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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甸岁月/（英）奥威尔著；郝爽，张旸译.—武汉：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2015.7

（奥威尔作品集）

ISBN 978-7-5680-1132-7

Ⅰ.①缅… Ⅱ.①奥…②郝…③张… Ⅲ.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185758号

缅甸岁月

[英]乔治·奥威尔 著 郝爽、张旸 译

策划编辑：刘晚成

责任编辑：薛蒂

特约编辑：徐心 王瑜玲 郝爽

责任校对：马燕红

封面设计：喃风

责任监印：张贵君　

出版发行：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中国·武汉）

武昌喻家山 邮编：430074 电话：（027）81321913

印刷：中华商务联合印刷（广东）有限公司

开本：787mm×1092mm 1/32

印张：11.25

字数：262千字

版次：2016年1月第1版第1次印刷

定价：4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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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自由的保障，良知的坚守

在不让他们获得自由的前提下，他觉得他们是这世上最可爱的人了。

译者序

谈到乔治·奥威尔，大家再熟悉不过他的《动物庄园》（Animal Farm）和《1984》（Nineteen Eighty-Four）了，但知道《缅甸岁月》的人却相对较少。这是奥威尔的第一部小说，出版于1934年。我倒是觉得，相比起上述两部经典的政治寓言，《缅甸岁月》带给大家的是一个更加真实的奥威尔。小说故事建立在奥威尔本人在缅甸生活的经历上。从伊顿公学毕业后，奥威尔来到了缅甸，当了五年的殖民警察。也正是这段经历，使奥威尔看到了一些东方人的愚昧、势利、奴性等劣根性，同时自己又对殖民主义、帝国主义产生了深深的厌恶。这些情绪都在这本小说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表达，以至此书一开始就在印度被禁止发行。小说中不管是当地土著人的形象还是白人萨布（老爷）的形象几乎无一是正面的。但即便如此，整本小说还是充满了奥威尔对殖民地的矛盾情绪，他虽然同情被殖民的东方民族，但代表他本人的小说主人公弗洛里在白人萨布被土著包围之后，还是充当了保卫白人阵营的角色。弗洛里厌恶白人萨布的那一套作风，却又摆脱不了它对自己的影响。奥威尔本人也在从事五年殖民地警察的工作后，在矛盾之中最后选择了辞职，即使他以后要面对的是巴黎和伦敦最底层的生活。在这里，我不想透露太多小说的内容，正如奥威尔在《动物庄园》乌克兰版的序中说的那样，“如果作品不能自己说明问题，那它就是失败之作”，而这本《缅甸岁月》绝非失败之作。

翻译这本小说，对我来说既是荣幸，又是挑战。书中保留有相当数量的非英语词汇，包括印地语、缅甸语等等。这着实给翻译工作带来了一些困难。奥威尔这样的处理，让我想起了卡勒德·胡赛尼（Khaled Hosseini）的《追风筝的人》（The Kite Runner）以及《灿烂千阳》（A Thousand Splendid Suns）。这两本小说中也保留了相当多的达利语和普什图语，为的就是让读者切实感受到更加真实的阿富汗。那么，在《缅甸岁月》中保留印地语、缅甸语，想必也是要为读者呈现最真实的英属印度殖民地（包括今天的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国和缅甸）生活。于是，我和本书的另外一位译者张旸先生商讨过后，决定尽量保留这样的“异国风味”，不去剥夺中国读者了解当时那种真实殖民地生活的权利。翻译本书的另一挑战，便是书中出现的诸多典故、名言，以及文化特定词。这些概念对于大部分中文读者来说是陌生的。那么到底要怎样翻译奥威尔这种引经据典的描述呢？无非是，劳伦斯·韦努蒂（Lawrence Venuti）1995年在《译者的隐身》[1]中提出的两种办法：“译者要么尽可能地不去打扰原文作者，让读者向原文作者靠拢；要么尽可能地不打扰译文读者，让原文作者向译文读者靠拢。”最后，我们两个译者商量决定还是尽可能地不打扰奥威尔，让本书的读者向他靠拢。于是在碰到这样的内容时，我们采取的方法多为保留原意，再作注解。这样做的理由有二： 一是要在中文中找到恰当的比喻、典故以求让中文读者的感知与英文读者的感知达到一致实属困难；二是选择读奥威尔的读者，大多不光满足于了解他笔下的那个单纯的故事，也一定希望多去体会这位大文豪独特的文风以及幽默感。

其实一本书的译者序本没必要赘述过多，只需将读者读本书之前所需要知道的东西交代便可。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觉得有必要先在译者序里澄清我们的一些翻译策略，好让读者更好地调整，达到更佳的阅读体验。

奥威尔在《我为何写作》[2]（Why I Write）一文中总结了四个写作的动机：完全的自我中心、热衷于美的事物、基于历史的使命、政治性目的。很多读者会同意奥威尔多数小说是出于政治性目的而创作的，但我想，这本《缅甸岁月》的创作主要是基于第三个动机，即“想要了解事情的样貌、挖掘事件的真相，并将结果留存下来，以流传于后世”。当时的奥威尔政治观尚未完全成熟，他是用自己的文字在摸索，内心充满了困惑、矛盾与愧疚感，但正是这段经历，为他之后仇视极端专制主义的政治观打下了基础，让他对自己心中的信念更加坚定，促使他创作出了经典的传世之作《动物庄园》和《1984》。

在这里，我想特别感谢香港浸会大学的黎翠珍教授，在本人翻译过程中为译文提出了宝贵的建议。感谢我的缅甸朋友，香港大学的Wai Yan Phyo同学，为我们翻译缅甸语以及当地各种方言提供了帮助。同时，也特此感谢本书的另外一名译者张旸先生，与我一起完成了这一挑战。最后，我希望将此译本献给张旸先生与我共同的恩师——外交学院范守义教授。

郝爽

2015年4月于香港浸会大学

[1] 劳伦斯·韦努蒂. 《译者的隐身》. 上海：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04.

[2] 乔治·奥威尔著，张弘瑜译，《我为何写作》，台北：五南文库，2009.

主要译名对照表

约翰·弗洛里（John Flory）：中年英国木材商，善打猎，喜爱东方文化，早年生活放荡不羁，脸上有胎记。

维拉斯瓦米医生（Dr. Veraswami）：印度医生，弗洛里的朋友，皎塔达职位最高的土著文官。

郭斯拉（Ko S'la）：弗洛里的缅甸仆人。

玛拉美（Ma Hla May）：弗洛里的缅甸情人。

伊丽莎白·拉克斯廷（Elizabeth Lackersteen）：未婚的年轻英国女孩，父母双亡，到缅甸投奔叔叔婶婶。

拉克斯廷夫人（Mrs. Lackersteen）：拉克斯廷先生的妻子，伊丽莎白的婶婶，英国人。

拉克斯廷先生（Mr. Lackersteen）：木材公司地区主管，拉克斯廷夫人的丈夫，伊丽莎白的叔叔，英国人，酗酒。

麦格雷戈先生（Mr. MacGregor）：皎塔达地区副行政长官，欧洲俱乐部主席，英国人。

维罗尔中尉阁下（Hon. Lieutenant Verrall）：临时驻扎的宪兵军官，年轻的英国贵族，善骑术。

埃利斯（Ellis）：木材公司地区主管，极端种族主义者，英国人。

马克斯韦尔（Maxwell）：皎塔达地区森林管理员，英国人。

韦斯特菲尔德（Westfield）：皎塔达地区警长，英国人。

吴波金（U Po Kyin）：狡猾腐败的缅甸文官，善用手段，被弗洛里和维拉斯瓦米医生称为“鳄鱼”。

玛庆（Ma Kin）：吴波金的妻子，虔诚的缅甸佛教徒。

拉佩（Hla Pe）：吴波金的亲信，缅甸文员，善于写作煽动性、诽谤性文章。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译后记

第一章

吴[1]波金安坐在自己家的阳台上，他是缅甸北部皎塔达镇的分区法官。那是四月的一天，刚刚八点半，天气闷热得令人窒息，正午沉闷难捱的时光就要到来。时而掠过的微风，带来一丝凉意，吹拂了从屋檐垂下的刚刚浇过水的兰花。兰花后面，触目可及的是棕榈树那弯弯的树干，上面落满灰尘。再往远处，就是那湛蓝耀眼的天空。遥望苍穹，几只秃鹰在空中静静地盘旋，它们飞得如此之高，抬眼望去，令人目眩。

吴波金眼睛一眨不眨，活像一尊瓷像，目光直望向那刺眼的太阳。年过半百的他满身赘肉，几年以来在无人搀扶的情况下，根本无法起身离开座椅。可他虽然肥满，却体型匀称，甚至算得上是有丰腴之美。白人一发福就满身松弛，鼓鼓囊囊，而缅甸人却不然，他们胖得均匀，就像熟透了的水果。他有张巨大的黄脸，基本没有皱纹，眼睛是褐色的。他的脚又短又宽，脚背很高，脚趾平齐，他光着脚，留着小平头，身上穿着鲜亮的阿拉坎笼基[2]，上面印有绿色和紫红色的格子图案，这是缅甸人在休闲场合所穿的服饰。他嚼着从桌子上那个漆盒中拿出的槟榔，回想着自己的上半辈子。

那真可谓是飞黄腾达的半辈子啊。吴波金的思绪飘回到了记忆的最深处，那是19世纪80年代，他当时还是一个一丝不挂、肚子滚圆的小男孩，看着英军趾高气扬、浩浩荡荡地开进曼德勒，注视着那一排排吃牛肉长大的英国人、一个个穿着红色军装的赤脸大兵，看着他们扛在肩头的长长的来复枪，听着他们有力、有节奏的踏步声，当时的恐惧仍记忆犹新。还没看了几分钟，他就吓得一溜烟儿地跑开了。以一个孩子的逻辑，他也能分析出自己的族人根本不是这群巨人的对手。即便他当时还是个孩子，他也已暗自下了决心，将来要给英国人做事，仰仗着英国人。

十七岁那年，他申请过一个政府的工作，但遭拒绝。三年以来，他穷困潦倒、无依无靠，在曼德勒那些如迷宫般错综复杂、臭气熏天的集市上帮别人卖粮，还时不时搞一点小偷小摸的勾当。二十岁那年，他走运勒索到了四百卢比[3]的不义之财。他随即动身去了仰光，给自己在政府中买了个文员当。虽说工资不高，但算个肥差。当时一些文员靠侵吞政府储备来捞油水，而波金（那个时候，他还是波金，代表尊称的“吴”是之后才加上的）自然而然也就近墨者黑了。但是，区区一个文员只谋可怜的蝇头小利，对他来说可谓是太屈才了。有一天，他发现政府正缺一些低级官员，准备在他们这批文员中选拔。这个消息其实要等一个星期之后才公布出来，但波金有个本事，那就是在任何消息公开的前一星期他准能得到风声。他抓紧了机会，搞了个突然袭击，揭穿了和他同流合污的那帮人。他们大多都锒铛入狱，而波金却因为“品行诚实”，跃升为副镇长。自那之后，他就平步青云。现在五十六岁的他已经是分区法官了，而且他很有可能再获提拔，当上代理副行政长官，和很多英国人平起平坐，甚至当上他们的上司。

作为法官，他审理案件的方法很简单，再多的钱也买不来胜诉，因为他晓得一个判错案子的法官迟早要进监狱。他采取更稳当的办法，两边都捞点好处，然后完全秉公办事。因此，他赢得了公正的好名声。除了从当事人口袋里赚钱，吴波金还在他管辖区的村子里没完没了地征税，这属于私自征税。如果哪个村子胆敢不进贡，就会遭到严厉的惩罚——武装流氓土匪就会进村扫荡，村里的头头含冤入狱，等等——用不了多久，所欠的税款就一定会补上。管辖区内发生的所有大规模抢劫，他都会从中分得一杯羹。当然了，这里面大多数的猫腻都是人尽皆知的，除了吴波金的上司们（任何英国官员都永远不会听信关于自己人的谗言）。所有试图揭发他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他的亲信为数众多，一个个都让赃物喂得忠心耿耿。每当遭到指控，吴波金只需买通几个证人就能让控告烟消云散，不仅如此，他还反咬一口，巩固自己的地位。他真算得上是刀枪不入，因为他极善识人，绝不会用错人，而且他太爱算计，绝不会吃亏在疏忽和无知上。可以十分肯定地说，他绝不会被查处，他会愈发飞黄腾达，攒下几十万的身家，死后还受人敬仰。

即便是死之后，他的功德仍然会延续下去。佛家思想认为，人这辈子作恶，下辈子投胎就会成为老鼠、青蛙或是其他劣等生物。吴波金是个虔诚的佛教徒，所以他希望完全避免这样的下场。暮年之时，他将全力做善事，让功德弥补之前的罪孽。或许他会出资修建佛塔，四座、五座、六座、七座佛塔，僧侣会告诉他多少就够了。修建的佛塔要有石雕、镀金的塔顶，和随风叮咚作响的铃铛，每次的铃响都代表一声祷告。这样一来，他下辈子就仍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出现在尘世，因为女人的地位几乎和老鼠、青蛙差不多，顶多是像大象这样更高级点的生物。

这些思绪快速在吴波金脑海中闪过，大多是历历在目的景象。他的思维虽然狡猾，但却十分直接。如果不是有明确目标，脑子就基本不转。他不可能做到纯粹的冥想。此刻，又有什么东西让他的脑筋转了起来。他将一双三角形的短小的手往椅子扶手上一放，稍稍转了下椅子，气喘吁吁地喊道：

“巴泰克！嘿，巴泰克！”

巴泰克是吴波金的仆人，他从阳台的珠帘后走了出来。他身材矮小，满脸麻子，看上去一副怯生生、吃不饱的样子。吴波金一分钱也不付他，因为他是个定了罪的小偷，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他去蹲监狱。巴泰克走上前来行了个什科礼[4]，头压得低低的，好像要后退似的。

“老爷？”

“有没有人求见，巴泰克？”

巴泰克掰着手指数了数访客的数量，说：“大人，迪品基村的村长求见，他带了礼物来。还有两个村民，请您审理斗殴案件，他们也带了礼物。郭[5]巴盛，就是副行政长官办公室的主任文员，想见您。还有阿里沙，那个警察，和一个土匪，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想他们是为盗窃金手镯的事起了争执。还有个村里的女孩，她抱着个婴儿。”

“那女孩儿想干什么？”吴波金问道。

“她说孩子是您的，老爷。”

“哦。那村长带了多少钱？”

巴泰克觉得他只带了十卢比和一篮芒果。

“告诉那个村长，”吴波金说，“至少二十卢比，如果明天我还见不着钱，他和他们村就等着吃苦头吧。剩下的人现在就见。叫郭巴盛进来。”

不一会儿，巴盛进来了。他腰板笔直，肩膀狭窄，在缅甸人中算是个大个子。他的脸十分光滑，就像是咖啡奶冻。吴波金觉得此人甚为中用。他虽然刻板乏味，但踏实肯干，是个优秀的文员，而且他深得副行政长官麦格雷戈的信赖，知道不少其公务上的秘密。吴波金马上有意识地变得和颜悦色，朝巴盛笑着打了个招呼，招呼他吃槟榔。

“哎，郭巴盛，我们的事情进展怎么样啦？我希望，拿麦格雷戈先生的话来说就是——”，吴波金随即讲起了英文，“eet ees making perceptible progress（一切顺利）？”

听到吴波金的小笑话，巴盛没笑，而是僵硬笔直地坐在椅子上，回答道：

“进展非常顺利，先生。我们今早收到了报纸，请过目。”

他拿出了一份双语报纸，报纸名为《缅甸爱国者报》，只有八个版面，印刷拙劣，文字突兀地印在纸上，如同吸墨纸的印刷效果。小报的消息要么是抄自《仰光报》，要么就选登一些没人信的民族主义口号。最后一版，铅字错位了，整个版面一团黑，就好像为报纸如此之小的发行量进行哀悼一样。吴波金翻看的那篇文章的风格与其他文章大不相同。文章写道：

在这样幸福快乐的时光里，伟大的西方文明不仅拯救了我们贫困的黑人大众，而且给我们带来了诸多福祉：电影、机关枪、梅毒，等等。还有什么能比欧洲恩人的私人生活更加让人激动的事情呢？所以，我们认为读者一定会对皎塔达内陆偏远地区发生的大事感兴趣，特别是当牵涉到麦格雷戈先生，该区尊敬的副行政长官的时候。

麦格雷戈先生是个优雅的老派英国绅士，在这样欢乐祥和的日子里，身边这样的榜样实在数不胜数。我们亲爱的英国兄弟姐妹们称他为“顾家男人”。十足的顾家好男人啊，比如说，他在皎塔达地区任职刚一年，就在本区有了三个孩子。在上一任区瑞犹，他有过六个子女。也许是麦格雷戈先生疏忽了吧，他的这几个年幼的孩子现在无人养活，而且其中几个孩子的母亲已到了快要饿死的境地……

有个专栏专门刊登类似的内容，虽然令人读起来很难受，但相较其他版面，文笔却更胜一筹。吴波金有远视眼，他伸直了手臂拿着报纸，仔细地阅读文章，抿着嘴唇，一副沉思的样子，露出满嘴又小又整齐的牙齿。由于嚼槟榔，他的牙齿都变成了血红色。

“编辑要为此判上六个月监禁。”他终于开口了。

“他才不在乎呢。他说只有进了监狱，他的债主才不会骚扰他。”

“你刚才说这篇文章是你的小徒弟拉佩自己写的？他是个聪明孩子，有前途！别再跟我说政府办的高中都是浪费时间。一定让拉佩转正，正式成为文员。”

“先生，那您觉得光凭这篇文章就够了吗？”

吴波金并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喘了喘气，吃力地出了一声。他试图从椅子上站起来。巴泰克对这个声音极为熟悉。他撩开珠帘，走了出来，然后他和巴盛一人架住吴波金的一个腋窝，扶着他站了起来。吴波金站了一会儿，挪了挪他耷拉在腿上的肚子，就像搬鱼工调整抱起的箱子一样。然后，他挥手示意巴泰克下去。

“不够啊，”他回答巴盛，“当然是不够的啊。还有很多事要做，但这是个好的开头。听我说。”

他走到阳台的栏杆处，吐出血红色的槟榔，然后开始在阳台上迈着小步踱来踱去，双手放在背后。两条粗壮的大腿蹭来蹭去，让他走得有点晃。他边走边讲，说的尽是政府部门不太纯正的行话，夹杂着缅甸语的动词和一些抽象的英文短语：

“现在，咱们重新梳理一下。我们要共同对付维拉斯瓦米医生。他是个公职外科医师，也是监狱长。我们要诽谤他，让他身败名裂，然后永世不得翻身。我们要小心行事。”

“是的，先生。”

“此事虽说没有风险，但我们得慢慢来。我们不是在对付一个卑下的文员或者是警察。我们对付的是个高级官员，虽然此人是印度人，但毕竟不像对付个文员那么简单。要整一个文员怎么办？简单。一个指控、二十来个证人就足以让他革职查办，关进监狱了。但这种办法在此人身上行不通。软招，软招，出软招，这才是我的风格。不搞丑闻，最紧要的是不搞官方调查。不提出控告，不留一点辩护的机会给他，但不出三个月，我就会让皎塔达的所有欧洲人都清楚地知道这个医生是个祸害。我该给他安个什么罪名呢？受贿不行，医生一般也无贿可受。那还能是什么呢？”

“或许我们可以策划一场监狱暴乱，”巴盛说，“作为监狱长，医生他必然难辞其咎。”

“不行，太危险了。我可不想让狱警们拿着枪到处扫射。再说，这样做要浪费很多钱。那么很显然，我们要告他不忠——搞民族主义，煽动宣传。我们必须让欧洲人以为医生不再忠于他们，有反英思想。这个罪名就大了，比受贿严重得多。当地官员受贿，是他们意料中的事，但只要扣上不忠的罪名，这个人立马就完蛋。”

“很难证明他不忠啊，”巴盛提出反对意见，“医生对欧洲人可谓是忠心耿耿。只要听到不利于欧洲人的话，他立马翻脸。他们都知道这一点，您不觉得吗？”

“荒谬，太荒谬了，”吴波金轻松地说，“欧洲人都不会在乎证据，对于黑皮肤的人，怀疑就是铁证。几封匿名信就足以搞得他鸡犬不宁。唯一要做的就是坚持，告发，告发，继续告发，这才是和欧洲人打交道的方法。一封信接另一封信，轮流寄给每个欧洲人，等到他们的疑心被完全激起了，”吴波金从身后抽回了一只他那短短的胳膊，打了个响指，补充道，“我们就实行第一步，在《缅甸爱国者报》上发表这篇文章，欧洲人看了一定会暴跳如雷。然后，下一步就是要让他们以为文章是医生写的。”

“他有一些欧洲朋友，恐怕这样做很难吧。这些欧洲人病了都找他。这个冬天他刚治好麦格雷戈先生的肠胃气胀。我想他们都觉得他医术高明啊。”

“郭巴盛，你一点也不了解欧洲人的心思！欧洲人去找维拉斯瓦米看病，完全是因为皎塔达没别的医生了。欧洲人才不会信任黑人呢，才不会。匿名信就只管多发。我保证用不了多久他就会众叛亲离。”

“有个弗洛里先生，就是那个木材商，”郭巴盛说（他念成了“弗落疾先生”），“他是医生的好朋友。我见他只要在皎塔达，就每天早上都去医生家。他甚至还邀请医生共进过两次晚餐。”

“嗯，这次你说到点子上了。如果弗洛里果真是他的朋友，那对咱们很不利。很难对付一个有欧洲朋友的印度人。这让他有——他们老爱说的那个词是什么来着？——声望。一旦医生惹了麻烦，弗洛里会马上和他绝交。这些人对土著永远不可能谈得上忠诚。而且，我知道弗洛里是个懦夫。我来对付他。郭巴盛，你的任务就是盯紧麦格雷戈的一举一动。他最近有没有给行政长官写信，我的意思是，给他寄过密函？”

“两天前他写过，但是我们用蒸汽打开信封后，发现没什么重要的事情。”

“嗯，正好，我们给他点写作素材。他一旦开始怀疑医生，我们就做我和你说的另一件事。这样我们就能——麦格雷戈先生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一石二鸟’。一举多得，哈哈哈！”

吴波金的笑声是从肚子里传来的一阵令人作呕的翻腾声，就像准备咳嗽时发出的声音。但他笑得很开心，甚至有点孩子气。他并没有继续说“另一件事”，因为这件事是机密，即便在自家阳台上也不能随便说。巴盛意识到会面要结束了，于是站起来，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就像一把三角尺。

“大人还有没有其他事情吩咐？”他问道。

“确保麦格雷戈先生拿到一份《缅甸爱国者报》。你最好告诉拉佩用腹泻做借口，请个假。我想让他来写匿名信。就这样吧。”

“那我告退了，先生？”

“主与你同在。”吴波金心不在焉地说，然后马上就喊起了巴泰克。他从不浪费一分一秒。没过多长时间他就处理完了其他求见者的事情，并且一个子儿也没掏就把那村里的女孩儿打发走了，他只是端详了一下她的脸，说不认识她。现在到了他吃早饭的时间。阵阵饥饿感让他胃疼得慌，每天早上这个时间，这样的感觉就会准时到来。他急促地大喊：

“巴泰克！嘿，巴泰克！庆庆！我的早餐！快点，我快要饿死了。”

在窗帘背后的客厅里，一桌饭菜已经备好，有一大碗米饭和十几盘菜，盛着咖喱、干虾和切好的青芒果条。吴波金摇摇晃晃地走到桌前，发着呼噜声，一坐下来就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起来。他的妻子玛[6]庆站在他身后，侍候着他用餐。她是个瘦弱的女人，四十五岁，一副慈祥的样子，她浅棕色的脸有点像猿猴。吴波金吃饭时完全注意不到妻子。他鼻子贴着碗，呼吸急促，飞快地用油乎乎的手指往嘴里塞食物。他的每顿饭都是极其丰盛，并且他都要心急火燎地一口气吃完。与其说那是在吃饭，还不如说每顿都是和咖喱米饭的放荡狂欢。饭后，他靠在椅背上，打了几声饱嗝，并吩咐玛庆给他拿一支绿色的缅甸雪茄来。他从来不吸英国烟，他说抽不惯。

此时，在巴泰克的帮助下，吴波金穿上了官服，在客厅的长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欣赏着自己的雄姿。客厅是木制墙，有两根柱子，还能看出是柚木做的，支撑着房梁。虽然吴波金把房间装饰成“英伦风格”——镶木的餐柜和椅子、英国皇室的画像、灭火器——房间还是阴暗邋遢，就像所有其他缅甸的房屋一样。地板上铺着竹席，溅满了酸橙汁和槟榔汁。

玛庆坐在角落的席子上，缝着因基[7]。吴波金在镜前慢慢转动了一下，想看一眼后背。他头上裹着一个浅粉色的丝绸岗包[8]，身上穿着上了浆的平纹细布做的因基，还有一件曼德勒丝绸做的橙红色帕索[9]，上面用金线绣着图案，甚是气派。他费力地转过头，看着亮闪闪的长袍紧紧地裹在自己硕大的臀部上，他非常满意。他为自己的胖感到骄傲，因为他认为不断养起来的膘是伟大的象征。曾经一度卑贱、饥饿的他现在有了肥肉，家财万贯，令人敬畏。他是踩着敌人的身体飞黄腾达起来的，一想到这里，一种近乎诗意的感觉就油然而生。

“嘿，庆庆，我的新帕索真便宜，才二十二卢比？”他说。

玛庆埋着头，做着针线活儿。她很简单、很传统，她养成的欧式习惯甚至比吴波金还少。每当坐在椅子上，她就浑身不自在。每天清晨，她都会头上顶个篮子去市场上，就像一个村姑一样；晚上，人们会看到她跪在花园里朝着镇子上最高的佛塔的白色塔尖念经祈祷。二十多年来，吴波金所有的阴谋诡计都不瞒着她。

“郭波金，”她说，“你这辈子造了不少孽。”

吴波金挥了挥手，“那有什么关系？我修建的佛塔能弥补我的一切罪孽。往后时间还长着呢。”

玛庆又低下了头，继续缝补，一副倔强样儿，每次她不赞成吴波金的行为，她都会这样。

“但是，郭波金，真的有必要这样算计和密谋吗？我听见你和郭巴盛在阳台讲的话了。你们在密谋合起伙儿来对付维拉斯瓦米医生。你们为什么要害那个印度医生？他可是个好人啊。”

“你这女人懂什么？这是公务。那个医生挡了我的道儿。首先，他拒绝受贿，这就等于给我们全体出难题啊。而且——哎，算了，反正有些事情，你这脑子永远也想不明白。”

“郭波金，你现在既有钱又有权，但是这给你带来什么好处了呢？比起现在来，我们穷的时候更开心。哎，我还清楚地记得，你那时还是个镇长，我们搬进了第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子。那时候多骄傲啊，家里有柳条编的家具，还有你那支金笔夹的自来水笔。那个年轻的英国警官来咱家的时候，坐在咱家最好的椅子上，喝着啤酒，咱那时感到多光荣啊！钱不能代表快乐。你现在一味地要更多的钱有什么用呢？”

“一派胡言，你这女人真是荒谬！做好你的饭，缝好你的衣服就行了，还是让懂得公务的人处理公务吧。”

“嗯，我是不懂。我是你老婆，从来都听命于你。但至少是越早行善越好。要努力多做善事啊，郭波金！比如买些活鱼，然后放生，可以吗？这样做能积攒不少功德。而且今早僧侣来化斋的时候，他们说寺里新来了两个僧侣，都吃不饱饭。你难道不打算给他们点东西，郭波金？我什么也没给他们，就是为了让你去施舍，攒下这份功德。”

吴波金从镜子前走开了。妻子的这番劝说，起了点作用。只要不麻烦，他就不会放过任何积德的机会。在他看来，积攒功德就像是往银行里存钱一样，他的储备在不断壮大。每条放生的鱼，每次给僧侣的施舍都让他离极乐世界更近了一步。这么想让他很安心。于是他下令将村长带来的那一篮芒果送到寺庙去。

此时，他出了门，沿着路往前走，巴泰克跟在他身后，抱着一摞资料。他慢吞吞地走着，腰杆笔直，好平衡他那巨大的肚子，他还在头顶举了把黄色的丝绸伞。他的橙红色帕索在阳光下光彩夺目，就像一颗光滑的杏仁糖。他正前往法庭，去审理这一天的案子。

[1] 吴（U），缅甸语对长辈或有地位的人称“吴”，意为叔伯。

[2] 阿拉坎笼基（Arakanese longyis），缅甸的一种颜色鲜亮的传统服饰。

[3] 卢比，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尼泊尔、斯里兰卡等国的本位货币。缅甸也曾使用过卢比。

[4] 什科礼（shiko），缅甸人在神像或地位高的人面前双手合十、伏地跪拜的大礼。

[5] 郭（Ko），缅甸语对平辈或青年男子的人称“郭”。

[6] 玛（Ma），缅甸妇女一般在名字前加“玛”，不管已婚与否都是如此，以此表示谦恭。

[7] 因基（ingyi），是缅甸的传统服饰，一般在节庆时穿着。

[8] 岗包（gaungbaung），缅甸传统配饰，是头上戴用的素色的薄纱或丝巾。

[9] 帕索（paso），缅甸男性穿着的笼基。

第二章

正当吴波金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时，木材商“弗落疾先生”，维拉斯瓦米医生的朋友，刚刚从家里出来，准备去俱乐部。

弗洛里差不多三十五岁，不高不矮，长得也不错。他头发乌黑，又短又硬，贴着脑袋，还留着短短的黑色小胡子。他的皮肤天生就是土黄色的，让太阳晒得变了色。他并没有发福，也没有秃顶，所以并不显老，但除了被晒变色，他的脸一副憔悴样，脸颊瘦长，干瘪的眼窝深陷下去。很明显，他今早没有刮胡子。他穿着平常总穿的那件白色衬衣、一条卡其色的斜纹短裤和一双长袜，但是他没戴遮阳帽，而是戴了顶破旧的印度特赖帽[1]，帽檐遮住了一只眼睛。他手里拿着一根带腕带的竹拐杖，身后跟着一只名叫弗劳的黑色可卡犬。

但这些都不是他最明显的特征。人们见到弗洛里，首先会注意到他左脸上那块丑陋的胎记——不规则的月牙形，从眼部一直延伸到嘴角。从他左脸望去，他一副历经沧桑、愁眉苦脸的样子，那块胎记就好像是块青得发黑的瘀伤。他也知道这胎记是多么丑陋。在人前，他总是侧着身子，不想让别人看见他那块胎记。

弗洛里的房子在山顶的练兵场上，就在丛林边缘的不远处。从他家大门开始，整个地势急转为下坡，卡其色土地被烤得焦黄，房子周围分布着六间亮白色的平房，透着热浪望去，都在微微颤动。在半山坡的一面白墙里面，有一片英国墓地，附近有一座锡顶的小教堂。教堂后面，便是欧洲俱乐部了。这是座破旧的单层木头建筑，当你看见这个俱乐部时，在你眼前的就是这个镇子真正的中心了。在印度[2]的任何一个城镇，欧洲俱乐部都是精神圣地，是英国权力的集中地，是当地官员和百万富翁可望而不可即的极乐世界。而在皎塔达，更是如此，因为令皎塔达骄傲的是，这里的欧洲俱乐部从来不接纳东方人做会员，也许这在全缅甸也仅此一家。俱乐部外面，赭色的伊洛瓦底江水浩浩荡荡，在阳光下波光粼粼，闪着钻石一样的光芒。大江后面是大片大片荒弃的水稻田，一直延伸到视线的最远处，与连绵的青山相接。

当地的城镇、法院及监狱都在右边，大多藏在绿色的菩提树丛中。佛塔的塔尖冲出树丛，就好像是镀了金的细长矛。皎塔达是个非常典型的缅甸北部城镇，从马可·波罗年代到1910年就没有什么大的变化。要不是由于这里建了火车终点站地理便利，皎塔达怕是要在中世纪再沉睡个一百年了。1910年，政府将其封为分区的首府、重点发展的对象——也就是建立了一系列法庭，里面充斥着大腹便便、贪得无厌的辩护律师，建了一所医院、一所学校，有一座坚固的大型牢房，从直布罗陀到香港，英国人建造的这样的监狱随处可见。这里人口大概有四千，包括两百个印度人、几十个中国人和七个欧洲人，还有两个欧亚混血，弗朗西斯先生和塞缪尔先生，分别是一个美国浸信会传教士和一个天主教传教士的儿子。镇子里没有什么奇闻异事，除了有个印度苦行僧在市集边的一棵树上住了二十年，每天早上都用篮子把食物吊上来。

弗洛里出了大门，打了个哈欠。前一天晚上，他喝得半醉，耀眼的阳光让他烦躁起来。望着山坡下，他心想：“该死，该死的破地方！”周围除了他的狗，没有别人，于是他开始用“神圣，神圣，神圣，啊，您是如此的神圣”的曲调大声唱“该死，该死，该死，啊，你是如此的该死”，他沿着烫脚的红色山路往下走，边走边唱，还一边朝着路边干枯的草丛挥舞着手里的拐杖。快九点了，太阳越来越毒，热浪劈头盖脸地朝他袭来，持续不断地猛压过来，就好像在被一个巨大的垫子不断地当头猛击。弗洛里在俱乐部门口站了一会，琢磨到底是进去还是继续往下走，去拜访维拉斯瓦米医生。然后，他突然想起，今天是“英国邮政日”，报纸应该送到了。于是他走了进去，绕过那张巨大的网球网，上面爬满了藤蔓，还长着淡紫色的星形小花。

路边的绿化带里面种着一排排英国品种的花——福禄考花、飞燕草、蜀葵花和矮牵牛——目前还没被太阳晒死，开得花枝招展、妖娆饱满。矮牵牛长得很大，几乎和树一样大。这儿没有草坪，但有一丛丛当地树木和矮灌木——繁茂的凤凰树就像是血红色的伞，鸡蛋花树上面则开着奶油色的没有花茎的花朵，紫色的九重葛、鲜红的木槿、粉红的月季花、绿得扎眼的巴豆、长着如同羽毛般蕨叶的罗望子，开得姹紫嫣红，让人看着目眩。一个几乎赤身裸体的园丁，手里拿着一个水壶，在花丛中穿梭，就像一只巨大的食蜜鸟。

在俱乐部台阶上，站着一个浅棕色头发的英国人，须髭如戟，一双灰白的眼睛眼距很宽，两个小肚腿简直瘦得出奇，双手插在短裤的口袋里。这是韦斯特菲尔德先生，这个地区的警长。他无聊地哼着小曲儿，踮着后脚跟，前后不停地晃动着，他翻着上嘴唇，用小胡子刮着自己的鼻子。看见弗洛里，他脑袋稍微歪了一下，和他打了个招呼。他交流的方式总是简短干练，绝不多说一个字。从他口中讲出的话几乎都是在开玩笑，但他说话的语气却苍白而忧郁。

“嗨哟，弗洛里老兄。今儿早上真他妈够难受的，是不？”

“我想这个时节就是这样。”弗洛里说道。他把身子斜了斜，试图不让韦斯特菲尔德看见他的有胎记的左脸。

“是啊，真该死。还要忍受两个多月呢。去年一直到六月都没下一滴雨。看看这该死的天，连一片云都没有，他妈的就和个搪瓷的蓝色平底锅差不多。上帝呀！真希望现在在皮卡迪利大街啊，是不？”

“英国报纸送来了吗？”

“来了。《笨拙周报》[3]、《粉安报》[4]、《巴黎人生活报》都到了。读起来会想家，是不？趁冰还没化，进来喝一杯吧。拉克斯廷那老家伙一直在酒里泡着呢，已经半醉啦。”

他们走了进去，韦斯特菲尔德用他那悲伤的声音说道：“来，麦克德夫。”[5]俱乐部里面，墙是柚木的，房间里一股石油的味。俱乐部一共只有四个房间，其中一间是一个无人光顾的“阅览室”，里面放着五百多本发了霉的小说，另一间房里有一张脏兮兮的旧台球桌，但是几乎没人在这儿打球，因为每年都有大半年的时间，成群结队的飞虫会在电灯下嗡嗡打转，桌布上也爬满了飞虫。还有一间棋牌室和一间“休息室”，“休息室”外面有个宽敞的阳台，朝向江面。但每天这个时候，所有的阳台都拉上了绿色的竹帘。休息室丝毫没有家里的感觉，地上铺着椰棕地毡，桌子椅子都是柳条编的，上面丢满了鲜亮的插图报纸。房间装饰有几幅“邦左”画，还有几个落满灰尘的黑鹿头骨。挂在天花板的布屏风扇懒洋洋地转动着，将灰尘卷入温热的空气中。

房间里有三个男人。在风扇下，有个满脸通红、长相不错、稍稍发胖的四十岁男人，他两脚摊开躺在桌上，双手捂着脸，痛苦地呻吟着，这个人就是拉克斯廷先生，木材公司的地区经理。前一天晚上他喝得烂醉如泥，现在正受罪呢。埃利斯是另一家公司的地区经理，他站在公告牌前，痛苦地集中全部精力阅读着一条告示。他个头小小的，头发又硬又直，长着一张苍白而又棱角分明的脸，很是好动。马克斯韦尔是代理地区林业管理员，他正躺在长椅上读着《旷野报》，人们只能看见两条大骨架的腿和两条汗毛浓密的粗壮小臂。

“看看这个不让人省心的老东西，”韦斯特菲尔德一面说，一面不失温柔地摇着拉克斯廷先生的肩膀，“给年轻人做的什么榜样，啊？不过谁都有喝醉的时候。看看他你就知道自己四十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

拉克斯廷先生哼哼了一声，好像想说“白兰地”。

“可怜的老家伙，”韦斯特菲尔德说，“老酒鬼了，是不？酒都从他的毛孔中渗出来了。看见他，就让我想起了一个睡觉不用蚊帐的上校。人们问他的仆人他为什么不用蚊帐，仆人说：‘晚上，老爷醉得不省人事，根本注意不到蚊子在叮他；早上，蚊子醉得不省人事，根本注意不到老爷。’看看他那样子，昨晚喝得醉醺醺，然后还要喝。他的侄女要来他家住，人今晚就到了，是吧，拉克斯廷？”

“哎呀，别烦那个酒鬼了。”埃利斯说道，头也不回。他操一口伦敦东部口音，语气总是透着凶狠。拉克斯廷先生又哼哼了一声：“侄女儿！给我拿点白兰地，看在上帝的份儿上。”

“真是侄女的榜样，是不？看着叔叔一周七天倒在桌子下。嘿，管家！给拉克斯廷老爷拿点儿白兰地来！”

管家是一个深色皮肤、壮实的达罗毗荼人[6]，黄色的眼睛水汪汪的，就像狗的眼睛一样。他用黄铜托盘端来了白兰地。弗洛里和韦斯特菲尔德点了杜松子酒。拉克斯廷吞了几口白兰地，然后坐回了自己的椅子，更加无奈地呻吟起来。他长着一张淳朴而结实的脸，小胡子活像一支牙刷。他真的是个想法很简单的人，除了他说的“自在”之外，也没有什么大的志向。他妻子用唯一可行的方式管着他，那就是从来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超过一两个小时。只有一回，那是他们结婚一年后，她有两个星期不在家，后来她提前一天回来了，居然发现拉克斯廷先生喝得醉醺醺的，两边各扶着一个一丝不挂的缅甸女孩，还有另一个女孩正在竖着威士忌瓶子往他嘴里灌酒。自那以后，她就紧盯着他，他经常抱怨：“她就跟只猫似的，紧盯着那该死的老鼠洞。”但是，他还是想办法享受到了那么几次“自在”，虽然这样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

“上帝呀，今天早上我的脑袋是怎么啦？”他说，“再叫管家过来，韦斯特菲尔德。我老婆来到之前，我得再喝杯白兰地。她说侄女儿过来之后，要控制我喝酒，每天只能喝四杯。去她娘的！”他闷闷不乐道。

“都别犯傻了，来听听这个。”埃利斯阴阳怪气地说。他说话的方式很奇怪、很伤人，一开口就会冒犯别人。他故意凸显自己的伦敦东部口音，因为这样能让他的话听起来更加嘲讽。他说：“你们看过老麦格雷戈写的告示了吗？可真是恩赐呀。马克斯韦尔，起来听着！”

马克斯韦尔放下手中的《旷野报》。他是个金发年轻人，气色很好，不到二十五六岁——对于他这个职位来说，他算是很年轻的。他四肢粗壮，长着浓密的白色睫毛，让人马上就联想到拉车的小马驹。埃利斯愤怒地一下把告示从通告栏上面扯了下来，然后大声朗读起来。这则告示是由麦格雷戈先生写的，他除了是副行政长官以外，还是俱乐部的主席。

“听听吧。‘既然俱乐部目前为止还没有东方人会员，而且登报任命的官员，不管是土著还是欧洲人，加入欧洲俱乐部，现在已经是大多数欧洲俱乐部习以为常的事了，我们应当考虑在皎塔达也遵循这一惯例。下次大会将公开讨论此事。一方面，有些人或许会说……’哎，得了，剩下的也不必念了。他写个几行字，就词穷了。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他想让咱们打破所有规矩，欢迎亲爱的老黑进俱乐部。就比如，亲爱的维拉斯瓦米医生，我管他叫猥琐死咖喱医生。真让咱们这儿蓬荜增辉啊，不是吗？那些大肚子的老黑们在桥牌桌上朝你脸上吐着大蒜味。上帝啊，简直不敢想啊！在这件事上，我们一定要马上团结一心，坚定立场。你们说呢，韦斯特菲尔德？弗洛里？”

韦斯特菲尔德冷静地耸了耸自己单薄的肩膀，他刚才在桌前坐了下来，点了一根黑色、难闻的缅甸方头雪茄。

“我觉着，肯定得忍气吞声，”他说，“现在，那些当地的王八蛋进了所有的俱乐部。我听说，甚至还进了勃固俱乐部。在这个国家，这是大势所趋啊，知道吗。在缅甸，我们几乎是最后一个抵制‘这些人’的俱乐部了。”

“没错，而且，我们一定要他妈的坚守领地。要是让我看见这里面有个黑人，还不如让我掉到臭水沟里死了算了。”埃利斯拿出一个铅笔头。他把告示重新订回了通告栏，虽然只做了个很小的动作，但仍显得凶神恶煞，然后他用铅笔在麦格雷戈先生的签名处写了小小的几个字“臭傻帽”，字迹很工整。“好了，这就是我对此提议的看法。他来了我也会告诉他的。你怎么看啊，弗洛里？”

弗洛里刚刚一直没说话。虽然他本性并不是个少言寡语的人，但他很少参与俱乐部的谈话。他坐在桌子前，一边阅读着G.K. 切斯特顿在《伦敦新闻报》上发表的文章，一边用左手抚摸着弗劳的头。埃利斯就不同了，他总是不停地唠叨，催别人讲出他们自己的观点。他又问了一遍，弗洛里这下抬起头来，他们四目相对。埃利斯鼻子周围的皮肤突然变得惨白，几乎成了灰色的。对他而言，这是愤怒的表现。毫无任何铺垫，他突然破口大骂，蹦出一连串污言秽语，如果不是其他人每天早上都要听他骂上一通，还真的会吓一大跳呢。

“我的上帝，我原本以为在这样的事情上，在抵制那些臭烘烘的黑猪进入我们唯一可以享受的地方这个问题上，你会识大体地支持我。就算那个大肚子的、油头满面的、下贱的小黑佬医生是你最好的弟兄。我可不在乎你和集市里的那些狐朋狗友混。如果你乐意去维拉斯瓦米家和他那些黑伙计一起喝威士忌，那是你自己的事儿。俱乐部外头，你想怎样就怎样。但是，上帝呀，你要说让那些老黑进俱乐部来，就是另一回事了。我猜你肯定想让维拉斯瓦米进来，是吧？在我们交谈的时候插嘴，用他那汗淋淋的爪子碰我们，朝着我们的脸呼出大蒜的恶臭味。上帝啊，只要让我看见他那黑乎乎的猪鼻子进了这个门，我准用靴子把他请出去。油头满面，大肚子的小……”

他继续骂了几分钟。很奇怪，他的话居然挺能打动人的，因为他说得是那么认真。埃利斯真的恨透了东方人，怀着满腔的仇恨，永远地鄙视着他们，认定他们邪恶肮脏。作为一个木材公司的助理，他的生活与工作永远都避免不了同缅甸人打交道，他总也见不得任何黑色的脸。任何对东方人示好的细微举动，在他看来都是一种可怕的变态行为。他是个聪明人，在公司里很能干，但不幸的是他属于那一类英国人——正常人——这种人本来就不该来东方。

弗洛里坐在那里，抚摸着趴在自己腿上的弗劳的脑袋，他并没有同埃利斯对视。即便在最好的情况下，由于胎记的缘故，他也不愿直视他人。当他想好说什么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声音在颤抖，因为在本该坚定的时候，声音却颤抖了；还有他的脸，有时就会控制不住而抽搐起来。

“冷静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愠怒，但又很微弱，“冷静点。没有必要这么激动。我从来没提议让任何土著入会。”

“哼，是吗？但是，我们都他妈知道你就想这么做。不然你为什么天天早上去那个油里吧唧的巴布[7]家里呢？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好像他是白人一样。用他那肮脏的黑嘴以前舔过的杯子喝酒，光想想就让我想吐。”

“坐下，老伙计，坐下，”韦斯特菲尔德说，“算了吧。喝点酒。不值得吵架，天儿本来就热。”

“我的上帝呀，”埃利斯冷静一点了，来回踱了一两步，“我的上帝呀，我真搞不懂你们这群家伙。真搞不懂。现在那个蠢货麦格雷戈毫无理由地要让老黑入会，而你们还坐在这儿，一句话也不说。上帝啊，那咱们在这国家干嘛呢？如果咱说了不算，为什么不他妈的拍屁股走人？在这儿，咱本来就应该使唤这群该死的黑猪，从开天辟地起他们就是奴隶了。他们天生就是被统治的，而咱没有去统治他们，居然还对他们平等相待。而你们这堆傻帽就这样默许了。先是弗洛里，他最好的哥们儿是个黑巴布，那人在印度某个所谓的大学里待过两年，就封了自己个医生当。还有你，韦斯特菲尔德，一看见你手下那群X型腿、贪污腐败的胆小鬼警察们，就骄傲得跟潘趣[8]似的。然后还有马克斯韦尔，成天追着那些欧亚杂种骚货。没错，说的就是你，马克斯韦尔。我听说你在曼德勒的风流事儿了，和那个叫莫莉·佩雷拉的臭婊子。我猜要不是他们把你调来这儿，你没准儿就真要娶了她吧？你们好像都挺喜欢那群脏兮兮的黑畜生的。神啊，我真想不通咱们都怎么了。真搞不明白。”

“好了好了，再喝一杯，”韦斯特菲尔德说，“嘿，管家！趁冰还没化，再来点儿啤酒，嗯？啤酒，管家！”

管家拿来了几瓶慕尼黑啤酒。埃利斯随即在大家桌前坐下来，然后用两只小手握住了一个冰凉的啤酒瓶。他额头上冒着汗，还是闷闷不乐的，但已经从盛怒中缓了过来。他总是恶狠狠、倔巴巴的，但他的狂怒总是很快平息，他也从来不为自己的脾气道歉。俱乐部里，吵架是家常便饭。拉克斯廷先生感觉好些了，拿起了《巴黎人生活报》，翻看着上面的插图。现在九点多了，房间闷热得让人窒息，满屋子都是韦斯特菲尔德抽的雪茄的刺鼻味。大家都大汗淋漓，衬衣都黏在后背上。那个在门口拉布屏风扇吊绳的默默无闻的童仆在刺眼的阳光中睡着了。

“管家！”埃利斯大喊，管家过来后，他说，“去把那个该死的童仆叫醒！”

“是的，老爷。”

“管家，还有！”

“老爷？”

“我们还剩多少冰？”

“差不多二十磅吧，老爷。我想，只能撑过今天了。我发现，现在给冰块保冻非常困难。”

“你他妈的别那么讲话，还‘我发现非常困难！’你吞了字典还是怎么的？‘嗯，老爷，不能冻冰’，你该这么讲话。要是哪个家伙英语讲得太好了，我们准把他炒了。我特受不了会讲英语的仆人。听见了吗，管家？”

“是的，老爷。”管家说完就退下了。

“上帝啊，得到周一才有冰！”韦斯特菲尔德说，“你等下回树林吗，弗洛里？”

“嗯，本来现在就该到那儿了。是因为今天有报纸，我才进来的。”

“我想去旅游。挣点差旅津贴。我真受不了这种天气在该死的办公室待着。坐在那该死的风扇下面，没完没了地在签单据、啃文件。上帝啊，我真希望再打一场仗啊！”

“我后天要出去，”埃利斯说道，“那个该死的随军牧师不是这周日要来主持礼拜吗？反正我可不去，简直就是罚跪。”

“下周日，”韦斯特菲尔德说，“我答应要去的。麦格雷戈也会去。我得说，那可怜的牧师太惨了。六个星期才来一次，至少也得有人捧捧场呀。”

“真该死！我会对牧师行行好，虚情假意地唱赞美诗的，但我实在受不了这些当地基督徒挤进咱们的教堂。一群马德拉斯[9]下人和克伦族[10]教师，还有那两个黄肚子，弗朗西斯和塞缪尔，他们也自称基督徒。上次牧师来的时候，他们胆敢走上前和白人一起坐在第一排。这事儿得有人跟牧师反映一下。咱们他妈的都脑子缺根弦，让这些个传教士在这个国家肆意妄为！跟那些集市上扫大街的人讲，他们不比我们差。‘拜托，先生，我基督徒，和老爷一样。’真他妈恬不知耻。”

“这双腿美不？”拉克斯廷先生边说边把《巴黎人生活报》递了出去，“你会讲法语，弗洛里，下面这行字什么意思？上帝啊，让我回想起在巴黎的时光，我第一次休假，那时我还没结婚。天哪，真想再去一次啊！”

“你们有没有听过‘沃金姑娘’那个笑话？”马克斯韦尔说道。他是个话不多的年轻人，但和其他年轻人一样，他喜欢荤段子。他给大家讲了沃金姑娘的笑话，惹得大家哄堂大笑。韦斯特菲尔德接着讲了个情绪古怪的伊灵姑娘的笑话，然后弗洛里也插话进来，讲了个事事谨慎的助理牧师霍舍姆的笑话。大家笑得更厉害了。就连埃利斯也缓和了情绪，讲了几个笑话；埃利斯的笑话总是非常诙谐有趣，但同时又无比下流。大家这下都高兴了起来，屋里虽然热，但气氛友好。他们刚刚喝完啤酒，准备再要，突然听到门口台阶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把地板震得颤抖，开玩笑地说道：

“是的，简直太有趣了。我在《布莱克伍兹》[11]杂志发表的几篇小文章里就有一篇把它写进去了。我还记得，在卑谬任职的时候，发生的另一件——啊——有趣的事儿，那事儿……”

很显然，麦格雷戈先生来俱乐部了。拉克斯廷先生大喊一声：“见鬼！我老婆来了！”随即将自己的空酒瓶尽全力推了老远。麦格雷戈先生和拉克斯廷夫人一起走进了休息室。

麦格雷戈先生是个大块头，非常壮实，将近五十岁，面相和善，脸长得有点像哈巴狗，戴了副金框眼镜。他肩膀很粗壮，还老是把脑袋往前伸，让人奇怪地联想到海龟。事实上，缅甸人就给他起了个“乌龟”的外号。他穿着一件干净的丝质西装，腋窝下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他向大家开玩笑地做了个敬礼的手势，然后就立在了公告栏前，满面笑容，活像个在背后摆弄着教鞭的校长。他脸上随和的表情显得很是真诚，但是他总给人一种故作亲善、刻意不去摆官架子的感觉，所以在他跟前，也没人觉得自在。他的言谈显然是从他早年认识的那些幽默的校长或牧师那里学来的。凡是长单词、引用语、谚语，在他脑袋瓜里都是笑话，并且常常在发出一声笨拙的“嗯”或“啊”之后，才讲出来，好提示大家他要讲笑话了。拉克斯廷夫人大约三十五岁，她虽长得瘦长，没有什么曲线，但这样却挺好看，像个时髦的女人。她说话总是唉声叹气、抱怨连连。她进来时，其他人都站了起来，然后她就精疲力竭地一屁股坐在了风扇底下最好的椅子上，用她那像蝾螈般细长的手扇着扇子。

“哦，老天，热死了，热死了！麦格雷戈先生让我搭他的车过来的。他人太好了。汤姆，那个拉人力车的混蛋又在装病。真的，我觉得你该给他顿鞭子尝尝，让他老实点。每天在这大太阳下来回走可够要命的。”

拉克斯廷太太忍受不了从自己家到俱乐部那四分之一英里[12]的路程，于是从仰光买了一辆人力车。除了牛车和麦格雷戈先生的汽车外，这辆人力车就是整个皎塔达唯一带轮的交通工具了，因为整个地区的公路加起来也不过十英里。在丛林里，拉克斯廷夫人忍受了所有湿淋淋的帐篷、蚊子叮咬和罐装食物的折磨，就算这样也不愿让丈夫放任自由，但她也找到了补偿自己的方式，那就是回到总部的时候，不停抱怨这些琐事。

“我真觉得这些下人的懒惰程度已经让人瞠目结舌了，”她叹了口气说，“是不是，麦格雷戈先生？好像现在我们管不了这些土著了。看看那些可怕的改革，还有他们从报纸上学来的那套傲慢的架势，在某些方面，他们几乎跟咱们本国的那些下层阶级一样可恶。”

“哎呀，我想还没严重到那个程度。但话说回来，恐怕民主精神确实正在萌发啊，即便是在这里。”

“而且就在不久之前，就在打仗之前，他们那么温顺，那么有礼！你在路上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就会行额手礼[13]，多讨人喜欢。我记得以前我们每个月只给管家十二卢比，就这样，他还是像条狗似的爱戴我们。现在他们张口就要四十、五十，我发现这年头要想保住个管家，就得拖欠他好几个月的工资。”

“以前那样的下人越来越少了，”麦格雷戈表示同意，“我年轻的时候，谁家的管家要是没规矩，就会被送到监狱去，还附上张字条‘请打此人十五鞭子。’哎，逝者如斯夫！恐怕那些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呀。”

“嗯，你说的没错，”韦斯特菲尔德沮丧地说，“这个国家是待不下去啦。要我说，英属印度要完蛋啦，成了‘失守的自治领’什么的。咱是该撤的时候了。”

这时，房间里每个人都小声附和，表示赞同，甚至包括众所周知的有点逆反思想的弗洛里，还有来这国家不到三年的马克斯韦尔。没有哪个在印度的英国人会否认印度的情况每况愈下，他们也从来没有否认过。印度，就像《笨拙周报》一样，已告别了昔日的辉煌。

这时，埃利斯从麦格雷戈先生背后的通告栏上取下那个令人不快的告示，然后拿给他看，一边酸溜溜地说：

“嗯，麦格雷戈，我们看过这个告示了，我们都认为选一个土著入会实在是太……”他本想说“太扯淡了”，但他想到拉克斯廷夫人也在场，所以就改成了，“实在是太没道理了。毕竟，这个俱乐部是唯一一个能让我们自在的地方，所以我们不希望那些土著进来到处乱翻东西。我们就想有个地方能让我们完全摆脱他们。其他人也全都是这么想的。”

他看了看大伙儿。“讲得好啊！”拉克斯廷先生生硬地说。他知道他老婆一定会猜到他喝了酒，他觉得说句话做做样子会给他喝酒提供一个借口。

麦格雷戈先生笑了笑，把告示接过来。他看到了自己签名旁边的用铅笔写的“臭傻帽”，他打心眼里觉得埃利斯这样的行为很无礼，但还是开了个玩笑以缓和气氛。他为了在俱乐部扮好人，可没少忍气吞声，在工作时间也是如此，以此来维持自己的尊严。“我猜，”他说，“我们的伙计埃利斯不大欢迎——嗯——他的雅利安[14]兄弟入会啊。”

“不，不欢迎，”埃利斯讥讽地说，“也不欢迎我的蒙古兄弟。一句话总结就是，我不喜欢老黑。”

听到“老黑”一词，麦格雷戈先生直发僵，这个词在印度很是忌讳。他自己并不歧视东方人；其实，他挺喜欢他们的。在不让他们获得自由的前提下，他觉得他们是这世上最可爱的人了。看着他们被肆意凌辱，他总是很心痛。

“玩笑是不是有点开大了啊？”他严肃地说，“叫他们老黑——他们自然很厌恶这个词——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黑人啊。缅甸人是蒙古人，印度人是雅利安人或达罗毗荼人，他们全都不同于……”

“哼，见鬼去吧！”埃利斯说，他一点也不畏惧麦格雷戈先生的地位，“老黑、雅利安人，随便你想怎样叫都行。我想说的是，我们不想在俱乐部看见任何黑皮肤的人。如果让大家投票的话，你就会看到我们几人一条心，都反对，除非弗洛里想让他亲爱的伙计维拉斯瓦米入会。”他补充道。

“说得好啊！”拉克斯廷先生又说了一遍，“反对这帮人入会算我一个。”

麦格雷戈先生撅了下嘴唇，样子很奇怪。他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因为选个土著入会不是他自己提议的，而是行政长官要求的。但是，他不想以此作为借口开脱，于是他用缓和的语气说道：

“我们可否把讨论推迟到下一次大会再进行？这段时间大家也可以深思熟虑一下。那现在，”他挪到桌前说，“谁想和我一起来点儿——啊——饮料？”

管家应声而来，拿来了他们点的“饮料”。现在到了最热的时候，大家都渴了。拉克斯廷先生正要点酒喝，突然瞄到妻子的目光，耸了下肩膀，郁闷地说：“算了。”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在那儿，一副委屈的样子，看着拉克斯廷夫人把一杯掺了杜松子酒的柠檬水一饮而尽。麦格雷戈先生，虽然是他签单点的酒，但只要了杯纯柠檬水。在皎塔达所有欧洲人当中，他是唯一一个坚持傍晚前不喝酒的人。

“好吧，”埃利斯咕哝道，两只手臂放在桌上，烦躁地把弄着酒杯，和麦格雷戈先生的拌嘴又让他开始焦躁不安了，“好吧，但是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这个俱乐部，土著免进！咱们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让步，毁了整个帝国。这个国家已经在煽动暴乱中沦陷了，就是因为我们太过心慈手软。唯一可行的政策就是视他们为粪土，因为他们本来就是粪土。现在是危机时刻，我们要争取任何一点点能得到的威望。我们必须团结一致，告诉他们：‘我们是主人，你们是乞丐——’”埃利斯把他小小的拇指按在了桌上，就好像在碾死一只蛆一样，“你们这群乞丐别蹬鼻子上脸！”

“别指望了，老家伙，”韦斯特菲尔德说，“完全没希望啊。让这些个繁文缛节捆绑住双手，你又能做什么？那些土著、乞丐，他们都比我们更懂法。他当面侮辱你，你只要一揍他，他就反咬你一口，送你进局子。你只能沉住气忍辱负重，等他们先动手，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可他们如果没种，不跟你动手，你又能怎么办呢？”

“曼德勒的长官萨布[15]经常说，”拉克斯廷夫人插话说，“最后我们直接离开印度就算了。年轻人再也不用来这儿了，累死累活一辈子，得到的却是恶语相向和忘恩负义。咱们只管走就对了。当那些土著求着我们别走的时候，我们就告诉他们：‘不行，曾经给过你们机会，你们没有好好把握。好了，我们要走了，你们自己治理自己吧。’这下子，就给他们一顿痛快的教训！”

“都是这些法律、秩序之类的让咱们到了今天的田地。”韦斯特菲尔德忧郁地说。韦斯特菲尔德总是提起，是墨守成规导致了印度帝国的灭亡。他认为，唯独一场大规模造反和随之而来的军事戒严才能阻止这个帝国走向衰落。“整天就是啃文件、签单据，当官的巴布才真正统治着这个国家。咱们时日不长了。最好就是关门歇业，让那些人自生自灭去吧。”

“我不同意，我就是不能同意，”埃利斯说，“只要我们想，一个月内就能整顿好。只要下一点决心就行。看看阿姆利则[16]，看看他们事后是如何屈服投降的。戴尔[17]知道该怎样对付他们。可怜的老戴尔！摊上这么个苦差事，都怪英格兰的那群胆小鬼。”

其他人也都连连叹气，就像是罗马天主教徒听到别人提起“血腥玛丽”[18]时发出的叹息一样。就连麦格雷戈先生，一个如此厌恶流血事件和军事戒严的人，听到戴尔的名字也摇了摇头。

“哎，可怜的人啊！做了佩吉特家族议员们的牺牲品。哎，也许他们会发现自己的错误的，可到时候已是覆水难收了。”

“我之前的总督曾讲过一个故事，”韦斯特菲尔德说，“在一个土著人的军团里，有个老印度军士。有人问他英国人要是离开印度会发生什么。那个老家伙说……”

弗洛里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心想：坚决不能，实在不能……不，这个话题绝不能再讨论下去了！他必须马上离开这个房间，不然他一定会发疯，开始乱砸家具，往画上扔酒瓶子。这群讨人厌、醉醺醺的肥猪蠢货们！他们会不会就这个问题絮絮叨叨上一周又一周、一年又一年、一遍一遍、一字一句重复着这些邪恶的蠢话，就好像《布莱克伍兹》杂志拙劣地仿写一篇低俗故事一样。难道就永远没人能想出点儿新的东西讨论吗？哎，这是什么破地方，这都是什么人啊？咱们这算哪门子文明，不崇拜上帝，反倒崇拜起威士忌、《布莱克伍兹》和“邦左”画！上帝宽恕我们吧，我们都身陷这样的文明了。

弗洛里这通话没说出口，他非常努力才忍住，没表现在脸上。他站在椅子旁，稍稍侧对着大家，似笑非笑，就好像不确定自己是否受欢迎。

“我恐怕得走了，”他说，“可惜早餐之前我还有事。”

“留下再喝一杯，老伙计，”韦斯特菲尔德说，“才一大清早。喝杯杜松子酒。开开胃。”

“不，谢了，我必须走了。走了，弗劳。再见，拉克斯廷夫人。大伙，再见啊。”

“老黑的兄弟布克·华盛顿[19]退场，”弗洛里走出去后，埃利斯如是说，任何人离开的时候埃利斯都会冷嘲热讽两句，“我猜他去找‘猥琐死咖喱’了。或者在付酒钱之前故意溜掉了。”

“行了，他不是什么坏人，”韦斯特菲尔德说，“时不时发表几句逆反的言论，我觉得大部分情况下，他都不是那个意思。”

“哎呀，非常好的伙计，当然啦。”麦格雷戈先生说。每个在印度的欧洲人都理所当然，或更贴切地说是装模作样的好伙计，直到突然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欧洲人”本身就是个名誉称号。

“他有点太逆反了，我受不了。我不能忍受有谁和土著称兄道弟。我就在想，他自己不会也有点黑人血统吧。这样，他脸上的那块黑疤就说得通了，杂种。而且他长得也像个黄肚子，看他那黑色的头发、柠檬色的皮肤就知道。”

他们又聊了些关于弗洛里的乱七八糟的流言蜚语，但不多，因为麦格雷戈先生不喜欢流言蜚语。这些欧洲人在俱乐部又待了一会，又点了一轮酒。麦格雷戈先生讲了他在卑谬的故事，不管大家正在讨论什么，他都有可能讲这些故事。之后，谈话就又回到那个老生常谈、总也说不烂的话题上了——傲慢无礼的本地人，消极怠工的政府，还有那不复存在的光辉岁月：那时英属印度还是英属印度，那时主人们可以写张“请打此人十五鞭子”的字条。这个话题从来不会搁置太久，部分原因是埃利斯总是念叨。而且，欧洲人的牢骚很大程度上是可以理解的。和东方人一起工作和生活简直是考验圣人的脾气。所有欧洲人，特别是当官的，都知道他们要忍受嘲弄和侮辱。几乎每天，当韦斯特菲尔德或者麦格雷戈先生甚至是马克斯韦尔走在街上的时候，那些长着稚嫩的黄脸的高中男生，光滑的脸蛋就跟金币一样，上面写满了让人恼火的不屑——这是蒙古人脸上天生的特色——就会嘲笑他们，有时还在他们身后起哄，发出土狼般的笑声。在印度的英国官员生活也并不轻松。要忍受不舒适的营地、闷热的办公室、昏暗的充满尘土和石油味的驿站旅馆，也许这让他们获得了一些脾气暴躁的权利。

现在快十点了，酷热难忍。每个人脸上和男人们光着的前臂上都冒出了一排排晶莹的汗珠。麦格雷戈先生的丝质外套背后的汗印越来越大。外面耀眼的强光，不知怎么的似乎钻进了拉了绿色珠帘的窗户，照得大家眼睛生疼，脑袋发懵。大家一想到油腻的早餐和那即将到来的漫长难熬的时光就头疼。麦格雷戈先生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扶了扶顺着汗水从鼻子上往下滑的眼镜。

“真可惜咱们这么愉快的小聚也要到此为止了，”他说，“我得回家吃早饭了。还要处理帝国的公事。有谁和我顺道吗？我的车夫在门口等着呢。”

“哦，谢谢，”拉克斯廷夫人说，“捎上汤姆和我吧。不用在这大热天自己走路，真是让人松了口气。”

其他人也站了起来。韦斯特菲尔德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我想最好还是走吧。再待一会就睡着了。要在办公室泡一整天！文件都堆成山了。哦，主啊！”

“大伙儿别忘了今晚来打网球，”埃利斯说道，“马克斯韦尔，你这个懒货，这次别再偷偷溜走了。拿着你的球拍，四点半准时出现在这里。”

“您先请，夫人。”在门口，麦格雷戈先生亲切地说。

“来，麦克德夫。”韦斯特菲尔德说。

他们走出去，进入了耀眼的白色日光中。热浪从大地上腾起，就像烤炉的热气一般。花儿让人看着难受，花瓣一动不动，在这万恶的太阳下，绚丽得刺眼。强光透入骨头，让人精神不振。这个场面有些可怕——那蓝色而刺眼的天空，在缅甸、印度、暹罗、柬埔寨、中国没完没了地延伸，万里无云，永无尽头，想想都可怕。麦格雷戈先生等在门口的车上，车牌热得烫手。一天当中最毒的时光就要到来，缅甸人称之为“脚步无声”的时段。几乎任何生物都不再动弹，除了人之外，就只有一排排黑色的蚂蚁了，高温让这些蚂蚁变得兴奋，它们就像缎带一样成群结队地穿过道路，还有就是天上的几只无尾秃鹰了，它们在气流中展翅翱翔。

[1] 印度特赖帽（Terai hat），一种印度的阔边毡帽。

[2] 印度（India），这里指英国在1858—1947年间于南亚建立的殖民统治区域——英属印度，也包括今天的缅甸。

[3] 《笨拙周报》（Punch），伦敦一种适合中产阶级趣味的幽默刊物，于2002年停刊。

[4] 《粉安报》（Pink’ un），英国的一份体育报纸，最初印在粉红色的纸上，故得此名。

[5] “来，麦克德夫”（“Lead on，Macduff.”），此句出自莎士比亚戏剧《麦克白》第五幕第七场，朱生豪译本。原文为“Lay on，Macduff.”麦克德夫要求麦克白投降，麦克白拒绝，并对他说：“来，麦克德夫。”现在，这句话的意思多为“我们走吧。”

[6] 达罗毗荼人（Dravidian），主要聚居在印度南部，斯里兰卡北部。

[7] 巴布（babu），印度人对男子的尊称，贬义的用法是指略懂一点英语的印度人。

[8] 潘趣（Punch），英国传统滑稽木偶剧《潘趣和朱迪》中的鹰鼻驼背滑稽木偶。

[9] 马德拉斯（Madrassi），当时印度次大陆西部、北部、中部的人对南部人的贬称。

[10] 克伦族（Karen），居住在缅甸东部以及泰国西部的民族。

[11] 《布莱克伍兹》（Blackwood’ s），英国杂志，发行于1817—1980年间。

[12] 英里，英美制长度单位，1英里约为1.609公里。全书同。

[13] 额手礼（salaam），穆斯林的额手礼，姿势为深鞠躬，将右手掌置于额头前。

[14] 雅利安人（Aryan），这里指印度雅利安人。雅利安人原属高加索人种，其中一个分支约在公元前14世纪，迁徙至南亚次大陆，称印度雅利安人。

[15] 萨布（sahib），源于印地语，是英属殖民地人民称呼欧洲人的类似于“老爷”、“夫人”、“小姐”、“少爷”等的尊称。

[16] 阿姆利则（Amritsar），印度西北部城市，历史上曾发生阿姆利则屠杀惨案，是1919年4月19日英国军队对印度人开枪屠杀事件。

[17] 戴尔（Dyer），英国将军戴尔是当时率领英军在阿姆利则大肆屠杀印度民众的将军。

[18] 血腥玛丽（Bloody Mary），原型为英国女王玛丽一世。她因为想在英国恢复罗马天主教而处决了三百多名反对者，而被称为“血腥玛丽”。

[19] 布克·华盛顿（Booker Washington），美国黑人运动代表人物。

第三章

弗洛里出了俱乐部的大门朝左拐去，在菩提树的树荫里，沿着集市的小路走了下去。一百码[1]开外传来一阵音乐声，那儿有一队宪兵，他们都是些瘦长的印度人，穿着泛绿的卡其布军装，正在齐步朝着队伍走回去。在他们前面，一个廓尔喀[2]男孩正在吹着风笛。弗洛里正要去见维拉斯瓦米医生。医生的房子是用涂满沥青的木头盖起来的一个长长的平房，下面用木桩子支撑，还有一个很大、很凌乱的花园，紧挨着俱乐部的花园。房子背朝小路，面朝医院。医院的另一端就是河流了。

