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尾声

拖网渔船爱玛·珍号船主寄给苏格兰场的手稿

第一章

1

瓦格雷夫法官先生刚刚退休。此刻他正坐在一等车厢的吸烟室角落里，一边吸雪茄，一边饶有兴致地读《泰晤士报》上的政治新闻。

他放下报纸，眺望窗外。列车在萨默塞特平原上疾驰。他看看手表，还有两小时的路程。

瓦格雷夫法官回想着报纸上有关士兵岛[1]的各种奇闻逸事：据说首位岛主是个美国富翁，酷爱帆船运动，于是买下这座德文郡海岸附近的孤岛，在岛上建了一幢豪华时髦的别墅。可惜他新婚的第三任太太非常怕水，结果只能连房带岛一起挂牌出售。随之而来的是报纸上铺天盖地的广告。后来传出一则简讯，称一位名叫欧文的先生买下了整座岛和别墅。打那时起，关于士兵岛的流言飞语就传开了。有人说士兵岛的真正买主是好莱坞大明星加布里埃尔·特尔！她为了避开公众视线，来岛上躲几个月清净。署名为“大忙人”的记者又含沙射影地透露，说这座岛将成为皇亲国戚的私邸！“结婚季先生”则称是一位青年贵族一掷千金，买下该岛当蜜月爱巢。还有个名叫乔纳斯的人说自己得到可靠消息，海军部买下了这个地方，准备搞几项秘密试验。

总之，有一点可以肯定：士兵岛成了新闻！

瓦格雷夫法官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尽管手写笔迹模糊不清，一些词却格外清晰。

亲爱的劳伦斯……一别多年……务请光临士兵岛……实为景色迷人之地……畅谈往日云烟……拥抱自然……沐浴阳光……十二点四十分由帕丁顿车站出发……在橡树桥恭迎……

署名是位女士，花体签名是：康斯坦斯·卡尔明顿。

瓦格雷夫法官使劲回忆上次见到康斯坦斯·卡尔明顿夫人的具体时间。想来已时隔七年，不，八年了！后来她去了意大利，为的是沐浴阳光，让心融化在田野乡间。据说之后又去了叙利亚，想必那里的阳光更加充足，她可以与大自然和贝都因人亲密无间。

康斯坦斯·卡尔明顿，他猛然忆起，她正是那种会独自买下一座孤岛的女人，这样做能让她显得更加神秘！瓦格雷夫法官微微点头，觉得自己的推断挺有道理。他的头随着列车的节奏点着、点着……

他睡着了……

2

维拉·克莱索恩闭着眼，头往后靠着。三等车厢里除了她，还坐着五名乘客。这种天气坐火车旅行太热了！所以去海边一定非常舒服。能找到这样一份工作真幸运。一般来说，像她这样找假期工作，十之八九是摊上照看一群孩子的活儿，哪儿那么容易找到秘书之类的工作。就算是职业妇女介绍所也帮不上忙。

可就在她发愁的时候，这封信如期而至。

我收到职业妇女介绍所对你的推荐，从推荐信来看，他们对你深为了解。我同意支付你所期望的薪水，并希望你在八月八日入职。火车十二点四十分从帕丁顿车站出发。有人会到橡树桥车站接你。另附现金五镑作为旅途开支。

  乌娜·南希·欧文

信头打印了地址，德文郡斯蒂克尔黑文的士兵岛……

士兵岛！就是它！最近的报纸除了它简直就不谈别的了！流言飞语和各种猜测，说什么的都有，不过绝大部分可能都是空穴来风。但是，岛上的别墅归一位百万富翁所有，这个说法确凿无疑。而且，用奢华至极来形容这幢别墅绝对没错。

上个学期，维拉·克莱索恩在学校里忙得不可开交。她不甘心地想：一个只能带孩子做游戏的女教师，在一所三流学校里混日子能赚几个钱？要是能去体面些的学校工作，恐怕会好得多……

想到这里，她突然不寒而栗。心想：“能找到一份教师的工作已经谢天谢地了。谁都不愿听到死因审讯这类话，就算验尸官已经帮我开脱了所有罪名，想起来还是后怕！”

就连他都对她当时的表现和勇气称赞不已，她对此念念不忘。就说那次死因审讯吧，简直不能再顺利了。汉密尔顿夫人对她非常照顾——只有雨果——算了，何必去想雨果呢！

想到这里，尽管车厢里是那样闷热，她却突然打起寒战来。真希望自己现在不是去海边！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她眼前是西里尔的脑袋在水面上一起一伏，漂向岩石……他的脑袋在水面上一起一伏，一起一伏……而她就跟在他身后，摆出一副奋力向前游的架势，其实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自己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他了……

那片海——那片温暖的深蓝色的大海——躺在柔软的沙滩上度过整个早晨……雨果……雨果说他爱她……

她一定不能去想那个叫雨果的男人……

她睁开双眼，眉头紧锁，瞥了一眼坐在她对面的男人。这个男人身材高大，棕色的皮肤，两只浅色眼睛的间距很窄。他的嘴型看起来很傲慢，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表情近乎残忍。

她想：

对面这个男人一定去过很多不可思议的地方，见过很多有意思的事……

3

菲利普·隆巴德的眼珠骨碌一转，往对面瞥了一眼，打量着坐在他面前的女人。

很吸引人，就是女教师的味道重了些。

冷静的猎物——他看得出来，自制力很强——不论是谈恋爱还是上阵打仗。不过他倒是挺愿意跟这个女人发生些什么……

他皱了皱眉，赶紧打消这些没用的念头。做生意才是正经事，先得集中精力把这笔生意搞定。

可是，这笔生意到底怎么做，他根本不知道。那个瘦小的犹太人太会故弄玄虚了。

“你干还是不干？隆巴德上校！”

他琢磨了一会儿，回答说：

“一百块金币，嗯？”

他故意表现得满不在乎，把价钱说得很轻松，好像一百块金币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这可是一百块金币啊！实情是，他现在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快吃不上了。他有点儿担心，这小个子犹太人应该不是受骗了吧——犹太人最该死的就是，在钱的问题上谁也玩不过他们——他们可精明了！

他仍然满不在乎地问：

“你能不能把话说明白点儿？”

艾萨克·莫里斯先生斩钉截铁地摇了摇他的秃脑袋。

“不行，隆巴德上校，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我的客户说你是对付这种棘手事件的专家。我被授权交给你一百块金币，前提是你答应去德文郡的斯蒂克尔黑文跑一趟。离那儿最近的车站是橡树桥，到了车站，会有人接你，驾车送你去斯蒂克尔黑文，再用摩托艇把你送上士兵岛。到了士兵岛，你只要听我那位客户的安排就可以了。”

隆巴德立刻问：

“在岛上要待多久？”

“最多不超过一个星期。”

隆巴德捋着小胡子说：

“你知道，我是不干那种事的——我的意思是，犯法的事。”

他说着，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对方。

莫里斯先生那犹太人特有的厚嘴唇上隐约掠过一丝笑意。他一本正经地说：

“当然，要是我的客户让你干什么犯法的事，你完全可以退出。”

这个狡猾的小畜生真该死，居然还笑！仿佛对隆巴德过去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知道对于隆巴德这种人来说，哪儿在乎什么犯法与不犯法。

隆巴德禁不住咧嘴一笑。

天知道，有那么一两次他差点儿就完了！然而最后他总能全身而退。其实，他才不在乎合法与否……

不，根本不需要冒险做犯法的事。到了士兵岛，他期待的是好好享受一番……

4

禁烟车厢里，埃米莉·布伦特小姐像往常一样挺直腰板坐着。虽说她已经六十五岁了，可还是看不惯那种懒懒散散的人。她那位古板老派的上校父亲对举止做派的要求最为严格。

看看现在这代人！瞧瞧这个车厢里的人！其实他们在哪儿都一样：懒散，不知道害臊……

布伦特小姐满脑子都是各种愤世嫉俗的念头，对于看不惯的事物，向来毫不妥协。虽然坐在拥挤不堪的三等车厢里，她却表现出完全不受拥挤和闷热干扰的姿态。现代人活得太矫情！拔牙要打麻药，睡不着觉就要吃安眠药，椅子要坐有软垫、有靠背的，女孩子走路居然把身子扭来扭去，夏天还半裸躺在沙滩上！

布伦特小姐紧闭双唇。她要让这些没教养的人好好瞧瞧！

她还记得去年暑假。不过，这个暑假肯定完全不一样。士兵岛……

她把那封已经读过不知多少遍的信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亲爱的布伦特小姐，

你还记得我吗？几年前的八月，我们一起住进贝尔黑文的旅馆，相处得非常愉快。

现在我自己经营一家旅馆，就在德文郡海岸的一座小岛上。在我这里，你可以品尝到清淡的饮食，与那些气质高贵古典的人交往。我这里没有袒胸露体的人，也没有深更半夜唱歌喧哗的讨厌鬼。如果你有时间，作为我的贵客来士兵岛轻松度假，我将深感荣幸。八月初合适吗？就定在八日吧！

你真诚的

尤·纳·……

落款是什么？签名太难认了。埃米莉·布伦特不耐烦地想：“很多人签名总是不认真。”

她回想在贝尔黑文见过的人。她连续两年夏天去过那里，有一个挺不错的中年女人——叫什么——叫什么太太的人，她父亲是大教堂里的牧师。还有一位奥尔顿小姐——要不就是奥曼——不，叫奥利弗！对，就是奥利弗。

士兵岛！报纸上提过。这座岛是不是和一个电影明星有关？还是和一个美国百万富翁有关？

这种地方的房价一般挺便宜的——小岛并非任何人都能住。一开始的想法可能很浪漫，但是等住在岛上就会发现，这也不方便，那也不称心，所以就尽快脱手了。

埃米莉·布伦特心想：总之，我是去那儿白住一个假期。

近期她的收入迅速减少，碰到这家公司欠债、那家停发股息的情况，她不得不考虑节俭度日。要是能回忆起这位叫什么夫人，或者叫奥利弗小姐的人是谁就好了，哪怕再想起一丁点儿也好。

5

麦克阿瑟将军从车窗望出去，列车刚刚驶入埃克塞特。这些该死的支线区间慢车！士兵岛那地方如果坐直达的火车过去，根本就没有多远。

他没弄明白这个叫欧文的家伙到底是谁。是斯波夫·莱加德的朋友吧！肯定是——要不就是约翰尼·威尔的朋友？

……你的一两位老战友也要来……大家都想来叙叙旧。

没错，他是挺爱絮叨这些陈年往事。最近他怀疑大家都在躲着他。一定是那个该死的谣言搞的鬼！他越想越生气。算起来事情已经过去近三十年了。一定是阿米泰奇走漏了风声。那个莽撞的小子！那件事他究竟知道多少？算了，还是别想那么多了！人有时就是爱瞎猜，猜想有人盯着自己。

想想这座士兵岛吧！他多么想赶快见到这座岛。关于这座岛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有传闻提到海军部、陆军部或空军部斥资买下了士兵岛，这种说法似乎不完全是空穴来风。

年轻的美国百万富翁埃尔默·罗布森确实在岛上盖了那幢别墅，而且是花重金修建，极尽奢华。

埃克塞特！看来还有一小时才能到！他等不及了，真想赶紧上岛……

6

阿姆斯特朗医生开着莫里斯汽车驶过索尔兹伯里平原。他万分疲惫……人难免为名声所累。回想当年刚入行的时候，他穿戴整齐地坐在装修漂亮、门可罗雀的候诊室里，独守着崭新的医疗设备，深感前途渺茫，不知何时才能熬出头。

终于，他成功了。好运再加上高明的医术，让他总算熬出头了！他对专业确实精通，不过单凭这个还不够，成名还要靠运气。而他偏偏赶上了好运！有一次，他快速准确地为病人确诊，之后又遇到了两三个感恩戴德的女病人——既有钱，又有人脉的上层人士——有关他医术高超之类的赞美就从此传开了。“你应该去找阿姆斯特朗医生，虽然他年纪不大，可是经验丰富极了。帕姆的病找过好几个医生，治了好几年，经他一诊治就好转了！”从此，阿姆斯特朗的事业可谓一帆风顺。

现在，他的诊室门庭若市，每天的预约都排得很满。因此，能在炎热的八月离开伦敦，前往德文郡附近的小岛吹海风，他自然喜出望外。不过，此行不完全是度假。他收到的信件内容含糊其辞，随信附上的支票金额也出人意料。欧文家想必家境殷实，否则不会一下子开出如此高额的支票。从信的内容看，男主人不放心妻子的身体健康，又怕自己的担心吓到胆小的妻子，因此请医生上门为她检查，但是要装成是普通客人，不和她提起治病之类的话。以免让她神经——

神经。医生扬起眉毛。女人和她们脆弱的神经。不过嘛，这对生意有好处。反正找他看病的女人至少有一半是什么毛病也说不出来，纯属大惊小怪。但是对于这种女病人，实话实说可不会得到感谢，幸亏他总能编出一套说辞应付她们：

“你的情况属于一种什么（总之是非常拗口的医学名词），稍微有点儿不正常——不过不严重。还是需要治疗的，但是并不复杂。”

坦白说，所谓的药效其实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然而，他的方法总能让病人寄予希望和信任。

幸好过了十年，那桩事总算过去了——不，都有十五年了。那件事让他一只脚已经跨到了悬崖外面。幸好从那以后，他洗心革面，从此滴酒不沾。可是有时想起来，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喇叭声，一辆达尔曼超级跑车以每小时八十英里的速度与他擦肩而过，害得他差点儿撞到路边的围栏上。又是一个无法无天的傻瓜！他讨厌这种年轻人，这次又差点儿被这种人撞到。这群该死的笨蛋！

7

安东尼·马斯顿猛踩油门，他心想：

这么一堆汽车像蜗牛一样在路上爬，实在夸张。总有车子挡在前面，胡乱并线，在马路中间开！英国的交通真可怕。不像法国，你大可以……

是停车歇会儿喝一杯，还是继续赶路？反正时间有的是。再开一百多英里就到了。得来一杯杜松子加姜汁啤酒。这热得要命的鬼天气！

如果天气一直这么热的话，去岛上可就太享受了！那个叫欧文的是什么人，他并不清楚。大概就是个暴发户，家财万贯的有钱人。巴杰尔在帮人打听有钱人的消息这方面的确很在行。当然，他也是身不由己。这可怜的老家伙，自己穷得叮当响。

希望他家能用好酒招待客人。他跟这类不是生来就懂得花钱享受的暴发户从没打过交道。可惜关于加布里埃尔·特尔买下士兵岛的说法纯属虚构，要不然他还真想跟这些电影人打打交道。

不过，那儿总会有几个姑娘助兴吧……

走出饭店，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望一望蓝天，然后又钻进达尔曼跑车。

几个年轻姑娘一脸崇拜地盯着他——他身高六英尺，身材匀称，头发蓬松，小麦色的皮肤，还有一双深邃的蓝眼睛。

他猛轰油门。随着马达的轰鸣声，跑车在狭窄的街道上飞驰而过，把老人和那些替人跑腿的男孩儿吓得直往两边跳。那些男孩儿还一个劲儿盯着他的汽车瞧呢，满脸羡慕。

安东尼·马斯顿开心地继续享受他的旅程。

8

布洛尔先生乘坐的是从普利茅斯出发的慢车。车厢里除了他，只有一位乘客，是一位视力模糊的老海员，已经低着头睡着了。

布洛尔先生在一个小本子上一笔一画地写着。

“这群人包括，”他自言自语道，“埃米莉·布伦特，维拉·克莱索恩，阿姆斯特朗医生，安东尼·马斯顿，瓦格雷夫老法官，菲利普·隆巴德，麦克阿瑟将军，男管家和他妻子——罗杰斯先生和罗杰斯太太。”

他合上小本子，放回口袋，望了望角落里酣睡的老人。

“比八个人多了一位。”布洛尔先生仔细计算了一番。

他把每件事都仔细想了一遍。

“这次的行程还挺轻松，”他琢磨着，“应该不会有人找麻烦。希望我外表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他赶忙站起身来，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一撮小胡子让他看起来颇有军人气概。他面无表情。两只灰色的眼睛挨得很近。

“看起来应该像个少校吧，”布洛尔先生想，“不对，我忘了这群人里有个老兵，他一眼就能看穿我。”

“南非。”布洛尔先生又想，“南非我可太熟了。这些人似乎都不了解南非，而我正好一直在看南非旅行资料，聊起来可以装作对那儿很熟悉。”

幸亏有各种各样的殖民地。布洛尔先生自认为对南非了如指掌，应该能就这个话题和别人聊上好一会儿，也不会露马脚。

士兵岛！他从小就知道。这座岛离岸约有一英里远，海鸥在发臭的岩石上歇脚，这座岛因为形状像士兵头部的轮廓而得名。

到这座岛上来盖别墅，真是个奇怪的想法！一变天就让人傻眼！要不说嘛，百万富翁就是爱瞎胡闹！

坐在角落里的老人醒过来了，说：

“你永远也摸不准大海的脾气，永远！”

布洛尔先生随声附和：“说得没错。永远也摸不准。”

老人打了两个嗝，叹口气说：

“风暴就要来了！”

布洛尔先生说：

“不，不，我看天气挺好的。”

老人生气地说：

“风暴就在眼前，我能感觉出来。”

“也许是吧。”布洛尔先生从善如流。

火车到站了。老人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我得下车了。”他摸着窗户说。布洛尔先生帮了他一把。

站在车厢门口，老人眨着昏花的双眼，郑重其事地举起一只手。

“边走边祈祷吧，”他说，“边走边祈祷。审判的日子就在眼前。”

老人走下火车，跌跌撞撞地走上站台。他斜着身子，望着车上的布洛尔先生，表情严肃地说：

“我跟你说，年轻人，审判的日子就在眼前！”

布洛尔先生回到座位上，心想：“上帝的审判对于他而言，确实比我近得多，就在眼前。”

但是，后来发生的一切都证明，他错了……

[1]本书于一九三九年在英国首次出版时，此处原文为Nigger Island，意为“黑人岛”；在一九六四年再版的英国版中，将Nigger Island替换为Indian Island，意为“印第安岛”；在二〇〇三年出版的英国版中，此处改称Soldier Island，本版据此译为“士兵岛”，下同。

第二章

1

橡树桥车站外，几个人三五成群，表情茫然地站着。这群人身后跟着搬运工，正在搬他们的箱子，其中一个人喊道：“吉姆！”

其中一个出租车司机走过来。

“你们是去士兵岛吧？”他问道，一口柔和的德文郡口音。

四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又马上以怀疑的目光互相打量起来。

因为瓦格雷夫法官是这群人中的长者，司机便对他说：

“先生，这儿有两辆出租车。不过我们得留下一辆，等一等从埃克塞特开过来的慢车，那趟车马上就到了——最多再过五分钟——要接乘那趟车来的一位先生。哪一位不介意等他一下？这样一来，大家的座位就可以宽敞些。”

考虑到自己的秘书身份，维拉·克莱索恩抢先开口道：

“我留下来等吧。各位是不是可以先走一步？”她一边说，一边看着其他三个人，眼神和语气都透露出自己的职务身份，隐隐有种命令的意味，就像在学校的网球课上让女生遵循她的安排一样。

布伦特小姐端着架子说了声“辛苦了”。率先弯腰钻进了其中一辆车，司机一只手为她扶着车门。

随后上车的是瓦格雷夫法官。

隆巴德上校说：

“我和这位小姐一起等吧。”

“我叫维拉·克莱索恩。”维拉说。

“我叫隆巴德。菲利普·隆巴德。”

搬运工正忙着把行李往车上堆。车里，瓦格雷夫法官先生非常绅士地说：

“天气真是不错！”

布伦特小姐答道：

“确实不错。”

这位老先生看起来挺气派的，布伦特小姐暗自思量。和她在海滨旅馆里经常见到的男人完全不同。如此看来，那位奥利弗小姐或奥利弗夫人交往的都是些上流人士——

瓦格雷夫法官先生问道：

“你对这附近熟悉吗？”

“我去过康沃尔和托基，德文郡这边倒是第一次来。”

瓦格雷夫法官说：

“我对这儿也不熟。”

第一辆出租车开走了。

第二辆出租车的司机说：

“请两位上车等吧！”

维拉果断拒绝道：

“不用了。”

隆巴德上校微微一笑，说：

“外面那堵阳光照着的墙看起来真不错。你想去车站里面等吗？”

“当然不想。好不容易才从那趟拥挤的火车上下来！”

他回应道：

“没错，这么热的天气挤火车确实很不舒服。”

维拉以同样的语气回答：

“我希望能稳定下来——我是说天气。英国夏天的天气总是说变就变。”

隆巴德没话找话地问：

“你来过这里吗？”

“没有，从没来过。”维拉决定实话实说，所以赶紧补充道，“其实，我还没见过我的雇主。”

“你的雇主？”

“欧文夫人。我是她的秘书。”

“哦，我明白了。”隆巴德的态度起了一种不易察觉的变化，就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说话的声音也放松了许多，他说，“你不觉得有点儿奇怪吗？”

维拉笑了。

“我没觉得哪里奇怪啊。欧文夫人原来的秘书突然病了。职业介绍所收到了她发去的电报，然后就让我来了。”

“原来如此。可是，假如你到了岛上，发现自己不喜欢这份工作，该怎么办呢？”

维拉又笑了。

“这只是兼职，一份暑期工作而已。我在一所女子学校有长期职位。说实话，一想到要去士兵岛，我心里还有些抵触。报纸上议论纷纷。它真是那么引人注目吗？”

“不知道。我从没来过这座岛。”

“真的吗？欧文一家可喜欢这里了。这座岛究竟是什么模样？给我讲一讲欧文一家吧。”

隆巴德想：糟糕，我怎么说呢？说见过欧文一家，还是说没见过他们？他灵机一动，说：“别动！你身上有只马蜂，正在胳膊上爬呢。”他煞有介事地哄赶了一下，“没事了，马蜂飞走了。”

“谢谢。今年夏天的马蜂可真多。”

“就是。估计是天气太热的缘故。你知道我们现在是在等谁吗？”

“一点儿也不清楚。”

一列火车驶入站台，拖着长音的汽笛声从站台传来。

隆巴德说：

“火车到了。”

从月台出口走出来的是位身材高大、军人气概十足的老人，灰白色的头发剪得很短，白胡子也修得整整齐齐。

他带来的大皮箱看起来很沉，压得搬运工走起路来都有点儿晃悠。搬运工向维拉和隆巴德招了招手。

维拉走过去，得体地做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欧文夫人的秘书。出租车已等候多时。”她接着说，“这位是隆巴德先生。”

老人那双饱经风霜的蓝眼睛已经少了光彩。尽管如此，他打量隆巴德的目光依旧锐利，只一瞬间，从他的眼神里就能看出，他已经对隆巴德做出了判断。“这个人长得不错。就是有点儿邪气……”

三人上了出租车。汽车穿过死气沉沉的橡树桥街道，又在普利茅斯大道上行驶了几英里，然后转进迂曲的乡间小路。那里倒是一片绿意盎然，不过道路又陡又窄。

麦克阿瑟将军说：

“我对德文郡的这一带很不熟悉。我从小在德文郡东部生活，就在多尔塞特旁边。”

维拉说：

“这里真可爱。小山包，红土，一片绿野，景色宜人。”

菲利普·隆巴德挑剔地说：

“就是有些闭塞。我喜欢空旷的乡村，放眼望去，无边无际——”

麦克阿瑟将军问他：

“依我看，你去过不少地方吧？”

隆巴德肩膀一耸：

“东奔西走地去过一些地方。你呢？”

隆巴德心想：估计他下个问题就该问我大战爆发的时候干了什么。这些老家伙都爱吹牛。

不过，麦克阿瑟将军压根儿没提起大战。

2

他们的汽车翻过一个陡坡，驶上了通往斯蒂克尔黑文的公路。道路弯弯曲曲，放眼望去，只见一个小村庄挨着海边，零星散落着几间茅屋和小渔船。

在落日余晖中，他们遥望海面上的士兵岛，就在正南方，他们第一次看到这座岛。

维拉惊讶地说：

“它离岸这么远。”

完全出乎意料。她原以为要去的小岛离岸边不远，岛上建造了美丽的白色别墅。但是现在根本连别墅的影子都看不见，只能看见粗糙的黑色岩石和状似士兵头部的轮廓。这座岛似乎被不祥的气氛笼罩着。她不寒而栗。

一个叫“七星”的小旅社门前坐着三个人。年迈的法官先生，挺胸抬头的布伦特小姐，还有一个魁梧的男人，他走过来做自我介绍。

“我们觉得还是等等你们比较好，”他说，“我们一起过去。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戴维斯，出生在南非，那里是我的故乡。哈哈！”

他的笑声很放松。

瓦格雷夫法官先生看着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如果这一幕发生在他的法庭上，他一定立刻命令旁听人员全部退席。布伦特小姐的态度也很明确，她显然不喜欢从殖民地来的人。

“上船之前有人想先吃点儿东西吗？”戴维斯先生好心好意地问。

对于他的建议，没人吭声。戴维斯先生竖起一根手指，转过身去。

“好，那就不再耽误时间了，好客的主人和他太太正等着我们！”他说。

在说话的时候，他也许应该注意到，这群人中出现了一种诡异的情绪。提起主人和女主人，似乎给他们造成了奇怪的影响。

戴维斯钩了钩手指，歪靠在墙边的男人就走了过来。他的罗圈腿和走路的步态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以海为生的人。他的脸饱经风霜，黑眼睛闪烁不定，说话声音不大，操着一口柔和的德文郡口音。

“女士们，先生们，都准备好了吗？船早就准备好了。还有两位先生要开车来，欧文先生嘱咐说不必等他们了，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到。”

大家站起身，跟着向导沿着岸边走上一座小小的码头。一艘摩托小艇紧靠码头停着。

埃米莉·布伦特说：

“这船可真小。”

船主一个劲儿解释：

“太太，这船很棒！开起来快极了！开着它从这儿去普利茅斯，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棒极了。”

瓦格雷夫法官先生的语气刻薄得多：

“我们这儿人可不少。”

“比你们多一倍的人也坐得下，先生。”

菲利普·隆巴德和气地说：

“没问题。今天天气好，风平浪静。”

布伦特小姐半信半疑，但还是被人扶着上了船。其余人也陆续登上船。这一群人到现在还谈不上有多熟悉，反而在互相猜疑。

向导刚要解开缆绳，忽然停了手，手里还拿着锚。

一辆跑车沿着村子里那条又斜又陡的小路飞驰。这辆车马力强劲，外形惹眼，看起来不同凡响。一个年轻人把控着方向盘，头发在风中飘扬。暮光中，他看起来不像凡人，简直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天神，和北欧传说中的英雄一模一样。

他按了按喇叭，喇叭声在海湾的山石草木之中回响。

这一刻的景象如此美妙。安东尼·马斯顿此时神气活现。后来，不止一个人曾回想起这幅画面。

3

弗雷德·纳拉科特坐在发动机旁，心想这帮人可真奇怪，也不知道欧文先生请来的客人究竟是些什么人。他原本以为来访的客人都是上流人士，像是那些珠光宝气、气派非凡的先生和太太，都身着乘游艇出海时穿的高档服装。

和罗布森先生的派对根本没法比。弗雷德·纳拉科特回想起那些和埃尔默·罗布森先生来往的人，不由得微微一笑。当时的派对多高档，喝的是顶级窖藏！

这位欧文先生真是个怪人。弗雷德想想也觉得够滑稽的。他根本没见过这位先生，更别说他太太了。他从来就没出现过，所有的安排都是莫里斯先生张罗的，钱也由他来付。应该做些什么、怎么做，总是安排得井井有条，给钱也很及时。尽管如此，欧文先生一定是个另类的人，否则报纸上怎么会提到那么多关于他的传闻？弗雷德琢磨着，这些传闻确实也有道理。

说实话，他觉得这座岛或许就是加布里埃尔·特尔小姐买下的产业。但是望着眼前的客人，又觉得这种想法没道理。这帮人没一个攀得上电影明星。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群人。

一位是老小姐，脾气不小。他一眼就能看出她的本性。谁敢跟他打赌？她若不是怪脾气，那才奇怪。一位是老军人，气质像是个地道的军人。那个年轻姑娘长得挺漂亮，就是平凡了点儿，没有好莱坞女人那种魅力。那个装腔作势的男人一看就不是真正的绅士。弗雷德·纳拉科特想，他应该是做生意赔本了。另外，那个精瘦的男人，面相凶狠，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这种人挺少见的，倒很有可能是个拍电影的。

对了，这船人里面到底还是有一位像样的绅士，就是开着跑车最后才到的那位——真是辆好车！斯蒂克尔黑文以前从没有见过这种车，少说也值好几万——只有他像钱堆里长大的富家子弟。如果举办高端派对，也只有他够资格参加。

有时越想把一件事搞清楚，反而越糊涂。再说，这本来就是件糊涂事，一塌糊涂……

4

小船在礁石之间颠簸穿行。现在终于能看见那幢别墅了。岛的南侧与北侧截然不同，岩石边缘延伸为斜坡，一直伸进海里。那幢别墅坐北朝南，正好可以从南边看清楚。房子不高，方方正正的，很有现代气息，窗户是圆形的，屋内的采光非常好。

这幢漂亮的别墅果然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

弗雷德·纳拉科特关掉马达，小船载着他们一行人顺利地驶入岩石之间形成的天然港口。

菲利普·隆巴德贸然说：

“赶上坏天气，要想在这儿上岸那可就难啦！”

弗雷德·纳拉科特乐呵呵地说：

“一刮东南风，谁也别想登上士兵岛。有时候交通一中断就是一个星期。”

维拉·克莱索恩心想：

“岛上的物资供给真不方便，交通中断对住在岛上的人来说是最麻烦的事。看来要当好这个家的秘书也够操心的。”

小船在岩石边停下。弗雷德·纳拉科特率先跳下船，和隆巴德一起扶着其他人下了船。纳拉科特把小船牢牢地拴在钉进岩石里的环上，随后带领一行人沿着岩石上凿出的石阶向上走。

麦克阿瑟将军嘴里念叨着：

“哈哈！这地方真不错！”

然而，他心里并非这样想。这个该死的鬼地方。

一行人拾级而上，到了一层露台上，才松了口气。在这幢别墅敞开的大门前面，一个体面的男管家正等着他们。他那副庄重的架势让这帮人更放心了。此外，这幢房子本身确实是再美不过了，站在露台上欣赏海岛风光，景色令人心旷神怡。

男管家走过来，微微躬着身。他瘦高的个子，头发灰白，派头十足。

管家说：

“请随我来。”

宽敞的客厅里，酒席已经备好，餐桌上各种美酒列成几排。看到这些，安东尼·马斯顿立刻振奋起来。刚才他还一直琢磨，不知道邀请他来这儿的人在耍什么把戏！巴杰尔这个老家伙把他和这帮人一起请来，也不知道安的是什么心。不过话说回来，这些酒确实不错，冰块也准备了不少。

这个男管家刚才说什么？

不凑巧，欧文先生有事耽误了，明天才能到。他已经全都安排好了，一切应有尽有。现在请各位去房间。八点钟开饭。

5

罗杰斯太太领着维拉走上楼，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走进了这间讨人喜欢的卧室。卧室里有一扇大窗户面朝大海，另一扇窗朝东开。维拉立刻高兴得叫出了声。

罗杰斯太太问：

“小姐，还需要些什么吗？”

维拉看了一圈。行李早就搬进来，而且已经帮她打开了。房间另一边是敞着门的浴室，里面铺着浅蓝色的瓷砖。

她马上说：

“暂时不需要了。”

“小姐，要是需要什么，请拉铃。”

罗杰斯太太的声音单调乏味。维拉好奇地看着她，她的皮肤白得惊人，像个面无血色的幽灵，头发全梳向脑后，一身黑衣服，打扮得体面极了。那双眼睛出奇的亮，骨碌碌转个不停。

维拉想：

“她看起来战战兢兢的，似乎连她自己的影子都能吓到她。”

对了，就是这样！这个女人非常害怕！

她看上去就像被恐惧劫持了……

维拉感到脊背一阵发凉。她究竟在害怕什么？

她笑着说：

“我是欧文夫人新雇的秘书。我想你是知道的。”

罗杰斯太太说：

“不，小姐，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各位女士和先生的名字，以及你们分别住哪个房间。”

维拉说：

“欧文夫人没提起过我吗？”

罗杰斯太太眨着眼睛说：

“我没见过欧文夫人……暂时还没有。我们不过才来了两天。”

欧文这家人可真奇怪！维拉想着，大声问道：

“这里有几个仆人？”

“就我和罗杰斯，小姐。”

维拉皱起眉头。

这幢别墅里有八位客人，再加上男主人和女主人的话，一共是十个人，却只安排了一对夫妇为这么多人服务。

罗杰斯太太说：

“我的厨艺很好，我先生是个好管家。不过，我本来也不知道会有这么多客人。”

维拉问：

“你能忙得过来吗？”

“没问题，小姐，我能行。如果总有这么多客人的话，欧文夫人会再请帮手的。”

维拉说：

“那就好。”

罗杰斯太太转身离开了。她的脚步悄无声息，像一道影子似的离开了房间。

维拉走到窗前，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一切……似乎哪里不太对劲儿。欧文夫妇未曾露面，幽灵一般的罗杰斯太太，还有那些客人！那些客人本身就非常诡异，一个奇怪的派对！

维拉想：

“要是我见过欧文夫妇就好了……我真希望自己了解他们。”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心神不宁地走来走去。

这是一间完全按照现代风格装修的卧室，无可挑剔。镶木地板干净得发亮，地板上铺着洁白的地毯。墙壁是浅色调的，墙上挂着一面大镜子，镜子四周装点着灯泡。壁炉架的造型简单大方，上面是一大块白色大理石，雕刻成狗熊的样子，中间镶嵌着一面现代式样的钟表。旁边挂着一个发亮的镀铬镜框，镜框里裱了一张很大的羊皮纸，纸上写着一首诗。

她站在炉台前读这首诗。原来，这是一首她在上幼儿园的时候就会唱的歌谣。

十个小士兵，出门打牙祭；不幸噎住喉，十个只剩九。

九个小士兵，秉烛到夜半；清早叫不答，九个只剩八。

八个小士兵，旅行去德文；流连不离去，八个只剩七。

七个小士兵，举斧砍柴火；失手砍掉头，七个只剩六。

六个小士兵，捅了马蜂窝；蜂来无处躲，六个只剩五。

五个小士兵，同去做律师；皇庭判了死，五个只剩四。

四个小士兵，结伴去海边；青鱼吞下腹，四个只剩三。

三个小士兵，动物园里耍；狗熊一巴掌，三个只剩俩。

两个小士兵，日头下面栖；毒日把命夺，两个只剩一。

一个小士兵，落单孤零零；悬梁了此生，一个也不剩。

维拉微微一笑。对呀，这里不就是士兵岛吗？

她又走到窗前的椅子边坐下，望着大海。

海面辽阔，一眼望不到边。目及之处是一片茫茫天水，海浪在落日余晖中荡起层层涟漪。

大海……今天是如此平静，可有时它又是如此凶残……把人拖入海底深渊。淹死了……他被淹死了……在海中……淹死了……淹死了……淹死了……

不，她不愿回忆……她不愿回想起这些！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6

阿姆斯特朗医生到达士兵岛时，太阳正好落山。坐船上岛之前，他和一个本地船夫聊了一阵，想打听出有关岛主的情况。然而这位纳拉科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也许，他只是不愿意多讲。

于是，阿姆斯特朗医生只能聊聊天气和打鱼的事。

长途旅行确实太累了。他眼睛都疼了。一路向西行驶，正好直对着太阳。

是啊，他太累了。大海能给人带来宁静，这正合他意。他真想歇个长假，但是做不到。当然，并非经济上做不到，而是他怎么能就这样放下工作呢？你很快就会被别人抛在脑后。不行！既然来了，就必须搞出点儿名堂来。

