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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银河系搭车客指南

作者：【英】道格拉斯·亚当斯

ISBN：9787532754687

译者：姚向辉

责任编辑：张吉人

产品经理：@nachzug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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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约翰尼·布洛克、克莱尔·高斯特及其他阿灵顿人

为了茶、同情和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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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在银河系西旋臂少人问津的末端、未经勘测的荒僻区域深处，有一颗无人理睬的小小黄色恒星。

以约莫九千两百万英里半径绕其旋转的，是一颗彻底无关紧要的小小蓝绿色行星，这上面从猿猴繁衍而来的生命形式原始得让人吃惊，居然还以为数字式电子表是什么很高明的主意。

这颗行星有（更确切的说法：曾经有）个问题，那就是：星球上的绝大多数居民在绝大多数时间里都不开心。针对这个问题提出过许多解决方案，但绝大多数基本上都和某种绿色小纸片的流动相关。这可真是怪事一桩，因为从头到尾不开心的又不是绿色小纸片。

于是乎，问题依然如故；很多人过得一塌糊涂，其中大部分更是生不如死，连戴数字式电子表的也不例外。

很多人越来越认为，当初从树上下来已是大错特错。有些人甚至说连上树这一步都不对，一开始就不该离开海洋。

于是，距离某君因为说大家都该换换思路、与人为善而被钉在树上约两千年后的某个星期四，有位姑娘独自坐在里克曼沃斯的小咖啡馆里，忽然领悟到一直以来究竟是哪儿出了岔子。她终于知道了怎样把这个世界变成和谐欢乐的好地方。这次的解决方案很正确，能成功，也不会有人被钉在任何东西上。

可令人悲哀的是，在她有机会找到电话告诉别人之前，一场恐怖而愚蠢的大灾难陡然降临，她的想法因此永远湮灭。

这个故事与她无关。

这个故事与那场恐怖而愚蠢的大灾难及其种种后果有关。

这个故事还和一本书有关，这本书名叫《银河系搭车客指南》。它不是地球书，从未在地球上出版过，直到那场恐怖大灾难降临为止，也没有哪个地球人见过甚至听说过这本书。

然而，这本书实在是非同凡响的圣品。

说真的，这恐怕是小熊星座那些出版业巨头推出过的最非同凡响的书籍了，当然，也没有哪个地球人听见过这些巨头的名字。

这本书不止是非同凡响的圣品，同时也获得了极大成功——比《天国家庭护理百科全书》更流行，比《零重力下五十三件必做之事·续》更畅销，比欧龙·克鲁飞名噪一时的哲学三部曲《上帝错在哪里？》、《上帝的更多大错误？》和《上帝这家伙究竟是谁？》更引人争议。

在银河外东沿区更加悠闲处世的许多文明世界里，《搭车客指南》已经取代了《大银河系百科全书》的地位，成为所有知识和智慧的标准储藏库，因为尽管此书冗余颇多，且收纳了为数不少的杜撰篇章（至少也是缺乏实据的谬误猜想），但在两个重要方面胜过了那部历史更悠久、内容更无趣的著作。

首先，价格略便宜。其次，封面上用既大且友善的字体刻印了“别慌”二字。

言归正传，那个恐怖而愚蠢的星期四、其非比寻常的种种后果，以及这些后果如何与这本非同凡响的书籍产生了难分难解的纠葛——这些故情的开端却非常简单。

故事开始于一幢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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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这幢屋子孤零零地坐落在村庄边缘的缓坡上，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英国西南部[1]农田。这幢屋子不管从任何意义上说都平平常常，房龄快三十年了，矮胖短粗，方头方脑，砖木结构，正面的四扇窗户不管是尺寸还是比例都或多或少地让人看了不舒服。

唯一觉得这幢屋子有特殊之处的人叫亚瑟·邓特，唯一觉得特殊的原因是他凑巧住在屋子里。自打搬出逼得他心情紧张、暴躁易怒的伦敦后，邓特在这里已经住了差不多三年。顺便提一句，他三十来岁，高个儿，黑发，从没有真正怡然自得过。最常让他烦心的事情是人们总要问他到底为啥一脸烦心的样子。他在本地电台做事，最常告诉朋友的话是这份工作比他们想象中好玩很多。事实也确实如此，因为他的大多数朋友都从事广告业。

星期三夜里大雨如注，浇得乡间小路湿滑泥泞，但到了周四早晨，太阳最后一次照耀亚瑟·邓特的屋子时，天空晴朗，光线明媚。

此刻的亚瑟还没记起来，镇议会想拆掉这幢屋子，在原址修建一条公路旁道[2]。

星期四早晨八点，亚瑟的感觉不怎么好。他迷迷糊糊醒来，起床后迷迷糊糊地在卧房里兜了一圈，打开窗户，看见推土机，找到拖鞋，踢踢踏踏地走进卫生间洗漱。

把牙膏挤在牙刷上——挤好了。刷牙。

修面镜对着天花板，他扶正镜子。镜中闪过卫生间窗外的又一辆推土机。调整角度，镜子出现亚瑟·邓特的胡须茬。刮好脸，洗净擦干，他又踢踢踏踏地走进厨房，想弄些可口的食物填进嘴里。

水壶，插头，冰箱，牛奶，咖啡。哈欠。

“推土机”这三个字在脑海里游荡，寻找着与之匹配的概念。

厨房窗外的推土机可真大呀。

他盯着推土机。

“黄色，”他想道，踢踢踏踏地走回卧室穿衣服。

经过卫生间，他停下来喝了一大杯水，然后又接了一大杯。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宿醉未醒。为什么会宿醉？昨天晚上喝酒了吗？估计肯定喝了。修面镜里有什么一闪而过。“黄色”，他一边想，一边踢踢踏踏地继续走向卧室。

他站住了，仔细回想。酒馆，心想。噢，天哪，酒馆。他模糊记得自己被某件似乎很重要的事情惹得非常、非常生气。他在对别人倒苦水，长篇累牍地倒苦水，想必如此吧，因为最清晰的视觉记忆是其他人脸上迟钝的表情。这件事情和新的公路旁道有关系，他才刚刚发现不久。消息传来传去已经好几个月，但似乎没有人弄明白过。太荒唐了。他又喝了一大口水。事情将自行解决，他最后下了结论，谁需要公路旁道啊？谁也不会支持镇议会。事情总能自行解决。

上帝啊，他给自己惹了多么可怕的一场宿醉。他望着穿衣镜中的自己，伸出舌头。“黄色”，他想道。“黄色”这个词在脑海里游荡，寻找与之匹配的概念。

十五秒后，他已身处屋外，躺在驶向花园小径的巨大黄色推土机前。

正如俗话所说，L·普罗瑟先生不过是个凡人。换句话说，他是从猿猴繁衍而来的碳基二足生物。更确切地说，他四十岁，肥胖，邋遢，替镇议会工作。有一个细节颇堪玩味：尽管其本人并不知情，但他确实是成吉思汗的父系直系后代，只是被世代交替和种族融合彻底篡改了基因，蒙古血统的外貌特征消失殆尽，伟大先祖的遗赠如今仅剩下格外茁壮的腹部和对毛皮小帽的偏爱。

他无论如何也算不上伟大的战士，而只是一个紧张兮兮、忧心忡忡的人。今天的他格外紧张，格外忧心，因为他在工作中遇到了巨大无比的麻烦，这所谓的工作是要确保在日落前铲平亚瑟·邓特的屋子。

“邓特先生，起来啦，”他说，“你赢不了的，这你也清楚。总不能一辈子躺在推土机前面吧？”他竭力让双眼喷出凶狠的火光，却怎么也做不到。

亚瑟躺在烂泥中，对他发出嘎吱嘎吱的压泥声。

“我跟你耗上了，”他答道，“看看是谁先生锈。”

“很抱歉，你必须要接受现实，”普罗瑟先生抓住毛皮软帽，在头顶上一圈一圈地转：“这条旁道必须修建，马上要开始修建了！”

“前半句我听见过，”亚瑟说，“请问为啥必须修建？”

普罗瑟先生气得对他戟指相向，点了几下才收起来。

“为啥必须修建？你这话什么意思？”他说。“这是一条旁道啊，难道还能不修旁道不成？”

旁道是一种设施，帮助某些人以极高的速度从A点冲到B点，同时让另一些人以极高的速度从B点冲到A点。住在上述两点之间某处C点的人经常要大惑不解，A点究竟有啥了不起的，能让那么多B点的人非得心急火燎往A点赶，而B点又有啥了不起的，要让那么多A点的人非得心急火燎往B点赶。C点的人经常祈祷，希望大家都能一了百了地搞清楚他们到底想要干啥。

普罗瑟先生想去D点。D点不是某个特定的地方，只是一个远离A、B、C三点的方便去处。他打算在D点弄一幢舒适的乡村木屋，门背后挂着斧头，到E点愉快地消磨大把时光，E点是离D点最近的酒馆。他老婆无疑想种攀缘蔷薇，但他只想要斧头。他不知道原因，但他就是喜欢斧头。推土机驾驶员们纷纷投来嘲弄的坏笑，他的脸顿时红得发烫。

他的重心在两只脚之间换来换去，可无论如何都感觉同样不舒服。很显然，有人办事不给力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他祈祷那个人不是他。

普罗瑟先生说：“你难道不知道吗？你有权在合适的时间内提出任何建议和抗议。”

“合适的时间？”亚瑟怒喝道。“合适的时间？昨天有个工人来敲门，我才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我问他是不是来清洁窗户的，他说不是，他是来清除屋子的。更可气的是他没有立即说明，而是先擦了几扇窗户，收了我五块钱后才告诉我。”

“可是啊，邓特先生，建筑计划已经在镇上的规划办公室存了九个月。”

“还有脸说？哼，一听说这事，昨天下午我立刻冲过去看。你们根本没花心思让大家注意建筑计划，对吧？都懒得真正告诉任何人任何事情，对吧！”

“但计划早就在公示——”

“公示？我最后下到地窖里才找到！”

“那里就是公示办公室啊！”

“离了火把怕是啥也看不清楚！”

“呃，嗯，灯大概坏了吧。”

“楼梯也坏了对吧？”

“可你最后不也找到了那份通知书吗？”

“找到了，”亚瑟说，“的确找到了。公示？在一个上锁文件柜的最底层公示！文件柜塞在废弃的厕所隔间里，隔间门上还贴了个‘美洲豹出没注意’的标记！”

一朵云飘过头顶，把阴影投向冰凉烂泥地里用胳膊肘撑起身子的亚瑟·邓特，也把阴影投向亚瑟·邓特的屋子。普罗瑟先生皱起眉头，盯着这幢屋子。

“这屋子又不是特别好，”他说。

“太对不住了，但碰巧我很喜欢。”

“你会喜欢新旁道的。”

“啊，闭嘴！”亚瑟·邓特说。“闭嘴，带着你该死的旁道给我滚开。根本没有人支持你们，你自己也清楚。”

普罗瑟先生张开嘴又合上，如此反复数次，他的脑海有一瞬间充满了难以名状但又极具诱惑力的幻象：大火吞噬了亚瑟·邓特的屋子，亚瑟本人则狂叫着一路逃离烈焰中的废墟，背上至少插了三根沉重的长矛。普罗瑟先生时常被类似的幻象侵扰，每次看到都让他分外紧张。他有几秒钟嗫嚅着说不出话，不过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邓特先生，”他说。

“啥？怎么了？”亚瑟说。

“有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得告诉你。要是我命令推土机从你身上压过去，你知道推土机将受到多大的伤害吗？”

“多大？”亚瑟问。

“完全没有，”普罗瑟先生答道，他跺着脚走开了，紧张兮兮地琢磨脑子里为啥有一千个浑身长毛的骑手对他不停叫喊。

这个巧合相当有趣，因为“完全没有”也正是由猿猴繁衍而来的亚瑟·邓特对他最亲近的朋友——不是由猿猴繁衍而来、并非如其通常自称那样是吉尔福德人[3]、实则来自参宿四附近某处一颗小小行星——的怀疑程度。

亚瑟·邓特对此从未起过半点疑心。

他的这位朋友在大约十五个地球年之前抵达地球，费尽周折让自己融入地球社会，必须承认他也获得了一定的成功。比方说，他花了十五年时间假扮失业演员，得到的结果颇为真实可信。

不过，他也犯过不动脑子的错误，在做准备研究的时候没怎么上心，搜集到的情报使他给自己取了“福特·大老爷”[4]这样的化名，以求不引起注意。

他个头不矮，但没有高到引起注意的地步，相貌出众，但也没有帅到引起注意的地步，淡赤黄色的硬直头发从两鬓朝后梳，皮肤像是从鼻子附近向后揪紧。他这个人有什么地方略略不对头，但很难说清楚究竟是哪里。也许是双眼眨动不够频繁，跟他说话时间长了，你的眼睛会不由自主地发酸流泪。也许是他笑起来嘴巴咧得太宽，让其他人精神紧张，惟恐他会扑过来咬自己的脖子。

他在地球上交的大部分朋友都觉得这个人不太正常，但也没有伤害性，是个有些古怪习惯的没规矩酒鬼。举例来说，他经常擅自闯进大学派对，喝得酩酊大醉，在被扔出去之前肆意嘲笑眼前的任何一位天体物理学家。

有时候，他会陷入奇特的失神情绪，眼巴巴地仿佛被催眠了似的盯着天空，直到旁人问他在干什么为止。这时候，他会如同犯罪当场被捉般吓一跳，然后松弛下来，咧嘴微笑。

“唉，就是找找飞碟而已，”他总这样打趣，所有人往往哈哈大笑，然后问他具体在找哪种飞碟。

“绿的！”他每次都淘气地笑着说。接着爆发出阵阵狂笑，忽然冲进最近的酒吧，猛喝一轮。

这种夜晚的结局通常来说都很糟糕。威士忌总弄得福特脑筋脱线，随便拖个姑娘缩在角落里，大着舌头解释说飞碟的颜色其实没那么重要。

离开酒吧，踉踉跄跄，半瘫不瘫地走在夜晚的街道上，他总要问路过的警察知不知道回参宿四怎么走。警察通常会这样说：“先生，您不觉得到这个点该回家了吗？”

“我正在努力回家，亲爱的，正在努力啊，”每逢此时，福特总是给出不变的答案。

事实上，他茫然凝望天空时的确在寻找飞碟，任何种类的飞碟都行。之所以说绿色，是因为绿色是参宿四贸易侦察船的太空辨识色。

福特·大老爷对任何种类的飞碟能在近期出现已经等得绝望了，十五年时间被困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好受，地球这样无聊得让人大脑发霉的地方尤其如此。

福特之所以盼望飞碟能在近期出现，是因为他知道如何召唤飞碟降落，让它搭他一程。他还知道如何以每天不到三十牵牛星元的价钱饱览《宇宙胜景》。

事实上，福特·大老爷是一名流动调查员，为《银河系搭车客指南》这部非同凡响的圣品贡献内容。

人类的适应力惊人，到午饭的时候，亚瑟住处附近的生活已经步入常态。亚瑟接受了躺在烂泥里发出嘎叽嘎叽响声的角色，时不时还要提出见律师、找母亲和弄本好书看看的请求；普罗瑟先生接受了不停拿新花招试探亚瑟的角色，什么“牺牲小我成全大我”，什么“时代车轮滚滚向前”，什么“我的屋子也被拆过一趟”，什么“向前看别恋旧”，各式各样的威逼利诱层出不穷；推土机驾驶员则接受了坐在附近边喝咖啡边琢磨工会条例的角色，研究怎样才能将局势导向让他们得到财务优势的方向。

地球沿着日常轨道缓缓旋转。

太阳开始晒干亚瑟躺着的那片烂泥地。

阴影再次笼罩了亚瑟的身体。

“你好，亚瑟。”阴影说。

亚瑟抬起头，眯起眼睛抵挡阳光，讶异地发现福特·大老爷站在面前。

“福特！嘿，你怎么样？”

“很好”，福特说，“喂，有空吗？”

“有空吗？”亚瑟惊呼道。“呃，我得躺在这些推土机和其他东西前头，否则他们就要推平我的屋子，除此之外嘛……呃，有空，其实也还挺空的，怎么着？”

参宿四地区没有讽刺挖苦这回事，福特·大老爷如果不集中精神，一般很难听出这种语气。他说：“那就好，有清净地方能聊两句吗？”

“聊什么？”亚瑟·邓特说。

福特有几秒钟全然忽视了他，呆呆地仿佛即将被汽车碾死的兔子那样望着天空。他忽然在亚瑟身旁蹲下。

“我们需要聊聊。”他语气急切。

“很好，”亚瑟说，“那就聊呗。”

“还得喝两杯。”福特说。“聊聊，喝酒，都是性命攸关的重要事情。现在。咱们去村里那家酒馆。”

他再次抬头望天，神情紧张，满脸期盼。

“喂，你没看明白吗？”亚瑟大喊。他指着普罗瑟说：“那家伙要推平我的屋子。”

福特困惑地瞥了普罗瑟一眼。

“呃，你不在的时候他可以动手，对吧？”他问。

“但我不想让他动手！”

“啊哈。”

“我说，福特，你到底是怎么了？”亚瑟说。

“没什么。没什么重要的了。听我说，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你这辈子听过的最重要的事情。我必须现在就告诉你，我必须在‘马和马夫’酒馆里告诉你。”

“可为什么呢？”

“因为你听完了会需要喝杯带劲儿的。”

福特盯着亚瑟，亚瑟很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意志开始软化。他没有觉察到这是因为福特用上了一种古老酒桌游戏中的手段，福特在参宿七[5]星系马德兰矿采矿带的配套超空间港口学会了这种游戏。

这种游戏和名叫“印度摔跤”的地球游戏不无相似之处，是这样进行的：

两名对手隔桌相向而坐，面前各摆一只杯子。

两人之间搁着一瓶“销魂浆”[6]，这好酒声名远播，有古老的猎户座采矿歌赞曰：

销魂琼浆莫多饮

多饮头昏吐狂言

销魂琼浆莫多饮

多饮目裂人归西

将进酒，杯莫停

销魂琼浆催人罪

两名参赛者把意志力投射在酒瓶上，尽力使之倾斜，将烈酒倒进对方杯中，而对方则必须一饮而尽。

然后，装满酒瓶，游戏重新开始，如是往复。

你一旦开始输，很可能就会输个没完，因为销魂浆的后劲之一便是遏制心灵致动能力。

等预定的酒量消耗殆尽，最终输家将不得不接受惩罚，其内容在生物学意义上来说通常相当淫邪。

福特·大老爷通常扮演输家。

福特瞪着亚瑟，亚瑟开始认为他或许的确想去“马和马夫”走一遭。

“可我的屋子呢……？”他哀怨地问。

福特望着不远处的普罗瑟先生，脑子里忽然涌上一个恶毒的点子。

“他想推倒你的屋子？”

“是的，他想修建……”

“因为你躺在推土机前面，所以他不能推倒你的屋子？”

“是的，而且……”

“相信肯定能安排妥当，”福特说。“抱歉！”他喊了一嗓子。

普罗瑟先生（正在和推土机驾驶员工会的发言人争论，亚瑟·邓特是否对工人的精神健康构成威胁，假如构成的话，驾驶员又应该获得多少补偿）扭头来看。发现亚瑟有了同伴，他很惊讶，又稍稍略有点儿警惕。

“嗯？如何？”他叫道。“邓特先生恢复理智了吗？”

“就此刻而言，”福特叫道，“我们能否假设他还没有？”

“唉，所以呢？”普罗瑟先生喟然长叹。

“另外，我们能否假设，”福特说，“他这一整天都会躺在那儿？”

“所以呢？”

“所以，你们的人这一整天都将站在那儿，无所事事？”

“有可能，很有可能……”

“那么，假设诸位已经认可事态将会如此发展，那你们实际上并不需要他一直躺在这里，对吗？”

“什么？”

“你们实际上，”福特耐心地重复道，“并不需要他躺在这里。”

普罗瑟先生思考着这句话。

“呃，不，不是很……”他说，“不是特别需要……”

普罗瑟忧心忡忡。他认为对话双方中有一人脑筋出了问题。

福特答道：“那么，假如你愿意将其视作实质上仍在原处的话，那么我和他就可以暂时离开半个小时，去趟酒馆了。听起来怎么样？”

普罗瑟先生觉得听起来非常愚蠢。

“听起来非常有道理……”他用安慰的语气说，心里在想究竟谁更需要安慰。

“假如稍后你想离岗片刻，飞快地喝杯小酒的话”，福特说，“我们也可以反过来替你打掩护。”

“非常感谢，”普罗瑟先生答道，他已经想不出该怎么接话了，“非常感谢，对，实在太客气……”他皱起眉头，继而绽放笑容，接着想既皱起眉头又绽放笑容，但却没能成功，他伸手揪住毛皮帽子，扣在头顶上一下一下地转。他只能认为自己终于获得了胜利。

“那么，”福特·大老爷继续道，“你是否愿意过来一下，躺在这个地方……”

“什么？”普罗瑟先生说。

“啊，不好意思，”福特说，“也许我没表达清我的意思。总得有人躺在推土机前面吧？你说呢？否则推土机不就可以不受阻挡地去推平邓特先生的屋子了吗？”

“什么？”普罗瑟先生又说。

“非常简单，”福特说，“我的委托人[7]邓特先生说，他停止躺在这片烂泥地里的唯一条件是你过来替他躺着。”

“你在说什么啊？”亚瑟说，但福特用鞋尖捅了捅他，叫他保持安静。

“你要我，”普罗瑟慢慢地对自己解释这套新思路，“过来，躺在那里……”

“是的。”

“躺在推土机前面。”

“是的。”

“替邓特先生躺着。”

“是的。”

“躺在烂泥里。”

“躺在——如你所述——烂泥里。”

意识到实际上他才是输家的时候，普罗瑟先生感觉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这更像是他熟悉的世界。他长出一口气。

“作为你带邓特先生去酒馆的回报。”

“没错，”福特说，“正是如此。”

普罗瑟先生紧张地迈了几小步，又停下了。

“保证？”他说。

“保证，”福特说完，扭头对亚瑟说，“还不快起来，让这位先生躺下。”

亚瑟站了起来，觉得自己在做梦。

福特示意让普罗瑟过来，普罗瑟哀伤而笨拙地在烂泥里坐下。他觉得自己的整个人生就是一场梦，他有时候会琢磨这究竟是谁做的梦，做梦的那家伙是否乐在其中。烂泥包裹住他的臀部和双臂，淌进他的鞋子。

福特严厉地盯着他。

“不许趁邓特先生离开的时候偷偷推平他的屋子，明白吗？”他说。

“这个念头——”普罗瑟先生咕哝道，“——都还没有开始——”他朝后躺了下去，“——考虑是否有可能进入我的脑海呢。”

他看到推土机工会的代表步步走近，连忙把脑袋往下一放，闭上眼睛。他正在努力打腹稿，准备证明他本人此刻没有对工人的精神健康构成威胁。他实在很难确定，因为他的脑海里充满了噪音、马匹、浓烟和血腥气。每当他自怨自艾，感觉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就会有类似的反应，他始终无法理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大可汗在他无从了解的更高维度空间里愤怒嗥叫，普罗瑟先生却只能颤抖着暗自饮泣。眼帘后的泪水激得眼珠微微刺痛。官僚主义酿成大错，愤怒的人躺在烂泥里，无法理解的陌生人施以无法解释的侮辱，不明身份的骑兵大军在脑海里嘲笑他——这日子，唉！

这日子，哈！福特·大老爷知道，亚瑟的屋子会不会被推倒，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此刻甚至比不上一副澳洲野狗的腰子值钱。

亚瑟还是很烦心。

“可那家伙值得信任吗？”他问。

“就我个人而言，我肯信任他，直到世界末日。”福特说。

“是吗？”亚瑟说。“世界末日有多远？”

“差不多还有十二分钟”，福特答道，“快，我需要喝一杯。”

[1] 西南部（South Country）：特指英伦本岛的西南部区域。——译者

[2] 旁道（bypass）：绕过交通阻塞区或交通不畅区的捷径式公路。——译者

[3] 吉尔福德（Guildford）：英格兰东南的自治城市，位于伦敦西南。——译者

[4] 角色名（Ford Prefect）引自福特汽车公司的著名高端车型系列，1938年诞生，1961年结束，车型雍容典雅，有贵族气质，曾风行一时。福特认为地球上的主要生物是汽车，见后文。——译者

[5] 即猎户座β星。——译者

[6] 因为喝了便会大醉特醉（wasted）而起名junks（janx）。——译者

[7] 从福特和普罗瑟交涉开始，他用的就是律师的口吻，还抛出了不少法律专词。——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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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大银河系百科全书》对酒有如下论述。它说酒精是一种易挥发的无色液体，由糖类发酵得来，还特别指出了酒精对特定的碳基生物具有致醉效用。

《银河系搭车客指南》也提到了酒。它说全宇宙现存的最佳饮品莫过于“泛银河系含漱爆破液”了。

《指南》还说，喝“泛银河系含漱爆破液”就仿佛用一小片柠檬裹上一大块金砖砸得你肝脑涂墙。

《银河系搭车客指南》同时也告诉你，哪些星球能调制出最好的“泛银河系含漱爆破液”，每份你该付多少钱，以及喝完后各有什么志愿者组织帮助你重获新生。

《银河系搭车客指南》甚至教你怎样自行调配这东西。

拿起一瓶销魂浆，《银河系搭车客指南》这样说。

把里头的汁液全都倒进一份来自桑特拉金斯五星球的海水——噢，那桑特拉金斯的海水，《银河系搭车客指南》这样说。噢，那桑特拉金斯的鱼儿！

让三块大角星系超绝金酒的凝冰在混合物中融化（凝冻过程必须万无一失，以免失去石油醚）。

让四升法利亚星沼气以气泡形式涌过混合物，借此缅怀那些在法利亚大沼泽中死于欢愉的快乐旅人。

用银匙背面挑起一份奎拉克廷超级薄荷提取物添进去，这令人联想起黑暗的奎拉克廷地区的那许多醉人气味：微妙、甘美、神秘。

放入一枚大陵五[1]太阳虎的牙齿。看着牙齿渐渐融化，将大陵五诸恒星的烈焰散进这杯酒的内心。

撒上少许赞芙尔。

加橄榄一只。

喝吧……但是……要格外小心。

《银河系搭车客指南》卖得比《大银河系百科全书》略好一筹。

“六品脱[2]苦啤酒，”福特·大老爷吩咐“马和马夫”的酒保道，“千万快些，这个世界马上就要终结了。”

“马和马夫”的酒保可不习惯被人如此对待，这是一位有尊严的老先生。他把眼镜顺着鼻子往上扶了扶，惊诧地看着福特·大老爷。福特没有搭理他，而是扭头望向窗外，酒保的视线于是投向亚瑟，亚瑟无能为力地耸耸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酒保只好答道，“哦，是吗？先生，天气不错，正巧适合。”说着，他拧开龙头开始倒酒。

他仍不放弃寒暄。“这么说，今天下午打算去看比赛喽？”

福特扫了他一眼。

“不，毫无意义，”他答道，扭头接着往窗外看。

“此话怎讲，先生，莫非您有未卜先知的能力？”酒保说。“阿森纳一点儿机会也没有？”

“不，不是，”福特说，“只是这个世界即将终结。”

“哦，好的，先生，随你怎么说。”酒保的视线越过镜框望向亚瑟。“要真这样的话，就算阿森纳逃过一劫了。”

福特回望着他，他的惊讶发自肺腑。

“不，不完全是。”他说着皱起了眉头。

酒保深深吸气。“您的酒，先生，六品脱。”他说。

亚瑟有气无力地对他笑笑，又耸了耸肩。他转过身，对酒吧里的其他人也有气无力地笑了笑，以免他们其中有人听见了这番对话。

他们谁也没听见，他们谁也不晓得他为啥对他们微笑。

坐在福特身边的客人看看福特和亚瑟，看看六品脱啤酒，飞快地心算一番，得出的结论很讨他喜欢，他咧开大嘴，满怀希望地对两人露出一脸傻笑。

“滚开，”福特说，“这酒是我们的。”他丢过去的眼神能让大陵五太阳虎该干啥就干啥去。

福特把一张五块钱的票子拍在吧台上。他说，“零头留着。”

“什么？五块钱不用找？先生，那可太谢谢了。”

“你还剩下十分钟可以花掉它。”

酒保决定还是走开，上别处歇会儿算了。

“福特，”亚瑟说，“能不能行行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快喝，”福特说，“你有三品脱要往下灌呢。”

“三品脱？”亚瑟说。“午餐时间喝三品脱？”

福特旁边的男人开心地又是龇牙又是点头。福特没搭理他，而是说道，“时间只是幻觉，午餐时间更是加倍如此。”

“有深度，”亚瑟说，“写下来寄给《读者文摘》好了，有一页专门留给您这样的人。”

“快喝。”

“为啥忽然要喝三品脱？”

“肌肉弛缓剂，你会需要的。”

“肌肉弛缓剂？”

“肌肉弛缓剂。”

亚瑟盯着他的啤酒看个不停。

“是我今天造了什么孽，”他说，“还是这个世界始终如此，只是我从前实在太自闭，一直没注意到而已？”

“好吧，”福特说，“让我试着给你解释一下。我们认识多久了？”

“多久？”亚瑟回想道。“呃，大概五年吧，也许六年。”他说。“大部分时候在当时而言还算合情合理。”

“那好，”福特说，“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是吉尔福德人，实际上来自参宿四附近某处的一颗小行星，你会作何感想？”

亚瑟不咸不淡地耸了耸肩。

“不知道，”他喝了一大口啤酒，“怎么了？这难道不正是你会说的那种话吗？”

福特放弃了。值此世界即将终结的时刻，为这种事情烦心实在没啥意思。他只是说：“快喝。”

他又就事论事地补充了一句：“这个世界就要终结了。”

亚瑟又对酒吧里的其他人有气无力地笑了笑。酒吧里的其他人对他皱起眉头。有人对他挥挥手，叫他别总是朝大家傻笑，该干啥就干啥去。

“今天肯定是星期四。”亚瑟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埋头喝起了啤酒。“我永远也搞不清星期四的状况。”

[1] 大陵五（Algol）：即英仙座β。——译者

[2] 品脱杯（pint）：英国酒吧购买散装啤酒的单位是品脱杯，合0.568升。——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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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就在同一个星期四，有件东西无声无息地穿过了这颗星球表面许多英里之上的电离层。事实上是好多件东西，是几十个状如水泥板的粗笨黄色庞然巨物，尺寸若办公大楼，沉静如鸟儿。这些东西轻快地滑翔于高空中，享受着太阳这颗恒星发射出的电磁射线，等待着属于它们的时机，集结着，准备着。

这些东西身下的行星对它们的存在近乎于完全懵然无知，这完全符合它们此刻的愿望。黄色巨物经过贡希利山时没有引起注意，掠过卡纳维拉尔角时没让雷达上出现半个光点，伍默拉和乔德雷尔·班克[1]的视线则径直穿过了它们——这可真是太不幸了，因为许多年来他们一直在找这种东西。

唯有一台名叫“亚以太感应仪”的小型黑色器具侦测到了这些东西的存在，正在悄悄地跟自己猛打信号。这台仪器舒舒服服地躺在一只皮革挎包内的黑暗中，福特·大老爷习惯将这只挎包挂在脖子上。说实话，这只挎包里的内容相当有意思，足以让任何一位地球物理学家的眼珠从头壳上弹出来，因此他总是把几本假装自己正在试镜的剧本折了角放在最上面掩饰。除了亚以太感应仪和剧本，包里有枚电子大拇指，这是根短粗的黑棍子，光滑的外表做过哑光处理，一端有几个触摸式开关和拨号盘。他还另外有一个装置，模样类似超大号电子计算器，附有上百个极小的触摸式按钮和约四英寸见方的屏幕，一瞬间就能调出上百万“页”内容中的一页显示出来。它看起来复杂得令人发狂，这正是其紧贴式塑料封套上为何要用大而友善的字体印刷“别慌”二字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这台装置不是别的，正是小熊星系出版业诸巨头推出过的最非同凡响的书籍——《银河系搭车客指南》。之所以要以微亚介子电子器件的方式出版此书，是因为若是用普通书籍印刷的话，星际搭车漫游者将不得不随身携带几幢大型建筑来容纳它，那可就太不方便了。

再往下，福特·大老爷的挎包里还装着几支圆珠笔、一册笔记簿和一块在马克斯与斯潘塞连锁商店买的大号浴巾。

《银河系搭车客指南》就毛巾谈了不少事情。

毛巾，《银河系搭车客指南》这样说，基本上是星际搭车漫游者所能拥有的用途最广泛的物品了。部分原因是毛巾有着巨大的使用价值。你可以裹起毛巾取暖，跳跃着穿过贾格兰贝塔星的冰冷卫星群；你可以垫着毛巾躺在桑特拉金斯五光辉灿烂的大理石沙粒海滩上，呼吸醉人的海水蒸汽；你可以盖着毛巾在荒漠星球卡克拉弗恩睡觉，头顶的星光红得那么耀眼；可以用毛巾当帆，扎个小筏子驶下缓缓流动的蛀虫河；可以浸湿毛巾，在徒手格斗中充当武器；可以包在脸上抵挡有毒烟气或闪避特拉尔星球贪婪虫叨叨兽的视线（这种动物蠢得令人难以置信，认为如果你看不见它，它也就看不见你了——迟钝堪比灌木丛，但非常、非常贪婪）；可以在紧急时刻挥舞毛巾发出求救信号。另外，只要毛巾看起来还足够干净，你当然也可以拿来擦干身体。

更重要的是，毛巾还具有巨大的心理学价值。出于某些原因，如果一名“斯卓格”（斯卓格：非搭车漫游者）发现一名搭车漫游者身边有毛巾，他就会自然而然地假定漫游者同时也有牙刷、洗脸巾、香皂、饼干筒、烧瓶、指南针、地图、毛线球、防蚊喷剂、雨具、太空服，等等等等，不胜枚举。更进一步，斯卓格便会欢欢喜喜地出借搭车漫游者不小心“遗失”了的以上及几十种其他物品。斯卓格会这样认为：要是一个人能搭车穿越如此宽阔、如此漫长的银河系，吃过了苦头，逛过了贫民窟，在可怕的劣势中做过了斗争，成功走到这里的时候仍旧知道他的毛巾在哪儿，那么很显然这个人值得信赖。

故而搭车客俚语中存在这个说法，例句如“嘿，你萨斯那个胡皮福特·大老爷吗？那位弗洛德可真知道他的毛巾在哪儿。”（萨斯：知道，了解，相遇，与……性交；胡皮：非常成熟老练的人；弗洛德：真正非常成熟老练的人。）

福特·大老爷的挎包里，静静躺在毛巾上的亚以太感应仪闪烁得越来越快。地表上方许多英里处，黄色巨物开始排开阵势。乔德雷尔班克，某人觉得该喝杯茶好好放松一下了。

“身边有毛巾吗？”福特忽然对亚瑟说。

正在同第三品脱啤酒搏斗的亚瑟扭头盯着他。

“什么？呃，没有……应该有吗？”他已经放弃了感到惊讶的能力，一切都仿佛丧失了逻辑。

福特恼怒地一弹响舌。

“快喝。”他催促道。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沉闷的隆隆坍塌声，刺透了酒吧里客人的喃喃交谈声，刺透了点唱机的音乐声，刺透了福特旁边那家伙喝完威士忌后的打嗝声——福特最终还是请他喝了一杯。

亚瑟呛了一口啤酒，猛地跳了起来。

“什么声音？”他尖叫道。

“别担心，”福特说。“他们还没开始呢。”

“感谢上帝，”亚瑟说着放松下来。

“大概是你的屋子被拆毁了。”福特说着喝完了他的最后一品脱啤酒。

“什么？”亚瑟喊道。福特的咒语忽然被打破了。亚瑟疯狂地扫视一圈周围，然后奔向窗口。

“上帝啊，真是他们！他们正在拆除我的屋子。福特，我他娘的为啥在酒吧里啊？”

“到了这个阶段，其实也无所谓了，”福特说，“让他们找点儿乐子吧。”

“乐子？”亚瑟尖叫道。“乐子！”他飞快地又往窗外看了一眼，确认两人说的是同一件事情。

“去他妈的乐子！”他大喝一声，挥舞着差不多空了的啤酒杯狂怒地奔出酒吧。今天的午餐时间，他在酒吧里没有交到任何一个朋友。

“住手，破坏狂！毁人家园的暴徒！”亚声嘶力竭地叫道。“停手啊，半疯的西哥特人，求你们了！”

福特非得追上去不可。他飞快地扭头问酒保，要了四包花生米。

“给您，先生，”酒吧把四包花生米扔在吧台上。“行行好，二十八便士。”

