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本书

《北京 1643——知乎徐小疼作品》/徐小疼

出品人 周源

策划编辑 刘强 梅莹

营销编辑 胡晓曦

实习编辑 裴启航

校对 高正哲

设计 郝小好

联系我们 publish@zhihu.com

本电子书版权为北京智者天下科技有限公司所有，未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或节录本书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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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NA-BN：ECFD-N00006746-20151211

最后修订：2016 年 01 月 12 日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 347 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 10 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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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址： www.bookdna.cn  

本书电子版如有错讹，祈识者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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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电子书出版序

知乎创始人 周源

感谢你阅读知乎推出的「一小时」系列电子书。

「一小时」系列是什么？

这是一系列短小精炼的电子书。我们邀请了知乎各专业领域的知友在书中分享他们的知识、经验和见解。如果你足够认真，便可以在一个小时内读完一本书。

这里既有日常经济分析，也有人文历史，既有职场经验，也有生活中的科学。这些作者，都是我们精心为你寻找，在各个领域拥有独到见解的专业人士。而我们出版的每一本书，都会解释一个问题，分享一种思路，展开一个视角。

地铁上，入睡前，在这些细碎的时间里，挤出一小时的时间，静下心，读下去。

你很忙，但知识不慌张。

愿你从「一小时」开始，对这个世界，又多了一分认识。

北京 1643

孟津急雨连南风，欲渡金陵舣舟空。

汴梁遗梦何处去，燕山天马笑残虹。

崇祯十六年癸未六月，来自桐城的户部司务蒋臣终于得见了大明国皇帝朱由检。

六月的北京天气闷热，通往中左门的路上又没有一丝树荫，蒋臣不得不勾着背，才能往皇极殿的方向顺利地前进。两个中官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方小步趋行，他们脚步熟练得像是泥潭里活跃的鲶鱼。

或许是由于炎热而流了太多汗，走在皇城里的蒋臣双手不住地打颤，脸上却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之情。蒋臣在户部工作六年，今天是他第一次进入这座皇宫殿——大明帝国至高无上的殿堂——皇极殿。他曾经只能在户部衙门外，隔着数道高高的红墙，方能看到这座殿宇金色琉璃瓦的飞檐；他也只能从户部尚书——他的顶头上司倪元璐下朝后的只言片语中猜想皇极殿中所发生的一切。这座殿堂，是大明帝国的政治核心，一切的决断和政令都从这里发出，经过层层转达，覆盖到这个辽阔帝国南至安南、北抵大碛、东达朝鲜、西据吐蕃的所有领土。

皇帝之所以召蒋臣觐见，是因为他想问问蒋臣对于帝国财政的看法。无论是国库还是内帑，现如今已经一分钱也掏不出了。钱的问题，眼下是皇帝朱由检的当务之急。六部都张着嘴要钱，不过这些部门的钱倒都是可以拖欠的——就算不发饷，官员们也不愁没有活路，河道、驿站、各地官衙牢狱的修缮，也并不是非常要紧。然而军饷却是不得不发的——眼下西北农民军南下攻打湖广，辽东满洲人也多次入关洗劫，正是用兵的时候，没有军饷，谁来打仗？军户世代当兵，家里没有别的营生，就指着这点军饷养活一家老小；不发军饷，要他们来卖命打仗，是不现实的。

早在五年前，大明帝国便已陷入了饷荒之中；兵少而寇多、兵饥而寇饱、兵劳而寇佚——日复一日，寇反而越剿越多。五年过去了，国库仍未有丝毫的转机，请求发饷的书信从辽东和西北不断飞入紫禁城。朱由检不停地督促户部尽快起运粮饷银两，而户部却只能打开空洞的库门，一而再、再而三地向督办的内官展示空空如也的国库。

蒋臣刚刚在这一年擢升户部司务；在此之前，他是一名典史。因为能力出众，户部尚书倪元璐破格提拔蒋臣为司务，并特别安排了五名生员作为他的助手，辅助他处理日常的工作。连官居二品的尚书都没有助手，蒋臣仅仅是司务，却被配备了五名助手，这在中央行政机构当中是十分罕见的。蒋臣为此十分感激，而倪元璐却说，这是应当的。

参加举贤良的蒋臣，比大部分的生员都要幸运。他不仅得到了提拔、享受了特殊待遇，更重要的是，他即将面见皇上——这是大部分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殊荣。读书人为了出人头地而寒窗苦读，而只有极少数才华出众的人，能够在殿试的时候被皇帝亲自勾选，从而得以留在北京，成为国家的第二梯队；余下的人，终其一生，只能在一方书斋里喟叹时运维艰了。

举贤良并不是帝国选拔人才的主流方式。这种类似于汉朝、魏晋察举制度的选人方式肇始于洪武年间。每一年在全国各地挑选聪明正直、贤良方正、孝悌力田的读书人，无需经过层层考试筛选，只由考官出些口试题，观察其应对便可定夺去留。在崇祯十年的时候，面对刁钻的试题，蒋臣洋洒千言、慨然而对的风度令考官印象深刻；然而蒋臣的最终进京，却颇费了一番功夫。

崇祯十一年，荐举贤良的名单和这些贤良所作的文章进京以后，首先到了当时内阁首辅的孔贞运的案前。孔贞运是孔子的第六十二代孙，文书造诣颇高，举贤良的人，自然是入不了这位曾经的殿试榜眼、日讲起居注官、国子监祭酒、礼部尚书、文渊阁学士、太子太保和代理辅政大臣的法眼的。孔贞运将名单退给了通政使张绍先，而张绍先看了蒋臣所作的文章《皇明荐举考》，觉得蒋臣一定是个人才，于是便写了一道疏，建议录纳。

这道疏到了内阁，叫阁臣们感到不太舒服。原本蒋臣的荐举书函就是从内阁给退回去的，而现在，张绍先一个通政使，竟然将内阁退回去的书函又给提了上来，还力陈蒋臣是个人才，这不是明摆着打内阁的脸么？于是，内阁抓住张绍先疏中的那句「事系陈言」，向皇上告状说这个张绍先污蔑太祖宝训是「陈腐之言」，是大不敬。朱由检自然不开心，于是下诏要治张绍先的罪。

张绍先原本出于一片赤诚，向皇上荐举人才，却没想到，被人抓住「事系陈言」这四个字，反而要被皇上治罪了。事实上，张绍先想说的「陈言」，指的是「条条陈述」的「陈」，然而事已至此，他也只好自认倒霉。此后，张绍先大病一场，告病归家；而孔贞运在担任了短短两个月的代理首辅之后，被朱由检罢免，削籍归乡。

不过，尽管定夺自己去留的张绍先和孔贞运先后离开了大明帝国的中枢机关，蒋臣却因为确实颇有才华而被留了下来。于是，这个来自桐城的年轻书生罕见地以举贤良的方式成为了大明国户部的一名典史。而通常，这样的「京官」，参加三试的生员们，都未必能考上。

桐城千里沃野、星罗河湖，称得上是富足之地，加之文风昌炽，千百年来一直是诵读耕桑、民不知兵。

然而如今，桐城逐渐败落：城外的农民们遭受了连年的灾荒，几乎颗粒无收；城内的市民也第一次体会到了挨饿的滋味。许多走投无路的人不得不四处要饭；在要饭的途中，他们发现，无论是乡间的士绅还是城里的富贾，家里的仓廪和金库都是满满的。这些士绅和富贾，每日只闲坐吃茶、吟诗作对，偶尔在自己的领地当中巡视一番，便自有人为他们送上米菜和钱财。饥饿的穷人们对此充满了愤恨。

这种忿忿与日俱增，崇祯七年的时候，乡邑人士黄文鼎、江国华和张愚揭竿而起，纠集党羽百人，在桐城放起一把火，说要代君行道，杀富济贫。穷人们群起响应，将他们所仇视的乡绅富贾家里洗劫一空，任由大火将这些乡绅富贾的豪华宅邸烧成灰烬。如若不是居丧在家的方孔炤设计逮住黄、江二人，这一场乱尚不知何时才能平息。

这一场民变被蒋臣记录了下来。蒋臣意识到，这些乡绅富贾，平素里利用他们丰富的资源和人脉不断地赚取着财富，并且可以从容地免去缴纳赋税的义务，然而普通百姓却必须缴付大量的赋税。而这些赋税几经流转，又都流到乡绅富贾的手中去了。由此下去，百姓手上的钱越来越少，交上来的税也就越来越少——因为乡绅富贾或多或少都有些官员亲戚，而按照祖制，若是家中有人为官，便可以免去商税田赋。两百年下来，银钱大多都沉淀到了这些庞大的家族当中，在市场上流通的白银越来越少。贫者愈贫，富者愈富——蒋臣看到的帝国财政，就是这样的一幅画面。

蒋臣迈进中左门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些跌了一跤。好在他保持住了平衡，只是踉跄了几步，便又恢复了步伐的平稳。蒋臣将自己的失态归因于即将面圣的紧张，毕竟他仅仅是一个司务而已；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他才只是一个处理文书的小小典史。蒋臣没有想到的是，自己仅仅用了六年的时间，便得到了进宫面圣的机会——而且还是皇帝的单独召见。这让蒋臣心潮澎湃，他已经开始构思家书，想要将这一次难得的面圣机会写下来，告诉家乡的父老学友。他想，也应该好好地感谢将自己提拔为司务的户部尚书倪元璐，如果不是他将自己平日里所提出来的「钞法」告诉皇上，恐怕自己还得不到这样一次珍贵的面圣机会。

蒋臣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溯着早已想好的入对提纲；前一天的时候，倪元璐也给了他指点和建议。蒋臣心想，自己应当是万无一失的。

坐在皇极殿上的朱由检比蒋臣想象得更加消瘦一些。朱由检坐得高，夏季的太阳又照得浅，从蒋臣的方向看去，他的脸仿佛是在阴影当中。朱由检穿着朴素的布袍，而布袍空荡荡地挂在骨瘦嶙峋的身上；这样子的皇帝形象，和蒋臣想象的不太一样。蒋臣原本想着，皇上应该是穿着绫罗绸缎，坐在贴金龙椅上面的；皇宫里的装饰也应当是雕梁画栋，令人眼花缭乱的。可是眼前的器物无不是朴素的木头或铁，老旧的皇极殿似乎也没有书上说的那么金碧辉煌。

「臣叩见皇上。」蒋臣深吸了一口气，拜了下去。

「不必拘礼，蒋先生起来罢，」朱由检说道，「大司农与朕说了蒋先生有一良法可实内帑，请说说罢。」

蒋臣站了起来，使劲儿地将眼光对焦在远处他看不太清的朱由检身上。汗水从蒋臣的脑门顺着他的眉毛流向了颧骨和两腮，但他顾不及擦，连忙说道：

「今连年灾荒，税赋锐减，国库空虚，赤字高悬；又不好加税，恐生民怨，怨则生变。臣有一法，可解燃眉之急。此法曰『钞法』。钞法者，纳银卖钞之法也。而银多藏于民间，苦无税目可纳入国库内帑。不若行钞法，多造宝钞，以钞兑银，以纳民间藏银。」

朱由检点了点头。「请继续讲。」

「昔洪武年间设宝泉、宝源二局造钞，时民可用钞鬻物，与银钱无二。钞法行二百余年，至正德间方息。今可重开钞厂造钞，以凡经费之条，使银、钱、钞三分而用之；纳银卖钞者，九钱七分为一金，民间不用，以违法论处。此法一出，立竿见影。不出五年，天下之金钱则尽归内帑矣。」

「好，好。此法好，宜速行之，」朱由检叫过来司礼监掌印王承恩，「诏令内阁，速来见朕。要蒋先生和内阁再讲一遍钞法。」

蒋臣心里万分激动——在他面前称「好」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天子。万千读书人寒窗十年、兢业钻研，不就是为了得到天子的一句「好」么？如今他蒋臣短短六年的时间，从一介生员举贤良进京，不仅得了户部尚书的赏识、得以面圣，而且还得到了天子的赞许，要和内阁来讲一回学，这简直是做梦也不敢想的荣光。蒋臣手心出汗，浑身发热，官袍的背后沁出了汗渍来。他眼看着王承恩急匆匆就要从皇极殿出去，不出半个时辰，由他蒋臣所提的钞法将会被传授给内阁——这个当今天下除了皇帝以外，地位最高的精英集团；他将会向四个比他父亲还要年长的人传道授业。和这四个人讲了，那么这个法子是铁定地要向全国推行了；他蒋臣的这个「钞法」，马上要从他自己的一方书斋，走向大明帝国的所有城镇去了。他将会在皇帝的起居注中留下一笔，也将会在未来的官史里面留下自己的名字。

蒋臣这样想着，呼吸更急促了。他又想起了自己幼时的寒窗苦读，冬日冷得十指溃烂，夏天热到头顶长疮——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修身谋国，效命于皇上。而今夙愿已偿，蒋臣激动得几乎要哭出声来——忠君报国，不就是如此么？

不。蒋臣深吸了一口气，真正的忠君报国，远不止于此。

另一个念头在蒋臣的脑海里早已徘徊许久。从他想出「钞法」的那一刻起，这个念头就一直跟着他，与「钞法」如影随形。他本不想将此念头说出来，也未和倪元璐提起过这个念头——因为他知道，他想要做的是忠君报国，想要为大明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而他现在所力所能及的，就是提出「钞法」，并努力地让这个法则成为协助国家复甦的一道政令。而那个念头，将会是一盆冷水，让这个如今正在皇帝脑海中熊熊燃烧的「钞法」的火焰瞬间熄灭，连青烟都没有一丝。

蒋臣并不想说出这个念头，因为他想要忠君报国，想要让自己的「钞法」挽救大明国的财政于危机之中。但是，若是不说这个念头，又无法完全地忠君报国——

真正的忠君报国，当是晓以利害，将所有念头都摊开来讲的。

朱由检从御榻上站了起来，兴奋地踱了两步，正想与蒋臣说些什么，却未想到蒋臣先开了口。

「臣仍有一言，想进与陛下。」蒋臣声音发抖地说道。

「你说罢。」朱由检的声音更加响亮了些，听起来也不像方才那样疲惫了。

「钞法有弊，行之需慎。」蒋臣一边说着，一边跪倒在地。

也不知是因为汗水还是阳光照了进来，朱由检起初脸上闪着些光，然而听见蒋臣此言，他的脸也迅速地黯淡了下去。整个人也重新跌坐在了榻上，颓然地歪倒在扶手边上。

「钞为纸造，久用昏烂；又非真金白银，民间仿造盛行，故而及正统时官厂已无再造，至正德时亦无人再用。今重开造钞，一则民不知此纸金贵，以纸兑银，恐不易行；二则纸钞久不流通，陡然入市，怕是商贩铺户不认，又借机推高米价，伤了民生；三则今天下咄咄之乱，恐纸钞入市之后，仿造再起；纸钞仿造极易，若三五年后民持仿造之钞来兑银，则国库之银，又重流入刁民之手。四则……」

蒋臣仍然跪在地上说着他的话，时而悄悄瞥一眼坐在他前方高处的皇帝。这位刚过而立之年的大明帝国皇帝，完全没有蒋臣想象中的那样威严和持重，反而像个久病之人似的，两颊凹陷，眼眶发黑；此刻的他，就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微张着嘴听着蒋臣的最后陈述。

「四则……什么？」

「四则，纸本无价；钞局加印于其上，曰一贯，曰一两。初宋时印『交子』，乃银钱携带不便，以纸代之也；乃先有一两银，方有『一两』之交子也。洪武时造钞，亦为此法。而今国库无一两存银，却要造万贯钞，实则欲以无用之纸去兑有价之银，长此以往，则银与土同价耳——这不啻于将大明往火坑里推啊。」

王承恩原本一只脚已踏出了皇极殿去，听完蒋臣的上奏，跑到蒋臣面前，指着他说：「竖子好大胆子，明知这法有弊却仍然上奏，这是要祸乱朝纲呀！此事乃是欺君之罪，岂是你一个人能担得了的！」