弗洛里一进院子，屋里就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叫和急促的奔跑声。很显然，他差一点就碰见医生的妻子。他绕到房子前面，朝着阳台喊：

“医生！你忙不忙？我能上楼去吗？”

维拉斯瓦米医生个子很矮，整个人黑乎乎的，穿了件白大褂，他从房子里突然出现，活像个盒子里的玩偶。他冲到阳台扶手边，殷勤地喊道：

“如果您愿意的话，当然，当然，现在就上来吧！哎呀，弗洛里先生，见到您真高兴啊！快上来，快上来。您喝点儿什么呢？我家有威士忌、啤酒、苦艾酒和其他欧洲酒。啊，我亲爱的朋友，我一直盼望着与您进行些文雅的交谈啊！”

医生身材矮小，胖乎乎的，长着黑皮肤、毛茸茸的头发和一双圆圆的眼睛，一幅容易上当的样子。他戴着钢框眼镜，穿着很不合身的白大褂和一双笨重的黑靴子，裤腿像六角形手风琴的风箱一样折叠地包住靴子。他的声音透着殷切和激动，发“s”这个音的时候，总带出嘶嘶声。弗洛里上楼的时候，医生又冲回阳台的另一端，在一个很大的锡制冷藏箱里，来回翻腾，然后迅速夹出他刚刚说的所有那些酒。阳台又宽又暗，房檐很低，上面挂着一篮蓝蕨类植物，整个阳台看上去就像掩藏在瀑布般的阳光后面的一个山洞。阳台上放着许多长藤椅，它们是监狱里的人做的。在阳台的另一端，有个书架，上面的书都不怎么有趣，基本上是爱默生[3]、卡莱尔[4]、史蒂文森[5]风格的论文集。医生很爱读书，他喜欢收集他所谓的有“道义”的书。

“医生啊，”弗洛里说，同时，医生把他推搡进一把长椅，并把搁腿板拉出，让他躺下来，还把香烟和啤酒摆到他够得着的地方，“医生啊，怎么样了啊？大英帝国这个老太婆怎么样了？还瘫着呢？”

“哎，弗洛里先生，她情况很糟糕啊，很糟糕！出现了严重的并发症。又是败血症，又是腹膜炎，还有神经节麻痹。恐怕我们得叫专家来看看了。哈哈！”

这是两人之间的玩笑话，他们假装大英帝国是医生的一个上了年纪的女病人。两年以来，医生对这个笑话始终乐此不疲。

“啊，医生，”躺在长椅上的弗洛里说，“离开了那个该死的俱乐部到这儿来，真高兴啊。每次我来你家，都感觉自己像个新教[6]牧师，偷溜去城里，领了个妓女回家。摆脱他们，真让人像是过节一样开心，”他用一只脚跟朝俱乐部的方向指了指，“摆脱了我亲爱的打造帝国的同胞们。大英的威望，白人的责任，毫无畏惧、十全十美的白人萨布，你懂得。躲开那乌烟瘴气的言论，哪怕一会儿，也让人松一口气啊。”

“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好了，好了，拜托了！绝对不至于啊。您可不能这么议论那些尊敬的英国绅士！”

“那是因为你不用听那些尊敬的英国绅士的谈话啊，医生。我今天早上已经听到忍无可忍了。埃利斯在那儿说什么‘肮脏的老黑’，韦斯特菲尔德在那儿开玩笑，麦格雷戈在那儿拽拉丁文，还说什么‘请打此人十五鞭子’。但他们讲到那个印度老军士的故事时——你知道吧，就是那个说如果英国人撤离印度、奸淫掳掠便会成为这里的家常便饭的那位亲爱的老军士——哎，我就真是再也忍受不了了。这个老军士也真该退役了。自从1887年金禧庆典[7]开始他就老是说这同一番话。”

医生有些焦躁不安，每当弗洛里数落俱乐部成员的时候，他都会这样。他站在那儿，用包在白大褂里的胖屁股靠着阳台的栏杆，还时不时做几个手势。当他在想用哪个词的时候，就会把他那黑黑的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就好像要去抓住飘在空气中的好主意一样。

“但是，说真的，说真的，弗洛里先生，您不能这样说！为什么您老是骂您所谓的那些白人萨布呢？他们是世上最优秀的人。想想他们的丰功伟绩——想想那些造就今日英属印度的伟大的总督们。想想克莱夫、沃伦·黑斯廷斯[8]、达尔豪西[9]和寇松[10]。他们都是这样的人——我引用你们国家伟大的莎士比亚的话来讲就是——整个说起来，我再也见不到像他们那样的人了[11]。”

“哼，你还想再见到他们那样的人吗？我可不想。”

“而且，想想英国绅士们都是多么的高尚啊！他们对彼此忠贞不渝！弘扬公学精神！就算有些英国人举止不得体——我承认，有些英国人挺傲慢的——但他们还是有我们东方人所没有的伟大而又高尚的品质。在他们粗犷的外表下藏着一颗金子做的心啊。”

“我看是镀金的吧！在这个国家的英国人之间有种虚伪的友好。一起喝酒，分享美味，装作是彼此的朋友，这是个传统，但其实大家骨子里都恨透了对方。我们管这叫互相扶持。都是出于政治需要。当然酒是维持这个机器运转的基础。没了酒，不出一个礼拜，我们就都会发疯，然后互相残杀起来。医生啊，有个题目可以供你那些高尚的散文家写写，酒是帝国的支柱。”

医生摇摇头，“真的，弗洛里先生，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您变得如此愤世嫉俗。与您的身份太不相符了！您，一个德才兼备的英国绅士居然说一些《缅甸爱国者报》才会说的煽动言论！”

“煽动？”弗洛里说，“我才没煽动呢。我可不想让缅甸人把英国人都赶出国门。但愿不会如此！我是来这儿挣钱的，就像其他人一样。我见不得的是，那些虚伪的白人老是鬼话连篇，说自己有责任治理世界。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烦死了。如果不是我们天天都伪装着过日子，甚至连俱乐部里的那帮蠢蛋都会更容易相处一些。”

“但是，我亲爱的朋友，你们怎么伪装了？”

“哼，当然，我们装作是来这里帮助我们的黑人兄弟脱贫的，但其实是来这里抢劫的。我想这自然算得上是种伪装吧。但这使我们堕落，以你完全想象不到的方式堕落。我们总觉得自己是小偷，是骗子，这样的感觉一直折磨着我们，驱使我们永不停歇地为自己辩解。这就是我们对当地人兽性大发的一部分原因。只要我们大方承认自己是小偷，然后偷窃的时候一点都不装好人，那我们这些驻印英国人倒也让人能够忍受。”

医生兴致上来了，捏起了拇指和食指。“您的论点有个漏洞，我亲爱的朋友，”想到自己的反讽，他脸上露出了笑容，他说，“漏洞在于，你们根本不是小偷。”

“这个嘛，我亲爱的医生……”

弗洛里从长椅上坐起来，一是因为他后背痱子就像是千万只针尖生生地扎在肉上，二是因为聊到了他最喜欢和医生争辩的话题。他们之间的这种辩论，本质上带点政治意味，每次他俩见面都会发生。立场好像有点颠倒，因为英国人一个劲儿地说英国人的坏话，而印度人却狂热地忠心。维拉斯瓦米医生疯狂地崇拜着英国人，虽然英国人千百次地对他冷言相对，他还是毫不动摇。他还是会明确热切地坚持，他自己，作为一个印度人，属于低人一等、堕落颓废的种族。他对英国司法的信任是如此坚定，以至于就算他不得不去监督一场监狱的鞭刑或者绞刑，回家时黑色的脸吓得惨白，要用威士忌来服药，也完全不会动摇。弗洛里煽动性的观点让他震惊，但这也同时带给他一种战战兢兢的愉悦感，就像一个虔诚的教徒听到有人倒着念主祷文一样。

“我亲爱的医生，”弗洛里说，“你怎么就认为我们来这里绝不是来盗窃的呢？很简单啊，当官的把缅甸人按在地上，商人们就开始翻他的口袋。就拿我们公司举个例子，要不是因为英国人统治着这个国家，你觉得我们能签到木材合同吗？其他木材公司、石油公司、矿厂、种植园、商人，能签到合同吗？要不是有政府在背后撑腰，稻圈公司怎么能够继续剥削那些可怜的农民？大英帝国就是英国人获得贸易垄断的工具，或者更确切点讲，是那帮犹太人和苏格兰人的工具。”

“我的朋友，听到您这么说，我感到很悲哀，悲哀至极啊。您说你们是来做生意的？没错，的确是这样啊。缅甸人自己能做生意吗？他们能造出机器、船、铁路、公路来吗？没了你们，他们就手足无措啊。如果英国人不来的话，缅甸的森林会怎样？会马上就卖给日本人，他们会滥砍滥伐，毁掉这些森林。而现在，在你们的管辖下，森林用在了好的地方。你们的商人们在开发我们国家的资源，与此同时你们的官员们，秉着公益的精神，在教化大众，努力将我们提升到他们的层次。简直是高尚的舍己为人啊。”

“一派胡言，我的医生。我承认我们教这里的年轻人喝威士忌，踢足球，但除此之外几乎就没别的了。看看我们的学校，生产廉价文员的工厂。我们从没教过印度人一种有用的手艺。不敢啊，怕给本地工业带来竞争。我们甚至已经摧毁了不少工业。印度平纹细布现在都到哪儿去了？40年代前后那会儿，印度人能制造海轮，还能派人驾船出海。现在你们连能出海的渔船都造不了。18世纪时，印度人制造的枪支从任何方面来说都赶得上欧洲的水平。现在，我们在印度统治了一百五十年，你们整个大陆连个铜弹壳儿也造不出来。仅有的几个发展较快的东方民族全部是独立的民族。我都不用举日本的例子，暹罗就是例证……”

医生激动地摆了摆手。他每次都是谈到这儿的时候打断弗洛里（因为弗洛里老是会这样说，几乎每次都一字不差地重复），医生觉得暹罗的例子对他的观点很是不利。

“我的朋友，我的朋友，您忘了东方人的性格了。以我们的冷漠和迷信，国家怎么可能得到发展？最起码你们带来了法律和秩序，坚不可摧的英国司法和大英帝国统治下的天下太平。”

“大英帝国统治下的天下大乱，医生，是大英帝国统治下的天下大乱还差不多。不管怎样，和平是给谁的？债主和律师们。我们当然要在印度维持和平，这符合我们的利益啊，但这些法律和秩序又意味着什么呢？更多的银行和监狱——仅此而已。”

“简直是歪曲事实，荒唐至极啊！”医生惊呼，“监狱难道不是必要的吗？再说了，难道除了监狱，你们就什么也没带来？想想锡袍[12]在位时的缅甸，肮脏、折磨、愚昧，然后再环顾一下周围，就从这阳台上望出去，看看那医院、右边的学校和那警察局，看看这一片欣欣向荣的现代进步。”

“当然，我不否认，”弗洛里说，“我们在某些方面使这个国家现代化了。这是我们控制不了的。事实上，在我们玩儿完之前，我们定会毁掉整个缅甸民族文化。我们不是在教化他们，而只是在污染他们。这最终会带来什么？你所谓的一片欣欣向荣的现代进步吗？只会带来我们那堆恶心的留声机和圆顶硬礼帽。有时我就想，两百年之内，这一切……”他用脚指向地平线，“这一切就都不复存在了——森林、村庄、寺庙、佛塔，统统都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每隔五十码就有的粉色别墅，漫山遍野，视线所到之处都是，一栋接着一栋，里面的留声机都放着同一首曲子。所有的森林被砍得精光，碾成木浆来印刷《世界新闻报》[13]，或者被锯了来做留声机盒子。但是森林也是会报仇的，就像《野鸭》[14]里的那老家伙说的那样。你读过易卜生，对吧？”

“哎，没读过，弗洛里先生，哎呀！就是那个伟大天才易卜生吧，你们杰出的萧伯纳这样称呼他。我很想拜读一下他的作品。但是，我的朋友，您没有看到的是，你们的文明最差的一面，对我们来说都是进步。留声机、圆顶硬礼帽、《世界新闻报》，都比东方人的懒骨头强多了。在我眼里，就算是最碌碌无为的英国人，也是……也是……”医生正在极力思考如何表达，然后想起了估计是史蒂文森说过的话，“也是前进道路上的火炬手。”

“我不这么看。我觉得他们是带洁癖的、自鸣得意的现代化虱子。滋生至全世界，到处盖监狱。每盖一座监狱就管它叫做进步。”他说出来后就有些后悔，因为医生听不出这里边的影射。

“我的朋友，看来您就抓住监狱这个问题不放了啊！想想看，你们英国人还有别的功绩啊。他们修建公路，灌溉沙漠，消除饥荒，建立学校，开设医院，治疗疾病，如瘟疫、霍乱、麻风、天花、性病……”

“可病都是他们带来的。”弗洛里插了一句。

“不，先生！”医生回话道，急忙为他的国人们“正名”，“不，先生，是印度人把性病带到这个国家的。印度人带来疾病，英国人治疗疾病。这就是对您的悲观情绪和煽动言论的反驳。”

“得啦，医生，咱们是永远不会同意对方的。其实，你喜欢这些个现代进步的玩意儿，而我更倾向于看到事物肮脏的一面。我想锡袍统治下的缅甸可能更适合我。我之前也说过，如果我们真的带来了文明，那也是为了更加大规模的扫荡。要是得不偿失的话，我们就会立马消失。”

“我的朋友，您其实不是这样想的。如果您真的厌恶大英帝国的话，就不会在私下里讨论了。您会站在房顶上大声喊出来。我了解您的个性，弗洛里先生，比您自己都更了解。”

“不好意思，医生。我是不会站在房顶上大喊的。我可不敢喊。我只要‘卑微低下的安逸’，就像《失乐园》中那个堕落天使彼勒一样。这样更安全。在这个国家，要么就做白人萨布，要么就去死。十五年来除了和你，我没跟别人讲过真心话。我在这儿说的话，都是在发泄，偷偷地搞黑弥撒[15]，如果你能明白的话。”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凄凉的哭喊声。老家伙马图，那个给欧洲教堂看大门的印度人，顶着烈日站在阳台外面。他是个得了热病的老头，与其说他是人，不如说他更像是一只蚂蚱，他身上裹着几英尺褪了色的破布。他就住在教堂附近一个用压瘪的柴油罐搭的小棚子里，有时欧洲人经过那里，他便会冲到人家面前，深深地行个额手礼，然后向其哭诉自己的“达拉布”[16]，每个月只有十八卢比。他可怜巴巴地抬头望着阳台，用一只手揉搓着自己土黄的肚皮，另一只手做往嘴中送东西的动作。医生掏了掏自己的口袋，从阳台的扶手丢了一个四安那[17]的硬币给他。他的软心肠可是出了名的，皎塔达所有的乞丐都盯着他呢。

“看看这东方，竟衰落至此，”医生一边说，一边指着马图，马图将自己像一只毛毛虫一样对折起来，一边鞠躬，一边不断念叨着感激的话，“看看他那细胳膊细腿儿。他的小腿还没有英国人的手腕粗呢。再看看他那穷酸的奴才样。看看他多无知，在欧洲，除了智障收容所之外，就再也找不出这么无知的人了。有一次我问马图他多大了。‘萨布，’他说，‘我觉着我今年十岁。’弗洛里先生，您怎么就能装作自己不是天生就比这种货色高一等呢？”

“可怜的老马图，欣欣向荣的现代进步好像不知怎地把他给漏掉了啊，”弗洛里说，还一边又朝阳台外扔了四安那，“去吧，马图，买点酒喝。想怎么堕落就怎么堕落。乌托邦还远着呢。”

“啊，弗洛里先生，有时候我觉得您讲的一切都是在——那个词儿怎么说的来着？——插科打诨。英国人的幽默感啊。我们东方人毫无幽默感，这是人尽皆知的。”

“算你们走运啊。有这该死的幽默感是我们的损失。”他将双手放在脑后，打了个哈欠。马图又说了一通感激的话后，踉跄地走开了。“我想，趁这该死的太阳还没爬得更高，我最好先走了。今年这天气肯定会热死，我从骨子里都感觉得到。好了，医生，咱们光顾拌嘴了，我也没问你有什么新鲜事儿。我昨天才从林子里回来，后天又该过去，但还没定。最近皎塔达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啊？有什么丑闻吗？”

医生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他摘掉眼镜，这时他的脸还有他那深色晶莹的眼睛让人联想到一只黑色寻回犬的样子。他把头扭向一边，声音比之前略显犹豫。

“是这样的，我的朋友，有一件特别可恶的事情在密谋当中。您可能会笑话我——听起来并没有什么——但是我有大麻烦了。更确切点说是，我有惹上麻烦的危险。这是暗箱操作。你们欧洲人绝不会直接听闻此事。在这个地方，”他抬起一只手，指了指集市，“永远充斥着阴谋诡计，您听也没听过。但对于我们来说，却干系重大。”

“那到底怎么了？”

“是这样。有人正在密谋着算计我。这是个要命的阴谋，会玷污我的品格、毁了前途。你们英国人是不会明白这些事情的。我得罪了一个人，估计您不认识，吴波金，这儿的分区法官。这人是个狠角色。他要是想害我，后果不堪设想。”

“吴波金？是谁啊？”

“那个长着很多牙的大胖子。从这条路往下走一百码就是他家。”

“哦，那个肥恶棍啊？我跟他熟着呢。”

“不，不，我的朋友，不，不！”医生颇为激动地惊呼，“您绝不可能真正认识他。只有东方人才会了解他的为人。您是个英国绅士，思想上绝不可能沦落到吴波金之辈的卑劣地步。他不止是个恶棍，他是……怎么说呢？无法形容了。在我看来，他像条披着人皮的鳄鱼。有着鳄鱼的奸诈、凶残和兽性。您看看他造的那些孽就知道！他做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敲诈勒索、收受贿赂！还有他毁掉的那些女孩，当着她们母亲的面强奸她们！哎，一个英国绅士是绝对想象不出有这样的人的。就是这个人，铁了心地要毁了我。”

“我从很多渠道听说过这个吴波金的好多事情了，”弗洛里说，“他看起来像是缅甸法官中的一个好代表啊。有个缅甸人跟我说打仗的时候，吴波金负责征兵，结果他把自己的私生子组了个营。这是真的假的？”

“这不太可能，”医生说，“因为他的私生子们还没到那年龄呢。但他这种流氓行径是毫无疑问的。现在他决心要毁了我。首先，他恨我是因为他的事我知道得太多了；其次，就是他和所有稍微正直点的人都对着干。他会耍手段——他那种人惯用的把戏——那就是诽谤。他会到处散布关于我的谣言，极其险恶而不实的谣言。他已经开始了。”

“但是谁会不相信你而去相信他呢？他只是个低级的法官而已。你是高官啊。”

“哎，弗洛里先生，您不清楚东方人的狡猾。比我官职高的人都被吴波金整过。他有门道能让别人信他说的。所以——哎，是件棘手的事啊！”

医生在阳台上踱了一两步，用手帕擦着眼镜。很显然有些事情，他有些顾虑，憋在心里没讲出来。一时间，他的举止显得极其忧虑，弗洛里都想问他自己能不能帮上忙，但他没问，因为他知道如果干涉东方人的争斗，是什么忙都帮不上。任何欧洲人都没法真正参与这些争斗，总有些东西是欧洲人不能参透的，一个阴谋背后还藏着另一个阴谋，一个诡计里面还包含着另一个诡计。再者，远离“土著”的是非也是白人萨布的十大戒律之一。他含糊地问：

“到底是什么棘手的事？”

“情况是，要是……哎，我的朋友，我怕您会笑话我。是这样的：要是我是你们欧洲俱乐部的一员就好了！我的情况就远不是这样了。”

“俱乐部？为什么？对你有什么帮助吗？”

“我的朋友，在这种事儿上，声望就是一切啊。吴波金不会公然挑衅我的，他才不敢呐。他只会在背后中伤我、诽谤我。别人是否相信他全看我和欧洲人的交情了。在印度就是这样。如果有声望，就高高在上；没有声望，就任人宰割。一个点头、一个眼色就能胜过千百份官方报告。对于一个印度人来讲，进入欧洲俱乐部所能带来的声望是您没法想象的。在俱乐部里，他基本上就是个欧洲人了。什么样的诬陷也动不了他。俱乐部的会员就是神圣的象征。”

弗洛里从阳台的扶手边望了出去。他站起身来，好像要走的样子。医生的黑皮肤使他根本无法入会，每当这一点不言而喻的时候，弗洛里总会感到愧疚和不安。自己的好朋友在社会地位上低自己一等，是件很令人不快的事情，但这种事在印度已是司空见惯了。

“下一次大会，他们可能会选你入会的。”他说，“我不是说他们一定会选你，只是有可能。”

“弗洛里先生，我希望您并没觉得，我是在要求您提名我入会吧？千万别这样想！我知道您也是没办法。我只是说，如果我是俱乐部的成员的话，我马上就可以刀枪不入……”

弗洛里把帽檐往上拽松了一点，并用拐杖点了点弗劳的脑袋，它在椅子下睡得正香。弗洛里觉得很不自在。他明白，如果他能勇敢点与埃利斯吵上几次，完全可以帮助维拉斯瓦米医生拿下俱乐部的会员身份。毕竟医生是他的朋友，没错，几乎是他在缅甸唯一的朋友。他们在一起聊天、辩论过无数次，医生去他家吃过饭，甚至还曾经要把弗洛里介绍给他的妻子认识，但她是个虔诚的印度教教徒，惊慌失措地拒绝了。他们还曾一起去打猎，医生挎着子弹带，拿着猎刀，气喘吁吁地爬上落满竹叶的湿滑的半山腰，什么都瞄不准。按常理来讲，他出于道义应该支持医生的。但他也知道医生是永远不会开口请他帮忙的，而且要让一个东方人入会，俱乐部里肯定会吵得不可开交。不行，他绝对不能去吵架！不值得。他说：

“跟你说实话吧，这件事已经在讨论过了。他们今天早上就在讨论此事，那个小王八蛋埃利斯又开始他宣扬那套‘肮脏的老黑’的言论。麦格雷戈建议选一个土著入会。我想是上面要求这么做的。”

“是的，我听说了。所有这些我们都听说了。就是这个原因让我想入会的。”

“六月的大会会讨论这件事。我不知道到时会怎样——我想这得看麦格雷戈的。我会投票给你的，但剩下的就爱莫能助了。很抱歉，但我真的没办法。你绝对想象不到到时候的口水战会是怎样。他们很可能会选你，这是因为必须选一个，所以是被逼无奈地选人。他们已经表达了强烈的决心，要保持他们所谓的‘全白’俱乐部。”

“当然啦，当然啦，我的朋友！我完全理解。老天啊，千万别让您因为我的缘故和您的欧洲朋友翻脸。千万，千万，别让您自己受到牵连！别人都知道您是我的朋友，单单这个事实就已经给我带来您想象不到的好处啦。弗洛里先生，声望就像是一支晴雨表。每次有人看见您来我家，水银就会上升半个刻度。”

“那么，我们必须尝试一直保持晴天啊。恐怕我能为你做的就这么多了。”

“这已经帮我很多了，我的朋友。说到这儿，我还有一件事情要提醒您，虽然我恐怕您会笑我。就是您自己也要当心吴波金。当心这条鳄鱼！他要是知道您在帮助我，就一定会暗算您的。”

“好了好了，医生，我会当心这条鳄鱼的。虽然我觉得他奈何不了我。”

“至少他会想办法害您的。我了解他。他会挑拨我所有的朋友。或许他甚至敢满世界诽谤您。”

“诽谤我？天哪，没人会相信任何中伤我的话。本人罗马公民是也[18]。我是英国人，没人会怀疑我。”

“即便如此，还是要当心他的奸诈，我的朋友。别小看此人。他会清楚如何对付您的。他是条鳄鱼。而且就像鳄鱼一样，”医生紧紧捏住拇指和食指，他的比喻有时会变乱套“像鳄鱼一样总会咬人最薄弱的地方。”

“医生，鳄鱼总会咬人最薄弱的地方吗？”

两人都笑了。他们关系很棒，有时会一起笑话医生蹩脚的英语。也许，在医生的内心深处，弗洛里没有答应提名他入会，他还是感到些许失望，但是他就算死也不会说出来的。而弗洛里却很高兴话题就此打住，这话题令人太不舒服，他希望这事根本就没被提起过。

“好了，我真的得走了，医生。去林子里之前估计见不到你了，先道个别。我希望下次大会上你的事儿一切顺利。麦格雷戈也不是个混球。我敢说他一定会坚持让他们选你的。”

“但愿如此吧，我的朋友。要真选上了，来一百个、一千个吴波金我也不怕。再见啊，我的朋友，再见。”

然后，弗洛里把特赖帽戴好，穿过晃眼的练兵场，回家吃早餐去了。一早上又是抽烟、又是喝酒、又是聊天，他已经没胃口吃饭了。

[1] 码，英美制长度单位，1码约为0.914米。全书同。

[2] 廓尔喀（Gurkha），位于尼泊尔中部。

[3] 爱默生（Emerson），美国思想家、文学家。

[4] 卡莱尔（Carlyle），苏格兰评论家、历史学家。

[5] 史蒂文森（Stevenson），苏格兰小说家、诗人。

[6] 新教（Nonconformist），不信仰国教的新教徒。

[7] 金禧庆典（Jubilee in ‘eighty-seven’），1887年正值英国维多利亚女王登基50周年，所举行的庆典活动被称为金禧庆典。

[8] 克莱夫（Clive）、沃伦·黑斯廷斯（Warren Hastings），他们都是早期英属印度建立时的关键人物。

[9] 达尔豪西（Dalhousie），1847—1856年间担任英国驻印总督。

[10] 寇松（Curzon），1899—1905年间担任英国驻印总督。

[11] 此句改编自莎士比亚名剧《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二场。朱生豪译本。原句为：他是一个堂堂男子；整个说起来，我再也见不到像他那样的人了。

[12] 锡袍（Thibaw），锡袍是缅甸的末代国王，于1878—1885年在位。

[13] 《世界新闻报》（News of the World），英国报纸，自1843年期发行。于2011年7月10日，由于窃听丑闻而停刊。

[14] 《野鸭》（The Wild Duck），易卜生的戏剧，刘森尧译。此句出自第五幕，原文为“森林自己报仇了”（The woods revenge themselves），出自剧中艾科达尔之口。

[15] 黑弥撒（Black Mass），撒旦崇拜者进行的弥撒。

[16] 达拉布（Talab），源于印地语，意为经济收入。

[17] 安那（anna），旧时印度、巴基斯坦、缅甸的货币单位。一安那等于1/16卢比。

[18] “本人罗马公民是也”（Civis Romanus Sum），此句原文为拉丁语，表示说话者享有罗马公民一切的权利和地位。英国首相帕默斯顿爵士曾引用此句话表示，任何英国公民的权利都受英帝国保护，就像罗马公民的权利曾受罗马帝国保护那样。

第四章

弗洛里正躺在被汗水浸湿的床上睡觉，除了一条黑色的掸族[1]裤子以外什么也没穿。他游手好闲了一整天。每个月有三个礼拜他都在林子里的营地度过，每次回皎塔达也就待个几天，主要是为了消遣，因为他也没什么文案工作可做。

他的卧室是个很大的正方形房间，墙壁是白泥砌成的，没有窗，也没有天花板，只有椽木的屋顶，麻雀还在上面搭了窝。屋里没什么家具，有一张有四根帷木的床，蚊帐卷在上面就像华盖一样，一张柳条编的桌子和一把椅子，还有一面小镜子，再就是一些粗糙不堪的书架，上面摆着几百本书，这些书在雨季的时候发了霉，让衣鱼[2]蛀食得千疮百孔。墙上趴着一只壁虎，扁扁的，一动不动，就像一只纹章里的龙。窗台外屋檐上方，日光就像亮闪闪的白油一样倾泻了下来。竹林中几只鸽子不断发出单调的咕咕声，有趣的是，这声音配上这闷热的天气正合适。那是让人昏昏欲睡的声音，但并不是催眠曲的感觉，而是给人灌了麻醉剂的感觉。

两百码外就是麦格雷戈先生的平房，他家的看门人像个活闹钟一样在一截铁轨上敲了四下。声音叫醒了弗洛里的仆人郭斯拉，他起床进了厨房，吹旺了柴火堆的火苗，烧了一壶水泡茶。接着他穿戴好粉红色的岗包和细布因基，然后把茶盘端到了主人的床边。

郭斯拉（此人原名是貌[3]山拉，郭斯拉是个简称）是个小个子、宽肩膀，长得土里土气的缅甸人，他的肤色很深，倦容满面，留着黑色小胡子两边向下卷回来围住了他的嘴巴，但正如大多数缅甸男人一样，他没什么络腮胡。自打弗洛里来缅甸的第一天起，他就开始服侍他了。两人年纪相差不到一个月。他们一起长大，曾并肩撵过鹬和鸭子，曾一起坐在狩猎台上等待始终也没有出现的老虎，曾一起体验过上千次扎营和远足的艰辛；郭斯拉还曾为弗洛里拉过皮条，帮他从中国放债人那里借过钱，在弗洛里喝醉时将他背上床，在他发烧时照顾他。在郭斯拉眼里，弗洛里还是个孩子，因为他还没结婚，而郭斯拉自己已经成家了，有五个孩子，然后又娶了一个老婆，成为默默无闻的重婚殉道者。就像所有单身汉的仆人一样，郭斯拉又懒又脏，但他对弗洛里却极为忠诚。他绝不会让别人来服侍弗洛里进餐、替他拿枪或是在他骑马时替他牵马。在旅途中，如果他们遇到河流，他便会背弗洛里过河。他总是可怜弗洛里，一是因为他觉得他很天真，老是容易上当，二是因为那块胎记，他觉得那胎记很是吓人。

郭斯拉轻轻地将茶盘放在桌上，然后绕到床尾挠了挠弗洛里的脚趾。他的经验告诉他，这是叫醒弗洛里而不惹他生气的唯一方式。弗洛里翻了个身，骂骂咧咧地把额头埋进了枕头。

“钟敲了四下了，老爷，”郭斯拉说，“我拿来了两个茶杯，因为那个女人说她要来。”

那个女人指的是玛拉美，弗洛里的情人。郭斯拉一直称呼她为那个女人，以此来显示他的不赞成，并不是说他不赞成弗洛里找情人，而实际是他嫉妒玛拉美在家里的地位。

“老爷今晚打网球吗？”郭斯拉问道。

“不了，太热了，”弗洛里用英文说，“我什么都不想吃。把这堆东西端走，给我拿点威士忌来。”

郭斯拉完全能听懂英文，只是不会讲而已。他拿来一瓶威士忌和弗洛里的网球拍，他有意将球拍靠在床对面的墙上。在他看来，网球就是一种神秘的仪式，所有英国人都义不容辞地要参加，他不喜欢看到老爷在晚上虚度光阴。

弗洛里满脸嫌弃地将郭斯拉拿来的面包和黄油推开，往自己的茶里倒了些威士忌，喝完后感觉好多了。他从中午就开始睡了，现在他的脑袋和全身的骨头都在疼，嘴里的味道就像是纸烧焦了一样。他已经有几年没好好享受一餐了。缅甸所有的欧洲食品都或多或少地让人反胃——面包又湿又软，是混着砂糖椰汁发酵做成的，吃起来就像是放坏了的廉价面包，黄油是罐装的，牛奶也是罐装的，除非是送奶人那里的兑了水的灰牛奶。郭斯拉退下后，外面传来了一阵凉鞋刮擦地面的声音，然后听到一个缅甸女孩的尖嗓门说：“我家老爷醒了吗？”

“进来。”弗洛里不痛快地说。

玛拉美在门口把红漆凉鞋一甩，走进了房间。她拥有一项特权，就是可以来和弗洛里一起喝茶，但不能留下用餐，也不能在老爷面前穿凉鞋。

玛拉美大概二十二三岁，身高可能有一米五几。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绣了花的中国缎子制成的笼基和一件上过浆的白色细布因基，上面挂了几个金吊坠。她把头发紧紧地盘起，盘成一个黑色的圆柱，看起来就像一段乌木，头上还装饰着几朵茉莉花。她那瘦小、扁平、纤细的身躯没有什么曲线，就像树上刻着的浅浮雕一样。她就像是个玩具娃娃，平静的鹅蛋脸上有着像新铜一样的颜色，她还有着一双窄窄的眼睛。她看上去像一个很奇怪的玩具娃娃，但却怪得好看。她一进屋就飘来一股檀香和椰子油的味道。

玛拉美绕到床边坐下，突然伸出胳膊搂住了弗洛里。她以缅甸人的方式，用她那扁平的鼻子闻了闻他的脸颊。

“我家老爷今天下午为什么没找人叫我过来？”她说。

“我在睡觉。天儿太热，做不了那事儿。”

“那么，您宁愿独自睡觉也不愿同玛拉美一起睡咯？您一定觉得我丑陋不堪咯！我是不是丑八怪，老爷？”

“走开，”他说，一边推了一下她的背，“这个点儿，我不想见到你。”

“那至少用您的双唇碰碰我嘛。（缅甸语中没有表达亲吻的词。）所有白种男人都那样碰他们的女人的。”

“这样行了吧。现在别来烦我了。拿几根烟过来，然后给我点上一支。”

“为什么如今您都不愿和我上床了呢？哎，两年前多不一样啊！您那时候多爱我啊。您从曼德勒买来金手镯和丝绸笼基送给我作礼物。再看看现在——”玛拉美伸出一只纱制笼基包裹住的细胳膊，“一个手镯都没有。上个月我还有三十个呢，现在全都给当了。一副手镯都没有，一件笼基也没得换，您让我怎么上街呀？在其他女人面前我丢死人了啊。”

“你把手镯都当了，难道怪我吗？”

“两年前，您会把它们全都赎回来给我的。哎，您再也不爱玛拉美了！”

她又用胳膊搂住了他，亲吻他，这是他教给她的一种欧式习惯。她身上散发出一种气味，混合着檀香、大蒜、椰子油以及头发上茉莉花的味道。这种味道总是让他牙齿打颤。他心不在焉地把她的头按在枕头上，低头看着她那奇怪的、年轻的脸，她那高高的颧骨、细长的眼睛和匀称的小嘴。她长了一口整齐的牙，就像小猫咪的牙齿一样。两年前，他从她父母那里把她买来，花了三百卢比。他开始轻轻抚摸她棕色的脖子，她从无领的因基中露出来的脖子就像是一支光滑、纤细的花梗。

“你喜欢我，仅仅是因为我是白人，而且有钱。”他说。

“老爷，我爱您，爱您超过人世间的一切。您为什么要这么说？难道我有对您不忠吗？”

“你有个缅甸情人。”

“真恶心！”玛拉美假装恶心地打了个颤，“他们用可怕的黑手摸我，想想就恶心！要是让缅甸男人摸了，还不如死掉算了！”

“你尽撒谎。”

他把手放在了她的乳房上。其实，玛拉美并不喜欢这样，因为这会让她想起自己其实还有胸部。缅甸女人的理想身材就是没有乳房。她躺着任他尽兴，很顺从，倒也满足，她似笑非笑，就像一只任人抚摸的猫咪。弗洛里的怀抱对她一文不值（郭斯拉的弟弟巴佩就是她的秘密情人），但看到弗洛里一点儿也不理会他俩的这桩事，她倒是很受伤。有时她甚至往弗洛里的食物里下春药。她真正爱的是小情人悠哉自在的生活，穿得光鲜亮丽地回到村子里，炫耀自己是个“波卡多”——也就是白人的妻子。她已经让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深信她是弗洛里的合法妻子了。

完事后，弗洛里转过身去，他精疲力竭、羞愧不已，静静地躺在那里，用左手捂住自己的胎记。每当做了羞耻之事，他总会想起自己的胎记。他嫌恶地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湿乎乎的，还有股椰子油味儿。房间里热不可耐，外面的鸽子还在咕咕地哼着。浑身赤裸的玛拉美斜躺到了弗洛里身边，从桌上拿起一把柳扇，轻轻地为弗洛里扇着风。

不一会儿，她起身穿好衣服，点了支烟。然后，她又坐回床上，开始轻轻抚摸弗洛里赤裸的肩膀。他白皙的肤色令她着迷，上面透出的新鲜而强大的感觉令她神魂颠倒。但弗洛里猛甩了下肩膀，甩开了她的手。这时候他觉得她很讨厌、很恶心。他只想让她从眼前消失。

“出去。”他说。

玛拉美把嘴里的烟拿出来，递给弗洛里。“为什么每次老爷跟我做完爱，都会生我的气？”她说。

“出去。”他重复了一遍。

玛拉美还继续抚摸弗洛里的肩膀。她从来都没有完事走人的觉悟。她觉得淫荡是一种妖术，赋予女人神奇的力量以掌控男人，削弱其力量，最终将男人变为半痴呆的奴隶。每一次的拥抱攻势都将消耗弗洛里的意志力，增强她的魔力，她对此深信不疑。她又展开攻势，想让他再来一次。她放下手中的烟，一边伸出双臂抱住他，试图让他转过来，好亲吻他背过去的那半边脸，还一边怪他太冷漠。

“走开，走开！”他发火了，“去翻翻我短裤的口袋，里面有钱。拿五卢比，然后给我立马走人。”

玛拉美翻到一张五卢比的钞票，把它塞进因基的胸衬里，但还是没有打算走的意思。她在床边晃来晃去，不断烦扰着弗洛里，最终他勃然大怒，跳了起来。

“从这儿滚出去！我叫你走。完事儿后我不想看见你。”

“您就这么跟我说话！就好像我是个妓女。”

“你可不就是妓女吗？滚吧。”他一边说，一边推搡着她的肩膀，把她推出了房间，还把她的凉鞋也踢给了她。他们的见面大都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弗洛里站在房间中央，打了个哈欠。他在想，到底要不要去俱乐部里打网球呢？算了，要去的话还得刮胡子，在几杯酒没下肚之前他可懒得刮胡子。他摸了摸自己满是胡渣的下巴，晃到镜子前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又走开了。他不想跟镜子里自己那张干瘪的黄脸面面相觑。有那么几分钟，他懒散地站在那儿，看着壁虎在书架上悄悄接近一只蛾子。玛拉美留下的那根香烟也烧尽了，留下一股刺鼻的气味，把纸都熏黄了。弗洛里从书架上取出一本书，翻开它，然后又厌恶地丢在了一旁。他甚至连看书的力气都没有了。哦，上帝啊上帝，这可恶的夜晚剩下的时间该怎么打发才好呢？

弗劳摇摇摆摆地走进房间，不停地摇着尾巴，想要弗洛里带它去散步。弗洛里闷闷不乐地走进铺着石头地板的小厕所，厕所门就正对着卧室，他把温水朝脸上一泼，换上了衬衫和短裤。太阳下山前他必须设法做做运动。在印度，一天中如果一次也没有把自己弄得满身臭汗，简直就是罪过了。这给人带来的罪恶感会超过一千次纵欲。到了深夜，在游手好闲了一天以后，无所事事的感觉会达到近乎让人疯狂、想死的程度。工作、祷告、看书、喝酒、聊天……在这种无聊面前都无济于事，赶走它的唯一方式就是从皮肤的毛孔中将其发散殆尽。

弗洛里出了门，一路沿着上坡走进了丛林。最初走过的是生长着密灌木丛的低矮丛林，这里唯一的树木就是些半野生的芒果树，上面结着李子大小、渗着油脂的果实。一直走，道路两旁出现了更加高大的树木。每年这时候，丛林就十分干燥，一片死气沉沉的景象。路边，落满灰尘的树木紧密地排列着，暗沉的叶子是茶青色的。放眼望去，看不到任何鸟儿，除了一些棕色的动物笨拙地在灌木底下跳跃，看上去像是讨人厌的画眉；远处传来另一种鸟“啊哈哈！啊哈哈！”的鸣叫声。声音透着孤独、空灵，就像是一声大笑的回音。被碾碎的叶子散发出常青藤一样的味道，令人反胃。即便太阳已经不再晃眼，斜阳已经变成黄色的了，天气还是很热。

他们走了两英里，来到了小路的尽头。一条浅浅的小溪边。这附近的丛林更加翠绿，因为这里有水，树木也长得更高。溪边有一大株死去的彬加都木，树干上垂下蛛网似的兰花，这里还有几株酸橙木，上面开满了柔软的白花，散发出浓郁的香味，闻起来像是佛手柑。弗洛里走得很快，汗水浸湿了他的衬衫，额头上的汗滴下来流进了眼睛，辣得他生疼。流了一通汗，他心情好多了。而且，这条小溪总是能让他开心起来，小溪的水很清澈，这在这么一个肮脏的国家很少见。他踩着石头穿过小溪，弗劳跟在他身后，弄得水花四溅，他踏上一条熟知的窄道，穿过灌木丛。这条小道是牛群来溪边喝水而踏出来的，很少有人走过这条路。他们沿着小路走了五十码，便来到了上游的一个池塘边。这里生长着一棵菩提树，一个六英尺[4]宽的庞然大物，像是一面扶壁，无数枝条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团被巨人缠死的电缆线。树的根部自然形成一个洞穴，清澈、淡绿的水在里面冒着泡。四面八方都被浓密的树叶包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光，整个地方就像是树叶筑起的一个绿色岩洞。

弗洛里匆匆脱掉衣服，下了水。这里有树荫，比外面凉爽些，他坐下去时，水正好漫过他的脖子。一群群银色的印度鲃，个头还没有沙丁鱼大，游过来轻轻地顶着、咬着他的身体。弗劳也扑进了水里，摆动着蹼一样的脚爪，就像只水獭一样静悄悄地游着。它很熟悉这池塘，因为弗洛里在皎塔达的时候，他们经常来这里。

高高的菩提树冠上传来一阵骚动，像烧开了水那样的冒泡声。一群绿鸠在树上吃菩提果。弗洛里仰着头仔细端详着翠绿的树冠，想辨识出那上面到底是什么鸟；但根本看不到它们的踪影，它们的羽毛与树叶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整个菩提树都因为有它们而生机盎然，闪烁着光芒，就好像鸟儿的灵魂在不停地摇晃着大树。弗劳正趴在树根上休息，它朝着树上看不见的家伙吠了几声。突然，其中一只绿鸠扑腾着翅膀飞下来，落在了一个较低的树枝上。它全然不知有人在观察着自己。它娇小纤弱，体型的大小还不及家养的鸽子，背上的羽毛翠绿如玉、光顺如丝，颈部胸部都色彩斑斓。两条粉嫩的腿就像牙医使用的粉蜡。

这只绿鸠在树枝上摆来摆去，蓬起胸部的羽毛，让珊瑚色的喙靠在上面。弗洛里突然一阵心酸。孤独啊，孤独，形单影只的苦楚！总是这样，置身于丛林这样孤单的地方，他有幸看到美好的事物——鸟儿、鲜花、树木——美得不可言喻，要是有谁能一同分享眼前美景，那该多么美好。美，如果没人分享，岂不是毫无意义。要是能够有人，哪怕只有一人，来分担他的孤独，那该多好！突然，绿鸠看到了树下的人和狗，随即冲向高空，像一颗子弹一样迅速地飞走了，只留下一阵抖擞翅膀的声音。人们很少能够近距离观察活着的绿鸠。它们飞得很高，把窝搭建在树梢上，很少落到地面来，即便下来也是为了找水喝。被子弹打中后，如果没有立即死亡，它们会紧紧抓住树枝，坚持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在人们厌倦了等待并走远后，才掉下来。

弗洛里从水里走出来，穿上衣服，又回到了小溪的另一边。他没有沿之前的小道回家，而是沿着向南的一条人们踏出的小道走向林子里去，他想迂回绕过一个丛林边上的村庄，他家就离那里不远了。弗劳在下层灌木丛中蹦蹦跳跳地走着，时而消失，时而显现，长耳朵被刺扎到时，它就呜呜叫上两声。它曾经在这附近咬死过一只野兔。弗洛里慢悠悠地走着。一缕平静的烟从他的烟斗里直直地向上飘去。这趟散步和那滩清澈的水让他变得愉快而平静。天也凉快下来了，但在浓密的树下还是会感觉到一股股热气，光线也柔和了下来。远处，牛车轮子刺耳的吱吱声都显得很平静。

没过多久他就在林子里迷路了，在死去的树木和错综复杂的灌木迷宫中徘徊。他前面的路走不通了，小路被一片丑陋巨大的植物挡住了，看上去像是大号的蜘蛛抱蛋，叶子长长的末梢上长满了刺。一丛矮灌木底部有一只萤火虫，闪耀着绿光。丛林深处已然迎来了黄昏。这时，在另一条平行的小路上，小牛车吱吱扭扭地越走越近。

“嘿，saya gyi，saya gyi[5]（师傅，师傅）！”弗洛里喊道，抓着弗劳的项圈以防它乱跑。

“Ba le-de（怎么了）？”缅甸人喊话回来。同时传来向牛车喊叫和牛蹄突然刹住而前倾的声音。

“哦，尊敬而又博学的先生！能否麻烦您过来一下？我们迷路了。请停下来，哦，伟大的佛塔建造者！”

缅甸人跳下车，穿过丛林，用他的短刀砍着藤蔓。他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只有一只眼睛。他带着弗洛里回到牛车停放的那条小路，弗洛里爬上了低平而又不舒服的牛车。缅甸人拿起缰绳，朝牛喊了喊，用短杖捅了一下几只牛的尾巴根部，然后车轮子发出一声尖响，车子便摇摇晃晃地向前驶出了。缅甸牛车车夫很少给轮轴上油，很有可能是因为他们相信轮子刺耳的声音可以起到驱鬼的作用，但每当有人问起，他们就会说是因为他们太穷了，买不起油。

他们经过一个用石灰水刷白的木佛塔，塔身还没有一个人那么高，在藤蔓卷须的遮蔽下若隐若现。然后牛车绕进了一座村庄，村里有二十座破败不堪的木头房，房顶是稻草搭成的，几棵光秃秃的枣椰树下有一口井。在棕榈树上安了家的白鹭正在树梢上方朝着窝的方向飞回来，就像白色的箭。有一个黄皮肤的胖女人，笼基围在腋下，正在绕着房子追着一只狗跑，边笑边用竹竿打它，那只狗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大笑着。村子的名字叫良礼彬村——“四颗菩提树”的意思；现在一颗菩提树也没有了，可能一百年前就被砍掉、被忘却了吧。村民们在镇子和丛林中间开垦了一条细细的庄稼田，他们还制作牛车，推到皎塔达出售。房屋墙根处随处可见牛车轱辘；这些直径五英尺的大玩意上装配着粗糙但结实的辐条。

弗洛里下了车，赏给车夫四安那。几条棕色条纹的恶狗从房屋底下猛冲过来，来回嗅着弗劳，一群肚子滚圆、没穿衣服的孩子们也过来了，个个头上顶着个发髻，带着好奇打量着这个白人，但不敢走近。村长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是个肤色暗黄的干瘪老头，他行了几个什科礼。弗洛里在村长家门口的台阶上坐下，点着了烟斗。他口渴了。

“你们这口井里的水能喝吗，村长？”

村长想了想，用右脚的大脚指指甲挠了挠左腿的小腿。“德钦[6]，愿饮则能饮，不愿饮则不能饮。”

“啊。真是充满智慧啊。”

刚才追着狗跑的胖女人拿来一个烧黑了的陶制茶壶和一个没有手柄的碗，给他端来了些清淡绿茶，尝起来就像柴火烟味。

“我必须得走了，村长。谢谢您的茶。”

“上帝与您同在，德钦。”

弗洛里沿着通往练兵场的小路走回了家。天色已暗，郭斯拉换上了干净的因基，并已经在卧室候着了。他给弗洛里烧好了两油桶的洗澡水，点上了汽油灯，摆好一身干净的西装和衬衫。摆出干净衣服的用意是暗示弗洛里去刮胡子、穿戴好，然后吃完晚饭后去俱乐部。有时候，晚上弗洛里就穿着掸族裤子，无所事事地拿本书坐在椅子里，郭斯拉很见不得这个习惯。他讨厌看到自家老爷跟别的白人先生做不一样的事。弗洛里经常醉醺醺地从俱乐部回来，但在家就会很清醒。即便是这样也不能改变郭斯拉的这种想法，因为喝醉酒在白人当中是最正常不过的，也是可以理解的。

“那个女人去集市了，”他说，一脸高兴的样子，玛拉美每次离开，他都是这个表情，“巴佩打着灯笼和她一起去了，好陪她回来。”

“很好。”弗洛里说。

她去花那五卢比了，毫无疑问是去赌博。“老爷的洗澡水准备好了。”

“等等，咱们先得给狗清理一下。拿梳子来。”弗洛里说。

两人一起蹲在地上用梳子捋着弗劳顺滑的皮毛，用手指掏它的趾缝，把虱子都挑出来。每晚都要这么做。它在白天会招来大量的虱子，这些可怕的灰色家伙刚跳到它身上时还是针头大小，然后拼命狂吃，直到变成豌豆大小。每抓出一只虱子，郭斯拉就把它搁到地上，小心翼翼地用他的大脚趾碾死它。

在那之后，弗洛里刮了胡子，洗了澡，穿好了衣服，坐下来吃晚餐。郭斯拉站在他椅子背后，为他上菜，并用柳扇为他扇风。他在小桌的中央布置了一碗鲜红色的木槿花。晚餐徒有外观、难以下咽。这些聪明“好学”的厨师都是几世纪前法国人培训出来的印度仆人的后裔，可以把食物做得花里胡哨的，就是难以下咽。晚餐过后，弗洛里走着去了俱乐部，去玩桥牌，然后喝到七八分醉意，他在皎塔达的大多数夜晚都是这样度过的。

[1] 掸族（Shan），分布在缅甸曼德勒省、克钦邦与克伦邦。

[2] 衣鱼（silver fish），蛀食纸张、衣物等的银色昆虫。

[3] 貌（Maung），“貌”为缅甸人对幼辈的称呼。

[4] 英尺，英美制长度单位，1英尺约为0.3米。全书同。

[5] 师傅（saya gyi），缅甸语中saya意为老师，gyi是字尾尊称。用来称呼陌生人时，可表示尊敬。

[6] 德钦（Thakin），缅甸语，意为“老爷”或“主人”。

第五章

尽管弗洛里在俱乐部喝了些威士忌，那天晚上他还是没怎么睡着。流浪的恶狗们在朝着月亮狂吠。已是午夜，娥眉月也快落下去了，但这些狗在炎热的白天已经睡饱了觉，现在开始此起彼伏地朝着月亮叫起来了。一条狗不太喜欢弗洛里家的房子，开始全神贯注地朝着房子叫喊，叫声还带有规律。它坐在离房子大门五十码的地方，发出尖锐、愤怒的嚎叫，每半分钟就嚎一声，简直就和时钟一样准时。它会就这样叫两三个小时，直到公鸡开始打鸣。

弗洛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实在头痛。有个傻瓜曾说过，人不会真正跟一只动物过不去；这个人应该来印度过夜试试，听听这恶犬吠月的声音。最后，弗洛里实在忍受不了了。他爬起来，在床底下放着的那个锡制的制服箱子里翻来翻去，找到了一支来复枪和两颗子弹，然后来到了阳台上。

空中的娥眉月相当的亮，他看见了那条狗，找准了枪的准星。他靠在阳台的木头柱子上，聚精会神地瞄准目标。然后，当他感受到硬硬的橡胶枪托抵在他赤裸的肩膀上时，他畏缩了。这把来复枪会有很大的后坐力，如果开枪，一定会在身上留下淤青。他柔软的肩膀微微发抖。他放下了枪，没有勇气冷血地开枪。

他根本无法入睡。他拿了件外套和几根烟，开始在花园的小径上踱来踱去，身边都是幽灵般的花。天很热，蚊子嗅到了他的气味，在他身后嗡嗡地飞着。练兵场上到处是狗儿彼此追逐的影子。左边，英国公墓里的墓碑闪着白光，令人毛骨悚然，还可以看见附近的小土丘，那些是以前中国人留下来的坟冢。人们说这面山坡闹鬼，俱乐部里的那些童仆每次奉命夜间从这条路上山，都会哭上一鼻子。

“狗杂种，真没种，”弗洛里心想；他并没有激动，因为这种想法已是司空见惯了，“畏畏缩缩、游手好闲、嗜酒如命、轻浮放荡、良心不安、自怨自艾的狗杂种。你得意洋洋地觉得自己比俱乐部那群傻瓜乡巴佬更高一等，其实所有这些人都比你强，每一个人都比你强。他们虽然愚蠢，但都有男人样。不是什么懦夫、骗子。都没有半死不活、身心堕落。再看看你自己……”

他完全有理由这么骂自己。那天晚上在俱乐部发生了一件极其恶心、卑鄙的事情。这件事很平常，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但仍然是一件卑鄙、懦弱、耻辱的勾当。

弗洛里到俱乐部的时候，里面只有埃利斯和马克斯韦尔。拉克斯廷夫妇借了麦格雷戈先生的车去火车站接侄女去了，他们将坐夜车抵达。他们玩起了三人桥牌，气氛融洽，然后韦斯特菲尔德进来了，他非常愤怒，浅黄色的脸都气红了，他手里拿了一份缅甸报纸，就是《缅甸爱国者报》。报上刊登着一篇攻击诽谤麦格雷戈先生的报道。埃利斯和韦斯特菲尔德都气炸了。他们是那么生气，让弗洛里很难装出他也是那么生气，好让他们满足。埃利斯骂骂咧咧了五分钟，然后，通过很奇怪的分析，他得出了一个结论，那篇文章是维拉斯瓦米医生写的。而且，他已经想好回敬他的招儿了。他们要在通告栏里贴张公告，回应并反对麦格雷戈先生前一天贴出的公告。埃利斯一转眼工夫就写好了，字迹小而清楚：

我们的副行政长官最近受到侮辱侵犯，鉴于这种懦弱的行为，我们联名发表声明，认为现在讨论选举老黑加入俱乐部之事宜乃最不恰当时期……

韦斯特菲尔德对“老黑”一词提出异议，于是用一条细线划去这个词，用“土著”代替了。这张公告下面签了好几个名字，“R.韦斯特菲尔德，P.W. 埃利斯，C.W. 马克斯韦尔，J. 弗洛里”。

埃利斯对自己的主意十分满意，心中的怒火也平息了一半。公告本身并不会起作用，但这个消息会马上传遍镇子，明天就能传进维拉斯瓦米医生的耳朵里。所起到的作用就是，整个欧洲人圈子里都会公开称呼医生“老黑”。埃利斯想想就高兴。那晚剩下的时间里，他老忍不住要看那块通告栏，每过个几分钟，他就会兴高采烈地大叫：“这回可是让那个大肚子的矮个子好好掂量掂量，是不？掂量掂量他自己在咱们看来是个什么货色。就要这样让他们老实点，是不？”等等。

与此同时，弗洛里也签署了这张当众羞辱自己朋友的公告。他之前做过上千回这种事情，理由一如既往，那就是他缺乏拒绝别人所需要的那一星半点的勇气。因为，当然啦，他要是愿意，完全可以拒绝；而且，也当然啦，拒绝就意味着要和埃利斯及韦斯特菲尔德来场口水战了。哎，他真是讨厌死吵架了啊！没完没了的絮絮叨叨、嘲弄讽刺！一想到吵架，他就畏缩了；他感觉到胎记在他的脸上愈发明显，喉咙中不知有什么东西，让他声音变低、心虚不已。不能这样！还是侮辱自己的朋友来得更容易些，虽然他心知肚明，他的朋友一定会听说此事。

弗洛里来缅甸十五年了，在这里，必须学会避免跟大家的观点唱反调。但他这个毛病早就有了，自打娘胎里就有了，自打老天爷让他脸上长了个青黑色胎记起就有了。他回想起了小时候胎记给自己带来的遭遇。他九岁，第一天上学，大家都盯着他看，几天后，就有男孩子们朝他大喊大叫了，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黑青天”，直到学校有个会写诗的学生（弗洛里记起了，此人现在是一个评论家，给《国家》杂志写了不少好文章）写了首诗：

新生弗洛里，

样子真稀奇。

脸上大黑记，

活像猴屁屁。

于是，他的外号又成了“猴屁屁”。之后几年都是如此。每个星期六晚上，大一些的男孩子会举行“西班牙异端裁判所”[1]。他们最喜欢的酷刑叫做“别样多哥”，就是用令人极其痛苦的姿势把你抓住，这种抓人的姿势只有少数几个“圣明先知”知道，然后有人用绳子系住一个七叶树果子打你。但弗洛里很快就摆脱了“猴屁屁”这个外号。他会撒谎，足球踢得很好，这是要在学校混好的两个必要条件。他在校的最后一学期，他和另一个男孩用“别样多哥”的姿势架住了那个写诗的同学，足球队长用钉子鞋掴了他六下，就因为发现他写了首十四行诗。对弗洛里来说，这是性格形成的时期。

离开那所学校后，他去了一所廉价的三流公学。这地方既拙劣又山寨。还去模仿一流的公学，学人家崇尚英国国教教义、板球和拉丁诗歌的传统，校歌名字是《人生如争球》，歌词中把上帝喻作总裁判员。但是它缺乏一流公学最核心的优势，那就是它们的文化学术环境。在这个三流公学，孩子们几乎学不到任何东西。没有足够严厉的训斥来让这些学生吞下课上讲的所有单调无味的垃圾，学生也不大可能在潜移默化中受到那些可怜兮兮、酬不抵劳的男老师的启迪。毕业后，弗洛里还是个没什么文化的乡巴佬。但就算这样，他心里还是清楚，在他身上有某种可能性，他很可能会捅娄子。但当然了，他把这种可能性扼杀了。一个刚进校门就让人戏称为“猴屁屁”的男孩，必定已经吸取教训了。

他来缅甸时，还不到二十岁。他父母人都不错，很爱他，给他在一个木材公司谋了份差事。他们费了很大劲才给他争取到这份工作，还花了笔钱，数目大得让他们无法负担，他回报他们的方式就是隔几个月给他们敷衍潦草地回封信。他在缅甸的头半年是在仰光度过的，本来他该在那里学习文案业务。他和其他四个年轻人一起住在一个宿舍里，那四个人整天沉迷于酒色。真可谓花天酒地啊！他们大口痛饮威士忌，但他们私下很讨厌这种酒，他们围着钢琴声嘶力竭地嚎着极度下流、愚蠢的歌曲，他们花上百卢比招来上了年纪的犹太妓女，她们的脸丑得跟鳄鱼似的。当时正是他的性格形成的时期。

他从仰光到曼德勒北边的丛林里面扎营，去采伐柚木。虽然不怎么舒服，虽然孤独，但丛林里的生活还算不错，那恶心、单调的食物或许才是在缅甸最难以让人忍受的事情吧。他那时还很年轻，还喜欢搞英雄崇拜呢，在公司里也有些朋友。那时他还去打猎、钓鱼，也许每年还要匆匆去一次仰光，借口说去看牙医。啊，去仰光的时候多高兴啊！冲到斯玛特和木克多书店去买从英国运来的新小说，在安德森餐厅吃晚饭，那里的牛排和黄油都是冷冻着从八千英里外运来的，还有酣畅淋漓的豪饮！他那时太年轻，还不能意识到这样的生活将带他走向何处。他看不到未来的那些年头是多么孤独、无聊、萎靡。

他适应了缅甸。他的身体也适应了这里热带气候那种奇怪的节奏。每年的2月到5月，烈日就像天空中的一位发怒的神灵，吐出熊熊烈焰，然后突然间，季风向西吹来，首先传来的是狂风怒号的声音，随之而来的就是永不停息的倾盆大雨，浸湿了所有的东西，如衣服、床铺甚至是食物永远都不会干了。这时节，天气还是很热，又闷又湿。丛林低洼地带的小路都成了泥沼地，稻田在积水里荒着，发出恶臭味、老鼠味。书籍和靴子都发了霉。一丝不挂的缅甸人头上顶着一码宽的棕榈叶，骑着水牛，在齐膝深的水中犁着稻田，随后，女人和小孩就用三叉耙子把绿油油的水稻苗安插进泥里。整个7月和8月，雨几乎不停地下着。然后，某天晚上，你会突然听到高空中鸟儿喳喳大叫，但却不见其踪影。那是鹬从中亚地区南下飞过来的。雨量逐渐减少，10月份雨季就结束了。田地变干了，水稻成熟了，孩子们丢着贡印果的果核玩着跳房子，在凉爽的风中放风筝。短暂的冬季开始了，缅甸北部就像让英国的幽灵附了身一样，随处可见盛开的野花，和英国的野花不完全一样，但很接近。茂密的灌木中盛开的忍冬，野蔷薇闻上去就像梨形的小硬糖，丛林深处甚至还有紫罗兰。太阳在低空中升起落下，夜间和清晨寒冷得刺骨，笼罩山谷的白雾就像是大茶壶里升腾出的蒸汽。人们会去捕猎鸭子和鹬。有数不清的鹬，还有成群的大雁从沼泽地里飞上天，大声鸣叫着，就像装载着货物的火车驶过铁桥。成熟的水稻齐胸高，黄灿灿的，看上去就像麦田。缅甸人头上裹着布，双臂交叉端在胸前，冻得脸色焦黄、憔悴。清晨，你穿过雾蒙蒙、乱糟糟的旷野，穿过林间的空地，那里长着湿漉漉的野草，像极了英国本地的草，还有光秃秃的树，猴子蹲在高高的树干上，等待着阳光的出现。夜晚，沿着寒冷的小径回到营地，你会看到男孩子们骑着水牛往家走，水牛巨大的角在雾中若隐若现，就像空中的月牙。营地里，你的床上有三条毯子，你可以吃到野味馅饼，不必再吃一成不变的鸡肉。晚餐过后，你可以坐在巨大的营地篝火旁的木桩上，喝喝啤酒，聊聊打猎。火焰像红色的冬青枝一样舞动着，放射出一圈圈光晕，光晕的边界上蹲着一群仆人和苦工，他们不好意思打扰到白人老爷们，只能像狗一样慢慢向火焰靠近。躺在床上，你能听到露水从树上滴落的声音，像是温柔的大雨。对于不需要回顾过去、也不用思考未来的年轻人来说，这确实是好日子。

那时，弗洛里二十四岁，马上就要休探亲假了，世界大战却爆发了。他逃过了服兵役，那时候，这样做显得易如反掌、自然而然。在缅甸，没去当兵的人有一种自我安慰的理论，那就是“恪尽职守”（多好的表达！“恪尽职守”和“赖着不走”区别多大啊）才是真正的爱国行为；他们甚至私底下对抛弃工作而参军的人怀有敌意。事实上，弗洛里没参军是因为东方已经让他变得堕落了，他不想以放弃他的威士忌、他的仆人还有他的缅甸情人们为代价，而换来无聊的操场阅兵和让人精疲力竭、苦不堪言的行军。战火不断蔓延，就像席卷大地的风暴。这个炎热、肮脏的国家，虽然远离危险的战火，但给人孤单、被遗忘的感觉。弗洛里开始如饥似渴地读书，他学会了在无聊的时候，沉浸到书中的世界。他慢慢地成熟起来，厌倦了幼稚的欢愉，学会了独立思考，尽管有些无奈。

他二十七岁的生日是在医院度过的，从头到脚长满了丑陋的疮，虽然叫做“泥疮”，但很可能是喝多了威士忌或者是老吃糟糕的食物引起的。泥疮在他身上留下的小坑两年后才消失。突然之间，他看上去就老多了，自己也觉得老多了。他的青春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在东方生活了八年，热病、孤独、断断续续地饮酒，都在他身上刻下了烙印。

自那之后，每一年都比上一年更加孤独、更加难挨。现在，他所有思想的核心，也是糟蹋了一切的想法，就是他对生活其中的帝国主义愈发地憎恨。因为随着思想的进步——你没办法让思想停滞不前啊，而且对于只有半吊子教育水平的人来说，他们的悲剧之一就是，他们的思想发展得晚，待发展之时早已误入歧途——他才看清了英国人和大英帝国的真面目。英属印度帝国就是专制主义——虽然看似仁慈，这毫无疑问，但归根结底是以偷窃为目的的专制主义。至于在东方的英国人，这些白人萨布，弗洛里虽然要和他们打交道，但实则对他们怀恨在心，以致无法对他们做出公平判断。因为，这些可怜的恶棍毕竟也没比其他人坏到哪儿去。没人羡慕他们的生活，他们在陌生的国度一住就是三十年，收入卑微，然后回国时，肝也喝坏了，屁股也因为坐藤椅而坐成了菠萝样，在某个二流俱乐部里遭人厌烦，百无聊赖地度过余生，真是不值得。另一方面，也不能那么理想化这些白人萨布。有个很普遍的看法认为那些在“英帝国附属地区”工作的人最起码能干、勤奋。这是个错觉。在印度，除了科研部门——林业部、公共设施部之类的部门——一个英国官员没必要非常称职。这里的英国人很少有人能比英国某个小镇的驿站长还要努力、上心地工作。真正的行政工作主要是由一些土著下属来做的，因为专制政权的真正核心并不是官员，而是军队。有了军队，这些官员、商人就能平平安安地勉强过日子，即便他们很愚蠢也无妨。他们中大部分人也确实愚蠢。这是一个无趣而体面的民族，在二十五万把刺刀后面保护、捍卫着自己的这种无趣。

这里简直令人窒息、令人迟钝。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每个字眼、每个想法都会受到监督。在英格兰，这样的一种环境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在英格兰，每个人都是自由的。人前可以出卖灵魂、装模作样，但私下、与朋友在一起时，就可将其再买回来，畅所欲言。但当每个白人都成为这专制政权大轮子上的一颗轮齿时，友谊也就难以生存了。言论自由是不可想象的，你倒是可以得到所有其他形式的自由，可以随心所欲地当酒鬼、懒汉、懦夫、诽谤者、私通者，但就是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当遇到任何一个稍微有点意义的问题时，你的想法已经让白人萨布准则给规定好了。

最后，这不为人知的逆反心态会像一个潜在的疾病，吞噬着你。整个人生都要在谎言中度过。年复一年，你坐在吉卜林[2]阴魂不散的小俱乐部里，右手边是威士忌，左手边是《粉安报》，听某个二流上校滔滔不绝地发表议论，说那些该死的民族主义者都该下油锅，你还得热切地表示赞同。你听到自己的东方朋友被人称为“油腻腻的小巴布”，而且作为分内之事，你还必须承认，他们确实是油腻腻的小巴布。你看到刚毕业的小毛孩用脚踹着白发苍苍的仆人。这时，你怒火中烧，恨透了自己的国人，希望土著能站起来反抗，让帝国血流成河。这样的想法一点都不崇高，甚至一点都不真心实意。因为，说到底，英属印度帝国是不是个专制政权，印度人是不是让人欺负、剥削，你真的在乎吗？你在乎只是因为你言论自由的权利被剥夺了。你是专制政权的受害者，是一个白人萨布，你被一系列坚不可摧的禁令绑得严严实实，还不如和尚或是野蛮人自由。

时光流逝，每过一年，弗洛里都会发现自己对白人萨布的世界愈发生疏，他在认真地谈论任何事情的时候，也愈发容易惹上麻烦。所以，他学会了内向地、低调地沉浸在书的世界中，沉浸在秘密的思绪中，这样的思绪不能言说。甚至和医生的谈话，也好像是和自己对话，因为医生虽然是个好人，可不大听得懂弗洛里在说什么。但是一个人要伪装起他真正的生活，实在是让人堕落。人应该顺着生活的洪流去过活，而不是逆流而行。就算当个最愚蠢的白人萨布，边打着嗝，边说“四十年来的生活”，都比安静孤独地生活在乏味的世界里、在秘密的思绪中寻求自我慰藉好得多。