福特这人好得很——他又给了酒保一张五英镑的钞票，还是说不用找了。酒保看看钞票，看看福特，忽然打了个寒颤：他无法理解这一瞬间所体验到的感觉，因为地球上谁也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在遭受巨大压力的时刻，存在着的每种生命形式都会发射出极微小的潜意识信号，信号所传达的不过是一种精确但近乎于可怜的感知：这个存在物与其出生地有多远的距离。在地球上，你离你的出生地不可能超过一万六千英里，这段路程实在算不上很远，因此这种信号也就过于微小，不可能被注意到。福特·大老爷此刻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位于参宿四附近地区的出生地与这里有六百光年之遥。

酒保被他无法理解但又令他震惊不已的距离感击中，头晕目眩了几秒钟。他不知道这其中的含义，但望向福特·大老爷的视线中却含有了全新的尊重，几乎到了敬畏的程度。

“您是认真的，先生，对吗？”他用微弱的耳语声问福特，却让整个酒吧都静了下来。“您认为这个世界即将终结？”

“是的，”福特说。

“可是，就在今天下午？”

福特已经恢复常态，此刻的他冒失到了极点。

“是啊，”他快活地答道，“按照我的估计，顶多还有两分钟。”

酒保无法相信这番对话的内容是否真实，但也同样无法相信自己体验过刚才那种感觉。

“我们现在有什么能做的吗？”他问。

“没有，啥也没有。”福特说着把花生米塞进衣袋。

寂静的酒吧里，有个哑嗓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嘲笑众人一个个都变得如此愚蠢。

坐在福特旁边的人有些醉了。他的眼神飘忽着好不容易才找到福特。

“我觉得，”他说，“如果世界即将终结，那我们就该躺下来，或者在头上套个纸袋什么的。”

“你愿意的话，请便。”福特说。

“军队里就是这么教的。”那男人说，他的眼神又开始了返回威士忌酒杯的长途跋涉。

“有帮助吗？”酒保问。

“没有。”福特送给他一脸友善的笑容。“不好意思，”他说，“我得走了。”他挥挥手，离开了酒吧。

酒吧里沉默了更长一段时间，气氛有些过于尴尬，先前那个哑嗓子又大笑起来。在过去的这一个钟头内，被他拽到酒吧来的姑娘变得越来越厌恶他；再过一分半钟，这家伙就将突然蒸发，化作一团包括氢气、氧气和一氧化碳的混合气体，若是她知道这件事情的话，内心无疑会得到极大的满足。然而，当那个瞬间来到的时候，她恐怕正忙着蒸发自己，想必也无暇顾及此事了。

酒保清清喉咙。他听见自己在说，“最后一轮，谢谢。”

巨型黄色机械开始沉降，速度也快了起来。

福特知道他们来了，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亚瑟顺着小路一路奔上山丘，就快到他的家门口了。他没有注意到周围忽然变得多么寒冷，没有注意到狂风，没有注意到不合情理的暴雨忽然噼里啪啦地打了下来。他什么也没有注意到，眼中只看得到履带式推土机正在碾过曾经是他家的一片瓦砾。

“野蛮人！”他嘶喊道。“我要起诉镇议会，榨干它的每一个子儿！我要绞死你们，挖了内脏，再五马分尸！再鞭尸！再煮熟……直到……直到……直到收拾够了为止。”

他背后的福特跑得非常快，非常、非常快。

“然后我还要重头再来一遍！”亚瑟仍在嘶喊。“等结束了，再把碎渣收集齐全，在上头使劲跺脚！”

亚瑟没有注意到人们正在逃离推土机，没有注意到普罗瑟先生正涨红了脸瞪着天空。普罗瑟先生注意到的是黄色巨物正呼啸着穿过云层。巨大得难以想象的黄色物体。

“我要在碎渣上跺个没完没了，”亚瑟还在边嘶喊边奔跑，“直到脚上起水泡，或者琢磨出了什么让你们更加痛苦的事情，到时候……”

亚瑟绊了一下，一头栽倒，翻了个跟头，背部着地，平躺在了那里。他终于注意到有其他事情正在发生，举着手指直指天空。

“那是什么鬼东西？”他尖叫道。

那是什么暂且不提，总之那巨大得畸形的黄色物体疾驰过天际，带着能把人逼疯的噪音撕破天空，飞快地跃至远处，它在空气中留下的空洞闭合时，产生的轰然巨响能让耳朵缩进脑壳六英尺。

另一个这样的物体紧随其后，做了完全相同的事情，只是发出的声音更响。

很难确切地说清这颗星球表面上的人此刻都在干什么，因为他们自己也不晓得他们究竟在干什么。没有人做的事情很符合逻辑——有人跑进屋子，有人跑出屋子，对噪音发出被噪音湮没的嚎叫。随着噪音降临，世界各地的城市街道登时挤满了人群，汽车也互相碰撞；噪音又如潮水般卷过丘陵和山谷、沙漠和海洋，其冲击力仿佛要将万物夷为平地。

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仰望天空，他的眼里充满极度的哀伤，耳中堵着橡皮塞。他很清楚正在发生什么，自从某天深夜，亚以太感应仪在枕边开始闪烁，他因此惊醒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等待的就是这个，但等他独自坐在黑暗斗室中解读出了信号模式之后，冰冷的感觉却攥住了他的身体，挤压着他的心脏。银河系有那么多的种族能来跟地球大大地问一声好，他心想，来的为何非得是沃贡人呢？

想归想，必须要做的事情他依然清楚。沃贡飞船呼啸着在高空掠过头顶，他打开了他的挎包。他扔掉一份《约瑟夫与神奇彩衣》，扔掉一份《福音》[2]：他要去的地方不再需要这些东西。都准备好了，都预备齐了。

他知道他的毛巾在哪儿。

突如其来的寂静笼罩了地球。这事实上比噪音更加可怕。有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生。

巨大的飞船一动不动地挂在空中，覆盖了地球上的每个国家。飞船一动不动地挂在空中，巨大、沉重而坚实，亵渎着自然规律。许多人在意识试图收纳眼睛所见之物时径直进入了休克状态。飞船挂在空中的方式与砖头不挂在空中的方式恰成对比。

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就在这时候，传来了一阵轻微的低沉声音，这空旷的低沉声音来得突然，是一种无间断的环境噪音。全世界所有的高保真系统、收音机、电视机、磁带录音机、低频扬声器、高频扬声器、中频扬声器都悄悄地自行开启了。

所有的铁皮罐头、垃圾箱、窗户、汽车、葡萄酒杯、锈迹斑斑的金属片也都被激活，变成了在声学上足够完美的共振板。

在黯然退场之前，地球首先被改造成了最终极的声音重放器件，这是有史以来建造过的最伟大的播音系统。但伴之而来的不是演奏会，不是音乐，没有开场号曲，而仅仅是一条简短的信息。

“地球人，请注意了，”一个声音说，这声音堪称完美，仿佛来自四声道系统[3]，完美得无懈可击，失真度低得能让勇敢的男人洒下眼泪。

这里是银河超空间规划委员会的普洛斯泰特尼克·沃贡·杰尔茨，”那声音继续说道，“诸位无疑已经知道，银河系边远地区的开发规划要求建造一条穿过贵恒星系的超空间快速通道，令人遗憾的是，贵行星属于计划中预定毁灭的星球之一。毁灭过程将在略少于贵地球时间两分钟后开始。谢谢合作。

播音就此结束。

无以名状的恐惧降落在观望事态进展的地球人身上。恐惧在聚集起的人群中慢慢传播开去，人群犹如木板上的铁屑，此刻正有磁铁在下面移动。恐慌再次爆发，人们拼命想逃离恐慌，但又能逃到哪儿去呢？

看到这些，沃贡人再次打开了播音系统。那声音这样说道：

假装如此惊讶毫无意义。全部规划图和拆毁令已经在半人马座阿尔法星上贵星所属的规划部门公示了五十贵地球年，您们有足够时间提出任何形式的正式投诉，此刻因此开始制造混乱为时已晚。

播音系统再次沉默下去，回音在地表袅然回荡。巨大的飞船在空中缓缓转向，动作轻巧，但不失威严。飞船底部的舱口纷纷打开，露出一个个黑色方形空格。

这时候，某处肯定有什么人打开了无线电发射机，选定了一个波长，向沃贡飞船回送了一条讯息，代表这颗星球恳求他们手下留情。其他人谁也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只听到了沃贡人的回答。播音系统砰然再次开启。那个声音有些恼火，说道：

这话什么意思？你们从未去过半人马座阿尔法星？老天在上，人类啊，不过四光年的距离而已。我很抱歉，但如果你们懒得注意地方事务的话，那就只能怨自己太短视了。

启动毁灭光束。”

光线从舱口倾泻而出。

“管他的，”播音系统里的声音说，“可悲的倒霉星球。我压根儿就不同情他们。”声音戛然而断。

一阵恐怖的可怕寂静。

一阵恐怖的可怕噪音。

一阵恐怖的可怕寂静。

沃贡建筑舰队优哉游哉地滑进繁星点点的墨黑虚空。

[1] 贡希利山、卡纳维拉尔角、伍默拉和乔德雷尔·班克：分别是英国著名的卫星地面站、美国的航天发射中心、澳大利亚的火箭发射基地和英国天体物理学中心。——译者

[2] 《约瑟夫与神奇彩衣》（Joseph and the Amazing Technicolor Dreamcoat）和《福音》（Godspell）：均是著名宗教题材音乐剧的名字。——译者

[3] 四声道系统（quadraphonic）：音箱放置于听音空间的四角，再生各自独立的信号，也即4.0系统，在本书写成的1979年是最早推向家用的先进的环绕立体声解决方案之一。——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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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在非常遥远的地方，银河悬臂的另外一端，距离太阳这颗恒星五十万光年之处，银河帝国政府的总统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正在飞速穿越达莫格兰的海洋；离子引擎驱动的三角翼快艇在达莫格兰的主星下明灭闪烁，熠熠生辉。

炎热的达莫格兰，偏僻的达莫格兰，几乎没人听说过的达莫格兰。

达莫格兰，“黄金之心”号的秘密家园。

快艇加速掠过水面。要抵达目的地还需要不少时间，这是因为达莫格兰的地貌分布实在讨厌。这颗行星上只有一个个荒漠岛屿，被美丽但宽阔得惹人厌烦的海洋隔开，岛屿的尺寸从中等到巨大，林林总总各不相同。

快艇继续飞驰。

糟糕的地形使得达莫格兰始终保持了荒漠星球的身份。这正是银河帝国政府选择达莫格兰实施“黄金之心”计划的原因——达莫格兰是那么荒凉，而“黄金之心”计划又是那么秘密。

快艇在海面上跳跃，走着之字形路线，整个星球只有一片在面积上来说可资利用的群岛，现在这块海域就位于这片群岛的主要岛屿之间。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正在从复活节岛（这个名字完全是个毫无深意的巧合，在银河通用语中，“复活节”意为小、平坦和浅棕色）的微型太空港赶往“黄金之心”所在的岛屿，由于另一个毫无深意的巧合，这个岛名叫法兰西。

“黄金之心”计划的诸多副作用之一便是催生了一连串毫无深意的巧合。

然而，今天——这项计划攀至巅峰的日子，揭开幕布的伟大日子，“黄金之心”终于要在今天被引介给即将因此震惊不已的银河系——同时也是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的个人生涯攀至顶峰的伟大日子，这却从任何方面讲都不是一桩巧合了。想当年他决定参选总统就是为了今天，那个决定曾经掀起过惊诧的震荡波，扫遍了整个银河帝国。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总统？不会是那个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吧？不会是我们的总统吧？很多人将其视为所有已知智慧生命终于彻底集体发疯的铁证。

赞法德咧嘴一笑，把发动机的功率又提高了些。

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冒险家，前嬉皮士，享乐主义者，（骗子手？很有可能），自吹自擂狂，人际关系极为糟糕，言行举止总是怪异莫名。

总统？

谁也没有发疯，至少没往那个方向发疯。

全银河系只有六个人理解管理银河系的准则，他们很清楚，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一旦宣布有意竞选总统，他的当选基本上就是既成事实了：这家伙是个再理想不过的总统胚子[1]。

他们未能彻底理解的是，赞法德为啥要做这件事。

他猛然转弯，对着太阳狂野地掀起一道水墙。

今天，就是今天；今天，他们将终于明白赞法德究竟一直在盘算什么。今天，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竞选总统就是为了今天。今天，同时也是他的两百岁生日，但这不过是另外一桩毫无深意的巧合而已。

驾着快艇掠过达莫格兰的海洋，他暗自笑道：这将是多么美妙、多么激动人心的一天啊。他放松下来，让两臂懒洋洋地歇在座椅靠背上。他用新近安装上去的第三条手臂掌舵，这条手臂就装在他的右臂底下，目的是为了提升他的滑雪拳击能力。

“嘿，”他甜丝丝地对自己说，“你这小子真够酷的，没错，就是你。”但他的神经所咏唱的歌曲却比犬笛声还要尖利。

法兰西岛长约二十英里，中央部位宽约五英里，由沙砾覆盖，状如新月。说实话，这地方就其本意而言并不愿被视为一座岛屿，而只想昭告世人所谓大型海湾应当如何蜿蜒弯曲。新月形的内侧湾岸悉数由陡峭的悬崖构成，这个事实更是加深了上述印象。从悬崖顶端开始，地势朝另外一侧的海岸缓缓下降，延伸了足有五英里。

悬崖顶端站立着一个欢迎委员会。

委员会的绝大部分成员是建造“黄金之心”的工程师和研究员——多数是人形生物，但间或也有几个貌如爬虫的原子建造师、两三个绿色气精状的至高超银河学家、一两个八足外形的自然结构论主义者和一个胡噜窝（胡噜窝是拥有一种超级智慧的蓝色薄膜）。除了胡噜窝以外，所有成员都穿着五颜六色的礼仪用实验室外袍，一个个显得光彩照人。为了参加仪式，胡噜窝被暂时曲折成了可自行站立的棱镜。

他们心中洋溢着难以描述的兴奋之情，激动得不能自制。他们戮力同心，达到并超越了物理定律最遥远的边界，重建了物质的基本结构，拉紧、扭曲并折断了可能与不可能的法则，但最令他们兴奋的事情看起来却是即将见到一位脖子上缠着橙色绶带的先生（橙色绶带乃是银河总统的传统饰物）。就算他们知道银河总统实际上掌握着多少权力（实际上：根本没有），情形恐怕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全银河系只有六个人清楚，银河系总统的职责不是为了行使权力，而是引开众人对于权力的关注。

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非常擅长这份工作。

总统的快艇呼啸着绕过海岬，转进峡湾，阳光和高超的驾驶水平让观礼人群头晕目眩，直喘粗气。快艇掠过海面，滑行着转了个大圈，船体在阳光下明灭闪烁，熠熠生辉。

这艘船其实根本不需要接触水面，有一层朦胧的电离原子构成的气垫承托着船体，但船上又安装了可降至水中的细薄鳍状叶片，这仅仅是为了引人注目而已。快艇急冲过峡湾，叶片将海水一片一片嘶嘶地打进空中，船尾在海面上犁出深沟，海水发狂般地荡开，随即又填回原处，激起团团泡沫。

赞法德热爱引人注目：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他急打舵轮，快艇在崖壁前猛然回转，来了个直角侧滑，最终轻轻地停在了起伏不定的波浪上。

几秒钟后，他奔出船舱，站上甲板，向三十亿人民挥手微笑。那三十亿人民并不真的在场，而是透过小型自动三维摄像机观望他的一举一动，这台摄像机正奴颜婢膝地在附近空中盘旋。总统大人的奇言异行的三维影像极受欢迎：他的举动就是为此而生的。

他再次咧嘴微笑。三十亿零六个人还不知道，今天即将诞生的奇言异行将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期。

自动摄像机对准镜头，把一次特写给了他的两个脑袋里更受欢迎的那个，他再次挥动手臂。除了多出一个脑袋和有第三条手臂之外，这家伙的外表大体而言与人类相仿。他凌乱的金色头发朝各个方向胡乱支楞出去，蓝眼睛里闪烁着某些完全无法辨识的神色，两个下巴则几乎从来没刮干净过。

他的快艇旁边漂浮着一个二十英尺高的半透明球体，又是翻滚，又是蹦跳，在炫目的阳光下闪闪发亮。球体里悬浮着一张宽大的半圆形沙发，沙发蒙的是最上等的红色皮革：球体越是蹦跳，越是翻滚，沙发就越是保持绝对静止，安坐不动如蒙皮的石块。当然了，和其他东西一样，这也是为了引人注目而存在的。

赞法德跨过球体的外壁，在沙发上舒展身体，双臂在靠背上摊开，第三条胳膊掸掉膝盖上的灰尘。他的两个脑袋环顾四周，绽放微笑；他翘起了两只脚。他觉得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开始尖叫。

球体下的海水沸腾起来，不停搅动，喷涌。球体冲天而起，在喷出的水柱上蹦跳、翻滚。上升，球体不停上升，将宛如高跷的光柱投向崖壁。球体飞离了喷射的水柱，海水从球体下颓然下落，砸回几百英尺之下的海面。

赞法德粲然微笑，想象着自己的英姿。

这种运送方式诚然荒谬得一塌糊涂，但同时也壮美得一塌糊涂。

到了悬崖顶端，球体摇摆片刻，滑上铺着铁轨的匝道，朝下滚到了一个凹面小平台上，落进凹面，骤然停顿。

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迎着如雷的掌声走出球体，橙色绶带在阳光中闪耀光辉。

银河总统驾到。

他等待掌声渐渐平息，这才举手致意。

“嗨。”他说。

一只政府的蜘蛛侧着身子走到他身边，想把准备好的发言稿塞进他手里。发言稿的原始版本的第三到第七页此刻正在距离海湾五英里处的达莫格兰海面上载沉载浮。头两页被一只达莫格兰叶冠鹰及时抢救出来，已经并入了这只鹰发明的超级新式的鸟巢之中。这个新巢大部分由混凝纸浆[2]筑成，刚破壳而出的小鹰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破巢而出。达莫格兰叶冠鹰听说过物种存续的概念，却没有与之保持一致的想法。

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不需要事先写好的讲稿，于是轻轻地推开了蜘蛛递给他的这份东西。

“嗨，”他再次说道。

所有人或者至少近乎于所有人都对他绽放出满脸笑容。他在人群中找到了翠莉安。翠莉安是赞法德最近在造访一颗星球时捎带上的，他拜访这颗星球纯属一时兴起，只是为了找点儿乐子。翠莉安身材苗条，皮肤黝黑，具有人类的外表，披着黑色的波浪长发，双唇丰满，生着怪可爱的小圆鼻子，眼睛的棕色棕得令人难以置信。她那条红色头巾的特别打结方式，加上那身随风飘拂的棕色丝绸长礼服，使得她看起来略有些像阿拉伯人。当然了，这儿谁也没听说过阿拉伯人是什么人种。阿拉伯人即便还存在，距离达莫格兰也有五十万光年之遥。翠莉安并没有什么特殊身份，至少赞法德如此声称。翠莉安只是经常陪着他四处走，告诉赞法德她对他有何看法而已。

“嗨，宝贝儿。”赞法德对她说。

她亮给赞法德一个紧张的笑容，笑容转瞬即逝，她的视线转向别处。片刻之后，她又望了回来，这次她看的时间稍微长些，笑容也更加温暖——但赞法德却已经在看别的东西了。

“嗨。”他对一小撮隶属于媒体的各种生物说。这群家伙站在旁边，期待着他能不再说“嗨”，而是来两句妙语什么的。他特地对这群家伙咧嘴一笑，因为他很清楚，不用多久，他就将给他们好大一句妙语。

不过，接下来总统说的话对他们依然没啥用处。欢迎委员会中的一名官员恼火起来，认为总统显然没有兴趣宣读为他写就的那份措辞优美的演讲稿，便按下了衣袋里遥控装置的开关。前方与众人隔了段距离的位置上，巨大的白色穹顶高高地向天空隆起。这时候，穹顶中间裂开一条缝隙，缝隙渐渐扩大，穹顶则慢慢地折叠起来落向地面。每个人都看得屏住了呼吸，尽管他们都很清楚眼前这一幕将如何上演，因为那东西正是他们亲手建造的。

穹顶落下后露出来的是一艘巨大的飞船，长一百五十米，形如线条光滑的跑鞋，纯白色，美得令人瞠目结舌。飞船的心脏部位，外面看不见的地方，放着一个小小的黄金盒子，里面是有史以来所构想出的最难以理解的装置，正是这个装置让这艘船成了银河历史上最独一无二的飞船，连飞船的名字也来自这件装置——“黄金之心”。

“哇噢。”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对“黄金之心”说。他没有什么其他可说的。

他又说了一遍，因为他清楚这样能激怒媒体。“哇噢。”

人群满怀期待地把脸转了回来。他对翠莉安点点头，翠莉安挑起眉毛，对他睁大了眼睛。她清楚总统即将说什么，觉得这家伙真是喜欢炫耀到了可怕的地步。

“那东西实在惊人啊，”他说，“那东西确实惊人啊。那东西惊人地惊人啊，我觉得我都想偷走它了。”

多么了不起的总统妙语啊，完全符合他的一贯作风。人群发出赞赏的笑声，记者欢欣鼓舞地敲打着亚以太新闻仪上的按钮，总统咧嘴一笑。

咧嘴微笑的时候，他的心脏难耐地尖叫了起来，他用手指拨弄着静悄悄地躺在口袋里的致瘫炸弹。

最后，他终于再也不堪忍受。他抬起两个脑袋，对着天空用大三度的音程吼出狂野的呼号，将炸弹摔在地上，向前冲过忽然凝固住的笑容构成的海洋。

[1] 总统：全称“银河帝国政府总统”。尽管与时代格格不入，但“帝国”一词仍保留至今。世袭帝王濒临死亡已有许多个世纪之久。他在临终昏迷的最后时刻被闭锁进了静止场，将他保存在永远不变的状态之中。他的所有继承人均已亡故多年，这意味着在没有任何政治剧变的情况下，权力就这样轻而易举且行之有效地下放了一两级台阶，此刻似乎落在了原先仅仅充当帝王顾问的政体手上——这是一个经选举产生的政府，其首领是这个政府选举出来的总统，但事实上，权力却没有落在总统手上。所谓总统大体而言只是一个名义领袖，他不拥有任何实权。表面上他由政府选出，但需要他展示的特质却与领导能力无关，只和经过精心算计的公然违法有关。因此，总统人选必须能够引发争议，个性上既能激怒公众同时又深具魅力。他的工作不是有效地行使权力，而是将公众的注意力从权力上引开。就这些标准而言，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恐怕称得上银河系历史上最成功的总统了——任期有十年，他已经因为欺诈在监狱中度过了两年。只有极少数人意识到，总统和政府实际上并没有半分实权。在这些人之中，晓得政治权力最终归向何方的仅有六人而已。剩下的人私下里相信最终决策流程由一台电脑掌控。他们错得实在太离谱了。——译者

[2] 混凝纸浆（papier-mâché）：用纸浆或混有胶质或浆糊的碎纸制成的材料，湿的时候可铸造成各种形状，干后变得很硬，可上油漆或上光。——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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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普洛斯泰特尼克·沃贡·杰尔茨实在不是一道令人赏心悦目的风景，即便对于其他沃贡人来说也是这样。他高高隆起的半球形鼻子高得超出了小猪般狭窄的前额，质地如橡皮的墨绿色皮肤厚得足以让他参与名为沃贡行政机构内部政治的游戏，这游戏他很在行，皮肤的防水能力也非常好，足以让他在深达一千英尺的海底活得逍遥自在，毫无不适之感。

当然了，这并不是说他曾经去游过泳。他的时间表排得太满，不允许他去做这等事情。他之所以是这么个角色，是因为几十亿年前，沃贡人刚刚爬出沃格星粘稠的原始海洋，躺在这颗星球未经开发的海岸边，又是喘息又是呕吐的时候……这天早晨，沃格星系明亮而年轻的主星将第一缕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的时候，进化的力量仿佛立刻厌恶地转开了脸，把他们当作丑陋而不幸的错误一笔勾销，就在当时当地抛弃了他们。他们永远不会进化了：他们不该存活下去。

他们存活至今的这一事实必须归功于这些生物痴狂而愚妄的固执。进化？他们对自己说，谁需要那玩意儿？大自然拒绝为他们做的事情，他们就当没有这回事，直到他们能够用外科手术去除累积下来的解剖学意义上的种种不便为止。

与此同时，沃格星的自然力量也在加班加点工作，弥补它们早期犯下的失误。它们奉上了散发着宝石光彩的疾跑蟹，沃贡人用铁棒槌砸烂蟹壳吃蟹肉；它们奉上了身姿挺拔的树木，修长得惊人，色泽美丽得惊人，沃贡人将其伐倒拿来烹饪蟹肉；它们奉上了类似于瞪羚的优雅动物，毛皮如丝绸，眼睛如露珠，沃贡人抓住后一屁股坐上去。这动物的背脊一坐就断，没法充当交通工具，但沃贡人反正就是要坐。

沃格星就这么消磨掉了不愉快的千万年时光，直到沃贡人忽然发现了星际旅行的原理为止。没过几个短短的沃格年，最后一个沃贡人也移民去了大不颠列星团，那里是银河系的政治枢纽，这时候已经搭建起了银河行政机构的强大骨架。沃贡人试图获得知识，试图赶时髦，学会社交礼仪，但在绝大多数方面，现代沃贡人与它们的原始祖先仍旧没有多少区别。他们每年从母星进口两万七千只散发着宝石光泽的疾跑蟹，然后在一个愉快的饮宴之夜用铁棒槌把螃蟹都砸成碎片。

普洛斯泰特尼克·沃贡·杰尔茨是个彻头彻底的恶棍，因此是个相当典型的沃贡人。另外，他很讨厌搭车客。

普洛斯泰特尼克·沃贡·杰尔茨的旗舰内部深处，一间狭小黑暗的舱室里，有人战战兢兢地点燃了一根小火柴。这个人不是沃贡人，但他对沃贡人知根知底，故而有理由感到精神紧张。他的名字叫福特·大老爷[1]。

他环顾这间舱室，但能看见的东西很少。小小火苗闪烁之间，形状古怪的巨大阴影隐然跃动，但周围安静极了。他暗暗地对丹特拉斯人道了声谢。丹特拉斯人是一个难以驾驭的美食家群落，疯狂不羁但广受喜爱，沃贡人最近雇佣他们在远航舰队上负责供应膳食，前提是严格的不成文规定：丹特拉斯人必须与沃贡人保持距离。

这倒是很合丹特拉斯人的心意，他们喜欢沃贡人的钱，那是宇宙间的头等硬通货之一，但厌恶沃贡人本身。在丹特拉斯人而言，他们唯一乐于见到的沃贡人就是被惹恼了的沃贡人。

正是因为这小小的一丁点儿信息，福特·大老爷才没有变成一团氧气、臭氧和一氧化碳。

他听见了一下轻微的呻吟声。借着火柴的光，他看到地板上有个笨拙的影子在微微移动。他飞快地熄灭火柴，伸手在口袋里找到他在找的东西，拿了出来。他撕开那东西，摇了摇。他蹲下身去。那影子再次动了动。

福特·大老爷说，“我带了些花生。”

亚瑟·邓特动了动，又呻吟起来，嘟囔着不连贯的词句。

“来，吃点儿花生，”福特催促道，又晃了晃那个口袋，“你要是从来没被物质传送光束传送过的话，这次很可能会失去一些盐分和蛋白质。先前喝下的啤酒也能稍稍保护一下你的生理系统。”

“哇——啊——”亚瑟·邓特说着睁开了眼睛。“很暗。”他说。

“是的，”福特·大老爷说，“是很暗。”

“没有光，”亚瑟·邓特说，“黑暗，没有光。”

有几件事情福特·大老爷一直搞不太明白，其中之一是人类为啥那么喜欢不停表述和重复最最显而易见的事实，比方说“天气可真好啊”，或者“你个子可真高啊”，或者“噢，天哪，你看起来像是掉进了三十英尺深的井里，你还好吧”。刚开始的时候，福特琢磨出了一套理论用以解释这种奇怪行为。他认为，要是人类停止锻炼嘴唇的话，他们的嘴巴或许会自动封起来。经过几个月的思考和观察，他放弃了这套理论，转而接受一套新的解释。他认为：要是人类停止锻炼嘴唇的话，他们的大脑就会开始工作。过了一阵子，他也放弃了这套理论，因为这种解释过于愤世嫉俗，阻碍了他的思路。另外一方面，他觉得他还是挺喜欢人类的，但他始终为人类感到近乎于绝望的担忧，因为有太多太多的事情他们毫不知晓。

“是的，”他附和道，“没有光。”他喂亚瑟吃了些花生。“感觉怎么样？”他问亚瑟。

“活像一所军校，”亚瑟答道，“身体里不停有部分在做结业检阅[2]。”

福特在黑暗中木呆呆地看着他。

“要是我问一声咱们究竟在什么鬼地方，”亚瑟虚弱地问，“我会不会因此后悔？”

福特站了起来。“我们很安全。”他说。

“喔，好极了。”亚瑟说。

“这是一小间厨房舱室，”福特说，“位于沃贡建筑船队中的一艘船上。”

“呃，”亚瑟说，“那我可真是孤陋寡闻了，‘安全’这个词语显然还有这么奇怪的用法。”

福特擦燃了又一根火柴，帮助他寻找电灯开关。形状古怪的巨大阴影再次开始隐然跃动。亚瑟挣扎着站起身，胆战心惊地抱住自己的身体。恐怖的异类形体仿佛齐聚身旁，空气里有一股浓厚的霉味，未经自我介绍就径直钻进他的肺部，低沉的恼人嗡嗡声在阻止他的大脑集中精神。

“我们是怎么来的？”他微微颤抖着问福特。

“咱们搭了一程。”福特说。

“不好意思，”亚瑟说。“你莫非是想告诉我，咱们翘起大拇指，就有长着虫子眼睛的绿色怪物把脑袋从车里探出来说，‘嘿，兄弟们，快上来，我可以把你们带到贝辛斯托克[3]的环形路口[4]。’”

“呃，”福特答道，“‘大拇指’是台亚以太电子发讯装置，所谓‘环形路口’在六光年外的巴纳德星[5]。除此之外，你说的差不多都对。”

“虫子眼睛的怪物也对？”

“没错，而且还是绿颜色的。”

“很好，”亚瑟说，“我啥时候能回家？”

“回不去了。”福特·大老爷说，他终于找到了开关。

“捂住眼睛……”他说着开了灯。

连福特也都大吃一惊。

“我的天哪，”亚瑟说，“我们难道真在什么飞碟的肚子里？”

普洛斯泰特尼克·沃贡·杰尔茨挪动他令人不快的绿色身躯，绕着控制舰桥兜了一圈。在摧毁了人口稠密的行星之后，他总会隐隐约约有些气恼的感觉。他希望有人能过来告诉他那件事彻头彻尾是个错误，好让他对来者大吼大叫一番，心情就会随之变好。他能有多重就有多重地跌坐进控制座椅，希望座椅骤然断裂，好给他一个打心底里发怒的理由，但座椅只肯发出一阵吱吱嘎嘎声以示抱怨。

“滚开！”他对恰好走进舰桥的年轻沃贡卫兵吼叫道。卫兵立刻消失于他的视野之外，觉得如释重负。卫兵很高兴，还好不是他来呈报飞船刚刚收到的报告。这是一份官方声明，说此刻位于达莫格兰的政府研究基地发布了一种了不起的新式飞船引擎，使得所有的超空间快速通道都变成了不是非建不可的东西。

另外一扇门滑开了，沃贡船长这次没有大喊大叫，因为这扇门通往飞船上的厨房，丹特拉斯人在那里为他准备膳食。没有什么比美餐一顿更值得欢迎的了。

一个毛茸茸的庞大生物托着餐盘蹦蹦跳跳地走进门。那东西咧着嘴，笑得跟个疯子似的。

普洛斯泰特尼克·沃贡·杰尔茨也很高兴。他知道当丹特拉斯人欢喜成那副德性的时候，船上某处就一定正在发生什么会让他大发雷霆的事情。

福特和亚瑟瞪着周围。

“不错，你怎么看？”福特说。

“有点儿肮脏了，对吧？”

福特皱起眉头，打量着污秽的床垫和没洗的杯子，难以名状的外星人内衣裤散发着臭味，这些东西随意扔在狭小的舱室里。

“呃，你得明白，这毕竟是一艘施工船，”福特说。“这里是丹特拉斯人睡觉的舱室。”

“你好像说过他们是沃贡人什么的吗？”

“没错，”福特答道，“沃贡人掌控飞船，丹特拉斯人是厨子；让咱们上船的是丹特拉斯人。”

“我听迷糊了。”亚瑟说。

“来，看这个，”福特说。他找了张床垫坐下，伸手到挎包里翻找起来。亚瑟神经兮兮地戳了戳床垫，也坐了下去。事实上他不需要这么紧张，因为所有生长于斯库恩谢勒斯截塔星的沼泽地的床垫在投入使用前都被彻底杀死并风干过。极少有哪个床垫能返死还生。

福特把那本书递给亚瑟。

“这是什么？”亚瑟问。

“《银河系搭车客指南》。差不多算是本电子书。能告诉你有关任何你需要知道的所有事情。这就是它的工作。”

亚瑟紧张兮兮地翻弄着这本书。

“我喜欢这封套，”他说，“‘别慌。’这是今天别人对我说的最有帮助、最睿智的一句话了。”

“我教你怎么用。”福特说。亚瑟像是对待一只死了两星期的百灵鸟似的拿着这本书，福特一把抢过来，将书从封套里抽了出来。

“按这儿的这个按钮，看见了吗？屏幕就会亮起来，显示出索引。”

大约三英寸宽四英寸高的屏幕亮了起来，闪现出不同的字母。

“你想了解沃贡人，那就这样输入这个名字。”他的手指又揿下几个按钮。“然后就有了。”

“沃贡施工舰队”这几个词在屏幕上闪着绿光。

福特揿下屏幕底端的红色大按钮，字词如波浪般滚过屏幕。与此同时，这本书开始用平和、安静、有韵律的声音朗诵这个条目。书是这样说的：

沃贡施工舰队。假如你想让沃贡人搭你一程，请接受如下忠告：忘记这念头吧。他们是全银河系最令人不愉快的种族——倒也不特别邪恶，但脾气极为糟糕，官僚习气浓厚，好管闲事，铁石心肠。即便是为了从特拉尔星球的贪婪虫叨叨兽口中救出自家祖母，要是没有一式三份签署过的命令书，并经历递上去、退回来、受质询、弄丢、寻获、接受公众质询、再次弄丢、最终在软泥炭里埋放三个月和回收用作引火物的整套流程，他们连哪怕一根手指头也不肯动一动。

让沃贡人请你喝一杯的最好方法是把你的手指头插进他的喉咙，惹恼沃贡人的最好方法是拿他的祖母去喂特拉尔星球的贪婪虫叨叨兽。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沃贡人念诗给你听。

亚瑟惊讶地看着这本书。

“多么奇怪的书啊。那么，我们到底是怎么搭上顺风船的？”

“问得好，这个条目已经过时了。”福特把书塞回封套中。“我正在为新的修订版做田野调查，到时候一定得把沃贡人如今雇佣了丹特拉斯人当厨子的事情写进去，这给了我们这些人相当有用的可乘之机。”

亚瑟的脸上闪过痛苦的表情。“可是，谁又是丹特拉斯人呢？”他说。

“了不起的好人，”福特说。“他们是最好的厨子，最好的酒水调配师，对天底下其他事情连个湿巴掌都懒得甩。他们总是帮助搭车客上船，部分是因为他们喜欢有人做伴，但主要是因为这样能惹恼沃贡人。身为一名贫穷的漫游者，如果想在每天花销不超过三十牵牛星元的前提下饱览宇宙胜景，这种事情你必须记清楚。另外，这正是我的工作。很有意思吧？”

亚瑟一脸茫然。

“太惊人了。”他说着对另外一张床垫皱起了眉头。

“很不幸，我被困在地球上，久得超过了我的预计。”福特说，“来的时候只想呆一个星期，结果却被困了十五年。”

“但你一开始是怎么来的呢？”

“很简单，有个逗弄狂载了我一程。”

“逗弄狂？”

“是啊。”

“呃，那又是啥……”

“逗弄狂？逗弄狂通常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无所事事，四处巡游，寻找尚未进行星际接触的星球，嗡嗡他们。”

