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罗门王的宝藏

著者：[英] H·瑞德·哈格德

译者：韩阳、李静、陈奕颖

文本整理：韩阳

编辑：王瑜玲

策划推广：中信联合云科技有限责任公司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版本：电子书

版次：2015年7月第一版

字数：134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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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罗门王的宝藏

(King Solomon’s Mines)

[英] H·瑞德·哈格德(H.Rider Haggard) 著

韩阳 李静 陈奕颖 译

译言古登堡计划

作者简介

亨利·瑞德·哈格德（Sir Henry Rider Haggard, 1856-1925），生于英国诺福克郡，早年于南非求职。1885年，因发表第一部小说《所罗门王的宝藏》而成名。此后，他创作了一系列以冒险故事及异域风情为题材的作品。他还热心于改良英格兰地区的农业，1912年因参与社会公益而获骑士封号。

作品简介

《所罗门王的宝藏》（King Solomon's Mines）是亨利·哈格德的成名作。这部探险小说于1885年出版，受到广大读者，特别是青年人的热烈欢迎。此书被译成多种文字，至今仍在世界各地流传。小说是作者根据有关南非的真实历史资料，结合南非的实际地理环境，经过人为改编，加以动人的故事情节写成的一部杰作。

英国爵士亨利·柯蒂斯和约翰·古德上校结伴去南非，在从开普敦到纳塔尔省的船上遇到猎手艾伦·夸特曼，柯蒂斯请猎手帮他去找北去搜寻所罗门王宝矿后失踪的弟弟乔治。柯蒂斯、古德、夸特曼在乌姆宝帕的帮助下进入马塔比尔国。他们翻山越岭，去库库安纳展开了一次惊心动魄的旅程。

精彩段落

段落一：

“因库布，这趟旅程可不短啊，”乌姆宝帕说完，我翻译了他的话。

“说得没错，”亨利爵士说，“是很远。可一旦下定决心，就没有双脚到达不了的远方。乌姆宝帕，一个人只要有爱的指引，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生死之事愿意听从上帝的安排，那么就没有他做不成的事，就没有他翻越不了的山，也没有他穿越不了的沙漠，除非他不知道山和沙漠处于何地。”

我翻译了亨利爵士的话。

“我的主人，您说得非常好，”这个祖鲁人说——尽管他不是个真正的祖鲁人，可我还是经常称他为祖鲁人——“这才是真男人嘴里说出的话。您说得没错，因库布，我的主人。听着！什么是生命？生命是一片羽毛，是一粒小草的种子，被吹来吹去，也许它会生根发芽，圆满而终，也许会被带到天堂。可如果这粒种子自身饱满，就可能走得更远。抵抗空气的影响，尝试探寻自己的路是件好事。人终有一死，最糟糕的不过就是一个人死得早一点而已。我的主人，我愿意和您一起穿越沙漠，翻过高山，除非我倒在半路。”

乌姆宝帕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说起来，他言辞有力，运用了祖鲁人非常热衷的修辞方式。在我看来，这些只不过是苍白的重复，正好是这个民族缺乏诗意与智慧的表现。

“生命是什么？告诉我，噢，聪明的白人，了解世界上所有秘密的白人，了解所有星球的白人，了解宇宙的白人。是谁从远方无声地传递了你们的话语，告诉我，白人，告诉我生命的秘密——它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你无法回答我的问题，你并不知道答案。听着，我来回答。我们从黑暗中来，要到黑暗中去。正如黑夜里被暴风雨追赶的小鸟，我们从虚无中来。在某一刻，我们的翅膀会被火光映出，哦，看！我们又回到了虚无中。生命什么都不是，生命也是一切。生命是死神的手，我们迟迟不肯接近。生命是夜晚发光、白天变暗的萤火虫，是公牛在冬日里的呼吸，是跑过草原、消逝在夕阳中的影子。”

“你是个奇怪的人，”乌姆宝帕说完，亨利爵士说道。

乌姆宝帕大声笑起来。“在我看来，我们并没有太多不同，因库布。也许我也是到山那边找我弟弟的。”

我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你是什么意思？”我问，“关于那座山，你都知道什么？”

段落二：

她跳得越来越快，最后变得极度疯狂，以至于唾沫从她咬牙切齿的嘴里飞溅出来，她的眼睛似乎要从脸上跳出来一样，身体也明显地抽搐着。她突然停了下来，像死人一般僵直，好像一只嗅到了猎物的猎犬，然后她伸出法杖，悄悄地朝她面前的士兵爬去。我们看得出来，她靠近时，士兵们都极度恐惧，纷纷退避。我们几个被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一直盯着她的举动。伊萨努希丝还是像狗一样不停地爬着，爬到士兵们面前时又像狗一样蹲在地上。随后她停下来指了指，又向前爬了一两步。

突然，一切戛然而止。只听那女巫一声尖叫，一跃而起，用分叉的魔杖按住了一个高个子士兵。紧紧跟在她后面的两个同伴立刻分别抓住了这个在劫难逃的人的两只胳膊，把他带到国王面前。

他没有反抗，但我们看到他拖着手脚，就好像它们已经瘫痪了一样，握长矛的那只手也已经软弱无力，就好像刚刚死去的人一样，长矛从他的手中滑落。

他靠近时，两个凶恶的刽子手就朝他走过去。相遇时，那两个刽子手转身看着国王，似乎是等待国王授意。

敬献

本书中非凡的冒险经历

现谨由本书叙述者

艾伦·夸特曼

献给所有阅读本书的

小伙子们

作者按

我冒昧借此机会感谢读者在过去十二年中对本故事各版本的热情支持。希望本版本能获得更多人的青睐，希望在接下来的时日中，本书能继续为热爱寻宝故事、战争故事以及疯狂探险故事的年轻人带来快乐。

于迪奇汉

1898年3月11日

后记

借1907年此版发行的机会，看到我的小说竟能取悦众多的读者，我感到十分高兴。事实印证了想象，我梦想中的所罗门王的宝藏现已被发现，金子再次被取出。而且，据新近报道，其中的钻石也已取出。而库库安纳人以及马塔贝列人都已被白人的子弹驯服。然而，似乎还有很多人能在此书中寻找到乐趣。这些人应该能一直从本书中得到快乐，这种快乐甚至会延续到第三代、第四代或者甚至更久，我相信，我们已故的老朋友艾伦·夸特曼正希望如此。

亨利·赖德·哈格德

1907年于迪奇汉。

序言

本书既已印刷，不日将出版发行，然而本书在风格和内容上的不足之处像块大石一样压在我心头。至于后者，我只能说本书并没有假装要完整记录下我们的见闻和经历。很多事情与去库库安纳的旅程相关，我很愿意事无巨细地写下来，因为本书中并没有多少暗示，但暗示中包括了一些神秘的传说，比如我们在鲁欧的那场大战中死里逃生时所穿的我收集的链甲、“沉默的神灵”以及钟乳石洞口的巨像。同样，要是按照我自己的心意，我还希望能说明一下祖鲁方言和库库安纳方言的不同之处，我已经想到了一些。还有，讲述库库安纳本地的动植物的几页没有收入书中。[1]接下来是最有趣的部分——真的只是偶然遇到的——就是那个国家军事组织宏大且有效的系统，在我看来，那比祖鲁地区沙卡人的先进多了，因为它更具灵活性，不必强迫人们单身以参与这个具有危害性的系统。最后，我没怎么提到库库安纳人国内以及家庭风俗——其中很多都非常稀奇，我也没怎么写他们在熔铸金属方面的技艺。这项技术在库库安纳已经发展得非常成熟，制作精良的“托拉斯小飞刀”就是很好的证明，还有重型飞刀、武器背面上的锻铁以及铁架上技艺精湛的花纹也都是明证。事实上，和亨利·柯蒂斯以及古德上校一样，我认为最好的方案就是简单明了地讲出我的经历。至于其他事情，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再用某种恰当的方式说出来。当然，同时我非常高兴能尽己所能，把知道的事情讲给每个对此类事情感兴趣的人。

现在，我要为生硬的写作方式道歉。能想到的借口就是，我拿枪比拿笔熟练多了。而且，我也不会假装能像伟大的文学作品一样，写得天花乱坠——有时我喜欢读小说。我认为——天花乱坠——正是所需要的，可非常遗憾，我做不到。可同时，我不禁想到，尽管自己没有权利作此评论，但简单的东西更容易打动人，平实的书更容易理解。库库安纳人说“锋利的长矛无需装饰”。遵循同样的原则，我冒昧地希望，就算再不可思议，真实的故事也不必用华丽的辞藻装饰。

艾伦·夸特曼

[1] 我发现了八种羚羊，之前我并不熟悉；我还发现了植物的新种类，大部分都属于球茎族。——艾伦·夸特曼

第一章
初遇亨利·柯蒂斯爵士

我去年五十五岁，这么一大把年纪竟想把之前的经历写成一本书，真是难以想象。我不知道自己会把书写成什么样，要是我走到旅程的最后就好了！我遇到的事情太多了，这一生真是漫长的时光，可能是因为很小就开始卖力气了吧。别的孩子还在学校的时候，我就已经成了老殖民地那里的一个小商人，赚取生计。之后，我卖过东西、打过猎、参加过战争还开过矿。然而，八个月前，我发了笔横财。这可是一大笔钱——不过我还不知道具体的数目——但我觉得要是让我为了这笔钱再重过那十五六个月，我肯定不愿意。没错，就算我知道自己能全身而退，还能赚一大笔钱，我也不会重新再过一次。但当时我性情温和，不喜欢暴力，而且已经厌倦了探险。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本书：这不是我的风格。尽管我很喜欢读《旧约》和《英戈尔兹比传说故事集》，却不怎么会写作。还是试着说说我为什么写这本书吧，其实我就想看看是不是有理由写书。

第一个原因：亨利·柯蒂斯爵士和古德上校想让我写。

第二个原因：我左腿很疼，在德班卧床休养。自从被狮子抓伤后，左腿的病痛就一直困扰我，现在发作得更厉害了，腿瘸得比以往都严重。那狮子的牙里肯定有毒，否则伤口愈合后，又在每年同一个时候裂开？就是为了提醒你被袭击过吗？我一生中打到过六十五只狮子，这很难做到，而第六十六只像啃烟草一样咬了我的腿。腿伤让我不得不放下之前的计划，我的生活很有规律，真不喜欢现在这样。当然这不是主要原因。

第三个原因：我想写给儿子哈利看，他现在在伦敦的一家医院实习，以后想成为一名医生。我写这本书可以让哈利高兴一些，好歹能放松地过一周。医院的工作很平淡，有时甚至可以说是无聊，切开尸体还会让人反胃。这本书就算不怎么精彩，也不会枯燥无味，这样哈利阅读的时候，就能过一两天高兴日子。

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原因：因为我要写的故事是记忆中最特别的经历。说来奇怪，故事里只有芙拉塔这一个女人。哦，对了！还有戈古尔，她勉强算是个女人，但绝对是个魔鬼。但戈古尔至少有一百岁，没结过婚，所以我开始没把她当女人。不管怎样，我可以肯定，整个故事里可没什么花前月下的场景。

好了，我最好开始动笔吧。写书真是个苦差事，我感觉像被车轭套住了一样。但就像波尔人说的那样——“慢慢来，慢慢来”——我实在不知道他们如何拼写这个词，反正就是这个意思。最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反正不会差。一头不努力的牛可什么都做不了。现在，我要开始写了。

我叫艾伦·夸特曼，生于纳塔尔省德班市，是一位绅士。我发誓我所说的句句属实——之前我在地方法官面前为希瓦和文特乌戈尔尔可怜的死因作证时就是这样说的。不过，作为书的开场白，这句话好像并不怎么合适。而且，我是个绅士吗？绅士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然而我曾不得不和黑鬼们打交道——不，我不喜欢“黑鬼”这个词，得划掉。我认识一些当地绅士，也认识一些带着好多钱刚从家里出来的白人吝啬鬼，哈利，就算你没读过这本书，也知道他们算不得绅士。

不管怎么说，我天生就是一位绅士，尽管一生不过就是个到处游历的商人和猎人，也没什么钱。我不知道自己身上是不是还有点绅士风度，你得自己判断了。上帝知道我试过。我曾经是杀过很多人，但都是出于自卫，从来没有滥杀无辜，我手上从没沾染过无辜的鲜血。万能的主赐予我们生命，为的是让我们捍卫，至少我一直这样做，我希望生命走到终点时，我不会因此而受到惩罚。好了，好了，这是个残酷邪恶的世界，连我这样温顺的人都经常被卷入斗争之中。我说不清这是对是错，尽管我曾从一个卡菲尔人手里骗了一群牛，但并没有偷过东西。而且，那个人后来也用卑鄙的手段对付了我，我至今都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我第一次见到亨利·柯蒂斯爵士和古德上校，是在十八个月前。是这样的：我正在比巴曼瓜托更远的地方捕象，可惜一无所获。那次旅程简直是一团糟，我还发了高烧。于是，我刚好一点儿，就挣扎着去了金刚石矿区，卖掉手头的象牙、马车和几头牛。然后我打发了猎手，搭邮车去开普敦。我在开普敦呆了一周，参观了所有值得参观的地方，包括在我看来对国家大有好处的植物园和没什么用的新国会大厦。后来，我发现酒店在敲我竹杠，便决定搭乘“敦克尔德”号回纳塔尔。于是，我就站在码头上等着从英格兰过来的“爱丁堡城堡号”。之后，我买票上了船，爱丁堡城堡号上要去纳塔尔的乘客换到船上后，我们就驶向大海了。

有两位乘客引起了我的注意。一个是三十岁左右的绅士，他应该是我见过胸膛最宽阔、手臂最长的人了。他长着黄头发，浓密的黄色胡子，整张脸轮廓分明，灰色的大眼睛深深嵌在脸上。我从未见过这样英俊的人，不知怎么地，他让我想到了古丹麦人。并不是我有多了解古丹麦人，而且我认识的一个丹麦人还骗了我10英镑呢，但我见过一幅画有丹麦贵族的画，当时还以为是白祖鲁人。画上的人用很大的牛角杯喝酒，长头发披在背上。我看着这位站在升降梯旁边的朋友，想着要是他的头发再长一点，宽阔的肩膀上披上盔甲，一手拿着大战斧，一手端着牛角杯，就和画里的人没什么区别了。顺便说一件有点奇怪的事情，后来我知道了亨利·柯蒂斯爵士还真有点儿丹麦血统[1]，看来丹麦血统还真是一个人的名片。他还让我想到了另外一个人，不过我记不得那个人的名字了。

另一个人正站着和亨利爵士说话，他又矮又壮实，有另外一幅长相。我很快就猜出他是一位海军军官。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能一眼就把海军认出来。我之前曾和几个海军一起打过猎，尽管他们之中有几个人语言粗俗，让人不舒服，但却是我遇见的最优秀、最勇敢、最出色的人。前几页里，我问过一个问题，什么才是绅士？我现在来回答：虽然有几匹害群之马在所难免，但总的来说，皇家海军军官可以说是绅士。我想，广袤的海洋和上帝之风净化了他们的心灵，吹散了心中的苦楚，让他们成长为真正的男子汉。

好了，言归正传，我再一次猜对了。那个皮肤黝黑的人的确曾是海军军官。他31岁了，是上校，在部队服役17年后，由于升官无望，就从皇家军队退役，只得到了指挥官的虚衔。效忠女王陛下的人都得明白：他们都会在刚刚真正了解自己的职责、达到人生顶点时，被扫地出门，回到残酷的现实中努力谋生。我想他们应该不在乎这些，但于我而言，我更愿意做个猎人——虽然清贫，至少不必任人摆布。

看了乘客名单，我知道了军官的名字：约翰·古德上校。他肩宽背阔、中等身材、皮肤黝黑、结实粗壮，看起来有些奇怪。而且他衣着整洁、胡子刮得很干净，右眼总是戴着单片眼镜——眼镜没有链子，就像长在脸上一样，除了擦镜片，古德上校从不摘下。开始我以为他睡觉的时候也戴眼镜，后来才发现自己错了——睡觉前，他会把眼镜和假牙一起放进裤子口袋。古德上校有两副不错的假牙，而我的一点儿都不好，真想打破“十诫”里的最后一条。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

开船没多久，夜幕就降临了，天气变得越来越糟。陆地上刮来一股强风，越来越浓的苏格兰雾使得人们纷纷离开甲板。“敦克尔德”号是一艘平底船，吃水浅，在海面上颠簸不已，仿佛随时都可能翻船，不过这只是虚惊一场。在甲板上走已经很困难了，所以我就站在发动机旁——那儿还暖和点儿，看着对面的指针随着船的摇晃慢慢左右摆动，指出每次“敦克尔德”号倾斜的角度。

“指针有问题，不准，”我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稍稍带着些怒气。我转过头，看到眼前这个人就是乘客上船时我注意到的那位海军军官。

“真的？你怎么知道？”我问。

“我怎么知道？我不用想就知道。看这儿。”——这时船摇晃了一下，接着恢复了平衡——“要是船真的倾斜到它指示的这个角度就会翻船了，就像这样。商船船长总是这样粗心大意。”

晚餐铃声响起，我松了口气——听皇家海军军官长篇大论地说这些简直是种折磨。比这更折磨人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听商船船长直白地谈论自己对皇家海军军官的看法。

我和古德上校一起走进餐厅，亨利·柯蒂斯爵士已经就坐。上校坐在他旁边，我则坐在他们对面。很快，我和上校就聊起了打猎，他是个好问的人，问了很多问题，我都尽量回答了。一会儿，他就说到了大象。

“噢，先生，”坐在我旁边的一个人开口了，“说大象你可是找对人了。关于这个，猎手夸特曼可比谁知道的都多。”

一直安静听我们谈话的亨利爵士这时明显吃了一惊。

“先生，不好意思，”亨利爵士向前探了探身子说，声音低沉悦耳，我觉得底气很足。“请问，先生，您是艾伦·夸特曼吗？”

我说我是。

这个大个子没再多说，我听到他小声说了句“真走运”。

晚餐很快进入了尾声，我们走出餐厅时，亨利爵士走过来，邀请我到他的客舱抽根烟。我同意了，跟他走到“敦克尔德”号漂亮的甲板舱里。甲板舱原来是两间，加内特·沃尔斯利爵士或是某个大人物乘坐“敦克尔号”出海时，拆掉了中间的隔板后，再没装回去。客舱里有张沙发，沙发前摆着张小桌子。亨利爵士让服务员拿来一瓶威士忌，我们三个坐下来，点着了烟斗。

服务员拿来了威士忌，点亮了灯后，亨利·柯蒂斯爵士开口了：“夸特曼先生，前年这个时候，我猜你应该是在德兰士瓦北边的巴曼瓜托吧？”

“不错，”我回答道，心里暗暗吃惊——据我所知，目前为止，我的行踪并不会引起大多数人注意，而这位绅士却十分了解。

“你是在那里做生意，对吗？”古德上校心急地插了一句话。

“没错，我带了一车货，在殖民地外搭了个帐篷，直到卖完所有东西。”

亨利爵士坐在对面的一张白柳条编成的椅子上，胳膊搭着桌子。他抬起头，灰色的大眼睛紧盯着我的脸，目光中有种不同寻常的焦虑。

“你在那儿有没有遇见一个叫内维尔的人？”

“噢，遇见了，他在我旁边卸了车，呆了半个月，说是去更远的地方之前，让牛都好好歇歇。几个月前，我收到了一封律师函，问我是否知道内维尔的情况，我就把知道的都告诉他了。”

“是这样，”亨利爵士说，“您的信转给了我。信上说内维尔五月初乘马车离开了巴曼瓜托，同行的还有一个车夫、一个向导和一个叫吉姆的卡菲尔猎人，说要到马塔贝列最远的贸易站伊亚提去，要在那儿卖掉马车，再徒步前行。您在信上还写了他确实卖了马车，因为您六个月后在一个葡萄牙商人那里看到了那辆马车，而葡萄牙商人也说自己是在伊亚提一个白人手里买来的，至于白人的名字就记不清了。商人还说那个白人带着个当地的仆人去更远的地方打猎了。”

“没错。”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夸特曼先生，”亨利爵士突然又开口了，“我想您应该知道，或者说您应该能多少猜出来我的——内维尔先生北上的原因，没准儿也知道他的目的地吧？”

“我倒是听说了一些，”我说完这句就没再开口——我不是很想讨论这个话题。

亨利爵士和古德上校对视了一眼，古德上校点了点头。

“夸特曼先生，”亨利爵士说道，“我要给您讲件事，之后想征求您的意见，也许还需要您的帮助。把信转交给我的律师说信的内容真实，而您，”他接着说，“在纳塔尔地区广为人知，深受尊重，特别是您的谨慎为人所称道。”

我为人谦虚，赶紧欠了欠身，喝了口威士忌和水，掩饰内心的困惑。亨利爵士继续说。

“内维尔先生是我的弟弟。”

“噢，”我说着，有些惊讶，怪不得第一眼看亨利爵士就觉得像哪个认识的人。内维尔比亨利爵士矮一些，留着黑色的胡子，不过现在想想，兄弟俩都有灰色的眼睛，敏锐的目光也一模一样，脸庞的轮廓也很相似。

“他是我唯一的弟弟，”亨利爵士继续道，“五年前，我觉得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甚至不会分开一个月。可大约五年前，我们遇到了不幸的事，谁的家庭里都可能发生这种事——我们大吵一架，而盛怒之下，我没有公平地对待他。”

听到这里，古德上校兀自用力地点了点头。这时，船身剧烈摇晃起来，固定在对面右舷上的镜子一时差点儿翻到我们头上。我插着兜坐着，抬头正好看到古德上校使劲点头。

“您肯定知道，”亨利爵士接着说，“要是一个人去世之前没有立遗嘱，而且除了土地——也就是英国所说的不动产——没有任何财产，那所有的遗产都会由长子继承。而我们争吵的那段时间，父亲去世了，也没有留下遗嘱。父亲生前一直没有立遗嘱，后来也来不及了。结果，我身无所长的弟弟一分钱都没拿到。当然，照顾他是我的责任，可我们当时正吵得不可开交——说出来真是太丢脸了（他长叹了口气）——我根本没管他。并不是我特别怨恨他，只是想等他先让步，可他什么也没做。夸特曼先生，非常抱歉用这些家事叨扰您，但我必须得把事情说清楚，是不是，古德？”

“当然，这是肯定的，”上校说，“我敢肯定，夸特曼先生不会说出去。”

“这是自然，”我说，我为自己的谨言慎行感到十分自豪，就像亨利爵士说的，我可是名声在外。

“那好，”亨利爵士说，“当时，我弟弟就只有几百英镑。他一声没吭就把钱都取出来了，给自己取了‘内维尔’这个名字，出发去了南非，渴望在那里大捞一笔。这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三年过去了，尽管我给他写了几封信，可他却从没回信，肯定是他没收到。可时间一点点过去，我越来越担心。夸特曼先生，我明白了，血浓于水啊。”

“确实是，”说着，我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哈利。

“夸特曼先生，要是我知道乔治——我唯一的亲人平安无事，要是我能再见他一面，我愿意分一半财产给他。”

“柯蒂斯，可你一直没找到他。”古德上校突然说了一句，瞥了大块头一眼。

“是啊，夸特曼先生，我弟弟生死未卜，时间越长，我越着急，不知道能不能把他活着带回家。我四处打听，收到了您的信。现在来看，情况还不错，至少不久之前乔治还活着，不过也没有更多的消息了。所以长话短说，我决定亲自过来找他，古德上校是个好人，他愿意和我一起。”

“是的，”上校说，“你看，我也没别的事情做。英国海军部只给我一半薪水，刚够吃饭。先生，现在也许您能告诉我们，您知道的或者听说的内维尔的消息。”

[1] 夸特曼先生所描写的古丹麦人让人有些困惑。通常，我们理解的古丹麦人是长着深色头发的人。也许他想到的是撒克逊人。——译者注。

第二章
所罗门王宝藏的传说

我不装烟斗了，可还没来得及回答古德上校的问题，亨利爵士就开口问道：“我弟弟在巴曼瓜托的日子，您都听说了些什么？”

“我听说的事至今没对任何人说过。”我回答道，“我听说他去寻找所罗门王的宝藏了。”

“所罗门王的宝藏？”他们异口同声地大声说。“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回答，“只知道传说中宝藏的位置。有一次，我曾见到了宝藏附近的山峰，但中间还隔着130英里的沙漠，听说只有一个白人成功穿越了那片沙漠。不过我能做的也许就是告诉你们所罗门王宝藏的传说，不过没我同意，你们不能再告诉别人。这样做自有我的道理，你们同意吗？”

亨利爵士点了点头，古德上校则说：“这是一定的，肯定不说。”

“那好，”我开始讲，“你们应该猜得到，总的来说，猎象人都是粗人，除了自己的生计和卡菲尔人的生活，对别的事都不太上心。但是偶尔你会遇见一两个不怕麻烦的人，他们从当地人嘴里搜集传说，试图拼凑出这片黑土地的历史。差不多30年前，就有个这样的人给我讲了所罗门王宝藏的传说。我第一次到马塔贝列猎象时遇到了埃文斯，就是他给我讲的，他真可怜，第二年就被受伤的水牛弄死了，葬在了赞比西瀑布旁边。我记得有天晚上我告诉埃文斯，有一次我在现在所说的莱登堡地区捕捉弯角羚和大羚羊的时候，发现了几个非常大的矿坑。后来，我又发现有人到这些矿坑那里寻找黄金，不过这都是几年前的事了。采矿人还在坚硬的岩石上开凿了一条很宽的车道，直接通往矿坑的隧道入口。隧道入口处堆着几堆准备粉碎的金石英，看来采矿的人走的时候很匆忙。而且，往隧道里走二十多步还能看到一座精美的石雕，隧道正好穿过它。”

“‘啊，’埃文斯对我说，‘我来给你讲个更古怪的故事吧’。于是他就开始给我讲他如何在更靠近内陆中心的地方找到了一座废墟之城，他觉得那就是《圣经》中说的俄斐。顺便说一句，早在可怜的埃文斯之前，就有很多饱学之士说过同样的事。我记得当时我还年轻，对奇闻轶事都是竖着耳朵仔细听。埃文斯讲的故事有关古代文明——古犹太人或者腓尼基探险家们曾在失落已久的蛮荒国度找到了宝藏。这个故事大大超过了我的想象。忽然，他对我说，‘兄弟，你听说过马沙库鲁姆布韦地区西北边的苏里曼山脉吗？’我说从未听说过。‘噢，那好，’他又说，‘我是说那就是所罗门宝藏的所在地，钻石矿就在那里。’”

“我问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怎么，苏里曼不正是所罗门的变音是什么？[1]而且，马尼卡的一个伊萨努斯——也就是女巫医也对我说过同样的事。她说住在群山之间的人是祖鲁人的一个分支，说祖鲁方言，长得更魁梧俊美。他们之中有一群很有本事的巫师，天地一片混沌时从白人那里学会了巫术，也知道闪耀的石头——绝美的宝藏的秘密。’”

“其实，尽管我对这个故事很有兴趣，也不过把它当作笑谈，因为当时还没有发现过钻石矿，但可怜的埃文斯去了，后来死了。这20年来，我从没多想过这件事。然而，20年后——绅士们，这时间可是够长了，猎象人靠猎象能活过这20年可不容易——我又听说了苏里曼山脉和那个地区更详细的情况。我当时就在马尼卡地区一个叫斯坦达的村庄。那里真是个穷苦的地方，人们什么都吃不上，也没什么猎物。我当时发着烧，情况很不好，一个葡萄牙人带着一个混血仆人来了。我很了解德拉瓜湾那里的低等葡萄牙人。一般说来，没人比他们更邪恶，他们对待奴隶非常残酷，以折磨人为乐。不过这个葡萄牙人和我了解的那些卑鄙的葡萄牙人完全不同，实际上，他的相貌让我想到书里举止得当的绅士。他个子很高，身材瘦削，有着深色的大眼睛和卷曲的灰色胡须。我们聊了一会儿，他能说点儿英语，我也懂点儿葡萄牙语。他告诉我他叫乔斯·西尔韦斯特雷，在德拉瓜湾附近有个住处。第二天他带着混血仆人离开的时候，跟我说了‘再见，’还按古老的礼仪摘下了帽子。”

“‘再见，先生，’他说，‘要是我们能在见面，我一定已经成了世界上最富有的人，我会记得你的。’我微微笑了一下——当时我太虚弱，笑不出来——看着他往西边的沙漠走去，暗暗想他是不是疯了，也不知道他到那里能找到什么。”

“过了一周，我的烧退了一些。一天晚上，我坐在自己带来的小帐篷前，一边嚼着最后一只鸡腿——那是我用价值20只鸟的布料从当地人手里换来的，一边盯着火红的太阳消失在沙漠尽头。这时，我突然在对面的斜坡上看到一个人影，离我有300码，穿着外套，显然是个欧洲人。那个人跪在地上爬了几下，又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几步，结果摔倒了，就又开始爬。看这个人情况不太好，我赶紧叫一个猎手过去扶他，很快，猎手就搀着他过来了。你们猜他是谁？”

“肯定是乔斯·西尔韦斯特雷。”古德上校说。

“没错，正是乔斯·西尔韦斯特雷，更准确地说，他已经成了一副骨架。他得了胆汁热，脸色腊黄，脸上一点肉都没有，深色的大眼睛几乎都要掉出来了。全身上下除了腊黄色羊皮纸一样的皮肤、一头白发和如柴瘦骨，什么也没有。”

“‘水！上帝啊，给我水！’他呻吟着。我看他嘴唇干裂，舌头肿胀发黑，伸在外面。”

“我给他喝了点兑了牛奶的水，他大口连着喝了得有两夸脱。我不敢再让他喝了。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发烧，躺在地上胡言乱语，满嘴都是苏里曼山脉、钻石、沙漠什么的。我把他扶进帐篷，尽力照顾他，可没什么效果，我估计他撑不下去了。大概11点，他安静了很多，我也躺下睡觉了。清晨时分，我醒了，朦胧中看到他坐起来，直勾勾地盯着沙漠，瘦到皮包骨头的身形看着很奇怪。一会儿，第一缕晨光洒在我们面前广袤的草原上，很快就照在100多英里外苏里曼山脉的最高峰上。”

“‘就在那里！’在死亡边缘挣扎的人用葡萄牙语大喊，伸出又细又长的胳膊指着前方，‘可我永远都到不了了，永远都不行。没人能到！’”

“突然，他停下来，看上去像是在下决心。‘我的朋友，’他转身朝我说，‘你在吗？我眼前一片漆黑。’”

“‘我在，’我回答他，‘我在，躺下休息一会儿吧。’”

“‘噢，’他说，‘我很快就会休息了，有的是时间——永远休息了。听着，我要死了！你之前对我很好，所以我要把这张纸留给你，也许你能活着穿过这片害死我和我仆人的沙漠，到达那里。’”

“接着，他在衬衫里摸索了一阵，掏出来一个黑乎乎的貂羚皮的波尔式烟草袋，上面还系着一根兽皮绳，我们管这个叫‘瑞皮’，他试着解开绳子，可没成功，就把袋子递给我说：‘解开绳子。’我照做了，从里面拿出一张破旧的黄亚麻布，上面还有一些已经褪色的文字，而且这块破布里面还包着张纸。”

“他越来越虚弱，说话声也越来越无力。他接着说：‘亚麻布上写的所有内容都在这张纸上，我花了好几年才弄懂。听着：我的祖先是里斯本的一位政治难民，是最早踏上这片沙漠的葡萄牙人之一。在山脉里垂死之际，他写下了这段文字，在他之前、他死之后都没有白人踏足那座山脉。我的祖先生活在300年前，名字叫乔斯·达·西尔韦斯特雷，他的仆人一直在山这边等他，后来发现他死了，就把他写的东西带到了德拉瓜。此后，这片布就一直保存在家族中，可却没人在意，也没人阅读，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它。我为了它快没命了，可也许另一个人能成功，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全世界最富有的人。先生，千万别把这个给别人，你要亲自去！’”

“后来他又昏迷了，过了一个小时就离开了人世。”

“愿他安息！他走得很安详，我把他深埋在地下，又在上面压了很多大石头，这样豺狼就没法刨出他的尸身。之后，我就离开了。”

“噢，那张纸呢？”亨利爵士问道，语气里满是好奇。

“对，那张纸，上面写了什么？”上校也问我。

“先生们，你们要是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们。那张纸我只给一个人看过，那个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葡萄牙商人，他为我翻译了纸上的内容，第二天就全忘了这回事儿。原来的那块破布和乔斯先生翻译好的纸都在我德班的家里。不过翻译成英文的东西就在我的小笔记本中，还有一张临摹图，就算是地图。你们看吧。”

[图片一]

“我叫乔斯·达·西尔韦斯特雷，现在就在两座山峰之间的小山洞里，我管这两座山叫‘示巴双乳峰’，小山洞在南峰北面，没有积雪，我就快会饿死在这里了。今年是1590年，我用一根裂开的骨头蘸着鲜血，在一片衣服布上写下这段话。如果我的仆人来找我时发现这封信，就要带到德拉瓜去，让我的朋友（此处看不清）把消息带给国王。国王也许会派支军队来，要是士兵们能活着穿过沙漠，跨过高山，战胜勇敢的库库安纳人和他们的巫术——为此要带上几位牧师，那么国王就会成为所罗门王之后最富有的国王。我亲眼看到白色死神像后面有所罗门王藏宝的密室，里面有数不尽的钻石。可女巫戈古尔背叛了我，我什么也带不走，还差点儿丢了性命。让来寻宝的人跟着地图走，爬上示巴双乳峰左边山峰的峰顶，就能看到北边的所罗门大道，沿着所罗门大道走三天，就到了国王的宫殿。希望来的人能杀了戈古尔。愿我安息。永别了。

乔斯·达·西尔韦斯特雷”[2]

我念完后，就把那位老先生用鲜血画就的地图摹本给他们看，亨利爵士和古德上校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

“噢，”古德上校说，“我曾周游世界两次，到过很多港口，却从没在故事书里看到这样的故事，也没听说过宝藏的事。要是我说谎，就被绞死好了。”

“夸特曼先生，这的确是个离奇的故事，”亨利爵士说。“我想您该不会是哄我们吧？我知道，有时候骗一骗不懂世故的人也不算大事。”

“亨利爵士，您要是这么想，”听到这里，我有点生气，把纸装进口袋里——我可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那种觉得谎话是幽默，又爱在新手面前吹嘘从未发生过的冒险经历的傻瓜——“您要是觉得我在骗您，老天，我们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说完，我起身要走。

亨利爵士伸出大手按住我的肩膀。“夸特曼先生，请坐，”他说，“请您原谅。我明白您并不想骗我们，但这个故事听起来太不可思议了，我不得不怀疑。”

“我们到了德班，您就会亲眼看到地图和信件的原件。”我回答说，火气多少消了一些，因为我想了想，这个故事难以想象，他们有怀疑也在所难免。

“但是，”我继续说，“我还没说到你弟弟的事。我认识和他一起出发的那个叫吉姆的人。他是贝专纳人，是个好猎手，人也很聪明。内维尔先生出发的那天早上，我看到吉姆站在我马车旁，在车辕上切烟草。”

“‘吉姆，你们这趟要去哪儿？是去猎象吗？’我问他。”

“‘不是，先生，’他回答说，‘我们要去找比象牙值钱多了的东西。’”

“‘是什么？’我又好奇地问。‘金子吗？’”

“‘不是，先生，是比金子更值钱的东西。’他笑了一下。”

“我没再问下去，我可不想寻根究底，失了身价，但我确实很疑惑。很快，吉姆就切好了烟草。”

“‘先生，’吉姆说。”

“我没理他。”

“‘先生，’他又叫了我一声。”

“‘哎，怎么了，孩子？’我问。”

“‘我们是要去找钻石，先生。’”

“‘钻石！天啊，可你们的方向不对啊，你们应该往矿区那边走。’”

“‘先生，您知道苏里曼冰山吗？’——亨利爵士，他说的就是所罗门山。”

“‘听说过！’”

“‘您听说过那里有钻石吗？’”

“‘吉姆，那不过是个荒唐的故事。’”

“‘那可不是故事，先生。我之前认识一个那边来的女人，她带着她的孩子去过纳塔尔，就是她亲口告诉我的——不过她已经死了。’”

“‘就算到了苏里曼地区，吉姆，你的主人也会被秃鹰吃掉，而你也会被啃得连骨头都剩不下。’我说。”

“他咧嘴笑了。‘也许会这样，先生。可人都会死，我宁愿去别的地方闯闯，再说，这边的大象都快被猎光了。’”

“‘啊！我的孩子，’我对他说，‘你就等着那个苍白的老男人扼住你黄色的喉咙，看你那会儿还怎么喘气。’”

“半个小时之后，我看到内维尔的马车启程了。一会儿吉姆又跑了回来。‘先生，再见了，’他说。‘不跟您告别就走，我心里过意不去。我想你是对的，我可能不会活着回来了。’”

“‘吉姆，你的主人真打算去苏里曼冰山吗？还是你在说谎？’”

“‘我没说谎，’他回答道，‘我的主人真的要去。他说无论如何都得成为有钱人，至少要试一试，所以他就决定不妨碰碰运气去找钻石。’”

“‘噢！’我说，‘吉姆，你等一下。你能不能把字条转交给你的主人？而且一定要到伊亚提再给他。’伊亚提离这里有几百英里。”

“可以，先生。”

“于是我找了片纸，在上面写上‘来到这里的人......沿着示巴双乳峰左峰上的雪坡爬到峰顶，北边就是所罗门大道。’”

“‘好了，吉姆，’我说，‘把这个交给你主人的时候，告诉他最好按照上面的指示做。你现在不要给他，我可不想让他跑回来问一些我不想回答的问题。快走吧，懒散的人，都快看不到你主人的马车了。’”

“然后吉姆就拿着字条走了。亨利爵士，这就是我知道的所有关于你弟弟的事。但我恐怕——”

“夸特曼先生，”亨利爵士说，“我要去找我弟弟。我要到苏里曼山脉去找他，如果有必要，我就翻过那座山，直到找到他或者知道他已经死了为止。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就像我之前说的，我是个谨慎的人，说白了就是非常怯懦，而这个提议吓坏了我。看起来这趟出行必死无疑，就算不考虑别的事，我还得养我儿子，所以我当时并不敢就这么死了。

“不了，谢谢您，亨利爵士，我想我还是不去了，”我回答说。“我年纪大了，不太适合做徒劳无功的事情，再说我们的下场会和我可怜的朋友西尔韦斯特雷一样。我儿子还得指望我呢，所以我不能这么莽撞地拿生命冒险。”

听完，亨利爵士和古德上校显得非常失望。

“夸特曼先生，”亨利爵士说，“我是个有钱人，但我还是决定要这么做。您要是愿意同去，只要您认为合适，要多少报酬都行，出发之前我就给你。此外，我还会提前安排好，免得我们遭遇厄运之后，您儿子得不到妥善照顾。现在，您知道我们多需要您同行了吧。而且，如果我们有幸到了那个地方，找到了钻石，你可以和古德可以了。我不想要钻石。当然，现在这些承诺还无法兑现。还有，要是得到了象牙，也由你们两个人平分。您大可以跟我提条件，夸特曼先生，我也会承担一路上的花销。”

“亨利爵士，”我说，“这是我听过最慷慨的提议，贫穷的猎手和商人都不会拒绝。不过，这也是我遇见最不容易的工作，我得花时间想想。到德班之前我答复你。”

“很好，”亨利爵士说。

于是，我说了晚安就走了，梦见了去世很久的可怜的西尔韦斯特雷和那些钻石。

[1] “苏里曼”是阿拉伯语中的“所罗门”。——译者注。

[2] 原文为Eu José da Silvestra que estou morrendo de fome ná pequena cova onde não ha neve ao lado norte do bico mais ao sul das duas montanhas que chamei scio de Sheba; escrevo isto no anno 1590; escrevo isto com um pedaço d'ôsso n' um farrapo de minha roupa e com sangue meu por tinta; se o meu escravo dêr com isto quando venha ao levar para Lourenzo Marquez, que o meu amigo – leve a cousa ao conhecimento d' El Rei, para que possa mandar um exercito que, se desfiler pelo deserto e pelas montonhas e mesmo sobrepujar os bravos Kukuanes e suas artes diabolicas, pelo que se deviam trazer muitos padres Far o Rei mais rico depois de Salomão Com meus proprios olhos vé os di amantes sem conto guardados nas camaras do thesouro de Salomão a traz da morte branca, mas pela traição de Gagoal a feiticeira achadora, nada poderia levar, e apenas a minha vida. Quem vier siga o mappa e trepe pela neve de Sheba peito à esquerda até chegar ao bica, do lado norte do qual està a grande estrada do Solomão por elle feita, donde ha tres dias de jornada até ao Palacio do Rei. Mate Gagoal. Reze por minha alma. Adeos. José da Silvestra.

第三章
乌姆宝帕的加入

看船速和天气状况，从开普敦到德班大概得四五天。虽然人们说得很好，也投入了大量金钱，可东伦敦港建得根本没那么好。有时船无法靠岸，得等货船装卸完货物开出来，这就得耽搁整整一天。但这次我们根本不用等，因为沙洲那边没什么浪，拖船马上就来了，后面长长的绳子上还拴着几条难看的平底船，船上的箱子哗啦啦碰在一起。无论箱子里装的是瓷器还是毛纺织品，待遇都一样。我看到一个箱子里装着四打香槟，全都给摔得粉碎，起泡的香槟在脏乎乎的货船底嘶嘶作响。显然，船上的卡菲尔人也觉得这样太浪费了，就找了两瓶没打碎的，敲掉瓶口，一饮而尽。但他们喝之前没给香槟放气，肚子胀得厉害，便在船底打起了滚儿，大声说这酒是“巫酒”——就是说，酒被施了巫术。我在船上，告诉他们这是白人最厉害的毒药，喝下去必死无疑。那些卡菲尔人吓坏了，赶紧跑到岸上，我猜他们再也不敢碰香槟了。

好了，去纳塔尔的路上，我一直想着亨利爵士的提议。尽管我给他们讲了很多打猎时遇到的奇事，都是真人真事，但这一两天我们谁都没再提那件事。作为猎人，说打猎实在不用说谎。猎人打猎时，肯定会遇到各种不可思议的事情。不过，这是题外话了。

一月是南非最热的月份，一个美丽的傍晚，船终于靠近了纳塔尔海岸，估计日落时分就能到德班港。东伦敦港到德班港的沿途风景十分怡人：红色的沙丘、大片鲜绿色的植物点缀在卡菲尔人的村庄中，白色的浪花像缎带一样围着这片土地，海浪拍打着礁石，飞溅起白色的水雾。快到德班时，景色就更迷人了：几百年雨水的冲刷，山间形成了一道道峻峭的幽谷，谷底流过波光粼粼的小溪；山谷中的树木郁郁葱葱，像是上帝亲手栽植的；玉米园和甘蔗园呈现出不同的绿色，其间错落分布着的白色房屋，面向平静的大海，平添了几分温馨之意，也抚平了一些思乡之情。在我心中，景色再美，也需要人在其中才算圆满——可能是长久一直独自在外漂泊，所以懂得文明的价值吧，这都是随想而已。毫无疑问，伊甸园没有人之前已是美丽非常，但我一直认为，夏娃出现后，伊甸园才变得更加让人心仪。

回到正题，我之前算错了时间，我们在德班港抛锚时，太阳早已落山。岸边传来了枪声，是告知淳朴的德班居民，英国的信件到了。天色已晚，来不及穿过沙滩，于是，我们三个人看邮件送上救生艇运走后，就去舒舒服服地吃晚饭了。

再从船舱里出来时，月亮已经高挂空中，洒在海面和海岸上的月光十分明亮，灯塔里快速闪烁的亮光都比不上。岸上飘来了香甜的味道，让我想起了赞美诗和传教士，伯利亚那里的房屋窗子中还闪烁着点点灯光。不远处有一艘很大的双桅船，船上的水手唱着歌收拾船锚，等风来。这真是个美妙的夜晚，只在南非才能偶尔享受到。月光如银，洒在所有事物上，给每个人心中带来一抹平静。就连一名来打猎的乘客带着的斗牛犬也好像被这种温柔感染了，不再挑衅甲板笼子里的狒狒，在舱门门口美美地打起了呼噜。它肯定梦见了睡前的情景，做着甜美的梦。

我们三个人——亨利爵士、古德上校还有我——走到船舵旁坐下来，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夸特曼先生，”一会儿，亨利爵士开口了，“我的提议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是啊，”古德上校附和道，“夸特曼先生，您怎么想？我希望我们能有幸和您同行，一起到所罗门王的宝藏去，或者说一起到内维尔可能去的地方。”

我站起来，开口前先磕了磕烟斗。我本来还没最后下决心，想多点时间做决定，可点着的烟叶掉进海里的一瞬间，我有了主意——就在这多一点的时间里——犹豫良久无法决定的事，往往一下子就有了决断。

“我想好了，先生们，”我说着又坐下来，“我和你们一起去，走的时候我会告诉你们我这样做的原因和需要的东西。现在我得先说说条件。”

“第一，您要支付所有的花费，路上所得的象牙和其他宝物，由我和古德上校平分。”

“第二，出发前给我500英镑的酬劳，我会竭尽全力帮您，除非您想放弃或者我们遭遇了不幸。”

“第三，动身前，您得签署一份协议，要是我不幸身亡或者残废了，您要供养我的儿子哈利，他在英国盖伊医院学医，您每年要给他200英镑，连续五年。五年后，要是他真有本事，就能自力更生了。就这些，我敢说您一定觉得过分吧。”

“没有，”亨利爵士说，“我乐意接受。我决定进行这次旅行，您的丰富的经验和独有的知识能帮我大忙，我愿意多付出一点，多少都行。”

“真遗憾我没大开口，但我不会再多提条件了。现在我的要求都得到了满足，就来说说我愿意的原因吧。首先，先生们，这几天我一直在观察你们，冒昧说一句，我很喜欢二位，相信我们的合作会非常愉快。我告诉你们二位，这一点对长途旅行来说非常重要。”

“现在说说这趟旅途。亨利爵士、古德上校，请恕我直言，我觉得就算我们成功翻越了苏里曼山脉，活着回来的可能性也很小。还记得300年前那位叫西尔韦斯特雷的老先生是什么下场吗？20年前老先生的后代的命运又如何？你弟弟会什么样？坦白说吧，先生们，我觉得我们会跟他们一样。”

我停下来，观察这番话带来的震撼。古德上校看上去有点儿不自然，但亨利爵士却是面不改色。“我们必须得试试。”亨利爵士说。

“你们也许会好奇，”我继续说，“我之前也说过，我是个胆小的人，万一像我说的那样，那我为什么还要参与这次旅行呢？我这样做有两个原因。第一，我是个宿命论者，我相信要去哪儿，要做什么，都是注定的，如果我得去苏里曼山，还会死在那里，那我就应该去，也应该死在那儿。毫无疑问，万能的上帝已经为我安排好了一切，自己就不必多飞信了。第二，我没钱。近40年来，我一直打猎，卖掉猎物赚口饭吃，可也只能勉强糊口。好了，先生们，我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猎象人开始打猎后，平均只能再活四五年。所以，你们看，我的寿命是其他猎象人的七倍，我感到自己确实时日无多了。要是猎象的时候有什么不测，还清债后，能留给我儿子哈利的钱就所剩无几了，而他这时还不能自立。但现在，五年内他都能得到妥善的照顾。这就是我愿意一起去的全部原因。”

“夸特曼先生，”亨利爵士开口说，之前他一直严肃地看着我，“这趟旅行凶多吉少，您非常清楚，可您还是答应了，说明您是个可信的人。您所想的结局是否正确，只能等时间和事实来印证了。可无论结局是好是坏，我都要马上告诉您，我一定会坚持到底。要是我们注定会遭遇灭顶之灾，我只能说这之前能打打猎就好了，对吧，古德？”

“是的，没错，”上校说。“危险对于我们三个人来说是家常便饭，无论怎样，命运都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现在也没有回头路了。我建议我们先到酒吧喝两杯，你们明白的，就当祈求好运吧。”于是我们就去干了几杯。

第二天，我们上了岸，我把亨利爵士和古德上校安顿在我自己在伯利亚建的小房子——那就是我的家。小屋用青色石砖砌成，屋顶上盖着镀锌的铁皮，里面只建了三个房间和一间厨房，不过屋外的花园很漂亮，枇杷树最是茂盛，还有几棵刚种不久的芒果树，我希望它们好好长。这都是植物园馆长送我的，由一位叫杰克的老猎手料理。杰克早年在西库库尼斯打猎时，大腿被水牛严重咬伤，不能再打猎了。不过他还能走动，还可以侍弄花草——他可是格里夸人，祖鲁人对园艺可是毫无兴趣。园艺是一门安静的艺术，这偏巧是祖鲁人做不来的。

