微不足。风君侯性情淡泊，但留恋细处，进取不足，惯于避实击虚，不能险中求胜。至于仙碧，总想事事求全，面面俱到，往往不能当机立断。世人生而有性，性化精神，精神化气，你三人是什么性情，练出的真气也就是什么性情，攻其心则破其气，破其气则攻其心……”

　　他口中谈笑，步步进逼，对面的三人却是步步后退，可又不敢变化当前的姿态。他三人均是当世高手，见识极高，一交手就知端倪，谷神通的“天子望气术”神奇奥妙，能因对手的性情克制其真气，又能因对手的真气攻其性情中的破绽，这么循环反复，直到将对方的真气心志尽数攻破。

　　所幸虞、左性情真气均能互补强弱，仙碧又善于兼顾折中，恰能将两人性情真气中的相克部分化去。是故三人始终连在一处，性情真气自成循环，但若姿态一变，气机生变，以谷神通的厉害，立时便有败亡之患。

　　三人之中，虞照既要承受二人之重，又要抗衡谷神通的目光，退到第十步的时候，以他的惊世神力，竟也微微喘息起来。

　　忽听梵唱声悠悠传来，谷神通驻足皱眉，掉头望去，远道上来了一众僧人，有老有少，其中一名高大老僧足不点地，飞奔近前，指着姚晴喝道：“好妖妇，果然是你！”

　　一声喝罢，但见姚晴闭眼不动，当她有意漠视，心中更怒，喝道：“妖妇，你伤了人，不做声就算了吗？”见姚晴仍不理睬，翻手一掌拍了过去。

　　谷缜遥遥看见，吃了一惊，姚晴六识被封，形同一具空壳，无法抵挡外力。正惊急，忽见青衫一闪，沈秀越过众人，一拳打出。

　　拳掌相交，和尚身子的脸上腾起一股血气，沈秀也倒退两步，厉声道：“哪儿来的野和尚？胆敢胡乱伤人？”老僧也觉吃惊，挺身说道：“老衲三祖寺监寺性明、你是哪儿来的小辈？接我一掌，本领不弱，不妨报上姓名绰号。”

　　“原来是三祖寺的秃驴。”沈秀冷笑道，“小爷姓沈，名秀，绰号你祖宗。”

　　姚晴在三祖寺大闹一场，用“恶鬼刺”伤了不少僧人，刺上本有奇毒，非她本人不能解救。性觉等人一筹莫展，将姚晴恨到极点，下令寺中僧人满山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恰好沈舟虚从嘉平馆来此，被三祖寺的僧人瞧见，眼尖的发现“妖女”就在队中，当即火速禀报。性觉闻报，尽率寺内好手，赶来天柱峰前。

　　性明火暴性子，一见仇敌，就以武力相向，听了沈秀的话，更是勃然大怒，左用“雕龙爪”，右使“一神拳”，他身形高大，拳爪齐出，声势惊人。

　　沈秀这些日子受尽了屈辱，憋了一肚皮怨气，正愁无数发泄，见状叫声“来得好”，展开“星罗散手”，刷刷刷一轮急攻，杀得性明应接不暇。

　　三祖寺的“镇魔六绝”本由“大金刚神力”化来，力大功沉，变化灵巧非其所长，遇上“星罗散手”，好比遇上克星。性明东支西拙，斗到间深处，忽听沈秀叫一声“着”，左胸剧痛，吃了一指。性明闪身后退，不料沈秀绕到身后，“噗”的一声，后心又着一掌。性明喉头发甜，向前跌出，蹿出时使一招“虎尾脚”，如风侧踢，沈秀闷哼一声，忽地跳开。

　　性明趁势转身，前后中招处疼痛难忍，所幸护体神功甚强，并未遭受重伤。慌忙横掌于胸，默默盯着沈秀，见他捂着左膝一跛一跛，心知必是自己败中求胜，脚风扫中了他的膝盖。

　　性明惊喜不胜，纵身上前，一爪拿出。眼看得手，忽见沈秀面露诡笑，性明心头咯噔一下，不及变招，沈秀身法变快，左手撩开性明五指，右手食、中二指并拢，点中他乳下的“期门”穴。

　　性明久在寺庙，未谙尘世诡诈，万不料沈秀诈伤诱敌，中指处一阵剧痛，登时瘫倒在地。

　　沈秀下手绝不容情，一手点穴，一手扬起，拍向性明天灵。这时忽听有人喝道：“闪开。”劲风扑面，沈秀气闭眼花，只得闪身避让，定眼一看，一个瘦削老僧立在性明身旁，注视自己，神色惊疑，沈秀怒道：“老贼秃，你又是谁？”

　　老僧沉声说道：“我乃三祖寺住持性觉。”性觉见在场众人一个个气宇不凡，心中已自犯疑，再见沈秀武功，更是无比吃惊。他眼光老辣，见了沈舟虚的气度，便觉他比沈秀来头更大，当即转身施礼：“敢问先生尊号？”

　　沈舟虚笑道：“在下沈舟虚，叨扰宝山，十分惭愧。”性觉脸色丕变，吃惊道：“天算先生？”沈舟虚又指远处，笑道：“那是‘不漏海眼’，那是‘九变龙王’，着灰衫的是‘雷帝子’，白衣的是‘风君侯’，红衣的姑娘是地部仙碧，至于那位宽袍大袖的先生，就是东岛之王谷神通了。”

　　性觉听得脸色发白，支吾道：“善哉善哉，东岛西城在此相会，真叫贫僧意想不到。”说罢瞧了姚晴一眼，低声说，“天算先生，敝寺的僧众被这个姑娘的毒刺所伤，情状甚惨，若不救治，怕是有死无生。”

　　沈秀冷笑道：“他们的死活与我们何干？当世高手在此交锋，你若识趣的，快快滚回去，以免殃及池鱼。”

　　性觉目光一转，扫过场上，但见谷神通负着手，与虞照、左飞卿遥相对峙，不觉心想：“东岛西城虽然厉害，但二虎相争，必有一伤。我且坐观成败，只需情势一乱，便将这妖女夺走。”心念及此，笑道：“老衲久处荒山野寺，难得一见高人，今日有幸目睹高人聚会，岂非平生至福？贫僧也不贪心，只求远远瞧一眼就好。”

　　说到这里，忽见沈舟虚目光飘来，性觉顿觉心思尽被看穿，心头一跳，强笑一笑。方欲带众僧退到一旁，不料叶梵与虞照胜负未分，对手突然离去，自己势又不能与岛王争抢对手。正觉气闷，忽见这群和尚鬼鬼祟祟，心中不快，扬声叫道：“有什么好看的？这是我二派了断仇怨，无关之人不得驻留，若要留下，先接叶某一掌。”性觉一皱眉，故作吃惊道：“叶施主一代高手，贫僧闻名久矣，何以如此蛮横？”

　　“我蛮横又怎样？”叶梵冷笑道：“大和尚，要么留下，要么接我一掌，二选一，你看着办！”性觉大为尴尬，“不漏海眼”名动八表，他早有耳闻，自忖全力应对，还能接他一掌，可是其他僧人，绝无这个能耐。

　　心念数转，性觉寻思：“被那妖女一闹，伤残不少，若再惹翻‘不漏海眼’，只怕三祖寺要闹得个全军覆没。”想着叹了口气，说道：“走吧。”

　　正要转身，忽听一个声音冷笑道：“好没出息，你性觉也算半个金刚门人，竟被这东岛小竖一句话吓得逃之夭夭，白白弱了历代祖师的威名。”

　　叶梵浓眉怒挑，转眼望去，远处走来一名缁衣老僧，枯瘦高颀，双颊深陷，看似瘦弱，可是目光如炬，凛凛逼人。

　　性觉识出性海，心中不觉奇怪：“几日不见这厮，怎么一来就口出大言？”当下淡淡说道：“性海师弟，这几日你不在寺内，又去哪儿了？不告离寺，可是犯了戒规。”

　　性海笑道：“贫僧不告离寺，不过禁闭一日。方丈师兄有仇不报，放纵仇敌，又当受什么处分？”

　　性觉见他笑容可掬，不似往日病恹恹的神气，心中的疑惑又添了几分，说道：“我怎么有仇不报，放纵仇敌了？”性海道：“这妖女大闹三祖寺，伤我弟子无数，算不算仇敌？”性觉道：“自然算的。”性海又说：“既是仇敌，你放着仇敌不顾，率众离开，算不算有仇不报，故意纵敌？”性觉摇头道：“时有进退，势有强弱，今日是东岛西城了结旧怨，我三祖寺不宜掺杂其间，待其了结旧怨，再捉妖女不迟。”

　　性海灰白的眉毛向上一挑，忽地纵声长笑，笑声洪劲，震得众人耳中嗡嗡鸣响。三祖寺群僧无不变色，叶梵也是皱了皱眉头。

　　性海忽地扬声说道：“东岛如何？西城又如何？只需金刚一怒，先覆东岛，再破西城。”此言一出，场中死寂，数十道目光射向性海，有惊，有怒，更有许多迷惑。

　　性觉心中惊怒：“这性海素日病魔缠身、胆小畏怯，怎么几日不见，不但了无病容，内功大进，更仿佛变了一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可恶。”略一沉吟，忽而笑道：“性海师弟，东岛西城诸大高手在此，你口出大言，可有凭借？”

　　“若要凭借，还不容易？”性海微微一笑，迎着性觉走来，每走一步，硬地上便留下两寸深的足印，轮廓整齐，有如刀削。

　　性觉脸色微变，身边的心空和尚见众僧人个个流露惧色，不觉心想：“板荡识诚臣，危难见英雄，我此时出头，来日方丈必然另眼相看。”想到这里，利令智昏，叫道：“性海师叔，不论你武功高低，也不该以下犯上，对方丈无礼。”说着纵身上前，反手一掌推向性海。

　　性海望他掌来，笑吟吟并不躲闪，两人身形一交，“咔嚓”，心空的身子如同纸糊，轻飘飘飞出丈许，哼也未哼，就昏死过去。

　　三祖寺众僧瞧得心头扑扑乱跳，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任由性海直直走来，前方的僧侣与他身子一碰，无不跌了出去，闭气昏厥。

　　性海走了五步，撞飞三人，众僧不由让出一条路来。药师院的性智眼看军心动摇，急道：“沾衣十八跌，何足夸耀？”

　　他将性海的神通贬为“沾衣十八跌”，意欲安稳众心，稍有见识的僧人，却已瞧出性海的武功与“沾衣十八跌”决不相干。后者凭的是借力打力，借来人之力将之摔出，性海却是全靠本身神力，硬将众僧撞飞。众僧大多自幼习武，马步坚实，可是面对性海，却连刚学步的婴孩也不如。

　　性海笑道：“既然不足夸耀，师兄试一试如何？”说着走向性智。性智别说内伤未愈，就算身子康健，也不敢与他硬撞，但大言出口，不能挽回，惶急中手腕一翻，掣出一把匕首，嗖地刺向性海心口。

　　性海动也不动，任他来刺，性智匕首至胸，如中铁板，震得虎口剧痛。他心念急转，叫道：“区区铁布衫，也来卖弄。”他心肠狠毒，一不做，二不休，匕首一拧，扎向性海左眼。

　　世上任何神功绝技，也无法将双眼练得坚如精钢。众僧见性海仍是不动，均是失声惊叫。眼看刀将入眼，性海左眼忽闭，匕首去势一阻，再不向前，性智的手腕转动推送，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众人见这情形，无不奇怪，定眼细看，齐齐发出一阵惊呼，那匕首去眼珠不足分毫，却被性海上下眼睑牢牢夹住。

　　性海笑容不变，屈起一指，向上弹出，“当”的一声，匕首从中折断。性智魂飞魄散，攥着断匕往后急退。性海取下匕尖，一扬手，化作一道白光，直奔性智面门。

　　性智不及躲闪，只觉劲风忽来，一只大袖凌空一卷，将那匕尖裹住，不料匕首上蕴含了极大劲力，“刺”的一声透袍而出。来人咦了一声，不及变招，性海向前掠出，来势较那匕尖更快，向空虚拍一掌，性智顿觉一股柔和大力涌至，身不由主向后飘出，只听“噗”的一声，匕尖插在足前，闪闪发亮。性智惊出一身冷汗，抬眼望去，性海与性觉相距数尺，遥遥对峙。

　　出袖的正是性觉，他一拂未能拦住匕首，不觉双颊发热。然而骑虎难下，今日若不能以武功压服性海，势必威信尽失，当下合十笑道：“师弟武功大进，可喜可敬，性觉不才，请教一二。”

　　性海也笑道：“好说，好说，师兄不必客气。”性觉见他大喇喇的，心中有气，长吸一口气，马步微沉，徐徐一拳送出。性海微微一笑，也是马步微沉，挥拳送出。

　　二人用的均是“一神拳”，招式一般，拳风强弱却是大异，性觉只觉对面的拳风如一堵石墙压来，当即以左脚为轴，扭转身形，绕过拳风，一爪拿向性海腋下。

　　这一招是“雕龙爪”的杀招，能于不可能的角度出手，指劲锋锐无比，专破各种护体真气，

　　他一动，性海也动，身子如法扭曲，绕过来爪，亦是探手抓向性觉腋下。性觉一惊，他右爪抓出，性海见状，也探出左爪。刹那间，两人左爪对右爪，右爪对左爪，十指一碰，只听“咔嚓”数声，性觉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一缩手，一招“大梵幡”拂向性海。

　　性海微微一笑，也收爪出袖，二袖缠在一起，性觉运劲一扯，对方纹丝不动，情急间也不顾身份，一脚飞起，“虎尾脚”撩向对方下阴。

　　脚势方动，性觉就见对面脚影乱闪，性海也已出脚，两腿一对，性觉的小腿传来一股剧痛，“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性觉痛得大叫一声，独脚支撑，向后跳出，这断腿之痛委实难忍，他两眼瞪着性海，头上大汗淋漓。性海也不追赶，收势合十，面露笑意。

　　三祖寺的众僧鸦雀无声，心中的震骇无以复加。方才二人招式一样，结果性觉断指断腿，性海却若无其事，功力高下，不可以道里计算。

　　性觉面如死灰，口唇哆嗦一下，颤声说道：“你……你当真练成了？”性海笑道：“是啊。”

　　“不可能。”性觉两眼大张，嘶声尖叫，“鱼和尚……鱼和尚已经死了。”性海笑道：“人死了，法意还在，如法习练，仍能证果。”性觉面容抽搐，狰狞如鬼，厉叫道：“不可能，不可能……”

　　“师兄忒也固执了。”性海笑了笑，目视众僧，高声叫道，“先师鱼和尚不幸坐化于东瀛，生前曾将大金刚遗法传授小僧，小僧秉承先师遗旨，从今往后，便是第七代金刚传人。”

　　此言一出，众僧哗然，性觉呆呆望了性海一阵，忽地脸色惨变，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两眼翻白，昏死过去。

　　场上沉默一阵，忽听有人大声说道：“佛祖庇佑，金刚一脉终有传人，从今以后，我三祖寺当与东岛、西城三足鼎立，威震武林。”

　　众人转眼望去，性智双手合十，宝相庄严，一边说话，一边上前，向着性海深深作揖，恭谨道：“小僧性智，见过方丈大师。”

　　他刚才还匕首相向，转眼大献殷勤。众僧又惊又怒，自也不肯后人，纷纷躬身施礼，齐声道：“小僧见过方丈大师。”

　　性海举目扫去，阳光下一片秃头油光闪亮。霎时间，往日所受的怨气尽数烟消，一股狂喜涌上心头，不由志得意满，纵声长笑。

　　笑声未绝，忽听一声轻哼，有人冷冷道：“先覆东岛，再破西城，可是你说的？”性海一收笑容，注视叶梵道：“老衲说了又如何？”叶梵呸了一声，说道：“放你娘的秃驴屁，先不说老秃驴你有几多斤两，你这句话本身就有毛病。为何是先覆东岛，再破西城？你若不将这话掉个个儿，改作‘先破西城，再覆东岛’，哼，叶某人今日叫你骨肉成泥。”

　　众人听了，均是哭笑不得，心想：“先覆后覆，还不是一般？”转眼望去，性海脸色阴沉，俨然十分震怒。他那晚从陆渐那儿骗得“三十二相”的正解，将十多年苦练的“大金刚神力”纳入正轨，数日间武功突飞猛进。虽然被浑和尚戏弄一番，但经过这两日的苦练，又有极大精进，自忖就算前一夜的神秘人再来，也能轻易对付了。

　　十多年来，因为走火入魔，性海胆怯畏缩，以为永无出头之日，谁想突然间身具神通，有如升斗小民一夜暴富，登时自高自大，以为天下再无抗手，连东岛、西城的大高手也不放在眼里。却不料他狂妄，叶梵更狂妄。性海新登方丈大位，先挨一顿臭骂，大感颜面扫地，两眼翻起，冷笑道：“西城，贫僧还有耳闻，至于东岛，听说早就被万归藏灭了。哼，既然灭了，谅也无须贫僧动手。”

　　叶梵怒极反笑，大声说：“好个嘴硬和尚。来来来，接你爷爷三百掌再说。”呼的一掌拍了过来。

　　性海本意先擒姚晴，好叫本寺僧众心服，不意叶梵竟来搅局，心中恼怒，见他掌来，当即挥拳迎出。不料招式未交，叶梵手掌猝翻，“啪”的一声击中他的小臂。性海自负神功，任他拍中。不料叶梵掌劲所至，奇痛彻骨，护体真力竟如虚设。

　　性海心中大惊：“久闻‘鲸息功’之名，还以为传言虚假，不料当真如此厉害？”想到这里，抖擞精神，全力施展“三十二身相”，一举手，一抬足，无俦巨力磅礴涌出。

　　叶梵身经百战，内劲奇诡，初时碍于“大金刚神力”的威名，不敢放手出击，斗了几招，但觉性海神力可观，可是直来直去、少有变化，登时放下心来，双掌蛇引电缩，六大奇劲交相变化。斗到十招上下，性海只觉四周巨力奔涌旋转，自己不动手则已，一旦动手，手足劲力便被身周的劲力裹去，反过来挤压自身；自身劲力越大，反转之力也越大。明知如此，他也不敢放松，只因拳脚劲力若不使足，叶梵立时近身，但若使足，又被叶梵反借过去，就如溺水之人，若不挣扎，势必下沉，但若挣扎不得其法，下沉之势只有更快。

　　一时间，性海陷入两难境地，但觉四周前劲未消、后劲又来，越积越厚，有如城倒山倾，压得他呼吸艰难，眼前影影绰绰，似有几十个叶梵奔走，虚影实形难分难辨。

　　又斗数合，叶梵一声大喝，掌如雷霆下击，正中性海背心，性海向前蹿了两步，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嘴角鲜血长流，未及转念，腰脊间又是两痛，忽地真力尽泄，瘫软在地。

　　叶梵三掌废了性海，意气风发，纵声长啸。三祖寺僧众应声失色，性智见势不妙，便想开溜，不料叶梵啸声一歇，喝道：“谁敢走的？先留下双脚。”

　　性智以下，众僧人无不止步，盯着叶梵心头惴惴。叶梵冷冷道：“什么大金刚神力，统统都是狗屁。哼，先破西城，再覆东岛，说出来的话，可不能不算。”

　　性智苦着脸道：“叶尊主，都是性海胡说八道，不关我们的事。”叶梵道：“你们不是认了他做方丈吗？”性智忙道：“那是形势所迫，算不得数的。”

　　叶梵大声道：“认了方丈，就是方丈，岂能说了不算？好啊，你们三祖寺要灭东岛，叶某先让你们灭一灭。来来来，在场的秃驴和尚，一人接我一掌，接得下就走，接不下的，是死是活，各安天命。”

　　众僧面无人色，忽有两个和尚，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分头便跑，两人脚力不弱，顷刻奔出十丈。

　　叶梵冷笑一声，一晃身，赶到东边僧人背后，伸手拿住他的后心，风车般一抡，忽地掷了出去。那僧人有如流星赶月，直往西边僧人撞去，还未撞上，西边那僧人便觉巨力压来，躲避不及，不由得失声狂叫。

　　场中众人不料叶梵言出法随，真下杀手，心下均是骇然。谷神通却唔了一声，目光一转，投向远处的一棵大树。二僧尚未撞上，就听“嗖”的一声，大树的浓荫中射出一根枯枝，正中飞来僧人的肩头。僧人身子一顿，轻飘飘倒飞数尺，仰天跌落在地，想来余悸未消，嘴里兀自大声哀号。

　　枯枝轻飘飘的，不过数两轻重，僧人一撞却有千斤，不料以小击大，以轻击重，竟将僧人击落。叶梵心神一动，方要喝问，忽见远处草丛里飒的一动，又射出一根枯枝，正中大树，轰隆一声，火光迸射，大树枝断叶碎，声势十分惊人。

　　叶梵吃了一惊，转念醒悟过来：“这是火部神通‘木霹雳’？”

　　“木霹雳”失传已久，叶梵也是闻名，忍不住定眼望去，随那一声巨响，大树上纵下一名老僧，衣衫破烂，神态老朽，他若无其事，掸去身上碎屑。三祖寺众僧见了老僧，各各惊讶，有人叫道：“聋哑和尚？”

　　叫声方落，草丛中也徐徐站起一个白衣汉子，双目深陷，阴森森冲老僧说道：“你逃得掉么？”语声怨毒，似有莫大仇恨。

　　老僧注视那人，神色仿佛悲悯。白衣人面肌一颤，嘶声叫道：“凝儿呢？你把她藏哪儿去了？狗和尚，把我女儿还来。”叫喊中面容扭曲，神色已有几分癫狂。

　　这白衣人正是宁不空，这老僧，自然就是浑和尚了。

　　谷神通察觉宁、浑二人藏在左近，分心别顾，气机浮动。三名对手原本苦苦支撑。外人看来，谷神通意态超然，心意似乎不在打斗，对面三人身处局中，却感到谷神通的神意千变万化，时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时如崇山峻岭、重叠压来；有时更如汪洋巨海，无所不至。与之对峙，心力体力消耗极快，不过半晌工夫，三人就似与人激斗千招，汗下如雨，意倦神疲。

　　这时谷神通气机一动，破绽顿生，三人不约而同一起出手。刹那间，白影破空，电龙怒吼，北落师门一双瞳子，发出幽幽厉芒。

　　谷神通却如未觉，目光凝在和尚身上，对手神通行将及身，才将身子一侧。三人心头陡沉，均是生出怪异感受。左飞卿的“驭风诀”、虞照的“雷音电龙”，仙碧的“乱神”，三大绝学，无论虚实，全都撞上了一堵软墙，随着谷神通逍遥一转，均被轻轻弹开。

　　这古怪念头还没消灭，忽听谷神通一声长笑，襟袖飞扬，拳掌挥洒而出。他的招式全无定规，有如行云流水，又似拈花斗草，看似漫不经心，其实无不妙合天理。三人攻他，全无一隙可入，他攻三人，却如天坠山崩。三人的阵势合而复开，开而复合，几度行将崩溃，所幸风雷相薄，往往能于绝境中生出潜力，屡屡扭转败势，勉力支持。

　　谷神通潇洒破敌，谷萍儿在一旁瞧得舒服，忍不住笑道：“赢爷爷，我知道你见识最多，且说一说，爹爹这神通怎么练成的？我知道了，也好照着修炼。”

　　赢万城冷笑一声，说道：“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东岛传了三百多年，高手也出了不少，‘镜天’花镜圆号称无敌，可是年代太远，老夫也没亲眼见过。但你老爹的神通，老夫敢打赌，三百年来，东岛之内，几乎无人可及。”

　　“这话我爱听。”谷萍儿先使一喜，继而噘嘴，“难道这三百年中，东岛的高手都是吃干饭的吗？”

　　“不是这样说。”赢万城轻轻摇头，“别的神通，天资足够，勤奋刻苦，总有练成之日。这个‘天子望气术’，勤奋天资固不可少，但要当真练成，却需有极大的运气。”

　　“运气？”谷萍儿微感诧异，“什么运气？”赢万城将手杖一顿，徐徐说道：“萍丫头，你知道屠龙术的故事么？”

　　“知道！”谷萍儿笑嘻嘻说道，“朱漫平为了学屠龙之术，倾家荡产，花了整整三年，结果练成之后，发觉世间竟然无龙可屠，这门手艺算是白学了。”

　　“不错。”赢万城点了点头，“屠龙之术所以无用，只因为无龙可屠，但若有龙可屠，这一门本事岂不可以大放异彩？‘天子望气术’之所以能够练成，全是因为这天地间出现了一条惊天动地的真龙。”

　　“真龙？”谷萍儿一转念，忽地脸色发白，“你说万归藏？”赢万城默不做声，望天半晌，叹道：“萍丫头，你爹爹这一身本领，实在是万归藏逼出来的，若无当年的万归藏，便无今日的谷神通。”

　　忽听“轰隆”一声，二人同时一惊，转眼望去，浑和尚木然而立，宁不空却手握一把枯枝，侧耳凝听，忽一扬手，一根枯枝如电射出。浑和尚头也不回，反袖一拂，火光迸闪。

　　宁不空大喝一声，双手齐施，接二连三发出枯枝，浑和尚却是随意挥洒，拳挥袖舞，将“木霹雳”一一扫开，他的身周火雨缤纷，飘洒不尽。众人看得骇然，三祖寺众僧更是惊奇，心想这浑和尚终日聋哑愚钝，在寺内劈柴为生，寺中任何沙弥杂役均可恣意欺辱。万不料这孱弱老僧身怀如此神通，当真不可思议。在场的僧人中，十有八九轻贱过浑和尚，念起往事，无不追悔莫及，要不是碍于叶梵的神威，早就撒开两腿，各自逃命去了。

　　赢万城瞧得白眉连耸，沉吟道：“奇怪了，这和尚的‘大金刚神力’是个真的。”谷萍儿奇道：“难道他也是金刚传人？”赢万城不答，苦思半晌，一拍额头，高叫道：“我想起来了，老夫年少之时，金刚门的大苦尊者曾来东岛拜访，身旁随了一个中年僧人，又聋又哑，对他十分恭谨。当时岛王问起，大苦尊者说道，这聋哑僧本是六安县的镖师，被仇家陷害，割舌穿耳，垂危之际，大苦尊者凑巧路过，将他救了下来。聋哑汉子事后看破世情，又想报答冲大师的恩惠，执意遁入空门，屈身为仆。想起来，眼下这位就是那聋哑僧了。”

　　说到这儿，他盯着浑和尚，心中十分疑惑：“如今已过六十余年，大苦尊者以后，金刚一派已传两代。算起来，老和尚的年纪当在百岁开外。”

　　“赢爷爷！“谷萍儿好奇发问，“人说大金刚神力一脉单传，今天怎么冒出这么多传人？谁是真的，谁又是假的？”赢万城冷冷一笑：“学了‘大金刚神力’就是金刚传人么？不见得吧！”谷萍儿道：“怎么不见得？难道金刚一派还有别的神通？”

　　“那倒没有！”赢万城顿了一顿，“金刚门传了六代，无一不是禅林巨擘、旷世人杰，又岂会被叶梵这小子三拳两脚打倒？至于这聋哑僧么，不过是一介老仆，因为侍奉两代金刚传人，凑巧学了点儿大金刚神力，虽有神通，说到佛门境界，比起两位主子差得远了。”

　　叶梵远远听见，满心不是滋味，大声说道：“他二人若不是金刚传人，谁又是金刚传人？哼，不妨叫来分个高下？若是叫不来，金刚一派就算绝了种，断了根，从今往后，江湖除名。”

　　这时巨响忽歇，宁不空枯枝告罄，阴着脸阵阵喘息。浑和尚却一抬足，走到叶梵身前，微微一笑，伸出食指，在地上写了一行大字：“金刚传人，命数天定，正眼法藏，横绝古今。”银钩铁划，入土寸许。

　　叶梵一怔，忽地笑道：“正眼法藏，横绝古今？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不过奇怪，金龟说你被人穿了两耳，怎么还能听见老子说话？”

　　浑和尚笑了笑，续写道：“耳不闻而心聪，口不言而心辩，鼻不嗅而心香，眼不见而神明。”

　　叶梵狂悖狠毒，悟性却是极高，要不然也不能将“鲸息功”练到这个地步。见这字迹，直觉大有文章，略一沉吟，点头道：“听说佛门六通中有一门‘他心通’，想来和尚你耳朵听不见，心里却明白我的意思。”

　　浑和尚点了点头，又写道：“檀越根性不弱，可惜戾气太重，还望慈悲为怀，放过三祖寺的僧众。”叶梵冷笑道：“老子言出必践。老和尚放心，说好了接一掌走一个，老子决不打第二掌。”说着双手叉腰，哈哈大笑。

　　浑和尚白眉一挑，又写道：“既如此，和尚代这些僧人迎接足下的掌力。”写罢缓缓起身，注视叶梵，一双老眼淡淡有神。

　　叶梵回头一数，笑道：“二十一个和尚，二十一掌，老和尚，你可想好了？”浑和尚白眉下压，徐徐点了点头。

　　众僧无不动容。三祖寺中佛法败坏，道德无存，众僧大多欺辱过浑和尚，故而私心猜度：“这和尚心记前仇，必会报复。”万不料浑和尚风骨高峻，以德报怨，众僧一面惊喜，一面不胜疑惑。

　　叶梵一跷大拇指，赞道：“好和尚，如你所愿。”双肩一耸，并不出掌，反而足尖点地，绕着浑和尚奔走起来。

　　浑和尚一掌直竖，一掌横胸，低眉垂目，宛然入定，任由叶梵越转越快，渐渐形影模糊，仿佛化身百人，见者无不骇异：“‘九变龙王’以身法称雄东岛，而今看来，‘不漏海眼’也不遑多让。”

　　忽听一记闷响，悠长震耳，叶梵身影忽凝，托地向后跳出，脸色阴沉，呼吸微微急促。浑和尚却是姿态不变，脸上的血红一闪而没。

　　叶梵目视浑和尚，忽而笑道：“一十三掌，十三个和尚。”众僧闻言，恍然大悟，原来瞬息之间，二人已对了一十三掌，只是叶梵出手太快，十三掌浑如一掌，掌力交接也太密集，听来仿佛只有一声。

　　叶梵随手指点，点出十三个和尚。脱身的僧人侥幸者有之，感佩者有之，欺辱过浑和尚的更是多有惭愧，一时乱哄哄的均不走开，都想观看结果。

　　叶梵点人时，故意留下几个性字辈老僧，点完了人，大声说道：“还剩九掌，老和尚当心了。”吐一口气，沉身运掌，身形一纵，双掌推出。

　　这一掌是他平生绝学，包含“六大奇劲”的诸般变化，一掌之中，前后劲力十重，每一重各不相同，或外放，或内收，或旋转，或直击，重叠相生，极难化解。是以论到威力，十三掌加起来也不如这一掌凌厉。

　　浑和尚竖掌于胸，“夺”的一声，二掌相交，浑和尚身子倏晃，一股紫气直透眉梢。

　　“还剩八掌。”叶梵不进反退，双掌圈转，呼地拍出。浑和尚举手一拦，却退了半步，忽地面如血染。但不容他喘息，叶梵第三掌呼地拍来。浑和尚横臂一拦，“咔嚓”，小臂齐肘而折。

　　众僧一片哗然，均想浑和尚纵使不敌叶梵，也不至于如此不济。叶梵也是面露惊疑，敛掌直起身来，高叫：“老和尚，你怎地只守不攻，瞧不起人吗？”

　　浑和尚随手将断臂接上，双手合十，仍是微笑。叶梵目透怒色，冷冷道：“好。”双眼陡张，第四掌拍出。浑和尚双拳齐拦，忽地口角一颤，淌出血来。

　　众僧见他吐血，一阵哄然，心中更是迷惑极了，不知道浑和尚为何宁肯受伤，也不还击。叶梵注视浑和尚，冷冷道：“老和尚，你再若只守不攻，性命可是不保。”

　　浑和尚抹去口角鲜血，屈下一膝，写道：“若是全力攻守，两败俱伤。我本救人，奈何伤人？”

　　叶梵脸一沉，厉声道：“和尚，你不全力相拼，就是瞧我不起。”浑和尚笑笑，并不回应，叶梵喝道：“老和尚，我瞧你撑到几时？”竖掌如刀，徐徐斩来，掌缘四周，竟无一丝风声。

　　赢万城脸色微变，脱口道：“裂海斩！”话未说完，浑和尚双臂向上一拦，身子猛地一震，倒退两步，站定时脸色惨灰，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叶梵不禁动容，沉声道：“老和尚，你真不怕死？”浑和尚摇了摇头，伸出五个指头，目光扫去，望着剩下的五个僧人。

　　场上安静下来，众僧一个个睁大双眼，瞪着聋哑老僧，身子因为紧张，微微发起抖来。

　　忽听一声大吼，有如伤虎哀啸。叶梵转眼望去，虞照踉跄后退，面如白纸，左飞卿从天上飘落，肩头一点血迹慢慢扩大。再瞧谷神通，倦容如故，左手拎着北落师门，右手食指如锥，抵在仙碧喉间。北落师门桀骜不驯，四爪乱抓乱舞，奈何颈皮被制，任它如何反抗，也是摆脱不了。

　　叶梵自诩岛王传人，平生以谷神通为偶像，见他打败西城三大高手，自己却制服不了一个无名老僧，心里十分恼火，长吸一口气，双掌微沉，徐徐推出。掌力所至，浑和尚瘦小的身子仿佛纸鸢抛起，远远跌出两丈，口鼻流血，挣扎不起。

　　叶梵收势吐气，转过身来，盯着性觉等人冷笑：“很好，还剩四个，都是首脑，一个一个来……”话未说完，忽见众僧目现奇光，盯着自己身后，叶梵心头微沉，转身一瞧，浑和尚抖索索爬了起来，满脸是血，一步步走了上来。

　　叶梵的心中一阵恍惚，怒道：“老和尚，这群臭和尚没一个好货，你何苦为了他们死不认输？”浑和尚仍是笑笑。叶梵盯了浑和尚片刻，点头道：“很好，你要舍身成仁，我成全你就是了。”

　　浑和尚伤势沉重，别说四掌，一掌也会送命。施妙妙瞧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向谷神通说道，“岛主还请下令，让叶梵罢手。”

　　谷神通一皱眉，摇头道：“妙妙，你不知道这位大师的苦心。”施妙妙奇道：“什么苦心？”

　　谷神通叹道：“你听说过‘割肉喂鹰’、‘舍身饲虎’么？”施妙妙道：“这都是佛门典故，但与眼下有什么相干？”

　　谷神通叹道：“这两个故事，均是佛门大圣为了点化众生，甘愿将自身付与饿鹰猛虎，任其撕裂吞噬。而今三祖寺佛法衰微，禅风不振，寺内僧众沉迷于名利贪欲，不知本来，不明大道。是故眼下这位高僧，趁此机会以自身性命为赌注，效仿先圣，点化这群迷途弟子。至于这些僧人能否明白他的苦心，那就难说得很了。”

　　这一番话有如晨钟暮鼓，一字一句敲在众僧心头，尚未脱难的性觉、性明、性智、性海四人均是变色，低头默想，回顾平生，脸上的神色明暗不定。

　　施妙妙忍不住说道：“岛王再不阻止，这位大师会死的。”谷神通摇头道：“这位大师勘破妙谛，生死又算什么？我让叶梵停手不难。但如此，三祖寺众执迷如故，这位大师岂非前功尽弃？”

　　浑大师忽地转过身来，冲谷神通合十微笑，谷神通点头示意，幽幽叹道：“生命诚然可贵，大师还请三思。”浑大师只是一笑，凝立不动。

　　施妙妙年少情热，不解佛理几微，听了半天，只觉这道理不可理喻，暗暗嘟起小嘴，心想：“岛王真不懂事，这位大师菩萨心肠，怎能见死不救？哼，你若不救，我来救，叶梵再出手，我就用‘千鳞’射他。”将银鲤扣在指间，睁大妙目，凝注叶梵。

　　谷神通的话叶梵字字听得明白，但他心肠冷硬，胜过饿鹰馁虎，平时折磨犯人，犯人越不屈服，他越是精神抖擞，直要折磨到对方屈服为止。浑和尚舍己度人，执著无比，但这一分执著，正好挑起了叶梵心中的戾气。一时间，他望着浑和尚，眼底涌出一股狂意。

　　施妙妙深知叶梵性情，看他眼神，也将“北极天磁功”运到指尖。

　　忽听一声佛号，有人说道：“且慢。”叶梵转眼望去，性觉摇晃晃站起身来，走到浑和尚身前，转身说道：“叶施主，剩下四掌，由贫僧代接吧。”

　　众人见状无不吃惊，叶梵打量他一眼，笑道：“你接得下四掌？”性觉为性海所败，伤势甚重，闻言苦笑不答，心想左右是死，不连累这聋哑圣僧就好。

　　心念未绝，性明大步走来，盯着叶梵说道：“性觉师兄，你接两掌，我接两掌，区区四掌也不算多。”

　　性觉甚是讶异，还没答话，忽听性智冷冷道：“贫僧这一掌贫僧自理，要你充什么好汉？”说着也走上前来，与性觉、性明并肩而立。叶梵道：“三人四掌，剩下一掌该如何摊派？”话音方落，忽听性海涩声说：“不劳足下关心，剩下一掌，派给性海便是。”蹒跚来到近前，面对叶梵站立。

　　四僧品性不端，忽有此举，三祖寺众僧惊喜不胜，各自双手合十，口宣佛号，眼中流下两行热泪。

　　叶梵扫视众人，朗声说：“一人一掌，想得美呢！只一掌，叶某便送你们去西天参佛。”说话间并不作势，身周尘土无风而动，叶梵身子一缩，俨然小了一半。

　　“一空沧海式！”施妙妙心神大震，心知这一式去若沧海成空，在场诸人，唯有谷神通能够正当其锋，但因这一招倾尽全力，出招者本身并无真气防护，倘若发出“千鳞”，势必伤了叶梵。想到这儿，不觉心生犹豫。

　　性字辈四僧有伤在身，眼见叶梵声势，心知他掌力一出，必无幸理，当即不约而同互挽手臂，结成人墙，将浑和尚挡在身后。这四人往日利字当头，此时却为了一个残废老僧同心协力，一时生出莫大感慨，回顾以往劣行，无不万分羞惭。

　　“咄！”叶梵身形暴涨，双掌推出，性字辈四僧将眼一闭，暗叫一声：“罢了。”劲气袭身，来如天坠，这时间，忽听“空”的一声，余响悠长，漫天劲气应声消失。

　　四僧暗暗吃惊，张眼望去，场中多了一名少年，握拳站立，脸上流露出茫然神气。

第五章 金刚传人

　　空虚的感觉越发强烈，身子似在一点点融化，融化的痛楚十分清晰。陆渐也曾听说过千刀万剐的酷刑，但深信那刀刃寸割之苦，也不及眼下之万一。

　　难受到了极点，他的身体似也缩小，肌骨塌陷，筋骨易位，奇痛奇麻，奇酸奇痒，各种可怕滋味接连传来。一切的光亮都消失了，身边的黑暗至浓至深，层层拥来，使他几乎窒息。正当忍无可忍之时，眼前忽有光亮闪过，他举头一望，黑暗中出现了一点星光。

　　星光越来越亮，陆渐的眼前渐次清晰，当先入眼的是一张娟秀的面庞，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又听一声闷响，仿佛来自远方的雷声。

　　雷声贯耳，他的身子生出知觉，痛苦渐渐漫开，化为了一股虚脱如死的疲乏。

　　少女秀眉一颤，脸上流露出一丝痛苦。陆渐脑子一亮，之前的记忆浮了上来。

　　“宁姑娘。”他叫了一声，接下来惊奇地发现，自己坐在一个圆形的谷底，上方一穴如豆，暮色徐徐投入，在四周的石壁上造化出一圈圈奇妙的虹彩。

　　“天生塔？”陆渐完全清醒了过来，远处的闷雷声渐去渐远，初如爆竹，渐次轻柔细微，有如灯花的爆鸣。

　　陆渐不知这声音来自“木霹雳”，更不知浑和尚与宁不空在天生塔外殊死搏斗。爆炸声越去越远，正是浑和尚将宁不空远远引开。他呆呆听着，直到爆炸消失，四周陷入沉寂。突然间，宁凝的身子伏向他的肩头，隔着薄薄的衣衫，滚烫的身子阵阵发抖。

　　陆渐吃了一惊，一抬手，忽觉身子可以动弹，便叫一声“宁姑娘”，抱起宁凝，但觉她的身子柔若无骨，颤抖一阵一阵，眉间的痛苦越发浓烈。

　　“她病了？”陆渐努力回忆前情，记得的只有被宁不空一指点在胸口。他定了定神，但见宁凝双颊火红，内中似有一团火焰。陆渐忍不住叫她名字。但宁凝陷入“黑天劫”之中，目不能见，耳不能闻，口不能言；心之所感，只有痛苦空虚，神之所见，只有种种幻觉。

　　陆渐无法可想，心想：“宁姑娘定是病了，当日我曾以‘大金刚神力’救活了阿晴，今日试一试，看能不能救活宁姑娘。”

　　他一想到救人，浑然忘了“黑天劫”的痛苦，默想“三十二身相”，绕着宁凝一一使出。他身具劫力，后十六相一旦明白，借力更为容易。他将“三十二相”使过一遍，再使一遍，使到第三遍，再也无须变相，自能化为劫力。两人盘膝相对，四掌相抵，‘大金刚神力’源源不绝，徐徐注入宁凝体内。

　　暮色尽退、星月浮现，清辉星芒交融映射，四面的石壁青莹莹仿佛玄冰，清光勾勒出宁凝的脸庞，秀丽之外更添冷艳。

　　陆渐瞧得心神恍惚，忍不住喃喃叫道：“阿晴……”宁凝昏迷中俨然听见，皱起眉头，身子轻轻一颤。陆渐方才想起，眼前的女子并非姚晴，不由暗自苦笑：“我胡思乱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宁凝的脸上痛苦消失，眉宇舒展开来，忽地张眼叫道：“你在干吗？”忽见陆渐眉头紧皱，面庞扭曲。原来，宁凝刚刚脱劫，陆渐又陷入了“黑天劫”。

　　宁凝不及多想，依沈舟虚所传的法门，借用劫力，绵绵注入陆渐体内。可是借力一多，“黑天劫”又被引发，她正觉难受，忽觉一股纯正浩大之气涌入掌心，满足喜悦油然而生。过不多久，陆渐借力已尽，劫数又来，宁凝的精力却已圆满，忙又借力转化真气，注入陆渐体内。

　　这么反反复复，二人互救互治，忽而空虚痛苦，忽而喜乐无比，势如冰火交替，感受之奇妙，除了局中的两人，从古以来再无第三个人领略。

　　月已中天，光华好似水银，注入头顶穴口。“天生塔”内冰魄流光，银色的塔壁下浮动着暗沉沉的蓝色。“黑天劫”的生灭越来越快，苦乐的转换也越来越频。陆渐、宁凝心惊不已，均想停下来询问对方，可是不知怎的，二人体内的劫力自发自动，欲停不能，不再经由双方控制，而是自行转化为真气，源源不绝地注入对方的身体。劫力化为真气，真气化为劫力，经过二人四掌，来来去去，借借还还，自成一个循环。

　　二人越发吃惊，欲要分开双掌，但不知为何，手掌被一股无形之力牢牢胶合。两人用力越大，胶合之力也越大，欲要张口说话，痛苦立时涌现，叫人气息急促，说不出只言片语。

　　光阴暗换，月渐西沉，冰魄似的银光淡去，冰蓝的辉芒遍洒塔中，染透了二人的眉梢眼角。四下里静悄悄的，似能听到两颗心怦怦跳动，一颗强劲有力，一颗柔弱细微。一切痛苦空虚、喜乐满足从体内抽离，二人的身心笼罩在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祥和之中，神魂也似游离出窍，遁入了无思无梦的空寂之境。

　　沉寂中，陆渐灵机震动，突然清醒过来，张眼望去，宁凝一双乌黑漆亮的眸子也正凝视自己，见他望来，双颊微微一红。

　　陆渐一怔，举目望去，穴口一方天穹净如明瓦，敢情天又亮了。陆渐冲口而出：“宁姑娘，出了什么事？”话一出口，才觉空虚苦痛早已消失，再瞧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已和宁凝的双手分开。

　　宁凝深深望着他，神色似哭似笑。陆渐忍不住问道：“宁姑娘，你还难受么？”宁凝轻轻哼了一声， 望了望天，忽道：“这是什么地方？”

　　陆渐道：“这里是金刚一门的埋骨之所，浑和尚叫它天生塔。”

　　“浑和尚？”宁凝沉吟道，“莫不就是那个老和尚？他从爹爹手里将我们救来这里。爹爹跟踪赶来，他出洞抵挡，也不知胜负如何？”她心中忐忑，既不希望老父有所伤损，又不愿父亲伤了那位好心的僧人。

　　矛盾之际，陆渐站起身来，舒展四肢，呼地咦了一声，脸上流露出一丝惊讶。宁凝道：“怎么？”陆渐挠头道：“奇怪，我身子里怪怪的，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宁凝道：“怎么奇怪？”陆渐道：“像是很空，又像很满，劫力进入显脉变成真气，真气又进入隐脉化为劫力，这么变来变去，好像永远也变不完。”

　　宁凝默察体内，果如陆渐所说，劫力真气自给自足，隐脉显脉连成一片，尽管如此，却又没有借力之后的空虚难过。她略一思索，突然明白其故，心中不觉悲喜交集。

　　陆渐见她眉眼泛红，问道：“怎么了？”宁凝轻轻叹道：“我在想，或许‘黑天劫’被我们破解了。”

　　陆渐一怔，忽地施展变相，将“三十二身相”陆续变出，变了一轮，再变一轮，体内的劫力化为真气，似乎无穷无尽。变到第七轮，也不觉有“黑天劫”发作的征兆，反之真气越发洪劲，在体内鼓荡汹涌，无以宣泄。陆渐不由得纵声长啸，啸声雄劲无比，在塔内反复激荡，有如巨浪拍岸，震得四周落下一阵石屑。

　　宁凝听得气血翻涌，不自禁捂住双耳，但那啸声有若实质，透过双手钻入耳中。宁凝若非贯通隐、显二脉，必被这啸声震昏过去，饶是如此，仍觉心跳加剧，血液沸腾，只觉四周的塔壁也似晃动起来，不由大声叫道：“陆渐你别啸了，再啸这洞子就要塌了。”这喊声汇入啸声，却如涓滴入海，转瞬消失。

　　陆渐长啸已久，却也宣泄不尽体内的真气，不由纵身一跳，跳起四丈多高。他从未料到自己能跳得如此之高，先是吃了一惊，慌乱中仓促变相，使出刚练成的“扶摇相”，双臂分开，势如大鹏展翅，逍遥一旋，化解下坠势头；再变“龙王相”，脚如龙尾，扫中左侧塔壁，借力上蹿数丈；又变“长手足相”，手脚齐施，按捺右侧塔壁，又向上蹿；中途变“神鱼相”，灵矫翻腾，以“雄猪相”在左侧塔壁上一撞，拧身向右飞蹿。

　　这么捷如飞鸟，忽左忽右，越升越高，宁凝翘首而望，提心吊胆，直看到陆渐纵跃自如，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天生塔下宽上窄，塔顶处仅能容人，陆渐蹿到塔顶，双脚撑住塔壁，伸手一摸，塔顶嵌了一块磨盘大小的水晶石。无怪虽有天光泻入，却没有尘土雨露沁入塔内。

　　陆渐落回塔底，抬头仰望，只觉适才啸声之宏、变相之奇，恍如梦幻，绝非真实。

　　怔忡时许，他转眼望去，宁凝注视石匣上方六大祖师的本相，手指在墙壁上轻轻勾画。陆渐奇道：“宁姑娘，你做什么？”宁凝叹道：“这几幅画像各有一种神韵，我想学着画来，可是总不达意。”

　　陆渐道：“听浑和尚说，这是金刚门六代祖师悟道后留下的本相，至于什么本相，我却不知道了。”宁凝想了想，摩挲那幅“九如祖师”的本相，点头道：“所谓本相，或许就是风格一类的东西，你看这一幅小像，张扬凌厉，世间罕有……”

　　陆渐随她指点望去，心头一动，奇怪之感油然而生，仿佛自己就是壁上的九如祖师，九如祖师就是自己。

　　这奇怪念头刚刚生起，宁凝就觉一股浩荡之气从旁涌来。她吃了一惊，回头望去，陆渐眉宇上飞，双眼如炬，嘴角一丝笑意动人心魄，俨然藐睨古今，呼天唤地。

　　宁凝不料陆渐显出如许风采，与他目光一触，忽觉那目光如枪似剑，直入内心，宁凝心神一震，一颗心几乎挣破胸膛。

　　陆渐的目光忽又一变，霸气消失，尽是一团天真，有如无邪赤子。宁凝循他目光看去，陆渐正望着“花生大士”的本相出神，接下来，随他目光扫过，每看一尊本相，气质也就随之改易，看罢六尊本相，他也变了六种气度，狂放天真、沉寂潇洒，妙态各具，兼而有之。

　　陆渐并不知自身变化。看罢本相，心中跌宕久之，好半晌才平静下来，侧目望去，宁凝怔怔看着自己，神色十分迷惑，不由问道：“宁姑娘，你瞧着我什么？”宁凝脸一红，转过脸去，冷冷说道：“谁瞧你了？”

　　陆渐脸涨通红，皱眉道：“奇怪，这‘黑天劫’真的解了，方才我用了那么多真气，却也没有一点儿要发作的意思。宁姑娘，你知道其中的缘故吗？”

　　宁凝双眼一红，泪水夺眶而出。陆渐吃惊道：“你哭什么？”宁凝狠狠一甩手，怒道：“你这傻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她心中气苦，坐在地上抱膝痛哭。

　　陆渐又不解，又委屈，但见宁凝哭得伤心，忍不住说道：“宁姑娘，我做错了什么，你干吗这样讨厌我？”宁凝恨声道：“我不但讨厌你，还想恨你！”陆渐叹道：“这话更不通了，恨就恨了，哪儿有想不想的？”宁凝盯着他，心中一阵凄然：“是啊，我极想恨你，可怎么也恨不起来。”她心中乱如柔丝，忽地双眼一热，掉下泪来，只怕被陆渐看到，一转身向出口走去。

　　陆渐自告奋勇道：“宁姑娘，我来开路。”抢到前面，钻入那一条天然甬道。

　　行不多时，来到悬崖边上，陆渐探头一瞧，不觉吃惊，两面的崖壁上到处都是火焚痕迹，两条古藤均被烧成乌炭。如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若无绳索下垂，两人势必困在这里。

　　陆渐沉吟道：“宁姑娘……”宁凝冷冷道：“谁是你宁姑娘？”陆渐道：“不叫你宁姑娘，又叫什么？”宁凝道：“我叫宁凝，你叫我名字就是了。”陆渐笑道：“这么叫太生分？干脆我也学莫乙他们叫你凝儿。”

　　宁凝怒道：“你敢这么叫，我……我……”忽地伸手在陆渐肩头一推，喝道，“我推你下去……”不料她略一用力，陆渐“啊呀”一声，手舞足蹈地栽了下去。

　　宁凝出手虽猛，落时却很轻柔，谁知真把陆渐推了下去，心想难不成打通隐脉、显脉，举手抬足就有极大力量？她心胆欲裂，扑到崖前，凄声叫道：“陆渐，陆渐……”叫了两声，眼泪已流了下来。

　　深谷里雾气茫茫，宁凝的叫声化作阵阵回响，她痴痴望着谷底，心想我真是傻子，本就不关他的事，何苦要怨他恨他。推他下去不是我的本意，他却是因我而死。想到这儿，她慢慢站起，心想：“罢了，我与他生不能同衾，死后同穴也是一样。”想着纵身一跃，向着崖底落去。

　　耳边风生，雾气迷眼，就在这时，宁凝腰身一紧，被人牢牢抱住。她吃了一惊，掉头望去，陆渐一手扣住凸石，一手抱着自己，脸上挂着十足诧异。

　　宁凝吃惊道：“你没死？”陆渐支吾道：“你……你干吗也跳下来？”宁凝恍然大悟，这小子装模作样掉下悬崖，其实凭着变相，抓住崖上凸石，专门吓唬自己。

　　宁凝又羞又气，双拳齐出，边打边骂：“臭贼，臭贼。”陆渐任她捶打，苦着脸说：“我本想吓你一吓，待你着急，再跳上去哄你高兴。”

　　宁凝停了拳，撇了撇嘴，哇地哭出声来。陆渐一惊，力贯手臂，喝声“起”，翻身纵回崖边，矫捷处连他自己也觉吃惊，仿佛不论何事，一动念头，身子就能办到。正不解，宁凝忽从后面挥拳打来，陆渐的‘大金刚神力’已成，不惧对方捶打，心中却觉不快，虎起脸说：“宁凝，你干吗这样恨我？”

　　宁凝泪如走珠，气苦道：“你干吗要活着？摔死了更好。”陆渐怒道：“你这么想我死，干吗又要救我？”宁凝道：“那时我还不知道……”说到这儿，摇了摇头，又流下泪来。

　　陆渐焦躁起来，怒道：“你这个人，哭哭啼啼的，若有什么伤心事，我不知道，又怎么劝你呢？”宁凝哼了一声，冷冷道：“才不要你劝。”

　　陆渐皱了皱眉，说道：“不劝就不劝，我们怎么上去？”宁凝道：“我不上去了。”陆渐道：“你不上去，难道饿死在这里？”宁凝道：“死了才好，活在世上总是难受。”

　　陆渐见她似非戏言，怔了一下，说道：“你不上去，我也非上去不可。”宁凝冷笑道：“是啊，上面还有阿晴姑娘，你又怎么舍得呢？”

　　她句句夹枪带棒，陆渐不胜狼狈，说道：“你不是还有父亲吗？宁不空心肠不好，可对你还不坏……”忽见宁凝面沉如水，陆渐与她四目一交，只觉冰冷透心，一时住了口，看了看上方，忽将宁凝背了起来，宁凝吃了一惊：“喂，你做什么？”陆渐道：“我带你上去。”宁凝怒道：“我不上去。”陆渐懒得多说，运劲跌足，一蹿数丈，直抵对面山崖。变相出脚，又一撑掠了回来，衣袂破空，身若电走，在虚空中划出一个大大的“之”字。

　　宁凝急道：“你放我下来。”陆渐全凭一口真气，以攀登天生塔的法子登上悬崖，闻言不敢应声。宁凝气恨交集，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肩上。陆渐痛得将头一缩，几乎儿岔了真气，所幸隐脉的劫力化为真气，将岔乱的真气导入正轨。

　　陆渐挥袖向后，一股内劲扫中后方的悬崖，化解了下坠的势头，但觉宁凝咬着不放，竟似发了狠，要生生咬下他的一块肉来。

　　陆渐又吃惊，又迷惑，只觉宁凝变了一人，无奈咬牙忍痛，几个起落，一个跟斗落在崖顶，又向前冲了百步，才将宁凝放开。

　　宁凝松了口，望着陆渐肩头血红的牙印，禁不住哭道：“你干吗救我上来？为何不让我死在下面？”陆渐叹了口气，说道：“我也不知你难过什么，那么多危难也过来了，天下还有什么能困住我们？你放心，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宁凝身子一颤，抬头望去，见他目光温柔，一股热流顿从心底涌起，她忍不住伸臂搂住陆渐，将脸轻轻贴在他肩上，朱唇颤抖，轻吻他的耳垂。

　　陆渐如被火烧，托地跳开，红着脸叫道：“宁姑娘，你……你做什么？”宁凝望着他，凄然笑笑，起身走向远处。陆渐跟在后面，半片脸热辣辣的，柔软馨香的感觉缭绕不去，叫他脑子里一团迷糊。

　　宁凝走了十步，忽道：“我渴了。”陆渐正觉心乱，乐得走开一阵，说道：“你等一下，我去找水。”胡乱拣一个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走了好一阵，听见水响，上前一瞧，却见一道溪流，陆渐俯身溪边，以水浇面，水凉透心，神志为之一清。他望着水中倒影，忽地骂道：“你忘了阿晴吗？她如今吉凶未卜，你怎么能与别的女子胡来……”口中自言自语，心头只是更乱，他伸手一搅，溪中人影流散，化为一片细碎的波光。他呆了呆，想起自己走得匆忙，竟未备下盛水器皿，转头望去，溪边一块大石凹如石臼，当即抱起，这石臼看来庞大，陆渐抱在怀里却如一只石碗，并不感觉十分沉重。却不知这石臼三百余斤，两三个汉子方能搬动，陆渐神力已成，才觉如此轻易。

　　回到宁凝坐处，忽见石上空空，陆渐四面瞧瞧，不觉心慌，叫道：“宁姑娘……”叫了两声，无人回应。他正要寻找，忽见宁凝坐过的石块前有新刮的泥痕，仔细一看，却是一行字迹：“陆渐，我不想见你了，你也不要找我，就当你我从没见过……”字旁点点青色，似是泪痕。陆渐望着那行字迹，双手一软，石臼落在地上。

　　他呆站了一会儿，失魂落魄地向前走去，心中的疑团接二连三，为何自己的“黑天劫”会被破去，又为何宁凝会心性大变。他想破脑袋也参不透其中的玄机，深恨自身太笨，暗暗想起谷缜：“若有他在，一定猜得出其中的原因。”

　　他漫无目的，走了一程，忽听两声尖啸传来，啸声未灭，又来几声嘶哑的鸟鸣。陆渐循声走去，忽见一只巨鹤傍依山石，举喙向天，空中两只苍鹰乘风盘旋，发出声声锐鸣。

　　巨鹤大得出奇，陆渐一眼认出是赤婴子的坐骑，它的双翅无力下垂，分明受了重伤，一时不能飞翔。

　　忽听一声鹰啼，东边的苍鹰猛冲下来，利爪攥向巨鹤。巨鹤怪叫一声，长颈绕过来爪，鹤嘴狠狠啄向苍鹰的右侧。它的颈喙均长，苍鹰利爪不到，先被啄中，不由得一声悲鸣，展翅飞远。

　　巨鹤不及收回长喙，忽觉狂风凛凛，自后掩来；另一只苍鹰趁机偷袭，扣住了巨鹤的长颈，利嘴高举，狠啄鹤头。巨鹤只觉颈脖剧痛，呼吸艰难，拼命一摆长颈，带得颈上的苍鹰向身后大石撞去

　　苍鹰撞在石上，毛羽乱飞，口中发出哀鸣。先前的苍鹰从天抓落，也扣住一段鹤颈。鹰爪锁喉断骨，威力极大，寻常猎物一抓便死，那巨鹤也是长空之雄，未受伤时力搏雕隼，所向无敌，这时不甘就戮，一边举喙抵挡鹰嘴，一边摆动长颈，带得苍鹰撞向巨石。二鹰也起了搏命之心，尽管毛羽纷飞，四只钢爪紧扣不放。巨鹤力尽技穷，忽地伸颈长鸣，叫声愤怒悲凉，大有英雄末路之意。

　　陆渐心生悲悯，拈起两枚碎石，屈指弹出，“刺刺”两声，石子掠过鹰翅，射落几片飞羽。苍鹰受惊飞起，盘旋空中，发出声声怒啼。

　　陆渐不欲伤生，见其盘旋不去，又拈了两枚细小卵石，心想：“且射它们左翅的翎毛。”他的双目不能看见，心中却能清楚感知苍鹰的翎羽。陆渐暗自讶异，忽地顽心大起：“射它们左翅第三根翎毛。”想着弹出石子，“嗖嗖”两声，两只苍鹰身上各自飘落一根长翎。

　　苍鹰受了惊吓，掉头向远处飞去。陆渐转眼望去，巨鹤鹤首低垂，颈上鲜血淋漓，适才一番恶斗，已然受了重创。陆渐抢上前去，察看伤势，不料双手不到，巨鹤一抬头，狠狠啄来。

　　陆渐伸出二指拈住长喙，巨鹤使尽气力也摆脱不了。陆渐劫力传出，知道巨鹤左翅骨折脓肿，料是那日中了苏闻香的奇香，从天上摔落所致。它的颈部也为鹰爪所伤，不止外伤厉害，更有一处椎骨行将脱臼。

　　“大家伙，别乱动!” 陆渐一边安慰，一边用“补天劫手”将颈骨扶正，又把左翅断骨接好，拾起一枚尖石，划破肌肤，挤出脓血，运转“大金刚神力”，在巨鹤体内游走一周。“大金刚神力”既是伏魔神通，也含佛门慈悲之力，神通所至，巨鹤血止肿消，忍不住拍翅欲飞。

　　陆渐见它性急，不觉笑道：“大家伙，还没完呢！”巨鹤十分通灵，明白了陆渐的善意，乖戾之心尽去，露出驯服神态。陆渐道：“你等一等，我去去就来。”巨鹤低鸣数声，宛然如答。

　　陆渐自幼贫贱，伤病后无钱看病，多是陆大海自找草药煎熬敷治，几次下来，陆渐也认得几味止血消肿的草药。他向着草木浓茂处寻找，采来几株草药，用石块捣烂，敷在巨鹤伤处，笑道：“大家伙，这下好了。”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忽听嘎嘎有声，转头望去，巨鹤一跛一跛地跟了上来。

　　陆渐奇怪道：“大家伙，你跟着我做什么？”巨鹤仰颈长鸣，目光温柔，似乎不胜留恋。陆渐心想：“是了，它伤势未愈，遇上猛禽，还是无法自保。”拍了拍鹤背，笑道：“大家伙，你跟着我，待伤好了，你飞到天尽头也无妨。”巨鹤乌珠一转，斜睨陆渐一眼，举首向天，发出一声长叫。

　　陆渐哈哈大笑，赞道：“好骄傲的大家伙。”巨鹤叫罢，梳翎挥羽，翩翩舞蹈起来。陆渐不知灵鹤舞蹈乃是服膺自身、甘为驱使的意思，一时瞧得有趣，也应着鹤舞击节微笑。巨鹤舞罢，傍着陆渐十分亲昵，陆渐抚着它皎洁翎羽，定眼看去，巨鹤的眼角胸部均有伤痕，不似猛禽抓伤，却似箭伤创口，一双长脚上也多有伤痕，细细看去，也能看出刀剑痕迹。

　　陆渐暗道惭愧：“无怪这鹤见了我又啄又抓，它屡为人类侵害，怀有极大戒心。”想着意兴阑珊，走在前面。巨鹤不能飞翔，迈开长脚跟在一边。

　　行了里许，巨鹤发出一声尖唳，叫声暗含怒意。陆渐怪道：“大家伙，你叫什么？”他足下不停，仍向前走，巨鹤忽地探喙，将他衣袖叼住，陆渐一怔，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听远处传来人语，从前方山脚下转出三人，两高一矮，样貌滑稽。

　　陆渐认出是赤婴子、螃蟹怪和鼠大圣。三人也是一愣，赤婴子怪笑道：“乖鹤儿果然在这儿，鼠大圣你没有骗我。”

　　赤婴子被莫乙擒住以后，原本关在嘉平馆，鼠大圣驱使群鼠，钻入馆中将之找到，又趁沈舟虚一行不在，与螃蟹怪杀了看守的天部弟子，救出了赤婴子。赤婴子一旦出困，执意寻找巨鹤。当日巨鹤受伤，为沙天洹丢弃在此间密林，赤婴子看见巨鹤，心中大为欢喜。

　　巨鹤为赤婴子劫术所制，受其驱使，骨子里却恨他入骨。此时一见，扑打翅膀，便要与之厮杀。谁知赤婴子目射奇光，巨鹤与之相交，立时曲颈低头，发出声声哀鸣。陆渐见状，踏上一步，挡在巨鹤身前，目光如电，反向赤婴子投去。

　　赤婴子恼怒起来，眼中奇光更盛。不料他的目光亮一分，陆渐的也亮一分，交替之间，赤婴子忽似挨了一拳，热血冲脑，倒退数步，定眼望去，陆渐神完气足，全无失忆征兆。他心中不服，再用“绝智”，但与陆渐目光一交，胸口如受重拳。顷刻间，他施术三次，便似挨了三拳，突然倒退两步，一跤坐倒，吐出一大口鲜血。

　　陆渐本无伤敌之念，忽见赤婴子吐血，心中大为迷惑。他全不知道，自己天缘巧合，贯通隐、显二脉，无异于身具黑天、金刚两大神通，修为之奇，为开天辟地以来之所无，心智通明坚牢，别说“绝智之术”，世间任何迷魂幻术用在他的身上，均是以卵击石，不但伤不了他，反而会遭反击。

　　赤婴子作法自毙，脑子里茫茫然一片，螃蟹怪见状，挥舞巨臂劈向陆渐。陆渐吃过他的苦头，不敢大意，使出“天劫驭兵法”，勾住螃蟹怪的手臂，运劲轻轻一拨。螃蟹怪发出一声惊呼，身子如陀螺急转，向一面山崖直直撞去。眼看撞到，他使出吃奶力气，伸臂扫向山崖，“咔嚓”，巨臂齐肘而断，螃蟹怪狠狠撞上石壁，尽管没有头破血流，仍觉五腑六脏挤在一起，他的两眼瞪着陆渐，脸上流露出一丝恐惧。

　　这一拨威力如此，陆渐的惊讶不在螃蟹怪之下，只一愣，目光投向鼠大圣。鼠大圣面如土色，忽地扑通跪倒，冲他连连磕头。

　　陆渐苦笑道：“你别怕，我不伤你，但问你一件事。”鼠大圣颤声说：“大人请讲，小人知无不言。”陆渐道：“东岛、西城相会，约在什么时候？”鼠大圣答道：“就是今日正午，我亲眼见沈舟虚出了嘉平馆，一路向天柱峰去了。”

　　陆渐吃了一惊，又觉迷惑：“我与宁姑娘在天生塔中呆了两日么？怎的感觉只有几个时辰？”他百思莫解，沉吟一下，又问：“你们来时，看见‘玄瞳’宁姑娘么？”

　　“你说‘色空玄瞳’？”鼠大圣连连挠头，“我们一路走来，不曾见过她。”

　　陆渐大感失望，走上前去，将一股真气打入赤婴子体内，真气一转，赤婴子便即清醒，望着陆渐畏畏缩缩。陆渐拍拍他肩，又上前一步，为螃蟹怪接上断臂，说道：“你们三人从今往后，应当好自为之，如果再若助沙天洹为恶，被我遇上，绝无这么好过。”三人均是点头，陆渐心中暗叹，携巨鹤向天柱峰走去。

　　他心念战约，不由越奔越快，巨鹤随他奔走，不落下风，奔了数十里，天柱峰赫然在望。陆渐举目望去，峰下百十人东一簇、西一簇，抱团站立。他目光锐利，一眼看到谷缜、姚晴，正觉欣喜，忽见叶梵双掌一挥，向浑和尚与三祖寺四僧拍去。

　　陆渐吃了一惊，步子加快，一起一落，抢到五僧前面，想也不想，一拳送出。

　　这一下双方用上了全力，拳掌未交，劲力先遇，只听一声怪响，劲力余波传到陆渐身上，他晃了一晃，稳稳站定，叶梵却倒退半步，目中闪过一抹惊讶。

　　陆渐接下来掌，回头望去，浑和尚面色惨白，口角鲜血长流，不觉抢前两步，叫道：“大师，你还好么？”

　　浑和尚的脸上闪过一丝微笑，指了指陆渐，写道：“很好，很好！金刚一脉，终有传人。”陆渐一怔，忽见浑和尚的肌肤苍白透明，不似人间颜色。这神气他先前在鱼和尚脸上也瞧见过，不觉心头一跳，猛然悟及：这神色正是金刚一门圆觉坐化前的征兆。想到这里，一股悲凉涌遍身心，陆渐的眼里涌出泪水，写道：“大师传我神功，救我性命，大恩大德，弟子永志不忘。”

　　浑和尚笑了笑，又写道：“你是出家，还是在家？”陆渐写道：“何为出家？何为在家？”浑和尚写道：“出家便是出家为僧；在家却是留在俗世，做一位佛门居士。”

　　陆渐望了姚晴一眼，叹气写道：“弟子尘缘未尽，还是在家吧！”浑和尚淡淡一笑，写道：“很好，很好。”他与宁不空苦斗一个昼夜，已有内伤在身，又连接叶梵掌力，至此油尽灯枯，勉强撑到陆渐赶来，眼见他神通大成，心中再无挂念，写完寥寥四字，一手竖胸，一手平放膝上，双目下垂，溘然坐化。

　　陆渐不想再见此僧，已成永诀，望着浑和尚的遗容，心神一阵恍惚，忽听四面佛号震耳，掉头望去，三祖寺僧众纷纷向浑和尚合十作礼，无不流露出悲痛惋惜的神色。性觉上前一步，施礼道：“陆道友，贫僧不才，有一不情之请。”

　　陆渐见他眉眼端正，气韵冲和，一时不知虚实，眉头微微皱起。性觉瞧出他的疑虑，苦笑道：“陆道友，性觉得这位大师点化，已皈正觉，日后潜修佛法，永无它念。”

　　陆渐胸中光风霁月，见他说得诚恳，点头说道：“你有什么请求？”性觉道：“这位大师于我寺恩重如山，我等愧不能报，还请陆道友将大师法体送与小僧，在我三祖寺中安葬。”

　　陆渐心想三祖寺禅宗祖庭，在此安葬，也不辱没浑和尚，于是说道：“这样很好。”性觉唱一个诺，抱起浑和尚的法体，正要向三祖寺走去，忽听叶梵喝道：“还有三掌未接，便想走么？”

　　“什么三掌？”陆渐不胜疑惑，性智苦笑上前，在他耳边小声说明。陆渐得知浑和尚坐化，起因全在叶梵，心中一怒，转身道：“三掌么，我来接你。”

　　陆渐衣衫褴褛，来得又快，接过一拳，便与浑和尚说话，是以叶梵不曾看清他的容貌，这时认出，不觉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啃泥巴的小子！”

　　陆渐向日身受重伤，饱受叶梵殴辱，听了这话，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叶梵得理不饶人，还想嘲讽几句，不料话到口边，陆渐一拳送来，狂风浩荡，逼得他口鼻窒息。叶梵急忙挥掌迎击。二人拳劲掌力均是大得出奇，一撞之下，并非直进，而是屈曲流转，发出刺刺锐响。叶梵胸口一热，突然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两步。

　　“不要走。”陆渐大声喝道，“还有两掌！”第二拳如蛟龙出穴，直奔叶梵面门。叶梵打遍江湖，自有高明之处，退却时运转六大奇劲，布下六重气墙，陆渐若要强行攻破气墙，难免锋锐大挫，那时再施反击，无有不胜。

　　可是陆渐“补天劫手”在身，拳头一触气墙，便知虚实，拳劲至半，轻轻一转，避其坚实，冲其虚弱，好似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曲曲折折穿透气墙，拳劲转折一次，力量加深一重，前劲未消，后劲又至，等到冲透六重奇劲，拳劲也已叠至七重，凝如金刚巨杵，冲向叶梵胸口。

　　叶梵看出厉害，不敢硬挡，不由后退一步，双掌奋力挡出。“托”，两人身子齐晃。陆渐但觉叶梵的掌心生出极大的黏劲，将他的拳头牢牢缠住，掌劲忽轻忽重，忽直忽曲，绵绵消磨自身拳劲。陆渐变化不及，大喝一声，隐脉中劫力一转，真力又生，直向前逼。

　　叶梵以“陷空力”吸住陆渐拳头，再将“生灭道”使出，这门奇劲一旦施展，恍若一个无形磨盘，能将天下任何奇功巨劲消磨化解，对手劲力一弱，他的“滔天功”立时反击。凭这几般变化，无数高手饮恨于“鲸息”之下。可是叶梵算计千万，也算不到陆渐无中生有，非但不受消磨，反而神力陡增。叶梵只觉巨力加身，胸口窒闷，噔噔噔连退三步，每退一步，便留下数寸深的脚印。

　　接了两拳，叶梵退了两次，委实出乎众人意料，人群中起了一片惊呼。呼声入耳，叶梵又羞又怒。他身经百战，长于应变，一边后退，一边运转“阴阳流”，将陆渐的神力卸至脚下，又以“生灭道”继续消磨拳劲，心想如此一来，陆渐神力一弱，即可大举反击。不料陆渐显、隐二脉贯通，气机特异，显脉真气一竭，隐脉劫力立刻转化，而依“有无四律”的第三律，劫力运转“无休无止”。天生塔之后，第一二律虽破，第三律犹存，是故陆渐真气、劫力自成循环，生生不息，但由他心中所想，随机生发，几乎无穷无尽。

　　叶梵连退二十来步，但觉对方的神力不弱反强，自己一口真气将尽，浑身热血几要破脑涌出，他心知再不撒手，等到真气一衰，对手神力冲来，势必身受重伤。权衡之下，只好撤了“陷空力”，施展“涡旋劲”，双掌圆转，身子周旋，将陆渐的拳劲轻轻拨开。

　　他这一招使得挥洒自如，在场行家看了，无不暗暗喝彩。

　　“第三掌。”陆渐不待叶梵跳开，又喝一声，一拳横扫。叶梵吃了苦头，避开来拳，一记“裂海斩”劈向陆渐后背。陆渐举手投足，早已不拘于“三十二身相”，似相非相，从心所欲，掌风来袭，身法自然生变，低头躬身，有如无形之物，从叶梵的掌底漏了过去。

　　叶梵一惊，他本当这少年不过内力惊人，万不料身手也是如此灵动，骇异之间，陆渐一拳送来，喝道：“你打我三掌，我也还你三拳。”叶梵避过来拳，冷哼一声，双掌一摩，潜运“涡旋劲”勾住陆渐掌缘，喝一声：“转。”

　　这一下本想带动陆渐身形，但陆渐神通大成，略觉下盘虚浮，劫力化为真气，传到双足，牢牢钉住。叶梵一招未能得手，忽听陆渐叫道：“你也转吧。”反手一勾，以“大金刚神力”使出“天劫驭兵法”，叶梵身不由主，滴溜溜转了半周，方要沉马稳住，陆渐的拳劲已如排山倒海而来，叶梵避无可避，只得挥掌格挡。

　　“托”，两人以本身功力硬碰一招，叶梵喉头发甜，纵身向后掠出，正想化解拳劲，陆渐只一晃，如风赶来，较他的退势还要迅疾。叶梵不及落地，耳边响起闷雷似的一声大喝：“第三拳。”叶梵双掌仓促上扬，不防陆渐劫术在身，拳势刁钻，绕过叶梵双掌，正中他的左颊。

　　叶梵眼前金星乱迸，身子平平飞出。陆渐叫道：“这一拳，是为浑和尚大师打的。”声到人到，闪过叶梵连环两腿，一拳如电，击在他胸腹之间，喝道，“这一拳是为阿晴打的。”

　　叶梵的身子抛起丈许，五腑六脏翻转了也似，未及变势，忽听陆渐又喝：“下一拳，是为宁姑娘打的。”叶梵大怒，掌脚齐飞，疾如电发。陆渐随圆就方，闪赚自如，势如一阵疾风，打不到，摸不着，拳如毒蜂吐刺，破开掌脚幻影，“砰”的一拳，正中叶梵右颊。刹那间，叶梵两眼发黑，口中尽是血腥之气，跟着后背一沉，又吃了陆渐一脚。

　　叶梵心中惊怒：“臭小子，说好了用拳，竟敢用脚……”心念未绝，已如断线风筝，连翻带滚地远远抛出。他终是一代高手，连遭重创，章法不乱，一个跟斗落地，倒退两步，吐出一摊鲜血，血水中白生生的，竟有两颗牙齿。

　　陆渐也翻身落地，朗声说道：“这一脚，是为莫乙踢的。”莫乙想到叶梵断臂之恨，大觉快意，拍手叫好，不料好字出口，叶梵的目光恶狠狠射来。他此时长发披散，满脸鲜血，身子摇摇晃晃，形同一只厉鬼，莫乙被他一瞪，吓得低头望地，不敢做声。薛耳不知厉害，高声埋怨：“陆渐你太偏心，你帮莫乙出气，怎么就不帮我？他还拧过我的耳朵呢。”

　　陆渐恨透了叶梵，只想找借口多打几拳，薛耳一叫，正合心意，说道：“好啊，这一拳算你的。”迈开大步，直奔叶梵。

　　叶梵连遭重击，浑身骨骼好似散了架，先前解数用尽，仍是不敌陆渐，此刻有伤在身，更觉无法抵挡。他心气高傲，落到这步田地，仍是十分倔强，心想技不如人，死也活该。想着鼓起余力，左袖低垂，右掌横抬，摆出一个“大御天式”，只待陆渐出拳，立刻以死相拼。

　　谷萍儿忍不住说道：“爹爹，叶老梵要糟了。”谷神通微皱眉头，心想这少年神通了得，这几拳也是手下留情。叶梵骄狂自大，今日正好让他晓得厉害。当下一言不发，只是冷眼旁观。

　　叶梵见陆渐步步进逼，心中生出困兽之感，呼吸一紧，忍不住左掌圈转，“刷”地劈出。“大御天式”本是防守招数，敌强则强，后发制人，叶梵大败之下，乱了方寸，主动出击，大违这一招的本意。陆渐见了，右手“天劫驭兵法”转动，引开叶梵的掌势，左拳直进，直奔他的左胸。

　　叶梵正要硬挡，忽觉腰身一紧，不由自主向后掠出。陆渐一拳走空，眼前金光刺目，狄希剑袖如电，刺了过来，陆渐急急低头，剑袖掠过鬓角，带走一丛发丝。

　　狄希左袖拖开叶梵，右袖化剑攻敌。他深知陆渐厉害，双袖解数连绵而出，势如长江大河。

　　陆渐空手对敌，十分吃亏，狄希又很乖觉，长袖一击即走，决不沾上他的双手。斗到后来，陆渐出手越快，他出袖亦快，长袖吞吐如电，断是不容把握。陆渐连遇险招，长袖擦身而过，割得衣衫片片，有如满天飞蝶。

　　虞照受了内伤，一边观战，见陆渐练成神通，惊喜不胜，忽又见他受困于“太白剑袖”，不由浓眉一皱，高叫：“陆老弟当心，他的袖招里藏有剑法。”

　　狄希长袖既名“剑袖”，袖招中本就暗含剑招，倘若双袖齐出，便是一路极凌厉的双剑剑法。这一双剑袖忽刚忽柔，忽长忽短，忽直忽曲，忽宽忽窄，灵动奇诡胜似真剑。狄希以之纵横天下，罕有敌手，只是城府颇深，不似叶梵张狂，尽管威名稍逊，真才实学却不在叶梵之下。

　　陆渐得了虞照指点，凝目细看，果从那袖影中窥出剑招，想了想，斜眼一瞧，身后几竿修竹迎风摇曳。他心念一动，掠向一竿绿竹，挥掌横斩，绿竹拦腰折断。陆渐握住长竹，“呼”的一抖，神力所至，千百竹叶射出，有如一蓬小小的飞剑。

　　狄希不敢大意，一袖攻敌，一袖缩回，拦住竹叶剑雨。陆渐趁此机会，将大竹舞开。向日他神功未成，便用一根毛竹横扫千百倭寇，此时神通大成，长竹抡将起来，只见翠光碧海，漾漾生波，狄希一双剑袖，仿佛澹澹海波上的两道金虹。

　　金芒电吐，翠浪横空，两人大开大阖，出手之快令人不及交睫。陆渐初使翠竹尚显生涩，但他的“天劫驭兵法”已成，任何兵器到手，均能因其形状杜撰招式，斗到三十合上下，陆渐将“三十二身相”融入招式，翻腾起落，怪谲突兀，手中长竹收放自如，收拢不足一尺，放纵开来，却能横扫十丈。

　　狄希进退倏忽，剑招奇诡，来而不知其来，往而不知其往，犹如天魔变化，无影无形。剑招势如水银泻地，陆渐的招式稍歉圆融，立刻趁虚而入。所幸陆渐明悟神通，随圆就方，每于不可能处避开狄希的杀招，再加以凌厉反击。

　　狄希见陆渐先斗叶梵，再与自己相持数十招，气力不但不衰，反而越战越强，又见那根长竹柔韧多枝，笼罩极广，攻守间罕有间隙，合以陆渐的绝世神力，一时极难攻破，当下寻思：“看来当务之急，便是夺下他的兵器。”想着左袖一晃，引得陆渐摆竹右扫，右袖比箭还快，削向陆渐的手腕。

　　这两下说来简单，实则穷尽了他生平所学，无论身法剑招，均是妙入毫巅。陆渐避无可避，长竹撒手，在空中画出一道绿影，飞出十丈，没入树林。

　　狄希心头一喜，不及收招，忽觉右袖一紧，已被陆渐抓住。他心头一沉，左袖扬起，扫向陆渐面门，陆渐又一招手，忽将他的左袖拿住。

　　谷神通看到这里，不觉微微动容，说道：“这是什么手法？”仙碧为他所制，气闷难当，眼见陆渐大显神威，心中十分喜悦，冷笑道：“谷神通，你听说过‘补天劫手’吗？”

　　谷神通唔了一声，点头道：“怪不得。”仙碧见他神色淡然，不觉大大后悔：“不好，我一时高兴，说漏了陆渐的劫术，此人深不可测，心中只怕已经拟出了破法。”

　　寻思间，场上形势大变，陆渐以双足为轴，拽住长袖，奋起神力，如甩铁饼一样，将狄希滴溜溜甩了起来。狄希不料他出此怪招，不由得凌空飞转，转得数圈，连人带影化为一道金色流光。狄希只觉晕眩烦恶，忽听一声大喝，陆渐移步向前，带得他撞向一片山崖。

　　谷神通远远瞧见，浓眉一挑，身上袖袍无风而动。这时间，金袍忽地上扬，陆渐手上一虚，金袍扫中山石，软答答浑不着力。转眼再瞧，狄希身着中衣立在十丈开外，神色极其尴尬。原来，他撞上山崖之前，使出了龙遁九变的“金蝉变”，金蝉脱壳，脱了金袍，免受摧筋断骨之苦，但如此金袍一失，一身神通弱了大半。

　　忽听一声娇叱：“看招。”施妙妙双手一挥，射出两蓬银雨。她不愿背后偷袭，故而先行叫出，等到陆渐转身，方才出手袭击。陆渐想也不想，手中金袍一抖，画了一个圆弧，满天银雨登时不见。

　　施妙妙心中慌乱，一扬手，又射出六只银鲤，陆渐丢了金袍，双手虚空乱抓，恍若百臂千手，将满天银鳞抓在手里。施妙妙有生以来，从未见过如此神通，一时呆若木鸡，忽见陆渐迈开大步，走了过来，惊惶间抓起几只银鲤，胡乱掷出。

　　银鲤才散，陆渐纵身直进，双手一分，叮叮声不绝于耳，那团银光隐没不见。陆渐紧握成拳，掌心“咔嚓”有声，待得摊开手掌，数百细鳞聚为四只银鲤。施妙妙脸色惨白，忽见陆渐微微一笑，一扬手，又将那银鲤抛了回来。施妙妙呆呆接过，说道：“你……你做什么……”

　　陆渐叹道：“你是谷缜未过门的媳妇儿，我不跟你打。”施妙妙又羞又怒，锐声叫道：“你这人胡说什么呀，谁……谁是他未过门的媳妇儿？”陆渐挠头道：“他自己说的，不信你问他。”转头看向谷缜，见他盘膝而坐，两眼骨碌乱转。

　　陆渐心中奇怪，上前问道：“你干什么，快起来，我有话问你。”伸手一扶，忽觉他身子僵硬，情知必有古怪，当下默运神通，将“大金刚神力”注入谷缜体内，连转数周，谷缜仍是不动。

　　陆渐心生诧异，再加真力，谷缜只觉陆渐的真气如蛇如龙，在七窍百脉中钻来钻去，酸麻奇痒，忍不住涕泪交流。

　　陆渐见他神色古怪，歇手问道：“你怎么了？”谷缜不再流泪，双眼仍是忽左忽右，忽上忽下。

　　陆渐正自不解，忽听性觉叹道：“陆道友，这位施主似要告诉道友一些事情。”陆渐奇怪道：“他嘴巴不能说话，怎么能告诉我事情？”性觉笑道：“嘴不说话，眼睛却能说话。”陆渐更觉惊奇，说道：“眼睛是用来看的，不是用来说的。”

　　性觉笑道：“眼睛不能说话，却能写字。小僧少时打坐参禅，心性不定，因有老师父在前，又不敢乱说乱动，日子一久，便想出法子，凭借眼珠转动，写出文字，好与同伴交谈。这种法子我与同伴均能领会，唯独看守的老师父不能知道。没想到无独有偶，这位施主也会‘目语’之术，你瞧，他眼珠横移，便是一横，眼珠下移，便是一竖，左转是一撇，右转向下则是弯勾……”

　　谷缜听得，双眼转动更快。陆渐细看，果和性觉所说，于是说道：“性觉师父，你能看出他写的是什么字？”性觉道：“且容小僧一试。”拈起一根竹枝，凝注谷缜双目，循其目光转动，用竹枝在地上译出一行文字。陆渐一瞧，写得是：“陆渐，武功好了就了不起吗？再在老子身上乱注真气，当心我拔光你的头发，送你到三祖寺当秃驴。”

　　性觉写到这里，面皮微微发红。陆渐却是莞尔，心想这倒是谷缜的口气。笑了笑，说道：“抱歉，那你说说，你是怎么变成这个呆木头的样子的？”

　　谷缜又写：“我与大美人遭沈暗算。”陆渐心一沉，转头望去，姚晴木然端坐，与谷缜的情形仿佛，不觉沉声道：“沈舟虚，你对他二人做了什么？”

　　沈舟虚笑而不语，陆渐眉毛扬起，向他走去，忽见麻影一闪，燕未归飞身迎上，抬脚便踢。陆渐一招手，握住他的左踝，燕未归不及踢出右脚，身子一轻，已被摔出。他身手矫捷，翻身落定，方欲纵身再上，忽觉一股浑厚大力从足踝涌起，直冲小腹，登时双腿酸软，一跤坐在地上。原来，陆渐握住他脚，手中的“大金刚神力”自然涌出，只不过二人交手太快，至此方才发作。

　　莫乙、薛耳双双抢出，拦住陆渐去路。陆渐皱眉道：“你们也要拦我？”莫乙大声道：“你要害主人，我死也不许。”薛耳浑身发抖，眼泪也流了下来。陆渐与他二人本是患难之交，不忍与之动手，可是姚晴在他心中分量万钧，刹那天人交战，叹道：“得罪。”双掌一分，按在二人肩头，两人双腿一软，双双跪在地上。

　　陆渐借这一按，纵向姚晴，天部弟子均想若被他抢了人去，必为天下耻笑，于是纷纷抢出。陆渐嗔目大喝，抓住一名弟子，旋身一扫，天部弟子倒了六个。苏闻香见状，燃起一支“散魄香”，这种迷香一旦吸入，重则昏睡数日，轻则神形恍惚。苏闻香施展手法，右手持香，左手轻扇，烟气化作一缕，迎面射向陆渐。谁知陆渐如后脑生眼，反掌拍出，烟气还没逼近，突然向后折返。

　　苏闻香体质奇特，吸入烟气，不过头晕目眩，身旁的秦知味不及防范，大大吸入一口，登时昏了过去。陆渐袖袍再扫，余香四散，只听“扑通”之声不绝，天部弟子昏倒了一半。苏闻香大惊失色，忙将线香掐灭，余下的弟子纵然免劫，可也不敢上前，眼睁睁看着陆渐抱起姚晴。沈秀满心怨毒，不由寻思：“这小子得了什么奇遇，数日不见，变得如此厉害，从今往后，我还怎么跟他动手？”

　　陆渐转过身来，朗声说：“沈先生，你为民出力，剿灭倭寇，小子原本十分佩服。”沈舟虚笑笑不语。陆渐又说：“但你为了私仇，将宁姑娘练成劫奴，却又十分可恶。”沈舟虚轻轻哼了一声，宁不空将眉一挑，厉声说道：“小子，你瞧见凝儿了？”陆渐道：“瞧见了，她很好。”宁不空道：“她在哪里？”陆渐道：“我也不知道。”宁不空怒道：“狗奴才，你就不怕‘黑天劫’吗？”

　　他不提“黑天劫”还罢，提到此事，陆渐想到往日所受的欺骗折磨，忍不住说道：“怕又怎样？不怕又怎样？”宁不空面皮绷紧，一扬手，射出一根枯枝，陆渐足下不丁不八，待那枯枝射到，随手一拂，这一拂用上了“天劫驭兵法”，枯枝中“周流火劲”未被牵动，忽地掉一个头，嗖地射向宁不空。

　　宁不空出手奇快，一发“木霹雳”射出，后一发早已跟上。两根枯枝凌空相撞，炸成碎屑。宁不空惊愕不胜，后退半步，双手齐挥，两枚枯枝嗖嗖射出，却被陆渐挥手一拂，再次送回。宁不空听到风声，急发枯枝阻拦，四枚枯枝在他身前炸裂，气浪滚滚，木屑飞溅，弹在宁不空身上，委实不胜疼痛。

　　宁不空性子冥顽，双目又瞎，口中连声大喝，“木霹雳”接连射出。陆渐的“天劫驭兵法”神奇奥妙，加上“大金刚神力”，因敌制敌，无往不胜，宁不空神通越强，所受的反击越强，真应了“玩火自焚”的古训，四下爆炸纷纷，炸得他衣衫破碎，皮破血流，情状至为狼狈。

　　陆渐本想重创仇敌，发泄胸中怨气，但见宁不空模样，心中稍稍一软：“他到底是宁姑娘的父亲。”伸手一招，将一枚“木霹雳”握在手心，劫力所至，已知“火劲”强弱，“大金刚神力”随之涌至，将其中的火劲化得干净。

　　这一招鱼和尚也曾用过，陆渐此时神通，仿佛鱼和尚盛年。宁不空连发“木霹雳”，均如石沉大海，不由停住攻势，侧耳凝听。陆渐却将枯枝一掷，朗声说道：“宁不空，看在宁姑娘的面上，我不与你计较。”

　　他也不瞧宁不空的脸色，又向沈舟虚说道：“谷缜与你有夺母之仇，你先下手为强也说得过去。”沈舟虚冷笑一声，道：“夺母之仇？哼，你又知道什么？”陆渐道：“这个算我不知道，阿晴又与你有什么仇怨，你要如此对她？”

　　沈舟虚冷冷道：“沈某一贯自行其是。” 陆渐听得有气，叫道：“你不讲理么？”沈舟虚笑道：“足下是来讲理的，不是来打架的么？”陆渐浓眉扬起，叫声“好”，右手抱住姚晴，左手拍向沈舟虚。沈舟虚袖袍扬起，射出一蓬银丝，仿佛云笼花林，月照寒沙，纷纷扬扬，洒向陆渐要害。陆渐左臂一圈，五指撒开，画出一个圆圈，圆未划尽，四周银丝收拢，尽被他缠在手上。

　　沈舟虚吃了一惊，袖里银丝曲直不定，欲要避开陆渐的左手，刺向他的周身要穴。不料陆渐的“天劫驭兵法”有如“天罗绕指剑”的克星，一旦发动，左手势如一具缫车，银丝无论近身与否，均被五指缠走。起初沈舟虚还能掌控蚕丝，但随陆渐左手画圈，袖里的蚕茧化为蚕丝，急速抽离。沈舟虚用劲阻挡，反被“天劫驭兵法”牵动，双掌飘忽，不能自主。片刻间，蚕丝在陆渐的手上裹成一团，陆渐一扬手，银丝寸断，向着沈舟虚飘飘飞去。

　　乱丝障目，沈舟虚眼前一花，忽觉巨力冲来。他伸臂格挡，“咔喇”，轮椅粉碎，沈舟虚跌坐在地。陆渐一步跨上，忽见人影闪动，燕未归再次抢到。陆渐喝道：“让开。”燕未归望着陆渐，目光冷锐，视死如归。陆渐知他忠心，不忍下手伤害，正想用个两全之法，忽听沈舟虚轻咳一声，慢慢说道：“未归，你让开，瞧他怎么杀我。”燕未归迟疑一下，缓缓让开，沈舟虚望着陆渐，眼里尽是讥讽。

　　陆渐见他神情，越发生气，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真气贯注掌上，这时忽听性觉说道：“陆道友，且住手。”陆渐道：“怎么？”性觉道：“道友请看。”陆渐低头望去，地上又显字迹：“我与姚所中禁法只有沈能解，他死了，我们也不活。”陆渐一呆，发愁道：“那可怎么办？”

　　谷缜又写：“八图合一，天下无敌，姚晴被困，全是为此。”陆渐望那字迹，摇头苦笑：“早知如此，我就不告诉她四幅画像的秘语了。”谷缜眼珠连转，又道：“你知道画像秘语？”陆渐道：“知道一些。”谷缜道：“很好，沈不解术，你就当众说出。”陆渐沉吟一下，点头道：“好……”后面话没出口，沈舟虚忽道：“且慢。”

　　陆渐转眼望去，沈舟虚面沉如水，于是问道：“你要说什么？”沈舟虚冷冷道：“我可以解开这女子的六识，但有话在先。”陆渐忙道：‘什么话？”沈舟虚吐出一口气，缓缓说道：“那些秘语，你要烂在心里，一个字也不得吐露。”

　　陆渐微感迟疑，沈舟虚冷冷道：“要不然，这女子六识皆闭，两日必死。”陆渐心中一急，冲口叫道：“好，我答应你。”沈舟虚道：“若违誓言呢？”陆渐道：“若违誓言，万箭穿心。”

　　“好。”沈舟虚一扬手，一缕蚕丝缠住姚晴的手腕，陆渐只觉怀中的女子娇躯一颤，低头望去，姚晴面涌潮红，长长的睫毛轻轻抖动，突然间，她妙目张开，不胜迷茫，陆渐喜道：“阿晴，你没事了么？”

　　姚晴六识久闭，意识浑茫，听了这声叫唤，各种知觉慢慢转回，盯着陆渐问道：“你怎么在这儿？”她久不说话，吐字十分模糊。陆渐与她历劫重逢，应声心口一热，眼泪滚滚而下。

　　姚晴抬起左手，为他拂去泪痕，叹道：“你哭什么，我不是在做梦么？”陆渐摇了摇头，涩声说：“这不是做梦……”姚晴转头望见众人，欲要挣起，可又软麻难禁，不由狠狠瞪了沈舟虚一眼，说道：“陆渐，这么多讨厌的人，我可不想再见他们。”

　　陆渐点头道：“好，我们走。”抱起姚晴走了两步，忽又摇头说，“不成，阿晴，我救了谷缜才能离开。”

　　姚晴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你爱救谁救谁，哪来这么多废话？”陆渐点头道：“你是我最喜爱的女孩子，他是我最要好的兄弟，无论谁有危难，我都不能置之不理。”姚晴听他当众表白，心中又羞又气，慌忙转移话题：“你的病都好了么？”

　　陆渐点头道：“好了。”姚晴见他英华外烁、神仪内莹，早就疑心他的痼疾已经痊愈，听了这话喜不自胜，点头道：“很好，只是对头厉害，你要小心。”说罢探出手来，与陆渐轻轻一握，陆渐掌心温软，情怀激荡，点头道：“你放心，我去去就来。”

　　他二人温柔对答，仿佛丈夫出门、妻子叮嘱一般。姚晴玄功数转，恢复若干气力，默默让到一边。陆渐一转身，冲沈舟虚说道：“沈先生，你好人做到底，还请放过谷缜。”

　　沈舟虚冷冷道：“你这话不对。”陆渐道：“怎么不对？”沈舟虚道：“第一，沈某不是好人。其次，地部的丫头救得，谷家的小狗却救不得。”陆渐怒道：“怎么救不得？”沈舟虚道：“此事关系我西城兴衰，小子，你就算将沈某一寸寸割了，我也不会救他。”陆渐念头急转，也想不出谷缜与西城兴衰有何关系，这时间，忽听谷神通徐徐开口：“沈舟虚，你要怎样？”

　　沈舟虚目光一闪，微微笑道：“岛王说笑了。沈某一介废人，哪有什么念想？”谷神通冷冷道：“你不必拿腔拿调，我要跟孽子说几句话。你要怎样才肯解开他的六识？”

　　沈舟虚拍手三下，笑道：“岛王真是明白人。沈某只想点醒岛王一句：当日吟风阁上，双方约好，九月九日，论道灭神。今日是几月几日？”

　　谷神通笑了笑，淡淡说道：“跟我论道，你还不配！”沈舟虚的脸色阵红阵白，过了良久，方才说道：“论道灭神，可是狄希提出来的！”谷神通看了狄希一眼，皱了皱眉，将仙碧点了穴道，交到施妙妙手里，徐徐说道：“既是九月九日，为何时间不到，风君侯就伤了赢老伯？”

　　沈舟虚目光一闪，回头说道：“左师弟，此话当真？”左飞卿冷冷说：“不错，你不妨问问，姓赢的做了什么丑事？”谷神通看向赢万城，赢万城老脸发热，目光闪烁。左飞卿大声道：“你不敢说吗？我来说。这老头儿专找大户人家下手，装神弄鬼、冒充狐狸大仙，惊吓对方一家老小，等到对方不胜其扰，又装成有道高人，代其驱妖，从而索勒金银，肆其贪欲。赢万城，我说得对不对?”

　　赢万城老脸涨红，怒道：“这有什么？富人的银子打哪儿来的，还不是从穷人家搜刮来的，爷爷这叫做劫富……”说到这里，忽地语塞。左飞卿淡淡说道：“劫富济贫么？左某跟踪了你两日，亲眼见你骗了三家富户。劫富确然有之，济贫么，左某可没瞧见。这么说，赢老龟，你肯将浑身家当拿出来赈济百姓，左某立马认错，随你发落。”

　　赢万城面皮涨紫，盯着左飞卿，竹杖重重一顿，骂道：“老夫不与你小娃儿一般见识……”谷神通一边听着，沉默不语，他深知赢万城贪财如命，为了敛财多行不法，看他神情，左飞卿所说的十九不虚。谷神通想了想，忽道：“沈舟虚，今日我不杀西城的人，九月九日，谷某在灵鳌岛恭候大驾。”他口气冷淡，西城高手却无不心涌寒意，暗想以他今日神通，纵然八部之主齐至，也未必能够取胜。

　　沈舟虚微微一笑，忽道：“岛王一诺千均，沈某信得过。想当年，岛王立誓不攻西城，十多年来果然留驻东岛，不履中土一步，只凭这一点，就叫沈某佩服。”

　　东岛众人无不吃惊，他们一向奇怪，谷神通身负绝世神通，十多年来却不曾攻打西城，今日方知，谷神通不出岛攻敌，竟是与沈舟虚早有约定。

　　谷神通的脸色发白，负手望天，忽道：“清影可好？”沈舟虚哼了一声，冷冷道：“她好与不好，你大可自己去问。”谷神通摇了摇头，目光一转，落在谷缜脸上：“沈舟虚，你要的，我给了，我要的，你想如何？”

　　沈舟虚笑笑，伸手一拍谷缜，谷缜心头一震，浑身已能动弹，但觉腿酸脚麻，揉了几下，方才徐徐起身。陆渐又惊又喜，未及说话，谷缜双手将他肩头握住，上下左右打量，陆渐被他瞧得尴尬，说道：“你瞧我做什么？”

　　谷缜笑了笑，忽道：“好陆渐！”陆渐皱眉道：“好什么？我还是我！”谷缜笑道：“不错，你就是你，什么时候都一样。”陆渐看了谷神通一眼，低声说：“他肯救你，足见父子情深，你过去跟他好好说说，讲明来龙去脉，必能澄清冤屈。”

　　谷缜笑道：“父子情深？”他一指沈舟虚和沈秀，“你瞧这对父子，不但情深，更似一个模子倒出来，一般的卑鄙无耻。”

　　沈舟虚冷笑道，“沈某纵然卑鄙无耻，也胜过那些奸妹弑母的畜生……”话音未落，谷缜掉头喝道：“沈瘸子，闭上你的鸟嘴。”

　　沈舟虚自命清高，与人争论，多是以理服人，听了这声辱骂，不禁微微一愣，他不愿失了气度，强按怒气，欲要笑笑。谷缜又道：“笑什么？别人当你是什么天部之主，在谷某眼里，你不过是个功名无着的臭瘸子，与商清影那淫妇天造地合，恰是一对。”

　　沈舟虚双腿残废，纵然才如江海，依照大明律例，也无法应试八股，赢取功名。这一点确为他心底至痛。谷缜单刀直入，以沈舟虚城府之深，也是变了脸色，颔下胡须微微颤抖，双手攥拳，几成苍白。

　　“放肆！”忽听一声冷喝，谷神通目光电闪。谷缜瞧他一眼，笑道：“怎么，我骂那淫妇，你不高兴？”话音未落，谷神通一晃身，“啪”，谷缜应声跌倒，左颊高肿，口角鲜血长流。谷神通沉着脸，厉声道：“你再骂一次！”

　　谷缜挺身跃起，啐了一口血沫，笑嘻嘻满不在乎：“她不是淫妇是什么？”忽觉右颊剧痛，又挨了一记耳光，这一下更重，打得他跌出丈许，连滚两下，爬起来时左颊已成青紫。谷缜笑容不改，盯着谷神通说道：“她不是淫妇是什么……”谷神通目光一寒，左手抬起，谷缜双目大张，冷冷与他对视。父子二人对视半晌，谷神通吐出一口长气，放下手来，冷冷说道：“我此次来，只想亲口问你一句。”

　　谷缜笑道：“但说不妨。”谷神通道：“你为何要逃出九幽绝狱？”谷缜笑道：“那地方又黑又湿，少爷我坐烦了，出来放放风，透透气，喝喝美酒，逛逛窑子。怎么，你老人家不高兴了？”谷神通叹道：“你知道后果么？”

　　“后果？”谷缜笑道，“是了，东岛岛规，也不知哪个王八蛋定了一条……”谷神通沉声道：“是云虚岛王……”

　　“是。”谷缜笑道，“那个王八蛋云什么说了：‘逃出九幽绝狱者，一旦成擒，当场格杀’。你谷神通铁面无私，料来不会法外开恩！”

　　谷神通眼里透出沉痛之色，缓缓说道：“我少时武功未成、屡战屡败。后来遇上万归藏，三战三败，死里逃生。但这些败绩比起今日，全都算不得什么。”

　　谷缜笑道：“你最大的失败，就是养了我这不肖子吧！”谷神通点头道：“你是我亲生儿子，由我而生，也当由我而死。”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谷缜也流露一丝古怪神气：“谷神通，你真要亲手杀我？”谷神通道：“不错。”谷缜道：“若我真是冤枉的呢？”谷神通浓眉一扬：“可有证据？”谷缜摇头道：“没有。”谷神通望着他，跨前一步，衣发无风而动。

　　陆渐听得心摇神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万料不到，谷缜逃出狱岛，一旦不能洗脱冤屈，竟是自判死刑，无怪那日在萃云楼头，他会交代后事。眼望父子相残，陆渐心如刀割，一晃身，抢到谷缜之前。

　　谷神通皱眉道：“足下有何指教？”陆渐心中着急，嘴里却不知怎么说才好，只道：“谷缜他是好人，你别冤枉他。”谷神通道：“他是好人，有何凭据？”陆渐心念疾转，也想不到半点证据，不由得张口结舌。

　　谷神通摇头道：“足下没有证据，还请暂时让开。”陆渐心情激荡，冲口而出：“你总之不能杀他。”谷神通皱眉道：“这是谷某的家事，足下也要插手？”陆渐只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声音上扬：“这是你的家事，谷缜却是我的朋友。”谷神通一怔，忽听谷缜笑道：“什么朋友，就是兄弟！”陆渐转过身来，见他形容狼狈，气度仍是从容，嘴角一丝笑意若有若无，与往昔谈笑并无二致。

　　陆渐心头一热，高叫：“不错，就是兄弟。”谷缜伸出手来，二人双手紧握，谷缜道：“你是兄，我是弟。”陆渐胸中血沸，说道：“好，我是兄，你是弟。”两人相对大笑。陆渐一声笑罢，扬声说道：“好兄弟，但使我陆渐一口气在，谁也别想动你一根手指。”这一句掷地有声，闻者心头均是一震。谷神通不觉微眯双眼，注视陆渐：“你真要护着他？”陆渐大声道：“不错。”

　　谷神通一言不发，只是宽袍一卷，刹那间，陆渐只觉他的身上涌出一股气势，如山如岳，高壮绝伦，身后的天柱峰与之相比，陡然矮了一截。

　　这异感前所未有，一时间，陆渐汗出如浆，斗志烟消云散，但觉谷神通的气机越来越强，撑天立地，高拔万仞，不由得呼吸艰难，几乎屈膝跪下。

　　旁观众人只见两人遥相对峙，也不见谷神通如何动作，陆渐已是脸色大变，心中均感奇怪。虞照和谷神通两度交手，略知几分奥妙，一转念头，大声叫道：“陆渐，可以输人，不可输气。”

　　他这一声以“天雷吼”喝出，陆渐应声一惊，“咄”的一声，将身一摇，气势陡涨。

　　谷神通微觉讶异，他对陆渐观感不恶，不愿出手伤他，是以现出“天子法相”，叫他不战而屈。这法相一出，对手无不斗志沦丧，便不就地伏输，也绝无反击的道理，正不解，陆渐又喝一声“咄”，身子再晃，气势更扬。

　　谷神通轻轻“咦”了一声，只见陆渐握拳瞪眼，气势盈张，上决浮云，下决地圮，竟与谷神通的“天子法相”旗鼓相当。谷神通看出这气势来历，心中惊奇，冲口而出：“好一个唯我独尊，如来化身。”

　　说话间，二人的气势交替攀升，众人无不知觉，心中各各惊奇：“谷神通武林一人，有此气势也罢了，这姓陆的小小年纪，怎么也有如此气象？”

　　陆渐显露的正是九如祖师的本相。九如和尚开创金刚一派，喝佛骂祖，吼啸十方，所留的本相，大有藐睨六合、唯我独尊的风采，决不屈服于天地间任何人物。是以这一本相被后代门人称之为“唯我独尊之相”。

　　黑天劫力性质奇特，能够转化为天下间任何体力、内力、心力，乃至于变化气机，脱胎换骨。只是变化气机所需劫力极多，远胜于变化体力、内力、心力，而寻常劫奴受制于第二律，劫力较弱，论理可以变化气机，却几乎无人能够蓄积足够的劫力。

　　陆渐的性情质朴端凝，与九如的性子天渊有别，原本永远不能达到这位祖师的境界。他初见祖师本相之时，就因为劫力不足，几乎走火入魔。后来天缘巧合，破解“有无四律”，成就千古未有之奇功，无须劫主助力，也能将劫力运用自如。劫力一足，演化气机，自然不在话下。

　　谷神通施展“天子法相”，几有顶天立地之势，但他的气势高出一分，陆渐也高出一分，有如神鹰俊鹘，在云天之际比翼齐飞。

　　谷神通望着眼前少年，心中暗暗称奇：“这人什么来历？这般年少，气势已不下于一代宗师，足见深山大泽，龙蛇潜藏。谷某久处荒岛，未免小看了天下英雄。”一念及此，左掌飘飘然拍向陆渐。

　　陆渐面对谷神通，如登天梯，不胜其苦，只觉无论怎么努力，对方的气势总是高出一线，但想到稍一退让，谷缜必死无疑，忽又激起雄心，与之一争高下。忽见谷神通挥掌拍来，似轻还重，似快还慢，陆渐心头一迷，微微生出慌乱。

　　谷神通挟“天子望气术”，几已无敌于天下，陆渐气势虽足，却不是本身的气机，纵然强横，但欠圆满，不像九如和尚可放可收，圆融自在。故而谷神通这一掌看似平平，却是为陆渐量身定做，专一克制他的本相。

　　陆渐无法可想，忽地灵机再现，气韵神态又生变化，一改张扬神态，眉宇间三分欢喜，七分无邪，出乎天然，不染俗尘，正是花生大士的“极乐童子之相”。

　　花生和尚夙缘天成，一生经历无数魔劫，却始终保有童心，他的本相有如不老童子，天真自在。陆渐气机一变，谷神通的掌法顿失所指，心中好不惊讶。忽听陆渐一声大喝、挥拳送来。

　　两人拳掌相交，陆渐用上“天劫驭兵法”，变拳为掌，运劲一拨。不料谷神通洞悉玄机，因敌变化，陆渐气机一变，他也立刻生变，随形就势，顺手反推。陆渐这一拨好似落在空处，浑身的劫力真气全数走空，未及变招，谷神通早已因应“极乐童子之相”变化出一路武功，指掌齐飞，挥洒而出。

　　陆渐虽无九如之飞扬，却有几分花生和尚的纯真，无意中暗合“极乐童子之相”的本意，以神驭气，以气运拳，与谷神通斗在一起，双方拆了十招，居然不分高下。

　　东岛众人骇然不已，谷神通往日对敌，极少拳来脚往，谈笑间任何强敌一击即破，连拆十招而无败象的对手绝无仅有。只见两人出手忽快忽慢，转眼斗到二十来招，谷神通忽地朗朗笑道：“出之如泉，不知其所来，收之如雨，不知其所止。跳脱天真，不丧本原，足下何时得了花生大士的法印？”

　　他寥寥数语，道破了陆渐的气机，谈笑间，武功生出变化，内力胜似叶梵，身法快过狄希，避实就虚之处，龟镜也要瞠乎其后。数招之间，陆渐只觉气劲纵横挤压，四面八方均是谷神通的影子，“极乐童子相”渐渐难以施展，当下一旋身，神气忽变清冷，双目深邃，有如万古寒潭。

　　谷神通越发惊奇，不由大喝一声，“鲵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太冲莫胜！”

　　他法眼如炬，一眼就看出这一本相的奥妙。这一相名为“九渊九审之相”，乃是三代祖师渊头陀的本相。渊头陀性子沉静，多谋善断，所以名为“九渊九审”，却是说世间深渊分为九种，有大有小，有深有浅、有浊有清，有动有静，尽管平明如镜，却能法照万物。谷神通的招式虚多实少，极难看破，可这“九渊九审”的法意融入招式，竟让陆渐眼力大长，从蒙蒙幻影中看出了谷神通的真身，拳脚随之变化，忽而宏大，忽而细微，忽而冷静，忽而激烈。

　　谷神通越斗越奇，心中生出莫大兴趣，存心要看这少年还有多少变化，当下纵声长啸，拳脚一紧，又将“九渊九审之相”克制住了。陆渐不得已，神态又变，形如湿灰焦木，生气也无，又如行尸走肉，失魂落魄。但偏偏死中藏活，败中求胜，往往于绝境中变化出极奇妙的招式。谷神通不由赞道：“不震不正，死中觅活，大苦尊者当年也不过如此。”

　　这一相正是大苦尊者的“万法空寂之相”，陆渐闻声吃惊，不知不觉，这一相又被破去，当即低喝一声，脸上死气尽去，生机重现，珠辉玉润，衣带飘摇，宛如山间流风，洗尽万古长空，捧出一轮朗月。落在众人眼里，陆渐神态举止，哪儿还是那个木讷少年，分明就是绝代雅士，无双玉人，令人神逸思飞，大生亲近之感。姚晴瞧得心头鹿撞，双颊染霞，心中也喜也嗔：“这傻子，何时变得这样好看？”

　　金刚一派里，冲大师出生前朝皇族，清雅高华，他的本相“明月流风之相”一经展露，连带陆渐出拳出脚，也变得格外潇洒美观。只是好花好景均不常在，这一相大大违背了陆渐本身的气质，过不多时，又露破绽，只得再变“大愚大拙之相”，这是鱼和尚的本相，出招古拙沉雄，朴实无华中自得天趣。

　　两人来去如电，百招转眼即过，陆渐越战越强，六大本相交错使出，先一招“唯我至尊”，再一招“明月流风”，招式尚未使足，忽又变为“九渊九审”，气机变化越来越快，好叫谷神通不易瞧破。随着变相，陆渐神情百变，忽如至尊、忽如名士、忽如谋者、忽如童子，忽生忽死，忽巧忽拙，诸般神态如水流过，武功招式也随那气机，变得难以揣摩。

　　众人无不心子狂跳，纵是不甘承认，但也隐隐明白，自万归藏、谷神通、鱼和尚之后，武林中又出了一位绝顶人物，只是年纪之轻，叫人不可思议。

　　又拆百招，谷神通忽地退在一边，神色十分困惑。对面的陆渐手舞足蹈，对着虚空乱打乱踢，脸上忽喜忽怒，忽痴忽慧，忽而半哭半笑，眉间却又流露出几分痴狂，他的拳脚招式也随了这些神态，时而灵动，时而沉拙，时而谨小慎微，时而大开大阖。

　　众人不胜惊讶，呆望二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姚晴心觉不妙，忍不住叫道：“陆渐，你怎么了？”陆渐闻如未闻，对空踢打，脸上神韵变化生动，偏又不似发自内心，更像是刻意扮成。

　　姚晴越瞧越觉不妙，纵身上前，去抓陆渐，忽听谷神通喝道：“不可。”话音未落，陆渐一掌扫来，无俦巨力汹涌而出，姚晴浑身血沸，后退已是不能。就当此时，左臂一紧，被人拽着向后飘出，姚晴惊魂未定，转眼望去，那人正是谷神通。

　　姚晴生死关头，竟得此人相救，更不料陆渐如此无情，对自己狠下毒手，一时又惊又气，叫道：“陆渐，你疯了么？”陆渐默然不答，谷神通却叹道：“这么下去，疯不疯可是难说。”

　　姚晴吃惊道：“你说什么？”谷神通见她对陆渐如此关切，心知二人必是情侣。他一生饱饮情场苦酒，最不爱看劳燕分飞，不由叹道：“你可知道，这少年的七情六欲尽皆混乱，纵不力竭而死，怕也难逃疯狂。”

　　姚晴芳心大乱，望着陆渐，心中不胜惶惑。原来，陆渐为免谷神通看破气机，不断变化六大本相，这些本相之中，若干本相与他自身的性情格格不入，如非极高的禅定工夫不能把握。陆渐神通虽成，定力却欠修炼，起初凭着劫力神通，还能勉强驾驭。不料谷神通的“天子望气术”无相不窥、无法不破，陆渐苦苦支撑，时辰一久，不免迷失其中，七情颠倒，喜怒哀乐均已不受自身控制。

　　众人见他这样，惊讶者有之，惋惜者有之，更有许多人大大松了一口气，暗想这人少年得意，练成神通，可是一旦疯癫成狂，武功再高也不足为惧。

　　谷缜忽道：“谷神通，你可有法子救他？”谷神通看他一眼，冷冷道：“能救又如何，不能救又如何？”谷缜道：“你若救他，我这条小命就是你的。”

　　谷神通微微皱眉，看了谷缜一眼，见他一反嬉笑，神色严肃。谷神通沉思一下，忽道：“此言当真？”谷缜道：“当真。”谷神通又道：“你不后悔？”谷缜道：“绝不后悔。”

　　谷神通深深看他一眼，点头道：“好……”话音未落，赢万城忽道：“不成。”谷神通道：“赢老伯有何高见？”赢万城道：“此人武功太强，我东岛除了岛王，谁能制得住他？他如今与谷缜沆瀣一气，岛王救其人而杀其友，难保将来不是我东岛的劲敌。”

　　谷神通唔了一声，沉吟不决，谷缜却笑道：“赢爷爷。”赢万城冷哼道：“什么？”谷缜道：“您老这话可不对，这人若是疯了，对你大大的不利。”赢万城道：“怎么不利？”谷缜诡秘一笑：“你将来的富贵可都在他身上，他若疯了，可就糟糕极了。”

　　赢万城身躯一震，眼里透出灼灼亮光，谷缜转过身子，又向谷神通说道：“你放心，你是父，我是子，父亲责罚儿子天经地义，我这位大哥性子憨直，可也明白事理。”

　　谷神通点了点头，叹道：“所谓物极必反，此人七情放纵至极，反而忘情失性。天下间能近他身的人物寥寥无几，想要将他制住，谈何容易。”谷缜笑道：“再不容易，怕也难不住‘谷神不死’。”谷神通沉默不答，忽一晃身，飘然纵出，一指如箭，点向陆渐心口。

　　陆渐七情虽乱，招式却与性情相合，一遇外力侵入，立生凌厉反击。他口中嗬嗬，呼的一拳，竟将谷神通指力挡开。谷神通清啸一声，翻掌拍出，拳掌相交，浩气奔腾，远隔十丈，也叫人气为之闭。那啸声悠悠不绝，风为之息，云为之开，谷神通身化幻影，掌影满天都是，如波如浪，纵横起伏，瞬间将陆渐的全身裹住。

　　谷缜不禁动容，冲口而出：“千浪千叠手。”同是一路武功，谷神通使来，穷极造化，真如苍茫大海。陆渐却是心中空空，只凭本能，身如陀螺乱转，东一拳，西一脚，看似漫无章法，可是劲力之雄，时机之巧，总能将谷神通惊涛骇浪般的招式化解。

　　两人又斗数十招，身法越来越快，渐渐形影交错，难分难辨。突然间，谷神通人影分离，陆渐向前跌出几步，还没站稳，谷神通如影随形，疾风般在他后心连拍三掌。姚晴大惊，想要上前，却被谷缜拉住，摇头说：“看看再说。”

　　谷神通三掌打罢，飘然掠回。陆渐却是摇摇晃晃，形同醉酒，脸上喜怒哀乐渐次消散，忽左忽右地走了两步，忽地盘膝坐倒，一阵阵直喘粗气。

　　谷神通叹了口气，袖手说道：“我以‘北斗封神’封了足下的‘三垣帝脉’，但以你的能为，这点儿雕虫小技自能轻易化解。你这一路神通如佛如圣，驾驭七情，妙则妙矣，但在参详熟透之前，还是少用为好。”原来谷神通眼力高绝，瞧出陆渐一身的神通与隐脉劫力大有干系，若是封住他的隐脉，或许可以釜底抽薪。当今之世，万归藏、鱼和尚死后，唯有东岛的‘北斗封神’可以封住“三垣帝脉”。谷神通对症下药，一举奏功，只是这么一来，谷神通心中更为惊讶，心想这少年什么来历，居然不受“有无四律”的约束，任意转化劫力真气，若是主奴结合生养，真气劫力相互抵消，威力均会大减，决不能这样共生共长。

　　只因陆渐机缘太巧，饶是谷神通见识超卓，也不能参透其中的奥妙，微一沉吟，抬眼注视谷缜。谷缜笑了笑，迈开步子，向他走来。

　　陆渐此状心急，欲要挣起，不料隐脉一封，神通废了大半，双腿酸软不堪，说什么也站不起来，眼望谷缜走到谷神通面前，突然转过身来，冲自己微微一笑，眉梢眼角一如初见，依稀透着那一般孩子气。这时间，只听一声尖叫，一道墨绿的影子飞掠而出，谷萍儿冲到近前，挡在谷缜面前，满脸是泪，凄声叫道：“爹爹，别……”谷神通浓眉一扬，左袖拂出，谷萍儿登时跌倒在地，眼睁睁望着谷神通右掌高举，向下一挥，“嚓”地拍在谷缜头顶。刹那间，谷缜身子失去支撑，软软倒在地上。

　　谷萍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捂住双眼，发出一声撕心裂肝的尖叫，她纵身扑出，抱住谷缜叫道：“哥哥，哥哥……”边叫边摸谷缜口鼻，一丝呼吸也无，再摸脉门，也无半点搏动，刹那间，谷萍儿口唇颤抖，眼中透出哀绝神气。

　　谷神通叹道：“萍儿……”伸手摸她的头发，谷萍儿却跳开两步，死死盯着他道：“你……你真的杀了他？”谷神通默默点头，谷萍儿起初心存幻想，尽管听到父兄谈论生死，内心仍然不肯相信父亲会杀谷缜，这时万念俱灰，呆呆望着谷缜的面容，又回过头看了看白湘瑶，见她看似淡漠，眼底里却透出一丝欢喜。

　　谷萍儿泪如泉涌，点点滴在谷缜脸上，她颤抖纤手，抚摸他的脸，他的额，他的头发，他的嘴唇，只觉谷缜的身子正在慢慢变冷，她的脸上也不觉流露一丝痴狂，谷萍儿反手握紧“分潮”短剑，凑近谷缜耳边，轻声说：“是我害了你，你别走快了，我马上就来……”手腕一翻，短剑刺向心口。

　　谷神通见她神色有异，早有提防，况且相距咫尺，他若不许，天下任何人物也休想自尽。谷萍儿短剑一动，谷神通就已攥住她的手腕，谷萍儿自杀不能，尖声叫道：“你放开我，我要去陪他……”叫了两声，脑子里嗡的一响，一口气接不上，倒地昏了过去。

　　谷神通叹了口气，白湘瑶早已移步上前，抱起谷萍儿说：“这孩子不懂事，岛王莫怪。”谷神通看她一眼，也徐徐抱起谷缜，目光扫过东岛众人，见那一张张脸或是吃惊，或是黯然，施妙妙更是面白如死，左手扶着树木，五指深深陷进树里，浑不觉指尖迸裂，鲜血顺着树干淌落下来。

　　谷神通露出一丝苦笑，朗声说：“雷帝子，风君侯，仙碧我带走了，你们若有能耐，九月九日，来灵鳌岛上带她回去！”两人应声色变，虞照怒道：“谷神通，你言而无信！”谷神通淡淡说道：“我不杀西城的人，可没说不留人质！她是万归藏的义女，地母娘娘的女儿，风雷二主的心上人，想来有她在此，各位不会负约。”说完转身就走，东岛弟子纷纷尾随，唯有施妙妙身如槁木，眼神一片空茫。

　　狄希上前说道：“妙妙，哀戚伤身，还请节制。”施妙妙眉头颤动，泪水无声滑落，狄希叹了口气，扶着她缓缓去了。

第六章 幽谷秘隐

　　天柱峰前静悄悄的，悲风去远，余声犹闻。突然间，陆渐一声长啸，跳了起来。姚晴又惊又喜，欲要上前，忽见陆渐蹲下身子，双拳敲打头部，口中发出低哑的哭声。

　　姚晴知道他伤心谷缜之死，心中也觉黯然，轻轻抚摸他的发梢，想要劝慰几句，可又不知如何劝起。风、雷二主守在一边，呆若木鸡，过了半晌，左飞卿忽道：“虞照，祖师画像还讨吗？”虞照冷哼道：“还管什么狗屁画像？”他抬起头来，望着天际流云，喃喃说道，“他奶奶的，这世上又少一个会喝酒的。”更想仙碧落入人手，自己空负神通，无力营救，真是生平奇耻大辱，不觉心灰意冷，一拂袖，闷闷去了。

　　左飞卿心头空空，转头望去，宁不空不见人影，沈舟虚也去得远了，回想这一战，起初荡气回肠，到头来不过一片凄凉。他幽幽叹了口气，飘然远去，影子雪白凄清，仿佛一抹霜痕。

　　姚晴起初尚怀怜悯，但看陆渐一味哭泣，不觉心生焦躁，怒道：“这么大的人了，哭哭啼啼，也不怕人笑话？”

　　陆渐心生羞愧，止住哭声，性觉移步上前，合十说道：“陆道友，轮回生死，本是大道，若无其死，哪有其生？道友身为金刚传人，理当堪破生死，暂少悲戚。”陆渐沉默一下，说道：“大师说得是，可我心里总是难过。”性觉心想：“此人神通虽强，却终究留恋世俗，不是我门中人。不想‘大金刚神力’在我空门中流传了三百余年，到底和光同尘，归于凡俗。善哉，善哉，空又如何，俗又如何？佛性汪洋，若分内外空俗，岂非着相？”他本也聪明，恶根一去，智慧顿生，来日终成一代高僧。想着不觉微笑，合十道：“浑和尚大师的法身便由贫僧带去焚化安葬，道友以为如何？”

　　陆渐忙道：“大师慢走一步。”说罢上前，向浑和尚的尸身拜了三拜，方才起身，突然出手如电，在性字辈四僧后心各拍一掌，四僧只觉暖流透体，忽听“咯咯”两声，性觉、性海各自吐出两口乌血，胸中大感畅快。四人不料金刚佛力如此了得，不胜惊喜，纷纷致谢。

　　性觉说道：“贫僧四人德行大亏，不足统领祖庭宝刹，此次回去，自当卸去寺职，隐入深山，静悟前非。只怕从今往后再无相见之期，道友前程远大，还望再三珍重。”又看姚晴一眼，低声说道，“女施主，我寺不少弟子伤在施主神通之下，还望施主慈悲解救。”

　　姚晴不答，忽见陆渐目光瞧来，只得冷哼一声，说道：“鬼枯藤一钱，砒霜半两，附子六钱，蛇蜕三钱，以水煎服，可治十人。”性智听得吃惊，说道：“鬼枯藤、砒霜是剧毒，附子是大毒，这么多分量，还不毒死人吗？”姚晴冷笑道：“蠢和尚，以毒攻毒都不知道？”性智脸色涨红，还欲分辩。性觉止住他道：“师弟就算心有怀疑，还信不过陆道友么？”陆渐忙道：“不错，我为阿晴担保，若有不妥，大师只管向我问罪。”

　　姚晴听得大恼，狠狠肘了陆渐一下，心想：“这个滥好心的臭小子，什么事情都要揽在自己身上。”想到这里，冷冷道：“忘了说一句，这药方里的蛇蜕不要也罢。”众僧均是一愣，性智心中大怒：“好狠毒的婆娘。蛇性最长，前面三种毒药就算以毒攻毒，加入蛇蜕，也势必延迟痊愈时间，叫我弟子多受痛苦。”他望着姚晴，怒形于色，但碍于陆渐颜面，不好当众说破。

　　陆渐目送群僧去远，疑惑道：“阿晴，你给的解药真是不假？”姚晴白他一眼，冷冷道：“假的，将这群贼秃统统毒死，才快我意。”陆渐啊的一声，忽见姚晴嘴里冷淡，脸上却有促狭之色，才明白她在打趣自己。

　　放下此事，陆渐又想到谷缜被杀，仙碧被擒，伤心难抑，唉声叹气道：“阿晴，你不知道，谷缜身世太惨，从小妈妈跟人跑了，长大了又被坏人陷害，最后还死在亲生父亲手里，我一想起来，心里就如刀剜一样。”

　　姚晴想到谷缜一死，日后又少了一个斗嘴斗智的对头，也觉怅然若失，劝道：“人死不能复生，你哭一辈子，也不能叫他活过来，再说他死在亲生父亲手里，你再难过，又能为他报仇吗……”说到这儿，想起自身遭遇，那日姚江寒为了胭脂虎，竟要杀死自己，心肠之狠不在谷神通之下。这本是姚晴平生至痛，想起来眼圈儿微微泛红，心中暗恨：“天下男人都没有什么好的，辜负情人妻子不说，连儿子女儿也不放过……”转眸一看陆渐，忽又微微心软：“天幸他还有情义，不枉我如此对他。”

　　忽听陆渐又说：“谷缜去了，再也活不过来。阿晴，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怎么过？”说着握住姚晴双手，姚晴脸一红，抽回手说：“好端端的，为何说些不要脸的话？”陆渐道：“这是我的真心话……”姚晴不容他说完，岔开话头：“我可饿了困了，还是找一个地方歇息吧。”陆渐点点头，正想举步，忽听嘎的怪叫，一道白影掠过，姚晴吃了一惊，正要出招，陆渐拦住她道：“大家伙，你也来啦！”

　　姚晴定眼望去，白影竟是一只巨鹤，体形奇大，喉间发出咕咕叫声。原来它讨厌人类，看见人多，躲在林中，直到人群散尽，方才着急赶来，只因来得突兀，几被姚晴当作敌人。

　　姚晴望着巨鹤，奇怪道：“陆渐，你的朋友可真多，男的，女的，是人的，不是人的，都是你朋友？”陆渐苦笑一下，冲着巨鹤说道：“大家伙，你伤还没好，随我几日，养好了伤再飞不迟。”巨鹤咕咕两声，见陆渐要走，忙又拍翅赶上。姚晴怪道：“这大鸟儿不会飞？”陆渐道：“它伤了翅膀。”姚晴笑道：“它这模样倒像西方的一种鸟儿，不能飞翔，只能跑路。”陆渐奇道：“竟有此事？”

　　姚晴道：“地部有个大园子，养了许多珍禽异兽，其中就有这种怪鸟儿，双腿细细长长，跑起来却比马还快。听说来自西南沙漠，十分稀罕。”提到地部，陆渐又想起仙碧，发愁道：“仙碧姐姐落在东岛手里，祸福难料，可惜我胜不了谷神通，没法子救她！”

　　姚晴冷冷道：“你今日胜不了谷神通，过几年未必赶不上他，若是得到天部画像，八图合一，就算思禽先生重生、万归藏再世，也未必赢得了你。哼，方才真该逼沈瘸子交出画像……”想到沈舟虚暗算之仇，姚晴恨意难消，“是了，这一点儿工夫，沈瘸子还没走远，我们赶上去，逼他交出画像。他若不答应，就杀他个落花流水。”说着拉扯陆渐衣袖，不料一扯不动，侧目望去，陆渐神色迟疑，不由怒道：“怎么，你不听我的话？”

　　陆渐叹了口气。姚晴啐道：“老是唉声叹气，你还是男人么？”陆渐苦着脸说：“祖师画像代代相传，本就是天部之物，我们强行抢夺，岂不成了明火执仗的强盗？”姚晴红了脸，大声说：“你……你骂我是强盗？”陆渐见她动怒，心底一寒，支吾道：“你现在不是，抢了天部画像就是了。称雄武林真那么好吗？我看也不见得，”姚晴咬了咬嘴唇，说道：“我称不称雄没关系，我的丈夫却要是天下数一数二的人物。”

　　陆渐一呆，默默向前走去。姚晴恨铁不成钢，气得连连顿脚，忽听咕咕声响，转眼望去，巨鹤正望着自己。姚晴正觉生气，叫声入耳，如同讥笑，当下怒道：“臭鸟儿，有什么好笑？”挥手一掌，巨鹤匆匆闪开，可被掌风刮掉了两根羽毛。巨鹤性子孤傲，“嘎”的一声疾冲过来，姚晴双掌横胸，正想给它一下狠的，忽听陆渐叫道：“大家伙，别拧淘气了。”那鹤咕咕两声，悻悻止步。

　　姚晴见这鸟儿神态，也觉滑稽好笑，心想：“傻小子正为谷缜伤心，犯了糊涂，待过了这一阵，我再好好开导他，只要他真心爱我，就不会不懂我的好意。”一纵身，抢在陆渐前面，轻身奔了一程，回头望去，巨鹤大步流星，竟未落下，不由啧啧称奇：“大鸟儿好脚力，不比那西方的怪鸟儿差。”又瞧陆渐，见他气定神闲，更是喜不自胜，“傻小子练成一身神通，若不能在世间大放异彩，岂不叫人气闷？”她生性好强，也不管陆渐是否情愿，一心为他设计未来的前途。

　　奔走一阵，天色向晚，两人来到一间废弃的农舍，舍内尘土厚积，陆渐正想退出，姚晴却说：“不妨，收拾一下就好。”陆渐道：“不如找一间庵寺。”姚晴道：“我才不跟那些和尚尼姑同住。”见陆渐神情疑惑，心中暗骂：“傻子，若有外人，你我怎能单独相处？一个谷缜便够了，再来一群道士尼姑，还不烦死人么？”忽听陆渐说：“这里油米酱醋皆无，哪有饭吃？”姚晴笑道：“我自有法子，你先去捉些野味来。”

　　陆渐犹豫一下，出门去了，巨鹤自也伴随左右。姚晴脱了外衣，挽起袖子，露出白嫩嫩一段小臂，提水扫地，掏灰抹屋，她行事麻利，又极巧思，一阵风扫过庭院，不到一个时辰就收拾齐整。这时陆渐回来，手里提了几只山鸡，巨鹤在旁，叼着一只大鱼。姚晴笑道：“你们一鸟一人，真是天生一对。”

　　陆渐眼看院落焕然整齐，心中大为惊讶。姚晴又让他劈柴生火，自己去附近的山谷摘来香草野菜、奇花异果。转回农舍，她先将野鸡鸡皮褪下，煎出油来，再将鱼洗剥干净，加上香草奇花，以鸡油细细煎炒，煎得奇香扑鼻，勾人馋涎。又将干果磨碎，混着鸡肉炖了一锅浓汤，所摘的野菜用沸水去了苦水毛刺，用鸡油清炒，色泽碧绿，清香醉人。她一边做饭，一边与陆渐说话，讲述近日逃亡经历，边说边笑，将那些惊险尽作笑谈。

　　陆渐默默听着，忽道：“阿晴，你变了！”姚晴笑道：“我怎么变了，美了还是丑了？若不说明白，可别怪我生气。”陆渐叹道：“你一向很美，就是话变多了。”

　　姚晴一愣，轻哼道：“你不喜欢我说话？好啊，从今开始，我一句话也不说。”陆渐道：“哪里会，你说话像是黄莺儿一样，我一辈子也听不厌。”姚晴双颊微微发烫，骂道：“贫嘴东西，哪里学来的风流话，越说越讨厌。”口说讨厌，心里却很欢喜。陆渐却是不胜惶恐，抓耳挠腮，脸红如血。

　　用饭时，陆渐但觉无论汤菜，均是清香鲜甜，虽无盐味，更胜有盐之时，换在平日，这福分陆渐求之不来，可如今失去谷缜，他心中伤感，纵有美味在前，也是无心多吃。

　　用过饭，两人并排对月而坐，姚晴心中惬意，枕着陆渐肩头问：“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变得这么厉害，竟能做谷神通的敌手？”陆渐道：“这件事太蹊跷，我也不大明白。”姚晴道：“修炼武功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自己练的武，自己都不知道？”陆渐叹道：“我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醒来时整个人就不同了。”

　　“做噩梦？”姚晴皱了皱眉，“你跟我打什么机锋？”陆渐只好将“黑天劫”发作、宁凝相救的事情说了，又说：“多亏宁姑娘，我才能活命，也她不知去了哪儿，实在叫人挂心……”他对男女之事十分迟钝，全不见姚晴变了脸色，自顾自说道，“宁姑娘的身世也很可怜，小时候她妈妈为了救她死了，爹爹也被逼得远走，自己更被仇人收养，炼成劫奴……”

　　姚晴忽生疑心，问道：“她爹爹是谁？”陆渐道：“宁不空……”姚晴脸色大变，腾地起身，大声叫道：“你竟和宁不空的女儿在一起。”陆渐道：“你别误会，她……她还小，就与宁不空失散了。”说着双手一比，“这么小的小娃娃，能懂什么……”

　　姚晴冷笑道：“你还真贴心！是呀，谷缜的身世可怜，宁姑娘的身世更可怜；只有我不可怜，我是个有爹教无娘疼的，连我爹也恨不得杀了我，大伙儿都当我是累赘，我死了，你们……你们就欢喜了……”说着嗓子哽咽，两行眼泪悄然滑落。

　　陆渐慌道：“阿晴……”正想安慰，却被姚晴一把推开，冷冷道：“你干么不去抱你那个又温柔、又可怜的宁姑娘，我又不可怜，不要你假惺惺的充好人。”一甩袖子，快步去了。

　　陆渐对着黑沉沉的夜色发了一阵呆，叹了口气，转回房中，趴着桌子睡去。

　　心情烦乱，梦也乱糟糟的，一会儿梦见谷缜冲自己微笑，一会儿梦见姚晴娇嗔薄怒，一会儿又见陆大海眉飞色舞，大说故事。半梦半醒间，前方迷雾升起，云烟翻滚，一个人影逐渐清晰，青衣雪肤，望着自己，脸上挂着哀伤欲绝的神气，陆渐心头一颤，叫道：“宁姑娘，你上哪儿了……”伸手去拉，可怎么也够不着。突然烟消雾散、佳人无踪，陆渐一掉头，忽见谷缜立在身边，脸上含笑，鲜血却从额头上流了下来。

　　陆渐大叫一声，惊醒过来，身上冰冰凉凉，夜风吹来，起了一身栗子，他转头望去，门口倩影一闪，似有女子隐藏。他心头咯噔一下，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念头，叫声“宁姑娘”，飞身掠出门外，遥见远处一个白衣女子，纤腰一握，身材高挑，背向陆渐，娇躯微微发抖。

　　陆渐啊的一声，尴尬说道：“阿晴，是你！”姚晴转过头来，面孔映射月华，十分冷淡凄凉。

　　“你梦里还叫她的名字？”姚晴神色恍惚，声音好似冷冷风声，“你梦里也想着那姓宁的？”陆渐脸涨通红，忙道：“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再说，我也梦见你了。”

　　姚晴木无表情，淡淡说道：“小女子何德何能，也配入你陆大侠的好梦？”见她辞色不对，陆渐慌乱起来，忙道：“阿晴，你听我说……”姚晴忽道：“我姓姚，你不妨叫我姚姑娘，至于阿晴两字，除了我爹我娘，还有我未来的丈夫，那是谁也不能叫的。”

　　陆渐一愣，心底掠过一丝彻骨寒意，脑子乱哄哄的，喃喃说道：“宁姑娘救了我啊！”姚晴凄然笑笑，声音低微，仿佛自言自语：“她总有法子救你，还有法子让你练成绝顶武功，我呢，只是个无爹无娘、无依无靠的小女子，什么也帮不了你。”

　　陆渐似被打了一拳，喉头发甜，涩声说道：“阿晴……你在我心中，什么人也比不上……”姚晴看他一眼，目光冷如冰霜：“好啊，你为我做一件事。”陆渐道：“什么事？”姚晴道：“杀了宁不空，为我爹报仇。”

　　陆渐一怔，脱口道：“宁姑娘没别的亲人……”姚晴双目一红，浮起一抹水光，她猛一掉头，向前走去。陆渐急道：“你去哪儿？”姚晴冷冷道：“我走一走，散散心，你不用跟来。”陆渐心中本有千言万语，可是到了嘴边，却成了：“林子里也许有野兽！”姚晴冷笑道：“比起这世间的男人，野兽可要好得多了。”

　　陆渐无言以对，望着她的背影没入夜色，心中不胜委屈，恨不能放声大哭。他呆呆站了许久，无奈转回，倚门枯坐。

　　坐了半个时辰，不见姚晴回来，陆渐焦急起来，站起身来，向姚晴去处飞奔，他此时武功天下罕有，一经施展，前方草木流水似得两侧分开，虎豹闻声藏踪，豺狼见势敛迹，迎面山风凄厉，似也从中割成了两半。

　　陆渐纵横飞奔，到了天亮，方圆百里寻遍，始终不见姚晴。他心急如焚，高呼少女姓名，叫声夹带内力，声传十里，高峰低谷尽起回音。陆渐不闻回答，心急如焚：“她是遇上了敌人，还是遇上了猛兽？以阿晴的机警神通，天下能制住她的人不多，说到猛兽，更加不是她的对手。哎，她如果这时回去，一不见我，岂不又要生气？”

　　他忙忙转回农舍，推门入内，巨鹤没了主人，迈着细长健足，正在堂上踱来踱去，陆渐冲口问道：“大家伙，阿晴回来了么？”巨鹤望他咕咕直叫，陆渐叹了口气，自语道：“我真是糊涂了，你再聪明，也不是人类。”

　　发了一阵呆，陆渐又出外寻找，几乎把天柱山寻遍，日暮之时，方才饥肠辘辘地转回农舍，却见桌上搁满大鱼鲜果，巨鹤曲颈拳爪，入眠已久。陆渐望着空舍，心中一酸，将鱼草草煮了吃了，又吃了几个果子。果子原本鲜美，陆渐吃在嘴里，却没一点儿滋味。他的心里乱糟糟的，想了一会儿姚晴，又想一阵宁凝，想来想去，忍不住大叫一声，惹得巨鹤惊起，盯着他迷惑不解。

　　陆渐双手抱头，心底无比懊悔：“我喜欢阿晴，又怎么能想宁姑娘……”他越是如此想象，宁凝的幻影出现越多。陆渐不由奔出农舍，一阵狂奔，来到一条小溪前，“哗啦”一声，将头扎入水里。

　　寒气入脑，陆渐神智一清，他抬头望去，月色正明，漫如飞雪，低头再看，水波间映出模糊人影，短短两日，陆渐双目深陷，两腮嘴唇布满短须，乍一瞧甚是狰狞。

　　陆渐望着那片虚影出神，突然波光凌乱，月色化为碎银，陆渐转眼望去，巨鹤正伸长鸟喙，对溪饱饮，饮罢挺胸直颈，左顾右盼。陆渐叹了一口气，轻轻说道：“大家伙，宁姑娘去了，谷缜死了，阿晴也不理我，只有你还陪着我，可是啊，待你翅伤一好，想必也要去的。”他自怜自伤，凄然流下泪来。

　　一人一鹤对坐良久，次日东方才曙，陆渐再次出发，他尽拣深谷岩穴搜寻，却只找到几具枯败骸骨，有的为猛兽所害，也有修道人的遗蜕，可是找了许久，始终没有找到姚晴。

　　红日西斜，陆渐失魂落魄地回到农舍，他犹不死心，想着推开舍门，姚晴就在屋内，冲他大发脾气。可是刚进一门，陆渐忽地愣住，桌边坐了一个华服男子，右手摇一杆鹅毛羽扇，左手把玩一件物事，瞧见自己，笑着说道：“姚师妹神机妙算，陆兄果然还在。”

　　“沈秀？”陆渐迟疑道，“你来做什么？”沈秀笑道：“姚师妹吩咐我来的！”

　　“阿晴吩咐的？”陆渐一把扣住沈秀肩膀，厉声道，“你骗谁？”他力贯五指，沈秀痛得眉头大皱，强笑说：“你不信，看这个……”说着抬起左手。陆渐这才看清，沈秀把玩的东西，竟是一串贝壳项链。

　　陆渐一惊，劈手夺过项链，项链上的每一颗贝壳都是他亲手打磨的，料是姚晴贴身收藏，浸润了女儿体气，变得圆润光洁，如珠如玉。

　　陆渐呆了一会儿，瞪着沈秀说：“这项链从哪儿来的？”沈秀笑道：“姚师妹给的，她说了，项链还给了你，你和她之间，从此再无关系。你不是喜欢宁凝吗，只管娶她好了。”

　　陆渐怒道：“你胡说。”挥拳要打，沈秀忙道：“这是姚师妹的原话，绝无半字杜撰，要不然，给我一个天作胆，也不敢孤身前来，冒犯足下虎威。”陆渐拳势一顿，心中不胜恍惚，喃喃道：“阿晴在哪儿，我要见她！”

　　沈秀叹道：“她若想见你，何苦让我前来？她还说了，从今往后，再也不想见你，你是死是活，娶亲生子，都和她全无关系。你想想看，若非姚师妹授意，我怎么知道这条贝壳项链是你俩的定情信物，又怎么知道你会喜欢我的宁凝妹子。哈哈，可喜可贺，宁凝妹子容貌美丽，性子温柔，只可惜是一名劫奴，若不然，小弟可真是羡慕得要死。”

　　他嘴里恭喜羡慕，脸上尽是讥笑。陆渐心如乱麻，大声说：“阿晴真的不想见我？”沈秀笑道：“若不信，你随我去见她，看她见是不见。”

　　陆渐知道姚晴的性子，她一经决定，从无更改，况如沈秀所说，贝壳项链和宁凝的事如非姚晴亲口说出，他也决计不会知道。想到这里，陆渐万念俱灰，声音低弱下去：“她……她为什么要你来见我？”

　　沈秀看他一眼，微微笑道：“沈某为了姚师妹，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一往情深，断无二念。沈某如此心诚，姚师妹就是个石头人儿也会动心，何况陆兄移情别恋，伤了姚师妹之心，害她这两日哭得泪人儿似的，沈某瞧着心疼，于是自告奋勇，来为师妹了结宿怨。”

　　“移情别恋？”陆渐心中一急，忘了眼前人是谁，大声叫道，“你告诉她，她错怪我了。”沈秀笑道：“误会不误会，你和姚师妹说去。”他将手一摊，一派大方，陆渐反而踌躇起来。沈秀眼珠一转，笑道：“陆兄真的没在心里想过宁凝妹子吗？”陆渐心头一乱：“我确是想过宁姑娘，梦里叫过她的名字，心里也时常记挂她，唉，千错万错，错都在我，阿晴怨恨我也应当。”想着心灰意冷，松开沈秀衣襟。

　　沈秀心中得意，掸掸衣衫，扬长而去。陆渐望他背影，几次想要追上，可是双腿仿佛失去知觉，他呆呆站在门前，忘了身在何方。

　　日落月升，朝露浸衣，夜色悠悠流过，朝阳破晓而出，陆渐站了一个昼夜，恍若木雕泥塑。巨鹤焦急起来，连连拍打双翅，拍到第七下，陆渐一晃身，吐出一大口鲜血，跟着步履蹒跚，向着山外走去。

　　他失魂落魄，茫然不知东西，巨鹤叼来鱼虾果子，他抓了便吃，不问生熟。又过了几天，巨鹤伤势痊愈，渐渐纵跃飞举，料想再过几日，便能翱翔清冥了。

　　这一日，陆渐坐在树下昏睡，忽又梦见姚晴，少女若有若无，恍若一片轻烟，陆渐伸手一摸，她就袅袅散去。陆渐心中一急，忽地惊醒过来，半昏半醒间，只听连声鸟叫。陆渐听出巨鹤鸣叫，不由张眼望去，巨鹤颈上套着一根粗大绳索，四个猎人钢叉纷举，围住它大喊大叫。

　　陆渐不由怒道：“住手。”喝声贯注真力，四名猎人有如挨了一棍，纷纷丢了猎叉绳索，捂着耳朵口吐白沫。

　　陆渐上前解开巨鹤，望着四人一言不发。四人吓得连叫饶命。陆渐呆了呆，忽道：“这是哪儿？”一名猎人勉强站起，说道：“这是紫金山，我们见这鹤儿神骏，当是无主之物，多有冒犯，还望好汉宽宥。”陆渐皱了皱眉，挥手道：“去吧。”四人如得大赦，抱头鼠窜而去。

　　陆渐不经意间来到南京郊外，心头一动，登上高处眺望城郭，历历往事涌上心头，谷缜的身影仿佛就在目前，少年的笑容那么鲜活，可是，那笑容再也看不见了。陆渐望着城楼，眼前渐渐模糊，这当儿，一件事忽地闪过，陆渐心头一惊，出了一身冷汗。原来，他想起当日秦淮河边、萃云楼头，谷缜托付给他的那件事情，这些日子连遇变故，陆渐几乎忘了此事。

　　他出了一会儿神，勉强打起精神，冲那巨鹤说道：“大家伙，我去城里办一件大事。人心贪婪，你呆在树上不要下来。”

　　巨鹤俨然听懂，拍翅跳上树梢，山鸡般咕咕直叫。陆渐转身进入南京，挨到深夜，潜入紫禁城东安门外。他是时武功之强，犹如鬼魅幻形，宫中守卫正面遭遇，也只觉清风拂面，看不见半个影子。

　　陆渐找到门左的镇门石狮，向东南方走了一百二十步，果见一株老槐。陆渐睹物思人，不胜黯然。他四顾无人，摸那老槐根部，果有六条粗大老根裸露在外。陆渐从正南边那条老根往西数，数到第三条老根，伸手挖掘根下，但觉浮土柔软，手指碰到一个坚硬物事，起了出来，却是一枚尺许见方的铁盒。

　　陆渐将铁盒握在手里，但觉一片冰凉，眼里酸酸涩涩，恨不能放声痛哭。他伤感之际，遥听脚步声响，当下收拢心情，纵身出了宫城。他身法飘忽，如履平地，接连越过内城、外城，守城的军士瞧见，也只见一团黑影倏忽而逝，只疑鬼怪幻形，吓得张口结舌。

　　陆渐到了郊外，会合巨鹤，来到一户农家，在灯下检视铁盒。盒外无锁，盒内有一层厚厚的油布，甫一展开，宝光四射，一玺一环骇然在目。陆渐大为吃惊，不知谷缜如何将这传国玉玺、财神指环藏在盒中。

　　再瞧玉玺下压了一封信笺，展开一看，信中写道：“携此指环，循地图前往某地，告知某人谷缜死讯，请他令立新主。地图在信笺之后，循图前往即可。另，传国玉玺转赠与你，此物千古至宝，窥视者多，望君好生收藏，不要落入奸人之手。”

　　陆渐望着谷缜笔迹，呆怔许久，心情终于平复。他将宝玺、指环揣入怀中，翻转信笺，果见朱笔勾勒了一幅地图。

　　如图所示，那人当在苏北山中，离此数百里路程。陆渐收起铁盒，带着巨鹤向北方走去。

　　一路走去，陆渐发现不少百姓扶老携幼，涌向南京，无论男女老少，均是面有菜色。

　　陆渐暗自奇怪，走到正午，忽见道旁有人僵卧，上前扶起，却是一个死去的老者，皮肉浮肿，两眼圆睁，口角流着长长的腥涎。陆渐呆怔时许，挖坑将其埋了，再向前走，离南京越远，流民越多，潮水似的涌向城镇。田间道旁，时见倒毙饿殍，多是老弱病残。陆渐沿途掩埋尸首，心中悲苦茫然。他思索良久，想起那日在沧波巷中谷缜说出的预言，不由惊出一身冷汗，心想那大饥荒果真来了。他举目望去，大好田园杂草荒芜、渺无人烟，连年倭患兵灾，终于惹来了更大的灾祸。

　　他一文不名，遇上如此天灾，也无半点法子。好在巨鹤伤势痊愈，展翅冲霄，飞行绝迹，常常抓来百斤海鱼、整树果实，乃至于整只幼鹿。陆渐行走灾荒之地，浑然不觉饥馁。但在天柱山之后，他精气自足，饮食渐少，一日但喝几口泉水，吃两个果子，也能神采奕奕，便将巨鹤送来的食物周济饥民，纵是杯水车薪，也叫他心中安宁。

　　这日陆渐走在道上，忽听一片哭声，他听那哭声悲切，不由循声前往。尚在远处，就嗅到一股粥饭香气，走近了，只见数百农夫围成一团。陆渐挤上前去，但见人群里支起一口大锅，锅里白气翻腾，熬了一锅稀粥，锅前立着几十个青衣仆僮，手持刀枪，神情骄悍。

　　哭的是一名中年妇人，半跪半坐，怀抱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儿，孩子头大身细，小脸上透出一股青气。妇人涕泪交流，颤声说道：“易老爷，行行好，给孩子一口粥吧，他三天没进一粒米了，再饿下去，可就没了……”

　　只听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应道：“要喝粥，成啊，把这地契签了，想喝多少喝多少。”陆渐应声望去，远处的凉椅上歪了一个胖大汉子，左右各立一名丫鬟，一人打伞，一人摇扇。胖汉捧一杯茶，吹开茶沫，脸上笑眯眯的一团和气。

　　妇人畏畏缩缩，不敢正眼瞧那胖汉，口中支吾道：“签地契，我……我哪能做主？”易老爷笑道：“你不能做主，你男人能啊。唉，这孩子也怪可怜的。你这当妈的，就不能劝劝你家男人，别死硬死硬的，画了押，卖了地，一切好说。”

　　妇人惨然道：“易老爷，我家就靠这几亩薄田过活，没了地，来年怎么过啊？”易老爷放下茶杯，肥脸上挤出一丝阴笑：“来年没地不能活，今年有地就能活了？”

　　妇人身子一震，张大了嘴，忽听孩子梦魇似得嘤嘤哭泣，农妇听得心如刀割，又想大放悲声，忽听一个沙哑的嗓音道：“甭哭了，这地，咱卖！”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一个农夫分开众人，慢慢踱出，他面皮黧黑，双目无神，走到胖汉案前缓缓道：“易老爷，村南石头坡十亩三分水田，你给多少价钱？”易老爷嘻嘻一笑，伸出两根手指，农夫道：“二十担谷子？”

　　“屁！”易老爷啐一口，“两担谷子，多一粒也不成。”

　　“两担谷子？”农夫的黑脸里透出一股暗红，身子一阵阵发抖：“易老爷，天地良心，十亩水田，遇上好年成，能收一百担、一百担啊。”易老爷露出不耐之色，屈起一根指头，冷冷道：“一担五……”农夫一愣，眼里浊泪乱滚，咬牙道：“姓易的，你……你太丧天良，要遭天谴的……”眼看那胖汉嘴唇要动，只怕他又要减价，无奈忍了气，蘸了印泥，在地契上狠狠一按，放手时，忽觉心力交瘁，哼了一声，瘫软在地。

　　“好，好。”易老爷抖着那纸契约，哈哈大笑，“就这价钱，十亩地一担五，二十亩地三担，卖地的赶紧卖，再往后，哈，这价钱还得减……”说着纵声狂笑，四面的农夫农妇无不面色惨淡，陆续有人上前，画押卖地。

　　陆渐再笨十倍，也听出这姓易的富户趁着荒年，要挟众人贱卖田地，不觉怒火中烧，走到桌前。易老爷瞧他眼生，叫道：“小子，要卖地么，先来后到……”陆渐一言不发，抓起桌上契约，双手一分，数十张契约化做片片飞蝶，经风一吹，满天散去。

　　易老爷又惊又怒，尖声叫道：“反了反了，来人啊，给我往死里打。”众仆僮一哄上来，陆渐不愿伤人，施展“天劫驭兵法”，刀枪近身，伸手便抓。众人手心一空，武器就已易手，陆渐随夺随扔，有如儿戏一般。易老爷见势不妙，起身想逃。陆渐抢上一步，轻轻拿住他的心口，喝声“起”，将那胖大身躯高高举起，搁在那锅粥上，冷笑道：“狗东西，下去洗个澡吧！”手腕一转，易老爷身子陡沉，离那沸粥不过寸许。

　　易老爷魂飞魄散，发出杀猪似的惨叫，忽听“噗”的一声，一股臭气弥漫开来。陆渐抬眼一看，易老爷惊吓过度，屎尿齐流。陆渐只恐秽物流出，坏了一锅好粥，挥手将他掷开，喝道：“滚吧，再若欺压良善，势必叫你好看。”

　　易老爷浑身筛糠，由仆僮扶着去了。陆渐上前勺一碗粥，吹冷了，送到小孩嘴边，农妇称谢不已。众农夫均是饿得狠了，见状一拥而上，乱哄哄抢那粥喝，为争多少先后，竟然厮打起来。

　　陆渐瞧得吃惊，欲要出手阻拦，又怕众人经受不起，一转念，双手按腰，显出“唯我独尊之相”，喝道：“全都退开。”法相显露，气势纵横，众人不觉停了打斗，望着陆渐发呆。陆渐扬声说：“大伙儿排队喝粥，小孩妇女在先，老人其次，丁壮男子最后。”众人为他气势所夺，纷纷列队取粥，可惜人多粥少，眼看白粥告罄，闻风赶来的饥民却是越来越多，许多人粒米未进，望着锅里大声号哭。

　　陆渐望着黑压压的人群，心想：“我一身有限，不能周济大众。谷缜若在，可就好了。”想到谷缜，他心头一动：“我糊涂了吗？谷缜不在，不是还有那个么？”他从怀里取出财神指环，握在手心思量：“财神通宝，号令天下。赢万城曾说天下豪商均要受这小小指环的支使。而今形势紧迫，权且一试。”转身询问一个老人：“方圆百里，可有极富的商家。”

　　老人道：“说到富商，莫过盐商，此去不到百里就是扬州，两淮盐商都在城里。”陆渐道：“最富的盐商是谁？”老人不假思索道：“那还用说，自然是城东的丁大官人了！”

　　陆渐点了点头，扬声说道：“各位在此等候，我去扬州筹粮。”不待众人回答，迈开大步，来到无人处，方才施展轻功，风飙电迈，五十里路弹指即过。到了扬州，他直入东门，询问路人，找到丁府所在。远远看到朱门巨楹，飞檐蔽天，两丈高墙上挑着百十个彩绸灯笼。门前一字站了几个男女，虽是仆婢，也是个个衣锦著绣，气焰高涨。门前人物进出，车马如流，陆渐见这气派，几疑来到皇宫大内，迟疑时许，举步上前。刚到门首，一个男仆张手拦住他笑道：“阁下有刺么？”

　　刺即是后世所谓的“名片”，古时在官场商场厮混，无刺不行，求见权势之家，必先递刺通报。陆渐一介草民，不知规矩，应声问道：“什么刺？”

　　众仆婢均笑，上下打量陆渐，见他衣衫敝旧，土头土脑，别说府里的仆僮，就是姨太太房里的猫儿狗儿也比他瞅来顺眼。一时不论男女，纷纷流露不屑。陆渐正想心事，浑然不觉，又说：“我想求见丁大官人，相烦大哥通报。”

　　男仆也不答话，只是冷笑，旁边一人冷冷道：“丁大官人忙得很，哪儿有闲工夫见人？再说丁家什么地方，什么蠢牛蠢马也能进么？”陆渐看出端倪，心想这些男女不过家奴，一登豪门，竟也瞧不上寻常百姓。他微一沉吟，取出“财神指环”套在指上，一拂衣袖，显出“明月流风之相”，众仆婢只觉眼前一花，陆渐土气尽去，隽朗无匹，衣衫尽管敝旧，神韵却如遗世王孙。

　　转瞬之间，陆渐脱胎换骨，众人无不呆怔失色。陆渐一转指环，朗声说道：“烦请告知丁大官人，财神指环的主人求见。”

　　众仆僮面面相对，其中一人急奔入府。过了盏茶工夫，门内脚步声大作，人尚未到，笑语先闻：“谷爷，何事劳你大驾……”应声奔出一名壮年男子，体格魁梧，面如冠玉，胸前一部美髯随风飘洒，他来到门首，左右顾望，目光落在陆渐指间的玉环上面，神态不胜惊疑。

　　陆渐心想指环如故，人已全非，不由黯然道：“阁下是丁大官人？”那汉子一愣，拱手笑道：“区区丁淮楚，敢问阁下尊号？”陆渐道：“我姓陆。”丁淮楚忙道：“陆爷，敢请入府说话。”

　　二人并肩入府，沿途碧峰簇簇，怪石穿空，不似行走于闹市大宅，却似深入崇山峻岭，不时有艳姬美人穿梭往来，环佩叮当，曼妙如仙。陆渐看得皱眉：“城外饥民哀号，这些豪商却如此奢华，实在叫人心寒。”

　　“明月流风之相”举手投足，便有龙凤之姿、高华之气。丁淮楚自命扬州魁首，风流雅士，但与陆渐并肩一站，无端矮了半截。只觉这少年明明粗头乱服，通体却如明辉光映，令人油然而生仰慕。丁淮楚生性多疑，陆渐自称指环主人，他心中原本怀疑，此时不觉疑惑尽去，好生叹服：“真名士自风流，此人风采，当今之世，只有谷爷足以相比。”

　　入厅对坐，丁淮楚笑道：“陆爷什么时候取代谷爷，做了财神指环的主人？”陆渐本想说暂且保存此环，并非指环主人，可转念又想：“家奴如此势利，这些商人更不用说。我若实言相告，只怕这丁淮楚心存轻视。我受些羞辱也罢了，若耽误了千万饥民，岂非大大的罪过。”他生平极少说谎，心中犹豫，欲言又止，忽一抬眼，只见丁淮楚一双眸子凝注自己，惊疑不定。

　　陆渐捧起茶碗，一边掩盖窘状，他这时化身冲大师的本相，即使举杯饮茶，也有泱泱之风。丁淮楚心思玲珑，心知陆渐来必有因，笑问：“恭喜陆爷成为指环新主，但不知有甚吩咐？”

　　陆渐定了定神，将来意说了，又道：“还请丁大官人想法子弄些粮食，赈济城外饥民。”丁淮楚沉默半晌，叹道：“丁某也不是全无心肝。只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大饥荒日积月累，来势凶猛，而今别说官仓告罄，丁某所有的四仓谷米，也全都放出去了。如今金银多，稻麦少，拿着银子也买不到赈灾的粮食。”

　　陆渐道：“从别省调粮呢？”丁淮楚道：“这事已在筹办，但有一些麻烦。”陆渐道：“什么麻烦？”丁淮楚道：“我召集两淮盐商筹了银子，去山东、湖广、四川等地买粮，前后派了三批人手，去了两个多月，至今也无消息。不止如此，官府筹集的赈灾粮食，途经江西，粮船遭遇水寇，连人带船沉入长江，不曾逃出一人一船。”

　　陆渐吃惊道：“这样说来，莫非有古怪？”丁淮楚点头道：“陆爷说得是，只怕有人故意设局，不让粮食进入江浙。”陆渐不由怒道：“谁这么狠毒？”丁淮楚叹道：“近日我也派人打探，那探子却如石沉大海，了无音讯。”

　　陆渐想了想，又说：“无论如何，百姓可怜，还请丁大官人设法筹些粮食，以解燃眉之急。”丁淮楚苦笑道：“陆爷有命，丁某赴汤蹈火，断无不从，从今日起，我便向城中同仁筹集粮食，想来支撑一两月还是成的。”

　　陆渐见他答应，不胜欢喜，当下起身告辞，丁淮楚殷勤挽留，均被陆渐婉拒，只得召来车马，将陆渐送到城外，分别时，丁淮楚忍不住问道：“陆爷，敢问一句，谷爷可还安好？”

　　陆渐神色一黯，叹道：“他已过世了。”丁淮楚身子剧震，脸色刷的惨白。陆渐叹了口气，拱手作别。走出一程，散去“明月流风之相”，回复本来面目，正想取下指环，忽听一个洪亮的嗓音说道：“小子，你把戒指给我瞧瞧！”

　　陆渐转身望去，远处走来一个巨汉，高有丈许，铁塔也似，蓝布衣衫里筋肉坟起，满脸虬髯有如钢针。他的嘴边衔了一根粗逾儿臂的黄铜烟斗，烟锅里红光闪闪，白烟如柱，从那大鼻孔里曲曲折折地喷了出来。

　　更有趣的是，巨人左肩上坐了个小老头儿，干瘪瘦小，须发稀疏，衔了一杆白银烟斗，也自吞云吐雾。陆渐见那老者模样，心头一动，变色叫道：“沙天洹……”

　　小老头眼皮一抬，洪声说道：“你叫谁？”他人很瘦小，声音却极洪亮。陆渐本以为打招呼的是那巨汉，如今才知是他，定神细看，方觉这老者与沙天洹容貌相似，身子却要瘦小许多。陆渐自知认错了人，忙道：“对不住，小子眼拙，看错人了。”

　　巨汉哈哈大笑，半空中仿佛打了一阵响雷。小老头的嗓音已让陆渐吃惊，巨汉的笑声更吓了他一跳。巨汉望着陆渐，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笑眯眯说道：“小娃儿挺有礼貌，猴儿精，你说对不对？”

　　小老头两眼一翻：“你老笨熊若也懂礼貌，孔夫子怕也要高兴得活过来。”巨汉笑道：“孔夫子又不是我爹，活过来咱也不养他。倒是你猴儿精当心，听这小娃儿的口气，那王八羔子还没死呢！”小老头唔了一声，低头思忖半晌，忽地悟到什么，怒道：“老笨熊，你骂谁是王八羔子？”巨汉笑道：“我忘了，我骂他就是骂你，骂你就是骂他。也罢，我再骂你一句王八羔子，权当骂他如何。”

　　小老头大怒，举起烟斗，在那巨汉头上狠敲了一记。陆渐见他出手凌厉，不由失声惊叫，谁知巨汉挨了一记，眼皮也不稍抬，始终笑眯眯的，一个劲儿地吞云吐雾，听见陆渐惊叫，忽地点头笑道：“小娃儿不但有礼貌，良心也好，啧啧，猴儿精，你跟人家比起来，可是差得远了。”

　　“什么？”小老头怒道，“老笨熊，你说老夫不如这臭小子？”举起烟锅，又敲巨汉两记。巨汉动也不动，乐呵呵地只管抽烟。陆渐瞧得发呆，只觉这小老头出手快狠，生平少见，这巨汉连遭重击，嘻笑自若，更是奇了怪了。

　　小老头将身一纵，轻飘飘落在地上，冲陆渐一摊手：“拿来！”陆渐道：“拿什么？”小老头翻眼道：“我要瞧你的戒指，乖乖拿来，少顿板子。”

　　陆渐的心里微微有气，说道：“老先生见谅，这指环是我好友的遗物，不能随便与人。”小老头脸一沉，说道：“你是不给了？”陆渐道：“不错。”小老头吹起胡子，巨汉冷不丁道：“猴儿精，人家一个小娃儿，你吓唬他做什么？”说罢倒空烟灰，将烟斗别在腰间，笑嘻嘻说道：“小娃儿，你这一枚戒指，能将大盐商丁淮楚哄得晕头转向的，想必有一些来历吧？”

　　陆渐暗自犯疑，这两人话不多说，便要戒指，莫不是垂涎指环的歹人？当下暗生戒备，冷冷道：“是有来历，但与二位无关。”

　　“故弄玄虚。”小老头冷笑一声，森然说道，“翡翠之环，血纹三匝，财神通宝，号令天下。若不是财神指环，丁淮楚怎么会老老实实地听你使唤？”

　　陆渐无意隐瞒，点头道：“老先生说得不错，这戒指正是财神指环。二位若要抢夺，小子只好奉陪。”

　　巨汉哈哈大笑，如雷贯耳，小老头却冷笑一声：“也就你这不成器的娃儿拿这玩意儿当宝，我老人家才没兴趣。我只问你，这指环谁给你的？”陆渐道：“不是说了吗，是我的好友。”

　　“好友？”小老头皱眉沉吟，“你那好友是不是五十年纪，高高瘦瘦，左眉上方有一粒朱砂小痣。”陆渐越发奇怪，摇头说：“那好友与我年纪相当。”

　　那两人面面相对，小老头忽道：“奇怪。”巨汉也说：“奇怪。”小老头道：“没准儿这小子说谎骗人。”巨汉摇头道：“这娃儿瞅来老实，跟我老笨熊好有一比。”小老头呸了一声，定眼打量陆渐半晌，忽然面露沮丧：“难道说，这些年都白忙活了？”巨汉呵呵大笑，拍了拍他的头：“也许瘦竹竿真的死了。”

　　“放屁。”小老头推开巨掌，两眼上翻，“那厮从小鬼头鬼脑，杀了我，我也不信他死得那么容易。”巨汉笑道：“瘦竹竿鬼头鬼脑不假，你也是猴儿成精，跟他半斤八两，还是我老笨熊实心眼儿，老实可靠。”

　　“你老实可靠？”小老头望他嗤嗤冷笑，“吃饭喝酒怎么没见你老实了？吃得多，喝得足，穿衣服也要两匹布，哼，左右不是你家的银子，就不知道心痛……”巨汉啧啧道：“猴儿精，何苦这么绝情？不就是几两臭银子么，有什么了不起的，将来我发了财，一定还你……”小老头冷笑道：“发财，这辈子还是下辈子？”巨汉笑道：“这辈子最好，下辈子也不赖。”小老头道：“不赖，我瞧你是无赖。”巨汉咧嘴直笑，抽出烟斗，顺手一摸，忽觉烟袋已瘪，当下趁小老头不备，一把从他腰间夺过烟袋，将袋内的烟草全都倒在了大烟锅里，敲火石点着了，抽得有滋有味。小老头怒极大骂，拳打脚踢，巨汉嘴里哼哼，仿佛不胜其苦，一双铜铃大眼却忽闪忽闪，间或掠过一丝狡猾。

