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只狮子

著者：[英] H·瑞德·哈格德

译者：noc

文本整理：王瑜玲

编辑：王瑜玲

策划推广：中信联合云科技有限责任公司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版本：电子书

版次：2015年7月第一版

字数：20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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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只狮子

（A Tale of Three Lions）

[英] H·瑞德·哈格德（H. Rider Haggard） 著

noc 译

译言古登堡计划

作者简介

亨利·瑞德·哈格德（Sir Henry Rider Haggard, 1856-1925），生于英国诺福克郡，早年于南非求职。1885年，因发表第一部小说《所罗门王的宝藏》而成名。此后，他创作了一系列以冒险故事及异域风情为题材的作品。他还热心于改良英格兰地区的农业，1912年因参与社会公益而获骑士封号。

作品简介

《三只狮子》（A Tale of Three Lions）是哈葛德“艾伦·夸特曼”（Alan Quatermain）系列冒险小说中的一部。艾伦·夸特曼是当年发现“所罗门王宝藏”团队中的一员。在这部小说中，他再次深入非洲大陆，开始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猎狮之旅，而且，这一次与他同行的，是他的儿子哈利……

哈格德的非洲小说所具有的想象力,远远超过了当代畅销书的水平。

——英国著名作家 格雷厄姆

我的灵感源自读过的科幻小说……特别是哈格德的作品，他描绘了气魄雄浑的丛林探险。

——《阿凡达》导演　詹姆斯·卡梅隆

第一章
十先令的利息

你们大多该听说过艾伦·夸特曼的大名，他是不久前发现了所罗门王宝藏的团队中的一员，随后他前往英格兰小住，跟他的朋友亨利·柯蒂斯爵士做了邻居。之后他又重返荒野，就像那些老猎人总做的那样，以这样那样的托辞[1]。他们在文明世界里总是待不了多久，那些噪音、喧闹还有绒面呢般假惺惺的人道主义对他们勇气的考验比沙漠中的危险更甚。我觉得他们在这里感到孤独，因为没有什么孤独比得上身处人群的寂寞，尤其是对那些不习惯人群的人来说。尽管这个事实时常被提起，但少有人能理解。“这个世界如此孤独，”老夸特曼会说，“当我站在大城市的街道上，听着那些如雨点般密集而来的脚步声，看着从眼前匆匆闪过的一张接一张的苍白脸颊，你既不知他们从哪来，也不知他们要去哪。他们来来往往，冷漠的眼神与你的眼睛相遇，有那么一瞬他们的相貌印刻进了你的脑海，然后一转眼就忘了。你再也不会看到他们，他们也不会再看到你；他们从未知中出现，然后带着秘密，又再一次消失于未知。没错，那便是纯粹无暇的孤单；可对那些熟悉和热爱荒野的人来说，荒野中并不寂寞，因为自然始终常伴在闯荡者左右。那陪伴存于风中——阳光下的小溪潺潺流淌，如同孩子在大自然母亲的膝旁牙牙学语；也存于绛红色的晚霞之中，高天之上是那些宛若神迹的穹顶、光塔和宫殿，太阳天使们在一扇扇火光四射的大门里永不停歇地飞进飞出。那里还有野性十足的猎物，肥沃而富饶的大地上现出雄壮的军队，跃于阵先的跳羚是散兵；紧跟其后的是层层叠叠的南非长脸大羚羊，行进跳跃好像步兵；队末是一长队闪闪发亮的斑驴军团，队伍两侧是那目光凶狠、毛发粗重的牛羚，就好像哥萨克军队般坚守着队伍的侧翼。”

“噢，是啊，”他会说，“荒野中并不孤独，因为啊，我的孩子，记着你离人越远，你离上帝就越近。”可能这句话颇有争论，但我确定，当你在一望无际的沙漠平原上见过日出日落，或者当你看过那变幻莫测的天空中黑云滚滚有如雷霆战车，就能轻易理解那句话了。

唔，不管怎样我们平安回来了，如今我已有好几个月没听到他的消息，而且老实说，我觉得可能之后也没人能知道他的下落。我担心这么多年来被他一直视作母亲的荒野，也将成为他、和他的同行者的葬身之所，因为他们发起的确实是一次相当疯狂的探险。

不过，在他住在英格兰的那三年，也就是在成功找到智慧之王（即所罗门——译者注）的宝藏到他亲生儿子去世之间的那三年里，我对老艾伦·夸特曼有了不少了解。多年前在非洲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他回来以后，只要我一闲着，就经常跑到约克郡和他待在一起，就这样我陆陆续续听说了许多他过去的事，其中不少都非常有趣。身为猎象人，在艰苦的环境下过了这么多年，没有经历点奇特的冒险是不可能的，老夸特曼也不例外。嗯，我在接下来的文章中要讲的就是夸特曼自己的一个冒险故事，虽然我忘记具体是在哪年发生的了，但至少我知道，那是他唯一一次带着儿子哈里（后来去世了）进行的旅行，那时哈里大概十四岁。现在让我们开讲吧，这则故事是某天晚上猎人夸特曼在他约克郡的房子里告诉我的，我们靠在那镶嵌着橡木的门廊上。我将尽可能依照他当时说的来复述。那时我们谈到了淘金——

“淘金！”他打断我，“啊！没错，我有次去德兰士瓦[2]的‘朝圣者憩息地’金矿，正是在那之后，我们才开始做奴隶和狮子的生意。你听过朝圣者憩息地没？唔，它是——或者说曾是我见过的最古怪的地方。小镇本身建在一个乱石遍布的山谷里，周围群山环绕，如果身在其中很难发现这里的美。一次又一次，我厌烦地扔掉镐子和铁锹，爬出自己的矿，然后走上几英里，直到登上哪座山的山顶。接着我便在草丛中躺下，绵延不断的乡村美景一览无余——山谷里一派欢乐的景象，一座座金色的山峰（那是落日的霞光），身披灌木组成的拖地长裙，而后我望向上方那碧蓝的天穹深处。是啊，感谢上苍我终于摆脱了那些该死的矿工们的粗俗笑话，还有那群巴苏图黑人们在烈日下劳作的声音，尽管那些回忆至今仍伴随着我。

“唔，有几个月我孜孜不倦地在我的矿上挖着，直到我一看到镐子或淘金槽就觉得憎恶。我每天无数次因自己干的蠢事而悔恨——把八百英镑投入到淘金这事中，那差不多是我当时所有的财产。不过，就跟在我之前的那些赌徒们一样，我上了那些吹嘘金价会涨的人的当，现在我不得不承担后果。我从一个人手里买下了一座矿，那人曾从那座矿上大赚了一笔——至少有五六千镑——我觉得这笔买卖挺划算；换言之，我用低至五百英镑的价格买下了它。那是我在赞比西河周围整整一年艰苦地猎象所赚得的全部收入，当我看到我那颇为成功的朋友（一个美国佬）以那种发家致富的人所具有的贵族气派，从标准银行[3]风卷残云地装走大卷大卷的钞票并把它们塞进马裤口袋时，我像是早有所料似的深深叹了口气。‘唔，’我对那个快乐的卖主说，‘真是一大笔钱啊，我真希望我的运气能和你的一样好。’

“他笑了笑；敏感的我顿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用那种美国佬特有的慢吞吞的方式说：‘我猜，陌生人，既然菜都上齐了，咱们就把丑话说在前面吧；至于那座矿，这么说吧，对我来说她就是个好用的黑鬼；可你我之间，陌生人，既然我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再因为肮脏的利益而遮遮掩掩，我就直说吧，我猜她已经被榨干了！’