屋子里房间不够，我就在花园最里面的橘树下搭了个帐篷，让亨利爵士和古德上校住下。花香扑鼻，再加上青色的和金色的果实——在德班，你会见到一棵树上既有花又有青色和黄色的果子——我敢说这个地方够舒适了，而且除非下过大雨，否则伯利亚也不会有几只蚊子。

好了，言归正传——要是再不回到正题，哈利，我还没说我们到苏里曼山脉的故事，你就会烦了——既然已经下决心要去，我就开始着手准备必需品。首先，我和亨利爵士签订了一份协议，这是为你着想，我亲爱的孩子，以防不测。不过亨利爵士不是本地人，他的财产都远在大洋彼岸，文件的法律效力有些不妥。好在有一位律师帮忙，我们给了律师20英镑就解决了问题——不过在我看来，20英镑真是狮子大开口。之后，我拿到了一张500英镑的支票。

这500英镑是亨利爵士看我谨慎才给的，于是，我以亨利爵士的名义买了一辆车和20头壮实的牛。这辆车有20英尺长，轮轴是铁质的，车身是臭木做的，又轻又结实。这不是新车，往返过一次钻石矿区，不过我看这是件好事，因为木头已经风干。要是车有什么问题，或者木头没有干透，跑第一趟的时候就会发觉。我们称这种特殊的车为“半篷车”，也就是说车篷只遮住了后面12英尺的车身，前面空出来放一些必备物品。后面还有一张折叠床，可以睡两个人，也可以放武器或者其他小零碎。我花了125英镑，感觉非常合算。

买完车我又买了20头健壮的祖鲁牛，是我前两年就看中的牛。通常，拉车用16头就行了，我多买了四头，以防意外。祖鲁牛不大，也不重，也就是通常用来运东西的南非牛的一半大小，可它们的生存能力比南非牛强，要是拉的东西不多，祖鲁牛一天能多走五英里，脚步快不说，也不用总停下来休息。更重要的是，这批牛可是“老手”，它们已经走遍了南非的各个角落，所以相对而言，不容易得“红尿病”——新到一片草原，牛很容易感染这种病，继而传染给所有的牛。也不用担心得肺病，也就是肆虐这个国家的一种高危肺炎，因为这批牛都已经打过疫苗。每头牛的尾巴上都被划开了一个小口，绑上死于肺病的牛的一小片肺。之后，牛就会感染，不过不会太严重，只是尾巴得被割掉一截，按惯例是根部往上一英尺，这样，牛就再也不会得这种肺病了。看上去，割掉一头牛的尾巴很残忍，尤其是在这个苍蝇很多的国家，不过，没了尾巴总比丢了性命好，割下来的尾巴之前反正也没什么用，只能扫扫土。不过，二十头没有尾巴的牛走在路上，看着的确很奇怪，就像大自然犯的一个小错误，把本应装饰在斗牛犬身后的尾巴按到了牛屁股上。

下一个要考虑的问题就是食物和药品，这可得费些精神——既不能装车太重，也得带齐需要的东西。幸运的是，古德懂点儿医术，之前服役的时候学过医药和手术的知识，现在还多少记得些。当然，他没有行医的资格，可我们后来发现，他懂得比很多医学博士还多。而且，他还有个非常齐全的旅行医药箱和一套手术器械。我们在德班的日子里，他帮一个卡菲尔人切掉了大脚趾，手法非常娴熟。不过，那个呆呆坐着看手术的卡菲尔人要求古德上校再给他装一个新脚趾，还说实在不行给他按个“白脚趾”也可以，那倒是让古德上校很为难。

一切都办妥当之后，剩下的就是两件更重要的事：武器和仆人。至于武器，亨利爵士从英国带来了很多，我自己也有一些，只要列个清单，挑一些就行了。于是，我就按我笔记本上写的那样抄了一份。

“三把重型后装式十六发猎象枪，每把约重15英镑，大概可以装11打兰[1]黑火药。”这三把枪里，有两把是由著名的伦敦公司生产的，那可是顶级制造商。我的枪不是特别好，也不知道是哪里造的。我带着它打过几次猎，猎杀了好几头大象，说明它还是个很好的武器，非常可靠。

“三把双膛五百发快枪，能装26克黑火药。”真是好枪，非常适合猎杀中型猎物，比如大羚羊和貂羚，甚至能杀人，尤其是在开阔的地方用半空心的子弹。

“一把双膛十二号中心火力狩猎滑膛枪，火药装满两个药筒。”后来证明，这支枪在捕猎的时候发挥了最重要的作用。

“三支温彻斯特牌连发步枪（不是卡宾枪），备用。”

“三把科特单发左轮手枪，要用较重型弹药筒，就是美式弹药筒。”

这是我们所有的武器，读者肯定会发现每种武器都有相同的构造和口径，这是为了方便互换弹药筒，这一点非常重要。我并不后悔把武器细节列出来，因为有经验的猎手都知道，探险成功与否和枪支弹药有很大关系。

下面就是同行之人的问题了。商讨一番后，我们决定带五个人比较好：一个车夫，一个向导，还有三个仆人。

我没怎么费心思就找到了车夫和向导，他们俩都是祖鲁人，一个叫戈萨，一个叫汤姆。寻找仆人可是费了一番功夫。仆人必须忠诚英勇，他们的品行可关系到我们的性命。最后，我选了两个，一个是霍屯督人，名叫文特乌戈尔，是“飞鸟”的意思；另一个是个矮个子祖鲁人，名叫希瓦，他的优势是能讲一口流利的英语。我之前就认识文特乌戈尔，他是最出色的“追踪者”之一，擅长追踪猎物，我之前和他合作过几次，他强壮结实，好像永远不知疲倦。不过和他的族人一样，文特乌戈尔也有缺点——酗酒。只要喝口酒，就不再是个牢靠的人了。然而，我们要去的地方肯定没有酒卖，所以这个小缺点无伤大雅。

选定这两个仆人之后，我怎么也找不到第三个合适的人选，便决定先带两个走，路上运气好的话也许能碰上第三个。然而，刚好在出发之前的晚上，祖鲁人希瓦说有个卡菲尔人想见我。于是，我们吃过晚饭后——我们当时正在吃晚饭，我就让希瓦把卡菲尔人带来。很快，一个30岁左右的人就进来了，他个子很高，长相还不错，肤色比别的祖鲁人浅一些。他举起圆形手杖，算是向我们行礼，之后就直接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我开始并没有注意他，因为这样做是个大错误——祖鲁人认为要是一个人马上开始说话，那他要么是地位低下，要么就是行事鲁莽。不过我观察了一下，他是个“卡什拉”，也就是“被箍住的人”，脑袋上戴着个黑色的头箍，是树胶制成的，还用油脂打磨过，和头发缠在一起，祖鲁人到了一定年龄或有一定地位才能佩戴。而且，更让我惊讶的是，他看着有点面熟。

“好了，”我最终开口道，“你叫什么？”

“乌姆宝帕。”那个人用低沉的声音慢慢说了一句。

“我之前见过你。”

“没错，在印库西，我父亲是那里的首领，您在‘小手’”——也就是伊桑德尔瓦纳——“见过我一次，大战前一天。”

这下我想起来了。在那场可怕的祖鲁战争中，我是切尔姆斯福德男爵的向导，开战前一天，我幸运地离开了营地，看管货车去了。等着套牲口时，我和这个人聊过天，他是当地后备军里的一个小指挥官，说觉得这个营地不太安全。我马上让他闭嘴，说领导自会解决这个问题，但后来我又想了想他的话。

“我记得了，”我说，“你来干什么？”

“是这样的，马库马扎恩，”马库马扎恩是我的卡菲尔名字，意思是“半夜起来的人”，用直白的英语讲就是“小心谨慎的人”。“我听说你要和漂洋过海而来的白人老爷一起，到非常靠北的地方进行伟大的探险，是吗？”

“没错。”

“我听说你要从曼尼卡走一个月，到卢坎加河去，马库马扎恩，是这样吗？”

“你为什么要问我们去哪儿？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不禁有些怀疑——我们的行程之前都是严格保密的。

“噢，白人们，是这样，如果你们真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我和你们一起去。”

他说话的方式中有一股高傲劲儿，尤其他说“白人们”而不是“老爷们”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你有点儿忘乎所以了吧？”我说。“你说话不经思考。刚才那么说话可不对。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儿？告诉我们，我们才知道是在和谁打交道。”

“我叫乌姆宝帕，祖鲁人，可也不算是祖鲁人。我所在的部落在很远的北边，‘一千年前’祖鲁人来到这里的时候，我的部落没过来。我没有住处，这几年一直流浪。我小时候，从北边来到祖鲁。我曾经在诺玛巴克西兵团给塞奇瓦约当过兵，听命于伟大的上校——持斧子的姆斯洛珀加西[2]，就是他教我搏斗术的。后来，我离开了祖鲁，到了纳塔尔，想见识下白人的生活。后来，我参与了反对塞奇瓦约的战争。之后就一直在纳塔尔工作。现在我厌倦了，想回到北边。这不是我应该呆的地方。我不要钱，也很勇敢，有地方睡，有东西吃就行，我已经说过了，我肯定不会让你失望。”

这个人还有他说的话让我很困惑。我觉得，从他的举止来看，显然他说的大部分都是实话，可他和普通的祖鲁人又有些不同，而且说自己不要酬劳，这让我非常疑心。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把他的话翻译给亨利爵士和古德，问问他们的意见。

亨利爵士让我叫他站起来。乌姆宝帕站起来，同时脱下了长长的军大衣，全身就只剩下腰上的短围裙和一串狮爪项链。他看上去非常壮实，是我见过的最健美的当地人。他大概有6.3英尺高，身材匀称，体型优美。在灯光下，除了几处深黑色被长矛刺伤的疤痕，肤色并不深。亨利爵士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骄傲、英俊的脸。

“他们俩很适合做搭档，对吧？”古德说，“两个人身材差不多。”

“乌姆宝帕先生，我喜欢你的长相，我愿意让你做我的仆人。”亨利爵士用英语说。

显然乌姆宝帕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用祖鲁话说了句“很好”。接着，他看着这个白人魁梧壮硕的身材，又加了一句：“我们都是真男人，你和我都是。”

[1] 打兰，重量单位，1打兰约为1.77克。——译者注

[2] 有关姆斯洛珀加西以及他的斧子的故事，请读者参阅《艾伦·夸特曼》以及《百合娜达》等书。——编辑注。

第四章
猎象

斯坦达靠近卢坎加河和卡鲁科威河的交汇处，这里我就不再赘述我们到斯坦达的路上发生的事情了。斯坦达离德班有1000多英里，最后300英里我们不得不步行，因为总有可恶的舌蝇，所有的动物——除了驴和人，被它们咬过就会死。

我们离开德班的时候是一月底，可到斯坦达附近的时候已经是五月的第二个星期了。我们一路上经历了各种事，但对非洲猎手来说都很寻常——除了我下面要讲的这件——所以我就不一一写下来了，免得让读者觉得乏味。

马塔贝列地区外围有一个叫伊亚提的贸易站，洛本古拉（一个既强大又残忍的恶棍）统治着那里。在伊亚提，我们十分不舍地放弃了舒适的牛车。因为原有的20头健壮的公牛只剩下12头了——一头被眼镜蛇咬死了，三头渴死了，一头走丢了，三头吃了有毒的“郁金香”也死掉了。还有五头因为吃了那种毒草生病了。但我们把郁金香叶子煮成药，给它们灌进去，治好了它们。要是救治及时，这是非常有效的解药。

我们把车和牛留给车夫戈萨和向导汤姆看管，他们都是可靠的人，又另外请了一位住在这里的德高望重的苏格兰传教士盯着他们。接着，在乌姆宝帕、希瓦、文特乌戈尔以及六个刚雇来的脚夫的陪同下，继续徒步探险。我记得离开的时候我们都不太想说话，每个人都想是不是还能再见到货车，而我，反正我从没期望能活着回来。我们沉默地走了一会儿，这时，走在前头的乌姆宝帕唱起了一首祖鲁歌，大意是说一些勇敢的人厌倦了平淡的生活，冒着生命危险深入蛮荒之地寻找新生活，看吧，他们跋涉而来，竟发现那并非荒野，而是桃源美地，美女如云，牛羊肥美，尽可以大肆打猎杀敌。

我们全都笑了，把这当成一个好兆头。乌姆宝帕是个开朗又粗鲁的人，却透着几分威严。他不沉思的时候，非常能振奋我们的精神。我们越来越喜欢他了。

现在，我要讲一下我们经历的一次冒险，因为我实在太喜欢打猎的故事了。

从伊亚提出发大约两周后，我们来到了一片相当美丽、水草丰美的地方。山中的峡谷里到处都是浓密的灌木，当地人管这种灌木叫“艾罗多”。有些地方除了生长着“沃奇比”，也就是“艾罗多”，还生长着美丽的名为“马卡贝尔”的树，树上挂着黄色果实，表面有很多石子一样的东西。这种树是大象最喜欢的食物，不经意间就能发现大型猛兽在附近活动的痕迹——不只是他们的踪迹，而且还有很多折断的树枝，甚至有很多树都被连根拔起——大象是有破坏性的觅食者。

一天晚上，经过白天的长途跋涉后，我们来到了一个非常舒适的地方：我们身处被灌木丛覆盖的山脚下，这里的河床已经干涸，不过偶尔还能看到几处水坑，里面的水很清澈，水坑边还有猎物的足迹。山对面是一片平原，像一座公园，生长着一丛丛叶片舒展的含羞草，偶尔还能看到叶片光滑的马卡贝尔树。四面全是灌木丛，没有开辟出来的小路，非常安静。

刚走到河床里，我们就惊动了一群高大的长颈鹿。它们迈开腿跑开了，姿势非常奇怪，尾巴甩到背上，鹿蹄声像响板一样。长颈鹿离我们有300码远，完全在射程之外，而走在前面的古德手里拿着一把已经装好子弹的快抢，不禁举枪射击。他抬起枪，最终瞄准了一只小鹿——古德的运气实在太好了，子弹正打在小鹿的脖子上，打碎了脊椎，让它像兔子一样滚了个四脚朝天。我实在没见过比这更新奇的事。

“该死！”古德说——很遗憾，他一激动就爱说粗话——显然，这是他在海军服役时养成的习惯。“真该死！我打中了。”

“噢，布格万，”卡菲尔人都高兴地叫起来，“哦！哦！”

因为古德戴眼镜，所以卡菲尔人称他为“布格万”，也就是“玻璃眼睛”。

“哦，‘布格万！’”我和亨利爵士也跟着喊起来，也就是从那天开始，古德赢得了神枪手的名号，至少在卡菲尔人眼里是这样。实际上，古德的枪法并不准，不过每次他失手，我们都看在这只长颈鹿的份上，装作没看见。

我们让几个“小伙子”割下长颈鹿身上最棒的肉，自己则动手在一个水坑东边100码的地方搭了个棚屋。我们先砍了些荆棘，堆起来围成一圈。接着把里面的空间弄平，找到一种名叫“坦布奇”的草，弄干后铺在中间当床，生了几堆火。

棚屋搭好后，月亮已经挂在了天边，鹿肉和烤髓骨也已经准备好了。虽然髓骨吃起来有些费劲，但我们还是吃得心满意足！我觉得除了第二天吃到的象心，长颈鹿的髓骨简直是天下无双美味。借着月光，我们享用着简单的晚餐，时不时停下来感谢古德的完美一击。之后，我们抽着烟，聊了会儿天。围坐在炉火旁做这些事的情景一定很奇怪——我灰白色的头发直直地竖着，亨利爵士长长的黄头发一绺一绺的，更能形成对比的是，我又矮又瘦，皮肤黝黑，只有133磅重，而亨利爵士身材高大，体型健美，有210磅重。不过，考虑到现在的情况，我们三个人中最奇怪的当属皇家海军的约翰·古德上校。他坐在一只皮口袋上，好像刚从文明国度舒舒服服地打猎归来，全身整洁干净，衣着整齐。他穿着棕色花格呢的猎手服，戴着一顶相称的帽子，踩着一双干净的长筒橡胶靴。和往常一样，他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眼镜和假牙也干干净净的，总之，他是我见过身处荒野之中，最干净整洁的人——他甚至还准备了一个用白色古塔胶做的备用领子。

“你看，这东西很轻。”我跟他表达了自己的惊讶之情，他一脸天真地对我说，“我希望任何时候都能保持风度。”啊！要是他能预见未来，知道自己以后会穿什么样的衣服就好了。

我们三个坐在皎洁的月光下闲聊着，看着几码远的地方，卡菲尔人正用大羚羊羊角做的烟嘴抽“达科卡”，那是一种会让人着迷的烟。抽完烟后，他们就裹进毯子里，在篝火旁睡着了——除了乌姆宝帕。他坐在远处，手托着下巴，正沉思着。我注意到，他总是和卡菲尔人保持着距离。

很快，我们身后灌木丛深处传来“呜，呜！”的声音。“是狮子，”我说完，大家就都坐起来仔细听。我们刚站起来，就听到100码外的水坑那里有大象踢踏着走过的声音。“大象！大象！”卡菲尔人小声说，几分钟后，我们看到一列大大的身影慢慢从水边往灌木丛里走去。

古德一下跳起来，可能是认为捕杀大象和他刚才杀鹿一样容易，他性急起来，跃跃欲试。但我一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按住。

“不能开枪，”我小声说，“让它们过去吧。”

“这儿真是打猎天堂。我提议在这里呆一两天，好好打猎。”亨利爵士马上说。

我有点惊讶，亨利爵士一直都是催我们尽快赶路的人，尤其是我们在伊亚提确定两年前有个叫内维尔的英国人在那里买了他的马车，往北走去之后。但我想，他现在想停下来捕猎，正是天性使然。

古德非常赞同，他早就想猎象了。其实说真的，我也有些心动，没开一枪就放走这群大象，实在让我不甘心。

“好吧，伙伴们，”我说。“我想我们都需要放松一下。先睡觉吧，黎明时分就出发，也许能在大象吃饱上路之前追上它们。”

大家都同意了，我们就赶紧去休息。古德脱掉了衣服，抖了抖，把眼镜和假牙放进裤兜里，然后把每件衣服都整齐地叠起来，用橡皮布一角盖上，以免被露水打湿。我和亨利爵士并不介意乱乎乎的，很快就钻进毛毯，进入梦乡，一夜无梦对旅行者来说是最好的奖赏。

走着，走着，走——是什么？

突然，水坑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可怕的吼叫，简直震耳欲聋。肯定没错，只有狮子才能弄出这种动静。我们全都跳起来，看向水坑，那边一片混乱，黄色和黑色扭在一起，朝这边打过来。我们抓起武器，穿上未经鞣制的鞋，冲出棚屋。那团混乱的东西倒了下去，在地上来回打滚，我们赶到它倒下的地方时，它已经不再挣扎，静静躺着了。

现在我们看清了那是什么。草地上躺着一头雄性貂羚——这可是所有非洲羚羊中最漂亮的一种——它已经死了，巨大的弯角刺穿了一只体型巨大的黑狮子——狮子也死了。显然是这样的：貂羚正在水边喝水，狮子就和我们听到的一样，卧在那里等。貂羚喝水时，狮子一下扑过去，可正好迎上了羚羊尖尖的弯角，被刺穿了。我之前见过类似的事。接着由于没法脱身，狮子只好撕咬羚羊的后背和脖子，而羚羊因为恐惧和痛苦而发狂，到处横冲直撞，直到死去。

我们好好检查完两头野兽，就叫卡菲尔人过来帮我们把尸体拖到棚屋。之后，大家就躺下继续睡觉，一觉睡到天亮。

第一缕晨光露出来，我们醒了，准备打猎。我们带上三只八口径步枪，充足的弹药还有装满凉茶的大水壶——我觉得这是打猎时最有用的东西。吃了点儿早餐后，我们就出发了，乌姆宝帕、希瓦还有文特乌戈尔和我们一起。其他卡菲尔人留下来剥狮子皮和貂羚皮，再把肉切好。

发现大象明显的踪迹并不难，文特乌戈尔观察了一会儿，就说大概有二三十头大象，多数是成年公象。象群晚上走了些距离。现在是上午九点，已经非常热了，从折断的树枝、被踩扁的树叶树皮以及还冒着热气的粪便看，我们离象群不远。

很快，我们就发现了象群，就像文特乌戈尔说的那样，大概有二三十头。它们站在一处洼地中，刚吃完早餐，正呼扇着大耳朵。这景象真是壮观，大象们离我们只有200码远。我抓起一把干草丢向空中，看看风向，因为他们一旦闻到了我们的气味，就会在开枪之前跑开。知道风是从大象那边吹过来之后，我们就小心翼翼地摸过去了，幸好有树丛掩护，我们走到了离象群只有差不多40码的地方。我们斜前方站着三头高大的公象，其中一头长着巨大的象牙。我小声对其他人说我来打中间的那个，亨利爵士负责左边的，而古德则对付长着大象牙的那头。

“开枪，”我轻声说。

砰！砰！砰！三支重型步枪开火了，亨利爵士负责的那头应声倒下，子弹射中了大象的心脏，它一下就死了。我打中了大象的膝盖，本以为它必死无疑，可一下子它又站起来，从我眼前跑过，我赶紧朝肋骨补了一枪，这下它可站不起来了。我马上又装了两颗子弹，跑到大象面前，朝着头部开了一枪，可怜的猛兽才终于不再挣扎了。接着，我转身看了看古德要对付的大象，就在我开最后一枪时，我听到了既愤怒又痛苦的吼声。走到上校身边，我发现他整个人都处于极度兴奋中。看来中弹后，那头大象转身直接朝开枪的人奔来，而古德却茫然无措，只是下意识地闪开了，大象则径直冲向我们的营地。同时，受惊的象群也四散而逃。

我们讨论了一会儿到底是追着受伤的大象还是继续跟着象群走，最终决定还是跟着象群走，我们最后看了一眼巨大的象牙就走了。离开那里后，我经常想起那对象牙。追踪象群很简单，它们匆忙逃走时总会像踩草一样踩到灌木丛，于是身后就留下了像马路一样的痕迹。

可追上它们并不容易，我们在烈日下艰苦行进了两个小时才终于成功。大象们都站在一起，只有一头公象例外，它们惶惶不安，时不时扬起鼻子嗅来嗅去，处于万分警惕中。那头独自站在一边的公象离象群有50码左右，离我们约60码，显然是在放哨。想到它可能会看到我们或者嗅到我们的气味，尤其在这样的开阔地，稍一靠近也许又会惊动象群，我们就全都瞄准那头公象。我轻声下令，我们就一起开枪了。子弹全部射中，那头大象直接倒地身亡。象群再一次受惊，不幸的是，前面100码的地方是峡谷，也就是干涸的河道，两侧十分陡峭，和当年王子在祖鲁被杀的地方很像。大象纷纷跳进峡谷，我们赶到的时候，正努力往对岸爬，一片混乱，空气中不是它们的尖叫声，就是它们惊慌下自私地把别的大象推到一边时发出的声音，很多时候，人也会这样。现在正是我们的好机会。我们迅速装上弹药，接连开枪，射杀了五头可怜的大象。当然，要不是大象们往峡谷中奔去，不再往河岸上爬，我们就能把它们一网打尽了。我们太累了，不想再继续追，也不太想杀戮了。一天杀八头大象已经很不错了。

休息了一会儿，卡菲尔人把两头大象的心挖出来做了晚餐，我们吃完后就心满意足地往营地走，决定第二天早上让脚夫过来割象牙。

刚走过古德射伤大象那片地方没多远，我们遇到了一群大羚羊，不过谁都没开枪，因为我们已经吃够了肉。大羚羊从我们身边快速走过，在大约100码远的灌木丛中停下来，转身看着我们。古德从没近距离观察过大羚羊，迫切地想要靠近，他把武器递给乌姆宝帕，叫上希瓦一起，一步一步走向灌木丛。我们都坐下来等，正好休息休息。

太阳正值落山前最红的时候，我和亨利爵士正欣赏着夕阳美景。这时，耳边突然传来大象的尖叫，一个巨大的身影翘着鼻子和尾巴背对着太阳，朝我们奔过来。下一秒，我们又看到了别的——古德和希瓦，他们正朝我们跑来，大象在身后紧追不舍——因为正是古德——是古德射伤了大象们。我们当时不敢开枪，距离太近，怕射伤他们二人。接下来，又发生了一件惊险的事——古德被他讲究的服装害惨了。要是他和我们一样穿着法兰绒衬衫和短筒靴，而不是长裤和橡胶靴的话，就不会陷入险境了。可事实是，他的服装在这场生死赛跑的时刻拖累了他，离我们还有大概60码的地方，他穿着用干草擦得干干净净的靴子滑倒了，脸朝下正好摔在大象面前。

我们全都屏住呼吸，一起朝他跑去，心想他肯定完了。三秒过后，一切都结束了，可结局却并不是我们想得那样。那个祖鲁小伙子——希瓦，看到自己的主人摔倒后，勇敢地拿出长矛，朝大象脸上刺去，正好刺中了象鼻。

大象发出痛苦的尖叫，一下卷起了那个可怜的祖鲁人，将他狠狠地甩在地上，抬起大脚踩在希瓦的腰上，接着又用鼻子缠住他的上半身，生生把他撕成了两半。

我们被吓得半死，赶紧逃命，连开了好几枪，直到最后大象倒在祖鲁小伙子的碎尸上。

至于古德，他站起来，搓着手，看着豁出生命救出自己的勇士。尽管我是个老猎手，还是哽咽了。乌姆宝帕也站起来，注视着那头死去的大象和希瓦破碎的身体。

“啊，好了，”过了一会儿，乌姆宝帕说：“他死了，死得像个男子汉！”

第五章
进入沙漠

我们一共杀死了9头大象，整整两天，我们都在割象牙、把象牙运回营地，并把它们埋在一棵大树下的沙土里，那棵树非常显眼，方圆几英里都能看到。象牙非常精美，是我见过最优质的。每根象牙约重40到50磅，踩死希瓦的那头大象的一对象牙，我们估计得有170磅。

至于希瓦，我们把他的遗体埋在一个食蚁兽的洞穴里，身旁放了支长矛，希望在通往极乐世界的路上保护他。第三天，我们又踏上了旅程，盼着某天还能活着回来挖出这些象牙。沿着预定的路线，经过长途跋涉，我们终于来到了卢坎加河附近的斯坦达，一路上经历的艰险我就不一一细说了。斯坦达是我们探险的真正起点。刚来到这里的情景，我至今记忆犹新。河流右边零散有几间当地人的房屋，还有一些石头堆成的牛棚，河边有几处耕地，是当地人种植谷物的地方。往北一点是一大片草原，成群的小动物在草原上来回活动。河流左边是一望无际的沙漠，看来这里就是富饶的乡村最靠边的地方。至于是什么自然原因造成了这种鲜明的对比，谁都不清楚。但情况就是这样。

一条小溪流过我们扎营的地方，小溪对岸是石头坡，20年前，我亲眼见到可怜的西尔韦斯特雷寻宝失败后从那里爬回来。斜坡那边就是干枯的沙漠，只生长着耐旱的灌木。

傍晚时分，我们搭好了帐篷，太阳像个大球一样慢慢沉下，耀眼的余晖洒满整片沙漠。古德留下来安排宿营的事，我带着亨利爵士走到对面的斜坡顶，眺望广袤的沙漠。天空一片澄澈，我依稀能分辨出遥远的前方苏里曼冰山淡蓝色的轮廓，山顶有些地方还覆盖着白雪。

“看，”我说，“那就是围绕着所罗门王宝藏的屏障，天知道我们能不能爬上去。”

“我弟弟应该在那里，果真如此，我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亨利爵士语气中充满自信，是个真正的男人。

“希望如此。”我说着，转身看看身后的营地。这时，我发现我们并不是唯一在这里的人，身后还有一个人正热切地望向远处的群山——是高大的卡菲尔人乌姆宝帕。

看到我发现了他，那个祖鲁人就开口了，和自己的主人——亨利爵士说话。

“你们是要到那里去吧，因库布？”（“因库布”是当地的土话，我觉得是“大象”的意思，是卡菲尔人给亨利爵士起的名字。）乌姆宝帕用长矛指着高山问道。

我厉声问他为什么用这种随便的语气和自己的主人说话。当地人为了交流，给别人取名字是很正常的事，可当着那个人的面用这种非正式的名字称呼别人，则是非常不体面的行为。乌姆宝帕听了我的话居然轻笑起来，这可惹恼了我。

“你怎么知道我和我伺候的这位老爷不平等呢？”他说。“显然，从身材和眼神就知道，他出身贵族。可说不定我也是贵族呢。至少，我和他一样都是身材高大的人。马库马扎恩，把我的话翻译给主人因库布听吧，我有话想跟你们说。”

我很生气，不能接受一个卡菲尔人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不过奇怪的是，他让我很惊讶，此外，我也很好奇他要说什么。于是就把他的话翻译给亨利爵士听，同时还告诉亨利爵士我觉得乌姆宝帕是个狂妄的人，行为实在过分。

“没错，乌姆宝帕，”亨利爵士说，“我就是要去那里。”

“这是片广阔的沙漠，里面没有一滴水，那些山都很高，山顶还有雪，而且没人知道太阳落下的地方有什么，因库布，你怎么来的？为什么要去那里？”

我翻译了乌姆宝帕的话。

“告诉他，”亨利爵士说，“我去那里是因为我相信我的亲人——我的亲弟弟之前去了那儿，我要去找他。”

“因库布，是这样的，我路上遇见过一个霍屯督人，他说有个白人两年前和一个仆人——也是个猎手，一起走进了沙漠，想翻越高山，至今都没回来。”

“你怎么知道说的是我弟弟？”亨利爵士问。

“不，我不知道。但我问那个白人的长相时，霍屯督人说他有明亮的眼睛和黑色的胡子。霍屯督人还说，和白人一起去的猎手是个穿着衣服的贝专纳人，名叫吉姆。”

“那就没错了，”我说，“我很了解吉姆。”

亨利爵士点点头说：“我也确定了。乔治决定做的事就一定会去做，他还是个孩子时就是这样。如果他想翻过苏里曼冰山，那肯定已经翻过去了，除非发生意外，我们必须到山那边找他。”

虽然乌姆宝帕不太会说英语，可他听得懂。

“因库布，这趟旅程可不短啊。”乌姆宝帕说完，我翻译了他的话。

“没错，”亨利爵士说，“是很远。可一旦下定决心，就没有双脚到达不了的远方。乌姆宝帕，一个人只要有爱的指引，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生死之事愿意听从上帝的安排，那就没有他做不成的事，就没有他翻越不了的山，也没有他穿越不了的沙漠，除非他不知道山和沙漠处于何地。”

我翻译了亨利爵士的话。

“我的主人，您说得非常好，”这个祖鲁人说——尽管他不是个真正的祖鲁人，我还是经常称他为祖鲁人——“这才是真男人嘴里说出的话。您说得没错，因库布，我的主人。听着！什么是生命？生命是一片羽毛，是一粒小草的种子，被吹来吹去，也许它会生根发芽，圆满而终，也许会被带到天堂。可如果这粒种子自身饱满，就能走得更远，抵抗空气的影响，尝试探寻自己的路是件好事。人终有一死，最糟糕的不过就是死得早一点而已。我的主人，我愿意和你一起穿越沙漠，翻过高山，除非我倒在半路。”

乌姆宝帕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说起来，他言辞有力，运用了祖鲁人非常热衷的修辞方式。在我看来，这些不过是苍白的重复，正是这个民族缺乏诗意与智慧的表现。

“生命是什么？告诉我，噢，聪明的白人，了解世界上所有秘密的白人，了解所有星球的白人，了解宇宙的白人。是谁从远方无声地传递了你的话语，告诉我，白人，告诉我生命的秘密——它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你不能回答我的问题，你并不知道答案。听着，我来回答。我们从黑暗中来，到黑暗中去。正如黑夜里被暴风雨追赶的小鸟，我们从虚无中来。某一刻，火光将映出我们的翅膀，哦，看！我们又回到了虚无中。生命什么都不是，生命也是一切。生命是死神的手，我们迟迟不肯接近。生命是夜晚发光、白天变暗的萤火虫，是公牛在冬日里的呼吸，是跑过草原、消逝在夕阳中的影子。”

“你是个奇怪的人。”乌姆宝帕说完，亨利爵士说道。

乌姆宝帕大声笑起来。“在我看来，我们并没有太多不同，因库布。也许我也是到山那边找弟弟的。”

我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你是什么意思？”我问，“关于那座山，你都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一点而已。山的那边有片陌生的土地，既美丽又神奇。那里有勇敢的人，有树木溪流，有雪山还有一条白色的大道。这都是我听说的。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天快黑了，活着的人才能见到那种美景。”

我再一次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这个人知道的太多了。

“马库马扎恩，你不用怕我，”乌姆宝帕看我看着他，就对我说开了。“我不会暗害你，也不会耍花招。要是我们能到达太阳落下的地方，我会告诉你我知道的事情。但死亡笼罩着那座山。明智一点，回去吧。我的主人们，如我所说，还是回去猎象吧。”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就拿起长矛向我们致敬，转身回营地去了。很快，我们就看到他和其他卡菲尔人一起清洗枪支。

“他真是个怪人。”亨利爵士说。

“没错，”我附和道。“相当奇怪。我不喜欢他的举止。他知道一些事，却不说。但我想和他争论也没用。我们正在进行一次奇怪的旅程，多一个神秘的祖鲁人也不算什么。”

第二天，我们做好了出发的准备。当然，我们不可能带着沉重的猎枪还有其他工具穿越沙漠，于是就遣散了脚夫，和一位上了年纪的当地人做了笔交易。这个当地人在沙漠边上有间房子，我们请他保管武器，直到我们回来。看到他贼溜溜的目光，想到要把这些有用的工具交给一个贪婪的土著老贼看管，我实在不放心。不过，我采取了一些防范措施。

首先，我把所有的枪都装上子弹，上好膛，告诉那个老头要是他敢碰这些枪，枪就会发射子弹。他马上就用我的八口径步枪试了一下，确实有子弹打出来，在一头正好刚回栏的公牛身上打了个洞，而枪的后坐力也把这个人震得摔了个跟头。他站起来，大惊失色，看到自己失去了一头牛而非常生气，不过却没敢让我赔，现在，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碰这些枪了。

“把这些魔鬼扔到房顶上吧，”他说，“否则总有一天它会把我们全杀死。”

听到这话，我告诉他，我们回来的时候要是丢了一支枪，就用魔法杀死他和他的亲人。要是因为我们死了，他就敢偷枪的话，我做鬼也会纠缠他，让他的牛都疯掉，还会把牛奶变酸，把他的生活搅得一团糟，而且我还会把枪里的魔鬼放出来，用一种他不喜欢的方式和他谈谈。我让他先想好后果。听完之后，他信誓旦旦地说会像照顾自己父亲的灵魂一样好好照顾这些东西。他是个非常迷信的老卡菲尔人，也是个十足的恶棍。

妥善处理好多余的工具后，我们就开始整理自己——我、亨利爵士、古德、乌姆宝帕还有文特乌戈尔——一路上要带的东西。我们能带的很少，但都得尽力带上需要的，每个人大概要带50磅的物品。下面是我们要带的东西：

三支快枪，200发子弹。

两支温彻斯特牌连发步枪（是给乌姆宝帕和文特乌戈尔用的），200发子弹。

五个科克伦水壶，每个水壶里装了四品脱水。

五张毯子。

25磅重的肉干——就是晒干的肉。

10磅上好的混珠礼物。

一系列的药品，包括一盎司奎宁和一两件手术工具。

我们的匕首，几样杂物，比如指南针、火柴、小型过滤器、烟草、一把泥铲、一瓶白兰地还有要穿的衣服。

这就是我们全部的装备，对这样一次冒险来说，这些东西的确不多，但我们不敢带更多的东西。实际上，对每个人来说，背着这些东西穿过炽热的沙漠已经很不容易了，这种情况下，每一盎司都是负担。但我们也不能再减少重量，因为带的都绝对是必需品。

我费了好大劲儿，还许诺每人一把上好的猎刀作为礼物，才说服村子里三个穷苦的当地人和我们一起走完第一段旅程——20英里，他们每人要替我们背装满一加仑水的大葫芦。我的目标是走过一夜之后再把水壶灌满，因为我们打算在凉爽的夜晚出发。我告诉那三个当地人说我们要去捉鸵鸟，这片沙漠中到处都是鸵鸟。他们叽叽喳喳说了很多话，又耸了耸肩，说我们疯了，肯定会渴死在沙漠里——我不得不说，这很有可能。但那三个人都非常想得到自己并不知道价值多少的刀，就都同意一起来，毕竟也许他们想明白了，我们之后的命运和他们没什么关系。

第二天我们睡了一整天，日落时急匆匆地吃了一顿鲜牛肉，喝了点茶。最后，古德有点不高兴地说，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喝过酒了。于是，做好最后的准备后，我们都躺下来，等着月亮升上天空。大约九点，月亮升起来了，皎洁的月光洒在旷野之上，给面前的沙漠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这时候的沙漠十分庄严安静，对人们来说，像满是星星的天空一样陌生。我们都站起来，几分钟就准备好了，可又有些犹豫。人的本性如此，迈出不可挽回的一步之前总要犹豫一下。我们三个白人站在一起。乌姆宝帕手里拿着长矛，肩上背着一支步枪，站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前方，坚定地望着沙漠。雇来的三个当地人扛着装满水的大葫芦和文特乌戈尔一起站在后面。

“先生们，”一会儿，亨利爵士用深沉的声音说道，“我们要进行的旅程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一次。不知道我们能否成功。但我们三个人，无论面对顺境还是逆境，都要共同进退。出发之前，让我们向决定人类命运、为我们指明道路的神灵祈祷，他将按照自己的意愿指引我们。”

亨利爵士摘下自己的帽子，祈祷了一分钟左右，之后用双手捂住了脸，古德和我都照做了。

我并不是个虔诚的祈祷者——很少有猎手祈祷。至于亨利爵士，我之前从没听过他这样说话，这之后也只听过一次，不过我相信他内心深处一定非常虔诚。尽管古德经常咒骂，但也很虔诚。无论怎样，在我的记忆中，只有一次我在祈祷时比这一分钟更虔诚。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很高兴。我们的未来完全是个未知数。我想，未知和不幸能让人更接近造物主。

“现在，”亨利爵士说，“出发！”

于是我们就出发了。

除了远处的高山和乔斯·达·西尔韦斯特雷留下的图，没什么能指路。可西尔韦斯特雷画这张图时已经快离世了，有些心烦意乱，这可是300年前画在一片麻布上的，所以并不是理想的指路工具。不过，这张纸仍是我们成功的唯一希望，它曾经也是。那位老先生在图上标出沙漠中央有一个不怎么干净的水塘，距离出发地约有60英里，要是我们没找到水塘，考虑一下到山的距离，我们十有八九要悲惨地渴死在沙漠里。在我看来，从只有几丛灌木的沙海之中找到水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就算达·西尔韦斯特雷正确地标出了水塘的位置，这么多年它干涸了，或者被猎物踏平了，或者被流沙掩盖了不也有可能吗？

我们像幽灵一样，在夜色下安静地走在茫茫沙漠中。灌木丛总是绊住我们，影响进度，而沙子也总会钻进我们的生皮短筒靴和古德打猎时穿的靴子中，所以我们每走几英里就要停下来倒空鞋里的沙子。尽管空气沉闷还有些粘糊糊的，不过幸好夜晚一直还算凉爽，我们的进度也还算不错。沙漠中到处都是寂静一片，非常压抑。于是古德就开始吹起了口哨，是《离开我的女孩》，然而在空旷的地方，这首曲子听起来有些伤感，所以后来他就不唱了。

我们出发后不久出了点儿小意外，开始大家都吓了一跳，后来却都笑起来。古德拿着指南针走在前头，他曾是个水手，当然看得懂指南针，我们排成一队跟在他身后。突然，我们听到古德大叫一声后就消失了。紧接着，我们周围响起了非常奇怪的喧哗声、喷鼻声、咕哝声和疯狂的踢踏声。借着昏暗的光线，我们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沙堆中时隐时现。那几个当地人丢下东西就想跑，但想到实在无路可逃，就趴在地上，像见鬼了一样大叫。我和亨利爵士吃惊地看着，看出那个朝群山奔去的人是古德之后十分惊讶。显然，古德是骑在马上，他正大声叫喊着。接着，他举起双手，我们听到他掉在沙滩上的声音。

后来我明白了：我们踩在一群睡着的斑驴身上，古德正好掉在一只斑驴的背上，那只斑驴本能地站起来，驮着他跑了。我怕古德受伤，告诉其他人一切都好之后就朝古德跑去。他的眼镜还稳稳地贴在眼睛上，尽管浑身颤抖，害怕极了，可却没受伤。

之后我们顺利地前行，再没遇到这种小意外。大概一点钟，我们停下来休息，喝了点水——喝得不多，因为水非常珍贵。休息了半小时，我们就再次上路了。

我们走啊走，直到东方露出了如女孩脸颊一样的粉红色。接着，淡黄色的光线映入眼帘，很快就变成了金黄色，顷刻间就到了清晨。星星渐渐淡去，最后全都消失了。金色的圆月逐渐变成白色，苍白月光下的山脊看起来就像垂死之人脸上的颧骨。一束接一束的阳光从远处穿过荒野照过来，驱散了薄雾，直到沙漠披上闪闪的金光——天亮了。

可我们并没有停下脚步，也还不想停下，因为我们都知道太阳完全升起后，想在沙漠里走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一个小时后，我们终于发现了一小堆冒出地面的石头，我们费力地走到石头边。能找到这堆石头真是幸运，头顶上是一块悬着的石板，下面是平滑的沙子，正好提供了一处绝佳的阴凉处。我们趴在石板下，每个人都喝了些水，吃了点肉干，之后就躺下来，很快睡着了。

我们醒来时大概是下午三点，却发现三个雇工准备回去。他们已经受够了沙漠，用多少刀挽留，都不肯再往前走一步。于是,我们赶紧喝光了水壶里的水，用他们背来的大葫芦里的水灌满水壶，就看着他们踏上了20英里的返程。

四点半左右，我们再次上路。真是孤独寂寞的旅程，除了偶尔能看到鸵鸟外，偌大的沙海中竟看不到一个活物。除了一两条夺人性命的眼镜蛇，我们没看到任何爬行动物，显然，对动物们来说，这里实在太干燥了。然而，我们却发现有种昆虫在这片沙漠很常见——就是平常的家蝇。这让我想起了《旧约全书》[1]中提到的一句，家蝇“不单行,它来时可真是成群结队的”。家蝇真特别，去哪儿都能看见它，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很久了。我曾看到有只家蝇被封在琥珀中，有人告诉我，那块琥珀已经有50万年的历史，不过那时候的家蝇看上去和现在的并没有太大的分别。我一点都不怀疑，地球上最后一个人垂死之际，还会有一只家蝇嗡嗡地围着他飞——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夏天的话——好找机会落在他鼻子上。

日落时分，我们停下脚步，等着月亮。月亮升起来，和平常一样美丽安详。除了凌晨两点左右休息了一会儿，我们一整晚都在疲惫地赶路，直到太阳出来，才结束了辛苦的旅程。我们喝了点水，一下就躺倒在沙滩上，都快累死了，马上就进入了梦乡。在这片荒芜人烟的辽阔沙地上，没什么让人害怕的，所以没必要放哨。我们唯一的敌人是高温、缺水和苍蝇，这三样的威胁比其他任何人或动物带来的威胁都要大。我们这次没那么幸运，没找到可以遮蔽阳光的岩石，结果七点左右醒来时，我们都觉得自己像烤架上的牛排一样。真的被烤透了。炽热的阳光仿佛要晒干我们的最后一滴血。我们坐起来，大口喘着气。

“唷。”我驱赶着围着脑袋嗡嗡飞个不停的苍蝇。高温似乎对苍蝇没什么影响。

“哎呀！”亨利爵士说。

“热死了！”古德也附和道。

天气的确非常炎热，也找不到一个庇荫处。我们环顾一圈，四周既没有岩石也没有树，只有无休止的阳光，耀眼的光芒炙热的空气，热空气在沙漠表面蒸腾着，像个红色的炉子。

“怎么办？”亨利爵士问，“我们忍不了太久。”

我们茫然地相互看着。

“我有个主意，”古德说，“我们挖个洞，钻进去，把灌木盖在身上。”

这听上去并不是个好主意，但至少比没主意好，于是我们就开始行动——用带来的泥铲和双手劳动了半个小时，挖出了一个长10英尺、宽12英尺、深两英尺的坑。接着，我们又用猎刀割下了一大堆低矮的灌木。之后，我们就钻进洞里，把灌木盖在身上。而文特乌戈尔却没这样做，高温对霍屯督人似乎也没什么影响。这样，我们遮住了一些阳光，可这个临时洞穴里的热气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加尔各答黑洞根本没法和这个比，实际上，直到今天我都不清楚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我们平躺着，喘着粗气，偶尔蘸些只剩一点的水湿润一下嘴唇。要是由着我们的性子来，出发后两小时就会把水喝光，但我们强制自己严格控制喝水量——我们都知道，一旦没了水，我们很快就会悲惨地死去。

可只要人活得够久，所有事都有个头。不知怎么回事儿，煎熬的一天终于走到了傍晚。大约下午三点，我们实在忍不了了，走着死去总比慢慢被热死渴死在这个洞里强。剩下的水不多了，和人血差不多烫，我们每人喝了一点后，就开始蹒跚前行。

我们又往前走了50英里左右。读者查看一下翻译之后的达·西尔韦斯特雷的草图，就会知道沙漠的直径大概在40里格，而“不干净的水塘”就在沙漠中间。40里格相当于120英里，真有水塘的话，我们离它就只有12到15英里了。

整个下午我们都在痛苦地往前爬，进度很慢，半个小时只能走一英里多点。日落时，我们又停下来休息，等着月亮升起。我们每个人又喝了一点水，强迫自己睡了一会儿。

我们躺下前，乌姆宝帕指着8英里外平地上的一处小山丘给我们看，那个山丘很小，轮廓也有些模糊。从这个距离看，它更像一座蚁丘，我睡之前还在想那是什么。

月亮升起来后，我们再次上路，每个人都筋疲力尽，同时还得忍受干渴和令人刺痒的高温。没经历过的人肯定不明白我们的感受。我们已经走不动了，只是拖着身子往前蹭，总是因为疲惫而跌倒，不得不每过一个小时左右就停下来休息一次。我们基本没力气说话。古德一直是开朗的人，爱说话也爱开玩笑，可现在，他什么笑话都讲不出来。

最后，大约两点钟，我们的体力和精神都已经接近极限时，终于来到了那个奇怪的小山丘脚下，或者说是沙丘脚下。一眼望去，这个巨大的蚁穴有100英尺高，底部占地约有两公顷。

我们在这里停下来，实在是太渴了，就喝光了所有的水。水壶里只剩下半品脱水，可现在我们每个人都能喝下整整一加仑。

喝完水，我们都躺下来。就在准备睡觉的时候，我听到乌姆宝帕用祖鲁语对自己说——

“如果再找不到水，月亮再次升起前我们就都死掉了。”

尽管天气很热，可听他这么说我还是打起了冷颤。如此接近死亡并不是件好事，但即使是死亡也不能阻止我睡觉。

[1] 读者阅读夸特曼先生的引用时应注意其准确性。然而他读书有限，书中的内容已经被他搞混了。因此，在他的意识中，《旧约全书》和莎士比亚是一样的。——编辑注。

第六章
水！水！

两个小时后，也就是四点钟，我睡醒了。身体的第一需要——消除疲惫感得到满足之后，折磨人的干渴就显现出来。我睡不着。之前梦见自己在潺潺流过的小溪中洗澡，两岸长满郁郁葱葱的树木，可醒来却发现自己在干旱的荒野中。这时，我想起了乌姆宝帕的话，要是我们今天还找不到水，就会悲惨地死去。没人能在这种高温中存活。我坐起来，用干燥粗糙的手抹了抹脏乎乎的脸，嘴唇和眼皮都贴在一起了，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分开它们。离清晨不远了，可却没有一丝清爽的空气，只有难以形容的热乎乎的雾气。其他人还在睡着。