　　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骂骂咧咧，一个闷头抽烟。陆渐但觉生平所见怪人，无出二人之右，一时啼笑皆非，见二人只顾打闹，于是转身去了。

　　循图走了一日，地势越发起伏，先是丘峦连绵，不久渐入深山，小道蜿蜒，有如羊肠。两旁巨崖摩天，寸草不生，山势越高，道路越陡，两旁岩石形状越奇，将天光挤成窄窄的一线，山道上晦暗莫明，突然四周全黑，伸手不见五指。

　　过不多久，道路变上为下，四周寂寂无声，偶尔传来细微响动，有如蛇虫爬行，饶是陆渐胆大，也觉汗毛竖起、心跳可闻。

　　不久天光乍泄，豁然开朗，两片翡翠似的山峦青碧发亮，夹着一道小溪，溪水静如不流，停云倒碧，须眉可鉴。

　　此处四面环山，北风不至，故而地气温润，四季繁花不断，将溪水两岸点缀得有如锦茵绣毯。沿溪上溯，不时可见麋鹿漫步、白鹭疏翎，鸟雀啁啾，羚羊对食，无论禽兽均是一派恬然。走了片刻，又见一片桃林，桃花早凋，枝头挂着青郁郁的小桃，林子纵深极广，走了足足半个时辰，前方水声大作，陆渐定眼望去，一道瀑布白龙倒挂，上面的独木桥树皮斑驳，踏足桥上，下方有如虎啸雷鸣。

　　桥那边是一条狭窄石栈，悬在半山腰上，仅容一人行走，下方山谷一团漆黑。陆渐走了两百来步，到了栈道尽头，眼前一亮，忽见峰回路转、山开谷现，数畦水田围着一所石屋，竹管连缀成渠，自山崖边引来泉水，石屋左边植松，右侧种柏，屋后几亩茶树，碧油油，绿艳艳，清气袭人。

　　陆渐不料这深山幽谷竟有如许人家，初时惊讶，继而不胜羡慕。多日来，他在红尘中目睹饥馑杀戮，阴谋不幸，好友惨死，爱人情变，早已心灰意懒，生出弃世之想，这般桃源幽处，真是梦寐难求。

　　他叫唤两声，无人答应，推门入内，屋里只有一方石榻，两张木案，西橱上置放了几本发黄的古籍，东窗挂一张焦尾古琴，清风掠过琴弦，韵声幽幽，几疑天籁。

　　望着眼前情形，陆渐痴痴怔怔，想象有朝一日，自己与姚晴隐居在此，忙时耕田纺纱，闲来养鹿拂琴，那又该是何等惬意。

　　一念及此，眼前似乎生出幻觉，田边树下、屋前水边，无一处没有姚晴的影子，或嗔或怒、或喜或忧，或是素手拈花，或是攒袖挥汗，音容笑貌伸手可及，可当他伸手摸去，却又空空如也，只有清风拂面，流水微响，鸟语如歌，在耳边悠悠回荡。

　　陆渐的心中一阵剧痛，他探手入怀，摸出贝壳项链，珠光莹莹，恰如少女肌肤。他眼眶一热，泪水夺路而出，多日来，他满腔愤懑无从宣泄，此时身在空谷，旁无一人，不由悲从中来，号啕大哭，哭声回荡盘旋，惊破了一山秀色。

　　不知哭了多久，忽觉一只大手抚摸头顶，一个温和的声音说道：“孩子，你哭什么？”陆渐沉浸于悲伤之中，有人近身，竟然不觉，应声跳起，转眼望去，身后立着一个四旬男子，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荷锄提篮，体格高瘦，左眉上一点朱砂小痣，面容棱角分明，不算十分英俊，可也神气空灵。

　　陆渐吃惊道：“你、你是……”青衣人笑道：“我是这家的主人。”陆渐又惊又喜，说道：“你就是谷缜的师父？”

　　那人看他时许，笑了笑，默默点头。陆渐心生敬仰，拱手作揖。青衣人笑道：“远来是客，不妨入屋一叙。”陆渐这才惊觉自己挡住门户，慌忙闪开，又觉脸上冰冰凉凉，泪痕未干，更是羞赧不胜。

　　那人放下药锄，坐在案前，望着一面空壁出神。陆渐正想怎么开口，忽听青衣人说道：“谷缜什么时候死的？”

　　陆渐吃惊道：“你怎么知道他死了？”青衣人道：“我与他有约，此生再不相见。他只需活着，便不可见我，但若他先我而死，却可托人报讯。”

　　陆渐沉默一下，叹道：“他半月前死在了天柱山。”他不忍说出谷缜死因，取出财神指环搁在桌上，青衣人拈起指环，凝视不语，容色平平淡淡，无喜无悲。陆渐本当他与谷缜师徒一场，得知爱徒死讯，势必极为伤痛，见他如此淡泊，心中又觉不解。

　　青衣人将指环纳入袖间，摘下墙上瑶琴，按宫引商，弹奏起来，调子沉郁顿挫，似有莫名悲恸。陆渐听得心旌摇曳，悲不自胜，默默听了一会儿，突然“铮”的一声，琴弦断了一根，将青衣人食指割破，点点鲜血滴在琴上。

　　“琴犹如此，人何以堪。”青衣人抓起古琴，掷出窗外，古琴落入水田，顺水飘荡。陆渐不由心想：“爷爷常说，琴为心声，这人表面上看不出来难过，但从琴声听来，心里还是难过得很。”

　　正出神，青衣人又说：“谷缜让你来，是想让我把财神改传给你，只不过，你当得起么？”陆渐目瞪口呆，慌忙摆手：“我哪儿担当得起？前辈一定是误会了谷缜的意思。”

　　青衣人看他一眼，点头道，“你老实有余，机变不足，的确不是经商的料子。也不知谷缜那小子打了什么算盘。运财有如养虎，智能不足，驾驭不周，必为财势反噬，难道他就不怕害了你么？”他又凝视陆渐半晌，忽又笑了笑，“是了，你人不聪慧，可是淡泊财势，能够托付大事。唔，你在我门前哭什么？”

　　陆渐脸一红，只觉这人温文可亲，自与姚晴分别，他胸中的苦闷无处宣泄，心想这人是谷缜的师长，也就无异于自身长辈，一时按捺不住，吞吞吐吐，将情变的经过说出。

　　那人静静听完，笑道：“世间情孽，大同小异，那女子不是池中之物，别说你应付不来，你那位情敌怕也要空欢喜一场。呵，八图合一，天下无敌，有点儿意思。”

　　笑了两声，他轻抚桌沿，闲闲说道：“你一个人来的么？”陆渐不防他突发此问，一怔说道：“是啊。”

　　青衣人笑了笑，目视屋外，扬声说道：“足下鬼鬼祟祟，莫不是盯梢的鼠辈？”语声清而不散，震山动谷。陆渐听得骇然，暗忖自己如此发声，决然无法这么从容。

　　忽听有人颤声说道：“真的是你。”陆渐纵身抢出，只见水田对岸站立一人，精瘦矮小，正是路上遭遇的小老头儿。他孤身一人，随从的巨汉不知去向。陆渐吃惊道：“你……你跟踪我？”

　　小老头儿也不瞧他一眼，双目死死盯着屋内，咬牙道：“你果然没死。”陆渐掉头看去，青衣人负手而出，青衫磊落，眉眼淡淡有神，冲着小老头笑道：“山不离泽，陷空已至，将军何在？”

　　忽听一声大喝，犹似晴空里打了一个响雷：“瘦竹竿儿，老子在这儿呢。”陆渐举头一望，巨汉立在近处高峰之上，双手按腰，神威凛凛，身旁层层叠叠，堆满斗大巨石。

　　青衣人并不回头，笑了笑说道：“你们怎么找来的？”小老头冷然道：“你自以为聪明，当别人都是傻子？你我三人一同长大，你瞒得过天下人，又怎么瞒得过我跟老笨熊？当年你诈死以后，我便心生怀疑，十多年来，我和老笨熊无时无刻不在追查此事。天可怜见，终让老夫发觉，你除了本来面目，居然还是号令天下商人的财神主人。哼，三年之前，我和老笨熊本已发现了财神指环的下落，不知怎的，我们赶到江南，指环忽又消失，三年之中，半点儿消息也无……”

　　陆渐听到这里，心想谷缜三年前被关入狱，财神指环自也跟着失踪。想到这儿，不知怎的，望着青衣人，内心一阵不安，忽听小老头又说：“都是你作孽太多，老天行罚。我与老笨熊四处寻找线索，偶然游至扬州，发现这傻小子为了赈济饥民，居然大张旗鼓，拿着指环在闹市中招摇。我和老笨熊问他，他也说不出个子曰，于是乎，老夫便来了个欲擒故纵，一路追踪而来，果然逮个正着。”

　　陆渐面红耳赤，羞得无地自容，向青衣人低声说：“对不住，我……我……”青衣人摆手叹道：“以我一身，换取千万饥民的性命，倒也值得。”陆渐听了这话，越发愧疚，那小老头怒啐一口，骂道：“你少来装善人、扮隐士，骗得了谁？”

　　巨汉也叫道：“不错，你瘦竹竿儿都成了好人，我老笨熊还不做他奶奶的活菩萨！”他声如阵雷，压过高天罡风。

　　陆渐越听越气，高叫道：“你二人才可恶，先向我强讨指环，强讨不到，又来跟踪。如今更对这位先生无礼，你们到底想做什么？”这几句话用上真力，势如雷车滚动，声势之强，不在巨汉之下。小老头吃了一惊，喝道：“臭小子，这是我门派中的大事，与你无关。”陆渐冷冷说道：“你与这位先生为难，就是与我有关，你若识相，早早离开，要么休怪我无礼。”

　　小老头暴跳如雷，骂道：“我惭愧？放你妈的屁，你知道他是谁？他就是万……”话未说完，水田中的泥水冲天而起，浇头盖脸地扑了过去，小老头猝不及防，灌了满嘴泥浆，到口的话又堵了回去。

　　陆渐心生讶异，但见小老头倒退两步，瞪着中年男子，脸上露出惊惶。中年男子笑了笑，漫不经意地踏出一步，小老头又退两步，吐出嘴里的泥水叫道：“你别狂，你……你别狂……”初时声色俱厉，但为青衣人目光所逼，嗓音不觉颤抖起来。

　　青衣人笑道：“猴儿精，你既然怕我，干吗又来送死？”小老头怒道：“怕你祖宗，老子为天下人除害，什么也不怕。”青衣人笑道：“是好汉的站着别动。”说着又进一步，小老头忽又后退两步，一时心跳如雷，血往上冲，忍不住高叫：“老笨熊，还不动手？”

　　叫罢不见动静，举目望去，巨汉站在峰顶，呆如木鸡，小老头焦躁起来，叫道：“老笨熊，先下手为强。”巨汉张耳倾听，神气古怪，忽而张嘴大叫，小老头见他嘴巴大开大合，可是没有只言片语，不由心中奇怪，目光一转，忽见青衣人微微冷笑，心中咯噔一下：“糟糕，这厮神通不减当年，竟将我二人隔开，我听不见老笨熊说话，老笨熊也听不见我。山泽通气，始见威力，一旦声气不通，威力岂不减了一半。”想着心中惧意更甚。

　　陆渐不知其中玄妙，见那小老头忽而焦躁，忽而愤怒，忽而犹豫，忽而沮丧，正奇怪，忽听身旁一声闷哼，转头望去，青衣人的脸上腾起一股青气，眉间发黑，两腮鼓起，“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陆渐大惊，伸手将他扶住，急道：“你怎么了？”小老头却转惊为喜，哈哈笑道：“瘦竹竿，你果真未脱天劫。有道是‘天人合一，万物相谐’，你一团杀气，又怎么能合天地、谐万物？不遭天劫才怪。哈，可笑你虚张声势，几乎将我骗过了！”

　　青衣人挣了一下，但觉五内如焚，不由叹了口气，苦笑道：“不想造化弄人，死在你猴儿精手里。”小老头面露狞笑，冲陆渐一瞪眼：“臭小子，不要多管闲事，误伤了你，可不是玩儿的。”

　　陆渐对青衣人极有好感，心想他是谷缜师父，与自己的长辈无异，长辈有难，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当下将身一挺，大声说道：“你二人趁人之危，不嫌可耻么？”小老头大怒，吹起胡子喝道：“你小娃儿懂什么，再不滚开，可是没命。”

　　陆渐一言不发，将青衣人扶到一旁，足下不丁不八，显出“唯我独尊之相”，小老儿远远知觉，心头一凛：“小娃儿什么来历，好了得的气势。”忽见陆渐左手一圈，右拳击向水田，一时禾苗颓倒，泥水激荡，化为丈高水墙，遮天蔽日地压了过来。

　　小老头不胜骇异，一拳威力虽大，却不似青衣人神通诡谲，水墙一起，小老头就向后掠，避开泥水，大喝一声：“动手。”

　　巨汉纵声大笑，笑声未绝，忽听青衣人涩声道：“当心。”陆渐未知何意，忽觉恶风压顶，他挥拳急扫，“夺”，一块巨石斜斜弹出，陆渐倒退两步，身子几乎失了知觉。抬眼望去，巨汉双手各举一块巨石，一前一后掷了下来。陆渐纵有金刚神力，也不敢硬接飞石，背起青衣人正要躲闪，忽听青衣人叹道：“躲不开的。”

　　陆渐不以为意，一躬身，横掠数丈，这当儿，只听一声巨响，后来的石块突然变快，忽地撞上前石，化为千百碎块，崩裂四射，笼罩十丈。碎石强劲绝伦，胜过箭镞火铳。陆渐左右躲闪，忽听青衣人失声痛哼，不由惊道：“先生，你受伤了？”

　　话没说完，身子忽往下坠，“哗啦”，双腿插入水田深处，只听青衣人在耳边低语：“当心脚下……”陆渐一愣，双腿骤紧，一股吸力急向下拽，数尺深的水田化为无底深渊，泥浆一时漫到胸口。陆渐惊怒交迸，举目望去，巨汉双手各举一块大石，作势欲要下掷。

　　陆渐双腿被困，无疑成了靶子，倘若乱石齐至，真是有死无生。这念头恍如电光在他心中一闪，陆渐叫声：“先生小心。”就势扎入泥水。巨汉失了目标，高举巨石，鹰视水面。

　　泥浆四面涌来，又腥又粘，将陆渐重重裹住。陆渐屏住呼吸，双手的灵觉四面延展，只觉小老头儿在远处蜷成一团，源源发出怪异内劲，将下方的湿泥搅成偌大漩涡，将自己牢牢吸住。

　　陆渐心念一动，显出“万法空寂之相”，一时生机全无，有如烂泥潭中的一段朽木。小老头身处泥中，本也无法视物，但他师门中有一种古怪法子，能因泥浆波动，判断猎物方位生死。陆渐忽地失去生气，小老头不由大为惊疑：“这小子不济事，一下子就憋死了么？”

　　心念方动，一股巨力涌来，小老头胸口一闷，险些儿昏了过去。原来陆渐变化本相，不震不正，不死不生，趁机逼近对手，送出大金刚神力，想要将他震昏捉住。

　　小老头一身神通全在泥中，只要身处泥潭，四面的泥浆均是他的帮手。陆渐拳劲加身，他立时展开四肢，拳劲传向四周，泥水翻腾如沸，陆渐的拳劲一时走空。他无心久战，向小老头儿手腕抓去，天下间躲得过这一抓的人寥寥无几。小老头手腕一紧，顿被死死扣住。

　　陆渐正要运劲，不料手底一滑，小老头的手腕嗖地脱出。陆渐自从练成补天劫手，到手的东西从没逃脱，不由微微一愣，连叫古怪。

　　小老头也不好受，他先运“分劲大法”，卸去陆渐的神力，又使“泥鳅脱鳞术”抽出手腕，这两下几乎耗尽了一身真气，不由得钻出水田，爬上田埂呼呼喘气。

　　陆渐怕青衣人闷死，随即跳出水田。刚刚跳上实地，巨石压顶而来，陆渐大喝一声，陡然纵起，不待巨石交击，双手奋力一拨，巨石来势偏转，与他擦身而过。

　　陆渐行险拨开巨石，双手一阵剧痛，眼见巨汉大吼一声，又要抓石掷来，他慌忙跳到一棵苍松前，运起神力，大喝一声，将树连根拔起，眼看飞石落下，陆渐舞开苍松，“天劫驭兵法”加上“大金刚神力”，夺夺两声，竟将落石扫飞。

　　巨汉咆哮如雷，大石如雨点般掷来，陆渐也将松树抡得风雨不透，高峰坠石加上巨汉神力，饶是陆渐神通了得，也不能消尽威势。眼看树冠越来越小，很快只剩下了一截主干，陆渐的双臂痛麻不堪，忽觉足下一凉，二次踩入水田。陆渐突然惊觉，巨汉用心歹毒，掷出飞石，是要将他逼入泥潭。

　　心念未绝，小腿忽痛，陆渐身负“大金刚神力”，利刃加身，肌肉立时收缩，弹开锋刃，护住脚筋。他大喝一声，掉转树干，插入水田，奋力一搅，水田中生出一个极大的漩涡，陈年老泥均被翻了出来。

　　小老头在泥中无法存身，衔着匕首跳出泥潭，他一身污泥，双眼精光转动，死死盯着陆渐。

　　陆渐接连挡开巨石，呼吸渐渐急促，心知这么下去，败亡只在早晚。他心中焦虑，手上乱了章法，一块飞石未能挡开，“咔嚓”，树干折成两截，陆渐喉头一甜，口中弥漫鲜血腥气，忽听青衣人虚弱说道：“打不赢，就逃！”

　　陆渐恍然大悟，心想自己何苦逞强，对手占尽地利，与之争雄全无胜算。一时暗骂自身糊涂，忽地施展身法，向着来路飞奔。

　　小老头惊怒道：“直娘贼想逃？”横身上前阻拦，陆渐变化“极乐童子之相”，一拳送出，小老头闪避不及，横臂硬挡，但觉巨力压体，四肢百骸也似散开，急用“分劲大法”，四肢摊开，风筝似的向后飘出，着地一翻，爬起看时，陆渐的去势快过锐箭，已到栈道前方。小老头情急之下，大喝一声，将匕首向青衣人后心掷出。

　　青衣人觉出风声，竭力躲闪，奈何手足无力，避过后心要害，肩头却是一痛，那柄匕首齐柄而没，青衣人不觉失声痛哼。陆渐此时已上栈道，闻声吃惊，转身将他放下，这时后方风急，当即反臂扫出，“大金刚神力”扫中山壁，石屑簌簌下落。

　　小老头不敢硬挡，身子一纵，掠过陆渐头顶，拦在栈道前方，厉声叫道：“小子爪子挺硬，先吃你爷爷一百掌。”双掌飘飘，纵横拍来，陆渐只得将青衣人挟在腋下，单手迎敌。小老头的掌法小巧灵动，掌力多为黏劲，缠缠绵绵，后劲无穷，不能马上制敌，却能缠住陆渐手脚，叫他无法放手施为。

　　陆渐只觉青衣人的鲜血越流越多，心中暗暗着急，一转身，显露“九渊九审之相”。他之前比蛮斗狠，小老头只当他有勇无谋，不料陆渐本相一变，招式也变，精细入微，妙藏后着，拆了两招，陆渐忽使诡招，拨开来掌，横臂扫出。小老头低头躲闪，陆渐伸脚一勾，两人双腿一靠，小老头敌不过“大金刚神力”，头下脚上，直愣愣向谷底栽去。

　　小老头魂飞魄散，失声惊呼。陆渐将他打落深渊，便觉后悔，闻声向前伸手，后发先至，把小老头凌空拽住，喝道：“你还打不打？”

　　小老头惊魂稍定，怒道：“怎么不打？”陆渐皱眉道：“你不怕死？”小老头冷笑道：“你有种将老子丢下去，我死了，自然还有人来。”陆渐叹道：“这位先生已受重伤，你何苦还要与他为难？”

　　小老头正色道：“小娃儿，你听说过‘庆父不死，鲁难不已’么？你腋下这人一日不死，被他脱出劫数，便要死更多的人。”陆渐摇头道：“这位前辈不像坏人。”小老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好人坏人看得出来么？”陆渐一愣，正色道：“老人家，我不愿害你。你发誓不再对付这位前辈，我就拉你上来。”

　　“发你祖宗的誓。”小老头啐了一口，拽住陆渐手臂，飞脚去踢他腋下的青衣人。陆渐哭笑不得，运劲扣他脉门，小老头浑身软麻，只有怒目相向。

　　忽听头顶传来怪响，陆渐抬头望去，巨汉手脚齐动，顺着崖壁向下爬来。崖壁光光溜溜，原本滑不留足，可是巨汉手足所至，石块皲裂，露出一个个凹坑，恰能容他手足攀附。

　　陆渐心想抓破石壁不难，但不免石屑飞溅，声势浩大，决不能如巨汉这样举重若轻，想着心生忌惮，喝道：“接着。”将小老头提起，“呼”的一下掷向巨汉。

　　巨汉腾出一手，将小老头抓住，眼见陆渐要走，不由喝声：“去！”将手一挥，小老头射了出去，翻过陆渐头顶，挡住前路，叉腰冷笑。

　　陆渐一怔，忽觉地皮震动，掉头一看，巨汉落在身后，咧嘴大笑。陆渐一念之仁，反而背腹受敌，不由大为懊恼，只听那青衣人叹道：“孩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此事与你无关，你将我放下，自己走吧！”

　　陆渐只觉热血上涌，浓眉一挑，大声说道：“前辈放心，你我今日同生共死，谁想杀你，先从我身上踩过去。”一挺身，显露“唯我独尊之相”，气势雄浑，向前涌出，小老头被那气势一冲，几乎站立不住，大喝一声：“蠢小子执迷不悟？”运掌拍出，陆渐方要抵挡，身后大力涌来，当下反足后扫。这一腿横扫六合，巨汉伸臂一拦，半身发麻，身不由主撞向山壁。他体格粗笨，反应却很神速，急转神通，将来劲卸到壁上，只见石壁崩摧，豁拉拉塌了一片。巨汉又惊又怒，沉喝一声，奋身扑向陆渐。

　　陆渐貌似占了上风，实则极不好受。巨汉不仅神力惊人，身上更有一股怪劲，透过肌肤，直钻腿骨。天幸他神通大成，换在往日，非得筋摧骨断不可。正吃惊，小老头双掌扫来，只得出拳抵挡。小老头这次学乖，不再与他硬碰，陆渐拳势一出，他飘身即退，陆渐收拳，他纵身直进，一双肉掌来来去去，只在青衣人身边游走。

　　栈道狭窄，下临不测深渊，动则图穷匕见。陆渐护着青衣人，神通施展不开，这时以一敌二，顾此失彼。巨汉最为难缠，内劲霸道，出手刚猛，当此方寸之地，陆渐唯有以拙制拙，显露“大愚大拙之相”，以神力对神力，以奇劲对奇劲，两人一拳一脚，均是惊天动地。陆渐每接一拳，便觉酸筋痛骨，那巨汉却如铜浇铁铸，即便打中要害，也不过让他后退两步。

　　陆渐固然吃惊，巨汉也很难过，他自从神功练成，身如坚石，寻常武功打中，只当隔靴搔痒，可是陆渐拳脚及身，均能动摇五脏，护体真气几被打散。他自知此战重大，宁死不退，是故每中一拳，便大声怒喝，缓解身上疼痛。

　　陆渐只当他越战越勇，越斗越觉泄气。他气势一弱，巨汉立时知觉，仗着神功横冲直撞，他内功奇特，身如顽石，无一处不能伤敌，头顶肩撞，均有莫大威力，但最厉害的还是臀部，扭臀一顶，便如泰山压来，叫人难以抵挡。

　　巨汉眼看对手抵挡不住，心中大乐，索性收了拳脚，尽用肥臀来坐陆渐，嘴里唾沫飞溅：“臭小子，坐死你，臭小子，坐死你……”

　　陆渐眼前除了巨臀摇晃，一时不见别的，情急间，拳脚用上全力，打得巨汉身形踉跄。巨汉臀肉肥厚，中了拳脚，不似别处疼痛，由是牵动大肠，忍不住放了一个响屁。

　　陆渐只听声如裂帛，浊气滚滚而来，慌忙伸手去捂鼻子，略一分神，被小老头偷袭得逞，肩上挨了一掌，委实痛彻心肺。

　　巨汉怪招凑功，大为惊喜，他性子本就诙谐，一面晃动肥臀，一面运功逼出浊气，一时异响连连，臭气冲天，逼得陆渐步步后退。巨汉不由哈哈大笑：“臭小子，老爷的‘神屁功’滋味如何，快快投降，我饶你小命，要不然，爷爷神屁一响，绕梁三日，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陆渐挡住铁臀，难防神屁，忽觉身后风急，慌忙扭身，眼见小老头撮掌如刀，劈向青衣人咽喉，当即挥臂一栏。不料小老头本是虚招，一发便收，陆渐不及收势，前方巨臀狠狠挤来。陆渐这几下变化，势子用老，不由大叫一声，栽向无底深渊。

　　小老头大惊，急忙伸手去拉，可是捞了个空，不由回头怒道：“老笨熊，你怎么连傻小子也挤下去了？”巨汉将手一摊，苦笑道：“猴儿精你没长眼么，这小娃儿人又蠢，武功又高，若不用些狠的，怎么胜得了他？”小老头不由语塞，直起身来，望着下方深渊，长长叹了口气，悻悻说道：“杀了万贼是功，害死这少年么，功过是非，难说得很了。”巨汉唔了一声，望着黑洞洞的谷底，脸上嘻笑消失，眉间皱起一个深深的川字

第七章 顾此失彼

　　陆渐身在半空，只觉耳边风急，阴冷潮湿之气从下涌来，下方黑沉沉的，不知其深几许。坠落之势快得出奇，他手足齐施，也没勾到借力之物。正感绝望，头顶一阵风响，跟着肩背一痛，似被什么死死抓住，陆渐抬头望去，上方一团黑影，发出咕咕叫声。

　　“鹤兄！”陆渐心生狂喜，叫出声来。原来，巨鹤一直歇在高处，忽见陆渐落崖，匆匆赶来相助，它体格虽大，却也承受不起二人之力，仅能减缓势头，尽管拼命扑翅，二人一鹤还是向下坠落。

　　四周越来越暗，除了风声鹤唳，几乎一无声响。陆渐的心提到嗓子眼上，突然“哗啦”一声，双脚浸湿，奇寒彻骨，巨鹤应声松开爪子。陆渐和青衣人双双栽入水中，拍翅声响了两下，一阵风掠过头顶，四周忽又沉寂下来。

　　陆渐划水向前，摸索片刻，找到一片陆地，他爬了上去，坐在那儿呼呼喘气。

　　青衣人沉寂已久，不知死活，陆渐叫了两声“前辈”，一无回应，摸他肌肤，似乎还有余温。陆渐松了一口气，拔去青衣人肩头的匕首，封住血脉，再将“大金刚神力”注入他的后心。神功入体，青衣人的体内似有几股雄浑真气，刚柔不一，纵横纠缠，一遇神力，立刻生出凶狠反击。陆渐吃惊不已，若非神功绵长，几乎压制不住。

　　陆渐凝神与那真气较量，过了时许，真气稍稍屈服，忽听见青衣人唔了一声，苏醒过来。陆渐喜道：“前辈，你没事么？”青衣人虚弱道：“这是什么地方？”

　　陆渐将坠下栈道、巨鹤相救的事情说了，青衣人叹道：“这儿是地底阴河，日久月深，将这山下也掏空了。”陆渐道：“待我养好精神，就带前辈上去。”

　　青衣人举目看天，崖壁高绝陡峭，青空渺如游丝，不觉摇头道：“不必急着出去，我的对头又多又强，知道我尚在人间，势必蜂拥而来。还不如将计就计，让他们以为我摔死了，过了这几日，再行潜出不迟。”

　　陆渐大觉有理，忍不住问：“前辈，那二人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青衣人冷冷道：“也没什么深仇，志趣不合罢了。”陆渐吃惊道：“志趣不合也要杀人？”

　　青衣人淡淡说道：“自古以来，因为志趣不合杀人的多了。说远一些，秦始皇帝焚书坑儒，汉武帝罢黜百家、唐武宗崇道灭佛，哪一次不曾杀人？说近些，本朝开国之时，思禽先生与洪武帝志趣不投，结果洪武帝屠灭九科门人，将思禽先生赶到西域不毛之地。至于从古至今，因为和当权者志趣不合，惨遭贬谪、掉了脑袋的文官武将更是数不胜数。苏东坡一代文豪，因为写诗讽刺新政，被投入大牢严刑拷打；岳武穆盖世武功，只因一意北伐，拂逆了宋高宗求和的心意，竟也冤死在临安狱中。”

　　这些典故陆渐有的听过，有的一无所知，想了想说道：“即便志趣不合会杀人，但前辈隐居深山，对他们又有什么妨碍？”青衣人冷哼一声，说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活着一日，他们心里就会害怕。”他激动起来，牵动内息，剧烈咳嗽，直待陆渐在他后心渡入一股真气，这才缓过劲来，叹道，“惭愧，惭愧。”

　　陆渐道：“前辈病得不轻？”青衣人道：“当年练功不慎，留下痼疾，缠绵多年，倒也习惯了。”陆渐怪道：“没医治过吗？”青衣人冷冷道：“我这病岂是世俗庸医治得好的？”陆渐道：“那么有医治的法子么？”青衣人略一沉默，忽道：“你这孩子，真是好奇？”

　　陆渐不由面皮一热，却听青衣人叹道：“我这武功暗合天道，与众不同，你知道什么是天道吗？”陆渐想了想，说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青衣人咦了一声，惊讶道：“这话谁告诉你的？”陆渐道：“谷缜说的，他还说：‘人之道，损不足而补有余’，人道不如天道。他还说，商道也是天道，可商人却是俗人。”

　　“这小子几年不见，精进不少！”青衣人似有所憾，轻轻叹息，“我当年何尝不是从商道中领悟天道，只可惜道心得来容易，守住却很艰难。武功本是恃强凌弱之道，神武不杀，谈何容易。我武功越强，野心越大，渐渐不能克制欲望，结果道心失守，坠入人欲……”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我道心一失，神通便生不谐，难以驾驭体内的奇门真气，抑且神通越强，不谐越多，体内真气不但难以运用，更有反噬之势。”

　　陆渐说道：“那可糟糕，前辈怎么抵御呢？”青衣人道：“这武功合于天道，人力再强，又岂能与天道相抗？是以遇上这种事，唯有顺天而行，强行抵御只会更糟，就好比治水，鲧用封堵，洪水越大，大禹疏导，十年成功。我当年自负才智，也想出种种法子，不料抵御之力越强，真气反噬之势越烈。到后来，我终于明白，人力渺小，天道至大，什么‘人定胜天’，统统都是狗屁。”

　　陆渐叹道：“怎么才能顺天而行呢？”青衣人笑道：“你不是说过么？”陆渐心念一动，脱口道：“损不足而补有余。”

　　“不错！”青衣人轻轻叹了口气，“老天爷与人不同，人类尊崇强者，上天却憎恨强者，因此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水满则溢，月盈必亏。故而我思索良久，但觉若要化解体内的不谐，唯有顺应天道，由强变弱，由有余变为不足。”

　　陆渐讶道：“怎么由强变弱，由有余变为不足？”青衣人道：“有两个法子，第一就是自废武功……”陆渐吃惊道：“那怎么行？”

　　“是啊。”青衣人叹道，“我这身武功练来不易，经历了无数辛苦。自废武功虽能治本，可又十分舍不得，于是退而求其次，用了第二个法子。那便是：自封经脉，不再动武！”

　　陆渐恍然大悟，点头道：“先生隐居在此，是为了这个缘故？”青衣人叹道：“可惜这法子治标不治本，反噬时有发作。今日对头一来，我忍不住破封动武，结果闹得真气大乱，如非你出手相助，我几乎做了泉下之鬼。”陆渐暗叫惭愧，说道：“今日的事由我而起，自当由我抵挡那两个恶人。不过，除了这两个法子，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地底沉寂一时，青衣人吐出一口气，缓缓说道：“有一个法子，只是施行起来十分艰难。”

　　“先生请讲。”陆渐慨然说道，“无论什么法子，小子必当全力相助。”青衣人说道：“我仔细想过，当年所以无法御劫，一则天道使然，二则势力单薄。你想一想，反噬真气是我自己炼的，抵御反噬的神通也是我自身练的，如此一来，好比用自己的手打自家的脑袋，要么手痛，要么头痛，怎么打也是痛。”

　　陆渐听到这个比方，不觉笑出声来，青衣人的声音却很沉重：“所以说一人计短，二人计长，若有一位绝顶高手助我御劫，或许能够成功。只是这高手世间稀有，找到了也未必肯帮我。”陆渐道：“为何难找？”

　　青衣人道：“第一，这位高手要到达‘炼神返虚’的境界，若不然，全无用处。”陆渐奇道：“炼神返虚？”青衣人说道：“自古修炼神通，不离四重境界，一是炼精化气，二是炼气还神，三是炼神返虚，四是炼虚合道。天下高手，大都停留在炼精、炼气两重境界，练了一身神力真气，充其量也是二流货色，遇上炼神高手，十九要输。”

　　陆渐沉思一下，说道：“世上有多少炼神高手？”青衣人淡淡说道：“就我所知，当世炼神高手，屈指数来，不过四个！”陆渐沉吟道：“万归藏算一个，谷神通、鱼和尚各占其一，剩下一个是谁，实在叫人猜想不到！”

　　青衣人轻轻发笑，忽地叹道：“剩下那位，就是足下！”陆渐吓了一跳，双手连摆，大声说道：“我可算不上！”

　　青衣人笑了笑，接着说道：“所谓助我御劫，并非助我抵御真气，而是助我抵御心魔，只要心明神照，我自能以神驭气，真气也就无法反噬。但若这位高手没有抵达炼神境界，就无法与我神意相合，更不能助我抵御心魔。”

　　陆渐叹道：“可惜，三位炼神高手，如今只剩谷神通了，他这人脾性古怪，很难求他相助！”青衣人身子一震，忽道：“你说什么，鱼和尚死了么？”陆渐轻声说道：“大师旧伤发作，数月前在东瀛坐化，当时我就在他身边。”青衣人沉默良久，吐一口气，轻声说道：“可惜，鱼和尚慈悲为怀，他若活着，也许还肯救我……唉，自作孽不可活。”陆渐怪道：“你说谁作孽？”

　　青衣人沉默不语。陆渐心中七上八下，迟疑一会儿，问道：“前辈，我真的是炼神高手吗？”青衣人冷冷道：“你说是，那就是！”陆渐吃惊道：“我说？”青衣人叹道：“你若全无自信，谁还敢相信你呢？”

　　陆渐一咬牙，扬声说道：“前辈，如果你不怕我连累你，陆渐愿尽绵薄之力！”青衣人唔了一声，说道：“孩子，你想明白了，助我御劫，未必成功，如有闪失，你我必然同归于尽。”陆渐决然道，“我想明白了，救人如救火，我帮前辈，只求心安。”

　　青衣人沉默一下，忽又轻轻发笑，说道：“你这孩子，真是有趣！”陆渐说道：“前辈，怎么御劫？还请相告！”青衣人笑道：“何必着急，吃饱睡足，养好精神再说。”陆渐说：“这里黑咕隆咚的，哪有什么吃的？”青衣人道：“你仔细听。”陆渐凝神细听，忽听一声轻响，仿佛鱼儿摆尾。陆渐惊喜道：“水里有鱼？”

　　“正是！”青衣人说道，“你手上功夫了得，捉它易如反掌。”陆渐听得吃惊，心想这人不愧是谷缜的师父，见识了得，自己的本事他都知道。想着跳入水中，抓到一条十斤大鱼，游回岸上，那鱼全无鳞甲，通体透明，可见五脏。陆渐好奇说道：“前辈，这鱼的样子可真怪。”

　　青衣人说道：“此地与地底阴河相通，这些怪鱼都是在阴河寒泉中长大的，只因生来不见阳光，月久年深，血肉化为无色。这阴河水至寒至阴，本来不能活物，此鱼长在玄阴之地，乃是阴中之阳，能够滋补元气。”

　　陆渐听得似懂非懂，将鱼肉分成两半，和青衣人分别吃了。怪鱼禀赋寒气，腥气绝少，肉味肥厚，生吃也饱口福。

　　吃了鱼，陆渐又喝了两口阴河寒泉，只觉冷冽入骨，急忙运起神通，驱散寒气。坐了片刻，问道：“前辈，你为何不问谷缜怎么死的？”

　　青衣人淡淡说道：“生就是生，死便是死，这世上无时无刻不在死人，有的老死，有的饿死，有的淹死，有的烧死，有的坠崖而死，更有被人杀死，死法千奇百怪，结果却只一个，既然万法归一，怎么死的，又有什么好问的？”

　　陆渐本想告诉青衣人谷缜的死因，却被他三言两语堵了回来，心中又别扭，又憋闷，正想再说，青衣人忽地斜卧石上，倒头睡去。陆渐大感无趣，也只得卧下歇息。

　　睡了许久，悚然惊觉，抬眼望去，青衣人已然苏醒，一双眸子灿如寒星，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你醒了么？”青衣人声音清冷，若有若无，“我传你一个心法，待会儿御劫，你依法行功。”说罢将口诀说出，大抵是一些收敛元神、以神驭气的法子。

　　陆渐依法修炼，他练成“金刚六相”，本有六种神意，与青衣人的法子异曲同工，故而入门奇快，练了两个时辰，但觉肚中饥饿，又捉了一条怪鱼，与青衣人分吃充饥。

　　吃完鱼，青衣人说道：“此事凶险，你后悔还来得及。”陆渐道：“前辈小看人了，我不是君子，说不来九个鼎的话，但说出来的话，七鼎八鼎还是有的。”

　　青衣人点头道：“好小子。”陆渐忽道：“前辈，有一件事，不知当不当问？”青衣人道：“你说！”陆渐道：“待会儿也不知是生是死，怕的是，小子死后也不知前辈名号，未免不敬。”

　　青衣人笑道：“我自号若虚堂主人，你叫我若虚先生便是。”他始终不以真名相告，陆渐甚觉奇怪，但也不愿强人所难，只得点了点头。

　　青衣人又道：“待会儿行功，你知觉任何异象，均莫理会。务必谨守心灯，不为所动，若被幻象激动，必然前功尽弃。此事关系你我成败，千万不要忘了。”

　　陆渐答应了，两人相对静坐，各演心法，不多时，万虑澄空，神意交会。陆渐忽觉身子轻轻一震，眼前明亮起来，一时间，涌现高天迥地，广袤无垠，目爽心开，神为之飞。

　　陆渐大感奇怪，自己分明身处地底阴河，怎会看到如此景象？心念甫动，耳边雷声大作，风云疾涌，万里长空乌云聚合，道道闪电裂云穿空，有如金蛇乱走，千万声炸雷此起彼伏，几如一声。陆渐的心跳也随那雷声越跳越快，似要挣出胸膛。

　　雷电持续不久，起了龙卷飓风，千百风柱扭曲摇摆，连接天地，斗大的巨石被风吹得满地滚动，疾如走马，快似流星，合抱粗的树木随风弯折，有如杂草偃伏。

　　狂风吹来，如被刀割。陆渐忍受片刻，忽觉身子发轻，宛如一羽鸿毛，在狂风里飘飞起伏。闪电道道从天而降，肌肤麻中带痛，仿佛置身于天地洪炉。

　　痛苦中暴雨如注，雨水粗若儿臂，打在身上，湿意漫生，四周水波万顷，只见洪波涌起，鱼龙潜跃，巨鲸吞舟，老蛟起舞，巨浪有如雪山银城，横天压来，伟力磅礴，似要粉碎万物。

　　种种幻境光怪陆离，尤其叫人难受的是，幻境里的感觉无比真实，陆渐如非经历“黑天劫”之苦，心志坚强，只怕早就惊骇崩溃。

　　海景越变越奇，突然间，万籁俱寂，雷静、电止、风息、云散、雨歇、潮退。一转眼，沧海桑田。陆渐踏足实地，不及庆幸，前方大地裂开，千峰万岭拔地而起，又见大地分裂，山峰断折，喷出百丈地火，陆渐身子向火，真是不胜酷热。

　　地火正盛，忽又天旋地转，天与地忽然易位，陆渐足下踏空，陡然下坠，茫茫苍穹化为无底深渊，山岭熔岩纷纷离开上方土地，有如大雨泻落，随他越坠越远。

　　陡然间，陆渐灵机震动，神智清醒，诸般幻象徐徐消失，冷风徐来，略带阴湿，张开双眼，四周仍是黑暗阴河。回想幻境，陆渐心跳不已。他心念方转，忽觉一股真气迎面涌来，笔直注入胸口膻中。那真气性质奇特，让人身子轻盈，跃跃欲飞，只一转，忽又从他小腹泻出。跟着又是一股沉凝厚重的真气涌来，亦转一转，流出体外。其后不住有真气涌来，或是炽热如火、或是凉如秋水、或如清风过体，或如雷电天殛，或刚猛，或缠绵，陆渐数了数，前后共有八种真气，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反复流转，变动不居，轻重麻痒酸痛冷热，给人的感受各不相同。

　　陆渐十分难受，忍不住凝神抵挡。他抵御之力越强，八道真气也转得越快，初时尚如小蛇，渐次化为洪流，有如一个绝大气球，在他的身体里滚来荡去。“大金刚神力”与之遭遇，好似雪崩瓦解，突然间，气团向内一缩，突然向外涌出，陆渐脑子里的“轰隆”一声，两眼一黑，失去知觉。

　　不知昏迷了多久，忽然花香扑鼻，鸟语啁啾，四周围绕怡人的清气。陆渐张开双眼，只见碧空如洗，天际升起一抹云气，淡如轻罗，袅袅飘散。

　　陆渐坐起身来，发觉自己躺在一棵古树上面，老根盘结，绿荫蓊郁，粗大的枝干盘曲如龙，树下姹紫嫣红，杂花锦簇，异香幽幽，飘荡在空气之中。

　　忽听咕咕之声，陆渐抬眼望去，巨鹤立在高处，俊爽皎洁。

　　“大家伙！”陆渐默想之前的遭遇，是耶非耶，恍如一梦。陆渐不由撸起裤脚，一道红痕赫然在目，伤痕虽浅，却是矮叟匕首所刺。他这才确信之前的经历不是做梦，只不过，昏迷前身在阴河，寒水深流，醒来时却是鸟语花香，天光恬然。

　　疑惑间，忽觉右手食指有异，举手一瞧，指上碧光莹莹，玉环剔透，三缕红丝宛如三条血脉，赋予玉环无比灵性。陆渐抚摸指环，心想看这情形，必是若虚先生将自己带来这里，他能从地底阴河脱身，想必已经炼回神通、摆脱痼疾了。

　　思索一阵，他跳下树来。巨鹤咕咕叫了两声，蹭着陆渐鬓角，模样娇憨亲昵。陆渐叹道：“大家伙，昨天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我可死啦！”巨鹤咕咕连声，挺胸昂首，陆渐不觉莞尔，目光一转，忽见古木树皮揭去一块，霞卷云舒，刻画了几行字迹：“得君之助，赠君之环，天下之财，任君索取。吾神功已成，自此云纵龙飞，永无劲敌。”

　　字迹以指力雕刻，入木三分，字里行间流露霸气。陆渐怔怔望着那字，最后八字，均如飞龙在天，就要脱出树身飞走。陆渐又念一遍，心想：“若虚先生想是在深山里呆久了，别的不说，那谷神通也不是好惹的。永无劲敌，谈何容易？”想着叹了口气，心想这些日子，全为他人奔走，忘了返乡的初衷。算起来离家三年，也不知道祖父是否安康。想着归心似箭，一整衣衫，向北方走去。

　　他昼夜赶路，不几日来到姚家庄外。越近乡关，陆渐越觉心怯，只怕一去三年，家中多出什么变故

　　漫步沙滩，海风徐来，陆渐极目海疆，水天一色，几只海鸟在水云间时隐时现，呼应悠悠涛声，令人平生怅然。

　　不久望见小屋，陆渐胸中仿佛揣了一只小兔。还没走近，就听一个尖细古怪的声音叫道：“陆渐，陆渐。”

　　陆渐听得耳熟，左右看看，却不见人，惊疑间，又听那声音叫道“陆渐、陆渐。”陆渐上前几步，遥见小屋前方，几根竹竿撑着破烂渔网，一个白发老翁坐在小板凳上，身形佝偻，正在补织渔网。竹竿梢头，立着一只红嘴白毛的鹦鹉。老翁不觉有人走近，呵呵笑道：“好鸟儿，来，再叫两声。”

　　白鹦鹉又叫：“陆渐，陆渐。”老翁伸出大手，掌心有几粒谷米，鹦鹉啄了又叫：“陆渐、陆渐……”老翁伸手一摸，口袋里再无谷米，不觉叹了口气，说道：“好鸟儿，够了，够了……”白鹦鹉极不甘心，反复叫着陆渐的名字，老翁叹道：“痴鸟儿，再叫也没有米啦，就和我一样，再怎么想着念着，陆渐那孩子，唉，那孩子也没了……”说着嗓子发堵，伸袖在眼角揉弄，又叹道，“只怪我不成器，老爱赌，那孩子跟着我，从小到大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吃尽了苦头，还没落个好下场……”说着又揉眼角，白鹦鹉全无心肝，不知人间悲喜，不住口叫着“陆渐”，只盼主人再赐谷米。

　　老翁痴痴望着大海，亦随着鸟语，喃喃念道：“陆渐，陆渐……”叫了两声，衰朽身躯忽如风中落叶，簌簌颤抖起来。陆渐望着那萧索背影，嗓子一哽，颤声叫道：“爷爷！”

　　老翁浑身剧震，抖索索掉头望来，几疑眼花，使劲揉眼。陆渐道：“爷爷，你不认得我了？我是渐儿啊。”三年不见，陆大海须发尽白，脸上皱纹层叠，乍见陆渐，不由张大了嘴，跟着腾起一股怒气，几步上前，叉开五指，左右开弓，给了陆渐两个嘴巴。

　　陆渐被打得一愣，陆大海瞧了瞧手掌，又看了看陆渐，忽地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搂住，大笑道：“活的，哈，是活的……”笑着笑着，鼻间一酸，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陆渐正觉尴尬，陆大海忽又哈哈大笑，挥舞老拳，给他几下狠的，不料陆渐神功在身，一遭外力，自生反击，震得陆大海拳头疼痛，不觉惊喜道：“好个小兔崽子，身板儿长结实了。”

　　与祖父劫后重逢，陆渐欢喜得说不出话，只会张嘴傻笑，陆大海瞪他一眼，忍不住又骂：“他娘的，人长大了，心眼儿还是没长，憨头傻脑的太不像话。”他年纪老朽，经不起大喜大悲，笑骂两句，阵阵喘息起来。

　　陆渐将他扶了坐下，听那白鹦鹉还在叫喊自己，不觉悲喜交集，取出一个馍馍，捻碎了丢在地上，鹦鹉跳到地上，一阵乱啄。陆渐睹鸟思人，轻轻抚着鹦鹉羽毛，叹道：“白珍珠，三年不见，可还好么？”鸟儿早已忘了当年，只顾低头啄食。

　　陆大海招呼道：“小兔崽子，这边来坐。”陆渐傍他坐下，陆大海心中欢喜，扶着他的肩头上下打量，忽而笑道：“高了，壮了，唉，这些年你都上哪儿去了？到外边闯荡，也该给我送个信儿。”

　　陆渐望着他萧萧白发，心中歉疚，将这些年的事化繁为简说了一遍，只是他不爱自夸，对学成武功略过不谈，扬威挫敌的事也都省了。饶是如此，陆大海仍觉孙子遭遇之奇，罕见罕闻，怔忡良久，笑道：“不管怎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陆渐问起别后情形，陆大海说道：“也没什么稀奇事，不过打打渔，睡睡觉，有时候闲出鸟来，就去丢两把骰子，输光了钱，再来打渔。”

　　陆渐道：“鹦鹉从哪儿来的？”陆大海叹道：“那日一把大火将姚家庄烧成了白地，我难过了好一阵子，想找你的尸体安葬，怎料满庄的尸体烧得焦黑。我没奈何，坐在家门前发楞，忽听有人叫唤‘陆渐，陆渐”，一抬眼，这鸟儿就歇在竹竿儿上，两眼瞅着我，模样十分可怜。这种白鹦鹉我在苏门答腊见过，我当时又累又饿，本想将它捉了，换几个子儿花花……”陆渐惊道：“那可不成。”

　　“怎么不成？”陆大海笑道，“不就是一只鸟么？不料我将它捉住，这鸟儿又叫你的名字，我心中奇怪，想起你来，自觉有些心酸，便说：‘乖鸟儿，你再将这名字叫两声。’这鸟儿马上叫了两声。我一听，嘿，忽然有些不争气，撒了两点猫尿，就此心软，不卖它了。自此每天都让它叫你名字，这贼鸟儿学乖了，一旦饿了，就叫你的名字，惹得我心软，好喂它吃的……”说到这里，忽地苦了脸，“可惜，你好容易回来，家里竟没有吃的。”

　　此事本在陆渐意料之中，于是笑道：“不妨事，我去打渔。”既无渔船，便折断大树，扎了一个木排。陆大海见他挥拳断树，有如割草，不由惊得目定口呆。

　　陆渐扎好木排，补好渔网，撮口长啸，响遏行云。不多时，一个黑白小点钻出云层，飞速掠来，近了却是一只比人还高的巨鹤。陆大海从未见过如斯大鸟，只吓得躲在一边，但听陆渐发号司令：“大家伙，我要捉鱼，你去瞧瞧，哪儿鱼多，回来报我。”

　　巨鹤一声清唳，冲霄而去。陆渐向陆大海说道：“我去去就来。”踏排入海，不用桨橹，挥拳击水，真气凝如实质，如桨橹搅动海水。巨鹤在空中巡视一番，发现鱼群，就地盘旋不去。陆渐催船上前，撒下渔网，“天劫驭兵法”转动，水中鱼群身不由主，纷纷落入渔网。陆渐撒了三网，网网皆满，木排上鲜鱼堆满，活蹦乱跳。

　　陆渐心知再打一网，这木排非沉不可，于是掉转回岸。陆大海见了这么多活鱼，呆在哪里，不知如何是好。陆渐说声：“爷爷闪开。”下了木排，一拽一托，木排平平升起，连排带鱼，均被他扛在肩上，来到屋前，木排倾斜，活鱼雨点似的落下，在屋前堆积成山。

　　陆渐笑道：“够了么？”陆大海搓手道：“够了，够了。”走上前来，捏着陆渐肩膊肌肉，啧啧称奇：“乖孙子，你什么时候练成这样的本事，真是吓了我一跳。”陆渐脸一红，讪讪说道：“一点儿蛮力罢了。”陆大海笑道：“蛮力也好，蛮力也好。”望着满地鲜鱼，又发愁道，“鱼太多，怎么拿装呢？”

　　陆渐道：“这个容易。”去附近找来几根竹子，拍破了，拧成两个半人高的大箩筐，放入鲜鱼，用一根小腿粗细的长竹担起，说道：“爷爷，我去城里卖鱼，你在家里等着。”

　　两筐海鱼约有六百多斤。陆渐担在肩上浑如无物。陆大海惊喜不胜，拍手称奇，他好容易见着孙子，须臾不忍分开，说道：“我跟你一道去，你这孩子，可不会讨价还价。”陆渐笑道：“也好。”

　　陆大海眉飞色舞，欢喜半晌，忽地神色一黯，叹道：“乖孙子，你有所不知，市集上那条‘大黄鱼’越发不成话了，打来的鱼如无他的准许，决不许卖，卖鱼所得，要分六成给他，若不然，先打烂鱼，再打伤人，凶得很呢！”

　　陆渐笑了笑，说道：“他若要钱，给他便是。”挑起箩筐，大步向城中走去。陆大海跟在一边，指指点点，絮絮叨叨，诉说陆渐走后的四邻变迁：谁家老人去世了，谁家的闺女出了嫁，谁家生了孩子，谁家又遭了横死。小小渔村，本也是红尘一隅，世间一切悲欢离合、生离死别，年复一年在此上演，片刻也不曾耽误。

　　陆渐默默听着，听到喜乐处，祖父大笑他也大笑，听到悲戚处，祖父叹气，他也随之叹气，祖孙二人仿佛一体，神态模样也相差无几。

　　陆大海说了一阵，忽道：“渐儿，你出去几年，人出息了，年纪也长了。从前么，我总担心家里穷，人家瞧你不上，如今凭你打渔的本领、扛鼎的气力，不出一年，必然丰衣足食。我方才琢磨了一下，你年纪不小，也该娶房媳妇、续续香火。今儿卖了鱼，我便备一分厚礼，托东村周婶替你走一遭，瞧哪家闺女愿意，寻好日子把事儿办了。唔，你还记得北村姜家的二闺女么？小时候你们一起玩过沙呢，今年满十七了，小模样不错，就是黑了一点儿，左腿还有点儿瘸。但你也不是什么公子哥儿，找媳妇不能太挑，能养孩子就好……”说到这里，陆渐突然止步，两眼痴痴望着远处。

　　陆大海寻他目光瞧去，乱草荆棘掩着一片断壁残垣。陆大海叹道：“姚家这把火烧了两天才灭，庄里更无一个活人，这案子将山东巡抚也惊动了，派了不少捕快来查。查了好几个月，也没查出缘由，只好定一个倭寇抢劫。”

　　陆渐闻如未闻，对着废墟后的树林出神。林木青青，苍烟蔼蔼，林烟深处似有一个窈窕秀丽的影子，纵剑飞舞，绣衣如雪，身周寒烟淡淡，好似笼体轻纱，俄尔回眸顾盼，浅浅的笑容里却透着无尽的凄迷。

　　“土包子……大傻瓜……傻子……”声声嗔怪若在耳边，“它不值钱，它所值的，是一颗真心……”说话的少女，俏脸如一朵雪白的牡丹，滚动的泪珠，宛如花间的露水。

　　海风动树，如诉如泣，陆渐听到风声，微微生出寒意，心底里有什么东西正悄悄死去，一股酸气涌入鼻孔，泪水刷地流了下来。陆大海不觉咦了一声，怪道：“你哭什么？”陆渐抹泪叹道：“没什么，被风吹迷了眼。”

　　不容陆大海再问，陆渐低头就走，陆大海赶上说道：“娶妻的事你听到了么？”陆渐叹道：“爷爷做主好了。”陆大海猜不透他的心思，说道：“若不爱姜家的，我托周婶去别村给你寻个俊的。”陆渐道：“俊的丑的，姓甚名谁都不打紧，爷爷你喜欢就好。”

　　“放屁。”陆大海瞪眼骂道，“又不是老子娶媳妇。”

　　“总之怎么都成！”陆渐幽幽说道，“终身不娶也没关系。”

　　“说什么话？”陆大海怒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就不懂么？”陆渐道：“那么就找个能生孩子的。”陆大海本想娶妻是件乐事，但见孙儿意兴阑珊，不由得大为纳闷，细细看去，陆渐容色惨淡，目光涣散，仿佛三魂六魄都不在身上。他心中越发不解，只觉三年不见，自己与这孙儿真是疏远了，一念及此，挠着稀疏白发，心中好不懊恼。

　　不多时进入县城，来到鱼市之中。陆渐刚放担子，就有六七人围了上来，当先的汉子身着华服，面皮焦黄，正是渔霸“大黄鱼”黄采。见了陆渐，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陆大海，你孙子不是死了么？怎的又活过来了？”他积威所至，陆大海心里发虚，陪笑道：“黄爷，小老头儿弄错了，他有事出去几年，刚刚回来，只怪临走前没给小老儿打招呼，故而生出一些误会。”

　　大黄鱼冷笑道：“不告出走，必是做了亏心事。陆家的小崽子，是不是啊？”他当年吃过陆渐一记扁担，虽说早已报复过了，猛一想起，仍觉恼怒。

　　陆渐笑笑说道：“不劳关心。还请黄爷让一让，莫挡了我的买卖。”陆大海闻言吃惊，拉住陆渐衣袖，正要说话，忽见陆渐微微摇头，不觉将话咽入肚里。

　　大黄鱼打量陆渐时许，心中大为不快，冷笑道：“小崽子，你几年不来卖鱼，就不懂规矩了吗？也罢，陆大海平日在你黄爷面前跟一条狗差不多，温顺乖巧，专舔老子的口水星子。呵，瞧你家狗爷爷分上，黄爷我不和你小狗儿计较了。这两筐鱼嘛，老子收了，一文钱十条，价格公道，乌常、陈三，你们将鱼数过了。”

　　陆大海大急，忙道：“黄爷，黄爷，有话好说，您瞧这鱼，多鲜多肥，打来多不容易……”大黄鱼两眼望天，呵呵冷笑，任由陆大海打躬作揖，理也不理。陆渐忽将陆大海拉开，淡淡说道：“爷爷，不打紧，让他数。”

　　他举止沉着，大黄鱼反觉意外，笑嘻嘻说道：“小狗儿能耐了？嘿，黄爷几天没打人，这拳头就痒，你再拿这眼珠子瞧老子，当心我一拳下去，叫你脸上开花。”

　　两个泼皮一边数鱼，一边赞那鱼鲜活肥大。要知道，当时官府海禁，片板不得入海，渔民无船远航，只能沿岸网捕鱼鲜，极少捕得到这么多鲜鱼。物以稀为贵，海鱼稀少，竟成珍品，惹来恶霸垂涎抢夺。大黄鱼听着两个手下报数，心中倍觉舒坦，盘算着转手卖给鱼行，能赚多少银子。不一会儿，数鱼完毕，共计两百四十三条，大黄鱼身旁账房模样的老者摸出二十四文铜钱，向陆渐面前一掷，喝道：“数好了。”

　　陆渐任那铜钱落地，瞧也不瞧，笑道：“数什么？”大黄鱼两眼一翻，冷冷道：“你数钱，我买鱼，有错么？”陆渐道：“谁说我要卖鱼？”陆大海心头一沉，瞪着陆渐，眼珠子也凸了出来。

　　大黄鱼打个哈哈，厉声道：“小狗儿，你疯了？”陆渐似笑非笑：“大黄鱼，你真要买鱼？”

　　“没错。”大黄鱼嘿了一声，眼露凶光，“老子今日还非买不可了。”

　　“好。”陆渐望着围观人众，朗声说道，“大伙儿听好了，大黄鱼说了，他非买不可。”大黄鱼欺身上前，厉声道：“怎么？你敢不卖？”

　　“卖！”陆渐笑了笑，“怎么不卖，不二价，一条鱼一两银子。”大黄鱼面容陡变，也不说话，冲身周的人使了个眼色，刹那间，众泼皮抽出铁棒短刀，撸起袖子，呼啦拥了上来。陆渐哈哈大笑，笑声穿云裂石，震得一市人无不掩耳，不待众泼皮逼近，他抽出那根当做扁担的长竹，“刷”的抖圆，“天劫驭兵法”运转，长竹弯折如环，以大黄鱼为首，十多名泼皮不曾走漏一个，尽被竹环枷住，牢牢捆成一团。一时间，呼爹叫娘，闹成一片。

　　“大黄鱼！”陆渐笑道，“这鱼你还买不买？”大黄鱼心胆俱裂，迭声道：“不买了，不买了。”陆渐笑道：“你当众说了非买不可，很好，我今天也非你不卖，你让人回家取二百四十三两银子，你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大黄鱼眼泪都出来：“陆爷，陆爷，小人有眼无珠，不知你的本事，小的家里穷，别说二百两银子，就是砸锅卖铁，也凑不齐二十两银子。”

　　陆渐自来心软，闻言微微皱眉。大黄鱼见他动心，心中暗喜，正想再下说辞，忽听陆大海冷笑道：“你家穷，城里的金来当铺不是你家的？城东那二十顷地不是你家的？还有这里的鱼行，你都有份子钱吧？”

　　大黄鱼被他揭了老底，又惊又怒，骂道：“老东西，你血口喷人……”陆渐喝道：“你骂谁？”气贯竹竿，竹枷一紧，众泼皮痛不可当，纷纷凄厉惨叫。大黄鱼急道：“陆爷，我给钱，我给钱，郎账房，郎账房……”

　　那师爷样子文弱，陆渐不曾将他圈入竹枷，应声抖索索靠上前来。大黄鱼向他使个眼色，低声道：“你回家拿银子。”师爷眨了眨眼，一道烟去了，不多时又急匆匆赶回，身后跟着几个皂衣官差。

　　陆大海一见官差，面无人色，双腿一软，当先跪倒。陆渐却是一动不动，冷冷瞧着来人。官差见他气势，不敢上前，踌躇半晌，其中一个老成者上前说道：“这位小哥啊，国有国法，你本领再强，也强不过一个理字。”

　　“你说我不讲理？”陆渐笑道，“好，这里的人都听见了，大黄鱼说非买我的鱼不可，对不对？”

　　大黄鱼平日鱼肉乡里，众人碍于淫威，敢怒不敢言，此时纷纷叫道：“是啊，不错。”陆渐道：“既然非买不可，价格该由我定。这里二百四十三条鱼，一两银子一条，便是二百四十三两银子。大黄鱼，你服不服？”大黄鱼见了官差，只觉来了救星，硬撑起来，大声道：“不服，不服。”官差为难道：“这事太过蹊跷，还须县太爷决断。”

　　“要见官么？”陆渐笑道，“我随你去见。”转身招呼祖父，“我去见官，爷爷你守着鱼，我片晌即回。”又道，“诸位朋友，也请与我见官，作个见证。”他一躬身，将竹枷中的十余人举了起来，仿佛扛着一座肉山，那干泼皮只觉竹枷收紧，痛得几乎昏了过去。旁人瞧得，无不面如土色。陆渐却是若无其事，朗声说道：“走吧。”大步流星，走在前方。

　　众官差只瞧得双腿发软，不住口埋怨那师爷。陆渐到了官衙前，才将竹枷散开，那十多人早已口吐白沫，昏死多时。陆渐提起大黄鱼，走入衙厅，早有官差入内禀告，惊动了县官，众官差持刀拿枪，严阵以待。县官早已得了黄家的贿赂，装模作样问明缘由，向陆渐喝道：“你这刁民，真是恃强欺人，做生意哪有强买强卖的道理？”陆渐道：“这姓黄的一贯横行鱼市，贱价强买他人的鱼鲜。既然许他强买，我便不能强卖吗？”县官道：“你说他一贯强买，可有证人？”

　　陆渐道：“鱼市中人，都是证人。”县官发牌，命传证人，叫来几个鱼行牙子、卖鱼渔夫，不料这几人均已受了黄家的支使，串通一气，众口一词，都说大黄鱼诚实经商、绝无强买之事。陆渐听得皱眉，忽地摆手道：“慢着，我忘了，还有两个证人，容我请来。”

　　县官道：“你说是谁？我让差役去请。”陆渐笑道：“那两位脾气古怪，非我亲自去请不可。”说罢大步出门。县官心中焦躁，探首向外顾望，忽听衙门外发一声喊，人群躁动起来，纷纷让开一条道路。县官定眼一看，只见陆渐双手各举一尊石狮，从容不迫地走上堂来，双足所至，地砖粉碎，留下数寸脚印。

　　众人万不料他把衙门前一对石辟邪扛了进来，吓得目定口呆，筋骨发软，手中刀枪当啷落地，陆渐走到堂心，笑道：“证人来了。”县官惊得浑身哆嗦，指着陆渐怪叫：“你……你……你糊弄本官。”陆渐笑道：“我哪儿糊弄大人了，这石狮子就是证人。”

　　“胡……胡说！”县官色厉内茬，颤声尖叫，“这两块蠢石头怎么能说话？”陆渐道：“要说话么，还不容易。”奋起神力，将两个石狮左右分开，相互一撞，声如雷霆，堂上众人纷纷捂住耳朵，捂得慢的，几被震晕过去。

　　“县太爷。”陆渐笑笑说道，“听见了么？这证人正说话呢！若没听见，我再叫它说两句给你听听。”县官魂飞魄散，连连摆手道：“壮士且慢，我听见了，我听见了。”说罢游目四顾，差役皂隶无不畏缩向后，他也是聪明人，灵机一动，望着大黄鱼寻思：“我宦途不易，何苦为这狗东西害了自己，嗯，最好糊里糊涂，结案了事。”

　　当即下到厅中，让陆渐将石狮放下，先伸手拍拍左边石狮，问道：“这姓黄的是不是渔霸。”问罢侧耳凑近石狮口角，连连点头。继而又问右边石狮：“这姓黄的是否强买他人鱼鲜？”说罢侧耳倾听，又点了点头。

　　众人见他举止，无不奇怪，只见那县令煞有介事，转回上方说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古人诚不欺我也。我方才问过了两位证人，神明托这石狮告诉本官，大黄鱼强行贱买他人鱼鲜，乃是一个大大的渔霸。来人啦……给我打他一百大板。”大黄鱼听得这话，又气又怕，几乎昏死过去。

　　陆渐摆手道：“打就免了，你罚他出银子买我的海鱼就行。大黄鱼，你是愿打还是愿罚？”大黄鱼吃过了竹枷的苦头，浑身上下几乎散架，心想再挨一顿板子，十九是活不成了，当即连声叫道：“愿罚，愿罚。”急召家人取了银子，送到陆渐面前。

　　陆渐收了银子，扛起两尊石狮，放回衙门之前，向郎账房说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收了银子，就当卖鱼给你，你随我去鱼市取鱼。”郎账房不敢不应，哈腰点头，紧随在他身后。陆渐进出衙门，似入无人之境，那县令气急败坏，但又惧怕陆渐神通，心中恨得咬牙切齿，却不敢稍作阻拦。

　　来到鱼市，陆渐举目一瞧，忽地吃了一惊，两筐海鱼尚在，陆大海却已不见踪影。

　　陆渐又惊又怒，转身揪住那账房喝问：“你将我爷爷抓到哪儿去了？”郎账房脸色惨白，颤声道：“给……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打令祖的主意。”陆渐一时愤怒，闻言冷静下来，心想以大黄鱼一伙的能耐，岂敢打爷爷的主意。想着放开账房，忽听身边一个相识的渔夫说道：“陆小郎别急，你前脚一走，后脚来了一个瞎子，似与陆老爷子认识，两人亲亲热热说了几句话，瞎子抓住陆老爷子的手，笑着说：‘来，来，我请你喝酒。’陆老爷子半推半就地跟他去了。”

　　“瞎子？”陆渐脸色惨变，“我爷爷叫过他的名字么？”渔夫想了想，说道：“我隐约听到，陆老爷子叫他宁先生……”陆渐神魂出窍，失声叫道：“你瞧见他们上哪儿去了？”渔夫指着远处一个酒招：“上酒楼去了。”陆渐不及致谢，匆匆赶到酒楼，楼上楼下看过，并不见人，不由拉住楼下掌柜问道：“掌柜的，你瞧见一个瞎子和一个老人了么？”

　　掌柜道：“瞧见了，进了酒楼，不吃不喝，就从后门出去了。唔，那瞎子还说，有人问起，将这张纸交付。料来说的就是客官你了。”说着将一张折叠好的宣纸递给陆渐，陆渐展开一瞧，纸上写道：“五月二十五日赶到南京城外‘得一山庄’，届时不至，令祖性命不保。宁不空留字。”笺尾还有火部印戳。

　　陆渐久随宁不空，认得他的字迹，又惊又怒，手掌一搓，将那张宣纸搓成飞灰，询问二人去向，有伙计道是向城外去了。陆渐也顾不得惊世骇俗，电驰光转般赶到城外，始终不见宁、陆二人的影子。他焦急起来，纵声长啸，巨鹤应声降落，陆渐知它灵通，叫道：“你在空中看到我爷爷，立时飞来报我。”

　　巨鹤鸣叫一声，纵身飞举，与陆渐一天一地，四野追寻。直到红日平西，仍是一无所获。陆渐定神细想，忽道不好：“宁不空诡计多端，赚我出城寻找，他却躲在城内。”火速转回县城，城门已闭，陆渐呼叫戊卒，无人答应，情急抢到门前，运劲一推，门杠“哐”的一声，断成两截。

　　戊卒们见此神威，吓得屁滚尿流。陆渐纵上一处高楼，运起真力长叫：“宁不空，你给我出来。”声如殷雷，响彻城内，惊得男女屏息，婴儿啼哭。

　　叫了几声，陆渐烦躁稍减，心想宁不空便在城中，听到叫声也决计不肯出来，但若逐家搜索，又恐唐突扰民。

　　陆渐十分沮丧，不觉自怨自艾，埋怨自己恃强穷武，妄自显露神通，倘若老实卖鱼，祖父与自己一起，宁不空又怎能将他掳走。又想陆大海身无武功，落到宁不空手里，宁不空怨恨自己，会不会狠下毒手。

　　他越想越难受，心想事到如今，只有前往“得一山庄”。他掐指一算，当日已是五月十八，七日必须昼夜兼程，才能赶到南京。于是也不顾夜阑人静，月明中天，跃下高楼，乘着茫茫夜色向南京赶去。

　　陆渐昼夜兼程，沿途只见灾民如潮，涌入山东地界，时见饥民插标自卖，卖儿鬻女，哀鸿遍野，惨不忍睹。陆渐沿途周济，得自大黄鱼的银子转手即空，抵达淮扬地界，扬州盐商受制于财神指环，筹款赈灾，情状稍好，但能支撑多久，也是未知之数。

　　陆渐目睹众生惨象，心想若能有个法子，叫这天下间再无兵灾饥馑，男耕女织，工商乐业，人人友爱，事事和睦，那又该是何等的了不起。他目睹乱世流离，生出天下大同的念头，可惜这念头从古至今，困扰无数哲人志士，陆渐空负黑天神通、金刚大力，面对如此宏愿，也只好想象一番罢了。

　　是日抵达南京，询问“得一山庄”，却在城南。陆渐匆忙赶往，忽见牛马花红、酒肉乐器满载于道，许多男女衣衫鲜丽，三五成群，也向“得一山庄”走去。陆渐忽觉口渴，到路边茶社喝茶，只听有人大声说话，却是两个运酒汉子在茶社里闲聊，年长的说：“这沈少爷真是豪气，前日派人来酒店里说；‘没酿足一百年的统统不要，届时要看酒封上的年月，少一年的，砸你的铺子’。”

　　年少的笑道：“他是南京一霸，谁又惹得起他？娶一次正妻，南京城的好酒都让他买光了，下次娶妾，瞧他喝什么去？听说他还出动了几十匹快马，五天之内，从京城、扬州、西安、济南请来了十几位名厨，又招来了好几支昆曲班子，就连鲁王府的乐班子也让他借来了，至于花灯锦缎、金银珠宝，更是多得叫人眼花。哼，那排场，没有十万两银子济不了事。”

　　“造孽啊。”年长者长声叹气，“时值荒年，穷人饿死了不知多少，这姓沈的娶个媳妇却要十万两银子。难道说人家的媳妇都是肉长的，他的媳妇是金子捏了？”年少的笑道：“不是金子捏的也差不多了，见过的人都说，那真是天仙一样的人儿，见过一面，连做梦也想呢！”年长者不由问：“谁家的闺女？”年少者道：“家世不知道，只听说是他的师妹，姓……姓什么，是了，姓姚，下人丫鬟在外面说起来，都叫她姚小姐，说她不但人美，心也玲珑，是个女张良、雌诸葛，跟那沈少爷倒是绝配。”

　　忽听“咣当”一声，两人转眼望去，一个农夫装扮的后生傻呆呆站在左近，一只茶碗在脚前摔得粉碎。茶博士跳起来，叫道：“你这人，喝茶便喝茶，好端端的，干么打碎我的碗？赔来……”说着揪住那后生衣襟，那人凭他摇晃，既不言语，也不动弹。

　　年长的运酒人瞧不过，喝道：“荒岁饥年的，何苦折磨人？这后生想也是逃荒来的，喝一碗茶，也被你这狗才欺负。”茶博士脸色一变，正要回骂，年长者摸出一文钱，丢了过去。茶博士接过钱，恨恨道：“一个运酒的杀才，有什么了不起的？”

　　年少的也埋怨：“自己都没钱，还装什么善人？”年长者瞧了那后生一眼，见他神魂不守，不由心中纳罕：“这人莫非是个傻子，我替他解围，怎也不道个谢字？”不觉哼了一声，将茶饮尽，与年少者驾车去了。

　　日华流西，人影随着日光转移，由长变短，短而复长。万物变化如故，陆渐却忘了身在何处。前方大道上，喜的，乐的，沸沸扬扬，红的，艳的，满目皆是，而在陆渐眼里，一切色彩无不笼罩了一层灰白，锣鼓再响，也只不过世人的嘲笑而已。

　　陆渐几乎恨起了自己，恨自己怎么不是聋子瞎子。若是聋了，就听不见这些伤心的事；若是瞎了，就看不到这些可厌的人。想要痛哭，却哭不出声，想要大叫，可又没了力气。什么黑天书，什么大金刚神力，纵然天下无敌，也敌不过心死。

　　“喂！”茶博士拍了陆渐一下，“沈少爷设了流水筵席，我要赴宴去了。”眼见陆渐不动，心中厌恶，又拍他一下，喝道，“收摊了，还不快走？”眼看陆渐不动，茶博士恶念顿起，狠狠踹他一脚，陆渐应脚而倒，身子前扑，脸颊撞着泥地。

　　“疯子，疯子。”茶博士口中大骂，又狠狠踢了陆渐两脚，陆渐滚了两匝，一头栽到了茶社旁的烂泥坑里，那里本是倾倒泥水、茶客小便的地方，陆渐一滚，污泥秽物涂了满身。

　　茶博士平日受尽了他人的轻贱，难得侮辱他人一回，心中一时好不痛快，瞧见陆渐狼狈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关了铺子，哼着小调向得一山庄去了。

　　馊气、臭气冲鼻而来，陆渐略略清醒了一些，忽觉四周沉寂下来，于是慢慢爬了起来。掉头四顾，路上空荡荡的行人也无，远处隐隐传来吹打之声。

　　“去不去得一山庄呢？”陆渐望着乐声起出，心中不胜茫然，“若不去，爷爷怎么办？宁不空说得出、办得到，我已没了阿晴，岂能再害死爷爷？”想到这儿，拭去泥污，努力打起精神，向着前方走去。

　　越近喧嚣，陆渐越觉步子艰难，道路两边青山叠嶂、林烟翠寒，恰似两道青色长眉，翠浓深处，流云淡淡，绝似眉间的一抹泪痕。

　　忽听马蹄声响，有人冷笑道：“又来一个吃白食的，少爷也真是的，设什么流水筵席，做什么狗屁善事，白白喂肥了这些臭要饭的。”陆渐转头望去，两匹骏马迤逦而来，其中一名骑士，正是沈秀的仆人孙贵。另一个骑士接口笑道：“你又不是不知，少爷做这些事，不过是哄夫人开心。再说了，这次倒卖谷米，少爷不是大赚了一笔么？几百桌菜肴，九牛一毛而已。”孙贵脸一沉，喝道：“刘荣，你说什么浑话？谁说少爷倒卖谷米了？”刘荣脸色一变，低头无语，两人打马疾行，转眼不见。

　　陆渐心潮起伏：“荒年恶岁，沈秀还在倒卖谷米，真可谓丧尽天良。这样的败类，阿晴怎么能嫁给他……”想到这儿，越发心如刀割。

　　走了里许，遥见一座庄园，背依青山，柳林环绕。庄前乱哄哄设了三百来席，流民百姓纷纷围坐，争抢馍馍稀粥，身后尚有不少人等候，前者吃罢，后者又来。

　　陆渐心道：“这就是流水席么？”越过众人，方到庄门，忽被庄丁拦住，喝道：“臭叫花一边等着。庄子里只接贵客，没有请柬不得入内。”

　　陆渐抬眼望去，山庄门户壮丽，左楹柱上写道：“天得一则清”；右楹柱写道：“地得一则宁”，门首横书四个大字：“四海澹然”。

　　忽听庄内锣鼓鸣响、人声鼎沸，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忽见刘荣走出庄门，大声说道：“方才胡总督请了圣旨，沈秀沈公子赈灾有功，特赐御酒一瓶，白银五十两，授从五品官。沈公子与民同乐，在场的再赏一个白面馍馍，两勺稀粥。”

　　众人大喜，纷纷向着庄内跪拜，恭祝沈家少爷多子多孙、福寿永昌。一时间，庄园上空，飘荡阿谀奉承。刘荣扫视众人，脸上又得意，又不屑。忽听庄内鞭炮声响，不觉喜道：“迎新人了。”转身抢入庄内。

　　陆渐心中一急，快步上前，庄丁张臂欲拦，他只一闪，身如无物，穿过众人手臂。众庄丁又惊又怒，齐叫：“臭叫花，哪里走？”纷纷来拿陆渐，不料陆渐身在人群，如鱼得水，一扭一动，身周的人群纷纷让开一条道路，等他经过，忽又向内合拢，挡住庄丁去路。

　　到了前方，陆渐探头一瞧，沈秀身着珠绣吉服，意气风发，手拽红绸，牵着新人。新人披着大红盖头，霞裳绚美，一双白嫩纤手，盈盈握着半截红绸，步步生莲，仪态动人。

　　陆渐一见那女子身形，心尖儿也颤抖起来，泪眼模糊一片，喉间无比干涩。转眼望去，大红喜字下，沈舟虚夫妇并肩而坐，沈舟虚一袭青衫，脸上不见喜怒。商清影却一扫素淡，身着盛妆，柳眉杏眼，肤白如玉，风韵楚楚，压过了喜堂上下的一概丫鬟贵妇，惹得堂下的客人纷纷猜测：若是新娘子揭了盖头，这婆媳二人谁更美丽一些。

　　商清影见了爱子，喜上眉梢，只觉儿子风神俊秀，世间男子无人可比；又想儿子娶了媳妇，势必再无往日那么依恋自己，又不觉有些怅然若失。恍惚间，忽听司仪扯起嗓子，命新人先拜天地，再拜高堂。商清影眼见沈秀下拜，只怕他硌痛了膝盖，沈秀双膝甫一着地，慌忙伸手扶起，轻声说：“好孩儿，娶了媳妇，可要好好对待人家。”沈秀笑道：“妈，还用你说？我不但对她好，更会加倍孝敬母亲。”商清影心头一乱，眉眼泛红，为掩窘状，连声道：“好孩子，好孩子。”

　　沈秀心中得意，转眼看向沈舟虚，忽见他斜眼睨来，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沈秀不觉面皮发烫，忽听司仪又叫：“夫妻对拜”，慌忙收敛心神，更与新人拜过，但听司仪叫道：“共入洞房。”心知大功告成，一时心中狂喜，拽着新人，正要转身，忽听有人叫道：“阿晴！你不能嫁他。”

第八章 梁上君子

　　沈秀掉头望去，一人浑身泥污，身法快如闪电，直奔喜堂而来。几个庄丁拥上阻拦，被他合身一撞，纷纷四脚朝天。沈秀一愣神，那人已经来到堂上。堂上多有天部高手，见状纷纷上前，数十拳脚齐向那人聚拢。那人浑如未觉，拳脚近身，一扭一闪，身上仿佛涂了一层油脂，拳脚无从着力，从他身边滑过，同时手肘头撞，闷哼之声不绝于耳。天部弟子纷纷瘫倒，那人只一晃，已到沈秀面前。

　　沈秀吃了一惊，挥掌便打，不料那人一个跟斗翻过沈秀头顶。沈秀拳脚落空，将身一矮，旋风后转，不料那人身在半空，左脚伸出，点在那大红喜字上面，凌空翻回，落在沈秀身后。沈秀转念不及，那人凌空出膝，顶住他后心的“至阳”穴，“扑通”声响，沈秀做了一个肉垫，被他跪在膝下。

　　此人来势奇快，似入无人之境，堂上堂下，没有几个人还过神来，直待新郎官被人打倒，方才惊呼起来。但见来人眼泪滚落，在脸上的泥污中留下了两道深痕，身子更是不住发抖，向新娘大哭几声，举头撞地，咚咚作响。新娘却似吓得呆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原来，陆渐眼看婚礼已成，突然血涌头顶，浑忘一切，打入喜堂。可是当真见了姚晴，却又无话可说，唯有以头抢地，化解心中愤懑。

　　难受之际，忽觉风来，陆渐只当天部高手来袭，心中暗怒，想要反击，但一抬头，却是愣住。只见商清影脸色苍白，双目睁得极大，伸出左手扫了过来。

　　这一下，无论主客，均是始料未及。沈舟虚看出陆渐身份，忌惮他神通了得，正想应对之策，不料商清影爱子心切，奋不顾身扑向陆渐。沈舟虚阻拦不及，惊骇欲绝，心知陆渐神功绝顶，妻子却是柔弱不武，决然挡不住“大金刚神力”轻轻一击。

　　大堂上人人屏息，忽听“啪”的一声脆响，商清影手起手落，打了陆渐一个耳光。陆渐不觉一呆，商清影一咬牙，喝道：“还不让开？”举起左手，又是一掌，打在陆渐右颊。陆渐浑如不觉，望着商清影，仿佛痴了呆了。

　　“让开。”商清影推了陆渐一把，却如蜻蜓撼柱，眼见沈秀趴在地上生死不知，心中一急，双拳齐下，打在他双肩眉梢。陆渐不拦不挡，也不还击。

　　商清影身子柔弱，打了十来拳，只觉浑身发软，忍不住骂道：“你这人好可恶，干吗欺负我的秀儿？你……你再不起来，我便与你拼了。”说着低头来撞陆渐。陆渐无奈起身，伸手去扶，却被商清影拂袖甩开，也不瞧他一眼，反身扶起沈秀，见他鼻青脸肿，嘴唇破了一块，当真心如刀割，抓起桌上茶水，泼得陆渐满脸。茶水洗去泥污，露出本来面目，商清影认出他来，怒道：“好啊，又是你，早知这样，上次就该送你见官。”

　　陆渐没来由眼眶一热，涩声说道：“沈夫人，对不起，我也知道不该来，可一见阿晴嫁人，我就心里难过，恨不得死了才好。”说到这里，眼泪又流下来。

　　商清影初时只是愤怒，但见陆渐愁苦，又是一阵心软，回头问道：“秀儿，你认得他？”沈秀面如死灰，躲在商清影身后，轻声道：“我认得他，他和孩儿一样，都喜欢姚师妹，但师妹最终垂青孩儿，这人心中不忿，故来寻衅挑事。”

　　商清影才知这陆渐为情所困，心中微感同情，叹道：“情之一物，不可勉强。姚姑娘只有一身，不能嫁给两人，选了秀儿，便会与他白首偕老。你再是伤心，也没用处，我劝你还是早早离开，若不然，官差一到，可就糟了。”

　　“不行。”陆渐摇了摇头，“你儿子人面兽心，我不许阿晴嫁他。”

　　“住口！”商清影的嗓音阵阵发抖，“你嫉妒秀儿也罢了，如此血口喷人，不嫌太过无耻了吗？”陆渐道：“我哪儿有血口喷人……”他指着沈秀，大声说道，“他杀害老人、勾引尼姑、趁着荒年囤积谷米，害死了无数的百姓……”

　　堂上一阵哗然，众人纷纷摇头，商清影更觉陆渐胡搅蛮缠，可恶透顶，之前些微的好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高声说道：“你要诋毁秀儿，也该寻几个好些的理由。你说他杀害老人，真是胡说。秀儿平日最是敬老，见了穷苦老人，都要施舍银两；至于勾引尼姑，更是荒唐无比。秀儿对姚姑娘一片痴心，谁又会看不出来？至于囤积谷米更不对了，你瞧庄外，大婚之余，秀儿也不忘赈济灾民，普天之下，又有几个人做得到……”

　　她连珠炮发问，陆渐不善争辩，只急得面红耳赤，连说：“他……他……”沈秀见状胆气略粗，扬声道：“姓陆的，你这么污蔑本人，可有什么凭据？”

　　“不错！”商清影看他一眼，眼里流露怜爱，再瞧陆渐，见他又脏又丑，心中更添厌恶，冷冷道，“是啊，你有什么凭证？举头三尺有神明，这么欺心枉理的话，你怎么说得出来？”

　　陆渐明知沈秀底细，证据却没有一件，空自心中气恼，却无半点儿法子，情急之下，恨不得把心也掏出来示与众人，眼看沈秀面露诡笑，忍不住怒道：“姓沈的，你还在假话连篇，若不吐实，我叫你好看。”

　　沈秀一惊，急往后缩，商清影拦在他的前面，两眼死死瞪着陆渐。陆渐本想动武，见状大为犹豫，这时忽听沈舟虚慢慢说道：“世间万事，说不过一个理字。陆道友，你是金刚传人，绝代高手。金刚一脉虽是空门，但历代祖师济世救人，道德渊深，从不胡作非为。你今日擅闯婚堂，强夺人妻，更加信口胡言，污蔑劣子。所作所为伤天害理，金刚历代祖师地下有知，不知该当做何感想？”

　　陆渐大声道：“沈先生，你这话不对，沈秀做的事，别人不知道，你号称‘天算’，也会不知道吗？”沈舟虚摇头说：“我知道什么？劣子性情纵然不好，可是重情爱物，心怀慈悲，你说的那些事情，全部都是空穴来风。”商清影听了心怀大慰，冲着沈舟虚点头一笑。

　　陆渐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晃身， 已至沈舟虚之前，劈手揪住他的衣襟，厉声道：“你说谎！”沈舟虚任他拽着，只笑道：“怎么，陆大侠，你连我这断腿的瘸子也不放过吗？好啊，足下既是金刚传人，要打要杀，悉听尊便。”

　　陆渐脸色涨紫，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你……你……”忽如泄气的皮球，放手后退两步，回望四周，人人望着自己，无不流露鄙夷。陆渐气苦无比，胸膛似要炸开，掉头一望姚晴，涩声说道：“阿晴，你怎么不说话？你明知沈秀不是好人，为什么还要嫁他？”

　　大红盖头璎珞低垂，经风一吹，叮叮微响。姚晴始终一言不发。刹那间，陆渐只觉万念俱灰，喉头腥甜，忽地屈膝跪倒，吐出一大口鲜血。

　　见他吐血，众人越发惊奇，就在这时，忽听庄外锣鼓声喧，唢呐高唱，乐声中透出几分喜气。一个庄丁慌慌张张赶到堂前，结结巴巴地说：“不好了，不好了。”沈舟虚皱眉道：“慌张什么？”

　　庄丁咽了一口唾沫，说道：“庄外又来了一支送亲的队伍，花轿鼓乐，一样不少。问他们做什么，他们说，他们说……”瞟了一眼沈秀，忽地欲言又止。沈舟虚不耐道：“说什么？”庄丁似哭似笑：“他们说，是给少爷送新娘子来了。”

　　“胡闹！”沈舟虚脸色一沉，“新娘子不就在堂上吗？”问答之际，庄前人群骚动，让出一条道路，十来个仆婢、轿夫拥着一个吉服女子，娉娉袅袅地向喜堂走来。

　　沈舟虚眉毛挑起，沈秀却按捺不住，一个箭步蹿下婚堂，厉声道：“哪儿来的蟊贼，胆敢消遣沈某？”话音未落，新娘嘤咛一声，掀开盖头，媚声说道：“沈公子，你好没良心，不认得奴家了吗？”

　　沈秀定神一看，心中咯噔一下，额头渗出汗珠。这女子本是他在南京私宅中偷养的情人，原是青楼女子，全无礼数，这时趁机掀起盖头，两只眼睛左顾右盼。

　　沈秀脸一沉，高叫：“哪来的野婆娘，谁认得你了？”那女子见他一反往日温存，心中不胜委屈，微微抽噎起来：“不是你让人来说娶我过门吗？怎么突然又不认了？”沈秀双眼喷火，若非众目睽睽，定要将这女子拽过来抽上两个嘴巴，当下低声吼道：“少胡说，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边说边使眼色，逼那女子离开。

　　忽听人群里有人阴阳怪气地说：“沈公子好福气，一天娶两个老婆。”另一人闷声接道：“你懂什么？这叫一箭双雕。”先一人笑道：“一箭双雕固然好，怕就怕公子爷箭法不行，射上十箭八箭，也射不中一雕。”

　　沈秀睁大双眼，向人群中努力寻找，谁知那二人说到这里，忽又沉寂无声。沈秀方觉烦躁，又听庄外锣鼓喧天，一个庄丁闯进来叫道：“不好了，又来一队送亲的。”

　　堂上宾客哗然，纷纷注目门首，又见一个吉服新人冉冉入庄。那女子凤冠珠帘，看见沈秀，悲呼一声，向他扑来。沈秀如避水火，匆忙闪开。女子未能纵身入怀，一把揪住他的衣角，口中哭哭啼啼：“公子你好狠心，半年也不来见我，天幸你还有良心，派人接我成亲。要是……要是再过几日见不着你，我……我就死给你看。”

　　沈秀认出这女子是他养在苏州的情人，心中惊怒交集，忘了如何应付。这时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又说：“乖乖，先叫一箭双雕，如今又叫什么？”那个闷闷的声音答道：“还用说吗？当然是连中三元了。”前者啧啧道：“三元？三鼋？不就是三只王八么？连中三元，岂不是骂这沈公子做了三次王八？不妥不妥，大大不妥。”后者道：“那么你说是什么？”前者道：“应该叫‘三阳开泰’！”

　　“放屁！”后者冷笑一声，“男子，阳也，女子，阴也，沈公子一下娶了三个老婆，怎么还叫三阳开泰？该叫三阴开泰才对。”先一人笑道：“三阳开泰，三阴当是开否，对，就叫‘三阴开否’。”

　　沈秀气炸了肺，只恨被那女子揪住，脱身不得，先来的南京情人见状，也上前来。二女眼看对方均着吉服，互生妒恨，撇开沈秀对骂几句，相互厮打起来。

　　沈秀狼狈脱身，正想逃回堂上，不防庄外锣鼓又响，而且伴有叫骂，庄丁入内禀告：“这次来了两支送亲队伍，双方抢着进门，互不相让，竟在庄门前打起来了。”

　　沈秀脸都气白了，饶是商清影好脾气，也忍不住问：“秀儿，到底是怎么回事？”沈秀忙道：“妈，你别误会，都是别人栽赃陷害，这些女子我一个都不认得。”正说话，两名身着吉服的美貌女子一先一后奔入庄内，发乱钗横，盖头的红绸早已不见，看到沈秀，齐叫一声“公子”，争先抢来，拉住沈秀大呼小叫，各自诉说委屈。

　　商清影越发吃惊，问道：“秀儿，你不认得她们，她们怎么认得你？”沈秀满头是汗，说道：“我……我又哪儿知道？”情急之下，奋力一甩，两名女子登时摔倒在地，二女见他如此绝情，双双大哭叫骂。

　　怪腔调又冒了出来：“五个了，该叫什么？”闷声者道：“五福临门如何？”怪声者呵呵笑道：“果真是五福临门，好福气啊好福气。”

　　沈秀怒极，向人群中厉声叫道：“哪儿来的狗东西，给你爷爷滚出来！”他一发话，人群忽又沉寂。沈秀正想再骂，孙贵快步走近，在他身边耳语两句，沈秀脸色煞白，两眼努出，盯着孙贵，意似不信。孙贵叹一口气，默默点头。沈秀慌忙转身说道：“爸，妈，我有点儿小事，出庄一趟。”商清影满腹疑窦，欲言又止。沈舟虚忽地冷哼一声，高叫道：“就在这里，哪儿也不许去。”目光一寒，逼视孙贵，“发生了什么事？从实招来。若有半字欺瞒，你也知道我的家法。”

　　孙贵浑身哆嗦，跪地说道：“外面还有五支送亲队伍，都被小的拦住了。”沈舟虚冷冷道：“让她们全都进来。”沈秀失声叫道：“父亲！”沈舟虚咬着细白牙齿，狞笑道：“破罐子还怕摔么?”沈秀见他神情有异，顿时噤声，退到一旁，只觉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恨不得脚下裂开一条地缝，一头钻进去才好。

　　不多时，孙贵引着五个吉服女郎鱼贯而入，其中一女腰腹粗大，居然已经身怀六甲。沈秀一时目定口呆，这先后九名女子，无一不是他各地私养的情人，照他的如意算盘，九女各处一方，分而治之，近的朝秦暮楚，无日无之，远的数月一会，淫情更浓。沈秀盘桓其中，不减帝王之乐。

　　这些事至为隐秘，沈秀的贴心奴仆，尽知九女住所的也没有一个。但不知是谁神通广大，竟在这个紧要关头让九女齐聚此地。沈秀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心中真是苦不堪言。忽听那怪声又说话了：“这下好了，十人凑齐，沈公子一天娶十，羡杀旁人也。”闷声者道：“这就叫做十全十美呢。”前者嘻嘻笑道：“哪儿有这样的好事，我看该叫十面埋伏，楚霸王拔山扛鼎，也是抵挡不住呢！”

　　沈秀敢怒不敢言，忽听沈舟虚冷笑一声，慢慢说道：“二位何必藏头露尾，不妨出来一见！”人群中寂静无语，忽听头顶上有人呵呵一笑，说道：“张甲，刘乙，沈天算叫你们呢？”众人大吃一惊，抬眼望去，忽见头顶屋梁上多了一人，头戴斗笠，左腿下垂，右脚搁在梁上，半躺半坐，举着酒葫芦对口长饮。

　　两声长笑，人群里走出二人，一高一矮，齐向沈舟虚施礼，高的怪声说道：“小的张甲。”矮的闷声道：“小的刘乙。”张甲笑道：“方才的话都是梁上那位老爷教的，沈天算不要见怪。”

　　沈舟虚知道他二人以甲乙为号，必是假名，又见二人气度渊沉，分明都是武学好手，略一沉默，向梁上的男子笑道：“敢问足下尊名？”梁上那人笑道：“我姓梁，号上君。”

　　沈舟虚淡淡说道：“你弄出如此闹剧，莫不是与我沈家有仇？”梁上君笑道：“仇是有点儿，我这次来，却是主持公道。”沈舟虚道：“何为公道？”梁上君道：“这九个女子都是沈公子的相好，同床共枕，亲密无比。既要娶亲，就该一并娶齐。如不然，岂非始乱之，终弃之，败坏了你沈天算的好声誉。”

　　沈舟虚道：“你说她们都和小儿有染，可有凭证？”梁上君道：“要凭证么？这个好办！”说罢哈哈一笑，扬声说道，“你们九个，谁能说出凭证，谁就能和沈公子成亲。”

　　“有！”九女纷纷抢着说道，“公子胸前，刺了一个‘渐’字。”

　　“胡说八道。”沈秀脸色惨变，“梁上君，你唆使她们诬陷本人，天理不容。来人，把这些人统统抓起来。”不防陆渐晃身上前，五指叉开，“哧”的一声，将沈秀胸口的衣衫扯了下来，光白的胸脯上，果然刺了一个鲜红的“渐”字。陆渐咦了一声，微露讶色。众人更是一片哗然，稍有头脸的宾客纷纷起身、拂袖而去。

　　沈秀羞怒交迸，反掌劈向陆渐，却被陆渐攥住手腕，厉声道：“这个‘渐’字，谁给你刺的？”沈秀怒道：“关你屁事。”陆渐道：“你说不说？”手上用劲，沈秀立时叫痛：“哎哟，妈，哎哟，妈……”

　　商清影本来心乱如麻，听见沈秀惨叫，立刻锐声叫道：“放开他，这字是我刺的。”陆渐看她一眼，呆了呆，放开沈秀，走到姚晴面前说道：“阿晴，你看清这厮的真面目了吗？呆在这儿，徒自受辱。”不由分说，攥住姚晴手腕，大踏步向庄外走去。姚晴身不由主，踉跄跟在后面。

　　走到庄外僻静处，陆渐停下来，回头说：“阿晴……”话没说完，左颊先吃了一记耳光。陆渐一愣，忽见姚晴扯下盖头，恨恨望着自己，秀目红肿，脸上泪痕宛然。

　　陆渐怔忡道：“阿晴，你干吗打我？”姚晴咬牙道：“这一下……你欢喜了么？”陆渐道：“我欢喜什么？”姚晴怒道：“你带人捣乱，害我丢尽了脸。哼，你以为我不嫁沈秀，就会嫁给你吗？”陆渐叹道：“我不奢望你嫁我。可你嫁的人应该聪明正直。沈秀衣冠禽兽，三心二意，你嫁给了他，哪儿会有好日子过？”

　　姚晴冷冷道：“他是三心二意，你就是一心一意了吗？我爱嫁谁嫁谁，你管得着么？更何况……只要得到天部画像，别说嫁给沈秀，就是嫁给猫儿狗儿，我也不在乎！”说着眼眶泛红，又流下泪来。

　　陆渐呆了呆，惨笑道：“难道说，那八幅画像比你自己还重要？为了天下无敌，你宁肯作践自己？”

　　“没错！”姚晴一抹眼泪，大声说道，“我就要天下无敌。怎么样？你害怕我变厉害了，不好对付吗？”陆渐叹道：“我怎么会对付你？你变厉害了，我欢喜还来不及呢！”

　　“口是心非！”姚晴咬牙冷笑，“你们这些臭男子，一个个喜新厌旧、好色无厌。就连你这个傻子，没能耐的时候满嘴甜言蜜语，一旦武功好了，就开始三心二意。哼，将来我练成神功，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你们这些负心薄幸、自以为是的臭男子统统杀光。”

　　陆渐的胸中波翻浪涌，忍不住说道：“阿晴，你误会了。宁姑娘和我同为劫奴，同病相怜，她的一举一动，总叫人可怜……”姚晴听到这儿，抿嘴盯着陆渐，眼里透出寒光。

　　陆渐不敢看她，轻声说道：“宁姑娘不如你聪明，也不如你美丽，但与她一起，我的心里十分平和。后来她舍身救我，又让我心中感激，故而她若有难，我陆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就算为她死了，也不后悔。”

　　“够了。”姚晴捂住双耳，眼里泪花乱滚，“这些话，我一句也不想听。”

　　陆渐叹了口气，又说：“宁姑娘很好，但不见她时，我只是担心，却不曾难过。不见你的时候，我的心里却很难受，可是每次见你，我又十分害怕……”

　　姚晴尽管捂着耳朵，却偷偷放开一线，听到这儿，气急叫道：“害怕什么？我是鬼么？是妖怪么？”叫着踏进一步，气势逼人。陆渐摇头说道：“只因一旦见你，我总怕自己这也不好，那也不好，行差踏错，让你瞧不起我。”

　　姚晴神色稍缓，冷冷道：“谁叫你笨头笨脑，不求上进。”陆渐说：“我人笨，可也有喜悲，也知道爱恨。每次跟你分别，我的心也仿佛碎了。每到生死关头，一旦想到你，我都想竭力活着，心想唯有活着，才能见到你。我能为宁姑娘而死，却只为你一个人活着。”

　　姚晴一怔，转身背对陆渐，双肩轻轻耸了几下，喃喃说道：“假的，都是假的！” 一甩手，转身就走。陆渐正要追赶，姚晴忽地转身，手里多了一把匕首，厉声说道：“再进一步，我死给你看。”

　　陆渐见那匕首抵住白嫩颈窝，忙道：“阿晴，你别胡来。”姚晴深深看他一眼，忽地心酸难抑，知道再作停留，势必不忍落泪，于是收起匕首，飞步向前跑去。

　　她越跑越快，只怕稍一停留，就会忍不住回头，若一回头，只怕从今往后，再也硬不起心肠。

　　两旁的碧树云石如飞向后，姚晴忽觉双脚一冷，踩入一片烟水，举目望去，湖平如镜，波光潋滟，缥缈白云从天下注，落到湖面上方，化为蔼蔼苍烟。湖畔的芳草连天而碧，几朵红白野花点缀其中，宛如点点寒星。

　　姚晴双腿一软，跪在水中，无声痛哭。“我为何那样对他？”她反复自问，可又没有答案。湖水寒气沁入肌肤，冰冰凉凉，仿佛冷透人心。

　　忽听一声叹息，仿佛很远，又似乎很近。姚晴脸色一变，腾地站了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湖边坐了一个金发美妇，年纪已然不轻，风姿不减年少，如雪的肌肤爬上了如丝的细纹，湛蓝的眸子却没有沧桑的痕迹。

　　“师父！”姚晴倒退两步，湖水漫到双膝。金发美妇站了起来，金发飞扬，融入落日余烬。

　　“孽因子”到了姚晴指间，悄没声息，射入湖畔沙土，真气自脚心涌出，土皮突地一动，十多条藤蔓破土而出，每根藤蔓上均有尖刺，起初只有一分，转眼长到数寸，刺上又生小刺，弯的直的，生长如飞，化为了一张无朋刺网，向着金发美妇迎头罩去。

　　美妇悄然不动，也不见她出手，苍绿的藤蔓上，千百尖刺啪啪裂开，变戏法儿似的喷出无数莹白色的奇花，花朵越长越大，直至大如玉碗。藤蔓一失狂野，好似驯服的灵蛇，宛转披拂在金发美妇身上。白花绽开不尽，人花掩映，摇动人心。

　　姚晴放出“恶鬼刺”，并不奢望伤人，只求挡她一下，眼看白花奇变，心子直往下沉，忽见花瓣飞动，慌忙将身一纵，扑通一声跳入湖里。

　　美妇一拂袖，藤蔓离身，罩向湖水，花瓣受了振荡，纷纷脱离枝头。落花缤纷，飘零如雪，并不漂在水面，仿佛受了牵引，竞相沉入水里。

　　姚晴生在海边，水性精熟，一口气潜出数丈，忽觉水波扰动，回头看去，身后白影晃动，仿佛飘来千百水母。

　　姚晴暗暗叫苦，她知道“天女花”的厉害，这儿每一片花瓣都附有“地母”温黛的神通，能如磁石一样吸附对手的内力。对手不用内力则罢，一旦凝神运气，“天女花”立刻蜂拥而上，将其重重包裹。这花瓣看似柔弱，其实坚韧难断，加上数目众多，一旦近身，顷刻封住对手的七窍，令其失聪、失明、窒息、失语。对手内力越强，所生吸力越大，越是高手，越易败北。

　　姚晴深知厉害，使用水遁，只盼“天女花”被湖水托住，谁知花瓣不受浮力阻碍，居然深入水里。

　　姚晴深潜高浮，力图摆脱花阵，可她身在湖中，好比一块硕大的磁石，玄功运转越快，生出的吸力也越强。天女花纷纷拥来，花瓣片片贴身，前者撕扯未开，后者飘然又至，先封口鼻，再蒙双眼。姚晴的耳边水声嗡鸣，只响了几声，双耳一堵，万籁俱寂，她只觉一阵晕眩，眼前金光一片，直向湖底沉去。

　　这当儿，手腕足踝一紧，四股大力拉她出水，“天女花”有如蛇蜕，纷纷萎落在地。

　　姚晴呛了两口水，张眼望去，温黛站在岸边，凝目注视，缠住四肢的是四根“长生藤”。经过一番折腾，日已落尽，天光半黑，悠悠凉意浸染山林，四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水汽。

　　“画像呢？”温黛幽幽开口。姚晴一咬嘴唇：“烧了。”温黛轻哼一声，厉声道：“死丫头，还要说谎？”姚晴低下头去，轻声说：“画像的秘密我已经记在了心里，还要画像做什么？”温黛皱了皱眉，点头说：“这倒是你的作风。”

　　姚晴一边转念，一边赔笑道：“师父，你放了我，我告诉你画像中的秘密好么？”温黛白她一眼，冷冷道：“你这丫头，又想骗我？哼，你这么胆大妄为，好啊，先浸你三天再说。”

　　姚晴吓了一跳，心想在这湖水里浸泡三天，不死也要脱一层皮。她知道温黛外宽内紧，看似漫不经心，其实精明多智，眼下斗智斗力均很不利，唯有动之以情，也许还有一线生机。想到这里，双目一红，滚下泪来。

　　温黛向来慈悲，见她一哭，又觉心软，叹道：“如今你烧了祖师画像，论罪当死。我也不杀你，这样吧，你撑过了三天，我就饶你一命。”

　　姚晴微微哽咽，轻声说道：“我再是无知，心中对师父始终怀有感激。师父为我解毒，救我性命，师姐们欺辱我的时候，也是您为我主持公道。晴儿的母亲为奸人所害，自幼孤苦，无人怜惜，内心深处，早把师父当成了亲娘一样。”

　　温黛皱眉道：“说得真好听，那为什么还盗走画像？”姚晴说：“我只是不忿仙碧，她老是看不起我，再说，当年若不是她，我爹也不会烧死。我便想，既是这样，我集齐了八部画像，练成天下无敌的武功给她看看。”

　　温黛摇了摇头，叹道：“思禽祖师是说过，八图合一，天下无敌。可也说过，万不可集合八图。足见八图合一，有大利也有大弊。《黑天书》祸害百年，不就是现成的教训么？”姚晴撅起小嘴，不以为然。温黛看出她的心思，又说：“你别不服气。你说你当我是亲娘，怎么一见面就使出了‘恶鬼刺’，化生六变，恶鬼最毒，如果我应付不周，岂不要死在你手里？”

　　姚晴面皮发烫，抗声道：“师父神通绝顶，自有法子破解，我也只想挡你一下，再跳水逃命。”

　　温黛瞧她半晌，微微摇头：“你这丫头，说话半真半假，叫人无法深信。”姚晴本来委屈，听到这儿，把心一横：“连你也不信我！好啊，不就是在湖里浸三天么？我拼死熬过去，无论如何也不向你求饶。”想着止了泪水，眼里透出一丝倔强。

　　温黛见她眼神，心中着恼，正想教训，忽听有人叹道：“这孩子性情刚烈，她肯流泪求你，足见对你有情。”

　　姚晴转眼望去，温黛身后走来一个玄衣乌髯的老者，目透鼻挺，步履潇洒，姚晴心头一动，暗想：“师公极少离开帝之下都，现在怎么也来了？”温黛苦笑道：“太奴，你不知道，她方才出手，气机中充满了怨毒，依她这样的性子，就是修炼‘化生’也终究难登绝顶。”老者笑道：“那是为何？”

　　“这还不简单。”温黛冷笑道，“她满心想着自己，从来不懂得关怀别人。”太奴笑道：“这么说，跟你年少时岂不是一样？”温黛瞪他一眼，怒道：“你这老头儿，越老越不正经。”太奴笑道：“你先别骂我，你看她的眼神，跟你当年是不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温黛一愣，望着姚晴微微出神。仙太奴又说：“现如今，她的心中对你还有几分依恋，若你真的浸她三日，任她还有多少善念，怕也是消磨殆尽了。”

　　温黛苦笑一下，叹道：“你这老头儿，总是想着人的好处，看不到人的坏处。”仙太奴笑道：“人这东西是个怪脾气，老想他的好处，说不定他真会变好，总想他的坏处，说不定他真会变坏。何况天道惟微，善恶无常，有时又怎么分得明白？”

　　温黛望着他，半嗔半笑：“好啊，又跟我说大道理了？”仙太奴道：“我知道：你怕她合并八图，遗患将来。这个容易，我用‘绝智之术’将她那段记忆抹去。”

　　姚晴听得又惊又怕，紧闭双眼，不敢去瞧仙太奴的眼睛，大声说：“师父，八部秘语我得了七部，若是没了，岂非对不起思禽祖师？”

　　温黛咦了一声，吃惊道：“你得了七部，了不得。还有哪一部没有得手？”姚晴道：“还有天部，沈舟虚太奸猾，我费尽心力也无法得到。”温黛怒道：“好啊，无怪我听说沈师弟的儿子要娶你，原来又是你的手段。”

　　姚晴心知师尊不好愚弄，索性来个默认。温黛气道：“不像话，终身大事，岂能儿戏？”姚晴忿然道：“天下的男人没几个好东西，嫁给谁还不是一样？”

　　温黛又好气又好笑，骂道：“你小小年纪，又懂什么男人？哼，看你师公面子，我饶你这一次。至于画像秘密，你说得不错，思禽祖师留下八图，自有深意，不可毁在我手里。”一招手，藤蔓翻转，把姚晴拖上岸来。

　　姚晴破涕为笑，说道：“师父，我就知道，你不会当真怪我。”温黛心中又气又怜，掠起她额前乱发，恨恨说道：“我可不是宠你，我年纪不轻，化生之术仍无传人。你无师自通，大有天分。我饶你，不过怜才罢了！”说着把她脉门，双眉微微一扬，“奇怪了，‘周流土劲’得于先天‘坤卦’，本是纯阴之气，你的体内怎么有一股丰沛阳流？难道说，你这点儿年纪，练到了至阴反阳的地步？这一股阳气大有六爻乘刚之象。晴儿，你可知道，这股乘刚的阳流省了你六年的苦功，若不然，再给你六年工夫，也不能突破长生藤和蛇牙荆，一举达到‘恶鬼刺’的境地。”

　　姚晴心中明白，这一股阳流必是当日陆渐注入的“大金刚神力”，消了自己的天劫不说，还让她达到了“至阴反阳”的地步，无怪这段时日接连突破修为上的难关。想到这儿，双颊微微发烫，轻声说：“师父，我练到‘恶鬼刺’之后，再也难进一步。后面的‘菩萨根’、‘天女花’、‘三生果’，怎么修炼，也不得要领。”

　　温黛看她一眼，笑道：“你倒说说，我地部的宗旨是什么？”姚晴道：“一智一生二守四攻，地部的宗旨是生。”温黛指着湖畔杂草：“你能让这些杂草开花么？”

　　姚晴摇头，温黛一拂袖，一股洋洋暖流充盈四周，转眼间，满地杂草抽枝结蕾、绽放吐蕊，草地上多出数十朵小花，赤橙蓝紫，争妍斗彩。

　　如今已是五月光景，百花已然凋零，能让落花再生，真是夺天地之造化的奇迹。

　　姚晴瞧得发呆，忽听温黛说道：“化生六变，‘长生藤’是痴人大梦，‘蛇牙荆’是毒蛇尖牙，‘恶鬼刺’为地狱诅咒。这三者是痴气、怒气、怨气所钟，你能短短数月登堂入室，一来是你内功精进，二来你心怀怨毒，印合了这三变的心法。可惜啊，这三变只是‘化生’的下乘，你天分虽高，只懂‘化生之术’，却没有领悟‘化生之道’，练不成后面三变，那也是理所当然。”

　　“什么是化生之道？”姚晴忍不住问。

　　温黛冷笑道：“不是问了你地部的宗旨么？”姚晴道：“‘化生之道’也在于这个‘生’字？”

　　温黛点头道：“虽不中也不远矣。‘菩萨根’是慈悲之心，需要广施慈悲；‘天女花’是大爱之形，需要动之以情；‘三生果’是舍身之魂，需要无畏气量。这一变最难，但凡化生高手，一生之中，只能使用一次。”

　　姚晴惊道：“为什么？”温黛凝目长空，幽幽叹道：“这一变是我辈精魂所聚，一旦使出，千木为城，坚不可摧，威力虽大，修炼者却会耗尽精血，一旦用过，也活不长了。”

　　姚晴听了，微微发怔。温黛又说：“练成后面三变，不在内力强弱，神通高低，而在于心境修养。你若放下仇恨，这三变不练自成；若还是小心眼儿，就算再练一百年，不过也是枉然。”

　　姚晴听得气闷，低声说：“人生在世，不能快意恩仇，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温黛看她一眼，微微皱起眉头。

　　姚晴见她脸色不快，忙道：“师父，你来南京做什么？”温黛没好气道：“还不是因为你！”她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愁意，“不过还有一件事，晴儿，你知道你师姐的事么？”

　　姚晴心子一跳，支吾道：“她……她被东岛抓住了！”温黛和丈夫对望一眼，眼里透出愁意，说道：“我来南京，本想见一见谷神通，恰好听说你和沈师兄的儿子今日成婚，顺道也来瞧瞧！”

　　姚晴吃惊道：“谷神通也在南京？他没有回东岛吗？”温黛叹道：“也许他有说不出的苦衷吧！”

　　“苦衷？”姚晴不及细问，一个轰雷似的声音远远传来：“番婆子，仙太奴，你公母俩还真够闲的！”姚晴转眼一看，变了脸色：“石将军，陷空叟！”

　　来人一高一矮，一壮一瘦，瘦小老儿坐在壮汉肩头，两支烟杆长短不齐，烟锅里的两道青烟也是一粗一细。

　　温黛冷冷道：“崔岳、沙天河，你们来得还真慢！”仙太奴却望着两人，忽道：“二位脸色不对！出了什么大事？”

　　瘦老儿沙天河跳到地上，脸色青里透灰，涩声说道：“我们刚刚去过得一山庄，本想叨扰沈瘸子两杯喜酒，结果却听到了一个大大的坏消息！”

　　“什么坏消息？”温黛审视两人，“能让你们这副嘴脸！”崔岳惨笑一下，说道：“番婆子，你还记得我说过的金刚传人么？”

　　姚晴心房一缩，死死盯着崔岳。温黛皱眉道：“他不是坠崖死了么？”沙天河摇头道：“不，他还活着！”温黛夫妇应声一震，冲口而出：“这么说，那个人……”

　　山、泽二主一脸丧气，仿佛霜打了的茄子。温黛微微失神，转身看了丈夫一眼，仙太奴轻轻握住她手，眼里流露出坚毅神气。

　　温黛定了定神，又问：“这消息当真？”沙天河叹道：“千真万确，这人不但活着，还抢走了沈瘸子的儿媳！”一边说，一边打量姚晴。

　　温黛回头问道：“晴儿，你认识金刚传人？”姚晴还没回答，沙天河叫了起来：“什么？新娘子是她……”忽一伸手，扣住姚晴手腕，这一下快似闪电，姚晴登时浑身软麻，不由叫道：“死老头，放开我！”

　　沙天河目射寒光，厉声叫道：“说，金刚传人在哪儿？”姚晴尽管不知根底，但瞧二人情形，似对陆渐不利，她虽恨陆渐滥情，可是事到临头，还是忍不住护着他，想也不想，大声说道：“什么金刚传人，我可没见过！”

　　沙天河吹起胡子：“你一身新娘装束，不呆在洞房，跑到这儿来干什么？别当小老儿是瞎子，你就是沈瘸子逃了婚的儿媳妇。金刚传人呢？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姚晴尽力挣扎，可沙天河内力洪劲，将她的周流土劲牢牢压制，又见她不肯吐实，两眼一瞪，手上加劲，姚晴腕骨欲裂，几乎痛昏过去。

　　沙天河心中焦躁，还要再施辣手，不防一阵洋洋暖流从旁涌来，沙天河慌忙放手，跳开一步，瞪着温黛叫道：“番婆子，你干吗？”

　　温黛徐徐上前一步，轻轻把姚晴拉到身后，冷冷说道：“沙天河，你身为一部之主，竟对我一个小小弟子狠下毒手，你的脸皮呢？都叫狗吃了么？”

　　沙天河怒道：“事关天下安危，这小丫头不肯吐实，我当然得叫她吃点儿苦头！”温黛微微一笑，说道：“徒不教师之过，这苦头我代她吃如何？”

　　沙天河怒道：“番婆子，你忘了那人的厉害吗？”温黛淡淡说道：“我没忘，当年我与他作对，只是不愿地部弟子白白牺牲。沙天河，还有什么苦头，全使出来给我尝尝！”

　　沙天河的脸色阵青阵白，忽听崔岳呵呵笑道：“番婆子，这女孩子叫姚晴吧？据我所知，她偷了地部的祖师画像，叛出西城，早就不算地部的弟子了！”

　　温黛摇头道：“我地部与其他七部不同，一日是弟子，终生为弟子，只要我温黛还有一口气在，决不容忍你们欺负我的徒儿！”

　　“师父……”姚晴心中感动莫名，叫了一声，嗓子微微哽咽。崔岳皱了皱眉头，说道：“番婆子，你这护犊子也太不像话，照你这么下去，地部小丫头，个个尾巴都要翘上天去了！”

　　温黛冷笑道：“我地部的弟子都是女子，我若不看着护着，你们那些男弟子，还不知道闹出什么下流勾当。”崔岳一愣，气哼哼说道：“这是两码事！番婆子，你不要东拉西扯！”温黛道：“随你怎么说，今天我是护定她了，山泽二主，你们自信胜得过我夫妇，只管放马过来！”

　　沙天河怒血涌脸，崔岳慌忙伸手将他拦住，笑道：“别忙，别忙！如今正是齐心协力的时候，如果未战先乱，等到那人一来，根本没有胜算！”沙天河迟疑一下，皱眉不语。崔岳乐呵呵左右看看，又问：“风雷二主呢？”

　　温黛皱了皱眉，说道：“飞卿给谷神通送信去了，虞照在天柱山受了内伤，我逼他觅地将养，以便九月九日论道灭神！”

　　“论道灭神？”沙天河扬声说道，“何必九月九日，据我所知，如今天地风雷、山泽水火，除了水部以外，七部之主均在南京，拣日不如撞日，以我七部之力，未必输给谷神通！”

　　“大言不惭！”姚晴忍不住叫道，“陷空叟，你见过谷神通的武功吗？”沙天河冷冷道：“小丫头，你知道‘周流五要’吗？”

　　“知道！”姚晴答道，“时、势、法、术、器！”沙天河点了点头，说道：“这次论道灭神，时间东岛所定，灵鳌岛也是东岛的地盘。还没开战，我方先失天时，再失地势，周流五要，先去其二，谷神通一招不出，先有四成胜算，这样的仗不打也罢！”

　　众人一时沉默，仙太奴点头道：“沙老弟说得是！事关生死存亡，一步走错，满盘皆输！”温黛叹气道：“可仙碧在他手里！”沙天河冷冷道：“那就两桩并成一桩，一来讨人，二来请战，趁谷神通还没出海，将前仇旧恨做个了断！”

　　忽听一个声音朗朗说道：“沙老高见，与我不谋而合！”众人一瞧，左飞卿冉冉飘落，手持一枚素白信封，他略略欠身：“地母见谅，我自作主张，已向谷神通挑战，时间定在明晚，我胜了，他就放了仙碧。”

　　“胡闹！”温黛变了脸色，厉声叫道，“我对谷神通小有恩惠，只要见他一面，未始不能救出仙碧。难道说，你一天也不能忍吗？”左飞卿神色不变，轻声说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次决战，飞卿无论死活，均与西城无关！”

　　温黛气得发抖，怒道：“好个糊涂虫！谷神通呢，他也答应你了？”左飞卿默然不答，目光沉静有神。姚晴望着他，脑海里突然回响起陆渐的声音：“我能为宁姑娘而死，却只为你一个人活着。”

　　姚晴的心尖儿微微一麻，寻思：“臭呆子竟肯为姓宁的去死？哼，岂有此理！换了仙碧是我，他也会如风君侯一样为我去死么？”想着恨不得与仙碧掉一个儿，瞧瞧陆渐会怎么做。

　　温黛十分无奈，她深知左飞卿的脾气，貌似温文尔雅，其实倔强过人，凡事一旦认定，决计不会更改，他决心向谷神通挑战，自己再劝也是无用，想着浑身冰冷，呆呆无语。

　　左飞卿送上信封：“地母，这是谷神通给你的信！”温黛拆开一瞧，脸色微微一变，忽道：“飞卿，你和谷神通约在哪里交手？”

　　左飞卿道：“紫禁城，太和殿！”众人应声一惊，崔岳笑道：“有意思，妙得很！”温黛持信的手微微发抖，忽将信笺递给丈夫，仙太奴接过，朗声念道：

　　地母娘娘钧鉴：

　　海上一别，天各一方，不才久悬孤岛，心中不胜挂念。因故驻留南京，欣闻八部之主齐至，以赴重阳盛会。此去本岛，风高浪大，鱼龙不测，风君侯求战心切，不才却之不恭，自忖枯守九九之期，不如尽早一决。敢请以一敌八，明日申酉时分，与诸君大会于紫禁城太和殿。遥想当年，令派祖师于此殿饮毒酒、戏洪武、睥睨六合、横绝四维。不才东施效颦，是时设酒相候，但使二百年之后，不令前人专美于前！

　　东岛 谷神通

　　某年某月某日

　　“胡吹大气！”沙天河破口大骂，“谷神通什么东西，胆敢自比思禽祖师？”左飞卿沉默不语，崔岳呵呵直笑，温黛的蓝眼珠投向丈夫：“太奴，你怎么看？”仙太奴莫测一笑，淡淡说道，“不得不去！”

　　“申酉时分？”左飞卿喃喃自语。温黛苦笑道：“南京禁城！”沙天河余怒未消，啐道：“还是以一敌八？”崔岳磕掉烟灰，发出轰雷似的大笑：“有意思，妙得很！”姚晴站在湖边，望着水上烟波，神魂摇荡，一时痴了。

　　陆渐目送姚晴消失，心里似乎伤感，更多的却是迷茫。出了一会儿神，忽又想起了梁上君，没有这个人，自己武功再高，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姚晴嫁人。梁上君找齐了沈秀的姘头，演出这么一场闹剧，不但手眼通天，更是古灵精怪。陆渐认识的人里，只有谷缜堪与相比。

　　一想起谷缜，陆渐的心中就是苦涩无比。谷缜已经死了，梁上君还活着，他只因思念太甚，才会异想天开，把这两个人牵扯在一起。

　　宁不空并未出现，祖父也没有消息，陆渐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走了一会儿，天色渐晚，前方影影绰绰走来一人，还没近前，就发出呵呵笑声。

　　陆渐认出是赢万城，老头儿满脸堆笑，盯着他拱手道：“恭喜，恭喜！”陆渐没好气道：“恭喜什么？”赢万城笑道：“恭喜你做了财神指环的主人！”

　　陆渐心中一凛，冷冷说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赢万城笑道：“怎么没关系？谷缜临死前分明说了，老夫后半生的富贵，都在你的身上。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小子说了一辈子谎话，死到临头，倒也没有撒谎！”

　　陆渐怒道：“赢万城，你想得到财神指环，那是痴人做梦！”赢万城笑了笑，说道：“小子，话不可以说得太满。你若给了我指环，老夫投桃报李，帮助谷缜洗脱冤屈如何？”陆渐惊讶道：“你也认为谷缜是冤枉的？”赢万城笑道：“你别忘了老夫的神通。”

　　陆渐一转念头，冲口而出：“龟镜！你用龟镜读出了东岛内奸？”赢万城笑道：“不错！”陆渐只觉血涌头顶，向赢万城劈面抓出。赢万城慌忙举棒横挑，不料眼前一花，已被陆渐抓住胸口，高高提了起来。赢万城羞怒难当，骂道：“臭小子，你不懂敬老吗？”

　　陆渐厉声道：“你明知道谷缜冤枉，为什么不给他辩护？”赢万城冷冷道：“谁叫他不识抬举，不肯将指环送给老夫？天柱峰下，我向他使了多少个眼色，他却视若无睹，他若稍稍明白一些，怎么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陆渐越发恼怒，说道：“你为了一枚指环，罔顾道义，眼看谷缜送命？”赢万城笑道：“这话十分不通，谷缜何尝不是为了一枚指环，断送了自己的性命？当初他关入狱岛，老夫就曾暗示过：他给我指环，我为他洗脱冤屈,怎料他冥顽不化，宁肯坐牢，也不答应我的条件；第二次是离开海宁，我要他交出财神指环，这小子平时无所不为，这当儿却跟老夫装起了守信君子，说什么‘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呸，这就叫做‘鸟为财死，人为食亡’，他自己找死，又怪得了谁？”

　　陆渐猛可想起，当日在萃云楼，谷缜也曾说过，除了让白湘瑶母女和四大寇吐实，还有第三个法子，又说这第三个法子最为容易，可是有违信义，决不可为。如今想来，这个法子，正是求助于赢万城。

　　陆渐的心中好似过了电，恍然明白了谷缜的心思，轻轻叹道：“你又贪又狠，那些财富给了你，不知要害死多少百姓。谷缜舍身取义，叫人好生佩服。”

　　“呸！”赢万城啐了一口，“那小子小事聪明，大事糊涂。姓陆的，你是学他不识时务呢，还是交出指环，让我给他伸冤？”

　　谷缜受屈枉死，死后还要背负骂名，陆渐只一想起，就觉很不甘心，可是把指环交给这个老贼，又不免辜负了谷缜的重托。他想来想去，忍不住问道：“你能用龟镜看穿人心，为什么谷神通不向你求证？他是一岛之王，他向你求证，你敢不说吗？”

　　赢万城摇头道：“他向我求证，我也不能说！”陆渐奇道：“为什么？”赢万城说道：“龟镜之术，太反伦常，在我以前，有些龟镜高手心术不正，用来窥探他人的隐私，引发过许多惊天惨案，也激起了其他流派的怨恨。到了两百年前，东岛定下了一个规矩，无论何时何处，龟镜高手，不得窥探本岛人的心意，如有违犯，格杀勿论。我若为谷缜洗冤，无异于自承窥探了那奸细的心思。谷神通为人食古不化，我还能活得了吗？”

　　陆渐一呆，又问：“那你怎么为谷缜洗冤？”赢万城笑道：“这个不劳你关心，我自有法子把话传到谷神通的耳朵里去。只不过，没有相应报酬，我也不能甘冒奇险！”

　　陆渐皱眉道：“你犯了岛规，性命不保，拿到财神指环，又有什么用处？”赢万城呵呵一笑，说道：“这个不劳你关心，我这把年纪，再多的财宝也花不出去，财宝拿在手里，也不过是个安慰。有了财神指环，天下财宝归我所有，老夫我心满意足，别无他求，再也不用到江湖上露脸儿，那时找地方一藏，谷神通又上哪儿去找我？”老头儿一边说着，想象坐拥天下财富的情形，两眼闪闪发光，透出无比贪婪。

　　赢万城贪财至此，陆渐目定口呆。想象天下富豪，拥有的财富早就吃穿不尽，可是为了敛财，不惜伤天害理，这念头与赢万城别无二致，所求并非吃穿用度，不过是为了心中的一份满足。

　　陆渐叹了口气，探手入怀，取出指环，赢万城久闻其名，可是从未见过真物，此时盯着指环，口角流涎，眼珠子也快掉了下来。

　　陆渐见他嘴脸，打心底只觉厌恶，冷冷说：“指环在这儿。你呢？你怎么给谷缜伸冤？”

　　“这个……”赢万城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突然响起一声爆鸣。陆渐下意识向后跳开，抬眼一看，赢万城的脑门上多了一个窟窿，血流如注，汩汩涌出。

　　陆渐大吃一惊，纵身上前，赢万城早已两眼翻白，向后倒下。陆渐认出伤口来自鸟铳，不由发出一声怒吼，转身看向远处。他目光锐利，看见树林中闪过一道黑影，正要起身追赶，忽觉衣襟一紧，被赢万城死死拽住。老头儿垂死挣扎，口角血沫长流，喉咙里咔咔作响，可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的左手抖抖索索，指着胸口某处，不待方非明白过来，赢万城瞳孔涣散，目光仿佛余烬火星，眼看着暗淡下去。

　　赢万城死了！陆渐的脑子一片混乱。老头儿死前似乎有话要说，僵硬的手指指着胸口。他忍不住伸手摸去，摸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硬物，拿出一看，竟是一只“传音盒”。陆渐转念一想，恍然大悟，赢万城一定是把伸冤的证词藏入了“传音盒”，只要把盒子交给谷神通，他不用露面，也能为谷缜作证伸冤。只不过，“传音盒”须有暗码才能打开，现如今，赢万城死了，暗码烂在了死人心里，“传音盒”也变成了一具废物。

　　陆渐痛悔莫名，抓起盒子，向黑影消失的树林奔去。之前稍一耽搁，那人早已消失，陆渐漫无目的地跑了一阵，停住脚步，万分失望。突然间，传来一声铳响，陆渐应声而动，身法快过铅弹，“哧”，前方的地上多了一个小孔。

　　因这一声铳响，铳手方位暴露，陆渐一纵身，直向东南方奔去。转眼间，前方出现了一道黑色人影，身如矫电，去势惊人。起初两人不分高下，可是陆渐跑得兴发，隐脉显脉交流变化，体内潜能生发，脚下越来越快，渐渐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黑衣人直觉不妙，忽也加快脚力，穿梁上树，如履平地，奔跑中时而转折，突兀迅捷，变化莫测。

　　两人势如两道狂风，从南京城北，绕过偌大城池，一路赶到城南郊外。陆渐离黑衣人越来越近，对手的身形清晰可见。该人黑衣紧身，个子高瘦，看样子是个男子，鸟铳不在身边，大约随手丢了。

　　这人纵不是东岛内奸，也与内奸关系匪浅。陆渐一想到捉住这人，谷缜立马沉冤得洗，登时心跳加快，无由紧张起来。突然间，前方涌现出一片宅院，青瓦白墙，了无生气。黑衣人一摇一晃，轻轻消失在围墙后面。

　　陆渐越墙而入，抬眼望去，曲梁粉壁，回廊无穷，黑衣人已是无影无踪。陆渐直觉感到，凶手就在院中。他四面瞧瞧，闻到了一股香烛气息。这时天色向晚，四周一片昏黑，只有远处若明若暗，似有烛火明灭。

　　陆渐走上前去，只见一座大堂，正觉迟疑，忽听堂中一个娇软的声音说道：“妈，我要哥哥……”声音柔中带媚，听了只觉耳熟，忽又听一个低沉的女声叹道：“乖萍儿，不是说了吗，他回家去了……”

第九章 洗冤洗雪

　　陆渐一听“乖萍儿”三字，心子突地一跳，猜到了娇媚声音的主人。忽又听谷萍儿说道：“妈，我也要回家，与哥哥捉迷藏，还要他给我当马儿骑。”白湘瑶幽幽地说：“这里离家好远，一下子怎么回得去？”谷萍儿撒娇说：“我不管，我只要哥哥陪我玩儿，他不陪我，我就咬他，看他怕不怕。”白湘瑶叹道：“他自然怕的，他有天大的胆子，又怎么敢得罪的我的乖萍儿呢？”

　　谷萍儿沉默时许，咿呀呀地哭起来，白湘瑶问道：“又怎么啦？”谷萍儿抽抽答答地说：“我想哥哥啦，妈，我在天渊阁睡得好好的，怎么一觉醒来就到了这儿呢？我要回家，我要哥哥……”白湘瑶道：“乖孩子，别哭，过了明天，我们就回去……”谷萍儿哽咽说：“回去了，我要吃冰镇西瓜。”白湘瑶道：“好啊，回去了，就让你爹爹去风穴取冰……”谷萍儿说：“不好，我要哥哥取的冰，哥哥取的冰才好吃。”白湘瑶叹道：“傻孩子，谁取的不是一样？”谷萍儿道：“才不是，哥哥取的冰才好吃。”说着又咯咯笑了起来。

　　白湘瑶问道：“你笑什么啊？”谷萍儿神秘道：“妈妈，我跟你说，岛西边有个石洞，藏在那儿，谁也找不到。前两天捉迷藏，我躲在洞里，哥哥和妙妙姐找不到，以为我掉进了海里，急得大喊大叫，那才叫有趣呢！”白湘瑶叹道：“有趣极了，我家萍儿最聪明，谁也比不上。”谷萍儿嗯了一声，轻轻打个呵欠，慵懒道：“好困呢！”白湘瑶道：“那就睡吧！”谷萍儿道：“我要枕在你怀里睡……”白湘瑶道：“你这么大了……嗯，也罢，乖乖的，别淘气……”只听谷萍儿吃吃直笑，过了一会儿，再无声息。

　　陆渐心中疑团重重，呆了一阵，两步来到堂前，往里一看，胸口好似挨了一拳。里面设了一座灵堂，白布高挂，两侧堆满灵车纸马，灵堂正中，树立了一块灵牌，上面写着“不肖子谷缜之位”。

　　陆渐两眼一热，泪水夺眶而出，定定站在那儿，忘了身在何处。

　　泪眼模糊中，忽听有人叫唤，陆渐转眼望去，施妙妙一身丧服，站在不远，望着自己，神色诧异。白湘瑶坐在远处，怀里抱着谷萍儿，两人也是一身丧服，映着摇曳烛火，格外光白刺眼。另有几个东岛女眷，并排而坐，也都盯着陆渐，眼里带着疑问。

　　“陆渐！”施妙妙皱了皱眉，“你来干什么？”陆渐抹了泪，轻声说：“我追一个人，进了这个宅子，你们……怎么在这儿？”施妙妙黯然道：“这是灵鳌别院，我们在此歇脚，顺道……顺道料理谷缜的丧事……”说到这儿，忽地泪涌双目，匆匆扭过头去。

　　陆渐呆了呆，漫步上前，拈起三炷线香，说道：“施姑娘，我想祭一祭他！”施妙妙心中惨然，看了一眼白湘瑶，见她神色木然，便道：“也好，谷缜生前朋友不多，你算是一个！”

　　陆渐持香叩拜，抬起头来，望着灵牌上的字迹，“不肖子”三字刺目惊心，不觉周身发冷。心想谷缜生前受尽冤枉，死后还要忍受污名，要不是害怕冲犯他的英灵，真想抓过灵牌摔个粉碎。

　　他竭力忍住怒气，起身问道：“施姑娘，谷岛王呢？”施妙妙黯然道：“自从设好灵堂，岛王一直呆在书房！”

　　陆渐沉思一下，又问：“除了岛王，宅院里还有别的男子吗？”施妙妙说：“叶尊主、狄尊主还有赢爷爷都在，不过赢爷爷今早出门去了。咦，你问这个干吗？”

　　“赢万城……”陆渐咽了一口唾沫，“他死了！”施妙妙失声惊叫：“什么？”其他人也纷纷掉头望来，神色十分惊怖。

　　陆渐说道：“他被人用鸟铳暗算，我追踪凶手来此，失了他的踪迹！我疑心这凶手出自东岛，也住在这所别院！”施妙妙心乱如麻，叫道：“不好，这件事我得告诉岛王……”话没说完，大门外传来车马之声，紧跟着，两个仆童挑着气死风灯，引了一个素衣妇人进门。陆渐望见妇人，不由冲口叫道：“沈夫人！”

　　商清影看了陆渐一眼，目光十分愁苦，她双目红肿，似乎刚刚哭过，一身素缟白衣，却是新裁的丧服。她的目光转向堂中，落在那块灵牌上面，身子如受雷击，两行眼泪夺眶而出。

　　施妙妙手忙脚乱，上前轻声说道：“商姨，您……”商清影伏在地上，身子簌簌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抬头望着施妙妙，眼里闪过一丝迷惑，迟疑道：“你……你是妙妙？”施妙妙说：“商姨，过了这么多年，你还记得我吗？”商清影惨笑一下，说道：“你的眉眼，与施大哥挺像！”施妙妙低下头去，泪珠无声滴落，地上多了几点湿痕，口中轻声说：“商姨，你来看谷缜的么？”

　　商清影徐徐起身，定定地望着灵牌，喃喃说道：“是啊，我来看他！我真是天底下最差劲的母亲，我让他来到世间，却没担起过做母亲的责任。如果……如果我不离开他，他也不会含冤枉死！”

　　灵堂里起了一声低呼，施妙妙叫道：“含冤枉死？什么意思？”商清影转向她，惨然一笑：“没错，缜儿是冤死的！”施妙妙叫道：“商姨，你不知道，谷缜他伤了白姨，污辱了萍儿，还勾结倭寇……”商清影目光一寒，盯着施妙妙，一字字地说道：“你住口！”

　　施妙妙一呆，朱唇微微颤抖，再也说不下去。商清影转过身子，死死盯着白湘瑶。白湘瑶放下女儿，挺身微笑，一瞬不瞬，与商清影默然对视。

　　商清影胸口起伏，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长吐一口气，缓缓说道：“白湘瑶，我知道，你恨的是我，要杀要剐，你应该冲着我来。为什么？为什么要陷害我的儿子？”

　　“你别血口喷人！”白湘瑶眼如秋水，脸上笑意更浓，“商清影，我知道，你死了儿子，心里难过。不过，凡事得讲一个理字，你说我陷害谷缜，可有什么凭据？无凭无据，可别信口胡说！”

　　“我当然有凭据！”商清影冷冷道，“梁上君什么都告诉我了！”

　　“梁上君是谁？”白湘瑶的眼里闪过一丝困惑。

　　“他是缜儿的朋友！”商清影极力压抑愤怒，嗓子一阵阵发抖，“他说，你淫乱无耻，与四大寇勾搭成奸，一心消灭东岛。他还说，你见缜儿年少有为，怕他登上岛王之位，故意让四大倭寇给他写信，再按信上所说劫掠百姓，从而嫁祸给缜儿，好让神通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商清影顿了一顿，微微咬牙，“白湘瑶，我早就看出你水性杨花，心肠歹毒，只没想到，你这么狠心，设下这样恶毒下流的圈套，不惜拿女儿的贞操做棋子。你……你难道就不怕死了堕入十八层地狱，千秋万古，永不翻身吗？”

　　商清影性子温婉，可是为人轻信，一见谷缜灵位，深信梁上君所言不虚。她心怀丧子之痛，近乎于神志错乱，一时越说越气，满腔恨怒全都发泄在白湘瑶身上，至于证据确凿与否，根本不加理会。白湘瑶的脸色红了又白，沉默时许，冷冷说道：“商清影，你是神通的前妻，我敬你三分，可你仅凭一面之词给我定罪，敢问这天底下还有公道吗？”

　　“公道？你也配说公道？”商清影声音一扬，“神通娶了你，真是瞎了眼！”

　　“商清影！”白湘瑶双目大睁，惨白的肌肤下青筋凸起，“你别欺人太甚！”

　　“别当我不知道！”商清影满心伤痛，除了报复对手，再无别的念头，“白湘瑶，我嫁给神通以后，你还千方百计地勾引他，你对自己的丈夫又凶又悍，却在神通面前撒娇弄痴。你抛眼风，露肉儿，恨不得脱光了黏在他身上。你把我当成了瞎子聋子，你让萍儿拜神通做干爹，拉着他的袖子，直勾勾地盯着他说：‘可惜啊，这孩儿姓谷该多好？’白湘瑶，你说出这种话，真是下贱无耻。我那时忍了又忍，可你得寸进尺，你当我真是怕了你吗？白湘瑶，你少做梦了，我不过是可怜你罢了，只因为从头到尾，谷神通都没喜欢过你，就连你的一根头发，他也没有看在眼里！”

　　“商姨！”施妙妙忍不住叫了起来，可是商清影正眼也不瞧她，她的眼里只有白湘瑶，她认定这个妇人害死了儿子，为给谷缜报仇，她什么也顾不得了。其余的女眷发出窃窃私语，商清影说的事情，都是从所未闻的秘辛。施妙妙心里明白，用不了多久，这些事就会传遍东岛。她满头是汗，极力想要阻止，可又无能为力，她转眼一瞧，忽地心往下沉，白湘瑶站在那儿，脸色惨白如死，两只眼睛布满血丝。

　　“商清影！”白湘瑶幽幽开口，“你儿子死了，我心里真高兴啊！”施妙妙一愣，失声叫道：“白姨！”白湘瑶并不理她，赤红的双目，直勾勾盯着不远处的情敌。

　　“白湘瑶！”商清影冷笑一声，“你高兴什么？你也疯了女儿！”陆渐心向下沉，一转眼，却见谷萍儿已经醒了，两眼望着这边，眼神三分好奇，七分茫然，她的神态不同以往，眉梢眼角，流露出一股说不出的痴气。

　　“商清影！随你怎么说，我心里就是高兴！”白湘瑶脸上带笑，一半癫狂，一半欢喜，眼底深处，更有一种冰冷刺骨的东西，“我的女儿是自己疯的，你的儿子，呵，却是我一手毁掉的！”

　　施妙妙应声一颤，身子微微哆嗦。她隐约猜到了什么，可又不敢确信，她死死盯着白湘瑶，一颗心渐渐冷了下来。

　　“白湘瑶！”商清影捂着胸口，呼吸一阵急促，“你……你终于承认了！”

　　“承认了又如何？”白湘瑶阴沉沉一笑，笑意说不出的癫狂，“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你又哪一点儿比我强？你又软弱，又愚蠢，根本就是个窝囊废！谷神通喜欢你，那才真是瞎了眼！我承认，你生了个一等一的好儿子，又俊俏，又聪明，天底下没人比得上，可他越出色，我就恨你越深。凭什么？你会为神通生出这样的儿子，凭什么我不是他的母亲？你夺走了我的神通，还为他生了个好儿子，只为这一件事，我就与你不共戴天。我本想把你毒死，可你真是命大，紧要关头，沈瘸子带走了你，也把神通还给了我。

　　“我本以为老天有眼，一切都会回到我的手里。可是，谷缜那小子天天跟我作对，我一看到他，就会想到你。神通对你无法忘情，他看我的眼神，总是那样陌生。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我的心里只有恨。我要报仇，我要让你痛苦难忍。没错，我勾结了倭寇，我陷害了谷缜，我要最爱你的丈夫，杀死你最心爱的儿子，我要你尝尽人世间最大的痛苦，我要你死了以后，三魂七魄也不得安宁！”

　　十多年的怨毒一气吐出，白湘瑶如释重负，发出一阵银铃似的狂笑。

　　商清影盯着白湘瑶，脸色死白泛青，忽地眼前一黑，向后倒了下来。她的身子还没落地，身边忽地多了一人，宽袍大袖，满面愁容。

　　白湘瑶如被针刺，向后微微一缩，忽又挺直腰背，厉声笑道：“谷神通，你终于来了！”

　　“阿瑶！”谷神通沉默了一下，幽幽说道，“我一直怀有疑心，可是始终不愿相信。”

　　白湘瑶冷冷道：“是啊，一切都是我干的，我陷害了谷笑儿，害你亲手杀了儿子。谷神通，人说你是东岛之王、天下无敌。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个懦弱狠毒的无耻小人，从头到脚还不如一个狗屁。”

　　这番话惊世骇俗，灵堂里起了一阵惊呼。叶梵和狄希闻讯赶到，听了这话，叶梵不禁大喝：“白湘瑶，你这个疯婆子！”他纵身欲上，谷神通一扬手，将他拦在身后。

　　白湘瑶骂完，捂着脸笑了一会儿，放手说道：“谷神通，我骂你懦弱狠毒，你服不服气？”谷神通冷冷道：“你说什么也行！”白湘瑶道：“你不服？好啊，我来说给你听！商清影跟沈瘸子跑了，你连屁也不敢放一个，这叫不叫懦弱？”

　　谷神通沉默不语，白湘瑶又道：“我嫁给你，你却让我独守空房，这叫不叫狠毒？既懦弱，又狠毒，你算不算无耻小人？”

　　谷神通叹道：“这些年我对你不起。那时你文君新寡，一心嫁我，我本想娶你之后，或许忘掉清影。唉，谁知道，我怎么也忘不掉她，不但害了你，更害了缜儿，千错万错，一切在我！”

　　白湘瑶呆了一下，喃喃说道：“怎么也忘不掉她……怎么也忘不掉她……”忽地凄声惨笑，笑了一会儿，揪住胸口喘息道，“谷神通，难道你不知道？我打小就喜欢你，一心想做你的妻子。我嫁给童啸那个蠢材，只因为万归藏来了，东岛破了，我以为你也死了。那时间我孤孤单单，没有男人护着，根本活不下去……”说到这儿，她惨然一笑，声音里透出一股恨意，“可是，你又回来了！你为什么回来？你若死了，我就能跟那个蠢男人白头偕老，过得无忧无虑。”

　　谷神通叹道：“童老弟为人不坏……”

　　“呸！”白湘瑶啐了一口，“他一个蠢材，连你也不如，叫他向南，他不敢向北，叫他向东，他不敢向西。他若有半分血气，哼，我也不会毒死他了……”谷神通身子一震，脱口叫道：“你说什么？”白湘瑶咯咯笑道：“我毒死了他，你没听见吗？”其他人都变了脸色，谷神通怔了怔，摇头道：“不对。童啸死时我瞧过，他死于心病，并非中毒。”

　　“叫你看出来，那又算什么本事？”白湘瑶冷冷一笑，“告诉你吧，那蠢材爱喝茶，最爱滇南的普洱，我每天睡前给他泡一壶，茶里下了一点儿‘糊涂散’。‘糊涂散’本来无毒，但若服药后合欢行房，就会慢慢侵蚀男子心脉中的阳气，日积月累，必死无疑，死后还瞧不出任何痕迹。这么一天一壶，喝完了茶，我便与他欢好，哼，真是便宜他了。过了三个月，那蠢材就糊里糊涂地死了，死前还流着泪谢我嫁他，呵，你说好笑不好笑？”

　　谷神通脸色铁青，半晌方道：“什么时候下的毒？”白湘瑶反问：“商清影什么时候离开的东岛？”谷神通举头望天，眼里闪过一抹痛色：“是我害了童老弟。更可恨的是，我竟鬼迷心窍地娶了你！”

　　白湘瑶冷笑一声，说道：“你娶了我，好好待我也就罢了，可你从没当真陪过我一天。新婚之夜，你压根儿没进洞房，在书房里喝得烂醉如泥……我知道，你心里念着商清影，一时过不了那道坎儿。本想日子一久，我温柔待你，你终归把她忘掉。没想到第二天，你借口修炼神通，不近女色，搬到了岛后的石室，这一去……再也没有回来。哼，你们这些臭男人，我算是看透了……”

　　这些秘事，其他的东岛中人也是第一次听说，以往只见白湘瑶温情款款，谷神通笑脸相迎，还当二人恩爱有加，不料两人结婚多年，居然不曾同床共衾。

　　谷神通叹道：“此事错在谷某，你大可向我报复，又何必加害缜儿？”白湘瑶古怪一笑，冷冷说道：“你那么高的武功，又不与我同房，我想要害你，又哪儿有机会？谷缜那小子自作聪明，武功平平，收拾起来自然容易。”

　　谷神通摇头道：“你害了缜儿不打紧，这么一来，却又害了萍儿。”

　　“不错。”白湘瑶冷笑一声，“我疯了女儿，是我活该。你亲手杀了儿子，却又是什么滋味？”

　　谷神通还没回答，忽听有人笑道：“那滋味妙不可言，白湘瑶，你想不想试一试？”

　　白湘瑶应声变色，举目望去，门外姗姗走来一人，身穿布衣，头戴斗笠，人未到，笑先闻。白湘瑶的脸色惨白透灰，呆呆瞪着那人，结结巴巴地说：“你……你……”

　　这时商清影苏醒过来，见了那人，冲口而出：“梁上君！”再一抬头，看见谷神通，不禁浑身一颤，眼前一阵晕眩，尽力直起身来，涩声道：“神通，你……”

　　谷神通看她一眼，苦笑道：“清影，你好！”商清影倒退两步，脸上闪过一抹嫣红，微微张了张嘴，可是终究没有出声。

　　“白湘瑶！”梁上君语中带笑，“你的脸色挺难看啊！我知道了，你昨晚一定打牌输了钱，要不然，就是喝了童啸的普洱茶，听说那玩意儿滋味十足，可以壮阳催情，改天你也请我喝两杯？”

　　白湘瑶的身子簌簌发抖，好似秋风中抖瑟的残叶。谷神通叹了口气，忽道：“缜儿，得饶人处且饶人！”

　　梁上君哈的一笑，伸手挑开斗笠，刹那间，灵堂上惊呼四起。陆渐只觉脑子一热，不由得一蹿而出，紧紧搂住那人，大声叫道：“谷缜！谷缜！你没死？你没死……”眼眶一热，激动得流下泪来。

　　“我当然没死！”谷缜微微一笑，“我死了，你的好晴儿可就嫁人了！”陆渐狠狠给他一拳，骂道：“你没死，也不告诉我一声？”谷缜摇了摇头：“陆渐，你太老实，不会作伪，告诉了你，这出戏可就唱不成了！”

　　陆渐叫道：“我明明看见……”他一指谷神通，“他一掌拍在你头上！”谷缜笑道：“那也是唱戏！”陆渐完全摸不着头脑：“可是，可是……”谷缜笑道：“他为什么不杀我？”他深深看了谷神通一眼，“他信不过别人，可他信得过你！”

　　“我？！”陆渐手指鼻尖，十分困惑。谷缜点了点头：“不错，你肯为了我与他一决生死，让他起了许多疑惑。他思量再三，不但没有杀我，还放手让我洗脱冤屈。陆渐，如果没有你，谷缜早已不在人世了！”

　　陆渐的心中忽惊忽喜，转眼看向谷神通，后者苦笑一下，默默点了点头。陆渐心头火热，忍不住叫道：“谷岛王，我……”话一出口，嗓子微微堵住了。

　　“缜儿……”商清影望着儿子，半笑半哭，“你……你既然没死，又为什么对我说那些话？”

　　“那也是一出戏！”谷缜正眼也不瞧她，口气十分冷淡，“白湘瑶心机深沉，世间少有。这天底下，只有两个人能激她发怒，一是我爹，一个是你。这样的事情，我爹不会去做，可你为人轻信，爱子成狂，你为了沈秀，不怕“大金刚神力”，敢于当众打骂陆渐。反过来，一旦知道我被白湘瑶所害，你又会怎样呢？呵，你一定会使尽解数，痛揭她的伤疤。你是她毕生的情敌，你骂她一句，胜过他人千言万语。白湘瑶再有耐性，也势必按捺不住。可惜啊，她跟你抢男人，处处落在下风，要想反击于你，除了陷害我的阴谋，简直别无夸耀之事！”

　　说到这儿，他微微一顿，目光投向一侧：“白湘瑶，我真得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我也不会死一次，我不死这一次，也请不来商清影，商清影不来，我这冤屈也就永沉海底了！”

　　灵堂里落针可闻，白湘瑶闭上双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谷缜，你比你爹厉害。你的心更狠更决，一旦出手，不留余地。我知道，这世上，你最恨的人是商清影，可是，为达目的，她也成了你的棋子。很好，很好，败给你，我败得不冤！不过……”她睁开眼睛，静静打量谷神通，“我想问你一句。你，是否从头到尾，根本不信谷缜有罪……”

　　谷神通迟疑一下，略略点头，白湘瑶凄然一笑，问道：“为什么，为了商清影？”谷神通默不做声。

　　“很好！”白湘瑶点了点头，“谷神通，你做得很好。不过，你如果以为东岛内奸只我一个，那就大错特错了！”

　　“还有谁？”谷缜冷冷道，“使鸟铳的人是谁？”白湘瑶目光一斜，嘻嘻笑道：“我说是施妙妙，你肯不肯信？”谷缜一愣，转眼望去，施妙妙应声一颤，似从噩梦中醒来，她忽地向后一跳，发出一声凄厉的号哭，跟着跌跌撞撞，捂着脸向外跑去。

　　谷缜怒火中烧，厉声道：“白湘瑶，你血口喷人！”白湘瑶咯咯娇笑：“我说的千真万确。施妙妙就是东岛内奸，东岛内奸就是施妙妙，她如果不是心虚，干吗这样逃走？她与我一样，跟倭寇勾搭成奸，无所不为，你把她当成天上的仙子，其实啊，到了男人面前，她比我白湘瑶还要淫，还要浪，还要不知羞耻……”

　　“啪”，谷缜纵身上前，抽了她一记耳光，白湘瑶身子一晃，嘴角流出一股黑血。

　　谷神通脸色一变，冲口叫道：“阿瑶……”晃身将她抱住，运掌渡入真气。白湘瑶微微苦笑，扬起手来，抚过他的脸庞幽幽叹道：“神通哥哥，来不及了！这是‘阎王丸’，见你的时候我就吞了……呵，我一点儿也不后悔，为了你，我什么都肯做，好也罢，坏也罢，我全不后悔……”

　　谷神通口唇颤抖，终究没有出声，白湘瑶的身子渐渐僵冷，只余一抹诡笑，凝在眉梢眼角。

　　灵堂里的光阴仿佛停滞了，一阵悲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响声。

　　商清影迟疑一下，走向谷缜，轻声说：“缜儿……”谷缜不待她说完，冷冷道：“你可以走了！”商清影一呆，整个人仿佛成了空壳，悄然低头转身，默默向外走去。

　　“陆道友！”谷神通忽地开口，“谷某家事未了，相烦代我送沈夫人一程！”

　　陆渐点了点头，走出别院，跟上商清影的马车，穿过郊野，一直送到得一山庄。商清影掀开帷幕，走下车来，她的心情平复了少许，对陆渐说道：“今日我情急失态，实在抱歉，秀儿作恶多端，让人万分失望。后来我才知道，姚小姐与你本是一对佳偶，秀儿趁虚而入，横刀夺爱，害你们劳燕分飞，吃了许多苦头。我身为母亲，教子无方，还望足下见谅！”说罢欠身施礼。

　　陆渐不便搀扶，只好闪到一边，支吾道：“沈夫人，没什么，我……我……”不知怎的，他对这妇人总是无法心生怨恨，每次相见，反倒有一种若有若无的亲近，这感觉十分古怪，陆渐想来想去，总也想不明白。

　　商清影闷闷不乐，转身走进庄门，陆渐望她背影消失，心底生出一丝凄凉。

　　“陆爷！”忽听身后有人叫唤，陆渐掉头一看，迎面走来两人，手牵马匹，笑容可掬，正是大闹沈秀婚礼的张甲、刘乙，梁上君是谷缜，这两人自也是他的属下了。

　　两人见了陆渐，双双拱手施礼。陆渐匆忙还礼。张甲笑道：“陆爷，谷爷有请！”陆渐心中激动，翻身上马，三人疾驰数里，遥见一片柏林。密林幽处，隐约可见一所精舍，舍内灯火融融，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刘乙手指精舍，笑道：“谷爷就在里面。”陆渐下马入林，走近精舍，忽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说：“你是谁啊？我要妈妈，还要哥哥！”说话的正是谷萍儿。

　　只听谷缜说：“我就是你哥哥。”谷萍儿说：“才不是，哥哥那么小，你这么老，才不是呢。”

　　陆渐推门进屋，只见谷缜与谷萍儿相对而坐。谷萍儿撅起小嘴，一脸迷惑，谷缜勉强笑了笑，柔声说：“萍儿，你闭上眼睛。”谷萍儿微一迟疑，闭上双眼，睫毛又长又密，宛如两面漆黑的小扇。谷缜默不做声，轻轻抚过她的鬓发，谷萍儿的身子一颤，失声叫道：“哥哥，哥哥……”

　　谷缜默默将她搂在怀中，谷萍儿眼里的泪水不绝流下，反手抱着谷缜，喃喃道：“哥哥，真的是你？萍儿好怕，妈妈不见了，你也不见了，萍儿好怕！”说着张开眼睛，冲着谷缜打量，好奇说道，“奇怪了，你的样子不像哥哥，可你抱着我，感觉就和哥哥一样。”

　　谷缜笑道：“那是什么感觉？”谷萍儿歪头想想：“暖暖的，软软的，让人心里舒服。”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谷缜，灯火掩映下，双颊泛红，艳若春桃。谷缜问道：“萍儿，你想什么？”谷萍儿抿嘴笑道：“你生得真好看，比爸爸还好看，”咯的一笑，挣开谷缜，一溜烟奔进里屋去了。

　　谷缜望着她怔怔出神，陆渐上前问道：“她的病还没好？”谷缜默默点头。陆渐又问：“你有什么打算？”谷缜道：“她为了我心智丧乱，我自要照顾她一生一世。”陆渐道：“理应如此。令尊呢？”

　　谷缜一摆手，冷笑道：“不要说他，我不爱听。”陆渐呆了呆，又问：“那么施姑娘呢？”谷缜皱眉道：“陆渐，你一见面，怎么就泄我的气！”陆渐苦笑道：“施姑娘误会了你，心中一定过意不去。”谷缜冷冷道：“她欠足了债，就想一走了之？哼，她这叫做欠债私逃，哪一天我逮住她，非让她连本带利偿还不可。”

　　陆渐道：“她走的时候，你为何不拦？”谷缜不耐道：“不说这个。陆渐，你是否见过我师父？”陆渐道：“你怎么知道？”谷缜道：“我去过南京宫城，不见了树下的铁盒。”陆渐从怀中取出财神指环和传国玉玺，放在桌上，又将先后的遭遇说了。谷缜起初大感有趣，渐渐面色凝重，等到陆渐说完，忽道：“陆渐，你知道那‘老笨熊’和‘猴儿精’是谁吗？”陆渐道：“他们本事很大，想也不是无名之辈。”

　　“不是无名，而是大大有名。”谷缜紧锁眉头，若有所思，“‘老笨熊’是山部之主‘石将军’崔岳，‘猴儿精’是泽部之主，‘陷空叟’沙天河。”

　　陆渐吃惊道：“无怪‘猴儿精’和沙天洹很像，原来他二人是兄弟。可是……”他心生疑惑，“西城二部之主，为何要害你师父？”

　　谷缜来回踱了两步，忽在墙上一拍，大声说：“陆渐，我们犯了一个大错。”

　　陆渐吃惊：“大错？”谷缜道：“我师父，他……也许是……”他摆了摆手，忽又说：“这件事不说了！陆渐，你知道么？明晚将有一场大战！”

　　“大战？”陆渐呆了呆，“谁跟谁？”谷缜道：“东岛与西城，时间申酉时分，地点南京紫禁城！”陆渐吃惊道：“不是九月九日吗？”谷缜叹道：“风君侯要救仙碧，不肯久等，正好八部之主齐集南京，所以提前论道灭神！”

　　陆渐一时默然，心想如果宁不空前往，或能得到祖父的消息，可在禁城决战，实在匪夷所思。正想着，他心生警兆，一转眼，冲口而出：“谷岛王！”

　　谷缜猛可回头，只见谷神通静悄悄站在门前，谷缜脸一沉，厉声叫道：“你来做什么？”

　　谷神通皱起眉头，缓缓说道：“你为什么带走萍儿？”谷缜大声说：“她为我发了疯，我要照顾她一辈子！”谷神通涩声说：“这么说，你要离开东岛？”

　　谷缜点头道：“过了今晚，我要带着萍儿远走绝域，今生今世，再不回来！”陆渐大吃一惊，望着谷缜目定口呆，难道说，谷缜邀他前来，竟是为了诀别。

　　“谷缜！”谷神通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恨我！”谷缜哈的一笑，声音冷淡如冰：“我哪儿敢恨你？谷神不死，东岛不亡，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谷神通深深看他一眼，目光一转，忽又落在陆渐身上，审视片刻，皱眉道：“陆道友，你近日可曾见过什么人？”

　　陆渐奇道：“岛王这话怎讲？”谷神通淡淡说道：“你不知道吗？有人暗算于你，在你体内种下了一个极大的祸胎。”

　　陆渐与谷神通交过手，深知“天子望气术”洞悉天地人三才之气，他这么说必有道理，可是运气内视，并无不妥。谷神通忽道：“这样看不出的。”一晃身，呼地运掌拍来。

　　这一掌来如天坠，陆渐慌忙挥拳抵挡。拳掌未交，谷神通招式忽变，化掌为指，点向他的胸口。陆渐右臂一拦，左掌横扫而出。

　　顷刻换了数招，拳掌并无交接，一边的烛火不偏不倚，燃烧如初，两人的劲风全都凝于指掌，一丝一毫也未泄出。陆渐只觉谷神通招招夺命，不经意间，也将“大金刚神力”发挥到极致。斗到十招上下，陆渐忽觉奇经八脉中，各自蹿起一股真气，八股真气，就有八种滋味，轻重麻痒酸痛冷热，变动不居，上下无常，仇敌一样互相攻战。陆渐气机受阻，眼望谷神通一掌飞来，自己的拳势却停在半空，说什么也送不出去。

　　这时间，谷神通一晃身，退回门前，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陆渐缓过一口气来，“大金刚神力”所至，八股真气陆续缩了回去。

　　这情形十分古怪，陆渐百思不解，只听谷神通说道：“陆道友，你体内的祸胎叫做‘六虚毒’，隐藏于奇经八脉，平时循环相生，与你自身的真气同化，但一遇上真正强敌，功力催发至尽，就会突然发作。那时八劲紊乱，自相冲击，终至于真力受阻，大败亏输。”

　　陆渐心念数转，猛可想起一个人来，失声叫道：“是他……”谷神通接口道：“那人是否高高瘦瘦，左眉上有一点朱砂小痣？”陆渐听他所说与若虚先生一模一样，心中惊疑，连连点头。

　　谷神通目光凌厉：“他在哪儿？”陆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谷神通又问：“你怎么被他种下六虚毒的？”陆渐把脱劫的事情说了，愤然道：“我一心帮他，他为何还要害我？”

　　“天意！天意！”谷神通苦笑摇头，“那人的天劫，只有两个法子可以解脱。一是终身不用武功，二是把心魔一分为二，分由两个人承担。这‘分魔’之法千难万险，必须适当人选，才能代他承受那一半的心魔。此人神通盖世，所生的心魔天下无双，寻常高手与之遭遇，势必随他入魔。唯有‘炼神’高手，心志坚圆，百魔降伏，方能助他成功。炼神高手数目有限，除了他自己，鱼和尚算一个，老和尚圆寂已久，当世‘炼神’高手，只有你我二人。我与他仇深似海，自然不会帮他，原本他生机已绝，不料你一念之仁，助他逃出了生天。”

　　陆渐听到这里，隐约猜到几分，不觉心跳加快，忍不住问道：“谷岛王，那人到底是谁？”

　　谷神通看他一眼，冷冷说道：“他是我平生死敌，我这‘谷神不死’的绰号，也是拜他所赐。”

　　“万归藏！”陆渐冲口而出，一边的谷缜，也是应声一颤。

　　谷神通不以为意，笑笑说道：“陆道友，你也无须担心。圣人云：‘坚强处下，柔弱处上’，天道自来不爱强大，反倒眷顾弱小。万归藏深谙天道，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会恩将仇报，在你奇经八脉中种下‘六虚毒’，呵，足见他也很心虚呢！”

　　陆渐皱眉道：“他心虚什么？”谷神通道：“万归藏与我炼神之时，均是年过三十。你年方弱冠，就已登堂入室，假以时日，必是他的劲敌。此人杀伐决断，冷酷无情，若非自顾身份，又感你御劫大恩，只怕脱劫当时，就不容你活命。据我私心猜测，他当时虽不杀你，也要防范于将来，这才将‘六虚毒’种在你体内，来日你若与他为敌，交手之际牵动毒气，必然死在他手里。”

　　陆渐听得头皮发炸，心想万归藏满手血腥，此番出世，不知又有多少人丧命。他无心铸下大错，越想越是自责，抬头说道：“谷前辈，‘六虚毒’有法子破解么？”

　　谷神通点头道：“道心唯微，无法不破，有了六虚毒气，就有破它的法子。”说到这儿，他微微皱眉，陆渐见他似有难处，忙道：“什么法门，还望前辈相告。”

　　谷神通叹道：“所谓六虚毒，本是万归藏修炼的‘周流八劲’，这八种真气互相生克，能伤敌，也会伤己。万归藏练成‘周流六虚功’，自有能为驾驭八劲，别的人不知其法，‘八劲’入体，自相攻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万归藏若要惩戒某人，只需将真气注入那人的经脉即可。因此缘故，破解的法子也很简单，你只需设法将奇经中的八道毒气找到，逼成一个气团，再找一个活人，以‘大金刚神力’逼入他小腹‘丹田’。毒气离身，六虚毒自然解了。”

　　陆渐迟疑道：“这个法子，岂不是损人利己？”谷神通说道，“你可去大牢里偷出一名罪大恶极的死囚，将真气渡入他的体内。”陆渐想了想，又问：“还有别的法子吗？”谷神通摇头道：“暂且没有。”

　　说完这话，他见陆渐还是犹豫，不禁苦笑一下，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明日我与人决斗，不知生死存亡。这本书里载有一点儿心法，你是炼神高手，想必不难领会。”

　　陆渐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忽觉谷缜推他一把，只好伸手接过，拱手道：“多谢岛王，我参详过了，立马奉还！”

　　“我活着再说吧！”谷神通轻轻一叹，目视谷缜，“你明天就走？”

　　“与你无关！”谷缜声音低哑。

　　谷神通沉默一下，低声说道：“明天，我就不送你了！”谷缜冷冷道：“求之不得！”谷神通面露苦笑，漫步走出门去。

　　陆渐忍不住问道：“谷缜，你真要离开中土？”谷缜默默点头。陆渐道：“可是谷岛王……”谷缜摆了摆手：“我累了，想睡一阵子！”说罢进了卧室。

　　陆渐拿起小册子，凑近烛火看去，不由大吃一惊。敢情书中所述，正是“天子望气术”，这心法内照精神，外窥玄机，谈虚说玄，极尽微妙，陆渐尽管到达“炼神”境界，仍觉难以领会。

　　看到夜深，进入卧室，谷缜早已睡熟，他躺在那儿，仿佛久绷的弓弦松弛下来，眉宇间透出一丝少有的疲惫。陆渐望着朋友，隐约感觉，尽管洗脱了冤屈，谷缜的活力也似乎用尽了。

　　第二天日上三竿，谷缜方才起床，他无精打采，懒懒散散，与陆渐说话，也不过只言片语。陆渐几次劝说他与父亲和解，谷缜总是东拉西扯，只有面对谷萍儿时，他才露出几分笑意，尽力逗引少女开心。

　　一转眼已是下午，忽听车马声响，谷缜说：“来了！”拉着谷萍儿起身出门，陆渐跟在后面，出门一看，前面数辆大车，车边站了几个婢女仆人，为首的正是鱼传、鸿书，二人上前一步，冲陆渐行礼问安。

　　陆渐还过礼，鱼传又说：“谷爷，大船停在海边，现今出发，明早即可远航！”

　　谷缜点了点头，目光游离不定，他扶着车轮想了想，忽道：“陆渐，你送我一程好么？”陆渐叹道：“理所应当！”

　　两人上了车，并肩而坐，谷萍儿趴在谷缜腿上说说笑笑，一会儿倦上来，沉沉睡去。谷缜望着妹子，眼神复杂难明，掀开帷幕，马车一路向东，南京城的轮廓越来越淡，渐渐地看不清了。

　　夕阳向西沉落，林巅树梢染了一抹血色，车内暮光掠过，忽明忽暗，车中人的脸色也随之变换。

　　“陆渐！”谷缜忽道，“你说，今日一战，东岛西城，谁能胜出？”陆渐沉吟道：“谷岛王神通盖世，如果只有八部之主，也许不难胜出，只不过……”说到这儿，欲言又止。

　　“万归藏么？”谷缜望着车外，声音轻忽飘渺。陆渐稍稍迟疑，轻声说：“若虚先生真是万归藏，东岛只怕要落下风！”

　　“下风？”谷缜摇了摇头，“万归藏一来，没有高下，只有生死！”陆渐苦笑道：“我看若虚先生，不似那么可恶……”谷缜忽一摆手，挑开帷幕，冲着车夫大喝：“掉转马头，速回南京！”