朱由检用手紧紧抓住榻边的把手，盯着蒋臣，一言不发。

「臣明知钞法有弊，却仍力陈于皇上，是因为臣明白皇上的当务之急，并非行兑钞之法、纳民间之银，而是兵事，」蒋臣仍然低着头，他知道朱由检正在看着自己，「当下辽东、陕西军情紧急，辽东吴总兵、陕西孙督师多次向户部来函，请大司农尽快调拨银饷，可是国库却空空如也。陛下也屡次催促大司农尽快起运粮草，然而大司农非不为也，是不能也。要尽快划拨军饷，就得想办法收纳银两。若要尽快纳银，唯钞法可行。故而臣未经三思，就向倪部堂说了钞法，倪部堂亦认为可行，便与陛下建言了。然而钞法之弊，臣未曾与倪部堂说过，故而倪部堂也未与陛下说起，万望陛下勿要治倪部堂的罪过；若要治罪，全是臣之罪。」

「你走罢。」朱由检对蒋臣说道。

蒋臣这才敢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朱由检；而这时候，朱由检已经将眼光转向皇极殿顶上的高梁那边去了。那些榫卯和梁柱，有不少出自先帝熹宗朱由校之手；那个一心想要做个木匠的前朝皇帝，为这座紫禁城留下了不少精美的遗产。然而这些榫卯和雕梁对于朱由检来说毫无用处——只消一把火，这些东西便就会灰飞烟灭。

「你走罢。」朱由检挥扬了一下袖子，仿佛只是在赶走一只蚊蝇，或者掸落一粒灰尘似的。蒋臣再拜起身，转身离开了皇极殿。从左中门离开的时候，蒋臣与隆平侯张拱薇、吏部尚书李遇知、兵部尚书冯元飚和御史杨鹤擦身而过。他躬身向这几名位阶远高于自己的官员行礼，又在他们的悄声议论当中走出右长安门。

蒋臣离开皇城的时候，并未回头再看一眼那一片深红色的高墙；因为他明白，这是他第一次进入皇城，也大约会是最后一次——不如不要再看，也好不留什么念想。毕竟他不过是一介司务，若行不得这钞法，他也进不得这皇城；而若是行不得这钞法，一个普普通通的蒋臣，于大明帝国皇帝朱由检来说，一点用处也没有。

蒋臣回到户部衙门的时候，看见倪元璐正站在门口等着他。蒋臣一跨进大门，倪元璐一边给他递上一碗水，一边赶紧带他进屋歇息。蒋臣一仰脖子喝完了所有的水，拿袖子抹了抹嘴，站在那边并不说话。倪元璐叫人给蒋臣端来椅子，蒋臣也不坐，只是站在那儿发呆。倪元璐以为蒋臣被晒糊涂了所以一言不发，一个劲儿让他坐下休息，却并不知道，蒋臣是因为瞒着自己和皇上说了钞法之弊，所以不知从何开口。

「唉。」良久以后，蒋臣才叹出了一口气。

出身浙江上虞的倪元璐是天启二年进士，崇祯十六年五月由兵部右侍郎调任户部尚书。按照太祖定下的祖制，户部不得用浙江、江西、江苏、松江人，盖因当时这四地鱼米之乡，乃是朝廷重赋之地，若任用此四地人入户部，难保不为了自己的「家乡利益」而调整针对当地的征税力度；加上江浙、苏松人被认为是「好争讼」「不尊法度」「不守本分」，故而更加不得让其进入国本之源的户部任职了。因而，直到崇祯十六年以前，大明帝国的户部，从未有过一个出身江浙苏松的高级官员；倪元璐是第一个。

原本倪元璐也并非想当这个「第一」。在皇上诏谕他赴任户部的时候，他再三推辞。然而朱由检已经下定决心要倪元璐去掌管国家财政，于是每天都单独召见倪元璐，催促他尽快前往户部任职。即便皇命在前，倪元璐仍然不愿违反祖制；只好对皇上说道：「陛下诚用臣，请让臣留在兵部，与冯司马一道谋兵。」

在调入户部之前，倪元璐的职位是兵部右侍郎；事实上，倪元璐在兵部任职的时间也不长。崇祯十五年九月，朱由检才下诏召倪元璐入职兵部，此时的倪元璐已在老家上虞闲居了六年之久——而倪元璐并不是当时唯一一个从国家中央机关回乡闲居的人。与倪元璐一道归乡闲居的，还有当时的内阁学士周延儒等人，而他们归乡闲居，无不是因为他们是东林党人，被当时的首辅温体仁妒忌，从而被排挤出了帝国的中枢。好在虽然如此，却终究是温体仁个人之计，皇帝朱由检最终认清了这个沽名钓誉之徒的真正面目，将温体仁削官夺籍，在崇祯十四年到十五年间，将归乡的东林党人悉数召回。

倪元璐重回京城已是第二年春。之所以在路上耽搁许久，是因为在他北上途中，遭遇了入关南下的满清军队。

崇祯十五年十二月，多尔衮、阿巴泰和岳托率领的清军由墙子岭、青山口翻越长城，分四路南下，攻略山西、河北、山东等省，直抵山东兖州，几乎突入江淮地面。清军所过之处，沿途州县尸骸如山，城郭庐舍皆为灰烬。相比一路挥扬其刃的清军，蓟鲁之地的官军如枯藤朽木一般，不是逃跑，就是溃退。如此路途，倪元璐沿途招募勇健壮丁数百人，一路边杀敌边赶路，终于在崇祯十六年三月回到了京师。朱由检听闻此事大为欣喜，心想起用倪元璐为右司马果然是一个正确的决定；而倪元璐一到京师便奉召进宫，向朱由检陈述了御寇方略机宜，又立即前往兵部与兵部尚书冯元飚共商御敌之策。让倪元璐去户部任尚书的诏书送到兵部衙门的时候，倪元璐正在与冯元飚算计军饷一事。虽然倪元璐并不想当户部尚书，然而他也知道，如今国库已经拿不出一两银子，他和冯元飚不得不让各地军队拉下面子向当地乡绅募集军粮方可稍缓军饷之困；若是自己能够去到户部，亲自拟定财政方略，或许可以帮兵部一把。加上朱由检一再催促，又说「用人为急」，几经推脱之后，倪元璐终于上任了大明帝国户部尚书，成为了掌管天下钱粮的大司农。在就任户部尚书之前，倪元璐向皇帝朱由检提出了「三做」：

第一，实做：户部与兵部共同核算，军务调拨之前，必须先与户部一道核算粮饷，只有粮饷到位，方可发兵；

第二，大做：民间兴大利、除大害。凡大利者，哪怕有小害，也应行之；凡大害者，哪怕有小利，也当废除——不以小小的利弊而致使政令徒劳无功；

第三，正做：以仁义、礼乐为根本准绳，凡是有利于民生之举措，必为民请命，不惜代价。

朱由检听完这「三做」之后，感叹倪元璐确实是个学问之人，又后悔自己用人太迟，心想若是早些将倪元璐提拔到今天的位置，或许国库、粮饷之困，尚有可为。

倪元璐在户部月余，发觉户部事务比兵部烦闷得多——兵部面对的是凶悍的外敌，无他，血战到底便可；而倪元璐在户部所面对的，却是暗流涌动的「内鬼」——那些以合法或非法手段囤积了大量财富的乡绅富贾、皇亲国戚，在面对空虚的国库和如山倒的国难的时候，竟然都无动于衷。然而这些人手中的银两倪元璐也动不得，因为他们有着各种手段和赦令，可以免于上缴税赋。于是，倪元璐只得绕过了这些敏感的区域，在有限的空间里闪转腾挪，开源节流：提升边饷司，并将其归于兵部管辖；取消中央派驻各地的督税巡员，将督税的工作交给当地巡抚自理；合并由边饷、新饷、练饷组成的「三饷」，以截断因款目太多而造成的灰色地带；鼓励官员及勋戚向国库捐资，凡捐资者可赏封诰。

然而倪元璐明白，自己身为户部尚书，应该做到的远不止如此，于是他向下属一一请教。因而蒋臣才得以典史身份脱颖而出，以「钞法」为倪元璐所知。在听蒋臣讲了钞法大略之后，倪元璐认为可行，便以此上奏了皇帝；在倪元璐看来，钞法一事，实在是急病之下的大明帝国唯一的选择了。重开二局造钞，虽然国库仍无银两，但是却有了拥有国家信用作为背书的纸钞。以银两来兑换纸钞，民众不亏；用纸钞去收纳银两，国库便就很快有了银两，便可以立即向辽东和陕西运送粮饷。这是解决大明帝国国库空虚问题的最快途径，也是唯一的一条途径了。

蒋臣虽然没有向倪元璐陈述钞法之弊，但是倪元璐自己也早已想到这些问题。可是他并未向皇帝朱由检说明这些弊端——以他的了解，皇帝并非是一个果决的人，在做决定的时候不仅容易受人影响，更容易陷入无休止的摇摆当中。若是知道此事有利有弊，皇帝必当心中犹疑不定。因此，倪元璐决定向朱由检隐瞒这些弊端——更何况这些弊端，倪元璐有信心慢慢解决。他与蒋臣商量的是以五年为期，将大明帝国的财政状况调理好转起来；毕竟如今这个国家所得的病症，虽说已是顽疾，却也需要一剂猛药振作一下，然后再慢慢恢复元气。

倪元璐听了蒋臣的叹气，也明白了八九分。不出意料，钞法一事被无限期地搁置；然而各地税赋也迟迟收不上来。倪元璐心急如焚，他想过新开运路，甚至新增了海路来运粮，成效却依然微乎其微。日复一日，军情越来越急，兵部尚书冯元飚也多次或公或私地明示、暗示倪元璐各地部队缺饷缺得紧，再不发饷，恐生变数；而蒋臣自六月以来，每日的叹息也是一天比一天更多，年纪轻轻的倒是有些年老气衰之感了——倪元璐看了，好生心疼。

就这样焦头烂额地到了十月份，京城竟开始下雪。按照历史的记载，北京城的雪通常要到十一月才下，而进入崇祯年以来，每一年刚到十月，甚至在九月末的时候，就开始飘雪花了。然而此等异象，倪元璐并不在意；他所在意的，仍是钱粮之事。    

这一日，倪元璐下了早朝匆匆回到户部，一进衙门便唤道：

「一介，一介！」

「一介」是蒋臣的字。半晌功夫，蒋臣才急急地来到正堂，一副掉了毛的煖耳歪斜着搭在头颈上面。

「属下错了，方才戴了煖耳，未能听得部堂呼唤，实在无礼，还望部堂海涵。」

虽然蒋臣躬了身道歉，可倪元璐倒是一点都没有怪罪的意思，要人搬了桌椅，给火盆里添了炭，招呼蒋臣在正堂里坐着。

「你可记得六月中入对的时候，你和皇上提的『钞法』？」倪元璐问道。

「当然记得，清清楚楚的。」

「好，好。你写下来，一条一条，行钞法怎么行，有哪些要点，要哪几个衙门来协力，都写下来。明日早朝，你跟我一道去，奏与皇上。」

「可皇上不是……」

「今日我又与皇上提及此事，皇上在朝上虽未置可否，但下朝后又叫王公公来与我说，要我再斟酌斟酌钞法之事。由此可见，皇上也是动了心思，要重开二局来造钞了。」

「啊，那自然是好。如今也无他法可以充实国库内帑，唯有造钞。」

「钞法纵有弊端，与兵事相比，都是小弊；纳银乃是大利于国家之事。我去给你拿来笔墨和纸。」

蒋臣哪敢让顶头上司去替自己取笔墨，连忙也想赶上去，却被桌脚绊住，险些摔在地上。倪元璐遣蒋臣在椅子上坐下，便去端笔墨纸砚。这时，从倪元璐的袖子里，落下来一页纸。

倪元璐并未发觉那页纸的飘落，而蒋臣则将那页纸捡了起来。那是一页信笺，上面只写了一个字：

饷。

这个字在枯黄的纸张上显得硕大无朋，笔画粗犷而潦草；从字上看，那枝笔早已写秃，而墨也几近干涸。从字的边缘，滋生出来好些散乱的枝杈，看得人心里发毛；墨的颜色，微微有些发红。

虽只有一个字，但蒋臣仍认出了是辽东总兵吴三桂的笔迹。

毫无疑问，这封信是从辽东递来的。从干枯的笔画和惨淡的纸张上渗透出来的天寒地冻就好像一团细密的丝线，将蒋臣整个人紧紧地勒了起来。蒋臣的身上不住地打寒颤，赶紧将这一封书信叠起来放在桌角，自己则坐到椅子上。椅子边上摆着的便是一个火盆，而即便是这一只衙门里最大的火盆，也融化不了蒋臣周身的寒意。

倪元璐与人一道捧了笔墨纸砚回到正堂的时候，蒋臣正坐在椅子上打着寒颤。他拿起冰冷的墨，一边哈气，一边在砚台上来回地磨，才能让水和墨不至于冻住。

「来，写罢。」倪元璐将纸铺在蒋臣的面前，而空白的纸张在蒋臣的面前又慢慢地浮现出了那个「饷」字来。

蒋臣深吸一口气，搓了搓冻僵的手，拿起了笔。刚要落笔，却又不知道从何写起。

「属下从未写过奏疏……」蒋臣说道。

「你这样写，」倪元璐一边踱步一边说道，「户部司务厅司务，臣蒋臣谨奏：」 

户部司务厅司务，臣蒋臣谨奏：

「为天下当务之事，议行『钞法』。」

为天下当务之事，议行「钞法」。

「你想想，要行钞法，有哪几条要做？都要怎么做？这些唯有你自己清楚，你自己来写。」

倪元璐从蒋臣手中接过墨来，一边哈气一边给蒋臣磨着墨。蒋臣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仍是吴三桂写的那个「饷」字。它正慢慢地化为无数只枯瘦的手，将蒋臣的脑袋紧紧攥住；蒋臣只得打了个喷嚏，才从这些手中挣脱开去——而自己手中的这根笔，将成为打开解救饥寒的辽东兵的大门的唯一一把钥匙。

必须行钞法，而且必须尽快行钞法。

蒋臣抬起头来，看见倪元璐正关切地看着自己。蒋臣摆了摆手，尴尬地笑了笑，又拿笔尖沾了墨，朝着笔尖哈了一口气，慎重地写下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份奏疏。

行钞法，凡六事。

一曰速颁榜文。蒋臣欲以十七年三月起制钞，以十七年秋冬之间遂行之。而以今岁颁发榜文，布告中外钞法将行，一岁行钞五千万，并蠲赋五百万。行之四年，则薪饷、练饷两项，可以全部蠲除；五年，则夏秋两税，可以渐减。此令一出，民必欣感泣下，不忧钞法之不行矣。

「好，好。」倪元璐一边看蒋臣写，一边夸赞道，「民为天。以钞纳了银，国库、内帑就不用再仰仗民间税赋了，百姓也不用再捐交杂税。如此，天下百姓可甦。凡民为之欣然之举，定是顶好的。」

二曰详算界法。蒋臣谓古人此法，本谓之称提，其意欲与民间金、银之术，稍稍相准，过此，则不能行矣。今年行钞五千万，五年为一界，一界可纳银二万五千万。一界之后，则民间之金、银，约已尽出，不再行钞之法，仅以旧钞易新钞。则五界之后，天下流通之钱数，足以与钞相抵。由此，可保钞价恒盈。但遇水旱、军兴，则蠲赈缺额，并增造钞数百万以补之可也。

「称提之法，肇兴于宋；民间有一金，则造钞一金，如此可保金银之价恒盈，而免于银跌而货涨，银价如土之弊。此实妙法也，可行，可行。」

三曰制造宜工。凡钱钞，必精好，以防奸伪。蒋臣引国初造法，并请以质厚重、色洁清之纸造钞。蒋臣请以于内府制造，或于臣户部开局；二者相较而言，臣以为不如内府制造，使民间无从模仿。大略并纸墨工本及印色诸费用，约五厘一张。