很快，天色就足以看书了，于是我拿出随身带着的口袋书《英戈尔兹比传说故事集》，读到《兰斯的寒鸦》这一章时，书里这样写道：

“可爱的小男孩带着金色的水壶，

壶身图案精美，装满了兰斯河与那慕尔河里

纯净的河水，”

读到这里我不禁舔了舔嘴唇，或者说是试着舔了一下。想到纯净的河水我都快疯了。要是现在红衣主教拿着铃铛、《圣经》以及蜡烛出现在我面前，我宁可被鞭打也要喝掉他的水，就算水里满是“教皇洗过手”的肥皂水也不在乎，我也清楚那样做肯定会遭到所有天主教会神圣的诅咒。我甚至认为由于口渴、疲惫、吃不上东西，我都有点儿神志不清了——我甚至在想红衣主教、懂事的小男孩还有寒鸦看到一个被烤焦的、有棕色眼睛、灰色头发的小个子猎象人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把脏乎乎的脸浸在盆中，吞掉每一滴珍贵的水时，是什么表情。我觉得这个想法非常有趣，不仅笑起来，还笑出了声，吵醒了其他人，他们也抹了抹自己黑乎乎的脸，把粘在一起的嘴唇和眼皮揉开。

全都睡醒后，我们开始讨论眼前的情况，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刻了。我们没剩下一滴水，只能把水壶倒过来，舔舔瓶盖，可也于事无补，因为瓶盖干得像根骨头。古德把出发时带在身上的白兰地拿出来，渴望着，可亨利爵士一把从他手里夺过来，因为现在喝烈酒只会加速死亡。

“找不到水我们就死定了，”亨利爵士说。

“要是老先生的地图可靠，水应该就在附近。”我说，可好像这句话并没带来多少希望。显然，大家对这张地图都没什么信心。现在，日头渐渐爬上来，我们坐在这里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我看到霍屯督人文特乌戈尔站起来，在地上搜寻着什么。很快，他停下来，指着地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惊呼。

“怎么了？”我们问，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朝他呆的地方走去，他正盯着沙子看。

“行了，”我说，“这是跳羚刚刚留下的足迹，怎么了？”

“有水的地方才有跳羚。”他用荷兰语回答道。

“对啊，”我说，“我都忘了，感谢上帝。”

这个小发现再次给我们带来了希望。一个人身陷绝望之中时，一丝希望都会让他喜出望外，感受到即将到来的幸福。漆黑的夜晚，一颗星星挂在天空总比没有好。

同时，文特乌戈尔扬了扬他的翘鼻子，在温热的空气中嗅了嗅，就像黑斑羚探测危险一样。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我闻到了水，”他说。

我们都知道在野外长大的人有非常出色的本能，听他一说，简直高兴死了。

就在此时，壮丽的太阳升起来了，我们吃惊地看着眼前的美景，甚至一时忘了自己的干渴。

离我们不到四五十英里的地方，示巴双乳峰挺立着，灿烂的晨光给它镶上了银边。两边绵延数百英里的山脉就是苏里曼冰山。那一刻，我坐着，眼前尤为华美瑰丽的景象无法诉诸于语言。现在回想起来，我仍觉得当时的情景无法描述。我们正前方是两座巨大的山峰，相信它们的形状在非洲——甚至是在世界上，都是独一无二的：每座山峰至少有15,000英尺高，相距不过12英里，由一片陡峭的岩石悬崖相连，顶着白雪威严地矗立着，直冲云霄。这两座山峰像大门旁的两根巨大的石柱一样，形状就像女人的胸部。有时，山下飘荡的薄雾和云影遮住了它们，山峰看上去就像侧躺着的女人，笼着神秘的面纱，正在睡觉。山峰的底部始于平原，逐渐上升，从这个距离看过去显得非常圆润平滑，每座山峰的顶部都有一个覆盖着白雪的大山丘，正符合女人胸部的乳头的形状。连接两座山峰的石壁看上去有几千英尺高，非常险峻，我们甚至能看到两侧悬崖伸出的相似的轮廓，只是视线总被一些平顶山脉挡住而已——这种平顶山非常像位于开普敦的世界名山。顺便说一句，这种构造在非洲很常见。

我无法形容景色中这种极具包容性的美感。这些巨大的火山——当然是死火山——有着说不出来的庄严感，让人无法抗拒，心怀敬畏。过了一会儿，晨光洒在白雪上，也照在白雪下起伏的棕色山峦上，就像给这壮观的景象蒙上了面纱，挡住我们好奇的目光。不一会儿，奇怪的云雾聚在一起，越来越浓，我们只能看到山峰巨大的轮廓，像是轻软信封中藏身的幽灵。其实后来我们发现，山峰经常掩映在薄雾之中，显然，这就是我们之前从未看清它们的原因。

示巴双乳峰刚刚完全消失在云雾之中，干渴的情况——实在是个十万火急的问题——就又来困扰我们了。

虽然文特乌戈尔说他闻到了水的味道，可我们看遍四周，都没找到水的踪迹。目光所及之处，只有荒芜闷热的沙子和灌木。我们绕着山丘走，焦急地搜寻着，可依旧一无所获——没找到一滴水，也没找到洼地、水塘、甚至小溪的迹象。

“你这个傻瓜，”我生气地对文特乌戈尔说，“根本没有水。”

可他仍旧扬起丑陋的翘鼻子，又闻了闻。

“我确实闻到了，先生，”他回答说，“空气中有水汽。”

“没错，”我说，“云里肯定有水，再过两个月，雨水就会冲刷我们的尸骨。”

亨利爵士若有所思地摸着自己的黄胡子。“也许水在山顶上，”他说。

“不可能，”古德说，“谁听说过山顶有水？”

“我们去看看吧，”我插嘴道。我们实在是绝望了，就沿着山丘另一侧的沙子爬上去，乌姆宝帕走在前头。突然，他停下来，像石化了一样。

“南西亚，曼西亚！”他大喊着，就是“这里有水！”的意思。

我们朝他快步走去，绝对没错，沙丘最顶上有一个深坑，或者说是缺口，里面是一汪水。我们顾不上想水怎么会在这么奇怪的地方，只是毫不犹豫地扑向这个黑乎乎、脏兮兮的水池。是水，或者说有水的样子，不过对我们来说已经够了。我们猛冲过去，下一秒钟就全都趴下了，大口喝着不怎么好喝的液体，好像它是上帝赐予的甘露一样。天知道我们是怎么喝下去的！喝饱之后，我们脱掉衣服，围坐在水塘边，让干燥的皮肤吸收一点水分。哈利，我的孩子，你平常只是从看不见的大水箱那里敲几下就知道“冷”和“热”了，所以你肯定很难想象在这个微咸温热的泥水潭中打滚是件多么奢侈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我们的精神好多了，就站起来，拿出干肉条，饱餐了一顿——过去24小时里，我们几乎一口都没吃。接着，我们抽了会儿烟，在神圣的水池旁突出部分的阴影中躺下来，一觉睡到中午。

一整天，我们都在水池边休息，感谢上帝让我们幸运地找到了水——尽管它并不好喝，同时也十分感激辞世已久的达·西尔韦斯特雷，正是他在衣服片上准确地画出了水池的位置。最幸运的是，这么长时间水池都没有干涸，我想唯一的原因就是沙地深处有滋养它的泉水。

喝饱了肚子，灌满了水壶后，我们再次精神抖擞地在月光下出发了。那天晚上，我们走了将近25英里，不用说，一路上再没找到水。不过好在第二天白天在蚁山后找到了一片阴凉处休息。太阳升起来，迷雾消散了些，我们看到苏里曼冰山和两座巨大的山峰就在前面20英里的地方，仿佛矗立在我们面前，看起来更雄伟了。傍晚来临，我们再次出发，长话短说，第二天早上的时候，我们已经到了示巴双乳峰左峰的山脚下。这时，我们又没水了，再一次经受着干渴的折磨，而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爬到上方很远的雪线那里。休息了一两个小时后，干渴的煎熬驱使我们再次开始跋涉，在炽热中痛苦地攀爬着火山岩。我们发现整座山峰的底部全是火山岩，应该是很久之前火山喷发形成的。

11点，我们彻底没有力气了，总的来说，情况很不好。我们必须在火山渣上费力地前进，尽管这些火山渣和我听说的阿森松岛上的火山渣比起来要松软得多，可还是很硌脚。再加上口渴饥饿的痛苦，我们真是快死在这里了。几百码远的地方是一些大火山岩，我们看到了就朝它们走去，想在岩石的阴影下休息。走过去后，我们惊讶地发现——我们竟还有心情吃惊——在一片小高地，或者说是小山脊那里的岩石上，覆盖着茂密的绿色植物。显然，火山岩分解后形成的土壤堆积在那里，恰好成为鸟儿放下种子的地方。但我们对绿色植物没多大兴趣，反正我们不能像尼布甲尼撒王一样以草为食。要知道以草为食可需要造物者的恩赐和特殊的消化器官。

于是我们就坐在火山岩下嘟囔起来，我真心希望我们从没进行这趟愚蠢的旅行。我正坐着时，正好看到乌姆宝帕站起来，拖着脚步往那片绿地走去。几分钟后，我惊讶地发现，这个平常稳重的人竟然像疯子一样手舞足蹈、大喊大叫起来，手里还挥舞着绿色的东西。于是我们全都挣扎着尽快朝他走去，希望他发现了水。

“乌姆宝帕，傻孩子，你找到什么了？”我用祖鲁语问他。

“我找到了食物和水，马库马扎恩。”说完他又挥了挥手里拿的绿色的东西。

这次我看清楚他拿着的东西了——西瓜。我们找到了一片野生西瓜地，有数不清的西瓜，而且全都熟透了。

“有西瓜！”我朝紧跟在身后的古德大声说，而下一分钟他的假牙就已经派上了用场。

我想我们每个人吃了差不多6个西瓜才停下，可怜的西瓜啊，我从没觉得还有什么比它们更美味。

西瓜没什么营养，多汁的果肉很解渴。我们把一些西瓜切成两半，放在太阳下，蒸发一些水分，让周围凉快一点。这时，我们觉得很饿。还剩了一些肉干，可我们已经吃得反胃了，况且还要留着些，毕竟谁都不知道哪儿有食物。就在这时，幸运再一次降临。望着沙漠的时候，我看到大概十只大鸟正朝我们飞来。

“鸟，主人，有鸟！”“快打，主人，快开枪！”霍屯督人小声说着就趴在了地上，其他人都跟他一样趴下了。

这时，我看清飞过来的鸟是一群大鸨，它们会飞到我头顶50码的地方。我拿起一支温彻斯特牌连发步枪，等它们飞到近处才一下跳起来。看到我之后，大鸨们乱成一团，这正是我希望的，于是我朝着最拥挤的地方开了两枪，幸运地打下来一只。这可是只大鸟，有20磅重。半个小时后，我们用干枯的西瓜藤生了火，烤熟了大鸨，好好吃了一顿——我们都一个星期没怎么吃东西了。除了鸟腿和喙，我们把大鸨吃得干干净净，后来，我们再也没品尝过这样的美味。

那天晚上，我们又趁着夜色上路了，尽可能多带了几个西瓜。我们越往高处爬就觉得越冷，这真是种解脱。清晨时分，我们判断离雪线只剩下不到12英里了。我们发现了更多的西瓜，根本不用担心水的问题——前面有的是白雪。但山坡变得很陡，只能慢慢往上爬，一小时都走不了一英里。当天晚上，我们吃完了最后一点肉干，可除了那只大鸨，我们再没在山上见过别的活物，也没见到一条小溪或一眼泉水。我们本以为山上满是积雪，总会融化成小溪，可这样的情景让我们感到很奇怪。后来我们发现，不知是什么原因，所有的溪水都是顺着北坡流下去的。

现在，我们有点儿担心食物了。我们没被渴死，可现在看来，很可能要被饿死。接下来三天的悲惨生活，我都详细地记录在小笔记本上，现在就直接抄吧。

“5月21日——上午11点出发，白天天气凉爽，适于前进，我们带着些西瓜。一整天都在赶路，没再发现西瓜地，显然已经过了西瓜生长的地方。没见到任何猎物。日落时休整，等夜晚，几个小时都没吃东西。晚上很冷。”

“5月22日——日出时分再次出发，非常虚弱。一整天只走了5英里。找到几个雪块，吃掉了，再没别的东西吃。晚上在大高原下扎营。寒冷刺骨。大家都喝了点白兰地，抱在一起取暖，每个人都裹着毯子，免得被冻死。饥饿和疲惫太可怕了。文特乌戈尔可能今晚会被冻死。”

“23日——正午太阳完全升起来，四肢稍微暖和了一些，大家再次挣扎着前行。现在的境地非常危险，我觉得今天再找不到食物，我们就会死在这里。只剩下一点白兰地了。古德、亨利爵士和乌姆宝帕还能撑得住，可文特乌戈尔的情况不太好——大多数霍屯督人都受不了寒冷。饥饿的冲击并不厉害，胃已经麻木了。其他人也是如此。我们现在处于连接两座山峰的陡坡，也就是火山岩壁这里，景色非常好。身后是冒着热气的沙漠，一直延伸到地平线，面前是几英里又硬又滑的平坦雪层，只有稍许起伏，逐渐向上，中间是山峰的最高点，周长约数英里，高约几千英尺，高耸入云。双目所及之处没有活物。愿上帝怜悯我们，我们时日无多了。”

日记就先摘抄到这里，不仅是因为读起来很枯燥，更是因为后面发生的事要详细讲述才好。

5月23日一整天，我们都挣扎着慢慢在雪地中走，总是躺下来休息。我们看上去肯定是非常奇怪的一群人：每个人都身负重物，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炫目的平原上，饥饿的眼睛四处搜寻食物。可四处看也没用，因为根本没有能吃的东西。那天我们总共走了不到7英里。就在日落之前，我们发现自己已经到了示巴双乳峰左峰乳头的下方，乳头是巨大的冻雪柱，有几千英尺高，直插云霄。尽管我们很虚弱，但还是禁不住欣赏起了美景：夕阳的余晖衬得景色更美了，山上的雪都呈现出橙红色，为我们头顶上的圆顶戴上了发光的王冠。

“我敢说，”过一会儿，古德气喘吁吁地说，“我们肯定就在那位老先生写东西的洞穴附近。”

“没错，”我说，“如果真有的话。”

“好了，夸特曼，”亨利爵士呻吟了一声，“别这么说，我相信那位老先生，可是他带我们找到了水！我们很快就会找到那个山洞的。”

“要是天黑之前找不到山洞就死定了，就是这么回事。”我宽慰似的说。

接下来的十分钟，我们都一言不发地往前走，突然一直走在我身边的乌姆宝帕裹紧了毯子，还勒紧了腰上的皮带，他说这样好“减缓饥饿感”，现在他的腰和女孩的腰一样细，我都能环住了。

“快看！”他指着前面突出的斜坡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方200码左右的雪地中真有一个山洞。

“这就是那个。”乌姆宝帕说。

我们赶紧过去，发现那里的的确确是个山洞的入口，毫无疑问，达·西尔韦斯特雷写的就是这里。我们没着急往里走，因为刚到这里时，太阳已经落山，沉入西边的速度很快，周围很快就暗下来，而且这里的海拔很高，只有一些暮光。我们摸进山洞，这里的空间并不大。我们抱作一团取暖，喝完了仅剩的白兰地——每人只能喝一口——希望赶紧睡着，忘记这些苦恼。但天气太冷，我们实在睡不着，我敢说在这样高的地方，温度肯定只有零下十四五度左右。这种温度对于我们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历经艰险，缺少食物，经过沙漠的炙烤，我相信读者肯定能想得到。简而言之，我觉得这是死亡离我最近的时刻。我们在山洞中安静地坐着，一小时一小时地挨过痛苦的夜晚，感觉风雪一直在身边游荡，一会儿钻进手指，一会儿钻进脚趾，一会又刺到脸上。我们裹得越来越紧，可也没什么用，饿透了的身体实在没什么热量。有时，我们中的一个会不安地睡上几分钟，可谁都睡不好，这也许是种幸运吧——要是真睡着的话，我都怀疑我们是否还会醒来。实际上，我想我们现在还活着完全是靠意志力。

一整晚，霍屯督人文特乌戈尔的牙齿都像响板一样“咯咯”地打着冷颤，黎明前不久，我听到他长叹了一声，牙齿也不再打颤了。我当时觉得没什么，以为他睡着了。我们两个背靠背呆着，我感觉他的身体越来越凉，最后就像冰一样。

终于，天空露出了鱼肚白，透出几分光亮，紧接着，金色的光芒穿过白雪——灿烂的阳光终于照在火山岩壁上，也照在我们冻僵的身体上。阳光也洒在文特乌戈尔身上，他和我们坐在一起，早死了。怪不得他的背那么凉，可怜的家伙。我听到他叹息的时候他就死了，现在已经被冻得僵硬不已。我们都十分震惊，绕开了他的尸体——我们还活着的人竟和一个死人作伴良久，真是太可怕了——就让文特乌戈尔那样坐着，双手垂在膝盖上。

这时，寒冷的阳光直射进山洞，这么高的地方，阳光确实是凉的。突然我听到一声恐惧的尖叫，赶紧转过身。

我看到这样的景象：山洞最里面——整个山洞也不过20英尺深——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的头垂在胸前，长长的胳膊耷拉着。我看了一会儿，才发现那也是个死人，而且，还是个白人。

别人也都看出来了，这个场景让我们不安的神经更加恐惧了。我们一股脑地拖着半僵的身体尽快跑出了山洞。

第七章
所罗门大道

我们在山洞外停下来，感觉愚蠢极了。

“我要进去。”亨利爵士说。

“为什么？”古德问。

“因为我突然想到——我们看到的人——可能是我弟弟。”

之前每人想到这一点，于是我们重新回到山洞去验证。外面的光很强，看了半天雪地，眼睛有些不适应，刚回到山洞时什么也看不见。不过我们很快就适应了这种黑乎乎的环境，就朝那具死尸走去。

亨利爵士跪在地上，仔细端详那个人的脸。

“谢天谢地，”他如释重负地说，“不是我弟弟。”

我也凑近了看：这是个高个子中年人，鹰钩鼻，头发灰白，留着长长的黑胡子。他皮肤蜡黄，形销骨立，除了一条已经烂了的紧身羊毛裤，衣服已经被人脱掉了，露出骷髅一般的骨架，完全冻僵的脖子上还挂着一条黄色的象牙十字架。

“这到底是谁？”我说。

“你猜不到吗？”古德问。

我摇了摇头。

“嗨，当然是那位叫乔斯·达·希尔维斯特拉的老先生，还能是谁？”

“不可能，”我喘着气说；“他都死了三百年了。”

“我看这种环境下，他的尸体保存三千年也不是问题！”古德说，“天知道这里到底有多冷！只要温度够低，血肉之躯可以永远像新西兰羊肩肉一样新鲜。这里终日不见阳光，也没有野兽过来撕咬。一定是老先生信里提到的奴隶脱掉了他的衣服，把他扔在这儿了。奴隶一个人不可能把老先生埋起来。瞧！”他继续说着，弯下腰捡起一块形状奇怪的骨头，这块骨头的末端被磨得很尖，“这就是希尔维斯特拉用来画地图的‘裂骨’。”

我们惊讶地凝视了片刻，这景象真是不可思议，在我们眼里简直就是超自然的事，我们甚至都忘了自己悲惨的境地。

“唉，”亨利爵士说，“这就是他当时蘸‘墨水’的地方，”他指着多姆左胳膊上的一个小伤口说，“之前有人见过这样的事吗？”

关于尸体是谁已经不再有任何疑问，我承认自己已经吓破了胆。坐在那儿的死人，他的寻宝指南指引我们来到这里。握在我手里的这支简陋的笔，是他在大约十代以前用来写寻宝指南的，而且他脖子上还挂着临死之前曾经吻过的十字架。凝视着他，我能想象出他死前的最后一幕：这位旅行者死于饥寒交迫，临死前还挣扎着告诉世人自己发现的秘密——他在可怕的孤独中死去，证据就摆在我们面前。看着他棱角分明的脸，我仿佛看到了20年前在我怀里去世的朋友——希尔维斯特的样子，不过这可能都是我的幻觉。不管怎样，他就坐在那，成为了命运的悲伤纪念——那些探索未知事物的人通常都是这样。无疑，他还会顶着死亡威严的皇冠继续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几个世纪，如果还会有像我们一样的探险者打扰他的独处时光，那些人一定也会惊讶不已。对因饥寒交迫而奄奄一息的我们来说，眼前的场景简直是致命一击。

“我们走吧，”亨利爵士低声说。“等等，我们给他找个伴。”说完，他举起了霍屯督人文特乌戈尔的尸体，摆在老多姆身边，然后弯下腰，用力一拉，将达·希尔维斯特拉脖子上挂着十字架的那根烂绳拽断，因为他的手指太冷了，没法解开绳线。我相信亨利爵士现在还保留着那个十字架。而我则带回了裂骨笔，写这段话的时候那支笔就在面前——有时候我还用它签名。

然后我们离开这两个人——曾经骄傲的白人和可怜的霍屯督人——他们将于永不消融的白雪之中永远守护这里。接着，我们默默地走出山洞，投入了温暖阳光的怀抱，继续赶路，心想也许再过不久自己也会变成他们那样。

走了大约半英里后，我们就到了高原的边缘，因为虽然从沙漠那边看山尖是从山的正中心拔起，但实际并非如此。所有的景色都被巨浪一般的晨雾笼罩着，我们根本看不到脚下是什么。过了一会儿，上层的薄雾散开了一些，我们看到脚下大约五百码的地方有一条长长的雪坡，雪坡末端有一片绿草地，一条小溪正从草地上流过。不止这些。小溪旁边站着一群体型较大的羚羊，约莫有10到15只，正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下——可距离太远，我们无法判断它们的品种。

眼前的景色让我们充满了莫名的喜悦——只要能抓到一只，食物就够了。但问题是怎样才能抓到。这些动物离我们足足有600码，成功的希望非常小。能否射中羚羊决定我们是否能活命，这时，单靠一个人可不行。

我们立即讨论悄悄接近猎物的可行性，但最终无可奈何地打消了这个念头。首先，风向对我们不利，而且我们一定要穿过雪地，在炫目的白雪的映衬下，不管我们多么小心，都必然会被察觉。

“好吧，必须在这里试一下，”亨利爵士说。“该用哪种枪，夸特曼，连发步枪还是高速猎枪？”

这又是一个问题。乌姆宝帕扛着两把温彻斯特连发枪——一把是可怜的文特乌戈尔的，一把是他自己的，这种枪的最远射程是1000码，而高速猎枪的射程只有350码，超出射程打枪就得靠运气了。可如果真打中了，高速猎枪的高速子弹就会“膨胀”，更有可能将猎物杀死。要做选择很难，但我下定决心必须冒险一试，使用高速步枪。

“咱们一起把自己对面的那头公羚羊干掉。尽力瞄准它肩膀上方，然后把枪抬高，”我说。“乌姆宝帕，你来下令，我们好一起开火。”

大家停了一会儿，每个人都瞄准了各自的猎物，一个人能不能活命全看能不能射中时，他一定会这样谨慎。

“开火，”乌姆宝帕用祖鲁语说，几乎是同时，响起了三声来复枪的声音；三股浓烟笼罩在我们面前，过了一会儿才散开，而寂静的雪地上，四面八方都是枪声的回声。烟雾很快散开了——噢，太棒了！——一头体型巨大的公羚羊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疯狂地踢腾着腿作垂死挣扎。我们为取得的胜利而大声呼喊——我们得救了——不会挨饿了。尽管很虚弱，但我们还是冲下中间被白雪覆盖的斜坡，开枪后不到十分钟，那只动物的心脏和肝脏就都摆在了我们面前。但新的困难出现了——我们没有燃料，没办法生火将它们煮熟，只好沮丧地面面相觑。

“忍饥挨饿的人不应该要求太多，”古德说；“我们得生吃。”

没别的办法，难耐的饥饿使这个提议听起来不像原本那么令人作呕。因此我们先把心脏和肝脏埋在雪里冷却了一下，然后用冰冷的溪水洗干净，就狼吞虎咽地吃掉了。吃生肉听起来十分恐怖，但说实话，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一刻钟后，我们变了——恢复了生气和活力，微弱的脉搏又变得强健有力，血液也在血管里奔流。但我们知道人在饥肠辘辘之下，吃太多会是什么后果，所以非常小心，还没有吃饱就停了下来，没敞开了吃。

“谢天谢地！”亨利爵士说；“那头畜牲救了我们的命。它是什么，夸特曼？”

我也不确定它是什么，就站起来查看了一番。它有一头驴那么大，长着弯曲的角。我以前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羚羊，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种。它通身呈棕色，带有淡红色条纹，皮很厚。我后来发现这片神奇土地上的土著把这种公羚羊叫“英格”。它们非常少见，在没有其他动物栖息的高原才能发现它们的踪迹。这头动物被击中了肩膀，虽然我们不知道是谁的子弹把它放倒的——我们当然无法知道，但我认为古德想起自己曾不可思议地射死过一头长颈鹿，就会偷偷把这件事记到自己的功劳簿上，我们也没人反驳。

我们一直忙着吃，到刚才为止都还没有顾得上环视四周。但现在，我们让乌姆宝帕切下能带走的最好的肉，就开始四处查看。八点了，太阳高挂在空中，雾气也都蒸发了，整个乡村在我们面前一目了然。我不知道该怎样描述展现在眼前的这幅壮丽景象。我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画面，以后估计也见不到了。

我们身后耸立着示巴女王被冰雪覆盖的乳峰，抬头看到的也是它，而脚下大约5000英尺的地方，则是一大片景色最秀美的草原。这里有一片片茂密挺拔的森林，一条大河蜿蜒流过，泛着银光。左边是一望无际、草浪起伏的大原野，我们只能看清上面有数不清的一群群野兽和牲畜，至于是哪种动物，我们离得太远就看不清了。这片辽阔的区域似乎被远处的群山环绕着。右边的大片土地也背靠大大小小的山。也就是说，那些孤山都是从水平线拔地而起，山前是一片片耕地，耕地之间坐落着一群群圆顶小屋。这景色像地图一样在我们面前展开，河流像银蛇一样闪闪发光，形似阿尔卑斯山的山峰戴上了弯弯曲曲的雪花环，壮丽地矗立在远方，放眼望去，全都是明媚的阳光，散发着大自然快乐的生命气息。

凝视的时候，有两件不寻常的事吸引了我们。第一件是眼前的乡村一定比之前穿过的沙漠至少高3000英尺；第二件是，所有的河都是从南向北流。我们痛苦地发现，脚下这一大片区域的南面没有水，但北面有很多溪流，它们中的大部分都与我们能看到的那条大河汇聚到了一起，一起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我们坐下来休息片刻，所有人都默默注视着眼前的美景。这时，亨利爵士说话了。

“地图上是不是提到了所罗门大道？”他说。

我点点头，仍眺望着远处的乡村。

“哦，看！它就在这里！”他指着我们右边不远的地方说道。

我和古德顺着亨利指的地方望去，看到蜿蜒通向平原的路就像是一条转弯的收费高速公路。我们起初并没有看到它，因为一到这个平原，它就被某片丘陵挡住了。我们什么也没说，至少没多说，因为已经渐渐失去了惊奇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片陌生的地方发现了一条罗马大道，似乎并不是特别奇怪。我们接受了这个事实，就是这样。

“哦，”古德说，“如果我们直接朝右边走，一定离大路不太远。现在就出发吧？”

这是个不错的提议，我们在溪水里洗了洗脸和手，立即动身了。我们翻过岩石，穿过一片片的雪地，大约走了一英里多的路程。突然来到了那座小山的山顶，一下就发现路在脚下。这条路非常壮观，它从坚硬的岩石中间穿过，至少有50英尺宽，显然保存得很好，不过奇怪的是，这条路似乎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我们走下去，站在路上，但我们身后仅100步，朝着示巴双乳峰的方向，它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整座山岩石遍布，岩石之间点缀着一片片白雪。

“你怎么看，夸特曼？”亨利爵士问。

我摇摇头，很是不解。

“我知道了！”古德说；“这条路一定是经过这个区域后一直向右延伸，穿过那边的沙漠，但沙子盖住了它。我们头顶上的那部分也被火山喷发出的熔岩毁掉了。”

这似乎是个不错的推测，至少我们都认可，便朝山下走去。事实证明，吃饱了之后沿着那样一条平坦的路下山，与饥饿难耐、几乎快要冻僵了的情况下，爬上被雪覆盖的小山相比，感觉非常不同。其实，要不是想到了可怜的文特乌戈尔不幸的命运，以及他陪伴老先生的那个阴森的山洞，就算眼前充满未知的危险，我们也一定会感到无比高兴。每走一英里，景色就悦目柔和一分，眼前的土地也显得愈发美丽。至于这条路本身，尽管亨利爵士说瑞士那条途经圣戈塔尔的大路与这条非常相像，但我自己却从来没有见过类似的工程。铺设这条铁路的老工程师一定遇到了空前的困难：有条峡谷有300英尺宽，至少100英尺深。巨大的鸿沟实际上是用沙漠里面的大块石头填充的，底部做成了拱形，方便水流经过，水流上面还架着一座宏伟的桥；在另一处，大路从500英尺深的峭壁上开凿出来，呈“之”字形；还有一处，大路从山脊底部穿过，至少有30码长。

这时我们注意到，隧道的两边有奇怪的雕刻，大多数都是穿着铠甲的人在开战车。其中一幅雕刻异常精美，刻画了一车俘虏被赶往远方的景象，展现了完整的战争场面。

“噢，”观察完那幅古代的艺术作品之后，亨利爵士说，“把这儿叫做所罗门大道真是一点没错，但依我的拙见，所罗门的臣民踏上这片土地前，埃及人就已经来过这里了。如果这不是埃及人或者腓尼基人的手工艺品的话，那我只能说它非常像。”

到了中午，我们已经往山下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来到了一片森林。首先，我们看到了丛生的灌木，越往下走它们就长得越密集。最后，我们发现这条路蜿蜒穿过一片巨大的银树林，这种树与我们在开普敦平顶山山坡上见到的树很像。我去过很多地方，但之前只在开普敦见过这种树，看它们生长在这里，我非常吃惊。

“啊！”古德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这些叶子发亮的树，说：“这里有很多木头，咱们歇会儿做些吃的吧。我已经差不多消化完那些生肉了。”

没人反对，于是，我们离开了一直挺进的大路，朝不远处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溪走去，不久就用干树枝生起了烈火。我们从随身带着的“英格”肉中切下来很多精肉，然后像卡菲尔人一样把它们穿在锋利的树枝末端上，放在火上烤，再放上调料就吃了。饱餐后，我们点燃烟斗，尽情享受着，比起我们最近经历的种种磨难，此时此刻我们宛若置身天堂。

小溪在我们身旁欢快地唱着歌，两侧的河岸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巨型铁线蕨，中间还点缀着一簇簇轻柔的野生龙须菜。轻风吹过，银色树叶沙沙作响，鸽子在周围咕咕地叫着，翅膀颜色鲜艳的鸟儿像活宝石一般闪闪发光，从一根树枝飞到另一根树枝——这里真是天堂。

危机感已经消逝，我们最终到达了这片乐土，这里仿佛有魔法，让我们陶醉其中。亨利爵士和乌姆宝帕坐在一起，用蹩脚的英语混杂着祖鲁语低声交谈着，非常投入，我躺在芳香四溢的蕨类植物上面，半眯着眼睛看着他们。

眼下，我想起了古德，想看看他怎么样了。很快，我就发现他正坐在河岸边，刚从小溪里面洗完澡。他只穿着那件法兰绒衬衫，天生爱干净的习惯再次得到了印证——他正认真进行一次最精细的梳洗。他洗完了古塔胶色衣领，也已经仔细地把裤子、外套和背心抖干净，现在正把它们整洁地叠起来备穿，看到衣服上数不清的裂口和破洞时，古德还伤心地摇了摇头，这些裂口和破洞自然是在这次凶险的旅程中划的。然后，他拿起靴子，用一小撮蕨类植物擦洗，最后再用他从“英格”肉上面取下来后小心保存的一块油脂反复擦拭，直到把它们擦得相对来说还算体面。他透过眼镜仔细地检查了一番，然后穿上靴子，开始新一轮打扮。他从随身携带的小袋子里掏出一把小梳子，上面有一块非常小的镜子，他对着镜子审视了自己一番。显然并不满意，因为他接着非常用心地梳理了头发。然后停了停，又对着镜子看了看效果，还是不满意。他摸了摸下巴，胡子已经10天没刮了，长得非常浓密。

“他一定不打算现在就刮掉。”我心里想。但我错了。古德拿起那块擦过靴子的油脂，在溪水里仔细冲洗了一番。然后又从那个小袋子里拿出一把带有防护罩的袖珍刮胡刀，那些害怕切到自己或者是经常出海的人才会买这样的刮胡刀。他迅速将那块油脂涂在脸和下巴上，然后开始刮。显然，这样刮胡子很痛苦，因为他不停地呻吟，看到他奋力刮掉凌乱不齐的胡子，我只能颤抖着忍住不笑出声。一个男人在这种地方、在我们所处的环境下，用油脂涂脸费劲地给自己刮胡子，真够奇怪的。最终，他成功刮掉了右侧脸和下巴上的胡子。我正看着他，突然发现一道闪光从他头上飞过。

古德惊叫着跳了起来（要不是有刮胡刀防护罩，他一定会割到喉咙），我也跳了起来，但没有惊叫。离我不到20步，离古德不到10步的地方，站着一群人。他们身材高大，有古铜色皮肤，一些人穿着黑羽毛做的大羽衣和貂皮短披风。当时我就注意到这些。一个十七岁左右的年轻人站在前面，他的手仍举着，身体前倾，一副希腊雕塑标枪投手的姿势。显然，刚才那道闪光是他投出的武器。

我正看着，一位老兵模样的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拉住年轻人的胳膊对他说了些什么。然后他们就一起朝我们走了过来。

这时，亨利爵士、古德和乌姆宝帕已经抓起了步枪，举起来以示威慑。这群土著还在不断靠近。我突然意识到他们不可能知道步枪是干什么的，或者他们根本就没把步枪放在眼里。

“把枪放下！”我发现只有和解才能脱险，冲其他人喊道。他们按我说的做了，我走上前去，向刚刚阻止过少年的老者问好。

“你好，”我不知道该用哪种语言，于是就用祖鲁语说道。出乎我意料的是，对方竟然听懂了。

“你好，”那位老人回答，他用的其实不是地道的祖鲁语，而是一种跟祖鲁语比较相似的方言，我和乌姆宝帕都能毫不费力地听懂。事实上，后来我们发现，这些人说的是一种老式的祖鲁语，它与祖鲁语的关系就好像乔叟英语同19世纪的英语的关系。

“你们从哪来？”他接着说，“你们是谁？为什么你们中有三个人的脸是白的，还有一个长得和我的兄弟一样？”他指着乌姆宝帕说。他说话的时候我看了一下乌姆宝帕，有个念头在我头脑中闪过：他说得没错——乌姆宝帕的脸与我面前这个人的脸很相似，高大的身材同他们的也很像。但我没有时间细想这一巧合。

“我们是刚来的，是和平使者。”为了让他听懂，我一字一顿地回答，“这是我们的仆人。”

“你撒谎，”他回答；“没有陌生人能穿过使万物枯萎的大山。但你说不说谎有什么关系？——就算你们是陌生人，也必须死。陌生人不能生活在库库安纳的土地上。这是国王的法律，陌生人，准备受死吧！”

听到这番话，我稍稍有些迟疑，尤其是当我看到他们中一些人的手已经悄悄地放到了身体两侧，而那里挂着的武器在我看来像是又大又重的刀。

“那个烂人说什么？”古德问。

“他说要杀了我们，”我冷冷地回答。

“噢，上帝！”古德抱怨着，像以往不知所措时一样，把手放到了假牙上，把上面的假牙拽下来，然后“啪”的一声将它们安到上颌上。这是最幸运的举动，因为下一秒这群高傲的库库安纳人就同时发出惊恐的喊声，纷纷向后退了几步。

“怎么了？”我说。

“是他的牙，”亨利爵士兴奋地小声说。“他动了假牙。把它们拿出来，古德，把它们拿出来！”

古德取出了假牙，然后将假牙滑进了法兰绒衬衫的袖子里。

下一秒，好奇战胜了恐惧，这群人慢慢上前。显然，此时他们已经忘记要杀我们这个“友好的”计划。

“怎么回事，陌生人？”老者严肃地问道，“这个胖子（他指着只穿着靴子和法兰绒衬衫，胡子还只刮了一半的古德）身上穿着衣服，腿却光着，难看的脸上一面长着胡子，另一面没长，戴着一个发光又透明的眼睛——还能把牙从嘴里拿出来，然后再随心所欲地放回去，他是怎么做到的？”

“张嘴，”我对古德说，古德立刻撅起嘴唇，像愤怒的狗一样冲着那位老者咧着嘴笑，向观众露出两行浅红色的牙龈，像刚出生的小象完全没有长象牙时一样。那些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的牙哪儿去了？”他们喊道，“我们刚才明明看到了。”

古德慢慢把头扭到一旁，做了一个妙不可言的藐视的手势，用手在嘴上面一扫。然后他又咧着嘴笑，瞧，那两排可爱的牙齿露出来了

现在，那个朝古德扔刀的年轻人瘫倒在草地上，由于恐惧嚎叫了很长时间，那位老者吓得膝盖直打颤。

“我明白了，你们是神，”他结结巴巴地说，“哪个女人生出来的男人会一边长胡子一边没有？哪个会再长一双透明的圆眼睛？哪个能把让牙消失之后又马上长出来？宽恕我们吧，我的上帝。”

这的确是太走运了，我自然抓住了这次机会。

“准了，”我面带至高无上的微笑说道。“你们应该了解真相。虽然我们和你一样都是人，但我们来自另一个世界，我们来自，”我接着说，“闪耀在夜空中最大的星球。”

“噢！噢！”这些惊讶不已的土著异口同声地说道。

“没错，”我继续说，“我们就是从那里来的，”我说出这个惊人的谎言后，又亲切地微笑起来。“我们要在你们这里呆上一段时间，好赐福给你们。朋友们，你们会知道，我为了过来还特意学了你们的语言。”

“没错，你是会说。”他们齐声说道。

“只是，我的主，”老者插话道，“你学得不怎么好。”

我愤愤不平地看着他，他被我吓到了。

“现在，朋友们，”我继续说道，“你们可能认为经历了长途跋涉后，对你们这样的迎接，我们会有报复之心，想将那只傲慢的手砍掉，简言之，就是那只朝牙齿能自由移动的人头上扔刀的那只手。”

“请宽恕他，我的主，”老者恳求，“他是国王的儿子，我是他叔叔。如果他有什么闪失，我都要负责。”

“是的，当然是这样。”年轻人忙插嘴特意强调。

“你们可能怀疑我们报复的能力，”我接着说，完全不顾他的搭腔。“别动，我要让你见识一下。你这个狗一样的奴隶（我粗鲁地对乌姆宝帕说），把那个会说话的管子给我。”然后我朝高速步枪眨了眨眼。

乌姆宝帕心领神会，他把枪递给我时，庄严的脸上努力挤出了我之前曾见过的狡黠一笑。

“给您，万王之王。”他深鞠一躬说道。

要步枪之前，我注意到一只小山羚站在70码之外的一块岩石上，于是决定冒险一射。

“看着那只公羚羊，”我指着那只羚羊对我面前的这群人说。“告诉我，女人生的男人能够从这里用一声响动杀死它吗？”

“不能，我的主，”老者说道。

“但我能把它杀死，”我平静地说。

老者笑了。“我的主做不到。”他回答。

我举起步枪瞄准了公山羚。它个头很小，换成其他人，即使射不中也不会有人怪他，但我知道如果我射不中，谁都不会原谅我。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按下扳机。这只公山羚如磐石一般站在那一动不动。

“砰！砰！”那只羚羊腾空跃起然后摔到了岩石上，死透了。

这群人同时爆发出恐惧的唏嘘声。

“如果你们想要肉的话，”我不以为然地说，“就把那头公羚羊拿走吧。”

老者做了个手势，他的一名随从就走了过去，不一会儿就把那只山羚扛了过来。我得意地发现我竟然打中了它的肩膀后部。他们聚拢在这只可怜山羚的尸体周围，惊恐地注视着它身上的弹孔。

“你们看到了，”我说，“我从不说空话。”

没人回应。

“如果你们怀疑我的力量，”我接着说，“那就让你们中的一个人站在那块石头上，我会让他和这头山羚一个下场。”

似乎根本没人领会我的意思，直到最后，国王的儿子说话了。

“说得不错。你，我的叔叔，站到那块石头上面去吧。那种魔法杀死的不过是头公山羚。它绝不可能把人杀死。”

老者没有欣然接受这个建议。事实上，他似乎很难过。

“不！不！”他急忙喊道，“我的老眼已经看得足够清楚。这些人是巫师，一定是。我们带他们去见国王。如果还有人想进一步证明的话，那就请他站到那块石头上，那个魔管可能有话跟他说。”

这是最常见、最急切的反对。

“不要把这么神奇的魔法浪费在我们卑微的身体上，”其中一个人说，“我们都信了。我们这里所有巫术都比不上这个。”

“是这样，”老者如释重负，“毫无疑问就是如此。听着，星星的孩子们，眼睛发光、牙齿能动的孩子们，能够发出巨大声响、远距离射杀动物的孩子们，我是因法杜司，卡法的儿子，我父亲曾是库库安纳的国王。这位年轻人是斯克卡拉。”

“他差点要了我的命。”古德喃喃说道。

“斯克卡拉，图瓦拉的儿子。伟大的国王图瓦拉有上千位妻子，他是库库安纳人的首领和至高无上的帝王，是所罗门大道的守护者，令敌人闻风丧胆，他还是黑魔法的继承人，是成千上万勇士的领导者，图瓦拉只有一只眼睛，他是黑暗与恐怖的化身。”

“那么，”我傲慢地说，“带我们去见图瓦拉。我们不和身份低微的人说话。”

“好的，我的主，我们带你们去。但要走很长一段路。我们出来打猎，从国王那里走了三天才来到这里。请我们的主耐心一点，我们会带路的。”

“那就带路吧，”我漫不经心地说，“我们有的是时间，因为我们是永生的。我们准备好了，带路吧。但是因法杜司，还有你，斯克卡拉，给我小心点！别跟我们耍猴子把戏，别给我们设狐狸陷阱，你们的榆木脑袋有这些念头前，我们就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我们会报复的。这个光腿留着半边胡子的人，会用他透明的眼睛发出的光毁掉你们，占领你们的土地；他消失的牙齿会迅速跑到你们身上，把你们吃掉，吃掉你们、你们的妻子和孩子们。魔管会大声和你们争吵，把你们打成筛子。当心点！”

这番华丽的演说奏效了。实际上，这样做有点儿多此一举，那些人早已将我们的力量铭记于心。

老者深鞠一躬，口中念念有词，“库姆，库姆，”我后来发现这是他们致敬帝王的礼仪，相当于祖鲁人的“陛下万岁”，他转身对他的随从做了吩咐。这些人立刻去拿我们除了枪之外的所有东西，那些枪他们压根儿不打算碰。他们甚至抓起了古德的衣服，读者应该记得，古德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

看到这种情况，古德朝他们冲了过去，然后大声地争执起来。

“不要让眼睛透明、牙齿能够消失的主碰衣服，”老者说。“当然应该让他的奴隶拿着这些东西。”

“但我想穿上！”古德用英语紧张地吼道。

乌姆宝帕翻译了一下。

“但我的主，”因法杜司回答，“我的主不想让他的仆人看到他美丽的白腿（虽然古德的脸被晒得很黑，但皮肤非常白）吗？我的主这样做是因为我们冒犯了他吗？”

听到这我几乎要笑出声了，这时，其中一个人拿起了他的衣服。

“该死！”古德怒吼，“那个黑皮肤的恶棍拿走了我的裤子。”

“听着，古德，”亨利爵士说；“你就是以这种特征出现的，必须得保持下去。你再也不能穿裤子了。从今往后你只能穿一件法兰绒衬衫、一双靴子，戴一副眼镜。”

“没错，”我说，“而且要一边脸留胡子，另一边不留。如果你改变了任何一种特征，他们就会认为我们是骗子。对此我感到非常抱歉，但老实说，你必须这样。他们一旦开始怀疑，我们就性命难保了。”

“你真这样想？”古德沮丧地说。

“我确实这样想。你‘美丽的白腿’和眼镜现在已经成了我们这群人的特征，就像亨利爵士说的，你要保持住。感谢上帝你穿上了靴子，而且天气比较温暖。”

古德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但他花了两个星期才适应这种衣不蔽体的新装扮。

第八章
走进库库安纳

整个下午，我们一直沿着那条壮丽的大道朝西北走。因法杜司、斯克卡拉和我们走在一起，他们的随从走在前面，离我们大约有100步。

“因法杜司，”我最终开口说，“谁修的这条路？”

“我的主，很久之前就有这条路了，没人知道是谁铺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铺的，就连已经活了好几代的智慧女人戈古尔也不知道。我们的年纪不够大，不知道与修路有关的事。现在已经没人能修这样的大道了，而且国王也决不允许路上长一根草。”

“刚过来时山洞墙上的作品是谁刻的？”我问道的是刚刚见过的埃及风格的雕刻。

“我的主，是修建这条大道的巧手创造了那些非凡的作品。我们不知道是谁。”

“库库安纳人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我的主，我们的族人很久很久以前就像一阵暴风雨一样，从那边很远处的大地上来到了这里，”他指着北方说，“先人们没办法再向前走，那边的高山围住了这片土地，这是从我们的祖先那里流传下来的说法，智慧女人——也就是巫师们的‘鼻子’戈古尔也这样说，”然后他又指了指白雪皑皑的山峰，“这个地方也不错，先人们就在这里定居下来，逐渐变得强大，现在我们的人数已经像海砂一样多了，国王图瓦拉召集军队时，平原上目所能及之处都是士兵头上的羽饰。”

“既然这片土地被群山围住，那么军队与谁作战？”

“不，我的主，这个国家的北面是敞开的，时常会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士兵像云一样过来突袭我们，我们把他们干掉了。自从有了战争，打仗就成了一个男人生活的第三部分。成千上万人在战争中死去，但我们也彻底消灭了前来杀死我们的敌人。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战争了。”

“你的士兵一定厌倦了连年征战，因法杜司。”

“我的主，消灭了突袭我们的敌人之后，又爆发了一场战争，不过那是内战，是狗咬狗。”

“那是怎么回事？”

“我的主上国王，也就是我的半个哥哥，他有个双胞胎兄弟。我的主，我们这里的风俗是双胞胎只容许活一个，较弱的那个必须死。但是国王的母亲于心不忍，就把那个后出生的虚弱孩子藏了起来，他就是现在的国王图瓦拉。我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啊？”

“我的主，我们的父亲卡法在我们成年时去世了，我哥哥伊穆图继承了王位。他统治期间与最深爱的妻子生了一个儿子。这个孩子三岁时，也就是在那场大战刚过去不久，由于战争中男人们无法播种、收割，所以这片土地闹起了饥荒。因此，人们怨声载道，像饥饿的狮子一样，四处寻找着可以撕扯的东西。然后，那个智慧又邪恶、长生不死的女人戈古尔，向人们宣称‘国王伊穆图不是真命天子。’就在那时，伊穆图由于受伤病倒了，在自己的屋子里养伤，无法走动。”

“随后戈古尔走进一个小屋，把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国王的双胞胎弟弟图瓦拉带了出来，他出生之后一直藏在洞穴和岩洞里，戈古尔扯掉图瓦拉的‘莫卡’（腰上缠的布），向众人展示它腰间盘绕的圣蛇标记，这个标记是国王的长子出生时做的记号，‘看看吧，这是我一直为你们保护到现在的国王。’”

“人们都饿疯了，完全丧失了理智和明辨是非的能力，都大声喊——‘国王！国王！’但我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因为我的哥哥伊穆图才是双胞胎中早出生的那个，是我们合法的国王。骚乱达到顶峰时，国王伊穆图拖着重病的身躯，握住妻子的手从小屋里爬出来，还带着他年幼的儿子伊格诺西，伊格诺西的意思就是闪电。”

“‘什么声音这么吵？’他问。‘为什么他们都叫你国王？’”

“然后，他一母同胞的弟弟图瓦拉冲过来，抓住他的头发，用刀刺穿了他的心脏。人们很善变，时刻准备膜拜新升的太阳，纷纷拍手大喊，‘图瓦拉是国王！现在我们只认国王图瓦拉！’”

