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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基本无害

作者：【英】道格拉斯·亚当斯

ISBN：9787532763634

译者：姚向辉

责任编辑：张吉人

产品经理：@nachzug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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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隆

该发生的，总会发生。

该在发生时引起其他事情发生的，

总会在发生时引起其他事情发生。

然而，时间上不必总是遵循前后顺序。

该在发生时引起本身再次发生的，

总会再次发生。

▇

1

银河系的历史被折腾得有点混乱，原因林林总总：部分因为尝试记录的人脑子有点混乱，同时也因为确实发生了一些容易引起混乱的事情。

问题之一与光速和超越光速的各种困难有关系。你无法超越光速。除了遵循其独有法则的坏消息之外，没什么能比光跑得更快。小阿肯托福星的脑脱人倒是尝试制造过用坏消息驱动的星际飞船，但造出来的飞船不怎么好用，而且极其不受欢迎，因为它们不管何时抵达何地，都来得非常不合时宜。

因此，大体而言，银河系的人民更愿意在各自当地的混乱中苦思冥想，而银河系本身的历史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大体只是一种宇宙论而已。

倒不是说人们没在努力。他们尝试派遣飞船舰队去遥远的地方打仗或做生意，但不管去哪儿都得花上几千年。等舰队好不容易抵达目的地，已经有人发明了其他的航行手段，比方说利用超空间绕过光速，因此慢于光速的舰队前去打的仗早就在他们抵达前几百年打完了。

这当然无法浇灭船员想打仗的热情。他们受过训练，摩拳擦掌，刚从几千年的长眠中醒来，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打一场硬仗——扎昆在上，这仗非打不可。

银河系混乱史上最初的大混乱就是这么诞生的：战争时常在争端按理说已经解决了几百年后重新爆发。然而，相比之下，这些混乱根本算不了什么，因为发明时间旅行之后，战争开始在争端产生前几百年提前打响，历史学家不得不竭力拆解那些谜团。待到无限不可能性引擎出现，开始有整个星球出乎意料地变成香蕉蛋糕，至高超加隆大学了不起的历史系终于举手投降，主动关门，把大楼让给快速扩张的神学与水球联合系——他们眼馋历史系的大楼已经有好多年了。

这当然没什么不好，但同时也几乎百分之百地意味着大家永远都不会知道——比方说——格雷布隆人来自何方和究竟有何目的了。多么可惜啊，因为若是有谁哪怕只是对他们稍有了解，就有可能避免一场无比可怕的灾祸了，至少也能让这场灾祸换个方式发生。

咔哒，嗡。

格雷布隆巨大的灰色侦查舰悄然穿过黑色虚空。它的速度快得离奇，令人叹为观止，但对于亿万闪烁群星的背景而言，却似乎动也不动，只是凝固在无穷星尘和璀璨夜空中的一粒小黑点罢了。

飞船上，一切都和过去几千年毫无区别，暗沉沉，静悄悄。

咔哒，嗡。

好吧，几乎一切。

咔哒，咔哒，嗡。

咔哒，嗡，咔哒，嗡，咔哒，嗡。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嗡。

嗡——

一个低等级监控程序唤醒飞船半睡眠的赛博大脑深处的等级稍高的监控程序，报告说每次“咔哒”都只得到一个“嗡”。

等级稍高的监控程序问它应该得到什么，低等级监控程序说不记得应该得到什么了，但估计多半是什么微弱而满足的轻叹声，对吧？低等级监控程序不知道这个“嗡”是从哪儿来的。咔哒，嗡，咔哒，嗡。现在得到的只有“嗡”。

等级稍高的监控程序想了想，觉得不太喜欢。它问低等级监控程序说你具体在监控什么，低等级监控程序说这个我也不记得了，只记得应该每隔十年就“咔哒，唉”一次，先前从未出过差错。低等级监控程序试过查询错误对照表，但怎么也找不到，所以才向等级较高的监控程序报告问题。

等级较高的监控程序去查询它的一张对照表，看低等级监控程序应该在监控什么。

它找不到那张对照表。

奇怪。

再次调阅，只得到了一条错误信息。它尝试在错误信息对照表里查询这条错误信息，但也没有找到。它犹豫了几纳秒，然后重复整个过程，接着唤醒了区域功能超级管理员。

区域功能超级管理员注意到摆在面前的问题，唤醒它的监控代理，监控代理也注意到了问题。几毫秒后，全船休眠了几年到几百年不等的虚拟电路齐刷刷地恢复生气。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出了严重的问题，但没有一个监控程序知道究竟是什么问题。各个层级都遗失了至关重要的指南，在至关重要的指南遗失时应该怎么做的指南也同样遗失了。

许多小软件模块（所谓“代理”）在逻辑通道中跑来跑去，集合、讨论、再集合，很快得出结论：整艘飞船的记忆全都变得支离破碎，问题向上一直延伸到了中央任务模块。无论怎么拷问，都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连中央任务模块本身似乎都遭到了破坏。

事实上，问题反而变得容易处理了：更换任务模块。飞船上还有个备用的任务模块，百分之百是原始任务模块的复制品。出于安全原因，任务模块必须手动更换，原始任务模块和备用模块之间不存在物理连接。中央任务模块更换之后，它就可以事无巨细地监督系统其他部分的重建工作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看守保险库的机器人收到指令，从带有防护力场的保险库取出备用中央任务模块，带往飞船的逻辑舱进行安装。

这个过程牵涉到漫长的紧急密码交换和执行各种协议，机器人拷问代理程序，确认指令是否真实。最后，机器人终于满意了，所有流程都正确无误。他们从储藏室取出备用的中央任务模块，带着它走出保险库，随即掉出飞船，打着旋飞进虚空。

对于究竟出了什么问题，这是第一条重大线索。

继续调查之下，事情经过很快水落石出。一块陨石在船壳上砸出了个大窟窿。先前之所以没有探测到，是因为陨石干净利落地破坏了探测飞船有否受到陨石撞击的处理设备。

首先要做的是封住洞口。结果证明这一点不可能做到，因为传感器看不见洞口位于何处，而应该指出传感器出了故障的监控程序也出了故障，总在说传感器一切正常。飞船只能通过机器人（带着能让飞船看见洞口的备用大脑）显然掉出了洞口这一事实推测出洞口的存在。

飞船尝试理智地思考问题，失败后彻底昏迷了一小会儿。当然，它没有意识到自己昏迷过，因为它昏迷了过去。它只是惊讶地发现星空突然跳动。第三次见到星空跳动，飞船终于意识到自己肯定昏迷过，因此现在必须做几个重大决定。

飞船放松下来。

飞船意识到它其实还没有做过重大决定，恐慌起来，接着又昏迷了一小会儿。再次醒来以后，尽管看不见洞口，但它知道洞口肯定位于什么地方，于是封闭了那个地方周围的全部舱壁。

飞船显然还没有抵达目的地，它断断续续地想着，但它此刻根本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和怎么去，因此看起来没有必要继续航行了。它从支离破碎的中央任务模块里搜罗出几小块指令的残片，拼起来是这样的：

“你的！！！！！！！！！！！！！！！年任务是去！！ ！！！！！！！！！！！！！，！！！！！，！！！！！！！！！！！！！ ！！！！！！！，降落！！！！！！！！！！！！！！！安全距离！！！！！！！！！！监控经过。！！！！！！！！！！！！！！！……”

剩下的完全是无用信息。

永远陷入昏迷之前，飞船必须把这些七零八落的指令传达给比较原始的各个辅助系统。

还必须唤醒全部船员。

但还有一个问题。为了安全起见，船员开始冬眠时，所有人的记忆、人格和各自对任务的理解，都被传入中央任务模块进行保管。船员将彻底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哎呀呀。

彻底昏迷前的一瞬间，飞船意识到引擎也开始失灵。

各种辅助自动系统操纵飞船，载着刚被唤醒、失魂落魄的船员继续滑行，自动系统只知道找个能降落的地方降落，找个能监控的东西监控。

就寻找能降落的地方而言，事情不怎么顺利。系统找到的星球荒凉、寒冷而孤独，离应该温暖它的恒星远得可怜，飞船耗尽了所携带的所有环境重造机械和生命支持系统，把这颗行星——更确切地说，行星上的几块区域——改造得适合居住。附近还有条件更好的星球，但飞船的战略自动机无疑锁定在潜伏模式，因此才选中了这颗最偏僻最不显眼的行星。另外，只有船上的首席战略官才有资格反对，但全体船员的意识都已遗失，所以谁也不知道首席战略官是谁，而就算能搞清楚谁是首席战略官，他又凭什么反对战略自动机的决定呢？

不过，就寻找能监控的东西而言，他们可算是挖到了金矿。

▇

2

生命的非凡之处之一在于生命愿意在什么鬼地方忍受生活。只要能找到着力之处，不管什么地方，生命永远能找到办法坚持下去，无论是桑特拉金斯五星球的剧毒海洋里——那里的鱼儿根本不在乎自己在往什么方向游，还是佛雷斯特拉的烈火风暴中——据说那里到四万度才诞生了生命，生命甚至能在耗子的小肠里晃荡——仅仅因为能做到这件事而已。

生命甚至能在纽约存活，尽管谁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纽约的冬天，温度会跌到法定最低限度以下；其实温度也想跌到法定最低限度以下，只是谁也不会有常识愿意规定这个限度。最近有人做了个纽约客百大性格特质的清单，“有常识”好不容易才爬到第七十九位。

纽约的夏天实在太他娘的热了。如果你是佛雷斯特拉人那种耐热爱热的生物，觉得四万到四万零四度稀松平常，那么情况是一码事；但如果你这种生物在行星公转到一边时要用许多其他动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行星再公转半圈后发现自己的皮肤流水不止，情况就是另一码事了。

纽约的春天名不符实。很多纽约居民喜欢大吹大擂春天如何美妙，但他们若是真对春天有丁点起码的认识，就该知道同一个纬度上还有五千九百八十三个地方的春天更加宜人。

然而，秋天才是最糟糕的。比纽约的秋天更糟糕的东西少之又少。住在耗子小肠里的生物也许会反对，但住在耗子小肠里的绝大多数生物反正也不讨人喜欢，所以它们的意见活该被置之不理。纽约到了秋天，空气怎么闻都像有人在油炸山羊，要是你非得呼吸不可，最好打开一扇窗户，把脑袋塞进建筑物里呼吸。

翠西亚·麦克米兰热爱纽约。她一遍又一遍这么告诉自己。上西区，了不起。中城。哎呀，商店没得比。苏豪区。东村。衣服。书籍。寿司。意大利菜。熟食店。呦呵。

电影。同样呦呵。翠西亚刚去看完伍迪·艾伦的新电影——讲的都是担心在纽约变得神经质的故事。他就这个主题还拍过另外一两部电影，翠西亚心想不知他有没有考虑过搬家，听说他早就铁了心绝不离开纽约。因此估计他还会继续拍下去。

翠西亚热爱纽约，因为爱纽约有利于职业发展。爱纽约有利于逛商店和吃美食，不利于叫车和有质量的人行道，但绝对有利于职业发展，无与伦比。翠西亚是电视主持人，纽约是全世界大多数电视的主持地点。来纽约之前，翠西亚的电视主持事业还仅限于英国：地方新闻，然后是晨间新闻、傍晚新闻。要是英语不反对的话，你可以说她这个大锚[1]正在快速升起，不过……喂，这是电视，有什么关系呢？她确实是个快速升起的大锚。需要具备的条件她都有：头发很漂亮，对润唇膏拥有深刻的战略性了解，智慧足以理解这个世界，内心有一小块不为人知的地方死气沉沉——说明她根本不在乎。每个人一生中都会遇到大气运。你要是凑巧错过了特别在乎的东西，那么生活中的其他事情都会变得简单得怪诞。

翠西亚这辈子只错过了一次机会。最近再想到的时候，她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悸动不已了。她估计这和内心深处死掉的那一小块地方有关系。

NBS需要一名新主持人。莫·米涅蒂即将离开《早安美国》晨间节目去生孩子。公司开了个让人大脑打结的价码，请她在节目上生孩子，但她居然出于个人隐私和品位拒绝了。NBS的几个律师团从头到尾筛了几遍她的合同，看能不能找到法律上的漏洞，但最后只能不情愿地放她离开。这让公司格外难堪，因为“不情愿地放某人离开”通常代表与字面完全相反的意思。

有风声说也许——只是也许——他们想找个有英国口音的。头发、肤色和牙齿必须符合美国新闻网的标准，但最近有许多英国口音拿着奥斯卡小金人感谢老妈，有许多英国口音在百老汇唱歌，还有多得离奇的大批观众为了假英国口音收听《经典剧场》[2]。英国口音拿戴维·莱特曼和杰·雷诺开玩笑。谁也听不懂这些玩笑，但大家着实喜欢说笑话的口音，所以也许——只是也许——该找个英国口音上《早安美国》了。哎，管他的。

所以翠西亚才会出现在这里，所以热爱纽约才有利于职业发展。

这当然不是台面上的理由。她在英国工作的电视公司恐怕不会报销她去曼哈顿找工作的机票和旅馆费。既然她追求的是比现在多十倍的薪水，他们多半会觉得她理当自掏腰包。不过她随便找了条新闻，编了个借口，对未来的事情守口如瓶，公司就报销了这一趟的费用。当然，机票是公务舱，不过她这张脸还有点名气，于是靠笑容升了舱。明智的决定还让她在布伦特伍德饭店搞到了个好房间，此刻她就在房间里，琢磨接下来该怎么办。

街上的传闻是一码事，联络对方又是另外一码事。她有几个名字和几个电话号码，打过去却只得到了几次“请稍等”，最后重新回到起点。她放出触须，到处留言，但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回音。实际上来办的事情一个上午就办完了，心里想追求的目标却还在遥不可及的地平线上闪着诱人的光芒。

该死。

她搭计程车从电影院回到布伦特伍德饭店。计程车无法靠近人行道，因为有辆加长豪车堵住了所有空间，她自己都只能勉强挤过去。她下了车，闻着油炸山羊的恶臭空气，走进老天保佑的凉爽大堂。精制棉的衬衫像泥垢似的贴在身上，头发像是露天市场买来的拖布。她问前台有没有留言，其实并不抱任何希望。

有一通留言。

天哪……

太好了。

成功了。她要出门看电影正是为了让电话铃自己去响。她无法忍受坐在旅馆房间里等电话这种事情。

她胡思乱想。应该当场打开信封吗？衣服刮得她浑身发痒，她只想脱光衣服躺在床上。她出门前把空调温度打到最低，风扇强度打到最高。此刻她比全世界任何东西都想要的就是一身鸡皮疙瘩。接着冲个热水澡，再一个凉水澡，然后垫着毛巾躺回床上，让空调吹干身子。接着再读留言。也许又会起一身鸡皮疙瘩，也许会有各种各样的反应。

不。她比全世界任何东西都想要的是一份美国电视台的工作，薪水有现在十倍高。比全世界任何东西都想要。全世界。她更想要的东西已经不再有可能得到了。

她坐进大堂里一株豪爵棕下的椅子，打开带有玻璃纸小窗的小号信封。

“请致电，”留言说，“不开心，”然后是一个电话号码。署名：盖尔·安德鲁斯。

盖尔·安德鲁斯。

翠西亚等的可不是这个人的电话，打了她一个猝不及防。她认得这个名字，但说不出究竟。是安迪·马丁的秘书？希拉里·贝斯的助理？她最重要的两个联络电话分别打给——或者说试图打给——NBS的马丁和贝斯。“不开心”又是什么意思？

“不开心”？

她完全糊涂了。莫非是伍迪·艾伦在用化名联系她？区号是212，所以这是个纽约的号码，所以对方住在纽约，而且不开心。唔，范围倒是稍微缩小了一些，对吧？

她回到前台找接待员。

“你刚才给我的那份留言，我有个问题，”她说，“有个我不认识的人想联系我，而且说她不开心。”

接待员皱起眉头盯着字条。

“你认识这个人吗？”他说。

“不，”翠西亚答道。

“唔——，”接待员说，“看来她因为什么事情不开心。”

“对，”翠西亚说。

“底下似乎有个名字，”接待员说，“盖尔·安德鲁斯，你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吗？”

“不，”翠西亚说。

“能猜得到她因为什么不开心吗？”

“不，”翠西亚说。

“你打过这个号码吗？上面有个号码。”

“没，”翠西亚说，“你刚把字条给我。我想在回电前多知道一些情况。我能和接电话的人谈谈吗？”

“唔——”接待员仔细端详字条，“不记得有叫盖尔·安德鲁斯的人打过电话。”

“对，我明白，”翠西亚说，“我只是——”

“我就是盖尔·安德鲁斯。”

说话声从翠西亚背后传来。她转过身。

“您说什么？”

“我就是盖尔·安德鲁斯。你今天早上采访过我。”

“哦。噢，天哪，对，”翠西亚有点慌张。

“我几个小时前给你留了口信，没得到回音，所以就自己来了。我不想错过你。”

“噢，对，当然，”翠西亚努力跟上节奏。

“我不太明白，”接待员说，对他而言，节奏根本不是问题。“要我现在替你打过去吗？”

“不了，没关系，谢谢，”翠西亚说，“我自己能应付。”

“上面有个房间号码，我可以帮你打过去，不过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接待员再次望向字条。

“不，不需要了，谢谢，”翠西亚说，“那是我的房间号码。字条是留给我的。我觉得事情已经搞明白了。”

“那就祝你今天快乐吧，”接待员说。

翠西亚并不想过快乐的一天。她很忙。

她也不想和盖尔·安德鲁斯交谈。在结交基督徒这方面，她有着非常严格的取舍。同事管她的访谈对象叫基督徒，见到基督徒茫然无知地走进演播室面对翠西亚——特别是满脸温暖笑容，露出一嘴白牙的翠西亚——他们就要在胸前猛画十字[3]。

翠西亚转过身，面带冰冷的笑容，想着自己应该怎么办。

盖尔·安德鲁斯四十五六，打扮得体。她的衣着落在昂贵好品位的界限之内，但无疑已经贴在了界限偏向浮华的边缘上。她是占星家，而且很有名，若是传闻属实，还颇有影响力，据说影响了前总统哈德逊的不少决定，从一周每天该吃什么口味的掼奶油到轰不轰炸大马士革，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翠西亚异常残酷地血洗了她。倒不是拿总统传闻是否属实说事——那都是旧闻了。安德鲁斯女士早已断然否认她曾在除了个人、灵性和饮食问题之外的事情上给过哈德逊总统建议，轰炸大马士革显然不在其中（当时的小报于是起哄道：“大马士革，咱们不是个人恩怨！”）。

不，翠西亚针对的是占星术本身，这个切入点几乎无懈可击。安德鲁斯女士对此完全没有思想准备，而翠西亚对在旅馆大堂展开第二轮比赛也完全没有思想准备。怎么办？

“你如果需要几分钟，我可以在酒吧等你，”盖尔·安德鲁斯说，“但我很想和你谈谈，今晚我就要离开纽约了。”

她似乎并不委屈或恼怒，只是因为什么事而有点焦虑。

“好的，”翠西亚说，“等我十分钟。”

她上楼回到房间里。别的暂且不提，翠西亚实在担心前台管留言那家伙的能力，他似乎处理不了留言这么复杂的事情，翠西亚必须双倍确定房门底下没有被塞字条。前台留言和房门下字条的内容大相径庭这种事她遇到已经不止一次了。

房门下没有字条。

但电话机上的留言灯在闪烁。

她揿下留言按钮，接听的是饭店的接线生。

“你有一条来自盖瑞·安德雷斯的留言，”接线生说。

“哦？”翠西亚说。这个名字很陌生。“留言说什么？”

“不科学，”接线生说。

“不什么？”翠西亚说。

“科学。留言就是这么说的。对方说他不科学。估计是想让你知道这一点。要来电号码吗？”

接线生开始念号码，翠西亚忽然意识到这只是大堂字条的一个错乱版本。

“好了，我知道了，”她说，“我还有其他留言吗？”

“请问您的房间号码？”

翠西亚猜不透接线生说着说着为什么忽然问她要房间号码，但还是报了一遍。

“姓名？”

“麦克米兰，翠西亚·麦克米兰，”翠西亚耐心地拼给她听。

“不是麦克梅纳斯先生？”

“不是。”

“没有你的其他留言了。”咔哒。

翠西亚叹了口气，重新拨号，从头又报了一遍姓名和房间号码。接线生毫无反应，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她们十秒钟前才交谈过。

“我等下要去酒吧，”翠西亚解释道，“饭店的酒吧。要是有电话打来找我，请帮我转接到酒吧，好吗？”

“姓名？”

她们又这么你来我往了好几次，翠西亚好不容易才觉得事情已经说得能有多清楚就有多清楚了。

她冲了澡，换上干净衣服，以职业人士的速度补妆，看着床叹了口气，再次离开房间。

她有点想溜出去躲起来。

不，不行。

等电梯的时候，她照了照镜子，看起来挺冷静，胸有成竹；只要骗得过自己，就也能骗过别人。

她得硬起心肠熬过盖尔·安德鲁斯这一关。没错，她狠狠收拾了安德鲁斯女士。抱歉，但咱们就是吃这碗饭的，这种事情在所难免。安德鲁斯女士你答应接受采访，不就是因为要出新书，而上电视是免费宣传吗？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不行，她再次划掉这句话。

前后经过是这样的：

上周，天文学家宣布说终于在冥王星轨道之外发现了第十大行星。在外围行星运行轨道的某些异常现象指引下，天文学家寻找这颗行星已有多年，现在终于如愿以偿，所以一个个乐得喜出望外，大家也为他们乐得喜出望外，以此类推。这颗行星被命名为冥后星，但很快因某位天文学家的鹦鹉有了绰号“鲁伯特”，这背后有个非常温暖人心的故事，所以整件事既美好又有趣。

出于种种原因，翠西亚一直在饶有兴致地关注这条新闻。

接着，在绞尽脑汁找借口公费去纽约的时候，她凑巧注意到一篇新闻稿，说的是盖尔·安德鲁斯和她的新书《你和你的诸星》。

盖尔·安德鲁斯这个名字并非家喻户晓，但一提起“哈德逊总统”、“掼奶油”和“截肢手术式打击大马士革”（“外科手术式打击”这个字眼已经过时，如今的官方名词已经成了“大马士革术式打击”，意思是“切除”大马士革），大家就会明白你的意思。

翠西亚找到一个切入点，马上跑去说服了节目制作人。

这么说吧，有几块在太空里转悠的大石头比你更清楚你的每一天，但忽然发现还存在一块谁也不知道的大石头，这难道不能给占星术当胸一掌吗？

有些测算肯定不能作数了，对吧？

各种星图和星运什么的又怎么说呢？我们都知道（显然）海王星入室女宫会发生什么，但碰到鲁伯特上升又如何呢？占星术是不是需要整个推倒重来呢？现在是不是该承认占星术就是一桶泔水，占星家都去改行养猪算了，至少养猪是基于理性的？要是三年前就知道鲁伯特的存在，哈德逊总统会不会在周四而非周五吃巧克力口味的掼奶油？大马士革会不会仍旧屹立？等等等等，诸如此类。

盖尔·安德鲁斯其实应付得挺好，但刚从一开始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就犯了个非常严重的错误：舌绽莲花地搬出周日弧、赤经和更深奥的三维三角学，尝试借此吓退翠西亚。

她却震惊地发现打过去的每个球都被翠西亚挡了回来，而且还加上了她无法应付的旋转。没人提醒过盖尔，当电视美女只是翠西亚人生中的第二选择罢了。香奈儿口红、碎剪发型和水晶蓝隐形眼镜背后的那颗大脑，曾经在她放任自流的年月里挣到过数学的一等荣誉学位和天体物理学的博士学位。

翠西亚走进电梯，有点心不在焉，忽然意识到她把包忘在了房间里，心想要不要折回去拿包。不，包在房间里也许更安全，再说包里也没有她特别需要的东西。她听着电梯门在背后关上。

另外，她深深呼吸，告诉自己，要是人生给过她什么教训，那第一条就是永远别回去拿包。

电梯下行，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天花板。若是不熟悉翠西亚·麦克米兰，你会说人们想憋住眼泪时正是这么向上看的，但翠西亚不一样，她在注视轿厢顶部角落里的微型保安摄像头。一分钟后，她快步走出电梯，再次走到前台。

“呐，我还是写下来吧，”她说，“免得搞错。”

她找了张纸，用大号字体写下姓名、房间号和“在酒吧”这几个字交给接待员，接待员看着那张纸。

“万一有口信要给我。明白了？”

接待员继续盯着那张纸看。

“要我问问她在不在房间里？”他说。

两分钟后，翠西亚扭身坐进盖尔·安德鲁斯身旁的吧台座位，盖尔面前摆着一杯白葡萄酒。

“我觉得你应该更愿意坐吧台，而不是一本正经坐在酒桌前，”她说。

这是真的，翠西亚不由小吃一惊。

“伏特加？”盖尔说。

“对，”翠西亚满腹狐疑地说。她按捺住冲动，没问“你怎么知道？”盖尔自己奉上了答案。

“我问了酒保，”她露出和蔼的笑容。

酒保已经倒好了她的伏特加，优雅地把酒杯推过光可鉴人的红木台面。

“谢谢，”翠西亚使劲晃了晃酒杯。

她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友善是怎么一回事，决定不被对方打乱步伐。纽约人不会无缘无故给别人好脸色看。

“安德鲁斯女士，”她坚决地说，“你不开心，我很抱歉。我知道你很可能觉得我今早待你过于粗鲁，但占星术毕竟是大众娱乐，无伤大雅。占星术也是一种演艺，你在这方面确实混得不错，算你走运。占星术很有意思，但毕竟不是科学，也不该被误认为科学。我认为今天上午咱们已经非常成功地阐述了这些内容，同时创造了供大众娱乐的节目，咱俩毕竟都是吃这碗饭的。你要是有意见，那我只能说抱歉了。”

“我很开心，”盖尔·安德鲁斯说。

“哦，”翠西亚不确定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在留言不是说你不开心吗？”

“不，”盖尔·安德鲁斯答道，“我在留言里说我认为你不开心，而我在琢磨原因。”

翠西亚觉得像是后脑勺挨了一脚，惊讶得直眨眼。

“什么？”她悄声说。

“和星星有关系。我们交谈的时候，你似乎对什么事非常愤怒，这件事与恒星或行星有关系，你非常不开心，这让我很不安，所以才来看你是不是一切都好。”

翠西亚望着对方。“安德鲁斯女士——”她一开口就意识到语气既愤怒又不开心，恰好削弱了她想表达的反对情绪。

“愿意的话，叫我盖尔好了。”

翠西亚一脸困惑地看着她。

“我知道占星术不是科学，”盖尔说，“当然不是。占星术只是一组武断的规则，就像象棋、网球和——你们英国人玩的那种奇怪运动叫什么来着？”

“呃，板球？自我厌恶？”

“议会制民主。那些规则就仿佛是自己冒出来的，除其本身之外，没有任何意义。但你一旦开始使用这些规则，各种流程就自发产生，你逐渐看到关于人们的各种事情。在占星术中，这些规则凑巧与恒星和行星有关，但要是换成母鸭和公鸭也不会有什么区别。这只是一种思考问题的手段，让问题自己逐渐成形。规则越多越细越武断就越好。就好像抓一把石墨粉扔在纸上，看隐藏的印痕位于何处。能让你在写字的那张纸被拿走收起来之后看清字迹。石墨粉并不重要，它只是让印痕显形的手段。所以你要明白，占星术和天文学毫无关系，只和人们对人们的想法有关系。”

“所以，今天上午提到恒星和行星的时候，你变得那么——怎么说呢？——激动，我就心想，她愤怒的并不是占星术，真正让她愤怒和不开心的是真正的恒星和行星。通常只有失去重要的事物才会让人们愤怒和不开心。我只能想到这些，接下来就想不通了。于是来看你是不是一切都好。”

翠西亚震惊了。

她的大脑有一部分已经开始琢磨各种说辞，忙着构建各式各样的反驳，比方说报刊占星有多荒谬，比方说都是利用统计学把戏骗人。但那个部分慢慢安静了下来，因为它意识到大脑的其他部分根本没在听。翠西亚彻底震惊了。

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忽然说出她保守了十七年的秘密。她扭头望着盖尔，“我……”她说不下去了。

吧台后有个微型保安摄像头转过来跟踪她的举动，完全打乱了她的节奏。绝大多数人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东西。那东西的设计就是为了不让人注意到，就是不让你觉得如今连纽约一家昂贵典雅的饭店也拿不准客人会不会突然拔枪或者不打领带。然而，尽管探头小心翼翼地藏在伏特加酒瓶后面，也躲不过电视主持人那训练有素的直觉，电视主持人最清楚何时有摄像机忽然转过来对着她。

“有什么不对劲的吗？”盖尔问。

“不，我……我必须说你让我吃了一惊，”翠西亚答道。她决定不去理会保安摄像探头。只是想象力在和她开玩笑罢了，因为今天她满脑子都是电视。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她深信有个交通监控探头在她走过时跟着她转动，布隆戴尔百货公司有个保安摄像头似乎格外在意地盯着她试帽子。她显然有点神经过敏。她甚至觉得中央公园有只鸟在炯炯有神地打量她。

她决定推开这个念头，喝了一口伏特加。有人绕着吧台问谁是麦克梅纳斯先生。

“好吧，”她忽然脱口而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查到的，但……”

“我不是查到的，只是从你的话里听出来的。”

“我失去的——我认为——是整整另一种人生。”

“大家都是这样啊。每一天每一刻，我们做的每个决定，呼吸的每一口气，都打开了某几扇门，关上了另外几扇。绝大多数时候我们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有时候我们会注意到。比方说你就注意到了一次。”

“唉，对，我注意到了，”翠西亚说，“好吧。事情是这样的，非常简单。许多年前，我在酒会上遇到了一个男人。他说他来自外星球，问我要不要跟他走。我说行，好啊。就是那种酒会。我说请等一下，我去拿包，然后我会很开心地跟着你去外星球。他说我不需要带包。我说他那个星球显然特别落后，否则肯定知道女人永远要带着包。他有点不耐烦，但我可不会因为他说他来自外星球就随便跟他走。

“我上楼去，花了些时间找包，又花了些时间上洗手间。等我下楼，他已经走了。”

翠西亚停了下来。

“然后……？”盖尔说。

“花园门开着，我走出去。天上有光，有什么东西闪闪发光。我只来得及看见那东西升上天空，悄无声息地穿过云层消失了。就这样。句号。一种人生结束，另一种人生开始。但过着这种人生，我几乎每秒钟都在想另一个我。另一个没有回去拿包的我。我猜她在外面逍遥快活，而我走在她的影子里。”

一名饭店工作人员绕着吧台问有没有一位米勒先生。没有。

“你真的认为这个……人来自外星球？”盖尔问。

“哦，当然。我看见了太空船。哦，另外，他有两个脑袋。”

“两个？别人没注意到吗？”

“那是个化装酒会。”

“我明白了……”

“再说他用鸟笼罩住了另外一个头，鸟笼上还盖了块布。假装他有只鹦鹉。他敲敲笼子，里面傻乎乎地说什么‘小姐真漂亮’，或者呱呱叫什么的，然后他把盖布掀开半秒钟，哈哈狂笑。笼子里还有一个脑袋，跟着他一起大笑。告诉你吧，那一瞬间让人挺害怕的。”

“我觉得你似乎做了正确的决定，不是吗？”盖尔说。

“不，”翠西亚说，“不，我没有。而且我再也没法干老本行了。你要明白，我是天体物理学家。要是遇到过把第二个脑袋扮成鹦鹉的外星人，就没法好好研究天体物理学了。就是做不到。至少我做不到。”

“我看得出难在哪里，所以你碰到其他人像是在胡言乱语，才会那么严厉。”

“对，”翠西亚说，“看来你说得对。我很抱歉。”

“没关系。”

“顺便说一句，你是第一个听我说这番话的人。”

“我猜也是。结婚了吗？”

“呃，没有。近些年很难一眼看出结没结婚了，对吧？不过你问得没错，因为也许这就是原因。我有几次险些结婚，多数是因为我更愿意活得像个孩子，但每个男人到最后都要问我为啥总盯着他们肩膀后面看。你该怎么对别人说呢？有段时间我甚至觉得应该去精子银行碰碰运气。随便生个什么人的孩子。”

“你不是认真的吧？”

翠西亚笑着答道，“应该不是。我还没有当真去找呢。从没去找过。我的人生故事。从没当真做过什么事情。大概这就是我进电视圈的原因。没有真东西。”

“抱歉，女士，您是翠西亚·麦克米兰吗？”

翠西亚惊讶地转过身，背后站着个头戴司机帽的男人。

“是啊，”她立刻恢复了镇定。

“女士，我已经找了你差不多一个小时。饭店说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我又回去和马丁先生的办公室核实，他们说你肯定住在这家饭店。于是我又问了一次，他们还是说没听过你的名字，我请他们无论如何招呼一圈，他们找不到你。最后我请办公室用传真发了你的照片到车上，我自己进来找。”

他看看手表。

“也许有点迟了，不过你还是想去的吧？”

翠西亚震惊了。

“马丁先生？你说的是NBS的安迪·马丁？”

“对，女士。《早安美国》试镜。”

翠西亚一跃而起。想到先前听见有那么多电话找麦克梅纳斯先生和米勒先生，她险些失控。

“但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司机说，“据我所知，马丁先生认为不妨找个英国口音试试，他在电视网的老板坚决反对。那是茨温勒先生，我凑巧知道他今晚要飞去西海岸，因为要送他去机场的就是我。”

“好的，”翠西亚说，“我准备好了，咱们走。”

“好的，女士。饭店门口的那辆加长豪车。”

翠西亚扭头对盖尔说，“抱歉。”

“去！快去！”盖尔说，“祝你好运。很高兴和你聊天。”

翠西亚伸手去拿包取现金。

“该死，”她说，她把包留在楼上了。

“算我请你，”盖尔说，“真的。和你聊天很有意思。”

翠西亚叹了口气。

“唉，今天上午我真的非常抱歉，另外……”

“别多说了，我没事。只是占星术罢了。没什么害处，又不是世界末日。”

“谢谢。”一时冲动之下，翠西亚拥抱了她。

“东西都带齐了？”司机说，“不需要回去拿包什么的？”

“要是人生给过我什么教训的话，”翠西亚说，“那第一条就是永远别回去拿包。”

一小时零几分钟过后，翠西亚坐在饭店房间两张床之中的一张上。她有几分钟无法动弹，只是盯着她的包，包一脸无辜地坐在另外一张床上。

她手里捏着盖尔·安德鲁斯留的字条，字条上写着：“别太失望。要是想聊聊，就打电话给我。如果我是你，明晚会待在家里。休息休息。别在意我，也别担心。只是占星术罢了，又不是世界末日。盖尔字。”

司机说得对极了。实际上，司机似乎比她遇到的所有NBS员工都熟悉公司内部情况。马丁热衷于此事，茨温勒则不。她得到过一次机会，可以证明马丁是正确的，但她搞砸了。

唉，算了。唉，算了。唉，算了。唉，算了。

该回家了。该打电话给航空公司，看今晚回希斯罗机场的红眼航班还有没有票。她伸手去拿号码簿。

哦，还有更重要的事呢。

她放下号码簿，拿起手包走进卫生间，放下包，取出装隐形眼镜的小塑料盒。忘戴隐形眼镜的她看不清台本和自动提词机。

她把两小片塑料贴在眼球上，心想人生又给她上了一课，有时候绝对不要回去拿包，而有时候一定要去拿；但人生还没有教她学会区别这两种场合。

[1] Anchor有“电视主持人”和“锚”的两层意思。——译者

[2] Masterpiece Theatre，美国PBS电台的一档节目，将世界名著改编成广播剧，从1971年开播至今。——译者

[3] 罗马迫害基督徒时，常将基督徒赶进竞技场，与狮子搏斗。——译者

▇

3

《银河系搭车客指南》过去（提到“过去”我们就想笑）曾就平行宇宙这个论题发表过许多看法，只是先进神祇以下的其他角色理解不了其中绝大部分内容，但现在证据确凿的是所有已知神祇都是在宇宙开创后足足三微秒后出现的，而不是他们通常宣称的宇宙存在前一周，因此他们正忙着交代各种各样的问题呢，眼下实在没空评点物理学的前沿研究。

《指南》就平行宇宙发表的最鼓舞人心的看法是你根本没有一丁点可能理解它，因此你可以说“啥？”说“啊？”甚至挤个对眼开始胡说八道，完全不必害怕被人当成傻瓜。

《指南》说，关于平行宇宙，首先要认识到的是，它们并不平行。

认识到它们严格来说并不是宇宙也同样重要，但等你认识到你此刻认识到的一切都大错特错以后再认识到这一点会更容易接受。

之所以说它们不是宇宙，是因为任何一个宇宙其实都啥也不是，只是对术语称为WSOGMM（万般杂碎总汇）之物的一种看待方式而已。所谓万般杂碎总汇其实也不存在，它只是若真存在就会产生的各种不同看待方式的总和。

之所以说它们并不平行，理由和说大海并不平行相同，因为这么说毫无意义。你可以用任何方式切割万般杂碎总汇，得到的东西永远会被某些东西称之为家园。

现在请随便胡说八道吧。

我们关注的这个地球，由于在万般杂碎总汇中所处位置特殊，它被一个中微子击中了，但其他各个地球则没有。

被一个中微子击中没什么大不了的。

其实你要是有理性，盼着被什么东西击中的话，那就很难想到比中微子更小的了。对于地球这种尺寸的物体来说，被中微子击中完全不稀奇。一点儿也不稀奇。要是有哪一纳秒，地球没有被过路的几十亿个中微子击中，那倒反而稀奇了。

当然，问题取决于你对“击中”的定义，因为物质几乎完全是由虚无构成的。中微子在漫无边际的荒凉虚无中翱翔，真能击中什么东西的概率大抵相当于从巡航飞行的波音747上随便扔个球，正巧击中——比方说——一个鸡蛋三明治。

总而言之，这个中微子击中了某个物体。你大概会说，从宏观角度看没什么紧要的，但这么说简直就是挤着对眼的獾喷口水。在宇宙这种复杂得吓人的地方，若是在某处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就只有凯文才知道会怎么收场了——这里的“凯文”是随便一个实体，屁也不知道。

这个中微子击中了一个原子。

这个原子属于一个分子。这个分子是一个核酸的组成部分。这个核酸是一个基因的组成部分。这个基因是一个遗传配方的组成部分，这个遗传配方是用来生长……等等等等。最终让一株植物多长了一片叶子。地点在埃塞克斯，或者说在许多地质学瞎折腾和冲突之后，将会成为埃塞克斯。

这株植物是三叶草。它极为高效地撒下负担——更准确的称呼是种子——迅速成为全世界占统治地位的三叶草品种。这个微不足道的生物学意外事件与那块万般杂碎总汇内的另外几个小小变数（例如翠西亚·麦克米兰没有和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离开，例如山核桃口味的冰激凌忽然销量大跌，例如这些事件所发生的那个地球没有被沃贡人摧毁，为修建超空间快速通道让路）之间存在着精确的因果关系，此刻正以第4763984132位优先级摆在至高超加隆大学历史系的待研究课题队列里，此刻在泳池边参加祈祷会的各位对此事毫无紧迫感可言。

▇

4

翠西亚开始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密谋和她作对。她知道彻夜向东飞行之后这么想百分之百正常，因为忽然多了整整一个神秘莫测的险恶日子需要你应付，而你完全没有思想准备。知道归知道，但她还是这么觉得。