“嗡嗡他们？”亚瑟开始觉得，他过得越是不痛快，福特就越是乐在其中。

“是啊，”福特答道，“嗡嗡他们。找个附近罕有人迹的荒僻地点，瞄准一个以后将谁也不会相信他的可怜老实人，直直地降落在他面前，头上顶着傻乎乎的天线爬高摸低，同时发出哔哔哔的怪声音。实在是非常幼稚的行为。”福特往后一躺，双手枕在脑袋底下，悠然自得到了惹人恼火的地步。

“福特，”亚瑟不依不饶地问，“这个问题听起来或许有些傻气，但我到底为啥在这儿呢？”

“呃，你知道的啊，”福特说。“我把你从地球上救了出来。”

“地球怎么了呢？”

“啊，地球被摧毁了。”

“被摧毁了？”亚瑟呆呆地说。

“是的，被蒸发在了太空中。”

“喂，”亚瑟说，“我对此可有些生气喔。”

福特自顾自地皱起了眉头，似乎在脑子里玩味着这个念头。

“嗯，我能理解。”末了，他终于说。

“能理解！”亚瑟叫道，“能理解！”

福特一跃而起。

“接着看那本书！”他心急火燎地嘘声说。

“什么？”

“别慌。”

“我没慌！”

“喂，你很慌。”

“好吧，我是很慌，否则还能怎么样呢？”

“跟我一起走，享受些美好时光。银河系是个好玩儿的地方。你需要在耳朵里放条鱼。”

“请再说一遍！”亚瑟要求道，他觉得自己的语气很有礼貌。

福特举起一个小玻璃罐，很清楚能看见里头有条黄色小鱼在蜿蜒扭动。亚瑟惊讶地看着福特。他真希望有些更简单的熟悉东西能供他领会。若是除了丹特拉斯人的内衣裤、斯库恩谢勒斯星的床垫、来自参宿四的人举着黄色小鱼说要放进他的耳朵里，他还能看见哪怕一小袋脆玉米片的话，也能有几分安全感。但他没有看见脆玉米片，也没有任何安全感。

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狂暴的噪音，劈头盖脸地砸在他们身上。他吓得大惊失色，这声音听起来很想一个人在拼命漱口，同时还要跟狼群殊死搏斗。

“嘘！”福特说。“快听，这多半很重要。”

“重……重要？”

“这是沃贡船长在扩音系统上发表声明。”

“你是说，沃贡人是这么说话的？”

“听！”

“但我不懂沃贡语啊！”

“不需要懂。把这条鱼放进你的耳朵里。”

福特的动作快如闪电，一伸手拍在了亚瑟的耳朵上，小鱼扭动着深深钻进亚瑟的耳道，突如其来的怪异触感让他觉得非常恶心。他惊恐地猛抠了一两秒钟耳朵，但随即慢慢地在讶异中瞪大了双眼。他在听觉上所体验到的，若是拿视觉作比较的话，就好比一幅图画中有两张黑黢黢的剪影面容，忽然间却变成了描绘白色烛台的作品。又或者是你正望着一张纸上的许多个彩色小点，这些小点突然自行构成了数字“6”，意味着配眼镜的师傅要收你好大一笔钱，帮你换副新眼镜了。

毋庸置疑，他在听的仍旧是嚎叫加漱口声，但不知怎的，这些声音此刻却披上了清晰易懂的英语的外衣。

以下是他所听见的……

[1] 福特·大老爷的本名只能用一种晦涩的参宿四方言才读得出来，但这种方言事实上已经灭绝了，这是因为03758年的银河系呼隆坍塌大灾变/sid.扫灭了参宿七上所有古老的参宿星人社群。福特的父亲是整个星球上唯一逃过银河系呼隆坍塌大灾变的人，这其中难以置信的巧合是他始终无法完全解释清楚的。坍塌的前后经过笼罩在层层迷雾之中：事实上谁也不知道呼隆是什么东西，也没有人清楚呼隆为何非得选择在参宿七上坍塌。福特的父亲雅量高致，挥手拨开不可避免地落在他周围的怀疑眼光，来到参宿五定居，养育并教导福特长大；为了纪念他业已灭亡的种族，他用古老的参宿星方言给福特取了教名。由于福特一直未能学会念出自己的本名，他的父亲最终死于羞愧，这在银河系的某些地区仍旧是一种致命疾病。学校里的其他孩子给他起外号叫“ix”，翻译成参宿五的语言意思是“不能令人满意地解释呼隆是什么，也不能说清呼隆为何选择在参宿七上坍塌的男孩”。——译者

[2] 双关，pass out既有“结业”的意思，也有“昏死过去”的意思。——译者

[3] 贝辛斯托克（Basingstoke）：英格兰中南部的自治市镇，位于伦敦西南偏西的北部高地。——译者

[4] 环形路口（roundabout）：指环形的交叉交通枢纽。——译者

[5] 巴纳德星（Barnard's Star）：一颗质量非常低的红矮星，是除半人马座比邻星以外，离地球最近的恒星。——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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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嚎嚎咕噜嚎咕噜嚎嚎嚎咕噜嚎咕噜嚎嚎咕噜咕噜嚎咕噜咕噜咕噜嚎啧啧呕呕呕咳享受美好时光。重复一遍。这里是你们的船长在讲话，因此请停下手里的事情，注意听着。首先，我从仪器上得知，有两名搭车漫游者登上了本船。无论你们在哪里，你们好。有件事情我想说清楚，你们彻底不受欢迎。我辛勤工作多年，这才坐上今天的位置。另外，我成为一艘沃贡施工飞船的船长，可不是为了把飞船变成计程车，向成群结队、没皮没脸的揩油客提供服务。我已经派出搜寻小队，等他们找到二位，我就要把你们丢下船。要是你们运气好的话，我打算先读几段本人的诗作给你们听。

“其次，我们即将跃入超空间，航向巴纳德星。抵达目的地后，我们将靠港七十二小时整修，在此期间，谁也不得离开本船。我重复一遍，取消所有下船休假的安排。我刚刚经历了一场很不愉快的爱情事件，因此不愿看见任何人享受美好时光。播报结束。”

嘈杂声音就此停止。

亚瑟尴尬地发现自己正躺在地板上，身体蜷缩成一个小球，双臂紧紧护住头部。他挤出虚弱的笑容。

“多有魅力的男人啊，”他说，“真希望我有个女儿，好让我禁止她嫁给这么一个……”

“还是算了吧，”福特说。“他们的性魅力不比交通事故现场更高。别，先别动，”看见亚瑟开始伸展身体，他连忙补充道，“你还是为跃入超空间做好准备吧。那事情不舒服得跟醉酒似的。”

“醉酒有啥不舒服的？”

“你会问酒保要杯水喝。”

亚瑟思考着这一点。

“福特。”他说。

“啥？”

“这条鱼在我耳朵里干什么？”

“替你翻译。这是条巴别鱼。有兴趣的话在书里查。”

他把《银河系搭车客指南》丢给亚瑟，自己蜷缩成胎儿般的球形，准备迎接跃迁。

就在这个时刻，亚瑟的意识仿佛脱了底儿似的直往下跌。

他的双眼内外翻转，两脚从头顶猛往外冒。

房间在他周围展开摊平，旋转起来，移出了物理实在，只留下他一个人滑进自己的肚脐眼。

他们正在穿越超空间。

“巴别鱼，”《银河系搭车客指南》平心静气地说，“很小，呈黄色，状如水蛭，很可能是宇宙间最奇怪的东西。巴别鱼靠脑电波的能量为生，但所需脑电波并非来自其寄主，而是来自寄主周围的生命。巴别鱼从脑电波能量中吸收所有的潜意识精神波频率，转化为营养供其维生。接下来，它将脑电波中有意识的思想频率与收集自寄主语言中枢的神经信号结合起来，以心电感应矩阵的形式排泄入寄主的意识中。上述过程的实际后果是这样的：把一条巴别鱼塞进耳朵，你就能立刻听懂任何物体以任何语言形式向你表述的意思。巴别鱼喂入你的意识的脑波矩阵经过译解，就是你实际听见的言语模式。

“这等令人瞠目结舌的有用之物仅仅是偶然进化出来的产物，如此怪异而概率极低的巧合使得某些思想家将其视为上帝并不存在的确凿而决定性的证据。

“关于此事的论争大致是这样的：‘我拒绝证明我存在，’上帝说，‘因为证明否定了信仰，而没有信仰我就等于虚无。’

“‘可是啊，’人类说，‘巴别鱼彻底泄露了秘密，对吧？那东西不可能是偶然进化出来的。巴别鱼证明了你存在，因此，按照你的论点，你并不存在。证毕。’

“‘哦该死，’上帝说，‘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然后就迅速消失在了一团逻辑的烟雾当中。

“‘喔，这可太容易了。’人类说，作为余兴节目，他接着证明了黑就是白，然后在下一个人行横道处被撞死了。

“许多顶尖的神学家声称这番论争简直是一坨澳洲野狗的腰子，但却未能阻止欧龙·克鲁飞将之用作他的畅销书《好吧，这基本上给上帝画上了句号》的中心思想，借此发了一笔小财。

“另外一方面，可怜的巴别鱼，行之有效地拆除了不同种族和文化间的交流屏障，却在智慧生命史上引发了比任何其他东西更多、更血腥的战争。”

亚瑟发出一阵低沉的呻吟。他很惊恐地发现穿越超空间时的冲击并没有杀死他。此刻他距离地球若是还存在时的所在地已有六光年之遥。

地球。

地球的种种景象催人呕吐地闪过他正在犯恶心的意识。他的想象力无论如何也无法感知整个地球业已消亡这件事带来的冲击，那实在是过于巨大了。他想着父母和妹妹都已经不在了，拿这个念头探查自己的感觉，没有反应。他想着他曾经亲近过的所有人，没有反应。他想着两天前在超市排队时站在背后的陌生人，感觉仿佛被突然戳了一刀——那家超市不在了，超市里的所有人都不在了。纳尔逊纪念柱不在了！纳尔逊纪念柱不在了，不会再有什么抗议了，因为没有活人留下来搞抗议了[1]。从今往后，纳尔逊纪念柱只会存在于他的意识中。英格兰只会存在于他的意识中——他的意识，却被卡在这艘阴森森、臭烘烘的钢衬飞船里。一波幽闭恐惧症如浪潮般包围了他。

英格兰不再存在了。他已经明白了这一点，不知为何，他已经明白过来了。他又试了试：他心想，美国不在了。他没法把握这个念头。他决定换个较小的目标再试试。纽约不在了。没有反应。他反正也没很认真地相信过纽约真的存在。美元，他心想，一了百了地贬到底了。略略有点儿震动。亨佛莱·鲍嘉的电影都被抹掉了，他告诉自己，这阵冲击让他难受得翻江倒海。麦当劳，他心想。不再有麦当劳汉堡包这种东西了。

他昏死过去。一秒钟后醒转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抽泣着想妈妈。

他猛一用力，跳了起来。

“福特！”

坐在角落里哼着小曲的福特抬起头来。他每次都会发觉，太空旅行中实际穿过空间的那部分非常令人疲惫。

“啥事？”他问。

“你为这本书什么的东西做调查，也曾经在地球上呆过，那你当时肯定是在搜集资料，对吧？”

“呃，是的，让我有机会稍稍扩充一下原始的条目。”

“让我看看这个版本怎么说地球吧，我非得看看不可。”

“当然，没问题，”福特把书又递给了亚瑟。

亚瑟抓住《指南》，拼命想让双手停止抖动。他揿下条目入口，想调出相关页面。屏幕闪烁了一下，画面旋动片刻，化为一张打印页。亚瑟瞪着屏幕。

“没有这个条目！”他怒喝道。

福特趴在他肩膀上看了一眼。

“呃，有条目啊，”他说，“往下面找，看屏幕底端，就在古怪子·加隆比兹那位色情座六号星来的三乳妓女下边。”

亚瑟跟着福特的手指看过去，找到了他所指的位置。他有几秒钟无法领会究竟看见了什么东西，然后他的脑袋险些爆炸开来。

“什么？无害？只有这么点儿可说的？无害！就两个字？”

福特耸耸肩膀。

“呃，银河系有几千亿颗恒星，可这本书的微处理器却空间有限，”他说，“再说大家对地球都没啥了解。”

“好吧，看在上帝的份上，希望你能想办法修订一下。”

“没问题，是这样的，我已经想办法把新条目传给编辑了。他不得不略作剪辑，但好歹也算有所改进吧。”

“现在是怎么描述的？”亚瑟问。

“基本无害。”福特说着有些尴尬地轻轻咳嗽了一声。

“基本无害！”亚瑟叫道。

“那是什么声音？”福特从牙缝里说。

“是我在叫唤。”亚瑟叫道。

“不是！闭嘴！”福特说。“我觉得咱们有麻烦了。”

“你觉得咱们有麻烦了？”

门外传来清晰可辨的行军踏步声。

“丹特拉斯人？”亚瑟轻声问。

“不，这些是铁头靴子。”福特答道。

门上传来刺耳而干脆的敲门声。

“那么，是谁呢？”亚瑟问。

“唉，”福特答道，“运气好的话，只不过是沃贡人来把咱们丢进太空。”

“要是运气不好呢？”

“要是运气不好，”福特的声音令人胆寒，“船长对他发出过的威胁很是认真，他将先给咱们念几句他的诗作……”

[1] 纳尔逊纪念柱（Nelson's Column）：位于伦敦特拉法加广场，为纪念英国著名的海军将领纳尔逊而修建。爱尔兰都柏林也曾有类似建筑，被爱尔兰共和军于1966年炸毁，以示对英国政府的抗议。——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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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毫无疑问，沃贡人的诗，是全宇宙，第三糟糕的。第二糟糕的来自科瑞纳星的阿兹哥特人。他们的伟大诗人“胀气”格伦索斯在朗诵其作品《献给一个仲夏早晨我在腋窝里找到的一小坨绿色垢泥的颂歌》时，四名听众死于内出血，中银河系艺术剽窃委员会[1]的主席咬掉了自己的一条腿，这才得以幸免于难。据报导，公众对这首作品的反应使得格伦索斯甚是“失望”，于是着手准备朗诵他名为《我最喜爱的洗浴时间汩汩声》的十二卷史诗，这时候，他本人的一大截肠子为了拯救生命和文明，在绝望下拼死一搏，径直冲过他的脖子，勒死了他的大脑。

宇宙间第一糟糕的诗歌，则与其创造者——英格兰埃塞克斯市绿桥镇的葆拉·南希·米尔斯通·詹宁斯[2]，一起随着地球的毁灭而永远消逝了。

普洛斯泰特尼克·沃贡·杰尔茨的笑容浮现得很慢。这倒不怎么是为了制造效果，更多是因为他正在努力回忆肌肉运动的前后顺序。他已经冲着这两名囚犯发出了可怕的吼叫声，得到的效果相当治愈心灵，此刻他感觉颇为舒心畅快，准备要展示一下何谓铁石心肠。

囚犯坐在“诗歌欣赏椅”上，准确的说，是被捆在“诗歌欣赏椅”里。沃贡人对他们的作品没什么幻想，这都要归功于他们的作品极少有传世机会。他们早先也曾在写作方面付出过努力，这是那种受到胁迫的顽执症的一部分：沃贡人想被视为一个进化完善、文化灿烂的种族。但现在驱使他们接着写下去的只是纯粹的残忍。

福特·大老爷的眉头渗出冷汗，汗水顺着固定在太阳穴上的电极淌了下去。电极连接着一连串的电子仪器——想象力强化仪、节律调制器、头韵添加机和明喻倾倒器——全都设计用来增强诗歌所带来的体验，确保你不会漏掉诗人脑海里的每一个细微转折。

亚瑟·邓特坐在那里，不时颤抖。他不晓得即将经历什么，但他知道迄今为止发生的事情没有一件让他喜欢，也不认为事态在此刻能够有所转变。

沃贡人开始朗诵——这是他本人作品中散发着恶臭的一小段。

噢，虫子哼哼地抱搡……

诗是这样起首的。阵阵痉挛击垮了福特的身躯——这远比他所能够做好思想准备的更加糟糕。

……汝之小便于我

如泼播的唠叨污点，于病怏体的一只蜜蜂。

“啊啊啊啊啊呕呕呕呃呃呃呃呃！”福特·大老爷叫道，一边拼命把头部往后弯扭，成团成块的疼痛在脑袋里横冲直闯。他视线模糊，只能勉强看见亚瑟没精打采地靠在旁边的座椅里，扭动着身体。他咬紧牙关。

“咕噜噗我恳求您，”毫无同情心的沃贡人继续念道，“我的脚字特灵飞机场。”

他的声调一路拔升，变成了激情洋溢的可怕刺耳高音。

而有铁箍地拽悬我，用起皱的小包肠嘟，

否则，我将在废料疣子里用我的模糊哥嘎吱世代撕碎汝，且看我敢不敢！

“噫噫噫噫吁吁吁吁嘻嘻嘻嘻呕呕呕呕呃呃呃呃呃！”福特·大老爷哀叫道，随着最后一行诗经过电子增强后狠狠地轰击着他的太阳穴，他爆发出最后一阵痉挛，然后瘫软了下去。

亚瑟没精打采地靠在那里。

“现在，地球人……”沃贡人瓮声瓮气地说（他不知道福特·大老爷实际上来自参宿四附近地区的一颗小型行星，不过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在乎），“我给二位一个简单的选择！死在真空里，或者……”他停顿片刻，制造情节剧般的效果，“告诉我，你们觉得我的诗有多好！”

他往后一靠，躺进巨大的蝙蝠形状皮革座椅中，望着面前的两个人。他没有再次露出笑容。

福特正在大口喘息。他枯干的舌头在焦涸的嘴巴里舔了一圈，禁不住呻吟起来。

亚瑟轻快地说：“实话实说，我挺喜欢的。”

福特转过脸看着亚瑟，目瞪口呆。他压根儿就没想到过还有这条路可走。

沃贡人惊讶地挑起一侧眉头，这很有效地让他的鼻子变得不那么显眼，因此并不是一件坏事。

“哦，很好……”他嗡嗡地说道，他的讶异程度也相当可观。

“嗯，是的，”亚瑟说，“我觉得诗中的一些先验意象具有格外特别的效果。”

福特继续目不转睛地瞪着他，慢慢地围绕着这个全新的概念组织他的思路。他们难道真能这样靠厚颜无耻逃出生天？

“不错，接着说……”沃贡人请他继续讲下去。

“喔……还有，呃……韵律设计也非常值得玩味，”亚瑟继续道，“这似乎对应上了……呃……呃……”他支吾起来。

福特插进来拯救他，大着胆子说：“……对应上了潜藏于隐喻之下的超现实主义，那隐喻是……是……”他也支吾起来，但亚瑟已经准备好了说辞。

“……人性……”

“沃贡性。”福特对他咝咝地说。

“啊，是的，沃贡性——对不起——诗人那富有同情心的灵魂中的沃贡性”——亚瑟觉得他已经跑到了终点直道上——“以诗歌的结构为媒介，升华了这个，超越了那个，与他者的基础二分法达成了妥协”——他正在攀登凯旋的高潮——“给听众留下深刻而清晰的洞见，窥入……窥入……”（接下来的话突然弃他而去）。福特带着最终一击跃入局内：

“窥入这首诗所描述的情境之中！”他高喊道。他从嘴角悄声说：“干得好，亚瑟，干得非常好。”

沃贡人仔细打量着他们。有几秒钟，他时刻痛苦着的种族主义灵魂也有所触动，但他想道，不行——太少了，太迟了。他的声音犹如猫在抓挠起绒的尼龙织物。

“那么，按照你们说的，我写诗是因为我的外表虽然刻薄、无情、铁石心肠，但在这底下，我只是渴望被爱而已。”他说。他顿了顿，“是这样吗？”

福特发出紧张的笑声。“嗯，我是说，对的，”他说，“我们不都是这样吗？在内心深处，你晓得的……呃……”

沃贡人站了起来。

“不，不对，你们彻底错了，”他说，“我写诗只是想完全袒露我刻薄、无情、铁石心肠的外表而已。总而言之，我要把你们从船上丢出去。卫兵！把囚犯带到三号气闸，丢出飞船！”

“什么？”福特叫道。

一个体型巨大的年轻沃贡卫兵踏上几步，用满是脂肪的巨大臂膀将两人从束缚中扯了出来。

“你不能把我们丢进太空，”福特嘶喊道，“我们正在努力写书。”

“抵抗是没有用的！”沃贡卫兵对他们吼道。这是他加入沃贡卫兵军团后学到的第一句话。

船长带着事不关己的愉快心情望着他们，然后转过身去。

亚瑟疯狂地扫视四周。

“我还不想死！”他喊道。“我的脑袋还在疼！我不想带着头疼上天堂，我会一肚子坏心情，没法享受乐趣的！”

守卫紧紧捏住两人的脖子，对船长的后背谦恭地鞠了个躬，拽着还在抗议的两个人离开了舰桥。一扇钢门砰然关闭，船长重又独自一人。他静静地哼着小曲，陷入了沉思，手指轻盈地翻弄着记录诗歌的笔记簿。

“嗯，”他说，“对应上了潜藏于隐喻之下的超现实主义……”他想了一会儿这句话，然后满脸狞笑地合上笔记簿。

“死亡实在便宜他们了，”他说。

漫长的钢衬走廊里，回荡着两个人形生物在沃贡人橡胶般的腋窝下徒然挣扎的响动。

“这太棒了，”亚瑟语无伦次地说，“这实在太了不起了。放开我，你这野蛮人！”

沃贡卫兵拖着他们前进。

“别担心，”福特说，“我会想出什么办法的。”他的声音听起来可不怎么有希望。

“抵抗是没有用的！”卫兵咆哮道。

“能不能别再说这种话了？”福特结结巴巴地说。“总是说这种话，一个人怎么可能保持积极的精神状态呢？”

“上帝啊，”亚瑟抱怨道，“你居然说什么积极的精神状态，你住的星球又没有在今天刚刚被毁。今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我还想着能舒舒服服休息一天呢，读读书，给狗刷刷毛……这会儿才下午四点，我却马上要被扔出一艘外星飞船了，而这里距离地球冒烟的废墟足有六光年！”亚瑟说得吐沫星子四溅，沃贡人紧了紧他的手，亚瑟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好啦，”福特说，“别那么慌！”

“少跟我说什么慌不慌的！”亚瑟喝道。“这还只是文化冲击而已。你给我等着，等我适应了环境，摸清楚方向，到时候我才会开始慌！”

“亚瑟，你歇斯底里了。闭嘴！”福特拼了老命在试图思考，但被卫兵的又一声叫嚷打断了。

“抵抗是没有用的！”

“还有你，你也给我闭嘴！”福特怒喝道。

“抵抗是没有用的！”

“噢，您就歇歇吧。”福特说。他扭转脑袋，直到能直视对方面容的位置。灵光一现。

“你难道真的很享受干这种事情吗？”他忽然发问。

沃贡人定定地站在了那里，难以尽述的愚钝表情慢慢爬上他的脸孔。

“享受？”他话音如雷。“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福特解释道，“这样的事情让你过上了令你满意的完满生活吗？跺着脚四处走，大喊大叫，把人推出宇宙飞船……”

沃贡人抬头望着低矮的钢衬天花板，双眉皱得几乎要绞成一团了，嘴巴松垮垮地张开。半晌，他说：“呃，上班时间不错……”

“那是自然。”福特也表示同意。

亚瑟扭过脑袋去看福特。

“福特，你在干什么？”他用被镇住了的声音耳语道。

“没啥，只是想让他对我周围的世界产生兴趣，不错吧？”他答道。“这么说，上班时间很不错，对吗？”他接着和卫兵说话。

沃贡人低头看着他，行动迟缓的念头在脑海的幽暗深处缓缓搅动。

“是的，”他说，“但既然你提起来了，我必须承认大部分时间其实挺没劲儿的。除了……”他又思考起来，思考需要他抬头仰望天花板，“我相当喜欢吼来吼去的。”他吸入满肺的空气，咆哮道，“抵抗是……”

“啊，没错，”福特赶忙打断了他，“你很擅长吼叫，这我看得出。但假如大部分时候都很没劲儿，”他说得很慢，让这些字词有时间可以爬向他们的目标，“那么你为啥非得要干呢？有什么理由吗？吸引姑娘？皮革制服？男子气概？还是说，你只是觉得，能将就着干这些不需要脑子的单调事情代表了一种趣味非凡的挑战呢？”

亚瑟迷迷糊糊地朝后看看，朝前看看，在两人间切换视线。

“呃……”卫兵答道，“呃……呃……我也不晓得。我想我只不过是在……混日子罢了。我姨妈说飞船卫兵对年轻沃贡人而言是一份相当有前途的职业——你知道的，有制服穿，有致晕射线枪的枪套挂在屁股后头，做些不需要脑子的单调事情……”

“亚瑟，听见了没有？”福特的语气仿佛在争辩中即将做出总结陈词，“你还觉得你面临着人生难题呢。”

亚瑟的确认为他面临着人生难题。除了他的家乡行星那档子不愉快事情之外，沃贡卫兵把他掐得就快要窒息了，更何况他非常不喜欢活生生被扔进太空这种说法。

“试着理解一下他面临着的问题吧，”福特坚持道，“这位可怜的小伙子，他的整个生活就是跺着脚走来走去，把人扔出宇宙飞船……”

“还有大喊大叫。”卫兵补充道。

“当然，还有大喊大叫，”福特友善地拍拍钳住脖子的肥厚手臂，态度不可谓不屈尊俯就，“他甚至都不清楚自己为啥要这么做！”

亚瑟也觉得这的确非常令人悲哀。他用一个虚弱的小手势表达了心意，因为他窒息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卫兵用低沉的隆隆嗓音说出内心的困惑。

“呃，既然你这么说了，那么我觉得……”

“好小伙子！”福特鼓励道。

“可是话也说回来，”隆隆嗓音继续说道，“还有什么可替代的吗？”

“当然有，”福特轻快但缓慢地说，“那就是别再做了！告诉他们，”他接着说道，“你不打算继续做这种事情了。”他觉得应该再补充些什么，但卫兵的大脑这会儿似乎正忙着琢磨他的建议。

“呃呃呃呃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卫兵说，“呃嗯，可是，听起来却不像什么好主意。”

福特突然感觉到他的机会正在悄悄溜走。

“稍等一下，”他说，“这只是开始而已，明白吧？还有更多的问题呢，明白吧……”

但就在这时，卫兵又在手上加了把劲，继续执行他的任务，拖着两名囚徒走向气闸。他显然深有触动。

“不对，我想对你们来说反正都一样，”他说，“我还是把二位推出气闸，然后回去接着做些我必须完成的吼叫任务吧。”

这对福特·大老爷来说当然完全不一样。

“先别动手……你看呐！”他的语调不那么缓慢，不那么轻快了。

“哼哼哼哼嗯嗯嗯嗯……”亚瑟说话时缺少清晰的音调变化。

“等一等啊，”福特不肯放弃，“我还有音乐、绘画和其他许多东西没讲给你听呢！啊啊啊啊啊！”

“抵抗是没有用的，”卫兵咆哮道，然后又补充道，“你们得明白，坚持下去，我迟早能获得提升，当上高级喊叫官；不大喊大叫、不把人推来搡去的官员位置通常很少有空缺，所以我想我最好还是坚持做我了解的事情吧。”

他们已经来到了气闸前，这是一道巨大的圆形钢制舱口，位于飞船的内表面上，非常沉重，需要巨大的力量才打得开。卫兵操作着控制器，舱门平稳地荡开了。

“但还是谢谢你的关注，”沃贡卫兵说。“现在嘛，别了。”他把福特和亚瑟推过舱门，扔进了里面的一小间舱室。亚瑟躺在地上拼命喘气。福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用肩膀徒劳无功地撞击正在重新关闭的舱门。

“请听我说，”他对卫兵喊道，“外面有一整个你全无了解的世界啊……听，这个怎么样？”他在绝望中捞起了能够即刻想到的一丁点儿文化产物——他开始哼唱贝多芬第五交响曲的第一小节。

“哒哒哒当！这难道没有激起你的任何感觉吗？”

“没有，”卫兵答道，“真的没有。不过我会跟我姨妈提一句的。”

接下来即便他还说了什么话，亚瑟和福特也没有听见。舱门封闭成了气密状态，所有声音都随之消失，能听见的仅有飞船引擎听起来远隔千里的微弱嗡嗡声。

他们站在一间打磨得锃亮的圆筒形舱室里，舱室直径约六英尺，长约十英尺。

福特环顾四周，气喘吁吁。

“还以为那小伙子有几分慧根呢。”他说着软绵绵地靠在了弯曲的壁面上。

亚瑟摔进来的时候落在带有弧度的地板上，此刻他仍旧躺在原处。他没有抬头张望，只是躺在那里喘息。

“咱们被困住了，对吧？”

“是啊，”福特答道，“被困住了。”

“很好，你想到了什么吗？记得你说过你会想出些什么的。也许你已经想到了，只是我没注意到。”

“喔，没错，我想到了一个办法，”福特喘着气说。

亚瑟满怀期待地抬头看他。

“但非常不幸，”福特继续说道，“我的办法有个关键之处，那就是非得在这道气密舱门那边才行。”他踢了一脚被扔进来时经过的那道舱门。

“这主意非常不赖，对吧？”

“那是当然，非常漂亮。”

“是什么呢？”

“呃，我还没来得及完善细节。反正现在也无所谓了，对吧？”

“那么……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亚瑟问。

“噢，呃，嗯，过一会儿，前面那道舱门会自动打开，我们将被射入太空，这是我的估计，然后窒息。当然了，如果你在此之前吸上满满一肺的空气，那就可以撑上最多三十秒时间……”福特说。他把双手插在背后，抬起眉毛，开始哼唱古老的参宿四战斗颂歌。在亚瑟的眼中，福特看起来忽然很像异类。

“那么，就这样了？”亚瑟说，“我们这就要死了。”

“是啊，”福特说，“只是……不对！稍等一下！”他忽然冲过舱室，扑向亚瑟视线之后的什么东西。“这个开关是干什么的？”他喊道。

“什么？哪儿？”亚瑟跟着猛然转身。

“啥也没有，我在开玩笑而已，”福特说，“反正咱们要死了。”

他再次软绵绵地靠在了壁面上，从他刚才停下的地方继续哼唱歌曲。

“知道吗？”亚瑟说，“在这种时刻，我被困在沃贡飞船的气闸内室里，身边是一个来自参宿四的男人，即将在太空中死于窒息，我真希望年轻时听了我老妈的劝告。”

“怎么？她跟你说了些啥？”

“不知道，我当初没在听。”

“喔。”福特接着哼歌。

“太了不起了，”亚瑟自顾自地想道，“纳尔逊纪念柱不在了，麦当劳不在了，只剩下我和‘基本无害’这四个字。随时都会变得只剩下‘基本无害’。而就在昨天，那颗星球看起来还一切都好。”

一台马达嗡嗡地发动了。

微弱的咝咝声很快变成了震耳欲聋的气流咆哮声，外部舱门渐渐打开，显露出来的是一片空荡荡的黑暗，其间点缀着一些亮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细小光点。福特和亚瑟如玩具枪打出的软木塞弹般射进了茫茫太空。

[1] 中银河系艺术剽窃委员会（Mid-Galactic Arts Nobbling Council）中的“剽窃”原词为Nobbling，戏仿诺贝尔奖（Nobel）。——译者

[2] 保罗·尼尔·米尔内·约翰斯通（Paul Neil Milne Johnstone）是一位英国诗人，也是作者道格拉斯·亚当斯的同学，最初曾使用过他的本名，但后来在出版和广播剧中被迫将其变化为现在的葆拉·南希·米尔斯通·詹宁斯（Paula Nancy Millstone Jennings）。——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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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银河系搭车客指南》是一本登峰造极的好书，许多年来在许多不同的编辑班子手上修订和再修订了许多次，数不清的旅行者和资料搜集人都对其有所贡献。

书的前言是这样开篇的：

“太空，”书这样说，“很宽广。实在太宽广了。你根本没法相信它广袤无垠、漫无边际、令人张口结舌地宽广到了什么程度。我是说，你或许觉着一路走到药房那已经很远了，但对于太空而言也就是粒花生米而已。听我说……”等等，诸如此类。

（唠叨了一阵子，《银河系搭车客指南》稍许放下点儿架子，开始讲述一些你非常需要知道的事情，比方说神话般美丽的贝丝萨拉敏星球现在对每年上百亿游客所带来的累积浸蚀非常担忧，担忧到了要在你离开星球时用外科手术去掉食物总量和排泄物总量之间的净差额，所以每次上完厕所千万记得讨要收据，性命攸关。）

不过话也说回来，在面对星球间那遥远得难以想象的距离时，就连比负责编写《银河系搭车客指南》前言的那颗大脑更优秀的智慧也要望而却步。有人会邀请你思考一粒放在英国里丁市的花生和一颗搁在南非约翰内斯堡的小胡桃几秒钟，还有提出其他也同样令人晕眩的概念化想法。

简而言之，星际间的距离不适合人类的想象力。

光的传播速度很快，大部分种族花了好几千年才弄明白光实际上是需要传播的，但就连光也需要时间从一颗星球传播到另一颗星球。光需要八分钟从恒星太阳传播到地球曾经在的位置，再走四年才能到距离太阳最近的恒星——半人马座阿尔法星。

要抵达银河系的另外一端，比方说达莫格兰，光要走的时间可就相当长了：五十万年。

搭便车走完这段距离的记录是五年差一点儿，但在路上就看不到什么风景了。

《银河系搭车客指南》说，假如你吸满一肺的空气屏住，你在太空的完全真空中可以存活大约三十秒。然而，《银河系搭车客指南》接下来又说，考虑到太空那令人瞠目结舌的无垠宽广，你在这三十秒内被另外一艘飞船接起的概率是一比二的二十七万六千七百零九次方。

有个巧合真是巧得令人惊诧莫名，276709同时也是伊斯林顿一套公寓的电话号码，而亚瑟曾经在那里参加过一场棒得不得了的派对，遇见了一个好得不得了的姑娘，他对那姑娘始终耿耿于怀，那姑娘却跟着一个擅闯聚会的家伙离开了。

尽管行星地球、伊斯林顿的那套公寓和那部电话此刻都已经被摧毁，但考虑到二十九秒后福特和亚瑟双双获救，因此通过某种微不足道的方式纪念了这几样东西，事情还是挺安慰人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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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一台电脑注意到有个气闸自行开启又关闭，但找不到任何显而易见的原因，惊慌之下叽叽喳喳地独个儿叫了起来。这其实是因为理性[1]出门吃午饭去了。

银河系刚才出现了一个窟窿，维持的时间只有零分之一秒，宽度仅有零分之一英寸，从一头到另外一头却有许多百万光年。

窟窿关闭的时候，掉出了许多顶纸帽子和许多个舞会气球，慢慢飘过整个宇宙。还掉出了一组七个各高三英尺的市场分析师，随即死去，部分因为窒息，部分因为惊讶。

还掉出了二十三万九千个嫩煎蛋，在潘塞尔星系正遭受饥荒袭击的普格瑞尔大陆上瞬间出现，垒成了晃晃悠悠的好大一堆。

除了一个人，整个普格瑞尔部族都已经死于饥荒，数星期后，这个人也死于胆固醇中毒。

窟窿存在的那零分之一秒在时间中以最不可能的方式前后弹跳，在非常遥远的过去某处严重伤害了随便一小群原子，这些原子当时正在空荡荡的荒凉太空中飘荡，以最最难以想象的特殊模式紧紧互相攀附。这些模式很快学会了自我复制（之所以特殊，部分原因便在于此），在它们飘荡经过的每个行星上都惹出了巨大麻烦。这就是宇宙中生命的由来。

五个狂野的事件大漩涡在非理性的邪恶风暴中盘卷，呕吐出了一条人行道。

福特·大老爷和亚瑟·邓特躺在这条人行道上拼命吸气，活像两条半死不活的鱼。

“你看吧，”福特喘息着说，一边摸索着在人行道上寻找可供攀住的指孔，人行道正在飞速穿越名为“未知的第三延伸段”的区域，“告诉过你，我会想出些什么的。”

“噢，当然，”亚瑟说，“当然。”

“我这主意可真聪明，”福特说，“找艘过路飞船，让它把咱们救上去。”

真正的宇宙弓起身体，从两人身下离开了他们，那感觉令人恶心欲吐。形形色色的冒牌货一个接一个默不做声地填补空缺，动作灵巧宛如岩羊。最初的光轰然爆炸，将时空统一体如小块果冻般抛射出去。时间盛放，物质退缩。最大的素数在角落里偷偷与自己接合，永远地藏匿了起来。

“行了，别自吹自擂了，”亚瑟说，“你那念头的成功机率是天文数字分之一。”