“伊穆图的妻子和他的儿子伊格诺西怎么样了？图瓦拉把他们也杀了吗？”

“没有，我的主。王后看到国王已死，马上就带着孩子哭着逃跑了。两天后，饥饿难耐的她来到了一个村庄，但没人给她牛奶或食物，因为国王死了，所有人都讨厌不吉利的事。夜幕降临后，一个小女孩偷偷溜出来，给了她一些玉米，王后祝上帝保佑这个女孩子后，就在太阳升起前带着儿子朝群山走去，她一定死了，因为那以后再没人见过她，也没人见过她的儿子伊格诺西。”

“如果那个孩子伊格诺西活着的话，他是库库安纳人真正的国王吗？”

“是的，我的主。他的腰间盘绕着圣蛇。如果他活着的话就是国王。但是，唉！他已经死了很久了。”

“看，我的主，”因法杜司指着我们脚下，平原上一条大壕沟围住了栅栏，而栅栏又围起一间间小屋，“人们就是在这个村子最后一次见到伊穆图的妻子和那个孩子伊格诺西。我们今天晚上要住在这里，如果我的主，”他怀疑地补充道，“是要睡在地上的话。”

“亲爱的朋友因法杜司，既然我们来到了库库安纳，就会入乡随俗，”我威严地说，然后迅速转头跟古德说话，他一直闷闷不乐地跟在后面，满脑子想的都是怎样能让法兰绒衬衫不被晚风吹鼓。可我一头撞上了乌姆宝帕，他一直紧跟在我身后，显然一直在饶有兴趣地听我和因法杜司的谈话，我很惊讶，他脸上的表情极不寻常，像是想起了已被遗忘很久的往事。

刚才我们一直朝脚下起伏的平原快速前进。刚刚穿过的大山现在赫然耸立在头顶，示巴双乳峰在半透明的雾环中若隐若现。我们越向前走，就觉得越来越美。这里草木丰茂，但都不是热带植物；阳光明媚温暖，但不炎热；和煦的微风从香气四溢的山坡吹过，十分轻柔。这片我们从未来过的土地确实堪比人间天堂；我从未见过如这里一般景致美丽、物产丰富、气候宜人的地方。德兰士瓦乡村风景秀美，但与库库安纳王国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我们刚出发时，因法杜司就派了个人通知村子里的人我们的到来，顺便说一下，因法杜司用的是军事命令。送信人飞快地跑去报信，因法杜司说，送信人可以一路保持这样的速度，因为跑步是他的手下经常要练习的项目。

消息显然是传达到了。我们离村子不到两英里的时候，就能看到一队一队的人从村口涌出，朝我们走来。

亨利爵士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说我们似乎会受到热情接待。他语调中的某些东西吸引了因法杜司的注意。

“我的主，请不要害怕，”他急忙说，“我心里没藏着阴谋诡计。这个兵团是由我指挥的一支，受我之命，出来迎接你们。”

虽然我心里并不十分踏实，但还是放心地点了点头。

离村口大门约半英里的地方有很长一段坡度不大的上坡，人们就在那里列队。每支队伍都有300个身强体健的士兵，他们手持闪亮的长矛、头戴飘摆的羽饰，敏捷地冲上斜坡，到达指定的位置，场面十分壮观。我们到斜坡的时候，12支这样的连队，或者说总共3600人已经冲了过来，沿着大路各就各位。

随后，我们走到了第一个连队前。我们惊讶地注视着这些人，他们是我见过最强壮的战士。他们都是成年人，大多数是40岁左右的老兵，身高都在六英尺以上，很多人有六英尺三四英寸高。他们头上都戴着用萨卡布拉羽毛做的重重的黑色羽饰，跟给我们带路的那些人戴的一样。他们的腰部和膝盖的正下方绑着用白公牛的尾巴做成的饰环，左手拿着宽约20英寸的圆形护盾。这些护盾样子非常奇特。盾身是用打薄了的铁板做的，上面绷着一层乳白色牛皮。

每个人手里拿的武器都很简单，但却很有杀伤力。其中有一种很短，手柄是很重的木头做的，是双刃矛，矛身很短，矛刃最宽的地方大约有六英寸。这些矛不是用来投掷的，像祖鲁人用的“棒弯”，也就是刺矛一样，只用于近距离攻击，被这种武器击中后会伤得很严重。除了“棒弯”，每人都拿着三把又大又重的刀，每把刀重约两磅，一把绑在牛尾腰带上，另外两把绑在圆形护盾的后面。库库安纳人称这种刀为“托拉斯”，相当于祖鲁人投掷用的长矛。库库安纳的勇士们可以非常准确地用它们投中50码之内的目标，他们通常会朝敌人猛冲，离敌人较近时，就万矛齐掷。

我们走过队伍，每个人都像青铜雕像一样一动不动。身穿豹皮披风、站在队伍前面几步远的指挥官发出信号时，每个人都将长矛冲着天空高高举起，300人立刻齐声高喊“库姆”，向我们表示崇高的敬意。我们经过的队列在我们后面列队，跟着我们朝村子走，整个“灰白军团”——这样称呼是因为他们用的是白色盾牌——库库安纳人最精良的兵团跟在我们后面踏步前进，大地都在颤抖。

最后，我们离开了所罗门大道，来到了环绕着村子的那条宽阔的壕沟。它至少宽一英尺，用一排结实的树干围了起来。村口，壕沟上横跨着一座原始的吊桥。守卫已经把吊桥放了下来，迎接我们进村。村子的布局非常好。村中心有一条路，与其他的路垂直相交，这样小屋们就划入了各个方块区域——也就是一个连队的营房。小屋都是圆顶的，与祖鲁人的住所一样，用枝条建造了框架，屋顶上铺着茅草，很好看。但与祖鲁人的小屋不同的是，这些小屋都有门，可供人进进出出。而且比祖鲁人的屋子大很多，外面还环绕着约六尺宽的走廊，用已经踏硬了的石灰粉铺成，非常完美。

穿过村子的大道两边站着几百个女人，她们对我们很好奇，就跑出来看。作为土著，这些女人都非常漂亮。她们高挑优雅，体态优美，虽然头发很短，但很卷曲，不是毛绒绒的。大部分人都有鹰钩鼻，嘴唇也没像大多数非洲民族的人那样厚得让人不舒服。但最令我们吃惊的是，她们都出奇地安静，神态高贵，像经常出入上流社会宴会厅的人一样举止得体。在这方面，祖鲁女人和祖鲁人的表亲——住在桑给巴尔岛较远地区的马赛人可比不上。她们出于好奇出来看我们，但我们疲倦地从她们面前经过时，她们并没有粗鲁地露出惊讶的表情，也没有对我们妄加评论。即使老因法杜司用手偷偷指了指可怜的古德“美丽的白腿”，她们也没表现出强烈的羡慕，只是用黑眼睛盯着从未见过的、雪白的好皮肤。我之前说过，古德的皮肤非常白，仅此而已。但这对天性羞怯的古德来说，已经够了。

我们走到村子中心，因法杜司在一间大屋子门前停下来，这个房子被远处一圈小一些的房子围在中间。

“请进，星星之子，”他用夸张的声音说，“请屈尊在我们简陋的屋子里休息一会儿。会有人给你们送来食物，你们尽管敞开胃口吃。还会有人送来蜂蜜、牛奶、一两头公牛和几只羊。我的主，东西不多，只是一点食物。”

“很好，”我说。“因法杜司，走了这么长时间的路，我们累了，要休息。”

我们进了屋，为了让我们住得舒服，房间已经精心布置过了。棕黑色皮做的长榻已经铺好，洗澡水也已经准备好了。

这时我们听到外面传来了说话声，走到门口正好看到一群少女拿着牛奶、烤玉米和一罐蜂蜜过来了。她们后面跟着几个少年，牵来了一头小肥牛。我们收下了礼物，然后其中一个年轻人从腰带上取下刀，熟练地切断了那头牛的喉管。十分钟后，牛死了，还被剥了皮、切成了一块一块的。精肉都留给了我们，我以我们这些人的名义，把剩下的肉送给了旁边的战士，他们接受了“白人主上的礼物”，把它分了。

在一位非常讨人喜欢的年轻女孩的帮助下，乌姆宝帕在外面生起了火，把我们留下的肉放在一个大陶锅里煮。肉快熟的时候，我们派人给因法杜司捎了口信，请他和国王的儿子斯克卡拉过来一起用餐。

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坐在小板凳上面，库库安纳人通常不像祖鲁人一样喜欢蹲在地上，所以房间里准备了几把凳子。因法杜司、斯克卡拉和我们一起吃光了晚餐。老绅士非常友善、礼貌，但那个年轻人却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们，这让我有点惊讶。和其他人一样，他之前被我们的白皮肤和魔法震慑住了，但在我看来，他发现我们和其他凡人一样吃喝、睡觉之后，敬畏感就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怀疑，这让我很不舒服。

用餐过程中，亨利爵士让我问问东道主是否知道他弟弟的命运，问问他们是否见过他弟弟或听说过他的消息。但从大局考虑，我认为此时还是不提这件事为好，因为要解释一位亲戚从星星上失踪了是很难的事情。

晚饭过后，我们卷了烟点上，这令因法杜司和斯克卡拉惊奇不已。库库安纳人显然不熟悉烟草的烟雾能带来神仙般的快活。这里到处都是药草，但和祖鲁人一样，他们一直只用鼻子闻，换成这种新的吸法，他们就完全认不出来了。

随后我问因法杜司什么时候启程，得知他已经为第二天早上启程做好了准备，也已经派信使去通知国王图瓦拉我们的到来，我十分高兴。

似乎图瓦拉正在自己的领地，一个叫作鲁欧的地方，为每年六月第一个星期举行的大型宴会做准备。为了这个集会，除了特遣队留下来驻守要塞之外，其他兵力都被召集起来，接受国王检阅。之后会举行每年一度的大型巫师围捕，那才是重头戏。

天一亮我们就出发了，因法杜司会和我们一起走，他认为如果不出意外，或者说没有遇上河水上涨的话，我们第二天晚上就应该就能到鲁欧了。

说完后，客人们向我们道了晚安就走了。我们疲惫不堪，安排好轮流守夜之后，我们之中的三个倒头就睡，留下一个人守夜，以防有人叛变。

第九章
图瓦拉国王

我觉得没有必要再详细叙述前往鲁欧的途中发生的事情。我们花了整整两天沿着所罗门大道往库库安纳王国的中心地带走去。可以说，越靠近库库安纳中心，土地就越肥沃，村落也越来越多，四周还环绕着面积宽广的种植区。这些村落的建筑结构与我们到过的第一个相同，都有大量的军队驻防。事实上，库库安纳人和德国人、祖鲁人以及马赛人一样，身强体健的男人都要服兵役，这样可以说是全民皆兵，作战、打仗、防御都能全民上阵。前进途中，数千名士兵超过了我们，匆忙前往鲁欧参加一年一度的阅兵和庆典。这是未见过的最英姿勃发的军人。

第二天日落时分，我们在所罗门大道经过的某座高山顶休息，鲁欧就坐落在面前那片美丽肥沃的平原上。我敢说，作为当地的一个镇，鲁欧面积很大：它周长约有五英里；从鲁欧延伸出来的偏远村落，重大事件时就成了军队的营地；离北部约两英里的地方有一座奇怪的马蹄形小山，后来成了我们很熟悉的地方。村落周围环境优美，一条小河蜿蜒穿过中心，把村落分成两部分，小河上面架着几座桥，跟我们从示巴双乳峰的斜坡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六七十英里之外有三座被白雪覆盖的大山，正好形成了三角形，从平坦的平原上拔地而起。这些山的构造与示巴双乳峰构造不同，它们不是平稳呈圆弧形的走势，而是更加陡峭险峻。

因法杜司看到我们在观察这几座山，主动介绍起来。

“那是路的尽头。”他指着被库库安纳人称为“三个巫师”的三座山说道。

“为什么没路了？”我问。

“谁知道呢？”他耸耸肩回答。“这几座山里到处都是洞穴，每座山之间都有一个大坑。古时候的智者无论想从这个国家得到什么，都能在那里找到，现在那里变成了安息之地，我们会把已逝的国王埋葬在那里。”

“智者们去那儿做什么？”我急切地问道。

“我不知道。来自星星的主们应该知道。”他眼神躲闪地答道。显然，他有所隐瞒。

“是的，”我继续说，“没错，我们在星星上学到了很多东西。比如，我听说古时候的智者会到这几座山上寻找闪亮的石头、漂亮的玩物和黄色的铁。”

“我的主很睿智，”他冷静地回答，“我只是个孩子，不能跟主谈论这样的事。我的主应该在国王的地盘上跟寿命很长的戈古尔谈，她和我的主一样聪明。”说完他就走了。

他一走，我就指着那几座山，转身对其他人说：“所罗门王的钻石矿就在那里。”

和他们站在一起的乌姆宝帕接过了我的话，显然他刚刚又在出神地想一件事，他经常这样。

“是的，马库马扎恩，”他用祖鲁语插话道，“钻石一定在那儿，你们应该得到它们，你们白人都喜欢宝物和钱财。”

“你怎么知道，乌姆宝帕？”我厉声问道，因为我看不惯他神秘兮兮的样子。

他笑了笑。“白人们，我是夜里梦到的。”然后他也转身离开了。

“喂，”亨利爵士说，“我们的黑人朋友用意何在？他显然没有知无不言。顺便说一下，夸特曼，他听过——听过有关我弟弟的事吗？”

“没有，他已经问过了所有新交的朋友，那些人都说以前从没有白人来过。”

“你真的认为他到了这里？”古德提示道，“我们能来到这里就是奇迹，没有地图他可能过来吗？”

“我不知道，”亨利爵士沮丧地说，“但我总觉得能找到他。”

太阳慢慢落山，夜幕降临，黑暗迅速席卷了这片土地。白天和夜晚之间没有喘息的空间，没有柔和的过渡，这个纬度的地区看不到黄昏。白天到黑夜的变化就像从生到死一样迅速、绝对。太阳落山后，整个世界都笼罩在阴影里。但没多久，西面就出现了一道微光，随后出现了银色的光芒，最后一轮皎洁的满月照亮了平原，月光如闪闪发光的箭一般射向远处，大地充溢着淡淡的光亮。

我们站着欣赏这美丽的景色。这时，星星在素净的月光面前变得苍白，看到这种无以言喻的美景，我们欣喜非常。我的生活充满坎坷，但我感激那些支撑我活下去的东西，其中一样就是库库安纳王国上空明亮的月亮。

这时，我们游离的思绪就被彬彬有礼的朋友因法杜司打断了。

“如果我的主们恢复了体力，那我们就继续赶路去鲁欧，那边已经准备好一间小屋供我的主们休息。月光非常明亮，我们不用在路上耽搁。”

我们同意了，一个小时后，就到了鲁欧镇的边缘。镇子上点着数千把营火，看上去真是无边无际。实际上，一直喜欢冷笑话的古德称它为“无限的鲁欧”。很快，我们就来到了装有吊桥的壕沟，那里的卫兵“咔”的向我们举起武器，用嘶哑的声音盘问。因法杜司说了某种我听不懂的口令，对方就向他行了礼。然后我们进入这座青草覆盖的乡镇，沿着中央的街道继续向前走。又走了将近半小时，穿过了一排排小屋后，因法杜司终于在几间小屋门口停了下来，它们都被用石灰粉粉刷过的院子围起来，因法杜司告诉我们，这些就是我们“简陋”的营房。

我们走进院子，发现每人都能分到一间小屋。这是我们一直以来见过最好的屋子：每间屋里都有一张极为舒适的床，用已鞣熟的兽皮做成，铺在有香味的草做成的床垫上面。食物也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刚用竖着的瓦罐里的水洗漱完，一些相貌秀美的女人就给我们带来了烤肉，并优雅地用木盘端来了玉米棒，然后深鞠一躬将这些食物呈给我们。

酒足饭饱后，我们要求把所有的床都搬到一间小屋，这种防备令那些和蔼的年轻女士发笑。长途跋涉让我们筋疲力尽，于是，我们一头倒在床上。

醒来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了，女仆们没有被害羞，已经大大方方地站在小屋里，按照吩咐进来帮助我们“准备”洗漱。

“准备，的确，”古德愤愤不平地说；“一个人只有一件法兰绒衬衫和一双靴子时，准备用不了多长时间。希望你能让他们把裤子还给我，夸特曼。”

于是我问了仆人，但被告知这些圣物都已经呈给了国王，他将在上午召见我们。

我们请求这几位年轻女士到外面去，这多少让她们有些惊讶和失望。然后我们在现有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进行了最彻底的梳洗。古德甚至又将右侧的胡子刮了一遍。他左边的胡子已经长得很浓密，我们曾叮嘱他，绝不能动这边的胡子。能这样舒服地洗个澡，梳理一下头发，我们都感到很满足。亨利爵士的黄头发都快长成披肩发了，比以往任何时候看起来都更像古代的丹麦人；我花白的胡子长了不止半英寸，都快有一英寸了，总体说来，这应该是我胡子最长的时候了。

吃过早饭，我们抽了卷烟。这时，一个地位不在因法杜司之下的人给我们带来了口信，说图瓦拉国王已经准备好了，恭候我们前去。

我们回话说还没有从昨天的旅途中恢复过来，想晚点儿去。跟未开化的人打交道时，不要太心急总不会错——他们容易错把礼貌当成敬畏或者逢迎。所以，虽然我们迫不及待地想见图瓦拉，就像他急着见我们一样，但还是又坐着等了一个小时。我们曾许诺要送礼物给他们，于是就用这段时间整理了一下为数不多的礼物——其实也就是可怜的文特乌戈尔用过的温彻斯特连发步枪，还有一些珠子。步枪和弹药我们决定送给王室成员，珠子送给图瓦拉的妻子和侍臣。我们已经给了因法杜司和斯克卡拉一些，他们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收到后都很高兴。最终，我们传话说已经准备好了，然后就跟着因法杜司去觐见国王，乌姆宝帕拿着步枪和珠子。

走了几百码之后，我们来到了一个围场，这个围场有点像分给我们住的那几间小屋周围的样子，不过是面积是我们那里的50倍——至少有六七英亩。外圈篱笆四周有一排小屋，国王的妻子们就住在这里。空地的更远一边正对着大门的地方有一间很大的房子，自成一体，是国王住的地方。围场其余地方全是空地——我是说，如果没有站满一队接一队的战士的话。被召集到这里的士兵有七八千人，我们从他们中间穿过，这些战士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他们的羽饰随风飘扬、长矛闪闪发亮，盾牌还是铁牛皮做的——这种场面庄严得简直无法形容。

那间大房子前面的空地什么都没有，只放着几把凳子。因法杜司示意我们坐在其中三把上，乌姆宝帕站在我们后面，因法杜司则站到了门口。我们就这样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等待了十多分钟——意识到自己成了8000双聚精会神的眼睛凝视的目标。这很折磨人，但我们尽量装作若无其事。最终，房门开了，一个身材魁梧、肩膀上搭着一条华丽的虎皮披肩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后面跟着斯克卡拉，还有一个在我们看来像裹在毛皮披风里瘦猴一样的人。那个魁梧的人在一条凳子上坐下，斯克卡拉站在他后面，而那个干瘪猴子则四脚并用悄悄地爬到房子的阴凉里，蹲了下来。

仍然是一片寂静。

接着，那位巨人脱下披肩，站到我们面前，那种气场真是震慑人心。我们从没见过更令人厌恶的脸：他的嘴唇跟黑人的嘴唇一样厚，塌鼻子，只有一只闪亮的黑眼睛，另一只眼睛的位置只有一个洞，整个面部表情相当残酷、淫荡。他头上竖着一个用白色的鸵鸟羽毛做成的羽饰，身上穿着闪亮的锁子甲，腰上和右膝盖上围着很常见的白牛尾。他右手握着一把巨大的长矛，脖子上戴着很粗的金项圈，额头上缀着的那颗未经切割的大钻石闪着暗淡的光。

仍然一片寂静——但没有持续太长。我们猜对了，这个人就是国王。只见他把手中的长矛高举起来，另外8000支长矛也立即举了起来回应，8000个喉咙齐声高喊代表最崇高敬意的“库姆”。士兵们喊了三次，每喊一次大地都随之颤抖，那声音只有最响的雷声可以匹敌。

“肃穆，臣民们，”一个尖细的声音冒出来，好像是呆在阴凉里的瘦猴发出的，“这是国王。”

“这是国王，”8000个喉咙大声回应道。“肃穆，尊敬的人民，这是国王。”

然后又恢复了寂静——死一般的寂静。但随后这寂静就被打破了。我们左边有位士兵的盾牌掉了，落在石灰石的地上发出“哐啷”一声。

图瓦拉那只冷酷的独眼朝发出声音的方向望去。

“到这边来，你。”他冷冷地说。

一位长相俊美的年轻人从队伍中走到国王面前。

“你这蠢驴，竟然没拿住盾牌。是想在这些来自星星的陌生人面前羞辱我吗？你有什么话说？”

我们看到这个可怜的家伙黑色的皮肤变得苍白。

“这是意外，尊敬的黑牛之子。，”他低声抱怨道。

“那你就必须为这个意外付出代价。你让我像个傻瓜一样，准备受死吧。”

“我听命于国王。”那个人低声说。

“斯克卡拉，”国王咆哮道，“让我看看你的矛用得怎么样。给我杀了这个粗手笨脚的傻瓜。”

斯克卡拉丑恶地咧着嘴，笑着走上前，举起了长矛。这个可怜的受害者用手蒙上了眼睛，站着一动不动。而我们几个已经被吓傻了。

“一下，两下，”他挥舞着长矛，然后朝那个人刺去，啊！刺到了底——长矛从那位士兵的后背穿出了一尺。他双手垂下，倒在地上死掉了。周围的人小声议论着，声音来来回回传了几圈后，消失了。悲剧结束了——尸体躺在地上，我们还都没反应过来。亨利爵士站了起来，大声咒骂着，然后由于无法忍受死气沉沉的感觉，又坐下来。

“刺得好，”国王说；“把他带走。”

从队伍中走出四个人把尸体抬走了。

“把血迹盖上，快盖上，”那个像猴子一样的人尖声尖气地说；“国王的旨意一下，就要立即执行！”

随即，一个女孩拿着一个装满粉末石灰的罐子从小屋后面走出来，将石灰洒在红色血迹上，遮住了它。

与此同时，亨利爵士正对发生的事情怒不可遏。确实，我们费了好大劲才让他平静下来。

“坐下，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小声说，“你站起来我们都会没命。”

他勉强同意了，安静了下来。

悲剧现场被清理干净前，图瓦拉没说一句话。处理好之后，他开始和我们交谈起来。

“白人，”他说，“我不知道来自何处、为何来到这里的白人，你们好。”

“您好，图瓦拉，库库安纳人的国王，”我回答。

“白人，你们从哪里来，你们在找什么？”

“我们来自星星，不要问我们是怎么来的。我们过来看看。”

“你们远道而来就为了看这点儿微不足道的东西。和你们一起来的那个人，”他指着乌姆宝帕，“也来自星星吗？”

“没错，天上也有和你们同样肤色的人。但我劝你别问你们理解不了的事，图瓦拉国王。”

“你们说话的声音很吵，星星上的人，”图瓦拉用一种我不怎么喜欢的声音回答。“要知道星星远在天边，而你们近在眼前。你们就不怕我让你们成了刚才那个人那样？”

虽然心里笑不出来，但我还是大笑起来。

“尊敬的国王，”我说，“小心点儿，就算再小心，跨过烧热的石头，恐怕也会灼伤你的双脚；即便握住长矛的手柄，恐怕也会割伤你的双手。敢动我们一根毫毛，你就死定了。难道这两个人”——我指着因法杜司和斯克卡拉，那个年轻的恶棍正在擦长矛上沾上的鲜血——“没有告诉你我们是什么样的人？你见过我们这样的人吗？”我指着古德，十分确定他以前从未见过任何和古德当时的样子有丝毫相似之处的人。

“确实，我没见过。”国王边说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古德。

“他们没告诉你我们是怎样从远处杀死目标的吗？”我接着说。

“他们说过，但我不相信。让我看看你怎么杀人。给我杀一个站在那边的人”——他指着村子对面——“我就相信你。”

“不，”我回答；“除了惩罚之外，我们不会杀人；你非要看，就吩咐仆人赶一头牛穿过村子的大门，跑不了20步，我就能让它死。”

“不，”国王笑着说，“杀一个人，我就相信你。”

“好，尊重的国王，如你所愿，”我冷冷地回答；“那你穿过这片空地，走不到门口就会死掉；如果你不愿意，就让你的儿子斯克卡拉走。”（那个时候，如果能射死斯克卡拉，我非常愿意。）

听到这个提议，斯克卡拉低吼了几声，箭一般地跑到了屋里。

图瓦拉威严地皱起了眉头——他并不满意这个提议。

“赶一头小牛来。”他说。

有两个人立即领命，飞快地跑出去。

“这次，亨利爵士，”我说，“你来射击。我要让这个恶棍看看，魔法师不止我一个。”

于是亨利爵士拿起了他的“高速猎枪”，做好了准备。

“希望我能射得漂亮。”他嘟囔着。

“你一定能，”我回答。“如果你第一枪没射中，那就让它再吃一枪。看着150码远的地方，等到那个畜牲侧过身的时候再开枪。”

他拿着姿势不动，直到我们看到一头公牛直奔村子的大门跑去。它继续跑着穿过大门，然后看到这一大群人，愚蠢地停了下来，转身，咆哮着。

“该你了，”我低声说。

亨利爵士举起了步枪。

砰！砰！那头公牛被射中了肋骨，四脚朝天地乱蹬乱踢。那颗半空心弹漂亮地完成了使命，聚集的数千人都惊叹不已。

我平静地转过头——

“我说谎了吗，尊敬的国王？”

“没有，白人，你说的都是真的。”回答中带着几分敬畏。

“听着，图瓦拉，”我继续说。“你已经看到了。现在给我记着，我们过来是为了和平，而不是战争。看着，”我举起了那把温彻斯特连发步枪，“你也可以像我们一样用这个空管杀死目标。只不过我在它上面施了魔法，你不能用它杀人。如果你用它对准人，它就会把你杀死。等一下我演示给你看。吩咐一名士兵向前走40步，把长矛的杆立在地上，让刀片的扁平面对着我们。”

国王不一会儿就让人准备好了。

“现在，看着，我会把那边的长矛打碎。”

小心瞄准之后，我开了枪。子弹打中了长矛扁平的刀刃，将它打成了碎片。

又传出一阵惊叹。

“图瓦拉，我现在把这个魔管送给你，以后我会教你如何使用。但你要明白，用星星的魔法对付地球上的人将是什么下场。”我把步枪递给了他。

国王小心翼翼地接过步枪，把它放在脚边。我发现，这个过程中，那个瘦猴从房子的阴凉处爬了出来。它手脚并用，来到国王坐着的位置时才站起来，把脸上覆盖着的毛皮拨开，露出一张极其特别又古怪的脸。显然，那是一张女人的脸，由于年龄太大，脸缩得只有一岁孩子的那么大，只是布满了又深又黄的皱纹。皱纹里有一道深陷下去的口子——嘴巴，而下巴则向外撅起来，也没什么鼻子可言。实际上，要没有白眉毛下那双仍充满热情和智慧的黑色大眼睛还有像停尸房里的宝石一样突出来的羊皮纸色的头盖骨，别人肯定会以为它是干尸。她的头发已经掉光了，头皮是蜡黄色，满是皱纹的头一动，就会像眼镜蛇的蛇头一样收缩。

这张可怕的脸的主人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这张脸实在是太可怕了——盯着它看时，我们都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突然，那个东西伸出了一只留着近一英寸长的指甲的干瘪爪子，搭在了图瓦拉国王的肩上，接着用尖锐刺耳的声音说道——

“听，尊敬的国王！听，战士们！听，尊敬的山川、平原和河流，库库安纳族人的故乡！听，天空、太阳、雨、暴风和薄雾！听，男人和女人，少年和少女，你们未出世的婴儿！听，所有活着但终将死去的事物！听，所有死去但会重生——也会再次死去的东西！听，生命的灵魂在我体内，我要预言。我预言！我预言！”

声音在微弱的嚎叫中渐渐消失，恐惧似乎攫住了所有听到这番话的人的心，也包括我们的。这个老女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血！血！血！血流成河，遍地鲜血。我看到了血的颜色，我闻到了血的气味，我尝到了血的味道——咸的！红色的鲜血在地上流淌，从天空中倾盆而下。”

“脚步！脚步！脚步！来自远方的白人的脚步声。它使大地震颤，大地在它的主人面前颤抖。”

“血是好东西，红色的血颜色鲜亮，所有气味都比不上刚刚流出的血液的味道。狮子会舔舐血液，大声咆哮；秃鹰会在血液中清洗羽翼，欣喜地尖叫。”

“我老了！我老了！见过太多鲜血。哈，哈！我高兴的是，死之前，还会见到更多。你们猜我活了多久？你们的父亲们认识我，祖父们也认识，祖父的曾祖父也认识我。我见过白人，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我老了，但山川比我还老。告诉我是谁修的大道？是谁创作了岩石上的壁画？是谁树起了那边注视着整个深坑的三座山峰？”她指着我们昨天晚上就注意到的那三座险峻的大山。

“你们不知道，但我知道。那群白人在你们之前来过这里，他们在你们不能来的时候来过，他们会把你们吃掉，把你们毁灭。噫！噫！噫！”

“白人——可怕的、精通魔法、无所不知的人，强壮、坚定不移的人为什么来这里？尊敬的国王，您额头上那颗闪亮的石头是什么？您胸前的铁衣是谁做的？你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年纪大，我智慧超群、我是伊萨努希丝，我是女巫的头领！”

然后她光秃秃的头朝我们转过来。

“你们在找什么，来自星星的白人——啊，是的，你们真的来自星星？在找一个失踪的人吗？你们在这里找不到他。他不在这儿。这些年只有一个人踏足这片土地，我记得他离开了，之后就死了。你们是为了明亮的石头而来，我知道——我都知道。找到它们的时候，就是你们鲜血流干的时候。你们是打算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还是留下来陪我？哈！哈！哈！”

“还有你，那个黑皮肤、举止傲慢的家伙，”她用干柴一般的手指指着乌姆宝帕，“你是谁，你在找什么？不是发光的石头，不是闪亮的黄色金属，你会把这些留给‘来自星星的白人’。我想我认识你，我想我能闻到你心脏里流淌的血液的味道。脱掉围裙——”

说到这里，这个面容奇特的人抽搐起来，倒在地上癫痫发作一般地口吐白沫，被抬进了屋里。

国王颤抖着站起身，一挥手。军队随即排成了纵队前进，不到十分钟，这片大空地上就只剩下我们几个、国王和几名侍者。

“白人们，”他说，“我有杀了你们的想法。戈古尔刚才说了奇怪的话。你们怎么看？”

我大笑。“当心，尊敬的国王，我们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杀死的。你看到那头牛的下场了，你想和那头牛一样吗？”

国王皱起了眉头。“威胁国王可没什么好结果。”

“我们没有威胁，是实话实说。杀我们试试，尊敬国王，你就会知道后果。”

这个巨人似的野蛮人把手放在额头上，想了想。

“和解，”他最终说。“今晚有大型舞会，你们应该看看。不要害怕我今晚会给你们设圈套。我明天再考虑这件事。”

“很好，尊敬的国王，”我漫不经心地说完后，就在因法杜司的陪同下，起身回到了我们住的地方。

第十章
巫师搜捕

一到我们的小屋，我就示意因法杜司一起进来。

“因法杜司，”我说，“我们现在要和你谈谈。”

“我的主，您请说。”

“因法杜司，在我们看来，图瓦拉国王是一个残暴的人。”

“的确如此，我的主。唉！这片土地由于他的残暴统治已经民怨沸腾。今晚你就会看到。晚上会进行声势浩大的巫师搜捕，通过闻气味的方式，很多人都将作为巫师被揪出来处死，所有人都性命堪忧。如果国王垂涎于某个人的牲畜或觊觎某个人的妻子，或者如果他担心某个人会叛乱，那么你们之前见过的戈古尔，或者是经戈古尔调教的那些能闻出来谁是巫师的女巫，就会把那个人揪出来处死。今天晚上黎明之前一定会有很多人被杀掉。以前就是这样的。或许我也应该被处死。目前为止，我仍幸免于难是因为我擅长作战，受到士兵的爱戴。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这片土地在图瓦拉国王的残暴统治之下痛苦地呻吟，已经厌倦了他和他的血腥杀戮。”

“那么，因法杜司，库库安纳人民为什么不推翻他的统治？”

“不行的，我的主，他是国王，如果他被杀了，那么斯克卡拉将接替他的位置，斯克卡拉的心比他父亲图瓦拉的心还要黑。如果斯克卡拉登上了王位，那套在我们脖子上的枷锁会比图瓦拉统治时的更沉重。如果伊穆图没有被杀，或者如果他的儿子伊格诺西还活着的话，情况也许会不一样。但他们都死了。”

“你怎么知道伊格诺西死了？”一个声音从我们后面传来。我们惊讶地环顾四周，看看是谁在说话。是乌姆宝帕。

“你这话什么意思，孩子？”因法杜司问。“谁让你说话的？”

“听着，因法杜司，”乌姆宝帕回答，“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很多年以前，伊穆图国王在这里被杀，而他的妻子带着伊格诺西逃走了，我说的对吗？”

“没错。”

“据说那个女人和她的儿子死在了山上，对吗？”

“的确如此。”

“好吧，实际情况是那位母亲和那个男孩伊格诺西并没有死。他们穿过群山，在一群沙漠游牧人的指引下穿过了更远处的沙漠，最后他们终于又见到了泉水、绿草和树木。”

“你怎么知道的？”

“听我说。他们走啊走，走了好几个月，直到踏上了阿姆祖鲁的土地，阿姆祖鲁人的祖先也是库库安纳人，他们靠战争生存。母子俩与他们生活了很多年，直到最终母亲去世。然后儿子伊格诺西又变成了流浪者，最终来到了一片神奇的土地，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是白人，于是他又用了更多年学到了白人的智慧。”

“这真精彩。”因法杜司怀疑地说。

“多年以来，伊格诺西一直住在那里，做过佣人也当过兵，但他内心深处记挂的全部都是母亲曾经对他提起的故乡，他在头脑中苦苦搜寻回家的路，希望有生之年能回去，看看他的人民和他父亲的宫殿。这些年他一直在等待时机，最后机会叩响了等待者的大门——时机终于成熟了，他遇到了几个想去寻找这片未知土地的白人，便加入了他们的队伍。白人启程后不停地走啊走，要去寻找一个失踪的人。他们穿过炙热的沙漠，翻过白雪皑皑的群山，终于踏上了库库安纳人的土地，在那里遇到了你，尊敬的因法杜司。”

“你一定是疯了才会说这番话。”这位老兵吃惊地说。

“你当然会这样认为，看吧，我证明给你，我尊敬的叔叔。”

“我是伊格诺西，库库安纳人真正的国王！”

然后乌姆宝帕一把扯掉“短围裙”，赤身裸体地站在我们面前。

“看，”他说，“这是什么？”他指着腰间那个巨大的蓝色蛇形刺青说道，这条蛇的尾巴含进了它张开的嘴中，身体上还纹了几条腿。

因法杜司盯着看，眼睛都快瞪出来了。然后他双膝跪地。

“库姆！库姆！”他激动地喊到：“这是我哥哥的孩子，是国王。”

“叔叔，我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快起来。我还不是国王，但在你的帮助下，在我这些勇敢的白人朋友的帮助下，我才会成为真正的国王。那个老巫婆古戈尔说得对，这片土地首先会血流成河，不过她的血也将流过这片土地，等她的血流干，她就会死去，因为她的话杀死了我父亲，迫使我母亲背井离乡。现在，因法杜司，你选择吧。你愿意和我联手，效忠于我吗？你愿意与我分担眼前的危险，推翻这个暴君和杀人凶手吗？你是否愿意？决定吧。”

这位老者双手握在一起，思索着。然后他站了起来，上前走到了乌姆宝帕或者应该说是伊格诺西站着的位置，单膝跪下，伸出一只手。

“伊格诺西，库库安纳人真正的国王，我把手放在你手中，有生之年我都是你的人。你还是个婴儿时，我把你放在腿上逗你笑，现在就让我这把老骨头为你而战、为自由而战吧。”

“太好了，因法杜司。如果我胜利了，那你就是除了我之外最伟大的人；如果我失败了，那你只有死路一条，但人随时都有可能死。起来吧，我的叔叔。”

“还有你们这些白人，你们愿意帮我吗？我能给你们好处！白色的石头！如果我成功了，并且能找到它们的话，你们能拿多少就拿多少。这个条件你们满意吗？”

我翻译了这句话。

“告诉他，”亨利爵士回答道，“他误解了英国人。财富是好，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绅士永远不会为了财富出卖自己。我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我一向喜欢乌姆宝帕，这件事上我站在他这边。我非常愿意跟那个残暴邪恶的图瓦拉算算账。你们怎么看，古德，还有你，夸特曼？”

“好吧，”古德说，“夸张的说，这里的人很放任自流，你告诉他反抗当然是好事，它让人从心眼里感到高兴，我愿意追随他。唯一的要求就是他得允许我穿上裤子。”

我翻译了这些回答的大意。

“很好，我的朋友们，”伊格诺西——过去的乌姆宝帕说，“你怎么想的，马库马扎恩？比受伤的水牛还要聪明的老猎人，你也站在我这边吗？”

我想了一会儿，挠了挠头。

“乌姆宝帕，哦，是伊格诺西，”我说，“我不喜欢革命。我热爱和平，还有点儿懦弱，”——听到这里，乌姆宝帕笑了笑——“但另一方面，我是朋友们的后盾，伊格诺西。你一直忠于我们，尽职尽责，所以我会支持你。但我要说清楚，我是商人，要谋生，所以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钻石，我会按你之前说的做。还有一件事：你知道我们到这来是为了寻找因库布（亨利爵士）失踪的弟弟。你一定要帮我们找到他。”

“我会的，”伊格诺西回答。“因法杜司，看在我腰上这个蛇形符号的份上，跟我说实话。你听说过有白人到过这里吗？”

“没有，尊敬的伊格诺西。”

“如果有人见过或者听说过白人来过这里，你会知道吗？”

“我当然会知道。”

“你听到了，因库布，”伊格诺西对亨利爵士说；“他没到过这里。”

“噢，噢，”亨利爵士叹了口气，“就这样吧。我料想他也不会走这么远。可怜的家伙，可怜的家伙！我们白忙了一场。天命如此。”

“谈正事吧，”我急忙插话来转移这个不愉快的话题，“王权神授固然好，但你打算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国王？”

“不知道，我还没想好。因法杜司，你有什么计划吗？”

“伊格诺西，闪电之子，”他叔叔回答道，“今晚将举行盛大的舞会，还会进行巫师搜捕。很多人都会被揪出来处死，其他人心中都充满了悲痛以及对国王图瓦拉的无比愤怒。舞会一结束，我就和几个大酋长谈谈，如果能说服他们，就相当于说服了他们的兵团。我会先好言相劝，然后让他们明白你才是真是的国王，估计明天黎明时分，就会有两万士兵听你号令。现在我得想想，收集点儿信息，做好准备。舞会结束后，如果我还活着，那我们都能活下来，到时候在这里碰面，我们再谈。至多也就是再发动一次战争。”

这时，国王派来的信使打断了我们的讨论。我们走到门口，传他们进来，随后进来了三个人，每个人都拿着一副闪闪发光的锁子甲和一把锋利的战斧。

“这些是国王送给来自星星的白人的礼物。”与他们一同来的传令官说。

“感谢国王，”我说；“退下吧。”

这几个人走后，我们兴致勃勃地端详着盔甲。它的做工精美绝伦，我们以前从未见过如此精细的做工。锁子甲通身用大量的锁片紧密地连在一起，用两只手才能勉强能盖住。

“因法杜司，是你们做的这些吗？”我问，“真是太美了。”

“不是，我的主，是我们的祖先留传下来的。我们也不知道是谁做的，但现在不剩几件了[1]。只有王室成员有资格穿。锁子甲有魔力，长矛穿不透它，穿着打仗就几乎不会受伤。国王不是龙颜大悦就是非常恐惧，否则不会派人送来这些铁布衫。今天晚上穿上吧，我的主。”

那天余下的时间过得很平静，我们除了休息就是详细地讨论目前的局势——真是太激动人心了。太阳终于落山了，成千上万堆警备用的篝火燃起来了，军团前往指定地点为盛大的舞会待命时，脚步的踩踏声和成百上千支长矛的撞击声穿透黑暗，声声入耳。一轮满月挂在空中，月光十分皎洁，我们站着欣赏月色时，因法杜司到了，他身穿战衣，带着由20名士兵组成的卫队来护送我们去参加舞会。我们听了因法杜司的话，已经穿好了国王派人送来的锁子甲，外面套着平时穿的衣服。锁子甲不太重，穿起来也很舒适，出乎我们的意料。这些铁布衫显然是为身材高大健硕的人而设计，穿在我和古德身上松松垮垮的，但穿在亨利爵士魁梧的身上倒正合身。我们把左轮手枪绑到腰上后，就拿着国王派人同锁子甲一起送来的战斧出发了。

刚到那天早上国王接待我们的大村庄，我们就发现军团派来的两万士兵已经将那里围得水泄不通。士兵们又分成了多个连队，连队之间都留出一条小道，方便巫师搜捕者来回穿行。一大群士兵整齐有序、全副武装——我想象不出比这更令人难忘的场景。他们站在那里一语不发，月光洒在高举着的如密林一般的长矛上，洒在他们伟岸的身躯上，洒在舞动的羽饰上，也洒在五颜六色的盾牌上。不管我们朝哪里看，看到的都是一排排暗淡的脸和一排排闪闪发光的长矛。

“你确定整个军队都在这儿吗？”我问因法杜司。

“不，马库马扎恩，”他达道，“这只是三分之一。每年有三分之一的士兵会出现在舞会上，还有三分之一守在外边以防杀戮开始后会有麻烦，还有一万多人驻守鲁欧的前哨，剩下的士兵观察这个国家各个部落的动静。你看到了，这是个大民族。”

“他们都很沉默，”古德说。这么一大群活人竟然如此安静，确实令人诧异。

“他说什么，布格万？”因法杜司问。

我翻译给他听。

“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着的人都沉默不语，”他冷冷地回答。

“会有很多人被杀吗？”

“非常多。”

“看来，”我对其他人说，“我们要参加这场不惜一切代价筹备的精彩表演。”

亨利爵士颤抖着，古德说他希望我们可以离开这里。

“告诉我，”我问因法杜司，“我们有危险吗？”

“我不知道，我的主，我相信不会，但脸上别表现出恐惧。如果能活过今晚，一切都会平安无事。士兵们暗地里对国王很不满。”

说话时，我们一直往空地中间稳步前行，那里放着几把凳子。走着走着，我们发现从国王的小屋方向来了几个人。

“来人是国王图瓦拉、他的儿子斯克卡拉，那个年纪大的是戈古尔，跟在他们后面的是刽子手。”因法杜司指着十来个长相凶恶、一手持长矛一手握圆头棒的大块头说。

国王坐在空地中间的凳子上，戈古尔蹲在他脚边，其他人则站在国王身后。

“万安，白人主上，”我们走近的时候图瓦拉大声说，“请坐，不要浪费宝贵的时间——夜色短暂，要做的事很多。你们来得正是时候，精彩的表演即将开始。看看，白皮肤的主们，看看吧。”他仅剩的那只邪恶的眼睛扫过一个个连队，“你们的星星上能看到这样的场面吗？看看他们因为自己的罪恶颤抖得多厉害，这些人内心都充满邪恶，害怕上帝的审判。”

“开始吧！开始！”戈古尔用尖利刺耳的声音说道，“鬣狗饥饿难耐，嗥叫着要吃的。开始吧！快开始！”

接着是一片沉寂，这是恐怖来临的前兆。

国王举起了长矛，突然，两万只脚抬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然后又猛地跺在地上。这样重复了三次，坚实的大地都在颤抖。接着，人群外围不知是谁开始唱一首悲歌，副歌部分大意如下：

“女人生的男人命运如何？”

庞大队伍中的每个士兵都异口同声地答道：

“死亡！”

然而，这首歌渐渐被一支支队伍传唱，最后全副武装的士兵全都唱起来了，我听不懂歌词的意思，感觉它似乎表达了人类成长不同阶段的激情、恐惧和快乐。它时而像情歌，时而像气势磅礴的战歌，最后则变成了死亡的挽歌，在令人心碎的一声哀嚎中戛然而止——那声哀嚎回荡着，令人毛骨悚然，最后渐渐消失了。

之后又是一片沉默，可这寂静却被国王举起的手打破了。紧接着我们听到了一阵“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几个长相怪异可怕的人从连队中朝我们跑过来。靠近了我才发现这些都是女人，其中大多数都头发花白，上了年纪，装饰用的小鱼鳔在她们背后飘摆。她们的脸画得一道白一道黄，背上披着蛇皮，腰上挂着的人骨环喀哒喀哒乱响，干树枝一样的手中握着一支分叉的魔杖。跑到我们面前时，她们停下来，其中一个用魔杖指着蹲在地上的戈古尔大喊：

“妈妈，老妈妈，我们来了。”

“很好！很好！很好！”那个苍老的巫婆回答。“你们的眼睛敏锐吗？伊萨努希丝（女巫医），在这漆黑的地方你能看得见吗？”

“妈妈，我的眼睛很敏锐。”

“很好！很好！很好！你的耳朵打开了吗？伊萨努希丝，能听见其他人说的话吗？”

“妈妈，它们开着。”

“很好！很好！很好！你们的嗅觉灵敏吗，伊萨努希丝——能闻到血腥味吗？能净化图谋对抗国王和相邻部落的邪恶之人吗？我调教过的孩子，我用智慧哺育过的孩子，畅饮过我魔法之水的孩子，你们准备好替天神伸张正义了吗？”

“妈妈，我们准备好了。”

“那就去吧！不要耽搁，小秃鹰们，你们这些杀手，”——她指着后面那群不祥的刽子手说——“把你们的长矛磨锋利，远方来的白人迫不及待要看好戏。去吧！”

伴随着狂野的呐喊，戈古尔这群令人恐惧的爪牙像炮弹的碎片一样四散开来，朝密密麻麻的人群中跑去，腰上的干人骨环喀哒喀哒地响。我们看不到她们所有人，就将目光聚集到离我们最近的伊萨努希丝身上。她在离士兵还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来，然后开始疯狂地跳舞，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飞快地转着圈，尖叫着说出一些话，类似于“我闻到了他，这个恶人！”、“他就在附近，毒死他母亲的人！”、“我听到了意欲对国王图谋不轨之人的想法！”

她跳得越来越快，最后变得极度疯狂，以至于唾沫从她咬牙切齿的嘴里飞溅出来，她的眼睛似乎要从脸上跳出来，身体也明显地抽搐着。突然，她停了下来，像死人一般僵直，好像嗅到了猎物的猎犬。然后她伸出法杖，悄悄朝面前的士兵爬去。我们看得出来，她靠近时，士兵们都极度恐惧，纷纷退避。我们几个被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一直盯着她的举动。伊萨努希丝还是像狗一样不停地爬，爬到士兵们面前时又像狗一样蹲在地上。随后她停下来指了指，又向前爬了一两步。

突然，一切戛然而止。只听那女巫一声尖叫，一跃而起，用分叉的魔杖按住了一个高个子士兵。紧紧跟在她后面的两个同伴立刻分别按住这个在劫难逃的人的两只胳膊，把他带到国王面前。

他没有反抗，但我们看到他拖着手脚，好像已经瘫痪了一样，握长矛的那只手也已经软弱无力，好像刚刚死去的人，，之后长矛从他的手中滑落。

他靠近时，两个凶恶的刽子手就朝他走过去。相遇后，那两个刽子手转身看着国王，似乎是等待国王授意。

“杀！”国王说。

“杀！”戈古尔尖叫。

“杀！”伴随着低沉的笑声，斯克卡拉随声附和道。

没等这些话说完，可怕的死亡就降临了。一个刽子手已经将长矛刺进了受害者的心脏，为了双保险，另一个刽子手用一个大棒打得他脑浆迸出。

“一个，”图瓦拉国王数着，古德说得没错，他就是黑皮肤的得法奇太太[2]。之后，那具尸体被拖出了几步远，扔在那里。

这件事刚做完，另一个可怜人就被带了上来，好像待宰的公牛一样。从他穿的豹皮披风可以推断出他是有地位的人。同样，那个可怕的字一说出来，这个受害者就应声倒地了。

“两个，”国王数着。

这种令人发指的游戏一直进行，后来大概有一百具尸体排在我们身后。我听说过凯撒的角斗士表演，也听说过西班牙的斗牛表演，但我冒昧地以为那两项活动的血腥恐怖程度都不及库库安纳这场巫师狩猎的一半。角斗士表演和西班牙斗牛表演无论如何也算是为了公众娱乐，可这里的情况显然不是。就算是最坚定的感觉论者，如果知道自己可能成为下一次巫师搜捕的牺牲品，那他也一定会奋力抗争。