“我倒抽一口气；这家伙的厚颜无耻让我震惊得无法呼吸。仅仅五分钟前他还在以他所有的神明发誓——那些神明似乎数量很多而又五花八门，说矿里至少还有半打金块，而他放弃只是因为他对掘金彻底厌倦了。

“‘别那么生气啊，陌生人，’他的话让我愈加痛苦，‘说不定那老娘们儿身上还剩了点金子呢；无论如何你确实是个好伙计，妥妥儿的，因此我猜，这个工作可是随时有可能成为富翁的一等一的机会。至少你的手臂会长点肌肉，因为那活儿可是相当不容易，噢对了，还有，在此一年中你也会长点教训，就这经历来说，价值超过两千美元。’

“接着他便离开了，要是他走得再慢一点，我本不会放过他。此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人。

“总之，我和我儿子哈里、还有六个帮忙的黑人开始在那座旧矿上干起来——鉴于我已经把现有的所有财产都投了进去，我也只能这么做了。我们干着，哎，起早贪黑地干，可从没看到一点金子；没有，连能做出个金领夹的碎矿都没有。那个美国绅士已经把它们全弄到手了，留给我们的不过是一堆垃圾。

“我们就这样干了三个月，直到我把钱用得分文不剩，或是说几乎分文不剩——除去要给矿上的黑人和我们自己的工资和食物。要是我告诉你在那地方一袋波尔小麦粉要卖到四镑，你就会理解为什么我们的银行账户没过多久就被用空了。

“危机终于发生了。一个周六晚上，我像往常一样给那些人付了工钱，然后以六十先令的价格买了一姆依[4]的玉米粉让他们填饱肚子，接着我便和我的儿子哈里来到我们在山腰挖出来的大坑那儿，一起坐在坑的边缘——我们抱着苦涩的嘲讽心情把这坑称为黄金乡。月光下我们坐在那儿，双脚悬在矿边，这景象相当凄凉。过了会儿，我取出皮夹，把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倒在手上。一枚十先令的金币、两枚弗罗林[5]、一枚银质的九便士硬币，没有铜币——因为南非几乎没有铜币流通，这也是导致这里的物价如此昂贵的原因之一——不多不少一共是十四先令九便士。

“‘就这样啦，哈里，我的儿子！’我说，‘这就是我们现存的所有财富；剩下的都被那个大洞吞光啦！’

“‘的确如此！’哈里少爷说道；‘哎呀，父亲，你我将不得不出去和那些黑人一起工作，靠玉米糊糊过活了，’他因这句可恶的俏皮话而暗自窃笑。

“我可一点没有开玩笑的心情，因为拼死拼活地连挖几个月、把自己累得够呛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尤其是在你恰巧不喜欢挖东西的情况下。因此我对哈里的无忧无虑感到愤怒。

“‘住嘴，小子！’我说着，扬起手想要给他记耳光，结果那枚十先令的金币却从我手中滑出，掉进了底下的坑道。

“‘噢，糟糕，’我说，‘它不见了。’

“‘看吧，老爸，’哈里说，‘谁让你不好好控制脾气呢；现在我们只剩四先令九便士了。’

“我没有回答他的那些警世良言，只是顺着陡峭的坑壁爬了下去，哈里跟在后面，一起搜寻我那可怜的硬币。哎，我们找啊找啊，但黯淡的月光对于寻找一枚金币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忙，加之那些黑人几小时前才刚在这块地方停工，地上到处都是浮土。我拿了把镐子，用它耙去地上的土块，希望能找到那枚硬币；结果却是徒劳无功。最后我恼怒至极，一把将镐子锋利的尖端插进地里。那土地本该非常坚硬，然而令我惊讶的是，镐子直接没到了手柄部位。

“‘哎呀，哈里，’我说，‘这块地肯定被人动过！’

“‘我不这么想，父亲，’他回答；‘不过我们很快就能弄明白了，’他开始用双手扒开那些泥土。‘哦，’没过多久他说，‘只是些老旧的石头；镐子往下挖的时候直接嵌到石缝里去了，看啊！’他开始把其中一块扒拉出来。

“‘哇哦，老爸，’一会儿后，他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它重得很哪，你试试；’他起身，用双手捧着那块圆圆的、褐色的东西递给我，那东西的大小差不多是个特大号的苹果。我好奇地接过它，举起来放到亮处观察。它相当沉。月光照在它粗糙的、覆着污垢的表面，我看着，内心升起一阵阵奇妙的兴奋。但我还不能确定。

“‘把你的小刀给我，哈里，’我说。

“他照做了。我把那块褐色的石头放在膝上，用小刀刮擦石头表面。天哪，它是软的！

“下一秒，一切都真相大白了，我们找到了一大块天然黄金，至少有四磅重。‘是黄金，伙计，’我说，‘是黄金，我敢打包票！’

“哈里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低头瞪着我在原石上刮出的那道金黄色的痕迹，随后爆发出一阵阵狂喜的呼喊，这声音在安静的矿坑间回荡，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发生了凶杀案呢。

“‘安静点！’我说，‘你想把这地方的所有小偷都招来吗？’

“话刚出口，我便听到有鬼鬼祟祟的脚步声接近。我立马把金矿石放下并坐在上面，那感觉相当硬。我刚坐停当，就看到一张瘦瘦的、棕黑色的脸从矿坑边缘探出来，小而晶亮的双眼搜寻着我们的踪迹。我认得这张脸，它属于一个声名狼藉的家伙，人称手杆汤姆，我听说他在‘钻石地’有这个外号是因为他曾用一根手杆杀死了他的同伴。眼下他无疑正在四处徘徊，就像一只鬣狗，指望着能偷到点什么。

“‘猎人夸特曼，是你吗？’他说。

“‘没错，是我，汤姆先生，’我礼貌地回答。

“‘刚才这儿吵吵嚷嚷的，是什么事儿呀？’他问，‘我正走着呢，闻闻晚上的空气，琢磨一下天上的星星，结果却听见有人嚎个不停。’

“‘唔，汤姆先生，’我回答，‘那没什么好奇怪的，只是些夜间活动的小鸟，就和你一样。’

“‘嚎个不停哪！’他断然重复，完全无视我的解释，‘我便停下来说：那是谋杀啊！我继续听，然后想着，‘哦，不是谋杀；这是太高兴了才嚎的；有人把手指头伸到黏糊糊金灿灿的财宝箱里去咯，妥妥儿的，正吸着手指头美呢！’好啦，猎人夸特曼，我说的对不对？这儿是不是有金矿石？老天爷哟！’他啧啧地砸吧着嘴——‘黄澄澄的大金块儿——你们刚刚是不是摸到了？’

“‘不，’我毫无畏惧地说，‘并非如此’——他那双黑眼睛里残酷的光亮一下子就让我克服了对说谎的厌恶，因为我知道，要是被他发现我坐在屁股底下的是什么东西，很可能天亮前我就会被‘手杆’了断了——顺便说一句，我曾听人说过在金子堆里打滚是件乐事，可我绝对不会推荐任何重视舒适度的人去尝试坐在金子上面。

“‘如果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汤姆先生，’我毕恭毕敬地继续说，即便我坐着的那块金矿石让我痛苦不堪——因为我觉得，在面对一个持着手杆、并且如此跃跃欲试的人时，最好还是对他礼貌点儿——‘刚才我儿子和我有点意见不合，我只是在强迫他接受我的观点而已。就是这样。’

“‘是啊，汤姆先生，’哈里插嘴，随后便开始轻轻啜泣，他是个聪明的孩子，看到了我们所处的困境，‘就是这样——我爸打了我，所以我才喊的。’