他想：

“今晚就假装自己再也不回去了，假装和伦敦哈里街[1]及那里的一切都一刀两断。”

说起士兵岛，似乎总带有某种魔力。单是这个名字就让人浮想联翩。来到岛上，与世隔绝，自成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你也许真就一辈子都回不去了！

他想：

我把自己原本老套的生活全都抛到脑后了。

他美美地盘算起以后的生活，其实不过是徒劳。

直到踏上石阶，他还在对自己笑呢。

在士兵岛的露台上，有一位老先生坐在椅子上，阿姆斯特朗医生一眼看过去，觉得此人仿佛有点儿眼熟。他在哪儿见过这张癞蛤蟆似的脸——这个乌龟似的脖子，这副弯腰驼背的架势，还有这双暗淡而狡猾的小眼睛？没错，就是老瓦格雷夫。阿姆斯特朗医生曾经在他面前出庭作过一次证。瞧他那副样子，像是总也睡不醒似的。可是，一说到法律，他的机灵劲儿就来了。比如对付陪审团的时候，他可是满脑子主意。别人都说他能牵着陪审团的鼻子走，让陪审团按他的意思作出裁决。那些原本通不过的案子，他一次次地让陪审团表决通过了。而且，他说在哪天通过，就能在哪天通过。所以也有人说，他是个穿着法袍的刽子手。

在这个远离尘世的地方居然遇到了他，真是不可思议。

7

瓦格雷夫法官先生暗自思量：

阿姆斯特朗？我当然记得！我在证人席上见过他。他是个很能装腔作势的人，那副谨小慎微的样子简直别提有多夸张了。医生都是无赖，哈里街的医生是无赖中的无赖。他想到前不久才见过那条街上一个阿谀奉承的医生，一口恶气涌上心头。

他含含糊糊地说：

“客厅里面有酒水。”

阿姆斯特朗医生说：

“我得去和岛主夫妇打声招呼，以示致意。”

瓦格雷夫法官先生又闭上了眼，表情神秘兮兮的。

“恐怕不行。”

阿姆斯特朗医生惊讶地问：

“为什么？”

法官说：

“这儿没有男主人，也没有女主人。这地方奇怪得很。”

阿姆斯特朗医生盯着他看了足有一分钟。正当他以为这个半天没出声的老家伙睡着了的时候，瓦格雷夫突然又说：

“你听说过康斯坦斯·卡尔明顿吗？”

“呃……没有，我好像没听说过。”

“那也无所谓，”法官说，“这个女人身份不明，她的笔迹其实也辨认不清。我正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阿姆斯特朗医生摇摇头，向房子里走去。

瓦格雷夫法官先生脑子里盘算着康斯坦斯·卡尔明顿到底是什么人。这个女人和所有的女人都一样，不可靠。

他又想到房子里的两个女人，一个嘴巴闭得死死的老小姐和另一个冷冰冰的姑娘。不对，算上罗杰斯夫人，一共是三个女人。罗杰斯夫人很奇怪，看起来害怕得要死。不过他们两个倒是一对挺体面的夫妻，服务也算周到。

这时，罗杰斯走到露台上。法官问他：

“你知道他们邀请了康斯坦斯·卡尔明顿夫人吗？”

罗杰斯盯着他说：

“不知道，先生，我不清楚。”

法官扬起眉毛，轻声咕哝了一句。他想：

士兵岛，嗯？必定大有文章！

8

安东尼·马斯顿正在洗澡，热水冒着腾腾蒸气，舒服极了。开车时间一长，四肢酸疼，他脑子里什么也不愿想。安东尼是个容易对事情感兴趣的行动派。

他想：

“既来之则安之吧。”随后他就什么也不想了。

温热的水淋着酸疼的四肢。刮完胡子，喝鸡尾酒，再吃上一顿大餐。

然后呢？

9

布洛尔先生正在笨手笨脚地打领带。

这身打扮看上去怎么样？他自认为没有问题。

没一个人对他是真诚的。大家都在互相试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奇怪！就好像他们都知道……

不过，这取决于他自己。

他可不打算把事情抖搂出去。

他瞥了一眼壁炉架上镜框里的童谣。

摆在这里倒是正合适。

他想：自己从小就记住这座岛了，但从来没想过待会儿要在这里做那种事。或许，无法预知未来，对自己而言反而是件好事。

10

麦克阿瑟将军皱起了眉头。

该死！整个安排从头到尾都见鬼了！与他之前想的根本不一样。

他得找机会溜走，离开这儿……

摩托艇已经开走了。

没办法，只能留下。

隆巴德这个人真是奇怪。

不是好东西。他敢打赌，这个人不是好东西。

11

听到铃声，菲利普·隆巴德走出房间，像豹子一样敏捷无声地一路走到楼梯尽头。他的气场确实有点儿像豹子，或者说像一头猛兽，看上去很精神。

他暗自开心地咧嘴笑了。

一周，是吧？

他可要好好享受一周了。

12

埃米莉·布伦特身着黑绸衣衫，正坐在自己的卧室里等着吃晚餐。现在，她在读《圣经》。

她嘴唇翕动，喃喃地念道：

外邦人陷在自己所掘的坑中。他们的脚，在自己暗设的网罗里缠住了。耶和华已将自己显明了，他已施行审判。恶人被自己手所作的缠住了。恶人，就是忘记神的外邦人，都必归到阴间。

她闭上嘴，紧紧地抿着，合上《圣经》。

她站起身来，在领口别上一枚苏格兰烟晶宝石别针，走下楼吃饭。

[1]此处有许多名医聚居。

第三章

1

晚饭即将结束。

罗杰斯服务周到，美酒佳肴，宾客尽兴。

在座的每位客人都心情愉快，相互交谈时自在了许多，变得熟络起来。

饮下几杯醇美的葡萄酒，瓦格雷夫法官先生脸上浮现酒意，说起话来幽默风趣。阿姆斯特朗医生和安东尼·马斯顿津津有味地听瓦格雷夫法官说话。布伦特小姐和麦克阿瑟将军正在聊天，说起几个他们都认识的朋友。维拉·克莱索恩向戴维斯先生询问南非的情况，详细地打听南非的方方面面，戴维斯对答如流。隆巴德则在一旁听着。他眯着双眼，偶尔抬起头来扫一眼桌子，观察在座的人。

安东尼·马斯顿忽然说：

“这玩意儿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原来，在圆桌中央的玻璃托盘里，摆着几个小瓷人。

“小士兵玩偶，”安东尼说，“这不是士兵岛嘛！我猜是这个意思。”

维拉凑上前去。

“让我看看一共几个？十个吗？”

“没错，正好十个。”

维拉高兴地说：

“真有趣！我看这就是那首童谣说的十个小士兵。我卧室里的壁炉架上有个镜框，里面就镶着这首童谣。”

隆巴德说：

“我房间里也有。”

“我也有。”

“我也有。”

每个人都重复了一遍。维拉说：

“真有意思！”

瓦格雷夫法官嘟囔了一句：“幼稚。”然后继续喝波尔图。

埃米莉·布伦特看看维拉·克莱索恩。维拉·克莱索恩也看看布伦特小姐。两个女人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客厅那扇面向露台的法式落地窗敞着，她们听着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

埃米莉·布伦特说：“真好听。”

维拉语气生硬地说：“我讨厌这种声音。”

布伦特小姐用诧异的目光看着她。

维拉紧张得脸红了起来，但很快又平静下来，说：

“我看这地方一起风就没那么舒服了。”

埃米莉·布伦特表示赞同。

“一到冬天，这幢房子里的人肯定哪儿也去不了，我保证。”她说，“还有一点，这儿的用人也干不长。”

维拉喃喃地说：

“是啊！这座岛不容易雇到人。”

埃米莉·布伦特说：

“奥利弗夫人能雇到这两个用人算是运气好。那个女用人确实烧得一手好菜。”

维拉想：

真有意思，人一上年纪总把别人的名字记混。

她说：

“是啊，我也觉得欧文夫人的运气的确不错。”

埃米莉·布伦特从手提包里拿出针线，正打算开始刺绣，听到维拉的话，她突然停住手，疑惑地问：

“欧文？你刚才说的是欧文太太？”

“是啊。”

埃米莉·布伦特接着说：

“我从来没听说过叫欧文的人。”

维拉一愣。

“可明明是——”

她的话音未落，客厅的门开了。先生们都走了过来。罗杰斯手里托着咖啡盘跟着在后面。

法官走到埃米莉·布伦特身边坐下。阿姆斯特朗医生走到维拉旁边，安东尼·马斯顿大步走到敞开的窗边。布洛尔把玩着一尊铜制小塑像，傻傻地研究塑像上奇特的衣褶线条，似乎是想弄明白这个塑像到底是不是个女性人物。麦克阿瑟将军背对壁炉架而立，捻着自己白色的小胡子。这顿晚饭真不错！他感到精神抖擞。隆巴德站在墙边，从桌上的报纸堆里挑出一本《笨拙》杂志随意翻看。

罗杰斯端着托盘，按顺序给大家端咖啡。高档咖啡，又浓又热，口感一流。

这些客人晚餐吃得很满足，罗杰斯的服务也得到了一致认可，大家都非常愉快。

时钟指针指向八点四十分，屋子里突然变得非常安静，一种令人身心放松的安静。

正在这个宁静的时刻，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冷酷无情，尖刻刺耳。

“女士们，先生们！请安静！”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四处张望，然后看向彼此。是谁在说话？那个清晰洪亮的“声音”继续说着：

“你们被控犯有以下罪行：

爱德华·乔治·阿姆斯特朗，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四日，你造成路易莎·玛丽·克利斯的死亡。

埃米莉·卡罗琳·布伦特，你要对一九三一年十一月五日比阿特丽斯·泰勒之死负全部责任。

威廉·亨利·布洛尔，一九二八年十月十日，是你导致了詹姆斯·斯蒂芬·兰道的死亡。

维拉·伊丽莎白·克莱索恩，一九三五年八月十一日，你谋害了西里尔·奥格尔维·汉密尔顿。

菲利普·隆巴德，一九三二年二月某日，你杀害了东非部落二十一名男子。

约翰·戈登·麦克阿瑟，一九一七年一月四日，你蓄意谋害妻子的情人阿瑟·里奇蒙。

安东尼·詹姆斯·马斯顿，去年十一月十四日，你杀害了约翰和露西·库姆斯。

托马斯·罗杰斯和埃塞尔·罗杰斯，一九二九年五月六日，你们害死了詹尼弗·布雷迪。

劳伦斯·约翰·瓦格雷夫，一九三〇年六月十日，你谋害了爱德华·塞顿。

监狱的铁栅已经关闭，你们这些罪人还有什么要替自己辩解的吗？”

2

“声音”戛然而止。

屋内死一般寂静。突然，一声大响，回声震动了每个人的心。原来罗杰斯失手把咖啡托盘掉在了地上！

就在此时，客厅外某个地方响起一声尖叫，然后传来“扑通”一声。

隆巴德第一个反应过来，奔到门口，一下子推开门。门外，罗杰斯太太倒在了地上。

隆巴德喊道：

“马斯顿！”

安东尼赶忙冲过去帮忙。他们搀扶着罗杰斯太太，把她扶进客厅。

阿姆斯特朗医生立刻走过来，帮着他们把罗杰斯太太安顿在沙发上。他弯腰查看她，然后说：

“没什么，她只是晕过去了，应该很快就会醒过来。”

隆巴德对罗杰斯说：

“去拿点儿白兰地来！”

罗杰斯脸色煞白，双手颤抖，喃喃地说：

“好的，先生。”然后便出了房间。

维拉喊了起来。

“是谁在说话？他在哪儿？听起来——听起来像是——”

麦克阿瑟将军气愤地说：

“怎么回事？这是开什么玩笑？”

他双手发抖，肩膀塌了下来，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布洛尔拿着手帕一个劲儿擦汗。

和他们相比，只有瓦格雷夫法官和布伦特小姐看起来还算镇定。埃米莉·布伦特端庄地坐在那儿，昂首挺胸，脸颊微红。法官一如往常，不拘小节地坐着，脑袋几乎要缩到脖子里去了。他挠着耳朵，眼珠转个不停，东看看西看看，脸上露出既困惑又警觉的神情。

轮到隆巴德发话了。阿姆斯特朗正在照顾晕倒的罗杰斯太太。这让他正好得空，便开口说：

“那个声音听上去好像就在这个房间里。”

维拉喊道：

“是谁？是谁？肯定不是我们当中的人。”

隆巴德也像法官那样，东看西看，眼珠转来转去。他盯着敞开的窗户看了一会儿，接着坚决地摇摇头。突然，他步伐敏捷地走向壁炉架旁边那扇通向隔壁房间的门，眼睛里闪出坚定的光。他一把抓住门把手，猛地把门推开，走了进去，紧接着满意地喊了一声：

“啊，原来如此！”

其他人随即一拥而入。只有布伦特小姐独自坐在椅子上，挺直腰板，纹丝不动。

就在隔壁房间，紧挨着客厅的那堵墙边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台留声机，带大喇叭的老式留声机，喇叭正冲着墙。隆巴德一下子把喇叭推开，指了指墙上钻透的几个小孔。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这些小孔。

他调整了一下留声机，把唱针放在唱片上，立刻又响起了那个“声音”：

“你们被控犯有以下罪行——”

维拉喊了起来：

“快关上！关上！太可怕了！”

隆巴德听从她的话，关上了留声机。

阿姆斯特朗医生松了一口气，说：

“这个玩笑未免太不体面，太没有底线了。”

瓦格雷夫法官先生声音不大，但是语气很严肃：

“你认为这只是开玩笑而已？”

阿姆斯特朗医生瞪着他。

“不然是什么？”

法官用手指轻轻点着上嘴唇，说：

“我目前不发表任何看法。”

安东尼·马斯顿说：

“我觉得你们都忘了一个关键问题，究竟是谁把唱片放上去，让它转起来的？”

瓦格雷夫低声说：

“没错，是得查一查。”

他率先走回客厅，其余人也跟着他回来了。

罗杰斯端着一杯白兰地走进来。布伦特小姐俯下身，照顾着哼哼唧唧的罗杰斯太太。

罗杰斯挤进她们中间。

“不好意思，太太，让我来照顾她吧。埃塞尔，埃塞尔，没事了，没事了！你听见了吗？来，振作一点儿！”

罗杰斯太太呼吸急促，两只眼睛惊恐万状地一遍又一遍扫过周围的人，眼神直勾勾的。罗杰斯在她旁边不停地说：

“振作一点儿，埃塞尔，没事了。”

阿姆斯特朗医生安慰她说：

“你现在没事了，罗杰斯太太，只不过受了点儿惊吓。”

她问道：

“我晕过去了？先生？”

“是的。”

“是那个声音。那个可怕的声音，就像末日审判似的……”

她的脸色又发青了，连眼皮都开始发抖。

阿姆斯特朗医生急忙问：

“白兰地呢？”

刚才罗杰斯把酒杯留在一张小桌子上，此时有人帮忙递了过来。阿姆斯特朗端着酒杯，俯身向呼吸急促的罗杰斯太太说：

“把它喝了，罗杰斯太太。”

她把酒一饮而尽。稍微呛了一口，然后急促地喘气。酒精的作用让她脸上顿时有了血色。她说：

“我现在没事了，刚才只是晕过去了。”

罗杰斯立刻说：

“那个声音确实令人头晕，我刚才听到之后也脑袋晕了一下，把盘子都摔了。这是可恶的诽谤，简直罪大恶极！我真想弄弄清楚……”

一声咳嗽。他突然住了嘴。一声轻轻的干咳竟然如同一声大喝，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他看着瓦格雷夫法官先生。法官先生又咳了一声，然后问：

“留声机上的唱片是谁放上去的？是你吗，罗杰斯？”

“我不知道唱片的内容！天哪，我真不知道唱片的内容，先生。如果知道的话，我说什么也不会放。”

法官语调平静地说：

“你说的也许是真话。但是罗杰斯，我希望你最好把事情说明白些。”

管家拿着手绢擦了擦脸上的汗，认真地说：

“我只是奉命行事，先生，真的。”

“奉谁的命？”

“奉欧文先生之命。”

瓦格雷夫法官先生说：

“让我把这一点搞清楚。你说你是奉欧文先生的命令，那么他具体是怎么说的？”

罗杰斯回答：

“他让我把唱片放在留声机上。唱片是从抽屉里拿出来的，我去给屋里送咖啡的时候，让我妻子把留声机打开了。”

法官轻声说：

“故事编的还挺像样。”

罗杰斯嚷了起来：

“我说的是实话，先生。我向上帝发誓，句句属实。我事先并不知道唱片是什么内容，一个字都不知道。唱片上写了标题，我原本以为只是一段音乐。”

瓦格雷夫瞧着隆巴德：

“上面是有标题吗？”

隆巴德点点头。他突然咧嘴一乐，露出一口尖利的白牙，说：

“没错，确实有。唱片标题是《天鹅绝唱》……”

3

麦克阿瑟将军突然大喊大叫：

“这件事简直荒唐透顶，荒唐透顶！怎么能由着他胡乱指责我们？我得给他点儿颜色看看。这个叫欧文的人，我不管他是谁——”

埃米莉·布伦特打断了他，语气尖刻地说：

“关键就在这里。他是谁？”

法官又插话了。多年的法官生涯让他说起话来极富威严：

“我们确实应该把这个问题弄清楚。罗杰斯，我建议你先把你妻子送回房去，安顿她躺下，然后再回来。”

“遵命，先生。”

阿姆斯特朗医生说：

“我来帮你。”

罗杰斯太太浑身无力地靠在两个男人身上，步履蹒跚地走出了房间。他们走后，安东尼·马斯顿提议：

“你们要不要来一杯，各位？我可得喝点儿什么了。”

隆巴德答道：

“我也来一杯。”

安东尼说：

“我去拿酒。”

他走出房间。

转眼他就回来了，说：

“酒就在门口的盘子里放着，等着我把它端进来呢。”

他小心翼翼地把盘子放下，接着把酒倒进几个杯子。麦克阿瑟将军挑了杯烈性威士忌，法官也照样拿了一杯威士忌。大家都需要一点儿酒精刺激。只有埃米莉·布伦特没有喝酒，只要了一杯水。

阿姆斯特朗回到客厅里。

“她没事了，”他说，“我给了她一片镇静剂。这是什么？啊，酒！给我来一杯！”

几位男士又添了些酒。过了一会儿，罗杰斯回来了。

下面的程序由瓦格雷夫法官主持。

这间客厅变成了临时法庭。

瓦格雷夫法官开口问道：

“好吧，罗杰斯，我们必须把事情搞清楚。你告诉我，欧文先生到底是谁？”

罗杰斯瞪大了眼睛。

“他是这幢房子的主人，先生。”

“这一点我知道。我要你把自己对这个人的了解告诉我。”

罗杰斯摇摇头。

“我说不出来，先生。要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房间里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麦克阿瑟将军说：

“从来没见过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们来到这座岛上还不到一个星期，先生，我是说我和我妻子。他写信联系职业介绍所，雇用了我们，就是普莱茅斯那家‘女王职业介绍公司’。”

布洛尔点头表示他听说过这家公司。

“那家公司有些年头了。”他主动介绍。

瓦格雷夫问：

“信还在吗？”

“你是指介绍所的信吗？没有了，先生。我没留着。”

“继续说吧。他们雇你来干活儿，按照你的话说，是写信雇的？”

“是的，先生。他在信上规定了我们要在哪一天到达，然后我们就来了。这里的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厨房里储存了很多食品，家里的装饰品也都是高级货，我们只需要把屋子打扫干净就行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先生。我们都是按照信上的指示办的。他让我们收拾好房间，准备迎接客人。昨天下午，欧文先生来信说，他和他夫人临时有事不能来了，让我们尽量招待好客人。他把晚饭、咖啡之类的事都做了详细说明，并安排我们放唱片。”

法官厉声问：

“那封信一定还在吧？”

“还在，先生。在这里。”

说着，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封信。法官把信接了过来。

“嗯，”他说，“落款地址是丽兹饭店。信上的字是用打字机敲上去的。”

布洛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身边，说：

“让我看看。”

他一把将信纸抽过去，把信的内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轻声说：

“用的是皇冠牌打字机，是新的一款，看不出什么问题。用的信纸是普通信纸。光从这些看，发现不了什么线索，没准儿会有指纹，但也很难说。”

瓦格雷夫突然刻意打量起他来。

安东尼·马斯顿站在布洛尔身旁探出头去看这封信。他说：

“签名真够花哨的。尤利克·诺尔曼·欧文。很特别。”

老法官微微一震，说：

“谢谢你，马斯顿先生。在你的提醒下，我注意到一个既有趣、又耐人寻味的问题。”

他把脖子伸得老长，环视周围的人，样子好像一只发怒的乌龟。他说：

“我觉得大家应该把手上的信息汇总一下，把各自对这幢房子主人的了解都说出来。”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我们都是他的客人。我认为每个人都把自己被邀请来的经过说明白，这样做会好一些。”

话音落下，一阵沉默。接着，埃米莉·布伦特下定决心，开口了。

“整个事情的过程的确有些古怪，”她说，“我收到一封信，署名看不清楚，大概是一位我两三年前在某个避暑度假村见过的女人写来的。我猜她不是姓奥尔顿，就是姓奥利弗。我认识一个奥利弗夫人，也认识一位奥尔顿小姐，但我完全肯定，我从来没见过，也没有结交过任何叫欧文的人。”

瓦格雷夫法官问：

“你带了那封信吗，布伦特小姐？”

“我带来了。这就去给你拿来。”

她离开房间，不到一分钟就把信拿来了。

法官看了信，然后说：

“我开始明白了……维拉小姐？”

维拉把她被欧文雇来当秘书的经过也讲了一遍。

法官说：

“马斯顿，你呢？”

安东尼答道：

“我收到的是电报。是我一个好朋友发来的，他的名字是巴杰尔·巴克莱。当时我觉得很意外，因为我以为这个老家伙已经搬到挪威去了，他这次却请我到这儿来玩。”

瓦格雷夫又点了点头，说：

“阿姆斯特朗医生呢？”

“我是应邀来出诊的。”

“明白了。你以前认识这家人吗？”

“不认识。信里面提到了我的一位同行。”

法官说：

“让信看上去更可信……当然，我估计你跟这位同行最近也没有什么来往吧？”

“这……嗯……还真没有。”

隆巴德一直盯着布洛尔，突然对他说：

“等等，我刚想起来——”

法官举起了一只手。 

“等等！”

“我觉得——”

“隆巴德先生，我们一个个来。现在我们正在试图弄清楚大家今晚是怎么聚到这里来的。麦克阿瑟将军，你说说？”

将军捻着胡须，喃喃道：

“有人给我写了一封信——就是这个姓欧文的家伙写的——提到了我的一些老熟人，说他们也要来这儿。说这是一封便函，不够隆重，希望我别介意。信我没留着。”

瓦格雷夫说：

“隆巴德先生？”

隆巴德心乱如麻。说实话？还是继续瞒着他们？他拿定了主意。

“我也是一样，”他说，“收到一封信，邀请我来，还提起了我认识的朋友。肯定是上当了。信我给撕了。”

瓦格雷夫法官转向布洛尔，手指轻拍上嘴唇，语气礼貌得令人不安。

他说：

“刚刚，我们大家经历了令人不安的指控。一个莫名其妙的声音对我们指名道姓地提出了具体的控诉。我们现在就来理一理思路。但是在此之前，有一个细节我很想先搞清楚：在指控里提到的那些名字当中，有一个是威廉·亨利·布洛尔。据我所知，我们中间并没有一个人叫布洛尔，但是戴维斯的名字却没有提到过。这个问题，戴维斯先生，你打算怎么解释呢？”

布洛尔脸色一沉，说：

“真倒霉，被你给发现了。看来我必须承认我不姓戴维斯了！”

“那你是威廉·亨利·布洛尔？”

“没错。”

“我还要补充几点，”隆巴德说，“你到这儿来，不但用了假名，我还发现你是个一级骗子。你自称来自南非纳塔尔港，而我恰恰对南非和纳塔尔了如指掌。我敢发誓，你这辈子根本就没去过南非。”

所有的目光一下子都转向布洛尔，目光中充满了怀疑和愤怒。安东尼·马斯顿向前跨了一步，走近布洛尔，双手不自觉地攥起来。

“行啊，你这个笨蛋，”他说，“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布洛尔仰起脸，咬紧牙关。

“各位先生，你们误会了。”他说，“我带着证件呢，给你们看。我本来是刑事调查局的警察。现在在普莱茅斯开了一家侦探事务所。我是受了委托，来办公事的。”

瓦格雷夫法官先生问：

“谁的委托？”

“欧文啊！欧文先生给我寄了一大笔钱作为酬金，让我装成普通客人来参加这次宴会。他把你们的名字都告诉我了，要我把你们每一个人都盯紧了。”

“他说这样做的原因了吗？”

布洛尔苦着脸说：

“就是为了欧文夫人的珠宝啊！欧文夫人算个鬼！现在我才不信有这么个人呢！”

法官又开始拍打自己的上嘴唇了，但这次他神情泰然。

“我认为你说得有道理，”他说，“尤利克·诺尔曼·欧文！在布伦特小姐的信上，尽管姓氏签得糊里糊涂，可名字还是相当清楚的，乌娜·南希。你们注意到了吗？每份邀请用的都是同样的首字母：尤利克·诺尔曼·欧文、乌娜·南希·欧文，也就是说，每次都是U.N.欧文。稍微联想一下就能发现，U.N是UNKNOWN[1]的前两个字母，意思就是无名氏！”

维拉大叫着：

“这太荒唐了！真是疯了！”

法官慢慢点着头，说：

“是啊！我认为，毫无疑问，我们都是被一个疯子邀请来的，说不定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杀人狂。”

[1]U.N.欧文的同音词。

第四章

1

房间里顿时一片寂静，由于慌张和茫然失措导致的寂静。过了很久，法官终于打破沉默，声音虽小但吐字清晰。

“现在，我们进入下一步的询问。但是，在此之前，我也要做一份陈述证明。”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写信人自称是我的一个老朋友，叫康斯坦斯·卡尔明顿。我很多年没见到她了。她去了东方。信的风格倒是完全像她以往那样：措辞含糊，前言不搭后语。她要我到这里来，提起了这里的这位欧文先生和他太太，但话说得一样含糊。你们都看得出来，像给你们的信一样，用的是同一种手段。我之所以提到此事，是因为这封信同其他证据吻合。总而言之，耐人寻味的一点是，无论把大家召集至此的人究竟是谁，他肯定对我们了如指掌，或者说费尽心机地打听到了不少有关我们的事情。不管他是谁，反正他知道我同康斯坦斯夫人是朋友，甚至熟悉她写信的风格。他知道阿姆斯特朗医生的同行，以及他们的近况。他知道马斯顿先生朋友的绰号以及他拍电报的习惯。他也的确知道布伦特小姐两年前在哪里度过假，遇到了哪些人。就连麦克阿瑟将军的那些老战友，他也都知道。

他停顿片刻，接着说：“他简直无所不知！然后，他根据了解的信息，针对每个人提出了具体的指控。”

话音未落便激起一阵喧哗。

麦克阿瑟将军喊叫起来：

“纯属胡说八道，这是诽谤！”

维拉也大叫着：

“不可理喻！”她呼吸急促，“居心不良！”

罗杰斯喘着粗气说：

“这是胡编乱造，胡编的！我们谁也没干过……没干过那种事……”

安东尼·马斯顿咆哮起来：

“我就不明白了，这个浑蛋想干什么？”

瓦格雷夫法官高举起手，平息骚动。

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先说一说自己的问题。我被这位不知名的朋友指控，说我谋杀了一个叫爱德华·塞顿的人。塞顿这个人我当然记得很清楚。一九三〇年六月，他被指控谋杀了一位老妇人，就站在我面前受审，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打动了陪审团。但是，事实无误，罪证确凿，他肯定是有罪的，再能言善辩也没用。我秉公执法，陪审团后来也认定他有罪，他被判处死刑。之后他不服判决，提起上诉，可是证据不足，上诉自然被驳回，最后他被如期处决了。当着大家的面，我想把话说清楚，在这件事情上，我恪守本职，问心无愧。绝对没有任何过错和触犯法律的地方。我处决的人，是一个证据确凿的杀人犯。”

阿姆斯特朗记起来了！没错，就是塞顿那桩案子！当时的审判结果让所有人大吃一惊。记得在审案期间，有一天他在饭馆吃饭时遇见了法律顾问马修斯。马修斯很有把握地告诉他：“基本上可以肯定，塞顿会被无罪释放，证据确凿，没有问题。”后来他又听到了各种议论：“法官执意与被告作对，操纵陪审团，结果是被告判处死刑。当然，法律流程上找不出任何破绽。说到底，这件案子完全是法官公报私仇，加害被告。”

这件案子的前前后后一下子涌上阿姆斯特朗心头，他还没想清楚，嘴就比脑子快了一步，开口问道：

“你以前不认识塞顿吗？我的意思是，在审理这件案子之前，你不认识塞顿吗？”

法官耷拉着眼皮，眼神诡异地望着他，语气冰冷、态度坚决地回答道：

“在审理这桩案子之前，我和塞顿这个人素不相识。”

阿姆斯特朗医生心想：

这个老东西在撒谎——我再清楚不过了，他分明是在撒谎。

2

维拉·克莱索恩的声音哆哆嗦嗦的：

“我愿意跟你们说说关于那个孩子的事。那孩子叫西里尔·汉密尔顿，我负责照顾他。本来不许他游泳的时候游出去太远。有一天，我一不留神，他就游远了。我使劲儿往前游，想追上他…但我真的追不上……确实太可怕了……但这不是我的错啊。法官质询时，验尸官对我丝毫没有质疑，孩子的母亲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她也没有责怪我。可是，这个人凭什么……凭什么说出这样可怕的话？这对我太不公平了，不公平……”

她一时语塞，兀自伤心地哭了起来。

麦克阿瑟将军拍拍她的肩膀，说：

“好了，好了，亲爱的姑娘。你受到这样的诬陷当然是不公平的。那家伙是个疯子，一个疯子，精神错乱，颠倒是非，胡说八道。”

他突然站起来，腰板挺直，端着肩膀大声说：

“我们都不要把这个人的话往心里去。当然，我也想说几句。他说得不对……他说的那些事根本不对。呃……阿瑟·里奇蒙是我的一个副官。有一次，他被我派去执行侦察任务，结果中了埋伏，牺牲了。战争中难免出这种事。不仅如此，还有一点我必须说清楚，我现在很气愤，这个家伙居然还敢污蔑我夫人。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就像恺撒的妻子一样！”

麦克阿瑟将军说完就坐下了，颤抖的手扯着胡子。说出这段话可费了他不少劲儿。

隆巴德说话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关于东非土著的事情——”

马斯顿问：

“他们是怎么回事？”

菲利普·隆巴德微微一笑。

“事情就是那样。我把他们甩下，自己跑了。为了保全自己嘛。我们在林子里迷了路。我和另外几个人把粮食全带上，然后溜了。”

麦克阿瑟将军严肃地问：

“你把自己的部下抛弃了，让他们活活饿死在森林里？”

隆巴德说：

“我也知道自己这样做是有点儿不仗义。但是，我已经说过了，是为了保全我自己的性命！而且土著人本来也把生死这种事看得比较淡，你也知道，他们不像欧洲人。”

维拉抬起头，吃惊地望着隆巴德，说：

“你就让他们……等死吗？”

隆巴德说：

“对，让他们等死。”

他取乐般地盯着维拉惊恐的双眼。

安东尼·马斯顿一边琢磨，一边慢吞吞地说：

“我刚才一直在想，约翰和露西·库姆斯，这两个人应该就是我在剑桥附近撞死的那两个孩子了。可真是倒霉透顶。”

瓦格雷夫法官先生尖锐地问：

“谁倒霉？你？还是他们？”

安东尼说：

“是啊，我觉得算我倒霉。当然，你说得也没错，他们俩也够倒霉的。可这纯粹是个意外。他们突然从屋里还是什么别的地方冲出来，撞上我的车。害得我的驾驶执照被吊销了一年。真是倒霉透了。”

阿姆斯特朗医生气不打一处来，嚷嚷道：

“你把车开得这么快本来就不对！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对社会简直是个祸害。”

安东尼不屑地耸了耸肩膀，说：

“我的车开得快不快还得另当别论，反正英国的公路是没法指望了，速度根本提不上去。”

他环顾四周，想找自己的酒杯，结果在另一张桌子上找到了。

他跑到靠墙的酒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加苏打，回过头来说：

“反正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怪不得我，不过是一次意外而已！”

3

男管家罗杰斯搓着双手，舌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毕恭毕敬地轻声问道：

“能允许我说两句吗，先生们？”

隆巴德说：

“说吧，罗杰斯。”

罗杰斯清了清嗓子，再一次用舌头润润发干的嘴唇。

“是，先生。刚才那段指控里提到了我和我太太，还有布雷迪小姐。我保证，这家伙说的没有一句是真的，先生。我和我太太一直伺候布雷迪小姐，直到她去世。布雷迪小姐的身体一向不好，从我们开始伺候她的时候，她身体就不好。出事那天晚上刮着大风，先生，她突然就犯病了。碰巧电话又坏了，我们没法给她找医生。我是一路走着把医生请来的，可是医生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们确实想尽了一切办法救她。我们两口子对她忠心耿耿，这是事实，不论是谁都会这样评价我们俩。从没有人指控过我们半句，从来没有。”

隆巴德看着罗杰斯由于紧张而扭曲的脸，若有所思。这人嘴唇发干，眼神惊恐。隆巴德心里想着他刚才失手打翻咖啡盘的事，默默地问道：“哦，是这样吗？”

布洛尔恢复了真实身份，盛气凌人地说：

“那老太太去世以后，你们俩应该得到了不少好处吧？是不是？”

罗杰斯打起精神，冷淡地回道：

“布雷迪小姐觉得我们忠心可靠，把她照顾得很周到，所以留了一笔遗产给我们。我想请教一下，这有什么问题吗？”

隆巴德说：

“布洛尔先生，说说你自己吧！”

“我有什么可说的？”

“那份起诉书上面也有你的大名。”

布洛尔脸色一沉。

“你是说兰道吗？那是一起银行抢劫案——伦敦商业银行。”

瓦格雷夫法官先生吃了一惊。他说：

“我想起来了。虽然这案子不是我审的，但我对这件事有印象。兰道是因为你的证词才被定罪的。你是负责那起案子的警察？”

布洛尔说：

“正是。”

“兰道被判处无期徒刑，终身劳役，他体质很弱，一年后就死在达特穆尔监狱。”

“他是罪犯，是他把夜班警卫打昏了的，这是明摆着的事，他活该被判刑。”

瓦格雷夫徐徐讲道：

“而你却因为办案有功，获得了嘉奖，我说得没错吧？”

布洛尔一本正经地答道：

“我被提拔了。”

随后，他又一字一句地补充说：

“我这叫尽职尽责，秉公办事。”

隆巴德突然放声大笑：

“看来我们都是些奉公守法、尽职尽责的优秀公民啊！当然，不包括我本人。那么，你又是怎么回事呢，阿姆斯特朗医生？还有你那小小的医疗事故？你是做了什么违法的手术吧！”

埃米莉·布伦特小姐十分厌恶地瞥了他一眼，挪得离他远了些。

阿姆斯特朗医生维持着他一贯的好性子，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仅仅是摇了摇头。

“关于这件事，我也是一头雾水。”他说，“唱片里提到的那个名字，我也搞不清楚是谁。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克利斯？还是克洛斯？我不记得自己接手过叫这个名字的病人，也不记得她和哪起医疗事故有什么关系。我感到相当迷茫！当然，有可能是我做过的某次手术，不过我也记不清具体是哪次了。有的病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这种情况多得很！但是只要病人一死，他们总说是医生失职。”