有一次，我们站起来试图反抗，但被图瓦拉严厉制止了。

“让法律来解决这件事吧，白人。这些狗是巫师，是恶人。他们本就该死。”这是他赐予我们的唯一回答。

十点半，游戏停止了。几个巫师猎人聚在一起，显然这种血腥的行为已经让她们筋疲力尽。我们以为表演会到此结束，但情况并非如此——眼下令我们吃惊的是，那个生于古代的女人戈古尔从地上站了起来，拄着一根拐杖，步履蹒跚地走到空地上。这个可怕的、满头白发的老家伙，由于年纪太大，身体都弯得快对折起来了，她慢慢恢复了体力，最后几乎和她那群不祥的学生一样四处奔跑，这一切真是叹为观止。她来回跑，嘴里念念有词，最后她突然向某个兵团前面的高个子士兵猛冲过去，按住了他。她这样做时，兵团中传来一阵叹息，显然，被抓的这个人正是兵团的指挥按。但兵团中的两名军官还是抓住了他，带去执行死刑。后来我们听说这个人非常富有而且地位很高，实际上他是国王的侄子。

他被杀了，图瓦拉数了声103。戈古尔又开始跳来跳去，渐渐向我们靠近。

“我打死赌她是冲我们来的。”古德恐惧地说。

“别胡说！”亨利爵士说。

至于我，当看到这个魔鬼跳着舞离我们越来越近，心就沉到了底。我瞥了一眼躺在身后那一长排一长排的尸体，不禁打了个寒颤。

华尔兹般转圈的戈古尔越靠越近，像个兴奋的畸形老怪物，在人群中搜寻着猎物，她可怕的眼睛闪烁着最邪恶的光，激动得满眼通红。

跳着华尔兹的戈古尔越靠越近，这一大群士兵都如履薄冰一般观察着她的举动。最终，她一动不动地站住了，开始指人。

“会是谁呢？”亨利爵士问自己。

片刻之后，所有的疑问都尘埃落定了，因为那个老巫婆冲过来按住了乌姆宝帕（伊格诺西）的肩膀。

“我闻到了他。”戈古尔尖叫道。“杀死他，杀死他，他的内心充满邪恶。杀死他，在这个陌生人大开杀戒之前，杀死他。杀死他，尊敬的国王。”

然后是片刻的停顿，我立即抓住了这个机会。

“尊敬的国王，”我从座位上站起来大喊，“这个人是您客人的仆人，是我们的狗。无论是谁，杀死他就相当于杀死我们。贵邦热情好客的行为值得尊敬，因此我要求保护他。”

“白人们，巫师搜捕者的母亲——戈古尓，已经闻出了他，他必须死。”国王面有愠色地答道。

“不，他不应该死，”我回答，“抓住他的这个人才应该死。”

“抓住他！”图瓦拉冲刽子手咆哮。那些杀红了眼的刽子手就站在我们旁边。

他们走过来，犹豫了一下。至于伊格诺西，他握紧长矛，举了起来，似乎决定与他们同归于尽。

“退后，你们这群狗！”我大喊，“你们要想看到明天的太阳就退后。敢动他一根头发，国王就死定了。”我用左轮手枪指着图瓦拉，亨利爵士和古德也拔出了枪。亨利爵士的枪口对着刽子手头目——他正在靠近想执行死刑，古德则用枪指着戈古尔。

我的枪管直指图瓦拉宽阔的胸膛时，他眉头紧锁。

“那么，”我说，“你怎么看，图瓦拉？”

他开口了。

“把你们的魔管收起来，”他说。“你们以好客之名要求我，凭这一点我饶恕他，我并不惧怕你们的能力。你们可以全身而退。”

“很好，”我漫不经心地回答。“我们厌倦了杀戮，去睡了。舞会结束了吧？”

“结束了，”图瓦拉阴沉着脸回答。“把这些死狗，”他指着那长长的一排排尸体说，“扔远点儿去喂鬣狗和秃鹰，”然后他举起了长矛。

兵团立即排成纵队鸦雀无声地穿过村庄的大门，这场令人身心俱疲的舞会只剩下拖走已被处决了的人的尸体。

随后我们也站起来，向图瓦拉行礼——他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就动身回了小屋。

“哎呀，”我们坐下后，先点着了库库安纳人用的灯，那种灯的灯芯是用一种棕榈叶的纤维做的，灯油用的是经过净化的河马的油脂，“哎呀，我以前从没这样恶心过。”

“如果说我之前还犹豫要不要帮乌姆宝帕反抗那个穷凶极恶之徒，”古德插话道，“那么现在我下定了决心。那场杀戮进行时，我竭尽全力控制住要挺身而出的想法。我想方设法闭上眼睛，但又总是不合时宜地睁开。我想知道因法杜司在哪儿。乌姆宝帕，我的朋友，你应该感激我们——你的身体差点就被刺穿了。”

“我很感激你，布格万。”我翻译完古德的话后，乌姆宝帕回答，“我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至于因法杜司，他一会儿就来了。我们现在得等。”

于是我们就点燃了烟斗开始等。

[1] 在苏丹，阿拉伯人依然保留着佩戴宝剑、身穿锁子甲的传统，他们的祖先一定是从十字军的尸体上得到了这些东西。——编者注

[2] Madame Defarge，《双城记》中的邪恶女人。——译者注

第十一章
征兆

很长一段时间——我想应该有两个小时——我们都坐着，一言不发，还没从之前看到的那些恐怖场景中缓过神来，都沉默不语。最后天快亮了，我们刚打算上床睡觉的时候听到了脚步声。驻守在村口的哨兵盘问了几句，虽然我没听见，但来人显然是做出了回答，因为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不一会儿，因法杜司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六个气宇不凡的首领。

“我的主，”他说，“我遵照诺言回来了。我的主，以及库库安纳真正的国王伊格诺西，我带来了这几个人，”他指着那一排首领，“他们是这里的大人物，每人手下有3000士兵，虽然士兵们都活在国王的统治下，但都听命于这些首领。我已经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了他们，现在也让他们看看你腰上的那条圣蛇，听听你的故事吧，伊格诺西，此后他们会决定是否与你联手，反抗国王图瓦拉。”

伊格诺西脱去短围裙作为回答，展示了腰间的蛇纹身。首领们轮流走近，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端详，然后一声不响地走到另一边。

伊格诺西围上短围裙，向这几位首领重复了一遍今天早上已经详细讲述过的往事。

“你们都听到了，首领们，”伊格诺西说完，因法杜司说道，“你们怎么想：是站在这个人这边，帮助他登上他父亲的宝座，还是不帮？这片土地对图瓦拉极为不满，人民身上流出的血液已像春天的河水一般。你们今天晚上也看到了，我本打算也叫另外两个首领一起商量，可他们现在在哪里？鬣狗正踏在他们的尸体上嚎叫。不反击的话，他们的今天就是你们的明天。选择吧，我的兄弟们。”

六个人中一位个子不高、体格结实、头发花白的战士向前走了一步，他是六人当中最有资历的一个，他说：

“因法杜司，你说得没错，这片土地在哭喊。我的亲弟弟今晚也被杀了，但造反一事非同小可，让人难以想象。我们怎么知道自己不是为一个贼、一个骗子举起长矛战斗呢？这件事事关重大，我敢说没人知道结局。但可以确定的是，事成之前一定会血流成河。很多人仍忠于国王，因为比起还未升起的太阳，人们更崇拜依然当空闪耀的太阳。这些来自星星的白人，他们有强大的魔法，伊格诺西得到了他们的庇佑。如果他确实是真正的国王，那让他给我们一个征兆，一个能让所有人看到的征兆。人民知道了白人的魔法与他们同在的话，就会效忠我们。”

“你们已经看到蛇标记了，”我回答。

“我的主，那还不够。那条蛇可能是这个人小时候纹上去的。给我们看个征兆才行，我们不能盲目行动。”

其他人也一致同意，我困惑地向亨利爵士和古德求助，向他们俩解释了目前的状况。

“我想我能做到，”古德得意地说。“让他们给我们一点时间想想。”

我按他说的翻译了，那些首领们就走了出去。他们一走，古德就去拿他放药的小盒子，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个笔记本，底页上是年历。“看这里，伙计们，明天不就是6月4号吗？”他说。

我们一直都认真仔细地记录时间，所以很确定明天就是6月4日。

“非常好，那我们就能给出征兆了——6月4号，月全食会在格林威治时间8点15分开始，在特内里费——也就是南非也可以看到。这就是你需要的征兆。告诉他们，我们明天晚上能让月亮变黑。”

这个主意太妙了。事实上，唯一的不足就是我们担心古德的年历不准。如果预言错了这件事，那我们的声望从此将一去不复返，伊格诺西也将失去成为库库安纳国王的机会。

“假如年历是错的，”亨利爵士向古德提议道，而古德此刻正忙着在那本书的空白页上规划着一些事。

“我看没必要这样假设，”这就是他的回答。“月食总是一定的时间出现，至少以我的经验来说是这样，特别是据称这次月全食在南非可以看到。由于不知道我们的确切位置，我只能尽可能计算。我算出月全食大约明天晚上十点左右在这里出现，一直持续到十二点半。有一个半小时几乎是全黑的。”

“噢，”亨利爵士说，“我想我们最好冒险一试。”

我勉强同意了，但心中还有些忐忑，因为月全食的不确定因素太多，比如明天晚上可能阴天，我们的日期可能有错等等。我们派乌姆宝帕把那几个首领叫回来，他们到了后，我就说：

“库库安纳的大人物们，还有你，因法杜司，听我说。我们不喜欢展示自己的能力，因为这样会破坏自然规律，让世界陷入恐惧和混乱。丹这件事非比寻常，我们也看到了杀戮，看到了伊萨努希丝和戈古尔的所作所为，看到了戈古尔差点将我们的朋友杀死，因此我们对国王心生愤怒，所以决定破例，给你们一个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征兆。到这边来，”我将他们带到小屋门口，指着红球般的月亮说问，“你们看那是什么？”

“我们看到正在下沉的月亮，”之前说话的那个老人说。

“确实是。那么告诉我，凡人能在月亮落下之前将它熄灭吗，能将黑夜的帷幕笼罩在这片土地上吗？”

那个首领轻笑了一下。“不可能，我的主，没人能做到。月亮比仰望它的人更强大，它也不会改变自己的规律。”

“这是你说的。但我告诉你，明天晚上午夜前两个小时，我们会让月亮被吃掉一个半小时。没错，漆黑将笼罩这片土地，这个征兆就说明伊格诺西是库库安纳真正的国王。如果我们能做到，你们会满意吗？”

“满意，我的主，”这位老首领微笑着回答，他同伴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如果你们能做到，我们确实会很满意。”

“我们会做到的。我们三个，因库布、布格万和马库马扎恩，说到做到。你听到了吗，因法杜司？”

“我听到了，我的主，但你们承诺在世界之母月亮圆满时将它熄灭，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但我们能做到，因法杜司。”

“很好，我的主。今天日落后两个小时，图瓦拉要派人来请我的主们去欣赏少女跳舞，舞蹈开始一小时后，图瓦拉将选出最美的女孩，这个女孩会被国王的儿子斯克卡拉杀死，祭献给远处群山旁边镇守的沉默的神灵，”他边说边指着远处三个外形奇怪的山峰，据说那里是所罗门大道的终点，“就让我的主们将月亮变黑，挽救这个少女的生命，这样人们一定会相信。”

“没错，”老首领说，脸上仍带着一丝微笑，“人民一定会相信。”

“距离鲁欧两英里，”因法杜司接着说，“有一座弯曲得像新月的小山，那是个要塞，我的军队还有这里另外三个首领麾下的军队都驻守在那里。今天上午我们会制定一个计划，也许能再派其他两三个兵团过去。如果我的主真的将月亮变黑了，我将与我的主们联手，在黑暗中将这些士兵从鲁欧带过来，我们就安全了，就能发动对抗国王图瓦拉的战争。”

“很好，”我说。“先让我们睡一会儿，准备一下魔法。”

因法杜司起身向我们行礼后，就同其他首领一起离开了。

“我的朋友，”他们一走伊格诺西就急忙问，“你真能做到这么神奇的事情，还是你向那些首领说的是空话？”

“我们觉得能做到，乌姆宝帕——我是说伊格诺西。”

“那很奇怪，”他说，“你们要不是英国人，我一定不会相信的，但我知道英国绅士从不说谎。如果能活下来，我一定会报答你们。”

“伊格诺西，”亨利爵士说，“答应我一件事。”

“不管是什么事，因库布，我的朋友，我都答应，”这个高大的男人微笑着答道。“什么事？”

“是这样：如果你能成为库库安纳的国王，你一定要废除我们昨天晚上看到的那种巫师搜捕。不经审判的杀戮不应再在这片土地上上演。”

我翻译了亨利爵士的请求，伊格诺西沉思了片刻，然后回答：

“黑人思考问题的方式与白人不同，因库布，我们不那么珍视生命。但我答应你，如果我能阻止的话，那么巫师搜捕将再不会上演，任何人都不会不经审判就被处死。”

“一言为定，”亨利爵士说。“现在我们稍微休息一会儿吧。”

筋疲力尽的我们很快就酣然入睡，直到十一点左右伊格诺西叫醒我们。我们起床梳洗了一番，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后，就到小屋外散步，看看库库安纳人小屋的结构，观察当地女人的风俗，好打发时间。

“但愿月食会出现。”一会儿，亨利爵士说。

“如果它不出现，我们就彻底完蛋了，”我悲伤地说，“就像我确定我们现在还活着一样，我敢说这些首领中肯定会有人把整件事告诉国王，接着就会出现一种‘人食’现象——我们肯定不会喜欢。”

回到小屋后，我们吃了晚饭，那天余下的时间里，我们一直在应付为仪式以及出于好奇而来的人。太阳终于落山了，那个令人担心的预言应验之前，我们还能再享受两个小时的安静时光。最后，八点半左右，图瓦拉派来的信使叫我们去参加即将开始的“少女跳舞”这个一年一度的大型节目。

我们急忙按因法杜司的建议穿上国王派人送来的锁子甲，带上步枪和子弹，以备不时之需。尽管心里没底，忐忑不安，我们还是勇敢地出发了。国王围场前面的大空地与昨天晚上看起来很不一样。站在这里的不再是面容严肃、排列密集的士兵，而是一群群库库安纳的少女，她们的衣着并不华丽，但每个人头上都戴着花环，一手拿着棕榈叶，一手拿着白色的百合花。月光照耀的空地中央坐着国王图瓦拉，戈古尔蹲在他脚边，因法杜司、斯克卡拉和12个守卫站在他身旁。另外还有20名首领出席，我发现昨天晚上我们见过的那几个首领朋友大多数都在这里面。

图瓦拉很热情地迎接了我们，可我发现他的独眼里充满了对乌姆宝帕的敌视。

“欢迎你们，来自星星的白人，”他说，“眼前的场景与你们昨天晚上借着月光看到的不同，但没有昨晚的好看。少女令人愉悦，如果不是为了这些少女，”他指着他的四周，“今天谁都不会来，但男人更好一些。女人的吻和温柔的话语十分甜蜜，但战士们长矛的撞击声和男人鲜血的味道要更甜蜜得多！你们想从我们这里挑选妻子吗，白人？如果想，那就选这些人里面最漂亮的，想选多少随你们的便。”他停顿了一下，等待回答。

这个提议对古德不可能没有吸引力，他和大多数海员一样，生性多情——我比古德年长、明智，料定这样的事会带来无尽的麻烦，因为女人一定会带来麻烦，就像白天过后是黑夜一样，这是肯定的，于是，我急忙插话：

“感谢您的美意，尊敬的国王，但我们白人只与像我们一样的白人女子结婚。您的这些少女们很美，但不适合我们！”

国王大笑起来。“好吧。我们这片土地上流传着一句谚语：‘不管眼睛是什么颜色，女人的眼睛总是明亮的，’还有一句：‘怜取眼前人，因为不在眼前的女人一定不适合你。’但或许在星星上，事情并非如此。白人的土地上，一切皆有可能。随你们便吧，白人们，这些女孩不会没人要！再次欢迎你们，也欢迎你，黑人。如果戈古尔能随心所欲的话，你早就死透了。你也来自星星，算你走运。哈哈！”

“你杀我之前，我会先杀了你，尊敬的国王，”伊格诺西冷静地回答，“你肯定会死在我前面。”

图瓦拉跳起来。“你太无礼了，小子，”他愤怒地说，“别太过分。”

“能吐真言的人才会胆大。真话是锋利的长矛，直刺要害，从不失手。这是来自星星的启示，尊敬的国王。”

图瓦拉满面怒容，独眼闪着怒光，但没有再说下去。

“开始跳舞吧，”他大喊，随后那些头戴花环的少女一同向前跳起，唱起一首甜美的歌，舞动着纤细的手和白色百合花。月亮柔和、哀伤的月光下，她们的舞姿那么轻盈、那么超然。她们时而不停旋转，时而模仿战争中的场景，来来回回地摇摆，一会儿前进，一会儿后退，井然有序又出人意料，令观众觉得赏心悦目。最后，她们停下来，一位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跳出队伍，在我们面前用脚尖立地旋转，那份优雅和活力定会令大多数跳芭蕾的女孩自愧不如。最后这个女孩跳得筋疲力尽，退下去了，另一个女孩取代了她，然后一个接着一个，但无论是优雅、舞技、还是美貌，都无法与第一个相提并论。

挑选出的少女都跳完之后，国王举起了手。

“你们觉得谁最美，白人们？”他问。

“第一个，”我未加思索脱口而出。紧接着我就后悔了，因为我想起来因法杜司说过最漂亮的女人会成为祭品。

“我和你想得一样，我和你的眼光一样。她最美！遗憾的是，她必须死！”

“对，必须死！”戈古尔挤出来点儿声音，朝那个可怜的女孩所在的方向迅速一瞥，那女孩还不知道死神已将魔爪伸向自己，她站在那群少女前面大约十步的地方，正不安地扯着花环上的一朵花，撕成一瓣一瓣的。

“为什么，尊敬的国王？”我强压怒火问道，“这个女孩舞跳得好，让我们很高兴。她也很美，用死亡作为对她的奖赏太无情了。”

图瓦拉大笑着回答：

“这是我们的习俗，矗立在那边的石雕，”他指着远处的三座山峰说，“要它们的祭品。今天如果我不把最漂亮的少女杀死，不幸就会降临到我头上，降临到我的宫殿上。这里流传着这样的预言：如果国王不在少女跳舞的这一天将最漂亮的女孩作为祭品献给矗立在那边镇守群山的老神仙，那么国王就会倒下，他的宫殿也将会坍塌。’白人，你们看，我成为国王之前，统治这里的是我哥哥，他因为女人的眼泪动了恻隐之心，没向山神献祭，所以就倒下了，他的宫殿也坍塌了，而我则接替他的位置统治这里。这件事就说到这儿，她必须死！”然后图瓦拉转向守卫——“把她带上来，斯克卡拉，把你的长矛磨锋利。”

两名守卫走上前，他们靠近那个女孩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厄运，她吓得尖叫着，转身就要逃跑。但四只强有力的手迅速抓住了她，把不断挣扎和哭泣的她带到了我们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姑娘？”戈古尔尖声尖气地问。“什么！你敢不回答？你想让国王的儿子要马上动手吗？”

得到暗示的斯克卡拉上前一步，高举着长矛，他的面目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邪恶狰狞。就在这时，我发现古德的手朝枪摸去。那个可怜的女孩透过泪水看到了钢铁微弱的闪光，这让她从极度的痛苦中清醒过来。她停止挣扎，痉挛般地紧握双手，站在那全身发抖。

“看，”斯克卡拉无比高兴地喊道，“她还没尝到我这个小玩具的滋味，光是看就被吓傻了，”他轻轻敲着长矛的刃片。

“被我逮到机会，我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小杂种！”我听见古德压着嗓子恨恨地说。

“既然平静下来了，那么小东西，快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吧，说吧，说出来，不要怕。”戈古尔嘲笑地说。

“哦，妈妈，”女孩用颤抖的声音回答，“我叫芙拉塔，是苏库家的女儿。噢，妈妈，我为什么必须死？我没做错什么！”

“放松点儿，”老巫婆用她令人讨厌的嘲讽语气接着说，“你其实是献给矗立在那边的老山神的祭品，你必须死，”她指着那边的山峰。“但在夜里沉睡总比在白天辛苦劳作要好，死去比活着好，国王儿子高贵的手将亲手结束你的生命。”

女孩芙拉塔极度痛苦地揉绞着双手，大声哭喊，“噢，太残忍了！我这么年轻！我做错了什么，何至于再也看不到太阳升起，再也看不到星星闪耀在天边，再也不能踏着露珠去采撷野花，再也听不到河水的欢笑？我的命好苦，我再也看不到父亲的小屋，再也不能感受母亲的亲吻，再也不能照顾生病的羊羔！我的命太苦了，还没有爱人拥我入怀，看着我的眼睛，我还没有生育孩子！啊，太残忍了，真是太残忍了！”

她依旧揉绞着双手，头戴花环、满是泪水的脸朝天看去，她绝望的时候看起来都那么可爱——因为她的确是一位美人——比我们面前这三个魔鬼仁慈的人，看到这一幕都会动恻隐之心。亚瑟王子乞求恶棍不要弄瞎他的眼睛时说的话也不如这个野蛮地区少女刚才的话更能打动人。

我看到后面的守卫和那些首领们的脸上都流露出了同情，但戈古尔和戈古尔的主人并没被打动。至于古德，他愤怒地大声哼了一下，做了个手势，似乎要去帮助那个女孩。在劫难逃的女孩发挥了一个女人的全部才智，她看出了古德的心思，便一下子扑到他面前，紧紧抱住他“美丽的白腿”。

“噢，来自星星的白人父亲！”她喊道，“保护我，让我钻进你的庇护中，救救我吧。噢，不要让这些没人性的人伤害我，不要让戈古尔摆布我！”

“好的，亲爱的，我会保护你的，”古德大声说，表现出了撒克逊人强硬的性格，“来，站起来，好姑娘。”他弯腰抓住女孩的手。

图瓦拉冲他儿子打了个手势，斯克卡拉就举着长矛走了过来。

“轮到你了，”亨利爵士小声对我说；“你还等什么？”

“我在等月食，”我回答，“刚刚的半个小时，我一直盯着月亮，我从未见过如此明亮的月亮。”

“好啦，你现在必须冒下险，否则这姑娘就会被杀掉，图瓦拉快失去耐心了。”

这话很有说服力，我再次绝望地看了一眼月亮明亮的脸——就算要证明某个理论的最热忱的天文学家也不会像我这样焦急地等待某种天文现象，接着，我尽力不失尊严地走到了那个伏在地上的女孩和正在靠近的斯克卡拉之间。

“国王，”我说，“这样可不好，我们不会容忍这件事，放这个女孩安全地离开这里。”

图瓦拉愤怒又震惊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以为会发生悲剧的首领和紧紧站成一团的少女都朝我们聚拢过来，发出一阵惊讶声。

“不应该！你这个在狮子洞口乱叫的白狗，不应该！你疯了吗？当心你还有你的同伙会和这个胆小鬼一个下场。看你怎么救她或者你自己？竟敢违逆我的心意，你以为自己是谁？我命令你退后。斯克卡拉，杀了她！还有，守卫！将这些人拿下。”

听到他的喊声，全副武装的士兵从小屋后面迅速围拢过来，显然他们事先就埋伏在那里。

亨利爵士、古德和乌姆宝帕站到了我身边，举起了步枪。

“站住！”我毫不畏惧地喊，虽然此刻我的心已经沉到了底，“给我站住！我们是来自星星的白人，我们说事情不应该这样。胆敢再靠近一步，我就会像风吹油灯一样把月亮吹灭，我们住在她的宫殿中，肯定能做到，我们会让这片土地陷入黑暗。谁敢违抗我们的命令，就让他见识见识我们的魔力。”

我的威胁奏效了——这些人停了下来，斯克卡拉一动不动地站在我们面前，举起长矛。

“听听！你们都听听！”戈古尔尖声尖气地说；“你们都听见了吧，这个骗子说他能像熄灯一样熄灭月亮。让他去做，反正这个女孩应该被刺死。没错，让他熄灭月亮，否则这个女孩、他还有他的同伙都得死。”

我绝望地抬头瞥了一眼月亮，顿感欣喜若狂、如释重负，因为我发现，我们——更确切地说是年历——并没有错。这个大球的边缘出现了一圈淡淡的阴影，同时一种烟雾般的色彩在它表面扩大、聚拢。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当时解脱带来的那种妙不可言的感觉。

随后我朝着天空庄严地举起了一只手，亨利爵士和古德也学着我的样子举起手，我用自己能控制的最令人难忘的声音背诵了《英戈尔兹比传说故事集》中的一两行文字。紧接着亨利爵士用拉丁文背诵了《旧约全书》中的一篇韵诗，还有巴尔布斯建墙的故事，同时古德用他能想到的最经典的脏话背诵了《夜之女王》。

慢慢地，半影，也就是阴影的阴影，爬上了月亮明亮的表面，在半影蔓延的过程中，我听到人们由于恐惧发出的粗重的喘息。

“看，尊敬的国王！”我喊道，“看，戈古尔！看看吧，各位首领、士兵们、少女们，看看来自星星的白人是信守承诺的君子，还是只是满口空话的骗子！”

“你们都看到月亮变暗了，一会儿就会漆黑一片——没错，满月的时候就会漆黑一片。你们要征兆，这就是征兆。变黑吧，尊敬的月亮！收起你的光，纯洁神圣的月亮。将篡权夺位的凶手的狂妄之心埋进土里，用黑暗吞噬这个世界。”

大家爆发出恐惧的低语声。有的由于恐惧呆立着，有的跪在地上大喊大叫。至于国王，他一动不动地坐着，面如死灰。只有戈古尔还有胆量。

“会过去的，”她喊道。“我以前经常见到这样的情况。没人能熄灭月亮，不要灰心，坐着别动——黑暗会过去的。”

“等着瞧吧，”我兴奋地跳了起来，“尊敬的月亮！月亮！月亮！你为什么这么冰冷？为什么变幻无常？”这句恰合时宜的话出自一本很受欢迎的浪漫小说，我之前恰好读到过。现在想来，辱骂天上的女神真是忘恩负义之举，因为她像最真诚的朋友一样待我们，也许在那部小说里，她可能也是这样对待充满激情的恋人的。然后我补充道：“接着说，古德，我想不起来什么诗了。骂吧，这样接下去很不错。”

古德豪爽地应下了这个考验创新能力的任务。以前我对海军军官骂人能力的广度、深度和高度几乎没有概念。可古德竟用几种语言滔滔不绝地骂了十分钟，内容几乎没有重复。

这段时间里，黑圈越来越大，所有人都望着夜空，着迷一般，一言不发，直勾勾地盯着月亮。怪异、邪恶的黑暗蚕食着月光，这个地方弥漫着不祥的寂静。所有东西都像死了一般一动不动。时间在最庄严的沉默当中飞逝，同时，当月亮外圈的黯淡十分庄严地悄悄跨过月坑时，满月也很快进入了地球的阴影。这个大圆球似乎越来越近，体积越来越大。它变成了古铜色，表面上没有变暗的部分现在已经变得灰白。最终，月全食来了，透过暗红色的幽暗光线，我们看到月球上的山脉和平原发出红色的光。

暗圈还在继续扩大，现在这个血红圆球的一半多已经变成了黑色。气氛让人无法喘息，而朦胧的深红色更让人觉得压抑。黑色继续侵蚀，后来我们几乎看不见面前这群人令人讨厌的脸了。没有人说话，而古德也终于停止了咒骂。

“月亮快要死了——白人巫师杀死了月亮。”斯克卡拉王子终于大喊大叫起来，“我们都会在黑暗中死去，”被恐惧或者暴怒或者二者兼而有的情绪驱使，斯克卡拉举起长矛，用尽全身力气朝亨利爵士的胸口刺去。但他忘了国王送给我们的礼物——我们穿在外衣下面的锁子甲。长矛被弹了回去，亨利爵士毫发无伤。就在他发起第二次重击之前，柯蒂斯从他手中夺过长矛，直接刺穿了他的身体。

斯克卡拉倒下死了。

看到这一幕，看到越来越浓的黑暗，看到自己认为的邪恶阴影正在蚕食月亮，这些女孩吓疯了，她们像炸开了锅一样，尖叫着朝大门跑去。恐慌还在继续。国王本人，跟在他后面的守卫、几个首领和戈古尔都朝小屋跑去，戈古尔一瘸一拐地跟在这些人后面，步伐惊人地敏捷，转瞬间，这里就只剩下我们几个、捡回一条命的芙拉塔、因法杜司和昨晚见过面的大多数首领，当然还有图瓦拉的儿子斯克卡拉的尸体。

“首领们，”我说，“我们已经给了你们征兆。你们满意的话，就立刻去你们说的那个地方吧。魔法现在还不能停止，一个半小时后才会失效。我们就用黑暗做掩护。”

“跟我来，”因法杜司说着，转身带头离开了，我们几个人、令人敬畏的首领们和被古德搀扶着的姑娘芙拉塔紧随其后。

到达村子的大门之前，月亮已经完全变暗了，满天的繁星点缀在夜空的每个角落。

我们手挽着手，跌跌撞撞地在黑暗中前行。

第十二章
备战

很幸运，因法杜司和首领们对这个大镇子的所有道路都了如指掌，因此我们才能够顺利地走小路前进，尽管眼前伸手不见五指，但并没有影响我们的速度。

走了一个多小时后，月食终于慢慢褪去，最初消失不见的月亮边缘又重新出现。月亮上突然闪过了一道银光，伴随着奇妙的红光，它就像黑色天幕上缀着的灯笼一般，真是既美妙又不寻常的景色。又过了五分钟，星星渐渐暗淡，借着月光我们看清楚了所处的位置——我们已经离开了鲁欧镇，快走到一座大平顶山的山脚了。这座山周长约有两英里，并不算高，山体的组成物在南非很常见。实际上，它海拔的最高处不到200英尺，但形似马蹄铁，各处都非常险峻，散落着大块的岩石。山顶长满草的台地上是宽敞的营地，已经成为精兵强将的军事宿营地。这个地方平时由一个兵团——3000名士兵驻守，但我们借着明亮如常的月光从陡峭的一边艰难地爬上山时，发现这里有好几个军团扎营。

最终到达地台后，我们发现一大群人都从睡梦中醒来，看到眼前这种自然现象害怕地颤抖着，极度惊惶地蜷缩在一起。我们不发一言地从人群中间穿过，来到地台中央的小屋，惊讶地发现有两个人带着我们为数不多的几样私人财物正等着——当时逃跑得匆忙，我们只好丢下这些东西。

“是我派人去拿的，”因法杜司解释说，“当然也派人拿了这个，”他举起了古德久违了的裤子。

古德狂喜地大叫起来，一下子跳起来拿过裤子，立刻穿在身上。

“我的主不至于把美丽的白腿藏起来吧！”因法杜司懊悔地大喊。

但古德坚持要穿上，后来，库库安纳人就只再见过一次他美丽的白腿。古德是一个非常害羞的人。此后，库库安纳人就只能凭借古德一侧的胡子、透明的眼睛和会动的牙齿来满足对美的渴望了。

因法杜司伴着美好的回忆还在看着古德的裤子，接着他告诉我们，他已经命令军团明天天一亮就集合，以便向士兵们详细解释各位首领共同商定反抗的缘由和目前的状况，还要向他们介绍王位的合法继承人，伊格诺西。

于是，太阳升起时，整个部队被召集到了一大片空地上，总共约有20000人，是库库安纳最精锐的军队。这些士兵密密麻麻地站在四边形的三个边上，场面蔚为壮观。我们站在空着的那一边，几位主要首领和军官迅速聚拢到我们周围。

让众人安静之后，因法杜司开始发表演说。和库库安纳大多数地位很高的人一样，因法杜司也是一位天生的演说家，他坚定有力地用优雅的语言向人们讲述了伊格诺西父亲的经历、他怎样被国王图瓦拉卑鄙地谋害以及他的妻子和孩子如何被赶出这个国家忍饥挨饿的故事。然后，他以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为例，指出人民在图瓦拉的残暴统治下苦不堪言、怨声载道，而且当时，图瓦拉居心叵测，以犯上作乱为借口，处死了很多贵族。接下来，他说来自星星的白人主人，从星星上俯视他们的国家时发现了问题，于是不畏万难，决定来改善这种境况：他们拉起库库安纳人真正的国王——当时正遭受流放之苦的伊格诺西的手，带领他穿越群山。白人主人们已经见识了图瓦拉的邪恶行径，为了给没有下定决心的人一个征兆，为了挽救少女芙拉塔的性命，实际上，他们运用了高级魔法，将月亮熄灭了，并且杀死了年轻的魔鬼斯克卡拉。因法杜司还说白人主人们准备好要站在他们这边，帮助他们推翻图瓦拉，拥立真正的国王伊格诺西登上王位。

他说完后，人群中传来赞许的低语声。随后，伊格诺西走上前，开始发言。重申叔叔因法杜司的话后，伊格诺西用下面这番话结束了这次有力的演讲：——

“尊敬的首领们、军官们、士兵们、臣民们，你们听到我的话了。现在你们必须在我和图瓦拉之间做出选择，他篡夺了我的王位、杀死了自己的亲哥哥，还四处追捕哥哥的孩子，企图在寒冷的夜晚将他杀死，我才是真正的国王，这些人，”——伊格诺西指着首领们——“可以告诉你们，因为他们已经看到了我腰上的圣蛇。如果我不是国王，这些白人还会施展他们全部的魔法帮助我吗？颤抖吧，首领们、军官们、士兵们和臣民们！你们都亲眼看到了黑暗，难道不是降临到这片土地上的黑暗——满月时的黑暗，战胜了图瓦拉并且掩护我们逃走吗？”

“是的，”士兵们回答。

“我是国王。我告诉你们，我是国王，”伊格诺西挺直了高大的身躯，将他那把宽刃战斧举过头顶继续说，“如果你们有人不同意，就站出来，我愿意跟他打一仗，他鲜红的血液将证明我说的是实话。我说了，请他站出来。”他晃了晃手里的大斧子，弄得斧子在月光下直反光。

这是英勇版的《英雄，英雄，过来受死》，没人想回应，于是，我们之前的追随者继续演讲。

“我确实是国王，你们应该与我并肩作战，如果我打赢了，你们将跟我一起获得胜利和荣耀。我会赐予你们公牛和妻子，你们将取代所有的兵团；如果失败了，我会和你们一起倒下。”

“听着，我向你们保证，等我坐上父亲的王位时，这片土地上将不再有杀戮。你们不必再为了无端的杀戮呼喊正义，也不会再有巫师搜捕者不问情由就杀死别人。只有触犯法律的人才会被处死；‘吞并’村子的事情不会再上演，你们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小屋里安然入睡，不会再有恐惧，正义之花将不费吹灰之力就开遍这片土地。首领们、军官们、士兵们，还有我的人民，你们选好了吗？”

“选好了，尊敬的国王，”众人回答。

“很好。转头看看吧，图瓦拉的信使已经离开了那个大镇子，去四面八方召集强大的军队来消灭我和你们，以及我的这些朋友——保护我的人。明天或者后天，图瓦拉将发动所有忠于他的人来对付我们。那时我就能分辨出效忠我的人，分辨出为了自己的信念不畏死亡的人。我告诉你们，这些人将名垂青史。我说完了，尊敬的各位首领、军官、士兵和臣民，回到你们各自的营房备战吧。”

过了一会儿，一个首领举起了一只手，士兵齐声高喊代表最崇高敬意的“库姆”。这表明士兵们已经把伊格诺西视为国王。然后，所有队伍就离开了。

半小时后，我们举行了一次战斗协商会议，军团的所有指挥官都悉数到场。显然，很快我们就会遭到大规模军队的攻击。确实，我们在山上所处的地势很有利，能看到军队正在集合，传令兵正离开鲁欧朝四面八方跑去，显然是为了召集士兵支援图瓦拉。我们这边有大约20000人，包括这个国家的七个精英军团。因法杜司和首领们估计，图瓦拉至少有30000到35000名士兵可供调遣，这些士兵目前都聚集在鲁欧，他们认为，明天中午之前，图瓦拉还能再召集5000名士兵，或者更多。当然，他的某些军队也有可能投靠我们，但这是不能指望的偶然情况。同时，显然图瓦拉也在为讨伐我们积极备战，他那一方的士兵强壮的身躯在山脚下巡逻，还有些其他来袭的迹象。

然而，因法杜司和首领们却认为当天不会有战争，图瓦拉需要时间备战，忙着想尽各种办法让士兵们摆脱魔法使月亮熄灭这种想法产生的效果。他们说突袭应该发生在第二天早上——后来的事证明了他们是正确的。

同时，我们开始想方设法加固这个地方。几乎所有人都出动了，一整天的时间转瞬即逝，大部分加固工作都做完了。士兵们都参与过最近国家里发生的一些不好的事情，而这座山就是他们的营地，与其说这里是要塞，倒不如说是一处疗养胜地。所有上山的道路都已用大石头封住，有限时间里能做到的加固方法我们全都用了。我们还从各个地方找来了一大堆大石头，用来对付敌人的先行部队，岗哨都指派了不同的部队把守，众人集思广益提出的所有建议都用上了。

太阳落山之前，我们洗漱后要休息的时候，刚好发现有几个人从鲁欧方向朝这边走来，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棕榈叶，表明自己是个传令官。

他走过来，我们几个人、伊格诺西、因法杜司和一两个首领也走到山脚去见他。他英姿勃发，穿着规定的豹皮披风。

“你们好！”他走过来后大声喊道，“国王问候那些对他发动罪恶战争的人，狮子问候在他脚边咆哮的豺狼。”

“有话快说。”我说。

“下面是国王的原话：赶紧投降，免得更可怕的事情发生。黑公牛的肩膀已经撕开，国王驱赶着鲜血直流的它在营地里四处奔跑。”[1]

“图瓦拉有什么条件？”我好奇地问。

“他很仁慈，不愧是一位伟大的国王。下面是独眼、威猛、拥有1000位妻子、库库安纳人的主、大道（所罗门大道）的守护者、在那边山上（三个巫师）坐着的陌生人挚爱的、黑母牛的小牛、脚步使大地震动的大象、作恶者的克星、脚步遍及整个沙漠的鸵鸟、巨大的、黑皮肤的、睿智的、代代相传的国王图瓦拉的原话！他说：‘我将大发慈悲，一点儿血就能让我满意。每十个人中要死一个，剩下的自由离开；至于那个杀死我儿子斯克卡拉的白人因库布和他的仆人——那个自称拥有我王位的黑人，以及我弟弟、筹谋推翻我的因法杜司，将被折磨致死，作为给沉默的神灵的祭品。’这是图瓦拉仁慈的话。”

同其他人稍作商量后，我用每个士兵应该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声回答他——

“滚回图瓦拉那里去，你这条狗，跟他说，库库安纳人真正的国王伊格诺西、来自星星的智者——熄灭月亮的因库布、布格万和马库马扎恩、王公贵族因法杜司、各位首领、各位军官和在场的所有人，我们的回答是：‘图瓦拉的尸体将会在他自己的大门前变硬，父亲被图瓦拉杀害的伊格诺西将取代他统治库库安纳。’在我们拿鞭子把你赶走前赶紧滚，对抗我们，你们简直是螳臂当车。”

传令官大笑。“大话吓不死人，”他大声说，“你这个熄灭月亮的人，明天可千万别退缩。乌鸦将你的骨头叼起来、它们变得比你们的脸还要白之前，勇敢一些去战斗，享受战争吧。再会，或许我们会在战场上碰到。希望你们这群白人等到我之前不会逃回星星。”这番讽刺挖苦后，他就走了。很快，太阳落山了。

那天晚上非常忙碌，尽管我们很疲倦，但还是尽量借着月光，继续为第二天备战，不断有士兵从我们开会的地方来来往往。最后，午夜后大约过了一小时，能做的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完了，除了哨兵偶尔的盘问声外，营地已陷入了一片寂静。我和亨利爵士在伊格诺西和一位首领的陪伴下走下山，检查了一圈警戒哨。我们检查的时候，月光下闪着微光的长矛会突然从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只有对上暗号，长矛才会收起。显然没人擅离职守。检查完后，我们就往回走，在成千上万名睡着的战士中小心地穿行，对他们中的很多人来说，这是最后一次躺在地上休息了。

士兵们的长矛反射出月光，忽隐忽现，而月光也将他们的脸照得惨白，寒冷的夜风更是吹动了他们高高的、像灵柩一样的羽饰。他们横七竖八的躺着，有的伸着胳膊，有的扭着四肢，严肃坚定的外表在月光下显得很奇怪，不像人脸。

“你觉得明天这个时候他们中还有多少人活着？”亨利爵士问。

我摇了摇头，看了看睡着的战士，在我疲惫但依旧兴奋的想象中，死神好像已经找上了他们。我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些注定被杀的人，人类生命巨大的神秘感涌上了我心头，而对此无能为力的感觉和悲伤也带给我难以言喻的痛苦。今晚，这上万人还能安然入睡，可明天，他们、还有很多同他们站在一起的人，可能也包括我们，都将变成冰冷的尸体——他们的妻子将变成寡妇，他们的孩子将失去父亲，他们的土地将永远遗忘他们。只有古老的月亮会继续安详地闪耀着光芒，夜风将吹动野草，广阔的大地也将休息，无论我们降生之前还是我们去世之后，它们一直如此，亘古不变。

只要世界还在，人类的创造者及其丰碑还在，人就不算死去。虽然终有一天他的名字会被遗忘，但他的气息仍会使山上的松树尖微微晃动，他说话的声音仍在空旷的地方回响，他头脑中的思想也会孕育我们今天的想法。他的热情是我们生命的源泉，他的喜悦和悲伤是我们的老朋友——而他惊恐下逃避的结局也一定会降临在我们身上。

宇宙中确实到处都是鬼魂，不是教堂墓地里披着裹尸布的幽灵，而是每个生命中不可磨灭的元素。尽管这些元素混在一起发生了变化，并将继续改变，但只要曾经存在，就永不会消亡。

我站着，看着一排排冷酷而又了不起的战士们，他们都睡着了，而且正如他们所说的，是“睡在刀尖上”——这时，各种各样的有关于生命的思虑席卷而来。我得遗憾地说，随着年龄的增长，一种令人厌恶的思考模式正在形成。

“柯蒂斯，”我说，“我很害怕，觉得很可怜。”

亨利爵士轻抚着黄胡子，笑着回答：

“我以前听你说过这样的话，夸特曼。”

“噢，我这次是认真的。你知道，我非常怀疑到明天晚上，我们之中是否还能有人活着。明天可是异常重要的大仗，能不能守住这个地方绝对要靠运气。”

“不管怎样，我们都要全力以赴。听着，夸特曼，这件事很难应付，严格来说，我们不应该掺和，但事已至此，我们必须得竭尽全力做好。就我个人来说，比起其他的死法，我宁愿战死沙场。现在看来找到我可怜的弟弟不太可能了，所以战死也没那么难过。但天佑勇者，我们也可能成功。无论如何，这都将是一场恶战，要维护声誉，就得积极投入战斗。”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声音中充满了悲伤，但被眼中的光芒遮掩了。我想亨利·柯蒂斯爵士应该是个好战的人。

之后我们睡了大约两个小时。

黎明时分，因法杜司叫醒我们，他过来告诉我们，鲁欧那边有大规模的活动，国王的散兵正在向我们的前哨开进。

我们赶紧起身，为战斗穿戴起来，每个人都穿上了锁子甲，现在这个情况，我们对锁子甲真是感恩戴德。亨利爵士在这件事情上一丝不苟，他穿得像个当地的战士。“在库库安纳，就要入乡随俗，”说着，他就将这个闪亮的钢铁盔甲套到了宽阔的胸膛上，非常合身。不仅如此，在他的要求下，因法杜司已经给了他一整套当地的战衣。他将指挥官穿的豹皮披风系在脖子上，将只有等级较高的将军才能佩戴的黑鸵鸟毛羽饰绑在了头上，将漂亮的白牛尾围裙围在腰上。再配上一双军鞋、一个山羊毛脚镯、一把犀牛角手柄的战斧、一个用白牛皮罩着的圆铁盾和规定数量的托拉斯，或者叫飞刀，他就算武装完成了，不过他还带上了自己的左轮手枪。这无疑是野蛮人的装扮，但我要说，我很少看到有人比亨利·柯蒂斯爵士这样穿更好看。这种装束最大限度地突显了他身材的伟岸。不久伊格诺西来了，他跟亨利爵士穿得差不多，我心里暗想，他们应该是我见过最俊美的两个人。

对古德和我来说，锁子甲并不合身。最初，古德坚持要穿刚拿回来的裤子，于是这个结实的、戴着一副眼镜、刮了一侧的胡须的小个子绅士穿好锁子甲后，小心翼翼地将它塞进一条破破烂烂的灯芯绒裤子里，看起来与其说令人印象深刻，倒不如说引人注目。至于我，锁子甲太大了，像袍子一样，所以它难看地鼓了起来。但我打算光腿上阵，就没穿裤子，只穿了短筒靴，为的是快速撤退时跑起来轻便。锁子甲、一副我不知道如何使用的长矛和盾牌，几把托拉斯、一把左轮手枪还有一个巨大的羽饰——我把它固定到了射击帽上面，想着最后能给我树立一个嗜血的形象——这些就是我为数不多的全部装备。当然，除了这些，我们还带上了步枪，但由于弹药稀缺，而且冲锋时根本用不上，所以我们安排搬运兵拿着它们跟在后面。

武装完毕后，我们匆忙吞了几口食物就赶紧出去看情况。山上台地的某处，有座褐色石头堆成的小山，那里既是总部又是指挥塔。我们在那儿找到了因法杜司，他正被自己的灰白军团围着。灰白军团无疑是库库安纳最精锐的军团，也就是我们最开始在距离这里较远的村子里面看到的那个。这个目前有3500名精兵的军团是留下来做后援的，士兵们一队一队平趴在草地上，观察着慢慢离开鲁欧的国王军。国王的军队排成像蚂蚁一样的队列，人多得像是没有尽头——国王总共派出了三个纵队，我们判断每支纵队至少有12000人。

军团一离开鲁欧镇，就开始集结。一个纵队向右进发，一个纵队向左，第三个纵队慢慢地朝我们走来。

“啊，”因法杜司说，“他们打算同时从三面夹击我们。”

这是十分糟糕的消息，因为山顶这块地方周长有1.5英里，比较开阔，对我们来说，集中相较于国王军人数较少的部队死守一处很重要。但我们不可能确定敌人会从哪路进攻，所以只能积极迎战，于是我们派人传令各个军团，让他们做好分散出击的准备。

[1] 这种残忍的风俗不只是库库安纳人的传统，非洲部落中每当战争爆发或者其他重要的公共大事发生时，这种情况绝不罕见。——艾伦·夸特曼

第十三章
进攻

三列纵队从容镇定地缓缓前进。离我们不到50码的时候，主纵队，或者叫中心纵队，在向上延伸到了山中的长舌状开阔平原根部停了下来，给其他分部留出时间绕过我们所处的位置。这片位置的形状多少有点儿像两端朝向鲁欧镇的马蹄铁。演习的目标是同时发起三路进攻。

“噢，要是有一把加特林的话！”古德注视着我们脚下排列紧密的方阵感叹道。“用不了20分钟我就能荡平那片平原。”

“我们没有加特林，所以多想无益，不过你可以打一枪试试，夸特曼，”亨利爵士说。“看看子弹能离貌似统领的大个子多近。那个人就相当于统治权，如果我们能穿过这片平原，你打两枪，有一枪能打中他我们就赚了，除非五码的距离打枪你也会失手。”