“‘嗬，是嘛，我亲爱的孩子——是这样吗？好吧，我只能说一座老旧的废矿还真是晚上十点时拌嘴的好去处啊，虽说这地方选得有点奇怪。再说了，我的好小子，要是你真是在吵架’——他不怀好意地瞥了眼哈里，那神情让人非常不舒服——‘你可不会喊得这么高兴。好啦，现在我得跟你们道晚安了，我可不乐意打扰你们的家庭派对。对，我可不是那种人，不是的。晚安了您呐，猎人夸特曼——晚安，我爱吵嘴的小朋友；’汤姆先生失望地走开，去别处晃荡了，就像头豹子，指望着能偷到或是猎杀到什么。

“‘谢天谢地！’我说着，从金块上滑了下来。‘好了，现在你起来，哈里，去看看那恶棍走了没。’哈里照做，然后报告说汤姆往朝圣者憩息地那边去了，接着我们开始工作，小心翼翼却又忍不住兴奋地直打颤。我们用手把那里挖空，掏出来的泥土就堆在我插着镐子的那块地方。没错，如我所愿，里面有一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矿石，一共有十二颗，小如榛子，大如鸡蛋，当然之前的第一块比这些大得多。没人知道它们是怎么出现在这儿的；这样的事情在淘金的逸事中并不稀奇。后来我们了解到，卖给我矿的那个美国人也是这样赚得盆满钵满——顺带一提，他赚得比我们多得多——然后他继续工作了六个月但却毫无斩获，于是他放弃了。

“总而言之，后来我们发现这些金矿石大约价值一千二百五十镑，所以除去在这座矿上的投入，我净赚四百五十镑。我们把那些矿石统统拿出来包在手绢里，鉴于带着这么多财富回去让人不太放心，尤其是那位‘手杆汤姆’先生还在四处徘徊，我们决定在原地等天亮。这很有必要，虽然有点令人不快，但由于手绢里满满包着的黄金矿石——我那枚遗失的十先令金币的利息，这种不快的程度被大大减轻了。

“那夜很漫长，因为对手杆汤姆的恐惧，我一直不敢合眼睡觉。最后，终于等来了破晓。我起身看着太阳升起，直到它如同花朵般盛开在东方天际，从群峦的山巅上放射出万丈金光。我看着这景象，突然有了种念头，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确信，那就是我已经干够淘金了，我在淘金上的所得已经足够让我过完一辈子，我当场决定把在‘朝圣者憩息地’的资产清算干净，然后前往德拉瓜湾[6]狩猎水牛。接着我转过身，拿起镐子和铁铲，尽管那是个周日早晨，我还是叫醒了哈里，然后开始工作，看看周围还有没有其它金矿石。如我所料，没再找到其它的。之前我们找到的那些，是装在一个小袋子里的，用来埋袋子的土不像周围和其他地方的土那样硬。我们再没发现有其它金矿石的迹象。当然，说不定这附近还有更多金矿石，还可以再装几个袋子，但我得说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不管是谁找到了那些矿石，都与我无关；再者说，其实我听说这座矿已经害得两三个人倾家荡产了，而它也差点成为我的终结之所。

“‘哈里，’过了会儿我说，‘这周我要出发去德拉瓜湾猎水牛了。我是该带着你一起去呢，还是把你送去德班[7]？’

“‘噢，带我去吧，父亲！’哈里乞求，‘我想去猎水牛！’

“‘要是你没猎到水牛，反而被水牛杀死了呢？’我问。

“‘噢，没关系，’他快乐地说，‘老家又不止我一个孩子。’

“我责备了他的轻浮无礼，不过最后我同意带着他一起去。”

[1] 当然，这一切写于夸特曼先生的那些冒险经历在英格兰被广为传颂之前，即夸特曼自己、亨利·柯蒂斯爵士和约翰·古德船长在那个新发现的国度——组-汶蒂斯的冒险。（——编者注。）

[2] 德兰士瓦：位于南非东部的省份。

[3] 标准银行：南非的一家银行，成立于1862年。

[4] 姆依：法语计量单位，约为274.2升。

[5] 弗罗林：每枚价值两先令。

[6] 德拉瓜湾：位于东非莫桑比克东南海岸，靠近南非边界。

[7] 德班：位于南非东部。

第二章
池中物

“自那天晚上我弄丢了十先令，又在寻找硬币的过程中找到一千二百五十镑以后，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星期。那个可怕的矿洞早已被我们抛在身后——说起来，‘黄金乡’终究还不算名不副实——如今却已是另一幅景象，它披着月光的银色睡袍在我们面前徐徐展开。我们——哈里和我，两个黑人，一辆苏格兰货车，还有六头公牛——在一片灌木丛里找了处高地扎营。不过，我们扎营的地方灌木比较稀疏，只在周围有那么几丛，其间夹杂着一两棵平顶的金合欢树。营地右面有条小溪，小溪的河岸被铁线蕨、野芦笋和各种嘉卉的翠绿所覆盖，溪水在两岸间蜿蜒流淌，在斜坡上形成了一条通向坡底的深深的水道。这块地方的基岩是红色花岗岩，经过溪水几个世纪的冲刷，河道内的几块巨大石板被侵蚀出了宽大的沟槽和凹坑，我们把这里用作我们的浴场。它距离我们的营地不过五十码，那些罗马夫人们也许拥有斑岩或是汉白玉做的浴缸，但这块地方可比那些浴缸惬意多了；她们也不会拥有用金合欢的刺藤做成的粗犷围栏——我们费了点力气找来刺藤，把它们围着货车摆好，保护我们免受狮子的攻击。我从足迹中知道附近有几只那种野兽，尽管我们从没见到它们的身影，也没有听到过它们的声音。

“水流的漩涡冲走了不少土壤，留下了一个小凹坑，这就是我们的浴缸了。浴缸边缘生长着一株最为美丽的、有年头的合欢荆棘树。树的下方是一大块平滑的花岗岩，周围是星星点点的铁线蕨和其它蕨类植物；石面倾斜而下，在底端形成碗状的花岗岩水潭；潭水清澈耀眼，中心的最深处大约有十尺宽、五尺深。我们每天早上都到这里沐浴，我最难忘的那些狩猎回忆中便包括了这愉快的泡澡活动，而由于一些不久后发生的事，它也成了我最痛苦的回忆之一。

“那是个美好的夜晚。哈里和我坐在火堆的上风处，两个被雇佣的黑人忙着烹饪从黑斑羚上切下的肉排，那是哈里早上射猎到的——这让他高兴坏了。无论是对我们自己还是这整个世界，我们都感到无比满足。夜晚是如此美妙，可惜我没有如簧巧舌，也不善言辞，不能恰如其分地描述这月下旷野的壮丽美景。无穷无尽的灌木之海向着远方绵延起伏，一直延伸到那神秘的北地。在我们下方约一英里处，宽阔的奥勒芬兹河从右边流淌而过，镜面般的湖水上映着月亮的影子。那银色之矛在月亮的胸膛颤动，化成萦回蜿蜒的光线，遍洒在群山和平原之上。巨大的树木沿着河岸生长，在寂静中庄严地直指天穹，夜晚的美景如云朵般笼罩着它们。一切都阒寂无声——无论是深邃的星空，还是沉睡的大地。面对此情此景，伟大的思想也许会从人的脑海中浮现，有那么一刻他会感受到：他也是这纯净的无垠天地中的一份子，从而忘记了自己的渺小。

“‘听！什么东西？’