　　车夫一愣，旋风般转身，泼剌剌返回南京。陆渐又惊又喜，深知谷缜放不下父亲安危，决意参与论道灭神。

　　随着马车颠簸，陆渐的心情也起伏不定，暗想今夜一战，不知会有多少死伤，自己忝为鱼和尚的弟子，挫锐解纷，责无旁贷。

　　他立下决心，胸怀为之一畅，再看谷缜，紧锁眉头，似在沉思。两人均是一言不发，直到马车驶入城门。

　　来到沧波巷外，谷缜安顿好谷萍儿，发了一阵呆，忽道：“陆渐，我有事求你！”陆渐道：“怎么？”谷缜叹道：“我有什么不测，请你照看我妹子！”陆渐道：“别说那样的泄气话！谷岛王未必会输！”

　　谷缜默不做声，迈步向前。夜市正酣，华灯四映，车马辚辚，三三两两向秦淮河驶去。许多店铺都已打烊，铺子里拨打算珠的声响，结成一片细微的声浪。

　　申时刚过，天已暗了下来，身后外城的影子，仿佛一条逶迤的长龙，东西不见首尾。城头灯火烂漫，仿佛龙背上闪耀的金鳞，相形之下，前方的紫禁城阴森可怕，仿佛一只潜藏的饿虎，磨牙吮血，随时踊跃而出。

　　“陆渐！”谷缜冷不丁开口，“三国之时，诸葛亮曾说这南京石头城‘钟阜龙蟠，石城虎踞，此帝王之宅。’可他却忘了，早在数百年之前，始皇帝凿开了那条秦淮河，宣泄了南京的王气。只因王气不足，定都于此的王朝，大多仓促短命，东晋宋齐梁陈，均如昙花一现。南宋定都临安，反得苟延残喘。本朝的朱洪武不信邪，结果刚死不久，这座城池就被他的儿子永乐帝攻破了。”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幽幽说道，“陆渐，你相信天命么？”

　　“我也不知道！”陆渐一生随命运沉浮，仿佛水中的鱼儿，几乎忘了水的存在。

　　谷缜看他一眼，微微苦笑：“自天机宫东迁以来，东岛历经三百余年，一如这座城池，纵然一时风光，始终无法长久，也许，老天已经对我们厌弃了！”

　　陆渐想了想，轻声叹道：“谷缜，你变了！”谷缜点头说：“是啊，我现在做什么都不得劲儿！”他抬眼望去，喃喃道，“这座城好静！”

　　陆渐应声抬头，不经意间，紫禁城已到眼前，一无火烛，二无守军，城门洞开，好似一张幽深大嘴。

　　两人走上玉带桥，跨过御水河，穿过城门，忽见地上横七竖八躺了若干禁军。陆渐伸手摸去，兵士的口鼻尚有呼吸，只是沉睡如死，他注入内力，但如石沉大海。

　　“别费力了！”谷缜冷不丁道，“那是‘北斗封神’。”陆渐吃了一惊，冲口叫道：“谷岛王制住了这一城的人？”谷缜环顾四周，淡淡说道：“紫禁城，睡着了！”

　　“睡了？！”陆渐扫视四周，谷缜却已向前走去。月光从天洒落，越过两人身形，拖出细长缥缈的影子。一路走去，禁卫、太监、宫女、杂役，均如木偶泥塑，呆呆留在两边，有的坐，有的躺，有的站在那儿，发出清晰悠长的鼾声。

第十章 紫禁争雄

　　陆渐的心子咚咚乱跳，想象谷神通疾风席卷，鬼魅潜行，悄无声息间制住了这一城的男女，这一份神通手段，根本不是人间所有。他行走城中，仿佛置身于一场迷梦，前方树影摇晃，明月冉冉上升，一座大殿从黑暗中一跃而出，殿中的灯火活是怪兽的独眼，幽幽摇曳，若明若灭。

　　走上一溜石阶，步入一座广殿，一点阴凄凄的烛火，映照出朱栏玉砌。四壁布满金玉龙纹，尽管恢弘壮丽，偌大的太和殿中，却只坐了寥寥两人。

　　仙碧坐在尽头，木木呆呆，就与殿外的宫人没有两样。谷神通坐在龙椅上面，手托一只酒杯，漫不经意，独饮浅酌，望见二人，双眉向上一挑：“你们来做什么？”

　　谷缜看了看四周：“只你一个？”谷神通淡然道：“不够么？”谷缜看他一眼，冷笑道：“你要以一敌八？”谷神通沉默不答。谷缜声音一扬，语气中透出愤激：“你可真心虚呢？不错，你输了，还有叶梵、狄希，谷神通死了，东岛还在！”

　　“谁说我会输？”谷神通斟一杯酒，徐徐饮尽，一阵风来，烛火忽明忽暗，他的面目模糊难辨，双眼藏在暗影深处，仿若寒星，幽幽闪烁。陆渐两次与他交手，此时见到，仍觉陌生，谷神通的身上，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空寂虚无，非但不可捉摸，根本不着边际，从那空洞之后跳出任何东西，陆渐都不会感觉十分惊奇。

　　“你来做什么？”谷神通望着儿子，“你应该在船上！”

　　“我来……”谷缜面露嘲笑，“看一看你的下场！”

　　“你也许会失望！”谷神通的嗓音里透着疲惫。谷缜微微冷笑，瞅了一眼龙椅：“这椅子，可是天子宝座！”谷神通淡淡说道：“那只是一把椅子，椅子就是给人坐的！”

　　“你真当自己是天子？”谷缜语带讥讽。

　　“天子？”谷神通摇了摇头，“倘若老天有知，天下人不过都是朝生暮死的蝼蚁，帝王将相，终归尘土，这一片连云宫阙，也会化为一堆瓦砾。自诩为天子，不过是足够无耻！”

　　“好大的口气！”谷缜的语气越发尖刻，“照你这么说，天下人谁还在你眼里？”

　　“当然有人！”谷神通将一杯酒灌入口中。

　　“商清影？”谷缜冷笑一声，谷神通却没回答，目光投向宫门。

　　“咻”，风声掠空，白影晃动，一股白气注入大殿，近了时，却是无数纸蝶。左飞卿的身影在其中时隐时现，忽地连人带蝶，轻飘飘地纵上了大殿的横梁。人停了，纸蝶在动，化为一条长长的飘带，缠缠绕绕，射向龙椅上的谷神通。

　　谷神通端着酒杯，目光微微一斜，落向飘带某处。飘带忽地向右偏出，避开正面，绕向他的后背，谷神通目光再转，飘带随之转移，恍若一抹烟雾，忽聚忽散，总在他四周弄影，可是来来去去，始终在他身前三尺。

　　陆渐只觉奇怪，使出小册子上所载的望气术，凝神默察。左飞卿这一次出手不同以往，风劲逼成一束，纸蝶聚集成行，仿佛一口无形无状的绕指软剑，随心所欲，变幻无方。换了他人，势难抵挡，谁知谷神通端坐不动，每次目光所向，均是风劲薄弱之处。气机一旦看破，只消出手攻击，纸蝶势必瓦解。左飞卿也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不断变换风劲，操控纸蝶，使得破绽游移不定，好叫谷神通无从把握。可是天子望气，谈笑杀人，任由左飞卿千变万化，谷神通的目光总是抢先一步，看破他的气机，一招不出，就破了风部的神术。

　　陆渐越看越惊，再瞧左飞卿，脸色苍白，发际见汗，两只眼睛呆滞空茫，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绝望。

　　一声叹息，谷神通抬起手来，伸出食中二指，摘下一枚纸蝶，拈在指尖把玩，口中闲闲说道：“‘风神剑’重现西城，可喜可贺，但以谷某看来，君侯此剑，试炼未精，若有十年光阴，或许能与区区一较长短，今晚么……”他指尖一捻，纸蝶化为一团粉末。

　　左飞卿的一颗心沉入谷底，谷神通一眼看破了他的气机不说，又一语道破了这路神通的来历。这一路“风神剑”本是梁思禽所创，练成之后，飞沙走石，均可化为无形神剑。剑术千奇百幻，劲力凝于一点，出手无坚不摧，比起沉沙之阵更胜十倍。多年来，练成“风神剑”的风部高手不过两人，均是旷绝一代的高手，到了这一代，西城公认，能够练成“风神剑”的只有左飞卿。如果给他十年时间，练成这一路神通，不难与谷神通争锋。可是事关仙碧，左飞卿方寸大乱，一照面就使出了尚未大成的“风神剑”，尽管犀利变幻，可也多有破绽，一被强敌看破，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

　　风君侯心中一乱，剑势也受波及，飘带似的风剑微微一斜，“嚓”，龙椅的扶手被削去了一段。

　　“啊！”陆渐轻叫一声，只见谷神通任由风剑擦身而过，身子纹丝不动，他一伸手，削断的扶手落入手心，跟着两眼一抬，看向对手，双眼明净无翳，宛如两眼深潭。

　　左飞卿与他目光一接，心头突地一跳，急要收回风蝶，可已迟了半步。谷神通一扬手，空中金光闪过，正中他的胸口。左飞卿如受巨锤，一口血箭夺口而出，整个人向后飞出。眼看摔在地上，忽听一声大喝，劲力从后涌来，来势虽快，却很柔和。左飞卿受这一托，稍稍稳住身形，但觉一阵风从旁掠过，虞照去如怒箭，左掌前推，右掌后出，搅起两道电龙，蓝白光照，映得谷神通的面孔如雪。

　　谷神通一皱眉，左手探出，闪电光中，修长的食指俨如白玉凝成。“哧”，指尖刺透电光，毫无阻滞，势如蓄满了势的弩箭，洞穿了虞照的右掌。虞照轻哼一声，左掌落向谷神通的右肩。谷神通的右拳抬起，后发先至，一拳破开电龙，击中了虞照的掌心。“咔嚓”，两人应声一震，虞照蹬蹬蹬连退三步，摇晃站定，右手无力垂下，左手的鲜血顺着指尖点点滴落。

　　“虞大哥！”陆渐纵身上前，虞照摆了摆手，扬声道：“我没事。”抬起受伤左手，“咔”的一声，把折断的右臂扶正，两眼直视前方，大笑道：“谷岛王，我这两掌还成么？”

　　谷神通一言不发，举起右手，手背焦灼发黑。虞照笑道：“好家伙，我本来只想逼你离座，没想到你会硬接我的‘雷音电龙’！”

　　谷神通笑道：“雷帝子的掌力，谷某却之不恭！”虞照大拇指一跷：“好汉子，冲你这句，你我当饮三百大杯！”

　　“三百杯太少！”谷神通不动声色，“三百坛如何？”虞照笑道：“好啊，早听说岛王好酒，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可惜虞某人来得仓促，没带美酒！”

　　“谁说没酒？”谷神通向角落处一指，虞照定眼望去，挨着墙壁，累累堆满酒坛，坛身镀金，泥封上均有朱红款铭。

　　虞照一愣，失笑道：“谷岛王想得周全，亲自带了酒来？”

　　“过誉了！”谷神通也笑了笑，“不过就地取材、借花献佛罢了！”

　　“这是……”虞照微微动容，“禁城里的御酒？”谷神通点头笑道：“今日论道灭神，论道在先，灭神在后，既是论道，岂能无酒？”

　　“妙论！妙论！”虞照挑起拇指，啧啧连声，“这么多坛酒，想必把禁城的酒窟都搬空了吧？”

　　谷神通站起身来，拎起两坛，一坛丢给虞照，虞照伸手接过，泥封上的铭款赫然写着“洪武十三年”的字样。

　　“这一批御酒藏了两百年！”谷神通轻轻拍开泥封，“躲过了靖难之役的大火，留到今日，殊为难得！”

　　虞照哈的一笑，拍开泥封，痛饮一口赞道：“好酒！这盗酒的勾当，虞某人从小到大做过不少。没想到，岛王这样的大高手，也会干出这等偷鸡摸狗的事儿！”

　　谷神通喝了一口，冷冷道：“这酒是朱元璋的，此人专断独夫、暴戾不仁，喝他这几坛酒，算是看得起他！”

　　“说得好！”虞照抹去嘴角酒水，“不过他驱逐鞑虏，也算有功于华夏！”

　　谷神通轻轻摇头道：“蒙古人不是东西，朱洪武也算不了什么功臣。蒙古人杀的是人，朱洪武诛的是心，八股文下，死了多少文人的精魂。元人祸乱，不过百年，八股取士，流毒子子孙孙！”

　　“说得在理！”虞照声如洪钟，“八股取士，诚然荒谬，但这还不算朱元璋最大的过失！”

　　谷神通一扬眉毛：“愿闻其详！”

　　虞照笑了笑，大声说道：“朱元璋最大的过失，莫过于养了一群混蛋儿孙。自永乐帝以下，一代臭过一代，到了本朝，更是臭不可闻！”

　　“有点儿道理！”谷神通叹了口气，“不过说起来，从古至今的皇帝，又有几个不是混账东西？盗天子之名，行独夫之事，虐民以逞，可恶透顶！”

　　“好一句‘盗天子之名，行独夫之事’！”虞照放声大笑，“谷神通，你可把自己绕进来了。你的功夫里就有‘天子’二字，这又作何解释？”

　　“这不过是他人的抬爱！”谷神通淡淡说道，“这功夫是我自创，本就没有名字，你高兴了叫天子，不高兴了，叫乞丐也没关系！”

　　“痛快！”虞照一拍手中空坛，“谷神通啊谷神通，可惜你晚生了两百年，要不然，思禽祖师见了你，一定十分欢喜！”

　　“是啊！”谷神通也将空坛抛开，幽幽叹了口气，“可恨我晚生了两百年，没有见到思禽先生！”

　　“见了又如何？”虞照心生好奇。

　　谷神通抬头望天，眼里透出一丝怅然：“倘若见到先生，谷某必当为他牵马执鞭，甘为门下走狗！”

　　“奇了！”虞照失笑道，“东岛之王也会尊崇我西城的祖师？”

　　“尊崇？”谷神通徐徐摇头，“谷某从不尊崇任何人物！”

　　“你方才说……”

　　“我不尊崇人物，但我尊崇道理！”谷神通扬眉一笑，“抑儒术，限皇权，只凭这六个字，思禽先生，可当横绝古今！”

　　“妙论，妙论！”虞照哈哈大笑，将手中一坛酒喝得一干二净，眯起虎目注视对手，“谷神通，我看你也是通达人物，你说，你要怎样才肯放了仙碧？”

　　“这个么？”谷神通眯起双眼，“你喝得过我，我就放人？”

　　“有意思！”虞照双目一亮，拍开酒坛泥封，“谷神通，打架你在行，这喝酒么，那可未必胜得过我！”

　　“雷部之主，酒量无双！”谷神通漫不经心地一笑，“谷某不自量力，敢捋足下虎须！”虞照笑道：“好说，好说！”

　　两人谈古论今，一转眼喝了七八坛百年陈酿，他们似有天大肚量，数百斤酒水下肚，居然不知所踪。陆渐正觉惊疑，谷缜忽地轻声说道：“看脚下！”

　　陆渐低头一看，两人脚下涌出四股酒泉，汩汩漫向四周，只因烛火微弱，一时不易察觉。

　　两人喝罢一坛，又是一坛，转眼喝了千斤烈酒，虞照面孔殷红，两眼似要喷火，谷神通却是气色如常，嘴角一丝笑意，始终不曾散去。

　　再饮一坛，虞照长吐一口气，苦笑道：“谷神通，你还能喝多少？”谷神通笑道：“主随客变！”虞照挠了挠头，苦着脸道：“罢了，你是无底的漏斗，喝光了这里的酒，我也胜不过你！”

　　谷神通笑道：“这么说，你不救人了？”虞照一挺腰背，笑道：“谁说的？虞某打也打不过你，喝也喝不过你，不过有件本事，谷岛王可是望尘莫及！”

　　“什么本事？”谷神通随口问道。

　　“拼命的本事！”虞照双掌一抡，“谷神通，接招吧！”

　　陆渐一边听着，热血尽沸，正要挺身而出，忽见谷神通反手一挥，仙碧浑身机灵，清醒过来，左瞧右看，忽地看见虞照，失声叫道：“你怎么来了？”

　　虞照应声泄气，垂手道：“谷神通，跟你打个商量，我用这条命换仙碧行不？”

　　仙碧浑身一震，盯着虞照，不知不觉，眼里浮起一抹水雾。谷神通也默默地看了虞照时许，忽地摇头道：“不行！”

　　虞照面涌怒气，忽又气贯双掌。谷神通再挥衣袖，仙碧应势起身，不由得向虞照撞去。虞照慌忙伸手揽住，但觉来势轻柔，再看仙碧，双颊染红，艳若桃花，双目凝注过来，恍若两点水晶。

　　“谷神通？”虞照呆望对手，神色不胜迷惘，“你这是什么意思？”

　　谷神通一言不发，徐徐坐下，两眼盯着地面，仿佛十分着迷。虞照循他目光看去，脸色忽地一变。两人化酒为泉，积水成洼，这时满地的积水，忽似活了过来，凝成笔直一线，直向谷神通冲去。

　　“水魂之剑！”仙碧低呼一声，声音里透出惊讶。水流应声变快，扑地溅开，化为千丝百缕，罩向谷神通全身。

　　谷神通抬起双手，十指如弹琴鼓瑟，向外轻轻挥洒。漫天水剑遇上指风，嗖嗖嗖向外溅出，没有一丝落在他的身上。

　　相持之际，水剑越来越细，悄然失去形质，化为丝丝雾气，雾气升腾弥漫，又凝结成了一团缥缈的水云。

　　“谷岛王当心！”仙碧冲口而出，“那是‘玄冥鬼雾’！”叫嚷声中，谷神通已被云雾笼罩，身影模糊起来。仙碧连连后退，心跳不觉加快，这鬼雾中蕴含水毒，稍微沾染些许，势必化为水鬼，谷神通湮灭其间，一定无法幸免。

　　“咻”，一溜火光飞来，“玄冥鬼雾”乃醇酒所化，遇火即燃，“砰”地化为硕大火球。

　　“呵！”烟光水雾中，谷神通的笑声又轻又细，火光摇曳变幻，忽地向前急飞。恍若蜕皮的灵蛇，谷神通从火焰中脱身而出，鼓起胸膛，尽力一吸，残存的“鬼雾”一丝不漏地钻入他的口鼻，四周清清朗朗，变回了原来额模样。

　　“咻”，又来两道火光，谷神通一扬手，火光掉过势头，斜向前飞，所过大殿通明，照出两道人影。一个手持弩箭，正是宁不空；另一个却是中年男子，瘦削匀称，面白无须，身披一件羽氅，漆黑发亮，尽是乌鸦羽毛。

　　“是他！”虞照不禁动容。仙碧也惊叫道：“他还活着？”

　　两团火焰去势舒缓，仙碧叫声一出，忽地快了数倍。宁不空凝立当场，动也不动，眼看火焰冲到，从他身后闪出一道人影，体态窈窕，撩人遐思，纤手向前一扬，“砰”，火光迸散，转眼烧尽。

　　羽氅男子不敢硬接，闪身向右跳开，立足未稳，忽听有人发笑，他掉头一看，谷神通如鬼如魅，来到近前，目光如水，冷冷望来。男子心头一跳，正要扬手，冷不防谷神通一张口，喷出一股浓白的雾气，男子始料不及，脸上挨个正着。这一股白雾本是“玄冥鬼雾”，谷神通吸入后以神通炼化，这时反转回来，男子的脸上刺痛麻痒，仿佛千百蜜蜂一起刺蜇，不由得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呼，形如一只大鸟，如飞向后飘退，只是一个起落，脱出太和殿外。

　　“宁姑娘！”陆渐忍不住叫了一声，宁凝亭亭站在父亲前面，面孔素白无瑕，宛如寒夜里盛放的一朵幽兰。她应声看向陆渐，双眸蒙上了一抹淡淡的水烟。

　　“这位姑娘好功夫！”谷神通袖起双手，迈步走向宁凝，他每走一步，都似踏中人心。宁凝不觉额角渗汗，忽地一晃，倒退两步，刹那间，谷神通身子前倾，作势跃出。

　　“喝！”陆渐挺身而上，拳劲如山涌出，谷神通略略转身，封出一掌，陆渐浑身一震，向后弹了出去。不待谷神通转身，宁不空举起连弩，一发数箭。

　　谷神通并不回头，大袖向后一拂，火箭旋风掉转，反向宁氏父女飞去。

　　宁凝吃了一惊，下意识挥掌阻拦，谁知火箭射到半途，忽地拐了个弯，绕过她的掌风，直奔宁不空飞去。宁不空正要躲避，火箭砰然爆炸，声如霹雳，宁不空飞出丈许，落地时半身浴血，摇晃不定。

　　“天弧掌力！”虞照惊讶道，“谷神通，你学了沈瘸子的‘星罗散手’？”

　　“不敢！”谷神通笑了笑，“谷某依样画葫芦，怎及‘西昆仑’的神通？”他口中说笑，右掌轻轻一拂，漫不经心地扫向宁凝。陆渐忍不住叫道：“岛王手下留情！”身向前纵，拳脚齐出。谷神通回掌抵挡，两人电光石火般拆了两招。宁凝上前夹攻，不防谷神通一旋身，食指飞出，仿佛灵蛇归窍，穿透她的掌风，点向她的“膻中”穴。宁凝应手而倒，陆渐又惊又怒，出手更快，大殿中两道人影乍分乍合，拳脚云飞电闪，几乎不容细看。

　　谷神通举手抬足，无一不指向陆渐的气机破绽。陆渐起初还有还手之力，渐渐只有躲闪之功，突然“啪”的一声，肩头挨了一掌，奇劲透体，半个身子几乎麻痹。他灵机一动，应掌摔出，双脚腾空乱踢，谷神通防他攻击下盘，纵身跳开。陆渐趁机向前一蹿，活是飞鱼出水，贴地抱起宁凝，伸手一探，少女尚有气息，忽见宁不空就在左近，叫声：“接着！”

　　宁不空伸手接过，微微一愣，陆渐还想再问祖父下落，谷神通纵身赶到，刷刷刷接连三掌，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陆渐步步后退，转眼到了柱子前面，他绕柱疾走，不防谷神通故技重施，又使出“天弧掌力”，接连绕过巨柱击来。陆渐一不留神，当胸中了一掌，整个人腾空飞出，眼看人影一闪，谷神通已到空中，欲要反击，又觉软麻无力。正焦急，咔啦啦一阵响，满地方砖冲天而起，聚成一道屏障，向谷神通迎面撞去。

　　“砰”，青砖化为漫天碎屑，落在陆渐身上，势如利锥尖刺。他缓过一口气，使个“神鱼相”，如龙如蛇，翻腾跃出，挺身看去，大殿里尘屑弥漫，地面无中生有，涌出冲天藤蔓，纵横盘绕，尖刺重叠，犹如万鬼吐牙，叫人望而心惊。

　　陆渐心神一凛，转眼望去，殿门前多了三人，月色掩映下，一个正是姚晴，在她左边，依次站立一个金发美妇、一名高古老者。姚晴见他看来，忽地面有愠色，狠狠扭过头去。

　　一阵狂风卷过，青雾无声消散，谷神通步子从容，踏过一片荆棘，所过藤蔓驯服，齐刷刷让开了一条道路。

　　“啪啪啪”，一切尖刺上面，迸出朵朵白花，花朵莹润如玉，饱吸了满地的醇酒，花蕊中吐出芬芳的酒气。金发美妇一扬手，白花飘零，花瓣漫天，仿佛向磁的铁针，直向谷神通飞去。

　　“天女花”受了对手真气吸引，紧贴对手身躯，手足四肢倒也罢了，一旦封住眼耳口鼻，势必成为聋子瞎子，任由“恶鬼刺”宰割。

　　谷神通抬起头来，舔了舔嘴唇，迎空呼出一口长气，那气息仿佛二月春风，柔和潮润，但又不可抗拒，天女花缤纷四散，如被一阵狂飙裹挟，冉冉飞向殿门前的三人。

　　“嚓”，屋顶破开一个窟窿，一座假山从天而落，半途砰然炸裂，化为千百石雨，大如栲栳，小似拳头，势头精准狠辣，声如雷霆下降。陆渐吃了一惊，欲要上前，可是体内那一股“天弧掌力”经久不衰，还在体内盘旋。他有心无力，眼睁睁望着谷神通湮没在一堆乱石中间。

　　忽听一声长吟，清亮如九霄凤鸣，跟着灰影闪动，形似一条游龙，在乱石中闪电穿行，突然灰影消失，屋顶上传来一声闷哼，一个庞大身影从天摔下，砸得地皮微微颤抖。崔岳灰头土脸，狼狈爬起，额角上破了一个口子，汩汩淌出血水。跟着又听一声大叫，陆渐听出是沙天河的声音，叫了一半，戛然而止。众人抬眼望去，透过屋顶破洞，只见星空幽蓝、明月在天，一束清辉缥缈射入，形如一支打磨光洁的长剑。

　　“呵！”门前人影一晃，谷神通大步跨入，手里提了一个瘦小老者。

　　“接着！”谷神通一扬手，沙天河颠三倒四地飞向温黛。仙太奴一纵身，轻轻接住，正松一口气，不料沙天河陡然变沉，重逾千钧，仙太奴胸口一闷，鲜血夺口而出。

　　这一招“羊头豹尾”出自当年的“穷儒”公羊羽（按：见拙作《昆仑》），将后劲藏于物体，接来甚轻，使人心生懈怠，跟着突然变沉，一举重创对手。谷神通此时武功，尤胜当年“穷儒”，尽管手下留情，仍叫仙太奴吃足了苦头。

　　“太奴先生，别来无恙！”谷神通语中带笑，双掌如白浪千叠，挥洒而出。温黛双掌一合，平地涌出无数根须，齐刷刷缠向谷神通的双足。姚晴一躬身，双掌按地，根须深处，又带出无数带刺藤蔓，菩提根，恶鬼刺，一善一恶，并排齐飞。

　　谷神通不闪不避，“千浪千叠手”前劲未消，后劲又至，重重叠叠，势揽天地，所过根摧藤断，化为漫天碎屑。姚晴躲闪不及，被掌风扫了一下，好似撞上了一面石墙，翻着跟斗飞了出去。正觉气血如沸，忽然身子一轻，落入他人怀里，姚晴不必去看，只闻气息，就知陆渐多事，也不顾浑身难受，狠狠推他一把，陆渐呆了呆，悻悻将她放开。

　　姚晴心忧师父师公，转眼望去，温黛双手狂舞，满地方砖涌起，结成层层障壁，正面抵挡谷神通的掌风。宁不空弩箭如飞，爆鸣震耳。崔岳也缓过气来，使出“石天雷”的神通，就地抓起大石，接连掷出。石块中蕴含“山劲”，半途发作，突然炸裂，棱角尖锐，去势惊人。

　　这三部之主，均是西城中的顶尖儿人物，三人联手，守如泰山之固，攻如天崩地陷.谁知谷神通徜徉其间，手挥目送，一应爆炸、石雨、方砖石壁，为他掌风牵引，渐渐聚合拢来，势如龙卷飓风，绕着他周流转动。月光之下，旋风青郁发白，卷来荡去，西城高手纷纷后退，人人望着青色漩涡，纷纷露出惊惧神气。

　　突然声如炸雷，飓风崩溃，尘屑四散，温黛身不由主，接连后退。崔岳的胸口恰似被攻城锤撞了一下，一张阔脸变成紫色.宁不空见机得快，退得最远，手握半张连弩，帽子不知所踪，披头散发，形同厉鬼。

　　飓风说去就去，就似从未有过，谷神通站在那儿，有如一尊雕像。对面的仙太奴无声凝立，两人四目相交，目光亮如星火，场上的气氛由动而静，众人纷纷屏息，大气不敢轻出。

　　仙太奴是温黛的丈夫，也是她的劫奴，所以仙碧不但练成地部神通，更继承了父亲的劫术“太虚眼”.太虚眼一旦使出，绝智乱神，使人疯狂。仙太奴的劫术胜过女儿多多，谷神通与他眼神相接，一时之间，似乎不能移开。

　　两人的目光越来越亮，脚下尘屑无风而动，凝若有质，越转越急，吹得众人衣发飘动。

　　“呵！”谷神通吐气开声，仙太奴应声一颤，脸色煞白如死。忽听谷神通叹了口气，说道：“太奴先生，生死相拼非我本意，你我还是罢手吧！”

　　仙太奴心中骇异，他这时劫术运足，别说开口说话，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但听谷神通言语从容，分明未尽全力，想到这儿，争胜的念头化为乌有，眼内奇光微微一暗。他的目光暗淡一分，谷神通的目光也暗淡一分，等到仙太奴眼里的神光散尽，谷神通也回复了从容淡泊的神气。

　　仙太奴长吸一口气，后退半步，抱拳苦笑：“谷岛王神通盖世，可惊可叹！”

　　西城众人听了这话，无不灰心丧气。谷神通赤手空拳，打得七部之主落花流水，反观其人，襟带潇洒，袍服俨然，气度不减当初，几乎毫发无损。

　　“还有谁来赐教？”谷神通声如金石，目光扫过大殿。沙天河忽地叫道：“谷神通，你想怎样？沙某武功不济，却不怕死！“

　　“沙部主会错意了！“谷神通淡淡说道，“东岛西城，对峙三百余年，死伤了无数豪杰奇士。谷某不自量力，今日决意解一解这个难题。现今诸位，均是西城一部之主，单打独斗也好，一拥而上也罢，但使胜过谷某，谷某立刻解散东岛，永不复起。各位如果败了，也请解散西城如何？”

　　六部之主面面相对，神态各式各样，沙天河咽了一口唾沫，扬声说：“这件事，我说了不算！”

　　“那么西城八部，谁说了算数？”谷神通目光一斜，落向温黛。

　　八部之中，“地母”威望最高，山、泽二主虽为同辈，论及德望，仍是逊她三分。风雷二主是晚辈，火部与各部为敌，宁不空说话全无分量。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温黛身上，就连宁不空也转动两只眼窝，眉梢流露出焦灼神气。

　　温黛心中两难，谷神通一身武功可比天人，八部神通，无气不行，此人望气杀人，总能抢先一步看破众人的气机，因气制敌，无往不利。别说六部高手，即使天、水二部齐至，八人联手围攻，也是败多胜少，只不过，因此毁掉祖宗基业，似也说不过去。

　　沉吟未决，头顶传来一声轻笑，笑声又轻又细，可是温黛听来，却如朗朗晴空响起一声炸雷。其他人无不抬头，脸上流露出无比惊骇。

　　谷神通一抬眼，月光穿过头顶空洞，投下一条幽幽淡淡的长影，儒衫便帽，看似平常，可是一股无形压力，刹那间铺天盖地。

　　“呀！”宁不空轻轻叫了一声。他双目已盲，感觉却很敏锐，突然向后一跳，结结巴巴地说，“你……”

　　“谁？”宁凝茫然询问。

　　“我！”屋顶那人轻轻回答。殿内众人，应声脸色霜白，沙天河喃喃道：“瘦竹竿儿！”

　　大殿里忽然多了一人，青衣小帽，身量甚高，面孔苍白瘦削，左眉一粒朱砂小痣。陆渐冲口而出：“若虚先生！”谷缜喃喃道：“师父！”温黛却深深吸了一口气，幽幽说道：“万归藏！”

　　来人又笑一声，狂风平地刮起，磅礴大力涌向四方，不但西城众人站立不稳，陆渐也不禁连退几步，靠上了一根巨大的圆柱。

　　大殿中央，只剩下两人。万归藏手足不动，身子轻摇轻晃，形似一竿修竹，在夜风中婆娑起舞，搅起无边的劲气。碎石、尘屑、纸蝶、残枝，还有侵染醇酒的泥土、四分五裂的方砖，一切有形之物，纷纷落入劲气，随之跳荡舞蹈。

　　气流一波波涌来，谷神通襟袖飘扬，俨然虚无幻影。突然之间，陆渐再也感受不到他的气息。谷神通消失了，他的精神气魄，应着万归藏的气势向内收缩，凝如江心磐石，伫立激流之中，任由对手气势张扬，从他身边一一掠过。

　　地表起伏震动，陆渐的双脚微微发麻，身后的巨柱也在来回晃动，栋梁之间，发出吱呀呀的呻吟。

　　“你在炼虚？”万归藏的声音冷厉空茫，仿佛来自天外。

　　“那又怎么样？”谷神通的语调一如故往，懒散中带了几分倦怠。

　　“你想掏空自己？”万归藏嗤嗤冷笑。

　　“你要装满酒杯？”谷神通针锋相对。

　　“天地可不是杯子！”

　　“你也算不上天地！”

　　两人机锋来去，气劲充斥大殿，旋转推挤，横冲直撞。谷神通以外，其他人均被逼到墙角柱下、陷入苦苦挣扎。

　　“呀！”姚晴突然发出一声尖叫。陆渐转眼望去，少女面红如火，两眼发直，口中大嚷大叫：“别喝药，妈，别喝那药……啊，快来人呀，快救我妈，她……她快要死啦……”

　　陆渐心中惊讶，凝神望去，发现她体内的气血沸腾乱走，反复冲击周身的经脉，势如洪流溃堤，行将破体而出。

　　陆渐心中一急，抢到姚晴身边，“大金刚神力”涌出掌心，将那气血强压下去。姚晴缓过一口气，神志稍稍清醒，发现身在陆渐怀里，又羞又气，想要挣脱，谁知身子其软入绵，使不出一丁点儿的气力。

　　陆渐游目四顾，一众西城高手，无不闭目盘坐，神情痛苦，观望他们体内的气机，无不跳动滚荡，很不平静。陆渐又吃惊，又担心，转眼看向谷缜，只见他背靠墙壁，呆呆盯着场上。

　　陆渐一转念头，恍然大悟，万归藏使出了“周流六虚功”，“周流八劲”与他同出一源，遇上了“周流六虚功”，好比小巫见大巫，别说神通施展不出，更被万归藏牵动气机，不可遏止。谷缜没有练过“周流八劲”，不与“周流六虚功”发生感应，尽管修为较弱，反而没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气劲越来越强，如山如城，向谷神通碾压推挤，冲击他的躯体，动摇他的下盘。谷神通随之摇晃，仿佛飓风中的一点孤灯，尽管外力增强，他的神气却越发空透，渐渐小无可小，缩成无形一点。这时间，陆渐呼吸一紧，隐隐感觉有事发生。

　　“咄！”谷神通的精气暴涨，势如千针万箭，从周身百穴中迸射而出，“哧哧哧”穿透了万归藏的劲气，活龙活蛇，如针如刺，避实就虚，在其中不住穿梭游走。

　　“无相神针！”万归藏一挺身，气势怒张。可已迟了，气针一发不可收拾，无隙不趁，无孔不入，生生不息，源源不尽。

　　神功大成以来，万归藏第一次陷入了守势。“周流六虚功”遇强越强，因应气针冲击，势如狂龙出海，穿房揭瓦，摇梁动柱，方砖片片离地，裹挟漫天黄瓦，可一冲近谷神通，又为气针击得粉碎，碎屑滚珠走丸，从他身边无声滑过。

　　谷神通洞悉天机，“无相神针”已入化境，胜过了当年的释天风（按：见拙作《昆仑》）。只随两人交锋，气针渐粗渐长，如绳索，似长缨，如千钧劲矢，似点钢长枪，连缠带绕，连守带刺，扼住了无坚不摧的龙头，缚住了周流天地的妖龙。万归藏尽管后招无穷，此时此刻，居然一招一式也发不出去。

　　万归藏的神通一旦使足，西城高手所受的苦头更大，体内翻江倒海，头顶白气如柱，面庞渐渐扭曲变形，眉宇之间透出癫狂。

　　一声凄厉惨笑，宁不空忽地跳了起来，凄声长叫：“方凝，你为什么不等我？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明天就回来，你好好带着孩子，我明天一定回来，方凝，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

　　宁不空一向城府深沉，万事潜藏在心，从不对人诉说，好比蓄满了水的湖泊，平时堤防坚牢、滴水不漏，可是一有破绽，立马纵情宣泄。所以六大部主之中，他的功力并非最弱，心志却是最先崩溃，眼前生出了幻象，宛然回到了落雁峡一战之前、与妻子生离死别的情形。越方凝抱着婴儿，巧笑嫣然，素白的倩影仿佛就在眼前，可是任他双手乱抓，始终抓不住一片衣角。

　　宁凝与陆渐共破“黑天劫”，神通已达炼神境界，身处乱流之中，并不随之迷失。她听见父亲叫喊，又吃惊，又难过，纵身抢上，将一股内力打入他后脑的“玉枕”穴，宁不空两眼一黑，登时昏了过去。

　　宁凝正要注入内力，压制宁不空的气机，忽又听见一声大叫：“爹！”回头看去，左飞卿站起身来，闭着眼手舞足蹈，一无平时的夷旷洒脱，嗓音又尖又细，像是十来岁的孩子，“爹，你怎么啦，来人呀，他流了好多血，来人呀，这些血止不住呀……”

　　宁凝听在耳中，心中生出一丝凄惶。她听说过左飞卿的身世，风君侯幼年之时，亲眼目睹父亲被万归藏所杀，内心受了极大刺激，从此沉默寡言，郁郁寡欢。他之前受了不小的内伤，“周流六虚功”一出，左飞卿内外受敌，一面压制伤势，一面抵御外力，所以第二个中招，蒙眬中看见垂死的父亲，揭破了心底的疮疤，一时悲恸莫名，神志混乱得不可收拾。

　　虞照在他身边，见状凝气于胸，运起“天雷吼”，冲着左飞卿“呔”地一喝。喝声有如霹雳，击破了左飞卿眼前的幻象。他只一呆，神魂归窍，忙又盘膝坐下，抱真守一。虞照却因这一喝，外邪入侵，气机错乱，两眼殷红如血，摇晃晃站了起来，痴痴呆呆地向大殿中央走去。

　　仙碧在他身后，忍不住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他手，虞照狠狠一甩，把她甩开。仙碧正着急，左飞卿跳了起来，轻飘飘一掌落向虞照背心，虞照下意识回掌抵挡。“啪”，两人双掌交接，左飞卿的掌心传来一股黏劲，将他的手掌紧紧黏住。虞照只觉一股柔劲绵绵涌入，神志为之一清，慌忙送出电劲，风雷转生，威力倍增。两人缓过一口气来，忽见仙碧双颊涨红，神气痛苦，忙又各出一掌，与她双掌相接，三人坐在一起，形如品字，共御天劫。

　　陆渐远远看见，轻轻松了一口气，再看其他人，崔岳和沙天河双掌互抵，面色蜡黄，温黛与丈夫也四手相交，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转眼之间变了三次。

　　陆渐恍然大悟，万归藏存心放任神通，扰乱同门的气机，分明是想一劳永逸，打败谷神通之外，也将这一干西城高手逼疯发狂、气血破脑而死。

　　不一会儿，西城众人越发痛苦，就连姚晴体内的真气也蠢蠢欲动，一心冲开“大金刚神力”，可是场上两大高手忽攻忽守，你来我去，完全没有罢手的意思。

　　陆渐蓄足真气，凝注场上。一转眼，“周流六虚功”势头稍弱，“无相神针”又转急迫，满空啸响连连，仿佛千箭齐发。陆渐一挺身，露出“唯我独尊之相”，忽地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决定了胜负！万归藏的心思全在谷神通身上，可是陆渐气势太强，不容他视若无睹。现如今，他的气势正落下风，如果听之任之，势必两面受敌。

　　他心念电闪，目光一转，忽向陆渐投去。陆渐与他目光相接，只觉丹田一跳，经脉中八股真气蜂拥而出，冲得他周身酸软。紧跟着，一股大力如山压来，陆渐胸口一闷，一股血箭夺口而出。

　　万归藏分心应敌，气场生出一丝破绽，这破绽稍纵即逝，可对谷神通来说已经足够！他“嘿”的一声，陆渐昏沉之间，也感觉到一股锋锐无比的神意。锐劲破空掠过，仿佛捅破窗纸的一根钢针。

　　万归藏哼了一声，忽地冲天而起，撞破了上方的屋顶。人已泯然消失，声音远远传来：“九月九日，东岛西城，灵鳌岛上，论道灭神！”清如老龙长吟，久久也不散去。

　　大殿里平静下来，进而陷入一片死寂。除了谷神通，殿中人东倒西歪，没有一个可以站立。

　　宁不空慢慢挣起身来，扶着女儿，一步步向大门挪去。

　　“就这样走了么？”谷神通的声音清冷如月光。

　　“你要怎样？”宁不空口气软弱。万归藏尚且败落，谷神通若下杀手，在场诸人，决无一人可以生还。

　　“人可以走！”谷神通顿了顿，“双手留下！”宁不空应声一颤，双眉微微扬起。温黛忽道：“谷神通，你是说，西城的人都要留下双手？”

　　“不错！”谷神通冷冷道，“到了九月九日，我可不想多出九名劲敌！”

　　崔岳摇晃站起，大声说道：“谷神通，我们打不过，可也不怕你，要取我老笨熊的爪子，你得自己来！”

　　“说得好！”沙天河也大声附和。左飞卿、虞照、仙碧、宁凝、温黛、仙太奴，西部一干高手，纷纷挺身站起、站成一排。姚晴迟疑一下，忽地推开陆渐，默默站到师父身边。温黛看她一眼，脸上露出苦涩笑意。

　　谷神通盯着九人，点一点头，正要迈步，陆渐忽地挣起，抹去口角鲜血，大声说道：“谷岛王，手下留情！”

　　谷神通看他一眼，摇头叹道：“我们两方恩怨数以百年，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化解。陆道友，你今日助我破了万归藏，我很承你的情，你不是西城中人，不要插手此事！”

　　陆渐说道：“三百年还不够吗？这仇恨要一直传下去吗？”谷神通摇头道：“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陆渐咬了咬牙，忽道：“谷岛王，你放了他们，我把双手给你！”上前一步，将双手送到谷神通前面。谷神通一怔，西城诸人无不动容，忽听谷缜笑道：“把我的双手也算上！”他走上前来，似笑非笑，“谷岛王，你看怎么样？”

　　“不怎么样！”谷神通冷哼一声，面沉如水。谷缜笑嘻嘻与他对视，半点儿也没有退缩的意思。

　　两人对峙半晌，谷神通忽地垂下眼皮，一扬手，冷冷道：“全都滚吧！”

　　西城一行人如释重负，温黛微微欠身，轻声说道：“陆道友，大恩不言谢，温黛记下了！”陆渐慌忙拱手：“不敢当，但望今夜之后，恩怨尽消，从此东岛西城，化干戈为玉帛！”

　　温黛深深看他一眼，又施了一礼，领着众人离开。宁不空落在后面，还没举步，忽听陆渐叫道：“宁不空，我爷爷呢？”

　　宁不空冷冷道：“你不怕的，就跟我来！”陆渐与万归藏换了一招，受了不小的伤损，宁不空几乎身心俱毁，也好不到哪儿去。两人半斤八两，陆渐并不怕他，大声说：“来就来！”迈步跟了上去，走到宁凝身边，忽又面红耳赤，讪讪招呼：“宁……宁姑娘！”宁凝望着他，神色似恼似怨，终归化为一团凄凉。

　　忽听有人冷哼，陆渐掉头望去，忽见姚晴怒目相向，陆渐忙道：“阿晴，你听我说……”话没说完，姚晴一甩手，飞也似的跟温黛去了。

　　陆渐盯着姚晴的背影，心中伤感恍惚，百味杂陈，直到宁凝轻声提醒：“别愣了，走吧，令祖父没事！”陆渐回过味儿，心中忧喜参半，看了宁不空一眼，低声说：“那为什么宁……令尊要捉他？”宁凝说：“家父恨沈舟虚入骨，存心让你破坏他儿子的婚事。他还说，姚姑娘怕是下一代地母，如果嫁了沈秀，天地二部合一，对我火部十分不利，至于为何不利，他却没有多说！”

　　陆渐松了一口气，跟宁凝走了两步，忽又回头说：“谷缜，我要去见爷爷，完了上哪儿找你？”

　　谷缜苦笑道：“也许等你回来，我已经走了！”陆渐一惊：“你还要走？”谷缜默默点头，陆渐又问，“不回中土了？”谷缜又点了点头。两人对望一眼，陆渐忽地双目发酸，哽咽道：“那好，你……你保重……”说完扭头就走，背过身时，宁凝看见两行泪水从他的眼里夺眶而出。

　　一时人群散尽，大殿中只剩下谷氏父子。谷神通神气倦怠，目光扫过大殿，不过半个时辰，殿中已是一片狼藉，他呆了呆，忽道：“走吧！”

　　谷缜笑道：“好个撒手掌柜！禁城里的人醒过来，一看这副景象，还不闹到北京城去？”

　　“他们一个字也不会说！”谷神通冷冷说道，“比起损毁大殿，看守失职才是死罪，顶多修修补补、敷衍过去罢了！”

　　谷缜笑笑不语，父子俩一前一后，信步走出禁城。禁卫、宫人依旧沉睡，出了东安门外，明月还未中天，谷缜正要分道扬镳，谷神通忽道：“陪我走走！”

　　“凭什么？”谷缜大皱眉头。谷神通一言不发，迈步走在前面，谷缜望着他孤独背影，不知怎的，心中忽地凄凉起来。

　　两人穿过一条长街，拐进一条小巷，巷中星月不至，一团漆黑，突然间，谷神通停下步子，手扶墙壁，喀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你……”谷缜作势要扶，手到半途，忽又停住。谷神通摆了摆手，哑声说：“我没事……”踉跄走了两步，忽地一膝跪倒，靠在墙角一动不动。

　　谷缜来不及细想，扶起父亲，但见谷神通面色蜡黄，两眼紧闭，眉宇间藏了一团紫黑之气。

　　谷缜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怔忡时许，才来得及整理思绪。看情形，谷神通早已受伤，适才威胁断去西城中人的双手，只怕也是虚张声势，他明知此话一出，陆渐必要阻拦，故而假意准许，一来借坡下驴，二来让西城众人丧胆远走，不敢留下来查探虚实。尽管这样，谷神通强压伤势，一路避开大道，来到这个僻静小巷，方才不支倒地。

　　谷缜想到这里，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如果刚才没有跟来，一代高手也许窝窝囊囊地死在这里。更可怪的是，依照往日意气，谷神通让他向东，他十九向西，让他陪走一程，他十九扬长而去，可那时不知为何，似乎心神不定，难道说真是父子连心，预感到谷神通要出大事？

　　谷缜越想心中越乱，寻思禁城一战之后，西城群雄夺气，一时无人再来。可是东岛兴衰，也系于谷神通一身，当此之时，正是杀死“谷神不死”的最佳时机。尽管身处穷街陋巷，两人的四周依然潜伏危机。

　　谷缜沉吟一下，脱下谷神通的外袍套在身上，又把自己的外套转给父亲，而后打散头发，半遮脸面，俯身将谷神通背在后面。父子倆身量相仿，胖瘦相若，乍一看，倒像是谷神通背着谷缜。

　　谷缜专挑僻静巷陌行走，他记忆精准，南京大街小巷，无不了如指掌。他在雨檐下的阴影里游走，避开皎洁的月光，仿佛一只离索的孤魂。

　　走过若干巷道，前方灯火照眼，一条不波逝水，漂着许多画舫，哀歌淫曲，从舫上悠悠飘来。

　　谷缜招来一艘乌篷小船，钻了进去，放下父亲，一探脉搏，并非虚弱不救。他搜索谷神通的囊袋，找到两瓶疗伤药物，取了几丸给他服下，而后叫来酒菜，在一旁燃起烛火，自斟自饮。

　　小船顺水漂流，歌声渐渐稀落，挑开窗帘看去，漆黑的夜幕下，河上几点火光闪烁明灭，与天上群星的倒影混淆相乱。

　　又过了一会儿，秦淮河也沉寂下去，艄公靠在船头打盹，船里的姑娘无所事事，也在舱尾熟睡，随着轻柔的呼吸，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脂粉香气。身后的谷神通似在梦魇，嗓子里咯咯有声，仔细听去，仿佛在叫一个名字。

　　“清影，清影……”这叫声落入耳中，谷缜的心底针扎剧痛。记忆的闸门掀开，无数往事汹涌而出。他愁上心来，一口气喝光了五壶烈酒，非但不醉，反而更加清醒。正要再拿一壶，一只手忽地搭来。他回头看去，谷神通已经醒了，他的脸色苍白如故，孤寂的眼里却多了一丝神采。

　　“干吗？”谷缜挣脱他手，双眉向上一扬。谷神通深深看他一眼，苦笑道：“酒多伤身！”谷缜失笑道：“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他妈有点儿意思！”

　　谷神通沉默时许，徐徐说道：“当年清影离我而去，我心灰意冷，托于杜康。你耳濡目染，也染上了酒癖，以至于因酒取败，遭人诬陷。如果你那天不曾饮酒，谁又能够陷害你呢？”

　　“陷害我？”谷缜只觉一股热气直冲头顶，“你现在才说陷害我？”

　　谷神通站起身来，挑开帘子，望着一河星斗呆呆出神，良久说道：“谷缜，我明知道你冤枉，却把你打入九幽绝狱。我明知你无罪，却让你当众假死，害得萍儿神智丧乱。说起来，我真是天底下最可恨的父亲！”

　　“装模作样！”谷缜冷笑一声，“这些马后炮我不爱听！”

　　“谷缜，你可以恨我！”谷神通望着儿子，脸上的疲惫之意挥之不去，“可是，无论你有多少冤屈，有些事却洗脱不了！”

　　“什么事？”谷缜皱了皱眉。

　　“萍儿失身给你是真的！”谷神通沉默一下，“你们有兄妹之名，但有夫妻之实！”谷缜恰似挨了一棍，默默低下头去。

　　“四大寇的书信是假的！”谷神通顿了顿，“可是，书信上攻城略地，死掉的百姓却是真的，这些百姓不是你亲手所杀，却是因你而死！”

　　“这……”谷缜正要反驳，忽又想起当年炮击倭船，溺死了许多百姓，不由得心生愧疚，再也说不下去。

　　谷神通沉默一下，又道：“我也找过汪直，他一口咬定你是同谋。我本想杀了他，可他用你来僵住我，说我徇私枉法，他跟你同样作恶，为什么我不杀你，偏要杀他？我实在羞愧，只好一走了之！”

　　“你还真好哄！”谷缜冷冷道，“换了是我，他连十八代祖宗的名号也得兜底儿说出来！”

　　“是啊！”谷神通的脸上倦意更浓，“我为人优柔寡断，有时候硬不起心肠。武功还说得过去，却没有治理一方的雄才。这些年又浑浑噩噩，对岛众疏于管束。只说东岛四尊，除了妙妙，全不干净。叶梵瞒着我，偷偷地在狱岛炼奴；狄希背着我，跟倭寇大做买卖；至于赢万城，装神弄鬼，敲诈富户，为老不尊，贻羞祖先……”

　　“你知道！”谷缜心尖儿上蹿起一股火焰，“混账东西，你全都知道！”

　　叫声惊醒了艄公和女郎，四只眼睛定定看来，谷神通一拂袖，两人又昏睡过去。

　　谷缜手握酒杯，大口喷着粗气，谷神通却目光悠远，徐徐说道：“二十年前，万归藏率众东征，两次论道灭神，我东岛高手死亡殆尽。我那时逃出东岛，颠沛流离，活下来实属侥幸。后来万归藏遭遇天劫，西城大乱，我岛残余才得陆续返回。活下来的多是老弱妇孺，四大流派的精锐高手所剩无几，活着的大多身负暗伤，回岛之后也纷纷谢世。岛上人才凋零，良莠不齐，赢万城贪财自私、叶梵骄狂自大、狄希心怀鬼胎……至于妙妙，若非千鳞绝传，以她的修为声望，又怎么能够位列四尊……”

　　谷神通说到这儿，吐了一口长气：“反观西城，水、火二部先后削弱，顶尖儿的人物却依然健在，至于其他六部，更是英才辈出。相形之下，东岛更显孱弱，好比无羽雏鸟、无毛小兽，经不起半点折腾。多年来，我不断调教后辈，充其量也不过是叶梵、狄希的地步，有资质突破樊篱、领袖群伦的人倒有一个，可惜得很，这个人对武功不感兴趣！”

　　谷缜奇道：“你是说我？”谷神通看他一眼，面露苦笑：“你聪明过人，可惜不爱武功，又为了清影的事儿跟我斗气，全不把东岛的存亡放在心上。后来干脆逃到中原，成为巨富，回岛大肆炫耀。我纵想立你为嗣，你这个样子，谁又愿意真心服你？结果闹出来一场大事。当时白湘瑶有备而发、滴水不漏，我若力压众议，必然人人离心……”

　　“说得好！”谷缜冷冷接道，“比起东岛的团结，我这点儿委屈又算什么？”

　　“三年苦狱，也算委屈？”谷神通双眉一扬，声音冷厉，“当年万归藏东征，你大爷爷第一个殉难，你爷爷为给妇孺断后，结果粉身碎骨。你大伯、二伯逼我离开，自己却死在万归藏手里。我流落江湖，为了躲避西城追杀，吃草根、喝马尿，与山贼倭寇为伍。整整五年，无一天不活在恐惧中间，三次遇上万归藏，哪一次不是死里逃生？我之所以忍辱偷生，不为别的，只为一个念头，那就是‘重振东岛’。你要记住，你不只是我谷神通的儿子，更是我东岛的弟子，为我东岛兴衰，别说三年苦狱，就是千刀万剐，那又算得了什么？”

　　这一席话直如当头棒喝，谷缜呆了一呆，忍不住叫道：“这些话，你为什么么早先不说？”

　　“因为你不配。”谷神通冷冷道，“八岁以前，你不过是个胡作非为的顽皮小子，三年之前，你不过是个油腔滑调的轻狂浪子。时至今日，你才勉强有点儿样子。”

　　谷缜神思恍惚，默默饮尽一杯酒，苦涩道：“说这些干吗？现如今，我就是一个不成器的小混混，武功什么的几乎不会！”

　　“不然！”谷神通摇了摇头，“你说的武功，不过是拳脚小道，绝顶的高手，永远比的是胸襟气度。只要胸如大海，要学武功，还不容易？”他说到这儿，深深看了谷缜一眼，“我认识的人中，除了你，没人能炼成我的功夫！”

　　谷缜忽地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谷神通看着他，紧紧锁起眉头。

　　谷缜笑了一阵，大声说道：“谷神通，你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了？哈，拍得好，拍得我真舒服。不过马屁归马屁，我可没那么傻，不会听了你的屁话，就去练什么狗屁武功！”

　　谷神通盯着他，半是气恼，半是无奈：“谷缜，我看得破万人之气，却看不破你的心思，你有时像一个勇士，有时候又是一个十足的懦夫！”

　　“大勇若怯！”谷缜笑了笑，“世间事本无定相！”

　　“也罢！”谷神通略一沉吟，“人各有志，我不强求，只不过你这一去，又置妙妙于何地？”

　　谷缜凝望一点孤灯，将一杯酒徐徐饮尽，忽道：“谷神通，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万归藏的话你也听见了！”谷神通漫不经意地道，“论道灭神还没有完，我得返回东岛，筹备九九之期！”

　　谷缜忍不住问：“今日交手，你们谁更厉害？”

　　谷神通看他一眼，微微笑道：“论武功，他高出我一线，不过武学之道变化万千，好比你做生意，武功只是本钱，但要分出输赢，还得时机运气。今日一战，万归藏并非败在武功，而是料敌失算、棋差两着。起初他潜伏在旁，一心看我虚实，又借八部车轮大战，消耗我的精神气力，等我精气衰竭、虚实显露，他才从容出手，一举锁定乾坤。谁知道，我从陆渐处得知了他的消息，先已留了心思，从始至终未尽全力。万归藏自以为稳操胜券，却不料我的‘无相神针’已经大成，与‘天子望气术’合用，足以抗衡他的‘周流六虚功’。二是他没算到陆渐，那孩子年纪轻轻，登堂入奥，能以一人之力动摇场上的均势。万归藏以一敌二，吃了大亏，只不过，这人真是奇才，受了我一击，还能飘然远遁，临走前的反击，也让我受了不小的伤损！”

　　“下一次呢？”谷缜冲口问道。

　　“天知道！”谷神通抬头看了看天，眼里透出不尽的疲倦。

　　“周流六虚功……”谷缜顿了顿，轻声问道，“到底是一种什么武功？”

　　“一言难尽！”谷神通若有所思，长长叹了口气，“相传这门武功源自天机宫的‘太乙分光剑’。当年‘穷儒’公羊羽夫妇与‘西昆仑’梁萧在天机宫前一场激战，惊天动地，胜负未分。料是透过那一战，‘西昆仑’领悟到了这门剑法的精要，舍二用一，将两人用的心法集于一身，奠定了‘周流六虚功’的根基。

　　“‘太乙分光剑’早已绝传，我自恨晚生百年，无缘目睹这一路剑法的神威，但听故老相传，两门武功看似相近、其实相反。‘太乙分光剑’因是两人合用，所以分而后合，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六十四卦，六十四卦以后归于太一混沌，混沌一成，天下武功几乎无一可当。可是‘周流六虚功’不同，自修自练，不假外求，‘周流八劲’在体内自相融合，先行练成一个混沌，所以不用出手，精神气魄就已浑然天成，一招不出，先已立于不败之地。不过，它的厉害远不止此……”说到这儿，谷神通略略一顿，眉宇间透出一丝悲凉。

　　谷缜知道他想起死去的亲友，一时间也觉黯然。

　　谷神通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从万归藏手里三次逃脱，第一次根本没有交手，所以能够逃命，全赖‘龙遁’之术。第二次，我的‘鲸息’有成，刚一出手，就觉不妙，仗着‘龙遁’再次逃走。这一次逃了一个多月，也没逃脱他的追踪，到后来我走投无路，躲进了一群倭寇里面。万归藏不料我自污自晦，又让我逃过了一劫。到了第三次，我练成‘无法无相’的心法，接了万归藏一招，可是到了第二招，险些为他所制。天幸紧要关头，我看出了他的一个变化，尽管拼死逃脱，可也受了重伤，躺了好几个月，几乎儿死掉！”

　　谷缜忽道：“这么说，‘周流六虚功’一招胜似一招？”

　　“是啊！”谷神通看了儿子一眼，眼底透出一丝赞许，“不止一招胜似一招，而且胜过许多。‘太乙分光剑’由分而合，‘周流六虚功’由合而分，它以混沌开局，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又生六十四卦，六十四卦以后，放之于天地，化之于无穷，到了交锋的当儿，一受到对手的精气牵引，立马开始演化。对手内力越强，它也随之变强，对手的精神越坚牢，它的压迫就越厉害。试想人力有时而穷，谁又能抗衡这种无穷无尽的大能？一旦万归藏蓄足了气势，天下无人可挡他一击。”

　　谷缜听得脸色发白，听到的仿佛不是一门武功，而是一宗邪术，他呆了呆，大声说道：“可你挡住他了！”

　　谷神通笑了笑，淡淡说道：“‘周流六虚功’再厉害，那也是实的！好比横流之水满溢于深谷，浩然之气充斥于天地。老子曰‘无中生有’，佛陀曰‘云空不空’……”

　　谷缜不待他说完，拍手叫道：“我明白了，有从无中来，无可以破有，要破掉‘周流六虚功’的实，就得用到虚！”

　　“道理不错！做起来又谈何容易？”谷神通苦涩一笑，“我得高人指点，早年明白了这个道理，后来又花了十多年的苦功，勉强有所小成。可是到了今晚，才知道之前所练的一切，到了生死关头，几乎全无用处！”

　　“高人指点？”谷缜摸了摸下巴，“莫非是鱼和尚？”

　　谷神通点头道：“鱼和尚为止杀戮，曾在天柱山与万归藏一决高下。大师出身空门，武功暗合佛法，如如不动，本相空明，可是一旦交手，仍被万归藏破了本相，接到第三招就受了内伤、被迫离开中土。他去东瀛之前，见过我一面，一丝不漏地告诉我比试的经过，并讲述了‘以虚破实’的要旨。所以说，没有鱼和尚接那三招，今晚之战，我已经输了！”

　　说到这儿，谷神通神色黯然，坐了下来，就在船头盘膝打坐，不久呼吸消失，神气收敛，整个人仿佛湿灰死木，与万物同化，再也没有一丝生气。

第十一章 恩怨难断

　　坐到五更天尽，谷神通收功起身，神气完足，看不出内伤痕迹。待到天色微明，两人弃舟登岸，立足未定，曙色中出现了一道人影，奔走如风，转眼近前，麻衣斗笠，竟是“无量足”燕未归。

　　谷缜皱眉道：“他来做什么？”燕未归一言不发，双手平摊，将一纸素笺捧到谷神通面前。纸上墨汁纵横，淋漓未干。谷神通接过扫了一眼，忽地变了脸色，谷缜也定眼望去，只见纸上写道：

　　谷岛王钧鉴：

　　昨晚临阵爽约，情非得已。内子祭奠归来，一病不起，药石无用，生机渐微。区区通宵守候，须臾不敢离开。人无信不立，如蒙不弃，望来敝庄一叙，焚香论道，以践禁城之约，弥补区区之过！

　　天部 沈舟虚 谨上

　　某年某月某日

　　谷神通盯着纸上墨迹，眉尖微微颤动，捧纸的双手也轻轻发抖。谷缜冷笑一声，忽地夺过纸笺，想要随手撕掉，冷不防谷神通探出右手，在他脉门上轻轻一搭，谷缜双手发热，信纸飘落在父亲手心。

　　谷神通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忽道：“沈舟虚怎么知我在这儿？”燕未归道：“主人料事如神……”谷缜啐道：“胡吹大气……”谷神通一摆手，制住他再放厥辞，徐徐说道：“清影怎么样？”燕未归迟疑一下，低声说：“我走的时候，主母还在床上！”

　　谷缜冷冷道：“燕未归，你说谎也不脸红吗？”燕未归低头道：“不敢！”谷缜还要呵斥，忽听谷神通说道：“你告知令主，谷某人随后就到。”燕未归目光一闪，转身就走，势如一道电光，转折之间，消失不见。

　　谷缜怒道：“谷神通，你老糊涂了吗？沈瘸子诡计多端，这件事一定有诈！”谷神通摇头道：“我对沈舟虚没兴趣，我只想看一看你妈！”谷缜大声叫道：“她不是我妈！”

　　谷神通深深看他一眼：“谷缜，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谷缜道：“什么？”谷神通叹了口气，说道：“你别怪清影，当初离你而去，错处并不在她！”谷缜撇了撇嘴，轻轻哼了一声。

　　“其实……”谷神通沉默一下，声调有些凄凉，“清影嫁给沈舟虚在前，只因乱世分离，无奈中才改嫁于我。她与沈舟虚本有一个孩子，后来沈舟虚寻她，说是找到了孩子，又说那孩子与清影离散之后吃了许多苦头。清影听了悲恸不忍，只好跟沈舟虚走了。”

　　谷缜有些意外，可胸中怒气不消，扬声说道：“要去你去，她死也好、活也好，与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说完转身要走，不防手腕一紧，被谷神通牢牢扣住，谷缜怒道，“做什么？”谷神通叹道：“你们终究是母子。谷缜，你不日就要出海，良机难得，不妨趁此机会，化解这段恩怨。”

　　谷缜又气又急，大声叫道：“谷神通，快放手，要不然，我可要骂你了！”谁知谷神通充耳不闻，拎着他大踏步向得一山庄走去。谷缜想要破口大骂，可是不知为何，望着父亲侧影，话到嘴边，就是骂不出来。

　　走到山庄门前，大婚的痕迹还没消失，大红喜字剩下一半，随风飘摇不定。几名天部弟子守在门前，见了二人，肃然引入，绕过大厅，直奔后院。

　　沿途红灯未摘，红绸高挂，可是冷冷清清，不见半个人影。不久来到一所庭院，院中假山错落，绿竹扶疏，抱着一座八角小亭。沈舟虚在亭中危襟正坐，见了二人，含笑说道：“谷岛王，梁上君，别来无恙。”

　　谷神通听了“梁上君”三字，懵然不解其意，谷缜却笑道：“沈瘸子，令郎与众儿媳可好？”他故意在“众儿媳”三字上加重语气，沈舟虚眼里闪过一道冷电，淡淡说道：“家门不幸，孽子被我重责两百铁杖，正在后院养伤。”

　　谷缜点头笑道：“打得好！只不过，换了我是他爹，打两百杖太费事，索性两棒子打死，好喂狗吃。”沈舟虚不动声色：“说得是，论理是该打死，可惜慈母护儿，不容沈某下手。”

　　谷缜听到“慈母护儿”四字，心中老大不是滋味。谷神通并不知谷缜闹了沈秀的婚礼，听了半晌，幽幽开口：“沈舟虚，清影在哪儿？我想见她一面！”

　　沈舟虚笑道：“清影卧病在床，一时不便见客！”谷缜只觉一股无明火在胸中流窜，忍不住叫道：“沈瘸子，你少得意了，不见就不见，谁稀罕么？”说完转身要走，又被谷神通扯住，一旦落入他手，天下间几乎无人可以脱身。

　　谷神通想了想，说道：“沈先生，我要怎样才能见到清影？”沈舟虚笑道：“昨日禁城之约，沈某无暇赴会，听说八部中去了七部，沈某若不践约，岂非无信之辈！天幸岛王造访，你我不妨手谈一局，无论胜败，也叫我在众同门面前抬得起头来！”

　　谷神通目光一闪，冷冷说道：“我赢了呢？”沈舟虚笑道：“岛王要见内子，沈某决不阻拦！”谷缜忍不住叫道：“别上他的当！老小子脸上笑嘻嘻，肚里坏主意，他邀你下棋，必有损招！”

　　谷神通默不做声，沈舟虚却笑了笑，说道：“敢问二位谁是父，谁是子？我跟父亲说话，做儿子的怎么老是接嘴？”谷缜大怒，心里想好七八句恶毒言语，笑嘻嘻正要反唇相讥，谷神通忽一挥袖，一股疾风扑来，叫他口鼻窒息，只听谷神通叹了口气，说道：“只是手谈么？谷某奉陪就是！”

　　“好说！”沈舟虚微微一笑。

　　谷神通点了点头，笑道：“久闻‘五蕴皆空、六识皆闭’，谷某不才，借此机会，领教一下天部的‘五蕴皆空阵’。”说着走入亭中，与沈舟虚端然对坐。

　　谷缜瞧着两人，心中只觉不妙：“‘五蕴皆空阵’对付我还行，又怎么困得住东岛之王？沈舟虚明知无用，为何还要献丑？”

　　正思量，苏闻香捧来“九转香轮”，搁在栏杆上面。谷神通瞥了一眼，笑道：“封鼻么？好！”一扬手，落子精准，全不为“大幻魔盘”所迷惑。

　　谷缜心中少安，目光一转，秦知味捧着白玉壶走来，壶内汤水仍沸，壶口白气缥缈，当日就是这壶臭汤封了他的“舌识”，谷缜心头恨起，抽冷子一把夺过。秦知味怒道：“你做什么？”伸手要抢，谷缜闪身躲过，笑道：“我口渴，喝口汤！”揭开壶盖，作势要喝，两眼却骨碌乱转，忽见薛耳抱着“呜哩哇啦”，盯着亭中二人，谷缜一扬手，“刷”，满壶沸汤泼到薛耳脸上。薛耳哇哇惨叫，脸上起了许多燎泡。谷缜乘机纵上，将“呜哩哇啦”抢了过来，伸手乱拨，大声高唱：“呜哩啦，哇哩啦，猪耳朵被烫熟啦。”唱了一遍，又唱一遍，气得薛耳哇哇大叫。

　　谷缜心中大乐：“汤泼了，乐器也被夺了，棋盘没有用，‘眼，耳，舌’三识全都泡汤，至于那一炉香，大伙儿都闻了，谁也不占便宜！”

　　谷缜在亭外胡闹，亭中的两人身在物外，对弈如初。谷缜瞧了一阵，又觉不妙：“沈瘸子诡计多端，不会只有这点儿伎俩。”一瞧“九转香轮”，心想，“以防万一，把这炉香也打翻了。”举起“呜哩哇啦”，正要上前，忽觉身子发软，手脚无力，他心中咯噔一下，软软靠住一座假山，目光扫过，劫奴们口吐白沫，竞相倒在地上。

　　“哗啦”，数十枚棋子洒落在地，谷神通手扶棋盘，长吐一口气道：“沈舟虚，你怎么做到的？”

　　“是香！”沈舟虚笑了笑，也似力不能支，通身靠住轮椅。

　　谷神通注视香炉，困惑道：“你也闻了！”

　　“不但我闻了，在场的众人全都闻了！”沈舟虚深深吸了一口气，“岛王练有‘鲸息功’，可以摒绝呼吸，沈某若不闻香，岛王断不会闻。呵！我以自己作饵，来钓你这头东岛巨鲸！”

　　谷神通皱了皱眉，沉声道：“这是什么香？”

　　沈舟虚笑道：“岛王大约是想，你百毒不侵，万邪不入，世间任何迷香，应该都难不住你！”

　　谷神通哼了一声。沈舟虚叹道：“岛王一代奇才，武功盖世，沈某却不过是一个断了腿的臭瘸子，没有出奇的本事，只能比别人多花一点儿心思。这一炉香名叫‘无能胜’，是我召集劫奴，花费十年光阴，直到去年方才炼成。香里的毒素随血而走，只要是有血有肉的活物，嗅入一丝一毫，半个时辰之内，必然周身无力。”

　　“是么？”谷神通的眼里闪过一丝凄凉，“敢情十年之前，你就在算计我了！”

　　沈舟虚叹了口气，幽幽说道：“你救过清影，沈某心怀感激。不过你在东岛，我在西城，各为其主，两不相能。昨晚你连克七部，打败城主，以一人之力压倒我西城。谷神不死，东岛不亡，只要你还活着，来日论道灭神，西城必败无疑！”他说到这儿，略略一顿，抬眼向上一看，冷冷道：“来了！”

　　忽听咔嚓连声，谷神通举目望去，亭子顶上吐出许多乌黑箭镞，蓝光泛起，似有剧毒。这是沈舟虚预设好的机关，不用人力驾驭，时间一到，自行发动。只听亭柱间叮叮咚咚，声如琴韵悠扬，紧跟着机关转动、百箭齐发。

　　“爹……”谷缜叫声未落，箭雨已歇，谷神通从头到脚插了二十多箭，箭尾俱没，血流满地。谷缜眼前发黑，口中涌起一丝血腥。

　　“力不胜智。”沈舟虚轻轻叹了一声，“谷神通，你输了！”

　　谷神通应声一震，忽地哈哈大笑，笑声嘶哑苍劲，震得亭子簌簌发抖。沈舟虚双目大张，望着谷神通徐徐站起，浑似一个血人，腰背挺得笔直。沈舟虚忍不住叫道：“你……你没中毒？”

　　“毒，我中了。”谷神通嗓音浑浊，“你也说了，无能胜香，毒随血走，只要血流尽了，这毒也就没了……”

　　“无能胜香”，毒随血走，方能显出效力。谷神通毒箭穿心，自忖必死，索性逼出体内鲜血，毒素随血涌出，效力大打折扣。

　　鲜血流尽之时，谷神通已能动弹。他慢悠悠扬起手来，沈舟虚下意识想要躲闪，可惜作法自毙，动弹无力，但觉一股绝世大力迎面冲来，五腑六脏传来撕裂剧痛。沈舟虚闷哼一声，好似狂风中的一片败叶，翻着跟斗摔了出去，撞倒一座假山，鲜血狂喷而出。众劫奴见状，齐声发出惊呼。

　　这一掌是谷神通垂死一击，手掌推出，再也没有收回，身如一尊石像，兀然直立，居然不倒。

　　谷缜悲不能禁，泪如泉涌，劫奴们害怕沈舟虚不治，也是放声号哭。

　　忽听哈哈大笑，夹杂笃笃之声。谷缜转眼望去，宁不空、沙天洹并肩走来，身后的鼠大圣、螃蟹怪、赤婴子势成鼎足，押着商清影与沈秀。宁凝跟在末尾，容色惨淡，愁眉不展。

　　宁不空一挥手，火箭射中“九转香轮”，炉中毒香着火，片刻烧得精光。

　　“沈舟虚。”宁不空咯咯尖笑，“你这‘天算’的绰号白叫了吗？哈，你这么聪明，怎么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

　　沈舟虚靠着假山，胸口起伏不定，闻言微微一笑，说道：“宁师弟说错了吧！谷神通是龙，沈某是鹰，搏击长空，虽死犹荣，至于足下，不过是墙角里的一只老鼠罢了。”

　　宁不空竹杖一顿，飘身上前，揪住沈舟虚的衣襟冷笑：“你算什么老鹰？哼，宁某眼里，你不过是一条死狗。”说完一口唾沫啐在沈舟虚脸上，竹杖左右开弓，打得他牙落血流，宁不空纵声笑道，“姓沈的，你想死得痛快些，就学两声狗叫听听。”

　　沈舟虚笑容不改，悠然说道：“禽有禽言，兽有兽语，宁师弟听得懂狗叫，想必也是同类。”

　　宁不空双眉一挑，面涌杀气，阴恻恻说道：“沈师兄果然是条硬汉。”沈舟虚冷冷道：“不敢当。”宁不空笑道：“你我师出同门，当年互相攻战，本也是不得已……”沈舟虚笑道：“你不用跟我套近乎，想要天部的祖师画像就直说。”

　　宁不空干笑两声：“沈师兄果然智谋渊深，无怪谷神通也死在你手里。好啊，只要你说出天部画像。宁某就放过你的妻儿。”

　　沈舟虚闭目片刻，忽地笑道：“当年沈某双腿残废，垂死挣扎，是万城主救了我的性命。他传了我一身武功，更教了我三句话，沈某至今牢记在心，宁师弟，你想不想听？”

　　宁不空笑道：“请讲。”

　　“这三句话就是……”沈舟虚张开双眼，一字一句地道，“天道无亲，天道无私，天道无情。”

　　宁不空的脸色一变，沈舟虚忽地微微一笑，说道：“宁不空，只凭这三句话，你说，我会为妻子儿子向你屈服么？”

　　宁不空一顿拐杖，厉声道：“沙师弟，砍下他儿子的一只手。”沙天洹笑道：“好啊！”抽出一把短刀，大声问道，“左手还是右手？”

　　宁不空还没回答，沈秀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嘶声尖叫：“别！我会学狗叫。”当即“汪汪汪”连叫三声。宁不空一行纵声狂笑，沈秀也随之干笑，一边笑，一边偷看母亲，忽见商清影望着自己，目中透出一丝失望，沈秀面如火烧，忙道：“妈，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劝劝爹爹，千万不要逞强。”

　　商清影摇头苦笑：“秀儿，人无骨不立，做人什么都能丢，但不能丢了骨气！”

　　沈秀又羞又恼，大声说道：“有骨气就能活命吗？爹结的仇，就该他自己了断。说什么无亲、无私、无情，分明没将咱娘儿俩放在心上。早知道这样，我……我宁可做狗，也不做他的儿子。”众人听了又是大笑，商清影眼里泪花乱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宁不空笑道：“沈师兄，你养了个好儿子！”沈舟虚冷冷道：“犬子不肖，早在意料之中。宁师弟若要代我清理门户，沈某求之不得。”

　　“你想得美。”宁不空阴沉沉一笑，“我偏不杀你这个活宝儿子，留着他丢人现世。”他沉吟一下，转身说，“凝儿，过来。”

　　宁凝移步上前，宁不空道：“沙师兄，把刀给她。”宁凝接过刀，不明所以，只听宁不空说道：“凝儿，还记得你娘是怎么死的？”

　　宁凝眼圈儿一红，轻声说道：“双腿折断，流尽鲜血而死。”宁不空沉声道：“沈瘸子害得你娘惨死，你是不是该为她报仇？”宁凝道：“是。”

　　“好！”宁不空点了点头，“你就拿这把刀，将姓商的贱人双腿砍断，再在她身上割一百刀，也让她也尝一尝流尽鲜血、慢慢死掉的滋味。”

　　宁凝听得花容惨变，望着商清影，握刀的手一阵阵发抖。商清影深深看她一眼，举手掠起鬓发，叹道：“凝儿，动手吧！这是沈舟虚造的孽，他害死了你娘，又把你炼成了劫奴。沈家负你太多，夫债妻还，本是应当，只盼你杀了我，不要再杀别人。你一个清清灵灵的女孩儿，双手不该沾染太多的血污。”

　　宁凝呆呆地望着她，往事点滴涌上心头，握刀的手抖得越发厉害。忽听薛耳叫道：“凝儿，主母是好人，你别害她。”螃蟹怪喝道：“狗东西，闭嘴。”上前一脚，踢得薛耳口吐鲜血。鼠大圣拍手怪笑：“踢得好，天部劫奴上次害我们出丑，这一次，要将他们统统杀了。”螃蟹怪点头称是。赤婴子却道：“杀了多没趣味，废了他们的神通才有趣呢！”

　　鼠大圣奇道：“怎么废神通？”赤婴子道：“‘听几’耳力过人，那就扎穿他的耳朵。‘无量脚’腿力厉害，那就剁掉他的双腿。以此类推，‘尝微’拔掉舌头，‘鬼鼻’割掉鼻子，至于‘不忘生’，呵，得砍掉他的脑袋才行！”

　　天部劫奴听了这话，无不惊慌失措。螃蟹怪笑道：“赤婴子，你公报私仇，上次输给了人家，如今就要砍他的脑袋？”他一瞅燕未归，想起上次输给此人，心头恨起，赶上前去，高高举起手臂，对准他的双腿，正要劈下，忽觉背心一凉，浑身的气力向外倾泻，螃蟹怪一呆，低头望去，忽见胸口透出一截刀尖。

　　他还在糊涂，宁凝早已抽回刀去，螃蟹怪扑在地上，转眼掉气。谷缜一边看着，也是不胜吃惊，宁凝出刀的身法形同鬼魅，来来去去，都似站在原地。

　　沙天洹惊怒交迸，厉声叫道：“臭丫头，你作死么？”宁凝也不瞧他，冷冷说道：“这五个劫奴都是我的好朋友，谁杀他们，我就杀谁。”沙天洹一呆，咽下一口唾沫，忽地转怒为笑：“贤侄女别生气，不就一个劫奴么？杀就杀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宁凝略一沉默，走到商清影面前，刀尖抵住她的心口，轻声说：“妈妈的仇不能不报，就一下，我不想你多受痛苦……”

　　商清影苦笑道：“多谢凝儿……”说着闭上双眼，但觉刀锋透过衣衫，微微颤抖，忽听“当啷”一声，钢刀掉在地上。商清影张眼望去，宁凝双手捂嘴，泪如泉涌。

　　“凝儿！”商清影柔肠百转，忍不住搂她入怀，柔声道，“好孩子，别哭……”宁凝听了这话，俨然女儿见了慈母，多日来的委屈一时迸发，忍不住抱紧商清影，孩子似的号啕大哭。

　　宁不空侧耳倾听，起初还能忍耐，至此大为暴怒，厉声道：“凝儿，你忘了你娘的仇恨吗？”宁凝一呆，轻轻推开商清影，抹泪说道：“爹爹，我从小孤苦，是主母一手养大，她真心爱我，我不能害她。”

　　“你叫她什么？”宁不空暴跳如雷，“主母，哼，主母？这女人爱你护你，不过是她市恩的手段，好叫你乖乖地为沈瘸子卖命。好，你下不了手，我来下手。”

　　宁凝咬了咬牙，大声说：“你也不许动手。”宁不空冷笑一声，大袖一甩，一排箭射向五大劫奴。他本想声东击西，引开宁凝，再对商清影下手，不料宁凝目光一转，“轰隆”一声，“木霹雳”炸成粉碎。

　　宁不空五指成爪，绕过宁凝，抓向商清影面门。宁凝反手勾出，父女两只手绞在一起，宁不空左掌拍出，又被宁凝右手缠住。宁不空运劲一挣，居然无法挣开，不由怒道：“凝儿，你为了仇人跟我动手？”

　　宁凝泪花乱转，大声说道：“她不是仇人，沈舟虚才是。”

　　“胡说！”宁不空一振臂，宁凝衣袖着火，一道火线顺着手臂烧向面颊。

　　宁不空一出手就觉后悔，但觉宁凝仍不撒手，心中慌乱起来。说时迟，那时快，商清影纵身上前，双手拍打火焰，一时间，皮肉焦臭之气四散弥漫。宁凝慌忙放手，转身扶住商清影，定眼一看，妇人双手焦烂发黑，宁凝心底一痛，忽又流下泪水，可是宁不空铁石心肠，运掌如风，又向商清影头顶拍落。

　　“宁不空。”喝声入耳，宁不空不及回头，便觉巨力天降，他慌忙反掌迎出，两掌相交，宁不空浑身一热，一个跟斗狼狈翻出，惊怒道：“狗奴才，又是你？”

　　宁凝不用眼看，也知道来者是谁，她不由得长吐了一口气，转过头去，只见陆渐挽着陆大海，左顾右盼，神色惊疑。

　　那一晚，陆渐跟随宁氏父女，到了二人宿地，一无阻碍，见到了陆大海。老头儿吃罢晚饭，正在那儿睡觉，被人叫醒，还在一味唠叨，直到认出陆渐，这才醒悟过来，一时老泪纵横，祖孙俩抱头痛哭。

　　依照宁不空的本意，要用陆大海胁持陆渐，逼迫他再为自己效力，可是宁凝百般阻挠，逼着他把陆大海还给了陆渐。宁不空心肠冷硬，偏偏遇上这个女儿，好比遇上了克星。宁凝一掉眼泪，他就心烦意乱，无法固执己见。这时沙天洹也劝说道：“那小子破了‘黑天劫’，修成‘金刚神力’，成就千古奇功，年方弱冠，已能与谷神通争胜，你我的武功望尘莫及。你要杀他固然不易，你要驾驭他，比起降龙伏虎还难十倍，闹得不好，养虎不成，反为虎伤。令爱又分明对他有情，你把他留在身边，没准儿做了你的女婿！”

　　前面的话宁不空倒没放在心上，唯独最后一句，直叫他出了一身冷汗。陆渐曾是他的劫奴，宁不空打心眼儿里看不起他，女儿失而复得，宁不空视同拱璧，决不能便宜了这土头土脑的傻小子。他想到这儿，只想打发陆渐走得越远越好，是以闹完了沈秀的婚礼，宁不空就决意交出陆大海，另给银子盘缠，打发二人回乡。

　　陆渐见到祖父，心愿已足，宁不空送的盘缠他瞧也不瞧，只向宁凝施礼道别，少女望着他柔肠寸断，内心极想挽留，可是当着父亲，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有眼泪按捺不住，悄没声息地流了下来。宁不空耳力极聪，听出女儿哭泣，不由暗自庆幸，只盼两人从此隔绝，永世不相往来。

　　陆渐带着祖父，匆忙赶到若虚堂。谁知敲开大门，才知道谷缜没有回家，谷萍儿也还在府里，足见出海一事并未成行。陆渐松了一口气，决意留在若虚堂等候，无论如何也要送谷缜一程。

　　祖孙二人安顿下来，陆渐问起陆大海当日情形。老头儿喝了一口茶，打起精神说道：“那天你去衙门理论，我守着鱼摊等候，不料宁账房突然走过来跟我打招呼。我多日不曾见他，心中奇怪，又见他眼睛瞎了，心生同情，就说：‘宁账房，你等我一会儿，我卖了鱼，请你喝酒。’姓宁的却笑着说：‘怎么能要你请酒，我请你才是。’不由分说就拉住我手，说也奇怪，我被他一拉手，就觉浑身发软，身不由主地跟他向前，想要叫喊，又被一股气堵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叫不出来。宁账房拉着我东转西转，最后到了一个黑屋子里面，也不知他使什么邪法，用指头在我后脑一戳，我两眼一黑，就人事不知了。”

　　陆渐道：“那不是邪法，是点穴。”

　　“点血？”陆大海摇了摇头，“他这一点，血倒是没流，就是昏沉沉的，醒来却在马车里面……”陆渐恍然大悟：“宁不空是用马车将爷爷运走的，我真糊涂，只顾观看行人，从没搜查过往车辆。”当下又问，“后来呢？”

　　陆大海道：“这时候，姓宁的换了一张嘴脸，凶巴巴的很不客气。我问他为何如此，他也不说。这么坐了几天马车，到了南京，姓宁的把我关进一座石头房子，过了半日，又来看我，这次身边跟了一个小丫头，生得十分俊俏，管那姓宁的叫爹。哼，原来那瞎子还有女儿呢！小丫头比他老子客气多了，问过我的姓名，又亲自给我送来好酒好菜。真是奇怪，我在喝酒吃肉，她却在一边流泪。我问她缘故，她也不说，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小丫头既然不肯说，老子也懒得多问，只管吃他娘，喝他娘，吃饱了就地一睡，谁知今晚一觉醒来，你就在我面前了。唉，陆渐，你说，这像不像在做梦啊？”

　　陆渐叹气道：“爷爷，多亏了宁姑娘，要不然，宁不空心狠手辣，我也许就见不到你了！”陆大海道：“宁不空是谁？”陆渐道：“那是宁账房的真名！”陆大海挠了挠头，说道：“这么说，你认识那对父女啰？”陆渐默默点头。

　　“那么……”陆大海皱起眉头，“宁账房抓我也跟你有关啰？”陆渐道：“宁不空是我对头，宁姑娘是我的朋友。”陆大海忽地眉开眼笑，大声道：“朋友？呵！那姑娘人生得俊，性子又好，对我老人家也很尊敬。”陆渐点头道：“宁姑娘为人很好。”

　　陆大海一拍大腿，叹气道：“可惜，要是能做我孙儿媳妇，那就更好了。”陆渐张口结舌，做声不得。

　　陆大海沉浸于遐想之中，好半天才回过味儿来，又问：“是了，宁账房跟你有什么过节，干吗要捉我？”陆渐挠了挠头，说道：“听宁姑娘说，是要让我去拆散一桩婚事！”

　　“什么？”陆大海脸一沉，厉声说道，“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你怎么能拆散人家的婚事？”陆渐含羞带怯，期期艾艾，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明白。陆大海又问：“拆谁家的婚事？”陆渐不敢说谎，硬着头皮说：“沈家！”

　　“沈家，沈家……”陆大海拈着胡须，苦想想了半天，忽地一拍大腿，高声说道，“我想起来了，昨天我吃饭的时候，宁不空来找他的女儿。两人起初在一边嘀嘀咕咕，后来突然吵起嘴来。我没头没脑地听了几句，里面提到了一个姓沈的瘸子！难道说，就是他家的婚事吗？”

　　陆渐点了点头，陆大海一拍大腿，叹道：“这宁账房也真够歹毒。姓沈的也不知怎么惹了他，昨天拆婚事的事儿他倒是没说，却说要设计对付沈瘸子的老婆和儿子，逼沈瘸子就范。小丫头听了这话，似乎很不乐意，不软不硬地顶了宁账房几句，宁账房大动肝火，把小丫头狠狠骂了一顿，骂她不思报仇，尽干些亲痛仇快的混账事……”说到这儿，忽见陆渐呆呆出神，不由问道，“你发呆做什么？”

　　陆渐一拍桌子，忽地大叫：“我明白了！”陆大海吃惊道：“明白什么？”

　　陆渐叹了一口气，说道：“宁不空引我来南京，并不只是为了拆散天部和地部的联姻，而是借刀杀人，要用我来对付沈舟虚。我对阿晴的情意，宁不空心里最为明白，他知道，我一见阿晴与沈秀成亲，十九按捺不住，与天部大起冲突。这一场打下来，不免两败俱伤，到时候宁不空趁虚而入，没准儿能要了沈舟虚的命……”

　　“阿晴是谁？沈秀是谁？天部、地部又是谁？”陆大海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插嘴询问。陆渐微微苦笑，说道：“这些事一言难尽！爷爷，宁不空说了什么时候对付沈家么？”陆大海说道：“听口风，似乎就这两天！”

　　陆渐心头一紧，叫道：“不好，宁不空诡计多端，手段又狠，我得告诉沈先生，让他早有防范！”说罢起身要走，陆大海问道：“你上哪儿去？”陆渐道：“去城外的得一山庄！”陆大海道：“夜深了，城门也关了，现在怎么出城？再说了，你不是还要等一位朋友么？万一他回来，岂不错过了？”

　　陆渐想到谷缜，顿生迟疑，出城于他而言，如今已是小事，但若与谷缜错过，误了送他出海，只怕就要后悔终生。想到这儿，把报讯的念头按捺下来，与祖父留在若虚堂，一心等候谷缜回来。

　　尽管如此，陆渐仍是无法安枕。沈秀的死活他本不在意，沈舟虚计谋险恶，只会让人害怕，并不使他敬服。唯有商清影，陆渐每次见她，均是倍感孺慕，后来又知道她是谷缜的生母，陆渐当谷缜是兄弟，自然而然也把商清影当成了母亲看待，一想到她身有危险，便不由得如坐针毡。

　　好容易挨到天亮，谷缜一宿未归。陆渐推开窗户，眼望日上三竿，出城的念头越发迫切。他叫醒祖父，让他留在若虚堂等候，陆大海却说：“好孙子，我跟你一同去。从前你每次离开，我就要倒大霉。”说着老眼一红，几乎淌下泪来。

　　陆渐望着祖父，心头一酸，直觉多日不见，他又苍老了许多，回想两次与祖父分别，均是惹出无穷变故，留他独自一人，委实叫人放心不下，于是点头说道：“好！一同去。”

　　祖孙俩并肩出城，不久赶到得一山庄，刚到庄门，忽听爆炸声响，这声音陆渐再也熟悉不过，正是宁不空的“木霹雳”。他只道双方已经动手，心头一急，手挽祖父，纵上房顶。陆大海耳边呼呼生风，眼前景物飞逝如电，老头儿不觉又惊又喜，心想这孙儿出门几年，居然练成了一身惊人的艺业，比起传说中的剑仙侠客也不多让。

　　陆渐赶到爆炸处，正见宁不空对商清影狠下毒手，他情急大喝，出手将宁不空震飞，可是落到地面，一望四周情形，只惊得他目定口呆。

　　谷神通浑身是箭，屹立不倒，陆渐看得心子扑通乱跳，忍不住叫道：“宁不空，你把谷岛王怎么样了？”宁不空冷笑道：“与我无关，都是沈瘸子的手笔。”

　　陆渐一呆，转眼看向谷缜，谷缜咬牙道：“陆渐，沈瘸子阴谋暗算，害死了我爹……”陆渐对谷神通十分尊崇，闻言怒不可遏，死死盯着沈舟虚，心中对这文士痛恨得无以复加。他胸中苦闷难舒，禁不住纵声长啸，啸声冲天决云，十余里方圆均能耳闻。

　　一声啸罢，陆渐叫道：“谷缜，我帮你报仇。”一步抢出，手起掌落，向沈舟虚头顶拍下。

　　“住手。”掌力未吐，忽听一声锐喝，陆渐听出是宁凝，应声收掌道：“宁姑娘，你拦我做什么？”

　　宁凝伸手捂着心口，脸上犹有余悸，哆嗦了一阵，才一字字说道：“陆渐，天下人都可以杀他，唯独你不能杀他。”

　　“为什么？”陆渐望着宁凝，不胜迷惑。宁凝凄然一笑，涩声说道：“你可听说过，做儿子的能杀父亲么？”

　　这一句话如平地惊雷，在场众人无不呆怔。陆渐只觉糊涂，摇头道：“宁姑娘，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这傻子，还不明白？”宁凝轻轻叹了口气，“沈舟虚是你的亲生父亲，你是他的亲生儿子，你若杀了他，就是这天底下最不孝的人！”

　　比起这一席话，天底下任何言语也不能让陆渐更加吃惊，他的心里乱哄哄的，千头万绪理之不清。掉头望去，眼前的一张张面孔要么惊讶，要么疑惑，再看沈舟虚，文士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刹那间，陆渐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喉头，大声说道：“宁姑娘，你骗人！我纵有一百个不好，又怎么会是这害人精的儿子？”

　　“骗你也好了！”宁凝看了他一眼，幽幽说，“我骗人，‘有无四律’却不会骗人。第四律‘有往有来’，说的是父母是劫主，子女也是劫主，父母是劫奴，子女也是劫奴，劫主劫奴代代相传，传罢三代，才能结束。”

　　陆渐仍是一头雾水，茫然道：“那又怎么样？”宁凝叹道：“主奴之分代代相传，那么家父是你的劫主，我就是你的劫主。按理说，‘黑天劫’发作，我能救你，你却不能救我！”

　　“对啊！”陆渐一拍后脑，“无怪那日我的‘黑天劫’发作，后来又无故痊愈，原来是你救了我。”宁凝苦笑一下，轻声说：“我见你命在须臾，心头一急，借了自身的劫力，转为真气……”陆渐一呆，模糊想到什么，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忽听笃的一声，宁不空竹杖一顿，厉声说道：“笨丫头，你做什么好人？这狗奴才不知好歹，也值得你舍命相救么？”

　　陆渐怒道：“宁不空，你再骂一声狗奴才，我可对你不客气！”宁不空冷笑道：“好呀，狗奴才你试试看。”

　　陆渐怒气上涌，可是一看宁凝，又觉气馁，说道：“宁姑娘，不过，天生塔的时候，你的‘黑天劫’也发作过，那时我用‘大金刚神力’封住了你的‘三垣帝脉’，尽管成功，却也侥幸得很。”

　　“你说得不对！”宁凝摇头苦笑，“‘大金刚神力’练到绝顶，可以封住隐脉，但那只是治标，不能治本，可是从那天起，你的‘黑天劫’可曾发作过？”

　　陆渐一呆，恍惚想起，自从天柱山以后，他借力无数，“黑天劫”却再也没有发生过。

　　“你没发作么？我也没有！所以说……”宁凝微微一顿，“那天你能救我，与‘大金刚神力’决不相干。依照第四律，陆渐，你不但是我的劫奴，也是我的劫主，我的真气能救你，你的真气也能救我……”

　　陆渐张口结舌，突然间面无血色。宁凝幽幽叹了口气，说道：“有往有来，劫主劫奴代代相传，陆渐，我爹爹是你的劫主，所以我是你的劫主，你的父亲是我的劫主，因而你也是我的劫主。唉，造化弄人，你我互为主奴，真气劫力相生共长，竟将显脉隐脉一举贯通，破了‘有无四律’，永远不受‘黑天劫’之苦。”说到这儿，宁凝双目一红，泪光闪闪，盈盈欲出。

　　陆渐看了看宁不空，又看了看宁凝，目光数转，落到了沈舟虚脸上。文士面色灰败，眼里泛起涟涟神采。陆渐不由后退两步，回望谷缜，眼里尽是哀求之意。

　　谷缜沉默一下，忽道：“宁姑娘说得对，你是沈舟虚的亲生儿子……”忽觉肩头锐疼，被陆渐牢牢扣住。陆渐脸色惨白，厉声道：“谷缜，你也来骗我……”谷缜摇头道：“陆渐，我恨不得将沈舟虚碎尸万段，又何必诬赖你是他的儿子？”

　　陆渐盯他半晌，松开手，使劲揪住头发，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陆公子！”商清影冷不丁说道：“我看一看你的胸口好么？”陆渐茫然抬头，忽见商清影眼含泪光，注视自己，手扶一棵大树，身子瑟瑟发抖。

　　陆渐见她神情，心口一热，伸手掀开衣衫。在他的胸膛上，赫然刺了一个“渐”字，年久岁深，颜色转淡，字迹潦草混乱，足见刺字者十分仓促。

　　望着字迹，商清影忽地紧闭双目，两行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陆渐见她模样，一时手足无措。这时商清影忽又睁开眼睛，迈着沉重步子，走向那座亭子。一时间，数十只眼睛，全都凝注在这美妇身上。

　　离谷神通不到一尺，商清影停下步子，眼泪决堤似的流了下来，手指探出，似要抚摸尸身，冷不防谷缜一声锐喝：“你住手！”

　　商清影身子一颤，回头道：“缜儿……”谷缜目透厉芒，冷冷说道：“你不配碰他。”

　　商清影怔了一下，点了点头，苦笑道：“是啊，我不配！”说完抬起头，目视天空流云，只觉莫测变幻、一如平生。

　　她沉默时许，舒开眉头，幽幽说道，“那一年，春来得早，庄外的桃花也开得很艳。就在那时候，我怀上了第一个孩子，常常坐在桃花树下，跟着庄里的嬷嬷学做小衣小裤、小鞋小袜，还有虎头帽和围兜。那孩儿十分好动，总在肚子里扑腾，一想到他不久便要出生，我的心里又害怕、又欢喜……”

　　“是啊！”沈舟虚叹了口气，“那真是难得的好日子……”

　　商清影也不瞧他，幽幽续道：“秋天时节，海边闹起了倭寇，烧了许多房子，杀了好多的人。那时他的腿还是好好的，听说后很气愤，说要‘为国出力，誓清海疆’，当天召集了庄客乡勇，带上弓箭刀枪去了。这一去，一连四天也没有消息。我忧心忡忡，每天在阁楼上眺望，可是望啊望啊，怎么也望不见人，庄前的小道上冷清清的，连天空里也没有了云。”

　　说到这儿，商清影沉吟了一下，才接着说下去：“好容易挨到了第四天晚上，终于等回来两个庄客，一个断了手，一个腹部中刀，快要死了。断手的庄客说，男人们遇上了倭寇，打不过，全都死了。那时候，庄子里已没有了男人，只剩下一群妇孺，一听这话，哭的哭，叫的叫，又怨恨失去了丈夫儿子，都争着骂我。她们抢光了细软金帛，一哄而散。偌大的庄子变得空荡荡，阴森森，没有一点儿灯火。

　　“我害怕极了，只知道哭，所幸身边还有一个嬷嬷。我们商量去附近的深山里躲避，可是还没出门，那孩子迟不动、早不动，这当儿忽然动了起来。我痛得死去活来，没奈何，只好转回庄里，担惊受怕，吃尽了苦头，天亮时分，总算将孩儿生了下来。因为没有足月，算是早产。那孩儿虚弱得很，我呢，想必是忧伤过度，一点儿奶水也没有。我和嬷嬷望着这小小婴孩，心里都很发愁。嬷嬷说，看来是养不活啦，世道又乱，将他扔了吧。我心里明白她说得不错，但看那孩儿那么小，那么弱，眼睛紧紧闭着，就连哭的声音也没有了。我一想到要把他一个人丢下，心里就如滴血一样，抱着他只是哭，说什么也不肯放开。

　　“嬷嬷说，再不走，可就迟了。我没法子，跪下来说：‘我这样子走不了了，这是沈相公唯一的骨血，你受了他许多恩惠，怎么忍心让沈家断了香火？我把孩子托付给你，请你把他好好养大。’嬷嬷听了这话，半晌也没做声，一会儿才说，那么你给孩子作个记号，倘若不死，将来也好认领。我想这孩子的父亲出征以后没有回来，可为 ‘夫复不征’。我生下了他，但他如此孱弱，未必能活，算是‘妇孕不育’。这两句正应了《易经》中‘渐’卦九三的爻辞，于是就用绣花针在他胸口刺了一个‘渐’字……”

　　“果然！”宁不空得意笑道，“狗奴才，当日在船上我说得不错吧，你这个‘渐’字大有玄机。”可陆渐已听得痴了，只是望着商清影，对他的嘲笑不理不睬。

　　“……刚刺完字，前庄就鼓噪起来。我们吓坏了，忙向庄后逃命，我生育不久，虚弱极了，跑到厨房附近，再也跑不动了，就让嬷嬷抱着孩子先走。她却说，‘这孩子快死啦，还是丢了吧。’我一听着了急，说道：‘好嬷嬷，你答应我收养他的，怎么说话不算话？’她听了这话，忽地生起气来，说道，‘一个半死的孩儿有什么好养的？我冒着一死，陪你生下孩子，已算报答了沈相公的恩惠，后面的事，老身再也不管了。’说罢将孩子抛给我，飞快走了。

　　“我没奈何，只好抱着孩子躲进厨房，将门死死顶住。听着远处人马叫喊，我的心也跳得好快，裙子都被鲜血濡湿了，眼前白光连闪，似乎马上就会昏倒。这时忽就听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许多人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听说过的倭寇的事情，他们杀起人来，连婴儿也不放过，我和孩子在一起，母子两人都不能活，若我出去，他们抓住了我，也许不会再来寻找我的孩儿？想到这里，眼看灶洞里火已燃尽，十分冷清，就将孩子藏在里面，然后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陆大海始终聆听，听到这里，忽地接道：“沈夫人，贵庄可是在嘉定县的西南方？”

　　“不错。”商清影惊讶道，“老人家怎么知道的？”

　　“那就对了。”陆大海叹了口气：“实不相瞒，陆渐这孩子是我拣来的，拣到他的地方，正是嘉定沈家庄厨房中的灶洞里。”陆渐如受雷击，失声叫道：“爷爷……”

　　陆大海招了招手，说道：“你过来。”陆渐心中迷糊，默默走到他面前。陆大海按住的他头，指着商清影道：“给她跪下。”陆渐有如行尸走肉，应声跪倒在地。陆大海缓缓说道：“渐儿，我给你说，这一位就是你的生身母亲，绝无虚假。”

　　陆渐一个机灵，还过神来，急道：“爷爷，你不是说了，这个‘渐’字是胎记吗？”陆大海摇了摇头：“渐儿，爷爷当年做过海客，对不对？”陆渐点头。陆大海又道：“当年我出海之时，遇上倭寇的贼船，货物被抢，又逼我入伙，替他们使船卖命。为了保命，我假意答应，上岸之后，却趁其不备，逃入了附近的深山。

　　“这一躲就是三天，只饿得两眼发花，到了第四天，我实在忍不住了，从躲藏处潜将出来，到处寻找食物。不料一路上只见男女死尸，房屋都被烧了个精光，别说食物，一粒米也没有留下。这么走了好一阵子，才见一个庄园，房屋正在燃烧，料是倭寇刚刚经过，又上别处劫掠去了。庄子虽然着火，火势却还不大，我饿急了眼，不顾危险，抢入火中，找到厨房，指望抢出一些米面。谁料找了半晌，一无所获，眼看火借风势，越来越大，正着急，忽听灶台下有东西哼哼唧唧，我起初还当是只耗子，心想没有粮食，捉只耗子充饥也好，于是屏息上前，向灶洞里一摸，结果摸出一个婴儿，皮肤红嫩，分明刚生不久。

　　“我始料不及，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再摸鼻息，发觉那孩子还活着。我见这婴儿瘦小孤弱，心中起了怜悯，抱着他冲出火海，躲开倭寇队伍，一路向北逃去。孩子没奶，我就一路老着脸向人讨奶吃，故而这孩子是吃百家奶长大的。这么一直流落到了姚家庄，那时候沿海的倭寇十分厉害，唯独姚家名震江北，倭寇不敢轻犯，于是我带着孩子在庄子附近住下，一住就是二十年。”

　　陆大海说到这里，又说道：“渐儿，我本想你父母遭了倭寇，早已丧命，怕你知道了难过，故而没有多说。至于你身上的文字，我说是胎记，也是怕你得知真相，徒自伤心。”

　　陆渐听得目定口呆，商清影却是大为动容，敛身施礼道：“老先生大恩大德，妾身粉身难报。”陆大海摆手道：“这算什么恩德？一个小娃娃都不救，我陆大海还算是人吗？”他不居功德，商清影越发相敬，忽听陆大海问道，“沈夫人，你落到倭寇手里，如何脱的身呢？”

　　商清影苦笑一下，默默出了一会儿神，才说：“我出门以后，那些恶人捉住了我，见我尚有几分姿色，便将我捆了起来，拖着向前。看守的恶人十分可恶，见我产后迈不开步，就拿枪柄打我，一边打还一边笑。我苦不堪言，恨不能就此死了。这时间，突然走来一人，腰挎倭刀，戴着倭寇常戴的恶鬼面具，用汉话冷言冷语地说：‘她有伤，不要打她。’恶人们不听，回头咒骂，不料那人一挥刀鞘，将他们全打倒了，还说：‘若不服的，再来比过。’

　　“恶人们露出害怕神情，有人问道：‘你是谁，怎么从没见过你？’那人说：‘我新来的。’问者便说：‘谁知你是不是奸细’，话未说完，那人刀光出鞘，问话的人就掉了脑袋。我吓得浑身发抖，倭寇们却纷纷露出敬畏神气，都说：‘他用我们的刀法，怎么会是奸细呢？’那人也不说话，抱起我大步向前，沿途遇见倭寇，要与他争我的都被他打倒了。我见鬼面人这么凶悍，心里害怕极了，但又无气力挣扎。鬼面人抱着我走出很远，蓦地驻足，掉头望去，这时我才发现，庄子已成了一片火海，刹那间，我想到灶洞里的孩子，两眼发黑，昏死了过去。”

　　说到这儿，商清影神色凄婉，微微喘气，似乎陷身回忆无法自拔，过了好半晌，才接着说道：“醒来的时候，我发觉自己躺在一个帐篷里面，鬼面人就坐在不远，静静地看着我。他的气度很安静，眼睛又黑又亮，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疲惫。见我醒来，他起身说道：‘进来吧。’说完走进来两个老妪，端着热水汤药，鬼面人却默默退出帐子。我那时心如死灰，迷迷瞪瞪地任由她们摆布，不料老妪们只是看顾我的伤势，并不加害。

　　“我心中奇怪，询问她们的来历，她们说是被倭寇抢来的百姓。我便猜想，鬼面人必是倭寇的大头目了。想到这儿，越发害怕，趁其不备，抢过剪刀想要自尽。老妪惊叫起来，鬼面人应声抢入，见状一招手，不知怎么的，剪刀就到了他的手上，饶是如此，我的脖子上还是被划破了一条大口子，流了许多的血。”说到这儿，她下意识举起手来，轻轻抚摸颈侧，众人定眼望去，白皙的肌肤上，果然有一道浅淡的伤痕。

　　“我自杀不得，又昏死过去。醒来后，脖子上已敷好了膏药，缠好了绷带。两个老妪见我醒转，都很高兴。我想他们不让我死，定是想待我伤好，再行污辱，于是心头着急，又想寻死，无奈全身无力，挣扎不起。正着急，突然闯进来两个倭寇，二话不说，便将两个老妪砍死，挟着我就向外走。我又惊又怕，大喊大叫，可是身子太过虚弱，根本不能挣扎。

　　“不料刚到帐外，鬼面人就快步赶来，左手还提着一篮子食物，见状就问：‘你们做什么？’两个倭寇粗声粗气地说：‘滚开，大王要她’。鬼面人点了点头，说道：‘本想多留你们两天。你们自己寻死，那也没有办法！’说完丢开篮子，拔出长刀，只一挥，两个倭寇便掉了脑袋。倭寇们见状，纷纷叫喊起来。鬼面人将我负在背上，向前冲去，我趴在他的肩头，望着四周的人潮不住涌来，眼前血光乱迸，耳边惨叫连声，血腥气冲鼻而来，吓得我又昏了过去。

　　“等到醒来，这一次却在山洞里面。鬼面人坐在远处，满身是血，可神气还是那么安静，他默默地望着我，眼神还是那么疲倦。我忍不住问：‘那些倭寇呢？’他说：‘都死了。’我吃惊道；‘怎么死的？’，他说：‘我杀的’。我心中好奇，又问：‘你不是倭寇吗？’他没有答话，只是哼了一声。

　　“其后每天晚上，他都会出洞一阵，走的时候用一块巨石封住洞口，回来时再推开大石，带回饮食药材，甚至很好看的绸缎衣裳。我只当他将我囚禁起来图谋不轨，起初害怕极了，可是他每晚睡觉，总是离我远远的，躺在洞口，如非必要，从不与我多说一句。有时无所事事，他就坐在一个角落，望着洞顶呆呆发愣。我见他这样，越发好奇，忍不住拿话问他来历。他一声不吭，眼中的忧伤却更浓了，连我看着，也为他难过。

　　“就这么过了七八天，我的身子渐渐好了起来。突然有一天，他出洞不久，我便听见巨石滚动，转眼望去，那巨石移开一条缝隙，鬼面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似要对我说些什么，话没出口，先吐了一大口鲜血，跟着向前一扑，昏了过去。我大吃一惊，忍不住掀开他的鬼脸面具，这一看却更加惊奇。这以前，我见他深沉忧伤，年纪必然很大，不料面具下的那张脸十分年轻，他的脸色煞白，鲜血从嘴里止不住地涌出来，我不知怎么才好，急得只是大哭。哭了一会儿，他忽然醒了过来，握住我的手说：‘别怕，别怕’，说完这两句，他又昏了过去。”

　　商清影轻轻吐了口气，目光空漠死寂，落在了谷神通的遗体上：“我当时好不奇怪，这人受了这么重的伤，为何不说别的，偏偏只叫我别怕？见他伤成这样，我也没有办法，唯有守着等着，希望他能够醒来。他的身子忽冷忽热，脸色一会儿火红，一会儿雪白，神智不清，胡乱叫喊，一会儿叫爹爹，一会儿又叫妈妈，还叫大哥二哥，叫声十分凄惨。叫着叫着，眼角就淌下泪来，那样子，唉，那样子真是可怜极了。每次醒来，他都大口吐血。我束手无策，只知道哭，他却总说：‘别怕，别怕’。

　　“到了后来，洞里的储粮清水都用光了，我决意出洞去找。那时他已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抓着我的手不放。我安慰他说，我去洞前采几个果子，立马就回来，他这才放了手，又指那把长刀，示意我带上。山里的野果很多，我都认不明白，听说野外的果子是有毒的，所以我都事先尝过，选好吃的捣成果酱，喂给他吃。我怕野兽咬他，每次采到果子，便匆匆赶回。有时也会遇上狼和狐狸，我就拿刀吓唬它们，也不知是否佛祖庇佑，最后总能侥幸脱身……”

　　她说得漫不经心，众人却觉心中发憷，想她这么娇娇怯怯，又是产后虚弱，在野外独自求存，真不知经历了多少险难困苦。商清影说到这里，目光变得空茫悠远，仿佛沉浸于往事，脸上流露出一丝温婉。

　　“过了十多天。那是一个傍晚，我采了果子回来，忽然见他靠在石洞前的墙壁上，看见了我，露出孩子似的笑容。那时候，太阳还没下山，四周染了一抹金色，连他的笑脸也金灿灿的，真是好看极了……”

　　沈舟虚听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商清影俨然不觉，脸色依旧恬淡温柔，“……他见我捧着东西，立刻上前来接，不料腿一软，跌了一跤，磕在石块上，将嘴角也磕破了。我埋怨他，他却只是笑。他从前冷冰冰的，从没这么欢喜。我就问他什么事这样开心，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笑着说，因为看见你了啊。我见他口角轻薄，生起气来，就不理他。他自觉没趣，好半晌才说，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仍不做声，他就说，我姓谷，名神通，排行第三，你要是嫌我名字太长，叫我谷三也成……”

　　谷缜早已猜到这年轻人就是父亲，但由商清影亲口说出，仍觉心头一酸，忍不住叫道：“谷神通是你叫的么？”

　　商清影怔怔望着儿子，泪如走珠一般，陆渐忽生不忍，说道：“谷缜，你让她说完好么，要不然，她会受不了的……”

　　“她受不了什么？”谷缜恨恨道，“不是为了她，爹爹就不会来，他不来，就不会死。她害死爹爹，却来假惺惺地说什么往事……”他说到这儿，鼻子一酸，险些流下泪来。

　　商清影回望沈舟虚，沈舟虚一脸漠然。商清影的目光似愤怒，又似轻蔑，变幻了几次，忽而转向围墙边的一朵凌霄花，呆呆瞧了一阵，柔声说道：

　　“那时他说出名字，我便忍不住问，你既然是华人，怎么不学好，偏要去做倭寇呢？他说，我没做倭寇，那一天我实在没法子，才杀了一个倭寇，穿了他的衣服躲在倭寇的队伍里，本想混两天就走，不曾想就遇见了你。他说这话的时候，直勾勾地盯着我，瞳子黑黝黝，亮闪闪，似要将人心思洞穿。

　　“我被他瞧得不好意思，拉开话题说道，怎么会没有法子呢，定要躲在倭寇队伍里。他叹了口气，望着洞外出神，过了许久才说：‘我有一个大仇人，武功十分厉害，我的家人都被他杀了，我也是好容易才逃出来。他派来追杀我的人，要么被我杀了，要么被我打败。那仇人亲自来追杀我。接连两次，我都几乎被他杀死。那天被追得急了，我只好在倭寇队伍里躲藏，那仇人知我嫉恶如仇，万不料我为了保命，不惜自垢自污，藏身于自己最瞧不起的倭寇里面。这么一来，才算逃过了一命。

　　“不料那些倭寇太也可恶，我见他们为恶不已，忍不住将他们全都杀了。这么一来，惊动了那个仇人，他知道我在这一带，便来反复搜寻。我那天去镇上给你买药，被他堵了个正着。前两次我能够逃脱，全因为那人心存轻视，未尽全力，这次一照面，他就用上了全力，若非我紧要关头看穿他的一个变化，反击脱身，那我一定回不来了。就算是这样，我也受了很重的伤，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死了，可一想到我死了之后，你孤零零的无人照看，心里一急，又活了过来。

　　“说到这里，他激动起来，竟握住了我的手。我也不知说什么才好，便告诉他，我有丈夫儿子，又说了他们怎么死的。他听得发呆，直听到那孩子藏在灶台下面，突然跳了起来，问我怎么不早告诉他。我说那时候你那么凶，我当你是倭寇，又怎么敢告诉你呢？他听了连连叹气，见我落泪，越发自责，待到伤势略好，便与我前往沈家庄，可惜那里已被烧成白地。我对着废墟大哭一场，他也陪着我落泪。又后来，他打听到抗倭的民兵并未全死，就说或许我的丈夫还活着，即便没死，也当找到尸骸安葬，不料寻了一遭，既不见人，也不见尸。

　　“那时间，他一心躲避仇人，我又无家可归，两个人昼伏夜出，活得好不辛苦。渐渐的，我觉得他为人很好，同情弱者，憎恶强权，虽在危难之中，也常常做些劫富济贫的勾当。他心里明明爱极了我，却始终对我守之以礼。见我思念丈夫儿子，他心里难受，却总对我说，一旦有我丈夫的消息，就带我找他。慢慢的，我便有些倚赖他了，他不在的时候，我总会想着他，见他欢喜，我也跟着高兴，见他伤心，也跟着难过。

　　“有一天，他从外面回来，样子十分高兴，孩子似的连翻跟斗。我问他有什么好事，他说那位大仇人死了，他可以回家了。我一听，也很欢喜，不料他笑了一会儿，忽然停下，露出忧伤之色。我心里奇怪，问他为什么难过，他说他要是回了家，我又怎么办呢？那时候，我已经离不开他了，也没多想，就说，既然没处可去，我也随你回家去吧。就这么一句话，我便和他去了东岛。唉，本以为从此平平安安，不料所谓的平平安安，不过是人世间的一场大梦罢了……”

　　沈舟虚忽地冷哼一声，说道：“你大约怪我死而复生，坏了你们二人的好事！”

　　商清影摇头道：“我不怪你死而复生，也不怪你让秀儿假冒亲生儿子，拆散了我和神通父子。你以我做人质，逼迫神通发誓不出东岛向西城报仇，这些事我都知道，也没有当真怪你。但你为何要用我骗他来此，将他害死？神通为人机警，如果不是为我，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来。沈舟虚啊沈舟虚，你真是天底下最狠毒的男子……”

　　沈舟虚闭眼不语，胸口微微起伏，脸上的黑气越来越浓，仿佛浸入骨髓，永不化开。过了半晌，他忽地开口，声音很慢很沉：“那一天，我率庄客乡勇出战，连胜数仗，在河边与倭寇势成相持。不料倭人狠毒，将掳掠的百姓当作前锋突阵，我不忍伤害百姓，稍一迟疑，被倭寇两翼包抄，杀了个一败涂地。

　　“我带着败兵撤退，倭寇紧追不舍，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有的逃了，有的死了，直退到一处悬崖，前面是乱石深渊，后面是千百强敌。不料这个时候，身边几个亲信的庄客密议，要将我活捉了送给倭人乞命。我不知阴谋在侧，还想着拼死一战，直到那几人突然发难，方才醒悟过来。我不甘被擒，更不愿成全那几个竖子，把心一横，跳下悬崖。嘿，天可怜见，我被半山腰的树枝挂了一下，没有摔死，却由此断了双腿。”

　　陆渐盯着沈舟虚空荡荡的裤脚，心想：“他的腿竟是这么断的？想他年少时也是热血刚烈，为何如今变得如此冷血？”

　　沈舟虚叹了口气，又说：“我在乱石堆里躺了一天两夜，一动也不能动，天色暗沉沉的，乌云压顶，没有一点星光，四下里阴冷潮湿，不时传来蛇虫爬行的声音。夜猫子在上方咕咕地叫，我心里想，它一定在数我的眉毛，听说它数清了人的眉毛，人就会马上死掉。我知道自己快死了，心里忽然有些悲凉，心想这天地间到底怎么了？悠悠上苍，为何不佑善人？我四岁发蒙，五岁能诗，六岁能文，乡里称为神童。长大后诗文书画、医卜琴棋无不精通，连我结发的妻子，也是闻名遐尔的才女。

　　“纵然如此，我却屡考不中，到了二十岁时，也不过中了一个末等的举人。这考不上的道理也很简单，别人考举人，考进士，谁不巴结考官，拜师送礼，要不然就是同乡本土的情谊。我自负才华，总想仗着满腹学问登黄榜、入三甲，出将入相，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明知官场规矩，却也不屑为之，一味硬着头皮大撞南墙，结果撞得头破血流。

　　“打倭寇时，我怕伤着百姓，因此贻误军机，大好局面下一败如水，不但送了自己的性命，连后方的妻子也无法保全，势必会受倭寇的污辱；我一心信任的庄客临阵倒戈，竟然合谋捉我送给倭寇。我越想越气，忍不住破口大骂，骂苍天，骂神仙，骂皇帝，骂奸臣，骂倭寇，骂一切可骂之事，骂一切可骂之人。我骂了许久，中气越来越弱，五脏六腑空荡荡的，断腿的地方也正在慢慢烂掉。我当时就想：我快要死了。

　　“这时间，突然有人哈哈大笑。我张眼望去，乱石尖上立着一人，夜色昏暗，看不清他的面目，隐约只见襟袖当风，飘飘然有如神仙。我问他是谁。他说你先别问我，我来问你，这次打仗，你为何会输？我听他这样问话，十分奇怪，心想他怎么知道我战败的事情，难道自我打仗，他便一直跟着？于是警惕起来，连说不知。他笑了笑，说道：‘你所以会输，只因你不懂得天道。’我问何为天道。他又笑了两声，厉声说道：‘天道无亲，天道无私，天道无情。倘若你能做到无亲、无私、无情，就能无所畏惧，无所不能。’

　　“我听得糊涂，一时不能领悟他的意思，他又说：‘打个比方，若为取胜，你能不能杀死自己的妻子？’我吃了一惊，说道，不能。他摇头说，吴起杀妻求将，却是千古名将。又问我，若为取胜，能不能杀死自己的兄弟？我说不能。他却说，唐太宗杀兄弑弟，却是千古明君。又问我若为取胜，能不能害死自己的父母？我听得神魂出窍，连说不能。他听了大为失望，摇头叹气，说起楚汉相争，项羽欲烹汉高祖之父，逼迫汉高祖投降，高祖却说，我父即尔父，分我一杯羹，试想当时高祖拘泥于孝道，投降了项羽，哪有汉朝四百年的江山呢？

　　“他见我沉默不语，就说，这些道理你仔细想想，想通了，就跟我说。我仔细想想，觉得他说得不错，我家财不菲，若小小讨好一下考官，早就金榜题名了。那时云从龙，风从虎，不愁做不出一番大事。倘若我打仗时不顾百姓的死活，一心求胜，不等倭寇冲近，早就将他们射成了筛子了；要是我不和那些庄客同生共死，而让他们做替死鬼引开倭寇，我岂不是能够逃生保命、卷土重来？

　　“这世间的许多事，均不过是一念之间。那人看穿我的心思，拍手大笑起来，他说道：‘我本是追杀一个对头，追了七千多里，竟又被他逃了，正觉气闷，谁知遇上了你这个人物。你这人智力有余，心意却不够坚固。只要你听我的话，从今往后，保你有赢无输，长胜不败。’他说完跳下尖石，治好了我的伤势，带我脱离险境。这人我不用说，大家必也猜到，正是万归藏万城主。

　　“我脱险之后，心存侥幸，请万城主将我带回沈家庄，不料只见一片瓦砾。我猜你母子无幸，心如刀绞，深恨自己无能，于是痛定思痛，决意如万城主所说，从今往后，做一个无亲、无私、无情之人。凭这一股怨气，我刻苦用功，练成天部神通，做了天部之主。可既然身入西城，就当为西城尽责，故而我炼劫奴，灭火部，前往东岛将你骗回，用你做人质，迫使谷神通十多年不能挑战西城。

　　“这一次，若不是为救他的宝贝儿子，料他也不会离岛半步。唉，可惜他武功太强，终究是我西城大患，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但有机会，我决不能容他活在世上！”

　　商清影默默听完，长长叹了口气，轻轻闭上眼睛，不知何时，她的眼角多出了许多鱼尾细纹，闭目良久，她又叹道：“舟虚，你变了。”

　　沈舟虚微微一笑：“纵使变了，也不后悔。”

　　商清影盯着他，幽幽说道：“那你可知道？和神通在一起的那六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我知道！”沈舟虚轻轻点头。

　　“是么？”商清影凄然一笑，“原来这一十三年，你我都在作戏。”她两眼一闭，泪水点点落下。

　　母子连心，陆渐见她伤心，亦觉不胜黯然，忽听沈舟虚涩声说道：“陆渐，你过来。”陆渐一愣，正在犹豫，陆大海忽道：“渐儿，去吧，他总是你爹。”陆渐无奈上前。沈舟虚道：“跪下。”陆渐一愣，回头看去，又见陆大海点头，只得单膝跪倒。沈舟虚从发髻上抽出一支白玉簪，颤巍巍递到他手上。陆渐茫然道：“这是什么？”

　　沈舟虚道：“这枚玉簪是我天部的信物，从今往后，你就是天部之主。”此言一出，宁不空狂笑起来：“笑死人了，沈瘸子，天部是我西城智宗，你竟然传给了一个天生的蠢材？”

　　陆渐也很吃惊，忙道：“这簪子，我不能收。”沈舟虚道：“你若不收，这些劫奴将来靠谁？”陆渐一怔回头，天部劫奴全都眼巴巴地盯着自己，沈秀却是双目出火，脸上刻着不尽怨毒。

　　还在踌躇，忽听沈舟虚哈哈大笑，朗声说道：“没想到，沈某临死之前，居然见到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足见悠悠苍天，待我不薄。好孩子，你姓沈，名叫沈渐……”

　　“不！”陆渐摇了摇头，“我姓陆，叫陆渐……”沈舟虚目涌怒意，但只一瞬，忽又释然，叹道：“也罢，也罢。”长吐一口长气，瞳子扩散开去。原来他中了谷神通一掌，生机已绝，全凭一口元气护住心脉，此时心事已了，便散去真元，寂然逝去。

　　陆渐才知身世，生父就已亡故，一时间，心中不胜恍惚。宁不空听沈舟虚没了生气，急道：“沈瘸子，你话没说完，怎么就死了？天部画像呢？画像代代相传，你还没传给这小子呢！”若非忌惮陆渐，早就扑了上来

　　宁凝苦笑道：“爹爹，他死了。”宁不空额上青筋迸出，厉声道：“胡说，这瘸子诡计多端，必是装死。”

　　“他真的死啦。”宁凝幽幽说道，“人死万事空，他死了，我的恨也平了……”她看了陆渐一眼，见他若痴若呆，自己说了这些话，他也不曾看上一眼，宁凝心中一酸，心知再不离开，势必失态落泪，于是咬咬嘴唇，转身即走。宁不空纵然乖戾，却拿这女儿无法，又知陆渐厉害，有他坐镇此地，再无便宜可占。他心念数转，恨恨一跌脚，转身要走，不防沈秀大声叫道：“宁先生且慢，我也随你去。”

　　商清影失声叫道：“秀儿……”沈秀却不理她，冲宁不空一膝拜倒，大声说：“还望先生收留。”

　　宁不空冷冷道：“我为何要收留你？”沈秀咬牙道：“沈瘸子不仁，我也不义。他不拿我当儿子，我也不拿他当老子。从今往后，我与天部一刀两断，全听宁先生一人支使。”

　　“也罢！”宁不空阴沉沉一笑，“你做我火部的记名弟子吧。”沈秀喜滋滋地说道：“多谢宁先生。”宁不空冷冷道：“你先别谢，你既是我火部弟子，就要遵守火部的规条，若是违我号令，我一把火将你烧成炭灰。”

　　沈秀打了个突，默默起身，站在宁不空身侧。商清影惨声道：“秀儿，你别走……”沈秀看她一眼，冷笑道：“你不是有儿子了么？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你我之间全无干系。”

　　商清影不料他得知身世之后，变得如此决绝，眉梢眼角只有怨毒，哪里还有往日温柔顺从的样子？一时间，她喉头发甜，身子摇晃不定。陆渐急忙将她扶住，怒道：“沈秀，她对你情义深重，你怎么这样绝情？”

　　沈秀望着商清影，稍微流露迟疑，跟着冷哼一声，拂袖走了。

第十二章 八图合一

　　谷缜忽地大叫一声，纵身跳了起来。时辰已到，“无能胜香”失效，谷缜大踏步走向谷神通，脱下袍子裹住尸体。商清影欲要上前，谷缜喝声“滚开”，耸肩将她顶开，形单影只，走向庄外。

　　商清影望着他的背影，心头似要滴血，较之沈秀离去，更是痛楚几分。叫声到了嘴边，化为了一串喃喃低语：“缜儿，缜儿……”这么念了两声，一阵天旋地转，忽地昏了过去。

　　陆渐抱住母亲，又看了看陆大海，心中不胜茫然。陆大海久经世故，说道：“渐儿，你先带你母亲回屋歇息，沈先生的后事我来张罗。”陆渐苦笑答应，又见五名劫奴走上前来，便吩咐五人协助陆大海料理丧事，又让燕未归召来庄内仆婢照顾商清影。

　　夜半时分，商清影方才醒转，不吃不喝，也不言语，只是盯着陆渐，死死抓住他的手不放。陆渐只好守在床边。母子二人默然相对，直待玉烛烧尽，商清影才沉沉睡去。

　　陆渐退出卧室，来到庄前，只见喜堂红彩撤尽，白花花立起一座灵堂。望着灵柩，陆渐百感交集。父子两人全无恩义，沈舟虚的所作所为，陆渐赞成者少，厌恶者多，即便如此，一想到生身父亲就在棺木之中，仍觉心中悲戚。他瞧了一会儿，眼前渐渐模糊起来。

　　劫奴们上前行礼，陆渐问道：“我爷爷呢？”莫乙道：“老爷子很疲惫，我让他休息去了。”陆渐点了点头。莫乙又道：“还有一事，尚请主人定夺。”

　　陆渐道：“主人二字，再不要提，从今以后，你们叫我陆渐。”劫奴面面相对，过了一会儿，燕未归闷声说道：“主人的名字，打死我也叫不出来。”秦知味也说：“主……主人是主人，奴……奴才是奴才，小……小奴卑贱，不敢亵渎主人大名。要……要么，我……我和狗腿子、鹰勾鼻子叫主人，书……书呆子和猪耳朵叫名字。”薛耳怒道：“厨子太奸诈，你们都叫主人，我们怎能不叫？”

　　秦知味道：“你……你是你，我……我是我。”忽向陆渐跪倒，哀哀乞求，“主人慈悲，还……还是让小奴叫您主人吧。”燕未归、苏闻香从来少言寡语，这时也双双跪倒磕头。

　　薛耳哇哇大叫，屈膝跪倒，连磕三个响头。莫乙也要照做，却被陆渐扶住，苦笑道：“莫先生，你见识多，快想一个两全法子。”

　　沈舟虚生前城府极深，喜怒哀乐极少出自内心，大都因应形势而定，又经常爱说反话，叫人猜不透他的心思。但劫奴稍有轻慢，惩罚立马降临。这时旧主去世，更换新主，陆渐言语谦和，与沈舟虚天壤有别。但“天算”积威所至，众劫奴听了新主人的奇言怪语，只怕说的又是反话，陆渐说得越诚恳，他们越是不敢相信。唯独莫乙、薛耳和陆渐有些交情，知道他的性子，但见众人如此，也不敢标新立异。

　　陆渐见莫乙犹豫，正色说道：“莫乙你知道，我以前也是劫奴，吃过‘黑天劫’的大亏。”莫乙这才放心，说道：“老主人临终前将部主传给了您，我们不叫您主人，叫您部主如何？”

　　陆渐摇头道：“我接了玉簪，却没答应他做天部之主。”莫乙道：“你不肯做部主，我们只好叫你主人。”陆渐看着地上四人，心想不依莫乙之言，他们一定不会罢休，只好说：“也罢，部主就部主。”

　　莫乙大喜，忙道：“还不见过部主？”其他四人面面相对，稀稀落落叫了几声。陆渐又问：“莫乙，你有什么事让我定夺？”

　　莫乙道：“老主人是总督幕僚，他这一去，必然惊动官府。若不拟个说法，胡大人问起来，怕是说不过去。”陆渐深感头痛，问道：“你有什么主意？”莫乙道：“我想了想，先报个夜里暴卒，就说因为沈秀的婚礼大为震怒，引发痼疾，中风去世。只是，这理由须由主母来说。”

　　陆渐想了想，说道：“这事就这么定。”莫乙又道：“还有一事，请部主随我来。”说罢秉持蜡烛，当先而行。

　　陆渐随他来到一间书房，房中典籍满架，不知几千几万。莫乙走到东面书橱，抽出几本书册，露出一面小小的八卦，莫乙拧了数周，书架退开，出现一间密室。

　　陆渐大为惊奇，忽见莫乙招手，便即跟上，只见密室南墙上又有一面八卦，莫乙再拧，八卦退开，露出一扇三尺见方的暗龛，龛中叠满书册。莫乙捧出书册，一一递给陆渐。

　　陆渐怪道：“这是什么？”莫乙道：“这是天部的机密文书，这一本是天部弟子名册，部主若有这部名册，即可召集本部弟子。这一本是天部的账册。至于这本笔记么，记载了当今朝野重要人物的事迹性情、阙失阴私。有了这一部笔记，到了紧要关头，不容这些人不俯首帖耳、乖乖听命。”

　　陆渐听得好奇，对着烛火翻阅几页，书中分为士、农、工、商、皇族、武林六卷，各卷记载许多人名，陆渐多不认识，人名之后，记载了各人的善事恶行，其中不乏种种凶淫恶毒之事。

　　陆渐瞧了数页，不胜厌恶，径自翻到武林卷，上面记载了某门某派、某省某县的武林人物，及其生平善恶，其中不乏道貌岸然、实则凶毒之辈。陆渐大多不识，一直翻到西城部，当先便见万归藏，条目下方均是溢美称颂之词，其下条目乃是八部紧要人物，想是避讳，均只写了性情优劣，并不直书其事。陆渐匆匆瞧罢，再瞧东岛卷，谷神通一条下方，写了他的生平事迹，大抵与陆渐所知相符，最末一条评语却是：“号称不死，其实不然，为情所困，取之不难”。

　　看了这条评语，陆渐心中满不是滋味，再瞧下去，却是谷缜，略写其为财神指环主人，“财神”二字以朱笔勾勒，批注：不详。又写其弑母淫妹，被困绝狱，亦有批注：疑为冤。

　　陆渐心头一跳，注目向下，看见狄希一条，忽地愣了一下，只见姓名后写道：“精于龙遁、铳术，号九变龙王，性阴沉，淫邪多诡，疑与谷神通后妻白氏有染，且通倭寇，涂炭东南，其所图不明，似非钱财。”

　　批语后又写了狄希杀人越货、淫人妻女的事实，足有八条之多。最末一条提到了谷缜的冤情，朱笔批注：疑为此人。

　　陆渐瞧得满头大汗，忙将这一页撕下，揣在怀里说：“莫乙，这本笔记揭人阴私，如果不慎落到恶人手里，可是大大不妙。“

　　莫乙道：“这本笔记，我早已熟记在心，部主如感不妥，烧掉也可，将来但有疑问，只管询问小奴。”陆渐忍不住问道：“莫乙，沈……沈先生明知狄希那么多恶行，怎么不揭发他呢？”

　　莫乙道：“我私心揣度，狄希恶行越多，老主人越不会说，说不定还会给他隐瞒。”陆渐皱眉道：“为什么？”莫乙道：“狄希越坏，留在东岛祸害越大。老主人誓灭东岛，东岛既有祸害，老主人求之不得，哪儿还有揭发的道理？”

　　陆渐怅然道：“这心思也忒毒了。”更加下定决心，找来蜡烛，将那些笔记烧成灰烬。

　　再瞧账目，上面尽是数万两银子的出入，陆渐十分惊奇，询问莫乙缘由。莫乙说道：“这些银子大多是商场上赚，官场上花。而今朝廷内斗激烈，不用金枪银马，休想杀出一条血路。胡总督坐镇江南，每年少说也得花十多万两银子，才能将上方一一打点。皇帝、太监、妃嫔、严阁老、锦衣卫、东西厂、各部尚书御史，或多或少，都要有所表示。稍有不周，便有弹劾奏折出来，惹风惹雨，一个不好，官位不保，性命也悬。每到年中、年尾、皇帝诞辰这些时节，老主人都为银子发愁。这账簿上的银子看来很多，但都是少进多出，上个月为寻白兽、白禽、龙涎香，就花了四万两银子，因此缘故，如今也没剩多少。”

　　陆渐叹道：“朝纲如此败坏，真是叫人丧气。”莫乙道：“老主人也这么说，但他又说，大明虽然败坏，却还没坏到骨子里，当今皇上虽然荒淫，但威福由已，权柄独握，宦官权臣只能横行于一时，掀不起什么大浪。这个皇帝死后，若有明君良臣接替，大明朝还有中兴的机会。”

　　陆渐默默点头，看了看密龛，问道：“这里没有天部画像么？”莫乙道：“画像的事，从没听老主人说过。”陆渐心想：“天部画像也许丢失了！”当下将天部名册和账册交给莫乙：“这些事情我不太懂，全由你来掌管。”莫乙笑道：“小奴生来便是做这些事情，这名册、账册我都记熟，部主不如仍是放在龛内，要用时，只管询问小奴。”

　　陆渐叹道：“莫乙，日后咱们你我相称，不要自称小奴，你叫着别扭，我听着也不高兴。”莫乙眼眶一红，转身攒袖抹眼。陆渐奇道：“你怎么了？”莫乙道：“没……没什么，眼里进了砂子。”

　　二人出了书房，在灵堂上守到天亮。陆渐返回后院，商清影已经醒了，他将莫乙的提议说了一遍。商清影说道：“亏他想得周全，这说法合情合理，也能少些是非。到时候我去灵堂应付一切，你就不用出面了。”陆渐求之不得，连忙称是。

　　商清影拉住他手，痴痴瞧了许久，叹道：“渐儿，你心肠柔善，和舟虚大不相同，这多亏你的大海爷爷，老人家古道热肠，才能教出你这种好孩子。”

　　陆渐挠头道：“他诸般都好，就是爱赌，害得我们常饿肚子。”商清影道：“人无完人。坏在明处不要紧，就怕坏在暗处。没有昨日的婚礼，我也不知道秀儿是何许人！唉，可叹我还当他是个菩萨心肠的好孩子……”沈秀是她一手养大，论到情深爱重，尤胜陆、谷二人，知道了沈秀的真面目，她心中的伤痛无以复加，说着说着，又不禁流下眼泪。

　　陆渐愤然道：“沈秀变成这样，全怪沈舟虚纵容。养不教，父之过，他明知沈秀做恶，却不加以训导，反而串通起来隐瞒你。”

　　商清影摇了苦笑：“那是因为他从没将秀儿当成儿子。说到底，秀儿不过他手里的一枚棋子。秀儿若是好人，又怎么会帮他做坏事呢？”说到这里，她握紧陆渐的手，“我知道你瞧不起秀儿，但他变成这样，也是你父亲的过失。将来他若跟你作对，你宽宏大量，不要取他性命。”

　　陆渐见商清影目光殷切，不觉一阵心软，叹道：“您放心，我不杀他就是了。”商清影眉目舒展，面透喜色，又絮絮问起陆渐少时故事，稍不详细，即刻追问，听陆渐说到姚晴，商清影忽地沉默下来，说道：“渐儿，那位姚姑娘太不一般，秀儿说要娶她，我本来也不赞成，后来挨不过他的苦求，只好答应下来。没料到你和她渊源更深，竟肯为她前来闹婚。”说着伸出手来，轻抚陆渐面颊，柔声说道，“那天我打了你，现在还痛么？”

　　陆渐自幼孤苦，从未得到父母怜爱，看见别的孩子被母亲宠爱，心中不胜羡慕。如今天上掉下一个母亲，温婉美丽，世间少有，那双温软手掌抚过面颊，他的心里既温暖，又害羞，支吾说：“打在脸上，一点儿也不痛，就是心里有些难过。”

　　商清影胸中大恸，张臂抱住陆渐，禁不住泪如雨落。陆渐猜不透母亲的心意，任她搂着，一时想到身世，也陪着落泪。

　　忽听一阵豪爽大笑，却是陆大海来了。母子二人方才分开，陆大海进屋看见，明白几分，笑道：“沈夫人，你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越到这个时候，越要定下心思。”

　　商清影笑道：“我母子重逢，全拜您老所赐，请先受妾身一拜。”说着下床跪倒，陆大海急忙扶住，连声道：“不敢，不敢。”又说，“如今渐儿认祖归宗，我老头子也算功德圆满，从今往后，他改姓沈吧。”

　　商清影忙道：“不成，渐儿仍随您老姓陆，将来结婚生子，若有两个儿子，一人姓沈，延续沈家香火，一人姓陆，延续陆家香火。不但如此，妾身也想认您为父，叫您一声爹爹，侍奉终身。”说罢屈膝又拜，陆渐也跟着跪下。陆大海慌了手脚，连连推辞，但商清影母子执意不改。陆大海拧不过二人，只得放手，任商清影拜了三拜。他嘴上推辞，心里却很欢喜，寻思自己一个孤老，本该孤苦而死，如今能有如此结果，真是老天眷顾。想着心怀大乐，笑得合不拢嘴。

　　沈舟虚死讯传出，胡宗宪以下无不震惊，纷纷前来祭奠。商清影屡经劫难，外貌温柔，内心却很坚毅，此时孝服出迎，端庄娴雅，不失礼数。来宾问起沈秀，便托词被沈舟虚责罚，离家出走，昨日婚事众所共睹，商清影这般说法，并未惹人起疑。

　　沈舟虚生前仇家极多，陆渐率众劫奴暗自戒备，好在从午至夜，并无异样，只陆续来了不少天部弟子，均由燕未归引入拜见陆渐。众弟子都知道“有无四律”，见陆渐收服五大劫奴，必是沈舟虚的亲生儿子无疑，又知他是金刚传人，他做部主，人人均无异议。

　　陆渐打心底里不愿做这天部之主，但听莫乙劝说，眼下沈舟虚新死，天部人口众多，蛇无头不行，陆渐不做部主，众弟子必起纷争。陆渐无奈，只得硬着头皮接受众人拜见，心想等到风波平息，再召集部众，另立新主。

　　莫乙又代陆渐谋划，留下金银二品弟子，镇守得一山庄，其余紫青二品，去江湖上传告沈舟虚死讯。

　　入暮时分，忽有弟子来报书房遭窃。陆渐赶到，密室已破，暗龛也被揭开，名册账本丢了一地。莫乙仔细查看，发觉来人并未取走书籍，名册账本也一页未动，便道：“好险，多亏部主昨天烧了老主人的笔记。”随即召集弟子，询问窃贼踪迹，一名银品弟子道：“我方才在庄子南边巡视，听见头顶响动，一抬头，有个人影掠过墙头，我追赶一程，却没赶上，看背影像是一个女子。”

　　“女子？”莫乙大皱眉头。陆渐却猜到几分，随那弟子描述，一个窈窕身影浮上心头，不觉叹道：“既然没有失窃，这件事也不必追究。至于名册账本，暂且由我保管。”又问莫乙，“沈先生也是西城的首脑，他去世了，怎么不见西城各部前来祭奠？”

　　莫乙叹道：“老主人是万城主的心腹，其他各部对他又恨又怕，不来祭奠，也在意料之中。”

　　说话间，一个弟子匆匆赶来，施礼道：“有个人自称鱼传，说有要事求见部主。”陆渐正担心谷缜，应声赶往庄前，见过鱼传，问道：“鱼兄，有谷缜的消息么？”鱼传道：“小的奉谷爷所遣，请你入城一叙。”陆渐点了点头，将庄务托付莫乙，随鱼传入城。

　　进入南京，已是深夜，长街寂寂，行人稀少。鱼传领着陆渐，弯曲曲来到一条小巷，巷子里一家小酒馆还没打烊，星星灯火，映照馆中醉人。

　　谷缜歪带头巾，斜披长袍，身前放了七八个酒坛，身子蜷得醉猫似的，一碗接一碗喝个没完。

　　陆渐远远瞧见，一股惆怅从心底泛了起来。他呆呆站了一会儿，掉头看去，鱼传已经走了，于是走上前去，在谷缜对面坐下。谷缜见他，龇牙一笑，拖过一只碗来，注满了酒道：“来，陪我喝酒！”

　　陆渐举起酒碗，心里一阵难过，忍不住说：“谷缜，别喝了，你喝得够了。”

　　“够什么？”谷缜呸了一声，“今晚老子非把南京城喝漂起来不可。”又瞪陆渐一眼，“你别劝我，你敢劝我，我先撒一泡尿，将你淹死了再说。”

　　陆渐低头沉默，谷缜干了一碗酒，抬头仰望东升的明月，斜月如钩，切开暗云千层，空中流风，蕴藉着一股凄伤的韵味。

　　“活着真好。”谷缜吐出一大口酒气，“你看，这月是弯的，云是动的，风是凉的，酒是辣的，若是死了，都会感受不到，所以啊，还是活着的好。你干么愁眉苦脸的，人生得意须尽欢……可我老爹就不明白，他一辈子都活得累，总给自己找心事，找罪受，大约他也活累了，明知沈瘸子有阴谋，还是将小命双手送上。你说他傻不傻呢？

　　“呵呵，瞧你这模样，我还没哭，你哭个屁？还有那只傻鱼儿，她也活得真他妈的累，那些事都过去了，被打的是我，被关的也是我，我他妈都不计较，她有什么好计较的？这世上经过的事，就像喝过的酒，撒泡尿就没了，你说是不是？倘若只喝不尿，还不活活憋死？萍儿啊，唉，这孩子也真傻，她喜欢我，我也知道，可她干吗要疯呢，这么年纪轻轻就疯疯癫癫的，将来谁肯娶她呢？她总想一辈子跟着我，这下子可是称心如愿啦。不管怎么说，只要活着，就是好的，能看见天上的月亮，能品出酒的味道，还有这风，吹得人真舒服。大哥啊，你说是不是？”

　　说到这儿，他放下酒碗，揉了揉眼睛，放手时两眼红得像只兔子。陆渐心头发堵，偏又无可发泄，抹去眼角残泪，端起酒碗闷头大喝。

　　两个人再不说话，直喝到四更天上，梆子声夺夺直响，谷缜一碗酒没到嘴，忽地酒碗翻倒，扑在桌上。这一下，把桌子也压翻了。

　　陆渐叹了口气，背起谷缜，心想：“沧波巷在哪儿呢？”想着步履蹒跚，徐徐走出小巷。

　　长街凄凉，冷月无声，一排排檩子在地上投下黑沉沉的影子。远处刁斗声声，随风飘来，几个醉人彼此搀扶，迎面踏歌走过，歌声时断时续，却听不清唱些什么。刁斗歌声远远而来，又悠悠而去，长街上忽又沉寂下来，虽是丰都大邑，陆渐走在街上，却如行走在荒郊野地。

　　“都不要我了……”谷缜在身后说话，“……爹不要我，妈不要我，妙妙也不要我，师父……师父是我家的大仇人……大哥，我什么都没有，我……我就只有他妈的你了……”听到这句，陆渐肩头湿漉漉的，传来淡淡的水汽，猛然间，陆渐眼鼻酸热，走到街尾，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到了沧波巷，陆渐敲打门环，鱼传将二人引入内室，给谷缜盥洗过了，又替他换一身干净衣裳。陆渐恐他起夜呕吐，让鱼传搬来一张小榻，放在谷缜床边服侍。

　　睡了一会儿，灵机震动，陆渐弹身坐起，却见谷缜已经醒了，他坐在床边，一双眸子明亮如星。

　　陆渐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谷缜笑道：“有一阵了。”站起身来，推开窗户，窗外鸟语清柔，绿竹扶疏，翠叶如刀如剪，将碧空白云剪裁得天然奇巧。

　　陆渐也来到窗前，叹道：“谷缜，对不起……”谷缜笑道：“对不起我什么？”陆渐嘴里发苦，说道：“无论怎样，沈舟虚都是我的生父，我……”

　　谷缜一摆手，笑道：“我大醉一场，前事尽都忘了。起初的确伤心，可仔细一想，活人不能被死人拖累，今日不能被昨日拖累。人生几何，不过百年，再过百年，如今的人谁又还活着？”

　　他想得通脱，陆渐始料未及，愣了一下，问道：“你不想为你爹报仇？”谷缜摇头道：“沈舟虚死了，我向谁报仇去？除非父债子还。”

　　陆渐气血上涌，大声说道：“好啊，你狠狠打我一顿出气。”谷缜看他半晌，忽地伸手，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打了一拳，笑道：“父债子还，这下子你我两清了。”

　　“就打这一下？”陆渐一阵发呆。谷缜哈哈大笑，笑了片刻，握住他手，收敛笑意道：“陆渐，说真的，我如今什么也不想了，只想跟你做一辈子兄弟。”陆渐与他目光交接，心中暖洋洋，麻酥酥，不由点了点头，说道：“你跟我本来就是兄弟，今生今世，都不会变。”

　　谷缜笑道：“我这人贪心，不止今生，若有来世，我还要跟你做兄弟。”陆渐心头一热，大声说：“当然，来生也做兄弟。”两人对视一眼，放声大笑。

　　笑了一阵，陆渐想起一事，取出笔记里撕下的纸页，默默递给谷缜。谷缜扫了一眼问道：“哪里来的？”陆渐说明出处。谷缜沉吟道：“你又怎么看？”陆渐说：“我怀疑狄希和白湘瑶串通一气。”

　　“不必怀疑，本来就是！”谷缜淡淡一笑，“狄希会使鸟铳，南京城楼上的蒙面人是他，农舍里下战书的人也是他。他当时没有杀我，想必十分后悔。”

　　陆渐怒道：“这人可恨，他在哪里？”谷缜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顿了顿，摆手说，“先不说这个！陆渐，沈瘸子给了你一根白玉簪吧？”

　　陆渐道：“是啊！”谷缜说：“给我瞧瞧。”陆渐递上玉簪，谷缜对天照了照，反身鼓捣一阵，才又还给陆渐。陆渐奇道：“你干吗？”

　　“瞧瞧罢了！”谷缜笑了笑，也不多说。陆渐知他如此做派，必有后招，一时也懒得多问，收好簪子问道：“萍儿姑娘怎么样了？”谷缜道：“她在宅子里，我雇了一个嬷嬷照看她。”陆渐看他一眼，低声说：“你呢？还要出海吗？”

　　“眼下有一件棘手事！”谷缜皱了皱眉，慢慢说道，“我也不知该不该说！”

　　“什么事？”陆渐难得见他如此凝重，心中大为惊讶。

　　只听谷缜说道：“陆渐，江南的饥荒你也见到了吧？”陆渐一拍后脑，叫道：“该死，这几天变故太多，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谷缜，我正想与你商量，你千万想个法子，解救千万饥民！”

　　“何用你说？”谷缜愁眉不展，“前些日子，我也曾想法从外地调粮，不料遇上了两个难题。”陆渐道：“什么难题？”谷缜叹道：“第一是买不到米；第二是买到了米，也运不进来。”

　　陆渐吃惊道：“怎么会买不到米，难道其他地方也受了灾？”

　　“不是。”谷缜摇头道，“去年风调雨顺，河北、山东、湖广、四川，都是丰收。调粮救灾本也不难，但不知怎的，暗地里出现了一股庞大的财力，从去年秋天起，暗中收购各地余粮，不但价钱颇高，而且只进不出。当时我在九幽绝狱，全不知情，出来之后，查看各地账目，虽觉有些古怪，也只当是奸商囤积货物，并未十分留意。直到如今买粮救灾，才发觉各省余粮，竟已所剩无几。”

　　陆渐想了想，说道：“农户家里大都自留谷米，我们不妨提高价码，高价买入。”谷缜道：“我起初也这么想，仔细一想，又发觉大大的不妥。倘若我高价买粮，正好中了对方的奸计。那时不但东南危急，闹得不好，便要天下大乱。”

　　他见陆渐神色迷惑，便道：“你认为那些人为什么收购粮食？”陆渐不假思索，张口就答：“囤积居奇，提高粮价！”

　　“不对。”谷缜摆了摆手，“他们的目的，是要祸乱朱氏天下，覆灭大明江山。”

　　他见陆渐神色惊疑，转身取出一幅地图，“你看，湖广熟，天下足，东南各省，亦是天下粮仓，自古便有太仓美誉。而今苏、浙、闽、赣、两粤、安徽，遭受倭寇盗贼肆虐，连年不收，天下粮仓荡然无存。如此一来，只好从湖广调粮，但湖广的余粮已被收尽，对方还不知足，仍以高价收购农户自留的粮食。我要收粮，就要跟对方竞价，看谁出价更高。我刚脱牢狱之灾，眼下所能支使的，唯有扬州盐商、徽州茶商、桐城的绸缎商以及走私海货的商人。先不说这些人未必都肯出力，即便出力，对方只需不断抬高价码，任我手上有多少银钱，也会转眼耗尽。”

　　陆渐听得心乱如麻，焦急道：“那也没法子。老百姓的命总比银子要紧。”

　　“我肯倾尽财力，那也未必济事。”谷缜苦笑一下，“对方买通江西盗贼，联合倭寇余党，固守水陆要津，买到湖广的粮食，也无法运入东南。然而对方与我这一番竞价，势必令湖广粮价高涨，农户一见有利可图，必定争相卖粮，卖到后来，却忘了银子虽好，终归是不能吃的。一待粮食卖光，饥荒自会悄然而至。这个道理不止于湖广，徽州、山东、四川以及其他各省，均可由此类推。说来说去，对方就是要借东南诸省这场大饥荒做引子，将天下的粮食搜刮一空，闹得全天下的老百姓都没有饭吃。”

　　陆渐只觉两难，皱眉说道：“这么说，不买粮，苦了东南的百姓，买了粮，却要苦了天下的百姓。谁？是谁想出这样的法子？”

　　谷缜冷冷一笑：“这法子以虚引实，以无转有，我想来想去，天下间只有一个人想得出、做得到！”

　　“万归藏！”陆渐冲口而出。

　　二人一时沉默下来，过了良久，陆渐轻声问道：“谷缜，你不是他的传人么？这件事他没给你说？”

　　谷缜摇头道：“万归藏何许人物，我是他一手教出来的，他知道我会经商，但决不会做出不义之事，故而索性将我绕开，远召西财神进入中原。”

　　“西财神？”陆渐听得傻眼。

　　谷缜笑道：“这件事我不曾与你说过。老头子手下的财神不止一个，昆仑山以东由我做主，昆仑山以西另有其人。若我所料不差，如今四处收购粮食的，必是西财神那婆娘无疑。”

　　“奇怪。”陆渐皱起眉头：“万归藏扰乱天下，为的是什么？”谷缜笑道：“起初我也不大明白，如今大约猜到一点儿。试想一想，他已有了天下无敌的武功、富可敌国的财富，还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呢？”

　　陆渐想了片刻，摇头道：“我想不出来。”

　　“他得不到的只有一样！”谷缜微微一笑，“那就是举世无双的权势。”

　　“权势？”陆渐失声叫道，“他想做皇帝？”

　　谷缜苦笑点头：“老头子一代强人，只因受制天劫，无奈隐忍至今。但若无所事事，真比杀了他还要难过。若能安坐不动，扰乱天下，那又何乐而不为呢？如今皇帝昏庸、奸臣当道，若是天下饥荒，势必流民蜂起、动乱连绵。等到天下大乱、万民无主的时候，有道是‘民以食为天’，万归藏手握无数粮食，便有了主宰天下的利器。到那时，他想让谁当皇帝，就让谁当皇帝，自己不用露面，也大可找个傀儡操纵。说起来，他一旦入主天下，东岛西城又算什么？武功再高，也不过数百人之敌，又怎么敌得过百万大军？更何况，他脱劫成功，单打独斗，除了我死掉的老爹，再也没有第二个对手。”

　　陆渐一想到自己误救万归藏，就觉悔恨交加，他气愣了半晌，怒道：“他说什么无亲、无私、无情、无亲、无情也还罢了，说到无私，真是自吹自擂！”

　　谷缜笑道，“老头子文韬武略，多谋善贾，比起嘉靖老儿，才干强了何止百倍？他做皇帝，未必不是天下百姓的福荫。如此看来，说他无私为民，也算不差，就是这夺天下的法子卑劣了一点儿。但试想一想，自古改朝换代，除了黄袍加身的宋太祖，哪一个不是流血千里、伏尸百万？由乱而治，由战而和，本来就是天道，老百姓喜欢太平安逸，若不是对时事绝望至极，谁又愿意改朝换代呢？”

　　“谷缜！”陆渐越听越不是滋味，“你怎么尽帮万归藏说话？！”

　　“我不是帮他说话，我只是欣赏他的手法！”谷缜兴致盎然，“我是老头子教出来的，他的心思我多少知道一点儿。论武功，我老爹和他差不多，论到计谋深长、经营四方，他连老头子一个零头也比不上。你别忘了，他的弟子不止我一个，沈舟虚算一个，还有西财神那婆娘，我三人的性情全然不同，老头子却能因材施教，兼容并包，委实不负‘归藏’之名。”

　　陆渐听得头大：“不管怎么说，若让万归藏得逞，不知要死多少百姓。”谷缜瞧他一眼，忽而笑道：“我说了老头子那么多厉害，你仍然不怕？”

　　“怕什么？”陆渐大声说，“我一定要阻止此事。”谷缜低头想了想，长长吐一口气，拍手笑道：“也罢，陪你玩一回，看看这一回，胜不胜得了！”

　　他说得漫不经心，两只眼睛却闪闪发亮，一扫这两日的颓气，变回了一贯的超然自信。陆渐深知这位老弟的性情，谷缜视人生为游戏，以冒险为乐事，如果无事挑战，不免消沉无聊，事情越难越险，他反而精神焕发、斗志百倍。

　　沉思一下，陆渐问道：“谷缜，你有什么打算？”谷缜笑道：“什么打算也没有，唯有见招拆招。只不过……”他顿了一顿，“我们也不是全无机会。”

　　陆渐问：“什么机会？”谷缜取出财神指环，笑着说道：“财神分为东西，戒指只有一枚。谁得到了这枚戒指，谁就是老头子的正牌传人。西财神五年前输给了我，心中耿耿于怀，这次东来，必要找回场子。无欲则刚，但有欲求，我就有克制她的法子。至于老头子，紫禁城一战，他受了重伤，如今一定闭关养伤，如果抢在他出关之前制住西财神，或许可以化解这一场大劫。只不过，这闭关的时间可长可短，我们要想胜出，还得看看天意。”

　　这时鱼传送来午饭，谷缜住口不言，鱼传走了，他才低声说：“鱼传、鸿书都是老头子的人，想必老头子闭关养伤，出山的消息还没传到他们耳朵里面。”

　　用完饭，陆渐忽道：“谷缜，你还是去见见妈吧……咳，她当年离开你，也有不得已的地方。”

　　谷缜沉默不答，移目看向窗外，摇头说：“算了吧！”陆渐急道：“你不是说过吗，活人不能被死人拖累，今日不能被昨日拖累。你原谅得了我这仇人之子，就不能宽宥自己的亲生母亲吗？”

　　“好家伙！”谷缜瞅着陆渐冷笑，“你什么时候做了商清影的说客？”陆渐道：“我看得出来，你不肯原谅妈，只因你对她感情太深，一旦她舍你而去，你就无法容忍。”谷缜抗声道：“胡说八道。”陆渐道：“那么当年，你为何不顾一切，要来中土寻她？”

　　谷缜一时语塞，陆渐所说，字字刺中他的心病。多年以来，他对商清影爱恨交织，爱之深，恨之切，每次张口骂她，快意之余，又何尝不痛切心扉？这矛盾心境挥之不去，可是每到梦里，又常常见得到她的影子。

　　谷缜心头一乱，起身走了几步，掉头望着陆渐，流露出一丝无奈：“说不过你，我走一趟吧。”

　　话一出口，陆渐就知他心结得解，心中真有不胜之喜。

　　二人并肩出门，穿过几道曲廊，忽听女子嬉笑，转过月门，只见谷萍儿穿梭花间，正拿一面白绢团扇，扑打一只花纹奇丽的大蝴蝶。人面花光，蝶翼掩映，更显得花间的女子娇媚动人。

　　谷萍儿见了谷缜，纵身投入他怀，娇声道：“昨晚我做了噩梦。”谷缜笑道：“梦见什么？”谷萍儿道：“梦见妈妈和爹爹，他们都在风穴边站着，我叫他们，他们却对我笑，我走上前去，他们忽就不见了。”

　　谷缜沉默一下，柔声道：“萍儿，今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你见了她，可要好好地听话。”谷萍儿道：“萍儿听话，听她的，也听你的。”谷缜点头道：“好萍儿，这辈子哥哥对不起你，若有来世，今生欠你的，我都还给你。”谷萍儿定定望着他，谷缜自觉失态，拉住她手，出了府邸，叫来一辆马车，赶往得一山庄。

　　弃马下车，燕未归正在庄前张罗，见了三人，目定口呆。陆渐问：“夫人呢？”燕未归道：“在灵堂。”陆渐说：“谷缜，你先去庄后，我请她来见你。”

　　谷缜笑道：“沈瘸子活着的时候我没怕过他，如今死了，我还怕什么？诸葛亮吊过周瑜，我没有孔明的气度，倒也见贤思齐。”洒然入庄，来到灵堂。

　　商清影乍见谷缜，原本坐着，不由惊起，母子俩隔了一座灵堂遥望，飒飒微风掠地扫过，卷起纸花败叶，聚而复散，散而复聚，一如飘零人生，无常身世。

　　谷缜撩起长袍，漫步入内。商清影随他走近，微微颤抖起来。谷缜走到近前，握住她手，但觉入手冰凉，满是津津汗水。

　　商清影浑身一软，柔肠百转，多年的委屈化作泪水，忍不住紧抱谷缜，放声大哭。

　　谷缜抱着母亲，沉默良久，但见商清影哭个不停，才笑道：“妈，你几十岁了，怎的还像个孩子？”

　　商清影闻言羞惭，止了泪叹道：“缜儿，你不怪我了？”谷缜还没回答，陆渐抢先说道：“他心里早就不怪了，只是嘴里老不服软。”谷缜白他一眼，骂道：“就你多话！”

　　商清影一日间失去了两个丈夫，却又接连得回了朝思暮想的爱子，一失一得，均是不可思议。再见这一对儿子，人品俊秀，和睦友爱，自觉悠悠上苍，待自己真是不薄，不由得闭眼默祷，暗自感激神佛。

　　谷缜知她心意，住口微笑，直待她祈祷完了，才说：“妈，我这次前来，有一事相托。”他拉过谷萍儿，“这是萍儿，白姨的女儿，她幼年时你也见过。前几日在天柱山遭逢变故，心智尽丧，本当由我照看，但我近日要办一件大事，不知是否有命回来，我将她托付给您，请您代我好好照看。”

　　陆渐恍然大悟，谷缜此来，一是认母，二是托付后事。他与万归藏作对，未来生死难料，故而未雨绸缪，为谷萍儿预备归宿。

　　商清影本想母子相认，自当长相厮守，可听谷缜的意思，又要去办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再看陆渐神情，似也卷入其中。她历经离别生死，心中尽管苦涩，可也不愿拂逆儿子们的心意。她叹一口气，抱过谷萍儿嘘寒问暖，但见她言语混乱荒唐，心中好不惋惜。谷萍儿与她投缘，一扫顽皮，流露依恋神气，说道：“阿姨，你真像我妈。”

　　商清影不觉苦笑，白湘瑶半是因她而死，她心怀愧疚，对谷萍儿更加不同。

　　坐谈时许，燕未归入报：“地母娘娘、太奴先生前来祭奠！”陆渐一惊起身，商清影也匆忙迎出，只见温黛夫妇姗姗走来，姚晴、仙碧尾随其后。陆渐一见姚晴，登时乱了方寸，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可见她神气冷淡，又不知从何说起。

　　温黛冲陆渐点头一笑，又拉商清影寒暄，两人早年曾有一面之缘，那时商清影刚回沈家不久，此次再见，却已是沈舟虚的未亡人了。

　　进了灵堂，西城众人望见谷缜，无不惊讶。祭奠完毕，陆渐将众人引入内堂，谷缜也跟上来。仙碧忍不住道：“谷缜，令尊……”谷缜默默点头。

　　“谷神死了！”仙太奴发出一声浩叹。

　　“不周山崩，天地倾斜。谷神通这一死，放眼天下，谁还能做万归藏的敌手？”温黛也叹一口气，神色不胜怅然。

　　“地母娘娘安好！”谷缜笑着说道，“你这样忌惮万归藏，莫非与他有仇？”

　　温黛苦笑一下，说道：“思禽祖师坐化之前，曾与八部盟誓：‘西城之主由八部公选，十年一换，若违此誓，八部可共击之’。是以历代城主，大多品行高洁，深得人心，至于武功，倒是其次。可到了万归藏这儿，他自恃武力，杀害了公选的城主左梦尘，逼迫八部之主就范。这武力夺权的先例一开，各部的奸邪也纷纷动了心思，不惜伤天害理，修炼某些禁术。好比水部修炼‘水魂之阵’，被人察觉，告到万归藏那儿，依照前代规矩，惩戒首恶即可，谁想万归藏为了立威，不问青红好歹，把水部残杀殆尽。如此一来，其他六部人人自危，只因畏惧‘周流六虚功’，不敢当真如何。

　　“只不过，大家嘴里不说，心里却都明白，‘周流六虚功’纵然厉害，却有一个极大的祸胎。当年思禽祖师之所以将‘周流六虚功’一分为八，并非不愿，而是不能。因为这门武功十分古怪，“周流八劲”相生相克，驾驭得当，八劲相生，周流无穷，驾驭不当，八劲相互克制，势必祸害自身。八劲的修炼法门大多公开，任何弟子均可修炼，两百年来，多有弟子试图合并八劲，可只要练成两种以上的内劲，立马就会遭受反噬。要么水火相煎，要么风雷互击，要么天地反覆，结果全都凄惨无比。万归藏之前，只有一位燕然祖师炼成‘山、泽、水、风’四劲，但在修炼‘周流电劲’之时，不慎引来天雷、化为飞灰。”

　　众人听得惊讶，谷缜忍不住问道：“思禽祖师没有留下驾驭八劲的心法吗？”温黛道：“留了。”谷缜更是奇怪：“留了也没人炼成？”温黛叹道：“这心法留跟没留一样，因为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字儿。”谷缜奇道：“什么字？”温黛长吐一口气，说道：“谐！”

　　“有不谐者吾击之！”陆渐冲口而出。

　　“对！”温黛看他一眼，点了点头，“正是这个‘谐’字！自古以来，不知多少西城高手对着这个‘谐’字想破了脑袋，结果大多一无所获。也不知万归藏用什么法子，勘破‘谐’字奥妙，炼成了‘周流八劲’。做城主之初，他手段狠辣，通身却有一种从容自如、无懈可击的气势，叫人痛恨之余，又生敬畏。但随他杀人越多，性情也越发古怪，忽而从容温和，忽而残暴不仁，春温秋肃，判若两人。最叫人恐惧的还是他的野心。起初，他召集部众，打的是‘灭掉东岛’的旗号，打败东岛之后，他并不因此满足，下令火部大造火器，又以兵法约束各部，还说：‘大明天下是思禽祖师让给朱元璋的，天道无常，姓朱的坐了这么多年，也当让给别的人坐一坐了。’又说；‘东岛是家恨，思禽祖师和洪武帝的恩怨却是国仇，祖师含恨而终，我们这些后辈弟子，岂能无所作为？’”

　　“好家伙！”谷缜轻轻一拍手，“老头子真想当皇帝！”

　　“老头子是谁？”温黛忍不住问道。

　　谷缜一笑，说道：“一言难尽，地母还请接着说！”

　　温黛点头道：“万归藏这么一说，大家无不惊慌，但看水部下场，谁又胆敢出头？可就在那一年，生出一个变故，鱼和尚向万归藏下了战书，邀他去天柱山一决。万归藏尽管胜出，可是回山以后，开始不太对劲，会议时经常神色苦恼、浑身抽搐。当时除了沈舟虚，六部首脑均在，大家瞧在眼里、均不做声，就我心直，问了一句，不想万归藏暴怒起来，将我赶出了掷枕堂。没过多久，他大合部众，誓师东征，说要一举灭绝东岛余孽。可是刚刚说完这句，忽就倒在地上，双手抱头，癫痫病似的发作起来。六部之主见他犯了天劫，不约而同，一齐使出了平生绝技。万归藏来不及抵挡，就被打了个粉身碎骨……”

　　“咦！”陆渐惊叫道，“这样他还活着？”姚晴冷哼一声，白了陆渐一眼，脸上露出鄙夷神气。

　　温黛也苦笑道：“陆道友此言差矣！现今看来，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万归藏的计谋。他早已算到天劫将至，又知道西城各部貌似臣服，内怀忌恨。等到天劫当真发作，他上天入地也难逃活命。故而想来想去，想出了一个险中取胜的法子。

　　“他在天劫未发之前，将一具和自己形貌相仿、衣衫相同的尸首埋在脚下，假装天劫发作，诱使各部高手围攻。他那时神通仍在，趁着水火齐至、飞砂走石的当儿，巧用手段，将各部神通引到了那具尸首上，自己却趁着混乱，土遁逃走，从此隐居深山，安心应付天劫。

　　“各部看到衣衫碎片、血肉残骸，都以为这个大祸害死在自己手里，欢喜之余，全没细想其中的玄机。也因为这个缘故，万归藏借口监视东岛，不让沈师弟参与聚会，沈师弟是他的心腹，人又聪明厉害，一旦知道万归藏天劫将发，一定千方百计防范我们。这么一来，万归藏想‘死’也不容易了。但因这一破绽，激起了山、泽二主的疑心，二位师弟与万归藏一起长大，深谙他的性情，只觉他死得太过容易，不合此人平素的作为，他们一旦起疑，就满天下设法查证……”说到这儿，想到二人功败垂成，不由露出一丝怅恨。