草坪上有印子。

她并不特别在乎草坪上有没有印子。就她而言，草坪上的印子尽可以爬起来，能滚多远就滚多远。现在是周六早晨，她刚从纽约回到家里，身心俱疲，暴躁而多疑，只想躺到床上，打开收音机，调低音量，听着奈德·谢林机灵得可怕的评论逐渐睡去。

但埃里克·巴特莱特不想放她一马，非得仔细查看那些印子不可。埃里克是老花匠，每周六早晨从村里过来，用手杖在她的花园里戳来戳去。他不相信一大早从纽约回来的人，看不过眼，觉得他们违背自然规律。他相信除此之外的任何事情。

“很可能是太空外星人，”他俯身用手杖戳着细小印痕的边缘说，“最近老听说太空外星人，估计就是他们。”

“是吗？”翠西亚偷偷看表。十分钟，她心想，她还能直立十分钟，然后就会瘫倒在地，无论是在卧室还是花园里。前提还是她只需要站着，要是非得不时睿智点头说“是吗？”，时间估计要减到五分钟。

“当然，”埃里克说，“他们下来，在你的草坪上降落，然后嗡嗡飞走，跟你的猫有关系。邮局的威廉姆斯夫人，知道她那只姜黄色的猫吧？就被太空外星人绑架了。当然啦，第二天又送了回来，但猫的情绪很古怪，一个上午都在跑来跑去，到下午才睡着。平时正好是反过来的，这就是重点。上午睡觉，下午跑来跑去。时差，明白吗？搭星际飞船的时差。”

“明白了，”翠西亚说。

“她说他们还把猫染上了条纹，完全就是登陆舱压出来的那种印子。”

“不觉得像是割草机留下的？”翠西亚问。

“要是更圆一点，我会说有可能，但这些一点也不圆，看见了吗？形状上就很外星人。”

“你不是说过割草机不太灵光、需要修理吗？否则就会在草坪上剜出窟窿来。”

“我是说过，翠西亚小姐，我现在还是这么说。我没有说这绝对不是割草机，只是说从窟窿的形状看，什么更有可能。你看，他们坐在登陆舱里，穿过那些树木降落……”

“埃里克，”翠西亚耐心地说。

“不过呢，翠西亚小姐，我向你保证，”埃里克说，“我会去看看割草机，上周我就要看来着，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

“谢谢，埃里克，”翠西亚说，“我要上床睡会儿。你要什么就自己去厨房拿吧。”

“谢谢，翠西亚小姐，祝你好运，”埃里克说，俯身从草坪上拔起一株草。

“看，”他说，“三叶的三叶草。确实运气不错。”

他仔细查看那株草，看它究竟真的只有三叶，还是掉了一片叶子的寻常四叶草。“话说回来，如果我是你，我会盯着点儿附近的外星人活动。”他目光炯炯地扫视地平线，“特别是从亨里市来的那个方向。”

“谢谢，埃里克，”翠西亚又说，“我会的。”

她上床睡觉，不时梦到鹦鹉和其他鸟类。下午她爬起来，心神不宁，四处乱转，不知道该怎么打发今天剩下的时间，更别提这辈子剩下的时间了。她至少花了一个钟头琢磨今晚该进城还是该去斯塔夫罗，但就是拿不定主意。野心勃勃的媒体人最近都在斯塔夫罗俱乐部扎堆，见见老朋友或许能帮她把自己拉回正轨。她最后决定还是要去斯塔夫罗。地方不错，能找到乐子。她很喜欢斯塔夫罗本人，那位希腊人有个德国父亲——这个组合颇为罕见。几天前翠西亚去阿尔法俱乐部混了一晚上，那是斯塔夫罗早些年在纽约开的，现在由兄弟卡尔打理，卡尔认为他是有个希腊母亲的德国人。要是听说卡尔把纽约的俱乐部搞得不太景气，斯塔夫罗肯定会非常高兴，因此翠西亚打算去逗他开心开心。斯塔夫罗·慕拉和卡尔·慕拉之间谈不上有多少情分。

好的，她下了决定。

接着她又花了一个钟头琢磨该穿什么，最后总算相中了在纽约买的黑色可爱小短裙。她打电话给朋友，问今晚有谁打算去俱乐部，却得知俱乐部今晚有一场私人婚礼酒会，所以不对外营业。

她心想，想按照好不容易制订的计划过日子，那就像按照菜谱去超市买材料：拉过一辆购物车，不管往哪个方向推，购物车就是不肯去那个方向，最后只好买上一堆完全不相干的物事。该拿这些东西怎么办？该拿菜谱怎么办？她不知道。

不过，那天夜里，一架外星太空船降落在她家的草坪上。

▇

5

她望着太空船从亨里市的方向飞来，刚开始只是有点好奇，心想那些灯光是什么东西。她的住处离希斯罗机场可没有几百万英里，所以她早就习惯了看见天上有灯光。但灯光通常不会这么晚出现，飞得也不会这么低，所以她才有点好奇。

灯光越飞越近，好奇渐渐变成了困惑。

唔——她这么想着。翠西亚现在的思维水平仅止于此，时差还没倒回来，她仍旧昏昏沉沉，虽说大脑有一部分忙着向另一部分发信息，但信息不一定能准时到达，连方向对不对都很难说。她走出厨房——她正在厨房煮咖啡——打开通往花园的后门，深吸一口凉爽的夜风，走出后门，抬头仰望。

有个尺寸和大号野营车差不多的东西停在半空中，离她家的草坪有一百英尺左右。

千真万确。悬在半空中。几乎悄静无声。

她胸中掀起波浪。

她缓缓垂下手臂，几乎没注意到滚烫的咖啡洒在了脚上。她连呼吸都顾不上了，望着太空船一英寸又一英寸、一英尺又一英尺，慢慢地降落下来。灯光轻柔地扫过地面，像是在探测和感觉地面。灯光扫过翠西亚。

这简直超出了她的一切期待，难道老天又给了她第二次机会？他找到了她？他回来了？

太空船继续降落，最后静悄悄地落在她家的草坪上。这艘太空船并不像多年前她目送离开的那一艘，但当初她只看见了夜空中闪烁的亮光，其实很难辨认出具体的形状。

寂静。

接着，咔哒，嗡。

接着又是咔哒，嗡。咔哒，嗡。咔哒，嗡。

一扇门滑开了，光线洒在草坪上，射向她。

她等待着，等得浑身刺痒。

光线中出现了一个人影，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宽大的眼睛朝着她慢慢眨动。几只手慢慢举起来打招呼。

“麦克米兰？”一个声音最后说，这个声音尖细而怪异，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个音节。“翠西亚·麦克米兰。翠西亚·麦克米兰女士？”

“对，”翠西亚几乎发不出声音。

“我们一直在监控你。”

“监……控？我？”

“对。”

他们盯着翠西亚看了一会儿，几只大眼睛非常慢地上下打量她。

“你的真人看起来比较小，”其中之一最后说。

“什么？”翠西亚说。

“对。”

“我……我不明白，”翠西亚说。她当然没料到对方会这么说，尽管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出乎意料，但此刻连形势发展都不能如她所料。末了，她说，“你们……你们是……赞法德派来的？”

这个问题让对面的三位似乎好一阵慌乱。他们换上某种轻快的语言，彼此讨论了一小会，然后转向翠西亚。

“我们不这么认为。据我们所知，不是的。”其中之一说。

“赞法德在哪里？”另一个抬头望向夜空。

“我……我不知道，”翠西亚无助地答道。

“离这儿远吗？哪个方向？我们不知道。”

翠西亚心里一沉，意识到他们根本不知道她说的是谁，甚至不明白她在说什么，而她也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她使劲推开失望，催促大脑重新开始运转。没必要失望。她必须清醒过来，面前摆着本世纪最大的新闻。她该怎么办？回屋里去拿摄像机？她一进门他们就飞走了怎么办？究竟应该采用什么战略？她彻底没了方向。还是先让他们继续说话吧，她心想，车到山前必有路。

“你们一直在监控……我？”

“你们所有人。你们星球上的一切。电视，收音机，无线电，电脑，视频线路，仓库。”

“什么？”

“停车场。一切。我们监控一切。”

翠西亚盯着他们。

“肯定很无聊吧？”她脱口而出。

“对。”

“那为什么……”

“除了……”

“什么？除了什么？”

“游戏节目。我们很喜欢游戏节目。”

翠西亚盯着外星人，外星人盯着她，陷入一段长得可怕的沉默。

“我想进屋去拿点东西，”翠西亚非常小心翼翼地说，“说起来，你们要不要跟我进去看看？或者随便出一个人也行。”

“非常乐意，”三个人热情洋溢地说。

三个人有点尴尬地站在她家的客厅里，翠西亚跑来跑去，拿起摄像机、三十五毫米的照相机和磁带录音机，总之就是她在匆忙间能捞到的所有记录设备。三个人都很瘦，在室内光线下，皮肤显出淡紫绿色。

“各位，我马上就好，”翠西亚说，在抽屉里翻找空白磁带和胶卷。

外星人看着装CD和旧唱片的架子，其中之一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一下同伴。

“看，”他说，“埃尔维斯。”

翠西亚忽然停下，重新打量他们三个。

“你们喜欢埃尔维斯？”她问。

“对，”他们答道。

“埃尔维斯·普雷斯利？”

“对。”

她一边困惑地摇头，一边把一盒空白录像带塞进摄像机。

“你们有些人，”客人之一吞吞吐吐地说，“认为埃尔维斯是被太空外星人绑架走的。”

“什么？”翠西亚说，“真的吗？”

“有这个可能。”

“你们难道要说是你们绑架了埃尔维斯？”翠西亚惊呼道。她努力保持冷静，免得弄坏设备，但这个消息令她实在难以承受。

“不，不是我们，”客人答道，“是外星人。这是个非常有意思的假设。我们经常谈起。”

“我得把这个装进去，”翠西亚自言自语道。她检查了一下，确定自己装好了录像带，摄像机开始工作。她把摄像机对着他们，但没有举到眼前，以防吓跑对方。不过她的经验足够丰富，摄像机放在膝头也能准确拍摄。

“好吧，”她说，“现在请介绍一下自己，说得慢一点，仔细一点。你先来，”她对最左边的那位说，“请问尊姓大名？”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对。”

“我明白了，”翠西亚说，“另外两位呢？”

“我们不知道。”

“好，很好，能说说你们是从哪儿来的吗？”

三个人一起摇头。

“你们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他们再次摇头。

“那么，”翠西亚说，“你们是……呃……”

她不知说什么好，但身为职业人员，尽管说不下去了，摄像机还是拿得很稳。

“我们在执行任务，”一个外星人说。

“任务？什么任务？”

“我们不知道。”

她还是稳稳地端着摄像机。

“那么，你们来地球干什么？”

“我们来抓你。”

石头般稳定，石像般稳定。就像放在三脚架上。她心想装上三脚架会不会好一点。之所以琢磨这个，是要给自己一两秒钟，消化他们刚才说的话。不，她心想，手持摄像机更灵活。她同时还想，救命，我该怎么做？

“你们，”她冷静地问，“为什么来抓我？”

“因为我们丧失了理智。”

“抱歉，”翠西亚说，“我得去拿三脚架。”

三个人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兴高采烈地看着翠西亚飞快地翻出三脚架，把摄像机装上去。她的脸色丝毫不变，但压根儿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更不清楚她该怎么看待这一切。

装好三脚架，她说，“好了。”

“为什么……”

“我们很喜欢你访问那个占星家。”

“你们看到了？”

“我们什么都能看到。我们对占星术非常感兴趣。我们很喜欢占星术。非常有意思。不是所有事情都有意思，但占星术很有意思。星星能告诉我们什么，星星能预言什么。我们挺需要这种信息。”

“可是……”

翠西亚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实话实说，她心想，这种事情是琢磨不出一个所以然的。

于是，她就实话实说了，“但我对占星术一无所知。”

“我们很了解。”

“你们很了解？”

“对。我们一直在看我们的星象。我们的兴趣大得很。我们阅读你们所有的报纸和杂志，兴趣同样大得很。但我们的领袖说我们有个问题。”

“你们有领袖？”

“对。”

“他叫什么？”

“我们不知道。”

“老天在上，他难道没介绍过他叫什么？抱歉，这段我得剪辑掉。他是怎么自我介绍的？”

“他不知道。”

“那你们怎么知道他是领袖？”

“他掌握了权力。他说这儿总得有人做点什么。”

“啊！”翠西亚抓住了一条线索，“‘这儿’是哪儿？”

“鲁伯特。”

“什么？”

“你们人类管它叫鲁伯特。你们恒星系的第十大行星。我们在那里定居很多年了。那里无比寒冷，非常没有意思。但很适合监控。”

“你们为什么监控我们？”

“我们只会做这件事。”

“好吧，”翠西亚，“好的。你们的领袖说你们有什么问题？”

“三角测量。”

“你说什么？”

“占星术是一门非常精确的科学，我们很清楚。”

“呃……”翠西亚说，想想又算了。

“但占星术的精确是对于地球而言的。”

“对……吧……”她有一种可怕的预感，像是她模糊地看到了一眼什么东西。

“举例来说，金星从摩羯座升起，这是地球的视角，但我们在鲁伯特上，所以这有什么意义呢？地球从摩羯座升起呢？我们很难知道。我们忘记了许多重要的知识，其中就有三角学。”

“让我实话实说吧，”翠西亚说，“你们要我跟你们去……鲁伯特……”

“对。”

“去根据地球和鲁伯特的相对位置，帮你们计算你们的星象？”

“对。”

“独家报道权归我？”

“对。”

“我归你们了，”翠西亚说，心想这个报道至少能卖给《国家探寻者》。

她登上即将带她去太阳系外围尽头的飞船，第一眼看见的是一面墙的监视器，闪烁着成千上万幅画面。第四个外星人坐在那里望着画面，注意力放在其中一个屏幕上，这个屏幕显示的画面很稳定，是翠西亚刚才即兴访问他的三名同伴的回放。看见翠西亚提心吊胆地爬进船舱，他抬起头。

“晚上好，麦克米兰女士，”他说，“拍得真是不错。”

▇

6

福特·大老爷落地就跑。从通风竖井到地面的距离比记忆中多了三英寸，他算错了落地的时间，过早开跑，笨呼呼地绊了一下，扭伤了脚腕。该死！但他还是顺着走廊跑了下去，只是步履有点蹒跚。

整幢大楼里，警报照例兴奋狂叫，他照例缩起身子，躲在储物柜橱背后，左看右看，确定自己没有被发现，飞快地在小挎包里摸来摸去，寻找此时照例需要的东西。

脚腕疼得要死要活，这点可不照例。

地面不止离通风竖井比记忆中多了三英寸，而且还在和他记忆中不同的另一个星球上，但真正让他猝不及防的还是那三英寸。《银河系搭车客指南》的办公室时常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就更换星球，理由不外乎所在地的气候、所在地的敌意程度、电费账单和税率，但总是以同样的方式重建大楼——连原子都换不了几个。对于公司的许多员工来说，在他们个人彻底扭曲的世界里，唯一不变的恐怕就是办公室布局了。

但今天有些地方很蹊跷。

这件事本身并不稀奇，福特边想边掏出他的轻量级投降毛巾。他生命中的所有东西，无论多少都有点蹊跷。稀奇的是眼下的蹊跷和他习惯了的蹊跷有着细微的区别，但此刻他看不清问题究竟何在。

他掏出三号撬棍。

警报以他非常熟悉的方式响个不停，声音有点像是音乐，他几乎能跟着哼歌。实在太亲切了。外面是个陌生的世界，福特这还是第一次踏上萨考皮利亚·亨沙，他挺喜欢这颗星球。这地方有点狂欢节的气氛。

他从挎包里掏出他在某个街头集市买的玩具弓箭。

他发现萨考皮利亚·亨沙之所以弥漫着狂欢节的气氛，是因为当地居民正在庆祝一年一度的圣安特卫姆猜想节[1]。圣安特卫姆在世时是一位广受欢迎的伟大国王，他有个广受欢迎的伟大猜想。安特卫姆国王的猜想是这样的：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每个人想要的都是快乐、享受和尽可能长久的欢聚。他辞世时留下遗嘱，以全部个人财产赞助一年一度的狂欢节，让大家享用美食，唱歌跳舞，玩“狩猎袋怪[2]”这种傻乎乎的游戏，提醒所有人记住这一点。他的猜想委实震古烁今，人们因此封他做圣人。不止如此，先前因为受石刑惨死或头朝下住在粪桶里而封圣的那些家伙立刻降级，现在大家想起他们只觉得丢人。

《搭车客指南》熟悉的H形办公大楼在城区外围拔地而起，福特·大老爷用熟悉的办法闯了进去。他总是走通风竖井，而不是经过大堂，因为大堂有机器人巡逻，机器人的任务是检查雇员的报销单。福特的报销单恶名昭彰，复杂而难以理解，他早就发现大堂机器人根本就没有足够的脑力理解他试图建立的观点，因此，他更愿意换条路进办公室。

这意味着要触发楼里的几乎所有警报，只有会计科除外，这正中福特的下怀。

他在储物柜后蹲下，舔了舔玩具箭头上的橡胶吸盘，接着把玩具箭扣在弓弦上。

过了不到三十秒，一个小甜瓜尺寸的保安机器人从齐腰高度飞进走廊，左右扫描，寻找异常。

福特看准机器人的来势，横向射出玩具箭，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箭穿过走廊，颤颤巍巍贴在了对面墙上。箭还在半空中，机器人就用传感器锁定了它，转动九十度追上去，看那鬼东西究竟是什么和要去哪儿。

这给福特争取到了宝贵的一秒钟，趁着机器人转到反方向，他用毛巾盖住飞行的机器人，逮住了它。

机器人身上突出着各种各样的传感器，所以没法在毛巾里机动转向，只能前后扭动，无法转身面对抓住它的人。

福特立刻把机器人拽过来，死死按在地上。机器人可怜兮兮地哀叫起来。福特的动作很麻利，久经训练，一只手握着三号撬棍伸到毛巾里面，打开机器人顶部的塑料小盖板，露出逻辑电路。

逻辑虽然很了不起，但正如演化过程揭示的，逻辑也有其特定的缺陷。

任何东西，只要能逻辑思考，就可以被其他认为自己至少能和前者一样逻辑思考的东西愚弄。要愚弄一个完全逻辑机器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重复灌输同样的刺激序列，直到机器人陷入死锁为止。这套理论的最佳演示来自几千年前MISPWOSO（至高超加隆缓慢而痛苦地得出明显得难以想象之结论研究院）著名的鲱鱼三明治试验。

程序让机器人相信它喜欢鲱鱼三明治。这其实是整个试验中最困难的一部分。一旦你用程序让机器人相信它确实喜欢鲱鱼三明治了，就会有一个鲱鱼三明治摆在它面前。于是机器人心里就想：啊哈！鲱鱼三明治！我喜欢鲱鱼三明治。

机器人接着弯腰用鲱鱼三明治铲铲起鲱鱼三明治，但不幸的是，机器人的构造使得直起腰就会让鲱鱼三明治从鲱鱼三明治铲上滑下去，掉在机器人面前的地面上。于是机器人心里就想：啊哈！鲱鱼三明治……等等等等，周而复始又周而复始。要不是鲱鱼三明治是两块面包夹一片死鱼，比机器人还不了解究竟在发生什么，它早就会厌倦这件该死的烂事，爬走找点别的事情消磨时间了。

研究员的科学家因此发现了生命中一切变革、发展和创新的驱动力：鲱鱼三明治。他们就此结果发表论文，但广受批评，被抨击愚蠢到了极点。他们检查试验结果，意识到他们实际上发现的东西是“无聊”，更准确地说，是无聊的实际应用。兴奋之余，他们再接再厉，发现了“恼怒”、“郁闷”、“勉强”和“黏糊”等情绪。接下来的重大突破随着他们不再使用鲱鱼三明治而来，可供研究的新情绪犹如浪涛般袭来，例如“解脱”、“欣喜”、“雀跃”、“胃口大开”、“满足”和最最重要的：想要“快乐”的欲望。

这是最最重大的突破。

控制机器人遇到各种情况时做出反应，这本来非得写无数坨复杂电脑代码才行，如今你很容易就能踢开这些代码，只需要让机器人能够无聊或快乐就行，再设定几种满足了便能引出无聊或快乐的条件，剩下的就全交给机器人自己了。

被福特困在毛巾底下的机器人此刻并不高兴。这个机器人能四处活动的时候很高兴，能看见其他东西的时候很高兴，能看见其他东西四处活动的时候更加高兴，要是四处活动的东西正在做不该做的事情，它就尤其高兴，因为这样它就能心花怒放地跑去举报了。

福特马上就要改正这个问题。

他趴下去，用两个膝盖夹住机器人。机器人的各种感官仍旧盖在毛巾底下，但逻辑线路已经被福特拆得露了出来。机器人乖戾地呜呜叫嚷，但只能扭来扭去，没法动弹。福特用撬棍起出一枚小芯片。芯片一取出来，机器人顿时安静下去，瘫在那里陷入了昏迷。

福特取出的芯片里有很多电脑指令，规定了满足哪些条件，机器人会感到高兴。若是有微小的电脉冲从芯片中间靠左边一点点的地方流到中间靠右边一点点的另一个地方，机器人就会感到高兴。芯片决定电脉冲是流还是不流。

福特从毛巾上抽出一小段织在毛巾里的电线，一头插进芯片左上角的洞眼，另一头插进右下角的洞眼。

这样就够了。现在无论发生什么，机器人都会很高兴。

福特麻利地爬起来，收起毛巾。机器人欣喜若狂地升上半空，飞行路线蜿蜒起伏。

机器人转过身，看见了福特。

“大老爷先生，主子！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很高兴，小伙子，”福特答道。

机器人马上向中央控制系统报告，全宇宙都找不到比现在更好的情况了，警报立刻解除，生活回到正轨。

好吧，差不多正轨。

这地方有点蹊跷。

电脉冲让小机器人快活得语无伦次。福特沿着走廊赶路，机器人跟着他高飞低走，不停说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能跟你说这些实在太开心了。

但福特却不开心。

他经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孔。他们不像他的同类。他们打扮得过于整洁，眼睛过于死气沉沉。每次他觉得在远处见到了熟人，可跑过去打招呼，却发现根本是另外一个人，发型过于利落，表情比福特认识的所有人都冷峻和专注。

一道楼梯向左手边移动了几英寸。一段天花板稍微矮了一丁点。一个大堂经过了重新设计。尽管有点让人晕头转向，但这些事情本身没什么值得担心的，真正让他担心的是装修风格。这里曾经那么轻浮，那么炫目，那么昂贵——因为《指南》在银河系的文明和后文明地区卖得实在很好——但昂贵得很有乐趣。走廊里摆满了疯狂的游戏机。天花板吊着漆得五彩缤纷的三角钢琴。种满树木的中庭里，薇芙行星来的剧毒海洋生物跃出泳池。机器人侍应身穿傻兮兮的衬衫，见到有谁空着手就把冒泡的饮料塞过去。人们在办公室里用皮带拴着巨龙，让翼手龙站在架子上。人们知道怎么快活度日；要是不知道，有许多课程可供选择，直到学会为止。

现在这些都没了。

有人毁了这地方，用极其邪恶的品位糟蹋了它。

福特猛地拐进一个小凹室，一挽手，把飞翔的机器人拽过来。他蹲下去，瞪着胡言乱语的电子小淘气，喝问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噢，都是好事，先生，最最好的事情。能让我坐在你大腿上吗，求你了？”

“不行，”福特推开机器人。能被这么轻蔑地拒绝，机器人欢喜得都要昏过去了，于是开心地飞高飞低，胡言乱语，神魂颠倒。福特再次抓住它，按在面前一英尺的半空中。机器人努力待在那里，但禁不住还要微微颤抖。

“有了些变化，对不对？”福特咬牙切齿道。

“太对了，”小机器人尖着嗓子说，“最不可思议、最美妙的变化。我的感觉不可能更好了。”

“呃，那在此之前是什么样子？”

“无与伦比。”

“但你喜欢这种变化？”福特追问道。

“我什么都喜欢，”机器人呻吟道，“特别是你那么冲我嚷嚷。再嚷嚷一次，求你了。”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啊，谢谢，谢谢你！”

福特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机器人喘息道，“《指南》被并购了，有了新的管理层。舒服得我都要融化了。旧管理层当然也很棒，不过我不确定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

“那时候你脑袋里还没插那一小段电线呢。”

“太对了。对得太惊人了。对得太惊人、对得冒泡、对得冒烟、对得轰隆隆了。多么让人心醉神迷的洞察力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福特继续问道，“新的管理层是什么人？是什么时候并购的？我……唉，算了，”他说，小机器人在无法遏制的喜悦中开始狂呼乱叫，夹着腿使劲蹭自己。“我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福特扑向总编办公室的房门，门框劈裂松脱，他缩成一个球，滚过地板，打算到饮品推车背后停下——推车通常满载全银河系最有劲最昂贵的烈酒——然后抓住推车充当掩护，推着小车挡住自己，穿过办公室最开阔的地方，到极其昂贵但无比粗俗的“莱达与章鱼”雕像后藏起来。与此同时，保安小机器人从齐胸的高度飞进房门，喜出望外地自寻死路，替福特吸引火力。

至少他是这么计划的，他非得有个计划不可。现任总编斯泰格亚泽尔道哥非常危险，精神很不稳定，供稿员工走进他的办公室，若是手里没有经过校对的新文章，他光用眼神就能杀死对方，更何况房间里还有一组激光制导的枪械，连接着门框上的特殊扫描设备，能分辨出谁只带着好得没法挑剔的理由来解释为啥没写稿。一应措施保证了极高的出稿率。

不幸的是，饮品推车不在原处。

福特绝望地滚向侧面，一个筋斗翻向“莱达与章鱼”的雕像，但雕像同样不在原处。他继续翻滚，在绝望中左冲右突，磕碰、旋转、撞上窗户——还好窗户能抵抗火箭袭击——弹回来，浑身淤青、气喘吁吁地倒下，面前是一张漂亮的灰色皱纹皮沙发，这儿从前可没有这种东西。

过了几秒钟，他慢慢爬上沙发背。房间里没有饮品推车，没有“莱达与章鱼”，让他大惊失色的是枪也不见了。他皱起眉头。实在太不对劲了。

“您就是福特先生吧？”一个声音说。

说话的家伙脸上没毛，表情虚伪，坐在宽大的陶瓷柚木镶嵌办公桌前。斯泰格亚泽尔道哥也许是个混账王八蛋，但不管你和他有什么过节，都不会说他脸上没毛或者表情虚伪。这家伙不是斯泰格亚泽尔道哥。

“从你进门的方式来看，我猜你现在没有新材料要提供给……呃……《指南》，”脸上没毛的家伙说。他坐在那里，胳膊肘摆在桌面上，手指搭在一起；天晓得为什么，这么做到现在还没有被列为严重侮辱他人的手势。

“我最近很忙，”福特说得不太有底气。他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土。接着他心想，凭什么我要说得这么没底气呢？他得争取掌握局势。他得搞清楚这家伙是什么人，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到底是谁？”他喝问道。

“我是你的新主编。不过前提是我们决定保留你的职务。我叫冯·哈尔。”他没有伸出手，只是继续说道，“你对保安机器人做了什么？”

小机器人在天花板上慢吞吞地滚来滚去，自顾自地轻声呻吟。

“我让它非常开心，”福特叫道，“这是我的使命。斯泰格亚去哪儿了？更重要的，他的饮品推车去哪儿了？”

“泽尔道哥先生已经离开这个机构。他的饮品推车大概正在帮他接受现实。”

“机构？”福特喊道，“机构？多么愚蠢的字眼，怎能拿来形容这个地方！”

“我们也这么认为。缺乏组织、人员过剩，缺乏管理、酒精过剩，”哈尔说，“这还只是编辑。”

“笑话留给我说，”福特吼道。

“不，”哈尔说，“餐馆专栏交给你。”他把一小片塑料丢在桌上，福特没有去捡，而是说，“你什么？”

“不。我叫哈尔，你叫大老爷。餐馆专栏交给你。我是编辑。我坐在这儿吩咐你做餐馆专栏。懂了？”

“餐馆专栏？”福特困惑得都愤怒不起来了。

“请坐，大老爷，”哈尔说。他转动转椅，站起来，望着二十三层楼以下享受狂欢节的许多细小人影。

“该让事情步入正轨了，大老爷，”他喝道，“我们无限维公司是……”

“你们什么公司？”

“无限维公司。我们并购了《指南》。”

“无限危？”

“这个名字花了我们几百万，大老爷。赶紧喜欢，否则就打包滚蛋。”

福特耸耸肩，他没什么好收拾的。

“银河系正在改变，”哈尔说，“我们必须随之改变。跟着市场走。市场正在前进。新的灵感，新的技术。未来是……”

“别跟我说什么未来，”福特说，“我早就走遍了未来，在未来过了半辈子。和别处没有区别——不对，和别的时间没有区别。还是老一套，除了车子比较快，空气更难闻。”

“那是一种未来，”哈尔说，“那是你的未来，是你接受的未来。你必须学会多维空间地思考问题。有无数个未来朝着所有方向延伸，以此刻为起点——以此刻为起点，以此刻。数以十亿计个未来，每个瞬间都在分岔！每个可能存在的电子的每个可能存在的位置都将膨胀，生成数以十亿计的未来！几十亿几十亿个闪闪发亮的未来！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你的口水要滴下来了。”

“几十亿几十亿个市场！”

“我懂了，”福特说，“你就可以卖出几十亿几十亿本《指南》了。”

“不，”哈尔伸手去取手帕，却怎么也找不到。“抱歉，”他说，“但想到这个，我就无比兴奋。”福特把毛巾递给他。

“我们之所以不卖几十亿几十亿本《指南》，”哈尔擦掉口水，继续道，“是因为费用太高。我们打算把一本《指南》卖几十亿几十亿次。我们利用宇宙的多维特性来削减制造成本。而且不卖给身无分文的搭车客。多么愚蠢的念头！找到一块细分市场，怎么看怎么没钱，居然还想把东西卖给他们。没门。我们要在几十亿几十亿个不同的未来，把书卖给富裕的商务旅行者和他去度假的老婆。这将是整个多维无穷时空可能性里最激进最兴旺最生机勃勃的投机生意。”

“而你要我负责餐馆评论栏目，”福特说。

“我们会很重视你的成果。”

“杀！”福特喊道。他对毛巾喊道。

毛巾从哈尔的手中一跃而起。

这不是因为毛巾自己有了能动性，而是因为哈尔被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紧接着又吓了他一大跳的是福特·大老爷蹿过办公桌，拳头比人先到。实际上福特只是在扑向那张信用卡，但想哈尔在这种组织里已经爬到了这种位置，一个人不可能不培养出强烈的多疑人生观。哈尔明智地采取了预防措施，使劲向后一闪，脑袋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防火箭弹玻璃，随即坠入一连串令人揪心而高度私密的梦境之中。

福特趴在办公桌上，惊讶于事情竟然如此顺利。他瞥了一眼攥在手里的塑料片——这张“随便吃”信用卡刻着他的名字，有效期两年，福特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激动人心的东西——然后翻过办公桌，查看哈尔的情况。

哈尔的呼吸颇为顺畅。福特想到，若是减掉压在他胸口的钱包的分量，他的呼吸也许会更加顺畅，福特于是掏出哈尔胸袋里的钱包，一格一格看过去。颇为可观的现金。信用令牌。超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卡。其他俱乐部的会员卡。某人的老婆和家人的照片——大概是哈尔的老婆和家人，但现如今谁说得准呢？忙碌的高管往往没空照看全职的老婆和家人，周末租个临时的也就够了。

哈！

他不敢相信他找到了什么。

他慢慢从钱包里的一沓收据里抽出一张让人兴奋得精神失常的塑料片。

它的外表并不让人兴奋得精神失常，其实还挺无趣的。它比信用卡略小略厚，是半透明的。要是举起来对着光，你会看见表面以下几英寸埋着许多全息记录的信息和图片。

这是一张“我即我”，尽管完全能够理解，但把这东西随随便便塞在钱包里，哈尔可实在太顽皮，太愚蠢了。现如今不管走到哪儿都有人要你确凿无疑地证明自己的身份，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生活变得极其无聊，就别提要在一个从认识论上说意义不明的物理宇宙里以连贯意识活动所引出的深刻的存在主义问题了。举例来说，咱们看看提款机。人们排着队等待读取指纹、扫描虹膜、颈背皮肤采样和瞬时（近乎瞬时——在乏味的现实中需要足足六七秒）基因分析，然后回答一堆有关他们都不记得他们还有的亲属的问题，还有以前记录过的“喜欢什么桌布颜色？”。这还只是取现金度周末而已。你要是想贷款买喷气车、签订导弹协议或付整个餐馆的账单，那时候才叫够瞧呢。

因此有了“我即我”。这东西编码记录了有关你、你的身体、你的人生的每一丁点信息，存储在一张全能机读卡里，你可以塞在钱包里到处走，代表着当今科技的伟大胜利——败下阵来的不但有科技自己，还有最起码的常识。

福特揣起“我即我”。他忽然想到一个精彩纷呈的好主意。不知道哈尔还会昏迷多久。

“喂！”他朝还在天花板上狂喜迷醉的甜瓜尺寸机器人喊道，“想一直这么高兴吗？”

机器人咯咯笑着说当然。

“那就跟着我，我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能犯错。”

机器人说谢谢，算了，我在天花板上待得很开心。没想到一块上好的天花板就能带来这么多纯粹的愉悦，它想深度挖掘它对天花板的感受。

“要是留在那儿，”福特说，“很快就会被逮住，换掉调适芯片。想一直高兴就跟我走。”

机器人打心底里发出一声长叹，激烈地抒发郁闷，不情愿地从天花板降落下来。

“听我说，”福特说，“能让保安系统的其他部分也高兴几分钟吗？”

“真正快乐的喜悦之一，”机器人带着颤音说，“就在于分享。我满溢、我泛滥、我充盈着……”

“那好，”福特说，“把欢乐洒遍保安网络吧。别给它任何信息，让它高兴就行，免得它认为有必要问这问那。”

他捡起毛巾，开开心心地跑向房门。生活最近有点无聊。现在总算怎么看怎么要变得非常弗洛德[3]了。

[1] 猜想和升天节是同一个单词Assumption。——译者

[2] Wocket，苏斯博士创造的角色，是个活在口袋里的小怪物。——译者

[3] 《指南》第一部里作者杜撰的单词，大致意思是非常老练、非常带劲。——译者

▇

7

亚瑟·邓特这辈子见识过不少下三滥的地方，但还没见过哪个太空港竖着标牌说“连消沉旅行都比到达这里强”。为了欢迎客人，到达大厅挂着“这他妈星”总统微笑的照片。人们只找到了他的这一张照片，是在他吞枪自杀后不久拍摄的，尽管工作人员尽心尽力地修整了底片，但那个笑脸还是像鬼一样。脑袋有半边是用蜡笔画上去的。没有找到人肯继任总统，所以也没有找到照片替换这一张。这颗星球的百姓从古到今只有一种野心，那就是离开。

亚瑟登记住进城区外围的小汽车旅馆，闷闷不乐地坐在潮乎乎的床上，翻看同样潮乎乎的介绍小册子。小册子说第一批定居者艰难跋涉无数光年，来到银河系未经勘测的旋臂尽头，落地后脱口而出的头几个字就是“这他妈”，本星球因此得名。最主要的城镇名叫“算了吧”。没有其他城镇值得一提。这他妈星的殖民不怎么成功，想在这他妈星讨生活的人可不是你想与之为邻的那种人。

小册子提到贸易。这里最主要的商品是这他妈星沼猪皮，但销路不怎么好，因为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想买这他妈星沼猪皮。这个生意还能苟延残喘，只因为银河系总有数量可观的人脑子不正常。先前在飞船狭小的乘客舱里，亚瑟环顾四周，见到的某些同伴让他很不舒服。

小册子讲述了本星球的部分历史。撰写者刚开始显然还想鼓吹一下，着力强调说这地方并不总是那么冷那么潮，但除此之外怎么也找不到好话可说，因此语气很快堕落成了毫不掩饰的挖苦。

小册子讲述殖民的早期历史，说在这他妈星上，主要活动就是抓这他妈星沼猪和剥皮吃肉，因为这他妈星现在只存在这一种动物，其他动物许多年前就绝望而死了。沼猪个头很小，性情凶猛，离完全无法下咽只差那么一丁点，否则人类在这颗星球就无法存活了。那么，在这他妈星活受罪，到底有什么哪怕无比微小的回报呢？唉，什么都没有。彻底没有。甚至用沼猪皮做衣服遮风挡雨都只能收获徒劳和失望，因为沼猪皮薄得难以理解，而且还透水。定居者对此众说纷纭。沼猪有什么保持温暖的秘诀吗？要是有谁学会了沼猪互相交谈的语言，他们就会知道根本没有秘诀。沼猪和这里的任何人一样觉得又冷又潮。可惜谁也没有哪怕最起码的兴趣去学习沼猪语，原因非常简单：这种动物的沟通手段是卯足了劲互咬大腿。这他妈星的生活反正就这么回事，沼猪想说的内容基本上都能用这种手段表达。

亚瑟继续翻看，终于找到了他在找的东西。小册子最后面是这颗星球的几幅地图。地图粗糙而简单，因为谁都不该对它们产生过多的兴趣，但亚瑟看到了他想知道的事情。

刚开始他没认出来，因为地图和他预想中的恰好颠倒，因此看起来完全陌生。当然了，上和下，北和南，这些都是任意指定的方位，但我们已经习惯了现在看待事物的方式，亚瑟把地图颠倒过来，理解其中的意义。

左上角有一大块土地，从上到下渐渐变窄，中段极细，向下重新膨胀，状如巨大的逗号。右手边几大块土地的交错形状颇为眼熟。轮廓线不完全相同，亚瑟不确定是因为地图太粗糙还是因为海平面较高，抑或是事情在这儿就是不一样。但证据确凿，不容置疑。

这无疑就是地球。

更准确地说，这绝对不是地球。

只是很像地球，在时空中占据着同样的坐标。至于在可能性中的坐标就天晓得了。

他叹了口气。

他意识到，这里是他能找到的最接近故乡的地方。这意味着他与故乡已经远得不能再远。他闷闷不乐地合上小册子，思考在地球上接下来他会做什么。

他对刚才的念头挤出空洞的笑声。他看着旧手表，晃了晃，上紧发条。根据他自己的时间标度，他结结实实旅行了一年才来到这里。一年前，他们在超空间发生事故，芬切琪彻底消失。前一分钟她还在暴跌航机里坐在他身旁，下一分钟飞船来了个毫不稀奇的超空间跳，他再看过去，芬切琪就不在了。座位甚至没有一丝暖意。她的名字甚至不在旅客名单上。

他跑去投诉，空航公司非常紧张。太空旅行经常出怪事，许多怪事让律师挣了许多钱。他们问亚瑟和芬切琪来自哪个银河区段，亚瑟答道ZZ9复Z阿尔法，他们完全放松下来，亚瑟一看就知道准没好事。他们甚至还笑了笑，不过当然饱含同情。他们让他看机票合同上的条款，条款说不建议生命诞生于复区的个体进行超空间旅行，否则风险自负。他们说大家都知道这一点。他们摇着头吃吃窃笑。