弗洛里还没回过英格兰。为什么呢，他心里虽然很清楚，但却无法解释。最初，一些事情耽搁了回国的计划。首先是世界大战，战争过后则是他的公司急缺能上手的助理，所以没放他走，让他再干两年。然后，他终于还是出发了。他热切希望回到英格兰，但他害怕面对它，就像个没领子、没剃须的男人害怕面对一个漂亮姑娘一样。他刚离开家时，还是个前途一片光明的男孩，虽然长了块胎记，但还是英俊潇洒；可如今，才过了十年，他就皮肤暗黄、身材瘦削、嗜酒成性，从外表和习惯上看，几乎和中年人没什么两样了。但他对英格兰的渴望依旧不减。船乘风破浪向西驶去，就像块打得很粗糙的银疙瘩，后面刮着冬季的信风。由于吃得好，再加上闻到了海的味道，弗洛里的面色红润了起来。然后他突然意识到——在缅甸令人窒息的环境中，他忘了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自己还年轻，可以从头来过。他要在文明社会住上一年，遇见个不嫌弃他胎记的女孩——一个有教养的女孩，不是什么萨布夫人——然后他会娶她，再在缅甸继续忍受上十年、十五年。之后，他们就退休了，他也许能拿到一万二到一万五千英镑的退休金。他们会在乡下买个小屋，和朋友们在一起，有书陪伴、儿女绕膝，再养些动物。他们会远离作为白人萨布、萨布夫人这一切的烦扰。他会全然忘记缅甸，这个可怕的国家，这个差点毁了他的国家。

当他到科伦坡[3]的时候，有一封电报已经在等他了。公司里有三个人突然得了黑尿热[4]死了。公司很抱歉，但恳请他即刻回仰光，并保证，下一次一有机会，一定马上让他休假。

弗洛里诅咒着这该死的霉运，登上了下一班去仰光的船，然后又乘火车回到了公司总部。他那时尚未回到皎塔达，而是到了缅甸北部的另一个镇子里。他全部的仆人都站在月台上等他。他之前已经把他们统统转交给了他的继任者，结果这人却得病死了。再次看到他们熟悉的脸简直感觉太怪了！仅仅十天前，他还在全速返回英格兰，感觉就像是已经回到了英格兰的怀抱一样；可现在，又回到了这个脏兮兮的老地方，浑身赤裸的黑苦工为了行李的事吵个不停，还有个缅甸人在路上朝自己的牛大喊大叫。

仆人们一拥而上，一圈谄媚的棕色脸庞围住了他，奉上了各种礼物。郭斯拉带来一张黑鹿皮，印度仆人们送上了一些蜜饯和一个金盏花环，巴佩，他那时候还是个小男孩，送了他一只关在柳条笼子里的松鼠。牛车候在那儿，准备拉行李。弗洛里朝房子走回去，脖子上的大花环晃来晃去，看上去滑稽极了。寒夜光线昏黄，显得很柔和。房子门口，站着一个土黄色皮肤的印度老人，正拿着一个小号镰刀割着草，厨师和园丁的老婆们正跪在仆人宿舍前面，在石板上磨着咖喱酱。

弗洛里心里开始琢磨着什么。经常在这样的时刻，一个人突然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生命中发生的巨变和堕落。因为他意识到，猛然意识到，回到这里让他很高兴。这个他曾憎恨的国家现在就是他的祖国、他的家乡。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年，缅甸的泥土融入了他身体里每一个细胞。这样的场景——夜晚昏黄的光、割草的印度老头、车轱辘嘎吱嘎吱的响声、一行行的白鹭——都比英格兰感觉更加亲切。他在这样的异国他乡，深深地扎了根，也许再也不可动摇。

在那之后，他甚至没再申请探亲假。他的父母相继去世了，家里那些长着马脸、令人讨厌的姐妹们也都嫁人了，他从来就不喜欢她们，现在也几乎断了联系。除了书籍，他现在与欧洲再无联系。因为他意识到仅仅回到英格兰还不足以治愈他的孤独。他已参透了预留给驻印英国人的地狱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了。哎，那些巴斯[5]和切尔滕纳姆[6]的老废物，整天无聊地絮絮叨叨！那些和坟墓没什么两样的寄宿公寓，里面挤满了驻印英国人，他们都不同程度地被腐化了，没完没了地讲1888年在博格利瓦拉发生的事情！可怜的恶棍们，他们明白，心让一个陌生的、叫人憎恨的国度偷去是什么滋味。他清楚地看到，只有一条出路，那就是找到一个能同他分享缅甸生活的人——真正分享生活的人，分享他的内心世界、他的秘密想法，离开缅甸时，能拥有和他一模一样的记忆，能像他一样爱这个国家，像他一样恨这个国家，能帮助他不再隐藏自己、压制情感，能理解他。说到底，就是一个朋友。

朋友，抑或是妻子？那个不可能存在的她。例如，像拉克斯廷夫人那样的？可恶的萨布夫人，瘦削的黄脸婆，喝着鸡尾酒造谣生事，喋喋不休地指责佣人，在缅甸待了二十年，一句缅甸语都不学。老天啊，千万别是这样的人。

弗洛里俯身探出了大门。月亮消失在丛林厚厚的绿墙后面，但狗儿们依旧嚎叫个不停。吉尔伯特的几句诗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庸俗愚蠢的押韵诗，但此时此景还算贴切，好像是“抒发你那乱如麻的心境”[7]。吉尔伯特是个有才华的小混账。难道，他所有的烦恼就让这一句诗道尽了吗？只有复杂、怯懦的抱怨，可怜的富家女孩之类的东西吗？他不就是个游手好闲之徒，借着自己的闲散无病呻吟吗？一个精神上的维蒂特利太太[8]？一部没有诗意的《哈姆雷特》？也许吧。如果是这样，这一切会不会更容易忍受？痛苦不会减轻多少，因为内心深处明知道自己有可能成为一个正直的人，却还是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这丢脸、可怕的徒劳中，荒废生命、腐败堕落，这些也许都是自己的过错。

啊，上帝啊，请将我们从这自怜自哀中拯救出来吧！弗洛里回到了阳台上，拿出了那把来复枪，微微地闭起一只眼，朝那条野狗开了枪。枪带着回声咆哮了一番，子弹没有命中目标，射进了练兵场的土地里。一个紫红色的淤青在弗洛里肩膀上冒了出来。那狗儿吓得嚎了一声，拔腿溜走了，跑到五十码之外，又坐了下来，重新有节奏地吠叫了起来。

[1] 西班牙异端裁判所（Spanish Inquisition），为了维护天主教的正统地位，1478年西班牙卡斯提尔伊莎贝拉女王要求教宗成立此裁判所，以极其残忍的酷刑惩罚宗教异端分子。

[2] 吉卜林（Kipling，1865—1936），著名的英国诗人、小说家。其作品突出体现了英帝国的扩张精神。因而他也被称为“帝国主义诗人”。

[3] 科伦坡（Colombo），斯里兰卡首都。

[4] 黑尿热（black-water fever），一种严重的疟疾。

[5] 巴斯（Bath），英格兰西南部城市。

[6] 切尔滕纳姆（Cheltenham），英格兰格洛斯特郡的自治市镇。

[7] “抒发你那乱如麻的心境”（discoursing on your complicated state of mind），出自吉尔伯特《唯美主义者》一诗。此句话原文实为“You must lie upon the daisies and discourse in novel phrases of your complicated state of mind.”梁实秋译本中，此句的翻译是“你必须躺在一片雏菊上，以新词丽句表达你的心情。”

[8] 维蒂特利太太（Mrs. Wititterly），狄更斯的小说《尼古拉斯·尼克尔贝》中的人物，酷爱读书，精神崇高，很理想化，在小说中雇佣女主角凯特担任她的伴读。

第六章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爬上练兵场，黄如金叶的光芒印照在平房白色的墙上。四只青紫色的乌鸦俯冲下来，落在了阳台的栏杆上，伺机冲进屋里偷走郭斯拉给弗洛里准备在床边的面包和黄油。弗洛里从蚊帐里爬出来，朝郭斯拉喊了喊，让他拿杜松子酒来，然后就进了浴室，在装满水的锡制浴缸里坐了一会儿，洗澡水本该是凉的才对。杜松子酒下肚后，感觉好多了，他刮了胡子。通常，他都拖到晚上才刮胡子，因为他的络腮胡长得又黑又快。

就在弗洛里郁闷地坐在浴缸里的时候，麦格雷戈先生穿着一身汗衫短裤，正躺在专门铺在卧室的竹垫上，一边做着诺登弗吕希特的“久坐人士健身操”，一边嘴里费力地念着五、六、七、八、九。麦格雷戈先生从未，或者说很少落下早操。第八式（平躺，双腿绷直抬起，与身体垂直）对于一个四十三岁男人来说，可真够受罪的；第九式（平躺，竖直坐起，指尖触碰脚趾），更要命。但就算疼，也得保持健康啊！当麦格雷戈先生身体猛然向前趴，痛苦地去触碰脚趾时，他的脖子上出现一片砖红色，脸也憋得通红，几乎有中风的危险。他宽阔肥壮的胸脯上，汗水亮晶晶的。坚持住，坚持住！不惜任何代价都要保持健康。男仆穆罕默德·阿里的胳膊上搭着麦格雷戈先生的干净衣服，他在半开的门外看着麦格雷戈先生。他又窄又黄的阿拉伯面孔上透出既不理解也没兴趣的表情。他已经观察这种扭曲的姿势五年了，每天早晨都是如此，他隐约可以猜到这是一种祭祀仪式，献给某个神秘而苛刻的神。

就在同时，早已出门的韦斯特菲尔德靠在警察局里满是凹口和墨印的桌子上，而一个胖胖的副督察正在审问一个由两个警察看守着的嫌犯。嫌犯是个四十岁的男人，脸色灰白，看上去非常胆怯，他只穿了件卷到膝盖的破笼基，膝盖下面是他瘦削、弯曲的小腿，上面虱子的咬痕密密麻麻。

“这家伙是谁？”韦斯特菲尔德说。

“小偷，先生。我们发现他有个戒指，上面镶了两颗非常昂贵的翡翠。他没给任何解释。他怎么可能——一个穷苦工——拥有翡翠戒指呢？一定是他偷的。”

他凶神恶煞地向嫌犯转过去，像只公猫一样把脸凑上去，几乎要贴住那人的脸了，然后狂吼道：

“戒指是你偷来的！”

“不是。”

“你有案底！”

“没有。”

“你蹲过监狱！”

“没有。”

“转过来！”副督察突然心血来潮地吼道，“弯下腰！”

嫌犯把脸转向了韦斯特菲尔德，他灰白的脸上写满痛苦，韦斯特菲尔德则移开了目光。两个警察抓着他，把他扭过去，让他弓着身子，副督察一把扯下嫌犯的笼基，露出了他的屁股。

“看看吧，先生！”他指着些伤疤说，“他之前挨过竹条。说明这人是个惯犯啊。所以戒指就是他偷来的！”

“好吧，把他关进牢里。”韦斯特菲尔德不太高兴地说，他双手插在兜里，从桌前晃开了。他心里其实很讨厌拘留这些惨兮兮的普通小偷。强盗土匪、反叛分子……没问题，但就是别拘留这些可怜巴巴、阿谀谄媚的老鼠！“貌巴，牢里现在有多少人了？”他问道。

“三个人，先生。”

牢笼在楼上，就是六英寸[1]宽的木条钉起来的一个笼子，一个持卡宾枪的警察看守着笼子。那里光线十分阴暗，热得令人透不过气来，里面除了个臭气熏天的泥糊的马桶就什么东西也没有了。两个犯人蹲在木条边上，不愿靠近剩下的那个犯人，一个印度苦工，从头到脚长满了癣，就像套了身盔甲一样。一个结实的缅甸女人，是警察的老婆，正跪在笼子外面，用长勺把米饭和稀豆汤舀进锡制的小盘子里。

“吃得好不好？”韦斯特菲尔德问道。

“挺好的，老爷。”犯人们连连回答道。

政府给犯人们提供的伙食是每人每餐两个半安那，警察的老婆还要从这里面捞上一安那。

弗洛里出了门，走下来进了院子，用手杖将野草戳进土里。在这个钟点，万物皆显现出模糊而美丽的颜色——叶子的嫩绿色、土地以及树干的红褐色——就像透明水彩画的薄涂层，过一会儿，在强光下就会消失。朝练兵场下面望去，一群体型娇小的褐果鸠飞得低低的，来回追逐着彼此，还有翠绿色的蜂虎[2]，蹦蹦跳跳的，就像动作缓慢的燕子。一群清洁工，排成纵队，每人手里的垃圾都让衣服挡住一半，他们正在往丛林边上的一个可怕的垃圾坑走去。这群忍饥挨饿的可怜鬼们，四肢瘦得像木头棍一样，膝盖虚弱得直不起来，披着土黄色的破布，他们就像一群用裹尸布裹着的骨架子在路上行走。

园丁在大门附近的鸽棚那儿，正忙着开垦新的花床。他是个呆滞、愚笨的印度年轻人，几乎生活在完全的沉默中，因为他讲话带曼尼普尔邦[3]口音，没人能听懂，就连他的泽巴蒂[4]妻子也听不懂。而且，他长了个巨大的舌头，嘴里都放不下。他向弗洛里深深地行了个额手礼，用手捂住脸，然后又挥起锄头重重地、笨手笨脚地砸向干燥的大地，背上柔嫩的肌肉颤动着。

一声尖利刺耳的叫声“呀！”从仆人宿舍那里传来。郭斯拉的老婆们开始了她们例行的早间斗嘴。尼罗，一只家养的斗鸡，昂首阔步地沿小路跑下去，它蜿蜒前行，躲着弗劳。巴佩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盛满稻谷的碗，和弗洛里一起喂了尼罗和鸽子们。仆人宿舍又传来几声大叫，还有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试图制止争吵。郭斯拉可在老婆们手下遭了不少罪。大老婆玛普，是个骨瘦如柴、面色严峻的女人，多次怀孕让她瘦得青筋毕露。“小老婆”玛伊，更加年轻，她浑身赘肉，像只懒猫。这两人，等弗洛里一去总部，或者两人一见面，就吵个不停。有一次，玛普抄起竹竿，追着郭斯拉跑，他躲到了弗洛里背后，结果这一竿子就狠狠地打到了弗洛里的腿上。

麦格雷戈先生正沿着小路轻快利落、大步流星地走上来，手里挥舞着一根粗手杖。他身穿一件卡其色、头巾布面料的衬衫、一条军队短裤，头戴一顶屠夫帽。除了做早操之外，一有时间，他早上就会散步两英里。

“老兄早上好啊！”他用晨间热情亲切的嗓音朝弗洛里打了声招呼，还故意加上了爱尔兰口音。早上的这个钟点，他已经养成习惯，总是一副轻松、精神、清爽的样子。而且，前一天晚上，他刚刚读了《缅甸爱国者报》的那篇诽谤他的文章，很受委屈，所以才专门做出兴高采烈的样子来掩盖心中的不快。

“早安！”弗洛里也尽最大努力热情亲切地回了一句。

空话连篇的恶心老王八蛋！他看着麦格雷戈先生走上来，心里暗暗咒骂。看看他那屁股，从紧身短裤里凸显出来，跟画报里恶心的中年男童子军团长一样，像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同性恋者。穿得不伦不类，露出他那短粗、凹回去的膝盖，就因为只有白人萨布早餐前才锻炼——真恶心！

一个缅甸人走上山坡，穿着白色与洋红色的衣服。那是弗洛里的助理职员，刚从他小小的办公室赶过来，办公室就离教堂不远。快走到大门口时，他行了个什科礼，递上了一个脏兮兮的信封，邮票贴在信封口盖处，这是缅甸的习惯。

“早上好，先生。”

“早上好。这是什么？”

“地方信件，大人。早上邮差刚送来的。我想是封匿名信，先生。”

“噢，该死。行了，我大概十一点去办公室。”

弗洛里拆开了信封。信是写在一张大页书信纸上的，内容如下：

约翰·弗洛里先生：

先生，本人，即署名人，恳请并提醒您留意以下重要信息，大人必将从中受益。

先生，皎塔达地区对大人您与公职外科医师维拉斯瓦米的非凡友谊及密切交往议论纷纷，您经常去拜访此人、邀此人到府上做客，等等。先生，我们恳请您知悉上述的维拉斯瓦米医生并非善类，并且完全不配做欧洲绅士的朋友。医生是个极其不诚、不忠、腐败的公务员，此乃人尽皆知之事。在医院里，此人用颜料水看病，其出售给病人的药品都是为了谋取私利，除此之外，此人还收受贿赂、敲诈勒索，罪行不胜枚举。此人曾用竹条鞭笞两名罪犯，并威逼其亲属给钱，否则将把辣椒揉进患处。同时，此人与民族党亦有瓜葛，并于近期为《缅甸爱国者报》上刊登的一篇居心叵测的文章提供材料，以攻击我们尊敬的副行政长官麦格雷戈先生。

同时，此人在医院强迫多名女患者与其发生性关系。

鉴于此，我们极其希望大人能够回避上述的维拉斯瓦米医生，并避免与此类人为伍，他们只能坏了大人名声。

祝大人福体安康、兴旺发达。

（署名）

一个朋友

这封信出自集市上一个专业写信人之手，是用正楷圆体写的，字迹战战兢兢，就像一个醉汉的描红练习一样。但是，这个写信的，绝不可能认得“回避”这样的词语。信一定是某个文员口述出来的，毫无疑问，幕后黑手一定是吴波金。“那条鳄鱼”寄来的，弗洛里心想。

他不喜欢这封信的语气。表面上谦卑，实则暗含威胁。“要么就和医生绝交，要么就等着接招”，这才是这封信传达的真正信息。其实也不必担心什么，任何一个英国人都从没觉得一个东方人能带来什么真正的危险。

弗洛里手里攥着那封信，琢磨着。接到匿名信，只有两个处理办法：要么只字不提；要么拿给当事人看。很明显，正确的做法是把信拿给维拉斯瓦米医生看，然后让他自己拿主意。

然而，和整个这件事撇清干系岂不是更安全。重要的是（也许算得上是白人萨布十大戒律中最重要的一条）不要卷入“土著”斗争。和印度人，毫无忠诚可言、毫无真正的友谊可言。有好感，甚至喜爱，可以。英国人确实经常很喜爱印度人——土著警察、护林员、猎人、文员、仆人。一个英国上校退休后，他手下的印度兵会像孩子一样抹眼泪的。某些情况下，甚至与他们密切接触都可以。但结盟、结伙，绝对不行！哪怕想搞清楚“土著”斗争里的是非黑白，都有损威望。

如果他公开此信，会招致一场争吵和官方质询，这样，实际上，他也就和医生站在一边了，和吴波金成为了对手。吴波金倒是微不足道，但欧洲人就不可小觑了。如果他，弗洛里，公然与医生结盟了，代价将会是惨重的。倒是假装从未收到这封信会更好。医生是个好人，但是要是为了支持他而引来白人萨布们的狂轰滥炸……啊，不行，不行！救赎了自己的灵魂却失掉了整个世界，这怎么能划得来？弗洛里把信撕成了两半。这封信泄漏出去的危险性非常渺小，非常微妙。但在印度，你必须十分小心微妙的危险。威望，生命的元气，本身就很微妙。他仔细地把信撕成碎片，扔出了大门。

这时，传来一声可怕的尖叫，和郭斯拉老婆们的尖叫大为不同。园丁放下了锄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郭斯拉也听到了，从仆人宿舍急忙跑出来，头巾都没裹，弗劳猛然跳起，尖声吠叫了两下。又传来一声尖叫，是从房子后面的丛林里传出的，那是个英国人的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惊慌失措地大喊着。

房子的后院没有出口。弗洛里翻过大门，下来时让碎石子擦破了膝盖的皮，流了点血。他绕过院子的围栏，进了树林，弗劳跟在他身后。就在房子背后，在第一层灌木后面，有一片洼地，里面满是积水，良礼彬村的水牛经常来这里。弗洛里穿过灌木丛，只见洼地里有一个英国女孩，她脸色煞白，蜷缩起身子靠在一棵灌木上，一只巨大的水牛顶着它月牙一样的牛角，怒视着女孩。一只毛茸茸的小牛犊站在它身后，显然这小牛是引起事端的原因。还有另一只水牛，泡在洼地的泥浆里，只露出个脖子，架着一张沧桑而冷静的脸，观察着这一切，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弗洛里走近时，女孩朝他投去痛苦的眼神。“啊，快过来！”她大叫着，声音愤怒而急促，那是受惊吓之人惯有的声音，“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

弗洛里大吃一惊，顾不上多问。他急忙冲向她，手里也没拿任何棍棒，一巴掌狠狠地甩到了水牛的鼻子上。这只大牲口吓了一大跳，笨拙地转过脸去，摇摇晃晃地走了，小牛犊也尾随其后。剩下的那只水牛也从泥浆里冒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走开了。女孩冲向弗洛里，差点撞进他的怀里，还没从惊吓中缓过劲来。

“啊，谢谢你，谢谢你！啊，那些可怕的东西！它们到底是什么啊？我以为它们会要了我的命。多恐怖的动物！它们到底是什么啊？”

“仅仅是水牛而已。是从上边的村子里来的。”

“水牛？”

“不是野水牛，不是我们所谓的野牛。它们就是缅甸人的一种家养牛。我想，它们可吓坏你了吧？真可怜啊。”

她仍然紧紧地贴着他的手臂，他能感觉得到她在颤抖。他低下头去，但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头顶，她没戴帽子，头上黄色的头发很短，就像男孩子的头发一样。他看到她放在自己手臂上的一只手，纤长、稚嫩，还有像女学生一样的布满斑点的手腕。上一次他见到这样的手已是几年前了。他注意到紧紧贴在自己身上的那个柔软、年轻的身体，以及它散发出的热气，他心中的某种东西开始融化、慢慢变暖。

“好了，它们走了，”他说，“不用再害怕了。”

女孩从惊吓中稍稍地恢复了镇定，站得也离他稍远了一些，但一只手还是抓着他的胳膊。“我没事，”她说，“没什么事。我没受伤。它们没碰到我。只是它们的样子太吓人了。”

“它们其实一点也不危险。它们的角长得太靠后，根本无法攻击人。它们其实是非常愚蠢的畜生。只是在带着小牛的时候，才假装摆出要打架的样子。”

现在，两人全然分开站着，突然间气氛都有点尴尬。弗洛里已经侧站着了，以防她看到他有胎记的那半边脸。他说：

“我想，这真是一次奇怪的初次见面！我还没问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呢。你从哪儿来？如果你不觉得这样问很唐突的话。”

“我刚从我叔叔的花园里出来。这是个美妙的早晨，所以我才打算出来走走。然后这些可怕的家伙就开始追赶我。你知道，我是刚来这个国家的。”

“你叔叔？噢，对了！你是拉克斯廷先生的侄女。我们听说你要过来。我说啊，咱们不如去练兵场那儿吧？这附近肯定有条小道。来皎塔达的第一个早上就这么惊心动魄！恐怕缅甸给你留下了一个很糟糕的印象吧。”

“噢，没有，只是这里一切事物都很奇怪而已。灌木长得多茂密啊！互相缠在一起，很有异域的感觉。在这里，转眼间就能迷路。这就是他们所谓的丛林吗？”

“低矮丛林。缅甸大部分地区都覆盖着丛林，要我说，这就是一个绿得让人不爽的地方。我要是你，就不会穿过那片草丛。种子会钻进你的袜子，然后想方设法地钻进你的皮肤。”

他让女孩走在他前面，这样她就看不见他的脸了，他会感觉更自在。她在女孩子里算身材高挑的，也很苗条，身穿一条淡紫色的棉质连衣裙。举手投足间，让他觉得她也就二十岁出头。他还没仔细看过她的面容，但知道她戴了一副圆框的龟壳纹眼镜，而且她的头发几乎和自己的一样短。除了在画报里，他以前还从没见过女人留寸头呢。

他们走上了练兵场，他向前上了一步，与她并排走着，她扭过头来面对着他。她长着一张椭圆形的脸，五官清秀而匀称，也许算不上美，但在缅甸却显得很美，因为这里的英国女人都面黄肌瘦的。他猛地将脸侧了一下，虽然她本来就看不见那块胎记。他绝对不能让她近距离看到自己憔悴的面容。他好像觉得眼睛周围布满皱纹的皮肤就是块伤疤似的。但他记起自己早上刮过胡子，这又给了他些许勇气。他说：

“我想刚才的事一定让你惊魂未定。你回家之前，愿不愿意到我家休息几分钟？而且，这个钟点出门不戴帽子也不行啦。”

“噢，谢谢，我愿意去坐坐。”女孩说道。他想，她不可能懂得在印度什么样的行为才算得体。“这里是你家吗？”

“是的。我们必须从前面绕进去。我叫仆人拿把遮阳伞给你。你留着短发，可经不住晒。”

他们沿着花园小径走着。弗劳围着他们蹦蹦跳跳的，试图引起注意。一见到陌生的东方人，它总是会朝他们汪汪叫，但它却很喜欢欧洲人的气味。太阳越来越毒。小径旁边的矮牵牛丛那里，飘来一阵黑加仑的味道，其中一只鸽子扑腾着翅膀落到地上，弗劳朝它猛地一扑，吓得它又急忙飞到空中。弗洛里和女孩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来赏花。一股莫名其妙的幸福感突然涌上两人心头。

“这样的烈日下，你千万不能不戴帽子啊。”他重复着，而且这样说让他感觉到一种微妙的亲密感。不知怎的，他就是没法不去提及她的短发，他觉得那短发真是太美了。仅仅是谈及它，都会让他感觉像是在用手抚摸着它。

“哎呀，你的膝盖在流血，”女孩说，“是赶来救我的时候弄伤的吗？”

在他卡其色的长袜上有一小股血迹，已经快干了，变成了紫色的。“不值一提。”他说，但那时两人谁都没觉得这件事不值一提。他们开始情绪高涨地谈论起花儿来。女孩说她“热爱”鲜花。弗洛里带着她沿着小路往上走，滔滔不绝地讲着一草一木。

“看呐，这些福禄考花长得多好呀。在这个国家，它们能连续开六个月呢。它们啊，有多少阳光都晒不够。我觉得，那些黄色的花简直就和报春花一个颜色。我都十五年没见过报春花了，还有桂竹香。那些百日菊很漂亮，对不对？——就像画里的花一样，还有绝妙的底色衬托着。这些是非洲金盏花，它们太普通了，基本就跟野草没什么两样，但你还是忍不住喜欢它们，它们是那么生机勃勃、茁壮坚韧。印度人特别钟爱这种花，他们走到哪里，金盏花就出现在哪里，即使是它们已在丛林中销声匿迹，几年后你还是会看到它们。我还想带你到我的阳台上，看看兰花。我种了些兰花，必须给你看看，它们简直像金子做的铃铛——真的像极金子了。它们散发出蜜的味道，浓烈得让人招架不住。这个可恶的国家就这点好处，很适合花生长。你喜欢园艺吗？希望你喜欢。在这个国家，这就是我们最好的慰藉。”

“啊，我简直是爱死园艺了。”女孩说道。

他们走进了阳台。郭斯拉匆匆忙忙地穿上因基，裹上他最好的粉色丝质岗包，从屋里走了出来，手上端着个盘子，上面有个装了杜松子酒的醒酒瓶，还有两个酒杯和一包香烟。他将这些放在桌上，用带点疑惧的眼神打量着女孩，将两手平合在一起，行了个什科礼。

“我想早晨这个钟点请你喝酒，你是不会喝的吧？”弗洛里说，“我就是没法让我的仆人明白，有些人在饭前不喝杜松子酒也活得好好的。”

他把自己也算进去了，郭斯拉拿酒给他的时候，他挥手拒绝了。女孩坐在了郭斯拉在阳台边上为她准备的柳条椅子上。兰花深色的叶子就悬挂在她脑袋后面，几束金黄的花绽放着，散发出蜜一样的香甜气味。弗洛里靠着阳台栏杆站着，侧脸对着女孩，掩藏起有胎记的那半边脸。

“你这里的风景简直太美妙啦。”她边望着山下边说。

“确实啊，是吧？烈日当空的这黄晕，简直美极了。我很喜欢练兵场上那昏黄的颜色，还有那一团团火红火红的凤凰花。天边的山峦，几乎是青黑色的。我的营地就在山的另一头。”他说。

女孩有远视眼，她摘下眼镜，向远处望去。他注意到，她的眼睛是清澈的淡蓝色的，比风铃草的颜色还要淡。他观察到她眼睛周围的皮肤细腻光滑，几乎像是花瓣一样。这又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年龄和憔悴的面容，于是他又把脸侧过去一些。然后一时兴起，他说：

“我觉得，你能来皎塔达，我们太幸运了！你都想象不到能在这种地方见到一张新面孔是多么难得。好几个月都只能痛苦地和已经认识的这帮人打交道，偶尔来个出差的官员，或者就是几个美国环球旅行者拿着相机一路从伊洛瓦底江过来。我猜你是直接从英格兰来的，是吗？”

“噢，其实不是直接从英格兰过来的。来这儿之前，我住在巴黎。跟你说，我母亲是个艺术家。”

“巴黎！你真的在巴黎居住过？天哪，从巴黎到皎塔达，太不可思议了！你知道吗，在这种鬼地方简直不敢想象世界上还有像巴黎这样的地方。”

“你喜欢巴黎吗？”她问道。

“我从没去过。但是，上帝啊，我想象中的巴黎啊！在我脑海里就是一连串的画面：咖啡馆、林荫大道、艺术家工作室、维荣[5]、波德莱尔[6]、莫泊桑[7]交织在一起。你不晓得在这里，那些欧洲城市的名字听起来是什么感觉。你真的在巴黎住过？在咖啡馆里和学艺术的外国学生坐在一起，一边喝着白葡萄酒一边聊着普鲁斯特[8]？”

“嗯，我想差不多吧。”女孩笑了笑，说道。

“你会发现这儿的生活和原来简直是天壤之别！这儿没有白葡萄酒，也没有普鲁斯特，倒可能有威士忌和埃德加·华莱士[9]之类的。但你要是想读书，也许会在我的藏书中找到你爱读的。俱乐部阅览室里的书都是垃圾。但是，当然啦，我这儿的书都过时得无可救药了。我想你已经读遍世间万卷书了吧。”

“啊，没有没有。但我确实爱好读书。”女孩说。

“能遇见爱书之人，多好啊！我是说爱读有价值的书，而不是俱乐部阅览室里的垃圾。如果你觉得我这个人啰哩啰嗦，我希望你能原谅我。碰到愿意读书的人，我的话就会像温啤酒一样喷涌而出啊。在这种国家，你得原谅这样的过错。”

“啊，但是我很喜欢谈论书。我觉得阅读太美妙了。我的意思是，生活中没有了阅读会是怎样啊？简直是……是……”

“是与世隔绝的阿尔赛下[10]。没错！”

他们随即热情饱满地畅聊起来，先是聊书，然后又聊打猎，女孩似乎对此很感兴趣，缠着弗洛里让他讲打猎的事。当他聊到几年前猎杀大象的事时，女孩听得激动不已。弗洛里几乎没发现，也许女孩也没注意到，都是弗洛里一人在滔滔不绝地讲话。他没法停下来，闲聊是如此令人愉悦，而女孩又很愿意听。毕竟，是他把她从水牛面前救了下来，再说，她到现在都不信那些凶狠的畜生不会攻击人，那一时刻的他，在她眼里，俨然是一个英雄。你一生中要是得到了某种赞赏，通常都是无功受禄。谈话进行得那么的轻松，那么的自然，好像要一直聊下去，永不停歇。但就在这时，愉快的感觉突然烟消云散了，他们惊了一下，不说话了。因为他们发现身边还有其他人。

在阳台另一端的栏杆中间，一张长着炭黑色小胡子的脸正带着极大的好奇窥视着。这是老萨米的脸，那个“好学”的厨师。他身后还站着玛普、玛伊和郭斯拉家的老大到老四，以及一个不知道是谁家的光不溜的小孩，还有两个老妇人，她们听说这里来了个“英格莱玛”[11]，于是从村里赶过来看看。她们的两张脸就跟柚木雕像一样呆板，嘴里还插着一英尺长的雪茄，这两个老家伙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英格莱玛”，就像英国的乡巴佬们盯着全副武装的祖鲁武士一样。

“这些人……”女孩看着他们，很不自在地说。

萨米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十分内疚，于是假装在整理自己的头巾。围观的其他人也感到些许窘迫，只有那两个呆板的老妇人，还是脸不红心不跳。

“真是厚颜无耻！”弗洛里说。一股冰冷的失望感涌上心头。发生了这样的事，女孩是不能在他的阳台上久留了。突然之间，他俩都意识到彼此也还是十足的陌生人。她的脸微微泛红。随即，她戴上了眼镜。

“恐怕这些人还从来没见过英国女孩儿啊，”他说，“他们没有恶意。走开！”他生气地加了一句，朝围观的人群挥了一下手，然后他们便散去了。

“那个，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我该走了，”女孩站起身说，“我出来已经很长时间了。他们可能会想我跑到哪里去了。”

“真的要走了吗？时间还早。我给你找个东西，在回家的路上遮阳。”

“我真的得……”她又开口了。

话没说完，她停下来看着门口。原来是玛拉美出现在了阳台上。

玛拉美一手叉腰，走上前来。她刚从屋子里出来，看上去从容不迫，好像她天经地义地应该出现在这里。两个女孩面对面地站着，相隔还不到六英尺。

两人的对比再奇怪不过了：一个皮肤白皙，就像是苹果花；另一个肤色暗沉，打扮花哨，圆柱形的乌黑发髻和橙红色的丝质笼基都有如金属似的闪闪发亮。弗洛里想到自己之前从未察觉玛拉美的脸竟如此之黑，她瘦小、僵硬的身体看上去竟如此之怪，就像军人的身体一样笔直，除了臀部像花瓶一样的突起外，没有丝毫曲线。他靠在阳台扶手上，看着两个女孩，两个女孩谁也没理他。有将近一分钟，两人就死死盯着彼此；但并不清楚到底哪个女孩觉得眼前的对方更稀奇古怪、难以置信。

玛拉美转过头去，看着弗洛里，两条黑色的眉毛细得就像铅笔画出的线，她皱起双眉。“这女人是谁？”她没好气地质问道。

他很随意地答了一句，就像吩咐仆人做事一样：

“马上消失。你要是给我找麻烦，我非拿竹棍子揍你，打断你的肋骨，一根好的都不剩。”

玛拉美犹豫了一下，耸了耸她瘦弱的肩膀，然后走开了。女孩看着她离开，好奇地问道：

“刚才那是个男人还是女人？”

“女人，”他说，“我想是一个仆人的老婆。她来问洗衣服的事，仅此而已。”

“噢，缅甸女人长那个样子啊？她们长得真古怪！来这儿的时候，我在火车上看到好多这样的人，你知道吗，我以为她们都是男孩子呢。她们简直就像一种荷兰娃娃[12]，对不对？”

她开始往阳台的台阶那里走，玛拉美走开后，女孩就对她失去了兴趣。他没留她，因为他觉得玛拉美很有可能再回来，然后大吵大闹。这样倒也没什么关系，反正两个女孩谁都听不懂对方的话。他朝郭斯拉喊了一声，郭斯拉赶紧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很大的油伞，是丝质的，伞骨是竹条做的。他毕恭毕敬地撑开伞，在台阶下候着，女孩走下来时，将伞举到了她的头顶。弗洛里将他们送至大门那儿。两人停下来握手，在强光下，他稍稍侧了侧头，掩藏起他的胎记。

“我这个伙计会送你回家。你能进来坐坐真好。你不知道能认识你我有多高兴。你来到皎塔达，一定会给我们的生活带来大不同的。”

“再见，嗯——啊，真有意思！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弗洛里，约翰·弗洛里。那你呢——拉克斯廷小姐，对吗？”

“对。我名叫伊丽莎白。再见，弗洛里先生。实在太感谢你了啊。那头可恶的水牛。你简直是救了我的命啊。”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我希望今晚能在俱乐部看见你，你会去对吧？我想你叔叔和婶婶会过去的。那回见咯。”

他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伊丽莎白——多美的名字，这年头，很少有姑娘叫这个名字了。他希望她的名字是带Z的那个伊丽莎白[13]。郭斯拉在她身后以一种古怪又难受的步态快步跟着，伸直了胳膊为她撑着伞，身体却尽最大努力与她保持距离。山坡上吹过一阵凉爽的风。在缅甸，像这样短暂的风一般只会在凉爽的天气里偶尔出现，不知从哪里吹来，惹得人们渴望与怀念那清凉的海上泳池、美人鱼的拥抱、瀑布和冰窟。清风刮过凤凰树宽大的树冠，沙沙作响，卷起了半小时前弗洛里扔在门口的匿名信碎片。

[1] 英寸，英美制长度单位，1英寸约为2.54厘米。全书同。

[2] 蜂虎（bee-eater），一种鸟，以蜂及其他昆虫为食。

[3] 曼尼普尔邦（Manipur），属印度，位于印缅边界。

[4] 泽巴蒂（Zerbadi），穆斯林男人与缅甸女人的后代称为泽巴蒂。

[5] 维荣（Villon，1875—1963），法国著名画家。

[6] 波德莱尔（Baudelaire，1821—1867），法国象征派诗人。

[7] 莫泊桑（Maupassant，1850—1893）法国小说家。其著名作品包括《羊脂球》。

[8] 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1871—1922）法国小说家。其著名作品包括《追忆逝水年华》。

[9] 埃德加·华莱士（Edgar Wallace，1875—1932），英国犯罪小说作家、记者、编剧。

[10] 阿尔赛下（Alsatia），位于伦敦，是旧时负债人和罪犯避难的地区。

[11] 英格莱玛（Ingaleikma），缅甸语，意为“英国女人”。

[12] 荷兰娃娃（Dutch Doll），一种荷兰的木制娃娃，带有可弯曲的关节。

[13] 带Z的伊丽莎白（Elizabeth with a Z），英文名伊丽莎白有两种拼写方式：Elizabeth和Elisabeth。

第七章

拉克斯廷家的客厅里，伊丽莎白正躺在沙发上，架着双脚，枕着垫子，读着麦克·阿伦[1]的《这些迷人的人》。总的来说，麦克·阿伦是她最喜欢的作家，但当她想读一些更加严肃的东西时，她就更倾向于威廉·洛克[2]的作品了。

浅色调的客厅非常凉爽，石灰水刷过的墙足足有一码厚。房间本来很大，但因为屋里到处乱摆着临时桌以及贝拿勒斯[3]的铜器饰品，看上去就没那么大了。房间里有一股印度印花布和败了的花的气味。拉克斯廷夫人在楼上，正睡觉呢。外面的仆人们也在宿舍里安静地午睡，倒在木头枕头上，睡得正沉。拉克斯廷先生在路那头的木制小办公室里，八成也在睡觉。只有伊丽莎白这儿还有动静，还有在拉克斯廷夫人门外拉风扇绳的那个童仆，他仰面朝天地躺着，一只脚拉着绳套。

伊丽莎白刚过二十二岁，是个孤儿。她父亲虽没有他兄弟汤姆酗酒厉害，但也是半斤八两。他生前是个卖茶叶的生意人，财运大起大落，但他生性乐观，在手头宽裕的时候也没攒下几个钱。伊丽莎白的母亲是个无能又愚蠢、自负又自怜的女人，她仗着文艺方面的悟性，甩掉了生活中本应承担的一切正常责任，虽然事实上她根本没有这种悟性。她胡乱地搞了几年诸如“女性选举权”、“更高的思想境界”之类的东西，又好几次进军文学界无果，最终决定要画画了。作画是唯一不需要天分，也不需要勤奋就能上手的艺术。这位拉克斯廷夫人自认为是个艺术家，被放逐于“平庸之辈”里——其中，毫无疑问，就包括她丈夫——这样的姿态给了她无穷的力量，把自己变成了个十足的讨厌鬼。

世界大战的最后一年，伊丽莎白的父亲设法逃过兵役，并赚了大钱，刚刚休战后，他们一家就搬到了海格特的一栋巨大、荒凉的新房子里，有很多暖房、灌木、马厩和网球场。她父亲雇来了一大批佣人，甚至，极度乐观的他还请了个管家。他把伊丽莎白送到了一个昂贵至极的寄宿学校待了两学期。啊，美好的时光，美好的时光，那两学期让人难忘的美好时光啊！学校里有四个女孩是贵族，她们几乎每人都拥有一匹小马，学校准许她们在星期六下午骑马。每个人生命当中都有一个短暂的定型期来决定此人以后的性格，对伊丽莎白来说，这个定型期就是那两个学期，她与富人朝夕相处的那两个学期。自此，她生活的全部准则就可以总结成一个信念，一个简单的信念，那就是“好的”东西（她的用词是“美妙的”）就等同于昂贵的、优雅的、贵族的；而“坏的”东西（她的用词是“糟糕的”）就等同于廉价的、低等的、破旧的、艰苦的。也许世上之所以有这种昂贵的女校，就是为了弘扬这一信条吧。伊丽莎白慢慢长大，这种感觉也日渐微妙，充斥于她全部的思想里。任何事物，不管是一双长袜，还是一个人都可以按“美妙的”和“糟糕的”来分类。不幸的是——由于后来她父亲的财运断了——“糟糕”的东西几乎成了她生活中的唯一。

1919年底，她们家不可避免地垮掉了。伊丽莎白被迫退学，去到一连串廉价、糟糕的学校继续学业，中间由于父亲支付不起学费还休学了一两学期。她二十岁的时候，父亲得流感去世了，留给拉克斯廷夫人每年一百五十英镑的收入，直到她也去世。以拉克斯廷夫人的持家方式，两个女人不可能以每周三英镑的开销在英格兰过活。于是她们搬去了巴黎，那里生活成本更低，而且拉克斯廷夫人也下定决心要在那里全心全意地投身于艺术事业。

巴黎！生活在巴黎！弗洛里想象中的巴黎生活，就是与大胡子艺术家们在绿油油的法国梧桐下随心所欲地畅谈，这与伊丽莎白在巴黎的境况实在相去甚远。她的生活远不是如此。

她母亲在蒙帕纳斯区开了间工作室，然后马上又陷入了邋遢、迷茫和闲散的生活状态。她不善理财，最后导致生活拮据、入不敷出，有那么几个月，伊丽莎白几乎都吃不饱饭。之后，伊丽莎白找了份工作，去一个法国银行经理家教英语。他们管她叫“我们的英国小姐”。这个银行家住在第十二区，离蒙帕纳斯很远，于是伊丽莎白就在附近的一栋膳宿公寓租了个房间。这座黄色的公寓十分狭窄，坐落在一条小路上，面对着一个卖家禽的商店，店里挂着的野猪尸体臭气熏天，老头们每天早上都要来这家店，然后像老色鬼一样销魂地闻个没完。家禽店隔壁是一家满是苍蝇的咖啡厅，挂着“友谊咖啡厅·过瘾黑啤酒”的招牌。伊丽莎白简直恨死那个膳宿公寓了啊！女房东是个鬼鬼祟祟的老婆子，总是从头到脚一身黑，她成天蹑手蹑脚地在楼梯上爬上爬下，想逮着在洗手盆里洗袜子的寄膳者。这些寄膳者都是些嘴上不饶人的寡妇，她们脾气暴躁，个个都在追求着公寓里那个唯一的男人，那个性情温和的秃顶男人，他在莎玛丽丹百货公司工作，她们就像麻雀一样惦记着他这块面包皮。吃饭的时候，她们都紧紧盯着别人的盘子，好看看谁分到的食物最多。浴室是个很昏暗、很简陋的小房间，墙皮都鼓了起来，就像麻风病人的皮肤，还有个摇摇晃晃、生满铜绿的热水锅炉，它总是往浴池里吐上两英寸的温水后，就顽固地罢工了。那个让伊丽莎白教自己的孩子们英语的银行家五十岁了，胖脸上总是满脸倦容，暗黄色的秃顶活像个鸵鸟蛋。她去教书的第二天，他走进孩子们正在上课的房间，在伊丽莎白旁边坐了下来，刚坐下就掐了一下她的手肘。第三天他掐了她的小腿肚，第四天是膝盖后面，第五天是膝盖上面。从那以后，每天晚上，他俩之间就会上演无声的战争，她的手在桌子下面，不断反抗着那只毛茸茸的手，让它别碰自己。

这真是卑贱、糟糕的生活。事实上，简直到了“糟糕透顶”的程度，伊丽莎白之前都不知道有这种糟糕的境界。但是最让她沮丧、最让她觉得沦陷到了可怕的下层社会的，其实是她母亲的工作室。拉克斯廷夫人是那种离了佣人就一团糟的人。她生活在画画和打扫房间永恒交替的噩梦之中，但从来没好好做过这两件事中的任何一件。她时不时会去“学校”里，在一位老师的指导下画出灰不溜秋的静物图来，老师的画功是在脏乎乎的画笔下练出来的；其余时间，她就在家痛苦地摆弄茶壶和煎锅。工作室的气氛对伊丽莎白来讲压抑得无法承受，简直是堕落，堕落至极。那里又冷又脏，简直就是个猪圈，地上到处堆满书和纸，生锈了的煤气灶上摆着好几顿饭用过的炖锅，油腻腻的，下午之前，床铺从来都不整理好，而且到处都是混进颜料的松节油罐和半满的凉红茶壶，每个犄角旮旯，都有可能被踩到或者被踢翻。你要是从椅子上拿起一个垫子，就会发现下边有个盘子，盘子上还盛着剩下的荷包蛋。只要伊丽莎白一走进屋，她就会大喊：

“哎呀，妈妈，亲爱的妈妈，您怎么能这样？看看这房间的样子！生活在这种环境里简直太可怕了！”

“房间吗，亲爱的？怎么了？很乱吗？”

“乱！妈妈，您非得把那盘米粥摆在床中间吗？还有那些炖锅！看起来真恶心。要是有人来怎么办！”

这时，拉克斯廷夫人就透出专注而超凡脱俗的神情，每当要干活的时候她的眼神就是如此。

“我的朋友谁都不会介意，亲爱的。我们艺术家，都是自由奔放的人。你不了解我们是多么陶醉于绘画当中。你看，你就没有这种艺术气质，亲爱的。”

“我得去洗干净这几个炖锅。你邋遢成这样，我就是想想都受不了。你把锅刷子搁哪儿了？”

“锅刷子？呃，我想想，我之前还在哪儿见过。哦，对！昨天我用锅刷子洗我的调色板来着。你好好用松节油洗洗它就成。”

伊丽莎白干活的时候，拉克斯廷夫人就会坐下，继续用炭精笔在一张素描纸上描描画画。

“你真好，亲爱的。真能干！我不知道你是遗传了谁的。现在对我来说，艺术就是一切。我好像觉得体内有汪洋大海在翻滚，吞噬了所有无关紧要的琐事。昨天我拿了本《纳什》杂志当盘子吃午饭，省下了洗盘子的时间。多棒的主意！你想要干净的盘子，直接撕下一张纸就好了……”

伊丽莎白在巴黎没有朋友。她母亲的朋友要么和她一个德行，要么就是些无用的老剩女，靠微薄的收入过活，整一些不值一提的、根本算不上艺术的把戏，比如说木雕啦，或者在瓷器上画画啦之类的。伊丽莎白所接触的其他人就都是外国人了，而且，只要是外国人她统统都不喜欢，或者说最起码是所有的外国男人，他们的穿着一看就是便宜货的衣服，吃相令人作呕。那时，她生活中一大慰藉就是去爱丽舍大街的美国图书馆看画报。有时星期天或者某个没事的下午，她就会在那里的又大又亮的桌子前坐上几个小时，一边读着《素描报》、《散图报》、《图画报》和《体育戏剧报》，一边做梦。

啊，画报上描绘的一切多美好啊！“波罗迪恩勋爵沃里克郡之豪宅，查尔顿礼堂草坪上举行名犬展。”“园内，泰克鲍尔比贵夫人，牵来了她那俊美的德国牧羊犬，此犬名叫忽必烈汗，曾于今年夏天在克鲁弗兹名犬展上斩获二等奖。”“戛纳日光浴。从左到右：芭芭拉·皮尔布里克小姐、爱德华·图克爵士、帕姆拉·韦斯特罗普女勋爵、塔比·贝纳克雷上校。”

美妙啊美妙，那金色的世界！有两回，她在画报上看到了自己以前一个校友的照片，让她简直心痛得要死。看看她那些老校友们，有马，有车，还有当骑兵的丈夫；再看看她自己，让可怕的工作、可怕的膳宿公寓和她可怕的母亲束缚住手脚！会不会再也无法逃离这样的生活？难道她就这样被永远地困在了这悲惨又卑微的世界里，再也翻不了身，再也回不了那个体面的世界？

眼前有了她母亲这个例子，伊丽莎白名正言顺地鄙视艺术也是自然之事了。事实上，任何要求过度思考的事——用她的话讲是“要大动脑筋”的事——在她眼里，几乎都属于“糟糕”的事。真正的人，她觉得，体面的人——即那些捕猎松鸡、去阿斯科特赛马会、在考斯开游艇的人，可一点也不爱思考。人家就没有整天瞎折腾着写书，或者是拿着刷子乱挥一气；也没有琢磨那些高深莫测的想法——社会主义什么的。“高深莫测”在她的字典里可是个贬义词。之前有那么一两次，她遇到个名副其实的艺术家，这人愿意一辈子一穷二白地搞艺术，而不是给银行或者保险公司卖命，遇上这种情况时，她对此人的鄙视就远远超过对她母亲那帮半吊子的鄙视。一个男人放着好日子、体面的日子不过，非要为了无用之事白白牺牲自己的年华，这真是可耻、丢脸、堕落。她虽害怕到头来自己变成老剩女，但就算这样过上几千个轮回，也比嫁给这样的男人强。

伊丽莎白在巴黎待了快两个年头的时候，她母亲突然食物中毒去世了。其实真正令人惊奇的是，她为什么现在才食物中毒身亡。当时，留给伊丽莎白的，就只有不到一百英镑了。她叔叔婶婶随后立即从缅甸发电报来，让她来和他们一起住，并称还有封信随后寄到。

拉克斯廷夫人在信纸前左思右想，嘴里叼着笔，她清秀的瓜子脸低下来看着信纸，就像一条正在冥想的蛇。

“我想，咱们必须让她过来了，好歹也得住上一年。真是讨厌！但是，但凡她有点姿色，不出一年，也就应该能嫁出去。汤姆，我跟这侄女说点什么呀？”

“说什么？哦，就说在这儿找老公比在家乡容易多了。就这种话，知道了吧。”

“我亲爱的汤姆！你净扯些不靠谱的！”

拉克斯廷夫人写道：

当然了，这是个小地方，我们大部分时间也都是在丛林里度过的。恐怕习惯了巴黎的花花世界，你会觉得这里出奇地无聊。但说真的，这些小地方，从某些方面来讲，对一个年轻姑娘也有好处。你会觉得自己在土著中间就像一个女王。单身汉们寂寞不堪，正盼着与哪个年轻姑娘红尘作伴呢……

伊丽莎白花三十英镑买了几身夏天穿的连衣裙后，就立即坐船上路了。船头，海豚翻腾着、欢呼着，船乘风破浪，驶过地中海，穿过苏伊士运河，驶入了一片如珐琅般耀眼的蓝色汪洋，之后又来到了印度洋一片绿浪中，成群结队的飞鱼让这驶来的大船吓得掠过海面。夜晚，海面发着磷光，船头掀起的浪花就像飞驰着、燃着绿火的箭头。伊丽莎白“热爱”船上的生活。她爱夜晚甲板上的载歌载舞，还有鸡尾酒，船上的每个男人好像都在争着请她喝酒，还有甲板游戏，但在其他年轻人玩腻了这些游戏的时候，她也就玩腻了。母亲两个月前才去世，她一点也不难过。她从没有很爱她的母亲，而且这里的人对她一无所知。败兴地生活了两年后，重新呼吸到奢华的空气真是美妙。不是说大多数船上的人都是有钱人，而是在船上，人人都表现得像有钱人一样。她会爱上印度的，她确定。从别的乘客的谈话中，她已经想象出了印度的样子；她甚至学了几句有用的印度斯坦语[4]，比如“idher ao”（过来）、“jaldi”（快点）和“sahiblog”（白人萨布），之类的。在她的想象中，她几乎感受到了俱乐部愉快的气氛，布屏风扇转动着，裹着白头巾、光着脚丫的男孩子们毕恭毕敬地行额手礼；练兵场上，皮肤晒成了古铜色、留着修剪整齐的小胡子的英国男人们跑前跑后地打着马球。人们在印度的生活，就几乎和变成富豪一样棒。

在碧绿如镜般的海域，海龟和黑蛇浮出水面，沐浴在阳光中，客船慢慢驶入了科伦坡。一群舢板突然冲出，划船的人皮肤炭黑，因为嚼槟榔的缘故，嘴唇被染得鲜红如血。乘客们下船时，他们就费劲地将舢板靠近舷门，大声叫喊着。伊丽莎白和她的朋友们下船时，两条舢板的船头不断摩擦着客船的舷门，上面的船夫急切地朝他们喊话。

“别坐他的船，小姐！别跟他走！他没安好心，不配载小姐！”

“别听他胡说八道，小姐！恶心下流的东西！他尽整些恶心下流的把戏，恶心的土著把戏！”

“哈哈！好像他不是土著似的！哎呀，不是！人家是欧洲人，也是白皮肤，小姐！哈哈！”

“别吵吵了，你俩，再吵吵我就一人踹你们一脚。”伊丽莎白朋友的丈夫说，他是个种植园主。他们上了其中一条舢板，驶向了阳光明媚的码头。这个揽到活的船夫扭回头去恶狠狠地朝他的对手吐了口唾沫，这一口唾沫他一定攒了很久了。

这就是东方。海面上闷热、潮湿的空气中，到处都是椰子油、檀香木、肉桂与姜黄的气味。伊丽莎白的朋友们将她带到芒特拉维尼亚[5]，在像可口可乐一样飘着泡沫的温热海水中沐浴。然后晚上的时候，她又回到客船上，一个星期之后便到达了仰光。

曼德勒北部，烧柴火的火车在一片巨大、干燥的平原上缓慢爬行着，一小时行驶十二英里，平原的尽头是此起彼伏的蓝色山峦。白鹭镇静自若、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极了苍鹭。阳光下，一堆堆的红辣椒闪烁着耀眼的深红色。有时候，一座白色佛塔会突然映入眼帘，就像仰卧着的女巨人的乳房。热带的傍晚降临了，火车依旧缓慢地颠簸前行，停靠在每个小站的时候，都会听到夜色里那野蛮的叫喊声。半裸的男人们，脑袋后面头发扎成小球，在火把的光芒中穿来穿去，在伊丽莎白看来，他们都跟恶魔一样丑陋得不堪入目。火车爬进丛林，看不见的树枝扫过窗户。差不多晚上九点的时候，火车到达了皎塔达，伊丽莎白的叔叔婶婶开来了麦格雷戈先生的车，他们正在车站等她，几个随行的仆人拿着火把。她婶婶走上前来，用她那纤细得如同蜥蜴般的手搭住伊丽莎白的肩膀。

“我想，你就是我们的侄女伊丽莎白咯？我们见到你太高兴了。”她说，并吻了她。

拉克斯廷先生借着火光从她老婆的肩膀上望过去。不由地轻轻吹了个口哨，惊叹道，“哇，好家伙！”然后他抓住伊丽莎白，吻了她，她觉得叔叔热情过头了。她之前从没见过他俩。

晚饭后，在客厅的风扇下，伊丽莎白和婶婶聊起了天。拉克斯廷先生在花园里溜达。表面上是出来闻闻鸡蛋花，实际上是在偷偷摸摸地喝酒，酒是一个仆人从房子后面偷给他的。

“我亲爱的，你长得多俊啊！让婶婶再看看你，”她抱着她的肩膀，“我真觉得这种伊顿式短发适合你啊。你在巴黎剪的吗？”

“是啊。大家都剪这种头发。脑袋小的人剪这种发型好看。”

“真好！还有龟壳纹眼镜，真新潮！我听说所有，呃，南美的交际花们都开始戴这样的眼镜了。我真没想到我侄女是这么漂亮迷人的一个美女。亲爱的，你刚刚说你多大了？”

“二十二。”

“二十二岁！明天我们带你去俱乐部，那些男人该乐坏了！他们寂寞得要命，可怜啊，总也见不到新面孔。你在巴黎整整待了两年？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那儿的男人没近水楼台先得月，居然放你走了。”

“婶婶，我恐怕没遇着很多男人。那儿都是外国人。我们得低调生活。而且我还要工作。”她补充了一句，觉得承认自己工作，实在是丢人。

“当然啦，当然啦，”拉克斯廷夫人叹了口气说，“哪里都有这样的事。漂亮姑娘们得自己挣钱养活自己。真不公平！我觉得有些男人好自私，这么多可怜的姑娘在寻觅伴侣，他们就是不结婚，是吧？”伊丽莎白没有接话，拉克斯廷夫人又叹了口气，继续说：“要是我还是个年轻姑娘，我一定会嫁人，什么人都成！”

两个女人目光交汇了。拉克斯廷夫人想说的有好多，但她不想挑明了说，只想给些暗示。她的好多话都是话里有话的，但是她也尽力使侄女明白自己真正想说的是什么。她用一种温柔而又客观的语气讲话，就好像在泛泛谈论一个无关痛痒的话题。

“当然，我必须指出来。有时候吧，女孩儿找不到老公，是她们自己的错。就连在这里都有这种事儿。我记得，就在不久前，一个女孩儿到了社交年龄，她在她哥哥那儿待了一整年，上门求亲的什么人都有——警察、林业官、木材公司相当有前途的男人们。但她把人家都拒绝了，我听说她想嫁个驻印度的文官。哼，最后还能怎样？当然了，她哥哥也不可能一辈子养着她。我听说，现在她回国了，可怜的孩子，给人家当侍女，和仆人没什么两样。一星期才挣十五先令！这种事儿多可怕，对不？”

“太可怕了！”伊丽莎白回应道。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了。早上，伊丽莎白从弗洛里家回来后，正在给叔叔婶婶讲述着她的遭遇。他们正在吃早饭，餐桌上摆着鲜花，头顶上风扇在转，一个高个子、长得像只鹳的穆斯林管家，一身白色套装，头上裹着头巾，手里端着托盘，站在拉克斯廷夫人椅子后面。

“还有啊，婶婶，好有趣！在阳台上我遇到一个缅甸女孩儿。我以前还没见过缅甸女孩儿呢，就算见过，那时也不知道她们是女孩儿。她们真是好奇怪的小东西——黄皮肤、圆脸蛋，还有头顶上的黑发髻，她几乎就像个玩偶。她看起来只有十七岁的样子。弗洛里先生说她是他家的洗衣女工。”

印度管家长长的躯体绷了一下，他低头斜眼看着女孩，黑脸上两颗白眼珠显得很大。他英文很不错。拉克斯廷先生停了一下，他举着叉子，上面插着鱼肉，正准备往他那粗糙、张大的嘴里送。

“洗衣女工？”他说，“洗衣女工！我说，见鬼去吧！这个国家才没什么洗衣女工呢，知道不。洗衣服的活都是男人干的。要我说啊……”

然后，他突然不说话了，就好像桌子底下有人跺了他一脚。

[1] 麦克·阿伦（Michael Arlen），亚美尼亚散文家，编剧，小说家。

[2] 威廉·洛克（William J. Locke），英国小说家，剧作家。

[3] 贝拿勒斯（Benares），印度城市瓦拉纳西的旧称。

[4] 印度斯坦语（Hindustani），包括印地语和乌尔都语。

[5] 芒特拉维尼亚（Mount Lavinia），斯里兰卡一个海滨城市，位于首都科伦坡南部。

第八章

那天晚上，弗洛里叫郭斯拉把理发师找来——此人是城里唯一一个理发师，是个印度人，他靠给印度苦工们剃头为生，每月向他们每人收八安那，两天干剃一次。欧洲人也找他理发，因为没有其他理发师了。弗洛里打完网球回来时，理发师已经候在阳台上了，弗洛里用开水和消毒液给剪刀消了消毒，然后开始理发了。

“把我最好的棕榈滩套装拿出来，”他跟郭斯拉说，“再拿件丝衬衣，还有我那双黑鹿皮鞋。还有上个礼拜从仰光寄来的那条新领带。”

“拿出来了，老爷。”郭斯拉说道，其实意思是他这就去拿。当弗洛里走进卧室时，他发现郭斯拉站在已经准备好的衣物旁边，略微绷着脸。刹那间，非常明显，郭斯拉知道弗洛里为什么要精心打扮一番（就是希望见到伊丽莎白），而他并不赞成此事。

“你怎么还不走？”弗洛里问道。

“帮您更衣，德钦。”

“今晚我自己更衣。你退下吧。”

他是要去刮胡子，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次了，他不想让郭斯拉看见自己把剃须用品拿进浴室。他上次一天刮两次胡子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他暗自想，上个礼拜正好让人从仰光寄来了那条新领带，真赶巧啊。他认真仔细地穿戴整齐，然后用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梳头发，理完的头发僵硬地站在脑袋上，怎么梳都压不下来。

感觉好像转眼之间，他就已经和伊丽莎白一起沿着集市的路往下走了。之前，他是在俱乐部的“阅览室”里找到她的，她独自一人，他突然鼓起勇气问她愿不愿和自己出来走走，她立刻就答应了，令他大为吃惊，她甚至没和叔叔婶婶打声招呼。他在缅甸住了太久，都忘记英国的处事方式了。市集路上的菩提树下一片昏暗，绿叶虽遮住了弦月，但树叶的缝隙中还是闪耀着点点微弱的白色星光，就像一盏盏亮灯，悬挂在隐形的线上。一股股气味相继扑鼻而来，首先传来的是鸡蛋花甜腻的气味，然后是维拉斯瓦米医生家对面的棚子里散发出的恶臭味，不是屎臭味，就是腐臭味。不远处还传来阵阵鼓声。

听到鼓声后，弗洛里想起路前方的吴波金家对面正在进行皮威舞[1]表演；实际上，是吴波金请人来演出的，虽然掏腰包的不是他。一个大胆的想法涌上弗洛里心头。他可以带伊丽莎白去看看那皮威舞表演！她会喜欢看的，一定会的，只要是长眼睛的人就无法抗拒皮威舞表演。也许等他们一起消失了这么久后，回到俱乐部时，就会传出他们俩的绯闻，但管它的呢！有什么关系？她和俱乐部那群傻瓜可不一样。而且一起去看皮威舞该多好玩啊！正在此时，轰隆一声巨响，音乐开始了，笛子声又尖又细、响板声噼里啪啦、鼓声低沉沙哑，在音乐的衬托中，一个男人的唱腔又大声又刺耳。

“那是什么声音啊？”伊丽莎白停下了脚步说道，“听上去就像个爵士乐队！”

“当地音乐。他们在表演皮威舞呢——是一种缅甸的戏剧，介于历史剧和滑稽剧之间，如果你能想象到这样一种形式的话。我想你会挺感兴趣的。过了转角就是。”

“哦。”她犹豫地回答道。

他们过了转角，走进了一片强光中。整条路上三十码的地方都让前来看皮威舞的观众堵得水泄不通。后边，在火光跳跃的汽油灯下，有个加高舞台；台子前面的乐班吹吹打打，奏出尖利的音乐；台上两个穿着戏服的男人手拿长弯刀摆着姿势，他们让伊丽莎白想起了中国的佛塔。整条路都挤满了穿纱制白袍的女人的背影，她们肩上裹着粉色的围巾，头上梳着黑色的圆柱形发髻。几个女人趴在席子上睡得正香。一个中国老人端着一盘花生，穿过人群，凄楚地拖着长音喊着，“Myaype！Myaype！（花生嘞！花生嘞！）”

“你如果想看，咱们就停下看上一会儿。”弗洛里说。

耀眼的灯光和乐班吓人的演奏几乎让伊丽莎白感到不知所措，但最令她惊讶的是眼前这群人就这样坐在路中间，就好像这里是剧院的观众席似的。

“他们总是这样在路中间看戏吗？”她说。

“每次都是如此。他们随便搭个台子，然后早上再拆掉。通宵表演。”

“但是规定允许他们这样堵住整条路吗？”

“啊，当然啦。这儿可没有交通规则一说。没有交通，哪来的规则，对吧。”

她觉得这太奇怪了。这时，几乎所有观众都从席子上回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这位“英格莱玛”。人群中间有六张座椅，上面坐着几个文员和官员，其中就包括吴波金，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自己那臃肿笨拙的身子转过来，跟欧洲人打招呼。音乐声刚落，满脸麻子的巴泰克就匆匆穿过人群，向弗洛里深深地行了个什科礼，神情还透着胆怯。

“老爷，我家主人吴波金问您和这位年轻的白人小姐愿不愿意过去看一会儿我们的皮威舞。他为你们准备好了座椅。”

“他们邀请我们过去坐，”弗洛里对伊丽莎白说，“你想看吗？很有趣的。那两个家伙马上就退下了，之后会有舞蹈表演。你要是觉得不无聊，咱们就坐下看一会儿吧？”

伊丽莎白非常犹豫。不知怎的，走进那帮臭烘烘的土著中间就是感觉不对，甚至感觉不安全。但是，她相信弗洛里，他应该知道怎样做是合适的，于是她就跟着他向座椅走去。席子上的缅甸人给他们让出了路，他们两眼盯着她，窃窃私语着。她的小腿擦过穿着纱制衣服的温热身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恶心的汗臭味。吴波金向她鞠了个躬，将腰弯到了他的极限，然后带着很重的鼻音说道：

“请您入座，女士！能认识您真是我至高无上的荣耀。晚上好，弗洛里先生！真是意想不到的惊喜。要是我们早知道您要大驾光临，就会准备些威士忌和欧式茶点了。哈哈！”

他笑着，让槟榔染红了的牙在灯光里闪着光，就像红色的锡纸。他如此肥胖、如此丑陋，让伊丽莎白不由地向后躲。一个身着紫色笼基的瘦小年轻人，朝她鞠了一躬，呈上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黄色的冰冻果子露。吴波金猛地拍了下掌，“Hey haung galay！（嘿，小子！）”他朝着身边的一个男孩喊。他用缅甸语下了一些命令，然后男孩费力地挤到了台前。

“他去让他们把舞技最好的演员叫出来给我们表演，”弗洛里说，“看，她出来啦。”

刚刚蹲在台子后面一个抽烟的女孩走上了台，来到了灯光下。她很年轻，肩膀瘦削，胸部平坦，她身着一件淡蓝色的缎子笼基，遮住了双脚。她臀部上方，因基的裙摆被衬裙撑开，并向外卷曲，这是缅甸古典的因基样式，就像一朵花蕊向下的花。她无精打采地将雪茄扔给乐班中的一个男人，然后她伸出一只纤细的手臂，抖了一下，像是在放松肌肉。

瞬间，一阵巨大而又尖利音乐声从乐班爆发出来。有像风笛一样的笛声，还有一种奇怪的乐器，由竹板组成，一个男人用小锤敲击着这些竹板，乐班里还有一个男人待在十二个大小不一的高鼓中间。他用手掌根部迅速地拍击着一个又一个的鼓。过了一会儿，女孩开始跳舞了。但刚开始，那还不能算作是舞蹈，她只是跟着节奏点着头，手肘来回扭曲，摆着姿势，动作就像老式旋转平台上的关节木偶一样。她脖子和手肘扭动的样子简直和关节娃娃一模一样，但又极为连贯灵活。她手指尖聚拢起来，就像蛇头一样扭曲转动着，弯回来几乎能和前臂平行。一点一点地，她加快了速度。她开始左右跳跃，虽然长长的笼基限制住了双脚，她还是会像行屈膝礼一样蹲下，然后又极为敏捷灵活地一跃而起。然后她又摆出了一个奇异的动作，膝盖弯曲，就像坐着一样，身体前倾，手臂伸出并扭动着，脑袋也跟着鼓点动。音乐的节奏到达了一个高潮。女孩直直站起，旋转起来，就像陀螺一样灵活，她因基的裙摆飞扬，就好像雪花莲的片片花瓣。然后，和之前突然响起一样，音乐戛然而止，女孩又俯身屈膝，观众爆发出喧闹的叫好声。

伊丽莎白观看舞蹈时百感交集，有惊愕，有厌烦，还有种近乎恐惧的感觉。她刚刚嘬了一口饮料，发现这饮料尝起来就像发油。她脚边的一张席子上，三个缅甸女孩枕着同一个枕头，睡得正熟，她们的三张椭圆形脸蛋排成一排，就像小猫的脸一样。在音乐声中，弗洛里朝着伊丽莎白的耳朵低声评论着舞蹈。