「五厘一张，工本不费。如此可以最少耗费，印最多纸钞，以解内帑燃眉之急。」

四曰倒换宜信。今钞法所以不行，乃是虽官局造钞，然而市肆却不行倒换，故上用而下不用也。蒋臣谓今铜钱亦铸于官局，而民间市肆亦未尝不鬻钱。利之所在，商必趋之：使商领钞于官者，使之稍有利益，则商自趋之若鹜。如洪武十三年之例，在京、在外，不论商民人等，换钞于官库者，每钞一贯，只纳银九钱七分，则争趋如鹜矣。

「若真如此，朝廷每年发五千万贯之钞，先要亏损一百五十万；加上所免的赋税、造钞的费用，」  倪元璐放下墨来掐指算了算，「每发五千贯的钞，朝廷要亏损六百七十五万……」

「老师，真若如此，」蒋臣说道，「扣除亏损，朝廷每岁仍可收入四千三百二十五万，足以助兵部发足了银饷，还可补上近年来所有欠发的军饷。以六百七十五万助大明之军威，其何有哉？」

倪元璐点了点头。

五曰早开铸局。今既行钞法，则铜钱之铸造宜同步推行。凡十三省，皆令各布政司开局铸钱，大省铸造并支应京师钱粮十万，中省八万，小省六万。铸造钱式统一样式，以银一两铸钱一贯。凡商人买到新钞至各省官库，即以钱赏之，一钞准钱一贯，不许短少。而臣户部各司及兵部之边饷司，准许动支一二万，亦开局铸币，以助钞法之推行。

「先造钞以纳银，再铸钱以赏赉；多铸之银钱，则相应又可多造钞，多纳银。可解内帑之急。」

六曰设官宜重。今钱法以户部侍郎督理，而宝泉局又有专差，则钞法亦当如是。在京，或以钱法兼理，或钱法、钞法分治，此臣户部左右侍郎之事。然在外，提衡钱钞之事者，应在抚、按；而臣部两侍郎宜兼都察院之衔，以督各地钞法之推行。

凡此六事，乃臣蒋臣所议钞法之事。为此具本亲赉，臣不甚惶恐，战栗之至。

谨具奏闻。

「还有么？」倪元璐问道。

蒋臣放下了手中的笔「应当就是这些了。」

「再想想。」倪元璐继续磨着墨。

「哎。」蒋臣点了点头，又拿起了笔。

一整天的功夫，北京城都在谈论骆驼。

寅时一开门，那骆驼便走进了安定门，在城门前趴下，怎么撵都不离开。值门的兵吏心生疑惑，便报了京卫司。京卫司来了人，却也都不知道这骆驼是何处来的，有主没主，为何进城。好大一匹牲畜，不是说拉走就拉走的；又怕是有主人的，也不好随便下了杀手。骆驼堵着门，粪车出不了城，别的城门又不让粪车走。因此，崇祯十六年癸未年十月丁丑，安定门一整日都是臭气熏天。

听说有骆驼来了，人们也不顾臭气熏天，纷纷从中城、东城、西城、南城赶到北城的安定门，来一睹骆驼的样貌。大约有好几年，京城没见过骆驼这种活物了。骆驼披着土黄色的长毛皮，眯缝着眼睛，长睫毛忽闪忽闪，嘴里似乎嚼着什么似的蠕动着，两个驼峰歪斜着倒在背上，看着像是走了好远的路。有在苑马司当过差的人说，大约这是许久没吃东西了，教兵吏找了草料来给骆驼吃。可骆驼也不吃，只是兀自趴在那里，嚼着口舌。参观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骆驼动也不动，就那么趴着。

那一天的夜里，家家户户也都在饭桌上谈论骆驼。

「骆驼什么时候死？」孩子问道，「死了便可以吃骆驼肉。」

「骆驼不吃东西可以活两个月，不喝水也能活半个月，」大人回答，「大概得到了腊月才能吃上骆驼肉。」

人们谈论着骆驼，其实也是在谈论骆驼的肉。

说是吃饭，大部分市民的家里，却是只有些粥菜。有家境略好些的能包些匾食，但也只能用鸡蛋来做馅。肉已久未出现在北京大多数百姓的食谱里了。也只有在谈论骆驼的时候，人们才会觉得饭食菜蔬有了些滋味。

北京城的米价已经涨到将近十两官银一石，比起崇祯初年来翻了已有三四番。米价一贵，所有东西都跟着涨了价。

现如今，无论是江南还是湖广，都已几乎没人种米；稻田早就都被丝商、棉商贱买去了。朝廷三令五申要地方保着稻田，但十几年来，南方几乎年年遭灾，稻农因破产而饿死的不计其数，弃田逃荒的更是无算。南方是这般图景，北方也逃不离天灾的魔爪。崇祯年来，陕西也好、河南也好，还有山东和山西，齐刷刷地大旱连着大水、大水连着蝗灾，千里良田尽成荒土。

「天赤如血、寸草不生，」陕西巡按马懋才在他的最后一封奏疏上写道。彼时他正主理陕西的政务，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乡民陷于饥荒之中——陕西几个官仓，一粒粮也掏不出来了；官府也再无法向邻省借贷粮食——山西、甘肃、四川，哪个不在闹饥荒？哪个还有余粮可贷？

乡民们先是吃荒野里的蓬草，吃完了蓬草吃树皮，吃光了树皮便吃观音土。观音土又腥又腻，吃两口便有饱腹之感了——却也只能聊以不饿而已：这东西原样进去原样出来，到头来还是等于什么都没有吃。

既然吃观音土于事无补，乡民便想到了「两脚羊」。在城门底下，每日天亮时都有几个被父母遗弃的孩童坐在那里。他们哭号呼叫，那声音直到夜里才会停。天亮时有人再次经过城门边上，发现前一日被遗弃的孩子都不在了；但又会有新的孩子被丢在那里。

有的时候，若是小孩子贪玩跑出城去，或是单独一人出城赶路的，往往一出城门便没了踪影。有人好奇去看个究竟，却见到有人在城门之外用人骨架起了锅灶，煮着人肉来吃——人们这才知道，那些失踪了的人究竟哪里去了。

人们也并不是不知道吃人是件忌讳事，可是大灾荒之下，自己的命毕竟是最要紧的：于是越来越多的人躲在城门外，找活着的或者死了的两脚羊来吃。

那些侥幸活下来的饥民无处可去，也无粮米可吃。但是他们要活命——于是便造了反。朝廷已经再也掏不出一文钱来给官军用度了，自然也再调不出一支军队来给陕西了。于是，先是有高迎祥，然后又是李自成起来造反；什么闯王、混天王、扫地王、整世王、塌天王、混世王、曹操王……雨后春笋般地冒出好些王来。马懋才的奏疏还没到北京，流寇便打进了陕西巡抚衙门去，把马懋才拖出来戮首凌尸，煮成了满满的一锅肉汤，鲜香四溢。各路自立的流寇都说自己是天下百姓的大救星，都叫着要打到北京城去做皇帝，用紫禁城里的皇粮来赈济天下。

可现如今这紫禁城里，连一文钱的内帑都没有了，哪还有皇粮？

大明国早已经空了。

当北京的百姓涌向安定门的时候，倪元璐带着蒋臣，已经到了太和门前。朝钟鸣响之后，厚重的红色大门在沉重的叹息当中缓慢开启，在未明的天幕下铺展开来的青色石板广场出现在了蒋臣的眼前。蒋臣丝毫不敢放松，迈着步子紧紧地跟在倪元璐的身后，向着太和殿的方向走去。从塞外径直入关的朔风扑在倪元璐和蒋臣的脸上。蒋臣的那副煖耳几乎被大风吹走，半个耳朵直接暴露在夹杂着冰碴和碎雪的大风当中。但是蒋臣宁愿忍受着耳朵冷冻的疼痛，也不愿用手扶正煖耳——他的手上捧着连夜写好的奏疏。

在大门开启之前，蒋臣已经在滴水成冰的天气里，等了半个时辰。倪元璐和蒋臣是最早到的，然后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李邦华一来，就拉着倪元璐悄悄地说了些什么。蒋臣一边缩着脖子，一边强忍住好奇，将目光转向另一边。在另一边，他看见兵部尚书冯元飚神色凝重地往太和门前走来。

蒋臣向着冯元飚行了个礼：「属下蒋臣，参见大司马。」

冯元飚看了蒋臣一眼。冯元飚是见过蒋臣的，也知道倪元璐颇为器重这位举贤良进了户部的秀才。可是，很显然，冯元飚仅仅是知道有蒋臣这么个人而已。尽管蒋臣看得明明白白，冯元飚有什么事想要说，但冯元飚却在与蒋臣回礼之后径直走到倪元璐和李邦华那边去了，并没有将他想要说的事告诉蒋臣。

冯元飚低声与倪元璐和李邦华说了些什么之后，倪元璐和李邦华的面色也变得如土灰一般。蒋臣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呼啸着的朔风，把他们低声密议的声音消散得格外彻底。

「一会儿你先奏钞法的事吧，」冯元飚说道，「到底是军饷的事情更紧，先让皇上定了这事再说。」

倪元璐没有说话，只深深地点了点头。

有了六月单独入对的经验之后，加上有老师倪元璐在侧，再次面对皇帝朱由检时，蒋臣显得从容了许多。他将连夜写成的奏疏一气呵成地在朝会上诵读一遍，显得颇有底气。在蒋臣奏完钞法之后，大学士蒋德璟诘问道：

「百姓虽愚，谁肯以一金买一纸？」

蒋臣正要接话，倪元璐将他按了回去，亲自与蒋德璟辩道：「户部议造之物为钞，非纸也。钞有价，可以之兑银以实国库，充军饷；且行钞法可蠲税赋以解民之困，民自知有利可图，自然以金易钞，钞法不愁不行。」

「钞虽有价，却终究只是张纸。平白无故造了钞出来，而国库实则一分银子也没有，钞有何用？」蒋德璟一边说，一边转向皇帝朱由检，「陛下，这蒋臣只是个举贤良之徒，并非什么大才；这钞法弊病百出，一旦行了，天下钱钞可就乱了，万万行之不得。倪司农明知钞法有弊却仍要进与皇上，其心叵测，这可是要祸乱大明国啊。」

朱由检皱了皱眉头，看着内阁首辅陈演道：「陈阁老可有何见地？」

陈演垂着眼睛，瞥了一眼蒋德璟，说道：「臣没有。」

朱由检又转向倪元璐道：「倪司农，你倒说说看，为何要将钞法上奏？」

「边事孔亟，陛下多次敦促臣部，谕令催发蓟督军前银两、火炮、铅药，唯恐解运稽迟。然而至今臣部却未能解运分毫，非臣不为，实则臣部不能也。如今国库无一厘碎银，而军需浩繁，纳银发饷、犒劳边军乃是当务之急，」倪元璐先是向着朱由检恭敬地奏报，说到一半，又转向蒋德璟，「吴阁老正在金齿卫，当是最晓得军需有多紧张的。你说呢，蒋阁老？」

蒋德璟本想反驳，却被倪元璐这一句「吴阁老」给噎了回去。吴阁老指的便是原内阁次辅吴甡；吴甡是原内阁首辅周延儒的亲密战友。在周延儒领兵前往通州「抗击」清军的同时，吴甡也带了兵，前往湖广抵御农民军。两人虽相隔千里，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按兵不发。等到皇帝朱由检以欺君瞒上、纳贿行私、罔顾国法为由下令处置周延儒的时候，吴甡自然也免不了一道受罚；当然，相比周延儒被勒令自裁的下场而言，吴甡受到的处罚相对轻些——戍边金齿卫。而蒋德璟与吴甡是一道由周延儒推荐入阁的，虽在周案中未被查出干系，但周延儒的落马足以让曾经与周延儒关系密切的蒋德璟如履薄冰。既然倪元璐已经搬出了吴甡来敲打蒋德璟，蒋德璟心里自然也明白，钞法这事，皇上应当是提前默许了的，再辩下去也无意义，加上首辅陈演也并未说什么，于是也就只好闭上了嘴。

朱由检轻轻敲了御榻的扶手两下，又环视了众臣一周。「倪司农所言是，眼下军需孔亟，纳银为第一要务。钱钞兼行乃是祖制，宜万世永遵。今着重开宝泉、宝源二局造钞，务期裕国足民，上下通行，尽快开始。敢有阻坏、造假等弊，照《大明律》严惩。内府速颁榜文，工制造、开铸局、信倒换，俱如方才户部所议。界期四年为宜，就宝钞司照准新颁样式，仍在内府造。应用物料，各司自行奏议。行钞之榜文、各省铸币之事，着户部、都察院督办。其余未尽事宜，卿广询博采之后续奏。」

倪元璐、蒋臣等户部臣工奏谢领旨，钞法这事就算是这么定下了。六月的时候，蒋臣原本以为钞法一事将会悄无声息地搁置，没想到仅仅过了四个月，他报效国君的愿望出人意料地实现了——而且实现得毫无阻碍。蒋臣被冻得僵硬的四肢迅速地活跃了起来。很快，他的上疏将要成为解脱大明国饷荒之困的钥匙了——而蒋臣这个名字，终将会被史官一笔一划地记入史册。

虽然垂着头站在一旁，但蒋臣心里开心得很。倪元璐转过头去看了看蒋臣，蒋臣看见倪元璐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蒋臣又抬头看了看站在倪元璐边上的兵部尚书冯元飚；解决了纳银问题，最高兴的人应当是冯元飚——倪元璐和蒋臣不眠不休地写下钞法，为的就是为兵部尽快筹集粮饷，好赶紧给断饷已久的各地部队发饷。然而令蒋臣没想到的是，冯元飚的脸上，仍是一片紫灰色。

礼部、工部、都察院又奏了些事，朱由检悉数准行。当今日的政事看起来已经差不多议毕的时候，朱由检转向了冯元飚。

「冯司马，兵部有何事上奏？各地军情都如何了？」

冯元飚灰紫的脸丝毫没有任何转变，他蹒跚地走出了诸臣所站着的队列，踉跄地来到中间。冯元飚患病已久，但是因为军情紧急，一直拖着病情，没有告假养病。蒋臣看得出来，光是这几步路，冯元飚便已经用尽了全身的气力了。

「望陛下恕臣之罪。」冯元飚嘶哑无力地说道。说完，便咳了起来。

朱由检眯起了眼睛。倪元璐上前替冯元飚拍了拍背，冯元飚似乎是咳出了些什么来，呼吸的节奏比适才平缓了一些。

「你说罢。」朱由检对冯元飚说道。

「潼关破了。」冯元飚一字一顿地说道。

潼关破了！

朱由检一言不发地望着冯元飚；冯元飚吃力地喘着气，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倪元璐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似乎准备在冯元飚倒下的时候随时扶住他。皇极殿里犹如往沸腾的油锅里滴下了冰冷的水似的炸了开来，而兵部的其他人将头埋得低低的。

「孙传庭呢？」朱由检闭着眼睛问道。

「孙督师力战而死，其尸不可得。孙夫人张氏率二女、三妾沉井于西安。」冯元飚答道。

朱由检从鼻子里冷笑了一声，他是不相信孙传庭死了的。孙传庭本就是从大狱中重新启用之人，朱由检一直未能完全信任他。因此，在催运粮草的时候，单催给辽东吴三桂的，不催给陕西孙传庭的。冯元飚奏报孙传庭力战而死，朱由检也不信。