“远远地，河的下游传来一声威猛的咆哮，接着是另一声，又一声。那是狮子在猎食。

“我看见哈里打着颤，面色变得有些苍白。他算是个胆大的孩子，但第一次在夜晚阴沉的灌木丛中听到狮子的怒吼，任谁都会胆战心惊。

“‘是狮群，孩子，’我说，‘它们在沿河那一带狩猎。不过我觉得你不必紧张。我们已经在这里度过三个晚上了，要是它们想来拜访我们，肯定早来了。不过，我们还是把火升起来吧。

“‘这样吧，法老，睡前你跟混混去多弄点木头来，不然早晨之前那些大猫就要围着你咕噜咕噜了。’

“法老——那个在‘朝圣者憩息地’为我工作的斯威士壮汉笑了笑，起身伸了个懒腰，叫混混把斧子和牛皮绳拿来，随后在月光下往一丛糖槭林里面去了，我们经常从那儿的枯树上砍下树枝作为燃料。法老人其实不错，我觉得他被叫做‘法老’，是因为他的长相有点埃及人的感觉，加上他走起路来也大摇大摆的，好似一个国王。不过他并不是所有时候都‘不错’，因为他的脾气相当不稳定，很少有人能和他好好相处；此外，要是他找到了烈酒，非得牛饮一顿不可，并且喝醉后性情大变，残暴异常。这些是他的缺点；而和大多数有祖鲁族血统的人一样，他的优点是当他完全接纳你时，便会对你忠心耿耿；他工作卖力，人也聪明，在我相处过的人中，紧要关头就数他最为勇敢果决。他的年龄大概在三十五岁左右，但没有戴着‘柯什拉’[1]。我认为他在斯威士兰惹上了点麻烦，他的部落长老们不许他戴上圆环，所以他只得来采金区找活干。另一个名叫‘混混’的人——确切点说是小伙子，是个来自马波奇[2]的黑人，或者说‘疤鼻子’[3]。虽然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我对他评价仍不甚高。他是个游手好闲、吊儿郎当的小痞子，就在那天早上，我还不得不叫法老抽了他一顿，因为他弄丢了牛。法老依我说的干了，而且干得津津有味，尽管某种程度上他挺喜欢混混。这是事实，事后我看见他从自己的小匣子里拿出了一小撮鼻烟来安慰他，同时对他说，要是下次他出于职责必须鞭打他，他会注意换另一只手来使鞭子，这样新伤痕就会和旧伤痕交叉，在他背上弄出个‘漂亮图案’。

“总之，他们出发了，不过混混一点也不喜欢在这么晚的时间离开营地，即使月光亮得很。最后他们顺利地带着一大捆木头安全返回。我取笑混混，还问他有没有看到什么，他说是的，他看到了；他瞧见两只巨大的黄眼睛从灌木后面盯着他，而且听到了某种打鼾般的声音。

“不过，经过更深入的询问，那双黄眼睛和鼾声似乎只出于混混那生动活跃的想象，我对这大惊小怪的报告不以为意；把火堆升好以后，我便钻进营地，躺在哈里身边静静地睡了。

“几小时后我突然惊醒。不知道是什么弄醒了我。月亮已经落下，至少那条灌木构成的模糊的地平线几乎把月亮全部遮住了，只能看见它红色的边缘。同时，风吹了起来，驱使着一排排层云掠过布满繁星的夜空，夜晚的静谧被打破了，一切预示着一场大的变故将要来临。从天色看，我断定离日出还有两小时。

“公牛们和往常一样绑在苏格兰货车的车辕上，显得烦躁不安——它们不停地抽鼻子、喷气，一会儿起来一会儿躺下，所以我立刻想到，他们一定是嗅到了什么。没过多久我就知道那是什么了——就在离我们五十码不到的地方，一头狮子咆哮了一声，声音不算大，但足以让我的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跃出喉咙。

“法老睡在货车的另一边，我从车底看到他抬头聆听。

“‘狮子，老爷，’他低声说，‘有狮子！’

“混混也跳将起来，凭着微弱的光线，我能看出他着实吓得不轻。

“保险起见，我让法老往火里加了点木头，然后叫醒了哈里——要是不叫醒他的话，我相当肯定他能心满意足地一直睡到天亮。开始他有些惊慌，不过很快，身处此情此景的兴奋感就占了上风，他开始迫不及待地想与威风凌凌的百兽之王来场面对面的交锋了。我把我的步枪拿在手里，又把哈里的枪给他——那是一把威利·理查兹公司[4]的落式闭锁猎枪，轻便又不失威力，很适用于年轻人——然后静观其变。

“有很长一段时间周围毫无动静，我开始觉得我们最好还是继续睡觉，突然之间，我听到离营地二十码内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比起吼叫更像是一声咳嗽。我们都提高了警惕，但一无所见；接着便是另一段长时间的沉寂。这种等待对我们的勇气是个艰难的考验，攻击可能来自任何方向，也可能根本不会发生；虽然我自己在这种事上已经是个老手了，但我为哈里担心，因为任何人的表现都可能会使处于危险中的同伴失去勇气。尽管现在温度很低，可我还是能感觉到汗水不停地顺着我的鼻子流下来。为了让紧绷的神经能松口气，我强迫自己观看一只停着的甲虫，它正深思熟虑地互相搓动两只触角。

“忽然，甲虫猛然一跳，几乎一头窜进火堆里——而我们所有人也猛然一跳，我是说，这并不奇怪，因为在我们右边的营地栅栏底下，传出了一声极为可怕的怒吼——吼声直接震动了那辆苏格兰货车，其威势让我喘不过气来。

“哈里惊呼一声，混混则身不由己地高喊起来，而那几头可怜的公牛被吓得几乎灵魂出窍，他们打着颤，哀号着。

“夜幕四合，月亮已经落下，而云层又遮蔽了星光。我们唯一的光源只有火堆，此刻它又重新烧得很旺了。不过，您知道的，火光在射击时绝对靠不住，它闪烁不定，而且火光虽能穿透黑暗，距离却相当有限，倒是待在外面的黑暗里的人，很远就能看见它。

“过了会儿，那些先前站着不动的公牛突然间嗅到了狮子的气味，开始恐慌了——那正是我所害怕的——它们试图挣脱货车的拖绳、不顾一切地冲到旷野里去。狮子熟知公牛的这种习性——顺带一提，我认为公牛确实是太阳底下最愚蠢的动物，跟它们比起来，绵羊简直像所罗门[5]一样聪明；而对于狮子来说，一群或一队公牛嗅到它之后，开始恐慌、挣脱绑着自己的牛皮绳、然后冲进灌木丛里的情形绝不罕见。当然，一旦到了这个地步，公牛在黑暗里就什么都指望不上了。接着狮子会选一头它最喜欢的，然后不慌不忙地吃掉它。

“唔，我们那六头可怜的公牛一圈圈地打转、疯狂地奔来奔去，差点把我们踩死；真的，要不是我们跌跌撞撞地匆忙躲开，就算不死也得受重伤。事实上，哈里被踩了一脚，而拖绳挂住了混混的胳膊，可怜的他被弹出了营地的围栏，摔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

“货车的车辕在横向拉力之下啪地一声断开。要是它没断开，货车就会整个翻倒；结果片刻之后，公牛、货车、拖绳、牛皮绳、折断的车辕，所有东西很快都缠在了一起，到处是乱冲乱撞和痛苦的大叫，这一切搅成了一个又大又沉、似乎无法解开的结。

“有好一会儿，这情形占据了我的注意力，让我无暇去考虑那头元凶，不过正当我想着接下去到底要怎么做，以及万一这些牲畜挣脱了绳子、跑进灌木丛而且迷了路——因为牲畜一旦受到此等惊吓，立马就变得疯了一样——我们该如何应对时，我的思绪猛然被拉回到那头狮子身上，大事不妙。