“我知道你会对此感兴趣的，这才带你来这儿。你饱读诗书，又在文明的地方待过，你可不像我们这儿这些可悲的粗人。你难道不觉得这舞蹈虽然挺怪异，但也挺值得观赏吗？看看那女孩儿的动作，看看那个奇怪的前倾动作，她就像一个牵线木偶，还有她手臂随着手肘扭动，就像准备进攻的眼镜蛇。很怪异，甚至丑陋，有种故意扮丑的感觉，而且动作中透露出些许邪恶，展现出蒙古人种的可怕。但当你仔细观察，你就会发现舞蹈背后又传承了什么样的艺术，多少个世纪的文化啊！那女孩儿的每个动作都经过世世代代的研究和传承。每次仔细品鉴这些东方民族的艺术时，你都会看到一种不断追溯至远古的文明，几乎可以追溯到我们涂抹靛蓝蔽体的时期。在某种意义上，我也说不太清，缅甸人的全部生活和精神都可以透过那女孩儿扭动胳膊的姿势展现出来。你观赏她表演时，你会看到稻田、柚木下的村庄、佛塔、黄袍僧人、清晨在河里游泳的水牛、锡袍王的宫殿……”

音乐停止，弗洛里也突然不说话了。有一些东西，其中就包括皮威舞，能让他打开话匣子，让他轻率鲁莽地大谈特谈。但此时他意识到自己一直都像个小说中的人物在讲话，而且还是本不入流的小说。他将视线移开了。伊丽莎白听他讲话，感到既沮丧又难受。这个男人到底在讲什么啊？这是她的第一感觉。而且，她又听见了那个令她厌恶的词——艺术，还不止一回。她才第一次意识到弗洛里是个十足的陌生人，和他单独出来太欠考虑了。她环顾四周，看到的尽是黑色的脸和耀眼的灯光，这种奇异的场景几乎吓坏她了。她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像这样坐在这群黑人中间，几乎紧挨着他们，闻着他们身上的大蒜味和汗臭味，肯定不该这样吧？为什么她现在不是在俱乐部里，和其他的白人在一起呢？为什么他要带她来这里，坐在这群土著中间，看这种丑陋野蛮的表演呢？

音乐再度响起，皮威舞女孩又开始跳了。她脸上涂了厚厚的粉，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就像是一副有两只真人眼睛的白垩粉面具。她那毫无生气的椭圆形白脸和像木偶一样的动作，让她看起来丑陋可怕，就像个恶魔。音乐改变了节奏，女孩开始唱了，声音刺耳。这首歌有着轻快而扬抑顿挫的节拍，欢乐而又激烈。观众纷纷响应，一百多个声音一起哼唱着这刺耳的音节。女孩还是摆着刚才那个屈膝的姿势，她转过身来，撅着屁股对着观众。她那丝质的笼基像金属一样闪着光芒。她双手和手肘不停转动，臀部来回摇摆着。接着令人惊叹的技艺上演了，透着笼基还清晰可见，她的双臀开始随着音乐各自扭动。

观众掌声雷动。那三个在席子上熟睡的姑娘，这时也醒了，开始疯狂地鼓掌。一个文员带着鼻音用英语喊道：“好哇！好哇！”好让欧洲人听懂。但吴波金皱了皱眉并且挥了一下手。他很了解欧洲女人。而伊丽莎白，也已经站起来了。

“我要走了。是时候回去了。”她突然说。她移开了目光，但弗洛里可以看到她脸颊微微泛着红色。

他在她的身旁，站起身来，很是失望。“但是，哎呀！不能再待几分钟吗？我知道挺晚了，但他们现在就让这女孩儿上来了，本来她再过两小时才上场呢，就是为了招待我们。就再待几分钟？”

“我也没办法，本来很早前就该回去了。我不晓得我叔叔婶婶会怎么想。”

她马上就小心翼翼地从人群中挤了出去，他都没来得及感谢皮威戏班子这么大费周章，就赶紧跟在她后面。缅甸人给他们让开了路，脸上带着不悦。这些欧洲人怎么能这样，打乱了表演顺序，叫人家最好的舞者表演，然后人家才刚开始跳，他们就拍屁股走人了！弗洛里和伊丽莎白离开后，这里出现了一阵吓人的争吵，跳皮威舞的女孩不肯继续跳，观众又要求她继续。但之后，两个小丑匆匆上台，放了几个爆竹，讲了几句淫秽笑话，争吵就平息下来了。

弗洛里一路可怜兮兮地跟着女孩。她走得很快，头扭到一旁不看他，而且有时候还不说话。他们相处得好好的，真不敢相信发生这样的事！他一直试着道歉。

“我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你会介意……”

“没事。有什么好抱歉的，我只是说是时候该回去了，仅此而已啊。”

“我本应该想到的。在这种国家，很难注意到这些事。这些人对得体的概念和我们不同，某种程度上来说更加的严格，但……”

“不是因为这个！不是因为这个！”她气急败坏地喊道。

他发现自己越解释，情况越糟糕。他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言不发地往前走。他很难过。自己真是蠢到家了！但是这么长时间了，对于惹她生气的原因，他还是摸不着头脑。不是皮威舞女孩的行为本身惹恼了她，这只不过激化了她的情绪而已。整个这次外出要专门跟那些臭烘烘的土著混在一起，给她留下了糟糕的印象。她肯定认为这不是白人男士该有的行为。还有他刚才怪里怪气、不知所云的评论，总用些长长的单词。她会愤怒地认为，他几乎是在吟诗作赋啊！同她在巴黎时不时遇到的那些糟糕的艺术家一个腔调。直到今晚，她都一直认为弗洛里很有男子气概。这时她又想起今天早上的惊险一幕，以及他是怎样赤手空拳对付那头水牛的，她的愤怒也就稍稍平息一些了。等走到俱乐部门前的时候，她又想要原谅他了。弗洛里这时也鼓起了勇气再次开口。在一块空地上，他停下了脚步，她也站住了，借着透过树枝的点点星光，他可以隐约看清她的脸。

“哎呀，哎呀，我希望你真没生气。”

“没有，当然没有。我刚刚就说没有了。”

“我不该带你去那儿的。请原谅我。你知道吗，我并不打算告诉其他人你去哪儿了。也许说“你去花园里溜达了一会儿会更好一点”诸如此类的话。他们可能觉得一个白人女孩儿去看皮威舞很奇怪。我不会告诉他们的。”

“哦，我自己当然也不会说的！”她同意道，语气中的温和让他颇感意外。这之后，他明白她已经原谅自己了。但自己究竟是怎么惹她生气了，他还是没想明白。

他们分开走进了俱乐部，彼此心照不宣。这次外出是失败的，毫无疑问。今晚的俱乐部休息室有点开盛会的氛围。所有欧洲人都在等着欢迎伊丽莎白，管家和那六个童仆穿上了他们最好的上了浆的白色套装，在门两边排成两列，微笑着行额手礼。欧洲人都问候过伊丽莎白后，管家拿了一个巨大的花环来，这花环是仆人们为“萨布小姐”准备的。麦格雷戈先生发表了非常幽默的欢迎词来介绍大家。他说马克斯韦尔是“我们当地的树木专家”，韦斯特菲尔德是“法律和秩序的守护者，呃，还是当地土匪强盗的噩梦”，等等。惹得大家哄堂大笑。这么个漂亮姑娘的出现让大家都心情不错，甚至能去欣赏麦格雷戈先生的演讲了——说实话，为了这个演讲，他几乎准备了一个晚上呢。

埃利斯一瞅准时机，马上就一脸狡猾地抓住了弗洛里和韦斯特菲尔德的胳膊，将他俩拉进了棋牌室。他心情比平日好多了。他用他那又小又硬的手指掐了掐弗洛里的胳膊，掐得他很疼但动作不失亲切。

“哎哟，伙计，大家都在找你呢。你这么长时间都去哪儿了？”

“噢，去溜达了一会儿。”

“溜达！和谁？”

“和拉克斯廷小姐。”

“我就知道！这么说你就是那个上了钩的大傻瓜，对吧？大家还没看清‘鱼饵’长什么样呢，你就吞下去了。我以为你是老手了，不会上钩了，上帝啊，我真这么想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瞧瞧，还假装不知道我在讲什么！嗨，我是说拉克斯廷夫人已经为她的宝贝侄女儿挑中了你啦，当然是这样。假如你不格外小心的话，就逃不掉啦。是不是呀，韦斯特菲尔德？

“没错，老伙计。又年轻，条件又优秀的单身汉。婚姻的羁绊什么的。他们盯上你啦。”韦斯特菲尔德说。

“我不知道你们这些想法都是那里冒出来的。人家姑娘在这儿待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呢。”

“够长了，你还不是已经跟人家到花园漫步了。你小心点。汤姆·拉克斯廷是个酒鬼没错，但他也不傻，他可不想下半辈子摊上个侄女儿养着。当然啦，伊丽莎白也清楚自己的出路在哪儿。所以啊，你长个心眼儿，别自个儿跳到人家的陷阱里。”

“该死，你没有权利这么说别人。毕竟，那姑娘还是个孩子。”

“我亲爱的老东西”——有了新的桃色话题，埃利斯现在几乎深情地抓住了弗洛里的大衣翻领，“我亲爱的，亲爱的老东西，你别犯傻了。你以为那姑娘很单纯吗，她才不呢。从国内赶来的女孩儿都一个样。‘是个男的就嫁，但婚前不同居’就是她们的座右铭，无一例外。不然的话，你觉得为什么那姑娘要来这儿呢？”

“为什么来？我不清楚。我想是因为她想来吧。”

“你这傻瓜！明摆着，她来这儿就是要虏获个老公啊。这太明显了吧！一个女孩儿，她要是在哪儿都找不到丈夫，就会来印度，这儿的男人做梦都盼着能遇着个白人女人。她们管这儿叫印度婚姻市场。生肉市场还差不多。每年一船又一船的女人来到这儿，就跟冷冻的羊肉一样，就指望着像你这样的恶心老光棍去哄抢呢。还是冷冻的。直接从冰上拿下来的，鲜美多汁的大块肉。”

“你说得真恶心。”

“上等草料喂养出来的英国肉，”埃利斯开心地说，“新鲜到货。保证绝佳品质。”

他做了一套假装检查生肉的肢体动作，还销魂地吸了几口气。这个玩笑可够埃利斯再消遣好长时间的了，他的玩笑通常都是如此，而且没什么事能比抹黑一个女人的名声更令他兴奋了。

那天晚上，弗洛里没见到伊丽莎白几回。大家都在休息室里，喋喋不休地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在这些话题上，弗洛里总是聊不了多久。但对于伊丽莎白来说，俱乐部文明的氛围、周围白皮肤的面庞、亲切的画报以及“邦左”画，都让她在经历皮威舞那段烦人的小插曲后安下心来。

拉克斯廷一家在九点钟离开了俱乐部，步行陪他们回家的不是弗洛里，而是麦格雷戈先生。在凤凰树弯曲而微弱的影子中，他慢悠悠地走在伊丽莎白旁边，活像一只友好的蜥蜴怪兽。那个卑谬的故事，还有其他故事，有了新的倾诉对象。任何一个刚来皎塔达的人都会成为麦格雷戈先生的最佳听众，因为其他人都认为他无聊透顶，无人能及，而且在俱乐部里，他的故事被人打断也是司空见惯的事了。但伊丽莎白天生就是个好听众。麦格雷戈先生觉得自己很少遇到这么聪明的女孩。

弗洛里又在俱乐部待了一会儿，和其他人一起喝酒。人们下流地大聊特聊着伊丽莎白。关于维拉斯瓦米医生入选俱乐部的争吵也暂且搁置不谈了。而且，埃利斯前一天晚上张贴出的告示也被扯了下来。早上来俱乐部的时候，麦格雷戈先生看到了那张告示，他摆出一副公正无私的样子，立即坚持叫人扯了下来。于是这告示就这样被打压了，但它已经发挥出了预期的效果。

[1] 皮威舞（pwe），缅甸的一种民间舞蹈。

第九章

接下吴来波的金两与星维期拉，斯许瓦多米事医情生接之踵间而的至争。斗全面爆发。整个城镇都分成了两大阵营，每个土著，从地方法官到集市上扫大街的，都选择了自己支持的阵营，也都准备好在需要的时候出来作伪证。但两个阵营当中，医生的阵营力量颇显薄弱，诽谤工作也进展得相对不太顺利。《缅甸爱国者报》的编辑因煽动叛逆与诽谤污蔑正在接受审判，保释的请求也遭拒绝。他被逮捕在仰光激起了一场小型暴乱，两名暴乱分子死亡后，这场暴乱被警方镇压。这位编辑在牢里绝食，但六个小时之后就因受不了而放弃了。

在皎塔达也一样，发生了许多事。一个名叫俄瑞欧的土匪从监狱神秘逃跑了。有传闻说本区会爆发有预谋的土著造反，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这些传闻——目前还都比较抽象——都集中在一个叫做宋割的村子里，离马克斯韦尔割取柚木树皮的营地不远。据说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个魔术师，预言英国的统治要倒台，并且在分发魔法防弹夹克。麦格雷戈先生并没把这些传言太当回事，但也还是要求增派一支宪兵警力。据说一支由英国指挥官率领的印度步兵连马上就会派到皎塔达来。当然，韦斯特菲尔德一听说要出事了就马上赶到了宋割村，他还盼着出点什么事呢。

“上帝啊，他们要是能起来正儿八经地反抗上一回该多好！”出发前，他对埃利斯如是说，“但肯定和以前一样，无果而终。这些个造反都一个样，还没开始，就蔫儿了。你信吗，我从来都没朝人开过枪，连个土匪都没开枪打过。十一年了，除了参加世界大战，我还从来没杀过人呢。真没劲。”

“哎，得啦，”埃利斯说，“要是他们不采取什么行动，你还是可以抓几个团伙头头，私下里地用竹条狠狠抽上一顿。这总比让他们在我们那该死的监狱疗养所里养尊处优强吧。”

“嗯，也许吧。现在可不能这么做了。那些事无巨细的法律条文，我想，咱们还是得遵守的啊，谁让咱们当初犯傻制定了这些条文呢。”

“哎，让这些条文都见鬼去吧。竹条伺候是唯一能让这些缅甸人长记性的办法。见过被打了的人是什么样吗？我见过。让牛车从监狱里给拉出来，鬼哭狼嚎的，女人们往他们屁股上抹香蕉泥。这滋味儿他们清楚着呢。要是我亲自上阵，我就像土耳其人那样抽他们的脚底板。”

“啊，得了。希望他们这次有点种，真正能折腾起来。然后咱们就派出宪兵，扛着步枪什么的。开枪打死几十个，绝对能让他们消停。”

但他们期盼的机会并没有来临。韦斯特菲尔德和随他一起去宋割村的十二个警察——一群兴高采烈的圆脸廓尔喀[1]男孩，迫不及待地想让自己手中的阔头弯刀沾点血，却失望地发现这个地区很是安宁。不管何处，连造反的影子都见不到，只有像季风一样规律的年度逃税，就是有些村民想逃过人头税而已。

天气越来越热。伊丽莎白第一次长了痱子。俱乐部里也基本没人打网球了，就算要打，人们也只是没精打采地玩上一局，然后就陷进椅子里，喝上好几品脱[2]温热的酸橙汁。果汁是温热的，因为每周只从曼德勒运来两次冰块，运来后也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全部化掉。凤凰花开得正艳。缅甸女人们为了不让她们的孩子晒伤，用黄色的颜料一条条地抹在他们脸上，看起来就像是非洲巫医一样。成群的绿鸠以及像鸭子那么大的皇鸠在集市道路两旁的菩提树上吃着果子。

这个时候，弗洛里已经把玛拉美赶出家门了。

肮脏、下流的勾当！这是个非常有力的借口——她偷了他的金烟盒，并且到李叶[3]家当掉了，李叶是个中国杂货商，也是集市上的非法典当老板——但其实，这就是个借口。弗洛里心里十分清楚，玛拉美也明白，所有仆人也都知道，他赶她走是因为伊丽莎白，是因为玛拉美口中的那个“染了头发的英格莱玛”。

一开始，玛拉美没有哭闹。弗洛里在给她写一张一百卢比的支票时，她站在那儿，一脸愠怒地听着弗洛里说她不用再来了，李叶或者集市上的一些印度商贩可以兑现支票。他比她还羞愧，不敢直视她的脸，声音变得模糊，充满罪恶感。帮她搬行李的牛车到了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卧室，一直躲到这一幕过去。

牛车慢慢腾腾地向前行驶，能听到那里传来几声男人的叫喊声；然后，突然之间爆发出一阵惊悚的尖叫声。弗洛里走了出来。一群人都顶着太阳在大门口纠缠。玛拉美抱住门柱不放，郭斯拉试图撵走她。她满脸愤怒和绝望地盯着弗洛里，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德钦！德钦！德钦！德钦！德钦！”自己把她打发走后，还听见她这么喊自己德钦，弗洛里钻心地难受。

“怎么了？”他说。

原来玛拉美和玛伊在抢一顶假发，她们都说是自己的。弗洛里把假发给了玛伊，又给了玛拉美两卢比算作补偿。牛车颠簸着渐渐走远，玛拉美一脸郁闷，直挺挺地坐在她的两个柳条筐旁边，抚摸着膝上的一只小猫，这猫咪是他两个月前才送给她的礼物。

虽然郭斯拉早就盼着玛拉美被扫地出门，但现如今她真的走了，他倒没有高兴到哪里去。当他看到他家老爷去教堂——他称其为“英国佛塔”——就更不高兴了，因为随军牧师来的那个周日，弗洛里还在皎塔达，他就和其他人一起去教堂了。一共有十二个信众去了，包括弗朗西斯先生、塞缪尔先生以及六个土著基督徒，拉克斯廷夫人在一架只有一支脚踏板的小簧风琴上弹奏《主与我同在》。除了参加葬礼之外，这是十年内弗洛里第一次去教堂。“英国佛塔”里发生的事，郭斯拉也是云里雾里，但他知道去教堂就意味着体面，同其他单身汉的仆人一样，郭斯拉恨透了这个特质。

“这下麻烦了，”他闷闷不乐地和其他仆人说道，“这十天来，我观察他（‘他’指的是弗洛里）好久了。他抽烟少多了，一天才十五根，早饭前也不喝杜松子酒了，而且几乎每天晚上都刮胡子——虽然他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傻瓜。而且他又订了六件丝衬衣！我必须监督着裁缝干活，还得骂他狗娘养的，他才能按时完工。不祥的兆头啊！要我说，不出三个月，这家里准保要底朝天了！”

“啥，他是要结婚了吗？”巴佩说道。

“肯定的啊。一个白种男人开始去英国佛塔的时候，就是，这么说吧，毁灭的开始。”

“我伺候过好多主人，”老萨米说，“最糟糕的一个是温普尔上校萨布，他之前让他的勤务兵把我按在桌子上，然后他从后面冲过来用厚厚的靴子踹我，就因为我上香蕉炸面团太勤了。有些时候，他喝醉了酒，就拿起左轮手枪朝着仆人宿舍的房顶开枪，就在我们脑袋上方开枪。但我宁愿再伺候温普尔上校老爷十年也不愿意伺候一个萨布夫人，忍受她的颐指气使。老爷哪天结婚，我就哪天走人。”

“我不会走的，我都伺候了他十五年了。但我清楚，那女人来了之后，等待咱们的是什么。家具上有灰尘，她就会朝咱们大声嚷嚷；下午咱们还在睡觉的时候，她就会叫醒咱们，让咱们端茶倒水；她还会动不动就到厨房检查，抱怨锅还没洗和面粉盒里有蟑螂。我敢打包票，这些女人晚上不睡觉，尽想些折磨仆人的新把戏。”

“她们有个小红本，”萨米说道，“上面记着集市上的每笔花销，这儿花个两安那，那儿花个四安那，让人家一分钱也赚不到。就连买一个洋葱头，她们也要斤斤计较，一个萨布为了五卢比的东西都没这样。”

“哎，我能不清楚吗！她比玛拉美还要可怕。女人啊！”他总结性地加了一句，还稍稍叹了口气。

大伙儿也都跟着叹气，就连玛普和玛伊也叹气了。两人谁都没觉得郭斯拉的话攻击的是她们女人，在她们看来，英国女人是另一个人种，也许都不是人类，她们是如此的可怕，以至于一个英国男人要是结婚了，就往往意味着他家的每一个仆人，包括跟了他许多年的仆人，都要开始远走高飞了。

[1] 廓尔喀（Gurkha），西方人称尼泊尔人为廓尔喀人。

[2] 品脱，英美制容量单位，1品脱约为5.7毫升。全书同。

[3] Li Yeik。

第十章

其实，郭斯拉的担心还为时过早。弗洛里认识伊丽莎白十天了，但与她的关系比起第一天两人初次见面时并没有增进多少。

碰巧大部分欧洲人都到林子里工作了，这十天，他几乎独占了伊丽莎白。弗洛里根本不该在总部消磨时间，因为每年这时候，伐木工作正是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他不在，那个无能的欧亚混血监工总是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但他还是没去林子里，借口说有点发烧，那个监工几乎每天都给他寄来绝望的求助信，报告工作中遇到的各种灾难。一只大象病了，将柚木运往河边的轻载重火车的引擎坏了，十五个苦力逃跑了。但弗洛里还是没动身，只要伊丽莎白在皎塔达，他就没办法离开——虽然至今还没什么戏，但他还抱有希望——想找回他们初次相见时那种轻松愉悦的友谊。

他们天天见面，早上见，晚上见，没错。他们每晚都在俱乐部打一场网球单打，每年这个时候，拉克斯廷夫人就浑身乏力，拉克斯廷先生也脾气暴躁，都不愿打网球，他们打完网球后，就会坐在休息室里，四个人边聊天边打桥牌。但即使弗洛里好几个小时都陪着伊丽莎白，而且他们也经常有机会独处，他还是时时刻刻都感觉不自在。他们聊天——只要是聊些平凡琐事——就能够无拘无束，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远，就像是陌生人。在她面前，他感到浑身僵硬，他没办法忘记自己的胎记，他每天刮两次的下巴感到阵阵刺痛，威士忌瘾和烟瘾也折磨着他——因为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试图少吸烟少喝酒。十天过去了，他们的关系好像没有朝着他希望的方向更近一步。

不知为什么，他从来没办法像他希望的那样和她交谈。交谈，仅仅是交谈而已！听起来多容易，做起来多难！当你几近中年，深陷难捱的孤独时，对世界上任何东西的真实看法都被周围的人视作大不敬，对交谈的需求也就摆在首位了。但他就是没法和伊丽莎白正经地交谈。他们就像被下了咒，所有的谈话都被困在这陈词滥调里：留声机唱片、狗、网球拍——这些沉闷的俱乐部话题。好像除了这些，她压根不想聊别的事情。他刚刚聊到一个可能会有趣的话题，就会听到推脱之词，她口中就会流露出“我不想聊这个”的语气。他发现她读书的品位之后，简直失望透顶。但她还年轻，他提醒自己，她不是还在巴黎的法国梧桐树下喝过白葡萄酒，聊过马塞尔·普鲁斯特吗？过一阵子，毫无疑问，她就会理解他的，成为他想要的伴侣。或许，他仅仅是还没有赢得她的信任罢了。

在她面前，他一点都不圆滑老练。就像所有孤独惯了的男人一样，他适应想法比适应人要来得容易。所以，虽然他们的谈话都很肤浅，他有时还是令她烦躁，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因为他的话外话。他们之间有种不自在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但经常差点因此吵起来。如果一人已经在一个国家住了很久，而另一个人是初来乍到的，两个人在一起时，前者绝对会成为后者的导游。这些天，伊丽莎白正在渐渐熟悉缅甸，自然而然，弗洛里就是她的翻译，说说这个，讲讲那个。他讲的话，或者是他说话的方式，激起了她心中模糊却又深刻的反感。因为她发现每当弗洛里聊起“土著”，他几乎总是向着他们说话。他总是在称赞缅甸习俗和缅甸特色，有时他甚至觉得缅甸人能比得过英国人。这让她很烦躁。毕竟，土著就是土著，有趣倒没错，但到头来还是“臣服于人”的民族，长着黑脸的劣等民族。他的态度太过包容了。至于自己是怎么惹着她了，他自己也一头雾水。他太想让她像自己一样热爱缅甸，而并不是用萨布小姐的那种呆滞、冷漠的眼光来看缅甸！他忘记了一点，那就是一个生活在国外的人，只有在鄙视当地人的时候，才能过得自在。

他太急于使她对东方的事物感兴趣了。就比如，他试图说服她学缅甸语，但没能成功。（她婶婶对她说过，只有传教的女人才说缅甸语呢，正经的女人会觉得会乌尔都厨房用语就足够了。）他们之间还有无数个像这样的分歧。她隐约领悟到，他的观点都不是英国男人应有的观点。她更加确信的一点是，他想让她喜欢缅甸人，甚至钦佩他们，钦佩那些长着黑脸的人，那些和野人没什么两样的人，想想他们的样子，都让她恶心得发抖！

什么场合都能引发这个话题。路上，一群缅甸人经过他们身旁。她会用充满新鲜感的眼神盯着他们，眼神带着一半好奇，一半厌恶。然后她就会跟弗洛里说，身边如果是其他人，她也会这样说：

“这些人简直丑得让人恶心，是吧？”

“是吗？我总觉得他们缅甸人长得挺迷人的。他们的身体多好看啊！看那家伙的肩膀，就像尊铜像。要是英国人都像他们一样光着膀子，你想象一下会看到怎样的景象！”

“但他们脑袋的形状也太丑了吧！他们的头骨就像公猫一样，是向上斜回去的。还有他们的额头是斜上去的，显得他们凶神恶煞。我记得以前在哪本杂志中读过一篇关于人脑袋形状的文章，里面说斜脑门的人容易犯罪。”

“哎呀，得了，这有点一概而论吧！世界上差不多一半的人都是这种脑门。”

“嗯，是呀，如果你把有色人种也算上的话，那当然啦！……”

又或者也许一群女人经过他俩，向井边走去：五大三粗的乡下姑娘，浑身古铜色，头顶着水壶，身体笔直，像母马一样壮实的屁股凸出来。缅甸女人比缅甸男人还让伊丽莎白恶心，她总觉得自己和她们有种联系，也非常憎恨这种同黑脸生物的联系。

“她们也真够可怕的，是吧？长相真是粗俗，就像某种动物一样。你觉得真有人会认为这些女人有魅力吗？”

“她们本国的男人吧，我觉得。”

“可能会吧。但那黑皮肤，我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能忍受得了！

“但，你知道的，迟早你会习惯这棕色皮肤的。其实啊，有人说——我觉得说得有道理——在这种国家待上个几年，就会觉得棕皮肤比白皮肤还要顺眼了。毕竟，棕色皮肤确实更加自然。就拿整个世界来看吧，白色就显得格格不入。”

“你有些想法可真够奇怪的！”

如此云云。她始终都觉得他的话让她有些不满和不安。尤其是在那晚，弗洛里允许弗朗西斯先生和塞缪尔先生这两个遭遗弃的欧亚混血在俱乐部大门口缠着他聊个没完。

伊丽莎白碰巧比弗洛里早到俱乐部几分钟，当她在门口听到他的声音时，就绕过网球场的围栏去找他。那两个欧亚混血悄悄地走上来，把弗洛里围在墙角，就像两只狗闹着要和主人玩一样。大部分时间都是弗朗西斯在讲话，他很瘦弱，极易激动，她母亲是个南印度女人，所以他浑身的颜色就像烟叶一样棕黑；塞缪尔的母亲是个克伦人，他浑身浅黄色，红色的头发没什么光泽。两人都穿着破破烂烂的粗纹布衣裳，大大的遮阳帽下他们那纤细的身躯就像毒蘑菇的杆一样。

伊丽莎白一路过来时，正好听到一段又长又复杂的自传的只言片语。找白人聊天——专门聊自己的事——是弗朗西斯生活的一大乐趣。每隔几月，当他找着个欧洲人听他讲话，他的人生历程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地从他嘴里一涌而出。他单调的声音中带着鼻音，抑扬顿挫，语速快得不可思议：

“说到我父亲，先生，我不太记得他了，但他脾气非常暴躁，老是拿超级大的竹棍打我、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和两个母亲。而且，有时主教来的时候，我和弟弟就得穿上笼基混进其他缅甸小孩儿中间，好不泄露真实身份。我父亲从没当上过主教，先生。二十八年里，只说服了四人皈依，而且他超级爱喝中国米酒，这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影响了我父亲那本名叫《酒精的祸害》的小册子的销量。这是仰光浸信会出版社出版的，每本一卢比八安那。我同父异母的弟弟之前在一个大热天死了，他老是咳嗽，咳个没完。……”

两个欧亚混血见伊丽莎白来了，两人都脱帽鞠躬，夸张地咧嘴笑，露出牙齿。他们俩估计有几个年头没跟一位英国女士说过话了。弗朗西斯比以往更加激动地喋喋不休起来。他滔滔不绝地讲着，明显是怕别人打断自己，打断这个话题。

“祝您晚上好，女士，晚上好，晚上好！认识您真荣幸，女士！这几天太闷热了，对吧？但四月就是这样。我想您没因为长痱子受太多罪吧？把酸角碾碎，涂在患处，绝对没错。我每天晚上都得忍受痱子之苦啊。这玩意儿在咱们欧洲人中间很普遍啊。”

他把“欧洲人”念成了“欧洲银”，就像《马丁·翟述伟》[1]里的肖洛普先生一样。伊丽莎白没有回话。她冷冷地看着两个欧亚混血。她只是差不多晓得他们是谁，或者说是什么东西，她觉得他们和她讲话简直太冒失了。

“谢了，我会记住酸角治痱子的。”弗洛里说。

“这是著名中医的特效药，先生。还有，二位先生、女士，四月份的时候，只戴阔边帽是不明智的啊，先生。土著这样没事儿，他们脑壳硬着呢。但是对于咱们来说，很容易中暑啊。太阳对于欧洲人的脑壳来说太危险了。我是不是耽误您的时间了，这位女士？”

说这话时，他语气失落。伊丽莎白其实已经打算要冷落这两个欧亚混血了。她不知道弗洛里为什么要让他们缠着自己说个没完。她转身走向网球场，用手中的拍子在空中做了个练习动作，提醒弗洛里早就该过来打网球了。他看到了这个动作，于是不太情愿地跟着她过来了，因为他并不想冷落可怜的弗朗西斯，虽然说他确实无聊。

“我得走了，”他说，“晚安，弗朗西斯。晚安，塞缪尔。”

“晚安，先生！晚安，女士！晚安，晚安！”他们又挥了挥帽子，退去了。

“那两人到底是谁啊？”弗洛里跟上来时，她问道，“真是奇怪的家伙！他们星期天去教堂了。其中一个看上去几乎是白人了。但他肯定不是英国人吧？”

“不是的，他们是欧亚混血——父亲是白人，母亲是土著。我们给他们起了个亲切的外号，叫黄肚皮。”

“但他们在这儿做什么啊？他们住哪儿？有工作吗？”

“他们在集市上混。弗朗西斯给一个印度放款人打杂，塞缪尔是给几个状师干活吧。要不是一些土著的接济，他们肯定得经常饿肚子。”

“土著！你的意思是他们向土著讨饭吃？”

“我想是吧。要是一个人愿意的话，很容易就能讨着饭。任何人饿肚子，缅甸人都看不下去。”

伊丽莎白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这些男人，至少有一半白人血统，就这样穷得叮当响，活在土著中间，想想都让她感到震惊，于是她在小路上站住了，打网球也因此耽搁了几分钟。

“但，这也太离谱了吧！我是说，真是丢人现眼！这就简直跟我们当中某个人生活得那样窘迫一样糟糕。就不能帮帮他们？大家捐点钱，把他们打发走，或者想点别的法子？”

“恐怕那样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他们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沦落到这个地步的。”

“但他们就不能找个正经的工作吗？”

“不见得能找到啊。你看，那种欧亚混血，在集市上长大，从没受过教育，从一开始就毁了。白人连用拐棍碰他们一下都不愿意，也完全不准他们在低级政府机构谋事做。除了讨饭，他们什么也做不了，除非放下有欧洲血统的那种自命不凡。你可别指望这些惨兮兮的家伙会这么做。那一丝白人血统是他们唯一的资产了。可怜的弗朗西斯，我和他素未相识，他就滔滔不绝地给我讲他长痱子了。你也知道，土著是不会长痱子的，这都是一派胡言，但人们都相信。中暑也是一样。他们戴上那种大大的遮阳帽，就是要告诉人们他们长的是欧洲人的脑袋。就好像一种象征身份的盾徽。你也可以说是一种代表庶出的盾形纹章。”

这么说未能令伊丽莎白满意。她觉得弗洛里，和往常一样，又在偷偷地可怜欧亚混血。这两人的出现，在她内心又激起了一种很特别的厌恶感。她给他们贴好了标签。他们看上去就像是拉丁佬[2]。就像电影里演坏人的墨西哥人、意大利人，或者别的拉丁佬。

“他们看上去可真够堕落的，是吧？骨瘦如柴、软弱无力、阿谀谄媚，而且看上去一点都不诚恳。我想这些欧亚混血本来就够堕落的吧？我听说混血儿总是会遗传两种血统的缺点。真的假的？”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大部分欧亚混血都不怎么样，以他们这种教养，也很难有什么出息吧。但我们对他们的态度实在是挺糟糕的。一说起他们，就好像他们都是从地里冒出来的蘑菇，长出来之前就已经缺点缠身了。但话又说回来，他们来到这世上，我们也是有责任的。”

“他们来到世上，我们有责任？”

“呃，他们的父亲不都是白人吗，对吧。”

“哦……那是自然……但毕竟，你没有责任啊。我是说，只有那种很低级的男人才会，呃，和土著女人有染的，对不对？”

“哦，没错。但我想那两个人的父亲都是神圣的神职人员。”

他想起了罗莎·麦克菲，1913年他在曼德勒勾引的那个欧亚混血女孩；他想起过去曾坐着马车，拉上窗子的挡板，偷偷溜到那个女孩家；他想起了罗莎那螺旋状的卷发；他想起了她年老干瘪的缅甸母亲在黑漆漆的客厅里给他上茶，客厅里还有养着蕨类植物的花盆和柳条编成的长沙发。后来，他把罗莎甩了，就收到了那些讨厌的信，带香味的信纸上写满了她的哀求，最后，他干脆都不拆开了。

打完网球后，伊丽莎白又回到了弗朗西斯和塞缪尔的话题上。

“那两个欧亚混血大家和他们有来往吗？邀请他们去家里做客之类的？”

“老天啊，才不呢。他们完全被排斥了。事实上，和他们说话都显得很有失身份。我们大部分人都只是跟他们说句早安，埃利斯连说早安都不肯呢。”

“但你刚才和他们讲话了啊。”

“哦，对，有时候我也会破例。我是说，一个白人萨布或许不应该让人看见和这些人讲话。但你看，我会试着——只是有时候，当我有勇气的时候——不去做一个白人萨布。”

这话说得很不明智。到现在，她已经完全明白“白人萨布”是什么意思，以及它所代表的身份了。他这话让他们之间的分歧更加清楚明了。她瞪了他一眼，几乎带有敌意，眼神出奇地锐利。她虽然年轻，虽然拥有像花一样光滑的皮肤，但她的脸有时候看起来会很冷漠。那个时髦的龟壳纹眼镜，让她看起来十分泰然自若。眼镜的表达力强得出奇，甚至，比眼睛表达的东西都要多。

目前，他并不了解她，也没有得到她的信任。但最起码，表面上，他俩的关系还没有恶化。有时候他会令她烦躁，但第一天早晨他给她留下的好印象还没有消失殆尽。很奇怪的一个事实是，到现在她都没怎么留意他的胎记。而且她很爱听他讲某些话题，比如，打猎——她好像对打猎很有兴趣，这在女孩子中间倒是挺与众不同的。她对马也很感兴趣，但他对马懂得比较少。他已经安排好了，过些日子，等自己准备好了，就抽一天时间和她一起去打猎。两人都热切盼望着这次出行，不过原因不尽相同。

[1] 《马丁·翟述伟》（Martin Chuzzlewit），狄更斯的小说。于1843—1844年每月以连载的方式发表。小说的主题是人性的自私。狄更斯认为这是自己最出色的小说。

[2] 拉丁佬（Dago），拉丁人，尤其是指西班牙人、意大利人，或者葡萄牙人。

第十一章

弗洛里和伊丽莎白沿着集市的路走着。虽然还是早上，但天气十分炎热，在这种天气中漫步，就像是趟过酷热的海水一样。络绎不绝的缅甸人打集市那边过来，脚上的凉鞋嘎吱作响，一群群女孩四五并排地迈着小碎步匆匆走过，还一边叽叽喳喳地聊着天，她们的头发光滑又亮泽。快到监狱的地方，路边的一株菩提树用它强壮的树根掀翻了一座石塔，把碎片摔得到处都是。草丛里，散落的石塔碎片上雕着恶鬼的脸庞，它们凶神恶煞地望向天空。附近的另一株菩提树缠绕在一棵棕榈树上，将其连根拔起，向后弯曲，这个摔跤的姿势已经持续了十年之久。

他们继续前行，来到了监狱，这是一座正方形的楼房，长宽均为两百码，磨得锃光瓦亮的混凝土墙有二十英尺高。监狱里养着的一只孔雀，正沿着矮防护墙，迈着内八字步，一步一晃地走着。六个犯人过来了，他们低着脑袋，拽着两辆沉重的手推车，上面堆满了土，几个印度狱警正看着他们干活。他们都是长刑期的犯人，几个人笨手笨脚的，穿着粗白布做的囚服，剃光了的头上还戴着圆锥帽[1]。他们怯生生的脸扁平得出奇，脸色灰白。他们的脚链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一个头上顶着一篮子鱼的女人走过，两只乌鸦在篮子周围盘旋着，几度扑向里面的鱼，那女人则用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扇着，好撵走它们。

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转过去就到集市了，”弗洛里说，“我想今天有早市。去看看应该很有趣的。”

他叫她和自己一起去集市，跟她说她一定会觉得好玩的。他们转过街角就到集市了。集市四面被围了起来，就像一个巨型牛棚，围栏四周的小摊矮矮的，顶棚大多是用棕榈叶搭的。围栏内，人群熙熙攘攘，人们喊叫着、推搡着，他们衣服五彩缤纷的颜色汇聚起来，就像从罐子里倾泻出成百上千的人。集市的远处可以看到一条宽广、泥泞的河流。树枝和一条条的浮藻以每小时七英里的速度顺流直下。河边停着一排舢板，在泊杆那里晃荡着，船头尖尖的，就像鸟喙一样，上面还画着眼睛。

弗洛里和伊丽莎白驻足观望了一阵子。一群群女人经过他们的身边，手按着头上的菜篮，好让其保持平衡，孩子们瞪大了眼睛紧盯着欧洲人看。一个中国老人匆匆走过，身上那粗蓝布衣裳褪色很严重，都变成了天蓝色，他仔细地咀嚼着一条血淋淋的猪肠子，已辨识不清具体是哪个部位。

“咱们去摊子前看看，好不好？”弗洛里说。

“要走到人群里吗？到处都脏死了。”

“哎呀，没关系的，他们会给我们让路的。你会感兴趣的。”

伊丽莎白将信将疑地跟他过去了，甚至还有些不情愿。他为什么总是带自己来这种地方？他为什么总是把自己拽进“土著”中间，想让自己对他们产生兴趣，观察他们那种肮脏、恶心的习惯？反正，一切都不对劲。她觉得自己也讲不清楚为什么不愿意去，但她还是跟去了。一股让人窒息的空气迎面而来，那是一股混合着大蒜味、干鱼味、汗味、土味、茴芹味、丁香味和姜黄味的恶臭。人群朝他们涌来，有一大群粗矮结实、脸色棕黑的农民、脑袋后面盘着白色发髻的干瘪老头老太太，还有胯上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弗劳被踩了一脚，痛得尖叫了一声。那些农民光顾着砍价，都没工夫盯着白人小姐看，他们用力挤过小摊时，低矮、有力的肩膀就会撞击到伊丽莎白。

“看那儿！”弗洛里用手杖指着一个小摊，嘴里念叨着什么，但他的声音完全让两个女人吵架的声音淹没了，她们为了一篮子菠萝，正在朝对方比画着拳头。恶臭味和嘈杂声让伊丽莎白直向后退缩，但他压根没注意到，还一个劲地把她往人群中间领，一边指点着各种小摊。销售的货物看起来都像是外国运来的，样子古怪、质量拙劣。挂在绳子上的像绿色的月亮一样的巨大柚子、红香蕉、成筐成筐的个头能赶得上龙虾的淡紫色对虾、成捆成捆的脆鱼干、红辣椒、剖开像火腿那样熏制好的鸭子、绿椰子、独角仙[2]的幼虫、甘蔗段、短刀、喷了漆的凉鞋、印着格子图案的丝质笼基、大得像肥皂块一样的壮阳药、上了釉的四英尺高的土陶罐、中式糖蒜、绿色和白色的雪茄、紫色的茄子、柿子的种子穿成的项链、柳条笼子里叽叽喳喳的鸡、黄铜佛像、心形的槟榔叶、瓶装的克鲁什盐、假发、红粘土做的锅、牛蹄铁、纸板做成的牵线木偶、成条形的功效神奇的鳄鱼皮。伊丽莎白的头开始发昏。集市的另一头，阳光直穿过僧侣血红色的阳伞，就像从一个巨人的耳朵里照射出来一样。一个小摊前，四个达罗毗荼女人在用力地捣着木研钵里的姜黄。辛辣的黄色粉末飞扬到空中，折磨着伊丽莎白的鼻孔，让她连打喷嚏。她觉得自己在这里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她碰了碰弗洛里的胳膊。

“这人群……这地方简直要热死了。不然咱们去阴凉处待会儿，怎么样？”

他回过头来。说实话，他光顾着讲话了，基本上没人听得见，因为周围声音太嘈杂，所以根本没发现炎热的天气和恶臭味很让她受不了。

“哎呀，那个，真对不起。那咱们赶紧离开这儿吧。要不这样，咱们去李叶的店里看看吧，他是个中国杂货商，他会给咱们准备饮料的。这儿太闷热了。”

“这些香料真是呛鼻子。闻起来像鱼一样的那种怪味儿是什么呀？”

“哦，是他们用虾做的一种酱。他们把虾埋进土里，然后几周后再挖出来。”

“真是恶心死啦！”

“我想算是健康食品吧。别去碰！”他转向弗劳喊了一声，弗劳正在嗅着一篮子鱼，它们像小鮈鱼一样，腮上还长着刺。

李叶的店铺正对着集市的远端。其实在体验过集市的那种野蛮和粗俗后，伊丽莎白只想直接回俱乐部，但李叶店门口的欧式货品给了她些许安慰，店前堆着兰开夏产的纯棉衣裳和便宜得惊人的德国钟表。他们刚要踏上台阶，一个二十岁的瘦小伙子从人群中挤出来，向他们走来，身上的笼基、蓝色的板球衣、亮黄色的鞋搭配起来很是难看，他留着分头，还按照“英格莱时尚”抹了发油。他别扭地做了个幅度很小的动作向弗洛里致敬，好像差一点就行了个什科礼。

“什么事？”弗洛里说。

“您的信，先生。”他拿出一个肮脏的信封。

“稍等一下好吗？”弗洛里对伊丽莎白说，一边拆开了信封。是玛拉美给他的信，或者说是玛拉美找人代写的，她在上面画了个十字押。信里索要五十卢比，还暗含威胁的语气。

弗洛里把年轻人拽向一边。“你会讲英语？告诉玛拉美我等下再处理这事儿。告诉她要是她胆敢敲诈我的话，她一个子儿也甭想拿到。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先生。”

“赶紧走吧。别跟着我，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是，先生。”

“一个文员想谋份工作，”他们上楼时，弗洛里向伊丽莎白解释道，“他们成天来烦你。”然后，他感觉到信的语气十分奇怪，因为他没想到玛拉美这么快就开始敲诈他了，但他现在没功夫琢磨这信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们走进了商铺，刚从外面的强光中进来，这里显得格外昏暗。李叶正在一筐筐货物中间坐着抽烟，店里没有柜台，当他看见进来的客人是谁后，热情地摇晃着走上前来。弗洛里是他的朋友。他一身蓝色服装，膝盖弯曲，梳着一根辫子，一张黄脸上颧骨很高，下巴很短，就像个面善的骷髅头。他用缅甸语里那种像鹅叫一样的鼻音跟弗洛里打了声招呼，然后马上又摇摇晃晃地走到店后面，叫人拿点心。店里弥漫着一股清新、香甜的鸦片味。墙上贴着长长的红纸条，上面写着黑色的字，在店铺的一边有一个小的香案，供奉着两尊面色安宁、穿着绣花袍子的大神像，前面有两柱香在慢慢燃烧。两个女人，一老一少，正坐在席子上用玉米秆和碎马毛一样的烟草卷着香烟。她们穿着丝质的黑色裤子，而她们的脚，足弓又鼓又肿，整个脚被塞进了红色鞋跟的木头便鞋里，这鞋子还没有木偶的鞋子大呢。一个光溜的小孩正在地上来回爬，就像一只巨大的黄色青蛙。

“看那些女人的脚！”李叶一转过身去，伊丽莎白就轻声说道，“简直太可怕了！她们是怎么把脚弄成那样的？肯定不是天生的吧？”

“不是的，她们人为裹成那样的。我想现在的中国女人已经不裹脚了，但这儿的人不太赶得上时代变化。老李的辫子也过时了。过去中国人认为小脚才美。”

“美？简直太吓人了，我都不敢看。那些人绝对没开化！”

“哦，不！他们的文明很发达，我觉得比我们的还要发达。对美的定义完全是品味的问题。这个国家有一个叫做巴朗的民族，他们喜欢长脖子的女人。于是巴朗女孩们就戴上宽铜环来抻脖子，她们不断往脖子上加铜环，直到最后脖子看起来像长颈鹿的脖子。就像裙撑和圈环裙一样，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时，李叶带着两个脸圆圆的、胖乎乎的缅甸女孩出来了，两人明显是姐妹，她们一边咯咯笑着，一边在两人中间搬着两把椅子，还有一个蓝色的中国茶壶，里面大概能盛半加仑的水。两个女孩是，或者曾经是李叶的小妾。老李拿出了一个装着巧克力的锡罐，一边撬开盖子，一边如慈父般地笑着，露出三颗让烟熏黑了的长牙。伊丽莎白心情极度不安地坐了下来。她十分确信接受这些人的盛情款待绝对不合适。其中一个缅甸女孩马上绕到了椅子后面，开始给弗洛里和伊丽莎白扇风，另一个女孩则跪在他们脚下为他们倒茶。女孩在后面给自己的后脑勺扇风，老头在前面冲着自己咧嘴笑，这让伊丽莎白觉得很是愚蠢。弗洛里好像总是让自己陷入这般难受的境地。她从李叶拿来的罐子里取出一块巧克力，但就是没法张口说出“谢谢”。

“这合适吗？”她轻声对弗洛里说道。

“合适？”

“我是说，咱们真的应该坐在这些人家里吗？这难道不是……不是有失身份吗？”

“在中国人家里没关系的。在这个国家，他们这个民族很受欢迎。他们的想法也很民主。最好和他们平等相处。”

“这茶看上去糟糕极了。颜色太绿了。还以为他们懂得往里面加牛奶呢，是不是？”

“味道不错的。是老李从中国带回来的一种特殊的茶。我想里面还泡了橙花。”

“啧！尝起来和土没什么区别。”她尝了一口后说道。

李叶站在那儿端着烟斗，那烟斗有两英尺长，金属的斗钵壁有橡果那么大，他观察着两个欧洲人，看他们是否喜欢自己的茶。椅子后的女孩用缅甸语说了句什么，话一出口，两个女孩又开始咯咯笑了。跪着的那个女孩抬起头来，用充满天真和羡慕的眼光望着伊丽莎白。然后，她转向弗洛里，问他这位英国小姐是否穿胸衣。她把胸衣说成了“熏衣”。

“去！”李叶愤怒地说道，并用自己的脚趾头碰了碰女孩，让她闭嘴。

“我不会问她这个的。”弗洛里说。

“啊，德钦，问问她嘛！我们真的很想知道！”

一场争论开始了，椅子后面的女孩也加入了其中，连扇风也顾不上了。看上去，两个女孩一直以来做梦都想亲眼看见一件真正的“熏衣”。她们听说过好多关于胸衣的传言：它是根据紧身衣的结构用钢制成的，它非常紧，以至于把女性的胸部裹得非常平，看起来完全没有胸部！女孩们把手压在她们肥乎乎的肋部比画着。弗洛里就不能行行好，问问英国小姐吗？店后面有个房间，她可以去那里把衣服脱掉。她们太想看看“熏衣”是什么样子了。

然后，谈话突然中断了。伊丽莎白僵直地坐着，手里握着一小杯茶，这茶她实在不想再喝一口，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东方人们突然感到一阵沮丧，他们意识到了这位不和他们讲话的英国小姐觉得不自在了。她那种刚刚还令人着迷的优雅和异域美开始令他们有点望而生畏。甚至弗洛里也有同感。与东方人在一起时，有时会出现的那种尴尬境地又出现了，大家都躲避着彼此的目光，极力想要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想不出来。这时，那个光溜的小孩，在店后面折腾过各种篮子之后，爬到了欧洲人坐着的地方。他兴趣十足地观察着他们的鞋袜，然后抬起头来，看到他们的白脸后，吓了一大跳。他放声大哭，把地上都弄出了一道水迹。

中国老太太抬眼看了一下，咂了咂舌头，继续卷着香烟。没人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地板上出现了一个小水滩。伊丽莎白吓坏了，赶紧把杯子放下，还洒了里面的茶水。她抓住弗洛里的胳膊。

“那小孩儿！看看他在干嘛啊！天啊，就没人……太恶心了！”刹那间，大家都惊讶地看着她，然后他们全都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紧接着是一阵慌乱和咂舌头的声音。之前没人去管那个小孩——这种事情再正常不过了，没人会在意的——现在他们都觉得丢死人了。大家都开始怪罪那个小孩。有人喊着：“这孩子真不害臊！这孩子真恶心！”中国老太太抱起孩子，嘴里还骂着，走到了门口，把孩子架空在台阶上，就好像拧干一块沐浴海绵一样。与此同时，弗洛里和伊丽莎白已经从店里出来了，他追着她回到了路上，李叶和其他人沮丧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那就是你所谓的文明人！……”她大喊道。

“对不起，”他低声说道，“我没想到……”

“这些人真是恶心到家了！”

她怒不可遏，脸上泛起了惊人的淡粉色，就像提前一天盛开的罂粟花。这是她脸上可能呈现的最深的颜色了。他一路跟着她穿过了集市，回到了主路上，然后他们又走了五十码，他才鼓起勇气再度开口。

“我很抱歉，发生了这种事情！李叶这老家伙是个不错的人。要是冒犯了你，他会自责的。真的，刚才应该再待几分钟的。感谢他请我们喝茶。”

“感谢他！发生那种事之后还感谢他！”

“但老实说，你不该太在意这种事。在这个国家不该在意。在这儿，人们的思维和我们的相去甚远。你得适应。就比如，假设你回到了中世纪……”

“我想这个话题还是就此打住吧。”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的吵架。他十分痛苦，甚至都无法自问到底怎样冒犯到她了。他不断努力让她对东方的事物产生兴趣，却没有意识到，对她而言只是执拗、粗鲁地专门给她找恶心、“糟糕”的事情做。甚至直到现在，他都不明白她到底是怎样看待“土著”的。他只知道，每次他试图让她分享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审美时，她都会像一匹受惊的马儿退缩得老远。

他们沿着路一直走，他在她左边，还稍稍落后一点。他看着她转到一边的脸颊，还有夹在她脖子后面和阔边帽边缘的几小缕金发。他是多么爱她，多么爱她啊！他自责地走在她身后，不敢露出脸上的胎记，他似乎从没有像此刻这样爱她。他几次欲言又止。他的声音还不镇定，而且他也不知道说什么才不会有冒犯到她的危险。最后，他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平淡地说：

“这天儿越来越热，真是糟糕透顶，是吧？”

树荫里的温度都达到了32℃，所以这句话基本上是句废话。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她竟然热情地接过了话茬。她转过脸来看着他，脸上又浮现出了笑容。

“简直就是个蒸笼！”

这下，他们又和好了。这句傻里傻气的陈词滥调带给她俱乐部闲谈那样的亲切感，立即有效地抚慰了她的心情。落在后面的弗劳喘着气追上了他们，嘴里直流口水，随即他们就像往常一样聊起了狗。回家剩下的路上，他们一直在聊关于狗的话题，几乎一刻没停。狗是个聊不完的话题。两人在往炎热的山上爬的时候，越来越毒的太阳就像烈火的热浪一样，透过薄薄的衣服烤着他们的肩膀，弗洛里暗自想：狗，狗！除了狗就不能谈点别的话题了吗？不是聊狗，就是留声机唱片和网球拍，没别的可聊了吗？但是，当他们聊着这些废话的时候，气氛是多么轻松友好啊！

他们走过了白得发亮的墓地围墙，来到了拉克斯廷家门口。周围环绕着几株老凤凰树，还有一丛八英尺高的蜀葵，上面长着圆形的红色花朵，就像女孩泛红的脸庞。树荫下，弗洛里脱掉帽子，朝脸上扇着风。

“好了，我们赶在天气最热之前回来了。恐怕集市之行不能算成功啊。”

“哦，怎么会呢！我玩得很开心，真的。”

“哪有……我不知道，好像每次都会遇上点糟糕的事情。哦，对了！我们后天去打猎，你没忘记吧？我想后天你有空吧？”

“有空，我叔叔会把枪借给我。一定会非常好玩的！你得教我打猎，从头教起。我真的太期待了。”

“我也是。这个季节打猎不太合适，但咱们尽量打。那先再见了。”

“再见，弗洛里先生。”

虽然他已直呼其名地叫她伊丽莎白，她还是管他叫弗洛里先生。他们分头走开了，两人都想着打猎的事，都觉得下次出行或许能抹掉他们之间的不愉快。

[1] 圆锥帽（dunces’ caps），旧时英国学校戴在笨孩子头上的锥形纸帽。

[2] 独角仙（rhinoceros beetle），热带甲虫，多危害椰子树。

第十二章

客厅里又黏又热，让人昏昏欲睡，由于挂了珠帘，房间里几乎是昏暗的。吴波金踱来踱去，自吹自擂。他时不时会把手伸进汗衫，挠一挠他那汗津津的肥硕得像女人那样的乳房的胸脯。玛庆坐在席子上，抽着细长的白雪茄。从卧室开着的门望进去，可以看到吴波金那张巨大方形床的一角，床柱是雕了花的柚木做的，就像是个棺材架，就是在这张床上，他强奸了无数良家妇女。

玛庆这才知道那促使吴波金攻击维拉斯瓦米医生的“另一件事”。虽然吴波金十分鄙视她的头脑，但他所有的秘密，总是迟早都会吐露给玛庆的。在他的亲信中，玛庆是唯一一个不怕他的人，所以他乐于在她面前显示自己的能耐。

“嗯，庆庆，”他说，“你看，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已经写了十八封匿名信了，每一封都是精品啊。要不是因为你根本鉴赏不来的话，我倒想念几封给你听听呢。”

“但万一欧洲人不拿你那些匿名信当回事儿呢？那怎么办？”

“不当回事儿？哎呀，这不用担心！我想我还是了解欧洲人的心理的。告诉你吧，庆庆，要说我有一件事在行，那就是写匿名信。”

这话不假。吴波金的信已经起到作用了，特别是在主要对象，也就是麦格雷戈先生身上。

就在两天前，麦格雷戈先生纠结了一晚上，想搞清楚维拉斯瓦米医生到底有没有对政府不忠。当然，问题不是说医生有没有公然的不忠行为，这点毫不相干。问题在于，医生是不是会有煽动性想法的那种人？在印度，评判一个人的标准不是其行为，而是其身份。对于其忠诚的一丝怀疑，就足以毁掉一位东方官员。麦格雷戈先生为人实在公正，就连对待一个东方人，他都没办法不经考证就立即给他定罪。他一直熬到了午夜，翻看着各种机密文件，其中除了韦斯特菲尔德捎来的用仙人掌刺钉在一起的两封信外，还有他收到的另外五封匿名信。

不光是信件，四面八方也都传来关于医生的流言蜚语。吴波金十分清楚光给医生扣上叛徒的帽子远远不够，要从各个有可能的角度诋毁他的名声。给医生加的罪名不仅有煽动叛乱，还有敲诈勒索、强奸民女、实施酷刑、非法手术、醉酒做手术、投毒谋杀、巫术谋杀、进食牛肉[1]、向杀人犯出售死亡证明、在佛塔院落内穿鞋行走、试图和宪兵队的年轻鼓手搞同性恋。听了关于医生的种种传闻，你一定会觉得医生是马基亚维利[2]、理发师陶德[3]、萨德侯爵[4]的结合体。麦格雷戈先生一开始没太在意。他对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了。但就在那最后一封匿名信里，吴波金使出了无比高明的一招。

这封信是关于土匪俄瑞欧从皎塔达监狱越狱一事的。俄瑞欧之前正在服刑，那是他罪有应得的七年监禁，几个月前他开始策划越狱，一开始他外面的朋友买通了一个印度狱警，狱警先收了一百卢比，借口说去给亲戚送终而请了假，实则是在曼德勒的妓院里忙了好几天。过了一段时间，越狱的日子一再拖延。与此同时，那个狱警越来越想念妓院了。他最终决定把这越狱计划透露给吴波金，再捞上一笔。但是吴波金，一如往常地发现了机会。他以重罚相威胁，让狱警闭嘴，然后，在越狱当天晚上，等来不及采取任何措施的时候，写了一封匿名信给麦格雷戈先生，透露说有人计划逃狱。不用说，信上还加了一句，称监狱长维拉斯瓦米医生也是收了好处，才坐视不管的。

早上，监狱里一片骚乱，狱警跑来跑去，警察到处都是，俄瑞欧越狱了。（他早已沿河顺流直下了，乘的正是吴波金提供的舢板。）这回，麦格雷戈先生是被弄了个措手不及。不管是谁写的信，此人一定知情，而且关于医生纵容越狱，此人说不定讲的是实情。这件事很严重。一个受贿纵容罪犯逃跑的监狱长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虽然事情的逻辑关系也许不太清楚，但对麦格雷戈先生来说已经足够了，所以针对医生的主要控告——煽动叛乱，就变得更加可信了。

同时，吴波金也向其他欧洲人下了手。弗洛里是医生的朋友及其声望的主要来源，他轻易地就被吓唬住了，已经背弃了医生。对付韦斯特菲尔德要困难一点。韦斯特菲尔德作为一名警官，知道吴波金的很多事，也许会坏了他的计划。警察和法官们向来势不两立。但就算是这样的事实，也能让吴波金加以利用。吴波金声称，当然是匿名指出的，医生和那个臭名昭著、收受贿赂的流氓恶棍吴波金是一伙的。这样就搞定了韦斯特菲尔德。至于埃利斯，不需要给他写任何匿名信，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比现在还鄙视医生了。

吴波金甚至写了封匿名信给拉克斯廷夫人，因为他晓得欧洲女人的力量。信里写道，维拉斯瓦米医生正在鼓动土著劫持、强奸欧洲女人。没有交代任何细节，其实也没必要交代。吴波金摸到了拉克斯廷夫人的软肋。在她看来，像“煽动”、“民族主义”、“造反”、“自治”这样的词汇只会带来一种后果，那就是自己被一群转着白眼球的黑苦工轮奸。想到这一幕，她有时都吓得夜不能寐。之前欧洲人给予医生的种种好评瞬间就土崩瓦解了。

“这下懂了吧，”吴波金自鸣得意地说道，“这下知道我是怎么整他的了吧。他就像一颗从底部锯断了的树，轻轻一推马上就倒。三星期之内，我亲手来推。”

“怎么推？”

“你听我说啊。我觉得是时候该让你知道了。这种事情上你没有谋略，但还算守口如瓶。你听说了宋割村附近正在酝酿的那场暴乱了吧？”

“听说了。那些村民太蠢了。他们的短刀和长矛能拼得过印度兵吗？他们会像野兽一样挨枪子儿的。”

“这是自然。要是引发冲突的话，那将是一场大屠杀。但他们就是一帮迷信的农民。认定了发给他们的那些荒谬的防弹夹克能保命。我真鄙视他们的愚蠢。”

“可怜啊！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们，郭波金？没必要抓任何人。你只要去村里告诉他们你知道他们的计划了，他们就不敢继续了。”

“对啊，我要是愿意呢，完全可以阻止他们。但我不愿意。我有自己的用意。你看，庆庆——你可别说出去啊——这个啊，其实是我发起的暴乱，我亲自安排的。”

“啥！”

玛庆手里的雪茄掉了。她眼睛瞪得大大的，稍微发青的眼白聚拢在瞳孔周围。她吓坏了，开始大喊：

“郭波金，你说什么呢？你不是认真的吧！你，发起一场暴乱？绝对不是真的！”

“绝对是真的。而且进展还很顺利呢。那个魔术师是我从仰光带回来的，聪明着呢。他之前在马戏团里变戏法，表演遍及整个印度。那些防弹夹克是在惠罗百货[5]买的，每件一卢比八安那。可花了我不少钱呢，跟你说吧。”

“但，郭波金！一场暴乱！可怕的打斗和枪战，很多可怜的老百姓会无辜惨死！你没发疯吧？你就不怕自己被打死吗？”

吴波金停下了脚步。他十分诧异。“老天哪，你这女人，你脑袋瓜里想什么呢？你不会以为我要反抗政府吧？我是一个有三十年资质的政府公务员！老天啊，才不会呢！我说的是我发起了暴乱，可没说我要参与暴乱啊。是那些傻瓜村民要去送命，又不是我。别人做梦都不会想到我和暴乱有任何关系，以后也是如此，除了巴盛和其他一两个人。”

“但你说是你鼓动他们去造反的啊？”

“当然啦。我指控维拉斯瓦米发动暴乱反抗政府。那么，我就得拿出一场暴乱啊，是不是？”

“啊，我懂了。到时候暴乱爆发了，你就会说是维拉斯瓦米医生领导的。对吧？”

“你怎么反应这么慢！我觉得就连个傻瓜都知道，我发起暴乱就是为了亲自镇压下来。我是——麦格雷戈先生用的那个词儿是什么来着？——Agent provocateur（密探），这是拉丁语，你听不懂的。我是个Agent provocateur。首先啊，我鼓动宋割村那帮傻子去造反，然后呢再把这些叛乱分子抓起来。暴乱一触即发的时候呢，我就杀那几个造反头头个措手不及，然后把他们全都扔进监狱。这之后，我敢说有可能会爆发冲突，会死一些人，还有一些人会被送去安达曼群岛[6]。暴乱的同时呢，我会第一个就奔赴现场。吴波金，千钧一发之际镇压了凶险的起义。我会成为整个地区的英雄。”

吴波金正理所当然地为自己的计划感到洋洋得意，他又开始在房间里踱步了，双手背到身后，满脸笑容。玛庆安静地思考了一会儿这个计划。最终她开口了：

“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郭波金。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这跟维拉斯瓦米医生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简直就是不开窍啊，庆庆！我一开始不就跟你说了吗，那个维拉斯瓦米碍着我事儿啦，这场暴乱就能除掉这个祸害。当然啦，咱们永远证明不了是他发起的暴乱，但这重要吗？所有的欧洲人都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在这里头掺和了一脚。这就是他们的思维方式。医生这辈子就毁了。他倒了，我就起来了。把他抹得越黑，我就能越光彩。现在懂了吧？”

“嗯，我懂了。而且我觉得这是桩卑鄙恶毒的陷害。我就纳闷了，你怎么脸不红心不跳地就告诉我了。”

“得了吧，庆庆！你不会是又要开始你那乱七八糟的一套了吧？”

“郭波金，为什么你只有使坏的时候才高兴呢？为什么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要给别人带去灾难呢？想想那个可怜的医生，就要丢掉饭碗啦，还有那些村民，他们就要挨枪子儿、挨竹棍、终身被监禁啦。真的有必要这么做吗？你都已经这么富了，还要那么多钱干嘛啊？”

“钱！跟钱有什么关系？有一天啊，你这女人就会明白世上除了钱还有别的要追求的东西。比如，名望、伟业。你有没有想过，就为我在这件事上的忠诚，缅甸总督也许会在我胸前挂上勋章呢？我有这样的荣誉，就连你也会感到骄傲吧！”

玛庆不屑一顾地摇了摇头。“郭波金，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你活不了一千岁？想想那些恶人的下场吧。比如，他们下辈子会变成老鼠或是青蛙，甚至会下地狱。我记得以前一个僧人给我讲过地狱，他从巴利语[7]经文里翻译过来的，地狱太可怕了啊。他说：‘每一千个世纪，两根烤红了的长矛将刺穿你的心脏，然后你就要对自己说，这一千个世纪的折磨就此结束，但此罪罚将循环往复，永不间断。’想想这些，难道不可怕吗，郭波金？”

吴波金笑了笑，漫不经心地挥了一下手，意思是“我建佛塔啊”。

“哎，我希望你到最后还能笑得出来。如果是我，回首往事的时候，可不愿看到这样的一生。”

她瘦弱的肩膀不以为然地斜对着吴波金，重新点着了她的雪茄烟，吴波金继续在屋子里来回踱着。他再张嘴说话的时候，语气明显变得严肃，还带着些许胆怯。

“你知道吗，庆庆，这件事背后还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也没告诉任何人。就连巴盛都不知道。但现在我想告诉你。”

“如果是更邪恶的计划，我可不想听。”

“不，不是的。你刚才问我这么做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我猜，你认为我狠整维拉斯瓦米是因为我讨厌他，讨厌他不喜受贿。其实除了这个原因之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关系你我二人。”

“什么原因？”

“庆庆，你难道从没有更高远的志向吗？你难道从没有觉得我们虽然这么成功——应该说，我这么成功——但我们的地位一点都没提高吗？我敢说，我身家有二十万卢比，但看看咱们是怎么活的！看看这房间！绝对比一个农民家里都好不到哪儿去。用手吃饭，只跟缅甸人打交道——贫穷的劣等民族——就跟你说的那样，像个苦兮兮的镇长一样活着，这日子我过腻了。光有钱是不够的，我还想要有地位上的提升。你难道就从没想要过更加——怎么说呢——高贵的生活吗？”

“我想不出我们为什么还嫌现在拥有的不够多。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住在我们那个村子里，怎么也想不到以后会住上这样的房子。看看那些英式椅子，我这辈子从来也没坐过那玩意儿。但看见它们时，想到自己拥有它们时，就会感到自豪。”

“切！那你当时干嘛还从村里嫁出来啊，庆庆？你就配站在井边，头顶个石水罐，和别人拉家常。但感谢上帝，我比你志向远大。现在我跟你说说我陷害维拉斯瓦米的真正原因。我下定了决心，要做大事！高贵、光荣的大事！一个东方人能做的最光彩的事。你当然懂我的意思，是吧？”

“不懂。你什么意思？”

“哎哟喂！我这一生所追求的最伟大的成就！你猜也猜得到吧？”

“啊，我知道了！你想买辆汽车。但，哎呀，郭波金，你可别指望我会坐进那玩意儿！”

吴波金厌恶地甩了一下双手。“汽车！你简直和集市上卖花生的一个智力水平！我想要汽车的话，能买二十辆。再说了，这地方用得着汽车吗？不是这个，我想要的比这高贵多了。”

“那是什么啊？”

“是这样的。我碰巧得知，不出一个月，欧洲人会选出一名土著加入他们的俱乐部。他们虽然不愿意，但这是行政长官下的命令，他们必须服从。他们自然会选维拉斯瓦米，因为他是本区官职最高的土著。但我让维拉斯瓦米名声扫地了。于是呢……”

“于是什么啊？”

吴波金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玛庆，他那张巨大的黄脸、肥硕的下巴和数不清的牙齿，变得柔和起来，就像个孩子。他那茶色的眼睛里甚至还带着泪水。他几乎带着敬畏的语气低声说道，就好像他嘴里的那件大事宏伟得让他透不过气来：

“你还不明白吗，女人？维拉斯瓦米的名声要是毁了，他们就会选我，你还不明白吗？”

这句话威力惊人。玛庆没再与他争论。吴波金的计划显示出的野心把她吓得呆住了。

而且不无道理，吴波金这辈子的成就和这比起来都算不了什么。低级别的东方官员千方百计地钻进欧洲俱乐部，因为这才是真正的胜利。在皎塔达这个地方，更是如此。欧洲俱乐部，那个遥远、神秘的殿堂，那是圣地中的圣地，想要进去着实比踏入极乐世界还要难！吴波金，这个曼德勒贫民区的光溜小孩，这个偷鸡摸狗的文员，这个芝麻小官，就要踏进那个圣地了，管欧洲人叫“老家伙”，喝威士忌和苏打水，在绿桌子上把那些白球捅来捅去！玛庆，这个出生在搭着棕榈叶顶棚的竹屋里的乡下女人，就要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双脚蹬上丝袜和高跟鞋（是的，在那里，她可是真的要穿鞋的！）和英国女人们用印度斯坦语聊婴儿的小衣裳！这样的幻想会让任何人都如痴如醉。