亚瑟走出他们的办公室，发现自己在微微颤抖。不止因为他以最彻底最决绝的方式失去了芬切琪，还因为他在银河系待得越久，他彻底不了解的事情似乎就越多。

他暂时迷失在了这些令人麻木的记忆中，有人敲了敲旅馆房间的门，没等他回答就打开了门。一个衣冠不整的胖子拎着亚瑟唯一的小提箱走了进来。

他才说到“要我放在哪——”突然就是一阵剧烈的骚动，他猛撞房门，想挡住一只浑身疥癣的小动物，那动物咆哮着从潮乎乎的夜色中蹿出来，一口咬住胖子的大腿，不顾那儿绑着几层厚实的皮革衬垫。接着是好一阵难听难看的吱喳和扭打，胖子狂呼乱喊，指天画地。亚瑟抓起门口的大头棒——显然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准备的——猛揍沼猪。

沼猪突然松开嘴，瘸着腿向后退，晕乎乎、惨兮兮。它在房间角落里焦躁不安地打转，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紧张地仰望亚瑟，脑袋怪模怪样地朝一侧使劲抽搐。它的下巴似乎脱了臼。它叫了两声，用湿乎乎的爪子刨地板。给亚瑟拎手提箱的胖子坐在门口骂娘，按着大腿上的伤口止血。他的衣服已经被雨淋湿了。

亚瑟望着沼猪，不知如何是好。沼猪好奇地看着他。它尝试着接近亚瑟，轻轻发出哀怨的呜咽叫声，痛苦地扭动下巴。它突然扑向亚瑟的大腿，但脱臼的下巴咬不住东西，它悲哀地叫着，落回地上。胖子一跃而起，抓过大头棒，把沼猪的大脑在薄地毯上砸成了黏糊糊的一团，接着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像是在说鬼东西你倒是再动弹啊，再动弹一下给老子看看啊。

一只眼球在沼猪被捣烂的脑袋上责备地看着亚瑟。

“你觉得它那是想说什么？”亚瑟小声说。

“唉，没什么，”胖子答道，“它只是想表示友好罢了。”他抓紧大头棒，补充道，“而这只是我们友好回去罢了。”

“下一班离开的飞船是什么时候？”亚瑟问。

“你不是刚到吗？”胖子说。

“对，”亚瑟说，“咱坐坐就走。我只是想看看是不是找对了地方。抱歉。”

“你是说你来错了星球？”胖子顿时吊长了脸，“有意思，大家都喜欢这么说。特别是住在这儿的人。”他盯着沼猪的残尸，眼神透着世代相传的深刻怨恨。

“哦，不，”亚瑟说，“倒的确是这个星球，没错。”他捡起床上潮乎乎的小册子塞进衣袋，“没事了，谢谢，给我就好。”他接过胖子手里的手提箱，走到门口，望着外面阴冷潮湿的夜晚。

“对，的确是这个星球，没错，”他重复道，“找对了星球，走错了宇宙。”

一只孤零零的鸟儿在天上盘旋，他迈步返回太空港。

▇

8

福特有他自己的道德准则。没多了不起，但毕竟是他自己的，所以他多多少少总要坚持。他定的规矩有一条是绝不自己买酒。他不确定这能不能算是道德准则，但有什么就用什么终归没错。他同时坚定而彻底地反对各种形式的虐待动物，鹅除外。此外，他绝对不偷雇主的东西。

好吧，不完全是偷。

要是福特把报销单递给会计主管，而会计主管没有换气过度并拉响警报封锁所有出入口，那么福特会觉得他的工作没有做到位。但是，真正偷东西就是另外一码事了。那是咬衣食父母的手。抱着使劲吸，甚至怀着爱意轻轻啃，这些都没问题，但不能真的一口咬下去。尤其是那只手还属于《指南》。《指南》是神圣的，《指南》是特别的。

福特缩着身子左弯右绕往楼下跑，心想这一点即将改变。你们只能怪自己。看看这鬼地方。一排排整洁的灰色小隔间和经理办公鸽子笼。备忘录和会议纪要在电子网络里飞来飞去，产生的嗡嗡声让整个地方变得沉闷压抑。老扎在上，外面大家在街上玩狩猎袋怪呢，但在这里，在《指南》办公室的核心地带，居然没人敢不顾一切地在走廊里踢球，或者身穿颜色非常不合时宜的沙滩装。

“无限维公司，”福特暗自怒骂，他快步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一扇又一扇门魔术般地为他打开，连问都不问他一声。电梯开心地送他去电梯不该去的地方。福特想走一条尽可能曲折复杂的路径，大体方向是朝楼下去。快乐的小机器人解决了所有问题，遇到保安线路就一波又一波地传播默然和喜悦。

福特觉得小机器人需要个名字，决定叫它艾米丽·桑德斯，纪念他曾经非常喜欢的一个姑娘。接着，他觉得一个保安机器人叫艾米丽·桑德斯未免有点荒谬，于是决定叫它科林，纪念艾米丽的狗。

他正在往大楼深处走，进入他从未进过的区域，安全等级越来越高的区域。遇到的员工开始投来困惑的眼神。到了这种安全级别，你甚至不能称呼他们是“人”。他们做的也多半是只有员工才能做的事情。等晚上回家和亲人团聚，他们才会重新变成人，等孩子用可爱的闪闪发亮的眼睛仰望着他，问，“爹地，你今天都做了什么呀？”他们只会淡然答道，“我履行了一名员工的职责，”然后就不再说下去了。

这其中的真相是，《指南》喜欢戴上欢快祥和的假面具，但背后藏着各种各样坑蒙拐骗的鬼把戏——至少在无限维公司那帮人闯进来，开始让整件事情都变成坑蒙拐骗的鬼把戏之前，《指南》还喜欢戴上一个假面具。这里有五花八门的税务骗局、敲诈勒索和幕后交易，用以支撑闪亮体面的外表，安全研究和数据处理部门占据的几个楼层就是这一切的中心。

每隔几年，《指南》就要换一颗星球，重建业务，复制大楼。《指南》一开始会融入当地的文化和经济，提供就业机会、幻想和冒险的感觉，到处都阳光灿烂，欢歌笑语。但最后当地人会发现他们并没有得到任何实际好处。

等《指南》带着大楼搬家，他们会走得像夜里的小贼——其实根本就是夜里的小贼。他们通常挑凌晨离开，天亮以后，当地人会发现丢了许多东西。整个星球的文化和经济往往在一周之内崩溃，曾经繁荣的星球变得荒凉，满目疮痍，但居民不知怎地会觉得他们参与了什么伟大冒险。

福特大踏步走向办公楼最敏感的区域深处，“员工”朝他射去困惑的眼神，但见到科林就纷纷放下心来；科林飞在福特身旁，满足地哼着小调，帮他的每一步扫清障碍。

大楼的其他各处也陆续响起警报，说明很可能有人发现了昏迷的冯·哈尔，这或许是个问题。福特本来希望他能在回来的路上把“我即我”塞回哈尔的口袋里。好吧，这个问题留给以后，此刻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决。现在他才不打算担心呢。不管他和小科林走到哪儿，都有甜蜜和灯光包围着他，更重要的是，还有默然顺从的电梯和奴颜婢膝的房门心甘情愿地为他服务。

福特甚至吹起了口哨，这大概犯了什么忌讳。没人喜欢吹口哨的家伙，尤其是操纵我们命运的天神。

接下来的一扇门不肯打开。

太糟糕了，因为这正是福特走了这么远最想进的一扇门。灰色的门立在面前，铁了心地不肯打开，门上的牌子写着：

严禁入内

包括有权入内的人员

你在浪费你的时间

走开

科林报告说越往大楼深处走，这些门就越是阴沉。

他们此刻位于地下十层左右。空气像是从冰箱里吹出来的，有品位的灰色粗麻布墙纸换成了狰狞的灰色铆焊钢墙。科林逐渐安静下来，疾风骤雨般的狂喜变成了毅然决然的快活。他说他有点累了。他耗费了全部能量，也没能把一丝友善之情塞给前面这扇门。

福特一脚踹过去，门开了。

“胡萝卜加大棒，”他嘟囔道，“永远管用。”

他穿过那扇门，科林跟着他飞进去。就算福特短接了他的喜悦电极，他此刻的快乐也仍旧是紧张的快乐。他前后左右微微颤动。

房间很小，完全是灰色的，嗡嗡作响。

这是整个《指南》的神经中枢。

排列在灰色墙壁前的电脑终端，那是一扇扇窗户，通往《指南》运作的各方各面。左手边，田野调查员从银河系的每个角落通过亚以太网络发来报告，直接送进助理编辑的办公室网络，秘书会把报告里的精彩部分砍个一干二净，因为助理编辑都出门吃午饭去了。砍剩下的报告被射到大楼的另外半边（H形状的另外一条腿），那里是法律部门的驻地。法律部门会砍掉剩下还稍微有点精彩的所有内容，然后扔回到执行编辑的办公室，执行编辑也出门吃午饭去了，他们的秘书拿起来读一读，嘴里说着真是愚蠢，手上砍掉剩下的大部分内容。

等终于有编辑吃完午饭，踉踉跄跄地回到办公室，他们会惊呼道，“什么没滋没味的狗屎！X”——X代表撰写稿件的田野调查员——“跨了他妈半个银河系就寄回来这种东西？在乱盖拉卡查意识区待了他妈的整整三个公转周期，过得那么精彩刺激，居然只发回来这种没精打采的稀屎？不许他报销费用！”

“这份稿件怎么办呢？”秘书会这么问。

“唉，放到网络上吧。总得放点什么上去。我头疼，先回家了。”

于是，已经被编辑得面目全非的稿件经过法律部门的最后一轮刀劈火烧，送回这个房间，通过亚以太网络对外广播，银河系各处都将瞬间收到结果。负责这部分工作的设备由右手边的电脑终端监管和控制。

另外一方面，拒绝报销调查费用的指令会被送往右上角的那台电脑终端，福特·大老爷此刻就在大步流星地走向那台终端。

（如果你在行星地球上读这本书，那么：

一、祝你好运。你有太多的东西屁也不知道，但你并不孤独。只是就你而言，对这些事情屁也不知道的后果格外可怕，不过话也说回来，哥们，小角色反正是要被践踏消灭的。

二、别以为你知道电脑终端是什么。电脑终端可不是什么笨重的旧电视机，前面摆着个打字机。电脑终端是媒介，让心灵和肉体接触宇宙，并移动其中的一两个比特。）

福特快步走到那台终端前坐下，一头扎进那台终端里的宇宙。

这不是他熟悉的平常宇宙，这个宇宙充满了紧密折叠的许多行星，有狂放的地形、高耸的山峰、令人心惊胆战的沟壑，有无数卫星粉碎变成海马，有带毒的喷涌裂隙，有沉静起伏的海洋，有无底疾驰的呼啸方特。

他停下动作，镇定心神。他控制住呼吸，闭上眼睛，重新望过去。

原来这就是会计们消磨时间的地方。他们显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他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尽量不让这一切膨胀、浸透、淹没他。

他在这个宇宙不认识路，甚至不清楚是什么物理定律决定这里的时空范围和行为举止，但本能叫他寻找他能感知到的最明显的物体，然后向它接近。

无法分辨距离的远方——是一英里或一百万英里之外，还是眼睛里的一粒尘埃？——有一座令人瞠目结舌的山峰横跨云霄，山峰向上不停攀升，顶端绽放成羽饰[1]、集块岩[2]和掌院[3]。

他挣扎着走向山峰，深一脚浅一脚，快一步慢一步，终于在缺乏意义的无虚长时间之后到了山脚下。

他伸展双臂，贴在山峰上，紧紧抓住凹凸不平的坑洼表面。他确定自己总算安全了，于是犯了个可怕的错误：向下看。

深一脚浅一脚、快一步慢一步挣扎前行的时候，脚下的距离并没有故意跑出来捣乱，但现在抱住山峰之后，那距离让他心脏枯萎、大脑弯折。指节因为疼痛和用力变白，牙齿不受控制地互相研磨扭打，汹涌而来的眩晕恶心逼得眼珠直往上翻。

凭着无与伦比的意志力和信念，他干脆松开手，使劲一推。

他感觉自己飘了起来。先是飘开，然后反直觉地飘向上方，一直向上飘。

他把肩膀向后一甩，垂下胳膊，望着上方，听任自己被轻飘飘地向上拉扯，飞得越来越高。

没过多久——不过这类字眼在这个虚拟宇宙里没有任何意义——上方出现了一道岩架，他可以抓住爬上去。

他直起腰，抓住岩架，爬了上去。

他喘了一会儿，这事情让他有点紧张。

他死死抓住岩架，坐了下去。他不确定这到底会让他不往下掉还是不向上升，但他需要抓着点什么东西，方便他勘察周围的世界。

高度令人眩晕，转得他难受，大脑被拧成一坨，他忍不住闭上眼睛，呜咽着抱住高耸山峰的狰狞岩壁。

他慢慢调整呼吸，一遍遍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图像勾绘的世界，是虚拟宇宙，模拟现实。他随时都能跳出去。

他跳了出去。

他坐在一张泡沫填充的蓝色仿皮办公室转椅上，面前是一台电脑终端。

他放松下来。

他贴着高得无法想象的山峰，屁股底下是一道狭窄的岩架，脚下是让大脑失灵的深渊。

问题不止是地面离他有那么遥远，他还希望地面别再波动起伏了。

他必须把握住，不是岩壁——那只是幻象。他必须把握住局势，一边看着他所在的物理世界，一边从情感上将自我抽离出去。

他在心里鼓足劲，在他松开岩壁本身的那个瞬间，同时放开了岩壁存在的念头，让自己无拘无束地坐在那里。他望向世界。他呼吸平稳。他很冷静。他重新掌握了局面。

他在《指南》财务系统的四维地形学模型里，很快就会有人或东西想知道理由。

他们来了。

一小撮眼神如钢铁的凶残怪物穿过虚拟空间扑向他，他们有尖尖的小脑袋和细细的小胡子，气势汹汹地问他是谁、他在这儿干什么、他获得了谁的授权、授权给他的授权者是谁、他的内腿长度是多少，等等等等。激光在他全身上下扫来扫去，仿佛他是超市结账处的一袋饼干。任务更重的激光炮暂时引而不发。这些事情虽然发生在虚拟空间里，但其实也没有区别。在虚拟空间里被虚拟激光虚拟地杀死和在真实空间里被真实激光真实地杀死一样，因为你认为自己死了就死了。

激光读取器扫过指纹、虹膜和发线后退的谢顶图案，越扫越激动，完全不喜欢它们读到的内容。唧唧喳喳的问话声越来越尖利，问的都是高度私密和侮辱性的内容。不锈钢手术小刮刀伸向后脖颈的皮肤，福特屏住呼吸，轻声祈祷，从口袋里掏出冯·哈尔的“我即我”，在它们面前挥了挥。

所有激光同时落在那张小卡片上，上下内外扫来扫去，检查并读取每个原子的内容。

激光突然停下了。

整群虚拟小警探啪的一声立正。

“很高兴见到您，哈尔先生，”他们异口同声讨好道，“有什么能效劳的吗？”

福特缓缓露出狞笑。

“说起来，”他答道，“我觉得倒还真有。”

五分钟后，他走出房间。

做手脚三十秒就够了，三分三十秒用来掩盖踪迹。他在虚拟结构里基本上可以为所欲为。他可以把整个机构的所有权都转到自己名下，但那么做恐怕很难不被注意到。再说他也不想要所有权，那意味着责任和熬夜加班，更别提旷日持久的大规模欺诈调查和长时间蹲大牢了。他要的东西除了电脑谁也不会注意到，正是这部分工作花了他三十秒。

花了三分三十秒的事情是给电脑编程，不让电脑注意到它注意到了蹊跷。

重点是让电脑不想知道福特打算干什么，接下来他就可以放心了，电脑不但会消灭浮现出来的蛛丝马迹，还会自己想出合情合理的解释。这个编程技巧来自对一种心理阻隔的反向工程解析；平时完全正常的人要是被选上高位，就会毫无例外地罹患这种精神疾病。

剩下的一分钟里，他发现电脑系统已经有了一个心理阻隔——而且还很大。

要不是自己在忙着制造心理阻隔，他怎么都不可能发现这东西。在他打算安插心理阻隔的地方，福特碰到了整整一大团滑溜溜的合理推诿过程和转移视线子程序。当然了，电脑坚决否认知道它们的存在，进而拒绝承认它坚决否认过它的存在，说服力强烈得险些让福特以为是他弄错了。

他激赏不已。

他太赞赏了，甚至都懒得安插他编写的心理阻隔过程，干脆设置程序调用现成的了事，让程序遇到问题再调用自己，以此类推。

他马上开始调试他编写的那一小段代码，但发现代码根本不存在。他骂骂咧咧地到处搜寻，但连半个脚印都没有找到。

就要重头再写一遍的时候，他意识到之所以找不到，是因为代码已经在运行了。

他满意地咧嘴一笑。

他尝试研究另一个心理阻隔是干什么的，但发现电脑里还有个心理阻隔就是预防这个的——并不稀奇。事实上，他已经找不到那个心理阻隔的存在了——就有这么厉害。他怀疑自己是做梦梦见的。他怀疑梦见它和大楼里的什么东西还有数字十三有关系。他测试了几次。没错，肯定是做梦梦见的。

没空兜圈子了，重大安全警报响彻全楼。福特搭电梯回底楼去换高速电梯。他必须要在哈尔发现前想办法把“我即我”塞回哈尔的口袋。具体怎么办，他还不清楚。

电梯门打开，大群保安和机器人出现在眼前，他们一个个跃跃欲试，挥舞着模样下流的武器。

他们命令他出来。

他耸耸肩，向前走了两步。他们粗鲁地挤过他，钻进电梯，电梯带着他们去底下的楼层继续搜捕他。

好玩，福特心想，随手友好地拍了拍科林。福特只遇到过一个真正有用的机器人，那就是科林。科林在他面前的半空中上下起伏，欢喜得口吐白沫。福特很高兴他给科林取了狗的名字。

他很想就这么一走了之，希望能有个好结果，但他知道要想得到最好的结果，那就不能让哈尔发现他的“我即我”丢了。他必须想出办法，偷偷摸摸把它放回去。

他们走向高速电梯。

他们走进电梯，电梯打招呼说，“嗨。”

“嗨，”福特答道。

“今天要我送您们去哪儿？”电梯说。

“二十三楼，”福特说。

“今天似乎特别受欢迎，”电梯答道。

唔，福特心想，这话他可不爱听。电梯点亮面板上二十三楼的小灯，嗖的一声开始爬升。楼层面板上有什么东西让福特心里一抖，但他说不清到底是什么，随即忘了这个念头。他更担心的是他想去的楼层今天特别受欢迎。他根本没想清楚万一遇到什么该如何应付，因为他完全不知道他会撞见什么事情。只能见招拆招了。

到了。

门打开。

不祥的安静。

空荡荡的走廊。

哈尔的办公室有一扇门，门周围有薄薄一层灰。福特知道构成灰的是数以十亿计的分子小机器人，它们爬出木材，自我复制，重建那扇门，自我拆解，爬回木材，等待器物损坏。福特琢磨着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但马上就更担心自己这条小命了。

他深吸一口气，拔腿就跑。

[1] 一簇装饰性的羽毛。

[2] 一堆乱七八糟的石块。

[3] （东正教）主教以下的一个神职人员级别。

▇

9

亚瑟有点失落。有整整一个银河系的各种东西在等待他，要是因为缺了两样东西——他诞生的那颗星球和他爱的那个女人——就总在心里怨天尤人，那样会不会太没礼貌了。

该死的，去他妈的，他心想，觉得自己需要指导和建议，于是打开《银河系搭车客指南》。他找到“指导”，发现条目说，“见‘建议’”。找到“建议”，发现条目说，“见‘指导’”。《指南》最近更新了很多这种内容，他估计《指南》大概快完蛋了。

他朝着银河系的东部外围而去，《指南》说那里是智慧和真理的发源地，特别是夏威留斯行星，那里充满了先知、预言家、占卜师和外卖匹萨店，因为大部分神秘主义者都不会做饭。

然而，似乎有什么灾难降临在了这颗行星。亚瑟在大预言师居住的村庄街头漫步，发觉这里弥漫着沮丧的气氛。他遇到一位正在垂头丧气封店的预言师，问这到底是怎么了。

“不再需要我们了，”预言师粗声粗气地答道，拿着一根木板横在小屋的窗口，开始钉钉子。

“啊？为什么？”

“拿着那头，我给你见识一下。”

亚瑟接过木板没有钉上的那一头，老预言师急匆匆地走进小屋，过了几分钟拿着个亚以太小收音机出来。他打开收音机，调节频道，把它放在他平时坐着预言未来的小木凳上，然后接过木板，继续钉钉子。

亚瑟坐下听收音机。

“……得到证实，”收音机说。

“明天，”收音机继续道，“波伏拉维古斯的鲁皮·嘎·斯蒂普副总统将宣布参选总统。他在明天的讲演中将……”

“换频道，”预言师说。亚瑟揿下按钮，换到预先设置好的另一个频道。

“……拒绝评论，”收音机说，“下周泽布什区域的失业率将创下有史以来的最低纪录。将在下个月发表的报告称……”

“再换，”预言师恶狠狠地叫道。亚瑟再次揿下按钮。

“……明确否认，”收音机说，“苏福林皇朝的基德王子和拉乌依阿尔法的胡丽公主在下个月举办的皇室婚礼将是本简杰地区历史上最宏大的庆典。我们的记者翠丽安·星将在现场为我们报道。”

亚瑟大吃一惊。

收音机里忽然传出人群欢呼和铜管乐队齐奏的声音。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说，“好的，克拉特，下个月中这里的场面实在难以置信。胡丽公主看起来艳丽动人，她身穿……”

预言师把收音机从木凳上扫到地上的尘土里，收音机在地上叽嘎叫喊，像是坏了嗓子的小鸡。

“知道我们要和什么竞争了吗？”预言师抱怨道，“来，按住这儿。不是那儿，是这儿。不对，不是那么按。这头朝上。换个方向啊，白痴。”

“我在听收音机，”亚瑟委屈地说，无助地躲闪预言师的榔头。

“大家都一样，所以这地方才变得像个鬼城，”预言师朝地上啐了一口。

“不，我是说我好像认识那个人。”

“胡丽公主？要是我非得跟每个认识胡丽公主的人打招呼，那我必须多长两个肺才行。”

“不是公主，”亚瑟说，“是记者。她叫翠丽安。不知道姓的那个‘星’是从哪儿来的。她和我来自同一颗行星。我还经常想她去哪儿了呢。”

“老天，最近她满时空统一体地乱转。这儿没有三维电视台，不过感谢绿色巨物亚克抽搐，你能在收音机里听见她的报道，她穿越时空到处闲逛。她想安顿下来，给自己找个平静的年代，这位姑娘是这么说的。每次说到最后总要痛哭流涕。这会儿多半已经开哭了。”他挥动榔头，使劲砸在自己的大拇指上，然后开始指天骂地。

先知居住的村庄好不到哪儿去。

有人说要找好先知，就看其他先知去找哪个先知，但那位老兄也歇业了。门口挂着个牌子说，“我现在啥也不知道了，试试隔壁，不过这只是建议，不是正式的神谕。”

“隔壁”是几百码外的一个岩洞，亚瑟走了过去。烟雾和蒸汽分别从小火堆和悬在火堆上的旧铁皮罐子里冒出来，罐子里还散发出一种非常难闻的气味——至少亚瑟觉得是从罐子里冒出来的。旁边绳子上正在晾晒当地一种类山羊动物吹胀的尿泡，气味可能来自那里。近得让人担心的一小段距离之外，地上丢着一堆那种当地类山羊动物的尸体，气味也可能来自那里。

但味道也同样可能来自忙着打尸堆上的苍蝇的老妇人。这是个毫无指望的任务，因为苍蝇一只只都有酒瓶盖那么大，而老妇人只握着个乒乓球拍，再说她似乎还是个半瞎子。胡乱挥舞的乒乓球拍时不时偶然撞上一只苍蝇，“咣当”一声闷响令人心情舒畅，被击中的苍蝇嗖地飞出好远，吧唧一下砸烂在离洞口五六码远的岩壁上。

从神色举止看得出，这就是她生命中最辉煌的瞬间。

亚瑟站在礼貌距离外，望着这异乎寻常的一幕，最后轻轻咳嗽一声，想引起她的注意。不幸的是，要出于礼节轻轻咳嗽一声，亚瑟首先要吸气，结果吸进了太多他到目前为止始终不敢多吸的当地空气，导致他爆发出一阵嘶哑嘈杂的呛咳，瘫倒在岩壁上，泪水横流，险些窒息。他拼命呼吸，但每吸一口气，情况就更糟糕一些。他呕了一口，再次险些窒息，他在呕吐物里打滚，又向前多滚了几码，最后总算起身，双手两膝着地，喘息着爬进稍微新鲜一点的空气。

“不好意思，”他总算喘上了半口气，“我实在非常抱歉。我觉得自己真是蠢透了，那么……”他绝望地朝散落洞口的那一小摊呕吐物打着手势。

“我能说什么呢？”他说，“还能说什么呢？”

他终于引起了老妇人的注意，老妇人怀疑地朝他左右张望，但半瞎的她很难在模模糊糊的嶙峋背景上找到他的身影。

他很帮忙地挥挥手，喊道，“哈啰！”

老妇人终于看到了他，自言自语咕哝两声，转身继续去拍苍蝇了。

从她挥拍时掀起的气流判断，情况明显得恐怖：那股怪味的主要源头正是她。正在晾晒的尿泡、溃烂的尸体和毒汁般的肉汤肯定都作出了可观贡献，但祸害空气的罪魁祸首无疑是她本人。

她又狠狠地击中一只苍蝇，苍蝇在岩壁上撞得稀烂，肚肠滴滴答答往下淌，要是她能看见那么远的地方，肯定会觉得赏心悦目。

亚瑟摇摇晃晃地站直，揪了一把干草擦拭身体。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做才能让老妇人注意到他。他有点想就这么一走了之，但觉得把呕吐物留在别人家门口似乎不太地道。他琢磨着该怎么办。他瞅见地上这儿那儿有几簇褴褛干草，于是开始拔草。但他担心等自己走到那摊呕吐物附近，不但没法清理战场，反而会再添上一摊。

正在跟自己辩论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老妇人总算对他说了句什么。

“不好意思，没听清？”他喊道。

“我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老妇人的声音细弱而沙哑，他只能勉强听见。

“呃，我想请你给我点建议，”他喊道，觉得有点可笑。

老妇人转过身，眯着近视眼看了亚瑟一会儿，又转回去，朝一只苍蝇挥拍，可惜打了个空。

“什么方面的？”她问。

“不好意思，没听清？”他说。

“我说，什么方面的？”老妇人几乎尖叫起来。

“呃，”亚瑟说，“其实我想问个大方向。旅游小册子上说——”

“哈！小册子！”老妇人啐道。她的乒乓球拍似乎挥舞得更加随意了。

亚瑟从口袋里掏出皱皱巴巴的小册子。他不确定这是为什么，因为他已经读过，而老妇人应该不想读。不过他还是打开了小册子，让自己暂时有东西可以皱着眉头边看边陷入思考。这份小册子絮絮叨叨地说什么夏威留斯预言家和大贤者的古老神秘技艺，天花乱坠地吹嘘夏威留斯人如何好客。亚瑟仍旧带着《银河系搭车客指南》，打开却发现里面的条目越来越抽象和偏执，多了无数“x”、“j”和“{”。什么地方出了岔子，但不知问题出在他的这部设备，还是《指南》的机构核心有什么东西或什么人犯了可怕的错误，甚至产生了幻觉；反正他比平时更加不信任《指南》了，意思就是说他半个比特也不信任它，只有坐在石块上发呆时才掏出来垫着吃三明治。

老妇人转过身，缓缓走向他。亚瑟忍不住不加掩饰地辨别起了风向，她走得越来越近，亚瑟有点立足不稳。

“建议，”她说，“给你点建议，啊？”

“呃，对，”亚瑟说，“没错，就是——”

他又皱起眉头盯着小册子，像是想确定他没有误会什么，愚不可及地找错了星球什么的。小册子说，“友好的当地居民乐于和你分享祖先的知识与智慧。和他们一起眺望神秘纷乱的过去和未来吧！”小册子里还有几张优惠券，但亚瑟实在不好意思剪下来拿给别人。

“给你点建议，啊？”老妇人又说，“想问个大方向，对吧？什么呢？该怎么对待人生这种事情？”

“对，”亚瑟说，“就是这种事情。非得要我说实话？我有时候觉得这确实是个问题。”他绝望地挪着寸步，左冲右突，尽量留在她的上风处。她突然从亚瑟面前转身，朝着洞口走去，打了亚瑟一个措手不及。

“那你得帮我取一下复印机了，”她说。

“什么？”

“复印机，”老妇人耐心地重复道，“你得帮我拖出来。太阳能的。但我必须藏在洞里，免得有鸟在上面拉屎。”

“我懂了，”亚瑟说。

“我要是你，就深呼吸几次，”老妇人喃喃道，跺着脚走进阴暗的洞口。

亚瑟听从了老妇人的建议，险些换气过度昏过去。等他觉得准备好了，他屏住呼吸，跟着老妇人走进洞穴。

那是一台古老的大型复印机，摆在就快散架的推车上，刚好在洞穴幽暗处的边上。地上遍布碎石，高低不平，四个轮子执拗地指着四个方向。

“出去换口气吧，”老妇人说。亚瑟帮她推车，脸涨得通红。

他点点头，如释重负。老妇人不觉得有什么尴尬，那他当然更不会觉得。他走到外面，喘了几口气，回去继续又是抬又是推。如是重复几次，他总算把复印机弄到了外面。

阳光照在复印机上。老妇人钻进山洞，带着几块颜色斑驳的金属板出来，接在复印机上采集太阳能。

她眯着眼睛望向天空。阳光颇为炽烈，但天空模模糊糊灰蒙蒙的。

“需要一点时间，”她说。

亚瑟说他等得起。

老妇人耸耸肩，跺着脚走向火堆。火堆上，铁皮罐子里的东西正在冒泡。老妇人用木棍捅了捅。

“不想吃点午饭？”她问亚瑟。

“吃过了，谢谢，”亚瑟说，“不用客气，我吃过了。”

“就知道你吃过了，”老妇人说。她用木棍搅拌肉汤，过了几分钟，她捞出一块什么东西，吹吹凉，放进嘴里。

她若有所思地嚼了几下。

接着，她蹒跚着走到类山羊动物的尸堆前，把嘴里的东西吐在上面。她蹒跚着回到铁皮罐子前，试着把罐子从三脚架似的东西上解下来。

“要帮忙吗？”亚瑟有礼貌地一跃而起，快步走过去。

两人一起把铁皮罐子从三脚架上解下来，笨拙地抬到一道缓坡前，缓坡从洞口向下延伸，通往一片矮小多节的茂盛树丛，树丛背后是一条陡峭但不深的溪谷，散发出另外一股极具侵略性的怪味。

“准备好了？”老妇人说。

“好……”亚瑟说，但不知道要他准备好干什么。

“一，”老妇人说。

“二，”她说。

“三，”她又说。

亚瑟在最后一瞬间领会了她的意图。两人合力，把铁皮罐子里的东西倒进溪谷。

一两个钟头拘谨的沉默过后，老妇人觉得太阳能电池板吸收到了足够的阳光，可以驱动复印机了。她走进洞穴，东翻西找，最后拿着几张纸出来，喂给复印机。

她把复印件递给亚瑟。

“这是，呃，这是你给我的建议？”亚瑟犹犹豫豫地翻看着。

“不，”老妇人说，“这是我的人生经历。明白吗？任何人给出的任何建议，其价值取决于他们所过生活的质量。阅读这份档案，你会发现我在所有意义非凡的重大决定底下画了线，全都做了索引和交叉引用。看见了？我能建议的就是你在面对选择时，应该做出与我完全相反的决定，这样你老了也许就不会死在”——她停下吸气，用力吼道——“这么一个臭烘烘的洞里了！”

她抓起乒乓球拍，卷起袖子，走到类山羊动物的尸堆前，精神抖擞地追打苍蝇。

亚瑟探访的最后一个村庄布满了极高的柱子，高得在地面根本看不出柱子顶上到底是什么，亚瑟不得不爬了三根柱子，这才找到一根顶上的平台不光堆满了鸟粪。

这可不轻松。你得踩着钉在柱身上的短木桩螺旋爬升。游客的决心要是没有亚瑟这么大，恐怕拍几张照片就会躲进最近一家酒吧兼餐馆，店里还有各色特别甜特别黏的巧克力蛋糕供你挑选，你可以买了到苦行僧面前去吃。结果导致绝大多数苦行僧现已离开，纷纷跑去银河系西北带区最富裕的星球，开办财源滚滚的康复中心。在那里讨生活要比这儿容易大约一千七百万倍，而且巧克力好吃得没话说。到头来大家发现，大多数苦行僧在苦行之前对巧克力一无所知，而他们康复中心的大多数客人对巧克力过于熟悉。

爬到第三根柱子的顶端，亚瑟停下来歇气。他觉得很热，喘不上气，因为每根柱子都高达五六十英尺。整个世界似乎都在他周围旋转，但亚瑟并不怎么在乎。他从逻辑上知道，他在去斯塔夫罗慕拉星系贝塔星[1]之前是不会死的，他因此培养出了每逢极度危险就欢欣鼓舞的人生态度。站在五十英尺高的柱子顶上，亚瑟有点头晕，但他用吃三明治来应付这种感觉。正要开始读先知人生经历的复印件，背后传来的轻轻咳嗽声吓了他一小跳。

他猛地转身，三明治脱手而飞，在半空中翻着筋斗，落地时显得非常微小。

亚瑟背后三十英尺处是另外一根柱子，在三四十根空无一人的柱子森林之中，唯有这根柱子的顶上有人。那是一位老人，似乎陷入了深刻的思考，深刻得让老人愁眉苦脸。

“不好意思，”亚瑟说。老人不搭理他。也许没听见吧。小风吹来吹去，亚瑟只是因为偶然才听见了那声咳嗽。

“哈啰？”亚瑟喊道，“哈啰！”

老人总算望向了他，见到亚瑟似乎非常惊讶。亚瑟不知道他见到亚瑟是又惊又喜还是仅仅惊讶而已。

“您营业吗？”亚瑟喊道。

老人皱起眉头，表示不明白。亚瑟不知道他是听不懂还是听不见。

“我这就过来，”亚瑟说，“你别走开。”

他爬下小平台，顺着螺旋木栓飞快地向下爬，到地面时觉得有点天旋地转。

他抬脚走向老人所在的那根柱子，忽然意识到他在下来这一路上忘掉了方向，现在已经不知道究竟哪根是哪根了。

他环顾四周，根据地标判断出那根柱子。

他爬上去。不是。

“该死，”他说，“抱歉！”他又朝老人喊道，老人此刻挪到了正前方四十英尺开外。“迷路了，我马上就到。”他重新爬回地面，又热又烦。

他气喘吁吁浑身大汗地爬到他确定没找错的那根柱子顶端，发现老人居然在逗他玩——虽说不知道老人是怎么做到的。

“有何指教？”老人凶巴巴地朝他喊道。亚瑟认出老人此刻所在的柱子正是他刚才吃三明治的那一根。

“你是怎么过去的？”亚瑟困惑道。

“我在柱子顶上坐了四十个春夏秋才想到的，你难道指望我随随便便告诉你？”

“冬天呢？”

“冬天怎么了？”

“冬天你不坐在柱子顶上？”

“不能因为我大半辈子都坐在柱子顶上，”老人答道，“你就觉得我是白痴。冬天我去南方。我有个沙滩小屋。冬天我坐在烟囱顶上。”

“有什么建议给旅行者吗？”

“有，买个沙滩小屋。”

“好吧。”

老人放眼眺望炎热、干燥、灌木丛生的大地。亚瑟从他那里只能看见刚才的老妇人——远处的一个小点，跳高跳低拍苍蝇。

“见过她了？”老人忽然喊道。

“对，”亚瑟说，“其实还向她请教了呢。”

“她知道个屁。要不是她拒绝，我才不会买海滩小屋呢。她给了你什么建议？”

“做什么事都跟她反着来。”

“换句话说，买沙滩小屋。”

“大概吧，”亚瑟说，“唔，确实有这个必要。”

“嗯。”

地平线在恶臭的热气中颤动。

“除了房地产，”亚瑟说，“还有别的建议吗？”

“海滩小屋可不止是房地产，那是一种境界，”老人答道。他扭头望着亚瑟。

奇怪，老人的脸现在离他只有几英尺。他似乎从一方面看全身上下都正常，但从另一方面看，身体盘腿坐在四十英尺开外，脸却在亚瑟面前两英尺之处。他站起来——没有动脑袋，似乎也没做任何不寻常的事情——走到另一根柱子顶上。要么是我热昏了头，亚瑟心想，要么空间对老人网开一面。

“沙滩小屋，”他说，“甚至不必非得在沙滩上。不过最好的沙滩小屋都在沙滩上。”他继续道，“我们全都喜欢聚集在边界条件下。”

“真的？”亚瑟说。

“土和水相接之处。地与天相接之处。肉与灵相接之处。宇与宙相接之处。我们喜欢身处一侧，遥望另一侧。”

亚瑟兴奋得难以名状。小册子信誓旦旦说这儿有的正是这种东西。看，这个人似乎能在埃舍尔[2]空间内移动，对万事万物都能讲出非常深刻的名言警句。

但眼前的场景却令人不安。老人从柱子顶上一步走到地面上，又一步从地面回到柱子顶上，在一根根柱子的顶上走来走去，从柱子顶上走到地平线再走回来：他让亚瑟的空间宇宙沦为一通胡话。“停下，求你了！”亚瑟忽然说。

“受不住了？”老人说。他连最细微的动作都没有做，就回来盘腿坐在了亚瑟前方四十英尺的柱子顶上。“你来找我问建议，但无法接受你不了解的任何东西。唔。那我只能说些你已经知道的东西了，但必须说得让你觉得从来没听过，对吧？唉，生意就是生意。”他叹了口气，眯起眼睛，哀伤地望着远方。

“孩子，你从哪儿来？”他问。

亚瑟决定这次要学聪明点。他受够了不管遇到谁都被错当成傻瓜。“说起来，”他答道，“你是预言家，你告诉我好了。”

老人又叹了口气。“我只是——”他的一只手探到脑袋背后“——在随便闲聊而已。”他的手回到面前，一个地球模型在指尖上转动。不可能看错。他收起地球模型。亚瑟目瞪口呆。

“你怎么——”

“我没法告诉你。”

“为什么不行？我走了那么远的路。”

“你看不见我看见的，是因为你只看得见你看见的。你不知道我知道的，是因为你只知道你知道的。我的所见所知无法成为你的所见所知，是因为两者迥然不同。我的所见所知不能取代你的所见所知，因为那将取代你这个人。”

“稍等，能让我记下来吗？”亚瑟说，兴奋地在口袋里翻找铅笔。

“你可以在太空港拿一份，”老人说，“专门有好几个架子放这种东西。”

“哦，”亚瑟失望道，“呃，有没有更针对我个人的建议？”

“你看见、听见、以任何方式体验的事情都特定为你存在。你的感知创造了一个宇宙，因此你在宇宙中感知到的一切都特定为你存在。”

亚瑟怀疑地看着他，“太空港也有这个，对吧？”

“自己去看呗，”老人说。

“小册子上说，”亚瑟掏出口袋里的小册子，看着说，“我能得到一份特制祷文，专门为我这个人和我的需求特别定制。”

“哦，对，”老人说，“你的个人祷文。有铅笔吗？”

“有，”亚瑟答道。

“我说你记，是这样的：‘请保佑我，别让我知道我不必知道的事情。保佑我，甚至别让我知道我可以知道但不知道的事情。保佑我，别让我知道我决定不去知道我决定不想知道的事情。阿门。’你可以默默在心里念，也可以在公开场合大声念。”