　　陆渐又被勾起悔恨，长叹道：“全怪我放他出来。”温黛叹道：“这也不能全怪你，万归藏待人好时无所不至，你看到他温和的样子，十有八九把他当成了好人。”她说到这儿，想到前途难料，心中不胜黯然，仙太奴握住她手，轻声说道：“是祸躲不过，操心也是无用。你我活到这把年纪也够了，万归藏要算旧帐，咱们将命给他。”

　　这话十分泄气，姚晴听得气闷，她一心收集画像，本想练成神通，称雄西城。如今万归藏一出，哪儿还轮得到她耍威风？

　　忽听谷缜笑道：“大家先别犯愁，万归藏是厉害，但也并非无法可破。”众人齐声道：“你有什么法子？”谷缜道：“万归藏算不算天下无敌？”温黛道：“那还用说？”谷缜道：“万归藏天下无敌，有一样东西，也是天下无敌。”温黛一愣，迟疑道：“你说‘八图合一’？”谷缜笑道：“不错，以无敌对无敌，或许小有胜算！”他目光一转，含笑盯着姚晴。姚晴只觉不妙，啐道：“臭狐狸，你打什么鬼主意？”谷缜拱手笑道：“姚大美人，还望不吝赐教七部画像的秘语！”

　　姚晴的脸色白了又红，死死盯着谷缜，恨不得使针线缝住他的嘴巴。谷缜不知死活，嬉皮笑脸地说：“祖师八图，你得了七幅，加上天部秘语，就可八图合一。”姚晴冷冷道：“天部秘语我可没有！”

　　谷缜笑道：“这个不劳你关心！”向陆渐一摊手，“玉簪给我！”陆渐递上白玉簪，谷缜接过一拧，玉簪一分为二，里面竟是中空，谷缜抖出一个小纸卷儿，笑道：“看见了吗？天部根本没有画像，这一条秘语，就藏在玉簪里面！”

　　姚晴悔恨交加，她先入为主，只想画像是长大卷轴，必与图书放在一处，故而沈舟虚死后，她潜入得一山庄，将书房翻了个遍，也没找到画像。她压根儿料想不到，沈舟虚早已破解了秘语，从画中裁下，变大为小，藏在了中空的白玉簪里，临死之前又传给了陆渐。早知道，她只管向陆渐去讨，料这傻小子也不敢不给。结果棋差一招，又让这臭狐狸抢了先机。

　　她脸色苍白，气闷万分，谷缜却笑着催促：“姚大美人，就等你了！”姚晴怒道：“等什么？你以一换七，想得倒美！”谷缜笑道：“话不能这样说，好比钓鱼，你说是鱼大呢，还是鱼饵大？鱼饵小虽小，却能钓大鲸！”

　　“呸！”姚晴啐了一口，“捧着你的鱼饵发臭去吧！”谷缜哦了一声，笑道：“你不愿八图合一？也罢，这张纸我撕了。”纸卷儿一揉，作势就要撕毁。

　　西城众人齐叫不可，温黛怒视姚晴：“晴丫头，别淘气，八图秘语是思禽祖师的遗物，不可毁在我们手里。”

　　姚晴翘起嘴巴，恨得牙痒，心想自己为了七条秘语忍辱负重，出生入死，事到临头，却被谷缜不劳而获。偏偏八图缺一不可，没有天部秘语，势必前功尽弃。她死盯了谷缜一眼，悻悻道：“好，你先写天部的秘语！”

　　谷缜笑道：“好啊，你写一条，我写一字，大家都不吃亏！”姚晴怒道：“胡说，秘语分明不止七个字！”谷缜故作为难道：“那怎么办？我撕掉一个字怎么样？”作势又要撕扯纸卷，姚晴气急败坏，只好说：“算了，我先写六条，最后一条，咱们一起写！”

　　温黛冷眼旁观，心里好不惊奇，姚晴狡猾多智，倔强了得，所有弟子中间，数她不好管束，谁知遇上谷缜，处处受制于人，一点儿风浪也掀不起来。她一转眼，忽见仙碧缩在一边偷笑，不由瞪了她一眼，仙碧忙又收起笑容，故作正经。

　　谷缜寻来纸笔，姚晴书写秘语，边写边想：“我将其中的字写错一个两个，臭狐狸合并八图，也瞧不出什么秘密，那时我却知道了天部秘语，往后……”心念至此，忽听谷缜笑道：“大美人，别写错了，八图之秘一天不破，你一天也瞧不到天部秘语。”姚晴心下一沉，喝道：“臭狐狸，你想反悔？”

　　谷缜道：“你老实，我也老实，你不老实……”他住口笑笑，姚晴知他言外之意，只得断了邪念，老实写下六条秘语，最后一条，两人相距甚远，各自写出，对于屋内之人，两人信得过的只有陆渐，于是八条秘语，全在陆渐手里汇总。

　　陆渐接过天部秘语，仔细一看，却是“丧之齿难、天葬辞在”八字。众人心中好奇，全都凑上来观望，谷缜沉吟道：“地母娘娘，这八条秘语，当有一定次序。”温黛道：“应是按八部顺序排列。”谷缜道：“西城八部，依的可是先天八卦？”温黛点头道：“是！”

　　谷缜当即推演：“天一，泽二、火三、雷四、风五、水六、山七、地八。天图：丧之齿难、天葬辞在；泽图：大下白而、指历珠所；火图：之上长薄、东季握穴；雷图：还颠有菲、柄日自株；风图：周白响质、吟昔之根；水图：卵有如山、隔春山其；山图：以旌也雪、树皆涡屋；地图：持共和若、拥下于白。”

　　他边说边写，按先天八卦顺序，重抄了一遍秘语，这时看来，却是：“丧之齿难、天葬辞在、大下白而、指历珠所、之上长薄、东季握穴、还颠有菲、柄日自株、周白响质、吟昔之根、卵有如山、隔春山其、以旌也雪、树皆涡屋、持共和若、拥下于白。”

　　众人对着这一段话冥思苦想。过了时许，谷缜一拍额头，忽道：“思禽先生将这六十四字分为八图，每图八字，必有深意，也许八字一行，才能看出玄机。”于是八字一行，重新写为：

　　持以卵周还之大丧

　　共旌有白颠上下之

　　和也如响有长白齿

　　若雪山质菲薄而难

　　拥树隔吟柄东指天

　　下皆春昔日季历葬

　　于涡山之自握珠辞

　　白屋其根株穴所在

　　六十四字纵横八字，自成方阵。姚晴道：“这有什么玄机？”谷缜道：“古代有种‘璇玑图’，文字纵横成方，回环可读。‘璇玑图’都能横着读，这些字为何就不能横着读？竖着读不通，横着读也许可以。”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横着念诵，从左往右，从右往左，仍觉不能读通。姚晴忍不住道：“臭狐狸，这法子不通，一百个不通。”

　　谷缜并不理她，注视那图，直觉从左往右，若有文气贯通。他沉思半晌，忽道：“大美人，你没写错？”姚晴怒道：“那还用问？”谷缜道：“你可敢发誓？”姚晴脱口道：“怎么不敢？我若有意写错，叫我御物不成，反为物噬，驭土不成，反被土湮。”

　　她修炼“周流土劲”，这个誓言十分郑重。谷缜无话可说，想了想笑道：“大哥，向你借一个人。”陆渐道：“借谁？”谷缜笑道：“‘不忘生’莫大先生。”

　　陆渐道：“我叫他去。”转身出了厅堂，过了半晌，莫乙独自进来。谷缜忍不住问：“陆渐呢？”莫乙道：“他让我来，自己去后院了。”温黛皱眉道：“他是天部之主，‘八图合一’是我西城的大事，他怎么可以不闻不问？”

　　谷缜看了姚晴一眼，苦笑道：“你得问她了……”姚晴心中微乱，抢先说：“跟我有什么干系？什么天部之主，在我眼里，狗都不如。”温黛脸色一变，怒道：“姚晴，你胡说什么？”姚晴哼了一声，冷冷别过头去。

　　谷缜笑道：“莫大先生，你看这字图，纵横读来，可能读通？”莫乙躬身上前，瞧了一遍，闭上双目说道：“奇怪，奇怪。”

　　谷缜道：“怎么奇怪?”莫乙道：“这些文字，竖着读是不通的，横着读嘛，少了若干文字，所以奇怪。”众人见有眉目，精神均是一振。

　　莫乙手指方阵，从左到右说道，“横着读，先得知道怎么断句！第一句断在‘之’字，念作‘持以卵周还之’，但可惜少了一个‘龟’字，原句‘持龟以卵周还之’，出自《史记·龟策列传》。

　　“第二句断在‘旌’字。‘大丧共旌’，少一个‘铭’字，原文是‘大丧共铭旌’，出自《周礼·春官·司常》。

　　“第三句是‘有白颠’，缺‘马’字，念作‘有马白颠’，出自《诗经·车邻》。

　　“第四句为‘上下之和也如响’，出处是《荀子·议兵》，原文是‘上下之和也如影响’，缺了一个‘影’字。

　　“第五句为‘有长白齿若雪山’，这里少一个‘鲸’字，‘有长鲸白齿若雪山’，乃是李白《公无渡河》中的一句。

　　“第六句是‘质菲薄而难’，少一个‘踪’字，所谓‘质菲薄而难踪，心恬愉而去惑’，出自《隋书·萧皇后传》。

　　“第七句‘拥树隔吟’，少一个‘猿’字。唐代杜牧有诗云：‘渡江随鸟影，拥树隔猿吟，莫隐高唐去，枯苗待作霖。’

　　“第八句‘柄东指天下皆春’，出自《鹖冠子·环流》，少一个‘斗’字，全文是‘斗柄东指，天下皆春’。

　　“第九句嘛，‘昔日季历葬于涡山之’，出自《吕氏春秋·开春》，缺了‘涡山之尾’的‘尾’字。

　　“第十句则是‘自握珠辞白屋’，少一个‘蛇’字，刘禹锡诗云：‘自握蛇珠辞白屋’，就是这句。

　　“最末一句么，“其根株穴所在”，出自《汉书·赵广汉传》，缺一个‘窟’字，全文应为‘其根株窟穴所在’。”

　　众人听得佩服，这十一个句子出处各不相同，涵盖经、史、子、集，包罗广泛不说，每个句子又全都残缺不全。莫乙不但断句如流，更将缺省的字眼一一补上，果然博闻强记，不愧“不忘”之名。

　　莫乙又说：“这十一句每句都缺一字。你们说，奇怪不奇怪？”谷缜笑道：“也不奇怪，你瞧缺的这些字，可有什么章法可寻？”

　　姚晴将十一字写出，说道：“这里一共说了五种动物：龟、马、鲸、猿、蛇。以这五灵分类，这十一字应当隔断为：龟铭、马影、鲸踪、猿斗尾、蛇窟。”

　　谷缜点头而笑。姚晴却皱眉头，说道：“这五个词语，又是什么意思？”谷缜摇头笑道：“这位思禽祖师，可不是一般的难缠。”

　　仙太奴忽地长叹一声，说道：“八图秘语如此艰深，被你破解到此，已是十分难得。依我看来，思禽祖师设下秘语之时，心中必然十分矛盾。”

　　谷缜道：“他矛盾什么？”仙太奴叹道：“八图之谜，惊天动地，有大害也有大利。因此缘故，思禽祖师不愿这秘密永远埋没，也不愿解密者得来太过容易。”

　　谷缜奇道：“这么说，前辈猜到了这秘密的根底？”仙太奴神色怆然，悠悠说道：“若我猜得不错，这五个词句便是五条线索，处处指引出‘潜龙’的踪迹。”

　　“潜龙？！”谷缜脸色微变。姚晴却茫然道：“什么潜龙？”

　　谷缜收起笑容，扶案起身，望着堂外深深庭院，一字字地道：“那是‘西昆仑’的灭世利器。”

　　“灭世利器？”姚晴心神恍惚，喃喃道，“不是武功么？”

　　“当然不是。”温黛苦笑道，“思禽祖师胸怀天下苍生，武功于他而言只是雕虫小技。他所说的无敌，必是这关系天下运数的神器。”

　　姚晴听了这话，心头一空，她费尽心力，合并八图，得到的却不是梦寐以求的无敌武功，一时间，她满心热火化为万丈寒冰，眼眶一热，泪水无声而落。温黛明白她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拉着她手，漫步走出堂外。

　　师徒俩流连中庭，假山嵯峨，蔓草青青，碧波池塘蒸起一片云霞。温黛沉默时许，忽道：“晴儿，这世上财富权势也罢，武功神通也好，都是不能强求的。试想两百年来，‘周流六虚功’的法门人人知道，能够练成的，却只有万归藏一个。又好比男人们打江山，群雄并起，得江山的也只有一个……”

　　姚晴大声道：“我就是不服，为什么武功好的一定是男人，得江山的也是男人，我们女人，又哪一点儿不如他们？”

　　温黛苦笑道：“晴儿。”姚晴自觉失态，咬着下唇，神色倔强。温黛抚着她满头秀发，轻声说道：“傻孩子，武功好就快乐么？西昆仑、思禽祖师的武功好不好？但他们一生大起大落，没过上几天逍遥快乐的日子。得江山就快乐么？多少皇帝死前都说：‘来世不生帝王家’。这世上的大名大利，总是伴随大悲伤、大寂寞，就像那棵大树，越往上去，枝叶越少，人也一样，越到高处，越是凄凉寂寞。”

　　姚晴心中半信半疑，问道：“师父，那怎么才能快乐？”温黛笑了笑，目光柔和起来：“这世间最快乐的事，莫过于遇上真心喜爱的人，他爱你，你也爱他，爱人和被爱，才是最快乐的事。”

　　姚晴轻哼一声，撅嘴道：“这有什么难的？”温黛道：“说来容易，做来可不容易。就算你威震武林、赢得江山，也只能让他人怕你，未必能让别人爱你。爱是诚心所至，容不得半点虚伪。”

　　姚晴破涕为笑，眨眼道：“那么师父和师公之间，算不算爱？”温黛笑而不语，目视堂中，柔情蜜意写在脸上。姚晴见她神色，忽觉一阵失落，轻轻低头，默默沉思。

　　温黛冷不丁道：“晴儿，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姚晴不假思索道：“我喜欢的人，要像飞扬的电、奔走的风、熊熊燃烧的火、温柔多情的水；能如红日，普照万物，能如大海，包容万物，而且一定至情至性，只爱我一个。”

　　温黛瞪着她，冲口说道：“天底下哪儿来这样的人？”姚晴咯咯笑道：“是呀，哪儿来这样的人？”温黛回过神来，拍她一掌，佯怒道：“坏东西，又捉弄师父。”姚晴道：“那师父你说，我喜欢什么样的人才对？”温黛沉吟道：“温和体贴，知寒知暖，时常将你放在心里，能够为你舍弃所有……唔，这样的人，就很难得。”

　　姚晴想一想，叹一口气说：“师父，我想去别处走走！”温黛道：“去干吗？”姚晴笑道：“只是逛逛，没有别的。”温黛微笑带嗔，伸出指头，在她脸上捺了一下，肌肤嫩如软玉，应指陷落，又随指头离开，泛起一抹嫣红，温黛笑道：“你呀，好薄的脸皮。”她一语双关，姚晴羞红了脸，一跌足，径向内院去了。

　　山庄甚大，姚晴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没有看到陆渐，心中大为失落。在一座池塘边坐下，瞅着一池碧水，水面几只水鸟嬉戏凫水，荡起圈圈涟漪，姚晴望着鸟儿，不知怎的，忽地生出一丝羡慕。

　　正出神，忽听一个尖细的声音道：“小姐、小姐……”姚晴应声抬头，忽见远处一株合抱粗的古柳，树上立了一只巨鹤，巨鹤旁边，栖了粉团也似的一只鹦鹉。

　　“小姐！”白鹦鹉又叫一声。姚晴恍然大悟，跳了起来，惊喜道：“白珍珠……”忽将左手小指含在口中，细细打了一个呼哨，白珍珠扑地展翅，从树上落到她的掌心，嫩红的爪子攥住雪白的中指，连声高叫：“小姐，小姐……”

　　白珍珠是姚晴从小养大，能识故主，当年姚晴唯恐泄密，驭鸟甚严，鹦鹉来去，均有特定信号。鹦鹉见了主人，也不敢轻易靠近，听了姚晴的口哨，方才飞了上去。

　　一别数年，鹦鹉还能认得信号，姚晴心中悲喜交集，少年时的光景历历浮上心头，一时泪如走珠，滴在雪白的鸟羽上。

　　忽然一阵狂风，巨鹤从天而落，白珍珠紧贴姚晴，露出畏缩神气。原来陆渐南来时，走到半途，想到白珍珠弱小无能，一旦离了主人，必成猛禽爪下美餐，于是折返故居，把它带在身边。只是人鸟殊途，一天一地，不能相互照应。巨鹤忠心耿耿，挺身呵护鹦鹉。这两只鸟儿，一个雄伟傲气，一个小巧精乖，路上相伴而行，发生了许多趣事。

　　巨鹤见白珍珠投入姚晴掌中，念到守护之责，飞下来出声警示。姚晴见它骄傲，心生不悦，叉腰冷笑道：“傻大个儿，想欺负我的鸟儿么？有胆的，放马过来。”

　　巨鹤见白珍珠和她亲密无间，心中困惑，歪头看了姚晴半晌，参不透其中的奥妙，忽一展翅，纵身飞走。姚晴心头一动：“傻大个儿是傻小子的跟班，我跟着它，没准儿能遇上傻小子……”想着加快步子，向前走了百步，忽听隔墙有语，说话的正是陆渐。姚晴心跳变快，停在墙边，竖起耳朵聆听。

　　只听陆渐说道：“妈，时辰不早，你歇息去吧。”沉寂一时，忽听商清影说道：“渐儿，你有心事么？”陆渐道：“我在想外面的饥民,我们在庄里衣食无忧，江南百姓粒米难得，都在受苦呢！”

　　商清影道：“你担忧百姓么，我还以为，唉……”陆渐道：“以为什么？”商清影道：“我……我当你为姚姑娘犯愁呢！你担忧百姓是好的，你爹去世以后，留了一些财物，你不妨变卖了，拿去赈济百姓。若还不够，这座得一山庄也值几个钱。”

　　陆渐道：“那不成，如果卖了，您住哪儿？”商清影叹道：“当年流落江湖的时候，我和神通还讨过饭呢。富贵的日子么，就像云中鹤、水中花，看看也就罢了。穷日子么，只要是和最亲最爱的人在一起，也能叫人心中喜乐。只要你和缜儿在身边，妈过什么日子都高兴。”

　　陆渐道：“妈，我……”还没说完，嗓子微微哽咽。商清影笑道：“傻孩子，哭什么？唉，你这性子不像你爹，反倒像我。”言下十分欣慰，顿了顿说，“渐儿，妈只盼你欢欢喜喜，你的心事我明白，万事随缘就好。再说，天下何处无芳草，姚姑娘聪明美丽，可手段厉害，你人太老实，论性情，她未必是你的良配……”

　　姚晴只觉一股怒火直冲上来，烧得双颊发烫，右手攥住胸口，几乎喘不过气来。

　　陆渐沉默了一会儿，忽道：“不劳妈费心，孩儿想好了，就这么孤独一世，终身不娶。”姚晴听得一惊，商清影也啊了一声，叫道：“婚姻大事……”陆渐抢着说：“妈，我受了鱼和尚大师的衣钵，一只脚已经踏入空门，只是俗事未了，只等侍奉完祖父、母亲，自当前往天柱山出家为僧，继承金刚一门……”商清影道：“姚小姐……”陆渐叹道，“今天在后堂，我与她相距不过几尺，心却隔了千里万里，我与她，大概缘分尽了……”

　　姚晴听到这儿，鼻酸眼热，忍不住吐出一口长气，里面的陆渐立时知觉，喝道：“谁？”姚晴正想避开，白珍珠忽地叫道：“小姐，小姐。”

　　人影一闪，陆渐拦在前面，见是姚晴，不胜错愕。姚晴气涌如山，狠狠将他推开，大声叫道：“好呀，你当和尚么，那就快去！”步履如飞，向庄外奔去。

　　奔了一程，遥见温黛三人在池边赏鱼，地母见她神色不对，诧道：“晴儿，怎么啦？”姚晴如见亲人，扑入她怀里哭道：“师父，你带我走，留在这儿，平白惹人讨厌。”

　　温黛见她伤心多过愤怒，举目望去，陆渐立在远处，神色张皇，温黛素来护犊，扬声说道：“陆道友，你欺侮小徒么？”陆渐涨红了脸：“我……”温黛正要细问，姚晴大声说：“师父，别理他，我一辈子也不想见他。”

　　温黛深知姚晴性情，无奈叹一口气，说道：“好，我们走。”拉着姚晴，与丈夫、女儿向庄外走去。

　　来到庄门，忽见道上行来一人一骑，马匹疲瘦，骑者却很英伟，布衣麻鞋，不掩眉间凛然之气。仙太奴眼力不凡，精于相人，见了来人，不由暗暗喝了声彩：“好一个将帅之才。”

　　那人来到庄前，翻身落马，望着门首楹联出神。这时忽听有人叫道：“大哥。”仙太奴一回头，只见陆渐快步出门，挽住布衣汉子，脸上尽是喜悦。

第十三章 阵名鸳鸯

　　陆渐始终跟在三人身后，闷闷送到庄前，忽见布衣汉子，一时惊喜交加。

　　来人正是戚继光，看到陆渐，上前把手笑道：“二弟，你怎么在这儿？”陆渐道：“一言难尽。大哥你呢？”

　　戚继光道：“我来南京办事，听说沈先生殁了，先生与我有恩，故来祭奠一番。”陆渐默默点头，转眼望去，温黛一行已然去远，当下叹了口气，向戚继光说道：“大哥，里面请。”

　　戚继光来到灵堂，拈香拜祭。双方礼毕，陆渐将戚继光引入内堂，二人同经患难，陆渐将戚继光视如亲生父兄，当下也不瞒他，将身世托盘相告。戚继光听得惊讶，说道：“兄弟，你的身世如此坎坷，看来也是天意。沈先生的志向，说不定要着落在你的身上。”

　　陆渐道：“什么志向？”戚继光道：“你没留意庄门前的对联吗？”陆渐不觉哑然，对联他粗略瞧过，这时记不起来，忽听有人笑道：“天得一则清，地得一则宁。横批可是‘四海澹然’？”

　　二人回头望去，谷缜飘然而来。戚继光起身笑道：“又见足下！”谷缜也笑：“戚大将军安好。”戚继光道：“将军二字愧不敢当，那日南京城头，若非足下美言，戚某的尸骨早就烂在总督府的大牢里了。”

　　谷缜一愣：“将军听谁说的？”戚继光道：“沈先生！”谷缜越发惊讶，心想：“沈舟虚没有隐瞒此事？”他生平料敌无算，此时此刻，对那大仇人却有些琢磨不透。

　　陆渐按捺不住，问道：“大哥，楹联与志向有什么关系？”戚继光道：“李太白有一句诗，叫做‘天地皆得一，澹然四海清’，沈先生志向远大，将山庄取名‘得一’，正有扫残除秽、安靖我大明海疆的意思。好兄弟，令尊壮志未筹，不幸身故，他的遗志，岂不要落在你的身上？”

　　陆渐一时说不出话来，心中感慨不胜：“父亲这一生，是正是邪，难说得很。”又问：“大哥，南京一战后，四大寇全都丧命，难道还有倭寇肆虐吗？”

　　戚继光道：“汪直死后，倭寇里又出了一个新首脑，叫什么‘仓先生’，年纪不大，手段却厉害，打着为四大寇报仇的旗号，声势比起四大寇还要浩大。更可虑的是，我军精兵，多在苏浙二省，倭贼避实就虚，常在闽省两粤出没，我军一旦赴援，它又乘船直扑浙江，如此声东击西，闹得沿海诸城十室九空。”

　　陆渐与谷缜对视一眼，已猜到“仓先生”的来历，深悔当日一念之仁，放过了宁不空，当下问道：“大哥和这支倭寇交过锋么？”

　　戚继光道：“我近日在外练兵，未能出战。”顿了顿，又道，“二弟，你还记得当日我兵败之后，与你说过的话么？”陆渐道：“记得。你说了外省兵多有弊端，要想根除倭寇，非得本乡本土的父子兵不可。”

　　“然也。”戚继光拍手道，“承蒙胡总督与沈先生采纳此策，近日与我钱粮，前往义乌召集本乡百姓，训练一支子弟精兵。”

　　陆渐精神一振，问道：“有多少人？”戚继光道：“三千有余。”陆渐皱起眉头，摇头道：“太少，太少！”

　　戚继光笑道，“兵不在多，贵在精练，古时有一位将军，只率三千人马，十四旬平三十二城，四十七战，所向无前。”

　　“名军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谷缜插嘴笑道，“戚将军说的可是白袍陈庆之？”

　　“正是。”戚继光喜出望外，“谷老弟也读史书？”陆渐奇道：“白袍陈庆之是谁？”谷缜道：“他是南北朝时的名将，擅长用兵，爱穿白袍，横行河南之时，敌军一见白袍，便会逃之夭夭。”

　　“元敬不才，敢效古人。”戚继光慨然道，“三千丁勇虽少，但若训练得法，荡平倭寇，绰绰有余。”

　　谷缜一转眼珠，笑道：“那么戚将军不在义乌练兵，到南京来做什么？”戚继光苦笑道：“来做叫花子。”其他两人面面相对，陆渐怪道：“这话怎讲？”

　　戚继光道：“胡总督请来的饷银，只有两千多两，别说军饷不济，兵器盔甲也置办不起。如此下去，这练兵之举必成泡影。我来南京，就是讨钱来的。方才见过胡总督，他也犯愁，说是今年闹灾荒，银钱短缺，给我的多了，别的将领必然嫉恨，况且练兵之事，成效未著，多拨银子，其他人必然不服。总之话说了一堆，钱却没给一文，看来这一趟我只有空手而回了。”

　　谷缜听到这里，嗤嗤发笑。戚继光皱眉道：“足下笑什么？”谷缜笑道：“有道是清客总督、叫花子参将，肥了中间，苦了两头。”

　　戚继光道：“此话怎讲？”谷缜道：“胡宗宪和沈舟虚都是明白人。练兵是长远之计，他们岂能不知？是以给你的粮饷也只多不少，决计不止两千两，只不过从总督府拨下来，都司、佥事、镇抚、知事、总兵一干人，大雁眼前过，岂能不拔毛？这还只是常例，还有一些不常之例，掌管文书的都是师爷幕僚，写账簿的时候，大笔一挥，几十两的零头老实不客气都进了自家口袋，这么七折八扣下来，十两银子，落到将军手里，能有二两三两也不错了。”

　　戚继光往日不曾独当一面，不太明白军需财物，听谷缜这么一说，一拍桌案，怒道：“如此贪贿，胡总督就不知道？”

　　谷缜摇头道：“胡宗宪不是不知，而是全知。官场这地方，知道的越多，忌惮就越多。他那些下属，个个都有后台，看似一个小官儿，说不定就是尚书的同年，阁老的门生，王爷的奴才，御史的连襟，从你这里扣来的钱，十有八九都上缴进贡去了。胡宗宪追究起来，还不满朝树敌吗？事到如今，也没奈何，唯有假装糊涂，跟你打马虎眼儿。”

　　陆渐叹道：“胡总督欠思量了，为何不直截了当地拨给大哥？”谷缜摇头道：“军饷拨发自有一套规矩，须得自上而下，层层转拨，层层监督，以防有人拥兵作乱。你说，自古打仗打的是什么？兵法？谋略？非也，非也，打得都是钱粮。当皇帝的用兵打仗，不必亲临战阵，只需握住银根粮道，就能运筹帷幄，遥制万里。胡宗宪政敌不少，倘若不按规矩，直截了当拨给戚将军，今日拨了，明日就有人给他扣一顶‘养兵自重’的大帽子。”

　　陆渐倒吸一口凉气：“那还怎么打仗？”谷缜苦笑道：“官场文章不好作，做事的时候，绕过官场，或许事半功倍。有句话我不该说，沈舟虚若在，以他幕僚的身份，事情好办许多。他这么撒手一死，胡宗宪无异于断了一条手臂。”说到这儿，见戚继光神色忧虑，忽又笑道，“戚将军，你如今还有多少银子？”

　　戚继光道：“二百多两。”谷缜道：“我有一个法子，戚将军可愿采纳？”戚继光道：“什么法子？”谷缜道：“戚将军将这二百两银子交给在下，我拿到生意场上周转周转，为你凑足军饷如何？”

　　“好啊！”戚继光惊喜道，“但不知要周转多久？”谷缜笑道：“不久不久。只是将军须得答应我两件事，要不然，这生意可做不成。”戚继光道：“请讲。”谷缜道：“第一件事，我如何周转银钱，将军不得过问。”戚继光道：“这个容易，但须不违国法。”谷缜笑道：“《大明律》漏洞百出，我要想违背也不容易。”

　　戚继光听得一愣，谷缜不待他明白过来，抢着说：“将军答应第一件事么？”戚继光只得点头。谷缜道：“第二件事，让我做你的军需官，贵军一切兵器粮草，全都由我采办，无论好歹，将军都要接纳。”

　　戚继光笑道：“戚某如今光杆一个，但凡粮草兵器，无不欣然笑纳。”

　　“成了。”谷缜一击掌，“将军何时返回义乌？”戚继光道：“今日动身！”谷缜起身道：“很好，陆渐，咱们也今日动身，去瞧瞧戚将军的新兵。”

　　陆、戚二人同是一惊，陆渐道：“这样急？”谷缜点头道：“十万火急！”陆渐瞧他眸子有神，忽地点头道：“好！”戚继光本来心有疑惑，一想二人愿往义乌，欣喜又盖过疑心，拍手笑道：“若得二位相助，何愁功业不成？”

　　陆渐忽道：“谷缜，走之前，跟妈说一声。”谷缜道：“你只说出远门，别的不要多说。”陆渐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两人前往灵堂，同向商清影道别，谷缜谈笑自若，陆渐的心思却是刻画在脸上。商清影心知肚明，口中却不挑破，只叮嘱二人一路小心，留意寒暖。

　　陆渐安排好庄中守卫，但因“黑天劫”之故，五大劫奴俱都随行。

　　离庄之时，商清影一直送到庄外数里，陆、谷二人好容易才将她劝住，策马走出数里，陆渐回头望去，道路尽头的素白身影若隐若现。想到此行凶险，他心中一痛，低头黯然。谷缜知道他的心思，也收敛了笑意，长叹了一口气。戚继光也看在眼里，但他性子深沉，不爱说三道四，二人不说，他也不多问。

　　一路长空如洗，极目皆碧。三人沿途指点胜景，一时谈笑不禁。戚继光文武双全，辩才无碍，谷缜博学广闻，口角风流,两人对答诙谐，机锋迭起.陆渐话语虽少，谈到大是大非，却往往一语中的，引得众人会意微笑。

　　驰骋良久，暮烟四起，苍山凝紫，衔着半边红日，一条江水被落照浸染，涌血流金，凛凛江风吹得岸边的花草摇曳开合、如嗔如笑。戚继光既得知己，心中快慰，见这佳景，不禁朗声吟道：“南北驱驰报主情，江花边草笑平生。一年三百六十日，都是横戈马上行。”

　　“好个一年三百六十日，都是横戈马上行。”谷缜赞道，“这两句沉郁顿挫，大有杜工部的遗风。”

　　戚继光与他交谈多时，大约明白他的性情，笑道：“你只说后两句，前两句怕是不入法眼。”谷缜道：“前两句有些奴才气。”戚继光道：“为臣死忠，为子死孝。难道一提‘主情’二字，便有奴才气了？”

　　谷缜道：“我相信天道至公。天生万民，本来平等。上下尊卑，不过是后天所致，谁又生下来强过谁了？皇帝老儿一张嘴巴两个耳朵，我也是一张嘴巴两个耳朵，也不见他比我长得多几个。”

　　戚继光摇头道：“老弟这话新颖，却是大逆不道。”谷缜笑道：“我是大逆不道。嘉靖老儿贵为天子，求神仙、炼金丹，奸淫童女，信任宵小，闹得官贪吏横，民不聊生；上逆苍天好生之德，下违祖宗守业之道，这算不算是大逆不道？”

　　谷缜虽是诡辩，说的却是时事，时事如此，戚继光反驳不得，良久叹道：“圣上虽然不好，百姓却是无辜，元敬生为臣子，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谷缜神色一肃，点头道：“天底下的官儿倘若都和将军想得一样，皇帝老儿就算尾巴翘到天上，那也无所谓了。”戚继光道：“惭愧。元敬十七岁领兵，征战沙场十余年，北方鞑虏肆虐，南方倭患如故，空负报国之志，却无报国之才，真是惭愧。”

　　谷缜笑道：“三军不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志者帅也，才者军也，三军易得，一帅难求。将军已有报国之志，何愁没有报国之才？区区倭寇，跳梁小丑，弹指可平，何足道哉？”

　　戚继光的精神为之一振，大笑道：“谷老弟，你风骨特异，如果投身仕途，必成一代栋梁。”

　　“免了。”谷缜摆手笑道，“要做大明的官儿，先得写八股，考进士，那些之乎者也，想一想都觉头痛。要我在纸上写八股，不如让我在粪墙上画乌龟！考武举吗？骑马射箭也不是我的专长，一马三箭，箭箭落空。我还是做我的陶朱公，买东卖西，走南闯北。不过呢，这还不是最紧要的。”

　　戚继光哦了一声，凑趣道：“那什么才紧要？”谷缜微微一笑：“最紧要的是，我大好男儿，自当纵横七海，天地不拘，怎能自甘堕落，去做皇帝老儿的奴才？”戚继光不禁苦笑：“老弟这一句，又将我骂了。”谷缜道：“戚兄是戚兄，皇帝是皇帝，我宁可做戚兄的军需官，也不做皇帝的狗腿子。”戚继光叹道：“老弟真是少年意气。”

　　高谈快论，不觉光阴流逝，入夜时分，一行人觅店宿下。用罢晚饭，谷缜正在喝酒，忽见五个劫奴探头探脑，在门口张望，不觉笑道：“你们来做什么？”

　　五人忸怩进屋，纷纷跪倒。原来，五人私下商议，当初为沈舟虚出力，和谷缜实有杀父之仇，而今换了新主，陆、谷二人交情如铁，谷缜如果想报私仇，只要略使手段，五人就算不死，也难免黑天劫数。在山庄时，五人对谷缜处处回避，现如今一路同行，欲避不能，惊惶之余，决意前来请罪。

　　谷缜心里明白，问道：“你们害死我爹，怕我报仇吗？”五人连连点头。谷缜笑道：“犯法有主有从，主犯已死，从犯从宽，况且你们身负苦劫，不能自拔，责怪你们，似也说不出过去。也罢，你们陪我喝一顿酒，大家一笔勾销。”拎过五坛烈酒，放在桌上笑道，“一人一坛，不喝完就是用心不诚！”

　　劫奴们不想这么容易，惊喜不胜，各领一坛饮下，加上谷缜连哄带吓，到了后来，每人喝了不止一坛，醉得一塌糊涂。燕未归登墙翻梁，满屋乱飞；莫乙高声背诵《大藏经》；薛耳用“呜哩哇啦”大弹艳曲；苏闻香鼻子贴着地皮，边爬边嗅；秦知味则伸出舌头，将碗筷舔得干干净净。谷缜在一旁拍手大笑，直待陆渐听到吵闹，才将五人带回歇息。

　　次日起来，五名劫奴宿醉未消，头痛欲裂。谷缜却说到做到，经此一醉，和五人嫌隙全消。秦知味与他本是故交，当先重叙旧好，无话不谈。其他四人见状，也各各释怀，又被谷缜天天拉去陪酒，稀里糊涂几天下来，还没到义乌，五人两杯酒下肚，跟谷缜比亲兄弟还亲了。

　　是夜抵达义乌，次日早晨，戚继光召集部众，在东阳江边列阵点兵，只见清江如练，长空一洗，远方白云青嶂，森然如城池耸峙，江岸上一带平沙，黑压压站立三千将士。戚继光令旗一挥，呼声冲天，有如一阵风雷，激荡在山水之间。

　　陆渐定眼细看，阵中除了军官穿戴甲胄，士兵都是农夫打扮，皮肤黧黑，衣不蔽体，脚下蹬着草鞋，手中拿着木棒竹枪。装备十分简陋，阵势却很齐整，一呼百应，丝毫不乱。陆渐、谷缜瞧在眼里，均是点头。

　　戚继光点兵已毕，向陆渐道：“这些军士都是附近矿山采煤的工匠，质朴有力，顽强勇猛。这些日子，我依照东南地势，对比倭人战法，想出了一门‘阴阳’阵法，二弟要不要见识见识？”

　　陆渐笑道：“求之不得。”戚继光笑笑，扬声叫道：“王如龙。”阵列中应声走出一个汉子，个子中等，体格壮硕，双目有神，直如吞羊饿虎。

　　戚继光笑道：“王如龙，你平日自以为力气大，武艺精，谁也瞧不起，是不是？”

　　“哪里话？”王如龙咧嘴直笑，“也有瞧得上的，好比戚大人！”他这一开口，声如铜钟。谷缜不觉莞尔，心道：“这厮嗓门大，口气更加不小！”

　　戚继光道，“你先别说嘴，今天我请了能人，你敢不敢跟他较量？”王如龙大声说：“好啊。”戚继光转头道：“二弟，你跟他比划比划！”

　　王如龙瞅着陆渐，嘴上不说，心里只犯嘀咕：“这少年瘦瘦弱弱，能有什么本事？”当下解开衣衫，摩擦拳掌。戚继光道：“你做什么？”王如龙奇道：“不是要较量么？”戚继光道：“较量是真，却不是一个对一个，你领十个弟兄，摆好阴阳阵。”

　　王如龙叫道：“什么？十一对一，还用阵法？”戚继光道：“不错。”王如龙一跳三尺，哇哇叫道：“不行，这不公平。”戚继光道：“少说废话，还不领命？”

　　军阵中议论纷纷，王如龙瞪着陆渐，把头一甩，大声道：“戚大人，小的有个请求。”戚继光脸一沉：“你敢抗我军法？”王如龙脖子梗起：“您不答应，砍我脑袋便是。”戚继光又好气又好笑，说道：“好吧，你有什么条件，且说一说，若没道理，瞧我砍不砍你的脑袋。”

　　王如龙指着陆渐：“我跟他比气力，他胜了我，我就带兄弟和他打。”

　　“比气力？”戚继光道，“怎么个比法？”王如龙咧嘴笑道：“垒石塔，谁高谁赢。”话一出口，群声哗然，三千多人尽都拍手鼓噪：“对，对，垒石塔，垒石塔。”。

　　戚继光回顾陆渐，陆渐还没回答，谷缜抢着说：“比就比，山不比不高，水不比不深。”陆渐本来不愿锋芒太露，谷缜一说，也只好点头。

　　王如龙脱光上衣，大步走到江边，江水数百年侵蚀，将岸边的石崖切割得支离破碎。石块大大小小，散落岸上水中，大者千斤，小者也有百斤上下。

　　王如龙走到一块比人还高的巨石前，一沉腰，巨石被他扛了起来。军中轰然雷动，陆渐也是动容，心想：“这巨石不下千斤，这人好大气力！”

　　王如龙走了七步，将巨石放在岸边，又扛来一块较小石块，垒在巨石上面。这么来来去去，连垒三块，三石相叠，笔直如塔，远远高出王如龙的头顶。这时他抱起一块四五百斤的巨石，走到塔前，马步一沉，嘿地吐气开声，双臂向上一抬，“啪嗒”，巨石高高飞起，垒在石塔顶端。

　　“厉害。”谷缜吐了吐舌头。陆渐也心想：“这位王将士内外兼修，竟是一位武学高手。”

　　王如龙又抱来一块巨石，向上一托，高高抛起，叠在石塔上方。要知道，扛抱巨石，凭的或是本力，但将巨石抛向半空，一半凭的是气力，另一半凭的是腰胯间的内力巧劲，更难得的是，石块抛起，不高不低，不偏不倚，要想稳稳落在塔顶，力道的驾驭必须十分精妙。要不然，搁偏了，石块势必滚落，搁低了，必要撞垮石塔。是以王如龙一抱一托看似平常，谷缜、陆渐却都看出了其中的不易。

　　王如龙不住托送巨石，将石塔越垒越高，半晌工夫，高及四丈。石塔越来越高，托送石块也越发艰难。王如龙所抱的石块越来越小，托送起来也更加吃力，渐渐面色涨红，额上青筋突起，可他每垒一块巨石，四周就传来一阵喝彩声。

　　垒完第九块巨石，王如龙一跤坐倒，大声叫道：“行了！”众人心中惊服，纷纷拍手叫好，戚继光看了陆渐一眼，眼里透出一丝忧色。

　　陆渐不动声色，走到石塔近前，笑道：“借如龙兄石块一用。”不待王如龙答话，双掌齐推，“咯”的一声，垫底巨石急如弹丸，跳了出去，上半塔身猝然下沉，可是不摇不晃，安稳如故。

　　这一下惊世骇俗，王如龙脸色大变，其他人更是目定口呆。

　　“咯”，陆渐双掌再推，垫底巨石再度跳出，上方石塔依然不动。一时间，陆渐搓骨牌似的，将下方巨石一一推走，石塔由下而上，渐渐变矮，最终九块巨石重新散开。

　　“石块借到。”陆渐又说，“小子献丑，也来垒一座石塔。”抱起最小最轻的石块搁在地上，将次轻者垒在其上，之后石块加重，恰与王如龙相反。王如龙垒塔，石块下面重，上面轻，陆渐却是上面重，下面轻，将王如龙所垒的石塔颠倒过来，看上去说不出的古怪。

　　怪塔越筑越高，陆渐用上王如龙的法子，抱起巨石，送上塔顶，一块大过一块，一块沉过一块。先前王如龙每垒一石，众将士就出声叫好，这时众人无不屏息注视，唯恐呼吸一出，就会将那怪塔吹倒。

　　陆渐的“大金刚神力”融会“天劫驭兵法”，劲力拿捏精准，世间罕见罕闻。不多时，陆渐双臂一送，第九块巨石腾起数丈，吧嗒压在塔顶。远远看来，石塔就如一把倒立长剑，森森插入土中。到了这时，众将士才算醒悟过来，掌声如雷。戚继光走到陆渐身前，拉住他手，打量半晌，笑道：“二弟真神人也。”

　　陆渐面皮发烫，忙道：“说好了筑石塔，谁高谁赢，如今都是九块，我不算赢，龙兄也不算输……”话没说完，王如龙跳起来大叫：“放屁放屁，我说谁高谁赢，那是正着垒塔，公子爷这么反着筑塔的本事，我王如龙拍马不及！”他心性粗猛，一旦口服心服，立马磕头下拜。陆渐慌忙将他扶起，说道：“如龙兄，你拜我做什么？”

　　王如龙说道：“公子爷你不知道。我小时候遇上了一个华山道士，他传了我半年功夫，后来有事离开。临走时说，他这功夫叫做‘巨灵玄功’，出自玄门，我只要用心修炼，十年后必能力大无穷，罕有敌手。只不过，将来若是遇上会‘大金刚神力’的金刚传人，千万不可逞强，定要恭恭敬敬地向他请教。公子爷神力盖世，想必就是金刚传人了。”

　　陆渐听得惊讶，点头道：“不错。”王如龙大喜过望，又要磕头，却被陆渐挽起笑道：“如龙兄，有话将来再说，军令如山，我还是见识你的阴阳阵法吧！”

　　王如龙精神一振，拖来一根长大毛竹，竹子上密密层层地布满枝丫。另有两名军士出列，共持一根毛竹，与王如龙势成犄角。毛竹之前，均有军士手持木盾、木刀，毛竹后又有两支竹枪、一支镋钯。阵势以毛竹为首，左右展开，形如飞鸟。

　　谷缜一看，笑出声来。戚继光回头道：“谷兄弟笑什么？”谷缜笑道：“这阵法的威力不说，光看样子，实在不怎么样。”戚继光苦笑道：“谷兄弟有所不知，凡事实用必不美观，美观则不实用，这阵法看着丑怪，却很中用。”谷缜跷起大拇指：“好个实用则不美观，美观则不实用，弃虚名，行实务，那才是治世之才！”

　　陆渐忽道：“大哥，这竹子……”戚继光笑道：“这根毛竹正是从二弟当日的那根竹子变来，近守远攻，十分好用，乃是这阴阳阵的门户。我给这大竹起了一个名字，叫做‘狼筅’，狼是凶狠之物，筅是扫帚之意。”

　　“好名字。”谷缜拍手道，“就用这把如狼似虎的大扫帚，将那些倭寇盗贼一扫而光。”戚继光含笑点头，王如龙不耐道：“公子爷，快挑一件兵器，大伙儿开打。”陆渐摇头道：“我先不用兵器试试！”

　　换作旁人，王如龙必然当他托大，陆渐这么说，他却打心底里觉得应该，寻思：“没错，他妈的，用兵器的，还算是金刚传人吗？”又问：“戚大人，这一阵怎么算赢？”戚继光笑道：“你打中陆兄弟便算赢。”王如龙哈哈大笑，突然大喝一声，摇动狼筅，扫向陆渐。

　　陆渐见狼筅扫来，伸手欲拨，不料身下风起，两名刀牌手滚地而来，挥刀横斩自己双腿。陆渐这才知道狼筅凶猛，却是虚招，为的是掩护刀牌手的偷袭，当即纵身跃起，双脚齐出，踢向两面盾牌，双手一分，拳风急响，将那狼筅推开。

　　突然锐风扑面，两杆长枪红缨如血，翻起斗大枪花，分刺陆渐上下两路。陆渐避开长枪，眼见狼筅招式用老，一翻身，抢入两根狼筅中间，不料刀牌手趁他闪避枪势，早已缩回，盾牌前顶，挡住陆渐前进的势子，刀作剑用，从盾牌下方挑向陆渐胸口。陆渐屈指两弹，夺夺正中刀脊，刀牌手虎口剧痛，若非陆渐手下留情，木刀早已脱手。

　　陆渐情急间用上了“大金刚神力”，心中暗叫惭愧，忽然脚底风生，两支镋钯上下攻来。陆渐向后一仰，双脚蜷起，翻上半空，好胜之心陡起，双拳左右送出，两道拳风如山如城，向众军头顶压下。

　　他本当拳劲一出，众人势必难当，故而出手之际，还留了一半余力。不料他刚刚跳起，王如龙喝一声：“分。”阵势忽变，以两支狼筅为首分为两队，左右掠开，陆渐拳劲走空，击得满天扬尘。众军士闪赚之际，绕到陆渐两侧，狼筅、盾牌齐出，封住他的躲闪方位，四条尖枪从竹枝间穿出，一左一右袭来。

　　这一阵变化凌厉，陆渐躲闪不及，情急中使出“天劫驭兵法”，双臂一圈，缠住四条长枪，方要夺下，忽见刀牌手进如疾风，翻滚上前。陆渐心想：“我夺枪取胜，看不出阵法优劣。”于是放开长枪，翻身闪开双刀，不料狼筅、镋钯又绕至身后，两前两后地杀来。狼筅舞开，竹枝满天，势如长云下垂，陆渐手忙脚乱，几乎被趁虚而入的镋钯扫中。

　　旁人只见陆渐身法飘忽，如鬼如魅，几次将要攻破“阴阳阵”。但随阵势分合，一忽而分为两队，一忽而分为三队，一忽而正面横冲，一忽而分进合围，筅以用牌，枪以救筅，短刀救长枪，镋钯如刺客杀手，每每突出伤人，五种兵器攻守循环，奇正相生，于不可能处生出奇妙变化，避开陆渐的杀招，更生出凌厉的反击。

　　众将士瞧得眼花缭乱，心情十分矛盾，既不愿阵法被破，又惊服于陆渐的神功，唯恐他败于阵下，损了一世英风。

　　戚继光知道陆渐厉害，起初还怕苦心创出的阵势被他轻易击破，见这情形，精神大振，在点将台上指指点点，与谷缜谈论起阵法：“此阵的兵器有五般，长短有如阴阳，数目比拟五行，枪金，筅水，盾土，刀木、镋火，用之得法，如五行之相生，决不可破；用不得法，则如五行之相克，不攻自败。这其中的生克变化，一言难尽。这五般兵器均为双数，为的是骤遇强敌，可以中分为阴阳两仪，一刚一柔，左右犄之，继而应变三才，合而围之，敌人阵脚耸动，则觑其虚弱，三才归一，并而攻之。”

　　谷缜道：“阴阳三才五行之变，人人都知道一点儿，但自古以来，活学活用的却没有几个。”说到这儿，他笑了笑，“戚将军，恕小子多嘴，这阵法虽好，名字却不佳。”戚继光道：“怎么不佳？”谷缜道：“阴阳二字太过笼统，不知道的人听起来，还当戚兄是算命先生、画符道士，岂不是天大的误会？”戚继光失笑道：“你说取什么名字？”

　　谷缜沉吟道：“此阵中分两翼，开合不定，有如飞禽展翅，乘风翱翔，不妨就以禽鸟命名。禽鸟之名，包涵阴阳雌雄的有两个，一是凤凰，一是鸳鸯。将军方才说了，美观则不实用，实用则不美观，凤凰鸟中之王，羽毛华丽，此阵朴实无华，贵在实用。依我看，此阵就叫鸳鸯阵，鸟虽平凡，情义却很深长。”

　　“说得好！”戚继光一拍手，“从今往后，此阵就叫鸳鸯阵！”

　　正说着，陆渐大举反击，一拳一脚，劲力排空，军士纷纷足下踉跄，摇晃不定，忽听“咯”的一声，一根长枪被陆渐扫中，破空飞出。戚继光浓眉一扬，高叫：“李同先，你队东边策应。”

　　一个高大汉子沉声答应，率本队结成鸳鸯阵，徐徐逼近陆渐。两支小鸳鸯阵左右穿插，奇正合变，化为了一个大鸳鸯阵，五行轮回，阵法威力强了一倍。

　　阵法变强，陆渐亦强，奔腾间带出金刚法相，他左手一圈一横，忽把两根狼筅绞在一起，说什么也分解不开。戚继光见状，赶忙再调一队，亲自指挥。只看三队鸳鸯阵两前一后，结成三才之势，一合一分，又变两仪。

　　陆渐越斗越惊，身边兵器影影绰绰，飘忽不定，数十般长短兵器相应相生，与自己的“天劫驭兵法”竟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同的是，“天劫驭兵法”凭借“补天劫手”融合一切兵刃，眼下这些兵刃却是凭借“鸳鸯阵”的奇妙变化，长短相应，五行相生，也能融合如一，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威力。

　　陆渐不料这军阵妙用至斯，只觉束手束脚，施展不开，心头一急，发出一声长啸，“大金刚神力”与“天劫驭兵法”同时运转，转身夺下一根狼筅，旋身一扫，逼开阵势，长竹一搭，又夺下两根狼筅，方要横扫，刀牌手滚地杀来。陆渐故意放他近前，跟着纵起两丈，两队刀牌手收势不及，狠狠撞在一起。

　　陆渐身在半空，下面的狼筅和长枪冲天扫来。他把手里的狼筅一抡，下面的狼筅、长枪均如被夺走，只有王如龙凭借神力，呼呼呼舞得有如一阵狂风，势要迫得陆渐不能落地。

　　戚继光一扬令旗，正想再调人马。陆渐忽将狼筅在王如龙筅端上一点，翻身飘落阵外，举手叫道：“大哥，够了。”戚继光应声撤兵，叹道：“二弟，这阵法还是困不住你。”

　　陆渐摇了摇头，肃然道：“这阵法十分厉害，只有两个破绽，若能补齐，即便如我，也未必全身而退。”戚继光道：“什么破绽？”陆渐道：“一是使狼筅的军士气力不足，如龙兄之外，都是两人一筅，进退变化不够灵活；第二，少了弓弩和火铳，要是如倭人一般，在阵法中加入弓箭和鸟铳，我一旦跳到空中，必然成了一个活靶子。”

　　戚继光沉吟道：“弓箭、鸟铳还可想想办法，气力却是天生的。”陆渐笑道：“大哥，气力的事交给我吧！”戚继光看他一眼，微微一笑，冲军士们高叫：“这位陆兄弟从今日起担任我军教头，大家都服了么？”军士们对陆渐的武艺十分佩服，应声叫道：“服了，服了。”

　　就在当日，陆渐、谷缜各就其职。陆渐鉴于“三十二身相”并非人人都能练，自己劫力在身，方能履险如夷，寻常军士修炼，容易出现偏差。他苦思了两日，从“三十二身相”中变化出六式：骑龙式、勾开式、架上式、闸下式、中平式、拗步退式。这六式姿态简易，心法明了，既是锻炼神力的内功，也是攻守进退的招式。

　　陆渐琢磨已定，从军中挑选力大者传授。狼筅是“鸳鸯阵”的门户，一切变化均由这一件兵器展开，一旦由两人一筅变为一人一筅，全阵攻守越发灵动。陆渐又以“天劫驭兵法”推演刀、盾、镋钯、长枪的招式，精简变化，与狼筅六式相配合。到了这个地步，“鸳鸯阵”两仪和合，五行相生，生生不息，再也难寻破绽。

　　陆渐出身寒苦，与众军士身世相近，性情亦很相投，他昼夜住宿兵营，与士兵大锅同食、大被同眠。众军士见他身为教头，与自己同甘共苦，心中更生敬意。

　　这一日，陆渐略有闲暇，忽地想起谷缜，找到谷缜帐篷，却是不见一人。询问卫兵，才知谷缜这些日子不在营里。他心中纳闷，但因军务繁忙，转头又将此事放下。

　　这日傍晚，陆渐正与戚继光操练阵法，忽听牛叫马嘶，转眼望去，营门前行来大队牛马。正觉奇怪，忽听一声朗笑，一名白衣骑士越众而出，笑嘻嘻的正是谷缜。他向二人招手致意，随即挥舞马鞭，指点民夫卸下货物。戚继光上前察看，货物中盔甲兵器无所不有，均是锻铸精良，寒光射人。戚继光不胜惊喜，审视间，又见运输队伍陆续赶来，有的装载粮草，有的驮运帐篷，更有数百口庞大木箱，拆开一看，尽是簇新鸟铳。

　　戚继光看得眼花缭乱，正要询问谷缜，忽听牛马嘶鸣，转眼一瞧，数十辆大车拖拽佛朗机火炮迤逦而来，那炮管乌黑油亮，令人望之胆寒。大车后还有数百匹骏马，膘肥腿长，均是一时良选。

　　卸完货物，谷缜下马走来，笑吟吟说道：“戚将军，这里只是陆战所需，另有五十艘战船，全都停在海边。”戚继光呆了呆，问道：“谷老弟，这些都是你买的？”谷缜道：“是啊，够不够？”戚继光道：“够是够了，当日我不过给了你二百两银子，就算用在生意场上……”

　　谷缜接口笑道：“戚将军，可还记得你我第一章约法？”戚继光道：“你让我不问银钱来历。但这么多军械粮草……”谷缜笑道：“约法第二章，但凡买来，无不笑纳，戚将军可是答应过的。将军以诚信治军，岂可自食其言？”

　　戚继光方知谷缜料到今日，早早设下圈套。但瞧这些军械粮草，有如雪中送炭，足可武装一支无敌大军，他心头一喜，便将疑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次日，谷缜在营外支起一座帐篷，长年住在里面。自从帐篷搭好，不断有人造访，来者均是排场盛大，屋前雕车竟驻，道上宝马争驰，金翠耀目，罗绮飘香，相望于道，看上去又新奇、又神秘。

　　戚继光以下，营内官兵无不好奇，有人前往探看，但见来客站立恭谨，谷缜坐在案边，左手拨打算盘，右手书写账簿，口中说笑饮酒，发现偷看之人，竟还出声招呼。尽管他一心数用，偏能面面俱圆，宾主尽欢。

　　陆渐也觉奇怪,他私下询问，谷缜王顾左右而言他。陆渐知他行事自有城府，也就不再多问，只全力辅佐戚继光练兵。但自谷缜返回，军械物资任由戚继光调度，从此以后，戚家军兵甲火器、马匹战舰特精，不止冠绝东南，更是甲于天下。

　　光阴荏苒，转眼已到八月。这天士兵放假回家，营中冷冷清清，三人无事，谷缜邀戚、陆二人泛舟江上，喝酒说话。其时明月高悬，涛声在耳，断岸耸峙，层林萧疏。三人喝得耳热，说笑不离本行，忽又谈论起兵法。

　　谷缜说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不消说，用兵之要，首在资粮。楚汉交兵，汉高祖百战百败，始终不曾困绝，全都因为关中安定，萧何转运资粮，馈饷源源不绝。今日败北，资粮若在，明日又成一支大军。项羽的粮道却为彭越、英布所断，资粮匮乏，虽然百战百胜，但垓下一败，永不复起也。”

　　戚继光摇头道：“谷老弟此言差了。兵以义动，用兵之要，首在道义。圣人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资粮虽重，却为利也。将士眼里若只有利害，那么有利则战，利尽则散。项羽用兵如神，但生性暴虐，所过残灭，坑杀秦军二十余万，失尽天下人心，故而一蹶不起。高祖约法三章，民心所向，所以屡败屡起，终有天下。这世上唯有仁义之师，方能由弱变强，先败后胜。自古名将，戚某最佩服岳飞，岳家军‘饿死不掳掠，冻死不拆屋’，那是何等的了不起。”

　　谷缜道：“戚将军这么说，若无资粮，将士们岂不要拿着竹枪木棒、饿着肚子打仗？”戚继光慨然道：“古人揭竿而起，竹竿尚能打仗，何况木棒竹枪？”

　　谷缜微微一笑，问道：“陆渐，你认为呢？”陆渐道：“我赞同戚大哥说的，就我自己来说，只有为天下百姓而战，才能心中无愧。”戚继光笑道：“好一个心中无愧。”

　　正谈笑，岸上一灯悠悠，飘忽而来，须臾来到近前，一个生硬的男子嗓音说道：“谷少爷在吗？”谷缜道：“谁找我？”忽然灯火大亮，燃起十余支松明火把。三人定眼看去，岸上左右两队跪了八名胡人，均是金发碧眼，赤裸上身，手足佩戴粗大金环，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八人的肩头上扛了一座檀木步辇，辇上斜倚一名胡女，秀发如墨，肌肤胜雪，面上笼着淡淡的轻纱，露出一双碧蓝的眸子，眼里娇媚流荡、勾魂夺魄。她的周围站了十多名胡人，男女皆有，均是手持火把。

　　戚继光与陆渐从未见过这么多胡人，一时均感好奇，谷缜却笑道：“各位找我干吗？”辇上的胡女瞧着他，好一阵目不转睛。谷缜笑道：“美人儿，你这样瞧我，是挑情人呢，还是相老公？”

　　胡女掩口直笑，说道：“东财神果如传言，少年轻狂，还生了一张迷死人的俊脸。”谷缜笑道：“迷死了你，我可舍不得。”胡女嘻嘻一笑，翻身下辇，双手捧着一个镶满宝石的金匣，冉冉走到岸边：“我奉主人之命，请足下本月十五，前往江西灵翠峡一会。”

　　谷缜起身撑船，来到岸边，接过匣子，瞧也不瞧，“哗啦”一声丢在胡女脚前的江水里。胡女眼神一变，错步后退，忽听水中刺刺有声，似有细小锐物射出。

　　戚继光与陆渐齐齐变色，陆渐厉声道：“好奸贼，匣子里藏了暗器。”涌身欲上，谷缜却将他拦住，笑道：“雕虫小技罢了，那婆娘也就这点儿出息！”

　　胡女强笑道：“主人听说你擅长开锁，本想考一考你，瞧你如何打开匣子，既取到请柬，又不触动机关，没料到你竟用这等下作法子。可惜这么一来，匣子里的请柬可就毁了。”

　　“不会。”谷缜笑了笑，“她的请柬毁了，那就不是你家主人。”方要去捞匣子，陆渐抢先捞起，但觉入手极沉，竟是纯金。

　　陆渐劫力所至，冲谷缜说道：“匣子里没有古怪！”谷缜笑了笑，揭开匣子一看，里面红软缎上躺了一张白金请柬，薄如蝉翼，上有数行血红字迹。陆渐看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些红字均是颗粒均匀的红宝石镶嵌而成，请柬四周，各镶了一粒硕大的祖母绿。

　　仅是一匣一柬，已然价值惊人。谷缜不动声色，目光扫过请柬，合上匣子道：“美人儿，告诉你家主人，谷某按时抵达，不见不散。”

　　胡女笑道：“那么妾身告辞。”谷缜道：“不送。”胡女坐上步辇，八名胡人扛辇起身，火把渐次熄灭，最后只剩一点火光，在夜色中摇曳远去。

　　陆渐目送来人去远，忍不住问道：“谷缜，这是西财神的信使？”谷缜道：“那婆娘被我抄了后路，沉不住气了。”陆渐奇道：“你怎么抄她的后路？”谷缜笑道：“这还不简单？她来我中土捣乱，我就去她西域捣乱。这两个月里，她在波斯的牲口死了一半，天竺的香料船沉了十艘，她不得已，约我会面，作个了断。”

　　陆渐恍然道：“无怪你这些日子总是会见富商，竟是为了这个。”谷缜笑而不语。陆渐又问：“你既能在生意场上对付她，何必再去见她？”谷缜道：“她钱财吃亏，粮食却在手里，方才请柬上说了，我若不去，她便将所有的粮食烧个精光。”说到这里，目视戚继光，半带笑意道，“戚将军，我军能否开往江西？”

　　“老弟何出此言？”戚继光摇了摇头，“若无朝廷旨意，本军决不能擅自调动。”谷缜笑道：“这个容易，我已经请了一道圣旨，想来这两日也该到了。”戚继光愕然片刻，笑道：“谷老弟说笑么？”谷缜笑笑，再不多说。

　　次日上午，戚继光正在练兵，忽听说胡宗宪自杭州派人带来圣旨。戚继光赶往大帐接旨，圣旨大意为，倭寇自闽北窜入江西，肆虐猖獗，水陆不通，命戚继光即日率义乌新军驰援江西，荡平此寇。同时还有胡宗宪手谕，命戚军火速赴援，不得拖延。

　　戚继光心中吃惊，送走传令将官，将圣旨看了又看，玺印俱真，决无虚伪。他思索良久，派亲兵请来陆渐、谷缜。二人入帐，戚继光将圣旨手谕付与二人过目。陆渐也觉惊讶，谷缜却是微笑。戚继光踱了几步，突然“呛啷”一声拔出剑来，盯着谷缜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谷缜笑道：“我是谷缜，戚将军不认得我了？”话音方落，眼前寒光闪过，剑尖抵住咽喉，戚继光厉声道：“元敬待友以诚，但决不与奸邪为伍。”

　　谷缜伸出手来，轻轻拨开长剑，脸上笑嘻嘻的，连眼睛也不眨一下。戚继光见他镇定，微感迟疑。陆渐上前一步，按剑说道：“大哥，我以性命担保，谷缜绝非奸邪。”

　　戚继光冷冷道：“他不是奸邪，为何能左右朝廷、调动兵马？”陆渐也觉不解，看了谷缜一眼。谷缜笑道：“戚将军果然不好唬弄。实不相瞒，这圣旨么，的确是我花了三万两银子，向皇帝身边的司礼太监买来的。”

　　戚继光心里越发吃惊，沉着脸道：“你到底有什么奸谋？若不说个明白，今日大帐之中，必要血溅五步。”

　　两人闹翻，陆渐身处其中，为难道：“谷缜，你把谋划告诉戚大哥吧！”谷缜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我之所以买来圣旨，乃是为了一件大事。如要做成这一件事，非得保有三则，要么无以成功。”

　　陆渐道：“哪三则？”谷缜道：“一是敌国之富，二是绝世神通，三是素练精兵。财富我有，神通你有，至于素练精兵，非得戚将军手下的这支新军不可。”

　　戚继光将信将疑：“你到底要做什么大事？”谷缜笑道：“陆渐，还是你来说。”

　　陆渐将江南饥荒的缘由简略说了。戚继光如听天书，好不惊奇，但他信任陆渐，见他如此郑重，心知此事不假，当下收好长剑，负手沉吟。谷缜又道：“敌国之富对付的是西财神，绝世神通对付的是对方高人，至于素练精兵，乃是应付皖、赣、闽、粤四省的倭寇土匪。”

　　戚继光沉吟道：“这件事若是真的，委实不可思议，但事关天下安危，元敬义不容辞。”目光一转，盯着谷缜，“你做的事情不坏，行事的法子却很不对。”

　　谷缜笑道：“我平生最爱的就是让坏人做好事。人说狼子野心、养虎为患，我却偏爱养虎畜狼，利其贪欲，为我出力。这些司礼太监平素唬弄皇帝、无所不为，这回多亏遇上了我，不但得了银子，还办了一件正经好事，积了天大的阴德，一举三得，正是利人利己。哈，又说到利了，戚兄是正人，行事道义为先，区区是商贾，凡事利字当头，那是改也改不了的。”

　　戚继光本想趁机训导一下这位小友，不料谷缜三言两语，把他想好的说辞堵了回去，一时无可奈何，只是皱眉苦笑。

　　谷缜又说：“事贵隐秘，为防敌方知我计谋，我三人分开行走。我和陆渐先行，戚兄率军在后。我给戚兄一幅行军地图，十五之前，务必赶到地图的标示处，尽可昼伏夜行，不要大张旗鼓。”又从袖里取出一幅地图，交给戚继光，戚继光展开一看，却是一幅江西地图，上面用朱砂红标明行军线路，他瞧了一阵，说道：“你放心，我整顿兵马，准时赶到。”

　　谷缜微微一笑，伸出手掌，戚继光亦是一笑，两人双掌互击，心中均起豪情。

沧海卷四：周流万物

第一章 临江斗宝

　　即日告别戚继光，谷缜、陆渐打马西行，五大劫奴自也随行。一行人风尘仆仆，不日进入江西，来到长江边上。一艘画舫早已等候，众人弃马登舟，逆江上溯。谷缜白日看书，入夜下棋喝酒，间或与陆渐凭栏眺望，指点两岸风光。

　　陆渐深知谷缜性情，这小子越是面临大敌，越是从容镇定，反之亦然。故而这么从容自若，对手必定十分难缠。他忍不住问道：“谷缜，这西财神给你出了什么题目？”

　　“老题目罢了。”谷缜笑道，“她约我在灵翠峡临江斗宝，决定财神指环的归宿。当年南海斗宝她输给了我，心里不服，一心想着如何赢回去。”

　　陆渐好奇道：“怎么斗宝？”谷缜道：“就是比富的意思，看谁的宝贝更多更好。”陆渐道：“你准

备好了？”谷缜笑道：“有些准备，但无太大把握。”眼看陆渐流露愁容，当下拍拍他肩，“这世上的赌局，必胜的本就不多。戚将军说得好，兵以义动，道义为先，你我为百姓出力，想必助人者天必助之。”陆渐精神一振，点头道：“你说得是，我多虑了。”

　　船行两日，改道离开长江，转入一条支流。河水清碧，翠山对立，水道甚是狭窄，仅容四艘画舫并行。又行一日，忽见两面青山，夹着一个山谷。

　　画舫靠岸，谷缜、陆渐弃船入谷，岸边的空地上站了一百多人，均是华服绣冠，南京洪老爷、扬州丁淮楚、闹婚礼的张甲、赵乙均在其列。

　　“陆渐。”谷缜笑着介绍，“这些都是一方豪商，我来为你引见。”他拉着陆渐上前攀谈，一到商人群里，谷缜如鱼得水，拉拉这个，拍拍那个，与这个谈两句生意，和那个说几声笑话，谈吐风流，有如帝王。

　　陆渐不惯应酬，略略接洽，便与众劫奴立在一边。不一会儿，河上驶来一艘小船，乌蓬白帆，所过碧水生晕，须臾到了岸边，船里鱼贯走出两人，一男一女，均是鹤发童颜，形容高古。

　　谷缜越众而出，拱手笑道：“二位前辈可好？”二老瞧他一眼，话也不说，走到一块巨石前盘膝坐下。谷缜目光一扫，笑道：“陶朱公怎么没来？”

　　老妪叹一口气，说道：“他日前过世了。”谷缜一呆，抚掌道：“这么说，今日的裁判只有二位？”老翁道：“不然，听说他临死前将此事托付一人，那人不久便到。”说话间又来一艘乌蓬小船，船中走出一个半百老者，一脸病容，面皮蜡黄，双眉水平，形如一个“一”字。

　　老者走到二老身前，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老翁接过看了，冲病老者说道：“你就是计然先生？”病老者点了点头。老翁道：“请坐！”病老者仍不做声，走到一边盘坐下来。

　　陆渐问谷缜：“这三位老人是谁？”谷缜道：“他们是这次斗宝的裁判。从左数起，第一位是吕不韦，第二位是寡妇清，第三位本是陶朱公，可他死了，由这位计然先生代替。”

　　陆渐沉吟道：“吕不韦，陶朱公，这两个名字似乎听说过。”莫乙忽地接道：“陶朱公是春秋巨商，吕不韦是战国奇商，全都死了两千多年了。”陆渐吃惊道：“这两人怎么还叫这些名字？”

　　谷缜不觉莞尔：“这三位老人当年都是卓有成就的巨商，归隐之后，不愿别人知道本名，便取古代奇商的名字为号，却不是真的陶朱重生、不韦还魂。至于寡妇清和计然先生，也都是古代商人中的先贤。”

　　忽听寡妇清悠悠开口：“东财神，西财神怎么还没到？让我老婆子等她，真是十分无礼。”谷缜笑道：“清婆婆，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若不做足排场，断然不会现身。”

　　寡妇清冷哼一声，望着谷缜，眼里透出一丝暖意：“孩子，你有取胜的把握么？”谷缜道：“小子尽力而为。”吕不韦道：“你我都是华夏商人，此次比试，关乎我华夏商道的兴衰。虽然如此，此次比试，我三人都会持法以平，决不会有所偏向。”

　　谷缜微微一笑，说道：“当然！”忽听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谷缜转眼望去，上游一个黑衣人无舟无船，踏浪而来。

　　陆渐不禁动容，以他的神通，也不能踩踏波涛、如履平地。更奇怪的是，这个黑衣人从头至尾均未动过。

　　那人须臾逼近，众人始才看清，他的脚下踩了一根细长竹枝。陆渐恍然大悟，来人不过乘借竹枝浮力，顺水逐流而来。饶是如此，若无极高轻功，又深明流水之性，决计不能如此漂行。

　　黑衣人忽一纵身，离开竹竿，甩手射出一根细小竹枝，竹枝入水，一沉即浮，他左脚点中，身如飞鸟一般飘落岸上。

　　这时间，陆渐看清他的容貌，冲口而出：“是他！”谷缜笑道：“你也认出来了？”陆渐道：“他不是太和殿那位……”谷缜点了点头，说道：“不错，他就是水部之主，‘江流石不转’仇石！”

　　陆渐心头一凛，仇石的目光如冷电扫来，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忽从袖间取出一管火箭，“咻”地向天打出，无数焰火缤纷四散，星星点点，明亮动人。

　　打出响箭，仇石傲然挺立，眺望江上，不多时，鼓乐远远传来，激扬悦耳，不似中土韵律。乐声中，一艘巨舰顺流而下，舰首塞满河道，舰长不可计量，舰体通身镀金，形如一轮骄阳从天而降。舰首雕刻了一头有翼怪兽，与传说中的应龙十分相似，大腹长颈，背上骨刺嶙峋，双翅如蝙蝠一般舒展开来，。

　　怪兽头顶，影影绰绰站立一女子，体态窈窕，金发随着河风飞舞不定。

　　众人均为巨舰所慑，目定口呆。谷缜忽地笑道：“陆渐，你知道船头怪物的来历吗？”陆渐摇了摇头。谷缜眯起双眼，微微冷笑：“这是西方传说中的魔龙，乃是大恶魔幻化，贪婪恶毒，吞噬一切，连日月星辰也不放过。”

　　陆渐心头一动，忽见人影闪动，船头的金发女郎消失不见。巨舰停在河心，嘎拉啦一阵响，露出一道半月形的门户，吐出一道金虹似的长桥。

　　乐声清扬，一行男女从圆门中走出，前方四名女郎，衣衫艳丽，面笼轻纱，面纱均与长发同色，分别为黑、红、金、褐，体态曼妙，撩人遐想。女郎身后，十六名胡人男子扛着一座纯金大轿，轿门前垂挂光白珠帘，帘上的珍珠大如龙眼，淡淡发光。轿子之后，数十名俊美男女吹拉弹唱，十分热闹。

　　岸上众人无不惊叹，谷缜笑道：“可惜叶老梵没来，如果见了这等排场，羞也羞死了。”陆渐沉默不答，心中生出一丝反感。

　　金轿落地，导前的四女分列轿侧，裙裾凌风，缥缈若飞。

　　谷缜踏上一步，笑道：“艾伊丝，久违了。”轿内一个清软的声音道：“我不跟你闲话，早比早了，拿了财神指环，我还要赶着回去。”

　　谷缜笑道：“比试之前，我有一个条件。”艾伊丝道：“有屁就放。”谷缜道：“你输了，须将所有粮食交给我，并且开放水陆关卡，准许粮食进入江南！”

　　艾伊丝冷笑一声，说道：“搜集粮食是师父的意思，你跟我捣乱，就是跟师父过不去。好啊，来也来了，我跟你赌一赌如何？”

　　谷缜道：“赌什么？”艾伊丝道：“不算财神指环，今日你胜了，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我胜了，你的一切也是我的。”谷缜笑道：“包括粮食。”艾伊丝道：“也包括你本人。”众人均是一惊，谷缜却微微一笑，说道：“只可惜，艾伊丝，我对你本人全无兴趣。”艾伊丝怒道：“臭贼，你说什么？”谷缜笑道：“这样吧，你若输了，除你本人之外，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轿子里珠帘颤抖，传来细微喘声，过了半晌，艾伊丝才徐徐说道：“谷缜，你如果落在我手里，我一定阉了你，让你做不成男人。”

　　她声音清软，说的话却很恶毒，陆渐心中气恼，方要出声，忽听谷缜笑道：“艾伊丝，不要光耍嘴皮子，远来是客，你说先比什么？”艾伊丝决然道：“先比美人！”话音方落，四名蒙面女子齐步上前，纤纤素手，摘下如烟轻纱。

　　一时间，数百道目光被那四张面孔深深吸引。四女均是玉艳花娇，窈窕万方，不仅容貌奇美，抑且修颈窄肩，细腰丰臀，婀娜生姿、俯仰勾魂。更奇的是，四人除了眉发眼眸色彩不同，容貌身段均然肖似，宛如一母同胞，囊括天下秀色。在场的商人多是色中饿鬼，异域夷女已是一奇，貌如天仙又是绝妙，四女同貌，更是奇中之奇，妙中之妙，只恨造物偏心，点化如此奇迹。

　　谷缜笑眯眯说道：“四位妹子生得这么好看，敢问芳名？”黑发美人笑道：“东财神要听中国名还是西洋名儿？”谷缜认出她是东阳江边送请柬的女子，便道：“小子孤陋，还是听中国名儿。”黑发美人悄绽红唇，微露贝齿：“小女兰幽。”谷缜笑道：“好个空谷幽兰。”红发美人亦淡淡说道：“小女青娥。”她声音柔媚动人，谷缜笑道：“秦青讴歌，韩娥绕梁，都不及姑娘声韵之美。”红发美人深深看他一眼，双颊泛起一抹羞红。

　　金发美人笑道：“小女名娟。”谷缜微微一笑：“秀女娟娟，果然美好。”褐发美人道：“小女名素。”谷缜道：“素女多情，绝妙绝妙。”

　　兰幽咯咯笑道：“东财神，我姊妹有一个把戏，请你品评品评。”谷缜笑道：“你们不耍把戏，已然迷死人了，再耍把戏，还不把人迷死？”兰幽怪道：“这有什么两样？”谷缜笑道：“没什么两样。”兰幽笑道：“东财神说话真是好玩。”

　　艾伊丝冷哼一声，说道：“兰幽你太老实，不知道这小狗肚里的弯曲。他这话说的是你们再美，也只能迷死人，迷不了活人。”四女闻言，均有恼色，谷缜笑道：“艾伊丝，我肚里的弯曲不如你嘴里的弯曲，你这条舌头不但会拐弯，还能分叉。”艾伊丝怒道：“你骂我是蛇？”谷缜笑道：“说笑了，蛇哪儿能毒得过你？”

　　艾伊丝哼了一声，说道：“开始！”兰幽应声一转，一股幽香弥漫山谷。胡人少年吹管弄弦，乐声悠扬，青娥口中发出细细歌吟，虽然听不懂歌词，可是清美无比，浑不似来自人间。

　　突然间，四女脚下腾起乳白烟气，如云似雾，映衬得四女飘飘如仙。众人正惊疑，乐声忽起，转折间火光一闪，璀璨焰火腾地而起，只见七彩星驰、金银云流，般般火树满天辉映，四名女子身处其中，忽地失去踪影。

　　众人无不吃惊，生恐火星流焰伤着美人。不料云烟星火一瞬绽放，一霎湮灭，忽又出现四女轮廓。美人如故，衣裙暗换，一眨眼的工夫，四人换了一身奇妆异服，香肩微露，玉腿暗挑，白如羊脂，嫩如醴酪，与流光争辉，同烟云竟彩。

　　众人目眩神迷，几疑身在梦境，忽听一声爆鸣，火光再闪，银白焰火如百鸟朝凤，明灭之间，簇拥四名佳人，四人转身之际，妙姿顿改，衣裙又换，烟云笼罩之间，居然不知何时换成。但见长裙冉冉，飞如流云，裙衫的质地明如水晶，银光照射之下，曼妙胴体，隐隐可见。

　　乐声悠悠，烟光变幻，每变一次，女子衣衫姿态也随之幻化，要么飞扬不拘，要么含羞带怯，要么明丽照人，要么幽艳天然，衣香鬟影，如真似幻。一曲未毕，众女在烟火之中变幻了百种妙姿，换了几十种奇丽衣裙，衣裙的制式无不精巧，与美人神姿、烟火奇彩丝丝入扣。

　　乐声渐高，烟光转淡，管乐忽地一扬，戛然而止，焰火亦随之散尽，四名女子悄然凝立，轻纱依旧，衣裙如故，随着淡淡的和风飘扬不定。众人望着四人，不觉心神恍惚，方才的妙态笙歌、绝色繁华恍如南柯一梦，竟似从没发生。

　　峡谷里沉寂良久，忽听“啪啪”的鼓掌声，老者吕不韦说道：“艾伊丝，这美人寻一个都难，你找来四人，真是神奇。至于这焰火舞蹈也别有兴味，让人耳目一新。”寡妇清道：“这四女如此貌似，难道是孪生姊妹？”吕不韦摇头道：“若是孪生姊妹，头发眼睛的颜色必然一样，艾伊丝，这四人你怎么找来的？”

　　艾伊丝道：“我怎么找来的你不用管，怎么样，还能入你的法眼么？”她口气骄横，众评判微微皱眉。艾伊丝心中得意，又笑了两声，说道：“谷缜，你以为如何？”

　　谷缜笑道：“有一样不好。”艾伊丝道：“什么？”谷缜道：“四位姑娘衣服换得太快，真是遗憾极了。”此言一出，大合众商人心意，这群人多是俗人，纷纷叫道：“是啊，没看清。”“不错，慢一点儿就更好了，遮遮掩掩的，不是折磨人吗？”……

　　“一群下流痞子。”艾伊丝怒哼一声，“姓谷的，你的美人呢？”谷缜道：“我的美人儿眼下不在。”艾伊丝道：“哪有这种道理？来比美人，美人儿不在？”谷缜道：“是啊，前不久她跟我闹了别扭，不知逃到哪儿去了。”

　　艾伊丝怒道：“我知道你的，你比不过我，就想混赖！”谷缜笑道：“天地良心，我哪里混赖了？我那位美人儿可是举世无双，别说你这四个美人儿，就是四十个、四百个美人儿加起来，也抵不上她的一根小指头。”

　　艾伊丝沉默一下，忽道：“她叫什么名字？”谷缜笑道：“她芳名施妙妙，绰号傻鱼儿，别号母老虎，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儿。有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在我眼里，她就是天下第一美人，谁也比不上。”

　　“胡说八道！”艾伊丝怒道，“有本事叫她来比。”谷缜笑道：“她不来，我也无法。也罢，你不远万里而来，我奉送你一局，算是迎宾之礼。”

　　中土诸商见谷缜一派镇定，只当他必有高招，这时听了这话，心里无不失望。三名评判也各各惊奇，寡妇清道：“东财神，你想明白，斗宝五局，一局也输不起。”

　　谷缜笑道：“清婆婆，我想明白了，我媳妇儿没来，这一局不比也罢。”四名评判面面相对，吕不韦道：“东财神，口说无凭。你说施姑娘美貌无比，我们未曾瞧过，不能定夺。这一局，我判西财神赢。”说罢举起左手，计然先生也举左手，寡妇清却举右手。吕不韦怪道：“清姥姥，你这是何故？”

　　寡妇清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天下男子多半负心薄幸，总叫女子伤心。谷缜专一于情，认为所爱之人为天下至美，为此输掉性命攸关的赌局，如此情意，岂不叫世间男子汗颜？冲他这份心意，我也要举右手。”

　　谷缜笑道：“多谢。”艾伊丝见他笑脸，气得七窍生烟，心里暗骂：“姓谷的小狗狡猾透顶。”原来谷缜此举看似荒唐，影响实则甚远。此番斗宝，除了宝物好坏，便瞧三位评判的心意。寡妇清当年为情所伤，最恨负心薄幸之辈。谷缜看似不比胜负，一番说辞却将她深深打动，后面四局，这老妪必然有所偏向。艾伊丝费尽心思，找来这四位佳丽，演练这一出“火云丽影”，别说施妙妙不在，就算在场，论及体态容貌神韵之美，只怕也有不及。这一局艾伊丝原本胜券在握，不料谷缜输了赌局，却赢了人心，换来一张旱涝保收的死票，一失一得，大可相互抵消。

　　沉寂时许，吕不韦起身说道：“美人局二比一，西财神胜。”话音方落，胡人群里发出一阵欢呼，乐伎也奏起曲子，韵律欢畅，尽显心中喜庆。

　　吕不韦一招手，问道：“你二人下一局比什么？”艾伊丝没答，谷缜抢先说道：“我中华锦绣之国，既在我国斗宝，美人比过，就该赌赛锦绣了。”吕不韦点头道：“说的是，西财神以为如何？”艾伊丝冷笑一声，心道：“不知死活的小狗，想要扳回这一局么？哼，那是白日做梦。”于是扬声道：“好，就赛锦绣。”

　　谷缜摊出手来，笑道：“赵守真。”身后商贾手捧一只玉匣，应声上前，正是桐城首富赵守真。谷缜展开玉匣，捧出薄薄一匹织锦。谷、赵二人各持一端，轻轻展开，那匹锦缎质地细如蛛丝、薄如蝉翼，上面连绵绣满鲜花云霞，花瓣片片如生，天光一照，花间露水宛然滚动，花朵的四周红霞如烧，紫气纷纭，仿佛美人醉靥，十分明媚动人。

　　锦缎质地之轻薄，花纹之细腻，均是世间所无，场上众人无不屏息注视，生恐呼出一口大气，就将这匹锦缎吹破了。谷缜伸出五指，抚过如水缎面，口中笑道：“这幅‘天孙锦’是唐末五代之时，一位织锦名匠以野蚕丝夹杂南海异种蛛丝、花费三十年光阴织成，长五丈，宽五尺，柔韧难断，轻重却不过半两。为了织出这一匹锦缎，那位匠人耗尽毕生心血，成功之日，居然呕血而死。大家看，这锦上花朵无不鲜艳，唯独这里有一朵黑牡丹……”

　　众人顺他手指看去，右下角的一朵蓓蕾黑中透紫，处在姹紫嫣红之中，显得格外醒目。谷缜叹道：“听说这朵黑牡丹，是那位前辈匠人心血所化，故而这‘天孙锦’又名‘呕血绸’。”说到这儿，他有意无意，将“天孙锦”在日光下轻轻转动，随他转动，锦上的花色霞光均生变化，有人猛可惊呼：“哎呀，这牡丹在开。”

　　众人定睛望去，黑牡丹果然随着日光变强，徐徐绽开，吐出青绿花蕊。谷缜再一转，黑牡丹所承的日光减弱，复又慢慢合拢，直至变回一朵花蕾。

　　一时间，惊叹声此起彼伏，众胡人也无不交头接耳。吕不韦叹道：“久闻‘天孙锦’之名，本以为时过数百年，早已朽坏亡失，不料上苍庇佑，此宝仍在人间。东财神，古物易毁，你还是快快收好。”中土商人听了这话，无不面露喜悦，谷缜将“天孙锦”叠好，收入匣中，举目望去，众胡人了无惧色，谷缜心头一沉：“这些人见了‘天孙锦’的神妙，为什么还能如此镇定？”

　　忽听艾伊丝冷笑说：“就这样么？我还当是多么了不起的宝贝？”谷缜笑道：“这么说，你的宝贝更加了不起了？”艾伊丝哼了一声，高叫：“拿出来。”

　　两名胡人越众而出，怀抱木炭，堆在地上，燃起一堆篝火，红蓝火焰腾起，一股淡淡幽香弥漫开来，令人心爽神逸、思虑一空。原来，那木炭是沉香木所制，一经燃烧，便有香气。众人只觉奇怪，比试锦缎，为何燃火？正想着，金发美人绢姑娘走出行列，手捧一面金匣，金匣映衬火光，与她的金发一般绚烂。

　　展开金匣，绢姑娘捧出一匹雪白锦缎，与素姑娘各牵一头，徐徐展开，足有十丈长，五尺宽，通体素白如雪，若有淡淡流光浮动。

　　人群中响起一片嗡嗡声，众人均不料艾伊丝大言炎炎，却只捧出一匹寻常的白绢，心中大为不解，只有谷缜凝视白绢，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兰幽手持一只水晶碗，将碗中的黄油泼向白绢，跟着略微躬身，将白绢送入篝火，一分一分地经过火焰。油脂入火，燃烧起来，不料白绢经此焚烧，不仅分毫伤损，而且越发光白。

　　众商人吃惊不已，有人叫道：“是‘火浣布’!”另有人摇头道：“‘火浣布’我见过，这是缎子，哪儿是布？”

　　陆渐见那白绢入火不燃，大为惊奇，听到议论，忍不住问道：“谷缜，什么叫‘火浣布’？”谷缜注视白绢，神思不属：“那是岩石中抽出的一种细线，纺织成布，入火不燃，别名又叫‘石棉’。过去有人将石棉布做成袍子，故意弄脏，丢入火里，袍上的秽物尽被烧掉，袍子却是鲜亮如初，仿佛洗过一般。别的布料都是水洗，这布却是火洗，故而又叫‘火浣布’。”

　　陆渐道：“这白绢是‘火浣布’吗？”谷缜摇头道：“不是。”陆渐道：“那是什么？”谷缜冷冷道：“这东西的来历我大约猜到，只没料到那婆娘神通广大，真能把它找到。”

　　白绢上油脂烧尽，从篝火中取出，鲜亮如新，犹胜燃烧之前。二女手持白绢，浸入江水，白绢新被火烧，虽不曾坏，却很炽热，新一入水，冒出淡淡白气。

　　待到白气散尽，二女提起白绢，冉冉送到评判面前。三老神色郑重，抚摸白绢，不料双手与白绢一碰，无不流露讶色。原来，白绢在水中浸泡良久，入手凉而不沁，十分干爽舒服。寡妇清忍不住说道：“这匹白绢入火不燃，遇水不濡，难道真是那件东西……”

　　吕不韦皱眉道：“这东西传说多年，难道真有其事？”计然先生冷不丁开口：“错不了！这匹白绢不灼不濡，上有寒冰错断之纹，正是冰蚕丝织成的‘玄冰纨’。”

　　吕不韦吃惊道：“冰蚕深藏雪山无人之境，与冰雪同色，以雪莲为食，十年方能长成，得一条难如登天。抑且此物一生之中，所吐蚕丝不足一钱，这幅白绢重达数斤，那要多少冰蚕才能织成？”计然先生冷冷道：“若非如此，哪儿能显出‘玄冰纨’的宝贵呢？”

　　寡妇清叹道：“无怪这缎子全是素白。冰蚕丝水火不侵，天下任何染料也无法附着，故而只能用其本色。唉，这人世间最妙的色彩莫过于本色，‘玄冰纨’以本色为色，冰清玉洁，正合大道。”吕不韦道：“不止如此，这缎子做成衣衫，冬暖夏凉，任是何等酷暑严寒，一件单衣便能足够。”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去，大声说道：“‘天孙锦’固是稀世奇珍，但终是凡间之物，‘玄冰纨’为千万冰蚕精魂所化，实乃天生神物，略胜一筹。”说罢举起左手，计然先生也举左手，寡妇清看了谷缜一眼，叹一口气，也将左手举起。吕不韦道：“二比零，锦绣局，西财神胜。”

　　中土商人一片哗然，艾伊丝咯咯笑道：“不韦前辈，‘玄冰纨’的妙处你还少说了一样！”吕不韦道：“什么妙处？”

　　艾伊丝道：“这缎子不仅风寒暑热不入，对陈年寒疾更有奇效，前辈向来腿有寒疾，行走不便，这幅‘玄冰纨’就送给你好啦！”

　　吕不韦一愣，正要回绝，艾伊丝又道：“我这么做可不是行贿，只是为您身子着想，前辈若不愿收，小女子借你也好，只要当作矜被盖上两月，寒疾自然痊愈。至于后面的比赛，前辈大可秉公执法，哼，这一次，我必要堂堂正正胜过这姓谷的小狗。”

　　吕不韦早年也是一位巨商，平生大起大落，已将富贵看得十分淡薄，唯独左腿的寒疾经年不愈，每到冬天，酸痛入骨。他自想这“玄冰纨”倘若真如艾伊丝所说，岂非大妙。想到这里，虽没有持法偏颇之念，也对艾伊丝生出了莫大的好感。

　　中土商人沮丧透顶，中华丝绸之国，却在丝绸之上大败亏输，不但叫人意外，更是丢尽了脸面。如今斗宝五局输了两局，后面三局，西财神任赢一局均可获胜，谷缜再输一局，不止财神指环拱手相让，中土无数财富也将从此落入异族之手。一时间，商人群中鸦雀无声，百十道目光尽皆凝注在谷缜脸上。

　　谷缜一皱眉头，忽又笑容洋溢，拱手道：“艾伊丝，第三局比什么？”艾伊丝冷笑一声，说道：“还用问么？自然是斗名香了。”

　　众商人应声变色。西域香料，自古胜过中土，当年南海斗宝，谷缜三胜一负，就负在“妙香局”上。艾伊丝提出“斗名香”，分明是要穷追猛打，不给谷缜任何机会。众人情急下鼓噪起来：“不成，哪儿有你说比什么就比什么？”“番婆子，你懂不懂中土的规矩？客随主便，主人说比什么，就比什么……”

　　艾伊丝冷笑一声，说道：“谷缜，你手下都是这些货色？”谷缜笑了笑，将手一举，场上登时寂然。谷缜笑道：“不就是斗名香吗？谷某奉陪就是！”众商人见他气态从容，心中均是一定。艾伊丝却很惊疑：“谷小狗穷途末路，还有什么伎俩？”沉思一下，忽地扬声道：“兰幽，献香！”

　　兰幽漫步走出，这时间，早有两名胡奴从船舱中抬出一个雕刻精美的紫檀木架，架上搁满了数百支水晶宝瓶，小者不过数寸，大者高有尺许，肚大颈细，瓶口有塞，瓶中的膏液颜色各异，红黄蓝绿，浓淡不一。

　　檀木架抬到兰幽身前，她检视一番，面对评判说道：“往日斗香，都是成香，今日斗香，兰幽却想换个法子，当着诸位评判之面，即时合香，当场奉上。”

　　三老均露讶色，吕不韦说道：“这法子未免行险，合香之道，差之毫厘，谬之千里，若有一丝不慎，岂不坏了香气？”

　　艾伊丝笑道：“不韦公多虑了，不如此，怎见得我这位属下的高明？”吕不韦笑道：“这位姑娘年纪轻轻，竟是香道高手？失敬，失敬。”

　　兰幽笑道：“不韦公谬赞了，香道深广，兰幽不过略知皮毛。”她言语谦退，神色娇媚，令人一瞧就生怜爱。

　　兰幽捧来一只水晶圆盏，从架上轮流取出水晶瓶，将瓶中的膏液渐次注入盏内，或多或少，多则半升，少不过半滴，一面注入，一面摇匀。她出手熟极而流，不待盏中香气散开，便已灌注完毕，场上虽有精于香道的商人，也不能分辨出她用了何种香料。

　　不多时，兰幽配完三盏，轻轻摇匀，一盏色呈淡黄，一盏粉红如霞，一盏清碧如水。兰幽凑鼻嗅嗅，露出迷醉满足，跟着莲步款款，托到三名评判面前。

　　三人各自掏出一方雪白手巾，凑到盏前，用手巾轻轻扇动，招来盏内香气。寡妇清当先嗅完，抬头注目谷缜，眼里透出一抹担忧，认识她的中土商人心下一沉，均知这老妪早年贩卖香料致富，乃是天下有数的香道高手，精于和合、辨识诸色名香，看她的神情，胡女所合的香水必然绝妙。

　　正担心，裁判嗅完香料，纷纷直起身来，计然先生神气淡漠，吕不韦的脸上却有说不出的满足喜悦，开口问道：“这三品香可有名字？”

　　兰幽笑道：“浅黄色的名叫‘夜月流金’。”吕不韦赞道：“此名贴切。这一品香清奇高妙，本如月色当空，然而清美之中又带了一丝富贵之气，恰如明月之下，笙歌流宴，金粉交织，令人不觉沉醉。”又问，“粉色的呢？”

　　兰幽道：“粉色的名叫‘虞美人’。”吕不韦抚掌赞叹：“此香气味浓而不腻，初闻如急湍流水，畅快淋漓。闻过之后，却又余味绵绵，引人愁思，好比李后主《虞美人》词中所道：‘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识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此香美好如雕栏玉砌、春花秋月，流畅之处，却似一江春水，纵情奔流，只可惜繁华虽好，转头即空，只留满怀愁思罢了。小姑娘，你小小年纪，怎么合得出这么意味深长的妙香？”

　　兰幽双颊一红，轻声说道：“晚辈性情，喜聚不喜散，聚时不胜美好，散时不免惆怅。晚辈只是将这点小小心思化入香里罢了。”吕不韦连连点头：“了不起，了不起，以性情入香道，已是绝顶境界了。”

　　兰幽淡淡一笑，又说：“碧色的名字，前辈要不要听？”吕不韦忙道：“请说，请说！”兰幽道：“这一品香，叫做‘菩提树下’。”

　　“善哉，善哉。”吕不韦未答，寡妇清突然接口，“这一品香空灵出奇，发人深省，就如释迦牟尼悟道时的菩提宝树，开悟觉者，启迪智慧。此香以此为名，可是因为这个缘故？”兰幽含笑道：“前辈说得是。”寡妇清默然点头，瞧了谷缜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空灵出奇，怕也未必。”人群中一个声音响起，众人应声望去，一个身形高瘦、鼻子硕大的怪人从陆渐的身后走出，身子佝偻前探，有如一只猎犬。

　　“鬼鼻”苏闻香长年隐身幕后，名声虽大，认识他的人却极少。众人只见他一步一顿地走到兰幽身前，心中生出一丝不平，但觉这对男女一个奇美，一个奇丑，立在一处，丑者越发可厌，美者越发妩媚。

　　苏闻香走到碧色香盏之前，嗅了嗅，摇头道：“降真香少了，安息香多了，橙花、丁香配合不当，阿末香太多，蔷薇水太浓，席香搭配茉莉，简直就是胡闹。唔，还有酒作引子，这个不坏，让苏合香氤氲不散，让安息香更易发散，让阿末香越发清冽，既是引子，就不宜太多，一旦多了，就是酿酒，不是合香了……”

　　他絮絮叨叨，兰幽定定瞧他，眼里透着惊奇。原来，苏闻香所说的香料一分不差，正是‘菩提树下’的香方。可是自己千辛万苦钻研出来的香方，被他轻轻一嗅，即刻说出，世间怪事，莫过于此。兰幽少年得志，又对这品“菩提树下”极为自负，这时被苏闻香三言两语贬得一无是处，惊奇的念头一过，愤怒的念头又起，双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打过。

　　苏闻香一旦堕入香道，精神专注，全然不觉对方的心情，他抽动巨鼻，嗅完“菩提树下”，再嗅“虞美人”，更是连连摇头：“这一品更糟，掺入没药，实为败笔，乳香也太多，冲鼻惊心，余味不足，这是合香的大忌。至于苏合香，倒也不坏，若是无它，这品香狗也不闻……”兰幽听到这里，忽地风度尽失，破口骂道：“你才是狗呢！”

　　苏闻香品香之时，所有的精神都在鼻上，眼不能见，耳不能闻，佳人的嗔骂落入耳中，也是嗡嗡一片，好比蚊子苍蝇。一时她骂她的，我嗅我的，边嗅边说：“这里面的花香还不坏，只是水仙太轻、蔷薇太沉，茉莉太浓、风信子太脆，嗯，这松香妙极了，没有它，就好比吃饭没了盐巴……”

　　苏闻香一路说出，兰幽先惊后怒，怒而又惊，望着眼前怪人，渐渐流露恐惧神气。“虞美人”的香气细微繁复，苏闻香信口道来，所说的香料绝无遗漏，至于浓淡多少，也是言之成理。恍惚间，苏闻香嗅完了“虞美人”，再嗅“夜月流金”，说道：“夜月流金，香气俗气，名字却很好，说来三品香中，这一品最好。好在哪儿？好在香中有帅，以麝香为帅，统领众香。合香就如合药，也要讲究君臣佐使。香有灵性，切忌将之看成死物，要分清长少主次，尽其所长。这一品香中，麝香虽淡，却沉凝不散，如将如相，统驭一方；藿香、沉香、鸡舌、青木、玫瑰气味浓厚，好比武将征伐；紫花勒、白檀香、郁金香、甲香等等，气味较清，有如文使，故而此香能够清浓并存而不悖，既有明月之清光，又如盛宴之奢华，只是……”

　　他说到这儿，抽了抽巨鼻，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兰幽见他神态，无端心跳转快，双颊染上一抹嫣红，不由自主，结结巴巴地说：“只是……只是怎样？”

　　苏闻香的巨鼻反复抽动，慢慢说道：“这香方之中，有一味香实在多余……”兰幽心头大震，急忙轻声说道：“先生……”苏闻香抬起头来，见她神色窘迫，眼里尽是哀求，一时不解发问：“姑娘，你干吗要在这品香里加入‘助情花’？虽不至于坏了香品，但这奇花本是催情之物，清姥姥还罢了，其他二位老先生若是嗅了，动了淫兴，岂不尴尬……”

　　话一出口，众人哗然，兰幽羞得无地自容。艾伊丝忍不住喝道：“你这人信口雌黄，你有什么凭证，证明这香水里有‘助情花’？”苏闻香性情憨直，一听这话，指着鼻子发誓：“我这鼻子就是凭证，你可以骗人，鼻子却不会骗我，这香中没有‘助情花’，我把鼻子割了喂狗吃……”

　　艾伊丝一时语塞。三名评判之中，计然先生、寡妇清还罢了，吕不韦却是又惊又怒，心道无怪方才嗅香之后，对这“夜月流金”格外迷恋，对这合香的少女也生出了异样的好感，原来竟是对方在香里动了手脚，掺入催情迷香。若非被这巨鼻怪人点破，待会儿评判之时，必然因为这一分暧昧心情有所偏颇。他越想越气，瞪着金轿，脸色阴沉。艾伊丝忙道：“不韦先生，你听我说……”吕不韦冷哼一声，高叫：“不必说了。”抓起身旁“玄冰纨”丢了过去，“还给你，老夫命贱，受不起这样的宝贝。”

　　中土众商无不窃笑，艾伊丝沉默半晌，忽地冷冷道：“便有‘助情花’又如何？敢问诸位，助情花香，算不算香料？”寡妇清道：“算的，只是……”艾伊丝道：“既是斗香，任何香料均可和香，是否曾有定规：合香之时，不能使用催情香料？”

　　她诡计一被拆穿，索性大耍无赖。吕不韦叹道：“虽然没有定规，但请西财神再用催情香时，事先知会一声，老朽年迈，受不得如此折腾。”中土商人哄然大笑，艾伊丝不胜羞怒，一言不发。

　　苏闻香凑到那檀木架前，拧开一只水晶瓶，嗅了嗅，喜上眉梢：“好纯的杏花香！”不待兰幽答应，他塞好该瓶，又嗅其他晶瓶，逐一道，“这是木犀、这是肉桂，这是含笑、这是酴蘼、这是木槿……”他每嗅一样，均是双目发亮，神色贪婪，便如进了无尽宝库的守财奴，对着每瓶香料，都是爱不释手。

　　艾伊丝不耐道：“丑八怪做什么？不斗香的滚开，别在这里碍手碍脚。”苏闻香笑道：“你不提醒，我都忘了……”转向兰幽说，“你的香是不错，但只能让人嗅到，不能让人看到。”

　　兰幽奇道：“香是用鼻来嗅，眼睛怎能看到？”苏闻香道：“我说的看，不是用眼，而是用心，最高明的香气，能在他人的心中画出画来……”

　　兰幽更觉匪夷所思：“如何用香在心中画画？”苏闻香笑道：“我借你的香料，也合三品香水如何？”兰幽虽已猜到苏闻香嗅觉奇特，但她浸淫香道多年，对此十分痴迷，明知大敌当前，也是连连点头。

　　苏闻香从袖里取出一只素白瓷缸，将架上香精点滴注入，举动小心，神情慎重，目光一转不转、如临大敌。

　　片刻合香完毕，苏闻香举起瓷缸，轻晃数下，不知不觉，一丝奇特香气在山谷中弥漫开来，若有若无，丝丝入鼻。刹那间，众人的心中均是生出奇异感觉，眼前的情形仿佛一变，碧月高挂，林木丰茂，月下乐宴正酣，桌上山珍海错历历在目，佳人的翠裙黛发近在咫尺，文士头巾歪带，一派狂士风采。

　　这幻象来去如电，但却人人感知，每人心中的歌宴人物虽有差别，大致的情形却都一样，不外明月花树、狂士美人。

　　苏闻香伸手盖住瓷缸，徐徐道：“小姑娘，这一品‘夜月流金’如何？”兰幽面如死灰，叹道：“很好。”苏闻香转身走到江边，淘净瓷缸，再取香精，又配出一品香，走到篝火前轻轻烘烤。异香飘出，刹那间，众人的眼前又出现了一栋小楼，雕栏玉砌，宝炬流辉，楼中一派繁华，楼外秋林萧索，楼上月华冷清，楼头三两婢女怀抱乐器，围绕一名落魄男子低吟高唱。

　　这幻象也是一闪而过，有情有景，意境深长，嗅者仿佛洞悉了画中人物心中所想，这感觉真是怪异极了。

　　异香散尽，苏闻香又洗尽瓷缸，合配第三品香。兰幽忍不住问道：“这是你的‘虞美人’吗？”苏闻香轻轻点头。兰幽又问：“为何‘夜月流金’不用火烤，自然香美，‘虞美人’却要火烤，才能嗅见？”苏闻香道：“‘夜月流金’香质轻浮，轻轻一荡，都能闻到。‘虞美人’气质深沉，非得火烤不能发散。”

　　说话间，第三品香合成，苏闻香双手紧捂瓷缸，众人伸长鼻子，过了半晌，鼻间仍无香气来袭。正奇怪，心间忽地闪出一个画面，莽莽山野，芳草萋萋，山坡上一棵蓊郁大树，粗大的树干形如宝瓶，枝叶繁茂，几与碧空一色，树下一名僧人，衣衫褴褛，眉眼下垂，合十盘坐，面上露出喜悦笑容。

　　这情形来得突兀，较之前面的两幅图景却要长久。过了好一会儿，幻象烟消，众人的鼻间才嗅见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

　　苏闻香说道：“佛门之香，重在清、空二字，淡定幽远，不化人而自化，这一等香，才能叫做‘菩提树下’。”众人闻言，无不赞许。苏闻香掉过头来，正要说话，忽见兰幽呆呆望着自己，神色惨然，两行泪水夺眶而出。苏闻香怪道：“小姑娘，你怎么了？”兰幽凄然一笑，施礼道：“先生香道胜我太多，兰幽输得心服口服。”

　　她不等评判，自行认输，这份志气，众人均感佩服。忽见她转过身子，走到金轿之前，冉冉跪倒，涩声说道：“主人，妾身有辱使命，还请责罚。”艾伊丝冷哼一声，说道：“此人高你太多，你输给他也是应当。死罪就免了，自断一只手吧！”

　　众人无不变色，兰幽的脸色刷地惨白，缓缓起身，从身旁的胡奴手里接过一把锋利金刀，秀目一闭，便向左手斩落。苏闻香见状大惊，他离得最近，合身一扑，抱住兰幽的持刀右手。兰幽吃惊道：“你做什么？”苏闻香精于香道，却昧于世事，应声脖子一梗，说道：“你干么拿刀砍自己？”

　　兰幽叹道：“先生，我输给你了，该受责罚。”苏闻香流露出一丝迷惑，摇头道：“我害你输的，若要责罚，该罚我才对，要不然，你砍我好了。”他这道理缠夹不清，兰幽听得啼笑皆非，说道：“好。”刀交左手，做势欲砍苏闻香，苏闻香虽然嘴硬，看见刀来，却很害怕，忽地大叫一声，向后跳出，瞪眼道：“你真的砍我？”

　　兰幽凄然一笑，刀锋又向手臂落下，这一刀极快，苏闻香阻拦不及，还来不及惊呼，“当”，金刀被一粒石子击中，脱手飞出数丈，“嗖”的一声，落入江水。

　　苏闻香又惊又喜，转眼望去，陆渐正将左脚收回。原来陆渐遥见这一刀下去，这娇美少女就要残废终生，心生不忍，踢出一粒石子打飞了金刀。

　　兰幽茫然四顾，不知石子从何而来。艾伊丝却看得清楚，冷笑道：“谷缜，我惩罚下属，你派人插手做什么？”她见陆渐站在谷缜的身后，将之看成了谷缜的属下，故而出言讥讽。

　　谷缜本来不愿插手艾伊丝的家事，但陆渐有心救人，也不好拂他之意，笑着说道：“你我立了赌约，你若输了，除了你本人，你的一切都是我的，这个兰幽姑娘也不例外。她既是我的囊中之物，被你砍了一手，断手美人，价钱减半。好比赌骰子，说好了押十两银子，眼看开宝要输，你却收回五两银子，这不是混赖是什么？”

　　艾伊丝听得气恼，厉声叫道：“你不过小胜一局，就当自己胜出？谷小狗，你还要不要脸？”谷缜笑道：“若无赌约，要砍要杀都随你的便。既有赌约，这些人啊物啊本人全都有分，既然如此，我岂能眼睁睁地看你毁坏本少爷将来的产业？”

　　谷缜本是耍无赖的祖宗，艾伊丝无言以对，怒极反笑：“也好，兰幽，你这只手先寄下了，待我胜了，再砍不迟。”兰幽逃过一劫，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目光一转，但见苏闻香望着自己咧嘴傻笑，不知怎的，她心头一跳，双颊羞红，匆匆收了目光，退到一旁，心里回味方才斗香的情景，喜悦之情充盈芳心。

　　吕不韦说道：“名香局东财神胜出，如今五局过三，西方二胜，东方一胜，第四局比佳肴还是珠宝？”

　　艾伊丝冷哼一声，扬声道：“大鼻子站住！”苏闻香正走回己阵，应声说道：“你叫我？”艾伊丝道：“就是叫你。你姓苏，是不是？”苏闻香怪道：“是啊，你怎么知道？”艾伊丝道：“我自然知道，你叫苏闻香，是天部之主沈舟虚的劫奴。”

　　苏闻香道：“不错。”艾伊丝冷笑道：“听几尝微不忘生、玄瞳鬼鼻无量足，今日来了几个？”苏闻香老实回答：“除了玄瞳，其他五个人都在。”艾伊丝怒道：“你们身为天部劫奴，怎么为谷缜这小狗卖命？”苏闻香苦着脸道：“我们欠了他的情，不还不行。”

　　艾伊丝一时默然，寻思：“菜肴是中国之长，‘尝微’秦知味更是烹饪泰斗，我就有一万个厨子，遇上此人，也是非输不可。”心念一转，扬声道：“各位评判，我有一事请各位定夺。”

　　吕不韦道：“什么？”艾伊丝道：“上次南海斗宝，斗的是美人、丝绸、名香、佳肴、珠宝。此次又斗这些，岂不乏味？不如略变一变，将佳肴变为音乐如何？”

　　众裁判大为吃惊，寡妇清抗声道：“若斗音乐，东财神毫无准备，岂不十分吃亏？”艾伊丝冷笑道：“若无防备，他就不是东财神了。清姥姥，你放心，他手下也有精通音律的能人。”寡妇清微微皱眉，瞧向谷缜，谷缜笑道：“艾伊丝，你说的是‘听几’薛耳？”艾伊丝道：“‘听几’薛耳，听力惊人，乃是音乐上的大行家。”

　　谷缜寻思：“音乐本是西方所长，唐代以后，西域音乐更是雄视中土，全无抗手。这婆娘自知美食胜不过我，换这个题目，正是要扬长避短。但我若不答应，未免示弱于人。”

　　沉吟间，忽听薛耳低声说道：“谷爷，让我去。”谷缜道：“这一局干系重大，你怕不怕？”薛耳慨然道：“不怕。”谷缜舒眉一笑，说道：“好，你去。”陆渐眉头大皱：“谷缜，此事非同小可，万一输了……”谷缜摆手道：“用人不疑，我相信薛耳不但能胜，还能胜得漂亮。”

　　薛耳心头一热，抖擞精神，摘下“呜哩哇啦”越众而出。众胡人见他耳大如扇，体格佝偻，先是惊奇，继而哄笑。薛耳被人讥笑惯了，也不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抱着那件乌黝黝、亮闪闪、形状古怪的奇门乐器，恰如高手抱剑，浑身上下透出凛然之气。

　　艾伊丝忽道：“谷缜，这一局，由我方占先。”不等谷缜答话，将手一拍，红发美人青娥手持一支红玉长笛，飘然踱出，漫步走到江畔，迎着江风吹奏起来。笛声呜咽缠绵，引得山中云愁雾惨，云雾中若有鬼神浮动，嘈嘈江水，似也为之不流。

　　谷缜听得舒服，赞道：“好笛艺，上比绿珠，下比独孤。可是艾伊丝，你的能耐不只是吹吹笛子吧？”绿珠、独孤生都是古代吹笛的高手。艾伊丝闻言冷哼一声，说道：“张大你的狗耳朵，听着便是了。”

　　笛声渐奏渐高，一反低昂，清亮起来，众人只觉风疾云开，水秀山明，笛声孤拔傲绝，渺于凡尘。众人见她一个女子吹出如此高音，无不刮目相看，那笛声越拔越高，高到极点，忽而转柔，缭绕长空，久久不绝。

　　这时乐声大作，数十名俊美男女各自奏起手中乐器，胡琴、琵琶、竖琴、风笛，另有许多奇门乐器，一时叫不出名字。演奏起来，或如开弓射箭，或是按钮多多，或者多管集成，别具风情。无论吹拉弹奏，全都围绕那一支长笛，好比一群妙龄男女，围绕一堆篝火踏足舞蹈，舞姿万变，却不离中心的火焰。

　　这合奏不但优美，更是新奇，众人如痴如醉听了半晌，笛声忽又变高，意气洋洋，直冲霄汉，有如一骑绝尘，将其他乐声远远抛下。一时间，笛声激响，其他的乐声渐渐低沉，那笛声拔入云中，破云散雾之际，方才戛然而止。可是笛消乐散，众人心中的旋律仍是久久低回。

　　谷缜明白艾伊丝的伎俩，心想这婆娘恃多为胜，欺负薛耳只有一个，即使再精音律，也只能演奏一样乐器，决不如这丝竹合奏，百音汇呈。想到这儿，薛耳的“呜哩哇啦”响了起来，正好接上合奏的余韵，旋律与玉笛近似，但却不甚纯厚，伴有细微噪响，仿佛来自远方。倏乎之间，噪响明晰起来，有如十余种乐器同时奏响，有笛，有琴、有长号风笛、羯鼓琵琶，诸般声响一泻如潮，充塞四方。

　　众人不料这大耳怪人竟凭一件乐器，演奏出十余种乐器的声音，一时无不目定口呆。胡人的合奏纵然美妙，却是数十人分别演奏，人心各异，不能浑然如一。薛耳奏乐，数十种音乐由一人发出，融洽无比，浑然天成。胡人乐师忍不住纷纷伸长脖子，看他如何演奏，但那“呜哩哇啦”乐家至宝，结构繁复，内蔵乾坤，仅从外表，决然看不出其中的奥妙。

　　乐声越奏越奇，宏大细微，兼而有之，不中不西，自成一体。众人初时还能自持，时候一久，胸中的喜怒哀乐全被音乐牵引，高昂处令人心开神爽，恨不能纵声长笑，低回处如泣如诉，叫人幽愁暗恨油然而生。激昂则有怨怒，婉转分外伤情，谷中众人情动于衷，心随乐动，忽笑忽哭，忽喜忽悲。

　　“呜哩哇啦”越变越繁，忽又多出了许多细微异响，非琴非笛，非号非鼓，夹杂乐曲之间，若有召唤之意。随那悠扬乐声，平缓的江面上，突然出现了圈圈涟漪，忽听“拨喇”一声，一条银鳞大鱼破水而出，凌空一跃，忽又落水，一时间水响不绝。江水中接二连三地跃出大小鱼虾，大者长有丈余，小者不过寸许，有的鱼认得出来，有的却是形貌古怪，鱼鳞五颜六色，争艳斗彩，在江面上跳跃飞舞，蔚为奇观。

　　这奇景众人生平未见，不由得目眩神迷。惊奇未已，忽又听鸟声大作，抬眼望去，四面八方飞来无数鸟雀，鹰隼鹂莺，无所不有，羽毛斑斓绚丽，来到薛耳头顶盘旋。

　　“鱼龙起舞，百鸟来朝，音乐之妙，竟至于斯。”计然先生忽地叹了一口气，“本以为都是先古神话，不料今日竟能亲睹盛况，比起这降服鱼鸟的神通，西财神的乐阵，终归只能算是凡品。”说到这里，将声一扬，“听几先生，这一曲再奏下去，怕要惹来鬼神之忌了。”

　　薛耳闻言，乐声宛转，归于寂然。音乐一停，百鸟纷散，鱼虾深潜，清江不波，长空清明，只有满地残羽、泛江浮鳞，才可让人略略回想起刚才的盛况。

　　薛耳收好乐器，退回谷缜身边，眼里神光退尽，身上气势全无，让人怎么也无法将这个猥琐怪人与那仙音神曲联系起来。

　　计然先生目视其他二老：“在下评语，三位以为如何？”二老纷纷点头，寡妇清道：“足下说得好，仙乐凡乐，不可同日而语，这一局，东财神胜。”当先举起左手，其他二老也举左手，这一局，中土得了全胜。

　　艾伊丝沉默良久，咯咯轻笑几声，慢慢说道：“二比二么？一局定胜负，倒也痛快！”

　　忽听沙沙碎响，珍珠帘卷，一名韶龄女子从金轿之内袅袅迈出。她容貌美艳，面容富于棱角，秀发不束，仿佛纯金细丝，金色的细眉斜飞入鬓，自然流露出一股勃勃英气。

　　陆渐一见这西洋女子，心底微微一动，仿佛看见姚晴，可是细细看去，夷女的容貌体态与姚晴全然不同，唯独骨子神似，让人一瞧凭生错觉。

　　艾伊丝与谷缜遥遥相对，这一对主宰世间财富的少年男女气质迥然，一个容色冷峻，目射冰雪，一个意态闲适，笑意如春。可是站在人群之中，均有一种别样的风采。

　　“艾伊丝你变样了！”谷缜微微一笑，“想当初你一脸雀斑，又瘦又小，就像一只天竺猴子。”艾伊丝冷冷道：“少放屁，你才是一只中国蛤蟆，满身的赖皮。”谷缜道：“过奖过奖。”艾伊丝一愣：“我骂你癞蛤蟆，怎会是过奖？”谷缜笑道：“中国的蛤蟆又称蟾蜍，象征美丽娟好。天上的月亮名叫‘玉蟾’，又名‘蟾宫’。你说我是蟾蜍，岂不是赞我貌如朗月、光彩照人？”

　　艾伊丝冷笑道：“胡编乱造，哪有这等说法？”谷缜道：“你这只天竺猴子，怎知我华夏用语的精深博大。”艾伊丝面色红了又白，怒道：“臭小子，这一回珠宝局，你睁大狗眼看好了。”谷缜慢慢地道：“我看你嘛，向来十分高明。”

　　艾伊丝听他并不回骂，还赞自己高明，诧异之余，略有几分得意，可是转念一想，忽又大怒：“有道是‘狗眼看人低’，我骂他狗眼，他却看我高明，岂不是转着弯儿骂我不是人？”她又气又急，却知吵嘴骂人，决不是谷缜的对手，唯有待到大胜以后，再来好好摆布此人，于是伸出双手轻击三下，八名胡奴解下腰间号角，呜呜呜吹奏起来。

　　号声激越，震动山谷，三通号响，灵翠峡中，面向江水的那面山崖发出轰隆巨响。突然间，山谷轻轻一震，山壁上多出一个窟窿，瀑布如箭，从洞窟中奔腾而出，泻落在了一块凸起的山崖上。

　　瀑布冲刷之下，那片山崖泥浆横流，慢慢起了变化，好比玉人宽衣，层泥退去，下面透出珠玉光华。谷中人眼利一些，均是失声惊呼，敢情那崖上的泥石尽是伪装，崖壁之后，居然藏了一座七层宝楼。

　　瀑水湍流中，瑰丽楼台真容显露，金庭玉柱，琼宇瑶阶，白玉台阶连着楼前小路，光洁如新，也是白玉砌成。琅玕雕窗，翡翠为棂，屋檐下一溜儿风铃，斑斓泛金者是玛瑙，莹白透亮者是光玉，其余瑟瑟天青，刚玉宝钻，林林总总，在风中发出琅琅清吟。

　　瀑布浩如白龙，冲落一阵，慢慢分散开去，珠悬玉挂，潇潇洒洒，逐渐化为滴水，叮叮当当地打中楼顶金瓦。

　　宝楼洗尽伪装，水流从屋顶流下，汇入楼角的一条玉石水渠。水流绕渠，在楼前一转，竟又冲刷出一大方白玉池塘。等到上方瀑布断流，白玉池中突然传来铮铮急响，碧光闪闪浮动，升起来一座五尺高的翡翠假山。孔窍玲珑，碧影荡漾，浸染四周白玉，宛如青绿苔痕。池中的泉水汩汩涌出，渐喷渐高，扬及数丈，宝楼四角也有机关引出四道泉水，洗尽剩余的尘泥。

　　艾伊丝笑眯眯地盯着谷缜，难掩脸上的得意之色：“谷小狗，看清楚了么？这就是我的‘七宝楼台’！”

第二章 周流六虚

　　中土商人面如土色，艾伊丝用珠宝美玉构筑七层宝楼，手笔之大，震烁古今。更奇的是，她早将宝楼修在谷中，用易溶的灰泥极尽伪装，不令入谷之人知觉；再用翡翠假山堵塞地下泉眼，在崖壁中凿成水池，积聚山泉，待到三通号角响罢，崖上的守候者打开闸门，放出瀑布，洗尽伪装，现出宝楼；等到瀑布水尽，又牵动地下机关，翡翠假山升起，地底喷泉飞出。变化之奇，对比之深，但凡目睹之人，无不震撼莫名。

　　艾伊丝高叫：“各位评判，可愿随我入楼一观？”三老对视一眼，默默起身。艾伊丝又瞅一眼谷缜，冷笑道：“你不怕吓破了胆，也来见识见识。”谷缜笑道：“区区是吓大的。”艾伊丝瞧他镇定自若，心中大为不快，但她自负必胜，不信谷缜还有高招，故而冷冷一笑，走在前面。许多中土商人心怀好奇，也随之上前。

　　众人走近“七宝楼台”，方才还是杂花生树，经过悬天瀑布、地底喷泉洗过之后，杂树乱草一扫而空。瑶阶前堆霞凝紫，芝兰丛生，阵阵清风过去，枝叶随风，竟有鸣玉之声。众人恍然惊觉，这些芝兰花草竟也是珠玉雕琢，几乎可以乱真。

　　楼前一阶一柱，一门一户，无不雕镂神仙人物、经传故事。宝楼依山而建，推门而入，转动门侧机关，楼顶的火珠会聚日光，几经折射，点燃了墙上水晶壁灯，照得满室生辉。一棵珊瑚巨树挺立楼心，枝干扶疏，散发淡淡红光，仅是这树珊瑚，已是举世无双的宝物。

　　珊瑚树后是一排云母屏风，屏上明月云朵天然生成，星辰用金刚石代替。堂中几面碧玺小凳，外红内绿，配以翡翠长几，天生地造一般。

　　众人踩着玉阶盘旋而上，琳琅满目，眼花缭乱，珍宝之中，最惊人的还是一座砗磲妆台，长宽丈许，接以紫玉，镜面为整块水晶，五尺见方，光照满楼。至于其他陈设，无论大小，均是少有的奇珍。

　　走出宝楼，中土众商无不爽然自失，心中珠光玉影，久久难泯，纷纷寻思：“这回输定了。”三位评判回到原处，寡妇清叹道：“佛经以金、银﹑琉璃﹑珊瑚﹑琥珀﹑砗磲﹑玛瑙为七宝，可是这座宝楼，又何止七宝之数？”吕不韦也说：“西财神，这座七宝楼台，你造了多少时候？花了多少本钱？”艾伊丝道：“耗资亿万，费时三年。”吕不韦叹道：“这么说，南海斗宝之后，你就开始建造了？”艾伊丝笑道：“就等今日一雪前耻！”说罢注视谷缜。谷缜笑笑不语。寡妇清见他神气，心中一动，问道：“东财神，你的珠宝呢？”

　　谷缜笑道：“小子穷酸得很，没有珠玉为楼的气魄，只得了小小一方玉石，还请诸位品鉴品鉴。”众人均感好奇，心想天下间还有什么玉石，能与这一座汇聚珍宝的楼台媲美?

　　谷缜探手入怀，取出一方玉印，玉质莹白，式样古朴，而且还非完璧，印角破了一块，乃用黄金弥补。

　　众商人见这玉印，无不大失所望，艾伊丝不料对方如此弱势，心中大为疑惑，只有三名裁判凝注玉印、目射奇光，寡妇清忽道：“东财神，这东西是真是假？”谷缜笑道：“一瞧便知。”当下双手捧上。寡妇清接过审视片刻，递给吕不韦道：“古董你最精通，这东西像是真的。”

　　吕不韦轻轻把玩，叹气道：“建文帝失踪以后，这宝物也随之湮没，不料今日重现人间……”感慨之色溢于言表，叹息良久，递到计然手里。计然先生低头注视，一言不发。寡妇清道：“二位还有什么高见？”

　　计然先生只是摇头，吕不韦见状，起身宣布：“今日斗宝，东财神胜出！”

　　此言一出，群情哗然，中土商人惊喜过望，艾伊丝却脸色涨红，锐声高叫：“凭什么？难道我的‘七宝楼台’还不如这一方破印？”

　　吕不韦未答，计然先生却徐徐起身，沉声道：“艾伊丝，你可知道这方玉印的来历？”艾伊丝道：“蓝田玉天下多的是，又有什么稀奇？”计然先生哼了一声，说道：“你听说过和氏璧么？”艾伊丝脸色微变，注视他手中玉玺，眉头微微皱起。

　　“授命于天，既寿永昌。”计然长叹了一口气，“始皇帝以来，这枚玉玺就是我中华的传国之宝。七宝楼台不过耗资亿万，三年而成。这枚传国玉玺却见证了我中华千年兴衰，为了它，流血万里，伏尸亿万。你说，是三年长久，还是千年长久？亿万资财，又比得过亿万人的性命吗？”

　　艾伊丝纤指紧攥，指节亦成青白，寂然半晌，她忽地身子一松，咯咯娇笑，大声说道：“输就输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谷缜道：“既然认输，就须履行赌约。”艾伊丝仍是大笑，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谷缜也不打断，负手微笑。艾伊丝笑了一盏茶工夫，才说：“谷缜，你傻了么，谁跟你有赌约？”

　　众人齐齐变色，谷缜笑道：“好家伙，你要赖账？”艾伊丝笑道：“谷小狗，你记不记得师父常说的一句话？”谷缜皱眉道：“无奸不商？”艾伊丝笑道：“你既然知道，还跟我提什么赌约？”陆渐心中怒起，高叫：“你这是言而无信！”

　　艾伊丝冷笑道：“言而无信，你又能将我怎样？”陆渐一紧拳头，挺身欲上，忽见艾伊丝打个响指，众胡奴吹起号角，刹那间，从巨舰里冲出来数百剽悍汉子，身披坚甲，手持长矛弯刀。峡谷山顶，也似雨后春笋，呼啦啦冒出无数人头，手持强弓锐箭指定下方。

　　吕不韦变色道：“艾伊丝，今日是文斗，你暗藏武备，意欲何为？”艾伊丝笑道：“你们几个老东西，真是又蠢又迂，做了半辈子商人，却不懂什么是商道！”

　　寡妇清怒极反笑：“耍无赖才是商道么？”艾伊丝冷冷道：“能耍无赖，才算本事。我们经商为了什么？为的是富国强兵。一旦兵甲精强，我的货物想卖哪国，就卖哪国，想卖给谁，就卖给谁。哪国不买，我灭其国，谁人不买，我灭其门。老婆子，如今大势已去，你想耍无赖，怕也没有机会了。你们三个偏心偏意，一心帮着谷小狗赢我，待会儿落到我手，定叫你们生死两难。”

　　吕、清三人闻言，气得浑身发抖，唯独计然先生不见喜怒。谷缜叹了口气，说道：“艾伊丝，你的对头是我，不要迁怒于人。”

　　艾伊丝瞅他一眼，冷笑道：“你嘴里说得好听，心里打的主意还不是跟我一样？你在前，戚继光在后，料想今日斗宝你输给了我，也必然施用武力，逼我就范。”

　　谷缜笑笑说道：“瞒不过你的眼睛。”艾伊丝道：“可惜，我既然知道，岂会容你得逞？姓戚的人马不过三千，我在沿途布下一万人马，就等他一头钻入圈套。哼，现如今，只怕你那位戚参将早已全军覆没、死无葬身之地了！”

　　陆渐惊怒交迸，晃身纵出，心想：“擒贼擒王，拿下这毒妇再说。”他去得比箭还快，抢到艾伊丝身前，刚要出手，忽觉一股阴寒之气从左侧冲来。陆渐不敢硬接，将身一闪，一股银白细丝擦身而过，拂过胁下衣衫，凉沁沁若有湿意。

　　湿意所过，经脉一阵酥软，陆渐的招式几乎使不出去，当即向后掠出，将“大金刚神力”运转一周，才算驱散了那股寒气。回头一看，仇石站在远处，冷冷瞧着自己，忽一扬手，袖底射出一缕银丝。

　　陆渐屡次与西城高手交手，深知“周流八劲”，单一一种内劲，必须借物传功，这股银丝分明是一股水剑，传递“周流水劲”。于是沉喝一声，显露“唯我独尊之相”，浩气排空，水剑化为千点万滴，为“大金刚神力”所逼，全数外向，反朝仇石罩去。

　　仇石只一晃，身法变快，撞入水花中间，这一下好似烧红的铁块掷入冷水，满天水滴“哧”的一声化为水雾。仇石呼呼两掌，水雾袅袅绕绕地罩向陆渐。

　　陆渐在紫禁城见过这“玄冥鬼雾”。有形之水易破，无形之水难防，仇石将水流化为雾气，对手沾着一点，吸入一丝，雾中附着的水毒便会立刻侵入。陆渐若非练成“大金刚神力”，一照面就着了他的道儿。饶是如此，他也不敢大意，使出“明月流风之相”，掌劲流转，漫如清风，雾气一旦飘来，即被劲力扫开。

　　仇石怪啸一声，身法转疾，势如一道黑水流动，雾气自他身上丝丝弥漫，敌我双方均为笼罩。陆渐拳脚飞舞，一面不令雾气沾身，一面运转“补天劫手”，感知仇石方位，待他逼近，突然大喝一声，从“明月流风之相”转为“大愚大拙之相”，呼地一拳送出。

　　仇石挥掌一迎，顿觉不妙，慌忙转动“无相水甲”化解来劲，不料陆渐拳劲刚猛，水甲随聚随散，有如竹笋一般层层剥去。仇石退到江边，水甲已然耗尽，陆渐的拳势兀自不歇，只好将身一纵，“哗啦”跳入水中。

　　落水之时，仇石双脚飞踢，带起两股水剑射向陆渐。陆渐呼呼两掌，水剑迸散，仿佛下了一阵急雨。不料水剑才被击散，仇石又催水流射来，他身在江中，占了“周六五要”的地势，流水取之不尽，前后相续，有如两条水龙摇来摆去。陆渐被这两道水流缠住，一时无法脱身，唯有挥掌击水。

　　艾伊丝见机，大声喝道：“还不动手？”众伏兵挺身上前。谷缜呵呵一笑，把手一挥，中土商旅纷纷撕开外套，露出明晃晃的铠甲，取出藏在袍子下方的兵器。丁淮楚的腰间系了一口软剑；洪老爷使一对金瓜流星锤；张甲、刘乙师出同门，均使一对银枪。原来这群商人都是谷缜特意挑出，并非寻常商旅，而是精通武艺、以一当百的好手。

　　众裁判看到这里，无不苦笑。原来双方名为斗宝，实则早已打定主意，各逞武力，一决雌雄。

　　恶战一触即发，这时忽见江水上流驶来一条快船，船头一人满身是血。艾伊丝看见，流露古怪神色。

　　快船靠岸，船头那人跳上岸来，冲艾伊丝一膝跪倒。艾伊丝道：“你来干吗？不是让你堵截戚继光吗？”那人俯着身子，声带哭腔：“小的奉了号令，等那姓戚的入伏，不料他兵到半途，突然改道，直奔九江。”

　　艾伊丝失声叫道：“什么？”那人又道：“我们随后追击，不料姓戚的反客为主，在马当山设下埋伏，只一阵，便……便……”艾伊丝心急如焚，叫道：“便怎样……”那人道：“便将我们一万弟兄杀得全军覆没，逃命的不过几百个……”说到这里，号啕大哭。

　　艾伊丝脸色煞白，喃喃道：“一万？三千……”突然飞起一脚，将来人踢了个跟斗，厉声道，“一万对三千，三个打一个，怎么会输？”来人支吾道：“我也不知道，姓戚的摆了个奇怪阵子，有人拿毛竹，有人拿镋钯，有的拿枪，有的拿棍，看着不起眼，一旦陷进去，十个弟兄，活下来的不到一个。”

　　艾伊丝心神一阵恍惚，忽地掉头怒视谷缜：“你早知道粮食在九江？”

　　“艾伊丝，你的记性可不好！”谷缜笑了笑说道，“当年南海斗宝，我就跟你说过，这一辈子，我就是你的克星。再说了，你将大半的粮食藏在九江，船来船往，动静甚大，我若不知，岂不是聋子瞎子？我还知道，你雇了四省贼寇守卫粮仓，故而我将计就计，借这斗宝的机会，声东击西，将你的人马分成两股，一股设伏对付戚将军，另一股守粮仓的人马自然少了，正好方便戚将军各个击破。料想明日清晨，义乌兵就能抵达九江，这回我雇了千艘大船，一天工夫就能装粮上船。呵，艾伊丝，你平时吝啬得很，不料这一回如此大方，女人一大方嘛，连模样儿也好看多了。”

　　艾伊丝几乎气昏过去，粮食丢了还罢，坏了其师大事，如何担当得起？此时变计，已是不及，她猛一咬牙，大声道：“我丢了粮食，你也活不成。”方要下令厮杀，忽听一声大喝，陆渐双掌一交，两股水龙撞在一起，被“大金刚神力”裹住，化为丈许水球，呼的撞向仇石。

　　仇石抬掌一挡，便觉水球中传来一股潜力，只冲得胸口痛闷，但恐陆渐还有后招，慌忙钻入水中。

　　陆渐一招逼退仇石，闪身如电，抢到艾伊丝身前，举动之快，几乎无人看清。艾伊丝只觉肩头一痛，已被陆渐提了起来。

　　陆渐恼恨艾伊丝歹毒，本想给她一些厉害尝尝，但瞧她娇嫩模样，又觉不好下手，便道：“西财神，让你属下退走，要不然……”威胁的话刚要出口，手背突然被人拍了一下。陆渐自从艺成以来，灵觉惊人，决无旁人靠近、毫无知觉的道理，更不用说被人神鬼不觉地拍中手背。他只觉一股奇劲透体而入，手臂酸软，“大金刚神力”登时涣散。

　　陆渐不及转念，反肘撞向来人，不料那人轻轻伸手，只一招，便将陆渐手肘托出。陆渐这一肘之力，足以撞翻千斤巨石，被人轻易托住，简直不可想象。他忍不住转眼望去，一名老者背负左手，立在身后。陆渐吃惊道：“计然先生……”

　　计然先生一言不发，右手向脸上一抹，抹下一张人皮。艾伊丝一呆，欢叫道：“师父……”陆渐却惊叫：“万归藏！”吕不韦、寡妇清双双起身，躬身齐叫：“主人。”谷缜却是叹了口气，心中懊恼：“我早该料到：陶朱公是商人的祖师爷，计然却是陶朱公的师父，天下敢以‘计然’自称的，除了老头子还有谁？”

　　艾伊丝纵入万归藏怀里，发出咯咯娇笑。万归藏任她撒娇，微微一笑，扬声道：“仇师弟，出来吧！”

　　仇石跳出水面，脸色惨淡，束手站在他身边。万归藏也不瞧他一眼，又望谷缜笑道：“小谷儿，今日你立了一件大功！”谷缜笑道：“你不找我晦气就不错了，又哪有什么大功？”万归藏掂了掂手中的玉玺：“你找到这枚传国玉玺，还不算大功么？来日老夫荣登大宝，你这献宝之功，可要大大地记上一笔。”也不顾谷缜脸色，笑吟吟地将玉玺揣入怀中。

　　谷缜心中暗叫倒霉，脸上却笑道：“我有如此大功，师父拿什么赏我？”万归藏淡淡一笑：“你虽有大功，也有大过，赏你之前，可要算清楚。”谷缜道：“大锅我是没有，大碗倒有两个，一个盛菜，一个盛饭，师父若要，可没有多的。”

　　他东拉西扯，一味拖延时辰，万归藏心知肚明，笑笑说道：“我问你，你明知收粮食是我的主意，怎么还要跟艾伊丝捣乱？”谷缜笑道：“我们小孩儿胡闹，哪能当真？”万归藏脸一沉，冷冷道：“那么戚继光的义乌兵也是假的？”

　　谷缜见他神气，心知抵赖不掉，笑了笑，再不多说。万归藏又说：“仇师弟，你做了四省盗贼的首领，很了不起啊！”

　　仇石浑身湿漉漉的，面色苍白，活是一具水里浸过的浮尸，闻言嘎声说道：“落到你手里，我没什么好说的！”万归藏笑道：“有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你想不想要？”仇石冷冷道：“请讲。”万归藏道：“你率所有属下赶往九江，全歼义乌兵。你若做到，我准你返回西城，重建水部，并且传你“周流六虚功”，让你继我之后成为西城之主。”

　　仇石初时神气冷淡，听到最后两句，双目一亮，涩声道：“此话当真？”万归藏道：“当着众人，我会说谎？”仇石听到这里，忽地双腿一软，跪下说道：“仇某任凭城主驱遣，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很好！”万归藏点了点头，“倘若义乌兵精锐难当，我准你使用‘水魂之阵’。”

　　当初万归藏借口“水魂之阵”覆灭水部，仇石怕是自己听错了，神情不胜愕然。万归藏微微一笑，说道：“此一时，彼一时，你我都是历劫重生，过去的事也就算了。”仇石心领神会，发声长啸，峡谷上方的弓箭手纷纷缩回头去，他一纵身，踏上那叶飞舟，脚下转动水劲，舟船无浆而动，飞速直奔上游，啸声未绝，他已连人带船转过河口。

　　陆渐本想阻拦仇石，可是万归藏站在前面，一股无形气势压得他动弹不得，心中明明想着举步，可是事到临头，一步也跨不出去。

　　只听万归藏又说：“凤凰儿。”艾伊丝冉冉拜倒。万归藏道：“你这次斗宝败北，还中了对方奸计，按理须有惩罚。”艾伊丝娇躯一颤，眼里透出一丝恐惧。万归藏说到这儿，忽又笑了笑，扶起她道：“如今让你将功折罪，以‘魔龙’巨舰封锁长江，不许一只粮船进入江南。”

　　艾伊丝道：“徒儿领命，这里的事……”万归藏微微一笑：“这里的事？全都交给为师……”艾伊丝应声一颤，瞧了谷缜一眼，神色复杂难明。

　　陆渐再也按捺不住，眼看艾伊丝要走，大喝一声，双拳齐出。万归藏大袖飘起，两股磅礴巨力当空交锋，陆渐噔噔噔连退三步，气血翻腾，奇经八脉一阵麻痹。

　　万归藏笑道：“陆渐，你是金刚传人，对我又有脱劫大恩。紫禁城你助了谷神通一臂之力，可我并不怪你，要不然当晚你就死了。万某有恩必报，只要你不与我为难，今天我也不杀你！”

　　陆渐手足颤抖，只觉经脉中的“六虚毒”好似毒虫惊蜇，蠢蠢欲动，一时经脉酸软，当真无计可施。

　　“听说谷神通死了！”万归藏目光一转，忽又看向谷缜，“令尊坚忍不屈，天纵奇才，是我平生敌手。万某很少佩服人物，令尊算是一个，加上坐化东瀛的鱼和尚，世间高手凋零，叫人越发寂寞。”

　　“说得好听！”谷缜笑嘻嘻说道，“我爹一死，你心里一定高兴！”

　　万归藏冷冷道：“老夫的心境，你又知道多少？不过，你之前功过相抵，我也暂不杀你。你乖乖呆在我身边，陪我说说话，下下棋，待义乌兵事了，咱们再作计较！”

　　谷缜笑道：“恭敬不如从命！”陆渐心中大急，瞪了谷缜一眼，忽觉谷缜伸过手来，在他手心飞快写下“屏息”两字，陆渐一呆，又见谷缜眨了眨眼。万归藏看得不对，冷冷道：“你们两人干什么？”

　　陆渐心有疑问，屏息不答，谷缜笑了笑，也不说话。万归藏眉头一皱，转眼望去，忽见苏闻香袖里弥漫出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鼻尖传来淡淡香气。

　　只听扑通连声，苏闻香身边，众人纷纷软倒。万归藏脸色微变，一晃身，如风疾退，去势惊人，众人尚没还过神来，他已翻身一纵，落到了山崖顶端，再一闪就消失了。

　　苏闻香见他消失，才敢掐断线香。场上的众人尽数软倒，唯有五大劫奴、谷缜、陆渐七人事先屏住呼吸，才能挺立如故。

　　“没天理了！”谷缜大嚷大叫，“老头子中了‘无能胜香’，居然还能逃走？”陆渐看看谷缜，又瞧了瞧众劫奴，忽地恍然大悟，叫道：“你们早有商量？”但想毒香伤人，不太光彩，心中生出一丝不快。

　　谷缜看出他的心思，叹道：“这毒香杀了我爹，我也不想用它。可惜老头子百毒不侵，除了这香，再也没有法子可以制服他，形势危在旦夕，我也只好做一做小人。”他顿了顿，又问，“闻香兄，万归藏的气味你能嗅到么？”

　　苏闻香道：“能！”谷缜道：“请带路。”陆渐惊讶道：“干什么？”谷缜笑道：“老头子嗅入的毒香不多，尚不能让他束手就擒，但瞧他狼狈逃走，足见香毒仍有效力。这机会千载难逢，咱们快快赶去，纵然杀不死他，也可打一打落水狗！”

　　于是薛耳、莫乙、秦知味照顾中毒众人，燕未归背着苏闻香奔走在前，陆渐挽住谷缜跟在后面。奔行二十多里，苏闻香忽道：“就在前面。”正要上前，陆渐拦住他说：“燕兄，你带苏兄在此等候，我若不胜，你二人立时逃回，招呼大伙儿逃命。”燕未归默然无语，陆渐叹道：“对不住，此行关系天下百姓，恕我不能善待自身，也连累了你们。”

　　燕未归神色一黯，苏闻香抽抽鼻子，两眼微微发红。陆渐掉头说：“谷缜……”谷缜冷冷道：“你若要我走，我抽你的大耳刮子。”

　　陆渐心知多说无用，只得叹了口气。谷缜向苏闻香讨了“无能胜香”，燃起线香，与陆渐屏息走了数十步，忽见前方山崖森翠，环抱一个小潭。陆渐不见有人，正觉迷惑，忽被谷缜肘了一下，顺他手指望去，潭边草木倒伏，分明被人践踏过。

　　陆渐心念一动：“万归藏在潭下。”俯身拾起一块尖石，方要掷入潭中，忽听“哗啦”一声，一股巨浪冲天而起。陆渐挥拳送出，水花四溅，谷缜却被水浪一扑，好比撞上了水晶墙壁，身子向后飞出，狠狠撞上山崖，只觉五内翻腾。他勉强站起，低头一看，发现手中的“无能胜香”全被浸湿。

　　青影一闪，落到小潭边上。陆渐还在发呆，忽听谷缜高叫：“快动手！”陆渐飞身赶上，送出一拳，万归藏勉力闪开，劲气击中崖壁，碎石乱飞乱溅。

　　陆渐纵身上前，万归藏一转身，左掌送出一道劲气，他积威所至，陆渐不敢硬接，闪身让过。万归藏得了空，手足并用，向山崖上攀升。陆渐提气追赶，不料万归藏手足所过，顽石纷纷落下，陆渐抬掌反击，崖上的老藤忽又活了上来，将他身子缠住，只听“砰”的一声，燃起一股烈火，顺着枯藤烧来。陆渐第一次遇上“周流六虚、法用万物”的神通，心中吃惊，奋力挣开火藤，抬眼一瞧，万归藏如大鸟般飘摇直上，转眼工夫，已到山顶。

　　陆渐见他一味逃走，足见毒香未解，不由精神一振，只两纵上了山顶。眼看万归藏奔行在前，纵身赶上，显出“极乐童子之相”，拳脚纷出。万归藏反掌抵挡，两人劲力一交，陆渐只觉汪洋拳劲仿佛打在虚空，只觉胸口一闷，几乎吐出血来。

　　他心中吃惊，飞脚踢出。万归藏一旋身，左手勾向他的足踝，陆渐只觉一股奇劲钻入足踝，身子不由微微一软。万归藏也没能化解“大金刚神力”，一个踉跄向后跌出，整张面孔涨得血红。

　　陆渐方要追击，不料拳劲方出，奇经八脉中一股酸软。这感觉十分熟悉，陆渐拳到半途，再也送不出去，他知道“六虚毒”作怪，不由暗暗叫苦，定眼望去，万归藏盯着自己，神色专注吃力。陆渐大喝一声，尽力按捺气机，向前迈出一步，万归藏的双目一瞬不瞬，也随他退了一步。陆渐略占上风，抡拳挥出，可是拳到半途，万归藏眼里奇光暴涨，陆渐经脉酸软，拳头又无力垂了下来。

　　“无能胜香”有如其名，天下间无论何种人物，一旦嗅到，均难免劫。万归藏嗅入甚少，没有当场遭殃，饶是如此，毒香入体，一身神通也只剩下三成。他被陆渐逼入绝境，唯有使出绝招，引动“六虚毒”，扰乱陆渐的气机，可惜神通大减，“六虚毒”的威力也打了折扣，无法一举制住陆渐，只能尽力拖延他的攻势。

　　两大高手空有一身武功，却都无法全数使出，这感觉如琢如磨，叫人气闷难忍。陆渐的拳头举了又放，放了又举，浑身上下汗如雨落。万归藏也是气喘吁吁，汗透衣衫，脸色苍白如纸，双手中风似的微微颤抖。

　　这时谷缜爬上山崖，见这情形，先是吃惊，一转念明白过来，施展“猫王步”，直奔万归藏。万归藏只好丢下陆渐，绕到一棵大树后面，谷缜飞身赶上，两人树前树后绕了一圈，一根树枝横空而出，刷地缠住谷缜。谷缜几乎摔倒，忽觉劲风逼人，转眼望去，陆渐与万归藏拳来脚往，斗在了一起。

　　两人拳脚紧凑，凶险百出，谷缜立在一旁，只有瞪眼观看的份儿。

　　十合不到，陆渐忽叫一声：“着。”使个“大愚大拙之相”，挥拳送出。万归藏伸手一挡，仿佛身不由主，高高抛起，落到了树林上方，忽地一个翻身，飘然钻入林子。

　　陆渐这一拳开山断岳，不料打在万归藏身上，仍似落在空处，从拳头到胸口一阵难受，更没料到，万归藏狡猾透顶，居然借了他的拳劲逃走。两人追入林子，早已不见了万归藏的影子。

　　“该死！”谷缜跌足大叫。这时回头找苏闻香，万归藏必然逃远，两人只好硬着头皮，在树林里乱闯一气。过了时许，陆渐脸色突然一变，叫道：“不好！”谷缜道：“怎么？”陆渐道：“‘六虚毒’扰动得厉害，万归藏似乎变强了！”

　　“变强了！”谷缜一呆，叫道，“糟糕，毒香要失效了！”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长啸，有如苍鹰冲天，中气十分充沛。

　　两人对望一眼，面如土色，双双放弃追踪，掉头就跑。

　　逃不多久，陆渐脸色惨灰，气喘吁吁，起初还拉着谷缜，渐渐步子变慢，落到了谷缜后面。谷缜吃惊道：“你怎么了？”陆渐凄惨一笑，说道：“谷缜，他追上来了！”

　　“你怎么知道？”谷缜吃惊问道。

　　“他离我越近，‘六虚毒’闹得越厉害！”

　　谷缜一皱眉，低头想了想，轻声道：“不好，如果你的‘六虚毒’感受到老头子的真气，老头子的真气也一定感受得到‘六虚毒’，两股真气相互感应，任你逃到哪儿，他也能够找到！”

　　陆渐长吸一口气，忽道：“谷缜，你走吧！”谷缜一愣：“你要我丢了你逃命？”陆渐点头苦笑：“他能感应到我，却感应不到你，我往西引开他，你向北逃命！”谷缜摇头道：“陆渐，你认识我多久了，我可是弃友求生的小人？”

　　“谷缜！”陆渐扣住他的肩膀，语气十分沉重，“妈和萍儿都等着你，你死了，她们怎么办？妈苦了大半辈子，一下子死了两个儿子，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一回南京，马上带着她们出海，大海辽阔，万归藏再厉害，也奈何不了你！”

　　谷缜还是摇头，陆渐发起急来，两眼通红，快要落泪，谷缜叹气道：“陆渐，我倒有个法子，也许出其不意，能叫老贼吃个大亏！”陆渐迟疑道：“什么法子？”

　　谷缜笑道：“你也说了，他能感应到你，却感应不到我。但若颠倒过来，把你换成我，把我换成你，老头子料敌失算，一定要吃大亏！”

　　“你换我，我换你？”陆渐满心糊涂，“这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谷缜微微一笑，“老头子身在远处，不能见人，只凭‘六虚毒’分辨你我。你用老爹教的法子，把‘六虚毒’传给我，万归藏一定把我当成是你，而后我做鱼饵，你做鱼钩。他忌惮‘大金刚神力’，十成功力，九成都要用来防范‘金刚传人’，但不料我们掉了个儿，他留意我的时候，你藏在暗处给他一下，老头子就算不死，也得吃个大亏！”

　　陆渐连连摇头，说道：“不行，谷岛王说过，‘六虚毒’一旦传给他人，那人必死无疑。”谷缜道：“无妨，你将传毒的法子给我，打败了万归藏，我再传给你不迟。”

　　陆渐一呆，谷神通当日只说“六虚毒”能够传出，没说传出之后能否传回。他还没想明白，谷缜焦躁起来，叫道：“陆渐，快一些，要么来不及了！”

　　陆渐也觉“六虚毒”如婴儿将生，在母腹中躁动不安，他心慌意乱，一转头，与谷缜四目相接。谷缜知他心意，叹气道：“大哥，你不为戚将军着想，就不顾念江南挨饿的百姓吗？”

　　陆渐的心好似在油锅里煎熬，猛一咬牙，从怀里取出“天子望气术”的小册子，苦涩道：“这是谷岛王给我的，里面有望气之术，若有万一，你用这心法察看‘六虚毒’！”

　　谷缜笑笑接过，随手揣进怀里。陆渐深深看他一眼，一咬牙，伸手按上谷缜的小腹，‘六虚毒’凝如有质，嗖地离体而出，钻入谷缜丹田。谷缜脸色惨变，扑通一下坐倒在地。

　　陆渐硬起心肠，将他扶入草间，自己藏身树后，以“万法空寂之相”敛去生机。

　　夜色朦胧，寒雾凄迷，雾气悄然翻涌。万归藏冒了出来，两眼炯炯有神，凝视谷缜藏身的草丛，低喝一声：“出来！”说完跨出一步，不经意间，后背朝向陆渐。机不可失，陆渐奋身跃起，全力向前扑出。

　　万归藏中了计，以为陆渐藏在草间，“大金刚神力”从后袭来，全然叫他始料不及。他临危不乱，尽力一闪，左肩一阵剧痛，身如流星曳电，凌空弹射而出，撞断了一棵大树，去势不止，又向第二棵大树撞去。他一转身，双手抱住树干，旋风般转了一圈，跟着大袖一扫，千百树叶势如羽箭，嗖嗖嗖地射向陆渐。

　　树叶及身，皮破血流，陆渐叫这叶阵一拦，去势为之一缓，忽觉狂风压顶，万归藏去而复返，呼地一掌向下拍落。陆渐扬手一挡，浑身发热，眼冒金星，双脚落回地面，深深插入泥里。万归藏的真气顺他身子疾走，嗖地传入土中，泥土陡然聚拢，将他的双脚牢牢锁住。

　　万归藏鼓风吹叶，延缓陆渐追击，结土为牢，将他困在当地。陆渐动弹不得，眼看一指飞来，点中胸口“膻中”。这一指不但封了显脉，而且封了隐脉。陆渐身如木偶泥塑，呆呆站在那里，冲着万归藏怒目而视。

　　万归藏捂着口，轻轻咳嗽几声，陆渐全力一击，终究伤了此人。他沉思一下，拂袖扫出，风行草偃，露出谷缜的身形。谷缜面庞扭曲，痛苦得不成样子，万归藏失笑道：“小谷儿，你的花样还真多！这偷梁换柱的把戏，的确出人意料！”说到这里，又看了陆渐一眼，“小子，你不知道‘六虚再传，必死无疑’吗？‘六虚毒’好比蚕虫，以你体内的元气为滋养，对你本身的危害不大，可是一旦传给他人，登时破茧成蛾，威力增长数倍，而且此番入体，再也不能逼出了。”

　　陆渐悔恨交加，禁不住流下了眼泪，万归藏想了想笑道：“也罢，小谷儿死在你手里，比我亲手杀了他还要有趣。”也不瞧上谷缜一眼，抓起陆渐，身如大鸟穿空，一眨眼，融入密林之中。

　　“六虚毒”入体，谷缜便觉不妙，那真气有如一点火星落入油里，浑身精血真气，全都燃烧起来。

　　尽管痛苦万分，可又不得便死，万归藏的话他也听到了，心中油然生出一丝绝望。

　　到了生死关头，谷缜反而镇定下来。三年的九幽苦狱，使他心志坚忍、超乎常人，当下强忍痛苦，取出那本小册子翻看。字句跳入眼中，好似蚊虫乱飞，谷缜竭尽全力，将痛苦丢在了一边，仿佛身体不归自己所有，一味凝目细看。起初似懂非懂，但如谷神通所说，他天分极高，本是修炼“天子望气术”的良材，看过一遍，便有所悟，看到第二遍，意与神会，脑海里灵光闪动，模糊察觉出体内的“六虚毒”。

　　这时看来，“六虚毒”并非铁板一块，气色分为八种，赤、橙、黄、白、青、蓝、紫、黑，纠缠扭动，此消彼长，忽而赤光大盛，黑气奄奄衰弱，忽而橙气变强，白气消弱殆尽。八气之中，总有一气至强，一气至弱，其他六气也各有消长，只是不太分明。

　　谷缜突发奇想：“天之道，损不足补有余，我何不用这至强之气，补这至弱之气。”他武功不高，但精通商道，深谙通有无、冲盈虚的道理，眼看白气变强，当即存神默想，尽力引导那股白气，不料这么一试，白气居然动了一下。谷缜喜不自胜，运起全副心神引导白气，徐徐注入那股至为衰弱的青气，青白间杂，慢慢融合，过了一会儿，又慢慢分开。气色一青一白，可是衰弱许多。谷缜不及细想，又见蓝气变强，黄气变弱，便引动蓝气去补强黄气。

　　这么以强补弱，以实盈虚，以有余补不足，转到第八转，体内的痛苦有所减轻。谷缜又惊又喜，心头灵光一闪，隐隐明白了脱困的关键。

　　“六虚毒”源自“周流八劲”，也就是这八色真气。修炼“周流六虚功”，首要练这八道真气，修炼时固然艰险。炼成以后，如果不明其道，危害却又更大。

　　“周流六虚功”取法天道，损有余补不足，正是驾驭“周流八劲”的法门。这道理说来简单，但世人大多自私自利，崇拜强权，欺凌弱者。人之道，损不足补有余，若非大圣大贤，极少人明白“损有余补不足”的天道。再说了，就算明白了道理，望气功夫不到，也看不穿“周流八劲”的变化。就算看穿了变化，八劲的强弱取舍，也是精微奥妙，一个调和不周，八劲失去平衡，必然引发天劫。

　　梁思禽写出了“谐”字，却不愿点破“损强补弱”的道理。一是深知其中凶险，常人天分不够，不免自取灭亡；二是害怕歹人误打误闯，练成以后祸乱天下。但依他猜想，能从“谐”字中悟出这一道理的人，不是道德高深的隐士，就是惩强扶弱的大侠。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料想不到，后世的万归藏经商有成，从世人不耻的商道中悟出冲盈虚、通有无的大道，从而调和八劲，练成了“周流六虚功”。又因为商道中包涵人欲，故而他神通虽成，却也留下了祸胎，以至于后来天劫来袭、险些命丧黄泉。

　　这些道理，谷缜一时之间也不能全部明白，只是一味遵循“损强补弱”的道理，取至强之气补至弱之气，稍稍减轻体内的痛苦。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忽又发现，除了至弱与至强两股真气，其他六道真气，同样有强有弱，如要彻底根除“六虚毒”，只怕也要损强补弱，将这六道真气也调和起来。

　　他做惯了生意，想到这儿，下意识将这八道真气当作八种货物，不断流通买卖。这么一来，不免用上了万归藏所传的“商道”。万归藏练成“周流六虚功”全然得益于商道。他传授谷缜的法门，什么“贵极反贱，贱极反贵”， “取则与之，与则取之”，“财币欲其行如流水”，“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看似买卖货物，用在这里却是丝丝入扣。

　　谷缜调和八劲，越来越顺，不但痛苦大大减轻，而且好比卖货生钱，生钱买货，买货补货，而后再卖再赚，再赚再补，如此以钱生钱，生意越做越大，年久日深，终成豪商巨贾。这道理放在“周流六虚功”上，以气生气，真气日积月累，年岁一久，自然也成一代高手。

　　谷缜无心中看破了“周流六虚功”的奥妙，心中真有不胜之喜，但运功一久，又觉不妥。原来“周流八劲”伴随人体血气升降，此强彼弱，变化不休，“损强补弱”虽是妙法，却不能叫真气停止运转，因此缘故，务必时时行功，一刻也不能懈怠。稍一懈怠，八大真气又变成了要人性命的毒气，故而真气毒气，是生是死，其实只在一念之间。

　　谷缜不由暗暗叫苦：“倘若这样，岂不走路、吃饭、睡觉都要运气？走路吃饭还好，睡觉却很难办，莫非练了‘周流六虚功’，再也不能睡觉做梦？”他越想越是沮丧，但仔细回想起来，跟随万归藏经商之时，老头子衣食住行一切如常，足见“周流六虚功”还有别的诀窍。

　　这样运气不怠，支撑了足足一夜，次日东方发白，谷缜心力交瘁，不觉寻思：“他奶奶的，动也是死，不动也是死，与其躺着死，不如站着生。”想着尝试起身，不料手脚一动，气血生变，八劲轮转，生出一道真气，钻入“手太阴肺经”。这时间谷缜双手按地，那股真气经由手心“劳宫”穴传出，谷缜只闻到一股焦味，手掌附近的枯枝败叶腾地燃烧起来。

　　谷缜大吃一惊，抬手滚开，这一分神，体内气机又变，一股真气从尾椎“鸠尾”穴涌出，身子四周平地生出一阵旋风，火借风势，呼地一下将他包围起来。

　　谷缜心里明白，刚才一时不慎，溢出体外的真气带了“风”、“火”二劲。眼看那火势来得极快，谷缜就地一滚，背靠一棵大树，心里连转念头：“水能灭火，如刚才一般逼出水劲，或许能将这火扑灭。”强行催逼水劲，不料这么一来，大违“损强补弱”之道，八劲立时紊乱，在经脉中纵横乱走，险些天劫发作。

　　谷缜只得断了水克火的念头，站起身来，躲避火势。谁知他身子甫动，一股真气便从足底“涌泉”穴冲出，地皮陡然一动，古树老根纷纷破土而出，缠的缠，绊的绊。谷缜猝不及防，踉跄跌倒，正想伸手扯断藤蔓，忽觉头顶一热，一股真气涌出“百会”，想是真气中带有“周流天劲”，气贯发梢，满头长发活了似的冲天而起，刷刷刷缠住了上方的一根树枝。谷缜下被树根藤绊住双脚，上被树枝缠住头发，进退不能，眼瞧那烈火烧了过来。

　　“周流六虚功”法用万物，以往的修炼者，比如梁思禽、万归藏，均是逐一修炼八劲，修炼时历经艰险，故而深悉八劲的变化，和合分散，驾驭自如。谷缜机缘巧合，因为“六虚毒”的关系，一次得了八劲，仗着聪明巧悟参透玄机，使得八劲能够运转，但对八种真气了解甚微，更遑论领悟其中的微妙变化。“周流八劲”性质奇特，有如猛兽寄生于人体，若不为人所驾驭，势必反制寄主。

　　谷缜不能制服八劲，反为八劲所制，一举一动，引发各种怪事。不久火势及身，烧着衣裤。谷缜死命挣扎，奈何足底根须、头上发丝，均是他本身发出，好比凭空长出了几只手脚，只不过，这些“手脚”不听使唤，反而一心困住主人。

　　正绝望，头顶传来冰凉感觉，谷缜抬眼一看，头发缠绕的树枝上沁出了点点水珠，顺着发丝源源流下，越流越多，越流越快。不多一会儿，淅沥沥好似落雨，树枝却眼见枯萎，青绿退尽，露出枯死之色。

　　“周流八劲”任性无比，谷缜刻意运功，水劲全无动静，不曾动念，水劲不请自来，吸出树中的水分，引来甘霖下降，烈火近身，尽皆湿灭。谷缜死里逃生，无暇多想，按捺心神，徐徐收纳八劲。真气有了归置，树根分散，头发垂落，他一身湿漉漉的，使个懒驴打滚逃出火海，回头望去，烈焰翻腾，浓烟滚滚，须臾间已有焚山燃林之势。

　　危急间，远处传来一阵呼叫，隐约听来，竟是“谷爷”。谷缜又惊又喜，高声应道：“我在这儿……”叫了两声，浓烟中奔来六道人影，定眼望去，依次是洪老爷、丁淮楚、张甲、刘乙，另外二人均配单刀，一是山西大贾连仲则，擅使一口雁翎刀，另一人十分陌生，高鼻深目，不类中土人士，腰挎一口无鞘长刀，刀身狭长，透着暗红光芒。

　　六人见谷缜如此狼狈，脸上均露讶色。洪老爷眼珠乱转，笑嘻嘻说道：“谷爷，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他拿腔拿调，笑意莫测，谷缜本是一腔喜悦，见这神气，心头微微一沉，一眼扫去，六人并无上前搀扶之意，反而有意无意站成半弧，将无火的一方去路堵死。

　　谷缜心中明白几分，一面运转八劲，一面徐徐起身，笑道：“你们怎么来了？”丁淮楚手捋美髯，微微笑道：“谷爷有难，小的怎敢不来？”谷缜道：“丁兄好义气，谷某眼拙，以前没看出来！”丁淮楚面肌牵动：“实不相瞒，我们几个这次前来，是想向谷爷借一样东西。”

　　谷缜道：“借什么？”丁淮楚与洪老爷对视一眼，笑道：“借你颈上人头，送给老主人，求他宽恕我等罪过！”洪老爷连连点头，笑着说：“谷爷您一贯大方，想必不会拒绝！”

　　谷缜右手叉腰，纵声大笑，除了胡人，其他五人也是狂笑。林中笑声冲天，夹杂噼里啪啦的燃烧声，着实透着几分诡奇。

　　原来，苏闻香、燕未归看到陆渐、谷缜败走，转回灵翠峡，告知众商人，令其各自逃生。丁淮楚初时也很惊慌，但他号令两淮盐商，不是寻常之辈，冷静下来思量，自己跟随谷缜，早晚要受万归藏的清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积极进取，若能杀死谷缜，必能得到万归藏的信任。

　　他主意已定，心想一人力薄，便与相好的商人密议，很快得到了洪老爷四人的附和。五人密议已定，向苏闻香询问陆、谷二人的去向。苏闻香不知有诈，随口说出。五人害怕陆渐厉害，又请来一名高手，凑足六人，在深山中赶了一夜，远远看见火光，便出声叫唤，不料谷缜果真答应，六人喜出望外，急忙赶来。

　　谷缜笑了一阵，忽道：“丁淮楚、洪运昭、张季伦、刘克用、连仲则，我待你们一贯不薄，你们得有今日地位，靠的是谁？”

　　“靠的谷爷。”洪运昭笑容不改，“谷爷对咱们恩重如山，大伙儿铭刻在心。可惜今日地位难得，没有谷爷的人头，万万不能保全。谷爷一贯待我们不薄，不妨好事做到底，送佛上西天。将来小洪我一定给谷爷设一台上好的香案，日日焚香告祝，保佑谷爷早日超生，来世和今世一样威风。”他阴阳怪气，一边说，一边呵呵呵笑个不停。

　　谷缜心知大势已去，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心想：“戚将军说得对，以利相交，有利则战，利尽则散。有利之时，这群人自轻自贱，任我驱使，一旦无利，立马翻脸相向。唉，谷某死便死了，死在这群小人手里，实在叫人有些气闷。”

　　丁淮楚为人枭果，眼看火势甚大，大喝一声：“说够了，动手吧！”软剑一抖，“刷”地刺向谷缜。剑尖未至，一口雁翎刀从旁挑来，“当”的一声，软剑弹到一边。丁淮楚心里吃惊，忽听连仲则呵呵笑道：“丁爷，砍头应当用刀，用剑做什么？”

　　丁淮楚脸色微沉：“事先说好，大伙儿一起立功，你想独揽功劳？”连仲则道：“连某不敢，但有一样东西还没交代清楚。”众人互相对视，洪运昭道：“你说财神指环？”

　　连仲则道：“是啊，谷爷死了，这东西归谁？”丁淮楚道：“外人不知究竟，你我还不明白？财神指环只是老主人的信物，老主人不认，这指环不过是一枚平常的戒指。”连仲则笑道：“既然无用，不如交给连某做个留念。”

　　“留你妈的念。”张季伦怒道，“姓连的，你别当大伙儿都是蠢材，财神指环要是没用，你拿了做什么？我看你是想拿去讨好西财神，谷爷一死，下位指环主人非她莫属。”

　　连仲则笑而不语，丁淮楚眼露凶光，一抖手，软剑发出嗡嗡颤响。洪运昭见状忙道：“二位且慢，杀人分赃，谷爷的人头大家有分，谷爷的宝贝也该平分，万莫为此伤了和气……”目光一转，忽地笑道，“看吧，谷爷要逃了。”

　　众人转眼望去，但见谷缜跳了起来，转身奔向火里。原来他趁着内讧，看清形势，而今三面受敌，唯独火烧一面无遮无拦，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一时顾不得体内真气乱窜，径向火中奔去。

　　众人见他直奔火海，心中微感意外。这几人无不狡猾多智，立刻明白了谷缜的心思，放弃争执，纵身赶来。洪运昭看似肥胖，跑起来却比风还快，还未赶到，忽地抖起流星锤，喝一声“疾”。那锤画出明晃晃一道精光，飞到谷缜身后，去势变衰，看似就要落地，洪运昭忽地手腕一抖，流星锤活了似的圈转回来，在谷缜的左踝缠了两匝。

　　“给老爷趴下。”洪运昭大喝一声。谷缜体内真气乱走，自顾不暇，脚下大力一至，应声扑倒在地。这时间，他的丹田处分出一道真气，闪电般传到足踝，洪运昭只觉一股麻痹从虎口起始，一直传到胸口，连带心尖儿也痛麻难忍，登时大叫一声，丢开铁链，仰天摔倒。

　　原来生死关头，“周流电劲”涌了出来，锤链为精铜所铸，传递电劲十分方便，洪运昭惨遭电击，几乎儿没有昏死过去。

　　众人无不惊奇，谷缜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觉铁链松弛，当即双手撑地，想要爬起。丁淮楚长笑一声，箭步赶到，软剑如毒蛇吐信，“哧”的一声，刺中谷缜后背。

　　谷缜后心一凉，刺痛传来，正想“我命休矣”，丹田处猛地一跳，蹿出来一股沛然之气。丁淮楚本以为这一剑定能将他钉死，谁知剑尖及身，如中岩石，剑身弯曲如弓，再也难以寸进。丁淮楚哎呀一声，心叫：“不好，这厮练了横练功夫？”

　　谷缜自分必死，情急拼命，反手抓向丁淮楚。丁淮楚正在震惊，不意被他抓住手腕，正想挣扎，一股真气从谷缜的手心蹿了出来，所过骨骼乱响，剧痛撕心裂肺，一时间眼冒金星，一股血气直冲口鼻。

　　原来剑尖及身，激发出了“周流山劲”，这一股内劲布满全身，可使身如顽石，刀剑不入，如果发出体外，则有开山裂石的大威力。谷缜随手一抓，山劲涌入丁淮楚体内，将他的骨骸震塌了一半。