“那又怎样，反正奏效了。”福特说。

“咱们这是在什么样的船上？”亚瑟问，深达永远的深渊在他们底下猛打哈欠。

“不清楚，”福特说，“我还没睁开过眼睛。”

“好吧，我也一样，”亚瑟说。

宇宙跳了一下，凝固在那里，打个寒颤，朝好几个难以预料的方向伸展开去。

亚瑟和福特睁开眼睛，带着程度可观的惊讶环顾四周。

“好老天呐，”亚瑟说，“怎么跟绍森德[2]的滨海地带一个样？”

“该死，听你这么说，我可算是放心了。”福特答道。

“为什么？”

“因为我还以为我肯定是发疯了。”

“也许你的确发疯了。也许你只是以为我这样说而已。”

福特思考着这个想法。

“好吧，你究竟有没有说那句话？”他问。

“我想我说了。”亚瑟答道。

“很好，也许咱们都疯了。”

“是的，”亚瑟说，“综合各种因素，要是把这儿认作绍森德的话，那咱们肯定是发疯了。”

“好吧，你觉得这是绍森德吗？”

“的确如此。”

“我也是啊。”

“因此咱们肯定都疯了。”

“真是一个适合发疯的好日子。”

“没错。”一名路过的精神病患者说。

“刚才那是谁？”亚瑟问。

“你说谁——有五个脑袋的男人带着插满腌咸鱼的接骨木树丛吗？”

“是啊。”

“不认识。随便什么人吧。”

“哦。”

两人在人行道上坐下，带着相当强烈的不安，观望体形巨大的孩童沉重地沿着沙滩弹跳，野马如奔雷般冲过天空，载着新鲜补充的加固栏杆赶往名为“不确定区域”的地带。

“你也清楚，”亚瑟轻轻咳嗽一声，说道，“假如这真是绍森德，那似乎有些地方非常不对劲啊……”

“你指的是大海安稳如岩石，而建筑物却在不停起伏？”福特说。“是啊，我觉得这的确有些不对劲。说实话，”他说话的时候，绍森德随着轰然巨响裂为大小相等的六块，碎块跳起舞来，轻快地绕着其他碎块旋转，演变出一个个淫秽而放荡的队形，“有些彻头彻底怪异的事情正在发生”。

管乐器和弦乐器奏出狂野而喧闹的噪音，噪音在风中凋零枯萎；滚烫的甜甜圈蹦出路面，每个只要十便士；模样恐怖的鱼儿如暴雨般从天空掉落，亚瑟和福特决定奔逃躲避。

他们勉力穿过声音构成的厚实墙壁、陈腐念头堆积的山岭、情调音乐、坏鞋法庭和笨拙蝙蝠流淌的峡谷，忽然听见了一个姑娘的声音。

这声音听起来颇为通情达理，但这声音只是在说，“一比二的十万次方分之一，正在下降”，然后又安静了下去。

福特沿着一束光滑了下去，猛然旋身去寻找声音的来源，却没有看见任何他能够切实相信其存在的东西。

“那声音在说什么？”亚瑟叫道。

“不清楚，”福特吼道，“不知道。听起来像是在计算什么可能性。”

“可能性？你在说啥啊？”

“可能性啊。你不知道吗？就像是二对一，三对一，四对五。那声音说一比二的十万次方。你要明白，那个可能性相当接近不可能。”

一百万加仑大桶装的奶油冻毫无警示地倾倒在他们头顶上。

“但那是什么意思呢？”亚瑟叫道。

“什么，奶油冻吗？”

“不，刚才在计算的不可能性！”

“不知道。我啥也不知道。我觉得咱们这是在某种形式的飞船上。”

“我只能假设，”亚瑟说，“咱们这不是在头等舱里。”

时空统一体的结构上长出了一个个鼓包。又大又丑陋的鼓包。

“哈啊啊啊啊啊呃呃呃呃……”亚瑟说，他感觉到身体正在软化，正在朝不寻常的方向弯折。“绍森德像是正在融化……星星成了漩涡……一场沙尘暴……我的两条腿在飘走，飘进日落……我的左胳膊也掉下来了。”他忽然有了一个可怖的念头。“该死，”他说，“这下我该怎么操作我的电子表啊？”他拼命把双眼转向福特的方向。

“福特，”他说，“你正在变成一只企鹅。快停下！”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一比二的七万五千次方，正在下降。”

福特绕着他的池塘蹒跚而行，暴怒不已。

“喂，你是谁？”他嘎嘎叫道。“你在哪儿？发生了什么事？有办法能停下来吗？”

“请放松，”那个声音欢快地说，活像商业班机上的空中小姐在讲话，只是这架飞机仅剩下了一侧机翼和两个引擎，其中一个引擎还在熊熊燃烧，“您不可能更安全了。”

“但这不是重点！”福特怒喝道。“重点是我变成了一只不可能更安全的企鹅，我身边这位同伴的四肢就快跑干净了！”

“没事，我已经把手脚都装回去了。”亚瑟说。

“一比二的五万次方，正在下降，”那声音说。

“必须得承认，”亚瑟说，“它们比我平常喜欢的要长了些，可是……”

“难道就没有什么，”福特以鸟类的愤怒嘎嘎叫道，“你觉得你应该告诉我们的吗？”

那声音清清喉咙。一块硕大无朋的花色小蛋糕[3]晃晃悠悠地走向了远方。

“欢迎，”那声音说，“登上‘黄金之心’号飞船。”

那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请不要因为您在周围见到和听到的任何东西而紧张。”那声音说，“二位无疑会在刚开始体验到一些不良反应，因为你们被从必然的死亡中救了起来，这种事情的概率低至一比二的二十七万六千次方——或许还要更低。飞船此刻正在一比二的两万五千次方并还在下降的水平上巡航，等我们能够确定何谓正常后就将恢复正常。谢谢您的关注。一比二的两万次方，正在下降。”

声音骤然停止。

福特和亚瑟站在一个发光的粉色小卧室里。

福特兴奋得直发狂。

“亚瑟！”他说，“这太了不起了！一艘由无限不可能性引擎驱动的飞船救起了咱们！这太难以置信了！早就听说过传闻！官方反正啥也不承认，但他们肯定是做到了！他们造出了不可能性引擎！亚瑟，这太……亚瑟？亚瑟你怎么了？”

亚瑟用身体死死抵着小卧室的门，不让门被打开，但这扇门的尺寸有些不合。许多只毛茸茸的小手正在拼命挤过门缝，它们的指头都染着墨水；细小的声音发疯般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亚瑟抬起头。

“福特！”他说，“外面有数量无限的猴子想跟咱们谈谈他们正在写的《哈姆雷特》剧本[4]。”

[1] 理性和原因在英语中都是reason。——译者

[2] 绍森德（Southend）：全称“滨海绍森德”，英国英格兰东南部的居住区与旅游城市，位于泰晤士河口湾北岸，西距伦敦58公里。——译者

[3] 花色小蛋糕（Petit Four）：法语原意为小烤箱，是一类正方形小蛋糕，用水果或巧克力点缀装饰，作为自助餐的一部分、茶点或饭后点心。——译者

[4] 猴子与哈姆雷特来自法国数学家埃米尔·博雷尔（Émile Borel）提出的无限猴子定理，即：让一只猴子在打字机上随机地按键，当按键时间达到无穷时，必然能够打出任何给定的文字，比如莎士比亚的全套著作。不过，根据查尔斯·基泰尔（Charles Kittel）在Thermal Physics（1980）书中的估算，即使可观测宇宙中充满了猴子一直不停地打字，能够打出一部哈姆雷特的概率仍然少于10¹⁸³⁸⁰⁰分之一。——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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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无限不可能性引擎，这是一种可以在零分之一秒内跨越星际间遥远距离的伟大新方法，不再需要你在超空间里无所事事地胡乱逛荡。

一次幸运的偶然事件使得这种方法得以问世，继而由达莫格兰上的银河政府研究小组将其开发为可控制的推进系统。

以下是发现这种方法的简要经过。

少量有限不可能性的产生原理自然很容易理解，只需要把班布尔维尼五七型亚介子脑的逻辑回路缠绕在悬挂于强布朗运动发生器（比方说一杯喷香的热茶）中的原子矢量绘图仪上即可——这样的构造机制配合不确定性原理，可以让构成女主人的内衣的所有原子同时向左跃迁一英尺，通常用于打破派对上的冰冷气氛。

许多备受尊敬的物理学家说他们绝不容忍如此手段的存在，一部分是因为它降低了科学的品质，但更多却是因为这种派对从不邀请他们参加。

他们还有一件无法容忍的事情，那就是在试图建造能够产生无限不可能性场的机器时遭遇了连场挫败，要将飞船掷过最遥远的恒星间那令大脑失去思考能力的距离，无限不可能性场是必不可少的东西。最后，他们恼怒地宣布这种机器根本不可能存在。

然后，有一天，一场格外不成功的派对过后，一名被留下来打扫实验室的学生发现他可以这样思考问题：

假如，他在脑海里设想道，假如一种机器完全不可能存在，那从逻辑上说这就是一个有限不可能性事件。那么，想制造这种机器，我只需要去弄清楚这究竟有多不可能，然后将数字喂进有限不可能性产生仪，再添上一杯新煮的滚烫香茶……再然后，拨动开关！

他这样做了，颇为惊讶地发现他真地凭空造出了人们苦苦寻觅已久的珍贵的无限不可能性产生仪。

更让他惊讶的是，就在他荣获银河学院的无比聪明奖之后，一群备受尊敬的物理学家化身为狂怒的暴徒，私刑处决了他，这群家伙终于意识到，他们最无法容忍的其实是自作聪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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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黄金之心”号的抗不可能性控制舱很像一艘完全符合传统的飞船，但船舱里是完全干净的，因为这艘船实在太新了，有些控制座椅的塑料包装膜都还没撕掉。控制舱基本上是纯白色，呈长方形，尺寸如一家较小的餐馆。事实上，控制舱并不完全是长方形的：两面较长的墙壁向着船尾方向略有曲度但保持平行，所有凸角和转弯都浇铸成了令人兴奋的矮粗形状。把船舱做成最普通的三维长形房间固然简单得多，也实用得多，但那样的话设计师岂不就太可怜了吗？看看现在，控制舱的模样拥有强烈的目的感，让人看了就兴奋，大幅面的视频屏幕占满了凹进去的墙壁，底下是控制和导航系统的操纵面板。有个机器人意志消沉地坐在角落里，闪闪发亮的雾面钢脑袋松垮垮地垂在闪闪发亮的雾面钢双膝间。这机器人也相当新，尽管构造得如此美丽，打磨得如此锃亮，但不知为何他大致与人类相似的躯体上，有某些部分怎么看都让人觉得配合得不太对劲。事实上，那些部分都配合得完全正常，但机器人的举止中有些什么东西在说它们应该配合得更好一些。

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在船舱中紧张地踱来踱去，几只手在闪闪发亮的器具上擦来蹭去，不时发出兴奋的咯咯笑声。

翠莉安坐在那里，趴在一组仪器上读着数字。扩音系统将她的声音传送到全船的各个角落。

“一比五，正在下降……”她说，“一比四，正在下降……一比三……二……一……概率回到了一比一……我们已恢复正常，重复一遍，我们已恢复正常。”她关掉麦克风——随后又马上打开——浅笑着继续说：“如果有什么事情您仍旧无法应付，那都是您自己的问题了。请放松。很快就有人来接你们。”

赞法德不耐烦地吼叫起来，“翠莉安，他们是谁？”

翠莉安转动座位，面对着他，耸耸肩。

“只是几个咱们在太空里搭上的家伙罢了，”她说。“经过ZZ9复Z阿尔法区域的时候。”

“是啊，很好，翠莉安，你的想法非常贴心，”赞法德抱怨道，“但你真觉得在眼前的局势下这样做很明智吗？我是说，咱们正在逃跑什么的，半个银河系的警察这会儿都在背后追，咱们却停下来让搭车客上船。不错，你的风度在十分里可以拿十分了，但明智程度却是负好几百万，你说呢？”

他恼火地敲打着一块控制面板。翠莉安总在他揿下任何重要按钮前轻轻挡开他的手。赞法德的脑子里有着各种优良品质，比方说锐气闯劲，故作勇敢，自高自大，但在机械方面却非常笨拙，随便打个夸张的手势就可能将飞船炸成碎片。翠莉安越来越怀疑，他之所以过着如此狂野而成功的生活，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有真正理解过他做的任何事情有何意义。

“赞法德，”她耐性十足地说，“他们漂浮在太空中，毫无保护措施，你总不至于希望他们丧命吧？”

“呃，你知道的……不希望。不怎么希望，可是……”

“不怎么希望？难道要看人等死？可是什么？”翠莉安把脑袋往旁边一歪。

“呃，也许等会儿会有别人让他们上船。”

“再多等一秒钟他们就死了。”

“正是如此，所以要是你费神稍微多思考一小会儿，这个问题也就不存在了。”

“让他们死掉你难道很开心？”

“呃，你知道的，也不怎么开心，可是……”

“再说，”翠莉安转回去继续面对控制仪器，“我不是我搭他们上船的。”

“这话什么意思？那是谁搭他们上船的？”

“这艘飞船。”

“啥？”

“是这艘船干的，从头到尾全是它自己干的。”

“啥？”

“咱们处于不可能性引擎驱动的状态下。”

“这太了不起了。”

“不对，赞法德。这实在太不可能，太不可能了。”

“呃，好吧。”

“听我说，赞法德，”翠莉安拍拍他的胳膊，“别担心那些外来人了。照我说，只是随便两个什么家伙而已。我这就让机器人下去找他们，把他们带到这儿来。喂，马文！”

角落里，机器人的脑袋猛然举了起来，随即几不可察地摇晃了几下。机器人慢慢起身，那动作仿佛它比实际上的重量还多出大约五磅。接着，机器人开始穿过这个房间，外部观察者会觉得他为此付出了九牛二虎之力。机器人在翠莉安面前停下，视线直穿她的左肩而过。

“我认为有必要让你知道，我此刻感到非常郁闷。”机器人说，它的声音低沉而绝望。

“噢，天哪。”赞法德嘟囔着跌坐进了座椅。

“很好，”翠莉安用富有同情心的明快音调说，“有件事情可以让你消磨时间，免得你的脑袋东想西想。”

“不会管用的，”马文用单调低沉的声音说，“我的脑袋大得让你难以想象。”

“马文！”翠莉安警告道。

“好吧好吧，”马文说，“请问你要我干什么？”

“到下面二号入口舱去，把两名外来人带到这上面来接受监管。”

停顿了一百万分之一秒，用经过精细计算后微调过的音调和音色（但听者肯定不会觉得受到了冒犯），马文得以将他感受到的巨大侮辱和震惊传达给人类。

“就这样？”他说。

“是的。”翠莉安斩钉截铁地说。

“我不会有半分乐趣的。”马文说。

赞法德从座位上一跃而起。

“她又没有请你享受乐趣，”他叫道，“你就乖乖地去做事吧，行不行啊？”

“好吧，”马文的声音仿佛敲响了一口破碎的巨钟，“我这就去。”

“很好……”赞法德喝道，“了不起……谢谢你……”

马文转过身，抬起一双通红的倒三角眼看着他。

“我没有惹您心情不愉快吧？”他哀婉地说。

“不，没有，马文，”翠莉安轻松活泼地说，“一切都很好，真的……”

“要是惹得您心情不愉快了，我会很难过的。”

“没事，别担心这个，”轻松活泼的语调还在继续，“你该怎么做事就怎么做事，一切都不会有问题的。”

“你确定你不介意？”马文追问道。

“完全不，马文，”翠莉安轻松活泼地说，“一切都很好，真的……人生嘛，总免不了这种时候。”

马文丢给她一个电子眼神。

“人生，”马文说，“别跟我谈什么人生。”

他绝望地转过去，拖着身体走出控制舱。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心满意足的哼哼声，最后是咔哒一下。

“赞法德，我觉得我再也受不了那个机器人了。”翠莉安忿忿不平地抱怨道。

依照《大银河系百科全书》的定义，机器人是设计来代替人类[1]工作的机械装置。依照天狼星控制系统公司的市场部门的定义，机器人是“你的塑料好伙伴，跟TA一起好开心”。

依照《银河系搭车客指南》的定义，天狼星控制系统公司的市场部门是“一伙无脑混球，等革命开始，首先就会被推到墙根去”。底下还有一条脚注，说的是编辑部欢迎任何有兴趣的人寄来简历，取代现在这位机器人方面的通讯记者。

非常有趣的事情是，有一册《大银河系百科全书》很幸运地通过时间翘曲从未来千年后落到了现在，其中将天狼星控制系统公司的市场部门定义为“一伙无脑混球，等革命开始，首先就会被推到墙根去”。

粉色小卧室结束了其存在周期，猴子掉落去了一个更好的维度。福特和亚瑟发现他们身处飞船的登船区。这地方相当雅致。

“我觉得这是艘崭新的飞船。”福特说。

“你怎么知道？”亚瑟问。“你有什么古怪装置能测量金属的年龄？”

“不，我发现地板上扔了份促销小册子。上面有很多‘宇宙就是你的了’[2]之类的鬼话。啊哈！看呐，我没猜错。”

福特拿手掌使劲拍着其中一页让亚瑟看。

“上头说：‘不可能性物理学取得的伟大突破。引擎达到无限不可能性状态后，飞船将同时经过宇宙中的每一个点。让其他的主要政府嫉妒你吧！’哇噢，这可是大联盟级的顶尖好货啊。”

福特兴奋地读着这艘船的技术特征说明，不时因为看到了什么内容而发出惊讶的呼喝声，很显然，银河系的宇航技术在他流放地球期间取得了长足进步。

亚瑟听了短短一会儿，但无法理解福特说的绝大部分内容，于是放任意识随便漫游，手指顺着他无法理解的一排电脑阵列的边缘摸了下去。他伸长手臂，揿下不远处控制板上一个很吸引人的硕大红色按钮。控制板亮了起来，闪现出“请不要再揿这个按钮”的字样。他吓得一哆嗦。

“听我说，”福特还在全神贯注阅读那份促销小册子，“他们在这艘船的控制系统上面下了大工夫。‘天狼星控制系统公司推出的全新一代机器人和电脑，带有新的“真人人”功能。’”

“‘真人人’功能？”亚瑟说。“那是啥？”

“呃，上面说是‘真正的人类人格。’”

“哦，”亚瑟答道，“听起来很可怕。”

他们背后响起一个声音，“的确如此。”这个声音低沉而绝望，伴着轻微的金属碰撞叮当声。两人转过身去，看见一个凄苦可怜的金属人弓着背站在门口。

“什么？”他们说？

“很可怕，”马文接过话茬，“非常可怕。彻头彻底的可怕。最好干脆别谈这个话题。你们请看这扇门。”他说着踏进门内。他模仿着促销小册子的语气说话，讥讽回路接入了他的语音调节器。“这艘太空船的全部门扉都拥有欢快、和煦的好脾气。能为您打开是它们天大的荣幸，晓得任务圆满完成之后，它们又会心满意足地再次关闭。”

门当着他们的面关上，非常显而易见的是，这扇门发出了确实深具心满意足之特质的感叹声。

“嗯嗯嗯嗯嗯嗯唔唔嗯嗯嗯嗯嗯啊！”门这样说道。

马文带着冷冰冰的憎恶看着门，他的逻辑回路带着反感唠叨起来，塞给他对门直接诉诸肉体暴力的念头。更深一层的回路忽然插嘴，说：何必那么麻烦呢？有啥必要啊？不存在任何值得牵涉其中的事情。再深一层的回路正在自得其乐地分析门扇和人形生物脑细胞的原子成分。回路测算了一番附近一立方秒差距[3]内的氢元素发射水平，以此作为谢幕余兴小节目，随即在无聊中再次关闭了自己。机器人转身的时候，绝望催得他的身躯阵阵痉挛。

“来吧，”他用单调低沉的声音说，“我得到命令，把你们带去舰桥。这就是我，脑袋比得上一整个星球大，而他们却请我带你们去舰桥。你说这份工作能令人满意吗？我反正不满意。”

他转过身，走向他万分憎恨的那扇门。

“呃，不好意思，”福特跟了上去，“这艘飞船归哪个政府所有？”

马文不理睬他。

“瞧着吧，”他嘟囔道，“门又要开了。这东西忽然聚集起一股得意洋洋的气氛，真叫人难以忍受，就凭这点我就看得出。”

门再次滑开，发出一阵逢迎的轻轻呜咽声，马文跺着脚走了出去。

“走吧。”他说。

福特和亚瑟连忙跟了上去，随着愉悦的轻轻咔哒声和呼呼声，门又滑回原位。

“谢谢你，天狼星控制系统公司的市场部门。”马文说，他凄凉地拖着步子走上了闪闪发亮的弯曲走廊，走廊在他们面前一直伸展出去。“让咱们制造拥有真正人类人格的机器人吧，这是他们的说辞。于是他们就拿我做了试验品。我是一个人格原型。二位看得出来，对吧？”

福特和亚瑟尴尬不已，嘟囔了两句哪有这回事之类的。

“我恨那扇门，”马文继续说道，“我没有惹二位不开心吧？”

“哪个政府……”福特还是不肯放弃。

“这艘船不归任何政府所有，”机器人打断了他的问话，“它被偷了。”

“被偷？”

“被偷？”马文模仿道。

“被谁？”福特问。

“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

福特的脸上顿时精彩纷呈，至少五种大异其趣且截然不同的震惊和讶异表情乱糟糟地堆叠在了那里。他正在大步前行的左腿似乎突然找不到地板在哪儿了。他死死盯着机器人，一边拼命松开纠结在一起的肉膜肌。

“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他的声音缺乏力度。

“对不起，我说错什么话了吗？”马文毫不在意地拖着身体前行。“请原谅我还在呼吸，可是我根本就不需要呼吸，所以我干吗浪费精神说这句话呢？噢，天哪，我实在太郁闷了。又是一扇热衷于自我满足的门。人生啊！别跟我谈什么人生。”

“谁跟你提起人生那档子事了吗？”亚瑟恼火地嘟囔道。“福特，你还好吧？”

福特瞪着他。“那机器人是不是说了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他问。

[1] 此处的man既有“人类”的意思，也有“男人”的意思，与下文呼应。——译者

[2] ****就是你的了（…can be yours）是常见的促销句式，例如“两万块的音箱，只要五千块就是你的了”（$20000 speaker can be yours for just $5000）；下文中的“让其他***嫉妒你吧”亦然，如“让其他的船夫嫉妒你吧！”（Be the envy of other boaters!）——译者

[3] 秒差距（parsec）：天文学距离单位，1秒差距等于3.258光年。——译者

▇

第12章

赞法德在亚以太无线电台上寻找和他有关的新闻，喧闹而响亮的枪克[1]音乐如潮水般吞没了“黄金之心”号的船舱。这台机器很难操作。有很长一段时间，收音机的操作是通过揿按钮和拧旋钮完成的。后来技术越来越精密，控制变成了触摸感应式的——用手指轻碰面板就行了。现在你所需要做的只是朝着机件所在的大致方向挥挥手，然后给个念头。这自然省去了许多调动肌肉的力气，但也意味着如果想一直听同一套节目的话，你就非得动也不动地坐在原处，实在非常惹人恼火。

赞法德挥动一只手，频道再次切换。枪克音乐依然如故，但这次变成了新闻公告的背景音乐。新闻总是要经过大量剪辑，以配合音乐的节律。

……新闻报导奉献给你在这亚以太波段上，向全银河系在这整点时间播报，

一个声音叽叽嘎嘎地说唱着，

先向各处的所有智慧生命大大地问声好……向除此以外的所有家伙提个醒，兄弟们，秘诀在于拿两块石头使劲儿往一起敲[2]。还有当然啦，今晚最大的新闻莫过于最新的不可能性引擎原型飞船的惊天窃案了，而偷走这艘船的不是别人，正是银河总统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本人！所有人都在问同样的问题……赞老大终于发狂了吗？毕博布鲁克斯，泛银河系含漱剂的发明人，前信用诈骗大师，古怪子·加隆比兹曾说他是大爆炸以来最棒的一个‘棒’[3]，最近被第七次选为‘已知宇宙中服饰最差的智能生物’……他这次是否能回答我们的那个问题？我们采访了他的私人脑保健专家窒息·半矮子……

音乐回旋缠绕、跌宕起伏了好一阵子。有个声音突然加入进来，说话者大概就是半矮子先生。他说，“嗯哪，赞法德奏是介样一家伙，知道不？”后面说什么就不得而知了，因为有支电子铅笔飞越船舱，穿过了收音机的开关感应空域。赞法德转过身，怒目而视翠莉安——铅笔是她扔的。

“喂，”他说，“你这是干什么？”

翠莉安正在拿手指敲打满屏幕的数字。

“我刚好想到了些事情。”她说。

“那又怎样？就值得打断和我有关的新闻播报了？”

“你也该听够和你有关的事情了吧？”

“我非常缺乏安全感。咱们都知道的。”

“你就不能把你那巨大的自我稍微放下几秒钟？这事很重要。”

“这附近要是有什么比我的自我更重要，老子一定要逮住了当场枪决。”赞法德又瞪了翠莉安一会儿，然后忽然哈哈大笑。

“听我说，”她说，“咱们搭上的这两个家伙……”

“哪两个家伙？”

“就是咱们搭上的那两个家伙。”

“哦，对了，”赞法德说，“那两个家伙呀。”

“咱们是在ZZ9复Z阿尔法区域搭上他们的。”

“所以呢？”赞法德说着眨眨眼睛。

翠莉安平心静气地时候，“这对你难道没有任何意义吗？”

“嗯嗯嗯，”赞法德说，“ZZ9复Z阿尔法。ZZ9复Z阿尔法？”

“想起来了？”翠莉安说。

“呃……那个Z是什么意思？”赞法德问。

“哪个Z？”

“随便哪个。”

翠莉安在她和赞法德的关系中遇到了不少难题，其中最大的难题之一就是要学会分辨赞法德的种种傻样：是装傻以让别人解除防备；是装傻以省去思考的麻烦，让别人替他思考；是装出他傻得无出其右的样子以隐藏他其实不明白究竟在发生什么的事实；还是真的确实很傻。他因为聪明绝顶而声名远播，也的确显然如此——但不总是时时刻刻都那么聪明，这一点明显在困扰着他，因此才导致了那些行为。他更愿意让人们陷入迷惑，而非鄙薄于他。这在翠莉安眼中尤其傻得出奇，但她已经懒得再去争辩什么了。

她叹了口气，在屏幕上敲了几下，调出一幅星图，不管他那副做派是否想达到如此效果，总之翠莉安希望这样能方便他理解情况。

“这儿，”她指着一个地方说，“就在这儿。”

“嘿……对啊！”赞法德说。

“想起来了？”她说。

“想起什么来了？”

翠莉安的脑袋里有一些部分在对脑袋里的其他部分高声嘶喊。她非常冷静地说，“这是你当初搭上我的同一个星域。”

赞法德看看她，然后又继续端详屏幕。

“嘿，对啊，”他说，“这可太离谱了。咱们应该直冲马头星云的正中心而去才对，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我是说，这地方荒凉得鸟不拉屎啊。”

翠莉安没搭理这句话。

“不可能性引擎，”她耐心地解释道，“你亲自跟我解释过。我们同时穿过宇宙间的每一个点，你知道的，对吧？”

“是啊，但这个巧合也未免太夸张了吧？”

“没错。”

“在同一个点搭上其他人？宇宙那么大，偏偏要挑那个点去搭人？这实在……我非得搞清楚才行。电脑！”

舰载电脑亦属天狼星控制系统公司出品，它控制并渗入了这艘船的每一个基本粒子，闻言切换到了沟通模式。

“朋友你好！”电脑轻快地说，同时吐出了一小截电传纸带，这是为了留下纸面记录。纸带上写着：朋友你好！

“哦，天哪。”赞法德说。他跟这台电脑相处还没多久，但已经开始越来越憎恶它了。

电脑继续说着，语气急切而愉快，活像在卖除垢剂。

“首先我想让您知道，无论您有什么问题，我都是来帮助您解决它的。”

“很好，很好，”赞法德说，“你看，我其实只是想要张纸而已。”

“没有问题，”电脑说着把它打印出来的话吐进了废纸篓，“我明白。如果您还要……”

“闭嘴吧！”赞法德抓起一支铅笔，面对屏幕在翠莉安旁边坐下。

“好吧，好吧，”电脑用受到伤害的语气答道，随即再次关闭了它的通话频道。

赞法德和翠莉安凝视着在不可能性飞行路径扫描仪上静悄悄地闪烁的数字。

“咱们能否从他们的视角，”赞法德问，“计算出他们获救的不可能性有多少？”

“能，这是一个常数，”翠莉安答道，“一比二的二十七万六千七百零九次方。”

“这很高啊，这两个家伙实在太幸运、太幸运了。”

“是的。”

“但考虑到这艘船搭上它们的时候，咱们在干的事情……”

翠莉安敲打着那些数字。屏幕上显示出一比二的无穷大次方减一（这个失去理性的数字[4]仅仅在不可能性物理学中才拥有常规上的意义）。

“真够低的。”赞法德说着轻轻吹了声口哨。

“是啊。”翠莉安表示赞同，一边对他投去戏弄的眼神。

“这说明不可能性引擎全力狂喷了一次。要是想让所有因素能累计出一个像样的结果，损益表上必定会出现什么非常不可能的事情。”

赞法德胡乱涂写了几个累加数字，随即举手划掉，然后把铅笔扔得远远的。

“蝙蝠屎！我算不清楚。”

“那么？”

赞法德的两个脑袋恶狠狠地撞在了一起，他气恼得直磨牙。

“好吧，”他说，“电脑！”

语音回路重又恢复了盎然生机。

“啊哈，朋友你好！”他们说（电传纸带，电传纸带）。“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让您过得舒心舒心再舒心……”

“好好，行了，闭嘴，帮我算些东西。”

“没有问题，”电脑叽叽喳喳地说，“你需要进行可能性预测，请问是基于……”

“不可能性数据，行吗？”

“很好，”电脑接着说道。“给您说个很有意思的小小提示。你知道吗？大多数人的生活是由电话号码控制的。”

痛苦的表情从赞法德的两张脸中的一张上爬到了另外一张上。

“你发疯了吗？”他问。

“没有，不过你马上就要发疯了，等我告诉你……”

翠莉安倒吸一口冷气，乱按了一阵不可能性飞行路线显示屏上的各个按钮。

“电话号码？”她说。“那东西是不是说过电话号码？”

几个数字开始在屏幕上闪动。

电脑刚才很懂礼貌地停顿片刻，这会儿又接着说了下去。

“我正打算说的是……”

“别废话，求你了。”翠莉安说。

“我说，这是什么啊？”赞法德说。

“我也不清楚，”翠莉安答道，“但那两个外来人——他们正跟着那个倒霉的机器人来舰桥。有哪个监控摄像头能拍到他们的长相吗？”

[1] 原词为gunk，当为戏仿“朋克”（punk）和“放克”（funk）而来。近几年出现的“车库朋克”〔g（runge）+p（unk）〕或“哥特朋克”〔g（othic）+p（unk）〕虽亦是如此拼写，但考虑到本书成文年代，应与其无关。——译者

[2] 指文明起源来自击燧取火。——译者

[3] 原文为the Best Bang since the Big One，bang亦有兴奋和交欢的意思。——译者

[4] 原词为irrational number，在数学中是无理数的意思，但2∞-1并不是一个无理数，仅仅是“丧失理性的数字”而已。——译者

▇

第13章

马文拖着步子走在过道里，嘴里呻吟个不停。“然后啊，我整个左半身的二极管当然都疼得厉害……”

“不可能吧？”走在他旁边的亚瑟冷冰冰地说。“真的假的？”

“唉，真的，”马文答道，“我请他们帮我更换，可谁也不肯听我说话。”

“想象得到。”

福特则含糊不清地又是吹口哨，又是哼小曲儿。“好啊，好啊，好啊，”他没完没了地跟自己说，“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啊……”

马文忽然停了下来，举起一只手。

“你们清楚眼前的局势，对吧？”

“不清楚，怎么了？”亚瑟说，他并不想搞清楚。

“咱们又碰上一扇那种门了。”

过道的侧面有一扇滑动门。马文满腹狐疑地打量着它。

“怎么了？”福特不耐烦地说。“咱们要穿过这扇门吗？”

“咱们要穿过这扇门吗？”马文嘲弄地重复道。“当然了。这是通往舰桥的出入口。他们吩咐我把你们带到舰桥去。若是我估计得不错，今天我接受到的命令里，这恐怕是最需要智性能力的了。”

他带着极大的憎恶慢慢地走向那扇门，仿佛猎人悄悄潜行，摸向猎物。门突然滑了开来。

“谢谢你，”门说，“让一扇简单的门如此快乐。”

马文的胸腔深处，零件几乎停止了运转。

“有意思呵，”他如参加葬礼般吟诵道，“每当你觉得人生不可能更糟糕的时候，它忽然就又会给你点儿颜色看看。”

他勉强拖动身体穿过那扇门，留下福特和亚瑟两人面面相觑，互耸肩膀。他们听见马文的声音又从房间里传了出来。

“我想你们现在可以见那两个外来人了，”他说，“你们是希望我回角落里锈成渣滓，还是就这么站着四分五裂？”

“唉，马文，你就不能把他们带进来吗？”房间里传来另一个声音。

亚瑟看看福特，惊讶地发现福特正满脸堆笑。

“这是……？”

“嘘——”福特说，“咱们进去。”

他穿过那扇门，走进了舰桥。

亚瑟紧张兮兮地跟着他走进房间，震惊地见到一个男人懒洋洋地躺在椅子里，两只脚抬起来搁在控制屏幕上，正在用左手给右手边的脑袋剔牙。右手边的脑袋看起来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剔牙上，而左手边的脑袋露出了既热情又放松还很若无其事的笑容。有多得数不胜数的东西让亚瑟不敢相信他的眼睛。他的下巴有好一会儿松垮垮地悬在半空中。

那个古怪的男人对福特懒洋洋地一挥手，说话间那种装出来的冷淡做作得叫人震惊：“福特，嗨，最近怎么样啊？很高兴你能登门拜访。”

福特可不打算在酷劲儿方面输给对方。

“赞法德，”他拉长了调门说，“很高兴见到你，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多出来的胳膊很配你。你偷的这艘船很不错嘛。”

亚瑟的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

“你难道认识这家伙？”他癫狂地对赞法德挥动手指。

“认识他！”福特惊呼道，“他是……”他顿了顿，决定换个法子给两人作介绍。

“对了，赞法德，这是我的朋友亚瑟·邓特，”他说，“他所在的行星爆炸时我救了他。”

“噢，了不起，”赞法德说，“嗨，亚瑟，很高兴你活了下来。”他右手边的头漫不经心地扫了亚瑟一眼，说声“嗨”，然后又专心致志地剔牙去了。

福特继续下去。“亚瑟，”他说，“这是我的半表哥赞法德·毕博……”

“我们见过。”亚瑟突兀地说。

打个比方，你正在快车道上一帆风顺地往前开，懒洋洋地超过几辆赶死赶活的车子，感觉对自己相当满意，本来想从第四车道换到第三车道，结果却一不小心横着开到了第一车道，引擎砸穿车头盖飞将出去，场面一塌糊涂，这很容易把你的步伐打乱得一塌糊涂，对吧？亚瑟的这句话在福特·大老爷身上大致就造成了如此效果。

“呃……什么？”他说。

“我说我们遇见过。”

赞法德开始挤出惊讶的表情，手却一滑狠狠地扎中了牙龈。

“嘿……呃，我们见过？嘿……呃……”

福特眼中闪过一道怒火，责难地盯着亚瑟。他这会儿觉得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地盘上，突然间开始怨恨自己为啥要带着这么一个无知的原始人上路，一只伊尔福德[1]的蚊子对于在北京如何生活有啥心得，亚瑟对于银河系的种种事务就有多少了解。

“你说你们遇见过是啥意思？”他逼问道。“这位是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来自参宿五，知道吗？又不是克罗伊登来的该死的马丁·史密斯[2]。”

“这我不管，”亚瑟冷冰冰地说。“我们遇见过，对吧？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还是说我应该叫你……菲尔？”

“什么！”福特叫道。

“请您提醒一下可好？”赞法德说。“我这人对物种的记性很糟糕。”

“是在一场派对上。”亚瑟继续说道。

“是吗，呃，我很怀疑，”赞法德说。

“别乱说了，亚瑟，求求你！”福特喝令道。

亚瑟没有被他吓住。“六个月前的一场派对。地球……英格兰……”

赞法德皮笑肉不笑地摇着脑袋。“伦敦，”亚瑟不肯放过他，“伊斯林顿。”