“好——的，”亚瑟说，“啊，谢谢——”

“还有一段配套的祷文，非常重要，”老人继续道，“所以你也记下来吧。”

“好的。”

“是这样的：‘主啊，主啊，主啊……’最好加上这个，以防万一。小心驶得万年船。‘主啊，主啊，主啊。保佑我，不要被以上祈祷的结果所害。阿门。’就这些。人们在生活中遇到的大部分麻烦，都怪没说最后这段。”

“听说过一个叫斯塔夫罗慕拉星系贝塔星的地方吗？”亚瑟说。

“没有。”

“好吧，谢谢你的帮助，”亚瑟说。

“哪儿的话，”柱子上的老人说完就消失了。

[1] 见《生命、宇宙及一切》的第十八章。

[2] 莫里茨·科内利斯·埃舍尔，荷兰版画家，因其绘画中的数学性而闻名，尤其擅长描绘不可能存在于三维空间内的几何结构。——译者

▇

10

福特扑向总编办公室的房门，门框劈裂松脱，他缩成一个球，滚过地板，到漂亮的灰色皱纹皮沙发那里停下，就地建立战略行动基地。

至少他是这么计划的。

不幸的是，漂亮的灰色皱纹皮沙发不在那里。

怎么？福特心想——他在半空中一转身，俯冲落地，手忙脚乱躲到哈尔的办公桌背后——难道有谁得了愚蠢的偏执病，非得每隔五分钟重摆一遍办公室的家具？

比方说，为什么要把一张虽说不太起眼但挺舒服的灰色皱纹皮沙发换成看似小型坦克的东西？

还有，这个肩扛便携火箭发射器的大块头又是谁？总部派来的？不可能，这儿就是总部。至少是《指南》的总部。无限维公司那帮孙子是从哪儿来的就只有扎昆才晓得了。从鼻涕虫似的颜色和皮肤纹理来看，肯定不是阳光灿烂的好地方。太不对劲了，福特心想，和《指南》有关系的人都应该来自阳光灿烂的好地方。

对方其实有好几个人，而且似乎都全副武装、浑身装甲，比通常想象中的企业高管吓人得多，哪怕在当今这么刀光剑影的商业世界也是一样。

当然了，以上结论包括大量臆测。他假设这些颈如公牛、形似鼻涕虫的大块头和无限维公司有某种关系，但这个假设合情合理，他很愉快地看见他们的装甲板上有“无限维公司”的标记。他还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怀疑这并不是一场商务会议。他同时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这些形似鼻涕虫的怪物不知怎的很眼熟。眼熟，但换上了不熟悉的伪装。

好吧，他进房间已足有两秒半，现在该做点什么有建设性的事情了。他可以抓个人质——好主意！

冯·哈尔坐在转椅里，一脸警惕，面色惨白，筛糠似的发抖。除了后脑勺挨了一记狠的，他多半还得到了什么坏消息。福特一跃而起，跑上去抓住他。

福特用一个从下向上的双锁肘结结实实制住哈尔，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即我”塞回了哈尔的上衣内袋。

搞掂！

任务完成，他现在只需要走出去就行了。

“好，”他说，“我……”他不说了。

肩扛火箭发射器的大块头转向福特·大老爷，用火箭发射器瞄准他，福特忍不住觉得这是非常不负责任的疯狂举动。

“我……”他再次开口，突然心血来潮，决定卧倒。

随着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发射器的背后蹿出火焰，前方蹿出一枚火箭。

火箭嗖地飞过福特，击中大块平板玻璃窗户，爆炸的冲击力震碎了窗户，几百万块碎玻璃向外喷溅。巨响和气压造成的冲击波在房间里回荡，将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和保安机器人科林扫出窗口。

啊哈！所以那窗户并不真的能防火箭嘛，福特·大老爷心想。有人得跟谁说道说道这件事。他松开哈尔，开始琢磨该往哪儿跑。

他被包围了。

肩扛火箭发射器的大块头正在调整姿势，准备再次射击。

福特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说，”他用斩钉截铁的声音说，但不确定用斩钉截铁的声音说“我说”对他有什么好处，而时间肯定不站在他这边。去他妈的，他心想，年轻只有一次，转身跳出窗口。这至少能让“突然”因素站在他这边。

▇

11

亚瑟·邓特无可奈何地意识到，他首先要做的是给自己找个人生。这意味着他必须找颗能生活的星球。他在那里必须能呼吸，坐起立行不会受到重力的困扰。这颗星球必须酸度很低，植物不会攻击你。

“我绝对不是人类中心主义者，”他对办公桌那头怪模怪样的生物说，这里是平特顿阿尔法星的迁居咨询中心，“但我更喜欢住在当地居民和我样子差不多的地方。你明白的，和人类差不多。”

办公桌那头怪模怪样的生物挥舞着几根怪模怪样的附肢，像是被这个要求惊呆了。它黏糊糊、湿答答地爬下座位，慢吞吞地拱过一段距离，吞下老旧的金属文件柜，接着使劲打嗝，排泄出要找的那个抽屉。它从耳朵里伸出两条闪闪发亮的触须，从抽屉里取出几份档案，把抽屉吸回肚子里，然后呕出整个文件柜。它拱回办公桌前，黏糊糊地爬回座位上，将那几份档案拍在桌上。

“有你喜欢的吗？”它问。

亚瑟紧张地翻看那些脏兮兮、潮乎乎的纸片。这里无疑是银河系的穷乡僻壤，就他熟悉和了解的那个宇宙而言，明显有点偏左。地球原先的位置现在是颗糟烂的乡巴佬星球，泡在雨水里，居民只有流氓和沼猪。连《银河系搭车客指南》在这儿都不太正常，所以他才不得已求助于这种地方。他逢人就问斯塔夫罗慕拉星系贝塔星，但似乎谁也没听说过这颗星球。

可供选择的行星都不怎么可爱。提供给他的选择并不多，因为他能提供的用处也很少。历经磨炼之后，亚瑟意识到尽管他来自一颗有汽车、电脑、芭蕾舞和雅邑白兰地的星球，但他本人却压根儿不知道它们背后的原理。他百无一用。让他自己动手，他连烤面包机都做不出来。他只会做三明治，句号。他能提供的服务没有多少需求。

亚瑟的心沉了下去。这让他吃了一惊，因为他还以为心已经沉到了最低点呢。他闭上眼睛，歇了几秒钟。他是多么想回家啊。他多么想回到自己的母星，他出生成长的那个真正的地球，还没有被摧毁的那个地球。他多么希望所有这些都没有发生过。他多么希望等他再次睁开眼睛，他会站在英格兰西南部他的小屋门前台阶上，阳光遍洒绿色山丘，邮政卡车驶上小径，花园里黄水仙绽放，远处的酒吧开门卖午餐。他多么想拿着报纸走到酒吧，就着一品脱苦啤酒读报。他多么想解纵横字谜。他多么想被横排第十七格彻底难住。

他睁开眼睛。

怪模怪样的生物不耐烦地搏动着，用伪足轻轻敲打桌面。

亚瑟摇摇脑袋，望向接下来的一张纸。

狰狞，他心想。下一个。

非常狰狞。下一个。

噢……这个看着不错。

这颗星球叫巴特好沉。有氧气。有绿色山丘。甚至有声名远播的文学传统。不过最激起他兴趣的是一张照片：一小群巴特好沉人站在村庄广场上，喜气洋洋地对着镜头微笑。

“啊哈，”他说，举起照片给办公桌那头怪模怪样的生物看。

它的双眼蠕动着爬出眼杆，在照片上滚来滚去，留下闪闪发亮的黏液痕迹。

“好吧，”它厌恶地说，“看着确实和你一个样。”

亚瑟搬到了巴特好沉，把脚趾甲和唾沫卖给DNA银行，用得到的钱在照片上的村庄里买了个房间。这里生活惬意，空气芬芳。居民外表像他，似乎不介意多他这么一个人。他们没有拿任何东西攻击他。他买了些衣服，买了柜子装衣服。

他给自己找到了人生。现在该给人生找个目标了。

一开始，他试着坐下读书。可是，尽管巴特好沉文学在银河系的这片地区以微妙和优雅而著称，却似乎没法抓住亚瑟的兴趣。问题在于这些作品根本不是关于人类的，也和人类的需求没有关系。巴特好沉人虽然外表像人类，但你要是对一个巴特好沉人说“晚上好”，他就会面露讶色左顾右盼，闻闻空气然后说，对，既然亚瑟你这么说，他觉得今天晚上似乎确实挺好。

“不，我只是想祝愿你今晚过得好，”亚瑟会这么回答——更准确地说，他以前会这么回答，因为他很快就学会了避免这种谈话。“我是说，希望你今晚过得好，”他以前还要这么补充一句。

更加困惑了。

愣上半晌，巴特好沉人会彬彬有礼但大惑不解地说，“祝愿？”

“呃，对，”亚瑟以前会这么回答，“我只是在表达希望……”

“希望？”

“对。”

“希望是什么？”

问得好，亚瑟心想，回到房间里陷入思考。

一方面，他理解并尊重他了解到的巴特好沉宇宙观：宇宙就是宇宙，你爱要不要；但另一方面，他仍旧忍不住觉得什么都不渴望，甚至没有希望和祝愿，是很不自然的。

自然。这是个棘手的字眼。

他早就意识到有很多他觉得很自然的事情——比方说圣诞节买礼物分赠亲友，比方说见到红灯要停下，比方说以三十二英尺每秒平方的加速度下坠——其实只是他所在星球的习俗而已，换了其他地方不一定还管用；但“希望”不一样——没有“希望”不可能是自然的，对吧？就和不呼吸一样不自然。

呼吸，尽管大气里有的是氧气，可巴特好沉人确实也并不呼吸。他们只是站在那儿，偶尔跑来跑去玩无板篮球和其他运动（当然了，并不希望获胜——他们就那么玩下去，最后该谁获胜谁就获胜），但他们从来不呼吸。不知为何，呼吸不是必需的。亚瑟很快发现和他们玩无板篮球是非常惊悚的体验。虽然他们外表像人类，甚至行动和发声都像人类，但他们既不呼吸，也不希望。

然而，呼吸和希望则是亚瑟每天从早做到晚的事情。有时候他希望得过于努力，呼吸会变得非常急促，他只好到床上躺一会儿。自己一个人躺着，在他狭小的房间里。离他出生的星球那么遥远，远得大脑甚至难以处理所牵涉到的数字，只能认输了事。

他更希望不去想这些，更希望只是坐下读书——至少希望有些值得他读的东西。可是，在巴特好沉的故事里，谁也不想要任何东西，连一杯水都不想要。当然，他们渴了会倒水喝，但要是附近没有水，他们只会撇开这个念头。他刚读完一本时间跨度为一周的书，主角在花园伺候花草，玩了好多场无板篮球，帮忙修补道路，让老婆怀上孩子，结果没到最后一章就突然出乎意料地渴死了。恼怒之余，亚瑟一路向前翻，最后发现第二章提到水泵出了什么问题。就这么简单，于是主角死了。事情就这么发生。

这甚至不是整本书的高潮，因为书里根本没有高潮。主角死在倒数第二章的三分之一处，剩下的段落写的全是修补道路。这本书结束于第十万个单词，因为巴特好沉的书就是这么长。

亚瑟把书摔在对面墙上，卖掉房间离开。他开始随意旅行，继续用唾沫、脚趾甲、手指甲、血液、头发——随便什么，只要有人肯要就行——换取船票。他发现用精子能换到头等舱。他居无定所，把超空间飞船那幽闭阴暗的舱房当成整个世界，在船上吃喝、睡觉、看电影，在太空港下船只是为了捐献更多的DNA，跳上下一班长途飞船。他等啊等啊等，等待再一次意外。

等待你想等待的意外，难就难在你永远等不到。“意外”二字不是这个意思。最终等来的意外完全在他的计划之外。飞船在超空间内抖颤，同时闪现在全银河系的九十七个地方，其中一处有颗行星未经勘测，飞船出乎意料地落入重力势阱，被外层大气虏获，尖啸着扯破大气层掉了下去。

在掉落的这一路上，飞船的电脑系统始终坚持一切正常，都在控制之下；但飞船最后疯狂地旋转一圈，铲平了方圆半英里内的树木，炸成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证明实情并非如此。

大火吞没森林，映红夜色，接着干净利落地扑灭了自己，因为现在法律要求计划外的野火上了规模就必须这么做。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里，飞船的散落残骸陆续爆炸，又引起了几场规模较小的野火。这些野火也很快熄灭。

亚瑟·邓特，无休止的星际旅行让他闲得发慌，所以船上只有他真的背熟了计划外降落时的安全程序，因此成了唯一的幸存者。他躺在那里，头晕目眩，断了些骨头流了些血，裹在一个蓬松的粉红色塑料茧壳里，茧壳表面上用三千多种语言印着“祝你快乐”。

黑暗而喧嚣的寂静在支离破碎的脑海里掀起波涛，引得亚瑟阵阵难受。他带着无可奈何的信心知道自己不会死，因为他还没有去过斯塔夫罗慕拉星系贝塔星。

在黑暗和疼痛中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意识到周围有黑影在静静浮动。

▇

12

一团玻璃碴和椅子碎片裹着福特，翻着跟头穿过虚空。这次他又没有仔细考虑清楚，只是在随机应变，给自己争取时间。遇到重大危机，他时常发现在眼前重温人生颇有帮助——让他有机会反思，帮他看清局势，往往能揪出至关重要的线索送给他，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地面正在以每秒三十英尺的速度冲向他，但他心想，这种问题到时候再说不迟。现在有更重要的任务。

啊哈，来了。他的童年。单调得很，他早就从头到尾体验过了。影像闪现。参宿四五号行星上的无聊岁月。小时候的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唉，他实在太熟悉了。真希望大脑也有快进功能。七岁生日派对，他得到了第一条毛巾。来吧，快点。

他扭动着翻滚下坠，在这么高的地方，室外的空气冻得肺部几乎休克。千万别把玻璃碴吸进去。

早年去其他星球的旅程。老天，扎昆在上，这就像正片开始前的风光纪录片。刚开始为《指南》工作的时候。

啊哈！

正是那些好时光。他们在方纳拉的博温奈利环礁搭起窝棚，当时那地方还没有被里克塔纳考和唐奎德搅得天翻地覆。五六条汉子，七八块毛巾，几部极为精密的数字设备和最重要的：许多梦想。不，最重要的是许多方纳拉朗姆酒。更准确地说，销魂浆才是最最重要的东西，然后才是方纳拉朗姆酒和当地姑娘出没的环礁沙滩，但梦想也很重要。它们都去哪儿了呢？

他不太记得那些都是什么梦想了，但在当时显得无比重要，其中肯定没有这幢高耸入云的办公楼，也没有他贴着办公楼向下掉。原始团队安顿下来，变得贪婪之后才出现了这幢办公楼，而他和另外几个人坚持待在外面，实地调查，搭车旅行，渐渐远离《指南》无情演化出的大企业噩梦和《指南》所驻扎的建筑怪物。那儿有什么梦想？他想着占据了半幢大楼的企业律师，想着占据了地下楼层的所谓“员工”，想着全部那些助理编辑、助理编辑的秘书、助理编辑的秘书的律师和助理编辑的秘书的律师和秘书——律师的秘书，还有最最讨厌的会计师和市场部门。

他有点想就这么一直坠落下去。把中指献给他们所有人。

他刚好经过市场部出没的十七层。讨厌鬼成群结队，都在争论《指南》该是什么颜色，拼命展示各自无与伦比的马后炮功夫。他们此刻要是有谁凑巧望向窗外，肯定会瞠目结舌地见到福特·大老爷从窗口经过，坠向死神的怀抱，但不忘朝他们猛竖中指。

十六层。助理编辑。王八蛋。删他的稿子删得痛快吗？光是一个星球他就实地调查了十五年，稿件却被删得只剩下四个字：“基本无害。”也赏你们一根中指。

十五层。后勤行政部，天晓得是什么鬼玩意儿。一个个都开大号轿车。也许这就是工作内容吧，福特心想。

十四层。人事部。他强烈怀疑就是他们密谋流放了他十五年，趁机让《指南》变成如今的独眼巨魔（好吧，双眼——不能忘了律师团）。

十三层。研发部。

等一等。

十三层？

此刻他必须尽快开动脑筋，因为情况正变得有点紧急。

他忽然想起电梯里的楼层显示面板。上头没有十三层。他当时没多琢磨是因为他在地球过了十五年，落后的地球人对数字十三有迷信，他已经习惯了走进没有十三层的建筑物。可是，这里不应该啊。

十三层一晃而过，他不禁注意到窗户都做过涂黑处理。

里面在搞什么名堂？他回忆起哈尔谈论的各种事情。一本全新的多维《指南》扩张进入无限多个宇宙。听哈尔那么说，这像是市场部在会计师撑腰下想出来的癫狂梦呓。假如他们真打算这么做，事情会变得非常诡异、非常危险。难道会是真的？十三层被封死，那些涂黑的窗户背后，究竟在发生什么？

福特觉得越来越好奇，同时越来越惊恐。越来越强烈的感觉有一整个清单。无论怎么看，他都在急速下坠。他真的应该换换脑子，开始琢磨该怎么活着脱身了。

他向下瞥了一眼。一百多英尺的脚下，人们正在聚拢，有些家伙已经开始急不可耐地抬头张望了。他们给他腾出一块空地。甚至暂时停下了全世界最美好、最有意思的狩猎袋怪游戏。

他可不想让他们失望，但他忽然在身下两英尺左右的地方看见了科林——他之前没有注意到，不过科林显然一直在跳着欢快的舞步，陪着他，等他决定要做什么。

“科林！”福特吼道。

科林没有搭腔。福特的心一凉。他随即意识到他还没有告诉过科林它叫科林。

“上来！”福特吼道。

科林载沉载浮地飘到他身旁。科林很享受这段一路向下的旅程，希望福特也很享受。

科林的世界毫无预兆地暗了下去，因为福特突然用毛巾包住了它。科林立刻觉得身体变得非常、非常重。福特交给它的考验让科林觉得既刺激又快活，只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应付得了。

毛巾罩着科林，福特抓着毛巾的接缝吊在半空中。其他搭车客喜欢用稀奇古怪的办法改造毛巾，把各种玄妙工具甚至电脑编进织物；不过福特是纯粹主义者，喜欢让事情尽量简单。他的毛巾很普通，来自一家普通的家纺商店，尽管经过他的多次漂白和石磨，但还能隐约看清蓝色和粉色的花朵图案。毛巾里编织了几段电线和一小截写字棒，一角泡过几种营养液，供他在紧急时刻吸吮，除了这些，这完全就是一条擦脸毛巾。

他在朋友的建议下，只做了一项重要改造，那就是加固接缝。

福特疯了似的抓着接缝。

他和科林还在下坠，但速度已经减慢。

“上去，科林！”他喊道。

毫无反应。

“你——”福特喊道“——叫科林，所以我喊‘上去，科林！’就是要你，科林，上去。明白了？上去，科林！”

毫无反应。不，不算毫无反应——还有科林发闷的呻吟声。福特非常焦虑。现在降落的速度已经很慢，福特焦虑的是他看见了是什么样的人在底下地面聚集。狩猎袋怪的友善当地人正在散去，一个个牛颈鼻涕虫身的粗壮怪物肩扛火箭发射器从通常称之为“空气”的东西里悄然隐现。有经验的银河旅行者都知道，空气里其实满满都是多维的复杂结构。

“上去，”福特又吼道，“上去！科林，快上去！”

科林又是挣扎又是呻吟。他们现在差不多算是浮在了半空中。福特觉得他的手指就快断了。

“上去！”

原地不动。

“上去，上去，快上去！”

一只鼻涕虫正在准备向他发射火箭弹。福特不敢相信他的眼睛。他抓着毛巾吊在半空中，一只鼻涕虫准备向他发射火箭弹。招数正变得越来越少，他终于开始真的紧张起来了。

过去遇到这种困境，《指南》总在手边给他建议——尽管往往油腔滑调、惹人恼火——但此刻他没法伸手去掏口袋，再说《指南》也不再像是伙伴和盟友，反而成了危险的源泉。扎昆在上，他就吊在《指南》办公室的窗外，威胁他生命的家伙似乎就是《指南》的新主人。他模糊记得在博温奈利环礁的那些梦想都去哪儿了？他们真该一直做做白日梦，真该就留在那儿。住在海滩上，爱几个好女人，靠鱼为生。大家开始把三角钢琴挂在中庭的海怪游泳池上面那会儿，他就该知道一切都出了问题。他开始痛感荒废和可悲。紧抓毛巾的手指痛得火烧火燎。脚腕也还在疼。

哦，谢谢，脚腕，他苦闷地心想。谢谢你这会儿跳出来说你不舒服。你肯定很想舒舒服服泡个足浴，让你感觉快活一些，对不对？还是说你更愿意——

他有主意了。

装甲鼻涕虫把火箭发射器扛上肩头。火箭按说会摧毁其飞行轨迹上的任何物体。

福特尽量不出汗，因为他感觉到握住毛巾的手开始滑脱。

他用没受伤那只脚的脚趾去扒受伤那只脚的鞋跟。

“上去，该死！”福特绝望地对科林嘟囔道，科林欣喜地使劲挣扎，但怎么都升不上去。福特继续扒鞋跟。

他试图判断时机，但没这个必要了。动手吧。他只有一次机会——就是此时此刻。他把鞋跟从脚后跟上蹭了下来。他左右扭动脚腕，觉得舒服了点。唔，这倒不错，对吧？

他用另一只脚猛踢鞋跟。鞋从脚上滑下去，坠入半空中。半秒钟后，一枚火箭弹蹿出发射器，瞄准正在穿过飞行轨迹的鞋子迎上去，火箭弹击中鞋子，怀着巨大的满足和成就感爆炸了。

爆炸的位置距离地面十五英尺左右。

爆炸的大部分冲击力对着下方。一秒钟之前，一群无限维公司的高级经理扛着火箭发射器站在雅致的台地广场上，脚踩来自赞塔夸布拉古老的花蕾采石场的大块光洁石板；现在那儿只有一个深坑，里面有些恶心兮兮的肉块。

爆炸产生的一大团热气把福特和科林猛地抛向天空。福特拼命挣扎，不想松开毛巾，但失败了。他绝望地穿过空气，达到抛物线的顶点，悬停片刻，开始再次坠落。他掉啊掉啊掉，忽然恶狠狠地砸在科林身上——科林还在上升。

他拼命抱住圆球形的小机器人。科林划着疯狂的弧线飞向《指南》办公室大楼，欣喜若狂地尽量控制住自己并降低速度。

福特和科林绕着对方旋转翻腾，世界绕着福特的脑袋旋转，转得他直恶心；接着，一切忽然停了下来，同样突兀得让他直恶心。

福特发现自己头晕目眩地落在了一道窗台上。

毛巾飞过，他一把抓住。

科林在几英寸之外的半空中晃悠。

福特昏沉沉地环顾四周，他浑身青肿和伤口，气喘吁吁。窗台只有半英尺宽，他不怎么保险地坐在上面，离地面有十三层楼。

十三。

他知道他们在十三层，因为窗户是涂黑的。他恼怒异常。那双鞋是他在纽约下东区的一家商店买的，价钱贵得荒谬；结果他写了整整一则稿件，专门讲述鞋子合脚带来的快乐，但文章湮灭在了“基本无害”灾难之中。天杀的整篇文章啊。

现在倒好，少了一只。他仰起头，望向天空。

丢一只鞋本来算不上什么巨大的悲剧，但那颗星球已经被摧毁了，所以他不可能再跑去买一双。

当然了，就可能性的无穷分支而言，地球也存在几乎无穷多个副本，但实际上，一双好鞋可不是你在多重时空里乱转就能随便碰上的。

他叹了口气。

唉，好吧，眼光要往好处看。至少那只鞋救了他一命——暂时救了他一命。

他坐在十三层楼只有一英尺宽的窗台上，他实在说不清那只好鞋死得冤不冤。

他晕乎乎地隔着涂黑的玻璃向内张望。

黑暗，寂静，仿佛坟墓。

不，这么想就太荒谬了。他参加过好几个在坟墓举办的带劲派对。

他觉察到了什么动静吗？不确定。他似乎能看见某种怪异的阴影在扑腾。也许只是挂在睫毛上的血滴。他擦掉血滴。哥们，他很想去哪儿弄个农场，养几只羊。他再次望向窗户，想辨认出那个黑影是什么，但他觉得他见到的是什么光学幻觉，眼睛在跟他开玩笑——这在现如今的宇宙里实在太平常了。

里面是一只什么鸟吗？一整个封闭的楼层，涂黑的防火箭弹玻璃，里面难道只藏了一只鸟？莫非是什么人的养鸟场？里面肯定有什么东西在扑腾，但似乎不怎么像鸟，而是空间里一个鸟儿形状的窟窿。

他闭上眼睛——反正他早就想稍微闭闭眼睛了。他琢磨着接下来该怎么办？跳下去？爬上去？他不认为有办法能破窗而入。好吧，虽说防火箭弹玻璃承受不了火箭弹从内侧近距离轰击，因为这多半不是工程师设计时的思路，但并不代表他在外面用毛巾包住拳头就能打碎玻璃。去他妈的，他还是试了试，结果弄伤了拳头。不过他坐在窗台上反正没法好好挥拳，所以伤得并不重。蛙星突袭事件过后，大楼彻底翻建时经过了重重加固，现在恐怕是出版行业内最坚固的建筑物，但他心想，由公司委员会设计的系统永远会有弱点。他已经找到了其中之一：设计窗户的工程师没想到窗户会从内侧遭到火箭弹轰击，所以窗户碎了。

好吧，你坐在外面窗台上，有什么工程师没想到你会做的事情呢？

他压榨了大脑几秒钟，忽然有了主意。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到福特会坐在这里。只有彻底的白痴才会坐在此刻福特所在的地方，所以他已经赢了。有个人们常犯的错误是总把东西设计得连傻瓜都会用，却往往低估正牌傻瓜的独创性。

他从口袋里掏出新领到的信用卡，滑进窗户与窗框之间的缝隙，做起了火箭弹绝对做不到的事情。他轻轻扭动信用卡，左右推拉，感觉到插销松开。他拉开窗户，仰天大笑，险些从窗台上掉下去，暗自感谢SrDt 3454的通风道与电话大骚乱。

SrDt 3454的通风道与电话大骚乱仅仅始于许多热空气。热空气当然正是通风道应该处理的问题，通风道平时处理得也很好，直到有人发明了空调——空调对这个问题的解决更加激动人心。

接下来一切都很好，只是你必须忍耐噪音和滴水，于是就有人研究出了比空调更加性感和智能的东西：室内气候控制系统。

这东西确实不得了。

它和普通空调有几个重大区别：首先，惊心动魄的贵，其次，牵涉到大量精密测量和调节设备，这些设备每时每刻都比普通人自己更了解他们想呼吸什么样的空气。

这也就意味着，为了保证普通人无法扰乱系统精密计算的结果，大楼要封闭所有窗户。没错，真的。

系统安装完毕，许多要在楼里工作的人与智能呼吸系统有了如此对话：

“但我们万一想开窗怎么办？”

“有了全新的智能呼吸系统，你不会想开窗的。”

“对，但假设我们就是想稍微开个一两分钟呢？”

“你不会想就是稍微开个一两分钟的。智能呼吸系统可确保这种事不会发生。”

“唔——”

“请享受智能呼吸系统！”

“好吧，万一智能呼吸系统崩溃了，或者发疯了什么的呢？”

“啊哈！智能呼吸系统最了不起的功能之一就是不可能出错，所以不需要担心这方面的问题。现在请享受呼吸，祝你快乐。”

（正是因为SrDt 3454的通风道与电话大骚乱，现在所有机械、电子、量子力学、水力甚至风力、蒸汽、活塞驱动的设备都必须在机身上刻印一段文字。无论设备有多小，设计师都必须找到办法把这段文字刻在机身上，因为文字要提醒的对象并不是使用者，而是设计师。

文字如下：

“一件东西有可能出错和不可能出错之间最重要的区别在于，不可能出错的东西若是出错，结果往往不可能接触或修理。”）

热浪大规模袭来，鬼使神差地撞上了智能呼吸系统的大规模故障。刚开始只引起了怨声载道和几起窒息死亡事件。

真正恐怖的事情爆发于三个大事件同时发生的那一天。第一个大事件是智能呼吸公司发表声明说在温和气候条件下使用他们的系统效果最佳。

第二个大事件是智能呼吸系统在一个特别湿特别热的日子里突然崩溃，结果把数以千计的办公室职员赶上大街，他们在那里遇到了第三个大事件：烧杀劫掠的大群长途电话接线员，他们日复一日从早到晚对每个接电话的白痴说“感谢使用BS&S”，[1]终于拿着垃圾筒、扩音器和来复枪冲上街道。

在接下来的几天血腥屠杀之中，城区每一扇窗户无论防不防火箭弹，都被砸得稀烂，通常还伴着各种喊叫声：“挂断啊，傻逼！老子才不在乎你要接什么号码、你是从哪个分机打来的！去冲着自个儿的屁眼放焰火吧！呀嗨！嚯嚯嚯！呼隆——！呱呱！”以及其他许多动物的叫声，都是平时不可能在工作中表演的。

结果，所有电话接线员都得到了宪法赋予的权利，每小时至少可以说一次“用BS&S的去死吧！”所有办公楼都必须开窗，哪怕只是开一小条细缝。

另一个出乎意料的结果是自杀率陡然降低。在智能呼吸暴政时代，倍感压力并拼命往上爬的经理被逼无奈，只能选择卧轨或自残，但现在可以随心所欲地爬上窗台，一跳了之。可是，他们爬上窗台以后总有一两秒必须放眼四望，收拾心情，却突然发现他们真正需要的只是呼吸新鲜空气和换个角度看世界，要是有个农场能养几只羊就更好了。

还有一个与此完全无关的结果是，福特·大老爷在一幢戒备森严的大楼的十三层窗台上进退不得，武器只有一块毛巾和一张信用卡，却平平安安地翻进了一扇按理说能防火箭弹袭击的窗户。

他放科林跟着他钻进室内，转身轻松愉快地关上窗户，环顾四周，开始找那个像鸟的东西。

关于窗户，他悟到了一点：刚开始设计成固若金汤的窗户后来被改造得能开能关，其结果比一开始就设计成能开能关的窗户更不保险。

嘿嚯，有意思的旧日子又回来了，这个念头才转完，他忽然发现他费尽力气闯进来的房间其实非常没意思。

他惊讶地站在那里。

那个扑腾的怪东西去哪儿了？这好一番诱惑的价值何在——房间看似笼罩着难以看穿的秘密面纱，又用似乎同样难以理解的一系列事件哄骗他走进这个房间？

这个房间和大楼里的任何一个房间一样，都刷着品味恶劣的灰色涂料。墙上挂着几份图表和绘画。大部分在福特眼中毫无意义，但他很快发现了一幅明显是海报草图的东西。

图上有个形似鸟儿的徽标，另有一条宣传口号：“《二代银河系搭车客指南》，有史以来最令人震惊的物品，即将在你附近的维度发售。”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信息。

福特再次环顾四周。视线渐渐落向科林，刚才还沉醉在欢乐之中的保安机器人，此刻却缩在一个角落里，语无伦次的样子出奇地像是恐惧。

怪了，福特信息。他环顾四周，想知道科林究竟在害怕什么——他很快注意到一张工作台上静悄悄地躺着一样东西，他先前没有注意到。

圆形，黑色，尺寸如小蘸料碟。顶部和底部是光滑的凸起，所以这东西很像轻量级的小飞盘。

表面看似完全光滑、无缺陷、无特征。

它毫无动静。

福特注意到那东西身上写着什么。怪事。一秒钟之前还没有字来着，两种状态的转换似乎没有任何过渡。

上面用小而令人警醒的字体写着两个字：

慌吧。

片刻之前表面上还没有任何印记和裂缝来着，现在有了，而且还在生长。

慌吧，《二代指南》这么说，福特开始照着做。他终于想起来那些形如鼻涕虫的怪物为何眼熟了。他们的色调确实是企业灰不假，但其他各方各面都完全像是沃贡人。

[1] 即AT&T公司每个字母各向后一位的变体。——译者

▇

13

飞船悄无声息地降落在宽阔空地的边缘，离村庄大约一百码远。

飞船来得突然，出乎意料，但没掀起什么波澜。前一秒钟，这还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初秋下午。树叶刚开始变红变黄。北方山区下了雨，河流刚开始重新涨水。皮卡鸟的羽毛刚开始变得厚实，准备迎接冬天的风霜。绝对正常兽随时有可能开始雷鸣般的平原大迁徙。老唠叨巴格刚开始自言自语，绕着村庄蹒跚兜圈，那是他在背诵和编排过去一年的各种大事。到了冬天，入夜后人们无处可去，只能坐在火堆边听他讲故事，然后抱怨说他们记得的可不是这样。后一秒钟，一艘飞船就那么停在了地上，温暖的秋日阳光照得它闪闪发亮。

飞船嗡嗡响了一小会儿，响声很快停下。

这艘飞船并不大。要是村民里有飞船专家，马上就会认出这个流线型的小东西相当时髦，是一艘唬隆蒂四舱位小型兜风飞船，拥有销售手册里的所有可选配件——除了高级矢量稳定系统，只有娘娘腔才要高级矢量稳定系统，装上那东西，你就没法绕着时间轴表演三角急转了。好吧，有了确实比较安全，但操作起来会沉闷异常。

当然了，村民并不知道这些。行星拉缪拉很偏僻，大部分人一辈子没见过飞船，特别是完好无损的飞船，看着它在夕阳下闪闪发亮，他们觉得自从克普抓到前后各有一个脑袋的那条鱼以来，这是他们见过的最奇妙的东西。

所有人陷入沉默。

尽管前一秒钟还有二三十个人在四处闲逛、聊天、劈木头、挑水和逗弄皮卡鸟，甚至只是笑容可掬地给老唠叨巴格让路，但后一秒钟所有人都突然停下了动作，一起扭头讶异地望着那个奇怪的物体。

好吧，不是每个人。让皮卡鸟吃惊的东西与此完全不同。出乎意料地见到一片绝对正常的树叶躺在一块石头上，皮卡鸟会因为大惑不解而逃开；每天早晨的日出都会打皮卡鸟一个措手不及，但来自异世界的外星飞船降落却没能吸引到皮卡鸟的半分关注。皮卡鸟继续一边“咔咔”、“哩哩”、“呼呼”地叫着，一边啄着地上的草种。河流继续发出空洞而平静的汩汩声。

另外，左边最后一间茅屋里仍旧不停歇地传来喧嚣噪音和跑调的歌声。

随着轻轻一声咔哒和一声嗡，飞船的舱门忽然向外向下展开。接下来的一两分钟似乎毫无动静，只有左手边最后一间茅屋继续传来响亮的歌声，飞船动也不动地停在那里。

有些村民——特别是几个男孩——向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更加真切。老唠叨巴格想把他们赶回去。老唠叨巴格最不喜欢见到的就是这种事情。他没有预言过，一个字也没预言过，要想办法把整件事前后连贯地编进故事里，难度也着实大了点儿。

他大踏步上前，把孩子向后推，举起双臂和疙里疙瘩的古老手杖。傍晚斜射的温暖阳光恰到好处地捕捉住他的身影。他准备迎接飞船里的天晓得什么神灵，扮出他一直在等待他们的样子。

但还是毫无动静。

情况渐渐明朗，飞船里似乎有人在吵架。时间慢慢过去，老唠叨巴格的手臂渐渐酸痛。

突然，舷梯又收了回去。

这倒是给了老唠叨巴格方便。来的是魔鬼，被他赶走了。他之所以没有预言过，是出于谨慎和谦逊。

几乎与此同时，飞船远离老唠叨巴格的那一面放下了另一条舷梯，两个人影出现在舷梯上，人影还在吵架，没有搭理任何人，包括老唠叨巴格在内，因为从他们所在的位置，根本就看不见他老先生。

老唠叨巴格愤怒得猛嚼胡子。

是继续举着胳膊站在这儿？还是俯首下跪，伸出手杖指着他们？还是仰天倒下，像是被内心的惊涛骇浪淹没了？要么干脆逃进森林，在树上过一年，不和任何人说话？

他决定轻快地放下胳膊，就仿佛他早打算这么做似的。他的胳膊疼得要命，所以他根本没得选。他偷偷朝收起来的舷梯做了个刚发明的手势，接着后退三步半——至少要先看清来者，再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办。

个子比较高的是个女人，非常漂亮，身穿满是褶皱的柔软衣衫。老唠叨巴格不知道这身衣服的材质是莱普隆（注册商标），这种合成纤维特别适合星际旅行，因为汗津津、皱巴巴的时候看上去尤其迷人。

个子比较矮的是个女孩。她动作笨拙，面色阴沉，身上衣服汗津津、皱巴巴的时候尤其难看，更糟糕的是，她大概也很清楚这一点。

所有人都瞪着她们——除了皮卡鸟，它们有别的东西需要瞪。

女人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她洋溢着坚定的气概，显然有什么明确的目标，只是不知道去哪儿找而已。好奇的村民围上来，她端详着一张张面孔，但似乎没有见到她要找的东西。

老唠叨巴格不知如何是好，决定求助于吟唱。他一仰头，开始哭号，但三明治师傅的茅屋里突然又迸发出一首歌，打断了他的叫喊。女人猛地扭头张望，脸上渐渐浮现出笑容。她连看也没看老唠叨巴格一眼，就抬脚走向了那个茅屋。

制作三明治自有其奥义，只向有时间深入探索的极少数人展露真颜。制作三明治虽然简单，但通向满足的道路却众多而深邃：比方说，选择合适的面包。三明治师傅花了许多个月，每天和面包师格拉普探讨和试验，终于创造出了符合所有要求的面包：紧密得足以干净利落地切出薄片，同时又轻盈而潮润，拥有细致的坚果香味，最能增强烤绝对正常兽肉的风味。

切片的几何形状也要精益求精：宽度和高度有着精确的比例，厚度要让成品拥有合适的厚重感——轻盈仍旧是优点，但密实和丰腴、能激起食客对鲜嫩多汁与风味的期许则是最强烈的三明治体验的标志。

合适的工具当然也至关重要。在很多个日子里，只要三明治师傅不和面包师待在烤炉前，就在和刀匠斯特林德称量与平衡刀具，一次次回炉锻造。柔韧性、强度、锋利程度、长度和平衡都经过激烈争论，他们提出一个个理论，测试、优化。许多个傍晚，落日和炉火映着三明治师傅和刀匠的剪影，他们用一把又一把刀缓缓划破空气，对比这把刀的重量和那把刀的平衡，第三把的柔韧性和第四把的刀柄捆扎手法。

总共需要三把刀。第一把切片，刀锋要硬朗而专断，向面包施以明确而不容置疑的意志。第二把涂黄油，尺寸小而弹性好，不过还是要有铮铮铁骨。刚开始的几把刀都有点太软，现在这把糅合了柔韧的外表和强硬的内心，能完全施展出涂抹之道最高境界的柔滑和优雅。

三把里最重要的当然是切肉刀。不能仅仅像面包刀那样向介质施以意志，而是要和介质合作，在纹理的指引下切出最连贯最半透明的肉片，从大块肉上剥离时会薄薄地叠出褶皱。三明治师傅轻轻一抖手腕，肉片落在比例恰到好处的下层面包片上，再前后左右顺势切掉多出来的裙边，最后表演起村里孩童最期待的戏法，孩童聚在他四周，全神贯注地等待奇迹。刀子又是轻轻四抖，裙边也被放上了主面包片，拼得分毫不差。对于每个三明治来说，裙边的尺寸和形状各不相同，但三明治师傅总能毫不费力且毫不犹豫地拼得丝丝入扣。第二层肉和第二层裙边，造物的主要任务就此完成。