他叹口气，摇摇头。

他心里在想：喝醉了——就是那次——我喝醉了……醉醺醺地站到手术台上！神经麻痹……双手发抖。是我杀了她，没错，那个女人——变成了可怜的冤魂——要是没喝酒的话，这种小手术根本不会出事。当然，在场的护士心里是有数的——但是没人声张。天哪，那次可把我吓坏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可是事隔多年，谁会翻出这笔旧账来呢？

4

房间里一片寂静。每个人都看着埃米莉·布伦特。有人偷偷摸摸地盯着她，有人上下打量着她。大家沉默了足足有一两分钟，布伦特这才意识到别人在等她开口说话。于是，她窄窄额头下面的眉毛一挑，说：

“你们都在等我说话？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法官问：

“一句话也没有吗？布伦特小姐？”

“无可奉告。”

她紧闭双唇。

法官摸摸下巴，和气地说：

“你想要保留为自己辩护的权利？”

布伦特小姐毫不客气地回答：

“根本就不是辩护不辩护的问题。我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昧着良心，所以我也没有做过什么会被人谴责的事。”

房间里的气氛显然有些尴尬。但是埃米莉·布伦特不为所动，仍旧不卑不亢地坐着。

法官清了清嗓子，说：

“询问到此为止。罗杰斯，除了我们，还有你和你太太，此外，岛上有别的人吗？”

“没有人了，先生。一个人也没有。”

“你能肯定吗？”

“完全肯定，先生。”

瓦格雷夫说：

“虽然我还不太清楚这座岛的主人让我们在此聚会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据我看来，这个人无论是谁——至少用正常人的眼光来看——肯定不正常，甚至可能是非常危险的。所以，我建议我们尽快离开这儿，今晚就走。”

罗杰斯说：

“很抱歉，先生。岛上没有船。”

“一艘船都没有？”

“是的，先生。”

“那你和岸上怎么联系？”

“弗雷德·纳拉科特每天早晨过来，先生。他给岛上送来面包、牛奶、邮件，然后听候我们的吩咐。”

瓦格雷夫法官说：

“那么，等明天早晨纳拉科特一来，我们就走，就这样定了。”

大家纷纷表示赞成，只有一个人反对。

只有安东尼·马斯顿不以为然。

“你们是心虚还是怎么回事？”他说，“我们至少得把谜题解开再走。这简直就像一个侦探故事，太刺激了。”

法官挖苦他说：

“活到我这把年纪，是不会享受你所谓的这种‘刺激’了。”

安东尼微笑着说：

“平凡本分地度过余生，是多么无奈之举！犯法又如何？来，为犯法干一杯！”

他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没准儿是因为喝得太急了，他被酒呛了一口——呛得很厉害，他面部抽搐，脸色发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紧接着，他从椅子上跌下来，摔倒在地，酒杯滚落在一旁。

第五章

1

突如其来的死亡让在座的每个人都措手不及，他们屏住呼吸，呆若木鸡地看着在地上缩成一团的人。

随后，阿姆斯特朗医生猛地站起来，跑到马斯顿身边蹲下。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双眼茫然，一脸迷惑不解。

他轻轻地低语着，惊恐至极。

“我的天！他死了。”

所有人都没听懂，一时不知他在念叨什么。

死了？死了？这位拥有大把美好青春的小伙子，一下子就倒地不省人事了。健壮的年轻人不应该就这样死去，一杯威士忌苏打水就要了他的命。

不，不应该这样。

阿姆斯特朗医生盯着他的脸，凑上去闻了闻他发青扭曲的嘴唇，然后从地上捡起安东尼·马斯顿丢落的酒杯。

麦克阿瑟将军问：

“死了？这个小伙子喝酒呛了一口，结果——就呛死了？”

阿姆斯特朗医生说：

“也可以说是呛死的。总之是窒息导致死亡。”

说完他闻了闻那只杯子，用一根手指蘸了一下杯中的残酒，小心翼翼地伸进嘴里，舌尖轻轻地碰了碰手指。

他随即神色大变。

麦克阿瑟将军说：

“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死法——就这么被呛死了！”

埃米莉·布伦特一字一顿地说：

“生即是死，无时无刻。”

阿姆斯特朗医生突然站起身，说：

“不，正常情况下，人是不会因为呛了一下就死的。马斯顿的死并不是我们通常说的自然死亡。”

维拉的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她喃喃地说：

“难道是……酒里放了什么东西？”

阿姆斯特朗医生点点头。

“有可能。看来像是氰化物之类的化学品，没有闻到氢氰酸的特殊气味，可能是氰化钾。这种东西发作得特别快。”

法官厉声问道：

“他杯子里有氰化钾？”

“对，就在他杯子里。”

阿姆斯特朗走到放酒的桌子旁，打开威士忌酒瓶的瓶塞，闻了闻，又尝了尝。接着他又尝了尝苏打水，摇摇头。

“都没问题。”

隆巴德问：

“你的意思……难道那是他自己放到酒里的？”

阿姆斯特朗点点头，但是一脸迷惑，似乎对这个推论并不满意。

“看起来好像是这样。”

布洛尔说：

“自杀，嗯？太奇怪了！”

维拉慢慢地说：

“谁能想到他会自杀呢？他这么年轻！一副……一副活不够的样子！今天傍晚他开车驶下山坡的时候，那种感觉简直就像……就像……哎，我真没法形容！”

其实大家都知道她要说什么：安东尼·马斯顿春风得意，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就这样死了。

阿姆斯特朗医生问：

“有没有自杀以外的可能呢？”

大家都慢慢地摇着头，沉思着。还能有别的解释吗？谁都没动过那瓶酒，大家都看到安东尼·马斯顿自己走过去，亲手往杯子里倒了酒。所以，显而易见，酒里的氰化物就是安东尼·马斯顿自己下的。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安东尼·马斯顿为什么要自杀呢？

布洛尔百思不得其解，说：

“医生，要我说，这件事有点儿不对劲儿。我觉得马斯顿肯定不是那种想自杀的人。”

阿姆斯特朗回答：

“我同意。”

2

大家的分析只能到此为止，还能说什么呢？

阿姆斯特朗和隆巴德一起把安东尼·马斯顿的尸体放到他自己的房间里，盖上一条床单。

他们下楼的时候，其余人还围成一圈站着。虽然晚上天气并不冷，但是大家似乎都有点儿发抖。

埃米莉·布伦特说：

“我们都回房间睡觉吧，已经不早了。”

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她的建议并没错，但是没有人想离开客厅，似乎都想待在一起，让心里更踏实一些。

法官说：

“是啊！我们必须休息一会儿。”

罗杰斯说：

“我还没有收拾呢，我得收拾餐厅。”

隆巴德随口说：

“明天早上再做吧。”

阿姆斯特朗医生则问他：

“你太太没事了吧？”

“我去看看，先生。”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

“她睡熟了。”

“很好，”阿姆斯特朗医生说，“别吵醒她。”

“是，先生。我去把餐厅收拾一下，顺便看看四周的门是不是都锁好了，然后再回去休息。”

他穿过客厅，走向餐厅。

其他人陆陆续续地迈着沉重的步伐，慢吞吞地往楼上走。

如果这是那种老房子，地板踩上去嘎嘎作响，房子里忽明忽暗，夹板墙又厚又沉的话，很容易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但这幢房子的装修风格是最时髦的，屋里没有任何黑暗的角落，也不可能设置暗门或者带轨道的墙。到处灯火通明，放眼看去，每件东西都是崭新的，光可鉴人。屋子里没有暗藏的机关，简直都没有秘密可言，连一丝阴森恐怖的气氛也没有。

不知为何，现在这幢别墅却成了最恐怖的……

他们互相道过晚安，走上楼回各自的房间。不用说，他们全都本能地、想都不想地锁上了门。

3

瓦格雷夫法官的房间色调柔和、装饰温馨。他正在脱衣服准备就寝。

他脑子里还在想爱德华·塞顿。

他当然清楚地记得塞顿：一头漂亮的头发，蓝眼睛，总是那样真诚地望着你，表情亲切。也正是如此，陪审团才对他有强烈的好感。

卢埃林作为公诉人，太急于求成，以至于乱了手脚。

马修斯作为辩护律师，则表现得极为出色。他的论点有力，法庭询问过程中句句击中要害。应对证人席上的当事人时，表现无懈可击。

不仅如此，塞顿也经受住了盘问的考验，他既不紧张，也不冲动。陪审团的表情说明他们被打动了。照此情形，马修斯认为大局已定，只等着观众为他欢呼了。

法官小心地把表上好发条，放在床头。

他清楚记得当时自己高坐在法庭之上的那种感觉……耳朵听着，拿笔记着，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哪怕是能够证实罪犯有嫌疑的一丁点儿证据，他都搜罗详尽。

他对这个案子极感兴趣！马修斯的结案陈词一气呵成。随后发言的卢埃林完全没能消除陪审团对辩护律师的好感。

之后就轮到他作总结陈词……

瓦格雷夫法官小心翼翼地取下假牙，放进水杯里。他干瘪的嘴唇凹进嘴里，模样立刻变得冷酷无情。不仅冷酷，甚至残忍嗜血。

法官眯着眼，默默地笑了。

结果，塞顿还是被他干掉了。

风湿病又发作了。他忍着病痛，低声呻吟着爬上床，随手关了灯。

4

罗杰斯一脸疑惑地站在楼下的餐厅里。

他瞪着桌子中央的那盘小瓷人。

自言自语地咕哝：

“奇怪！我发誓本来应该一共有十个人。”

5

麦克阿瑟将军在床上辗转反侧。

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

黑暗中，他眼前不断浮现出阿瑟·里奇蒙的面庞。

他曾经那么喜欢阿瑟——他一直是真心喜欢阿瑟，甚至连莱斯利也喜欢阿瑟这件事都让他很高兴。

莱斯利是个难以捉摸的女人，很多不错的家伙都让她嗤之以鼻，总是说他们“笨蛋一个”！

然而，她却很喜欢阿瑟·里奇蒙。他们俩一认识就相处得很好。一起谈论戏剧、音乐和电影。她和他开玩笑，逗他发笑。麦克阿瑟想到莱斯利像母亲一样喜爱这个大男孩，也感到由衷的高兴。他居然以为他们的感情就像母子一样！该死！他竟然把里奇蒙已经二十八岁而莱斯利只有二十九岁都忘了。

他是一直爱着莱斯利的。他此时此刻就能看到她。她那张桃心脸，深灰色的双眸顾盼生辉，褐色的头发浓密卷曲。他一直深爱着莱斯利，对她无比信任。部队远在法国的时候他度日如年，总是呆呆地坐着思念她，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掏出她的相片来看。

但是后来，他发现了秘密！

就像小说里的情节一样。莱斯利把信放错了信封，她同时给他们两人写信，却把给里奇蒙的信纸装到寄给丈夫的信封里了。即使在事隔多年之后的今天，他一想起这件事，仍然能感受到当时的打击，那种痛苦——

痛彻心扉！

他们之间的丑事已经持续很久了，信里写得很清楚。每个周末，还有里奇蒙上次休假，他们……

莱斯利——莱斯利和里奇蒙！

这个该死的家伙！他那张该死的笑脸！那声该死的响亮的“是，长官！”骗子，伪君子！偷别人老婆的贼！

杀意在他心中的阴暗森林里滋生成长。

他想方设法表现得不露声色，尽力让自己对里奇蒙的态度和往常一样。

他能做到吗？里奇蒙毫无察觉，他自认为戏演得不错。他们都身处异乡，远离家园，情绪偶尔起伏也不足为奇。

就是小阿米泰奇有几次好奇地望着他。那孩子年纪还小，但是人小鬼大。

终于，他的机会来了——也许正是那时，阿米泰奇发现了端倪。

他故意让里奇蒙去前线送死。如果里奇蒙能毫发无伤地回来，那才叫奇迹。当然，奇迹并没有发生。没错，麦克阿瑟就是故意派他去送命。但他没有一丝愧疚之意。死亡对于士兵而言本来就是司空见惯的事。在军官的指挥下，士兵不断地被派往前线，做出无谓的牺牲。过后有人也许会说：“老将军当时也慌了神，乱了手脚，损失了几个好部下。”除此以外，还能说什么？

但是，在阿米泰奇眼里可不是这么简单。他看将军的眼神就是和别人不同。估计他已经发现里奇蒙是被他故意派去送命的。

（战争结束以后，阿米泰奇会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莱斯利毫不知情。莱斯利为了心上人的死哭泣过（他估计），但他回到英国的时候，她的伤心已经过去了。他从来没有向莱斯利摊牌。他们继续一起生活——只是，她难免常常表现得魂不守舍。就这样又过了三四年，她患上了双侧肺炎，不治而亡。

那些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大概有十五年——十六年了吧？

随后，他离开军队搬到德文郡定居，买了一小块地，实现了多年以来的愿望。邻居待他都比较友善，所谓的幸福居所也不过如此了。偶尔去打猎、垂钓，每逢礼拜都去教堂。（除了牧师讲大卫把乌利亚派去前线送死的那天，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听这段话，因为一听这个他就会坐立不安。）

大家都对他以礼相待。日子一开始就是这样平静，后来，他越来越不安，总感到有人在背后议论他。别人看他的眼神也多多少少有点儿不对劲儿，好像他们都听到了些什么——流言飞语似的……

（阿米泰奇？不会是阿米泰奇说了些什么话吧？）

从此以后，他总躲着别人，独自待着。总觉得有人在议论自己，那样确实过得不够舒心。

时光飞逝，带走了许多人和事。莱斯利已经去世多年，阿瑟·里奇蒙也一样。对于陈年旧事，还能有什么新麻烦？

不过如此一来，他的生活也变得相当孤单，一直躲着军队里的老战友。

（万一阿米泰奇乱说，那别人就全都知道了。）

现在——就在今天晚上——一个神秘莫测的声音揭穿了他多年来精心保守的秘密。

他处理得对不对？咬紧牙关不松口？通过表现出愤慨厌恶的情绪，把真实的心虚和惊慌掩盖过去？不知道。

当然，谁也不会把这种指控当真。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完全是捕风捉影。就拿那个可爱的姑娘来说，那个“声音”指控她淹死了一个小孩！这怎么可能？谁知道这是哪个疯子信口雌黄？

埃米莉·布伦特——原来是军队里老汤姆·布伦特的侄女。她竟然也被指控谋杀！明白人看一眼就知道，她有多么虔诚，说她是牧师的羔羊也不夸张。

该死的怪声！一定是有人疯了！绝对是！

自从他们来到这里——他们是什么时候到的？啊，该死！明明是今天下午才来到这儿的，怎么感觉时间已经过了那么久？

他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

明天，只要大陆的摩托艇一来就走。

奇怪的是，此时此刻，他竟然不想离开这个岛了。回到对岸，回到他那个小房间，回到种种麻烦和烦恼之中。敞开的窗户里飘进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此时海水的声音比傍晚更加沉重，更加响亮。海风也呼啸起来。

他想，平静之声。平静之处……

他心想，小岛的好处就在于与世隔绝，谁也别想独自离开，就像是来到了万事的归处。

他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想离开这座岛。

6

维拉·克莱索恩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

她的床头灯还亮着。她怕黑。

她脑中思绪起伏：雨果……雨果……为什么我觉得今晚你总是看着我？好像就在我的身旁……

雨果究竟在哪儿？我不知道，也永远不想知道。他就这么走了——不辞而别——从此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要做到不去想雨果谈何容易。他就在她身边。她无法不想他——无法忘了他……

康沃尔……

黑色的海礁，一望无际的金色沙滩，心宽体胖的汉密尔顿夫人，西里尔拉着她的手，没完没了地吵闹。

“我想游到礁石那边去，维拉小姐。你为什么不让我游到礁石那边去？”

她抬眼向上一看，正好与雨果注视着她的目光不期而遇。

晚上，西里尔睡着了。

“维拉小姐，出来散散步吧。”

“好，我们出去走一走。”

他们俩在海滩上散步，月光洒满海滩，大西洋的海风温柔地吹着。

突然，雨果的胳膊环住了她的腰。

“我爱你，我爱你，你知道我爱你吗，维拉？”

当然，她知道。

（也可以说她以为自己知道。）

“我没办法向你求婚。我身无分文，连自己都养活不起。说出来你也许不相信，我足足有三个月盼着自己能一下子变成富翁，其实机会就在我面前。莫里斯死了整整三个月之后，西里尔才出生。假如西里尔是个女孩……”

假如西里尔是女孩，那这一切就都是雨果的了。他承认自己失望透顶。

“当然，我没有完全指望这个。但是，我确实也很失望。算了，虽然我运气不好，但是西里尔还是很讨人喜欢的，我可是很疼爱他。”雨果很疼爱西里尔，无论小侄子想玩什么，雨果都陪他玩，所以西里尔这孩子也很喜欢他。雨果似乎天生就不会记仇。

西里尔不是那种强壮的孩子。也许可以更坦白地说，他是那种体质很弱，容易生病的孩子……

然后……

“维拉小姐，为什么我不能游到礁石那边去？”

西里尔反反复复地缠着她问，快要把她烦死了。

“不行，太远了，西里尔。”

“可我……维拉小姐……”

维拉起身走到梳妆台旁，吃了三片阿司匹林。

她想：如果我带了真正的安眠药就好了。

她又想：要是我想一了百了的话，就多吃些安眠药，我可不要吃氰化物！

一想到安东尼·马斯顿那张紫青色扭曲的脸，她不由得打了一阵寒战。

她走到壁炉前，抬头望着镜框里关于小士兵的歌谣。

十个小士兵，出门打牙祭；

不幸噎住喉，十个只剩九。

她暗自想道：太可怕了，就像我们今天晚上……

安东尼·马斯顿为什么要自杀呢？

她可不想自杀。

她根本无法想象轻生的念头。

死亡和她无关——死亡是别人的事……

第六章

1

阿姆斯特朗医生在做梦。

手术室里闷热难耐……

肯定是有人把温度调得太高了。汗水不停地从他脸上滴下来，他的两只手也湿漉漉的，连手术刀都握不牢……

这把刀的刀刃锋利，简直太完美了……

用这样的刀子杀人简直易如反掌。他现在不就是在杀人吗……

这个女人的身体看起来很不一样，她本来应该是肥胖宽厚的，现在却瘦得像一把骨头，而且也看不到脸。

他要杀的人是谁来着？

他不记得了。可是他必须知道。该不该去问护士？

护士正盯着他。不，不能问护士，她已经起了疑心，他能看出来。

可是，躺在手术台上的是谁？

他们不应该把脸盖起来……

要是他能看见这张脸……

啊！这样好多了，一个年轻的实习医生把盖在脸上的单子扯掉了。

埃米莉·布伦特，就是她。他就是要杀死埃米莉·布伦特。她的眼神太恶毒了！她的嘴唇在翕动，她在说什么？

“生即是死……”

她正在笑。不，护士，别再把单子盖上去。让我来看看。我需要麻药。乙醚放在哪儿？我肯定带乙醚了。你把乙醚放到哪儿了，护士？沙托纳迪帕普红酒？行，这个也行。

把单子掀开，护士。

没错！我早就知道，这是安东尼·马斯顿！脸色乌青，五官变形。可他并没有死，他在笑。我说，他正在笑！手术台都被他晃动了。

小心点儿。护士，你要扶稳了，扶稳了——

突然，阿姆斯特朗医生惊醒过来。天色大亮，阳光照进房间。

有个人正弯腰摇晃他！是罗杰斯。他脸色苍白，喊着：“医生——医生！”

阿姆斯特朗医生完全清醒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急忙问：

“怎么了？”

“我妻子，是我妻子不好了，医生。我叫不醒她，天哪！我怎么叫她都不管用，而且——我觉得她看上去不太对劲儿。”

阿姆斯特朗医生麻利地披上睡衣，跟着罗杰斯走了。

罗杰斯太太安静地躺在床上。阿姆斯特朗医生在床边俯下身，拿起她冷冰的手，翻开她的眼皮检查，过了好几分钟才站起来，转过身来。

罗杰斯小声问道：

“她是不是……是不是……”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阿姆斯特朗点点头。

“对，她死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若有所思。接着又走向床边的桌子，洗漱池，最后回到这个不会醒来的女人身旁。

罗杰斯问：

“是不是……心脏病？”

阿姆斯特朗医生过了一两分钟才答话：

“她平时身体如何？”

“有风湿病。”

“最近看过医生吗？”

“医生？”罗杰斯瞪大了眼睛，“我们俩好多年没看过医生了。”

“你为什么觉得她有心脏病？”

“我不知道，医生，我不知道是为什么。”

阿姆斯特朗说：

“她的睡眠好吗？”

这一次，罗杰斯眼神闪躲，双手握在一起不安地搅动着，嘴里嘟囔着：

“她睡眠不太好……不好。”

医生紧追不舍地问：

“她有没有吃过什么药物来帮助睡眠？”

罗杰斯惊讶地看着他。

“吃药？帮助睡眠？我没听她说过，肯定没有。”

阿姆斯特朗走向洗漱池。

池子周围放着不少瓶瓶罐罐。洗发露，香水，缓泻剂，黄瓜甘油，漱口水，牙膏……

罗杰斯帮忙拉出梳妆台的抽屉，他们从这个抽屉开始翻，一直翻到五斗柜，也没找到任何安眠药。

罗杰斯说：

“除了你给她的药，昨晚她没吃过别的……”

2

宣布早餐已经备好的钟声在九点钟准时敲响，大家都起床了，正等着一起吃饭。

麦克阿瑟将军和法官在外面的露台上散步，聊着对政局的看法。

维拉·克莱索恩和菲利普·隆巴德在别墅后面，他们登上了小岛的最高点，布洛尔也站在那里眺望远方的大陆。他说：

“我一直在这儿守着，还没看到摩托艇的影子。”

维拉微笑着说：

“德文郡是个适合睡懒觉的地方，人们做起事来总是拖拖拉拉的。”

菲利普·隆巴德望着海的另一边。

他突然问：

“你们觉得天气怎么样？”

布洛尔看了看头顶的天空，说：

“依我看没什么问题。”

隆巴德无奈地吹了声口哨，说：

“要我说，过不了一天就该起风了。”

布洛尔说：

“是风暴吗？”

下面的房子里传来钟声。

菲利普·隆巴德说：

“吃早餐了！好，我准备去吃点儿。”

他们沿斜坡走下来的时候，布洛尔心事重重地对隆巴德说：

“你知道，这件事我想不通——那小伙子为什么要自杀？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宿都没有想通。”

维拉就在前面不远处。隆巴德放慢脚步，问道：

“你有什么疑问吗？”

“我在想证据，首先是自杀动机。我觉得，按理说他挺有钱的。”

埃米莉·布伦特穿过客厅的落地窗，迎了上来。

她不客气地问：

“船来了吗？”

“还没有。”维拉回答。

他们走进屋去吃早餐。餐架上摆着一大盘咸肉和鸡蛋，还有茶和咖啡。

罗杰斯打开门让他们进去，然后在外面随手把门带上。

埃米莉·布伦特说：

“这个人今天早晨不太对劲儿。”

阿姆斯特朗医生站在窗边，他清了清嗓子，说：

“今天早晨如果有什么照顾不周之处，请大家——呃——请大家谅解。早餐是罗杰斯一个人准备的，罗杰斯太太今天早晨已经，呃——无法继续工作了。”

埃米莉·布伦特唐突地问：

“她怎么了？”

阿姆斯特朗医生敷衍地说：

“我们还是先吃早餐吧，不然鸡蛋要凉了。吃完饭我有事要和大家说一说。”

大家心领神会，都去盛了早餐，端来咖啡和茶，开始吃饭。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闭口不提岛上的事，而是随便聊天，说说国外的新闻、体育比赛，还有尼斯湖水怪最近又出现了之类的事。

就这样，餐具撤走以后，阿姆斯特朗医生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然后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我认为还是等诸位用完早餐以后再来宣布这个不幸的消息。罗杰斯太太昨夜在睡梦中去世了。”

接着响起了惊叫声。

维拉大叫着：

“太可怕了！我们来到这儿之后，死了两个人！”

瓦格雷夫法官先生眯起双眼。他声音不大，但话说得很清楚：

“嗯，令人震惊。那么，死因是什么呢？”

阿姆斯特朗无奈地耸着肩，说：

“暂时还说不清。”

“必须要等尸体解剖吗？”

“当然，我现在无法做出任何结论。我也不清楚罗杰斯太太的健康状况。”

维拉说：

“她看上去精神高度紧张，昨晚又受到了惊吓，有可能是心脏吓出了毛病。我猜是这样。”

阿姆斯特朗医生干巴巴地说：

“她的心脏的确出了问题，因为已经不再跳动了。但关键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个问题。”

埃米莉·布伦特突然说了一个词，对在座的各位而言，真是既有分量又干脆。

“良心！”

阿姆斯特朗向她转过身去。

“你想说什么？布伦特小姐？”

埃米莉·布伦特紧绷着嘴唇，她说：

“你们全都听见了。有人指控她和她丈夫，说他们蓄意谋杀了前任主人，一位老夫人。”

“你的看法呢？”

埃米莉·布伦特说：

“我觉得指控是真实的。昨天晚上你们都看见了，她听到之后就吓坏了，晕过去了。她的罪行被人公之于众，她受不了这种惊吓。她就是被吓死的。”

阿姆斯特朗医生疑虑重重地摇着头。

“这是一种推测，”他说，“但是在查清楚她的健康状况之前，谁也不能肯定。如果心脏确实出了问题——”

埃米莉·布伦特冷酷地说：

“如果说得委婉一些，就称之为‘天意’吧。”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布洛尔先生不安地说：

“你也未免把话题扯得太远了，布伦特小姐。”

她看着大家，两眼炯炯有神，抬着下巴说：

“你们不相信一个罪人会因为上帝的威怒而恐惧致死？反正我信。”

法官摸着下巴。语气里透着些许讽刺意味，轻声说：

“我亲爱的女士，根据我多年来的经验，以及我对犯罪案件的了解，天意总是把判决和惩罚的工作留给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来处理，这项工作总是困难重重，没有捷径。”

埃米莉·布伦特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布洛尔问：

“昨天晚上她上床以后吃过什么？喝过什么？”

阿姆斯特朗说：

“什么也没有。”

“没有吗？没喝过一杯茶、一杯水吗？我敢打赌说她喝过一杯茶。事情总是这样。”

“罗杰斯说她什么东西也没有吃过。”

“啊！”布洛尔说，“他肯定会这样说。”

他的语气如此坚决。阿姆斯特朗盯着他看了半天。

菲利普·隆巴德说：

“这样说来，你觉得她吃过别的东西？”

布洛尔粗鲁地反问道：

“怎么了，不可以吗？昨天晚上的指控我们大家都听见了。也许是空穴来风，血口喷人！但话说回来，也不是毫无可能！假设控告是真的，罗杰斯和他太太谋杀了那个老太太。如果是真的，你怎么想？他们之前一直是心安理得——”

维拉打断了他，低声说：

“不对，我觉得罗杰斯太太并不是那么心安理得。”

布洛尔对别人打断自己的话感到不快。他瞥了她一眼，似乎在说“真是多嘴”。

他继续说：

“那也有可能。但他们本来认为自己目前没有什么危险。然而，昨天晚上，那个不知名的疯子把他们干的丑事大白于天下。结果怎么样？那个女人被吓坏了。你们注意到了吗？她刚刚苏醒的时候，她丈夫在她身边有什么反应？他根本没表现出作为丈夫应有的关心！一丁点儿也没有！相反，他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怕得要死，生怕她会说出些什么来。

“所以，请各位好好想一想！他们杀人后成功脱身，但是万一整件事不小心被抖出来，结果会怎么样？那个女人十有八九会认罪，因为她没有那个胆量抗过去。她就是一个……对她丈夫来说，她就是一个定时炸弹。这个男人的心理素质肯定没问题，就算在上帝面前撒谎，他也不会脸红。可是他无法控制这个女人。要是她被击垮了，他也自身难保！所以，他就在茶里下了药，让她把嘴巴永远闭上。”

阿姆斯特朗慢慢地说：

“她床边没有空杯子，我检查过了，什么也没有。”

布洛尔对这话嗤之以鼻：

“当然没有。她喝完茶，罗杰斯肯定第一时间就把杯子拿走，仔细洗干净了。”

一阵沉默。

麦克阿瑟将军表示怀疑：

“也许是这样。但是我很难相信，一个男人竟然会对自己妻子做出这种事！”

布洛尔嘿嘿一笑，说：

“要是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命都要保不住了，哪儿还顾得上什么夫妻之情。”

又是一阵尴尬。没有人讲话。门开了。罗杰斯走了进来。

他一边说，一边扫视每一个人，说：

“各位还需要吃些什么吗？面包准备得少了点儿，真是抱歉，面包不够了，岸上的人还没有把新面包送来。”

瓦格雷夫法官先生挪了一下身子，他问道：

“船一般什么时候来？”

“七点到八点之间，先生。有时候八点过几分。不知道弗雷德·纳拉科特今天早上干什么去了。如果他生病，他也会派别的兄弟来。”

菲利普·隆巴德问：

“现在几点了？”

“十点差十分，先生。”

隆巴德挑了挑眉毛，慢慢点着头。

罗杰斯等待着。

过了一两分钟，麦克阿瑟将军突然说：

“关于你太太的事，我很遗憾。医生刚才告诉了我们这件事。”

罗杰斯低下了头。

“谢谢你，先生。”

他拿起装咸肉的空盘子，走出去了。

又是一阵沉默。

3

菲利普·隆巴德站在外面的露台上说：

“这只摩托艇——”

布洛尔看着他，然后点点头，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隆巴德。我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船应该在两个小时之前就到了。但它没到，对吧？这是为什么？”

“你想到答案了吗？”隆巴德问。

“我觉得，这一点儿也不奇怪。这是一场戏，和整件事都是联系在一起的。”

隆巴德说：

“那么，你觉得船不会来了？”

忽然，他们两人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船不会来了。”

布洛尔微微转过宽厚的肩膀，若有所思地看着说话的人。

“你也这样想吗，将军？”

麦克阿瑟将军显得很不耐烦，大声说：

“船当然不会来了。我们都盼望着船把我们从岛上带走。可这座岛才是主角。也就是说，我们谁都离不开这座小岛了，谁也别想离开——这就是结局，这就是我们的终点。”

他犹豫着，过了一会儿，用一种低沉、神秘的声音说：

“这就是平静——真正的平静。万物归隐，不再继续躲藏……对，这就是平静。”

他猛然转身离去。沿着露台走下斜坡，踉踉跄跄地向海的方向走去，一直走到岛的尽头。在那里，稀疏的礁石一直伸进大海。

他步履蹒跚，像是在梦游。

布洛尔说：

“又一个心怀鬼胎的人！看来，最后这些人都会被搞成这副德行！”

隆巴德说：

“我不相信你也会变成这样，布洛尔！”

布洛尔笑了起来。

“要让我魂不守舍，可没那么容易。”他接着又说，“我觉得你肯定也不会这样，隆巴德先生。”

隆巴德说：

“借你吉言。我觉得自己现在好得很。”

4

阿姆斯特朗医生走到露台上，停住脚，迟疑了一会儿。布洛尔和隆巴德站在他左边，瓦格雷夫站在右边，正低着头踱来踱去。

阿姆斯特朗想了想，便向瓦格雷夫走去。

就在这时，罗杰斯急匆匆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我能和你说句话吗，先生？”

阿姆斯特朗转过身去。

眼前这人的模样让他大吃一惊。

罗杰斯脸色灰白，嘴角抽搐，双手发抖。

和几分钟前那副镇定克制的神态相比，此刻的他好像变了一个人。阿姆斯特朗不由得大吃一惊。

“先生，请你到屋里来，听我说句话。”

阿姆斯特朗和失魂落魄的管家一起走回别墅。

他说：

“你镇定些！怎么了？”

“请到这边来，先生，这边。”

他打开餐厅的门。阿姆斯特朗走进去，罗杰斯紧随其后进去，随手拉上门。

“好吧，”阿姆斯特朗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罗杰斯喉咙发颤。他拼命咽着口水，一字一顿地说：

“这儿有个问题，先生，我实在搞不明白。”

阿姆斯特朗紧张地问：

“问题？什么问题？”

“你也许觉得我疯了，先生。你可能会说这没什么。但是，我真的搞不明白，先生。总得有人解释一下啊，这件事太奇怪了！”

“行了，你快告诉我到底有什么问题？别再说些没用的。”

罗杰斯又咽了咽口水，说：

“是那些小瓷人，先生。摆在桌子正中的那些小瓷人，一共有十个。本来应该是十个。我发誓，本来一共有十个。”

阿姆斯特朗说：

“是啊，是十个。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大家数过了。”

罗杰斯凑过来。

“问题就在这儿，先生。昨天晚上我收拾桌子的时候，只有九个了。我当时就注意到了，也觉得有点儿奇怪。但无非就是有点儿奇怪，没再多想。今天早晨我摆桌子的时候，没注意这些小瓷人，因为我心里乱成一团麻。可是现在，先生，我正要收拾桌子，如果不信的话，请你自己看看吧。小瓷人只有八个了，先生！只有八个！这是怎么回事？只有八个了……”

第七章

1

吃过早餐，布伦特叫上维拉和她一起去岛的最高处，看看船来了没有。维拉同意了。

海风清新，海面上泛起白色的浪花。既看不到出海的渔船，也没有摩托艇的踪影。

对岸的斯蒂克尔黑文小村此时也看不清楚，只能看到高处山坡的轮廓，那是一块突兀的红色岩石，与狭窄的海湾形成鲜明对比。

埃米莉·布伦特说：

“昨天开船送我们过来的人看起来就靠不住。今天上午都这么晚了他还不来，真是奇怪。”

维拉没说什么。她正在努力克制自己越来越惊慌不安的情绪。

她暗暗生气，对自己说：

“必须保持冷静。现在这副样子都不像我自己了，我不是总能把自己控制得很好吗？”

等了一会儿，她说：

“希望他会开船来接我们。我……我真想离开这儿。”

埃米莉·布伦特面无表情地说：

“我打赌没人不想离开这里。”

维拉说：

“这一切都太诡异了，乱成一团。”

上了年纪的埃米莉·布伦特突然自言自语道：

“我真后悔，怎么就轻易上了当。只要稍微动脑子想一下，就能发现那封信其实荒唐至极。可是，当时我竟然不假思索，深信不疑。”

维拉木然回应着：

“我也是。”

“我太想当然了。”埃米莉·布伦特说。

维拉战战兢兢地倒吸一口气，说：

“你真的认为——就像你刚才在餐厅里说的那样？”

“亲爱的，你把话说明白点儿，你想说什么？”

维拉低声说：

“你真的认为是罗杰斯和他太太杀害了那位老太太？”

埃米莉·布伦特若有所思地凝望着海的另一边。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个人认为一定是这样。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埃米莉·布伦特说：

“发生的一切都证明了我的想法。罗杰斯太太晕过去了，而她丈夫失手摔掉了咖啡盘，记得吗？还有他的解释，一听就是假的。我看啊，就是他们做的。”

维拉说：

“可是她的样子，看起来连自己的影子都害怕！我还从来没见过一个如此惊慌的女人。一定是有什么东西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

布伦特小姐喃喃道：

“我还记得，我在上幼儿园时，墙上挂着《圣经》里的一句话‘罪恶终将受惩罚’。说得没错，罪恶终将受惩罚。”

维拉站了起来，说：

“那么，布伦特小姐……布伦特小姐，这么说——”

“怎么了，亲爱的？”

“其他人呢？其他人是怎么回事？”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针对其他人的控告……难道……难道也是真的？但是，要说罗杰斯夫妇的罪行是真的，那么——”她说不下去了，脑子太乱了，没办法说清楚。