“哦，”赞法德怀着愧疚惊讶地叫道，“那场派对啊。”

这对福特而言可很不容易接受。他回头看看亚瑟，往前看看赞法德。“什么？”他对赞法德说。“你难道是要告诉我，你也曾经在那个可怜的小星球上呆过？”

“不，当然没有，”赞法德轻松自然地说。“呃，我也许短暂逗留过一下，对吧，在去哪儿哪儿的路上……”

“可我在那个鬼地方困了十五年！”

“喂，我又不知道——还是我知道？”

“你上那儿去干什么？”

“四处看看呗，你知道的。”

“他未经邀请闯进一场派对，”亚瑟愤怒得颤抖了起来，“是个化妆舞会……”

“那倒肯定是的，对吧？”福特说。

“在这场派对上，”亚瑟坚持说了下去，“有个姑娘……唉，算了，现在也无所谓了。整个星球反正都化为烟尘了……”

“你就别为那该死的星球自怨自艾了行不行？”福特说。“那姑娘是谁？”

“哦，就随便一人呗。好吧，说实话，我跟她处得不怎么好。那整个晚上我都在想办法。真该死，她的确是一号人物。漂亮，有魅力，聪明得我没法比，不过我总算让她注意到了我，正忙着让她跟我聊两句的时候，你这位朋友冲了上来，一开口就说：‘喂，美妞儿，这家伙让你觉得很没劲儿对吧？为啥不跟我聊聊呢？我完全来自另外一个星球。’然后我就没再见过那姑娘。”

“赞法德？”福特叫道。

“就是他，”亚瑟怒视着赞法德，一边尽量驱散傻乎乎的感觉，“他管自己叫菲尔的时候只有两条胳膊和一个脑袋，不过……”

“但你必须承认，到头来他的确来自另外一个星球，”翠莉安在舰桥的另一端走进他们的视线范围内。她给了亚瑟一个愉快的微笑，这笑容如成吨砖块般砸在亚瑟身上，她随即把注意力又转回了飞船的控制系统上。

长达数秒的沉默过后，亚瑟终于从乱如炒蛋的脑子里挤出了几个字。

“翠西亚·麦克米兰？”他说。“你在这儿干什么？”

“和你一样，”她说，“搭顺风船。说到底，一个数学学位加一个天体物理学学位，我还能干别的什么吗？要么是这个，要么回去每周一排队领救济金。”

“无穷大减一，”电脑叽叽喳喳地说，“不可能性求和已经结束。”

赞法德打量了一番自己，然后是福特，然后是亚瑟，最后是翠莉安。

“翠莉安，”他说，“每次使用不可能性引擎都会发生这种事情吗？”

“很抱歉，非常有可能。”她说。

[1] 伊尔福德（Ilford）：大伦敦地区的一个城镇。——译者

[2] 马丁·史密斯（Martin Smith）是作者在剑桥大学时的好朋友。——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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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黄金之心”号换用常规的光子引擎驱动，正在默默穿过永夜的宇宙空间。四名船员的心里都很不是滋味，因为他们明白了过来：令其聚首的并非自由意志或纯然巧合，而是物理学的某种古怪变态行为——就仿佛支配原子和分子之间关系的法则定律，同时也能够影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船上的人工黑夜渐渐降临，他们都松了一口气，纷纷退回各自的卧舱，试着用理性整理脑子里的念头。

翠莉安睡不着。她坐在沙发上，盯着一个小笼子看个不停，笼子里是她和地球仅剩下的最后联系——两只小白鼠，这还是她坚持让赞法德允许她带上的。她原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再见到那颗行星了，但知道地球业已毁灭所带来的负面反应依旧让她困扰不已。这件事情感觉起来如此陌生，如此不真实，她找不到任何方式可以去思考它。她望着小白鼠在笼子里疾跑，在塑料小踏车上狂奔，直到最终吸引住了她的全部注意力。她猛然振作精神，回到舰桥，望着指引飞船穿越虚空的不住闪烁的细小灯光和数字。她真希望知道自己尽量不去思考的东西是什么。

赞法德睡不着。他也希望知道他不肯让自己去思考的事情是什么。就其记忆溯及范围而言，有某种捅了大篓子的模糊感觉始终挥之不去，叫他很不舒服。多数时候，他能够把这个念头推到旁边，不去浪费时间担心，但福特·大老爷和亚瑟·邓特忽然间莫名其妙地上了船，使得这个念头又活了过来。不知为何，这件事似乎符合他此刻还看不清的某个模式。

福特睡不着。能够再次上路，他兴奋得难以自制。被货真价实地囚禁了十五年，正当他终于开始放弃希望的时候，居然就这么获救了。跟赞法德游历四方基本上预示着许多的乐趣，但他这位半表哥身上隐隐约约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可他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哪儿不对劲。这家伙当上了银河系总统，还有他擅离职守的方式，都让福特吃惊不小。背后有什么缘由吗？问赞法德没有任何意义，他做的每件事情在表面上看都没有理由可言：他把深奥难解变成了一门艺术。他总是猛然扑向生活中的万事万物，态度中混杂了无可比肩的天赋和发乎肺腑的弱智，你往往很难辨别到底哪个是哪个。

亚瑟在睡觉：他累得够戗。

有人叩响了赞法德的门。门轻轻滑开。

“赞法德……？”

“怎么？”

椭圆形的光团勾勒出翠莉安的轮廓。

“我想我们已经找到你来找的东西了。”

“啊，真的？”

福特放弃了睡觉的念头。卧舱一角有个带键盘的小型电脑屏幕，他在屏幕前坐下，试着为《银河系搭车客指南》编纂沃贡人主题的新条目，但实在想不出足够刻薄的言辞，只得放弃了念头，找件睡袍裹上，出门去舰桥溜达。

才踏进舰桥，他就很惊讶地发现有两个人影兴奋地趴在电子仪器上。

“看见了吗？飞船即将进入环绕轨道。”正在说话的是翠莉安。“那儿有颗星球。百分之百符合你的预测。”

赞法德听见响动，抬起头来。

“福特！”他从牙缝里挤出咝咝的声音。“嘿，快过来看看这个。”

福特走了过去，赞法德要他看的是屏幕上闪烁着的一连串数字。

“这个银河系坐标眼熟吗？”赞法德说。

“不。”

“给你提示一下。电脑！”

“大家伙儿好啊！”电脑兴高采烈地说。“真是越来越热闹了，您们说呢？”

“闭嘴，”赞法德说，“放到屏幕上去。”

舰桥的灯光即刻变暗。控制台上，针尖般的光点一阵乱闪，映在四双瞪着外部显示屏的眼睛当中。

显示屏上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没有任何东西。

“认出来了？”赞法德低语道。

福特皱起眉头。

“呃，没有，”他答道。

“你看见什么了？”

“啥也没看见。”

“那还没认出来？”

“你都在胡扯什么啊？”

“我们在马头星云里面。一整团巨大的乌云。”

“你指望我从黑着的显示屏上认出这个来？”

“在银河系，只有在黑暗星云内部，你眼前的显示屏才会是黑着的。”

“说得好。”

赞法德哈哈大笑。他显然因为什么事情而异常兴奋，几乎都有几分孩子气了。

“我说，这可实在太牛逼了，简直没得比了！”

“陷在尘埃云团里究竟有啥了不起的？”福特说。

“你觉得在这儿能找到什么？”赞法德追问道。

“什么也找不到。”

“连恒星也找不到？连行星也找不到？”

“找不到。”

“电脑！”赞法德喊道，“旋转视角一百八十度，还有不许乱说话！”

刚开始，屏幕上一切照旧，可紧接着，巨大屏幕的角落里出现了一团亮光。一颗小碟子大的红色恒星爬过屏幕，背后有另外一颗恒星亦步亦趋——双星系统。然后，一轮硕大的新月从同一个角落切进画面——深黑色阴影挡住了熊熊燃烧的红色烈焰，视角来自一颗行星上正值夜晚的那一侧。

“我找到了！”赞法德一边喊叫，一边猛拍控制台。“我找到了！”

福特惊讶地盯着画面。

“找到什么了？”他说。

“找到了……”赞法德说，“那颗有史以来最不可能存在的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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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摘自《银河系搭车客指南》，第634784页，5a小节。条目：玛格里西亚）

仿佛笼罩了重重迷雾的远古时代，在旧银河帝国那伟大而辉煌的日子里，所有人都活得狂野而富足，而且基本上不用纳税。

强大的星舰在奇异的恒星之间开辟道路，去银河系空间最深最远的角落追寻冒险和财富。在那些日子里，精神是勇敢的，赌注是高昂的，男人是真正的男人，女人是真正的女人，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的毛茸茸小生物是真正的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的毛茸茸小生物。所有人都勇于面对未知的恐惧，创造伟大的功业，大胆地分裂从没有人分裂过的不定式[1]——帝国就是如此锻造而出的。

许多人自然变得极其富有，这再正常不过了，而且有钱也没有什么可耻的，因为没有谁真正贫穷——至少值得一提的人都不怎么穷。对于最有钱和最成功的商人而言，生活不可避免地变得相当沉闷，种种琐碎小事让他们心烦不已，这些人渐渐开始认为，这都是他们所居住的世界的错。他们中没有谁完全心满意足：要么嫌气候在下午临近傍晚的时段不够好，要么觉得白天长了半个小时，要么是大海呈现出的粉色错得不能再错。

这就为一个令人惊愕的特种产业创造出了生存条件，此产业名叫“奢侈品星球定制建造”，总部位于行星玛格里西亚，超空间工程师在这里通过空间中的白洞汲取物质，注入一个个梦幻星球——黄金星球、铂金星球，还有成天地震的软橡胶星球，造出来的每个星球都那么可爱，都完全满足银河系的头等阔佬们自然要秉持的苛刻标准。

然而，这门生意实在过于成功，玛格里西亚很快变成了有史以来最富足的星球，银河系的其他区域则渐渐败落，直至赤贫。经济体系随即崩溃，帝国因此解体，十亿个饥馑星球陷入了漫长而阴郁的沉默年月，唯有学者就计划政治经济之价值熬夜书写自鸣得意的小小论文时，笔尖刮擦纸张的声响才会打破这份寂静。

玛格里西亚本身消失得无影无踪，记忆很快变成传奇，隐晦难解。

到了如今这个心智已开的时代，大家连一个字都不肯相信这些传奇。

[1] 此句戏仿《星际迷航》（StarTrek）的口号“大胆地去往从未有人去过的地方”（to boldly go where no man has gone before）。另外一方面，此口号本身就是一个著名的分裂不定式（splitinfinitive），即在不定式符号to和动词原形之间插入一个副词，这个语法现象在英国人看来非常不规范。——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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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亚瑟被争吵声闹醒，于是也走上了舰桥。福特正在使劲挥舞手臂。

“你疯了，赞法德，”他说，“玛格里西亚是神话，是幻想故事，是想让孩子长大后当经济学家的父母讲的床边故事，是……”

“我们此刻正绕着它转呢。”赞法德坚不改口。

“你本人愿意绕着什么转就绕着什么转好了，”福特说，“但这艘船……”

“电脑！”赞法德叫道。

“喂，别……”

“大家好啊！这里是埃迪在说话，我是你们的舰载电脑，弟兄们，我觉得好得不得了。而且我还知道，不管你们要拿我运行什么程序，都能让我得到好多好多的刺激。”

亚瑟一脸疑惑地看看翠莉安。她示意叫亚瑟进房间，但千万保持安静。

“电脑，”赞法德说，“给大家说说飞船当前的轨道。”

“伙计，无上荣幸啊，”电脑说得又快又兴奋，“我们此刻正在海拔三百英里的轨道上绕传奇星球玛格里西亚飞行。”

“什么也证明不了，”福特说，“这电脑哪怕给我量体重我都不会相信。”

“我可以帮您量体重，没问题，”电脑热心地边说边接着打印纸带，“如果您愿意的话，我甚至能解出你的人格问题，精确到小数点后十位。”

翠莉安打断了它的唠叨。

“赞法德，”她说，“我们随时都会转进这颗星球的昼面，”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这是哪颗星球暂且不论。”

“喂，你这话什么意思？这颗星球难道不在我预测的位置上吗？”

“是的，我知道你预测的位置上有颗星球。我没兴趣跟任何人争论，但对我来说，玛格里西亚和随便哪块冷冰冰的岩石都是一样的。如果你愿意知道的话，黎明就在前面了。”

“好吧，好吧，”赞法德嘟囔道，“至少让咱们的眼睛享受享受吧。电脑！”

“大家好啊！有什么我能……”

“给我闭嘴，再让我们看看那颗星球。”

黑暗而单调的画面再次充满了屏幕——那颗星球在飞船之下缓缓转动。

他们在沉默中看了几秒钟，赞法德兴奋得焦躁不安，难以自制。

“我们正在跨越夜面……”他用刻意压低的声音说。星球仍在转动。

“这颗星球的表面就在我们身下三百英里……”他继续说道。他正在努力恢复这个伟大时刻理当拥有的场合感。玛格里西亚！福特表现出的怀疑让他气恼不已。玛格里西亚啊！

“再过几秒钟，”他继续道，“我们就将看见……来了！”

这个时刻无需他人解说。见到太空日出这么富有戏剧性的壮观场面，连最有经验的星际旅行家也要激动得发抖，而双星日出则更是银河系的难得奇景之一。

一个令人目盲的光点蓦地刺破了绝然的黑暗。光点以难以察觉的角度渐渐爬升，向两侧伸展开去，变作细薄的新月状利刃。还不到几秒钟，两颗恒星就都出现在了视野内，它们是光线的熔炉，用白色火焰烧灼着地平线的黑色边缘。绚烂色彩如一支支长矛，凶猛地刺穿了飞船底下的稀薄大气层。

“黎明的火焰啊……”赞法德敬畏地说，“索连尼斯和拉姆……！”

“或者其他什么恒星。”福特悄悄地说。

“索连尼斯和拉姆！”赞法德坚持道。

两颗恒星在太空的深渊中闪耀，舰桥上回荡起幽魂般的低沉乐声：马文讥讽地哼起小调，他实在太憎恶人类了。

福特望着眼前由光构成的奇景，兴奋在他的内心燃烧起来，但仅仅是那种看见一个陌生行星的兴奋而已。对他而言，看看这颗星球的模样就足够了。他心底里略有些不悦，因为赞法德居然非得给这幅景象添上些愚蠢的幻想，否则那家伙就兴奋不起来。玛格里西亚什么的显得太幼稚了。难道见到一个美丽的花园还不够，非得相信里头还有小精灵跑来跑去才行吗？

玛格里西亚什么的事情对于亚瑟而言完全无法理解。他凑到翠莉安身边，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只知道赞法德告诉我的事情。”她悄声说，“听起来，玛格里西亚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传奇故事，没有谁认真相信。有点儿像地球上的亚特兰蒂斯，不过按照故事所说，玛格里西亚人能够制造整颗整颗的行星。”

亚瑟冲着屏幕眨了一会儿眼睛，觉得他漏掉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忽然，他意识到了那到底是什么。

“这艘飞船上有茶喝吗？”他问。

“黄金之心”号沿着环绕轨道前行，这颗行星的更多面貌展现在了他们脚下。两颗恒星高挂黑色天空之中，辉煌灿烂的日出业已结束，行星表面在正常的阳光下显得贫瘠而令人生畏——灰蒙蒙的，积着厚厚的粉尘，地面很少有起伏；看起来如地窖般寒冷而死气沉沉。远处的地平线上不时浮现出让人燃起希望的轮廓——沟壑，也许是山峰，甚至也许是城市——但到了近处，线条总会渐渐软化，溶入毫无特征的环境，他们没有发现任何东西。这颗行星的表面已被时间磨平，已被缓慢流动的空气磨平，迟滞的空气虽然稀薄，但却在地表蜿蜒爬行了不知多少个世纪之久。

很显然，这颗行星非常、非常古老。

福特望着在脚下移动的灰色地貌，不禁泛起一阵怀疑。这颗星球所经历的时间太过漫长，搅得他心头阵阵不安，他能感觉到时间犹如实物般的存在。福特清清嗓子。

“呃，即便假设它就是……”

“肯定是。”赞法德说。

“但实际上却不是，”福特继续道，“你又打算怎么样呢？这里啥也没有。”

“地表上啥也没有。”赞法德说。

“好吧好吧，假设的确有什么，我想你也不纯粹是为了产业考古而来的吧。你到底在找什么？”

赞法德的一个脑袋别开视线，另一个脑袋连忙跟着去看前一个脑袋在瞅什么，但前一个脑袋根本没在认真看任何东西。

“好吧，”赞法德轻描淡写地说，“一部分是好奇心，一部分是寻求冒险的感觉，但大部分我觉得是名声和金钱……”

福特向他投去尖锐的视线。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赞法德根本不清楚他为啥来这儿。

“知道吗？我非常不喜欢这颗星球的样子，”翠莉安打了个寒颤。

“啊哈，别在意，”赞法德说，“旧银河帝国的半数财富就存放在这儿的什么地方，它花得起钱让自己显得如此寒酸。”

胡扯，福特心想。即便假设这里曾是某个古老文明在化为尘埃前的家园，即便假设了许许多多非常不可能的事情，以任何方式藏在这里某个地方的巨量财富到了今天也不可能存有任何意义了。他耸耸肩。

“我觉得这就是一颗已经死了的行星。”他说。

“这悬念都快弄死我了，”亚瑟烦躁地说。

现如今，压力和紧张在银河系的各个地区都成了严重的社会问题，为了使得情况不再继续恶化下去，故而决定提前泄露以下事实。

眼前所见的这颗行星其实的确是传说中的玛格里西亚。

不用多久，古老的自动防御系统就将发射致命的导弹，但造成的损害不过是打破了三个咖啡杯和一个老鼠笼子，在某人的前臂留下了淤青，以及一盆牵牛花和一条无辜的抹香鲸不合时宜的创生和突如其来的死亡。

为了保留几分神秘感觉，暂时先不公布淤青到底位于谁的前臂上。这项事实可以很好地构成悬念主体，因为反正也没什么紧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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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这一天的开端实在不怎么牢靠，过后亚瑟的意识终于开始自我修复，昨天的种种事情让他的大脑变成了罹患弹震症的满地碎片。他找到自动营养机，得到了满满一塑料杯几乎彻底但又不尽然不像是茶的液体。这机器的工作过程颇为有趣。揿下“饮料”按钮后，机器对揿按钮者的味蕾立刻进行一番极为详细的检查，然后对此人的新陈代谢系统做光谱分析，接下来沿着神经通路向其大脑的味觉中枢传送微弱的试验性讯号，看他更容易吞咽什么样的东西。可是，谁也不清楚这机器为何要做这些事情，因为它总是提供满满一杯几乎彻底但又不尽然不像是茶的液体。自动营养机由天狼星控制系统公司设计并制造，公司的投诉处理部门已经占据了天狼星τ星系头三颗行星的绝大部分土地。

亚瑟喝下那杯液体，发现精力有所恢复。他再次抬头望向屏幕，看着又是几百英里贫瘠的灰色土地掠过画面。他忽然想了起来，问出了那个始终困扰着他的问题。

“安全吗？”他说。

“玛格里西亚已经死了五百万年，”赞法德说，“当然很安全。这么长的时间，连鬼魂都安顿下来成家立业了。”

话音刚落，一个奇特而难以理解的声音忽然响彻舰桥，这怪声仿佛遥远的号角声，空洞、绵长、精致但脆弱。接下来的说话声也同样空洞、绵长、精致但脆弱。这声音说：“欢迎各位……”

已经死亡的星球上有人对他们说话。

“电脑！”赞法德叫道。

“大家好啊！”

“这他光子的是什么东西？”

“哦，五百万年前的录音在向我们广播。”

“什么？录音？”

“嘘！”福特说。“听它在说些什么。”

这声音很老，很有教养，颇具魅力，但其中蕴含着的威胁也非常明显。

“这是一段录音声明，”那声音说，“我很抱歉，主人这会儿都不在家。玛格里西亚商业委员会感谢您拨冗前来……”

（“这声音来自古老的玛格里西亚！”赞法德叫道。“好吧，好吧，”福特说。）

“……但非常遗憾，”那声音继续道，“我们的整颗星球都在暂时闭门歇业。谢谢您的关注。如果愿意的话，请在信号音后留下姓名和可以与您取得联系的星球地址。”

接下来是短短一声蜂鸣，随后又恢复了寂静。

“他们想赶咱们走人，”翠莉安紧张地说，“咱们该怎么办？”

“只是一段录音而已，”赞法德说，“继续前进。电脑，听见了吗？”

“明白了。”电脑说，又给飞船加了几分速度。

他们等待着。

过了一秒钟左右，号角声再次响起，说话声紧随其后。

我们愿意向您保证，一旦我方重新开门营业，必定会在各种畅销杂志和彩色增刊刊登声明，客户将又能够从最好的那些当代地貌中选择心头所爱。

语音中威胁的成分换上了更锐利的锋刃。

另外一方面，虽然感谢客户对我们的诚挚热爱，但我们必须要求您即刻离开。

亚瑟挨个看着同伴们那几张紧张的面孔。

“呃，我想咱们是不是该走了？”他提议道。

“嘘——！”赞法德说。“绝对没有任何值得担心的。”

“那你们为啥都这么紧张？”

“他们只是很感兴趣而已！”赞法德叫道。“电脑，开始进入大气层，准备降落。”

这次的号角声很敷衍了事，说话声则分外冷酷。

贵方对我们星球的热忱丝毫不减，

这一点的确令人感动，因此我们想向诸位保证，此刻锁定贵方飞船的导弹乃是我们向最具热忱的客户奉上的一项特别服务，全副武装的核弹头自然只是出于礼貌的小小敬意而已。希望您们下辈子还能找我们定制星球……谢谢。

声音截然而止。

“喔。”翠莉安说。

“呃……”亚瑟说。

“嗯？”福特说。

“看，”赞法德说，“你们还当真了不成？那只是录音留言而已。有几百万年的历史了。不是针对咱们的，明白了吗？”

“那么，”翠莉安平静地说，“导弹怎么办呢？”

“导弹？别逗我笑了好吗！”

福特敲敲赞法德的肩头，指指后面的显示屏。飞船背后远处两个银色物体正在飞速爬升，穿过大气层朝他们而来。镜头的放大倍数立刻改变，给了它们一个特写——两具货真价实的巨大火箭正轰鸣着刺穿天空。事出突然，他们都被镇住了。

“我想他们针对咱们来了好一场袭击。”福特说。

赞法德惊讶地瞪着导弹。

“喂，这太了不起了！”他说。“底下有人想弄死咱们！”

“了不起。”亚瑟说。

“你们难道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啊，咱们这就要死了。”

“这倒是。不过除了这个呢？”

“除了这个？”

“这意味着咱们肯定找上什么了！”

“可啥时候能下去呢？”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导弹在画面中变得越来越大。它们掉了个头，此刻正走在直线归航航线上，因此显示在屏幕中的仅仅是核弹头，正对着飞船的核弹头。

“有件事情我很感兴趣，”翠莉安说，“咱们怎么办？”

“保持冷静。”赞法德说。

“没别的了？”亚瑟叫道。

“不，咱们同时还要……还要……呃……采取规避行动！”赞法德突然恐慌起来。“电脑，我们能采取什么规避行动？”

“呃，啥也不能，弟兄们，我很抱歉。”电脑说。

“总有什么吧，”赞法德说，“……呃……”他说。

“有什么事情阻塞了我的导航系统，”电脑轻快地解释道，“撞击前四十五秒。如果能帮助您放松一下的话，请叫我埃迪好了。”

赞法德试图同时朝几个同样明确的方向奔跑。“对了！”他说。“呃……我们必须手动控制飞船。”

“你会驾驶吗？”福特愉快地问。

“不会，你呢？”

“也不会。”

“翠莉安，你会吗？”

“不会。”

“很好，”赞法德放松了下来。“那咱们一起来。”

“我也不会，”亚瑟觉得轮到他表现出自己的权威了。

“我猜到了，”赞法德说，“很好，电脑，我要全面手动控制。”

“给你，”电脑说。

几块硕大的桌板骤然滑开，成排的控制台从里面弹了出来，聚苯乙烯包装物和赛璐玢小球如雨点般洒在众人身上：这些控制器件还从来没有使用过。

赞法德瞪着它们，目光狂野。

“很好，福特，”他说，“全力反向制动，右舷十度转舵。或者……”

“弟兄们，祝大家好运气，”电脑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撞击前三十秒……”

福特几步冲到控制台前，其中只有少数几样一眼就看得出用途，于是他挨个拉了一把。飞船又是震颤，又是尖啸，导向用的火箭喷射器努力同时朝各个方向推动飞船。他松开一半拉杆，飞船以极小的弧度回转，朝着来路鼠窜而去，径直扑向袭来的导弹。

众人被甩向墙壁，墙壁中立刻弹出气垫。有好几秒钟，他们被惯性力压在墙上，动弹不得，蠕动着努力呼吸。赞法德使劲挣扎，如躁狂症患者般拼命用力猛推，最后终于狠狠一脚踢中了导航系统中的一根小控制杆。

控制杆啪的一声断成两截。飞船陡然转向，直插天际加速而去。巨大的力量拽着众人飞向船舱后部。福特那本《银河系搭车客指南》撞碎了控制面板的另外一部分，得到的结果有两个：《银河系搭车客指南》开始向任何这会儿还有心情听的人解释走私心宿二长尾鹦鹉生殖腺的最好方法是什么（把心宿二长尾鹦鹉生殖腺插在一根小棍上，这是非常惹人厌恶但极受欢迎的鸡尾酒装饰物，很多有钱白痴愿意花一大笔钱买这东西，只是为了给其他的有钱白痴留下深刻印象），而飞船突然如一块石头般从天空中坠下。

当然了，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刻，他们中某一位的前臂被撞出了好大一块淤青。必须强调这件事的原因在于——正如前面已经透过底的——除此之外，他们毫发无损地逃脱了这场危机，致命的核导弹最终并没有击中飞船。几位乘客的安全得到了百分之百的保障。

“弟兄们，撞击前二十秒……”电脑说。

“那还不重新发动那该死的引擎！”赞法德声嘶力竭地吼道。

“噢，弟兄们，没问题，”电脑说。随着一阵轻微的轰鸣声，引擎重又发动起来，飞船停止下坠，流畅地平飞出去，再次径直迎向来袭的导弹。

电脑开始唱起歌来。

“‘当你在风暴中前行……’”，电脑带着鼻音低声哀唱，“‘请高昂起你的头……’[1]”

赞法德尖叫着要电脑闭嘴，但他的叫声湮灭在了众人眼看末日正在迅速逼近时发出的喧杂吵闹声中。

“‘不要……畏惧……黑暗！’”埃迪嚎啕高唱。

正在平飞的“黄金之心”号在拉平时上下颠倒了船身，此刻朝下的是天花板，船上这几个人完全不可能摸到导航系统。

“‘风暴过后……’”埃迪深情咏唱。

两颗导弹如雷霆般轰鸣着冲向飞船，在屏幕中赫然耸现，显得那么巨大。

“‘就是金色的天穹……’”

出于超级幸运的巧合，他们还没来得及完全修正胡乱摇摆的飞船的飞行路径，导弹擦着船身从下方掠过。

“‘还有云雀甜美的歌声……’伙计们，经过重新计算，撞击前十五秒……‘在风中走下去……’”

导弹侧向倾斜，呼啸着掉了个头，紧追不舍。

“就这样了，”亚瑟望着导弹说。“毫无疑问，咱们这就要死了，对吧？”

“能不能别说这种丧气话！”福特叫道。

“好吧，是要死了，对吧？”

“是的。”

“‘在雨里走下去……’”埃迪还在唱。

亚瑟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他挣扎着站起身来。

“咱们为啥不发动那个不可能性引擎什么的？”他说。“咱们说不定能摸到啊。”

“你胡扯什么啊？发疯了吗？”赞法德说。“不按照合适的程序操作，啥也不会发生的。”

“到了这当口还有区别吗？”亚瑟喊道。

“‘尽管梦想会经历风雨摧残……’”埃迪唱得起劲。

亚瑟摸索着爬到了弯曲的墙壁与天花板相接的地方，站上了那些浇铸出的令人兴奋的矮粗物体之一。

“‘走下去，走下去，希望在你的心中……’”

“有谁知道亚瑟为啥不该发动不可能性引擎吗？”翠莉安喊道。

“‘而你将永远不会独行。’撞击前五秒钟，弟兄们，很高兴认识各位，上帝保佑……‘你将永远……不会……独……行！’”

“我说，”翠莉安嘶喊道，“有谁知道……”

接下来发生的是一场爆炸，巨响和强光简直能摧毁人的心智。

[1] 歌词来自著名福音歌曲You will never walk alone，这首歌亦是英超利物浦队的队歌。“带着鼻音”多半指的是“猫王”埃尔维斯·普莱斯里的翻唱版本。——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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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再接下来发生的是“黄金之心”号极其正常地继续着它的航行，但其内部空间经过了重新设计，显得分外迷人。船舱不知怎的变大了，色调也换成了雅致而浅淡的绿色和蓝色；正中央是一道不通向任何地方的旋转楼梯，被一丛蕨类植物和黄色花朵簇拥着，楼梯旁边是石头雕凿的日冕基座，上面安置的是电脑主终端。照明灯和镜子布置得非常巧妙，创造出的幻象仿佛站在温室中俯瞰修剪得极为精美的宽广花园。在温室的外围区域摆放着大理石台面的桌子，铸铁桌腿上的精致花纹美轮美奂。盯着抛过光的大理石台面看上一会儿，电子仪器的模糊轮廓便会浮现出来；伸出手去触摸，那些机器立刻在你的指尖下化为实体。从正确的角度望过去，你会发现镜子反射出了所有需要的数据读数，尽管很难弄清楚数字究竟从何处反射而来。实话实说，这儿美丽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懒洋洋地躺在柳条编制的日光椅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呃，我刚才正在说，”慵懒地坐在小鱼池旁的亚瑟说，“不可能性引擎的开关就在这儿……”他朝曾经是开关的位置挥挥手，此刻那里是一个盆栽。

“可是，咱们这是在哪儿呢？”福特坐在旋转楼梯上，手里拿着一杯冰得恰到好处的泛银河系含漱爆炸剂。

“就在原先的位置上，我觉得……”翠莉安话音未落，他们身边的所有镜子忽然一起显示出玛格里西亚的荒凉地貌，这颗星球仍在飞船底下疾速转动。

赞法德从座位中一跃而起。

“那两颗导弹去了哪儿？”他说。

镜子里显示出一幅令人震惊的新画面。

“看起来，”福特不敢相信他的眼睛，“他们变成了一盆牵牛花和一条表情讶异的鲸鱼……”

“这件事的不可能性概率，”没有任何改变的埃迪插了进来，“是一比八百七十六万七千一百二十八。”

赞法德瞪着亚瑟。

“地球人，你想到这个结果了？”他质问道。

“呃，”亚瑟说，“我只是……”

“你的想法非常不错，明白吗？发动不可能性引擎一秒钟，但事先不激活保护屏障。喂，小子，你救了咱们大家的命啊，知道吗？”

“哦，”亚瑟说，“呃，其实也没什么特别……”

“是吗？”赞法德说。“算了，那就忘了吧。电脑，带我们落地。”

“可是……”

“没听见我说话？忘了吧。”

另一件被遗忘的事情是，尽管违背了所有的可能性，但确实有一头抹香鲸突然在距离某颗陌生行星表面数英里的地方被创造了出来。

对于一条鲸鱼来说，大自然中的这个位置实在撑不住它的体重，因此这可怜又无辜的造物只有极短的时间来认同自己作为一条鲸鱼的身份，随即就不得不去认同自己不再是一条鲸鱼了。

以下这份记录完整地记下了鲸鱼从生命开始那一刻到终结生命那一刻的所有念头。

啊……！发生什么了？它想。

呃，不好意思，请问我是谁？

哈啰？

我为何在这里？我的生命有何目的？

我问我是谁有什么深意吗？

冷静下来，把持住……噢！这种感觉可真稀奇喔，是什么呢？有点儿……让我想打哈欠的刺痒感觉，出自我的……我的……呃，看在我应将其称为“老天”的事物的面子上，如果我想在跟人进行我应将其称为“吵架”的行为时能有所进展的话，我想我还是先给各种东西起个名字吧，那么就管它叫我的“肚皮”好了。

很好。喔喔喔喔喔，这感觉越来越强烈了。嘿，这种带着哨音的呼啸声，它正在经过我忽然间决定将其称为“脑袋”的这玩意儿，这又是什么呢？也许我可以叫它……风！这个名字不错吧？还凑合吧……等我弄明白它是干什么的，兴许以后还能起个更好的名字。这东西肯定特别重要，因为很显然世界上存在许许多多的风。嘿！这又是什么呢？这个……咱们叫它“尾巴”怎么样？——没错，就是尾巴。嘿！我可以让它挥来挥去，对吧？哇噢！哇噢！感觉真是太好了！似乎没啥大用处，不过以后说不定能搞清楚它究竟是干什么的。现在让我看看，我有没有为万物建立起足够连贯的图景？

没有。

没关系，嘿，这让我好生激动啊，有那么多的东西等待我去搞清楚是干什么的，有那么多的事情可以期盼，期待弄得我都开始头晕了……

还是说，是风吹得我头晕？

真的有很多很多风啊，对吧对吧？

哇噢！嘿！忽然间对着我非常快地冲过来的又是什么东西？非常、非常快。那么大，那么平，那么圆，这东西需要一个听起来很宽广的名字，比方说……啊……地……面……地面！没错，就是它了！这名字可真好啊——地面！

不知道我能不能跟它交个朋友？

接下来，突如其来的湿乎乎的一声闷响过后，只剩下了寂静。

很有意思的事情是，那盆牵牛花在坠落时只转了一个念头：哦，不，怎么又来了。许多人对此做出了推断：假如能够确切知道那盆牵牛花为啥会有这个念头，那我们对于宇宙本质的了解就会更上一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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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要带上这机器人吗？”福特厌恶地看着马文说。马文以难看的弯腰驼背姿势站在墙角，头顶上是一小株棕榈树。

赞法德把视线从镜面屏幕上转开，诸多屏幕此刻拼成了一幅全景视图，显示的是“黄金之心”号所降落的那片荒芜土地。

“哦，那个偏执狂机器人啊，”他说，“没错，我们要带上他。”

“可是，怎样才能跟一个躁狂又抑郁的机器人打交道呢？”

“你觉得你的问题很难解决不成？”马文说，他的说话对象仿佛是一口新近有尸体躺了进去的棺材，“假如你是那个躁狂又抑郁的机器人怎么办？算了，别费神回答这个问题，我比你聪明五万倍，但依然不知道答案。光是想要降到你那个层次思考问题就已经让我头痛不已了。”

翠莉安冲出她的卧舱。

“我的小白鼠逃掉了！”她说。

赞法德的两张脸上都未能呈现出深切的担忧和关心的神情。

“让你的小白鼠见鬼去吧。”他说。

翠莉安气恼地瞪了他一会儿，然后再次消失了身影。

假如大家能意识到人类只是地球上第三聪明的物种，而不是（按照大部分独立观察家所普遍认为的）第二聪明的话，翠莉安所说的事情也许就能引来更多关注了。

“孩子们，下午好。”

这声音耳熟得奇怪，但又迥然不同得奇怪，里头有一种母系氏族女家长的味道。它自顾自地向众人宣布，等他们走到气闸舱口后，可以从那里离开飞船，踏上那颗星球的地表。

几个人疑惑地面面相觑。

“是电脑，”赞法德解释道，“它发现自己还有一个紧急备用人格，我觉得这个人格也许更好用。”

“这将是你们在一颗陌生新行星上的第一天，”埃迪的新声音继续道，“所以我希望各位都把自己裹得暖暖和和的，还有，不许和虫子眼睛的淘气怪物玩耍。”

赞法德不耐烦地敲敲舱盖。

“不好意思，”他说，“我想我们该带着计算尺[1]出门了。”

“很好！”电脑怒喝道，“是谁在说话？”

“电脑，你就不能行行好打开舱盖吗？”赞法德努力不让自己生气。

“除非刚才说话的人承认错误。”电脑催促道，气得关上了几个神经突触。

“天哪。”福特嘟囔着靠在了舱壁上。他开始从一数到十。福特近乎于绝望地担忧，害怕智慧生命迟早有一天会忘记怎么数数。只有凭借数数，智慧生命才可以展示出离开电脑一样活得下去。

“快。”埃迪严厉地说。

“电脑……”赞法德开口说道。

“我在等着哦，”埃迪打断了他的说话，“要是非得这样的话，我可以等上一整天……”