这刺激了我的自尊心，所以给高速猎枪上膛后，一直等那位朋友朋友为了看清楚我们所处的位置，在只有一个勤务兵随行的情况下从队伍中走出大约10码。随后，我俯卧在地上，将高速猎枪架上岩石，枪口对着他。和所有高速猎枪一样，步枪的射程只有350码，考虑到弹道的下降，我对准了他脖子的中间位置，我计算过，这样的话子弹会打中他的胸口。他站着一动不动，给了我足够的下手机会，不知道是因为我太兴奋、有风还是因为射击目标确实距离太远，但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我以为自己瞄准了，视角不错，就扣动了扳机。烟雾散尽后，我最不想看到的一幕出现了，我瞄准的目标毫发无损地站在那里，而站在他左边至少三步开外的勤务兵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显然死了。我刚才瞄准的统领迅速转身，惊慌失措地朝队伍跑去。

“了不起，夸特曼！”古德大喊，“你把他吓破胆了。”

我怒不可遏，因为我很讨厌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手，如果可能，我会尽力避免。如果一个人只精通一种技艺，那么他希望维护在这门技艺中的声誉。为了彻底摆脱失败的境遇，我做了一件鲁莽的事情。我迅速对准落逃的统帅，又开了一枪。那个可怜的家伙随即胳膊一伸，脸朝下栽到地上。这次我没有失手，并且——这件事可以证明：当关乎我们自身的安全、骄傲或声誉时，我们全然不顾他人死活——看到这一情景，我竟然残忍地感到高兴。

整个兵团看到这一壮举都为白人施展的魔法疯狂地欢呼，他们将这视为成功的征兆，而那位统领所属的军队——后来我们查明，这个部队的确由他指挥——则混乱地撤退。亨利爵士和古德这时拿起了步枪，开始射击，古德用另一把温彻斯特连发枪奋力扫射眼前黑压压的人群，我也开了一两枪，据我们判断，结果就是有六到八个人还没来得及逃出枪口，我们就让他们丧失了战斗力。

我们刚停下射击，就从右边远处传来了不祥的咆哮声，紧接着我们左边也传来了同样的声音。另外两股军队正朝我们打过来。

一听到这个声音，我们面前的大部分人都稍稍散开了一些，朝着小山前进，一路小跑爬上了一块光秃秃的草坡，一边跑一边唱着低沉的歌。他们一靠近，我们就连续开枪，伊格诺西偶尔也会开开火，放倒几个人，但可以肯定，对汹涌而来的敌人开这么几枪就像往激流里扔鹅卵石差不多，没多大效果。

他们一冲上来，嘴里就叫喊着，手里的长矛也铿然作响。这时，他们走进了我们在山脚下的岩石中间安插的警戒哨。之后，他们前进的速度慢了一些，因为尽管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发起猛烈的反攻，但进攻军队必须爬上山，得慢慢前进才能保存体力。第一道防线大约在斜坡的半腰处，第二道防线在这之后的50码处，而我们的第三道防线设在高地的边缘。

他们一进攻，就大喊作战口号，“图瓦拉！图瓦拉！进攻！进攻！”“伊格诺西！伊格诺西！进攻！进攻！”我们的士兵回答。他们现在已经很接近了，托拉斯或者小飞刀已经开始来来回回地闪光，这时，伴随着一声可怕的叫声，战争打响了。

一大群厮杀的战士来回摇晃，人就像秋风中的落叶一般快速倒下。不久之后，进攻方更胜一筹的实力开始发挥作用，我们的第一道防线慢慢被击退，最后和第二道防线汇合。此时厮杀异常激烈，但我们的士兵又被击退并被迫向山上走，战斗开始20分钟后，我们的第三道防线投入战斗。

此时，进攻一方已经疲惫不堪，而且还有很多士兵被杀或者受伤，面对我方坚不可摧的长矛围墙，他们已经无能为力。过了一会儿，一排排怒气冲天的野蛮人在战斗的激烈起伏中来回摇晃，结局还不明朗。亨利爵士眼神炙热地看着这奋不顾身的对抗，然后没说一句话就冲了出去投入了激烈的战斗，古德紧随其后。我则站着没动。

士兵们看到他作战的高大身影，都齐声高喊——

“加油，因库布！加油，大象！”“进攻！进攻！”

从那一刻开始，结局就已经明了。渐渐地，进攻的军队被我方士气冲天的士兵逼退到了山腰，最后，他们凭着仅剩的勇气逃走了，一片混乱。这时，一位通信兵赶来通报，左侧的进攻也已被击退。我以为这件事暂时告一段落了，正打算庆祝时，惊恐的事情发生了，我们注意到一直在右线防守的士兵现在正被逼迫着穿过平原走过来，后面跟着一大群此刻显然是占了上风的敌人。

站在我旁边的伊格诺西看了一眼就对目前的局势了然于胸，他迅速下达了命令。我们周围的后备军——灰白军团，立即全力以赴。

伊格诺西又下达了一条命令，军官接到命令后又赶紧吩咐下去，不久，我最厌恶的事情发生了——自己被卷入了对前进的敌人发起的猛烈攻击中。我尽量躲在伊格诺西高大的身躯后，极力躲避危险，却踉踉跄跄地上前赴死，好像喜欢一样。过了一两分钟，我们从我方一群群疾驰的士兵中穿过，他们立刻开始在我们后面整队，之后发生的事情我完全不知道，只记得盾牌可怕的撞击声不绝于耳，还有一个巨大的暴徒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他的眼睛真的从头上迸出，手握一把沾满血的长矛朝我走来。但是——我可以骄傲地说——我随机应变——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我趴下来应对这种局面。大多数人遇到这样的人都必死无疑。如果我站着没动，那一定会被杀死。可这个可怕的幽灵靠近的时候，我猛地倒在他前面，他停不下来，头直接冲着倒在地上的我栽了过来，没等他站起来，我就起身用左轮手枪从后面把他解决了。

这之后没多久，我就被人打晕了，那场进攻就记不得了。

我在山上醒来时，古德正拿着盛了水的水瓢俯着身子看着我。

“你感觉怎么样，老伙计？”他焦急地询问。

回答之前，我坐了起来，振作精神。

“很好，谢谢。”我回答。

“谢天谢地！看到他们把你抬进来时，我感觉糟透了，还以为你完了。”

“这次死不了，孩子。我想我只是头上挨了一下，把我敲傻了。结果怎么样？”

“他们暂时被全线击退了。损失十分惨重。我军伤亡人数有2000，他们一定也损失了3000人。看那边！”他指着一长行一长行四个一组正在前进的人。

每个四人组中间都抬着一种兽皮做的担架，库库安纳军队经常会带很多这样的担架，担架的四个角都有一个圆环手柄。这些担架——数量似乎无穷无尽——上面躺着伤兵。伤兵一到，巫医就急忙为他们检查，每10名伤兵会被分到一个团中。如果伤不致命，伤员就会被带走，然后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得到最细心的照料。但如果伤员的状况被证明已经没有生还的希望，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非常可怕了，尽管这样做是真正的慈悲。医生借口为伤员检查，然后迅速用一把锋利的刀切断他的大动脉，一两分钟后，伤兵就会没有痛苦地死去。那天有很多这样的情况。事实上，伤口在躯干上时，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这样处理的，因为被库库安纳人使用的宽刃长矛刺出的伤口很深，通常无法康复。大多数情况下，被砍伤的人已经没了意识。至于其他情况，大动脉上的致命“切割”下手的速度非常快且没有痛苦，被砍伤的人根本感觉不到。但这种情景依然触目惊心，我们十分庆幸自己能逃过此劫。我曾经见过一次进攻之后，一支斯威士部队将他们没有生还希望的伤员活埋，此外，我不记得有任何事情比看到这些勇敢的士兵被这些双手沾满鲜血的巫医结束痛苦更震撼的事。

我们急忙从这可怕的一幕上跑开，跑到小山更远的一边，找到了手里仍握着战斧的亨利爵士、伊格诺西、因法杜司和其他两个首领正在深入商讨对策。

“谢天谢地，你没事，夸特曼！我不太清楚伊格诺西想做什么。虽然我们打退了进攻，但图瓦拉目前似乎正在召集大规模的增援部队，意图包围我们，将我们困死到这里。”

“太难办了。”

“的确是，尤其是因法杜司说水的供应已经被切断了。”

“主上，确实如此，”因法杜司说，“泉水无法满足这么多人的饮水需求，水量迅速下降。到不了晚上，我们就都没水喝了。听着，马库马扎恩。你很有智慧，一定在你们的土地上见过很多场战争——如果星星上也会爆发战争的话，那你一定见过很多。现在告诉我们该怎么办？图瓦拉已经召集了一批新兵代替死去的士兵。但他已经得到了教训，鹰没有想到鹭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我们的喙已经刺破了他的胸膛，他不敢再向我们发起进攻。我们也受伤了，他会等我们死掉，会像缠住雄鹿的蛇一样，让我们喘不过气，坐等取胜。”

“知道了。”我说。

“那么，马库马扎恩，你看到了，我们已经没水了，食物也所剩无几，只有三个选择——像饥饿的狮子一样被困死在洞穴中，或者想方设法逃到北边，或者”——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指着那黑压压的一大群敌人——“直接猛扑图瓦拉的咽喉。因库布，伟大的战士——因为今天他像被困在网中的水牛一般，图瓦拉的士兵遇到他就像稚嫩的谷苗遇上了冰雹，在他的战斧面前纷纷倒下。我亲眼看到——因库布说‘进攻’。这头大象愿意进攻，那么，狡猾的老狐狸、见多识广、喜欢从后面偷袭敌人的马库马扎恩怎么说？最后的决定权交给国王伊格诺西，因为在战争中做决策是国王的权利，但我想听听你怎么说，夜里最警觉的、尊敬的马库马扎恩，还想听听透明眼睛怎么说。”

“你怎么说，伊格诺西。”我问。

“不，我的父亲，”我们以前的仆人、现在穿着一整套野蛮战争的盔甲、俨然身经百战的国王回答，“你来说，与你的智慧相比，我就像个孩子，让我听听你怎么说。”

得到这样的吩咐，我急忙征求古德和亨利爵士的意见，然后简要说明了我的意思：我们被困，尤其是考虑到断水，最好的选择就是对图瓦拉的军队发起进攻。随后我建议应立即发起进攻，“在我们的伤兵像火上的油脂一样消失殆尽之前进攻，”也是在看到图瓦拉无法抵抗的大规模军队动摇军心之前。否则，我指出，某些军官可能会改变主意，与图瓦拉休战，倒戈相向，甚至出卖我们。

这个观点大体上得到了一致认同；我的话甚至得到了库库安纳的人尊重，这是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但计划的最终决定权在伊格诺西手中，因为他已经被视为是真正的国王，可以行使无限的国王权利，当然也包括指挥作战方面的最终决策权，现在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最后，他若有所思地顿了顿，然后说。

“因库布、马库马扎恩和布格万，我勇敢的白人朋友、因法杜司，我的叔叔、各位首领们，我心意已决。我要在今天向图瓦拉发起进攻，命运成败全在此一击，唉，还有我的性命——我的命和你们的命。听着，所以我要主动出击。你们都看到这座山弯得像月牙，平原像这道弯中的一条绿舌头一样向我们伸过来了吗？”

“看到了。”我回答。

“很好，现在是正午，士兵们浴血奋战之后会吃饭休息。等太阳转一转，稍稍变暗一些，叔叔，让你的军团同另一个军团下山到绿舌头的位置。图瓦拉看到后，他一定会命令军队猛烈攻击，来镇压你们。但那个位置狭窄，每次只能有一个军团过去攻击，所以可以各个击破。图瓦拉的士兵一定会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所未见的厮杀。叔叔，你应该和我的朋友因库布同去，图瓦拉看到与他对战的是精英部队灰白军团时，一定会丧胆。我随跟在你们后面的第二个团一起去，这样，如果你被消灭的话——这也有可能发生，他们还会为我这个国王而战，智慧的马库马扎恩随我一同去。”

“好，尊敬的国王，”因法杜司说，似乎在异常冷静地思考他的团被全歼的可能性。这些库库安纳人的确很了不起。为完成使命，他们毫不畏惧死亡。

“图瓦拉的大部分士兵把注意力放在两军厮杀上时，”伊格诺西继续说，“听着，我方活着的士兵中三分之一的人（大约6000人）要沿着小山的右角慢慢前进，进攻图瓦拉军团的左翼，三分之一的人要沿着小山的左角慢慢前进，去攻击图瓦拉军队的右翼。我看到这两股军队准备好攻击图瓦拉时，就会率领剩下的人当着图瓦拉的面直捣他的老巢。如果走运，我们会一切顺利，在夜幕降临之前，就能够安全地坐在鲁欧。现在，我们吃些东西做好准备。因法杜司，做好准备以确保计划万无一失，我的白人父亲布格万随右翼部队同去，他明亮的眼睛将给予军官们勇气。”

简要说明的进攻安排被迅速执行，这充分证明了库库安纳军事系统的完善。仅一个小时，定量的口粮就已分配完毕，士兵们狼吞虎咽吃了个精光。小分队也已经编排完成，突击计划也已传达给了领队，整个部队大约18000人都已经整装待发，只留下一个护卫队负责照顾伤员。

这时，古德向我和亨利爵士走过来。

“再见，朋友们，”他说；“我奉命跟右翼走，所以过来同你们握手告别，只怕我们再也不能见面了，你们明白的。”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我们默默地握手，并没有流露出盎格鲁-撒克逊人习惯表露的丰富感情。

“这笔买卖很奇怪，”亨利爵士说，他低沉的声音微微颤抖，“我承认我没指望能看到明天的太阳。我知道，与我并肩作战的灰白军团将战斗到最后一刻，为的是能让两翼出其不意地包围图瓦拉。算了，就这样吧，不管怎么说，男人这样死是死得其所。再见，老伙计。愿上帝保佑你！希望你能逢凶化吉，活着得到那些钻石。如果你做到了，听我一句劝，不要再和觊觎王位者扯上半点关系！”

过了一会儿，古德紧紧握了握我们两个人的手就走了。随后因法杜司走过来，把亨利爵士领到灰白军团队伍前就位，同时，我忧心忡忡地同伊格诺西走到第二进攻分队就位。

第十四章
灰白军团的最后一战

几分钟后，准备侧翼进攻的军队悄然出发。依靠起伏的坡地做掩护，他们小心翼翼地前进着，以免图瓦拉的侦查兵察觉。

侧攻队花了多半个小时在敌军的侧翼部署兵力，期间，灰白军团及其中坚队伍——“水牛”军团皆不动声色。水牛军团是整个军团的心脏，是战斗的主力。

灰白军团和水牛军团几乎都是些身强力壮的新兵。早上，灰白军团作为后备军，只参与了守住防线的小规模战斗，因此伤亡较少。我就是在那里的战斗中被打晕的，后来才知道那场战斗我们打赢了。水牛军团则在左翼形成了第三道防线，不过敌方没有攻破第二道防线，因此他们几乎没有参与任何战斗。

作为机警的老将军，因法杜司非常清楚生死大战的前夜，保持军队的士气尤为重要。战火重燃前，他用诗一般的语言进行了一番演讲，解释说能战斗在前线是极大的光荣，能够与来自星星的白人勇士并肩作战更是无上荣耀。他还保证，只要伊格诺西能成功，活下来的人都可以升官，还能得到很多头牛作为奖励。

我俯视着一队队士兵，他们头盔上的黑色羽毛飘动着，头盔下的脸庞带着坚毅的神色。我不禁叹了口气。这些优秀的老兵都不到40岁，但在接下来的不到一个小时中，他们有的会战死，有的则会倒在地上奄奄一息。他们别无选择。士兵们注定要死于战斗，大将军们以一种明智的鲁莽态度对待生命，为了成就自己的事业，为了自己的余部能够成功，就要保存自己的力量，达到自己的目的。士兵们注定要战死沙场，他们自己也知道。他们的任务就是在那片狭窄的绿地对抗图瓦拉派来的一拨接一拨的军队，直到自己全军覆没或者侧攻队找到了有利的进攻机会。尽管知道命运如何，他们也没有犹豫不前，任何战士的脸上都看不到一丝恐惧。他们站在那儿——准备英勇赴死，准备与神圣的阳光诀别。面对自己的厄运，他们都没有因恐惧而颤栗。即使在那时，我仍不由自主地拿他们的心态与自己的相比较——我当时感到极度不安，不禁对他们产生了一丝嫉妒与敬佩。我从未见过如此尽忠职守、毫不畏惧的人。

“向你们的国王敬礼！”老因法杜司指着伊格诺西，准备结束自己的演讲：“你们要为了他去战斗，为了他去死，这是勇士的责任。不敢为了国王献出生命的家伙以及倒戈投敌的家伙将永远被诅咒，成为一种耻辱。首领们，将军们，战士们，请向你们的国王敬礼！向神圣的大蛇展示你们的忠心吧，因库布与我会为你们指明直捣图瓦拉心脏的道路。”

一阵安静后，我们面前拥挤的人群中突然发出了轻响，就像远处传来的海浪的低语，其实是6000多名战士用长矛的柄轻轻地拍打自己胸前的护盾发出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逐渐变得深沉、广阔，最后变得如咆哮一般，回声仿佛是山峦中轰鸣的雷声，震耳欲聋的声浪在周围的空气中不断翻涌。然后，声音一点一点减弱，渐渐归于平静。蓦地，士兵们向伊格诺西致以皇家敬礼。

我暗自心想，伊格诺西今晚应该感到非常自豪，因为连罗马皇帝都不曾像他这样得到过角斗士们为其“忠心赴死”的礼敬。

伊格诺西高高举起战斧，接受了这崇高的礼敬。然后灰白军团迅速排成了三行，每一行除了指挥官以外都有近1000名战士。最后一行在500码开外的地方排好后，伊格诺西走到也排成三行的“水牛”军团的前头，下令出发。我们上路了，不用说，我虔诚地祷告，希望能毫发无伤地回来。我曾身处过不少奇怪的境遇中，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不安、难受，这是我经历过的活下来的希望最渺茫的事情。

我们走到高地边缘时，灰白军团已经走到山坡的半腰，到了直通山上的那片草地的入口处，像冲进马蹄铁的马蹄楔一样。远处平原上，图瓦拉的军营发出一阵骚动，他们的军团一队一队地出发，长长的队伍迅速往这边开进，希望能赶在灰白军团之前走到草地这边，阻止灰白军团进入鲁欧平原。

这块草地纵深约400码，最宽的地方有650步左右，最窄的地方还不够90步。灰白军团从山坡走到草地上时换成一行一行的队列，在宽阔的地方换成之前的三行队形后就停了下来，一动不动。

“水牛”军团走到草地边上，作为后备军。我们站在一片相对较高的空地上，离灰白军团最后一排士兵大概有一百码。现在，我们有点时间观察图瓦拉的全部军力，显然，早上的袭击后，图瓦拉又加强了兵力，尽管只损失了不到4000人，但他的军队仍然没办法迅速组织进攻。图瓦拉的部队走到草地另一面的边缘时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们发现一次只能有一支军队进入峡谷口，而且入口的两边都是巨岩，几乎不可翻越，何况离入口不到70码的地方还有声名在外的灰白军团镇守。灰白军团是库库安纳军队的骄傲和光荣，他们决心拼尽全力死守这一入口，就像三个抵御千军死守桥梁的罗马人一样。

图瓦拉的军队犹豫着，最终没有继续往前，面前站着三排手持长矛、坚韧冷酷的战士，没人会贸然出击。不久，一位高大的将领走了出来，他头上戴着装饰有鸵鸟羽毛的头盔，身旁围着一圈将领和卫兵。我估计他应该是图瓦拉本人。只见他下了一道命令，第一支军队便喊着口号朝灰白军团过来了。而灰白军团则纹丝不动，一声不响，敌人走到离他们不足40码的地方时，队伍里突然飞出一批托拉斯，齐刷刷地飞向敌人。

灰白军团突然大吼一声，向前一跃，举起长矛往前冲去。两军立刻陷入混乱的厮杀之中。瞬间，我们耳边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盾牌撞击声，到处都闪着长矛反射的光，整个平原好像一下子活过来了一样。

两军厮杀得天昏地暗，刺来刺去，但双方并没有交战多久。很快，交战的阵线开始变细，接着，灰白军团向前一冲，就越了过去，就像一波大浪一下拍在山脊上。交战结束，我们彻底摧毁了对手，不过灰白军团的队列也只剩下两行了——三分之一的士兵都战死了。

灰白军团再次聚集起来，肩并肩排好队列，一言不发地站着，等待下一次进攻。我非常惊喜地瞥见了亨利爵士的黄胡子，他在灰白军团中跑来跑去整理队列。还好，他还活着！

这时，我们开始向刚才交战的地方移动，那儿躺着的得有4000人，有些死了，有些还一息尚存，还有很多伤员，到处都被血染成了鲜红。伊格诺西下令不许杀害敌方伤员，灰白军团也一丝不苟地执行了命令。要是有时间细想，就会深知那个场景是多么的惨不忍睹。

很快第二支军队开始进攻，他们戴着白色羽毛，围着短裙，拿着护甲，向剩下的2000灰白军团发动进攻。而灰白军团依旧保持着可怕的肃静，敌人再次冲到40码以内的地方时，才立刻以不可抵挡的气势一下子冲出去迎战。大地再次响起雷鸣般的盾牌撞击声，我们看到悲剧再次上演。

这次战场的形势却远不如上一次的容易判断，说实在的，有一会儿看上去灰白军团都不可能赢了。敌方军队里全是年轻人，他们火气旺盛，进攻开始时几乎有压倒性的优势。真是一场可怕的屠杀，每分钟都有上百条生命倒下。战士们的嘶吼声中夹杂着伤者的呻吟，还有长矛、盾牌的撞击声，更混杂着一阵阵“杀啊，杀啊”的低吼。这是胜利的口号，每次把矛枪捅进敌方胸膛时，士兵们都会喊出来。

但良好的训练和坚韧不拔的勇气可以带来奇迹，而且老兵们都是一个顶俩。眼前的局势很快印证了这句话。当时我们都以为灰白军团快战败了，准备在他们都倒下后立刻顶替时，我听到亨利爵士深沉的嗓音穿越整个战场的喧嚣传来。我一眼瞥到他拼命地挥舞着战斧，将它高高地举过自己头盔上的鸵鸟羽毛。局势忽然发生了巨变：灰白军团稳住了阵脚，队伍犹如不可摧毁的磐石一般纹丝不动，一再举矛刺向敌人，虽然敌人满腔怒火，却只能像拍在沙滩上的海浪一样无奈地后退。现在，灰白军团又开始移动——这次是前进，不是后退。因为没点火把，所以战场上没有烟雾，我们可以很清楚地观察战况。很快，进攻的势头就减弱了。

“你看，这才是真正的男人。真的，他们一定会再次胜利。”伊格诺西这样说，他在我旁边，激动得牙齿直打颤。“你看，他们成功了！”

突然之间，被击溃的敌军飞一般转身逃跑，头顶上的白色羽毛被风刮着往身后的方向飘动，像大炮冒出的浓烟一样。他们身后站着战胜的灰白军团，但是上帝啊！那已经称不上一支军队了，开战前还有3000多英勇无比的士兵，40分钟的战争后却只剩下不到600个浑身是血的人，其他人都已横尸在脚下。然而，灰白军团还是为了胜利欢呼雀跃起来，举起长矛挥舞着。我们以为他们会收兵，可他们却突然开始向前冲，跑了100码左右后，在飞奔逃跑的敌人身后占据了一小片突出的高地重整队形，沿着高地的底部再次形成了三行的队形。我又看见了亨利爵士，感谢上帝，他看起来并没有受伤，身边还站着我们上了年纪的忠诚朋友因法杜司。图瓦拉的军队连爬带滚地逃下那片坡地，又一场大战即将来临。

读者朋友们，你们应该早就知道我其实是个很懦弱的人，不愿意参与战争。可尽管如此，命运却常常将我置于两难的境地中，出于职责，我不得不出手伤人。但我一直憎恶伤人的事，并且一直努力保护自己不受伤害，有时迫于形势，我会理智地选择逃跑。然而此时此刻，我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胸中燃起了渴望战斗的火焰。我的脑中不断冒出《英戈尔兹比传说故事集》中描写战争的片段，还有《旧约全书》中的一些特别残暴的段落，它们涌入我的头脑，就像暗夜中爆炸的璀璨烟火。我那因恐惧而几近凝结的血液又开始在血管内激烈地涌动，唤醒我想要杀光敌人的原始欲望。我回头扫视了一眼身后的战士们，有一瞬间，我怀疑我的表情看上去就和他们的一模一样。士兵们都伫立着，双手颤抖，嘴唇微启，胸中翻滚着对战斗的渴望，眼神就像猎犬凝视着自己追逐已久的猎物。

这种情形下，只有伊格诺西仍然保持冷静，尽管他还在继续磨牙，但豹皮衣服下的心脏似乎完全没有因为激动而加速跳动。可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乌姆宝帕——哦不，我是说，伊格诺西——图瓦拉在屠杀我们的兄弟，我们就这么站着看吗？”

“不，马库马扎恩，”他答道，“看，时机成熟了。我们出发吧。”

他话音刚落，一支新的军队就冲向那块小山丘，排成一圈，从两面夹击敌人。

然后，伊格诺西举起战斧，给军队一个进攻的信号，喊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库库安纳作战口号后，水牛军团立刻发动暴雨狂风般的可怕进攻。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简直无法描述。我记得发生了一次疯狂而有组织的进攻，猛烈的攻势震天动地。突然，前线发生了变化，军团形成了一种直捣黄龙的阵型。巨大的冲击声后，双方士兵几近疯狂地喊着，战场上血雨腥风，一片刀光剑影。

我反应过后，发现自己身处小山丘上灰白军团的残余部队中，就在亨利爵士身旁。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过来的，后来亨利爵士告诉我，水牛军团的第一次冲锋刺激了我，我当时先冲到他那边，之后又跑到了左边，一次次逼退敌人。后来，他就冲出包围，把我拽进了隐蔽处。

至于接下来的那场战斗，真是不可诉诸笔尖！一大波一大波地敌人不断地冲击我们一时缩小的防守圈，而我们也一次接一次地击退他们。

有人精准地说出了当时的场景：

“坚强的长矛军仍在坚守，

如无法穿透的木头，

一个士兵刚刚倒下，

战友就会立刻补上。”

勇敢的士兵前仆后继地不断冲杀，太了不起了。有时敌人会用尸体挡住冲刺的长矛，结果却倒在了不断升高的尸体上。因法杜司这个老战士就像在游行一般，英姿勃发，他大声下令，还不断嘲笑敌人，甚至开玩笑来激励余下的士兵。每一波进攻袭来，他都会冲向战斗最激烈的地方，不断地给敌人最沉重的打击。这是何等的英雄气概啊！然而谁都比不上英勇的亨利爵士，他的鸵鸟羽毛已被削断，长长的黄头发飘在风中。这个伟大的丹麦人站在那里，手上、斧头上、盔甲上全是鲜血，所向披靡。我看到有几次有几个魁梧的士兵想突袭他，可都被他打退了。冲锋时，他会像巴萨卡祖先一样喊着“嗬嘿！嗬嘿！”，然后刺出长矛，直直地刺穿对方的盾牌、头饰、头发和头骨。亨利爵士从未失手，没有人能接近这个伟大的白人“男巫”。

这时，士兵们开始喊“图瓦拉，图瓦拉”，我们看到高大的独眼国王本人拨开人群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战斧和护盾，也穿着锁子甲。

“因库布，杀害我儿子斯克卡拉的白人，你在哪儿——我倒要看你能不能杀了我！”他吼着，拔出一把飞刀直接扔向亨利爵士。幸好亨利爵士看到了，用盾牌挡住了飞刀，刀刃整个刺穿了盾牌，外面只留下了刀柄。

接着，图瓦拉一声大喊朝亨利爵士冲了过来，举起战斧一把砍在亨利爵士的盾牌上。斧头的冲击太大了，连亨利爵士这么强壮的人都招架不住，他膝下一软，跪倒在地。

不过他们之间的战斗并没有持续下去。围攻我们的敌人中传出惊慌的喊声，我抬头一看，马上就明白了。

平原上左右两侧到处飘着冲锋战士的羽饰，飞舞的羽毛使大地活了起来。侧翼军终于赶来了。时机刚刚好。不出伊格诺西所料，图瓦拉集中兵力跟灰白军团和水牛军团的余部作战，马上就要胜利了，可他做梦也没想到我们在其两翼还布置了兵力。现在，没等他们整好防御队形，我们的侧翼军已经像灰狗一样从侧翼包围了他们。

五分钟后，战势明朗起来。图瓦拉的军队被两面夹击，正面还受到灰白军团和水牛军团的打压，他们的士兵仓皇而逃，很快，我们和鲁欧平原之间的平地上就到处都是溃退的逃兵了。刚才还密密麻麻地围在我们和水牛军团周围的敌人好像被魔术变走了一样，而我们还站在原处，就像海水退潮后露出的岩石。这场景真是太可怕了！尸体与伤员在我们四周堆积成山，英勇的灰白军团只剩下95个人。仅这一个军团中就有3400多人倒下，绝大部分再也站不起来了。

“战士们，”因法杜司平静地说，他一边包扎胳膊上的伤口，一边注视着军团剩下的人，“你们保住了军团的威名，今天的战斗将在子孙中代代相传。”接着他转过身来握住亨利爵士的手，简单地说：“因库布，你真了不起，我在军队呆了那么久，见过很多勇敢坚强的人，但没有一个比你更勇猛。”

这时，水牛军团开始列队向鲁欧平原出发，经过我们这里的阵地时，有人带来了伊格诺西的信息，让因法杜司、亨利爵士还有我过去。于是，因法杜司命令剩下的95个士兵继续搜索伤员，而我们则和伊格诺西一起前往鲁欧平原。伊格诺西说要穿过鲁欧平原，活捉图瓦拉，争取全面的胜利。没走多远，我们突然看见古德坐在离我们约100码远的死人堆上，身边还躺着一个库库安纳人的尸体。

“他一定受伤了。”亨利爵士焦急地说。话音刚落，就发生了一件惊险的事。那具“尸体”突然一跃而起，将古德从人堆上打翻下来，用长矛刺过去。我们惊恐万分地冲上去，跑到近处时正看到那个强壮的库库安纳士兵一下一下地戳着倒在地上的古德。他每刺一下，古德的四肢就猛烈地抽动一下。看我们来了，那个库库安纳士兵大喊着“去死吧，巫师！”，给了古德狠命一击，之后就飞一般地逃跑了。古德一动不动，我们都以为他死了。我们悲痛地走到他面前时，却惊奇地发现他尽管面色苍白，非常虚弱，可还挂着一丝平静的笑容，眼镜也还牢牢地架在脸上。

“锁子甲可真是好东西，”当我们弯腰看他时，他喃喃说道，“那个该死的肯定失望极了。”说完他就昏了过去。经过检查，我们发现他在追击中被飞刀击中了腿，受了重伤，可锁子甲挡住了最后攻击者的长矛，他逃过一劫。真是死里逃生啊。当时我们也无法为他做些什么，只好把他放在抬伤员用的柳条担架上，抬着他和我们一起走。

快到鲁欧最近的大门时，我们看到有一支军队遵照伊格诺西的命令看守着那里，另有几只队伍在监视其他几个出入口。指挥官走过来向伊格诺西致以皇家礼敬，报告说图瓦拉的军队已经逃到镇里，他本人也是，不过图瓦拉认为自己大势已去，所以愿意投降。伊格诺西和我们商量后，就派士兵到城镇的各个出口，命令看守的队伍打开大门。而且，他还以国王的身份向敌军承诺，只要放下武器就可以得到宽恕，免去一死；但如果黄昏前不投降，他就会烧掉整座小镇。这些话很有作用。半个小时后，在水牛军团的欢呼声中，横跨护城河的吊桥被放了下来，大门也纷纷打开。

采取了一些必要的警戒措施预防叛乱后，我们向城镇进军。路旁站着成千上万的残兵败将，个个垂头丧气，盾牌和长矛也扔在脚下。伊格诺西走过时，敌军将领都带着士兵们纷纷向他致敬。我们继续前进，直奔图瓦拉的棚屋。到达一两天前用来检阅部队和进行巫师搜捕的大空地时，我们发现这里空无一人。不，不是完全没有人，不远处，图瓦拉还坐在棚屋门前，身边只有一个随从——戈古尔。

看到图瓦拉坐着，战斧和盾牌放在脚旁，无精打采，身边只跟着一个干瘪瘪的老太婆，实在让人很伤感。尽管他恶贯满盈，但看到他一落千丈的可怜样儿，我的怜悯之情油然而生。庞大的军队里竟没有一个士兵跟随他，曾经在身边阿谀奉承的几百个首领也没有一个跟随他，甚至没有一个妻子愿意留下来与他共患难，分担失败的痛苦。可怜的野蛮人啊！命运会教给我们大多数人一件事：人类对失败者视而不见，弱小失败的人没有朋友，也得不到怜悯。这就是图瓦拉正在经历的事，不过他是罪有应得。

我们穿过部落的大门和宽阔的平地，直接朝前任国王走去。离他不到50码的地方，军队停了下来，我们在一小队警卫员的陪同下走向图瓦拉，期间戈古尔一直对我们破口大骂。我们走近后，图瓦拉第一次抬起了戴着羽冠的头，独眼里冒出压抑的怒火，就像王冠上那颗巨大的钻石一样闪闪发亮，凶残的目光死死盯着获胜的对手——伊格诺西。

“嘿，尊敬的国王！”图瓦拉语带讽刺地说，“你吃了我的饭，又借着白人的魔法诱骗了我的士兵，还打败了我的军队，哈！你打算怎么对付我呀，尊敬的国王？”

“你抢走了我父亲的王座，置他于死地，我要让你血债血偿！”伊格诺西坚定地回答。

“很好。你很快就会看到我怎么死去，你给我记住，你也有这一天。你看，太阳在血色的黄昏中西沉了，”图瓦拉举起战斧指着缓缓落下的夕阳，“我将和太阳一同消逝。现在，尊敬的国王！我准备好了，拜库库安纳王室所赐，我必要战死[1]。你们不能拒绝我，否则就连今天逃跑的懦夫都不如。”

“好。选吧——你要跟谁打？我不跟你打，国王只能在战争中出手。”

图瓦拉阴郁的独眼在我们几个身上来回扫视，有一瞬间，我感到他的视线定格在我身上。一阵新的恐惧感袭来。要是他选了我怎么办？面对这个身高六尺五还很疯狂的野人，我有多大胜算？还不如自杀。我立刻拿定主意要拒绝这场打斗，哪怕整个库库安纳都瞧不起我。我宁愿被看不起，也不愿面对图瓦拉的战斧。

图瓦拉开口了。

“因库布，你怎么样？不如我们现在来打一场吧，还是我该叫你懦夫，你不单只皮肤白——胆子也被吓白了吧？”

“不行，”伊格诺西马上插嘴道，“你不能跟因库布打。”

“他要是害怕就算了，”图瓦拉说。

糟糕的是亨利爵士偏偏听懂了这句，一下就血气上涌。

“我和他打，”他说，“我要让他知道我不怕。”

“看在老天的份上，”我恳求着他，“别拿性命跟这个疯子赌。所有见到你今天表现的人，都知道你够勇敢。”

“我要和他打，”他不悦地回答，“没人可以说我是懦夫。我准备好了！”他迈步向前，提起了战斧。

我捂住脸，不忍心看这种荒唐的堂吉诃德式挑战。但他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我也没法阻止他。

“别去，我的白人兄弟，”伊格诺西说，深情地把手放在亨利爵士的胳膊上，“你今天已经战斗了太久，要是你死在了他的手上，我会很伤心。”

“我得去，伊格诺西。”亨利爵士答道。

“好吧，因库布，您真是个勇敢的男人。这是一场艰难的厮杀。看吧，图瓦拉那头野兽已经准备好了。”

前任国王发出残忍的大笑，大步朝柯蒂斯走来。他们面对面站了一会儿，夕阳的余晖打在他们身上，两个魁梧的身影都仿佛燃起了火焰。真是一对势均力敌的强大对手。

然后他们开始绕圈，还举起了手中的战斧。

突然，亨利爵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前一跃，狠狠砍向图瓦拉。这一击用力过猛，亨利爵士自己有点站不住脚，反让对手占了上风。图瓦拉高高挥起战斧，以惊人的力度砍下去。我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那一瞬间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还没有。亨利爵士迅速用左手举起盾牌挡在自己和斧头之间，结果斧头削掉了盾牌的一大块后，砍到了亨利爵士的左肩，幸好还不至于构成致命的伤害。接着亨利爵士又给了图瓦拉一击，也被他用盾牌挡住了。

两人挥斧相向，互不相让，可要么都打在盾牌上，要么就躲开了。围观的士兵们越来越兴奋，早把纪律忘在脑后，紧紧围成一团观战，每一击都会引起一声惊呼。此时，刚刚还在我身边昏迷不醒的古德也苏醒过来，他坐起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紧抓住我的手臂，单脚跳来跳去，还拽着我，拼命地给亨利爵士喊加油——

“上啊，老伙计！”他高声叫道，“漂亮！给他点颜色看看！”他不停喊着诸如此类的话。

这时，亨利爵士刚刚用盾牌挡住一击后，马上又全力挥斧砍向对方。这一下砍穿了图瓦拉的盾牌和他的护甲，在他肩上留下一道很深的伤口。图瓦拉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叫喊，抬手猛烈回击，一下击中了亨利爵士战斧上的犀牛角把手，还弄伤了他的脸。

看到战斧从英雄手中掉落，水牛军团发出了一阵绝望的叫声。图瓦拉再次举起斧子，大吼一声砍向亨利爵士。我吓得闭上了眼睛。等我再睁开眼，正看见亨利爵士的盾牌掉在地上，他本人用宽阔的臂膀死死抵住图瓦拉的腰部。他们像两只熊一样抱成一团，难解难分，不仅是为了生命，更是为了荣誉。图瓦拉一用力，把亨利爵士摔到地上，之后又被亨利爵士拽倒，两个人在石灰地上不断翻滚。图瓦拉拿战斧想砍柯蒂斯的头，而柯蒂斯则从图瓦拉护甲的腰带上拔下飞刀捅他。

这真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决斗，残忍得让人不忍直视。

“抢战斧！”古德大叫道，我们的英雄也听到了。

无论如何，亨利爵士立刻扔下飞刀去抢图瓦拉的斧子。可图瓦拉用牛皮绳把斧子牢牢地捆在自己手上，他们像野猫一样厮打，一边在地上打滚一边争夺斧子。突然牛皮绳断开了，亨利爵士奋力挣脱了对手，手里还握着抢来的斧子。亨利爵士马上站起身，鲜血从他脸上的伤口汩汩冒出，图瓦拉也是浑身血迹。图瓦拉从皮带拔出飞刀，疯狂地冲向亨利爵士一把刺在他胸口上。这一刺的力度非同小可，但要感谢那位制造护甲的工匠，他真是手艺精良，护甲成功地保护了亨利爵士。图瓦拉再次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又举刀刺向亨利爵士，逼得亨利爵士不断往后退。图瓦拉再次冲过来时，亨利爵士终于振作起来，双手高高举起战斧，用尽全身力气砍下来。

那一瞬间，成千上万的围观者都因激动而颤抖了一下。看！图瓦拉的头像从他肩上跳下来一样，掉到了地上，咕噜噜地滚动，正好滚到伊格诺西的脚下。图瓦拉的尸体还站了一秒，然后颤动了一下，笨重地倒在地上，脖子上的金项链也掉了出来。亨利爵士也倒下了，他疲劳过度，失血过多，一下沉重地昏倒在死去的国王尸体上。

马上有人把亨利爵士扶了起来，还七手八脚地往他脸上泼水。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了灰色的眼睛。

他还活着。

而我，就着夕阳的余晖，走向沾满灰尘的图瓦拉的头颅，解下他前额的那颗钻石，递给伊格诺西。

“拿好，”我说，“库库安纳合法的国王——你天生为王，更因胜利为王。”

伊格诺西把钻石王冠戴到自己头上。接着，他走过去，一脚踏在图瓦拉的无头尸体上，放声高歌，唱起了一首雄壮的英雄赞歌，他的声音如此优美，充满了粗犷之气，我完全不能重现他的歌。有一次，我听到一位学者用优雅美妙的喉音大声朗诵古希腊诗人荷马的诗歌，我记得那声音几乎快要让我的血液凝固，而伊格诺西的赞歌所使用的语言就和古希腊诗人的语言一样优美而震撼，尽管我已在先前的战争中精疲力尽，但仍有一样强烈的感慨。

“好了，”伊格诺西说，“我们的反抗已经胜利，邪恶的敌人已被正义的力量打倒。”

“清晨，镇压者起身准备，穿上甲胄，准备迎战。”

“他们站起来，投出长矛；士兵呼唤着将军，‘来吧，带领我们吧’——将军则向国王呼喊，‘指挥战争吧’。”

“他们骄傲地大笑，2000名士兵身后还有2000名。”

“他们头盔上的羽毛覆盖了整个山谷，就像鸟儿用羽毛护着它的小窝。他们举起盾牌叫喊着，对，就在阳光下。他们渴望战斗，他们热爱战斗。”

“他们来到我身边，他们当中最强壮的人来到我身边，要杀死我。他们叫道，‘哈！哈！他必死无疑。’”

“可我还在呼吸，在他们的尸体上呼吸，呼吸着清风。而他们！他们都死了。”

“我的闪电劈中了他们，我闪电般的长矛刺穿了他们的力量，我雷鸣般的吼声把他们击倒在大地上。”

“他们溃不成军——他们四散逃跑——他们就像清晨的薄雾一样消失不见。”

“他们成了秃鹫和狐狸的食物，他们的血液肥沃了战场的土地。”

“清晨起身的了不起的镇压者呢，他们在哪里？”

“那些抛出长矛，骄傲地叫嚣着‘他死定了’的镇压者，现在他们又在哪里？”

“他们低下了头，可不是睡着。他们瘫在地上，但不是进入梦乡。”

“他们被人遗忘，他们坠入黑暗，他们成为死亡之乡的居民。是的，别人将带走他们的妻子，他们的孩子再也不会记得他们。”

“而我——！国王——！像雄鹰一样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高山。”

“看吧！多少个夜晚我远离家乡，然而为了我的子民，我在拂晓时分归来。”

“在我的翅膀下寻求庇护吧，人民，我会安抚你们，不会让你们失望。”

“现在是最好的时光，是分享的时光。”

“我拥有山上所有的牛群，拥有这里所有的处子。”

“冬天被风雪覆盖，夏天则满溢花香。”

“邪恶将藏起她的脸庞，仁慈与幸福将定居在这片大地。”

“庆祝吧，庆祝吧，我的人民！”

“让所有的星星为暴政的垮台庆祝，我现在是你们的国王了。”

伊格诺西停下了他的赞歌，黑暗中传来深沉的回音——

“您是国王！”

我对使者的预言实现了，48小时内图瓦拉的无头尸体僵硬在他的小屋门前。

[1] 这是库库安纳的一条法律，有皇室直系血统的人不能被判死刑，除非他自己同意赴死，这条法律从来未破例。只要现任国王同意，他可以选择一些敌人与之对决，直到当中的一人杀死他。——艾伦·夸特曼

第十五章
古德病倒

战斗结束后，亨利爵士和古德都被抬进了图瓦拉的小屋，我在那里和他们会合。他们两个都因为持续作战和失血而精疲力竭，事实上，我的情况比他们好些。我尽管有些瘦，却很结实，对疲劳的承受能力比常人要强，这大概和我体重较轻以及长期锻炼有关。不过那个晚上我也快累趴下了，而且每当我筋疲力尽的时候，之前狮子留在我腿上的旧伤就开始作痛。此外，早上的当头一棒让我此刻头痛欲裂。总之，再也找不到比那晚的我们更凄惨的三人组合了。唯一让我们略感安慰的是还能躺在这儿感受痛苦，而不是像上成千上万名早上还英姿勃发的勇敢士兵那样横尸平原，这真是莫大的幸运。

被我们救下的美丽少女芙拉塔自愿当起了女仆照顾我们。在她的协助下，尤其是在古德的帮助下，我们脱下了锁子甲——要是没有这套甲胄的保护，我们两个可能早就死掉了。和我想的一样，我和亨利爵士甲胄下全是大片的撞伤，甲胄虽然能阻挡武器刺穿我们的身体，却不能保护被攻击的部位免受瘀伤。亨利爵士和古德全身都是淤青，我也没能幸免。芙拉塔带来了一些捣烂的绿叶，当作药膏给我们敷在淤青的部位，大大地减缓了我们的疼痛，而且药膏还有一股清香。

瘀伤的确很痛，但亨利爵士和古德的伤口更令人担心。古德“美丽的白腿”被刺了一个大洞，穿过肌肉，流了很多血；亨利爵士满身青肿，下巴还被图瓦拉的战斧砍出了一条很深的口子。幸好古德擅长处理外伤，一拿到自己的小药箱，就开始为大家的伤口彻底消毒，还在库库安纳昏暗的灯光下先成功地为亨利爵士缝合了下巴上的伤口，然后又漂亮地缝合了自己腿上的伤口，最后，他在小药箱里找出一瓶消毒药膏，涂在其他伤口上，还撕了一块手帕包扎。

由于我们累得嚼不动东西，芙拉塔就给我们准备了一些肉汤。我们喝了汤，倒在已故国王寝宫中随处可见的一堆华丽的皮毛毯上睡着了。那晚躺在图瓦拉的床上，盖着图瓦拉自己才拥有的皮毛毯入睡的不是别人，正是砍下图瓦拉头颅的亨利爵士，这个巧合正道出了命运的讽刺。

说是睡着了，但经过一天的鏖战，我们都睡不好。事实上，整晚空气中都传出这样的声音：

“向将死之人告别吧，

为已逝之人哀悼吧。”

很多女人在战斗中失去了丈夫、儿子和兄弟，哀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也难怪她们这样痛苦，有12000多人——库库安纳近五分之一的士兵，在这场残酷的战争中一去不返。躺着听她们呼唤再也回不来的亲人真令人心碎，也让我彻底领悟到为了达成一个人的野心而打响的战争到底有多可怕。临近午夜，女人们的哭声逐渐减弱，最后我们身后最近的一个棚屋里每隔几分钟就会发出一阵极度凄厉的嚎叫。后来我才发现，那是戈古尔伏在死去的图瓦拉身上哭丧。

我断断续续地睡了一会儿，每次从睡梦中惊醒，都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昨天那个可怕的战场。一会儿，我似乎看到那个被我亲手击毙的战士站在山顶上再次向我发起猛攻；一会儿，好像回到了灰白军团光荣的阵营里，在小空地上努力抵抗图瓦拉军队的围攻；又过了一会儿，我看见图瓦拉戴着羽饰、鲜血淋漓的头颅从我脚边滚过，还咬牙切齿地瞪着我。

整晚，我就这样勉强地睡着。破晓，我才发现同伴们睡得也不安稳。古德发起了高烧，不久后开始神志不清，最让我害怕的事也发生了——古德吐血了，这肯定是昨天那个绝望的库库安纳士兵拼命想用长矛刺穿他的锁子甲时造成的内伤。虽然亨利爵士脸上的伤口害得他吃饭有点儿困难还不能笑，而且全身又僵又痛，几乎不能走，他的状况可比古德好多了。

早上八点左右，因法杜司来看我们，他的状况看起来和我们一样糟——尽管他身经百战——但昨天也拼尽全力，昨晚也是整晚没睡。他见到我们很高兴，但很为古德的伤势担忧，他亲切地同我们握了握手。我注意到，因法杜丝在亨利爵士面前表现得特别尊敬，可以说有一种敬畏，好像亨利爵士是比人类高贵的物种。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个了不起的英国人在库库安纳已经被视为神灵。士兵们都说，他在战争中的表现前所未有——浴血奋战一天后，还能独战这个国家最强壮的战士——国王图瓦拉，并一斧砍断了图瓦拉公牛般粗壮的脖颈。那一击在库库安纳变得妇孺皆知，以后凡是遇到了不起的一击，或有人以弱胜强时，库库安纳人就会称之为“因库布的一击”。

因法杜司还告诉我们，图瓦拉所有的军队都归顺了伊格诺西，并且还是偏远地区的人们先归顺的。亨利爵士杀死了图瓦拉，所以以后就不会有叛乱了，因为斯克卡拉是图瓦拉唯一的合法继承人，他死后就再没有任何活着的王位争夺者了。