布伦特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比如说那位隆巴德先生，他承认自己留下二十一个人活活饿死。”

维拉说：

“他们只不过是土著——”

布伦特尖锐地指出：

“不管是黑人还是白人，都是我们的兄弟。”

维拉心想：

“我们的黑人兄弟，我们的黑人兄弟！天哪，我要放声大笑，我要疯了，我简直不知道自己是谁……”

埃米莉·布伦特沉思片刻，继续说：

“当然，有些指控完全是胡说八道，荒谬可笑。比如指责法官的那条，他只不过是例行公事，履行自己的职责而已。还有针对那个以前在苏格兰场供职的男人和针对我的指控，都是空穴来风。”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

“昨天晚上，当着一群男人的面，我没打算解释，有些话不方便说出口。”

“什么话不方便说出口？”

维拉听得入神，布伦特小姐从容地说：

“比阿特丽斯·泰勒是我的用人，但她是个不检点的姑娘，可惜我发觉得太晚了。我完全看走眼了，因为她的工作表现好极了，爱干净，又懂事，所以我很宠爱她。当然，这一切都是她装出来的。她是个放荡的女人。真叫人恶心！很长时间之后，我才发现她确实像别人所说的那样‘有麻烦了’。”她停了一下，皱起漂亮的鼻子，表现出不屑的样子，“她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她父母也都是规规矩矩的人，对她的家教很严格。有一点我还比较满意，至少她父母对此没有听之任之。”

维拉盯着布伦特小姐的眼睛，问：

“后来出了什么事？”

“我家里她自然是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我可不愿意让别人说我包庇不守妇道的人。”

维拉低声问：

“后来……她怎么了？”

布伦特说：

“那个被上帝抛弃的女人，居然还嫌自己的罪孽不够深，自寻短见了。”

维拉大惊失色，声音更加微弱。

“她自杀了？”

“对，跳河。”

维拉浑身发抖。

她呆呆地看着布伦特小姐平静的脸，说：

“你得知她自杀以后，心里是怎么想的？你后悔吗？谴责过自己吗？”

埃米莉·布伦特把身子摆正。

“我？我为什么要谴责自己？”

维拉说：

“如果她是因为你——你的铁石心肠——被逼自杀的话——”

埃米莉·布伦特恶狠狠地说：

“她自作自受，咎由自取，要是她老老实实，恪守妇道，这些事情压根儿也就不会发生了。”

她转过来面对维拉，眼神坦然，毫无愧疚，显得冷酷又自信。埃米莉·布伦特站在士兵岛的最高处，用道德这层盔甲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刹那间，维拉觉得眼前这个小个子女人不是不可理喻，而是让她感到害怕！

2

阿姆斯特朗医生从餐厅出来，走回露台。

瓦格雷夫法官坐在一把椅子里，安逸地眺望着大海。隆巴德和布洛尔在左边抽烟，默不作声。

阿姆斯特朗迟疑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瓦格雷夫法官身上。他心里的疑团需要找个人帮忙一起解开。法官的思维能力他是知道的，既逻辑清晰又反应迅速。但他还是犹豫要不要找瓦格雷夫搭话，毕竟他年事已高，而眼下，阿姆斯特朗需要的帮手应该是雷厉风行的年轻人。

他有了人选。

“隆巴德，借一步说话？”

隆巴德大吃一惊。

“好吧。”

于是，两人一起离开露台。他们走下斜坡，朝海边走去。走到没人能听到他们俩说话的地方，阿姆斯特朗开口道：

“我们应该做一下会诊。”

隆巴德皱着眉头说：

“朋友，我可不懂医术。”

“不，不，我是说把岛上的情况汇总分析一下。”

“啊，那倒是可以。”

阿姆斯特朗医生说：

“坦白说，你怎么看眼下的状况？”

隆巴德想了想才说：

“你话中另有玄机吧？”

“关于那个女人的事，你怎么看？你同意布洛尔的说法吗？”

菲利普抬头吐了口烟，说：

“她的事嘛，我觉得说得没错。”

“这样啊。”

阿姆斯特朗似乎松了一口气。菲利普·隆巴德可不傻。

隆巴德继续说：

“假设罗杰斯夫妇很顺利地把布雷迪小姐谋杀了，其实，我觉得这本来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你说说，你觉得他们具体是怎么下手的呢？是给那位老太太下了毒吗？”

阿姆斯特朗医生慢悠悠地说：

“也许比下毒还容易。今天早晨我问罗杰斯，问他知不知道那位布雷迪小姐得的是什么病。从他的话里听得出来，她得的并不是什么疑难杂症，是比较常见的心脏病，需要常备亚硝酸异戊酯，犯病的时候，就吸一支。假如她犯病的时候不及时用药，就可以轻轻松松地送她上天堂了。”

菲利普·隆巴德若有所思，说：

“原来就是这样简单，难怪他们动了邪念。”

阿姆斯特朗医生点了点头。

“是啊，他们不用主动去犯罪，也不用准备砒霜之类的毒药，什么都不用，只需要袖手旁观，就可以把她置于死地！而且罗杰斯当晚还连夜去请医生，他们相信这么做就不会惹人怀疑。”

“而且就算有人知道真相，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菲利普·隆巴德补充说。

他忽然皱起眉头。

“这么说来，情况就很清楚了。”

阿姆斯特朗没听懂这句话，问：

“你说什么？”

隆巴德说：

“我的意思是，终于搞清楚这些人来到士兵岛的原因。有些犯罪行为处于法律的灰色地带，罗杰斯夫妇就是一个例子。还有瓦格雷夫法官，他就是利用职权，在法律的框架内杀人。”

阿姆斯特朗急忙说：

“你相信他的事？”

菲利普·隆巴德笑了起来：

“没错，我相信。瓦格雷夫杀了爱德华·塞顿，毫无疑问，就像他用刀血淋淋地捅了塞顿一样。但是他聪明狡猾，身披法袍，手持法典，端坐在法庭之上，正是所谓的杀人不见血！因此，如果按照正常法律程序，能够给他定罪吗？”

突然，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在阿姆斯特朗脑海里划过：

“在手术台上杀人，无异于借刀杀人。安全保险。没错，像在自己家里睡觉一样安全！”

菲利普·隆巴德继续说着：

“所以说，那个所谓的欧文先生——这座士兵岛！”

阿姆斯特朗深吸一口气。

“好吧，我们干脆现在把所有事都想通。把大家都骗到岛上的人，究竟打算做什么？”

菲利普·隆巴德说：

“你认为呢？”

阿姆斯特朗立刻说：

“我们不如将谈话拉回到那个女人身上。她为什么会死？有几种可能？是罗杰斯怕她露馅而杀了她？还是别有原因：她神志不清，自寻短见？”

菲利普·隆巴德说：

“自杀，嗯？”

“你觉得呢？”

隆巴德说：

“是有这种可能——对，如果在这之前马斯顿没有死的话，我们可以这样认为。不过，在不到十二个小时内有两个人相继自杀，实在让人难以接受。况且，如果你告诉我，说有个名叫安东尼·马斯顿的小伙子年轻富有，不知天高地厚，整天无忧无虑，仅仅因为开车撞死了两个孩子，就内疚地自杀抵命……这解释不通！听起来就滑稽！就算他真的是自杀，那么毒药又是从哪儿弄来的呢？据我所知，不会有人在旅行时把氰化钾随便塞进行李，这一点你比我更明白。”

阿姆斯特朗说：

“头脑正常的人怎么可能随身带着氰化钾？除非是打算用来清除花园里的马蜂窝。”

“那就是说，园丁或者花园的主人有可能随身带着氰化钾？安东尼·马斯顿显然不是这种人。我死活也想不通氰化物这个问题。所以说，若不是安东尼·马斯顿有备而来，打算在这里自杀，那就是——”

阿姆斯特朗追问道：

“要不就是？”

隆巴德咧开嘴一乐：

“你为什么非等我把话说出口？后半句话不就在你自己嘴边了吗？安东尼·马斯顿显然是被人谋杀了。”

3

阿姆斯特朗医生深吸了一口气。

“那么罗杰斯太太的死是怎么回事？”

隆巴德慢慢分析道：

“假如没有发生罗杰斯太太这件事，尽管有很多疑点，我也可能相信安东尼是自杀的。反言之，假如没有发生安东尼·马斯顿这件事，我完全会相信罗杰斯太太是自杀的。假如安东尼的死亡不是这样蹊跷，我没准儿会相信是罗杰斯杀死了自己的妻子。但现在接连发生了两起死亡事件，那就需要找出其中的联系。”

阿姆斯特朗说：

“我也许能帮你搞清楚这个问题。”

于是，他把罗杰斯告诉他的两个小士兵玩偶失踪的事重复了一遍。

隆巴德说：

“对了，小士兵……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肯定有十个。现在只有八个了？”

阿姆斯特朗医生背诵起来：

“十个小士兵，出门打牙祭；

不幸噎住喉，十个只剩九。

九个小士兵，秉烛到夜半；

清早叫不答，九个只剩八。”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菲利普·隆巴德露齿一笑，扔掉手里的烟头。

“再也没有比这更巧的事了！见鬼！昨天吃完了晚饭，安东尼·马斯顿呛死——或者说是噎死了，而罗杰斯太太的确是睡着以后，再也叫不醒了。”

“所以呢？”阿姆斯特朗说。

隆巴德紧接着说：

“所以还会有下一个小士兵消失！欧文先生！尤·纳·欧文。一个神出鬼没的狂徒！”

“啊！”阿姆斯特朗吸了一口气，放松下来。他说：

“你也这么想。然而，还有一个问题：罗杰斯发誓说，岛上除了我们、他本人以及他妻子以外，再没有别人了。”

“罗杰斯说错了！而且，罗杰斯可能在撒谎！”

阿姆斯特朗摇摇头。

“我认为他没有撒谎。他害怕得要死！简直要被吓疯了。”

菲利普·隆巴德点点头。

“今天上午不会有船来接我们回去了。这一点也不难想通，一定又是欧文先生的精心安排。士兵岛想必会一直与世隔绝，直到欧文先生把所有恩怨了结为止。”

阿姆斯特朗面无血色，说：

“你觉得这个人是杀人狂？”

隆巴德忽然换了一种口气：

“不过有一点，这个欧文先生肯定没有料到。”

“什么？”

“说到底，这座岛无非是一块光秃秃的礁石。我们迅速行动，彻底把这座岛搜查一遍，马上就可以把尤·纳·欧文先生找出来。”

阿姆斯特朗医生警告他说：

“他可是个危险人物！”

隆巴德大笑起来：

“危险人物？我会害怕大灰狼吗？要是让我抓住他，我就是他眼中的危险人物！”

他顿了顿，说：

“我们最好让布洛尔也参与行动，关键时刻他能帮上忙。这件事最好不要让女人知道。至于其他人，将军太老了，瓦格雷夫也指望不上。就我们三人行动吧。”

第八章

1

他们与布洛尔一拍即合，布洛尔立刻对他们的计划表示同意。

“既然你们提到了小士兵玩偶的事，就说明问题绝对不简单，先生们。没错，这太邪门了！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关于目前为止发生的一切，你们是不是认为这个欧文的作案手法是在幕后操纵，暗中掌控一切？”

“把话说清楚点儿，老兄。”

“听着，我的意思是这样：尤·纳·欧文昨天晚上略施小计，马斯顿先生就中了圈套，服毒自尽了；罗杰斯也被吓得魂飞魄散，杀妻灭口。”

阿姆斯特朗摇着脑袋，特意说明了一下氰化物的问题。布洛尔对这一点也表示同意。

“说实话，我把这一点给忽略了，随身带着毒药的人确实不多见。可氰化物怎么跑到他的酒里去了呢，先生？”

隆巴德说：

“我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昨晚，马斯顿喝了不止一杯。他喝最后一杯的时间与之前几杯隔了一会儿，而他那只杯子就一直搁在桌上或者其他什么地方。我想想——记不清了，好像是放在靠窗户的那张桌子上。窗户是敞着的，也许有人在酒杯里偷偷加了氰化物。”

布洛尔不太相信，他说：

“那个人能躲过我们所有人的眼睛？”

隆巴德冷冷地说：

“我们当时都没注意。”

阿姆斯特朗慢条斯理地说：

“有道理。我们当时都被控告声唬住了，在屋子里吵吵嚷嚷，光顾着说自己的事，谁也没注意。我看有这个可能。”

布洛尔耸了耸肩膀。

“很明显，凶手一定是这样干的！闲话少说，各位，我们行动吧！有谁正好带着枪吗？说不定会派上用场。”

隆巴德说：

“我带了一支。”他拍了拍口袋。

布洛尔的眼睛瞪大了，他用故作轻松的口吻说：

“你随身带着这玩意儿吗？”

隆巴德说：

“随身带着。你们也知道，我经常要去那些鸟不拉屎的倒霉地方。”

“明白了，”布洛尔又说，“不过，你从来没去过比这座岛更倒霉的地方吧？要是这岛上真藏着一个杀人狂，他完全有可能全副武装。”

阿姆斯特朗咳嗽起来。

“这一点你说得不一定对，布洛尔。杀人狂可不一定都是面目可憎、全副武装的样子。大部分杀人狂看起来安静斯文，随和极了。”

布洛尔说：

“我觉得岛上这位可不是你说的那一种，阿姆斯特朗医生。”

2

三个人在岛上展开了搜查行动。

结果，没想到小岛上这么容易就搜完了。岛的西北角，也就是面朝大陆的一侧，是直垂入海的悬崖，光秃无一物。

岛上其他地方连一棵树都没有，也很少有其他植物。他们三个人有条不紊地进行地毯式搜查，把士兵岛从山顶到海边，上上下下翻了个遍。任何一条形状怪异的岩石缝、任何一处有可能通向岩洞深处的旮旯，他们都没放过。然而一无所获，没发现一个可疑的岩洞。

他们绕着海边走，最后来到了麦克阿瑟将军独坐远眺的地方。此处只有层层叠叠的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一片片浪花，看上去安宁惬意。将军挺直腰板，坐在椅子上，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海平线。

他全然没有注意这几个搜查小岛的人。这种超然的态度让布洛尔感到有些奇怪。

布洛尔心里想：

“他有些不对劲儿，看上去好像着了魔。”

他清了清喉咙，凑上前打算和麦克阿瑟将军好好聊一聊，说道：

“你可真会给自己找个安逸的好地方啊，将军。”

麦克阿瑟将军皱起眉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说：

“没多少时间了——没时间了。你们千万别打扰我。”

布洛尔客客气气地说：

“不会打扰你的。我们在岛上转了一圈，主要是担心也许有人正躲在岛上的某个地方。”

麦克阿瑟将军皱着眉头说：

“你们不懂……你们根本就不懂。你们快走吧。”

布洛尔走开了。他走到另外两人身边，说：

“他简直有毛病，根本没法交流。”

隆巴德好奇地问：

“他说什么了？”

布洛尔耸了耸肩膀，说：

“他说没时间了，让别人不要打扰他。”

阿姆斯特朗医生皱起眉头，自言自语道：

“真奇怪……”

3

搜岛行动很快便结束了。三个人站在小岛最高处望着远处的大陆。海面上没有一艘船，海风吹来，裹挟着新鲜的海水气味。

隆巴德说：

“没有船出海，说明风暴要来了。这里也望不见村子，不然还可以发个信号。”

布洛尔说：

“今天晚上我们点上篝火试一试。”

隆巴德皱着眉头说：

“怕就怕这些也许都是预先安排好的。”

“怎么安排的，先生？”

“我怎么知道？也许别人以为这是在开玩笑。把我们骗上岛的人没准儿已经和岸上的人说好了，无论我们发什么信号也不用插手，说我们其实是在打赌之类的。编瞎话还不容易吗？”

布洛尔半信半疑地说：

“村子里的人会信吗？”

隆巴德冷冷地说：

“哼，假话往往比真话更有说服力！要是有人对村里的人说，别管这座岛上的事，一个叫欧文的先生会把他的客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全部灭口——你认为会有人相信吗？”

阿姆斯特朗医生说：

“其实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而现在——”

菲利普·隆巴德咬牙切齿地说：

“而现在——这就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

布洛尔低头盯着水面说：

“我想应该不会有人藏到海里去了吧？”

阿姆斯特朗摇摇头。

“我看不会。再说岸边这么陡峭，哪儿藏得住人啊？”

布洛尔说：

“也许悬崖壁上有洞穴。如果现在有条船，我们就能划船围着岛检查一圈。”

“如果有船，我们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说得对，先生。”

隆巴德突然说：

“我们可以把这座岛上所有地方都搜个遍，悬崖这里只有一个地方可以藏身，就在右下方那里。你们谁能找根绳子来，我顺着绳子下去看一看。”

布洛尔说：

“有必要去探一探，虽然听起来似乎挺荒唐的。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根绳子。”

他直接奔回房子里。

隆巴德望了望天，大块大块的乌云正在聚集，海风愈刮愈烈。

他侧目看了阿姆斯特朗一眼，说：

“你倒是很镇定，医生，你在想些什么呢？”

阿姆斯特朗幽幽地说：

“我正在想，老麦克阿瑟究竟能有多疯狂……”

4

维拉整个上午都无法安心，她躲着埃米莉·布伦特。她讨厌布伦特，那让她感到恐惧。

而布伦特小姐则端了把椅子放在房子的角落里，避开风口，坐在那里织着什么东西。

维拉只要一想到她，就仿佛看到一张溺水而亡的灰白色死人脸，头发上还缠挂着海草。这张脸曾经很美，美得不可方物。可如今，无论是怜悯或是恐吓都对这张脸不起作用了。

埃米莉·布伦特一如既往地平静，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织毛衣。

露台上，瓦格雷夫法官蜷缩在一把门卫用的椅子里，脑袋几乎缩进了脖子里。

维拉看着他，就仿佛看到了站在被告席上的爱德华·塞顿。他有一双蓝眼睛，好看的头发和一张困惑惊恐的脸。想象之中，她似乎看到法官用苍老的双手戴上法官帽，开始宣读判决。

过了一会儿，维拉缓缓地向海边走去。她沿着海边一直走到了小岛尽头，只见一个老人正坐在那里，呆呆地望着天边。

麦克阿瑟将军见她走近，挪动了一下身子，他扭过头来，脸上露出既疑惑又惶恐的复杂神情。维拉吓了一跳。将军久久地盯着她。

她心里想：他真奇怪，仿佛已经知道了……

他说：

“啊！原来是你！你来了……”

维拉在他身边坐下，说：

“你喜欢坐在这儿看海，对吗？”

他礼貌地点点头。

“是啊，”他说，“这里让人舒心。我想，这真是一个等待的好地方。”

“等待？”维拉立刻说，“你在等什么？”

他仍旧彬彬有礼地说：

“末日。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难道不是吗？我们都在等待自己的末日。”

维拉颤抖着说：

“这话是什么意思？”

麦克阿瑟将军严肃地说：

“我们之中没人能够活着离开这座岛。这是命运的安排。当然，其实你心里完全清楚，但也许你还不明白这是一种解脱。”

维拉还是没听懂：

“解脱？”

他说：

“是的。当然，你还太年轻，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命运已经落在每个人头上！解脱的那一瞬间你就会明白，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负担。有一天你会感受到的——”

维拉声音沙哑地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感到手指在发抖。突然，她害怕起这个彬彬有礼的老将军了。

他微笑着说：

“告诉你吧，我是爱莱斯利的。我非常爱她——”

维拉问：

“莱斯利是你太太吗？”

“是的，她是我妻子……我爱她——拥有她这样一位妻子，我感到无比自豪，她是那么美，那么开朗。”

片刻沉静后，他接着说：

“是的，我爱莱斯利，正是因为我爱她，我才那样做。”

维拉说：

“你是说——”她停住了。

麦克阿瑟将军平静地点点头，说：

“事到如今，不承认也没有用了，一切都要结束了。我是故意把里奇蒙送上了死路。我想，这大概也算是谋杀。谋杀，听起来多可笑，像我这样守法的人，说什么也不会和谋杀联系在一起。我不后悔。‘他罪有应得！’事后我这样想。可后来——”

维拉的声音变了，她问道：

“后来？”

他摇了摇脑袋，看上去失魂落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后来一切都变了，我不知道莱斯利是不是发现了……应该没有吧。可是，你知道吗，从此以后我再也无法走进她的心，我们渐行渐远。再后来，她就去世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维拉说：

“一个人……一个人……”回音在岩石间回荡。

麦克阿瑟将军说：

“末日来临时，你也会感到欣慰。”

维拉站起来，尖声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麦克阿瑟将军说：

“我明白，我的孩子，我明白——”

“你不明白，你什么也不明白。”

麦克阿瑟将军转过头看着大海，似乎不知道她就在他身后。

他声音轻柔地说：

“莱斯利……”

5

布洛尔把绳子缠在胳膊上，从房子那边回来，正看见阿姆斯特朗盯着水面往下张望。

布洛尔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隆巴德去哪儿了？”

阿姆斯特朗漫不经心地回答：

“他去证实自己的设想之类的，一会儿就回来。布洛尔，我很担心。”

“要我说，我们大家都在担心。”

阿姆斯特朗不耐烦地摆摆手：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琢磨老麦克阿瑟。”

“他怎么了？”

阿姆斯特朗冷冰冰地说：

“我们要找的是一个疯狂的人。你说有可能是麦克阿瑟吗？”

布洛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说：

“你的意思是说，他是个杀人狂？”

阿姆斯特朗怀疑地说：

“我本不该乱猜，至少现在不该这样说他。当然，我并不善于治疗精神病，也没有跟他深聊过。我的意思是，从来没有从医学角度研究过他。”

布洛尔怀疑地说：

“如果你说他是个老糊涂，我同意。但我不认为——”

阿姆斯特朗打断了他，极力想让自己再次冷静下来。

“你说得可能没错。见鬼，一定有人躲在这个岛上。隆巴德回来了。”

他们把绳子仔细拴牢。

隆巴德说：

“我会非常小心，如果绳子突然抽紧，你们就要留神拽住。”

阿姆斯特朗和布洛尔站在那儿看着隆巴德爬下去。过了一会儿，布洛尔说：

“你看，他的动作像只猫，是不是？”

他的语气有些不对劲儿。

阿姆斯特朗医生回答说：

“我觉得他以前肯定有很多爬山的经验。”

“有可能。”

两个人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布洛尔说：

“总之，这个家伙不是一般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什么？”

“他不是一般人。”

阿姆斯特朗疑惑地问：

“此话怎讲？”

布洛尔迟疑片刻，随后说：

“我不知道具体怎么形容，但我绝对不会信任他。”

阿姆斯特朗医生说：

“我看他是个冒险家。”

布洛尔说：

“要说他是冒险家的话，我敢打赌，准保是冒一些见不得人的风险。”他停了停，又继续说下去，“你是不是正好也带着把枪，医生？”

阿姆斯特朗瞪起眼说：

“我？天哪，我可没有！我为什么要带枪？”

布洛尔说：

“隆巴德为什么要带枪？”

阿姆斯特朗犹疑地说：

“我想……他是习惯了吧。”

布洛尔的鼻子哼了一声。

绳子忽然绷紧，他们俩双手使劲儿攥着绳子，过了一会儿，绳子又松了。

布洛尔接着说：

“人们总拿习惯来说事。要是隆巴德去鸟不拉屎的地方，带把枪无可厚非，哪怕他带上汽油炉，睡袋和臭虫粉之类的东西，也无可非议。但是，他今天到这儿来也带上这件装备，就算是用‘习惯’二字也解释不通吧？只有在小说里，人们才会把带着手枪到处跑当成习惯。”

阿姆斯特朗摇摇头，看上去很困惑。他和布洛尔靠在一起，留意着隆巴德的动作。

隆巴德的搜查很彻底。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这么做不过是白费力气。过了一会儿，隆巴德爬到崖壁顶，伸手抹着额头上的汗水。

“好吧，”他说，“什么都没发现，这儿除了房子，就是悬崖峭壁。”

6

别墅很容易搜查。他们先把几间配套的房子搜查了一遍，然后把注意力转到了主楼。他们从厨房食品柜里翻出罗杰斯太太用过的尺子，这可派了大用场。所有的犄角旮旯都被他们地毯式搜查了一番。这幢新式建筑本来也不存在什么暗门或者空墙，室内完全是宽阔的敞开式设计。他们从楼下开始搜，一直搜到楼上的卧室。上楼时，他们从窗户里看见罗杰斯端着一盘鸡尾酒，向外面的露台走去。

菲利普·隆巴德低声说：

“这个家伙可真了不起，居然能不动声色地照常工作。”

阿姆斯特朗的语气颇为赞赏，他说：

“我必须承认，罗杰斯确实是一流的管家。”

布洛尔说：

“他太太也是位一流的厨师。昨天晚上那顿饭——”

他们走进第一间卧室。

五分钟以后，他们又回到楼道口。没人藏在里面，房间里也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布洛尔说：

“这里有楼梯。”

阿姆斯特朗医生说：

“那通向下面的用人房。”

布洛尔说：

“屋子的顶棚底下一定有个地方容纳水槽、蓄水池之类的设施，这种地方最容易藏身，而且也只有这个地方了。”

就在他们站着讨论的时候，听见头顶上有声音，轻轻的、偷偷摸摸的脚步声！

三个人全都注意到了这个声音。阿姆斯特朗一把抓住布洛尔的胳膊，隆巴德伸出一根手指，让他们两人别出声，轻声说：

“安静——听。”

又出现了——有人在他们头顶正上方轻轻地、鬼鬼祟祟地走动。

阿姆斯特朗悄声说：

“这个声音应该是来自卧室，就是停放罗杰斯太太尸体的房间。”

布洛尔也小声回应道：

“没错！那个房间是最好的藏身之处！谁也不会去那儿。现在……尽量别出声。”

他们蹑手蹑脚地走上楼梯。

走到那间卧室门外的楼道，三个人停下脚步。没错，有人在房间里。透过门缝传出轻微的吱呀声。

布洛尔轻声下令：

“动手。”

他一把推开门冲进去，其他二人紧随其后。

接下来，他们三个人全都愣住了。

只见罗杰斯站在房间里，怀里抱着满满的衣服。

7

布洛尔首先回过神来。他说：

“不好意思，呃——罗杰斯。刚才我们听到有人在这里走动的声音，以为……那个……有人……”

他说不下去了。

罗杰斯说：

“很抱歉，先生们。我刚刚在整理自己的东西。我打算搬到楼下去住。我选了最小的那间空房，不知道这样做合不合适。”

他是对阿姆斯特朗说的，阿姆斯特朗回答说：

“当然，没问题。你换吧。”

他的目光尽量避开床上盖着床单的尸体。

罗杰斯说：

“谢谢，先生。”

他双手抱着衣物走出房间，顺着楼梯走向楼下。

阿姆斯特朗走到床边，揭开床单，俯视已经死去的罗杰斯太太。她脸上不再有恐惧的神情，只剩下空虚和茫然。

阿姆斯特朗说：

“如果我把医学装备带来就好了，我真想搞清楚她吃下去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转过身，对另外两个人说：

“我们收手吧。我有预感，绝对找不出任何东西了。”

布洛尔使劲儿扳着墙脚边管道口的阀门。

他说：

“罗杰斯真是行踪诡秘，刚才我们还看见他在花园里，谁也没听见他上楼的声音。”

隆巴德说：

“所以我们才会以为有其他人在这间屋子里走动呢。”

打开阀门以后，布洛尔钻进黑漆漆的管道入口。隆巴德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手电，也钻了进去。

过了五分钟，他们站在顶层的楼道口。三个人灰头土脸，面面相觑，浑身挂满了蜘蛛网。

这座岛上只剩下他们八个人，没有其他人。

第九章

1

隆巴德缓缓说道：

“看来，我们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这场迷信和臆想酿成的噩梦，源头只是两起凑巧发生的死亡事件！”

阿姆斯特朗认真地说：

“我们的推断是有凭据的。我是个医生，知道自杀是怎么回事。安东尼·马斯顿根本就不是会自杀的人。”

隆巴德半信半疑地问：

“可这会不会是个意外？”

布洛尔哼了一声。他根本就不相信什么意外。

“怎么可能发生这种见鬼的意外。”他嘟囔着。

对话陷入僵局。布洛尔又说：

“那个女人的死——”他又停住了。

“罗杰斯太太？”

“是啊。可能是意外吧？”

隆巴德说：

“意外？什么意外？”

布洛尔看上去有些尴尬，砖红色的脸更红了。他脱口而出：

“听着，医生，她是吃了你给的药。”

医生瞪着他问：

“我给的药？你是什么意思？”

“昨天晚上，你亲口说你得给她几片药，好让她能睡觉。”

“哦，你说这个。我给她的是完全无害的镇静剂。”

“你倒是说说，你给她的是什么药？”

“我给她的是药性缓和的曲砜那，绝对没有任何副作用。”

布洛尔的脸涨得更红了，他说：

“听我说，我不想跟你兜圈子，我是说……你给她的药超量了吧？”

阿姆斯特朗医生怒气冲冲地嚷道：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布洛尔说：

“这也是有可能的事，对吧？万一是你犯了错呢？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阿姆斯特朗急忙说：

“根本就没这回事，你的说法太荒谬了。”他停了一下，话中带刺冷冷地说，“要不然，你就是想说我是故意给她过量的药？”

隆巴德急忙插话说：

“我说你们俩都冷静点儿，别你一句我一句的。”

布洛尔阴沉着脸说：

“我只不过是说，医生也有可能误诊。”

阿姆斯特朗医生勉强挤出个笑容，但怒气依然没消。

“当医生的可经不起出这样的错，我的朋友。”

布洛尔故意说：

“要是那个控诉说得没错的话……你也不是第一次犯错了。”

阿姆斯特朗顿时脸色大变。隆巴德又急忙过来打圆场，满不高兴地对布洛尔说：

“你这样咄咄逼人干什么？我们现在有难同当，要团结一致。如果这么说的话，那你自己血口喷人作假证的丑闻又是怎么回事？”

布洛尔向前跨了一步，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嗓音明显变粗了，说：

“去他妈的作假证！胡说八道！有本事你叫人把我抓起来啊？隆巴德先生，我倒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其中有一件就是关于你的！”

隆巴德皱着眉问：

“关于我？”

“关于你！我想知道，像这种轻松平常的做客，你为什么要带着手枪来？”

隆巴德反问道：

“你想知道？是吗？”

“是的，我想知道。”

出人意料的是，隆巴德说：

“看来你没有表面看上去这么傻。”

“我可能真的很傻。你为什么带着枪？”

隆巴德微微一笑：

“因为我早就料到这个地方会有麻烦，才一直把枪带在身边。”

布洛尔疑惑地说：

“昨天晚上你并没有对大家坦白。”

隆巴德摇摇头。

“你是故意瞒着我们？”布洛尔紧追不舍。

“从某个角度来说，的确是这样。”隆巴德说。

“得了吧，我看你还是都说出来吧！”

隆巴德慢慢讲道：

“我让你们以为我和你们一样，都是受邀而来，事实并非完全如此。其实是一个名叫莫里斯的犹太人找到我，给我一百个金币，号称久闻我大名，知道我善于解决棘手之事，特意让我到这里来一趟。”

“然后呢？”布洛尔不耐烦地追问。

隆巴德却嘻嘻一笑：

“没有然后了。”

阿姆斯特朗医生说：

“可是他对你说的肯定不止这些。”

“不，他说的只有这些，然后他就多一句都不肯透露了。他的原话是：‘这件事你干还是不干？’我当时正好手头有点儿紧，就答应了。”

布洛尔对他的说辞显然不买账，他问：

“这些事情，你昨天晚上为什么没说？”

“我亲爱的朋友，”隆巴德夸张地耸着肩膀，表现出一副无奈的模样，“我怎么知道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是否正是我要对付的棘手问题呢？我当然要低调行事，所以就说了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阿姆斯特朗认真地说：

“但是现在你不这样想了吧？”

隆巴德脸色一沉，气呼呼地说：

“可不是吗？我算是明白了，我们是绑在同一条船上了。那一百个金币就是欧文先生引诱我跟你们一起上钩的诱饵。”

他慢慢地说：

“我们都在陷阱里，我发誓一定是这样！罗杰斯太太的死，安东尼·马斯顿的死，餐桌上的士兵玩偶不知去向！没错，没错，欧文的影子无处不在！可是他本人究竟在哪儿？”

此时，从楼下传来煞有介事的午餐钟声。

2

罗杰斯站在餐厅门口。当三个人走下楼梯时，他走上前着急地低声说：

“希望午餐能让大家满意。我给大家准备了冷火腿、冷牛舌，还煮了土豆。别的就只有干奶酪、饼干和罐头水果了。”

隆巴德说：

“听起来差不多了。岛上的食物快被我们吃光了吧？”

“食物有的是，先生。岛上储存了各种各样的罐头。可以说，即使这座岛与陆地隔绝了，也足够维持一阵子。”

隆巴德点点头。

罗杰斯跟着他们三个走进餐厅，一边走，一边低着头小声嘟囔：

“弗雷德今天没来，确实让我很担心。正如你们所说，我们真是倒霉透顶。”

“说得好啊，”隆巴德说，“的确是倒霉透了。”

布伦特小姐走进餐厅。她刚才失手弄散了一团毛线，正一边走一边绕毛线。

她在餐桌旁自己的位子上坐下，说：

“变天了，风刮得挺大，海浪像奔腾的白马。”

瓦格雷夫法官也不慌不忙地走进来。他的眼珠在浓密的眉毛底下骨碌碌地转，飞快地扫视了一遍餐厅里的每一个人，然后说：

“你们上午都挺忙的嘛！”

从他的话中似乎能听出幸灾乐祸的意味。

维拉匆忙地从屋外跑进来，呼吸有些急促。

她慌慌张张地问：

“我是不是来晚了？希望我没让大家久等。”

埃米莉·布伦特说：

“你不是最后一个。麦克阿瑟将军还没有来呢。”

大家在餐桌旁坐下。

罗杰斯对布伦特小姐说：

“是现在用餐，还是再等一等？”

维拉说：

“麦克阿瑟将军正在海边坐着。我看他在那儿肯定也听不见钟声。”她稍稍迟疑了一下，补充道，“我发现他今天精神状态不太好。”

罗杰斯接着说：

“我下去看看，告诉他午饭已经准备好了。”

阿姆斯特朗医生噌地站起来，说：

“我去吧，”他说，“你们吃饭吧。”

他走出屋子。罗杰斯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女士，你是要冷火腿还是冷牛舌？”

3

五个人围坐在餐桌边，似乎找不到任何话题。屋外，一阵狂风袭来。

维拉打了一个寒战，说：

“风暴要来了。”

布洛尔没话找话地说：

“昨天我搭乘的那趟从普莱茅斯出发的列车上，有个老家伙啰啰唆唆地说风暴要来了，真不知道这些老水手是怎么学会看天气的。”

罗杰斯绕着餐桌依次收拾餐具。

突然，他手里拿着盘子，僵在原地，声音极其惊恐地说：

“有人在狂奔——”

他们都听到了。屋外有狂奔的脚步声。

一瞬间，不用别人说，他们就全都明白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全都站起来，向门口望去。

阿姆斯特朗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麦克阿瑟将军——”

“死了！”维拉脱口而出。

阿姆斯特朗说：

“是的，他死了。”

屋内一片死寂，久久没有人出声。

七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4

麦克阿瑟的遗体刚刚被抬进屋门，屋外就下起了暴风雨。

客厅里的人直愣愣地站着。

瓢泼大雨倾泻如注，呼啸声此起彼伏。

布洛尔和阿姆斯特朗抬着尸体走上楼。维拉猛然转身，走进了空无一人的餐厅。

餐厅一如他们刚才离开时的样子，甜点还一口未动地摆在食架上。

维拉在桌子旁边驻足，呆呆地站了一两分钟。然后，罗杰斯轻轻地走了进来。

罗杰斯看到维拉也大吃一惊。他抬起迷茫的双眼，对维拉说：

“哦，小姐，我……我是进来看看——”