「一定是投了贼了。」朱由检想。

「孙督师死国，臣谨奏当追其保、荫其子，以昭其功绩。」

「不准，」朱由检一挥手，「不赠荫。」

冯元飚还想力争，朱由检却已经站了起来，离开了皇极殿。王承恩向着臣工们宣道：「退朝。」

蒋臣本是跟着户部其他同僚一道离开的，他远远地看见内阁首辅陈演俯在内阁次辅魏藻德的耳边私语着什么，又看见蒋德璟匆匆地从两人身边经过时放慢了脚步，稍等了片刻之后却又径直离开了。蒋臣又回过头去，看见倪元璐仍站在冯元飚的旁边，而冯元飚站在适才奏报潼关已破、孙传庭身死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倪元璐进了兵部衙门的时候，冯元飚正站在院子当中，面色凝重地盯着一棵早已秃了的国槐发愣。天上虽不飘雪了，也没有什么朔风，但总归是天寒地冻的十一月了；冯元飚却只穿了件官袍，也没有戴帽，衣衫单薄地站在早已扫清了的雪地里头。冯元飚在重返京师之前便已身患重病，上任兵部之后也一直是抱病公务，倪元璐见状实在是担心，他喊了冯元飚几声，冯元飚却没有答应；倪元璐叫兵部的书办赶紧去里屋给他把氅子拿了来披上，冯元飚这才有了反应。

「拿了，拿了！」冯元飚一挥手，把氅子从肩上扒拉到了地上。

倪元璐让书办退了，问冯元飚道：「尔弢，你这是干什么？」

冯元飚瞥见是倪元璐，却也没有什么好脸色，说道： 「热得慌，在外头站站。」

倪元璐摘了手套，伸手去摸了摸冯元飚的额头，果然发烫。

 「得找个大夫开些药才好啊。」

「好什么好？满朝上下都知道我卧疾，趁着这机会跟皇上告状，说秦中失守都是我冯元飚的原因，导致汝州、潼关溃败。当年孙督师与杨嗣昌不和，托病辞官，结果给杨嗣昌反告一状，说是孙督师借故脱责，后来你也知道，孙督师下了狱。现在杨嗣昌虽不在了，却来了个四川道监察御史卫周胤，跟皇上说我的病未知真假；又来个顺天巡按韩文铨，在皇上面前说什么枢臣卧疾，未能出奇制胜，又说我屡疏荐人，是知道自己不行，有举贤自代之意。这不是明摆着构陷我推脱秦中大败的责任么？玉汝，你说，我冯元飚是这样的人么？」

「你先别急，尔弢，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皇上自有明断。咱们先议国事，有些阴损小人，不管他们便是。」

「我也不想管他们，可是不管不行了！就在刚才，来了两个中官，说是奉皇上的旨意，带了米、酒来探病；分明就是来看看我是真病还是假病！皇上信了这些阴损小人的话了！孙督师力战身死，皇上都不追封；这下可好，这帮小人又如法炮制去告我的状，你说皇上还能信任我么？」

倪元璐本是拿着皇上的手谕来与冯元飚商议的。皇帝着户部察发宣府镇三月银饷，按倪元璐的户部和冯元飚的兵部同心剔厘的习惯，在发饷之前，倪元璐得先找冯元飚把兵情核实了，再安排好下一阶段的调兵，方可核发兵饷。但现如今冯元飚正在气头上，这事一时半会儿也解决不了了。倪元璐只得把原本攥在手中的手谕先放进衣襟里头，好说歹说，才扶着冯元飚进了正堂。倪元璐叫来杂役给火盆添了炭，又让书办重新把氅子拿出来给冯元飚披上。正堂一角搁着一个温着水的铜壶，倪元璐取过一个杯子，给冯元飚倒了杯水，热气腾腾地推到他面前。

「慢点，小心烫。」

冯元飚与倪元璐同是天启二年的进士，又都是浙江出身；冯元飚乃是宁波府慈溪人士，倪元璐则是绍兴府上虞人士。二人在进京时在杭州的驿站凑巧碰面，发现彼此都为上京赶考，便相约一道北上，后来又同时中了进士，进了翰林院。不久，倪元璐去了南京国子监，在天启六年的时候，冯元飚出任揭阳知县，离开了北京前往岭南。二人虽是天南海北，却偶尔通一通书信，于是也熟悉彼此的近况。崇祯八年的时候，二人先后因温体仁及其党人排挤，都回到了浙江闲住；直到一年以前，才又被重新起用，回到北京。如今这种户部、兵部联合处理公务的局面，与二人二十年来的交情也不无关系。

「哼。这京师也是污泥浊水，当初倒还不如呆在揭阳，不回来的好。」冯元飚说道。 

「揭阳终归是瘴疠之地，又天高路远，不是久留之地。你在揭阳虽也是成绩斐然，但是若不去南京，不回北京，再多的功绩，也帮不了国家分毫。我们读书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报效朝廷、为皇上分忧么？若是你始终呆在揭阳，又有谁能知道你冯元飚，你的一腔抱负如何施展啊？」

 「玉汝，我已拟好奏疏，」冯元飚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来，「辞任算了。」

倪元璐大为惊讶，赶紧接过这张拟疏来。冯元飚又说道：

「这帮王八蛋，是想把我往死里整。趁着我重病缠身，这个参一道，那个劾一记，分明就是要让我不得好死。我偏要好死给他们看。趁着他们还没得逞，我赶紧辞官归乡，清净养病去罢了。」

 倪元璐拿起拟疏来，在自己的面前展开。

臣冯元飚谨奏：

臣于前月曾具疏，阐明臣愚钝之性，虑有人趁病构机，陷臣于罪者；然犹是妄意之，未敢以为实也。今闻人言，果有构陷者，其可骇可怖，臣不敢不忍死一奏者。台臣卫周胤、韩文铨，皆奉特旨，与奄奄病臣何涉？乃周胤见臣病正危，反出一疏，谓臣病或重或轻，未知真伪；而文铨又出一疏，阴阳其词，非欲陷臣以规卸，即欲陷臣以泄密——为何二臣不约而同也？忆昨岁满鞑入关，直隶、山东告警时，臣以病余任捕务，仓厂库狱毖防不暇，而诸臣却忽推臣都督宣府军务，臣不敢辞。即今已成废人，而犹冀他日痊愈，求为督、抚以挡寇。皇上察臣平生，曾有畏难避恐之心乎？日者关外之警，闻兵科已有某公参臣因病误事，臣甚服之。乃又闻有某公疏以谓臣尚可伏用，奉有调理商榷之旨。信如诸臣之言，岂谓封疆大吏远在前线却不妨兵事久误，而中央枢员身在北京却必无生理之疾耶？臣每叹此前枢臣，大率多不得其死者，如杨嗣昌死于行间，而犹不免追论。至臣今日，若信诸公之言，则臣已千机万错，终容不得臣正而毙也！嗟乎！同是国家之臣子也，何以一登司马之堂，则时不论长短，罪不论重轻，死必不使其稍全其声名，病必不使其归殁于丘垄？使继此而为中枢者，不亦难乎！不亦悲乎！倘非皇上怜臣，而予臣以生，则臣之受祸，更不知何时为底矣。今臣已入膏肓，故恳请皇上准臣辞任归浙，但求毙于原乡耳。

臣冯元飚不胜战栗，百拜顿首。

「你若走了，」倪元璐合上拟疏，「谁能担得起这兵务来啊？」

冯元飚一仰头，一口气将水喝了个干干净净。「管他祖奶奶的。」

冯元飚的启程安排在一个清晨，倪元璐让蒋臣送他到宣武门。一路上，冯元飚没有与蒋臣说话，蒋臣也就不便主动搭茬。到了宣武门的时候，冯元飚突然掀起了马车的帘子，和蒋臣说道：

「转告倪司农，施尔韬兄要回北京了，替我向尔韬兄带好。」

「哎，属下一定转告倪司农。」

冯元飚点了点头，放下了帘子。马夫一鞭子抽了下去，马车便从宣武门往南出去了。通常来讲，一个多月便可回到浙江；冯元飚身患重病，车行得慢，两个月，也应当到了。蒋臣站在门内，望着马车渐渐地消失在外城的陋巷当中，正准备返身去户部衙门的时候，却被人拍了一下。

「蒋主事，今日这么早出门，老夫还当是去早朝了呢。没想到，是来了宣武门。」

蒋臣一转身，看见了董心葵。

董心葵是蒋臣的房东。他的这座产业位于石虎胡同，从紫禁城出了西华门，寥寥数步便可抵达。能够住进董心葵的这栋宅子，蒋臣也是颇感到幸运；这栋房子，可不是谁都能踏进来的。董心葵乃是江苏武进人士，成天游手好闲，穷困潦倒，天启初年的时候，为了混口饭吃，和妻子一道踏上了一艘粮船，来到了北京。刚到北京的时候，董心葵和妻子一道寄居在崇文门外的长巷；也就是在这条歪斜的巷子里，董心葵认识了他的邻居刘篦头。

刘篦头和董心葵一样，都是一穷二白的平民；二人很谈得来，二人的妻子也颇为投缘，于是便就各自给自己的子女指了婚，两家人就像一家人似的。董心葵到了北京，仍是和在武进时一样，成天出去赌博；刘篦头则是个梳头匠，这也正是他名字「篦头」的由来——篦头，便是梳子。

魏忠贤尚未入宫得势的时候，曾经在刘篦头这里梳头；刘篦头也就因此认识了魏忠贤。有一日，魏忠贤在京师西北的海淀游玩，正好刘篦头也经过了魏忠贤的身边。魏忠贤见了刘篦头，便喊他说：

「刘篦头，你怎么不赶快来服侍我？」

刘篦头拜道：

「小的微末布衣，双手污浊，不敢服侍魏公公。」

魏忠贤哈哈大笑，与刘篦头叙旧；又说自己要在琉璃桥北盖一间药王庙，要刘篦头来帮自己张罗烧砖、泥灰的工作，让他去衙门领银子便可。刘篦头去了，果然领回来二万两银子，便就在京师城内外四处奔波，张罗建庙之事。这事叫董心葵知道了，眼馋得很，也想参合一下。但是，刘篦头只是自己张罗着这些事情，并没有带董心葵一道；等到药王庙建成以后，刘篦头也就重新操持起了他自己的旧业——替人梳头，也没有找魏忠贤谋个一官半职。这件事刘篦头一个字都没和自己说，也没有让自己沾到一点好处，董心葵心里不太舒服。但是刘篦头总归是真心待自己家里人的，生活上也处处照顾、事事帮忙，董心葵便也仍然将刘篦头当做自己在京城里的一个过命的兄弟。

一年以后，刘篦头因为卷入了一件命案而下了东厂大狱，没能活着出来；一个月后，刘篦头的妻子也在家中暴亡。二人的尸首无人收敛，董心葵便到刘篦头家里，替二人操办丧事。谁知道，在刘篦头的床底下，董心葵发现了一个坛子——

坛子里头装着三千两黄金！

董心葵吃了一惊。毫无疑问，这一定是刘篦头在为魏忠贤操办药王庙建设的时候所得到的钱。原来自己将刘篦头当做真心的朋友，而刘篦头却在背着自己闷声发财。董心葵心里不忿，却也没有告诉别人这件事，只是默默将金子藏了起来。

又一日，董心葵从顺承门一路往北溜达，拐进了石虎胡同。在石虎胡同里有一个「延陵会馆」，门庭破败，似乎长久无人了。董心葵拐进会馆里，发现会馆里头一片荒芜：满庭杂草从地上蔓延到屋顶，而屋顶早已经漏了好几个大洞；四处散落着掉下来的瓦片和倒掉的檐柱。董心葵里里外外勘察一遍，确定这所会馆已经是四五十年无人打理了，心里便想着这会馆离皇城也近，离朝中大官的住所也并不遥远，加上地方宽敞，或许可以找人来打理一番，重新做个会馆。而自己手上正好有三千两金子，不如先占了这地方，好生打造一下。

董心葵用三千两金子将延陵会馆翻修成为了一座美轮美奂的建筑：堂高宇深、门楣生辉，里里外外数间房屋各不相扰；装潢饰品无不用顶级材料，金马玉堂、宣麻调鼎，真是配得上「金碧辉煌」四个字。

蒋臣第一回进入延陵会馆是他刚刚由典史升任司务的时候，倪元璐也刚刚就任户部任尚书。倪元璐听说蒋臣住在北城一个靠近安定门的小屋里头，每日去户部衙门得走上一两个时辰，便托人给蒋臣找一间离衙门更近的屋子，好让蒋臣每日免得因奔波而耗费时间。于是，辗转几次，蒋臣住进了董心葵的延陵会馆。

蒋臣住进去的时候，延陵会馆已经没有从前那么热闹了——从天启年间开门迎客以来，延陵会馆每一日当真是举袂成幕、挥汗成雨；摩肩接踵的无不是皇亲国戚、枢臣要员，甚至连东厂、锦衣卫和内府各司的人，也时常光临。因了离皇城近，又因了装饰堂皇，再加上董心葵温温自守、绝无矜张的缘故，延陵会馆成了许多人时常光临的据点——尤其是周延儒。

周延儒的宅邸也在石虎胡同里，去往董心葵的会馆十分方便；当有些事情不方便在自家里谈的时候，周延儒便会去延陵会馆。与动辄将内阁首辅周延儒当做天官侍奉的人们相比，将周延儒当做是自家朋友的董心葵使周延儒感觉更加温暖——每次周延儒谈完了事离开的时候，董心葵总会再三恳留；当周延儒执意要走的时候，董心葵便会拿些小礼品出来，送给周延儒和他的客人，并盛情邀请他们再次回来。很多时候，有些事情将成未成之际，一些人感动于董心葵的真诚，便就点头答应了周延儒的要求。因而从这个层面上来说，董心葵也帮了周延儒不少的忙；尽管董心葵大字不识一个，却俨然已经成为了周延儒的一员幕僚了。

不仅在周延儒跟前，哪怕是在皇亲国戚面前，董心葵的面子也大得很。国舅周奎也是董心葵的座上宾，皇后周氏甚至亲自过问董心葵的衣食，让尚衣监给董心葵做了好几套上等的衣裳。不过董心葵对于锦衣玉食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一直只穿着一件老旧的粗布衣裳；哪怕是去觐见皇上的时候，也只是穿着布衣而已。

「倪司农不方便来，让我来送个朋友离京。眼下倪司农快要下朝了，我得快些回衙门去。」蒋臣并不想与董心葵多说，可董心葵却拉住了蒋臣。

「蒋主事近来为推钞法不舍昼夜，辛苦劳顿，不若今日蒋主事给自己放个假，和老夫一道去看个世面？」

蒋臣仍是推辞，董心葵又劝了几句；又说就在宣武门外不远，看完了就回来。一来二去，蒋臣竟也就动了心——毕竟自推行钞法以来，工作与以前相比繁重了几番；钞法这事也不只是户部衙门的工程，宝泉局、宝源局、兵部、工部、吏部、都察院，还有在外各个衙门，都必须时刻保持沟通，随时了解进程。蒋臣疲于应付各方的反馈，也得顶住从各方而来的压力。这对于秀才出身的蒋臣来说，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各个部门的官员，少说也是考上的举人，蒋臣一个贤良出身，还没开口说话，似乎就矮了他们半分。一两个月以来，蒋臣几乎没睡上一个安稳觉，身体上的疲惫与精神上的压力让他几近崩溃。董心葵毕竟见过太多在官场上游走的人，一眼便看出了蒋臣的疲态来。

「既然先生这么说，后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于是，蒋臣就跟着董心葵出了宣武门，往菜市口的方向去了。

北京城刚刚经历了一场席卷所有街巷的瘟疫。尽管瘟疫已经在天寒地冻之下自行消退了去，然而整个北京城就好像一个垂暮的老人似的，被一场急病耗掉了最后的生气。蒋臣知道，他现在所行走的街巷，在瘟疫期间，就是一个巨大的乱葬岗。

虽然已经见不到当时的惨状了，但蒋臣却仍从那些菜贩和百姓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生命的希望。他不得不转过脸去，不去看那些青灰色的面孔。

「你看，」董心葵往前面一指，「就在那边。」

蒋臣抬眼一看，菜市口的方向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人群。那些人就好像发现了死去苍蝇的蚂蚁似的，整齐划一地向着菜市口挪动。他们穿着灰白的衣服，顶着枯黄的头发，脚步蹒跚而机械地向前走着，似乎有什么东西指引着他们似的。蒋臣眯着眼睛仔细地看，看见了四架囚车。