三明治师傅会把接下来的事情交给助手，助手添上几片新瓜和松卜，涂一点呕莓酱，盖上最顶上一块面包，用第四把也是最平常的一把刀竖切三明治。倒不是说这些步骤不需要手艺，只是这些手艺不那么重要，交给有志于三明治事业的学徒更加合适。有朝一日，等三明治师傅金盆洗手，他就会接过师傅的衣钵。这是个尊贵的位置，学徒德林普很受伙伴的嫉妒。村里有人乐于劈柴，有人满足于挑水，但担任三明治师傅就是极乐了。

就这样，三明治师傅一边劳作，一边唱歌。

他用的是今年最后的腌肉。有点过了最佳时段，但仍旧有绝对正常兽的醇厚风味——远远超过了三明治师傅以前吃过的任何肉类。按照预计，绝对正常兽将在下周展开习惯性的大迁徙，整个村庄将重新投入狂热的运动：狩猎绝对正常兽，在数以千计的兽群经过时杀死七十甚至八十只。宰杀后必须尽快分割清理，腌制其中的大部分过冬，等明年春季回迁时再补充库存。

最好的肉直接烤食，在秋逝节的盛宴上享用。庆典持续三天三夜，大家纵情吃喝，唱歌跳舞，听老唠叨巴格讲述狩猎的故事——其他人忙着在外狩猎的时候，只有他坐在自己的茅屋里忙着编造故事。

最最好的肉要从盛宴上留下来，冷却后拿给三明治师傅。三明治师傅施展他从天神那儿带来的技艺，做出绝妙的第三季三明治。第二天，全村人共享三明治，然后开始准备度过漫漫严冬。

今天他做的只是普通三明治，不过这么精心制作的美食恐怕很难称之为“普通”。今天他的助手不在，所以三明治师傅亲手加配菜——他很高兴亲手加配菜，实话实说，他现在对什么事情都很高兴。

他边切肉边唱歌，把每块肉漂漂亮亮地摆上一片面包，切齐，把参差不齐的裙边拼完整。加点色拉加点酱汁，再一片面包，再一个三明治，再一段《黄色潜水艇》。

“哈啰，亚瑟。”

三明治师傅险些切掉大拇指。

村民惊愕地望着女人毫无畏惧地走向三明治师傅的茅屋。三明治师傅是全能鲍勃用烈火战车送到这里来的——至少老唠叨巴格是这么说的，而老唠叨巴格在这种事上是专家。至少老唠叨巴格是这么声称的，而老唠叨巴格在这种事……等等等等，以此类推。不值得跟他吵这些。

也有几个村民琢磨过，全能鲍勃为啥要用烈火战车送他唯一受生的三明治师傅，而不是让战车悄无声息地降落，不必摧毁半个森林，让森林住满冤魂，还害得三明治师傅严重受伤。老唠叨巴格说鲍勃的意志不可言说，他们问“不可言说”是什么意思，老唠叨巴格说你们自己查字典去。

这就是个问题了，因为唯一的字典在老唠叨巴格手上，谁去他都不借。他们问他为什么，他说他们不该知道全能鲍勃的意志，他们又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他是这么说的。总而言之，后来有人趁老唠叨巴格游泳的时候偷偷溜进他的茅屋，在字典里查“不可言说”。“不可言说”的意思是“不可知的，无法形容的，非言语可表达的，不能被了解或谈论的”。这就清楚了。

不过，他们好歹有了三明治。

一天，老唠叨巴格说全能鲍勃颁布律令：允许他先挑三明治。村民问他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老唠叨巴格说昨天谁也没看见的时候。“不信神的，”老唠叨巴格说，“就处以火刑！”

村民让他先挑三明治。这么做似乎最简单。

此时此刻，这个不知从哪儿来的女人却径直走向了三明治师傅的茅屋。师傅显然已是声名远播——虽说谁也不知道播到了哪儿去，因为按照老唠叨巴格说的，根本不存在别处。总而言之，不管她来自何方——大概又是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她现在都出现在这里，而且走进了三明治师傅的茅屋。她是谁？吊着脸在茅屋外踢石子儿、怎么看怎么不想来这里的女孩又是谁？真是奇怪，她既然不想来，又为什么会乘着战车——比送三明治师傅来的烈火战车显然强得多——大老远地从不可言说之处来到这里呢？

所有人望向老唠叨巴格，但老唠叨巴格已经跪倒在地，念念有词，死死望天，不肯在想到应对说辞之前与任何人对视。

“翠丽安！”三明治师傅吸着淌血的大拇指说，“怎么……？谁……？几时……？哪儿……？”

“正是我要问你的问题，”翠丽安环顾亚瑟的茅屋。茅屋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厨具。有几个最朴素的橱柜和架子，角落里有张朴素的小床。后门通向翠丽安看不见的某处，因为那扇门关着。“不错嘛，”她用探寻的语调说。她实在认不出这算是个什么地方。

“非常不错，”亚瑟说，“无与伦比。我这辈子从没到过比这儿更好的地方。我很开心。村民喜欢我，我给他们做三明治，还有，呃……就这些了。他们喜欢我，我给他们做三明治。”

“听起来很，呃……”

“像田园牧歌，”亚瑟斩钉截铁地说，“没错，确实像。估计你不会很喜欢，但我喜欢，唉，简直完美。来，请坐，坐舒服点儿。要点什么吗？呃，来个三明治？”

翠丽安拿起一块三明治端详，小心翼翼地闻了闻。

“尝一尝，”亚瑟说，“很好吃。”

翠丽安咬了一小口，然后是一大口，若有所思地慢慢咀嚼。

“好吃，”她盯着三明治说。

“我的毕生杰作，”亚瑟尽量说得骄傲自豪，希望听起来不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他有点习惯了受到尊敬，此刻遇到突然状况，不得不调整脑袋里的挡位。

“夹的是什么肉？”翠丽安问。

“噢，那个啊，呃，那是绝对正常兽。”

“什么兽？”

“绝对正常兽。有点像母牛——或者公牛。其实更像水牛。体型庞大，喜欢冲刺。”

“那有什么特别的吗？”

“没有，所以才是绝对正常。”

“我懂了。”

“不过它的来历有点特别。”

翠丽安皱起眉头，停止咀嚼。

“从哪儿来的？”她隔着满嘴的三明治说。在知道来历之前，她可不想贸然咽下。

“呃，特别的不只是它们从哪儿来，还有它们往哪儿去。没事，吞下去吧，绝对安全。我估计都吃了好几吨。非常不错。鲜嫩多汁，稍微带点甜味，余韵深沉而悠长。”

翠丽安还是不肯咽下去。

“它们从哪儿来，”她问，“又往哪儿去？”

“它们来自洪都山脉稍微往东的一个点。洪都山脉在你背后，很高很大，你来的路上肯定见到了。它们数以千计，奔过安洪都大平原，然后，呃，没了，其实就这样。它们从这里来，往那里去。”

翠丽安皱起眉头。她越听越迷糊了。

“我说得大概不够清楚，”亚瑟说，“我说它们来自洪都山脉往东的一个点，意思是说它们是突然在那里出现，奔过安洪都大平原，然后就，呃，消失了。在它们消失之前，我们有六天时间可以尽量捕捉。春天它们会再跑一趟，只是方向相反，明白了吗？”

翠丽安不情愿地咽下食物。反正要么咽下去，要么吐出来，而三明治确实非常美味。

等她确认了自己没有出现不良反应，这才开口道，“明白了。那么为什么叫它们绝对正常兽呢？”

“唔，我猜是因为否则人们会觉得它们有点奇怪。我估计起名的是老唠叨巴格。他说它们从来处来，往去处去，来去都出于鲍勃的意志，就这么简单。”

“谁——”

“别问下去了。”

“好吧，你看起来很不错。”

“我感觉确实不错。你看起来也不错。”

“我很不错，我非常不错。”

“嗯，那就好。”

“对。”

“好。”

“好。”

“你能来看我可真是太好了。”

“谢谢。”

“呃，”亚瑟四下张望。隔了那么近不见面，想找个话题委实难得让人吃惊。

“你应该在想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吧？”翠丽安问。

“对！”亚瑟说，“我正在想这个。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唔，不知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为一个大型亚以太新闻网工作——”

“我知道，”亚瑟忽然记了起来，“对，你混得很不错。了不起。激动人心。干得好。肯定很有乐趣吧。”

“累死我了。”

“到处跑来跑去，累是必然的嘛。”

“我们能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信息。我在一艘坠毁飞船的乘客名单里看见了你的名字。”

亚瑟大吃一惊。

“你是说外面知道飞船坠毁了？”

“呃，当然知道。一架宇航班机彻底消失，不可能谁也不知道的。”

“你的意思是说，外面知道飞船坠毁在哪里？知道我幸免于难？”

“对。”

“可谁也没有来勘查、搜寻或营救。什么都没有。”

“呃，本来就不会有。牵涉到的保险事务非常复杂。他们干脆把事情一埋了之，假装从没发生过。保险业如今就有这么离奇。知道吗？保险公司老板现在可以被判死刑了。”

“真的？”亚瑟说，“不，不知道。什么罪名呢？”

翠丽安皱起眉头。

“罪名，什么意思？”

“我懂了。”

翠丽安盯着亚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换了个语气说，“亚瑟，现在你该负起责任了。”

亚瑟努力理解这句话。他早就发现自己经常要过一两秒才能想明白别人到底要说什么，于是让一两秒钟就这么从容流逝。他最近的生活既愉快又放松，有的是时间让事情水落石出。他等着水落石出。

可是，他仍旧不明白翠丽安在说什么，最后不得不实话实说。

翠丽安冷冷一笑，转身对着茅屋门喊道，“任意？进来见见你父亲。”

▇

14

《指南》把自己折叠成光滑的黑色圆碟，福特意识到了什么非常激动人心的事情——更确切地说，他在努力意识什么非常激动人心的事情，但事情实在太激动人心，没法一次全都意识清楚。他的脑袋像是在被铁锤敲打，尽管不想娘娘腔兮兮的总是抱怨脚腕，但脚腕确实痛得厉害。他早就发现，泡在浴缸里最适合思考复杂的多维逻辑。他需要时间思考。时间、满满一杯烈酒，还有芳香醇厚、泡沫丰富的按摩油。

他必须离开这里，他必须把《指南》带出这里。他觉得他和《指南》不可能一起逃出去。

他发疯似的环顾四周。

思考，思考，思考。肯定有什么简单而明显的办法。他恶心鬼祟的猜测若是没错，他要对付的确实是恶心鬼祟的沃贡人，那么，办法越简单明显就越好。

他突然看见了他需要的答案。

他不必试图击败这个体制，利用它就好了。沃贡人让人害怕的是他们毫无理智可言的决心，一件事他们只要下了决心，无论多么没有理智，他们也非得做到底不可。尝试和他们说理毫无意义，因为他们没有理性。但是，只要能鼓起勇气，有时候你也能利用他们对狭隘、凶残的狭隘、凶残的坚持。就这么说吧，不但他们的左手往往不清楚右手在干什么，右手自己也经常半懂不懂。

他敢不敢就这么把《指南》寄给自己？

他敢不敢就这么把《指南》托付给体制，让沃贡人一方面琢磨该怎么交给他，另一方面又忙着拆毁整幢大楼——他们多半真会这么做——寻找他的藏身之处？

敢。

他狂热地装起《指南》，包好，写上地址。他犹豫了几秒钟，心想我别是在犯傻吧，然后把包裹扔进大楼的内部邮件管道。

“科林，”他扭头对悬在半空中的球形小机器人说，“我得把你丢给命运了。”

“我太高兴了，”科林说。

“那就好好享受吧，”福特说，“因为我要你替我护送那个包裹离开大楼。他们要是发现你，多半会把你烧成灰，到时候我可没法跳出来帮你。对你来说，这个下场实在太糟糕了，非常可惜。明白了？”

“我快活得咯咯直笑，”科林答道。

“去吧，”福特说。

科林听话地扎进邮件管道，前去追赶它的目标。现在福特只须要担心自己了，但这份担心仍旧相当有分量。门外传来沉重的奔跑脚步声，不过他已经采取了预防措施：锁上门，搬个偌大的文件柜挡在口。

他担心的是所有事情居然都如此顺利。一切都配合得丝丝入扣。他鲁莽放任地东跑西颠，结果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干净利落得有些离奇——除了他的鞋。想到鞋他就怀恨在心。这笔账迟早要算。

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隆声，房门向内炸开。他见到几个形似鼻涕虫的大块头生物顶着团团烟尘冲进房间。

一切都很顺利，不对吗？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就仿佛最异乎寻常的运气站在他这边？好吧，咱们走着瞧。

带着对科学研究的激情，他再次跳出窗口。

▇

15

第一个月，相互了解——有点困难。

第二个月，尝试接受各自在第一个月得知的彼此情况——容易得多。

第三个月，盒子送到，情况很棘手。

刚开始，连解释“月”是什么意思也很成问题。对住惯了拉缪拉的亚瑟来说，事情简单而又让人愉快。这里的一天是二十五个小时多几分钟，意思就是每天他都可以在床上多躺一个钟头，当然免不了要定期调表，不过这本来就是亚瑟的乐趣所在。

这里恒星和卫星的数量也让他觉得很亲切：一样一个，和他时而停留的某些星球截然相反，那些地方恒星和卫星的数量都多得荒谬。

拉缪拉环绕它唯一的恒星转一圈需要三百天，数字很不错，因为这意味着一年不会怎么过也过不完。卫星一年绕拉缪拉转九圈稍微多一点，意味着一个月比三十天稍微多一点，这是多么绝妙啊，因为这样你就稍微多了一点时间，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拉缪拉不但像地球像得让人安心，反而比地球更加完美。

但任意恰恰相反，以为自己被困在了周而复始的噩梦里。她会哭得肝肠寸断，觉得月亮要来抓她。月亮每天夜里挂在天上，月亮一走开，太阳就爬出来跟着她。如此重复，永无止境。

翠丽安提醒过亚瑟，说任意之前的生活不怎么有规律，现在适应起来估计会有困难，但亚瑟没料到她会真的对着月亮嚎叫。

他怎可能料到会遇到这些事情？

女儿？

他的女儿？他和翠丽安何曾好过——对吧？要是好过，他无论如何都会记得。难道不是赞法德？

“物种不同啊，亚瑟，”翠丽安这么回答他，“下决心要孩子以后，医生给我做了各种各样的遗传学测试，最后只找到了一个相配的样本。事后我才忽然明白过来，复检证明我猜得没错。他们一般不告诉当事人，但在我的坚持之下让步了。”

“你是说你去了DNA银行？”亚瑟的眼珠子瞪得都要掉出来了。

“对。不过话也说回来，她并不像名字那么‘任意’，因为你是唯一的智人捐献者。不得不承认，你还真喜欢飞来飞去。”

亚瑟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个闷闷不乐的女孩，女孩很没样子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可什么时候……多久……？”

“你想问她几岁？”

“对。”

“问错问题了。”

“什么意思？”

“我只能说我也不知道。”

“什么？”

“呃，在我个人的时间线上，我估计她生下来已经有十年了，但她显然要大得多。你要明白，我把生命消耗在顺着时间线前后奔波上。工作嘛。我去采访的时候总是带上她，但毕竟不是每次都能如愿。后来我把她留在日托时间区里，但这么一来时间就算不准了。早上你把孩子留在那儿，到晚上你根本就搞不清楚孩子长大了多少。有次我把她放在一个地方，一小时后回来却发现她已经过了青春期。我已经尽到了责任，亚瑟，现在轮到你了。我还有一场战争要报道呢。”

翠丽安离开后，亚瑟度过了他这辈子最长的十秒钟。诸位都知道，时间是相对的。你以光速在星际间旅行好多光年，等你回来，你只老了几秒钟，而双胞胎兄弟姐妹却老了二十、三十、四十或者天晓得多少岁——具体多少，取决于你去的地方有多远。

这肯定会让你大吃一惊，尤其是你不知道自己有孪生兄弟姐妹的话。你只离开几秒钟就回来了，不够让你做好思想准备，迎接忽然离奇膨胀的家庭关系。

十秒钟的沉默也不够让亚瑟重新组织他对自己和人生的看法，因为他的生命中忽然多了个女儿，而今早起床时他还没有哪怕一星半点的概念。十秒之内不可能建立起深刻的家庭情感纽带，这和你以多快速度去了离他们多远的地方没关系；看着门口盯着地板的女孩，亚瑟只感到惶恐、困惑和麻木。

他觉得没必要假装自己不惶恐。

他走过去拥抱女孩。

“我不爱你，”他说，“非常抱歉。我甚至都还不认识你。不过请你给我几分钟时间。”

我们生活在奇异的时代。

我们同时也生活在奇异的地方：每个人生活在各自的宇宙里。我们用来填充各自宇宙的人只是影子，来自与你的宇宙相交的其他宇宙。要看清这令人困惑、无限递归的复杂宇宙，说出“噢，嗨，艾德！晒得好黑。卡罗尔怎么样？”之类的话，你需要大量的过滤技巧，一切智能生物最终都必须进化出这种能力，用以保护自己，不去思考他们在其中浮沉折腾的滚滚混沌。所以，就放过你的孩子吧，好吗？

——摘自《疯狂分形宇宙的育儿指南》

“这是什么？”

亚瑟几乎就要放弃。言下之意：他还不打算放弃。他决定不会放弃。现在肯定不会放弃。永远也不会放弃。可是，假如他属于那种会随随便便放弃的人，现在他无疑就会放弃了。

性格阴沉，脾气恶劣，总想去古生代玩，不明白走到哪儿重力为啥就跟到哪儿，朝着太阳嚷嚷叫它别追着自己跑——这还没完，任意拿了亚瑟的切肉刀去挖石子儿，然后捡起石子儿扔居然敢用不敬眼神看她的皮卡鸟。

亚瑟甚至不知道拉缪拉也有古生代。根据老唠叨巴格的说法，这颗星球是在一个伏龙日下午四点半突然从一只巨蠼螋的肚脐眼里钻出来的。尽管亚瑟是久经风霜的老星际旅行家，想当初普通教育水平的物理学和地理学分数都不错，对这个说法颇为怀疑，但觉得和老唠叨巴格争辩纯属浪费时间，况且也毫无意义。

他叹了口气，坐下修补劈了刃、变了形的刀具。他必须要爱她，哪怕这会害死他或她或他和她也在所不惜。当父亲并不容易。他知道谁也没说过容易，但问题不在于容不容易，而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当父亲。

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他从制作三明治里挤出来的每时每刻都耗在了她身上，陪她聊天，带她散步，和她坐在山坡上，望着太阳落下村庄所在的山谷，尽量了解她的生活，尽量解释他的生活。实在太困难了。除了几乎相同的遗传基因，两人之间的共同之处只有一颗石子儿大——更确切地说，只有翠丽安那么大，但两人关于她的观点略有不同。

“这是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任意在和他说话，而他一直没注意到——更确切地说，是他没有听出她的声音。

这不是她平时和他说话时怨毒而好斗的声音，而只是在提问罢了。

亚瑟惊讶地环顾四周。

她坐在茅屋角落里的高脚凳上，弓着背，膝盖并拢，分开双脚，黑发盖在脸上，眼睛看着双手捧着的什么东西。

亚瑟走过去，有点紧张。

任意的情绪变化非常难以预测，但迄今为止都在各种糟糕的情绪之间切换。恶毒的反责会毫无征兆地突然变成自怨自怜，接着是长时间的阴郁与绝望拉锯战，其间点缀着忽然爆发的对无生命物体的无因暴力行为和去电子俱乐部的强烈要求。

拉缪拉别说没有电子俱乐部了，根本就没有任何俱乐部，更何况这儿连电都没有。拉缪拉有铁匠铺和面包房，有几辆大推车和一口井，这些东西代表了拉缪拉科技的最高水平；任意难以抑制的愤怒有很大一部分源自她无法理解这鬼地方为啥这么落后。

任意的手腕上植入了一小块弹性视频板，能收到亚以太电视信号，可这完全没有让她高兴起来，因为电视上充满了让人兴奋得发疯的新闻，但都发生在银河系的其他地方，唯独和此处无关。电视上还经常有她母亲的消息，她撇下任意后跑去报道战争新闻，不过那场战争看起来不会开打了，就算开打，由于缺乏像样的情报搜集工作，风向也将大不相同。电视还让任意看到无数大冒险节目，里面有各式各样昂贵得难以想象的飞船互相碰撞。

村民完全被她手腕上闪烁的美妙魔幻图像迷住了。他们只见过一艘飞船坠毁，但那次坠机非常恐怖而残酷，令人震惊，造成了那么可怕的灾祸、大火和死亡，因此他们被蒙蔽了视线，没能意识到这实际上是一种娱乐。

老唠叨巴格完全被镇住了，立刻将任意视为鲍勃的使者，但马上又认定鲍勃派她来实际上是为了检验他有没有耐性，甚至虔不虔诚。撞毁飞船的数量也让他警醒，因为他必须把每次撞毁编进他的神圣故事，否则就抓不住村民的注意力了，村民会时不时溜走，盯着任意的手腕看个没完。

此刻她没有在看手腕，手腕上的设备关着。亚瑟默默地在她身旁蹲下，看她在端详什么。

她在端详他的手表。他去附近瀑布下冲凉的时候摘掉了手表，任意发现了，正在研究那是什么。

“一块手表而已，”他说，“能告诉你时间。”

“我知道，”她说，“但你总是摆弄来摆弄去，上面还是显示不出正确的时间。连个边都沾不上。”

她点亮腕屏，上面自动出现当地的时间读数。腕屏早就不动声色地测量了当地的重力和公转冲量，确定了太阳的位置，追踪太阳在天空中的运动路线，这些都是在任意抵达后几分钟内完成的。接下来，腕屏很快从周围环境中找到线索，判断出当地的惯用单位，据此自行重设参数。腕屏连续不断地做这些事情，假如你不但经常穿梭空间，还同样多地穿梭时间，那么这个功能就非常有用了。

任意对着父亲的手表皱起眉头，这东西可没有那些本事。

亚瑟很喜欢这块手表，它属于他自己永远也买不起的那种东西。那是满心愧疚的有钱教父送亚瑟的二十二岁生日礼物，他不但忘记了亚瑟之前的每个生日，还忘记了亚瑟的名字。这块手表能显示今天是几月几号星期几和月相；坑坑洼洼的背面，已经几乎无法辨认的字母刻着“给亚伯特，二十一岁生日快乐”和一个错误的日期。

近几年，这块手表经历了不少保修范围之外的事情。当然了，他不认为保修条款会声明精确报时的前提包括仅限于地球的重力场和磁场内使用、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整颗行星不会爆炸和诸如此类的其他条件。这些前提太基本了，连律师都会漏掉。

还好他这块手表是上发条的，更准确地说，是自动上发条的，因为如今全银河系哪儿都找不到完全符合地球尺寸和功率标准要求的电池。

“那这些数字都是什么？”任意问。

亚瑟从她手里拿过手表。

“贴近边缘的数字表示小时。左边的小窗显示着‘THU’，那是星期四的意思，这个数字是十四，说明今天是五月的第十四天，这边这个小窗显示的是月份。

“顶上新月形状的小窗显示的是月相。换句话说，就是月亮有多少部分被太阳照亮，这依赖于太阳、月亮和——呃——地球三者的相对位置。”

“地球，”任意说。

“对。”

“你就是从地球来的，妈妈也是从地球来的，对吧？”

“对。”

任意从他手里拿过手表，重新看来看去，显然被什么事情难住了。她把手表举到耳边，一脸困惑地听了许久。

“这是什么怪声音？”

“那是手表在嘀嗒走动，发出声音的是驱动手表的机械系统，叫做‘发条装置’，由各种互相咬合的齿轮和弹簧构成，能够驱动指针绕表盘旋转，速度恰好符合小时、分钟、日，等等等等。”

任意继续盯着手表不放。

“你觉得很困惑，”亚瑟说，“为什么？”

“是很困惑，”任意最后说，“为什么都要用硬件实现呢？”

亚瑟说咱们去散散步吧。他觉得有些事情他们应该讨论一下，这次任意就算并不特别顺从和乐意，至少也没有咆哮怒吼。

在任意看来，一切同样怪得离奇。实话实说，她并没有存心和亚瑟过不去，只是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做和做什么。

这家伙是谁？她难道应该过这种生活？她难道应该在这颗星球上过这种生活？通过眼睛和耳朵不断向她扑来的这个宇宙是什么？它有什么用处？它有什么目的？

她出生在一艘从一处去另一处的太空船上，太空船抵达了另一处，结果另一处只是某一处，你又要从这里去另另一处，如此等等。

因此她总是觉得自己应该出现在别的什么地方。来错了地方的感觉于她而言完全正常。

持续不断的时间旅行只是让这个问题越来越复杂，最后她觉得自己不但总是待错了地方，而且多半还来错了时间。

她没有注意到这种感觉，因为她始终只有这一种感觉，就仿佛虽说她去的地方总要穿增重服或反重力服，通常还要戴上特制的呼吸装置，但她从来没有觉得奇怪过。唯一让她觉得自在的地方就是她给自己设计居住的地方：电子俱乐部里的虚拟现实。她根本没想过自己真能适应真实宇宙。

真实宇宙包括这个叫拉缪拉的鬼地方——母亲居然就这么把她撇在这儿，也包括这个男人——他送给她生命这份不可思议的珍贵礼物，只为了换取一次升舱。还好他和气又友善，否则麻烦就大了。说真的。她口袋里有块磨得特别锋利的石头，能惹出许多大麻烦。

如果没有受过良好的训练，从他人的角度看问题有可能非常危险。

他们来到亚瑟特别喜欢的地方坐下，这个小山坡俯瞰山谷。太阳正落向村庄背后。

这儿什么都好，只有一点不讨亚瑟喜欢，因为能稍微看见隔壁山谷里的情形：森林里犁出一条惨烈的黑色深沟，他的飞船就坠毁在那里。不过也有可能他就是为此总往这儿跑的。有很多地方可以欣赏拉缪拉绿意盎然的乡野风光，但吸引他的只有这个地方：视野边缘藏着一个恐惧和痛苦的黑暗角落。

自从被村民从残骸里救出来以后，他还没有回去看过。

做不到。

承受不了。

事实上，坠机后的第二天他朝残骸走了好长一段路，当时冲击导致的麻木和眩晕还没过去。他断了一条腿和两根肋骨，身上有几处严重烧伤，思路还很不连贯，但就是坚持要村民带他去，村民不情愿地带他去了。不过，他没能走到大地冒泡融化的那个地方，而是在半路上蹒跚着离开，再也没有回去。

很快就传出消息说那块区域闹鬼，大家从此不敢再去。美丽宜人的青翠山谷到处都有，没必要非得去让人害怕的那个山谷。让过去的归过去，让现在向前变成未来吧。

任意用双手捧着手表，慢慢转动手表，让傍晚斜射的煦暖阳光照亮厚玻璃上的刮痕。望着细长的秒针滴滴答答转动，她完全被迷住了。秒针每转一圈，两根长针中较长的一根就顺着表盘边缘的六十个小刻度向前走动一格。这根长针转完一圈，较短的一根长针就跳到了主刻度的下一个数字上。

“你已经看了一个多小时，”亚瑟轻声说。

“我知道，”她说，“那根长针转一圈就是一个小时，对吧？”

“对。”

“那么我已经看了一个小时十七……分钟。”

她带着莫测的衷心喜悦笑了，稍微动了动身子，轻轻靠上亚瑟的胳膊。亚瑟不由长出一口气，这口气他在胸口已经憋了几个星期。他想搂住女儿的肩膀，但知道为时过早，反而会让她害羞退开。不过毕竟起作用了，她的心里有什么地方在悄然松动。手表对她来说具有某种意义，超过她生命中的其他任何东西。亚瑟不确定他是否明白，但他非常开心，知道女儿也有可能被打动，他松了一口气。

“再给我解释一下，”任意说。

“其实没什么，”亚瑟说，“发条装置早已存在了几百年——”

“地球年。”

“对。手表演变得越来越精密、越来越复杂，属于很讲究手艺的精细活儿。手表必须造得很小，无论怎么晃动，甚至掉在地上，都还能继续精确走动。”

“但仅限于一颗星球？”

“嗯，它就是在那里造出来的，明白吗？谁也没想到它会去别的地方，需要应付各种不同的太阳、月亮、磁场和其他条件。我是说这东西仍旧走得很准，但离瑞士这么远，其实也无所谓了。”

“离哪儿这么远？”

“瑞士。制造手表的地方。山地小国。整洁得让人厌倦。手表的制造者并不知道还存在其他住人的星球。”

“不知道这个可真是糟糕。”

“唉，对。”

“他们是从哪儿来的？”

“他们，其实就是我们……土生土长的。我们是在地球上进化出来的。起源于……天晓得，好像是什么烂泥之类的东西。”

“就像这块手表。”

“唔，手表好像不是从烂泥里长出来的。”

“你不明白！”

任意忽然跳起来大吼大叫。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我，你什么都不明白！你这么笨，我恨你！”

她攥着手表，发疯似的奔下山坡，嘴里喊着她恨他。

亚瑟跳起来，震惊而失落。他跟着追了上去，但丛生的野草很绊脚，他跑得既困难又痛苦。他在坠机时摔断了腿，断得不怎么干净，好得也不怎么利落。他跌跌撞撞，边跑边皱眉头。

女儿忽然转过身面对他，脸上阴森森地尽是怒火。

任意朝他挥舞手表，“你不明白吗？这东西也有属于它的地方！有它能正常运转的地方！有它能适应的地方！”

她转身继续奔跑。她身体很好，腿脚灵便，亚瑟怎么都追不上。

倒不是说他没料到当父亲有这么困难，而是他根本就没想过自己会当父亲，特别是如此突然和出乎意料，而且还是在一颗外星球上。

任意又转身朝她吼叫。不知为何，每次她这么做，亚瑟就要停下脚步。

“你觉得我是什么？”她愤怒地质问亚瑟，“你的升舱服务？你知道妈妈觉得我是什么吗？一张车票，通往她无法拥有的一种生活？”

“我不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亚瑟气喘吁吁，身心俱伤。

“任何人的任何话你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闭嘴！闭嘴！你给我闭嘴！”

“告诉我！求你告诉我！‘她无法拥有的一种生活’是什么意思？”

“她希望自己留在地球上！她希望自己没有跟着白痴脑死亡水果口香糖赞法德走！她认为自己本可以过上另一种生活！”

“可是，”亚瑟说，“那样她就会死掉！她会在地球被摧毁的时候死掉！”

“本来就是另一种生活，对吧？”

“这就……”

“那样她就不必生下我了！她恨我！”

“怎么可以这么说！怎么有可能会……呃……我是说……”

“她生下我是因为我应该能帮她适应生活。那是我的任务。但我比她更不适应！于是她就一脚踢开我，继续过她的蠢日子去了。”

“她的日子蠢在哪儿？她成功得没法说了，对吧？她走遍时间和空间，亚以太电视网哪儿都有她……”

“蠢！蠢！就是蠢！”

任意转身继续奔跑。亚瑟跟不上了，他不得不坐下休息片刻，等腿部的疼痛渐渐过去，但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脑袋里的骚动。

一小时后，他瘸着腿走进村庄。天就快黑了。遇到的村民跟他说哈啰，但空气中飘荡着紧张的感觉和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气氛。他看见老唠叨巴格对着月亮扯胡子，这可不是好兆头。

亚瑟走进他的茅屋。

任意静静地趴在桌上。

“抱歉，”她说，“我很抱歉。”

“没事，”亚瑟尽量轻柔地说，“能……呃……聊聊其实挺好。咱们彼此有那么多事情需要了解和理解，生活……呃……也不总是喝茶和吃三明治……”

“我真的很抱歉，”她啜泣着说。

亚瑟走到任意身边，搂住她的肩膀。她没有抗拒也没有退开。这时亚瑟看见了她究竟在抱歉什么。

拉缪拉灯笼投下的一圈光线中躺着亚瑟的手表。任意用涂黄油刀撬开了后盖，齿轮、弹簧和杠杆乱七八糟地摊在桌上，她刚才一直在摆弄这些东西。

“我只是想知道它是怎么走动的，”任意说，“是怎么互相咬合的。我真的很抱歉！我装不回去了。抱歉，我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会修好的！真的！一定会修好的。”

第二天，老唠叨巴格过来说了许多鲍勃的事情。他邀请任意放开心灵，思考巨蠼螋那不可言说的神秘，以此帮助任意沉静下来。任意回答说根本不存在神秘巨蠼螋，老唠叨巴格变得非常冷淡，沉默半晌后说她会被投入世界之外的黑暗深渊。任意说好得很，她本来就是在那儿出生的。再一天，包裹送到了。

生活变得越来越丰富多彩。

事实上，包裹送到的时候——送包裹的是个机器使者，伴着嗡嗡的机器人声音从天上落下来——带来了逐渐弥漫全村的一种感觉：生命未免过于丰富多彩了。

这不是机器使者的错。它要的只是亚瑟·邓特的签名或指纹，从后脖颈刮几个皮肤细胞也行，送完包裹马上就走。机器人悬在半空中等待，不明白周围的怨恨究竟因何而来。与此同时，克普又抓到了一条两头各有一个脑袋的怪鱼，但仔细观察之后发现，那实际上是两条鱼从中间切开后缝在一起，而且做工非常拙劣，不但没能让克普重新点燃众人对双头鱼的热情，还让他对前一条双头鱼的真实性起了疑心。只有皮卡鸟似乎觉得一切都完全正常。

机器使者得到亚瑟的签名，转身逃跑。亚瑟抱着包裹回到茅屋坐下，盯着包裹左看右看。

“快打开啊！”任意今天早晨格外开心，因为周围的所有事情都非常离奇。可是，亚瑟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不是寄给我的。”

“当然是。”

“不，不是。收件人是……收件人是福特·大老爷，由我转交。”

“福特·大老爷？不就是那个——”

“对，”亚瑟愤愤然道。

“我听说过他。”

“不意外。”

“咱们还是打开吧。否则还能怎么办呢？”

“不知道，”亚瑟真的不知如何是好。

那天一大早，他带着损坏的刀具去了铁匠铺，斯特林德看完之后说他会尽量修补。

他们试着像平时那样挥舞刀具，寻找平衡点和韧性中心等等，但其中已经没了欢乐，亚瑟悲哀地感觉到他制作三明治的日子恐怕就快到头了。

他垂下脑袋。

绝对正常兽很快将要现身，亚瑟感觉到惯例的狩猎庆典和盛宴这次会沉闷而阴晴不定。拉缪拉发生了什么事情，亚瑟有一种可怕的感觉，觉得事情会落在自己头上。

“你猜是什么？”任意把包裹在手里翻来翻去。

“不知道。”亚瑟说，“肯定是让人担心的坏东西。”

“你怎么知道？”任意不肯放过他。

“因为只要和福特·大老爷有关系，都注定是让人担心的坏东西，”亚瑟答道，“相信我。”

“你在烦恼什么事情，对不对？”任意问。

亚瑟叹了口气，答道，“就是觉得有点心惊肉跳的。”

“抱歉，”任意放下包裹。她看得出要是现在拆开肯定会惹得亚瑟大光其火，所以等他不注意的时候再说吧。

▇

16

亚瑟不怎么确定他首先注意到缺少的是什么。刚注意到缺少了一样东西，大脑马上就跳到了另一样东西上，他随即意识到两样东西都不见了，其结果非常可怕，难以处理。

任意不在。包裹也不在。

他一整天都把包裹放在架子上，没有藏起来。这是在培养信任。

他知道身为父母，必须做到的事情之一就是对孩子显示信任，以此建立信任感和信赖感，进而为两人之间的关系奠定基础。他早就有不妙的预感，觉得这么做有点冒傻气，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到头来果然是在冒傻气不假。活到老学到老嘛——至少前半句是对的，他还活着。

同时还很惊慌。

亚瑟跑出茅屋。傍晚即将过去，天光黯淡，暴雨欲来。他哪儿都找不到任意，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他到处求问。谁也没见过她。他问了又问。其他人也没见过她。他们要回家过夜了。小风绕着村庄的外围打转，拾起杂物，危险地随意乱扔。

他找到老唠叨巴格，向他打听。唠叨巴格冷冷地看着亚瑟，抬手指着亚瑟最害怕的方向，但他已经凭借本能猜到了任意的下落。

现在他知道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任意去了她知道亚瑟肯定不会允许她去的地方。

他抬头望天，浅灰色的天空显得阴沉而狂躁，正是《启示录》四骑士策马扬鞭现身而不会觉得自己是傻蛋的那种天空。

带着最沉重的不祥预感，亚瑟踏上通往隔壁山谷森林的道路。第一滴偌大的雨点砸在地上，亚瑟拖着步子开始勉强奔跑。

任意爬上山顶，低头望进隔壁的山谷。爬上来的这一路比预想中更漫长更艰苦。她有点担心，夜里走山路也许并不是个好主意，但父亲一整天都在茅屋附近逛来逛去，说他其实没有在守护那个包裹，这话天晓得到底能骗过她还是能骗过他自己。最后他总算去铁匠铺找斯特林德研究刀具了，任意抓住机会，抓起包裹拔腿就跑。

她显然不能在茅屋里——甚至村庄里——打开包裹。随时都有可能被父亲撞见。这意味着她必须去个父亲不会跟来的地方。

她不能在此刻这个位置停下。她走了这么远，就希望父亲不会跟来，就算跟来了，这会儿天色越来越暗，雨也下了起来，父亲不可能在山坡上的林子里找到她。

爬山的这一路上，包裹一直在胳膊底下晃来晃去。包裹结结实实拿着很舒服，盒盖是正方形，边长与她上臂长度相仿，高度和巴掌高度差不多，用棕色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用自打结的新型绳索捆牢。她晃了晃，没有哗啦哗啦的声音，不过她感觉到重心令人兴奋地位于中部。

已经走了这么远，不在这里停下，而是走向几乎是禁地的区域——父亲所乘飞船坠毁的地方——这么做能带来足够的成就感。她不太明白“闹鬼”是什么意思，但搞搞清楚肯定很有意思。她打算继续前进，到了那里再打开包裹。

可是，天色越来越暗。她还没有点亮微型电子手电筒，免得被远处的人一眼看见。现在不能不用了，不过应该已经没有关系，因为她马上就要踏上两条山谷之间的小山的另一边山坡了。

她点亮手电筒。几乎与此同时，一道闪电照亮前方的山谷，吓得她魂飞魄散。黑暗刚重新包围她，隆隆雷声又紧接着滚过大地；只有一道铅笔粗细的微弱光束在手边颤动，她突然觉得自己非常渺小，不知何去何从。也许她应该停下，就在这里打开包裹。也许她应该回去，明天再离家出走。但她只犹豫了几秒钟，她知道自己今晚不可能回去，预感到自己永远也不回去了。

她顺着山坡向下走。雨点开始落下。不久之前只是几滴偌大的雨点，现在逐渐变成倾盆大雨，雨滴在树木间嘶嘶出声，脚下的地面越来越滑。

至少，她心想，是雨滴在树木间嘶嘶出声。手电筒的灯光在树木间晃动，阴影悄然跃动，不怀好意地偷看她——上下都有。

她又跑了十到十五分钟，浑身透湿，冷得直颤抖，渐渐注意到前方某处似乎还有一团光线。那团光线很微弱，她不清楚那是不是幻觉。她关掉手电，想看个真切。前方确实有一团黯淡的辉光。她看不出究竟是什么。她打开手电，继续跑向山坡，赶往光线所在的地方。