玛庆沉默了好久，她的双唇微张着，想象着欧洲俱乐部以及它能带来的荣耀。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不带反对情绪地审视着吴波金的密谋。能在玛庆那颗谦和的心里播下野心的种子，也许需要的是比跻身俱乐部更大的能耐。

[1] 在印度，绝大部分人信仰印度教，印度教以牛为尊，禁止信众食用牛肉。

[2] 马基亚维利（Machiavelli，1469—1527），意大利政治哲学家，提出了共和主义理论，著作有《君主论》、《论李维》等。

[3] 理发师陶德（Sweeny Todd），小说《一串珍珠》中的杀人犯，2007年被拍摄成电影。

[4] 萨德侯爵（Marquis de Sade，1740—1814）是一位法国贵族，擅长写色情小说和哲学小说。由于他的小说中描写了大量性虐待的场面，以他的姓氏命名的“萨德主义”（Sadism）也就成了“性虐待”的代名词。

[5] 惠罗百货（Whiteaway & Laidlaw’ s），惠罗公司于1882年由两个苏格兰人在印度加尔各答创建，后发展成重要的连锁百货公司，分布于亚洲很多城市。

[6] 安达曼群岛（Andamans），印度洋北部一群岛，距离缅甸197公里。1789年被指定为犯人流放地之一。

[7] 巴利语（Pali），古印度的一种语言，现在是佛教的一种宗教语言。

第十三章

当弗洛里进入医院大门时，四个衣衫褴褛的清洁工从他身边经过，他们抬着一个死去的苦工，尸体用粗麻布包裹着，他们准备把他埋到树林里的一个一英尺深的坟坑里。弗洛里穿过医院棚屋间的空地，院子的地面像砖头一般坚硬。宽敞的阳台上挂满了没铺床单的轻便床，上面躺着脸色灰白的病人，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医院里还有一群肮脏的恶狗，它们有的在打盹儿，有的在抓跳蚤，据说它们专吃截掉的肢体。整个地方都弥漫着邋遢和腐烂的气息。尽管维拉斯瓦米医生想尽办法保持清洁卫生，但面对灰尘、糟糕的供水、懒惰的清洁工和半生不熟的实习医生，他还是束手无策。

有人告诉弗洛里，维拉斯瓦米医生在门诊部。门诊部就是一间屋子，屋里只摆放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灰泥墙上挂着一幅落满灰尘的维多利亚女王肖像，还挂歪了。缅甸农民们排着队进入房间，到桌子前面依次就诊。在褪色的破布衣服下面，能看到他们粗糙的肌肉。医生只穿了件衬衣，忙得大汗淋漓。他看见弗洛里来了，便一下子站了起来，发出一声惊喜的感叹，并像往常一样急忙客气地把弗洛里推到空椅子上坐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罐香烟。

“弗洛里先生，欢迎光临！请自便。喔，这种地方还真是委屈您，哈哈！一会儿去我家，我们可以一边聊天，一边舒舒服服地喝啤酒。现在我要给大家看病，失陪了。”

弗洛里刚坐下，热汗就冒了出来，浸湿了他的衬衣。这屋里的热浪让人窒息。这些农民身上的毛孔中都散发着大蒜味。每来一个病人，医生都要从椅子上跳起来，戳几下病人的背，把黑色的耳朵贴在病人的胸前听一听，再用缅甸语粗鲁地问一连串问题，然后回到桌前，潦草地开一张处方。病人们拿着处方就到院子另一头去找配药师，配药师给他们的药就是一瓶水再兑些植物染料。配药师的收入大部分都来自于贩卖药品，因为政府每个月只付给他二十五卢比。但医生对此一无所知。

大多数早晨医生都没时间到门诊部给病人看病，这任务就交给了某个实习医生。实习医生的诊断方法很草率。他就简单地问每个病人：“你哪儿疼啊？头疼，背疼，还是肚子疼？”病人回答后，他就从事先准备好的三叠处方里拿出一张，递给病人。病人倒也更喜欢实习医生的这种方法，因为医生总是问他们是否有性病——这个问题既没礼貌又没意义。医生有时还会建议做手术，这可把他们吓坏了。按他们的话说，手术就叫“开膛破肚”。大部分病人宁可死十次也不愿被“开膛破肚”。

最后一个病人走了之后，医生终于如释重负地坐在椅子上，用处方簿往脸上扇着风。

“啊，真热啊！有几天早上，我都觉得我鼻子里的蒜味一辈子都消失不了了！这蒜味居然会融入他们的血液，这太不可思议了。您没有觉得呼吸困难吗，弗洛里先生？你们英国人的嗅觉进化得太发达了。在我们这肮脏的东方，你们可真够遭罪的！”

“所有来这儿的人啊，都别在意自己的鼻子啦，什么？他们也许会把这句话用到苏伊士运河上去。你今天早上挺忙啊？”

“每天都这样。但我的朋友啊，在这个国家当医生真够让人沮丧的！这些村民——肮脏、愚昧的野人！我们能把他们弄到医院来看病就不错了，他们宁愿死于坏疽，他们宁愿带着个西瓜一样大的肿瘤生活十年，也不愿动刀子。还有那些他们所谓的‘医生’开给他们的药！新月下采集的草药，老虎的胡须，犀牛的角，尿液，还有经血！人怎么能喝这么恶心的玩意儿啊！”

“还挺有画面感。医生，你应该去编一部缅甸药典，那就几乎跟卡尔培波[1]一样伟大了。”

“野蛮的畜生，野蛮的畜生，”医生一边说，一边费力地套上他的白外套，“咱们到我家去吧？我那儿有啤酒，应该还剩下一些冰块。我10点钟有台手术，绞窄性疝，挺紧急的。在那之前我都有空。”

“好的。其实我有件事想和你谈一谈。”

他们再次穿过院子，走上了医生家阳台的台阶。医生把手伸到冰箱里，发现冰块早融化成温水了，于是他开了一瓶啤酒，然后小题大做地吩咐仆人在湿稻草篮子里多挂几瓶啤酒。弗洛里站在阳台上，望向远处，帽子也没摘下来。他其实是来道歉的。事实上，自从他在俱乐部那张侮辱性的通知上签名起，他就一直在躲着医生，已经快两个星期了。但歉还是要道的。虽然吴波金看人很准，但他也失算了，两封匿名信还不足以把弗洛里从他的朋友身边吓跑。

“那个，医生，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我？不知道。”

“不，你肯定知道。是几周前我对你做的那件卑鄙的事情。埃利斯把那份通知贴在俱乐部通告栏上，我也签了名。你肯定听说了。我想解释一下……”

“不，不，我的朋友，不，不！”医生惊慌失措，赶紧冲过阳台，一把抓住弗洛里的胳膊说：“您不需解释！请再也不要提这件事了！我理解您——完完全全理解您！”

“不，你不了解，你不可能了解。你不明白是什么样的压力迫使一个人做出那样的事。当时没人逼着我签名。我要是拒绝了，什么事都不会发生。没有法律规定我们要残忍地对待东方人，恰恰相反，法律鼓励我们善待东方人。但是，如果维护东方人意味着要与其他人为敌的话，就没有人敢维护东方人了。这当然也不是事实。只是如果我当时坚决不签那份通知，之后的一两个礼拜我在俱乐部里肯定会受辱。所以我又照例退缩了。”

“我求您了，弗洛里先生，我求您了！您要是继续说的话，肯定会让我更难受的。您这么说，就好像我没有设身处地地考虑您的处境似的！”

“我们的座右铭是‘英国人在印度，入乡不随俗’，这你知道的。”

“当然，当然。还有一个崇高的座右铭，你们称之为‘同舟共济’。这就是你们比我们东方人优越的秘诀。”

“嗯，一个劲儿道歉也没有多大用处。我这次来是向你保证，这种事以后绝不会发生了。其实……”

“好了，好了，弗洛里先生，您以后要是再也不提这件事，我就感恩戴德了。事情都过去了就忘了吧。您快把啤酒喝了吧，免得一会儿就跟茶一样热了。另外，我也有件事要告诉您。您还没问我有什么消息呢。”

“哦，你有消息。是什么消息呀？一切可还安好？大英帝国这个老太婆怎么样了？还在垂死挣扎否？”

“哎，糟糕啊，实在是糟糕！不过也没有我现在的处境糟糕啊，我现在可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我的朋友。”

“怎么了？又是吴波金？他还在诋毁你么？”

“我倒希望是他诋毁我呢！这次的事情……唉，这次糟糕透顶了。我的朋友，这个地区就快要爆发叛乱了，您听说了么？”

“我听到不少说法。韦斯特菲尔德已经下定决心要进行屠杀了，可我听说他找不到任何叛乱分子。只有汉普登村的人不交税而已，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啊，对呀。这些可怜的傻瓜！您知道他们拒绝交的税是多少钱么？五卢比！他们抗议累了很快就会交税的。我们每年都有这个麻烦。可至于叛乱——所谓的‘叛乱’，弗洛里先生——我希望您明白，事情比咱们眼前看到的复杂得多。”

“哦？那是什么？”

医生怒气冲天，做出了一个粗暴的手势，把啤酒洒了一大半，这让弗洛里很是吃惊。医生把酒杯放在阳台的栏杆上，大声喊道：

“又是吴波金！那个罄竹难书的恶棍！那条麻木不仁的鳄鱼！那个……那个……”

“接着说。‘那个充满着怪癖的箱子，那个塞满着兽性的柜子，那个水肿的脓包’[2]——继续啊。他这回又要干什么？”

“干一桩无可比拟的罪行。”然后医生就把假叛乱的阴谋大致概括了一下，这与吴波金告诉玛庆的内容相差无几。医生唯独不知道的细节就是吴波金企图让自己入选欧洲俱乐部。要说医生的脸气得通红，可能不大准确，但他愤怒的脸上确实多了几道深色的阴影。弗洛里听了，震惊得站着不动。

“这个狡猾的老恶魔！谁能想到他还有这本事？那你是怎么发现的？”

“啊，我还剩下一些朋友。现在您看到了吧，我的朋友，他挖了多大个火坑等我跳啊？他之前就到处诽谤我诋毁我，弄得我防不胜防。等这荒唐的叛乱爆发了，他肯定会竭尽所能把我牵连进去。我告诉您吧，人们只要对我的忠诚有一点点怀疑，我就被毁了，毁了！如果有人传出去，说我支持叛乱，我就完了。”

“但是，真见鬼，这太荒唐了！你肯定有办法为自己辩解吧？”

“无凭无据的，我什么都证明不了，我用什么为自己辩解啊？我知道事情肯定是这样，可又有什么用呢？如果我申请公开调查，我要找来一个证人，他就能找来五十个。您不明白他在这个地区的影响力。没人敢跟他对着干。”

“但你为什么一定要证明自己的忠诚呢？你为什么不去找老麦格雷戈，把事情告诉他呢？他是个非常公正的老伙计，做事有自己的方法。他会仔细听你说的。”

“没用的，没用的。弗洛里先生，您心里没想着去算计人，当然不知道阴谋家的心思。我越解释，就越像是掩饰，我这不是越描越黑么？大声疾呼说别人算计自己，一点用也没有。”

“那你要怎么办？”

“无能为力。我就只能干等着，盼着我的声望能帮我渡过难关。遇到这样的事，本地官员的名誉危如累卵，根本就不是有没有证据的问题，全靠名声。人们要是觉得我名声好，就不会信；要是觉得我名声不好，肯定就信了。声望就是一切。”

他们沉默了片刻。“声望就是一切”，弗洛里再清楚不过了。复杂的纠纷他见惯了，怀疑总是比证据重要，声誉比一千个证人还顶用。他脑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这想法让他有些不安，有些害怕。三个礼拜前，他肯定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就是在这样的时刻，人才会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职责是什么，不管心里有多么想逃避，还是觉得一定要履行这一职责。他说：

“假如，比方说，你入选俱乐部了，这会对你的声望有所帮助么？”

“假如我入选俱乐部了！哈，是啊！俱乐部！那可是个坚不可摧的堡垒。一旦入选了俱乐部，就再也没人会听信关于我的流言蜚语了，就像没人会听信关于您、麦格雷戈先生或者任何一个欧洲绅士的流言蜚语一样。可我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已经被玷污了，我还怎么指望他们会选我呢？”

“现在，听我说，医生，我告诉你吧。下次全体大会的时候，我会提名你。我知道到时候肯定会讨论这件事，如果有人提名一个候选人，我敢说，除了埃利斯，没人敢投反对票。而在同时……”

“啊，我的朋友，我亲爱的朋友！”医生情绪激动，差点说不出话来，他握住弗洛里的手，“啊，我的朋友，您这样做太高尚了！实在是太高尚了！但我恐怕承受不起。我害怕您又得罪您的欧洲朋友，比如埃利斯先生。如果您提名我，他会受得了么？”

“噢，让埃利斯见鬼去吧。但你得明白，我不能保证你一定能入选。那还取决于麦格雷戈怎么说，取决于大家的心情怎么样。有可能到头来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医生还把弗洛里的手攥在自己胖乎乎、潮乎乎的双手里。泪水也开始在他的眼眶中打转，他的眼睛被镜片放大，在弗洛里看来活像狗水汪汪的双眼。

“啊，我的朋友！如果我入选了，那我所有的烦恼都迎刃而解了！但我的朋友，就像我刚说的一样，这事急躁不得。要小心吴波金！他现在肯定把您列为他的敌人了。即便是您，也不能小觑他的敌意。”

“噢，我的天啊，他可奈何不了我。何况他现在也没干什么，除了几封愚蠢的匿名信。”

“我可没您那么确定。他总是狡猾地出击。他为了不让我入选俱乐部，一定会弄得天翻地覆。我的朋友，如果您有弱点，要好好防住。他总能找到别人的弱点，然后一击致命。”

“像条鳄鱼。”弗洛里补充道。

“像条鳄鱼，”医生表示同意，表情严肃，“啊，我的朋友，我如果成为你们欧洲俱乐部的成员，是多么高兴的一件事啊！能与欧洲绅士为伍，是多么大的荣幸啊！但还有件别的事，弗洛里先生，我以前都不愿提。那就是，我希望您能明白，我没有企图通过任何方式来利用俱乐部。我想要的就是成为会员而已。即便我入选了，我都不会，绝对不会，冒昧到俱乐部去的。”

“不到俱乐部来？”

“对，对！我如果强迫欧洲绅士们与我结交，天理不容。我交纳会费就好。这对我来说也是一项至高无上的特权。我相信您能理解吧？”

“完全理解，医生，完全理解。”

弗洛里走上山坡时，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现在是铁了心要提名医生了。其他人要是听说了，肯定会大吵一番，唉，吵个没完没了！但奇怪的是，一想到这些，弗洛里反而想笑。一个月前会让他惴惴不安的事，现在反而让他欣喜若狂。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许下诺言？这本是一桩小事，也没什么风险，没什么好逞能的，但这不像他的作风。为什么在多年之后，在小心谨慎地当白人萨布多年之后，突然破例？

他知道原因。是因为伊丽莎白走入了他的生活，改变了他的生活，使他获得了新生，过去那些惨不忍睹、放荡不羁的日子就抛之脑后了。她的出现彻底改变了他思维的轨道。她为他带来了英格兰的气息——亲爱的英格兰，在那里思想是自由的，在那里不会被迫终日跳“白人萨布之舞”以教化低等种族。“我的余生将何去何从？”他思考着。仅仅是她的存在就给了他足够的理由来堂堂正正地做人，甚至让他觉得堂堂正正地做人是理所应当的事。

“我的余生将何去何从？”他走进花园大门时，又思考起了这个问题。他很开心，很高兴。因为他领会到虔诚的教徒们说的是真的，救赎确实存在，生命确实能重新开始。他走在花园的小路上，在他看来，他的房子，他的花草，他的仆人，所有的生命在不久之前都还沉浸在倦怠和乡愁之中，现在仿佛都重获新生，变得生机盎然，美不胜收。要是有人能和你分享这一切，将会多么有趣啊！要是你不再孤单，你将多么热爱这个国家啊？尼罗也在小路上，顶着大太阳，啄着稻米吃，稻米是园丁拿去喂山羊时撒落的。弗劳喘着粗气猛地冲向尼罗，尼罗嗖的一下跃到空中，跳到了弗洛里的肩膀上。弗洛里进了屋，怀里抱着那只红色的小公鸡，抚摸着它脖子上丝绸般柔顺的羽毛，还有背上光滑的菱形羽毛。

他刚走上阳台就发现玛拉美在屋里，根本就不用郭斯拉急匆匆地从屋里出来，然后一脸不详的表情告诉他。弗洛里闻到了她的味道，檀香、大蒜、椰油还有头发里茉莉的气味。他把尼罗放在了阳台栏杆外边。

“那个女人回来了。”郭斯拉说。

弗洛里的脸色早已变得苍白。他脸色苍白时，他的胎记就让他显得格外丑陋。他痛苦不堪，仿佛一把冰刀刺穿了他的五脏六腑。玛拉美出现在了卧室的门口。她低着头站着，目光透过低垂的眉毛看着他。

“德钦。”她低声说道，声音闷闷不乐，但好像又有急事。

“走开！”弗洛里生气地对郭斯拉喝道，把自己的恐惧和愤怒都发泄到了仆人身上。

“德钦，”她说，“到卧室里来。我有件事要跟您说。”

他跟着她进了卧室。就过了一个礼拜，仅仅一个礼拜，她的容貌便大不如前。她的头发看上去很油腻，吊饰也都不见了，她裹着一个曼彻斯特产的印花棉布笼基，就值两卢比八安那。她脸上的粉涂得太厚，就像是小丑的面具一样，粉遮不住发根的皮肤，自然的肤色就显露了出来，像缠了一条棕色的绸带。她看上去就像个妓女。弗洛里无法直视她，只能愤懑地望着门廊远处的阳台。

“你这副样子回来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没回村里？你为什么没回你家？”

“我一直待在皎塔达，住在我表亲家。发生了这些事，我还怎么回村里？”

“你让人来找我要钱又是什么意思？我一个礼拜前才给了你一百卢比，你怎么还想要钱？”

“我怎么回去？”她重复道，完全忽视他刚才说的话。她的音调突然变高，让他转过了身来。她站得笔直，一脸愠色，紧锁着黑色的双眉，撅着嘴唇。

“怎么就不能回去了？”

“在那些事之后！在您对我做的那些事之后！我还怎么回去！？”

她突然爆发了，开始愤怒地声讨他。她的声音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尖叫，就像是集市里的泼妇吵架一样。

“我还怎么回去？去被那些我瞧不起的愚蠢贱民嘲笑奚落、指指点点么？我可是个波卡多，是白人的妻子，我怎么能回父亲的家里，然后和那些丑得找不到丈夫的老太婆一起干农活啊！啊，真丢人，真丢人啊！我做了您两年的妻子，您爱我，关心我，然后您突然毫无征兆、毫无理由地把我像条狗一样赶出了家门。我还得回到村里，钱也没有了，珠宝首饰也没有了，丝绸笼基也没有了，人们会指着我说：‘那就是玛拉美，她以为她比我们都聪明。瞧啊！她的白人丈夫还不是这样对待她。’我完蛋了，完蛋了！我在您家里和您同居了两年，哪个男人还会娶我啊？您把我的青春都夺走了。啊，真丢人，真丢人啊！”

他无法直视她。他无助地站着，脸色苍白，愁眉苦脸。她说的句句都在理，但要怎么告诉她，他也是别无选择呢？要怎么告诉她，继续做她的情人是天理不容的呢？他几乎被她吓得畏缩了，而那胎记赫然印在他黄色的脸上，就像是溅上去的墨水一样。他直截了当地说，本能地谈到钱，因为钱从来没让玛拉美失望：

“我会给你钱的。你要的五十卢比，我会给你，以后还会给你更多。下个月之前，我都没有钱了。”

这是实话。他之前给她的那一百卢比，还有他花在衣服上的钱，基本上就是他所有的现金了。她大哭大嚎了起来，让他很心慌。她白色的“面具”变得皱皱巴巴，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长长的印迹。他还没来得及制止她，她就在他面前跪了下来，弯下腰，额头贴到地面，行了一个极其谦卑的什科大礼。

“起来，起来！”他大叫道。这卑躬屈膝的大礼让人弯着脖子，扭着身体，就像在讨打一样，这总让他十分厌恶。“我受不了这个。立刻给我起来。”

她又哀嚎了起来，试着要抱住他的脚踝，他急忙后退。

“现在就给我起来，别鬼哭狼嚎了。我都不知道你在哭些什么。”

她没站起来，只是跪直了起来，又开始向他哭喊。“您为什么要给我钱啊？您以为我就是为了钱才回来的是么？您当初把我像狗一样赶出门外，您以为我只在乎钱么？”

“起来。”他重复道，他已经往后退了几步，以免她抓住他，“你不要钱，那你想要什么？”

“您为什么要恨我？”她哭诉道，“我做了什么伤害您的事？我偷了您的香烟盒，您也没生气。您要娶这个白种女人，这我知道，大家都知道。但那又怎么样呢？您为什么一定要把我赶走？您为什么要恨我？”

“我不恨你。我解释不了。起来，请起来。”

她现在厚着脸皮继续抽泣。毕竟，她也不过就是个孩子。她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焦急地观察他有没有露出怜悯的表情。接着，她做出一件可怕的事，她全身趴在了地上，脸都贴到了地面上。

“起来，起来！”他用英语大叫道，“我受不了这个，这太可恶了！”

她没有起来，而是像条虫一样在地上蠕动，朝他的脚爬去。她的身体爬过布满灰尘的地面，留下一条宽丝带一样的痕迹。她拜倒在他面前，脸深埋着，手臂伸开，就像是拜倒在神灵的圣坛前一样。

“主人，主人，”她啜泣道，“您为什么不能原谅我？就原谅我这一次吧，就这一次！让玛拉美回来吧。我愿做您的奴隶，我愿为您做牛做马。只要您别抛弃我就行。”

她的手臂绕住了他的脚踝，她在亲吻他的脚趾。他低着头站着，无可奈何地俯视着她，两手插在裤兜里。这时弗劳从容地走进房间，走到马拉美躺着的地方，嗅了嗅她的笼基。它轻轻地摇了摇自己的尾巴，还认得她的气味。弗洛里忍受不了了。他弯下腰抓住玛拉美的肩膀，把她拉了起来，让她跪坐着。

“立刻站起来，”他说，“看到你这样我很难过。我会尽力帮你。哭有什么用？”

她重新看到了希望，立刻哭喊了出来：“那您愿意让我回来了？噢，主人，让玛拉美回来吧！谁也用不着知道。那个白种女人来了之后，我还继续待在这儿，她会以为我是某个仆人的妻子。您还不愿意让我回来么？”

“不行。这不可能。”他说着，又把头扭向了一旁。

她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坚决，于是发出了一阵难听刺耳的哭声。她又弯下身去行什科大礼，把额头磕在地面上。这太可怕了。而让他觉得比这一切更可怕的，让他伤心的，是隐藏在这些乞求之下的厚颜无耻和凉薄无情。因为在她的乞求之中，没有半点对他的爱意。即使她声泪俱下、卑躬屈膝，那也只是为了她那曾经拥有的情人地位，那悠闲的生活、富丽的衣裳和可供使唤的仆人。这其中的酸楚难以言喻。如果她爱过他，他把她赶出家门时也绝不会那么愧疚。那些连一点高尚的痕迹都没有的伤心事最让人痛苦。他弯下腰，把她搂在自己的臂弯里。

“听我说，玛拉美，”他说，“我不恨你，你也没做什么伤害我的坏事。是我辜负了你。可现在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了。你必须回家，之后我会给你钱。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在集市里开家店铺。你还年轻。只要你有钱，只要你能找个丈夫，这些事对你来说都没关系。”

“我被毁了！”她又开始哭嚎，“我要自杀。我要从码头上跳到河里去。受了这样的耻辱，我还怎么活得下去啊？”

他把她抱在怀里，几乎是在爱抚她。她紧紧地靠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衬衣里，身体也随着抽泣而抖动。檀香的味道飘到他的鼻孔里。或许直到现在她还以为，只要她用手臂搂着他，用身体紧贴着他，就能对他重施魔力。他轻轻地让自己挣脱了出来，看到她没再跪下去了，便站到了一旁。

“够了。现在你必须走了。还有，我答应给你的那五十卢比，我会给你。”

他从床底拖出一个锡制的制服箱子，拿出五张十卢比的钞票。她把钱默默地塞进她因基的胸口里。她突然间不流眼泪了。她默不作声地走进洗手间，过了一会儿出来了，脸已经洗回了天然的棕色，头发和裙子也重新梳理过了。她面有愠色，但不再像刚才那样歇斯底里了。

“德钦，我最后问您一遍：您不让我回来是么？这是您最终的决定么？”

“是的。我也是不得已。”

“那我走，德钦。”

“好的。上帝与你同在。”

他靠着阳台的木柱子，望着她在强烈的日光下沿着小路走远。她腰板挺得笔直，背和头都呈现出非常生气的姿态。她说的一点不假，他夺走了她的青春。他的膝盖情不自禁地颤抖。郭斯拉悄悄地走到他身后。他发出祈求宽恕般的咳嗽声，以吸引弗洛里的注意。

“又怎么了？”

“老爷您的早饭要凉了。”

“我不想吃早饭。给我拿些喝的，杜松子酒。”

自己的余生将何去何从？

[1] 尼古拉斯·卡尔培波（Nicholas Culpeper），英国17世纪著名植物学家、草药学家、医学家，著有《卡尔培波药草志》。

[2] 引用自莎士比亚的历史剧《亨利四世》上篇第二幕第三场，朱生豪译。

第十四章

独木舟载着弗洛里和伊丽莎白沿着小溪逆流而上，就像是两根长长的弯针在刺绣上穿梭，这条小溪连接着内陆和伊洛瓦底江的东岸。今天是狩猎出行的日子——短暂的午后出行，因为他们不能在丛林里一起过夜。他们计划在相对凉爽的傍晚打几个小时的猎，然后赶回皎塔达吃晚饭。

每只独木舟都是由一根单独的树干凿空制成的，它们迅捷地划过深褐色的水面，几乎没惊起一点涟漪。水葫芦伸展着大量绵软的叶子，开着蓝色的花朵，覆盖在水面上，几乎堵塞了河道，只留下一条四英尺宽的玉带蜿蜒在水面上。阳光透过纵横交错的树枝，变成了绿色。他们时而能听见鹦鹉在头顶鸣叫，但却看不到任何野生动物的踪影，只碰到一条蛇，匆忙地游过水面，消失在水葫芦里。

“我们还要多久到村子？”伊丽莎白转身向弗洛里问道。他在后面一只较大的独木舟里，与弗劳和郭斯拉在一起，给他们划船的是一个衣衫褴褛、满脸皱纹的老妇人。

“婆婆，还有多远？”弗洛里问划船的女人。

那老妇人把雪茄从她嘴里拿了出来，把桨放在膝盖上开始思考。“男人喊一嗓子就能听见的距离。”她想了想说。

“大约半英里。”弗洛里翻译道。

他们已经划了两英里。伊丽莎白感到背疼。这独木舟一不留神就容易翻船，所以你必须在没有靠背的窄椅子上坐得笔直，还得尽量把脚抬高，因为船底里都是污水，里边还有些死虾，随着污水晃来晃去。给伊丽莎白划船的是个缅甸男人，他六十岁，光着膀子，露出棕色的皮肤，身体和年轻小伙子一样强壮。他的脸饱经沧桑，看上去很温和，又有些滑稽。他一头黑发，发质比大部分缅甸人都好，他的头发松散地扎在一侧的耳朵旁，散落了一两捋垂在他的面颊上。伊丽莎白把她叔叔的枪放在膝盖上，轻轻擦拭着。弗洛里之前提出帮她保管，但被她拒绝了。实际上，摸到枪的感觉让她非常高兴，所以她不愿把枪交给别人保管。在今天之前，她从没碰过枪。她穿着粗布裙子，还有类似男式的粗革皮鞋和丝绸衬衣，她知道，搭配她的阔边帽，这套装束肯定很好看。尽管她的背很疼，流出的热汗让她的脸很痒，还有那花斑大蚊子绕着她的脚踝嗡嗡地飞，她仍然非常开心。

水面变窄了，水葫芦覆盖的河床被陡峭的河岸替代，河岸上的泥浆闪闪发光，像巧克力一样。河面上搭着许多不牢固的茅草屋，茅草屋由打在河床里的木桩支撑着。一个光着身子的男孩站在两个茅草屋之间，放飞一只系在绳子上的甲虫，就像放风筝一样。他看见欧洲人就大叫了起来，于是不知从哪儿冒出许多孩子。缅甸老男人把船划到码头，码头就是横在泥浆里的一棵棕榈树干，树干上覆盖着藤壶，所以能勉强立足。他跳上了岸，然后扶伊丽莎白上岸。其他人带着行李和弹药也跟着上了岸，而弗劳一如既往地摔进了泥浆，陷了下去，只露了个脑袋在外边。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头走上前来，他身着紫红色的帕索，脸上有一颗痣，上面长着四根一码长的白毛。他上前行了什科大礼，然后用巴掌打了打那些围在码头上的孩子的脑袋。

“那是村长。”弗洛里说。

老头带领大家去他的屋子，他步态蹒跚地走在最前面，身体蜷缩着，活像倒过来的字母“L”——这是风湿病再加上作为低级政府官员要不停行什科礼的结果。一群孩子快步地跟着这些欧洲人行进，还有越来越多的狗加入到行列中，它们汪汪狂吠，吓得弗劳靠在弗洛里的脚上直哆嗦。在每个茅草屋的门口，都有一群月亮一样圆圆的乡下面孔瞪着这个“英格莱玛”。整个村庄在宽大树叶的遮蔽下显得有些昏暗。在雨季，溪水泛滥，会把村庄低洼的地方变成脏乱的木头威尼斯，村民们只得一开家门就上独木舟。

村长的屋子比别人的大一点，还有波形铁皮的屋顶，尽管这屋顶在雨天会发出让人难以忍受的噪音，但它仍然是村长一生的骄傲。为了支付这个屋顶的钱，他放弃了修建一座佛塔，这很大程度上减少了他涅槃的机会。他加快了脚步，接着轻轻地踢了一下睡在他阳台上的年轻人的肋骨。然后他转过身，又向这些欧洲人行了个什科大礼，邀请他们进屋。

“我们进去吧？”弗洛里说，“估计我们还要等半个小时。”

“你不能让他抬几把椅子到阳台上来吗？”伊丽莎白说。自从在李叶家的那次经历之后，她早已暗自决定，只要有办法，就坚决不再进本地人的家里。

屋里一阵混乱，然后村长、年轻人和几个女人拖出了两把椅子，椅子是经过特别装饰的，上面挂着红色的木槿花，还有一些种在煤油罐里的秋海棠。很显然，他们早已在屋里为欧洲人准备了双人宝座。伊丽莎白刚坐下，村长又出现了，手里拿着一个茶壶和一串很长的鲜绿色香蕉，还有六支煤黑色的方头雪茄。但当他为她倒了一杯茶时，伊丽莎白摇了摇头，因为这茶看上去甚至比李叶家的还要糟糕。

村长有些尴尬，擦了擦鼻子。他转向弗洛里，问他这位年轻的德钦玛是否需要在茶中加牛奶。他听说欧洲人喝茶会加牛奶。如果小姐需要，村民们可以去抓奶牛挤奶。然而，伊丽莎白还是拒绝了他的茶。但她很渴，于是她叫弗洛里派人去取一瓶苏打水，这些苏打水是郭斯拉备好放在他包里的。村长看到这些，为自己准备不足而感到很愧疚，便退下了，把阳台留给了这两个欧洲人。

伊丽莎白依然把枪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擦拭，而弗洛里靠着阳台的栏杆，装作在抽村长给的方头雪茄。伊丽莎白十分渴望狩猎现在就开始。她向弗洛里盘问了无数个问题。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你觉得我们带的弹药够吗？我们要带几个赶猎助手？噢，我真希望我们能走运！你也觉得我们肯定会打到些什么的，对不对？”

“可能也打不到什么好东西。我们肯定能打到几只鸠，或许还能打到几只原鸡。现在是原鸡的禁猎期，但打几只雄鸡也没关系。他们说这附近有一头豹子，上周差点捕杀了村里的一头小公牛。”

“噢，一头豹子！如果我们能打到它就好了！”

“恐怕不大可能。在缅甸打猎的唯一法则就是别抱什么希望。结局总是让人失望。这丛林里充满了猎物，但往往你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

“为什么会是这样？”

“丛林太茂密了。一只动物就离你五码远，你可能都看不见它，它们还经常能成功地躲避到赶猎助手的后方。即使你看见它们了，它们也只是一闪而过。而且，这儿到处都有水，所以动物都不会被限制在一个固定的地点。比方说老虎，只要它愿意，可以逛个数百英里。丛林里那么多猎物，只要它觉得有可疑之处，就绝对不会回去吃已经被杀死的猎物。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整晚守在发出恶臭的奶牛尸体旁边，等着老虎来，可我等了一晚又一晚，老虎也没有来。”

伊丽莎白靠在椅子上扭动了一下她的肩胛骨。这是她非常高兴的时候偶尔会做出的动作。她爱弗洛里，当他这样讲话的时候，她真的很爱他。关于打猎的最为琐碎的信息都让她兴奋不已。他要是不谈书籍、艺术还有那讨厌的诗歌，而是一直讲打猎的事，那该有多好啊！顷刻间，她对弗洛里仰慕不已，这让她突然发觉弗洛里真是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他有自己的味道。他看上去男子气概十足，他的帕里布衬衣开到领口，还有他的短裤、绑腿和狩猎靴子！还有他的脸，有些皱纹，晒得黝黑，就像军人的脸。他侧身站着，让她看不见自己有胎记的那半边脸。她求他继续说下去。

“请再给我讲些打老虎的故事吧。实在是太有趣了！”

他讲述了多年前狩猎老虎的经历，那肮脏的食人兽咬死了他的一个苦工。他在到处是蚊虫的狩猎台上等着；老虎的眼睛穿过黑暗的丛林慢慢靠近，像两个绿色的大灯笼；它把苦工的身体缠在下方的木桩上，吞食着，发出喘气和垂涎的声音。弗洛里轻描淡写地讲述着这一切——这些驻扎在印度的英国人是出了名的无聊，他们不总是在聊狩猎老虎的事吗？——但伊丽莎白又开心地扭了扭她的肩膀。他没有意识到，这样的谈话打消了她的顾虑，补救了他曾经让她无聊和忧虑的所有时光。六个头发蓬乱的年轻人沿着小路走来，他们肩上扛着短刀，带头的是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头，他青筋暴出但敏捷灵活。他们在村长的屋子前停下了，其中一个人嘶哑地喊了一声，于是村长出来了，并解释说他们就是赶猎助手。如果年轻的德钦玛不嫌太热的话，他们现在就可以启程了。

他们出发了。村子的一边是小溪，另一边被一堵六英尺高十二英尺宽的仙人掌篱笆围了起来。他们走过一条仙人掌丛生的小道，然后沿着牛车小路前进，小路上布满车辙，尘土飞扬，两旁茂密地生长着高如旗杆的竹子。赶猎助手们排成一列，快速地行进在最前面，他们每个人都把短刀架在自己的前臂上。老猎人走在伊丽莎白的前面，他的笼基提到了腰间，像一块缠腰布，他瘦弱的大腿上刺着深蓝色的图案，图案如此复杂，就好像他穿着蓝色的蕾丝内裤一样。一棵手腕般粗的竹子倒了，挡在了路中间。领头的赶猎助手把他的短刀往上一挥，便砍断了竹子，竹筒中的水随即喷涌而出，像钻石一样闪闪发光。走了半英里，他们来到了开阔的地方，由于他们走得很快，太阳又很毒，每个人都大汗淋漓。

“那就是我们要打猎的地方，就在那儿。”弗洛里说。

他指着这片收割过的稻田，这是一片宽阔的灰褐色平地，被泥埂划分成了若干块，每块都有一两英亩[1]。这里异常平坦开阔，除了几只雪鹭以外毫无生机。在远处的平地边缘，一片高大的树林突兀地拔地而起，就像一道深绿色的悬崖。赶猎助手们走到了二十码开外的一棵类似山楂的小树跟前。其中一个人跪在地上，一边向那棵树叩拜，一边嘴里嘟囔着什么，而老猎人把一瓶浑浊的液体倒在了地上。其他人站在一旁观看，表情严肃而厌烦，就像教堂里的人一样。

“这些人在做什么？”伊丽莎白问道。

“祭祀当地的神灵。他们把他叫做守护神，是一种树精。他们在祈祷我们能有好运。”

猎人走了回来，他用沙哑的声音解释道，在进入广阔的丛林之前，他们先要到右边的一小片灌木丛里驱赶猎物。显然守护神建议这样做。猎人用他的短刀指着弗洛里和伊丽莎白应当站的位置。那六个赶猎助手跳进了灌木丛，他们准备迂回，然后把猎物赶回稻田里。距离丛林边缘三十码的地方有几片野玫瑰丛，弗洛里和伊丽莎白就躲藏在后面，而郭斯拉则蹲在稍远的一片灌木丛后面，他抓着弗劳的项圈，轻抚着它，让它别发出动静。弗洛里打猎的时候，总是让郭斯拉和他保持一定距离，因为他如果射偏了，郭斯拉就会发出令人恼火的咂舌头的声音。此时，远处传来了回声——敲打的声音和奇怪沉闷的喊叫声。赶猎开始了。伊丽莎白立刻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连她的枪杆都在抖动。一只鸟从树上飞了出来，朝他们俯冲而去，这鸟比画眉大一点，翅膀是灰色的，身体鲜红得发亮，非常漂亮。敲打声和喊叫声越来越近。丛林边缘的灌木丛开始猛烈地晃动，某只大动物要现身了。伊丽莎白举起了她的枪，她努力想把枪端稳。但那只是个光着身子、黄色皮肤的赶猎助手，手里还拿着短刀。他见自己出来了，便叫其他人也一起出来。

伊丽莎白放下了她的枪，说：“怎么了？”

“没什么。赶猎结束了。”

“原来那儿什么都没有啊！”她非常失望地大叫道。

“没关系，第一轮赶猎没人能打到东西。下一轮我们的运气会变好的。”

他们穿过凹凸不平的茬地，跨过划分稻田的泥埂，在丛林高耸的绿墙对面就位了。伊丽莎白已经学会了如何往枪里装子弹。郭斯拉吹出一声尖锐的口哨，这轮赶猎就开始了。

“注意！”弗洛里大叫道，“快，它们来了！”

一群绿鸠以惊人的速度在四十码的空中朝他们猛冲了过来。它们就像弹弓射出的一把石子在天空中飞驰。伊丽莎白兴奋得不知所措。一时间，她竟动弹不得，然后她把枪举到空中，瞄准那群鸟的方向，然后猛烈地扣动扳机。什么也没发生，她扣在了扳机护环[2]上。正当鸟儿们从头顶飞过时，她找到了扳机，于是她同时扣动了两个扳机。一声枪响震耳欲聋，后坐力把她震得后退了一步，她的锁骨也险些被震断。她射偏了三十码。与此同时，她看见弗洛里转动他的枪，瞄准目标。两只鸠突然停止了飞行，打了个转，然后像箭一样直直地栽到了地面上。郭斯拉欢呼着，然后和弗劳快速跑了过去。

“快看！”弗洛里说，“那是一只皇鸠。我们把它打下来！”

那是一只又大又重的鸟，比其他鸟飞得慢许多，它正拍打着翅膀从头顶飞过。经过前一次的失利，伊丽莎白不愿意开枪了。她看着弗洛里把一发子弹推进后膛，举起枪，然后一缕白烟从枪口冒出。那只鸟翅膀被击中了，盘旋着，狠狠地摔了下来。弗劳和郭斯拉兴奋地跑上前去，弗劳嘴里叼着那只大皇鸠，郭斯拉咧着嘴笑，从他的克钦包里拿出两只绿鸠。

弗洛里把一只小绿鸠的尸体展示给伊丽莎白。“看看它。真的很漂亮，对不对？这是亚洲最好看的鸟。”

伊丽莎白用指尖触碰它光滑的羽毛。这让她心里嫉妒不已，因为这不是她打下来的。而奇妙的是，她看到弗洛里这么会打猎之后，几乎对他萌生了爱慕之情。

“看看它胸前的羽毛，就像珠宝一样。射死它们简直就是谋杀。缅甸人说，当你打死这样一只鸟的时候，它就会呕吐，意思就是说：‘看吧，这是我所有的东西，我又没拿你的东西，你为什么要杀我？’我从没见过鸟儿呕吐，这我必须承认。”

“它们好吃吗？”

“很美味。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杀死它们非常遗憾。”

“我多希望自己能像你一样会打猎啊！”她羡慕地说。

“只是小把戏罢了，你很快就会掌握的。你已经知道如何拿枪了，这比多数人刚开始学打猎的时候强多了。”

然而，后两轮赶猎，伊丽莎白还是一无所获。她已经学会了两个枪管不要同时开火，但她兴奋得动弹不了，根本无法瞄准。弗洛里又打到几只鸠，还有一只青铜色翅膀、铜绿色后背的小鸽子。原鸡非常狡猾，从不现身，但可以听到它们到处咯咯地叫，有一两次还能听到雄鸡喇叭一般洪亮的叫声。他们现在进入了丛林深处。光线变得灰暗了，一束束阳光透过丛林，晃得人眼花缭乱。无论朝哪边看，你的视野都会被一排排数不清的树、杂乱的灌木丛和藤蔓植物遮挡住，这些藤蔓缠绕着自己的据点，就像是海水围着码头的木桩翻滚一样。树林太茂密了，就像绵延数英里的荆棘丛，人的眼睛仿佛都要被挤碎了。有的藤蔓大得像巨蟒。弗洛里和伊丽莎白寻着猎物隐约的踪迹，沿着湿滑的河岸跋涉，荆棘撕扯着他们的衣服。他们俩的衬衣都被汗水浸湿了。空气闷热得让人窒息，还夹杂着碎树叶的味道。有时一连好几分钟，藏在树上的蝉会一起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叫，像是夏威夷吉他的弦音，然后戛然而止，留下一片突如其来的寂静，让人惊慌不已。

在第五轮赶猎中，他们来到一棵巨大的菩提树前，能听见皇鸠在高处咕咕的叫声。这声音仿佛是奶牛在很远的地方哞哞地叫。一只鸟振翅飞了出来，独自停在最高处的树枝上，只能看见它浅灰色娇小的身形。

“试试坐着开枪，”弗洛里对伊丽莎白说，“看见它就开枪，别犹豫。别闭左眼。”

伊丽莎白举起了枪，跟之前一样抖动个不停。赶猎助手们也停下了，站在一起观望，他们中的一些人忍不住咂舌头。他们看见女人拿枪很震惊，觉得这匪夷所思。伊丽莎白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自己的枪端稳了片刻，然后她扣动了扳机。她没有听见枪响，因为击中目标时，都听不见枪响。那鸟儿似乎从树枝往上跳了一下，然后掉了下来，一圈圈地翻滚着，然后卡在了十码高的树杈上。一个赶猎助手放下了他的短刀，仔细地扫视了一眼那棵树，然后他走到一根很粗的藤蔓边，那根藤蔓足有人的大腿那么粗，像麦芽糖一样扭曲着，从一个树枝上远远地垂下来。他快速地爬上藤蔓，轻巧地跟爬梯子一样，然后他站直身子走在那个宽树枝上，把鸠带回了地面。他把这只柔软的鸟放到了她的手上，它的身体还有余温。

她爱不释手，这种感觉让她欣喜若狂。她甚至想亲吻它，把它抱在自己的怀里。所有人，弗洛里、郭斯拉还有赶猎助手们，看见她爱抚这只死去的鸟儿，都彼此微笑。她依依不舍地把它递给郭斯拉装进包里。她感到一种强烈的欲望，想猛然搂住弗洛里的脖子然后亲吻他，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射中了这只鸠才让她有了这样的感觉。

第五轮赶猎之后，猎人向弗洛里解释说，他们必须穿过一片种植菠萝的空地，然后到另一片丛林赶猎。他们走出了密林，暴露在阳光之下，经过刚才丛林里的阴暗，现在的太阳光让他们觉得格外刺眼。这块从树林里开辟出来的椭圆形空地有一两英亩，就像是长长的草丛里有一块被割掉了一样。地里种着一排排菠萝，这种植物像仙人掌一样长着刺，周围的杂草都快把它们盖住了。一排低矮的荆棘丛把这片田地从中间一分为二。在他们就快穿过田地的时候，荆棘丛另一边传来雄鸡喔喔的叫声，十分洪亮。

“哎呀，听啊！”伊丽莎白停下来说，“那是雄原鸡的声音吗？”

“是的。它们这个时候出来觅食。”

“我们过去开枪射死它们吧？”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试一试。这些家伙可狡猾了。这样吧，我们要悄悄地靠近荆棘丛，走到它们的对面去。我们走过去的时候，不能有一点声音。”

他让郭斯拉和赶猎助手们先行一步，他和伊丽莎白绕过田地，沿着荆棘丛悄悄地前进。他们为了让自己不被看见，不得不把腰弯得很低。伊丽莎白走在前面，汗水从她脸上往下流，弄得她上嘴唇很痒，她的心怦怦直跳。接着他们俩都笔直地站了起来，一起盯着荆棘丛的另一边。

十码开外，一只矮脚鸡[3]大小的小雄鸡正在用力啄食。它的样子很好看，长长的颈毛非常柔顺，鸡冠隆起成拱形，还有浅绿色的尾巴。在它旁边还有六只褐色的母鸡，它们体型要小一些，背上菱形的羽毛就像蛇鳞一样。伊丽莎白和弗洛里看着它们，还没超过一秒钟，随着一阵咕咕乱叫和扑扑的扇翅膀声，这些鸟儿跳起来像子弹一样飞向了丛林。伊丽莎白立刻不假思索地举起枪开了火。她不知道这一枪有没有瞄准，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手里拿着枪，她的思想仿佛就飞在子弹的后面，推动着子弹正中目标。甚至在她扣动扳机之前，她就知道那只鸟死定了。那只雄鸡扑腾着，散落了许多羽毛，到三十码之外的地方才停下。“好枪法，好枪法！”弗洛里大喊道。他们两人都兴奋地放下了枪，跨过荆棘丛，并肩奔向那只鸡躺着的地方。

“好枪法！”弗洛里重复道，简直跟她一样兴奋，“好家伙，我从来没见过谁能在第一次打猎就击中一只飞着的鸟儿，从没见过！你的枪法快如闪电。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他们面对面地跪下，死去的鸟儿躺在他们中间。他们惊奇地发现，他们的手，他的右手和她的左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他们手牵手地跑到了这个地方，他们自己竟然都没有察觉。

沉默突然笼罩了他们俩，感觉一定会发生什么重大的事情。弗洛里伸出手，握住她另一只手。她也把手顺从而欣然地交给了他。他们就这样双手紧握跪了一会儿。太阳照耀着他们，他们的身体里呼出了温热的气息，他们就仿佛在温暖而欢乐的云端漂浮。他扶着她的上臂，轻轻地把她拉向自己。

突然间，他把头转开，站了起来，把伊丽莎白也拽了起来。他放开了她的手臂。原来他想起了自己的胎记。他不能这么做！不能在这儿，不能在大白天！这一怠慢之举实在糟糕透了。为了掩盖此刻的尴尬，他弯下腰去，把那只雄原鸡捡了起来。

“太棒了，”他说，“你不需要别人教了。你已经会打猎了。我们最好快点，要赶上下一轮赶猎。”

他们刚刚跨过荆棘丛，捡起他们的枪，就听见丛林边缘处传来的一阵阵叫喊声。两个赶猎助手大步流星地向他们冲过来，在空中使劲地挥舞他们的双臂。

“怎么了？”伊丽莎白说。

“不知道。他们可能看见动物或者别的了。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好东西。”

“噢，太好了！快来啊！”

他们立刻开始奔跑，快速地穿过田地，跨过菠萝树和坚硬多刺的野草。郭斯拉和五名赶猎助手站成一圈，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另外两名赶猎助手在兴奋地向弗洛里和伊丽莎白招手。他们俩走近时，看见人群中有一个老妇人，她一手撩起破烂的笼基，另一只手夹着雪茄比画着手势。伊丽莎白能听见一个类似“查”的字反复被提到。

“他们在说什么？”她问道。

赶猎助手们朝弗洛里围了过去，他们一边急切地说着话，一边指着丛林。问了几个问题之后，他挥手示意他们安静，然后转向伊丽莎白说：

“要我说，今天真是走运！这个大姐刚刚走在丛林里，她说，就在你刚才射鸟枪响的时候，她看见一头豹子从小路上跑过去。这些人知道它可能会躲在哪儿。如果我们快点，他们兴许可以在它溜走之前把它围住，然后把它赶出来。我们要试试么？”

“噢，那我们试试吧！噢，多么有趣啊！如果我们抓到那头豹子，该有多好啊，该有多好啊！”

“你明白这很危险吗？我们要紧靠在一起，应该会平安无事，但徒步狩猎豹子，没有绝对的安全。你准备好了吗？”

“噢，当然了，当然准备好了。我不怕。噢，我们就快点开始吧！”

“你们来一个给我们带路，”他对赶猎助手们说，“郭斯拉，牵好弗劳，然后和其他人一起走。它跟着我们老是发出动静。我们得赶紧点。”他又向伊丽莎白补充道。

郭斯拉和赶猎助手们沿着树林的边缘匆匆离去。他们打算插入树林，然后从远处开始赶猎。另外一个赶猎助手，也就是之前爬到树上捡鸠的那个年轻人，钻入了树林，弗洛里和伊丽莎白紧随其后。他迈着快速的小步，几乎是在小跑，带着他们俩沿着猎物错综复杂的踪迹前行。有些的灌木丛实在太矮了，为了寻找猎物的踪迹，他们不得不匍匐前进。小路上挂着许多藤蔓，就像地雷的绊线一样。地面铺满灰尘，踩上去静寂无声。在丛林里的某个地标处，赶猎助手停了下来，指了指地面，意思是这个地方就行，然后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再次示意他们不要发出声响。弗洛里从口袋里取出四颗大号铅弹[4]，拿过伊丽莎白的枪，悄悄地装上了弹药。

他们背后传来一阵微弱的窸窣声，他们都吓了一跳。一个衣不遮体的年轻人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他拿着一把弹弓，站在灌木丛中。他看着那个赶猎助手，摇了摇头，然后指着那条小路。这两个年轻人比画了一会儿，接着那个赶猎助手似乎同意了。于是他们四个人一言不发、蹑手蹑脚地沿着小路走了四十码，拐了个弯，然后又停了下来。就在同时，一阵可怕的嘈杂喊叫声，还夹杂着弗劳的吠叫声，从几百码外传来。

伊丽莎白感觉到赶猎助手的手在她的肩膀上，把她往下摁。他们四人蹲在带刺的灌木下躲着，欧洲人在前面，缅甸人在后面。在远处，嘈杂的喊叫声和短刀砍到树干上的声音十分响亮，让人难以相信六个人能制造出那么大的声音。这些赶猎助手们互相照应，豹子应该不会回去攻击他们。伊丽莎白盯着一些又大又白的黄蚁，它们爬过灌木的荆棘。有一只蚂蚁落到了她的手上，又爬上了她的前臂，她也不敢把它掸掉。她默默地祈祷：“上帝啊，求求你了，让豹子出来吧！噢，上帝，求求你了，让豹子出来吧！”

突然传来一阵踩在树叶上的“嗒嗒声”，非常响亮。伊丽莎白举起了她的枪，但弗洛里猛地摇了摇头，把她的枪杆按了下去。原来是一只原鸡迈着大步快速地从小路上跑过，发出嘈杂的声音。

赶猎助手们的喊叫声似乎也没有靠近，丛林的这一边却如坟墓般寂静。伊丽莎白手臂上的蚂蚁狠狠地咬了她一口，掉到了地面上。一阵可恶的绝望袭上了她的心头，豹子不会出来了，它肯定溜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们把它跟丢了。她简直希望压根就没听说豹子这件事，这种沮丧的感觉让她苦恼至极。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赶猎助手捏了捏她的手肘。他伸着脖子，头部前倾，他那光滑而灰暗的黄色面颊离她的脸只有几英寸远，她都能闻到他头发里椰油的味道。他粗糙的嘴唇皱了起来，就像要吹口哨一样。他听到了动静。紧接着，弗洛里和伊丽莎白也听到了，那个极其微弱的飒飒声，就仿佛是空中的某个生物滑翔飞进丛林，然后用脚蹭了一下地面。就在这时，豹子的头和肩从灌木丛中露了出来，就在沿小路十五码远的地方。

它停了下来，前爪趴在小路上。他们能看见它，它的头低埋着，耳朵扁平，上尖牙露出，厚实的前腿让人害怕。在阴影中，它看上去不是黄色的，而是灰色。它在仔细地听着丛林里的一举一动。伊丽莎白只见弗洛里一跃而起，举起枪，立即扣动了扳机。子弹咆哮着，几乎在同时传来一声巨响，那野兽倒在了杂草中。“当心！”弗洛里大叫道，“它还没死！”他又开了枪，子弹命中时又发出砰的一声。豹子还喘着气。弗洛里立刻打开枪膛，把手伸到口袋里摸子弹，然后猛地把所有弹药都扔到小路上，并蹲下身开始快速地寻找。

“真见鬼！”他大叫道，“这里面连一颗大号铅弹都没有。我究竟把它们放哪儿去了？”

豹子倒下之后就消失了。它像一条受伤的蟒蛇，在灌木丛里烦躁不安地翻来滚去，发出咆哮和呜咽的叫声，既狂暴又可怜。它的叫声似乎越来越近了。弗洛里找到的每颗子弹底部都标着6或8。剩下的大号子弹都在郭斯拉那儿。翻滚声和咆哮声现在就在五码以内，但树林太浓密了，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两个缅甸人大叫道：“开枪！开枪！”然后叫喊“开枪”的声音越传越远。他们正跑向最近的可以爬的树。灌木丛里又发出一声撞击，撞击如此之近，伊丽莎白身边的树丛都在晃动。

“天啊，它几乎到我们面前了！”弗洛里说，“我们必须想办法把它赶走。冲着声音的方向开枪。”

伊丽莎白举起她的枪。她的膝盖像响板[5]一样颤抖，但她的手却稳如磐石。她快速地开枪，一枪，两枪。撞击声减弱了。豹子向远处逃走了，跌跌撞撞，但仍然很迅速，看不见它的踪影。

“干得漂亮！你把它吓跑了。”弗洛里说。

“但是它逃跑了！它逃跑了！”伊丽莎白大叫道，着急得手舞足蹈。她准备去追它。弗洛里跳上前去，把她拽了回来。

“不要害怕！你留在这儿等我！”

他往枪里装上两颗小号子弹，然后沿着豹子的声音追去。一时间伊丽莎白既看不见野兽也看不见人，接着他们重新出现在三十码外的一片空地上。豹子的肚皮贴在地面上，扭动着身体挣扎前行，一路呜咽。弗洛里举枪瞄准，在四码外开枪。子弹命中，那豹子跳了起来，就像是人击打软垫，垫子弹起来一样，接着它打了个滚，蜷缩着，然后躺着不动了。弗洛里用枪杆戳了戳它的身体，它没再动弹了。

“没事了，它死了，”他叫道，“过来瞧瞧吧。”

两个缅甸人从树上跳了下来，和伊丽莎白一起走到了弗洛里身旁。那头豹子——它是头雄豹——两爪抱着头蜷缩着躺在地上。它看上去比活着的时候小很多，看着非常可怜，像一只死去的小猫咪。伊丽莎白的膝盖还在抖。她和弗洛里站在一起，低头看着那头豹子，但这次没有双手紧握。

不一会儿，郭斯拉和其他人也欢呼雀跃地来了。弗劳嗅了一下死去的豹子，尾巴垂了下来，然后呜咽着跑出五十码外，不管怎么引诱，它都不肯靠近了。大家都围着这头豹子蹲了下来，仔细注视着它。他们抚摸它美丽的白色肚皮，像野兔的皮毛一样柔软，他们捏住它扁平的鼻子，好把它的利爪扒拉出来，然后掰开它黑色的嘴唇，检查它的尖牙。之后，两个赶猎助手砍下一棵高大的竹子，把豹子的四个爪子绑在竹竿上，豹子长长的尾巴垂了下来，然后他们得意洋洋地返回了村子。尽管天色尚早，但没人提继续打猎的事。所有人都非常着急回家，把自己的功绩好好地吹嘘一番，包括两个欧洲人。

弗洛里和伊丽莎白并肩穿过茬地。其他人扛着枪支和豹子，走在他们前面三十码，弗劳远远跟在后面，扭扭捏捏地走着。夕阳西下，太阳落到了伊洛瓦底江的远处。阳光几乎水平地掠过田地，给茬地的秸秆镀上一层金，柔和的黄色光束也照射在他们的脸上。两人并行时，伊丽莎白的肩膀几乎碰到弗洛里的肩膀。他们被汗水浸湿的衬衣也已经被晒干了。他们没说太多话。两人都对这种筋疲力尽而最终大有所获的经历带来的极度快乐感到欣喜不已，生命之中其他的任何事——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喜悦——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这豹皮归你了。”他们快到村子时，弗洛里说。

“噢，可它是你杀的啊！”

“没关系，这豹皮是你应得的。天啊，我不知道这个国家有多少女人能像你一样在那种时候保持头脑清醒！我看她们都会尖叫然后晕倒。我会帮你把这豹皮送到皎塔达监狱去处理一下。那儿有个犯人能把皮毛处理得像天鹅绒一样柔软。他被判了七年刑，有的是钻研这门手艺的工夫。”

“好吧，那太感谢了。”

然后他们就没说话了。之后，等他们洗去身上的汗渍与尘土，吃了东西，休息好，自然会在俱乐部再次碰面。他们没有约好碰面的地点，但不言而喻的是，他们会再次碰面的。同样不言而喻的是，弗洛里会向伊丽莎白求婚，虽然之前也没人提起这件事。

在村子里，弗洛里付了每个赶猎助手八安那，并监督他们把豹皮剥了下来，然后给了村长一瓶啤酒和两只皇鸠。豹皮和头骨被打包好，装上了一只独木舟。尽管郭斯拉想尽力看管好豹子的胡须，可它们还是都被偷走了。村子里的一些年轻人搬走了豹子的遗骸，他们要吃它的心和其他内脏，因为他们相信吃这些东西能让自己变得和豹子一样强壮和敏捷。

[1] 英亩，英美制面积单位，1英亩约为0.004平方公里。全书同。

[2] 扳机护环（trigger-guard），一个环形物，环绕在扳机外围，用来防止意外性的射击（误触）。

[3] 矮脚鸡（bantam），又名万丹鸡，因产于印度尼西亚城市万丹而得名，这种鸡身材矮小，体态匀称，雄鸡生性好斗。

[4] 大号铅弹（SG cartridges），00号8.4mm直径的铅弹，又名鹿弹，有多枚弹丸，是狩猎大型动物常用的猎枪弹，在英国被称为“小型猎物（Small-Game）铅弹”。后文出现的6号和8号铅弹是射鸟用的小号铅弹，又名鸟弹，直径分别为2.79mm和2.29mm。

[5] 响板（castanet），碰奏体鸣乐器，以贝壳形的两块乌木碰击发音，流传于西班牙民间，主要用于歌舞的伴奏，后亦用于欧洲艺术音乐中。

第十五章

当弗洛里来到俱乐部时，他发现拉克斯廷一家人情绪低落，十分反常。拉克斯廷夫人像往常一样坐在布屏风扇下最好的位置上，读着文职人员薪俸表，这个表相当于缅甸的《德布雷特氏英国贵族名鉴》[1]。她正在跟她的丈夫发脾气，因为拉克斯廷先生不听她的，刚到俱乐部就要了一大杯白兰地与苏打水混合的烈酒，然后还读起了《粉安报》，这更是违抗了她的命令。伊丽莎白一个人在闷热的小阅览室里，翻阅着一期旧的《布莱克伍兹》杂志。

自从与弗洛里分开之后，伊丽莎白遭遇了极不愉快的经历。当她洗完澡准备去吃晚饭，衣服穿到一半的时候，她的叔叔突然出现在她的房间里——借口是要听听白天的打猎经历——然后开始揉捏她的腿，意图再明显不过了。伊丽莎白吓坏了。这是她头一回知道，有些男人连占侄女的便宜这种事都做得出来。生活就是这样，吃一堑，长一智。拉克斯廷先生想把这件事当玩笑一样糊弄过去，但他笨手笨脚，又几乎喝醉了，才没能得逞。幸好他的妻子没听见，否则很可能闹出一桩轰动的丑闻。

在此之后，晚餐变得非常尴尬。拉克斯廷先生闷闷不乐。这些女人装腔作势，不让你好好快活一把，多么讨厌啊！这女孩非常漂亮，让他想起《巴黎人的生活》里的插图，见鬼！难道不是他在花钱养活她吗？真是太遗憾了。但对伊丽莎白来说，她的处境十分不妙。她身无分文，无家可归，只能寄人篱下。她远涉重洋，从八千英里外的地方来到这里，如果才过了两个星期，她叔叔的房子就住不下去了，那真是件糟糕的事。

因此，她的脑海里有一个念头变得前所未有地坚定：如果弗洛里向她求婚（他肯定会的，这点基本上毫无疑问），她就答应。要不是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她或许会做出不同的决定。这天下午，在那愉快、兴奋、甚至可以说是“美妙”的探险之旅的催化作用下，她几乎爱上了弗洛里，竭尽所能地爱上了他。但即便是这样，她的疑虑或许还会卷土重来。因为弗洛里身上始终有很多让人犹豫之处：他的年龄、他的胎记、他古怪反常的谈话方式，他那“高深莫测”的言论让人不知所云、心烦意乱。之前有些日子，她甚至讨厌他。但是现在她叔叔的所作所为扭转了局面。不管发生什么，她都必须逃离她叔叔家，越快越好。没错，只要弗洛里向她求婚，她毫无疑问会答应！

他走进阅览室，就从她的脸上看到了答案。她的神情无比优雅，比他以往所看见的还要温柔。她穿着淡紫色的连衣裙，就是他们初次见面的那个早上她穿的那条，一见到熟悉的连衣裙，他就有了勇气。连衣裙仿佛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那些时不时令他感到气馁的陌生和文雅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拿起她刚才读的那本杂志，发表了一些评论。两人说了一会儿套话，这是他们几乎避免不了的。人们聊天时习惯废话连篇，喋喋不休，这实在奇怪。但即便是在聊天的时候，他们也无意识地向门口走去，接着走到了室外，然后走到网球场旁高大的鸡蛋花树下。一轮满月挂在夜空中，发着耀眼的光，像一枚炽热的硬币，明亮得几乎能灼伤人的眼睛。月亮快速地在烟雾缭绕的蓝色夜空中爬升，空中还飘过几缕淡黄色的云。天上一颗星星都看不到。巴豆丛在白天奇丑无比，像得了黄疸病的月桂，而夜晚，沐浴在月光中，却变成了锯齿状的黑白图案，仿佛美妙绝伦的木板刻画。在院子的围栏旁边，两个达罗毗荼苦工正走在路上，他们身形模糊，白色的破衣衫反射着月光。透过温热的空气，鸡蛋花树散发出的气味让人难以忍受，就像是自动售货机里飘出的化合物的气味一样。

“看那月亮，你快看啊！”弗洛里说，“就像白色的太阳一样，照得夜晚比英国冬季的白天还要明亮。”

伊丽莎白抬头看着鸡蛋花的树枝，月亮似乎把它们变成了银色的枝条。月光仿佛可以触摸得到，厚厚地堆积在万物上；月光就像闪闪发光的盐一样，给地面和粗糙的树干铺上一层外壳；月光还像白雪一般，每一片树叶都似乎承载着它们的重量。即使是平时对这类事物漠不关心的伊丽莎白，也感到非常惊讶。

“太美了！在家乡你永远看不到这样的月光。实在是太……”除了“明亮”没有别的形容词能够描绘眼前的月光了，于是她没再继续说下去。她有个习惯，就跟罗莎·达特尔[2]一样，喜欢不把话说完，但是她们的原因各不相同。

“是啊，月亮在这个国家真是尽力展现最美的一面了。那棵树真难闻，是吧？热带这些东西真可恶！我讨厌一年四季都开花的树，你呢？”

他有些心不在焉地说着话打发时间，等那两个苦工走远。苦工消失以后，他伸出手搂住伊丽莎白的肩膀，见她没有抗拒也没有说话，便把她转了过来，让她贴近自己。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前，她的短发摩擦着他的嘴唇。他用手托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庞抬到自己面前。她并没有戴眼镜。

“你不介意吗？”

“嗯。”

“我的意思是，你不介意我……我这个东西吗？”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暗示他指的是自己的胎记。在吻她之前，他必须要先问她这个问题才安心。

“不，不，当然不介意。”

他们俩的嘴唇贴在一起不久，他就感觉到她裸露的手臂轻轻地搂住了他的脖子。他们紧贴着站在一起，靠着鸡蛋花光滑的树干，身体贴着身体，嘴唇贴着嘴唇，足足有一分钟，或许比那还要久。鸡蛋花树恶心的气味与伊丽莎白头发的气味混在了一起。这气味给他一种精神错乱的感觉，仿佛伊丽莎白离自己非常遥远，但此刻伊丽莎白就在他的怀中。这棵异域的树对他而言象征着太多太多，他的流浪，他的秘密，他荒废的岁月——它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于他和伊丽莎白之间。他要如何让她明白，他从她身上想要的是什么？他停止了接吻，把她的肩膀轻轻地靠在树干上，低头凝视着她的脸庞，尽管背对着月光，他还是能看得非常清楚。

“我想告诉你，你对我意味着什么，但这没有多大意义，”他说，“‘你对我意味着什么！’这措辞多么生硬啊！你不知道，你肯定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但我还是要试着告诉你。有很多事我都必须告诉你。我们最好回俱乐部去吧？他们可能已经来找我们了。我们可以在阳台上接着聊。”

“我的头发乱吗？”她说。

“你的头发很漂亮。”

“可我的头发乱了吗？你来帮我捋一捋，好吗？”

她朝他低下了头，他用手轻抚着她凉凉的一缕缕短发。她朝他低头的方式给了他一种奇怪的亲密感，比亲吻还要亲密很多，就好像他已经成了她的丈夫一样。啊，他必须拥有她，这是肯定的！只有娶她为妻，他的生命才能得到救赎。再过一会儿，他就要向她求婚。他们慢慢地走过棉花丛，回到俱乐部，他的手依旧搂着她的肩膀。

“我们可以在阳台上接着聊，”他重复道，“不知怎么的，咱们从没真正聊过天，就你我二人。我的上帝啊，这些年来我多么希望能找到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啊！我要没完没了、没完没了地跟你谈天！这听上去很无聊。恐怕确实会很无聊。我得请你忍受一小会儿了。”

她发出了一个声音，表示不同意“无聊”这个词。

“不，确实很无聊，我知道的。我们驻印英国人一向被视作无聊的家伙。我们确实是挺让人厌烦的。但我们也无能为力。你看，有一个——该怎么说呢？——有一个恶魔在我们体内，驱使着我们说话。我们四处漂流，承载着一大堆记忆，我们渴望分享这些记忆，但不知怎么的，总是不能如愿。这就是我们来这个国家要付出的代价。”

他们在侧阳台，非常清净，没人打扰，因为没有门直接通向这里。伊丽莎白坐了下来，把手臂放在了柳条编的小茶几上，而弗洛里还在来回踱步，手揣在外衣口袋里，一会儿走进从阳台东侧屋檐上泻下来的月光里，一会儿又走回阴影里。

“我刚才说我爱你。爱！这个词已经被滥用到没有任何意义了。但你得听我解释。今天下午你跟我一起打猎的时候，我就在想，我的上帝啊！终于有人能和我一起分享我的生活了，而且是真正地分享，真正地和我一起生活，你知道吗？”

他准备向她求婚，他之前确实打算向她求婚，一刻也不再等。但那些话还没有说出口，相反，他发现自己在自顾自地讲个没完。他控制不住自己。她应当明白，他之前在这个国家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她应当领会，他想让她赶走的孤独到底是什么样的。这些都太重要了，但想要解释清楚实在是太难了。他承受的一种无法名状的痛苦实在是太可怕了。那些确诊为某种疾病的人是多么幸运啊！那些贫穷、患病、为爱所恼的人是多么幸运啊，因为至少别人都知道他们的问题所在，都会满怀同情地倾听他们的抱怨。但那些没有经历过漂泊异乡之苦的人，又有谁会明白其中的痛苦呢？伊丽莎白就望着他走来走去，在那片月光下进进出出，月光把他丝绸的外套都染成了银色。她的心还在为刚才那个吻而怦怦直跳，但她的思绪却随着他的独白开始漫游。他要向她求婚吗？他在这方面动作太慢了！她隐约感觉到他要说关于孤独的事。啊，当然了！他要告诉她，在他们结婚之后，她得在树林里忍受寂寞孤独。他完全可以不费这番口舌。或许有些时候，你在树林里确实会感到很孤独？离哪儿都好几英里远，没有电影院，没有舞会，除了对方没人可以说话，晚上除了读书就没有别的事可做，这样的生活简直太无聊了。不过，你可以搞到一台留声机。如果那些新式的便携式收音机能带到缅甸来，那可就大不一样了！当她正准备说这些时，他又补充道：