蒋臣赶上去，发现这四架囚车互接头尾，鱼贯向菜市口驶去。每一架囚车上锁着一个囚犯，车边都跟着一两个兵吏。

几个囚犯也是步履蹒跚，穿着肮脏的亵衣，顶着干枯的头发，被兵吏按着跪在了刑台上，瞬间与枯瘦的木头合而为了一体。一个看起来像是司狱的人站在刑台上，在四个囚犯的背后唱道：「罪囚范志完、赵光抃、薛敏中，玩忽职守、失陷封疆；罪囚吴昌时，把持朝政、奸猾万端。奉旨行刑，即刻斩决！」

穿着黑衣的刽子手将刀在刑台上的磨刀石上来回磨了几下，磨刀石铿铿作响。人群骚动了起来，往上腾起了一股「嗡嗡」的声音，好像是茶壶中的水快要烧开时越来越响的咕嘟声。

蒋臣踮起脚，伸着脖子想要看到刑台的场景。尽管他曾经认为自己应当专注于工作而不要去管其他事情，但他此时竟然无法自抑地对这工作以外的事情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探着脑袋，青蓝色的官袍在一片灰白的布衣当中格外地显眼。董心葵抄着手站在蒋臣的身后；尽管来看行刑是董心葵的建议，但董心葵此刻却在看着蒋臣——看着这个对行刑产生了极大兴趣的年轻的新晋六品官吏像是一只鹅一般地伸长了脖子，拼命地想要看清行刑的细节。

范志完、赵光抃和薛敏中之所以被斩决，都是因为抵挡清军不力，以致辽东疆土失守；吴昌时之所以被处以死刑，则是因为他攀附周延儒，结党营私、贪腐数万之巨。然而在这个巨大的犹如蚁群似的人群当中，除了蒋臣和董心葵以外，恐怕没有人知道这些事情。他们来到菜市口观看行刑的唯一缘由，就是为了看一看杀头；杀头一刀见血，喀嚓一下，人头落地——再没有比杀头更刺激的闲暇消遣了，尤其是在肃杀的冬天里。

刽子手将刀扛在肩上，一手将囚犯们的脑袋一一移动到方便行刑的位置。他将四个囚犯的脑袋一一按下去，好让他们的脖颈向着自己的方向显露出来，将他们的脊骨一块一块地冲着天空整齐地码放好；这样一来，站在刑台底下的人们，恰好能看到四个囚犯的面目。

四个囚犯面向西边跪着，吴昌时跪在最南面；站在前排的人可以看见吴昌时的右腿胫骨呈现一个诡异的弧形，并不像别人一样直直地跪在那里，他似乎跪得相当吃力；他的右腿胫骨是在受审问时被踢断的——踢断吴昌时腿的，不是别人，正是大明帝国的皇帝朱由检。朱由检气恨吴昌时等人蒙蔽自己，借着官职之便结党营私、贪污腐败，猛踢吴昌时数脚，直到将吴昌时的胫骨踢折，方才在中官和阁臣们的劝告下停止他前所未有的暴力行径。

「吴昌时这厮，是三百年所未有之人！」这是朱由检给吴昌时下的定论。

此时吴昌时哭丧着脸，痛苦地呻吟；但是行刑远未开始，他只能在人群的注视下汗流如注。

终于，刽子手踱到了范志完的背后。这时候司狱又唱道：

「午时已到——行刑——」

随后，刽子手举起刀来，在仰着脖子的人群面前，将刀刃划过一道弧线之后穿过范志完的脖子。干净利落，范志完的脑袋掉到了地上，打了三个转；他的身体也向前倒了下去，从脖子上哗啦啦地往刑台下涌出血。

接下来是赵光抃；刽子手如法炮制，将赵光抃的脖子提了起来，又是一刀，赵光抃的头颅也飞下了刑台，飞得比范志完的头颅更远一些。

「哦——」人群中发出一声闷响。

当刽子手去砍薛敏中的头颅的时候，人群便更加期待这一回头颅是否会飞得更远。果然如此——薛敏中的头颅飞得比范志完和赵光抃的都远，一直滚到了人群第一排的脚下。

「哦——」人群中的声音更加响亮了。

现在刑台上只剩下了吴昌时一个囚犯。前排的人看到吴昌时早已涕泪横流，裤子也湿了一大片，脸扭曲成一道。

刽子手已经用手抓住了吴昌时的头发，而吴昌时紧紧地闭着眼睛，也不知是被沙子糊了眼还是因为害怕。蒋臣看见，刽子手大约是有意的，一块一块地数着吴昌时的脊骨，找寻着下刀的缝隙。吴昌时浑身发抖，就好像是寒风中的枯枝。

刽子手终于放开了吴昌时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摆到一个合适行刑的位置。刽子手举起刀，划到吴昌时的颈边骤然停下；一道冰凉的痕迹让吴昌时整个人打了一个寒颤。吴昌时慢慢睁开了眼，模糊地看见刑台跟前的地上，歪斜地散落着范志完、赵光抃和薛敏中的头颅。他们的头颅各自在地上划出了一片红色的小圈，而他们的身体则倒在刑台上，从脖子往下着喷血。吴昌时正斜着眼睛看着范志完面向着自己这边的头颅，忽然间，刽子手的刀刃划过了他的脖子。

人群显然对吴昌时的头颅没能飞得更远感到失望，但很快他们便关心着另一件事情——他们要去收集死刑犯流出来的血。他们都相信，喝了死刑犯的血，包治百病；而且要趁热，但凡凉了就没有效用了。人群涌了上去，用手心、袖子、杯盘碗盏去接来温热的血；他们推来搡去，踩踏着四个头颅，发出喀嚓的声响。丝毫不介意自己与尸体发生碰撞。他们需要这些人的血来医治自己，他们相信这些温暖而散发着腥味的红色液体能够将自己和家人从瘟疫和贫穷当中解救出来，因此不仅自己喝了，还一路小跑着带回家去，让家人尽早服下。那些没有抢到血的，使劲地挤压尸体的胸口，想要再挤出点血来。刽子手和刑部的司狱、兵吏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人群不断地压榨着四具尸体。

「斩首弃市啊，」董心葵与蒋臣说道，「谁能想得到啊。」

蒋臣咬牙切齿地说道：「国都这样了，潼关已破、清军屠戮中原，这帮贼人竟还在以权谋私。可恨，该杀。」

 「当初吴郎中和周阁老一道来老夫会馆的时候，你可是没有看见，那是多么地意气风发呀。谁知道，也不过就是一年的功夫，落得这么个下场。可悲，可悲呀。」

 「身在其位，不谋其政，要他何用？杀了好，大快人心。」 

董心葵的脚步停在了蒋臣的面前。

「蒋主事，这人生在世，无非两个字：一个叫名，一个叫利。你蒋主事谋的是名，想让自己的名字万世流芳；他吴昌时谋的无非是个利，想活得风风光光，舒舒坦坦。你和吴昌时，看起来一个两袖清风，一个恶贯满盈，但事实上是一样的。你想要万世流芳，不也是利么？你谋的不也是封官加爵、泽被后世么？这就是利。只不过吴昌时露骨了些，直接要的钱；你呢，不说出来，打一个修身齐家的幌子，但是心里可是想要得很啊。你以为老夫看不出来么？老夫经营延陵会馆二十年，哪个达官贵人没有见过？要名的，要利的，个个都在脸上写着呢。什么浊流清流，什么东林复社、阉党浙党，通通都是一个样。你们想什么，老夫一眼就看穿了。蒋主事，别觉得倪司农、冯司马有多清；想想吧，你为何能在老夫的延陵会馆住下？没有周阁老的招呼，哪个人能住在延陵会馆里、还不用付一分钱银子的？当初皇上要治周阁老的罪，倪司农、冯司马可都是上过疏、求过情的。从他们那里，一转二绕就到了周阁老跟前，周阁老便给老夫打了招呼，你才可以住到延陵会馆里面来。否则你一介秀才，区区司务，怎么可能住到老夫这金玉满堂的延陵会馆里来？都在泥潭里，谁能清白得了啊？小心自己别陷进去啦。」

董心葵说完，便往石虎胡同的方向去了，剩下蒋臣在那里硬生生愣了半天才缓过神来。

当天晚上，董心葵被一队锦衣卫从石虎胡同的延陵会馆里带走。蒋臣也从延陵会馆里搬了出来，重新回到北城的那个破旧的小屋里面去了。

未时末刻，陈演才从紫禁城里出来，匆匆地往自家宅邸里赶，而在他归家之后不久，魏藻德也坐了个二人抬的小轿子，悄悄地来到了陈演的宅邸。他一到陈演家中，便被小厮领进了书房里。

「陈阁老」魏藻德问候道。

「师令，来，坐罢。」陈演让小厮给魏藻德上了座，又倒了茶。

「那倪元璐的风头可是越来越大了，」魏藻德说道，「方才我从紫禁城离开的时候，望了一眼东华殿，倪元璐还在里头呢。」

「看倪元璐那意思，是要往内阁走啊。」

「 周延儒一死，东林便是群蛇无首了，」魏藻德凑近了陈演说道，「原本倪元璐、冯元飚这两个，一个占着户部，一个占着兵部，朝堂上他们二人几乎翻手为云。可如今冯元飚已经是个废人，回乡去了；光是一个倪元璐，怎么也成不了气候吧？」

陈演轻轻地揭开茶碗的盖子，朝里面看了看；里头缓缓沉浮着深绿色的茶叶。一缕雪白的烟从茶碗与盖子的细缝中钻将出来，摇晃着散向屋顶。

「那可未必。你忘了前些日子，倪元璐为了钞法之事，在朝上呛蒋阁老的事情了？为了邀宠，他今天拿吴甡的事情呛蒋阁老，明天就敢呛咱们。若是咱们与他辩了，倒显得咱们不敞亮；若是不与他辩，皇上会怎么想？此人留不得。加上今天皇上分明是要留南京通政使施邦曜在京，施邦曜你也不是不知道，也是东林的人，脾气比冯元飚还烈一些，又与倪元璐有旧，万一皇上留他在兵部或者户部，两个人拧成了一股绳，也不好办。」

「还有蒋德璟，也是周延儒的旧人。虽说不和倪元璐是同流，但横竖也是东林……」

「那蒋德璟没了周延儒，已是强弩之末了；况且朝中东林还有李邦华、李明睿，东林多了去了。倒也不必斩草除根，留他一两个无妨。只要把牙齿先拔了，任他是个老虎，咬在身上也就是个浅印而已。」

「这不是怕陈阁老……」

「我？以身饲虎的事情，用得着我亲自做么？」

魏藻德笑了起来，陈演也笑着抿了口茶。

「反正我看户部的钞法终归是雷声大、雨点小，」魏藻德笑着说道，「别看倪元璐现在在皇上面前红极一时，但毕竟也是越了祖制，必定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钞法行得了行不了，与我无涉；他户部爱怎么搞就怎么搞。咱们二人管住内阁，管住自己的事便罢了。」

魏藻德看着陈演，点了点头。在二人短暂的交谈结束之后，魏藻德回到了自己的宅子；又过了不久，兵科给事中光时亨匆匆地走进了魏宅的大门里面。 

倪元璐从紫禁城出来，先是回户部衙门听了蒋臣对钞法的汇报；从衙门里离开的时候已经是酉时了。倪元璐赶到李邦华的家里时，李邦华与施邦曜早已酒过三巡，面泛红光。倪元璐尽管也是面孔被冻得通红，却异常清醒。

「尔弢今日刚刚离开京城，」倪元璐说道，「尔韬兄与他正好错过了。」

「嗯，嗯，」施邦曜晃着脑袋，「我似乎——看到他了，在……驿站。」

「瞎说。你没看到。」李邦华拍着施邦曜。

「看到了。」施邦曜强调。

「没看到。」李邦华坚持。

「我看到了！姥姥的。」施邦曜一拍桌子。

倪元璐插不进去话，只好又给二人倒上了酒。倪元璐、李邦华与冯元飚曾在南京与施邦曜共事，那时候也是常常聚在一道谈笑喝酒。虽然几人已然分别多年，却仍然情谊未减。

施邦曜乃是南京通政使，此次入京是由皇帝朱由检亲点陛见；施邦曜陈述了学术、吏治、用兵、财赋之事，朱由检深以为然。在皇极殿上，朱由检问施邦曜南京可有什么大事；施邦曜自然也是说了南京的一二三事，然而实际上南京的事，的确不是什么大事。朱由检便说了一句：

「若是南京无事了，就来北京替朕效力罢。」

施邦曜环顾殿上，一些人低着头，另一些人悄悄议论，拜谢道：

「臣听从陛下调遣。」

倪元璐和李邦华听得明白，这自然是要留施邦曜在北京的意思了。毕竟南京虽有一套官制，却大部分只是摆设而已，空废人才；眼下兵荒马乱、朝中缺人，若施邦曜能够留在北京，那自然是极好的一件事。倪元璐、李邦华与施邦曜同为东林，几人在朝中也好有个互相照应。更何况施邦曜也是宁波府余姚县出身，与倪元璐同为浙江人士，更是多了一层亲切。

三人在李邦华家把酒到深夜，仍没有散场的意思；天更冷了，火盆再也抵御不了寒气的侵入。不过凉气沁入脑门，三人都清醒了些。

「尔弢弟一走，谁来掌司马事？」施邦曜问道。

「张缙彦」李邦华答道。

「庸人，庸人。」倪元璐摇头。

「不堪大用。」李邦华也摇头。

施邦曜喝了一盏酒。

「南京何如？」倪元璐问道。

「无病无灾，无险无难。」施邦曜把酒盏放下。

「我看今潼关已破，贼军已进山西；鞑子也已近山海关，北京恐怕撑不了多久了。」李邦华望着远处的火盆说道，「万一贼军进了直隶，恐怕咱们还是往南京去为好。」

「那可不行，」倪元璐说道，「弃都南逃？」

「就这时局，恐怕离靖康也不远了。」施邦曜说道。

「休要胡说！」倪元璐喝道。

「南都可为。」李邦华说道。

「南都可为。」施邦曜也说。

倪元璐摇了摇头，又喝了半盏酒。

一整个早晨，蒋臣与京营百户王守林一无所获，在东城吃了一次又一次的闭门羹；达官贵贾们无一不将身穿着青蓝官袍的蒋臣和身穿翠绿官袍的王守林当做了流民和乞丐。即便他们的府第雕梁画栋，他们的妻妾们也都穿金戴银，在蒋臣向他们开口要求纳银兑钞、捐献军饷的时候，他们的口径出奇的一致：

「家中已无米下锅；报国心有余，而实力不足。」

说完，凶神恶煞的门房便会将他们深宅大院的门重重地关上。

蒋臣并不明白，自己的报国之情，为何在这些达官贵贾的面前如此不值一提；当蒋臣面对开门的门房小厮呈明来意、希望他们捐资劳军的时候，那些小厮要么就是装腔作势地说会向自己的主人汇报，要么就是干脆恶狠狠地赶蒋臣走。尽管有京营百户王守林在旁为蒋臣撑腰造势，但终归来说，一个六品的主事和一个七品的百户，在东城的这些深宅的主人们面前，无异于草芥；他们聊胜于无的官秩，在这些达官贵贾的眼里与流民和乞丐并无分别。皇上开口问他们要钱，他们尚且捂紧腰包，更何况蒋臣区区一个户部主事？