维拉用连自己都感到吃惊的粗嗓门喊道：

“你说得没错，罗杰斯，你自己看看吧，只剩七个小瓷人了……”

5

他们把麦克阿瑟将军抬到他的床上。

阿姆斯特朗最后又检查了一遍才离开，走下楼。大家都聚集在客厅里。

布伦特小姐还在缠毛线。维拉站在窗口望着哗哗作响的大雨。布洛尔正襟危坐，双手撑着膝盖。隆巴德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瓦格雷夫法官坐在客厅另一头，半闭双目地靠在一把安乐椅里。

阿姆斯特朗医生走进客厅的时候，法官忽然睁开眼睛，声音清晰洪亮地问道：

“怎么样，医生？”

阿姆斯特朗脸色无比苍白，说：

“麦克阿瑟并不是心脏病发作或者类似的毛病，他的后脑遭到了救生圈或类似钝器的击打。”

一石激起千层浪。法官又一次用洪亮的声音说：

“你找到凶器了吗？”

“没有。”

“你确定自己的判断没错吗？”

“我非常确定。”

于是，瓦格雷夫法官平静地说：

“现在，我们的处境一清二楚了。”

谁在主持当前的局势，已毋庸置疑。瓦格雷夫整个上午都蜷缩在露台上的那把椅子里，克制着自己不参与任何公开行动。现在，他又摆出惯有的发号施令的气派，毫不含糊地主持起法庭审问来。

他清清嗓子，说：

“今天早晨我坐在露台上，先生们，我观察着你们的一举一动。你们的意图很明显，想通过搜遍整个士兵岛，来找出一个藏在暗处的凶手。”

“完全正确，先生。”菲利普·隆巴德说。

瓦格雷夫法官接着说：

“想必你们得出的结论和我的一样。安东尼·马斯顿和罗杰斯太太的死亡既不是自杀，也不是巧合。毫无疑问，大家对于这个叫欧文的人把大家骗到这座岛上来的目的，肯定也有了自己的结论。”

布洛尔愤怒地说：

“他是精神病！疯子！”

法官咳了一声，说：

“这一点毫无疑问，但它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我们最该关心的问题是，如何自救。”

阿姆斯特朗声音发颤，说：

“岛上多一个人也没有了，我告诉你，多一个人都没有！”

瓦格雷夫法官摸摸下巴，冷静地说：

“对你来说，的确是没有别人了。今天一早，我就得出这个结论了。我其实可以早点儿告诉你们，免得你们白费力气搜遍整座小岛。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欧文先生——暂且按照他自己取的名字称呼他吧——一定就在这座岛上。若想把逍遥法外的人一个不落地处决的话，他只能通过一种办法才能做到。没错，也就是通过把大家骗到这座孤岛上，然后达成目的。这么说来，问题也就很清楚了，欧文先生就在我们当中……”

6

“哦不，不，不——”

这是维拉。她第一个忍受不了，呜咽起来。

法官敏锐的目光转向她。

“我亲爱的小姐，现在不是回避事实的时候。我们的处境非常危险。我们当中有一个人就是尤·纳·欧文。只是不知道我们之中哪个是他。来到这座岛上的十个人中，已经有三个人死亡。安东尼·马斯顿，罗杰斯太太和麦克阿瑟将军都死了，没什么可怀疑的。现在剩下我们七个人，请允许我表达自己的看法，在我们七个人当中，有一个是冒牌的小士兵。”

他停住口，望着周围的人。

“我可以认为各位都默认了吗？”

阿姆斯特朗说：

“真离谱，但我认为你说得对。”

布洛尔说：

“毫无疑问。我有一个绝妙的主意，你们不妨听我说……”

瓦格雷夫法官立刻用手势制止了他，沉着冷静地说：

“我们现在先说这个问题。到现在为止，我想先搞清楚，大家对于目前处境的看法是否一致？”

埃米莉·布伦特还在织毛衣。她说：

“你的说法听上去比较合理。我也同意我们当中有一个人是魔鬼派来的。”

维拉声音微弱地说：

“我不相信，不相信——”

瓦格雷夫说：

“隆巴德，你呢？”

“我同意，先生，完全同意。”

瓦格雷夫法官看起来很满意，他点点头说：

“好吧，那我们首先来分析证据。有没有谁是值得怀疑的人？布洛尔先生，我看你好像想说点儿什么？”

布洛尔紧张得喘着粗气：

“隆巴德带着一把左轮手枪，他昨天晚上没说实话，他都承认了。”

菲利普·隆巴德咧开嘴，无奈地说：

“看来，我又得解释一遍。”

他又解释了一遍，讲得简明扼要。

布洛尔咬住这个问题不松口，说：

“你怎么证明自己的说法？没有什么可以证明你所说的情况属实吧？”

法官咳嗽着说：

“遗憾的是，我们都一样，只能为自己作证。”

他俯下身体，说：

“我敢说，没有人真正意识到这是多么特殊的情况。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可行的办法，就是分析一下我们现有的证据，以此来排除嫌疑。”

阿姆斯特朗马上说：

“各位都知道我是专业人士，你们怀疑我的唯一理由不过是——”

瓦格雷夫法官又举起手来打断了他的发言，他声音不大，但清晰明确：

“我也是众所周知的专业人士。所以，尊敬的先生，这证明不了什么。如今这个世道上，有行凶肇事的医生，为非作歹的法官，还有，”他看着布洛尔，又添上了一句，“胡作非为的警察。”

隆巴德说：

“无论如何，我觉得你要把女人排除在外。”

法官的眉毛往上一挑，用法律界人士特有的刻薄语气说：

“你的意思是，女人就不可能是杀人犯了？”

隆巴德气冲冲地说：

“当然不是。不管怎么说，这看上去不可能……”

他停住口。瓦格雷夫法官话音清晰，用嘲讽的口吻说：

“阿姆斯特朗医生，我可以认为一个女人的力气足以使麦克阿瑟丧命吗？”

医生镇定地回答：

“完全可以，只要利用顺手的武器就可以，比如胶皮棍或者铅棍之类的东西。”

“凶手不需要花费很大力气吗？”

“根本不需要。”

瓦格雷夫法官扭动着他那龟颈一样的脖子，说：

“另外两起命案是药物致死。而麦克阿瑟这起命案，就连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都能轻松办到。”

维拉怒不可遏，说：

“我看你是疯了！”

法官慢慢地转过脸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神冷漠无情，说明此人擅长察言观色，而自己则能处变不惊。

维拉心想：“他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就像把我当成一个标本，而且，”——她不禁吃惊地发现——“他讨厌我！”

法官字正腔圆地说：

“亲爱的小姐，请你克制一下自己的情绪。我并不是在说你。”他又向布伦特小姐弯了弯腰，“我希望你不要觉得受到了冒犯，我认为大家都有嫌疑，无人例外。”

埃米莉·布伦特只顾织毛衣，头也不抬地用冷冰冰的口气说：

“凡是了解我的人，要是听说我害死了人，绝对感到荒谬至极！更别说是一下子害死三个人。但是，我知道我们毕竟谁都不了解谁，更何况是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充分的证据，没人能脱得了干系。我还是那句话：我们当中有一个魔鬼。”

法官说：

“这样说来，我们大家都统一了意见，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身份或者地位而影响自己的判断。”

隆巴德说：

“那罗杰斯该怎么办？”

法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什么怎么办？”

隆巴德说：

“依我看，罗杰斯可以被排除了。”

瓦格雷夫法官说：

“是吗？有什么根据？”

隆巴德说：

“他没这个脑子，而且他妻子也是受害者之一。”

法官的浓眉毛又挑起来了：

“小伙子，我以前审理过很多起谋杀妻子的案件，结果证明丈夫确实是凶手。”

“哦！这话我同意。杀妻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是这次的事情可不能这么看！要说他是为了怕她出卖自己，所以杀妻灭口，或者说他嫌弃她了，想娶个更年轻的姑娘，于是把她杀了，这我都可以相信。但是，我没法相信他就是欧文先生，为了处置逍遥法外的人，就先向自己妻子下手，更何况那件谋财害命的事明明是他们两个一起干的。”

瓦格雷夫法官说：

“你把道听途说当成证据了。我们并不清楚罗杰斯和他妻子是否谋杀了他们的主人。这个指控完全可能是伪造的，为的是让罗杰斯和我们落得同样的处境。昨天晚上罗杰斯太太恐惧的原因，也有可能是发觉她丈夫精神失常了。”

隆巴德说：

“好吧，那就听你的吧，尤·纳·欧文就是我们其中一个人，谁都脱不了干系。”

瓦格雷夫法官说：

“我的意思是，大家不要因为品德、身份或者犯案可能等等因素来排除某个人的嫌疑，而是要基于事实来做排除法。现在我们就开始吧。简单点儿说，我们当中有谁或者哪些人完全没有机会对安东尼·马斯顿下毒，完全没有机会让罗杰斯太太服用过量的安眠药，完全没有机会对麦克阿瑟进行致命的一击？”

布洛尔一直阴沉的脸忽然放了晴。他向前俯过身来。

“这样就对了，先生！”他说，“就用这个办法。马斯顿的死，我看没有什么好查的了。有人已经说过，在他最后一次斟满酒杯之前，窗外可能有人往他的酒杯里偷偷下了毒，而且如果当时房间里的人想要投毒的话，其实更方便。我记不清当时罗杰斯在不在房间里了，至于我们剩下的这些人，谁都有可能投毒。”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

“现在来分析罗杰斯的妻子。当时跑出去的是她丈夫和阿姆斯特朗医生，他们俩都可以轻而易举地——”

阿姆斯特朗气得跳了起来，浑身发抖。

“我反对，简直是荒唐可笑！我发誓，我给那女人开的药都是——”

“阿姆斯特朗医生。”

这个细声细气、尖酸刻薄的声音力道十足，阿姆斯特朗医生刚说了半句话，语音就戛然而止。

“你自然会愤怒，尽管如此，你必须面对事实。不是你就是罗杰斯，你们都有可能毫不费力地用过量的药物杀害她。现在，我们再来分析一下当时在场的其他人。我、布洛尔探长、布伦特小姐、维拉小姐、隆巴德先生是否有投毒的机会？我们当中有谁可以完全被排除在外？”他停顿了一下，“我想，一个也没有。”

维拉生气地说：

“那个女人出事的时候，我根本就不在她身边！你们都可以作证。”

瓦格雷夫法官思考了一分钟，然后说：

“根据我的回忆，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如果说得不对，请各位纠正我。安东尼·马斯顿和隆巴德先生把罗杰斯太太抬上沙发之后，阿姆斯特朗医生跑了过去，让罗杰斯去拿白兰地。后来大家想到一件事——那个指控我们有罪的声音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于是我们都走进隔壁那间屋子，只有布伦特小姐仍旧待在老地方没动，单独和昏过去的女人待在一起。”

埃米莉·布伦特顿时变了脸色。她放下毛线，说：

“这简直不可理喻！”

法官无情的声音继续说着：

“当我们回到房间里的时候，你，布伦特小姐，正俯下身看着沙发上的女人。”

布伦特反驳道：

“难道对别人正常的怜悯之心也成了犯罪吗？”

瓦格雷夫法官说：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后来罗杰斯端着白兰地走进屋，当然，他完全可能在进屋前下了毒。那个女人把白兰地一饮而尽。过了一会儿，她丈夫和阿姆斯特朗医生扶她回到床上，阿姆斯特朗医生当场给了她镇静剂。”

布洛尔说：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的。看来她的死与瓦格雷夫法官、隆巴德先生、维拉小姐和我自己无关了。”

他声音响亮，而且显得很亢奋。瓦格雷夫法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低声说：

“是吗？我们必须把每一种可能都计算在内。”

布洛尔又瞪大了眼睛，说：

“我不懂你的意思。”

瓦格雷夫法官说：

“罗杰斯太太躺在楼上她自己的房间里。医生给她的镇静剂开始起效，她意识模糊，发不出声音。假如那时候有人敲开她的门，走进房间，递给她一片药或者一杯水，骗她说这是医生吩咐让她吃的药，罗杰斯太太肯定会毫不怀疑地服下去。”

屋里一片安静。布洛尔皱着眉头，心神不宁地走来走去。菲利普·隆巴德说：

“你的说法我根本不信。再说，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离开过这间屋子。然后又发生了马斯顿的死亡。”

法官说：

“如果有人是出了自己的卧室，去找了罗杰斯太太呢？我是说后来。”

隆巴德不同意：

“但那时候罗杰斯已经在她房间里了。”

阿姆斯特朗医生开了口。

“不对，”他说，“那时罗杰斯下楼收拾餐厅和厨房了。可能有人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去过她的房间。”

埃米莉·布伦特说：

“医生，你能肯定那个女人吃了你给她的药以后，睡得很沉吗？”

“基本是这样，但也说不定。这得看每个人对药物的具体反应如何。每个病人的体质不同，只有经过几次处方试验以后，才能知道他们对不同药物有什么反应。有时候，镇静剂会隔很久才起作用。”

隆巴德说：

“你当然会这么解释了。照本宣科的——”

阿姆斯特朗听到这话，显然很生气，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但是法官冷漠无情的声音又一次把他已经到了嘴边的话拦了回去。

“我们的目的是搞清楚事实，辩解和反驳都无济于事。我认为，刚才的假设都是有可能发生的，虽然我也承认这种可能并不大。不过，这也得看嫌疑人具体是谁。如果给那个女人投毒的人是布伦特小姐或者维拉小姐，她绝对不会起疑心。假如换成我，或者是布洛尔、隆巴德先生，就稍微有些奇怪了，但是我仍然认为这不至于引起她的怀疑。”

布洛尔说：

“这能说明什么呢？”

7

瓦格雷夫法官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着嘴唇，冷冰冰地说：

“我们现在谈的是第二起凶杀案，事实说明在座的没有谁能完全洗脱嫌疑。”

他停了停，又说：

“我们再分析一下麦克阿瑟将军的死亡。那是今天早晨发生的。谁有能为自己开脱的证据，请原原本本地说一说。至于我本人，我可以现在就说，我没有充分的证据说明自己不在场。整个上午我都坐在露台上，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每个人的处境问题。

“我在露台上的那把椅子里坐了整整一上午，直到午饭钟响。但是我必须承认，印象中的很多时间里，我周围根本没有人，所以我完全有可能去海边，杀死将军后再回到椅子上坐着。能证明我一直没有离开过露台的人只有我自己。而在这种情况下，我的证据显然不充分，必须有其他证据才行。”

布洛尔说：

“我上午一直和隆巴德、阿姆斯特朗医生在一起。他们俩都可以给我作证。”

阿姆斯特朗说：

“你去屋里找过绳子。”

布洛尔说：

“没错，我去过，但是在往返的路上我都没有停留，这你应该很清楚。”

阿姆斯特朗说：

“你去了挺长时间——”

布洛尔涨红了脸，说：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阿姆斯特朗医生？”

阿姆斯特朗重复道：

“我只是说你去找了很长时间。”

“你以为绳子那么好找吗？我总要到处翻一翻啊。”

瓦格雷夫法官说：

“布洛尔离开的时候，你们俩是在一起的吗？”

阿姆斯特朗不高兴地说：

“当然了，隆巴德一共走开了几分钟，我一直待在原地没动。”

隆巴德微笑着说：

“我想试试能不能反射太阳光来向大陆发信号，所以在找一个合适的地点。不过只走开了一两分钟。”

阿姆斯特朗点头表示同意：

“没错。我向你们保证，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来不及杀人。”

法官说：

“你们俩谁看过表吗？”

“没人看过。”

菲利普·隆巴德说：

“我没戴手表。”

法官平静地说：

“一两分钟这个说法很不精确。”

随后，他把头转向抱着毛线、笔挺地坐在椅子上的布伦特，说：

“布伦特小姐，你呢？”

布伦特说：

“我和维拉小姐一起去小岛高处走了走。然后我就坐在露台上晒太阳。”

瓦格雷夫法官说：

“我不记得你在那里出现过。”

“我坐在朝东的拐角，那里避风。”

“你一直在那里坐到吃午饭？”

“是的。”

“维拉小姐？”

维拉已经准备好了，大声回答道：

“今天早上我和布伦特小姐在一起。然后四处走了走。再后来，又到海边和麦克阿瑟将军聊了一会儿。”

瓦格雷夫法官打断了她：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维拉这才有些犹豫地说：

“我不清楚，大约是午饭前一小时吧，我想想……可能不到一小时。”

布洛尔问道：

“是在我们和他聊过之后，还是之前？”

维拉说：

“我不知道。他——他真是非常奇怪。”

她开始发抖。

“怎么奇怪？”法官要追问清楚。

维拉低声说：

“他说我们都要死了……他说他正在等待末日。他……他吓得我……”

法官点了点头，说：

“后来你做了什么？”

“我回了房间。直到吃饭才下来，后来又去了屋子后面，反正我整个上午都心神不宁。”

瓦格雷夫法官摸着下巴说：

“还剩下罗杰斯。我不知道他的证词究竟能证明什么。”

被叫过来接受讯问的罗杰斯没能说出任何有价值的话。他一上午都忙着做各种家务、准备午饭。饭前他还给露台上的客人送过鸡尾酒，之后又上楼把自己的东西从阁楼搬进另一间屋子。他一上午连窗外都没望过一眼，没发现任何与麦克阿瑟将军死亡有关的蛛丝马迹。他可以发誓，中午他布置餐桌的时候，餐桌上的确还有八个小瓷人。

罗杰斯话音刚落，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瓦格雷夫法官清了清嗓子。

隆巴德低声对维拉说：

“现在他要宣布判决了。”

法官说：

“关于这三起死亡案件，我们尽力做了质询。有些人在某些方面的嫌疑可以排除了，但到现在为止，我们仍不能肯定哪个人和这三起死亡案件全无牵连。我重申，我相信在座的七人中有一个就是危险的、可能是精神失常的罪犯。但是，在我们面前尚无证据说明哪一个人是他。眼下我们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和岸上的人取得联系，寻求帮助。同时也要考虑一下，假如短时间内得不到岸上的救援——而且从天气情况看，十有八九没人能过来——我们必须采取何种措施来保证自己的安全。

“我恳请各位慎重考虑，把自己想到的任何建议都提出来。在此期间，我必须提醒大家，提高警惕。凶手之所以能为所欲为，正是因为被害者毫无防备。从现在起，我们应该把提防每一个人作为自己的任务，有备无患。先说这些吧。”

菲利普·隆巴德小声嘟囔着说：

“现在休庭……”

第十章

1

“你信吗？”维拉问道。

维拉和菲利普·隆巴德坐在客厅的窗台上。屋外下着瓢泼大雨，狂风肆虐，大风卷着雨水重重地拍打着玻璃窗，仿佛下一刻就会冲进屋里。

隆巴德歪着脑袋想了想，对维拉说：

“你是问我觉得瓦格雷夫那个老家伙说得有没有道理，凶手是不是我们当中的某个人？”

“是的。”

隆巴德故意慢吞吞地说：

“这可不好说。按理说呢，他说得没错，但是——”

维拉替他把话说完：

“但是这一切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隆巴德做了个鬼脸。

“本来就不可理喻！但是麦克阿瑟的死证明了一个观点，所有的死亡都不可能是意外或自杀，这分明就是谋杀。到现在为止，一共发生了三起谋杀。”

维拉瑟瑟发抖：

“这简直是一场噩梦！我一直以为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隆巴德表示同意：

“我理解你，维拉。我们都希望现在有人敲敲门，为我们把早餐端进来。”

维拉说：

“哎，如果能这样，该有多好啊！”

隆巴德表情阴郁地说：

“可惜，我们全都在这场噩梦中！从现在起，我们还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维拉小声问：

“如果……如果凶手真的是我们当中的一个……你觉得是谁？”

隆巴德突然咧开嘴，露齿一笑。他说：

“你把我们俩排除在外了吗？也好，我看没问题。我当然知道自己不是凶手，也一点儿都不怀疑你。你是我见过的最冷静、最沉得住气的姑娘。我可以为你作证，你的精神绝对正常。”

维拉苦笑着说：

“谢谢你。”

他说：

“来吧，维拉·克莱索恩小姐，你不打算以礼相待，回夸我几句吗？”

维拉迟疑片刻，说：

“我知道你说自己不是一个按部就班的老实人。但不管怎么说，我看你都不像是唱片里那个控诉罪行的人。”

隆巴德说：

“没错。如果我必须杀死谁，无非是为了保全自己。这种精心计划的集体罪行大清算并不是我的长项。那么排除我们俩以后，看看其他五个人哪一个才是所谓的尤·纳·欧文吧。嗯，虽然我拿不出一点儿证据，但是我猜就是瓦格雷夫！”

维拉大吃一惊。她想了想，才开口问道：

“为什么？”

“一两句话很难说清。不过，他可是个久经沙场的老手，在法庭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审判的案子多得数不清。也就是说，他一直大权在握，把别人的生死玩弄于股掌之间，替上帝主持审判。多年以后，他肯定把自己当成了上帝，很有可能哪天心血来潮，就自以为是地替天行道。”

“也对，这倒是有可能——”维拉说得很慢。

隆巴德问：

“你觉得是谁呢？”

维拉脱口而出：

“阿姆斯特朗医生。”

隆巴德吹了一声口哨：

“那个人？告诉你吧，我把他摆在嫌疑人名单的最后一位。”

维拉摇着头说：

“不是的！两个人的死亡原因都是被人投毒，这难道不足以说明和那个医生有关吗？而且你仔细考虑一下：我们唯一能够确定的事实就是罗杰斯太太吃的安眠药是医生给她的。”

隆巴德同意这一点：

“说得没错。”

维拉说下去：

“医生投毒的话，一般人很难发觉。而且由于精神紧张，医生也有可能出错。”

菲利普·隆巴德说：

“说得也对。不过我觉得麦克阿瑟将军的死不是他干的。他没有足够的时间，我只走开了一会儿——不可能！除非他行动的速度比兔子还快。我觉得他不可能受过这种训练，能把活儿干得这么干净利索。”

维拉说：

“他不是在和你们一起的时候下的手。他利用了另一个时机干的。”

“什么时候？”

“他出去找将军，叫他来吃午饭的时候。”

隆巴德又吹了一声口哨，说：

“你觉得他是在那个时候下手的？那他的心理素质可真不错！”

维拉急切地说：

“这有什么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精通医术。他如果判断说这个人已经死了一个小时，别人也没办法反驳他吧？”

隆巴德看着维拉，若有所思：

“你真聪明。这个想法挺高明，恐怕……”

2

“你说是谁呢，布洛尔先生？我只想知道，他是谁？”

罗杰斯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死死抓着手中打亮的皮革。

布洛尔说：

“对啊，这的确是个难题！”

“我们当中的一个人。法官先生是这么说的。但究竟是哪一个？谁是披着羊皮的狼呢？”

“你说的，”布洛尔说，“正是我们都想知道的。”

罗杰斯故作聪明地问：

“不过你已经猜到了，布洛尔先生。你知道是谁吧？”

“我是有些想法，”布洛尔慢悠悠地说，“可是要认定究竟是谁，我也不知道。也许我是错的。我只能说，假如我猜得没错，这个人的确是位高手，确实称得上老谋深算。”

罗杰斯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哑着嗓子说：

“真像一场噩梦！”

布洛尔好奇地看着罗杰斯，说：

“你也想到那个人是谁了吧，罗杰斯？”

管家摇摇头，依旧声音嘶哑地说：

“我不知道是谁，根本不知道。正因为这样，我才怕得要死，我如果知道……”

3

阿姆斯特朗医生激动地说：

“一定要离开这里！我们一定要离开这里！不惜任何代价！”

瓦格雷夫法官望着吸烟室窗外，不做声地思考着。过了一会儿，他捻着拴眼镜的带子，说：

“我不是炫耀自己会看天象，但我能看出来二十四小时之内决不像会有船开过来的光景，哪怕岸上的人知道我们的处境，也得看看二十四小时以后风暴会不会停。”

阿姆斯特朗医生垂下头，痛苦地用双手捂住脑袋，说：

“难道在这之前，我就只能躺在床上等死了吗？”

“但愿不是，”瓦格雷夫法官说，“要采取一切措施避免这种情况。”

阿姆斯特朗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个念头。像法官这种老年人，他们的求生欲望往往比年轻人要强烈得多。他行医多年，很了解这种情况。他比法官大概年轻二十多岁，但在自救方面的精神却不知要差多少。

瓦格雷夫法官心想：躺着等死！这群医生都是一个德行，脑子死板得很。实在是笨透了。

阿姆斯特朗医生说：

“已经死掉三个了，不是吗？”

“我知道。但不要忘了，他们全都猝不及防，而我们却有所准备。”

阿姆斯特朗医生苦着脸说：

“我们有什么准备？早晚会被——”

“我在想，”瓦格雷夫法官说，“我们还可以做点儿什么。”

阿姆斯特朗说：

“凶手到底是谁，我们连一点儿线索都没有。”

法官摸摸下巴，低声道：

“你是这么想的，我可不是。”

阿姆斯特朗瞪着他，问：

“你的意思是，你知道谁是凶手？”

瓦格雷夫法官措辞谨慎，认真地说：

“要让我拿出确凿的证据——就像开庭时必须拿出的那种——我承认我没有。但是，如果我们把几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梳理清楚，就会发现有一个人简直太明显了。没错，我觉得是。”

阿姆斯特朗直愣愣地盯着他说：

“我没听懂。”

4

布伦特小姐待在楼上的卧室里。

她拿起《圣经》，走到窗前，坐下来。

她翻开《圣经》，但是犹豫了片刻，又把《圣经》放下，起身走到梳妆台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她打开本子，写道：

“这里发生了可怕的事情。麦克阿瑟将军死了。（他堂兄的妻子是埃尔西·麦克弗森。）他肯定是被谋杀的。吃过午饭之后，法官召集大家，发表了一番极富深意的讲话。他认为凶手就在我们这群人之中。这意思是说，我们之中有一个人是替魔鬼当差的。其实我早就这样怀疑了。究竟是谁？他们都在问自己，只有我知道……”

她坐在那里，很长时间都一动不动。她的视线渐渐模糊，手中的铅笔像喝醉了酒似的晃晃悠悠，她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道：

“凶手的名字是比阿特丽斯·泰勒。”

她闭上了眼睛。

她猛然惊醒，低头看看笔记本，生气地把最后一行歪七扭八的字全都画掉了。

她轻轻地自言自语：

“这是我写的吗？奇怪。我一定是要疯了……”

5

暴风雨愈演愈烈，狂风在别墅四周嘶吼。

大家魂不守舍地待在客厅里，偷偷摸摸地互相打量。

当罗杰斯端着茶盘突然走进来的时候，在场的人全都吓了一跳。

“需要我把窗帘拉上吗？这样看着会更舒服些。”

征得大家同意之后，他把窗帘拉上，又打开灯。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明快多了，似乎连密布的愁云都飘走了一些。暴风雨明天就会过去，到时候会有人来到小岛……船也会开来……

维拉·克莱索恩问：

“布伦特小姐，你想倒杯茶吗？”

上了年纪的女人回答：

“不，亲爱的，你自己倒吧。茶壶太沉。而且，我有两团灰毛线找不到了，真烦人。”

维拉走到茶桌旁边。瓷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听起来让人感到欣慰。屋子里又飘出些平日里的香气。

“茶啊！上帝保佑每天的下午茶。”菲利普·隆巴德说了句逗乐的话。布洛尔也附和了一句。阿姆斯特朗又说了个笑话。瓦格雷夫法官本来不喜欢喝茶，如今也端着茶杯喝得津津有味。

屋里的气氛轻松和谐，直到罗杰斯走进来。

他愁眉苦脸，神情紧张，前言不搭后语地说：

“对不起，请问哪一位知道浴室的窗帘到哪里去了？”

隆巴德猛地抬起头问：

“浴室的窗帘？你想问什么，罗杰斯？”

“窗帘不见了，先生，不见了。我正在给每一扇窗户拉窗帘，可是浴室里的那条帘子哪儿都找不到了。”

瓦格雷夫法官问道：

“那条窗帘今天早晨还在吗？”

“在啊，先生。”

布洛尔说：

“是什么样子的？”

“深红色的油布窗帘，先生。正好搭配浴室里的红瓷砖。”

隆巴德说：

“现在不见了？”

“不见了，先生。”

大家你看看我，我瞧瞧你。

布洛尔大声说：

“真是莫名其妙！不过我看还是算了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凶手总不能用窗帘杀人吧？找不到就算了。”

罗杰斯说：

“好的，先生，谢谢你。”

他走出房间，随手关上了门。

房间里的气氛再一次凝重起来，充满了愁闷和怀疑。

大家又开始偷偷摸摸地互相打量起来。

6

晚饭端上桌，大家吃完饭，把桌子收拾好。晚饭很简单，大部分是罐头食品。

客厅里的紧张气氛实在难以忍受。九点钟，埃米莉·布伦特站了起来，说：

“我去睡觉了。”

维拉也说：

“我也要去睡了。”

两个女人走上楼梯，隆巴德和布洛尔随后也一起走出客厅。他们站在楼梯口，看着前面两个女人各自回到房间，关上门。又听见插上插销和转动钥匙的声音。

布洛尔笑了笑，说：

“这下倒好，都不用提醒她们锁门了！”

隆巴德说：

“今天晚上她们反正是出不了什么事。”

他走下楼来，布洛尔紧随其后。

7

过了一个小时，剩下的四个人一起走上楼，回房睡觉去了。罗杰斯在餐厅里准备第二天的早餐。他看着大家走上楼，听见他们在楼道口停下脚步。

法官的声音响起来，他说：

“大家不用我提醒锁好门了吧。”

布洛尔说：

“最好在门后面顶把椅子，门锁有可能从外面被人撬开。”

隆巴德咕哝着：

“亲爱的布洛尔，你的毛病就是知道得太多了！”

法官严肃地说：

“各位晚安！祝大家平安度过今晚，再见。”

罗杰斯从餐厅里跑出来，踏上半截楼梯。他看到四个人影消失在四扇门后，听到四声门锁扣紧、插销插牢的声音。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低声说：

“没问题了。”

罗杰斯回到了餐厅。好了，明天早晨的一切都准备好了。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墙壁正中的穿衣镜上，又依次扫过七个小瓷人。

忽然，他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他自言自语道：

“我倒要看看，今天晚上还有谁能玩花样。”

他穿过房间，把通向厨房的门锁好，穿过另一扇门走进客厅，回身把门锁上，把钥匙放进口袋里。

接着，他熄了灯，急急忙忙上楼走进自己的新卧室。

卧室里只有一处可供藏身之地——那个高大的衣橱。他马上拉开门检查了一番，接着把门锁好，插上插销，准备睡觉。

他自言自语道：

“今晚肯定不会再有人耍花样了，我都检查好了……”

第十一章

1

隆巴德总是天一亮就起床。这天也不例外。他用胳膊支起身子，听到窗外的暴风雨似乎缓和了些，但风还在刮着，雨声却听不见了……

到了八点的时候，风声又猛烈起来。不过隆巴德没听见。

他又睡着了。

九点半，他坐在床边看表，又把表放在耳朵边听了听，咧开嘴，露出狼一般奇怪的微笑。

他轻声说：

“到时候了，我看又得干点儿什么了吧。”

九点三十五分，他敲敲布洛尔紧闭的房门。

布洛尔小心翼翼地开了门。头发蓬乱，睡眼惺忪。

隆巴德亲切地说：

“你睡了足足十二个小时？说明你心里没有鬼。”

布洛尔只回给他三个字：

“有事吗？”

隆巴德说：

“今天早晨有人叫过你吗——我是说，有人给你送过茶吗？你知道现在几点了？”

布洛尔回头看看放在床边的旅行闹钟，答道：

“现在是九点三十五分。没想到我会一觉睡到现在。罗杰斯在哪儿？”

隆巴德说：

“除了回声，没人能回答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布洛尔问。

隆巴德说：

“我的意思是，罗杰斯不见了。他不在自己的房间里。水壶里也没有开水，厨房里连火都没生。”

布洛尔低声咒骂道：

“见鬼，他到哪里去了？在外面的什么地方吗？我得穿上衣服，出去问问看别人知不知道。”

隆巴德点点头，走过一扇扇紧闭的房门。

他看到阿姆斯特朗已经起床了，基本上已经把自己收拾妥当。瓦格雷夫法官和布洛尔一样，刚被人从睡梦中叫醒。维拉已经梳妆完毕，但是埃米莉·布伦特的屋子是空的。罗杰斯的房间也是空的。从床铺上看，是有人睡过的样子，刮胡刀、海绵、肥皂也都沾了水，还没有干。

隆巴德说：

“他已经起床了，毫无疑问。”

维拉强装镇静，故作沉着地低声说：

“他会不会在哪儿待着，等我们起床呢？”

隆巴德说：

“我亲爱的姑娘，他去哪儿都有可能。但我要奉劝大家别走散，直到找到罗杰斯。”

阿姆斯特朗说：

“想必他是跑到岛上其他地方去了。”

布洛尔走过来，衣服穿得挺整齐，但没刮胡子。他说：

“布伦特小姐去哪儿了——又是一个谜。”

不过，他们刚走到客厅，布伦特就从前门进了屋，身上穿着雨衣。

“海水还是那么高，我看今天不会有船出海。”她说。

布洛尔说：

“你是一个人在岛上转悠吗，布伦特小姐？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做了件最危险的傻事吗？”

埃米莉·布伦特说：

“你放心，布洛尔先生，我很小心。”

布洛尔嘟囔了一声，又问：

“你看见罗杰斯了吗？”

布伦特小姐扬起眉毛，说：

“罗杰斯？没有，今天早晨我还没见过他。怎么了？”

瓦格雷夫法官刮完胡子，穿好衣服，戴上假牙，下楼走到餐厅门口说：

“哈，早餐桌子已经摆好了，难怪。”

隆巴德说：

“可能是昨天晚上就摆好的。”

他们一起走进餐厅，看见杯盘刀叉都规规矩矩地摆在餐桌上，酒杯也整整齐齐地放在酒柜上，桌上铺好了餐垫，准备用来垫着咖啡壶。

维拉第一个发现了情况。她一把抓住瓦格雷夫法官，掐得他的胳膊直往后缩。

她失声惊呼：

“看！那些小士兵！”

桌子正中的盘子里，只剩下了六个小瓷人！

2

没过多久，他们就找到了罗杰斯。

他在院子对面的洗衣房里。正劈柴给厨房的炉灶烧火。劈柴的小斧子还攥在他手里。靠着门还有一把大斧子，斧刃上留着一片深红色的血痕，和罗杰斯后脑的伤口正好吻合……

3

“太明显了，”阿姆斯特朗说，“凶手偷偷溜到他身后，当时他正弯着腰，只需要抡起斧子，一下就能砸在他头上。”

布洛尔从厨房里找到一个面粉筛，急忙往斧子柄上洒粉末，想找出指纹。

瓦格雷夫法官问：

“干这件事需要很大力气吗，医生？”

阿姆斯特朗严肃地说：

“不，一个普通女人的力气就够了，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说着他慌忙望了望四周，看见维拉和布伦特都走进了厨房，“维拉要想做这件事简直易如反掌，她有运动员的体格。布伦特小姐从表面上看像是体弱无力，然而这类女人往往有一股蛮劲儿。况且，凡是癫狂的人，都会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大力量。”

法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蹲在那里的布洛尔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说：

“没有指纹，想必是当时就擦干净了。”

忽然传来一声大笑，大家急忙转过身去。维拉站在院子里。她喊叫的声音又尖又亮，接着是一阵狂笑：

“哈哈！这个岛上养蜜蜂吗？谁能告诉我，我们到哪儿采蜂蜜啊？哈！”