“我向你解释清楚了吗？你能想象出我们在这里的生活吗？异域他乡，孤独寂寞，抑郁忧伤！异域的树木，异域的花草，异域的风景，异域的脸庞。这里简直就像另一个星球一样陌生。但你知道吗——这就是我非常想让你明白的——你知道吗，只要你有哪怕一个人与你共同分享生活，那么或许生活在另一个星球也没有那么糟糕，这甚至是能想象到的最有趣的事。一个能透过同你一样的眼光看世界的人。这个国家对我来说就是个孤独的地狱——对我们之中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如此——但我要告诉你，只要你不再孤身一人，这里便是天堂。这些听上去是不是很像无稽之谈？”

他在茶几前停下了，拿起了她的一只手。在昏暗中，他看到她的脸就是个黯淡的椭圆形，像一朵花，但一碰到她的手，他立刻知道了，她根本一个字都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是啊，她又怎么会明白呢？这一通绕来绕去的话，本身就没有意义！他想要马上问她：“你愿意嫁给我吗？”不是还有一生的时间可以谈心吗？他拿起了她的另一只手，温柔地把她拉了起来。

“请原谅我说了这么多废话。”

“没关系的。”她喁喁细语道，希望他能吻她。

“不，我说的都是些废话。有些事能用语言说清楚，有些事却怎么也说不清。另外，我这么满腹牢骚地一直说我自己的事也太无礼了。但我是想为一件事做铺垫。其实，我想说的是，你愿……”

“伊——丽——莎——白！”

传来拉克斯廷夫人尖锐而哀怨的嗓音，是她在俱乐部里叫喊。

“伊丽莎白？你在哪儿，伊丽莎白？”

很明显她快到前门了——过不了多久就到阳台了。弗洛里把伊丽莎白搂到怀里，两人匆忙吻了一下，然后他放开了她，可还握着她的双手。

“快点，还有时间。回答我，你愿意……”

但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他的脚下就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地板像海浪一样颠簸摇晃了起来，就好像向他猛然盖了过来，他站不稳，头晕目眩，摔倒在了地上，狠狠地撞到了前臂。他倒在地上的时候，发现自己猛烈地来回颠簸，就好像下面有一头巨大的猛兽在拼命摇动自己背上的房子一样。

像喝醉了酒一样摇摇晃晃的地面突然之间就恢复了正常。弗洛里坐了起来，他头昏眼花，但没怎么受伤。他隐约看到伊丽莎白摊开四肢躺在自己的身旁，俱乐部里还传出阵阵尖叫声。大门外有两个缅甸人在月光下飞奔，长发在身后飘了起来。他们声嘶力竭地大喊道：

“恩伽因在摇晃啦！恩伽因在摇晃啦！”

弗洛里不解地看着他们。恩伽因是谁？“恩伽”是对罪犯称呼的前缀。那么恩伽因肯定是个土匪。他为什么要摇晃？接着弗洛里想起来了。恩伽因是缅甸神话里的巨人，就像堤福俄斯[3]一样，被埋在地壳之下。毫无疑问！刚才那是地震。

“地震了！”他大叫道，他想起了伊丽莎白，便过去扶她。但她已经坐了起来，并没受伤，正在揉自己的后脑勺。

“刚才是地震吗？”她用惊恐的语气问道。

拉克斯廷夫人高大的身形爬过了阳台的拐角，她紧贴着墙壁，就像一只细长的蜥蜴。她歇斯底里地大叫道：

“噢，天啊，是地震了！噢，摇晃得太可怕了！我受不了了——我的心脏受不了了！天啊，天啊！地震了！”

拉克斯廷先生踉踉跄跄地跟在她身后，他的步伐很不协调，一半是由于地震颤动，另一半是由于杜松子酒的酒劲。

“地震，真见鬼了！”他说。

弗洛里和伊丽莎白慢慢地站起身来。他们都进了屋，他们的脚底都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像从摇晃的船上一脚跨上岸的感觉。老管家急匆匆地从仆人宿舍赶过来，一边走一边往他头上缠头巾，后边还跟着一群叽叽喳喳的童仆。

“地震了，先生，地震了！”他急切地连声说道。

“我他妈当然知道是地震了，”拉克斯廷先生一边说，一边谨慎地弯腰坐在椅子上，“嘿，管家，给我拿点酒来。上帝啊，发生这种事了，我可得喝上两口。”

他们都喝了几口。管家单脚站在桌旁，一手端着托盘，有些胆怯，但一脸笑容。“地震啊，先生，大地震啊！”他兴奋地重复道。他满心渴望想要谈论这件事，其他人又何尝不是呢。一旦摇摇晃晃的感觉从他们腿上消失了，他们就沉浸在了这件离奇的生活趣事上。一次地震在结束后，竟变得如此有趣。试想一下，你完全有可能已经死了，被埋在一堆废墟之下，但事实是你还活着，这多么让人欣喜啊。于是，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天啊，我从来没经历过这么强烈的震动。”“我都已经完全平躺在地上了。”“我还以为是哪条该死的野狗在地板下面挠痒痒呢。”“我还以为肯定是哪儿爆炸了。”等等寻常的震后闲聊，就连管家也被拉入了谈话。

“我想你应该记得很多次地震，对吧管家？”拉克斯廷夫人说，这语气对她来说已经算是非常和蔼了。

“是的，夫人，许多次地震！1887年，1899年，1906年，1912年……很多很多次地震，我都记得，夫人！”

“1912年那次地震挺大的。”弗洛里说。

“噢，先生，1906年那次更大啊！震得非常厉害，先生！庙里有个很大的异教神像倒了下来，砸到了佛教长老身上，夫人，我们缅甸人认为这是凶兆，预示着稻田要歉收，口蹄疫要爆发。还有就是1887年的地震，那是我记得的最早的地震，我那时候还是个小男仆，麦克拉根少校萨布躲在桌子下边，发誓明天一早就签署禁酒令。他不知道那是地震。还有两头牛被倒塌的屋顶压死了……”。

欧洲人在俱乐部待到深夜，管家跑进屋里足足六次，来讲述新的趣闻轶事。欧洲人不但没有冷落他，反而鼓励他讲。没有什么事能像地震一样把人们凝聚在一起。再震一次，或者两次，他们或许就会让管家和他们一起坐在桌旁了。

同时，弗洛里的求婚计划也被搁置了。地震刚过，肯定不能马上求婚。无论如何，那天晚上他就再也没能与伊丽莎白独处。但这不要紧，他知道她已经是他的人了。到了早上，有的是时间。这样一想，他就放心了，忙了一整天，他也筋疲力尽，便上床睡去了。

[1] 《德布雷特氏英国贵族名鉴》（Debrett），全称为《德布雷特氏贵族和男爵及陛下授权证书持有者名鉴》，由J. 德布雷特于1802年初次出版。

[2] 罗莎·达特尔（Rosa Dartle），狄更斯半自传体小说《大卫·科波菲尔》中的角色。

[3] 堤福俄斯（Typhoeus），希腊神话中的百头巨怪，有一百个喷火的龙头，能用很多舌头发出的咆哮之声。它创造了旋风并和宙斯作战，后被宙斯抛到火山下。

第十六章

在墓地旁高大的彬加都木上，秃鹰扇着翅膀从沾满白色鸟粪的树枝上飞了起来，然后平稳地滑翔，接着盘旋着向更高的天空飞去。天还很早，但弗洛里已经出门了。他准备去俱乐部，等伊丽莎白来，然后正式地向她求婚。有一种说不清的直觉，驱使他要赶在其他欧洲人从丛林里回来之前把这件事了结。

当他走出院子大门时，他看见皎塔达新来了一个人。一个年轻人骑着一匹白色的小马慢跑穿过练兵场，他手持长矛，就像拿着一根针似的。一些锡克人正跟在他后面跑，看上去像印度兵，他们牵着两匹小马，一匹是红棕色的，一匹是栗色的。当年轻人跑到与弗洛里平齐时，弗洛里停在了路上，喊了声早安。他不认识这个年轻人，不过在这种小型驻地，欢迎陌生人也是习以为常的事。年轻人瞧见有人向他问好，便漫不经心地调转了马头，绕了个圈子来到路边。这年轻人二十五岁上下，身材瘦高而挺拔，一看就知道是个骑兵军官。他的脸像个兔子，这种脸型在英国士兵当中很常见，眼睛是淡蓝色的，两唇之间可以看到门牙，形状有点像三角形；但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他的顽强和无畏，甚至是冷酷——或许就像一只兔子，不过是一只尚武的硬汉兔子。他骑在马上，就仿佛和马融为一体。他看上去年轻健壮，英气逼人。他光鲜的脸庞被太阳晒得变成了暗色，与他浅色的眼睛刚好很配，他头戴白色的鹿皮遮阳帽，锃亮的马球靴仿佛用旧的海泡石烟斗[1]，他优雅得就像画里的人物。从他一开始出现，弗洛里就觉得很不自在。

“幸会幸会！”弗洛里说，“你是刚到吗？”

“昨天晚上坐最后一班火车到的，”他的声音很傲慢，带着些孩子气，“我带着一个连的人被派驻到这里待命，免得你们当地的恶棍们惹什么麻烦。我的名字是维罗尔，宪兵军官。”他补充道，但却没有询问弗洛里的名字。

“哦对。我们之前就听说要派人来。你在哪儿留宿呢？”

“暂时住在驿站旅馆。昨晚我进去的时候，有个老黑待在那儿，是个征税官什么的，被我撵了出来。这可真是肮脏的地方啊，不是吗？”他说话的时候头往后仰了一下，暗示他指的是整个皎塔达。

“我觉得这儿跟别的驻地没什么两样。你要待很久吗？”

“就一个月左右吧，感谢上帝。一直到雨季来临。你们这儿的练兵场糟糕透了，是吧？他们也不修剪一下，实在是太可惜了，”他一边用长矛拨弄干枯的草，一边补充道，“打马球什么的是没希望了。”

“恐怕你在这儿可打不了马球，”弗洛里说，“我们顶多也就只能打打网球。我们在这儿总共就只有八个人，大部分人四分之三的时间还都待在丛林里。”

“天啊！这是个什么鬼地方啊！”

之后便是一阵沉默。围在马头那边的一群身材高大的大胡子锡克人，不太友好地打量着弗洛里。维罗尔厌倦了这次谈话，想抽身离开，这点再明显不过了。弗洛里这辈子都没觉得自己是如此多余、如此苍老、如此落魄。他留意到维罗尔的小马驹是匹漂亮的阿拉伯母马，脖颈高傲，弧线优美，尾巴如同羽毛一般。这匹乳白色的尤物要值好几千卢比。维罗尔已经拉紧了缰绳，准备扭头离去，他心里肯定在想，这一上午说的话可够多的了。

“你这匹小马驹可真漂亮啊！”弗洛里说。

“她还不赖，比那些缅甸的次货强多了。我是出来玩马上挑桩游戏[2]。在这个破地方想打马球是没希望了。驾，希拉·辛格！”他叫道，然后骑马转过身去。

牵着红棕色马的那个印度兵把缰绳递给了一个同伴，跑到四十码开外的一个地点，然后把一个窄小的黄杨木桩固定在地面上。维罗尔没再理会弗洛里。他举起长矛，摆出好像在瞄准木桩的姿势，与此同时那些印度人把马牵到一边，不让它们挡着路，然后用挑剔的眼光驻足旁观。维罗尔用膝盖夹了夹小马的肋部，他的动作很小，几乎察觉不到，马儿立刻像出了膛的子弹般飞驰了出去。这个瘦高而挺拔的年轻人俯下身子坐在马鞍上，放低长矛，精准地刺穿了木桩，整套动作轻松得就像一头半人马。一个印度人粗声咕哝道：“真棒！”维罗尔用标准姿势把长矛置于身后，然后骑马慢跑绕了回来，把挑起来的木桩递给那个印度兵。

之后维罗尔又骑马挑了两次木桩，每次都命中了。他的姿态无比优雅又极为庄重，所有人，无论是英国人还是印度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他挑木桩的整个过程，仿佛这就是一场宗教仪式。弗洛里也站着观望，完全被忽略了——维罗尔的脸有个特征，就好像他在专门忽视自己不喜欢的陌生面孔一样。由于自己受到了冷落，弗洛里就更不甘心勉强离开了。不知怎么的，维罗尔让他全身充斥着可怕的自卑感。他还在尝试找个借口，延续刚才的谈话，这时他抬头往山坡看去，伊丽莎白一袭浅蓝，正从她叔叔家的大门走出来。她肯定是看见维罗尔第三次挑中木桩了。他的心一阵刺痛。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种鲁莽的念头往往会带来麻烦。他用手杖指着另外两匹马，对几码开外的维罗尔喊道：

“这两匹马也会吗？”

维罗尔神情傲慢地扭过头。他本以为不搭理弗洛里，弗洛里就会识相地离开。

“什么？”

“这两匹马能行吗？”弗洛里重复道。

“那匹栗色的也不赖。不过你要是驾驭不了它，它会受惊乱跑的。”

“让我也来试试挑木桩，行吗？”

“行啊，”维罗尔不友善地说，“可别摔个嘴啃泥。”

一个印度兵把马牵了过来，弗洛里装作检查勒马绳，其实他是在拖时间，等伊丽莎白到三四十码远的地方。他心里想好了，当伊丽莎白经过时，他要刚好挑起木桩（骑着缅甸的小马很容易办到，只要它直直地往前跑），然后他要举着挑起来的木桩，策马来到她的面前。这显然是正确的举动。他要让她看到，会骑马的不只是那个年轻的粉面小崽子。他穿着短裤，骑在马上不是很舒服，不过他知道，自己在马上的样子是最帅的，几乎所有人也都是如此。

伊丽莎白走近了。弗洛里跨上马鞍，从印度人手中接过长矛，然后挥舞了一下，向伊丽莎白致意。但她没有回应。或许她是在维罗尔面前不好意思。她把脸扭向一旁，朝墓地看去，脸颊绯红。

“出发！”弗洛里对那个印度人说，然后用膝盖夹了夹马的肋部。

接下来的一瞬间，马还没跃起来，弗洛里就猛地被甩到了空中，重重地摔倒了地面上，摔得肩膀都几乎都脱臼了，还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所幸长矛没有扎伤他。他仰卧着，模模糊糊地看见蓝色的天空和飞翔的秃鹫。然后他的眼睛聚焦在一个戴着卡其色头巾、脸色暗沉的锡克人身上，这人络腮胡一直延伸到眼角，正弯着腰看着他。

“发生什么了？”他用英语说道，然后痛苦地用手肘把自己支撑起来。那个锡克人用手指指点点，没有好气地应答。弗洛里看见栗色的小马急速飞奔到了练兵场的另一边，马鞍挂在肚皮下。原来肚带没有系紧，刚才打滑了，他这才摔了下来。

当弗洛里坐起来时，他感到疼痛无比。他衬衣的右肩已经被撕破了，还浸满了鲜血，他都能感觉到有更多的血从他的脸上渗出来。地面太硬，让他擦破了皮。他的帽子也不见了。在极端的痛苦中，他想起了伊丽莎白，他看见伊丽莎白向他走来，就离他不到十码，她直勾勾地看着他趴在地上的倒霉样。我的天啊，我的天啊！他想，我的上帝啊，我看上去肯定就是个傻瓜！这个想法甚至让他顾不上疼了。他用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胎记，但其实受伤的是另一半脸。

“伊丽莎白！喂，伊丽莎白！早上好！”

他急切地叫道，带着恳求的语气，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看上去很傻的时候，就会这样。她没有答应，更奇怪的是，她还一个劲地往前走，一秒也没停留，就好像她根本没看见他或者听见他一样。

“伊丽莎白！”他又惊讶地叫道，“你看见我摔下马了吗？马鞍打滑了。那个笨蛋印度兵没有……”

毫无疑问，这下她肯定听见他在喊了。她把脸转到了他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眼神放空，就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然后她便把目光投向墓地的远方了。这可太糟糕了。他难过地追喊着：

“伊丽莎白！我说，伊丽莎白！”

她继续往前走，一句话也没说，一个手势也没做，一眼也没看。她沿着马路径直往下走，随着一串鞋跟的声音，她的背影也逐渐远去了。

印度兵朝弗洛里围了上来，维罗尔也骑马来到弗洛里躺着的地方。有的印度兵向伊丽莎白敬了礼；维罗尔无视了她，或许他根本就没看到她。弗洛里酸痛地站了起来。他的瘀伤很严重，但没有伤筋动骨。印度人把帽子和手杖还给了他，但并没有为他们的粗心大意道歉。他们看上去有点心怀蔑视，似乎觉得弗洛里是自己活该。不难想到，肚带是他们故意弄松的。

“马鞍打滑了。”弗洛里说，语气很弱，听上去很蠢，谁在这种时候说话都是这样。

“上马之前你为什么不检查一下？”维罗尔轻描淡写地说，“你应该知道，这些乞丐根本靠不住。”

说完这些，他拉了拉缰绳，骑马离去了。印度兵跟着他走了，也没跟弗洛里敬礼。当弗洛里回到自家门口时，他往回看了看，那匹栗色的小马已经被抓住，并且重新套上马鞍了，维罗尔还骑着它在挑木桩。

这次落马对弗洛里的打击很大，以至于他现在都难以集中思想，为什么让她刚才这么做？她看见他伤痕累累、疼痛不已，而她就这样从他身边走过，装作没看见，就好像他是一条死狗。这怎么可能？这是真的吗？难以置信。他惹她生气了吗？他在别的方面冒犯到她了吗？所有仆人都等在院子的围栏旁边。他们是出来看骑马挑木桩的，他们每个人都看见了弗洛里刚才自取其辱的惨痛一幕。郭斯拉跑到半山腰来接他，一脸的关心。

“老爷伤到自己了吗？我可以背老爷回家吗？”

“不用，”弗洛里说道，“去给我倒点威士忌，再给我拿一件干净衬衣。”

回到家后，郭斯拉扶弗洛里坐到床上，帮他脱下了破烂的衬衣，血已经把衬衣粘到了他的身体上。郭斯拉咂了咂舌头说：

“我的天啊！伤口里全是泥土。您不应该骑那些奇怪的小马，玩这些小孩子的游戏，德钦。对您这样年纪的人来说，这太危险了。”

“马鞍打滑了。”弗洛里说。

“这种游戏，”郭斯拉继续说道，“对年轻的警官来说倒是不错。但您已经不再年轻了，德钦。您这把年纪，摔一次就不得了。您应该更好地照顾自己。”

“你觉得我很老吗？”弗洛里生气地说。他的肩膀疼得厉害。

“您都三十五岁了，德钦。”郭斯拉礼貌而坚定地说。

这实在是太丢人了。玛普和玛伊暂时处于和睦的状态，他们拿来了一壶不知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她们声称对伤口有好处。弗洛里让郭斯拉悄悄地把它扔出窗外，换成了硼酸软膏。然后，他坐在温热的浴盆里，郭斯拉用海绵擦出了他伤口里的泥土。随着他的脑子越来越清醒，他就对刚才发生的事越发无助、越发困惑、越发沮丧。他肯定严重地冒犯了她，这点毋庸置疑。可是，昨天晚上之后他就没再见到过她，他怎么可能冒犯到她呢？这完全没有合理的答案。

他向郭斯拉解释了好几遍，他这次从马上摔下来是因为马鞍打滑了。郭斯拉虽然很同情他，但显然不相信。到了最后，弗洛里也觉得这次落马可能就是因为他自己骑术不佳。不过从另一个方面讲，两周前他赶走了那头无害的水牛，确实也赢了不少不应得的声誉。看来命运多多少少是公平的。

[1] 海泡石烟斗（meerschaum pipe），一种珍贵的多孔矿物，主要成分为含水硅酸镁，由于石质细腻、柔软，故容易在外壁雕刻出十分精巧细致的浮雕图案。海泡石烟斗经长时间的反复使用在烟油和手汗的内外共同作用下，会渐渐从原来的白色变成深邃和高贵的棕金色。

[2] 马上挑桩游戏（tent-pegging），源于印度的游戏，即骑马以长矛挑出埋在地里的帐篷木桩。

第十七章

晚饭后弗洛里去了俱乐部，在此之前他都没有再见过伊丽莎白。他虽然想过要去找她，但最后没去，没去要一个解释。当他看到镜中自己的脸时，便失去了勇气。他的脸一边有块胎记，而另一边有些擦伤，这让他看起来愁眉苦脸又狰狞可怕，因此他不敢在白天露面。当他走进俱乐部的休息室时，他用手遮住自己的胎记，借口说是额头被蚊子叮了。在这样的时刻，他可没有勇气把自己的胎记露出来。然而，伊丽莎白并不在。

弗洛里没见到她人，却不小心卷入了一场出乎意料的争吵之中。埃利斯和韦斯特菲尔德刚从丛林里回来，正坐着喝酒，心情烦躁。从仰光来的消息说，《缅甸爱国者报》的编辑在对麦格雷戈先生的诽谤一案中，只被判处了四个月的监禁。埃利斯对这一轻判怒不可遏，所以弗洛里进来时，埃利斯便开始用“小老黑猥琐死咖喱”这样的言辞试图激怒他。弗洛里当时虽然疲于争吵，但回答却有些鲁莽，所以争吵还是发生了。事情愈演愈烈，埃利斯把弗洛里叫做“老黑生的娘娘腔”，弗洛里也以牙还牙，这时韦斯特菲尔德也开始大发脾气。韦斯特菲尔德生性和蔼，但弗洛里逆反的想法时常会触怒他。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当所有的事情都黑白分明时，弗洛里总是乐于选择错误的一方。他告诫弗洛里：“不要像那些该死的海德公园煽动者一样说话。”然后给他读了一段言辞犀利的短小训诫，以此作为白人萨布的五大福气，即：

“我堂堂白人，要护我威望，手腕强硬（毋须客气），同心协力，团队合作，提防土著得寸进尺。”

想见伊丽莎白的焦虑心情啃噬着弗洛里的心，以致他几乎什么都没有听进去。另外，他也的确是太常听到这种观点了——一百遍了，说不定有一千遍了，自从他刚到仰光的第一周起，他的长官萨布（一个苏格兰人，喜欢喝杜松子酒的老酒鬼，非常擅长养赛马，后来由于用同一匹赛马冠上不同名字参加比赛的肮脏勾当，被逐出赛马场）看到他经过当地一场葬礼时脱掉了遮阳帽，就斥责他说：“记住，小伙子，你要永远记住，我们是萨布，而他们只是贱民！”现在他不得不听这无稽之谈，这让他感到恶心。因此，他打断了韦斯特菲尔德的话，毫不客气地说：

“噢，闭嘴！老是这个话题，烦死了。维拉斯瓦米是个好伙计，他比我能想到的一些白人还要优秀。不管怎么样，召开全体大会时，我都要提名他加入俱乐部。或许，他能给这个糟糕的地方带来一点生气。”

管家听到这边的高声争吵后赶了过来，要不是他过来了，争吵很可能一发不可收拾。俱乐部里发生的大多数争吵都在他出现后得以平息。

“老爷您叫我吗？”

“没有，滚一边儿去。”埃利斯不悦地说。

管家退了下去，而争吵也就此结束了。俱乐部的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拉克斯廷一家已经到了。

当他们走进休息室时，弗洛里甚至没有勇气直视伊丽莎白，但他注意到拉克斯廷一家三人都比平时穿着得更为讲究。拉克斯廷先生甚至穿了一件晚宴夹克——他选择了应季的白色——并且毫无醉意。硬胸衬衣和凸纹马甲像一件胸铠，似乎让他的身体变得挺直，品格也坚定起来。拉克斯廷夫人身着一袭红色连衣裙，看起来俊美俏丽，曲线动人。拉克斯廷一家隐约给人一种印象：他们正等着接待某位贵客。

叫完酒水后，拉克斯廷夫人抢占了布屏风扇下方的位置，而弗洛里则坐在了人群之外的一把椅子上。他还是不敢与伊丽莎白搭讪。拉克斯廷夫人开始谈论起了亲爱的威尔士亲王，语气非同寻常，又显得十分傻气，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临时上阵的合唱队姑娘在表演一出音乐喜剧里的公爵夫人。其他人都暗自纳闷，这女人到底抽什么风。弗洛里几乎就坐在伊丽莎白的后面。她穿着一身黄色连衣裙，剪裁很短，正是当下流行的款式，下身搭配了香槟色的丝袜和便鞋，还拿着一把大大的鸵鸟羽毛扇，看起来非常的时髦，非常的成熟，以至于弗洛里比以往还要畏惧她。他竟然曾亲吻过她，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伊丽莎白从容地与所有人一起攀谈，他也时不时鼓起勇气插上一两句。但是，伊丽莎白一直没有直接回他的话，这让他也说不清，她是否故意在忽视自己。

“好了，”拉克斯廷夫人说道，“现在，谁想来玩盘似桥牌[1]？”

她刻意强调了“盘似”一词。在发出每一个字时，她的口音都变得更为贵族气，这让人觉得莫名其妙。看来埃利斯、韦斯特菲尔德和拉克斯廷先生都要去玩“盘似”桥牌。当弗洛里看到伊丽莎白不会参与的时候，他马上就拒绝了拉克斯廷夫人的邀请。他现在如果不抓住机会与伊丽莎白独处，以后就没机会了。当人们陆续走进棋牌室时，他看到伊丽莎白走在了最后，害怕的同时又松了口气。他停在棋牌室门口，挡住了伊丽莎白的去路，脸色变得惨白。伊丽莎白退让了一小步。

“不好意思。”他们俩不约而同地说道。

“就一会儿，”弗洛里说，他的声音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可以跟你谈一会儿吗？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有些事我必须跟你说。”

“请你让我过去好吗，弗洛里先生？”

“拜托，拜托了！现在只有我们俩，我只是想谈谈，你不会拒绝的，对吗？”

“那么，谈什么呢？”

“我就是想说，不管我做错了什么事，冒犯了你——请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告诉我，让我补救。我宁愿砍掉我的手也不愿意冒犯你。就请你告诉我吧，别把我一直这样蒙在鼓里。”

“我真的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告诉你，你是怎么冒犯到了我？’你为什么会冒犯到我呢？”

“但是，我一定是冒犯到了你！你才那个样子的！”

“‘我才那个样子？’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我根本不明白你说话为什么这么奇怪。”

“但是你甚至都不跟我说话！今天早上你还装作不认识我。”

“我自然可以想怎样就怎样，而不必受审问是吧？”

“但是，拜托，拜托！你难道不明白么，你肯定明白，我突然遭受冷落是什么样的滋味。毕竟，昨晚你才……”

她脸红了。“谈论这些事情，你真是……真是下流卑鄙！”

“我知道，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但我还能做什么呢？今天早上你从我身边走过，就好像我是一块石头。我知道我一定是在哪里冒犯到了你，我只是想知道我做错了什么，难道这也不行吗？”

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每一个字都把事情弄得更糟。弗洛里认识到，不管他做了什么，逼她说出这件事比事情本身还要让她难受。她并不打算解释。她就是要让他摸不着头脑——冷落他，然后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这是女人们的惯常做法。然而，他又一次恳求她：

“请告诉我。我不能让我们之间的一切就这样结束。”

“‘我们之间？’‘结束？’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结束什么啊。”她冷冷地说道。

这个无礼的回答伤到了弗洛里，他很快说道：

“你不是这样的人，伊丽莎白！你先对一个男人好，又将他搁置一旁，然后再拒绝他，甚至还不告诉他缘由，这实在是太不地道了。你可以对我直话直说，请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伊丽莎白充满怨恨地斜瞥了他一眼，怨恨并不是因为他做的事，而是因为他逼她说出来。但是，或许是急于结束现在这个场面，她说：

“好吧，如果你非要我说的话……”

“是什么？”

“有人告诉我，当你假装……嗯，当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哦，太糟糕了！我说不出口。”

“说吧。”

“有人告诉我，你养了一个缅甸女人。好了，现在你可以让我过去了么？”

然后她大步流星着走了过去——真的只能用“大步流星”来形容——她大步流星地走过他的身旁，短裙摩挲出嗖嗖声，然后消失在了棋牌室里。弗洛里就呆站在那里看着她离去，惊讶得无法言语，看起来有些难以摹状的滑稽。

事情真是糟透了。他以后再也没脸见她。弗洛里转身要冲出俱乐部，他甚至不敢从棋牌室的门口经过，怕她看见。他进入休息室，不知该如何溜走，最终他翻过阳台上的围栏，跳到一小片一直通向伊洛瓦底江的草坪上。汗水从额上流下，他想要愤怒地、悲痛地大声呼喊。真是倒霉！这样的事情居然被逮到，“养了一个缅甸女人”——这根本不是真的。但现在矢口否认也没有多大用处了。噢，究竟是什么样倒霉的巧合才会让这种事情传到她的耳朵里？

但事实上，这根本就不是巧合。有一个完美合理的原因，这也是今晚拉克斯廷夫人在俱乐部里行为古怪的原因。就在前一天晚上，地震发生前，拉克斯廷夫人正在浏览文职人员薪俸表（文职人员薪俸表明确列出每一位缅甸官员的收入），这对她来说是无限的乐趣。当她正合计一位在曼德勒认识的森林管理员的薪酬津贴时，忽然想到查一查“维罗尔中尉”这个名字，她曾听麦格雷戈先生提起，中尉会在第二天率领一百名宪兵抵达皎塔达。而当她找到这个名字时，发现名字之前的两个字，这让她震惊不已。

这两个字是“阁下[2]”！

阁下！不管在哪里，中尉阁下都太罕见了，就像印度陆军里的钻石，或者是缅甸的渡渡鸟一样罕见。如果你是方圆五十英里以内唯一一位适婚少女的婶婶，然后又听闻中尉阁下在第二天就会抵达自己的城镇……天哪！拉克斯廷夫人惊慌地想起，伊丽莎白正在外面的花园跟弗洛里在一起——倒霉的酒鬼弗洛里，他每个月只有七百卢比的薪水，而且他很有可能已经向伊丽莎白求婚了！于是，她赶紧去叫伊丽莎白进来，但正在那时，地震发生了。不过回家的路上还是有时间说说话的。拉克斯廷夫人深情地将手放在伊丽莎白的手臂上，用她能发出的最温柔的声音说：

“我想你一定知道吧，亲爱的伊丽莎白，弗洛里养了一个缅甸女人？”

有那么一瞬间，这颗毁灭性炸弹根本没炸开。伊丽莎白还不太熟悉这个国家的生活方式，因此刚才的言论并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印象。在她听起来“养了一个缅甸女人”就和“养了一只鹦鹉”没什么区别。

“养了一个缅甸女人？为什么？”

“为什么？亲爱的！男人养女人还能为了什么？”

毫无疑问，一切都豁然开朗了。

弗洛里在河岸边站了很久。月亮升起来了，倒影在水中，像一块宽阔的琥珀金[3]盾牌。室外的冷空气让弗洛里的情绪有了一些变化。他连发怒的心情都已经没有了。因为他既清醒又悔恨地认识到，所有发生的事情都是自己罪有应得。有那么一会儿，弗洛里感觉有一长排数不清的缅甸女鬼在月光下走过他的身边。老天啊，到底有多少！一千……哦不，但至少有一百个。“向右看齐！”他沮丧地想到，鬼魂们把头齐齐转向他，但她们都没有脸，只是一张张没有特色的圆盘。他想起了一件蓝色的笼基，还有一对红宝石耳环，但就是想不起一张的面孔或者一个名字。公正的天神使我们的风流罪过（确实是风流！）成为惩罚我们的工具[4]。他已经自甘堕落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而现在的这些就是对他的惩罚。

弗洛里慢慢地穿过巴豆丛，绕着俱乐部的房子慢慢地走。过度的悲伤已经使他感受不到这场灾难的全部疼痛了。如同所有深深的伤口一样，这场灾难将会在之后的漫长岁月中，一点一点刺痛他。当他穿过大门时，他听到身后的树叶摇动了一下。他吓了一跳。传来一阵刺耳的低语，是缅甸语的音节：

“Pike-san pay-like！Pike-san pay-like！”

他迅速转过身。“Pike-san pay-like！（把钱给我）”的声音不断重复着。他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凤凰树的阴影里。那是玛拉美。她警惕地走到月光下，充满了敌意，似乎是害怕他会打她，所以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她的脸上涂满了粉，在月光下显得苍白无比，看起来就像骷髅头一样丑陋，充满了挑衅意味。

她吓了他一跳。“你他妈的怎么到这儿来啦？”弗洛里生气地用英语问道。

“Pike-san pay-like！”

“什么钱？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跟着我？”

“Pike-san pay-like！”她不断重复着，几乎是在尖叫，“您答应过给我的钱，德钦。您说过您会给我更多的钱。我现在就要，现在就要！”

“我现在怎么给你钱呢？下个月我再给你。况且我已经给了你一百五十卢比了。”

让他惊慌的是，她又开始大声尖叫“Pike-san pay-like！”和一些类似的句子。她仿佛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叫声之大让人吃惊。

“别叫了！俱乐部里的人会听到的！”他大叫道，然后立刻后悔让她知道了他的担忧。

“哈哈！现在我终于知道什么能让您害怕了！马上把钱给我，不然我就会大喊救命，把他们都引到这里来。快点，现在就给我，不然我就叫了！”

“你这个贱人！”他边说边向她迈了一步。她敏捷地跳开，快速脱去她的便鞋，抗拒着他。

“快点！现在给我五十卢比，其余的明天再给我。拿出钱来！不然我就大声叫，集市那么远的人都能听得见！”

弗洛里咒骂着，但现在可不是发脾气的时候。最终，他拿出他的袖珍本，在里面找到二十五卢比，然后把钱扔到地上。玛拉美猛地扑向那些纸币，算了起来。

“我说了五十卢比，德钦！”

“我没有那么多，怎么给你？你觉得我会随身带着几百卢比吗？”

“我说了五十卢比！”

“哎呀，走开！”他用英语说，并且从她身边挤了过去。

但这个讨厌的女人是不会让他走的。她一路跟在他身后，像一只不听话的狗，大叫着：“Pike-san pay-like！Pike-san paylike！”就好像噪音能变出钱来一样。他加快步伐，一方面想要让她离俱乐部远一点，一方面想要甩掉她，但是她似乎做好了准备，如果有必要的话就一直跟着他回到家里。不一会儿，他就忍无可忍了，转身想把她赶走。

“马上给我走！如果你再跟着我，你一个子儿也拿不到。”

“Pike-san pay-like！”

“愚不可及，”他说，“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我身上连一个铜板也没有，怎么给你钱？”

“您瞎说！”

他无助地摸了摸衣袋。他现在心里太烦了，只要把她打发走，他愿意给她任何东西。他的手指摸到了香烟盒，那是金子做的。他把它拿了出来。

“看，如果我给你这个，你会离开么？你可以把它当掉，换三十卢比。”

玛拉美似乎考虑了一下，然后闷闷不乐地说：“给我吧。”

他把香烟盒丢在了路边的草地上。她上前捡起了香烟盒，然后立刻跳了回来，把香烟盒塞进自己的因基里，生怕他又抢回去。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子，谢天谢地，终于摆脱了她的声音。这个香烟盒就是她十天前偷走的那一个。

他在门口回头看了看。玛拉美还站在山脚下，在月光下宛如一尊灰色的小雕像。她一定是盯着他上山，就像狗盯着可疑的陌生人走出视野一样。真是奇怪。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几天前她给他敲诈信时，行为怪异，不像是她的做法。她展现出的执拗是他从来不曾料到的，好像有人从旁怂恿她一样。

[1] 盘似桥牌（rubbah），本应作“盘式桥牌（rubber bridge）”，拉克斯廷夫人故意读错。盘式桥牌由四名玩家进行，是桥牌的一种形式，一般属于联谊性质，但有时也会有赌金。

[2] 阁下（the Honourable），对英国官员及贵族子弟的尊称，在姓名前略作Hon.。

[3] 琥珀金（electron），又称“电金”，是指自然产生的金银合金，根据黄金和白银的比例不同，颜色范围会出现由苍白色到亮黄色的变化。

[4] 引用自莎士比亚的著名悲剧《李尔王》第五幕第三场，朱生豪译。

第十八章

那天晚上争吵之后，埃利斯就一直想找机会激怒弗洛里。他给弗洛里起了个外号叫“娘娘腔”——“老黑生的娘娘腔”的简称，但女士们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还编造了些谣言诋毁弗洛里。不管是谁和埃利斯吵了架，他都会给对方编造谣言，谣言一传开，大家添油加醋，就变成了传奇故事。弗洛里那天漫不经心的言论，说维拉斯瓦米医生是个“好伙计”，很快就被夸张成一通亵渎和煽动的言论，足以占据整期《每日工人报》。

“以我的荣誉发誓，拉克斯廷夫人，”埃利斯说——发现了维罗尔的大秘密之后，拉克斯廷夫人突然讨厌起弗洛里来，所以她很愿意听埃利斯讲的闲话，“以我的荣誉发誓，如果你昨天晚上在这儿，听见了弗洛里那个人说的话——哎哟喂，你肯定会不寒而栗的！”

“真的吗！你知道，我一直都觉得他的想法很古怪。他又说什么了？但愿不是社会主义之类的吧？”

“比那还离谱。”

随后就是埃利斯的长篇大论。然而让埃利斯失望的是，弗洛里并没有待在皎塔达等着被他激怒。被伊丽莎白拒绝的第二天，他就回到了营地。伊丽莎白听说了关于他的大部分传闻。她现在已经完全清楚他的品行了。她明白了为什么他老是让自己心烦意乱、恼怒不已。原来他是个学问高深的人——她最讨厌的一类人——学问高深得可以和列宁、亚瑟·库克[1]还有蒙帕纳斯咖啡馆里那些下流的小破诗人相提并论了。她宁可原谅他有个缅甸情人，也不能原谅他“学问高深”。三天之后，弗洛里给她写了一封语气软弱、言辞生硬的信，并亲手送了过去——从他的营地走到皎塔达要一天的时间。伊丽莎白并没有回信。

对弗洛里来说幸运的是，他太忙了，根本没时间思考。他离开那么长时间之后，整个营地乱七八糟。将近三十个苦工不见了踪影，生病的那头大象病得更重了，还堆着一大堆柚木。这些柚木十天前就应该发出去了，无奈机器坏了。弗洛里对机械一窍不通，他费力地鼓弄着机器的内部零件，搞得自己一身漆黑，全是机油，郭斯拉毫不客气地提醒他，白人就不应该干这些“苦工活”。机器终于肯工作了，至少是开始转动了。生病的大象原来是染上了绦虫。至于苦工，他们是因为鸦片供应断掉了才离开的，他们没了鸦片，就不愿意待在丛林里，因为他们觉得鸦片可以预防热病。原来是吴波金捣的鬼，他让税务官搞了一次突击检查，收缴了鸦片。弗洛里向维拉斯瓦米医生写信求助。医生寄回了一些非法获取的鸦片，给大象的药中还有一封信，信里详细说明了用法。一条二十一英尺长的绦虫被排了出来。弗洛里一天要忙上十二个小时。到了晚上如果没什么事可做的话，他就会钻到丛林里去，然后就一直走，一直走，直到眼睛被汗水刺痛、膝盖被荆棘刺破，他才回去。晚上的时光对他来说很难熬。那件事给他带来的痛苦正一点一点地渗透他的内心，痛苦就是这样，时间越久，沉淀得越深。

与此同时，好几天过去了，伊丽莎白连维罗尔的影子都没见着。他刚到的那天晚上并没有在俱乐部露面，这让人非常失望。拉克斯廷先生恼怒不已，因为他被逼着穿上了晚礼服，到头来却白忙活了一场。第二天早上，拉克斯廷夫人让丈夫给驿站旅馆送去一张便条，邀请维罗尔到俱乐部来。可仍然没有回音。又过了几天，维罗尔仍旧没有任何加入当地社交圈的意思。他甚至无视公务上的报到，连麦格雷戈先生的办公室都懒得去。驿站旅馆在城镇的另一头，靠近火车站，他在那儿待得挺自在。按规定，在驿站旅馆居住满一定时间之后必须搬出来，但维罗尔也置之不理。欧洲人只有早晨和晚上在练兵场上才能看到他。在他抵达的第二天，他手下的五十个人拿着镰刀在练兵场上清理出一大片空地。之后，便看见维罗尔策马奔驰，来回练习马球的击球姿势。沿路经过的欧洲人，他都完全不理会。韦斯特菲尔德和埃利斯恼羞成怒，就连麦格雷戈先生也说维罗尔的举动“太没礼貌”。如果他展现出了哪怕一丁点的礼貌，他们都会拜倒在这个中尉阁下的脚下。可事实上，除了两位女士，所有人都从一开始就讨厌他。有头衔的人向来如此，不是令人仰慕就是招人憎恨。如果他们接受你，那就是迷人质朴；如果他们无视你，那就是恶心势利。没有折中的情况。

维罗尔是一个贵族家庭里的幼子，手头一点都不阔绰，但除非法令逼迫，他极少付账，并以此在他唯一在意的两件事上保持了体面：服饰和马匹。他最早是随一支英国骑兵团来到印度的，后来调换到了英属印度陆军中，因为那儿花销小，还能让他有更大的自由打马球。两年之后，他债台高筑，于是进了缅甸宪兵队，那儿可是出了名的省钱。但他痛恨缅甸——不是骑手能待的国家——于是他又申请调回原团。他属于那种想什么时候调换岗位就什么时候调换岗位的军人。反正他只在皎塔达待一个月，根本没打算与这里这些无关紧要的白人萨布打交道。他很清楚缅甸这种小型驻地的社交圈——阴险狡诈、阿谀奉承、连马都没有的乌合之众。他打心眼里瞧不起他们。

但维罗尔瞧不起的不光是他们。如果要详细列出他鄙视的人，得花很长时间。除了几位有名的马球手，他鄙视整个印度不是军人的居民。他还鄙视整个陆军，除了骑兵。他鄙视所有的英属印度军团，无论是步兵还是骑兵他都鄙视。话说回来，他自己确实就隶属于一个土著兵团，但这也是为了他自己的方便。他对印度人没有丝毫兴趣，他的乌尔都语也基本上都是骂人的话，所有的动词还都是第三人称单数。在他看来，他手下的宪兵也没比苦工好到哪儿去。“老天啊，都是些可恶的蠢猪！”经常有人听见他在检阅队列时这么咕哝，而他的印度老头连长就跟在后面替他拿着军刀。维罗尔也有一次因为对土著军队出言不逊而惹上麻烦。那是在一场阅兵式上，维罗尔和一群军官站在将军的身后。一支印度步兵团行进过来接受检阅。

“是……步枪队。”有人说。

“瞧他们那样儿。”维罗尔用年少轻狂的声音说道。

满头白发的步枪队上校就站在旁边。他气得脖子都红了，然后他向将军告了维罗尔的状。维罗尔被训斥了一番，但将军本人就是个英国陆军军官，也就没有反复严厉地训诫他。反正无论维罗尔有多么无礼，他也一直都没摊上什么大麻烦。整个印度，无论他在哪儿驻扎，他都会玩忽职守，得罪一些人，再拖欠一些账，然后拍屁股走人。那些早就应该落到他头上的耻辱从来也没有降临。他这辈子注定无灾无祸，也不光是他的头衔救了他。他眼里有一种东西，让债主、长官萨布夫人甚至上校们都畏惧三分。

他有一双令人惶恐不安的淡蓝色眼睛，有一点外凸，但极其清澈。只用大概五秒钟冷冷地观察你，他就能看透你，掂量你到底几斤几两，发现你的欠缺之处。如果你属于体面人的话——比如你是个骑兵军官或者马球手——维罗尔会觉得这理所应当，甚至会对你有一种略带傲慢的尊敬；如果你是其他类型的人，不管是什么类型，他都会彻底地鄙视你，即使他想掩饰都掩饰不住。你有钱没钱对他来说没有多大区别，因为他也不过是个势利鬼，在乎的只是你的社会地位。当然，就像所有富家子弟一样，他觉得贫穷让人恶心，穷人之所以穷是因为他们甘愿沾染恶习。但他也鄙视舒适的生活。尽管他在衣服上花了一大笔钱，更确切地说是欠了一大笔钱，但他的生活就像个苦行僧。他不停地锻炼身体，到了对自己残忍的地步，他严格控制自己的饮酒和吸烟，在行军床上睡觉（穿着丝质睡衣），即使在寒冬腊月也洗冷水澡。骑术和健壮是他心中仅有的神。练兵场上的马蹄印，与马鞍像半人马一样融为一体的强有力的身体，还有他手中弹力十足的马球棍，这些都是他的信仰，都是他的生命之所在。而驻缅甸的欧洲人——那些饮酒作乐、沉溺女色、形容枯槁的游手好闲之徒——维罗尔一想到他们的恶习就反胃。至于形形色色的社会责任，他称之为走狗行径，一概不理。他痛恨女人，在他看来，女人就是妖精，她们的目标就是诱惑男人，让男人远离马球，让男人陷入无尽的争吵和网球聚会之中。可是他也不能完全抵抗女人的诱惑。他风华正茂，几乎所有的女人都向他投怀送抱，他也时不时地向诱惑屈服。但很快他就对自己的堕落感到深恶痛绝，一旦这种感觉袭来，他就会冷酷无情、头也不回地离开。在印度的两年里，他已经这样逃离过十几次了。

整整一周过去了，伊丽莎白还是没能跟维罗尔相识，真是让人着急啊！每天早上和晚上，伊丽莎白和她的婶婶都会穿过练兵场前往俱乐部再返回。维罗尔就在练兵场上，击打印度兵投给他的马球，完全无视这两位女士。如此之近又如此之远！更糟糕的是，两位女士都认为直接提及此事不太合适。有天晚上，维罗尔打得太用力，马球嗖嗖地穿过草丛，从她们前面的道路上滚了过去。伊丽莎白和她的婶婶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但跑来捡球的只是个印度兵。维罗尔显然看见了两位女士，但还是站得远远的。

第二天早上，她们走出大门的时候，拉克斯廷夫人停住了。她最近不坐她的人力车了。在练兵场的底端，宪兵正在集合，排成了灰褐色的一列，刺刀闪闪发光。维罗尔面对着他们，他没穿制服——他很少在早上列队的时候穿制服，他觉得跟宪兵在一起没那个必要。两位女士装作没在看维罗尔，同时又设法通过某种方式偷瞄他几眼。

“糟糕的是，”拉克斯廷夫人说——她话锋一转，不过这个话题也不需要铺陈过度——“糟糕的是，我恐怕你叔叔很快就得回营地了。”

“他非回不可吗？”

“恐怕是的。每年的这个时候待在营地实在是太可恶了。噢，那些蚊子啊！”

“他不能再多待些日子吗？比如说，一个礼拜？”

“我看是不行。他在总部已经待了快一个月了。公司要是听说了会非常生气的。当然了，我们俩都得跟他一起走。真烦人！那些蚊子……太可怕了！”

实在太糟糕了！伊丽莎白还没来得及向维罗尔打声招呼，就得离开了！如果拉克斯廷先生要走，她们肯定得跟着一块去。放任他不管是万万不行的。“撒旦差闲汉，欲把坏事干[2]”，即便在丛林里也不例外。印度兵在离开前拆卸刺刀，远看仿佛火焰在队列中跳跃。这支灰蒙蒙的队列向左转，敬礼，然后排成四列离开了练兵场。勤务兵们牵着小马，拿着马球棍，从宪兵队列那边走了过来。此时，拉克斯廷夫人做出了一个英勇的决定。

“我想，”她说，“我们抄近路穿过练兵场吧。这比走大路绕个圈子快多了。”

确实能近大约五十码，但从没有人步行走过那条路，因为草籽会掉进袜子里。拉克斯廷夫人大胆地冲进草丛，甚至不再装作是要去俱乐部了，伊丽莎白紧随其后。两个女人都死也不承认她们在抄近路。维罗尔看见她们过来了，骂骂咧咧地勒住缰绳。现在她们直奔自己过来了，他也不好再假装没看见。这两个女人脸皮真厚！他策马慢慢向她们走去，脸上的表情闷闷不乐，一边还轻轻地击打着马球。

“早上好，维罗尔先生！”拉克斯廷夫人在二十码之外和颜悦色地大声叫道。

“早上好！”他看见了她的脸，傲慢地回答道。在他看来，她不过是只在印度驻地常见的枯瘦如柴的老母鸡。

随后伊丽莎白也跟上来了。她已经摘下了眼镜，手正拿着她的阔边毡帽扇风。这节骨眼儿，她才不担心中暑呢。她心里很清楚自己的短发有多漂亮。一阵轻风吹来——噢，多么轻柔、美妙的微风啊，在这令人窒息的大热天，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吹来的！——轻轻拂动她的棉质连衣裙，贴在她的身体上，展现出她完美的曲线，像柳树一样苗条曼妙，婀娜多姿。她突然出现在这个风吹日晒、一脸枯黄的老女人旁边，对维罗尔来说是个不小的惊喜。他的意外惊喜惊动了胯下的阿拉伯雌马，它立刻扬起前腿用后腿站立起来，他只得勒紧了缰绳。在此之前，他都一直不知道，也懒得去打听，在皎塔达是否有年轻的女士。

“这是我的侄女。”拉克斯廷夫人说。

他并没有回话，但他已经扔开了马球棍，并摘下了遮阳帽。他和伊丽莎白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他们年轻的脸庞在无情的阳光下显得光滑无瑕。草籽让伊丽莎白的小腿痒得难受，而且没戴眼镜，维罗尔和他的马在她眼里就是一团模糊不清的白色。可她心里非常高兴，非常高兴！她的心怦怦直跳，血液涌上她的面颊，把它染得像一抹水彩画。“天啊，美人儿！”这个想法从维罗尔的脑海里猛地闪过。那些闷闷不乐的印度人摸着小马的头，好奇地盯着这一幕，就好像这两个年轻人的美貌甚至让他们也印象深刻一样。

拉克斯廷夫人打破了这持续了足足半分钟的沉默。

“你知道，维罗尔先生，”她用一种调皮的口气说，“我们觉得你一直不理睬我们这些可怜的人，这实在是太无情了，我们可都希望俱乐部里能有新面孔出现呢。”

他回答的时候依旧盯着伊丽莎白看，不过语气有了明显的变化。

“我这几天一直都想过去来着。但实在是太忙了，部署我的手下各就各位之类的。很抱歉，”他补充道——他可没有道歉的习惯，但他决定为这个特别的姑娘破次例——“我也很抱歉没有回复你们的便条。”

“哦，没关系！我们太了解了。不过我们真的希望今晚能在俱乐部见到你！因为，你也知道，”她总结道，语气更调皮了，“如果你再让我们失望的话，我们就要觉得你是一个淘气的小伙子了！”

“很抱歉，”他重复道，“今晚我会过去的。”

接着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两位女士便向俱乐部走去。但她们就待了五分钟。草籽弄得她们小腿瘙痒难耐，她们不得不马上回家换袜子。

维罗尔当晚如约到了俱乐部。他比其他人到得稍早一些，可他到了还没有五分钟，便让所有人领教了他的厉害。埃利斯进俱乐部的时候，老管家冲出棋牌室拦住了他。老管家痛苦不堪，眼泪流过他的双颊。

“先生！先生！”

“究竟他妈的出什么事了！”埃利斯说。

“先生！先生！新来的老爷打我，先生！”

“什么？”

“打我，老爷！”说到“打”字时，他的声调提高了，拖着长长的恸哭声，“打我——！”

“打你？那是对你好。谁打了你？”

“那个新来的老爷，先生。那个宪兵萨布。他用脚踢我，老爷——这儿！”他揉了揉自己的屁股。

“见鬼！”埃利斯说。

他走进休息室。维罗尔正在读《旷野报》，除了他棕榈滩花纹的裤腿和那双光亮的黑棕色皮鞋之外，其他部分都被遮住了。听到有人进屋了，他也懒得动弹。埃利斯站在他面前。

“嘿，你，你叫什么来着——维罗尔！”

“干嘛？”

“你是不是踢了我们的管家？”

维罗尔一只阴沉的蓝眼睛从《旷野报》的边角上露出来，就像是某种甲壳动物从岩石边上凝视过来一样。

“什么？”他简短地重复道。

“我说，你刚才是不是踢了我们那位该死的管家？”

“没错。”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个乞丐敢跟我顶嘴。我让他给我倒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他给我拿来的却是温乎乎的东西。我让他加一点冰，他不但不听，还扯他妈的废话，说要节省最后的几块冰。所以我踢了他的屁股，是他活该。”

埃利斯的脸都气白了。他怒火中烧。管家是俱乐部的财产之一，不是用来给外人踢的。然而最让埃利斯生气的，是想到维罗尔很可能怀疑他同情管家，或者说，怀疑他不赞同这样踢仆人。

“他活该？要我说，他还真他妈的是活该被打。但这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踢我们的仆人？”

“别跟我胡扯，我的好伙计。他就是欠揍。你让这儿的仆人都无法无天了。”

“你他妈这只傲慢无礼的小王八蛋。他欠揍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连俱乐部的会员都不是。踢仆人是我们的事，不关你的事。”

维罗尔放下《旷野报》，另一只眼睛也露了出来。他傲慢的语气一点也没变。他从来没对欧洲人发过脾气，从来没有这个必要。

“我的好伙计，谁跟我顶嘴，我都会踢他屁股。你也想被我踢一脚吗？”

埃利斯所有的怒火瞬间都爆发了。他并不害怕，他一生中从未害怕过；只是，维罗尔的眼睛让他实在受不了。那眼睛能让人觉得自己身处尼亚加拉大瀑布之下！快到嘴边的咒骂被埃利斯咽了回去，他的声音也几乎不听使唤了。他不满甚至有些哀怨地说道：

“但是，可恶，他不把最后几块冰加给你是完全正确的。你以为我们是专门给你一个人买的冰块？我们在这儿一周只能搞到两次物资。”

“那就是你们经营不善的问题了。”维罗尔说完就回到《旷野报》后面去了，志得意满地不再提这件事。

埃利斯感到很无助。维罗尔重新回去读报纸，完完全全忘记了埃利斯的存在，这样平静的方式令他非常恼火。难道他不应该狠狠地踢上这个年轻的小混蛋一脚，让他醒醒吗？

但不知何故，这一脚始终也没踢。维罗尔的一生欠了很多脚，但他从来没被踢过，或许也永远不会被踢。埃利斯无助地、灰溜溜地回到棋牌室，把情绪都发泄在管家身上，而维罗尔则继续占据着休息室。

当麦格雷戈先生进入俱乐部大门时，他听到一阵音乐声。灯笼发出黄色的光，透过覆盖在网球场围栏上的藤蔓的缝隙，照了过来。麦格雷戈先生今晚的心情不错。他期待能与拉克斯廷小姐——如此绝顶聪慧的女子！——愉快地畅谈一番，他有一件非常有趣的轶事要告诉她（其实这件事早就在他发表在《布莱克伍兹》杂志上的一篇短文中出现过了），是关于1913年发生在实皆[3]的一桩抢劫案。她会喜欢听的，他知道。他满怀期待地绕过网球场的围栏。下弦月的月光和悬挂在树上的灯笼的光芒交相辉映，维罗尔和伊丽莎白正在球场上跳舞。童仆搬出了椅子和一张放置留声机的桌子，欧洲人或坐或站，围在四周。当麦格雷戈先生在球场角落驻足时，维罗尔和伊丽莎白旋转着从他身旁滑过，离他几乎不到一码远。他们跳舞时贴得很近，伊丽莎白的身体向后弯曲，维罗尔轻压在她之上。他们俩谁都没有注意到麦格雷戈先生。

麦格雷戈先生继续绕着球场走。一阵孤独的寒意涌上他的心头。罢了，与拉克斯廷小姐的谈话就此作罢！当他走到桌前的时候，他努力地强颜欢笑，找回平时幽默滑稽的神情。

“舞蹈家之夜！”他的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带着忧郁。

没有人响应。他们都注视着球场上的那一对。伊丽莎白和维罗尔完全忘了其他人，尽情地滑过一圈，一圈，又一圈，他们俩的鞋在光滑的水泥地面上轻巧地滑动。维罗尔跳舞如同在骑马，带着无与伦比的优雅。留声机里播放着《回家路》[4]，那时，这首歌就如瘟疫般席卷全世界，也传到了遥远的缅甸：

“指给我回家的路，我已疲倦，想要入眠；我喝了一点酒，约一小时前，现在正是微醺时！……”

这沉闷而压抑的曲调在花香树影间飘来飘去，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全因为拉克斯廷夫人在唱针差不多快到中间的时候，又把它拨回到了开始的位置。月亮爬得更高了，黄澄澄的，看起来就像是从地平线那边黑云的黝黯之中升起一般，抑或像是一个生病的女人从床上爬起。维罗尔和伊丽莎白不停地跳着，不知疲倦，俨然成为黑暗中朦胧而撩人的身影。他们移动得如此协调，仿佛融为一体。麦格雷戈先生、埃利斯、韦斯特菲尔德和拉克斯廷夫人站在一旁注视着他们，双手插兜，缄默无言。蚊子叮咬着他们的脚踝。有人点了酒水，但威士忌在口中味同嚼蜡。四位老男人心里都妒火中烧。

维罗尔和伊丽莎白终于就座后，维罗尔没有邀请拉克斯廷夫人跳舞，也没有理睬其他欧洲人。他只管继续独占了伊丽莎白半个小时，然后对拉克斯廷一家说了一句简单的晚安，就离开了俱乐部，理都没理其他人。跟维罗尔跳的这支悠长的舞蹈让伊丽莎白陷入了梦境。他刚才居然邀请她策马同游！他还打算借给她一匹自己的小马！伊丽莎白完全没有注意到，埃利斯已经被她的行为激怒了，正尽可能地公然表现出无礼。拉克斯廷一家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但无论是伊丽莎白还是她的婶婶都丝毫没有睡意。她们兴奋地熬到了午夜，将拉克斯廷夫人的一条马裤改短，放宽小腿的位置，以适应伊丽莎白的身材。

“我希望，亲爱的，你会骑马？”拉克斯廷夫人说道。

“哦，当然！我以前在国内骑过很多次呢。”

她可能一共就骑过十多次，那时她才十六岁。但没关系，她无论如何都能应付过去！只要维罗尔陪着她，让她骑老虎都不在话下。

马裤终于改好了，伊丽莎白试穿了一下，拉克斯廷夫人看着她叹了口气。伊丽莎白穿马裤的样子非常迷人，实在太迷人了！一想到再过一两天，她们就要离开皎塔达、离开这个最称心如意的小伙子了，回营地去待上好几周甚至好几个月，真是太遗憾了！当她们上楼时，拉克斯廷夫人在门口驻足片刻。她突然决定要做一次伟大而痛苦的牺牲。她搂住伊丽莎白的肩膀，亲吻了她，展示出了前所未有的真情实意。

“亲爱的，现在让你离开皎塔达真是太遗憾了！”

“是啊，太遗憾了。”

“亲爱的，那要不我们不去那可怕的丛林了！让你叔叔自己去。咱俩就留在皎塔达。”

[1] 亚瑟·库克（Arthur James Cook），英国矿工，著名的工会领袖，1926年英国大罢工的关键人物之一。

[2] 引用自英国牧师、圣歌作家艾萨克·瓦茨（Isaac Watts）的对句：“For Satan finds some mischief still，for idle hands to do.”张旸译。

[3] 实皆（Sagaing），缅甸中部城市，实皆省首府，在曼德勒西南16公里，伊洛瓦底江右岸，18世纪下半叶曾一度（1760—1764）为缅甸首都。

[4] 《回家路》（Show Me the Way to Go Home），1925年英国音乐组合欧文·金（Irving King）创作的流行歌曲，讲述的是酒醉后从伦敦坐火车归来的事，曾在英格兰、爱尔兰和北美风靡一时。

第十九章

天气愈加炎热。四月已经快过完了，可未来的三个星期仍然没有下雨的希望，或许再过五个星期也未必会下雨。即使是在舒适而短暂的黎明，一想到漫长而灼热的时光即将到来，也让人兴致全无。漫长的白天让人头疼，刺眼的阳光能穿透任何遮蔽物，像胶水一样粘住人的双眼，让人焦躁不安地睡去。无论是东方人还是欧洲人，没人能在酷热的白天毫无倦意地保持清醒；而在晚上，狗叫个没完，身上积的汗水渗得痱子又痒又疼，没人能睡得安稳。俱乐部的蚊子太猖獗了，以致每个角落都要点上蚊香，女士们坐下时就把腿套在枕套里。只有维罗尔和伊丽莎白不在乎这酷热。他们都很年轻，流淌着新鲜的血液，维罗尔能坚忍地承受一切痛苦，而伊丽莎白是太开心了，根本不在意天气。

这几天，俱乐部里有很多争吵，还流传了不少丑闻。维罗尔可把每个人的鼻子都气歪了。他已经习惯每晚到俱乐部待上一两个小时，但他完全忽视其他的会员，拒绝他们请的饮料，每当有人想跟他说话，他就傲慢地蹦几个字做答。他会坐在风扇下方的椅子上，这把椅子一度是专属于拉克斯廷夫人的宝座，然后读一些自己感兴趣的报纸，直到伊丽莎白来了，他便会花上一两个小时跟她跳舞聊天，然后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匆匆离去。与此同时，拉克斯廷先生一个人待在营地，据传回皎塔达的小道消息说，他正与形形色色的缅甸女人寻欢作乐，聊以打发寂寞的时光。

伊丽莎白和维罗尔现在几乎每天晚上都要一起出去骑马。早上阅兵之后，维罗尔的时间是专门用来练习马球的，但他已经决定放弃晚上的时间来陪伊丽莎白了，他觉得这很值得。而伊丽莎白自然喜欢上了骑马，就像她之前喜欢上打猎一样；她甚至信誓旦旦地告诉维罗尔，自己在英国的时候“经常打猎”。他一眼就看出她在撒谎，但好在她的骑术不算太差，没让维罗尔看她不顺眼。

他们通常沿着红色的马路骑行，进入丛林，在那棵被兰花覆盖的大彬加都树的地方，涉过小溪，然后骑上狭窄的马车道，那儿的土地要柔软些，马儿可以疾驰。满是尘土的丛林里热得令人窒息，远处总会有光打雷不下雨的雷声在低响。灵巧的圣马丁鸟在马儿上方轻快地盘旋，它们与马的步调保持一致，捕食马蹄撩起来的苍蝇。伊丽莎白骑着那匹红棕色的小马，维罗尔骑着白马。回家的时候，他们会骑着被汗水浸湿的马并肩而行，靠得非常之近，以至于他们俩的膝盖都会偶尔碰到。维罗尔只要愿意，就可以放下他傲慢无礼的架子，与人友善温和地交谈，当他和伊丽莎白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愿意这样做。

啊，一起骑马让人多么的喜悦啊！那种骑在马背上、进入马的世界的喜悦——打猎与赛马、马球与骑马猎野猪的世界！伊丽莎白就算不为别的而爱他，也会因为他把马带进了她的生活而爱他。她缠着他聊与马相关的事，就像当初她缠着弗洛里聊打猎一样。维罗尔不是个健谈的人，这是事实。生硬、断断续续地聊几句马球和骑马猎野猪，概括一下印度的驻地与军团的名称，这就是他的极限了。但不知怎么，他寡言少语，伊丽莎白却很是兴奋，大概是因为弗洛里从来都絮絮叨叨个没完吧。光是看到他骑在马背上，就比任何言语都更能唤起她的激情。他身上笼罩着骑士与军人的光环。从他晒黑的脸上，从他挺拔结实的身体上，伊丽莎白就能看到他所有的冒险故事，还有他骑兵生涯十足的派头。她看到了西北边境[1]和骑兵俱乐部；她看见了马球场地和炙热的营场，还有棕色的骑兵中队在策马奔驰，他们的长矛已经握好，他们头巾的尾部在风中飘扬；她听到了军号奏响，马刺叮当，军乐队在食堂外面演奏，而军官们身着笔挺华丽的军装坐着吃晚饭。那是多么精彩啊，马背上的世界是多么精彩啊！这是她的世界，她属于其中，她生来就该在其中。这些天，她每天骑的是马，时刻想的是马，夜夜梦的是马，都几乎跟维罗尔一样了。此刻她不单单是谎称自己“经常打猎”，甚至她自己都快相信这是真的了。

在任何一个方面，他们都如此合得来。他从没像弗洛里那样让她觉得无聊和烦躁。（事实上，她这几天已经快把弗洛里给忘了，每当她想到他的时候，不知为何，她想到的总是他的胎记。）维罗尔甚至比她更厌恶“学问高深”的东西，这让他们又多了一个共同点。有一次他告诉她，自从十八岁以后，他就再也没读过一本书，实际上他对书“恨之入骨”，“当然，除了乔若克斯[2]什么的”。他们第三次或者第四次策马同游的晚上，在拉克斯廷家的大门口道别。维罗尔之前已经拒绝了拉克斯廷夫人所有共同进餐的邀请，所以他并没有进入过拉克斯廷家的府邸，他也没打算进去。马倌牵走伊丽莎白的小马时，维罗尔说：

“这样吧，下次我们出去的时候，你骑贝琳达，我骑那匹栗色的马。我觉得你骑得不错，应该不会把贝琳达的马嘴摔烂。”

贝琳达是一匹阿拉伯母马。维罗尔养了它两年，直到现在，他都不曾让任何人骑过它，马倌都不行。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大的恩惠了。伊丽莎白非常明白维罗尔的想法，所以她深知这份礼物贵重，非常感激。

第二天晚上，他们并肩骑马回家，维罗尔用手臂搂住伊丽莎白的肩膀，把她从马鞍上抬了起来，抱到自己面前。他的力气很大。他另一只手放下了缰绳，托起她的面庞，与她四目相对，他们的唇吻到了一起。他就这么抱了她一会儿，然后把她放到地面上，再从自己的马上滑下来。他们相拥而立，汗水浸湿的薄衬衫紧紧地贴在一起，两匹马的缰绳都挂在他的臂弯上。

大约在同时，二十英里外的弗洛里决定回皎塔达。他站在丛林边缘一条干枯的小溪的河岸上，一路走到这里让他疲惫不堪，他正注视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雀鸟啄食高茎草的种子。雄鸟是铬黄色的，雌鸟很像麻雀。它们太小了，都压不弯茎秆。它们飕飕地飞过去，在途中抓住茎秆，然后用自己的体重把它们拽到地面上。弗洛里漠不关心地看着那些鸟儿，甚至有些恨它们，因为它们无法使他激起一丁点兴趣的火花。他百无聊赖，于是用他的大刀向它们挥舞，把它们都吓跑了。要是她在这儿就好了，要是她在这儿就好了！所有的一切——鸟、树、花……——都因为她不在而变得毫无生机、毫无意义。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觉得自己已经失去她了，这个意识在他心里变得越来越确定、越来越真实，直到无时无刻都让他觉得痛苦不已。

他漫无目的地沿着一条小路进入丛林，用他的大刀挡开藤蔓。他四肢无力，就像灌了铅一样。他看到一株野香草绕着灌木生长，便弯下腰去闻它那柔嫩芳香的豆荚。那香味反倒给他一种腐烂、厌烦和倦怠的感觉。孤独，孤独，就像生命之海中的小岛！[3]心中的痛苦太剧烈了，他攥紧拳头向树打去，他的手臂猛地震动了一下，擦破了两个指关节。他必须回到皎塔达。那天的他们俩的争吵过去还不到两周，而他唯一的希望就是给她时间把这事淡忘，这简直是荒谬。不管怎样，他还是得回去。这个鬼地方毫无生机，陪伴他的只有自己的思绪和那无边、单调的树叶，他实在不能继续待在这儿了。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高兴的念头。他可以带上那张送到监狱处理的豹皮给她。这样他就有借口去见她了，而当一个人来送礼的时候，对方往往会听他说的话。这一次，他不会在一个字都没说的时候就让她打断自己。他会向她解释，减轻他的罪责，让她明白，她之前对自己是多么的不公平。她因为玛拉美的事谴责自己是不对的，他已经为了伊丽莎白把玛拉美赶出家门了。当她了解了事情的原委，想必会原谅他的吧？这一次她一定得听他把话说完；如果她不听，他就会拉住她的手臂，强迫她听自己把话说完。