 「蒋主事，走吧。」王守林劝道。

「我可不能空手回去见倪司农，」蒋臣坚持道，「我就不信，整个东城地面，找不出一个愿意纳银兑钞的。」

「钞就是张纸，」王守林说道，「我若是有一两银子，肯定是愿意去花了这一两银子买米，而不是拿来买张纸。」

「这可不是纸，这是钞！是可以拿来买米的钞！」蒋臣举着账册说道，「有了这钞，拿去顺天府，还能领赏赉，为何不换？」

「要是真有这么好，这些达官贵人还不排队来兑？」王守林冲着那些高墙里的宅子努了努嘴，「他们不来兑，肯定是不好。」

蒋臣把账册摔在地上，「这是皇上让兑的！他们多大的胆子，皇上说的也不做？！」

王守林赶忙蹲下把账册捡了起来，拍打着沾在账册上的灰土。王守林虽然认字不多，但是却将有字的东西都视作珍宝。

「别急，别急，蒋主事，我不懂这些，瞎说的，你别生气，」王守林恭恭敬敬地把账册递还给蒋臣，「给。」

蒋臣气急败坏地一把拿回账册，又翻了开来；除了开头登载的几笔兑钞以外，这本账册几乎一片空白。自行钞法以来， 数月之间无甚进展；纳得的银两寥寥无几，根本不足以支应军需。

王守林跟在蒋臣的身后，眼睛瞥着那些他一辈子也不可能住得起的宅子。他原本负责巡城，怎奈蒋臣因钞法不行而向京营求援，京营只好随手指派了刚刚被提拔为百户的王守林跟蒋臣一道去走街串巷地纳银兑钞。蒋臣与他讲了很多大道理，可他一个武人，也不怎么懂；只明白了一点：若是再不能往国库多纳点银子，官军就没钱打仗了。

说实话，王守林并不明白，官军没钱打仗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在京营，已经一年多没有发饷了。他本以为京营是皇上亲军，总不会吃不上米的，却没想到，京营也有欠饷的一天。他原本想着升了百户，能多拿点饷银，却不料他刚升上百户，兵部就停了京营所有人的银饷。对于王守林来说，帮着蒋臣多纳点银子也好，起码有点盼头给自己发饷了，但是蒋臣却说，纳来的银子，要先发到辽东，然后发到山西，让边军挡住鞑子和贼军，京营的饷银，远远没到发的时候。这也让王守林不太开心，毕竟自己也算是官军一员，为何就不能和辽东、山西的官军一道拿饷银呢？ 

「多为大明、为皇上想想吧。」蒋臣对王守林说道。

蒋臣在一座宅院前停下，先是仰头看了看耸入青天的广梁，随后便走上前去拍响了面前的两扇朱漆大门。王守林站在蒋臣身后，看见门楣上涂绘着的仙鹤和青松，又看见这门又高又大，与之前的门都不同，便想这一定是个极富贵的人家了。果不其然，门房小厮虽然仅仅开了一丝门缝探头出来看蒋臣和王守林二人，宅子里鼎沸的鼓乐箫声已经迫不及待地从门后窜了出来。王守林看了一眼那门房小厮的穿着，一身上好的棉袄子，还戴个皮煖耳，甚至比自己更强些。王守林挠了挠头，听见蒋臣与小厮说道：

「在下是户部司务司主事蒋臣，请家主人出来说话。」

小厮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家主人不在，先生请回吧。」

小厮说罢，便要关上朱漆大门。蒋臣知道这大门一关便不会再开了，硬挤进半个身子到大门里面去，不让小厮关这门。

「这钟鼓乐声的，家主人如何不在？蒋臣有公务与贵府商议，事关国本，还请麻烦请一趟家主人。」

「都说了，家主人不在。」

小厮仍要关门，却有个蒋臣夹在两扇门之间，奈何不得。二人如此僵持在那儿，直到三两个家丁闻声而来，抄起家伙就要往蒋臣身上打去。蒋臣虽没有气力，却有的是胆子——他用力推开几个家丁和开门小厮，冲进了宅子里面。王守林也一个箭步窜了上来，趁着小厮还没将门关严，也撞进了这座院子里头来。加上小厮一道，六个人在影壁前扭打在一起，叫喊声与从宅子里面传出来的乐曲混在了一道，好不热闹。

「还没到过年的时候，怎么就摔起角来了？」

从宅子里出来了一个人，穿过前院，来到了影壁跟前；一听这声音，三个家丁和开门小厮连忙从地上一股脑儿地爬起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请罪。蒋臣和王守林也好不容易爬了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灰土。二人抬头一看，一个穿着绫罗曳撒、披着毛皮氅子的贵人，头上顶着金丝冠，脚下蹬着鹿皮靴，两撇胡子光亮地贴在脸上，愁眉不解地盯着几人。

「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小厮和几个家丁磕头如捣蒜一般，「奴婢们就想撵走这两个要饭的，没想到还给要饭的闯进院子里来了。」

「走吧。」贵人冲几个家丁和小厮扬了扬下巴，几个人赶紧弓着身子一溜烟跑了。蒋臣和王守林并不知道这句话是否也是对自己讲的，只好先站在那里。

「你们是干什么的？」贵人问道。

「在下是户部司务司主事蒋臣，」蒋臣行了个礼道，「这位是京营的王百户。在下二人是奉皇上旨令前来纳银兑钞的，望能得到先生助力。」

贵人上下打量蒋臣和王守林；虽说二人也都是入了流、由品秩的官吏了，却穿着破袄烂衫，连自己家里最下等的家丁都不如。

「在下家里没有银两了，早些日子全都捐给皇上做军饷了。二位请回吧，恕在下无法相助了，」贵人说道，「不过，二位若是空手而归，想必也不好和上司交代；加之方才家丁无礼，得罪了二位，不若在下出一百两银子给二位买酒，再送一百两银子给二位赔罪。」

 「先生，蒋臣不是来向先生要饭的，蒋臣是来替辽东、山西的官军求饷的。唇亡齿寒。如今陕西已经失陷，而鞑子也多次扬长入关劫掠，若是辽东和山西再失守了，漫说先生这座宅子，恐怕连先生头上的金丝冠都保不住。危急之秋，大丈夫当共赴国难；而今日先生之语，打发孩童尚可，打发蒋臣，连门都没有。」

「共赴国难，共赴国难。好吧，五百两，如何？」

「蒋臣看先生乃是有大气象之人，绝非等闲之辈，家国社稷的道理，先生必定是懂的。先生想出五百两银子让蒋臣回去交差，恕在下直言，要是当了先生这一身的行头，换来的银子五千两都不止吧？如今国难在前，边军银饷难以为继，若蒋臣在先生之位，捐资助饷必当不止五千，哪怕是五万，也不在话下。哪怕当了这座院子，也要把贼军和鞑子挡在国门之外。」

「可问题就在这里，」贵人长叹一口气，「这位官爷并不在在下的位置上，捐资助饷，自然说得轻松。一旦官爷在在下的位置上呆一两日，便就知道当这个大家的艰难了。你看看，这座宅子，修缮，翻新，还有这么多家丁、仆役，哪个不是张嘴要钱的东西？家大业大，一家子几十口人，谁不要吃饭？谁不要置办东西？在下也非富贵，每岁从皇上那里领点薄饷而已；莫看这么大的宅子，表面文章而已。传到在下这里二百年啦，外头看着光鲜，里头全都是败絮。实在是掏不出钱来啦，六百两，不能再多啦。」

「蒋臣并非与先生讨价还价……」

「官爷，在下是看你破衣烂衫、瘦骨嶙峋，实在有失六部尊严，才想送官爷六百两银子；买酒也好，买肉也好，买衣衫也好，逛楼子也好，去做些自己现在最想做的事，也不负这将近的春光啊。我看官爷也算是年轻有为，何苦用什么家国社稷将自己熬成一脸忧苦呢？京师时日无多了，官爷想必清楚，在下也清楚。全北京城都知道贼军马上要到了，谁不想活命？给官军发再多的饷银，该败的就得败，该死的就得死。谁能拗得过老天爷啊？天意如此，莫说六百两，就算有六百万两银子的军饷，也救不回来哪怕是一条人命。所以说，捐资助饷，有用么？根本没有用。况且，六百万两下去，到了官军手里，还能有多少？捐的银子全都到别人手里去啦。还不如直接给了官爷六百两，该吃吃，该喝喝，官爷高兴，在下也宽心。」

「你这是侮……」

「官爷，在下与您讲句实话，去岁皇上下旨，要京中富家出钱养兵；家有百金者出银五钱，有妓者，每妓再出五钱。亦有如官爷一般的人上在下门前来要银子，还大喇喇进了门，将在下家中巡视一遍，开口就要十万两。当时在下奉旨外出不在家中，家仆见其腰牌，又看其言之凿凿、手举圣谕，一时害怕，便凑了五万两给那人，还说剩余五万，待在下回来后补齐。结果在下回到家中听家仆说了这事，向内府一问，官府根本没有派人出来挨家挨户征银。官爷知道内府是怎么说的么？说我大明国堂堂六部，岂是上门乞食之徒？五万两银子是要不回来啦。」

蒋臣听得此语，不知如何作答。贵人招来家仆，让准备了六百两银子，递到蒋臣跟前。蒋臣推开银子，便要往门外走。家仆又将银子递到王守林跟前，王守林起初想接过来，却看蒋臣径直离开，只好也跟着蒋臣一道跨出了这扇朱漆大门。朱漆大门在他们的身后吱呀一声关上；王守林回头一看，大门两侧原来挂着灯笼，上书三个字——成国府。

整个正月里，京师一直难有过年的气氛：地震风霾、早朝乱班、清朝改元、李闯僭号……无论是皇城里还是街巷中，四处都是一片凄凉。放炮的人都没有了，连灯都只有寥寥几家点上，远远望去只像是鬼火一般。街坊四处流言不止，说是帝星下移，是改朝的迹象了。

皇帝朱由检意识到北京的危机迫在眉睫，在大年初一的时候从内帑好不容易凑了几万文钱，发给京营，好歹安抚一下守城官军；然而这钱到了每个官军手里，仅仅二十文而已。官军排队去各自千户那儿领钱，出来的时候各个用手指弹着黝黑的铜板说道：

「皇上拿钱买我们的命来守北京城；我们的命，在皇上眼里，也就值五六个烧饼的钱罢了。」

正月初三，东宫左中允李明睿按照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的授意，向皇帝议南迁之事。朱由检起初同意，然而在没有得到内阁明确意见的情况下，朱由检又心生了犹豫。毕竟南迁是件敏感之事，宋室即是前车之鉴，朱由检是不想做高宗的。因此，尽管李邦华一再强调南迁对于保全大明国的重要性，又提出了让太子南渡的折中方案，朱由检最终还是以大义为由拒绝了南迁。原本李邦华想用南迁来缓解一下辽东和山西紧急的军情以及随之而来的军饷问题，也好给倪元璐身上卸下一些担子，奈何皇上非要死守北京；因而军饷问题仍然是满朝上下最大的问题，倪元璐仍然是整个大明帝国最重要的一个枢臣。正月三十，朱由检召内阁阁臣与吏部尚书李遇知、户部尚书倪元璐入文华殿召对。倪元璐行前，李邦华与施邦曜特意来到户部衙门，叮嘱倪元璐千万要慎言慎行：此行必是商讨军饷之事，本应召户部、兵部入对才是，可皇上却没有召兵部尚书张缙彦，偏偏召了个吏部尚书李遇知——分明是有人在皇上耳边吹风，想要动户部的人了。

「我行正为端，怕它作甚！」倪元璐说道，便出了衙门，往文华殿去了。

在文华殿上，佝偻着背、不断咳嗽的朱由检问倪元璐道：

「各边需饷甚急，月前即要措饷百万，国库有钱了么？何时能解运往辽东、山西？」

倪元璐答道：

「外饷刚从浙江起运，因浙江东阳土寇生变，截断通路，因而运输途中梗阻。已将催促函急递往浙江，敦促布政司尽快将粮赋押运入京。」

「土寇生变，官军何在？」朱由检问道。

倪元璐一惊，抬头看着朱由检说道：

「浙江剿寇之官军布局，臣并不知道。」

朱由检看了一眼倪元璐，又看了看几个阁臣，说道：

「倪司农之户部，不是与兵部交流甚频么？二部不是核兵发饷，核饷发兵么？倪司农怎么会不知道浙江官军布局？」

倪元璐低着头道：

「张司马并未与臣核浙江官军之饷，因而臣不知道。」

朱由检笑了笑，挥了挥手说道：

「行了，浙江粮赋之事不必再奏，卿与各辅臣商议措饷便可。」

「臣遵旨。」

「对了，通政司给朕递上来一封奏疏，」朱由检一边示意倪元璐退下，一边又拿过司礼监太监王承恩手中捧着的一本奏疏对几个阁臣说道，「是兵科给事中光时亨写上来的。上头说，『三饷祸民，练饷最甚；曰聚敛小人搜刮民财，以练饷之名行敛财之实，致使民穷祸结，祸国良深。』先生们每做票拟，必依朕意，这奏疏里面写的聚敛小人，是何人物？先生们知道么？」

阁臣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良久之后，朱由检见没人回答，便向着蒋德璟问道：

「蒋阁老可知道这聚敛小人是谁？」

蒋德璟本不想开口，但既然皇上亲自问了，只得站出来答道：

「此疏所云聚敛小人，当是练饷部、科。」

「练饷部、科？」朱由检把奏疏扔到面前的桌子上，「部、科各是什么人？」

蒋德璟思索了片刻答道：

「部，乃原任户部尚书李待问；科，臣记不真了。」

朱由检冷笑一声说道：

「户部，户部；说户部聚敛，当是暗指朕聚敛了。朕如何是聚敛？练饷是为了练兵用的，何来聚敛之说？」

「原每年征饷五百万，后又增新饷每年九百万；后又复单独增加练饷七百三十万，此举无论是敛财还是练兵，都是伤民之举。当时的户部官员难逃其咎；况且，以练饷所练之兵马，今日安在？」

朱由检一边用手掌轻轻拍着御榻的扶手一边说道：

「倪元璐已经并三饷为一饷了，已经没有练饷了。」

「虽然户部已经将三饷合一，但是实际征饷的并不是户部，而是各州县；各州县仍然照常按照三饷来征，百姓的税赋还是没有减轻，民间仍怨聚敛……」

朱由检一拍御榻，高声说道：

「这光时亨本内所参何人，虽然他不明说，但朕也能猜得出来，这是指户部的桑骂朕的槐！料他光时亨一个区区给事中，也不敢指着鼻子骂朕，显然是有人指使；你们内阁见了此等奏本却仍然票拟给朕，明摆着结党营私，还敢在堂上、在朕的面前妄议朝政！你们构陷同僚也就罢了，现在构陷到朕的头上来了，究竟是何居心？！」

蒋德璟答道：

「陛下，臣素来孤踪独立，陛下何时见臣与他人同行？臣与李部堂待问及户部科官二人并未见过一面，又何来结党营私之说？况内阁一向在御前陈练饷聚敛之非、议蠲赋之事，不是今日方说。而今天下生民涂炭、民力维艰，不止练饷，臣以为，三饷必须全部蠲除，方能换来百姓安居乐业。倪司农并三饷为一饷，就是这个道理；而臣以为，不如连这一饷也一并蠲了好。」

「一并蠲了？」朱由检的脸上充满了愤怒，「你倒说的轻松，蠲了税赋，谁来出军饷？你么？每年百万的军饷，你蒋德璟能出么？」

蒋德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只好闭上了嘴；其他阁臣以及李遇知、倪元璐，也都一言不发。朱由检猛地从御榻上站了起来，冲着殿上吼道：

「你们谁能出军饷？你们谁能补上国库的亏空？你们一个个喊着为民争利，要朕蠲税，蠲了税哪来军饷？靠捣钱造钞？靠纳银兑钞？捣钱捣了多少？兑钞又兑了多少？一个个说得倒好听，口口声声为了朝廷、为了大明家国社稷，到头来都是空口白话，你们哪个人把说的一一给朕做到了？今天又来说朕聚敛。朕倒是想聚敛！聚敛了十七年，只聚敛出了三万文钱！发给京营官军，一个人才二十文！这是朕全部的内帑，再多拿不出一文钱了！你们谁见过将宫里金银器物悉数送到宝泉、宝源二局捣了铸钱的皇帝？你们谁见过桌上御膳全是稀粥菜蔬的皇帝？你们谁见过穿着破旧的浣衣、连晚上点灯都舍不得的皇帝？而你们呢？朕抄一个周延儒的家，抄出来几百万两银子！就这样的作为，你们还敢说朕聚敛、说朕祸国！朕绝非祸国之君，然而你们都是祸国之臣！」