　　这一痛苦超乎想象，丁淮楚凄声悲鸣，长剑撒手，瘫到在地，身子软答答有如一条死蛇，恰逢连仲则一刀劈来，刀光一转，把丁淮楚劈成两段。

　　血流遍地，脏腑横流，丁淮楚一时未死，叫声越发凄厉。谷缜见状也是一呆。张季伦见他发愣，自觉有机可乘，挺枪而出，“噗”地刺中谷缜左胁。

　　谷缜的体内山劲鼓荡，这一枪自然无法刺入。张季伦应变神速，右枪不入，左枪抖出，直奔谷缜面门。谷缜仰身避过，左手却攥住了张季伦的右手枪。

　　枪杆本是白蜡杆上涂了一层银漆，谷缜一拧不断，体内透出一股灼热火劲，银枪火光迸闪，连缨带杆地燃烧起来。火随劲走，直烧到张季伦虎口，腾的一下，他的半幅衣衫也燃烧起来。

　　如此咄咄怪事，张季伦生平未遇，狼狈间，左手枪不及变招，又被谷缜捉住，一股逆风顺着枪杆涌来。张季伦遍身着火，成了一个火人，杀猪般一声叫，丢开枪杆，满地乱翻乱滚。

　　刘克用跟在后面，见势吓得发呆，忽见谷缜舞着燃烧双枪扑来，登时勇气尽失，大叫一声，丢枪便逃。洪运昭惨遭电击，刚刚缓过一口气，见势不敢落后，紧随刘克用身后，他肥硕如狗熊，逃起命来却狡如狐，捷如兔，比起刘克用还要灵动。

　　连仲则色厉内茬，连声大喝：“妖术！妖术！”一边叫，一边舞起一团刀花，刀风在谷缜身前掠来掠去，可又不敢当真劈出。

　　谷缜连退强敌，体内的痛苦却没减弱，吓走了刘克用，再也不敢乱动，靠着一棵大树调理真气。

　　挎刀的胡人自重身份，始终冷眼旁观，这时忽道：“连师弟，你先退下。”

　　连仲则反身后跃，涩声说道：“裴师兄当心，这厮会妖术。”

　　“你懂什么？”胡人沉声说道，“他的武功来自‘帝之下都’。我久欲一会西城高手，今日得见，再好不过。”抬手握住刀把，凝注谷缜道，“在下和田裴玉关，领教足下高招。”

　　谷缜心头咯噔一下：“‘百日无光’裴玉关是西域第一刀客，和姚大美人的老爹姚江寒齐名，此人从来不履中土，今日来做什么？”

　　原来连仲则酷爱刀法，早年游商西域，投入裴玉关的师门。日前邀请裴玉关到中土游玩，到了山西，听说“临江斗宝”的趣事，一同来看热闹。他不是中土商人，不便就近观看，只在远处眺望。连仲则此次要害谷缜，怕陆渐在侧，不易对付，便邀这位师兄助拳。裴玉关听了他们的主意，心中不以为然，但他见过陆渐的神通，心中佩服，颇想与之一会，便是不胜，也可增进修为，是故答应连仲则同来。他看重师门情谊，眼见众人围攻谷缜，竟也不加干涉，直到一众奸商死伤逃窜，只怕师弟送命，方才挺身而出。

　　谷缜调理真气到了紧要关头，耳中听到，嘴里却不好吐声。裴玉关通名之后，见他一言不发，不知他体内天翻地覆，还当谷缜自负神通，倨傲无礼，心中微微有气，高叫：“裴某无礼了！”突然间，长刀红光剧盛，势如匹练泻落。

　　谷缜遇上如此高手，别说真气内乱，就算平素安好，也挡不住如此刀法。裴玉关号称“百日无光”，正因其刀法煊赫，气势盛大，此番忌惮谷缜神通，蓄势而发，故而刀锋未至，灼热刀气奔腾而出。

第三章 战无横阵

　　谷缜欲逼真气迎敌，不料真气自行其事，东西乱窜，眼看刀光逼近，只好闭目受死。不料刀风及体，纵横乱走的真气忽地收缩，生出一股劲气，抢在刀锋之前，闪电向外吐出。一时间，谷缜衣袍鼓荡，足不抬，手不动，凌虚驭风，飘然后退。

　　这一退全因真气操纵，不是谷缜的本意。裴玉关料想不到，一刀落空。可是谷缜避开刀锋，避不开刀上之气。裴玉关的“炎阳刀”本是内家刀法，丈许之外发刀，刀风所至，能使羊皮无火自燃。谷缜的胸腹为刀气劈中，只觉一股灼热劲气直透内腑。他喉头一甜，口中涌起一丝血腥。可是天下任何内力，无一能脱“周流八劲”的樊篱，裴玉关的刀劲与周流火劲相似，一入谷缜体内，不过助长了火劲的声势，火劲变强，水劲变弱，谷缜损强补弱，水火相济，只一下，就把那股刀劲化去了。

　　裴玉关一刀无功，心中大凛，直觉此人艺高胆大，刀锋及身，方才退走，如此做派，又分明是藐视自己，想到这里，“呔”的一声，又是一刀劈出。这一刀比起前招尤为迅猛，谷缜飘退不及，刀锋正中肩头，这口“朝阳刀”本是宝刀，“周流山劲”也难抵挡，刀切入体，尚未深入，谷缜肩头的肌肉忽地收缩，裴玉关手底一滑，刀锋偏转，从谷缜的肩头滑了过去。

　　这一下出自“周流泽劲”，泽劲加身，修炼者滑如泥鳅，能够卸开各种内劲兵刃。裴玉关不知原由，心生骇异，不敢锐意强攻，刀法内敛，攻中带守，卷起一片刀光，徐徐向前滚去。

　　谷缜为“周流八劲”裹挟，进退趋止，不由自主，忽而袖袍鼓荡，忽而长发直竖，忽而身如大鸟，纵横飞舞。裴玉关刀势虽强，每每差之毫厘，无法劈中对手。

　　两人翻翻滚滚，不觉斗入山火深处，火焰遮天，浓烟滚滚。谷缜一举一动全凭真气指引，故而刀来则退，火来则避，旋风绕身，将火焰浓烟呼呼荡开，反向裴玉关卷去。裴玉关泪水齐流，双眼无法睁开，全凭直觉出刀应敌。

　　斗到这个时候，谷缜恍惚有些明白。“周流八劲”分散了是八种内劲，一旦合在一起，就成了一个自作主张的活物。只因驯服未久，野气未泯，所以行事乖张，敌我不分。尽管如此，这活物全因谷缜而生，如果宿主一死，八劲也会消亡，故而每到生死关头，八劲为求自保，还是会一致对外。

　　谷缜悟出这个道理，心知自己的处境越是危险，越能激发八劲的潜力。于是把心一横，故意冲向刀光，一时间风劲鼓动，火劲纵横，山泽护体，电劲游离。裴玉关身周烟更浓、火更盛，电劲时来，树根拱起。他汗透重衣，须发焦枯，加之风劲鼓动火焰，眼前红光一片，稍不留神，绊了一跤，跟着身子一热，衣裤燃烧起来。他心知恋战下去，非得死在这里，当即纵身奔出火海。

　　谷缜的身子一晃，忽如陨石穿空，狠狠撞上了一棵大树。那棵树烧得焦枯，这一撞，“周流山劲”涌出，“咔嚓”，树木拦腰折断。

　　裴玉关觉出风声，反手一刀挑开大树，树冠向上一抛，忽又重重落下，正中他的后背。裴玉关跌出两丈开外，落地时一个懒驴打滚，勉强脱出火场。

　　连仲则远远望见，慌忙赶上，但见裴玉关浑身焦黑，几乎不成人样，刚刚站稳，就吐出了一大口黑血，哑声说道：“快逃。”说着两眼上翻，昏死过去。

　　连仲则吓得面如土色，不敢再瞧谷缜，扶着裴玉关钻入山林，一阵风逃得远了。

　　谷缜钻出火海，身上的刀伤火伤一阵阵牵扯剧痛，经过这一番苦斗，他体内的八劲变细变弱，疲不能兴，暂时不能胡闹作怪。

　　丁淮楚早已死透，张季伦烧了个半死，看见谷缜，手脚并用地想要爬走，忽听谷缜喝道：“往哪儿走？”张季伦魂飞魄散，颤声叫道：“谷爷饶命，小人鬼迷心窍，听了丁淮楚的鬼话。说来说去，都是姓丁的不好，他一张巧嘴太能哄人，小的一时糊涂，姓丁的……”

　　谷缜听得好笑，说道：“你拿准了丁淮楚死无对证，不能跟你理论吧？”张季伦支吾道：“本来就是姓丁的……”

　　谷缜见他神情，心头暗叹，轻轻一挥手，说道：“滚吧，告诉那些想杀谷某的，谷某人头在此，有能耐的只管来取。”

　　张季伦喜出望外，连道：“不敢。”磕了三个响头，蹒跚去了。

　　谷缜避开火势，趟过一道溪水，来到一座小谷。时值晚夏，谷中风吹衰叶，如响天籁，一条清溪汩汩流淌，将火头隔在对岸。

　　谷缜饱饮了一顿溪水，靠着山石坐下，但觉筋骨酸软，金疮疼痛，唯一的心愿就是一头栽倒，三天三夜也不醒来，

　　正想着，八劲蠢蠢欲动，心知一旦睡熟，真气失驭，八劲造反，必死无疑。想到这儿，谷缜抖擞精神，极力驱赶睡意。

　　睡眠本为天性，睡意一来，胜过世间任何刑罚，谷缜几度神志迷糊，又几度挣扎清醒。这一次，不是与八劲较量，而是与自身为敌，艰辛之处无法以言语形容。

　　日颓月升，斗转星移，东方金乌跃起，一日一夜终于过去。突然间，谷缜的脑海里电光一闪，生出若干明悟，跟着身子发轻，俨然神魂出窍。肉体生出奇异感觉，仿佛旭日照射之下，血肉化尽，渐转透明，只余一团轻烟，在空气中缥缈不定。

　　突然间，一股暖流由丹田生发，又从每一根汗毛里喷薄而出，浑身上下麻酥酥，酸溜溜，奇痒奇胀。随即浩如洪流，又在胸臆间一转，猛地冲上口鼻。

　　谷缜不由得纵声长啸，啸声冲决而上，万林皆振。啸了小半个时辰，胸中的真气宣泄殆尽。谷缜一跃而起，只觉浑身轻快，八劲随他一呼一吸，强弱互补，自在有灵，再也无须刻意引导，就如呼吸吐纳、血气升降一样自然。

　　谷缜喜不自胜，尝试逼出八劲，可是劲到四肢，忽又缩了回去。他想来想去，不得其解，好在“六虚毒”消除，暂时没了性命之忧。

　　此时对岸山火已灭，余烟缭绕山谷。谷缜俯身看去，溪水清莹若空，照出一个人影，披头散发，须眉焦枯，满面墨黑如炭，看上去十分滑稽。

　　谷缜哑然失笑，捧水洗尽尘垢。说也奇怪，短短一夜工夫，他身上的创伤均已愈合，谷缜心想：“地部主生，‘周流土劲’生长万物，或许土劲生发，治好了我的伤势。”想到这儿，扯一根青藤挽起长发，向着谷外大步走去。

　　走了一程，忽听有人高叫：“谷爷！”掉头一看，数十人如飞赶来，为首的正是赵守真。谷缜心一沉，扬声叫道：“赵守真，你也来取我的人头吗？”

　　他双手按腰，站在山坡之上，尽管衣不蔽体，却有一股逼人气势。赵守真奔到近前，扑地跪倒，说道：“谷爷，你说什么话？你为江南百姓不顾性命，宁可与老主人为敌，这等胸襟气量，赵某打心底里佩服，只恨武艺低微，不能相助，又怎敢动谋害你的心思？”

　　众商人也纷纷跪倒，谷缜注视赵守真，见他不似作伪，便问：“此话当真？”

　　“绝无虚假！”赵守真苦笑一下，“得知谷爷和陆爷消息，我们始终在灵翠峡等候，后来蓝远北碰到张季伦，见他受了火伤，浑身溃烂，逼问缘由，才知道他们暗害谷爷不成，反而吃了大亏。蓝兄回来禀报，我们立马一路找来，天幸谷爷无恙，叫人松了一口气。”

　　谷缜神色稍缓，忽见三名商人手中提着人头，便问：“那是什么人？”三人捧上一瞧，依次是张季伦、洪远昭、刘克用。赵守真恨声道：“三个贼子背信弃义，被我们碰上，自然不能放过。”

　　谷缜暗暗叹气，说道：“这次对手太强，诸位与我为伍，胜了还罢，倘若输了，不免家破人亡，你们就不怕吗？”众人慨然应道：“不怕。”

　　谷缜心头滚热，粗粗一数，来人不足三十，又问：“其他人呢？”赵守真叹道：“他们怕受牵连，全都走了。”谷缜点头道：“这也是人之常情！”顿了顿，又问，“有陆渐的消息吗？”赵守真道：“苏先生寻找去了。”

　　谷缜心想：“陆渐落到万归藏手里，处境堪危，凶险莫测，也不知道我兄弟二人是否还有重逢之日？”他心生黯然，又问：“可有戚将军的消息？”

　　“有。”赵守真面露愁容，“戚将军攻破九江粮仓，将粮食上船，顺长江东下，可惜晚了一步，昨日被敌人水陆并至，截在了安庆下游！”

　　谷缜微一沉吟，朗声说道：“人生在世，不免一死，死则死矣，却有轻重之分。而今东南半壁哀鸿遍野，千万饥民嗷嗷待哺，解此大难，非得拼死一战。戚将军独挡强寇，形势危急，诸位同仁，可愿与我共赴此难？”

　　众商人听了这话，悲壮之气填塞胸膛，纷纷叫道：“愿听谷爷支使。”

　　“好。”谷缜大步流星，奔走在前，领着一干同仁，赶到灵翠峡附近，众人所带的忠诚健仆、贴身护卫渐次加入，人数增至百人。这一行人手眼通天，沿途忙里偷闲，做了几笔生意，买来马匹粮草、精甲弓箭，更从乡团手里购了三尊土炮，用马车托拽随军，沿途又不断招纳故旧乡勇，赶到长江边上，人数已增至三百。

　　谷缜眼看众人甲胄驳杂，心想大战起来，势必难分敌我，便命蓝远北买来数十匹白布，撕裂成条，裹头系颈，一来分别敌我，二来以示慷慨悲壮。又将人马分为二十旗，每旗十五人，挑出有统率之能的商人二十人，一人统领一旗，十旗为一哨，由赵守真、蓝远北各领一哨，赵、蓝二人则听命于谷缜。

　　任命完毕，大队人马沿江东下，次日凌晨抵达战场，遥遥便听炮火齐鸣，厮杀震天。谷缜心头一喜：“既有喊杀声，便是胜负未分。”眼看长途跋涉，众人疲惫，即命就地休整，又派斥候探明虚实。

　　不多久，斥候回来禀报。原来，对方中了谷缜的声东击西之计，九江粮仓守卫薄弱，戚继光赶到九江，一举殄灭了守仓的贼寇。谷缜的粮船紧随其后，载粮上船，顺江东下。贼军沿途拦截，戚继光转斗而前，所向无敌。可是匪寇势力庞大，水陆并发，陆续赶来。戚继光还没抵达安庆，仇石带领四省盗贼从江西赶来，“仓先生”率大批倭寇从福建驰援，艾伊丝的“魔龙号”顺江东下，西洋火炮威力惊人，一舰横江，千帆不过。

　　戚继光三面受敌，当机立断，依山扎营，以粮船结成水寨，架设铁炮，封锁江面。陆上深沟高垒，与倭寇盗贼相拒。鸳鸯阵犀利无比，一连两阵，杀得贼军溃不成军。仇石恼羞成怒，抓来附近百姓，炼成水鬼，结成“水魂之阵”突入戚军。

　　义乌兵从未见过如此邪术，起初惊慌，伤亡甚众，所幸训练严整，稍一退却，又稳住阵脚。戚继光看出“水魂之阵”的破绽，下令十个小鸳鸯阵抱成一团，将狼筅舞得风雨不透，狼筅之后又以百面盾牌联结成墙，如此一来，水鬼水箭受阻，威力减少了一半。戚继光又派弓驽手与鸟铳埋伏其后，连环射击，射得水鬼东倒西歪、精气涣散，这时鸳鸯阵趁势而上，用狼铣一举扫灭。

　　仇石又惊又怒，突入戚军，连杀将士。戚继光见他骁勇，下令王如龙帅三支鸳鸯阵，结成三才阵势抵挡。王如龙得了陆渐指点，“巨灵玄功”精进神速，狼筅舞开，水绝雾散，仇石使尽手段，也无法再进一步。

　　贼寇水陆齐用，无所不为，戚继光料敌先机，应变无穷。大战一日一夜，戚家军水陆二寨巍然不动，贼寇死伤惨重，并没占到便宜。

　　谷缜听完消息，奇怪道：“仓先生也来了？”斥候说道：“是啊，来了不少倭寇！”

　　谷缜心知“仓先生”是宁不空的手下，看样子，万归藏不但收服了仇石，也将宁不空纳入麾下。如今水火二部联手，加上西财神艾伊丝，战局十分不利。不过千幸万幸，好在万归藏没来，要不然，局面更加不可收拾。

　　按说事关重大，万归藏理应亲临指挥，可是迟迟不到，一定生出了什么变故。想到这儿，谷缜念及陆渐，抬头向东望去，只见孤星一点，凄凉暗淡无声。他眼眶一热，长吸了一口气，收拾心情，号令人马衔枚，悄然向前挺进。

　　曙色微露，东方发白，谷缜登上一处高坡，乘高俯视。江水沉沉一线，嵌在群山之间，岸边的舰船吃水甚深，围成了一个水寨。水寨下游藏了一个庞然黑影，不时迸出火光。水寨中也是炮声隆隆，不时用佛郎机反击，不让黑影逼得太近。

　　谷缜认出那黑影正是“魔龙号”，沉思一下，命令众人下马，折来树枝，栓在马尾后面，而后伏在草中，不许乱动。众人盼早盼晚，只盼厮杀一场，听了这话，无不失望。

　　谷缜这边按兵不动，那边却到了紧要关头。戚家军颠扑不破，群贼仗着人多，使用“疲兵法”，分做三营，仇石在左，仓先生在右，艾伊丝自为中军，三营轮流攻打，不让戚军有暇休整。

　　戚继光猜到对方的计谋，无奈敌众我寡，苦战连日，兵力已经用到了极限。他寻思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待到黎明时分，趁着夜浓星稀，饱飨士卒，全军空寨而出，直冲倭寇所在的右营。只一阵，就将右营击溃，兵锋陡转，再冲左营，仇石拼死抵挡，“魔龙号”也闻风而上，炮击水寨粮船，迫使戚继光分兵镇守。

　　两军生死大战，险象环生，谷缜一行远远望见，无不变色心惊、呼吸艰难。

　　三千戚家军结成了一个鸳鸯巨阵，五行相生，四面拒敌，士卒一色精铁铠衣，在曙色中寒光迸射，有如一个钢铁巨碾，在敌阵中滚来荡去。阵中的狼筅尤为醒目，按陆渐所传的六式横纵挑击，斗到激烈处，碧涛千叠，翠障万重，在蒙蒙曙色中跳荡起伏、壮观无比。

　　贼军衣甲驳杂，武器林林总总，人数既多，武艺也自不弱，可是部伍散乱，各自为战，一旦陷入鸳鸯阵中，往往有进无出。

　　忽而战鼓雷动，号角冲天，划破东方曙色。戚军阵后抖出一面赤红大旗，居中绣了一个斗大的“戚”字。戚继光立马旗下，长剑东指，军阵应势向东。那儿正是贼军薄弱之地，一冲之下登时溃乱。戚继光长剑南指，旌旗向前，大军阵势回旋，两支鸳鸯阵绕到南方贼军身后，与阵前的戚军势成三才、前后夹击。贼军背腹受敌，阵势大乱，呼爹叫娘，竞相逃命，有人慌不择路，跳入水里，被戚军一阵乱箭射死，血水涌起，染红了大片江水。

　　突然一声怪啸，压住满场厮杀。仇石如一道黑电从南面山坡冲下，身旁百余人举止怪异，左脚先迈，右脚再拖，步法虽然古怪，却是动如飘风，迅快绝伦。

　　戚继光左剑下垂，右手擎起一面杏黄令旗，只听号角长鸣，戚军阵势生变，数百名军士回身向后，二十余人抖开狼筅，搅起团团旋风。前方的水鬼被狼筅一逼，东倒西歪，口中的水箭向上喷吐，白亮亮有如喷泉。

　　这时数十刀牌手滚将出来，钢刀飘雪，贴地乱斫，水鬼腿脚尽断，纷纷跌倒，但其中了水毒，浑无痛觉，双腿虽断，兀自用手爬行。

　　这时后面水鬼赶到，刀牌手听令，纷纷滚回阵内，水鬼追敌不成，反被竹阵顶住拉扯，纷纷倒在地上。鸳鸯阵势如飞鸟，合而再分，露出若干缝隙，只听铳声急响，射出无数铅丸。水鬼中弹，醉人般摇晃不定，中弹的创口却不流血，而是流出清水。枪弹方绝，弩箭又出，将“水魂之阵”紧紧逼住，使其无法前进。

　　仇石怪啸一声，纵身跳起，身周鬼雾汹涌，逃命的盗贼被那雾气一裹，个个面容呆滞，向前猛冲。众盗贼见状，个个魂不附体，均知变成水鬼比死还惨，于是断了逃跑的念头，纷纷转身苦战，有道是一夫拼命、万夫莫敌，一转眼，竟将鸳鸯阵的攻势挡住。

　　仇石将水鬼当成一面血肉盾牌，旧鬼一死，又虏新鬼。水鬼人数始终不减，戚家军却是血肉之躯，连场苦战，疲乏不堪。一名狼筅手出筅稍慢，前方的水鬼口唇忽张，一道水箭趁虚而入，正中那人面门。狼筅手目光呆滞，狼筅横扫，将身边的同袍扫翻，跟着喷出一股白涎，正中一个长枪手。那人神志也失，反手一枪，将一名镋钯手钉死在地。

　　带头的将官深知厉害，急忙下令后撤，仇石趁机驱赶水鬼，冲乱戚军阵脚。一时水箭乱飞，白光四射，又有多名官兵失去神志。水魂之阵势如破竹，深深锲入戚军阵中。步兵战斗，最重阵势，阵势一破，戚军战士各自为战，登时落了下风。

　　众商人乘高望见，无不焦急，蓝远北说道：“谷爷，形势不妙！”谷缜摇了摇头，沉吟不语。

　　忽听号角长鸣，戚继光令旗再挥，忽有三支鸳鸯阵突上，挡住“水魂之阵”。为首一人壮硕剽悍，一根狼筅舞有如镰刀割草，将当面的水鬼砍倒了一片。

　　“好个王如龙！”谷缜不由脱口称赞，但见王如龙举手投足，隐约已有陆渐的风范，不觉心中暗叹：“大哥若在，岂容这姓仇的猖狂？”

　　王如龙一轮急攻，戚军稳住阵脚，狼筅发威，将一群水鬼扫落江水。这时黑影一闪，仇石直扑王如龙，他身在半空，雾气聚而复散，散而复聚，身形隐而复现，现而复隐，直如云龙变化，奇幻莫测。

　　王如龙与他几次交锋，深知云雾中杀机百出，忙将狼筅舞开，向上一阵乱捅。仇石有如腾云驾雾，身在空中，盘旋不下，借着狼筅劲风，筅进则进，筅退则退，身子一似黏在筅上，每晃一晃，便进数尺，晃得数晃，离王如龙已经不过丈许。王如龙心知被他欺入丈内，狼筅太长，必然转动不灵，当下大喝一声，左手舞动长竹，右手接过一面盾牌。

　　盾牌入手，眼前白光连闪，王如龙举盾一挡，“当”，水剑击中盾牌，声如金铁交鸣，一片如珠白水满天迸散。仇石水剑无功，身形挺进数尺，身周雾气转浓。王如龙双手不空，正觉难当，身后两杆长枪破空刺出，仇石大袖一拂，袖底各自射出一股水剑，两名枪手胸口溅血，委顿在地。

　　王如龙目睹同袍惨死，双眼血红，弃了狼筅，贴地向前滚出。仇石忌惮的只有狼筅，见他丢了兵器，心中暗暗窃喜，正要回身追杀，不料王如龙滚到半途，探手抓住狼筅前端，“呼”的一声，竹竿如轮，横扫数丈。

　　王如龙倒使狼筅，出人意表，仇石措手不及，足踝被狼筅擦中，若非“无相水甲”护身，几乎踝骨碎裂。他强忍痛楚，借这一擦之力横身飘出，顺手两掌，打死两名官兵，方要再下辣手，王如龙掉转狼筅，奋力杀来。仇石错失了杀死王如龙的良机，心中暗叫可惜，让开一轮鸟铳，双脚在一根狼筅上轻轻一点，仿佛一只黑色大鹤，掠过人群，直奔那面帅旗。

　　王如龙心叫不好，喝声：“让开。”挺起狼筅，分开人群，追在仇石身后，毛竹向天乱刺。仇石凌空闪赚，无从借力，抵不住如此狂猛的招式，十丈不到，就已落下，落地时飞起一脚，踢得一名持枪的军士口吐鲜血。仇石夺过长枪，怪叫一声，嗖地掷向戚继光。

　　戚继光眼疾手快，翻身落马，一时血光迸现，长枪贯穿马颈，其势不止，“咔嚓”一声，又将“戚”字大旗拦腰刺断。众盗贼望见，不由得齐声欢叫。

　　戚继光翻身站起，抬头一看，王如龙率两支鸳鸯阵围住仇石，阵内的水鬼所剩无几，阵外的贼军却气焰高涨，双方的战阵犬牙交错，厮杀无比惨烈。

　　忽听江上炮声转急，戚继光掉头望去，“魔龙号”金光耀眼，突入了本军水寨。船上百炮齐鸣，火舌乱吐，粮船纷纷中炮沉没。“魔龙号”旁若无物，抡桨直进，眼看逼近岸边，戚继光忙挥令旗，鼓号齐鸣，戚军阵势应声分散，十一人一队，以鸳鸯阵各自为战。戚继光随即长啸一声，舞起长剑，率亲兵突入战团。戚军将士眼看统帅出战，一股悲壮之气充满胸臆。

　　艾伊丝本意借火炮威力，轰击戚军战阵，不料戚继光临机应变，散开军阵，用小鸳鸯阵混战，贼军官军错综交织，敌我难分，“魔龙号”在江上纵横徘徊，竟然不知从何下手。

　　“谷爷。”赵守真焦躁起来，“再不出战，大势去也。”谷缜摇头道：“对方的花招还没有使完。”赵守真道：“可是……”谷缜截口道：“再提出战，定斩不饶。”

　　他申明军法，山坡上一时鸦雀无声。

　　突然间，仇石飘身后退，掏出一支火箭向天打出，一道红光划坡清晓，南边的山坳里簌簌有声，站起千百倭寇，个个戴着鬼面、身披重铠，口中鬼哭狼号，挥舞长刀冲入战场。

　　原来对手料到戚继光必来决战，仓兵卫挑选精锐出营，埋伏在山坳之中。故而右营空虚，戚继光一冲即溃，再与仇石激战。双方战到筋疲力尽，仓兵卫奇兵突出，以为如此一来，便可锁定战局。

　　换了别的官兵，遇上如此手段，必然惊溃逃散。但义乌兵训练极严，戚继光军法如山，临阵反顾者斩首，故而将士上阵，均有必死之心。眼看伏兵袭来，居然毫不慌乱，转动鸳鸯阵厮杀如故。反而贼军见了伏兵，狂喜之余，心生懈怠，被戚军趁乱奋击，杀伤无算。

　　鸳鸯阵斗转之间，中分两仪，左右犄之，忽变三才，敌人阵脚一动，立马三才归一，并而攻之，阵法变幻莫测，倭寇伏兵有进无出。

　　赵守真远远看见，惊疑道：“谷爷，你怎么知道还有伏兵？”谷缜笑道：“附近的山林均有鸟雀起落，唯独那座山坳上方飞鸟盘旋，怎么也不落下。”赵守真叹道：“谷爷就不怕伏兵突出、官兵溃败么？”

　　谷缜摇头道：“义乌兵是我亲眼看着练成的，戚大将军一代将才，仿佛当年岳飞，有道是‘撼山易，撼岳家军难！”这样的兵将，一旦身处绝境，不但不会惊溃，反而会生出哀兵之气。哀兵必胜，正是这个道理。”

　　赵守真听得连连点头，谷缜笑了笑，又问：“赵兄，照你看，我们比起义乌兵如何？”赵守真苦笑道：“那怎么比？我们这群乌合之众，去了不过送死！”

　　谷缜摇头道：“赵兄不要妄自菲薄。义乌兵有如老虎，老虎受伤，凶猛倍增，咱们乌合之众，做不了老虎，倒能做做马蜂。”赵守真怪道：“马蜂？”谷缜笑道：“如今两军相争，好比两个摔跤的壮汉，各自的气力已经用足。如果这个时候，其中一人的后背被马蜂蛰了一下，你说会有什么结果？”赵守真心领神会，哈哈笑道：“那还用说吗？”

　　谷缜笑看战场，乌黑的眉毛向上一挑：“今日这一出戏大有名目，就叫做：戚老虎勇斗强敌，谷马蜂巧立大功。”他笑嘻嘻站起身来，一挥手，“上马，放炮。”众人求战心切，等这一句早已多时，哄然应命，纷纷上马。

　　天色方晓，夜幕才消，西天残蔼散尽，东方红光弥天，苍茫大江凝火熔金，两岸山峦浮紫挈青，江山一如图画，染上了一抹动人的异彩。

　　土炮对准贼军，连发三炮，火光与浓烟同出，铁屑与铅丸齐飞，贼军背后遭袭，阵势一时大乱，回头望去，西方山坡上的尘土腾起数丈，烟尘中人马隐没，也不知来了几千几万。

　　谷缜将树枝绑在马尾后面，搅土扬尘，虚张声势，虽只两百来骑，却有千军万马的气势。盗贼军忽见骑兵俯冲而下，当真心胆俱裂，戚军苦战之际，忽得援军，精神为之一振，气势越发凌厉。

　　谷缜一马当先，突入阵中。他身怀“周流八劲”，横冲直撞，肆无忌惮，哪儿凶险，就往哪儿去，纵马挥刀，专向敌人密集处冲杀。他的周身“山劲”鼓荡，刀枪不入，箭矢难伤，手中马刀落下，敌军人头乱滚。贼军乌合之众，一旦背腹受敌，立马斗志烟消，十有六人不战而逃，被官军杀死的不过三四人而已。

　　谷缜冲杀正酣，气机忽动，这念头动得极快，他下意识一闪身，一道白光迎面射来。谷缜让开大部，仍有少许溅在脸上，只觉腥臭扑鼻，伴随一阵麻痒，坐下的马匹悲鸣失蹄，将他颠了下来。谷缜滚落在地，心知中了水毒，紧跟着一股寒气掠过面颊，直冲他的头顶。

　　这一股寒气来自水鬼，尽管有所变异，仍属“周流水劲”，一入谷缜体内，水劲登时变强。谷缜应付此事，早已娴熟，丹田处好比八卦仙炉，损强补弱，一转眼就将水毒化去。

　　他化解水毒，抬眼望去，四面水鬼蜂拥而来，不由大喝一声，使出“猫王步”蹿出，挥刀刺入一名水鬼的胸口。钢刀入体，清水涌出，活了似的顺着刀身涌来。谷缜八劲一转，炼化毒气，不自觉分出一道电劲，顺着钢刀送入水鬼体内，只见白光迸闪，水鬼抖了两下，仰天倒下，寂无生息。

　　谷缜心头一动：“莫非‘周流电劲’能克制水鬼？”想着挥刀乱刺，每刺一刀，电劲随之涌出，水鬼中刀，纷纷僵仆在地。

　　一转眼，谷缜刺倒了十多名水鬼，掉头一看，其他人没有“周流八劲”防身，东逃西窜，岌岌可危。他一转念头，锐声高叫：“仇老鬼，你一部之主，只会让人做替死鬼吗？有胆量的，跟我一较高下！”

　　他说一声，刺一刀，话说完时，刺死了五只水鬼。仇石远远看见，只觉纳闷，谷缜分明中了水毒，不但安然无恙，还能刺杀水鬼，眼看水鬼接连倒下，谷缜的讥讽声止不住地顺风飘来：“别人说你是仇老鬼，我看你是个胆小鬼，除了拿水鬼做挡箭牌，你还有什么本事？哈，‘江流石不转’，这绰号得改改，叫做‘下流胆小鬼’才对！”

　　仇石越听越气，纵身抢出，扬手射出两道水剑，去势如电，正中谷缜胸口。但听渊渊之声，仿佛击中岩石，仇石不觉一呆：“这小子是山部高手？”眼看谷缜向后跌出，当即纵身赶上，出爪如风，扣向他的咽喉。谷缜抬手一格，两人手掌相接，仇石只觉一股真气透体而入，所过浑身痛麻，一颗心几乎跳了出来。

　　“周流电劲？”仇石又吃一惊，手下稍缓。谷缜一拳送出，拳劲拂过羽氅，鸦羽“哧”地燃烧起来。

　　这一拳带有周流火劲。仇石忙用附体之水扑灭火势。要知亘古以来，西城极少有人将八劲练成两种，此时交手，谷缜连用三种内劲，简直匪夷所思。仇石惊奇恐惧，不自禁向后跳出。

　　谷缜笑道：“仇老鬼，逃什么？”展开“猫王步”，绕到仇石身侧。仇石旋身跳起，飞脚扫出。谷缜拳脚功夫平平，这一脚正中面颊，尽管“山劲”护体，仍是眼冒金星，险些昏了过去。

　　仇石下手不容情，眼看谷缜倒下，随即纵身向前，脚如尖枪，踹向他的腰际。刚一踹中，忽觉又滑又韧，蓄满的力气尽数落空。这内劲似曾相识，仇石一呆，叫道：“你从哪儿学的泽部工夫？”

　　谷缜一言不发，就地一滚，翻身跳起，身子似往左蹿，忽向右扑，这是“猫王步”的杀招，北落师门借此降服无数猛兽。仇石始料不及，被他抢进身前，一把抱住腰胁。

　　八部神通，若论阴毒，水部第一，附体之水无孔不入，寻常高手避之不及，更别说与水部之主近身相搏。仇石叫一声“来得好”，运转附体之水，水剑缠缠绕绕，活物一样钻向谷缜的七窍。

　　谷缜使出这一招，便将生死置之度外，一时闭眼咬牙、听天由命。水剑入体，浑身如堕冰窟，但他八劲一转，又将寒气化去，跟着生出一股电劲，循着“无相水甲”贯入仇石体内。仇石失声惨哼，挥肘撞向谷缜后心，这一击激起“山劲”，震得他手臂隐隐作痛。仇石一心杀死谷缜，下意识运转水劲，将附体之水连绵送出。他送出的水劲越多，谷缜反击的“电劲”越强，两人身形交错，迸出蓝白火光。

　　仇石浑身痛麻，连声大喝，想要摆脱谷缜。可他一旦用劲，谷缜体内的“周流八劲”立刻生出反击，先是“山劲”入体，震得他骨骼欲裂；继而“火劲”横生，点燃了他的乌鸦羽氅；接下来“天劲”发作，谷缜满头乱发根根竖起，缠住他的脖子，钻入他的鼻孔；至于“周流电劲”，更是无时无之。

　　遇上这个古怪对手，仇石杀不死、摆不脱，心中的惊怒可想而知，两人抱着扭打，双双着地翻滚。谷缜把当年行乞时的手段使了出来，掏下阴，咬耳朵，挖眼睛，阴招百出，手段下流。可怜仇石堂堂一代高手，被这些市井招数闹得苦不堪言，一腔斗志烟消云散，只求脱离眼下的困境。

　　他被谷缜缠住，水魂之阵无人驾驭，水鬼东倒西歪，纷纷委顿死去。戚家军士气大振，一阵猛冲猛打，杀得贼军尸横遍野。

　　翻滚数转，仇石好容易摆脱谷缜，跳起来一摸右耳，满手是血，右眼模糊不清，已被谷缜手指抓伤，羽氅烧了个精光，无相水甲荡然无存，身上到处都是灼伤。可是比起所受的内伤，这些皮外伤几乎不值一提。方才短短时光，仇石几乎把“周流八劲”的滋味尝了个遍，此时五内如焚、气血如沸，周身骨骸几乎散架。眼看谷缜鼻青脸肿地又扑了上来，只吓得掉头就跑，边逃边想，这小子的武功邪门透顶，再叫他抱上一次，自己十九丢了小命。

　　主帅一逃，盗贼们竞相开溜，剩下一群倭寇负隅顽抗，被戚家军风卷残云，杀得落花流水，十停之中去了九停，剩下的一停，逃回福建的百不及一。

　　经此一役，四省盗贼元气大伤、从此一蹶不振，直至数年后被戚继光、俞大猷相继荡平。

　　仇石轻功高妙，谷缜追了一程，不但没有追上，反而落得更远，只好停了下来，反身加入战团，扫灭残寇。

　　厮杀正酣，忽听有人叫喊“谷老弟。”转眼望去，戚继光提剑赶来。谷缜欣然相迎，只见戚继光双颊深陷，两眼布满血丝，谷缜心生感慨，叹道：“戚将军，苦了你了！”

　　戚继光问：“二弟呢？”谷缜道：“一言难尽……”不及多说，炮声又响，二人掉头望去，“魔龙号”驰骋江面，向岸上连连发炮，打伤了不少将士。原来艾伊斯眼看大势已去，心中不甘，仗着炮舰犀利，想要浑水摸鱼，出一口恶气。

　　戚继光面有怒容，下令发炮反击，炮弹击中敌舰，当当作响，“魔龙号”分毫未损，铅弹纷纷坠入江水，义乌兵又气又急，纷纷跳脚大骂。

　　“戚兄！”谷缜忽道，“这艘战舰来历不小，舰身覆盖双层铁甲，前后火炮多达百门，足以攻灭小国、威慑七海，只能智取，不可力战。”

　　这数日交战，戚继光最头痛的当属水魂之阵，其次就是“魔龙”战舰，闻言问道：“谷老弟，你可有克制这战舰的巧计？”谷缜笑道：“算不得什么巧计，不过声东击西罢了。戚兄以大队船只佯攻，我领一乘轻舟，出奇不意冲至战舰下方，到了船上，我自有办法。”

　　戚继光注视他半晌，忽道：“若是炮战，我方战舰必然沉没，这笔账怎么算？”谷缜笑骂道：“好小气的将军！战舰沉了，我赔你就是。”戚继光摇头道：“你回不来呢？”谷缜笑道：“一定回来。”戚继光正色道：“军中无戏言。”谷缜道：“要么击掌为誓？”二人伸出手来，还没击掌，戚继光手掌一紧，握住谷缜手掌，盯着他说：“这一去，好比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谷老弟，你要活着回来！”

　　谷缜微微一笑，说道：“关云长温酒斩华雄，戚兄不妨也温两坛好酒，待我回来，大家饮个痛快。”戚继光心头一热，朗声道：“如君所愿。”二人均是豪迈过人，不喜多言多语，深深对视一眼，谷缜迈开大步，向着江边走去。

　　一时炮响，六艘战船从东、西、南三方驶向“魔龙号”，双方横江大战，火炮轰鸣。“魔龙号”百门大炮，连环轰击，声威骇人，明军火炮打不穿它的铁甲，只能落入挨打境地。半晌工夫，三艘明军战船相继沉没，船上的水军纷纷跳船逃生。

　　谷缜驾乘一叶扁舟，鼓足风帆，借着大船掩护，趁乱逼近敌舰。身边飞弹流火、往来交织，前后的明军战舰纷纷下沉，任是谷缜胆大包天，一颗心也提到嗓子眼上。不一时，六艘明舰只剩下了残木败桨，乱纷纷飘零水上，恰好朝雾散尽，大江寥廓，一轮红日照得天地清宁。“魔龙号”发现谷缜，炮火轰击过来。谷缜摆舵躲闪，铅弹前后落下，激得小船飘来荡去，有如疾风暴雨中的一点浮萍。

　　义乌兵立在岸边，瞧得提心吊胆，忽见谷缜向东转折，钻入“魔龙号”炮火不及的一处死角。“魔龙号”体形庞大，远远不如小舟灵活，不待它掉转炮口，谷缜抢到舰首下方，取出肩上揽绳，缠住魔龙利爪，须臾爬到雕像下方。

　　戚军将士见状，忍不住齐声欢呼，呼声未绝，“魔龙号”向前猛冲，到了一排粮船之前，忽然摆舵，舰首魔龙横了过来，扫中一排桅杆，哗啦啦之声不绝，桅杆纷纷折断。

　　这一下冲力绝大，谷缜首当其冲，身边木屑夹着劲风，割肌刺骨，疼痛无比。眼看一根桅杆迎面撞来，纵有山泽二劲护体，也是站立不住，他身子一晃，从“魔龙”上栽了下来。岸边众军见状，齐声惊呼。不料谷缜身在半空，丹田处天劲涌出，长发陡然伸直，活物一样缠住“魔龙”的利牙。

　　艾伊丝以为抛下谷缜，号令掉转舰身，又向岸边驶来。谷缜却借着战舰转舵之势，长发晃荡，将身子抛了起来，“周流风劲”自然涌出，谷缜因着江风，飘飘然翻落在“魔龙”的左翅上方，双脚落地，忽地发足飞奔。

　　“魔龙号”上的胡人明明看见谷缜坠江，这时忽又见他，均是不胜愕然。还没还过神来，谷缜已经跳上甲板，“猫王步”展开，东转西奔，一道烟奔到舰桥下方。

　　艾伊丝正在舰桥之上，眼睁睁望着谷缜奔到近前，躬身让过两把弯刀，似向左扑，还向右纵，突然纵身腾空，向她当头扑来。

　　“猫王步”使到一半，谷缜忽觉不妥，心想这一招对付男人还好，艾伊丝本是女子，若被骑在身下，真是莫大侮辱。

　　心念及此，谷缜拧身变招，可是招式用老，半空中失去重心，合身撞在艾伊丝后背，将她重重压在下面。

　　艾伊丝失声惨呼，一旁的娟、素二女情急救主，拔出两柄细长软剑，分心刺向谷缜后背。

　　剑尖将及，谷缜突然翻转，抓住艾伊丝挡在上方，二女大惊失色，亏得剑术了得，千钧一发收回软剑，左右分开，躬身去刺下方的谷缜。谷缜缩成一团，拽住艾伊丝衣襟，左来左迎，右来右迎。二女投鼠忌器，生怕伤了主人，软剑吞吞吐吐，总是无法刺出。

　　艾伊丝只觉剑风往来，激得寒毛直竖，更与谷缜一上一下地颠来倒去，耳鬓厮磨，肌肤相揉，男子气息涌入鼻间，直令她心跳如雷，浑身发软，几乎瘫在了谷缜身上。

　　谷缜也觉艾伊丝肌肤娇嫩、体态丰满，一时微微动情，暗想几年不见，小丫头居然变成了一个地道的女人，这么纠缠下去，实在不太雅观。想到这儿，他扼住艾伊丝的咽喉跳了起来。娟、素二女见机，双剑齐出，刺他胁下，剑尖及身，谷缜体内“泽劲”发动，二婢手底一滑，软剑掠过肌肤，“哧哧”划破衣衫，只留下两道淡淡的红痕。

　　二女大惊失色，正要收剑再刺，谷缜带着艾伊丝向后跳开，厉声道：“谁再上来，我掐死她。”娟、素二女面面相对，全无主意，船上众人也纷纷赶到，黑压压将谷缜围住。

　　艾伊丝定了定神，冷冷道：“姓谷的小狗，你要怎的？”谷缜笑道：“我要你投降。”艾伊丝冷笑：“我若投降，还能活吗？左右是死，先死后死全无分别，拉你垫背倒也不错。”说到这里，扬声叫道，“我若死了，大伙儿一起出手为我报仇。”

　　谷缜摇头道：“你若投降，我保你不死。”艾伊丝冷笑道：“你骗三岁的小孩儿吗？这一仗义乌兵损失惨重，我若落到他们手里，岂能留下全尸？”

　　谷缜知她多疑，笑道：“那么你带船离开中土！”艾伊丝沉思一下，点头道：“好，将来师父问起来，我就说你武力胁迫，势不得已，让他找你的晦气。”

　　谷缜笑骂道：“丫头片子，半点儿也不肯吃亏。”艾伊丝哼了一声，发出号令，“魔龙号”转过船头，穿越水寨，顺江东下。谷缜知道艾伊斯言而无信，是以守在舰桥，监视该船去留。行了足足一日，直到薄暮时分，艾伊丝才说：“天晚了，船也走远了，谷小狗，你该放人了吧？”

　　谷缜笑了笑，扯出腰带，将艾伊丝双手捆住，艾伊丝怒道：“你要食言？”谷缜道：“你这丫头翻脸比翻书还快，我如今放你，难保你不掉头袭击粮船。说不得，鄙人屈尊陪你几天，‘魔龙号’出了海，再放你不迟。”艾伊丝俏脸铁青，盯着他两眼出火。

　　谷缜不理她，冲娟、素二女笑道：“贵主人闺房何在，容鄙人参观参观。”二女无法，当先引路，来到一处舱房，推开舱门，幽香扑鼻。二女燃起香烛，只见桌椅妆台、床铺帐幕无不精美奢华，镶珠嵌宝，熠熠生辉。

　　谷缜啧啧连声，将几件首饰把玩一番，回头笑道：“素姑娘，娟姑娘，天时不早，二位还请回房歇息！”素女道：“我们出去了，难保你不会对主人无礼。”

　　“这个放心。”谷缜微微一笑，“我对小猫小狗无礼，也不会对你家主人无礼，她长得又丑，脾气又坏，天底下有男人喜欢她才怪。”

　　艾伊丝气得浑身发抖，眼里禁不住滚出两行泪水，颤声说道：“谷小狗，你求神拜佛，千万不要落在我手里，要不然，我……我……”谷缜低头望着她，学着她的口气笑道：“你……你要怎样？”二人脸庞接近，呼吸可闻，艾伊丝心里没来由一乱，恨恨别过头去。谷缜笑道：“这样才对，好女不吃眼前亏。”一转眼，见娟、素二女徘徊不去，又笑道，“还不走？”

　　二女神色迟疑，艾伊丝忽道：“你们去吧，料他也不敢对我怎样！”二女听命退出，谷缜笑道：“怎么只见娟、素，不见兰幽、青娥？”艾伊丝脸色一沉，撅起小嘴一声不吭。

　　谷缜笑嘻嘻地瞧她一眼，忽地将她抱起，横放床上，伸手解开她的衣带。艾伊丝吓得六神无主，双颊也滚热起来，口中颤声道：“你……你做什么？”

　　谷缜笑而不语，将她双腿拢起，用腰带捆住，系在床栏上面，艾伊丝才知他并无歹意，羞恼之余，又觉失望，狠狠一口啐在谷缜脸上。谷缜伸袖抹干，皱眉道：“小丫头，再敢放肆，我打你屁股。”说完伸个懒腰，一边躺下，艾伊丝怒道：“你怎么睡我的床？”谷缜道：“你要睡地上也成。”艾伊丝气急大叫：“这是我的床。”谷缜笑道：“你叫它一声乖乖，瞧它答不答应？”

　　艾伊丝气愤欲狂，大骂流氓、无赖、小狗、畜生，骂了老半天，忽听细微鼾声，定眼一看，谷缜已经睡着了。

第四章 荒岛情归

　　谷缜经历六虚之危，又连日赶路打仗，早已疲惫不堪，本想小憩片刻，不意头才沾枕，便已酣然入梦。这一梦变幻多多，一会儿梦到施妙妙，一会儿梦到父亲，一会儿梦到陆渐，一会儿又梦到商清影。待得惊觉，忽见艾伊丝秀目清亮，盯着自己呆呆出神。她见谷缜睁眼，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谷缜见她手足绑缚如故，暗暗捏了一把冷汗，心想：“她怎么不趁我睡熟，径自逃走？”

　　艾伊丝并非不想逃走，只得谷缜睡得太过轻易，不合他平时的性情，艾伊丝不免疑神疑鬼，谷缜睡得越沉，她越是不敢乱动。

　　谷缜一觉睡足，神清气爽，解开腰带，牵着艾伊丝出舱巡视。一路上问问这个，说说那个，间或停下来与水手们拉拉家常，俨然将这战舰看成了自家的产业。艾伊丝一边瞧着，恨得牙痒，众人见她一脸怒色，无不胆寒，一个个低头缩脑，不敢与谷缜搭话。

　　瞧罢舰船，谷缜又叫饭吃，娟、素二女端来饭菜，谷缜让艾伊丝先吃，自己再用。艾伊丝冷笑道：“谷小狗，不想你胆小如鼠，竟也怕死？”谷缜道：“是啊，我胆小如鼠，你却胆大如虎。”艾伊丝一愣，转过念头，心中大恼：“气死人了，这小狗拐着弯儿骂我母老虎么？”

　　“魔龙号”顺江东下，渐行渐远，是日将出海口，谷缜估算时日，粮船行程再慢，也已进入江南地界，便笑道：“艾伊丝，这几日叨扰你了，今日我便告辞，临行奉劝你两句，中土虽好，却不是久留之地！”

　　艾伊丝冷笑道：“我去哪儿，不要你管。这几日你害得我好苦，还是那句话，你求神拜佛，千万不要落到我手里。”谷缜抓起她手，瞧了又瞧，笑嘻嘻地道：“这手儿那么小，这么嫩，连鸡都抓不住，还能抓住我吗？”艾伊丝被他握住了手，心头鹿撞，恨恨盯着谷缜，神情十分羞愤。

　　谷缜命“魔龙号”停在江心，与艾伊丝上了一艘小船，划船上岸，始才将她放开，笑道：“到此为止，好自为之。”艾伊丝瞥着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谷缜见她神气，隐隐感觉不对，但究竟如何，却又思索不出，当下哈哈一笑，放开艾伊丝，快步向前走去。

　　刚走了百余步，忽听身后艾伊丝高叫：“谷缜，你看这是什么？”谷缜回头一瞥，娟、素二女站在艾伊丝身后，艾伊丝手持一幅银色绡纱，在日头下光华夺目。艾伊丝将银绡披上肩头，笑道：“谷小狗，你猜这银绡的主人是谁？”

　　谷缜盯了银绡半晌，慢慢说道：“你从哪儿得来的？”艾伊丝笑道：“听说这东西名叫软金纱，能收各种铁器，也不知真不真。娟儿，你拿剑试试。”

　　娟女拔出软剑，凑近银绡，放开剑柄，“嗡”的一声，软剑被银绡吸住，悬在半空，嗡嗡颤鸣。谷缜再无怀疑，这软金纱是施妙妙祖传的至宝，少女艺成以后，从不离身。心念至此，谷缜心神一乱，忍不住跨上一步。

　　“劝你别动。”艾伊丝举起银绡，“你若上前一步，我银绡一挥，那位施姑娘立马人头落地。哼，无头美人，想来别有一番风情。”

　　谷缜皱了皱眉，忽道：“艾伊丝，你放了妙妙，我任你处置。”艾伊丝笑道：“你不怕我杀了你？”谷缜叹道：“谷某认栽，要杀要剐，随你的便。”艾伊丝俏脸发白，轻轻咬了咬嘴唇，低声说：“你宁可为她而死？”谷缜苦笑一下，默默点头。

　　艾伊丝目光一寒，大声道：“把他锁起来。”

　　“魔龙号”抵岸，跳下两名壮汉，手挽粗大铁链，走到谷缜面前，方要动手，谷缜忽道：“且慢，先放妙妙。”艾伊丝冷笑道：“放不放人，由得了你么？”谷缜一阵默然，忽道：“我先见她一面。”

　　艾伊丝笑道：“无怪你们中土人常说‘不见黄河不死心’，你若不亲眼瞧瞧那位姑娘，想也不会甘心认输。”手一招，两名夷女拥着一个银衫少女出现在船头，少女双手被缚，口里塞着麻核，可是那眉、那眼、那身姿风韵，在谷缜梦里何止出现了千百次，他心子狂跳，失声叫道：“妙妙！”

　　施妙妙应声望来，双目一亮，忽地挣扎起来，却被两名夷女死死按住。谷缜正想说话，忽听艾伊丝喝道：“将人带下去。”两名夷女拽着施妙妙退下。谷缜面如死灰，伸出双手，壮汉抖开铁链，将他手足锁住，拖到艾伊丝身前。

　　艾伊丝打量谷缜，微微一笑，忽地伸手，在他头发里摸索一阵，抽出那根乌金丝，轻轻笑道：“你还是爱将乌金丝藏在头发里，若是没有这个，想开铁锁，可就难了。”谷缜不由苦笑，他与艾伊丝同门学道，互知底细，一旦占据上风，不会给对方任何可趁之机。

　　艾伊丝将谷缜带回舰船，来到舱中坐下，笑道：“谷小狗，故地重游，感想如何？”谷缜笑道：“果然是金窝银窝，不如你家的狗窝。”艾伊丝冷笑道：“死到临头，还嚼舌头，来人啊，掌嘴五十。”

　　一名壮汉应了一声，抡起巴掌，便要抽打，艾伊丝忽又说道：“慢着。”盯着谷缜瞧了一阵，见他笑嘻嘻的全无惧色，也不禁有些佩服他的胆气，说道，“谷小狗，这几日你待我不坏，我若叫人打你，未免显得肚量不够。”

　　谷缜笑道：“这话中听。”艾伊丝淡淡一笑：“这样好了，咱们再赌一次。”谷缜道：“赌什么？”艾伊丝道：“规矩由我来定，你胜了，我将你和施姑娘一齐放了；你败了，哼，终此一生，必须听命于我。谷小狗，你敢不敢赌？”

　　谷缜笑道：“好啊，不赌白不赌。”艾伊丝冷笑一声，下令道：“待会儿带他来后厅见我。”说罢领着几名夷女去了。

　　过了两刻工夫，有夷女来到前舱，对一名壮汉耳语几句，壮汉将谷缜送到后舱，舱中金壁辉煌，正中架设一间大床，被褥鲜丽，如云似霞，床柱黝黑无光，却是生铁铸成。四名胡汉将谷缜抬上大床，四肢锁在铁床上面。谷缜笑道：“这是干吗？赌睡觉吗？这我在行，睡上十天八天也行。”

　　胡汉一言不发，低头退出舱外。这时忽听细碎的脚步声，艾伊丝引着娟、素二女飘然而来，三人秀发披肩，香肌微露，肤色皓白如玉，玲珑体态撩人遐思。

　　娟女托了一张羊脂玉盘，盘上盛着羊角玉杯，素女拉上窗纱，舱室微暗，玉杯碧光莹莹，反而明亮起来。

　　玉杯送到谷缜面前，杯中酒液如血，散发醉人芬芳。谷缜笑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今征战几人回。好酒，好杯，艾伊丝，你要跟我赌喝酒，那可是自讨苦吃。”

　　艾伊丝温婉一笑：“谷爷千杯不醉，我哪儿敢捋你的虎须？”谷缜见她一反常态，心中大为纳闷：“小丫头闹什么鬼？”边想边笑，“艾伊丝，你什么时候老虎变成猫了？爷爷可不吃这一套。”

　　艾伊丝笑道：“你不吃这一套，那么吃不吃酒？”谷缜道：“酒是圣人粮食，一定要吃。”艾伊丝捧起玉杯：“你吃完这杯葡萄酒，咱们再谈赌约。”

　　谷缜心知酒中必有古怪，可是事到如今，也是别无他法，只得笑笑，接杯饮尽。艾伊丝笑道：“喝得好爽快，你就不害怕吗？”谷缜笑道：“怕什么，难道里面有穿肠的毒药？”艾伊丝与娟、素二女对视一眼，忽地放声大笑：“这里面啊，没有穿肠的毒药，却有销魂的春药。”

　　这一句话有如平地惊雷，震得谷缜目定口呆，蓦然间，他只觉小腹腾起一团火焰，身子忽地滚热起来。

　　“这滋味如何？”艾伊丝吃吃笑道，“这春药名叫‘爱神之泪’，霸道极了，若无女子宣泄，比死还难受呢！”说到这里，微微低头，挺翘的鼻尖与谷缜高高鼻梁上下相对，双方鼻息相通，心跳可闻，谷缜身子越发炽热，更有一股泡沫似的东西，从骨子深处涌了出来。

　　耳边艾伊丝的声音飘忽迷离，有如春日梦呓：“今日的赌约便是：以三个时辰为限，你若能抵挡‘爱神之泪’，不行苟且之事，那么我就饶你二人，若不然，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说话间，纤指拂过谷缜胸腹，如弹琴瑟，轻抹暗挑。谷缜欲火更甚，似要烧破血肉，嗓子干痒难耐，身子生出极大变化。

　　谷缜大吼一声，忽地抬头向艾伊丝撞去，艾伊丝闪身避开，笑道：“谷小狗，你先别逞强，看到床边的玉环了么，撑不住时，只需一拉，便可脱离苦海，荣登极乐。”

　　谷缜怒道：“滚开。”艾伊丝笑道：“这会儿你恨我，待会儿想我还来不及呢！”她咯咯一笑，领着绢、素二女飘然走了。谷缜望着三人窈窕背影，忽地恨意全无，绮念丛生，心中淫念此起彼伏，忍不住纵声长叫，叫声入耳，竟是“妙妙”二字。

　　谷缜心中一清，努力收敛绮念，凝神与那欲火相抗，谁知药性太烈，不一会儿淫心又炽，转眼望去，床边的羊脂玉环伸手可及，环上系了一根金线，远远连着一只银铃。谷缜只需拽下玉环，银铃激响，艾伊丝立刻就能听见。

　　这诱惑世间任何男子也难抗拒，何况谷缜欲火焚身，神志迷乱，不自觉手已把住了玉环。

　　玉环入手，冰凉滑腻。一丝凉气如丝如缕，慢慢透入掌心。谷缜略微清醒，一件往事涌上心头。那是一年冬至，天寒水冷，草木萧条，他与施妙妙站在海边，赏玩海景，远望碧海如锦，纹鱼龙于云中，绣红日于浪口，苍穹如镜，映孤鸿于天外，渺天地于一粟。

　　那时间，施妙妙受过一场风寒，久病初愈，披着一件白貂大氅，脸色苍白透明，通身银雕玉琢，只有眉眼乌亮、脉脉有神。

　　谷缜握住她手，大约因为冬季，也许是在病后，女孩儿的手又凉又滑，谷缜嘲笑她像一条蛇，施妙妙伸手打他，他就改口说，像一条白蛇，修炼成精，专来勾引我的。施妙妙啐了一口，说你很了不起么？谁勾引你了？谷缜便笑，那么我勾引你好了，将来法海和尚来收妖，也让他收我，压在宝塔下面，好让你为我哭鼻子。

　　施妙妙的眼睛忽就发红，说压着你也活该，最好压在十八层地狱里，再也翻不了身。谷缜笑着说，十八层太深，打一个折，九层好不好？施妙妙说，难怪你一身铜臭气，这件事也有讨价还价的？罢了，看在你陪我散步的分上，就九层，一层也不许赖。

　　银色倩影在谷缜的心中徘徊，娇柔的声音似在耳边，仿佛顽石清泉，又似灌顶醍醐，冰凉纯净，浇灭欲火。于是乎，谷缜竭力回想与施妙妙在一起的日日夜夜，一时一刻也不放过。

　　情欲阵阵袭来，谷缜汗如泉涌，他的眼神忽而迷离，有如夜里的寒烟，忽而又如朝阳一般清醒，身子挣扎扭曲，把握玉环的手时紧时松。他只觉一生之中，从未如此难过，体内热血雄劲，就如燃烧的烈酒，不但将他烧着，更要毁灭万物。可又不知怎的，每到欲火烧身，一想到施妙妙，他又死死忍住，也不知过了多久，谷缜忽地虚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昏沉间，眼前的银白身影若隐若现，倩影四周，似有流光游走飞舞。奇怪的是，流光每转一次，体内的炽热就减少一分，慢慢的心火退尽，冷却下来。谷缜只觉惊奇，却不知八劲护住他的神志，正在驱散余毒，方觉轻快，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悦耳的铃声。

　　谷缜猝然一惊，睁开双眼，入眼处是一只素白的纤手，纤手握着玉环，相交相溶，难分彼此。

　　谷缜的身子软绵绵的，神志却很清醒，他抬眼望去，艾伊丝手握玉环，神气古怪。谷缜方知扯动玉环的不是自己，不由松了一口气。艾伊丝盯着他的脸，也是沉默不语。

　　两人对视片刻，艾伊丝忽地拍了拍手，娟、素二女走到床边的一口衣柜前，拉开柜门，柜中竟有一个女子，银衫素颜，双眼泪光流转，脸上满是湿痕。

　　“妙妙。”谷缜大吃一惊，定睛细看，柜门上竟有两个小孔，从柜中看来，床上的一切尽收眼底。谷缜不觉冷汗长流，心中大骂艾伊丝恶毒，料想方才若是把持不住，后面的事情将会不堪设想。

　　艾伊丝沉默一下，又一拍手，进来两个壮汉，将谷缜从床栏上解下，重新锁好。谷缜怒道：“艾伊丝，你又要赖帐？”

　　艾伊丝一言不发，飘然向外走去。谷缜和施妙妙均被架着，跟在后面。

　　巨舰已出海口，四周碧波无垠，艾伊丝走到舰首，迎风而立，金色的长发飞扬不定。

　　谷缜心中焦躁，可又不敢乱动，目光一转，施妙妙也将目光投来，尽管不能说话，喜悦之情却是洋溢眉梢。

　　二人四目相对，一言未发，却似交谈了千言万语，相隔数丈，两颗心却紧紧地贴在了一起。谷缜的心中一阵狂喜，胸膛也似爆炸开来。

　　海天交际处，落日渐沉，云霞瑰丽，模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近了看时，却是一座狭小的荒岛，艾伊丝忽道：“准备好了么？”一名壮汉躬身应道：“好了。”

　　艾伊丝瞧也不瞧谷缜两人，口中冷冷说道：“我说话算数，过了‘爱神之泪’这一关，我就放了你们。不过，白白放了你们，我也不好向师父交代！”她指着那个小岛，“我把你们留在海上，给你们两天的饮食，两天以后，你二人是死是活，全看天意。”

　　谷缜忍不住叫道：“艾伊丝，这地方鸟不生蛋，鱼不拉屎，连泉水也没有……”艾伊丝冷笑道：“是么，岛上不好，海里怎么样？”

　　“好，好！”谷缜无可奈何，艾伊丝打个手势，胡汉将两人缒下甲板，乘着一艘舢板，将两人丢在荒岛，留下两日饮食，跟着转回巨舰。

　　“魔龙号”乘风起航，艾伊丝这时转过身来，凝望岛上的两人化为细小的黑点，嘴角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苦笑。

　　谷缜目送云帆消失，挪到施妙妙身边，解开她双手的束缚，施妙妙一得自由，扯下塞口的布条，叫道：“谷缜……”才叫一声，又落下泪来。

　　谷缜笑道：“傻鱼儿，哭什么，咱们保住小命，应该高兴才对。”施妙妙点了点头，忽又双手捂脸，轻轻抽泣起来。

　　谷缜心中惊疑，皱眉道：“傻鱼儿，艾伊丝虐待过你么？”施妙妙一抹泪，摇头说：“她待我很好，我……我只是没脸见你，一想到过去的事，我就恨不得死了才好！”

　　“傻鱼儿尽说傻话！”谷缜含笑叹气，“你若死了，我又怎么活呢？”施妙妙一呆，扑入他怀，落泪道：“谷缜，你对我越好，我心里越难过，我打你，骂你，还要……还要杀你，我好糊涂，你坐了那么久的牢，吃了那么多苦，好容易逃出来，我不帮你不说，还处处跟你作对，我怎么就那么傻……”

　　谷缜只是微笑，待她哭够了，才说：“你若不傻，怎么叫傻鱼儿呢？”施妙妙见他嬉皮笑脸，心里微微有气，怒道：“谷缜，你打我骂我也好，干吗取笑我呢？”谷缜大笑道：“妙妙，我说的是真心话。那时我一丁点儿证据都没有，怎么说都是个十足的坏人，你心里明明爱我怜我，却不肯包庇我。说起来，你心里的苦楚也不比我少。再说了，天下的女孩儿谁不想自己的心上人清白正直呢？”

　　施妙妙呆呆瞧他半晌，轻轻哼了一声，低头说：“谁是我的心上人啦？”谷缜接口笑道：“我知道，他姓谷名缜，大号笑儿。”施妙妙脸一红，啐道：“绰号厚脸皮，别号坏东西。”谷缜嘻嘻直笑，靠着施妙妙，想要与她亲近，却被少女推开。施妙妙望着浪花出神，良久叹道：“谷缜，你对我越好，我心里越难过，我……我这一辈子都欠你的。”

　　谷缜笑道：“好啊，那就用一辈子来还！”施妙妙一愣，见他脸上神气，忽地明白过来，红着脸骂道：“你胡说什么？哪有你这么蛮横的债主？”谷缜道：“我是生意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好了，本债主要先收几分利息。”伸长嘴巴，出其不意地在少女脸上啄了一下，还想再啄，施妙妙下意识伸手一推，谷缜手足被缚，摔了个四脚朝天。施妙妙又羞涩又惭愧，将他拉起，红着脸说：“谷缜，你再乱来，我就不客气了。”

　　谷缜哼了一声，闷闷躺在沙滩上面。施妙妙看他神态，想到他为自己受的苦楚，心生不忍，伸手去拧他手脚的铁链，拧了片刻，无力停下，苦笑道：“我被人封住了内力，现如今，一点儿本领也没有了。”

　　谷缜奇道：“谁封住了你的内力？”施妙妙叹道：“说来话长，解开铁锁再说。”谷缜道：“可惜我的乌金丝被收去了。”目光一转，落在施妙妙头顶的银簪上，“妙妙，你将簪子借我一用。”施妙妙拔下银簪，谷缜握在掌心，运劲一搓，簪子立时变细，谷缜两头一扯，变得更细更长。

　　施妙妙瞧得惊异，不知他何时练成这般内力，只见他将银簪拉成一根细丝，反手插入锁孔，拨弄两下，铁锁顿脱。谷缜又将双脚镣铐打开，笑道：“这些破铜烂铁，也想困住我吗？”施妙妙欢喜不胜，嘴上却说：“你又得意什么？胜而不骄，才是君子。”谷缜笑道：“君子二字跟我不沾边，我是色鬼才对。”说着毛手毛脚，冲上去拥抱，施妙妙慌忙躲闪，说道：“你若是色鬼，刚才那么好的机会，怎么凭空错过了？”

　　谷缜笑道：“是啊，我也后悔来着。”施妙妙心中涌起一阵酸气，咬了咬嘴唇，眼眶忽地红了。谷缜微微一笑，将她揽入怀里，抚着她的秀发说：“妙妙，你还不懂我的心么？你在我心里，谁也比不上。”

　　施妙妙听了这话，心尖儿一阵发颤，只觉谷缜的怀抱温柔如春，整个身子悄然融化。她不由闭上了眼睛，泪如走珠，沾湿衣裳。

　　落日余烬熄灭，东方升起半轮明月，岛上的两人抹上了一层清寒的银光，衣如雪，眉如霜，四下传来隐隐的涛声，忽有鱼儿破水，剌剌的声音一下下敲打在心头，别有一种宁静超然的感受。

　　两人坐在岸边，眺望海天明月，只觉此生已足，就此死去，也无遗憾。

　　过了许久，施妙妙才从这奇境中苏醒，回头望去，谷缜默默瞧她，眼里满含笑意。施妙妙双颊发烫，直起身来，忽地想起一事，心中生出凄惶，轻声说道：“谷缜，岛王……岛王真的不在了么？”

　　谷缜叹了口气，施妙妙转过头来，定定地望着他，心中一阵明悟，泪水成串成行地流了下来。她俯下身子，轻轻抱住谷缜，呜咽道：“对不住，谷缜，全都怪我任性，岛王去世的时候，我也不在他身边，身为东岛四尊，我是最无能的一个！”

　　谷缜拍了拍她肩，轻声说：“傻鱼儿，别说你不在，就算你身在那儿，也救不了他，老爹没有白死，临死一击，也要了沈舟虚的命！”

　　施妙妙伏在他怀里，想起多年来谷神通的教诲养育，点点滴滴，如在眼前，她心里的悲恸无以复加，起初嘤嘤低泣，渐渐化为号啕大哭，整座小岛上都是少女的哭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红着眼说：“谷缜，叶尊主也死啦！”

　　“叶老梵？”谷缜吃了一惊，“他怎么死的？”

　　“全都怪我！”施妙妙一脸沮丧，“那天我的心里很乱，离开了东岛别院，漫无目的，到处乱走，只觉天地之大，再也没有我容身之地！”

　　“傻鱼儿！”谷缜叹了口气，轻轻抚摸少女的鬓发，“你干么要走呢？干吗不来找我？你可知道，我心里多想你呀！”

　　施妙妙脸一红，轻声说：“我躲着你还来不及呢，又怎么敢来找你？那时候，我浑浑噩噩的，恨不得走到天地尽头，找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去……”

　　谷缜笑道：“那死法可不太妙！”

　　施妙妙轻轻揉弄衣角，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后来有一天，叶梵找上了我。原来，那天我离开别院，岛王放心不下，让叶梵找我回去。叶尊主为人脾性古怪，可是尽忠职守，千方百计地寻找我的踪迹，终于在衡山脚下，被他找到了我。他逼我回去，我打不过他，又听说是岛王的命令，无可奈何，只好跟他返回南京。谁知刚入江西，就听到了岛王的噩耗，我们一万个不信，以为是西城散布的谣言，尽管这么想，还是昼夜兼程，赶往南京。谁知刚出江西，无巧不巧，遇上了你的那位好友，陆渐陆公子……”

　　谷缜心子一跳，忙道：“那是什么时候？”施妙妙说道：“大约四天之前！”

　　“四天之前？”谷缜喜出望外，双手一拍，“大哥他还活着！”

　　“大哥？”施妙妙茫然不解。谷缜说道：“妙妙，陆渐是我同母异父的兄长。”

　　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施妙妙听得心怀跌宕，叹息久之，说道：“那时我见到陆大哥，他愁眉苦脸、无精打采，身边还站着一个瘦高个儿的青衣男子。起初我还不知道这人是谁，叶尊主却变了脸色，盯着他目不转睛。青衣人笑了笑说道：‘我认得你，你叫叶梵，是叶著的儿子吧？你老爹当年是条汉子，接我一招，尚能不死。只不过，那不死也不是什么好事，听看管的人说，他浑身筋脉爆裂，哀号了足足三天！’叶尊主听了这话，浑身发抖，过了一会儿才说：‘万归藏，你还没死，很好很好！’我一听这话，吓了一跳，叫道：‘叶尊主，你叫他什么？’叶尊主叹了口气，说道：‘妙妙，这就是万归藏，待会儿我跟他动手，你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谷缜拍手叹气：“好个叶老梵，我小看他了。不料生死关头，他竟有如此气魄！”

　　施妙妙泪如泉涌，语带呜咽：“叶尊主那时间，分明存了必死之心，只想挡住万归藏，好让我有机会逃生。可是那个当儿，我又怎么能苟且偷生呢？我捏着银鲤站在一边，打算到时候助他一臂之力。叶尊主猜到我的心思，叹了一口气，冲万归藏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知道打不过你，家父的仇却不能不报！’万归藏笑道：‘好说，好说，看叶著的面子，我让你三掌！’

　　“叶尊主也不多话，上前拍出三掌，可是万归藏手不抬、足不动，任由三掌落在胸口，身子好似木桩，居然一动不动。叶尊主面无血色，正要向后跳开，万归藏忽地笑道：‘走什么，轮到我了！’他一挥手，叶尊主就不动了，我正觉奇怪，忽见叶尊主浑身一抖，七窍中喷出几股血箭，浑身的骨骼发出噼啪脆响。

　　“我吃了一惊，尽力发出‘千鳞’，不想万归藏撩起袍子，轻轻向上一兜，银鳞纷纷落到上面。他笑了笑，再一抖，鳞片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乍一看，他不过掸了一下衣衫，就破了我的‘千鳞’。这武功超乎人力，近于神仙鬼怪。我的心里慌乱极了，万归藏盯着我笑了笑，又说：‘千鳞高手？你是施浩然的女儿吧？你老爹的逃命功夫高明，不知道你学到了几成？’又一扬手，我只觉一股怪力四面涌来，胸口一热，浑身的真气直冲脑门。

　　“我心想这一下必死无疑，不料一股劲力从旁涌来，只一下，就将周围的怪力冲开。我回头一看，正是陆大哥出拳相救，他将我拉到身后，说道：‘万归藏，你堂堂大丈夫，竟对一个女人下手？西城之主的脸皮都叫狗吃了吗？’万归藏笑着说：‘陆渐，你几次三番跟我作对，我一直没有杀你，你知道为什么吗？’陆大哥说：‘只因我鬼迷心窍，助你脱了天劫，要是重来一次，我宁可自己死了。’万归藏笑道：‘万某一城之主，恩怨分明。我欠你一个人情，没还之前，不会杀你。至于这个小丫头，本是东岛余孽，我非杀不可！你再拦我，我可对你不客气！’”

　　施妙妙说到这儿，抽噎了两下才说：“陆大哥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万归藏，你说你欠我一个人情，对不对？’万归藏说：‘对啊！’陆大哥说：‘好，你放了施姑娘，你我恩怨两清，从今以后，你再也不欠我任何人情，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听得吃惊，万归藏也说：‘陆渐，你想明白了？’陆渐说：‘想明白了，大不了，一命换一命！’万归藏笑着说：‘好个一命换一命！”也没看清他的动作，人就到了我的身边，一指点中我的‘膻中’穴，我没了气力，倒在地上。只听陆大哥怒道：‘你怎么还动手？’万归藏说：‘我答应你不杀她，可没答应别的。我关她个三五十年，等她老了朽了，再放她出来不迟！’陆大哥又气又急，跟他打了起来。”

　　说到这儿，施妙妙打了一个冷噤，眼里流露出一丝恐惧：“陆大哥武功很高，万归藏却可怕极了，他右手抓着我，只用左手和陆大哥交锋，陆大哥却占不到一丝便宜……”

　　谷缜忽道：“妙妙你不知道，他一只手对付陆渐，比两只手更加厉害。”施妙妙怪道：“为什么？”谷缜道：“他将你抓在手里，陆渐投鼠忌器，不敢全力出手。高手相争，重在气势，陆渐心有忌惮，气势输了大半。”

　　施妙妙不忿道：“万归藏一代高手，怎的这样卑鄙？”谷缜叹道：“他行事但求取胜，至于如何取胜，从不放在心上。”

　　施妙妙面露愁容，注视海中星月。星光微微，闪烁不定，她心有所感，怔怔流下泪来。谷缜忍不住问：“大哥后来怎样了？”施妙妙抹去泪水，说道：“双方强弱悬殊，不过两个照面，陆大哥就倒在地上，委顿不起。万归藏扬起手掌，在他头顶上比划了两下，似乎有些迟疑，接下来叹了口气，放过陆大哥，抓着我转身就走。临走前，我看了一眼叶尊主，他倒在那儿，骨头全都断了，临死的时候，身子……身子还不及平时的一半大……”说到这儿，泣不成声。

　　“后来呢？”谷缜又问。

　　过了一会儿，施妙妙才拭泪说道：“万归藏带我走了一程，陆大哥又追了上来。万归藏笑着说：‘好小子，这么快就破了我的禁制？’陆大哥一言不发，我们走路，他也走路，我们坐下，他也坐下。”

　　谷缜叹道：“大哥不死心，想救你出来呢！”施妙妙苦笑道：“只恨万归藏本领太高，陆大哥打不过他。”谷缜微微一笑，心想：“现在打不过，将来可未必。”

　　施妙妙说：“这么走了大半日，迎面来了一个蒙面女子，骑着马，看到万归藏，下马拜道：‘主人派我来见老主人。’万归藏问：‘有什么消息？’女子说：‘主人着我禀告，她与仇先生、宁不空的属下仓先生率领数万人马，在安庆上流截住了粮船。义乌兵团团被围、指日可破，还请老主人放心！’

　　“万归藏笑着说：‘凤凰儿本事大长，不令老夫失望。’陆大哥听了这话，脸色大变，看了我一眼，似乎十分犹豫，跟着一转身，发足向南跑去。万归藏将我交给那个女子，说道：‘这是东岛施妙妙，谷缜的……的那个，你把她带回‘魔龙号’，告诉凤凰儿，我了断了一件事，就来与她会合。’说罢一纵身，向陆大哥离开的方向追去。我被蒙面女子送到了大船上面，他们两人后来如何，我也不知道了！”

　　谷缜心知万归藏去追陆渐，叫他无法援救戚继光，此行两人势必全力以赴，陆渐凶多吉少。可是推算时日，直到艾伊丝兵败，万归藏也未现身，这么看起来，他不但没能制服陆渐，反而被陆渐拖住了手脚。

　　谷缜想到这儿，忧喜交集，不觉长长叹了口气。施妙妙忍不住问：“你叹什么气？”谷缜闷闷说道：“不知大哥怎么样了？”施妙妙说：“陆大哥吉人自有天相，照我看来，万归藏似乎不太愿意杀他！”谷缜想了想，皱眉道：“老头子一向杀伐决断，不是迷恋旧恩的人物，这一次他居然下不了手，所做作为，不似他的作风！”

　　施妙妙不快道：“谷缜，你这么说，难道指望他害死陆大哥？”谷缜摇头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只要猜到了万归藏的心思，将来遇上他，才知如何应付！”

　　“将来……”施妙妙掉头四顾，黯然道，“我们困在这里，还有什么将来？”

　　谷缜站起身来扫视岛屿，与其说是岛屿，不如说是茫茫大海中的一处岛礁。方圆不过里许，一眼就可看遍，岛屿中心长了几丛杂草，此外尽是泥沙礁石。谷缜长年航海，深知如此小岛，逗留者无法存活，用光两日的给养，只有饥渴而死。除非天降好运，两日后有海船经过，可是那样的机会，实在万分渺茫。

　　“这个艾伊丝！”谷缜摇头苦笑，“压根儿没想让我们活命。”

　　“也没什么……”施妙妙拢起鬓发，从容一笑，“临死前能见到你，今生今世，我心愿已足，别无他求！”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至于那个艾伊丝么？我也是女人，明白女人的心思，她那么对你，无非是想让我对你生厌。可她再聪明、再厉害，却有些小瞧人，那样的情形下，无论你做了什么，我也不会怪你。”

　　“妙妙！”谷缜心热如火，大叫一声，发起狂来，双臂搂住少女，就地团团乱转。施妙妙起初羞赧，可一想到光阴短促、性命不久，一时也放开襟怀，搂住谷缜的脖子，发出一串银铃似的大笑。

　　两人癫狂一阵，双双躺倒在沙滩上，相依相偎，十指相扣，只觉生平之乐莫过于此。至于未来怎样，谁也不愿多想，恨不得就这么搂着抱着，直到地老天荒。

　　过了一会儿，谷缜查看施妙妙的经脉，但觉她的五脏经脉均被外来的异气抑止，异气按照性质，也分五种。

　　谷缜猜不透万归藏的法子，想了想，传了施妙妙口诀，用对付“六虚毒”的法子逼了一次，可那五种异气全无动静。施妙妙见他眉间含愁，不由笑道：“你担心什么？反正也活不了几天，有没有内功，又有什么关系？”

　　谷缜见她豁达，也笑道：“说得是，到了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就算练成绝世内功，也未必强过一只乌龟！”

　　施妙妙啐道：“你才是乌龟！”谷缜笑道：“好呀，反正我们是一路，我是龟公，你就是龟婆……”

　　“不说好！”施妙妙羞红了脸，“什么龟公龟婆？别当我不知道，你去秦淮河干过坏事，人家说，那里的龟公全认识你……”说着举手要打，却被谷缜伸手抓住，开口要骂，又被那无赖用嘴堵住。施妙妙口中咿咿呜呜，身子其软如绵，一团烈火从心底燃起，转眼之间将她吞没。

　　两个少年男女身处绝境，抛开一切尘俗礼法，放浪形骸，抵死缠绵，荒岛上春意盎然，尽是一派旖旎风光。

　　两人沉溺情爱，忘乎日月。两天工夫转眼过去，饮食很快耗尽，谷缜从情欲中清醒，起身眺望远处，海天茫茫，不见一片帆影，料想几日之间，也不会有船来了。

　　谷缜告知施妙妙，施妙妙想了想，轻声说道：“缜郎，古人言：‘朝闻道，夕死可矣’，能与你度过这两日，妙妙此生了无遗憾，与其渴死饿死，倒不如效仿先贤、沉沙海底，遗体付诸鱼龙，也好过来年有人经过，看见两具僵尸，丑怪不堪，可悲可笑。”

　　谷缜知她在乎容貌，不肯死后示丑于人，再说生路已绝，饥渴死去，不过白白增添痛苦。想到这儿，轻叹道：“既然这样，趁着还有力气，我们投海而死，做一对水鬼夫妻。”

　　两人心意交融，只言片语，就已洞明对方的心意，当下抱在一起，极尽温存缠绵。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双双起身，各自绑了一块大石，手牵手向海里走去。

　　海水起伏，渐渐漫到口鼻，两人紧紧相拥，双双倒入海中。海水灌入口鼻，谷缜只觉一阵窒息。他水性不凡，此时身在水下，神志依旧清晰，只怕施妙妙临危恐惧，将她横抱起来，踏着沉沙向下走去。

　　施妙妙勾住他的脖子，身子微微颤抖，分明十分痛苦。谷缜也觉内息混乱，海水灌入肺部，好似烈火烧灼，海水重逾千斤，四面重重压来，他的神志渐渐迷糊，出于溺者本性，双手下意识抱得更紧。

　　生死关头，丹田突地一跳，一股内息如洪流涌出，闪电般灌注全身，挤压肚腹、肺部，将里面的海水生生逼了出来。谷缜吐出海水，神志为之一清，体内那股真气不但不因此衰减，反而更加强劲，起初在体内奔走，浑身上下无所不至，渐渐地脱出经脉、冲破血肉，从他周身的毛孔里喷薄而出，与海水相融，呼啦啦搅动起来。四周的海水如飞旋转，从下而上，由小而大，搅出了一个直通海面的漩涡，气流扑面而来，谷缜只觉口鼻清凉，突然之间又能呼吸。

　　这情形古怪极了，饶是谷缜聪明多智，一时也觉茫然失措，可他一旦呼吸，那股真气如火添油、更加凶猛。四周的海水越转越急，生出一股浮力，将二人冉冉托起，送出海面，再叫海浪一卷，竟又回到岸边。

　　一旦出水，真气立马消失，谷缜周身空虚，手脚乏力，好容易挣扎起来，一看施妙妙，少女脸色煞白，手足冰冷，分明已经没了生气。谷缜不由得痛悔交集，二人一同求死，但他欲死不得，施妙妙却已魂归幽冥，这长空折翼之痛，叫人情何以堪。

　　谷缜欲哭无泪，可他长于应变，心头稍稍一乱，忽又冷静下来，一时断了死念，抱起施妙妙，横放在一块大石上面，运气于掌，推拿她的胸腹。不一会儿，海水流出口鼻，施妙妙忽地剧烈咳嗽，呛出了一大摊海水。

　　谷缜长松了一口气，将心上人搂入怀里，再也不愿放开，想起方才的沉水之举，不但蠢笨，更无志气。料想这几日沉浸于温柔乡里，沾染了傻鱼儿的傻气，做事浑浑噩噩，全没了当初置身绝狱、百折不屈的心志。想当时，但有一丝希望，他也决不放弃，难道说，时移事改，人也变了么？

　　施妙妙苏醒过来，盯着谷缜，好半晌才还醒过来，虚弱道：“我们没死么？”

　　谷缜苦笑一下，说道：“我无心中练了一门奇怪武功，平时无所作为，只会跟我大闹别扭，可是一到了危急之时，就会挺身救主。方才你我蹈海求死，生死关头，惊动了这门武功，我体内的真气硬生生排开海水，把我们托回海面！”

　　施妙妙半信半疑，说道：“缜郎，你又哄我，天底下会有这样的武功？”谷缜笑道：“千真万确！”施妙妙问：“这功夫叫什么名字？”

　　谷缜收起笑容，一字字说道：“周流六虚功！”施妙妙应声一震，冲口而出：‘周流六虚功？你怎么会学成这个？”

　　谷缜将陆渐如何传来“六虚毒”，自己生死边缘，如何从商道中妙悟神通，参透“谐之道”，调和八劲，化毒为宝，后来又如何与奸商恶战，悟出“周流八劲”遇险而出的道理一一道来。

　　谷缜说完，叹气道：“妙妙，不能驯服‘周流八劲’，我想死也不成呢！”

　　施妙妙听了这话，哭笑不得，可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求死的念头也淡薄了许多。她内力受制，可自幼习武，武学上的见识胜过谷缜，沉思一下，说道：“我小时候听爹爹说过，‘周流六虚功’周流六虚，法用万物，能化腐朽为神奇，变不可能为可能，好比凭空取水，弹指出火，土中生木，破山裂石，凌风凭虚，畅行七海。如果真如爹爹所说，这天地大海都能为你所用，也许……也许可以找出一条生路！”说到这儿，她微微激动起来，秀眼盯着谷缜，透出一丝说不出的希冀。

　　谷缜一拍额头，连叫“糊涂”，大声说：“周流六虚，法用万物，不错，我怎么忘了这个？”说到这儿，又生沮丧，心想：“可惜，我如今只有遭遇危险才能送出‘八劲’，待练到‘法用万物’的境界，我俩已经渴死饿死了！”

　　他心中焦虑，但见施妙妙眼中期盼，不忍叫她失望，决口不提忧虑，只是托腮苦想。想来想去，想到一个主意，方才溺水之时，激发出“周流水劲”，如果再来一次，一定还能生出那股潜力。

　　想到这儿，他对施妙妙说道：“我下海一趟，你在岸上等我，无论发生何事，全都不要惊慌！”说完跳入海中，任由海水灌入肺腑，直到气息将尽、神志模糊，果如先前所料，体内真气涌出，再次临危救主。这一次，谷缜特意留心，用“望气术”内视气机变化，发现涌出乃是“周流水劲”，可是涌出的一瞬快得出奇，谷缜还没看清，水劲就已脱离八劲，自行涌出。

　　谷缜不得已，只好浮上水面。施妙妙在岸边守候多时，早已心急如焚、满脸是泪，看见谷缜，喜极而泣。谷缜一到岸上，仿佛离了水的鱼儿，浑身瘫软，疲乏欲死，躺在施妙妙怀里，许久也缓不过气来。

　　时机紧迫，谷缜不敢耽搁太久，稍事恢复，再次跳入海中，于生死关头体味真气变化。这么反复再三，到了第四次入海，脑海中灵光一闪，似乎有所领悟，可是到了岸上，那点灵光忽又熄灭，心中像是隔了一层窗纸，说什么也无法突破。

　　渐渐天色向晚，谷缜苦苦思索，浑然忘我，施妙妙坐在一边，百无聊赖，只是发呆。久而久之，二人饥肠辘辘，口舌干涩，尽管汪洋一片，可是海水无法饮用，强行喝下，只会脱水而死。

　　突然间，远处传来鸥鸟鸣叫，施妙妙抬眼望去，心头一动：“如果我内力未失，‘千鳞’尚在，也许能打两只鸟儿来吃！”想到这儿灵机一动，回头看去，地上散落了些许干粮碎屑，她起身搜集，捧在手心，冲着天上的海鸥咕咕鸣叫。

　　鸟儿并不怕人，应声落在少女手心，埋头啄食干粮。这时间，施妙妙只要手掌一收，就能将它捉住。可是不知怎的，望着鸟儿眼眸，施妙妙只觉无法下手，眼睁睁看它吃光干粮，拍翅飞走，心中不胜懊恼，暗恨自己无能，如此生死关头，居然杀不了一只鸟儿。想到这儿，她抬头望天，鸥鸟来去，自由自在，自己却困在孤岛，生死难料，她咕咕又叫两声，可是手无干粮，鸟儿再不理会，施妙妙怅然若失，叹气道：“没良心的小东西，吃饱了，就不理人了！”

　　“你说什么？”谷缜忽地掉头问道。

　　施妙妙苦笑道：“我说那些鸟儿，吃饱了，就不理人了！”

　　谷缜腾地跳起，双手一拍，纵身大笑。施妙妙奇怪道：“缜郎，你笑什么？”

　　谷缜笑道：“不错，吃饱了，就不理人了！”施妙妙瞪着他道：“你说鸟儿？”

　　“不！”谷缜摇了摇头，“我说‘周流八劲’！”

　　施妙妙心中茫然，谷缜又笑了笑，说道：“‘周流六虚功’与世间任何内功不同，没有出手以前，‘周流八劲’ 损强补弱，不假外求，好比吃饱的鸟儿，随你怎么叫它，它也不会理你。若以思禽先生的说法，这一种情形应该叫做‘谐之道’，倘若八劲相谐，自在有灵，这一门武功根本不会伤人！”

　　施妙妙沉吟道：“你的意思是说，‘周流六虚功’根本就是不会害人的武功？可是为什么万归藏用它杀了那么多人？”

　　谷缜道：“我爹曾说过，‘周流六虚功’交锋以前，只是混沌一团，一旦受了对手的气机牵引，立马形成反击，而且遇强愈强，对手气机越强，它的反击也越厉害。老爹与万归藏四次交锋，天下除了万归藏，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这门武功的奥妙。从他的话里可以推断，‘周流六虚功’往往后发制人，因为外力激发，才会显见威力！”

　　“这是什么缘故？”施妙妙思索不透。

　　谷缜笑容收敛，徐徐说道：“只因为，对手的外力破坏了‘谐之道’，‘周流八劲’落入了‘不谐之道’，好比饥饿不堪的鸟兽，为了得到饱足，必然凶猛杀戮。所以说，谐，只是修炼‘周流六虚功’的要旨，不谐，才是施展‘周流六虚功’的法门！”

　　施妙妙不胜疑惑，皱眉说：“可是你说过，‘周流八劲’一旦不谐，就会化为‘六虚毒’，祸乱不浅，夺人性命！”

　　谷缜点头道，“如果不懂‘谐之道’，‘周流八劲’一旦失控，必然危害自身，但如果明白此道，即使一时乱走，也能收拾回来。‘周流六虚功’威力无穷，全因为在这‘谐’与‘不谐’之间反复转换，功力越深，转换越快。”

　　施妙妙心跳加快，轻声说：“可是……可是万一转换失败，岂不自取灭亡？”

　　“这话不错！”谷缜点了点头，“每用一次‘周流六虚功’，都有极大的风险。运用这门武功，不但要心细如发，把握一瞬之机；还得看破生死，孤注一掷，每次出手，均将生死置之度外。以往我逼出八劲，总在至险至危之间，外力加身，体内的真气落入‘不谐’，故而发之于外，伤敌保身。那真气的本意不是救我，而是为了重归于‘谐’，可是无形之中，却又救了我的性命！”

　　“缜郎！”施妙妙忍不住说道，“这门武功，还是少用的好！”

　　谷缜沉默一下，叹道：“以前我老是以为，‘周流六虚功’不传后世，全是因为思禽先生挟技自珍，害怕后人胜过自己。如今我才明白，先生不传此功，不是私心作祟，而是难得的慈悲。‘周流六虚功’伤人自伤，有干天和，相传思禽先生一生之中，这门武功也只大用过两次。一是技压东岛，二是逃出南京，这两次均是万不得已。

　　“万归藏练成以后，滥用神通，大施杀戮，但他每用一次，都要把‘谐之道’转为‘不谐之道’，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次数一多，武功中的‘不谐’随之增多，心魔也就越来越甚。直到某一时候，‘不谐之道’压过了‘谐之道’，‘周流八劲’再也无法圆融如一，终于天劫来袭，死得惨不可言。好在他智量过人，悬崖勒马，诈死隐居，二十年不用武功，方才逃脱一劫。可是之前的心魔依然存积，若非陆渐相助，终他一生，也无法出世！”

　　施妙妙听了，轻轻摇头叹气，心中不胜感慨。谷缜身具八劲，只欠顿悟，一旦明白道理，先将八劲打散，使其纷乱不谐，自然放出体外，再用“谐之道”收束，反复运用多次，渐渐把握住了转换两者的一线之机。

　　“周流六虚功”一成，谷缜上击飞鸟，下捉鱼鳖，荒岛周围的生灵倒足了大霉。他入水不沉，胜似鱼龙，大至猛鲨巨鱼，小至虾蟹贝类，无一逃得出他的手心。海鸟掠空飞过，被天、风二劲一卷，无不手到擒来。他用火劲炙烤鱼鸟海藻，用水劲从鱼虾中提取清水，从此饮食无忧，再无生存之虑。为防风雨海浪，又用石劲裂开礁石，造了一间石室，石床石凳一样不缺，床上铺满了鲨皮海藻，夜间合上石门，男欢女爱，一室皆春。

　　闲暇之余，谷缜探究施妙妙所受的禁制。自从妙悟神通，他对“周流八劲”体会更深，仔细探查，发现少女肝经中的异气正是周流天劲，肺经中的异气是周流火劲，肾经中的异气为土劲，心经中的异气是水劲，脾经中的异气是电劲。五脏之中，肝属木，肺属金、肾属水、心属火、脾属土，而八卦之中，天、泽属金，地、山属土，雷、风属木，加上水、火二卦，五道异气结成一个反五行，一一克制施妙妙的五脏。五脏被克，精气受阻，内功自然无法可施。

　　探明原由，谷缜用火劲克制天劲，水劲克制火劲，电劲克制土劲，土劲克制水劲，天劲克制电劲，施妙妙只觉忽热忽冷，忽沉忽麻，一忽而的工夫，经脉滞涩尽消，真气又能流转。

　　施妙妙恢复武功，不胜喜悦，跟着又生出心事，怅然说道：“九月九日，论道灭神，万归藏此次复出，不灭东岛决不甘休。我武功低微，也是东岛一员，可恨留在此间，不能与东岛偕亡！”

　　谷缜沉默不语，想到陆渐与万归藏生死相搏，自己逍遥世外，实在愧对兄长。如今谷神通亡故，赢万城、叶梵先后丧命，东岛人物凋零，难挡西城轻轻一击。自己悟出了“周流六虚功”，加上“天子望气术”，倘若假以岁月，或许能与万归藏一决高下。可是九九之期转眼即至，如今赶回东岛，不过送死而已。

　　施妙妙心忧东岛，郁郁寡欢。谷缜不忍拂她之意，于是驭水乘风，远出荒岛，寻遍附近海域。可惜烟波茫茫，一无所见，每次出岛，无不败兴而归。

　　计算时日，九九之期越来越近。这一日，谷缜离岛数十里，发现了一座更大的荒岛，岛上古木成林，郁郁苍苍，尽管无人居住，可是鸟雀甚多，椰果鲜美。谷缜心中喜悦，折断树木，结成木筏横渡大海，将施妙妙接来岛上。两人齐心协力，折断更多树木，扎成巨大木筏，又采集果实、烤制鱼鸟，用木桶装满清水，随后估算方位，驾着木筏向东岛驶去。

第五章 天海之道

　　陆渐听说戚继光困在安庆，心急如焚，打算前往相助。可是走不多远，万归藏就赶了上来。两人刚一交手，陆渐又落下风，他无心恋战，掉头就逃。谷神通死后，放眼天下，万归藏忌惮的人不过陆渐一个。他知道这小子为人倔强，一旦逃出生天，势必前往安庆，扰乱自己的大局。

　　万归藏紧追不舍，两人多次交锋，陆渐顶多支撑三招，立刻显露败象。万归藏本意制服陆渐，废掉他的手脚，震断他的经脉，叫他无处可去，自生自灭。谁知陆渐突然开窍，不再死缠硬打，一落下风，立马逃走。他的“大金刚神力”之强，尤胜鱼和尚极盛之时，攀山若飞，入水像鱼，取胜颇有不足，逃脱绰绰有余。万归藏几度将他逼入绝境，陆渐总能绝处逢生，将他摆脱。

　　这么一追一逃，两人遭遇了不下百次，交手却不过十招。陆渐一心逃命，专挑奇峰绝壑行走，借地利摆脱对手。两人从江西南下，绕经梅岭，从粤北进入闽中，在武夷山中捉了几天迷藏，又经闽中东行，在海边绕了一大圈，又向北方奔去。

　　万归藏不胜其烦，仿佛落入了当年追杀谷神通的困境，当时因为别的事情，没有追杀到底，结果谷神通养成气候，几乎无法收拾。更何况，比起那时的谷神通，陆渐年纪更轻、武功更强，一旦放过此人，必成心腹大患。有鉴于此，万归藏心无旁骛，全力追击陆渐，以至于拦截粮船之事，一时之间也无法理会。

　　身为逃跑一方，陆渐的日子更加难过，他食不果腹，睡不安寝，无论如何逃避，一个时辰之内，万归藏必然赶到。有时饿了，就采些黄精松子、山菌野果，边走边吃；渴了，就喝两口泉水；困了，也不敢倒下睡觉，只能靠着大树打盹。有时万归藏逼得太紧，数日不饮不食、不眠不休也是常事。

　　陆渐生平历经苦难，逃亡虽苦，比起“黑天劫”却仍有不如。有时候太过困倦，便用“唯我独尊之相”振奋精神，用“极乐童子之相”激发生机，以“明月清风之相”舒缓惊惧，以“九渊九审之相”窥敌踪迹，以“万法空寂之相”隐蔽生机，万不得已，则以“大愚大拙之相”奋起反击。

　　大半个月下来，陆渐衣不蔽体，人也黑瘦了许多，一身筋骨却更加坚固，精神不但没有衰减，反而更加旺盛。因为时时面对强敌，村气消磨殆尽，英气辉耀于外，目光有如虎豹鹰隼，动如风，静如山，骎骎然已有大高手的风范。

　　不久进入浙江，这一日，陆渐遁入一座渔村，用“万法空寂之相”隐蔽身形。万归藏明知他就在左近，可是这一本相太过神妙，以他之能，一时也无法感知。他久寻不获，焦躁起来，眼看海边有一个孩童拾拣贝壳，当即上前，捉了起来，高高举过头顶，厉声叫道：“陆小子，滚出来，要不然，我叫这小娃儿粉身碎骨！”

　　孩童吓得哇哇大哭，万归藏冷哼一声，做势要掷，忽见陆渐从一块礁石后转了出来，扬声叫道：“万归藏，你还要不要脸，堂堂一代宗师，竟拿小孩儿做人质？”

　　这一计万归藏早已想到，也知道一旦用出，陆渐必会现身。但他自顾身份，一直不愿使出，可是追到今日，耐心消磨殆尽，急于做个了断，所以不惜使出卑劣手段，将陆渐逼了出来。

　　万归藏性子果决，淡泊毁誉，听了陆渐讥讽，也不放在心上，他点了孩童穴道，抛在一边笑道：“小子，今天你若逃了，我就要了这小娃儿的命！”

　　陆渐心知万归藏说到做到，又见小孩哭哭啼啼，只得打消逃走的念头，上前一步，挺身说道：“好，今日做个了断！”

　　他话音未落，“唯我独尊之相”自然流露，一股浩气奔腾而出，地上的小孩儿感觉有异，呆呆望着陆渐，一时忘了哭泣，只是浑身发抖。

　　这一本相威力绝大，以万归藏之能，也不敢放任陆渐蓄足气势。他迎着扑面劲气，将身一抖，“周流八劲”充塞天地，转眼之间，压住了陆渐的势头。万归藏沉喝一声，向前跨出一步，陆渐下意识退了一步，眼前青影晃动，万归藏的人已到了半空，他凌空下击，手掌平平推出，劲力如山如墙。陆渐四面八方均被封死，除了硬接一掌，当真无路可去。

　　拳劲掌力接实，陆渐只觉血往上冲，五内如焚，一股酸麻掠过全身，周身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多日来，两人屡次交锋，陆渐心里明白，“周流六虚功”遇强越强，与之斗强斗狠，正投万归藏心意，如今他气势蓄足，后招无穷，即使勉强挡住这一击，也决难防住后面铺天盖地似的攻势。唯一的出路，就是泄去他的气势，万归藏气势一弱，便有可趁之机。

　　“万法空寂！”陆渐双掌合十，收起浑身气机，瞬间身虚如竹，俨然失去形体。万归藏的神意掠空而过，半点儿无处着落，这一下，好比大力士一拳打空，他的气势稍稍一弱，陆渐趁势向后一滑，脱出“周流六虚功”的笼罩，稍稍立定，一拳送出。

　　“大愚大拙！”一股劲气好似铜墙铁壁，向万归藏迎面压去。两股劲气推挤、纠缠，发出低沉闷响，好似天尽头响起的雷声。一刹那，陆渐连出六拳，一拳胜似一拳，拳劲连环相叠，势如推波助澜，换了世间任何高手，都得避让锋芒。谁知万归藏身处半空，青影连闪，如鱼得水，一溜烟绕过重重拳劲，忽然到了陆渐的头顶上方。

　　陆渐吃了一惊，几乎乱了心境，但觉一股大力当头压下，周身百骸欲散，血液涌向口鼻。万归藏居高临下，占据天时地利，陆渐与之硬抗，势必招招被动，直到败落为止。于是转身挥袖，使出“明月流风之相”，劲气环身游走，化为一个漩涡，将万归藏的劲力导入地下。

　　只见沙粒飞溅，泥土翻转，眨眼之间，陆渐脚下多了一个巨大的沙坑，可是“周流八劲”一浪强过一浪，仍是止不住地碾压过来。万归藏形如大鸟，飞腾踊跃，忽左忽右，不断寻觅他的破绽。陆渐起初还能带动周流八劲，到了后来，反被万归藏的劲力带动，整个人身如陀螺，飞旋如狂，使尽解数也停不下来。

　　这时若不反击，当真必败无疑，陆渐转身之际，化为“九渊九审之相”，心境空明，映照出四方虚实，电光石火之间，把握住迎面劲气中的一处破绽，想也不想，一拳送出。

　　“笃！”两人拳掌相接，“周流八劲”透体而入，陆渐眼前金星乱冒，浑身的血液冲向头顶。可他不敢后退，万归藏气势惊人，稍一退让，立成破竹之势，根本不可抵挡。于是强忍难受，使出“极乐童子之相” 迎头反击，双拳如电光幻影，每一拳都落在“周流六虚功”的薄弱处。出到第六拳，“周流八劲”隐隐动摇，万归藏一个跟斗向后翻出，双脚还没着地，忽又飘然向前，贴地掠向陆渐。

　　劲气扑面，陆渐双眼迷离，全凭“九渊九审之相”感知敌方走势，避实就虚，向后飞退，退却中使出“万法空寂之相”，不住宣泄万归藏的气势。谁知这一次“周流八劲”不弱反强，势如野马狂奔，气势与时剧增，陆渐退到十丈，来劲强了数倍，好似刀剑狂舞、破空而来，将他护体真气冲得七零八落。陆渐的喉头微微发甜，陡然站定身形，大喝一声，转为“唯我独尊之相”，刹那间，气势提升到了极点。

　　空中“哧哧”轻响，“大金刚神力”撞上了“周流八劲”，两般劲力激荡交锋，陆渐气血翻腾，几乎站立不稳，只觉送出的内力越多，涌来的劲力越强。若说“周流八劲”是火，“大金刚神力”就是风，火借风势，一发不可收拾；若说“周流八劲”是一条狂龙，那么“大金刚神力”就是它的口中之食，这条狂龙不住吞噬陆渐的劲力，无论他送出多少，统统化为乌有。

　　光阴流逝如飞，陆渐渐感乏力，他的丹田空空荡荡，几乎提不起一丝力气。突然间，他双腿一软，倒退三步，两脚插入海里，眼前一阵昏黑，可是“周流六虚功”不弱反强，铺天盖地般冲来。陆渐只觉胸口一热，鲜血夺口而出，不由得向后一仰，扑通栽进海里，苦涩的海水灌入口鼻，跟着两眼一黑，陡然失去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渐悠悠醒转，身子似要散架，五脏六腑挤成一团，身下又冷又湿，伸手一摸，全是沙粒。他禁不住睁眼望去，只见天色将暮，夕照如金，万归藏站在落日光中，目光凝注自己。

　　“小子，服了么？”万归藏忽地开口，眉宇间透出一丝讥嘲。

　　陆渐张了张嘴，口中尽是血腥之气，他哑声说道：“万归藏，你要杀便杀，何必多说废话？”

　　万归藏冷哼一声，说道：“我要杀你，何必等到现在？”陆渐道：“那你什么意思？”

　　万归藏沉默不语。他一生行事果断，从不拖泥带水，可是面对这个少年，始终无法狠下毒手。每到紧要关头，他的心底总有一股念头，努力抗拒他的杀意。万归藏苦苦猜想，也猜不出其中的原由，到后来，只好猜想鱼和尚、谷神通先后弃世，自己苦无对手，寂寞无聊，陆渐难得劲敌，与之缠斗，大可消愁解闷。这念头似乎有理，可是转念一想，万归藏又觉不对，他生平重实效、轻虚名，极少沉溺某事，武学如商道，于他而言只是工具，尽管修炼甚勤，可是从不痴迷。换在二十年前，他只会把陆渐视为对手，置之死地而后快，决不会玩敌自娱，为来日树下一个强敌。

　　万归藏犹豫不决，脸色忽明忽暗，沉默良久，轻轻叹道：“陆渐，只要你答应从今以后不再与我为敌，我不但饶你不死，还给你敌国之富，世间荣华富贵，随你予取予求。”

　　陆渐冷笑不答。万归藏注视他时许，忽又笑笑，说道：“陆渐，今日一战，你接了我几招？”

　　陆渐当时浑然忘我，压根儿没有计数，听了这话，张口结舌。万归藏看他一眼，冷冷道：“你一共接了六招，当年的鱼和尚也望尘莫及。陆渐，你年方弱冠，有此造诣，放眼古今，也是罕见罕闻，又何苦为了几个饥民，毁了自己的锦绣前程？”

　　“你说得容易！”陆渐怒气上冲，“你知道饿肚子的滋味吗？你典卖过自己的儿女吗？你见过婴儿饥饿，在母亲怀里哇哇大哭吗？”

　　万归藏冷笑道：“饿肚子也好，卖儿女也罢，都是他们自己无能。中土别的不多，就是人多，死几个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成大事者不惜小民，自古改朝换代，哪一次不死人？若不死人，怎能叫大明人心涣散？人心不散，天下不乱，天下不乱，又如何改朝换代，施行思禽祖师‘抑儒术，限皇权’的大道？”

　　“好啊！”陆渐大声说，“既然都是死人，干么要死百姓，你自己死了岂不更好？”

　　“胡说八道！”万归藏目涌怒色，“凡夫俗子，也配与老夫并论？”扬手吸起一粒石子，向天一挥，“嗖”，石子为内劲所激，飞起十丈来高，划过虚空，落入海里。

　　“看见了么？”万归藏冷冷一笑，“这天下的百姓不过都是地上的石头，飞得再高，也比不得天高。这个天就是我万归藏，不明白我的‘天之道’，你一辈子也休想胜我。”

　　陆渐沉默一下，忽地挣扎起来，抓起一把泥土，远远丢入海里，波涛一卷，泥土消失无迹。陆渐扬声道：“万归藏，你也瞧见了么？大海深广无比，什么泥巴石头都容纳。这个海就是我陆渐，你今天不杀我，总有一天，我的‘海之道’会打败你的‘天之道’！”

　　万归藏一呆，忽地哈哈大笑，大袖一拂，朗声道：“好小子，志气可嘉。我若现在杀你，反而自显心虚。好，我倒要看看，你的‘海之道’是个什么样子！”一抬手，忽然扣住陆渐的肩膀，陆渐内伤未愈，无力抵挡，任他抓着飞奔，忍不住叫道：“那小孩呢……”

　　万归藏冷冷不答。陆渐又叫：“你带我上哪儿去？”万归藏依旧沉默。

　　奔走两日，进入杭州城内，两人来到西湖边上，万归藏登上一座酒楼，飘然坐下。店伙计快步迎上，笑道：“客官用什么？”万归藏不答，从竹筒里抓起一把筷子，随手一挥，竹筷“哧哧哧”没入对面粉壁，齐整整摆出三个三角形，大小无二，边角一同，三者互相嵌合，看上去十分古怪。

　　伙计脸色惨变，转身快步下楼，不一会儿，噔噔噔脚步声响，掌柜的跑了上来，磕头便拜：“老主人驾到，有失远迎，该死该死。”

　　万归藏也不瞧他，冷冷道：“臭规矩就免了，我问你，艾伊丝可有消息？”掌柜低声说：“老主人，此间人多……”万归藏移目望去，众酒客纷纷盯着这边，当下笑了笑，说道：“人少还不容易？”抓起两根筷子，一挥手，筷子疾去如电，没入一名酒客双眼，那人凄声惨叫，倒在地上，痛得死去活来。

　　陆渐又惊又怒，指着万归藏道：“你……你……”万归藏也不理他，冷笑道：“要命的快滚，不要命的留下！”酒客们魂不附体，一哄而下，酒楼上冷冷清清，只剩下那伤者哀号不已。

　　“老主人见谅！”掌柜面无人色，颤声说道，“安庆一战，西财神时运不济，被戚继光和谷缜联手击败，她自知罪当万死，只等老主人责罚。”

　　陆渐闻讯狂喜，他只当谷缜已死，不料还在人间，足见“六虚毒”也不是无法可解，正如谷缜所言，助人者天必助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万归藏的脸上也闪过一丝讶色，眉头微微一皱，忽又舒展开来，笑着说道：“谷缜还活着？呵，好啊，有趣极了。”一拍桌子，高叫一声，“拿酒来！”

　　他不怒反喜，掌柜心中纳闷，应声奉上美酒佳肴。陆渐吃了多日的野果，嘴里寡淡无味，当下也不客气，埋头大吃大喝。万归藏多年来吞津服气，对人间的烟火食兴致缺缺，菜品虽繁，每品只尝一箸，杯中之酒，也只小酌了两口。

　　忽听楼下喧哗，噔噔噔上来几名捕快，为首的捕头高叫：“凶手在哪儿？”两名证人纷纷指定万归藏：“就是他。”捕头脸一沉，厉声道：“锁起来。”

　　一名捕快抖开铁锁，向万归藏当头套下。陆渐心叫不好，正要挺身阻止，铁锁呼地转回，势如怪蟒摆尾，将持锁的捕快打得脑浆迸出，铁链脱手飞出，正中捕头面门，打得他面目全非，倒地气绝。铁链浑如一件活物，连杀两人，去势不减，又向第三名捕快飞去，那人吓得呆若木鸡，连躲闪也忘了。

　　“咻”，陆渐忽地伸出筷子，拈住铁链末端，铁链抖了两下，丁零当啷落在地上。

　　万归藏轻哼一声，陆渐却若无其事，掉转筷子，夹起一块醋溜排骨放进口中，嚼得嘎嘣作响，又见众捕快痴痴呆呆，扬声说道：“还等什么？还不快走？”众人如梦方醒，争先恐后地逃下楼去。

　　“小子！”万归藏口气冰冷，“你又插手我的事情，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陆渐笑道：“吃饭杀人，败人胃口，等我吃完，再杀不迟。”万归藏道：“人走光了，还杀什么？”陆渐道：“我不是人吗？等我吃饱了，你杀我不就得了？”万归藏看他一眼，笑道：“何必等到吃饱？”陆渐也笑：“做饱死鬼比较痛快。”

　　他面对天下第一高手，睥睨生死，谈笑风生，一边的掌柜酒保无不心折。万归藏也点头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说罢拂袖起身，“走吧！”陆渐道：“上哪儿？”万归藏笑道：“南京得一山庄！”

　　这六个字落入陆渐耳中，胜过天下任何武功，他张口结舌，“啪嗒”，手中的筷子落在桌上。万归藏笑道：“堂堂金刚传人，连筷子也拿不稳吗？”陆渐定了定神，咬牙道：“万归藏，凡事冲着我来，不要牵连他人！”万归藏笑道：“是么，陆大海和商清影也是‘他人’？”

　　陆渐面无血色，双手微微发抖，吸一口气道：“万归藏，你身为西城之主，有本事，堂堂正正地将我杀了，威逼我的家人，又算什么本事？”

　　万归藏漫不经意地道：“随你怎么说，得一山庄我去定了，你若不来，我也不勉强！”说完袖手下楼。陆渐呆了呆，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两人向北进发。陆渐害怕万归藏伤害祖父、母亲，一路上食不甘味，睡不安寝。万归藏却是潇洒自若，抱膝长啸，吟赏风月，如果不知底细，还当他是一位游方的名士，决料不到此公杀人如麻，乃是天字第一号的杀星。

　　“黑天劫力”十分奇妙，与“大金刚神力”互为功用，还没未到达南京，陆渐的内伤痊愈了大半。万归藏看在眼里，也是暗暗称奇，要知道，当年鱼和尚的内伤与陆渐相差不多，终生未愈，因此死在东瀛。陆渐的心中也打定主意，万归藏若对亲人不利，只有与他以死相拼。

　　这一日，到了得一山庄，万归藏看了一眼庄前对联，冷笑道：“天地清宁？呵，沈舟虚阴谋有余，智量不足，眼里的天地实在太小！”陆渐忍不住冷冷讥讽：“大言不惭，天与地摆在那儿，在谁眼里不是一样？”

　　万归藏摇头道：“天地可大可小，常人看到的不过是头顶一方，脚下一块，沈舟虚眼里的天地稍大一些，可也是五十步笑百步，没什么好炫耀的。”陆渐反唇相讥：“你眼里的天地有多大？”

　　“天地？”万归藏笑了笑，“万某眼里，没有什么天地！”陆渐道：“鬼话连篇！”万归藏笑道：“小子你懂什么？万某眼里，天不能覆，地不能载，不生不灭，有无同参。”陆渐呸了一声，又骂：“故弄玄虚！”万归藏微微一笑，并不反驳。

　　庄丁看见二人，入内禀报，五大劫奴赶出，看见陆渐，不胜惊喜，又见万归藏，又是莫名骇异，全都立在门首发呆。陆渐看见五人，大声问道：“你们回来了么？”

　　莫乙苦着脸说：“回部主，我们找不到你，只好回庄等死，天幸部主无恙……”说到这儿，想要干笑几声，可是一瞧万归藏的脸色，却又胆战心惊，面颊一阵抽动。

　　万归藏一言不发，走入灵堂，陆渐一皱眉头，也快步赶上。

　　时过月余，沈舟虚的遗体已经下葬，堂上仅有牌位供奉。商清影闻讯赶出，看到陆渐，不胜惊喜，欲要上前，忽见陆渐连连摆手，商清影心中奇怪，问道：“渐儿，你怎么了？”陆渐绷紧面皮，一言不发。

　　万归藏上前一步，拈起一缕线香，看了一会儿牌位，忽而笑道：“沈老弟，鄙人三十年不曾向人折腰，今日为你破例一次。”举香过顶，深深一揖。

　　商清影欠身还礼：“敢问足下尊号？”万归藏笑道：“不才姓万，名归藏！”商清影脸上血色尽失，不由得倒退两步。

　　灵堂里一片死寂，突然间，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渐儿！”陆大海从后堂奔出，一把搂住陆渐，没口子叫道：“臭小子，你上哪儿了？几个月没有音讯，差点儿急死我了。”

　　陆渐叹道：“爷爷，我没事。”话音方落，忽听万归藏说道：“陆渐，今日就此作罢，九月九日，你也要来么？”陆渐不料他前来山庄，只是祭奠亡父，心中一时说不清什么滋味，听这一问，冷冷道：“我当然要去！”万归藏点头道：“我这人不爱废话，你跟我作对以前，好好想一想此间二人！”说到这儿，他看看商清影，又瞧瞧陆大海，笑了笑，大步出门。

　　陆渐发了一阵呆，将母亲、祖父扶至后堂，说了这些日子的遭遇。二老各各叹息，陆大海说：“莫乙他们一回来就哭，说你多半遭了不幸，我心中一急，顿时病倒。还是你娘支撑得住，自己明明难过，还要照顾我这老东西，她说你福大命大，保定无事。我还只当她有意劝慰，如今看来，终归是亲生母子，哪怕相距千里，悲喜祸福都有感应。”

　　陆渐苦笑道：“全怪孩儿不孝，连累二位长辈挂念。”陆大海拉着他唉声叹气，商清影也叹道：“人都说万城主无情无义，但他没有杀你，又来祭奠你爹，足见传言未必是真。”

　　陆渐摇头道：“妈，您不知道，他恨我不肯向他屈服，明说是来祭奠，实是向我示威，将来再与他作对，您和爷爷必有凶险。”陆大海道：“这么说，你不惹他，不就没事了吗？”

　　“爷爷，你没听他临走前说的话么？”陆渐长叹了一口气，“九月九日，论道灭神，这一次，万归藏非灭东岛不可。谷岛王死了，谷缜身为东岛少主，十九与岛偕亡，我不惹万归藏，难道眼睁睁地看他杀死谷缜么？”

　　陆大海叫道：“那怎么成？”陆渐苦笑一下，抬起头来，盯着屋顶发愣。

　　“渐儿！”商清影幽幽开口，“谷缜只有你一个兄弟！”陆渐应声一颤，回头盯着母亲，心中涌起一股酸楚，低声说：“妈，我明白！”商清影怔怔望着他，眼里闪过一抹泪光：“我与陆伯你不用担心，到了明天，我就带他去乡下躲避，如论如何，不让万归藏找到我们。”

　　“找到了也不怕！”陆大海一拍大腿，豪气顿生，“小老儿七十多了，人活七十古来稀，再活几年，也没多少兴味。渐儿，你要救兄弟，尽管高高兴兴地去救，万归藏要杀我，也随他痛痛快快地来杀。将来到了阴曹地府，我就跟阎王老儿吹嘘吹嘘，我陆大海百无一用，却有一个义气深重、英雄了得的好孙子。说不定阎王老儿一高兴，将我遣送到好人家，下辈子当富翁、考状元！”

　　陆渐听了这话，心中越发难过。商清影见他衣衫褴褛，处处见肉，知他这些日子吃尽了苦头，不容他再说，连声催促他沐浴更衣。

　　陆渐更衣出来，遇上五大劫奴，一个个鬼头鬼脑，似乎有话要说，陆渐问道：“你们找我有事？”

　　莫乙用力一推薛耳，说道：“我没事，他有事！”薛耳脸红筋胀，不胜忸怩，期期艾艾地说：“我的事就是大伙儿的事，你们……你们不能不管。”秦知味道：“我……我们怎么管？人……人家认定了你和鹰勾鼻子，我……我们，哈，想管也不行？”

　　“你幸灾乐祸。”薛耳一边说，一边泪花乱转，俨然受了莫大委屈。莫乙、秦知味均笑，燕未归斗笠乱颤，似乎也在发噱，只有苏闻香搓着双手，踱来踱去。

　　陆渐心中奇怪，正要详细盘问，忽听一个娇柔的声音道：“还是我来说吧。”随这声音，月门内转出两个绝色夷女，陆渐认出是兰幽、青娥，吃惊道：“二位如何在此？”

　　二女走到近前，冉冉拜倒。陆渐大惊，闪开叫道：“二位姑娘这是何意？”兰幽道：“还请陆大侠为我姊妹作主。”陆渐心生忐忑，迟疑道：“莫非……我这几位朋友冒犯了二位？”

　　兰幽摇头道：“不是，小女子是想陆大侠答应两桩婚事。”

　　“婚事？”陆渐更奇，“谁的婚事？”兰幽脸一红，和青娥对视一眼，幽幽道：“一桩是我与闻香，一桩是青娥与薛先生。”

　　陆渐又惊又喜，又觉难以置信，沉吟片刻，目视薛耳、苏闻香笑道：“此话当真？”苏闻香的大鼻子碰到胸口，一脸的无可奈何。薛耳面皮涨紫，结结巴巴地说：“小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们突然找来，说要成亲，无论我们怎么说，她们就是不听。”

　　这等美人逼婚之事，陆渐闻所未闻，他哑然失笑，想了想问：“兰幽、青娥，你二人为何要嫁给苏、薛二君？”

　　兰幽道：“小女和青娥自幼情意最笃，我醉心香道，青娥痴迷音乐，各自都有心得。当年我二人自视甚高，曾经对月发誓，将来所嫁男子，必要在香道与音乐上胜过我二人。谁知放眼世间，竟然没有一个男子足以匹配。时过多年，本来已经绝望，不料天可怜见，此来中土，竟然遇上了闻香与薛先生。我对闻香固然一见倾心，青娥对薛先生也倾慕不已，是以不惜背叛主人，找来此处。但不知为何，料是二位先生嫌我们貌丑微贱，始终不肯收纳，后来又说，不得陆大侠准允，决不成婚。”

　　陆渐苦笑道：“苏、薛二君与我关系特殊，二位知道‘黑天劫’么？”兰幽未答，青娥抢着说：“此事我们已经知道，陆大侠是劫主，薛先生、苏先生是劫奴，无主无奴，劫奴生死系于劫主。”陆渐奇道：“二位知道了，还是愿意下嫁么？”二女齐声道：“还望陆先生成全。”

　　陆渐大为感动，扶起二女，转向苏、薛二人道：“你们说了，不得我准允，决不成婚，那么只要我答应，你们就肯成婚吗？”苏、薛二人目定口呆，薛耳苦着脸道：“部主有令，薛某断无不从，只是……”陆渐打断他道：“二位姑娘情深意重，冒险前来，算是瞧得起你们。既然你们断无不从，那么就由我作主，选择吉日成婚。”

　　兰幽、青娥大喜，面露笑意。苏闻香、薛耳闻言，心中百味杂陈，忽地齐齐拜倒，苏闻香叹道：“部主，这事还是不妥。”陆渐道：“怎么不妥？”苏闻香道：“部主都未婚配，做属下的哪能婚配？”薛耳道：“说得是。”

　　“一派歪理！”陆渐又好气，又好笑，“若我一生不娶，你们也做一辈子光棍吗？”

　　“对。”二人齐声道，“部主不娶，我们也不娶。”兰幽、青娥听得焦急，与薛、苏二人并肩跪下，泪如走珠，滚落双颊。

　　陆渐望着四人，心中波翻浪涌，起伏间尽是姚晴的影子，他怔了半晌，摇头说：“你们……唉，就不要为难我啦！”也不多说，默默回房去了。

　　回到房中，忽见商清影在坐，书案上热腾腾摆满菜肴。陆渐心中一暖，叫了声“妈”，商清影含笑起身，见他头发润湿，取棉布给他拭干。陆渐自幼流离，忽得母亲关爱，颇有一些不惯，低头耷脑，满脸通红。

　　擦干了头发，商清影叫他用饭，陆渐吃了两口，连道好吃，又问明是商清影亲手所做，更添食欲，风卷残云，一扫而光。抬头时，见商清影微笑注视，不禁苦笑道：“我吃相难看。”商清影一边收拾碗快，一边笑道：“哪里话，在我眼里，这样子才好呢，难道说，装模作样的才好看么？”陆渐挠头直笑。

　　母子二人难分难舍，秉烛闲聊。陆渐说起苏、薛二人的婚事，苦笑道：“妈，你说，他们成婚就成婚，干吗拉扯我进来？”商清影含笑听完，说道：“你们的谈话我也听见了，苏、薛二君说得对，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陆渐一怔，掉过头去，注视那一点烛光，心里涌起莫名的感伤。

　　商清影叹道：“渐儿，妈与你相认太晚，要不然，我一定教你书画诗文，琴棋经传，没有王孙公子的风调，也不失为书香弟子。倘若这样，姚小姐也不会瞧不起你了。”

　　陆渐心知姚晴的症结不在这里，可也不愿向商清影挑明，附和道：“妈，你要教我本事，现在也不晚，你现在教，我马上学。”商清影道：“好啊，你先写几个字给我瞧瞧。”

　　陆渐汗颜道：“我的字可不见不得人。”当下写了名字，的确形如涂鸦，叫人不能辨认。商清影一时莞尔，接过笔，也写下“陆渐”两字，骨秀肉匀，神采飘逸。陆渐笑道：“还是妈写得好看。你教教我好么？”

　　商清影笑道：“怎么不好？”起身走到陆渐身后，把住他的手说，“练字先要明白如何运笔，卫夫人在《笔阵图》里说：‘横’如千里之阵云、‘点’似高山之坠石、‘撇’如陆断犀象之角、‘竖’如万岁枯藤、‘捺’如崩浪奔雷、‘努’如百钧弩发、‘钩’如劲弩筋节。”说罢逐句解释，陆渐忍不住问道：“这卫夫人是女子么？”商清影道：“她不但是女子，还是‘书圣’王羲之的老师。”

　　陆渐油然而生敬意，心想：“谁说女子不如男儿，不止这卫夫人，娘亲、阿晴、宁姑娘，地母娘娘、仙碧姐姐，都很了不起。”

　　思忖间，忽觉商清影手指颤抖，几乎无法下笔。母子连心，陆渐猜到母亲的心思，胸中一阵剧痛，强笑道：“妈，你怎么了，还不教我写字？”商清影涩声道：“好，好，我教，我教你……”口中如此说，手指仍是颤抖，清泪点点，滴在宣纸上面，洇染出大团墨迹。

　　陆渐搁下狼毫，握住商清影的手，将她搂入怀里，商清影再也忍耐不住，攥住陆渐的衣衫失声痛哭。陆渐叹道：“妈，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将谷缜带来，和他一起侍奉你。”

　　商清影靠在陆渐胸前，听得这话，忽觉两月不见，这儿子越发刚毅，站在面前，好比一座大山，遮风挡雨，足堪倚靠，不由心想：“姚姑娘有眼不识真金，她不嫁给渐儿，只是她自己福薄。”于是抹泪坐回原处，叹道：“渐儿，你不知道，谷缜跟你不同，从小时起，他就不爱定性，厌烦教条，喜欢新奇，就如一阵清风，锁不死，拦不住，真要他陪着我这老太婆，不将他活活闷死才怪！”

　　陆渐笑道：“你是老太婆，天底下的女人也没几个好活了！”

　　“近墨者黑！”商清影白他一眼，“你这孩子，也学你弟弟油嘴滑舌啦！”陆渐道：“这可不是油嘴滑舌，这是我的心里话。”商清影哑然失笑，她一向不大在意自身容貌，平生为人夸赞无算，几乎不曾放在心上，唯独此时儿子的赞美让她心甜如蜜，伸手抚着陆渐鬓发，久久凝注，说不出一句话来。

　　九九之期越来越近，众人只恨光阴短促，越发珍惜眼前。次日午后，大家在后院聚坐，陆渐端茶侍水，陆大海胡吹海侃，商清影明知此老大吹牛皮，也不说破，搂着谷萍儿含笑聆听。

　　这时燕未归进来说道：“仙碧小姐求见。”陆渐心头一喜，问道：“就她一个？”燕未归道：“雷帝子也来了。”

　　陆渐大喜迎出，仙碧、虞照正在前厅等候，三人久别重逢，喜不自胜。虞照眼利，一见陆渐，点头笑道：“好家伙，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来来来，废话少说，咱们先找一个地方，较量一下酒量。”

　　仙碧瞪他一眼，说道：“你想是认错人了，这话当与姓谷的小子说去，我这次来，可有正事。”虞照被她训斥，老大没趣，摸了摸鼻子，长叹道：“喝酒也是正事啊！”

　　仙碧不理他，说道：“陆渐，论道灭神，你去不去？”陆渐点头道：“非去不可。”仙碧没答，虞照拍手道：“看吧，我就说了吧！”顿了顿又说，“陆渐，你去了，打算帮谁？”陆渐不假思索，张口便答：“我帮谷缜！”

　　虞照拍手大笑，高叫道：“好陆渐，跟我想的一样！去他妈的东岛西城，老子这次去，就是给谷老弟助拳的！”陆渐心中感动，一时说不出话来。仙碧却说：“虞照，你是雷部之主，谷缜是东岛少主，形势未明之前，不要感情用事。”虞照哼了一声，冷冷道：“娘儿们就是废话多，老子看人，顺眼就成。”

　　仙碧正色道：“雷部死在东岛手下的不知凡几，就算你肯帮谷缜，雷部弟子也未必答应。”虞照皱了皱眉，沉默不语。

　　仙碧转向陆渐道：“万归藏发出‘周流令符’，号令西城，倾城而出，攻打东岛，八部若是抗命，罪与东岛等同。陆渐，你是天部之主，接到令符没有？”

　　陆渐摇头道：“他根本不想我去！”仙碧想了想，又说：“家父母就在海边，海船也已备好，陆渐，你要去东岛，可与我们同行。”陆渐心头一沉，点头道：“容我拜别家母。”

　　他转入后堂道别，商清影心中悲苦，拉着他的手叮嘱几句，又一同来到前厅与仙碧、虞照见过。虞照一向脱略形迹、不拘礼数，但知道商清影是陆渐、谷缜之母，居然也恭恭敬敬作了个揖。

　　商清影慌忙还礼，说道：“虞先生、仙碧小姐，渐儿往日多承庇佑，此去大海微茫，凶险难测，还请二位多多关照。”仙碧笑道：“哪里话？陆渐神通盖世，只怕到时候还得他关照我们。”商清影微微苦笑，看了儿子一眼，心中的担忧又添了几分。

　　除了天部弟子、五大劫奴，兰幽、青娥也执意随行。陆渐与母亲、祖父挥泪而别。虞照一边看得皱眉，待到走远，说道：“陆渐，不是为兄说你，好男儿志在四方，离家一次落泪一次，家门前的眼泪还不流成河了？”

　　陆渐满脸羞红，仙碧却骂道：“什么话？你当人人都像你，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虞照道：“是啊，你们都有妈，我是个无爹无妈的人，无爹无妈，哈，就是痛快。”

　　原来虞照的师父修炼电劲，不能生育，虞照是他拣来的孤儿。仙碧话一出口，就觉后悔，沉默时许，偷眼瞧去，但见虞照神色自若，才知他并不放在心上。

　　时已秋凉，天气高肃，远近丘山半染黄绿，带着几分萧索，道边长草瘦劲，在微风中抖擞精神，几朵红白野菊将开未放，淡淡芳气随风飘散，阡陌处处皆有余香。俄而长风转暖，迎面拂来。陆渐一抬头，忽见远岸长沙，碧水微茫，几张白帆冻僵了也似，贴在碧海青天之上。

　　海岸边男女不少，可在陆渐眼里，却只容得下一人。

　　姚晴就在不远，抱膝坐在一块礁石上面，白衣如云，满头青丝也用白网巾包着，面对天长海阔，越发素淡有神。

　　姚晴侧身独坐，瞧也不瞧这方。陆渐心中伤感，神思恍惚，不觉温黛夫妇走近，温黛连叫两声“陆道友”，他才还醒过来，红着脸行礼：“地母娘娘安好。”

　　温黛说道：“临江斗宝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听说万归藏也去了？”陆渐道：“是啊，这一个多月，他一直跟我纠缠。”众人听了这话，无不动容，温黛问道：“交手了吗？”陆渐默默点头，温黛急切道：“谁胜谁负？”陆渐苦笑道：“那还用说吗？”

　　“奇怪！”仙太奴拈须说道，“万归藏没有杀你？”陆渐摇了摇头，困惑道：“不知怎么的，他好几次都要杀我，结果到了最后，还是没有下手。”

　　仙太奴双眉一挑，冲着妻子说道：“果然！”温黛点了点头，也道：“果然！”

　　两人眼神交会，言语古怪，陆渐忍不住问：“果然什么？”温黛正色道：“陆渐，你曾用‘分魔大法’助万归藏脱劫，对不对？”陆渐点头道：“这有什么关系？”

　　温黛道：“分魔大法，并非万归藏首创，乃是前代地母悟出，记在《太岁经》中，防范弟子走火入魔之用。使用这一法门的两人，必须修为相若、境界相当，故以万归藏之强，只有炼神高手，方能为他‘分魔’。当年万归藏归隐之前，曾向我询问过‘分魔大法’，当时我不敢隐瞒，大体的法子都告诉他了。只不过，有一件事，我有意无意，并没对他细说。”

　　“什么事？”陆渐心生好奇。

　　温黛叹道：“精气神人之三宝，分魔大法，要旨不在于精、气，而在于其中的‘神’。神者意也，关乎心性灵智，微妙不可言说。万归藏的心魔是一种神意，你助他抗拒心魔，用的也是神意。分魔之法，艰险万端，双方的神意交会如一，容不得半点儿差池。万归藏是着魔之人，你是分魔之人，他的修为又高过你，故而分魔之时，必是他采取主动，调和心性，迎合你的神意，无形之中，把你的神意纳入了他自身的神意。

　　“可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万归藏克服了心魔，你的神意却在他的神意中盘踞下来，所以在你二人之间，生出了一种极其微妙的联系。也即是说，万归藏跟你在一起，有时会迷失心性，错把自己当成是你。这时间，如果他要杀你，本我中你的那一部分神意，就会拼命抗拒他的杀机，叫他出手之时生出种种顾虑！”

　　她说到这儿，只见陆渐一脸糊涂，不由苦笑道：“这样说吧，经过分魔，你二人的心性都起了变化，你的一部分变成了万归藏，万归藏的一部分变成了你。万归藏如果杀了你，无异于否定了他自己，此人一生自信，断不能容忍此事，所以他杀得了天下人，独独很难杀得了你！”

　　仙碧忍不住问道：“义父很难杀死陆渐，反过来说，陆渐也杀不死义父？”仙太奴点头道：“想来大抵如此，不过后者缺少依据，万归藏武功太高，陆渐没有杀他的机会。”温黛叹道：“这件事不可对外宣露，万归藏天纵奇才，一旦知道原由，难保没有克制之道。留下这个破绽，一来陆渐可以保命，二来，将来你们生死较量，这一个破绽，没准儿会决定最后的成败！”

　　这一番话十分玄虚，陆渐听得半信半疑，这时左飞卿走上来说：“地母，西风起了。”温黛闻言，召集弟子上船，陆渐回头一瞧，礁石上空空如也，姚晴已经不知去向。

　　陆渐不胜怅惘，默默率众登船。地部海船的通体青碧，造船的木材均为粗大的原木，尚未刨制不说，还有许多翠绿枝丫，与其说是船板，不如说是大树。树木间不用铁钉榫头联结，只以藤蔓缠绕攀附，登上甲板，直似身入丛林，绿树丛中还有若干小花，星星点缀，清香迷人。

　　陆渐惊讶道：“莫乙，这样的船，海浪一打，不会散架吗？”莫乙笑道：“部主多心了，这艘‘千春长绿’模样奇怪，其实坚固得很。”

　　“千春长绿？”陆渐不解。莫乙道：“那是这艘船的名字。如今是秋天，要是春天更妙，满船树藤开花，姹紫嫣红，仿佛一座百花盛放的小岛。”陆渐默默听着，不觉有些神往。

　　温黛见兰幽、青娥均是夷女，心生亲近，将二女叫到舱中询问，得知情由，与仙太奴啧啧称奇。仙太奴说：“因香结缘，因音乐而生爱恋，这两段姻缘若能成就，当是我西城的一段佳话！”温黛笑着称是。

　　兰幽机灵，见温黛和蔼可亲，心念一转，深深拜倒。温黛讶道：“你拜我做什么？”兰幽笑道：“这两段姻缘能否成就，还需地母娘娘相助。”温黛大奇，详细询问，兰幽便将苏、薛二人的志愿说了。

　　温黛夫妇面面相对，温黛道：“老身又能做什么？”兰幽笑道：“我见地部中美人如云，敢请娘娘为我家部主物色一位才貌双全的姐妹，部主既得佳偶，我二人也能得尝心愿，岂不是一举三得的美事？”

　　温黛不觉苦笑，说道：“孩子，陆道友心里原本有一个人，只是……”欲言又止，终究默然。兰幽不便多问，却由此留了心。

　　借着西风，三艘海船联帆而进，身后落日西坠，余晖如火，前方一轮明月跃出海底，玲珑皎洁，清辉飘飘洒落，千里海波霜凝雪铸，化为了一片银色世界。

　　陆渐无法入睡，登上甲板，眺望大海，心中十分矛盾，既盼早早赶到谷缜身边，与他并肩对敌，又隐隐盼这三艘海船永远也不能抵达灵鳌岛。

　　站立良久，晚风吹来，凉意漫生，忽听有人脆声说道：“不好好睡觉，来这里做什么？”陆渐应声一颤，回头望去，姚晴坐在船边，目似秋水，凝注远方，海波荡漾，银光浮动，投在在少女身上，忽蓝忽白，变幻无方，有如一片水幕，将二人远远隔开。陆渐如在梦境，望着姚晴呆呆出神。

　　“又傻了么？”姚晴轻哼一声。陆渐道：“我……我……”姚晴又道：“话也不会说了？结结巴巴的真讨厌。”陆渐吸一口气，苦笑道：“阿晴，你怎么来了？”姚晴冷冷道：“不想见我么？好啊，我现在就走，免得弄脏了陆大侠的眼睛。”说完起身就走，陆渐心急，一个箭步抢出，抓住姚晴的皓腕。

　　姚晴一挣未开，怒道：“陆大侠，你本领大了，就敢欺负女孩子吗？”陆渐电也似的缩回手去，苦笑道：“阿晴，你明知道我的心意，又何苦还要说话伤我？”

　　姚晴沉默时许，忽道：“这次论道灭神，你有什么打算？”陆渐道：“我这次来，一为帮助谷缜，二是消解东岛西城多年的恩怨。”

　　姚晴冷冷道：“就凭你么？”陆渐汗颜道：“说得是，我不自量力！”姚晴道：“你知道就好，此去灵鳌岛，我劝你不要逞强！”

　　陆渐叹了口气，闷闷说道：“我不逞强，谷缜一定会死。”姚晴掉头看来，两眼出火，冷冷道：“你为了他，连命也不要了？”陆渐叹道：“阿晴，为了你，我也一样！”姚晴啐了一口：“谁要跟臭狐狸一样，他是他，我是我，你再把我俩相比，休怪我翻脸无情！”一拂袖，转身走了。

　　陆渐站在船头，吹了一阵海风，心中稍稍平静。他返回舱中，正要上床，忽觉身边有异，慌忙弹身跳起，大喝一声“谁”，可是无人答应。他燃起蜡烛，烛光所至，照出一张秀美无俦的脸庞，双目紧闭，似已昏迷。

　　“阿晴？”陆渐大惊失色，伸手欲抱，忽觉被衾之下，姚晴一丝不挂，温香软玉触手可及。陆渐的心子一通狂跳，四处寻找衣衫，却是一件也无，无奈之下，只得用衾被将她裹起，催动内力，透入姚晴体内。

　　真气数转，姚晴呻吟一声，口鼻间呼出一丝甜香。香气入鼻，陆渐的头脑微微晕眩，慌忙运转神功，才将眩晕驱走。忽听嘤咛一声，姚晴秀眼张开，看到陆渐，先吃一惊，继而发现自身窘况，又惊又怒，一扬手，狠狠打了他一个耳光。

　　这一挥手，衾被滑落，春光乍泄，陆渐看在眼里，不觉心湖生波，双颊滚烫，定定看着姚晴，一时忘了挪开双眼。姚晴见他眼神异样，又气又急，慌忙掩住身子，大声叫道：“臭陆渐，你再瞧，我……我杀了你！”

　　陆渐还醒过来，匆匆扭过头去，只听姚晴寒声道：“陆渐，你把我弄到这儿来的？”陆渐忙道：“跟我无关，我一进来，你就在这儿了！”

　　“谅你也不敢！”姚晴气头一过，平静下来，“我刚才进入船舱，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那时以为是妆台上的香膏，不料躺在床上，忽就没了知觉。陆渐，你老实说，是不是你让‘鬼鼻’合了迷香？”

　　“决然不是！”陆渐叫了起来，“苏闻香我也敢担保，他一贯老实，没有我的命令，决计不敢使香害人！”姚晴气道：“这迷香怎么来的？为什么迷昏了我，又送到你的房里？”陆渐沉思一下，忽道：“莫非是她？”姚晴道：“谁？”陆渐定一定神，将兰幽、青娥与苏、薛二人的事说了一遍。姚晴气道：“还用说吗？一定是这个兰幽捣鬼。我跟她无仇无怨，她为什么陷害我？”

　　陆渐又将苏闻香的志愿说了，叹道：“兰幽心急嫁给苏闻香，想我早日成亲，故而出此下策……”正说着，忽听门外有人说话，听声音，竟是青娥和兰幽。陆渐怒道：“来得正好。”正要推门出去，忽被姚晴拽住，低声道：“傻子，你疯了么？你这么一闹，还不人尽皆知？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陆渐发愁道：“那怎么办？要不然，我先将她们打倒，再送你回去……”话没说完，一个温软光嫩的身子贴上来，姚晴的声音低不可闻：“傻子，你这么讨厌我么？一刻不停，只想赶我走么？”

　　陆渐的脑子“嗡“的一声，无端大了数倍，身子僵硬如石，口中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哪有……”忽听姚晴嗤笑骂道：“逗你呢，像你这种傻子，那样的美事儿，想也不要想！”

　　“是，是！”陆渐听了这话，反倒松了一口气，抱起姚晴，走到门边，侧耳听了时许，外面沉寂下来。他推门而出，正要向前，前方人影一闪，兰幽忽地拦住去路，笑嘻嘻说道：“陆大侠，你上哪儿去？”

　　陆渐情急间不及多说，长吸一口气，以“大金刚神力“喷出，虽只一团空气，数步之内却也不下于铁弹石丸。兰幽胸口一闷，瘫倒在地。陆渐从她身上一跃而过，跑到姚晴舱内，出了一身透汗。一眼扫去，姚晴衣衫都在床上，便将她丢在床上，掉头说道：“我走了，你早些休息！”

　　姚晴道：“慢着，你的被子拿走！”只听一阵窸窸窣窣，姚晴穿上衣服，把被子丢给陆渐，陆渐接过，只觉触手温热，一想到这被子姚晴用过，登时心跳加快，绮念丛生。他长吸一口气，正要出门，姚晴忽道：“慢着，我跟你一起去！”陆渐回头望去，姚晴脸上怒气未消，不由心头一沉，忙道：“你要做什么？”

　　姚晴怒道：“当然是跟那个番婆子算账，她害我出丑，我要她的命！”陆渐吓了一跳，赶忙打躬作揖：“阿晴，看我面子，饶她这次，她也是为情所苦，才会出此下策。如果你心气不顺，不妨冲着我来，要打要杀，我决不皱一下眉头！”

　　“又逞英雄？”姚晴气得俏脸发白，狠狠盯了陆渐一会儿，眼里闪过一丝无奈，“你这个傻子，老是想着别人！唉，什么时候，你才肯为自己想一想呢？”

　　陆渐挠了挠头，支吾道：“为自己想一想，想什么？”姚晴血涌面颊，咬了咬嘴唇，忽地伸手将他一掀，低喝道：“滚出去！”

　　陆渐前脚出门，姚晴从后面将门摔上。陆渐闷闷站了一会儿，垂头丧气地返回本舱，他解开兰幽穴道，还没来得及责备，兰幽劈头便说：“陆大侠，你是不是男人？要是男人，怎么到嘴的羊肉也不吃？”陆渐一愣，没好气道：“好家伙，我没说你，你倒说起我来了？”兰幽撇了撇嘴：“我妈从小跟我说，男人都是狼，见不得光溜溜的女人，我瞧你不是狼，倒是一只羊乖乖，干脆咩咩咩叫三声，吃草去算了。”一甩头，愤然去了，丢下陆渐气愣发呆，心想：“明明是她的不对，怎么反倒训起我来了？”

　　回到床上，陆渐满心里都是姚晴娇躯半掩、羞窘万端的模样，不由心中滚热，反侧难眠。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远处传来一声怪鸣，有如千百号角一起吹响。

　　陆渐暗暗吃惊，披衣登上甲板，举目望去，天色方晓，四面大海波平浪静。不少西城弟子闻声来到甲板，冲着怪声起出眺望，那声音停了一会儿，忽又响起，洪亮悠长，绝非人世间任何生物发出，弟子们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那是风穴里的风声！”莫乙的声音从后传来，“灵鳌岛的西北面，有一眼神奇的风穴，终年罡风不断，化水成冰，每天清晨卯时，风势加剧，穴中发出怪声，震响百里。有人说是穴中龙吟，其实也不过是狂风荡穴、天籁生发罢了。”

　　陆渐道：“风穴龙吟，东岛想也不远了吧！”莫乙屈指一算，说道：“不出两个时辰，就可抵达灵鳌岛了。”

　　陆渐凝神倾听，听了一会儿，叫来薛耳道：“你仔细听听，前面是否有炮声？”薛耳抽动左耳，忽道：“不错，有人在海上发炮。”仙太奴一边听见，下令向发炮处进发。不过十里，只见七艘大船追逐两艘小艇，陆渐瞧那大船狭长，不觉浓眉上挑，厉声叫道：“是倭寇！”

　　“不对。”仙太奴摇了摇头，“你看船上的旗帜。”陆渐定睛望去，大船上的旗帜白缎为底，绣了一团烈火，正奇怪，忽听虞照厉声高叫：“宁不空这狗东西，带了倭寇来打东岛么？”。

　　陆渐恍然大悟，七艘倭船均属火部，而那两艘小艇，当与东岛有关。陆渐怒气上冲，说道：“仙前辈，宁不空勾结倭寇、残害华人，咱们岂可坐视不理？”

　　仙太奴道：“火部火器犀利，千万不可小看。”说话间，两艘小艇均被击沉，艇上的东岛弟子纷纷跳水逃生。这时一艘快船赶来，船上人影一闪，跳出一个黑衣男子，步履如飞，踏浪而出。仙太奴眼利，锐声叫道：“大伙儿当心，仇老鬼到了。”众人应声一凛，纷纷抢到船头。

　　仇石赶到东岛弟子落海处，双手向前一伸，海水翻滚起来。东岛弟子有如煮熟了的饺子，接二连三地冒出水面，仇石一抓一个，掷向快船。

　　忽听一声长笑，宁不空的声音远远响起：“仇师兄，久别重逢，你就来拣小弟的便宜？”仇石脚踩着一块船板，在波浪间起伏不定：“宁师弟，火部重振旗鼓，风光无限，仇某小小占点儿便宜，料也无关大局。”

　　宁不空笑道：“风、雷、地三部齐至，仇师兄有何打算？”仇石冷冷道：“仇某跟他们不是一路。”宁不空道：“妙极，我跟他们也不是一路。”仇石道：“宁师弟先别高兴，我跟你也不是一路！”宁不空道：“那么仇师兄自成一路了？”仇石傲然道：“我奉万城主之令，前来告知诸位，东岛余孽，一鼓可灭，观望拖延者，定斩不饶。”宁不空笑道：“既是城主之命，宁某自当马首是瞻！”仇石冷冷道：“这么说，你我也可算是一路！”

　　二人遥遥对答，声音穿越风波，清而不散。虞照冷笑一声，高叫道：“仇老鬼，宁瞎子，万归藏是你们的祖宗吗？他叫你们吃狗屎，你们吃不吃？”仇石怒道：“雷疯子，你想死就死，别拿雷部弟子的性命当儿戏。”虞照笑道：“雷部弟子的性命当然不能儿戏，至于你这条小命儿，老子很有兴趣儿戏一番！”

　　仇石怒哼一声，宁不空笑道：“仇师兄，看来雷帝子跟我们不是一路，风君侯与城主有杀父之仇，料也不服城主管束，至于地部，温黛师姐，你有什么打算？”

　　温黛的声音从陆渐身后传来：“照儿、飞卿都是我一手养大，他们怎样，我就怎样！”陆渐听了浑身一热，扬声道：“我天部也一样。”

　　“狗奴才也来了吗？”宁不空嗤嗤冷笑，“仇师兄，看来天、地、风、雷都是不怕死的好汉，了不得，了不得！”

　　仙太奴听到这里，低声道：“宁不空这厮挑拨离间，想借万归藏之手灭我六部，以报火部之仇。”陆渐怒道：“这个奸险小人，今日决不让他生离此地。”

　　忽听一声轻哼，姚晴的声音传来：“你杀了他，不怕宁姑娘难过吗？”陆渐大声道：“大义当前，岂顾私谊？”姚晴冷笑道：“好呀，待会儿我倒要擦亮眼睛，看一看你的大义！”

　　说话间，炮声大作，火部的倭船围了上来，一轮火炮放过，“千春长绿”东摇西晃，甲板上的弟子躲闪不及，有人中炮，鲜血长流。

　　温黛一声令下，“千春长绿”不闪不避，径直冲向一艘倭船。只听呼啦啦一阵响，一群风部弟子站在船头，放出无数纸蝶，云笼雾罩般涌向倭船。

　　百名风部弟子一起施展“风蝶之术”，气势壮观，难得一见。倭船上的水手眼前白茫茫一片，跟着浑身剧痛，血如泉涌，惨叫之声此起彼伏。

　　“火霰弹侍候。”宁不空发出一声锐叫，紧跟着声如炸雷，两艘战船吐出百道火光，与满天纸蝶遇个正着，纸蝶燃烧坠落，仿佛降了一阵火雨。

　　左飞卿长啸一声，飞身纵起，双袖鼓荡，向天一挥，火蝶坠势停止，纷纷扬扬地向倭船的白帆飞去，帆布一点变着，连带海船燃烧起来。

　　宁不空弄巧成拙，正惊怒，忽听“咄”的一声，仇石满身的鸦羽根根竖起，脚下的海水活了似的沸腾起来。他忽一扬手，两道水柱冲天射出，落在船帆上面，火势登时熄灭。

　　仇石桀桀怪笑，双手圈转，挽起一股海水，白亮亮如一口长剑，刷地刺向左飞卿。

　　风部神通忌水，左飞卿闪身躲避。忽听一声朗笑，一抹白光直奔水剑，二者相撞，“哧”地迸出蓝白火光。“雷音电龙”顺水而走，仇石浑身一麻，逆血直冲喉头，慌乱中截断水流，踏浪急退。

　　虞照才占上风，两艘倭船连开两炮，击中“千春长绿”，木屑纷飞，船头破了一个大洞。虞照扬眉叫道：“宁瞎子，船多炮利，也是你的神通吗？”宁不空笑道：“雷疯子，你真没见识。火部神通不离‘火’字，我这火炮之‘火’，又怎么不是神通？”

　　温黛细眉一挑，锐声道：“结阵。”地部弟子纷纷盘坐，结成一字长蛇阵，后一人双掌抵住前人后心，次第传送内力。地部弟子约莫百人，此刻一分为二，结成两座阵势，五十人一阵，一在船头，以温黛为首，一在船尾，以姚晴为先。

　　师徒二人低眉垂目、容色凝寂，“千春长绿”却活动起来，船身势如泉涌，喷出无数藤葛，有如长蛇般划开海水，飞也似的向倭船冲去。

　　陆渐动容道：“莫乙，这是什么神通？”莫乙笑道：“这是‘化生之阵’，地部弟子的真气集于一人，施展‘化生之术’。”

　　只听炮声雷动，倭船炮口红光乱吐，铅弹雨点般向甲板倾泻。陆渐心叫不好，正想设法抵挡，忽听四周刷刷连声，“长生藤”变粗变长，遮天蔽日，结成层层藤网，护住甲板上的众人。铅弹击中藤网，“哧哧哧”纷纷弹开。

　　一时间，海上奇观蔚然，一方面火光纵横，火龙子、火霰弹、烈阳箭、神火弩、毒鬼焰，火网交织，映照长空；另一方却是喷青吐绿，藤蔓疯长，“千春长绿”长大了数倍，形似一座青绿发光的小岛，岛屿四周，藤蔓有如蜈蚣百足，反复搅动海水，海水飞溅，一蓬蓬如白雨跳珠，火光一沾白雨，立刻熄灭消失。

　　倭寇倚仗火器，胆气粗壮，又见来船上多的是美貌女子，心生邪念，一边发射火器，一边操起倭语大声嘲弄，污言秽语层出不穷。西部高手不懂倭语，陆渐却听得明白，气涌如山，一纵身，想要冲破藤网，教训这群倭人。仙太奴扯住他道：“陆渐，你上哪儿去？”陆渐跌足道：“仙前辈，狗倭寇出言不逊，说了许多无耻言语，坏我地部姐妹的清誉！”

　　仙太奴皱起眉头，温黛却已远远听见，细眉一扬，大声说道：“地部听令，毁船杀人，不必留情！”

　　“是！”百多名女子齐声答应，好似群莺娇啼，又如百凤齐鸣，娇弱之中暗伏杀机。“千春长绿”应声变快，轰然撞上一艘倭船。船上的倭人哇哇大叫，拔出长刀，想要跳过来厮杀，不防“长生藤”变粗变长，有如海蛇巨蟒，缠绕水手，拉扯桅杆，钻入船板缝隙。只听“咔嚓嚓”一阵响，倭船土崩瓦解，变成了一堆碎钉烂木，船上的倭寇全数落水，又被水中的藤蔓牵住扯住，咕嘟嘟灌了一肚皮海水，翻着白眼沉了下去。

　　其他的倭人望见，无不心胆俱丧，掉船就逃。不料“千春长绿”千藤齐挥，划起水来航速惊人，转眼赶了上来，缠住了一艘倭船，三两下撕成一堆碎片儿，至于船上倭人，更无一个活命。

　　陆渐看得心惊胆颤，地部主生，温黛崇尚恕道，不意使出手段，竟是如此狠辣。他偷眼看向姚晴，见她双眼微闭，蛾眉轻颤，只因内力运转，双颊染了一抹亮丽的红晕。陆渐的心中一阵紧、一阵热，望着眼前女子，忽喜忽悲，不觉痴了。

　　一转眼的工夫，倭船毁了五艘，剩下的三艘东逃西窜，狼狈万分，水面上木板飘零，倭寇的惨叫响彻海上。宁不空又气又恨，可又破不了“化生大阵”，只能眼睁睁看着“千春长绿”大发神威。他念头数转，忽地纵声笑道：“天、地、风、雷恃多为胜，宁某以一当四，今日虽败犹荣。”

　　虞照笑道：“宁不空，你要不服，大伙儿舍了船上岛练练！”话音未落，左飞卿冷笑道：“蠢材，宁瞎子的激将法也就对你管用。”虞照看他一眼，微微笑道：“好啊，你这么聪明，怎么一见仇老鬼的水剑，跑得比兔子还快？”

　　左飞卿两道白眉如长剑出匣，扬声叫道：“仇老鬼，咱们一个对一个，要人帮忙的不是好汉！”仇石道：“仇某却之不恭，不知地母意下如何？”

　　温黛张眼起身，漫不经意道：“天高海阔，正是鱼跃鸟飞的好时候。”宁不空阴阴一笑：“妙得很，今日论道灭神，未灭东岛，先论西城。”

第六章 无明业火

　　天已大亮，万里长空有如一幅淡青大幕，上面刻画一轮红日，海面细密亮滑，如丝如缎，卷着细细白浪，连绵涌向远方。

　　航行不久，灵鳌岛轮廓在望。岛上顽石苍苍，林青水碧，岛屿形如灵龟，头尾稍矮，中段奇峰突起，高出海面甚多，至高处挺立一座宝塔，上下九层，黑白间杂。岛屿西面，千尺断崖面朝东方，势如鳌头高昂，发出无声长叫。断崖上岩破石裂、刻了七个巨字：“有不谐者吾击之”，笔势雄奇，神惊鬼泣。

　　陆渐想起鱼和尚所说的掌故，不由问道：“莫乙，这些字是当年思禽先生写的么？”莫乙道：“是啊！”陆渐叹道：“这七个字是东岛的奇耻大辱，为何事隔多年，仍未铲除干净？”

　　莫乙道：“东岛不铲除这七个字，是为了叫子孙后代永远铭记这一份耻辱。知耻者后勇，当年思禽祖师一死，东岛就大举进犯西城，挑起了两百年的腥风血雨。”

　　陆渐目视这七个巨字，心中不胜感慨。这时抵达岛前，各部弃船登岸。宁不空布衣竹杖，阴沉如故，沙天洹紧随其后，神色张皇。在他身后，宁凝、沈秀并肩而来，沈秀手摇折扇，冲着宁凝挤眉弄眼，宁凝却不理他，眉头微微皱起，双颊消瘦了许多。陆渐见她如此憔悴，不知怎的，心中涌起一丝愧意。

　　众人走到宝塔下面，近了看时，塔下一座广场，青石铺地，光洁平整，四周按照先天八卦，建起八道长廊，长廊时断时续，断续处以假山池沼点缀。

　　“这儿是八卦坪。”莫乙一指黑白圆塔，“这座太极塔，相传是仿效天机宫的‘天元阁’建成的。”

　　一路上无人阻拦，各部均感诧异，纷纷派出探子查探。不多时，探子陆续回报，均说岛上无人。西城众人无不惊讶，一时议论纷纷。宁不空冷笑道：“这也在意料之中，谷神通死了，赢万城死了，叶梵也死了，听说谷缜、施妙妙落入西财神之手，生死下落不明，剩下一个狄希，还有什么能为？”

　　陆渐听得吃惊，说道：“宁不空，你又在散布谣言，谷缜和施姑娘怎么会落到西财神手里？”宁不空冷冷道：“宁某何许人，说出来的话，岂会是空穴来风？”

　　陆渐心头一乱，脑海里涌出许多可怕念头，一时站在那儿，呆呆愣愣，忘了动弹。

　　仇石略一沉吟，命人揪出被擒的东岛弟子，阴声逼问：“岛上的人上哪儿去了？”那些弟子咬牙昂首，神色倔强。仇石阴声道：“不说是么？”出手扣住一名弟子的左肩。那人体格雄壮，被仇石一扣，肩头鼓胀的肌肉登时萎缩，面庞阵阵抽搐，神情极尽痛苦。只一转眼，一条左臂有如泄气的皮囊，眼看着瘪塌下去，那人支撑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叫。

　　陆渐应声惊觉，忽见仇石施用酷刑，登时勃然大怒，他手足未抬，真气自生，怒涛似地冲向仇石。仇石突然遇袭，忙不迭飘开数丈，盯着陆渐，神色惊疑。

　　陆渐纵身上前，握住那名弟子的左臂，“大金刚神力”灌入，手臂慢慢充盈，顷刻回复原状。那弟子心怀感激，低声道：“多……多谢。”

　　陆渐还没答话，忽听宁不空高叫：“大伙儿看到了吗？天部之主做了东岛的走狗！”陆渐冷笑道：“做东岛的走狗又怎样，总比做倭寇的走狗好十倍！”宁不空冷笑道：“狗奴才懂什么？倭人做我的走狗还差不多。”陆渐道：“那有什么分别？反正都是无恶不作、伤天害理。宁不空，你我的恩怨，今日也当做个了断！”

　　“陆渐别急。”虞照笑嘻嘻上前一步，“所谓先来后到，宁瞎子跟我有约在先，你先当当看客。”

　　陆渐迟疑一下，退到一边。忽听仇石冷冷道：“东岛的人一个不见，说不定藏在暗处。咱们斗了起来，他们岂不是坐收渔人之利？”虞照笑道：“仇老鬼，你若无胆，认输就是。”他为帮谷缜，一心将水搅浑，仇石被他一激，死白的脸上涌起浓浓的血色，厉笑道：“雷疯子，你那点儿能耐，只配给仇某提鞋！”

　　“说得好！”虞照哈哈大笑，“老子就爱提鞋，尤其喜欢你仇老鬼这双大臭鞋。”不由分说，呼呼拍出两掌，两道“雷音电龙”一直一曲，直的射向仇石，曲的扫向宁不空。

　　仇石哼了一声，吸气长吐，喷出一团雾气，嗖地裹住电龙。这一口“玄冥鬼雾”蕴含真元，裹住电光，噼啪作响。宁不空却飘身后退，竹杖横刺烟光，“哧”，竹屑纷飞，竹杖短了一截，宁不空大袖扬起，两道火光去似飞梭，射向虞照。

　　“虞照，当心！”仙碧叫道，“这是凤凰梭！”

　　“不妨！”虞照一笑，不慌不忙扬起双掌，两道电龙吐出。火光射至半途，发出一声锐啸，陡然绕过电龙，一左一右射向虞照两肋。不料与此同时，两道电龙凌空画了个圆弧，无声折回，后发先至，撞上火光。

　　一声巨响，硝烟四散，凤凰梭里的细小铅子八面激射，“嗖嗖嗖”，如天女散花。虞照大喝一声，双掌绕身横扫，阴龙流转在内，阳龙盘旋于外，铅子近身，尽被阴龙弹开，两道阳龙电光离合，摇头摆尾，在空中扫来荡去。宁不空的“木霹雳”四散纷飞，没有一发能够逼近对手。

　　烟气弥漫未散，黑影一闪而至，数道水剑细如银丝，借着烟火掩护，绕过电龙，射向虞照。虞照全力应付宁不空，不及抵挡，方要躲闪，忽见白影飘飘，纸蝶轻如晓雾，淡如暮烟，缠缠绵绵，封住水剑的来势。

　　仇石偷袭受阻，害怕风雷二主联手夹击，忙不迭向后飘退，双袖一抖，射出两大团白亮水球。左飞卿白发一振，让过水箭，大袖里抖出一条雪白的长鞭，挽一个鞭花，刷地扫向仇石。

　　仇石双掌一分，吐出两道水雾，那长鞭飘如无物，卷荡而回，绕过水雾，向他面门点来。仇石见那鞭势古怪，慌忙低头让过，不防身后风蝶又至，不得已，分出一道水雾阻拦。“玄冥鬼雾”前后挪移，露出一丝破绽，长鞭钻隙而入，缠向仇石咽喉。

　　仇石身形后仰，仍被长鞭抽中肩头，痛彻骨髓，半个身子几乎不听使唤。他强忍痛楚，反手一抓，一把扯住鞭梢，大喝一声：“留下！”用力一拽，长鞭应手而断。仇石不料如此容易，捏着那段长鞭，只觉软绵绵、湿漉漉，竟是一束宣纸，他心头一凉，怒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区区自创的小把戏，”左飞卿语声清朗，“暂名‘纸神鞭’。仇老鬼，今日还请你品鉴品鉴。”

　　紫禁城一战，左飞卿败落受伤，事后痛定思痛，深感纸蝶分散，不易驾驭，自身的修为不够，无法聚散由心，发挥“风神剑”的无上威力。于是舍难求易，造了一条纸鞭，心法与“风神剑”相似，却融入了单鞭的鞭法，虽不如“风神剑”聚散无方，可是用劲专一，驾驭起来更加容易。

　　“纸神鞭”本是一束宣纸，数以十丈，融合风劲以后，飘忽万端，一沾即走，只在仇石身周萦绕。仇石不敢大意，左手“玄冥鬼雾”，右手射出“水魂之剑“，一虚一实，刚柔并济，云山雾罩中暗伏杀机。

　　两人各逞神通，斗到五十招上下，纸鞭透过间隙，缠上了仇石的手臂。仇石正要运劲扯断，不料纸鞭缠绕处传来一阵剧痛，肌肤似要生生裂开。

　　仇石自从练成“无相水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忽被一条纸鞭勒伤，当真匪夷所思。可一转念头，他忽地明白，宣纸性能吸水，方才交手之际，左飞卿借这纸鞭，神鬼不觉地吸走了他的附体之水，破了他的“无相水甲”。

　　仇石的手臂血流如注，心中惊怒发狂，运足水劲，方要反击，谁知左飞卿一击得手，立马收回，长鞭屈曲飘转，刷地扫向宁不空。纸鞭上饱吸水渍，舞起来洋洋洒洒，呼啸生风。宁不空正与虞照激斗，突然遭袭，大是狼狈，手上几件厉害火器被纸鞭一卷，濡湿受潮，威力尽失。

　　左飞卿借水部之水攻火部之火，变化巧妙绝伦，虞照暗暗喝了声彩，忽见仇石鬼鬼祟祟，扑向左飞卿身后，便笑道：“仇老鬼，咱俩亲近亲近。”舍了宁不空，电龙忽分忽合，向仇石痛下杀手。

　　一时间，四人连换对手，忽而风对火，忽而风对水，忽而雷斗水，忽而雷斗火，走马灯一般厮杀。

　　风雷固然相生，水火也本相济，四人都是本部顶尖儿的人物，如果两两齐心，正是棋逢对手。可是虞、左二人从小一起长大，看似不合，其实大有默契；宁、仇二人阴沉自私，嘴里说是一路，其实貌合神离，心里只盼对方多多出力，但若对方遇险，又决不肯舍身相救。是以斗到百合上下，虞、左二人风雷转生，神通倍增；宁、仇二人各自为战，渐渐落了下风。

　　又斗数合，仇石脸上挨了一鞭，他的“无相水甲”已破，纸鞭蘸水，不弱于精钢牛皮。仇石头痛欲裂，眼泪快要流下来了，顾不得宁不空死活，纵身向后跳开。宁不空与虞照斗到紧要关头，仇石一退，登时把他的后背卖给了左飞卿。

　　左飞卿劲随鞭走，纸鞭逼得有如一束长矛，嗖地刺向宁不空后脑的“玉枕”穴。

　　宁不空前当“雷音电龙”，后当“纸神鞭”，有心抵挡，无力回天。危急间，忽觉一股热流从旁涌来，纸鞭“哧”地变黑，化为一团飞灰。左飞卿吃了一惊，不及转念，那一股热流又向他冲来。他慌忙飞身后退，可是热流余威所及，半截袍子无火自燃。左飞卿翻身落地，挥掌打灭火焰，抬眼望去，宁不空退到一边，大口喘气，一名青衣少女和虞照拳来脚往，斗得十分激烈。

　　少女正是宁凝，禁城一战，她曾经接下谷神通的杀招，叫众人刮目相看，如今一见，似乎又有精进，一出手，不但拯救老父于危难，还毁了左飞卿的纸鞭。

　　虞照双掌电光闪烁，风雷鸣响，兼之他性情豪迈，掌法大开大合，一挥一送，势如天雷下击。宁凝出手曼妙潇洒，宛如流云飞虹，不带人间烟火之气，纤掌过处，悄然无声。两人武功如此迥异，众人看在眼里，无不啧啧称奇。

　　相持时许，虞照脸膛越来越红，头顶一道白气笔直上升，汗水浸染衣衫，留下片片湿痕。仙太奴长眉一挑，忽道：“雷帝子要糟！”

　　话音未落，宁凝一掌拍出，虞照既不拆解，又不抵挡，向后大大退出一步。宁凝又拍一掌，虞照也还一掌，电龙烟光到了半途，似被无形壁障所阻，扭曲摆动，无法前进，虞照身形微晃，又退了一大步。