当天晚上他就回去了。沿着被压出车辙的马车道，路程一共二十英里，但弗洛里决定在晚上赶路，因为晚上凉快些。仆人们听说要在晚上赶路，差点就暴动了，就在要出发之前，老塞米还半真半假地痉挛晕倒了，给他喝了松子酒才清醒过来。这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他们借着灯笼的光前进，灯光里，弗劳的眼睛像祖母绿一样闪烁，公牛的眼睛就像月光石。太阳出来的时候，仆人们停下来捡柴火、做早饭，但弗洛里心急如焚地想回皎塔达，他便一个人向前赶路了。他一点疲惫的感觉都没有。一想到豹皮，他的心里就充满了无限希望。他乘舢板渡过波光粼粼的河流，然后直奔维拉斯瓦米医生的平房，大约在十点钟到达了。

医生邀请他共进早餐，然后——把女人们赶到合适的地方躲起来之后——把他带进自己的盥洗间，让他洗漱剃须。早餐的时候，医生非常兴奋，一个劲地谴责那条“鳄鱼”，因为现在那场假叛乱貌似马上就要爆发了。直到早饭之后，弗洛里才有机会提到那张豹皮的事。

“噢，对了，医生。那张送到监狱里去的豹皮处理得怎么样了？弄好了吗？”

“呃……”医生稍微有点不安，揉了揉他的鼻子说道。他走进了屋里——他们在阳台上吃早餐，因为医生的老婆强烈反对把弗洛里带进屋——过了一会儿，他手里拿着一捆卷起来的豹皮，走了出来。

“其实……”他一边展开豹皮，一边说道。

“哎呀，医生！”

豹皮已经完全被毁了，硬得像张硬纸板，皮裂开了，毛褪色了，甚至有些地方的毛还被蹭掉了，而且还恶臭无比。这张豹皮不但没有被处理好，反而变成了一摊废物。

“哎呀，医生！他们把这糟蹋成什么样子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对不起，我的朋友！我正准备道歉呢。我们已经尽力了。现在监狱里没人懂怎么处理皮毛。”

“但是，见鬼了，那个罪犯以前能把皮毛处理得很漂亮啊！”

“啊，是啊。但他三个星期前就出去了，唉！”

“出去了？我记得他要坐七年的牢啊？”

“什么？您没听说吗，我的朋友？我以为您知道过去是谁在处理皮毛呢，是俄瑞欧。”

“俄瑞欧？”

“吴波金协助逃跑的那个土匪。”

“噢，见鬼！”

这件倒霉的事严重地打击了他的信心。不过，下午洗完澡、换上干净的套装之后，他还是在四点左右去了拉克斯廷家。这个时候登门拜访未免太早了，但他想确保赶在伊丽莎白下山去俱乐部之前见到她。拉克斯廷夫人本来在睡觉，不料有人到访，于是很不情愿地接待了他，甚至都没请他落座。

“伊丽莎白恐怕还没下楼。她在梳妆打扮，准备出去骑马。要不我帮你带个口信吧？”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见见她。我给她带来了上次我们一块儿打到的豹皮。”

拉克斯廷夫人把他一个人留在客厅里，客厅变得异常沉闷和宽敞，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有这样的感觉。好在她把伊丽莎白带了出来，在门外她还不忘抓住机会对伊丽莎白小声说道：“快赶走那个讨厌的男人，越快越好，亲爱的。这个时候跑到我们家里来，真让我受不了。”

伊丽莎白一进屋，弗洛里的心就猛烈地跳动起来，双眼发红发晕。她穿着一件丝质衬衫和一条马裤，皮肤稍稍晒黑了一点。即便在他的记忆里，她也不曾这么美丽。他胆怯了，一时间他竟不知如何是好，刚刚积攒起来的勇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本该上前去迎她，哪知竟后退了两步。他身后突然发出一阵可怕的碎裂声，原来他碰倒了一张临时桌，把一碗百日菊摔到了地上。

“实在是太抱歉了！”他惊恐地大声说道。

“噢，没关系！请不必担心！”

她一边帮他抬起桌子，一边开心而轻松地闲聊，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你离开了好长时间啊，弗洛里先生！你都快成陌生人了！我们在俱乐部可想你了！”如此等等。她每隔几个词就要加重一下语气，态度轻松愉快得让人觉得可怕，女人凡是想要逃避道德责任，说话的时候就会这样。他被她吓到了，他甚至不敢直视她的脸。她拿出一盒香烟，递给他一支，但他拒绝了。他的手抖得太厉害，根本拿不住烟。

“我给你带来了那张豹皮。”他泄气地说。

他把豹皮摊开在刚抬起来的桌子上。那张豹皮残破不堪、肮脏无比，他此刻真希望自己没把它带来。她向他靠近，好仔细看看那张豹皮，近到她如花般娇嫩的脸颊离他不到一英尺，他都能感觉到她身上的体温了。他实在太害怕她，于是赶紧退后了几步。就在同一时间，她闻到了豹皮的恶臭，也充满嫌恶地退后了几步。这让他感到十分羞愧，就好像那股恶臭是从自己身上发出的，而不是那张豹皮。

“真的非常感谢你，弗洛里先生！”她原地又退了一码，“真是一张美妙的大豹皮啊，不是吗？”

“是啊，但可惜他们把它糟蹋了。”

“噢，没有的事！我很喜欢它！你回到皎塔达很久了吗？营地那边肯定热死了吧！”

“是啊，那儿非常热。”

事实上，有三分钟的时间他们都在谈论天气。他也没办法。他决心要说给她听的所有理由和恳求，到了嘴边全蔫了。“你这个笨蛋，你这个笨蛋，”他想，“你在干什么？赶了二十英里路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聊这些吗？快点啊，快说出你想说的话！把她摁在怀里，让她好好听着，踹她，揍她……怎么样都行，就是别让她用这些废话把你的嘴堵住。”但他就是开不了口，无能为力。除了那些无用的琐事，他再也说不出其他话来。她把所有的交谈都弄得像俱乐部里的闲聊，她那轻松愉快的态度让他在张嘴之前就已沉默，他又怎么能够向她恳求或者解释呢？她从哪儿学会这可怕的嘻嘻哈哈的本事？从那些叽叽喳喳的现代女子学院里，毫无疑问。桌上的那张臭烘烘的东西让他每时每刻都更羞愧。他站在那儿，几乎一言不发。昨晚一夜没睡，他的脸又黄又皱，再加上那个污垢一般的胎记，他简直丑陋不堪。

几分钟后，她就想摆脱他了，“那个，弗洛里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真的应该……”

他几乎是在嘟哝而不是在说话：“什么时候咱们俩再一起出去，好吗？散步，打猎之类的？”

“我最近都没什么时间！每天晚上好像都安排满了。今晚我要去骑马，跟维罗尔先生一起。”她补充道。

她之所以补充那句话很可能就是为了刺痛他。这是他第一次听说她和维罗尔是朋友。他抑制不住声音中那种可怕而直白的嫉妒：

“你经常和维罗尔一起出去骑马吗？”

“几乎每天晚上都去。他马骑得太棒了！他有好几匹打马球骑的小马呢！”

“哎，当然啦，我没有那种打马球骑的小马。”

到目前为止，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认真的话，却还是冒犯到了她。然而，她依然用之前那种轻松愉快的态度回答他，然后把他送出了门。拉克斯廷夫人回到客厅，嗅到了臭味，随即叫仆人把那张臭气熏天的豹皮拿出去烧掉了。

弗洛里在他家花园的大门口闲逛，假装在喂鸽子。他无法否认，在看到伊丽莎白和维罗尔双双骑马的时候，自己很是痛苦。她对他太粗鲁、太残酷了！当别人连架都不愿跟你吵的时候，这交情就没救了。此刻，维罗尔骑着一匹白色小马走到了拉克斯廷家，旁边跟着一个骑栗色小马的马倌，等了片刻之后，两人一起出现了，维罗尔骑在了栗色小马上，而伊丽莎白骑上了白色小马，两人策马小跑着上了山。他们有说有笑，她穿着那件丝质衬衫，肩膀紧贴着他。谁都没有向弗洛里这边看。

在他们消失在丛林里后，弗洛里还在花园里游荡。耀眼的阳光逐渐减弱，成了淡黄色。园丁正在忙着拔去那些英国花，大部分的花都已经被阳光暴晒死了。他又种了一些凤仙花、鸡冠花以及更多的百日菊。一个小时过去了，一位神情忧郁、土黄色皮肤的印度人从大路上闲逛过来，他裹着一条缠腰布，戴着橙红色的头巾，头上还顶着一个洗衣篮。他将篮子放下，向弗洛里行了一个额手礼。

“你是谁？”

“我是书商，萨布。”

书商是穿梭于缅甸北部各个驻地巡回卖书的小贩。他的交易规则是，你可以用四安那外加任何一本其他的书来换他那捆书中的一本。其实也不是任何一本书，书商虽然是个文盲，但还是学会了如何辨认《圣经》，并且拒绝交换。

“不，萨布，”他会可怜兮兮地说，“不，这本书（他会不以为然地用他那双平坦的棕色手掌把那本书还给你），这本黑色封皮、烫着金字的书，我不能收。我不知道为什么，所有萨布都给我这本书，但却没有人买它。这本黑色的书里写了些什么呢？肯定是些邪恶的东西，毫无疑问。”

“把你的破书拿出来看看。”弗洛里说道。

他想在书堆里找一本刺激的惊险小说——埃特加·华莱士、阿加莎·克里斯蒂[4]之类的；他只想找点什么东西来让自己烦躁不安的心平静下来。当他弯腰找书的时候，他看到园丁和书商都指着丛林的边缘大叫起来。

“快看！”园丁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喊道，就像嘴里含了个李子。

两匹小马从丛林里跑了出来，却不见骑手。它们小跑着下了山，带着马儿逃离主人时的那种傻傻的愧疚之情，马镫在它们肚子下面摇晃着、碰撞着。

弗洛里不自觉地将一本书紧扣在胸口。维罗尔和伊丽莎白下马了。这不是一场意外，没有人相信维罗尔会从马上摔下来。是他们下马了，然后小马们跑开了。

他们下马了。为什么呢？啊，他知道原因！根本不用怀疑，他清楚地知道。他能够想象整件事正在发生，细节是如此的详尽，如此的污秽下流，令人难以忍受。他把书狠狠地扔了下去，走回屋内，只留下那个失望的书商。仆人们听见他进了屋，然后他叫了一瓶威士忌。他喝了一杯，也没让他感觉好点。然后他又倒了大半杯酒，兑水兑到勉强能喝的地步，就一饮而尽。这酒就像一副恶心污秽的药，这一杯没等完全咽下去，他就又倒了一杯喝。许多年前在营地的时候，他就这么干过，当时他深受牙痛折磨，而牙医却在三百英里之外。七点钟时，郭斯拉像往常一样进屋，告诉他洗澡水已经热好了。弗洛里躺在一张长椅上，没穿外套，衬衣的领口也扯开了。

“可以洗澡了，德钦。”郭斯拉说道。

弗洛里没有回答，郭斯拉碰了碰他的胳膊，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弗洛里喝得太多，根本无法动弹。空酒瓶从地板一头滚到了另一头，留下一条威士忌的痕迹。郭斯拉叫来了巴佩，然后一边捡起酒瓶，一边咂舌。

“瞧瞧这个！这一瓶酒他喝了四分之三还要多呢！”

“什么，又这样？我以为他已经戒酒了呢？”

“我想，一定是那个可恶的女人。现在我们得小心地把他抬起来。你抬他的脚，我来抬他的头。对，就这样。把他抬起来！”

他们把弗洛里抬到另一间屋子里，轻轻地放在床上。

“他真的打算娶这个英格莱玛吗？”巴佩问道。

“天知道。她现在是那个年轻警官的情人，别人是这么说的。他们的生活方式与我们不同。我想我知道他今天晚上想要什么。”他一边说，一边解开弗洛里的背带——这是郭斯拉作为单身汉的贴身男仆的必备技能，为主人宽衣而不吵醒他。

仆人们看到主人重归单身的旧习倒也很高兴。弗洛里半夜才醒来，赤身裸体，汗流浃背。他的头涨得厉害，仿佛有某个大型的尖角金属物在他脑袋里四处撞击一样。蚊帐已经搭好，一个年轻女人正坐在床边，为他扇着一把柳条扇。她黝黑的面庞倒也很可爱，在烛光下泛着青铜色的金光。她解释说自己是一个妓女，郭斯拉自作主张花了十卢比雇她过来。

弗洛里的头快要炸开了。“看在上帝的份上，给我弄点喝的。”他无力地对那个女人说。她给他倒了点郭斯拉提前凉好的苏打水，然后把湿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她是一个丰满而和蔼的人。她告诉弗洛里她的名字是玛盛嘉蕾，除了接客以外，她还在李叶商店旁边的集市上卖水谷箩。弗洛里的头感觉好些了，于是要了一支香烟。玛盛嘉蕾取来香烟，天真地问道：“我现在该脱衣服了吗，德钦？”

为什么不呢？他迷迷糊糊地想到。他在床上为她腾了点地方。但当他闻到熟悉的大蒜和椰油的味道时，一阵痛苦就袭上了心头。他头枕在玛盛嘉蕾丰腴的肩膀上，竟然哭了起来，自从十五岁后，他就再也没有哭过了。

[1] 西北边境（North-West Frontier），1901年英国在南亚殖民期间创建的一个省，位于现在的巴基斯坦，该省在当时被认为是印度次大陆最难征服的区域，具有重要的战略军事意义。

[2] 乔若克斯（Jorrocks），又被称为“铁阉马（The Iron Gelding）”，著名的盎格鲁-阿拉伯赛马，在1846年赢得了三十次冠军。

[3] 引自马修·阿诺德（Matthew Arnold）诗歌《再致玛格丽特》（To Marguerite-Continued），张旸译。

[4] 阿加莎·克里斯蒂（Agatha Christie），英国著名女侦探小说家、剧作家，世界三大推理文学宗师之一，代表作有《东方快车谋杀案》和《尼罗河上的惨案》等。

第二十章

第二天早晨，整个皎塔达一片骚动，谣传已久的叛乱终于爆发了。当时，弗洛里只是模模糊糊地听说了这件事。醉酒那晚之后，他一感到自己清醒些可以走路了，就立刻赶回营地，直到几天后他才从维拉斯瓦米医生一封义愤填膺的长信中了解到这次叛乱的来龙去脉。

维拉斯瓦米医生的书信风格很奇怪。他的句法不够严谨，在使用粗体字时，他像17世纪的牧师一样随意，而在使用斜体字的时候，又完全不逊于维多利亚女王。他那小而凌乱的笔迹占了整整八页纸。

我亲爱的朋友（信中写道），非常遗憾，您马上就要听到这么一个消息了，鳄鱼的圈套已经设好了。叛乱——所谓的叛乱——已经完全结束了。而且，它，唉！它远比我预想的还要卑鄙下流得多。

一切都如我当初向你预言的一样。就在你回皎塔达那天，吴波金的密探就通知他，受他蛊惑的那些可怜而不幸的人们正在宋割附近的丛林里集结。当天晚上他就和警察局长吴卢加尔——也是个跟他一样的大流氓——再带上十二个警察悄悄出发了。他们迅速突袭了宋割，让叛乱者们措手不及，叛乱者们总共才七个人呢！！当时他们正在丛林里的一个破草屋里。马克斯韦尔先生听到叛乱的传言后，也带上手枪从自己的营地赶来，及时加入了吴波金的警察部队，共同突袭了那间草屋。第二天早上，那个专给吴波金干些卑鄙勾当的走狗文员巴盛得到吴波金的命令，极尽夸张之能事及大肆渲染这次叛乱的声势。造势很成功，麦格雷戈先生、韦斯特菲尔德先生和维罗尔中尉闻讯全都赶到了宋割，除了民警之外，他们还带了五十个配备步枪的印度兵。但在他们到达之后发现一切都结束了，吴波金正坐在村子正中的一棵大柚木下，装腔作势地训斥着村民们，他们充满恐惧地向他跪拜，额头触地，发誓将会永远忠于政府，叛乱就这么结束了。那个所谓的巫师，不过就是个马戏团的魔术师，也是吴波金的奴才，他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但六个叛乱者被逮捕了。叛乱就此结束了。

另外我还应该告知你一件最可悲的事，就是死了个人。我猜是马克斯韦尔先生太过急切想要使用他的步枪了，当一个叛乱者试图逃跑时，他开了枪，击中了他的腹部，那个叛乱者当场毙命。我想，村民们因为这件事对马克斯韦尔先生有一些不好的感觉。但从法律的角度上看，马克斯韦尔先生的所作所为是没有问题的，因为那些人无疑都在密谋反对政府。

啊，但是，我的朋友，我相信你能理解，这一切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灾难！我想你能明白，这对我和吴波金之间的较量有多么大的影响，这会给他带来多么大的帮助。这是鳄鱼的胜利。吴波金现在是这个地区的英雄，是欧洲人面前的红人。有人跟我说，就连埃利斯先生都称赞了他的行为。你真应该亲眼见识见识他那令人憎恶的自负，见识见识他是如何谎称七个叛乱者是两百个！还有他是如何握着左轮手枪粉碎了那些叛乱者——他只是站在安全距离外指挥行动，而马克斯韦尔先生和那些警察们悄悄包围草屋——我保证你会觉得他真是令人作呕。他竟然还厚颜无耻地在这次事件的官方报告的开头部分写道：“全靠我的忠贞、机敏以及奋不顾身的勇气。”我听说他这连篇的谎言肯定是在事发之前好几天就写好了。真恶心。一想到他占了上风，我就知道他又要竭尽所能恶意中伤我了……

叛乱者所有的武器都被收缴了。他们本打算在自己人集结后，装备这些武器进军皎塔达。收缴的武器包括：

物品一 一把霰弹枪，左枪管已损坏，三年前从森林管理员处偷得。

物品二 六把自制枪，锌制枪管从铁路上偷得。把钉子推入火门，再用石头击打，勉强可以开火。

物品三 三十九发十二毫米口径的子弹。

物品四 十一把柚木刻成的假枪。

物品五 一些大型中国炮竹，用来燃放以起震慑作用。

而后，两名叛乱者被判处了十五年流放，三名叛乱者被判处三年监禁和二十五下鞭刑，一名叛乱者被判处两年监禁。

这次可悲的叛乱结束得毫无悬念，欧洲人自然没有觉得自己处在危险之中，马克斯韦尔也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回到了自己的营地。弗洛里打算在下雨之前就待在营地里，或者至少待到下一次俱乐部大会。虽然现在吴波金和医生之间的明争暗斗让他厌烦，再加上他还有自己头疼的问题，但他答应了医生要参加大会，并且还要提名医生入会。

日子又捱过去了几周。天气热得要命，迟来的雨似乎让空气变得更热了。弗洛里身体欠佳，工作却不辞辛苦，那些本可以交给监工去做的琐事他也会操心，弄得苦工们甚至仆从们都有些讨厌他了。他成天喝杜松子酒，但现在即便是酒也无法分散他的心思。伊丽莎白躺在维罗尔怀里的景象就如同神经痛或者耳朵痛一样反复折磨着他。那样的画面栩栩如生，令人厌恶，会在任何时刻袭来，叨扰他的思想，让他睡意全无，吃饭也味同嚼蜡。他偶尔还会突然大发雷霆，有一次甚至打了郭斯拉一顿。比一切都更糟糕的是细节——细节总是污秽不堪——想象的场景都会在细节中一一呈现。细节是如此详尽，似乎证明了一切都是真的一样。

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比奢望一个你永远不可能得到的女人更丢人、更无耻呢？这几周以来，弗洛里的脑海中总是充斥着或残忍或猥琐的想法。这就是吃醋的正常反应。他曾经在精神上爱着伊丽莎白，或者说是在情感上爱着她，他渴望得到她的同情胜过得到她的爱抚；现如今，他失去了她，却饱受最粗俗的性欲折磨。他甚至不再把她理想化。他现在觉得她几乎就是愚蠢、势利、无情的女人，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对她的渴望。这能有一丝一毫的影响吗？在夜不能寐的晚上，他把床拖到帐篷外面，寻求一点凉爽，他仰望着如天鹅绒般的黑夜，耳边偶尔会传来阵阵犬吠，他恨自己，恨自己脑海中的画面怎么也挥之不去。太卑劣了，完全就是在嫉妒一个比自己优秀的男人横刀夺爱。这是嫉妒！说吃醋都太轻巧。他有什么资格吃醋呢？他喜欢上了一个对他来讲太过年轻也太过漂亮的女孩，然后这个女孩拒绝了他，这也是理所应当。他受到了应得的冷落，没有任何反驳的理由。他不可能重拾青春，也不可能抹去他的胎记和他十几年的孤独放荡。当那个比他优秀的男人抢走她的时候，他只能伫立在侧，眼巴巴地看着他，嫉妒他，就像，就像什么，不提也罢。嫉妒是魔鬼，不同于其他任何苦楚，因为它不能掩饰，也不会升华为悲剧。嫉妒绝不仅仅是痛苦，它可恶至极。

但是，等等，他的怀疑都是真的吗？维罗尔真的成为了伊丽莎白的情人吗？无人知晓，但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因为在像皎塔达这样的地方，如果真有这样的事，肯定是瞒不住的。就算别人没有猜到，拉克斯廷夫人也肯定已经猜到了。无论如何，至少有一件事是明了的，那就是维罗尔肯定还没有求婚。一周过去了，又一周过去了，三周了；三周对于一个印度的小驻地来说已经够久了。维罗尔和伊丽莎白每晚都在一起骑马，每夜都在一起跳舞；但维罗尔却从没去过拉克斯廷家里。当然，伊丽莎白又惹来了数不尽的流言蜚语。城里所有的东方人都自然而然地把她看作维罗尔的情人。吴波金的版本是（他一直能算准事情的大方向，尽管细节上有所出入）伊丽莎白做过弗洛里的情人，但由于维罗尔付给她的钱更多，于是就抛下了弗洛里转而投向维罗尔的怀抱。埃利斯也对伊丽莎白的事妄加揣测，搞得麦格雷戈先生很不舒服。拉克斯廷夫人作为伊丽莎白的亲人，并没有听闻这些流言蜚语，但她越来越紧张。每天晚上，当伊丽莎白骑马回家后，她都会满怀希望地迎接她，期待听到她说：“哦，婶婶！你怎么看！”——紧接着就是汇报好消息了。但这消息始终未曾传来，而且，不管她多么认真地解读伊丽莎白的神情，也无法猜测出任何事情。

三周过去后，拉克斯廷夫人有些焦躁，终于也有点生气了。一想到她的丈夫一个人——或恐怕，不是一个人——待在营地里，她就烦躁。她毕竟是为了给伊丽莎白和维罗尔创造机会才打发他一个人回营地的（拉克斯廷夫人自己当然不会说得这么庸俗）。一天晚上，她开始拐弯抹角地教导并威胁伊丽莎白。谈话中充满了哀怨的独白和长长的停歇，因为伊丽莎白根本就一声没吭。

拉克斯廷夫人由远及近，先聊了聊《闲谈者》[1]的一张照片，说照片上那些穿着宽松的沙滩裙裤的摩登女孩非常放荡，这会让男人们觉得她们非常的掉价。一个女孩，拉克斯廷夫人说道，永远不能让男人觉得掉价；“掉价”的反义词好像是“昂贵”，听起来也不怎么对劲，于是拉克斯廷夫人转变了策略。她又继续跟伊丽莎白聊一封家里写来的信，信里又传来了那个很可怜、很可怜的女孩的近况，她曾来缅甸待过一段时间，而且愚蠢地不把婚姻当回事。她的遭遇十分悲惨，这正好说明了一个女孩应该嫁人，哪怕是随便嫁给一个人，都会幸福。那个很可怜、很可怜的女孩丢了工作，挨饿了好长一段时间，现在她不得不当厨房女仆，粗俗可怕的厨师还要狠心地欺辱她。而且，那个厨房里的蟑螂简直多得难以置信！难道伊丽莎白不觉得可怕么？蟑螂啊！

拉克斯廷夫人安静了一会儿，好让蟑螂的威慑力充分发挥作用，然后才补充道：

“雨季来临后维罗尔先生就要离开我们了，真是太遗憾了。没有他，皎塔达好像都无趣之极！”

“雨季一般什么时候来呢？”伊丽莎白装作漠不关心地问道。

“我们这儿，差不多在六月初吧。只有一两周了……亲爱的，再提这件事可能有点荒谬，但那个很可怜、很可怜的小女孩在爬满蟑螂的厨房里工作，这场景始终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里，拉克斯廷夫人又不止一次地谈到蟑螂。直到第二天，她才放下了闲聊的语气，正经地说道：

“对了，我想弗洛里六月初就要回到皎塔达了。他说他准备参加俱乐部的大会。或许我们应该找时间请他吃顿饭。”

自从弗洛里给伊丽莎白带来那张豹皮后，这还是她们俩第一次提到他。在被遗忘了数周之后，他才再次回到了两个女人的脑海中来，拉克斯廷夫人想用他这个权宜之计来刺激伊丽莎白。

三天后，拉克斯廷夫人捎话让丈夫回皎塔达。他在营地已经待了很久，足够让总部给他放个小假了。他回来时气色比以往都要好——他解释说是太阳晒的——但双手却抖得厉害，都快没法点香烟了。但是，那天晚上他为了庆祝自己回家，把拉克斯廷夫人支出了门，然后闯进伊丽莎白的卧室，精神饱满地企图强奸她。

在整段时间里，进一步的暴动正在酝酿之中，却没有哪个重要人物知道。那个“巫师”（如今躲得很远，就在马达班向无知的村民们兜售贤者之石[2]）可能比他原计划做得更好。无论如何，这儿可能又有了新的麻烦——大概就是某个人无用的愤怒。就连吴波金也不知道此事。但跟往常一样，老天总是站在他这一边，因为任何进一步的叛乱都会让第一次的叛乱显得更为严重，他也会因此更添荣耀。

[1] 《闲谈者》（Tatler），1709年创刊的英国杂志，1901年改版成为服装杂志，专注于报道上流社会的生活方式。

[2] 贤者之石（philosopher’s stone），一种存在于传说或神话中的物质，其形态可能为石头（固体）、粉末、液体。它被认为能拿来将一般的非贵重金属变成黄金，或制造能让人长生不老的万能药，又或者医治百病。

第二十一章

噢，西风，汝何时吹，小雨何时下？[1]这天是6月1日，俱乐部开会的日子，至今连一滴雨也没下。弗洛里正在去俱乐部的路上，下午的阳光从他的帽檐上斜射过来，毒辣地炙烤着他的脖子，让他很不舒服。园丁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用扁担挑着两个装满水的汽油桶，他胸前的肌肉上满是汗水，显得非常光滑。他把桶猛地放下，一点水洒在了他棕色瘦削的脚上，他向弗洛里行了个额手礼。

“喂，园丁，雨还能下吗？”

园丁朝西边做了一个模糊的手势，“山把雨挡住了，萨布。”

皎塔达几乎被群山团团围住，这些山能挡住早期的阵雨，所以有的时候要等到六月底皎塔达才有降雨。花坛的泥土被锄头翻松，又大又乱的一块块泥土看上去又灰又硬，就像水泥一样。弗洛里走进休息室，看到韦斯特菲尔德靠在阳台上打发时间，竹帘卷了起来，他正远眺着河面。在阳台的下面，一个童仆正躺在太阳下，脸上遮着一片宽大的芭蕉叶，用脚后跟拉着风扇的绳子。

“嘿，弗洛里！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你也一样。”

“嗯，是啊。该死的天气。除了喝酒一点胃口也没有。上帝啊，等听到青蛙开始呱呱地叫了，我该有多高兴了啊。其他人还没来，我们先喝一杯吧。管家！”

“你知道都有谁要来开会吗？”管家端来威士忌和温热的苏打水后，弗洛里问道。

“我觉得大家全都会来吧。拉克斯廷三天前就从营地回来了。上帝啊，这家伙没有老婆看着可真是爽翻了！我手下的督察把营地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我了。一群一群的小妞啊，肯定是从皎塔达专门弄过去的。等他家里那个老娘们看见他在俱乐部的账单，他就有好受的喽。才两周的时间，他就要了十一瓶威士忌送到他的营地去。”

“那个小年轻维罗尔来吗？”

“不会的，他只是个临时会员。反正他也懒得来，小崽子。马克斯韦尔也不会来。他说他现在不能离开营地。他还捎话说，如果要投票，就让埃利斯代他投。不过别指望有什么投票，对吧？”他补充道，斜眼看了看弗洛里，两人都记得他们上次因为这个话题发生的争吵。

“我想这还得看麦格雷戈的。”

“我的意思是，麦格雷戈肯定把推选土著会员这件该死的事放下了，对吧？现在不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刚发生了叛乱什么的。”

“对了，叛乱怎么样了？”弗洛里说，他现在还不想为推选医生的事挑起一场争吵，反正一会儿还得吵，他想先清净几分钟，“有什么新的消息吗？依你看，他们还会再造反一次吗？”

“不会了，恐怕已经全结束了。他们本来就是懦夫，已经全都投降了。整个地区平静得就像他妈的女子学校一样。真扫兴。”

弗洛里听见隔壁房间有伊丽莎白的声音，他的心脏似乎暂停跳动了一下。这时麦格雷戈先生进来了，埃利斯和拉克斯廷先生紧随其后。这样一来人就齐了，因为俱乐部的女性成员是没有投票权的。麦格雷戈先生穿着一身丝质西服，胳膊下夹着俱乐部的账本。即使是俱乐部会议这样的小事，他也能设法营造出官僚气氛。

“既然我们人都到齐了，”照例的寒暄问候之后，他说，“那——我们就——开始工作吧？”

“来，麦克德夫。”韦斯特菲尔德坐下说道。

“谁把管家叫来吧，看在上帝的面子上，”拉克斯廷先生说，“我可不敢让我老婆听见我叫管家。”

“在我们进入正式议程之前，”麦格雷戈先生拒绝了一杯酒后说，其他人则一人接过一杯酒，“我想诸位都希望我把这半年来的账目通读一遍吧？”

大家其实并不想听，但麦格雷戈先生对这种事乐此不疲，于是把账目完完整整地通读了一遍。弗洛里开始走神，过一会儿就要大吵一通了。噢，争吵真是可恶！一会儿他们发现自己最终还是要提名医生，肯定怒不可遏。伊丽莎白就在隔壁房间，上帝保佑，一会儿争吵的时候，不要让她听见。她要是听见其他人都在取笑自己，肯定会更瞧不起自己的。自己今晚还能见到她吗？她还会跟自己说话吗？他呆呆地望着一公里宽的波光粼粼的河面。在河的对岸有一伙人，其中一个人戴着绿色的岗包，等在舢板旁边。在靠近这一岸的河道中，一艘笨重的印度大驳船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逆水而行。每划一次水，十个瘦骨嶙峋的达罗毗荼桨手都要身体前倾，然后猛地把桨摇到水里，他们的桨很长很原始，桨叶是心型的。他们绷紧自己瘦弱的身体，拖拽、摇动，再拉紧桨，痛苦得就像黑色的橡皮人。即便是这样，笨重的船体也只会向前移动一两码。然后桨手们又气喘吁吁地前倾，再把桨摇到水里，免得被水流冲退。

“现在，”麦格雷戈先生更加严肃地说，“我们进入议程的重点。这，当然，就是——嗯——那个让人头疼的问题，但恐怕我们还是得面对，就是选举一名土著入会。我们之前讨论这件事的时候……”

“真见鬼！”

插话的是埃利斯。他非常激动，一下子站了起来。

“真见鬼！我们怎么又开始讨论那件事了？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们居然还要讨论选举一个该死的黑佬加入俱乐部！我的上帝啊，我觉得连弗洛里这回都不想讨论这件事了！”

“我们的朋友埃利斯好像有些吃惊啊。我记得这件事以前我们讨论过。”

“我他妈当然知道以前讨论过这件事！我们还都说了我们的观点。上帝呀——”

“请我们的朋友埃利斯坐下来一会儿。”麦格雷戈先生忍耐着说。

埃利斯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大叫着：“真他妈的该死！”河对岸，弗洛里看见一群缅甸人在上船。他们把一捆形状奇怪的、长长的东西抬到了舢板上。麦格雷戈先生已经从他的文件夹里拿出了一封信。

“或许我最好先解释一下这个问题是怎么来的。行政长官告诉我，政府下达了一份通知，要求那些没有土著会员的俱乐部至少增选一名土著，也就是说，自动接纳一人为会员。通知上说——啊！找到了——‘轻视德高望重的土著官员是一项错误的政策。’我必须说，我对此断然反对，毫无疑问，我们大家都是如此。我们这些切实从事政府工作的人与那些——嗯——在上面对我们指手画脚的佩吉特家族的议员们，看问题的方式是非常不同的。行政长官也非常同意我的观点，但是……”

“可这都是他妈的扯淡！”埃利斯插嘴道，“这跟行政长官或者其他人有什么关系？我们在他妈的自己的俱乐部里，还不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吗？下班时间，他们就没权向我们发号施令。”

“说得没错。”韦斯特菲尔德说。

“我正准备说这个。我告诉行政长官，我得把这件事交给本俱乐部会员讨论。他的建议是：如果俱乐部里有人支持这个想法，那就最好增选土著会员；而如果全俱乐部都反对的话，那这件事就算了。也就是说，必须一致反对。”

“行啊，绝对一致反对。”

“你的意思是，”韦斯特非尔说，“选不选土著会员取决于我们喽？”

“我想我们可以这么理解。”

“好吧，那我们就说我们全体毫无例外地反对。”

“还要说得无比坚定，以上帝之名。我们要把这种想法踩死在脚下，让它永世不得翻身。”

“说得好！说得好！”拉克斯廷先生粗声说道，“不让黑佬蠢货入会。我们要讲求团队精神什么的。”

在这种情况下，总是能指望拉克斯廷先生说出一些义正词严的话。在他的内心里，他根本不在乎，也从来没在乎过什么英属印度的统治。无论是跟东方人一起喝酒还是和西方人一起喝酒，他都一样开心。不管是谁提议鞭笞某个无礼的仆人，或是让民族主义者下油锅，他总是乐于高呼“说得好，说得好！”他引以为豪的是，自己虽然时不时喝醉酒什么的，可自己绝对忠诚，这就是自己受人尊敬之处。麦格雷戈先生看见大家都一致反对，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如果要增选任何东方会员，那一定是维拉斯瓦米医生了，而自从那次俄瑞欧疑点颇多的越狱之后，他就对医生抱有深深的不信任感。

“那我就当作你们都一致反对喽！”他说，“如果是那样，我就去向行政长官汇报了。否则的话，咱们就必须讨论候选人。”

弗洛里站了起来。他必须说他该说的话。他的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噎得他说不出话来。从刚才麦格雷戈先生说的话来看，非常清楚的是他完全有能力通过发表异议来确保维拉斯瓦米医生入选。但是，噢，多么烦人、多么讨厌啊！会引起多么可怕的一片哗然啊！他多么希望自己从未给过维拉斯瓦米医生任何承诺啊！不管怎么说，他已经承诺了，就不能言而无信。如果在不久之前，他或许还会违背承诺，作为一个白人，这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啊！但现在不行，他必须坚持到底。他侧了侧身，好不让别人看到他的胎记。他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嗓音开始变得模糊而内疚了。

“我们的朋友弗洛里有话要说吗？”

“是的。我要提名维拉斯瓦米医生成为俱乐部的会员。”

其他三个人立刻惊惶不安地大叫了起来，麦格雷戈先生不得不使劲地敲桌子，提醒他们女士们还在隔壁房间呢。埃利斯根本顾不上这些，他再次跳了起来，鼻子周围的皮肤变得惨白。他和弗洛里就这样面对面地站着，剑拔弩张。

“喂，你这个该死的蠢货，还不赶紧收回那句话。”

“不，我不收回。”

“你这头圆滑的猪！你这个黑佬生的娘娘腔！你这个卑鄙、无耻的该死的杂种！”

“秩序！”麦格雷戈先生大叫道。

“你们看看他，看看他！”埃利斯大声疾呼道，几乎都要哭了，“为了一个大肚子的黑佬，让我们所有人丢脸！我们跟他说了那么多！我们只有团结一致，才能把蒜臭味永远地拒之于俱乐部门外，在这种关键时刻，我的上帝啊，看到一个人行为如此，你难道还不会恶心得把肠子都吐出来？”

“收回你的话吧，弗洛里，老伙计！”韦斯特菲尔德说，“别他妈的犯傻了！”

“彻头彻尾的逆反思想，真该死！”拉克斯廷先生说。

“你们以为我会在意你们说的话吗？这关你们什么事？麦格雷戈先生说了才算。”

“那你——嗯——坚持你的决定吗？”麦格雷戈先生沮丧地说。

“是的。”

麦格雷戈先生叹了口气说：“真遗憾！好吧，这样的话，我想我也别无选择……”

“不，不，不！”埃利斯大叫道，愤怒得手舞足蹈，“别让他得逞！我们来投票。如果这个狗娘养的不跟我们一起投反对票，我们就先把他从俱乐部赶出去，然后，就这样！管家！”

“萨布！”管家出来说。

“把投票箱和选票球拿过来。现在就滚去拿！”他恶狠狠地补充道，管家赶紧照做。

气氛变得非常僵，不知怎么的，风扇也停止了转动。麦格雷戈先生站了起来，带着不太赞同但又故作公正的神情，从投票箱里取出一抽屉白球、一抽屉黑球。

“我们必须按秩序进行。弗洛里先生提名文职医生维拉斯瓦米成为俱乐部会员。这太不应该了，在我看来是大错特错，但是！在对此事投票之前……”

“噢，干吗还发表些长篇大论啊？净搞些没用的，”埃利斯说，“这是我的票！还有一个是马克斯韦尔的。”他把两个黑球投到了箱子里。这时，他心中的怒火让他突然抽了风，他猛地抢过那抽屉白球，扔到地上，白球滚得满地都是，“来呀！你要想用，自己捡一个起来啊！”

“你这个该死的傻瓜！你觉得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吗？”

“萨布！”

他们都吃了一惊，然后环顾四周。那个童仆正趴在阳台栏杆上瞪着他们，他是从下面爬上来的。他一只皮包骨的手臂抓着栏杆，另一只手指着河流。

“萨布！萨布！”

“什么事？”韦斯特菲尔德说。

他们都跑到窗户旁。弗洛里刚才看见的河对岸的舢板现在停靠在这一岸的草坪边，其中一个人抓着一棵矮树，防止船被冲走。戴着绿色岗包的那个缅甸人正在往外爬。

“那是马克斯韦尔手下的护林员！”埃利斯用异样的声音说道，“上帝啊！出事了！”

护林员看见麦格雷戈先生，连忙心事重重地行了个什科礼，然后回到舢板处。其他四个人是农民，他们随后也爬了出来，然后费力地将弗洛里刚才从远处看见的那捆奇怪的东西抬上了岸。它有六英尺长，用布裹着，就像个木乃伊。每个人心里都紧张不安。护林员扫了一眼阳台，发现没有路可以上去，便带领农民们沿着小路绕到了俱乐部的正面。他们把那捆东西扛在肩上，就像是出殡的护柩者扛着棺材一样。管家再次快步来到休息室，他黑色的脸甚至有些苍白——也就是灰白。

“管家！”麦格雷戈先生尖声喊道。

“先生！”

“快去把棋牌室的门关上。关紧了，别让萨布夫人看见了。”

“遵命，先生！”

缅甸人扛着东西，步履沉重地来到走廊。他们一进屋，领头的人就打了个趔趄，差点跌倒，原来他踩到了散落在地面上的白球。缅甸人跪了下来，把东西放到地面上，然后站到一旁，表情怪异而恭敬，他们微微鞠躬，像行什科礼那样双手合十。韦斯特菲尔德跪下身去，把布揭开。

“上帝啊！看看他啊！”他说道，但并不十分吃惊，“看看这可怜的小……”

拉克斯廷先生退到了房间的最里边。从这捆东西抬上岸那一刻起，他们就都知道里面裹的是什么了。是马克斯韦尔的尸体，被短刀几乎砍成了碎块，而凶手就是他开枪打死的那个人的两个亲戚。

[1] 引自英国16世纪流传下来的小调《西风》（Westron Wynde）的歌词，原歌词为“西风，汝何时吹，小雨何时下。上帝啊，但愿爱人在我怀中，让我们共枕重相爱。”张旸译。

第二十二章

马克斯韦尔的死在皎塔达引起了剧烈的震动，而且还会震撼整个缅甸。在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名字被遗忘多年以后，这件案子还会继续被人们提起——“皎塔达那件案子，你还记得吗？”但从纯个人的角度来说，没有一个人为他的死感到痛苦不堪。马克斯韦尔生前也几乎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不过是个和其他一万个缅甸的有色人种一样的“好伙计”罢了，他还没有亲近的朋友。欧洲人中没人真正地哀悼他。但这并不等于说他们不愤怒。相反，他们现在几乎愤怒得快要发疯了。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是不可原谅的——一个白人被杀了。这种事发生后，每个在东方的英国人都不禁毛骨悚然。每年大约有八百人在缅甸被杀，他们都无关紧要，但谋杀一个白人就是兽行难赦，就是亵渎神灵。可怜的马克斯韦尔的仇肯定是要报的。不过，为马克斯韦尔流泪的只有一两个仆人，还有那个替他收尸、挺喜欢他的护林员。

另一方面，也没有人真的高兴，除了吴波金以外。

“这简直就是老天送给我的一件大礼！”他对玛庆说，“我自己都安排不了这么好。为了让他们更重视我的这场叛乱，我唯一需要的就是一点流血事件。这不就有了吗！我告诉你吧，玛庆，我每过一天都更加确定，有某种强大的力量在冥冥中帮助我。”

“郭波金，你真的一点羞耻感都没有吗！我真不明白你怎么敢说出这种话。你背上了血债，你的灵魂难道不会颤抖吗？”

“什么？！我？我背上了血债？你在说什么呢？我这辈子连只鸡都没杀过。”

“但这个可怜的孩子的死让你从中获益。”

“从中获益！当然我要从中获益！为什么不呢？别人选择了谋杀，难道还要怪我不成？渔夫抓了鱼，他就该被诅咒，我们吃鱼难道也要被诅咒吗？当然不会。鱼既然已经死了，为什么不吃呢？你念经应该再多用点儿心啊，亲爱的庆庆。”

葬礼在次日早餐之前进行。所有的欧洲人都出席了，除了维罗尔，他同往常一样在练兵场上飞驰，几乎就在墓地对面。麦格雷戈先生主持了葬礼。一小群英国人围站在坟墓旁边，他们把遮阳帽拿在手中，汗水渗进了他们翻箱倒柜找出来的黑西装。早晨刺眼的阳光无情地炙烤着他们的脸，在丑陋破旧的衣服衬托下，他们的脸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黄。除了伊丽莎白，每张脸都又老又皱。维拉斯瓦米医生和六个东方人也出席了葬礼，但他们都老实地站在后面。这个小小的墓地里一共立了十六块墓碑：木材公司的助理、军官还有在被人遗忘的冲突里牺牲的士兵。

“庄严纪念已故的英属印度帝国警察约翰·亨利·斯帕尼奥，他恪尽职守，死于霍乱”等等。

弗洛里还隐约记得斯帕尼奥。他震颤性谵妄[1]第二次发作之后，就在营地里突然死去了。在墓地的一角，还有一些欧亚混血儿的坟墓，上面插着木制的十字架。蔓延的茉莉铺满了整个墓地，它们开着小花，花心是橘黄色的。茉莉丛中，还有几个大老鼠洞，通向坟墓深处。

麦格雷戈先生以稳重、恭敬的声音念完了悼词，带领大家走出了墓地，他把灰色的遮阳帽压在自己的腹部——在东方，遮阳帽就相当于大礼帽了。弗洛里在大门口徘徊，希望伊丽莎白能和他说话，但她从他身边走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今天早上每个人都不搭理他。他可谓颜面扫地，这场谋杀让他昨晚背信弃义的表现显得更加可恶。埃利斯扶着韦斯特菲尔德的手臂，一同走到坟墓旁，拿出他们的烟盒。弗洛里能够听见他们粗俗的对话从空旷的墓地传过来。

“我的上帝，韦斯特菲尔德，我的上帝啊，我一想到那个可怜的小……就躺在那儿，噢，我的上帝，我的血液都沸腾了！我整晚都睡不着觉，实在是太生气了。”

“确实够惨的，我也承认。没关系了，我保证这两个家伙会被绞死的。两条命抵他一条，我们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两条命就够了？！起码要五十条命！我们就算是弄得天翻地覆也要把这些家伙抓住绞死。你知道他们的名字了吗？”

“当然知道！！整个地区都炸开锅了，全都知道是谁干的。对于这种案子，我们总会知道是谁干的。让那些该死的村民开口说话，这才是唯一的麻烦。”

“好吧，看在上帝的面子上，这一回一定要让他们老老实实地开口说话。别管那该死的法律了。一定要从他们嘴里撬出东西来。严刑拷打，怎么着都行。你要是想贿赂目击证人，我愿意出几百个子儿。”

韦斯特菲尔德叹了口气说：“恐怕不能做这种事。我也想啊。我要是把话放出去，我的手下都知道怎么逼供证人。把他们绑在蚂蚁丘上，然后倒红辣椒水什么的。可如今这套行不通了，得遵守咱们该死的傻瓜法律。但不用担心，那些家伙肯定会被绞死，错不了。我已经掌握了必要的证据。”

“那太好了！等你抓住他们的时候，要是拿不准能不能给他们定罪，就开枪打死他们，千万要打死他们！就说他们要逃跑什么的，千万别让这帮杂种给无罪释放了。”

“不会无罪释放他们的，你别担心。我们抓住他们的，无论如何，也会抓住一些人的。宁可杀错人了也比不杀好。”[2]他说道，无意中引用了别人的话。

“就要这样！要是没看见他们被绞死，我这辈子都再也睡不了安稳觉了，”埃利斯一边说，他们一边从坟墓旁边走开，“上帝啊！咱们躲开着太阳吧！我都快要渴死了。”

每个人都差不多快要渴死了，但葬礼刚结束便去俱乐部喝东西似乎有些不妥。于是欧洲人都各回各家了，留下四个清洁工用铲子把水泥一样灰色的泥土填到坟坑里，然后堆起高低不平的土丘。

早餐之后，埃利斯拿着手杖，步行下山去他的办公室。天气热得人头晕目眩。埃利斯已经洗过了澡，换回了衬衣和短裤，但刚刚才穿了一个小时厚西装，就捂出了痱子，让他非常难受。韦斯特菲尔德已经带着一名督察另外六个手下出发了，驾驶着他的摩托艇去逮捕凶手。他命令维罗尔同他一道——倒也不是他需要维罗尔，而正如韦斯特菲尔德所说，让这个小崽子干点活对他自己有好处。

埃利斯扭了扭肩膀，他的痱子简直让他无法忍受。怒火就像苦啤酒一样正在他的体内发酵。他整整一夜都在反复思考发生的事。他们居然杀了一个白人，一个白人。这群该死的混蛋，这群卑鄙懦弱的畜生！噢，这些下流坯子，这些下流胚子，他们要付出惨痛的代价！为什么我们要制定这些该死的温和法律？为什么我们什么事都要忍气吞声？想想这种事要是发生在战前的德国殖民地会怎么样吧！那帮德国佬！他们最清楚怎么对付老黑了。报复！用犀牛皮鞭子抽他们！劫掠他们的村庄，杀了他们的牲口，烧了他们的庄稼，宰了他们的人，用大炮把他们轰死！

埃利斯凝视着那可怕的一束束阳光从树林的缝隙里照射进来。他青绿色的眼睛又大又悲伤。一个和善的中年缅甸男子走来，肩上扛着一棵大竹子，当他从埃利斯身边经过时，他把竹子从一边肩膀换到了另一边肩膀上，还咕哝了两句。埃利斯随即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杖。他想，要是那个下流胚子现在攻击他就好了！或者甚至是侮辱他，不管做什么，他就有权狠狠地揍他一顿！要是那群胆小的杂种敢做出任何想打架的样子就好了！而不是遵纪守法地从他身边溜过去，不给他任何报复的机会。唉，来上一次真正的叛乱就好了，实行军事戒严，绝不宽大处理！血腥的场面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成堆的土著尖叫着，士兵们大肆屠杀他们。射杀他们，践踏他们，马蹄把他们的内脏都踩出来，鞭子把他们的脸抽成碎片！

五个高中男生并排从路上走了过来。埃利斯看见他们走来，一排黄色的、不怀好意的面孔——毫无阳刚之气，格外细皮嫩肉，他们朝他咧着嘴笑，明显有蓄意挑衅的意味。他们想故意激怒这个白人。他们或许听说过谋杀案了，而且他们像所有男生一样都是民族主义者，所以把这件事当成一大胜利。当他们从他身边经过时，咧开嘴朝着他大笑。他们试图公然激怒他，因为他们知道法律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埃利斯觉得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他们讥笑他的面孔，就像一排黄色的肖像，在他脑海里乱转，气得他怒发冲冠。他突然止步，说：

“喂！你们这帮小兔崽子，笑什么呢？”

男孩们回过头来。

“我问你们他妈的在笑什么呢？”

其中一个男孩傲慢无礼地回答，但他蹩脚的英语或许让他的语气比他想的还要无礼。

“不关你的事。”

有那么大约一秒钟的时间，埃利斯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这一秒钟的时间里，埃利斯使尽全力把手杖扔了出去，手杖落下来，“啪”的一声裂开了！正好打在那个男孩的眼睛上，男孩吓得连连后退。与此同时，其他四个男孩向埃利斯围了过去。可相比之下，埃利斯实在是太壮了。他把他们甩到一旁，跳转身来，愤怒地挥舞手中的棍子，以至于他们没人敢靠近他。

“都给我滚远点，你们这群狗娘养的！滚开，否则我就以上帝之名再狠狠地揍你们一顿！”尽管他们是以四对一，他对他们来说还是太强大了，吓得他们掉头就跑。那个被打伤的男孩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大叫道：“我被打瞎了！我被打瞎了！”其他的四个男孩突然转身，向二十码外一堆用来修路的红砖土飞奔而去。埃利斯手下的一个文员出现在办公室的阳台上，着急得上窜下跳。

“快上来，先生，赶紧上来。他们会杀了你的！”

埃利斯虽不屑于临阵脱逃，但还是朝阳台的楼梯走去。一团红砖土从空中呼啸飞来，砸在柱子上就碎了，文员赶紧躲到屋里。但埃利斯却站在阳台上直面男孩们，他们就在下面，每个人都抱了一大捧红砖土。他得意洋洋地咯咯笑。

“你们这群该死的肮脏的小老黑！”他冲他们喊道，“这回你们可没想到吧，不是吗？到阳台上来跟我打啊，四个一起上啊！你们没这个胆儿。四打一你们都不敢！你们还好意思说自己是男人吗？你们这群肮脏卑鄙的小耗子！”

他用缅甸语爆粗口，骂他们是猪生的杂种。而他们则朝他扔捏成块的红砖土，但他们的手臂没什么劲，扔的方法也很笨拙。他都能轻松地躲过，他每躲过一次，都要洋洋得意地大笑。不久后，路上传来一阵骚动，原来是警察局听见了刚才的声音，派来几个警察看看出什么事了。男孩们见状害怕了，赶紧逃跑了，留下大获全胜的埃利斯。

打架给埃利斯带来了由衷的喜悦，但这场闹剧一结束，他还是怒不可遏。他给麦格雷戈先生写了一张言辞激烈的便条，声称自己被无端地攻击了，要求对此进行报复。他派了目睹当时情景的两个文员和一个信使去麦格雷戈先生的办公室，以证明这件事属实。他们的谎言全部一致，天衣无缝。“那些男孩无缘无故地就攻击了埃利斯先生，他只好自卫”如此等等。埃利斯为了伸张自己的正义，或许自己也相信这就是故事的真实版本。麦格雷戈先生却多少有些不安，他命令警察去抓捕并审问那四个学生。不过，那些男孩早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于是躲了起来，警察在集市搜查了一整天，也没抓到他们。当天晚上，那个受伤的男孩被带去看一个缅甸医生，那个医生把一些有毒的树叶捣碎，混在一起，敷在他的左眼上，这下他是彻底瞎了。

当晚，欧洲人们照例在俱乐部聚会，除了韦斯特菲尔德和维罗尔，他们还没回来。每个人的心情都不好。谋杀案，再加上对埃利斯无缘无故的攻击（这是大家公认的描述），让他们又害怕又气愤。拉克斯廷夫人叽叽喳喳地发表“我们都会被谋杀在自己的床上”的论调。麦格雷戈先生为了打消她的疑虑，告诉她暴动的时候，欧洲女士会被锁在监狱里，直到一切平息后才会把她们放出来，可她听了之后也并没有觉得宽慰。埃利斯对弗洛里很无礼，而伊丽莎白更是装作不认识他。他跑到俱乐部来，天真地希望能够弥补上次争吵产生的不快，而她的举止让他非常痛苦，以至于他大半个晚上都躲在阅览室里。直到八点钟，大家都几杯酒下肚了，气氛这才缓和了一点，埃利斯说：

“派两个童仆到咱们家里去，把晚饭拿过来吃怎么样？咱们要不打几局桥牌吧，总比在家里神不守舍好。”

害怕回家的拉克斯廷夫人立马欣然接受了这个建议。欧洲人如果想晚点回家，偶尔会在俱乐部共进晚餐。他们叫来了两个童仆。一听他们的吩咐，童仆们立刻放声大哭。原来他们坚信，如果上山的话，肯定会碰见马克斯韦尔的鬼魂。于是这个任务交给了园丁。园丁出发的时候，弗洛里注意到，今天又是一个月圆之夜，他在鸡蛋花树下亲吻伊丽莎白的那一夜已经过去四个礼拜了，而如今回想起来真是遥远得不可言喻。

他们在桥牌桌旁坐下，拉克斯廷夫人由于不安忘了跟牌，突然有东西砰的一声砸在屋顶上。每个人都吓了一跳，连忙抬头看。

“掉下来一个椰子！”麦格雷戈先生说。

“这儿根本就没有椰子树。”埃利斯说。

接下来一时间发生了好多事。又有东西砸到屋顶上，发出比刚才更大的巨响，一盏气油灯从挂钩上掉了下来，摔到了地面上，险些砸到拉克斯廷先生，幸好他大叫着跳到了一旁。拉克斯廷夫人开始尖叫，然后管家冲进了屋，也没裹头巾，脸色就跟劣质的咖啡一样。

“先生，先生！坏人来了！他们要来把我们全都杀了，先生！”

“什么？坏人？你什么意思？”

“先生，所有的村民都在外面！手里拿着大棒和短刀，张牙舞爪！他们要割断主人的喉咙，先生！”

拉克斯廷夫人一下子摊在椅子上。她一直大声地尖叫，盖过了管家的声音。

“嘘，别吵了！”埃利斯转向她严厉地说，“你们听！快听！”

外面一阵低沉的嗡嗡声，杀机四伏，仿佛一个愤怒的巨人在哼叫。麦格雷戈先生已经站了起来，他听见这声音身体都僵硬了，扶了扶架在鼻子上的眼镜，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这是骚乱！管家，把那盏灯捡起来。拉克斯廷小姐，去照顾你的婶婶，看看她受伤了没有。其他人跟我来！”

他们都向前门走去，前门被人关上了，应该是管家。大量小鹅卵石猛烈地击打在门上，就像是下冰雹一样。拉克斯廷先生听见这声音便害怕了，退到了其他人的后面。

“我说，该死，来个人把那扇该死的门闩好。”他说。

“别，别！”麦格雷戈先生说，“我们必须出去。如果不面对他们，会出人命的。”

他打开门，大胆地出现在楼梯的顶端。门口的小路上有大约二十个缅甸人，他们手持短刀或大棒。在围栏之外的公路两侧全都站满了人，密密麻麻，人山人海，一直延伸到练兵场。这儿至少聚集了两千人，在月光下黑白分明，到处都有弯曲的短刀在闪闪发光。埃利斯冷静地站在麦格雷戈先生旁边，两手插在裤兜里。而拉克斯廷先生则不见了踪影。

麦格雷戈先生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这是什么意思？”他严肃地大喊。

底下一片叫嚷，几个板球大小的红砖土块从公路那边飞过来，但所幸没砸到任何人。门口小路上的一个人转过身去，向其他人挥舞手臂，大叫道现在还不是扔土块的时候。然后他走上前去，要和欧洲人交涉。他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壮小伙，看上去挺温厚，留着向下弯曲的小胡子，穿着一件汗衫，笼基卷到膝盖处。

“这是什么意思？”麦格雷戈先生重复道。

那人咧开嘴爽朗地笑了笑，然后用不是很无礼的口气大声说道：

“我们不是冲着您来的，大人。我们来找那个木材商埃利斯（他说成了‘埃利特’）。他今天早上打的那个男孩已经瞎了。你们必须把埃利特交出来，好让我们惩罚他。你们其他人不会受伤的。”

“记住那个家伙的脸，”埃利斯转过头向弗洛里说，“这事儿完了，我们要判他七年刑。”

麦格雷戈先生的脸一下子变成了紫红色。他怒火中烧，几乎呛得说不出话来。好长时间都说不出话来，当他终于说出话来的时候，说的还是英语。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二十年来我都没见过如此傲慢无礼的行为！赶紧滚，否则我就叫宪兵了！”

“您最好快点，大人。我们知道你们的法庭对我们没有正义，所以我们必须自己惩罚埃利特。把他交出来，不然的话，你们所有人都会遭殃的。”

麦格雷戈先生愤怒地挥了挥拳头，就好像在锤钉子一样，“滚开，狗娘养的！”他大叫道，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骂人。

公路上传出雷鸣般的咆哮，石头如雨点般砸了过来，每个人都被击中了，包括门口小路上的缅甸人。有一块石头迎面击中麦格雷戈先生的脸，险些把他击倒。欧洲人急忙撤回屋里，把门闩好。麦格雷戈先生的眼镜被打碎了，鼻子也在流血。他们回到休息室，只见拉克斯廷夫人在一条长椅上来回翻滚，活像一条发了疯的蛇，而拉克斯廷先生优柔寡断地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拿着一个空瓶子，管家则跪在角落划着十字（他是个罗马天主教徒），童仆们在一边大哭，只有伊丽莎白还算镇定，不过她也脸色苍白。

“出什么事了？”她大叫道。

“出什么事了，我们有麻烦了！”埃利斯生气地说，一边摸着脖子后面被石头击中的地方，“缅甸人把我们包围了，一个劲儿地扔石头。但我们要镇定！他们还没那个胆子破门而入。”

“马上叫警察！”麦格雷戈先生含糊不清地说，原来他在用手帕堵鼻血。

“行不通啊！”埃利斯说，“你跟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四处望了望。他们已经把我们团团围住了，这帮该死的混蛋！根本没人能到宪兵队去。维拉斯瓦米的院子里也全是人。”

“那我们就只能等着。我们要相信他们会自己撤走的。镇静下来，亲爱的拉克斯廷夫人，请你镇静下来！危险很小的。”

危险听上去一点也不小。喧闹声此起彼伏，成百上千的缅甸人似乎都涌入了院子。喧闹声震耳欲聋，连自己说话都听不见，除非扯破嗓子大喊。休息室里所有的窗户都关上了，那些用来挡虫子的锌制多孔百叶窗也拉下来闩好了。窗户被打碎了，又是一阵猛烈的撞击声，然后四面八方都是石头砰砰不断撞击的声音，砸得薄木头墙来回摇晃，就像要把墙砸裂一样。埃利斯打开一扇百叶窗，恶狠狠地向人群中扔出一个瓶子，谁知十几块石头呼啸着砸了进来，他只得急急忙忙关上百叶窗。除了扔石头、大喊大叫和砸墙之外，缅甸人似乎并没有别的计划，但仅仅是喧闹声就足够让人焦虑不安的了。起初，欧洲人都被吵得茫然不知所措。没人想到要去怪罪埃利斯，毕竟他才是整件事的罪魁祸首，但共同面临的危险似乎让他们一时间紧密地团结在了一起。麦格雷戈先生没有眼镜已然成了半个瞎子，他心烦意乱地站在屋子中间，右手任由拉克斯廷夫人抚摸，还有一个童仆抱着他的左腿大哭。拉克斯廷先生再一次消失了。埃利斯气得直跺脚，冲着宪兵队的方向挥拳头。

“警察都他妈的到哪儿去了？那帮胆小鬼！”他叫嚷着，全然不顾在场的女士，“他们为什么还不出现？我的上帝啊，这种机会真是百年不遇！咱们这儿要是有十支步枪就好了，咱们就把那群狗娘养的全打死！”

“他们马上就会到了！”麦格雷戈先生大喊着回应他，“冲破人群总得花一点时间。”

“那他们干嘛不开枪呢？这群该死的狗娘养的！他们要是开枪就能让这帮人血流成河。噢，上帝啊，居然错过这大好的机会！”

一块大石头砸破了一扇锌制百叶窗，又有一块石头从这个洞里砸了进来，击中了一幅“邦左”画，然后弹了回来，划破了伊丽莎白的手肘，最后掉到桌子上。外面传来一阵胜利的欢呼声，接着便是房顶上一连串的撞击声。原来是有的小孩爬上了树，兴高采烈地从树上滑到下面的屋顶上。拉克斯廷夫人声嘶力竭地尖叫了一声，比之前她所有的尖叫都更刺耳，轻易盖过了外面的喧闹。

“谁快来把这个该死的老太婆的嘴给我堵上！”埃利斯大叫道，“人家还以为我们在杀猪呢。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们得做点什么。弗洛里，麦格雷戈，来啊！谁能想个办法突出重围！”

伊丽莎白突然失去了勇气，崩溃得大哭起来。刚才的石头划伤了她。令弗洛里始料未及的是，他发现她居然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即使是在这样的时刻，这个动作也让他的心沸腾了起来。之前他一直很超脱地看待当前的局势——应该是被喧闹吵懵了，但他并不怎么害怕。他总是不太相信东方人会造成真正的危险。直到他感觉到伊丽莎白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时，他才意识到事态的严峻。

“噢，弗洛里先生，求求你了，求你想个办法吧！你能行的，你能行的！千万不要让那帮可怕的人闯进来啊！”

“我们当中要是有人能赶到宪兵队去就好了！”麦格雷戈先生抱怨道，“由一名英国官员领导他们！大不了我亲自试一试。”

“别犯傻了！你要是去，只怕是会被割破喉咙的！”埃利斯叫嚷道，“如果他们真的快要闯进来了，那我就去。不过，唉，被这群下流胚杀死！我在九泉之下都会愤愤不平！要是我们能把警察叫来就好了，把这群该死的人全杀光！”

“沿着河岸过去不行吗？”弗洛里绝望地喊道。

“门儿都没有！他们有好几百号人在来回巡视。我们被隔断了，三面都有缅甸人包围，另外一面是河！”

“河！”

一个惊人的想法在弗洛里的脑海闪过，这种想法太过明显，所以往往容易被忽视。

“河！对呀！我们到宪兵队去简直易如反掌。难道你们没发现吗？”

“怎么去？”

“哎呀，下河！到水里去！游泳过去啊！”

“噢对，好伙计！”埃利斯大叫道，捶了一下弗洛里的肩膀。伊丽莎白捏了捏他的手臂，还高兴地跳了一两步舞。“你们要是同意的话，我去！”埃利斯喊道，但弗洛里摇了摇头。他已经开始脱鞋了，显然现在一刻也不能耽误。缅甸人现在已经失去理智了，他们要是设法冲进来了，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管家已经克服了一开始的恐惧，他试着打开了面朝草坪的窗户，然后斜着四处张望了一下。草坪上也就不到二十个缅甸人。他们认为河流已经截断了退路，所以没有留人防守俱乐部的后方。

“拼命从草坪跑下去！”埃利斯冲着弗洛里的耳朵大喊，“他们一看见你就会立马散开的。”

“命令警察立刻开枪！”麦格雷戈先生从另外一边喊道，“我授予你这项权力。”

“别忘了告诉他们瞄低点！别朝着天上打。开枪就要打死他们。最好就打肚子！”

弗洛里从阳台上跳了下去，双脚落在坚硬的地面上感觉生疼，他六步就冲到了河岸。正如埃利斯所说，缅甸人看见他跳下来以后，退缩了一会儿，紧接着就扔了几块石头，但没人追他，毫无疑问，他们认为他只是想逃命，而且在明亮的月光下，他们也看得出来他不是埃利斯。下一秒他就已经穿过树丛，冲到水里去了。

他陷得很深，河里的软泥困住了他，他的膝盖都陷了进去，过了好几秒钟，他才挣脱出来。他露出水面，一团热乎乎的白沫粘在了他的嘴边，就像是烈性啤酒的泡沫一样，还有一团软绵绵的东西漂进了他的喉咙里，噎得他喘不过气，原来是一小枝水葫芦。他好不容易才吐了出来，这才发现急促的水流已经把他冲出了二十码远。缅甸人在河岸上漫无目的地跑来跑去、大喊大叫。弗洛里的视线和水面齐平，他看不见围攻俱乐部的人群，但他能听见他们低沉可怕的怒吼，声音似乎比在岸上听还要嘈杂。当他游到宪兵队对面时，河岸上似乎没有人。他奋力地从水流中站起来，挣扎着穿过软泥，左脚上的袜子都被吸了去。河岸前面不远有两个老人坐在围栏边，正在削着栏桩，仿佛一百里内根本没有暴动似的。弗洛里爬上了岸，翻过了围栏，穿着他那湿漉漉、往下垂的裤子，步履沉重地穿过被月光照亮的阅兵场。从声音来判断，他知道宪兵队里没什么人。在右边的马厩里，维罗尔的马受了惊，扬起后蹄奔窜了起来。弗洛里跑到公路上，才看到是怎么回事。

所有的警察，包括民警和宪兵，大约一百五十人，他们只装备了警棍，已经从人群的后方开始攻击。他们完全被吞没在人潮之中。人群实在是太密集了，就像是一大群蜜蜂在嗡嗡地绕个不停。到处都能看见深陷在缅甸人群中的无助的警察，他们愤怒地挣扎，但完全徒劳无益，拥挤得连他们的警棍都施展不开。整群人都缠在一条条展开的头巾里，就像是拉孔奥[3]一样。人群中有三四种语言的大声咒骂，有飞扬遮天的尘土，还有金盏花和汗水混在一起的令人窒息的臭味，但似乎没人受重伤。缅甸人并没有使用他们的短刀，很可能是因为害怕引来警察开枪。弗洛里挤到了人群中，立刻也像其他人一样被人潮吞没了。人群如海潮一般把他包围，将他从一边挤到另一边，来回撞击着他的肋部，人体的体温也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挣扎着往前走，这感觉就仿佛在做梦一样，此情此景如此荒唐、如此不真实。整场暴动从一开始就非常荒唐，而最为荒唐的是，这些本可能杀了他的缅甸人，在看到他挤在他们中间的时候，却不知道拿他如何是好。有的人冲着他当面大声辱骂，有的人推挤他、踩他的脚，还有的人甚至给他这个白人让路。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在挣扎着逃命，还是仅仅要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去。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无助地被困在人群里，手臂紧贴着身体两侧，后来，他发现自己正在跟一个比自己强壮许多的矮胖的缅甸人扭打在了一起，再后来，又有十几个人像海浪一样向他涌来，把他推向了人潮的更深处。突然，他感到右脚趾疼痛难忍，有人穿着靴子踩到了他的脚。原来是宪兵队的印度人连长，一个拉其普特人[4]，他非常肥胖，留着八字胡，头巾早已不知去处。他正抓着一个缅甸人的喉咙，准备捶打他的脸，汗水从他光秃秃的头顶流了下来。弗洛里用手抱住印度人连长的脖子，一把将他从他的对手身边拽了过来，冲着他的耳朵大喊。弗洛里无法用乌尔都语表达，他用缅甸语大喊道：

“你们为什么不开枪？”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听懂那个人在回答些什么，然后他才听懂一句“Hukm ne aya！（我没有接到命令！）”

“白痴！”

这时，另一群人又向他们冲来，有一两分钟，他们都被挤得动弹不得。弗洛里意识到印度人连长的兜里应该有个哨子，于是费力地想把它掏出来。最后他终于掏出了哨子，使劲吹了几下，发出了刺耳的声响，但让大家集合起来确是无望，除非能让大家都到一片空地去。想要从人群中挣扎出去简直是既费力又可怕，就像淌过一片齐颈深的黏糊糊的海域一样。有时，弗洛里的四肢实在是疲惫无力，他完全不使劲也能站着，他就任由人潮来回拥挤，甚至是把他往后推。最终，得益于人潮的自然旋转，而非他自身的努力，他从人潮中挣脱了，来到一片空地。印度人连长同样也出来了，还有十到十五个印度兵和一个缅甸督察。大多数印度兵都累得筋疲力尽，他们的脚也被踩瘸了，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

“快点，都起来！给我拼命跑回宪兵队！去拿些步枪来，一人再拿一个弹夹！”

他实在太激动，以至于连缅甸语都说不出来，但那些人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一瘸一拐、步履沉重地朝宪兵队走去。弗洛里紧随其后，以免人潮再次向他袭来。当他赶到宪兵队大门时，印度兵正拿着枪往回走，已经准备开枪了。