“在那一刻，我借着火光察觉到，一线黄色闪光正幽灵般地朝我们逼近。

“狮子！是狮子！”法老呼号着。与此同时，他——或者莫若说是她，因为那是一头高大却骨瘦如柴的母狮，无疑因饥饿而豁出一切了——那被火光照亮的身影出现在营地中央，她不住怒吼，火堆的烟雾在尾巴上投下道道暗影。我抓起步枪朝她开火，可因为营地的混乱、内心的焦虑，再加上那忽明忽暗的光线，我没打中，还差点伤了法老。不过步枪的闪光映出了一切，跟您说，那场景可是相当疯狂——公牛们在货车周围乱成了一锅粥，简直都看不清了，就好像它们的头是从屁股冒出来的，牛角则长在了背上；而火堆周围满是烟雾，只有在烟雾的中心才能看见一小团火光；混混在画面的前景位置，就在公牛们猛冲猛撞时把他甩出来的地方，他四脚朝天地躺在那儿，惊恐万分，接着，画面中心便是那头高大而骨瘦如柴的母狮，她瞪着黄色的双眼饥渴地环视四周，咆哮着，嘶吼着，考虑着她下一步的行动。

“她没花多久就打定了主意，正如一记闪光在黑暗中熄灭一样快，我还来不及开火或是采取其它措施，她便发出一声极其残忍的鼻息，然后径直扑向了可怜的混混。

“我听到那不幸的年轻人大声尖叫，几乎是同时，我看见他的双腿被甩向空中。那头母狮咬住了他的脖颈，然后猛地一提，将混混的身体甩上后背，双腿顺势悬在她身体的另一边。[6]没有丝毫犹豫，她轻轻松松地一跃，掠过营地围栏，背着可怜的混混消失在前方的黑暗中，朝着我早先描述过的浴所的方向去了。万分惊怖之下，我们猛跳起来，狂乱地追了上去，一边毫无目标地开火，指望它能被枪声吓到，继而丢下身上的猎物，但我们一无所视、一无所闻。那头母狮带着混混彻底消失在黑暗中了，企图追她追到天亮完全是发疯。这只会让我们陷入和混混一样的危险境地。

“于是我们悄悄回到了营地，每个人都战战兢兢、心情沉重。我们坐在那儿等待天亮，距那时应该只有一个多小时了。在那之前，想把公牛们解开无疑是徒劳的，所以我们所能做的就只有干坐着，想着混混是如何被带走的，而我们又是如何侥幸活了下来，我们抱着一线希望，但愿老天仁慈，让我们的仆人能够狮口脱险。

“终于，天色微明，拂晓如幽灵般悄悄攀上长长的、遍布灌木的山坡，黎明的微光在纠缠的牛角上闪烁。我们站起身，个个面色苍白、神情惶恐，开始着手解开那些公牛，等到天再变亮些，我们就能去跟踪那头夺走混混的母狮的踪迹了。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当我们终于花了九牛二虎之力解开那些庞大而无助的牲畜时，却发现其中最好的一头已经病得不轻了。它站立着的两腿稍稍有些分开，头低垂着，绝没有错——它得了红水热[8]，对此我很确定。在所有跟南非的旅行生活有关的问题里，那些跟公牛扯上关系的大概是最糟糕的了。公牛是世上最招人烦的动物，除了黑鬼以外。它的行动毫无章法，而且从不放过任何能染上神秘病症的机会。最最轻微的刺激就能让它身形消瘦，没有好吃好喝它们就会满怀恶意地死去；而它最乐意做的事情便是，当它身处河流中央，或是当货车的轮子牢牢陷在泥坑里时，只要它觉得这儿挺舒服，它就掉过头去不走了。在粗糙的路面上赶着它走上几英里，你就会发现它脚酸了；等你松开绳子准备喂食的时候，你又发觉它已经逃跑了，要是它没跑开，它就已经处心积虑地吃下了郁金香，让自己中毒。它永远不会让你消停。公牛完全就是畜生。对这种问题动物而言，趁着狮子带走它的放牧者的时机突然染上——也可能是蓄意染上红水热，这和它的惯常行为是一致的。对此我早该料到，所以我既不失望也不吃惊。

“唔，即便我几乎要大哭一场，也没什么用，要是这头公牛得了红水热，很可能剩余的几头也得上了，尽管它们是作为‘防疫动物’卖给我的，也就是说，它们曾经得过红水热和肺病，有抵御此类疾病的抗体。我猜世上没有其它国家像这儿一样，动物的生命是如此廉价，在南非老碰到这类事情，总有一天人会变得铁石心肠。

“于是我拿起步枪，叫哈利跟我走（我们不得不让法老留下照顾那群公牛——我称它们为‘法老的瘦牛’[9]），我开始寻找我们那不幸的混混留下的蛛丝马迹。营地周围的地面坚硬多石，尽管刚出营地就看到地上有一两滴血，但我们没看见任何狮子脚印之类的东西。在离营地三百码远、稍稍偏右的地方，是一片混生着糖槭和含羞草的林地，我朝那边走去，心想那头母狮一定是把她的猎物带去那里大快朵颐了。我们努力穿过那些长长的、因缀满露水而弯曲的草木。仅仅两分钟，我们就从脚底湿到了大腿，简直就像涉过了一条河一样。还好，没过多久我们就到达了那片林地，在早晨灰暗的光线下，我们缓慢而谨慎地从树缝间挤了进去。由于太阳还未升起，树下非常幽暗，所以我们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时每刻都生怕撞见狮子正舔着可怜的混混的尸骨。但我们没看见那头母狮，至于混混，我们连他的一个指关节也没发现。显然他们没来过这里。

“我们继续穿过丛林，搜寻着其它可能的地方，不过同样一无所获。

“‘我猜她肯定是把他带走了，’我最后说，这真令人伤心，‘不管怎样他现在肯定已经死了，上帝怜悯，我们帮不了他了。现在该干嘛呢？’

“‘我想我们最好去水池那儿洗洗，然后回去吃点东西。我身上脏透了，’哈里说。

“这是个挺实际的建议，虽然有点冷酷。至少我觉得在可怜的混混刚被吃掉的情况下讨论洗澡，挺不近人情的。不过，我没有因这种感伤情绪失去自制，于是我们朝着之前描述过的那处胜景走去。攀下长满蕨类植物的河岸后，我最先抵达了那儿。接着我转身大叫一声往后退——也难怪了，因为几乎就在我脚底下的地方，传来了一记让人毛骨悚然的咆哮。

“那头母狮刚才在那片石板上睡觉——洗浴后我们总是站在那晾干身体——而我刚刚差点踩到狮子背上。她先发出一记嗥叫，接着又咆哮了一声，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做，甚至还没扣上扳机，她已经径直越过了透亮的水池，消失在对面的河岸里了。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让人来不及做出反应。

“她在那石板上睡觉呢，——噢，可怕！那睡在她旁边的是什么？那是可怜的混混血肉模糊的遗体，他身下的那片岩石满是血污。

“‘啊！父亲，父亲！’哈里尖叫，‘快看水里！’

“我朝水里看去。那儿，在水平如镜的池水中央漂浮着的，是混混的头颅。那头母狮直接把它咬了下来，它顺着石坡滚进了水中。”

[1] 柯什拉：一种把黑色树胶抛光后做成的圆环。在祖鲁族里，当男性达到一定声望、或拥有一定数量的妻子后会将它戴在头发上。没有戴上‘柯什拉’的男性，即使年龄到了三十几岁，仍被当作男孩来对待。