　　一时间，宁凝每出一掌，虞照则退一步，六掌之后，两人相距已有三丈。但随宁凝举手投足，滚滚热流涌向众人，起初只是三伏暑热，渐渐热不可当，有如火炉锻铸。

　　两人遥遥出掌，虞照出手越来越慢，电龙离掌数尺，忽地消失不见。众人见他大落下风，心中无不震惊，仙碧忍不住叫道：“妈，玄瞳用的什么武功？”温黛沉吟一下，锐声叫道：“宁师弟，令爱用的可是‘无明神功’？”宁不空笑道：“地母好见识。”温黛变色道：“你不怕害了她？”宁不空淡淡说道：“不劳娘娘关心，小女自有办法。”

　　温黛不禁默然，注视宁凝，面露忧色。薛耳与宁凝交情最笃，忍不住问道：“地母娘娘，‘无明神功’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害了凝儿？”

　　温黛苦笑道：“这门神通是一位火部前辈所创。火部神通，大多伴随明亮火焰。有形之火再厉害，只要看见，就能躲避。‘无明神功’练的却是无形无色无明之火，出手全无征兆，不知其所自来，上落飞鸿，下沉游鱼。寻常人如被击中，势必肌肤焦黑，五脏枯朽。只可惜，这功夫威力虽大，却有一个弊端。”

　　薛耳听得心急，忙道：“什么弊端？”温黛道：“这门神通极耗真气，真气稍有不足，无明之火就会反噬，令修炼者自焚而死。若要免劫，除非道合自然，取法天地。但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够达到这般境界？是以自古以来，这门神通只有修炼之法，极少弟子能够练成，就是创出神通的那位前辈，也因为真气不济，终归自焚而死。”

　　薛耳听得脸色发白，盯着宁凝，心跳如雷。但见宁凝出手飘逸，举重若轻，除了神色凄清，不见一丝痛苦，反观虞照，汗如雨落，须眉焦枯，神色间十分吃力。温黛瞧得诧异，心想：“奇怪，玄瞳如此年幼，竟是炼神高手，能借天地之力？”

　　忽听虞照一声大吼，脸上腾起一股紫气，两眼怒睁，身子摇晃。仙碧看出不妙，纵身欲上，这时白影一闪，左飞卿抢到前面，扬声道：“我来试试！”一挥袖，纸蝶纷飞，罩向宁凝。

　　虞照趁机后退，不待仙碧搀扶，盘膝坐倒在地，浑身热气腾腾，仿佛刚从蒸笼中出来一般。

　　宁凝面对纸蝶，眉间凄凉宛然，左掌从左至右轻轻画一个圆弧，炎风所过，纸蝶化为满天飞灰。左飞卿大袖一挥，纸灰被风劲一卷，呼啦啦卷了回去。宁凝视线受阻，移步后退，左飞卿因风飞转，绕到她的身后，并指向前点出。宁凝这一退，无异于将后心送到他的指下。

　　这时间，左飞卿指下一虚，宁凝忽地失去踪影。左飞卿心往下沉，翻身纵起，一股炎灼之气从脚底流过，鞋底着火，空中弥漫一股焦臭。左飞卿发声清啸，展开身法，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恍若一团白烟，随风流转不定。

　　他的身法幻妙飘逸，宁凝也不多让，身子仿佛失去了重量，紧随左飞卿左右，左飞卿到哪儿，她也飞到哪儿，仿佛一根铁针，紧紧吸附磁石。左飞卿只觉四周热流纵横，任由他上天下地，始终无法摆脱。西城众人瞧得目定口呆，均想火部高手何时练成如此神通，蹑空蹈虚，能与“风君侯”比斗身法。

　　两人漫天飞舞，看似飘逸好看，其实凶险百出。温黛瞧得脸色苍白，念头转了几下，忽地高声叫道：“是了，这是‘火神影’！”

　　仙碧忍不住问道：“‘火神影’是什么？”温黛道：“这是一位火部前辈从火焰燃烧中悟出的身法，神奇奥妙，匪夷所思。但凡世间高手，施展身法轻功，必有风声相随，这时修炼‘火神影’的高手，就能凭借这些微的劲风，紧随对手左右，对手到哪儿，他就到哪儿，如影随形，有如附骨之蛆。风部神通无风不成，这门身法正是克星，天幸与‘无明神功’一般，‘火神影’极耗内力，百年来虽有练法，却几乎无人练成。”说到这儿，温黛注视空中两道人影，心中愁意更浓：“无明神功，火神影，这女孩子还有什么神通？”

　　左飞卿身在半空，“无明神功”接连涌来，只叫他应付不暇，炎风拂身而过，半晌功夫，肩背灼伤数处。风君侯外表冲淡，实则极为好胜，纵然落了下风，仍是苦苦支撑。他隐约听到温黛说出“火神影”的来历，心想：“既是随风而动，如果无风，必然技无所施。”想着收起白发，飘落地上，旋身出掌，攻向身后的宁凝。

　　宁凝神通厉害，打斗经验却少之又少，兼之本性善良，争强斗狠并非所愿，左飞卿停下，她也随之站定，不料左飞卿孤注一掷，倾力出掌。宁凝反应极快，心念未动，双掌已出。“啪”，二人四掌相交，宁凝的“无明神功”转动，将左飞卿双掌黏住，左飞卿但觉炽流入体，白玉般的双颊涌起一抹艳红。

　　温黛心叫不好，只见左飞卿肌肤转红，白发无风而动，俊秀的双目似要滴出血来。众人稍有见识者，均看出他大落下风，只怕转眼之间，一代风部奇才，就要被这女子毙于掌下。

　　宁不空忽地冷笑一声，大声说道：“凝儿，当日灭我火部，害死你娘，风部也有一份。你快将这姓左的杀了，以慰你娘在天之灵。”

　　众人无不变色，仙碧的脸色苍白如纸，叫了声：“宁姑娘！”望着宁凝，眼里流露一丝乞怜。宁凝应声转眼，正与仙碧的目光相接，心中不由微微一软，她若是全力发出“无明业火”，不出一刻工夫，左飞卿就算不死，也会精血焦枯，武功尽失。她为救老父，方才出手，连败风雷二主，并非她的本意。

　　宁不空感觉异样，焦躁起来，厉声道：“凝儿，别受他人蛊惑，快杀了姓左的，给你母亲报仇！”

　　宁凝目光流转，看看父亲，又看了看仙碧，忽地泪涌双目，掌心的真气微微一弱。左飞卿见她凄惶落泪，又觉对手真气变弱，心中不胜讶异，也不再催劲进击，凝神守意，静观其变。忽见宁凝长吸一口气，撤了内力，飘退丈许，幽幽说道：“左部主神通高明，小女子自愧不如。”

　　她突然认输，众人都是莫名其妙。宁不空却深知女儿性情，闻言脸色铁青。宁凝走到他面前，低声道：“爹爹，女儿……”话未说完，宁不空忽地抬手，狠狠打了她一个耳光，宁凝左颊高肿，口角流血。陆渐又惊又怒，叫道：“宁不空，你再动她一下试试！”姚晴看他一眼，心头怒起，不由得冷哼一声。

　　宁不空下巴扬起，冷冷道：“狗奴才，我自己教训女儿，关你什么事？”陆渐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宁不空转向宁凝，森然道：“臭丫头，你说，我为什么传你火部绝学？”宁凝伸袖抹去眼泪，低声道：“给妈妈报仇。”

　　“亏你还记得！”宁不空将竹杖一顿，“那么我让你杀人，你为什么不杀？你对得起你死去的母亲吗？”宁凝低下头，泪水点点滴落。

　　沙天洹干笑两声，忙打圆场：“宁师弟息怒，贤侄女年纪小，不懂事，说两句就罢了。”宁不空道：“这孩子太不听话，分明赢了，偏要认输，白白折了我火部的威风。”

　　忽听一声冷哼，左飞卿扬声道：“宁不空，你不要说嘴，令爱没输，输的是我！”众人无不惊讶，只道左飞卿性情孤傲，不料也会磊落认输。宁不空大为得意，点头笑道：“左师弟赢得输得，不愧为大丈夫。”

　　左飞卿一言不发，萧然转回本阵。宁不空手拈长须，冷笑道：“还有谁不服的？天部之主、地母娘娘，二位意下如何？”他说这话时，心中已有算计，宁凝有恩于陆渐，陆渐一定不会跟她动手；温黛艺业虽高，也不是“无明神功”和“火神影”的对手。宁凝连败风雷二主，若能再将天地二主一举折服，当可威震西城，为火部出一口的恶气。

　　陆渐一听，果然面露迟疑。温黛沉默一下，举步出列，微微笑道：“宁师妹青出于蓝，叫人钦佩，温黛不才，情愿领教高招。“

　　宁凝只觉心跳加快，她还没出生，地母温黛就已名动武林，今时今日，要与这西城奇人交手，宁凝如处幻梦，心中生出一丝异样。不及应战，忽听一个清冷娇柔的声音说道：“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这一阵，晴儿愿代师父出战。”

　　宁凝芳心一颤，转眼望去，姚晴俏生生地步出人群，白衣素裹，吴带当风，肌肤嫩白，吹弹得破；双颊不染胭脂，天然一抹艳红，眉眼灵动秀气，目光却很清冷。宁凝与她四目相对，不禁神意恍惚，忘了身在何处。

　　温黛皱眉道：“晴儿……”姚晴不待她把话说完，抢着说：“师父放心，弟子必然不负所望。”

　　宁凝还在迟疑，宁不空的脸色却阴沉下来。姚晴突然出战，将他的如意算盘尽皆打乱，不但损不了温黛的威名，而且姚晴一旦危急，势必惹出陆渐。宁凝的武功精进不少，可是比起金刚传人，仍无多少胜算。

　　如他所料，陆渐盯着二女，心乱如麻：“阿晴遇险，我不能不救，可是宁姑娘对我恩重如山，我怎能跟她动手？”他越想越是难过，眼巴巴盯着宁凝，只盼她出口回绝。

　　宁凝呆了呆，忽地转眼望来，这一眼意味深长，似乎看透了陆渐的心思，她忽一咬牙，迈步上前。陆渐见此情形，有如万丈高峰一脚踏空，身心俱是一沉。

　　海风吹来，袅袅不尽，两名少女遥遥相对，一如秋日雏菊，一似怒放牡丹，一个清丽皎洁，不染点尘，一个明艳照人，揽尽天下秀色。清艳相照，淡浓不一，相形之下，清者越清，艳者越艳，惊心动魄，颠倒众生。

　　宁凝双袖一挥，“无明业火”无声涌出。陆渐心房为之一紧，心中矛盾到了极点。忽又听“嗖嗖”连声，地上蹿出无数荆棘，张牙舞爪，向宁凝迎面飞出。

　　这一战不止拱卫师门，更掺杂了许多别样心思，二女人比花娇，出手却是又凶又狠。宁凝双掌所至，热浪腾空，炎风飞扬。姚晴身形所过，蛇牙鬼刺丛丛涌起，天女花迎风怒放，漫天飘零，片片如雪，粗大的根须破土而出，与藤蔓荆棘上下呼应。人群中有人低叫：“菩提根么？”另有人接道：“化生六变，她已会了五变，下一任地母非她莫属。”温黛站在一边，瞧着弟子，也是默默点头。

　　姚晴得了温黛指点，这些日子精进神速，无奈“无明神功”威力太强，掌风所过，藤来藤断，荆棘尽焚，菩提根虽强，竟无生根之处，反而变成火源，助长宁凝的火势。姚晴技无所施，只有竭力拖延，不出十招，便已气息转促，雪白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忽听宁不空冷笑道：“木能生火，区区化生又算什么？遇上我火部绝学，真是自取灭亡！”

　　“宁师弟此言差矣！”温黛冷不丁接道，“木能生火，火亦能生土，地部绝学岂止化生？”

　　姚晴恍然大悟，旋身使出“坤元”，泥土起伏如浪，地上青砖冲天而起，火焰遇上泥土，转眼化为乌有。姚晴一招得手，“坤元”、“化生”交错互用，“坤元”挪移沙土，沙土化生藤蔓，藤蔓燃烧，又变灰土，泥土不怕烈火，但能生长树木，如此生生不息，势成一个循环。宁凝原本大占上风，不料姚晴悟通五行相生之道，一举夺回劣势，跟她斗得旗鼓相当。

　　宁不空听得焦躁起来，竹杖一顿，厉声道：“凝丫头，她用‘坤元’、用‘化生’，你的‘火神影’呢？‘瞳中剑’呢？”

　　宁凝稍一迟疑，身法转急，一晃身，到了姚晴身后，眼里玄光一转，姚晴小腿灼痛，“哎哟”一声，身形踉跄，向前跌出。宁凝手起掌落，向她后背刷地劈落。

　　手掌没到，炎风先至，姚晴浑身酷热，抵挡已是不及，这时间，忽觉一股磅礴之力涌来，热风消散，遍体清凉。姚晴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到了，心中微微一甜：“这傻子，终归还是向着我的。”

　　陆渐如何动身，在场众人无一看清，但觉眼前一花，“无明业火”已被“大金刚神力”冲散。宁凝怔了一下，一股酸气冲上心头，手掌圈转，又向姚晴拍去。陆渐抬起右掌，将她掌势挑开，说道：“宁姑娘，别打了……”宁凝一咬牙，大声道：“要我别打还不容易，你一拳打死我就是了。”心里却想：“若是死在你手里，定能叫你记一辈子，你不能陪我一世，记我一世也行。”想着又发两掌，掌势没到，眼泪先已流了下来。

　　陆渐无法可想，一边与宁凝拆解，一边心想：“我真是糊涂了，怎么能与宁姑娘动手？”忽觉地下土动，一丛恶鬼刺缠向宁凝双足。陆渐头大如斗，右掌抵挡宁凝掌势，左掌拂出，恶鬼刺化为粉末，四散飞扬。

　　姚晴怒道：“臭陆渐，你到底帮谁？”陆渐硬起头皮道：“我谁都不帮。”姚晴道：“好，你滚开一些，我是死是活，都不要你管。”陆渐摇头道：“你们不打，我谁都不帮，你们要打……”姚晴道：“你又怎样？”宁凝一双妙目也凝注在陆渐脸上。陆渐的脸上热辣辣的，口中支吾道：“你们要打，我两个都帮！”

　　二女听了这话，又好气又好笑，可是陆渐横身其间，任由二女使出手段，陆渐左来左挡，右来右迎，轻轻松松一一化解。宁不空忍不住叫道：“狗奴才，火部地部比试，跟你天部有什么相干？”

　　陆渐道：“火部地部比斗跟我不相干，宁姑娘和阿晴比斗却与我相干，你要不服，我们两个比划比划。”他一出手就破了“无明神功”，宁不空再多十个胆子，也不敢向他挑战，一时间恨得咬牙切齿。

　　二女攻势如潮，仿佛无休无止，陆渐背腹受敌，手脚还能应付，心里却很为难。心想用武力制服二女不难，但难保将来不受埋怨，姚晴对自己的误会本就恨多，不知还会说出什么话来，若对宁凝动手，更是忘恩负义。一时间，陆渐除了苦苦支撑，再也别无他法。

　　这时间，忽听几声炮响，众人转眼望去，海天之际涌出六艘大船，船头高昂，吃水甚深，三片白帆耸列如云。

　　“那是红毛战舰！”陆渐借故跳出斗场，死命大声叫嚷。两个少女本是打给他看，陆渐一旦退出，两人反而不知所措。

　　“这些船从哪儿来的？”众人议论纷纷，温黛凝目观望，忽道：“那是荷兰战舰！”仙太奴道：“何以见得？”温黛说道：“我幼年之时，从英格兰渡海来中国，在海上见过荷兰人的战船。你看，那帆上不是挂了旗么？橙、白、蓝三色间杂，正是荷兰人的奥伦治亲王旗。说起来，奥伦治王室跟我还有一点儿亲缘，他们的旗帜，我打小就认识。”

　　温黛出身于西国王室，幼年遭逢战乱，孤苦无依，被其师带来中土。她生长异域，对西方之物见识渊博，她说是荷兰战舰，那就一定不错。

　　虞照怪道：“荷兰人的船来这里干吗？”温黛说道：“西方土地贫瘠，人民大多航海经商为业，荷兰人以‘海上马车夫’自居，长年往来东西之间，其中一条商路直通广州。近年来，听说他们在东南海边占了几个荒岛，建立堡垒，作为补给之用，若在此间出没，似也说得过去。”

　　“我看是来者不善！”宁不空冷哼一声，“此去向西，都是大明海域，海禁森严，无处通商，他们来做什么？”

　　正议论，荷兰战船乘风驶近，仙太奴忽道：“不对！”温黛知他目力过人，忙问：“怎么？”仙太奴皱眉道：“既是荷兰战船，怎么会有华人？”

　　众人心头一凛，突然间，炮声雷动，六艘战舰火炮齐发，轰击岛周船只，转眼之间，连带“千春长绿”，西城一行的座船纷纷沉没。船上留守的弟子或死或伤，活着的均在海水里挣扎，战舰上一排鸟铳响过，溺水者又死伤不少，逃到岛上的人不过三成。

　　岛上众人又惊又怒，其中火部船只最多，倭人大多留在船上，经过这一番变故，十成去了九成，死伤最为惨重，气得宁不空破口大骂，竹杖连连顿地，发出笃笃闷响。

　　忽听号角划空，荷兰旗陡然落下，刷刷刷升起了一面新旗，雪白的旗面上，绣了一只金色的鼍龙。

　　金鼍龙是东岛标记，众人恍然大悟，东岛人并未逃走，而是放弃本岛，乘红毛战舰退到海上，直到西城各部登岸，方才掉头杀回。那主脑十分狡猾，知道温黛来历，先是打着荷兰旗号迷惑地母，直待靠近，方才火炮齐射，击沉西城船只。这么一来，红毛战舰环岛巡航，就能将西城高手困死在岛上。

　　众人赶到海边，只见红毛舰各站一方，将东岛团团围住。温黛一皱眉头，潜运内力，将声音远远送出：“方今东岛，谁在主事？”

　　船上沉寂时许，一个粗大嗓门传来：“狄岛王令我知会尔等，尔等不自量力，来我东岛挑衅，真是自取败亡。岛上无米无粮，尔等若要活命，立马自废武功，绑住手脚，听任狄岛王发落！”

　　温黛冷笑道：“狄希无胆小辈，也敢自命东岛之王？若是岛王，为何不亲自答我？”

　　“番婆子，你张狂什么？”粗嗓门大笑两声，“小小西城，狄岛王还不屑理会，只我鬼王岛赫连夜，就叫你们有来无回。”

　　“食婴人魔？！”温黛脸色一变。

　　陆渐奇道：“谁是食婴人魔？”莫乙接口道：“就是这个赫连夜，此人是东海鬼王岛的岛主，听说他嗜食婴儿心肝，故而得了‘食婴人魔’的绰号！”

　　陆渐怒道：“世间竟有如此妖孽？”温黛皱眉道：“奇怪，听说鬼王岛为谷神通所破，赫连夜也死在他手里，难道说传言有假？”

　　宁不空冷笑道：“这有什么稀奇？谷神通也不是善男信女，他自知东岛虚弱，所以收罗一帮江湖亡命为己所用。东海离岛无数，海贼甚多，其中不乏奇人高手，倘若集合起来，倒也是一支不可小视的势力。”

　　“宁师弟此言差矣！”仙太奴冷冷说道，“谷神通何等人物，岂会与赫连夜之流联手？宁部主连结倭寇，对错先且不论，但若以己度人，那也未免小看了天下英雄！”

　　陆渐听得痛快，拍手说道：“仙前辈说得对，谷岛王心如日月，岂是你宁不空可以诋毁的？”宁不空怒哼一声，悻悻道：“狗奴才你懂个屁！赫连夜就在东岛的船上，任你说上天去，那也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虞照上前一步，扬声叫道：“狄希，谷缜可在船上？”赫连夜哈地一笑，说道：“谷缜奸妹弑母，勾结倭寇，早已不是我东岛中人！”

　　“血口喷人！”陆渐忍不住大声说道，“早在东岛别院，白湘瑶当着众人亲口说了，以上罪名都是她一手炮制，谷缜从头到尾都是受了她的诬陷。狄希，我正要问你，南京郊外，你用鸟铳杀了赢万城是不是？”

　　对方沉寂时许，赫连夜的粗嗓门又响了起来：“你是金刚传人吗？狄岛王说你貌似老实，其实奸诈，赢老分明是你用“大金刚神力”击毙，亏你还敢嫁祸到狄岛王头上，简直就是不知羞耻！”

　　陆渐气得脸色发青，大声说道：“狄希，你颠倒黑白，难道就不惭愧吗？”话一出口，宁不空、沙天洹嘻嘻呵呵，放声大笑，仇石的死人脸上也挤出了一丝笑意。

　　虞照苦笑道：“陆老弟，你好天真。跟这些奸恶之徒谈‘惭愧’二字，就好比让蚊子不吸血，逼老虎吃素斋，纯属白费口舌、异想天开！”

　　仙碧忽道：“妈，现在怎么办？困在岛上，可不是办法！”温黛沉吟道：“岛上多有树木，大可结成木筏，等到深夜，集合本部高手，趁夜偷袭战舰。”

　　“结木为筏，太过费事。”宁不空冷笑一声，语调阴沉，“狄希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小看我西城群雄。光是仇师兄驭水而行，这一片海水就如通天的坦途，等到大风一起，风君侯白发三千，御风飞行，又有谁能防范得了？再说了，他操之过急，不等城主和山、泽二部到达就下手，真是有头无尾的蠢材。待城主大驾一到，我方里应外合，前后夹击，管教姓狄的全军覆没、死无葬身之所。”

　　这时红毛舰向前进逼，炮声隆隆，大肆轰击岛上。西城诸人退到高处，破口大骂，左飞卿扬声叫道：“狄希，你一岛之王，不以武功服众，却用大炮开道，前代岛王有知，又该作何感想？”

　　船上传来一声长笑，众人听出正是狄希，只听他曼声说道：“风君侯，西城方强，东岛正弱，以卵击石，智者不为。此次论道灭神，鄙人宁可斗智，不与你们蛮力相争。”

　　左飞卿叹道：“兵不厌诈，你用计取胜，我无话可说。不过赫连夜江湖败类，人人得而诛之，你与他为伍，不嫌有失身份吗？”他与狄希武功相近，是以惺惺相惜，不忍见他结交匪流。

　　“左兄言重了！”狄希语中带笑，“古人唯才是举，赫连兄小有嗜好，可是武艺精深，正是本岛难得的人才。是了，左兄大约还不知道，东海三十六岛岛主，尽数投入我东岛麾下，从今往后，本岛声势大壮，今日一战，必当威扬七海！”

　　左飞卿还没答话，忽听沙天洹阴阳怪气地说道：“三十六岛岛主，什么狗屁东西？不过是一群海上盗贼，劫掠沿海，打劫客商，奸淫烧杀，无所不为。当年谷神通扫荡东海，这些人全是釜底游魂，只是姓谷的慈悲，不肯多加杀戮，才容他们活到今天。东岛收了这一帮幺麽小丑，真是贻羞祖宗、自甘下流，从今往后，再也不配做我西城的对手！”

　　话一传出，红毛舰上响起一片叫骂，污言秽语层出不穷，许多下流言语叫人不忍卒闻，地部的女弟子听得面红耳赤，纷纷捂住耳朵。

　　虞照听得不耐，提气开声，一声怒吼，有如万里晴空炸响一声惊雷。对面的人为他声势所夺，略略沉寂一下。虞照厉声高叫：“西城之主尚在，金刚怒目有传，至于东岛之王，从今往后，再无此人！”

　　他使出“天雷吼”，声如滚滚雷霆，久久响彻海上，岛内岛外，一时鸦雀无声。西城诸人想起谷神通在世时的威风，无不心生感慨。红毛舰上的东岛弟子也是百感交集，尽管敌强我弱，不得不联手匪类，可是受到对手如此轻蔑，纵然今日胜出，也为天下英雄所不齿。

　　这时间，忽听一声长啸，穿破云空，激荡海水，气势之强，世所罕闻。众人都是行家，应声无不惊讶，纷纷冲着啸声来处张望，只见海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小点，如飞变大，似是一只木筏。

　　“万归藏么？”姚晴忍不住问。温黛摇了摇头：“不是！”

　　啸声久久不绝，越到后面，越是激扬，众人正自耳鸣心跳，啸声戛然而止，一个声音朗朗传来：“雷帝子，你这话说差了，东岛之王，如何不在？”

　　虞照、陆渐听这声音，无不惊喜交加，极目望去，木筏上的人影绰约可见，谷缜与施妙妙并肩携手，迎风挺立，尽管衣衫褴褛，可是神明疏秀，宛如蓬莱仙人。

　　两人不弄舟楫，木筏疾驶如飞。仇石看得心惊，暗想：“这不是驭水法么？这两人怎么学会了我水部的神通？”

　　正疑惑，红毛战舰上鼓噪起来，几声炮响，铅弹铁屑飞向木筏，陆渐站在岸边，啊了一声，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上。忽见谷缜一扬手，铅弹铁屑好似斜风吹雨，偏了方向，掠过二人，落在木筏旁边，“哧哧”连声，溅起数尺浪花。

　　跟着又是一排鸟铳，谷缜大笑一声，拉着施妙妙向后掠出，踩中木筏尾端，筏子笔直树起，弹丸击中木筏，纷纷落入海里。

　　战舰上鼓噪声更响，有人高叫：“别开炮，施尊主也在船上！”立马有人接道：“施妙妙勾结奸贼，跟谷缜一丘之貉，对待这对狗男女，不用手下留情！”话音未落，船上惨叫声此起彼伏。

　　原来施妙妙待人谦和，人缘极佳，其父施浩然更是为人方正，一生正道直行，若论德行，堪为东岛楷模。对于这对父女，东岛弟子稍有良知，无不心悦诚服，一时间纷纷出手，阻止三十六岛的海贼发炮放铳，双方一言不合，厮杀内讧起来。海贼人多势众，东岛弟子的武功更胜一筹，一时间各船大乱。狄希疾言厉色，也是弹压不住。

　　“大家全都住手！”施妙妙锐声高叫，“大敌当前，岂是内讧的时候？”东岛弟子闻言，均有收手之意，可是海贼斗得兴发，均是不依不饶。

　　谷缜纵声长笑，木筏陡然加快，形似一条飞鱼，跳过百丈波涛，来到一艘战舰下方。他人还未近，腾空纵起，此时木筏距离战舰还有数丈，众人见他托大，心中不以为然，不防谷缜满头长发刷地撑开，形似乌篷大伞，将他托在空中。左飞卿远远看见，咦了一声，这一下是地道的风部神通，近似于“白发三千羽”，虽无凌虚飞渡之功，却能减缓谷缜的坠势。

　　转念间，谷缜逼近战舰，脚尖轻点外壁，恍若一缕青烟，飘飘然升上甲板。

　　有海贼看见，大喝一声，挺矛便刺，谷缜一伸手，攥住矛杆，体内真气一转，山劲向外送出。海贼虎口迸裂，向后飞出，接连撞翻两名同伙，去势不止，撞在桅杆上面，头昏眼黑，晕死过去。

　　谷缜势如一阵狂风，卷过偌大甲板，双手此起彼落，拎着海贼丢下船去，一抓一准，好比探囊取物，十分轻松写意。东岛弟子无不惊奇，纷纷放下刀枪，呆呆注视谷缜。

　　一转眼，海贼尽数落海，都在海水里挣扎扑腾。谷缜登上舰桥，下令垂下缆绳，将施妙妙拉上甲板。东岛弟子见了她，无不躬身行礼，叫道：“施尊主安好！”

　　谷缜笑道：“大伙儿先别叙旧，狄希勾结匪类，坏我门风，咱们齐心协力，先给他一点儿厉害瞧瞧！”

　　狄希违背谷神通的遗教，联结三十六岛海贼，东岛弟子多有不满，只是尊卑有序，不敢多言。此时听了谷缜的话，无不精神一振。谷缜号令一出，战船摆舵向东，冲向狄希的旗舰。旗舰上正乱成一团，谷缜连发三炮，一炮击中船尾，一炮打中船头，还有一炮正中桅杆，声如雷霆，木屑横飞，旗舰上一时鸦雀无声，众人望着来船，纷纷不知所措。

　　谷缜占了先机，抢入旗舰炮火不及的死角，填满火药，炮口相向，只要一声令下，十门大炮轮番轰击，必将旗舰击得粉碎。但他蓄势不发，扬声叫道：“狄希何在？我有话说！”

　　金影闪动，狄希现身船头，冷笑道：“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谷笑儿，你好手段！”谷缜笑道：“你不用口是心非，我问你，此番论道灭神，你有什么打算？”

　　狄希冷冷道：“你不是看见了吗？我请君入瓮，将西城高手困在岛上，你若不来捣乱，此番论道灭神，我东岛必胜无疑。”

　　“万归藏呢？”谷缜皱了皱眉，“他也在岛上？”

　　狄希一愣，抗声道：“你懂什么？我方集中，敌人分散，正利于各个击破。我先困死了岛上的西城中人，万归藏如果赶来，他武功再高，这茫茫大海上也无所用之，届时我数百门火炮一起震响，管教西城之主粉身碎骨！”

　　“九变龙王！”谷缜微微一笑，“我一直当你是个聪明人，谁知离了白湘瑶，你就是个大大的蠢材！”

　　“你说什么？”狄希两眼出火，白脸上浮起一抹血红。

　　谷缜道：“但凡阴谋，贵在机密，参与的人越少越好。可你大张旗鼓，联结三十六岛海贼，这伙人不下数千，这数千人之中，难道就没有万归藏的奸细吗？”

　　狄希冷笑道：“我的人我心里有数！”

　　“什么心里有数，不过想当然尔！”谷缜冷笑一声，“万归藏何等人物，他是西城之主，也是天下商人的首领，东起大海尽头，西到九译绝域，万归藏的耳目遍及天下。这些海贼唯利是图，小小给点儿恩惠，连祖宗八代都敢出卖，何况你一个自命岛王的蠢材！”

　　“谷笑儿！”狄希恼羞成怒，“我任岛王，乃是众人公推！”

　　“众人？好个众人！”谷缜笑了笑，“我只问你，万归藏为何迟迟不来？”

　　“海上风波难测，也许偏离了航向？”狄希骑虎难下，只好信口胡猜。

　　“是么？”谷缜微微一笑，“无论怎样，万归藏一时不到，论道灭神就是一句空话。你当有六艘红毛战舰就了不起吗？如果万归藏带了‘魔龙号’来，十六艘红毛战船也照样全军覆没！”

　　他顿了一顿，扬声说道：“我东岛以武功鸣世，今日论道灭神，也当以武功分出高下。别说你计谋不行，就算计谋得逞，以坚船利炮取胜，也难叫天下人心服！”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别说东岛弟子深以为然，就是西城群雄，也是人人点头。

　　狄希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忽地大声叫道：“我是东岛之王，如何取胜，也该由我说了算！”

　　谷缜还没说话，施妙妙朗声接道：“狄尊主，你说你任岛王，是众人公推的吗？”狄希傲然道：“不错！”施妙妙说道：“赢尊主死于鸟铳，我事后亲自查过；叶尊主死在万归藏手里，也是我亲眼目睹。如今东岛四尊，只剩你我两人，身为四尊之一，我算不算众人之一？”

　　狄希一皱眉头，东岛的弟子已经纷纷叫了起来：“施尊主说得对……施尊主的意见也很要紧……”

　　“承蒙各位同门抬爱！”施妙妙不容狄希多说，轻轻一捋鬓发，冷冷说道，“狄尊主，恕我冒昧，凭你的所作所为，我以为，阁下不配做这东岛之王！”

　　狄希放声大笑，说道：“施妙妙，你后面的话我代你说了吧，我不配做东岛之王，配做东岛之王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你的心上人谷笑儿！”

　　“他配不配我不知道，你狄尊主的确不配！”施妙妙冷静如恒，侃侃而谈，“自从释氏定居灵鳌岛，数百年以来，我岛身处海贼水寇之间，挺然独立，矫矫不群。善待往来客商，从不鱼肉良民，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从不屈服于任何强权暴政，所以几经沉浮，仍为天下武林所钦仰。

　　“若说敌强，当初八部完好，水部横行海上，无人可当，火部火器犀利，足以扫荡天下；若说我弱，弱不过谷岛王重建东岛之时，那时大劫过后，东岛弟子屈指可数，怎及今日数以百千？就在那个时候，谷岛王也不曾违背祖训，结交匪类，更因为海贼作恶，踏平八岛，严惩恶人。赫连夜漏网之鱼，十多年不敢抛头露面，不想岛王一死，立刻沐猴而冠，做了狄尊主的座上宾。谷岛王若天上有知，又该是何等失望？”

　　施妙妙向来不善言辞，可是眼看本岛堕落，痛心疾首，许多不曾想过的话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东岛弟子听在耳中，人人汗颜，内心起了极大动摇。谷缜却听得舒服，悄悄伸出一手，握住施妙妙的纤手，但觉少女手掌冰冷，手心里满是汗水。

　　忽听一声怪笑，赫连夜大声说道：“施尊主言之差矣，时不同而势不同，谷神通眼界低小，不识时务，所以空有一身武功，却命丧于小人之手。如今东岛危急，正是用人之际，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化敌为友也无不可。正如施尊主所言，东岛英风侠气，数百年不衰，我三十六岛兄弟姐妹，一向心中佩服，故而不计前嫌，不畏强敌，值此危难之秋，毅然加入东岛、与之偕亡。施尊主不知感激，反而恶言相向，实在叫人齿冷。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狄岛王，还请赐一扁舟，容我三十六岛兄弟离开！”

　　“赫连兄言重了！”狄希摆了摆手，“狄某眼下还是岛王，一切由我说了算。谷笑儿，我知道你心中不服，岛王之位，能者居之，趁着万归藏没来，你我不妨一决高下，看谁才是东岛之王！”

　　“不错！”海贼们鼓噪起来，“比武夺帅，胜者为王！”东岛弟子虽不说话，心里也是深以为然，双方各有各理，要想解开僵局，只有比武一途。

　　狄希深知谷缜的斤两，见他先声夺人，似乎武功精进，可是数月光阴，就算忽得奇遇，也不会强到哪儿去。如能早早将他击败，一来可以扼杀未来劲敌，二来可以立威东岛，好叫众弟子心服口服。

　　施妙妙也猜到狄希的算盘，心生忧虑，忍不住看了谷缜一眼。谷缜握了握她的手，朗声笑道：“狄尊主快人快语，区区若不答应，岂非无胆小人？”

　　狄希冷笑道：“你果然冲着岛王来的。”

　　“所谓当仁不让，兄弟我什么时候推让过了？”谷缜顿了顿，忽又微微一笑，“不过东岛之王，理应在东岛决出。狄尊主，你可有胆子与我一同上岛，太极塔下、八卦坪上，各逞能耐，一决生死！”

　　这个提议刁钻无比，狄希一时语塞，不知如何答起。西城各部盘踞岛上，此时上岛，好比自投罗网。加上方才一轮炮击，杀伤了不少西城弟子，对方怒气正浓，狄希纵有神通，也难当六部之主联手一击。可是如不答应，却又显得自身胆小怯懦，胆小怯懦之人，又如何能当岛王之任？紫禁城一战，谷神通只身赴会，横扫七部，大破万归藏，早已震惊武林，传为一段神话。身为后继之人，不说武功比肩谷神，至少胆气不能输给前任。

　　“怎么？”谷缜笑声传来，“狄尊主不敢上岛吗？”

　　“怎么不敢？”狄希冲口而出，“你敢去，我就敢去！”

　　谷缜笑了笑，扬声说道：“西城诸君，本岛群龙无首、王座未定，诸位可有雅量，容我二人分出高下，再与各位论道灭神？”

　　虞照拍手大笑：“好小子，虞某担保，你二人未分胜负之前，西城决不与你为难！”

　　宁不空怒哼道：“雷帝子，你自说自话，凭什么代表西城？”虞照还没答话，陆渐忽道：“天部弟子听令，东岛内争了结之前，无我号令，不许出手！”沙天洹冷笑道：“你跟谷缜同母所生，这当儿自然向着他！”

　　“沙师弟错了。”温黛淡淡说道，“谷缜敢来岛上争夺王位，好比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胆气过人，不让谷神。论道灭神，论道在先，我们倘若阻拦，不止雅量不够，更是自显心虚，神还未灭，论道已经输了。”

　　众人一时默然，左飞卿忽道：“地母言之有理，风部但听号令！”温黛点头道：“这么看来，天地风雷看法一致，不知水火二部怎么说？”

　　仇石冷冷道：“看看再说！”宁不空也冷笑道：“罢了，我卖地母一个面子，火部暂不动手，东岛王位一定，那时候如何，温黛师姐，你可不许拦我！”

　　温黛点头道：“悉听尊便！”

第七章 东岛之王

　　西城答应袖手旁观，狄希心中稍定。他生平全无信义，以己度人，害怕对方出尔反尔，于是又吆三喝六，聚集三十六岛岛主，连带心腹高手，数百人浩浩荡荡地驶向岛上。谷缜与施妙妙却很随便，两人共乘一船，双手相挽，含笑对视，仿佛不是来赴生死之会，而是一对携手踏青的情侣。

　　谷缜前脚登岸，陆渐就飞奔过来，两人把臂而笑，心中快慰莫名。谷缜笑道：“大哥暂请旁观，小弟了却大事，再与你细说别情！”

　　陆渐低声说道：“九变龙王人品差劲，武功却很厉害，你跟他交手，可有胜算么？”谷缜笑道：“胜算不多，可也聊胜于无！”陆渐将信将疑，说道：“谷缜，我给你掠阵，你实在打不过，我一定出手帮你！”

　　“万万不可！”谷缜连连摆手，“大哥，这是我东岛内务，外人不宜插手。若不能凭一己之力胜过狄希，决然不能服众。只是拳脚无眼，我若有三长两短，还望你代我照看妙妙、萍儿。”

　　陆渐无奈点头，心中却打定主意，如果谷缜死在狄希手里，自己豁出性命，也要为他报仇。

　　这时虞照和仙碧走了过来，虞照大呼小叫，只骂谷缜不讲义气，自己来了东岛，居然没有酒喝。仙碧白他一眼，佯怒道：“你这人真是无趣，除了这个酒字，就不会说别的话么？”虞照笑道：“我不但会说话，还会作诗！”仙碧奇道：“什么诗？说来听听。”虞照笑道：“劝君更进一杯酒，与尔同消万古愁！”

　　仙碧啐了一口，没好气道：“三句话不离本行！”谷缜接口笑道：“李白斗酒诗百篇，天子呼来不上船，换了我跟虞兄，不但要上船，还要灌死那个唐明皇，再叫杨贵妃跳两支胡旋舞，助一助酒兴！”

　　虞照听得眉飞色舞，勾住谷缜肩膀，大拇指一跷：“好兄弟，看起来，作诗么，咱们比不了李白，喝酒么，哈，他还略逊咱们一筹。”谷缜笑道：“说得是！”

　　其他人听得哭笑不得，仙碧忍不住骂道：“是什么是？两个半瓶醋，脸皮厚过河堤！”那两人面不改色，齐声大笑。

　　谈笑间登上了八卦坪。谷缜望见太极宝塔，心里生出感慨，自从身入狱岛，此塔已有三年不见。回想幼年之时，商清影还在岛上，谷神通时常带着妻儿，登上塔顶，眺望碧海深处的一轮落日。那时大海碧蓝，宛若万顷翡翠玉田，浪花落上礁石，恰似给翡翠边上镶嵌一串白亮的珍珠。那时的谷神通常常会笑，笑容灿烂洋溢，一如落日余晖。

　　谷缜想到这儿，心中又酸又热，眼眶微微潮湿。忽就听有人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说：“姓谷的，你得意个屁？学了两招三脚猫儿的功夫，就敢小看天下英雄吗？”

　　谷缜心道：“这玩意儿也来了？”于是转身笑道：“沈秀，你脑袋长在裤裆里了吗？说起话来也臭烘烘的？”施妙妙听得皱眉，狠狠瞪他一眼。

　　沈秀来到灵鳌岛上，一直没有抛头露脸的机会，他野心十足，不肯甘居人后。但见谷缜渡海而来，赚足了风头，真如眼中钉，肉中刺，叫他妒火熊熊，恨不得把此人剁成肉酱。

　　他揣摩宁不空的意思，并不愿东岛众人轻易上岛，只是碍于其他五部，不好自行其是。如能搅黄此事，必能大得宁不空的欢心。火部人少力强，宁不空双眼已盲，宁凝又是女流，只要得了宁不空的欢心，将来火部之主，必是他的囊中之物。

　　沈秀一边打着如意算盘，一边想着如何发难。他知道谷缜武功低微，数月工夫，决难成为武学高手，尽管露了两手，可也疑点甚多。此人向来诡计多端，无桨行舟，定是船下安了机关；空手夺船，必是事先演练精熟，双方做的一场好戏。他沈少爷聪明了得，当然不会受这小子的蒙骗，自忖一旦动手，必能扒下此人的画皮。他越想越美，脑子发热，不顾有约在先，大声出言讽刺，谁知谷缜反唇相讥，粗俗恶毒犹有过之，沈秀一时涨红了脸，厉声道：“姓谷的，你放什么屁？”

　　“妙啊！”谷缜笑嘻嘻面不改色，“你连老子放屁都知道，鼻子真比狗儿还灵！”沈秀眼吐凶光：“姓谷的，休得摇唇弄舌，你要做东岛之王么？小爷先来称量称量，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忽地跳出人群，五指张开，“刷”，一蓬白光从掌心射出，天罗大网凌空罩下。

　　虞照眉头一皱，正要出手，谷缜冲他使了个眼色，身子不闪不避，任由天罗罩个正着。沈秀大喜过望，正要收网，忽觉一股劲力从丝网上传来，他心生轻蔑：“这小子也会内功？”运起天劲，随意抵挡，不料来劲凌厉，好比利刀破纸，“哧”地穿透他的真气，直入他的五脏。

　　沈秀心觉不妙，不及丢开丝网，便觉一股酸麻流遍全身，跟着双腿一软，咕咚坐倒在地。他又惊又怒，想要弹身跳起，谁知这一用力，丹田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什么内力？

　　沈秀脸色刷白，盯着谷缜说道：“你……你干了什么？”谷缜笑了笑，轻轻一晃身子，丝网火光迸闪，化为点点飞烟。

　　西城众人无不动容，沈秀冲口叫道：“周流火劲？！”一声叫罢，面有惧色，他连连提气，可是音讯全无，一身内力也不知去了哪里，只好蹒跚站起，颤声说道，“部主，属下……属下遭了这狗贼的暗算！”

　　“丢人现眼！”宁不空冷哼一声，伸手搭上他的脉门，探究再三，也查不出其中的门道，心中暗暗惊讶，沉吟道，“你有什么不适？”沈秀哭丧着脸道：“不知怎么的，属下使不出内力……”

　　宁不空一愣，若是没有内力，岂不成了废人？沈秀的生死荣辱，本也不在他的心上，一时懒得多想，冷冷说：“你先退下！姓谷的手法古怪，我眼下没空，待会儿再给你瞧瞧。”

　　沈秀偷鸡不着蚀把米，没让谷缜出丑，反而被废了武功，一时沮丧透顶，灰溜溜地退到一边，两只眼睛盯着地面，眼泪也快流了下来。

　　这时间，狄希前呼后拥，来到八卦坪上，身后高高矮矮，站了一群男女，衣着奇特，容貌古怪。狄希左边跟着一个四旬男子，光头虬髯，鹰鼻深目，体格十分壮硕，两只眼睛东瞟西瞟，嘴角挂了一丝诡笑。

　　莫乙一指光头汉子，冲陆渐低声说：“那就是赫连夜。”陆渐心中怒起，寻思如何找个由头，除掉这个妖孽。

　　正想着，忽听谷缜朗朗笑道：“赫连岛主，别来无恙！”赫连夜的面肌牵扯两下，阴笑道：“谷少爷风神依旧，可喜可贺！”谷缜笑了笑，又冲一个腰挎倭刀的高瘦汉子说：“凌兄不在岛上斩燕，来这儿掺和什么？”高瘦汉子冷冷道：“静极思动，出来走走！”

　　莫乙又在陆渐耳边低语：“这瘦高个儿叫凌川，是飞燕岛的岛主，三十六岛里面，他的劣迹最少，刀术兼有中土东瀛之长，抽刀断水，凌空斩燕，名头不算极响，但有真才实学。”

　　忽听谷缜又笑道：“苍龙岛主伉俪也来了么？牟岛主风采依旧，尊夫人容光焕发，更是越活越年轻了！”

　　一个佩剑的白脸汉子微微点头，他身边的一名妖冶妇人娇笑道：“谷少爷的嘴还是那么甜，几年不见，不知道又坏了多少美人儿的名节。”谷缜笑道：“哪里，哪里……”目光一斜，忽见施妙妙脸色不善，后面的调笑之词登时打住。

　　狄希见他无视自身，反跟三十六岛大套近乎，心里老大不快，冷冷道：“谷缜，你不满我联结三十六岛，如今又来东拉西扯，出尔反尔，到底是什么意思？”

　　谷缜笑道：“来者是客，诸位不辞辛劳，来我东岛，我自然要以礼相待！”

　　他轻轻一句话，就把三十六岛列为“客人”，既不失礼数，又将这一群人拒之门外。这一下连打带消，一边的虞照、仙碧均是暗暗喝彩。

　　“好个以礼相待，接下来就是兵戎相见了吧？”赫连夜故意拖长声气，“谷少爷这一出，唱的可是‘先礼后兵’？”

　　“赫连兄高见！”谷缜微微一笑，“我一向以为足下只会吃人心，原来还会解人意。想必小孩儿的心肝吃多了，心子上开了窍，舌头上长了莲花，说起话来也是文绉绉的怪有意思。再过几年，没准儿还能写八股、考状元，考上了状元，就能去鹿鸣宴上吃王八，还能骑着木驴游街，到时候万人围观，要多风光，有多风光……”

　　他还没说完，仙碧、姚晴已经笑得打跌，赫连夜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两眼盯着谷缜，恨不得一口水吞了他。大明旧制，中了状元，先赴鹿鸣宴，再骑骏马游街，本是极有面子的盛举。谁知到了谷缜嘴里，全然变了味儿，王八即是鳖，鹿鸣宴上吃鳖也罢了，骑木驴游街，却是官府对付淫妇的酷刑。

　　这话太过阴损，“食婴人魔”气得拉下脸皮，跳起脚来大骂：“姓谷的小狗，我操你祖宗，你才吃王八，你才骑木驴游街！”

　　众人一片哗然，狄希忍不住轻声咳嗽，低声说：“赫连兄稍安勿躁，别中了这小子的奸计！”赫连夜应声还醒，瞪着牛眼退到一边。这时一名东岛弟子大步出列，冲狄希一拱手：“狄尊主，谷氏一脉，有大功于东岛，远的不说，神通公存亡续绝，威震天下，赫连夜辱及谷氏先祖，其罪当诛！”

　　狄希一愣，心中大大犯难，惩戒赫连夜，必然得罪三十六岛，但若放过此事，谷神通威望极高，东岛弟子必然心生不满。正迟疑，那弟子冷笑一声，拂袖便走，三两步走到谷缜身前，行了一礼，默默站在他身后。

　　此例一开，狄希一方的东岛弟子纷纷离开，走到谷缜身后。不消片刻，除了几个心腹，狄希身后，只剩下了三十六岛的海贼。

　　狄希心中惊怒，看了赫连夜一眼，眼里大有责备之意。赫连夜愧怒交加，力图挽回面子，忽地跨出一步，厉声叫道：“这样子更好，从今往后，灵鳌岛就是我三十六岛的总舵，狄岛王就是咱们的总瓢把子，大伙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海贼们听了这话，无不鼓噪呼应，数百人一起叫嚷，八卦坪乌烟瘴气，乱成一团。

　　谷缜双眉一扬，纵声长笑，忽地朗声说道：“赫连夜，你想鸠占鹊巢，怕也不太容易。”身子一晃，似被狂风鼓动，一眨眼，掠过十丈之遥，突然到了赫连夜面前。

　　狄希就在左近，见他来势神速，心中暗暗吃惊，跟着长袖一抖，刷地扫向谷缜。谷缜一低头，脚下泥土陷落，身形忽地消失，狄希一袖落空，忍不住厉声叫道：“地部妖法……”

　　叫声未落，谷缜破土而出，一把扣住赫连夜的足颈。赫连夜不及挣扎，一股奇劲钻入经脉，他浑身瘫软，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好似一条死鱼，被谷缜拎在手里。

　　狄希又惊又怒，左袖疾如尖枪，破空刺向谷缜。谷缜头也不回，左手反抓长袖。狄希袖劲灌注，长袖利如刀剑，眼见谷缜来抓，心中冷笑，存心断他一手。不知长袖扫中手掌，“笃”的一声，如中金石。

　　狄希吃了一惊，长袖变刺为缠，不料谷缜掌上的山劲又变为火劲，循着长袖直冲过来。狄希只觉炎风扑面，不由得向后掠出，但觉须发卷曲，鼻尖传来一股焦臭。

　　“呀！”凌川飞身纵起，半空中白光一闪，五尺倭刀出鞘。他常年在飞燕岛斩燕，跳跃之高，出刀之快，均是世所罕见，一眨眼，白茫茫一片刀光落到了谷缜的头顶。

　　一声长叫，凄厉绝伦，刀光流泻，血肉横飞。凌川一轮快刀使罢，翻身落地，望着满地尸块，神色惊疑不定，离他丈许之外，一颗人头张口凸目，无语向天，看那光头虬髯，正是“食婴人魔”。凌川脸色苍白，左顾右盼，拼命想要找出谷缜的首级。忽听一声轻笑，他应声一颤，掉头看去，谷缜微微带笑，袖手站在不远。

　　“畜生！”凌川误伤同道，愧恨交加，他尽力一纵，跳起一丈来高，双手握刀，奋力向下斩落。

　　“比跳高么？”谷缜轻笑一声，同时跳起。这一跳也有丈余，不闪不避，迎着长刀冲去，眼看人刀相接，他满头长发撑开，身子飘摇直上，高出凌川三尺有余，跟着人向左蹿，忽往右移，凌川眼前一花，谷缜一个跟斗，硬生生骑在了他的脖子上面。

　　这一下势大力沉，几乎压断了凌川的颈骨，他手舞足蹈，从天栽下，百忙中长刀乱舞，劈中地面，“呛啷”断成三截，本人却成了谷缜的坐垫，迎面撞在地上，登时昏死过去。

　　谷缜怪招迭出，震惊四座，西城群雄更是瞠目结舌。他擒人魔，退狄希，偷梁换柱，引凌川杀了赫连夜，又把凌川坐得半死。这一连串举动，看似荒唐古怪，其实连用土劲、山劲、火劲、泽劲、风劲；至于那一坐，更是“猫王步”里的杀招；但说到审时度势，拿捏精准，又分明是“天子望气术”的绝技。

　　陆渐不料一月未见，谷缜脱胎换骨，练成绝顶武功，心中又惊又喜，又觉不可思议。狄希也是心跳加快，盯着对手，手里捏了一把冷汗。忽见谷缜笑笑嘻嘻，从凌川身上站了起来，目光一斜，落在牟玄身上。苍龙岛主脸色一白，身子微微后缩，妻子桑月娇强笑道：“谷少主好功夫，奴家佩服佩服！”

　　“马马虎虎！”谷缜笑看二人，“久闻贤伉俪扇剑合击，所向无敌，谷某不才，也想讨教讨教！”

　　原来牟玄使剑，桑月娇使扇，扇剑合击，罕逢对手。可两人打心底里明白，就算扇剑合击，也不能一个照面击昏飞燕岛主，更别说那招式形同儿戏，根本就是高手玩敌。桑月娇一想到被谷缜坐在身下，便觉浑身战栗，与丈夫对望一眼，流露出一丝绝望。

　　江湖上性命事小，脸面事大，两人一岛之主，万无退缩之理，双双一咬牙，牟玄拔剑，桑月娇抖出一把金丝扇面的钢骨折扇，一左一右地冲向谷缜。

　　忽听轻轻一笑，谷缜人影消失，牟玄一剑刺空，来不及转身，后颈“大椎”穴一痛，叫人牢牢扣住，登时浑身软麻、剑尖下垂。桑月娇见丈夫被谷缜捏住脖子，真是魂飞魄散，舞动折扇，扫向谷缜下盘。谷缜一笑，抓起牟玄，随手向上一丢，牟玄活是一只皮球，嗖地蹿上高空。

　　谷缜腾出手来，身随扇转，一眨眼又到了桑月娇的身后，轻轻一拿，抓住了她的“肩井”穴。桑月娇半身软麻，折扇几乎脱手，谷缜将她拎在手里，漫不经心地向上一丢，桑月娇尖叫一声，也飞到了天上。谷缜哈哈大笑，闪身蹿起，抢到牟玄下方。牟玄居高临下，占据地利，心中一阵狂喜，刷刷刷连刺七剑，一剑快似一剑。

　　谁知谷缜长发飘起，袖袍鼓荡，凌空变位，恍若流光幻影，牟玄剑剑落空，仿佛置身于一场噩梦，忽觉“大椎”穴一紧，又被谷缜拿住，跟着大力涌来，身不由主，又被掷到半空。谷缜抛起牟玄，忽见桑月娇行将落地，一步抢上，笑道：“姐姐慢来！”闪身避开折扇，又将她后心“至阳”穴拿住，轻轻一掷，抛向天空。

　　他玩兴一起，一会儿左手抓住牟玄，右手掷出桑月娇，一会儿右手抓住桑月娇，左手抛起牟玄，双手交替变化，快似霹雳闪电。两人被抓之前，均是自由之身，拳脚兵刃，均可随意施展。可是现如今使尽浑身解数，也逃不脱谷缜一抓一掷，落在旁人眼里，谷缜成了杂耍艺人，将两个大高手当成道具，大玩抛球把戏。众人呆呆望着三人，整座八卦坪鸦雀无声，只有牟玄夫妇的惊叫怒骂此起彼伏，可是叫了一会儿，夫妇俩沮丧绝望，再也不吭一声。

　　狄希一边瞧着，心中的滋味难以描画。谷缜这一阵，直如虎入羊群，任他戏耍下去，这群乌合之众必定一哄而散。狄希的心里暗暗后悔，早知今日，就不该收容这群海贼，只凭东岛弟子中的威望，自己未必输给谷缜，可惜覆水难收，如今势成骑虎，只有硬撑到底。

　　狄希叹一口气，长袖舒卷，缠住了牟玄夫妇，轻轻送回地面。夫妇俩面如死灰，对望一眼，忽地转身就走，狄希大声叫道：“二位留步！”两人头也不回，快步走到海边，上了一只舢板，向着海天尽头驶去。

　　鬼王、飞燕、苍龙三岛是三十六岛的翘楚，三岛之主武功最高，名头最响，其他的海贼唯其马首是瞻。谁知谷缜擒贼擒王，打得四人一败涂地。海贼们军心哗动、议论纷纷，不少人缩头缩脑，偷偷向海边溜去。

　　狄希一咬牙，沉声说道：“谷笑儿，别忘了，你的对手可是狄某！”谷缜笑道：“没忘！”狄希冷冷道：“知道就好，早打早死，早死早了！”

　　谷缜拍手笑道：“好个早死早了！”话一出口，忽听施妙妙叫道：“谷缜！”他回头望去，少女定定望着他，目光十分凄楚。方才谷缜威震群贼，她也一言不发，可是事到如今，她的心里再也按捺不住，一方面担心谷缜，一方面却很难过。如今大敌当前，东岛上下不能一心对敌，偏要争个你死我活，谷神通在天之灵，不知作何感想。无论狄希、谷缜，也无论亲疏善恶，这两个人都是她从小认识的男子，施妙妙若能选择，不愿任何一方有所损伤。更何况谷缜若有不测，她也不会苟活，只愿抱着他的尸身，从容蹈海自尽。

　　想着想着，施妙妙眼眶一热，两行眼泪无声滑落。谷缜明白她的心思，微微一笑，上前伸出一手，握了握少女的右手，又抬起一手，轻轻抹去她的泪珠，接下来，他拂袖转身，笑嘻嘻面朝狄希。

　　两人四道目光，有如磁石相吸。刹那间，狄希的心底一阵翻腾，他实在恨透了谷缜的笑脸，过了十多年，这一张笑脸，还是那么讨厌。

　　记得那一年盛夏，他潜入了岛王的内室，商清影不在房中，丫鬟趴在一边打盹。

　　摇篮里的婴儿熟睡方醒，眸子清亮见底，见了生人，张嘴笑个不停，粉嘟嘟的拳头冲天挥舞，小脚连蹬带踢，似有使不完的劲儿。

　　望着婴儿的舌头，狄希有一种莫名的冲动，他想要掐住那细小的脖子，拔出那条粉嫩的舌头。两天前他就干过，拔了舌头的兔子死得很慢，在地上留下了一丈多长的血痕。

　　婴儿一直在笑，笑容天真无邪，可在狄希看来，心中只有怨恨，他恨这一张笑脸，他恨这一个婴儿！没错，婴儿的父亲救过他的命。那时他父母双亡，仇人把他拴在骏马后面，拖了三里多远，他遍体鳞伤，可是一声不吭，就连眼泪也没流下一滴。

　　谷神通替他报了仇，还治好了他的伤，因为这个男人，他的武功进步神速，许多人都说，他与祖父一样，注定成为东岛四尊。这是很高的评语，他却十分不屑。谷神通是他的恩人，也是他的神祇，他日夜苦练，为的只是有朝一日继承这个男人，继承他的武功，继承他的王位。

　　可是世事难料，谷神通居然有了儿子，婴儿的笑声，像是一把插入心头的利剑，谷神通看着儿子的眼神，更是叫他绝望透顶。他隐隐感觉，这个婴儿，注定要继承他父亲的武功，东岛的王座也是为他而设。这感觉让狄希发狂，那一个中午，他的手伸到了婴儿的脖子上，可是事不凑巧，门外响起了一串脚步声。他吓得翻窗逃走，落地时，一眼看见了谷神通。岛王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十分可怕，直到今时今日，每在睡梦中重见，狄希仍会大叫惊醒。

　　从那以后，他做了许多恶，杀了许多人，一切暗中进行，从来不留痕迹，只要想到谷神通一无所知，他就感觉说不出的快意。他把这一切当成报复，他给四大寇撑腰，跟白湘瑶通奸，听从白湘瑶的支使，把谷缜送进了九幽绝狱。可惜女人家魄力不足、心肠欠狠，如果听从自己的主意，买通狱岛的狱卒，毒死了谷缜，岂不一了百了？谷缜逃出生天，自己仍有机会杀他，可是白湘瑶偏要谷神通亲自下手。她低估了父子间的默契，更小看了谷缜玩弄人心的本事，结果事败身死，还拖累了自己。

　　“这个蠢女人！”狄希心里喷出一股邪火，只觉得天下人人可恨，他的俊脸扭曲，凤眼里凶光迸射，突然长啸一声，“太白剑袖”云缠雾绕，十丈之内金光弥漫。

　　谷缜微微一笑，身形不动，好似受了袖风推送，轻飘飘地从金光里飞了出去。

　　狄希吃了一惊。谷缜这一下仿佛借力，可是仔细一想，却又不对。“太白剑袖”风到袖到，对手感觉袖风，袖子已经上身，谷缜胆敢借风，无异于自取灭亡。

　　他琢磨不透，心中一阵烦乱。谷缜屡屡显威，狄希尽管迷惑，可也想不到对手练成了“周流六虚功”。这一门神通威力之强，不止在于混沌变化，遇强越强，更在于“周流八劲”自在有灵，本是一股活泼泼的灵气。活气驾驭活人，活人驾驭活气，人气相驭，故而生生不息。

　　三百年前，“西昆仑”梁萧在天机三轮上悟通了“人剑相驭”之法（按：见拙作《昆仑》），事后但觉剑为有形之物，再是锋利，也少了一分灵动。后来他流亡海上，镇日长闲，创出“周流八劲”，浑然天成，自在有灵，从此以气为“剑”，胜过有形之剑许多，只不过如此一来，再也不能叫做“人剑相驭”，而是应该叫做“人气相驭”。

　　“人气相驭”之道，安庆之战以前，谷缜已经有所感悟。流落荒岛以后，他杀飞鸟，擒鱼龙，驭水乘风，更是领会良多。三大岛主跟他交手，看似对敌一人，其实对敌的是一人一气。谷缜“人气相驭”，“周流八劲”有如身外化身，牵之引之，推之送之，一生二，二生三，劲力生生不息，身法神鬼莫测。倘若不知道底细，根本猜测不出他的行踪，有时理应在东，受了气机牵扯，忽又向西挪移，看似应该向左，真气一转，他又从右边冒了出来。

　　换了平常对手，谷缜无往不胜。可是狄希的“龙遁”出神入化，也是天底下第一流的身法，纵矢追风，乘光掠影，加上一双长袖，东缠西绕，带动身形，常借双袖之力，于不可能之处移形换位，其原理与“人剑相驭”颇有几分近似。

　　所以一旦交手，两人先斗身法。狄希人如其名，龙王九变，人影相叠，化作一道金虹，上天入地，飘逸若神。谷缜却是忽快忽慢，快时趋止如电，足与狄希一较长短；慢时原地打圈，随着长袖扫来，有如墙头之草，忽而东倒西歪，忽而半卧半立，举止滑稽古怪，往往出人意表。

　　“九变龙王”成名多年，神通高妙，众人见怪不怪。谷缜一身武功，却让众人大开眼界，尤其是西城高手，纷纷看出来历，心中惊骇得无以复加。可是谁也不愿开口去问，只因这答案太过离奇，东岛少主练成了西城的无上神通，如果传之江湖，真是莫大笑柄。

　　两人比快斗巧，时候一久，但随谷缜纵横起落，“周流六虚功”自然生发，举手抬足，体内的混沌之气不断演化，一招强过一招。场上劲力纵横，浩气四溢，狄希的长袖被那劲气一卷，往往大失准头，乃至于带动他的身形，扰乱他的攻势。起初他六分攻，四分守，隐隐占据上风；可是五十招过后，攻守各占一半；再过二十来招，谷缜拳打足踢，劲气如山压来，狄希不敢当其锋芒，只得一味游斗。

　　突然间，狄希飘然后退，厉声叫道：“谷缜，你我今日争的什么？”谷缜笑道：“争的东岛王位！”狄希冷笑道：“既是东岛王位，就当以东岛神通决胜，你用的什么武功，狄某眼拙，不曾见过。”

　　谷缜笑道：“东岛神通，还不容易？”左脚独立，右掌翻出，轻飘飘一掌送出。东岛弟子纷纷叫道：“哎呀，伏龙掌法！”

　　“伏龙掌法”是东岛入门时必学的功夫，岛上三岁小孩也会几招。谷缜幼年时也被谷神通强逼着学过，因是童子功，许多武功大多遗忘，唯独这一套掌法他还记得，故而狄希一说，随手使了出来。

　　狄希气得七窍生烟，心想：“我叫‘九变龙王’，你使‘伏龙掌法’，好啊，看谁伏得了谁？”正想奋起反击，忽觉掌风有异，他的心头一动，有如绳索牵扯，身子如飞后退。

　　“伏龙掌法”作为入门功夫，本为强身健体之用，攻敌伤人颇有不足。谷缜使出这路掌法，东岛弟子都觉形同儿戏，谁知他轻轻一掌，逼得“九变龙王”倒退如飞，只叫众人大为意外。原来，“伏龙掌法”本身平平无奇，驾驭掌法的却是“周流六虚功”，用这一门内功使出天下任何招式，无不所向披靡，一挥一送，均有莫大威力。

　　谷缜掌随身转，按照先后次序，将“伏龙掌法”一招招打了出来，出掌潇洒飘逸，叫人看得舒服。东岛弟子纷纷思量，但觉自身使来，决无这么从容潇洒。同一路掌法，谷缜使来，攻中带守，圆融自在，宛如百丈坚城，全无一丝破绽。狄希不但没有占到便宜，反倒真的被这一路掌法伏住，仿佛洪水在前，只是一味逃窜。

　　“这是‘谐之道’呢！”仙太奴幽幽出声，西城众人均是一凛，流露古出怪神气。陆渐忍不住问道：“仙前辈，‘谐之道’是什么？”仙太奴苦笑道：“你来的时候，没看见‘有不谐者吾击之’七个字吗？那是当年西昆仑祖师的心法，以圆满击惰归，以我之谐击敌之不谐，因敌制宜，无往不胜。这谷缜使的‘伏龙掌法’，用的却是‘谐之道’的心法，形似而神非，有了‘谐之道’，天下任何招式到他手里，无不化腐朽为神奇。更别说，他的内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唉，看起来，谷神虽死，东岛不亡！”

　　仙太奴声音不大，最后八字却如平地惊雷，东岛弟子心中，均是升起无边豪情，许多人齐声高呼：“谷神虽死，东岛不亡！”势如一阵长风，掠过林梢礁石，在大海之上久久回荡。

　　狄希听见呼声，心头更乱。谷缜手挥目送，神完气足，从内而外找不出一丝破绽，他连兜了十来个圈子，却发不出一招半式。这情形平生未有，狄希惊怒之余，更觉无比屈辱，忽地把心一横，不管不顾地挥出长袖。谷缜招式不变，掌势略略一转，横着扫中剑袖。狄希手臂一热，身子向前蹿出，几乎被那股掌力带得摔了出去。

　　他慌忙收袖，不及退让，谷缜左掌在后，右掌平平推出。狄希举袖一拦，不料谷缜掌势转快，只一晃，绕过剑袖，拍到他的胸前。狄希见识虽广，也不知这一掌如何击来，匆忙间袖里夹掌，横在胸前。“笃”的一声，二人对了一掌，狄希功力略胜，谷缜后退两步，狄希却觉数道怪劲透掌而入，酸痛涩麻不一而足，经脉五脏之中，隐隐出现了几分滞涩。

　　天下内功，除了黑天劫力，无一能出“周流八劲”的樊篱。狄希的内功近似风劲，谷缜运转八劲，化解了狄希的掌力，纵身上前，刷刷刷连出五掌，逼得狄希东倒西歪。

　　狄希心知如此下去，有败无胜，一咬牙，避开两掌，抖出剑袖，双袖曲折无方，左袖封住谷缜的掌力，右袖“哧”的一声，掠过谷缜头顶，带起数茎黑发。

　　他明明已露败象，突然扭转颓势，众人无不诧异，施妙妙忽见谷缜遇险，心子砰砰乱跳，双拳不由握紧。只见狄希的身法越变越快，双袖水逝云飞，曲折纵横，竟是一路极高明的剑法。施妙妙与他相识多年，也是从未见他使过。一时间，谷缜连遇险招，突然血光迸现，左臂吃了一记，皮破血流，染红衣袖。施妙妙不由轻叫出声，要知道谷缜身怀山、泽二劲，刀枪不入，忽被剑袖攻破，若不是气机运转不灵，那么一定是剑袖上内劲奇特，破了他的护体神通。

　　西城众人也很惊奇，温黛喃喃道：“这是什么剑法……”话音未落，谷缜又挨了一袖，腰间鲜血淋漓，身形略微踉跄，他身法转快，有如流光魅影，在剑袖中时隐时现。狄希连连得手，扬眉吐气，纵声长啸，啸声中，一股剑气奔腾而出，冲得众人连连后退，长袖舒卷开合，势如汪洋大海，一眨眼的工夫，就将谷缜完全吞没。

　　陆渐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上，恨不得马上冲出，与谷缜联手对敌，好容易按捺住这一股冲动，仔细观看狄希的剑路。这剑法任天而动，暗合大道，没有一丝矫揉造作。双袖一分一合，生出莫大劲力，劲力经久不散，重重叠加，越来越强，不一阵的工夫，剑风掠空而过，发出一阵阵凄厉的鸣响。

　　“部主！”莫乙神色迟疑，忽地轻声说道，“如果我猜的不错，‘九变龙王’的剑法大有来历。”陆渐忙道：“你看出来了？”莫乙摇头道：“这剑法我没见过，可是曾有听闻。部主，你听说过‘太乙分光剑’吗？”

　　陆渐茫然摇头，忽听仙太奴叹道：“莫乙说得不错，这路剑法，正是‘太乙分光剑’！”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震惊，施妙妙如坠冰窟，冲口叫道：“这不可能，‘太乙分光剑’失传了两百多年了！”仙太奴道：“当年花镜圆物故，这一路剑法随之湮没。不过这是天机宫的镇宫绝学，‘镜天’未必忍心让它失传，说不定留下剑谱，藏在东岛某处。”

　　温黛肃然道：“相传‘太乙分光剑’是天下武功的樊笼，不但剑法精妙，更有一种神奇内功，任何武功遇上，均是无法可施，只有任其击败！”

　　“不对！”陆渐注目斗场，摇头说道，“这门剑法还有破绽！”施妙妙应声望去，剑袖金光汪洋一片，金光之中，谷缜一角白衣若隐若现，几次似要脱出金光，可是狄希双袖一紧，又将他圈入其间。

　　仙太奴叹了口气，说道：“陆道友目光如炬，所见非虚，狄希的剑法没有练全。‘太乙分光剑’妙在两人合使，顶好是男女二人，阴阳契合，心心相印，方能滋生出无比威力。狄希一人使双剑，内力不能一分为二，少了阴阳交会之功，剑法的威力无法发挥，仅是这个境界，未必困得住谷缜。”说到这儿，他略微一顿，“看，他出来了！”

　　说着人影闪动，谷缜破围而出，尽管剑伤累累、血染衣衫，可是目光沉静，面带笑容，仿佛不是生死相搏，而是在玩一场游戏。温黛由衷赞叹：“此人真是奇才，处变不惊，遇险不乱，如非身经百战，在生死边缘经过无数个来回，决计达不到如此境界，听说他以前不会武功，难道都是讹传？”

　　陆渐摇头道：“不是讹传，数月之前，他还不会什么武功，可他天生就是大高手的气度，无论何种困境，都动摇不了他的心志。”

　　温黛轻轻点头：“谷神得子如此，理当含笑九泉！”姚晴轻哼一声，冷冷说道：“什么大高手的气度，照我看来，就是装模作样，装腔作势！”温黛看她一眼，笑道：“装成这样，也不容易！”

　　狄希少时天赐机缘，在太极塔的砖缝里得了一本《太乙分光剑》的残谱。这路剑法本应二人合使，但他生平自私，不肯信任他人，故而暗中修炼，将两人用的剑法集于一身，分由双袖使出。他自负这路剑法天下无敌，本想等到谷神通去世，一举使出，压倒群雄，夺取岛王之位。今日与谷缜交手，他起初小看对手，不愿轻易使出，想要留到“论道灭神”时对付万归藏，谁知谷缜越战越强，逼得他无法可想，只好提前使出了压箱底的绝技。

　　正如仙太奴所说，这路剑法男女同使，心心相印，才能显见威力。狄希仗着剑招奇巧，剑气凌厉，一开始，杀了谷缜一个措手不及。可是谷缜“人气相驭”，每到生死关头，总能摆脱他的杀招，尽管身中数剑，但都只是皮肉之伤，狄希费尽心力，也无法予以重创。他一人驾驭双剑，阴阳不通，内力有限，起初攻势如潮，时候一久，渐渐势头衰竭，剑招中生出若干不谐。谷缜却已稳住阵脚，“谐之道”心法通明，一旦发现破绽，立刻脱身而出。

　　想当年，梁萧以“谐之道”大战“太乙分光剑”，三百年后，两大绝学再度相逢，已然物是人非，不复当年风光。

　　谷、狄两人忽分忽合，身影相接，所过如龙卷飓风，逼得众人纷纷退后。眼望两人翻翻滚滚，斗入太极塔中，时进时出，乍隐乍现，金光白影，绕着塔身盘旋而上。忽听“咔嚓”一声，狄希左边的剑袖偏出，将塔檐削断了一截，跟着“豁啦”一声，右袖洞穿塔壁，在宝塔上添了一个窟窿。

　　虞照双眉一扬，叫道：“‘九变龙王’不太对劲！”仙太奴叹道：“这就叫小儿耍大锤，没砸到别人，先砸了自己！”陆渐奇道：“这话怎讲？”

　　仙太奴说道：“第一流的武功还得第一流的人物来使，‘太乙分光剑’天下绝学，狄希秉性阴柔，见识狭隘，又怎么驾驭得了这一路剑法？况且他一心两用，将两人使的剑法一人使出，根本违反剑理，闹得神智分裂，驾驭不了剑法，反被剑法所牵制，没输给对手，先败给了自己！”

　　忽听“刺啦”一声，狄希左袖断裂，竟被谷缜生生撕下。狄希站在飞檐上方，身子歪歪倒倒，好似风中残烛，谷缜风旋电绕，瞬间到他身侧，手起掌落，正中他的左胁下方。狄希摇晃一下，一头栽下塔来，后背着地，摔得十分结实。他吐了一口血，就地一滚，还没站起，忽觉身后风起，谷缜如影随形，从天落下。狄希反袖扫出，又被谷缜一手扯住，另一手闪电探出，重重落在他的胸口。

　　袖断，人飞，狄希摔出两丈多远，还没跳起身来，谷缜后发先至，轻飘飘一掌拍中他的后背，打得他口喷鲜血、趴倒在地。

　　谷缜后退一步，丢下手中断袖，脸色苍白，微微喘气。狄希面朝地下，一动不动，光着两条膀子，发出嗬嗬怪声。

　　“狄希！”谷缜目中生寒，冷冷说道，“你服不服？”

　　“服什么？”狄希咽下一口鲜血，盯着谷缜癫狂大笑，“我只是后悔，后悔南京城头没有一掌毙了你！”

　　谷缜笑了笑，说道：“这么说，那个鸟铳手真的是你？”

　　“是我又如何？”狄希生平谎话连篇，难得说出实话，心里反觉一阵畅快。

　　“徐海是你杀的？”谷缜又问。

　　“是！”狄希答得干脆。

　　“赢万城也是你杀的？”

　　“是！”

　　“你干吗杀他？”

　　“老东西仗着龟镜神通，窥探出我的心意，作为把柄，要挟了我不止一次。我早想宰了他，只是白湘瑶瞻前顾后，执意不许。后来他变本加厉，为了财神指环，想把我卖给姓陆的小贼。哼，我再不杀他，那就是白痴，是傻子！”

　　谷缜点头道：“这么说，勾结四大寇的人也是你？”

　　狄希笑道：“自古成王败寇，反正不免一死，多一条罪名又有什么不同？呵，天底下的恶事，杀人、抢钱、淫妇人，我狄希样样干过，样样出类拔萃。别说死一次，就算死一百次，一万次，我也相当够本！”

　　东岛弟子又惊又怒，纷纷叫道：“不能让他好死……没错，一刀刀活剐了他……”

　　狄希摇晃站身，目光扫过众人，眼里透出一股轻蔑：“你们这群窝囊废，除了跟风吃屁，就只会落井下石，狄某不过先走一步，万归藏一来，你们还有什么好活？”他一指谷缜，纵声狂笑，“他胜得了我狄希，又胜得了万归藏么？”

　　谷缜淡淡说道：“这个不劳你关心！”狄希冷冷道：“我才懒得关心！谷笑儿，来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说着挺起腰背，可是牵动内伤，忽又弓起身子，咳出一摊鲜血。

　　“谷缜……”施妙妙心生不忍，叫了一声。谷缜一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口中笑道：“狄希，谁说我要杀你？”忽地转过身去，朗声说道，“狱岛谁在管事？”

　　一个年轻弟子应声出列，说道：“禀岛王，蒙神通公信任，毕箕忝为狱岛内岛管事，外岛本由叶尊主亲自掌管，只是……”说到这儿，神色黯然。

　　谷缜说道：“叶老梵求仁得仁，死得其所。毕箕，我问你，九幽绝狱的窟窿补上了吗？”毕箕偷瞟谷缜一眼，苦笑道：“叶尊主当日一怒之下，用生铁堵了缺口，比起以往还要坚固！”

　　“好！”谷缜点头笑道，“毕箕，狄龙王交给你了，这一次，再也不要让犯人逃了！”话一出口，群情哗然，狄希的眼神一阵恍惚，咬牙道：“谷笑儿，你想好了，你今日不杀我，将来可别后悔！”

　　谷缜微微一笑，漫不经意地道：“区区生平行事，从无后悔二字。狄龙王，有朝一日你从九幽绝狱里出来，大可再来找我，比武也行，斗智也罢，阳谋也好，阴谋也罢，谷某全都奉陪到底。”

　　狄希呆呆盯着谷缜，陡觉身子一空，“噗”地喷出一股血箭，跟着瘫软地上，两眼神采全无。毕箕一招手，两名狱岛弟子上前，将他押了下去。

　　谷缜含笑转身，还没开口，人群呼啦啦矮了一半，东岛弟子齐声高叫：“岛王在上，受属下一拜！”

　　“起来吧！”谷缜挥了挥手，“我这人喜欢自在，繁文缛节都免了，从今往后，你们见我，欠欠身、招招手就行，跪来跪去，大可不必。”

　　他又一转身，大声笑道：“西城诸君，东岛事了，敢问现在开打，还是等候万归藏？”

　　六部之主面面相对，温黛忽道：“谷岛王，足下所用内功，可是‘周流六虚功’？”此言一出，群情哗然，西城弟子如丧魂魄，东岛弟子却是惊喜过望。

　　谷缜笑了笑，说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温黛叹道：“‘周流六虚功’是我八部克星，一旦练成，生杀予夺，予取予求。不过照我看来，足下神功虽成，火候却不足，要想压服六部，只怕还不能够！”

　　宁不空一顿拄杖，厉声道：“温师姐，跟他客气什么？趁他羽翼未丰，大伙儿一拥而上！”

　　温黛迟疑未决，忽听陆渐冷冷道：“以一对一，我无话可说，但要倚多为胜，先过我这一关！”忽地上前一步，与谷缜并肩而立。众人无不动容，这两人联手，几乎无敌于天下，此间高手尽出，怕也未必能胜。温黛不觉苦笑，说道：“宁师弟，仇师弟，取巧不如藏拙，温黛老了，冲锋陷阵，还看你们二位的本事！”

　　仇石面露迟疑，谷缜看他一眼，笑道：“仇老鬼，你我长江边未分胜负，今天正好再打一场！”仇石的嘴角一阵抽搐，江边遭受的痛苦刻骨铭心，实在不愿再来一次。可是若不应战，水部威名扫地，势必沦为西城末流，正在犹豫，忽听陆渐说道：“好啊，谷缜，你对水部之主，我对火部之主。宁不空，拣日不如撞日，你我也来做个了断！”

　　宁不空哼了一声，忽地冷冷道：“凝儿，你代父出征，教训一下这个金刚传人！”宁凝一呆，檀口微张，舌尖发冷，陆渐也白了脸，怒道：“宁不空，你身为人父，就不知道怜惜女儿吗？”

　　宁不空冷笑道：“百善孝为先，为人子女者，理应为父母尽孝。凝儿，你还愣着做什么？难道说，非得有人杀了你爹，你才肯动一动手指吗？”

　　宁凝面如白纸，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她一边落泪，一边凄然苦笑：“爹爹说的是，百善孝为先，女儿理应为你尽力。”说罢徐徐转身，注视陆渐，泪眼迷离，涩声说道，“陆渐，你当心！”轻飘飘挥出一掌，一股炎风呼啸涌出。

　　陆渐闪身躲过，结结巴巴地说：“宁姑娘，别……我不跟你动手！”宁凝抿着小嘴，一言不发，双掌连环递出，陆渐一味躲闪，空有一身武功，却发不出一招一式。忽被“无明业火”扫中衣袖，腾地燃烧起来，他一个跟斗向后翻出，挥手打灭火焰。宁凝见状迟疑，忽听父亲阴森森说道：“凝儿，你的‘火神影’呢，练到哪儿去了？”

　　宁凝叹了口气，身法变快，紧跟陆渐，出掌越来越快，打得陆渐东逃西窜。温黛瞧得不忍，叹道：“宁师弟，你这是何苦？当真伤了陆渐，令嫒一定抱憾终身！”

　　宁不空冷冷一笑，大声说道：“大伙儿都看见了，如今西城万马齐喑，只有我火部的弱女子力抗强敌！宁某父女身为西城之人，死为西城之鬼，纵然粉身碎骨，也不会堕了平生志气！”

　　这激将法十分厉害，其他人明知是计，也是纷纷动容。左飞卿、虞照对视一眼，越众而出，不及出言挑战，谷缜朗朗一笑，身形晃动，抢到陆渐前面，左掌轻轻一勾，泄去“无明业火”，右掌向前一送，与宁凝对了一掌。两人微微一晃，同时后退半步，宁凝纵身再上，谷缜摆手笑道：“宁姑娘且慢，谷某有话要说！”

　　宁凝本无斗志，应声收手道：“说什么？”谷缜笑道：“我跟令尊打一个赌。”宁不空道：“赌什么？”谷缜笑道：“我站在这儿，不躲不闪，不遮不拦，硬接令嫒三掌，接不了，东岛上下束手就戮；接得了，火部退出论道灭神！”

　　陆渐惊道：“谷缜，不行，她的‘无明神功’非同小可……”谷缜摆手笑道：“大哥别担心，此事我自有分寸。宁不空，你说怎么样？”宁不空冷冷道：“谷岛王好胆略，练了个半吊子‘周流六虚功’，就敢小看我火部神通？”

　　“不敢！”谷缜笑了笑，“宁先生自负神通，何不跟我一赌，败了不过退出了事，假使胜出，你父女以一部之力扫灭东岛，传之武林，何等威风？胜与不胜，均是于你无损，这样便宜的赌约，宁先生应该不会拒绝。”

　　宁不空热衷名利，应声心动，但想谷缜气候未成，与狄希交手也要百招之后才见胜负，如今不知死活，敢以血肉之躯硬接“无明神功”，宁凝只要全力出手，万无不胜之理。想到这儿，阴笑道：“说得好，这样便宜的赌约，宁某的确不会拒绝！”

　　宁凝叫道：“爹爹，我……”宁不空厉声道：“我什么？凝儿，你全力出掌，决计不可留情！”宁凝流下泪来，低声说：“可是……”宁不空一顿竹杖，森然道：“你要违抗我吗？”

　　宁凝目光一黯，投向谷缜，轻声说：“谷……谷岛王，对不住！”谷缜笑道：“你只管出手。”

　　宁凝长吸一口气，缓缓出掌，这一掌只用了一成功力，心里只盼谷缜感觉灼热，知难而退，谁知谷缜一动不动，掌到胸口，不过晃了一晃，居然笑道：“宁姑娘下手太轻，令尊怕是不太高兴！”

　　宁不空也听出不对，还没呵斥，谷缜居然代他说出，宁不空一时语塞，不由怒哼一声。宁凝忍不住瞪了谷缜一眼，谷缜若无其事，不过微微一笑。宁凝心里有气，后退一步，功力提到五成，喝道：“谷岛王当心！”掌往前推，一股无形热力好似利剑穿心，直逼谷缜胸口。谷缜长吸一口气，体内八劲转动，损强补弱，好似一具磨盘，火劲送来多少，就被消磨多少，宁凝的双掌落在谷缜胸口，好似击中一片虚空，火劲消磨殆尽，软绵绵无从着力。

　　宁凝只觉胸口发闷，轻哼一声，错步后退，盯着谷缜，不胜惊疑。宁不空怒不可遏，厉声道：“凝儿，你再若留手，我就死在你面前！”宁凝浑身一颤，回头望着父亲，口唇微微哆嗦，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忽听谷缜轻声说：“宁姑娘，你尽力出手，我不碍事的。”

　　宁凝忍泪吸气，双掌一横，内力提到十成，也低声说：“谷岛王，性命可贵，你若害怕，立刻认输。”谷缜笑笑不语，宁凝看了陆渐一眼，见他望着谷缜，神色十分关切，她的心中微微一痛，几乎垂下手来。忽听宁不空又顿竹杖，内心一阵绞痛，忽地狠狠咬牙，双掌齐出。

　　陆渐看出来者不善，禁不住惊叫出声。这一掌吞吐如电，一发便收，谷缜却如败叶随风，平平飞了出去。陆渐去势更快，后发先至，一把将他捞住，凝目看去，谷缜面红如火，须发焦枯，身子更如一团火炭，稍稍一碰就灼热难当。陆渐悲恸莫名，两眼盯着宁凝，透出一股怒意。宁凝手脚冰冷，闭上双眼，眼泪如决堤一般滚落。她心里明白，这一掌倘若打死了谷缜，陆渐永远不会原谅自己，这一段情再无着落，从今以后，她只有与悲愁为伴，了却这无涯的残生。

　　“呵！”只听长声吐气，谷缜挺身而起，陆渐还没还醒过来，他已去势如箭，抢到宁凝面前。宁凝觉出风声，下意识躲闪，谷缜双掌一扬，一股无形灼浪滚滚而出，这掌力宁凝再也熟悉不过，不由惊叫道：“你也会‘无明神功’？”

　　谷缜笑而不答，又是两掌拍出。宁凝挥掌抵挡，但觉对方一掌强似一掌，转眼之间，两人啪啪啪连对七掌。宁凝双臂酸麻，仿佛置身火炉，口干舌燥，就连呼吸也是灼热不堪，只好一旋身，使出“火神影”，借着谷缜的掌风游走。谷缜嗤嗤一笑，忽也转身相随，宁凝不由咦了一声，叫道：“你也会‘火神影’？”谷缜笑道：“刚刚学会！”

　　“周流六虚功”一旦练成，西城任何神通，均能信手拈来。谷缜接了三掌，化解火劲之余，洞悉了宁凝的内力变化，依样画葫芦，先使出“无明神功”，跟着又学会了“火神影”。宁凝略略一呆，谷缜已然抢近，无奈之下，只好尽力躲避。一时间，两人好似狗咬尾巴，绕着场上你追我赶，一会儿像是宁凝追逐谷缜，一会儿又似谷缜追赶宁凝，奔到快时，难分彼此，灼热气浪排空而出，人群为之退让，草木为之焦枯。宁不空又惊又怒，厉声喝道：“谷缜，你一岛之王，为何出尔反尔？三掌已过，还斗什么？”

　　谷缜笑道：“我说了接令嫒三掌，可没说不还她三掌，来而不往非礼也，令嫒芊芊淑女，区区怎可失礼？”他激斗中吐气开声，从容谈笑，宁不空不胜骇异，涩声说：“宁某已经认输，谷缜，你还要怎样？”

　　谷缜长笑不答，两道人影忽地撞上，宁凝发出一声轻哼，陆渐不由叫道：“谷缜，手下留情！”两道人影应声而止，宁不空侧耳聆听，心子砰砰乱跳，他只当宁凝受伤，一股悔恨涌上心头，连人带杖簌簌发抖。

　　陆渐一颗心也悬得老高，定眼细看，谷缜扬起手掌，距离宁凝的头顶不过半寸。宁凝垂手闭眼，面颊红晕未退，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释然。

　　“谷缜……”陆渐又叫一声，嗓音微微发颤，似有哀求之意。谷缜看他一眼，笑了笑，撤掌后退，宁凝张开双目，苦笑道：“谷岛王，你何不杀了我？”

　　“死了比活着容易！”谷缜轻轻叹了口气，“宁姑娘，我送你两句话，不求无愧于人，但求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宁凝轻轻念了一句，抬头看时，谷缜已经飘然走开。

　　经此一战，东岛气势高涨，西城却是心灰意冷。宁凝连败风、雷二主，却被谷缜克制得无法可施，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陆渐身上，心中均想：“若论单打独斗，只有他是这姓谷的对手，可惜，这两人铁板一块，根本打不起来！”

　　忽听一声炮响，击破岛上沉寂，众人回头望去，一艘金色巨舰破浪驶来，船头飞龙扬翅，一排白帆迎风鼓涨。

　　“魔龙号！”谷缜拍手大笑，“老头子来了！”仇石一声长啸，纵身冲向海边。宁不空迟疑了一下，忽觉宁凝回到身边，一把握住她的腕脉，运气查探，但觉脉象如常，不由松了口气，说道：“谷小狗没有伤你？”宁凝两眼望天，只是发愣，宁不空连问两句，她也一声不吭。宁不空担起了心事，只怕女儿受了暗伤，一时心神不定，甚至忘了迎接城主的大驾。

　　施妙妙忍不住问道：“谷缜，现在怎么办？”谷缜笑道：“远来是客，西城之主驾到，咱们去鳌头矶迎候贵宾！”说罢大步流星，向下走去。东岛弟子面面相对，只觉这新任岛王行事奇特，每每出人意表，但见他从容之风，又是心生希望，指望他再出奇招，力克强敌，于是纷纷跟随其后。

　　西城群雄惊奇之余，也为谷缜的气度折服，均想只因多了此人，今日一战，不论胜负生死，均是弥足风流。

第八章 论道灭神

　　鳌头矶即是灵鳌岛之首、梁思禽裂石成字的那一片断崖，山崖下一带白沙，弯如一勾残月，在太阳光下闪闪发亮。

　　众人来到鳌头矶前，身后断崖高耸，七个巨字好似凌空压来。果如谷缜所料，“魔龙号”笔直驶向此间，陆渐怪道：“谷缜，你未卜先知么？怎么知道他在这儿登岸？”谷缜笑道：“老头子爱讨彩头，这里名叫鳌头矶，他在此间登陆，正叫做‘独占鳌头’！”

　　巨舰上响起一声长啸，雄劲悠扬，势如飞龙在天。啸声未绝，船头一道青影飞泻而下，脚踏一叶扁舟，箭也似的向岛上驶来。

　　转眼之间，万归藏须眉可辨，他将身一纵，冲天而起，一个转折，落在岛上，不待众人转念，又如一缕青烟，踏着悬崖断壁，飘飘然升上崖顶。他站在鳌头之上，俯视下方众人，一领青衫猎猎飞扬，映着苍然绝壁，有如天帝王旗。

　　突然间，“轰隆”一声，岩石迸裂，纷如雨落，断崖坍塌大半，七个大字失去痕迹。原来万归藏登崖之时，内劲涌出足底，震碎了这一面石壁。

　　“老头子！”谷缜锐声高叫，“你显摆就显摆，又何苦弄坏了老祖宗的墨宝？”

　　万归藏笑道：“这字写得不对！”谷缜笑道：“这是‘谐之道’的精要，如果不对，你的武功又算什么？”

　　“有不谐者吾击之，此话未免着相！”万归藏漫不经心，闲闲说道，“佛陀云：‘诸相非相，云空不空’，老子云：‘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微’。既然实空并生，有无同在，有谐无谐，其实均合自然，既合自然，又何必击之？”

　　他抹去崖上巨字，已是惊世骇俗，这一番话更是包涵佛道绝旨，精深奥妙，意味深长。

　　陆渐忽道：“万归藏，何必击之，你又何必要来？”这一问直冲要害，众人无不暗暗喝彩。万归藏只是笑笑，朗声说道：“有谐无谐，何必击之，有谐无谐，均可击之，击与不击，不过一念之间。陆渐，论武功，你强过鱼和尚，论是非，呵，你可及不上他一个零头！”

　　话音方落，海上响起一个惊雷般的嗓音：“万归藏，你欺师灭祖，妄论大道，也不怕大风闪了舌头！”

　　万归藏一皱眉头，转眼望去，一张白帆乘风飞来，崔岳、沙天河并排下船，一个高壮如山，一个瘦小如猴，两人并肩而立，真是相映成趣。

　　“两只跟屁虫。”万归藏冷笑一声，“你们又懂什么大道？”

　　“道由心出！”沙天河一指胸口，“老夫良心还在，所以大道不灭，某些人的心都叫狗吃了，说来说去都是屁话！”他个子矮瘦，声如铜钟，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万归藏眉头一皱，眼里透出一股怒意。

　　沙天洹忽地跳了出来，指着沙天河叫骂：“狗东西，敢对城主无礼？”沙天河瞟他一眼，轻蔑道：“沙某站着做人，从不趴着做狗。”沙天洹两眼翻白，指着沙天河连声叫骂：“狗东西，狗东西……”

　　万归藏笑了笑，摆手道：“洹师兄稍安勿躁！”沙天洹应声一凛，点头哈腰地退到一边。万归藏说道：“猴儿精，老笨熊，你们两人以下犯上，十多年来一心杀我。但我出困之后，一直未加报复，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沙天河两眼一翻：“谁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万归藏笑道：“少时我父母双亡，体格羸弱，受尽同门欺凌，别的人助纣为虐，只有你和老笨熊、番婆子仗义执言，屡屡为我出头。后来我跟左梦尘不合，那时我武功未成，几乎遭了他的毒手，多亏你们三人为我求情，我才得以活命。我本想，我们四人总角之交，理应携手连心，共创不朽功业，谁想你们三个心思愚昧，明里暗里坏我大事。我所以容忍下来，不过记着幼时的恩情，猴儿精，老笨熊，我今天再饶你们一次，你们乘船离开中土，万某在世一日，全都不许回来！”

　　“老把戏！”崔岳吐了一口青烟，“鱼和尚就是这么死的！”

　　沙天河冷冷道：“万归藏，你就别说什么恩情，你这人向来口是心非，嘴里说什么‘抑儒术，限皇权’，可你干的事情，又跟朱元璋有什么分别？呵，我倒是忘了，还有一样，他杀的老朋友比你多，正好，沙某来了，这颗脑袋送给你好了！”

　　万归藏双眉一扬，冷笑道：“敬谢不敏！”一扬手，沙天河两眼发直，浑身僵硬，体内传来珠零玉碎之声，七窍之中，“噗”地喷出七股血水。

　　“猴儿精！”崔岳抛开烟袋，抢上扶住老友，凝目一看，沙天河已然气绝。崔岳凝视老友面庞，眼眶一热，纵声狂笑，笑声中，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他亦哭亦笑，号叫两声，突然放下尸首，挺身站起，死死盯着万归藏，胡须上泪珠点点，晶莹闪亮。

　　万归藏冷冷道：“老笨熊，你别逼我！”崔岳呆呆望他一会儿，忽地叹道：“瘦竹竿儿，我好痛心！”万归藏冷哼一声。崔岳又叹一口气，慢慢说道：“打小你脑子好，我脑子笨，我跟猴儿精交情最好，最佩服的却是你瘦竹竿儿。你学任何东西，总是又快又好，尽管受人轻贱，你却从不气馁。那时的万归藏，没有盖世的武功，却有慈悲的心肠。后来，你被左梦尘逐出西城，我满天下找你，可是没有你的踪迹。十年之后，你又回来了，可惜啊，我认识的万归藏不见了，只有一个杀人魔王，这么多年，你可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

　　“哼！”万归藏冷笑一声，“太多，记不清了！”

　　崔岳沉默一下，忽道：“你知道，我和猴儿精为什么一心杀你？”万归藏目光一闪，默然不答。崔岳惨然一笑，叹道：“只因为，我们是朋友！”

　　“朋友杀朋友？”万归藏面带讥讽，“这道理挺有趣！”

　　“我们别无他法！”崔岳的眼里闪动泪光，“瘦竹竿儿，你犯了错，真正的朋友，不会看你一错再错！”

　　“好啊！”万归藏哈哈一笑，“所以就要杀了我？”

　　崔岳又叹一声，说道：“瘦竹竿儿，若你还念旧情，我跟你做个交易。”万归藏笑道：“做交易？你可知道我是谁？”崔岳道：“你是财神之主，若是赚钱做买卖，我自当低头服输，不过这一次，我跟你换命！”

　　万归藏目光一冷，淡淡说道：“换我的命？”

　　“不！”崔岳摇了摇头，“用我的命，换东岛弟子的命！”话一出口，山崖之下一片哗然。

　　万归藏看了崔岳一眼，摇了摇头：“老笨熊，你的命值不了那么多！”

　　崔岳哈哈大笑，拧腰转身，抱住形如石笋、高达两丈的一块礁石，发生沉喝，山劲所至，“咔嚓”，礁石齐根而断。

　　“起！”崔岳又喝一声，千斤巨石扛过肩头。“呼！”礁石陡然一跳，腾空而起。

　　“去！”崔岳双掌如风，拍中礁身。一声巨响，礁石龟裂四散，密如冰雹陨石，向万归藏呼啸而出。

　　这一招“星流石陨”是山部首屈一指的神通，施展者平生真元附在石雨之中，一招使出，崔岳浑身脱力，双膝一软，怦然跪倒。

　　石雨去势如电，升到十多丈高，到了万归藏脚下，忽然力穷势尽，纷纷向下坠落。万归藏一动不动，望着石雨下落，眼里闪过一丝悲怆，他目光一转，定定看着老友。崔岳跪在那儿，七窍鲜血长流，似乎化身为一具伟岸的石像。

　　崔岳明知伤不了万归藏，仍是掷出石雨，无非表明心迹。山、泽二主此来，存了必死之心，只盼自己一死，能够唤醒万归藏的良知，保全东岛弟子的性命。谷缜望着两人尸身，心中滚热发烫，如被火焰燃烧。陆渐两眼赤红，盯着万归藏，双拳捏得咯崩作响。

　　万归藏忽一扬手，朗声叫道：“谷缜，我在八卦坪上等你！”一晃身，消失不见。

　　谷缜挺身欲上，忽觉衣袖一紧，被施妙妙死死拽住，少女泪眼婆娑，冲他拼命摇头。谷缜扳开她手，本想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忽又化为无声一笑，他一转身，向着八卦坪奔去。

　　赶到坪上，万归藏袖手而立，仰望太极圆塔，似乎若有所思。谷缜含笑招呼：“老头子，你找我有事？”万归藏一扬手，掷出一个小囊：“给你！”谷缜接过，囊中一绺金发，还有一张字条，白纸乌墨，写了两行字迹：“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字体生硬，“郎”字沾染水渍，几乎难以辨认。

　　“这是艾伊丝的头发？”谷缜抬起头来，眉头皱起。

　　“这是她的遗物！”万归藏神气冷淡。

　　谷缜的胸口闷了一下，喃喃道：“她死了……”

　　万归藏冷冷道：“她斗宝败北，安庆一战功败垂成，这些足以严惩，可她不知好歹，居然放你逃生……”谷缜大声说道：“她没有放我，她把我丢在荒岛，几乎饿死渴死……”

　　“在我看来，那也一样！”万归藏淡淡说道，“换了是我，就得亲眼看着你死。她将你弃之荒岛，心里存了一念之仁，明里将你置之死地，暗中却盼你逃出生天。哼，别当我不知道，她对你动了情！”

　　“所以你杀了她？”谷缜拳头一紧，紧紧捏住那一绺金发。

　　“不！”万归藏冷冷说道，“我让她二中选一，一是亲手杀你，一是自杀！”

　　谷缜脸上失去血色，万归藏看他一眼，幽幽叹了口气。谷缜一咬牙，大声说道：“是你逼死了她，你早就看透了她，知道她会选择什么！”

　　“这是宿命！”万归藏抬头望天，“当年你二人同门学艺，我曾经说过什么？”

　　谷缜长吸了一口气，涩声说道：“你说过，天无二日，财神只有一个！”万归藏冷冷道：“没错，将来我死之后，财神只有一个！艾伊丝输了，因为她动了情！”

　　“天道无亲，天道无情！”谷缜苦涩一笑，“万归藏，你逼死了艾伊丝，也害死了你最亲近的人，你这样孤零零地活着，难道就不寂寞么？”

　　“古来圣贤多寂寞，寂寞的又何止我万归藏一个？”万归藏微微苦笑，“要想成就大事，就得拿出相应的筹码。谷缜，世人大都庸凡，我生平识人无数，可真正懂我的只有你一个。你我本是同类，所以你能继承我的商道，也能从商道中悟出天道，要不然，又怎能变祸为福，因败为功，将六虚之毒化为无量神通？”

　　“万归藏！”谷缜叹了口气，“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老了！”万归藏的声音有些苍凉，“人生百年，弹指即过，强如西昆仑、思禽祖师，百年之后，也不过化为微尘。可我心中所念，一直没能实现。我扫荡东岛，并非喜欢杀戮，也无关太多仇恨，你可知道，我为的是什么？”

　　谷缜心中极不情愿，嘴里还是说了出来：“一是齐人心，二是练兵马。你志在天下，所以用军法统治西城。至于东岛，不过是你练兵的靶子罢了！”

　　“说得好！”万归藏拍手笑笑，“谷缜，你说我无亲无情，但还漏说了一样，所谓天道无私，我取这天下，难道也是为了一己之私么？想这茫茫红尘，几多愚昧之人，只说士农工商：士子自命清高，以为读了几本臭书，就将万般视为下品，一旦当官从政，只会欺压良善，若论见识气量，好比井底之蛙，除了子曰子曰，全无自身见解；说到商人，唯利是图，全无远见，好比逐臭之蝇，为了几个臭钱，什么事情也做得出来，我身为商人魁首，也耻于与之为伍；至于工匠农夫，一生浑浑噩噩，但随世事沉浮，受人轻贱欺压，好比蚍蜉蝼蚁，终其一生，一字不识，一文不名，不知世界之大，不知万物之理，迷信愚昧，朝生暮死。

　　“至于那些狗皇帝，以诈力夺取天下，以八股禁锢人心，愚民以逞，不思进取，前代的还有几分血性，后代的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沉迷酒色，病魔缠身，一介病弱之夫，统帅亿万之民，如此世界，还有什么天理可存？”

　　谷缜苦笑一下，摇头道：“翻天覆地固然痛快，改朝换代却要死人。民乐其生，不乐其死，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你的主意，天下人未必喜欢！”

　　万归藏冷笑道：“有道是‘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论至德者不合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民如羔羊，牧之可也！你我师徒只要齐心协力，以雷霆万钧之势，将这世界颠倒过来，那时间，老百姓高兴还来不及，歌功颂德之词，只怕你听得发腻！”

　　谷缜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活着的当然高兴，死了的不知如何？”万归藏道：“人死万事空，高不高兴，又有什么区别？”说到这儿，他顿了一顿，“谷缜，只要你一句话，东岛西城，立马合二为一，论道灭神也无须再提。等到天下一定，你我并肩为帝。我老了，这天下早晚归你，那时间，民智大开，万物向荣，没有你这样的气度，怕也治理不下来！”

　　谷缜微笑不语，万归藏皱眉道：“你笑什么？”谷缜笑道：“我在想，你当初说服沈瘸子，那些话也很动听！”万归藏摇头道：“沈舟虚深受儒法之害，执念太多，进取不足，收拾几个倭寇，也费了老大的工夫。换了你我，根本不会在陆地上与倭寇周旋，早就大张旗鼓，造船直捣黄龙，先扫荡沿海诸岛，再重创倭国本土，破敌于沧波之间，决胜于大陆之外！”

　　谷缜摇头道：“万归藏，你说的都是人谋，天意如何，还未可知。当年忽必烈挟一统天下之威，想要平服倭寇，结果神风三来，吹得大元水军落花流水。”

　　“你说的不错！”万归藏微微一笑，“天意高难问，但不问又怎么知道它的意思？”

　　谷缜沉默一下，叹道：“你说了沈舟虚许多不是，可我还是比不上他！”万归藏皱眉道：“你胜他多多！”谷缜摇头道：“有三样我就比不上他！”万归藏道：“哪三样？”

　　“天道无私，天道无亲，天道无情！”谷缜微微一笑，说道，“这三样我样样不行。无私么？我私心太重，总想逍遥自在，好吃好玩；无亲么？我这人不爱寂寞，喜欢热闹，亲戚朋友越多越好；至于无情，哈，三天不见美人，我就浑身发痒，男欢女爱，就得你侬我侬，若不能调情说爱，哪还有什么趣味？所以说嘛，万归藏，你要找打天下的搭档，还得另请高明！”

　　“是么？”万归藏低眉垂目，幽幽叹道，“那真是太可惜了！”

　　“是啊！”谷缜双手一摊，“可惜得要命！”

　　万归藏抬起头来，微微笑道：“谷缜，‘周流六虚功’是武功，但凡武功，不同人使来，就有高下之别。如果你以为练成此功，立刻天下无敌，那就大错特错了。换了我是你，一定避开今日，觅地潜修，十年之后，老夫精气已衰，你却如日中天，此消彼长，有胜无败。今日与我交手，你的胜算实在不多！”

　　谷缜笑道：“万归藏是神龙，冬来潜藏，春来惊蛰，应时变化，能上能下；谷缜却是只皮猴子，上蹿下跳，全无耐性，再说了，我一躲了之，东岛上下岂不毁在你的手里？不错，我火候不足，胜算也微，不过武功一道，千变万化，正如师父所言，天意高难问，不问又怎么知道它的意思？”

　　万归藏哈哈大笑，仿佛十分快慰，谷缜也是大笑。笑声中，两股劲气从二人体内涌出，纠缠一处，冲撞摩擦，空气中响起“哧哧”异响，满地尘土冲天而上。

　　突然之间，谷缜生出奇怪感觉，天地飞速放大，他在飞快缩小，一股浩荡之气将他包围，结成一个巨大的涡旋，叫他身不由主，向内慢慢陷落。他的心微微一乱，可这慌乱一闪即逝，他眯起双眼，真气尽力收敛，神意向外蔓延，不住试探万归藏的破绽，他深信任何武功均有破绽，“周流六虚功”也不例外。

　　万归藏见他临危不乱，暗暗叫了声“好”，身子微微一挺，真气陡然变强。谷缜的感觉又是一变，直如千钧巨石迎头碾来，浑身气血乱窜，根本无法遏止。万归藏的八劲忽集忽分，凝如山岳，散如飞龙，一旦分散开来，不住抵消他的八劲，水克制火，火克天、泽，天、泽克风、雷，土、石克制水劲，雷、风又克制土、石二劲。谷缜依样画葫芦，想要反制万归藏，可他心意一动，对手的劲力忽又收敛，浑然天成，简直无机可趁。

　　气流越转越快，变化越来越奇，谷缜的真气饱受压制，又为对手反复冲击，渐渐站立不稳，脚下步子蹒跚，一步一步向万归藏走去。他竭力抵挡，可又无济于事，忽觉鼻孔一热，鲜血汹涌而出，跟着耳鼓生痛，双眼发胀，喉头微微发甜，冲出血腥之气。谷缜心里明白，不过片刻之间，他就要步崔岳、沙天河的后尘，真气冲脑、七窍喷红而死。

　　“喝！”一声沉喝，气劲如山墙压来。万归藏的真气向内一缩，谷缜如释重负，大大后退一步，只觉浑身酸痛，几乎一跤摔倒在地。他抬眼望去，陆渐拳脚如飞，向万归藏招招抢攻。

　　一眨眼，陆渐出了十拳，万归藏还了一招，一道真气如倚天长剑，刺穿了“大愚大拙之相”，绕过了“明月流风之相”，骗过了“九渊九审之相”，破开了“唯我独尊之相”，击碎了“万法空寂之相”，“极乐童子之相”勉强挡了一下，气劲余势不衰，正中陆渐胸口。陆渐闷哼一声，手舞足蹈地摔了出去。谷缜吃了一惊，挺身欲要上前，谁知一提真气，周身经脉似要裂开，痛得他皱眉撇嘴，浑身上下一阵痉挛。

　　“咻！”一束白光飞来，萦萦绕绕，飘忽万端，先刺万归藏的背心，虚晃一招，忽又向他的后颈刺来。

　　左飞卿的“纸神鞭”到了！万归藏头也不回，反过手来，屈指一弹，正弹鞭梢。“哧”，纸鞭轻轻一抖，向后缩回，另一头的左飞卿身子后仰，口中鲜血狂喷，通身火光熊熊，两眼迷迷瞪瞪，身子向后飞出。

　　人影闪动，虞照纵身跳起，双手托出。两人身子一碰，虞照只觉一股劲力山倒天崩般压来，不由得身形踉跄，连连后退。他大喝一声，双脚如锥，钉在地上，跟着“咔嚓”一声，虞照左膝剧痛，居然被震脱了臼。

　　“喵！”北落师门的尖叫如针贯耳，地上突然涌出无数荆棘根须，空中天女花开，飘如飞雪。

　　“温黛……”万归藏低叫一声，叫声透出一丝沉痛，他一转身，目光对上了仙太奴，后者目射奇光。乱神绝智，仙太奴面对强敌，目光绚烂如火，一下子燃烧到了极致。

　　“喝！”陆渐去而复返，“万法空寂之相”使出，身若无物，在万归藏的气劲中游走两步，忽地沉身扎马，一拳送出，气势唯我独尊，出手时大愚大拙，三大本相合于一招，威力之强，超乎以往。

　　万归藏身形不动，掌势圈回，一股狂飙迎上了陆渐的拳劲。这时间，热浪滚滚而来，万归藏衣角着火，升起一股焦臭。

　　“无明神功？”万归藏一皱眉头，右掌探出，冲宁凝轻轻一招，宁凝只觉大力涌来，经脉胀痛，火劲到了掌心，不出反缩，向她周身经脉倒灌回来。

　　火劲逆行，势必焚心而死。宁凝大惊失色，正要纵身后退，忽听耳边有人说道：“别动！”跟着一股凉气透心而入，闪电一转，逆流的火劲统统消灭。宁凝回头看去，谷缜目视前方，神色凝重，他忽地跨出一步，左掌先横后直，向前扫出，宁凝只觉一股绝顶大力呼啸而前，万归藏的真气一阵波动，心中暗暗佩服，双掌一抡，奋起浑身之力向万归藏拍去。

　　谷缜缓过气来，跟宁凝联手，牵制住了万归藏的右手；陆渐占住要害，拳拳撼山动岳，挡住了万归藏的左手；仙太奴目透神光，与万归藏心神交战；温黛化生无穷，断而后生，势如水银泻地，寻找万归藏的破绽，抵消他的“周流八劲”。

　　这六人武功之强，天下间再也不做第七人之想。万归藏独当五大高手，仿佛身处龙卷风眼，左来左迎，右来右挡，气势不弱反强，渐渐向外暴涨。真气呼啸盘旋，与众人的劲气反复摩擦，发出凄厉风声，天女花与之一碰，统统化为粉尘。

　　突然间，万归藏发出一声长啸，尖锐刺耳，惊心动魄，他的内劲一缩，向外奔腾而出。四条人影飞了出去，宁凝摔在地上，口吐鲜血；谷缜身如陀螺，发疯狂转；温黛发乱钗横，贴地一滚，爬起来一抬头，忽地失声惊叫：“太奴，你的眼睛……”

　　仙太奴坐在远处，两道鲜血从双眼流出，顺着面颊涔涔淌下。仙碧不由得悲叫一声：“爹爹……”上前扶住，双手一阵阵抖得厉害。仙太奴觉出她心中悲痛，苦笑一下，摸了摸女儿如云的绿发，说道：“别怕，我只是坏了眼睛，一下子还不会死。”

　　温黛望着丈夫，悲恸莫名，转眼望去，只有陆渐还在场上。万归藏连败四人，神通全都压在他的身上，两道人影飘忽，出手之快，令众人瞠乎其后。

　　万归藏静如山，动如火，不动则已，一动不可收拾。青衫幻影上下八方无所不在，陆渐那一点灰影被挤压得越来越小，犹如青色火焰中的一只飞蛾。可是陆渐妙悟神通，“金刚六相”轮番施展，相中有相，变化无迹，每每奇招突出，总能扭转败局。万归藏压力之下，他的精气神向内收敛，一如禁城之战的谷神通，越是狭小，越是坚固，万归藏使出解数，也攻不破他的守势。可是陆渐也无法如谷神通一样反制对手，眼睁睁看着“周流八劲”越来越强，铺天盖地般将他困住。

　　温黛心叫不好，忽听万归藏长叫一声：“好小子，看我的‘天——无——尽——藏——’！”

　　陆渐不及转念，一股狂飙扑面而来，力量大得不可思议，任何本相都无法抵挡。他仓皇后退，狂飙却如火上添油，见风就长，才退两步，竟似强了一倍。

　　“天无尽藏”本是万归藏隐居之后，从“周流六虚功”中悟出的神通，平时无法使出，只有精气神达到巅峰方能出手。可是一旦出手，立刻八劲相生，化为六十四劲，六十四劲和合阴阳、颠倒五行，又化为一百二十八劲，如此循环叠加，直到对手毙命。所以遇上这一招，天下任何武功，全都不堪一击。

　　按理说，世间无人能逼万归藏使出这一招，至于禁城一战，谷神通得了鱼和尚法意，以压制为宗旨，不容他的气势达到巅峰，使出这一类可怕的招数。但若真的使出，当日的胜负必定不同。

　　可是今日，五大高手联手合击，逼得万归藏使出了全力。跟着陆渐苦苦支撑，又无反制法门，任由他舒舒服服，将气势拔升到了顶点，好比万钧巨石转于高山之上，乘高下落，无强不摧，无坚不破。

　　陆渐只觉不对，一时潜力迸发，挺身唯我独尊，沉身大愚胜智，起手如极乐童子，旋身似明月流风，运劲时审敌虚实，颇有渟渊之妙，出拳时无中生有，大得空寂之神。

　　六相合一，迎上了“天无尽藏”。二劲相交，声如雷鸣，一刹那，陆渐浑身的骨骼噼啪作响，眼前模糊不清，涌出两道血水。一股绝望升上心头，他感觉有人来到身后，紧接着，鼻尖传来一股淡淡的清香，身子四周似有藤蔓萦绕，可是目光所及，偏又空空如也，只有一抹青色的雾气，萦萦绕绕，若有若无。

　　万归藏的劲力忽地弱了下来，陆渐不胜惊奇，他抹去眼中的血水，吃惊地发现，青雾越来越浓，不住向外翻涌，好似一双温柔的手臂，将他轻轻地搂入怀中。

　　劲气不住冲开青雾，青雾聚而又散，散而又聚，来劲无休无止，青雾也似无穷无尽。陆渐的四周青茫茫一片，几乎看不见其他的东西。这过程说来很慢，其实不过须臾，趁着青雾掩护，陆渐大喝一声，拳劲迸发，与青雾合二为一，虚晃一招，向前冲去。紧跟着，他又向后一跳，只觉撞倒了一人，陆渐想也不想，下意识伸手抱住，身如离弦之箭，退出二十多丈。青雾笼罩全身，始终凝而不散，直到过了片刻，方才慢慢淡去。

　　万归藏的劲力消失了，天无尽藏，终有尽时！陆渐低头一看，心口好似挨了一拳，怀中的少女双目紧闭，面如白纸，嘴唇惨无血色，浑身绵软无力。

　　“阿晴！”陆渐惊叫一声，伸手探她鼻息，可是没有一丝呼吸。

　　“阿晴……”陆渐又叫一声，嗓音嘶哑艰涩，微微带上了哭声。

　　万归藏站在远处，瞧着这方，神色不胜惊疑。一座八卦坪上死寂一片，只有海风吹动衣袂，发出簌簌的响声。

　　“地母娘娘……”陆渐如梦初醒，两眼盯着温黛，眼泪滚滚落下，“阿晴她怎么了……”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向姚晴的体内注入真气。

　　温黛一言不发，目光呆滞无神，俨然化为了一尊石像。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用论，惭愧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常存。”万归藏的声音有些异样，“温黛，这就是‘三生果’吗？”

　　温黛看他一眼，口唇微微颤抖。万归藏苦笑一下，长叹道：“我一直以为，‘三生果’是孽因子生出的果实，没想到却是一团无形的精气！”

　　“三生果之果，不是果实之果，而是因果之果。”温黛的声音空茫凄凉，“有情因，方种善果！”

　　万归藏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姚晴脸上：“‘三生果’是天下间最强的守护之力，但论攻击之力，老夫的‘天无尽藏”若说第二，天下无人敢称第一。此次矛盾相争，可说不分胜负。陆渐，地母传人为你而死，老夫若再杀你，太煞风景。”他顿了一顿，将手一扬，“你走吧，带着这个女子，走得越远越好！”

　　陆渐充耳不闻，一动不动，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阿晴死了，阿晴死了……”一边想，一边将“大金刚神力”拼命注入姚晴体内，可是少女还是一动不动，俨然死去多时。

　　温黛叹了口气，上前说道：“陆渐，没有用的。”陆渐忽地抬头，双目尽赤，厉声叫道：“没有用？谁说没有用！”他死死盯着地母，若有几分癫狂。温黛暗暗吃惊，一手将他按住，从袖里取了一支玉瓶，倾出一粒红丸，塞入姚晴口里。不消片刻，姚晴渐有呼吸，细如游丝，若有若无。

　　陆渐神魂归窍，惊喜道：“多谢地母娘娘，小子情急无礼，还请地母见谅。”说罢放下姚晴，倒头就拜。温黛扶住他，凄然笑笑：“你先别谢我，这粒‘亢龙丹’不过暂延生机，晴儿至多活三个月。唉，你带她走吧，走得远远的，陪她度过这最后的日子。”

　　陆渐瞪着温黛，浑身发抖，脸上尽是不信，温黛苦笑道：“陆渐，你可知道，你刚才身陷危境，晴儿为了救你，使出了‘化生六变’中的最后一变‘三生果’，浑身的精血融合孽因子，化为蓬勃元气，挡住了那一招‘天无尽藏’。这一变之后，五脏俱空、筋骨朽坏，本该当时便死。但因为晴儿得了你的‘大金刚神力’度化，本身的真气有异于前代地母，能够多活几日，已是她的造化了……”

　　陆渐忙道：“地母娘娘，我不是吹嘘，现在我的‘大金刚神力’比徽州的时候强得多了！”

　　“那又如何？”温黛两眼向天，语气凄凉，“佛法能度其生，能度其死么？”

　　陆渐一呆，面如死灰，两眼盯着姚晴，眼泪怔怔地流了下来。忽觉有人拍肩，他回头看去，却是谷缜，陆渐心酸难忍，涩声道：“谷缜，阿晴她……”谷缜摇了摇头，说道：“先别灰心，我们慢慢设法，也许会有转机。”陆渐听了这话，明知虚妄，仍是心中一定，拼命点头不已。温黛看了谷缜一眼，微微流露苦笑。

　　“老头子！”谷缜扬声说道，“你的武功天下无敌，谷某有幸见识，死而无憾！”

　　“好！”万归藏点了点头，“你我师徒一场，我许你自尽。”

　　谷缜笑了笑，淡淡说道：“我可不是艾伊丝。”万归藏笑道：“这么说，你要为师亲力亲为了？”

　　谷缜笑道：“我有两个疑问，还望师父解答！”万归藏挥手道：“师之道答疑解惑，为师当然不吝赐教！”

　　“好！”谷缜大拇指一跷，“敢问论道灭神，论道在先，还是灭神在先？”万归藏道：“顾名思义，论道在先。”

　　谷缜拍手笑道：“那么再问，论道是动嘴还是动手？”万归藏知他惫懒，不肯落下话柄，冷冷道：“也动嘴，也动手。”

　　“不对。”谷缜头摇得拨浪鼓也似，“‘论’字左边是个‘言’字，小子读书不多，却知‘言’字下面一张嘴，那是动嘴说话的意思。动手嘛，就该写成左手右仑，那是一个抡字。老头子不妨翻翻书，经史子集中可有‘抡道’一词，抡道伦道，莫非先要将人抡在空中，再说一番道理？”

　　他死到临头，还有心思调侃，惹得众人哭笑两难，一个个只是叹气。万归藏却不生气，点头道：“好，我先不动手，看你说些什么。”谷缜道：“师父武功才智，当世全无敌手，不过今人之中没有敌手，古人之中可有敌手？”

　　万归藏冷冷道：“今胜于古，我跟死人比什么武功？”谷缜笑道：“比不了武，斗智如何？”万归藏看他一眼，笑道：“跟谁斗？”谷缜笑笑，淡淡说道：“西昆仑如何？思禽祖师如何？”

　　众人一听，无不错愕，沙天洹怒道：“城主，这小子信口开河，故意拖延时辰，何必跟他多说，一掌毙了，一了百了！”万归藏哼了一声，冷冷道：“洹师弟，你我谁是城主？”沙天洹面无人色，忙道：“属下逾越了，万请城主见谅！”

　　万归藏声冷如冰：“你记清楚了，谷缜是东岛之王，与我地位相当，他跟我说话，轮不到你来插嘴！”沙天洹连道“是、是”，埋头退到一边。

　　万归藏沉思一下，忽道：“你说的两位祖师，都是万某敬佩之人。不过，智慧一道，各有偏废。‘西昆仑’算学通神，独步古今，万某小有涉猎，也是万万不及；思禽祖师光复华夏，建立帝之下都，才思功业，彪炳千古，我与他生不同时，无法竞驰逐鹿，一争天下；不过若论商道聚敛，权衡世间财富，料想二位祖师也未必及得上万某。我三人于智慧之道取舍不同，实在难以比较。”

　　谷缜笑道：“说得是，不过，这一次，不跟西昆仑比算学，也不与思禽祖师比经略，商道么，二位祖师，似也从无涉猎。老头子，我们不比这些，有个现成的难题，老头子你只要解开，那就算胜过了思禽祖师。”

　　万归藏目光一闪，冷冷道：“你说八图之谜？”

　　“老头子英明！”谷缜大拇指一跷，“八图合一，天下无敌，若能破解八图之谜，非但天下无敌，更能横绝古今，无论今人古人，你万归藏都是天下第一。”

　　“少拍马屁！”万归藏淡淡说道，“八图暗示的东西我知道，大而无当，往而不返，纵然厉害，却无用处。”谷缜笑道：“我明白了，老头子你怕了，你怕解不开谜题，所以故意藐视潜龙，不敢破解八图之谜。”

　　万归藏笑道：“这就是你论道的题目？”谷缜道：“不错，就以这个为题，你我各逞机智，看谁先找到潜龙！”

　　万归藏笑了笑，说道：“谷缜，你又跟我玩小聪明了。潜龙是西昆仑的神器不假，可是传说虚妄，是否厉害如斯，尚且不能断定。万某为这虚无缥缈之物费时劳力，岂不中了你的诡计？”他顿了顿，淡淡说道，“谷缜，你的心思我明白，你以论道为名，设下这个题目，如要完成，少则数月，多则数年，日子一长，形势必然生变。我只要答应了你，碍于约定，找到潜龙之前，不能扫灭东岛，这些人届时一哄而散，我要一一找出，又得花费时间。不错，万某向来好胜，不过却也不笨，谷缜，老夫说过，要想成就大事，就得拿出相应的筹码，你是聪明人，我们在商言商，你要保全东岛，潜龙这个筹码还不够！”

　　谷缜闭上眼睛，轻轻吐一口气，张眼笑道：“加上我如何？”万归藏打量他一眼，摇头道：“差一点儿！”谷缜苦笑道：“也罢，我若输了，东岛从此臣服于你，任由驱使，决无二话！”万归藏仍是摇头：“还差一点儿！”目光轻轻一转，落在陆渐身上。

　　谷缜心生苦涩，忽道：“大哥……”陆渐茫然抬头，定定望他。谷缜叹道：“你得立一个誓！”陆渐不解道：“立誓？”谷缜道：“我要跟老头子打一个赌，我输了，你从此遁入空门，不得向他寻仇，任由天翻地覆，也不得干预他的事情！”

　　“什么？”陆渐面红耳赤，几乎一跳而起，“这个怎么行？”

　　谷缜苦笑道：“你别急，我是说如果输了，不过世事难料，我也未必一定输给他！”万归藏听了，冷哼一声。陆渐却是痴痴惘惘，看了谷缜半晌，忽地叹道：“阿晴活不久了，她去了之后，我就遁入空门，一入空门，恩怨了了，红尘间的事，自然跟我无关。”，

　　谷缜见他心灰意冷，胸中一阵酸痛，沉默一下，说道：“老头子，这下够了么？”万归藏一点头：“好，你输了，陆渐出家，东岛上下听我支使；我输了，从此退出江湖，永不问鼎天下！”

　　“老头子且慢！”谷缜笑了笑，“你的筹码也差了一点儿！”万归藏目射精光，冷冷道：“好小子，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讨价还价？”谷缜笑道：“在商言商罢了。”

　　万归藏看他时许，忽而笑道：“好，你说，你还要什么？”谷缜道：“此事对你来说，不过举手之劳。今日西城弟子，开罪你的不在少数，以你的性子，回头必要清理门户。”

　　万归藏笑道：“你要我放过他们？”谷缜点头，万归藏沉吟一下，摇头道：“这筹码太多，你的筹码又嫌少了！”

　　谷缜一皱眉头，还没说话，温黛冷不丁开口：“万归藏，你若胜出，天、地、风、雷、山、泽六部从此臣服于你，永无二心！”万归藏笑道：“此话当真？”温黛冷冷道：“谷缜敢拿东岛下注，我又怕什么？温黛人老了，可豪气还在！”万归藏笑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风部之主未必答应吧？”

　　“愿赌服输！”左飞卿抖索索挺身而起，“你胜出之日，即是左某丧命之时，到时候，你大可另立新主！”万归藏一点头：“好赌局，恩怨情仇，一掷了之！

　　谷缜松了一口气，笑道：“那么一言为定。”万归藏忽道：“慢着！”谷缜皱眉道：“还有什么？”万归藏笑道：“你敢跟我赌斗，一定尽得八图，破解了图中的秘辛。公平起见，图中的秘密，你得一丝不差地告诉我，要不然这赌斗马上作废，我当大开杀戒，此间鸡犬不留！”

　　谷缜想了想，笑道：“好，我告诉你！”俯下身来，取了一块尖石，就地写出八图秘语，他怕万归藏不信，一一点出漏缺字眼，再行摘出，连接成字，最后笑道，“秘语到此为止，龟铭、马影、鲸踪、猿斗尾、蛇窟，老头子，你知道这其中的含义么？”

　　万归藏见这秘语前后呼应，用典广博，稍有错漏，满盘皆错。谷缜纵有天大的才智，须臾之间，也无力杜撰窜改。想到这儿，他又审视了一遍地上的文字，点头道：“料你也不敢欺瞒，还是那句话，线索稍有差错，赌约即刻作废，纵使远在万里，我也立马返回此地！”

　　说罢转过身来，朗声说道：“宁师弟，仇师弟，洹师弟，你们三位，是走是留？”三人势单力薄，哪敢留在岛上，纷纷说道：“情愿跟随城主！”

　　万归藏一点头，迈步向海边走去。宁不空走了两步，忽觉宁凝没有跟来，不由叫道：“凝儿，你怎么不来？”

　　宁凝轻声说：“爹爹，我有事未了，你先去吧！”宁不空怒道：“什么事情，能大得过你我父女之情？”宁凝低下头去，叹道：“爹爹，自我向万归藏出手，我就想明白了，不求无愧于人，但求无愧于心。我的心在这儿，爹爹，恕女儿不孝，您自己保重！”

　　“混账！”宁不空一顿竹杖，怒气冲天，“谷小狗胡言乱语，你怎能听从他的蛊惑？你忘了母亲的仇恨了么？你妈妈的死，这里的人大多有份！”

　　宁凝惨笑一笑，声音清细坚定：“我向万归藏出手，若非谷缜，万归藏清理门户，我就已经死了。他身为东岛之王，却能为西城的弟子着想，冤冤相报何时了？爹爹，你身为西城弟子，就看不透那些仇恨么？”

　　宁不空一言不发，紧紧攥住竹杖，不觉指节发白，突然间，他一顿竹杖，转身就走。宁凝忍不住叫了一声“爹爹”，宁不空却没回头，形影萧索，走向海边。宁凝望着父亲背影，泪水夺眶而出。温黛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将她揽入怀里，宁凝肩头耸动，忽地失声痛哭。

第九章 众风之门

　　姚晴苏醒过来，身子轻飘飘的，仿佛一片枯叶，随风悠悠飘荡，不知何去何从。

　　“我在哪儿？”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如此无力，耳边嗡嗡鸣响，直叫脑子隐隐作痛。

　　闭眼躺了一会儿，姚晴徐徐张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暖阁，暖气熏人，纱帐低垂，透过层层轻纱，绰约可见一点孤灯。

　　帐边玉钩碎响，姚晴慌忙闭眼，但觉两道目光凝注脸上，紧跟着，浓稠的汤液灌入口中，苦中泛甜，却是参汤。汤汁入腹，丹田处涌起一股暖气，绕身一周，忽又湮灭。

　　温热的液体滴在左颊，顺着鬓发淌下，一缕缕沁在枕边，姚晴不觉心生酸楚，“我为他使了‘三生果’么？为了这一个傻子……”

　　纱帐垂落下来，忽听有人进来，轻声说：“还没醒吗？”正是谷缜的声音。屋内沉寂时许，陆渐长叹道：“第三天了……”姚晴心想：“只昏迷了三天么？师父说过，三生果精血所化，一旦使出，必死无疑，我又怎么还活着？”

　　只听谷缜又说：“地母说了，除了‘亢龙丹’激发生机，只有上好的人参可以吊命。岛上虽有人参，却无上品，我已托人去中土寻找千年人参，快些的明日便到。”陆渐沉默一下，忽道：“千年参有用么？”谷缜道：“试一试总是好的。”说到这儿，二人再不做声，空气中弥漫一种微妙的意味，柔纱微动，烛影摇红，窗扇敞开一线，涌入潮湿的水汽。

　　谷缜忽又说道：“大哥，你真的不去？”陆渐道：“阿晴这个样子，我哪儿也不去！”姚晴听了，眼鼻微微发憷，她本想哭泣，可连哭泣的力气也没有了。

　　谷缜叹道：“这一次赌斗，关系天下运数。名为斗智，紧要关头，仍要倚仗武功。天下间，只有你能抵挡老头子，你不去，少了许多胜算。”

　　陆渐叹了口气，说道：“谷缜，你高看我了，我若能抵挡得了他，阿晴何至于变成这样？她为我舍弃性命，我陪她几天也不行么？”谷缜尤不死心，说道：“你对姚姑娘的情意天日可鉴，这次赌斗也不同一般，你也知道老头子的想法，一旦让他胜出，这天下间不知要死多少人……”

　　话没说完，陆渐忽道：“谷缜，你小声一些，别惊着阿晴。”谷缜沉默一会儿，呵呵苦笑，叹道：“大哥，是我不对，叨扰你了。”忽听门扇吱嘎，脚步声去得远了。

　　暖阁中寂静时许，忽听空空有声，陆渐似在敲打胸膛，捶了两下，又传来闷闷的哭泣声。

　　姚晴两眼望着帐顶，出了一会儿神，轻轻哼了一声。风声微动，陆渐掀起帐子，叫道：“阿晴，你……你醒了？”姚晴见他又喜又怕的神气，心中苦涩莫名，脸上却笑道：“我饿了。”陆渐见她神志清楚、谈吐无碍，狂喜道：“好啊，我给你找东西吃。”姚晴道：“我想喝鸡汤。”

　　陆渐笑道：“我叫厨房去做。”姚晴摇头道：“你亲手给我做，别人做的我不喝！”别说一品鸡汤，就算要陆渐入水捞月，缘木求鱼，傻小子也会奋勇一试。他二话不说，转身便走。姚晴叫住他道：“我不想见外人，你别让人进来。”陆渐面露难色，一想到她性命不永，任她有何请求，也无拒绝之理，于是点了点头，默默走出门去。

　　姚晴待他走远，努力支撑起来，扶着床椅来到妆台。明镜皎如明月，反映柔和烛光，镜中人的脸色好似台上的戏子，抹了浓浓的白粉，惨白凄凉，不似人间颜色。

　　姚晴取了胭脂，抹在脸上，又用口红洇染双唇，再瞧时，镜中人少了几分凄凉，却多了几分诡谲妖态。姚晴望着镜中人出神，忽又拭口红胭脂，拈起一支金钗，抵在喉间，钗尖陷入肌肤，冰凉刺痛。突然间，她又心想：“这一下血溅五步，死相一定难看！”想了想，蘸起胭脂水粉，在桌上写道：“陆渐，我去啦，你要好好活着……”写到这儿，心中竟有千言万语，细细想来，足可写满这一座暖阁。

　　姚晴从来不曾想过，对于那个傻子，自己竟有这么多废话。大到功业是非，小到一餐一饭，还有种种的阴谋诡计、人情冷暖，恨不得全都付诸笔端。

　　她的双眼一片迷离，可又叮嘱自己：“别哭，你一哭，就舍不得死了。”想着一咬牙，扶墙而出。天幸门外无人，她扶着长廊粉壁，慢慢向前走去。花园安静出奇，花香冷冷飘来，夹杂着海涛的声音。姚晴打了个寒噤，聆听片刻，向着涛声来处走去。

　　出了一道朱漆小门，青石的阶梯直通海边。姚晴边走边歇，走了三百多步，终于来到阶下。她的身子仿佛成了空壳，海风迎面吹来，似要将她吹走。她的身子越来越冷，双腿渐渐无力，当下挪到路边，靠着一块礁石坐下。石块冷冰冰的，一点点吸走仅有的热气。

　　“投海也不行了么？”姚晴想要站起，却没力气，心中不胜凄凉，“罢了，投不了海，让海风吹死也好。人死了，情也灭了，不用在乎谁，也不用挂念谁，我姚晴女中豪杰，不可拖泥带水，我帮不了陆渐，也不做他的累赘……”她抬起头来，眺望大海，海水幽黑沉静，有如一只无朋的巨眼，观照着天上的群星。

　　“妈妈活着的时候说过，星星眨一次眼睛，就有一个人死去，不知道我的星星现在在哪里？”姚晴痴痴想着，母亲笑脸如在眼前，她忍不住伸出纤手，抚过眼前的虚空，生死幽途，似乎无所遮拦，只要轻轻一跃，就能去往那边。

　　海风悠悠，送来一阵低语，一男一女，男的是谷缜，女子的声音娇而不媚，正是施妙妙。两人说了一会儿闲话，施妙妙顿了顿，忽道：“你……什么时候走？”谷缜道：“说不准，一来我还没想通图中之谜，二来陆渐不肯去，他不去，胜算不大。”施妙妙道：“宁姑娘、风君侯、雷帝子、仙碧姑娘不也要去么？”谷缜道：“他们各有所长，但还不是万归藏的亚匹。”

　　姚晴对赌斗之事所知甚少，只是隐约猜到一些，正想凝神细听，暖阁方向忽地响起了一声长叫：“阿晴……”叫声未绝，一道人影顺着石径如飞泻下，惶急叫道，“阿晴，你在哪儿？”

　　姚晴藏身石后，谷缜和施妙妙却应声上前，谷缜问道：“大哥，怎么了？”陆渐急切道：“你……你见到阿晴没有？”谷缜怪道：“她不在暖阁么？”陆渐跌足道：“她要喝我亲手炖的鸡汤，我去厨房杀鸡炖好，放心不下，又转了回来。哪知暖阁里没有人，桌上用胭脂留了字迹，说什么她去了，让我好好活着。”

　　谷缜唔了一声，忽道：“别急，她身子虚弱，不会去远，岛屿四面汪洋，无处可去，是以必然在这附近。妙妙，你跟我一起在附近寻找，陆渐，你叫鬼鼻过来，闻香识美人，可是他的专长。”姚晴听得七窍生烟，心中暗骂：“臭狐狸，就你心眼儿多，节骨眼儿上又来捣乱。”她心性果决，一旦决定，从不更改，当下屏住呼吸，四肢着地，向着海中爬去。

　　浪涛声越来越近，姚晴却觉眼前眩晕，心跳如雷，虽只数丈之距，俨然遥不可及。“死也这样难么？”她心头一急，两眼发黑，忽地昏了过去。

　　忽听有人叫唤，姚晴迷迷瞪瞪地张开双眼，只见陆渐抱着自己，一脸是泪。姚晴心中有气，伸手一掀，喝道：“滚开！”陆渐一愣起身，神色茫然。

　　姚晴涩声道：“谁要你管我的？”陆渐迷惑道：“阿晴，你说什么，我不太明白。”姚晴骂道：“你这个无胆懦夫，什么都不明白。”陆渐怪道：“我怎么是无胆懦夫？”

　　姚晴道：“谷缜跟万归藏定了一个赌约，是不是？”陆渐道：“是啊！他们约好，谁找到潜龙，谁就胜出！”

　　姚晴心中一惊，冲口而出：“万归藏也知道了八图秘语？”陆渐叹道：“他用东岛弟子的性命要挟，谷缜只好给他了！”姚晴沉默一下，忽道：“陆渐，这件事你非去不可！”陆渐一呆，摇头道：“我不去，我就在这儿陪你！”

　　“蠢材！”姚晴气得快要落泪，“为了八图合一，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怎么能让万归藏占得便宜？就算没有绝世的武功，你也要先一步找到潜龙，不能输给万归藏！”

　　陆渐正觉迟疑，忽听有人叹气，姚晴应声一颤，转眼望去，只见温黛静悄悄地站在身后。姚晴扑入她怀，哇地哭出声来，边哭边说：“师父，我宁可死了，也不做他的累赘，你让我死了吧，我死了，一了百了…”陆渐听到这儿，一股酸气冲入眼鼻，扑在礁石上面，也放声大哭起来。

　　姚晴见他大哭，不觉一呆，无意中收了眼泪，想要上前宽慰，可又碍于面子，不好开口说话。只听温黛苦笑道：“陆渐，你先别难过，姚晴说的也有道理，你应该去找潜龙，赌斗胜负只是其一，最紧要的是，潜龙之上，也许藏着治好阿晴的法子。”

　　陆渐腾地跳起，一抹眼泪，叫道：“地母娘娘，你说什么？”温黛笑了笑，说道：“我说，潜龙之上，也许藏着治好阿晴的法子！”陆渐又惊又喜，叫道：“真的么？”

　　温黛点了点头，说道：“地部的医术是思禽祖师所传。思禽祖师的医术，却来自三百年前的一位女神医。”陆渐猛可想起鱼和尚的故事，冲口而出：“你是说发现隐脉的那位女神医！”

　　“那是花晓霜祖师。”温黛微微一笑，“她也是‘西昆仑’梁萧祖师的妻子，论辈分，该是思禽祖师的祖母。我看过思禽祖师的笔记，上面写到，自己所学博而不精，算学、武学颇有天分，医道并非专攻，花祖师的本事，他也没有学全。加上种种原因，当年来华之时，只带走了心爱的算学机关图谱，医典但取两部，并未全都带走。思禽祖师临死之前，心性大变，烧了许多典籍，仅有的两部医典也毁于劫火。不过笔记上说，花祖师出身天机宫，深谙典籍保存之道，所著医典均有副本，思禽祖师没说副本何在，不过依照常理推断，副本该在潜龙之上。”

　　陆渐按捺心跳，颤声说道：“这么说，只要找到潜龙，就能找到花祖师的医典？”温黛说道：“是啊，我医术有限，救不得晴儿，那位女神医医术胜我百倍，必有起死回生的厉害手段，若能找到她的医典，或许找得到医治晴儿的法门。”

　　陆渐沉吟未决，忽听谷缜的笑声传来，回头一看，施妙妙和谷缜并肩走来，后者笑道：“地母何不早说，害我浪费了无数唇舌。这位花祖师，无论医道人品，均是光照千古的奇人。”陆渐忍不住问道：“谷缜，你也知道花祖师？”谷缜笑道：“论族谱，花祖师与我谷家的先祖关联颇深。她的弟子姓赵，本是大宋苗裔，后来与岛王释海雨的独女成婚，两人育有一女，晚些嫁给我家先祖远昭公。所以说，东岛谷氏的缘起，与花祖师大有干系。”

　　这些缘起，温黛也是头一次听说，想到东岛西城一脉同源，不觉轻轻摇头叹气。

　　陆渐沉思一下，忽地抬头说道：“谷缜，我想好了，我要带着阿晴，跟你一块儿去找潜龙。”谷缜叹道：“此去有山海之险，又有强敌拦路，大哥，恕我冒昧说一句，姚大美人可能半途夭亡，根本到不了潜龙的所在！”

　　陆渐点头道：“我明白，但有一线生机，我都不会放弃！”说到这儿，忽觉一只冰凉小手伸来，轻轻拉住他的右手，陆渐回头一看，正是姚晴，两人四目相对，姚晴微微一笑，说道：“这才像话！八图合一因我而起，不可半途而废，大不了死在半路，一抔黄土埋了了事。”

　　谷缜只觉好笑，心想这女子也是奇人，生死关头，不顾自身安危，还想着“八图合一”。施妙妙却为二人感动，不住伸袖抹泪。

　　谷缜眼看气氛悲伤，将手一拍，大声笑道：“大哥、地母、姚姑娘，这几日我钻研八图秘语，略有心得，想和大伙儿分享分享。既然大家都在，不如来我房中一聚？”

　　众人点头，到了谷缜房间，左飞卿、虞照、宁凝、仙碧均已先到，正在房中说话。宁凝见了姚晴，神气颇为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左飞卿内伤颇重，容色憔悴。虞照腿伤初愈，豪兴不减，坐在桌边大杯饮酒，见了谷缜便笑：“这闷酒喝得不快，你来得正好，先陪为兄干上十杯！”仙碧给他一掌，埋怨道：“正事要紧，你胡闹什么？”虞照脖子一梗：“喝酒也是正事！”

　　谷缜笑道：“虞兄别急，先说正事，你我再喝通宵！”虞照喜上眉梢，拍手道：“好、好！”

　　谷缜拿出纸笔，一边写画，一边说道：“五条线索大家都已尽知，我以为若要破题，当从第一条‘龟铭’着手。依我之见，龟铭二字，解释有三：一是石龟所托碑铭，这一类碑铭天下间数不胜数，大至皇城古墓，小自衢中道边，如果一一找遍，不知找到何年何月；二是与龟有关的铭文，更如海底捞针，无从着手……”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仙碧忍不住问：“第三点解释呢？”

　　谷缜笑道：“第三点么，我私心以为，这个龟，说得就是此间。”众人均是一惊，纷纷道：“灵鳌岛么？”谷缜笑道：“大家或许在想，潜龙是西昆仑从东岛夺走的，思禽先生又与东岛仇怨甚深，怎么会将线索留在灵鳌岛上。但他是聪明人，所设的谜题，决不会是耗费人力的笨题死题，必是出人意料的巧题。东岛本是最不可能藏有线索的地方，如果藏在此间，却又最为巧妙！”

　　姚晴冷不丁道：“岛上可有什么碑铭？”谷缜道：“岛上碑铭不多，只有二十多处，年代早于思禽祖师的，则只有六处。”仙碧沉吟道：“这么说来，线索就在这六处铭文了？”谷缜道：“我昨日想到这点，仔细瞧过，并未发觉异样，所以待到天亮，还请诸位一同前往，人多眼利，或许能够发现蛛丝马迹。”众人均感振奋，纷纷答应不提。

　　次日天明，众人聚齐，一同前往散落岛上的碑铭，谷缜特意带上薛耳，聆听碑中可有夹层，一路寻去，均无异样。走走停停，辗转来到一道涧水边，雪浪飞溅，云气蔚然，涧水两侧各有一座小峰，青翠可爱，仿佛溶入悠悠碧空。

　　一行人溯流而上，来到发源之处，却见一眼墨绿小潭，潭边立了一方白色石碑，碑上镌写铭文：

　　良常西麓，源泽东泄。饮玉成浆，馔琼为屑。天籁虚徐，风箫泠澈。三变玄云，九成绛雪。

　　多闲散人花镜圆撰

　　某年某月某日

　　薛耳用木椎敲打碑身，听了一会儿，摇头道：“实心的。”众人大失所望，又看铭文，仍无所得，正想放弃，宁凝忽道：“这碑有古怪，字后面还有字。”众人均知她怀有“色空玄瞳”之术，能够见人之所未见，纷纷注目向她望去。宁凝转身取来一些草叶，挤出草汁，涂在碑上，涂满之后，又攒袖蘸水，轻轻抹去绿汁，若干处绿汁抹尽，绿意淡淡不去，观其连缀变化，却是几行文字。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石碑上有许多细密小孔，小孔连缀起来，便成文字。寻常人乍眼一看，只当碑面粗糙，唯有宁凝目力奇妙，看出其中奥秘。涂上草汁以后，光滑处抹去容易，粗糙处却有汁液残留，字迹由此显露出来。

　　众人凝目看去，那字却是四行怪句：

　　巫巫巫巫

　　雅雅頁中雄

　　一鵝行千古

　　閃赚不見人

　　左飞卿只瞧一眼，说道：“这是谜语。”

　　“确是谜语。”谷缜笑道，“第一句乌字下的四点大得奇怪，这四点是乌鸦的爪子，可称作乌足。合上前面四个巫字，便是四巫乌足，乌字也可解做乌有，巫无足，去掉“巫”下一横，四巫无足，是一个‘眾’（按，“众”的繁体）字。第二句易解，雅字一大一小，乃是‘大雅小雅’，页中雄，雄者公也，公页相合，为一个‘颂’字，诗经风雅颂，大雅小雅颂都有了，中间缺的正是风字。第三句，一鹅行千古，鹅的形状似一个之字；第四句，闪字不见了人，正是一个门字；四字合起来，就是‘众风之门’。”说到这里，他和施妙妙对视一眼，同声叫道：“风穴！”

　　仙碧吃惊道：“下一个线索在风穴？”谷缜笑道：“那里可不好进！”众人面面相觑。谷缜又笑：“看起来，思禽先生进过风穴，事在人为，他进得去，我们也应该进得去。”虞照拍手称是：“我们这些后辈，不可输给了他！”

　　风穴在鳌头矶左后侧，众人还未看见，远远便听风声凄厉，忽大忽小，千变万化。

　　顺一条羊肠小道上攀，冷冽罡风阵阵送来。不久望见穴口，黑洞洞深不见底。穴前的青石长年经受风刀砥砺，光溜溜寸草不生，水汽凝结成冰，附在石上，青碧发亮。谷缜和施妙妙见状，忆起幼时顽皮取冰的趣事，不觉相视一笑，心底其甜如蜜。

　　陆渐定眼细看，穴口上方有人用尖锐之物写了数字狂草，飘逸无方，飒然欲飞，陆渐瞧了瞧，忽道：“好字！”话音刚落，就听姚晴冷笑：“你也知道好？我问你，那是什么字？”

　　陆渐本想让姚晴留在阁中歇息，谁知这位大小姐天生的闲不住，又见宁凝同行，更是闹着要来。陆渐无法，向谷缜讨了一件火狐皮的袍子，裹着她背在身后。这狐皮袍是当年谷萍儿医治寒疾用的，十分轻暖舒服，行不多远，姚晴就昏沉睡去，直到风穴怒号，她才闻声惊醒。又听陆渐赞那狂草，心中好笑，故意出题难他。

　　陆渐面皮一热，念道：“众什么门……”姚晴笑道：“众什么门？笨蛋，众风之门！”陆渐心想：“无怪谷缜和施姑娘一听说‘众风之门’，便道‘风穴’，原来这里写得明明白白。”口中辩解说：“这四个字太潦草，写得跟一个字似的。”姚晴道：“又找借口，这算什么潦草？张旭的《率意贴》才叫潦草。哼，你都不认得，又说什么好字？”陆渐摇头道：“我没说字好，只觉得这几个字笔画凌厉，藏有极高明的剑意。”姚晴闻言细看，果如陆渐所言，心中正觉惊讶，陆渐又道，“洞穴两侧还有字，该是一个人写的。”

　　姚晴念道：“庄生天籁地，希夷微妙音……还有落款：东吴公羊羽某年某月醉书。”陆渐忍不住道：“这话什么意思？东吴公羊羽又是谁？”姚晴道：“前两个典故我知道，庄生天籁，出自《南华经》中的《齐物论》，人籁是丝竹，地籁是众窍，天籁是天风。希夷出自《道德经》，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说的是不可捉摸、玄微奥妙的境界。至于东吴公羊羽么，我可不知道了。”

　　仙碧接口笑道：“公羊先生是古代的一位大剑豪，西昆仑祖师见了他，也要叫一声师祖呢！”姚晴轻啐一口，皱眉道：“谁跟你说话？”仙碧笑而不语。陆渐却叹道：“无怪这些字飘忽凌厉，敢情真的含有剑法。”仙碧道：“含没含剑法我不知道，这字却是用长剑一气刻成的。”

　　忽听左飞卿道：“这风穴古怪，容我先入一探。”仙碧脱口道：“不行，你伤势未愈！”左飞卿摇头道：“不打紧，我瞧一瞧，并不深入。”纵身腾起，飘飘转转，恰如一片流云，嗖地钻入穴内。

　　穴中怪风百出，小时飞沙走石，大时吹倒人畜。逆风而行，难之又难，左飞卿直面闯入，却似一无阻碍。众人瞧得吃惊，不到一炷香工夫，忽见白影闪动，左飞卿退了回来，随风一转，落在众人前方。只见他面色发青，嘴唇泛紫，眉毛头发上挂了一层白霜，忽地张嘴，吐出一口鲜血。仙碧吃了一惊，取出药瓶，倒出一丸丹药给他服下。虞照转到他的身后，以“风雷转生之法”压制他体内的伤势。

　　左飞卿缓过一口气，说道：“若论风势，穴中并不足畏，但风中夹杂一股寒气，像是从九幽地狱吹出来的。我进去里许，就被那寒气激发了伤势。”虞照道：“当年思禽祖师怎么进去的？”左飞卿道：“祖师法用万物，入穴当然容易。”

　　谷缜笑道：“如是这样，我来试试。”左飞卿点头道：“我却忘了，你也练了‘周流六虚功’。不过，我教你个钻风的法儿，大可事半功倍。”当下口说手比，讲了一通避实就虚的法子。

　　谷缜听完笑笑，也如左飞卿一般，长发飘起，嗖地一下钻进风穴。仙碧笑道：“听说练成‘周流六虚功’，八部神通信手拈来，如今看来，果然不假。飞卿，你这‘钻风法儿’，可是有了传人！”左飞卿摇头道：“说笑了，此人将来必是一派宗师，区区何德何等，岂敢贪天之功？”施妙妙接口笑道：“古人尚有一字之师，风君侯何必自谦？”

　　陆渐望着洞口，心神不宁，忽将姚晴递给施妙妙，说道：“施姑娘，你代我照看阿晴，我也进去瞧瞧。”仙碧笑骂道：“该打，还叫施姑娘？”陆渐一呆，讪讪道：“是，该叫弟妹才对。”

　　施妙妙红透耳根，忽见姚晴一言不发，目光不离陆渐，便道：“别担心，他俩放在一起，天下也去得。”姚晴没好气道：“我才不担心，就知道逞能，被风吹死了也活该！”一边说，一边偷眼望去。陆渐对着风穴沉思一会儿，双手探入风中，身子一扭，忽地没了影子。

　　姚晴咦了一声，好不惊奇。仙碧瞧出她的困惑，说道：“陆渐练了补天劫手，能以双手知觉风势，加上‘大金刚神力’，深入风穴不在话下。”姚晴白她一眼，冷冷道：“多嘴多舌，我问过你么？”仙碧不禁语塞，自知嫌怨难消，苦笑一下，再不多言。

　　陆渐越是深入，风势越强，好像千百巨手推来搡去，风声狂呼乱叫，势如千军万马一起杀来。

　　他凭劫力避开风头，行不多时，风势忽变，一忽而鼓吹向前，一忽而又旋转不已，四周的洞壁覆盖了一层玄冰，摸上去冰冷刺骨。

　　忽觉前方气流有异，似有事物来回冲撞，此时洞中黑暗，全凭劫力感知，陆渐冲口问道：“谷缜，是你么？”他内力雄劲，语声冲开罡风。

　　谷缜神功虽成，火候却不足，初时真气充足，入穴越深，越觉精力不济，“周流八劲”虽然不时补充，却远远及不上真气的损耗之速。所以堵在这里，无法再进一步，应声叫道：“大哥么，我在这儿！”

　　陆渐赶上前去，挽住谷缜手臂，但觉他气机运转不畅，当即注入“大金刚神力”，谷缜得了这股真气，缓过劲来，与陆渐手挽着手向前冲去。陆渐用劫术寻找狂风破绽，谷缜使“钻风法”卸去风力，两人配合无间，在风中如鱼得水。

　　风穴曲曲折折，深得出奇，谷缜心下推算，二人兜兜转转，行了二十余里，已过了灵鳌岛的中心，可是依然不见尽头。两侧的玄冰越结越厚，将众风迫成一束，更加凄冷凌厉，狂风振动冰壁，发出嗡嗡怪响，直如千百洪钟同时震动。冰层时而脱落，化为千百冰屑涌出，二人纵有神通护体，打在身上，仍是隐隐作痛。

　　又走了两百多步，二人脚底一虚，忽地向下急坠。这一下十分突兀，二人心中均是一个念头：“完了。”心念未绝，“哗啦”一声，双双掉进水里。

　　那水奇寒彻骨，两人缓过一口气，劈波斩浪，向前游出二十来丈，脚底一沉，踏上实地。两人连滚带爬，上了一片石岸，躺在地上阵阵喘气。奇怪的是，此间十分幽寂，唯有风行水上，发出泠泠细声。

　　四周黑洞洞一无所见，陆渐恢复气力，双手放在地上，劫力延伸出去，忽道：“谷缜，后面高处有个山洞。”谷缜笑道：“妙极，快快上去。”

　　伸手摸去，身后果有一片悬崖，二人攀岩而上，只觉爬得越高，风势越大，对崖似有无数孔窍，吹来缕缕劲风，二人浑身是水，经风一吹，遍体生凉。

　　到了洞口，陆渐怕有危险，走在前面，走了两步，摸到一扇石门，不觉心生狂喜，运力一推，喝声“开”！

　　石门应手而开，一股阴风从中射来。陆渐定一定神，大步走在前面，谷缜紧随在后。鱼贯行了百步，二人眼前一亮，入眼处是一座数丈见方的石厅，四面墙壁上各嵌了三颗径寸大珠，珠光柔和恬淡，照定一口石棺。

　　谷缜走到壁前，瞧那明珠，惊讶道：“这是长明珠！”陆渐道：“长明珠？”谷缜道：“长明珠是夜明珠中的神品，相传是深海鱼龙头顶之珠，价值连城。我周游天下，也只见过一枚，这里竟有十二枚，棺中葬的是何人物？”

　　陆渐走到棺前，拂去尘土，指尖所及，棺面凹凸不平，刻满文字，不由念道：“弟花镜圆……姊风怜之墓……”话音落地，二人四目相对，石厅中一片寂静。过了良久，谷缜长吐一口气，轻声说道：“镜天、风后竟在这里，生不同衾，死却同穴……”言下不胜感慨。

　　“镜天、风后？”陆渐喃喃道，“《黑天书》的始祖？”谷缜默默点头，陆渐忽道：“他二人到底谁主谁奴？”谷缜苦笑道：“只有天知道。”

　　陆渐摸索棺面，忽道：“这里还有字。”于是念道，“余与姊自幼相逢，从此宿孽纠缠。蒙姊垂青，共究隐脉，开武学之新境，成千古之奇功。妙则妙矣，却有至憾，此虽炼神捷径，却非一人能够成功，成功之日，也是大难之时。余二人苦研多年，无法解脱，姊悲恨痛悔，郁郁而终，余心灰意冷，藏身风穴，弃绝世务，渐渐有所领悟。炼者倘能贯通隐显二脉，炼神致虚，合于大道，黑天之劫可尽解也。然而此道艰危，显隐之妙，余非亲历，故而难于尽知。又惜此功为姊心血性命所聚，不忍废于吾手，故撰《黑天书》一部，留与后世能人，破其秘奥，消余惭恨。”

　　“显隐之妙，余非亲历。”谷缜沉吟道，“就这一句话而言，当是风后为奴，镜天为主。”陆渐皱眉道：“《黑天书》在哪儿？待我毁了它，免得害人。”说着躬身寻找，谷缜扯住他说：“《黑天书》已经不在此地了。”陆渐念头一转，恍然道：“不错，思禽祖师来过这里，带走了《黑天书》！”谷缜点头说：“这一来就说得通了，为何《黑天书》本在东岛，却从西城流出。”

　　陆渐忿然道：“思禽祖师烧了那么多书，为何偏偏留下了《黑天书》？”谷缜道：“这就是聪明人的烦恼。他烧的那些书，无非都是他看明白、想通透的，这部《黑天书》他老人家也没想通。再说镜圆祖师与思禽祖师大有渊源，思禽祖师见他一生为情所困，心中必然十分难过，解开黑天之谜是镜圆祖师死前的遗愿，思禽祖师无法解开，只好留下此谜，留待后人解答。想必他也知道此书危害，故而收藏甚秘，不料百年之后，终被西城弟子找到。可惜后人不肖，不但不致力于破解此书，反而用来役使劫奴，惹来无数腥风血雨。”

　　两人心怀激荡，一时默然，过了一会儿，谷缜忽道：“你再摸摸石棺，可有经书线索？”陆渐诧道：“经书没了，还摸什么？”口中这么说，手里却继续摸索，忽道，“在这里了——棺左墙角。”谷缜蹲下来，在石棺左边的石壁下摸索一阵，笑道：“有了。”“咔嚓”一声，似乎按到机关，一阵鸣金切玉之声，地面一块岩石退开，升起一方玉匣。谷缜笑道：“在这儿！”

　　陆渐怪道：“这是什么？”谷缜道：“思禽祖师取走了《黑天书》，又会留下什么？”陆渐脱口叫道：“线索！”谷缜一笑，正要开匣，入口处忽地卷起一阵狂风。两人猝不及防，为那大力所逼，纷纷纵身闪避。这时间，谷缜手中一轻，玉匣忽地易主，跟着就听陆渐大声疾喝，满室劲气纵横，将他推出老远，狠狠撞在石棺上面。

　　忽听呵的一笑，有人说道：“谢了。”谷缜听出是万归藏的声音，努力挣扎起来，只见青衫一晃，消失在洞口。陆渐大叫一声，追赶上去，谷缜也飞步紧随。两人赶到墓穴出口，前方漆黑一片，万归藏不知所踪。陆渐跌脚懊恼：“他怎么在这儿？”谷缜忽道：“等一等。”转身奔向墓室。

　　陆渐随他入内，到了石厅，谷缜取出匕首，撬下一颗长明珠。陆渐吃惊道：“你做什么？”谷缜道：“借光。”话音未落，忽听嘎嘎之声，石棺陡然下沉。谷缜叫声不好，拽住陆渐，奔向出口。

　　通道中乱石如雨，两人一边奔跑，一边挥掌扫开。刚到出口，身后“轰隆”一声，墓穴坍塌，数十万斤巨石将入口死死封住。

　　陆渐骇然道：“怎么回事？”谷缜苦笑道：“怪我动错了念头，本想借一借这长明珠的光亮，却忘了镜圆祖师出身天机宫，精于机关之术。入墓者只取《黑天书》则罢，若是开棺取珠，必定触动机关，震塌墓穴，将来人与石棺一起封在里面。”说罢注视手中明珠，淡淡珠光色呈青白，照在人面，须发毕现。

　　陆渐皱眉道：“谷缜，我们只寻潜龙，不要另生枝节。”谷缜摆手道：“好了，我知错了，大约经商太久，见了珍稀宝贝，总有一些眼馋。”

　　珠光幽幽，可照一丈来远，二人来到风穴出口，出口与入口迥异，外面风向外吹，这里却有一股强大吸力。二人刚到出口，如被百十人拽着身子向前扯动。此番顺风而行，比起入洞容易百倍，两人脚不沾地，翻腾向前，恍若腾云驾雾，去势比箭还快，陡觉前方光亮刺眼，呼地一下钻出穴外。

　　这时间，谷缜忽地想起，风穴前就是悬崖，不由叫了声：“当心！”可已迟了，两人脚下空空，笔直下坠，忽听“嗖”的一声，一条白影飞来，将二人腰身缠住。二人稍一借力，顺势转回洞口，低头看去，那白影却是一条纸鞭。原来左飞卿眼看危急，使出“纸神鞭”，将二人拉了回来。

　　二人站定，眼看洞前之人无恙，心中稍定，谷缜问道：“万归藏呢？”众人均是苦笑，仙碧一指远处海面。谷缜极目望去，海面上一艘黄鹞快船，去似如飞鱼跳浪，一转眼的工夫，只剩下了一个黑点。

　　谷缜又好气又好笑，大声叫道：“真是买不如卖，卖不如偷，偷不如抢！”虞照道：“老弟，这话怎么说？”谷缜道：“老头子当年说过，同样一件货物，买来不如卖出划算，卖出不如偷来划算，偷的不如抢的划算。”

　　陆渐叫道：“这不是教人做强盗吗？”谷缜苦笑道：“做强盗是无本万利的买卖，一旦做成，胜过平常生意十倍。老头子财雄天下，决不是一分一厘赚来的，多半使了许多不光彩的手段。”顿了顿又问，“万归藏什么时候来的？”仙碧道：“陆渐入穴不久，他便来了。我们阻拦不住，眼睁睁瞧他进去。唉，这两个时辰动静全无，真是急死人了。”

　　谷缜微微苦笑，眼看陆渐怀抱姚晴，一言不发，不由胸生愧疚，叹道：“大哥，怪我不好，没想周全……”陆渐摇头道：“这都是天意，怪你做什么？”抱起姚晴，默默离开。谷缜望他背影，心中越发自责。

　　一行人悻悻离开风穴，走到半途，忽见温黛扶着仙太奴走来。仙太奴双睛迸裂，今生已成废人，众人见他模样，心中均觉酸楚。

　　“出了什么事吗？”温黛问道，“我刚刚看到陆渐，他的脸色很坏，问他什么，他也不说。”谷缜叹一口气，略略说了前事，众人听说花镜圆和风怜合葬穴中，均感讶异，又听说《黑天书》是梁思禽带回西城，流毒后世，都觉不可思议。

　　仙太奴忽道：“祖师爷念及亲情，留下此书，确是祸患。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人非圣贤，又孰能无过？”他身为劫奴，发此断语，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仙太奴又道：“谷缜。”谷缜道：“前辈有何指教？”仙太奴徐徐说道：“万归藏深谙权谋之术，比世人更明白‘制人而不制于人’的道理。与他赌斗，本就极难占得上风。你是少有的聪明人，当知道祸乃福之所倚，福乃祸之所靠。万归藏先声夺人，未必就是坏事，紧要关头，不能为亲情扰乱心思，输一阵，还可赢回来，心乱了，那就不用再斗了。”

　　谷缜听了这话，精神一振，笑道：“前辈放心，这不过开了个头，好戏还在后面。”仙太奴笑道：“这么说，你有对策了？”谷缜道：“万归藏拿到线索，必然直奔线索指定之所。我立时飞鸟传书，知会沿海的东岛弟子，让他们布下暗哨，瞧万归藏去往何处。”

　　仙太奴摇头道：“这法子没什么，必在万归藏算中。”谷缜说道：“事到如今，也没别的法子，可恨姚姑娘的伤势急迫，我倒是盼望万归藏雷厉风行，不要耽搁时日。”虞照叹道：“老弟，这话有点儿泄气了。”

　　谷缜苦笑一下，向温黛问明陆渐去处，与施妙妙一同前往。行了一程，来到海边，远远望去，陆渐拥着姚晴，眺望茫茫大海。施妙妙瞧着二人，眼圈儿微微泛红，谷缜知她心意，紧握她手，轻声道：“别难过，你若难过，陆渐岂不更加伤心？”施妙妙点了点头，竭力忍住眼泪。

　　谷缜强打精神，叫声“陆渐”。陆渐回头看来，谷缜上前将仙太奴的话说了一遍，正色道：“眼下不是灰心的时候，追赶万归藏才是正经。”陆渐犹豫未决，姚晴已笑道：“臭狐狸这话我爱听。”陆渐想了想，说道：“仙前辈说的是，天下事很少一帆风顺的，万归藏是人不是神，咱们不用怕他！”姚晴笑道：“这还差不多！”

　　决心一定，谷缜安排船只，当日动身。施妙妙送到海边，拉着他流泪埋怨：“我真羡慕姚姑娘，与陆大哥生死一同，你这个坏东西，干吗不带我去？”

　　谷缜一边给她拭泪，一边笑道：“妙妙，如今东岛四尊，只剩下了你一个。你我一同走了，东岛岂不群龙无首？你乖乖的，看好家，等我回来。”

　　施妙妙低头想了想，取了一块手帕，又拈出一枚银鳞，割破手指，鲜血滴上手帕，血渍殷红，触目惊心。谷缜吃惊道：“傻鱼儿，你做什么？”夺过纤手，吮去鲜血。

　　“谷缜！”施妙妙语声幽幽，“十指连心，这血是从我心头流出来的，你带着这块手帕，无论天涯海角，我的心也跟你在一起。”谷缜拿着手帕，看了一会儿，默默揣进怀里，又向施妙妙招了招手，大踏步走向海船。

　　一时风帆升起，船离沙岸，施妙妙忽地奔到海边，双脚浸入海水，向着大船拼命挥手。海船驶出老远，仍能看到她的影子，风声呜呜，仿佛不尽的哭声。

　　谷缜站在船头，心中怅然若失。这时虞照走来笑道：“来喝酒么？”谷缜一笑，随他进舱。酒过三巡，虞照见谷缜闷闷不乐，也觉提不起兴致，一拍桌子说道：“不是为兄说你，对付娘儿们嘛，心肠一定要硬，你对她们越好，她们越是来劲，你凶一些，才能镇住她们。”

　　“你对谁凶啊？”谷缜还没答话，仙碧的声音远远传来，“灌了两杯马尿，又来大吹牛皮。”虞照一低头，变成了没嘴的葫芦。

　　这时仙碧进来，瞅着虞照，神色气恼，忽地坐在桌边，斟一碗酒，一气喝干，又斟上第二碗，望着酒中的影子瞧了一会儿，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入酒里。虞照只觉心慌，焦躁道：“哭什么？你这一哭，坏了人的酒兴。”仙碧放下酒碗，抹了眼泪，冷冷说道：“姓虞的，你认识我多久了？”虞照道：“二十九年吧，三十年也说不定。”仙碧咬了咬牙，说道：“是二十九年七个月零四天。”

　　虞照哦了一声，漫不经意地说：“你记这么清楚干吗？”仙碧道：“三十年了，你胡子拉碴的，我……我也老了。”虞照一愣，打量她一眼，呸道：“尽说丧气话，你一条皱纹都没有，怎么就老了？”

　　“皱眉不在脸上！”仙碧指了指心口，“在这儿！”说完一手支颐，默默盯着虞照。谷缜知情识趣，知道二人间必有体己话儿要说，笑笑说道：“我去看看风景。”说罢起身出门，将虞照丢在那儿，手硬腿硬，面皮发僵，坐在桌边，活似一尊门神。

　　谷缜走到船尾，忽见宁凝坐在船舷，独自眺望远处，不由笑道：“宁姑娘，当心船一摇晃，将你抛到水里去。”宁凝也不瞧他，淡淡说道：“淹死了更好。”谷缜叹道：“宁姑娘，你何必自苦……”宁凝冷冷道：“人生在世，苦的时候总要多些，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谷缜大感无味，回头望去，忽见桅杆高处，一个人影迎风伫立，仿佛一只孤独的白鹰。

第十章 西行漫道

　　次日清晨，谷缜收到传书，得知万归藏弃船登陆，在定海逗留一个时辰，其后不知所踪。谷缜拿到传书，心中忧急，力催船只快行。

　　到了下午时分，又接到传书，得知万归藏在南京露面。谷缜知道对头行踪，先是一喜，继而又想此人前往南京，莫非要对母亲不利？这一想更添烦恼，扯足风帆，拼命赶路。是晚海船抵岸，有东岛弟子前来迎接，谷缜询问之下，得知万归藏又失踪迹，心中不觉疑惑起来，猜不透这老头子时隐时现，到底弄的什么玄虚，便对众人说道：“眼下形势未明，先去得一山庄看看，探明形势，再定去留。”众人无不忧心，勉强答应。