一听这话，堂上所有人都跪了下来，拼命磕头，请求皇上息怒。朱由检瘫坐到御榻上，止不住地涕泪横流。他想不通是自己哪里做错了，为什么大明帝国在他登基之后竟一步一步走向了亏空？他记得在皇兄朱由校的手中，这个庞大的国度甚至有些繁盛的景象。

「你们这群亡国之臣。」朱由检边哭边说。

倪元璐抬起头来，看见朱由检已在殿上泣不成声，便跪着奏道：

「陛下，蒋阁老所言虽有些重了，但句句实话，也是为社稷考虑。遥想流贼之祸，盖因天灾不断而赋税太重所起；若真能蠲税，也是功业一件。望陛下勿治蒋阁老罪。练饷之弊皆因臣户部所起，责任全在臣躬，臣愿引咎，听凭陛下处置。」

蒋德璟见倪元璐替自己说话，也抬起身来奏道：

「陛下，是臣妄议朝政，大负上恩。皆是臣罪。请皇上治罪。」

「起来，」朱由检抬手示意所有跪着的臣工，「今日就先退了罢。」

诸臣拜谢过了朱由检，便都起身鱼贯而退，而蒋德璟仍跪在那里说道：

「陛下，臣思己过；入阁许久，并无建树，有负上恩。臣愿听罪。」

朱由检并没有看蒋德璟一眼，只是坐在那里说道：

「朕知道了。」

蒋德璟再拜，也从文华殿退了出去。朱由检闭上眼睛坐在榻上，不久竟然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是将晚。朱由检想起了什么似的，让王承恩把魏藻德召进宫来。

魏藻德匆匆入宫，朱由检问他道：「蒋学士德璟、倪司农元璐，卿以为何如？」

魏藻德低下了头说道：

「臣以为，蒋阁老虽是大才却为人庸碌；倪司农只书生耳，学问大，但不习钱粮事。」

朱由检点了点头，便让魏藻德走了。三天之后，练饷蠲除，而钞法也停止了下来。不久，倪元璐被从户部尚书的位置上解职，调任东宫任詹事；蒋德璟则被朱由检批准辞官，返回故里。

施邦曜冲进兵部衙门的时候，张缙彦刚刚沏好了一杯茶，并悉心地盖上了茶碗的盖子，端坐在椅子上，耐心地等待着饮茶的最佳时机。然而，突然闯入的施邦曜一巴掌把他的茶碗抹到了地上，茶水洒了一地。

「你这王八蛋干什么吃的！」施邦曜指着张缙彦的鼻子骂道，「贼进了直隶了，你还在这里喝茶！赶紧急递辽东，让吴三桂撤回来守京！」

张缙彦闻着满室的茶香，心里痛惜得很；这年景买到上好的茶实属不易，更何况这是冲泡时机将好的一杯茶汤，就这样被施邦曜打翻在地，自己连一口都没喝上。

施邦曜一把抓住张缙彦的领子，将张缙彦推倒在地。

「快他妈给吴三桂写信！」

张缙彦正巧跌在茶汤里面，浑身都沾上了香气。他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心里老大的火，却又不敢在施邦曜面前撒。原本冯元飚任兵部尚书的时候，因为脾气急躁，没少斥责张缙彦；好在冯元飚身体不好，没骂几句便就开始咳，因此倒也能够忍受。可现在又来了个施邦曜，脾气比冯元飚还暴躁不说，年届六旬却仍身体硬朗，张缙彦因而少不了吃些肉体之苦。兵部的官员们也害怕施邦曜——毕竟是都察院左副都御使，万一上皇上面前参一道，自己不仅官位不保，还可能有牢狱之灾——因而都躲在一边不敢吱声，远远地看着施邦曜冲着张缙彦大发雷霆。

「吴……吴总兵回来了，宁远……宁远怎么办？」张缙彦一边铺开纸来一边说，「宁远……」

「现在还有时间考虑宁远？！」施邦曜一拍桌子，「快写！」

张缙彦仍然犹豫：「可是适才……陈阁老明明……」

「若是冯司马仍在北京，吴三桂早就回京了！」施邦曜吼道。

原来二月将末的时候，贼军已经陷了宣府，离京城仅百里之遥；若是星夜兼程，两三日便可到北京城下。而三月初一，以陕西、山西兵为主力的昌平官军突然哗变，迎贼进城，李自成距离北京近在咫尺。这好比是一把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而京城的守军因了前一年的大瘟疫，只剩下几千人，远远不足以抵挡数万贼军。因而在三月二日的早朝上，施邦曜向皇帝朱由检上奏，说京兵远不足以御敌，当速调蓟州王永吉、宁远吴三桂、密云唐通带兵入京，合力御敌，保卫京师。然而还未等朱由检表态，内阁首辅陈演却说道：

「陛下，一寸山河一寸金，今满清当前，锦州告急，宁远兵万不可调。宁远兵入京乃是舍本逐末，本末倒置耳。」

朱由检心中犹豫，便问众臣的意见。大部分朝臣站在陈演一边，力主不可调兵；一部分人则认为两可，听皇上定夺。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和东宫左中允李明睿又向朱由检提出了南迁之议，而都察院左副都御使施邦曜、东宫詹事倪元璐、刑部侍郎金之俊和刑科都给事中孙承泽认为应当调兵。朝堂上议论纷纷，始终不能达成共同意见；这种混乱的局面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而朱由检自己也举棋不定。蓟州、密云离京师近，若调兵回京倒也方便；单就是宁远，让朱由检犹豫不决。从宁远到京师虽说不算太远，但至少也要十几天路程，现有的官军是否能撑到宁远军赶回北京，朱由检自己心里也没底；让吴三桂带兵回京，意味着放弃宁远，继而放弃整个辽东，将这一大片沃土拱手让给满洲人——这是朱由检万般不愿意的事情。究竟是保全辽东、让北京听天由命，还是放弃辽东赌一把？哪个选择都不能让朱由检彻底满意。皇帝的犹豫也让群臣更加意见相左，悬而不决。

太常寺少卿吴麟征站出来说道：

「宁远军回京与否，应当是吴总兵与皇上私下商议之事；内阁与六部也应与皇上私下请示，何必让满朝文武都来商议？依臣之见，宁远事当如下：关外九城看如今状况势必放弃，然而弃之以后满鞑离山海关更近，山海关的防御压力陡增。然而虽说寸土不让，但是与土地相比，人更重要。地丢了可以再打回来，而若是为了地而弃了人，岂不将失去天下将士军心？若失了将士军心，那便是失了天下了。吴三桂是一员勇将，应当升官进爵，切勿因错误的决断而将他推向敌人那边。今日速发信函让吴三桂带兵回京勤王，既可解京师之困，又可收其心，一举两得。当下的态势，必须先论轻重缓急，而莫问是非对错耳。」

朱由检听罢，仍未能做出决断；很显然，他无法在吴三桂与辽东九城之间做出取舍。若要吴三桂回京，那么就得放弃辽东九城；若不调吴三桂回京，也就意味着孤悬宁远的吴三桂将会得到更多与满洲人接触的机会，甚至有可能投敌叛国。究竟吴三桂与辽东九城，哪个更重要？

「陛下，京师最重要！」施邦曜说道，「如今但先保全京师，只要京师仍在，其他一切都好解决。吴少卿说得对，调吴三桂回京罢！」

朱由检仍然无法做出决断。吴麟征又说道：

「陛下，边将不可令其有惧心，不可令其有死心。臣读吴三桂发来的奏疏，极言情势危急，却又有不敢明说之处，臣明白其有惧心。而他总是写马革裹尸之语，又时常托父亲、兄弟之后事，臣明白其也有死心。如今京师危在旦夕，而吴三桂惧心、死心具有，为何不将他调回北京？如果将他留在宁远，如此勇将，迟早不是死就是降敌！调宁远军回京罢，陛下！」

吴麟征话音未落，魏藻德便打断道：

「陛下，眼下并非只有流贼逼近京师一项，满鞑亦窥伺辽东。若要调兵，蓟州兵、密云兵足矣，切不可调宁远兵回京而弃辽东千里沃土。臣知吴总兵勇将，若留之辽东，必将坚守；待京师之围解后，京军便可挥师东进，而吴总兵则可西进，两军成合围之态，一举剿灭辽东满鞑，则流贼、满鞑二祸并消耳。」

朱由检将双手握在一起，又不断搓着手心；辽东九城更重要。朱由检终于做出了决定；但他却没有当场宣布。他先是让王承恩宣布散朝，随后又召来阁臣商议，才最终在阁臣面前表达了不调宁远兵和吴三桂回京的意愿。  

此事一公布出来，施邦曜当然是极不乐意的，因此才会冲进兵部衙门，逼着张缙彦给吴三桂写信，迅速调宁远兵回京御敌。而张缙彦慢慢吞吞，拖了好几日，这封信才最终上路，发往辽东。后来，朱由检自己也改变了想法，大约是眼睁睁看着从蓟州、密云调回来的官军节节败退，心生恐惧，终于也决定调吴三桂带宁远兵回京。吴三桂收到接连两封由兵部发来的书函并启程进入山海关，已经是三月十六日；当他终于在三月二十日抵达丰润的时候，他原本心心念念赶回来保卫的北京城，早已经变天了。

崇祯十七年甲申三月十九日，王守林并没有和往常一样，和他的同僚们从东华门入宫，列队于西，成为昭示大明帝国皇权的列仗。今日的王守林，在清晨的时候，正在德胜门，在镇远侯顾肇迹的指挥下，四处躲避着李自成农民军的弓箭。从前一日的夜里开始，农民军对于京城九门的攻打就没有停过；无论城墙上的官军用弓箭、火箭，用大炮还是碎砖石块，都无法让农民军退去。

卯时，德胜门破。

王守林眼看着镇远侯顾肇迹在自己面前被农民军的箭射穿了喉咙，而这支箭正是前一夜顾肇迹自己从城墙上射下去的。王守林手下的几个兵也都早已战死，身边已无他人。他一个人慌慌张张地从城门上跌撞着跑下去，往自己家里跑去。

王守林空着双手，在四处逃命的市民人流中鼠窜。他一边往家里跑，心里一边想着：

今天还没有喂鸡。

原本他若是忘了喂鸡，他的妻子会帮他，但是妻子已在去年死于疙瘩瘟。 

而就在王守林离开德胜门的同时，几里路远的安定门内，一队人马也颓唐地从城门往京城里返回去了：崇祯皇帝朱由检和他的宦官们被自己的城门牢牢地锁在了城内，不得其门而出，只好回到紫禁城里去了。

王守林终于抵达家门口的时候，听见了紫禁城方向传来了朝钟。

他朝着紫禁城的方向看了一眼，便推开家门走进院子。他并不知道，那是崇祯皇帝朱由检命令自己身边最后一个宦官王承恩所鸣响的大明帝国的丧钟。然而，真正令王守林吃了一惊的是，寄住在他家的庶吉士周钟，正在帮他喂鸡。

周钟自去年经老乡介绍，寄住在王守林的家里。彼时王守林的妻儿已不在，家中空空荡荡，心里憋闷得很，就一口答应下来。周钟给了王守林十两银子作为寄住的费用。王守林还是挺满意的，毕竟他每年拿到手的俸禄，除掉发霉的陈米、只剩空壳的胡椒和虫吃鼠咬的绸缎，也就二十两银子左右；就这点俸禄，也已经几年没有发到手里了。周钟给了十两银子以后，王守林杀了自己养的一只老公鸡，又买了两壶酒，请周钟在家里好好吃了一顿。可是他很快后悔这么做了——没有了老公鸡，早晨没了打鸣，他总是睡过了头，误了早朝和巡城。于是他又得花银子去买了一只小公鸡；加上周钟吃住也要耗费银两，十两银子很快用完了。王守林要周钟做点家务事弥补一下，比如做点饭、摘一下菜叶、喂喂鸡、扫一扫庭院，可周钟总是以「不会做」为由推脱，并且总是远远地躲开王守林。

王守林是个武人，自幼没读过一个字，连自个儿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只因为官军人手不够而被抽调去了京营，又因为气力大些、看着高大魁梧而被升了百户。为此他还特意去东直门外妻子的坟墓拜祭了一下，告诉她这个喜讯。

「我升官发财了。」王守林和长眠的妻子说道。

京营百户四十两银子的俸禄，对于王守林来说，自然是发财了。但是这四十两银子，王守林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拿到手，而眼下周钟吃住都要花钱。王守林捉襟见肘，心急如焚。

周钟也不太看得上王守林；王守林天天念叨着升官发财，仿佛他在这世上活着，就是为了一个「钱」字。周钟自幼读的是圣贤之书，对于铜臭味唾弃得很；他想的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他是要匡扶社稷的，而王守林却天天让自己洒扫庭除和喂鸡。若不是他找不到别家寄住，他真想赶紧搬离，多出点钱也不成问题。因此周钟便躲着王守林，尽量不和他碰到一起。

好在周钟最终进了翰林院，也开始领点俸禄。王守林寅时初刻离开家门，周钟则会晚一些，大约寅时三刻出门去翰林院。王守林有时晚上需要巡城值夜，通宵不回，而周钟则固定一些，每日酉时初刻回到家中，不吃晚饭，直接进屋看书。等王守林回来的时候，周钟早已在梦乡里面。

所以，王守林大概有很长时间没有和周钟打过照面了；更没有想到，在他眼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周钟竟然会帮自己喂鸡。

「我看它饿得直叫唤，」周钟说道，「就给它吃点米。」

王守林看到周钟把满满一碗米放在鸡的面前，而鸡的脑袋每啄一下，几乎都埋进米碗里去。

「家里没米了吧？」王守林问道。

「我就找到这点。」周钟指着这一碗米。

这一碗米是王守林上一年俸禄折色的最后的剩余；王守林本是想再吃上三五天的。然而眼下周钟把这碗米给了鸡，王守林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自己平日里总是让周钟帮自己喂鸡。

「城门怎么样了？」周钟坐在台阶上问王守林。

王守林看着鸡一刻不停地啄着米，「破了。德胜门破了。」

「那么，贼军进城了？」

「哎，进城了。」

「哦。」周钟点了点头，听见街上传来了妇女们惊惶的呼叫声。

「北京城破了。」王守林摸了摸他的鸡；鸡大约是吃饱了，开始四处走动。「大明要亡了。」

「我听说，」周钟说，「闯王给城里送了信。说降闯王者，仍任旧职，俸禄加倍。」

「哦，」王守林目不转睛地盯着在自己庭院里溜达的鸡，「贼军可恨，蛊惑人心。」

「你不是缺钱么？何不去找闯王呢？」周钟问道。

王守林仍然盯着他的鸡。在离他的家六里地外的煤山，崇祯皇帝朱由检手持白绫，正在走向一棵古老的槐树。

「你官微禄薄，不如去降了闯王。大明国气数已尽，闯王进城也算顺应天道了，」周钟说道，「况且闯王仁政广施，山西、河南都有口碑。免了赋税，开仓赈济，说是那边的农民们现在都胖些了。」