[2] 马波奇：位于南非普马兰加省。

[3] 疤鼻子：南非东岸一带的住民有纹鼻子的习惯，“疤鼻子”即得名于此。这是当时欧洲人使用的一种不精确的统称。

[4] 威利·理查兹公司：英国最老牌的枪械制造商之一，成立于1812年。

[5] 所罗门：古代希伯来王国国王，聪颖过人，有“智慧王”之称。

[6] 我曾见过狮子用这种方式带着一头两岁大的公牛跃过了四英尺高的石墙，又走了一英里进入了远处的灌木丛。随后他被下在公牛尸体里的士的宁[7]毒倒了，我至今仍保留着他的爪子。（——编者注。）

[7] 士的宁：又名番木鳖碱，是由马钱子中提取的一种生物碱，含有剧毒。

[8] 红水热：即巴贝斯虫病，病畜有高烧、血尿、贫血、衰弱等表现，死亡率高。

[9] 法老的瘦牛：出自《圣经·创世纪》。法老做了两个梦，其中之一是七头干瘦的牛吞吃了七头肥美的牛。约瑟告诉法老，这个梦预示着埃及将经历七年的丰收和七年的饥荒，并建议法老在丰年期间储存粮食。法老依言而行。七年过后，各地都发生了饥荒，只有埃及仍有粮食。

第三章
复仇

“我们再没去那个水池泡澡。对我来说，每当我看到那片被随风摇曳的蕨类植物环绕的纯洁宁静的池水，我总会想到那颗可怕的头颅——我们试着捞起它的时候，它滚进了水池深处。

“可怜的混混！我们将他所剩无几的遗骸装在旧面包袋里埋了，尽管他活着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优点，但既然他已经走了，我们总也要为他落点泪。确实，哈里哭得很伤心；法老则用祖鲁语说了一些粗鲁的词汇，而我对自己立下了一个小小的誓言，那就是在四十八小时之内，我将不惜一切代价抓到那头母狮，把她开膛破肚。

“唔，我们埋葬了他，他静静地躺在在那个旧面包袋里（我倒是挺嫉妒他，因为那是我们唯一的面包袋），在那儿，狮子不会再找他麻烦了——不过也许鬣狗会，如果它们觉得他身上剩下的东西值得把他挖出来的话。不过，他不会介意的；总之，混混的人生就这样结束了。

“现在的问题是，怎样设法抓到杀害混混的凶手。我知道她一旦饿了，肯定会再回来，但我不确定那是什么时候。鉴于混混被吃得只剩下骨头，她应该还很饱，我不太认为会在今晚见到她，除非她还有小崽子。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不该放过任何机会，所以我们开始着手准备为她接风洗尘。我们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许多荆棘树顶端的枝条拖到一起，以此强化营地的灌木围墙。摆放的时候，我们把它们的刺朝向外面。在目睹了混混的命运之后，这一预防措施看起来很有必要。黑人们常说，一头羊能跳过去的话另一头也能，而我们要面对的是如此灵活有力的狮子，情况就更是如此了。进一步的问题来了，我们该怎样诱骗那头母狮回来？狮子是这样一种动物，当你不想看到它们时，它们总有办法出现在你面前，而当你想它们出现时，它们又故意销声匿迹。当然，要是那头母狮觉得混混合她的胃口，很可能会回来看看还有没有他的同类，不过我们并不能指望这一点。

“哈里——我曾说过他是个非常务实的孩子——向法老建议，让他在晚上去营地外面坐着当诱饵，并且向他保证，他不必担心，因为我们一定会在狮子杀死他之前把狮子杀死。然而说来也奇怪，法老似乎并不喜欢这提议。他走开了，而且为此对哈里相当生气。

“不过，这倒是给了我灵感。

“‘哎！’我说，‘不是还有那头病牛嘛。它迟早会死，我们还不如好好利用一下。’

“其时，在我们营地左边大约三十码、朝向河流的那一面山坡下方，有一截许多年前被闪电摧毁的树木残根，两簇灌木分别生长在在它两边稍稍靠后处，离树根的距离相当，大概各自有十五步远。

“那就是我们要拴公牛的地方了。于是临近日落的时候，那头病怏怏的动物被法老牵到那儿系好了——它似乎对我们的目的有所察觉，可怜的家伙。接着我们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这次我们没有点起火堆，因为我们的目标是把那头母狮引过来，而不是吓着它。

“我们一小时接一小时地等待，为了保持清醒不停地互相掐捏——顺带一提，在掐人时具体该使多大力这一点上，掐人者和被掐者之间存在着相当大的分歧——但狮子并未出现。最后月亮落下了，用黑人们的话来说——黑暗吞没了世界，但没有狮子来吞掉我们。因为不敢睡觉我们一直等到天明，最后，我们满怀忧思，尽可能地睡了一会儿，但时间并不多。

“那天上午我们出去打猎，并非因为我们乐意——我们实在是太忧郁疲乏了——而是因为我们的肉吃光了。我们在烈日下徘徊了三个多小时，寻找着能猎杀的东西，但一无所获。不知道为什么，附近的猎物变得相当稀少，尽管两年前我在这里的时候，除了犀牛和大象，所有的大型猎物都数量庞大。只有那些曾经非常多的狮子留了下来，我猜测正是由于他们赖以为生的猎物们暂时迁徙了，才使它们变得如此鲁莽而凶猛。通常来说，一头狮子只要不去惹它，脾气还是很好的，然而一旦肚子饿了，它就跟饥饿的人类一样危险。关于狮子是否是一种勇气可嘉的动物这一点，人们的意见不尽相同，不过依我的经验，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的肚皮是饱是饥。饥饿的狮子从不挑肥拣瘦，吃饱喝足的狮子则会因小小的非难而逃之夭夭。

“唔，我们到处搜寻，但什么也没看见，连一头小羚羊或南非大羚羊都没有。终于我们身心俱疲，开始返回营地，途中需要翻过一处陡坡。刚登上山顶，我停了下来，因为在左侧大约六百码的地方，我看见一只高贵的弯角羚（或称为捻角羚），它那漂亮的、螺旋状的双角在柔和的蓝天的衬托下显得十分清晰。即便隔了那么远——如你所知，我的眼力好得很——我也能清楚看见那些日光落在它身侧的狭长的影子，还有那双又大又尖、因为蚊蝇骚扰而不断抽动的耳朵。

“目前为止没什么问题，但我们要怎么靠近它呢？离着这么远冒险射击无疑不靠谱，然而不管是风向还是地面情况，都对围捕相当不利。在我看来，似乎唯一的机会是绕个远路，至少一英里或更远，然后去到弯角羚的另一侧。我把哈里叫到身边，对他解释了我设想的最佳路线，就在此时，说时迟那时快——那头弯角羚突然开始冲下山坡，如同一支跳跃的火箭，这省却了我们做更多打算的麻烦。我不知道是什么吓着了它，反正不是我们。可能是一头突然出现的鬣狗或是豹子——在这儿我们称之为老虎，总之，它跑了，奔跑的方向稍稍朝向我们，我从没见过哪头羚羊能跑这么快。恐怕我一时忘记了哈里还在旁边，爆了句粗口，不过那是情有可原的。至于哈里，他站在那，注视着那头美丽的动物奔跑前进。过了会儿，它消失在一丛灌木里，几秒后又从中出现，这时它离我们大概五百码远，所处的地方是一大片较为平坦的、铺满卵石的地面。它继续跑着，用一连串赏心悦目的跳跃越过了那些挡在路上的卵石。这时，我碰巧转头看了眼哈里，结果吃惊地发现他已经把步枪架到了肩上。