　　抵达得一山庄，商清影见二子无恙，心中真有不胜之喜，不料谷缜说道：“妈，此次呆不久，你就不要胡乱张罗了。”商清影察言观色，见众人神情忧虑，又见姚晴病恹恹的样子，心知必有大事发生。她知道询问谷缜，绝无真话，便将陆渐叫到一旁盘问。陆渐不敢欺瞒，说了前因后果，商清影听得面无血色，无力坐在椅子上，瞪着两眼失神。

　　陆渐方要劝慰，忽听燕未归来唤，说是谷缜在前厅等候，陆渐只得别过母亲，赶到前厅，却见客厅中多了一人，陆渐认得是赵守真。谷缜开口便笑，说道：“大哥，赵兄送人参来了。”

　　陆渐转眼望去，桌上一字排开，放了百十个狭长木盒，一一打开，盒中的人参粗壮肥腴，散发淡淡清香，其中几根粗如儿臂，逼肖人形。赵守真起身笑道：“听说陆爷急要好参，我这几日百般张罗，找到一些。这些参的参龄最少的也有两百年，可惜时间太短，八百年以上的参王实在难寻，只得三支，千年参仅得半支，还是从宁王府里得来的。”

　　陆渐喜不自胜，深深一揖：“赵先生大恩大德，陆渐永不敢忘。”赵守真赶忙还礼，说道：“陆爷言重了，陆爷的事，就是赵某的事。”陆渐还要再谢，谷缜忽地笑道：“你两个不要虚客套了，你一下，我一下，就跟小鸡啄米似的。赵守真，如今粮食行情怎样？”

　　赵守真笑道：“粮船入浙六日，粮价便降了，半月之后，渐趋平稳。而今谷价转贱，难民纷纷返乡，只苦了那些囤积粮食的大奸商，如今南京城的大牢里还关了一百多号，全都是借债囤粮的。最好笑的是一个姓沈的奸商，也不知他从哪儿知道粮价下跌是因为谷爷的缘故，竟在南京的大牢里足足骂了你一夜！”

　　“姓沈？”谷缜与陆渐对视一眼，笑问道，“可是姓沈名秀？”赵守真一拍大腿：“对啊，就叫沈秀。这个人在奸商中年纪最轻，手段最狠，将手上的房产、田地全都抵押出去，借了四十多万两银子买粮囤积，不料我方粮食一到，谷价一日数跌。也活该那小子倒霉，跌价最狠的几日，他又不在城里。等他回来，四十万两银子的谷子四万两也不值了。他见势不对，卷了细软想逃，却被债主堵在南京城门，挨了一顿好揍。债主又见他着实拿不出银子，就送到官府，买通了府尹，足足打了两百水火棍，关在牢里。姓沈的倒也硬挺，到牢里还咒骂谷爷，骂了一夜，天亮时才住口。同牢的奸商醒来一瞧，发觉这厮两眼瞪着，人已死了多时。”

　　他当作趣事说得开心，忽听“哐啷”一声，三人掉头望去，商清影扶着门柱，脸色惨白，地上茶壶杯盘尽皆摔碎，沸水溅在脚背，她也茫然不觉。陆渐心中叹气，上前将她搀扶坐下，商清影呆坐了一阵，忽地泪涌双目，喃喃说道：“秀儿死了么？怎么我都不知道……”谷缜道：“妈，你一天到晚呆在庄子里，哪儿知道外面的事情？”

　　商清影突然转身，冲着他厉声说道：“他临死都骂你，是不是你害了他？我知道的，你怨我这些年对他太好，冷落了你，你心里怀恨，非害死他不可，你这孩子，怎么这样狠心……”

　　沈秀虽不是谷缜亲手所杀，但废其武功，破其财产，无论有心无心，都是谷缜一手做成。故而被商清影一骂，不知如何回答，他脸色发青，轻轻冷哼一声。赵守真老于世故，见状明白几分，忙打圆场：“老夫人莫怪，沈秀之死，是先被债主殴打，后来又挨了官府的棍子，二伤齐发，不治身亡，跟谷爷全无关系。”

　　商清影瞪他一眼，冷冷道：“你是谁？你又知道什么？我自己的儿子我还不知道？那些债主都是他叫来的，官府也是他买通的。他……他不是恨秀儿，他是恨我……”她望着谷缜，微微咬牙，“你这样恨我，何不将我一刀杀了，何必如此折磨秀儿？”

　　“你自己的儿子？”谷缜忽地拍案而起，高声叫道，“谁是你儿子？沈秀才是你儿子，我和你有什么干系？他妈的，沈秀就是我杀的，两百棍还少了，该打一万棍，打成一团肉酱喂狗吃！”不待商清影答话，拂袖便走，一阵风没了踪影。

　　商清影被这一番话噎在哪里，身子一晃，忽地晕了过去。陆渐将她抱在怀里，不知如何是好。赵守真闹了个没趣，只好悻悻告辞。

　　回到卧室，商清影醒了过来，拉住陆渐落泪道：“渐儿，我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儿子，缜儿……缜儿我不认他了。”陆渐哑口无言，半晌道：“妈，你误会他了。”商清影道：“我怎么误会他？若不是他害了秀儿，秀儿怎么会骂他一夜？秀儿不是我亲生的，但我养他爱他，就如亲生的一样。不料他……他竟死在我的亲生儿子手里……”

　　陆渐刚要辩解，又被母亲打断：“缜儿的脾气我知道，他那么厉害的人，十个秀儿也斗不过他，秀儿死得好惨，我一想起来，心子就跟针扎一样。渐儿，你替我去一趟城里好么？到牢里把秀儿的尸骸要出来好好安葬。”

　　陆渐心想：“沈秀之死，自作自受，妈为这事跟谷缜闹翻，实在太不值得。”口中不便多说，唯唯退出门外。走了十来步，就看谷缜堵在前面，目光锐利，像要杀人，正想劝说，谷缜抢着说：“她跟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去给沈秀收尸，你我兄弟就做不成了。那王八蛋就该拖去喂狗，我已经叫赵守真去办了。”陆渐瞠目结舌，支吾道：“那怎么行？”谷缜咬了一口白牙冷笑道：“怎么不成？反正我打小就没妈，过去没有，将来也没有。”说到这里，甩手就走。

　　陆渐赶上去道：“你上哪儿？”谷缜亦不做声，快步走出庄外，一直走到后山的一棵大树下面，俯身挖出一只楠木嵌玉的匣子，紧紧抱在怀里。

　　“那是什么？”陆渐微感诧异。谷缜闷声说道：“我爹的骨灰。”

　　“谷岛王的遗骨？”陆渐大为震惊，忙冲着盒子拜了三拜，起身问道，“你怎么将骨灰埋在这里？”

　　谷缜叹道：“你往后看。”陆渐回头望去，得一山庄尽收眼底，只听谷缜闷闷说道：“爹中毒死的，尸身朽坏，不可保存，只好荼灭成灰。这骨灰本应送回东岛，可我私心设想，他若地下有知，也许更加欢喜这儿。这里看得见得一山庄，也看得见商清影。”

　　陆渐心中感慨，叹道：“你跟妈斗气，又何必惊动岛王英灵？”谷缜恨恨道：“她都不认我，爹又何必留下来？”陆渐道：“那是妈的气话。”谷缜怒哼一声，冷冷道：“管她什么话，反正母子之情，今日作罢！”

　　陆渐不禁怔住，他知道谷缜看似皮里阳秋，其实胸有城府，决心不下则已，一旦下定决心，决无更改之理，此话一出，自己说破了嘴，也是无济于事。正沉默，道上一匹快马向庄内驰来，谷缜咦了一声，奔下山去。

　　可是走了两步，谷缜忽又停下，看了一眼木匣，长叹一声，转回树下，将木盒重新埋好，起身说道：“此去凶吉难料，我若活着回来，再行迁葬不迟。”陆渐一边沉默，心里却想：“谷岛王若地下有知，只怕除了这儿，哪也不愿去的。”

　　二人心绪万千，下山回到庄内，传信的弟子焦急难耐，正在堂前徘徊，见了两人，急忙递上书信。谷缜展开一瞧，眉头大皱，吩咐请西城众人前来商议，陆渐问道：“可有万归藏的消息？”谷缜道：“有三个。”陆渐心中大奇，这时兰幽前来，说道姚晴醒了，陆渐便寻借口，告辞回房。

　　一离谷缜，陆渐急唤燕未归前来，着他火速赶往南京，务必截在赵守真之前抢到沈秀的尸骸，不可任由谷缜唐突。燕未归得令，苦着脸说：“要是谷爷知道，小奴可就惨了。”陆渐正色道：“人死罪消，无论沈秀有多大的罪过，死了就该一笔勾销。谷缜此事做得不对，他若骂你，你只管推到我的头上。”燕未归无奈点头，施展脚力去了。

　　陆渐转身来到姚晴房里，姚晴醒来不见陆渐，正发脾气，见他进来，心中又喜又怨，红着眼说：“你去哪儿了？是不是我死了，你就欢喜了？”陆渐苦笑道：“我有事走开一阵，怎么就成盼你死了？”姚晴道：“你还有理了？你丢下我一个，我一着急，不就活不成啦？”

　　陆渐叹一口气，拉住她手，默默注视，短短两三日的工夫，少女又消瘦了许多。陆渐胸中酸楚，寻思：“她病成这样，不免脾气古怪。”强笑一笑，说道：“阿晴，你责怪得是，都是我不好，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姚晴心中欢喜，白他一眼，将头枕在他的膝盖上，轻声问道；“万归藏有消息么？”陆渐将谷缜的话说了。姚晴沉吟一下，忽道：“糟了。”陆渐道：“怎么糟了？”姚晴说：“若是三条消息，必是出了三个万归藏……”陆渐奇道：“哪来的三个万归藏？”姚晴方要细说，可一用心力，便觉眩晕不已，当下摆了摆手，说不下去。

　　青娥见状端来参汤，姚晴喝罢，闭目调息一阵，才说：“你带我去见谷缜。”陆渐点头答应，见姚晴要换衣衫，便退出门外。他站在阑干边上，望着满园百花凋零，落叶满地，经风一吹，沙沙轻响，那声音仿佛一把钝刀在心上打磨。陆渐怔怔看了一会儿，眼泪夺眶而出，不经意间洇湿了一朵残花。这时间，忽听房中叫唤，只得收拾心情，强笑着转了回去。

　　携姚晴来到后厅，众人已经聚齐，正在议论。仙碧说道：“西、北、南三方，出了三个万归藏，分明就是故布疑阵。”谷缜笑道：“老头子一气化三清，这一招厉害！我们三中选一，选错了方向，必然耽误时辰。”左飞卿接口道：“万老贼狡猾多诈，也许西、北、南三方都是虚假，其实去了东方。”

　　“不会。”谷缜轻轻摆手，“老头子固然狡猾，思禽祖师却不是无趣之人，第一条线索在东方，第二条线索又在东方，听起来就很无味。”

　　众人各动心思，猜测不定。过了半晌，谷缜忽道：“思禽祖师行事，起承转合之间，往往暗含关联，好比八图之谜，看似分散，其实缺一不可，关联甚深。这五条线索之间，也一定暗含某种关联，找到这种关联，就能猜到万归藏的去向。诸位，换了你是思禽祖师，为何要将第一个线索藏在灵鳌岛呢？”

　　仙碧道：“为了出人意料！”谷缜摇头道：“起初我也这样想，如今想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灵鳌岛那么多石碑，思禽祖师为何偏偏在镜圆祖师的那方石碑上留字？又为何不直书‘风穴’二字，偏要留下谜语，暗指‘众风之门’？这其中难道没有蹊跷？”

　　仙太奴冷不丁开口：“花镜圆祖师也好，公羊羽祖师也罢，都与思禽祖师大有渊源。花镜圆祖师是花晓霜祖师的胞弟，公羊羽祖师是花祖师的祖父，论辈分，都是思禽祖师的外家祖辈。谷缜，照你这么说，难道第二条线索也跟血缘有关？”谷缜道：“未必是血缘，但与思禽祖师必有切身关联。马影？马影！可有什么地方，既有骏马，又与思禽祖师密切相关？”话音方落，温黛双目一亮，忽道：“我倒是想起一个地方，既与思禽祖师有关，又和马儿有关。”

　　众人精神一振，仙碧喜道：“在哪儿？”温黛笑道：“你还记得莺莺庙么？”仙碧倒吸一口凉气：“莺莺庙，那不是西城？”温黛点头道：“那儿有柳莺莺祖师的遗像，遗像旁边就是她的宝马胭脂。”

　　“莺莺庙？”谷缜眉毛上挑，“看来，我们还得一路向西！”

　　休息一夜，次日旭日未升，众人打马出发。晨风徐徐吹来，陆渐顿生凉意，回头问道：“阿晴，冷么？”姚晴趴在他的肩头，探过头来，在他耳边吹了口气，轻轻笑道：“傍着你这个大火炉，一点儿都不冷……”话音方落，陆渐左肩的白鹦鹉便叫：“大火炉，陆渐是个大火炉！”

　　陆渐涨红了脸，姚晴见这扁毛畜生将自己的私房话乱传，气恼不胜，给它一掌，骂道：“臭鸟儿闭嘴！”白珍珠噗地飞起，落到巨鹤身旁，歪着小脑袋盯着姚晴。姚晴道：“你还不服？”欲要挣起追打，又觉浑身乏力，不由伏在陆渐背上喘气。

　　“晴儿！”温黛上前说道：“你这毛病，还得心平气和才好。”姚晴望着她眼圈儿一红，说道：“师父，你真的不去了？”温黛叹道：“太奴双目失明，身子每况愈下。我留在这里，一来照看他，二来守护商家妹子，好叫陆、谷二位此去心无旁骛。”

　　陆渐道：“前辈大德，陆渐无以为报。”温黛道：“你无须客气，此番西行，沙碛千里，险山重重，寒风如刀，热风如烧，晴儿的身子必然吃力。这几日她全身的经脉已有萎缩征兆，实在叫人担心。从今日起，你早中晚三次，以真力拓展她周身百脉，一刻也不能松懈。你的‘大金刚神力’至大至纯，蕴含慈悲佛力，对她的伤大有好处。至于别的，所幸仙碧也去，有她照看，我也放心。”

　　姚晴冷冷道：“谁要她照看？”温黛笑了笑，转眼望去，左飞卿、仙碧、虞照、谷缜、宁凝，五大劫奴，兰幽、青娥，一行人鞍马具备，整装待发，温黛心口一堵，眼前一片模糊。

　　仙碧强笑道：“妈，堂堂地母，可不许哭。”温黛按捺伤感，叹道：“妈老了，心也软了，可不像你这样没心肝。”

　　谷缜拱手笑道：“地母娘娘，仙前辈，二位保重，后会有期。”说到这儿，目光微斜，扫过道旁柳林，眼里闪动复杂神气，忽地翻身上马，将鞭一抖，一马当先，飞驰而去。

　　众人各自告别，紧随其后，这些马均是千里挑一的坐骑，迅捷如风，转眼间人马俱无。

　　温黛目送一行人消失，转过头来，向着那片柳树林叹道：“商家妹子，出来吧。”素影闪动，商清影攀着柳条蹒跚而出，目光投向西去的大道，脸颊上挂满了泪痕。

　　温黛心中暗叹，握住她手，但觉冰冰凉凉，不由叹道：“妹子，你这是何苦？”商清影凄然一笑，抽回手，拖着步子向庄里走去。

　　众人昼夜兼程，在豫皖交界处越过淮河，沿黄河南岸西进，一路只见黄水汤汤，如歌如啸。嘉靖年间，河患已很严重，河水几次改道，将中原大地切割得支离破碎。

　　逆旅之人不免劳苦，好在五大劫奴随行，秦知味妙手烹饪，就地取材，花样百出，众人因此享尽口福；苏闻香携带奇香，歇息时幽香一缕，清心润肺，妙不可言；更有薛耳、青娥的丝竹相伴，消闷解乏，热闹有趣。

　　行不多久，经宁夏卫渡过黄河，北上河套，在榆林歇息半晚，折道向西，次日离开沙州卫，由此踏出了大明疆域。前方景象为之一变，沙鸣水黑，天高地广，陆渐一眼望去，道路无穷无尽，叫人不胜灰心。

　　众人急着赶路，却苦了姚晴，从渡河之日起，便因马匹颠簸呕吐不已，汤水难入其口，若非秦知味手段高超，调制的羹汤极尽鲜美，姚晴纵不病死，怕也饿死多时了。

　　一难未平，一难又起，越是向西，景象荒凉不说，天气越发酷烈，白昼炎热，入夜奇寒。姚晴病弱之身，饱受摧残，热时虚汗长流，冷时身如冰雪，一日中大半的时间都在昏睡，所以活着，全赖谷缜搜罗的人参和陆渐的“大金刚神力”。陆渐眼望她形销骨毁，心中难过极了，既怕她一睡不醒，又怕她醒来后看到容貌，徒添伤心，于是暗地里央求众女藏好镜子，不让姚晴看见。

　　这日傍晚，众人在一处水井边歇息，兰幽过来哭道：“陆大侠，这活儿没法干了。”一路上姚晴沐浴更衣，都由兰幽、青娥照拂，陆渐看她神情，知道又受了姚晴的气，慌忙起身赔礼：“兰幽姑娘，她身子不好，难免脾气坏些，看我面子，宽宥则个。”兰幽抽咽道：“她打我骂我还好，不吃东西怎么行呢？”陆渐奇道：“秦先生做的也不吃？”兰幽道：“秦先生做的也不吃。”

　　陆渐大惊赶去，百般劝说，姚晴一味闭眼闭口，大有绝食求死的意思。陆渐正觉束手无策，谷缜闻讯赶来，问明缘由，说道：“兰幽，事必有因，你必是做错了事。”兰幽委屈道：“我一路陪小心，哪有什么错事？”谷缜目光一转，看见姚晴身边的一碗井水，拿起一瞧，细瓷乌釉，光亮可鉴。谷缜苦笑一下，递到到兰幽面前，水光流荡，照出一张芙蓉娇靥。兰幽只一怔，明白过来，叫道：“哎呀，是镜子！”陆渐应声醒悟，姚晴必是从这面水镜中看见病容，了无生趣，绝食求死。

　　谷缜忽道：“陆渐，你走远一些，我有话对大美人说。”陆渐不解其意，正要询问，但被谷缜眼色制止，只得远远走开。只见谷缜凑近姚晴耳畔，说了几句什么，姚晴忽地张眼，瞪了他一会儿，忽又转向兰幽，微微点了点头。兰幽面露喜色，端来参汤给她服下。

　　陆渐又惊又喜，见谷缜走来，张口就问：“你说了什么？”谷缜笑道：“没说什么！”陆渐见他诡秘，越发好奇，可是无论怎么套问，谷缜就是不说。

　　一行人快马加鞭，这一日，抵达昆仑山下，弃了驼马，步行上山。才过风火山口，天气转寒，几阵白毛风吹过，扯絮飞绵，下起雪来。

　　陆渐望见风雪，暗暗发愁，时光流逝如飞，行将及半，姚晴却已病得不成样子，只怕熬不到取胜之时。想到这儿，他的心里就是一阵刺痛，低头望去，姚晴双眼紧闭，有如睡熟婴儿，只因眼窝陷落，显得睫毛极长，上面几点冰花，轻轻颤动不已。

　　陆渐收紧袍子，裹住姚晴的脚尖，又将面庞贴上少女小脸，只觉冷腻枯瘦，全无热气，陆渐眼鼻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傻子。”姚晴忽地张眼，“你弄痛我啦！”陆渐强笑道：“我怎么弄痛你了？”姚晴伸出手来，手指棱棱见骨，她轻轻抚摸陆渐的嘴唇，叹道：“你的胡子长了，扎得人好痛。”陆渐苦笑道：“该死，一不留神，就长了这么长了。”姚晴吃吃地笑，笑着笑着，流下泪来。

　　“阿晴，别急！”陆渐忙道，“西城就要到了。”姚晴摇头说：“陆渐，我并不怕死，我只怕一件事。”陆渐道：“怕什么？”姚晴盯他半晌，凄然笑笑，摇头说：“你啊，真是天字号的大傻瓜，你有谷笑儿一半的聪明就好了。”陆渐道：“谷缜的聪明，我这辈子也比不上。”姚晴瞥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几句话的工夫，其他人已经走远，谷缜立在高处，迎着风雪挥手，陆渐当即吸一口气，抖擞精神，追赶上去。

　　奔走一程，忽觉耳轮湿软，却是姚晴轻轻噬咬，陆渐浑身发僵，忙道：“阿晴，别淘气。”姚晴轻声说：“傻子，你跑得比马儿还快，也不怕累着么？”陆渐道：“我不累。”他气息悠长，急奔之时，吐气开声也如平时。

　　沉默一下，姚晴忽道：“傻子，你怎么就不问问我，到底怕什么呢？”陆渐道：“是呀，你怕什么？”姚晴啐道：“你真是冬天的蛤蟆。”陆渐道：“什么意思？”姚晴咯咯笑道：“冬天的蛤蟆，捅一下动一下。”陆渐不觉默然，姚晴忍不住问,“怎么，生气啦？”陆渐摇头道：“我没生气，我只是想，跟你比起来，我就是一只井里的癞蛤蟆，你却是顶漂亮的天鹅，我再怎么努力，还是配不上你。”

　　姚晴鼻间一酸，冲口骂道：“臭小子，你又来气我!”陆渐怪道：“我怎么气你了？”姚晴按捺胸中激荡，冷冷说道：“你自轻自贱也就罢了，何苦拉我垫背？”陆渐苦笑一下，足下加快，陡然间，道路转折，前方两峰对立，危崖耸峙，峰尖没入无边阵云。

　　“‘西天门’到了。”虞照声如驴鸣，“这儿是山部地盘，我跟他们打个招呼！”甩开大步，几步赶到峰前，高叫道,“虞照在此，山上哪位同门当值？”话音未落，山顶霹雳般一声响，一块圆滚滚、光溜溜的巨石从峰顶飞泻而下，“轰隆”一声落在虞照身前丈许，泥石飞溅，地为之动。

　　虞照吃惊道：“山上的，什么意思？”山上一个洪亮的嗓音说道：“虞师弟，对不住，城主有令，不容你等通过。”山下众人均是色变，虞照皱眉未答，仙碧已叫道：“郎师兄么？”山上那人叹道：“正是郎全。”仙碧冷冷道：“郎师兄，你可知道崔师兄怎么死的？”郎全道：“我知道。”仙碧道：“知道了，为何还要阻拦我们？”

　　郎全沉默半晌，徐徐道：“家师不识时务，自取败亡，我等弟子，应该引以为戒。”仙碧气得面色发白，左飞卿一挥袖，扬声说：“郎师兄，我素来敬重于你，你如此做，必有苦衷。”郎全叹道：“左师弟，抛开别的不说，我山部上下数百口，总要活命吧！”虞照怒道：“就为这个？郎全，我敬你是条好汉，如今怎的成了贪生怕死的懦夫？”郎全道：“师弟没有妻子儿女、父母兄弟，又怎知这其中的苦楚？”虞照冷哼一声：“说来说去，虞某唯有硬闯了。”郎全叹道：“郎某斗胆，领教雷部天威。”

　　谷缜忽道：“虞兄！”虞照道：“怎么？”谷缜笑道：“山部这一回做了好事，虞兄不必动怒。”虞照怒道：“给万归藏当看门狗也是好事？”仙碧白他一眼，说道：“谷缜的意思你不明白吗？郎全这一席话，不就是说万归藏正在西城？我最怕的就是追错了方向，万归藏既在帝之下都，‘马影’十九也在，这不是好事是什么？”虞照挠头道：“似乎有点儿道理！”仙碧道：“何止似乎，根本就是！”

　　谷缜笑道：“我看这‘西天门’地势奇险，硬闯难以成功，势要声东击西，出奇制胜。虞兄、仙碧小姐、陆渐和我扮作正兵，硬闯山门，左兄轻功高妙，扮作奇兵，偷上山顶……”仙碧吃惊道：“飞卿一人，岂不太弱？”谷缜道：“既是奇兵，宜少不宜多。”仙碧方要再说，宁凝忽道：“我随左部主一同上去。”

　　她沉默多日，忽然出声，引得人人侧目。她神通高强，本是得力帮手，谷缜所以不曾点将，是怕挑起姚晴的醋劲，见她请战，微微点头，又向众劫奴、兰幽、青娥说：“你们留在此间等候，五日后我们还没回来，那也就不用等了。”言下之意十分明白，众人五日不回，必是遭了万归藏的毒手。众劫奴和兰、青二女自知神通低微，此去徒添累赘，当下各自点头，带了行李反身退后。

　　陆渐将姚晴缚在身后，说道：“阿晴，待会儿你闭上双眼，无论听到什么都别睁开。”姚晴笑道：“好啊，我先打个盹儿，过了西天门，你再叫醒我。”陆渐心中一热，反身拔起一棵枯树，运掌削成木棍，奔出数步，回头叫道：“宁姑娘，一切小心。”话才出口，手臂吃痛，叫姚晴狠狠拧了一记，宁凝则眉眼一红，默默转过身去。

　　姚晴轻哼一声，说道：“臭小子，马屁拍到马腿上了，看吧，人家都不理你。”陆渐道：“我又没拍马屁。”姚晴气道：“还敢狡辩？”话音未落，身侧风起，谷缜赶在前面，仙碧、虞照一左一右跟在身后，三人势成三角，将陆、姚二人围在阵心。仙碧叫道：“陆渐，你护住姚晴就行，不要逞强出手。”陆渐心中感动，方要称谢，忽见滚石隆隆，雷奔雨坠般撞了过来。

　　谷缜首当其冲，闪身之际，从两块石头间穿出。双掌带上了“周流山劲”，向后轻轻一拨，“咔嚓”，两块大石四分五裂，凌空化为两蓬碎石。

　　“好！”虞照称赞一声，呼呼两掌，两道电龙破空飞出，“轰隆”两声，两块大石头应声粉碎。

　　“北落师门！”仙碧清音贯耳，怀中的波斯猫碧眼陡张，瞳子变化无端，仙碧身法变快，鬼魅般在石阵中穿梭。手中的软剑东刺西缠，石块要么被剑身弹开，要么被带得歪斜散落。

　　陆渐得三人相助，谨守姚晴，并不主动出击，唯见石块击到，方才伸出木棒，运转“天劫驭兵法”，石块无论大小，均如黏在棒上，受他一牵一引，立时偏斜歪出。

　　五人冒石而进，山部众人看在眼里，无不慑服，又怕被其闯过“西天门”，万归藏怪罪起来，危及家小，无奈中硬起头皮，不住推石下山，只盼五人知难而退。谁知五人心意已决，不但不退，来势反而更快。

　　虞照斗得兴起，突发奇想，叫道：“谷老弟，咱们来比赛，看谁打碎的石块更多。”谷缜笑道：“好啊，我已有七八九十……二十多块啦。”虞照呸道：“少吹牛皮，之前的不算。”说话间，二人各自展动身形，尽向坠石多处冲撞，任凭仙碧如何喝阻，均是全不理会。只听一个怪叫：“两块……四块……”另一个叫道：“四块算个屁，老子五块了，喂，你小子不要耍赖，打碎了才算数，你那样也叫碎石？石头皮也没擦破一块。”

　　郎全顾念旧谊，暗中叮嘱山部弟子手下留情，所掷石块并不甚大，力道也未用足，不料虞照、谷缜得寸进尺，将石雨视为儿戏。郎全心中动气，厉声叫道：“雷帝子，你不要小觑我山部的能为，要活命的，赶快退下。”

　　虞照笑道：“……十二块……姓郎的，你只会耍嘴皮子……十三块……奶奶的，你怎么会姓郎，我看该姓娘，娘全，娘全，小娘儿们的娘，委曲求全之全！”谷缜接口笑道：“原来是委曲求全的娘儿们，难怪，难怪。”

　　郎全涵养再好，经二人这么一唱一合，也气得七窍生烟，扬声高叫：“兄弟们，人家骂咱们是委曲求全的娘儿们，你们说，怎么办？”山部弟子齐声高叫：“昆仑石炮！”

　　仙碧一听，心叫糟糕。石雨突然一歇，崖顶传来轰隆巨响，五人举头看去，两边山崖，左右各五，出现十块巨大青石，光溜滚圆，重逾万斤，尚未滚落，便已遮天蔽日，叫人窒息。

　　“乖乖。”谷缜咋舌道，“这下不好玩了，虞兄，打碎这个石头，我算你十块如何？”虞照铁青着脸，闷声不吭，此时别说是他，就算陆渐出手，想要驾驭如此巨石，也是不能。况且五人已到了峡谷中段，可谓进退两难。

　　这时间，崖顶突然生出一阵骚乱，谷缜双目一亮，笑道：“好啊，奇兵得手了。”原来五人硬闯之时，左飞卿和宁凝趁势潜上，左飞卿借风而行，登山如履平地，宁凝施展“火神影”，借左飞卿之力紧随一旁。山部弟子为下方五人所激，均去推动“昆仑石炮”，等二人接近峰顶，方才有人察觉。可惜为时已晚，二人跃上峰顶，大打出手，左飞卿一部之主，宁凝神通更胜一筹，山部弟子虽多，竟无一合之将。

　　左飞卿眼见石炮将落，锐声道：“宁姑娘，擒贼擒王！”说着直奔郎全，宁凝闪身跟上，越过几名山部弟子，后发先至，赶到郎全身前，挥掌拍出，郎全举拳相迎。拳掌相交，一股奇热直冲肺腑，郎全登时大叫后退，不防左飞卿绕到身后，他后心一痛，被左飞卿抓在手中。左飞卿俊眼生威，扫过山部弟子，沉声道：“要命的统统住手！”首脑被擒，山部弟子面面相对，不知何去何从。

　　郎全眼看两人如此身手，心头一灰，惨笑道：“罢了，大伙儿认栽。”众弟子一呆，有人扑通跪倒，号啕大哭，那哭声好似传染，不一时，山顶上哭成一片。

　　左、宁二人心生诧异，左飞卿讶道：“郎师兄，怎么回事？”郎全眉眼泛红，长叹道：“我们的父母妻儿都被万归藏扣住，关在玉禾谷，由宁不空看管，你们若是闯过了西天门，这老少几百口，怕是活不成了。”

　　左飞卿应声色变，忽听宁凝说道：“郎师兄，玉禾谷怎么走？”郎全一愣，说道：“向西南十里就是，敢问姑娘芳名……”宁凝道：“我姓宁，宁不空就是家父。”郎全大吃一惊，山部弟子纷纷盯着宁凝，目中透出深深恨意。

　　宁凝叹了一口气，苦笑道：“郎师兄，你带我去玉禾谷可好？”郎全冷笑道：“你去干吗？”话音方落，后心穴道松开，左飞卿徐徐说道：“宁师妹，玉禾谷我知道，我跟你一起去。”宁凝摇头道：“左师兄，这是小女子的家事，你还是下山与大众会合为好。”左飞卿冷冷道：“在你是家事，在我却是本门之事。况且扶弱济困，侠者本分，又分什么家事外事？”

　　宁凝看他一眼，口唇微动，可是没有出声，她动身走到崖边，低头望去，只见陆渐五人出了峡谷，已经走远。她望着五条人影渐渐淡去，心中百味杂陈，不知是悲是喜，忽而凄然笑笑，说道：“郎师兄放心，我这一去，拼着一死，必将令眷平安救出。”说罢转身向南走去，扔下一干山部弟子，望着她的背影，张嘴结舌，只是发愣。

　　宁凝到了山下，走了一程，前方出现数条岔路，她略一迟疑，拣了一条，正要举步，忽听左飞卿在身后说：“错了。”宁凝又换一条，左飞卿又道：“还是错了。”宁凝还要再换，左飞卿叹气说道：“你这丫头可真倔，怎么不问我哪条是对的？”

　　宁凝回头看去，左飞卿立在不远，白衣无尘，潇洒如神，宁凝轻哼一声，说道：“你若不想说，我何必要问？”左飞卿打量她一眼，叹道：“宁师妹，你心情很糟么？”宁凝不觉心里有气，冷冷道：“我心情如何，与你什么相干？你不用跟着我，我自己设法到玉禾谷去。”左飞卿望她片刻，叹道：“宁师妹，你青春正盛，有如初开之花，又何苦这么消沉落寞？你这次前来，都是为了陆渐，他对晴丫头生死与之，你又何苦为了这一段无望之情自伤自苦？”

　　宁凝怔忡时许，望着远处说道：“左师兄，这样说起来，你对仙碧姐姐又何尝不是？”

　　左飞卿微微一怔，眼里闪过一丝迷茫，轻声说：“这世上最苦的事，莫过于一厢情愿，这杯苦酒我饮了十年，最懂其中滋味。宁师妹，我真不愿你步我的后尘……”宁凝接道：“十年了，你还是看不开？”左飞卿苦笑无语，宁凝看他一眼，摇头道，“你都看不开，又何必劝我？”左飞卿喃喃道，“是啊，我都看不开，劝你又有什么用？”说到这里，两人彼此对视，心中泛起同病相怜之意。

　　突然间，左飞卿朗声道：“我来带路。”迈开步子，走在前面，宁凝默然相随，不久来到玉禾谷前。此时风停雪住，谷内吐出微微暖气，暖气所至，谷口滋生出星星碧草，点染积雪，绿意醒目。

　　宁凝上前两步，锐声道：“爹爹在么？”谷内咦了一声，便听宁不空冷冷道：“你怎么来了？同行的那人是谁？”左飞卿暗服宁不空耳力了得，当下说道：“宁不空，你不认得左某人了？”宁不空冷笑道：“风君侯，你跟我女儿一起来，是为了山部的事情吗？”左飞卿笑道：“不错。”宁不空略一沉默，厉声道：“风君侯，你想用凝儿胁迫我？哼，告诉你，宁某不吃这一套。”宁凝道：“爹爹，这与左师兄无关，是女儿自己来的。”

　　宁不空惊疑不定，半晌说道：“好，你进谷来。”宁凝走进山谷，忽觉身边微风流转，左飞卿也跟了进来，宁凝忍不住道：“左师兄……”左飞卿微微一笑，说道：“你放心，我不插手你的家事。”宁凝心知他意在护卫，不忍拂他之意。两人转过一条碎石小径，只见宁不空坐在一座洞府前面，手中把玩一截纸绳，纸绳从洞府铁门下方钻入，一直通往洞里。左飞卿低声道：“洞中铜墙铁壁，专门用来关押山部弟子，以防他们施展山劲破壁逃走。”宁凝微微皱眉，宁不空却嘿嘿一笑，说道：“风君侯你说漏了，如今这洞里不但铜墙铁壁，还有几千斤火药，老夫只要将引信这么一搓，洞内两百来人，立刻化为飞灰。”一边说，一边用拇、食二指捻动引信。

　　宁凝与左飞卿均是变色，宁凝涩声道：“爹爹，洞中都是老弱妇孺，原本无辜。”

　　“老弱妇孺？原本无辜？”宁不空重重一哼，面色变得异常狰狞，“当初在落雁峡的火部家眷就不是老弱妇孺？山部这些狗杂种听了沈舟虚的唆使，乱石齐下，害死了我火部多少老弱妇孺？你妈妈就是被山部的坠石打断了腿，活活饿死，你难道都忘了吗？”

　　宁凝不禁语塞。左飞卿扬声道：“宁不空，你真要杀光这两百多人？”宁不空冷笑道：“你们来了这儿，足见山部没有守住西天门。”话音未落，铁门内传来婴儿啼哭，其中夹杂妇人哄劝安慰。宁凝听这哭声，心底至软至柔的地方轻轻一痛，眼眶又酸又热。宁不空的脸上却露出乖戾神气，阴恻恻地道：“哭什么？再哭一声，统统炸死！”婴儿哭声顿弱，似乎被人用手捂住。

　　宁凝忍不住叫道：“爹爹……”宁不空一摆手：“不关你的事！”左飞卿怒道：“宁不空，你还算人吗？”宁不空森然一笑：“问得好，好多年前，宁某人就不是人了，是鬼，是魔，是畜生！”

　　他自称魔鬼畜生，左飞卿反倒骂无可骂。宁凝沉默一阵，忽地抬起头来，说道：“爹爹，火部有种心法，可以火劲逆流，虹化自焚。”宁不空应声变色，冷冷道：“丫头，你敢胁迫为父？”宁凝摇头道：“在这世上，我只有你一个亲人，我敬你爱你，又岂敢胁迫于你？”宁不空闻言，容色稍驰，点头道：“这话说得还算不错。”

　　宁凝叹了口气，说道：“可你有时候实在可恶，叫我忍不住想要恨你。”宁不空轻哼一声，悻悻不语。

　　宁凝长吸一口气，仿佛下定决心，忽地大声说道：“不过，你若害死了这洞中的人，我只有自焚而死。爹爹，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我……我宁可死了，也不想恨你。”宁不空不觉一愣，喃喃道：“不想恨我？”宁凝一点头，说道：“你若炸死这些妇孺老弱，我一定打心眼里恨你。”

　　宁不空腾地起身，厉声叫道：“你敢？你忘了吗？这些山部的狗杂种害死过方凝！”宁凝凄然一笑，幽幽说道：“我没忘。可……可我却连妈妈的样子也没见过，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难道说，她也跟你一样？是魔，是鬼……”

　　“住口！”宁不空咬牙说道，“凝儿，你可以恨我怨我，却不能侮辱你妈。”宁凝望着父亲，心绪千万，不觉轻声说道：“那她又是什么样子？”宁不空沉默时许，抬起头来，死坏的眼珠骨碌乱转，过了一阵，脸色渐渐平静下来，轻声叹道：“你妈妈长得很好看，和你一样的好看，她的心肠也很软，这也跟你差不多。她总在我耳边唠叨，劝我不要杀人，不要争权夺利，絮絮叨叨，几乎叫人厌烦。不过，她的眼睛好看极了，黑多白少，水汪汪的，像是罩了一层薄雾。好多年了，有时候，她的样子我也记不真了，可那一双眼睛，怎么也忘不了……”说到这儿，他脸色一变，厉声道：“左飞卿，你说说，我女儿的眼睛是什么样子？”

　　左飞卿苦笑道：“令爱的眼睛黑多白少，如烟似雾，看人的时候，直要将人的魂魄吸进去。”

　　“就是这样。”宁不空满意微笑，拍手叹息，“果然，果然。”

　　宁凝沉默一下，忽道：“爹爹，你想过么？要是妈妈活着，看到如今的你，她又会说什么？”宁不空一愣，颓然坐倒，低声道：“是啊，她会说什么？”宁凝叹了口气：“如果我是她，一定痛心得很。”说到这里，她踏上一步，凝视父亲，一字字道，“爹爹，要么我虹化自焚，要么放掉这些老弱，这两件事，你任选其一。”

　　宁不空抬起头来，面对宁凝，眼珠拼命乱转，似要恢复光明，看清女儿的神情。宁凝见他模样，心中一酸，咬牙道：“爹爹，女儿不孝，这一回，我说到做到。”宁不空眼珠疯转，胸口急剧起伏，鼻间喷出粗浊的气息。

　　突然间，宁不空打了个机灵，摇晃晃直起身来，抬头向天，尖声打了一个呼哨。霎时间，四周人影晃动，钻出三个人来，均是黑色衣巾，形容剽悍，悄然跪在宁不空身前，黑巾下一双眼珠精光乱转。

　　左飞卿正觉疑惑，宁不空忽道：“火药埋得怎样了？”其中一人诧道：“禀先生，不是早埋好了么？”宁不空摇头道：“我以为还埋少了，你们三个，再取两桶来。”那三人应声站起，方才背过身子，宁不空手中的竹杖陡然刺出，正中一人后心，仿佛利针穿纸，透心而出。另外二人见状大惊，纵身欲走，宁不空手一挥，袖中射出两道火光，“轰隆”两声，满天血雨缤纷洒落。

　　他出手如电，连毙三人，宁、左二人无不惊愕。宁不空一言不发，从那人后背抽出拐杖，踱了几步，走到铁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低声喝道：“滚出来吧！”

　　洞中静寂时许，陆续走出许多老人妇孺，盯着宁不空，脸上十分迷惑。宁不空拐杖一顿，厉声道：“等什么，还不快走？！”山部家眷莫名其妙，见他声色俱厉，又生惶惑，不敢多问一句，扶老携幼，向谷外去了。宁凝又惊又喜，叫道：“爹爹。”纵身便要扑入宁不空怀里，宁不空却将竹仗一拦，冷冷道：“别叫我爹。”说罢步履如风，拄杖向前。

　　三人走出一程，宁凝忍不住问：“爹，你杀死的三人是谁？”宁不空冷冷道：“那是万归藏派来的监工！下手不容情，不能留他们给万归藏报信。”

　　宁凝道：“爹爹，我们如今上哪儿？”宁不空脚下不停，口中说道：“越远越好！”说到这儿，转身向左飞卿，“风君侯，不劳你相送，今日别过，后会无期。”左飞卿笑了笑，说道：“宁不空，你这辈子难得做件好事，今日算是一件。”

　　宁不空冷哼一声，方要反唇相讥，忽听一个苍劲的声音笑道：“说得是，宁师弟，这件事你做得再好不过了。”刹那间，宁不空应声一抖，双脚好似钉子，死死钉在地上。左飞卿和宁凝二人也是脸色惨变，遥见前路人影一闪，万归藏背负双手，笑吟吟走了上来。

　　宁不空干笑一声，说道：“想不到，城主亲自来了。”万归藏笑道：“你想不到，万某却想到了！”宁不空长吸一口气，笑道：“城主神机妙算，宁某向来敬服，但说你算到此事，宁某却不相信。”

　　万归藏微微一笑：“方才你杀掉的三个人，体内种了‘六虚毒’，与我‘同气相求’，只要三人活着，万某就能感知。你若稍稍心软，制住三人也罢，可你向来做事做绝，所以那三人一死，万某就知道了。”

　　宁不空仰天叹了口气，自知棋差一着，凡事都在万归藏算中，他苦笑道：“宁某到此地步，并不指望活命，只求城主网开一面，放了小女。”

　　宁凝大声叫道：“爹爹，你不用求他，大家一起生，一起死。”

　　“闭嘴。”宁不空厉声喝道，“为父说话，哪儿有你插嘴的份？”继而抬起头来，“万城主，念我助你收服山部，也算小有功劳。”

　　万归藏打量他一眼，笑道：“无怪你当日败给沈舟虚，只因你对别人再狠，却对妻女狠不起来；沈舟虚却不然，对别人狠，对妻儿更狠。宁师弟，你的确聪明了得，可惜仍有私情在心，以有情对无情，焉能不败？”他微微一顿，脸色变冷，“你要我放了令爱？好，你虹化自焚，我给她一线生机。”

　　宁凝惊叫道：“不成……”宁不空却一摆手，笑道：“什么叫一线生机？”万归藏淡然道：“或生或死，全看她自身的造化。”

　　宁不空沉默一阵，忽地仰天大笑，万归藏亦是笑而不语，宁不空将竹杖一顿，忽地高声道：“万城主，你可知道当年落雁峡一战，我如何败给沈舟虚的？”万归藏笑道：“这个我略有耳闻，你听说沈舟虚去了落雁峡，不顾师兄弟反对，执意回去营救家眷，结果半道上中了埋伏。”

　　宁不空惨然一笑：“我也知道，即便回去，业已不及，可那又怎样呢？火部死光了又如何，天下人死光了又如何？我只要救回方凝和孩子，至于其他的师兄弟，嘿，又哪儿知道我的心思？”

　　万归藏点了点头：“火部由你而兴，也由你而亡，成也不空，败也不空。”

　　宁不空哈哈大笑，笑声中头顶火光一闪，头发燃烧起来。宁凝纵然留心，也料不到父亲如此果决，见状惊呼抢上，不料眼前人影一晃，万归藏拦在前面，一挥手，将她逼了回去。左飞卿奋身赶上，“纸神鞭”挥洒而出，万归藏笑了笑，左手一扬，左飞卿摔倒在地，右手一抓，宁凝浑身发紧，动弹不得。

　　此时宁不空浑身浴火，有如一支跳动的火把，身子摇摇晃晃，口中发出咝咝的怪叫。虹化之火由内而外，先骨后血，再至肌肤，因此缘故，自焚者必要经受莫大痛苦。宁不空浑身火焰越烧越小，初时还如一棵火树，渐渐变成栲栳大小，烧到最后，终归火尽烟灭，骨灰为山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宁凝望着那满天灰烬，眼前倏地一黑，一口气上不来，昏死了过去。

第十一章 胭脂香冷

　　陆渐五人走出一程，不见左飞卿和宁凝赶来，心中均是忐忑，陆渐道：“谷缜，你看着阿晴，我回去瞧瞧。”仙碧也道：“我也去。”谷缜忽道：“不成。”陆渐皱眉道：“怎么不成？他们若有三长两短……”谷缜叹道：“你仔细想想，以他们二人的能为，当今之世，谁能制得住他们？”

　　陆渐迟疑道：“恐怕只有万归藏。”谷缜苦笑道：“他们若不赶来，一定遇上了老头子，你们去不去，都是一个结果。”仙碧生气道：“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就这么瞧着吗？”陆渐道：“对呀。”虞照也道：“姓左的为人可恶，但丢下他不管，似乎太不仗义。”

　　谷缜沉默一下，忽道：“我问你们，万归藏与你们调个个儿，他会不会回头救人？”三人一愣，仙碧沉吟道：“决计不会。”谷缜道：“是啊，要胜过老头子，就得用他的法子，倘若优柔寡断，不如就此认输。”

　　三人听得这话，一时默然，谷缜缓缓道：“我并非无情无义，此番我的赌注是东岛，仙碧姑娘和虞兄赌的西城，至于陆渐，赌的是姚晴的性命。孰轻孰重，还望权衡，若要回去，我也立马随行。”

　　三人对视片刻，虞照忍不住骂道：“他妈的，真叫人进退两难！”一甩手向前走去。众人望他背影，心中腾起悲壮之气。姚晴回望来路，自伤身世，也不知跨过这道西天门，是否还有返回之时，一念及此，心中越发凄凉。

　　众人心思沉重，沿途一言不发，行了半日，山坳里传来一股泥腥气，仙碧扬声道：“大家当心，‘死泽’到了！”话音方落，前方出现了一片洪荒沼泽，乌黑的浊泥上白雪未融，星星点点。沼泽对岸，一座山峰巍峨入云，云山缥缈间，露出飞檐楼阁，千檐万宇悬在崖上，不似修在人间，却如建在天上。

　　“谷老弟。”虞照遥指悬空楼阁，“过了死泽，就是帝之下都了。”谷缜笑道：“过这一片沼泽，怕也不太容易。”仙碧叹道：“飞卿在就好了，他的‘白发三千羽’居高临下，必叫沙天洹动弹不得。”虞照瞧她一眼，浓眉微皱。谷缜笑笑，瞅准一处实地，忽地飞身跳上。

　　脚才落地，泥面一动，哗然拱了起来，两道黑影飞身纵起，搅得泥水翻飞。谷缜闪身让过，纵身跳上另一实地，不料脚下一虚，泥面陡陷。他纵身再跳，四周的实地却纷纷塌陷，竟无立足之地，掉头望去，其他四人也陷入相同困境。谷缜心念一转，一缩身，钻入沼泽。

　　一入泥中，压力重叠而至，谷缜呼吸不了，体内的泽劲因之发动，荡开污泥。这时间，四周的淤泥搅动起来，谷缜心知有人逼近，闪身错让，两把匕首顿时落空。他双掌一分，电劲出手，两名泽部高手忽遭电击，气息陡乱，双双蹿出泥面换气。不料陆渐候在那儿，一手一个拎了起来，顺手制住穴道，远远扔到岸边。

　　不多时，足有六七名泽部弟子被谷缜迫出沼泽，其他人也畏缩不前。谷缜正要向前，忽觉身后有人逼近，闪避不及，来人手臂一圈，将他紧紧箍住，谷缜见他如此敏捷，心中顿如电光闪过：“沙天洹来了！”他心念转动，欲要抽手反击，不料沙天洹出手奇快，带起一股大力，拖着他钻向泥沼深处。

　　沙天洹本是泽部中的健者，在这泥沼中浸淫多年。谷缜的“周流六虚功”火候尚浅，沼泽之内运转不灵，只觉沙天洹有如一条大蛇，将他越缠越紧，抑且老头儿的身上穿了一层古怪皮套，滑溜溜有如鲨鱼。谷缜接连发出电劲，均被皮套隔开，一时越陷越深，力不能继。他情急求生，发出“周流天劲”，逼得满头长发根根崩直，向后一阵乱刺。

　　沙天洹藏在谷缜身后，不与他正面相博，他身上的皮套是个宝贝，水火电劲均不能侵，唯独面孔留了一个小孔，方便冒出沼泽换气。谁知无巧不巧，谷缜一缕头发从小孔钻入，刺挠他的鼻孔。沙天洹鼻间奇痒，闭气工夫登时破了，他仓促放开谷缜，拼命向上挣扎。怎料谷缜反过身来，将他紧紧抱住，沙天洹摆脱不了，好似火烧了的耗子，拖着谷缜向上钻去。

　　陆渐守在沼泽之上，眼见淤泥翻腾，正觉焦急，忽见一个似鱼非鱼、光滑溜溜的东西钻了出来，陆渐也不知是人是怪，眼看不是谷缜，伸手就是一拳。沙天洹才受大难，便遭重击，两眼翻白，昏死过去。谷缜借势钻出泥沼，将沙天洹拖到一处实地，大声叫道：“泽部弟子听好，沙天洹已经就擒，尔等顽抗，全无意义！”

　　剩余的泽部弟子对沙天洹本就不服，之所以守卫此地，全是迫于万归藏的武力，听了这话，乐得旁观，纷纷钻出沼泽，望着谷缜一行登上彼岸。

　　谷缜生性好洁，裹了一身臭泥，心中大为恼火，上岸一顿拳打乱踢，打得沙天洹七荤八素，连叫饶命。仙碧鄙夷道：“这厮狗仗人势，杀他污了咱们的手！”说到这儿，看了谷缜一眼，忽地掩口直笑，谷缜悻悻道：“你笑个屁！”仙碧笑道：“谷缜，你真是刚出土的菩萨。”姚晴哼了一声，说道：“他算什么菩萨？刚出井的蛤蟆差不多。”

　　谷缜道：“好啊，做蛤蟆，大伙儿一块儿做。”伸出泥糊糊的双手，去抹姚晴脸颊，姚晴失声惊叫，陆渐连忙闪开，说道：“谷缜，别胡闹。”谷缜笑道：“姚大美人，若不是你的马儿跑得快，我非在你的脸上画一只乌龟不可。”姚晴听得心子乱跳，只怕这小子发起疯来，说到做到，那可糟糕之极。

　　虞照笑道：“谷兄弟别急，前面是洗魂桥，两道瀑布夹桥对流，壮观已极，任你多少泥巴，都是一洗而光。”谷缜大喜，又踢沙天洹两脚，扒下老头儿的皮套，扔进沼泽，一手拖着，好似拖了一条死狗。沙天洹惨叫道：“谷岛王，小的会走，小的会走。”连滚带爬挣了起来，垂头丧气地跟在谷缜身后。

　　攀至山腰，忽听水声轰鸣，姚晴低声道：“傻子，洗魂桥到了。”陆渐举目望去，山顶雪水流下，在此汇成两道瀑布，飞流相对，有如两条白色巨龙，纠缠着扎入一座高山湖泊，发出雷鸣似的咆哮声。

　　瀑布之间，一道虹桥横跨湖上，桥上凝立一人，一身乌黑羽氅，在浩浩白瀑间十分醒目。

　　虞照啧啧道：“几天不见，猫儿也变成虎了，仇老鬼这架势，莫不是要以一当五？”

　　“勇气可嘉，有诗为证。”谷缜摇头晃脑，“洗魂桥头杀气生，横枪立马眼圆睁，一声好似轰雷吼，独退你我四五人。”

　　“横枪立马？”虞照呸了一声，“他横尸还差不多！”谷缜笑道：“不但横尸，还是立马横尸。”虞照哈哈大笑，拍手道：“说得好，咱们这就一拥而上，给他来个立马横尸。”

　　仇石冷笑一声，阴阴说道：“雷疯子，别太张狂，你瞧这是什么？”将手一挥，湖对岸的山崖上吊下来一对男女，众人一眼认出，男的是左飞卿，女的正是宁凝。二人五花大绑，神气灰败，显然吃了不小的苦头。

　　仙碧锐喝一声，纵身欲上，仇石笑道：“仙碧师妹，你这一上前，风君侯和宁姑娘怕是要变成两只刺猬。”仙碧一惊，举目望去，两侧的山顶探出数十颗人头，张弓搭箭，指定崖上二人。此处相距甚远，五人就有天大的神通，也休想在箭发之前越过虹桥。

　　仙碧色厉内茬，说道：“仇石，你要怎样？”仇石道：“请你们回去！”仙碧大皱其眉，虞照冷笑一声，说道：“仇老鬼，你倚仗人质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我放对，死活听天！”仇石笑道：“我就知道你雷疯子有此一说，你想逼我跟你决斗，嘿，你当仇某人怕你么？好啊，你们几个一起上，仇某统统接着便是。”

　　众人均觉讶异，虞照咦了一声，打量仇石道：“仇老鬼，你吃了神仙屁还是佛爷屎？说起来话来，口气好大。”仇石道：“一起上可以，但有一个前提。”虞照道：“前提？”仇石笑道：“你们不许用本部神通，也不许用‘周流六虚功’和‘大金刚神力’，就算‘补天劫手’，也不能用。”

　　“什么？”虞照怒道，“这些都不能用，那还打个屁？”

　　“是啊！”仇石阴恻恻一笑，“撇开这些绝学，你五人仍能赢我，仇某自然甘心服输，恭送各位过桥。”虞照不禁沉默，瞅了仇石两眼，忽道：“仇石，你说这话，莫不是寻我开心？”仇石笑道：“我就拿你寻开心，怎么样？雷疯子，你不是自负豪勇，瞧不起人吗？有种的，不用‘周流电劲’跟我斗斗。若是不敢，那就是没种。哦，我却忘了，雷部的人哪儿有什么种呢？”仇石在东岛被风、雷二主杀得一败涂地，心中耿耿于怀，逮到如此良机，自然极尽羞辱之能事。他自忖身处二瀑之间，流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虞照如果不用电劲，真与送死无异。

　　虞照死死盯着仇石，眼里似要滴血，仙碧心道要糟，扯住他的衣袖叫道：“虞照，别逞能，我们先退，再想法子。”不料连扯两次，虞照纹丝不动，仙碧大急，心知他性如雷火，宁折勿屈，受此侮辱，若不应战，真比死还难受。眼看他口唇微张，仙碧心一急，几乎哭了出来。

　　忽听陆渐朗声叫道：“仇石，你说话可算数？”仙、虞二人应声回头，但见陆渐大步上前，目光炯炯，注视仇石。

　　仇石本想激虞照动手，不料陆渐横插一脚，心中不快，板起脸道：“什么话？”陆渐道：“我不用‘大金刚神力’和‘补天劫手’，如果侥幸胜出，你就让我们过桥吗？”

　　这一条原是仇石临时杜撰，故意拿来羞辱虞照的，但他一部之主，不能自食其言，只得硬起头皮说：“那又怎样？”心中却想：“这少年还有什么别的本领吗？”他自忖神通了得，又占据地利，这念头一闪即没，并不放在心上。

　　陆渐放下姚晴，柔声道：“阿晴，我去去就来，你别担心。”姚晴盯着他，轻轻叹一口气，说道：“你去吧，可要回来。”陆渐点头道：“一定。”转向仙碧道，“仙碧姐姐，借你软剑一用。”

　　仙碧一怔，解下腰间软剑，陆渐接过，轻轻一抖，长剑脱出鲨皮软鞘，剑身银白修长，宛如落日残影，天河余波。

　　仇石瞧陆渐提剑登桥，眼中透出一丝讥笑，冷冷道：“你就用这把剑跟我交手？”陆渐道：“若用剑法，当然要用剑。”

　　“剑法？”仇石冷笑道，“什么剑法？”

　　陆渐道：“姚家庄，断水剑法。”

　　话一出口，众人无不惊诧，姚晴身子微直，眼中透出一丝光亮。仇石也是一怔，忽地桀桀怪笑，笑了数声，两眼望天，冷冷道：“就是被阴师弟灭掉的姚家庄？”陆渐点头道：“不错。”仇石冷哼一声，厉声道：“姓陆的，你小看人么？你当你是什么东西，竟用这等下九流的剑法，抵挡我水部的神通？”

　　陆渐道：“是不是第九流，一会儿便知。仇石，你敢不敢跟我斗？”仇石道：“怎么不敢？说好了，你的‘大金刚神力’一丝也不能用，既不能攻，也不能守，真气护体也算违规。若是违规，就算你输。”陆渐道：“那是自然。”仇石冷笑道：“你若死在我手里呢？”陆渐道：“那是我自找死路。你呢？你死在我手里呢？”仇石把心一横，扬声道：“仇某愿赌服输，听天由命。”

　　“很好！”陆渐说道，“我问你一句，你这辈子，炼过多少水鬼？”仇石一愣，冷笑道：“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陆渐目光微寒，淡淡说道：“仇石，你信地狱么？”仇石又是一愣：“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陆渐剑指湖面：“你朝下看！”仇石目光一扫，冷冷道：“瞧什么，全都是水。”陆渐摇头道：“你看不见么？我却看得见，那下面有两万只眼睛瞧着你呢！”

　　仇石心头一沉，怒道：“臭小子，你打什么机锋？”陆渐却不做声，轻轻吐出一口气，神色生出微妙变化，尘俗尽消，宝相矜持，眉眼不动，却威严俱足。仇石与他目光一触，心头打了个突，气势弱了三分，不由暗叫“不好”，心想：“这小子不用金刚神力，也有金刚神威，拖延下去，必然被他压住气势。”一念至此，双手一分，十指插入两旁瀑水，收回之时，十指指尖从瀑水中抽出十道亮晶晶的细长水剑，激射如电，向陆渐周身刺来。

　　“陆渐当心！”仙碧叫道，“这是‘天水十方剑’！”

　　陆渐凝立不动，直到水剑及身，长剑始才一圈，似慢而快，当空画个了圆环，十道水剑随他剑风所及，贴着剑尖向下低垂。仇石瞧得吃惊，还不知发生何事，忽见陆渐的圆圈尚未画足，长剑“嗖”地直刺过来。仇石纵身后掠，面露惊疑之色，姚晴却是双目发亮，叫道：“举棒打牛。”

　　陆渐这一剑，不折不扣正是“断水剑法”的起手势“射斗牛”。姚晴叫出二人私相传授时的杜撰名儿，陆渐心中一热，刹那间，海边相遇，林中学剑，种种情形，一幕一幕从他心头掠过，陡然精神大振，朗笑道：“仇老鬼，看我的‘蘑菇大树’。”身形微蹲，纵起飞刺。

　　这一剑看似平常，仇石却觉剑势如潮，无所不至，只得纵身又退，厉声道：“你这不是‘断水剑法’，是……是……”陆渐收剑笑道：“不是‘断水剑法’是什么？”仇石张口结舌，这两式无论运劲、出剑、招式变化，无一不是“断水剑法”，但不知为何，陆渐此时用出，威力却比他所知的“断水剑法”强了十倍不止。若是蕴含内力，还可说他违约，仇石身当其锋，却又知道陆渐并没使用半点儿“大金刚神力”，如此一来，真是奇了怪了。

　　他心念数转，定了定神，大喝一声，“天水十方剑”全力施展，十指无形水流随他体内水劲变化，忽吞忽吐，忽直忽曲，铺天盖地，无孔不入。

　　陆渐眼看水剑飞来，不慌不忙，又使出一招“白马翻山”，半挑半弹，轻轻巧巧又将水流卸开，再使一招“马毛鸟羽”，满天水光随他长剑所指，倏尔扭转，反刺仇石。

　　仇石越斗越惊，更有几分后悔，事已至此，也唯有竭力驾驭水剑，抵挡那诡异的剑势。

　　不但仇石吃惊，桥下众人也觉迷惑，自从“周流六虚功”出世以来，八部神通驭物为功，世上刀剑无不束手，不料陆渐以一柄软剑施展一路二流剑法，杀得仇石迭迭后退。只有谷缜通达天道，看出若干门道，陆渐没用劫术，却用了若干“天劫驭兵法”的法意，可是除此之外，这路剑法中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似与神意相关，就连谷缜也猜测不透。

　　桥上的二人越斗越快，仇石身如鬼魅，十指水流纵横无方，间或击中剑刃，发出嗡嗡颤响。陆渐一招一式却都清楚明白，纵然快到极处，依旧章法不乱，初时他每使一招，姚晴必叫名字，但随二人出招渐快，姚晴尚未张口，陆渐已使了七八招之多，可惜这“断水剑法”他从未学全，二十来招须臾使完，不得已，又将这些招式再使一遍。

　　仇石也瞧出陆渐招式不断重复，来来去去就是几招，偏偏这么反复施展，威力不减半分，任由他千变万化，也占不到丝毫便宜。陆渐剑法中俨然隐含一股势道，凌厉浩大，流水辟易，每次纵剑反击，总能叫仇石手忙脚乱，穷于应对。

　　姚晴看得心子突突乱跳，惊喜之意压过了伤病。她不曾想家传剑法到了陆渐手里，竟然显出如许威力，姚江寒跟他一比，真是一天一地，就算是剑招仿佛，剑意也差了老大一截。

　　“剑意”二字在她心中闪过，姚晴忽有所悟，拍手叫道：“啊，我知道了！”谷缜应声心动，回头笑道：“你知道什么？”姚晴笑道：“我知道陆渐这剑法的真正来历，你要不要听？”谷缜笑道：“请说，请说。”仙碧，虞照也纷纷侧目。

　　姚晴笑道：“臭狐狸，你还记得‘风穴’上那副对联吗？”谷缜道：“你说的是公羊祖师的对联？”姚晴点头道：“庄生天籁地，希夷微妙音，横批就是，众风之门。那一天，陆渐从这对联中瞧出了剑意。”仙碧疑惑道：“你是说，陆渐从公羊祖师的字迹中学到他的剑意？”

　　“这有什么奇怪？”姚晴白她一眼，“当年那个大醉鬼张旭不就是从公孙大娘的剑意中悟出草书的笔法么？难道陆渐就不能反其道而行之，从那只老公羊的笔法中悟出剑意？”仙碧流露恍然之色，虞照亦觉钦佩，击掌道：“妙极，妙极！”谷缜心想：“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陆渐用的不是‘天劫驭兵法’，而是公羊羽的法意。”

　　姚晴望着陆渐，心花怒放，笑叹道：“我只没有想到，这小子变聪明了，不但学来就用，还用得这么漂亮。这路剑法到他手里，才真是不负‘断水’之名。”虞照笑道：“断水剑法本就出自公羊羽的‘归藏剑’，今日算是认祖归宗。不过奇怪了，那字写在风穴边三百年，那么多东岛高手都没悟出，怎么偏偏陆渐就悟出来了？”仙碧淡淡说道：“这即是说，就境界而言，陆渐已然胜过历代东岛的大高手了。”谷缜笑了笑，摇头说：“也许无关境界，而是缘分，公羊祖师泉下有知，得到这位小友，想必也十分高兴。”

　　谈论之间，桥上二人进进退退，斗到了虹桥中段，那里正是巨瀑交汇之处，满天飞珠，四方流银，水声隆隆，震耳欲聋，蒙蒙水光之中，两道人影时隐时现，难分彼此。

　　突然间，仇石一声怪叫，水珠迸散，化为满天雾气，原来他久处下风，一气之下放弃了水剑取胜的念头，使出了“玄冥鬼雾”。

　　风穴剑意本是公羊羽大成之学，他封剑十五年后，萧然坐化于灵鳌岛。这十五年中，剑不在手，反而让他悟出了许多使剑时不曾明白的道理，只不过年已垂暮，淡泊胜负，便借书写对联，留下所悟剑意。这十四个字各有神采，均可化为一路剑法，若是用到‘庄’字的神意，便可叫做‘庄字剑’，用到‘生’字的神意，便可叫做“生字剑”，诸字之间，剑意又彼此连贯，是以究其神妙，已然超越“归藏剑”，直达剑道绝诣。

　　陆渐使的是“断水剑法”，里子却是风穴剑意，若不是姚晴与他曾有一番对答，决计无人看得出来。仇石一变，他也随之生变，出剑时带上“众风之门”四字的神韵，长剑挥洒，将茫茫鬼雾逼成一束，缥缥缈缈，萦绕剑身，忽长忽短，时粗时细，或如飞蛇，或如神龟，飞腾纵横，变化迷离。

　　突然间，陆渐发出一声长啸，啸声清越，群山皆应，回声如潮。桥下四人清楚看见一道白亮光华在雾气中一闪而没，刹那间，云开雾散，桥上二人换了方位，陆渐长剑下垂，神气冷淡，仇石后颈的一点血痕正慢慢扩大，他猝然一扭，似要挣扎，身子却如充了气的皮球，呼呼鼓胀开来。

　　“当心！”仙碧尖声叫道，“这是败血之剑！”陆渐闻如未闻，盯着仇石，摇了摇头，忽地飘然转身，向前走去，此时间，他身后“砰”的一声，仇石身子爆裂，血肉横飞，所射的血箭，距离陆渐的脚跟不过寸许。

　　众人均是屏息，陆渐却不为所动，走到崖前，望着崖上男女，心意未定，忽听空山里传来一声叹息，万归藏的声音悠悠传来：“不意三百年后，又见公羊剑气。可怜，姓仇的横行一世，死得这般的不如意。”

　　陆渐扬声道：“万归藏，你放不放人？”万归藏笑道：“不放又如何？”陆渐目涌怒色，万归藏冷笑道，“小子，别闹错了，老夫可不是仇石。”

　　陆渐尚未答话，忽听谷缜笑道：“老头子，八图之谜你还没解开吧？”万归藏冷冷道：“你说呢？”谷缜道：“你若解开八图之谜，早就捷足先登，何必处处阻拦我等？我猜你夺去的玉匣中，只说了线索在西城，却没详说究竟何在。依我猜想，须得玉匣线索与八图秘语合而为一，方能找出下一个线索。”

　　这话出口，山中一阵沉寂。原来万归藏得到八图，早晚钻研不已，但谷缜当日能够破解八图，靠的是群策群力，万归藏自负才智，有意与梁思禽较劲，不肯借力于人，况且就想借力，也没有莫乙那样的怪人可用。故而几日下来，始终不得要领，听谷缜一说，冷冷说道：“那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夫看久了，早晚会悟出来。”

　　谷缜道：“一年半载也想不出来呢？”万归藏道：“绝无可能。”谷缜笑道：“你可以慢慢想，我却等不及。如今你爪牙凋零，只得一身，我们却有多人，你堂堂城主，不能日夜守着这座桥吧？即便你守住了桥，以徒儿的能耐，也不难从山崖上爬过去，到时候那件物事落在区区之手，你可不要后悔……”话没说完，万归藏忽地接口：“什么物事？”谷缜道：“就是那件物事。”万归藏见他口风甚严，笑道：“小谷儿你不要得意，我还有一个法子，只是暂且不说。”谷缜微微一笑，说道：“我知道你用什么法子，我也暂且不说。”

　　“好啊。”万归藏说道，“你知道什么，我偏想听听。”他这话出口，谷缜不敢不说，只好笑道：“你的法子，不过就如宁、左二人一般，将我们统统制服，等你想出来为止。”

　　万归藏嘿笑不语。谷缜笑道：“老头子，说好了斗智，你以武力制住我们，就算取胜，也不能叫人心服。人无信不立，你言而无信，别说收服天下人心，就算是西城的人心，怕也收服不了。”

　　万归藏仍不做声，山中空旷，鸟声也无，只有瀑布声浪鸣响不绝。谷缜饶是胆大气粗，当此情形，也不觉紧握双拳，掌心渗出汗水。他知道万归藏商人之性，对“信义”二字看得极淡，眼中只有利益大小，此时默不做声，心中必在反复权衡“守信”、“背信”谁更有利，一旦权衡明白，立时取大弃小。

　　正胡思乱想，忽听万归藏说道：“谷小子，你觉得此事应当如何？”谷缜心中暗骂，知道万归藏权衡不下，故将烫手山芋抛给自己，这就好比谈生意，万归藏由买方变成卖方，谷缜由卖方变成买方，谷缜若不开出更大价码，这桩生意一定告吹。谷缜心念急转，口中笑道：“这样吧，老头子，我告诉你线索何在，你放了宁姑娘和风君侯！”

　　万归藏轻笑一声，说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老夫可没逼你，我没逼你，就不算失信。”谷缜吐出一口长气，心中将“老无赖”骂了十遍，嘴上却笑：“是啊是啊，是我自己说的，老头子你不过笑纳罢了。”万归藏道：“你脸上笑眯眯的，心里一定骂我。”谷缜道：“不敢不敢。”万归藏笑道：“好，我在掷枕堂等你。”谷缜笑道：“不必了，你到莺莺庙等我，我晚一些过来。”万归藏冷哼一声：“你又耍什么花枪？”谷缜笑道：“在你面前，我哪儿有花枪可耍？只是裹了一身臭泥，脏兮兮的，不好面见尊师。”

　　万归藏笑道：“你这小子，何时恭谨起来了？”谷缜笑道：“我一向恭谨，只是老头子你眼角太高，平时看我不到。”万归藏轻哼一声，崖上宁、左二人忽为绳索牵扯上升，消失在山崖之后。陆渐气得两眼圆睁，偏偏毫无法子。沙天洹见主子要走，忙道：“城主，救我……”连叫两声，却无回应。

　　沙天洹大张着嘴，神情甚为恍惚。谷缜冷笑道：“照老头子的性情，你没守住‘死泽’，他不杀你，已是万幸了。”转头问道，“虞兄，这人如何处置？”

　　依虞照的性子，自是一掌毙了，正要开口，却听陆渐说道：“还是放了他吧！”向远处一挥手，“你们两个出来！”岩石后应声走出两人，正是鼠大圣和赤婴子，二人畏畏缩缩，神情可怜，突然扑到陆渐脚前，连连磕头。

　　陆渐叹一口气，扶起二人道：“沙天洹，你坏事做尽，原本不该留你活命。可你一死，劫奴亦死，叫人心中不忍。你要记住了，你今日全身而退，全都因为这两个劫奴，还望你善待他们，不再作恶。”

　　沙天洹不料自己为恶半生，到头来要靠两个劫奴保命，心中亦喜亦愧，起身向陆渐唱了个喏，带着两名劫奴走了。

　　送走沙天洹，仙碧冲谷缜大声抱怨：“你怎么让万归藏在莺莺庙等候，这不是不打自招吗？”谷缜笑道：“这就叫实而虚之。万归藏疑心病重，我越是告诉他实情，他越不肯信，要是说谎嘛，老头子目光厉害，倒也骗他不过。”

　　仙碧将信将疑：“你真要将第二条线索告诉万归藏？”谷缜道：“你也看见了，若不让步，咱们都得完蛋。”说罢走到瀑布下面，慢条斯理地洗完衣服，又运火劲烘干，虞照不耐道：“你这小子事儿真多，宁不空要是看你用火劲烘衣服，还不活活气死？”谷缜笑道：“火部神通用之于民，有什么不好？”姚晴性急，早已等得焦躁，忍不住骂道：“你也配叫民？我看民字旁边加一个亡字，叫氓，流氓之氓。”谷缜道：“你抬举我了！”姚晴道：“你连骂人的话也听不懂？”谷缜笑道：“刘邦就做过流氓，你骂我流氓，不是抬举我了？很好很好，将来我做了皇帝，封你做个女部尚书，专管天下女子如何？”

　　姚晴冷笑一声，说道：“你这是孟子见梁襄王。”谷缜盯着她，莞尔不语，姚晴见他无话，得意道，“没话说了吧？”谷缜笑道：“我说了啊，你没瞧见吗？”姚晴道：“胡说八道。”谷缜道：“你不信，我刚才做了什么？”姚晴道：“什么也没做，就是嬉皮笑脸。”谷缜笑道：“你不懂了吧，这就叫做‘夫子莞尔而笑’。”姚晴愣了愣，呸了一声，骂道：“自大成狂！”

　　他二人尽打哑谜，陆渐听得辛苦，忍不住问：“你们在说什么？”谷缜只是笑，姚晴却气乎乎地不理不睬。仙碧转念数次才想明白，笑道：“陆渐，他俩拿古书打趣儿呢，只是话没说尽，各说了一半，又留了一半。《孟子》里说，孟子见梁襄王，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意思是说，这人看起来就不是做皇帝的料。‘夫子莞尔而笑’出自《论语》，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谷缜引用这个，把皇帝比做鸡，自己比作牛刀，他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呢。”

　　陆渐听得有趣，点头道：“阿晴，谷缜说得对，皇帝有什么了不起的，在我看来，谷缜比那个嘉靖皇帝就强了不知道多少倍。”谷缜拍手大笑，姚晴心中气苦，狠狠打了陆渐一拳，骂道：“就你多嘴！”

　　谷、姚二人一路斗嘴，穿过虹桥，沿一条石磴上山，众人移目下望，云封雾锁，白茫茫遮住万丈深谷，抬眼望去，危楼绝阁横空而出，倾身压来。谷缜仰望危楼，忽地叹一口气，油然道：“无怪当年东岛攻打西城，均是铩羽而归，此间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仙碧笑道：“东岛攻打时，这里不过四五座阁楼，远不如今日之盛，两百年经营，方才至此。”谷缜击掌赞道：“鬼斧神工，了不起！”

　　谈笑间，转过一道山梁，忽见一座石砌山亭，亭上白雪覆盖，亭边两树枯柳枝条随风，不胜凄凉。亭中有一座青石坟茔，坟前石碑镌刻“冷香”二字，字为瘦金，清旷萧疏。

　　仙碧、虞照走到亭前，默然肃立，谷缜奇道：“这里埋的是谁？为何没有墓主姓名？”仙碧道：“故老相传，这冷香亭下，便是柳莺莺祖师和西昆仑合葬之处，所以自古一来，西城弟子至此，都要默哀时许。”

　　谷缜诧道：“西昆仑不是娶了花祖师么？”

　　“是啊。”仙碧目中闪过一丝黯然，“他活着的时候，只得一身，死了之后，却终能分作两半。听前人说，西昆仑死后，将骨灰分为两半，一半留在海外，陪伴妻子；另一半却由思禽祖师带回中土，与柳祖师合葬。

　　谷缜微微动容，走到亭前，却见‘冷香’二字下方，以钟绍京的灵飞体写了一支小令：“那日少年薄春衫，明月照银簪，燕子分别时候，恨风疾云乱。志未酬，鬓先斑，梦已残。今生休去，人老沧海，心在天山。”

　　谷缜望那小令，不觉微微出神，陆渐亦忍不住询问梁、柳典故，仙碧略略说了，陆渐大为迷惑，说道：“这位西昆仑真奇怪，既对柳祖师有情，又为何娶了花祖师？”谷缜接口道：“这些事年代久远，其中的曲折也闹不清了。说起来，这三人的际遇都很凄凉，西昆仑和花祖师离乡背井，客死海外。柳祖师一生未嫁，坐化于天山。据先祖远昭公的笔记所载，那时节故人凋零，只有花生大士前往天山给她送行，远昭公因为妻族关系，与柳祖师也有一些缘分，是以一同前往。他在笔记中写道，花祖师曾将天机宫的驻颜法送给柳祖师，柳祖师临终之时，依旧容光绝世，令人不敢逼视。”

　　陆渐听得痴了，忽听姚晴轻轻念道：“志未酬，鬓先斑，梦已残……”念到这儿，将脸贴紧陆渐肩头，叹道，“这位柳祖师真是可怜，若没有心上人在身边，纵有绝世的容光，又有什么用处呢？”

　　陆渐只觉心头一空，忖道：“是啊，阿晴说的对，西昆仑、柳祖师那么了得的人物，也终究难成眷属，我和阿晴不论生死，此时都在一起，相比之下，却又胜过他们许多了。”想到这儿，只觉姚晴的心跳透过衣衫传来，仿佛与自己的心跳合而为一，陆渐一口气也不敢吐，生恐呼吸之际，惊破了这难得的意境。

　　对那石亭默立一阵，谷缜叹道：“走吧。”众人经过冷香亭向东北走了一程，虞照忽道：“到了。”谷缜四处望望：“在哪儿？”虞照一笑，手指道：“那不是么？”谷缜抬眼望去，一座庙宇凿山而建，悬在山腰，有栈道盘旋，与下方相连。

　　谷缜益发好奇，笑道：“怎么只有一座莺莺庙，没有西昆仑的庙吗？”虞照摇头道：“思禽祖师没给祖父母立庙，偏为柳祖师立庙祭祀，说起来，真是一桩奇事。”谷缜点头道：“奇人做奇事，柳祖师是奇女子，思禽祖师心生仰慕，也是应该。”

　　说着循栈道上至庙中，万归藏已在等候，宁、左二人也去了捆绑，盘膝而坐。庙中暗淡少光，绰约可见神龛中立着一尊女子玉像，眉眼秀丽，风采照人，一袭淡雅绿裙历经人世沧桑，鲜明如新，身边一乘玉雕白马，骨肉匀停，神骏莫比。人马塑像前是一尊羊脂玉鼎，鼎内焚烧粉红奇香，白烟袅袅，中人欲醉。寺庙的东西南北四角皆有白玉烛台，台顶托着一盏水晶莲花，花心一点烛火光影朦胧，照射数尺远近。

　　万归藏来回踱步，见了众人，劈头便问：“为何姗姗来迟？”谷缜笑道：“澡要一点点地洗，路要一步步地走，老头子你是高高在上的活神仙，哪知道我们凡人的难处？”万归藏将手一挥，不耐道：“少来东拉西扯，说完线索，大伙儿两清。”谷缜笑道：“好，好！这线索嘛，八图秘语称之为‘马影’，理应与马儿有关。”

　　“马影？”万归藏目光一转，落到白马塑像上面，当下上前两步，举手敲打马身，笃笃的却是实心，万归藏又瞧地上白马倒影，跌足数下，仍无所得。

　　“马影？马影！”万归藏沉吟片刻，忽而转到白马左侧墙壁，将手一挥，劲风所至，墙上泥土簌簌而落，露出一面硕大铜镜。虽然年代久远，但因泥层包裹，历久如新，生生照出那匹白马的形影。

　　万归藏变计之速，出手之快，委实匪夷所思。众人还没还过神来，马影之谜就已解开。谷缜心中亦喜亦愁：“所谓‘马影’，竟是镜中之影。但这影子又有什么要紧？”心念未绝，万归藏举手在镜上一拍，“嗡”的一声，余响悠长，谷缜心中恍然，暗暗点头：“镜子后面是空的！”

　　万归藏双手抵住铜镜，运转神力，喝一声“开”，那铜镜以正中为轴，轱辘辘向内旋转，原来铜镜非镜，而是一道转门，直通镜后密室。密室内黑咕隆咚，万归藏审视片刻，转身一指陆渐：“你先进去。”陆渐一怔，姚晴急扯他的衣衫，低声道：“别听他的。”陆渐犹豫未决，万归藏冷笑道：“要我动手相请么？”陆渐一咬牙，想要放下姚晴，万归藏又道：“将这丫头也带上。”

　　陆渐顿时明白了万归藏的用意，倘若二人只身相对，若有冲突，陆渐未必束手待毙，但若姚晴在旁，他投鼠忌器，唯有听任摆布。时下技不如人，别无它法，他无奈之下，只好背着姚晴进入门中。

　　陆渐小心走了六七步，并无异样，陡觉身后灯火一亮，万归藏燃起蜡烛，走了进来。一眼看去，这座密室与外面的庙堂几乎一模一样，亦是一人一马，一座玉鼎，四支烛台。只是西方的那支烛台托的并非水晶莲花，而是一个银光闪闪的物件，下有长柄，长柄之上有圆环，环内两个圆球，一上一下，悬空相对，无论圆环圆球，均有细微刻度。

　　万归藏凝视物件，沉吟不决。陆渐虽不知这物件的用途，却知道必与潜龙有关，心中不觉焦急起来。这时人影一晃，谷缜也钻了进来，笑嘻嘻左顾右盼。万归藏举起那个银色物件，笑道：“小谷儿，你认得这个吗？”谷缜道：“这是浑天仪？”万归藏摇头道：“不对，这是紫微仪。”

　　“紫微仪？”谷缜奇道，“什么东西？”万归藏哈哈大笑，转身出门。陆渐心急之下，厉声喝道：“把东西放下！”万归藏一回头，陆渐放下姚晴，飞步蹿来，左拳内收，右拳外送，六相合一，劲力如山压来。

　　万归藏一哂，抬手化解拳劲，手腕一转，似推似送，陆渐不敢硬接，飞起一脚，撩向万归藏小腹。他情急拼命，顾不得什么高手风范，出手狠辣刁钻，直指对手要害。

　　万归藏一手托着紫微仪，另一手随意应敌，无论陆渐的拳脚多快多狠，到他身边，要么落空，要么便被化解。这两人并世高手，这会儿一个为了爱人性命，一个为了毕生霸业，在这逼仄黑暗之地，不知不觉用上了全力。一拳一脚，激起狂风劲流，震得庙内物件嗡嗡发抖。谷缜扶着姚晴步步后退，顷刻退到墙角。室外仙碧等人听到打斗，想要突入，却被二人劲力生生逼了回去。

　　“哐啷”一声，玉鼎被陆渐一脚踩碎，万归藏身形一闪，绕到陆渐身侧，一道掌风掠过他的左肩，陆渐半身麻痹，蹿出几步，万归藏刚要追击，眼前人影忽闪，谷缜挡在身前，大声说道：“老头子，紫微仪算你的，我们不争了。”万归藏脸色阴沉，冷笑道：“谅你也争不来。”又瞥陆渐一眼，笑道，“小子，你的‘海之道’呢，我怎么没看见？”说着大笑出门，众人不敢阻拦，瞧他青衫飘飘，消失在栈道尽头。

　　陆渐运劲消除麻痹，悲愤道：“谷缜，你干么让他走了？”谷缜苦笑道：“不让他走，难道让他杀了你么？”陆渐神色一暗：“他不杀我，也跟杀了我一样。”转眼望着姚晴，双眼渐渐湿了。

　　这时仙碧、虞照和左、宁二人陆续进来，室内漆黑一团，仙碧忍不住问：“你们还好么？”三人各怀心事，均不答话，仙碧忍不住打燃火折，映照三人。谷缜唔了一声，忽道：“好姐姐，借你的火折一用。”仙碧心觉奇怪，将火折给他，谷缜举着火折，映照四周墙壁，忽似沉思，忽似迷惑，须臾火折燃尽，烧到手指，谷缜吃痛丢下火折，说道：“还有火折吗？”

　　仙碧失笑道：“你这机灵鬼何时变笨啦？”又取一枚火折，将密室内剩下的三盏莲花灯一一点亮。谷缜笑道：“我刚才想到一个问题，一时入神，竟忘了这灯。”虞照微感不耐，说道：“谷老弟，有问题将来再想，万归藏拿走了那个东西，当务之急是追踪他才对。”谷缜笑道：“我这问题价值连城，比追赶万归藏要紧多了。”说着展动身法，旋风般在密室中一转，忽地止身问道，“大伙儿想过没有，为何这间密室和寺庙中的情形一模一样？”

　　姚晴有气无力，娓娓说道：“这还不简单，这间密室修在铜镜之后，就是寺庙中物事的影子。”谷缜摇头道：“若说影子，却不太对，诸位随我来。”说罢领着众人出门，来到铜镜之前，说道，“大家看，这镜中的影子和密室中的情景有何不同？”

　　众人凝眸一瞧，仙碧冲口叫道：“哎呀，密室中的情形和镜中的影子正好相反！”

　　“不错。”谷缜笑道，“密室里的情形和庙中的情形确然一模一样，但也太过相似。大约许多人都没有留意，我们照镜子的时候，镜中的虚影和真人原本相反，倘若左脸上生了一颗痣，照镜子时，以镜中人的方位看来，那颗痣却在右脸。”

　　众人听到这儿，隐约明白，谷缜又走回密室，说道：“诸位再看，这密室处在铜镜之后，若是外面庙宇的影子，那么应该是马匹在外，祖师遗像在内；而这里正好相反，柳祖师的遗像在外，马匹在内，跟外面庙宇的情形一模一样，这难道不奇怪吗？”

　　仙碧沉吟道：“也许思禽祖师也弄错了。”谷缜笑道：“西昆仑格物致理，通达天变，思禽祖师是他的嫡传，怎么会闹不清这个最简单的道理？”说完满室游走，不住敲打墙壁，仙碧心有所动，说道：“谷缜，难道说，密室中还有密室？”谷缜道：“这个密室若不算影子，那么一定还有一个影子，马影，马影，影子该在骏马一侧……”说到这里，他突然一顿，叫道，“有了！”运起“裂石”神通，内劲至墙，石屑纷落，竟又露出一面铜镜，依稀照出骏马虚影。

　　这么柳暗花明，众人无不心生狂喜，谷缜卸去石层，双掌运劲，铜镜纹丝不动。陆渐叫道：“我来。”放下姚晴，走到镜墙之前，低喝一声，推得镜墙向内转动，露出一丝缝隙。陆渐闪身钻进，片刻叫道：“一切无事。”

　　众人应声入内，仙碧燃起火折，果然不出谷缜所料，室内仍是一人一马，一鼎四灯，不同的是，马在外，人在内，恰与第一座密室相反。第一个密室中，紫微仪在西方，这个密室中的紫薇仪却被托在东方的烛台上，倘若万归藏不曾拿走前者，两尊紫微仪隔墙相对，绝似真形虚影，彼此照应。

　　谷缜笑道：“诸位，这才是货真价实的‘马影’。不过这‘马’却不是寺庙中那一匹，而是第一个密室那匹。”虞照皱眉道：“这个思禽祖师，做人不痛快，做事也麻烦。”他公然说祖师的不是，仙碧正想呵斥，谷缜却笑道：“虞兄有所不知，古人墓葬时多设虚假，外面墓室为假，里面的墓室才是真的，有一假一真的，两假一真的，最多可达三假一真，这有一个说法，叫做‘一月映三江’。一个月亮映照三条江水，岂非照出三个影子？算上莺莺庙本身，思禽先生才设两个影室，也算是手下留情了。”

　　陆渐上前拿起那尊紫微仪，姚晴抢过要看，陆渐道：“小心些，别摔坏了。”姚晴撇嘴道：“我这点儿气力也没有吗？别小瞧人了。”陆渐无言以答，心头却时刻提防，姚晴万一掉落，便出手捞取。

　　姚晴瞧了一阵，忽道：“谷缜，这东西怎么用？”谷缜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万归藏似乎知道。”姚晴道：“总不能问他去？”谷缜眼珠一转，笑道：“或许还有一个人知道。”姚晴道：“谁？”谷缜答非所问：“事不宜迟，迟则有变，诸位，还是赶快出山！”将第二个密室小心掩好，落下的石屑也聚成一堆，说道，“诸位出山之时，不要显露喜色，以免被人看破。”虞照道：“要么我在脸上打两拳，滴两滴猫尿？”仙碧笑道：“何必打拳？要猫尿么？北落师门有的是。”虞照悻悻道：“这猫兄就免了，惹急了它，先给我来个乱神，再给我来个绝智，那可糟糕之极。”他明里骂猫，暗里骂人，仙碧气得瞪他一眼。

　　于是乎，众人做出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除了陆渐心忧姚晴，宁凝别有怀抱，二人的伤心难过发自真心，其他人无不憋得辛苦。万归藏料是得了紫微仪，以为万事底定，众人此番出山，再也未遇阻拦，待到出得西天门，谷缜四顾无人，向前连翻两个筋斗，忽地双手叉腰，哈哈大笑。

　　众人忽见他这般神情，无不诧异，姚晴忍不住道：“臭狐狸，你又发什么疯？”谷缜笑道：“好不容易赢了老头子一局，我还不欢喜得疯了？”说罢又是大笑，虞照也拍手同笑，笑声一个清劲贯耳，一个豪气冲天，震得崖顶的积雪簌簌而落。

　　仙碧见这情形，不觉莞尔：“这两人啊，真是惫懒，尤其这个谷缜，有时老谋深算，比老狐狸还厉害，有时却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薛耳远远听到二人笑声，慌忙招呼同伴，众劫奴和二女从隐蔽处一拥而出。他们本以为众人此去凶多吉少，万不料全羽而还，心中真有不胜之喜，围住陆渐只是发笑，连燕未归也摘了斗笠，笑时脸上的刀疤一耸一耸，颇有几分怕人。

　　欢喜一阵，众人来到避风处，谷缜取出紫微仪笑道：“莫乙，你认得这个么？”莫乙一瞧，惊讶道：“这是紫微仪，谷爷从哪里得来的？”众人见他认得，均是大喜过望。

　　谷缜笑道：“莫兄果然认得！”莫乙道：“我在一部天部秘籍中见过图形。”谷缜道：“这是思禽先生留下的，不知有什么用？”莫乙道：“书上有道：‘三极合，紫微定’。”谷缜奇道：“三极合，紫微定？”

　　莫乙摇头晃脑，得意笑道：“谷爷你看这两个圆球，球里各藏一块磁铁，好比罗盘。又看这两个球的球面，这里和这里，各有两个圆孔，这圆孔就是两个圆球的极，下方圆球的极叫紫极，上方圆球的极叫微极。到了夜间，看这两个极与北极星相差几刻几度，再用一套算法计算，就能算出目的地处在何方，还有多远。”

　　“目的地?”谷缜兴致大起。莫乙说道：“对呀，这紫微仪神妙得很，每一尊紫微仪都会指向一个地方，我们方位一动，这两个圆球因为磁铁关系，球上的紫、微二极也会随之生出微妙变化。我们离那地方越近，紫、微二极和天上的北极星也就越近，到最后三极连成一条直线，目的地就算到了。所谓‘三极合、紫微定’，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我明白了。”谷缜道，“你是说，我们动，紫微仪因为磁力，也会轻轻转动，直到三极连成一线。这么说来，这尊紫微仪就好比一张活地图。”莫乙笑道：“对，对，就是活地图。”谷缜笑道：“这么说来，万归藏那一尊紫微仪会将他带到岔路上去，好，好，让他去，去北海也好，去南荒也好，说不定等咱们回来，老头子还在天涯海角吹风呢！”虞照击掌笑道：“万归藏这只鳖可吃大了。”

　　谷缜大笑，又问：“莫乙，你会这紫微仪的算法吗？”莫乙笑道：“谷爷忘了么？我这脑子不大，瞧过的东西却都记得，谷爷如果放心，这紫微仪尽管交给小奴。”谷缜笑道：“求之不得。”当下将紫微仪交给莫乙。莫乙领受重任，欢天喜地，自去摆弄去了，不多时算出结果，目的地在西方。谷缜又问多远，莫乙道：“这倒没有定数，总之远得很，少说也有万里。”

　　众人应声变色，谷缜将拳一握，笑道：“这下好了，本还想歇息一晚，如今一刻也耽搁不得。”他将手一挥，举步便走，众人原本灰心，见他如此气势，也都鼓起一丝勇气，纷纷举步，随他向西走去。

第十二章 绝域英王

　　这一路翻山越岭，好容易出了昆仑山，又见戈壁茫茫，狂沙漫天，沿途人马骨骸，叫人触目惊心。

　　众人日夜赶路，筋疲力尽，谷缜却似精力无穷，一边赶路，一边为众人打气，还不时还说些笑话儿，粗俗的，文雅的，层出不穷，众人听之忘倦，不觉走出百里。姚晴见不得谷缜大出风头，纵在病中，也不时出语刁难，这么一来，二人又免不了斗嘴吵架，谷缜擅长诡辩，姚晴输多赢少，她心中不服，怒气冲天，就连梦里也想着如何胜过谷缜。

　　陆渐瞧得担心，一次趁姚晴睡熟，央求谷缜不要与她斗口，谷缜还没回答，仙碧却接口笑道：“斗一斗也好，晴丫头天性好斗，若是无精打采，身子坏得更快。她这么挖空心思和谷缜作对，反倒能激起她体内的潜能。这样骂来骂去，比‘亢龙丹’还要强呢。”仙碧精通医术，陆渐听了，也不好再说什么。

　　是日，苏闻香闻到水汽，循之前往，找到一片绿洲，众人上满清水，又向牧民买了几十头健足驼马，商议在绿洲中歇息半日，再行赶路。是夜，众人围着篝火，薛耳奏起“乌里哇啦”，青娥吹起红玉长笛，秦知味则将一只肥羊烤得金黄香嫩，勾人馋涎。

　　众人在荒山戈壁行走数日，好容易见到绿水碧草，人马均是兴致极高，连姚晴也小啜了一口马奶酒。她身子虚弱，酒一入喉，双颊浮起两抹艳红。只有虞照嫌酒太淡，一边喝一边骂：“这也算酒？他奶奶的，比尿都不如！”他骂一句喝一碗，待到骂完，一坛酒闹了个底朝天，只觉仍未解馋，又去抢谷缜的酒喝。

　　两人就一只酒坛拉拉扯扯，一个道：“老弟，可怜可怜为兄吧。”一个却道：“我的酒虫也在闹呢。”一个道：“老弟，你不仗义。”一个道：“老兄，别的让你，唯独这玩意儿不能让，要不然酒虫造反，我拿什么去镇压？”

　　仙碧瞧得又好笑又好气，索性掉头不看，询问左飞卿当日被擒经过，左飞卿方要回答，宁凝忽道：“左师兄，我有几句话跟你说。”说罢起身，走向远处。

　　左飞卿稍一迟疑，对仙碧道：“我去去就来。”忽见仙碧眼神怪异，不觉双颊发烫，叹了口气，仍随宁凝去了。

　　二人到了僻静处，宁凝说道：“左师兄，我求你一件事……我爹死的事情，你别跟其他人说。”左飞卿怪道：“这是为何？”宁凝凄然笑笑：“爹爹生前作恶多端，这里一半人都是他的仇敌，就算不是仇敌，打心眼里也瞧不起他，要是知道他的死讯，嘴上不说，心中也会十分欢喜。左师兄，你知道的，爹爹是为我而死，不论他生前有什么过错，我也不愿他死后受人轻贱。”

　　左飞卿本想说：“你瞒得了一时，又瞒得了一世么？”话到嘴边，眼见宁凝凄苦神情，又不觉把话咽了下去，说道，“也好，我就当玉禾谷的事情从没发生过，人家问起来，我就说你我是在西天门山顶被万归藏擒住的。”

　　宁凝悲喜交集，颤声道：“多谢左师兄……”话音未落，眼泪已流下来。左飞卿叹一口气，取出一方雪白手巾递到宁凝手中，宁凝揩完泪水，交还给左飞卿道：“左师兄，你两度受伤，伤势可好些了么？”左飞卿道：“不妨事，服了仙碧的丹药，加上本身内力，这点儿伤还镇压得住。”

　　宁凝点头道：“爹爹教给我一个治疗内伤的法儿，很是有效，闲若无事，我为你疗伤可好？”左飞卿道：“求之不得。师妹若有什么难过的心事，不便告诉他人，大可说与左某，左某不善言辞，但会听人说话。”宁凝不觉莞尔，两人都是孤寂之人，身世也相仿佛，三言两语之际，只觉大为投缘。

　　回到驻地，秦知味的全羊筵做好，烤全羊、爆炒羊肝、摊煎羊脑、羊杂碎汤、羊肉泡馍……无不鲜美绝伦。众人抢着吃喝，闹哄哄一片，除了仙碧，倒也无人留意二人行踪。

　　次日启明星起，众人重又启程，渐出大漠深处，沙盗寇匪日甚一日，但这一行人聚在一起，武力之雄，不下于一支大军，任是多少贼寇，遇上了都要自认倒霉。谷缜做得更绝，一旦遇上盗匪，不但杀人，而且越货，每每抓到盗贼头领，就逼众匪交出身上的珠宝金银。他平日谈笑无忌，叫人如浴春风，整治起这些盗匪来，却是花样百出，狠辣之处，直叫虞照、左飞卿这些身经百战之人也不寒而栗。

　　虞照忍不住说道：“谷老弟，我瞧你长了两张脸，一张脸是观世音座下的善财童子，一张脸却是阎罗王殿下的无常老鬼。”谷缜笑道：“虞兄你有所不知，我这是跟孙武子学得，叫做：‘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好人讲德行，我就跟他将德行；恶人崇拜武力，我就跟他讲武力；奸人阴谋算计，我就跟他阴谋算计。什么以德服人，我是万万不做。”虞照摇了摇头，只是苦笑。姚晴却说：“什么兵啊水的，分明就是见了人做人，见了鬼做鬼，见了王八做乌龟。”

　　谷缜笑道：“乌龟二字不可乱说，乌龟上面还有乌龟兄呢。”

　　“乌龟兄？”姚晴一怔，脸涨通红，骂道，“臭狐狸，再敢胡说，敲你的牙，拔你的舌头！”说罢偷偷瞟了陆渐一眼，见他若无所觉，这才放下心来。

　　出了沙漠，不久进入丰都大邑，谷缜将从匪寇处抢来的钱财用来购买马匹，疏通关节。兰幽、青娥生长西方，又随艾伊丝日久，不但通晓多国夷语，而且知道许多商家人脉，故此都成了谷缜的左膀右臂，既做通译，又做向导。得二人之助，谷缜买了三十匹上好的大食马，除了供众人骑乘之外，均作从马更换。至于使钱开路，却发觉天下乌鸦一般黑，此间官吏贪贿成风，不在大明朝之下，谷缜金银一撒，所向披靡，各国关卡均如虚设。

　　忽忽十余日，众人快马加鞭，伊斯坦布尔的宏伟城墙已被抛在身后。其时间，欧罗巴诸侯众多，小国林立，长年征战，每寸土地均被鲜血洗过。百姓肮脏不堪，穷愁困苦，盗贼蜂起，剽掠成风，骑士重盔铁甲，成群结队，既有本国武士，也有雇佣士兵，谷缜等人穿行国中，不时遇上麻烦。谷缜一手使钱，一手动武，在当地土著眼中，这群人一身神通，有如精通魔法，长枪重铠又哪是敌手，一旦动起武来，便不死伤，也吓得抱头鼠窜。

　　尽管一路畅通，陆渐心中的忧虑却是日甚一日，姚晴越来越虚弱，先前还有气力和谷缜斗嘴，渐渐连说话的气力也没有了，整日昏睡，偶尔醒来，也是神志迷糊。陆渐携带的人参所剩无多，姚晴所以苟延残喘，全赖“大金刚神力”支撑。其他人也看出不妙，均是心中黯然，唯有谷缜斗志不衰，使出浑身解数，尽力鼓舞同伴。众人疲惫之余，几乎将万归藏忘记，唯独谷缜偶尔睡梦之中，突然梦见此人，惊醒过来，心中别扭难言，总觉有甚不妥，却又想不出不妥在何处。

　　这一日，众人急奔一个昼夜，忽听前方传来滔滔水声，薛耳侧耳一听，说道：“到大海了。”众人催马上前，果见碧蓝无垠，惊涛万里。谷缜问道：“这是什么海？怕是《山海经》里也没提到过。”兰幽道：“这是一道海峡，我们站立的地方，曾是诺曼第大公的故地，海峡那边，就是英格兰了。”

　　仙碧忽地叹道：“当年威廉王就是从这里出发，征服了英吉利。”兰幽、青娥均是心头一凛，目视仙碧，吃惊道：“仙碧小姐，你也知道这个掌故？”仙碧微笑不语，陆渐接口道：“仙碧姐姐的老家就是这个英吉利。”兰幽笑道：“失敬失敬，无怪我看仙碧小姐不似寻常的西域人，不曾想来自如此远方。说起来，我姊妹随主人行商，也只到过法兰克，那隔海之国却从没去过。”仙碧笑道：“我也没去过，只是自幼耳闻罢了。”

　　谷缜皱了皱眉，回望莫乙，见他正凝视紫微仪，掐指心算，过了半晌，大声叫道：“我们要过海！”众人心头应声一沉。多日来昼夜赶路，几乎很少合眼，纵然内功精湛，也都疲惫不堪。但目下看来，前途仍是无穷无尽，况且海中不比陆地，陆地上纵有沙漠高山，恶徒盗匪，却也奈何不得这群高手。海中风波变化，飓风一起，便有灭顶之灾，任你武功再高，也无用武之地。有时天公不作美，遇上逆风，航程更会大大减慢。姚晴又是这般样子，就算没有飓风海啸，日子一长，也能将她活活拖死。

　　这些念头众人嘴里不说，却都不知不觉流露脸上，陆渐看得分明，心底涌起深深绝望。忽见谷缜沉默一阵，嗖地跳下马来，几步走到海边，伸出食指蘸了蘸海水，送入口中咂了咂，闭眼摇头，品位良久。虞照瞧得馋涎欲滴，跳下马来，喜滋滋地道：“老弟，这海里是酒？”谷缜也不做声，仍是一副陶醉模样。虞照两日不闻酒味，按捺不住，伸手掬了一捧，咕嘟嘟灌进嘴里，但觉又苦又涩，哇地吐了出来，瞪圆两眼，气乎乎叫道：“谷缜，你小子骗人，都是海水，哪儿是什么酒？”

　　众人见他神情，均是愁绪顿减，放声大笑，谷缜张眼笑道：“虞兄不要胡乱怪人，我可没说这海里是酒，你自己要喝，我有什么法子？”虞照仔细一想，谷缜确然没说海中是酒，不由悻悻道：“既不是酒，你尝它做什么？”谷缜笑道：“我是看看这里的水和东海的水谁更咸些。”虞照奇道：“结果如何？”谷缜笑道：“这里似乎咸一点儿。”仙碧听得皱眉，忍不住说：“谷缜，这当儿你还有心胡闹，到底过不过海？”这些日子里，众人已将谷缜看作领袖，无论大小事宜，全都交他处分，此时过海与否，自也由他决断。

　　谷缜扫了众人一眼，笑道：“过啊，怎么不过？为山九仞，岂能功亏一篑？”仙碧叹道：“就怕才两仞三仞，那才叫人绝望。”谷缜笑道：“大伙儿如何我管不了，但在我谷缜眼里，从无绝望二字。纵是呆在九幽绝狱，不见日月星辰，吃着馊臭饭菜，我也没有绝望。人生在世，大不了一死，纵不能青史留名，也要叫这天这地记得我谷缜。”说到这里，谷缜深深看了陆渐一眼，翻身上马，高叫，“谁跟我去找船？”青娥道：“我去。”薛耳也道：“我也去。”谷缜笑道：“你们两口子妇唱夫随，真是叫人羡慕。”青娥微露笑意，薛耳且羞且喜，脸上好似蒙了一块红布。

　　不到两个时辰，三人带了一艘两桅帆船回来，船只狭小，仅能容人，不能载马。众人只得弃了马匹，任其自去，那些马匹从波斯奔跑至此，均已十分疲瘦，况且日夜相伴，骑手与坐骑生出情谊，分别在即，不免怅恨。几个女子望着瘦马身形，双眼都是微微泛红。

　　船上的水手多是法兰克人，见这群乘客形貌古怪，华夷混杂，心中均是好奇。中土众人奔波多日，疲乏欲死，也乐得借此时机，睡觉打坐，恢复精力。

　　谷缜领着兰幽与那船长攀谈海峡对岸的情形，兰幽从中通译，船长是个五旬老头，见了漂亮姑娘，谈兴大起：“你问那边啊，近来老玛丽死了，给她妹子——那个小小的伊丽莎白丢下个烂摊子。小伊丽莎白是新教徒，不是天主教徒，法国的王和南边儿的菲利普都不高兴，罗马的教宗也不高兴，他们喜欢苏格兰的玛丽，不喜欢这个小伊丽莎白，看来要出大乱子了。西班牙的战船像群流氓，天天都在海边晃荡，这个月我已经看到第七艘了。看吧，要出大乱子了，小伊丽莎白要下台，苏格兰的玛丽会坐上她的王位。”

　　谷缜听得一头雾水，详细询问，始才明白，海那边并非一国，而是英格兰与苏格兰两国。两国各有一个女王，苏格兰女王是天主教徒，英格兰女王是新教徒。可是海这边的法王和西班牙王也都是天主教徒，这两种教派信奉的神明虽然差不多，教规仪式却大有不同，如今新教徒做了女王，海这边的王自然生气，要找伊丽莎白的麻烦。

　　船长老头见识有限，谷缜问不出多少名堂，所幸对海那边的情势有了数，于是让他自便，又吩咐兰幽回舱休息，自己则到船舷，举目四望。前方海水茫茫，漫无涯际，身后海岸悬崖耸峙，将日色拦在身后，一片海滩黑黝黝、阴森森，仿佛阴森鬼影。海水也是暗沉沉的，由蓝而灰，渐至漆黑。谷缜望着至深至黑处，凝如石像，静静沉思，直至帆船抵达彼岸。

　　歇息一日，众人精力恢复不少，陆上的行程也多了几分生气。莫乙日夜观测紫微仪，猜测目的地就在陆地的西南方，走得快，三日可到。众人得此喜讯，心怀均是一畅。

　　次日，众人在一座客栈歇足，姚晴这时苏醒过来，料是少了骏马颠簸，此番醒转，精神好过往日。询问陆渐到了哪儿，陆渐答道：“这里是英吉利。”

　　“英吉利？”姚晴喜道，“不是师父的家乡么？快带我出去。”陆渐迟疑道：“阿晴，外面风大，还是屋子里暖和。”姚晴眼圈儿一红，嗔道：“你要我闷死才甘心么？”陆渐见她可怜神气，无法可想，只得将她背起。

　　出了客栈，两人沿一条浅红色蜿蜒小径，边走边看。姚晴兴致极好，不时哼一些不知名的小调，伸手采摘道边的叶子，拂去上面的霜花，放在眼前，看得津津有味。

　　异国的天空高远澄净，泛着淡蓝色的幽光，路边是一大片橡树林，林子边缘被秋霜沁染得紫意深沉，林子里时而掠出一片寒鸦，像一片小小的乌云飞过。地上长满了许多不知名的花草，有的已经枯败，有的尚且鲜嫩，姚晴认出一些，指点道：“陆渐你瞧，那是千叶子，那是金雀花……”才说两个名字，一阵晕眩袭来，不由闭上双眼，泪水淌过眼角流了下来。陆渐忙道：“阿晴，你累啦？”姚晴道：“我不累，你看，那边有个山丘，我们去那里好不好？”她一向撒娇弄嗔，极少用乞求的口气与陆渐说话，陆渐听在耳中，却无半分喜悦，反而生出无限悲凉。

　　爬上山丘，山下不远，是一条蛋白色的大道，透过密密匝匝的橡树、榆树、梣树，隐约可见远处山冈上巍峨高耸的古堡。古堡的屋顶尖细笔挺，穿透淡薄的烟云，直指苍白的暖阳。

　　姚晴靠在陆渐肩头，把玩一片落叶，说道：“陆渐，你知道么？在西城，地部有一个很大的花园，种了许多的花和树，有中土的，也有异国的，一到春天，园子里像着了火，姹紫嫣红。一到夏天，又郁郁葱葱，好看得很。可是啊，我们顶怕秋天，秋风一起，花凋了，叶也残了，偌大的花园，一副枯朽衰败的样子，大家都怕进去……可又避不过，秋天终归要来……过了秋天就好了，一到冬天，就会下雪，花树上堆满了积雪，亮晶晶，冷冰冰，也很好看。陆渐，你说，要是没有秋天，只有冬天，那该多好。”

　　陆渐道：“有没有秋天，都是上天的意思，我们说了又不算。”姚晴沉思一阵，点头道：“是啊，我们说了不算，秋天总会来的，那真是寂寞得很。”陆渐越听越觉奇怪，说道：“阿晴，你说什么，我……我不太明白。”

　　姚晴望着他，想要微笑，眼泪却流下来：“傻子，你还不明白？秋天来了，树叶就要凋谢，花就要枯萎，就像……今日的我一样，好在这秋天也要过了，我的冬天也不远啦。”陆渐听得胸中大恸，泪水滚来滚去，恨不得伏在这山坡上大哭一场，他猛地吸一口气，压住哭意，大声说：“阿晴，你不会死，莫乙说了，下一个线索不远了，走得快，三天就到。”

　　姚晴叹道：“你只会说一些傻话，下一个线索是‘鲸踪’，后面呢，还有‘猿斗尾’、‘蛇窟’。为了‘马影’、‘鲸踪’，这么拼死赶路，跑死了多少马，累死了多少骆驼，可也花了一个多月，这猿和蛇又会花多久呢？只有天知道！”

　　“阿晴！”陆渐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将姚晴紧紧搂在怀里。姚晴叹道：“傻子，你力气好大，抱痛我啦。”陆渐忙又将她放开，边哭边说：“对不起，阿晴，对不起……”姚晴微微一笑，攒袖拭去他眼角的泪水，说道：“傻子，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倒是我有许多地方对不起你，可没法子，我就是这个样子，想改也改不了。方才我和你说了那么多，无非想说，人生一世，草长一秋，人死就如秋来，避也避不过的。即便我死了，你也不要太难过，人死了，就像冬天的雪花，纵然冷清，倒也一尘不染，了无牵挂。”

　　陆渐呆了一会儿，忽地抹去眼泪，咬牙道：“阿晴，我就算拼死，也要找到潜龙。”姚晴气道：“你这人，怎么像头犟牛？”陆渐道：“你说我是犟牛，我就是犟牛。”姚晴气得两眼发黑，几乎昏了过去。

　　突然间，陆渐直起身来，凝视远处，姚晴缓过气来，问道：“你瞧什么？”陆渐道：“方才没有留意，那条大道两边的林子里藏了人，唔，还有马匹。”姚晴道：“那有什么奇怪，或许有人在林子里打猎散步。”陆渐道：“要是打猎，这林子太安静，要是散步，人马又多了些。”姚晴失笑道：“你呀，心眼儿越发多了。”陆渐叹道：“哪里会呢，我心眼儿再多，也及不上你一个零头。”姚晴将脸一板，说道：“好呀，你骂我心眼儿多是不是？瞧我怎么教训你。”说罢挣身欲起，却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陆渐看她一眼，蹲下身来，拿起她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一下，叹道：“我代你教训好了。”二人四目相对，目光脉脉来回，姚晴突然扑哧一下笑了出来，骂道：“浑小子，越来越滑头了，都是臭狐狸教坏的。”

　　说笑间，远处传来人马嘶叫，却是一行人马从山上的古堡出来，绕过山脚，沿着那条白色大路徐徐行来。

　　队伍前锋均是一色乌骓黑马，毛片乌黑，不染杂色，马上骑士执矛带剑，羽甲华美，为陆、姚二人西来所罕见。黑马骑士之后是一乘马车，车身镶金，由四匹白马拖曳，马车后则是带盾剑士、弓箭手，盾牌银光闪闪，和箭筒中的鲜丽羽毛交相辉映。

　　姚晴撅嘴道：“这人排场不小，是那城堡主人么？”陆渐道：“好像是的。”忽见一个年轻骑士越众而出，赶到马车旁边，俯身向车中诉说什么，边说边笑。那骑士甲胄华美，眉目俊秀，一头长长的金发披在肩上，宛如波浪起伏。

　　姚晴笑道：“陆渐你猜，车中人是男的还是女的？”陆渐道：“他藏在车里，我怎么猜得出来？”姚晴笑道：“我打赌是女的。”陆渐奇道：“为什么？”姚晴道：“那金发骑士的眼神，只会是看到心爱女子才会有的，他那说话的样子，也是逗心上人开心才会有的。”陆渐仔细看去，也瞧出些许端倪，笑道：“阿晴，你说得对。”话音方落，忽听“啪”的一声锐响，一名黑马骑士应声而倒，嘴里惨叫，双手捂着脸颊，鲜血从十指间汩汩流下。

　　一时间，火枪声炒豆一般响了起来，马上骑士要么中枪落马，要么马匹中枪，将主人颠了下来。护卫马车的骑士虽多，但枪声乱鸣，全不知从何而来，就是没中枪的，也一个个勒着马缰团团乱转。

　　两轮枪声响过，密林中又嗖嗖嗖射出一排羽箭，羽箭至为强劲，众骑士身着重铠，亦是一箭贯穿。骑士中的头领发出阵阵咆哮，陆渐虽然不知其意，也猜到是约束部众。果不其然，持盾骑士甘冒箭雨，应声上前，在马车四周围成一面人墙，箭镞射中铁盾，发出铮铮急响。

　　那一轮箭羽狂暴短促，右方密林中黑影闪动，奔出几十名蒙面剑士，左手持盾，右手持剑，举盾挡住卫兵刀剑，举剑对准众骑士马腿乱砍。待到骑士落马，再剑盾齐下，狠下杀手。只是双方铠甲极厚，外有硬铠，内有软甲，刀剑极难刺入，卫兵们纵被劈倒，也难马上致命，在地上挣扎一阵，复又爬起，双方刀来剑往，杀成一片。

　　卫士人数居多，又都是百里挑一的武士，蒙面剑士眼看抵挡不住，且战且退。金发骑士见状掣出剑来，举剑向天，呼叫一声，持盾卫士哗然散开，以那金发骑士为首，大声呼喊，奔腾而出，数十精钢大剑抡圆，劈出之时，恰似一弯上弦月变为浑圆。蒙面人举剑一挡，无不刀折剑飞，数颗头颅随那重剑扫过，跳跃飞起，下方喷出道道血泉。

　　姚晴瞧得心跳加速，连吐舌头，陆渐却道：“上当了。”姚晴道：“谁上当了？”陆渐道：“卫兵。”说话间，骑兵阵已如一股旋风，杀到蒙面骑士前方，勒缰转马，金发男子长剑一指，众骑兵分为两翼，左右包抄，欲要将这群刺客统统围住。

　　姚晴笑道：“快赢了，哪儿上当了？”陆渐将手一指，说道：“你瞧。”姚晴移目看去，悄无声息间，东南方山坡上的橡树林里闪出六条黑影，均是盔甲漆黑，面罩拉下，胯下的马匹也以黑甲笼罩，手中的粗重的铁枪黝黑闪亮。突然间，六马齐嘶，黑盔骑士纷纷纵马飞出，平举长枪，向着马车俯冲。此时众卫兵追杀刺客，马车身边的卫兵少了多半，只剩稀稀拉拉四个人护在四周，见状夹马迎上。但来敌马力蓄足，力量惊人，二马一交，卫兵连人带马竞相翻倒。黑骑士来势不减，顷刻间与那马车仅隔数丈，此时卫士中的骑兵精锐都被蒙面剑士引到远处，就算马胁生翅，业已不及赶回。霎时间，百十人眼望黑骑士逼近，人垂剑，马停蹄，俱如木石，僵在当地。

　　“咻”，马车中突然射出一支羽箭，准头奇绝，从当先那名黑骑士的面罩隙缝中钻了进去，那人应弦滚落马下。黑骑士还没还过神来，帘幕间精光一闪，又是一箭，依旧从面罩缝隙钻入，射中一个骑士面门。那人身形后仰，不觉扯紧马缰，战马“咴”的人立而起，幕中人第三支箭早已射出，不偏不倚，正中骏马后腿，那马一个趔趄，带着黑骑士轰隆栽倒。后方两名黑骑士马蹄正急，不意突遭阻碍，收束不住，前蹄一绊，齐齐翻倒，其中一人铁枪脱手，嗖地掠过马车顶篷。

　　众卫兵又惊又喜，喝彩声已到嗓子边上，忽见剩下的两名黑骑士勒缰夹马，跳过同伙躯体，铁枪尖锋，距离马车不及一丈，众卫兵见状，又是目瞪口呆。

　　两名黑骑士眼看得手，忽觉马匹一沉，突然止蹄不前。二人莫名所以，回头望去，只见一个服装奇异、容貌古怪的年轻人，背负一个少女，双手一左一右，各自攥住一只马蹄，竟凭一人之力，将骏马冲突之势硬生生拉住。

　　来人正是陆渐，他眼见车中人势危，背着姚晴从山丘上奔了下来，赶到时已是间不容发，当下奋起神威，拽住马蹄，沉喝一声：“给我回来！”神力转动，扯着两匹骏马连连后退。

　　黑骑士何曾见过如此神通，呆了呆，双双扭转身形，举枪向陆渐乱扫乱刺，不料陆渐的身子左一扭、右一扭，仿佛漫不经意，来枪却是一一刺空。陆渐脚下如风后退，硬将两匹战马扯离马车十丈，眼看护卫骑兵赶回，方才放开马蹄。

　　黑骑士功败垂成，惊怒万分，不及再向陆渐报复，挥枪勒马，向远处狂奔而去。陆渐无意伤人，任其去了。

　　护卫骑士一去一来，回头瞧时，蒙面剑士逃得一个不剩，急要回头追赶，忽听马车中人叫了两声，立时勒住马匹。那名年轻的金发骑士催马赶到陆渐面前，神色欢喜，叽里咕噜说了几句，似乎询问什么。陆渐、姚晴都不懂此国语言，陆渐胡乱答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我辈本分，阁下不必在意。”姚晴咬着他耳朵道：“傻瓜，你说这些，他又不懂。”陆渐道：“管他懂不懂，做个交代，我们就走。”背着姚晴便要转回客栈。

　　金发骑士见状，露出焦急之色，将马一横，拦住二人去路，一边口沫飞溅，大声诉说，一边舞动手中重剑，剑锋在陆渐面前挥来挥去，似乎不容二人离开。姚晴瞧得生气，大声道：“陆渐，把他的剑夺下来。”陆渐一挥手，伸出二指，将那剑尖钳住。金发骑士一惊，运劲回夺，却如蚍蜉撼树，倏尔虎口一热，剑柄离手，一眨眼的工夫，落到了陆渐手里。

　　金发骑士瞠目结舌，愣在马上，一时间不知所为。陆渐笑了笑，掉过剑柄，交还给他，金发骑士愕然接过，满脸迷惑，忽地跳下马来，冲陆渐鞠了一躬，又大声说了几句。

　　陆渐摇头道：“你说话，我们不懂。”金发骑士涨红了脸，连比手势，陆渐仍不明白，这时忽听远处有人笑道：“陆渐，他请你去见女王，你怎么不去？”陆渐回头一看，谷缜一行走了过来，说话的正是仙碧，原来客栈中人许久不见二人，甚是担心，前来寻找。仙碧走到三人之前，微笑着向那金发骑士说了几句，金发骑士盯着她，神色惊奇，忽地翻身上马，飞也似的奔向马车。

　　陆渐道：“仙碧姐姐，你会说这一国话？”仙碧笑道：“是啊，我们去见一见那位女王。”于是众人来到马车前，就看车帘一动，一名体态修长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那女子一头金棕色的秀发，高高盘在头顶，下颌尖尖，使得白皙的脸颊颇显瘦削，碧眼转动之间，流露亲切光芒。令人吃惊的是，她左手握着一张金色大弓，当作手杖拄在身边，弓身长得出奇，几与主人头顶相齐。陆渐寻思这张长弓便是这位女王自救毙敌的利器，但却想象不出这纤弱女子拉弓射箭的样子。

　　女王扫视众人，目光落在仙碧身上，一时间，二人一问一答地交谈起来。兰幽、青娥均为众人通译。那女王先问：“你们从哪里来？”仙碧笑道：“从中国来。”女王一怔，急切问道：“马可波罗书里的中国吗？”仙碧道：“热那亚的马可波罗吗？我听母亲提到过他的大名。”女王的眼里闪过一丝神采，说道：“那么忽必烈汗的子孙还好吗？”仙碧摇头道：“忽必烈汗的子孙已被赶出中国了。”女王露出吃惊神色，低眉说道：“原来鞑靼人也衰败啦！”一会儿又抬起头，问道，“中国很远吗？”仙碧道：“很远，有高山沙漠，还有无数的盗贼。”

　　女王流露怅然之色，叹道：“你是中国人，怎么会说我国的言语？”仙碧道：“我的母亲温黛，来自贵国。”

　　“温黛……”女王皱了皱眉，低声道，“这与我的一位姑母同名，她很小的时候就失踪了。”仙碧从怀里取出一枚红宝石戒指，说道：“女王陛下，你认识这个吗？”侍女接过戒指，转交给女王，女王审视片刻，神色迷惑，半晌注视仙碧道：“这枚戒指有都铎王室的家徽，倘使你没有说谎，那么这枚戒指的主人就是我的姑母，我是亨利八世的女儿伊丽莎白。”

　　仙碧道：“我是温黛·都铎的女儿仙碧。”女王露出喜色，徐徐下车，伸出手来说道：“欢迎你回到英格兰，我的表姐。”仙碧也伸出手来，与她轻轻一握，欠身道：“我们为了一件急事途径此地，见到女王，真是天意。”

　　“是的。”伊丽莎白说道，“这是上帝的安排，带我的马来。”一名卫兵牵来一匹雪白的牡马，伊丽莎白跳上去，将长弓横在马鞍上，说道，“给我的表姐一匹马。”一个卫兵首领突然上前说道：“女王，这里可能还有刺客潜伏，骑马太过危险。”伊丽莎白道：“你知道刺客的来历吗？”首领道：“被俘的刺客里有苏格兰人，我们在林子里还发现了西班牙人的火枪。”

　　伊丽莎白道：“这样说起来，那个漂亮的玛丽·斯图亚特和我的姐夫菲利普结成了同谋。我这次出来狩猎是很秘密的，他们却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沃尔辛厄姆，我想你应该把内奸找出来，而不是关心我是否骑马。”

　　卫兵首领不禁语塞，其时仙碧已翻身上马，随在伊丽莎白左侧，看似陪伴，实有护卫之意。伊丽莎白又说：“沃尔辛厄姆，你去古堡取来足够的马，供我的中国客人骑乘，我要请他们去宫中做客。”沃尔辛厄姆答应一声，率人转回古堡，牵来许多马匹。盛意难却，众人纷纷上马，伊丽莎白忽向陆渐招手说：“大勇士，请你到我的右边来，有你在，危险都会躲得远远的。”

　　陆渐听了兰幽转述，微觉诧异，但对方身份尊贵，不便谢绝，便和姚晴一骑双乘，来到伊丽莎白右边。伊丽莎白打了个呼哨，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到她左臂的皮套上，却是一只黑白相间的猎鹰，体格不大，但精悍异常。伊丽莎白笑道：“这只鹰很厉害，多亏了它，这次我捕到了七只狐狸。”

　　仙碧道：“陛下很爱打猎吗？”伊丽莎白说道：“是的，我的父王亲手教会我射箭，今天，这张弓救了我的命。”说到这儿，她冲陆渐一笑，“自然了，也多亏这位勇士，我看到他将马匹拖开，心里就想，天啦，这个人是谁，难道是玛挪亚的儿子参孙？”仙碧不禁莞尔。姚晴听了通译，好奇问道：“参孙是谁？”仙碧笑道：“那是一位神话中的武士，力大无穷，一个人杀死过三千人。”伊丽莎白询问过二人的对话，认真地说：“今天的事不是神话，亲爱的表姐，我看得出来，你的朋友都是非凡的人。”

　　仙碧笑了笑，说道：“陛下，你刚刚遇刺，我希望你不要骑马，最好还是乘坐马车。”伊丽莎白摇了摇头，大声说道：“我骑马，就是要告诉他们，我并不害怕他们。”仙碧沉吟道：“这一次是宗教之争吗？”伊丽莎白道：“不，那只是事情的一个面，另一面还是权力。苏格兰的玛丽有法国做她的后盾，她觊觎我的王位，菲利普则想控制英格兰，可惜的是，我不如我的姐姐玛丽女王那么听话。”

　　卫兵们被女王弃车骑马鼓舞，护拥左右，气势昂扬。这么走了一程，前方奔来一行人马，却是朝臣们听到风声，纷纷前来问候。伊丽莎白天性好动，不爱呆在伦敦的深宫，却喜欢临幸各地的庄园。在她一生之中，极少有人知道她下个星期在哪里过夜，这给朝臣们添了许多麻烦。

　　朝臣们看到女王无恙，无不松了一口气，又见了这许多异族人，越发心中惊奇。但英人拘谨自守，喜怒不形于色，没有伊丽莎白准允，众臣也不多问，而是纷纷谈起国政.一个叫帕克的臣子大谈清教徒的影响，另一个叫塞西尔的大臣则对国库的空虚忧心忡忡，罗杰·阿夏姆提到与苏格兰的战事和西班牙骄横的大使。伊丽莎白一边聆听，一边随口应答，既谈了机巧的谋略，也不忘鼓励群臣，间歇中还与仙碧、陆渐说笑打趣。仙碧脸上含笑，心中却很吃惊：“这位女王精明干练，世间希有，这群大臣也不是等闲之辈，不意这西方小国，竟有如此人物！”

　　谈论间，道旁的林子里蹿出来一只红狐，伊丽莎白目光敏锐，挽起长弓，一箭射出。这时间，身旁也响起“咻”的一声，一支羽箭同时发出，两支箭在空中并为一支，齐刷刷射中了飞奔的狐狸。

　　伊丽莎白转过头来，正看见那名金发骑士收回长弓，伊丽莎白目光迷离，情不由己地叫了一声：“罗伯特·达德利。”金发骑士奔出队列，俯身用弓梢挑起那只红狐，来到女王面前，翻身下马，举着猎物，喜滋滋地道：“尊敬的女王，今天见识了你的英姿，坚定了我对你的情意，这两支箭射中同一只狐狸，足见我们心有灵犀，我以万分的热诚，渴望成为你的夫婿，把我的热血和生命交到你的手里。”

　　这番求爱之辞铿锵宛转，如诗如歌，伊丽莎白瘦削的双颊涌起一抹红晕，注视马前男子，方要开口，塞西尔忽地打马上前，大声说：“陛下，你要是答应这件婚事，英格兰将因此流血。”

　　伊丽莎白闻言一怔，罗伯特却面有怒容，跳了起来，手握剑柄，高叫：“塞西尔，你诅咒我吗？”塞西尔叹道：“我不会故意诅咒谁，但事情很明白，你是诺森伯兰公爵的儿子，你娶了女王，权力的天平就会倾向你的家族，如此一来，其他的公爵和伯爵会怎样想呢？国内的望族不会用喜悦的眼光看待这件事，他们只会忌妒、谩骂甚至反叛.女王每做一个决定，都要为诺森伯兰承担义务，人们会猜测是女王的决定，还是罗伯特·达德利的幕后指使，女王的权威会削弱，贵族们的争斗会兴起，所有的局势都将无法收拾。”

　　罗伯特脸涨通红，额上青筋突突乱跳，手中的剑柄却是越握越紧。伊丽莎白神色恍惚，呆了一会儿，轻轻叹道：“罗伯特，塞西尔是对的。”罗伯特一怔，脸色忽变煞白，他一言不发地跳上骏马，挥鞭纵马，一道烟走了。伊丽莎白呆呆望着他的背影，目中流露无限迷惘。仙碧见了，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塞西尔，”伊丽莎白忽道：“你认为我应该嫁给谁？”塞西尔想了想，说道：“国王只能嫁给国王。”伊丽莎白忽地涨红了脸，死死盯了他一会儿，用长弓狠狠抽中马臀，飞奔而去。

　　如此行走半日，便至英王宫廷。伊丽莎白设宴款待众人，谷缜喝了两杯酒，只觉酒味淡薄，不甚过瘾，扭头四望，莫乙两眼发呆，定定望着远处。循他目光看去，却是西北墙角的一幅地图。谷缜心中好奇，问道：“莫大先生，你瞧什么？”莫乙恍然惊觉，说道：“谷爷，这幅图就是咱们所处的大岛全图，小奴以前瞧过‘万国地图’，可是勾画粗率，远不如这幅地图详尽，所以按照这幅地图我计算了一下，发觉有些不对。”谷缜心头一沉，忙道：“有什么不对？”莫乙道：“我说三天可达，说的是陆路，但从这幅地图来看，我们要去的地方，却远在海里。”谷缜道：“这么说，我们又要出海？”莫乙哭丧着脸，默默点头。

　　突然间，音乐声停下，伊丽莎白正与仙碧说话，当下抬头叫道：“有什么事？”一个大臣快步上前，恭声说道：“西班牙的大使一定要觐见女王，如不然，他立马启程回国，因此造成的后果，全由我方承担。”

　　伊丽莎白皱眉不语，仙碧察言观色，瞧出端倪，问道：“女王陛下，很为难吗？”伊丽莎白叹了口气，说道：“表姐，这件事我本想拖延一阵，这一下是拖不过去了。”于是向那名大臣挥了挥手，“请西班牙使节进来。”

　　那名大臣偷偷看了在场众人一眼，伊丽莎白说：“这里都是我的亲戚和朋友，我不用回避他们。”大臣行了一礼，默默退去。

　　不一会儿，有侍臣领着一个黑发多髯的男子进来，男子脖子僵直，双眼略无旁顾，脚下步子沉重，每走一步，嘴边的胡须就是一颤。直走到伊丽莎白座前，立定弯腰，行了一礼，冷冷说道：“女王陛下。”

　　伊丽莎白略略点头，问道：“你来有什么事？”大使说：“我是受尊贵的菲利普大王之命，向同样尊贵的女王陛下请求两件事。”伊丽莎白一反亲切风趣，目光锐利，冷冷盯着那人。

　　大使被这目光逼视，微露窘态，他努力镇定心神，说道：“第一件事，菲利普大王真诚地向女王陛下求婚，他认为这是一桩让人羡慕的好婚事，陆地和海上最强大的君主与聪慧的女王结合，必将震动世界。”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不无得意地补充一句，“作为西班牙国王的妻子，我国也将容许英格兰分享广袤海疆的若干权利。”

　　伊丽莎白一手托腮，一手握着王座的扶手，沉默半晌，慢慢说道：“菲利普已经娶过我的姐姐玛丽，事实上，他是我的姐夫。”大使笑了笑，说道：“对于这一件事，菲利普大王并不在意。”伊丽莎白身子微微发抖，脸庞变得苍白，涩声说道：“倘使我嫁给了菲利普，我就必须和他一样信奉天主教吗？”大使道：“那是当然，天主教会是唯一被上帝认可的教会。”伊丽莎白道：“那么，西班牙的敌人就会成为英格兰的敌人吗？”大使道：“是的。”伊丽莎白道：“那么，西班牙的朋友也会成为我的朋友？”大使道：“陛下英明。”伊丽莎白微微冷笑，大声道：“包括苏格兰的玛丽·斯图亚特？”大使一愣，点头道：“陛下的朋友也会成为西班牙的朋友。”

　　伊丽莎白哼了一声，说道：“这样一来，因为我的婚姻，英国的子民就要对菲利普效忠，英国的新教徒就要对教皇效忠？”大使道：“大王希望如此。”伊丽莎白一挥袖，徐徐起身，声音冰冷果决：“我想明白告诉你我的决定。我深爱着我的人民，我不愿他们为我背上西班牙的包袱，我也不想改变我的信仰，这是我的父亲亨利八世留给我最宝贵的东西。除此以外，还有一个私人的原因，这是一切原因中最重要的。我，伊丽莎白，决定将自己奉献给全能的上帝，不再涉足尘世的婚姻，我将独处闺房，直到生命的终结。”

　　这话说完，宫殿中一片沉寂，西班牙大使张大了嘴，望着女王，冒冒失失地用左脚蹭了一下右脚，又取出手帕揩去额角的汗珠，定了定神，才说：“那……那么第二件事，是有关陛下的子民出海的事情。”

　　伊丽莎白不动声色，哦了一声。大使说道：“按照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在一四九三年颁布的教谕，一四九四年我国和葡萄牙签定了《托尔德西拉斯条约》，依照教谕和条约，以亚速尔群岛附近的子午线为界，世界上的海洋由我国和葡萄牙分别统辖。在西班牙的海疆内，没有我们的允许，任何船只不得通行。但是，据我所知，女王陛下的一些臣民违反了教皇的谕令，私自出海通商，严重侵犯了西班牙的权利。在此我谨代表菲利普大王，向尊贵的女王陛下提起抗议，希望贵国约束臣民，不要挑衅上帝的旨意。”

　　“上帝的旨意？”伊丽莎白眼中露出一丝讥讽，“你是指教皇的教谕吗？”大使道：“是的，教皇是上帝在人间的使者，他的教谕就是神示。”

　　伊丽莎白笑了笑，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字说道：“我认为，上帝是公正无私的，教皇无权代表上帝划分世界，也无权把国土送给他喜欢的人。”

　　一瞬间，大使的脸涨成了紫色，死死盯着女王，大声说道：“女王陛下，恕我冒昧，你的这一番话不但侮辱了教廷，更侮辱了我的国家。你是在说，西班牙勾结了教皇，私自划分世界吗？”

　　这时间，伊丽莎白严厉的神情却消失了，她缓缓坐下，一手托着下颌，一手轻轻敲打扶手，望着盛怒中的对手，似笑非笑，慢条斯理地说：“大使先生，你一定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只说上帝是公正无私的，他对西班牙和英格兰应该一视同仁。”

　　西班牙大使沉默一阵，忽地笑了两声，傲然道：“那么，我的话到此为止，无论女王陛下如何看待，我国将严守一四九四年的条约，在我国的海疆上行使权利，贵国的船只如果贸然进入，一切后果将由英格兰自己承担。”说到这儿，他攥紧拳头，狠狠挥舞了一下，不待女王回答，转过身子，大踏步走出宫门。

　　英格兰群臣一片哗然，纷纷叫道：“这太失礼了……根本是侮辱，宁可与菲利普开战，也决不屈服!”伊丽莎白却挥了挥手，平息声浪，正色说道：“诸位，眼下不是讨论战争的时候，我有些累了。”说罢起身，目光一转，望着陆渐道,“大勇士，你救了我的性命，希望得到什么样的赏赐？”

　　陆渐淡泊名利，正要推辞，忽听谷缜在他耳边低声说：“向她要一艘海船，越大越好。”陆渐大皱眉头，谷缜催促道：“快说。”陆渐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说：“女王陛下，我想要一艘很大的海船。”

　　伊丽莎白微感吃惊，问道：“你要海船做什么？”陆渐一边听谷缜耳语，一边说道：“我有很紧急的事情，要在近两日出海远航。”伊丽莎白沉思了一下，叹道：“很不巧，以前我可以给你最好的船，但眼下局势很糟。我刚刚拒绝了菲利普的求婚，又质疑了他的海权，再若派船出海，无异于向他宣战。我的国库十分空虚，一天的战争也支持不了。亲爱的勇士，请你谅解，除了海船，我还可以给你别的东西。”

　　陆渐叹了口气，苦笑道：“既然这样，我什么也不要，我们这就告辞了。”伊丽莎白望着他，欲言又止，终究叹了口气，说道：“那么塞西尔，你为我恭送这些贵宾。”

　　仙碧也起身告辞，伊丽莎白拉着她手，甚是不舍，解下颈上的项链交到她手里，说道：“表姐，希望你再来看我。”又托仙碧问候温黛，絮絮再三，才依依而别。

　　众人出了宫门，别过塞西尔，谷缜才说明出海缘由，仙碧皱眉道：“这当儿出海，真不是好时候。”姚晴怒道：“那个什么人竟把天下的大海分成了两半，送给两个国家，这不是发了疯吗？就冲这一条，咱们偏要出海给他看看。”

　　谷缜沉吟未决，忽见远处行来一个头戴斗篷的骑士，到了近前细看，却是罗伯特·达德利，他神色忧郁，语声低沉：“我刚才受了女王之托，告诉各位，若要乘船出海，还有一个法子。”

　　众人大喜，仙碧问道：“什么法子？”罗伯特说道：“以女王的名义出海，必然惹怒西班牙。但如果乘坐民间的走私商船，就纯属臣民的个人行为。可是这么一来，你们将得不到英格兰王室的任何庇护，西班牙的战舰会像野狼一样撕碎你们。女王陛下并不希望你们冒这个险。”

　　谷缜说道：“我们的事迫在眉睫，足下只需告知，哪里有能出海的大船。”罗伯特听罢通译，注视谷缜，二人目光一交，罗伯特便觉对方眸子精光夺人，不由得垂下眼皮，说道：“你们心意已决，我可以带你们去见一个人，这人的名声很坏，他走私布匹，贩卖奴隶，是个地地道道的恶棍。可是，他有两件事却足以称道，一是胆大包天，二是他有英格兰最快的船。”

　　陆渐听了这话，大皱眉头，正要拒绝，谷缜却饶有兴趣，笑道：“好啊，这位恶棍叫什么名儿？”罗伯特道：“约翰·霍金斯。”谷缜道：“很好，我要马上见到这位主儿。”罗伯特点头道：“我知道他在哪儿，我可以带路。”当下翻身上马，带领一行人沿河行走。

　　一条大河穿城而过，在众人身边潺潺流淌，水面上飘浮着淡淡的雾气，让河中的船只与岸上的房舍尽都缥缈起来。远方的教堂拔地而起，挺拔秀气，令四周的民舍相形见拙，有如一名少女，在侏儒之中婷婷玉立。

　　陆渐憋了许久，忍不住说道：“谷缜，你这事做得不妥，那人既是恶棍，怎能和他为伍？”谷缜笑道：“老哥，我不是跟你说过，区区最大的喜好，就是让坏人做好事。这坏人越坏，越有趣味。”虞照皱眉道：“谷老弟，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这么做可是玩火。”

　　谷缜笑道：“玩火二字说得好。这火之一物，玩得不妥，固然会焚毁房屋，烧死人畜；但若掌控得当，却能煮饭烧水，烹饪美味，甚至乎火攻破敌，扬威沙场。就说赤壁之战，火对曹操而言，乃是大大的坏事，对孙权、刘备来说，却是救命的好东西。其实自古以来，恶人恶棍所求甚简，杀人放火，无非为了一个利字，只要有利，便好商量。真正难敌的，倒还是那些冒正义之名、行屠戮之实的正义之士。这等人亦善亦恶，似正似邪，杀也不是，用也不是，千古之下，大半的纷争，都是他们惹出来的。”

　　众人听得无不点头，仙碧叹道：“谷老弟说得对，就好比皇帝，隋炀帝那种坏皇帝其实少得很，汉武帝、朱元璋一流的人物却不在少数，既是英明之君，可也暴戾惊人。”谷缜笑道：“不但皇帝如此，寻常人也是如此，恶人总是少数，多数人都是半善半恶，随时变化的。在场各位，谁又能说自己从无恶念呢？”陆渐苦笑道：“罢了，说不过你。”这时间，姚晴冷不丁道：“臭狐狸，你这么会品评人物，那你说说，这英格兰女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言难尽！”谷缜沉思一下，轻声说道，“这位女王目光敏锐，但又善解人意；果敢无畏，却又懂得隐忍；多情善感，但又私欲甚少，能为臣民做出牺牲。有道是‘王者无私’，君王圣德，莫过于‘无私’二字。王者无私，才能目光远大，胸襟开阔；王者无私，才能广收英才，天下归心。这个女王尚且年少，倘使天假其年，这个西方小国必会风生水起，大有作为。”说到这儿，他皱了皱眉，回望东方，眼中不无讥讽，“至于那个嘉靖皇帝么，哈，正做着升天成仙的白日梦呢……”众人想到大明朝廷的作为，都是暗暗摇头。

　　忽听罗伯特叫道：“到了。”众人举目望去，便见河岸边一座港口，桅杆林立。罗伯特打马来到一艘三桅海船前，四顾无人，掀开斗篷叫道：“霍金斯。”谷缜凝眸细看，这艘海船比寻常海船为小，船底更为狭窄，但龙骨流畅坚固，三桅架设得当，虽不如平底大船沉稳，轻快灵便却犹有过之，谷缜也是使船的行家，见了这船，心中暗赞了一个“好”字。

　　罗伯特叫罢，过了时许，船头冒出一张胡须浓密、瘦削狡黠的脸来，淡蓝眼珠溜溜直转，望着众人，笑嘻嘻说道：“我没看错吗？莱斯特伯爵（按：罗伯特的封号），什么事情劳动您的大驾？”说话之时，船上已有人刷刷刷扯起风帆。罗伯特深知这老滑头心中有鬼，害怕自己清算走私之事，只需一言不合，立马就要掉船开溜，到时候追到天涯海角，也休想找到他去，当下挥了挥手，大声说：“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快放下梯子，让我上去。”

　　霍金斯迟疑不决，罗伯特大不耐烦，挥舞马鞭叫道：“该死的，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这一次来，跟你的混账事无关。”霍金斯这才放心，扮了个鬼脸，转头招呼：“放下绳梯，迎接伯爵大人。”话音方落，船上便抛下一道绳梯，众人弃马爬到船上。霍金斯盯着中土众人，碧眼眨动，甚是好奇。

　　罗伯特说道：“霍金斯，这些人是中国商人，有事出海，你送他们一程。”

　　“中国？”霍金斯眼里露出垂涎之色，大声说道，“是用金砖铺地的中国吗？堆满香料和珍珠的中国吗？”谷缜等人见他如此激动，一时面面相觑。罗伯特小声道：“马可波罗的书里这样写的。”谷缜笑道：“这个马可波罗可把牛皮吹破了。”

　　罗伯特又道：“霍金斯，你答应这次航行吗？”霍金斯一转眼珠，突然摆了摆手，正色道：“眼下是非常时期，西班牙人的战舰像野狼一样在外晃荡，我这只小破船遇上他们，就是一只无力的羊乖乖。”

　　罗伯特面有怒色，厉声道：“霍金斯，这是……这是……”他本想说是女王的命令，又怕以英王名义征用此船，惹来麻烦，故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忍住气说，“霍金斯，我以个人的名义，希望你能答应这次航行。”霍金斯笑嘻嘻说道：“伯爵大人的友谊我一向看重，但我更看重水手们的生命……”话没说完，谷缜忽地打开一个鹿皮口袋，向下一倾，珍珠、玛瑙、红宝石，祖母绿，猫儿眼，诸色宝石如雨泻落，叮叮咚咚落在甲板上面。

　　船上英人均是目定口呆，谷缜向仙碧道：“你告诉这位船长，他若带我们出海，这一袋宝石算是定金，另外一半，航行完结后交付。”仙碧依言说了。霍金斯眼睛不离地上的珠宝，听完这话，长长打了一声呼哨，笑道：“成交，中国人，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船长。”

　　罗伯特冷笑道：“你的小破船不是羊乖乖吗？”霍金斯笑道：“伯爵不知道，吃饱的绵羊狠过鲨鱼呢！”他抬眼一瞧谷缜，“你们要去哪儿？”谷缜道：“方位未定，贵船要做远航准备。”霍金斯露出迷惑之色，又问：“什么时候出发？”谷缜道：“最好今日。”霍金斯吓了一跳，叫道：“没可能，我还没有备好给养。”

　　罗伯特接口道：“这个好办，我交代下去，给养立马运来。”霍金斯笑道：“好极了，给养越多越好，我们要环球，环球航行知道吗？”罗伯特骂道：“该死的贪心鬼。”说着下船去了，霍金斯则忙不迭蹲下身子，将散落在地的宝石珍珠一一拾起。

　　国家有排山倒海之力，罗伯特暗中张罗，半日工夫给养补足，他本人为避嫌疑，再没上船，只在岸边遥遥注视。

　　霍金斯召集水手说：“这次航海的时机不同以往，风险很大，需要最老练的水手，二十岁以下的人都站出来。”说到这里，从队列中稀稀拉拉地走出几人。霍金斯目光扫过，皱了皱眉，忽地叫道：“德雷克，你也出来。”

　　那水手个子瘦小，稚气未脱，闻言抬了抬眼皮，露出一双又黑又亮的眸子，直视霍金斯道：“报告船长，我刚满二十岁。”

　　“你骗鬼！”霍金斯伸出大手，将他拎出队伍，“你看起来顶多十五。”德雷克一边挣扎，一边大叫：“我二十了，我二十了……”霍金斯的大手有如铁钳，将他拎到一边，转向众水手叫道：“给你们一个小时，跟老相好告别，买些私人用品，一小时后本船出发，过时不候。”水手们哄然答应，霍金斯转过身子，撵鸭子般将那一伙不足年龄的水手赶下船，而后转回船舱，跟谷缜说话去了。

　　一小时转眼即过，水手纷纷归队，霍金斯清点人数，忽地叫道：“马丁呢？那个大个子的舵手去哪儿了？”众水手面面相对，这时忽听有人说道：“他不去了。”

　　霍金斯掉头四顾，忽见德雷克从人群里钻了出来，大声叫道：“我二十岁了，可以出海了，大个子马丁是个蠢材，我比他强得多。”霍金斯望着他惊疑不定，说道：“你这个小狼崽子，马丁怎么样了？”德雷克道：“你管不着。”霍金斯面皮涨紫，厉声道：“我管不着？哼，我的决定不变，二十岁以下的不许出海。”德雷克昂起头：“我说了，我二十岁了，我要出海。”

　　两人如斗鸡般立在甲板上，目光相对，彼此不让。霍金斯的脸色渐渐阴沉起来，德雷克的目光也越发冰冷，二人身上发出的凛冽寒气，让五大三粗的水手们屏住呼吸，一个少年水手公然冒犯大名鼎鼎的霍金斯船长，这是前所未有的怪事。

　　“船长，时间到了。”大副从内舱出来，手里拿了一只怀表。霍金斯一咬牙，揪住德雷克咆哮：“你这个该死的小鬼，我要把你丢到水里去！”德雷克竭力扳开他手，龇牙咧嘴道：“你丢我下去，我会再爬上来。”霍金斯咆哮道：“咱们就试试看！”

　　正在拉拉扯扯，忽听有人大笑，两人转身一看，却是谷缜。谷缜望着德雷克，笑眯眯说道：“这小子有意思，说来我也没满二十岁，是不是也不能出海？”霍金斯听了仙碧的译语，讪讪道：“我这是为他好，这次航行很危险。”谷缜笑道：“不管怎样，就如船长所说，过时不候，还是开船吧。”

　　霍金斯无奈放开德雷克，在他腿上踢了一脚，啐道：“滚吧，去后船掌舵。”德雷克目光闪动，看了谷缜一眼，默默向后舱走去。

　　白帆扬起，大船驶出水港，行了约莫两哩，忽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呐喊，水手们回头望去，码头上踉跄跑来一名壮汉，头上包着布巾，巾上一团鲜血十分醒目。那大汉冲着海船哇啦大叫，拼命挥舞拳头。众水手哈哈大笑，纷纷回叫：“蠢货马丁”“羊羔马丁”“面包马丁”“软蛋马丁”，一阵的工夫，给那汉子取了十多个诨号。

　　霍金斯皱起眉头，问德雷克：“你用什么放倒他的？”德雷克漫不经意地道：“棍子。”霍金斯咧嘴一笑：“你要当心，回来的时候他会杀了你，抽出你的肠子喂狗。”德雷克默不做声，回头一瞥，日已入暮，岸上风烟涌起，马丁狂怒咆哮的影子渐渐模糊不清，海船似慢而快，驶出宽阔的内河，进入浩瀚的大海。

　　入海不久，便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接下来，往西北方行驶。”声音娇脆可人，德雷克心头一热，掉头望去，仙碧和一个大头怪人并肩走来，那怪人来到罗盘前，手持一个古怪仪器，比照罗盘，看了又看，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仙碧听了，冲德雷克笑道：“小家伙见谅，我们要换一个人掌舵。”

　　德雷克抿了抿嘴，冷冷道：“谁来掌舵？”话音方落，便听一阵笑语，转眼望去，谷缜笑着走来。仙碧道：“谷先生说，他来掌舵。”德雷克目光一闪，神色十分疑惑，谷缜笑着上前，透过仙碧询问舵轮用法。德雷克脸色阴沉沉的一言不发，倒是霍金斯性子开朗，连说带比，将转舵的法子说了，但也疑惑不解，说道：“谷先生，掌舵是大事，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谷缜笑道：“贵国的舵比中土高明一些，但与荷兰人的战船大同小异。”

　　霍金斯容色一整，肃然道：“谷先生，你驾驶过荷兰人的战船？”谷缜嘴角含笑，若有所思：“以前，我有一支船队，十二艘荷兰战舰，声势十分浩大，可惜打过一仗就散了。”霍金斯、德雷克对视一眼，将信将疑。谷缜走到舵轮边，和莫乙商议几句，拍拍舵轮，笑道：“霍金斯船长，这船有名字么？”霍金斯面皮一热，笑了笑，说道：“以前没有，这次出海是受公爵大人所托，就叫公爵号吧。”谷缜摆手道：“公爵号不够气派，依我看，叫女王号更好。”霍金斯一愣，咧嘴笑道：“好，就依你，叫女王号。”

　　谷缜将舵轮一转，笑道：“霍金斯船长，让你的水手将前桅的帆扯起来，我要逆风行驶。”霍金斯和德雷克见他掌舵的手法精准娴熟，心中不胜讶异，霍金斯口中发令升帆，又肘了肘德雷克：“你去中桅警戒，一见可疑船只，立即吹号警告。”德雷克哼了一声，挎上一只海螺，一溜烟爬到中桅顶端，未及眺望，忽觉耳边有人呼吸，德雷克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竟尔松开缆绳，向下坠落。不料手腕忽紧，将他向上拽起，倏忽间德雷克又回到原处。他抓牢绳索，惊魂甫定，转眼望去，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白发男子，眉目如画，眸子明亮。大约因为天色沉暗，他的衣衫须眉又与白帆同色，故而德雷克竟未瞧见，此时忍不住问：“你是谁？”

　　左飞卿无所事事，也来桅顶观赏风景，闻言道：“你说什么？”话才出口，悟及二人言语不通，当真哑然失笑。大袖轻轻一挥，德雷克眼前已不见了他的影子，四处望望，亦不见人，正疑惑，忽见左飞卿出现在甲板上，步履潇洒，向船尾走去。德雷克的心里打了个突，不由暗暗祈祷：“全能的天主，愿你保佑小弗朗西斯，不要让他遇见邪恶的东西……”一边祈祷，一边盯着左飞卿走到船尾，默默注视正与虞照谈笑的仙碧，白衣白发，有如一尊雪人。

　　船行半夜，圆月向西，秋风微微，拂面清凉。海水懒洋洋地来回荡漾，也枯燥，也乏味，松弛的护桅索晃来晃去，有如摇篮一般。德雷克精力虽强，久处如此境地，也不觉神志模糊。双手攥着桅索，头却频频下点，昏然欲睡。

　　突然间，一股战栗涌上心头，德雷克身子一机灵，撑开眼皮，极目望去，乌黑泛蓝的海面上，三团黑影突然涌出，借着星光，依稀可见船只轮廓。德雷克心神猛震，将号角凑到嘴边，长长吹了起来。

　　船上人纷纷惊起，跑到甲板之上，霍金斯抬头叫道：“怎么回事？”德雷克浑身发抖，喊道：“他们来了！”霍金斯啐了一口：“他们？他们是谁？”德雷克道：“西班牙船，没错，有三艘，天啦，还有大炮，战舰，千真万确，是战舰……”霍金斯眨了眨眼，还没说话，谷缜已叫了起来：“把帆扯起来，我要顺风行驶。”

　　号令发出，甲板上一阵骚动，德雷克从桅顶上飞身滑下，与两个水手奋力扯起主桅大帆，霍金斯泽直奔底舱，指挥炮手向铁炮中灌注火药。

　　谷缜一转舵轮，海船向左歪斜，海浪“哗啦”一声涌上甲板，劈头盖脑。甲板上的众人无不浑身湿透，“女王号”在海面上硬生生划了一个雪白的之字，陡然昂起船头，向着西北方如飞驶去。

　　西班牙人听到号角，也知行踪败露，纷纷扯起风帆，势如三箭齐发，向女王号包抄过来。

　　海涛哗哗作响，海风厉声呼啸，追逐之间，东方发白，一轮红日半露羞容，万道金光将深沉的大海照得金壁辉煌，西班牙战船也被镀上了一抹金红，黑铁的炮管有如黄金铸成，令人望而生畏。

　　轰隆数声，乱炮齐鸣，谷缜将舵一摆，海船斜刺冲出，一颗铁弹擦过右舷，木屑纷飞，船身猛震，船上的众人东倒西歪，发出一片尖叫。

　　陆渐护着姚晴呆在底舱，姚晴昏迷未醒，陆渐以内力护住她的经脉，不料船身被炮弹擦过，震动猛烈，竟使姚晴从昏迷中惊醒，才有知觉，又听一声巨响，夹杂水手呐喊，直如雷霆霹雳。

　　姚晴精神陡振，叫道：“陆渐……”虽已尽力，落入耳中，仍是细微虚弱，陆渐听力过人，纵在嘈杂之中，依然听得明白，忙道：“阿晴，我在这儿。”姚晴虚弱道：“去……去上面。”陆渐一愣，默默将她抱起，闪身蹿上甲板。还未立定，船身陡倾，一排巨浪直压过来，陆渐大喝一声，右手扶住姚晴，左掌蓄满真力，横扫而出，劲力所至，浪峰拦腰冲开一个豁口，从二人身周奔马般冲过。

　　陆渐一掌扫开巨浪，不敢稍停，跳到高处，低头一看，姚晴望着远处，眼中闪亮，陆渐想起仙碧的话，不由寻思：“阿晴真是喜事好斗，遇上纷争，便觉欢喜。”一边想，一边极目眺望，三艘西班牙船忽集忽分，炮口处青烟袅袅，与红日相映，和朝霞齐飞，几只乌黑海燕在浪尖嬉戏，浑然不觉身边的战争。

　　炮声隆隆，几枚铁球由小而大，呼啸而来。陆渐正觉吃惊，谁知铁球距离船身尚有数丈，力道陡衰，哗啦坠入海中，溅起几朵雪白的浪花。这时忽听谷缜一声长叫：“准备发炮！”话一出口，即由仙碧转译，刹那间，呼喊一声紧接一声，波浪般冲过甲板，向下方炮位传去。

　　二人移目望去，谷缜立在舰桥，双手猛转舵柄，海船横冲十丈，说时迟，那时快，左舷逼近一艘西班牙船，那艘船追逐最快，无意间送到谷缜的炮口之前。

　　霍金斯老于海事，看得十分真切，谷缜号令未至，他已点燃引信，数声炮响，几枚铁球如箭飙出，通通连声，一颗不落地击中敌船右侧。那船板恰如纸糊，多了几个缺口，慌忙逆风行驶，横移半哩有余，其他战船见同伴吃了大亏，又见谷缜船只横冲直撞，右舷炮门向自己掉来，顿觉心惊胆战，来势为之一缓。谷缜却不恋战，加速向前，不一阵的工夫，将三艘西班牙船抛在视线之外。

　　这么行了半日，西班牙船在海平线上时隐时现，不多时，西风徐来，两方均缓了下来。霍金斯这条船轻便快巧，航速奇佳，打打停停，始终与对方相隔一炮之距，西班牙船连番发炮，总是打它不着。

　　日过天顶，姚晴昏然入睡，陆渐正想转回舱内，船头的水手发出一声尖叫：“看，大魔鬼礁！”陆渐举目望去，前方的海面有如春草破土，冒出一片乱礁，霍金斯正巧登上甲板，瞧得脸色发白，大叫：“那是‘魔鬼群礁’，谷先生，快绕过去！”

　　谷缜疾转舵轮，绕行一程，莫乙谨守罗盘之前，牢牢注视，刚过礁群，脸色忽地一变，叫嚷：“谷爷，从仪表看，要穿过这片礁石。”谷缜一怔，瞪着他道：“什么？你肯定？”莫乙瘪嘴吊眉，几乎儿哭了出来：“小奴……小奴性命担保。”谷缜气得一甩手，大喝：“你怎么不早说？”莫乙道：“从罗盘上瞧，差别极小，小奴方才……方才……”谷缜回头望去，西班牙船也正绕过礁石，此时转回，必然与之遭遇。莫乙羞惭已极，支吾道：“谷爷，要么……要么暂且不去，摆脱敌人再说？”

　　谷缜狠狠瞪他一眼，目光一转，见陆渐立在桅前，神情凄惶，抱着姚晴左顾右盼，当即一咬牙，猛地转舵，掉转船头向礁群冲去。

　　霍金斯正和一群水手立在船尾嘲笑西班牙船，忽见掉头，均感错愕，初时未解其意，片刻工夫，忽觉出船只正向群礁冲去，慌忙叫道：“谷先生，方向错了！”

　　谷缜笑道：“没错，就是去礁石那边。”霍金斯吓了一跳，叫道：“停下，快停下！”谷缜笑笑，依旧故我。霍金斯又惊又怒，一个箭步冲到他身前，要抢舵轮，嘴里大嚷：“该死的，这是我的船……”谷缜左手掌舵，右手一挥，霍金斯胸口一麻，立时动弹不得，大张着嘴巴，许多骂人话堵在嗓子眼里，眼睁睁望着爱船向着那片乌压压的礁石撞去。

　　西班牙船忽见对头折回，慌忙摆开阵势，两前一后，只等敌船钻入阵中。谷缜盯着对手，号令将帆扯足，帆面高高鼓起，船速快得惊人，以至于船身左右摇晃，海水一波波跳过船头，扑上甲板。片时间，船头的水手已能看清敌船的炮口，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回望谷缜和霍金斯，却见谷缜笑容不改，霍金斯则立在他身边，水手们均生疑惑，纷纷叫嚷：“船长，怎么办？”

　　霍金斯穴道被封，欲语不能，心中无比难受。突然间，巨响震耳，三发铁弹破空而来，两发落空，一发直奔主桅。正当此时，陆渐抓起一根缆绳，迎着铁弹旋风扫出，快比灵蛇，绕着铁球一卷一缩，铁弹来势一偏，“嗖”的一声，从桅旁尺许掠过，飞出老远，钻入海里。

　　霍金斯惊魂方定，心中大呼上帝佑我。陆渐虽凭“天劫驭兵法”解了危局，但也惊出一声冷汗。一惊一乍之间，女王号乘风破浪，与一只西班牙船擦肩而过，双方水手均能看清彼此面目。轰隆巨响，两船炮火全开，“嚓”的一声闷响，女王号船尾少了一截，西班牙船却连中三炮，其中一炮正中船腹，海水汹涌灌入，那只船歪斜下沉，船上的水手骚乱不堪，掷下舢板，跳水逃生。

　　女王号去势不减，来到礁石附近，前方怪石如铁，乱礁丛中，一条狭道仿佛魔鬼怪口森然洞开，自古以来，也不知吞没了多少船舶，留下了几许冤魂。

　　前有礁石拦路，后有敌船进逼，抑且船快如箭，激流奔涌，纵想停船也已不能。在水手们的一片惊呼声中，女王号冲入乱礁，激起数丈白浪，两转三折之间，遇上一个漩涡，将船一裹，谷缜把舵不住，船头嗖地撞向一堆礁石。

　　虞照看得分明，只一纵，跳到桅杆下方，那里横躺着三根备用桅杆，均以绳索捆好，以便临时更换。虞照一把扯断绳索，挑起一根桅杆，抢到船头，“咄”的一声大喝，将桅杆杵向礁石。

　　“咔嚓”一声，桅杆断了半截，巨力弹回，虞照倒退两步，脚下的甲板粉碎洞穿，但他神力惊人，只一晃，忽又扎马站稳。女王号借他这一杵之力，向后荡回，往对面礁石撞去，虞照这一杵几乎使尽全力，分身不及，暗叫要糟，这时忽见人影一闪，陆渐也抓一根桅杆，一如虞照之法，尽力一杵，复将船舶荡回。

　　虞照笑道：“陆老弟，好本事。”陆渐也笑道：“虞兄也不差。”两人口中应答，手中各持桅杆，分立船舶左右，看到礁石，便运劲一杵，逼使船只远离礁石。谷缜得二人之助，重新把住舵轮，只觉掌心冰凉，湿漉漉的全是汗水。

　　忽听一声闷响，众人回头望去，一艘西班牙船追赶太急，撞上了入口的礁石，登时粉身碎骨，船上的水手纷纷落水，惨遭漩涡激流拉扯搅动，在礁石上撞得血肉模糊。陆渐见状不忍，将桅杆交到左飞卿手里，自己抓起一只舢板，叫声：“接着。”舢板越过一堆乱礁，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遇难的西班牙人中间。

　　幸存的水手绝处逢生，竞相爬上舢板，用破碎船板做桨，死命划出乱礁，待到波平浪静，回头一看，女王号早已钻入乱礁深处，踪影全无了。

第十三章 沧海烟波

　　经过一堆礁石，水势渐平，约莫行了三里，前方豁然开朗，显现出一弯湖泊，碧蓝澄澈，波光粼粼，细浪微微，若有若无，处在四面乱礁之中，尤为静谧幽沉。

　　众人均不料这险恶礁石之内，居然别有洞天，一时均感惊奇。女王号上的水手都是亡命之徒，方才还狂呼乱叫，一脱险境，顿时发出一阵欢呼。谷缜松一口气，向莫乙道：“是这里么？”莫乙瞧了瞧紫微仪，沉吟道：“入夜后看到北极星，方能断定。”

　　谷缜点了点头，说道：“忙了一日，正好歇息。”解开霍金斯的穴道，笑道，“方才时机紧迫，对不住阁下。”霍金斯忽得自由，茫然不解，在身上摸来摸去，却又想不出为何不能动弹，掉头一看船只损坏之处，心如刀割，偏又惧怕谷缜的魔法，不敢公然咒骂，阴沉着脸，招呼众水手修补船尾。

　　不多时，暮色消退，朗月东升，天穹空灵无翳，渐次闪现周天群星。莫乙将紫微仪举过头顶，凝目注视。突然间，一缕星光穿过紫、微二极，透过铜球小孔，分明可见北极明星。

　　莫乙喜得跳了起来，“就是这里，就是这里！”他手舞足蹈，又叫又跳，闹了一阵，忽觉无人响应，转头一瞧，众人全都盯着自己。莫乙怪道：“你们怎么了？一副丧气模样？到了地头，还不欢喜？”谷缜反问：“欢喜什么？”莫乙道：“到地方了啊！”谷缜道：“到了又如何？”莫乙心一沉，支吾道：“到地方，到地方……没有了。”

　　谷缜拿过紫微仪，翻来覆去瞧了一阵，露出失望之色。余人见他神色，均是大失所望：“我们这么拼死赶来，到底为了什么？”陆渐低头望去，见姚晴仍处昏迷，不由心中一叹：“她睡了也好，省得伤心难过。”

　　“谷先生。”霍金斯突然走过来，“我有话跟你说。”谷缜道：“但说无妨。”霍金斯举起一个鹿皮口袋，说道：“宝石都在这里，你点一点数。”

　　谷缜猜到他的来意，并不接过，只笑道：“为何退还定金？”霍金斯冷冷道：“我要把船收回，算我倒霉，这笔买卖当是白做。”事出突然，中土众人无不吃惊，仙碧道：“霍金斯船长……”霍金斯一摆手，说道：“不用说了，我不想跟疯子呆在一条船上，我宁可被西班牙的大炮打沉，却不想在礁石上撞死。”谷缜想了想，笑道：“酬劳再涨一成如何？”霍金斯道：“不干。”谷缜道：“两成……”霍金斯头一扬：“命没了，钱有什么用？”

　　虞照大怒，挺身欲上，谷缜一伸手将他拦住，说道：“霍金斯，一口价，我再涨三成……”眼见霍金斯要开口拒绝，便将手一挥，说道，“你要明白，我不是跟你讨价还价，钱我如数给你，船我要定了，你走人，可以，我给你一条舢板，能否回到英格兰，全看你的运气。”

　　霍金斯怒道：“你威胁我？”谷缜笑道：“大丈夫顶天立地，答应了出海，岂能半途而废？这就是你英格兰的好汉吗？”霍金斯面皮绷紧，眼里冒火，谷缜目不交睫，神光锐利，霍金斯纵是枭雄之性，也敌不过他的目光，额头见汗，鼻间粗浊起来。

　　僵持之际，薛耳转头侧耳，忽地叫道：“大伙儿快听，这是什么声音……”众人凝神细听，初时寂寂，不多时，细声微响随风而来，有如睡人梦呓，又似嫠妇吟哦，其间夹杂着怪异的颤鸣。

　　声音越来越响，霍金斯、谷缜二人也忘了争执，循声望去，远处的水面徐徐分开，凸起一个黑黝黝的东西，仿佛从一块礁石从海底升起，起初只有一个，渐次多了起来，布满船舶四周，乌光星闪，漂浮不定。忽听裂帛也似的一声响，那些黑乎乎的怪物接二连三地喷出泉水，喷泉饱吸星月精华，一蓬一蓬，带着醉人的银色。

　　“我的天！”霍金斯喃喃道，“哪儿来的这么多鲸鱼？”原来，这些礁石一般的物事正是鲸鱼的背峰，一眼望去，不知其数，道道泉水同时喷起，委实壮观无比。这一下喷了小半个时辰，群鲸渐次沉没，波平浪静。

　　这个四面环礁的小小内湖，竟是鲸群迁徙途中的歇足之地。这当儿，谷缜心中灵光一闪，扬声叫道：“将风帆扯起来，我要追赶这群鲸鱼。”霍金斯听到译语，目定口呆，叫道：“我不知道你说些什么？这些喷水的畜生是海里的鬼魂儿，只有它来找你，你休想找得到它。”

　　谷缜头也不回，沉声道：“酬劳再涨一倍，霍金斯，我要你追赶这些大鲸。”霍金斯哼了一声，抿嘴不答。谷缜正想用强，忽听黑暗里有人说道：“船长，我想谷先生是对的，答应了出海，就不该半途而废。”那人一边说话，一边走出暗影，瘦小精悍，正是德雷克。

　　霍金斯默不做声，一步赶上，挥拳将德雷克打翻，怒道：“小鬼头，你说什么？”德雷克慢慢爬了起来，拭去嘴角污血，一扬下巴，大声道：“我只知道，这些中土人都是了不起的好汉，我们英格兰人不能被他们小看。”霍金斯一愣，盯着这个少年，紧攥的拳头不觉松开，忽一跌足，高叫：“好，航海继续，但大伙儿有言在先，追不上这些鲸鱼，不关我的事。”

　　谷缜点点头，举目望去，大海阴沉暗淡，乱礁有如魔鬼巨齿，一阵的工夫，偌大的鲸群不知去向，连一丁点儿水花也没留下。

　　霍金斯指挥水手拔锚升帆，准备停当，叫道：“谷先生，开船了。”片刻不见动静，不觉焦躁起来，又叫一声，“谷先生，开船了！”陆渐瞧出不对，说道：“谷缜，怎么了？”谷缜长长吸一口气，苦笑道：“陆渐，或许思禽祖师压根儿不想我们找到潜龙。”

　　此言一出，致使人人变色，虞照皱眉道：“谷缜，你一路豪气干云，这当儿怎么突然说出这种泄气的话？”仙碧也道：“谷缜，你遇上了什么难处，大可说出来，大伙儿一同设法解决。而今‘鲸踪’已现，怎能半途而废？”谷缜摇头道：“我不是半途而废。你们看，这鲸群有如昙花一现，顷刻无踪，若要追赶，怕是极难。”

　　众人一瞧，也尽默然，此时霍金斯已向青娥问明谷缜的言语，好不幸灾乐祸，咧嘴笑道：“我不是说了吗，这些鲸就是是海里的鬼魂儿。谷先生，还是打道回府，到了岸上，我请你喝酒。”谷缜托腮沉思，似若不闻，可是鲸群沉浮不定，游踪诡秘，绝非人力所能洞悉，谷缜智谋再高，遇上此事，也是束手无策。