大家凝视着她。莫名其妙！众目睽睽之下，一个矜持克制的姑娘居然发了疯。

她继续怪声怪调地叫喊着。

“别这样看着我！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疯了？我的问题多么正常啊。蜜蜂，蜜蜂！哎哟！你们怎么不明白？难道你们没听过那首童谣吗？卧室里都挂着呢！挂在墙上让你们学呢！要是聪明的话，你们应该马上想起这句：‘七个小士兵，举斧砍柴火；失手砍掉头，七个只剩六。’后面还有好几句呢，我都能背下来！我告诉你们！‘六个小士兵，捅了马蜂窝；蜂来无处躲，六个只剩五。’所以我才问，这座岛上养蜜蜂了吗？是不是特别有意思？见鬼，这太有意思啦——”

她疯狂地大笑着。阿姆斯特朗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伸手狠狠抽了她一个耳光。

她喘着粗气，一边打嗝，一边咽口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足足过了一分钟，她才开口说：

“谢谢你，我现在没事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和克制，依然是那个带孩子做游戏的老师的声音。

她转身穿过院子走进厨房，一边走一边说：“我和布伦特小姐来做早饭吧。你们能把柴火搬过来生炉子吗？”

她的脸红彤彤的，还留着阿姆斯特朗医生的手印。

她走进厨房之后，布洛尔说：

“你处理得很好，医生。”

阿姆斯特朗抱歉地说：

“不得不这样！不打她，她就没法清醒过来。”

隆巴德说：

“她不是那种轻易会变得歇斯底里的女人。”

阿姆斯特朗表示同意，说：

“她不是那种人。她是个身体健康，头脑正常的姑娘，只是突然受了刺激。换成别人也一样。”

罗杰斯遇害之前已经劈好了一些柴火，他们归拢一下，把柴火送到厨房。维拉和布伦特忙忙碌碌。布伦特小姐在通炉子生火，维拉在旁边把咸肉上的硬皮一块块切下来。

埃米莉·布伦特说：

“谢谢。我们尽快做饭，大约需要半个小时到四十五分钟。先得把水烧开。”

4

布洛尔嗓音低沉粗哑，他问隆巴德：

“你猜我在想什么？”

隆巴德说：

“你想说就直说，何必让我猜？”

布洛尔是个死板的人，不在意碰钉子。他粗声粗气地说：

“美国有过这么一起案子，有对老夫妻被人用斧子砍死了。案发时间是上午十点左右，家里除了他们的女儿和女佣之外，没有别人。女佣被证明不可能作案，那个女儿是一个很受人敬重的大龄单身女人，看起来也不可能作案。于是他们就释放了她。但是，他们再也没有找到答案。”他停了一下，“我刚才一看到那把斧子，就想起这件事来了。我走进厨房，看到她在那里干活儿，沉着冷静，连一根汗毛都没有竖起来！而那个姑娘彻底发了疯。这就对了！这才是自然反应，这才是我们希望看到的结果，对不对？”

隆巴德话不多，只说了一句：

“也许是吧。”

布洛尔继续说：

“但是另一个人的表现呢？简直过于冷静镇定了吧。你看她系着罗杰斯太太的围裙，还淡定地说：‘半小时左右做好早餐。’你要问我的话，我觉得这个女人肯定疯了，好多她这样的单身老女人都不正常。我倒不是说她们都是杀人狂，可她们的思维都很古怪。她变成了这种古怪的老女人，而且还是个宗教狂热分子，把自己当成上帝的工具。你知道她坐在屋子里看什么吗？她在读《圣经》！”

隆巴德叹口气，说：

“但这些理论没法证明她有你所谓的那种精神问题，布洛尔。”

布洛尔不依不饶，固执地企图证明自己的论点，继续说：

“再说，她还一个人跑出去了，披着雨衣去看海。”

隆巴德摇着头说：

“罗杰斯是劈柴的时候被杀的，也就是说他早晨一起来就被杀了。这样的话，布伦特没有必要在外面待几个小时那么久。要我说，杀害罗杰斯的凶手完全可以回来，继续裹着被子睡觉。”

布洛尔说：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隆巴德。假如那女人是个正常人，她根本就不敢一个人出去在外面转悠。除非她压根儿就不知道什么叫害怕，才敢这样做。也就是说，她天生就是一个能干得出那种事的人。”

隆巴德说：

“你说得有道理……对啊，我确实没想到这一点。”

他微微一笑，补充道：

“幸好，你现在不再怀疑我了。”

布洛尔有些不好意思，说：

“一开始，我是有点儿怀疑你，你有枪，还编了谎话。但后来我明白了，凶手是谁不是明摆着的吗？”他停顿了一下，说，“我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隆巴德若有所思地说：

“也许我看错了，总之，我看你不像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假如凶手真是你，你也太会演戏了，我真得向你脱帽致敬。”接着，他低声说，“布洛尔，也许到了明天，我们都要见上帝了。这会儿只有我们俩，你跟我说说那件伪证案，是你搞的鬼吧？”

布洛尔不安地将重心在两只脚上移来移去，最后说：

“事到如今，说出来也无所谓了。事情是这样，兰道确实是无辜的，那些人买通我，我们一起想办法把他扯进来。我跟你说了实话，本来打死我也不会承认——”

“天地良心，”隆巴德笑着说，“我保证不会出卖你。看来你没少捞好处吧？”

“没有我本来以为的那么多。那帮强盗真是无耻。好在我被提拔了。”

“兰道却被判入狱服劳役，后来死在监狱里了。”

“我怎么能料到他会死啊！”布洛尔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运气不好。”

“我运气不好？是他运气不好吧？”

“你的运气也不好。因为这件事，你也得早死几年。”

“我？”布洛尔瞪大眼睛说，“你以为我的下场会跟罗杰斯一样吗？不可能！跟你说，我小心着呢！”

隆巴德说：

“是吗，那就好。我从来不敢说大话，而且说到底，你死了我也捞不着什么好处。”

“你这是什么意思？”

菲利普·隆巴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亲爱的布洛尔，我的意思是，我觉得你活不长了。”

“什么？”

“你不动脑子，只会坐着等死，而像尤·纳·欧文这样头脑灵活的疯子，他——或者她——肯定在盘算着如何能让你中圈套。”

布洛尔气得脸都红了，怒气冲冲地反问道：

“那你呢？”

隆巴德一脸杀气：

“我有自己的一套办法。什么危险场面我没见过？还不是都闯了过来。我觉得，也用不着多说别的，反正这次我一样能搞定。”

5

油锅里煎着鸡蛋，维拉一边烤面包，一边琢磨着：

“我怎么会歇斯底里地出丑？真是蠢极了。我要冷静，维拉，要冷静啊！”

毕竟，她从来都为自己遇事沉着冷静而暗暗得意。

“维拉小姐真棒——沉着冷静——马上游泳去追西里尔。”

我现在想这些做什么？一切都过去了——早已过去的往事……等她游到岩石那边，西里尔早就不见了。她感到激流卷着自己往海的另一边拖拽，就故意随波逐流，漂浮在水面上——直到救援船开过来。

大家一致称赞她英勇果敢，沉着冷静……

但是，只有雨果默不作声。雨果仅仅——看了她一眼……

天哪，太让人伤心了。一直到现在，只要一想到雨果……

他在哪儿？他在干什么？他订婚了吗？他……结婚了吗？

布伦特厉声喝道：

“维拉，面包煳了。”

“啊，对不起，布伦特小姐。还真煳了。我真是太笨了！”

布伦特把最后一个鸡蛋从吱吱响的油锅里盛出来。

维拉重新往烤炉里放面包。她好奇地问：

“布伦特小姐，你真厉害，真冷静。”

“我从小就这样，家里教导我遇事要沉着冷静，不能大惊小怪。”

维拉不禁想：

“从小就受这样的约束和管教……确实能说明不少问题……”

她问道：

“你难道不害怕吗？”停顿一下，她又追问道，“或者说，你难道不怕死吗？”

死！这个字像锋利的匕首，直直地刺向埃米莉·布伦特的脑门儿。死！她可不打算死！别人会死，但是她，埃米莉·布伦特，不会。

这个姑娘不懂我。布伦特天生不会害怕，布伦特家的人没有一个会怕。她们一家都是上帝的子民，从来不恐惧死亡。家人都和她自己一样，规规矩矩做人。她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因此，她也不会死……

“主一向心有定数，”“你必不怕黑夜的惊骇，或是白日飞的箭……”现在是白天，我不会有一丝恐惧和害怕。“谁也别想离开这个岛。”谁说的？麦克阿瑟将军！他堂兄娶了埃尔西·麦克弗森。他表面上看起来满不在乎，实际上，他似乎挺高兴的！这种想法真是罪恶！简直是作孽。有的人不珍惜自己，作践自己，自作自受。比阿特丽斯·泰勒……昨天晚上她梦见了比阿特丽斯——她把脸贴在玻璃窗上，苦苦哀求她，让她进屋。可是布伦特死活不让她进来。因为一旦让她进来，肯定会招来大麻烦……

埃米莉猛然回过神，发现维拉诧异地盯着她，赶紧说：

“早餐都准备好了吧？我们把早餐端进屋吧！”

6

这顿早餐的气氛与昨天完全不同，每个人都客气极了。

“我给你倒些咖啡吧，布伦特小姐？”

“维拉小姐，你要火腿吗？”

“再来片面包？”

从表面看去，这六个人轻松镇定。

但是他们的内心呢？心神不宁，脑子里的想法不停地打转……

“下一个是谁？下一个是谁？该轮到谁了？”

“计划可行吗？真是说不好。但是总要试一试吧。时间够用就行，我的上帝，只要时间够用的话……”

“宗教狂，没错，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来……万一我弄错了呢……”

“简直乱套了……全都乱套了，我也要疯了。我的毛线不见了……深红色的窗帘……这一切都乱套了，让人毫无头绪……”

“这个该死的笨蛋，还真把我的话当真了。不过我还是得谨慎，格外小心。”

“六个小瓷人……只剩六个小瓷人了……今晚会是几个呢……”

“还有最后一个鸡蛋，谁要吃？”

“要橘子酱吗？”

“多谢。我想再来一片火腿。”

六个人，表面一切正常地吃着早餐……

第十二章

1

吃过早餐。

瓦格雷夫法官清了清喉咙，声音低沉，语气严肃地说：

“我们还是聚在一起谈谈眼下的情况比较好。半小时后在客厅碰头，怎么样？”

大家都哼了一声，表示同意。

维拉把盘子收起来，说：

“我来收拾吧。”

隆巴德说：

“我们帮你把餐具拿到厨房去。”

“谢谢。”

布伦特刚想站起来，又一屁股坐下，说：

“哦，上帝啊。”

瓦格雷夫法官连忙问她：

“你怎么了，布伦特小姐？”

埃米莉略带歉意地说：

“真是不好意思，我想帮维拉收拾餐具，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头晕得厉害。”

“头晕，嗯？”阿姆斯特朗医生走上前去，“这也难怪，是因为后怕引起的，我可以给你开点儿——”

“不要！”

这两个字像炮弹一样，从她嘴里炸出来。

所有人都被她吓了一跳。阿姆斯特朗医生的脸刷的一下红透了。

是的，她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警惕。医生尴尬地说：

“那就随便你吧，布伦特小姐。”

她说：

“我什么东西也不吃……什么也不要。我就想在这儿安静地坐一会儿，等这阵头晕过去。”

他们把餐具都收拾干净。

布洛尔说：

“我是个爱做家务的人，我来帮你吧，维拉小姐。”

维拉说：

“谢谢你。”

布伦特独自坐在客厅里。有一阵子，她还能迷迷糊糊地听见厨房里低低的谈话声。

渐渐地，头晕好多了。

浓浓的困意向她袭来，似乎只要闭上眼就能睡着了。

她觉得耳朵里有嗡嗡声，或是有什么东西在房间里嗡嗡作响。

她想起来了：

似乎是蜜蜂——一只大黄蜂。

她真的看见了一只黄蜂，正趴在窗户上。

今天早晨维拉提到了蜜蜂。

蜜蜂和蜂蜜……

她喜欢蜂蜜。从蜂房里采来的新鲜蜂蜜，用纱布袋亲手过滤，一滴，一滴，一滴……

房间里好像有人……全身湿透，浑身滴水……一滴……一滴……比阿特丽斯·泰勒从河里爬上来……她一回头就能看见她……

但是，她的头死活都动不了……

她想要喊一声……

但是，她死活喊不出声……

房间里没有别人，只剩下她自己……

她听到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溺死的女孩磕磕绊绊地迈着脚步——脚步声很轻，轻轻地趿拉着走过来……

她鼻孔里钻进了湿气，有冰凉的东西在流动……

窗户上，黄蜂嗡嗡地叫着……嗡嗡……

此时此刻，她感到被针刺了一下。

那只黄蜂在脖子上叮了下去……

2

大家待在客厅里，等着布伦特。

维拉说：

“要不，我去叫她来？”

布洛尔急忙说：

“再等等吧。”

维拉又坐了回去。大家不解地看着布洛尔。

布洛尔说：

“大家听我说，不用费力气走远，只要现在去客厅就能查清了。我发誓，我们要找的凶手就是她。”

阿姆斯特朗说：

“那么，她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宗教狂热分子。你认为呢？”

阿姆斯特朗说：

“很有可能。我不反对你的看法。当然，我们并没有证据。”

维拉说：

“刚才，我们俩在厨房帮大家准备早餐的时候，我发现她的行为举止就很不正常，她的眼神——”她开始哆嗦。

隆巴德说：

“单凭这些还不足以判断她是否就是凶手。因为我们大家到现在全都是心有余悸。”

布洛尔补充说：

“还有一件事，控诉唱片播放以后，只有她一个人坐着没动，还说‘无可奉告’。为什么？因为她根本就不能解释！”

维拉按捺不住，连忙说：

“你说得不对，她后来给我解释了，她告诉我真相了。”

瓦格雷夫说：

“她都跟你说什么了，维拉小姐？”

维拉把比阿特丽斯·泰勒的事复述了一遍。

瓦格雷夫法官说：

“她倒是很坦白。我个人认为，她会那样做倒是一点儿也不奇怪。维拉小姐，请你说说，你觉得她有没有愧意，或者因为后悔而深感内疚呢？”

“根本没有。”维拉说，“她没有一丝悔意。”

布洛尔说：

“可真是个铁石心肠的老女人啊！这种不苟言笑的老女人，完全是出于嫉妒。”

瓦格雷夫法官说：

“现在的时间是十一点差五分钟，是时候请布伦特小姐来参加我们的会议了。”

布洛尔问：

“你们难道不想采取任何行动？”

法官说：

“我们现在能采取什么行动呢？就目前来看，我们对布伦特小姐仅仅是怀疑而已。不过，我想请阿姆斯特朗医生特别留意她的一举一动。好了，我们回客厅去吧！”

他们发现布伦特小姐和大家离开房间时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把椅子上。从背后看过去没有任何异常，只是她似乎没有察觉到大家走进了这间屋子。

紧接着，人们看到了她的脸：面部充血，嘴唇乌青，双眼惊恐地瞪着。

布洛尔惊呼：“天哪，她死了！”

3

瓦格雷夫法官依旧冷静地说：

“我们又被他算计了一回——来得太迟了！”

阿姆斯特朗在尸体上方俯身检查，闻闻她的嘴唇，摇了摇头，又翻看死者的眼皮。

隆巴德的语气显得很不耐烦，他问：

“她是怎么死的？我们走的时候，她还坐在这儿好好的！”

阿姆斯特朗医生仔细地检查布伦特脖子右侧的一个小针眼，说：

“这是皮下注射器留下的针眼。”

窗边传来一阵嗡嗡声。维拉大叫道：

“你们看——蜜蜂——一只嗡嗡叫的大蜜蜂。想想我今天早晨说过什么！”

阿姆斯特朗医生不留情面地说：

“她不是被蜜蜂蛰死的！而是被人拿针管扎死了！”

法官问：

“她被注射了哪种毒药？”

阿姆斯特朗回答说：

“估计也是一种氰化物。没准儿是氰化钾，和安东尼·马斯顿一样。她很可能当时就窒息身亡了。”

维拉喊道：

“可是，这只蜜蜂不可能是凑巧飞来的吧？”

隆巴德冷冰冰地说：

“不，绝对不是巧合！明显是凶手为了增添恐怖色彩，精心安排了这出戏码！能干出这种事的家伙绝对是一头可怕的野兽！居然想把杀人情节安排得像那首该死的童谣一样！”

隆巴德的声音第一次变得这样不冷静，他几乎是尖叫着说出来的，连久经险境的野心家也终于承受不住了。

他愤怒地说：

“真是疯了——完全疯了——我们全疯了！”

法官仍旧很镇定。他平静地说：

“我希望大家保持冷静。请问，谁带来了皮下注射器？”

阿姆斯特朗鼓足所有力气，仍然犹犹豫豫地说：

“我带了。”

四双眼睛盯着他。他不得不故作镇定，面对一片敌视和怀疑的目光。

他说：

“我出门都会带注射器，当医生的大多数都是这样。”

瓦格雷夫法官平静地说：

“没错，不过请你告诉我们，注射器现在在哪儿？”

“就在我房间的小皮箱里。”

瓦格雷夫说：

“看来，我们得上楼去验证一下你的说法，可以吗？”

五个人一起走上楼，没有一个人说话。

大家把小皮箱里的东西都翻出来，摊放在地上。

可是，皮下注射器不在箱子里。

4

阿姆斯特朗激动地说：

“我的注射器肯定是被人偷走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

阿姆斯特朗背靠窗户，无力地站着。四双眼睛盯着他，满是怀疑和指责。他看看瓦格雷夫，又看看维拉，终于回过神，无助地说：

“肯定是有人把我的注射器偷走了。”

布洛尔看着隆巴德，隆巴德也正看着他。

法官说：

“这幢房子里只有我们五个人，其中一个是凶手。大家目前的处境极其危险。必须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护四名无辜者的安全。我现在问你，阿姆斯特朗医生，你手里还有什么药？”

阿姆斯特朗回答说：

“我有一个小药箱，你们可以检查一下。有安眠药——药片—— 一包溴化物，还有面包苏打，阿司匹林。就是这些，没有别的了。我没有氰化物。”

法官说：

“我自己也带了一些安眠药——大概是磺基之类的。服用过量也会有危险。隆巴德先生，你带着一支手枪。”

隆巴德立刻反问道：

“那又怎么样？”

“我只是说说而已。我提议，我们把医生带来的药物，我自己的安眠药，隆巴德的手枪，以及其他药和武器之类的东西全都放在一起，集中存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把我们每个人都搜查一遍，不仅要搜身，还要搜查财物。”

隆巴德说：

“想让我缴枪，门儿都没有！”

瓦格雷夫厉声说：

“隆巴德先生，你身材魁梧，体格健壮。不过，曾经当过警察的布洛尔也不弱。要是你们俩打起来，谁输谁赢我说不好。但是，我想告诉你，站在布洛尔这一边的除了我，还有阿姆斯特朗医生和维拉小姐。所以，我请你权衡一下，如果你以一对多，胜算究竟有多少。”

隆巴德昂起头，满口的牙齿都露了出来，他咆哮道：

“好啊！好极了！原来你们早就算计好了！”

瓦格雷夫法官点点头：

“你是个识趣的人。你把枪放在哪儿了？”

“在我床头柜的抽屉里。”

“很好。”

“我去拿。”

“还是我们都和你一起去比较好。”

隆巴德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依旧怒气冲冲地说：

“你们真是疑心的胆小鬼，不是吗？”

他们穿过走廊，来到隆巴德房间门口。

隆巴德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头柜旁边，一把拉开抽屉。

紧接着，他后退一步，大骂一声。

床头柜的抽屉里空空如也。

5

“你们满意了？”隆巴德问道。

他一丝不挂。另外三个男人把他的房间翻得底朝天。维拉在外面走廊里等他们。

按照计划，阿姆斯特朗、瓦格雷夫法官和布洛尔轮流接受搜查，搜查工作按部就班地完成了。

四个男人从布洛尔房间出来，向维拉走去。法官开口说：

“我希望你别见怪，维拉小姐，谁都不能例外，一定要找到那把手枪。你应该带了游泳衣吧？”

维拉点点头。

“好，请你回房间换上游泳衣，再回到这儿来。”

维拉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不到一分钟，她走出来，穿着丝绸紧身游泳衣。

瓦格雷夫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维拉小姐。请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们进去检查你的房间。”

维拉耐心地在走廊里等着，几个男人搜完她的房间后，她又进屋换回便装。男人们在她门外等着。

法官说：

“现在大家可以确定一件事：我们五个人当中，谁都没有致命的武器或药物。这样大家也就放心了。现在，我们得把这些药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厨房里是不是有一个存放银器的柜子？”

布洛尔说：

“你的主意不错，问题是，钥匙给谁？我猜应该是你吧？”

瓦格雷夫法官没有回答。

他径直走进厨房，其他人跟在他身后。厨房里有一个带锁的小柜子，专门存放银餐具。大家按照法官的意思，把各种药物都放在柜子里，上了锁。接着，又按照法官的主意把小柜子搬进一个大碗橱，再把大碗橱锁起来。随后，法官把小柜子的钥匙交给隆巴德，把大碗橱的钥匙交给布洛尔。

他说：

“你们两个的力气最大，谁也别想轻易抢到对方的钥匙。我们另外三个人也不可能从你们手中把钥匙抢过来。如果有人硬要砸开大碗橱或小柜子，不但会很费劲儿，而且必然会有响声，肯定会被其他人发现。”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

“我们面前仍然有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隆巴德先生的手枪失踪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布洛尔说：

“我觉得，没人能比手枪的主人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吧？”

隆巴德被他气得直喘粗气，闷声说：

“你这个该死的笨蛋！跟你说过了，我的枪被人偷了！”

瓦格雷夫问道：

“你最后一次看见那支手枪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晚上我睡觉之前，它还在抽屉里。我是为了以防万一。”

法官点点头，说：

“那么，手枪失踪的时间应该是在今天早上大家忙着找罗杰斯的时候，或者是发现他尸体的时候。”

维拉说：

“一定是藏在屋子里的什么地方了。我们一定要找到它。”

瓦格雷夫法官摸着下巴，思索着。他说：

“能不能找到枪，我看很悬。我们的那位凶手有充裕的时间找个好地方把它藏起来。我可不奢望能一下子找到。”

布洛尔似乎十分有把握地说：

“我不知道手枪藏在哪儿，但我敢打赌，另外那样东西……那个皮下注射器的下落，我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你们跟我来。”

他打开前门，领着大家绕着屋子转过去。在餐厅窗外不远处，他找到了一个注射器，旁边还躺着一个摔碎了的小瓷人。这是变成碎片的第五个小士兵。

布洛尔扬扬得意地说：

“只有可能出现在这里。凶手杀了她之后，打开窗户扔掉注射器，又从桌上拿起瓷人抛出去。”

注射器上没有指纹，指纹已经被人仔细抹掉了。

维拉的口吻非常坚决：

“现在我们去把枪找出来！”

瓦格雷夫法官说：

“好！但是记住，我们找枪的时候，谁也别单独行动。如果我们大家分开行动的话，凶手马上就能找到机会下手。”

他们聚在一起，从阁楼搜到地窖，没放过一个角落，但是一无所获。左轮手枪仍然下落不明。

第十三章

1

“我们其中一个人……我们其中一个人……我们其中一个人……”

这句话在他们的脑子里轰轰作响，一遍一遍重复着。

这五个人，是五个吓破了胆的人，互相监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没有一个人顾得上客套的交谈，也顾不上掩饰自己紧张的心情。

五个人视彼此为敌人，但出于活命的本能又紧紧地靠在一起。

忽然，他们五个人的模样变了，身上的人性被恐惧稀释。劳伦斯·瓦格雷夫像一只谨小慎微的老乌龟，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地坐着，只剩下一双机敏警觉的眼睛在转动。布洛尔的身体更加笨重，走路的样子很沉重，一步一个脚印，看上去像一只狗熊。他眼睛里布满血丝，模样蠢笨，但性格凶残，简直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随时准备扑向狩猎者。菲利普·隆巴德变得更加警觉，任何最轻微的声响也逃不过他的耳朵。他身体灵活，脚步轻盈，行动速度也变得更迅猛。他不时咧嘴笑笑，露出长长的白牙。

维拉·克莱索恩把身体缩在椅子里，默不作声，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活像一只在玻璃上撞得筋疲力尽、被人攥在手心里的小鸟。她一动不动地呆坐着，以为这样是保全自己的最佳方式。阿姆斯特朗医生的神经已经濒临崩溃，他浑身发抖，两手止不住地哆嗦，一根接一根地点着烟，刚点燃又立刻把烟掐灭。神经脆弱的他显得比其他人更加焦虑不安，一想到自己无力改变目前的处境，口中便不时说出几句不着边际的话来。

“我们……我们不能干坐着，我们……得想办法做点儿什么……肯定得想办法。要不然我们点一堆篝火吧？”

布洛尔没好气地说：

“在这种天气点火堆？”

屋外，瓢泼大雨一刻不停，风暴的劲头一阵强过一阵。沉闷的雨声把他们逼得快发疯了。

大家不约而同地采取了一个办法。所有人都待在客厅里，一次只允许一个人离开房间，而且必须等这个人回来，才允许另一个人出去。

隆巴德说：

“暴风雨肯定会过去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行动了，比如发信号，点个火堆，绑一个筏子。”

阿姆斯特朗突然笑出声来：

“只不过是时间问题？是吗？我们哪儿还有时间？过不了多久，我们就都要死了——”

瓦格雷夫法官说：

“我们不会死的，但必须非常非常小心——”

他声音清晰，似乎因为下定了决心，语气显得异常沉重。

午餐照常进行，不过就餐地点不一样了。他们五个人来到储藏室里，在这里找到了一大堆罐头食品。他们打开了一个牛舌罐头，两个水果罐头，围在厨房里的一张桌子旁边草草吃完了事。

饭后，大家又一起回到客厅，坐在那里互相监视着。

此时此刻，不论脑中想的是什么事情，都转化成了病态、疯狂、不清醒的念头……

“肯定是阿姆斯特朗……他正斜着眼看我……那种眼神很不正常……他完全疯了……可能他根本就不是医生……没错，就是这样……他是个疯子，从某个医院逃出来……伪装成医生的样子……没错……我是不是应该把这个发现告诉其他人？要不然，我喊一嗓子算了？不，不，那样会打草惊蛇……他会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几点了……才三点一刻……哦，上帝，我自己都要疯了……没错，就是阿姆斯特朗……他又在看我……”

“我不会让他们控制我！这种情况我能应付……以前我也经历过各种险境……手枪到底在哪儿……被谁偷走了……现在在谁手里……应该不会被谁带在身上……大家都被搜过身……没人带着手枪……但是有一个人知道手枪藏在什么地方……他们都要疯了……怕死……我们都怕死……我也怕死……但这并不能阻止死亡的脚步……‘灵车在门口守候了，先生。’我在什么地方听过这句话？那个姑娘……我得防着她。没错，我得防着她……”

“四点差二十分……才刚四点差二十分……是不是表停了……不明白……真的，我真是搞不懂……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可现在一切都变成了现实……为什么我们都被困在了梦里？醒过来吧……末日审判……不，不会的！只要我们还可以思考……我的脑子……我的脑子出毛病了……我的脑袋快爆炸了……爆炸……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几点了？啊，天哪！才四点差一刻！”

“我必须冷静……必须冷静……只要保持冷静就没问题……这再清楚不过了……一切都是精心策划的。是谁呢？这是个问题……是谁？我觉得……对，是这么回事……哼，就是他！”

五点的钟声响起，大家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了。

维拉问：

“有人想喝茶吗？”

半天没有人回答，最后布洛尔说：

“我想喝一杯。”

维拉站起身来，说：

“我这就去泡茶。你们等一会儿。”

瓦格雷夫法官温和地说：

“亲爱的姑娘，我想我们大家希望能和你一起去泡茶。”

维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歇斯底里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

“当然了！你们当然要跟着我！”

五个人一起走进厨房。茶泡好以后，维拉和布洛尔各倒了一杯，其余三个人倒了威士忌——不但他们喝的酒是刚开封的，连用的虹吸管都是一盒没拆封的。

瓦格雷夫法官笑着说：

“我们不得不格外小心。”

大家又回到客厅。

现在虽然是夏天，但是房间已经暗下来了。隆巴德按了一下电灯开关，灯没亮。他说：

“罗杰斯不在，发电机也停了一整天。”他犹豫了一下，说，“我们可以把机器重新发动起来。”

瓦格雷夫说：

“我看见贮藏室里有一包蜡烛，干脆就点蜡烛吧！”

隆巴德走出去。其余四个人坐在客厅里互相监视。过了一会儿，他拿回一包蜡烛和几个烛碟，点燃五支蜡烛，放在客厅里。

此时是五点四十五分。

2

六点二十分时，维拉再也坐不住了。她头痛欲裂，想回房间用冷水洗洗脸。她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忽然又记起了什么，便走了回来。

她拿起一支蜡烛，点着后往一只盘子里滴了几滴蜡油，把蜡烛粘上，离开了客厅。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四个男人留在客厅里。她走上楼梯，沿着走廊向自己的卧室走去。

打开门的一刹那，她一下子呆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

闻到了海的气味，圣特里德尼克海的气味。

没错，她绝对不会记错。虽然士兵岛上到处是海腥味，但和她现在闻到的完全不一样。这是那天沙滩上的气味。落潮后的礁石上留下很多水草，已经晒干了。

“我能去那块礁石上吗，维拉小姐？”

“为什么不让我游到那块礁石那边呢，维拉小姐？”

真讨厌，这个哭哭啼啼、被宠坏了的孩子！

要不是因为他，雨果应该很富有……应该和他爱的女人结婚……

雨果……

一定是他……一定是他……雨果一定就在她身边……不，他正在屋里等着她呢……

她向前挪了一步。敞开的窗户里吹进来一阵冷风，烛火被吹得闪了几下，然后就熄灭了……

黑暗中，一阵恐惧突然向她袭来……

“别犯傻。”维拉暗暗安慰自己，“没什么可怕的，那四个人都在楼下，屋子里不会有别人了，也不可能有别人。这只是幻觉。”

但是那股气味，圣特里德尼克海滨沙滩的气味，却不可能是幻觉。

没错，屋里确实有人……

她听见响动，就在她站住仔细分辨声响的时候，一只冰凉湿冷的手一下子扼住她的喉咙。这只手湿漉漉的，散发着海的腥味……

3

维拉尖叫了一声，接着发出一阵阵恐怖的哀号，声嘶力竭地呼救。

她没有听到楼下传来的声音，一把椅子被撞翻了，门开了，人们急促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传上来。她已经完全被恐惧淹没了。

直到门那边出现了跳跃的烛光，人们拥进屋子的时候，她才清醒过来。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天哪，怎么搞的？”

她全身颤抖，往前挪了一步，一个跟头栽倒在地板上。

昏迷中，她感到一个人朝她俯下身，她的头被抬了起来。有人大叫一声：“我的天哪，快看！”

她慢慢恢复了知觉，睁开眼，抬起头，看见几个人拿着蜡烛，正在检查什么东西。

天花板上悬着一条大水草，正来回摆动，碰到了她的脖子。这就是刚才那只从后面伸过来要掐死她的手，一只冰冷潮湿的死人手！

她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水草……原来是水草……是水草的气味……”她尖叫着。

她再一次感到晕眩和恶心。她的头也又一次被人使劲儿抬了起来。

仿佛过了很久，有人打算给她喝一些东西——有人把一只玻璃杯贴在她唇边——她闻到白兰地的气味。

就在她满心感激地准备一饮而尽时，突然打了一个寒战。脑子里的警铃突然大响。她坐起来，一把推开玻璃杯，不客气地问：

“这是哪儿来的酒？”

回答她的是布洛尔。他愣了一下才回答：

“是我从楼下拿来的。”

维拉喊道：

“我不喝这杯酒！”

几人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隆巴德笑了，赞叹道：

“好样的，维拉！你的警惕性真高，人都被吓成这个样子，还能想起来这个。我这就去给你拿一瓶没有开封的酒来。”说着，他离开了房间。

维拉半信半疑地说：

“我好多了，只想喝水。”

阿姆斯特朗扶着她挣扎着站起身。她靠着医生，踉踉跄跄地走到洗脸池旁边，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杯凉水。

布洛尔愤愤不平地说：

“那杯白兰地根本没有问题。”

阿姆斯特朗问：

“你怎么能肯定呢？”

布洛尔火药味十足地问：

“你想说我会往酒里下毒，是吧？”

阿姆斯特朗说：

“我没有说你一定往酒里加了东西。当然你有可能这么干，但也没准儿有其他人在这瓶酒里下了毒，正等着这样一个机会。”

隆巴德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白兰地和开瓶器。他把封着的瓶口往维拉面前一伸，说：

“给，我亲爱的姑娘，原封没动的酒。”他撕掉瓶口的锡箔，打开瓶塞，说，“这幢别墅里储存了不少酒。欧文先生真是热情周到。”

维拉浑身发抖。隆巴德往医生举着的杯子里倒了一些酒。

医生说：“你最好喝下这杯酒，维拉小姐，你受到了惊吓。”

维拉啜了一小口，脸上有了点儿血色。

隆巴德笑着说：

“那么，刚才又发生了一起未遂的杀人事件。”

维拉魂不守舍地问：

“你的意思是，你认为这是预先安排好的，是吗？”

隆巴德点点头。

“他打算把你吓死！有的人真的会被吓死。是不是，医生？”

阿姆斯特朗狐疑地说：

“嗯，这要看具体情况。如果是一个年轻人，身体状况不错，没有心脏病，就不太可能被吓死。不过——”

他拿起布洛尔端来的酒，用手指蘸了蘸，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表情没有改变。他将信将疑地说：“嗯，尝起来没问题。”

布洛尔恼怒地一步跨过来，说：

“如果你觉得我打算干这种事，我现在就把你的狗头打烂。”

一杯白兰地下肚，维拉在酒精的作用下完全清醒过来。她故意引开话题：

“瓦格雷夫法官在哪儿？”

三个人面面相觑。

“奇怪，他应该和我们一起上来了。”布洛尔说，“怎么回事，医生？你是跟在我后面上来的。”

阿姆斯特朗说：

“我还以为他跟在我后面，不过，他上了年纪，会走得慢一些。”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了一会儿。隆巴德说：

“这太奇怪了——”

布洛尔喊道：

“我们得赶快去找他。”

他向门口走去，其他人跟在后面，维拉走在最后。下楼梯的时候，阿姆斯特朗回过头说：

“当然，他也可能待在客厅里。”

他们穿过客厅。阿姆斯特朗大声喊着：

“瓦格雷夫，瓦格雷夫，你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接着，阿姆斯特朗在小会客厅门口一下子僵立住。其他人一拥而上，站在他身后往小会客厅里张望。

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

瓦格雷夫法官坐在屋子另一头的高靠背椅上，身体两侧各摆了一只燃烧的蜡烛。最让这几个人感到害怕的是，法官头上戴着假发，身上裹着深红色的袍子……

阿姆斯特朗摆摆手，示意大家不要过去。他独自朝着一动不动、目光呆滞的法官走去，脚步踉跄，像喝醉了一样。

他走到法官面前，查看他毫无表情的脸。他的手碰了一下法官头上的假发，假发落在地板上，露出光秃秃的前额。法官前额正中有个红色的痕迹，正往下滴着什么……

阿姆斯特朗抬起法官的一只胳膊，摸摸他的脉搏，然后转过身来，语气沉重地说：

“他被人开枪打死了——”

布洛尔说：

“天哪——是那把左轮手枪？”

阿姆斯特朗的语气依然很沉重：

“他的脑袋被射穿，当场死亡。”

维拉俯下身去看了看那团假发，说：

“这是布伦特小姐不见的毛线——”她声音颤抖，充满了恐惧。

布洛尔说：

“袍子是浴室失踪的红窗帘——”