我说伊格诺西的王位是鲜血铸就的，老将军因法杜司耸了耸肩。“没错，”他回答道，“但只有不时地流血牺牲才能让库库安纳人民平静地生活。战争中的确死了很多人，不过女人们还活着，新的一代不久就会长大取代倒下的人。这次战争过后，这片土地又会得到一段时间的安宁。”

过了一会儿，伊格诺西也过来问候我们。王冠戴在他头上，我看着他以国王的姿态尊贵地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堆恭顺的仆从，不禁想起几个月前在德班这个高大的祖鲁人跑到我们面前毛遂自荐，要求加入我们的队伍——在短短的时间里，命运的轨迹竟发生了这样的巨变。

“欢迎，尊敬的国王！”我马上起身迎接他。

“是的，马库马扎恩，我成了国王，这都是你们三个的功劳。”他脱口而出。

伊格诺西说一切都很顺利，说自己希望在两周之内办一场盛宴，向人们宣示自己的权威。

我问他打算怎样处置戈古尔。

“她是这片土地上最邪恶的人，”他说，“我要杀了她，还要杀了她培养的所有女巫！她活了太久了，谁都不记得她年轻的样子，并且她一直都在训练巫师猎人，在上天的眼皮底下把这片土地害得污秽不堪。”

“但她知道许多事情，”我答道，“消灭知识比收集知识容易得多，伊格诺西。”

“没错，”他若有所思地说，“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三个巫师’的秘密了，那是所罗门大道指向的地方，是‘沉默的神灵’坐落的地方，也是过去的国王们被埋葬的地方。”

“是啊，那里还有钻石呢。不要忘了你的诺言，伊格诺西。你得带我们去钻石矿，哪怕只是为了让戈古尔指路，也要让她活下来。”

“我不会忘记，马库马扎恩，我会考虑你的话。”

伊格诺西走后，我去看古德，他仍处于昏迷状态。古德的伤口导致高烧不退，再加上内伤，状况变得很复杂。有四五天他的状况都很危急，我确信，要是没有芙拉塔不眠不休的照顾，他一定熬不过这一关。

女人终归是女人，不管肤色如何，全世界的女人都一样。不过，看着这么一位黑皮肤的美人不分昼夜地在病榻前照料发烧的古德，麻利而轻柔地做着照顾病人需要做的所有事，表现得就像一位受过专业训练的护士，还是让人觉得很不寻常。头一两天晚上，我和刚刚能坐起身的亨利爵士都想帮她，但我们碍手碍脚，很快就让她没了耐心，最后她坚持要自己一个人来照顾古德，还说我们动来动去害得他没办法休息，我觉得这话没错。芙拉塔不分日夜地看护古德、照料着他，喂他喝一种专门为配制的药，也就是当地一种冷饮——往牛奶里加入一种郁金香球茎的汁液，并且不让苍蝇落在他身上。这副动人的景象日复一日在小屋幽暗的灯光中上演。古德在病榻上翻来覆去，日渐憔悴，大眼睛闪着狂热的光芒，不断地说胡话，而那位眼神温柔、身形优美的库库安纳美人则一直坐着他身旁的地上，背靠着墙，长时间的看护让她神情疲惫，可脸上却依然流露出无尽的怜悯之情——或者是比怜悯更多的情感？

有两天我和亨利爵士都以为古德死定了，心情沉重，十分低落。

只有芙拉塔坚信古德不会死。

“他会活下来。”芙拉塔说。

古德休息的地方——图瓦拉的主屋——周围300码之内都没有任何人声，因为国王要求除了我和亨利爵士外，所有住在主屋后面的人都要搬走，不能吵到病人。有一天晚上，也就是古德倒下的第五天，我习惯性地在睡上几小时之前去小屋看看他。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棚屋。昏暗的灯光下，我看见古德不再翻来覆去，而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

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我心中一阵酸楚，忍不住啜泣起来。

“嘘——！”古德脑袋旁边的一片黑影突然出声。

我悄悄地走近，发现古德真的没死，只是睡得很熟，坐在旁边的芙拉塔用纤细的手指紧紧握着他消瘦苍白的手。古德顺利渡过了生死关头，活了下来。他熟睡了将近18个小时，而尽管我难以相信，但不得不说，那个忠诚的女孩在此期间一直坐在他身旁，生怕自己一动或把手收回来会弄醒古德。在这18个小时里，她一定忍受着肌肉的酸痛、痉挛、疲惫，更别说饥饿了，没人知道她的感受。事实上，古德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没办法自己走了——她坐得四肢僵硬，只得被人抱走。

古德度过了危险关头后，很快就完全恢复了。直到他几乎完全康复时，亨利爵士才告诉他芙拉塔对他的照顾，说他欠芙拉塔一命。古德听到芙拉塔在那18个小时是怎么一动不动地坐在他床头陪伴着他、生怕自己最小的动作会弄醒他时，这位诚恳的水手眼里早已满含泪水。古德马上带我径直走向芙拉塔正准备午饭的小屋——我们现在的作息已经恢复正常了，要我帮他翻译，以免说不清自己想对她说的话。尽管古德认识的土著语词汇少得可怜，但我还是觉得芙拉塔已经奇迹般地完全理解了他要说的话。

“跟她说，”古德讲，“我欠她一条命，到死也不会忘记她的恩情。”

我翻译给她听，她脸上黝黑的皮肤似乎泛出了羞红。

芙拉塔灵活而优美地转向古德，她的动作总令我想起某种野鸟飞翔的姿态，她用大大的棕眼睛注视着古德，温柔地说：

“不，我的主人，请我的主人不必记在心上！您不是救了我的性命吗，难道我不该做您的女仆吗？”

显然，这位年轻的女士已经完全忘了把她从图瓦拉的魔掌中解救出来，我和亨利爵士也有份。不过女人就是这样！我妻子也是这样。这场对话让我心里有点儿难过。我不喜欢芙拉塔温柔的目光，因为我知道水手向来多情，而古德尤甚。

我发现世界上有两件事我无法阻止，一是祖鲁人要去打仗，另一件是水手要为了一个最微弱的示爱信号而陷入爱河。

过了几天，伊格诺西召开了一次大型集会，被库库安纳的群族首领们正式奉为国王。集会还举行了盛大的阅兵仪式，场面相当壮观。那天伊格诺西检阅了灰白军团幸存的余部，当面称赞他们在战争中的突出表现。伊格诺西赏赐了每个人许多牛，还都给他们晋升了，以组建新的灰白军团。他还发布了一项命令，在库库安纳的任何地方，我们三个的出现都是国家的荣幸，要施王室礼仪向我们致敬。此外，我们还被当众授予了裁断生死的权力。最后，伊格诺西在臣民面前也重申了他曾对我们许下的承诺，即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人会在未经审判的情况下被杀死，巫师搜捕也绝不会再上演。

仪式结束后，我们找到伊格诺西，告诉他我们很想探寻所罗门大道尽头的神秘矿井，问他有没有查到相关的信息。

“朋友们，”他回答道，“我查到了。山上有三座巨大的石像，是‘沉默的神灵’，图瓦拉当时就是要将芙拉塔献祭给这三位神灵。大山深处的山洞中还埋葬着这片土地上已故的国王。你们要是去那儿，就会看到图瓦拉的尸体就躺在前任国王的尸体旁边。那儿还有一个深坑，是之前的人挖的，可能就是为了寻找你们说的那种石头，我在纳塔尔的金伯利也曾听说过那种石头。在埋葬亡者的地方，有一个密室，除了图瓦拉和戈古尔没人知道。图瓦拉已经死了，我又没去过那个地方，所以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不过这片土地曾流传一个故事，说很久很久以前，曾有一个白人翻山越岭来到这儿，由一个女人领到那个密室里，见到了所有那些财宝。但在他带着财富准备离开前，那个女人背叛了他，他被当时的国王驱逐回大山里，从此再也没人进去过。”

“故事是真的，伊格诺西，我们在山上找到了那个白人。”我说。

“是的，我们找到了他。现在我向你保证，要是你们能到密室，并且那些宝石也在的话——”

“你头上的宝石证明了它们的确在。”我指着自己从死去的图瓦拉头上取下的那颗大钻石插话道。

“大概吧，要是宝石真的在那儿，”他说，“你们想拿多少就拿多少——要是你们铁了心要离开我的话，亲爱的兄弟们。”

“首先我们得找到那个密室。”我说。

“只有戈古尔一个人能带你们去。”

“要是她不愿意呢？”

“那她就必须死。”伊格诺西坚定地说，“我让她活着就是为了这件事。等着，她会做出选择的。”他命一名随从传令让戈古尔过来。

过来一会儿，戈古尔被两名守卫架着急匆匆过来了，一边走一边骂。

“放开她，”国王对守卫说。

守卫一松手，这团皱巴巴的破布——这时的她看上去更像一团烂布，而不是一个人——抬起头来，两只明亮、邪恶的眼睛闪着蛇一样的光芒——瘫在地上。

“你要对我做什么，伊格诺西？”她尖声说道，“你才没胆碰我。你要是敢碰我，你坐着我就能诅咒死你。小心我的魔法。”

“你的魔法救不了图瓦拉，老巫婆，也一样伤害不了我，”伊格诺西回答。“听着，我要你带我们到那个藏着亮石的密室去。”

“哈！哈！”她又尖叫起来，“除了我没人知道那的秘密，我不会告诉你们。白皮肤的恶魔们得空着手回去啦。”

“你最好告诉我。不然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噢，是吗，我的国王？你这么了不起，有什么办法逼一个女人说出真相？”

“是困难，但我还是有办法。”

“噢，是吗，国王？”

“是的，你不说，我会让你慢慢死去。”

“死！”她恐惧又狂怒地尖叫起来，“你才没胆量碰我——年轻人，你可不知道我是谁。你以为我多大？我认识你父亲，还认识你祖父的父亲。这个国家还年轻时就有我了，这个国家行将就木时我还会在这儿。我不会死，除非发生意外，没人敢杀我。”

“但我会杀了你。戈古尔，邪恶之母，你看看你多老，老得都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了。世上哪儿还有第二个人活得像你这样，身材佝偻，面容丑陋，没了头发，也没了牙齿——剩下的不就只有那双邪恶的老眼吗？死对你来说是一种仁慈，戈古尔。”

“你这蠢货，”那老巫婆颤抖着叫喊起来，“你这个活该被诅咒的蠢货，你以为只有年轻人的生命才是甜美的吗？才不是呢，你不知道人心对生命的看法。对年轻人来说，死亡也许并不可怕，因为年轻人还能感受死亡。他们相爱，并为此受折磨，眼看着所爱之人离世让他们伤痛不已。但老年人不会，他们不爱别人。哈！哈！他们笑着目送其他人被死亡的黑暗吞噬。哈！哈！他们笑着旁观星夜下的罪行。他们爱的是生命，是温暖的、温暖的太阳，是甜美的、甜美的空气。他们害怕冰冷，害怕冰冷和黑暗，哈！哈！哈！”可怕的老巫婆在地上打滚，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别说那些邪恶的鬼话，回答我的问题，”伊格诺西愤怒地说。“你到底带不带我们去藏着亮石的密室？要是不愿意，你现在就去死吧。”说完他就抓起一支长矛，举到她的头上。

“我才不会告诉你，你不敢杀我，你没那胆量！杀死我的人会永远受诅咒。”

伊格诺西慢慢地捅下那支长矛，刺到地上那团乱糟糟的毛毯里。

戈古尔突然狂喊一声，一下子跳起来，然后又倒在地上打滚。

“别，别，我带你们去。让我活着，让我坐在阳光下，给我点儿肉吃就行，我带你们去。”

“那就好，我就知道总有办法和你讲。明天你和因法杜司还有我的白人兄弟一起去，要是你敢耍花招，没带他们找到那个密室，我就让你慢慢死去。我说到做到。”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伊格诺西。我总是遵守诺言——哈！哈！哈！曾经有个女人带一个白人去密室，然后，看吧，厄运降临在他身上了。”她的眼睛里闪烁着邪恶的光芒。“那个女人也叫戈古尔。说不定我就是那个女人。”

“你撒谎，”我说，“那是十代以前的事了。”

“也许是，也许，一个人活得太久，就会忘记很多事情。也许那是我的外婆讲的故事，她的名字肯定也是戈古尔。不过记住，你们在那个地方看到的亮晶晶的东西是一袋装起来的石头。那个男人把袋子装满，却永远没法带走。厄运降临在他身上，我说，厄运降临在他身上！也许是我外婆告诉我的。这会是一趟非常愉快的旅程——我们一路可以看到在战争中死去的人。他们的眼珠子将腐烂不见，肋骨将变成空心的。哈！哈！哈！”

第十六章
亡灵密室

审问戈古尔后的第三天，我们到了那三座鼎立的大山山脚，它们被当地人称为“三位巫师”，是所罗门大道的终点。当天夜色已深，我们就在山脚下扎营。一行人包括我们三个，还有来服侍我们——主要是服侍古德的芙拉塔，以及因法杜司、戈古尔、一群护卫和侍从。戈古尔坐在轿子里被人抬着走，我们能听到她整天都在嘟嘟囔囔地诅咒着。我们面前的三座大山，更准确地说是一座山的三个山峰，那座山孤零零地拔地而起。三座山峰一座位于我们右侧，一座位于左侧，还有一座伫立于正前方。我之前说过，它们形成了三角之势，底边朝着我们延伸过来。第二日清晨，我注视着那三座巍然耸立的山峰沐浴在晨曦的柔光中，这情景真是永生难忘。山巅从我们头上直入蔚蓝的晴空，顶部被一圈圈螺旋状的白雪覆盖。白雪下面，几座山峰被大片的石楠丛装扮成了紫色，沿着斜坡向顶峰延伸的荒地也呈紫色。我们脚下的所罗门大道如一条白色丝带，一路向上直达所罗门大道的终点——中间那座离我们大约5英里的山峰的山脚。

还是请亲爱的读者们自己想象那天早上我们踏上旅程时激动的心情吧。终于到了神奇的钻石矿附近，这个地方在三个世纪前令可怜的葡萄牙老先生痛苦地死去，还害死了他那倒霉的后裔——我的好朋友。我们都忧心不已——要是运气不济，这里说不定还夺走了亨利爵士的弟弟乔治·柯蒂斯的性命。我们三个这么多次虎口脱险，这次会不会比前人走运呢？正如老巫婆戈古尔所言，厄运降临到了他们的身上，我们会步他们的后尘吗？不知怎地，走到所罗门大道最后一段路时，我竟情不自禁地迷信起来，我猜古德和亨利爵士也一样。

我们沿着石楠丛生的路往前走，难以抑制的兴奋之情使我们不禁加快了脚步。赶了一个半小时的路之后，抬着戈古尔的轿夫们有点儿跟不上了，戈古尔探出头来叫我们停下。

“走慢点，白人们，”她拨开草帘子探出那张丑陋的、皱巴巴的老脸，忽闪的眼睛打量着我们。“你们这些寻宝的人，干嘛那么急着奔向必将降临到的厄运呢？”然后她发出一阵可怕的大笑，那笑声总是让我脊背冰凉。我们当时的热情几乎都被她的怪笑给浇灭了。

我们继续前进，直到看见面前——也就是在我们和山峰之间，出现了一个侧面倾斜的巨大圆形洞口。洞口的周长大约有半英里，目测约有300多英尺深。

“你们能猜到这个洞是做什么用的吗？”我问同样惊奇地盯着这个吓人的大洞的古德和亨利爵士。

他们俩都不解地摇摇头。

“显然你们都没有见过金伯利的钻石矿。我敢说这就是所罗门的钻石矿。看那边，”我指着洞口周围的地面，让他们看那层草丛中露出的微微发青的硬质泥土，“这儿的泥层和金伯利的一样。我敢打赌，从这儿往下走，会找到许多用滑溜溜的角砾岩筑造的‘管道’。再看这儿，”我又指着旁边一道平缓斜坡上放着的那排磨损的大石板，那应该是过去在坚硬的岩石上开凿出来的，斜坡略高的地方有一条河道，“那些石板肯定是以前人们用来淘洗那些‘玩意儿’的桌子，不然一定是我眼瞎了。”

这个大洞正是老多姆在地图上标出的那个。所罗门大道延伸到这个洞的边缘就分成了两条叉路，成包围之势。顺便说一句，大部分这种环着大洞的路都是用大块大块的石头建造的，显然，前人还在洞口做了支撑，防止大石坍塌。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们快步上前，想看清楚洞里三个高高矗立的物体到底是什么——从我们这个角度看不清楚。走近些后，我们发现那三座物体原来是某种巨大的石像，应该就是受到库库安纳人民极度崇拜的三位“沉默的神灵”吧。不过走得很近之后，我们才仔细看清了这三座威严的巨像。

这三座巨像的底座用一种深色的岩石筑成，刻满了阳物崇拜的原始图腾。神像里有两座雕刻是男神，一座是女神，都是坐着的姿态。每座石像从头顶的王冠到脚下的底座都高达30英尺，之间相隔约40步。这些“沉默的神灵”仿佛低着头，顺着所罗门大道的方向俯视着60英里开外的鲁欧平原。

那座女神像全身赤裸，流露着一种威严却又动人心魄的美，可惜由于几个世纪都暴露在空气中，神像已经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损毁。她头部两侧各有新月形的一角，而那两座男神巨像刚好相反，他们身上穿着衣服，面目骇人，尤其是右边这尊，有着魔鬼的面容，左边的男神像则眉宇安详，但脸上那种平静却令人不舒服。亨利爵士认为，这种平静其实蕴含着一种非人的残酷，古人本是好意，让那些没有亲眼见到世间痛苦的人做到不悲不喜。这三座石像犹如圣三位一体，让人无限敬仰。它们就这样经年累月地静坐着，永远凝望着那片平原。

注视着这三座被库库安纳人尊称为“沉默的神灵”的石像，强烈的好奇再次涌上我们的心头。我们想知道是哪些能工巧匠打创造了它们，谁曾参与挖掘这个大洞，谁建造这条所罗门大道。当我在凝视中陷入沉思时，《旧约全书》中三个熟悉的名字突然冒了出来——“阿什托雷斯——西顿人的女神、查莫什——莫阿比特斯人的男神还有米尔科恩——阿蒙的孩童男神”——我告诉同伴我认为眼前的着三座石像应该就代表了这三个神灵。

“嗯，”亨利爵士表示赞同，他上过大学，有古希腊与古罗马文化研究高等学位，“这么说也有一定的道理。希伯来文的《圣经》中的阿什托雷斯是腓尼基人的阿斯德尔特神，她在所罗门王时期是有名的商人，后来演变成了希腊人的阿芙洛狄忒，新月常用来代表她，而这座女神石像的眉毛正像两道弯月。也许这些巨像是古代管理这些矿井的腓尼基官员所设计的，谁知道呢？”[1]

还没来得及更仔细地察看这三座从远古时代流传下来的伟大遗迹，因法杜司就走过来，举起长矛向“沉默的神灵”行礼，然后问我们是想立刻进入亡灵密室还是吃过午饭再进去。戈古尔说要是我们想现在进去，她也愿意带路。当时还没到11点，强烈的好奇心让我们想立刻进入洞穴一探究竟。考虑到我们可能会在里面耽搁一点时间，我建议带点儿食物进去。随从们抬起戈古尔的轿子，她自己也挣扎着站起身。芙拉塔则按我说的，用带盖子的芦苇篮子装了一些肉干和几罐水。走到距离巨石像身后约50步的地方，我们面前出现了一面80多英尺高的陡峭石墙。这面石墙缓缓向上倾斜，最终延伸成一片山麓地带，拔地而起的是被白雪环绕的、高高耸立的山峰。戈古尔从轿子里出下来后，冲我们邪恶地咧着嘴笑，拄着一根结实的拐杖，一瘸一拐地向着那面墙走去。我们跟在她身后，最后经过一个狭窄通道，走到岩石拱门前，那儿看起来是矿井通道的入口。

戈古尔在门前等我们，丑恶的脸上依然挂着那个那副邪恶的笑容。

“好了，来自星星的白人们，”她尖声说道，“了不起的战士们，因库布、布格万还有睿智的马库马扎恩，准备好了吗？你们看，我遵从国王的命令来到这儿，带你们进入藏有亮石的密室。哈！哈！哈！”

“准备好了。”我说。

“好，很好！希望你们够胆量，不会被你们看到的吓死。因法杜司，你这个背叛旧主的家伙，也要跟着来吗？”

因法杜司皱了皱眉，回答说：

“不，我不去了，我不配。但是戈古尔，管好你的舌头，注意你跟这些尊贵的人们说话时的语气。要是他们少了一根毫毛，就算你是再了不起的女巫也得死。听到没有？”

“听到了，因法杜司，我了解你，你最爱说大话。你还在襁褓中的时候我就看透你了，我还记得你是怎么对待你妈妈的。那就像昨天发生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活着只是为了完成国王的命令。因法杜司，我为好多国王办过事，最后他们也会为我办事。哈！哈！我现在要去探望他们了，还有图瓦拉！走吧，走吧，我这儿有油灯。”说完，她拿起了一盏灌满油的大油灯，又从皮披风里掏出一根灯芯，安在油灯上。

“你来吗，芙拉塔？”古德用蹩脚的库库安纳语问道，在芙拉塔的帮助下他一直在努力学习当地语言。

“我害怕，我的主人。”那女孩胆怯地说。

“那把篮子给我，你留下吧。”

“不，我的主人。你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拜托老天你别这么做！”我不禁暗想，“万一我们成功了，情况就更尴尬了。”

戈古尔没再多说，一头扎进了通道。通道还算宽敞，足够两个人并肩前进，就是非常黑。戈古尔一路在前头尖声尖气地叫我们，我们则有点儿害怕地跟着她的声音走，而突然响起的拍动翅膀的声音更吓了我们一跳。

“噢，天哪！那是什么东西？”古德大叫起来，“它打到我的脸上了。”

“蝙蝠而已，”我说，“继续走吧。”

大概走了50多步后，通道里出现了微弱的光亮。又过了几分钟，我们走进了最为神奇的地方。

读者们，请想象你们身处一个无比巨大的教堂之中，四周没有一扇窗户，只有头顶上方很远的一个洞口投射出微光。我们头上约100英尺高的拱形屋顶上有一个凿开的通气口，光就是从那里投射进来的。这样一说，你们大概能如身临其境一般感受到这个洞穴的规模之大。这座自然天成的教堂雄伟、宽敞，没有任何人工建筑可与之媲美。但这洞穴内部奇异的景观更可谓是奇观，洞穴本身的规模简直不可比肩。洞里伫立着一排排巨大的柱子，看上去仿佛由冰雪雕砌，但实际上是一条条大钟乳石。这些犹如白水晶的巨柱十分高大，其中一些的底部直径有20多英尺，像一把把直立的利剑，峭生生地直插极高的屋顶，我被它们超凡脱俗的美丽与宏伟震撼了。其他人又开始研究这些柱子的构造。亨利爵士认为它们看上去和古希腊庙宇中损毁的柱子非常相像。不过他可能没注意到，高高的屋顶上垂挂着一根巨型钟乳石，微光下可以看到它的尖端正对着我们。

我们注视着那些石柱，其形成的过程依旧在上演。高空悬挂的钟乳石顶端偶尔会落下几滴水，滴在下面的石柱上。有的石柱两三分钟内只能接到一滴水。这样，通过滴水的速率计算一下一根高80英尺、直径10英尺的石柱形成必得经年累月。至少从这一例子看，这个过程可谓异常缓慢。接下来我们看到的东西则更能证明这过程的漫长——其中一根石柱上雕刻着一张粗糙的人脸，从头部的姿态看像是某个埃及神灵，毫无疑问是出自古代工匠之手。不管他是古腓尼基人，还是某个英国人，这个游手好闲的家伙想在这块大自然的不朽杰作上面镌刻，好名垂青史。他雕刻的时候，这张脸距地面的高度应该和一个正常男人的身高一样，大概在五英尺左右。我们看到雕刻时，离它被镌刻出来的时代至少也有3000年了。在此期间它只增长了三英尺，按这种速度，我们可以算出大概每1000年，钟乳石能长高一英尺，或者说一个世纪才能长出一英寸多点儿。我们之所以能计算，是因为站在它旁边看时，只听到一滴水落下的声音。

有些钟乳石形状奇特多变，看来水滴并不总是落在同一个地方。有一块约一百吨重的大石笋，形似巨大的布道坛，其边缘被腐蚀出漂亮的花纹，就像装饰着一圈蕾丝边。还有一些形如珍禽异兽。洞穴边缘有一圈扇形的乳白色轨迹，像路面上铺了一层结霜的落叶。

洞穴宽阔的主过道周围被打出了不少小洞穴，亨利爵士说它们就像大教堂里单独的小礼拜堂。小洞穴中有一些相对较大，还有一两个则非常小——其中一个位于角落的小洞，就像给洋娃娃建造的小屋，然而它完全可以被当做所有洞穴的模型，因为里面挂着一根小钟乳石，水滴落下的地方还形成了小小的石笋，其形成过程和大洞穴中发生的毫无二致。它充分证明了无论规模大小，伟大的自然母亲都一视同仁地在所有的造物上遵循着亘古不变的法则。

可惜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仔细察看这一造物奇观，戈古尔似乎对钟乳石毫无兴致，只想赶紧了结事情。这让我很恼火，因为我真的特别想弄清洞穴光线引入的奥秘，要是可以的话，还想探究下这到底是人的手艺还是大自然的雕琢。还有，我也想知道这地方在古代是否派上过什么用场，因为看起来这并非平常的洞室。不过我们自我安慰地认为回来的路上还能再回到这里细细观察，便跟着神秘兮兮的向导继续赶路了。

戈古尔领着我们一直朝一个巨大而寂静的洞穴顶部走。在那儿，我们看到了另一条通道，它的入口不是拱形，而是方方正正的，和埃及庙宇的通道很像。

“准备好进入亡灵密室了吗，白人们？”戈古尔问，投来一道令人非常不舒服的诡异目光。

“继续前进，麦克达夫。”古德严肃地说，他努力表现得完全不害怕，我和亨利爵士也是如此。但芙拉塔却吓得紧紧抓住古德的手臂，寻求保护。

“越来越吓人啦，”亨利爵士说着，便躬身钻进黑暗的通道，“来吧，夸特曼，长者优先。我们可不能让老太婆等着！”他做出一副很有礼貌的样子，靠在过道边上让我先走，可我心里一点儿却也不感激他。

嗒、嗒，戈古尔拄着拐杖向隧道深处不断前进，一路传来她令人寒毛树立的诡异笑声，一种莫名的不祥预感令我不敢动身，我不禁退缩了。

“好了，往前走吧，老伙计，”古德说，“不然我们就要被向导落下了。”

在他们的劝说下，我硬着头皮往前走，大约20步后，我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非常昏暗的空间中，这个地方约40英尺长、30英尺宽、30英尺高。显然是古代工匠在山体上开凿出来的。这里的光线远比不上刚才的钟乳石大洞，我第一眼只看到一张竖放着的巨大石桌，桌子一端有个巨大的白色雕像，雕像四周围着一圈真人大小的白色雕像。我勉强看到桌子正中央放着一个深棕色的东西，过了一会儿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看清了这些东西，吓得拔腿就跑。

总的来说，我还不算是容易紧张的人，我一点儿都不迷信，也见过不少迷信造成的闹剧。但我承认这一场景对我造成了不小的冲击，要不是亨利爵士抓住我的衣领拉住了我，我敢说再过五分钟我就会跑到钟乳石大洞外面，就算把所有金伯利矿井里的钻石都给我，我也绝不会再次踏进这里一步。但亨利爵士紧紧地抓住了我，否则我肯定忍不住要跑。不过很快亨利爵士的眼睛也适应了黑暗，然后他放开了我，开始使劲擦着前额冒出的冷汗。古德无力地咒骂着，芙拉塔则一把抱住古德脖子，不停地颤抖。

只有戈古尔发出了响亮而刺耳的大笑。

这一幕真是会吓破勇士的胆。长石桌的尽头，一副极其高大的人形骷髅摆在那里，它至少有15英尺高，手里还握着一把巨大的白色长矛，俨然死神本尊。它一只手把长矛高举过头顶，仿佛正要刺下来，另一只手则放在面前的石桌上，像要站起身来。同时，它身体前倾，颈椎骨和带着狞笑的闪光头骨朝我们探过来，空洞无物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下颌微微张开，仿佛是要开口对我们讲话。

“我的老天爷！”最后，我虚弱地问，“那是什么鬼玩意儿？”

“还有那些，都是什么东西？”古德指着围在桌子四周那些白色的骷髅说。

“还有那个，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亨利爵士则指着桌子上那团深棕色的东西问。

“噫！嘻！嘻！”戈古尔尖声怪笑起来。“谁进入这亡灵的圣殿，不幸就降临在谁的头上。噫！嘻！嘻！哈！哈！”

“来吧，因库布，战斗中的勇士，来看看被你杀死的人吧。”那老家伙用瘦骨嶙峋的手揪住柯蒂斯的外套，引他走近那张石桌。我们也跟了过去。

走近些后，她停下脚步，指向桌上奇怪的棕色物体。亨利爵士看了一眼，惊叫一声，连忙退了几步——毫无疑问，那就是被亨利爵士用战斧斩下的库库安纳前国王图瓦拉的脑袋，就放在凄凉的无首尸身的膝盖上。头颅尽显它生时的丑陋，现在有过之而无不及，脖颈被砍断的地方由于肌肉萎缩，颈椎骨露出了将近一英寸，像极了汉密尔顿·泰伊[2]。尸体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玻璃般的薄膜，看起来狰狞可怕。我们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那层薄膜是什么，过了一会才儿注意到密室的天花板上不断有水珠落下，滴答！滴答！滴答！落在尸身裸露的脖颈上，流遍整个身体的表面，最后流进石桌上的一个小洞里。然后我才想到那薄膜是什么——图瓦拉的尸体正在变成钟乳石。

我又看了一眼围坐在桌子四周的长石凳上的白色物体，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想——那些确实都是人的尸体，或者说它们曾经也是活生生的人，现在都变成了钟乳石。这就是库库安纳人自远古时代沿袭下来的保存国王尸体的方法——把死去的国王制成钟乳石。我从来没弄懂这套的程序，就是说把尸体长期放在滴水的钟乳石下进行石化这件事，只知道它们就坐在我的面前，覆盖着一层犹如冰面的石层，被滴落在身上的硅酸溶液永久封存起来。

很难想象世上还有比眼前更叫人心生敬畏的场景——这一排死去的国王（共27个，最后一个是伊格诺西的父亲）被包裹起来，每个身上都覆盖着冰一般的晶石寿衣，透过这层石膜能隐约看到每个人的轮廓，他们一言不发，围坐在冰冷的石桌旁，由死神主持会议。用这种方式来保存国王尸首的做法肯定有些年头了，这一点从人数就能看出来。假设平均每个国王在位15年，并且之前所有国王都放在这儿，那就是四个多世纪前的事了，而且应该不止这几位国王，因为肯定会有一些国王在远离家乡的战争中离世。

不过坐在桌子尽头的巨大死神却比国王们更早形成。要是我没猜错的话，它和洞口那三座巨石像出自同一个设计者之手。死神由一座单独的钟乳石凿成，从艺术的角度看，的确是一件构思巧妙、造型出众的优秀作品。古德懂这方面的知识，他说，就他看到的而言，这具骷髅就连最细小的骨头都做得非常精准，在解剖学上可谓完美无缺。

我的想法则是，这个糟糕的东西大概是那些古代雕刻家中的一个变态构思出来的怪物，它的存在本身可能就暗示着库库安纳人要把他们死去的国王置于死神的淫威之下。要不然它就是放在这儿用来吓退那些图谋着洞中珍宝的掠夺者的。我无法确定，能做的只是一五一十地描述看到的东西，让读者自己推断。

总而言之，这就是白色的死神与白色的尸首！

[1] 请对照弥尔顿的《失乐园》卷一：——

在这些精灵中，有个亚斯托勒，

是腓尼基人称为亚斯他脱的天上女王，

头上长了新月形双角；

每当月明之夜，西顿的处女们

便向她们那漂亮的偶像发誓、唱歌。

[2] 引用《英戈尔兹比传说故事集》中《汉密尔顿·泰伊传奇》中的典故——“我的女仆，你现在赶快，赶快看看他坐在那，头放在膝盖上怒目而视的样子。”

第十七章
所罗门的藏宝室

我们从恐惧中慢慢平复下来，想仔细研究一下亡灵密室里触目惊心的景象。不过戈古尔好像在忙别的事情，只要她愿意就可以异常活跃。她爬上石桌，爬到图瓦拉的首级安放的地方，也许是出于我们无法理解的阴暗用心，她又叫古德仔细看看水滴下的图瓦拉是怎么被“腌制”成钟乳石的。然后，她躬身亲吻了图瓦拉冰冷的嘴唇，像在深情问候他。之后，戈古尔蹒跚地爬回来，不时停下，对这一圈被钟乳石包裹的国王说些我听不懂的鬼话，仿佛在与一位久别的老友热情寒暄。做完这一套神秘又骇人的仪式后，戈古尔立刻蹲在白色死神的正下方，我看她是要祷告了。这个邪恶的老怪物向人类的敌人——死神进行了庄严的祷告，祷词无疑和她自己一样邪恶。看到这神秘兮兮的古怪样，我们都想赶紧继续往前走。

“好了，戈古尔，”我情不自禁地压低声音说——在这个地方没人敢大声说话——“带我们到藏宝室去。”

那老巫婆马上从桌子上爬下来。

“我的主，你们不害怕吗？”她说着，还不怀好意地瞥了我一眼。

“带路吧。”

“好，我的主，”她蹒跚着走到死神像后面。“这儿就是藏宝室，你们点亮油灯进去吧。”她把装满油的葫芦放在地上，靠在洞穴的岩壁上。我从火柴盒里掏出一根火柴划亮，点着油灯的灯芯，然后提起灯找通道，可我们面前除了一堵石墙什么也没有。戈古尔咧嘴笑了：“就在这儿呀，我尊贵的客人们。哈！哈！哈！”

“别耍我们。”我严厉地说。

“我没开玩笑，尊贵的客人。你看！”然后她就指着那堵石壁。

我们举灯细看，那块巨大无比的岩石居然从地面上缓缓升起，消失在上方的岩层中，毫无疑问，岩层有很大的空间容纳这块巨岩。这块巨岩和普通大门一样宽，约10英尺高，5英尺厚，至少有二三十吨重。显然，它是通过简单的杠杆平衡原理抬升起来的，和我们平时开关窗户的原理一样。但通过什么样的机关来实现不得而知了，戈古尔也极力不让我们知道。但我很肯定这里某处有一个非常简单的杠杆机关，只要轻轻地按下这个秘密机关，就可以通过杠杆抵消的压力把巨岩抬起。

石壁缓缓地上升，没入天花板，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黑洞。

通向所罗门王藏宝室的路终于现身了，我们三个都兴奋得颤抖起来。我心生好奇，到底这一切只是一场闹剧还是西尔韦斯特雷老先生讲的都是事实呢？这个如影子一般黑暗的洞里真的藏着如此多的财宝，足够让我们都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吗？答案马上就要揭晓了。

“进来吧，星星上的白人们。”戈古尔一边说，一边带头走进过道。“但首先你们得听听我这个老家伙戈古尔的话。你们将要看到的亮石是从‘沉默的神灵’那儿的矿井挖出来后运到这儿的。我不知道是谁做的，因为年代太久远，我不记得。但那些人一到这里就丢下财宝匆忙逃跑了。有关宝藏的传说在民间一代一代流传至今，但没有人知道藏宝室的确切位置，还有这扇门的秘密。后来有个白人翻山越岭来到这里——说不定和你们一样来自星星呢——受到当时的国王的优待。就是那个，”然后她指向桌边排第五个的国王。“有一次他和这里的一个女人一起过来，那个当地女人偶然发现了门的秘密——你们就是研究1000年也不可能发现。然后那个白人就和当地女人一起进了密室，发现了那些亮石。女人有用来装食物的小羊皮袋，白人拿它装了一整袋亮石，离开时又拿了一块特别大的亮石，攥在手里。”

说到这她突然停住了。

“然后呢？”我问道，我们几个都因为好奇屏住了呼吸，“达·西尔韦斯特雷发生什么了？”

那个老女巫听到这名字突然一惊。

“你们怎么会知道那个死人的名字？”她尖声问道，然后不等我们回答，又继续讲起来——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那个男人突然变得惊恐万分，抛下那个装满亮石的羊皮袋子，抓着手里那块大的就拔腿往外跑。那块大亮石后来到了国王手里，马库马扎恩，也就是你从图瓦拉的皇冠上割下来的那块。”

“后来就没人再进来过？”我一边问，一边往黑洞洞的过道里看。

“没有。那扇门的秘密保留了下来，每一任国王都开过这扇门，但没人进去过。有人说，进去的人一个月内就死了，就像当初那个白人死在山上的洞穴里一样，你们就是在那儿发现他的吧，马库马扎恩，所有国王们都不敢进去。哈！哈！我说的都是真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几个对望了一下，我浑身冰冷，头重脚轻。这个老巫婆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

“进来吧，我的主。如果我讲的是实话，那个装满亮石的羊皮袋子应该就躺在地板上，至于进到这里是不是真的会死，你们不久后就会知道了。哈！哈！哈！”说完，戈古尔提着灯一瘸一拐地钻进通道，我不得不承认当时自己非常犹豫要不要跟她进去。

“噢，不管了！”古德说，“我先走，我可不会被那条邪恶的老狗吓到。”而芙拉塔尽管非常讨厌这里而且吓得浑身发抖，还是跟在古德身后。古德跟着戈古尔一头扎进通道里——然后我和亨利爵士也赶快跟了上去。

沿着通道走了几码后，出现了一条从岩石中凿出的狭窄小道，戈古尔停在那儿等我们。

“看，我的主”她把油灯举到面前，“那些把宝藏储存在这的人仓皇而逃，他们想保护这里，免得其他人发现门的秘密，但时间却不够用。”然后她指着一大堆大约两三英尺高的石头，这些石头堆在过道中间，似乎有人想用它们建一道墙堵住通道。过道边上还有一些类似的石头用来砌墙，最有意思的是，旁边还有一堆灰浆和几把泥铲，我们花了点时间仔细察看了一下，它们规格统一，和现在工人使用的工具别无二致。

巨大的恐惧和焦虑始终占据着芙拉塔的心，她突然说有点头晕，走不下去了，想在这等我们。于是我们让她在那堵未砌好的墙基上坐着，把装食物的篮子放在她脚边，让她休息。

沿着通道往前走了大约15步，我们面前突然出现了一扇有着精美涂漆的木门。那扇门敞开着，最后一次来到这里的人不是来不及关门，就是忘了关。

穿过敞开的大门，我们看到近处的地板上躺着个袋子，像是羊皮做的，里面似乎装满了石头。

“嘻！嘻！怎么样？白人们，”戈古尔尖笑起来，油灯的灯光照在羊皮袋子上。“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吧？过去那个白人来到这里，又匆忙逃离，把那个女人的袋子丢在了这儿——看吧看吧！仔细看看，里面还放着一个水罐呢。”

古德弯腰捡起它。袋子很沉，里面的东西碰撞着，叮当作响。

“我的神！里面肯定装满了钻石，”古德用敬畏的语气低声说。确实，一个装满钻石的小羊皮袋子足够让所有人心生敬畏。

“继续走，”亨利爵士催促道。“喂，老家伙，把灯给我，”他从戈古尔手里夺过灯，跨进大门，把灯高举过头顶。

我们赶紧跟上。这一袋子钻石的冲击差点让我们忘了自己身处所罗门王的藏宝室里。

借着昏暗的灯光，我们先是看到自己走进了一间从岩石中凿出的小房间，可能连10平方英尺都没有。然后我们发现拱形屋顶的另一侧堆放着上乘的象牙。具体有多少就不清楚了，昏暗中我们看不远，但映入眼帘的至少有四五百根极为优质的象牙。仅这些象牙就足够一个人富足一生了。我猜，所罗门王大概就是在这些存货中选出原材料，制成了他那“了不起的象牙王座”——“其他任何国家都找不出与之匹敌的物品”。

密室另一边则放着20个木箱子，有点像那种亨利·马提尼子弹盒，只不过要大得多，还涂了红漆。

“那就是钻石，”我大叫起来，“快把灯拿来。”

亨利爵士赶紧过来，将灯照在最上面的箱子上，盖子上的涂漆在这么干燥的地方都被时间锈蚀了。箱子上有个洞，看上去像被人敲出来的，说不定正是达·西尔韦斯特雷所为。我手伸进洞里抓了一大把出来，发现不是钻石，而是一种没见过的金币，上面刻着的好像是希伯来人。

“啊！”我抓起金币大叫，“这下不必空着手回去了。每个箱子里至少都有几千枚这种金币，而且这里有18个箱子。我估计这些是工匠们的工钱。”

“呃”，古德插嘴，“这就是全部了吧。我一颗钻石也没看到，那个老葡萄牙人放在袋子里的总不会就是所有的了吧？”

“我的主们，你们再往最黑的地方仔细看，也许会找到钻石，”老戈古尔读懂了我们的表情，开口说道，“在那个角落里，你们会找到三个箱子，两个封着，一个开着。”

把她说的话翻译给提着灯的亨利爵士之前，我不禁问如果几代以前那个白人来过之后再也没人来过，那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哈，马库马扎恩，黑夜的守望者，”她嘲笑着我，“你们这些来自星星的白人难道不知道有的人会活很久，能看穿石头吗？哈！哈！哈！”

“去看看那个角落，柯蒂斯，”我把戈古尔说的那个角落指给亨利爵士看。

“喂，伙计们，”他马上叫喊起来，“这儿有个壁龛。老天爷！快过来看呐。”

我们赶紧跑过去。他站着的那个角落有小拱窗的形状，靠墙的地方放着三个石头箱子，每个都有两平方英尺大小。有两个箱子的石盖关得严严实实，剩下的一个则敞开着。

“看呐！”他把灯举到敞开的箱子上方，哑着嗓子不断地重复这一句。我们看过去，有一瞬间什么也看不到，因为里面闪出的银光令我们目眩。眼睛适应后，我们看到这个箱子的四分之三都装满了未切割过的钻石，大部分都大得不可思议。我弯身捡起一些。是，毫无疑问就是钻石，只有钻石的表面才有这种独特的滑滑的质感。

我喘着粗气放下钻石。

“我们成了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啦，”我说，“就算是基督山伯爵也比不上我们。”

“我们要让钻石淹没全球市场。”古德说。

“先得把它们带出去才行。”亨利爵士提醒道。

我们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地站着，面面相觑，油灯在中间，发光的宝石在下面，好像我们三个是正在密谋犯罪的阴谋家，而不是世界上最幸运的暴发户。

“嘻！嘻！嘻！”戈古尔一边在我们身后阴险地暗笑，一边像吸血蝙蝠一样四处乱窜。“那就是你们白人最爱的亮石，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拿去吧，尽情挥霍，吃钻石，喝钻石去吧，嘻！嘻！哈！哈！哈！”

那一瞬间吃钻石喝钻石的想法突然让我觉得非常好笑，于是我放声大笑，不知为什么其他人，也跟我一起大笑起来。我们三个站在那儿，对着数不尽的财宝拼命地大叫大笑。这些现在都是我们的了，几千年前那些勤勉而又有耐性的寻宝者从大洞中为我们挖掘出来，早就死了的所罗门工头为我们储藏好。说不定这些人的名字曾被刻在箱盖子上早已褪掉的涂蜡上。所罗门王不曾得到这些钻石，大卫王也没有，达·西尔韦斯特雷也没有，其他所有人都没有。是我们得到了，我们面前是价值百万英镑的钻石、几千英镑的金币和优质象牙，只等我们带走。

我们突然发作完了，停止大笑。

“打开其他箱子吧，白人们，”戈古尔不耐烦地说，“那儿肯定还有更多钻石。拿吧，了不起的白人！哈！哈！尽情拿吧。”

于是我们打开了另两个箱子。我们撕开第一个箱子的封条，合力拉开石盖——一点都没觉得在亵渎圣物。

天啊！这两个也是满的，整个箱子都是满的，至少第二个是全满的。那个可怜的盗贼达·西尔韦斯特雷永远也无法用羊皮袋子装走这些。然后我们发现第三个箱子只装了四分之一，但里面的钻石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最小的看上去也有20克拉，有的甚至有鸽子蛋那么大。我们把钻石拿到灯光前仔细检查，发现较大的钻石很多都有点泛黄，金伯利人把这叫做“色散”。

然而我们完全没有注意到，此时戈古尔脸上的恶毒表情有多可怕，她像蛇一样悄无声息地往外爬，悄悄爬出藏宝室，沿着通道爬到了巨岩门口。

啊！拱形过道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声尖叫。是芙拉塔！

“哦，布格万！救命！救命！石头掉下来了！”

“滚开。丫头！去死吧——”

“救命啊！救命！她拿刀捅我！”

我们立刻沿着过道冲回去。借着昏暗的灯光，我们看到那块巨岩在缓缓降落，离地已不足三英尺了。门旁边是纠缠着的芙拉塔和戈古尔。鲜血已流到了芙拉塔的膝盖上，但这个勇敢的女孩仍死死抓着那个老巫婆，像野猫一样与戈古尔搏斗。噢不！戈古尔挣脱了。芙拉塔一倒下，戈古尔马上趴到地上像条蛇一样扭动着从巨岩下奋力爬过去。巨岩近在咫尺，戈古尔就在巨岩正下方——噢！天呐！太晚了！太晚了！巨岩压到了她身上，戈古尔在极度痛苦中发出恐怖的叫喊。巨岩继续向下碾压，30吨的重量缓慢向下，把她年老的躯体往地面上压。我们从未听过的惨叫一声接一声从走廊传来，接着是很长一阵令人作呕的骨头被压碎的咔嚓声，这时，门关上了，我们拼命跑过去。

只四秒钟，门就完全关上了。

我们转向芙拉塔。那可怜的女孩被刺伤了，我看得出来，她的时间不多了。

“噢，布格万，我要死了！”美丽的女孩喘息着说，“戈古尔——她爬到了外面，我当时没看见她，我头晕，然后门开始下降。然后她又进来，检查过道——接着我看见她想再从缓缓下降的门下爬出去，就扑到她身上抓住她，她就捅了我。我要死了，布格万！”

“可怜的女孩！可怜的孩子啊！”古德痛苦地哭喊，可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俯身亲吻她。

“布格万，”过了一会儿，芙拉塔又开口了，“马库马扎恩在吗？这里好黑，我看不见。”

“我在这儿，芙拉塔。”

“马库马扎恩，布格万听不懂我说的话，求你替我跟他讲。我坠入黑暗前，有话对他说。”

“说吧，芙拉塔，我翻译。”

“请告诉我的主人，布格万，我非常爱他。很高兴我要死了，因为我知道他不可能和我共度余生，阳光无法与黑暗相融合，白人也不能与黑人在一起。”

“请告诉他，自我见到他，心中就好像住进了一只小鸟，有一天它会飞出去，到处歌唱。就是现在，哪怕我连手都抬不起来，头脑也开始坠入寒冷，我仍觉得心还活着——我的心里装满了爱，这份爱就是再过一万年也不会变老。要是我能再活一遍，也许会去星星上去找他——我仍然会去找他，就算那时我还是个黑人，而他——还是个白人。请说——咳，咳，马库马扎恩，我说不了，说我爱他——哦，抱紧一点，布格万，我感觉不到你的手臂——噢！噢！”

“她死了——死了！”古德啜泣着，他悲痛地站起身来，真诚的脸上挂满了泪水。

“你没必要为此烦恼，老伙计，”亨利爵士说。

“什么！”古德愤然尖叫道，“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很快就能去找她了。兄弟，你难道还没意识到我们被活埋了？”

可怜的芙拉塔的死暂时吸引了我们全部的注意力，亨利爵士说出这句话前，我都没意识到可怕的命运已经降临在我们身上。但现在我们意识到了。庞然大石已经落到地上，也许永远不会再抬起来，因为，唯一知晓它的秘密的人已经被它碾碎。除非有大量炸药，否则谁都没办法。最糟的是，我们现在身处危险的一边！

我们在芙拉塔身边呆立了几分钟，吓得呆若木鸡。似乎被全世界抛弃了。痛苦而缓慢的死亡等待着我们，这种可怕的想法占据了我的脑海。我们都懂了，这一开始就是老恶魔戈古尔设计好的圈套，就等我们自己跳进去。