　　“我听得见！”薛耳始终闭眼不语，这时突然大声叫嚷，“谷爷，我听得见。”他出语奇突，众人纷纷掉头望去，只见薛耳神色专注，一双大耳连连抽动。谷缜心头一动，问道：“大耳朵，你听到了什么？”

　　“鲸……鱼。”薛耳唯恐失去耳中声响，不敢分神，结结巴巴地道，“小奴……听……得……到……鲸……的……声音，它在……水……里……叫呢……”众人惊奇不胜，霍金斯忍不住嚷道：“胡扯，你听得到鲸鱼叫？我还听得到天使唱歌呢！”谷缜却是喜上眉梢，招手笑道：“大耳朵，到我身边来。”薛耳抿嘴闭眼，一步步挪到谷缜身边，口中说：“谷爷，小奴……不敢……张眼，分不清……东南西北，我手……指向哪儿，你……你就……上哪儿去……”说着举起手来，指定东北。

　　“我省得。”谷缜笑道，“大耳朵，赶上鲸群，我记你头功。”薛耳有如不闻，他浑身的精神气力附于双耳，除了鲸声，身外无物，就算头顶千雷齐发，也不能叫他分心。

　　谷缜但循薛耳所指，注目罗盘，由乱礁中的水道驶出内湖，其时浓冽的夜色低低压着水面，海天浑然一色，沉寂无光。女王号扯足风帆，在茫茫海水中行驶许久，忽而拂晓迸破，晨光如洗，展露出一般奇特景象。在众人之后，晨曦给一片海水染上了明丽无方的暖色，而在众人之前，却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这是从天堂驶入地狱。”霍金斯愤愤叫骂，“追踪鲸鱼，呸，我看是追赶撒旦！”

　　辰时左右，桅顶传来水手的呼喊：“看啊，喷水啦！它们喷水啦！”众人赶到船头，果见海面上白浪汹涌，百十头大鲸正在翻滚喷水，纵情嬉戏。谷缜大笑道：“大耳朵，真有你的。”薛耳闭眼木然，忽地一晃，屈膝软倒，青娥就在近旁，伸手将他扶住，但见他脸色惨白，竟已昏了过去，不由大为惶急，尖声叫喊。陆渐应声赶到，一手渡入真气，一手把握薛耳脉搏，摇头说：“不是‘黑天劫’，只是心力耗费太过。”

　　真气入体，薛耳悠悠醒转，入眼便是陆渐关切目光，忙道：“部主，不碍事，小奴支撑得住。”陆渐道：“你歇一阵子。”薛耳道：“若歇息了，就赶不上了。”陆渐沉默一下，叹道：“为我的事，有劳你了。既然如此，我为你护法。”托青娥照拂姚晴，自己将手按在薛耳后心，渡入真气，真气化为劫力，薛耳精神一振，继续凝听。

　　鲸群休息不久，忽又下潜，这一次下潜既深且快，将女王号远远抛开。双方相距越远，薛耳聆听鲸声越发不易，过了一会儿，他忽地张眼，眼圈儿发红，涩声说道：“部主，不知怎的，我听不到啦……”心中一急，流下泪来。陆渐心中黯然，叹道：“这莫不是天意，鲸在水中，船在水上，所谓如鱼得水，如何追赶得上？”谷缜也是皱眉，说道：“这船已快到极处，再想快些，怕是不能了。”

　　薛耳想了想，将泪一抹，说道：“要是离水近些就好了，这些鲸鱼会发无声之声，这一类声音入水听来，方才真切。”

　　“无声之声？”谷缜奇道，“是声音么？”薛耳点头道：“这种声音常人听不见，却是真真有的。蝙蝠也能发出无声之声，但在陆地之上听来容易。鲸鱼在水里发声，隔空传来，弱了许多。故而我离水越近，越能听见。”谷缜听得有趣，笑道：“你何不早说，离水更近还不容易？”叫过霍金斯，讨了一个空酒桶，在桶口木板处钻了两个孔，再将缆绳穿孔而过，绕着桶身缠绕数匝，打个死结，桶底放了若干重物，再叫薛耳钻入，从船尾放入海中。

　　木桶半沉入水，薛耳将耳朵贴近桶壁，凝神一听，无声之声有如潮水涌来，薛耳喜道：“成了，成了。”陆渐放心不下，也顺着缆绳滑入桶中，为薛耳护法。谷缜将缆绳的一头系在船后的甲板上，大船向前，酒桶也破浪尾随。

　　龟、马、鲸、猿、蛇五大线索，“鲸踪”最难。梁思禽设下如此难题，几已成为不破之局，可是他万想不到，后世劫奴之中，竟会出现一个“听几”。

　　所谓无声之声，即是后世称之为“超声”的音波，较之寻常声音，超声波传递更远。这群大鲸后世呼之为抹香鲸，目力本弱，又长年潜伏深海，四周漆黑无光，因之多发超声，一来联系同类，二来捕食猎物，三来锁定航向，以便长途迁移。

　　薛耳劫力在耳，能辨世间万音，超声常人虽然不闻，却逃不出此人的一双大耳。鲸群所发的超声无远不届，薛耳水中听来，鲸群的去向历历分明，当下据以指出方向，陆渐再以内力出声，转告谷缜。

　　这么行了一日，太阳落山，薛耳、谷缜均已疲惫不堪，陆渐心系姚晴，也不耐久处桶中，便与青娥换过。谷缜多日来几乎不曾睡过，意倦神疲，支撑不住，便叫来德雷克代其掌舵，自己坐在一边调息。

　　陆渐回到舱内，姚晴仍处昏迷，陆渐伸手探她口鼻，呼吸轻细，但还平稳，再把脉搏，虽然细弱，尚不紊乱，只是头发乱蓬蓬的，这几日不曾洗过，更显得双颊消瘦，楚楚可怜。陆渐伸出五指，轻轻掠起姚晴额前的乱发，一阵悲戚循着五指传入心田。他心中酸苦，自知再瞧下去，势必哭了出来，当下起身走出舱门，靠着舱板长长吸气。站了一会儿，他找到仙碧，托她照看姚晴，方又回到甲板。

　　繁星满天，四周静得出奇，陆渐沿着船舷漫步，凝听风涛，注目星辰。多日以来，他要么与姚晴相伴，心怀伤感，要么担忧前途，焦虑不安，对于四周的景物变幻，多半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行程万里，竟是难得有此闲暇。

　　走到船尾，德雷克正看守舵轮，纵是寻常值夜，他也精神奕奕，身形挺直，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远方。陆渐不觉暗暗点头：“这少年与众不同，不论做什么都如此专注。”欲打招呼，可又言语不通，便向德雷克招了招手，微露笑意。

　　德雷克也点点头，神色冷淡，陆渐又打手势，询问谷缜何在，德雷克指了指一堆缆绳，陆渐定眼望去，谷缜合衣卧在绳索后面，似坐非坐，似躺非躺，既似打坐，又似入睡。想是他唯恐情形有变，不敢远离，是以不顾劳苦，露天而眠。

　　陆渐望着这个兄弟，胸中感慨无穷：“若道认真，谁又及得上他？这一路肩负万钧，真是累坏他了。”想着心生怜惜，上前一步脱下外衣，披在谷缜身上。谷缜睡梦中似有所觉，细黑长眉陡然扬起，陆渐还未起身，便觉一股绝大潜力从他身上涌起，那件外衣如被狂风卷起，“呼”的一声冲上天去。

　　陆渐突然遇袭，神通应机而动，“大金刚神力”涌出体外，两股真气凌空交击，外衣进退不得，定在半空。德雷克望见这咄咄怪事，不由得瞠目结舌。

　　谷缜虽在梦中，八劲齐出仍是非同小可，“大金刚神力”与之遭遇，几乎瓦解殆尽。陆渐本怕伤了谷缜，未尽全力，是时不敢大意，双拳紧握，内力陡增。“周流八劲”虽强，却不如万归藏的凌厉，陆渐真气浑厚，一重未消，二重又到，外衣受不住两股大力来回撕扯，“哧”的一声，片片碎裂。

　　陆渐不由喝道：“谷缜，是我！”他有心喝醒谷缜，这一声以内力发出，有如狮吼虎啸，德雷克在一旁听见，耳中嗡嗡乱响。谁知谷缜仿佛魇住了，不但不醒，反而将身一挺，“呼”的一掌，又向陆渐拍来。

　　陆渐惊讶之极，但来掌玄妙，无奈之下只得接住。悄没声息间，两人疾如电光石火，拆了二十余招。谷缜人气互驭，掺杂“谐之道”，出手神出鬼没、诙谐无方。陆渐只恐伤人，处处留手，被逼得连连后退，须臾退到船边，身后便是汪洋大海，前方谷缜的攻势却如惊涛骇浪般涌来。

　　陆渐进退维谷，忽地右拳送出，拳劲如山，逼住谷缜的掌势，左拳似送非送，引得谷缜挥掌劈来，左臂倏尔圈转，将来掌牢牢锁住。谷缜余下一手疾疾来攻，亦被缠住，陆渐轻喝一声，神力迸发，将他按在当地。

　　谷缜挣扎几下，额上汗如雨落，陡然一个机灵，张开双眼，神气茫然，待到看见陆渐，心中忽有几分明白，刹那间，一股酸软走遍全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陆渐始终留有余地，劲力含而不吐，见状收回，将他轻轻扶起。

　　谷缜吃惊道：“我……我做了什么？”陆渐苦笑道：“你向我大打出手，几乎将我逼到海里。”谷缜更惊，皱眉说道：“方才我梦见了老头子。他就在我面前，向着我笑，我伸手打他，却怎么也打不着。”陆渐心道：“你梦里打的万归藏，其实是我。”

　　“奇怪。”谷缜又说，“老头子方才不像是在梦里，看得到，摸得着，活灵活现，近在眼前。姥姥的，梦什么不好，偏偏梦见老头子！呸，晦气，晦气……”他啐了两口，转身走了几步，双脚一定，身子忽地僵住，转过头来，两眼发直，脸上透出一丝古怪。陆渐不由问道：“你怎么了？我伤了你吗？”

　　谷缜摇了摇头，说道：“陆渐，你那日中了‘六虚毒’，和老头子同气相求，到底是个什么情形？”陆渐道：“说也奇怪，只觉得丹田一跳，心里便出现万归藏的样子，仿佛就在左近……”说到这里，忽地大张了嘴，说不出话来。

　　谷缜神色凝重，说道：“不好，老头子也许就在附近……”说到这儿，只觉心烦意乱。陆渐忍不住叫道：“要是这样，前些日子你怎的不觉？”谷缜懊恼道：“这些日子我心急事繁，不曾留意自身，而今回想起来，途中确有几次丹田跳动，心中出现万归藏的影子。但那念头一闪而过，我一时大意，并没放在心上。何况那些感应，都不如今日强烈……”陆渐听得头皮发炸，四处望望，心虚道：“这四周都是海水，他会躲在哪儿？莫非……”说到这儿，他的脸色忽然发白，脱口道，“莫非就在这艘船上？”说完这句，二人四目相对，甲板上陷入如死寂静。

　　忽听船后一个清软的声音道：“上面是部主么？”陆渐微一机灵，心道：“糟糕，我怎么将他们忘了。”当即俯身道：“薛耳、青娥，你们上来歇一阵。”说着将酒桶拽上甲板，二人浑身湿漉漉的，冷得发抖，说是风浪太大，海水灌进桶里。陆渐忙带二人回房更衣，谷缜则将众人召集起来，说明此事。众人均感不可思议，于是兵分两路，将船只上下里外穷搜一遍，也不见万归藏的踪迹。虞照没好气道：“老弟，你这胆子越发小了，纵然怕了万归藏，也不用这么疑神疑鬼，咋咋呼呼的，不是折腾人么？”

　　谷缜不耐道：“我说的都是真话，老头子就在不远。”

　　“不远？”虞照大声道，“这四面空荡荡的，除了鸟就是鱼，万老鬼不在船上，难道变成鸟，化了鱼？”仙碧也道：“是啊，谷缜，你这些日子太累了。”谷缜欲辩无语，忽见左飞卿一言不发，走出舱门，纵身跃上中桅顶端，极目眺望。谷缜心头一动，叫道：“风君侯，你瞧见了什么？”左飞卿道：“天色太暗，看不明白。”宁凝接口道：“我来试试。”仙碧意味深长地看她一样，笑道：“是啦，色空玄瞳，夜能视物。”宁凝双颊一热，纵身攀上桅顶，举目一瞧，失声叫道：“后面……后面有一艘船。”

　　下方众人心头一沉，这时间，一个声音由远而近，随风而来：“诸位同道，好久不见，可无恙否？”每说一字，那声音便近一些，说到“否”字，一道青光划破浓浓夜色，万归藏襟袖洒落，傲立船头。

　　众人被他这等神出鬼没的手段惊得说不出话来，虞照不由怒道：“万归藏，少套近乎，谁是你的同道？”万归藏笑道：“此同道非彼同道，乃是道路之道，大家同行一条道路寻找潜龙，不是同道是什么？”他笑语吟吟，但每走一步，众人心中便是一跳。霍金斯远远瞧见，暗自咕哝：“这老头儿是人是鬼，从哪儿冒出来的？这些中国人古里古怪，莫非都是《天方夜谭》里的魔法师？唉，真是倒霉，头一次载客，就装了一船怪人，下一回挑乘客，管他是中国人、摩尔人、阿拉伯人还是印度人，统统的不要……当然，几内亚的黑鬼除外，那都是牲口，不算是人。”

　　思忖间，万归藏走到帆下，拍拍桅杆，目光射来，用英格兰语笑道：“真是一艘好船，比我那艘可快得多了，船长先生，你有这等快船，我教你一个法儿，包你大赚特赚，比你国的女王还要豪富。”他将英语说得流畅自如，已是一奇，又说有富可敌国的法儿，更叫霍金斯惊讶不已。

　　仙碧忍不住低声道：“奇了怪了，我认识万归藏好多年，竟不知他会说英格兰语，小时候我妈和爹爹议论他时，怕他听到，常用英格兰语交谈，万归藏虽然听到，也从没理会过。”谷缜淡然道：“老头子精通九国夷语，一个英格兰语又算什么？”

　　仙碧吃了一惊，眼中的万归藏越发难以捉摸，忍不住道：“万归藏，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万归藏瞧她一眼，叹道：“小碧儿，你怎么直呼我名？就不肯叫我一声义父么？”仙碧微微一怔，摇头道：“你杀死左城主的时候，仙碧的义父便已死了，东岛上重见你的那一刻，我真想你死了才好。你若死了，就还是我的义父，你活着……”说到这儿，她嗓子微微一哽，双眼浮现泪光。

　　万归藏叹一口气，抬眼望天，若有所思，忽而笑道：“小碧儿，你幼时活泼可爱，最投老夫脾胃。多年来，你爹娘对我表里不一，我都知道，若不是看你面子，这二人死了几十次还少。再有这个左飞卿，是我仇敌之子，本应除之，也是你背着你娘苦求了我三次，老夫才饶他一命。即便东岛一战，我也信守承诺，没杀这姓左的小子。可笑温黛那番婆子，以为老夫不杀左飞卿，瞧的都是她的面子，可笑，哈，可笑。”

　　这段秘辛在万、仙二人心中隐藏多年，纵是虞、左二人也不得知，一时虞照盯着仙碧，神色惊讶，左飞卿更是心神激荡，盯着仙碧浑身发抖。仙碧双颊发烫，咬了咬嘴唇说：“万归藏，这件事你答应我不说出来的。”左飞卿脱口而出：“为什么？”仙碧扬起脸来，冷笑道：“我哭着求人，很有面子么？再说了，你知道是我求的，一定千感激万感激，还不把人烦死。”

　　左飞卿不觉怔忡，虞照却拍手笑道：“说得好，施恩而不示恩，才是侠士所为。我就在想，我瞧上你哪一点，今日才算知道缘由。”仙碧气得俏脸发白：“好啊，除了这个，我就没别的好么？”虞照一愣，思索片刻，摇头道：“想不出来，你这人婆婆妈妈，挑三拣四，这也不许，那也不行，尤其喜欢管我喝酒，说起来，真没做过几件好事。”

　　听了这话，仙碧固然气得说不出话来，左飞卿也是义愤填膺，恨不能揪住这只酒鬼，狠狠痛揍一顿。万归藏却摆了摆手，冲谷缜笑道：“谷小子，我来做客，你高不高兴？”谷缜笑道：“高兴，怎么不高兴？老头子你大驾光临，再好不过，就是本船小了一点儿，容不下你这尊大神。”万归藏笑道：“好，我就住下了……”说到这里，又拍了拍桅杆，“好船，比我那条快得多了。”说着漫步走向后舱，谷缜见状，忍不住叫道：“老头子，在莺莺庙你就瞧出来了吧？”

　　“我瞧出来什么？”万归藏目光一闪，“万某人向来眼拙，什么形影相反啊，一月映三江啊，全都瞧不出来。能到这里嘛，都是拜紫微仪所赐。怎么，谷大先生，这样子算不算违规？”

　　谷缜不禁语塞，方知自己一切谋划，均在万归藏算中。其实当日在莺莺庙里，万归藏目光如炬，早已看出还有影室，但却临机收手，故作不知，让谷缜取到紫微仪，一路赶到英格兰近海，破解了“鲸踪”之谜。依照万归藏的念头，最好让谷缜等人将后面的谜题一一解开，待其找到潜龙，再行抢先夺取。故而众人出海之时，他也凭借武力，强征来一条西班牙船，一路追赶过来。

　　不料百密一疏，海上追踪不比陆地，陆地上无论脚力马力，万归藏均能赶上谷缜一行。可是一到海上，快慢全凭船速，万归藏神通再高，也不能只身泅过茫茫大海。他算计虽精，也没料到霍金斯的英格兰小船远远快过西班牙大船，驶出乱礁不久，便失了对手踪迹。万归藏先时尚还隐忍气机，此时唯恐追丢，忍耐不住，运转神通，以“同气相求”之法全力搜索谷缜，正逢谷缜入睡，神思涣散，顿为所乘。万归藏心知此番必然惊动众人，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挑破脸皮，丢了本船，来到这艘船上。

　　众人到此地步，才明白了万归藏的厉害，好比周流五要，时、势、法、术、器，万归藏已得其四：时者，姚晴生死迫在眉睫，时不我待；势者，五大线索，已然过半；法者，寻找潜龙的法门大致已定；器者，这条海船就如万归藏所言，是一艘很快的好船。更叫人气闷的是，这四要都是谷缜一手促成，直应了一句俗语：“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以望着万归藏的背影，众人又气恼又灰心，心情坏到了极点。

　　回到舱内，枯坐良久，谷缜忽地将手一拍，叹道：“如今也没什么好法子了，仙碧姐姐指挥开船，薛耳依然追踪鲸鱼，至于万归藏么，我来试着对付对付。”仙碧忍不住道：“你怎么对付？你打得过他？”

　　“打是打不过的。”谷缜笑道，“但这世上除了百战百胜的将军，还有一等倾危之士，一言可以兴邦，一言可以乱国。”左飞卿道：“你说的是纵横之士，苏秦张仪？”谷缜道：“是啊，说不得，今日我便学学苏秦张仪，游说游说老头子。”

　　“岂有此理！”左飞卿突地站起，白皙的面孔涨得血红，“你要向万归藏求饶？”谷缜一摊双手，苦笑道：“如不这样，还有什么法子？”左飞卿不禁语塞，仍是愤怒难解，盯着谷缜胸口起伏，仙碧忙起身道：“飞卿，谷缜说得是，而今智力不及，倘若一味硬抗，不免玉石俱焚，跟万归藏谈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左飞卿冷笑道：“是啊，他是你的好义父，说不定他一看你的宝贝面子，立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仙碧红透耳根，气道：“左飞卿，你这是什么话？”左飞卿话一出口，便有悔意，可他与万归藏仇怨太深，时下怒气难消，猛一拂袖，飘身而出。宁凝见状，欲要起身，又露迟疑，终归叹一口气，坐了下来。

　　仙碧按捺心情，向谷缜说道：“你要去谈，我陪你去，哼，或许真如左飞卿所说，那人会瞧我一分薄面。”谷缜摆了摆手，说道：“姐姐虽是他的义女，却不知此人脾性。万归藏为人，无情无亲无私，容不得自己心底有一丝的软弱。他对你的情义，于他而言，既是难能可贵，也是深恶痛绝。他今日将你求救风君侯的事合盘托出，已有了割断恩义的意思，一旦有变，他必然第一个拿你开刀。”

　　仙碧听得失神，回想少时万归藏待自己的好处，到了这个地步，真叫人不胜伤感。谷缜见她神色，叹道：“这几日，姐姐避着他些。”当下起身，陆渐忽道：“谷缜，我陪你去。”谷缜知他放心不下，便点了点头。

　　后舱处于甲板上方，诸舱之中，居高临下，地势极为有利，万归藏占住这里，颇有掌控全船之意。还未走近，便听万归藏与霍金斯交谈，说的都是英格兰语，谷缜这几日听多了此国语言，约莫识得几个词儿，隐约听得二人言语中不断冒出“西班牙”、“黄金”、“抢劫”等词，霍金斯言语间似乎极为欢畅。

　　不一时，谈论中断，霍金斯吹着口哨从舱里钻出来，瞧着二人嘻嘻直笑，一脸的志得意满。陆渐瞧他背影，冷笑道：“好家伙，这厮也投入万归藏门下了？”谷缜笑道：“这叫臭味相投、同流合污。”

　　正说着，忽听万归藏在舱内笑道：“小谷儿，背后说长道短，可不是大丈夫的所为。”谷缜笑道：“跟你老头子一比，区区不过是刚发蒙的学生，哪儿算什么大丈夫？”万归藏笑道：“无事献殷勤，你闹什么名堂？”

　　谷缜嘻嘻一笑，走进舱内，左顾右盼。却见万归藏端坐桌旁，桌上一盏鱼油灯昏黄摇曳，见了二人问道：“你们来做什么？”谷缜笑道：“旅途寂寞，特来找老头子你打打双陆，解闷消乏。”

　　万归藏露出一丝笑意，说道：“哦，你还带了双陆？”谷缜笑道：“这玩意儿是老头子你教我的，睹物思人，故而我一向带着。”说罢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打开盒中丝绸，却是数十枚象牙棋子，丝绸摊开，则是棋盘。

　　万归藏哼了一声，见谷缜分过棋子，拈了一枚，随手落下。谷缜应了一子，笑道：“老头子，你方才给霍金斯吃了哪门子蜜蜂屎？瞧他尾巴翘到一万尺高，把南天门都给捅破了。”万归藏冷冷道：“我教了他一个无本万利、赚大钱的法子。”

　　“容我猜猜！”谷缜笑道，“你莫不是让他打劫西班牙的商船？”

　　万归藏从容落下一子，微微笑道：“你小子就是鬼灵精，老夫的念头，你从来一猜便着！此前数十年，一位大海客在大海的那边发现了一块陆地，纵是山海经文、万国图志都不曾提及，真是鸿蒙初开头一次。那陆地上先前也有几个未开化的小国，西班牙人一到，便将其轻轻扫灭了。可哀的是，这些小国虽弱，却多有金银，是以西班牙人日夜驱使土著，采掘金银，再以船舶满载归国。当地的土著备受苦楚、哀鸿遍野，西班牙却由此富甲西方、雄极一时。”

　　陆渐听到这里，忍不住道：“如此说来，西班牙赚的都是不义之财？”

　　“不错。”万归藏笑了笑，“但这不义二字却大可斟酌，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这西班牙当年举国精穷，不如此怎么致富？可也是造化弄人，从那大陆到西班牙，海波万里，无兵可守，无险可据，西班牙的金银船既沉且慢，就如去了爪牙的虎豹，只要船够快，炮够多，即可从容劫掠。”陆渐吃惊道：“你这么不是教人做海贼么？”

　　“海贼？”万归藏冷笑一声，“金银都是西班牙人从土著手里抢来的，本就是不义之财，再抢过来又有何不可？这就叫损强补弱，乃是天道。谷小子，这等事你也做过吧？四大寇百船财货，被你拦道截住，洗劫一空，逼得汪直那厮几乎投海自了。”

　　谷缜被他说到生平得意之事，挠了挠头，哈哈笑道：“过奖过奖，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而今我转了行，不干这营生了。”

　　“什么叫转了行？分明是转了性。”万归藏冷笑一声，“你小子越活越没出息，少时的锐气消磨殆尽，叫人失望得很。”谷缜笑道：“老头子，这就是你我的不同，你喜欢杀人，我是能不杀就不杀，得饶人处且饶人。”

　　万归藏摇头道：“世人痴顽愚昧，不杀不足以警世，不杀不足以立法。秦用杀戮，一统六国，汉崇儒道，三尺法下，又有多少孤鬼冤魂？”

　　“警世立法？”谷缜眼中微露讥笑，“敢情我看走眼了，原来老头子你不是混世界的魔王，却是心怀苍生的菩萨？”说着“啪”的一声，重重落下一子。

　　“菩萨又如何？”万归藏拈起一子，举而不投，“文殊佛成道之日，扫荡十万魔军，这算不算杀戮？”

　　谷缜未答，陆渐已抢着道：“那是魔，又不是人。”万归藏道：“那么你敢说，这浩浩十万魔军，就没一个无辜之魔？”陆渐一愣，他只想人是人，魔是魔，这些魔是否无辜，却没仔细想过。谷缜笑了笑，解围道：“魔者多恶行，那是该杀。”万归藏笑道：“这样说起来，人的恶行可曾少了？倘有一魔，生于魔族，年少无知，未及行恶，这算不算无辜？”

　　谷缜道：“魔就是魔，而今不行恶，将来未必。”万归藏哈哈一笑，一子如天马行空，飘然落下：“那么人呢，而今虽不行恶，将来可也未必，哈，将来，将来，将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定？按照你的话，这天下人岂不都有为非作歹的可能？”

　　谷缜一怔，凝视棋盘，口中笑道：“孟子曰人性本善，人生如白纸，并无点墨，是黑是白，全因后来。”谈笑间轻轻落下一子，化解万归藏的凌厉棋势。

　　“孟子？”万归藏微微冷笑，“且问儒教之中，孔孟谁尊？”谷缜道：“孔子至圣，孟子亚圣，孔子开启仁者宗风，自然尊贵一些。”

　　“仁者宗风？”万归藏抚掌大笑，“孔子三日而诛少正卯。这少正卯又做了什么？不过讲了几次学，讲的学比较有趣，招引了孔门弟子，致使孔子门庭空虚，记恨在心。嘿嘿，孔子以降，儒生当官，杀起人来，比起秦始皇来只多不少。始皇帝用刀兵杀人，儒生却是刀笔并使，用笔不成，再用刀斧，手段多多，花样百出。所谓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其间又有多少颗人头落地？

　　“法由儒生，韩非李斯都是大儒弟子，这么说起来，秦始皇枉自焚书坑儒，原来却是孔子门人。儒教兴于汉武，更是莫大讽刺了。汉武一世，北击匈奴，南服三越，东征辽东，西通绝域，致使白骨为墟，万民流离，杀的蛮夷固然多多，死的汉人那也不少。孟子道：‘仁者无敌’，若要无敌，必先破尽群敌，破敌者，焉能不杀？”

　　谷缜笑道：“闹了半天，佛教、儒教都是杀戮的大行家。那么道家呢？逍遥于山水，忘情于江湖，神游于无有之乡，与杀戮没有干系吧？”

　　万归藏微微一笑，应了一子，淡然道：“若论杀戮，道家才是杀人的祖宗。”谷缜怪道：“这话怎讲？”万归藏道：“敢问自古以来，何事杀人最多？”谷缜沉吟道：“杀人最多，莫过于兵事，屠万姓，隳名城，流血漂橹，伏尸万里。”

　　万归藏道了一声“好”，徐徐道：“《道德经》有言：‘骄兵必败，哀兵必胜’，论兵法之要，竟是先于孙子。自此之后，道不离兵，兵不离道，兵家道家，异途同源。”

　　陆渐忍不住道：“道士是道士，将军是将军，八棍子也打不着，怎么会是同源？”

　　万归藏笑了笑：“《道德经》论道德，将‘道’之一物比作流水，说到‘上善若水’，譬喻道如流水，无所不至，随物赋形。《孙子》论兵法，亦将兵法比作流水，道是‘兵形象水’，譬喻用兵亦如流水，因敌变化，不拘常态。至于道家中以实就虚，以退为进，以弱胜强，无为而无不为，种种道理，均可化之于兵法。故而《孙子》十三篇，兵者五事，道、天、地、将、法，首论‘道’者。

　　“除了‘兵’家，法家酷烈实也源自黄老之术。为何？道家崇尚得天道必去人欲，大有径庭，不近人情，以神圣凌凡尘，视凡人如蝼蚁，将这道理行之于人世，顿成刑名造势，法术权诈。所行之事，无不刻薄少恩，惨酷非常。司马迁就看得明白，将道家‘老庄’与法家‘申韩’并列，以为申不害本于黄老。韩非子极惨少恩，都是原于老庄道德之意，秦一六国，外用于兵，内用于法，殊不知这两家的老祖宗都是道家。因此缘故，后世道家，多成乱源。张道陵割据在前，太平道祸乱在后，黄巾百万，蹂躏中国，更有何晏谈玄，流毒无穷，开启五百年之战乱，几乎亡我华夏。小谷儿，你说，这道家算不算杀人的祖宗？”

　　万归藏手中落子如飞，口中谈笑无忌，他词锋犀利，谷缜抵挡不住，只得笑道：“这么说，还是墨家最好，兼爱非攻。”万归藏淡然道：“墨家立意虽高，手段却落了下乘，讲究以战止战，以杀制杀。所谓非攻，却受制于攻者，要么杀人，要么被杀，说到底还是杀戮罢了。”

　　陆渐听到这里，不觉叹了口气说道：“难道这世上便没有不杀之法？”万归藏笑笑：“那也并非没有。”陆渐一时间忘了敌我，由衷喜道：“什么法子？”万归藏道：“兵法云：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若能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便可不杀。”

　　陆渐道：“不战而屈人之兵？如何才能做到？”万归藏瞧了谷缜一眼，笑道：“谷小子，你说呢？”谷缜道：“兵法又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若要屈人之兵，重在谋略外交，耍得对方晕头转向，不敢跟你交手。”

　　万归藏笑而不语，谷缜盯他一阵，疑惑道：“难道错了？”万归藏摇头笑道：“这么多年，你这小子仍是改不掉这投机轻浮的毛病。你说的不错，但却不是最要紧的。自古以来，擅长伐谋伐交的国家不少，其中亡掉的也不少。其实归根到底，能不战而屈人的法子只有一个，那就是比对手要强。倘若伐谋、伐交、伐兵均能强过对手，以至强服至弱，自当不战而胜。既然不战而胜，又何必杀人？”

　　谷缜盯着他，似笑非笑：“就好比说，你老头子处处强过我等，大可不战而屈人之兵，用不着心急杀人了。”万归藏微微一笑：“举一反三，说得不错。”谷缜道：“可是你以往告诉我，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损强补弱，方为天道，损弱补强，那是人道。”

　　万归藏笑了笑，说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人从何而生？天生五谷，五谷化气，气化精血，精血生人，故而人乃天生。人之道本就是天之道。只不过，天道如水，随物赋形，在天上，它是一个模样，在水中，它是一个模样，在人群之中，它又是一个模样。可说天道唯微，凡人渺小，纵如老子佛陀，也仅能知其一面，而不可面面俱知。损强补弱是天道，损弱补强又何尝不是？不损弱，何来强，若无强，又从何损之？”

　　这番话玄机极深，陆渐听得头大如斗，在一旁闷闷不乐，谷缜却若有所思，半晌笑道：“老头子，闲话说了一通，我这次来，其实是想奉劝你两句。这江湖里不过是一群武夫，纵然一统，又有何用？至于做皇帝，更无乐趣，每天的奏章，也能把人瞧得烦死。你纵然武功盖世，年岁却已半百，熬更守夜，岂不是活受罪么？老头子，你何不看开一些，作个富家翁，享尽天伦，岂不快活？”

　　万归藏哈哈笑道：“小谷儿，你小瞧人了。老夫要做富翁，早就做了。我问你，我做皇帝强些，还是嘉靖那蠢物强些？”谷缜不假思索道：“自然是老头子你强些。”

　　万归藏道：“既然损弱补强也是天道，老夫取那个蠢物而代之，岂不正是替天行道？”说到这儿，拈起一子，徐徐落下，冷冷道，“小谷儿，你输了。”

　　谷缜只顾与万归藏斗嘴，一时忘了留意盘面，此时低头一瞧，大势已去，不觉推枰而起，苦笑道：“老头子，我再奉劝你一句，满招损，谦受益，你已登峰造极，倘若奢求无度，必招天罚。”

　　万归藏笑笑，悠然道：“谷小子，你到底还是看不透我万归藏，老夫这一世，宁可大满大盈而死，决不抱残守缺而活。”

　　一师一徒隔案对视，桌上灯火摇曳不定，倏尔一阵风起，火灭灯熄，门外天光泛蓝，不知不觉，天已亮了。

　　出门时，谷缜步履沉重，陆渐随在一旁，两人均不言语。走到船头，并肩而立，头顶传来悠扬哀怨的旋律，守夜的苏格兰水手坐在桅顶上吹着风笛，如泣如诉，充满惆怅的情思。

　　谷缜目视海景由暗而明，突然叹了口气，说道：“老头子是我恩师，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他，便没有我谷缜。就算到了今日，他仍是我今生佩服的第一人物，跟他作对，真是难得很……”他说到这里，又轻轻一叹，眉宇间大有苦恼。陆渐念起这二人的师徒之情，心中无比感慨，他明白，谷缜从不惧怕任何对手，他口中的“难得很”，绝非实力，而是难于斩绝这一段师徒之情。

　　谷缜来回踱了两步，忽地举起手来，势如长剑划落：“老头子崇尚强权，顽固不化，唯有以强制强，以暴制暴，才能叫他回头。”陆渐道：“但要胜他，谈何容易？”谷缜淡淡说道：“法子倒有一个。”陆渐奇道：“什么？”谷缜道：“时下大海茫茫，倘是将船凿穿烧掉，或能与之同归于尽……”说到这里，见陆渐连连皱眉，便将手一摆，笑道，“罢了，这法儿太绝，当我不曾说过。”

　　陆渐沉吟时许，压低嗓音道：“这些日子，我想到一个法儿，也不知管不管用。”谷缜奇道：“什么法子？”陆渐道：“你记得当日我将‘六虚毒’传给你时，万归藏说过什么话？”谷缜想了想，慢慢说道：“他说‘六虚再传，必死无疑，‘六虚毒’好比蚕虫，以你体内的元气为滋养，对你本身危害不大，可是一旦传给他人，登时破茧成蛾，威力增长数倍，而且此番入体，再也不能逼出。’我记得可对？”

　　“一点不错。”陆渐赞道，“谷缜，你记性真好，我有你一半可就好了。”谷缜笑道：“姚大美人记性好，将来你们成了亲，夫妻一体，她的还不是你的？”陆渐涨红了脸，说道：“我说正经事，你不要胡扯。”谷缜笑道：“我说的也是正经事，婚丧嫁娶，人生大事，不是正经事是什么？”但见陆渐窘迫，不忍再说，笑道，“其实老天爷待你太好，大哥你天资虽弱，却多了几个绝妙劫奴，‘不忘生’一出，谁敢再谈记性二字？说实话，我可羡慕得紧。”陆渐道：“这有什么好羡慕的，我可不喜欢，都是沈舟虚造的孽，我带着他们，也是没有法子。”

　　谷缜笑了笑，说道：“是了，你旧话重提，有什么道理？”陆渐道：“第一句，六虚再传，必死无疑，你没有死，那是再好不过。后面一句十分要紧，‘六虚毒好比蚕虫，以你体内的元气为滋养，对你本身危害不大，可是一旦传给他人，登时破茧成蛾，威力增长数倍。’‘六虚毒’就是‘周流八劲’，你已练成‘周流六虚功’，‘周流八劲’取之不尽，只是不如万归藏深厚，所以威力也大打折扣。我有一个笨法子，六虚再传，威力更胜，你不妨先将‘周流八劲’传给我……”谷缜忍不住接口道：“由你真气滋养，再传给我？”说完这句，二人四目相对，心子扑扑直跳。过了半晌，谷缜喃喃道：“临时抱佛脚，死马当作活马医，纵不成功，我们也可试试。”陆渐道：“是啊，总比俯首认输的好。”

　　二人相视一笑，来到陆渐舱中。姚晴方醒，陆渐匆匆问候两句，不及多说，便与谷缜盘膝对坐，两人一手对接，另一手均按对方小腹。姚晴自觉受了冷落，颇有一些不快，看到这个古怪姿势，又觉十分奇怪，欲要询问，忽地一口气不上来，由兰幽帮衬着喝了一点儿参汤，昏昏睡了过去。

　　八劲入体，陆渐的“大金刚神力”顿生感应，八劲欲化，“大金刚神力”欲凝，两种神通直如水火交战，将陆渐体内当作战场，斗得激烈无比。陆渐忍着难受，以绝高定力，硬生生逼使那团六虚劲在体内转了一周，至手三焦之时，方以谷神通所传法门，送回谷缜的丹田。

　　谷缜传出的八劲一成不到，细如涓流，返回之时，却如洪涛激流，几被攻了一个措手不及，慌忙损强补弱，将来劲融入自身真气。

　　这一试，二人心中均已明白，陆渐的法子确然可行，不由同时张眼，心中生出狂喜。当即一如前法，发劲，周转，返回，周流八劲由细而粗，由弱而强，就好比暴利生意，投入一文，赚回十文，投入十文，赚入百文，内力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多，惹得谷缜商人性子发作，忙得不亦乐乎。甚或偶尔停下，察看真气收益，那感觉就如白天赚钱，夜里在灯下数元宝一般得意。

　　谷缜欢喜不尽，陆渐的滋味却大不相同。“周流八劲”一进一出，均要与“大金刚神力”交战，谷缜内力越强，八劲越强，既不如万归藏那般无坚不摧，却似文火烘烤坚冰，将“大金刚神力”层层瓦解。“大金刚神力”一弱，经脉立受摧残，轻重麻痒酸痛冷热，诸般异感涌遍全身，故而陆渐唯有打起十分精神，凝神抵御。饶是如此，难受之感仍然不减，不多时汗如雨落，头顶现出淡淡的白气。

　　原来，陆、谷二人到底年纪太轻，都未明白武学修行的至理。这世间固有种种捷径，武学正道却都是勤学苦练、千辛万苦积攒而成。吃多少苦，成多大功，本就是万世不易的真理。若行捷径，必有风险，捷径越快，风险越厉，有所得必有所失。好比《黑天书》为炼神捷径，却有“黑天劫”这等大苦难；“周流六虚功”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奇功，然而悟道贯通之前，诸劫纷至，凶险万端，好比如来觉悟，十方魔军纷纷来袭。

　　陆渐想出的这个法子固然不坏，但也犯了贪多求快、急功近利的毛病。谷缜修为精进神速，有如将数年乃至十数年的修炼缩为短短数日，如此一来，这数年乃至十数年修炼的痛苦也不免要缩为数日了，只不过因为两人同修，这些痛苦折磨全都落到陆渐头上。

　　谷缜所得的真气也不是从天而降，推本溯源，全是从陆渐的真气中榨取来的。“六虚毒”本是天下绝毒，强到一定地步，当世能够从容抵御而无所损的，唯有万、谷、陆三人。但万、谷二人互不信任，无法修炼。要知道，行功之时，双方须得互按丹田，丹田是人身要害，修炼时空虚无备，倘若一方忽起异心，重重一击，顷刻就能要了对方性命；二来即便同修，万强谷弱，真气特性，运转之法均是一般，谷缜的真气到了万归藏体内，便如涓滴入海，顷刻化为乌有，万归藏真气磅礴，注入谷缜体内，谷缜无法化解，顷刻了账。

　　陆渐的“大金刚神力”虽逊于“周流六虚功”，但谷缜修为尚浅，不足以击溃陆渐的护体神通，“周流八劲”又与“大金刚神力”抵触，陆渐分得清楚明白，既能维系自身真气不致崩溃，又能操纵入体异气，返还给谷缜。于是乎，二人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均势，“大金刚神力”聚而复散，散而复聚，化为“周流八劲”，灌入谷缜体内，每渡一次，陆渐内力便弱一分，所幸他显隐二脉已通，内力生生不息。若非如此，换上任何一人，顷刻之间便有气散功消、走火入魔之患。

　　陆渐不知此理，但觉痛苦难受，也只是咬牙苦忍，熬了一个时辰，不觉汗透重衣，呼吸渐粗，又怕被谷缜知道，不肯再行此法，故而始终一声不吭。又过一个时辰，用饭时方才收功。谷缜眉飞色舞，大谈心得，陆渐含笑凝听，对所受的苦楚只字不提。

　　午饭用过，二人重又行功，谷缜惧有意外，请虞照护法。这一番行功，谷缜精进更速，陆渐所受的痛苦自也倍增，但他曾受黑天之苦，练的又是佛门武功，耐力绝强，无论如何难受，均是如如不动。可是谷缜的真气越积越厚，不过数个时辰，真气倍增，八劲横流，他的经脉五脏从未承受如此浑厚真气，酸胀难受，引发诸多杂念，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身不由主，跃跃欲起。

　　他心神一乱，真气也乱，陆渐顿时察觉，立时截断八劲，将“大金刚神力”反送入谷缜体内，以绝顶神通压制混乱真气。不多时，谷缜真气略定，收功说明缘由，叹道：“这是心魔作祟。欲速则不达，今日就此作罢。”陆渐道：“时间紧迫，或许明日便到地头，你变强一分，也多一分胜算。”谷缜道：“若是强练，势必走火入魔，那时可就得不偿失了。”陆渐沉思一下，徐徐道：“当日我助万归藏脱劫，他曾传我分魔之法，我将这法子教给你，你有心魔，转给我就是。”谷缜一惊，截口道：“决然不可，倘若如此，这神通不练也罢。”说罢便要起身。

　　陆渐按住他肩，含笑道：“你别任性，如今敌强我弱，不行险无以取胜。何况当日万归藏的心魔何等厉害，也未奈何得了我，你这点儿心魔又算什么？”谷缜盯着陆渐，眼神数变，忽而叹一口气，低头道：“大哥，我听你的。”

　　自古修炼内功，最可畏的莫过于心魔。所谓心魔，即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欲望杂念。杂念一起，自然分散精神，可是修炼内功，却偏要凝聚精神，聚百为十，聚十为一。所以说，杂念是静中生动，修炼之道却非要动中求静不可，这二者势如水火，武者修为越高，心魔越盛，精气神越发不易凝聚。这就好比带兵，十人打仗，可以遥相呼应，齐心协力；一百个人打仗，呼应不到，必然各怀异心；至于人满一万，遍野漫山，统率起来更是艰难。故而真气越强，越是易散难聚，强练神通，势必走火入魔。自古以来，走火入魔者要么疯癫，要么瘫痪，归根结底，还是精气受挫、再难凝聚之故。

　　分魔大法本是地部神通，一反常理，能将心中的杂念转嫁给他人，虽说损人利己，可只要对方精神牢不可破，便可帮助修炼者克服心魔。陆渐历经百劫，心神坚固，谷缜的杂念纵如潮涌，陆渐的心神却如磐石般任其冲击。谷缜去了心魔，专心凝聚真气，果然突飞猛进，大有一日千里之感。

　　可是天道此消彼长，决不无故惠人，谷缜武功越高，陆渐越是难受，他既要承受“六虚毒”之苦，又要抵御心魔，直如背腹受敌，苦不堪言。谷缜真气每强一分，心魔亦强一分，奇想怪念层出不穷。当日陆渐为万归藏分魔，虽然难受，却似斧钺斩劈，痛苦之余，倒也痛快；此时却如钝刀割锯，求生不能，求死亦难，当断不断，实在是万分磨人。

　　越是难受，陆渐胸中的念头越是明白：只要谷缜神通大成，自己的生死大可置之度外。甚或生出如此念头：“阿晴若有长短，我也势不能活，谷缜才智胜我百倍，对付万归藏，可以少了我陆渐，但不可少了谷缜。”想到这儿，一味咬牙苦忍。

　　二人修炼之时，姚晴也醒了几次，仙碧也来探望，见这情形，均是不知其故，她们猜是修炼武功，至于何种武功，却又设想不出。欲问二人，但谷缜浑然忘我，陆渐受困心魔，腾不出工夫来理会众人。

　　船行海中，一转眼又过八九日光景，姚晴的身子一日坏过一日，初时梦中还有呓语，渐渐动静也无，但凡陆渐收功，姚晴便在昏睡。陆渐见此模样，心中的绝望越来越浓，不知不觉，将希望全都寄托在谷缜身上。

　　到了第九日上，寅时左右，陆渐忽觉谷缜的丹田处突地一跳，“周流八劲”转强，忽地汹涌灌来，所过“大金刚神力”无不溃散。陆渐大吃一惊，竭力凝聚真气，无奈来劲太强，他连日里饱受煎熬，气势已衰，渐渐有些招架不住，张眼望去，谷缜低眉垂目，面容莹莹然若有辉光，仿佛佛陀宝相一般。

　　陆渐恍惚明白：谷缜行功已到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必有突破，当务之急，便是助他成功。可是多日来“大金刚神力”反复受挫，疲弱不堪，“周流八劲”较之以前又强了何止数倍，此消彼长，陆渐借力不及，周身筋脉一酥，劲力陡泄，“周流六虚功”有如狂风巨浪扫来，陆渐惊骇欲绝，心叫：“糟糕，我竟死在他手里？！”

　　念头方动，“大金刚神力”已被扫荡一空，“周流八劲”失了对手，洪流也似的急冲乱突。但可怪的是，陆渐分明感觉那团真气生机洋洋，无所不至，却又不觉丝毫痛苦，只觉身子极空极大，漫无边际，入体八劲运转一周，便弱几成，再转一周，又弱几成，初时浩大雄浑，数转之后，竟无踪影。这等情形前所未有，陆渐本已生出必死之心，此时却是迷惑极了，只觉这身子里好像藏了一眼无底深潭，将来劲吸得干干净净。

　　这一连串变化出乎意料，陆渐起初还觉惊讶，转念默察，忽有所悟。敢情“周流八劲”不知如何，尽都化为劫力，陆渐体内虽无一丝真气，神识却是不减反增，劫力散开，对谷缜体内的情形洞若观火。

　　原来，经过多日苦修，谷缜内力增长神速，已至大满大足。但凡世间万物，满盈之后势必亏损，就如一个水囊，装水太多，要么溢出囊口，要么会将皮囊撑破。谷缜的身子未经锤炼，真气满盈，必然宣泄，多余真气有如洪峰破堤，倒灌而回，攻了陆渐一个措手不及。换作他人，势必送命，偏偏陆渐练了《黑天书》，隐、显二脉一气贯通，显脉被破，隐脉尚存，气机变化，迥异世间任何高手。劫力本就介于神识，能化为天底下任何真气，故而陆渐一向借来劫力，化为真气，但他却不知道，逆而转之，天底下任何真气也可化为劫力。只是变换之法匪夷所思，必要劫力真气均无，隐脉、显脉尽空，此时真气入体，先化劫力，再转真气，直至隐显二脉重新充盈。

　　道理虽然简单，可是一般而言，真气容易耗尽，劫力耗尽却极难。此次陆渐助谷缜修炼，为了抵挡“周流六虚功”，耗尽了“大金刚神力”，为了分魔，又将劫力消磨殆尽。如此一来，隐、显二脉一时俱空，“周流八劲”入体化为劫力，劫力化“大金刚神力”，“大金刚神力”又化为“周流八劲”，陆渐只觉得浑身发轻，眼前白光一片，仿佛推开某扇大门，见到全新境界，至于何种境界，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正觉妙不可言，忽听门外虞照厉声叫道：“万归藏，你来做什么？”喝声方落，只听万归藏慢不经意地道：“我怎么不能来？”两句话入耳，陆渐不由大惊。万归藏早不来，晚不来，偏挑这个时候前来捣蛋，谷缜正当紧要关头，决计不能扰乱，一时间，陆渐心悬喉间，竭力收敛神意。

　　忽听虞照冷哼一声，大声说：“这是病房，闲人免进。”万归藏笑道：“你这么急着拦我，大有鬼祟，不成，管它什么舱室，我偏要进去看看。”虞照大急，叫道：“你要进去，除非踩着我过去。”万归藏道：“是么？”话音未落，便听虞照一声惨哼，陆渐心中一紧，不觉蓄满劲势，忽听万归藏笑道，“小子，你的雷音电龙虽有几分火候，但想挡我，却是以卵击石……”说罢轻轻一笑，又道，“你当我不知里面干什么？那俩小子天真得很，以为仅凭几日苦练，就能胜我？痴心妄想，莫过于此。罢了，瞧在你舍命相护的份儿上，我也不进去了，嘿，若有闲暇，你告诉这他们，那地方怕是到了。”虞照道：“什么地方？”万归藏冷笑一声，阴声道：“你们来做什么？吃饭？睡觉？还是拉屎拉尿？”

　　陆渐闻声知意，惊喜交集，这时间，忽觉谷缜身子微微一震，体内多余真气宣泄殆尽，气机转稳。陆渐心中又是一喜，缓缓收敛劫力，相助谷缜收功，耳中却听虞照扬声叫道：“万归藏，你何时变得好心了？”

　　“好心？”万归藏哈哈大笑，“我的好心明白得很！就是要你们打心底里服我，省得来日输了，多寻借口。”说罢扬长而去。

　　这时陆渐劫力收尽，谷缜也张开双眼，眸子里英华焕然，较之往日已大有不同。兄弟二人心领神会，相视一笑。陆渐将万归藏的话说了，谷缜大喜，跳起来奔出门外，陆渐也抱了姚晴，来到甲板之上。

　　其时天色未亮，海上雾气深浓，万归藏负手立在船头，凝视远方某处。三人顺他目光看去，只见浓雾一团、景物莫辨，正迷惑，忽听“嘎”的一声，海鸟发出哀声。紧跟着，雾气中一个巨大的影子挥了一下，极长极粗，柔软灵活，落下之时，水声如雷，震得众人心头均是一跳，有水手失声尖叫：“天啊，又是什么鬼东西？”

　　霍金斯脸色发白，哆嗦着回过头，大叫一声：“快，快收锚，把帆升起来！”说话间，怪影又是一挥，这一下近了许多，霍金斯嘶声叫道：“快，快……”叫声方落，船身似被什么物事撞了一下，“咚”的一声，急剧摇晃起来。霍金斯以下，众水手无不抱紧桅杆，扯住绳索，盯着前方连吞唾沫。唯有德雷克手把舵轮，还算镇定自若。

　　陆渐想起一事，叫道：“薛耳呢？还在桶里吗？”话音方落，便听有人道：“小奴上来多时了。”陆渐回头望去，薛耳与青娥并肩行来，薛耳道，“回部主，不知怎么的，鲸鱼停下来啦……”

　　陆渐一呆，回头望去，雾气中水光闪动，星星点点，突然间，一阵怪响随风送来，凄厉哀怨，若哭若啸，有如千百婴儿尖声啼哭。船只猛地一晃，突然失了控制，急剧摇晃起来，德雷克使出吃奶的气力，也休想稳住船身。

　　“呜”，一声怪响，巨大怪影的突然逼近，带起一阵腥风，破开浓雾，从甲板上方一掠而过。“咔嚓”一声，将主桅的桅顶拦腰抽断。这一下，船上众人看得分明，怪影竟是一段触手，百尺长短，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巨大的吸盘。

　　“天啦！”甲板上沉寂一下，忽地响起一声尖叫，一个年老水手大声叫道，“克拉冈，那是克拉冈……”霍金斯一个激灵，掉头叫道：“快掉头，德雷克，你这个狗娘养的，快掉头，该死的杂种……”这时又是“呜”的一声，触手猛然收回，从万归藏头顶数尺一扫而过，“轰隆”一声落入海里，一排巨浪汹涌而起，狠狠扑向船头。

第十四章 星猿蛇影

　　眨眼间，浪头已到万归藏头顶，就在这时，那一排巨浪似被无形巨刃生生劈开，玉碎琼飞般拍在万归藏左右，他挺立如故，一袭青衫在风中飒飒抖动。

　　德雷克远远瞧得发呆，一时忘了转舵，霍金斯见他不动，发怒道：“德雷克，你聋了吗？”正要痛骂，忽听万归藏笑道：“霍金斯，什么是克拉冈？”霍金斯应声回头，突地两眼睁圆，浑身僵硬，敢情那条巨大触手并未去远，只在万归藏身前盘曲弄影。万归藏面对那样巨物，不但了无惧色，抑且含笑注视。

　　这一众水手多是恶棍罪犯，亡命之徒，此时被万归藏的神气震慑住了，一个个盯着这青衣老者，身僵舌硬，动弹不得。霍金斯结结巴巴地说：“那……那是挪威的水怪，千臂千手的吃人怪物……”

　　“千臂千手？吃人怪物？”万归藏笑道，“所以你就想逃了？”霍金斯见他如此模样，恐惧稍减，定一定神说：“若不逃走，就不能活。”万归藏微微一笑，将手一挥，霍金斯只觉劲风袭来，割面生痛，身后传来“咔嚓”一声，霍金斯回头望去，前桅不知怎地，拦腰折断，带起一股狂飙，向他头顶压来。霍金斯措手不及，吓得忘了躲闪。谷缜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向后拖出数尺，霍金斯只听轰隆巨响，木屑溅在肌肤之上，刺痛难忍，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抬眼望去，万归藏正冲他一笑，说道：“霍金斯，你若要逃，先得问问自己的脖子，有没有这桅杆硬啊！”霍金斯茫然摇头，万归藏道：“那你还逃不逃？”霍金斯将手连摆：“不逃了，不逃了，就算被克拉冈吃了，我也不逃了。”

　　“很好。”万归藏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此时海中的怪叫声越来越急，浓雾淡去，晨光涌来，前方的景象渐次分明。一眼望去，茫茫大海寒波汹涌，巨浪腾空，海面上密密麻麻浮满大鲸，大如岛屿，小者也可比海船。苍灰色的鲸背在浪涛中时隐时现，卷起滔天白浪。鲸群围着一个庞然怪物，那东西绵绵软软，闪动牛乳光泽，海水沸腾，无法见其首脑，唯见许多巨手蜿蜒伸出，在水中搅动蜷曲，有如一窝大得出奇的蟒蛇，遇见任何物事，立刻牢牢缠住。

　　几只大鲸被那怪物巨手所缠，张嘴摆尾，极尽痛苦，背上喷出丈余水柱，水色由白而红，渐成血色，剩余的大鲸露出森森白牙，大口噬咬，怪物肉烂血涌，血色靛蓝，混溶入海水之中。

　　怪物体格虽巨，也抵不住大鲸群起而攻，蓝血喷涌，渐难支持，突然间，怪物发出一声响亮的吮吸，有如长长的叹息，一会儿工夫，拖着被缠的鲸鱼，徐徐向下沉去。它体格庞大，下沉时搅起巨大的漩涡，漩涡四周，大鲸们也纷纷喷出雪白的水柱，一簇簇有如玉树琼花，一阵工夫，俱已消失水中，大团大团的蓝血从水下涌了起来，将一片海水侵染得越发阴森。

　　“开船吧。”万归藏一语惊醒众人。霍金斯不由喃喃道：“开……开哪儿去？”万归藏一指前方，陆渐顺其所指，极目望去，云烟缥缈中，绰约可见岬角轮廓，他心头一跳，低声道：“谷缜，你瞧！”

　　谷缜看了一眼，眉头深锁，虞照却啐道：“我看是万老鬼故弄玄虚，他怎么知道就是那儿？”谷缜道：“一路上我们跟踪鲸群，并未见到任何岛屿陆地，此时见到，必有蹊跷。”虞照道：“鲸踪这件事，我一向怀疑得很。试想一想，这些鲸鱼在水里都是胡游乱窜，天知道窜到哪儿去了？又怎么带我们找到潜龙？”

　　谷缜笑道：“虞兄不曾生活在海边，不知这鲸鱼性情。鲸鱼航游，看似漫无目的，其实大有依循，走的都是熟门熟路。”虞照疑惑道：“谷老弟，你又来哄我了。上次骗我喝了海水，这回又要我将这大鱼当娘儿门，娘儿们回娘家，那才是熟门熟路。”谷缜摆手道：“虞兄少安毋躁，且听我说一件古老往事。”虞照道：“好啊，老子倒要瞧你怎么胡扯。”

　　谷缜笑了笑，娓娓说道：“那还是元代仁宗年间，东岛群雄义不朝元，远离中土，牛马不至。为取肉食果腹，多有弟子出海捕鲸，有一位前辈，姓名记不得了，长于航海，极擅捕鲸。有一次，他在猎杀大鲸之时，用鱼叉刺中了一只鲸鱼的背峰，不料那头大鲸十分顽强，负伤带着鱼叉潜入深海，逃之夭夭。这位前辈怅惘之余，当时也没有十分上心，不料数年之后，他再度出海捕鲸，在相同地方，又杀死了一头大鲸，割肉取油之时，发现鲸背上嵌了一柄鱼叉，木柄已经朽烂，铁叉则与大鲸血肉相连，长在一起。

　　“那位前辈见那铁叉眼熟，拔出一看，大吃一惊：敢情叉身之上刻着他的姓名。原来啊，这柄鱼叉正是他当年遗失之物，这头大鲸也正是当年叉底逃生之鲸，只因为时乖运蹇，多年后仍在同一处所，死在这位前辈手里。前辈遇上如此怪事，自然十分惊奇，于是潜心钻研，发现鲸群行游之时，确然依循某条惯道，依此惯道，他阻击鲸群，杀死过不少鲸鱼。可叹杀戮太过，惹动天怒，晚年时不慎失手，葬身鲸腹。好在他人是死了，这道理却流传下来。”

　　虞照将信将疑，说道：“这‘鲸踪’是思禽祖师所定，他也知道这个道理？”谷缜笑道：“虞兄真糊涂了，你忘了‘鲸息功’么？”虞照一愣，点头道：“不错，不错，西昆仑的‘鲸息功’得自大鲸，这位祖师与鲸鱼确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系。”

　　“何止说不清，道不明？”谷缜叹了一口气，“只怕从古至今，再无一人比他更懂得这些吞舟之鱼，是以此地鲸群聚会，或许和他有关……”说话间，天已大亮，雾气散尽，前方的景象越发清晰，鲸群沉浮不定，怪鸣起伏万端，巨鲸阵中，不时冒出那一种软体怪物，大小不一，色泽各异，触手乱舞，气势惊人。众人瞧得久了，渐渐发觉，怪物不止触手众多，更有一个如山大头，头上巨眼，在风波中明灭闪烁。

　　女王号摇摇晃晃，穿行在这洪荒杀场，四周腥血横流，惨烈出奇，面对这些庞然海怪，船头众人真如蝼蚁一般。海平线上，岛礁的轮廓越发明晰，在滔天浊浪间时隐时现。陆渐瞧在眼里，心中无端激动起来。

　　灰影忽闪，船舷边一只大鲸如山移过，光溜溜的巨背上挂着紫黑海藻。船鲸交错，洪波涌起，船只散架似的摇晃起来。众人纷纷拽住身边缆绳，站立未稳，一只巨大触手从大鲸身下破水而出，“砰”的一声挂住甲板。惊呼声登时响成一片，水手们抱头躲闪，会武者纷纷蓄势，不料那触手仅是搭在船头，一动不动，好事者冒险一瞧，却见触手已被大鲸齐根咬断，变成一截死物，断口处汁液淋漓，十分可怖。

　　谷缜长吐一口气，说道：“陆渐，你可瞧出这怪物的来历？”陆渐心中也是余悸未消，脸色苍白，连连摇头。谷缜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可曾想见过如此巨大的乌贼么？”众人一惊，陆渐失声道：“这是乌贼？”谷缜点了点头，陆渐定眼望去，怪物形体虽巨，却是大头巨眼，长须数十，活脱脱一副乌贼模样。

　　谷缜又道：“陆渐，你可知道这些鲸鱼为何会来此地？”陆渐仍是摇头，谷缜叹道，“你没瞧出来么？此地就是它们的狩猎场，这大乌贼就是它们口中的美食。”话音未落，怪响连声，一只大乌贼被十余头大鲸活活肢解，腥血四溅，残肢的败体兀自扭曲。船上女子瞧得面无人色，纷纷呕吐起来。

　　“奇怪。”谷缜大皱眉头，“大鲸吃乌贼，尚可想得明白，这大乌贼却为何来此？”话音未落，万归藏的声音悠悠传来：“因为去此不远，就是大海丹田。”

　　“大海丹田？”谷缜失笑道，“大海又不是人，哪儿会有丹田？”万归藏笑道：“问得好，那么我也问你，潜龙是什么东西？”谷缜一愣，说道：“故老相传，潜龙是一件灭世神器，威力极大。”

　　万归藏道：“何以有此威力？”谷缜道：“这我就不知了。”

　　“我却知道。”万归藏淡然道，“当年我大破东岛，在你祖父谷元阳的书房里找到一本古书，那本书中，专道潜龙。”谷缜动容道：“愿听其详。”万归藏笑道：“书中开宗明义：潜龙者，大海之丹田，阴阳之关联，集阴阳二流，驭微茫七海。”

　　众人听得似懂非懂，谷缜想了想，说道：“丹田我能明白，这阴阳二流又是如何解释？”万归藏遥指海面：“这海中水流并非如常人所想一般冷暖如一，而是或冷或暖。冷者为阴，暖者为阳，有如人体阴阳二气，行经十四经脉、流转奇经八脉，无论如何变化，总有一定之规。阴阳二流也是如此，在这海中流转之际，必会依循某一定规，或是从西而东，或是由南而北。

　　“西昆仑按照这一道理，将这汪洋大海假想为了一名内家高手。修炼内功的人都知道，修炼之要，第一便是意守丹田，从而汇集体内阴阳之气，聚百为十，合十为一，大能汇聚，故能摧坚破敌。这个道理，也是一切内功的原理。可是，这茫茫大海不同于人类，混沌无知，任意所之，内中虽有阴阳二流，却不会意守一点，故而若要驾驭阴阳二流，首要之事，就是为这混沌大海造出一个丹田。”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这个丹田，就是潜龙。”说到这里，万归藏抬起头来，注目远方礁形岬影，流露神往之色。

　　众人听到这儿，均感匪夷所思。倘若潜龙之道，就是将人类修炼内功之法放乎这一片沧海，当年西昆仑与东岛前辈又是如何做到的？万归藏笑了笑，又说：“书中还道：‘潜龙初成，天有异征，有大怪物现于风波，周围数里，形如算袋，手足千万，覆没舟楫无算，是怪与群鲸战于海中，血流数百里，状极惨酷……”众人听到这里，恍然大悟，无怪万归藏拿定潜龙将至，原来东岛典籍早有记载，潜龙造成之后，也曾吸引偌大乌贼，覆没船只，大乌贼又引来鲸群，血战一场。

　　万归藏又道：“人说‘潜龙’呼风唤雨，崩天裂地，只怕都是讹传，倘若没有江海湖泊，这潜龙就是一具废物。天下江湖，俱与大海相通，天下都市，大多傍水而居。这潜龙一旦发动，能叫海水逆流入陆，致使江湖上涨，人为鱼鳖，亿万良田，化为乌有，那时候天下大乱，便是英雄用武之时。”

　　众人听得发怔，陆渐忍不住道：“万归藏，你寻找潜龙，就是要叫天下大乱？”万归藏笑道：“若有必要，也无不可。”说到这里，他下巴一扬，目中透出灼灼精光。这时间，前方景象一变，一片海水如奇峰突起，高过四周海面足有数丈，乍眼望去，茫茫然如悬瀑天落，白浪滚滚而至，余波直抵船头，女王号逆行十丈，便如受到莫大阻拦，船身团团乱转。

　　“过不去啦！”德雷克高声大叫，手中舵柄如旋风般忽左忽右，几乎将他飞手腕扭断。

　　万归藏双眉一挑，抓起一只舢板，掷入水中，飞身纵上。舢板无桨而动，有如鲤鱼跳浪，逆流向前，并非直冲猛进，而是以“之”字绕行，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后退一丈，前进两丈，一晃眼的工夫，已到洪峰高处，连人带船破空一跃，无影无踪。英人水手何曾见过如此神通，人人骇服，有人更是屈下一膝，在胸前连画十字。

　　陆渐忍不住道：“怎么办？”谷缜一皱眉头，扬声问道：“还有几只舢板？”左飞卿检视一遍，说道：“还有两只。”谷缜道：“时机急迫，我和陆、姚一船，剩下一船，你们瞧着办吧。”也抓一条舢板，掷在水中，纵身跳上。船上众人面面相对，陆渐咬了咬牙，叫声：“各位保重。”背起姚晴，跳上舢板。

　　谷缜立在舟心，双手合十，全力施展“驭水法”，模仿万归藏的法子，驭使舢板之字回绕，冲上洪峰。到了浪尖，二人举目望去，不觉吃了一惊。前方东一簇，西一簇，尽是礁石，或明或暗，隐没无端，与魔鬼群礁不同，此间礁石稀疏，水势极乱，漩涡大小环套，有如千口万眼，其间不时腾起排空巨浪，万归藏那只舢板踪影全无，也不知去了哪里。

　　谷缜未及思量，舢板沉入一个波谷，身后碧城百里，身前雪岭千叠，两峰并起，双城对峙，轰隆声中，浪头已到头顶，一旦拍下，势将舢板打翻。谷缜情急间将水部神通发挥至极，顺着浪势，将舢板一忽而推向浪尖，不料将至未至，波涛涌回，将舢板向后大力推回，那海水中潜力无穷，周流水劲入水，顷刻化为乌有。

　　正焦急，陆渐一声大喝，挺身而起，呼呼两掌拍向身后，“大金刚神力”凝如实质，后方海水微陷，舢板借这些微之力，向前一蹿而出。谷缜趁机驭使舢板冲过浪尖，才过浪尖，两人抬眼一瞧，又是骇然，前方不知何时，从波涛间涌出一块礁石，舢板若是向前，必然撞得粉碎。

　　情急间，陆渐纵身跃出，双脚牢牢勾住船头，鱼跃出掌，“砰”的一声击中礁石，石屑飞溅，陆渐的双掌也是疼痛难忍，但经此一阻，舢板斜刺里冲出，堪堪绕过礁石，滴溜溜陷入一眼漩涡。那海中似有无穷吸力，将舢板拖向水眼深处，一眨眼的工夫，三人四周尽是滚滚流波，绚丽辉煌，有如巨井围城，上方天日渐小，不知高有几许，下方深渊不测，也不知伊于胡底。陆、谷二人纵有盖世神通，当此沧海之怒，也自觉渺如一粟，微不足道，空自身陷漩流，却无丝毫解脱之术。

　　这时水眼忽收，一股大力自下涌起，“呼”的一下，又将舢板托出水面。这感受好比腾云驾雾，二人未及欣喜，眼前一黑，耳边“咔嚓”巨响，舢板直愣愣撞上一块礁石，顷刻间化为一堆破烂木片。两人反应奇快，舢板一碎，双双纵起，攀住眼前礁石，只一跳，便到礁石顶端。喘息未定，谷缜忽指前方，叫道：“陆渐，你看！”

　　陆渐顺势望去，万归藏那一叶舢板在波峰浪谷间时隐时现，万归藏浑身湿透，全无向日潇洒，只是纵极所能，连连出手冲开巨浪。他掌力之雄，震烁古今，纵是惊涛巨澜，也是一击而分。陆、谷二人见此神威，均是咋舌不已。

　　万归藏虽在浪涛中穿梭无碍，无奈水势太乱，变化万端，涌起之时，浪高及天，落下之时，漩涡无底。突然间，舢板冲入两个漩涡纠缠之处，水势奇乱，万归藏一个掌控不住，舢板去势如箭，撞向一块礁石。眼看难免船破之厄，万归藏却显出应变之才，身子疾探，抢在触礁之前，双手扣住礁石，双脚一绞，硬生生将那舢板提在半空，跟着双手攀升，到达礁石顶端，将舢板反扣在地。

　　谷缜见状苦笑，叹道：“老天爷真是不公，你我的船一撞即破，老头子却能人船两全。”陆渐叹道：“谁叫他本领大！”说着低头看向姚晴，只觉少女身子冰凉，双目紧闭，口鼻气息微微，几乎感觉不到，陆渐心急如焚，忍不住叫道，“谷缜，阿晴快不成了，你……你快想想法子……”谷缜苦笑道：“我有什么法子？这水阵是西昆仑所设，战阵、石阵、竹阵均有破法，可这以海为阵么，谁又能破得了……”说到这里，他目光一转，凝视极远处一块礁石，咦了一声，忽地面露讶色。

　　陆渐听到谷缜之言，心中本已冷透，忽见他神色有异，心中希望又起，忙道：“谷缜，你想到法子啦？”谷缜一笑，偷偷伸出食指，指着远处那块礁石，低声问道：“大哥，你瞧那块石头上是什么？”

　　陆渐极目望去，礁石顶端，绰约有个模糊形影，陆渐“哎呀”一声，叫道：“是一个人……”谷缜一伸手，将他嘴巴捂住，轻笑道：“别大声，要不然，可便宜了老头子。呵，那不是人，是猴子。”

　　陆渐定眼细看，那影子果然是一具就地取材的猿猴石像，顿时心中突突乱跳，结结巴巴地道：“听……听阿晴说，线索里有个‘猿斗尾’，猿猴猿猴，猿就是猴，这个莫非就是？”谷缜笑道：“这里只有猿猴，斗尾二字何解？”陆渐皱起皱眉，说道：“看这字里的意思，莫非是猴尾巴打架？”谷缜忍住笑道：“这里只有一只猴子，怎么用尾巴打架，难道自己打自己？”陆渐一愣，忙道：“好兄弟，别哄我开心了，这‘猿斗尾’到底有何含义？”

　　谷缜叹道：“大哥，你没见过八部秘语，自然不知这‘斗’的来历。八图秘语中，这个‘斗’字出自《鹖冠子·环流》中的一句：‘斗柄东指，天下皆春’。此间的‘斗’是北斗星的意思，自古以来，北斗星就有指明方向之意，猿斗，猿斗，这石猴就如北斗之星，能够指明方向。”

　　陆渐打量石猴一阵，摇头道：“这猴子如此坐着，怎能指明方向？”谷缜道：“你忘了第三个字吗？”陆渐沉吟道：“猿斗尾，尾巴，难道这石猴的尾巴能够指向？”谷缜含笑点头，说道：“要出这旷世水阵，或许就要靠这猴子尾巴……”二人说话工夫，不忘留意万归藏，见他沉思良久，徐徐起身，浑身白汽氤氲，须臾蒸干海水，跟着解开发髻，满头黑发张开，微微弯曲成弧，陆渐吃惊道：“白发三千羽，糟糕，他要从天上出阵。”谷缜哼了一声，只是冷笑。

　　万归藏袖袍一拂，掠空而出，不但长发如羽，抑且襟袖鼓荡，去势之快，犹胜左飞卿。谁料未行十步，一排巨浪冲天而起，迎着他狠狠拍来，万归藏避无可避，连环出掌，神通所至，浪峰凹陷。不料后浪叠起，更胜前浪，一时间水光满天，白雨洒落，万归藏气力略衰，浪头立时迫近，两者相撞，水花四溅。风部神通虽强，却颇忌水，万归藏浑身湿透，一个筋斗栽落水里，仗着驭水法，拼死游回礁石，举袖拭脸，狼狈已极。

　　谷缜远远瞧见，哈哈大笑，高叫道：“西昆仑是‘周流六虚功’的祖宗，这点儿伎俩怎能过他的手下？老头子，你这一败，叫做班门弄斧。”虽然波涛阻隔，却无碍内力传音，万归藏吃瘪之余，又听讥讽，不由动了无明之怒，厉声道：“小谷儿，要想活命，闭上狗嘴！”谷缜吃准他不能过来，笑嘻嘻说道：“老头子，你这一骂，才叫做闽犬吠日，叫得凶，却咬不着。”万归藏大怒，方要反唇相讥，转念之际，忽又忖道：“这小子就是阴沟里的泼皮，打不了人，也要溅人一身臭泥，老夫倘若跟他计较，岂不中了他的算计？”当下哼了一声，沉着脸寻思出路。

　　谷缜嘴上胡说乱道，挑动万归藏的怒气，心里却甚着急，时下进退两难，不知如何了结。正转念头，忽见来路水势变化，波峰下沉，从浪尖处嗖地蹿出一条舢板，上面赫然坐着仙、宁、虞、左四人。四人各持船桨，奋力划水，齐心协力，进至波谷之底，徐徐攀上洪峰，不料水势又变，漩涡忽起，舢板打个旋儿，眼看着便要远离陆、谷二人。

　　陆渐、谷缜初见四人，大喜过望，此时又是心头一凉，无奈相距甚远，风波险恶，睁眼望着，却无法靠近。就当此时，船头虞照站起身来，从身下取出一圈缆绳，运足气力，呼地掷来。绳索长得出奇，飞蛇般射向陆渐，陆渐接个正着，奋起神力，大喝一声，将四人连着舢板拖出漩涡，流星般驶向礁石。谷缜不由拍手赞道：“好法儿，谁想出来的？”

　　仙碧远在舢板，笑这说：“是我，谷缜，你服不服？”谷缜跷起大拇指，哈哈笑道：“服了，服了。”舢板须臾抵近，陆、谷二人齐齐跳上，脚方落地，耳边忽听虞照、左飞卿齐声喝道：“当心！”

　　陆渐急急回头，惊见万归藏不知何时，抽了一个无波无浪的空子，驭风逼近礁石，人尚未至，掌力已出。仙碧、宁凝慌忙摆桨，舢板荡开数尺，万归藏掌力落空，“啵”的一声，在船后溅起冲天白浪。万归藏又欲发掌，一排巨浪涌起，隔在双方之间，众人眼前一片碧蓝白浊，天海人物都已不见。

　　待到浪头回落，忽见万归藏湿淋淋地立在礁石顶端，舢板在这波浪起伏之际，远去百步有余。万归藏眉头一拧，俯身抓裂一枚大石，“嗖”的一声掷将过来，船上众人见状，纷纷运劲，严阵以待，不料那石块尚隔十步，来势忽衰，“扑通”一声落入水里。

　　众人见万归藏如此不济，心神稍懈，不料这当儿船底“咚”的一声，多了一个窟窿，海水汹涌而入，顷刻灌了半船。众人这才明白万归藏的伎俩，一时间惊怒交集。原来南方多水，江湖边的小儿们最爱玩一种“打漂儿”的把戏，将尖薄瓦石以巧劲平射入水，瓦石速度奇快，入水之后并不沉没，反而能借流水浮力，从水下跳跃而出，破空飞行一时，才又落入水里。精通此技者，一弹发出，瓦石常能在水面五起五落、六起六落。万归藏心知直面射出，必被众人合力阻拦，故而使出“打漂儿”的巧劲，诈使石块入水，待到众人懈怠，石块却又从船底突然跳起，将船底击破。

　　陆渐慌忙脱下衣衫，堵住缺口，谷缜则是一边大骂，一边运转水劲，将海水逼出舢板。饶是如此，这样破底之船，再也经不起惊涛骇浪，海水去而复入，漂泊不久，就有沉没之势。

　　陆渐见势不妙，换过仙碧照顾姚晴，自己持桨大力划水，将舢板向前划出里许，竭力靠近石猴所在的那方礁石。不料相去十丈，波涛又恶，船里积水更多，舢板团团乱转，眼看无法抵达。这时间，虞照腾地站起，将木桨交给陆渐，自将缆绳呼呼抡圆，大力掷出，缆绳在空中一甩，画出一道圆弧，“啪”的一声，绕上礁石，刷刷刷连缠两圈。船上之人惊喜交集，齐声欢呼，谷缜连声赞道：“虞兄了得，虞兄了得！”虞照哈哈大笑，得意道：“这算什么？老子在昆仑山下套野马的时候，你还在妈怀里吃奶呢！”仙碧啐道：“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染坊啦！”虞照笑道：“开染坊好啊，日后你就不愁没衣服穿了。”仙碧道：“谁稀罕你的衣服，还不快些拖船？”虞照一笑，扯起绳索，靠近礁石。

　　众人跳上礁石，谷缜看那石猴，足有真猴大小，鼻孔朝天，神态可掬，身后一根尾巴遥指西南。谷缜方自沉吟，忽听仙碧说道：“舢板破了，载不了七个人，我们且留此地。陆渐、谷缜，你们带晴丫头先去。”谷缜、陆渐均是一愣，扫眼望去，左飞卿、虞照各各面露笑意，仿佛早已料到此时。陆渐忍不住道：“那怎么成？留在此地，与等死有何分别？”

　　仙碧摇了摇头，笑道：“好弟弟，你听我说。当日出发之前，家母便有交代，倘若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我和阿照、飞卿都须舍弃性命，助你三人成功。再说了，你们找到潜龙之后，再来救我们，还不是一样么？”

　　陆渐不禁咬着嘴唇，双目泛红，仙碧又转过头，向宁凝道：“宁姑娘，我三人奉了家母之命，你却是无拘无束，你要去，我也不拦。”宁凝摇了摇头，说道：“我和仙碧姐姐在一起，毕竟多一个人，出这水阵的机会就大一些。”仙碧听得眼眶一热，将宁凝搂入怀中，涩声道：“好妹子。”

　　谷缜木然不语，站了一会儿，忽道：“陆渐，走吧。”陆渐身子一震，瞪着他道：“你……”谷缜道：“仙碧姐姐说得极是，咱们找到潜龙，再来救他们……”陆渐踌躇道：“若是找不到呢？”谷缜哈的一笑，大声道：“若找不到，那必是没有这个东西。”不由分说，拉着陆渐跳上舢板，向礁石上四人一抱拳，“诸位稍待，我去去就来。”

　　礁石上四人也齐齐抱拳，仙碧道：“二位保重。”虞照则笑道：“兄弟快去快回，你我再来大醉一场。”左飞卿笑而不语。宁凝欲要说话，话没出口，两行眼泪夺眶而出，盯着陆渐，眼前模糊一片，隐约看到二人驾船欲去，不知怎地，心中的情愫如地底熔岩喷薄而出，颤声叫道：“陆渐……”

　　陆渐应声回头，宁凝泪如泉涌，大声叫道：“你要好好的啊，一定……一定要回来……”陆渐听到这话，嗓子微微一哽，只道：“宁姑娘，我……我……”宁凝却再也忍耐不住，捂着脸背过身去，娇躯颤抖，号啕痛哭。

　　陆渐胸中大恸，又叫一声：“宁姑娘……”话未出口，谷缜扯他一把，低声道：“大哥，早去早回。”陆渐听了，忍泪含悲，扳起船桨，循那石猴尾巴指处，与谷缜齐心协力，向前驶去。

　　这一段航程顺利得出奇，不但前方波涛驯服，船底还有一股绝大潜流，推送船只向前行驶，谷缜喜不自胜，拍手笑道：“果然，果然……”回头望去，万归藏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之前的礁石上，手扶舢板，望着这边，似乎拿不定主意。谷缜不禁大乐，笑道：“陆渐，老头子这回可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先是破不了思禽祖师的八图秘语，如今又受困于西昆仑的潜龙水阵，哈哈，这么一来，算是彻底输给两位祖师爷啦！”

　　无形潜流推着小船如飞向前，曲曲折折绕了几个弯儿，前方涌现一块礁石，一尊石猴蹲在礁顶，似卧非卧，尾巴尖儿如蛇头昂起，直指东方。谷缜到了礁石下方，掉船向东，果不其然，前方水势缓和，船下潜力不绝，惊涛巨浪让出一条通道，专供二人经过。

　　这么一路驶去，石猴接连出现，或蹲或卧，或人立打望，或抱拳撒欢，每只石猴神态各异，有如一个个路标，指引着这条小小舢板，在狂涛恶浪间忽东忽西，穿行不定。

　　经过第六尊石猴雕像之时，水势一缓，浪涛渐小，水色变清，不多时，波平浪静，细密的白浪渐远渐无，只余如镜水面，映出一带岛屿。那座岛屿孤独伫立，四周别无依傍，岛上草木丰茂，四面环绕蔚蓝海水，乍一瞧，就如镶嵌在蓝色水晶上的一块碧绿宝石。

　　涛声浪啸渐渐变弱，四下静悄悄的，除了木桨划水之声，便是岛上传来的百啭鸟啼。回头望去，浊浪冲天，相较此时此地，恍如隔世一般。

　　越近岛屿，陆渐心跳越疾，那岛屿就如一块巨大的磁石，将他的身心牢牢吸引。陆渐不自觉紧扳数桨，逼近岛岸，未及靠近，便抱着姚晴跳入海中，踏浪飞奔，一道烟赶上沙滩，惊得滩上的鸥鸟扑翅乱飞。

　　岛屿荒芜了将近两百年，除了飞鸟，再无人兽踪迹，唯见古木参天，静穆宏伟，枝枝丫丫指向苍穹，无言诉说着百年风雨。一条石砌小道蜿蜒东去，杂草丛生，几将石阶隐蔽无迹。

　　陆渐沿着小道忘我奔突，眼前绿意满目，耳边风声凄凄，身形未到，便有一股无形的潜力，将前路上的横枝乱藤绞得粉碎。碎叶乱舞，到他身前尺许，又被真气弹开。陆渐一颗心系在姚晴身上，对这旷世奇景浑然不觉，不多时，便已登上一座山丘，石路已绝，四顾茫茫。茫然间，忽听叮叮微响，既似塔上风铃，又如檐下铁马。

　　陆渐循声注目，只见风吹林开，树涛悦耳，横斜树影间露出一角石楼。陆渐喜得欢叫一声，跳将起来，向那石楼赶去。

　　里许路程转眼即过，石楼通身显露眼前。那楼依林而建，高有两层，横直不过数丈，形制一如中华，萋萋荒草，掩至门前，二楼窗户未闭、面海而开，楼檐挂了一串铁马，铁锈斑斑，饱经岁月侵蚀，仍然迎风叮咛。

　　陆渐站在这无名石楼前，不知怎的，只觉一股子古朴苍凉扑面而来，不由怔忡片刻，方才推门而入。

　　楼里甚是简陋，木桌木凳早已朽败，唯独几件石器留存完好，细细辨认，也不过是些石臼药杵，石磨石碾，还有一张大大的石桌，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陆渐一无所得，心中失望，快步登上二楼，惊得楼上鸟雀乱飞，敢情历经多年，楼中已成海鸟巢穴，遍地羽毛粪便，臭气熏天。游目四顾，陆渐心头一凉，浑身鲜血凝固，原来左面墙上，一排书架狼藉不堪，书页早被鸟雀撕扯殆尽，仅余满地纸屑。

　　陆渐呆立时许，放下姚晴，扑到书架之前，发疯也似翻找，然而除了一地碎屑，再无一纸完整书页。纸屑上沾满了灰尘鸟屎，黄不黄，白不白，哪儿辨得出什么字迹。陆渐沉默时许，发出一声撕肝裂肺的号叫，双手紧紧攥住那堆碎纸，指甲入肉，鲜血淋漓。

　　哀号声声，远远传出，海风阵阵，悠悠而至。檐下铁马相击，发出悦耳鸣声，似在安慰楼中人的痛苦，树上鸟儿婉转，又似诉说岁月的无情。陆渐的脑中一片混乱，脸上冷冰冰的，不知不觉已挂满泪水，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低低的呻吟。

　　呻吟入耳，陆渐慌忙转身，抱住姚晴，只见她蛾眉颤动，似乎极为痛苦，陆渐忙将“大金刚神力”传了过去。过了好一阵，姚晴眉头才慢慢舒展开来，又过片刻，终于睁开。

　　陆渐悲喜交集，悲的是医书尽毁，救治无望，喜的却是多日以来，姚晴到底苏醒。此时在她眼里，散发着一股异样神采，苍白的双颊，不知为何也泛起淡淡的红晕。

　　两人四目相对，陆渐心头凄惶起来，他隐隐明白，这一次，姚晴当是回光返照，就如落日西沉的绚烂，在最短的时间里，残余的活力就会一次耗尽。陆渐眼角发酸，胸中悲恸之意铺天盖地而来，可又怕惹姚晴伤心，不敢痛哭，强笑一笑，柔声道：“阿晴，我们……我们到地方啦，这里……这里就是西昆仑的故居。”

　　姚晴望着他，似笑非笑，忽地叹了口气，轻轻道：“陆渐啊……你从来骗不了人的，你的脸在笑，眼里却在哭呢……”陆渐忙抹一下眼，说道：“我哪儿哭了，眼泪也没有一滴……”姚晴笑道：“傻子，别闲话，我……我累得很，说一句就少一句……”陆渐黯然点头，眼角却是一酸，慌忙转过头，向着窗外长长吸了口气。

　　姚晴见他似哭似笑的样子，心中一阵难过，欲要举手抚他面颊，身子却空空的全无力气，只得叹道：“傻子，我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陆渐凄楚道：“阿晴，你为何要提这个死字呢？你死了，叫我怎么办？”姚晴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可我尽了力啦，这些日子，活得好苦。你记得那天在水井边，臭狐狸对我说的悄悄话么？因为那句话，我才能活到今天。”

　　陆渐心中茫然，问道：“他对你说了什么？”姚晴喘了一口气，慢慢说道：“他说，我这样一个丑样子，要是死了，在你心里，永远只会记得我的这个样子……”陆渐大怒道：“他胡说八道，我这就找他去……”说罢便要挣起，姚晴急道：“别……”一急之下，又是喘不过气，陆渐急忙俯身给她渡入内力，姚晴缓过一口气来，叹道，“陆渐，你别怪他，其实啊，他说的都是我的心里话，你就不如他，不懂我们女孩儿的心思……”陆渐苦笑道：“什么心思？”

　　姚晴盯着他，微笑着叹了口气，说道：“丑啊美的，我本是不在乎的，要不然，怎会扮成丑奴儿呢？可后来不就成了，‘女为悦己者容’，我有了心爱的人，就总想让他看到我最好看的模样，你……你还记得柳莺莺祖师的故事么……”陆渐点头道：“记得。”

　　姚晴轻轻叹道：“只有我们女孩儿才明白她的苦心，她为何要千辛万苦保住容颜，至死不衰？其实啊，在她心底，始终盼着有那么一天，西昆仑还会回到她的身边，她希望那个时候，在她最心爱的男人眼里，自己仍是那么好看……”说到这儿，她苦笑一下，幽幽说道，“人们都说……柳祖师是位奇女子，可我看呀，她只是一个傻女孩儿，就和我一样的傻……”说到这里，她闭上双眼，泪如走珠，顺着眼角缓缓滴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张开眼睛，却见陆渐张着大嘴，满脸是泪，姚晴心中大恸，轻声道：“陆渐，那串贝壳项链还在么？”陆渐一怔，伸手入怀，从贴肉处取下项链。姚晴笑道：“你还留着？”陆渐脸一热，低声道：“我……我……”姚晴道：“你什么？还不给我戴上？”

　　陆渐叹一口气，默默将项链挂在姚晴颈上，姚晴问道：“这样子好看么？”陆渐拼命点头：“好看，好看。”姚晴粲然一笑：“陆渐，这样子就好了，无论死活，我都不后悔，一路上，我尽力了，你也尽力了，还有……还有臭狐狸，他是最苦最累的人，若我死了，你……你别怪他。”

　　陆渐一阵心酸，叹道：“我怎么会怪他？此生有谷缜做兄弟，是我陆渐天大的福气……”说到这儿，隐约听到楼梯上一声微响，但陆渐心伤爱侣，虽然听到，也没十分放在心上。

　　来的正是谷缜，他到了楼梯口，看到楼上情形，又听见二人诀别，心中也是难过极了，听到最后两句，再也按捺不住，退到楼下，扶着那张石桌，浑身发软，几乎瘫倒在地。

　　确如姚晴所言，此次西行，谷缜不但身子劳苦，心亦疲累之极，几乎穷尽了平生所有的才智，调动一切可调之人，调动一切可调之物，百日之中，跨越万里，成就前无古人之壮举。然而历经艰辛，来到此间，却又只是如此结果。一时间，他满嘴苦涩，生平第一次尝到绝望的滋味。他双手攥着桌缘，心中翻来覆去的只是一个念头：“大哥视我为兄弟，我却这么没用……大哥视我为兄弟，我却这么没用……”不知不觉，眼前模糊一片，眼泪顺颊滑落，滴在桌面，尘埃化开，透出细微莫辨的花纹。

　　谷缜心细如发，纵在此时，仍是机敏过人，一眼瞧出异样，忍不住伸手拂开灰尘，发觉那些细密花纹一非雕塑，二非文字，而是一幅水势图。谷缜心头微动，攒袖拭尽灰尘，但见石桌顶端，刻着“海阵图”三字，凝神细看，图中所绘，正是之前经过的那片水阵。阵中的礁石无一不备，六尊石猴也以图像标明，就是小岛方位，也是一目了然。

　　谷缜看了一阵，大觉失望，猜想这海阵图或是当年西昆仑父子、祖孙推演阵法之处，入阵之前看到却是极好的，而今破阵至此，这幅海图实已无用，当下不胜灰心，撇在一旁，蹲在地上苦想：“如今五条线索，尚存‘蛇窟’，难道说这岛上还有毒蛇窟穴？可我一路行来，只见飞鸟，绝无野兽爬虫。前四条线索都是彼此关联，按理说，蛇窟也不会例外，必与‘猿斗尾’大有关联……猿斗尾，猿……斗尾……”

　　心念至此，谷缜脑中忽如电光闪过，腾地站起，凝视桌上阵图，同时伸出左手食指，以指代笔，将那石猴标记一一串起，霎时间，六只石猴串连如勺，竟成北斗之形。

　　“猿斗尾？猿斗……”谷缜又惊又喜，心念电转，“原来这三个字竟是双关之意，一指石猴之尾，二指这石猴暗合北斗七星之数。不过此间只有六尊石猴，北斗七星，还缺其一。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以勺为首，以柄作尾，斗尾当是摇光，图中缺的也是摇光，北斗七星四季指向不同，但七星之间的距离方位却是千年不变的……”

　　一念及此，谷缜细看阵图，画图者必是着意刁难，并未标明，所幸谷缜自幼酷爱航海，北斗北极乃是航海家千古不移的指针，他夜夜观望，北斗之形早已烙在心间，如今七星中六星定位，摇光一星呼之而出。谷缜略一计算，发现第七星不在别处，正在岛屿西南。

　　谷缜狂喜不禁，出门奔到高处，从怀中取出罗盘，磁针一转，立时指明摇光方位，当下一阵风奔了过去。

　　一路上树藤交缠、草木齐身，一眼清泉汇集成溪，叮叮咚咚流向大海。溪边散布若干药材，田七、黄芪、天门冬，均是中华之物，谷缜不由心中叹息：“这些药材一定都是花祖师带来的，可叹她一代圣手，却不能造福华夏，流芳千古，反而老死绝域，寂寞无闻，人生大悲，莫过于此。”

　　溪回路转，树木渐稀，前方陡然开阔，一座观星石台平地耸起，下宽上窄，形如金字，阶梯严整，面朝大海，虽已藤蔓丛生，苔藓斑驳，然而气象巍峨，一如故往。

　　谷缜看在眼里，不觉心生肃然，拾级而上，来到台顶。齐身的荒草间，浑天仪偶露峥嵘，地动仪半遮半掩。立身台上，苍茫大海尽收眼底，一道石阶曲曲折折，顺着台顶直抵海边。

　　谷缜游目四顾，分开一处长草，只见浑天仪旁蜷着一尊石猴，穆穆端坐，正是“摇光”猴无疑。石猴身后，亦有一根尾巴，高高翘起，指定远处，谷缜顺势望去，下台的石阶在日光下投出一片暗影，没入嵯峨礁石之间。

　　谷缜举步下台，沿途察看，却是一无所获。想到姚晴生死在即，焦急起来，找来一根树枝，沿途乱捅，只盼捅出一个洞穴，从中钻出一条大蛇。这么边走边探，不多时便至海边，再往下去，已是冰凉海水。

　　谷缜立在海边，沉思一阵，忽又回到台上，注视猴尾所指之处。此时日已向西，天边涌出绚烂霞彩，阶梯暗影徐徐收拢，变化得细细长长。这时间，谷缜的心子猛地一跳，惊奇地发现，太阳越西，石阶的阴影越像一条大蟒，头尾俱全，栩栩如生，曲折的腰身从黑暗中汲取了灵性，摇头摆尾，与西沉的夕阳背道而行，慢腾腾游向大海。

　　谷缜腾地跳起，飞身赶上那道蛇影。这时间，夕阳渐渐隐没在观星台之后，蛇影越变越细，终于化为一点，钻入礁石下方。

　　“蛇窟，蛇窟，原来如此。”谷缜蓄势运掌，猛然一推，那块礁石晃动起来。谷缜心中更喜，运足真力，又是一推，礁石骨碌翻倒，轰隆隆滚入海里，礁石下方，露出一扇圆形的石门，门有铜环，绿锈斑斓。谷缜一把攥住，奋力提起，石门哐然洞开，森森寒气扑面而来。谷缜不由得倒退半步，定眼望去，石门之下，一排石阶蜿蜒曲折，通向幽冥深处。

第十五章 潜龙在渊

　　楼中沉寂，不时传来一声鸟鸣。陆渐、姚晴依偎而坐，注视窗前光阴，只觉光阴虽短，一点一滴也弥足珍贵。

　　阳光暗淡下去，投进窗内，带着淡淡的血色。姚晴忽地轻轻道：“陆渐……”陆渐道：“什么？”姚晴道：“带我去海边。”

　　“海边？”陆渐犹豫道，“那里的风很大。”姚晴哆嗦了一下，固执道：“我要去。”陆渐看她一眼，不愿违拗，抱她出了石楼，快步来到岸边，却见舢板孤零零地扣在岸边礁石上，陆渐不禁寻思：“谷缜去了哪儿……”念头方转，忽听姚晴喃喃说道：“陆渐，太阳快落山啦。”陆渐抬头望着夕阳，叹道：“是啊，快啦。”

　　姚晴道：“我想好好看看。”陆渐点了点头，抱着她坐下来。姚晴注目西方，过了片刻，忽道：“这落日好看么？”陆渐道：“好看。”姚晴笑了笑，忽地鼓起所有气力，叫了一声：“太阳要落山啦……”陆渐一怔，呆呆望着她，姚晴却是凄然一笑，喃喃道，“真不甘心啊……”陆渐又是一怔，姚晴勉力笑笑，慢慢闭上眼睛，轻轻道，“陆渐，太阳落山啦，我……也该去啦……”

　　陆渐悲不能抑，凄楚道：“阿晴，你真的要去么？也好，我陪着你。”姚晴吃了一惊，叫道：“别……”欲要张眼，神志却已模糊起来，恍惚感到陆渐站起身来，向着海中走去。

　　落日已至海平线上，苍凉的大海染上了一层惊心动魄的血色。陆渐踏入这血也似的海水，注目夕阳，忽而想起生平种种，悲的、喜的、哀的、怨的、亲的、仇的，引人哭，引人笑，叫人留恋，也令人失落，平生事有如一幅漫漫长卷，掠过心头，旋又置诸脑后。

　　海水越来越深，先到足踝，再至膝盖，陆渐心如空白，眼前一片金红，怀中的女子轻得出奇，好像变成了一团清风，无法把握，不可留驻。

　　转眼间，海水已到腰间，腥咸水汽涌来，陆渐忽觉肩头一紧，被人紧紧拉住，向后大力拖回。来人的力气大而巧，竟将他拖得倒退两步。陆渐未及转身，脸上先挨了一记耳光，火辣辣生痛。他看清来人，怔忡道：“谷缜，你怎么打我？”

　　谷缜满脸怒容，又是一掌，打在他脸上，厉声道：“我打你这个糊涂蛋！”陆渐身子一晃，呆了呆，忽地咧嘴大哭，叫道：“我糊涂又怎样？阿晴要死啦，她就要死啦……”

　　谷缜如此大发雷霆，一半是愤怒，一半却是后怕，方才来得稍晚，陆渐势必带着姚晴永沉海底。原本憋足了气，想要痛骂陆渐一顿，见他一哭，满心愤怒又化为一片怜悯，突然一言不发，夺过姚晴，飞奔上岸。

　　陆渐本是浑浑噩噩，忽然失了姚晴，登时清醒几分，不由叫道：“你去哪儿？”谷缜理也不理，只是奔跑，陆渐焦急起来，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势如曳电追星，转瞬到了观星台前。陆渐叫喊一声，谷缜却不回答，将身一纵，消失在礁石之内。

　　陆渐已经全然清醒，见状飞身抢上，一眼看到秘道入口，他也不及思索其中的古怪便钻入其中。秘道一路向下，脚底隐隐传来颤动之意，行了二十余丈，突然传来轰隆之声，连绵不绝，既似野兽咆哮，又如风雷怒号，更如某个庞然巨物，在梦中大声呼吸。陆渐听此怪声，神为之夺，就在此时，怪声忽止，四周死般沉寂。这寂静持续不久，异声又起，越是向前，声势越大，惊心动魄，陆渐生平未闻。

　　这么响一阵，静一阵，百步之间变化数次，前方道路透出幽幽蓝光，陆渐紧走数步，四周的墙壁忽变透明，墙外波光荡漾，游鱼成群结队。陆渐至此方才惊觉，自己竟已身处海底，惊讶之余，又觉不可思议，那怪声仍是响个不停，每响一次，四周的墙壁皆有余震，鱼群也如受了大力吸引，消失无影，等到寂静之时，突又重新出现，似被激流冲回一般。一旁的水藻亦是如此，声响时向前倒伏，无声时又直立摇曳。突然间，光华一暗，陆渐只觉一道巨影掠过头顶，抬眼望去，不禁骇然，上方竟是一只巨大乌贼，触手张开，漫无边际，鹦鹉也似的怪嘴开合不定。它似欲靠近某地，谁知怪声一起，海水中似生出一股无形大力，将那乌贼冲得无影无踪，也不知去了哪里。

　　陆渐如在水晶龙宫，一时瞧得呆了，怔立片刻，想到此行目的，于是定了定神，向前飞奔。不过十丈，前途又暗，幽幽沉沉，不见五指，唯独怪声越来越响，有如雷霆吼怒。通道两侧俱是精钢铁壁，又走百余步，前方透来一点光亮，陆渐紧走数步，忽地来到一座轩敞大厅。姚晴躺在地上，不知生死，谷缜手持“长明珠”，烛照丈许，光明之外晦暗幽深，莫可测度。

　　陆渐略一沉默，问道：“就是这里？”谷缜道：“对。”陆渐道：“这就是潜龙？”谷缜叹了一口气，徐徐道：“潜龙是大海之丹田，此地是潜龙之丹田。”陆渐怪道：“何以见得？”

　　谷缜高举明珠，光明所至，前方亘现一座十丈见方的圆形水池，石堤分隔左右，势如太极，左右二池，池水忽涨忽落，交替结冰沸腾。怪声响时，左池水涨，右池亏落，左池结冰，右池水沸，沉寂之后，即又反之，一变为右多左少，右冰左沸，这般循环交替，永无休止。

　　陆渐见这诡异情景，吃惊道：“这是什么？”谷缜走近数步，照出池边铭文：“阴阳池”，下方又刻四行十二字：“池水竭，潜龙死，池水活，万物敌”。谷缜道：“从这铭文来看，这座‘阴阳池’当是潜龙之枢纽，一旦池水枯竭，这潜龙也就成了废物。至于道理么，我也不太明白。”

　　陆渐道：“这潜龙在海底？”谷缜道：“不错。”陆渐道：“为何没有海水进来？”

　　“我也不知。”谷缜一努嘴，“你要问的，或许都在那里。”珠光一转，照出远方一口铁箱，六尺长，四尺高，上有铁闩，却无锁具。陆渐心跳变快，抢上前去，移开铁闩，掀开箱盖。谷缜走上前来，明珠光华，首先映出一口长剑，剑身极长，青石为匣，将近五尺。长剑下齐齐整整叠满图书，因为铁箱封闭甚密，此地又封存已久，空气少至，书剑保存均很完好。

　　陆渐手指发抖，拿起长剑，只觉分外沉重，翻检书籍，大多都是算经，翻了不久，忽见一叠厚厚的古书，上面写着《相忘集》三个颜体楷字，翻开一看，里面全是医术、医理、药学、本草之类。

　　陆渐惊喜欲狂，大声叫道：“就是这个！”谷缜却哼了一声，陆渐回头望去，只见谷缜沉着脸，神色冷淡，陆渐不由叹道，“谷缜，你还生我的气么？”谷缜冷笑道：“你是大情圣，我耽误了你殉情，抱歉还来不及，哪儿敢生气？”陆渐耳根发烫，说道：“我那时糊涂了么，又不见你，一时没了主意么。”谷缜瞧他一眼，忽地给他一拳，笑骂道：“罢了，你这厮虽然可恶，但也可怜，跟你计较，太不值得。”

　　陆渐亦笑，低头翻看那本医典，瞧了数页，不得要领，焦急之意，溢于言表。谷缜笑道：“你这么瞧，三天也瞧不完。”拿过医书，先看索引，果有“内伤纲”，翻到“内伤纲”，再看索引，中有‘脉毁’一目，谷缜找到其处，一目数行，忽地念道：“高手较量内力，争强斗狠，强用真力，不免伤及经脉，破败内脏。其中尤甚者，百脉俱毁，五脏皆空，灵芝老参，不可续其脉，天人武圣，无力实其气，纵有圣手勉力调治，也不过空延数月之痛苦，到底血败精空，枯槁衰亡。因此故，可见黩武必亡，万事少争，逞强者弱，示弱者强，解此厄难，莫如防范于未然，勿与人斗，才是真理……”念到此处，谷缜不觉莞尔，心想：“久闻这位花祖师心地最慈，果然时时不忘教化后辈。”

　　陆渐大为焦急，问道：“就这些吗？”谷缜笑道：“别急，还有呢。”又念道，“……此疾险恶，医之实无善法，然本书只论想象，不谈实法。天人之际，奥妙无穷，余见识浅薄，不能窥其万一，譬如人体除却五脏诸经，且有隐脉三十一道，至微至妙，非余所能深悉。然此隐脉，自成一体，精气绵绵，别于显者，故余妄度，显者若废，或可着手于隐脉。譬如江湖干涸，草木尽枯，若取阴河之水以灌之，未始不能重茂返春，转死为活也……”

　　谷缜念到此处，忽地住口，抬眼看去，陆渐已是面色苍白，目光失神，不觉叹道：“真想不到，这医治之法，竟是修炼劫力？”陆渐微一激灵，涩然道：“那么……那么有没有别的法子？”谷缜一眼扫去，摇了摇头：“下面是花祖师想象的修炼之法，另附一句，倘若伤者垂危，可取阴阳池左边冰眼中的‘活参露’延命数日。”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阴阳池左方。池水正沸，谷缜丢开书册，运起八劲护身，跳入沸水，伸手下摸，果然摸到一个数寸大小的石穴。说也奇怪，上方的沸水滚烫无比，石穴之中却是奇冷，谷缜不由寻思：“太极图的阴阳二鱼中，阴鱼必有阳眼，阳鱼必有阴眼，阴中有阳，阳中含阴，孤阴不生，独阳不长，这阴阳池能够生生不息，大约就是这个道理。况且万物有其变，也有其不变，任凭二池之水冷暖倏忽，这左池阴眼，却一定长年不热，右池阳眼，也一定终岁不冷……”

　　转念间，池水又冷。谷缜心知再过片刻，左池势必凝结成冰，将自己活活冻住，于是伸手摸索，果从那冰眼中摸到一只银盒。取出跳回岸边，打开一看，盒中藏有玉瓶，入手奇冷，谷缜拔开瓶口蜡封，登时清香四溢。谷缜大喜，交给陆渐，陆渐抱起姚晴，将瓶中的液体灌入其口。

　　姚晴命如游丝，生机尽绝，这“活参露”虽是灵药，然而时经百年，是否还有效用，陆、谷二人均无把握，都是目不转睛，盯着姚晴面颊。不一会儿，只觉她身子渐暖，眉宇舒开，呼吸也渐渐沉稳，不似方才那么细弱紊乱，陆渐大喜过望，握住谷缜之手，叹道：“谷缜，我……我真不知如何谢你！”谷缜笑道：“谢我什么？若要谢，就该谢花祖师，多亏她宅心仁厚，心细如发。”陆渐道：“花祖师固然要谢，但若无你找到此地，又怎能有此转机……”继而苦了脸，“可瞧书中语气，这灵药仅能延命数日，不能根治。若要根治，便须……”说到这里，蹙额抿嘴，露出苦恼神气。

　　谷缜暗暗好笑，深知陆渐对炼奴之事创巨痛深，生平最为忌惮，更别论将心上人炼成劫奴，他从前决不会想，此时也决不敢想。陆渐沉默片刻，抬头道：“谷缜，你怎么不说话？”谷缜道：“这是你二人的事，我怎么说好？要做大美人的劫主，舍了你，天下不做第二人之想。即便如此，还需瞧大美人的主意，她若宁死不做劫奴，你又如何？”

　　陆渐不由怔住，本以为找到医典，任何困难都可迎刃而解，哪想到这书中所出难题尤胜先前，叫人矛盾已极。谷缜皱了皱眉，拾起《相忘集》，又翻几页，叹道：“原来如此。”陆渐忙道：“怎么？”谷缜道：“看序言，这本书是花祖师晚年所著。那时她远离中土，分外思念亲人，却又无法与之团聚，真应了庄子中那句话，既不能与之相濡以沫，唯有相忘于江湖了。至于书中所载，都是她晚年在医道上的一些假想，譬如换脑换心，易经洗髓，以及她生平所遇的种种不治之症。但因为远离人群，空有想象，无从验证，故而也就止于想象。思禽祖师不带此书前往中土，也许是怕流传开去、误导世人。”

　　陆渐忍不住道：“可这修炼隐脉确实有的，炼奴之事，花祖师和思禽祖师都没想到，但也确实有的。”话音未落，忽听姚晴虚弱道：“陆渐……”陆渐探身上前，姚晴努力张眼，看清陆渐面孔，喃喃道：“你……你别犯傻，别陪我啦……”说完不待回答，又闭上双目睡去。

　　陆渐望着姚晴，呆了一会儿，蓦地双目泛红，长长吐了一口气，凄然道：“谷缜，我心里好为难，我纵然不陪她去，也没法子看她死的。”谷缜瞧他一眼，说道：“你决定了么？”陆渐默默点头，将一道真气渡入姚晴体内，同时叫唤她的名字。姚晴张开眼，瞪着陆渐，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了些，笑道：“你没有死啊……我呢，也没死么？”陆渐点了点头，将身处何地，以及《相忘集》的记载说了，又道：“阿晴，这法子匪夷所思，但依我经历之事，倒也并非全无道理，只是愿意与否，全都在你，你若不愿，那就罢了。”

　　姚晴听了一言不发，低眉想了想，抬眼望着陆渐，幽黑的瞳仁中透出一丝凄凉，徐徐道：“倘若炼奴之后，仍是活不了呢？”陆渐不觉哑然。姚晴却是无奈一笑，闭上双眼道：“要是那样，也不过一死罢了，可是，我真的不想死……”说到这儿，又张眼道，“陆渐，你做了我的劫主，会不会欺负我？”陆渐只觉胸中一热，举手道：“我对天发誓，若是欺负于你，必然……”姚晴接口道：“罢了，傻小子，发什么誓，我信你就是了。你若当真负我，我奈何不得你，跳海死了也罢。”

　　陆渐苦笑道：“你太多心，我哪里会负你？”姚晴小嘴一撅，还要再说，谷缜突然笑道：“好啦好啦，姚大美人，你架子也拿足了，面子也赚够了，明知他不会负你，你又何苦拿这些言语害他着急？若你不放心，我来担保，他敢欺负你，我帮你揍他屁股如何？”姚晴白他一眼，说道：“也罢，臭狐狸这么担保，我就勉强相信你了，虽然怎么炼奴我也不懂，可你不许将我炼得怪模怪样的，若跟薛耳莫乙一般，不炼也罢。”

　　陆渐见她答应炼奴，心中悲喜难辨，眼眶一热，涌出泪水。姚晴明白他心中的矛盾，亦不做声，将头深深枕入陆渐怀里。谷缜递过《相忘集》道：“陆渐，所谓博采众长，花祖师的法子或许有用，你瞧一瞧也不妨的。”

　　陆渐接过书，瞧了一遍，发觉花晓霜想象的劫力修炼之法，与《黑天书》截然不同，立意新奇，异想天开。《黑天书》入手之法，必是逐脉修炼，待到炼完三十一隐脉，“劫海”自然出现。但这么一来，“劫海”的方位人炼人殊，每个劫奴均有不同。可是《相忘集》中，花晓霜却恰好相反，她将隐脉中的劫力与大海中的阴阳二流相比，言道二者不似人体经络，均无丹田，任意所之，如要驾驭脉流，必要先造出一个丹田。如潜龙之于大海，修炼隐脉，首要之事，便是要在隐脉之中造出一个丹田气海，亦即是《黑天书》所称的“劫海”。

　　谈到这里，花晓霜又将制造潜龙的法子与劫力修炼两相比较：潜龙原是一块庞大岛礁，梁萧仿照人体经脉之理，在礁石上穿凿了许多孔窍，千孔万窍，勾连万端，孔窍间加入种种机关。此物一旦身处阴阳水流，水流灌入孔窍，复又排出，就如高手吐纳，蓄积大能，继而再经机关传入阴阳池，周转数匝，复又喷出孔窍之外，但此时喷出之能，已较入时强了许多，如此大能反施于水流，便使洋流生出变化。抑且这般过程并非一次，而是反复不已，大能重重叠加，终至于捣海翻江，呼风唤雨。

　　所以说，若将大海看作一个武学高手，潜龙便是它的丹田，若将潜龙看作一个武学高手，阴阳池就是它的丹田，三者自成一体，却又内外相连。花晓霜称之为“丹中之丹，田中之田”，并称修炼任何内功，正宗之法，必要先立丹田，丹田是纲，经脉为目，纲举而目张，前者统率后者，方能成就大功。

　　这些道理既含哲理，也含医理，原本十分玄奥，陆渐领悟起来，本该十分艰难，但他修炼《黑天书》在先，打通隐显二脉在后，历经种种劫难，对真气也好，劫力也罢，体会之深，当世无两。此时将亲身经历与书中所载印证，委实受益匪浅，不由忖道：“《黑天书》的过失也许就在于此，‘劫海’是隐脉之枢纽，枢纽尚且不在劫奴掌握之中，又如何能将劫力运用自如？所谓定脉，只是事后补救之举，若能在修炼之先，定好‘劫海’，以‘劫海’统领隐脉，岂不胜过‘定脉’之法十倍？”

　　心念及此，陆渐心中豁然贯通，明白了《黑天书》的关键所在，一时间欣喜欲狂，面露笑容。他想了想，理清思绪，将所知所悟尽数告知姚晴。姚晴最怕的就是炼奴炼出奇怪样子，此时闻言，真有不胜之喜，当即决定将“劫海”定在左脚小趾，心想就算这根小趾有甚异样，变长也好，变短也罢，全都无关大碍。谷缜见她想出这等投机法儿，不禁哈哈大笑，趁机出言好好挖苦。姚晴虽然恼怒，却又无力回骂，只得忍气吞声，任由陆渐施展神通，在她隐脉之中造出了一个“劫海”。

　　“劫海”是劫力所聚，先造“劫海”，首要汇聚人体劫力。劫力近乎于神，自来以神驭气，不可以气驭神，任何真气内力，均不能驾驭劫力，若要驾驭，要么就须以劫力驾驭劫力，要么劫主须是第一流的炼神高手。后者极其有限，百年难得一见，故而世间能够行此功法的，倒以劫奴为多。但劫奴真气受制于劫主，劫奴炼奴，必要借力化气，依照《黑天书》第二律，极易引发劫数。因此缘故，从无劫奴想过炼奴。陆渐得天独厚，显隐俱通，无此顾虑，只是造“劫海”乃是大事，生死攸关，务必集中精神。姚晴又极虚弱，隐脉开窍，必要吸取显脉精气，当此情形，陆渐左手送出劫力，创造“劫海”，右手送出内力，补充显脉精元，双管齐下，丝毫不敢懈怠。

　　谷缜为二人护法，闲来无事，翻看铁箱，先瞧那把长剑，不料抽剑出匣，那剑锈迹斑驳，极不起眼。谷缜不知这是西昆仑的“天罚剑”（按：见拙作《昆仑》），心中暗自嘀咕，谁知举剑一划，地上坚石应剑而分，如切腐乳。谷缜瞧得咋舌，心道：“有道是‘人不可貌相’，原来剑亦不可貌相，这剑看来丑怪，却有如此威力！”想着摩娑一阵，还剑入鞘。再看箱中书籍，其中的算经医书，都不是谷缜所好，随意翻翻也就罢了，翻到箱底，却见一本《驭龙策》，与一支卷轴搁在一起。

　　谷缜展开卷轴一瞧，端的又惊又喜，原来竟是一幅《万国海图》，其中陆地岛屿，洋流走向，尽都标注得十分详尽，许多地方都是谷缜不曾听说过的荒蛮之地。地图之后有跋，写道：“子远游归航，所见风物地理，绘于图画，聊作薄礼，恭祝父寿。不肖子，梁饮霜敬奉。”

　　“梁饮霜是谁？”谷缜略一思索，忽有所悟，这梁饮霜必是西昆仑之子，梁思禽之父，看情形，此人酷爱航海，若不然，焉能画出如此海图？只是西昆仑、梁思禽均在中土鸣世，此人却远游异域，不留行迹，但相比之下，梁氏三代，倒是此人更合谷缜的脾胃。

　　谷缜将那海图看了又看，爱不释手，好半晌方才放下，翻开那本《驭龙策》。策中讲的却是“潜龙”用法，其中大约写道：潜龙浑圆如球，通身四百九十二窍，一百二十八脉，一入口，六十四机关。操纵之法颇为繁复，一旦有错，必然指东打西，指南扫北，惹来莫大灾祸。以威力而论，潜龙共有七态：静、守、行、惊、伤、破、灭，威力依次递增，“灭”态最强，却没试过，仅至“破”态，毁坏三岛。潜龙威力还与地利有关，若在冷暖洋流交汇处，威力最盛。潜龙行驶之时，大半入水，但能生发漩涡，直通水面，故使呼吸不匮。潜龙今处“守”态，若要平息岛外海阵，只需如此这般，转为“静”态便可。

　　谷缜边看边想：“潜龙威力与洋流有关，若与这《万国海图》配合，威力岂非大无可大？无怪这一策一图放在一处，确然大有深意。”转念又想，“梁氏一脉对这潜龙真是又怜又恨，怜其天才之作，不用可惜；恨其威力无穷，妄用必有大祸。这等心思历经三代，仍是困扰后人，若不然，思禽祖师又何苦留下八图秘语呢？”他合卷沉思，伴随潜龙吟啸，心情起伏不定。

　　突然间，谷缜的心头传来一阵悸动，脑海中闪过万归藏的影子，这一下来的突兀，但他有了女王号上的经历，知道这般异征出现，必是万归藏启动神识，以“同气相求”之术搜寻自己。一霎间，异感越来越强，谷缜仿佛“看见”万归藏踏着一叶扁舟，乘着满天星光，飞一般向海岛驶来……

　　这一惊非同小可，突然间，万归藏的影子再度消失。谷缜呼出一口长气，攒袖一抹，额上满是汗水。这一刹那，他已然明白，万归藏识透海阵玄机，破阵而出，正向这岛屿赶来。倘若继续呆在此处，必然被他找到，那时候不但三人性命不保，潜龙也会落到万归藏手里。

　　想到这里，谷缜跳将起来，目光扫去，陆、姚二人正双眉紧锁，神色愁苦，陆渐头顶白气微微，聚而不散，行功已到紧要关头。谷缜深知修炼内功，喜静恶动，一被扰乱，不止前功尽弃，还有性命之忧，姚晴虚弱至此，更是折腾不起。

　　心念数转，谷缜已有决断，动身奔出通道。这通道是潜龙唯一的入口，直达水晶甬道，潜龙若是启动，入口闸门便须关闭。谷缜此时身如疾电，转眼工夫，已到甬道之外，晚风悠悠，拂面生凉，谷缜脚下不停，向来时的海滩奔去。

　　树影闪逝，落在身后，谷缜一边飞奔，一边转念，猜想万归藏身在何处。谁知念头一动，万归藏的影子又上心头，容貌分明，须发可见，就连眉宇间的一丝愁意，也是瞧得清清楚楚。一霎之间，万归藏身在何处，离此多远，谷缜尽已了然于胸。

　　这感觉奇妙绝伦，自从他修炼“周流六虚功”以来，从来都是万归藏窥探他的方位，谷缜时时受制，屡屡惨败。不料今日心神初凝，就知万归藏的行踪，感觉之妙前所未有。谷缜心花怒放，猜想船上苦练一番，纵不能超越万归藏，倒也生出了若干奇妙影响。

　　此时长夜已深，星斗寥落，一条明澈银河悬在高天，好似一支大无可大的银箭，谷缜奔得越快，箭也似乎越射越快。谷缜体内的“周流八劲”感知到强大同类，兴奋起来，活泼跳动。他真气鼓荡，陡然凌虚跳起，钻出密林，这一跃之高，直令谷缜心生错觉，仿佛满天星斗直压过来，心中斗志勃发，忍不住引首向天，发出龙吟也似的一声长啸。刹那间，浪起云涌，身后的树叶簌簌振落，沾染溶溶月光，琼雕玉塑，片片如雪。

　　“好！”身后传来一声大笑，谷缜大吃一惊，他方才分明感到万归藏身在海面，不料一啸之间，他已到了自己身后。

　　谷缜如风转身，只见万归藏身影如墨，立在一棵大树枝头，足底起伏不定，身后劲风凌厉，吹得衣发抖擞，飘飞如剑。

　　谷缜的呼吸为之一紧，万归藏所立之处，风向、地势无不佳妙，周流五要，得四者无敌，最要紧的时、势二要，均被对手占住，剩下法、术、器三要，再得一要，便可要了谷缜的性命。

　　谷缜眼珠一转，拍手大笑：“老头子，你平生最讨厌孔夫子，今天怎么转了性，偏学他老人家的恶习？”

　　万归藏哦了一声，笑道：“我学他什么？你倒说说。”谷缜笑道：“孔子教徒，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那是第一等的老滑头，你教导徒儿我也就罢了，何必也用这招？明明在前，一忽而的工夫，就转到我后面去了？”

　　万归藏笑道：“你这小子，又使激将法？你瞧我占住地势，害怕吃亏，就说这些话来激我，呵，你说老夫会不会上你的当？”谷缜笑道：“我这点儿小伎俩，委实瞒不过尊目，佩服佩服。”万归藏哈哈大笑，笑声未绝，四下气流突然一颤，万归藏骤然消失，现身时已在虚空，襟收袖敛，缩小太半，来势却比鹰隼还快。

　　万归藏笑中出手，诡谲出奇，但谷缜早已默运心神，观其气机，万归藏杀机一动，他便已知觉。万归藏身形一动，谷缜亦动，上身不变，左脚却大大向后跨出一步，越过一丈六尺五寸三分，到了海滩边上。

　　旁人看来，谷缜这一退平淡无奇，殊不料，对于阵中二人，这段距离却是微妙无比。倘若少退一分，二人之间气势盈张，有如扯满了弦的弓，万归藏则是弦上的那支利箭，势力蓄满，无坚不破；若是多退一分，谷缜自身气势宣泄，破绽顿生，势必引来万归藏更凌厉的后着。此时距离，不长不短，既在间不容发中泻去了万归藏所蓄之势，又使自身气势不破，保有反击之机。

　　万归藏身在半空，亦有知觉，忽如狂奔怒马陡然收蹄，来势一缓，飘然下坠，落在一块大石之上，朗笑道：“小谷儿，好长进！”

　　他若再进尺许，谷缜便有反击之法，见状暗道可惜，也笑道：“都是老头子你教导有方。”万归藏微微一笑，拈须道：“少拍马屁，天子望气，谈笑杀人，别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底细。”

　　谷缜方才确然用上了“天子望气术”，忽被万归藏道破，心下微微一沉，只觉体内真气一跳，大有乱窜之势，顿时倒退两步，步子极大，双脚深深插入海水。

　　这一退，破绽立现。万归藏搅乱谷缜气机，如鬼如魅，进逼上前。谷缜挥掌下扫，海水陡起，一排白浪闪电般扑向万归藏。万归藏轻飘飘一掌拍出，这一掌看似随意，却是遇水水分，遇石石破，铺天盖地，无坚不摧。

　　浪花夹在两股大力之间，点点迸碎，化为满天雾气。突然间，万归藏丹田一跳，经脉微微颤抖，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一分神的工夫，雾散浪平，谷缜已湿淋淋地立在一块礁石之上。

　　万归藏却站在海里。茫茫大海有如一个看客，焦躁不安，起伏动荡，狂风亦是忽东忽西，风头甚乱。足有一炷香的工夫，二人一动不动，谷缜在上，万归藏在下，四目交接，冷电吞吐。

　　这一瞬，谷缜已占住了势，这是万归藏武功大成以来的第一次，他更料不到，谷缜神通之强，竟以其之道反施其身，挑动他体内真气。就在这一刹那，万归藏突然明白：此战再非稳操胜券，稍有不慎，一世英名尽付流水。

　　二人的心弦均已绷紧，万归藏杂念尽去，谷缜亦无他思。

　　风起，浪涌，一个浪头涌上来，拍中礁石，朵朵浪花飞起，像是银白流沙，在二人面前潇潇落下。

　　万归藏一晃身，刷刷刷踢着海水奔向海滩，谷缜也是纵身斜奔。万归藏手臂一圈，闪电吐掌，谷缜脚步微顿，掌势由胸而下，画了一个半弧，两团“周流八劲”齐齐吐出，凌空交接，损强补弱，相互生克，发出咝咝异响，声如灵蛇怪啸。顷刻间，二劲合一，万归藏占了上风，一团真气势如天雷，掣空而过。

　　谷缜目光澄澈，一瞬不瞬，脚步比风还快，身子微屈，势如弯弓，掌力从他后脑掠过，击中一块礁石，“轰隆”一声，石屑乱飞，平息之时，那块礁石已矮了一半。

　　万归藏站在一座沙丘上，居高俯视。谷缜仍在海里，发髻散落，乌亮长发披在肩头，左臂一团鲜血慢慢扩散，鲜血顺手滴下，落在水中，被浪花一卷，无影无踪。

　　万归藏夺回了势，占住了陆地，但势在必得的一掌却被谷缜躲开，谷缜始终带笑，脸上笑意满盈，从嘴角，从眉间，从眸子深处流了出来。二人由极动转为极静，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均势。

　　大道至简，对于万、谷二人而言，八部神通千奇百幻，全都只是缥缈无用的幻术，此时此地，谁得到时，占住了势，看透了对方的心思，谁就有取胜之机。谷缜人虽不动，神识却如脚下海水，汹涌奔腾，不住寻找对方破绽，身体、内力、精神，内内外外，无孔不入。

　　天子望气，谈笑杀人，换了别的对手，面对如此目光，早已不战而降。可惜的是，岸上的却是万归藏，他双手藏在袖里，随随便便站在那儿，脚下却如生根一般扎入大地，仿佛天地生成，他就站在那里，没有一丝的不自然。既与自然同化，又有什么破绽？

　　浪涛起伏，谷缜只觉对面的气势越来越盛，直如山岳将倾，时刻便要压来。万归藏嘴角带笑，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凌厉，谷缜十分明白，民无二主，天无二日，天地虽大，这一战只有一个人能活。

　　月向西沉，万归藏的气势仍在攀升，似乎永无休止，他早已放弃出手，只是不断积蓄气势，压迫谷缜的神意，使之疲惫虚弱，从而无法施展“天子望气术”窥破三才之气。

　　涛声在耳，谷缜全身的汗毛竖起，每一块肌肉都蓄满了力，时辰一久，竟有一些酸痛。心神纵然力求平静，可面对万归藏山倒云移般的威势，就如海中月影，在风浪中荡漾紊乱起来。

　　二人对峙，时辰似乎很短，其实已然过去很长，头顶的银河慢慢暗淡，西边的明月也走向末途。忽然间，万归藏的气势内收，大大向前跨出一步。谷缜纵身欲退，脚下的海水却如枷锁一般，束缚甚牢，移步之际，沉重无比。

　　呼的一下，谷缜眼前发黑，一团黑影遮住朗朗月光，万归藏的精神、内力均已登峰造极，此时出手，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谷缜却似陷入谷底沼泽，眼望高山坠石，但已无力自拔。

　　双方的差距，不在神通，亦不在智计，而在岁月，就如大树年轮，比起年过半百的对手，十九岁的谷缜太过稚嫩。

　　胜负将分，突然间，一声骤喝响如惊雷：“万，归，藏！”

　　喝声灌耳，万归藏忽然生出一股奇特的感觉，谷缜的护体真气已经荡然无存，口鼻间鲜血长流，发出的“周流八劲”也被万归藏吞并，只需轻轻反转，便能将他压成肉饼。可是不知为何，万归藏却有一丝不安，突然收回神通，转身掉头，只一眼，就看到了陆渐。

　　陆渐的步子快得出奇，迥异往日矫健，轻飘飘仿佛失去重量，手中提着一口锈剑，黑暗中，斑驳铁锈间，透出微微紫芒。

　　“天罚剑？！”万归藏的心念一闪而没，“呜”的一声，挥掌破空，“天无尽藏”脱手而出。

　　陆渐与谷缜不同，谷缜“天子望气术”已成，识透三才之机，纵不能敌，也能避之，陆渐身当如此绝招，避无可避，唯有硬挡，手中长剑一挥，贯注剑意，迎着巨力，奋力刺出。

　　“天无尽藏”是万归藏平生神通所聚，一旦及身，“大金刚神力”土崩瓦解，“周流六虚功”有如利刃穿纸，直透体内。陆渐只觉雄浑外力涌遍全身，百骸欲散，金光满眼。

　　突然间，陆渐的心头闪过一丝异样，这异感由心苗处生发，暖洋洋涌向四肢。他的身子生出变化，极空极大，仿佛无所不包，无所不容，万归藏内劲入体，立时化为劫力，劫力弥漫天地，反叫陆渐神识通明。地之厚，海之深，天之广，陆渐无不深切感知，刹那间，他好像置身天地的中心，周天众星，车轮一般围着他徐徐转动。

　　突然间，幻觉烟消，所有劫力聚拢，尽都灌入手中锈剑。

　　万归藏分明看到陆渐中招，谁料不但不死，来势反而更急，“周流八劲”在他面前，竟是形同虚设。万归藏败尽天下高手，从未遇上如此情形，任他想破了头也无法想到：天下间任何内力真气，一入陆渐体内，都会化为劫力，强如“周流六虚功”也不例外。

　　生平神通突然失效，万归藏生出一丝惊乱，心乱则气分，陆渐神识深邃，瞬息感知，天罚剑携着无穷剑意，破气而入，“哧”的一声，穿透了万归藏的胸背。

　　“周流六虚功”横行三百年，终于败给了黑天劫力！

　　长剑过体，仿佛一阵悲风拂体而过，留下的竟是一片清凉。万归藏将手一挥，劈中陆渐小臂，陆渐体内仅有劫力，浑无内功护体，“咔嚓”一声，小臂折断，长剑脱手。

　　万归藏一手握住剑柄，踉踉跄跄，向后倒退，另一手却紧紧抓住谷缜。谷缜身受重伤，神志已然不清，迷迷糊糊躺在海里，被万归藏拖着向后。陆渐却因方才的一剑耗尽了全身的精力，双膝发软，跪倒地上，眼望二人，偏偏无力站起。

　　这时间，万归藏脚步一顿，低下头来，望着谷缜。两人四目相对，谷缜分明看到，万归藏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既似自嘲，又如解脱，那笑意一闪而逝，却深深地刻在了谷缜心头。突然，万归藏手一松，将他放下，带着胸前长剑，向着大海奔出数步，跟着将身一跃，跳入海里，一袭青衫在波涛中起伏数下，随着波浪翻涌，终归消失无迹。

　　谷缜挣扎欲起，却又无力躺下，汪洋海水从四面涌来，灌入口鼻，又苦又涩，他的身子重似千钧，不住下沉。一缕晨光划破夜色，投在上方水面。谷缜望着逐渐明亮的海水，绝望之意涌上心头。

　　就在此时，后领陡然一紧，被人牢牢揪住，谷缜耳边哗然，头已浮出水面，在海中漂浮时许，便磕磕绊绊地上了沙滩。谷缜躺在实地，神识松懈，突然两眼一黑，再也没有知觉。

　　谷缜醒来时，东方已白，旭光满天，体内一股雄浑真气流转不绝，说不出的温暖惬意。陆渐见他苏醒，便撤去内力，关切道：“你醒啦？”谷缜笑笑，淡淡说道：“醒啦！”忽又闭上眼睛，运气一匝，自觉有了气力，慢慢站了起来。

　　谷缜望着大海，久久不语，陆渐见他神色奇特，忍不住问道：“你想什么？”谷缜一笑，答非所问道：“你怎么来了？”陆渐道：“我为阿晴造好‘劫海’，回头却不见你，不知怎的，便觉担心。阿晴‘劫海’已成，自能驾驭诸大隐脉，劫力修炼算有小成，我腾出手来，便来寻你，离开时看到那口长剑，鬼使神差地也带了出来，不料竟然派上大用。没有这口剑，不但我的‘天劫驭兵法’用不了，更破不得万归藏的护体真气。”

　　谷缜叹了口气，笑道：“万归藏临死前说了，那口剑就是西昆仑的‘天罚剑’。”陆渐沉吟道：“天罚剑？这名儿真是贴切！”谷缜哈哈大笑，笑了一阵说道：“姚大美人孤零零地呆在那儿，她身子不好，迟恐有变，我们还是早些回去。”陆渐答应了，扶着他回到阴阳池边，陆渐轮流为谷、姚二人疗伤，忙得不亦乐乎。姚晴得知万归藏已死，惊喜之情自不待言。

　　过了半日，陆渐见二人无碍，便修好舢板，进入海阵。远远瞧见仙碧一行，众人看到陆渐，初时十分吃惊，旋即猜到岛上情形，心中均是狂喜。陆渐驶到礁石下方，将众人接上舢板，告知战况。众人得知万归藏死讯，喜悦之余，亦是唏嘘，仙碧对万归藏的情愫最为复杂，笑过之后，又望着大海垂下眼泪。

　　到了岛上，见过潜龙，众人商议前途，虞照说道：“来这一趟不易，既然找到潜龙，不妨带回中土。”左飞卿、姚晴均表赞同，仙碧却很反对，说道：“此物杀气太重，倘若落到恶人手中，岂非造孽？”陆渐，宁凝对此无可无不可，都无一定主张，一时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虞照见谷缜不做声，忍不住问：“谷老弟，你想什么？怎么不说话？”

　　谷缜笑道：“我在想思禽祖师烧书的事。记得他临死前说‘民智未开，不足以运用我之智慧。’那么敢问诸位，如今民智可曾大开么？”众人面面相对，左飞卿叹道：“怕是没有，如今的大明朝每况愈下，还不如朱洪武的时候呢！”

　　谷缜点头道：“西昆仑将此物名为‘潜龙’，其实已有深意，乾卦初九道：‘潜龙勿用’，勿用者，不可用也。西昆仑命名如此，足见他深心之中，是不愿运用此物的。之所以不曾毁掉，不过是希望来日天下无战、民智大开之时，有识之士运用此物造福于民，比如降伏海啸，驱赶鱼群，引导河流，灌溉良田。可是如今看来，距他理想之日，尚且遥遥无期，此物带回中土，一定祸乱天下。”

　　说到这里，众皆默然，虞照忽地拍了拍谷缜的肩膀，笑道：“老弟说得对，我听你的。”左飞卿也默默点头。陆渐问姚晴：“阿晴，你说呢？”姚晴白他一眼，冷笑道：“臭狐狸一贯自以为是，又有什么时候错过，不带就不带，谁稀罕么？”

　　众人计议已定，谷缜为防万一，索性依照《驭龙策》，将潜龙调至“静”态，平息水阵，掩好入口，方才和众人一起离开。铁箱中的算经医典作为祖师遗物，由众人带回西城，《万国海图》则由谷缜保管。

　　出了水阵，远远望见“女王号”停在远处，还没靠近，便瞧五大劫奴和青娥、兰幽在船头奋力挥手。众人劫后重逢，又知强敌败亡，均是喜不自胜。谷缜见船上的船员一个也无，心中奇怪，询问莫乙，莫乙笑道：“你们一走，这些胆小鬼便要开溜，德雷克说这不好，便被打了一顿，关在底舱。我见状不妙，就让鹰钩鼻子放了一些迷香，将他们迷倒了，现在还在船舱里睡觉呢。”

　　谷缜笑道：“这也怪不得他们，这番游历，他们受了不小惊吓。”说罢举目望去，鲸群乌贼全都消失，便问莫乙，莫乙道：“不知怎的，早上还在，过了晌午，便不见了。”

　　众人大奇，谷缜猜测必是潜龙归静，大乌贼就此散了，鲸群追踪乌贼，自也一哄而散。谷缜说罢，沉吟半晌，向仙碧笑道：“我拜托姐姐一件事。”仙碧道：“什么事？”

　　谷缜道：“这些英人见了此间奇迹，不免心中好奇，将来一定又来探险，若被他们找到潜龙，颇有不妙，还请姐姐施展‘绝智’之术，将他们的这段记忆通通灭去。”

　　仙碧笑道：“这法儿好，可保万全。”于是抱起北落师门，自去施术去了。

　　霍金斯一行醒来，均被抹去记忆，只隐约记得发生大事，至于何种大事，却是想不起来。而且这段记忆一去，便没了心结，霍金斯与谷缜重归于好，言听计从。

　　谷缜察看海图，又询问过霍金斯，召集众人说：“西人曾周游世界，据他们所说，我们所处的这块陆地乃是一个圆球，倘若循此向西，便能返回中土。我看饮霜祖师的《万国海图》所绘，也是如此。倘若原路返回，少了许多乐趣，不如大家也效仿饮霜祖师和西方海客，来个环游世界如何？”

　　众人唯他马首是瞻，闻言均无异议，唯独霍金斯不大乐意，说道：“我这船儿太小，给养不够，环球航行又花工夫，耽搁我做生意。况且再往西去，就是新大陆，西班牙守在那里，不乐意咱们过去。”言辞间又找了许多借口，总之就是不愿环球航行，德雷克一边听见，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谷缜大事已了，也不愿强人所难，便与霍金斯商量，将众人送到新大陆便好，这一回霍金斯倒是答应爽快。

　　如此向西，又行月余，其间姚晴隐脉炼成，借取劫力，化为精气注入经脉五脏，那里本已枯竭，精气源源滋润，渐渐有所恢复。一月之后，已能站起，看到新大陆时，她已能够由陆渐陪着，在船头徐徐散步了。

　　谷缜在海港附近找到了一艘要去东方的葡萄牙商船，转回女王号，交讫船资。众人兴高采烈，上了葡萄牙船，唯独虞照、仙碧留在女王号船边，站立不动，含笑望着众人。

　　陆渐招呼道：“仙碧姐姐、虞兄，你们还不过来？”仙碧笑了笑，和虞照对视一眼，说道：“好弟弟，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姐姐怕是不能陪你回中土了。”众人闻言，不无惊异，谷缜道：“虞兄，二位……”

　　虞照大手一摆，哈哈笑道：“谷老弟，我和仙碧商量好了，不回中土，就随这条船回英吉利。”谷缜恍然大悟，脱口道：“虞兄要自废神通？”虞照点了点头，叹道：“我早已有心自废神通，只恨重担在肩，不能抽身。如今万归藏已死，大劫烟消，西城又有陆老弟这等英杰。你和他交情如铁，东岛、西城自当和睦相处，再也不需虞某操心。我生平嫉恶如仇，在中土树敌极多，若无神通，只怕性命不保。没办法，只有扮成缩头乌龟，藏在异国，苟全性命。”

　　谷缜拍手大笑，说道：“虞兄何必这么愁眉苦脸的，这可是天大好事，从此二位比翼齐飞，真是可喜可贺。只恨不能立马成婚，叫小弟没了闹洞房的机会。”虞照挥手道：“去，去，你的洞房我也闹不着，大伙儿算是扯直，你若有良心，过些年头来瞧我，咱们再来喝个痛快。”谷缜大拇指一跷，笑道：“一定，一定。”

　　他二人只顾打趣，仙碧目光一转，落在左飞卿身上，见他呆呆望着自己，俊目通红，泪水滚来滚去，只不流下。仙碧心中百感交集，忍不住道：“飞卿……”左飞卿身子应声一震，挥一挥手，转身而去。

　　虞照见状，也不禁住口，目视左飞卿萧索身影，长长叹了口气。众人看在眼里，心中均是亮堂。仙、虞二人托词逃避仇敌，长留西方，其实都是借口，以西城的声威，仙碧的神通，纵有宵小要向虞照寻仇，也都只是飞蛾扑火。究其根源，还是因为左飞卿，只盼关山万里，能够断绝他的痴念，若不然，留在中土，三人牵扯纠缠，仍是一个不了之局。

　　沉默良久，仙碧注目姚晴，见她沉着脸满不欢喜，不由笑道：“晴丫头，我这一走，你可报不了仇啦！”姚晴怒哼一声。仙碧叹了口气，说道：“当日在姚家庄，令尊失忆，确实非我本意。当时我的念头只求自保，令尊后来遭遇不幸，我的心中也很难过，欲要跟你致歉，可你对我成见太深，沿途都不理我，我几次话到嘴边，都只好收回去了……”

　　姚晴怒道：“你还狡辩，分明是你不理我才对！”仙碧不觉莞尔：“令尊身故，我心怀愧疚，怎好意思跟你说话？若你还是不平，我此间向你道歉好么？”说到这里，裣衽施礼。姚晴哼了一声，扭头不理。

　　仙碧起身叹道：“晴丫头，我想拜托你两件事。”姚晴冷冷道：“什么？”仙碧道：“第一件事，托你照顾好陆渐。”姚晴啐道：“这还用你说？”仙碧笑笑，又道：“第二件事么……”她俯下身子，将北落师门放在地上，温柔抚摸它的颈毛，笑道，“北落师门啊，你陪我好多年了，想必也很厌烦啦……”北落师门懒洋洋瞅她一眼，轻轻叫了一声。

　　仙碧微微一笑，说道：“我想给你换个新主人，你答不答应？”北落师门闻声，歪过头瞧着她，仙碧指了指姚晴，笑道，“就是她呢，你喜不喜欢？”北落师门喵了一声，抬起脑袋，在仙碧手上蹭了两下。

　　仙碧喜道：“北落师门，你答应啦！”笑着笑着，眼泪忽就流了下来。北落师门又在她手上蹭了两下，轻叫一声，迈着懒散碎步，走过甲板，来到姚晴身前，抬起头，瞪圆双睛，盯着姚晴。

　　姚晴惊疑不定，忽听仙碧道：“晴丫头，这第二件事，便是拜托你照顾北落师门。”姚晴呆了呆，俯身抱起那波斯猫儿，用脸贴着那雪白长毛，心中时紧时热，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得到北落师门，无疑就是下代地母，仙碧托付灵兽之余，亦将地母之位交到她手里。

　　仙碧见状莞尔一笑，挽起虞照胳膊，这时姚晴抬起头来，大声说：“臭仙碧，你就这样走了么？我……我才不会放过你的。”陆渐急道：“阿晴，你说什么话？”姚晴怒道：“我和她的事，你不要管！”陆渐大皱眉头，仙碧却笑道：“晴丫头，你若是还想报仇，不妨将来到英吉利寻我。”姚晴咬了咬嘴唇，默不做声。

　　仙碧扫视众人，轻轻叹了口气，又挥一挥手，与虞照转身而去。“女王号”拔起铁锚，风帆劲发，在身后流下一溜儿白水。姚晴望着船影，突然按捺不住，抢到船边，欲要举手挥舞，可举到一半，忽又垂下，眼眶忽地一热，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第十六章 曲终人散

　　东南风起，船行甚速，行了月余，绕过一个岬角，又入一片汪洋，沿途虽有风浪，倒也无甚大碍。姚晴身子一日好过一日，肌肤渐丰，回复往日神采，陆渐看在眼中，喜在心里，只觉此生已足，纵然眼下死了，也无遗憾。

　　仙、虞二人去后，左飞卿再也未说过一句话，终日坐在船尾，望着东方怔怔出神。众人知道他心事，都不便和他搭话，只有宁凝偶尔陪他坐上一会儿，但也相对默然。倒是谷缜闲来无事，一面向兰幽、青娥学说各国夷语，一面对着《万国海图》，指挥该船水手如何顺风顺水。有时与众人喝一顿酒，说些笑话儿，喝到欢喜处，张狂起来，竟与莫乙比记性，跟秦知味论美食，与苏闻香商榷香道，跟薛耳大谈音乐，更与燕未归赌赛脚力。除了脚力一项，谷缜大多是输，但他性子极好，赢了固然欢喜，输了也不生气，总是笑嘻嘻的，是以航程虽远，有他在场，众人倒也不觉乏味。

　　又过数月，抵达东瀛日本，谷缜心中得意，向众人笑道：“看到了吧，我说这大地是个圆球，转了一圈，果然到了倭国。”陆渐心中佩服，赞他两句，忽又想起一事，疑惑道：“若是一个圆球，为什么球那边的人不掉下去？”谷缜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喂，莫大先生，你读书多，可知道为什么？”莫乙直挠大头，苦着脸道：“书上没有，我也不知啊。”谷缜拍手笑道：“好啊，莫大先生，敢情也有你不知道的学问。”莫乙羞了个大红脸，低头闷闷不乐。

　　海船为了补充给养，交易货物，靠上一座东瀛小岛，姚晴一边瞧着搬运货物，一边笑道：“陆渐，你曾跟我说，你认识一个倭国公主，如今到了地头，可曾想她？”陆渐道：“有点儿想……”忽见姚晴撅嘴不乐，便笑道，“阿晴，我若真有那般意思，当初早就留在东瀛，何必千辛万苦地回中土寻你？”

　　姚晴神色稍缓，盯着他道：“你回中土，真的是为了找我？”陆渐指着心口道：“千真万确，这颗心最清楚啦！”姚晴破颜而笑，轻轻摸着陆渐心口，说道：“傻子，你敢骗我，我就把它挖出来。”陆渐大笑一回，忽又想起一事，问道：“阿晴，‘劫海’处可有什么异样？”姚晴道：“也没什么大的异样，就是指甲长得快些。”陆渐点头道：“如此说来，‘劫海’真可用人力驾驭呢！”姚晴白他一眼，说道：“倘若这次炼奴失败，我变成一个大怪物，你还要不要我？”陆渐抚着她脸，微笑道：“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我的好阿晴。”姚晴闻言，心神俱醉，紧紧搂住陆渐腰身，将头靠在他的胸前。

　　陆渐与阿市患难相交，听姚晴一说，倒也起了心思，想要知道她的消息，眼看一个东瀛商人上船交易，便拉着姚晴上前，询问阿市下落。那商人见闻颇广，听说是织田家的阿市公主，便告诉陆渐，织田家去年与北近江的浅井家联姻，阿市嫁给了领主浅井长政。陆渐听说阿市已嫁，也很替她欢喜，可心念一转，忽又寻思：“也不知这位浅井是好是坏，可会善待于她？”

　　姚晴见他神色忧虑，便问缘由，陆渐说了，姚晴笑道：“心痛了么？若是后悔，眼下还来得及。”陆渐道：“你又拿我取笑了，常言道：‘一入侯门深似海’，阿市心机不深，嫁给这些领主，确实叫人担心。”姚晴哟了一声，似笑非笑：“你这么说，是嫌我心机深了？”陆渐苦笑道：“阿晴，你真要我把心掏给你才甘心么？”姚晴一怔，叹道：“陆渐，我只是说说笑话儿，你天生喜欢为人着想，这我都知道的，更不会怪你。”陆渐点头道：“我希望人人都和平安康，那是最好不过。”姚晴笑了笑，心想：“人人和平安康，这世上怕是做不到的。”虽然如此想，却不愿扫了陆渐之兴。

　　海船离开东瀛，不过半月工夫，东岛已然在望，众人弃了大船，乘小舟靠岸。时方清晨，海滩边寂无人声，谷缜历经风波，重登故土，抬头望着太极圆塔，心中真是百感交集。

　　这时间，忽听有人大声叫道：“岛王，岛王。”谷缜转眼望去，一个红衣少女神情激动，飞奔而来，却是施妙妙的一个丫鬟，名叫桃红。

　　谷缜还未说话，已被桃红揪住衣裳，又笑又哭，谷缜笑道：“小桃儿，你这么欢喜做什么？妙妙呢？”桃红抹泪道：“小姐在岛西，日也望，夜也望，再过几日不见你，都要变成望夫石了！”

　　谷缜笑道：“她一定没料到我从东边回来，瞧我吓吓她去。”一边说一边发足飞奔，赶到岛屿西边，果见一个银妆女子，立在礁石上痴痴眺望，谷缜心中一乐，呼地跳将过去，从后面一把将施妙妙拦腰抱起。

　　他此时神功大成，又是出其不意，施妙妙躲闪不得，先是惊怒，既而听见谷缜爽朗的笑声，顿觉得魂儿悠悠，飘在九霄云外，两眼一黑，竟然昏了过去。

　　谷缜见她昏厥，倒吃一惊，急忙渡入真气，施妙妙醒了过来，二话不说，便是一顿拳脚，死命痛殴。谷缜左右遮拦，连连告饶，说尽了好话，才叫施妙妙平静下来，扑入他的怀里号啕痛哭，口口声声埋怨他为何不早早回来。

　　消息传出，不到次日傍晚，附近东岛弟子纷纷赶来，是夜灵鳌岛大摆筵席，群贺大敌殒命，岛王成功。西城众人也都与会，这一顿酒直喝到深夜，众人仍是不肯散去。

　　这时间，一个东岛弟子喝得烂醉，端了一大碗酒，摇摇晃晃地走到谷缜面前，大声道：“……哈，谷岛王，他妈的，我活了三十多岁，只服过两个人，一是神通岛王，一个就是你了，来，干一碗……”一边说，一边将碗凑谷缜面前。

　　谷缜笑笑起身，二人干了一碗，那弟子忽地放声大哭，边哭边叫：“我爷爷死在西城手里，我爹，我妈，我哥哥，都死在西城手里，东岛被西城压了两百多年，今日总算出了一口恶气。万归藏死了，他是首犯，还有许多从犯。如今风水轮流转，万老贼凭的是什么，不过就是‘周流六虚功’吗？如今这功夫到了我东岛手里，大伙儿说，是不是该叫西城那些王八羔子也尝尝滋味？”说到这里，他眉毛一挑，怒视一首的左飞卿。左飞卿面涌血红，目透精光，偌大厅堂一片寂静。谷缜徐徐起身，笑道：“左兄息怒，这位兄台想必醉了。”

　　“我才没醉！”那弟子面向众人，大声高叫，“我说的都是大伙儿的心声，你们说，对不对？”

　　厅中又是一寂，忽地叫声四起：“不错……血债血还……首恶虽死，胁从还在……”突然有人叫了一声：“踏平西城！”一时间，数百人尽都应和起来：“踏平西城，踏平西城……”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到了后来，直如雷霆阵阵，震的屋瓦簌簌作响。

　　左飞卿拂袖而起，大声道：“谷岛王，左某不逊，就此告辞。”谷缜皱眉不语，左飞卿又望陆渐道，“你是西城天部之主，东岛要踏平西城，你又怎么说？”

　　陆渐尴尬无比，支吾道：“我……我……”姚晴花容惨白，起身道：“我是西城地部弟子，谷岛王，小女子也不逊，就此告辞。”宁凝也慢慢起身，走到左飞卿身边。陆渐无法可想，只得起身道：“谷缜，看样子，我们是留不下来啦。”

　　谷缜皱着眉头，不发一言，西城众人心往下沉，转身走出大厅，东岛众人均知陆渐厉害，见他出门，无人敢当其锋，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陆渐一行来到海边，正发愁没有船只，忽见施妙妙赶来，说道：“大哥，我带你们乘船。”姚晴哼了一声，沉着脸道：“妙妙，今天的事，谷缜到底怎么想的？”施妙妙苦笑道：“他没说，只让我带你们离岛。”

　　左飞卿冷笑道：“看起来，谷某人也动了心，嘿，好说好说，左某这就返回西城，等着领教“周流六虚功”。”陆渐一皱眉，沉声说道：“左兄，谷缜不是那样的人。”左飞卿哼了一声，再不言语。

　　施妙妙引着众人上了船只，船离东岛，众人均是闷闷不乐，本以为万归藏死后，所有恩怨一笔勾销，如今看来，不过是众人一厢情愿。东岛西城多年的血仇，又哪会因为一人之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呢？

　　船行数日，到达彼岸，左飞卿一言不发，飘然而去。陆渐知道他成见已深，必是前往西城报信，心中真是说不出是何滋味。呆了一会儿，转身邀约宁凝前往得一山庄，宁凝摇头道：“我不去了，其实有一件事我不曾告诉你，当日在西城，家父为了救我，为万归藏逼迫，已然自焚而死……”

　　陆渐闻言，大吃一惊，宁不空曾是陆渐的劫主，又是宁凝之父，对陆渐的一生影响，除了陆大海，不做第二人之想。在此之前，陆渐对他多是痛恨鄙夷，此时听到噩耗，心中却有一种别样的悲戚，怔怔站在哪儿，说不出一句话来。

　　宁凝又叹了口气，说道：“爹爹虹化而死，什么也没留下，我想返回西城，在他自焚之处，造上一座假冢，聊表孝心。唉，什么孝心，我啊，真是天底下最不孝的人。”

　　陆渐定一定神，发愁道：“此去西城，千里万里，你孤身一人如何去得？”宁凝道：“我和左部主约好，一同前往。”说罢掉过头去，道路尽头，左飞卿白衣飘飘，若有所待。陆渐见状，心中稍安，拱手道：“二位一路保重！”

　　宁凝微微点头，深深看了姚晴一眼， 突然鼓足勇气，说道：“姚姑娘，陆渐是难得的好人，你……你要善待于他啊……”姚晴微微一怔，脱口道：“我待他还不好么？”宁凝幽幽道：“我说的好，不是一日，却是一辈子。”姚晴一点头，冷冷说道：“好，我答应你就是。”

　　宁凝微露笑意，双目却是慢慢红了，蓦地转身向西奔去，与左飞卿会合，消失在远方。

　　送别左、宁二人，陆渐、姚晴、五大劫奴返回得一山庄，见到母亲、祖父、温黛夫妇，其中喜悦欢欣，自不待言。温黛听到女儿和虞照留在故国，一时悲喜交集，流下泪来，仙太奴百般劝慰，她的心中方才好受一些。姚晴嘴快，憋了半晌，到底忍耐不住，将东岛上所闻所见告诉了温黛夫妇。二人一听，大吃一惊，深感此事非同小可，害怕东岛偷袭，住了一日，双双告辞返回西城。

　　这么过了月余，商清影和陆大海从旁观察，见陆渐、姚晴情意日洽，便试探着先后提到婚事，陆渐求之不得，姚晴装模作样想了一晚，次日也就答应了。二老大喜，立时着手发出请柬，操办婚事。商清影又建议，薛耳、苏闻香两对与陆渐同日成婚，苏、薛二人大为羞赧，青娥、兰幽却是喜不自胜。

　　沈舟虚死后，胡宗宪调入京师，不久便被严嵩父子牵连，惨死狱中。世态炎凉，沈家没了靠山，早已无人理会，商清影所发请柬，均如石沉大海。她本想此次婚礼必然冷清，心中对陆渐颇怀歉意，不料婚礼次日，不但天部高手毕集，地部、雷部、风部、泽部、山部全数赶来。抑且水、火二部业已重建，选出新主，宁凝做了火部之主，她料是有些尴尬，只托火部弟子送了贺礼，没有亲自前来。

　　二十年来，西城八部第一次聚首，得一山庄热闹非凡。陆渐过意不去，向温黛说道：“西城去此数千里，陆渐何德何能，竟使地母和各位同门风尘劳顿。”

　　温黛笑道：“你这个陆渐啊，你还不知道吗？你如今已是西城之主，城主大婚，西城弟子谁敢不来？”众人听了都笑，唯独陆渐摸不着头脑，疑惑道：“地母娘娘，我怎么做了城主，你拿我说笑么？”

　　温黛微微一笑，说道：“这是说笑的事情吗？你这城主是八部公推，名正言顺。”陆渐更奇，摇头道：“不对，我是天部之主，若有推举城主的事情，为何我都不知道？”温黛笑笑，仙太奴接口道：“八部公推，得众者胜，如今有七部赞同你做城主，天部的意见，自然可有可无了。”

　　此事太过突兀，做这城主，更不是陆渐的本意，一时间，陆渐就如一枚鸡蛋堵在嗓子眼里，噎在当场，无言以对。

　　温黛又道：“晴儿父母双亡，亲族尽丧，我这做师父不能不管，我已找了房子，作为娘家，先将晴儿接过去，明日大婚，再送她过来。”

　　陆渐唯唯应了，但从此闷闷不乐，直待次日洞房之时，才向姚晴说出心中的疑惑，姚晴皱眉道：“师父师公又对你使心眼儿啦，他们这一招叫做赶鸭子上架。你想啊，谷缜做了东岛之王，要是东西交战，只有你能胜他，但以你和他的干系，你又怎会动手呢？为了逼你，他们就做了西城之主这顶大帽子，强行戴在你的头上。一来若是开战，你身为城主，万不能置身事外，二来将你这么供着，再给东岛那些人十个胆子，也不敢犯你的虎威。所以不管交战与否，有你做城主，西城就没有输了的道理。”

　　陆渐愁眉苦脸，说道：“我又怎么会跟谷缜交战？”姚晴拍手笑道：“对啊，你这么一想，这一仗就打不起来了。”陆渐道：“谷缜呢？东岛那些人急着报仇，还不知道如何逼他。”

　　姚晴失笑道：“好哥哥，你犯傻了么？臭狐狸是什么角色，他不想做的事，谁又逼得了他？若讲玩心眼儿，东岛那几个跳梁小丑，给他提鞋也不配！”陆渐想了想，连声道：“对，对……”姚晴忽又面露恼色，紧攥粉拳，在床沿上狠狠一捶，说道：“这只臭狐狸，本姑娘上次出嫁，被他闹了个天翻地覆，这一次他却装乌龟，一个屁也不放，哼，想来便觉可气，下次遇上，非打他两个大耳刮子不可。”陆渐见她气恼神情，不由得哈哈大笑。

　　婚后次日，戚继光也派人送来贺礼。陆渐得知兄长在闽北作战，大为动心，小住数日，待到西城众人陆续西返，便携姚晴前往南方，助戚继光荡平倭寇。

　　此时戚继光连摧大寇，名震东南，倭寇闻风丧胆，都因谷缜的称呼，将他叫做“戚老虎”。陆渐一到，更是如虎添翼。忽忽两年光景，东南的倭寇盗贼陆续平定。也在这两年之中，嘉靖皇帝一命呜呼，空留下了一具臭皮囊，升仙成道的梦想化为了泡影。

　　次年南方平定，戚继光奉旨入京。姚晴从未到过北京，缠着陆渐，要和戚继光一同入京游玩。陆渐却是万分想念谷缜，几次欲往东岛一探，但他已是西城之主的身份，既怕西城中人误解，又怕到了东岛，给谷缜惹来无边麻烦。是以顾虑重重，心中虽想，却迟迟未动，再被姚晴一催，只得放弃旧念，前往京师。

　　一行人策马北行，沿途阡陌纵横，农夫乐业，茂密茶树间，采茶歌声不时响起，清脆娇柔，绕耳不绝。陆渐见此情形，回想当年从东瀛返回时所见的凄惨景象，真有恍然隔世之感。

　　这一日，到了长江边上，一行人正等渡船，前方忽然驶来一艘大船，那船高头巨帆，比起寻常江船大了一倍。戚继光诧道：“是谁这么招摇，竟把海船开到长江里来了？”

　　话音方落，便听一声大笑，陆渐又惊又喜，脱口叫道：“谷缜！”话音方落，就看谷缜冠带潇洒，立在船头，招手笑道：“大哥，戚将军，可有雅兴，上一上谷某的贼船？”

　　戚继光与他当日一别，数年未见，时或心有挂念，此间见了，亦是喜不自胜，指着谷缜笑道：“你这小子，立了军令状，说要回来，结果尾巴一翘，几年都没有人影。”

　　谷缜嘻嘻笑道：“戚大人是大忙人，区区草民，岂敢叨扰？”戚继光皱眉道：“此屁臭不可闻。”谷缜笑道：“原来戚兄也会骂人。”说到这里，众人都是大笑。

　　谈笑间，船只靠岸，戚、陆、姚一行先后上岸，众劫奴见了谷缜，十分亲热，谷缜口中招呼，双眼却盯着姚晴反复打量，姚晴啐了一口，骂道：“臭狐狸，你贼眼兮兮地瞧我做什么？”

　　谷缜摇头道：“我没瞧你啊，我瞧我侄子。”

　　“你侄子？”姚晴回头一瞧，身后空无一人，忽地明白过来，红透耳根，一跌足赶上去，便要揪谷缜的耳朵，谷缜低头让过，叫道：“妙妙，救我。”船舱里一阵笑语传来，施妙妙抱着一个襁褓，走出舱门笑道：“姚家妹子，看我面子，你饶了他吧。”

　　姚晴见了施妙妙，顿将谷缜丢在一边，抢到近前，伸手摸那婴儿的粉嫩笑脸，喜滋滋地道：“几个月啦，男的女的？叫什么名字？”施妙妙笑道：“才三个月呢，是个女孩儿，名字么，谷缜还没取，说要他大哥给取名字。”姚晴笑道：“女孩儿好，我正想生个男孩儿，正好配一对儿。”

　　谷缜哈哈笑道：“大美人啊大美人，你真是胡吹大气，生男孩儿么，你当是想生就生的？我也想生，结果呢，天不从人愿。不过女孩儿也好，这几日我是越看越爱。”

　　姚晴忽地转过头来，盯着谷缜，笑眯眯说道：“谷笑儿，你叫我什么？再叫大美人可不对。”谷缜笑道：“对，对，我该叫你大扫……把……”姚晴听到扫字，只当他叫自己大嫂，不觉心花怒放，谁知谷缜加了个把字，词义全变，气得她飞起一脚，自然又被谷缜避开了。

　　说笑一阵，来到舱室，谷萍儿竟也在座，望着众人痴痴发笑。陆渐和姚晴对视一眼，心中均是十分意外。

　　众人坐下，畅叙别情，谷缜无所不谈，唯独不谈东岛，陆渐等人也不好多问。谷缜笑道：“戚将军，你我久别重逢，我送你一个见面礼如何？”

　　戚继光笑道：“好啊，送什么？”谷缜从身边拿起一个红漆木盒，笑吟吟地送到戚继光面前，戚继光展开一瞧，微微变色，原来匣中竟是一个人头，看其发式，却是倭人。

　　陆渐心中好奇，探头一瞧，忽然失声叫道：“仓兵卫……”原来这人头正是鹈左仓兵卫，不想天柱山一别，再见之时，已是一个死人。谷缜哦了一声，说道：“他叫仓兵卫么？不过他还有一个名儿，叫做仓先生。他被戚将军打败之后，盘踞在一个海岛，想要继续作恶，正巧被我遇上，将他轻轻收拾了，又听说戚兄要进京，特意送来作为见面礼。”

　　戚继光望着人头，点头笑道：“好礼，好礼。”陆渐却想到东瀛往事，心中不无凄凉。

　　谷缜又笑道：“戚兄，大哥，入京之期尚远，我来提议，大家坐船进京如何？”话未说完，姚晴已拍手笑道：“好啊，好啊。”戚继光与陆渐对视一眼，笑道：“朝廷海禁才松一些，你这奸商就来犯事，也罢，左右还有些许日子，若是大家都无异议，我也舍命相陪。”

　　于是谷缜掉船向东，出了吴淞口，再转舵沿海向北。船上众人日日喝酒闲聊，真是其乐无穷。

　　是日，经过山东文登营。陆渐、谷缜谈到环游世界的光景，多说异国风物，戚继光听到精彩处，击节叹息。又听说西国水师强盛，火炮犀利，心中忽生几分愁意，起身来到船头，眺望海边城楼残垣，远近炊烟，听着军营中笳声跌宕，一时诗兴陡发，朗声吟道：“冉冉双幡度海涯，晓烟低护野人家。谁将春色来残堞，独有天风送短笳。水落尚存秦代石，潮来不见汉时槎。遥知百国微茫外，未敢忘危负岁华。”

　　谷缜一旁听到，点头道：“忘战者必危，倭寇虽平，北方鞑靼尚且强盛，西方诸国亦有中兴之势，为将者，国家之爪牙，不可懈怠啊。”

　　戚继光微微一笑，说道：“我此去京师，或许要去边关防鞑靼。日日骑马，日子一久，或许会想到这乘船厮杀、平靖四海的日子。”谷缜笑道：“其实依我来看，这大海也是一匹好马。”

　　戚继光转眼望来，笑道：“此论甚怪，戚某愿闻其详。”谷缜笑了笑，指着大海说道：“这茫茫大海，不就是天公的坐骑吗？世间凡马，若论驯服，谁能及它？若论狂暴，谁能及它？若论奔腾万里，谁又能及它？所谓舟船，不过是这匹神马的鞍辔罢了。若骑凡马，何足道哉？热血汉子，若要骑马，就当骑这天公之马！”

　　戚继光拍手大笑，赞道：“快论，快论，今日一叙，足慰平生。”说罢长笑一声，负手转回舱中去了。

　　一时间，船头只剩陆、谷二人，二人并肩而立，眺望大海。陆渐忽道：“东岛……”谷缜摆一摆手，笑道：“别提东岛，从今往后，武林中再无这个词儿。”陆渐一惊，问道：“什么？”谷缜笑笑说道：“大哥，你还记得我当年在海宁观海楼说过的话么？我当时就说了，我跟别人都争输赢，唯独跟你，我便不争。”

　　陆渐沉默半晌，说道：“东岛解散了么？”谷缜道：“不错，我用两年工夫，做的就是这件事。”陆渐激动起来，大声说道：“东岛是令尊一生心血所聚，你怎么能说散就散？”

　　“一生心血？”谷缜摇了摇头，“其实都是他看不开。三百年前，东岛就不曾有，后来是有了，却多出许多恩怨仇杀。这东岛还在一日，东岛、西城就不免纷争，这又是何苦来哉？”

　　陆渐道：“你我二人活着，怎会有什么纷争？”谷缜笑了笑，淡淡地道：“倘若你我都死了呢？”陆渐一怔，不禁默然。谷缜微微一笑，说道：“东岛的人想要报复，不过打着东岛的招牌逼我就范，如今我走了，招牌也砸了，他们力量小无可小，这报复的心自也没了。”说到这里，他不觉轻轻叹了口气，“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一时间，兄弟二人目视苍茫大海，许久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又过几日，将至塘沽，是夜谷缜设下丰盛筵席，秦知味亲自掌勺，佳肴美味，妙不可言。酒喝了一坛又一坛，姚晴一时欢喜，也喝了不少，竟与谷缜反串着唱起《西厢》，姚晴扮张生，施妙妙扮红娘，崔莺莺却是谷缜。姚晴唱得英姿飒爽，不让须眉，着实可圈可点，到了谷缜时，只见他捏着兰花指，妖娆唱道：“恹恹瘦损，早是伤神，那值残春。罗衣宽褪，能消几度黄昏？风袅篆烟不卷帘，雨打梨花深闭门……”

　　他原本俊美，此时刻意扭捏，手挥目送，真个神意娇媚，更胜女郎，在座众人无不绝倒。姚晴笑倒在陆渐身上，捂着肚子直叫“哎哟，陆渐救我，哎哟，陆渐救我”，哪儿还有力气再往下唱。

　　这么胡闹了一晚，次日清晨，海船靠岸。谷缜将众人送到岸上，笑嘻嘻望着姚晴道：“大美人儿，这大嫂二字么，我是决然不叫。但你新婚大喜，我因故未能来贺，实在有点儿抱歉，为表歉意，我送你一样物事可好？”

　　姚晴将白生生的纤手一摊，笑道：“好啊，拿来。”谷缜将手一伸，从施妙妙手里接过一个数尺见方的白玉匣子，送到姚晴手里，姚晴接过，大不客气，展开一看，失声叫道：“财神指环……”

　　陆渐定眼一瞧，玉匣中果然躺了一枚碧玉指环，环上三缕血纹分明可见，指环之下，放着一叠文书，看起来像是账簿。陆渐惊道：“谷缜，你这是做什么？”

　　谷缜叹了口气，说道：“我一生极少负人，唯独欠了艾伊丝一条性命。她做梦都想得到这枚指环，我逞强好胜，直到她死也没给她，实在是我生平的大憾。大美人儿，我所见女子，只有你最像她，我将这枚指环连着中土财富交到你手里，以你的才干，想必不会叫我失望。”

　　姚晴拿着玉匣，有些怔忡，忽道：“臭狐狸，这礼物未免大了些，况且听陆渐说，东岛散了，你又让了财神，将来岂非没事可做？”

　　谷缜摆手笑道：“哪儿会没有事做？我在潜龙上不是得了一副《万国海图》么？我已立下志愿，非将图中大海一一走遍不可。这么纵横七海，又岂会没有事做？”众人听得无不动容，戚继光脱口赞道：“好志向！”

　　姚晴却叫道：“臭狐狸，你只顾自己逞能，就忍心让妙妙陪你受苦吗？”谷缜与施妙妙含笑对视，施妙妙半似欢喜，半似无奈，叹道：“姚家妹子，只要他喜欢，我又怎么会觉得苦呢？”姚晴一愣，流露怅然之色。谷缜深深看了陆渐一眼，笑道：“我去啦，大哥，好好保重，也……也好好照顾妈……”陆渐听得胸中酸楚，涩然道：“你……什么时候回来？”谷缜略一沉思，摇头笑道：“我也不知道。”

　　说到这里，他举头望天，突然纵声大笑，一手搀着施妙妙，且舞且歌，走向海船。歌声清亮，萦绕海畔：“弃微名去来心快哉，一笑白云外，知音三五人，痛饮何妨碍，醉袍袖舞嫌天地窄。”

　　锚起，帆张，东方一轮红日，喷薄出海，那艘船向着太阳升起处越驶越远。陆渐忽地按捺不住，飞奔起来，一直奔入海里，海水齐膝，始才惊觉。可是那面白帆去得更快，冉冉没入红日深处，就像一片远去的云彩。这时间，陆渐的身后飞来几只鸟儿，啁啾婉转，盘旋相逐，可是，这些早晚觅食的鸟儿，又怎么会懂得白云的无心呢？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