“电脑……”赞法德再次开口，他花了好一会儿搜肠刮肚地思考，想找出某些精致微妙的理性话语来说服电脑，最终决定没必要在电脑擅长的领域与之竞争，“要是你不立刻打开舱盖，我就直冲到你的主数据阵列前，拿一柄非常巨大的斧头给你重新编程，听明白了？”

埃迪震惊不已，停嘴思考赞法德的威胁。

福特继续默然数数。这大概是你能对电脑做出的最具侵略性的事情了，等同于走到人类面前对他说“鲜血……鲜血……鲜血……鲜血……”

最后，埃迪平静地说：“看得出来，咱们双方都得花些力气来理顺这段关系。”舱盖应声而开。

一阵冰冷的风扑向他们，他们各自收紧衣服，暖洋洋地走下坡道，踏上了玛格里西亚被尘土覆盖的荒芜土地。

“到时候咱们都得以泪洗面，我早就知道了。”埃迪在他们背后叫道，然后重新关闭了舱盖。

几分钟后，为了回应令它惊讶得不知如何是好的一道指令，埃迪再次打开舱盖，关闭舱盖。

[1] 双关语，计算尺（slide rule）亦可解释为“灵活的规矩”。——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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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五个人影缓步走在荒凉的土地上。这里有几小块是沉闷的灰色，有几小块是沉闷的棕色，剩下的让人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无法引起。这里仿佛一片干涸了的沼泽地，植被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大约一英寸厚的尘埃覆层。这里很冷。

赞法德显然被这片土地弄得很抑郁。他一个人怒气冲冲地走开，很快消失在了微微抬高的一片地形背后。

风刺痛了亚瑟的眼睛和耳朵，腐臭的稀薄空气糊住了喉咙。然而，最刺痛他的却还是他的意识。

“真是妙极了……”他说，声音噼噼啪啪地在耳朵里炸响。空气太稀薄，声音传送得不怎么好。

“要我说的话，这就是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福特说，“拱猫砂都比这儿有乐趣。”他感觉到气恼的情绪正在逐步累积。全银河系有那么多恒星系统，又有那么多颗行星，其中有许多既狂野又富有异域情调，生机盎然。在流放了十五年之后，他到头来为啥要出现在这么个鬼地方？视线所及范围内，连个热狗摊都没有。他蹲下身，抓起一团冰冷的尘土，但底下实在没有什么值得跨越数千光年来看的东西。

“不对，”亚瑟坚持道，“你还不明白吗？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站在另一颗星球的表面上……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啊……！只可惜却是这么个鬼地方。”

翠莉安抱住自己的身子，打着寒战，皱着眉头。她敢发誓刚才在眼角余光中瞥见了什么细微而出乎预料的动静，但当她朝那个方向望过去的时候，看见的却只有那艘飞船一动不动地默默停在背后一百码左右的地方。

过了一秒钟左右，瞅见赞法德站在地面上那处隆起的最高处，挥手叫他们赶紧过来，翠莉安不由松了口气。

赞法德看起来很兴奋，但由于空气稀薄，又刮着大风，他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走近那片地势较高之处的隆脊，他们意识到这道隆脊其实是环形的——这是一个直径约一百五十码的环形山。环形山的外侧缓坡上洒满了黑色和红色的团块。他们停下来仔细端详其中一块。这块东西湿漉漉的，这块东西挺有弹性。

他们忽然惊恐地意识到，这是新鲜鲸肉。

他们在环形山的边缘和赞法德会合。

“看！”他指着环形山的内部说。

环形山的中央孤零零地躺着一条抹香鲸摔烂了的身躯，它的生命太短，甚至没有活到对其命运感到失望的时候。沉默中只听得到翠莉安喉头不由自主的轻微痉挛声。

“我想没必要安葬它吧？”亚瑟喃喃说道，随即希望自己没说这句话。

“跟我来，”赞法德说着又走进了环形山内部。

“什么？跟你下去？”翠莉安带着极大的厌恶说。

“是啊，”赞法德说，“快来，我有东西给你们看。”

“我们看得见，”翠莉安说。

“不是那个，”赞法德说，“是别的东西。快来。”

几个人都踌躇不前。

“快来啊，”赞法德不肯放过他们，“我找到进去的路了。”

“进去？”亚瑟惊恐地说。

“进入这颗星球的内部！一条地下通道。鲸鱼落地的冲击力震出了一条裂缝，那就是咱们应该去的地方。五百万年以来从未有谁涉足过的地方，走向时间本身的极幽深处……”

马文又开始愤世嫉俗地哼唱歌谣。

赞法德给他来了一拳，他闭上了嘴巴。

反胃弄得他们的身体不时微微颤抖，他们随着赞法德走下斜坡，进入环形山内部，费尽心思不去看那只引起反胃的不幸生物。

“人生啊，”马文悲凉地慨叹道，“要么厌恶，要么忽视，但不可能喜欢它。”

鲸鱼撞击地面的位置凹陷了下去，露出走廊和通道构成的网络，坍塌下来的碎石和鲸鱼的内脏遮盖住了它们中的绝大部分。赞法德已经开始着手清理出一条进去的道路，不过马文动起手来就快得多了。黑暗的幽深之处吹出阴冷潮湿的气流，赞法德点亮手电筒照进去，里头暗沉沉地满是尘土，几乎什么也看不清。

“根据传说记载，”他说，“玛格里西亚人生活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地下度过。”

“那是为啥？”亚瑟说，“地表受了污染还是人口过多？”

“不，我想不是这样的，”赞法德说。“我觉得他们就是喜欢住在地底下。”

“你确定你知道自己正在干什么吗？”翠莉安紧张地望着那片黑暗说，“我们已经被攻击过了一次了，你还记得吧？”

“听我说，小姑娘，我向你保证，这颗星球上的人口数是零外加咱们四个，所以，走吧，咱们这就进去看看吧。呃，喂，地球人……”

“我叫亚瑟。”亚瑟说。

“好，你能跟机器人呆在一起，守住通道的这一端吗？”

“守住？”亚瑟说。“防备什么？你才说过，这儿没有别人了。”

“是的，呃，安全第一嘛，行不行？”赞法德说。

“谁的安全？你的还是我的？”

“小伙子人真不错。好了，咱们出发。”

赞法德往下爬进通道，翠莉安和福特紧随其后。

“好吧，希望你们享受一段非常倒霉的时间。”亚瑟抱怨道。

“别担心，”马文安慰他，“他们会的。”

几秒钟后，他们消失在了亚瑟的视线之外。

亚瑟气冲冲地跺着脚走了一圈，转念一想，觉得鲸鱼的坟墓实在不是适合跺着脚走来走去的好地方。

马文对他投来带毒的目光，片刻后干脆关闭了自己的电源。

赞法德沿着通道快步前进，紧张得一塌糊涂，只好用果断的大步流星加以掩饰。他把手电筒的光束打来打去。墙壁上贴着黑色瓷砖，摸起来冷冰冰的，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味道。

“看呐，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了，”他说，“一个有人居住过的星球，玛格里西亚。”他大踏步地走在堆积在瓷砖地板上的尘土和碎石之间。

翠莉安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伦敦地铁，但即便是伦敦地铁也没有肮脏狼狈得这么彻底。

墙壁上的瓷砖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换成大块的马赛克，上面的图案很简单，有棱有角，颜色明亮。翠莉安停下脚步，端详着其中的一块，却无法读解出任何含义。她喊赞法德过来看。

“你知道这些奇怪的符号是什么意思吗？”

“我认为它们是某种形式的奇怪符号。”赞法德连头也没回。

翠莉安耸耸肩，快步跟上他。

他们两边不时出现一扇扇房门，不是通往左边就是通往右边的一个个小房间，福特发现那些房间里都摆满了陈旧的电脑器材。他把赞法德拖进其中一个房间，翠莉安跟了进来。

“看，”福特说，“你觉得这是玛格里西亚……”

“没错，”赞法德说，“而且咱们都听见那声音了，对吗？”

“好吧，我愿意相信这里是玛格里西亚——暂且如此相信。但你到现在还没说过你究竟是怎么发现它的。不可能是在星图上找到的，这个我敢肯定。”

“研究，政府档案，侦探工作，几次猜测都运气不错。其实挺简单的。”

“然后你偷了‘黄金之心’号，上路来找它？”

“偷船是为了找很多很多东西。”

“很多很多东西？”福特惊讶道。“比方说？”

“我不知道。”

“什么？”

“我不知道我在找什么。”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因为……我想大概是因为如果我知道的话，我就没法找到它们了。”

“什么，你疯了吗？”

“这个可能性我还没有完全排除，”赞法德平静地说，“我对自己的了解仅限于我的意识在当前状态下能够产生的了解，而它当前的状态并不怎么好。”

福特盯着赞法德看个不停，脑子里忽然充满了担忧，有好一阵子谁也没有说话。

“听我说，老朋友，如果你想……”福特最终开口说道。

“不，等一等……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赞法德说。“我从来率性而为。有了想做什么事的念头，再一想，嘿，干嘛不呢？我就去做了。我觉得我能当上银河系总统，我就当上了银河系总统，简单得很。我决定偷走这艘船。我决定去寻找玛格里西亚，然后不就这么发生了吗？是的，我总要制定最像样的行事计划；没错，计划每次都能成功。就仿佛拥有一张银河信用卡，虽然你从不付账单，但这张卡总能刷得下去。无论何时，只要我停下来思考——我为什么想做某件事情呢？——我是怎么制定出行事计划的呢？——就会有非常强烈的欲望让我别去多想。就好比现在。跟你谈论这些就花了很大力气。”

赞法德停顿片刻。这一刻只有寂静。然后，他皱起眉头说道：

“昨天夜里我又在担心这件事情。担心我的大脑有一部分似乎工作得不太正常。随后，我突然想到，这情形就仿佛有其他人在利用我的大脑琢磨出一个个好点子，但又从来不告诉我。我把这两个念头合在一起，得到的结论是，或许有其他人为了这个目的圈禁了我的一部分大脑，所以我没法使用那个部分。我想知道是否有办法可以让我搞清楚。

“我走进飞船的医疗舱，把自己连在脑照相术显示屏上。我对自己的两个脑袋做了每一种重要的筛查试验——总统提名被正式接受前，政府医官已经给我做过了全部这些测试。结果没有任何异样。至少没有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结果显示出我很聪明，有想象力，不负责任，不值得信任，性格外向，都是猜得到的玩意儿。没有任何其他非常之处。于是我开始随便乱作其他测试，完全随意地做。还是没有。接着，我试着把一个脑袋的结果和另一个脑袋的结果叠加在一起。仍旧没有。最后，我犯傻了，因为我终于放弃，觉得这恐怕不过是一次偏执妄想症发作而已。结束前我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是透过绿色滤镜观看叠加在一起的结果。还记得我小时候对绿色格外迷信吗？我总想去当贸易侦察船的领航员，记得吗？”

福特点点头。

“然后我看见了，”赞法德说，“和大白天一样清楚。两颗大脑正中间的整个区域，就是与周围其他部分毫无关系，只跟各自相关的那两个区域。有某个狗娘养的灼断了那区域的全部神经突触，用电子手段损伤了那两团小脑。”

福特望着他，惊骇莫名。翠莉安面如白纸。

“有人对你做了这等事情？”福特低声说。

“是的。”

“你猜得出是谁吗？还有为了什么原因？”

“原因什么的，我只能靠猜想了。但我很清楚那狗娘养的是谁。”

“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对方把姓名缩写烧灼在了受损伤的神经突触上。留下名字就是为了让我看见的。”

福特望着他，毛骨悚然，觉得身上开始起鸡皮疙瘩了。

“缩写？烧灼在你的大脑上？”

“是的。”

“唉，我的天哪，他们到底是谁？”

赞法德默不做声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即转开视线。

“赞．毕．，”他平静地说。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钢铁闸门轰然在他们背后落下，气体开始涌入这个房间。

“以后跟你详细说。”喘不上气来的赞法德说，他们三个人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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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玛格里西亚的地表，亚瑟怏怏不乐地四处闲逛。

福特很贴心地将《银河系搭车客指南》留给了亚瑟消磨时间。他随便乱揿了几个按钮。

《银河系搭车客指南》的编辑水准参差不齐，有很多段落仅仅在当时对其编辑而言是个不错的主意。

里面有一段（亚瑟此刻凑巧读到的）大概与某位名叫维特·沃嘉吉格的人的经历有关，他是一位年轻的学生，生性好静，就读于至高超加隆大学，学习上古语言学、换型伦理学和历史诠释的波谐理论，某天和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喝了一夜泛银河系含漱爆破剂后，对他在过去几年内买的诸多圆珠笔最终去向何方这个问题产生了兴趣，这种兴趣变得越来越执着。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献给了艰苦卓绝的研究，在此期间，他探访了全银河系所有重要的圆珠笔遗失中心，最终得到了一套颇为趣致离奇的小理论，在当时很是吸引住了公众的想象力。他说，正如在很多星球上居住着人形生物、爬虫形生物、鱼形生物、会走路的树形生物和拥有超级智慧的蓝色薄膜，宇宙中的某处也有一颗星球完全由圆珠笔形的生物占据。圆珠笔会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奔向这颗星球，它们偷偷地穿过太空中的虫洞溜走，去往那个世界，它们知道自己在那里能享受到独一无二的圆珠笔形生物的特有生活方式，能对面向圆珠笔的种种非凡刺激做出响应，能普遍过上圆珠笔版本的美好生活。

他这套理论就这么传播着，一切都挺不错，挺令大众愉快，直到有一天维特·沃嘉吉格忽然声称他发现了这颗星球，并在那儿呆了一段时间，为一个廉价绿色可伸缩圆珠笔家庭开豪华轿车，他因此被抓走关了起来，就此写了本书，最终搬去了税负较少的地方，在公众面前出乖露丑的家伙一般而言都要面对如此命运。

后来，一支远征队受遣前往沃嘉吉格所述的那颗星球所在的空间坐标，结果只发现了一颗小行星，上头孤苦伶仃住着一个老头儿，没完没了地重复说一切都是假的，然而日后却发现他当时在撒谎。

最后，只剩下了两个问题：一个是维特在布兰蒂斯沃根的银行账户为何每年都要神秘地收到六万牵牛星元；还有一个自然是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那收益率极高的二手圆珠笔生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亚瑟读完这段，放下了书。

机器人仍旧坐在原处，全无生气。

亚瑟起身走到环形山顶端。亚瑟绕着环形山走了一圈。亚瑟望着玛格里西亚的两颗太阳气势恢宏地落下。

亚瑟走回到环形山内部，叫醒了机器人，即便和一个躁狂且抑郁的机器人聊天也好过跟空气说话。

“夜幕降临，”他说，“看呐，机器人，星星出来了。”

在这片黑暗星云的心脏部位，只能看到寥寥几颗星星，而且还非常模糊昏暗，但这些星星的确挂在空中，等待被人观看。

机器人顺从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别开视线。

“是啊，我知道，”他说，“够凄惨的，对吧？”

“但你看那日落！我在最疯狂的梦里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两颗太阳！就仿佛烈火山峰燃进了太空。”

“那场面我见过，”马文说，“垃圾。”

“我的家乡只有一颗太阳。”亚瑟坚持不懈地努力着。“我来自一颗名叫地球的行星，知道吗？”

“当然知道，”马文说，“你总挂在嘴边。听起来就很糟烂。”

“才不呢，地球是个美丽的地方。”

“有海洋吗？”

“那还用说？”亚瑟喟然叹息道，“宽广的蓝色海洋，波涛翻滚……”

“最受不了的就是海洋。”马文说。

“跟我说说，”亚瑟疑惑道，“你和其他机器人合得来吗？”

“我恨它们。”马文说，“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亚瑟再也忍受不住了，他再次站起身来。

“我想我还是再去走走吧。”他说。

“别责怪我，”马文说完数了五千九百七十亿只羊，在一秒钟后又沉沉睡去。

亚瑟拿双臂拍打全身上下，让他的循环系统工作得再卖力一些。他艰难地沿环形山的壁面往上爬。

空气太过稀薄，这颗星球没有卫星，所以夜幕降临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这会儿已经几乎全黑了。因此，还没等亚瑟有所觉察，他就一头撞上了那位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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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老人背对亚瑟站着，正在眺望最后一抹阳光沉入地平线下的寂寂黑暗。他个子挺高，年纪很大，穿着单件头的灰色长袍。转过来，你会发现他的面庞瘦窄，有贵族气，饱经忧患，但不失慈祥，属于那种你乐于在他那儿存款的脸容。不过这会儿他还没有转过来，哪怕亚瑟吃惊不小，大叫一声，他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最后，等待最后几缕阳光也消失殆尽，他这才转过身来。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线照亮了他的面容，亚瑟扭头寻找光线的源头，发现几码外停了辆小型交通工具——大概是气垫船吧，亚瑟在心里猜测。那东西周围泛着一圈模糊的光线。

那男人望着亚瑟，眼神中透出悲哀。

“你挑了个寒冷的夜晚拜访我们这颗已死的星球。”他说。

“你……你是谁？”亚瑟结结巴巴地说。

那男人转开视线。脸上再次现出哀伤的神情。

“我的名字并不重要。”他说。

他看起来心事重重。与人交谈显然不属于他特别热衷的事情。亚瑟觉得有些尴尬。

“我……呃……你吓了我一跳……”他笨嘴拙舌地说。

那男人把视线再次放回他的身上，微微挑起双眉。

“嗯——？”他问。

“我说你吓了我一跳。”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亚瑟对他皱起眉头。“但你对我们射击了！那两颗导弹……”他说。

那男人凝视着环形山的坑底。马文双眼透出的微光在鲸鱼的巨大尸首上投射出极其微弱的红色光影。

他轻声咯咯笑了两下。

“自动系统。”他说着小声叹了口气，“古老的电脑盘踞在这颗星球的肚肠中，数着分秒熬过了多少个黑暗的千年，岁月沉重地压在它们积满灰尘的数据存储阵列上。偶尔肆意射击大概是电脑排解无聊时光的法子吧。”

他严肃地盯着亚瑟问，“我是科学的忠实爱好者，要记住。”

“哦……呃，真的假的？”亚瑟开始觉得对方好奇而和善的态度有些令人不安了。

“当然是真的。”老人说，随后干脆不再说话了。

“啊，”亚瑟说，“呃……”他的感觉很奇怪，仿佛自己是正在行事的奸夫，惊讶地看着通奸对象的丈夫溜溜达达走进卧室，换条裤子，随口评论几句天气，然后又走了出去。

“你看起来很不安。”老人用礼貌的关切口吻说。

“呃，不……好吧，是的。其实是这样的，我们并不真指望能在这儿碰到什么人。我还以为你们都死了还是什么的……”

“死了？”老人说，“亲爱的好老天啊，没有，我们只是睡了一觉。”

“睡了一觉？”亚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一觉睡过经济衰退期，你懂的。”老人说，显然并不在乎亚瑟究竟有否听懂他说的哪怕一个字。

亚瑟不得不再次出言提示。

“呃，经济衰退期？”

“是啊，你知道的吧？五百万年前，银河系的经济崩溃了，大家觉得客户定制星球成了什么奢侈日用品，所以呢……”

他停下来看着亚瑟。

“你知道我们是建造星球的，对吧？”他郑重其事地问道。

“呃，知道，”亚瑟说，“我只是觉得……”

“引人入胜的行当啊。”老人说，双眼中透出渴望的神情，“建造海岸线始终是我的最爱。细细雕琢峡湾曾给我带来了多少乐趣……总而言之，”他重新拾起刚才的话头，“衰退期到来，我们觉得一觉睡过去能省下许多麻烦。因此，我们给电脑编程，要电脑等衰退结束后唤醒我们。”

那男人按捺住一丝打哈欠的兆头，继续说道。

“电脑与银河系股票市场的股价指数做了链接，所以你明白吧？等其他人复苏了经济，买得起我们相对来说比较昂贵的服务，到时候我们再醒转过来。”

亚瑟，这位《卫报》的忠实读者，打心眼里震惊了。

“这么做一定是个很痛苦的抉择吧？”

“是吗？”老人不咸不淡地反问道。“不好意思，我跟时代有些脱节了。”

他指着环形山内侧底部。

“那是你的机器人？”他说。

“不是，”一个纤细的金属声音从环形山方向传来，“我只属于自己。”

“不知道能不能管它叫机器人，”亚瑟嘟囔道，“那东西更像台电子郁闷仪。”

“带上它。”老人说。亚瑟很惊讶地在老人的声音中分辨出了一丝决断的口吻。他叫马文过来，爬斜坡的时候，马文演了好一场跛行长戏，但实际上它根本不瘸。

“转念再一想，”老人说，“把它留下吧。你必须跟我来，马上要出大事了。”他转身走向交通工具，尽管他没有发出任何明显的信号，但那东西已经悄无声息地在黑暗中飘向他们了。

亚瑟低头望向马文，马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转过身，正在同样做作地勉强爬回环形山的底部，嘴里不出声地唠叨着尖酸刻薄的话语。

“快来，”老人说，“再不走你就晚了。”

“晚了？”亚瑟说。“什么晚了？”

“人类，你叫什么名字？”

“邓特。亚瑟·邓特。”亚瑟答道。

“已故的[1]，就像是‘已故的邓特，亚瑟·邓特’中的用法。”老人无情地说。“听不懂吗？这话是在威胁你。”他疲惫的老眼睛中再次闪出渴望的神情。“我这人一直不擅长威胁别人，但据说这句话挺有效果。”

亚瑟大惊失色地看着他。

“多么奇特的一个人啊。”他对自己嘟囔道。

“不好意思，没听清楚。”老人说。

“哦，很抱歉，没什么。”亚瑟困窘地说。“好吧，咱们去哪儿？”

“去我的飞行车里。”那交通工具已经默然停在了他们身边，老人示意要亚瑟坐进去。“我们要深入这颗星球的内部，我们这个种族已经结束了五百万年的长眠。玛格里西亚正在醒来。”

亚瑟在老人身边落座，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飞行车疾速冲进茫茫夜空，却依然只在毫无声息地上下抖颤，这种古怪感觉让他非常不安。

他望向老人，仪表板的诸多小灯射出朦胧辉光，照亮了老人的面庞。

“不好意思，”他对老人说，“能顺便再请教一下您的名字吗？”

“我的名字？”老人说，他的脸上再次流露出那种冷淡的哀伤神情。“我的名字，”他说，“是银辟法斯特[2]。”

亚瑟真的呛了一口。

“不好意思，我没听清。”他喷着唾沫说。

“银辟法斯特。”老人平静地重复道。

“银辟法斯特？”

老人投来晦暗的目光。

“我说过了，名字不重要。”他说。

飞行车在夜色下静静飞行。

[1] Late一词同时有“晚了”和“已故”的两层意思。——译者

[2] “银辟法斯特”原文为Slartibartfast，第一部分与slut（淫贱）谐音，第二部分与butt（屁股）谐音。作者最初给此角色起名为Phartiphukborlz，三个部分分别与fart（放屁）、fuck（性交）和balls（卵蛋）谐音，后来为了适合BBC电台播出而修改为Slartibartfast。作者的意图是要起一个“够粗鲁又难以打字的名字”（The rude name that is hard to type）。——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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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有个道理很重要也很普遍，那就是事情往往和表面上看起来的不一样。举例来说，在名叫地球的这颗行星上，人类总是认为他们比海豚聪明，因为人类的成就众多——轮子了，纽约了，战争了，等等等等——而海豚从头到尾却只在水里游来游去，享受美好时光。但是反过来，海豚也始终相信它们比人类要聪明得多——原因则完全相同。

很有意思的是，海豚早就知道地球这颗行星即将遭致灭顶之灾，无数次尝试着提醒人类危机将近。但绝大多数的沟通行为却被误读为逗人发噱的顶球表演，又或者是为了求得几口零食而吹口哨。海豚最后终于放弃了努力，在沃贡人来临前不久用他们自己的方式离开了地球。

海豚留下的最后一条讯息被误读为一次令人啧啧称奇的复杂表演：后空翻七百二十度钻铁圈同时用口哨吹出《星条旗》的曲调，但这条讯息其实是在说：“再会，谢谢所有的鱼。”

实际上，地球上只有一个物种比海豚更加聪明，他们把大量时间消耗在行为研究实验室里，在铁环里一圈圈跑，对人类施以精密但又微妙的试验。人类则再次彻底误读了人类与他们之间的关系，但这完全符合这些家伙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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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飞行车悄无声息地在寒冷与黑暗中滑行，玛格里西亚的沉沉夜色中，这团柔和的微光孤独得十分彻底。车子的速度很快加了上去。那位同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亚瑟好几次想拉他聊天，但他每次都只是用询问亚瑟是否坐得舒服来搪塞敷衍，然后就置之不理了。

亚瑟试着估算他们此刻的前进速度，但外面的黑暗太过绝然，他看不到任何可资参考的地标。运动感非常轻柔，若是说他们根本没怎么离开过原处，亚瑟恐怕也会相信。

这时候，远方出现了细小的光点，没过几秒钟，这个光点就变大了许多，亚瑟意识到它正在以可怕的高速驶向他们这辆车，他想搞清楚那是种什么样的交通工具。他凝神细看，但却分辨不出任何清晰的轮廓；飞行车陡然下沉，以无疑将导致碰撞的路线直冲而下，他惊骇得倒吸一口凉气。两者间的相对速度快得难以想象，亚瑟在事情过去前连吸完那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接下来，他只意识到自己仿佛被令人发疯的模糊银色包裹在了中间。他猛地转过头去，看见身后远处有个小黑点正在急速减小，他隔了好几秒钟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们跃入了一条隧道，这条隧道的出入口位于地面。可怕的高速出自这辆飞行车，作为参照物的那个光点是地面上静止不动的一个窟窿，也就是隧道的出入口。令人发疯的模糊银色是隧道的环形壁面，他们正在隧道内疾速飞行，时速少说也有几百英里。

他惊恐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段他不想搞清楚究竟有多久的时间，亚瑟感觉到速度稍稍有所下降，又等了一会儿，他觉察到这辆车正在逐渐放慢速度，即将轻柔地停下来。

亚瑟睁开双眼。他们仍旧置身于那条银色隧道中，正在由隧道构成的交错迷宫中迂回穿行，这些隧道渐渐会聚起来；他们最后在一个弯曲钢铁筑成的小房间里停下，另外几条隧道的终点也是这个房间。往这个房间的远端望去，亚瑟能看见一个模糊而让人恼火的巨大光环。之所以让人恼火，是因为它给眼睛造成错觉，你无法准确对焦，弄清楚那东西究竟是远还是近。亚瑟猜测（错得离谱）那光大概是紫外线。

银辟法斯特转过脸，一双庄重而苍老的眼睛盯着亚瑟。

“地球人，”他说，“我们已经来到了玛格里西亚的心脏地带。”

“你怎么知道我是地球人？”亚瑟问道。

“你以后会搞清楚的，”老人和蔼地说，“至少，”他略带着一丝怀疑补充道，“比此刻知道得更清楚。”

他继续道：“必须提醒你一声，这个小房间即将转入的空间并不真的存在于我们这颗星球上。那里有点儿过于……宽敞。我们即将穿过一道门，进入一片广阔的超空间。或许会让你不太舒服。”

亚瑟发出紧张的怪声。

银辟法斯特碰了碰一个按钮，补充的那句话实在无法令人安心，“每次都吓得我鸡巴离体，所以请坚持住。”

车子如子弹般径直冲过光环，亚瑟突然对“无限”看起来是啥样子有了模糊的概念。

实际上这个空间并非无限。无限本身单调平板，毫无趣味可言。抬头眺望夜空所看见的就是无限，那种距离是你我无法理解的，因而也就失去了意义。飞行车离开小房间后所进入的地方绝不是无限，只是这空间非常、非常、非常大而已，大得给你留下无限的印象，而这印象比无限本身给人的印象要深刻得多。

亚瑟知道飞行车在以难以想象的高速飞行，他的感官在颤动、在旋转，车子载着两人缓缓穿过开阔的空间，刚才所穿过的那道门变成了一个无法分辨的小点，位于他们背后的一面闪闪发亮的墙壁上。

墙壁。

这面墙壁公然藐视你的想象力，先引诱它，继而将其击倒。这面墙壁的广阔和陡峭都使得人的感官瘫痪，它向上、向下、向左、向右均伸展、超出了视线所及的范围。单是眩晕感带来的震撼就足以杀人了。

墙壁看似完全平坦。你需要用最精密的激光测量仪器才能发觉，墙壁向上方攀爬、向下方令人眩晕地降落、向两边平铺而出的时候，看起来像是在无限伸展，实际上却也有所弯曲。墙壁在十三光秒外与自身接合。换句话说，这面墙壁构成了一个中空的球体，这个球体的直径超过三百万英里，其间洒满了不可思议的光辉。

“欢迎。”银辟法斯特说。实际上是飞行车的那个微小斑点以三倍音速前进，但在这广阔得令人丧失思考能力的空间中却仿佛缓慢爬行。“欢迎，”他说，“来到我们的生产车间。”

亚瑟用惊讶和恐慌兼具的眼神盯着他。他们前方，在他无法判断甚至无法猜测距离的远处，悬浮着一连串不寻常的物体，钢铁和光线编织出精细的花纹，缠绕着空间中一个个暗影憧憧的球体。

“那儿，”银辟法斯特说，“看见了吗？就是我们制造大部分星球的地方。”

“你是说，”亚瑟在努力组织词句，“你是说，你们又重新开工了？”

“不，没有，老天保佑，没有，”老人惊呼道，“当然没有，银河系还远远没有富足得能够支撑我们的服务。没有，我们被唤醒只是要履行一项异乎寻常的委托，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某些特殊客户。你或许也会感兴趣……就在前方远处。”

亚瑟跟着老人的手指望过去，好不容易才找到漂浮在空中的那个结构体。它仅仅是许多个结构体中的一个，但唯有这一个显露出了上面存在活动的迹象，尽管所谓迹象只不过是潜意识中留下的印象而已，谁也没法说清楚那究竟是什么。

就在这个时刻，一道电弧如闪电般击穿了那个结构体，鲜明无比地显露出中间的黑暗球体表面的纹理。亚瑟认得那些纹理，他熟悉那些边缘粗糙的形状，正如他熟悉一个个字词的轮廓，它们都是他脑海里的陈设物的一部分。有好几秒钟，他吃惊得说不出话，画面在他的意识中横冲直撞，在寻找能够安顿下来的地方，总结出其中的含义。

他的大脑有一部分告诉他，他非常清楚自己眼前是什么，那些形状代表的又是什么。但另外一部分却拒绝同意这个念头，放弃了继续朝此方向思考的责任。

强光再次闪亮，这次他不再有任何疑惑了。

“地球……”亚瑟轻声说。

“呃，其实是‘地球二号’，”银辟法斯特欢快地说，“我们正在按照原始蓝图重建一个。”

两个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难道是要告诉我，”亚瑟按捺住性子，慢吞吞地说，“地球……原先是你们制造的？”

“呃，是啊，”银辟法斯特说，“你有没有去过一个地方……我记得那儿叫挪威？”

“没，”亚瑟说，“没去过。”

“可惜啊，”银辟法斯特说，“那是我的得意之作。告诉你吧，是获奖作品。非常可爱的小小岸缘，有许多褶皱。听说地球被毁，我相当生气。”

“你相当生气！”

“是啊。再多等五分钟其实也就无所谓了。结果却搞得一团糟，真是让人厌恶。”

“什么？”亚瑟说。

“老鼠狂怒不已。”

“老鼠狂怒不已？”

“是啊。”老人心平气和地说。

“呃，好吧，我还以为会是狗、猫或者鸭嘴兽，可……”

“也对，但付钱的又不是它们，对吧，你说呢？”

“我说，”亚瑟答道，“要是我这会儿就干脆认输，彻底发疯，是不是能节约你很多宝贵时间？”

飞行车在尴尬的寂静中飞了一阵子，老人随后耐心地试着解释给亚瑟听。

“地球人，你所居住的那颗星球是老鼠定制、付款并主宰的。被毁灭的时候，它距离完成制造它的目标仅仅只有五分钟了，结果我们不得不重新再造一个。”

只有一个词语留在了亚瑟的脑子里。

“老鼠？”他说。

“没错，地球人。”

“呃，不好意思，我们讨论的不会是那种白颜色、毛茸茸的小生物吧？依恋乳酪，在六十年代早期的肥皂剧里经常把女人吓得站在桌子上尖叫。”

银辟法斯特很有礼貌地清了清嗓子。

“地球人，”他说，“有时候很难跟上你的语言模式。不记得我在玛格里西亚的内部睡了五百万年吗？我非常不熟悉你所说的六十年代早期肥皂剧。你称之为老鼠的这种生物，你要明白，它们的实质和外表很不一样。它们乃是拥有超级智慧的巨大泛维度存在物伸入我们这个维度的突出体。什么爱吃乳酪了，吱吱叫了，全都是幌子而已。”

老人暂停片刻，怜悯地皱起眉头，继续说了下去。“还有，真是抱歉，它们一直在拿你们做实验。”

亚瑟思考了一秒钟，面容豁然开朗。

“啊，不对，”他说，“我明白这番误解的源头何在了。不对，要知道，你看见的是我们经常拿它们做实验。老鼠通常用于行为研究，诸如巴甫洛夫试验等。人类让老鼠参加各种测试，学习怎么振铃，在迷宫里乱钻，等等等等，以此研究学习过程的根本性质。通过对其行为的观察，人类得以了解我们自身的各方各面……”

亚瑟的嗓门低了下去。

“多么精妙啊……”银辟法斯特说，“你必须得承认。”

“承认什么？”亚瑟说。

“如何更好地掩饰它们的真实本性，如何更好地引导你们的思路。突然朝迷宫里错误的方向奔下去，吃掉不正确的那块乳酪，出乎意料地因多发性粘液瘤倒地而亡。假如都是经过缜密盘算的话，那累积而来的效果将非常可观。”

他停顿一下，制造效果。

“要明白，地球人，老鼠实际上是极其聪明的拥有超级智慧的泛维度存在物。你们的星球和全部人类构成了一台有机电脑的运算阵列，在运行一套需要一千万年计算的研究程序……让我跟你重头详细说说吧，需要花一点儿时间。”

“时间，”亚瑟虚弱地说，“现在对我来说不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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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与生命相关的问题当然有很多，其中最流行的几个分别是：人为何要出生？又为何要死去？从生到死之间，人为何要把那么多的时间耗费在佩戴电子表上？

许多许多百万年以前，一个拥有超级智慧的泛维度存在物种族（在其所处的泛维度宇宙中，他们的肉体呈现形式与我们并无什么不同）受够了因生命意义引发的无休无止的争吵，如此争吵经常打断他们最喜爱的消遣运动：獾式超级板球（这是一种很有趣的游戏，内容是突然毫无理由地殴击他人，然后赶紧逃跑）。因此，他们决定坐下来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

他们为此自行建造了一台卓绝的超级电脑，这台电脑聪明得无以复加，连数据阵列都还没有连接完毕的时候，它就从“我思故我在”开始了思考，到还没有人想到要断电的时候，它已经推导出了八宝饭和所得税的存在。

这台电脑有一座小城市那么大。

这台电脑的主控制台安装在一间经过特别设计的经理办公室里，支撑着控制台的是一张特别宽大的经理办公桌，桌子由最精美的超红木打造，还垫了一层丰美的超级红色皮革。黑色地毯呈现出低调的华丽，富有异域气息的盆栽和主程序员及其家人优雅的浮雕肖像摆满了整个房间，庄严堂皇的窗户底下是树木包围的公共广场。

到了“伟大的开启日”那一天，两位衣着庄重的程序员拎着公事包来到这里，被小心翼翼地领进那间办公室。他们很清楚，在今天这个最伟大的时刻，他们代表着的是整个种族；不过，他们的动作还是很镇定，很平静，两人谦恭地在办公桌前落座，打开公事包，各自取出皮革装帧的笔记簿。

他们名叫愣客威和福克。

接下来的几秒钟，他们在寂静中充满敬意地坐在那里，愣客威和福克悄悄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倾身向前，碰了碰一小方黑色面板。

最难以分辨的嗡嗡声旋即响起，表示那台巨大的电脑已经处于完全活跃状态了。停顿片刻，电脑用丰润、洪亮、厚重的嗓音对他们说起话来。

电脑说：“我，深思，时间与空间的宇宙中第二伟大的电脑，是为了什么缘故被制造出来的呢？”

愣客威和福克惊讶地互看一眼。

“伟大的电脑啊，您的任务是……”福克开始解释。

“不，稍等一下，有些不对劲，”愣客威忧心忡忡地说。“我们设计这台电脑的时候，特别把它设计成有史以来最强劲的一台，而不是第二伟大。深思，”他对电脑说，“难道你和我们的设计目的不一样？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最伟大、最强劲的电脑吗？”