王守林摇摇头。

「你不是要升官发财么？这就能升官发财啊。」周钟继续说道。

王守林还是摇头。

周钟站了起来。而就在他站起来的这个瞬间，崇祯皇帝朱由检吐出了他人生中最后一口气。

「昨夜天象，一统已定。我出城去了，我去投闯王。」周钟说道。

王守林也站了起来。

「不行！」王守林挡在了周钟和院门之间，「不行。大丈夫当共赴国难，国将不国，应当死节。」

这些话原本王守林是不懂的，都是蒋臣原本天天挂在嘴边的话语。王守林听着听着，便也就学会了。

周钟想绕开王守林，却被王守林再次挡住。

「不行不行，周先生夙负才名，以忠孝闻名。此国破之秋，贼军篡逆，周先生也应当死节的。」王守林说道。

周钟白了王守林一眼。「什么贼不贼的，这是天道。」

「不行！不行！死节，应当死节。」王守林说着。

周钟非要出门，王守林始终挡着他；周钟只好动了手。然而周钟哪里是京营百户王守林的对手；王守林拦腰抱住周钟，把周钟摔倒在地，二人扭打在了一道。王守林的鸡在他们两人周围扑棱着翅膀咯咯直叫，落下一地鸡毛。王守林抓住周钟的衣带，拖着周钟不让他走；周钟便扯断了自己的衣带，又踢了王守林两脚。

大约是因几天几夜守卫城门，精疲力竭，王守林竟然在周钟面前败下阵来。周钟整了整衣冠，跨出了院门。刚走了不远，突然想起自己的纸笔和书籍还落在王守林家里；即便俸禄翻倍，重新置办也是笔不小的花费。于是，周钟便往回走。

刚走进门，周钟看见王守林竟然用自己的衣带，将自己吊在院子的树上。

周钟先是呆了一下，然后便躲闪着满院飞奔的那只鸡，返回自己的屋子里，取回文具。

周钟经过王守林的时候，看到王守林似乎还没有死。他的舌头还没有从嘴里伸出来，四肢还在抽搐，眼睛好像正在用力看着自己。

周钟和王守林对视了一会儿，把文具抱在左手，右手抓起那只鸡，便跨出了院门。

王守林在树上吊了很久，直到三天以后的三月二十一日，突然从树枝上掉了下来。也就在那个时候，崇祯皇帝朱由检吊在煤山下老槐树上的尸体，也被农民军取了下来，直接扔进了破烂的棺材里。

就在王守林吊在树上的时候，蒋臣正往文信国祠走去。自倪元璐离开户部以来，由户部侍郎吴履中署尚书事，钞法也已经停了，蒋臣便再没有那么重要了。于是蒋臣有了大量的闲暇时间，甚至不用每一天都去衙门里办公了；但是除了去衙门，蒋臣并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因此，他仍然每一天都去衙门里，哪怕只是坐着，也不离开衙门一步。到了三月十九日，所有人都逃离了衙门的时候，蒋臣仍然固守在衙门里头，从十八日夜里开始便躲在户部衙门里的蒋臣不知道在城破之后自己该做些什么，想了半天，才决定去文信国祠。

蒋臣逆着混乱的人流往北走；人变得越来越少，文信国祠外一个人也没有。正当蒋臣想要踏进长满发芽的青草的祠堂的时候，突然发现李邦华一个人坐在文信国公的塑像前面。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蒋臣躲在门后，远远地望着李邦华；李邦华从前一日夜里便来到了文信国祠，如此在信国公塑像面前枯坐一宿。他的身边放着一个酒壶，酒壶边上放着两个酒盏。

堂堂丈夫兮圣贤为徒，忠孝大节兮誓死靡渝，临危受命兮吾无愧吾。

李邦华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直直地立在信国公面前，把自己的衣冠正好，又重新在信国公面前跪下。蒋臣看见李邦华的肩膀在颤动，知道李邦华正在哭。从一月开始，李邦华便一直劝解皇帝朱由检南渡金陵，至少可以保全半壁江山。李邦华想尽了一切办法，不止劝进皇上，更四处游说，希望有人能够支持他的建议，与他一道说服朱由检南渡。在李邦华看来，保全大明帝国的性命，比保全疆土更加重要。

「皇上，但凡听臣一语，何以至此？」李邦华哭道。

李邦华颤巍巍地从身边拿起酒壶，向酒盏里倒满了酒，就好像十二月的时候劝倪元璐喝酒一样，向信国公敬了一杯酒。李邦华仰头将自己的酒盏喝完，又倒了一盏；然后又仰头喝完，再倒满了一盏。他一共喝下了三盏酒，而酒壶里仍有一大半。

蒋臣见李邦华放下了酒壶，以为他喝完了酒，要离开信国祠了，也担心李邦华看见自己尴尬，便悄悄离开了信国祠。然而，蒋臣并不晓得，李邦华又重新拿起了酒壶。

李邦华举起酒壶，仰起脖子，张开了嘴，一股脑儿将酒全部倒进嘴里。

「信国公，」李邦华望着塑像，「邦华死国难，请从先生于九京耳。」

李邦华冲着信国公的塑像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血流如注。他挺直了身躯端坐在信国公的跟前……

蒋臣赶到倪元璐家的时候，已经快到正午时分了。一路上，蒋臣看见家家户户在门上贴上了这样的字条：

「大顺良民」。

不仅在家门上，许多百姓甚至在脑门上也贴上了写着「良民」的字条；他们跪在京城的九个城门口，恭敬地俯在地面上，高高地举起「良民」的字样——尽管他们可能根本不认识这两个字——迎接农民军的到来。蒋臣知道，这些百姓是害怕农民军将他们当做抵抗者杀死；他们早已听说了农民军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将那些反抗的人杀得一干二净。

蒋臣闭着眼睛往前走，尽量不去看那些贴着「良民」字条的百姓们；他怕自己会唾骂他们叛国投敌，也害怕自己会为了求生而给自己也贴上「良民」的字条。蒋臣一直跑，直到他跑到倪元璐的家里，发现大门洞开，一片狼藉；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开着一星半点的野花，书籍和花瓶散落在地上，仿佛被流窜在北京大街小巷的流民洗劫过了似的。

蒋臣走进院子，看见所有房间的门都随着北京三月的大风不断开开闭闭的，砰砰作响。蒋臣往后院走，看见了曲径通幽处的一个小亭子；这个亭子，倪元璐将它称作气节亭。而现在，倪元璐已经在这个亭子里自缢而死。在倪元璐的脚边，散落着一个酒壶和两个酒爵；和李邦华在信国公祠里铺展开来的东西一样。蒋臣走近倪元璐，发现倪元璐遗容如生，他伸出手，握住倪元璐已经冰凉僵硬的手，又跪在地上，给倪元璐磕了三个头。

蒋臣知道，两个酒爵，一定是倪元璐曾经在赴死前与施邦曜对饮。

确实如此。二人对饮三盏之后，倪元璐准备自缢，而施邦曜说道：

「君殉社稷矣，臣子可偷生哉？如此，我亦从君行。」

倪元璐松开脖子上的绳索，对施邦曜说道：

「诚如是者，再加三盏，与君共之。」

二人大笑，又饮了三盏。

饮完了酒，倪元璐重新将绳索套在自己的脖子上，又对施邦曜说：

「君速返家，践行此言。勿要与他人语。若稍迟，君不复死矣。」

二人大笑分别，而倪元璐家的仆从却知道倪元璐要赴死了，各自都哭了起来。倪元璐对仆从们说道：

「我当赴死，死意决矣，勿得解我；汝等可求生，勿虑我耳。」

仆从们与蒋臣一样，一边大哭一边跪下，向着倪元璐磕了三个头。而施邦曜回到家后，在桌上写下一阕绝命诗：

惭无半策匡时难，惟有微躯报主恩。

说罢，便在书斋中自缢。然而施邦曜的自缢很快被他的仆从所发现，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施邦曜从房梁上解了下来。施邦曜满心震怒，骂道：

「是儿误我！」

说罢，便冲出门去。此时贼军已经进城，而施邦曜走街串巷，求百姓将他勒死；没有一个百姓答应他——大家都觉得他一定是疯了。好好地活着，如何要求死？哪个皇帝不是皇帝？哪个天子不是天子？顺应天道而生，何必要和自己较劲呢？然而，施邦曜一边奔走一边呼号，最终，他找到了一些石灰，并把石灰掺进酒里，喝了下去。

蒋臣把倪元璐解了下来，放在地面上，将绳索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他应当死国的；君已死社稷，他一个臣子，又有何面目苟活？他不是普通百姓；他的活不仅为自己而活，更为大明帝国而活。他不能像普通百姓那样，侍奉两个不同的皇帝，并都将其视为天子；蒋臣只有一个，蒋臣的天子也只有一个——那便是大明帝国的皇帝。既然大明帝国的皇帝朱由检已经死了，那么蒋臣便再没有理由活下去了。

蒋臣勒紧了脖子上的绳索……

当周钟再一次看见与他相熟的户部主事蒋臣的时候，是在淮安的埠头上。他惊讶于蒋臣变得又黑又瘦——当然，他以前就很瘦——并且变得沉默寡言。从前蒋臣虽算不上健谈，但至少并不沉默；在聊起天来的时候，很容易找到共同的话题。然而这一回蒋臣看见周钟的时候，丝毫没有一种劫后余生、重见故人的兴奋感。

「一介兄，别来无恙。」周钟对蒋臣说道。

蒋臣并没有说话，只是略微点了点头。周钟看到蒋臣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痕。

蒋臣是从旱路走的，因为伤的缘故走走停停，而周钟是从水路走的。两个人在淮安共同登上了拥挤的客船，准备往南进发；船上挤满了南下逃难的人，他们刚刚从农民军的劫掠中死里逃生，却又不得不逃避满洲人的追击。满洲人已在五月二日进占北京；李自成的农民军早已成为强弩之末，不得不退回甘陕，并在不久后被完全剿灭。而带领满洲人进入山海关、一路杀向京师的，不是别人，正是大明国辽东总兵吴三桂。

「哎呀，你那是不知道哇。农民军真是太可怖了，」周钟滔滔不绝地说着，「陈阁老投了李自成，李自成要他拿出二百万两银子。陈阁老为难，说家里没有这么多银子啊！于是李自成二话不说，把陈阁老砍了头。又让人去家里抄，你猜怎么着？抄出了五百万两。」

「还有魏阁老，」周钟又说，「想要投李自成，出了二十万两银子。刘宗敏觉得不够，把魏阁老捆起来打。打了三天三夜，你知道么，魏阁老被打得脑浆迸裂，白花花的，淌得到处都是。」

「张司马，也是投了李自成，」周钟继续说道，「大约是李自成觉得他没什么用，直接砍了头了，连问都没问一句。」

「哦，你可是不知道，周国老，就是皇后娘娘的父亲，」周钟一边吃着干粮一边说，「皇上明明就是把永王和定王送去周国老家避难的，你猜怎么着，周国老把他们献给李自成啦！李自成当着周国老的面，把两个小王爷砍了头，可怜两个小王爷，就这么送了命。周国老还直给闯王磕头呢。」

「对了，那个成国公啊，究竟是为什么没有给皇上开齐化门，你知道么？」周钟半躺着说道，「听说本来成国公是要活捉皇上，拿去献给李自成的……投名状！农民军讲究个投名状！结果倒好，皇上自己了结了，成国公的如意算盘落空了，直接给李自成砍了头。」

「哎，其实农民军还不是最可怕的，」周钟说，「你知道石虎胡同那个董心葵么？就是周阁老的那个幕僚，布衣的。他本来给关在诏狱里的，那天趁着乱竟然跑出来了！他跑回石虎胡同，从地窖里找出了周阁老存在他那里的金银财宝！三百万两！黄金！黄金呐！」

蒋臣瞪大了眼睛。

在石虎胡同的地窖里竟然藏着三百万两黄金——那个他曾经住过一年的地方；他曾经在三百万两黄金的地面上熟睡，并且为了空虚的国库而辗转反侧！

从淮安到金陵并不遥远，一夜便到了。蒋臣下了船，而周钟则又上了另一个方向的船。蒋臣很诧异；他本以为周钟是和他一样来到南京投奔新皇上的——新皇上朱由崧原本是福王，因为兄终弟及的缘故，在朱由检死后，便名正言顺地成为了新皇上。蒋臣拉住周钟不肯撒手，周钟拼命挣脱，从蒋臣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南都……可为！」

周钟终于赶在船开之前登上了那艘驶向他老家金坛的客船。他钻进人群里，从人群的缝隙当中偷偷地看着蒋臣；蒋臣站在埠头上遥望着渐渐远去的客船。

蒋臣的手里捏着倪元璐最后留下的字条——

死，吾分也；勿以衣衾敛，暴我尸，聊志吾痛。

南都尚可为。

蒋臣吊在气节亭上的时候，突然瞥见了倪元璐留在桌子上的字条；字条用潇洒的行草写就，一如倪元璐从前所写的那样。他想起李邦华、倪元璐和施邦曜曾经多次说起南迁之事，说南京无病无灾，若南迁亦可之类的话。

去南京，去南京！

蒋臣突然不想死了。可是他已经将自己吊了起来，以一己之力绝对无法挣脱绳索。他开始祈祷；他希望上天能够赐予他一次奇遇，让他被一个奇迹所拯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满怀希望当中痛苦死去。

但他越挣扎，脖子上的绳索越紧……

当蒋臣终于被人发现并从绳索上解下来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在亭子上悬挂得太久，已经动不了了，和死了没有区别。但就在他被人抬进另一个棺木的瞬间，他用力地动了动右手。抬他的人吓了一大跳，把他扔下就跑；蒋臣就这样在地上又趴了一天一夜，才重新能够动弹。

蒋臣拿着倪元璐所写的遗书，混在难民中南下去往金陵。到了金陵，因为行钞法一事有些小名声，再加上手上拿着倪元璐的遗书，南京户部的官员都敬重蒋臣几分。蒋臣虽然只是个秀才，但也是个面过圣、提出过钞法的秀才，因而在南京户部照磨司又谋了个闲职，每天只需要检查和誊写文书即可，不用与人说话，也不用走动。

因为闲暇时间多，蒋臣得以时常在金陵的街巷里走动。相比北京，南京的气候、环境和语言更接近于蒋臣的家乡桐城；然而相比南京，蒋臣却觉得是北京离自己的家乡更加接近。在南京，没有像倪元璐那样愿意听取他的建言、与他一道琢磨钞法的顶头上司，也没有像在北京户部时那样为他做助手的同僚；他也没有机会和像李邦华、施邦曜以及冯元飚那样与自己怀着同样的忠君体国、匡扶社稷的报复的人一道把酒。无论是南奔而来的北方士大夫，还是原本就在南京的那些官员，似乎都没有感觉到亡国的灭顶之灾已经悬在头顶了，在他们的眼前，仍然是一片和煦而繁华的盛景。在他们的脑海中，自己的官职、俸禄和地位才是顶顶重要的东西，除却了这些东西，甚至连皇上都可以不要。南京的官员们沉醉于优渥的财政状况和平稳的社会生活，并不知道，一支铁骑正在长江的北岸对他们虎视眈眈。

当蒋臣跨进博山寺的大门之后，他在香炉里缓缓烧掉了倪元璐的遗书。就在南京的大小官员们跪在城门前迎接清军入城时，蒋臣正站在大雄宝殿外，双手合十，心中默默地念着经文。从今往后，蒋臣仍然是大明帝国的蒋臣；只不过，这个大明帝国，只存在于他颈上深深的伤痕里面，永远不会被外人发现了。

孟津急雨连南风，欲渡金陵舣舟空。

汴梁遗梦何处去，燕山天马笑残虹。

作者说

我是徐小疼，一个小说作者，也是一个编剧。如果说有什么事情是哪怕异想天开我也想要尝试一下的话，我想，这件事应该是去明朝看一看。

我对于明朝的偏爱，始于中学时看的《大明王朝 1566》。我迷上了这个离我们说不上近，却也说不上远的朝代；波谲云诡、自相矛盾的朱家王朝在内忧外患、自身发育不良的情况下奇迹般地保持了封建时代维持时间最长的帝国统治，大明帝国从皇帝到官员、从文人到武夫、从贵胄到黎民，有意思的、值得挖掘的细节实在太多太多了。

如果你也和我一样幻想着有一天钻进时光隧道回到四百年前的那个时代去看一看，欢迎来知乎找我玩。我的知乎主页是：https://www.zhihu.com/people/xuxiaote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