维拉喃喃道：

“他偷这些东西原来是为了干这个——”

隆巴德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听起来非常做作。

“五个小士兵，同去做律师；皇庭判了死，五个只剩四。正是这位嗜血成性的瓦格雷夫法官的下场！他再也不会宣判别人的死刑了！也不用戴法官帽了！这是他最后一次坐在法庭上！不用再总结陈词，不会再把无辜的人送上刑场。此时此刻，如果爱德华·塞顿在场，他一定会开怀大笑！天哪，他一定会开怀大笑！”

他一口气说出的这番话，让其他人都听傻了。

维拉喊道：

“今天早上，你不是还说他就是杀人凶手吗？”

隆巴德的脸色大变。他冷静下来，小声说：

“是啊，我是说过……看来我错了。我们之中又有一个人通过死来证明自己是无辜的——又迟了一步！”

第十四章

1

他们把瓦格雷夫法官的尸体抬进他的房间，放在床上。

接着，他们回到客厅，站在那儿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布洛尔沮丧地问：

“我们现在干点儿什么？”

隆巴德轻松答道：

“吃点儿东西。人总要吃饭，不吃饭可不行。”

他们再次走进厨房，打开一个牛舌罐头，囫囵吞下，味如嚼蜡。

维拉说：

“我以后再也不吃牛舌了。”

吃过这顿饭，大家围坐在餐厅的桌子旁，愣愣地看着彼此。

布洛尔说：

“现在只剩我们四个了……下一个该轮到谁？”

阿姆斯特朗睁大眼睛，毫不犹豫地说：

“我们必须格外小心——”他忽然不说了。

布洛尔点点头。

“这正是法官说过的话……可是他已经死了！”

阿姆斯特朗说：

“真奇怪，凶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隆巴德咒骂道：

“凶手的手段真是狡猾毒辣！那条海草是故意放在维拉小姐房间里的。我们上了当，以为有人想杀她，就冲上楼去救她。于是，凶手趁乱开枪把老法官打死了。”

布洛尔说：

“当时为什么没有人听到枪声？”

隆巴德摇摇头。

“那时维拉小姐在尖叫，屋外风声也很大，而且当时我们正在跑来跑去，大喊大叫。不可能听到枪声。”他停了一下，说，“但是，他不可能重复运用同一种作案手法。下次别想再耍这种花样了。”

布洛尔说：

“他也许会试试其他办法的。”他的语气明显不太愉快。两个人都斜着眼睛看着对方。

阿姆斯特朗说：

“我们有四个人，可我们不知道哪一个……”

布洛尔说：

“我知道……”

维拉说：

“我毫不怀疑……”

阿姆斯特朗慢慢地说：

“我想我确实知道……”

隆巴德说：

“我有个非常好的主意……”

他们又互相望着……

维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

“我有些难受，想去睡觉了，我感到筋疲力尽。”

隆巴德说：

“最好都去睡觉。坐在这儿互相盯着看也无济于事。”

布洛尔说：

“我同意……”

医生喃喃地说：

“最好如此——但我不知道有谁能睡得着。”

他们向门口走去。

布洛尔说：

“我真想知道那把手枪到底在哪儿……”

2

四个人走到楼上。

接下去的动作像是喜剧画面。

四个人齐刷刷地伸手抓住自己房间的门把手。然后，仿佛有人一声令下，每个人都踏进房间，关上门。接着是一阵插门闩、上锁和移动家具的声音。

四个吓得魂飞魄散的人，把自己反锁在屋子里等待天亮。

3

菲利普·隆巴德搬起一把椅子抵住门，然后转过身来长舒了一口气。

他慢悠悠地走到梳妆台的镜子前，借着闪烁的蜡烛光，好奇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是啊，这次的事真是格外棘手。”他低声说。

他忽然笑起来，表情像狼一样，笑容一闪而过，他迅速把衣服脱掉，走到床边。

他把手表放到床头柜上，打开抽屉。

突然，他愣住了，呆呆地望着抽屉，那把失而复得的手枪静静地躺在里面……

4

维拉躺在床上，蜡烛仍然在她身边亮着。

她不敢吹灭蜡烛，她害怕黑暗……

她反反复复地对自己说：我肯定没事的，到明天早上都不会有事，昨天晚上我好好的，今天晚上也不会有事。我不会有麻烦的，门已经关好了，还上了锁。没有人能接近我……

她突然想：对，我可以待在这里不出去！待在锁好门的房间里，等着别人来救我。即使待上一整天、甚至待上两天也没关系。

可是，我能一直这样等下去吗？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没有人和我说话，没有事情可做，除了回忆……

她开始回想西里尔——回想起雨果——回想起她对西里尔说的话。

西里尔真是个讨厌的孩子，总是哭，还总缠着她……

“维拉小姐，我为什么不能游到礁石那边？我能游过去，真的，我能。”

回答西里尔的那个人，是她自己吗？

“你当然能了，西里尔。真的，我相信你能游过去。”

“那么，你同意让我游过去了，维拉小姐？”

“西里尔，你听我说，我觉得你妈妈担心过头了。明天我在沙滩上和你妈妈聊天，吸引住她的注意力，然后你就可以趁机游到礁石那儿去了。等她找你的时候，你可以站在礁石上向她挥手！她肯定会大吃一惊！”

“太好了！你真是大好人，维拉小姐！这一定很好玩儿！”

话已至此。明天！明天雨果就要去纽基了，等他回来，一切都过去了。

是的，可是如果西里尔没有死呢？假如中间出了别的状况呢？西里尔可能被别人及时救起来。到时候他肯定会说：“是维拉小姐让我游过去的。”那该怎么办？凡事总会有风险。如果没成功，她就死也不承认。“西里尔！你怎么能说谎呢？我从来没这么说过。”别人一定会相信她。西里尔经常编故事。大家都知道他不是那种老实的孩子。西里尔心里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过这都不要紧……按理说，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到时候，她假装游过去追他，但是追不上了……没有人会怀疑她……

雨果怀疑她了吗？难道雨果正是因为对她心存疑问，才用那么奇怪又陌生的目光看着她吗？雨果知道了吗？

难道雨果正是因为知道了真相，才在审讯之后仓促离开她吗？

甚至都没有给她回信……

雨果……

维拉辗转反侧。不，不，她不能继续回忆雨果的事。这件事太令人伤心了。一切都过去了，过去了……一定要把他忘记……

今天晚上，她为什么突然觉得雨果也在这间屋里呢？

她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中央有个黑色的大钩子。她之前根本没有发现这个钩子。刚才那些海草就是挂在这个钩子上，垂下来……

她一想起海草碰到脖子上那种冰冷黏湿的感觉，就不由得浑身一颤……

她讨厌天花板上这个大钩子，它吸引你的目光，迷惑你的大脑……黑色的大钩子……

5

布洛尔坐在床边。他的一双小眼睛红通通的，布满血丝，闪烁着警惕的光芒。他的样子就像一头随时准备进攻的野猪。

他没有一丝困意。

危险正在一步步逼近……一共十个人，六个人都已经死了！

尽管老法官那么狡猾机警，凡事格外小心谨慎，最后还是跟其他几个人一样，死得那么惨。

布洛尔心存侥幸地皱了皱鼻子。

那个老家伙说什么来着？

“我们必须格外小心……”

这个自以为是的伪君子。他以为高坐在法庭之上，自己就是上帝了。现在他被处决了，再不用格外小心了。

只剩下我们四个人了。那个女孩，隆巴德，阿姆斯特朗和他自己。过不了多久，他们之中有人就要死了……但绝对不是他亨利·布洛尔。

（可是那支手枪……手枪现在在哪儿？这确实让人担忧……手枪！）

布洛尔坐在床上，皱着眉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苦苦思考手枪的事。

楼下的时钟滴答走动，发出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午夜时分。

他紧张的心情终于松弛下来，终于躺到床上，但仍是和衣而卧。

躺在床上，他继续思考，把整个事情经过逐一回想，不漏掉一个细节，就像他在警察局办案的时候似的。他知道，如果要找到头绪，就必须先把整个事情经过想明白。

蜡烛将要燃尽。他看到火柴就在手边不远处，于是把蜡烛吹灭了。

奇怪的是，他发现黑暗并不能使他平静，沉睡了几千年的恐惧似乎瞬间复活，想要主宰他的大脑。各种面孔在他眼前浮动。法官戴着可笑的灰色假发的模样，罗杰斯太太那张冰冷的毫无生气的脸，安东尼·马斯顿那张扭曲发青的脸。

还有一张苍白的脸，戴着眼镜，长了褐色的小胡子。

他见过这张脸，但是在什么时候？肯定不是在这座小岛上。不，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奇怪，他竟然不记得这个人的名字了……长相这么愚蠢，看上去是个笨蛋。

想到了！

他猛然想起来。

兰道！

他居然完全忘记了兰道的样子。昨天他还努力回忆这个人的长相，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现在他自己出现了，那么真切，仿佛不久以前他还见过这人似的。

兰道有个妻子，一个身材瘦削、面带愁容的女人。他还有一个孩子，一个十四岁左右的女儿。他第一次想到兰道的遗孀和孩子。

（手枪，手枪到哪儿去了？这个问题更重要。）

他越想越乱，手枪这事完全想不通。

说不定是哪个人把枪拿走了。

楼下时钟敲了一响，布洛尔的思绪中断了。他心里一惊，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听到一个声音，一个非常轻的声音，是从房间外什么地方传来的。

有人在黑暗中走动。

他额头直冒冷汗。会是谁？是谁悄悄地沿着走廊走动？他确定这个人一定没安好心！

布洛尔虽然身材粗壮，但行动非常灵活。他无声无息地溜下了床，两步蹿到门口，站在那儿屏息聆听。

可是楼道里的声音消失了。不过他坚信自己刚才没有听错，确实有人从他门口走过去。这让他毛骨悚然，恐怖再次袭来。

有人在夜里偷偷地活动。

他听到了。虽然只响了一阵就消失了。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新想法。他想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查个究竟，只要能看清是谁在黑暗中活动就行。

但是，现在把门打开无疑是愚蠢的行为，说不定这正是那个人所希望的。凶手肯定已经料到了布洛尔听到声音后会开门。

布洛尔一动不动地站着，仔细听。现在，他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树枝折断的声音，树叶飒飒作响的声音，还有一种神秘的低语声。

忽然，他听到非常轻、非常小心的脚步声，声音虽轻但依旧隐隐可辨。

脚步声越来越近——和他的房间相比，隆巴德和阿姆斯特朗的房间离楼梯口更远——脚步没有在他门口停留，直接过去了。

布洛尔心一横，决定出去看看。

脚步声清晰地从他门口经过，走向楼梯。这人要到哪儿去？

布洛尔体型粗笨，行动却格外敏捷。他蹑手蹑脚地走回床边，把火柴塞进衣兜，拔下床头灯的插销，把电线缠在灯上，当做一件称手的武器。

他迅速走回门口，悄悄搬开门后的椅子，小心地拧开锁，拉开门。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楼下客厅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布洛尔光着脚跑到楼梯口。

直到这时，他才恍然大悟，他能把所有声音都听得那么清楚，是因为风已经停了，夜空放晴。微弱的月光透过楼道里的窗户，照亮了楼下的客厅。

突然，一个黑影穿过大门，消失在屋外。

布洛尔刚要追下楼，马上又站住了。

他差点儿就当了猎物！或许那个人没想到犯下的失误把自己完全暴露了。

此时此刻，楼上住了人的三个房间当中必定有一间是空的！现在要做的就是查出哪个房间是空的，真相就大白了。

布洛尔迅速回到走廊。

他先来到阿姆斯特朗的房间门口，站住，敲了敲门，没有回答。

稍等片刻，他又来到隆巴德门口。

这次，屋里立刻传来声音。

“是谁？”

“是我，布洛尔。我觉得阿姆斯特朗现在没在屋里。稍等一下。”

他又走到走廊尽头那扇房门前，敲了敲门。

“维拉小姐，维拉小姐。”

维拉惊恐的声音传来：

“谁在外面？什么事？”

“别怕，维拉小姐，等一等，我马上就来。”

他来到隆巴德门口。门开了，隆巴德站在那儿，睡衣塞在裤子里面，左手举着一根蜡烛，右手插在睡衣口袋里，警惕地问：

“出了什么见鬼的事？”

布洛尔急忙把他发现的事情解释了一遍。隆巴德眼睛一亮。

“阿姆斯特朗，是吗？这么说他就是我们要找的凶手，这个该死的家伙！”

他走到阿姆斯特朗门口。

“对不起，布洛尔，我不能轻信任何事。”

他重重地敲了几下房门。

“阿姆斯特朗，阿姆斯特朗。”

没人回答。

隆巴德跪在地上，从钥匙孔往里窥视了一下，然后谨慎地把小手指伸进锁孔。他说：

“钥匙不在门里面。”

布洛尔说：

“也就是说，他从外面把门锁上，带走了钥匙。”

菲利普点点头，说：

“他很谨慎。走，我们去找他。这次不用费吹灰之力就能抓住他。”

他朝着维拉的房间喊道：

“维拉。”

“什么事？”

“我们去抓阿姆斯特朗，他跑出去了。无论如何都别开门，明白吗？”

“好的，我明白。”

“如果阿姆斯特朗回来，说我或者布洛尔死了，你不要相信，明白吗？除非我和布洛尔一起回来，否则千万别开门。明白吗？”

维拉说：

“明白，我没那么傻。”

隆巴德说：

“那就好。”

他走回来对布洛尔说：

“我们得跟上他！快！”

布洛尔说：

“我们最好当心些，别忘了，他手里有一支枪。”

隆巴德乐着跑下楼梯。他说：

“这你可错了。”

打开大门的时候，他说：

“你看，大门的插销推了进去，他打算回来的时候能够方便些。”又说，“那支枪已经回到我这里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枪从衣袋里抽出一半。

“昨天晚上我在抽屉里找到的。”

布洛尔猛地停在门口，脸色大变。

隆巴德意识到了，不耐烦地说：

“别紧张，布洛尔！我不会对你开枪的！你要是害怕，现在就可以回去，把自己锁在屋子里。我自己去找阿姆斯特朗！”

他冲进外面的月色中，布洛尔犹豫了一会儿，也跟了出去。

他想：

“反正我也想搞清楚，况且——”

况且之前他对付过拿着手枪的罪犯。

布洛尔可能缺少别的品质，但是绝对不缺乏勇气。遇到危险，他会毫不犹豫地迎难而上。对于现实中的危险他从不退缩，他只怕装神弄鬼的东西以及不知从何而来的威胁。

6

维拉留在房里等待结果。她起身穿好衣服，看着房门。

房门非常结实，反锁着，插上了插销，门把手下面顶着一把橡木椅子，不可能从外面撞开。

门很结实。阿姆斯特朗身体并不强壮，不可能破门而入。如果阿姆斯特朗想害人，一定是用诡计陷害他人，而不是简单使用暴力。

她不知所措地坐在那儿，设想阿姆斯特朗可能采用的各种手段。

他很可能像隆巴德分析的那样，骗她说他们俩当中的一个死了。说不定会假装受了重伤，呻吟着爬到她门口。

也许还有其他各种可能。比如骗她说房子着火了。这很有可能。他把那两个人诱出房子，然后在房子周围洒上些汽油，把房子点着。她就像个白痴一样，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等死。

维拉走到窗口向外看。还好，幸好附近有一个花坛。迫不得已的时候可以从窗户逃命。不过肯定要摔一跤。

她坐下来，拿出日记本，反正要打发时间，她用清晰秀丽的字体写起了日记。

突然，她浑身一紧，她听到一个声音，似乎有人把楼下什么地方的玻璃打碎了。

但当她竖起耳朵仔细听的时候，动静又消失了。

她听见很多声音，也许是幻听，鬼鬼祟祟的脚步声，吱吱嘎嘎的踩楼梯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她不能确定声音是真是假。和刚才的布洛尔一样，她不知道这些声音是真的，还是纯粹出于自己的想象。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一种实实在在的声音。

有人迈着坚定的脚步登上了楼梯，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话。一扇门打开又关上。接着有人走到顶楼，顶楼上发出更多的声响。最后，脚步声沿着走廊向她的卧室走来。

隆巴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说：

“维拉，你没事吧？”

“没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布洛尔的声音说：

“能让我们进去吗？”

维拉走到门边，搬开椅子，拧开锁，拉开门闩，打开门。两个人气喘吁吁地走进来，脚和裤腿都湿淋淋地滴着水。

她又问了一次：

“发生什么事了？”

隆巴德说：

“阿姆斯特朗失踪了。”

7

维拉大叫道：

“什么？”

隆巴德说：

“阿姆斯特朗从这个岛上消失了。”

布洛尔说：

“消失——这个词用得好，像变魔术一样，消失了。”

维拉不耐烦地说：

“不可能！他一定是藏在哪儿了！”

布洛尔说：

“不，不会的！我向你保证，这个岛上没有能藏身的地方，到处都光秃秃的。今天夜里的月光照得像白天似的，非常亮，可就是找不到阿姆斯特朗。”

维拉说：

“他是不是又回到屋子里来了？”

布洛尔说：

“我们也这么想过，所以刚刚又搜了一遍。不过，你肯定也听到了，他不在屋子里，他不见了，彻底失踪了……”

维拉满腹狐疑：

“我不信。”

隆巴德说：

“亲爱的，这是真的。”

他停顿片刻，说：

“我们还发现了另一件事。有人把餐厅的窗户打碎了，桌子上只剩下三个小瓷人了。”

第十五章

1

三个人在厨房里吃早餐。

外面，太阳升起，阳光照耀着士兵岛。天空晴朗。风暴已经过去了。

随着天气的改变，被困在岛上的人们的心情也发生了变化。

他们像是刚刚从噩梦中醒来。危险确实存在，但阳光下的危险显然和昨晚不同。昨天狂风大作时那种像厚毛毯一样压得他们一动都不敢动的恐惧感，此时已经烟消云散。

隆巴德说：

“今天，我们可以在岛的最高处借助镜子反光发信号，但愿能有正在峭壁上待着的家伙发现我们的求救信号。晚上我们还可以点一堆篝火，不过我们没剩多少柴火了，就怕别人以为我们是在唱歌跳舞，尽情狂欢。”

维拉说：

“肯定有人懂莫尔斯电码，等不到天黑我们就能得救。”

隆巴德说：

“天倒是晴了，不过海面可没完全平静下来。海浪很大。明天天亮之前，对岸的船没法在这个岛靠岸。”

维拉叫道：

“难道还要在这个岛上熬一宿？”

隆巴德耸耸肩膀，说：

“我们还是面对现实吧。再有二十四个小时，就熬过去了。坚持，就是胜利。”

布洛尔清清嗓子，说：

“我们最好搞清楚，阿姆斯特朗究竟出了什么事。”

隆巴德说：

“首先，我们已经有了一个证据，餐桌上只剩下三个小瓷人。这么看来，阿姆斯特朗已经不在人世了。”

维拉说：

“但是，我们为什么没找到他的尸体呢？”

布洛尔说：

“说得对。”

隆巴德摇摇头说：

“真他妈的怪了，我想不通。”

布洛尔一头雾水，说：

“可能他的尸体被扔到海里了。”

隆巴德语气严厉地问：

“谁扔的？你还是我？是你看见他从前门出去了，回来在我房间里找到我。然后我们一起出去找他。我不可能有时间杀死他，再背着他的尸体在岛上转。”

布洛尔说：“我听不懂。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隆巴德说。

布洛尔说：

“那支手枪，你那支手枪。现在枪在你手里。这支手枪可能一直都在你手里。”

“我说，布洛尔，我们一个一个都被搜查过了。”

“是的，你可能事先把枪藏了起来，事后又立刻取回来。”

“傻老兄，我发誓它是被别人放进我抽屉里的。我从来没像在抽屉里发现这把枪的时候那样吃惊。”

布洛尔说：

“你想让我相信这种鬼话？无论是阿姆斯特朗，还是别的人，为什么要把枪物归原主？”

隆巴德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膀：

“我也不明白。这是疯子干的事，是世界上最难猜的、毫无道理的事。”

布洛尔表示赞同：

“没错，确实没道理。你应该编一个好一点儿的故事。”

“而不是告诉你事实，是吗？”

“我没觉得你说了实话。”

“你当然不觉得。”隆巴德说。

布洛尔说：

“听着，隆巴德先生，如果你是一个好人，你现在装成这样——”

隆巴德嘲讽道：

“我什么时候自称好人了？我可从来没这么说过。”

布洛尔不肯放过他：

“如果你说的是真话，那么只有一个办法可行。你拿着手枪就意味着维拉小姐和我都被你掌控了。公平的办法是，你把手枪和那几样东西一起锁起来，你我各拿一把钥匙。”

菲利普·隆巴德点着一支烟，一边吐着烟，一边说：

“你别做梦了。”

“你不同意吗？”

“我不同意。枪是我的，我要用它自卫，随身带着。”

布洛尔说：

“这样说的话，我们就不得不下一个结论了。”

“什么结论？我就是凶手欧文？随你的便。可我问你，假如我是凶手，为什么我昨天晚上不用枪打你？我可有二十次以上的机会。”

布洛尔摇摇头，说：

“尽管我不明白，不过此话不假。你一定有其他原因。”

维拉一直没有发表意见。她心里一震，说：

“你们就像两个白痴。”

隆巴德看了看她。

“什么意思？”

维拉说：

“你们不记得那首童谣了吗？你们难道没发现，这里还有一条线索？”

她意味深长地背诵：

“四个小士兵，结伴去海边；青鱼吞下腹，四个只剩三。

她继续说：“青鱼吞下腹，这是一条很重要的线索。阿姆斯特朗并没有死。他把小瓷人拿走了，让我们误以为他已经死了。不管你们怎么想，我认为阿姆斯特朗还在这岛上。他正是一条青鱼[1]，为了掩人耳目。”

隆巴德又坐下来。他说：

“也许你说得对。”

布洛尔说：

“对啊，要真是这么回事，他躲到哪儿去了？我们里里外外都搜了一遍，每个角落都翻遍了。”

维拉讥讽道：

“我们之前找那把枪的时候，不也是里里外外都翻了一遍吗？结果找到了吗？枪一直藏在某个地方！”

隆巴德嘟囔道：

“亲爱的，人和枪在体积上可差不少呢。”

维拉说：

“我不管，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布洛尔嘟囔着：

“也就是说，他自己藏了起来，对吗？歌谣上确实提到一条青鱼，但也没说明白具体是怎么回事。”

维拉喊道：

“难道你还不明白？他就是个疯子！每一起凶杀案都按照童谣里描写的那样，按顺序发生。这恰恰说明他疯了！他把法官打扮成那个样子，趁罗杰斯劈柴时砍死他，让罗杰斯太太吃毒药一睡不醒，杀死布伦特小姐的时候放出一只蜜蜂！他就像一个可怕的孩子在和我们做游戏，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

布洛尔说：

“没错，你说得很对！”他想了想说，“可是岛上并没有动物园，下一个人不会让他那么顺利地下手了。”

维拉喊道：

“难道你们看不出来吗？我们就是动物……从昨天晚上开始，我们已经不是人了。我们就是一群动物……”

2

他们在峭壁上待了一上午，轮流用一面镜子向对岸发求救信号。

没有人看到他们发的信号，更没有人回应。

白天的天气非常好，只有一些薄雾。大海波涛汹涌，海面上看不见一艘船。

他们又对整座小岛做了一番搜查，但一无所获。没有发现失踪的阿姆斯特朗。

维拉抬头望了望房子，说：

“我在屋外反而觉得更安全，至少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我们不要回房子里去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隆巴德说：

“你说得对，我们待在这儿挺安全，一切都在我们视线范围之内，没人能偷偷摸摸地靠近我们。”

维拉说：

“我们都待在这儿吧。”

布洛尔说：

“可是到了晚上，得找个地方睡觉啊，到时候还得回房子里去。”

维拉吓得抖了一下，说：

“我受够了，说什么我也不在那房子里过夜了。”

隆巴德说：

“锁上门，你会很安全的。”

维拉低声说：

“我喜欢这样。”她张开手臂，喃喃地说，“太好了——能重见阳光……”

她心想，奇怪，我现在居然能感到快乐，但是我并没有摆脱危险……怎么回事？现在我似乎对什么都无所谓了。白天的我对什么都不在乎了，只觉得自己充满力量。我不能死……

布洛尔看了看表，说：

“两点了，午饭怎么办？”

维拉固执地说：

“我不打算回屋里，我要待在这儿——待在太阳底下。”

“来吧，维拉小姐，你得吃点儿东西才有力气。”

维拉说：

“我只要一看到牛舌罐头就恶心。我什么都不想吃。有人节食的时候也可以几天不吃东西。”

布洛尔说：

“好吧，我可得按时吃饭。你呢，隆巴德？”

隆巴德说：

“我对罐头食品本来也不感兴趣，我和维拉小姐留在这儿。”

布洛尔有些犹豫。

维拉说：

“我不会有事的。我不相信你刚一转身，他就会开枪打死我，假如你是担心这个的话。”

布洛尔说：

“这就好。但是我们说好了不要分开。”

隆巴德说：

“你是准备深入险地了？需要的话我奉陪。”

“不，你不用去，”布洛尔说，“你留在这儿吧。”

隆巴德笑了。

“这么说你对我还是不放心，是吗？如果我愿意，这一分钟足以开枪打死你两次。”

布洛尔说：

“你说得没错，但那就打乱了童谣的顺序。一次只能杀死一个人，而且需要按照特定的方式。”

“嗯，”隆巴德说，“看来你对这儿的规则很清楚！”

“当然，”布洛尔说，“我一个人到屋子里去，多少有些不自在。”

隆巴德和颜悦色地说：

“因此，我是不是应该把手枪借给你？回答是：不，我不借。没得商量。”

布洛尔耸耸肩，爬上陡壁，朝房子走去。

隆巴德低声说：

“动物喂食时间到！动物们都非常遵守生物钟。”

维拉焦虑地说：

“他这么做太冒险了吧？”

“我和你想得不一样，我觉得布洛尔不会有什么危险。阿姆斯特朗没有武器，布洛尔在体力上能敌过两个他。而且他非常警惕。阿姆斯特朗绝对不可能在房子里藏着。我知道他不在那儿。”

“那……你是怎么想的？”

隆巴德轻轻地说：

“布洛尔就是凶手。”

“哦，你真的认为——”

“你听到布洛尔是怎么说的了。按照他的说法，你肯定相信我和阿姆斯特朗的失踪不可能有任何关系。他的故事把我的嫌疑完全撇清了，却不能撇清自己。我们只能听他的一面之词，他说自己听见脚步声，看见一个黑影走下楼，从前门跑了出去。也许这些话都是他编的。也许，他在两个小时之前就把阿姆斯特朗杀了。”

“他是怎么做到的？”

隆巴德耸耸肩。

“我怎么知道，如果你要问我谁是凶手，现在我们面临的麻烦只有一个，那就是布洛尔！我们了解他吗？一无所知！这个家伙的故事都是瞎编的！他本人的身份也不真实。也许他是个精神失常的百万富翁，或者是一个发疯的商人，还没准儿是从布罗德摩尔监狱跑出来的逃犯。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他杀的。”

维拉脸色苍白，说话都有些喘不上气了。

“假如他要对……我们——”

隆巴德拍了拍口袋里的枪，低声说：

“我会注意他的一举一动，让他给我乖乖的。”

然后他好奇地盯着维拉。

“你相信我吗，维拉？你相信我不会对你开枪吗？”

维拉说：“我必须相信别人——其实，我不赞同你对布洛尔的看法。我还是觉得凶手是阿姆斯特朗。”

她忽然把头转过来，说：

“你不觉得有人一直在监视我们，等待下手的机会吗？”

隆巴德慢慢地说：

“那是因为我们太紧张了。”

维拉急切地说：

“这么说你也感觉到了？”她打了个寒战，往隆巴德身边凑了凑。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停顿一下，她继续说，“有一次，我看到一个故事，说两个自称是最高法院法官的人来到一个美国小镇。他们伸张正义，替天行道。后来大家发现，他们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隆巴德眉毛一挑，说：

“天堂派来的执法者，是吗？不，我不相信这种超自然的事。我相信都是人做的。”

维拉低声说：

“有时候……我怀疑……”

隆巴德看着她说：

“这是因为你的良心作祟。”

沉默了片刻后，他又平静地加了一句：“这么说，确实是你把那个孩子淹死了？”

维拉生气地说：

“我没有！不是我！你没权利这样说。”

隆巴德轻松地笑着。

“看来没错，你把那孩子淹死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做，也想象不出来你这样做的原因。是因为一个男人，对吗？”

维拉忽然觉得浑身无力，她虚弱地说：

“是的，因为一个男人……”

隆巴德轻声说：

“谢谢。这正是我想知道的——”

维拉一下子坐起来，喊道：

“怎么回事？是不是地震了？”

隆巴德说：

“不，不会。但是有点儿奇怪，地面晃了一下。我以为是……你刚才听到有人喊吗？我听见了一声。”

他们往屋子的方向看了看。

隆巴德说：“声音是从那边传过来的。我们最好上去看看。”

“不，我不去。”

“随便吧，我自己去。”

维拉无奈地说：

“那好吧，我和你一起去。”

他们向别墅走去。阳光洒在露台上，给人一种宁静祥和的感觉。

他们踌躇了片刻，没走前门，而是小心翼翼地绕着房子走。

他们找到了布洛尔。他的头被一大块白色大理石砸得血肉模糊，双臂张开，趴在房子东边的石阶上。

隆巴德抬头望了望，问：

“正上方是谁的房间？”

维拉战战兢兢地回答：

“是我的。我想起来了，这个大理石座钟是放在我房间的壁炉上的。大理石被雕刻成一只……一只熊的样子，”她声音发抖，咕哝着，“一只熊……”

3

隆巴德抓住维拉的肩膀，急切地说：

“真相大白了，阿姆斯特朗一定藏在屋里。我进去抓他。”

维拉拽住他不放，喊着：

“别傻了，现在只剩我们俩了！马上就轮到我们了。他正等着我们去找他呢！他巴不得我们自己进去！”

隆巴德停下脚。沉思道：

“你说得有道理。”

维拉喊着：

“至少你应该承认，我说对了。”

他点点头。

“是的，你赢了！是阿姆斯特朗，绝对是他。但是他藏在哪儿呢？我们把这个地方里里外外都搜过一遍。”

维拉着急地说：

“如果你昨天夜里没找到他，现在也找不到——这是起码的常识。”

隆巴德有些不情愿地说：

“是，不过——”

“他肯定事先准备好了一个密室，没错，这正是他要做的。他找了一个像老宅密室一样的地方藏起来了。”

“这幢房子并不是老宅子。”

“他可以让人给他修一间。”

隆巴德摇摇头，说：

“我们仔细量过这幢房子——就在上岛的第二天早上。我确定当时没有查出面积不合理的房间。”

维拉说：

“肯定有——”

隆巴德说：

“我倒要进去看看！”

维拉喊道：

“你想进去看看，好啊，他也料到你想进去！他就在屋里等着你，等你进去送死。”

“我还有这个。”隆巴德一边说，一边把手枪从兜里抽出了一半。

“你刚才还说布洛尔出不了事。阿姆斯特朗绝不是他的对手。他比阿姆斯特朗强壮，而且非常警惕。但是，你似乎没明白，阿姆斯特朗是个疯子！一个疯子永远占尽上风，他比正常人要狡猾好几倍。”

隆巴德把手枪放回口袋里，说：

“那好，我们走吧。”

4

最后，隆巴德问：

“我们晚上怎么办？”

这一次，维拉没有回答。隆巴德没好气地问：

“你没想过这个问题吗？”

维拉绝望地说：

“我们能怎么办？哦，天哪，我好怕。”

隆巴德沉思着说：

“今天天气很好。晚上一定有月亮。我们在悬崖那边找个地方坐一晚上，等着天亮。我们绝不能睡觉，要时刻保持警惕。万一有人爬上来，我就开枪！”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

“也许你会冷，你的衣服很薄。”

维拉哑着嗓子笑了笑：

“冷？如果我死了，恐怕会更冷吧。”

隆巴德说：

“说得没错。”他的语气很平静。

维拉难受地挪动着身子。她说：

“如果继续坐在这儿，我真要疯了。我们走一走吧。”

“好吧！”

他们沿着能够俯瞰大海的岩石走来走去。

夕阳西沉，即将落到海平面以下。金色的光芒绚烂夺目。他们俩沐浴在金色的余晖中。

维拉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说：

“好可惜啊，我们不能洗个海水浴——”

隆巴德望着脚下的大海，突然打断了她，说：

“你看，那是什么？那边？看见了吗？在那块礁石旁边。靠右一点儿的位置。”

维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说：

“好像是谁的衣服？”

“像一个游泳的人！”隆巴德笑着说，“真奇怪，我估计是一堆水草。”

维拉说：

“我们过去看看。”

“是衣服，”走近之后，隆巴德说，“是一堆衣服，还有一只靴子。快，从这儿爬过去。”

他们踩着几块礁石跳过去。

维拉突然停住了。她说：

“那不是衣服，是一个人——”

那个人被潮水冲过来，夹在两块岩石中间。

隆巴德和维拉跳上一块礁石，走近那个人。

他们弯下腰，看到一张被海水泡得发紫的脸，一个溺水者扭曲的、可怕的脸……

隆巴德说：

“天哪！阿姆斯特朗……”

[1]烟熏青鱼是一句英语谚语，意思是掩人耳目的事物。

第十六章

1

仿佛过去了亿万年……地球不停转动……时间仿佛静止……千万个世纪却飞逝而过……

不，实际上只过去了一两分钟。

两个人站在原地，低头俯视死去的人……

维拉和隆巴德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2

隆巴德笑了。

他说：

“原来是这样，维拉？”

维拉说：

“岛上没有一个人，一个人都没有，除了我们俩——”她的声音低得像是耳语，却刚好能被人听见。

隆巴德说：

“没错。那么，我们现在的处境很清楚了，是不是？”

维拉说：

“那个石头熊的把戏，到底是怎么演的？”

隆巴德耸耸肩膀。

“魔术，亲爱的，非常出色的魔术。”

他们的目光再次相遇了。

维拉想：

为什么我之前从没好好看过这张脸？这是一只狼的脸——露出可怕的獠牙……

隆巴德的声音如同野兽号叫，让人毛骨悚然。他说：

“演出该结束了。现在真相大白，这就是结局——”

维拉平静地说：

“我知道。”

她凝望着大海，昨天，也许是前天，麦克阿瑟将军眺望着大海，他也说过“这就是结局了”。

他用听天由命，几乎算得上是期待的口吻说出这句话。

但是对于维拉而言，这些话和这种想法让她觉得反感。

不，这不会是结局！

她望着死去的阿姆斯特朗，说：

“可怜的阿姆斯特朗医生——”

隆巴德讥讽道：

“你这是在干什么？出于作为一个女人的怜悯吗？”

维拉说：

“有什么问题？难道你没有怜悯之心吗？”

他说：

“你休想得到我对你的怜悯！”

维拉低头看着尸体，说：

“我们至少得把他捞上来，弄到屋里去。”

“让他也加入尸体派对，是吗？我看他待在这儿挺好。”

维拉说：

“至少，我们得把他搬到海水冲不到的地方。”

隆巴德笑着说：

“悉听尊便。”

他弯下腰，把尸体往上拉。

维拉紧挨在他身边，帮他一起使劲儿。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拉扯着尸体。

隆巴德气喘吁吁地说：

“这活儿可真不轻松。”

他们总算把尸体拖到海水冲不到的地方。

隆巴德直起身，说：

“这下，你满意了吧？”

维拉答道：

“非常满意。”

她的语气使他立刻警觉起来。

他转身把手伸进衣兜，兜里空空如也。他一下子全明白了。

此时，维拉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面对着他，举着手枪。

隆巴德说：

“原来这就是你作为女人的怜悯之情，为了掏走我的枪。”