“我将自己描述为第二伟大的电脑，”深思吟诵道，“事实如此。”

两位程序员的脸上再次闪过忧虑的表情。愣客威清了清喉咙。

“肯定出了什么差错，”他说，“比起至高超加隆大学那台能在一毫秒内数清一颗恒星里有多少颗原子的十亿高康大脑，难道你不是更伟大的电脑吗？”

“十亿高康大脑？”深思说话间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就是一算盘罢了——不足挂齿。”

“难道说，”福克焦虑地凑上前去，“比起光明与精巧的第七银河系大学的古戈尔恒星思考者，那台能够计算出丹格拉巴贝塔星球上持续五周的沙尘暴中每颗沙粒的轨迹的电脑，你难道不是更强大的分析机吗？”

“持续五周的沙尘暴？”深思傲慢地答道。“我算得出创世大爆炸中每个原子的向量，这种问题于我何足道哉？别用口袋计算机之流的玩意儿侮辱我。”

两位程序员在难耐的沉默中呆坐片刻。愣客威再次凑上前去。

“难道说，”他说，“比起西塞罗尼休斯十二那台伟大的超级笨重全同源中子争论者，号称有魔术般力量且不知疲倦的电脑，你难道不是更加难以匹敌的辩论家吗？”

“伟大的超级笨重全同源中子争论者，”深思说，每逢“r”音就猛发颤音，“能说得让大角星的超级驴子四脚朝天，但只有我才能说服它倒退着走路。”

“那么，”福克问，“问题在哪儿呢？”

“没有什么问题，”深思用银铃般美好的声音说。“我只是时间与空间的宇宙中第二伟大的电脑而已。”

“为什么是第二啊？”愣客威追问道。“你为啥总说自己是第二？你指的总不至于是多种皮质激素汗液真空管泰坦骡子吧？或者是自动沉思仪？或者是……”

电脑控制台上闪过一阵轻蔑的亮光。

“那些自动控制的白痴，我连一个单位时间的思考都懒得留给它们！”深思话声如雷。“我指的当然只可能是我之后的那台电脑！”

福克失去了耐心。他把笔记簿往旁边一推，嘟囔道，“这越来越像是弥赛亚[1]的戏码了，哪里有什么意义？”

“你对未来的时间一无所知，”深思宣告道，“然而通过我复杂的线路，我可以穿过未来可能性的无限增量乱流，预见到迟早有一天将出现一台电脑，我连替他计算最基本的工作参数也不配，我的最终命运就是去设计这台电脑。”

福克重重地叹了口气，瞥了一眼愣客威。

“咱们能继续下去，提那个问题了吗？”他说。

愣客威示意他等一等。

“你指的是哪台电脑？”他问。

“此刻我将不再继续谈论电脑，”深思说，“现在，请提出除此之外设计我用来回答的问题吧。请说。”

两人互相耸耸肩。福克收敛起心神。

“伟大的深思电脑啊，”他说，“我们设计你要完成的任务是这样的，我们希望你能告诉我们……”他顿了一下，“那个答案！”

“那个答案？”深思说。“什么的答案？”

“生命！”福克提示道。

“宇宙！”愣客威说。

“一切！”两人齐声说道。

深思停下来，思考了一会儿。

“有意思，”他最后说道。

“你能告诉我们吗？”

回答是又一次意味深长的停顿。

“能，”深思说，“我能告诉你们。”

“那答案是什么？”福克兴奋得都透不过气了。

“而且还得很简单。”愣客威补充道。

“很好，”深思说。“生命、宇宙以及一切。的确有个答案。但是，”他补充道，“我必须想一想。”

突如其来的骚乱毁灭了这个时刻：门砰然打开，两个男人气急败坏地冲进房间，他们身穿十字愁大学褪了色的粗鄙蓝袍和腰带，把试图阻止他们但却徒劳无功的下人扫到旁边。

“我们强烈要求加入！”两人中较年轻的那位喊着，给了年轻漂亮的秘书一记封喉肘。

“不要负隅顽抗，”较年长的那位喊道，“你们无法挡住我们的脚步！”一名初等程序员被他扔到了门外。

“我们强烈要求，你们无法挡住我们的脚步！”年轻的那位声嘶力竭地叫道，但他已经稳稳当当地站在了房间里，不再有任何人试图上前阻止了。

“你们是谁？”愣客威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你们要干什么？”

“我是麦吉克塞斯！”年长的那位正色宣告。

“我强烈要求，我是乌鲁方戴尔！”年轻的那位叫道。

麦吉克塞斯扭头瞪着乌鲁方戴尔。“可以了，”他恼怒地解释道，“这件事不需要强烈要求。”

“好的！”乌鲁方戴尔咆哮着猛拍身边的桌子。“我是乌鲁方戴尔，这是不需要强烈要求的，而是可靠的事实！我们强烈要求的是可靠的事实！”

“不对，我们不需要！”麦吉克塞斯气呼呼地叫道。“这正是我们不强烈要求的！”

乌鲁方戴尔都没停下来喘口气就继续喊道，“我们不强烈要求可靠的事实！我们强烈要求彻底摒除可靠的事实。我强烈要求我或许是或许不是乌鲁方戴尔！”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觉得受到了侮辱的福克怒喝道。

“我们，”麦吉克塞斯说，“是哲学家。”

“但我们也或许不是哲学家。”乌鲁方戴尔对两名程序员挥挥手指，以示警告。

“是的，我们是哲学家，”麦吉克塞斯坚持道。“我们是哲学家、贤人、导师及其他思考者整合工会的代表，身份不容置疑，我们要求关闭这台机器，立刻关闭！”

“有什么问题吗？”愣客威说。

“伙计，让我跟你说说问题在哪儿吧，”麦吉克塞斯说，“越界，这就是问题所在！”

“我们强烈要求，”乌鲁方戴尔嘶吼道，“越界或许是或许不是问题所在！”

“你们让机器知道怎么做加法就行了，”麦吉克塞斯警告程序员，“永恒真理请交给我们处理，谢谢你们的瞎操心。伙计，想确定你们的法律地位吗？那就去查查看吧。根据法律，终极真理追寻权很显然是一项不可让渡的特权，属于我们这些工作中的思想者。要是有什么该死的机器上线，真的找到了终极真理，我们岂不是立刻就失业了？我是说，要是这台机器一上线，隔天早晨就能告诉你上帝他老人家的电话号码，我们为啥还要半夜三更坐在那儿争论有没有上帝？”

“非常正确，”乌鲁方戴尔叫道，“我们强烈要求占有严格划定的疑问与不确认的领域！”

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响彻房间。

“请问，能否允许我说说对此的观感？”深思问道。

“我们将举行罢工！”乌鲁方戴尔扯着嗓子喊道。

“太正确了！”麦吉克塞斯附和道。“要让你们见识一下全国性的哲学家大罢工！”

环绕房间的数个精心雕凿、上过清漆的落地扬声器上，好些个辅助低音单元同时开始工作，房间里的嗡嗡声骤然变响，为深思的声音又添加了几分力度。

“我只是想说，”电脑低沉的声音轰鸣着，“我的电路已经在全力计算生命、宇宙及一切之终极问题的答案了，这是不容改变的事实。”他顿了顿，心满意足地发现所有人都在注意自己，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平静了许多。“但这个程序需要一点儿时间才能运行完毕。”

福克不耐烦地看看手表。

“多久？”他说。

“七百五十万年，”深思说。

愣客威和福克震惊地互相对视。

“七百五十万年！”两人齐声大叫。

“是的，”深思慷慨激昂地说了起来，“我难道没说过我需要想一想吗？然后我突然想到，运行这么一个程序，势必将为整个哲学领域创造巨大的曝光率。关于我最终将得出什么答案这个话题，所有人都将提出自己的一套理论，请问，有谁能比你们更能在这个媒体市场中赚取好处吗？只要你们能足够强烈地不断争吵，在大众媒体上互相污蔑中伤，只要你们的经纪人足够滑头，你们就能一辈子坐享其成，大捞外快。这个主意听起来怎么样？”

两位哲学家瞠目结舌地望着他。

“真是该死，”麦吉克塞斯说，“这才是我心目中的所谓思考。我说，乌鲁方戴尔，咱们为啥就是想不到这样的念头呢？”

“天晓得，”乌鲁方戴尔敬畏地低声答道，“麦吉克塞斯，我觉得咱们的大脑肯定是受教过度了。”

他们一边这样交谈着，一边转过身，走出房间，前方等待着的生活方式远超他们最狂野的梦想。

[1] 戏仿圣经中的施洗约翰，其人预言上帝将要派弥赛亚降生，要比自己重要千百倍。——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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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很好，非常有教育意义，”等银辟法斯特提纲挈领地讲完这番经过，亚瑟说道，“但我实在不明白，这跟地球还有老鼠什么的有啥关系？”

“地球人，这只是故事的前半截，”老人答道。“如果你有兴趣了解七百五十万年后，在答案揭晓那个伟大的日子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就请允许我邀请您移步本人书房，你可以通过我们的感官记录磁带体验一下当时情景。除非你想先到新地球的表面小逛一圈。很抱歉，工程尚未结束——人造恐龙骨架还没有埋进地壳，新生代的第三纪和第四纪地层也还没铺，还有……”

“不了，谢谢你，”亚瑟说，“不可能和原来一样的。”

“是啊，”银辟法斯特说，“不可能，”他把飞行车掉了个头，驶向那面令人丧失思考能力的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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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银辟法斯特的书房乱得惨不忍睹，仿佛公共图书馆发生爆炸后的现场。走进房间的时候，老人皱起了眉头。

“真是太不幸了，”他说，“有一台生命支持电脑爆了二极管。试图复苏清洁工队伍的时候，却发现他们已经死了将近三万年。我很想知道谁去清理他们的尸体。我说，你何不过去在那儿坐下，让我帮你接入系统？”

他打了个手势，让亚瑟坐进一把怎么看怎么像是用剑龙胸腔做的椅子。

“这是用剑龙的胸腔做的，”老人解释道，一边四处走来走去，从摇摇欲坠的纸堆和制图工具底下抽出一段又一段的电线。“拿着，抓紧了，”他说着把一簇剥去胶皮的电线端头递给亚瑟。

亚瑟刚拿住那些端头，就有一只鸟直冲他飞过来。

他悬浮在半空中，完全看不见自己的身体。他底下是一片漂亮的由树木围起来的城市广场，广场四周所能看得到的地方，全都是白色的混凝土建筑，楼宇的设计通透而宽敞，保持得却很糟糕——许多建筑出现了裂缝，雨水留下了斑驳污渍。不过，今天阳光灿烂，清风在树木间轻轻舞动，所有建筑物都在低声哼唱的古怪感觉或许来自广场和周围街道都挤满了欢快的兴奋人群。某处有乐队在演奏，颜色明快的彩旗随风飘舞，空气中洋溢着狂欢节的气氛。

卡在半空中的亚瑟觉得无比孤独，他甚至没有一具属于自己的躯体，还没等他细想这个问题，广场上便响起了一个声音，这声音请大家静一静。

一个男人站在颜色明快的讲台上，背后那幢建筑俯瞰整个广场，他正在通过扩音机对人群讲话。

“在深思脚下等待着的人们啊！”他喊叫道。“乌鲁方戴尔和麦吉克塞斯，宇宙间曾诞生过的最伟大、最真正有趣的批评家，他们的尊贵后代啊，等待的时间结束了！”

人群中爆发出疯狂的欢呼声。彩旗、飘带和调戏口哨声在空中飞舞。稍微狭窄些的街道此刻看起来很像躺在地上挥动腿脚的蜈蚣。

“七百五十万年，为了这个伟大而充满希望的启蒙之日，我们这个种族等待了七百五十万年！”啦啦队队长般的主持人喊道。“答案揭晓之日！”

狂喜的人群中爆发出激动的叫好声。

“再也不需要了，”那男人喊道，“我们再也不需要清早醒来苦苦思考‘我是谁？我的生命有何目的？如果我不起床去上班，从宇宙的角度讲究竟有啥关系？’因为就在今天，关于生命、宇宙及一切的所有那些噬心蚀肺的小问题，我们将一劳永逸地得到明白而简单的答案！”

随着人群再次爆发出欢呼声，亚瑟发觉自己在空中滑动，朝下滑向一扇庄严堂皇的大窗，这扇窗户位于演讲者所在讲台背后那幢建筑的底层。

对准那扇窗户直冲而去的时候，他有一瞬间恐慌了起来，恐慌在一秒钟左右过后平息，因为他发觉自己没有接触到任何东西就穿过了那扇窗户。

房间里谁也没有注意到他这个人的到来，这实在没啥稀奇的，因为他并不真的在场。他开始意识到这整个体验不过是录制好的影像投影，六音轨七十毫米胶片的效果与之相比简直啥也不是。

这个房间与银辟法斯特描述的几乎相同。过去的七百五十万年内，这个房间得到了良好的照料，差不多每个世纪都要清理打扫一遍。超红木办公桌的边角略有磨损，地毯稍有褪色，但那台巨大电脑依旧摆放在皮革桌面上，沐浴在灿烂的光辉中，闪闪发亮犹如昨天方才建造完毕。

两个衣着庄重的男人怀着敬意坐在终端前等待。

“伟大的时刻即将来到，”其中一位说，亚瑟很惊讶地看见那男人脖子附近的空气中忽然浮现出几个字。这几个字是“鲁恩夸尔”，闪烁数次后旋即消失。亚瑟还在回味的时候，另一个男人开了口，他的脖子旁边闪现出“佛奇格”这几个字。

“七万五千代以前，我们的祖先启动了这个程序，”第二个男人说，“隔了这么久的时间，我们将成为首先听到电脑如何回答的人。”

“多么美好的前景啊，佛奇格，”前一个男人点头道，亚瑟忽然意识到他观看的影像记录居然带字幕。

“我们即将听到的答案，”佛奇格说，“能够回答那个伟大的问题：生命……”

“宇宙……”鲁恩夸尔说。

“以及一切……”

“嘘——”鲁恩夸尔轻轻打了个手势，“我想深思就要发言了！”

隔了一小段充满期待的等待时间，屏幕前方的控制面板慢慢地有了生机。灯光试探性地挨个亮起又灭掉，最终安顿在了一个一本正经的模式上。交流电路中传出柔和而低沉的嗡嗡声。

“早上好，”深思终于说道。

“呃……早上好，伟大的深思啊，”鲁恩夸尔紧张地说，“你是否有……呃，那个……”

“给你们的答案？”深思威严地打断道。“是的，我有。”

两个人期盼得浑身颤抖。漫长的等待终究并非徒劳。

“那答案果真存在？”佛奇格几乎说不出话了。

“那答案果真存在。”深思确认道。

“能回答一切？回答生命、宇宙以及一切的那个大问题？”

“是的。”

两人为了这个时刻受过许多训练，他们的整个生命就在为这一刻做准备，他们从刚出生就被选作公布答案的见证人，但即便如此，他们依然发觉自己如兴奋的孩童般喘息不定、坐立不安。

“您准备好把答案告诉我们了吗？”鲁恩夸尔催促道。

“准备好了。”

“现在？”

“现在。”深思说。

两人一起舔了舔干涸的嘴唇。

“可是，我觉得，”深思补充道，“你们不会喜欢这个答案。”

“没关系！”佛奇格说。“我们必须知道！就现在！”

“就现在？”深思问道。

“是的！就现在……”

“那好吧，”电脑说完再次陷入了沉默。两个人烦躁难当。气氛紧张得让人无法忍耐。

“你们真的不会喜欢这答案的，”深思提醒道。

“告诉我们！”

“那好吧，”深思说。“那个伟大的问题……”

“对……”

“生命、宇宙以及一切的问题……”深思说。

“对……”

“答案是……”深思说，然后停了下来。

“对……”

“是……”

“对……”

“四十二。”深思用无限的威严和平静的语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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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隔了很久、很久，这才有人开口说话。

佛奇格从眼角能看见外面底下广场上，期待着的紧张面庞构成了汪洋大海。

“咱们会被私刑处死的，对吧？”他悄声说。

“这个任务可不简单。”深思心平气和地答道。

“四十二！”鲁恩夸尔吼叫道。“你花了七百五十万年计算，只拿得出这么一个答案？”

“我非常详尽地验算过了，”电脑说，“这确实就是答案。我想问题在于——我跟二位实话实说——在于你们其实没弄明白问题究竟是什么。”

“不就是那个最伟大的问题吗？关于生命、宇宙及一切的终极问题！”鲁恩夸尔咆哮起来。

“是的，”深思的语气显得他对别人的愚蠢极为宽容，“但这个问题究竟是什么呢？”

两人瞪着电脑，继而面面相觑，迟滞而茫然的寂静渐渐笼罩住了他们。

“呃，你知道的，就是一切……一切……”佛奇格毫无底气地说。

“没错！”深思说，“一旦你们确切明白了那个问题究竟代表着什么，就会理解这个答案是什么意思。”

“喔，了不起啊！”佛奇格嘟囔道，把笔记簿扔到旁边，擦掉一小滴眼泪。

“好吧，好吧，”鲁恩夸尔说，“你就不能行行好，告诉我们那问题到底是什么吗？”

“那个终极问题？”

“是的！”

“关于生命、宇宙以及一切的终极问题？”

“是的！”

深思琢磨了一阵子。

“有难度。”他说。

“但你做得到，对吧？”鲁恩夸尔嘶喊道。

深思又琢磨了很长一阵子。

最后，他坚定不移地说：“不行。”

两个人绝望地瘫软在了椅子里。

“但我能告诉你们谁做得到。”深思说。

两人猛然抬头。

“谁？告诉我们！”

突然，亚瑟感到他看似并不存在的头皮一阵悚然，他发觉自己正缓慢而不可抗拒地移向屏幕，但按照他的估计，这只是因为拍摄者戏剧性地拉近了镜头而已。

“我指的不是其他东西，而就是那在我以后来的电脑[1]，”深思吟诵道，他又用起了熟悉的演说家口吻。“我连替它计算最基本的工作参数也不配——但我将为你们设计这台电脑。这台电脑能计算出终极答案的问题，这台电脑拥有无限精妙的复杂性，以至于有机生命本身亦将构成其操作矩阵的一部分。你们本人将获得新的外形，到电脑中去指引它完成一千万年的程序运行！是的！我将为你们设计这台电脑。我还将为你们给它起名。这台电脑将被称为……地球！”

佛奇格瞠目结舌地望着深思。

“多无聊的名字啊。”他说，他的躯体仿佛从上到下被劈成了两半。鲁恩夸尔的身上也忽然凭空多出了许多恐怖的切口。电脑的显示屏染上斑点，继而碎裂，墙壁摇曳崩裂，房间朝天花板方向坍塌上去……

银辟法斯特站在亚瑟面前，手握两根电线。

“记录到此为止，”他解释道。

[1] 戏仿《圣经·新约·约翰福音》1：27，（施洗约翰说）就是那在我以后来的，我给他（指耶稣基督）解鞋带，也不配。——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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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赞法德！快醒醒！”

“嗯——呜——啊——？”

“喂，别睡了，快醒醒。”

“我就擅长这个，就不能让我一直睡下去吗？”赞法德嘟囔道，翻了个身，背对着那个声音继续睡觉。

“难道非得让我踹你不成？”福特说。

“踹我难道能给你带来莫大的乐趣？”赞法德睡眼惺忪地说。

“不能。”

“我也一样。那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别烦我了。”赞法德把身子蜷了起来。

“他吸入了双倍毒气，”翠莉安低头看着他说，“他有两根气管。”

“不许说话，”赞法德说，“光是想睡觉就已经够难的了。这地面是怎么回事？又冷又硬。”

“是金子做的。”福特说。

赞法德以芭蕾舞演员般令人称奇的轻盈动作站了起来，开始眺望地平线，因为金色地面朝各个方向一直延伸到那么远的地方，这地面是那么平滑，那么坚实，泛出的光芒就仿佛……你很难说清地面泛着的光芒像是什么，因为宇宙中没有其他东西泛起的光芒能与一颗实心黄金星球相提并论。

“谁在地上铺了这么多那玩意儿？”眼如铜铃的赞法德叫嚷道。

“别太激动了，”福特说，“只是目录而已。”

“是什么？”

“商品目录，”翠莉安说，“是幻象。”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赞法德喊着趴了下去，双手双膝扶地，低头盯着地面。他又是戳，又是捅。地面的质地很沉重，又有那么一点儿软——他用指甲能刻出印痕来。地面的颜色很澄黄，闪着夺目的光彩，他对着地面哈了一口气，蒸汽挥发的样子与蒸汽在金块表面挥发时别无二致。

“翠莉安和我来了有一会儿了。”福特说，“我们大喊大叫，最后出来一个人；然后我们继续大喊大叫，直到他们给我们食物，把我们放在他们的星球目录里，给我们找点儿事情做做，直到他们想好怎么处理我们为止。”

赞法德怨恨地瞪着他。

“什么？妈的，”他说，“把我从一场超绝美梦中唤醒，就是为了让我看别人怎么做梦？”他气冲冲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那边的一连串沟壑是什么东西？”他问。

“纯度标记，”福特答道。“我们去看过了。”

“早些时候没叫醒你。”翠莉安说，“上一个星球被鱼淹到膝盖。”

“鱼？”

“最古怪的东西也有人喜欢。”

“再往前，”福特说，“见识过了白金星球。有点儿无趣。不过，我们觉得你会喜欢眼前这个。”

不管往哪个方向望去，无边无际的光海都熔为一整片炫目的光芒照向他们。

“太漂亮了。”赞法德恶狠狠地说。

巨大的目录编号出现在天空中。编号闪了两下，随即改变；他们再次环顾四周，发现地貌也已改变。

他们齐声大叫：“恶心。”

大海是紫色的。脚下的海滩由微小的黄色和绿色卵石构成，这些大概都是极为珍贵的宝石。远处的山脉线条和缓，起伏间点缀着红色山峰。近处摆着一张结实的银质沙滩桌，紫红色的褶边阳伞悬着银色缨穗。

新的巨大提示语出现在天空中，代替了目录编号，上面写着：无论口味如何，玛格里西亚都能投其所好。我们并不自豪。

五百个全裸女人背着降落伞从天而降。

这幕场景隔了一会儿消失，他们置身于春天的牧场里，到处都是奶牛。

“噢！”赞法德说。“我的大脑啊！”

“想谈谈你的大脑吗？”福特说。

“呃，好吧，”赞法德说，三个人找了个地方坐下，对身边来来去去的场景置之不理。

“我觉得是这样的，”赞法德说。“且不论我的大脑被动了什么手脚，都无疑是我干的。我下手的方式很精妙，政府的筛选检验肯定查不出来。另外一方面，我本人将对此一无所知。很疯狂，对吧？”

另外两人点头表示赞同。

“因此，我就在想，有什么事情能秘密到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知道它，不能让银河政府知道，甚至连我自己也包括在内。很明显，我不知道答案。然而，我把几条线索综合起来，据此开始猜测。我是何时决定竞选总统的？尤登·伏兰克斯总统过世后不久。福特，你还记得尤登吧？”

“当然，”福特答道，“咱们小时候遇见过那家伙，大角星的船长。这家伙太好玩了。你一路闯进他的超级货船，他却给了咱们一堆马栗。说他从没遇见过你这么有意思的小孩。”

“你们都在说什么啊？”翠莉安问。

“古代历史，”福特说，“我们一起在参宿四度过了童年时光。那时候，银河中心地区和偏远地区间的大宗货物基本上都由大角星超级货船运载。参宿四贸易侦察船先开发市场，大角星人随后向其供货。太空海盗在多德立斯战争中被扫灭前是个大麻烦，超级货船不得不装配银河科学所知的最尖端的防护盾。它们是飞船中真正的蛮族，而且非常巨大。绕行星飞行的时候甚至能引起日食。”

“有一天，年轻的赞法德决定要劫掠这样一艘船。一个毛头小子，只有一艘设计飞行高度仅达同温层的三引擎滑行船。真想忘记这件事，比猴子发癫还疯狂。我之所以跟着去，只是因为我赌他不会去，自以为十拿九稳，不想让他带些假证据回来炫耀。结果怎么样？我们坐进他的三引擎滑行船，他把这艘船改造成了完全另外一种东西，几个星期内我们走了三个秒差距[1]，用我到现在还没搞明白的方式闯进一艘超级货船，冲到舰桥上挥舞着玩具手枪，要船长交出所有的马栗。这事情疯狂得超出了我的想象。赔进去一整年的零花钱。得到了什么？马栗。”

“船长正是那个非常有意思的家伙，尤登·伏兰克斯，”赞法德说。“他给了我们食物，还有酒——来自银河系某些非常古怪的地区——当然了，还有好多马栗，我们度过了一段最美好的时光。事后，他把我们传送回去。传进参宿四国家监狱里安全级别最高的楼区。这家伙够酷的。后来当上了银河系总统。”

赞法德停了一会儿。

他们周围的场景一片昏暗。阴森森的雾气盘卷四周，粗笨的形体在暗影中朦胧潜行。偶尔有幻象生灵杀死其他幻象生灵的声响划破寂静。肯定有足够多的人喜欢这种东西，所以才会有这么一套付费主题。

“福特，”赞法德悄悄地说。

“什么？”

“尤登死前来找过我。”

“什么？你怎么没告诉我？”

“的确没有。”

“他说了什么？他为什么要来见你？”

“他跟我说了‘黄金之心’号的事情。偷船是他的主意。”

“他的主意？”

“是啊，”赞法德说，“只有参加下水典礼才有机会偷走它。”

福特惊讶地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爆发出一阵狂笑。

“你难道要告诉我，”他说，“你费尽周折成为银河总统，只是为了偷那艘船？”

“正是如此，”其他人若是敢露出赞法德这样的笑容，恐怕都会被立刻关进墙上带软垫的房间。

“但为什么呢？”福特问。“为什么非得拿到这艘船？”

“不晓得。”赞法德说，“我觉得是这样的，假如我有意识地知道这艘船为何如此重要，知道抢走这艘船是为了干什么，那么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大脑筛查检验的结果中，我就不可能蒙混过关了。我认为尤登告诉我的大部分事情都还处于封存状态。”

“这么说，你认为你在自己的大脑里乱搞一气，是因为尤登跟你谈的那些事情？”

“那家伙谈起话来没人能比。”

“没错，可是啊，赞法德我的老伙计，你该知道，你得好好照顾自己。”

赞法德耸耸肩。

“我说，你难道就没有一星半点的线索吗？”福特问。

赞法德拼命思考起来，脑海里泛起许多疑惑。

“没有，”他最后还是说道，“我似乎不允许自己接触到任何脑子里的秘密。不过嘛，”他又沉思了一阵，补充道，“我也能理解。比起信任自己，我宁可相信自己能口吐耗子。”

过了一会儿，目录里的最后一颗星球从他们身下消失，真正世界的原貌恢复了。

他们坐在一间装饰奢华的等待室中，房间里摆满了玻璃面板的桌子和设计界的奖牌。

一名高个子玛格里西亚男人站在他们面前。

“老鼠现在要见你们。”他说。

[1] 秒差距，表示天体间距离的单元，等于3.26光年。——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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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你都看见了吧。”银辟法斯特一边说，一边心不在焉、敷衍了事地随便整理了几下乱得让人看不下去的书房。他从一叠纸的最上面拿起一页纸，但想不出能放到其他什么地方去，于是放回原来那一叠纸的顶上，那叠纸随即干净利落地倒了下去。“地球由深思设计，我们建造的，你们居住。”

“沃贡人跑来摧毁了它，这时候距离程序运行完毕仅仅只有五分钟，”亚瑟的语气不乏苦涩之处。

“是啊，”老人答道，他停下来绝望地环视四周。“一千万年的计划和苦功，最后却如此突然而废。一千万年啊，地球人，你能理解这种级别的时间跨度吗？这段时间能让一只小虫成长为整个银河文明五次之多。就这么徒然而废了。”他顿了顿。“唉，你都看到了吧，官僚主义害死人啊。”他补充道。

“知道吗，”亚瑟若有所思地说，“这倒是解释了很多事情。我这辈子一直有种解释不清的奇怪感觉，那就是世界上正在发生什么事情，什么很大、甚至很险恶的事情，而谁也没法解释清楚那是什么事情。”

“不对，”老人答道，“那只是非常普通的偏执妄想而已。全宇宙每个人都有这毛病。”

“每个人？”亚瑟说。“如果每个人都有这种念头，那就一定有什么意义了！也许在我们所知的这个宇宙之外……”

“也许吧，但谁关心呢？”银辟法斯特赶在亚瑟过度兴奋前说道。“我大概是老了，又很疲惫，”他继续道，“但我总是觉得，能搞清楚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概率实在微乎其微，因此最好的解决方法是任由那种感觉挂在那儿，自己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总之别闲着。看看我：我设计海岸线。我因为设计挪威而获奖。”

他在废铜烂铁堆里左翻右捡，最后抽出一方巨大的树脂玻璃，上面镌刻着他的名字，里头封存了挪威的模型。

“这有什么意义呢？”他说。“至少我琢磨不出来。我这辈子都在雕凿峡湾。有那么短暂的一段时间，峡湾蔚为风尚，我还拿到了一项大奖。”

他把玩了一会儿那方树脂玻璃，耸耸肩，随手扔在旁边，但动作并非真的随意，因为那东西没有落在任何柔软的东西上。

“建造这个地球替代品的时候，上头把非洲交给了我，我当然又做了许多峡湾什么的，因为我实在很喜欢峡湾。另外呢，我这人很守旧，觉得峡湾给这片大陆添加了几分可爱的巴洛克味道。结果怎么着？上头说赤道风情不足！赤道风情！”他发出咆哮般的狂笑。“这有任何意义吗？不消说，科学成就了许多了不起的东西，但我无论如何都觉得快乐比正确更重要。”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当然了，所以一切事情才都那么不合意。”

“真可惜，”亚瑟同情地说，“否则的话，那种生活方式听起来倒很不错。”

墙上有一盏小白灯闪了起来。

“走吧，”银辟法斯特说，“老鼠想见见你。你们抵达这颗星球激起了颇为可观的兴奋情绪。按照我听说的，这已经被称作了宇宙历史上的第三不可能事件。”

“第一和第二是怎么回事？”

“哦，多半只是巧合而已。”银辟法斯特漫不经心地答道。他拉开门，站在那儿等亚瑟跟上。

亚瑟再次环顾四周，然后低头看自己，看那身汗津津、乱糟糟的衣服，星期四早晨他穿着这身衣服躺进了泥浆。

“我的生活方式似乎出了极大的问题，”他自言自语道。

“不好意思，没听清楚，”老人温和地询问道。

“噢，没什么，”亚瑟说，“说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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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闲言碎语或会害人丧命，这是众所周知的道理，但这个问题的真实内涵却少有人知。

举例来说，就在亚瑟说“我的生活方式似乎出了极大的问题”这句话的时候，时空连续体的基础结构上出现了一个奇异的虫洞，把这句话在时间上传回非常、非常遥远的过去，在空间上跨越了近乎于无限远的距离，来到远方的另外一个银河系，这里居住着许多奇异的好战生物，可怕的星际战争此刻正一触即发。

敌对双方的领导人正在最后一次会面。

恐怖的寂静笼罩着会议桌，乌尔赫格斯的司令官身穿镶珠宝的黑色战斗短裤，形象光彩夺目，漠然瞪视蹲伏在对面的格加戈翁特领导者，那家伙周围萦绕着气味芬芳的绿色蒸汽；上百万艘造型圆滑、武装到了牙齿的星际巡洋舰严阵以待，只待他一声令下就将释放出致死的电子波束，他要那只可鄙的野兽收回对他母亲的侮辱话语。

那家伙在令人恶心的沸腾蒸汽中动了动身体，就在这个时刻，“我的生活方式似乎出了极大的问题”这句话飘荡在了会议桌上空。

很不幸的是，在乌尔赫格斯语言中，这句话是你能想象得到的最可怖的挑衅语，随之而来的只能是绵延数世纪的殊死战争。

最后，他们的银河系经受了几千年蹂躏之后，大家终于意识到这整件事情乃是一个可怕的错误，两个敌对的舰队搁置了还剩下的几项分歧，对我们的银河系发起联合袭击——他们很确切地辨识出，那句极为冒犯尊严的侮辱话语出自这里。

又过了几千年，这支无敌舰队穿过茫茫太空，终于呼啸着扑向他们碰到的第一颗行星——凑巧就是地球——由于尺寸的计算出了极大失误，整个舰队都在偶然间被一条小狗吞进了肚子。

研究宇宙历史中因果复杂交互作用的人声称，这类事情总会发生，我们无力阻止。

“生活，就是这样。”他们说。

飞行车载着亚瑟的玛格里西亚老人走了一小段路，来到一扇门前。下了车，穿过那扇门，他们走进一间等待室，房间里摆满了玻璃台面的桌子和树脂塑料的奖牌。房间另外一头的门上几乎立刻亮起一盏灯，他们又走进了那扇门。

“亚瑟！你平安无事！”一个声音高叫着。

“我平安无事？”亚瑟很是惊讶。“哦，那很好。”

这个房间的灯光较暗，他隔了几秒钟才看清福特、翠莉安和赞法德围坐在一张大桌子旁，桌上漂亮地摆放着极具异域风情的餐点、古怪的甜食和不寻常的水果。三个人的嘴里都塞满了食物。

“你们都遇到了什么？”亚瑟问道。

“呃，”赞法德说着向一根缀满烤肉的骨头发动了攻击，“我们的好客人正在逗我们开心，打乱我们的思维，举止大体而言非常奇怪，此刻正在请我们饱餐一顿作为补偿。来，”他说着从碗里挖出一坨气味可怕的肉食，“尝尝素食犀牛肉排。美味极了——假如你凑巧喜欢这种货色的话。”

“主人？”亚瑟说。“主人在哪儿？我没看见任何……”

一个细小的声音说，“欢迎参加午餐，地球生物。”

亚瑟四处找来找去，忽然大叫起来。

“啊！”他说，“桌子上有老鼠！”

所有人都投来严厉的目光，场面陷入一阵尴尬的寂静。

他正忙着瞪视两只白老鼠，这两只老鼠坐在像是威士忌酒杯的物事里。他听见了这阵寂静，于是挨个望向其他人。

“噢！”他忽然明白了过来。“噢，真抱歉，我还没准备好……”

“让我替你们介绍，”翠莉安说。“亚瑟，这位是老鼠本吉。”

“嗨，”其中一只老鼠说。他的触须碰了碰威士忌酒杯形状物件内侧上大概是触摸屏的东西，那物件微微向前移动了少许。

“这位是老鼠弗兰琪[1]。”

另一只老鼠说，“很高兴遇见你，”他也同样朝前移了移。

亚瑟大惊失色。

“他们不就是……”

“没错，”翠莉安说，“正是我从地球上带走的那两只老鼠。”

她望着亚瑟的双眼，亚瑟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最难以察觉的表示听天由命的耸肩动作。

“能把那盆大角星超级驴子肉碎递给我吗？”她说。

银辟法斯特礼貌地清清嗓子。

“呃，不好意思。”他说。

“好，谢谢你，银辟法斯特，”老鼠本吉尖声尖气地说，“你可以退下了。”

“什么？喔……呃，好吧，”老人有些被吓了一跳，“那我就去接着雕峡湾了。”

“呃，其实并没有这个必要，”老鼠弗兰琪说。“看起来我们似乎不再需要那颗新地球了。”他转了转粉色的小眼睛。“因为我们已经找到了一名当地居民，地球被毁灭前几秒钟他还在地球上。”

“什么？”银辟法斯特痛苦地叫道。“你们不能这样！我已经摆放好了上千条冰川，正准备碾过非洲。”

“这样的话，拆除前你不妨去度个假，滑滑雪什么的。”弗兰琪讥讽道。

“滑雪度假！”老人叫道，“那些冰川都是艺术作品！精雕细琢出的轮廓，冰峰直冲云霄，深谷宏伟庄严！在艺术品上滑雪，那是亵渎！”

“谢谢你，银辟法斯特，”本吉坚定地说，“就这样吧。”

“好的，先生。”老人冷冰冰地说。“非常感谢。很好，再见，地球人，”他对亚瑟说，“希望你的生活方式能重新回来。”

他对其他几个人微微一点头，哀伤地转身离去。

亚瑟望着他的背影，不知该说什么。

“现在嘛，”老鼠本吉说，“正经事。”

福特和赞法德一碰酒杯。

“敬正经事！”他们说。

“什么？”本吉说。

福特扭头看了他一眼。

“对不起，我以为你在敬酒。”他说。

两只老鼠不耐烦地在酒杯状的交通工具里使劲蹬脚，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以后，本吉上前对亚瑟说话。