“‘孩子，别乱来！’我惊呼，‘你该不是想要’——就在这时，步枪开火了。

“那时，我想我见到了我狩猎生涯记忆中最为精彩的一刻。那头弯角羚当时正越过一堆石头，身体悬于半空，两条前腿曲在身下。一瞬之间，羚羊因为痉挛双腿一蹬，摔到地上，随后跪倒在地。那头高贵的羚羊头朝下倒了下去。有一瞬间它看起来仿佛是用头上的双角站立着，两条后腿高高地举在空中，接着它翻倒在地，不动了。

“‘老天爷！’我说，‘哎唷，你射中了！它死啦。’

“至于哈里，他被惊得一言不发，这也难怪，因为连我都没怎么见过这么不可思议的——或者该说，惊心动魄的侥幸。一个成年人可能射上一千次都不一定能碰到目标，更别说是一个男孩了；而且我得提醒您，那个目标还远在五百码外不停地在石头上跳跃呢！然而这位年轻人仅仅凭着出自直觉的一记速射就让那头羚羊翻倒在地、死翘翘了，而且他几乎没怎么考虑速度和海拔——他并没有举起瞄准镜。噢，我没有再说什么，因为这场景太过庄严，我只是带头走向弯角羚倒下的地方。它躺在那儿，形态优美，纹丝不动；往上看，大概在他脖子中间的地方，有一个规整的圆形小洞。子弹切断了脊髓，从脊椎里穿了过去。

“在拿得动的情况下，我们从羚羊身上尽可能多地切下了那些最好的肉。我们还在它螺旋状的双角上系了一块红手帕——顺带一提，那双角足有近五尺长——还有几束青草，希望豺狼和秃鹫不会来动它。等我们回到营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法老对我们的迟迟未归相当不安，他一见到我们，就用他那令人愉悦的聪明才智报告说：又有一头牛病了。不过，即使是坏消息也没有破坏哈里的好心情；尽管不可思议，但他射中那头羚羊是事实，而我确信在哈里的内心深处，他把羚羊的死归因于自己的射击技巧。唔，虽然刚才那记射击确实漂亮，但这么想显然相当荒谬，对此我跟他直话直说了。

“等我们吃完弯角羚肉排做的晚餐（要是那头羚羊年纪再小点儿就好了），是时候为害死混混的凶手做点准备了。于是我们再次决定将那头倒霉的病牛牵出去——它现在显然已经奄奄一息，几乎站都站不住。法老告诉我们，整个下午它一直在不停地绕圈子，就像在红水热末期的牲畜通常表现出来的那样。现在它已经停了下来，头低垂着，身体来来回回地摆动。和前晚一样，我们将它绑在树桩上，心知如果那头母狮今天不杀死它，到明早它也会病死。事实上我很担心它会马上死去，那样的话，它作为诱饵的价值就很小了，因为狮子是种颇具运动员风范的动物，除非它饿到极点，一般只愿意猎杀活食，尽管在杀死猎物后，它会一次次地回来进食。

“然后我们便重复着昨晚的事，一小时接一小时地干坐着，最后哈里陷入了熟睡，我尽管很习惯这类事情了，但还是困得几乎睁不开眼。其实当法老猛然推我的时候，我已经在打瞌睡了。

“‘听！’他悄声说。

“我立刻清醒过来，全神贯注地倾听。从系着病牛的、被闪电劈断的树桩右边的灌木丛里，传出了微弱的噼啪一声。过了会儿，又响了一下。有东西在那里移动，尽管它的动作十分安静和隐匿，但我们仍能察觉，因为在万籁俱寂的夜里，任何声音都很明显。

“我叫醒了哈里，他马上问，‘她在哪？她在哪？’同时举起步枪一顿瞎指。比起射中草丛中还未现身的狮子，他这样射中我们和病牛的可能性倒是更大些。

“‘安静！’我恶狠狠地低声说；就在这时，伴随着一声低沉而瘆人的咆哮，一道黄光从灌木丛中飞驰而出，越过公牛，钻进了对面的灌木丛里。可怜的病畜呻吟了一声，蹒跚地绕着圈子，开始打颤。明亮的月光下，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将这样一头不幸的动物置于这种它无法逃脱的痛苦之中，我感到自己的行为实在残酷。母狮行动敏捷，我们根本没法看清她的行动，更别说开枪了。事实上，除非目标离得很近且纹丝不动，否则在晚上射击完全是做无用功，加上光线又具有误导性，要看清前瞄准镜相当困难，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最好的射手射中的几率也不大。

“‘过会儿她还会回来的，’我说；‘留点儿神，不过看在老天份上别开枪，除非是我让你那么做。’

“我话音刚落她就回来了，她又一次经过了那头公牛，但没袭击它。

“‘她到底在干嘛？’哈里轻声问。

“‘她在玩弄那头牛，就跟猫玩弄老鼠一样，我猜。过会儿她就会杀了它。’

“正当我说着的时候，母狮再次自灌木丛中闪现，这次她径直从那头在劫难逃、浑身颤抖的公牛上方跃过。皎洁的月光下，她从公牛身上飞跃而过的场景着实优美，仿佛有人曾指导过她这一特技。

“‘我觉得她是从马戏团里逃出来的，’哈里轻声说，‘看她表演真是赏心悦目。’

“我没说话。我可不认为哈里少爷打心里欣赏这场表扬，我暗暗责备。他的牙齿在打颤。

“跟着是一段稍长的沉寂，我以为那头母狮已经离开了，可突然之间，她再次现身，纵身一跃落在了公牛身上，随即挥爪给了它骇人的一击。

“公牛倒了下去，在地上无力地踢着腿。母狮心满意足地发出了一声凶狠的咆哮，低下头恶狠狠地将长长的白牙插进那垂死动物的喉间。再次抬起头时，口鼻处已沾满了鲜血。她侧身对着我们坐着，一边舔着血淋淋的肉块，一边发出猫一样的咕噜声。

“‘我们的机会来了，’我低声说，‘我开火的时候你也开火。’

“我尽力瞄准她，可哈里并没有照我说的做，而是在我之前开了火，无疑这让我措手不及。不过当烟雾散去，我高兴地看到那头母狮正在地上打滚，不过那头公牛的尸体挡在了她的前面，使得我们无法再次开枪了结她。

“‘她完蛋了！那头黄色恶魔已经死了！’法老狂喜地大喊。就在这时，那头母狮痉挛般地蹿了出去，半滚半跳地冲进了右边厚厚的灌木丛里。我追着她开了枪，但眼下我没看到有任何效果。事实上我应该是完全没打中。总之她安全地逃进了树丛里，而且一进去就以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恶毒的声音嘶吼了起来。她痛苦地哀嚎、尖叫，随后发出阵阵排山倒海般的怒吼，吼声震动了周遭的一切。

“‘唔，’我说，‘我们只能由她去了，晚上追着她进到树丛里太疯狂了。’

“正在此时，河那边传来了一声回应般的狮吼，接着灌木丛后面也传来了一声，这让我震惊并心生警觉。显然周围还有更多狮子。受伤的母狮愈发卖力地嘶吼着，我猜她的目的是要唤来更多帮手。他们真的来了，而且来得很快。我们透过营地的灌木围墙朝外窥视，不到五分钟，便看见一头威风凛凛的雄狮穿过高高的须芒草，向我们这边跃来。月光之下的我们就像等待收割的粮食般无处可逃。他大步奔跑着，这景象相当壮观。这头雄狮一直跑到离我们差不多五十码的地方，在一处空地上停了下来，吼了一声。母狮回了一声；接着出现了第三声狮吼，一头高大的、长着黑色鬃毛的雄狮昂首阔步地走过来，加入了行列，这时我才真正意识到那头公牛将要遭受多大的苦难。