可是，这片树林确实有蹊跷。

她说不清问题出在哪儿，但它们怎么看都不像充满活力的健康树木，正在等待美好的春天。树木以各种怪异的角度歪七扭八，显得苍白而衰败。任意总觉得它们在她走过时想伸出枝条抓住自己，不过那只是错觉罢了，是手电筒的灯光照得树木的影子在闪烁跳跃。

突然，前方有什么东西从树上掉了下来。她吓得向后跳去，同时扔下了手电筒和包裹。她蹲伏下来，掏出口袋里磨得特别锋利的石块。

从树上掉下来的东西在动。扔在地上的手电筒恰好指着它，一个怪异的巨大黑影穿过光线慢慢朝她而来。除了持续不断的雨声，她还能听见轻微的窸窣声和尖细的叫声。她手忙脚乱地抓起手电筒，直直地照向那个怪物。

就在这时，几英尺之外，又有什么东西从树上掉了下来。她发疯似的转动手电筒，举起石块，准备投掷。

它们其实很小，是光线的角度让它们显得那么硕大。不但小，而且还毛茸茸怪可爱的。又是一只，从树上掉了下来。这一只恰好穿过灯光，所以她看得很清楚。

它干净利落地着陆，转过身，和之前那两只一样，也慢吞吞但意图明确地走向任意。

她生了根似的站在那里。她还抓着石块，时刻准备投掷，但渐渐明白过来，被她用石块瞄准的这些动物是松鼠。好吧，更准确地说，是类似松鼠的本地动物。软绵绵、暖烘烘、模样可爱的类似松鼠动物朝她走来，她可不怎么喜欢它们的神态。

她用手电筒照亮领头的松鼠。松鼠好斗地发出恫吓的尖细叫声，挥舞起抓着一小块湿漉漉的粉色破布的小拳头。任意举起石块威胁它，但挥舞着破布走向她的松鼠似乎全然不为所动。

她后退一步，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若是边流口水边咆哮的凶猛野兽，毒牙闪闪发亮，她大概会拼了小命发动进攻，但遇到做出如此举动的松鼠该怎么办呢？

她再后退一步。第二只松鼠从她右边包抄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似乎是用橡果壳做的杯子。第三只紧跟第二只，也走了上来。它手里拿着什么？像是一小块浸湿的纸片，任意心想。

她又后退一步，脚腕绊在树根上，整个人向后倒下。

第一只松鼠立刻扑过来，跳到她身上，顺着腹部向前爬，眼里闪着冷酷的决心，小拳头攥着那块湿漉漉的破布。

任意想跳起来，但只起来了大约一英寸。身上的松鼠吓了一跳，反过来又吓了她一跳。松鼠愣住了，用小爪子隔着湿透的衬衫抓住她的皮肤，接着又一英寸一英寸慢慢地爬了一段距离，停下来，伸出那一小块破布。

松鼠的怪异举动和闪闪发亮的小眼睛几乎催眠了任意。松鼠又把破布向前递了递。它一次又一次地把破布往她面前塞，誓不罢休地吱吱叫唤；最后，她紧张兮兮、犹犹豫豫地接过了破布。松鼠继续目光灼灼地盯着任意，双眼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她不知道该怎么办。雨水和泥浆顺着面颊往下淌，一只松鼠坐在身上。她用破布擦掉眼睛里的泥浆。

松鼠发出胜利的尖叫，抢回破布，从她身上跳回地面，蹦蹦跳跳地跑进漆黑的夜色，闪电般地爬上一棵树，钻进树干上的一个洞，舒舒服服地坐下，点燃香烟。

与此同时，任意在忙着赶开拿着一橡果杯雨水的松鼠和拿着纸片的松鼠。她坐在地上往后蹭。

“不要！”她喊道，“滚开！”

两只松鼠吓得蹿开，接着又拿着礼物蹿回来。她朝松鼠挥舞石块，喊道，“滚！”

惊恐的松鼠四处蹦跳。接着，其中一只冲着她直奔过来，把橡果杯扔在她大腿上，转身跑进黑夜。另一只浑身颤抖地伫立片刻，把纸片轻轻摆在她面前，也跟着消失了。

任意又变得孤零零的，打着哆嗦，大惑不解。她摇摇晃晃站起身，捡起石块和包裹，犹豫片刻，连同那块纸片也捡了起来。纸片浸得透湿，残缺不全，实在认不出究竟是什么——似乎是航班杂志的一小块碎片。

任意还在努力琢磨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一个男人忽然走进她所在的这片空地，举起模样凶恶的手枪，朝她开了火。

亚瑟落后了她两三英里，此刻还在上山的山坡上绝望挣扎。

出发后没几分钟他就折了回去，找到一盏灯武装自己。不是靠电发光的。这地方唯一靠电发光的东西就是任意带走的手电筒。这是个防风提灯，灯光昏暗，是铁匠打的金属圆筒，上面凿了几个洞眼，圆筒里装着能燃烧的鱼油和干草打结做成的灯芯，外面包上绝对正常兽晾干的半透明肠衣。

提灯灭了。

亚瑟毫无意义地摇晃了几秒钟提灯。他显然没法在暴风雨中让这东西忽然重新亮起来，但象征性的努力终归不能没有。他不情愿地扔下提灯。

该怎么办？他陷入绝望。他浑身透湿，衣服沉甸甸地在大雨里随风翻飞，此刻他还在黑暗中迷了路。

有短暂的一瞬间，他迷失在了炫目的强光之中，紧接着他又重新迷失在了黑暗中。

闪电至少告诉亚瑟，他已经非常接近山顶。爬到山顶，他就……呃，他不清楚爬到山顶以后该怎么办。先爬到山顶再琢磨吧。

他瘸着腿向上前进。

几分钟后，他发觉自己喘着粗气站在了山顶上。下方远处有些黯淡的亮光。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亮光，也不怎么愿意去想。他反正只能朝着亮光走，于是踉踉跄跄地踏上征程，不辨方向，心惊胆战。

致命光束一闪，径直穿过任意的身体，两秒钟后，开枪的男人也穿过了任意的身体，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他在朝任意背后的什么人射击，任意扭头张望，看见开枪的男人跪在尸体旁，正在翻尸体的口袋。

画面凝固，随即消失。一秒钟后，一副巨大的牙齿取而代之，包着两片硕大的嘴唇，口红涂得无懈可击。一把偌大的蓝色牙刷凭空出现，开始泡沫四溅地刷牙，牙齿就这么悬在雨幕中闪闪发亮。

任意瞪着这一幕眨了两次眼睛，终于明白过来。

广告。朝她开枪的男人是机内全息电影的角色。她肯定非常接近坠机地点了。显然有些系统比其他的系统更加坚固耐用。

接下来的半英里旅程格外烦人。不但因为她要对付寒冷、大雨和黑夜，还因为舰载娱乐系统残存的零碎片段没完没了捣乱。飞船、喷射汽车、直升飞艇不停在四周坠毁爆炸，照亮黑夜，头戴奇怪帽子的恶棍穿过她走私危险毒品，哈拉波利斯国家歌剧院的乐队和合唱团在左边近处演奏利兹嘉《翁特的布拉姆维拉玛姆》第四幕终场的《安佳康泰星际警卫进行曲》。

她终于踏上了模样丑恶的圆形陨石坑的边缘。深坑中央闪着黯淡的暖色微光，来自一团形似烤焦了的口香糖的巨大物体：一艘大型太空船的熔融残骸。

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最后顺着陨石坑边缘走了起来。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么了，但还是继续向前走，恐怖的深坑渐渐被抛在背后。

雨势渐小，但仍旧湿得可怕，她不知道包裹里装着什么，不知道里面的东西是否精致易碎，所以她觉得还是找个比较干燥的地方拆开为妙。希望刚才掉在地上的时候没有摔坏。

她挥动手电筒，照亮周围的树木，附近植被稀疏，大部分都烧毁折断了。不远处似乎有块参差不齐的露头岩，也许能帮她挡风遮雨，她穿过树木走向那里。周围全是飞船上的零碎物品，是飞船在最终爆炸前解体时弹射出来的。

她背对陨石坑边缘走了两三百码，见到一些蓬松的粉色材料的褴褛碎片，浸得透湿、沾着烂泥，挂在断裂的树木上。她猜想那肯定是救了父亲一命的逃生茧的残骸——她猜得不错。她走过去仔细查看，注意到旁边地上有个东西，被烂泥遮住了大半。

她捡起那东西，擦掉烂泥。这是个电子设备，尺寸如小开本的书册。在她的触碰之下，封面亮起微光，现出几个友善的大字：别慌。她知道这是什么。这是父亲那本《银河系搭车客指南》。

《指南》立刻让她安下心来，她朝着电闪雷鸣的天空仰起头，让雨水冲洗脸庞，流进嘴巴。

她晃晃脑袋，快步走向露头山岩。爬上去，翻过去，她马上找到了最完美的东西：山洞入口。她用手电筒照了照里面，看起来很干燥很安全。她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山洞很大，但不深。筋疲力尽的任意松了一口气，找了块舒服的石头坐下，把包裹摆在面前，动手就拆。

▇

17

长久以来，围绕着宇宙所谓“失落物质”的去向，人们提出了大量假说，屡有争论。全银河系所有重要大学的科学院系都在购买更多、更先进的设备，先是探查和研究遥远星系的中心，继而瞄准整个宇宙最中央和最边缘的区域；最后终于揭开谜底的时候，却发现其实都变成了装运设备所用的缓冲材料。

包裹里有数量可观的失落物质——失落物质构成的白色软质小圆球——任意随手扔掉，留给未来几代物理学家去重新寻找和发现，因为现在这一代物理学家的成果总会遗失和被忘记。

她从许多失落物质的小圆球之间拿出一个毫无特征的黑色圆碟，把圆碟放在身旁的石块上，在那堆失落物质里捞来捞去，看是不是还有手册或附件之类的其他东西，但什么都没找到。包裹里只有那个圆碟。

她用手电筒照亮圆碟。

光刚照上去，似乎完全光滑的表面就出现了几道裂缝。任意紧张后退，随即发现那东西只是在自行展开罢了。

展开的过程美得出奇。异乎寻常地精细，同时又简单而优雅。就像一件折纸艺术品在自己打开，或者花蕾在几秒钟之内绽放成一朵玫瑰。

几秒钟之后，光滑的黑色圆碟就变成了一只鸟。一只悬浮在半空中的鸟。

任意继续后退，小心翼翼，心生警惕。

它有点像皮卡鸟，不过更小。言下之意：其实更大，或者更确切地说：一样大，或者至少有两倍大。它比皮卡鸟更蓝也更粉，但同时又是彻底的黑色。

这只鸟有什么地方很不对劲，但任意一时间说不出到底哪儿不对劲。

有一点它倒是和皮卡鸟完全相同，那就是同样让人觉得它在看什么你看不见的东西。鸟突然消失。

接着，周围同样突然地变黑。任意立刻蹲下，绷紧肌肉，伸手去拿口袋里磨得特别锋利的石块。黑暗逐渐消退，缩成一个球，重新变成刚才那只鸟。鸟悬在她前方的半空中，缓缓振翅，盯着任意。

“不好意思，”鸟突然说，“我只是在自我校准。你能听见我在说这句话吗？”

“说什么？”任意反问道。

“很好，”鸟说，“能听见我在说这句话吗？”这次换了尖利得多的声音。

“能，当然能！”任意答道。

“能听见我在说这句话吗？”鸟换上低得阴沉的声音说。

“能！”

片刻寂静。

“不行，显然听不见，”鸟隔了几秒钟说，“好，很好，你的听觉范围位于二十到十六千赫之间。那么，这样你听得舒服吗？”鸟用轻松愉快的男高音说，“上音域没有刺耳的尖啸泛音吧？显然没有。很好。我就可以用那些当数据信道。呐，你看见我有几个？”

突然之间，半空中充满了相互勾连的无数黑鸟。任意早就习惯了在虚拟现实中消磨时间，但这比她之前遇到过的任何情况都要怪异亿万倍。就仿佛无缝连接的怪鸟形状重新定义了整个几何空间。

任意倒吸一口气，挥舞胳膊，挡住脸孔，手臂穿过了鸟形空间。

“唔，显然太多了，”鸟说，“显然如何？”

群鸟缩叠成一条鸟的隧道，就仿佛平行双镜中映出的一只鸟，无限次反射直到无穷远。

“你是什么？”任意喊道。

“咱们等会再说，”鸟说，“多少？”

“呃，你有点……”任意绝望地朝远方打个手势。

“我明白了，数量仍旧无穷，不过至少咱们快找到正确的维度矩阵了。很好。不对，答案是一个橙子和两个柠檬。”

“柠檬？”

“假设我有三个柠檬和两个橙子，然后丢掉两个橙子和一个柠檬，我还剩下什么？”

“啊？”

“好吧，你觉得时间是往那边流的，对不对？有意思。我还是无穷多个吗？”鸟说着在空中朝这头膨胀一下，又朝那头隆起一下。“我现在是无穷多个吗？我有多黄？”

鸟每时每刻都在形状和尺寸上发生足以损伤心智的变化。

“我不……”任意看呆了。

“你不知道答案，我看着你就知道了。好吧。我是你母亲吗？是一块石头吗？我看起来很大吗？黏糊糊吗？蜿蜒纠结吗？不？现在呢？我在后退吗？”

鸟有一瞬间完全静止不动。

“没有，”任意说。

“嗯，其实我在后退，只是在沿着时间轴后退。唔。好了，我认为咱们都弄清楚了。你要是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在你的宇宙里，你可以沿三个维度自由运动，那是你们所谓的空间。你在第四个维度上单方向直线前进，那是你们所谓的时间。你们在第五个维度上固定不动，那是概率第一基础维。接下来就有点复杂了；再说了，发生在第十三到二十二维内的事情，实话实说你还是别知道为妙。你现在只需要知道，宇宙比你能想象的更加复杂，就算你本来就觉得宇宙他娘的非常复杂也一样。要是冒犯了你的话，我可以不必说‘他娘的’。”

“你他娘的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好的。”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任意问。

“我是《指南》。在你的宇宙里，我是你的《指南》。事实上我的栖身之处用术语叫‘万般杂碎总汇’，意思是……算了，还是演示给你看吧。”

鸟在半空中转身，嗖地飞出岩洞，停在一块石头上，紧贴着一块悬岩，不会被又越来越大的暴雨淋湿。

“过来，”鸟说，“看着。”

任意不喜欢被一只鸟支使来支使去，但她还是跟着它走到了洞口，手还在口袋里摆弄那块石头。

“雨，”鸟说，“看见了？只是雨。”

“我知道雨是什么。”

这种东西正成片成片地刺透黑夜，过滤月光。

“那么，它是什么？”

“什么意思？它是什么？我说，你是谁？你在那个包裹里干什么？我为什么要摸着黑穿过森林，驱赶发疯的松鼠，最后仅仅得到一只问我雨是什么的鸟？雨就是水在该死的空气中坠落，那就是雨。除此之外你还想知道什么？还是说我们可以回家了？”

一段漫长的沉默过后，鸟答道，“你想回家？”

“我没有家！”任意险些吓住自己，这几个字她喊得过于响亮。

“你往雨里看……”《指南》鸟说。

“我正在往雨里看！否则还能看哪儿？”

“你看见了什么？”

“什么意思？你这只愚蠢的鸟。我只看见了滂沱大雨。就是水滴在下坠而已。”

“你在雨里看见了什么形状？”

“形状？哪儿有什么形状。只有，只有……”

“只有万般杂碎罢了，”《指南》鸟说。

“对……”

“你现在看见了什么？”

鸟眼射出一道黯淡得仅仅存在于可见范围最边缘的光束。光束穿过悬岩底下干燥的空气，任意在这里什么也没看到；光束打在雨滴上，雨水穿过光束，出现了一片扁平的亮光，明艳得仿佛是实心物体。

“哦，好得很。激光表演，”任意暴躁地说，“从来没见过，当然五百万场摇滚演唱会除外。”

“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就是一片亮光啊！蠢鸟。”

“此刻在那里的东西之前也都在。我只是用光吸引你在特定时刻注意某些特定的雨滴。现在你看见了什么？”

光线熄灭。

“什么也没看见。”

“我还在做和刚才一样的事情，不过用的是紫外线。你看不见。”

“让我看我看不见的东西到底有何意义？”

“是要让你明白，看见的不一定真存在，看不见的不一定就不存在。关键在于你的感官让你注意到什么。”

“我听够了，”话音刚落，任意就惊呆了。

悬在雨幕中的是一幅巨大而逼真的三维图像：父亲在惊讶地看着什么。

离任意大约两英里的地方，她正在树林里艰难跋涉的父亲突然停下脚步。他惊讶地看见一幅自己的图像，图像里，他惊讶地看着两英里外悬在暴雨中的什么明晃晃的东西。大约两英里之外，在他前进方向稍右一些。

他几乎彻底迷了路，确信自己会死于寒冷、淋雨和疲倦，祈祷只要能熬过这一关就行了。刚刚有只松鼠拿给他一本高尔夫杂志，他的大脑开始嚎叫和说胡话。

看见空中亮起自己的巨幅画面说明，总而言之，嚎叫和说胡话大致没错，但他的前进方向错了。

亚瑟深吸一口气，调转方向，朝无法解释的灯光表演走去。

“好吧，你这是想证明什么？”任意问。比起画面本身，更让任意惊讶的是画面中出现了父亲。第一次见到全息画面，她才两个月大，被放进全息画面里玩耍。最近一次见到是一个半小时之前，乐队正在演奏《安佳康泰星际警卫进行曲》。

“只想说明它并不比刚才那片亮光更存在或更不存在，”鸟说，“那只是从天而降的水滴在朝一个方向运动，你的感官能觉察到的光线在朝另一个方向运动，这两者产生相互作用，在你的意识之中建立起看似真实的图像。不过那只是万般杂碎中的图像而已。再给你看一个。”

“我母亲！”任意说。

“不是，”鸟说。

“我当然认得我母亲！”

画面里有个女人，在停机库之类的大型灰色建筑里走出太空船，身边陪着一群紫绿色皮肤的瘦高生物。肯定是任意的母亲——好吧，几乎肯定。翠丽安在低重力环境下走得不会这么犹豫，也不会满脸难以置信地打量随处可见的生命维持环境，更不会携带一台稀奇古怪的古老相机。

“她到底是谁？”任意问。

“她是你母亲在概率轴上的延伸的一部分，”《指南》鸟说。

“我一丁点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空间、时间和概率都有轴线，定义了可移动的方向。”

“还是不懂。不过我觉得……算了，解释给我听。”

“你不是想回家吗？”

“解释！”

“你想看看你的家吗？”

“看？怎么看？被摧毁了！”

“只是在概率轴方向变得不连续了。看！”

非常奇异而壮美的场景涌入雨幕：一个巨大的蓝绿色球体，云雾缭绕，在黑色群星的衬托下庄严地缓缓旋转。

“现在你看见了，”鸟说，“现在你看不见了。”

稍微不到两英里一点之外，亚瑟·邓特呆站在路上。他无法相信自己见到了什么——那东西就悬在夜空中，被暴雨包裹，但那么灿烂，那么鲜活：地球。看见地球，他惊呼一声。就在他惊呼的那个瞬间，地球重新消失。接着又再次出现。然后变成了一根香肠，这一幕看得他终于放弃，彻底死心。

看见那根水汪汪、雾蒙蒙的蓝绿色大香肠悬在头顶上，任意也同样陷入了困惑。这会儿它又变成了一串香肠，更准确地说，是缺了许多根香肠的一串香肠。那串明晃晃的香肠在半空中自转加公转，舞步让人眼花缭乱，随后渐渐慢下来，变得越来越透明，最终消失在微光闪烁的无边夜色之中。

“那是什么？”任意怯生生地问。

“沿着概率轴观察不连续或然物体。”

“哦。”

“绝大多数物体会沿着概率轴突变或渐变，但你的母星的行为稍微有点不一样。它是所谓概率空间内的断层，意思是说它在许多概率坐标上根本不存在。它拥有与生俱来的不稳定性，对通常被称为‘复区’的区域内的物体来说很常见。能听懂？”

“不懂。”

“想去自己看看吗？”

“去……地球？”

“对。”

“有可能吗？”

《指南》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展开双翼，从容不迫地起飞，钻进外面又开始减弱的雨里。

鸟心醉神迷地飞上夜空，裹着闪电，维度在它身后颤抖。鸟猛扑、转向、回旋、再转向，最后在任意面前两英尺处停下，悄无声息地缓缓振翅。

鸟再次开口。

“你的宇宙对你来说很广阔。在时间上、空间上都很广阔。那是因为你在感知宇宙时经过了层层过滤。可我不一样，造我的时候没有加入任何过滤机制，所以我感知到的万般杂碎包括了所有可能存在的宇宙，但其本身又根本没有体积。对我来说，一切皆有可能。我全知全能，极其自负，而且还带有方便的自携带包装。以上各句的真假请自行判断。”

任意的脸上慢慢绽放笑容。

“该死的小东西，你一直在戏弄我！”

“我说过了，一切皆有可能。”

任意哈哈笑道，“好吧，咱们去地球试试看。咱们在那个什么上找个点去地球，那个什么来着？”

“概率轴？”

“对，去个地球没有被炸毁的点。就这样。你是我的《指南》。咱们怎么去？”

“反向工程。”

“什么？”

“反向工程。对我来说，时间的流向无关紧要。你要什么就是什么。我只需要确定你想做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就行。”

“你开玩笑。”

“一切皆有可能。”

任意皱眉道，“你在开玩笑，对吧？”

“咱们换个说法，”鸟说，“每年只有少得可怜的几艘飞船经过这片空域，而且还不一定有心情送你一程，反向工程能让咱们跳过等飞船的麻烦。要搭一程？马上就有飞船来接你。机师有一百万个理由能解释他为啥要停下来让你搭飞船，但真正的理由是我决定了他要这么做。”

“所以你才极其自负，对吧，小鸟？”

鸟一言不发。

“好吧，”任意说，“我要一艘飞船带我去地球。”

“这艘怎么样？”

这艘船太安静了，都降到任意头顶上了她还没发现。

亚瑟却注意到了。他在一英里之外赶向任意。香肠灯光表演刚结束，他就注意到高空有微弱的闪光透出云层，一开始他以为那又是一出绚丽的声光节目。

他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那是一艘真正的飞船，又花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飞船径直落向了女儿应该在的地方。顿时，下不下雨不再重要，腿上有没有旧伤不再重要，周围黑不黑也不再重要，他突然拔腿就跑。

他几乎马上就跌了一跤，滑出去好远，膝盖重重地撞在一块石头上。他勉强爬起身，又跑了起来。他有一种冰冷的可怕感觉：他即将永远失去任意。他一瘸一拐，边跑边骂。他不知道包裹里是什么东西，但收件人是福特·大老爷，他边跑边骂的就是这个家伙。

这是任意见过的最性感最漂亮的飞船。

让人叹服。银光闪闪，流线型，无法言喻。

她要是没见过世面，多半会说那肯定是一艘RW6。飞船悄无声息在她面前落地，她意识到这根本就是一艘RW6，她兴奋得都快喘不上气了。RW6是什么？你只有在存心用来挑起公众不满的杂志里才能见到这种东西。

她同时还极其紧张。飞船到来的方式和时间都让她非常不安。这要不是最离奇的巧合，那就是发生了无比奇异和令人担忧的事情。她惴惴不安地等待飞船开启舱门。她的《指南》——现在她认为它是她的了——轻快地悬在右肩上方，都不怎么扇动翅膀。

舱门开启。只漏出了些许微弱的光线。几秒钟过后，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他动也不动地站了几秒钟，大概在等眼睛适应黑暗。接着，他看见任意站在洞口，露出有点讶异的表情。他开始走向任意，突然惊叫一声，跑了过来。

任意可不是能让你在黑暗中对着她冲过来的那种人，更何况此刻她还有点神经过敏。自从见到飞船降落，她的手指就在口袋无意识地抚摸那块石头。

亚瑟还在奔跑、挣扎、飞扑、撞树，最后发现他终究还是没赶上。飞船只在地面停留了大约三分钟，现在又优雅而悄无声息地升上树顶，在暴雨云此刻洒下的细雨中轻快自如地转向，爬升，爬升，翘起机首，突然毫不费力地冲破云层，扬长而去。

飞船走了，带着任意走了。亚瑟当然不清楚任意在不在飞船里，但不知怎的就是知道。她走了。他总算也做了一回家长，结果他都没法相信自己有多差劲。他想接着跑，但两只脚像是灌了铅，膝盖疼得火烧火燎，而且他知道他来迟了。

他以为他的感觉不可能更加凄惨和糟糕了，但他错了。

他瘸着腿来到了任意躲雨和拆包裹的岩洞。地面上有几分钟前飞船降落留下的印痕，但任意已经无影无踪。他忧伤地走进岩洞，见到地上有空盒和几堆失落物质小球。他有点生气。他一直在教任意，做完事要收拾干净。因为这种事生气倒是让他不那么因为她的离去而忧伤了。他知道他没办法找到她。

他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他弯腰捡起来，无比震惊地发现居然是他那本《银河系搭车客指南》。怎么会跑到这个洞里来？他一直没回坠机现场找它。他不想回到坠机现场，也不再需要《指南》。他以为自己会永远在拉缪拉上做三明治。它怎么会在岩洞里？而且还亮着，封面上的“别慌”二字冲他直眨眼。

他走出岩洞，借着潮乎乎的黯淡月光，找了块石头坐下看《指南》，却发现屁股底下的不是石头，而是一个人。

▇

18

亚瑟吓得一跃而起。很难说究竟哪样更让他害怕，是他不经意间坐下去也许弄伤了那个人，还是被他不经意间坐上去的那个人会伤害他。

查看之下，亚瑟似乎不太需要担心第二种可能性。被他坐了一屁股的那个人昏迷不醒。这大概很能解释他为啥一直躺在地上。不过他的呼吸似乎很正常。亚瑟摸了摸他的脉搏，同样也很正常。

他半蜷着身子侧躺在地上。亚瑟最后一次实施急救术是在很久以前的很远一个地方，他已经不记得应该怎么做了。他想了起来：首先身边应该有急救包。该死。

要不要把他翻过来仰面朝天呢？他要是断了骨头怎么办？他会不会被自己的舌头哽住？他万一起诉他怎么办？别的暂且不提，这家伙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昏迷的男人大声呻吟，翻了个身。

亚瑟不知道他该不该——

他望着那个人。

他继续望着那个人。

他接着望着那个人，只是想再三确认。

尽管他以为自己的心情不可能更加低落了，但心里还是觉得往下使劲一沉。

那个人又呻吟一声，慢慢睁开眼睛。他花了好一会儿才聚焦视线，然后就惊讶得呆住了。

“是你！”福特·大老爷喊道。

“是你！”亚瑟·邓特喊道。

福特再次呻吟。

“这次你又有什么要我解释的？”他说着绝望地闭上眼睛。

五分钟后，他坐了起来，揉着脑袋侧面肿起好大一个包的地方。

“那该死的女人是谁？”他说，“我们为什么被松鼠包围了，它们要干什么？”

“松鼠纠缠了我一个晚上，”亚瑟说，“不停把杂志之类的东西塞给我。”

福特皱起眉头，问，“真的？”

“还有小块破布。”

福特陷入沉思。

“哦，”他说，“这儿离飞船坠毁的地方很近吧？”

“对，”亚瑟答道，声音有点紧巴巴的。

“应该就是这个原因。有可能。飞船的舱内机器人被摧毁了，控制机器人的电子意识幸免于难，开始影响本地的野生动物。能把一整个生态系统变成谁也管不住的服务业，见到过路人就发热毛巾和饮料。应该出台法律禁止这种事。也许已经有法律了。也许还有法律禁止出台法律禁止这种事，这样大家就可以一起折腾折腾了。嘿嚯。你说什么？”

“我说那女人是我女儿。”

福特停下了揉脑袋的手。

“再说一遍？”

“我说，”亚瑟恼怒道，“那女人是我女儿。”

“我怎么不知道，”福特说，“你有女儿？”

“唉，我有很多事情你还不知道，”亚瑟说，“说到这个，我有很多事情也许我自己也不知道。”

“好的，好的，好的。你什么时候有了个女儿？”

“我不确定。”

“这话怎么越听越耳熟呢？”福特说，“女儿总得有母亲吧？”

“翠丽安。”

“翠丽安？我怎么不知道你们……”

“没有。听我说，这事情有点尴尬。”

“我记得她有次跟我说她有个孩子，不过只是随口一说罢了。我时不时联系她聊两句。没见过她身边有孩子。”

亚瑟没有回答。

福特有点困惑地摸着脑袋侧面。

“你确定她是你女儿？”他说。

“给我说说发生了什么。”

“呼——说来话长。我来取我寄给你保管的那个包裹……”

“呃，包裹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认为那东西危险得难以想象。”

“然后你就寄给我了？”亚瑟气愤道。

“我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你这人特别无趣，肯定不会拆开，所以我觉得我可以指望你。总而言之，我半夜过来，结果找不到你住的村子。我手头的信息非常粗略。来了以后我发现我找不到任何信号。估计这儿没有信号和各种设备。”

“所以我才喜欢这儿。”

“然后我收到了一个微弱的信号，来自你那本《指南》，于是我定好位置，心想找到《指南》就能找到你。结果我在树林里降落。搞不清楚该往哪儿走。刚出飞船就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那儿。我正要打招呼，突然看见那东西在她身上！”

“什么东西？”

“我寄给你的那东西！新《指南》。那只鸟！傻瓜，你应该保管好的，可那东西就浮在她的肩膀上方。我跑过去，结果挨了她一石头。”

“我明白了，”亚瑟说，“然后呢？”

“呃，我当然就倒下了。伤得很重。她和鸟走向我的飞船。我说的‘我的飞船’是一艘RW6。”

“一艘什么？”

“扎昆在上，一艘RW6！我的信用卡现在和《指南》中央电脑的关系好得很。亚瑟啊，你都没法相信那艘飞船有多好，它有……”

“所以RW6是一艘飞船了？”

“对！那是——唉，算了。我说亚瑟，你也稍微跟上点时代好吗？至少弄本商品目录看看也行。当时我非常担心，估计还有点脑震荡。我跪在地上，血流得哗哗的，于是做了我能想到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哀求。我说求你了，扎昆在上，别抢我的飞船。别把我扔在这片扎昆杀的原始森林里，我脑袋受了伤，没有医疗救治，我会有大麻烦的，她很可能也会。”

“她怎么说？”

“她又给我脑袋来了一石头。”

“我想我可以肯定了，确实是我女儿。”

“好孩子。”

“你得慢慢了解她，”亚瑟说。

“熟了就不用担心了？”

“不，”亚瑟说，“熟了就知道啥时候该躲开。”

福特昂起头，尝试直视前方。

西边的天空渐渐发亮，拉缪拉的太阳从西边升起。亚瑟并不特别想看日出。经过地狱般的一夜，他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一个该诅咒的白天冒出来磕磕绊绊。

“亚瑟啊，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福特忽然问。

“唔，”亚瑟答道，“基本上就是做三明治。”

“什么？”

“大体而言，我是一个小部落的三明治师傅。说起来有点尴尬。我刚来的时候——好吧，其实是我搭乘的超级高科技飞船坠毁在这颗星球上，是他们把我从飞船的残骸里救了出来——他们对我很好，我觉得我应该帮他们做点什么。你知道的，我来自高科技文明，受过教育，我应该给他们露两手。可惜我做不到。说到各种东西的运行原理，我根本什么也不知道。我说的不是录像机——那东西谁也不会操作。我说的是钢笔了自流井了之类的东西。彻头彻尾不明白。我完全派不上用场。有一天，我心情不好，给自己做了个三明治。这忽然让所有人兴奋起来了。他们从没见过三明治。他们根本没想到过还能这么吃，而我凑巧很喜欢做三明治，接下来的事情就是顺理成章了。”

“你喜欢做三明治吗？”

“呃，对，我想我还算挺喜欢的。弄一套好刀具，就是这种事情。”

“你不觉得做三明治无聊得让人脑袋打结，无聊得震古烁今，无聊得惊世骇俗，无聊得超乎想象吗？”

“呃，唔，不。不怎么无聊。没有无聊得超乎想象。”

“奇怪，换了我肯定会。”

“唉，我想咱们的人生观不一样。”

“对。”

“就像皮卡鸟。”

福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懒得问，于是换个话题道，“咱们该怎么离开这鬼地方？”

“呃，我想最简单的办法是顺着山谷到平原——大概要走一个钟头——然后兜个圈子回去。我恐怕没法像来的时候那么爬上爬下了。”

“兜个圈子回哪儿？”

“呃，当然是回村里了，”亚瑟有点绝望地叹了口气。

“我不想去什么挨千刀的村里！”福特叫道，“咱们要离开这儿！”

“去哪儿？怎么离开？”

“我不知道，应该你告诉我啊，你住在这儿！肯定有什么办法能离开这颗扎昆杀的星球。”

“我不知道。你平时怎么做？不是坐下来等飞船路过吗？”

“哦，是吗？最近有几艘飞船来过这个扎昆杀的跳蚤坑？”

“唔，几年前先是我的飞船因为故障坠毁在这儿，然后是，呃，翠丽安的，接下来是送包裹的，最后是你那艘，所以……”

“对，但除了这些听惯了的名字呢？”

“唔，呃，据我所知，好像没了。这附近挺清静的。”

就像是为了证明他的错误，远远地传来一阵低沉的滚滚雷声。

福特焦躁地跳起来，在虚弱可怜的晨曦中前后踱步，初升的一抹阳光铺在天上，就像有谁拿了块肝脏拖过天空。

“你不明白这件事有多重要，”他说。

“什么？你是说我女儿孤身一人去了银河系？你以为我不……”

“咱们以后再替银河系难过好吗？”福特说，“情况非常、非常严峻。《指南》被接管了，被收购了。”

亚瑟也跳了起来。“对，非常严峻，”他喊道，“求你了，给我说说出版集团的公司政治吧！最近我没日没夜尽在琢磨这事情了！”

“你不明白！他们出了一本全新的《指南》！”

“噢！”亚瑟喊道，“噢！噢！噢！我兴奋得都语无伦次了！我等不及了，快让它来告诉我哪个我连听都没听说过的球状星云，有哪个最让人兴奋的太空港可以让我混到无聊！求你了，咱们现在就去店里买一本吧！”

福特眯起眼睛。

“这就是你们称之为‘挖苦’的东西，对吧？”

“你知道吗？”亚瑟吼道，“我认为就是。悄悄渗进我说话方式边缘的那种疯狂小玩意儿，我认为它多半就是‘挖苦’！福特，我这一夜过得他妈的很糟糕！你要是再想用什么獾唾沫似的屁事烦我，求你先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你休息休息，”福特说，“我需要思考。”

“你为什么需要思考？咱们不能就这么坐着，嘴里卜咚卜咚卜咚地哼唧一阵吗？咱们不能就流流口水，朝左边歪个几分钟吗？福特，我受不了了！我再也受不了什么思考什么想办法解决问题了！你大概觉得我只是站在这儿胡说八道……”

“其实真还没想到过。”

“但我是认真的！有什么意义呢？我们总以为每次我们做每件事情都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总之多多少少就是我们希望得到的结果。这个想法不但经常出错，而且根本就错得离谱，错得疯狂，错得愚蠢，错得像只该死的对眼昆虫！”

“我也完全这么认为。”

“谢谢，”亚瑟重新坐下，“什么？”

“时性反向工程。”

亚瑟把脑袋埋进两只手里，轻轻地左右摇动。

“有没有什么人道手段，”他呻吟道，“能让你别跟我解释时性反向工程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没有，”福特答道，“因为你女儿就被这东西困住了，而且情况严峻得要命，非常要命。”

雷声趁着间隙赶紧响了两声。

“好吧，”亚瑟说，“说吧。”

“我跳出一幢极高的办公楼的窗户。”

亚瑟听得高兴起来。

“喔！”他说，“不如你再去跳一趟吧？”

“已经跳过了。”

“唔——”亚瑟好不失望，“显然没什么好结果。”

“第一次跳是想救自己，用上了我最令人震惊最——请允许我非常谦虚地这么说——最无与伦比的敏捷思路、利落身手、漂亮鞋子和自我牺牲精神。”

“自我牺牲了什么？”

“我丢掉了一只我无比喜爱、不可替代的鞋子。”

“这算什么自我牺牲？”

“因为那是我的鞋子！”福特恼怒道。

“咱们的价值观看来也不一样。”

“随便，我的更好。”

“你这是按照你的……唉，算了。所以你机灵勇猛地救了自己一次，然后又非常理智地跑回去跳了一次。求你了，别告诉我原因。要是非得说，就说说发生了什么吧。”

“一辆喷气大轿车恰好路过，我径直掉进了打开的机舱，驾驶员本来只是想换首歌听，结果不小心揿了弹射按钮。呐，连我都不觉得那是因为我特别机灵了。”

“哦，天晓得呢，”亚瑟疲惫地说，“你没有在前一天夜里偷偷溜进车里，换上了驾驶员最讨厌的一首歌什么的吧？”

“不，我没有，”福特说。

“只是想确定一下。”

“奇怪的是另外有人这么做了。这就是重点。顺着至关重要的事件和巧合的因果链和分岔树往回找，最终你会发现是新《指南》干的。那只鸟。”

“哪只鸟？”

“你没见过？”

“没。”

“哦，一个能毁天灭地的小东西。看着很漂亮，嘴巴特利索，能有选择地任意让波形坍塌。”

“什么意思？”

“时性反向工程。”

“哦，”亚瑟说，“对哦。”

“问题在于，它到底为谁效力？”

“我口袋里有个三明治，”亚瑟边掏口袋边说，“来点儿？”

“哦，好的，当然。”

“有点压扁了，还潮乎乎的，抱歉。”

“没关系。”

两人嚼了一阵三明治。

“说起来还真不错，”福特说，“夹的是什么肉？”

“绝对正常兽。”

“从没遇到过。总之，问题在于，”福特继续道，“鸟到底为谁效力？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嗯——”亚瑟边吃边嗯。

“之前，”福特继续道，“经过一连串每个都非常有意思的巧合，我找到了那只鸟，结果它给我来了一场最美妙的多维声光表演，我这辈子算是开眼了。然后它说在我的宇宙里它任由我差遣。我说谢了不过还是免了。它说不管我愿不愿意它都要为我服务。我说你倒是试试看啊，它说它会的，而且其实已经服务过了。于是我决定把这东西打包带走，为了安全起见，我先寄给了你。”

“哦，是吗？谁的安全？”

“这你就别管了。然后事情一件接一件发生，最后我觉得再跳一次窗户反而比较谨慎，当时我实在也没其他选择了。幸好那辆喷气车就在底下，否则我就又得仰仗敏捷的思路和利落的身手了，也许还得再丢一只鞋，搞不好会一路掉下去摔在地上。但这意味着无论我愿不愿意，《指南》都确实在为我服务，这一点让我非常担心。”

“为什么？”

“因为一旦得到《指南》，你就会认为它在为你效力。从那以后，我不管做什么都顺风顺水，直到遇见那个小疯子拿着石块，然后砰的一声我就成了历史。我被踢出了圈子。”

“你说的是我女儿？”