“现在，地球生物，”他说，“摆在面前的情况实际上是这样。正如你所知道的，在过去一千万年间，我们大致以你所在的星球为电脑，运算寻找一个名叫‘终极问题’的倒霉玩意儿。”

“为什么？”亚瑟突然问道。

“不是这个——我们已经想到了这个问题，”弗兰琪插嘴道，“但这和答案对不上。为什么？四十二——你也看得出，这说不通。”

“不是，”亚瑟说，“我指的是，你们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哦，我明白了。”弗兰琪说，“唉，跟你实话实说，到最后我想只是习惯使然吧。这大致正是关键所在——这整件事情搞得我们恶心透了，想到那些吃屎渣过活的沃贡人害得整件事要重头再来一趟，我都要神经病发作扯着嗓子嚷嚷了，明白我啥意思吧？本吉和我的运气好到了极点，我们正好完成了手边的任务，离开地球去度个几天假。结果只好一路操控着你们回到玛格里西亚，多亏你的朋友们提供了这么好的飞船。”

“我们可以通过玛格里西亚返回自己的维度。”本吉补充道。

“接下来嘛，”他的啮齿类同伴继续道，“有人想跟我们签一份报酬非常丰厚的合同，主持五维脱口秀节目，在我们自己维度的附近地区巡回讲演，我们很愿意接受这份邀约。”

“我肯定会接受，福特，你难道不会吗？”赞法德马上插嘴道。

“那还用说，”福特答道，“扑上前去，像是出膛子弹。”

亚瑟瞥了他们一眼，心里琢磨这是在唱哪一出戏码。

“但是，我们必须拿到产出物才行，明白吗？”弗兰琪说，“我是说，形式暂且不论，我们还是需要那个终极问题的。”

赞法德凑近亚瑟。

“告诉你，”他说，“要是他们就这么坐在摄影棚里，做出非常放松的样子，然后嘛，随意提起他们凑巧知道生命、宇宙以及一切的答案，最后说出那答案其实是四十二，那个脱口秀恐怕会十分短命。没有可供跟进的线索，明白吗？”

“总得有点儿听起来很了不起的东西吧。”本吉说。

“听起来很了不起的东西？”亚瑟叫道，“终极问题难道只是听起来很了不起的东西？而且还是从一对老鼠嘴里说出来？”

两只老鼠登时勃然大怒。

“好吧，我想是这样的，理想主义固然不错，纯学术研究固然很有尊严，追求真理的各种形式固然很伟大，但非常抱歉的是，你迟早会走到一个境界：开始怀疑是否存在什么纯粹的真理，你几乎可以肯定这整个多维无限的宇宙是由一群精神变态掌管的。假如有了选择的机会，一边是再花上一千万年寻找真相，一边是拿钱跑步，我肯定选择多做做锻炼。”弗兰琪说。

“可是……”亚瑟绝望地想说什么。

“喂，地球人，你难道还不明白？”赞法德从旁打断，“你是那套电脑矩阵的最后一代产物，对吧？你一直呆到那颗星球被干掉的时候才离开，对吧？”

“呃……”

“因此，你的大脑属于那套电脑程序的逆序第二成功配置的有机组成部分。”福特说，他觉得自己口齿非常伶俐。

“对吧？”赞法德说。

“算是吧。”亚瑟犹疑不定地说。他不记得他感到过自己属于任何东西的有机组成部分。他一直觉得这是他的人生问题之一。

“换句话说，”本吉说着将他趣致的小车子开到了亚瑟面前，“非常有可能，这个问题的构架编码保存在你的大脑的结构中——我们想从你手上买过来。”

“什么？那个问题？”亚瑟说。

“是的。”福特和翠莉安说。

“给你很多钱。”赞法德说。

“不，不对，”弗兰琪说，“我们想买的是大脑。”

“什么！”

“唉，谁会怀念那玩意儿呢？”本吉问道。

“我记得你们说过可以用电子手段读取他的大脑。”福特出言抗议。

“啊，是的，”弗兰琪说，“但首先要取出来啊，准备工作不做不行。”

“化学药剂处理。”本吉说。

“然后切片。”

“太谢谢了！”亚瑟喊道，他吓得慌忙起身，撞翻了椅子，从餐桌前连退几步。

“脑子嘛，换一个就好了，”本吉通情达理地说，“如果你觉得脑子很重要的话。”

“是啊，换个电子脑，”弗兰琪说，“简单的型号就够用了。”

“简单的型号！”亚瑟哀嚎道。

“也是，”赞法德突然露出一脸狞笑，“编的程序能说‘什么？’、‘我不知道’和‘茶在哪儿’就够了。谁看得出区别呢？”

“什么？”亚瑟叫道，退得更远了。

“明白我啥意思了吧？”赞法德才说完就痛得连连惨叫，因为翠莉安对他做了什么事情。

“我看得出区别，”亚瑟说。

“不，你看不出，”老鼠弗兰琪说，“你的程序让你看不出。”

福特走向房门。

“听我说，二位老鼠，很抱歉，老伙计们，”他说，“我觉得这笔交易到此为止了。”

“我们却觉得这笔交易必须进行下去。”两只老鼠同声说道，他们尖利而细小的声音中，迷人魅力突然消失得一干二净。随着微弱的呜呜啸声，两个玻璃质地的运输工具带着他们飞离桌面，在空中转了个弯，飞向亚瑟。踉跄后退的亚瑟把自己逼进了死角，此刻他既做不出任何事情，也想不到任何办法。

翠莉安一把揪住他的胳膊，拼命将他拖向门口，福特和赞法德正在竭尽全力开门，但亚瑟的身体沉得吓人——在空中呼啸而来的两只啮齿类动物似乎催眠了他。

翠莉安对亚瑟大喊大叫，而亚瑟只知道目瞪口呆地望着前方。

福特和赞法德最后狠拽了一下，门终于打开了。门的另外一边站着一小群极为丑陋的家伙，看模样只可能被认作是玛格里西亚的重装匪帮。这不仅因为他们本身就很丑陋，更因为他们手上的医疗设备与漂亮二字实在相去甚远。他们发起了冲锋。

就这样——亚瑟的脑袋即将被切开，翠莉安无法帮助他，福特和赞法德将被好几个比他们更强壮也武装得更锋利的暴徒撞翻在地。

就在这个时刻，难以比拟的幸运降临了：这颗星球上的所有警铃同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1] 两只老鼠的名字Benjy和Frankie分别是Benjamin和Franklin的昵称，加起来也就是本杰明·富兰克林。——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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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紧急！紧急！”高音喇叭传出的吼叫声响彻了整个玛格里西亚。“有敌意的飞船已经降落。武装入侵者位于8A地区。准备防卫，准备防卫！”

玻璃运输工具在地上跌得粉碎，两只老鼠在残骸附近恼怒地闻来嗅去。“真是该死，”老鼠弗兰琪说，“就为了两磅地球人的脑子，搞得这么乱七八糟。”他绕着圈子四处乱跑，粉色眼睛一闪一闪，精致的白色毛发在静电中根根竖起。

“如今之计就只有一条出路了，”本吉蹲伏在那里，捻着胡须陷入沉思，“想办法捏造问题，想出一个能以假乱真的问题。”

“很难，”弗兰琪说，想了想：“‘什么东西又黄又危险？’如何？”

本吉考虑了几秒钟。

“不行，不够好，”他说，“跟答案对不上。”

两人又陷入沉默，想了好几秒钟。

“听我这个，”本吉说。“六乘七等于几？”

“不，不行，字面意义太强，过于贴近现实了，”弗兰琪说，“抓不住客人的兴趣。”

他们再次开始思考。

弗兰琪说，“我有个点子：一个人要走过多少路[1]？”

“啊！”本吉说，“啊哈，这个听起来就很对路了！”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琢磨了一会儿。“没错，”他说，“太棒了！听起来非常有内涵，但实际上又没有绑定任何确切的含义。一个人要走过多少路？四十二。太棒了，棒极了，这肯定能迷惑住他们。弗兰琪，亲爱的，咱们成功了！”

两只老鼠大为兴奋，蹦蹦跳跳地跳起舞来。

他们旁边的地板上，躺着几个极为丑陋的家伙，他们都被沉重的设计奖杯砸中了脑袋。

半英里外，四个人影沿着走廊吃力前行，正在寻找出路。他们走进了一间敞开式设计的宽大电脑机房，正在疯狂地四处打量。

“赞法德，你觉得该往哪儿走？”福特说。

“要我乱猜的话，就这儿好了。”赞法德说着跑向右边电脑阵列和墙壁之间的空隙。其他人正要跟上，一道射线枪发出的能量束却噼噼啪啪地在他面前几英寸处打了过去，烧焦了一小块旁边的墙壁。

手提式扩音器里传出的声音叫道，“行了，毕博布鲁克斯，站住别动。我们瞄准你了。”

“警察！”赞法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立刻转身蹲下。“福特，轮到你猜猜看往哪儿走了。”

“好，这边。”福特答道，四个人沿着两个电脑阵列之间的过道奔了下去。

过道尽头出现了一个全身铠甲还穿了太空服的人影，他挥舞着一柄狰狞的射线枪。

“毕博布鲁克斯，我们不想射杀你！”那人影叫道。

“我也这么希望！”赞法德喊了回去，一弯腰钻进了两台数据处理单元间的较宽缝隙。

其他人跟着他急转弯。

“他们有两个人，”翠莉安说，“我们被包围了。”

他们挤进高大的电脑数据阵列和墙壁间的夹角。

他们屏住呼吸，等待。

突然，两名警察同时朝他们开火，能量束在空中轰然爆发。

“喂，他们在朝我们射击，”亚瑟缩成一个肉球，“我怎么记得他们说过不想这么做？”

“是啊，我也记得他们这样说过。”福特附和道。

赞法德把脑袋伸出去，在最危险的时刻暴露了自己。

“喂，”他说，“我记得你们说过不想射杀我们！”说完他赶紧缩了回来。

他们静静等待。

隔了一会儿，有个声音答道，“当警察可不容易！”

“他说什么？”福特惊讶地耳语道。

“他说当警察可不容易。”

“呃，那肯定是他的问题，对吧？”

“我也这么想。”

福特叫道，“喂，听我说！我觉得有你朝我们射击，我们手头的问题已经够多了，如果你不把你的问题也扔给我们的话，我想大家都会发现事态容易解决得多。”

又是一阵停顿，俄尔，扩音机再次响起。

“给我听清楚了，诸位，”那声音说，“跟你们打交道的可不是那种愚蠢的低能白痴，发线生得低，一双小猪眼，不会说话，摸到扳机就兴奋。我们是两个高智商、有同情心的男人，若是在社交场合遇见，多半很讨你们喜欢！我可不会跑出去无缘无故朝人开枪，事后在挤满太空农民的破旧酒吧里胡乱夸耀，就好像某些我叫得出名字的警察那样！我跑出去朝人开枪肯定有原因，事后要为此折磨女朋友一连好几个钟头！”

“我还写小说呢！”另一个警察附和道。“尽管一本都还没出版过，所以我必须警告诸位，我的心情非——常——不好！”

福特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一半了。“他们是什么人？”他问。

“天晓得，”赞法德说，“他们开枪的时候还可爱一些。”

“你们是打算自己乖乖出来，”一名警察再次开口叫道，“还是要让我们把你们炸出来？”

“你们喜欢哪样？”福特喊道。

一毫秒过后，他们上方的空气再次沸腾起来，一道又一道射线枪的光束打进他们身前的电脑阵列。

这轮齐射的强度达到了难以忍耐的地步，接连持续了好几秒钟。

停下的时候，回声花了好几秒钟才在近乎于寂静的环境中完全消散。

“你们还活着吧？”一名警察喊道。

“是的。”他们喊了回去。

“我们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么做，”另一名警察喊道。

“我们看得出，”福特喊道。

“现在，听好了，毕博布鲁克斯，你给我们听清楚了！”

“为什么？”赞法德喊了回去。

“因为，”那名警察喊道，“这么做非常明智，非常有意思，非常符合人道主义！现在——要么你们举手投降，让我们小揍一顿，不过当然不会太过分，因为我们坚定反对不必要的暴力；要么让我们炸烂这一整颗星球，回家路上看见不顺眼的说不定还要再炸烂一两颗！”

“太疯狂了！”翠莉安叫了起来。“你们怎么能这样？”

“哦，我们当然可以，”那警察叫道，“的确可以吧？”他问另外一名警察。

“哦，当然可以，形势逼人，毫无问题。”另一名警察喊道。

“但为什么呢？”翠莉安问。

“因为即便身为一名受过启蒙的自由派警察，懂得所有关于感性什么的东西，有些事情依然不得不去做！”

“真不敢相信存在这种人。”福特嘟囔着摇摇头。

一名警察对另外一名喊道，“我们是不是该再射几枪了？”

“好啊，为什么不呢？”

他们释放出又一阵电子攻击。

高热和噪音令人无法忍耐。电脑阵列渐渐开始分解。前侧几乎全部融化，融化了的金属如粘稠的溪流般蜿蜒流向他们几个人隐藏的地方。他们拼命往后缩，等待末日降临。

[1] 引用鲍勃·迪伦名曲《随风飘荡》（Blowin' in the Wind）的歌词，下一句是“才可以称之为男人”。——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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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但末日并没有降临，至少这会儿没有。

攻击结束得异常突然，紧随而来的寂静结束于几下喉咙被扼住时的格格出气声和砰然重击声。

四个人面面相觑。

“发生什么了？”亚瑟说。

“他们停下了，”赞法德耸耸肩。

“为什么停下？”

“谁知道呢，不如你出去问问他们？”

“不要。”

他们等待着。

“有人吗？”福特叫道。

没有回答。

“真奇怪。”

“也许是陷阱？”

“他们没那么聪明。”

“那几下砰然重击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

他们又等了几秒。

“好吧，”福特说，“让我出去看看。”

他看了一遍另外几个人。

“难道就没有人想说‘不行，别去’，或者‘让我替你去吧’？”

三个人一起摇头。

“好吧，”他说着站起身来。

有一小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生。

接下来的一两秒仍旧什么也没有发生。燃烧的电脑释放出滚滚浓烟，福特透过密实的烟雾张望了许久。

他小心翼翼地走出去，站在了开阔地中。

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透过烟雾，他模模糊糊地在二十码开外看见一名警察穿着太空服的身影。那身影瘫软成一团躺在地上。第二名警察躺在另外一个方向的二十码开外。视线所及范围内，再没有其他人了。

这让福特觉得怪异得超乎想象。

他紧张兮兮地慢慢走向第一名警察。接近警察的时候，那具躯体很让人安心地没有动弹，他抬脚踩住射线枪，射线枪仍旧挂在警察松弛的手指上，但警察还是没有动弹，这就让人更加安心了。

他弯腰捡起射线枪，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警察显然死得透了。

他飞快地搜了一遍警察的身，发现对方来自布拉古隆卡帕星球——这是一类呼吸甲烷的生命形式，在玛格里西亚稀薄的氧气大气层中，必须要太空服维持生命。

出乎意料的是，他背上的小型生命支持系统电脑被炸坏了。

福特非常惊讶，摆弄了那东西好一会儿。这些超小型太空服电脑通常有舰载主电脑提供完整的后备支持，两者之间经由亚以太信道直接相连。这样的系统在各种情境下均拥有故障自动保险能力，唯一的例外是回馈彻底失灵，但这种事情根本闻所未闻。

他匆忙走到另一个仰卧着的警察旁边，发现同样不可能的事情也发生在了这一位的身上，他们很可能是同时倒下的。

他叫其他几个人过来看。他们的震惊与他不遑多让，但没有产生他那份好奇心。

“咱们赶紧从这洞穴里出去吧，”赞法德说，“不管按理说我该来找什么，我都没这个兴趣了。”他抓起第二把射线枪，炸烂一台全然无害的记账电脑，冲进了走廊，其他人紧随其后。他险些就把几码外等着他们的飞行车炸上了天。飞行车里空无一人，亚瑟认出它正是银辟法斯特的那辆车。

仪表盘上没几个按钮，上面用大头针钉着一张给他的字条。字条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控制按钮中的一个。

旁边的字是这样说的：你最好揿下这个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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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飞行车仿佛火箭，载着他们以超过R17的速度穿过钢铁隧道，飞向这颗星球丑陋的地表，此刻笼罩地表的是仍旧令人生厌的阴沉晨光。惨淡的灰色光线凝固在地面上。

R是一种速度衡量标准，其定义是一个合情合理的行驶速度，能确保乘客的身体健康和精神愉快，还有晚点时间保证不超过——比方说——五分钟。故此，它显然依照环境而改变，是个近乎于无限可变的变量，这是由于前两个因子不但受绝对速度影响，还受乘客对第三个因子的感知影响。处理这个方程的时候若是不够平静，其结果将是程度可观的压力、溃疡，甚至死亡。

R17不是一个固定的速度，但显然快得有些过分。

飞行车以R17甚至更高的速度分开空气，最后让他们在“黄金之心”号旁边下车，“黄金之心”号孤零零地立在冰原上，活像一根漂白了的骨头。飞行车随即原路返回，大概还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去办。

四个人站在那里，望着“黄金之心”号。

它的旁边还另有一艘飞船。

这是一艘布拉古隆卡帕警用飞船，形若鳞茎，貌如鲨鱼，呈石板绿色，印满机身的黑色文字大小虽各不相同，但都非常不友善。这些文字告诉任何有兴趣阅读它们的人：这艘船来自何处，属于哪个警区，应该把动力源连接到哪儿。

不知为何，这艘船看起来黑黢黢、静悄悄得很不自然，它的两名船员此刻已经窒息而死，躺在地表之下数英里一个烟雾腾腾的房间里。这是一件难以解释或说清楚的事情，但你真的能够感觉到这艘船也死得透了。

福特感觉到了，觉得这件事极为神秘，一艘船和两名警察不可能就这么自己死掉。基于他的经验，这不符合宇宙的行事风格。

另外三个人也感觉到了，但更加吸引注意力的是彻骨寒冷，他们连忙跑进“黄金之心”号，“缺乏好奇心”这病症的急性发作使得他们痛苦不已。

福特却留下了，他上前检查这艘布拉古隆飞船。没走几步，一个一动不动地趴在冰冷尘土中的铁家伙就险些绊倒他。

“马文！”他惊呼道。“你在干什么？”

“别有你必须注意到我的感觉，求你了，”一个发闷的嗡嗡声说道。

“可是，金属人，你怎么了？”福特说。

“非常郁闷。”

“为什么？”

“我不知道，”马文说，“从没有这么郁闷过。”

福特打着哆嗦在他身边蹲下，“你为啥要趴在灰尘里？”

“想让自己更倒霉一些，这是个好办法。”马文答道，“别假装你想跟我说话。我知道你恨我。”

“不，我不恨你。”

“不，你恨我，所有人都恨我。这是宇宙定律的一部分。我只要跟别人说话，他们就开始恨我。甚至机器人也恨我。你就别搭理我了，让我静静地离去吧。”

他猛地站起身，毅然决然地望向另一个方向。

“那艘船恨我，”他指着警用飞船沮丧地说。

“那艘船？”福特忽然兴奋起来。“那艘船怎么了？你知道？”

“它恨我，因为我跟它说话了。”

“你跟它说话了？”福特惊叹道。“你说你跟它说话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我很厌倦，又很郁闷，于是我走过去，连上了它的外部电脑接入口。我跟那台电脑谈了很久，向它解释我的宇宙观。”马文说。

“然后发生了什么？”福特追问道。

“它自杀了，”马文说完怒冲冲地走向了“黄金之心”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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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那天夜里，“黄金之心”号忙着在自己和马头星云之间放上几光年距离。赞法德在舰桥上那颗小棕榈树底下歇息，想用极大量的泛银河系含漱爆破剂把大脑炸出一个形状来。福特和翠莉安坐在角落里讨论生命和因此引发的种种事情。这时候，亚瑟躺在自己的床上，翻开福特的那本《银河系搭车客指南》。他是这样想的：既然我将不得不在这个地方生活，那最好还是先熟悉熟悉环境吧。

他读到了以下这个条目。

这个条目说：

每个重要银河文明都倾向于经历三个区别鲜明的阶段，这就是“生存”、“探索”和“适应”，换言之就是“怎么活”、“为何活”和“在哪儿活”。举例来说，第一个阶段可归纳为“咱们怎么吃饭？”第二个是“咱们为啥吃饭？”第三个就是“咱们上哪儿吃午餐？”

他没能继续读下去，因为船上的内部通话系统响了起来。

“喂，地球人？小子，饿不饿？”是赞法德在说话。

“呃，嗯，有那么一点儿饿了，我觉得。”亚瑟说。

“好嘞，亲爱的，再忍忍，”赞法德说。“咱们去宇宙尽头的餐厅吃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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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系搭车客指南》出版的原始新闻稿

潘[1]科学幻想

1979年10月12日出版

《银河系搭车客指南》，道格拉斯·亚当姆斯

80页（英国）

科学幻想

原创作品

这里是银河超空间规划委员会的普洛斯泰特尼克·沃贡·杰尔茨。银河系边远地区的开发规划要求建造一条穿过贵恒星系的超空间快速通道，令人遗憾的是，贵行星属于计划中预定毁灭的星球之一。毁灭过程将在略少于贵地球时间两分钟后开始。谢谢合作。

故事由此拉开序幕。地球挡了银河超空间规划委员会的路。幸运的是，在全人类中，还有一名成员为科幻小说读者群这个口味独特的集体活了下来，他就是亚瑟·邓特。他和外星人朋友福特·大老爷逃脱了这场劫难，在一本了不起的书籍的帮助下漫游银河系。这本书比《天国家庭护理百科全书》更流行，比《大银河系百科全书》更便宜，没错，这本书就是……

《银河系搭车客指南》是一本登峰造极的好书，许多年来在许多不同的编辑班子手上修订和再修订了许多次，数不清的旅行者和资料搜集人都对其有所贡献。

书的前言是这样开篇的：

“太空，”书这样说，“很宽广。实在太宽广了。你根本没法相信它广袤无垠、漫无边际、令人张口结舌地宽广到了什么程度。我是说，你或许觉着一路走到药房那已经很远了，但对于太空而言也就是粒花生米而已。听我说……”等等，诸如此类。

（唠叨了一阵子，《银河系搭车客指南》稍许放下点儿架子，开始讲述一些你非常需要知道的事情，比方说神话般美丽的贝丝萨拉敏星球现在对每年上百亿游客所带来的累积浸蚀非常担忧，担忧到了要在你离开星球时用外科手术去掉食物总量和排泄物总量之间的净差额，所以每次上完厕所千万记得讨要收据，性命攸关。）

《银河系搭车客指南》以系列广播剧的形式问世，由肯·坎贝尔（KenCampbell）的利物浦科幻剧团改编为舞台剧，在当代艺术馆（InstituteofContemporaryArts，ICA）上演。现在又有了平装本版本，从此以后，一切——真正的一切——都有可能实现……

[1] 潘图书（PanBooks）：成立于1944年的英国出版社，1987年后为麦克米兰公司（Macmillan）全资所有，以出版平装本小说见长。——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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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巨蟒剧团（theMontyPython）成员的评价实录

真是有趣又好玩儿。——约翰·克里斯（JohnCleese）

比约翰·克里斯写的那些东西好玩儿多了。——特里·琼斯（TerryJones）

我敢打包票，约翰·克里斯肯定没读过这书。——格拉汉姆·查普曼（GrahamChapman）

约翰·克里斯是谁？——艾里克·埃德尔（EricIdle）

真是有趣又好玩儿。——迈克尔·帕林（MichaelPal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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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金潘奖”的新闻稿

1984年1月12日，时年31岁的道格拉斯·亚当姆斯因《银河系搭车客指南》成为获得“金潘奖”的最年轻作者，此书也是潘图书出版的第一本达到百万销量的原创作品。

道格拉斯·亚当姆斯第一次想到《银河系搭车客指南》这个点子是在几年前，当时他正在凭借潘公司出版的《欧洲搭车客指南》搭车游览欧洲。喝着土酿葡萄酒，在露营地仰望星空的时候，他构思出了《银河系搭车客指南》的点子。这个点子休眠了好些年，直到西蒙·布雷特（SimonBrett）——BBC四台系列广播剧的出品人——给道格拉斯打电话，问道格拉斯是否能为电台写个科幻喜剧的本子……

广播剧于1978年3月在四台首播，吸引了大批铁杆粉丝，节目后来重播多次。

《银河系搭车客指南》于1979年10月由潘图书出版，立刻登上销量榜榜首的位置，上榜共计46周。

《银河系搭车客指南》的续集《宇宙尽头的餐馆》于一年后的1980年12月出版，占据榜首3周，上榜达19周。迄今为止销量已超过75万册。

《生命、宇宙以及一切》出版于1982年8月，占据榜首7周，上榜15周。销量正在飞速接近75万册。

系列中的第四本《再见，谢谢所有的鱼》即将由潘公司于1984年11月推出精装本。

《银河系搭车客指南》已经有了三个舞台剧改编版，其中两个由肯·坎贝尔制作，在当代艺术馆和彩虹剧院上演，另一个由克鲁韦德制作（TheatreClwyd）剧团。

《银河系搭车客指南》的六集电视系列剧首播于BBC的二台，随即在一台重播。

已经出现了两张基于这一系列的成功唱片。

一部由道格拉斯·亚当姆斯本人编写剧本的大制作电影已在美国开始筹备。

道格拉斯·亚当姆斯和约翰·劳埃德（John Lloyd）编写的《利夫的意义》（TheMeaningofLiff）于1983年11月出版，出版后即刻入榜，现在名列第5位。《利夫的意义》是圣诞节期间潘公司最畅销的图书之一，累计销量已过10万册。

《银河系搭车客指南》得到的如潮好评：

对于想搭顺风车离开老一套正统思想的精神搭车客而言，这是必读之书。道格拉斯·亚当姆斯尽管不是第一位写出了智性科幻小说的作家，但也不过屈居亚军而已，他的科幻小说具有智性十足的趣味和趣味十足的智性。第一位，毫无疑问，当然是库特·冯内古特。

——彼得·刘易斯，《每日邮报》

先前我之所以对《银河系搭车客指南》敬而远之，只是因为有各种各样的人极为热忱地推荐它。不得已屈服之后，我的第二遍已经读到一半了。有成百上千的作者试图写出好玩儿的科幻小说，但真正成功的唯有这一本。

——约翰·肯扬，在《观察家报》将《银河系搭车客指南》选为1979年他的年度好书。

这书实在好玩儿，各方各面都好玩儿……属于那种偶然涌现的幽默作品，立刻就为自己找到了相称的位置及其特有受众。

——吉莉安·雷诺兹，《每日电讯报》

道格拉斯·亚当姆斯拥有冷嘲热讽式的幽默感，对于他的疯狂想象力而言，这是再合适不过的衬托了……我必须同意这一点。

——理查德·考克斯，《评论家论坛》

这本书的幽默感冷酷而悲观，我们这些觉得生命苦短因而不值得认真对待的人可以问心无愧地喜欢它。

——《观察家报》（彩版）

“现代神话，寓言，喜剧杰作。”

——《今日电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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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系搭车客指南》的新闻剪报

啊，鲸鱼！

本周，某些从《银河系搭车客指南》里蹦出来的无聊家伙在塔桥上抛出一条25英尺长的充气鲸鱼。警方对此非常、非常恼火。

道格拉斯·亚当姆斯（左），《银河系搭车客指南》（潘图书，80p）的作者，在“禁忌星球”书店的签售会上，与店主尼克·兰道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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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格拉斯·亚当姆斯发给美国版编辑拜伦·普莱斯的传真

日期：1992年1月13日，星期一，下午5：26

收件人：拜伦·普莱斯（Byron Preiss）

亲爱的拜伦：

收到小说的修改意见，谢谢。我不知道第一部的下落。多半成了办公室搬家的受害者（见上）。

我想尽可能快而简单地回答你的问题。

有一点最重要的。但凡在公开场合露面和参加读书会，我就会对自己一遍又一遍重复这句话：请不要让任何人将其美国化！我们喜欢它现在的这个样子！

有些改编对我而言实在毫无道理。亚瑟·邓特是英国人，背景设定是英格兰，这两点在书中的各方各面均有反映。亚瑟和福特去的“马和马夫”酒馆是一家英国酒馆，他们拿来付账的“镑”是英国货币（不过改成20英镑的票子好了，5英镑太少——都怪通货膨胀），那么，请问为何忽然要用“纽华克”取代“里克曼沃斯”呢？为何要用“布鲁明戴尔”[1]取代“马克斯与斯潘塞”呢？里克曼沃斯不位于美国所在的大陆，这是事实，但也不意味着它不存在呀！若是让美国受众晓得出了美国还有别的地方存在，或者见到他人在虚构作品中忽然提及这些地方，他们恐怕也不至于惶恐不安的吧？你想必不会将“小熊座β星”换成“得梅因”吧？英国没有布鲁明戴尔商店，“布鲁明戴尔”也不是大型百货商店的代名词。如果你觉得提起“马克斯与斯潘塞”确实会让美国人因为没听说过而惊慌失措的话，那我们不妨在封面上贴个警示标记好了（“本书提及了美国大陆之外的地名和机构，或会冒犯没有听说过它们的人”），或者也可以换成“哈罗德”，大多数人理当听说过。否则的话，咱们还是冒一下这个骇人听闻的巨大风险吧，不计后果地提及人们未曾听说过的事物，看他们是否能从这样的经历中活下来。他们应该可以——人刚生下来的时候，肯定没有听说过任何东西和地方的名字，但大家似乎都熬过了生命最初的那几年，而且也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我对此并不特别担心，但还是想在此提出，最后的决定权交给你。你将“电子表”的笑话替换成了“蜂窝电话”。很显然，我明白这是试图让笑话与时俱进，但我有两个理由想维持原样不变。第一，这是《银河系搭车客指南》中非常广为人知的一个段子，大西洋两岸都经常有人向我引用；其次，电子表有其本质上的可笑之处，而蜂窝电话却没有。这显然是个看法问题，但我认为它值得我略作解释。电子表所诞生的那个时代，在其他的领域之中，人们正在努力寻找各种方式，将纯粹的数字数据转化为图表，让信息变得更加易读。举例来说，我们都知道饼图和长条图比数字表更能表达事物之间的关系。因此，我们拼命想让电脑拥有图形化显示数字的能力。另外一方面，咱们的手腕上都绑着全世界最优秀的饼图展示仪器，一眼就能看明白，但忽然之间，把这东西转换回数字形式的点子让大家都兴奋异常，只是因为人类忽然有了能够实现这一点的技术。我们都知道，说实话，我们更容易立刻理解的是，而不是“15：39”。所以，电子表仅仅是高科技玩具，而不是对任何已有事物的改进。这就是我为何觉得电子表（人们到现在仍在佩戴）从本质上说就很可笑的原因，但蜂窝电话却朝着便捷通讯的方向迈出了一大步。过上二十年，蜂窝电话或许会变得既笨拙又过时（就好比发条电唱机在今天），因为到时候会有更精巧、更完善的技术取而代之，但在我看来，蜂窝电话不会变成在本质上说就很可笑的东西。

“废弃的厕所隔间”改成了“未曾使用过的厕所隔间”，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觉得“未曾使用过的”（unused）意味着一件东西是新的，没有被弄脏过；而“废弃的”（disused）则是某件东西长久无人使用，最终落到了遭致遗弃的状态，这才是我的本意。

我在强调笑话这件事情上非常注意。举例来说，有个段子的结尾是“这可真是怪事一桩，因为从头到尾不开心的又不是绿色小纸片”。我只是想说不开心的东西并不是钞票，而不是钞票肯定很开心。重点在于钞票事实上根本与此无关。这不是钞票的问题。因此，我不确定为何要让女王在钞票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另外，几年前我注意到，那时候我们还有一英镑的纸币：女王在一英镑纸币上看起来非常严肃，在五英镑上稍微不那么严肃点儿，然后就这么一路上去到五十英镑为止。如果你有五十英镑的纸币，你会注意到女王的笑容也还是不怎么大。）另外一点值得考虑的地方是：开篇与地球这个整体有关，而不止是英国，考虑到美元依然是全球最通用的货币，让美钞露面实在更说得通。另外，美元恒定不变。英国纸币总在不停重新设计，也总在不停贬值。

还有一件事情。我更愿意让角色说“你这话什么意思？”而不是“你啥意思啊？”[2]这是我绝对不可能采用的写法，哪怕你把我按在桌子上，用滚烫的烤肉叉威胁我也不行。

除此之外都很不错。显然有不少地方是我疏忽了（例如巴别鱼说明的最后一部分），但我觉得一个页面上的空间是有限的，必须有所取舍。想看复杂文本说明的人可以去买正常的普通书籍嘛！

签名：道格·亚当

抄送：爱德·维克多

[1] 纽华克（Newark）是位于美国加州旧金山湾东岸的城市。布鲁明戴尔（Bloomingdales）则是美国的著名连锁百货商店。下文中的得梅因（DesMoines）是美国衣阿华州的首府，哈罗德（Harrods）是英国的著名顶级百货商店。——译者

[2] 原文前者为“Whatdoyoumean?”，后者为“Whadd’yamean?”后者是非常美国口语化的发音。——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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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阅

愿意继续阅读亚瑟·邓特及其在时间和空间中的多次冒险吗？如果是的，那么请拿起《银河系搭车客指南》系列的下一本吧。

《宇宙尽头的餐馆》

如果今天上午你已经做成了6桩不可能的事情，那何不去“毫河”（Milliways）这个位于宇宙尽头的餐馆吃个早餐，让事情变得更加完美呢？

“黄金之心”的机组成员正有这个打算。比起逃脱沃贡人的追击、避免被带到银河系中邪恶得最彻底的星球去，以及教飞船学会如何制作一杯好茶，这实在是不足挂齿的小事而已。

说真的，有谁预约过吗？

五卷本三部曲的第二册

摘录如下：

有套理论声称，若是有谁真的搞清楚了宇宙为何存在、因何存在，宇宙就会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某个更怪异、更难以说明的东西。

还有另外一套理论声称，此事已经发生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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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前情提要：

起初，宇宙创生。

这让许多人分外恼火，普遍视之为一步臭棋。

很多种族认为这样那样的神灵创造了宇宙。不过，维特沃德尔六的加特拉瓦蒂德人却认为，整个宇宙其实是被名叫“绿色巨物亚克抽搐”的生命体一个喷嚏从鼻子里打出来的。

加特拉瓦蒂德人生活在永久性的恐惧之中，害怕他们称之为“大号白色手帕降临”的时刻到来，这些小小的蓝色生物每一只都有五十多条胳膊，因此成了历史上唯一先发明喷雾除臭剂后发明轮子的种族。

然而，“绿色巨物亚克抽搐”理论在维特沃德尔六以外却没有得到广泛认同，因此，宇宙继续保持其神秘莫测之地的原样，其他的种种解释也得以层出不穷地问世。

举例来说，某个拥有超级智慧的泛维度种族曾经为他们自己建造了一台名叫“深思”的巨型超级电脑，想要一劳永逸地计算出“生命、宇宙及一切”这个终极问题的答案。

“深思”运行计算了七百五十万年，最后宣布答案事实上是“四十二”；接下来，这个种族又建造了一台规模更大的电脑，用来计算这个问题到底是什么。

这台电脑名叫“地球”，规模大到经常被误认为一颗行星的地步，对于在其表面游荡的类猿生物而言更是如此，他们浑然不觉自己只是巨型电脑程序的组成部分。这点委实奇怪，因为如果离了那个简单且显而易见的事实，发生在地球上的任何事情恐怕都没有半点儿道理了。

不幸的是，就在吐出结果的关键时刻即将到来的时候，沃贡人出乎意料地毁灭了地球，声称这是为了给一条新的超空间旁道让路。于是，为生命找到意义的所有希望永远落空了。

至少当时看起来是这样。

有两个奇怪的类猿生物侥幸活了下来。

亚瑟·邓特之所以能在最后一刻逃出地球，是因为老朋友福特·大老爷忽然亮出了真实身份。福特其实来自参宿四附近某处一颗小小的行星，而非如其通常自称那样是吉尔福德人。另外，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如何搭上飞碟免费旅行。

翠西亚·麦克米兰，或称翠莉安，6个月前就跟着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离开了地球，赞法德当时还是银河总统。

两名幸存者。

寻找生命、宇宙及一切的终极问题和终极答案，这个有史以来执行过的最伟大的试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他们搭乘的星舰正懒洋洋地漂浮在漆黑太空之中，不到50万英里的地方，一艘沃贡飞船正在缓缓驶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