“萨布请下命令！”印度人连长气喘吁吁地说。

“喂，你！”弗洛里朝督察大喊，“你会说印度斯坦语吗？”

“会，先生。”

“那就告诉他们朝上边开枪，让子弹正好从他们头上飞过。最重要的是，要一起开枪齐射。让他们明白我的意思。”

那个胖督察的印度斯坦语连弗洛里都不如，全靠跳上跳下、指手画脚才解释清楚。然后印度兵举起了步枪，枪声轰鸣，紧接着从山坡传来一阵起伏的回声。一时间弗洛里还以为他的命令被违抗了，因为离他们最近的整片人群都扑倒了下去，就像收割干草一样。不过，他们仅仅是吓得趴下了而已。印度兵们又举枪第二轮齐射，但已经没有必要了。人群立刻从俱乐部开始往外涌，就像一条改道的河流。人流从公路上倾泻而下，他们看见全副武装的人堵住了他们的去路，就退缩了，于是前面的人和后面的人开始扭打在了一起。最后，整个人潮冲出了公路，向外扩散，慢慢地涌上了练兵场。人群前脚刚撤走，弗洛里和印度兵便后脚跟上，缓慢地向俱乐部进发。刚才掉队困在人群中的警察也三三两两地跟了上来。他们的头巾不见了，绑腿拖在地上好几码远，但除了瘀伤之外并无大碍。民警押着少得可怜的几个犯人。当他们抵达俱乐部大院时，还有缅甸人在往外涌，一排看不到头的年轻人优雅地跃过篱笆之间的缺口，就像是一排瞪羚。弗洛里感觉此时天色已晚。一个身着白衣的小个子人影从人群末尾挣脱了出来，一瘸一拐、匆匆忙忙地跑过来抓住弗洛里的手臂。原来是维拉斯瓦米医生，他的领结已经被撕开，但他的眼镜却奇迹般的完好无损。

“医生！”

“啊，我的朋友！啊，我累得筋疲力尽了！”

“你在这儿做什么？你刚才就在人群中间吗？”

“我在试图阻止他们，我的朋友。您来之前我已经绝望了。但我想至少有一个人在暴动中挂彩了。”

他伸出一只小小的拳头，让弗洛里看他受伤的指关节，可现在天色太暗，看起来很费劲。就在这时，弗洛里听见身后传来浓重的鼻音。

“啊，弗洛里先生，现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跟往常一样还是转瞬即逝。光是我们俩就够他们受的了，哈哈！”

原来是吴波金。他带着英勇的神情向他们走来，手里拿着一根巨大的手杖，皮带上别着一把左轮手枪。他故意身着便装——汗衫和掸族裤子——来给人以急急忙忙冲出家门的印象。在危险结束前，他一直保持低调，躲在一边，而现在局势稳定了，他便急急忙忙跑出来邀功。

“干得漂亮，先生！”他满腔热情地说，“瞧他们都窜到山上逃命去了！咱们把这群乌合之众打得溃不成军。”

“咱们！”医生喘着粗气愤慨地说。

“噢，我亲爱的医生！我没注意到您也在这儿。您也参加了战斗，这可能吗？您……不顾您最为宝贵的生命！谁会相信这种事啊？”

“你来得真够从容不迫的啊！”弗洛里生气地说。

“呵呵，先生，反正我们把他们赶走了就行了，”他注意到了弗洛里的口气，于是带着一丝满足感补充道，“他们是冲着欧洲人的房子来的，您也看到了。我想他们在回去的路上，难免会想抢点儿东西。”

不得不佩服这个人的厚颜无耻。他把大手杖往腋下一夹，屈尊俯就、闲庭信步般地走在弗洛里身边，而落在后面的医生不由自主地感到窘迫不安。在俱乐部门口，三个人都停了下来。此时天黑得出奇，月亮也消失不见了。在低空中，依稀可见黑色的云朵仿佛一群猎狗向东飘去。一阵凉风从山坡上吹了下来，在前方卷起一团尘土和水汽。空气中突然弥漫一股很潮湿的气息。风越刮越快，树开始沙沙作响，紧接着开始猛烈地彼此拍打，网球场边的那棵大赤素馨树撒下一大片若隐若现的花朵，如同梦幻的星云一般。三个人都急忙转身寻找避雨的地方，两个东方人各回各家，弗洛里则回俱乐部。雨终于开始下了。

[1] 震颤性谵妄（delirium tremens），酒精依赖者在停用酒类后出现的急性反应，包括明显的神经功能紊乱、震颤、幻觉、错觉与妄想等，甚至可以致命。

[2] 引自萧伯纳的小说《安德洛克勒斯与狮子》（Androcles and the Lion），张旸译。

[3] 拉孔奥（Laocoon），希腊神话中特洛伊城的阿波罗神祭师，因警告特洛伊人提防木马计而触怒天神，后与两个儿子被雅典娜派来的巨蟒缠绕致死。

[4] 拉其普特人（Rajput），意思是王公之子，是中世纪初期在印度中西部兴起的部族，他们声称是原印度武士阶级刹帝利的后裔。

第二十三章

第二天，整个城镇比一座设有大教堂的城市的礼拜一早晨还要安静。暴动之后通常都是这样。除了少数几个犯人以外，每一个可能参与袭击俱乐部的人都有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俱乐部的花园看上去就像被一群狂奔的野牛践踏过了一样，但俱乐部的房子没有遭到掠夺，欧洲人里也没有新的伤亡，只是事后，人们在台球桌底下发现了拉克斯廷先生，他抱着一瓶威士忌，醉得不省人事。韦斯特菲尔德和维罗尔一早就回来了，把杀害马克斯韦尔的凶手缉拿归案，或者说，至少先抓两个人回来绞死，为马克斯韦尔的死出一口气。韦斯特菲尔德听说暴动的事以后，非常郁闷但也没办法。又发生这种事了——一场名副其实的暴动，而他却没在场镇压！似乎命里已注定，他这辈子是杀不成人了。除了沮丧还是沮丧。而维罗尔对此唯一的评论是：弗洛里（一个文员）居然向宪兵发号施令，“真他妈的放肆”。

与此同时，雨几乎下个不停。弗洛里一醒来，听见雨点敲打房顶的声音，就立刻穿上衣服，冲了出去，弗劳紧随其后。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他脱掉衣服，任由雨水冲刷他赤裸的身体。令他吃惊的是，他发现自己浑身都是昨晚留下的瘀伤，但雨水还是在短短三分钟之内把他浑身上下所有痱子的痕迹都冲刷得一干二净。雨水的治愈能力实在是太神奇了。弗洛里向维拉斯瓦米医生家走去，他的鞋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雨水一阵阵地从他特赖帽的帽檐上流到他的脖子里。天色灰暗，不计其数的旋风在练兵场上互相追逐着，就像是一队队骑兵。一些缅甸人从他身边走过，他们头顶着巨大的斗笠，尽管如此，他们的身体还是像喷泉里青铜神像一样，任由雨水冲刷。溪流编织成了一张网，把路上的石头冲刷了出来。弗洛里抵达的时候，医生刚刚到家，正站在阳台上向栏杆外边甩着湿雨伞。他兴奋地向弗洛里打招呼。

“上来吧，弗洛里先生，快点上来吧！您来得正是时候。我正准备开一瓶老汤米杜松子酒[1]呢。快上来吧，我得敬您一杯，祝您健康，您可是皎塔达的救星啊！”

他们长谈了一阵子。医生一直处于志得意满的情绪之中，似乎昨晚的事奇迹般地解决了他所有的烦恼。吴波金的计谋破产了，医生再也不用被他摆布了，而事实上情况正好相反。医生向弗洛里解释道：

“您看，我的朋友啊，这场暴动——或者应该说，您在其中高尚的行为——大大出乎吴波金意料。他之前发动了那场所谓的叛乱，然后又独占了镇压叛乱的功劳，他肯定算计着，叛乱升级还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功劳。有人告诉我，当他听说马克斯韦尔先生的死讯的时候，他高兴得不得了，”医生把大拇指和食指掐在一起，“我想说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污秽？”

“噢对，污秽。据说他当时差点要跳起舞来了——您能想象如此令人作呕的场景吗？——他还大叫道，‘现在他们可不能小看我的叛乱了！’这就是他对人命的态度。但现在，风水轮流转。这场暴动让他半道栽了个跟头。”

“此话怎讲？”

“您还没看出来吗，因为镇压暴动的功劳不是他的，是您的啊！而大家都知道我是您的朋友，这么说，我就沾了您的光。您不是时下的大英雄吗？昨晚您回俱乐部的时候，您的欧洲朋友们难道没有张开双臂欢迎您吗？”

“还真是，我必须承认。以前我可从没有过这样的待遇。拉克斯廷夫人都一个劲儿地讨好我，她现在一口一个‘亲爱的弗洛里先生’。她现在对埃利斯怀恨在心。昨天埃利斯管她叫该死的老太婆，还让她不要像猪一样嚎，她可记着呢。”

“啊，埃利斯先生有时说话是太重了，这一点我也注意到了。”

“唯一让他们扫兴的事，是我让警察不要直接朝暴民开枪，而是朝他们头顶上方开枪。因为直接朝他们开枪好像是违反所有政府法令的。埃利斯对此颇有微词。‘你既然有机会，干嘛不打死几个狗娘养的？’他这么说。我说那有可能击中人群里的警察；可他却说，反正他们都是老黑。不管怎样，我所有的过错都被原谅了。麦格雷戈还引用了一段拉丁文——我想应该是的贺拉斯[2]的名言。”

半小时后，弗洛里向俱乐部走去。他之前答应要和麦格雷戈先生会面，确定医生入选的事。而现在看来，这件事不会有任何困难。在这场荒唐的暴动被遗忘之前，大家都会对他言听计从。他甚至可以进俱乐部发表一通赞美列宁的言论，大家也会默默忍受的。美妙的雨水从他身体上流下来，他从头到脚都湿透了，鼻孔里也充满泥土的味道，这种味道在过去干旱难熬的几个月都被遗忘了。他走进残破的花园，几乎所有的花都被踩死了，园丁正弯着腰拿着小泥铲为百日菊挖洞，雨水就哗啦啦地溅落在他裸露的后背上。伊丽莎白站在侧阳台上，似乎是专门在等他。他摘下帽子，把帽檐上的一滩水朝身后甩了甩，然后转身走到她跟前。

“早上好！”雨点打在低矮的屋顶上，发出很大的声音，于是他抬高嗓门说。

“早上好！雨可算是下下来啦！简直就是倾盆大雨啊！”

“噢，这还不算是真正的雨。等到了七月份，整个孟加拉湾的水都会向我们倾泻下来，一场雨接着一场雨。”

他们每一次见面似乎都在谈论天气。虽然她的嘴里说的是这些套话，可她脸上的表情却大不相同。自从昨天晚上起，她的举止发生了彻底的改变。他鼓起了勇气说：

“昨天石头打着你的那个地方怎么样了？”

她把手臂伸向他，让他握住。她的神情非常温柔，甚至可以说是温顺。他意识到，昨晚自己的英勇事迹已经让自己成为她眼中的英雄。她并不知道其实根本没太大危险，她原谅了他的一切，甚至包括玛拉美，就因为他在关键时候展现出了勇气。这简直就是水牛和豹子事件的重演。他的心脏在胸口怦怦直跳。他的手沿着她的手臂向下滑动，然后扣住了她的手指。

“伊丽莎白……”

“会被人看见的！”她说，她抽回了自己的手，但并不生气。

“伊丽莎白，我有话对你说。你还记得我在丛林里给你写的那封信吗？就在我们……就在几个星期之前？”

“记得。”

“你还记得我写的什么吗？”

“记得，很抱歉我没有回信，我只是……”

“我当时也没指望你回信。我只是想提醒你我在那封信里写的话。”

诚然，他在那封信里非常无力地写道，他爱她——不管发生什么，他会一直爱她。他们面对面站着，靠得非常近。出于一时冲动，他拥她入怀，紧紧地抱着她。事情发生得很快，事后他都不敢相信这件事发生过。一时间，她没有反抗，任由他抬起自己的脸庞亲吻自己；突然间，她又退却了，连忙摇头。或许是因为她怕别人看见，或许是因为他的胡须淋了雨太潮湿。她一言不发，挣脱了他，匆匆跑进了俱乐部。她的脸上有一丝忧愁或者后悔，但她看上去并没有生气。

他不紧不慢地跟着她进入俱乐部，正好撞见心情愉快的麦格雷戈先生。一看见弗洛里，他便用低沉洪亮的嗓音亲切地说：“啊哈！英雄凯旋啦！”然后，他又用正经的语气，再次向弗洛里表示祝贺。弗洛里抓住时机说了几句医生的好话，非常生动地描绘出了医生在镇压暴动中的英雄事迹。“他就在人群中间，像一头猛虎一样战斗”诸如此类的。这也没有太夸张，因为医生确实冒着生命危险。麦格雷戈先生对医生的表现刮目相看，其他人听说了之后也是如此。一直以来，一个欧洲人的证词对一个东方人的作用比他的一千个东方同胞还要大；而此时此刻，弗洛里的意见就非常有分量。医生的好名声基本上是修复了，他入选俱乐部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然而，这件事还没有最终达成一致，因为弗洛里要赶回营地。他当晚就在夜色中出发了，走之前也没有再见到伊丽莎白。那场徒劳的叛乱明显已经结束了，所以现在穿越丛林很安全。雨季开始之后，几乎没人再去谈论叛乱的事了，缅甸人都忙着耕作，而且无论在什么情况之下，体型庞大的人都是无法在灌满雨水的农田里通行的。弗洛里计划在十天之后返回皎塔达，那个时候刚好赶上随军牧师每六周一次的停留。说实话，伊丽莎白和维罗尔都在皎塔达的时候，弗洛里根本就不想待在这里。但说来奇怪，所有的苦痛——之前让他备受折磨的所有污秽想象、眼红嫉妒——在他知道她已经原谅他之后，全都烟消云散了。现在阻挡他们俩的，就只有维罗尔了。哪怕是想到伊丽莎白躺在维罗尔的怀中也很难让他嫉妒，因为他知道，再风流的韵事也有结束的那一天。维罗尔很明显不会娶伊丽莎白，因为像维罗尔这样的年轻人，是绝对不会娶在某个印度驻地偶然遇见的穷女孩的。维罗尔不过是用伊丽莎白找找乐子罢了。不久之后，维罗尔就会抛弃她，而她就会回到他身边，回到弗洛里身边。这就够了，这比他之前奢望的好多了。真爱有时要知足，这一点有时还挺可怕的。

吴波金怒不可遏。这该死的暴动突然爆发，让他猝不及防，就像往他的如意算盘里撒了一把沙子一样。诋毁医生的任务又只能从头开始了。当然，一开始要写一大堆匿名信，拉佩又只得请两个整天的假——这次的借口是支气管炎——才能写完。匿名信控告医生的罪名，从鸡奸到盗用政府邮票，可谓应有尽有。那个放俄瑞欧逃跑的狱卒已经受了审讯，吴波金花了两百卢比贿赂证人，才让他成功地被无罪释放了。麦格雷戈先生收到更多的匿名信，这些信都详细地试图证明维拉斯瓦米先生才是越狱案的主谋，而他试图把责任推卸到一个无助的下属身上。然而这些匿名信的效果却并不理想。麦格雷戈先生给行政长官写了一封密信，汇报暴动的情况，可信被他们用蒸汽熏开了，信里的语气很让他们担忧——麦格雷戈先生称医生在暴动当晚“表现得相当可靠”——吴波金马上召开了紧急会议。

“是时候出狠招了。”他们在早饭前坐在前阳台上召开秘密会议，吴波金对其他人说。玛庆、巴盛和拉佩都在场，后者是一个样子机灵、大有前途的十八岁男孩，举手投足间昭示日后必定大有所为。

“我们在锤打一面砖墙，”吴波金继续说，“这面墙就是弗洛里。谁料想到这个卑鄙的懦夫还真力挺自己的朋友？可事情就是这样。只要维拉斯瓦米有他的支持，我们就无能为力了。”

“我跟俱乐部的管家聊过了，先生，”巴盛说，“他告诉我，埃利斯先生和韦斯特菲尔德先生还是不愿意让医生入选俱乐部。一旦他们淡忘了暴动这件事，你觉得他们难道不会和弗洛里继续争吵吗？”

“他们当然会争吵，他们一直都在争吵。可到了那个时候，生米都已经煮成熟饭了。想想吧，他如果真的当选了！如果他真的当选了，我非得气死。不，我们还有一步棋可以走。我们必须把矛头指向弗洛里本人！”

“攻击弗洛里，先生！可他是个白人啊！”

“怕什么？我以前又不是没整过白人。弗洛里一旦身败名裂，医生也就完蛋了。他必须身败名裂！我会把他诋毁到再也没脸到俱乐部去！”

“但是，先生！白人啊！咱们要挑他什么毛病啊？谁会相信对白人不利的话啊？”

“你一点谋略都不懂，郭巴盛。咱们不挑白人的毛病，咱们得抓他的现行。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他抓个正着，让他蒙受羞辱。我得想想怎么安排。现在你们别说话，让我好好想想。”

会议中断了片刻。吴波金站了起来，盯着阳台外面的雨景，两只小手在背后紧扣，靠在自己臀部这个天然的垫子上。其他三个人从阳台的另一端望着他，刚才关于攻击白人的谈话几乎把他们吓着了，现在的局面超越他们能力所及了，他们正等着吴波金的神来之笔让局面豁然开朗。这个场景有点像一幅名画（是梅索尼耶[3]的画吗？），画的是拿破仑在莫斯科聚精会神地研究地图，而他的元帅们手拿三角帽在一旁安静地等着。不过吴波金当然比拿破仑更胜任此时的任务。他的计划在两分钟之内就想好了。当他转过身时，宽大的脸盘上充满狂喜。医生把吴波金说成是想要跳舞，显然是搞错了，吴波金的身材根本跳不了舞，但如果他能的话，此时此刻肯定就跳起来了。他挥手把巴盛叫来，然后在巴盛的耳边低语了一会儿。

“这一步错不了，对吧？”他最后说道。

巴盛慢慢地大咧开嘴，脸上露出了一个勉强而怀疑的笑容。

“五十卢比应该就能解决所有的开销了。”吴波金容光焕发地补充道。

吴波金把计划详细地讲给他们听。他们听明白了之后，全都不能自已地开怀大笑起来，即便是平时很少笑的巴盛，即便是打心眼里并不认同这个计划的玛庆，也都笑了起来。这个计划实在太完美了，让人无法拒绝，简直是天才的计划！

雨一直下，一直下。弗洛里回营地之后的那一天，雨一口气下了三十八个小时，有时淅淅沥沥，就像英国的雨一样，有时倾盆而下，就像是大瀑布一样，让人以为整个海洋里的水现在都被吸到云里去了。雨点敲打屋顶数个小时之后，声音简直令人发狂。雨停的间歇，太阳还是像往常一样刺眼，照得水分蒸发，泥土开裂，人浑身上下又长出大片大片的痱子。雨一开始下，成群的飞虫便破茧而出，还有一种叫臭虫的可恶生物也泛滥成灾，它们会成群结队地钻进房屋，饭桌上到处都是，让人根本吃不下饭。晚上雨要是下得不大，维罗尔和伊丽莎白还是会出去骑马。对维罗尔来说，所有天气都差不多，但他不愿意看见自己的马驹沾上一身泥水。快一个星期过去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比以前更亲密，也没有更疏远。伊丽莎白对他的求婚深信不疑、满心期待，维罗尔却一直没有提起。然后发生了一件令她担忧的事。麦格雷戈先生带来的消息迅速在俱乐部传开了，维罗尔要离开皎塔达了，宪兵将继续驻扎在皎塔达，但会有另一名军官来接替维罗尔，没人确定是什么时候。伊丽莎白担心得要命。当然，如果他要走的话，他肯定会把事情说得明确一些吧？她不能质问他，甚至不敢问他是不是真的要离开，只能等他自己来说。可他却什么也没说。然后有一天晚上，他连招呼也没打就没去俱乐部。接下来的两个整天，伊丽莎白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

这太讨厌了，但她却无能为力。维罗尔和伊丽莎白在过去几周形影不离，可现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却形同陌路。他一直都和其他所有人保持距离，他甚至从没进过拉克斯廷一家的宅邸。以他们和他之间的熟悉程度，他们不会冒昧到驿站旅馆去找他，或者给他写信；他也没再出现在早晨练兵场的晨练上。除了等他自己重新出现，他们别无选择。而当他重新出现的时候，他会向伊丽莎白求婚吗？一定会的，他一定会的！无论是伊丽莎白还是她的婶婶都坚信他肯定会向她求婚的（但她们谁都没说出来）。伊丽莎白对他们的下次见面充满期待，这期待几乎成为了一种痛苦。上帝啊，求求你了，他至少要一周之后才会离开！如果她能和他一起再骑四次马，或者三次，哪怕只有两次也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上帝啊，求求你了，让他快些回到她的身边吧！如果他来只是为了说再见，那实在是太过分了！两个女人每天晚上都到俱乐部去，一直坐到深夜，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希望能听到维罗尔的脚步声，一边却又装作根本就没在听的样子。可他一直没有出现。埃利斯非常明白当下的情况，幸灾乐祸地看着伊丽莎白，全当消遣。最糟糕的是，现在拉克斯廷先生没完没了地缠着伊丽莎白。他变得无所顾忌，几乎当着仆人的面，他就敢拦住她，抱住她，然后用最恶心的方式捏她、抚摸她。她唯一的防卫方式就是威胁说要告诉她的婶婶，幸而他实在太蠢了，意识不到她根本不敢这么做。

第三天早上，伊丽莎白和婶婶刚好赶在一场猛烈的暴雨前到达了俱乐部。她们在休息室里坐了几分钟，然后听见走廊里有人跺脚甩水的声音。两个女人的心都为之一紧，因为那有可能是维罗尔。紧接着一位年轻的男士进了休息室，进屋的时候还一边解着长雨衣的扣子。他是一个结实、欢乐、笨头笨脑的年轻人，大约二十五岁，脸颊肥胖而清爽，头发是黄油一样的颜色，没有额头，而且笑声震耳欲聋，这一点大家日后就会领教。

拉克斯廷夫人发出一些口齿不清的声音——是由于失望才从嘴里结结巴巴地蹦了出来。这个年轻人却立刻友好地和她们打招呼，他显然是那种一见面就跟人熟络、说话很近乎的人。

“哈喽，哈喽！”他说道，“白马王子驾到啦！希望我没打扰你们啥的吧？没打断你们的家庭聚会啥的吧？”

“完全没有！”拉克斯廷夫人吃惊地说。

“我的意思是，我想我就到俱乐部来一趟，到处看一看，是吧。适应一下本地的威士忌品牌。我昨天晚上刚到这儿。”

“你被派驻到这里？”拉克斯廷夫人困惑地问，因为她们并不认为会有新人来。

“是的，没错。非常荣幸，非常荣幸。”

“但我们并没听说……噢，当然！我想你是林业部派来的吧？接替可怜的马克斯韦尔先生？”

“什么？林业部？当然不是！我是新任的宪兵军官啊。”

“新——什么？”

“新任的宪兵军官，接替亲爱的维罗尔老弟。亲爱的老弟接到命令要回军团，得赶紧出发。而且他肯定也给你们留下一大堆烂摊子吧。”

这个宪兵军官是个非常迟钝的青年，可连他都注意到伊丽莎白的脸色立刻变得惨白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拉克斯廷夫人也过了好几秒才惊叫出声来：

“维罗尔先生要走了？他肯定还没出发吧？”

“出发？他已经走了！”

“已经走了？”

“唔，我的意思是，火车半个小时之后就开了。他现在应该在火车站等着了。我派了杂役队去送他，好帮他把那些马驹啥的运上车。”

他可能还做了一些解释，可无论是伊丽莎白还是她婶婶都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了。总之，她们连再见也没对那位宪兵军官说，在十五秒之内就冲出了房间，来到前门的台阶上。拉克斯廷夫人尖声地呼叫管家。

“管家！马上把我的人力车叫到前门来！去火车站，快！”她看见人力车师傅一出现，就马上补充道。她一坐上人力车，就使劲用雨伞戳人力车师傅的后背，好让他快点出发。

伊丽莎白穿上了雨衣，拉克斯廷夫人则蜷缩在雨伞下面，但这些在雨面前都不顶用。雨水大片大片朝她们迎面扑来，还没出大门，伊丽莎白的连衣裙就全浸湿了。人力车险些被大风掀翻。人力车师傅埋着头，呻吟着在雨中艰难前行。伊丽莎白痛苦不堪。这是个误会，这肯定是个误会！他肯定给她写过信，那封信肯定弄丢了。就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他肯定不会故意不辞而别的！就算他真的不辞而别……不，就算是那样，她也不能放弃希望！当他在站台上看见她的时候，见她这最后一面的时候，他肯定不会残忍到抛弃她！当她们快到火车站的时候，她由于惯性猛地撞到人力车的后部，把脸颊撞出了血。一队宪兵队的印度兵拖着脚步从她们旁边匆匆走过，他们推着手推车，身上单薄的军装湿得像抹布一样。他们一定是送维罗尔的杂役队。谢天谢地，还有一刻钟。火车还有一刻钟才开。谢天谢地，至少她还有机会见他最后一面！

她们到站台的时候，正好看见火车出站，随着几声震耳欲聋的汽笛声，火车开始加速。站长个子很小，又胖又黑，他正站在警戒线上，遗憾地望着火车离开，他一只手扶着头顶的防水遮阳帽，另一只手挡着两个大吵大闹的印度人，这两人围着他不放，非要给他看什么东西，吸引他的注意。拉克斯廷夫人把身子探出人力车，激动地在雨中大喊：

“站长！”

“夫人！”

“这是哪班车？”

“到曼德勒的车，夫人。”

“到曼德勒的车？不会吧！”

“我向您保证，夫人！这的的确确是到曼德勒的车。”他向她们走来，摘下了遮阳帽。

“可是维罗尔先生——那个宪兵军官，他不会就在车上吧？”

“是的，夫人，他已经走了。”他朝火车挥了挥手，现在火车已经迅速地消失在一片烟雨之中了。

“但现在还没到发车的时间啊！”

“是的，夫人。还有十分钟才到发车的时间。”

“那它怎么走了呢？”

站长把他的遮阳帽从身体一边挪到另一边，以示歉意。他那又黑又胖的脸显得非常苦恼。

“我知道，夫人，我知道！简直前所未有！但那位年轻的宪兵军官坚决地命令我发车！他说既然都准备好了，他就不愿意再等下去了。我指出这不合规定。他说他才不管什么规定不规定。我反复劝诫，可他一味坚持，所以总而言之……”

他又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说维罗尔是那种我行我素的人，哪怕是让火车早开十分钟这种事也不例外。谈话停顿了一下。那两个印度人以为自己机会来了，连忙冲到前面，一边恸哭，一边拿出几张脏兮兮的便条让拉克斯廷夫人看。

“这两人到底想干嘛？”拉克斯廷夫人心烦意乱地喊道。

“他们是草商，夫人。他们说维罗尔中尉欠了他们一大笔钱，还没还就离开了。他们一个人是卖干草的，一个人是卖谷物的。这跟我没关系。”

远去的火车发出一声汽笛声。火车在转弯，它就像一只黑色的毛毛虫，一边爬行，一边左顾右盼，然后慢慢消失在视线里了。站长湿漉漉的白裤子在风中凄凉地拍打着他的双腿。维罗尔让火车提前出发，到底是为了躲伊丽莎白，还是为了躲草商，成了一个永远弄不清的有趣问题。

她们沿着公路返回，然后顶着大风费力地爬上山，风太大了，有时甚至把她们吹得连退几步。当她们回到阳台上的时候，几乎都喘不过气来了。仆人们接过她们湿淋淋的雨衣，而伊丽莎白从头发里甩出一些水。她们离开火车站后就再也没说话，此时拉克斯廷夫人打破了沉默：

“哎呀！实在是太粗鲁了！简直就是可恶至极！”

尽管伊丽莎白的脸刚刚经历了风吹雨打，可还是掩盖不住她脸色自然的苍白和憔悴。但她却还是向着维罗尔。

“我想他可能等了一会儿，想跟我们道别。”她冷冷地说。

“听婶婶一句吧，亲爱的，摆脱了他简直是万幸！……我一开始就说了，他是一个非常可恶的年轻人！”

不久之后，她们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坐下吃早饭，这时感觉好一点了，拉克斯廷夫人说道：

“我想想，今天礼拜几啊？”

“礼拜六，婶婶。”

“啊，礼拜六。那亲爱的随军牧师今天晚上就到了。那明天的礼拜会有多少人去呢？哎呀，我想我们都得去！多好啊！弗洛里先生也会去的。我想，他说过他明天就从丛林回来了，”她非常亲切地补充上一句，“亲爱的弗洛里先生！”

[1] 老汤米杜松子酒（Old Tommy Gin），18世纪风靡英国的一种杜松子酒配方，口感略甜，现在很罕见。

[2] 贺拉斯（Horace），罗马帝国奥古斯都统治时期著名的诗人、批评家、翻译家，代表作有《诗艺》等，是古罗马文学“黄金时代”的代表人之一。

[3] 梅索尼耶（Meissonier），法国古典主义画家、雕塑家，以战争题材闻名，尤其是对拿破仑的描绘，代表作为《1814年法国战役》。

第二十四章

快到晚上六点时，老马图拉响了教堂里那口可笑的大钟。大钟装在教堂六英尺高的锡制尖顶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落日的余晖被远方的暴雨折射了过来，漫天耀眼而美丽的红光洒满了整个练兵场。今天早些时候已经下过一场雨了，不久可能会再下一场。皎塔达的十五名基督教信众正在教堂门前集合，准备进行晚间的礼拜。

弗洛里已经到了，麦格雷戈先生也到了，他戴着灰色的遮阳帽，还有弗朗西斯先生和塞缪尔先生，他们穿着新洗好的粗斜纹布套装，正在饶有兴致地四处闲谈，因为这六周一次的教堂礼拜是他们生活中极为重要的社会活动。随军牧师是一个高个子，有着一头灰色的头发，还有一张优雅却没有光泽的脸。他戴着一副夹鼻眼镜，穿着在麦格雷戈先生家换上的教士服和牧师白袍，站在教堂的台阶上，看着那四个脸颊粉红的克伦族基督徒，露出了亲切却又无助的笑容，他们向他鞠了个躬，但他不会说他们的语言，而他们也不会说他的。另外，还有一位东方基督徒谦卑地站在后面，他是个印度人，神情悲哀，肤色黝黑，不知道是哪个种族的。他经常出现在教堂礼拜上，但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信基督教。但毫无疑问，他从小就被抓了起来，并接受了传教士的洗礼，因为大多数在成年后才皈依基督教的印度人总是会违背教义。

弗洛里看到伊丽莎白走下山坡，她身着淡紫色的衣裳，跟她的婶婶和叔叔一道。早上，他已在俱乐部见过她，在其他人进来之前，他们独处了短暂的一分钟。他只问了她一个问题。

“维罗尔走了吗？再也不回来了？”

“嗯。”

无须多言。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将她拥入怀中。她欣然接受，甚至乐意之极，就算是在这亮堂的白天，能清楚地看到他丑陋的胎记。有那么片刻时间，她如同一个孩子般贴紧他，就好像他拯救了自己，或者保护了自己一样。他抬起她的脸，亲吻了她，却惊讶地发现她哭了。但那时已经没有时间再聊了，就连“你愿意嫁给我吗？”这句话都来不及说出口。不过没关系，礼拜之后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或许下次他再来做礼拜的时候，也就是从现在算起六周之后，随军牧师就会为他们二人主持婚礼了。

埃利斯、韦斯特菲尔德和新任宪兵军官正从俱乐部赶来，他们在那儿赶紧喝了几杯，好熬过接下来的礼拜仪式。跟在他们后面的是那个派来接替马克斯韦尔的森林管理员，他是个面色苍黄的高个子男人，除了耳朵前面还有一撮胡须一样的鬓发外，已经完全秃顶了。伊丽莎白到了之后，弗洛里只来得及说了一句“晚上好”。马图见所有人都到了，便不再敲钟。牧师带领大家进入教堂，麦格雷戈先生紧随其后，把遮阳帽靠在了腹部，再后面是拉克斯廷一家和当地的基督徒。埃利斯捏了一下弗洛里的手肘，醉意朦胧地在他耳边低声说：

“来吧，排好队。该去假惺惺哭着鼻子大游行了。齐步走！”

埃利斯和宪兵军官走在别人后面，他们手挽着手，迈着舞步向前走，宪兵扭着他肥臀，模仿着皮威舞者的姿势，一直扭着走进了教堂。弗洛里和他们俩坐在同一排长凳上，就在伊丽莎白的右侧。这是他第一次冒险坐在她的右边，将自己的胎记对着她。“闭上眼睛，默数到二十五。”当他们就座后，埃利斯悄悄说，引得宪兵军官一阵窃笑。拉克斯廷夫人坐在了脚踏式风琴前，风琴不过只有一张写字台那么大。马图伫立在门口，开始拉动布屏风扇——这风扇安排得极为巧妙，只能扇到前面几排长凳，也就是欧洲人坐的地方。弗劳穿过走廊，找到弗洛里的长凳，然后趴在了长凳底下。礼拜开始了。

弗洛里时不时地走着神。他恍恍惚惚地意识到自己起立和跪下，对那冗长的祈祷说着“阿门”，他还意识到埃利斯轻轻推着他，用赞美诗卷挡着脸，低声跟他说亵渎神明的话。可他实在太开心了，完全无法集中心思。冥王要放出欧律狄刻[1]了。黄色的光芒从开启的门口倾泻而入，给麦格雷戈先生的丝质外套镀上了一层金色，他宽厚的背影就如同穿上了黄金织就的衣服。伊丽莎白就在狭窄的过道对面，靠弗洛里非常近，他几乎能听到她裙子摩挲出的沙沙声，似乎能感觉到她体温。但他却不会看她哪怕一眼，因为担心其他人会注意到。拉克斯廷夫人正努力地踩着那只仅存的尚能使用的踏板，想往风琴里注入足够的空气，导致风琴的声音就像得了支气管炎一样颤抖。他们的颂歌听起来参差不齐，十分怪异——其中既有麦格雷戈先生一丝不苟的浑厚之声，又有其他欧洲人害羞的低吟，此外还掺杂着人群后方克伦基督徒发出的无字哼唱，因为他们只知道赞美诗的曲调，却不知道歌词。

他们又一次跪下来。“他妈的，又要下跪。”埃利斯悄悄说道。天色转暗了，屋顶传来一阵轻轻的雨滴声，屋外树影婆娑，一片片的黄叶回旋着飘过窗户。弗洛里透过指缝看着那些落叶。二十年前在国内的时候，他总在冬季的礼拜天坐在教区教堂的长凳上，望着那些黄色的落叶在沉闷的灰色天空中飘转、游荡，就和现在的情景一样。难道现在这一切就不能重新来过吗，就如同他从未经历那些肮脏的岁月？透过指缝，他偷偷瞟了一眼坐在侧对面的伊丽莎白，她跪在地上，颔首低眉，将面庞隐匿在她年轻而略有斑点的双手之中。等到他们结婚了，等到他们结婚了该有多好啊！在这片陌生却亲切的土地上，他们将会共同度过怎样精彩的生活啊！他看到伊丽莎白住在他的营地里，他下班后疲惫不堪地回到家时，她亲切地迎接他，而郭斯拉则拿着一瓶啤酒，从帐篷中匆匆赶来；他还看到他们俩漫步林间，一起欣赏菩提树上的那些犀鸟，一起采摘那些无名的野花，一起穿过寒冷的薄雾，在沼泽牧场里徒步寻觅鹬和水鸭；他看到伊丽莎白重新装饰他们的房子；他看到他的客厅不再邋遢，添置了从仰光买来的新家具，桌上有一碗粉红色的凤仙花，就像玫瑰花蕾一样，还有那些书籍，那些水彩画，还有一架黑色钢琴，这里不再是单身汉的房间了。尤其是钢琴！他的思绪徘徊在钢琴之上——可能因为他不通音律，钢琴对他来说就是一个象征着文雅的标志，一个意味着安定生活的符号。他永远地摆脱了过去十年的堕落生活——纵情酒色，谎话连篇，背井离乡，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混迹于妓女、债主和白人萨布之间。

牧师走上那个小小的木质讲台，这个讲台也用作布道坛。他打开一篇布道上的扎带，轻咳了两声，然后朗诵起一段经文。“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阿门。”

“看在上帝的分上，长话短说吧。”埃利斯嘀咕道。

弗洛里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布道中的经文平和地流过他的脑海，那些潺潺流动的诵经之音模糊朦胧，他几乎都没有听见。等到他们结婚了，他还在幻想，等到他们结婚了……

喂！发生什么了？

牧师在一个词中间突然停顿了。他摘下夹鼻眼镜，神情忧虑，颤抖地指着门口的那个人。那人发出一阵可怕的、沙哑的尖叫。

“把钱给我！把钱给我！”

教堂里的每个人都站了起来，转身看着门口。原来是玛拉美。就当他们转身时，玛拉美走了进来，一把推开了马图，朝着弗洛里挥舞着拳头。

“把钱给我！把钱给我！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弗洛里，弗洛里！（她念成了弗落疾。）坐在前排那个黑头发的人！转过来看着我，你这个懦夫！你答应给我的钱在哪里？”

她像个疯子般尖叫着。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惊讶地动弹不得。她的脸色灰暗，涂满了脂粉，油油的头发散乱地垂下来，笼基的末端已经残破不堪。她看起来就像是集市上骂街的丑老太婆。弗洛里万念俱灰。哦，上帝啊，上帝哪！他们一定都知道了——伊丽莎白一定知道了——那个女人不就是他的情人么？他多么希望出现什么误会，但此时已经没有希望了，一丝一毫的希望都没有了，不容任何辩解。她一遍又一遍地叫喊着他的名字。弗劳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从长凳下面蠕动出来，穿过走廊，朝着玛拉美摇着尾巴。这个可恶的女人正高声细数着弗洛里对她做过的所有事情。

“看着我，你们这些白种男人，还有你们这些女人，都看着我！看看他是如何摧残我的！看看我穿的这些破布烂衣！而那个骗子、那个懦夫，却坐在那里假装没有看见我！他会让我像条贱狗一样在他家门口挨饿。啊，但我会让你颜面扫地的！转过来啊，看看我！看看这我这给你亲过上千次的身体，看啊——看啊——”

她竟然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这是出身卑微的缅甸女人最大的羞辱。拉克斯廷夫人惊厥地抽搐了几下，风琴也随之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人们终于回过神来，开始起哄。牧师刚才一直嘟囔都没人听，现在他终于恢复了音量，厉声说道：“把那个女人赶出去！”

弗洛里的脸白得吓人。他马上转头去，自始至终背对大门，拼命闭紧牙关，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但这却是徒劳的，全部都是徒劳的。他的脸如骨头般苍黄，汗水在额头上闪光。弗朗西斯和塞缪尔做出了大概是他们一生中第一件有用的事，他们从长凳上一跃而起，抓住玛拉美的手臂，将这个扯着嗓子叫不停的女人拖出了门外。

他们把她拖出很远，直到再也听不到她声音，教堂里显得格外死寂。刚才的场面实在太震撼、太污秽了，所有人都被弄得心烦意乱，甚至连埃利斯都显得很愤慨。弗洛里话也说不出来，一动不动。他坐在那里，直勾勾地盯着圣坛，面庞僵硬，毫无血色，胎记就像是脸上的一道蓝色水彩，格外刺眼。伊丽莎白隔着过道看了他一眼，她心中的厌恶之情让她的身体也变得不适起来。玛拉美在说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懂，但那个场面的意义已经表露无遗。一想到他曾是那个灰头土脸的疯女人的情人，她就觉得不寒而栗。但是更糟糕的是，比一切都糟糕的是，他此时此刻流露出的丑陋之态。他的脸吓坏了她，那是一张惨白而僵硬的老脸，就像是个骷髅头，上面就只有那块胎记还有些生气。她现在因为那块胎记而讨厌他。直到现在她才知道，那是一个多么见不得人、多么不可饶恕的东西。

就像鳄鱼一样，吴波金总能找到你的弱点，然后一击致命。不用说，这又是吴波金干的。他像往常一样看到了机会，他设身处地地站在玛拉美的立场上，极为用心地教导她该如何行事。教士几乎立刻终止了布道。布道一结束，弗洛里就冲了出去，没看任何人一眼。幸好，这时天色已晚。弗洛里在跑出教堂五十码的地方停了下来，看到其他人正三三两两地走向俱乐部。在他看来，人们都十分匆忙。啊，他们自然匆忙啊！今晚俱乐部终于有点谈资了！弗劳肚皮朝上，在他脚踝处撒欢，想玩游戏。“滚，你这该死的畜生！”他说道，一脚把它踢到一旁。伊丽莎白站在教堂门口。麦格雷戈先生找到了个好机会，似乎是想把她引荐给牧师。不一会儿，两位男士就朝着麦格雷戈先生的房子走去，牧师要在那里住一晚，而伊丽莎白则跟其他人走了，离人群大约有三十码的距离。弗洛里追了过去，差不多到俱乐部门口时才赶上她。

“伊丽莎白！”

她回头看见是他，脸色变得苍白，然后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走。但他实在太着急了，于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伊丽莎白！我必须……我一定要跟你谈谈！”

“让我走，放开我！”

他们扭打了起来，然后突然停了下来。两个克伦族基督徒从教堂出来，正站在五十码开外的地方，透过稀薄的夜幕饶有兴趣地盯着他们。弗洛里又压低声音说道：

“伊丽莎白，我知道我没有权利像这样拦住你。但是我必须跟你说，必须！请听听我解释吧。求求你不要不理我！”

“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要抓住我的胳膊不放？松手，快点！”

“好，好，我松手。好了，你看！但是，请听我说！回答我一件事。发生了这些事情后，你还能原谅我吗？”

“原谅你？原谅你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我丢尽了脸。这是最为恶劣的事了！但是，在某种意义上这并不是我的错。当你冷静一点就会知道了。你觉得——不是现在，事情太糟糕了，但是以后——你觉得你能忘掉这件事吗？”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忘掉这件事？这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觉得这件事真是恶心极了，但这跟我没有关系。我根本就想不通，你为什么要问我这样的问题。”

他几乎已经绝望了。她的语气，甚至用词，都跟他们之前一次的争吵一模一样。整个过程都简直一模一样。她不想再听他说下去了，她想要逃避他、摆脱他，她要装作他对她无权过问的样子，以此来冷落他。

“伊丽莎白！请回答我。请对我公平一点！这次我是认真的。我不指望你能立刻原谅我。在我被当众羞辱过之后，你肯定不会立刻原谅我。但是，毕竟，你几乎答应过要嫁给我。”

“什么！答应过要嫁给你？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要嫁给你？”

“你并没有说出口，我知道。但这件事我们俩都心照不宣了啊。”

“我们之间根本就没有对这种事心照不宣！我觉得你的行为极为恶劣。我现在就要去俱乐部了。再见！”

“伊丽莎白！伊丽莎白！听着。没有听我解释就对我妄加指责是不公平的。你之前就知道我做过什么，你之前就知道我在遇到你之前过着怎样不同的生活。今晚发生的事情只是一个意外。那个可恶的女人，她，我承认，曾经是我的……嗯……”

“我不想听，我不想听这些事情！我要走了！”

他又一次抓住了她的手腕，这次他抱紧了她。幸好那两个克伦族基督徒已经不见了。

“不，不，你一定要听我讲！我宁可真正冒犯你，也不愿让这件事不了了之。周复一周，月复一月，我从来没有像这样开诚布公地跟你说话。你可能不知道或者根本就不关心，你让我受了多少苦。但这次你必须回答我。”

她在他的怀里用力挣扎，出人意料地猛烈。他从未见过或者想象过，她的脸会变得如此气愤。她太讨厌他了，如果不是双手受制，她一定会打他的。

“放开我！哦，你这个禽兽，禽兽，放开我！”

“我的上帝啊，我的上帝啊，我们居然要动手了！但我还能怎样呢？你不听我说，我就不能让你走。伊丽莎白，你必须听我说！”

“我不听！我不想谈这件事！你有什么权利质问我？让我走！”

“原谅我，原谅我！就这一个问题。你会吗——不是现在，以后，当这件肮脏的事情最终被遗忘的时候——你会嫁给我吗？”

“不，永远不会，永远不会！”

“别这么说！别把话说得那么死。如果你不愿意，你可以现在说不，但一个月以后，一年以后，五年以后……”

“我不是已经说过不了吗？为什么你要喋喋不休、没完没了呢？”

“伊丽莎白，听我说。我曾反复尝试告诉你，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噢，现在说这个真是没用！但是请你试着理解我。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们在这里的生活吗？可怕得让我们虽生犹死！这里的堕落，这里的孤独，还有这里的自怨自艾，试着去理解这意味着什么，你就会意识到，你是这世上唯一能够将我拯救出来的人。”

“你能放开我了吗？你为什么非得大闹一场呢？”

“我说我爱你的时候，对你难道就毫无意义吗？我想你从未意识到我想从你那里得到什么。如果你愿意，我就娶你，并且我可以保证永远不碰你。即便如此我都不介意，只要你跟我在一起。我不能没有你而独自生活，总是那样孤身一人。难道你就不能原谅我吗？”

“永远不会，永远不会！就算世界上就剩下你一个男人，我也不会嫁给你的。我宁愿嫁给那个——那个清洁工！”

她现在已经开始哭了。他见她意已决，泪水也湿润了他的眼眶。他又说道：

“我再说一遍。请记住，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个人深爱着你，这是很幸运的事。请记住，尽管你会找到比我更富有、更年轻、在各个方面都更优秀的男人，但你再也找不到像我这样爱你的人了。虽然我并不富裕，但至少我可以给你一个家。我们可以生活得文明，体面……”

“你说够了吗？”她更加平静了，“趁别人还没来，你能放开我吗？”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他失去了她，这一点是肯定的了。他又一次在幻境中看到了他们的家，他痛苦而清楚地知道这是幻觉：他看到了他们的花园，伊丽莎白正在夹竹桃树边的车道上给尼罗和鸽子们喂食，那些夹竹桃树呈现出硫磺色，已经长到她肩膀那么高了；他看到他们客厅的墙壁上挂着水彩画，瓷碗中的凤仙花倒影在桌子上，还有书架和黑色钢琴。那架不可能存在的虚构钢琴，还有它象征的一切美好之事，都已经被这场愚蠢的灾难击得粉碎！

“你可以有架钢琴。”他绝望地说。

“我不弹钢琴。”

他放她走了。再继续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她实在是太讨厌他了，他一松手，她就迫不及待地跑进了俱乐部的花园。她在树丛中停下，摘下眼镜，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哦，真是禽兽，真是禽兽！他把她的手腕弄得生疼。噢，他真是一个坏得难以形容的禽兽！她想到他在教堂时的那张脸，苍黄反光的皮肤上爬着着那块丑恶的胎记，她简直希望他去死。让她害怕的不是他做过的事。他就算做过成百上千桩恶事，她都会原谅他。但当她见过那个丢脸的、污秽的场面之后，见证过当时他魔鬼般丑陋的面容之后，她就再也无法原谅他了。说到底，还是那块胎记毁了他。

她婶婶要是听说她拒绝了弗洛里，肯定会非常愤怒。再想到那个对她动手动脚的叔叔，夹在他们俩之间，继续住在这里恐怕是不可能了。她或许最终还是要单身回国了。蟑螂！没关系。任何事情——单身，做苦工，任何事情——都好过那种选择。她永远，永远都不会委身一个颜面扫地的男人！还不如让她早点死了算了，早死早超生。如果说一小时前她还抱有一些唯利是图的想法，那现在她早已忘记了。她甚至已经不记得维罗尔抛弃她的事情了，也不记得只有嫁给弗洛里才能挽回她的面子了。她只知道，他已颜面扫地，辜负了作为一个男人的荣誉，她知道她讨厌他，就像她讨厌一个麻风病人或者一个疯子一样。本能比理性甚至自我利益更加深刻，她无法抗拒本能，就如同无法停止呼吸。

弗洛里转身走上山坡，他并没有奔跑，只是尽他所能地快步行走。他要做的事情必须得快。现在已经很晚了。可怜的弗劳到现在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它慢慢地跑近弗洛里的脚踝，自怜地抽泣着，责备他今天踢了它。当他走上花园小径时，一阵风吹过大芭蕉林，带来一片潮湿的气息，摇得残破的树叶嘎吱作响。又快要下雨了。郭斯拉已经摆好了晚餐，正在把那些扑进油灯里自取灭亡的甲虫弄走。显然，他并没有听闻教堂里的那一幕。

“老爷的晚餐已经准备好了。老爷现在要用餐吗？”

“不，还不用。把那盏灯给我。”

他拿起那盏灯走进卧室，关上了房门。陈腐的灰尘和香烟的味道扑面而来，他从油灯摇晃的白光之中看到那些发霉的书籍和墙上的壁虎。就这样，他又回来了，回到那个陈旧、见不得人的生活之中——历经这一切之后，他又回到了从前的地方。

难道就不能忍受了么！他曾忍受过。这里有许多缓和剂——书籍、花园、酒、工作、嫖妓、打猎、跟医生聊天。

不，他无法再忍受这一切。自从伊丽莎白来了之后，那些他曾经以为已然逝去的忍耐力量和希望的力量，全都死灰复燃。他曾经那种一半舒适一半倦怠的生活早已破碎。如果他现在再忍受这一切，未来要忍受的事只会更加糟糕。不久她就会嫁给别人。他想象着那样的情景——想象着他听说那则消息的时刻！——“你听说了吗，拉克斯廷家的那个女孩终于结婚了？可怜的老某某，预定了圣坛，上帝保佑他。”如此云云。然后又是一些闲谈——“噢，真的吗？什么时候啊？”——他会一脸僵硬，装作毫不关心的样子。然后她的婚期临近，她的新婚之夜……啊，不要！肮脏，污秽。好好睁着你的眼睛看看。污秽。他从床底下拽出那个锡制的制服箱，拿出那把自动手枪，将一梭子弹滑入弹夹，上好了膛。

他的遗嘱里没有忘记郭斯拉，可弗劳还没有安置好。他将手枪放在桌上，走了出去。弗劳跟郭斯拉的小儿子巴辛正躲在厨房的背后玩耍，那是仆人们堆柴火渣的地方。小男孩的肚子在柴火渣的光芒中显得红红的，他轻轻地扇打着弗劳，而它则围着他跳来跳去，露出牙齿装作要咬他，他大声笑着，又有些害怕。

“弗劳！过来，弗劳！”

它听到他的呼唤，顺从地跑了过来，却在卧室门口突然停下来。它似乎也发现有什么事不对劲了。它后退了几步，担惊受怕地站在那里望着他，不愿意走进卧室。

“到这儿来！”

它摇了摇尾巴，但却没有移动。

“过来，弗劳！乖狗狗！过来！”

弗劳突然恐惧起来。它哀鸣着，尾巴垂了下来，害怕地向后退。“过来，真是被你气死了！”他大喊着，提着它的项圈把它扔进屋里，然后关上了门。他走向桌子去拿枪。

“快过来！照我说的做！”

它蹲下来哀求他的原谅。他听到后也非常难过。“过来，乖狗狗！亲爱的乖弗劳！主人不会伤害你的。过来！”它慢慢地爬向他的脚边，趴在地上，哀鸣着，低着头，好像是不敢看他。当它离他还有一码远的时候，他开枪了，子弹把它的头骨打得粉碎。

它碎裂的脑浆看起来就像是红色的天鹅绒。到时候他的样子也会是这样吗？那就打心脏吧，不打头了。他听到仆人们大叫着跑出宿舍，他们一定听到了枪声。他急忙扯开外套，将枪口压在自己的衬衫上。一只果冻般晶莹剔透的小壁虎正沿着桌边追踪一只白色飞蛾。弗洛里用大拇指扣动了扳机。

郭斯拉闯进房间的那一瞬间，他只看到狗的尸体。随后他看到了老爷的脚，脚跟朝上，从床边伸出来。他大喊着让其他人把孩子们拦在屋外，所有人大叫着涌回门口。郭斯拉跪在弗洛里的尸体旁边，与此同时，巴佩穿过阳台跑了过来。

“是他开枪自杀了吗？”

“我想是的。把他翻过来，面朝上。哎呀，看啊！快跑去请那个印度医生！能跑多快跑多快！”

弗洛里的衬衣上有一个平整的洞，比铅笔穿过一张吸墨纸留下的洞大不了多少。很明显，他已经死了。由于其他仆人都拒绝触碰尸体，郭斯拉费了很大工夫才将他拖到床上。医生过来只花了二十分钟。他只稀里糊涂地听说弗洛里受伤了，于是骑着自行车在暴雨中飞驰上山。他将自行车扔在花坛里，急匆匆地穿过阳台进了屋。他上气不接下气，眼镜上全是水，什么都看不见。他摘下眼镜，凑近床边仔细地盯着。“怎么了，我的朋友？”他焦急地询问道，“您哪儿受伤了？”然后他又凑近了一点，看清了床上的情形，随即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啊，这是怎么了？他怎么了？”

医生跪了下来，扯开弗洛里的衬衣，将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上。痛苦的表情爬上他的面庞，他紧紧地抓住死者的肩膀使劲地摇晃，好像依靠这样的暴力就能将他救活一样。一条手臂软绵绵地垂在床边。医生又抬起这只手，然后双手握住这只死人的手，突然泪如雨下。郭斯拉站在床尾，他棕色的脸上挂满了泪痕。医生站起来，无法自持了好一会儿，只能靠着床柱，背对着郭斯拉声泪俱下，嚎啕大哭。他肥大的肩膀不停地颤抖。不久，他平静了下来，再一次转过身。

“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听到了两声枪响。是他自己开的枪，这一点可以肯定。我不知道为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是故意这样做的？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一场意外？”

郭斯拉静静地指向弗劳的尸体，以此作为回答。医生想了一会儿，然后用他轻柔而熟练的双手将尸体用床单包裹起来，在头部和脚部打好结。弗洛里这一死，他的胎记也立刻褪色了，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灰色污点。

“马上把狗埋了。我会告诉麦格雷戈先生说，他是在清洁左轮手枪时发生了意外。一定要把狗埋了。你家老爷是我的朋友。他的墓碑上可不能写他是自杀身亡的。”

[1] 欧律狄刻（Eurydice），歌手俄耳甫斯之妻，新婚之夜被蟒蛇咬死，其夫以歌喉打动冥王，冥王准她返回阳世，但要求其夫在走出冥界前不得回头看她，不得与她说话，其夫未能遵守禁令，最后她仍被抓回阴间。

第二十五章

所幸的是，随军牧师要赶第二天晚上的火车，所以应该还没离开皎塔达，这样他就能正式地主持葬礼，甚至发表一篇关于逝者美德的简短演讲。每个英国人死的时候都是道德高尚的。正式的结论是“意外死亡”（维拉斯瓦米医生用尽全身的法医学解数，才证明了当时的情景是一场意外），而且这一结论被正式地刻在了墓碑上。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弗洛里真正的墓志铭是那句间或被人说起的话——因为英国人死在缅甸，往往会很快被遗忘——“弗洛里？哦，对，就是那个皮肤黑黑的伙计，脸上有道胎记。他1926年在皎塔达拔枪自杀了。人们都说是因为一个女孩儿。真是个蠢货。”除了伊丽莎白，或许没有人会对发生的一切感到特别诧异。在缅甸自杀的欧洲人不少，都不会引起太大的诧异。

弗洛里的死有几个后果。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后果就是，维拉斯瓦米医生被毁了，正如他自己预见的那样。作为白人的朋友，这份荣耀——之前曾经救过他——已经荡然无存。弗洛里和其他欧洲人的关系本来就不怎么好，这是事实，可他毕竟是个白人，与他结交带给了医生某种威望。他一死，医生被毁就是肯定的事了。吴波金等到了必要的时机，便再次出击，下手比以往更狠。还不到三个月，他就让皎塔达每个欧洲人都坚信医生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但吴波金却从来没有对他发起过公诉，他对此尤为谨慎。就连埃利斯也说不上来，医生到底犯了什么罪，让他成了个坏蛋，可大家都一致同意他就是个坏蛋。日积月累，对他的普遍怀疑浓缩成了一个缅甸词——“肖代”。人们都说，维拉斯瓦米是个挺聪明的小伙计——在土著当中算个相当不错的医生——可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肖代。肖代的大概意思就是靠不住，只要一个土著官员被认为是个肖代，他就完了。

有人心怀不轨地向上边一点头一眨眼，医生的职称就回到了助理医师，还被调到了曼德勒总医院。他现在还在那里，并很有可能继续待下去。曼德勒是个让人很不愉快的城市——尘土飞扬，热得让人难以忍受，据说那里有五大特产，全部都以“P”开头，也就是佛塔、贱民、猪、僧侣和妓女[1]。医院里的例行工作单调乏味。医生住在医院外边一间平房里，那是一个面包店，院子很小，围了一圈陨铁栅栏。晚上的时候，他的私人诊所就会开门营业，以贴补他缩减的收入。他加入了一家印度的辩护律师经常光顾的二流俱乐部。这家俱乐部最大的荣耀便是有一位欧洲会员——一个名叫麦克杜格尔的电工，他来自格拉斯高，由于酗酒被伊洛瓦底舰队公司[2]解雇了，现在开了个汽车修理厂勉强度日。麦克杜格尔是个又呆又蠢的人，只对威士忌和磁发电机感兴趣。可医生始终不相信白人里也有傻瓜，每天晚上都尝试和麦克杜格尔进行他所谓的“文化人之间的交谈”，但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

依照弗洛里的遗嘱，郭斯拉继承了四百卢比，于是他和家人在集市开了个茶馆。但茶馆后来倒闭了，家里两个女人整天打打闹闹，倒闭也是早晚的事。郭斯拉和巴佩不得不回去继续当仆人。郭斯拉本来是个挺能干的仆人，他既能拉皮条，又能跟债主周旋；既能在主人喝醉的时候抬主人上床，又能在第二天早上准备好提神饮料，也就是著名的草原蚝[3]，这都是些实用的技艺。除此之外，他能缝，能补，能上子弹，喂马，熨衣，样样精通，还会用捣碎的树叶和染色的米粒把餐桌装饰出复杂好看的图案。他本来一个月能挣五十个卢比。但他和巴佩在服侍过弗洛里之后都变懒了，在谁家都干不了几天就被解雇了。有一年他们穷困潦倒，小巴辛染上了咳嗽病，最后在一个沉闷炎热的夜晚把自己咳死了。郭斯拉现在在给仰光的一个米商打下手，这个米商有个神经兮兮的老婆，整天唠唠叨叨个没完，巴佩也在同一家当送水工，每个月挣十六个卢比。玛拉美去了一家曼德勒的妓院。她容颜不再，嫖客们只给她四安那，有时还会踢她、打她。她或许比任何人都更惋惜弗洛里活着的美好时光，那个时候她老找弗洛里要钱，却不懂把那些钱存起来。

吴波金实现了所有的梦想，只有一个例外。医生被贬黜之后，吴波金入选俱乐部就成为了必然，即使埃利斯强烈抗议，可他还是成功入选。到头来，其他欧洲人还很欣慰他们选了他，因为他是个说得过去的新成员。他并不常来，言行举止阿谀逢迎，酒量也好，桥牌更是一学就成了高手。几个月后，他就获得了升迁，从皎塔达调走了。退休前的一整年，他都在实际行使副行政长官的职权，单单这一年，他就收受了两万卢比的贿赂。退休后一个月，他被召唤到仰光接受总督的正式接见，印度政府授予了他荣誉勋章。

授勋的场面令人难忘。讲台上挂着旗帜和鲜花，总督穿着礼服大衣坐在宝座上，后边站了一群参谋和秘书。整个大厅到处都站着高大、留着络腮胡的传令骑兵，这些都是总督的卫队，他们手持燕尾旗长矛，就像闪闪发光的蜡像。大厅外边，乐队会每隔一段时间奏响军乐。走廊里的缅甸女郎穿着白色的因基，戴着粉色的围巾，显得非常欢乐。在大厅里，一百多个男人正在等待授勋，有身着光彩夺目的曼德勒帕索的缅甸官员，有头戴金丝织就的头巾的印度人，有盛装礼服、佩剑叮当的英国军官，还有把白发盘在脑后、银把短刀挂在肩膀上的村长。秘书用洪亮而清晰的声音宣读获奖名单，奖项包括印度帝国勋章和浮雕在银框里的荣誉证书，等等。不久，就轮到吴波金了，秘书从名册上念道：

“授予已退休的副行政长官助理吴波金，以表彰其长期而忠诚的工作，尤其是在粉碎皎塔达地区最为危险的叛乱中的及时援助”如此等等。

随后，两个特意安排的亲信把吴波金笔直地扶了起来，他大腹便便、摇摇摆摆地走上台，鞠了一躬，弯腰弯到肚子实在下不去的地步，然后正式接受了勋章，并得到了祝贺，而玛庆和其他的拥护者则在走廊疯狂地鼓掌、挥舞围巾。

凡人能做的事，吴波金都已做尽。现在是为来世做准备的时候了。简言之，就是该修佛塔了。但不幸的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失策了。接受总督接见仅仅三天之后，吴波金的赎罪塔一块砖都还没来得及砌好，他就中风了，一句话都没说就死了。任何盔甲都抵御不了命运。[4]这场灾难让玛庆伤心欲绝。即便她自己修建再多的佛塔，也对吴波金无济于事。只有亲力亲为，才能为来世积攒功德。一想到吴波金现在会在哪里游荡——天知道是哪一层地狱，里面肯定全是烈火和黑暗、毒蛇和魔鬼——她就痛苦不堪。即使他逃过了最坏的情况，他的另一个担心也会成为现实，他会转世投胎成一只老鼠或者青蛙。或许此时此刻，一条蛇正在吞噬他呢。

至于伊丽莎白，结局比她预想的要好。弗洛里死后，拉克斯廷夫人立刻撕下所有的伪装，开诚布公地说在这个糟糕的地方已经没有男人了，唯一的希望就是离开此地，然后在仰光或者眉谬[5]待上几个月。但她不能让伊丽莎白一个人去仰光或者眉谬，因为她一去就基本等于给患上震颤性谵妄症的拉克斯廷先生判了死刑。几个月过去了，雨季到了高潮，就在伊丽莎白下定决心要身无分文、单身待嫁地回国的时候，麦格雷戈先生向她求婚了。他心里其实早有此意，只是要等到弗洛里的死平息一段时间而已。

伊丽莎白欣然接受了他。他或许确实很老，可副行政长官的职务不是谁都能小看的。他自然远比弗洛里更配得上伊丽莎白。他们两情相悦。麦格雷戈先生一直都很宽厚仁慈，结婚之后，他变得更加和蔼可亲了。他的声音不像以前那么低沉了，他也放弃了晨练。伊丽莎白也变得成熟起来，而且速度惊人，她的举止一直有些强硬，现在更加明显了。即使她不会说缅甸语，她的仆人们都生活在对她的恐惧之中。她谙熟文职人员薪俸表，时常举办精致可爱的晚宴，还知道如何让下属官员的妻子们各就各位。简言之，她完全成功地胜任了上天从一开始就为她设计好的位置，那就是一位萨布夫人。

[1] 这五个词在英文中均以“P”字母开头，分别是pagodas，pariahs，pigs，priests，prostitutes。

[2] 伊洛瓦底舰队公司（Irrawaddy Flotilla Company），苏格兰人在缅甸开办的客运及货运渡轮公司，1865年建立，20世纪20年代发展到巅峰，20世纪40年代末倒闭。

[3] 草原蚝（prairie oyster），一种由生鸡蛋、醋或辣酱油、盐和胡椒组成的饮料，可以治疗宿醉。

[4] 引用自英国戏剧家、诗人詹姆斯·雪利（James Shirley）的诗歌《我们鲜血和国家的荣耀》（The glories of our blood and state），张旸译。

[5] 眉谬（Maymyo），缅甸中部城市，在曼德勒以东50公里。

译后记

乔治·奥威尔在国内的知名度并不算高，知道奥威尔的读者大多也是通过《动物庄园》和《1984》两部旷世奇作。不少人问我：“奥威尔是谁？”我想了想回答说：“就相当于英国的鲁迅。”

奥威尔和鲁迅诚然有许多相似之处：都擅长写杂文和小说，笔触辛辣，针砭时弊，说到人性总是一针见血；奥威尔参加过西班牙内战，后来当了记者，而鲁迅弃医从文；奥威尔来自宗主国英国，在殖民地缅甸当警察，而鲁迅生于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国，在日本求学；都是英年早逝，甚至都是死于肺病；英国设有奥威尔奖，中国有鲁迅文学奖……我把乔治·奥威尔比作“英国的鲁迅”，二位先生如若地下有知，应该也不会怪罪晚生吧。

在中国，鲁迅可谓家喻户晓，而奥威尔的读者却并不多，国内甚至连一套完整的中文版“奥威尔作品集”都没有。今年是乔治·奥威尔诞辰110周年，我很荣幸能与郝爽女士一同为“译言古登堡计划”翻译《缅甸岁月》这部作品，把奥威尔的第一部小说介绍给中国读者，让更多中国读者了解并喜爱这位“英国的鲁迅”。

故事发生在20世纪初英国殖民统治下的缅甸。小说采用双线叙事，一条线是白人弗洛里的感情生活，另一条线是土著吴波金和维拉斯瓦米医生的权力斗争。作者巧妙地安排两条线索在交替发展的过程中相互交织相互影响，最后以弗洛里的悲剧和维拉斯瓦米医生的失败告终。

有批评家把《缅甸岁月》评价为“仅次于福斯特《印度之行》和吉卜林《基姆》的英属印度殖民地文学作品”，但我认为这种评价有失偏颇。殖民统治、种族歧视和身份认同是《缅甸岁月》的三大主题。小说在对殖民统治和种族歧视的表现上或许确实不如《印度之行》或《基姆》深刻，但在身份认同方面，《缅甸岁月》塑造出了最为成功的角色——主人公弗洛里。奥威尔刻画出了一个有血有肉的弗洛里，他在身份认同危机中苦苦挣扎，一边是对东方文化的痴迷和无可自拔，另一边却放不下自己作为白人萨布、统治阶级的社会地位。他讨厌欧洲人无聊的闲谈，却乐意与一个坚持“白人至上”的土著医生结交；他养了个缅甸情人，却爱上了年轻的英国女士；他反感英国殖民掠夺，却在缅甸人起义的时候率领警察镇压；他如此无畏不羁，却总是被脸上的那块胎记所累，在他每每鼓起勇气准备表白的时候，让他胆怯、自卑、欲说还休……“内心深处明知道自己有可能成为一个正直的人，却还是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这丢脸、可怕的徒劳中，荒废生命、腐败堕落，这些或许都是自己的过错。”

或许《缅甸岁月》就不应当归到“殖民地文学”这个类型当中，它或许只是一部爱情悲剧，碰巧发生在英属印度殖民地而已，就连奥威尔本人也在《我为何写作》一文中指出“我想写的，是一种有着悲伤结局的长篇自然主义小说”。

说到悲伤结局，读者看完《缅甸岁月》，不免会对弗洛里的悲剧扼腕叹息。假如当时没地震，弗洛里和伊丽莎白不就在一起了吗？假如玛拉美在教堂门口被拦住了，弗洛里不就过上想象中的美好生活了吗？假如弗洛里没有缠着伊丽莎白向她解释，她难道不会随着时间推移原谅他吗？他为什么要自杀呢？他为什么一定要以悲剧收场呢？

我一直都对“悲剧的必然性”持怀疑态度。我从来不认为弗洛里性格里的懦弱导致了他的“必然悲剧”，我也从来不认为他的悲剧有“社会的必然性”。按照鲁迅的说法，“悲剧就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那自然主义的悲剧想必就是任由人生有价值的东西自我毁灭，让读者在一边看吧。这最后急转直下的悲剧大结局，就像奥威尔在书中解释的那样，“说到底，还是那块胎记毁了他”，没有任何必然性，只是他选择了自我毁灭而已。

再说《缅甸岁月》的翻译过程。英汉翻译本身就不简单，把英国人在缅甸的故事翻译给中国人看，就更是难上加难。郝爽女士和我尽量音译缅甸语以保留异域风情，尽量用中文再现奥威尔大师级的犀利而幽默的文风，在四个多月的翻译过程中互相鼓励，互相批评，合作得非常愉快。

感谢我的同学刘帆先生和周翔宇先生在翻译中给予我的支持和帮助。还要感谢互联网的飞速发展，让我们能够在海量的线上资料中轻易地搜索和浏览，这都是前辈翻译家难以想象的。最后，我希望将此译本献给郝爽女士与我共同的恩师——外交学院范守义教授。

张旸

2015年5月于外交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