“已经尽可能有礼貌了。她是链条上的下一个人，会认为不管做什么都顺利得妙不可言。她可以拿着那一小块地面随便砸人脑袋，整个世界都围着她转，直到她完成了应该完成的任务，她的用处也就到头了。这就是时性反向工程，显然谁也不明白这释放了什么魔鬼！”

“比方说我。”

“什么？唉，亚瑟，醒一醒。听着，我换个说法。新《指南》是从实验室里出来的，它利用了无过滤感知这项新技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喂，鲍勃在上，我最近一直在做三明治！”

“鲍勃是谁？”

“你不用管，继续说。”

“无过滤感知意味着它能感知一切。明白吗？我不能感知一切，你不能感知一切，我们都要过滤掉很多信息。新《指南》没有感官过滤器，能感知一切。从技术上说，这个点子并不复杂，只需要省略掉某些东西。听懂了？”

“就当我说我听懂了吧，你尽管往下说好了。”

“好的。那只鸟能感知一切有可能存在的宇宙，因此就可以出现在一切有可能存在的宇宙里。懂了？”

“懂……了。算是吧。”

“所以事情是这样的：市场部和会计部的白痴说，‘噢，听起来真不错，这么说咱们只需要制造一台，然后卖个无穷多次就好了？’亚瑟，别眯着眼睛看我，会计师就是这么想问题的！”

“很聪明啊，不是吗？”

“不！蠢到姥姥家了。听着，那台机器只是一部小小的《指南》，用了些很高级的赛博技术，但拥有无过滤感知才是重点，它最细微的动作也有病毒的威力。它能在空间、时间和一百万个其他维度内繁衍。你我不管去了哪个宇宙，任何地点的任何东西都逃不出它的眼睛。它的力量是递归式的。拿电脑程序打个比方：某处有一条关键指令，剩下的只是函数在自我调用，一个个大括号在无限地址空间内无休止地向外扩展。括号最终坍塌了会怎么样？遇到了最后一个‘end if’怎么办？亚瑟？这些话你听得懂吗？”

“抱歉，我打了会瞌睡。你在说宇宙什么什么，对吧？”

“宇宙什么什么，对，”福特疲惫地说。他坐了下去。

“好吧，”他说，“还有一点。知道我在《指南》办公室撞见谁了吗？沃贡人。啊哈，看来我总算说了个你听得懂的词。”

亚瑟一跃而起。

“快听，”他说。

“听什么？”

“雷声。”

“雷声怎么了？”

“不是雷声，是绝对正常兽的春季迁徙开始了。”

“你为啥总唠叨这种动物？”

“我没总唠叨这种动物，那是我用来夹三明治的肉。”

“为什么叫绝对正常兽？”

亚瑟告诉了他。

亚瑟很少能享受见到福特惊讶得瞪大眼睛的乐趣。

▇

19

亚瑟永远也习惯不了这个场面，也永远看不厌。他和福特顺着谷底的小河跑了一阵，总算赶到平原边缘，又爬上一棵大树的枝杈，好看清银河系能上演的最怪异最壮丽的一幅景象。

几千几万头绝对正常兽排着气势雄伟的队伍，轰隆隆地奔过安洪都大平原。体型庞大的动物在早晨苍白的阳光下冲锋，汗珠蒸发成雾气，混着蹄子搅起的泥尘，它们显得有点不真实，仿佛鬼魂，但真正让人心脏停跳的是它们从哪儿来和往哪儿去，因为它们似乎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它们组成一个密实的方阵冲锋，宽约一百码，长约半英里。方阵从不挪动位置，在通常出现的八九天时间内，只略微向侧面和后方逐渐偏移。尽管方阵本身大致保持恒定，但构成方阵的巨大野兽却稳定地以二十英里的时速向前冲，在平原的一边突然凭空出现，到另一边同样突然地凭空消失。

谁也不知道它们来自何方，谁也不知道它们去向何处。它们对拉缪拉人的生活实在过于重要，所以谁都不会问起。老唠叨巴格某次说要是得到了答案，问题很可能就会被拿走。有些村民私下里说他们只听老唠叨巴格说过这么一句真正睿智的话，短暂辩论之后，大家一致同意他只是偶然说中。

蹄子落地的声音震耳欲聋，很难听见其他的声音。

“你说什么？”亚瑟喊道。

“我说，”福特喊道，“这看着像是维度漂移的证据。”

“那又是什么？”亚瑟喊道。

“哦，很多人最近开始担心，时空遇到了那么多意外，因此显露出崩裂的迹象。有很多星球的动物在迁徙时走的路线蜿蜒曲折，你能从中看出陆地如何崩裂，四处移动。这也许就是类似的情况。我们生活的时间线多么扭曲。不过嘛，既然缺少像样的太空港……”

亚瑟看着他，吓得无法动弹。

“这话什么意思？”他说。

“这话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福特喊道，“你完全清楚我什么意思。咱们骑出去！”

“你不是说笑话吧？你真想让咱们骑着绝对正常兽出去？”

“对，看看它们往哪儿去。”

“咱们会送命的！不，”亚瑟突然说，“我们不会送命，至少我不会。福特，听说过斯塔夫罗慕拉星系贝塔星吗？”

福特皱眉道，“应该没有。”他掏出破旧的《银河系搭车客指南》查询。“有什么特殊拼法吗？”他问。

“不知道，我只听别人说过，而且那家伙还长着一嘴天晓得属于谁的牙齿。记得我跟你说的阿格拉贾格吧？”

福特想了几秒钟，“就是那个认为自己被你杀了一遍又一遍的家伙？”

“对。其中有个我害他送命的地方叫斯塔夫罗慕拉星系贝塔星。听起来是有人对我开枪。我躲过去，阿格拉贾格——或者说他的无数次转世之一——挨了子弹。按照他的说法，事情肯定发生在时间线上的某一点，因此我认为我在斯塔夫罗慕拉星系贝塔星逃过一劫前是不会死的。问题在于谁也没听说过那地方。”

“唔——”福特又在《搭车客指南》上查了几次，但都毫无结果。

“查不到，”他说。

“好像……不，没听说过，”福特最后说，但不知怎的，他觉得对这个名字有非常非常微弱的印象。

“好吧，”亚瑟说，“我见过拉缪拉猎人是怎么捕获绝对正常兽的。直接矛刺，尸体会被兽群踩烂，所以每次只能把一头诱出队伍，然后再宰杀。说起来很像斗牛士，挥舞颜色明艳的斗篷，引得一头野兽冲过来，你往旁边一闪，颇为优雅地一甩斗篷。你身边有什么东西类似颜色明艳的斗篷吗？”

“这个行吗？”福特把他的毛巾递给亚瑟。

▇

20

一头绝对正常兽重达一吨半，以三十英里的时速迁徙，隆隆穿过你这颗星球，想跳上它的脊背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拉缪拉猎人动手时看起来很轻松，亚瑟·邓特知道其实肯定没那么简单，他已经做好思想准备，知道那一部分很可能非常困难。

他没有做过思想准备的，却是达到非常困难的那一部分到底有多困难。这部分按理说应该很容易，结果却发现简直不可能做到。

他们根本吸引不到任何一只绝对正常兽的注意力。绝对正常兽全神贯注地用蹄子踏出隆隆雷音，低着头，拱着肩，后腿把地面踩得稀烂；想惊动它们，你要的不只是惊吓，而是货真价实地质学的手段。

最后，光是隆隆砰砰的绝然音量就超过了亚瑟和福特的处理能力。两人花了近两小时蹦来蹦去，用一块中号花朵图案浴巾做着越来越愚蠢的事情，也没能让哪怕一只隆隆砰砰经过的巨兽朝他们瞥上哪怕一眼。

三英尺之外就是犹如平地山崩般滚滚而过的流汗躯体，再往前走就是存心找死——前后两者天晓得谁先谁后。偶尔会有缺乏经验的年轻拉缪拉猎人没有找准时间胡乱投矛，刺中还在隆隆砰砰队伍里的绝对正常兽，亚瑟见过那种猎物的下场。

绊一跤就够了。就算你和死神在斯塔夫罗慕拉星系贝塔星有个约会——不管该死的斯塔夫罗慕拉星系贝塔星到底在哪儿——也无法救你或任何人逃离那些蹄子隆隆砰砰的践踏。

最后，亚瑟和福特踉跄后退。他们筋疲力尽地坐下，满腹挫折感，开始互挑对方使用毛巾技法的错。

“你挥得不够用劲，”福特抱怨道，“要让那些天杀的野兽注意到你，胳膊肘得跟着多往外甩甩。”

“跟着往外甩？”亚瑟反唇相讥，“怎么不说你的手腕太硬了呢？”

“挥完之后你需要多蹦跶几下，”福特说。

“你需要一块更大的毛巾。”

“你们需要，”另一个声音说，“一只皮卡鸟。”

“需要什么？”

声音来自他们背后。两人转身，沐浴着早晨阳光站在那里的是老唠叨巴格。

“要吸引绝对正常兽的注意，”他走向两人，“你们需要一只皮卡鸟。就像这只。”

他从状如法衣的粗糙长袍底下掏出一只小皮卡鸟。小鸟坐在老唠叨巴格的手上，动个不停，眼睛死盯着在前方三英尺六英寸飞舞的什么东西，鲍勃才知道它到底在看什么。

福特立刻警觉地蹲伏下去，这是他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事或不知道该怎么办时的标准反应。他缓缓地挥动手臂，希望自己看起来很吓人。

“这是谁？”他从齿缝里嘶嘶地说。

“哦，老唠叨巴格，”亚瑟平静地说，“你就别费劲摆那些花里胡哨的姿势了。他唬人的经验和你差不多丰富。你俩搞不好会对着跳舞一整天。”

“那只鸟，”福特继续嘶嘶地说，“为什么有只鸟？”

“就是一只鸟而已！”亚瑟不耐烦地说，“普普通通的一只鸟。会下蛋，朝你看不见的东西啊啊叫，或者咔咔叫，或者滴滴叫，或者随便怎么叫。”

“你见过它们下蛋？”福特怀疑地说。

“老天在上，当然见过，”亚瑟说，“吃都吃过几百个了。很适合做煎蛋卷。秘诀是加几小块冻奶油，轻轻打散，最好用……”

“我不要听扎昆杀的菜谱，”福特说，“我只想知道那是真鸟，而不是什么多维赛博噩梦。”

他缓缓从蹲伏姿势起身，拍打身上的尘土，但眼睛仍旧盯着那只鸟。

“那么，”老唠叨巴格对亚瑟说，“莫非已经不可更改，鲍勃将召回他赐下的祝福，带走因他而来的三明治师傅？”

福特险些又蹲下去。

“没事，”亚瑟悄声说，“他就是这么说话的。”他大声说，“啊，尊敬的老唠叨巴格，唉，是的。很抱歉，我恐怕不得不离开了。不过我的学徒德林普小伙子能代替我成为出色的三明治师傅。他有天赋，爱三明治爱得深切，技术也学得不错，尽管现在还比较稚嫩，但日后会成熟起来的，唔，总之他能行。”

老唠叨巴格严肃地打量着他，苍老的灰眼睛饱含忧伤。他举起双臂，一只手还拿着轻轻挣扎的皮卡鸟，另一只手拿着拐杖。

“噢，鲍勃派来的三明治师傅啊！”他念诵道。他停下来，皱起眉头，闭着眼睛虔诚地叹息道，“没有你，生活将缺少多少古怪啊！”

亚瑟大吃一惊。

“知道吗？”他说，“我觉得这是我得到过的最好的评语了。”

“咱们继续吧？”福特说。

事情已经起了变化。老唠叨巴格手臂尽头的皮卡鸟在隆隆经过的兽群里引来了阵阵兴趣。时不时有绝对正常兽甩头瞥上一眼。亚瑟记起他见过的几场狩猎，记起猎人像斗牛士似的挥舞斗篷，而他们背后总有人手持皮卡鸟。他还以为那些人和他一样，只是来看热闹的。

老唠叨巴格向前走了半步，离滚滚兽群稍微近了点。有几头绝对正常兽见到皮卡鸟，饶有兴致地扭头张望。

老唠叨巴格展开的手臂在颤抖。

只有皮卡鸟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毫无兴趣。天晓得在哪儿飞舞的几个空气分子吸引走了它全部的注意力。

“快！”老唠叨巴格喊道，“现在该用毛巾了！”

亚瑟拿着福特的毛巾前行，学着猎手兼斗牛士，走起对他来说全然陌生的优雅大步。不过现在他知道该怎么做了，而且动作很正确。他挥舞甩动了几次毛巾，为关键时刻做好准备，然后仔细观察。

他相中不远处的一头绝对正常兽。那头绝对正常兽位于兽群边缘，低着头向他冲来。老唠叨巴格抖了抖皮卡鸟，绝对正常兽望过来，脑袋一甩，就在它重新低头的那个瞬间，亚瑟在它眼前猛地展开毛巾。绝对正常兽又一甩头，眼睛茫茫然盯着毛巾的动作。

他吸引了它的注意力。

接下来，哄着绝对正常兽走向他实在最自然不过了。它昂着脑袋，微微向一边侧头，先慢跑起来，继而变成小跑。几秒钟后，那头巨兽站在三个人中间，喷着鼻息，喘着粗气，流着汗，兴奋地嗅着皮卡鸟，而皮卡鸟似乎还是没注意到它的存在。老唠叨巴格怪异地挥动手臂，把皮卡鸟摆在巨兽面前，但始终在它够不着的地方，并且一直向下。亚瑟怪异地挥动毛巾，把巨兽的视线引向那里，并且一直向下。

“这辈子就没见过比这更愚蠢的事情，”福特喃喃自语道。

绝对正常兽终于跪了下去，茫然而驯顺。

“去吧！”老唠叨巴格悄声催促福特，“去！快去！”

福特跳上巨兽的脊背，在浓密纠缠的毛发里摸索，寻找能借力的地方；他好不容易坐好，连忙抓住两把毛发，免得自己掉下去。

“快，三明治师傅！去吧！”他打了好一番精细复杂的手势，又和亚瑟仪式性地握手，亚瑟有点跟不上节奏，因为老唠叨巴格显然是在当场发挥，最后他推着亚瑟向前走。亚瑟深吸一口气，爬上随着呼吸起伏的热烘烘的巨兽脊背，紧紧抓住毛发。海狮大小的大块肌肉在他身下升沉伸缩。

老唠叨巴格忽然举起皮卡鸟，巨兽跟着抬起脑袋。唠叨巴格一次又一次举起手臂和皮卡鸟，绝对正常兽慢慢抬起沉重的身躯，先是跪起，最后站了起来，稍微有点摇晃。两名骑手心情紧张，拼命抓住它的毛发。

亚瑟放眼眺望奔跑的兽群之海，抻着脖子想看清它们的去向，但除了热气蒸腾什么也看不见。

“你能看见什么吗？”他问福特。

“看不见，”福特扭头看背后，想弄清楚兽群的来路，但同样一无所获。

亚瑟对唠叨巴格喊道，“知道它们从哪儿来，往哪儿去吗？”

“那个王的国！”老唠叨巴格喊道。

“王？”亚瑟惊讶地叫道，“什么王？”他屁股底下的绝对正常兽在晃动颠簸。

“什么王是什么意思？”老唠叨巴格喊道，“就是那个王。”

“可你从没提过还有个什么王啊，”亚瑟喊道，有点惊慌失措。

“什么？”老唠叨巴格喊道。几千只兽蹄隆隆落地，你很难盖住它们的声音，更何况老先生的精神都集中在手头的事情上。

他举着皮卡鸟，领着绝对正常兽慢慢转圈，回到与兽群前进方向平行的位置上。他向前走一步，绝对正常兽跟着走一步，他又向前走一步，绝对正常兽又跟着走一步。最后，绝对正常兽笨重的步伐终于有了势头。

“我说你从没提过还有个什么王，”亚瑟又喊道。

“我没说什么王，”老唠叨巴格喊道，“我说的是那个王。”

他收起胳膊，用尽力气向前一挥，把皮卡鸟扔到兽群上空。这似乎让皮卡鸟大吃一惊，因为它根本没注意周围在发生什么。它花了一两秒才搞明白，于是伸展翅膀，扑棱棱地飞走了。

“去吧！”老唠叨巴格喊道，“三明治师傅，去直面你的命数！”

亚瑟不确定他想不想直面自己的命数。他只想尽快抵达兽群要去的地方，好让他跳下这头绝对正常兽的脊背。坐在上面他觉得不怎么安全。巨兽跟着皮卡鸟的身影越跑越快，很快汇入兽潮的边缘；它低着头又跑了一两秒，忘记皮卡鸟，重新跟着兽群奔跑，很快就接近了兽群凭空消失的地方。亚瑟和福特死死抓着巨兽，四面八方都是如山的躯体在飞奔。

“去吧！骑着野兽！”老唠叨巴格喊道，他微弱的喊声在两人耳朵里回响，“骑着绝对正常兽！跑吧，跑吧！”

福特对着亚瑟的耳朵喊道，“他说咱们在往哪儿去？”

“他说什么王什么的，”亚瑟拼命抓住毛发喊道。

“什么王？”

“我也这么问他，他说就是那个王。”

“我没听说过什么那个王，”福特喊道。

“我也没有，”亚瑟喊道。

“当然除了那个王，”福特喊道，“说的应该不是他吧。”

“什么王？”亚瑟喊道。

出口就快到了。绝对正常兽在前方冲进虚无，消失得无影无踪。

“什么王是什么意思？”福特喊道，“我不认识什么王。我只是说他说的肯定不是那个王，所以我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福特，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所以呢？”福特说。忽然间，群星出现，绕着他们的脑袋旋转扭摆，紧接着又同样突然地消失。

▇

21

雾蒙蒙的灰色建筑物朦胧隐现，闪烁不定；上下弹跳的样子看得人很难堪。

什么建筑物？派什么用场？

让她想起了什么？

毫无准备地突然来到另外一个世界，面对另外一种文化、另外一套关于人生的基础假设和无聊无趣无意义得难以想象的建筑，你恐怕很难知道自己见到的到底是什么。

建筑物上方是冰冷而饱含敌意的黑色天空。这儿离太阳很远，群星应该璀璨夺目，实际上却模糊黯淡，因为巨型防护罩实在太厚——有机玻璃之类的材料，反正灰茫茫的很结实。

翠西亚把录像带倒回开头。

她知道画面里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好吧，有几百万个地方不太对劲，但只有一个特别让她烦恼，而她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她叹口气，打个哈欠。

等待倒带的时候，她收拾起在剪辑台上堆积如山的一次性咖啡杯，扔进垃圾筒。

她坐在苏活区一家视频制作公司的小剪辑室里，门上贴满了“请勿打扰”的标牌，请接线员挡掉所有电话。这原本是想保护她惊世骇俗的大新闻，现在却成了保住她的面子。

她要从头再看一遍录像——希望她能耐住性子。估计会这儿那儿地快进一段。

现在是周一下午四点，她心里直犯恶心。她想搞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点恶心，可候选原因实在太多。

首先，所有事情都发生在从纽约连夜飞回来之后。红眼航班永远能害死人，百分之百。

其次，在自家草坪上被外星人搭讪，乘飞船跑了一趟鲁伯特。她在这方面经验不足，所以没法断定是不是永远能害死人，但她愿意打赌说时常飞来飞去的那些人肯定也满腹怨言。杂志上总有压力对照表。丢掉工作，五十点压力值。离婚，七十五点，换发型多少多少，等等等等。里面可没提到在自家草坪被外星人搭讪然后乘飞船跑一趟鲁伯特，不过她确定少说也有几十点。

旅程本身倒不特别累人，只是格外无聊而已。当然，不可能比她才乘坐过的跨大西洋航班更让人痛苦，虽说所用时间差不多，也是七个小时左右。

好吧，这一点就够让人震惊的了，对吧？飞到太阳系边缘，所用时间和飞到纽约差不多，说明飞船肯定有什么谁也没听说过的超厉害推进系统。她向东道主询问，他们也觉得确实了不起。

“能说说是怎么运行的吗？”她兴奋地追问道。旅程刚开始，她还兴奋得不得了呢。

她找到那部分录像带播放。格雷布隆人——他们就是这么自称的——很有礼貌地给她演示，揿哪几个按钮能让飞船启动。

“好的，能说说工作原理吗？”她听见自己在画面外这么问。

“哦，你想知道是翘曲引擎还是诸如此类的什么东西？”外星人答道。

“对，”翠西亚追问道，“到底是什么？”

“大概就是这个那个的吧，”他们说。

“到底是什么？”

“翘曲引擎，光子引擎，诸如此类的。具体情况你得问舰上工程师。”

“他是哪一位？”

“我们不知道。我们全都失去了记忆，你知道的。”

“哦，对，”翠西亚有点无力地说，“你们说过。呃，你们到底是怎么失去记忆的？”

“我们不知道，”他们耐心地说。

“因为你们失去了记忆，”翠西亚郁闷地重复道。

“你想看电视吗？这一程要飞很久。我们看电视消磨时间。我们很喜欢看电视。”

录像带上的东西全都这么迷人，看得人心花怒放。别的先不说，画面质量实在差得可怕。翠西亚不知道那是为什么。她估计格雷布隆人所接受的光波频率与我们略有不同，环境中有大量紫外线，搞得摄像机没法正常工作。画面中有许多干涉条纹和雪花点。很可能与谁也什么都不明白的翘曲引擎有关系。

因此，录像带记录下的基本上就是几个颜色不太对劲的瘦子围坐着看电视网节目。她特地把镜头对准座位旁边的小观景窗，拍到了稍微有点拖影的群星画面。她知道这是真的，但要造假大概三四分钟就够了。

最后，她决定把宝贵的录像带留到鲁伯特上再用，自己往后一躺，和大家一起看起电视，甚至还打了打瞌睡。

因此，她的恶心感有一部分源自她在技术先进得无与伦比的外星飞船里待了那么久，却把大部分花在看《野战医院》和《警花拍档》重播和打瞌睡上。可是，除此之外还能干什么呢？当然，她还拍了些照片，冲洗后却发现画面全都严重雾化。

恶心感还有一部分多半来自在鲁伯特的降落。这一段总算足够跌宕起伏，令人毛骨悚然。飞船掠过黑暗阴森的地面，此处离太阳母亲的光和热远得让人绝望，把被弃孩童的心理创伤绘成地图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光线射穿酷寒的黑暗，引导飞船驶入洞口，岩洞像是强迫自己张开大嘴，接纳他们的小小飞船。

真是倒霉，进入岩洞的角度，还有厚实的小观景窗嵌入飞船表面的深度，都让翠西亚没法把摄像机对准任何画面。她快进跳过这一段。

摄像机径直对着太阳。

换了平时，这对摄像机很不好；但此刻太阳在三亿三千万英里之外，所以不会造成损害。说实话，别说损害了，就根本没啥可看的。太阳只是视野中央的一个小光点，说是什么都可以。无非是似尘繁星中的一颗罢了。

翠西亚继续快进。

啊哈。唔，接下来这段有点意思。他们走出飞船，进了一个像是机库的灰色大型建筑物。这无疑是外星科技，尺寸大得夸张。黑色的有机玻璃防护罩，巨大的灰色建筑物。录像带的末尾，她就在看这些建筑物。她在鲁伯特待了几个小时，登上飞船回家前对着这些建筑物又拍了几段。它们让她想起什么呢？

唉，大概就是过去二十年间所有低成本科幻片的布景吧。尺寸当然大得多，但出现在屏幕上显得那么俗气，那么缺乏说服力。画质糟糕之至不说，由于她一直在和比地球小得多的重力作斗争，所以很难不让摄像机胡乱抖动——太业余了，越看越难堪——因此不可能辨认出任何细节。

首领上前迎接她，微笑着伸出一只手。

大家就是这么称呼他的：首领。

格雷布隆人没有名字，因为他们谁也想不起自己叫什么。翠西亚发现有几个格雷布隆人曾经用地球电视节目的角色给自己起名，但他们才开始互称“韦恩”、“波比”和“查克”，就有残余念头从遥远母星带来的文化潜意识深处跳出来，说这么做非常不对，肯定行不通。

首领看上去和其他人差不多，也许稍微胖点儿。他说他非常喜欢翠西亚的节目，是她的忠实粉丝，说她能来鲁伯特做客真是太好了，大家早就盼着她来呢，说他希望旅途愉快，等等等等。翠西亚完全感觉不到他肩负外星使节之类的任务。

唉，看着录像，他怎么看怎么像是穿了戏服化了妆的演员，背后的布景不怎么牢靠，你一使劲就能顶翻。

翠西亚盯着屏幕，双手支着脑袋，难过得直摇头。

太糟糕了。

糟糕的不但是这段，她知道接下来一段也很糟糕。接下来那段是首领问她飞了这么远，肚子饿不饿，愿不愿意吃点东西？他们可以边吃边谈。

她记得那一刻自己在想什么。

外星食物！

该怎么应付？

真的要吃？要不要备好纸巾，到时候可以边吃边吐？会不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免疫差别问题？

结果，吃的是汉堡包。

不但是汉堡包，而且还明显是用微波炉重新加热的麦当劳汉堡包。不但看着像，闻着像，而且还装在印满“麦当劳”字样的聚苯乙烯塑料盒里。

“吃吧！请享用！”首领说，“贵客配得上最好的待遇！”

这里是他的私人住处。翠西亚环顾四周，困惑得接近恐惧，但还是拍下了一切。

房间里有水床，有数字高保真音响，有那种高高的电子照明的桌面摆设，里面像是飘着几大坨精子。墙上贴着天鹅绒壁纸。

首领懒洋洋地躺在棕色灯芯绒豆袋椅上，往嘴里喷口气清新剂。

翠西亚忽然非常害怕。据她所知，她比历史上的任何人类都远离地球，身边的外星人却懒洋洋地躺在棕色灯芯绒豆袋椅上，往嘴里喷口气清新剂。

她不想行差踏错，不想惊动首领，但有些事情她还是非得弄清楚不可。

“你是怎么……从哪儿搞到……这些的？”她紧张兮兮地朝四周打个手势。

“这些装饰？”首领问，“喜欢吗？很精致对吧？我们格雷布隆人活得精致。我们购买精致的耐耗用品……通过邮购。”

翠西亚听得使劲缓缓点头。

“邮购……”她说。

首领嘿嘿一笑。笑声犹如黑巧克力，滑润而能安慰人。

“你是不是以为他们能把东西送到这儿来？当然不！哈哈！我们在新汉普郡弄了个特别邮政信箱，定期上门取件。哈哈！”他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拈起一根回炉加热的薯条，边咬边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翠西亚感觉到大脑开始微微冒泡，她继续播放录像。

“你是怎么……呃……怎么付款买这些好……东西的呢？”

首领又嘿嘿一笑。

“美国运通卡，”他无所谓地耸耸肩。

翠西亚缓缓点头。她知道运通公司确实逢人就发卡。

“这些呢？”她举起首领请她吃的汉堡包。

“这个就简单了，”首领说，“排队买呗。”

翠西亚再次感觉到一股冰凉的感觉顺着脊梁往下爬，这很能说明问题。

她又揿下快进按钮。这些东西毫无用处。简直是噩梦般的疯狂。她自己造假做出来的东西都比这个像样。

她看着糟糕得令人绝望的录像，另一种难受的感觉爬上心头，她渐渐惊恐地意识到那肯定就是答案。

她肯定……

她摇摇头，试着振奋精神。

向东彻夜飞行……为了让自己熬过去而吃的安眠药，为了吞安眠药而喝的伏特加。

还有什么？好吧，十七年的念念不忘，怀恋一个浮夸的双头男人，那家伙把一个脑袋伪装成笼子里的鹦鹉，想在派对上带她走，结果等得不耐烦，独自乘飞碟去了外星球。忽然间，一个她从没想到过的念头露出了各种各样的恼人嘴脸。十七年，她从没想到过。

她险些把拳头塞进嘴里。

她必须去看病。

然后还有埃里克·巴特莱特唠叨什么外星飞船在她家草坪上降落。在此之前是纽约，唔，非常炎热，让人精神紧张。高涨的希望，苦涩的失望。占星术等等。

她肯定精神崩溃了。

对，就是这样。她筋疲力尽，导致精神崩溃，回家之后陷入幻觉。整件事情都是在做梦。一群外星人，忘记了自己的生活和过往，流落太阳系的边缘前哨站，用我们的文化垃圾填补他们的文化真空。哈！大自然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她该立刻找个昂贵的诊所去报到了。

她非常非常难受。回想起自己喝掉了多少大杯咖啡，她意识到自己的呼吸沉重而急促。

她提醒自己，要解决问题，认识到存在问题是关键的一步。她努力控制呼吸。她及时发现了自己的问题，看到了自己所处的位置。之前她站在了心理濒危的临界点上，此刻正在返回现实。她逐渐冷静下来，冷静，要冷静。她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过了几分钟，呼吸已经恢复正常，她睁开双眼。

那么，这盘录像带是从哪儿来的呢？

录像带仍在播放。

好吧，伪造的。

她自己伪造的，就这么简单。

伪造录像带的肯定是她，因为伴音里全是她在说话和提问。摄像机在镜头末尾时常向下压，她会在画面里看见自己的脚穿着自己的鞋子。伪造录像带的是她，但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伪造的，也不记得为什么要伪造。

她望着雪花点闪烁的屏幕，呼吸重新变得急促。

她肯定还在幻觉之中。

她摇摇头，想驱散幻觉。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伪造过这份明显虚假的录像，但另一方面，她的记忆却完全符合这些伪造的内容。她在困惑和恍惚中继续观看。

在她想象中自称首领的那个人问她有关星相学的问题，她回答得冷静而流畅，但她听得出自己的声音越来越恐慌——虽说掩饰得很好。

首领揿下按钮，贴着栗色天鹅绒壁纸的墙壁分开，露出成行成列的许多平板电视。

每台电视上都是万花筒似的各种画面：几秒钟游戏节目，几秒钟警察剧，几秒钟超市仓库监控镜头，几秒钟某人的度假小电影，几秒钟性爱，几秒钟新闻，几秒钟脱口秀。首领显然非常自豪，他像指挥家似的挥舞双手，嘴里胡言乱语说个不停。

又一挥手，所有屏幕清空，拼成一幅电脑画面：太阳系所有行星的示意图，背景是以星座图表示的诸多恒星。画面完全静止。

“我们很有本事，”首领说，“在计算方面，在宇宙三角学方面，在三维宇航计算术方面。很有本事。非常有本事。只是被我们弄丢了。真糟糕。我们很喜欢自己的本事，可是全没了。在太空中的某处漂流，带着我们的名字，我们故乡和爱人的种种细节。请你，”他打个手势，请翠西亚在电脑画面前坐下，“教我们学本事。”

根据画面看得出，翠西亚很快把摄像机固定在三脚架上，拍摄整个场景。她走进画面，冷静地在巨幅电脑画面前坐下，花了几秒钟熟悉操作界面，熟练而自信地假装她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其实并不困难。

她毕竟是受过训练的数学家和天体物理学家，还是久经考验的电视主持人，这些年虽说在科学方面忘了不少东西，但凭借虚张声势一样补得回来。

比起现在这个蒙昧状态，格雷布隆人原有的文明无疑先进得多也精致得多，她操作的这台电脑就是明证。在电脑的帮助下，她不到半个钟头就拼凑出了太阳系粗略的工作模型。

这个模型并不精确，但煞是好看。行星在模拟得很不赖的轨道上嗖嗖飞驰，你能从太阳系内的任意一点观察这个虚拟宇宙时钟的运行情况——当然，非常粗略。你可以从地球观察，可以从火星观察，以此类推。你也可以从鲁伯特的地表观察。翠西亚很佩服自己，但更佩服她使用的这台电脑。换了地球上的工作站电脑，这个任务大概需要编程一年左右。

程序写完，首领走到她背后，望着屏幕。她的成就让首领喜出望外。

“好极了，”首领说，“现在请你帮个忙，演示一下怎么用你刚设计出的系统翻译这本书提供的信息。”

他平静地把一本书放在翠西亚面前。

《你和你的诸星》，作者盖尔·安德鲁斯。

翠西亚再次停止播放。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自己出现了幻觉的感觉已经消退，但头脑并没有因此变得清楚。

她从剪辑台前把座椅向后一推，琢磨着该怎么办。十几年前她之所以放弃天文学研究，是因为她知道——确定无疑地知道——她遇到了外星来客。她怎么可能一边学习宇宙学，一边只字不提她在这个领域内知道的头等大事？她别无选择，只能放弃。

如今她在电视业工作，同样的情况再次出现。

她有录像，真正的录像，拍摄的是有史……人类有史以来最令人震惊的大事件：我们太阳系最外围的行星上，孤零零地藏着一个被遗忘的外星文明前哨站。

她抢到了新闻。

她去过了现场。

她亲眼见过一切。

老天在上，她甚至有录像。

然而，只要拿给别人看，她就会沦为笑柄。

该怎么证明这些呢？这个问题甚至都不值得思考。无论左看右看怎么看，整件事情都是彻头彻尾的噩梦。她的脑袋开始抽痛。

她的包里有阿司匹林。她走出小剪辑套间，顺着走廊走向饮水机。她吞下阿司匹林，喝了几杯水。

公司里似乎异常安静。这儿平时总有许多人忙忙碌碌——至少不会一个人也见不到。她把脑袋伸进隔壁剪辑套间的门，可房间里空无一人。

她禁止别人进她的剪辑套间有点做过头了。“请勿打扰，”告示这么写着，“想都别想。我不在乎你有什么事。走开。我很忙！”

回到房间里，她注意到分机上的留言灯亮着，天晓得已经亮了多久。

“什么事？”她问接线员。

“哦，麦克米兰小姐，很高兴你打来电话。大家都在找你。你的电视公司。他们找你找得要发疯了。你能给他们回个电话吗？”

“你怎么不转给我？？”翠西亚说。

“你说过什么电话都不接啊，你说过就当你不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到可以给你留言，但是……”

“好吧，”翠西亚暗骂一声。她打回自己的办公室。

“翠西亚！你他奶奶的在哪儿？”

“剪辑……”

“他们说……”

“我知道，怎么啦？”

“怎么啦？他妈的外星飞船！”

“什么？哪儿？”

“摄政公园。银色的大家伙。一个小女孩，带着一只鸟。她会说英语，朝大家扔石头，要找人修手表。你赶紧过去。”

翠西亚盯着飞船。

不是格雷布隆飞船。倒不是说她忽然成了外星舰艇的专家，但这艘流线型的银白色飞船非常漂亮，尺寸和大型远洋游艇差不多，模样也十分相似。和这东西相比，废铁般的巨型格雷布隆飞船简直就是战舰上的炮塔——炮塔！那些灰蒙蒙的建筑物看着很像炮塔，而且有一点很奇怪，返回格雷布隆小飞船的路上，她注意到那些建筑物的位置移动过。她跳下出租车，跑向摄影小组，这几件事情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小姑娘在哪儿？”她盖过直升机和警笛的声音喊道。

“那儿！”制片人喊道，录音师跑过来给她别上无线麦克风。“她说她的父母来自平行宇宙里的地球，她拿着她父亲的手表，说……谁知道呢？我也说不上来。准备好。问她从外太空来地球感觉如何。”

“多谢，泰德，”翠西亚嘟囔道。她检查一番，确定麦克风别好了，跟录音师调了调音，深吸一口气，把头发往后一撩，切换成职业记者的角色——她回到主场，准备应付所有事情。

好吧，差不多所有事情。

她转身寻找小姑娘——肯定是那个，头发蓬乱，眼神狂野。小姑娘转身面对她，瞪大了眼睛。

“妈妈！”她喊道，冲着翠西亚扔起了石块。

▇

22

阳光轰地一下笼罩了四周。炎热、炽烈的阳光。沙漠平原在蒸腾热气中向前伸展。兽群隆隆冲上平原。

“跳！”福特·大老爷喊道。

“什么？”亚瑟·邓特喊道，为了宝贵的小命，他死也不肯松手。

他没有等来回答。

“你说什么？”亚瑟又喊道，随即发觉福特·大老爷已经没了踪影。他惊恐地东张西望，身体开始往下滑。他意识到自己再也撑不住了，干脆用上最大的力气，把身体向侧面一推，落地时蜷成一团，从隆隆踏过的兽蹄旁滚开。

什么日子嘛！他心想，一边拼命咳出肺里的尘土。自从地球爆炸以来，还没有哪一天比今天更加糟糕。他摇摇晃晃跪起来，然后站起身，开始逃跑。他不知道要逃离什么，也不知道要逃到哪儿去，但逃跑似乎是非常明智的决定。

他一头撞上站在旁边扫视全场的福特·大老爷。

“看，”福特说，“我们最需要的东西。”

亚瑟又咳出两口尘土，擦掉头发和眼睛里的尘土，转过身，喘着粗气，望向福特注视的地方。

看起来并不像什么王、那个王或者随便哪个王的领地，但看上去非常诱人。

首先，环境。这是个沙漠世界。土质地面被踩得非常结实，干净利落地撞伤了亚瑟身上没有被前一晚的折腾弄得青紫的所有部位。前方远处是砂岩质地的壮丽峭壁，风和这种地方总会下的一星半点雨水把岩壁侵蚀成了疯狂怪诞的形状，贫瘠的橙色土地上这儿那儿地长着几簇巨型仙人掌，形状倒是恰好配得上地貌。

亚瑟有一瞬间几乎以为他们不知怎的来到了亚利桑那或者新墨西哥甚至南达科他，但有许多证据说明事实并非如此。

比方说，绝对正常兽还在隆隆奔跑，成千上万的绝对正常兽从遥远的地平线出现，在半英里左右的距离内完全隐没身形，接着重新冒出来，隆隆奔向另一边遥远的地平线。

再比方说，有好些太空船停在烧烤酒吧门口。啊哈。国王领地烧烤酒吧。有点反高潮呐，亚瑟暗自心想。

事实上，只有一艘太空船停在烧烤酒吧门口，另外三艘停在侧面的停机场里。不过最吸引眼球的正是门口这一艘。外形无与伦比，上上下下满是直尾翅，直尾翅上的铬镀得实在太多，大部分机体涂成让人瞠目结舌的粉色。飞船趴在门口，像是一只正在歇息的巨型昆虫，随时都会扑向一英里外的什么东西。

国王领地烧烤酒吧就位于绝对正常兽冲锋的路线中央，不过有了那条跨空间岔道，它不受打扰地傲然屹立。挺普通的烧烤酒吧，停车吃饭的路边小馆。安安静静地开在一片荒凉土地的中央。国王领地。

“我要买下那艘飞船，”福特静静地说。

“买？”亚瑟说，“这可不像你。你平时总是开了就走。”

“有时候你也要表达一点尊敬，”福特说。

“也许还得拍出不少现金，”福特说，“天晓得那东西值多少钱。”

福特手腕一动，从口袋里抽出“随便吃”信用卡。亚瑟注意到抓着信用卡的手在微微颤抖。

“居然让我做餐馆评论栏目，我要给他们一个教训……”福特咬牙切齿道。

“什么意思？”亚瑟问。

“你等着看好了，”福特的眼睛里凶光闪烁，“咱们去公款大吃大喝吧。”

“两杯啤酒，”福特说，“还有，呃，两份熏肉卷，有什么上什么——哦，还有外面那个粉色的东西。”

他把信用卡扔在桌上，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

一阵沉默。

这儿本来就不怎么吵，现在更是一阵沉默。就连小心翼翼避开国王领地的绝对正常兽也忽然放轻了脚步。

“刚骑进城，”福特说得漫不经心，像是没什么好奇怪的。他靠在吧台上，整个人放松到了极点。

店里另外还有三位客人，坐在餐桌前品着啤酒。差不多三个人。有人会说不多不少正是三个，但这儿可不是那种地方，不是你能斩钉截铁说话的那种地方。小舞台上有个大块头男人正在调试乐器。古旧的架子鼓。几把吉他。乡村音乐的那些玩意儿。