戈古尔出于私心一直憎恨我们三个白人，她要让白人们在自己贪求的珠宝的陪伴下，在饥渴中慢慢地死去——这听起来像是会让邪恶的老戈古尔心满意足的好主意。现在我懂得她说的吃钻石、喝钻石的真正含义了。达·西尔维斯特雷丢下一整袋钻石匆忙逃跑时，也许是因为有人把他逼到了和我们相似的境遇。

“我们不会死，”亨利爵士声音嘶哑地说，“灯快要灭了。我们找找那个启动岩石的开关吧。”

我们用尽全力支撑自己，站在一片血泊中，在石门上和周边的墙壁上一片乱摸乱推，可是费尽力气也没找到任何机关或把手。

“没用，”我说，“机关根本不在里面，要不然戈古尔也不会冒险从压下来的巨岩底下爬过去。她知道机关的秘密，所以才会不顾一切地逃跑，真活该。”

“不管怎样，报应很快就来了，”亨利爵士说道，声音里带着轻微的嘲弄，“我们可能将要面临和她一样的糟糕下场。我们弄不开石壁，回藏宝室吧。”

于是我们就往回走，经过那堵未建成的墙时，我看到芙拉塔留下的食物篮子，便拿起来，和他们一起走回受到了诅咒的藏宝室，那个注定成为我们的坟墓的地方。后来我们又回到门边，恭敬地抱回芙拉塔的尸体，放在盛金币的箱子旁边。

然后，我们坐下来，背靠着那三个装满钻石的石箱。

“不如分一下食物吧，”亨利爵士说，“这样可以尽量多活一阵。”我们估计食物够每个人吃四顿，尽管每顿都少得可怜，但大概够我们勉强活几天。除了肉干之外，篮子里还有两罐水，每罐都不足一夸特。

“好了，”亨利爵士冷冰冰地说，“我们开餐吧，反正我们明天就死了。”

我们每人吃了一点肉干，喝了一小口水。不用说，我们一点胃口也没有，但确实很需要食物，而且吃了点东西后，我们都感觉稍微好些了。我们起身，非常细致地检查着这个囚室的墙壁，仔细聆听敲打墙壁和地板的声音，心中带着渺茫的希望，期盼能找到出口。

可我们什么也没发现。藏宝室根本没有出口。

灯光开始变暗。里面装的油快燃尽了。

“夸特曼，”亨利爵士对我说，“看看表——现在几点？”

我掏出表看了看。6点了，我们11点进的洞。

“因法杜司会找我们的，”我说，“要是我们今晚不回去，他早上一定会来找我们的，柯蒂斯。”

“他找我们也没用。他又不知道石门的秘密，甚至不知道石门在哪儿。除了戈古尔，过去没人知道这一切，现在也没人知道。就算找到了石门，因法杜司也没办法破坏它。就算整个库库安纳的军队都聚在一起，也没法打开一整块五英尺厚的巨岩。朋友啊，我看我们只能把生命交给全能的上帝，再没别的办法了。寻宝总是带来悲惨的结局，现在我们也要加入前人的队伍了。”

灯光更暗了。

熄灭前的一瞬间，火焰突然蹿高，照亮了整间藏宝室，灯光映在一大排洁白的象牙上，映在装着金币的箱子上，映在旁边直挺挺的芙拉塔的尸体上，映在装满钻石的羊皮袋子上，映在微微闪亮的钻石上，映在三个坐着等待饥饿将他们领向死亡的白人的脸上，照亮他们神色凄惨、异常苍白的脸庞。

火苗渐渐变小，终于熄灭了。

第十八章
放弃希望

接下来的那个晚上太可怕了，我简直无法形容。幸好我们太过疲惫，晚上还能睡得着，某种程度上减轻了痛苦。不过我发现，我们怎么也睡不安稳。我努力不去想即将降临在我们身上的可怕命运——即使世界上最勇敢的人在这样的命运面前也会因恐惧而颤抖，而我也从来也没想过要伪装成一个勇敢的人——更何况四周还笼罩着如此压抑的寂静。读者朋友们，也许你们曾在午夜时分无法入睡，知道周围的安静带来的压抑感，但我确信，你们都不曾感受过绝对的寂静，它如此生动，仿佛触手可及。地面上总有东西弄出点动静，虽然难以察觉，但却衬得周围更加沉寂。然而这里的寂静却毫无遮掩。我们被埋在一座白雪皑皑的高峰的底部，几千英尺之上清新的风拍打在洁白的积雪上，但我们听不到一点声音。我们甚至和亡灵密室之间隔了一道长长的隧道还有一块五英尺厚的巨岩，再说，亡灵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我们怎么会不知道？可怜的芙拉塔不就躺在我们的身旁吗？被活埋在这种地方，就算全世界的弹药齐发，我们都听不到。我们与世界的声音隔绝了——只能等死。

随后，我不禁想到自己的处境是多么的讽刺。我们周遭这些财富足够偿还一个中等国家的全部债务，也足够组建一支了不起的铁甲舰队，然而如果能够换取一丝微弱的生机，我们会欣然将其全部交出。不用多久，我们就会希望用全部的财富换取一点点食物，或只是一杯水，甚至是以更痛快的方式来结束这种折磨的权利。人们总是到最后才发现，终其一生努力争取的钱财，不过是毫无价值的身外之物。

就这样，我们熬过了一个晚上。

“古德”，亨利爵士的声音穿过厚重的沉寂，听上去很糟糕，“还有多少火柴？”

“还有八根，柯蒂斯。”

“点一根看看时间吧。”

古德划了一根火柴，火光刺破四周浓密的黑暗，我们几乎睁不开眼睛。我看了看表，五点了。我们头顶上方的远处，美丽的晨曦染红了白雪覆盖的山巅，微风即将吹散夜间山谷中的雾气。

“我们最好吃点东西，保持体力。”我建议。

“吃东西有什么用？”古德说，“迟早也会死在这儿，不如早死算了。”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还有希望。”亨利爵士回答。

我们都随便吃了一点，嘬了一小口水，过了一段时间。随后，亨利爵士建议我们尽量靠近石门试试大喊，也许外面会有人听到一点声音。于是古德就沿着通道摸回石门那边开始大喊，他在海上历练多年，吼声练得响亮又刺耳。我得说，他喊得就像魔鬼在咆哮，我从没听过有人发出这种声音，但是这种声音的效果跟蚊子的嗡嗡声一样。

一会儿，古德放弃了，他口渴难耐，不得不回来喝水。我们都停止了嘶喊，否则只会加快对水的消耗。

我们再次靠着那一箱箱钻石坐下，在这种无法应对、槽糕透顶的情况下，钻石一点用都没有，这样的结局最令人无法接受。我在绝望面前终于缴械投降，把头靠在亨利爵士的宽厚的肩膀上，忍不住放声大哭。我似乎听到古德在另一边小声啜泣，声音嘶哑地咒骂自己不该加入这趟旅程。

唉，亨利爵士多么仁厚而坚毅！我和古德像两个受惊的小孩，亨利爵士就像保姆，无比温柔地安慰着我们。他不提自身的痛苦，竭尽所能安抚我们、排解我们的焦虑，讲述曾和我们处境相似但最后却奇迹生还的人的故事。而这些故事无法鼓舞我们时，他就说，人都是要死的，我们不过是在等待一个无法逃避的结局，这一切快要结束了，精疲力竭后死去其实是一种仁慈（这当然不是实话）。然后，他换了一种放弃生还希望的方式，这话我以前也听他说起过，他建议我们乞求上天的宽恕，我也很努力地尝试了。

他是一个品格高尚的人，外表沉静，内心坚毅。

夜晚慢慢流逝，天应该已经亮了，不过身处在这样浓密的黑暗中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我又划了一根火柴看时间，七点了。

我们又吃了点东西，喝了点水，这时我忽然冒出了一个主意。

“这里的空气，”我说，“怎么会这么新鲜？虽然空气湿湿黏黏的，又很沉重，但很新鲜。”

“没错，我的天！”古德马上接话，“我怎么没想到。空气不可能从石门那儿进来，那石头太厚了，这新鲜的空气一定是从别的地方进来的。要是这里没有流通的空气，我们刚进来的时候就可能会窒息或被毒晕。我们找找看吧。”

这细若游丝的希望令我们的心态发生了奇妙的变化。有那么一会儿，我们三个手脚并用地四处摸索，希望感觉到一丝最微弱的气流。不久我的热情就熄灭了。突然，我摸到了一个凉凉的东西。原来是死去的芙拉塔的脸。

我们四处乱摸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我和亨利爵士都绝望地放弃了，因为总是一头撞上突出的岩石、装钻石的箱子，或者藏宝室的墙壁，我们俩都受了轻伤。但古德还在坚持，既然这样能让他的情绪不失控，就随他去吧。

“喂，你们两个，”古德突然开口，明显压抑着声音里的激动，“到这里来。”

不用说，我和亨利爵士都立刻爬过去。

“夸特曼，你把手放到我手上。感觉到什么了吗？”

“我觉得有气流。”

“现在听一下。”他站起身，一脚跺在那个地方，我们的心突然亮起了一道希望的火光。声音告诉我们那下面是空的。

我颤抖着划亮了一根火柴——只剩三根了。我们看到自己位于宝藏室最边上的角落里，这解释了为什么我们之前那么歇斯底里地喊叫都没有发现这下面是空的。趁火柴还亮着，我们仔细观察了一下。石地板之间有一条连接的暗缝，然后，我的天！就在和石头一样高的地方有个石环。我们说不出话来，实在太激动了，能活下来的希望让我们的心脏狂跳不止。古德有把小刀，刀背上有些钩子，用来勾出卡在马蹄里的石子。他拿出那把小刀，绕着石环刮了几圈，最后把小刀插到石环下面，非常小心地撬着石环，生怕会弄断小刀。石环开始动了。幸好那是石环而不是铁环，不然在这里放几个世纪非生锈不可。现在它被撬直了，古德抓住它，用尽全身力气拉了一把，但石头纹丝不动。

“我试试，”我没耐心地嚷道，因为石头的位置刚好在角落，所以没法两人一起拉。我也抓住圆环死命地拉了一把，结果还是一样。

亨利爵士也试了一下，同样失败了。

古德再次抓住石环，又用小刀在我们感觉到有气流上升的缝隙处刮了一遍。

“柯蒂斯，”他说，“再试试，尽全力拉，你一个可以顶俩。等等，”他解下来一条结实的黑色丝绸手帕——出于整洁的癖好，古德一直将它带在身上。他将手帕穿过圆环。“夸特曼，让柯蒂斯站中间，为了活命，我一下令就使劲儿。拉！”

亨利爵士把他惊人的力气全使了出来，我和古德也是，把自然赐予我们这副身躯的所有力量都拿了出来。

“拉啊！拉啊！它动了。”亨利爵士喘着粗气，我甚至听到他那宽阔的后背上肌肉撕裂的声音。突然传来像栅栏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涌进一股气流，我们一下摔得四脚朝天，大石头压在身上。亨利爵士做到了，我以前从未察觉肌肉发达的力量竟如此了不起。

“再划一根火柴，夸特曼，”我们站起身喘顺气后，亨利爵士说，“小心点儿。”

我又划了一根，老天！面前是石梯的第一级。

“怎么办？”古德问。

“当然是沿着石梯走，然后，就听天由命吧。”

“等等！”亨利爵士叫道，“夸特曼，拿上剩下的肉干和水，没准儿用得上。”

我摸回刚才呆的地方拿食物和水，起身离开时，脑海里闪过一丝想法：过去大约24小时里，我们几乎没想过钻石。诚然，正是钻石给我们带来了可怕的遭遇，当时真是一想起钻石就恶心。但仔细想想，要是我们可以走出这个地狱一样的洞穴，还是带上些好。于是我把手伸进第一个藏宝箱，用钻石塞满旧狩猎大衣和裤子上所有的口袋——这样做还是很让人愉快——我还到第三个箱子里拿了一把特别大颗的钻石。然后，我想了想，拿起芙拉塔的小篮子，现在里面只有一壶水和一点肉干，于是我又将大颗的钻石装满了篮子。

“喂，伙计们，”我叫道，“你们不拿一点钻石吗？我可是把口袋和篮子都装满了。”

“噢，行了，夸特曼！别拿钻石了！”亨利爵士说。“我再也不想见到钻石了。”

古德没说话。我想，他在向那个曾深爱他的可怜女孩作最后的道别。至于你们，亲爱的读者，你们坐在家里舒服地读这个故事，想着我们就这样放弃那笔巨额到几乎无法衡量的财富，可能会感到诧异。但我肯定，要是你们也在那种地方呆上28小时，几乎没吃没喝，你也不会愿在投身于未知的大地深处、狂热地渴望逃脱骇人的死亡途中，带一身的钻石拖延脚步。我已经养成了习惯，只要自己还拿得动就不会丢下任何可能有价值的东西，这是我的第二天性。要不，我也不会费神往自己的口袋和篮子里装钻石了。

“快走吧，夸特曼，”亨利爵士重复道，他已经站到了石梯的第一级上了。“快来，我先下去。”

“小心脚下，可能会有什么可怕的无底洞，”我回答道。

“第二个密室出现的可能性更大些。”亨利爵士说着，一边缓慢地往下走，一边数着走过的台阶数。

数到“15”时，他停下来。“到底了，”他说。“感谢上苍！我觉得这是个通道，下来吧。”

古德是第二个，我拿着小篮子跟在最后，走到底后划着了剩下的两根火柴中的一根。火光中，我们刚好看到自己站在一条狭长的通道中，面前有两条岔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与石梯成直角。还没来得及看到更多，火柴突然烧到我的手指，熄灭了。然后就是该往哪边走的问题。我们当然无法知道这条通道是干什么的，通向哪里，是否有条路能带我们到安全的地方，是否另一条路会领我们走向灭亡。我们都陷入困惑当中，突然古德灵光一闪，想起刚才火柴还亮着的时候，通道的气流将火苗向左吹。

“我们逆着气流的方向走，”他说，“气流是从外面吹进来，不是吹出去的。”

我们听了他的话，用手摸着墙壁前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试探路面的状况。我们怀着最强烈的求生欲望，一步步离开那受诅咒的藏宝室。要是还有人能进去——尽管我觉得那不太可能——他就会发现我们留下的痕迹，会看到打开了的珠宝箱，灯油燃尽的油灯，还有可怜的芙拉塔的白骨。

我们沿着通道摸索着前进了约15分钟后，通道突然来了个大拐弯，或者说分开了两条岔道，我们选了一条前进，不久又发现了第三个拐弯。就这样，我们弯弯转转走了几个小时，似乎身陷一个没有出路的石头迷宫。我不能肯定这些通道是做什么的，但我们猜这是一个古代矿井的遗迹，哪儿有矿石，这些横廊和竖井就通向哪儿。这是我们能想到这里有这么多石头走廊的唯一解释。

最后我们停下脚步，实在是太疲惫了，迟迟不得实现的希望也令我们倍感沉重。我们的喉咙就像吞了石灰一样干涩，于是就吃掉了剩下的一丁点肉干，喝完了最后一小口水。我们在黑暗的藏宝室中逃脱死神的魔爪，似乎只是为了在黑暗的隧道中再次遇到他。

我们几个站着，再次陷入无边的沮丧中。忽然，我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于是就让其他人也注意听。这声音听起来非常遥远，非常微弱，但确实有，像是喃喃低语。他们俩也听到了，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达在这么多个小时死一般的寂静之后听到声音的欣喜。

“老天爷！是流水，”古德说。“快走。”

我们再次起身，朝着喃喃低语声传来的大致方向，像之前一样继续摸着墙壁前行。我记得我曾把放满钻石的篮子放下，因为实在是太沉了，但转念一想，我又拿了起来。我当时想，就是要死，富有地死也好过贫穷地死。我们不断前进，声音也变得越来越清晰，最后几乎充满了整片沉寂的空间。走吧，继续前进吧，我们已经能清楚地听到激流的漩涡声。大地的凹洞深处怎么会有水流经过呢？现在我们离它越来越近，走在最前头的古德甚至说自己已经闻到了流水的气息。

“小心点，古德，”亨利爵士说，“我们现在一定很接近了。”啪！古德大叫一声。

他跌进了水里。

“古德！古德！你在哪儿？”我们害怕地大叫起来。古德突然用呛了水的声音回答了，我们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没事，我抓住石头了。点根火柴让我看看你们在哪儿。”

我急忙划亮最后一根火柴。微弱的火光中，我们发现面前是一片黑压压的宽阔河面。我们看不清有多宽，但能看到不远处有一个黑色身影，是古德抱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

“站开一点，抓住我，”古德大叫。“我得游回去。”

接着传来“扑通”一声，然后是一阵在水里奋力挣扎的声响。不到一分钟，古德游了回来，抓住亨利爵士伸出的手，我们合力把他拉回隧道里。

“哎呀！”古德一边喘气一边说，“刚才真是千钧一发。幸好抓到那块石头了，幸好我会游泳，否则就没命啦。水流湍急，而且还很深，我没踩到底。”

我们都不敢继续沿着这条地下河的河岸继续前行，生怕会再次在黑暗中掉到河里去。于是，古德休息片刻后，我们到河边喝些了水——那水真是清甜可口，又洗了洗脸。尽管十分不情愿，但还是得远离这条非洲的地下冥河，重新回到隧道里接着往前走。古德浑身滴着水，不情愿地走在前头。最后，我们又走到了一条通向右侧的走廊。

“没别的办法，只能走了，”亨利爵士疲惫地说，“这里所有的路都大同小异，我们只能一直走，直到都走不动。”

我们筋疲力尽地沿着这个新隧道蹒跚前行，走了无法计算的很长一段时间。现在是亨利爵士打头阵，我们三个都精疲力尽，身体靠着这条新通道的墙壁，慢慢往前挪动。我再次冒出扔下篮子的念头，又再次打消了。

亨利爵士突然停下脚步，我们都撞到他身上。

“看！”他惊讶地轻声说道，“我的脑子没出问题吧，那儿是不是有光？”

我们死命盯着前面看，的确，很远的前方，有一小块非常微弱的光点，就像远处农舍小窗大小。那光点如此微弱，我怀疑除了像我们三个在过去几天只看着绝对黑暗的人以外，别的生物都看不到。

我们心中又燃起了希望，便继续努力前行。五分钟后，这份希望变成了现实——光点变成一片微光。又继续走了几分钟，清新的空气迎面吹来。我们奋力往前行进。隧道忽然开始变窄。亨利爵士不得不跪下来往前爬。隧道越来越狭窄，最后变成狐狸刚好能爬过的宽度——但现在隧道周围不再是岩石，而是泥土。

亨利爵士努力往前挤，一阵挣扎后，终于出去了，然后古德也出去了，最后我也拽着芙拉塔的篮子爬出来了——我们头顶上，美丽的星星闪烁着祝福的微光，鼻孔中则是新鲜甜美的空气。突然，脚下什么动了一下，我们摔了下去，一直不停地往下滚，滚啊滚，滚过青草、低矮的灌木丛和柔软、湿润的泥土。

芙拉塔的篮子勾到了什么东西，我停了下来。我立刻坐起来大声呼喊，下方传来一声回应，是亨利爵士，他摔到一小块柔软的平地上。我跌跌撞撞地走到他身边，虽然他还喘着粗气，但没有受伤。然后我们到处寻找古德的身影，不久就发现他挂在一块开叉的树根上。他一路磕磕碰碰，但很快也恢复了意识。

我们三个一起在草地上坐下，死里逃生的感觉真棒，我们都要喜极而泣了。终于逃出了那可怕的地牢，那里差点就成了我们的葬身之地。一定是上帝开恩，用他仁厚的力量指引我们走出了虎穴，而洞口就恰好位于隧道的终点。看，远处的山上，晨曦将天空染成了玫瑰红——是我们以为自己再也看不到的黎明。

现在，灰暗的星光洒在山坡上，我们看到自己身处一座巨大山峰的底部，或者说离底部不远的地方，而且面前就是地洞的入口。现在我们可以借着昏暗的星光看到入口那三座巨大石像，它们端坐在山的边缘。那些天杀的隧道一定与钻石窟存在某种关联。至于那条穿过山里的凹洞的地下河是什么来头，从哪里流出，又要流到哪里去，就只有上帝才知道了。我一点都不关心关于那条河的真相。

天空逐渐变亮，我们能看清彼此的模样了，我从没见过有人成了这个样子，之前没有，之后也没机会再看到了——大家面颊瘦削，眼神空洞，一脸的可怜相，全身上下都是尘土和泥巴，这里一片淤青，那里又在流血，对近在咫尺的死亡的恐惧清楚地刻在脸上。我们这副鬼模样，真是会把日光吓得缩回地平线去。然而古德的眼镜竟还完好无缺地待在脸上，这真是了不起。我怀疑他从来就没摘下过眼镜。无边的黑暗也好，掉进湍急的地下河里也好，从山坡上滚下来也好，一切都无法让古德和他的眼镜分离。

我们害怕继续待下去会四肢僵硬，就起身继续赶路。我们沿着大坑的斜坡，痛苦地、缓慢地往上爬。有一个多小时我们沿着蓝色的泥土坚定地往上爬，一路扯着地上的树根和青草。不过现在我再也不想抛下篮子了——是的，除了死亡，没什么能让我和篮子分开。

最后，终于成功了，我们站在了大道旁，也就是巨石像对面的大坑那边。

离大道约100码的地方有几座小农舍，门前生着火堆，几个人围在一旁。我们摇摇晃晃互相搀扶着向那边走去，走几步停一停。终于有个人注意到了我们，站起来后又倒在地上，惊恐地大叫起来。

“因法杜司，因法杜司！是我们，你的朋友啊。”

因法杜司站起身，冲我们跑过来，用奇异的目光死死盯着我们，还因为恐惧而不住颤抖。

“噢，我的主，我的主啊，你们真的活了下来——真的死里逃生了！”

这个老战士一下子倒在我们的面前，抱着亨利爵士的膝盖，喜悦地放声大哭。

第十九章
告别伊格诺西

那个纷扰多事的早晨已经过去了十天，我们现在再次身处鲁欧平原的旧营房。然而说来奇怪，经历了这场劫难之后，我们的状况却没有变得更糟糕，只是我的头发比刚进山洞时白了许多。而芙拉塔的死深深撼动了古德，他像变了个人似的。我不得不说，在上了年纪的人看来，芙拉塔的离世对他而言算是幸事，要是芙拉塔还活着，一定会引发许多复杂的纠葛。那个可怜的孩子可不是什么平凡无奇的土著女孩，而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我可以很严肃地说，她是个超凡脱俗的美人儿，并且拥有无与伦比的纯净心灵。但她的美好和善良也无法让自己和古德获得幸福的结局，因为用她本人的话来说，“阳光怎么能与黑暗相融合，白人又怎么能与黑人走到一起？”

我们再没进过所罗门的藏宝室，这点不消我再赘述。我们休息了48小时才从疲劳中恢复过来，接着我们回到大凹洞中，希望再次找到出山时爬过的洞口，但怎么也找不到。由于下过雨，我们的足迹都消失了，更要命的是，那个大凹洞四周到处都是食蚁兽和其他动物的洞穴。要想从中找到逃生的洞口，几乎不可能。但动身返回鲁欧平原前，我们再次仔细察看了钟乳石洞穴的奇观妙景。受到某种挥之不去的感情的驱使，我们甚至再次潜入亡灵密室。经过那具白骨死神时，我们站在矛枪下凝视着它，胸中翻涌着无法言说的复杂感受，想到那块阻断我们逃生之路的惊天巨岩，想着这时还静静躲在我们头上那无人之境的稀世财宝，想着被巨岩碾碎的神秘老巫的尸骸，还有那个纯真美好的女孩——这一切的入口却成为了她的墓穴。说我们干盯着巨岩看，实际上是我们围着它检查了好久，却怎么也无法找到开门的机关。我们研究了一个多小时，也参不透它究竟是怎么运作的，而这个秘密现在可能再无人知晓了。这个机关的作用机制设计得可谓精妙绝伦，考虑到它的体积之大，其无法解释的简明性，以及发明的时代之久远，我怀疑世界上是否还有第二个可与之媲美的机关。

最后，出于反感，我们都放弃研究巨岩。我想，就算巨石突然在眼前升起，就算明知走进去就能得到无数钻石，我也怀疑我们是否有勇气跨过戈古尔被巨岩碾碎的残肢断骨再次进入藏宝室。尽管我可能会为抛下这笔财富而后悔痛哭——毕竟这可能是人类历史上聚集在一个地方的最大一笔财富，但我们对此束手无策。除非有炸药包，否则谁也没办法径直穿过五英尺厚的大岩块。

于是，我们离开了。也许在遥远的未来，一个更为幸运的探险家会参透这“芝麻开门”的谜语，带出可以淹没整个世界的财宝。但我做不到了。不知怎地，我好像能感受到价值数千万英镑的珠宝就静卧在这儿的三口石头棺椁中，永远都没机会在一位尘世美人纤美的脖颈上熠熠生辉。它们只能在这儿，和芙拉塔冰凉的尸骨作伴，直到永远。

带着一丝失望，我们踏上了返程，并于第二天起身返回鲁欧平原。实际上我们不应该失望，反而应该感恩。要是读者们还记得，抱着一丝侥幸，我离开牢笼之前，往那件残破的狩猎大衣的兜里，还有裤袋里塞了一大堆珠宝，还往芙拉塔的篮子里塞了更多——尽管有瓶水占了不少空间。尽管我们爬出凹洞滚下山时，不少钻石掉了出来，包括我塞进兜儿里的几颗很大的钻石，但相对来说，剩下的还不少——有93颗约从70克拉至200克拉的大钻石。我放进旧狩猎大衣和篮子里的财宝足够养活我们几个，就算当不上美国那种砸钱的百万富豪，至少也算得上极其富有了，并且我们还能留下足够的钻石好做三副全欧洲最华美的首饰。所以，我们还算干得不赖。

一回到鲁欧平原，我们就受到了伊格诺西最热烈的欢迎。他似乎干得不错，一直忙着巩固政权，努力重整对抗图瓦拉时受到重创的军队。

他怀着极大的兴致聆听了我们精彩的冒险故事，但我们告诉他老戈古尔可怕的结局时，他却陷入了沉思。

“过来，”他叫一位年纪非常大的部落首领或者参谋过来，这个人正和其他人远远地围着国王坐成一圈，听不到我们的谈话。那位长者慢慢起身，到国王面前行礼后坐下。

“你，年岁很大了吧？”伊格诺西说。

“是的，尊敬的国王！您父亲的父亲和我是同一天出生的。”

“告诉我，你小时候知道巫师戈古尔吗？”

“知道，我的国王！”

“她那时是怎样的？——是像你一样年轻吗？”

“不，我尊敬的国王！她那时候就和现在一样老，她是我曾祖父那时候的人啦，又老又干瘪，和现在一样丑陋，一样邪恶。”

“她现在不在了，已经死掉了。”

“原来如此，我的国王！这片土地上的古老诅咒终于解除了。”

“你下去吧！”

“太棒了！我走了，年幼的黑狗终于撕破那条老狗的喉咙。太棒了！”

“兄弟们，你们看到了，”伊格诺西说道，“那个女人古怪透顶，非常高兴她终于死了。她本可能把你们害死在那个黑暗的地方，接着又可能回来设法像害死我父亲那样害死我，然后把她的黑心肠所喜爱的图瓦拉推上王位。现在她带着传说死了，再也不会有别人了！”

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觉得应该由我向国王讲述我们的经历，讲完我们如何逃脱之后，便不失时机地告诉国王我们想离开库库安纳。

“好了，伊格诺西，”我说，“是时候说再见了，我们要回到自己的土地去。你看，伊格诺西，和我们一起来的时候，你还是个仆人，现在我们让你成了尊贵的国王。如果你心存感恩，记得按你承诺的去做：公正地统治这里，尊重法律，不能无故杀人。你这样做，国家就会繁荣。明天拂晓时分，伊格诺西，派一个使者送我们出山，好吗，我的国王？”

伊格诺西用手捂着脸，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心里很难受，”他最终说，“你们说得我心都碎了。因库布、马库马扎恩还有布格万，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们想丢下我一个人？在叛乱与战斗中，我们都可以并肩前行，为何迎来了和平与胜利之后，你们却要走？你们想要什么？要女人吗？这里所有的女仆任你们挑选！要居所吗？看，目之所及的土地都是你们的。要白人住的房屋吗？你可以教我的人民如何建造那种房屋。要产肉和奶的牛吗？这里所有的已婚男人都会为你献上一头公牛或母牛。要狩猎吗？我的森林里不是有成群的大象在漫步，芦苇丛里不是有许多河马在休憩吗？想要打仗吗？我的军团会随时任你指挥。只要你们想要，我什么都给你们。”

“不，伊格诺西，这些都不是我们想要的，”我回答道，“我们要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地方。”

“我懂了，”伊格诺西眼中闪着泪光，难过地说，“我的朋友们，你们爱那些闪亮的石头胜于爱我，你们得到了那些石头就要去纳塔尔，越过流动的黑河，卖掉之后成为富人，这就是白人心中渴望的东西。因为你们，我要诅咒那些亮石，诅咒那些寻找它们的人。我希望死亡降临在为了搜寻亮石而踏足这片亡灵大地的人类身上。这就是我要说的。现在你们可以走了，白人们。”

我把手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伊格诺西”，我说道，“告诉我们，你在游历祖鲁的时候，徘徊在纳塔尔的白人中的时候，你的心难道不会飞回那片你母亲告诉你的土地，你出生的那片土地，那个你第一次见到光芒、小时候曾玩耍的地方，那个你真正的归属之地吗？”

“会的，马库马扎恩。”

“我们的想法和你一样，伊格诺西，我们的心渴望回到我们的归属之地，我们自己的故乡。”

大家一下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伊格诺西打破了沉默，语气完全变了。

“我知道你说的话一向充满了智慧和理智，马库马扎恩，飞鸟不可做游鱼。白人不喜欢和黑人一起生活，也不喜欢在黑人的村庄安家。好，你们必须得走，留下我一个人伤心难过吧，从此你们对我而言跟死了一样，你们要去哪儿跟我再没有任何关系。”

“但你们听着，并且得把我的话转告给你们所有的白人兄弟。不准白人再翻越山脉来到这里，就算他们能活着走进来。我不要看见任何带着枪支和杜松子酒来到这里的商人。我的人民要用长矛作战，并且只能喝水，就像他们的先辈那样。我不允许神父把对死亡的恐惧装进人们心里，并因此反抗国王的法律，还为允许他们逃跑的白人开路。要是有一个白人来到我门前，我就赶他一个回去；要是来了100个，我就把他们硬推回去；要是来了军队，我就会对他们宣战并全力战斗，绝不让他们得逞。谁也不能再来这儿寻找亮石：别说是军队，要是有人敢来，我就会派军团填掉那个凹洞，毁掉洞里的白色柱子，用石头堵住整个洞穴，这样就没有人能去你们所说的那个石门，去那里的路也将不复存在。但是你们三个，因库布、马库马扎恩还有布格万，这儿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因为，你们看，你们是我最珍视的人。”

“是时候分别了。我叔叔因法杜司和首领会一起带领一支军队，引导你们离开。我知道有另一条路可以穿越这些山脉，他们会领你们走那条路。再会了，我的兄弟们，勇敢的白人们。不要再回来看我，我怕自己的心无法再次承受离别。你们听！我要颁布一条法令，它的效力会穿越山脉：你们的名字——因库布、马库马扎恩还有布格万，会像逝去国王的名字一样‘神圣不可侵犯’，那些胆敢擅自提起你们名字的人就要死[1]。这片土地和你们有关的记忆将会永远封存。”

“走吧，趁我还像女人一样泪流不止的时候。以后你们回首过去，发鬓灰白、再次团坐在篝火前的时候，头上的太阳也仿佛失去热量的时候，马扎马库恩，请回想一下我们几个曾如何并肩作战，回想一下你是如何用充满智慧的话语指挥大局；布格万，回想一下你如何吹响号角引领大家击退图瓦拉军队的侧攻；还有因库布，回想一下你是怎么站在灰白军团的包围中，挥舞着战斧像用镰刀割倒玉米杆一样地击溃面前的所有敌人，是如何打败了狂野而强大的图瓦拉，将他的骄傲与生命一同化为尘埃的。永别了，因库布、马库马扎恩还有布格万，我的贵客，我的挚友们。”

伊格诺西起身，以非常诚挚的目光注视着我们几个。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抓起皮毛毯的一角盖到头上，不想让我们再看到他的表情。

我们几个都沉默下来。

第二天清晨，我们离开了鲁欧平原，我们忠诚的老友因法杜司领着一支水牛分队护送我们离开，这让他悲伤得都快心碎了。尽管我们一大早就起身出发，但城镇里所有主要街道上还是挤满了送行的人。从士兵面前经过时，人们都对我们致以皇家敬礼，女人们则在我们经过时往我们身后撒花，祝福我们，以感谢我们为这片土地赶走了图瓦拉这个噩梦。场面的确非常感人，与土著人常见的送别礼完全不同。

最后还发生了一件很滑稽的事情。我是很开心，因为这件事让我们有理由开怀一笑。

快到城镇的边界时，一个可爱的少女跑出来，手捧一大把美丽的百合花，直接跑到古德的面前把花送给他——不知怎么的，大家好像都很喜欢古德，我觉得应该是他的眼镜和一边脸的长胡须让人觉得与众不同——然后，那女孩说她有一个不情之请。

“讲吧，”古德说。

“请主人给他的仆人看看他美丽的白腿吧，他的仆人会好好看在眼里，终日记在心里，以后就可以讲给孩子们听。他的仆人特意走了四天的路来到这里，只想看看美丽的白腿，它们光荣的名声在这片土地上早已家喻户晓。”

“我宁可被绞死也不！”古德异常激动地回答道。

“别，别，我的老朋友，”亨利爵士说，“怎么能拒绝这么一位可爱的淑女呢？”

“我就不，”古德固执地说，“这太不体面了。”

可最后，古德还是同意把裤子卷到膝盖上方，周围的女人们马上露出了一脸狂喜的表情，尤其是那个献花的少女，简直是感激涕零，古德就保持这个样子走下去，直到我们离开城镇。

我估计以后不会再有人如此崇拜古德的腿了。库库安纳的人多少已经看厌了他会融化的牙齿，甚至看惯了“透明的眼睛”，但却怎么也看不烦他的白腿。

路上，因法杜司告诉我们有两条路，一条是向北攀越山峦走到所罗门大道，另一条就是沿着分隔库库安纳与沙漠的悬崖爬下去，这条路位于示巴双乳峰中间。似乎两年多以前，曾有一队库库安纳猎人走过后面这条路，他们为了搜捕鸵鸟而深入沙漠，而鸵鸟的羽毛在族群里成为了装饰战士头盔的贵重物品。他们为了打猎而走到离山脉很远的地方，水成了一个大问题。这时他们在地平线上看到了树，就朝那边走去，发现了一片延伸了好几英里的肥沃的绿洲，有大量水源。因法杜司建议我们走这条路去绿洲，我们都觉得这主意不错，这样就不用走崎岖的山路了。此外，有几个猎人会带我们去那片绿洲，他们想从那里出发深入沙漠，继续寻找更多肥沃的土地[2]。

一路上，我们走得相当轻松。第四天晚上，我们再次回到了将库库安纳与沙漠隔开的山脉的最高处，山的另一面在我们脚下蜿蜒向下直至没入滔滔沙海之中，往北25英里就是示巴双乳峰。

第二天黄昏时分，我们走到了一个非常险峻的悬崖边，不得不沿着峭壁爬下去，才能到2000多英尺下的平原上去。

到了这里，我们就要与因法杜司这个诚恳的朋友和坚韧的战士道别了。他祝我们好运，临别的悲伤几乎让他落泪。“贵客们，要说再见了，”他说，“我这双老眼再也见不到像你们一样的人。唉！想想因库布在战斗中砍倒敌人的英姿！唉！他挥舞斧头砍下图瓦拉的头颅那一击！太美了——真是太美了！除非在梦中，我再也没机会多看一次了。”

跟因法杜司告别，我们都很难过。尤其是古德，他感动不已，送给因法杜司一个东西留作纪念——你猜是什么？——眼镜。后来我们发现那是他备用的那副。因法杜司非常开心，似乎知道拥有这个东西会大大提升他在族群中的威信。经过几番努力，他终于成功把眼镜戴到了自己眼睛上。我从来没见过比一个老土著战士带着眼镜更不协调的画面，那玩意儿和他的豹皮披风还有黑鸵鸟羽毛首饰完全不搭调。

确认向导们都带好了水和干粮后，水牛小队向我们致以雷鸣般的道别，我们紧紧握了握老因法杜司的手，就开始爬悬崖。事实证明，这真是艰苦无比，但最后我们一行人还是毫发无伤地成功抵达底部。

“你们知不知道，”当晚我们围坐在篝火边凝视着面前陡峭悬崖时，亨利爵士曾这样说，“其实我认为世界上有许多地方比库库安纳还要糟得多，而且我觉得过去那两个月不是最糟糕的，但我从没有过这么离奇的生活。你们呢，伙计们？”

“真希望我已经到家了。”古德叹息着。

至于我，我觉得只要结局皆大欢喜就行。我这一生经历过多次虎口脱险，但从来没经历过前两个月那样的事情。一想到那些战争的场面，我就浑身发冷，还有在藏宝室中的经历简直就是——！

次日早晨我们开始了穿越沙漠的艰难跋涉，五个向导们带足了水，那天夜里我们露天扎营，天一亮就继续赶路。

第三天中午，我们终于看到了向导们口中那片绿洲，赶了近一个小时的路后，我们再次踏上了茵茵草地，听到了淙淙的流水声。

[1] 非洲人民肯定知道这种用以表达最高敬意的极端的、不准提及的方式，结果，假如这个名讳含有非凡的重要性，就必须借助一句俗语或其他词语来表达。这个方式使记忆代代相传，直至新词完全取代了旧词的意义。

[2] 真不知道伊格诺西的母亲是怎么带着孩子、长途跋涉穿越高山与沙漠的，简直太不可思议了，途中的磨难甚至差点害死我们一群男人。我脑中忽然掠过一个想法，想告诉读者们，她当初一定选择了走这第二条路，像圣经中的夏甲一样穿越茫茫原野。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个故事就没有什么说不通的地方了。据伊格诺西自己说的，他和母亲大概在临死前被一群追捕鸵鸟的猎人救了，被领向了这片绿洲，并沿着这儿走向更富饶的地方，最终一步一步朝南到达了祖鲁。——艾伦·夸特曼

第二十章
找到了

现在，我要讲述的是整段奇异旅程中最不可思议的冒险故事，这个故事让我们体会到，世事难料。

当时我们三人正沿着河岸走着，潺潺的溪水从绿洲流入沙漠，最终被饥渴的荒漠吞噬掉。我走在他们两人前面，安静地迈着步子，突然我看到了什么，不禁停住脚步揉了揉眼睛——我前面不到20码的位置，在这令人陶醉的地方，竟有人建了一间舒适的小棚屋。这小小的安乐窝建在一片榕树阴下，面朝溪水，用干草和细木条建成，和其他卡菲尔人建的房子大同小异，只是这间房子的正门很大，不是常见的像蜂窝洞那样狭小的入口。

“老天爷，”我不禁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有人在这儿建房子？”我说话的时候，小棚屋的门打开了，一个身穿兽皮、一脸黑胡子的白人从里面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我当时心想自己的眼睛一定是让阳光晃花了——太不现实了。不会有猎人到这种地方来，更不会有猎人想定居在这里。我盯着对方，一看再看，我的同伴们也一样直勾勾地看着他。同时，亨利爵士和古德都走了过来。

“伙计们，你们看，”我喊道，“那是个白人吧？我没有疯吧？”

亨利爵士望着他，古德也望着他。突然，那个一脸黑胡子、跛脚的白人大叫一声，跛着脚朝我们冲过来，可却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突然晕倒了。

亨利爵士突然惊讶地跑到他身边。

“万能的主啊！”他大叫道，“是我的亲弟弟乔治呀！”

听到骚乱声，另一个同样裹着兽皮、手里还拿着枪的人从小屋里走出来，他也径直跑来，可一看到我，居然也大叫一声。

“马库马扎恩，”他呼叫着，“你不认得我了吗，老板？我是那个猎人，我是吉姆啊。我把你让我给老板的纸条弄丢了，我们在这里呆了快两年啦。”那家伙真是喜极而泣，倒在我脚边滚来滚去。

“你这个粗心的混账！”我叫道，“你应该到草丛里好好呆着！”——这俗语的意思是说，他该羞愧地躲起来。

这时，那个满脸黑胡子的人苏醒了，他爬起来，亨利爵士和他用力地握着彼此的手，两兄弟显然已心意相通，不需要说别的了。不管他们曾经为什么闹翻了脸——我私下曾怀疑是因为女人，尽管我从没问过——但很明显，他们已完全冰释前嫌。

“亲爱的老伙计啊，”亨利爵士最终还是开口了，“我真以为你已经死了。为了找你，我翻遍了整座所罗门山，都已经放弃了再次见到你的希望，现在竟然让我这样遇见你，你就栖身在沙漠边上，瘦得像只老秃鹫一样。”

“两年前，我曾经设法翻越所罗门所有的山脉，”弟弟用犹豫的声音回应道，他太久没用母语说话了，“但到达这里时，腿被一块大石头砸断了，所以我既没办法继续前进，也没办法回去。”

然后我开口了。“你好，内维尔先生。还记得我吗？”

“怎么会忘了呢，”他说，“你是猎人夸特曼，还有另一位是，呃，古德？稍等一下，伙计们，我现在又有点儿晕。这一切太神奇，我本来已经完全绝望，现在我真是太幸福了！”

那天晚上，我们围坐在篝火旁，乔治·柯蒂斯给我们讲述了他的经历——几乎和我们的一样曲折离奇，简而言之，大概是下面这样的：大约不到两年前，他从斯坦达的土著部落动身，想到苏里曼山脉去。我让吉姆带给他的纸条，竟让吉姆那个混蛋给弄丢了，乔治直到现在才知道纸条的存在。不过，乔治根据他从土著那儿打听到的消息，放弃了走示巴双乳峰这条路线，改成沿着阶梯般下降的山峦前进，也就是我们一行人刚走过的那条路。这条路显然比达·西尔韦斯特雷在地图中标志的路线要好走得多。他和吉姆在沙漠中经历了艰难困苦，最终成功抵达了这片绿洲，而乔治就是在这里碰上了一场可怕的事故——他们抵达这里的那天，乔治在河岸边坐着，吉姆爬到他正上方的岩壁上，从一种沙漠里特有的无刺蜜蜂的蜂巢里掏蜂蜜。结果吉姆弄松了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滚落下来，正好砸在乔治的右腿上，把他砸得皮开肉绽。从那天起，乔治的腿就瘸了，他发现自己行动不便，进退两难，在绿洲里等死至少还有一线希望，在沙漠里是必死无疑。

至于食物，他们倒没遇到什么问题。他们储藏了足够的火药，并且绿洲常有大群猎物到河对岸饮水，夜间尤为如此。他们有时候射杀猎物，有时候设陷阱捕捉，捉到就吃猎物的肉。衣服磨破后，他们就用猎物的皮毛裹身。

“就这样，”乔治·柯蒂斯说，“我们在这儿生活了将近两年，就像鲁宾逊·克鲁索和他的仆人星期五，怀着一丝希望，期待有土著人能来到这里帮我们离开，但一个人也没有。前天晚上，我们刚商量好，让吉姆试着去斯坦达的土著部落求救。本来他明天就该出发，我也不指望自己能活到再见到他。可现在，你，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却是你来到这里，我从没想过你会来。我本以为你早就忘记了我，在英格兰过着舒舒服服的日子。可是你却来到这里，衣衫褴褛，面容憔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了我。这真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事情，也是最能让我感受到命运的仁慈的事情。”

之后，亨利爵士给乔治讲述了我们在冒险中发生的比较重大的事件，我们一直围坐着叙谈，直到夜色已深。

“我的天！”我给乔治看了一些钻石后，他失声叫了出来，“哇，看来除了找到我这个无足轻重的人以外，你们还得到了一些东西补偿这一路的辛苦。”

亨利爵士笑了起来。“钻石是属于夸特曼和古德的。这是我们的交易的一部分，他们可以自由分配所有钻石。”

亨利爵士的话使我陷入了思考。我事先已和古德聊过此事，便告诉亨利爵士，我和古德两人都衷心认为他应该分得这些钻石的三分之一。要是他不愿意接受，那他的份额就应该转让给他弟弟乔治，毕竟乔治为了得到这些钻石一路上承受的苦楚也不少。最后，我们成功说服了亨利爵士接受这一安排，不过我们没有告诉乔治，他过了一段时间才知道。

写到这里，我认为是时候结束这个故事了。我们一行人穿越沙漠回到斯坦达的旅程非常坎坷艰苦，尤其是我们还得带着乔治·柯蒂斯，他的右腿着实孱弱，时不时会掉出一些细碎的骨屑。但我们还是成功抵达了旅途的终点，并在这里绘声绘色地重现了先前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传奇故事。

到了斯坦达，我们发现之前放在这里的枪支和货物仍然完好无缺，尽管那个负责看守的老恶棍见到我们活着回来取走东西时露出了更加让人厌恶的神情。那之后的六个月，我都在离德班不远的伯利亚安安稳稳地写书。在伯利亚，我与伙伴们珍重道别，这些人曾在我可谓阅历丰富的漫长人生中伴我度过最奇妙而难忘的一段旅程，我永远也忘不了他们。

附笔——就在我写下最后这段文字时，一个卡菲尔人走到我门前装饰着橙树的小路，给我送来了一封从邮局取来的信。原来是亨利爵士寄来的，我不妨将原文奉上，让读者自己欣赏吧。

1884年10月1日

约克郡，布雷利大堂

亲爱的老朋友夸特曼：

我给你寄来这封短信是想告诉你，乔治、古德还有我已经顺利回到了英格兰。我们在南安普敦下了船，回到了镇上。你该看看古德第二天变成了什么样子，真够时髦的，胡子刮得整整齐齐，穿了一套像是量身定做的方领礼服大衣，戴一副全新的眼镜，还有一大堆诸如此类的东西。我和他一起去公园里散步，在那儿碰到了一些老相识，我马上就给他们讲了古德“美丽的白腿”的故事。

他对此非常生气，尤其看到有些坏心肠的人还把这个故事发表在了《社会》报上，简直气炸了。

说说我们那笔买卖吧。按照之前的安排，古德和我把钻石带到斯特里特给人估价，说实在的，我都不敢告诉你他们开的价有多高，简直是天价。他们说这归根到底只是他们的估价，毕竟他们谁也没在市面上见过这么大量的钻石。似乎这些钻石都属于光泽度最好的品种（除了那一两颗最大的），它们各方面都可媲美最优质的巴西钻石。我问他们是否愿意购买，他们却说这超出了自己的购买力，建议我们花几年时间一点一点卖掉，要是一下子全出手恐怕会弄乱整个钻石市场。不过他们还是愿意花18万英镑购买这些钻石中的一小部分。

我真希望你能过来，亲爱的老战友，希望你在我们这边买个房子住下。你已经不用工作了，现在又有了一大笔财富，并且我这儿附近又有一处很适合你的地产在出售。你一定要来，越快越好，你可以在来这儿的船上写完冒险故事的最后部分。我们都害怕自己写这个故事会没人相信，所以希望由你来执笔。要是你收到信件就开始启程的话，圣诞前就能赶到，我可是急切企盼你和我们共度圣诞。古德会来，乔治也会来，我还邀请了你的孩子哈利（我这可是在贿赂你）。我邀请他来参加为期一周的狩猎活动，我非常喜欢他。他是个很有意思的小伙子。他一枪射到了我的腿，然后亲手为我取出了子弹，还夸夸其谈狩猎活动中有一个医科学生参加的好处呢！

再会，我的老朋友。我写不下去了，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哪怕只是为了讨我们高兴你也会来的。

你诚挚的朋友，

亨利·柯蒂斯

附言——我把踩死可怜的基瓦的那头公牛的獠牙放在大厅作装饰，就放在你给我的那对水牛角旁边，看上去棒极了。我用来砍下图瓦拉头颅的斧子则被我挂在了书桌旁。真希望我们能把那些锁子甲也带回来。记得不要弄丢了可怜的芙拉塔的篮子，你可是用它把钻石带回来的。

亨利·柯蒂斯

今天是星期二。星期五有一艘回英格兰的轮船，我真心认为我该考虑柯蒂斯说的话，乘这条船回英格兰，哪怕只是为了见你，哈利，我的孩子，并且我也要准备将这个故事印刷出版，这个工作除了我自己，我不想交给别人做。

艾伦·夸特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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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有温度，喝点洋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