“‘听好，哈里，’我低声说，‘无论如何都别开火，风险太大了。如果他们不招惹我们，我们也别惹他们。’

“唔，这两头雄狮朝着受伤母狮所在的灌木丛前进，她正不断怒吼，接着他们三个在那儿开始又是咆哮又是低嗥。然而，过了会儿母狮停止了咆哮，那两头雄狮也再次现身，黑色鬃毛的那只先出来——我猜他是来勘察的——走到公牛尸体所在的地方，低下头嗅了嗅。

“‘噢，多好的机会！’哈里轻声道，因为兴奋而颤抖着。

“‘没错，’我说，‘但别开枪，他们说不定会一起冲过来。’

“哈里没说话，不知是出于年轻人的莽撞天性，还是因为太过兴奋丧失了理智，亦或是出于纯粹的轻率和恶作剧心态，我没法跟您说，也从来没从哈里那儿得到满意的解释；总之事实就是，哈里完全无视了我的劝诫，一言不发、毫无预警地举起了他那支威利·理查兹步枪，朝着那头黑色鬃毛的狮子开了火，更糟的是，子弹擦到了它的侧腹。

“下一秒，受伤的雄狮发出一声让人不寒而栗的怒吼。他环顾周围，由于伤口的刺痛而痛苦地咆哮。接着，还没等我想好对策，这头巨大的、长着黑鬃毛的野兽向他同伴的喉咙扑去，显然他对自己受伤的原因一无所知，还把这一不幸怪到了同伴身上。面对这无缘无故的突袭，另一头狮子露出了震惊的神色，这景象真让人大开眼界。他打了个滚，气愤地吼了一声，那头黑色鬃毛的恶魔扑到了他身上，开始撕咬起来。那头黄色鬃毛的雄狮终于醒悟过来，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他以极快的速度站了起来，一边骇人地怒吼着，一边朝着强大的敌人步步逼近。

“接下来的景象精彩至极。您知道两只大狗为了争夺不被遗弃的权利会打成什么样吧。那两头巨兽打着滚大声咆哮，在盛怒下互相扭打，嗯，一百条狗一起打起来都没有他们一半可怕。他们抓着对方，撕扯着对方的脖子，直到那些鬃毛大把大把地往下掉，鲜血从黄色的皮肤上汨汨流出。两只大猫爆发出原始的野性，凶猛地互相撕咬，那声响让夜之深沉更加可怖，这景象既可怕又精彩。这场战斗同样规模浩大。有几分钟，我简直无法断定哪只狮子会赢，不过，最后我看出那头黑鬃毛的雄狮丧失了优势——尽管他比另一只稍大一些。我不由想到，是侧腹的伤拖了他的后腿。总之，他输了，这也活该，因为是他先挑起事端的。但我仍禁不住为他惋惜，因为他战斗得非常英勇。敌手最终还是一口咬住了他的喉咙，要将他置于死地——尽管他努力挣扎回击。他们一次次地翻滚扭打，场面既恐怖又令人敬畏，但那头黄色狮子死咬不放，可怜的黑鬃毛终于渐渐衰弱，吃力地喘着气，鼻孔喀喀作响，随后他张开巨大的狮口，无声地发出最后一声咆哮，接着打了个颤，死去了。

“当黄色鬃毛的狮子确信自己已赢得胜利，他便松开嘴，嗅了嗅倒下的对手。然后他舔了一下死狮的眼睛，将前脚搁在尸体上，发出胜利的怒吼，吼声回荡在黑漆漆的小路上。就在此时，我出手了。为了保证万无一失，我极其谨慎地瞄准了他身体正中央开了火，一枚a.570猎枪子弹穿过它的身躯，接着他便毙了命，尸体倒在他的强敌身上。

“我们对自己的表现非常满意，在那之后安安稳稳地一觉睡到了天亮，只留下法老一人守夜，以防还有心血来潮的狮子跑到我们这儿来。

“直到日上三竿我们才起床，然后小心翼翼地出发，看看能不能找到受伤母狮的踪迹——至少法老和我很小心，因为我没让哈里跟着来。在那两头雄狮抵达后她就立刻停止了咆哮，并且此后也没发出过声音，我们据此断定她大概已经死了。我带着我的猎枪，至于法老，他带了把斧子——对他的同伴来说，步枪在他手里确实是件非常危险的武器。路上我们停下查看那两头死狮。他们高贵而美丽，两头都是，但可惜的是，他们的毛皮在互相剧烈的打斗中完全毁坏了。

“没多久，我们随跟着受伤母狮的血迹进入了她曾藏身的灌木丛。不用我多说，我们走进树丛时如临如履；就我来说，我的确一点也不喜欢这活儿，只是想到这是件必要的事、而且灌木丛也不算茂密，才稍感安慰。唔，我们站在那儿，尽可能地远离树木，同时四下搜寻，但没看见任何狮子，不过我们发现了不少血迹。

“‘她肯定跑到某个角落默默死去了，法老，’我用祖鲁语说。

“‘是啊，老爷，’他答道，‘她一定是死了。’

“法老话音刚落，我便听到一声怒吼，我猛然转身，看到那头母狮从树丛正中央现身，原来她之前一直躲在那里，就蜷在法老身后。母狮后腿使力跳了起来，高高地跃向法老头部。我发现她的一只前爪在靠近肩膀的地方断了，无力地垂在那儿，所以跃起的姿势有些怪异。她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前爪，想要将法老击倒在地。接着，没等我拿好猎枪、或做点什么来阻止那临头大祸，祖鲁人做出了极其勇敢而明智的举动。当他意识到那迫在眉睫的危险时，他闪到了一边，将沉重的斧子挥舞过头顶，然后直接劈在了母狮背部，斧子正中脊椎，当场杀死了她。我惊奇地看到，那头母狮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般摊作了一堆。

“‘哎呀，法老！’我说，‘干得真棒，时机也掌握得正好。’

“‘是啊，’他微微笑着回答，‘那一击是不错，老爷。混混现在可以安息了。’

“接着，我们把哈里叫来，一起检查那头母狮。从那牙齿的磨损程度来看，她很老了。她体型不大但很结实，而且被枪打成这样还能活那么久，她身体里肯定有超乎寻常的生命力——除了肩膀被打碎，她身体中央还有一个被我用猎枪子弹轰出的洞，差不多有一个拳头大小。

“总之，这就是可怜的混混如何丧命、以及我们又如何为他复仇的故事。故事本身其实还是挺有趣的，因为我虽然对狮子和它们的习性多少有些了解，却从未见过两头狮子打架这种事。

“那你们又是怎么回到‘朝圣者憩息地’的？”当猎人夸特曼讲完他的奇谈之后，我这样问。

“啊，那可真是够呛，”他回答，“第二头病牛死了，接着又是另一头，于是我们不得不使出全力承担起那三头牛的工作，在后面推着车子，就这样尽一切努力前进。我们一天走四英里，差不多花了一个月才到达，最后一星期我们可挨了不少饿。”

“我发现，”我说，“你的大部分旅程都以这样那样的灾难告终，但你却锲而不舍地发起新的旅程，这让我觉得有些奇怪。”

“是啊，或许吧。不过，要记得许多年来我都是靠在野外打猎过活的。再说，冒险中一半的魅力就在于危险和灾难，尽管它们在当时看来很可怕。另外，我的冒险并不都那么糟糕。要是你想听，哪天我会给讲个几乎是截然相反的故事，从中我赚了几千镑，还看到了一个猎手能遇到的最最奇妙的景象。正是在那场旅程中，我遇见了一位女士，她名叫麦瓦，是我认识的当地女人中最勇敢的。不过今天太晚了，而且我已经厌倦谈论自己了。劳驾，把水递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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