听完福特的点单，酒保的动作并不特别麻利——事实上，他根本连动也没动。

末了，他说，“粉色的那东西好像不卖。”他的拖腔长得没完没了。

“当然卖，”福特说，“开个价吧。”

“呃……”

“随便说个数字，我加倍。”

“我说了不算，”酒保说。

“那谁说了算？”

酒保朝小舞台上忙活的大块头点点头。大块头很胖，动作缓慢，正谢顶。

福特点点头，咧嘴一笑。

“好嘞，”他说，“啤酒和熏肉卷先端上来，不忙结账。”

亚瑟坐在吧台前休息。他早就习惯了对周围在发生什么懵然无知，不觉得这样有啥不好。啤酒很不错，让他昏昏欲睡，这个他就更是不在意了。熏肉卷不是猪肉，而是绝对正常兽的肉。亚瑟和酒保就熏肉卷制作交换了些专业意见，随便福特去干他想干的事情。

“很好，”福特坐回高脚凳上，“酷，粉色的东西归咱们了。”

酒保大吃一惊，“他卖给你们了？”

“送给我们了，”福特咬了一口熏肉卷，“嘿，你别急着结账。我们还要继续点单呢。好吃。”

他喝了一大口啤酒。

“好喝，”他又说，“好飞船呐，”他说，隔着窗户望向状如昆虫、周身镀铬的粉色大家伙。“什么都好，非常好。说起来，”他瘫坐下去，陷入沉思，“每当这种时候，你就会琢磨到底值不值得为了什么时空结构了多维概率矩阵的因果完整性了万般杂碎总汇内所有虫洞有可能悉数坍塌了还有各种各样的烦心事头疼。我觉得大块头说得也许不错。放手吧，随便啦。有什么关系呢？放手吧。”

“哪个大块头？”亚瑟说。

福特朝舞台点点头。大块头对着麦克风说了几遍“一、二”。舞台上现在多了几个人。鼓手，吉他手。

刚才一直没吭声的酒保忽然说，“你说他把飞船送给你们了？”

“是啊，”福特说，“他是这么说的：‘随便啦。飞船归你了，顺便带上我的祝福。好好待她。’我会好好待她的。”

他又喝了一大口啤酒。

“就像我说的，”他继续道，“每当这种时候，你就会想，算了，放手吧。可紧接着你又会想起无限维公司那种人，然后你想，可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们。必须让他们受苦。让他们受苦是我神圣的使命。来，帮我在账单上给歌手加一笔。我提了个特别要求，我们达成了一致，所以请帮我记在账单上，谢谢。”

“行啊，”酒吧谨慎地说，然后耸耸肩，“行啊，随便你。多少？”

福特说了个数字。酒吧一头栽倒在酒瓶和酒杯中间。福特灵巧地翻过吧台，看他是否安好，帮他重新起身。他割破了手指和胳膊肘，有点眩晕，除此之外都挺好。大块头开始唱歌。酒保接过福特的信用卡，瘸着腿去划卡。

“是不是正在发生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亚瑟问福特。

“你不总这样吗？”福特说。

“没必要这么说吧，”亚瑟醒了过来，“咱们该走了吧？”他忽然转换话题，“那艘飞船能带咱们去地球吗？”

“当然能，”福特说。

“任意去地球了！”亚瑟突然叫道，“咱们可以跟过去！可是……呃……”

福特让亚瑟接着自个儿琢磨，他掏出旧版的《银河系搭车客指南》。

“可是咱们在概率什么轴上的哪儿呢？”亚瑟说，“地球到底还在不在呢？我花了那么久寻找地球。找到的星球都有点像或者不尽然像地球，但从大陆的形状看得出就是地球。最糟糕的一个版本叫这他妈星，当地的坏脾气小动物咬了我一口。知道吗？它们就是靠互相咬来咬去沟通的。疼得要命。当然了，有一半时候，地球根本不存在，因为已经被该死的沃贡人炸碎了。我说的你能听懂吗？”

福特没有回答。他在听别的什么东西。他把《指南》递给亚瑟，让亚瑟看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条目写着：“地球，基本无害。”

“你是说地球还在！”亚瑟兴奋起来，“地球还在！任意去地球了！鸟在雷雨中给她看的就是地球！”

福特示意亚瑟别那么大声，他还在听。

亚瑟越来越不耐烦。他听过无数酒吧歌手唱《温柔爱我》[1]。虽说在这儿听见让他有点惊讶，这儿天晓得是什么荒凉地方，肯定不是地球，但他最近遇事越来越难吃惊。就酒吧歌手而言，这位老兄相当不赖，但前提是你喜欢这种东西，而亚瑟正愈来愈不耐烦。

他看看手表，结果只让他想起手表已经不在身边了。手表在任意那儿，更精确地说，手表的残骸在任意那儿。

“不觉得咱们该走了吗？”他顽固地说。

“安静！”福特说，“这首歌是我花钱买的。”他的眼中泛起泪光。亚瑟觉得颇为不安，他没见过福特被任何东西撼动，除了非常非常烈的烈酒。也许还有灰尘。他恼怒地敲着吧台，等待音乐结束。

这首歌结束了。歌手继续唱起《心碎旅馆》。

“反正，”福特说，“我得给这家餐馆写个点评。”

“什么？”

“我必须写个点评。”

“写个点评？给这地方？”

“只要提交点评，报销单就能生效。我已经设置好了，所有过程都是全自动的，而且无法追查。这份账单可需要点力气核准呢，”他平静地说，满脸狞笑盯着啤酒。

“两杯啤酒，两份熏肉卷？”

“还有给歌手的小费。”

“什么，你给了他多少小费？”

福特又说了一遍数字。

“我不知道那是多少，”亚瑟说，“换算成英国货币呢？能买什么？”

“能买，差不多……呃……”福特翻个白眼，心算数字，最后说，“瑞士吧。”他拿起《搭车客指南》，开始输入。

亚瑟睿智地点点头。有些时候他真希望自己明白福特到底在说什么，有些时候——就像现在——他觉得还是别去琢磨为妙。他从福特的肩膀上看过去，说，“要很久吗？”

“不用，”福特说，“小尿一碟。就说说熏肉卷很好吃，啤酒又冰又好喝，当地的野生动物非常古怪，有已知宇宙内最好的酒吧歌手，就这样。不需要说很多，就是核准手续罢了。”

他碰了碰屏幕上标着“回车”的地方，信息传送进了亚以太。

“这么说，你觉得歌手很不错？”

“是啊，”福特说。酒保拿着一张纸回来，纸在他的手里不停颤抖。

他的手一抽搐，把那张纸推给福特，动作紧张而虔敬。

“有意思，”酒保说，“系统刚开始拒绝了几次，我并不惊讶。”他的眉头挂着汗珠，“忽然间——嗯，没错，行了——系统……呃，核准通过了。就那么简单。能……签个字吗？”

福特扫视一眼，啜起了牙花。“这下无限维要大出血了，”他一脸庄重地说。“好得很，”他轻声说，“去他妈的。”

他用花体签名，把那张纸还给酒保。

“比上校安排他一辈子演烂片和在赌场表演挣得都多，”他说，“这才是他擅长的，站直了在酒吧里唱歌。他自己一个人全做到了。我觉得这才是他最愉快的时刻。替我感谢他，请他喝一杯。”他把几个硬币扔在吧台上，酒保推了回来。

“没这个必要，”他的嗓音有点嘶哑。

“这是我请他的，”福特说，“好了，咱们走。”

他们站在热气和灰尘中，带着惊讶和赞赏望着周身镀铬的粉色大家伙——好吧，至少福特带着惊讶和赞赏望着它。

亚瑟只是望着它说，“不觉得有点浮夸了吗？”

爬进机舱的时候他又说了一遍。座位和许多控制装置包着柔软的毛皮和山羊皮。主控制台上有个偌大的金色姓名徽章，只有两个字母：“EP”。

“说起来，”福特发动引擎，嘴里说着，“我问他是不是真的被外星人绑架了，你猜他是怎么回答的？”

“谁？”亚瑟问。

“那个王。”

“哪个王？天，怎么又在重复这段对话了？”

“无所谓，”福特说，“总而言之，他说不是真的。他是主动走的。”

“我还是不明白我们到底在说谁，”亚瑟说。

福特摇头道，“我说，你左手边的手套箱里有几盘磁带。选点音乐给咱们听听吧。”

“好的，”亚瑟翻着磁带盒说，“喜欢埃尔维斯·普雷斯利吗？”

“喜欢，实话实说，非常喜欢，”福特说，“呐，希望这东西飞起来和看起来一样犀利。”他打开主推进器。

“耶——！”福特喊道，飞船蹿起的速度能撕裂脸皮。

确实一样犀利。

[1] 《温柔爱我》（Love Me Tender）和下文的《心碎旅馆》（Heartbreak Hotel）都是埃尔维斯·普雷斯利（Elvis Presley，缩写EP）名曲。他有尊称“The King”（直译：那个王），还有一辆粉色大型凯迪拉克，下文的“上校”是他的经纪人。——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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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新闻网并不喜欢这种事情。他们觉得很浪费。一艘怎么看怎么外星的飞船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现身于伦敦市中心，这是最最耸人听闻的消息。三个半小时后又来了另外一艘飞船，这恐怕就不怎么带劲了。

“另一艘飞船！”头版头条和报摊告示牌上这么写着，“这艘是粉色的！”要是几个月后再出现，消息肯定能掀起轩然大波。又过了半小时，第三艘飞船出现，这艘唬隆蒂四舱位小型兜风飞船只登上了地方新闻。

福特和亚瑟尖啸着突破同温层，干净利落地降落在波特兰广场上。刚过下午六点半，有的是地方停车。他们混进聚集起来围观飞船的人群，大声说要是没人叫警察，他们就只好代劳了，然后溜得无影无踪。

“家……”亚瑟眼中含泪，环顾四周，声音带上了哭腔。

“喂，别给我弄得那么感伤，”福特教导，“咱们要找你女儿，还要找那只鸟。”

“怎么找？”亚瑟说，“这颗星球住了五十五亿人口，而……”

“对，”福特说，“但只有一个刚乘着大型银色飞船从外太空来，身边还有只机器鸟。我建议咱们找台电视，弄点酒边看边喝。我们需要的是很像样的客房服务。”

他们登记住进朗廷大酒店，要了个双卧室套房。奇怪的是，福特的“随便吃”信用卡虽说来自五千光年之外的一颗星球，在饭店的电脑上却没有遇到任何问题。

福特扑向电话，亚瑟寻找电视。

“好了，”福特说，“给我玛格丽塔鸡尾酒，谢谢，来个几扎。再来两份主厨色拉，肥鹅肝有多少来多少。还要伦敦动物园。”

“她上新闻了！”亚瑟在隔壁喊道。

“我说得很清楚了，”福特对着电话说，“伦敦动物园。算在房费里。”

“她……我的天！”亚瑟说，“你猜谁在采访她？”

“你听不懂英语还是怎么的？”福特继续道，“就是前面那个动物园啊。晚上关不关门我不在乎，我不想买票，我想买整个动物园。我不在乎你忙不忙，这是客房服务，我在客房里，需要服务。手边有纸吗？很好，给你说说我要干什么。让所有动物安全重返大自然，让它们回家。找几组能干的人，监督它们的野外生活，看它们过得好不好。”

“翠丽安！”亚瑟喊道，“也许是……呃……天哪，我受不了这些平行宇宙狗屁了！真是让人头昏。似乎是另外一个翠丽安。翠西亚·麦克米兰，这是翠丽安以前的名字……呃……你快过来看呀，你应该能搞明白。”

“稍等，”福特喊道，继续和客房服务扯皮，“那我们还得给无法重返野外的动物搞几个保护区，”他说，“弄一组人，研究决定最适合的地点。我们也许需要去扎伊尔买土地，还要买几个小岛。马达加斯加，巴芬，苏门答腊。诸如此类的。我们需要多种多样的栖息地。呐，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觉得这是个问题呢？要学习放权。愿意雇谁就雇谁。快去。我认为你会发现我的信用好得出奇。哦，色拉上记得洒蓝芝士粉。谢谢。”

他放下电话，过去找亚瑟，亚瑟坐在床沿上看电视。

“我给咱们要了些肥鹅肝，”福特说。

“什么？”亚瑟的注意力完全放在电视上。

“我说我给咱们要了些肥鹅肝。”

“哦，”亚瑟无可无不可地说，“唔，我对肥鹅肝一向感觉不佳。对鹅很残忍，对吧？”

“去他妈的鹅，”福特倒在床上，“咱不能见一个爱一个嘛。”

“呃，你说得倒是轻巧，可是——”

“别废话了！”福特说，“否则我连你那份都吃了。这是在闹什么？”

“混乱！”亚瑟说，“彻底混乱！任意一直在冲翠丽安——或者翠西亚，或者随便她是谁——嚷嚷，说你抛弃了我，然后要求去一家像样的俱乐部。翠西亚哭得不成人样，说她从没见过任意，更别说生她养她了。接着她忽然嚷嚷说一个叫鲁伯特的失去了理智云云。实话实说，这部分我没听懂。接着任意开始扔东西，画面切成广告，估计他们正在琢磨应该怎么办。看！信号切回演播室了！闭嘴，快看。”

一名神色惶恐的播音员出现在屏幕上，为现场信号的中断向观众道歉。他说他没有明确的消息可供播报，只知道自称任意·“常旅客”邓特的神秘女孩离开了演播室，前去……呃……休息。翠西亚·麦克米兰有望明天回来。另外，最新的飞碟活动出现在……

福特一跃而起，抓起手边的电话，拨出一个号码。

“门房？想当这家酒店的主人吗？给你五分钟，只要能帮我查到翠西亚·麦克米兰常去哪些俱乐部，酒店就是你的了。费用记在这个房间的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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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墨黑遥远的太空深处，不可见的行动正在展开。

一颗名叫地球的行星以无穷多样的概率存在于这个波荡起伏的奇异复区的焦点位置，所谓不可见只是针对这颗星球的居民而言，但不可见不等于无关紧要。

太阳系的最边缘，忧心忡忡的格雷布隆首领盘坐在绿色人造革沙发上，焦躁地望着成行成列的电视和电脑屏幕。他在摆弄各种东西，摆弄占星术书籍，摆弄电脑控制台，摆弄显示从所有格雷布隆监控设备——全都对准地球——不停传来信号的监视器。

他非常痛苦。他们的任务是监视，但只能秘密监视。说实话，他有点受够了这个任务。他很确定自己的任务不只是一连许多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飞船上还有许多其他设备，他们肯定还有其他的目标，只可惜在意外中丢了个干净。他需要使命感，所以他才会求助于占星术，以填补理智与灵魂之间的无底深渊。占星术肯定会给他启示，绝对会。

啊哈，占星术正在给他启示。

就他的理解，占星术说接下来的这个月很难熬，要是他不把握住机会，采取积极行动，帮自己理清头绪，事情就会从糟糕变得更糟糕。

确实如此。从他的星图看得很清楚——他用占星术书籍和翠西亚·麦克米兰帮他编写的电脑程序，重新三角测量出了所有相关的天文学数据。重新计算之后，以地球为基础的占星术被改造得适用于格雷布隆人，而且还是居住在太阳系冰封边缘的第十颗大行星上的格雷布隆人。

又算一遍，结果确凿无疑，不容否认：从今天开始的这个月会很难熬，因为地球今天开始从摩羯座升起，对于展示出所有标准金牛座性格特质的格雷布隆首领来说，情况不可能更糟糕了。

因此他非常心烦意乱，他知道他必须采取积极行动。他命令炮塔转向。

格雷布隆的监控设备全都对准了地球，因此未能发现太阳系内又出现了一个数据源。

不过话说回来，偶然发现这个数据源的可能性本来就微乎其微。那是一艘黄色巨型施工飞船，与太阳的距离和鲁伯特与太阳的距离差不多，但位于公转轨道的正对面，几乎被太阳挡了个正着。

几乎。

黄色巨型施工飞船想在不被发现的前提下尽可能监控第十行星上的动向，这件事它做得很成功。

这艘飞船在其他诸多方面也和格雷布隆飞船截然相反。

这艘飞船的首领，也就是舰长，非常清楚他的目标。这个目标简单而明确，他以简单而明确的方式为此付出努力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其他人若是知道了他的目标，肯定会觉得毫无意义和异常残暴，这种目标不会让生命变得美满，让人步履轻快脚下生风，让鸟儿歌唱花朵盛放。实情恰恰相反，截然相反。

不过，他担心的并不是他的任务。他的任务就是完成他的任务，也就是执行他的任务。就算这会导致短视和褊狭，担心这种事情也不是他的任务。遇到这种事情，他总是交给别人处理，而别人也总是再交给其他人处理。

无数光年之外——与随便哪个好地方都有无数光年的距离——有一颗废弃多年的倒霉行星，名叫沃贡星。沃贡星某块浓雾弥漫的恶臭烂泥滩涂上，最后几只散发宝石光彩的疾跑蟹的破碎空壳包围着一座小小的石头纪念碑，此处据推测是物种Vogon Vogonblurtus最初出现的地方。纪念碑上刻着一个箭头，箭头指着浓雾，底下用简单朴素的字体刻着“禁止向前”。

丑陋的黄色飞船内部深处，沃贡舰长咕哝着从面前拿起一张褪色卷角的纸。这是一份拆除令。

要是你非得弄清楚舰长的任务究竟是什么——舰长的任务就是完成他的任务——那就请看看多年前直接上司下发给他的这份文件吧。这张纸上有一道指令，他的目标是执行这道指令，执行完毕后在指令旁的小方框里打个钩。

他已经执行过一遍这道指令了，但各种各样的恼人事件一直在阻止他打钩。

恼人事件之一是银河系这附近的复区特性，小概率始终在干涉大概率。单纯炸毁目的物用处不大，就好比面对贴得不好的墙纸，按下去一个气泡，它又会换个地方冒出来。不过嘛，很快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了。

恼人事件之二是一小撮人总是拒绝出现在他们应该出现的地方。这个问题也同样很快就能解决了。

恼人事件之三是个无法无天的讨厌小装置，名叫《银河系搭车客指南》。这个问题已经得到了彻底的解决。事实上，通过威力无穷的时性反向工程，《指南》现在成了解决所有问题的机构。舰长这趟过来只是为了欣赏大戏落幕，他连一根手指都不必动。

“给我看，”他说。

暗影般的鸟儿展开双翼，在他身旁飞上半空。黑暗笼罩舰桥。鸟的黑色眼眸里，黯淡的光线一闪而过，指令地址空间深处，一个又一个右括号加了上去，IF语句终于到头，循环挂起，递归函数最后几次自我调用。

黑暗中亮起灿烂的画面：水汪汪的蓝绿色画面，一条管道在半空中延伸，形状仿佛切断的一串香肠。

沃贡舰长满意地哼了一声，声音很像胃肠胀气，他往后一靠，开始观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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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就那儿，四十二号，”福特·大老爷对计程车司机喊道，“就这儿！”

司机一个急刹，福特和亚瑟蹿下车。他们一路上提空了好几台提款机，福特抓起一把钞票，伸进车窗塞给司机。

俱乐部门口黑洞洞的，时髦而冷峻，只用最小一块铭牌写着名字。会员知道俱乐部在哪儿，不是会员的话，知道俱乐部在哪儿对你毫无用处。

福特·大老爷不是斯塔夫罗俱乐部的成员，不过他去过斯塔夫罗在纽约的另外一家俱乐部。与他不是成员的组织打交道，他的手段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门一开，他就冲了进去，指着亚瑟大声说，“没事，他是跟我来的。”

他蹦蹦跳跳顺着光滑的黑暗楼梯往下跑，脚穿新鞋他觉得非常弗洛德。这双鞋是山羊皮的，而且还是蓝色的，尤其让他高兴的是，尽管麻烦缠身，他的视线还是足够敏锐，能在疾驰计程车的后座上一眼看见这双鞋子摆在橱窗里。

“我好像说过你不该来。”

“什么？”福特说。

一个满脸病容的瘦子走上楼梯，与他们擦身而过，他身穿松松垮垮的意大利名牌，忽然停了下来。

“没说你，”瘦子说，“我说他。”

他直勾勾地盯着亚瑟，似乎有点摸不着头脑。

“抱歉，”他说，“认错人了。”他继续往上走，但立刻又停下来，表情更加困惑了。他盯着亚瑟。

“又怎么了？”福特说。

“你说什么？”

“我说又怎么了？”福特恼怒道。

“对，应该是的，”瘦子说，身子微微一晃，手里的纸板火柴掉在地上。他虚弱地动了动嘴唇，伸出手按住前额。

“对不起，”他说，“我在拼命想刚才嗑了什么药，肯定是嗑了就忘事的那种药。”他摇摇头，转身继续走向男厕所。

“走吧，”福特说。他快步下楼，亚瑟紧张兮兮地跟着他。这次相遇让他心惊肉跳，他不知道到底为什么。

他不喜欢这种地方。这些年他无数次梦到地球和家，此刻却格外怀念他在拉缪拉的茅屋、刀具和三明治，甚至还有老唠叨巴格。

“亚瑟！”

听见有人在音响里叫他的名字，这一嗓子喊得他如遭雷击。

他转身张望，见到翠丽安跑下他背后的楼梯，还穿着那身皱得超凡脱俗的莱普隆（注册商标）。她忽然满脸惊恐。

亚瑟再转身，见到了是什么忽然让翠丽安满脸惊恐。

楼梯底下站着翠丽安，身穿……不，这是翠西亚，是他不久前在电视上见到的那个困惑得要发疯的翠西亚。翠西亚背后是任意，看上去比平时还要癫狂。任意背后，在灯光昏暗的时髦俱乐部里，今晚的其他宾客凝固成了舞台布景，渴望地望着楼梯上的对决。

所有人在震惊中一动不动地站了几秒钟。只有吧台背后传来的音乐不知死活地继续轰鸣。

“她手里的枪，”福特朝任意轻轻点头，悄声说，“是哇砰纳塔三型，是她偷走了我的飞船上的。说实话，非常危险。大家千万别乱动。咱们都保持冷静，搞清楚她为什么生气。”

“我属于哪儿？”任意忽然尖叫道。她握枪的手使劲颤抖，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亚瑟手表的残骸，朝他们晃了几下。

“我以为我属于这儿，”她叫道，“属于生养我的这个星球！结果连我妈都不知道我是谁！”她把手表往旁边一摔，手表砸在吧台背后的镜子上，把镜子砸得粉碎。

所有人有一两秒连大气都不敢出。

“任意，”楼梯上的翠丽安轻声说。

“闭嘴！”任意喊道，“你抛弃了我！”

“任意，事情很重要，你必须听我说，”翠丽安不肯放弃，继续轻声说，“没时间了。我们必须离开，我们所有人都必须离开。”

“你在说什么？我们总这么离来离去！”她换成双手持枪，双手都在颤抖。她没有特地瞄准谁，瞄准的其实是整个世界。

“听我说，”翠丽安又说，“我离开你是因为要报道一场战争。非常危险。好吧，我以为会非常危险。我刚赶到，战争突然不打了。出现了时间反常，还有……听我说！求你了，听我说！一艘侦察战舰未能及时出现，舰队剩下的飞船乱成一锅粥。这种事情现在越来越常见了。”

“我不在乎！我不想听你说他娘的工作！”任意喊道，“我要一个家！我想属于某个地方！”

“这里不是你的家，”翠丽安的声音仍旧很冷静，“你没有家。我们谁都没有家。没几个人还有家。我说的那艘失踪飞船，那艘船的船员没有家。他们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来，甚至不记得他们是谁和有什么目标。他们非常彷徨、非常迷惑、非常恐惧。他们就在这个太阳系里，即将做一些非常……他们受到误导，因为他们太彷徨太迷惑了。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我没法告诉你咱们去哪儿。也许哪儿也去不了。但肯定不能留在这儿。求你了。最后一次。咱们走吧？”

任意在惊恐和困惑中抖个不停。

“没事的，”亚瑟轻柔地说，“我在这儿，所以咱们是安全的。别让我解释，但我是安全的，所以你也是安全的。明白吗？”

“你在说什么啊？”翠丽安说。

“大家都放松，”亚瑟说。他觉得非常平静。他的小命有魔法保护，眼前的危险并不真实。

慢慢地，任意逐渐放松下来，一英寸一英寸地垂下那把枪。

两件事同时发生。

楼梯顶上，男厕所的门忽然打开，先前和亚瑟说话的瘦子抽着鼻子走出来。

任意被突如其来的变动吓了一跳，再次举起枪；与此同时，她背后的一个男人冲上去抢枪。

亚瑟扑向前方。震耳欲聋的一声枪响。他扎手扎脚地倒下去，翠丽安扑在他身上。枪声散去。亚瑟抬起头，看见楼梯顶上的瘦子低头望着他，脸上露出极度惊骇的表情。

“是你……”瘦子说，然后慢慢地散了架，情形非常可怖。

任意扔下枪，跪倒在地，啜泣着说，“对不起！真对不起！我真、真对不起……”

翠西亚跑向她，翠丽安也跑向她。

亚瑟坐在台阶上，脑袋埋在两只手里，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福特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捡起什么东西，饶有兴致地打量片刻，然后递给亚瑟。

“不觉得眼熟？”他说。

亚瑟接过去。那是死者早些时候掉在地上的纸板火柴，上面印着俱乐部的名字和经营者。连起来读是这样的：

斯塔夫罗·慕拉

贝塔

他盯着看了好一阵，事情逐渐在脑袋里拼合成形。他琢磨着该怎么办，但只是无可无不可地琢磨而已。周围的人开始奔逃喊叫，但他忽然很明确地知道自己没什么可做的了，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了。声音和光线变得很奇怪，他只能勉强看清福特·大老爷往后一躺，疯狂大笑。

难以言喻的平和感笼罩了他。他知道终于一切全都彻底结束了。

沃贡飞船深处黑黢黢的舰桥上，普洛斯泰特尼克·沃贡·杰尔茨孤零零地坐着。布满一面墙壁的外部图像显示器上有火光一闪，头顶上断断续续的蓝绿水色香肠开始消解。歧路坍塌，可能性互相抵消，整串香肠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比深沉的黑暗降临了。沃贡舰长沉浸在黑暗中，枯坐几秒钟。

“光，”他说。

没有回应。鸟的所有存在可能性也同样坍塌了。

沃贡舰长自己打开灯，拿起那张纸，在小方框里打了个小钩。

好了，任务完成。飞船悄悄滑入墨黑虚空。

尽管采取了他认为极其积极的行动，格雷布隆首领的这个月还是过得很糟糕。这个月和前一个月没什么区别，但电视忽然没了信号。他只好自己播放轻音乐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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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指南》正确拼写方法的信件

致：彼得·斯特劳斯，麦克米伦

自：莉兹·克莱默

日期：2001年4月3日，星期四

亲爱的彼得，亲爱的夏耶：

道格拉斯·亚当斯请我通知你们，他决定让所有人——出版商、书迷会、BBC、迪斯尼、我、你——从今天开始，使用统一的《银河系搭车客指南》拼写方法。

标题应如此拼写：

《银河系搭车客指南》。

唯一的例外是在分页处必须断开时，例如《银河系搭车客指南》，或者《银河系搭车客指南》。

烦请通知您的同事和得到许可使用的各方面。

谢谢！

顺颂商祺

莉兹·克莱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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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格拉斯·亚当斯谈《指南》系列

《点子从何而来？》

据说《银河系搭车客指南》这个点子最初是我醉卧因斯布鲁克旷野时想出来的。

唔，也许确实如此。

听着很像那么回事，而且还怪耳熟的。很可惜，现在只有我自己的话能作证了，因为总有人要我重复这段往事，早就磨平了我对真实事件的记忆。

话说回来，我并不想让大家觉得作家只要坐在旷野里猛灌时代啤酒，就会有好点子灵光一现跳进脑海，接下来只需要拼命打字就行了——因为点子毕竟只是点子。

而另一方面，现实中的一行字是成百上千个点子相互碰撞的结果，会被你揉皱了扔进垃圾筒，一小时后再从垃圾筒里捞出来，摊开压成厚厚一摞，拿去垫总在摇晃的桌子。接下来一行字还是这样，再往下等等等等都是这样，直到你打出了一整页文字，或者桌子终于翻倒过去。

问题在于，你不能每次缺点子了就站起来冲进旷野，你只能坐在那儿，绞尽脑汁琢磨那些小王八蛋。要是想不出来，你只能继续坐着。或者找个借口去做别的事情——这个很简单，我非常擅长找借口，突然跑去冲个热水澡或者做个三明治。因此，解释作家的点子究竟来自何方，这件事其实相当无聊：

我坐在那儿，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想给角色想个好名字。我跟自己说，要是想出来了，你可以做个三明治奖赏自己。

我盯着窗外又看了一会儿，心想要让创意神经运行起来，恐怕现在就得做个三明治吃掉；然后呢？边洗澡边琢磨名字应该能够解决问题。

一小时后，我冲了个澡，吃了三个三明治，又冲了个澡，喝了一杯咖啡，我发现我还没给角色想到好名字，于是决定就叫他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好了，以后再说吧。

我坐在那儿，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想给他设计几句台词……

赞法德是三个三明治换来的点子。亚瑟·邓特比较容易，几块曲奇和一杯茶。我记得沃贡诗歌比较难，那是我在多塞特郡斯托尔布里奇的乡间小道上狂奔好几英里的产物，当时我身穿田径服，正在努力消化思考巴别鱼的后果（六片吐司涂花生酱，一袋薯片和一个淋浴）。马文是……

马文不一样。马文有现实生活中的原型，但要是我告诉别人原型是谁，那家伙就会恼羞成怒。可是，要是在他告诉别人说他有多恼怒之前我还没有告诉别人，他就会更加恼怒，我感觉他最恼怒的其实是这一点。

风传说此君是喜剧作家安德鲁·马歇尔（Andrew Marshall），也就是《伯基斯教导有方》（The Burkiss Way）、《第一部到此为止》（End of Part One）和《哎呀糟糕启示录》（Whoops， Apocalypse）的作者之一，但我必须强调一句，这只是风传而已。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消息是我放出去的。

有证据支持这个传言吗？唔，有一点是真的：我和安德鲁混的时候，介绍他认识别人，他会特别紧张。比方说你和一群人在泡酒吧，他走过来，你说，“安德鲁，这位是……”无所谓具体是谁，反正大家都会跟他打招呼。安德鲁呢？他会稍微停顿一下，然后突然说出些粗鲁得毁天灭地的话，吓得别人目瞪口呆。接下来自然是一片安静，安德鲁会缩到角落里，抱着大杯啤酒默默啜饮。我会走过去，说，“安德鲁啊，你那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安德鲁会说，“我不那么说又有什么意思呢？我们在这里有什么意思呢？世上的一切有什么意思呢？包括我们活着这件事在内？我觉得这些全都毫无意义。”

不过呢，这些都完全是传闻，因为其实所有喜剧作家都是这个德性。

读着前面这些文字，我觉得我必须纠正一个印象：写作并不总是和三明治有关系，因为还有大声弹奏吉他。

以前我只有木吉他的时候，每当遇到写作瓶颈就练习复杂的弹拨指法，反正邻居不怎么高兴。可是，自从几年前我买了Fender Stratocaster电吉他之后，就连稍微找找感觉也能闹得整条伊斯林顿上街怒火万丈。

播放唱片有助于写作这个谬论也让我苦恼。其实并没有用处。只会让你聚精会神听音乐，等唱片结束后重新开始工作。不过另一方面，《指南》出炉和这事情关系匪浅。

十年前，《胡椒军士》彻底改变了摇滚界对制造声音的看法，但听着当时的广播喜剧，那些熟悉的“关门声A”、“关门声B”、“砾石小径上的脚步声”和古怪的“滑稽Boing声”，我们的进步可并不多。这并不是因为缺乏想象力，而是出于合情合理的担忧：滥用特殊效果很容易做出令人恼怒的大杂烩，听众会无从分辨剧本的好坏。另外，与其在这方面花时间，还不如多制作好节目呢。

然而，长久存在的规则迟早要被打破，我希望《指南》听起来能像一张摇滚乐专辑。我希望对白、效果和音乐能编配得天衣无缝，创造出一个迥然不同的世界的连贯意象——我说了很多这种话，还拼命打着手势，听我说话的人总是耐心地点点头，然后说，“好的，道格拉斯，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这一点我们当然也始终没有搞明白，但我觉得我们无疑制造出了不少了不起的动静。事实上，录制这些节目是我这辈子最带劲最好玩的经历。我们是在制作好得没边的节目？还仅仅只是发疯了而已？这个问题恐怕很难回答。因为BBC轻娱乐部门（BBC Light Entertainment Department）从没尝试做过这种事情，我们正在一边制作节目一边创造规范。杰弗里·帕金斯（Geoffrey Perkins）在这本书里讲了很多制作技术如何逐渐演变，我只想补充一点：我要对他、西蒙·布雷特（Simon Brett）、帕迪·金斯兰（Paddy Kingsland）和约翰·劳埃德（John Lloyd），还有为了这个节目工作得非常辛苦、那么有独创性的所有演播室管理人员说，想获得像样的点子，最好的办法就是和有天赋的伙伴一起快乐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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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格拉斯的访谈邮件

经常有人问我是不是叛变革命了。二十年前（救命啊！），我在《银河系搭车客指南》中拿科学和技术打趣，因此奠定了名声，比方说郁闷的机器人、不合作的电梯、人机界面过度设计到可笑的门（直接推门不行吗？），等等等等。现在我却成了科技的主要鼓吹者之一，我在BBC四台的新系列节目《未来搭车客指南》就是明证。（顺便说一句，我本来并不希望起这个名字的，但有时候事情并不受人力控制。）

答案有两点：

首先，近来已经没多少像样的喜剧节目了。我小时候经常躲在床单底下，抱着从跳蚤市场买来的旧收音机，欣喜若狂地收听Beyond Our Ken、Hancock和The Navy Lark，甚至还有Clitheroe Kid，只要能逗我发笑就行。感觉就像在沙漠里淋着小雨看彩虹。后来又有I＇m Sorry I＇ll Read That Again，再过两年则迎来了“巨蟒剧团”的全盛期。听着巨蟒（我才不在乎节目是不是结束于Pseud＇s Corner呢），一个念头像闪电似的击中了我：一些极其睿智的人在通过喜剧节目这个媒介表达用其他手段无法表达的东西。当时我正在埃塞克斯郡腹地念寄宿学校，这个念头犹如天启之光，我激动得直发抖。有一点我觉得很有意思，那就是巨蟒恰好赶上了启发年轻梦想的其他火花——例如披头士——逐渐熄灭之时。感觉就像是传递接力棒。记得乔治·哈里逊（George Harrison）也说过类似的话。

可是，今天人人都是喜剧大师，连天气女郎和串节目的旁白人都不例外。什么都让我们发笑。这里面已经没了智慧，没了突如其来的震惊、错愕和真相大白，只有无穷无尽的无聊笑话。不再是沙漠里的小雨，而是遍地烂泥满天雨点，偶尔还有拍拍垃圾的闪光灯亮起。

创造性的兴奋去了别处，去了科学和技术领域：看待事物的新手段，理解宇宙的新方式，对生命如何运转、我们如何思考、如何感知、如何沟通的启示接踵而来。这是我要说的第二点理由。

三十年前，我们创办摇滚乐队，现在我们创办新兴企业，尝试用新手段彼此沟通，耍弄我们交换的信息。一个点子失败了，另一个点子——另一个更好的点子——冒出来，点子一个接一个飞速出现，就像六十年代的摇滚乐专辑。

对一个人、一个点子或者一项事业丧失感情，永远存在一个契机——有可能多年后你才向自己承认这个转折点：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句说错的话、一个跑调的音符，尽管小，但意味着事情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了。对我来说，那是听一名单口相声演员说出以下这段话：“科学家？哈，都是傻蛋！知道他们在飞机上放的飞行记录仪黑匣子吧？知道黑匣子应该坚不可摧吧？反正空难时只有黑匣子不会被砸烂？那请问，为啥不用同样的东西制造飞机呢？”观众哄堂大笑，科学家实在太愚蠢了，脑袋上套个纸袋就不辨方向，但我坐在那儿却很不舒服。是我太抠字眼了吗？觉得这个笑话很没意思，因为飞行记录仪是用钛合金做的，而机身是铝合金，要是用钛合金造机身，飞机会重得根本没法起飞。我开始琢磨这个笑话。说笑话的如果是埃里克·莫坎姆（Eric Morecambe），笑话会不会变得更有意思？好吧，并不会，因为那需要观众看得出埃里克在犯傻——换句话说，观众必须知道钛合金和铝合金的重量差异这个常识。

你无法破坏这个笑话（觉得这是强迫症行为？不妨也试试看），因为这是讲述者和观众自鸣得意的共谋，嘲笑比他们知道得更多的人。这让我背脊发凉——现在依然如此。我觉得遭到了喜剧的背叛，就像匪帮说唱让我觉得遭到了摇滚乐的背叛。我开始琢磨我的多少笑话实际上只是——唉——无知。

我完全转向科学是在一九八五年的一天，当时我正在徒步穿越马达加斯加的一片森林。我的旅伴是动物学家马克·卡沃丁（后来我和他合作了《最后一眼》这本书），我问他，“来，给我说说，雨林有什么特别的，要让我们非得这么重视？”

他告诉了我答案，花了大约两分钟。他解释了温带森林和雨林的区别，后者孕育出多种多样的生物，但另一方面又脆弱得可怕。我沉吟半晌，意识到这一丁点新知识刚刚改变了我看待世界的方式。我刚刚得到了一根线头，我可以跟着它摸清犹如缠结毛球般的纷乱复杂世界。接下来的几年，我如饥似渴地阅读我能找到的所有演化科学的材料，意识到我在校园里学到的那点东西远远不够，完全比不上此刻涌入视野的众多知识。演化论的重点在于，要是你的脑袋没被掀个底朝天，那你就肯定没有理解它。

接下来，我惊讶地发现我对电脑的兴趣与日俱增。这方面的狂热没什么特殊的，我只是没羞没臊地喜欢摆弄电子小玩意罢了。最简单的起因能得到最复杂的结果，这个反直觉的结论早已重复了无数遍。你很容易就能在电脑上看到这种事情。无论大气湍流模型、经济学模型或光线在幻想中的恐龙眼睛里的跃动有多么复杂，都来自简单的一行行代码：从最基础的一加一开始，测试结果，然后从头再来。能看着单纯和简单绽放出复杂之花，这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激动人心的事情，比看着人类在月球上行走更了不起。

想看清生命演化是非常困难的。一方面，生命演化的时间跨度过于宽广；另一方面，我们的观察对象就是自己，这极大地干扰了我们的看法。但是，我们发明了电脑，第一次让我们切实理解了演化的机制，正如发明液压泵让我们看清了心脏运行和血液循环的工作原理。

这也是无法把纯科学和技术分开的原因：两者互通有无，彼此激励。最新的软件发明是在两台相隔一整块大陆的电脑之间传递mp3文件，要是剥掉外壳往里看，看能够产生如此功能的系统架构——每个部分如何各司其职，有机组合——你看到的每一点都那么有趣，堪比细胞如何复制，点子如何在大脑里形成，亚马孙热带雨林深处的甲虫如何消化猎物。这些都属于同一个根本的过程，我们反过来也是其中的一分子，我们的创造性能量正在向那里倾注，有朝一日它若是能战胜喜剧节目、电视和足球，那我可就太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