维拉点点头，把枪牢牢地握在手里，毫不犹豫地举着。

死神朝隆巴德步步逼近，他从没离死神这么近过。

尽管如此，他依然没有被恐惧打倒。

他命令道：

“把枪给我！”

维拉笑了。

隆巴德说：

“听见了吗？把枪给我！”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怎么办——用什么方法才能说服她——一定要稳住她——或者干脆给她一击——

在生活中，隆巴德从来都选择冒险的方式。现在也不例外。

他一字一句、严肃地说：

“听着，亲爱的维拉，听我说！”

突然，他一跃而起，像一只豹子，或任何一种猫科动物，敏捷地……

维拉本能地扣动扳机……

隆巴德跃起的身躯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间，之后沉重地摔在岩石上。

维拉警惕地走过去，随时准备用手中的枪射出第二发子弹。

但完全没必要了。

菲利普·隆巴德已经断气，心脏被击穿……

3

维拉长舒一口气。

一切都过去了，她从没像此时此刻一样感到如此解脱。

再也没有恐惧，再也不用紧张……

岛上只剩她自己……独自一人……

除此之外，只有九具尸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还活着……

她坐在原地……感到无比幸福……无比安宁……再没有一丝恐惧。

4

直到太阳即将沉入大海，维拉才站起身。

发生刚才那一幕后，她一直瘫软地坐在原地，一动也不想动。除了幸福和安全，她再也没有其他感觉。现在她突然感到了饥饿和困倦，主要是困倦，她想倒在床上久久地睡一觉。

明天也许就会有人来救她了。不过无所谓了，待在岛上也没关系。反正岛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什么也不怕了。

哦！安全……平静……

她站起身来，望着岛上那幢房子。

再也没有令人害怕的事。没有未知的恐惧等待着将她吞噬。这幢房子终于恢复成原本时髦的样子，和其他漂亮的建筑没有什么不同了。但就在早些时候，她只要看一眼那幢房子，就忍不住瑟瑟发抖。

恐惧——恐惧是一种多么古怪的东西……

啊，恐惧终于消失了。她胜利了。全凭自己果敢机智的判断，她成功渡过险境，扫清了一切威胁自己的障碍。

她走向屋子。

太阳缓缓落下，西边的天空出现一条条橙红色的霞光——一切都显得这样美丽安宁。

维拉想：

也许，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她太累了——筋疲力尽，四肢酸疼，眼皮很沉。终于不用担惊受怕……睡觉，她只想睡觉……睡觉……

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岛上只剩她独自一人。只剩下一个小士兵。

她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她从房子前门走进去，房子里也充满了奇特的宁静。

维拉想：

按理说，没人敢在几乎每个房间都停着一具尸体的屋子里睡觉。

要不要去厨房找点儿吃的？

她犹疑片刻，决定还是算了。她太累了……

她站在餐厅门口，桌子当中还摆着三个小瓷人。

维拉笑着说：

“亲爱的，演出到此结束。”

她抓起两个小瓷人，从窗口扔了出去。石阶上传来小瓷人摔碎的声音。

她抓起第三个小瓷人，握在手里，说：

“我们胜利了，亲爱的，跟我来吧，我们胜利了！”

客厅在暮色中渐渐昏暗，维拉握着小瓷人，一步一步走上楼。

她两条腿一点儿力气也没有，步伐沉重而缓慢。

“一个小士兵，落单孤零零。”

下一句是什么？哦，对了！“欢喜结连理，自此无一人。”

结连理……奇怪，她为什么强烈地感觉到，雨果就在她的房间里……

维拉自言自语地说：

“别傻了，你太累了，才会出现这种幻觉……”

她慢慢地走上楼……

楼梯尽头，什么东西从她手上滑落，掉到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她根本没意识到手枪从手里滑落，她只知道自己紧紧地握着一个小瓷人。

房子里真静啊！

不过……房间似乎并不是空无一人……

雨果在楼上等她……

“一个小士兵，落单孤零零。”

最后一句是什么来着？好像是结婚什么的？或者是别的什么来着？

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前。雨果在里面等着她。她确信无疑，雨果在等着她。

她推开门。

倒吸一口凉气。

天花板的黑色大钩子上挂着什么？一条打了结的绳子？一把椅子摆在下方，一脚就能踢开的椅子……

这就是雨果想要的……

这才是童谣的最后一句话。

“悬梁了此生，一个也不剩。”

小瓷人从她手里掉落，滚落在地，在壁炉边撞碎了。

维拉麻木地向前走去。

这就是结局——这就是那只冰冷的、湿漉漉的手——当然是西里尔的手——曾经扼住她喉咙的地方……

“你能游到礁石那边去，西里尔……”

这就是一场谋杀——一场简单的谋杀。

但你从此再也无法忘记……

她登上椅子，眼睛茫然地凝视着前方，像一个梦游的人……她把绳套套在了脖子上。

雨果正看着她，看她踏上自己选择的归途。

她踢开了椅子……

尾声

苏格兰场派来调查本案的助理警察厅总监托马斯·莱格爵士生气地说：

“这个案子从头至尾都荒唐至极。”

梅因探长恭恭敬敬地说：

“是的，长官。”

托马斯·莱格爵士继续说：

“十个人，死了十个人，没留下一个活口。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梅因探长说：

“确实是这样，长官。”

托马斯·莱格爵士说：

“简直见鬼了！肯定有人把他们杀光了。”

“我们要调查的正是这个，长官。”

“验尸报告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吗？”

“没有。瓦格雷夫和隆巴德遭到了枪击，前者头部中枪，后者心脏被子弹射穿。布伦特和马斯顿死于氰化物中毒。罗杰斯夫人服用过量的曲砜那，中毒而死。罗杰斯先生的头部被凶器劈开。布洛尔的头被砸烂。阿姆斯特朗溺水而亡。麦克阿瑟后脑遭到重击而亡。维拉是吊死的。”

莱格爵士身子不禁往后一缩，说：

“下手真狠啊！”

他思考了一会儿，怒气冲冲地说：

“你们还没有从斯蒂克尔黑文镇上的人嘴里挖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可恶，他们肯定知道些什么。”

梅因探长耸了耸肩膀。

“他们都是普通渔民，只是听说这座岛被一个叫欧文的人买下了。他们提供的全部线索就是这些。”

“欧文的代理人是谁？”

“莫里斯，艾萨克·莫里斯。”

“他说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说，长官，他已经死了。”

莱格爵士皱了皱眉头。

“从这位莫里斯先生身上发现了什么线索没有？”

“是的，长官。我们发现了一些。他名声不好，三年前本尼托公司兜售假股票的案子和他有关。虽然我们没找到确凿的证据，但可以肯定，他脱不了干系。他还参与过贩毒，不过我们也没抓住他的什么把柄。莫里斯这个人办事非常小心。”

“这个岛拍卖之后，他就死了？”

“是的，长官，他一个人搞定了这笔买卖，号称是替第三方雇主买的，而且不肯泄露那个人的名字。”

“从交易账面上肯定能发现线索，你觉得呢？”

梅因探长笑了。

“如果你认识莫里斯，就知道什么线索都发现不了！他最会做假账，全国最好的会计也能被他骗了。我们在办本尼托那个案子时已经领教过了。他把他雇主的账面做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

莱格爵士叹了口气。

梅因探长继续说：

“莫里斯和斯蒂克尔黑文的人联系好，并且把各项事务都安排妥当。作为欧文先生的代理人，他和镇上的人解释说，士兵岛上正在进行一场荒野生存比赛，看看他们能不能在这个荒岛上住一个星期。所以如果岛上发出任何求救信号，镇上的居民都不用当真。”

托马斯爵士挪了挪身子，不安地问：

“你的意思是说，镇上的人一点儿也没怀疑？难道没有人觉得这事有些奇怪吗？”

梅因探长耸耸肩，说：

“长官，有件事你可能忘了：士兵岛原本是艾尔默·罗布森先生的产业。那个美国人在岛上举办过各种奇怪的派对。一开始，当地人看到岛上的事，觉得很震惊，但慢慢地他们就习惯了。后来，岛上再搞出奇怪的动静，他们也见怪不怪了。长官，这么想的话，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莱格爵士面色阴沉，默认了他的说法。

梅因探长说：

“弗雷德·纳拉科特跟我说——就是他开船把这群人送上岛的——他说了一个对我们或许能有帮助的线索。他说自己第一次见到这群人的时候大吃一惊，因为这群人完全不像罗布森先生的客人。我想，可能正是因为他觉得这些人和以往的客人不同，看上去都是普通人，所以他看到救援信号以后才违背了莫里斯的指示，开着船去了岛上。”

“他和其他人是什么时候上岛的？”

“十一日那天早晨，一群童子军发现了信号。不过那天不可能有人出海。十二日下午风暴平息了之后，他们就马上出海了。他们一刻也没有耽搁，所以绝对不会有人在他们抵达之前逃跑。暴风雨过后，海上浪很大。”

“会不会有人从海里游走了？”

“士兵岛和海岸的距离有一英里。那天海上浪很大。而且，岸上有不少童子军以及其他人围观。”

莱格爵士叹了口气，接着问：

“你从房子里找到的那张唱片上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梅因探长答道：

“我已经检查过了。制作这张唱片的公司专门为剧场和电影公司提供道具。他们把唱片寄给了莫里斯，通过他转寄给欧文先生，道具公司的人说，有人告诉他们这是一个业余话剧团为演出准备的。台词已经和唱片一起寄回去了。”

莱格爵士说：

“唱片的内容呢？”

梅因探长郑重其事地说：

“我正要说这个问题，长官。”他清了清喉咙。

“我仔细调查了唱片里提到的控告。先说最早上岛的罗杰斯夫妇。他们俩曾是布雷迪小姐的用人，后来，布雷迪小姐暴病而亡。医生对于死亡原因也没做出确切的解释，只是说这对夫妇肯定没有给布雷迪小姐下过毒。不过，这个医生本身也有值得推敲的地方，至少他没有尽到医生的职责。他的解释是，这种病不可能完全查清楚。

“然后再说说劳伦斯·瓦格雷夫法官。这个人没有任何问题。他是审判塞顿案的法官。我插一句，塞顿是有罪的——这件事确凿无误。证明塞顿有罪的证据是在他被处决之后才发现的。他确实是罪有应得。然而，当时，在宣判的时候，大家议论纷纷，十有八九认为塞顿是无辜的，法官是假公济私。

“维拉小姐曾经是一位家庭教师，她所服务的这户人家发生过一起溺亡案。不过似乎和她没有什么关系。她当时表现得非常勇敢，游到大海里去救人。如果她没有被及时救上来，估计连她自己的命都丢了。”

“你继续说。”莱格爵士叹了口气。

梅因探长深吸一口气：

“阿姆斯特朗医生是位名医，在哈里街开了一家诊所。他在专业技术方面无可挑剔。关于唱片上对他的指控，我们没有发现任何线索。不过一九二五年的时候，他确实在莱特莫尔医院给一个叫克利斯的女人做过手术。那个病人患了腹膜炎，后来死在手术台上。也许阿姆斯特朗医生当时对这种手术操作还不熟练，经验不足，但怎么说也不算犯罪。肯定不存在犯罪动机。

“再说埃米莉·布伦特小姐，比阿特丽斯·泰勒曾经是她的用人，后来未婚先孕，被她赶出门，投河自杀了。布伦特小姐这件事做得确实很无情，但也没构成犯罪。”

“问题就在这里。”莱格爵士说，“欧文先生所办的，正是法律无法解决的案件。”

梅因探长按照名单，面无表情地继续说：

“年轻的马斯顿开车超速，被吊销过两次驾驶执照。要我说，早就不该让他继续开车。唱片里对他的控告也提到这一点。他在剑桥附近撞死了两个小孩，一个叫约翰·库姆斯，另一个叫露西·库姆斯。马斯顿的几个朋友替他作担保，他交了罚款以后被保释了。

“关于麦克阿瑟将军，我们没找到任何明确的线索。他在一战中的表现很好，平时生活中也一样。阿瑟·里奇蒙是他在法国服役时的部下，后来在战争中身亡。我们发现将军和他之间没有什么仇恨，反而是很好的朋友。战争往往是无情的，长官指挥错误，叫下属白白牺牲这种事，并不罕见，也许麦克阿瑟将军也犯过类似的错误。”

“很可能。”莱格爵士说。

“我们接着说菲利普·隆巴德。他在国外混了几年，干过几笔不道德的勾当，有那么一两次险些送命，但他后来还是成功脱身。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个胆大鲁莽的人。他有可能在一些偏远的地方杀过人。

“布洛尔，”梅因探长犹豫了一下，“他以前和我们是同行。”

莱格爵士身子微微一动。

“布洛尔，”莱格爵士慢慢吐出这个名字，“不是个好东西。”

“你一向这样认为吗，长官？”

莱格爵士说：

“我一直这么认为。他非常狡猾，几次逃脱法律的制裁。我认为，当年在兰道那个案子里，他做了伪证。我当时就很怀疑他，但一直找不到证据。我派哈里斯去调查这件事，也没发现什么证据。现在我仍然相信，假如当时我们从合适的地方下手，肯定会挖出一些证据来。这个人绝对不是正人君子。”

安静了一会儿，两个人相对无言。

莱格爵士问：

“你刚才说，莫里斯已经死了？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我猜到你会问我这件事，长官。莫里斯的死亡时间是八月八日夜里。据我了解，他是服用了过量的巴比妥安眠药致死。暂时还不能确定是他杀还是自杀。”

莱格爵士慢慢地说：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梅因？”

“我大概能猜到，长官。”

莱格爵士心事重重地说：

“莫里斯死得也太凑巧了！”

梅因探长点点头，说：

“我想你就会这么说。”

莱格爵士一拳砸在桌子上：

“这太匪夷所思了！十个人被杀死在一个光秃秃的小岛上——我们既不知道是谁干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干，更不知道他是如何下手的。”

梅因探长咳嗽了一声：

“也不是完全不知道，长官。我们多少掌握了一些线索。某个对正义怀有奇怪想法的人一直寻找那些法律无法制裁的人。一共找到了十个，也不在乎他们是不是真的有罪——”

莱格爵士激动起来。他严厉地说：

“他不在乎？我觉得——”他忽然停住口，梅因探长恭敬地等着他说下去。

莱格爵士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你继续说吧，”他说，“我刚才忽然觉得找到了一些线索。可是一说出来，又没了头绪。你继续说吧。”

梅因继续说：

“他找到了十个即将被……处决的人。我暂时用‘处决’这个词吧。后来这十个人都被处决了。欧文先生完成了他的任务，想方设法从岛上逃走了。”

莱格爵士说：

“真是一流的逃脱术。不过梅因，这世上没有不能解释的事。”

梅因探长说：

“长官，你是否在想，假如凶手从来没有到过士兵岛，自然也就不存在离开这座岛的问题了？根据一些人提供的情报，确实没有其他人登上过士兵岛。如此一来，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凶手就在他们十个人当中。”

莱格爵士点点头。

梅因探长兴奋地说：

“我们早就想到这一点了，长官。经过搜查，我们至少比士兵岛一案刚刚发生的时候，掌握的资料更多了。维拉·克莱索恩留下一本日记，埃米莉·布伦特也留下了一本日记。瓦格雷夫写了一些笔记，不过全是有关法律的，用词隐晦，内容却非常清楚。布洛尔也写下了一些东西。这些证词之间没有出入。他们死亡的顺序是这样的：马斯顿，罗杰斯太太，麦克阿瑟将军，罗杰斯先生，布伦特小姐，瓦格雷夫法官。瓦格雷夫死了以后，维拉·克莱索恩的日记上记录了阿姆斯特朗半夜离开房间，布洛尔和隆巴德出门找他。布洛尔在他的笔记上也记录了这一点，但只写了一句话：‘阿姆斯特朗失踪了。’

“长官，根据这些记录，我们似乎可以通过这样一个结论来解释整个案件。有一个细节你肯定还记得，阿姆斯特朗是溺水而亡。假设阿姆斯特朗是那个疯狂的凶手，那么他完全有可能在杀死其他人以后，跳崖自杀。

“这个结论看似合理，只可惜并不能成立。长官，这个结论完全不能成立。首先，法医在八月十三日清晨到达士兵岛，根据法医的化验结果，当时这些人的死亡时间已经超过三十六小时，或许比三十六小时更长。法医能确定的只有这个。法医认为，阿姆斯特朗的尸体在水中浸泡了八至十个小时，然后才被冲到岸上。由此可以推断，阿姆斯特朗应该是在十日至十一日夜间某个时间溺水的。我来解释一下这样推算的原因。我们找到了阿姆斯特朗的尸体被海水冲上来的地方，他的尸体卡在两块礁石之间，石头上还卡住了一些碎衣服和头发。他一定是在十一日夜间涨潮时被冲上来的，也就是说，应该是在十一日晚上十一点左右。后来，风暴停了，涨潮留下的水位痕迹比这里低得多。你也许会认为，阿姆斯特朗是先杀死其他三个人，然后跳海自杀。但这样说的话，又有一点无法解释：阿姆斯特朗的尸体是被人拖到潮水冲不到的地方，笔直地放在地上——显然，这证明了一件事，阿姆斯特朗死后，岛上还有人活着。”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

“究竟该如何解释这件事？十一日清晨的情况是这样的：阿姆斯特朗失踪——淹死——了，还剩下三个人，隆巴德、布洛尔和维拉。隆巴德中弹身亡，他的尸体也在海边，就在阿姆斯特朗的尸体旁边。维拉在自己的房间里吊死。布洛尔的尸体在屋外，被窗户上落下的大石头砸中了脑袋——”

莱格爵士打断他，大声问：“谁的窗户？”

“维拉房间的窗户。现在我们来分析一下这三个人当时的情况，长官。先说隆巴德。假设他先扔下那块大理石，把布洛尔砸死，随后又给维拉服下了麻醉剂，把她吊死。最后他走到海边，开枪自杀。可如果这样的话，又是谁把他的枪拿走了？因为手枪最后是在房子里被我们发现的，就掉在瓦格雷夫房间门口。”

莱格爵士问：

“枪上有没有发现指纹？”

“有，指纹是维拉·克莱索恩的。”

“天哪，那么——”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长官。你可能想说是维拉·克莱索恩先用枪把隆巴德打死，然后带着手枪回屋，把大理石砸到布洛尔头上，最后上吊自杀。这种推断似乎是合理的，但是有一点很奇怪：她房里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有和她鞋上沾的相同的水草。所以她当时应该是站在椅子上，把绳圈套在脖子上，然后踢开了椅子。

“但是，我们发现那把椅子时，它并不是被踢倒的，而是和房间里其他几把椅子一样，整整齐齐地靠墙放着。这肯定是维拉死了以后，别人放在那儿的。

“现在只剩下布洛尔。如果你以为是布洛尔先把维拉吊死，然后走到屋外，用绳子拉下大理石把自己砸死——我可不相信。没有人会用这种方法自杀，更何况是布洛尔这种人。我们都了解布洛尔，他绝不是那种会为正义献身的人。”

莱格爵士说：

“你说得对。”

梅因探长接着说：

“所以，长官，除了他们十个人之外，还有一个人在岛上。这个人杀光了所有人，之后做了善后工作。问题是，他一直藏在什么地方？现在逃到哪儿去了？斯蒂克尔黑文镇上的人异口同声地说：‘不可能有人在救援船抵达士兵岛之前离开。’照这么说的话——”

他停住口。

莱格爵士说：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挪了挪身体。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说，“到底是谁杀死了他们？”

拖网渔船爱玛·珍号船主寄给苏格兰场的手稿

从小时候起，我便认识了自己的本性。我是各种矛盾的集合体。首先要说的是，我喜欢浪漫的幻想，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儿时阅读探险小说的时候，每当看到有人把重要的文件装在瓶子里投入大海，我总会莫名的激动万分。时至今日，这种激动的感觉仍在，所以我就用了这种漂流瓶的方法，写下我的自白，装在瓶子里，把瓶子密封，投入大海。我的漂流瓶或许有百分之一的可能被某个人拾起来，如果真能如此幸运的话——也许我太过乐观——这起悬而未决的神秘谋杀案就能大白于天下。

除了浪漫幻想，我的性格中还有其他矛盾之处。死亡总能激起我的兴趣，我喜欢亲眼看见或者亲手制造死亡。我依然记得用黄蜂做解剖实验，还解剖花园里的各种虫子。从小时候起，我就知道自己对杀戮有着无比强烈的欲望。

但是，与上述性格特点矛盾的是，我同时还拥有一种强烈的正义感。我痛恨因为我的所作所为让无辜的人或生物遭受磨难或者死亡。我一直深深地感到，正义应该战胜一切。

因此，不难理解，至少心理学家很容易理解，我之所以选中法律作为终身职业，正是基于自己的这种心理状态。法律工作几乎可以满足我本性的每一个特点。

罪恶和惩罚永远吸引着我。我酷爱阅读各种侦探小说和恐怖故事。我想出各种极为巧妙的谋杀方法作为消遣。

过了许多年，我成为一名法官。蛰伏在我体内的另一类天性受到了鼓舞，逐渐浮出水面。每当我看到一个倒霉的罪犯在被告席上痛苦挣扎，受尽折磨，死亡一步步向他逼近时，我总能感到莫大的快乐。不过，如果站在被告席上的是一个无辜的人，我不会产生半点儿快感。至少有两次，我因为明白被告是无辜的，而中止了审判，并向陪审团提出对被告的指控不能成立。不过，我要感谢警察部门的公正和效率，绝大多数被押到法庭上受审的被告都是有罪之人。

现在我想谈一谈爱德华·塞顿的案子。他的外表和行为举止很容易误导别人，让人产生错觉，所以他给陪审团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但是根据我这么多年来对罪犯的了解，虽然证据并不是明显确凿的，但我确定对这个人的犯罪指控绝对属实：他残忍地谋杀了一位信任他的老妇人。

我被人称为“穿法袍的刽子手”，但我觉得这样的称呼对我并不公平。我办案时一向秉公执法，结案时措辞十分严谨。

我需要做的是避免陪审团感情用事，让陪审团免受某些律师具有煽动性的辩护词的影响。我总会引导陪审团的注意力，让他们关注事实。

久而久之，我发现自己的内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我想不受法官身份的约束，自己行动。

让我坦白说吧，我想亲手杀人。

我意识到这就像一位艺术家极力想表现自我一样！没错，我想变成一个犯罪学艺术家。我被法官这个职业所束缚，我的想象力被压抑着，逐渐变成一股巨大的力量。

我一定要亲手杀人！

最重要的是，我不想用普通的方式杀人。我的杀人方式必须与众不同，具有艺术感与仪式感，让人感到奇妙，非常震撼。在这方面，我自认为具有非凡的想象力。我想做出极具戏剧性的事，把异想天开变为现实。

我要杀人……没错，我要杀人……

但是，有人会觉得我很矛盾，因为我仍受到与生俱来的正义感所带来的约束和压抑，我认为无辜的人不应该死。

后来，我心中涌出一个绝妙的想法。这个想法是在一次与人闲聊时，他人偶然的一句话带给我的灵感。与我聊天的是一位医生，一位普通的无名医生。他偶然提到，有的凶手犯下的罪不受法律制裁。

他给我举了一个例子，是他最近医治的一个病人。他认为这个老妇人的死因是那对照料她的夫妇故意不给她服急救药，而且这对夫妇能在老妇人死后得到很大一笔遗产。他说，这种事情很难找到证据，但他对夫妇俩的罪行深信不疑。他又跟我讲了许多类似案件……凶手狡猾狠毒，把法律玩弄于股掌之上。

这就是整个故事的开端。我当时豁然开朗，不仅要杀人，而且要做成一系列杀人案。

有一首关于十个小士兵的歌谣，自童年起就一直让我着迷。我两岁时就被它迷住了。童谣里提到的小士兵越来越少，有一种在劫难逃的宿命感。

我开始秘密地搜寻牺牲品。

我不想在这里赘述搜集案件的细节。我遇到每个人之后都按照一定的程序进行谈话，结果收获惊人。

住院期间，我收集了有关阿姆斯特朗医生的案子。照顾我的护士是一位主张戒酒的激进人士，她热心地向我证明酗酒的恶果，并给我讲了一件真人真事。几年前，医院里有位医生喝醉酒之后给病人动手术，结果病人被他误杀了。后来，我假装无心地打探到这个护士以前的工作地点，以及相关细节。很快，我便收集到必要的线索，不费吹灰之力就查清了肇事医生的情况和遇害者的故事。

在俱乐部和两个老军人闲聊的时候，我发现了麦克阿瑟将军。从一个从亚马孙河回来的人口中，我知道了菲利普·隆巴德。从玛约喀来的一位先生愤愤不平地给我讲述了清教徒埃米莉·布伦特和她那死去的女仆的故事。我从一大堆和安东尼·马斯顿犯了同样罪行的杀人犯中，选中了他。我觉得他对自己撞死两个孩子的罪行无动于衷，是对人类生命的亵渎，这种态度使他成为社会上的危险分子，不应该继续留在世上。前警察布洛尔被列入我的名单属于情理之中的事。我的一些同事曾经十分坦率地讨论过兰道的案子，当时我就认为他作伪证的情节十分严重。身为警察，法律的公仆，必须是正直的人，因为别人总会相信警察的证词。

最后一个是维拉·克莱索恩。她的事情是我在乘船横渡大西洋时听到的。一天深夜，吸烟室里只剩下我和一个相貌英俊的年轻人，他名叫雨果·汉密尔顿。雨果看上去郁郁寡欢，借酒消愁，对我酒后吐真言。起初，我并没有抱很大希望，但还是按照特定的模式，开始和他交谈。

事实证明，我的收获出乎意料。至今我还能记得他说的话。他说：

“说得对，谋杀并不像大多数人心中想的那样，像在食物中下毒，把人从悬崖上推下去这么简单直接。”他凑过身子，脸几乎贴在我脸上，说，“我认识一个女凶手。告诉你，我认识她，更关键的是，我还爱过她……天哪，有时我觉得自己仍然爱着她……地狱……这种感觉就像是生活在地狱……你知道吗，她这样做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我……我可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女人心肠太狠……太狠毒了……谁也不会想到这么一位美丽、直率、开朗的姑娘……会做出这种事！她把一个小孩子带到海边，让他淹死了……你能想到一个女人会干出这种事吗？”

我问他：

“你确定她是故意这么做的吗？”

他的神志似乎突然清醒了，回答说：

“我百分之百确定。除了我以外，谁都没有想到是她。但是，出事后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明白了。后来，她也发现我知道是她——她永远也不知道我有多爱那个孩子。”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这些信息足够让我顺利地把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搞清楚。

我只需要找到第十个牺牲品。

我发现了一个叫莫里斯的人。他干了不少缺德事，比如说，他擅长做的一种勾当就是贩毒，应该对我的一位朋友的女儿吸毒负责。这个女孩子二十一岁就自杀了。

在寻找这些牺牲品的时候，我心中的计划也逐渐酝酿出来。我只需要选择一个动手的时机。最后，助我一臂之力的是哈里街的一家诊所。我以前就在这里动过一次手术。这次到哈里街看病让我更加清楚，什么手术于我而言都是徒劳。我的医生巧妙地隐瞒了坏消息，可是久病的我早就能领会他们的言外之意了。

我没有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医生。我绝对不要缠绵病榻、受够了病痛折磨以后再撒手人寰。不，我的死应该是激动人心的，我要在死前好好享受生命！

我现在说说士兵岛系列谋杀案的具体方式。利用莫里斯掩盖自己的身份，购置这个小岛是易如反掌。莫里斯干这种事很在行。我仔细研究收集到的几个牺牲品的资料，为他们每个人下了一个合适的诱饵。按计划进行，没有出一个差错。八月八日，我的猎物全都登上了士兵岛，还包括我自己。

我在动身之前就把莫里斯安排妥当。莫里斯患有消化不良。离开伦敦之前，我给了他一粒药，让他睡前服用。我告诉他，我自己胃酸过多时吃这种药，效果出奇的好。他毫不犹豫地把药收下。莫里斯是个疑心很重的人，办事格外谨慎。我一点儿都不担心他会留下什么文字档案暴露我的身份。他不是这种人。

岛上的死亡顺序是经过我深思熟虑之后悉心安排的。我的客人们所犯下的罪行轻重程度各不相同。我决定让罪恶程度轻的人先死，他们不用像心肠更狠毒的杀人犯一样遭受长时间的折磨。

安东尼·马斯顿和罗杰斯太太先死。他们俩一个死于一瞬间，另一个在睡梦中安静地死去。马斯顿缺乏责任感，是一个不讲道德的异教徒。罗杰斯太太参与了害死雇主的事，但我知道她很大程度上是受了她丈夫的影响。

我没必要把这两个人死亡的来龙去脉描述一遍，因为警察很容易就可以查明死因。打着除黄蜂的幌子，任何业主都可以轻易买到氰化钾。我随身带了些氰化钾，趁着留声机宣布完对每个人的指控，所有人乱成一团的时候，轻而易举地把氰化钾放进了马斯顿几乎见底的酒杯里。

在留声机播出对每个人罪行的指控时，我非常仔细地观察了他们每个人的面部表情。凭借自己多年来在法庭上的经验，我确定所有人都是有罪的。

最近一段时间我经常头痛，医生给我开了一种安眠药，曲砜那。我慢慢地攒了不少药片，剂量足以致人于死地。罗杰斯给他妻子端来白兰地之后，把杯子放在桌上。我从桌子旁边经过的时候轻松地把药粉投进酒里。这一点儿也不费力，当时所有客人还没有起疑心。

麦克阿瑟将军平静地接受了死亡。他没有听到我从他身后走过去的声音。当然，我选准时间离开露台，不留一丝破绽。

如我预料，岛上随后进行了一次大搜查。结果，除了我们七个人之外，岛上没有发现其他人。这样一来，岛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非常紧张。按照我的计划，我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同伙。我选择了阿姆斯特朗医生，因为他容易相信他人。根据我的地位和外表，他觉得像我这么德高望重的人不可能是杀人凶手。他的所有疑点全部集中在隆巴德身上，所以我假装和他的观点相同。我暗示他说我有一个计划，能让杀人犯中计，暴露自己。

屋子已经被搜查过了，但每个人还没有被搜身。不过，注定过不了多久就会搜身了。

我在八月十日早晨杀死了罗杰斯。他正在砍柴，准备生火做饭，没有听到我走过去。我在他兜里发现了餐厅门钥匙，前一天晚上他把门锁上了。

趁大家发现罗杰斯的死而乱作一团时，我溜进隆巴德的房间，拿走了他的枪。我知道他会随身带一把枪。其实在莫里斯约见隆巴德之前，我就特意嘱咐他提醒了隆巴德。

早饭时，趁着给布伦特小姐第二次倒咖啡的时机，我把曲砜那放到她的咖啡里。我们把她独自留在餐厅，过了一会儿，我趁机溜回去——她当时几乎已经失去了知觉，我轻而易举地把强氰化物注射进她体内。招来黄蜂助兴这件事，我承认自己有些孩子气，但是我喜欢让每个人的死法和童谣里的小士兵相同。

在这之后，一切正如我所料。其实搜身还是由我提议的。所有人都希望进行一次彻底的搜查。我把手枪藏了起来，氯化物和氰化物也已经都用完了。

这时，我对阿姆斯特朗说，我们的计划需要尽快展开。计划很简单，我必须装死。这样一来可能会让凶手心慌意乱，无论如何，只要别人都认为我死了，我就能在房子里自由活动，偷偷观察凶手的行动。

阿姆斯特朗非常支持我的计划。当天晚上，我把一小块红泥抹在额头上，早早准备好红窗帘和灰毛线，并把四周仔细布置了一番。房间里只有闪烁不定的烛光，唯一近身检查我的人是阿姆斯特朗医生。

这个计划的效果非常好。维拉小姐发现我放在她房间的水草之后尖声大叫，叫声几乎掀翻了屋顶。所有人都冲上楼，于是我趁机伪装成一个新的受害者。

他们发现我死了以后的反应正如我所料。阿姆斯特朗熟稔地演了一出戏。他们把我抬上楼，放在我床上，此后再没有人顾得上我了。他们相互猜疑，心中充满了恐惧，一个个吓得要死。

我和阿姆斯特朗半夜在屋外碰面，时间是午夜两点差一刻。我把他带到房子后面悬崖边的一条小路上。我对他说，如果有人走过来，我们从这个地方可以及时发现；房子卧室都朝着另一个方向，屋里的人不会发现我们。他直到那时也没有怀疑我。其实只要他还记得童谣的这一行：“四个小士兵，结伴去海边；青鱼吞下腹，四个只剩三。”就应该猜到点儿什么并有所警觉。可是他没把青鱼放在心上。

非常简单。我往悬崖下面看了看，惊叫了一声，然后让他往下看，看悬崖上是不是有一个洞。他马上俯身往下张望。我马上用力推了他一把，他一头栽进波涛汹涌的大海。我回到房子里。布洛尔一定是在此时听到了我的脚步声。我来到阿姆斯特朗的房间，待了几分钟，然后又离开房间。故意搞出动静，让别人听到。我刚走下楼梯，就听见一扇门打开了。我走出前门时，他们一定能看到我的背影。

犹豫了一两分钟，他们才开始跟踪我。我绕到房子后面，通过自己事先打开的餐厅窗户回到屋子里。我关上窗户，过了一会儿又把玻璃打碎。然后走上楼，重新躺在床上。

我盘算好了，他们肯定会重新搜查一遍这幢房子，而且我猜到他们不会仔细检查每具尸体，顶多是拉一拉床单，看到尸体不是阿姆斯特朗伪装的就转身走了。一切都如我所愿。

我忘记说明一下，此时我已把手枪放回隆巴德的房间里了。或许有人对我把手枪藏在什么地方感兴趣。我把手枪放在贮藏室的罐头里面了。我从一堆罐头里拿出最底下的一筒，我记得里面装的是饼干，把手枪塞进去，重新把罐头封好。

和我预料的一样，没有人怀疑这一堆看起来尚未开封的罐头。特别是上面的罐头都是焊封好的。

我把红色窗帘平铺在客厅一把椅子的棉布套底下，藏得严丝合缝。把毛线藏在一个椅垫里，在椅垫上割了一个小口。

我等待着最后的时刻。剩下的三个活着的人彼此怀疑，彼此害怕。他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尤其是其中一个还随身带着一把手枪。我透过窗户监视他们。当布洛尔独自走回房子时，我把早已准备好的大理石悬挂好。就这样，布洛尔退出了游戏。

我从窗户里看到维拉开枪打死了隆巴德。她真是一个集胆量与智慧于一身的姑娘。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在与隆巴德的对决中，她会略胜一筹。他们的决斗一结束，我赶紧在她房间里布好了机关。

这是一次有趣的心理学试验。出于认清了自己的罪恶，出于敏感的神经，出于杀人之后的恐惧感，加上周围环境的催眠作用，这些力量加在一起，是否能让她做出轻生的举动？我相信可以。结果，我猜对了。我站在衣橱的阴影里，亲眼看着维拉·克莱索恩悬梁自尽。

现在是最后一步。我走出来，把踢翻的椅子搬开摆在墙边。捡起这个姑娘掉在楼道里的手枪，拾起枪的时候，我格外小心，让枪上保留下她的指纹。

现在呢？

我现在要把这篇文章收尾，把它装进一只瓶子里密封好，然后再把瓶子投入海中。

为什么呢？

对啊，为什么呢？

因为我决心制造一件无人能解的神秘谋杀案。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艺术家永远不会只满足于创造艺术。他渴望自己的艺术得到世人的青睐，这是人性使然。

我必须承认，尽管有些不好意思，但我必须承认自己也被这种天性所驱使，我想让别人知道，在谋杀这门艺术领域，我实属天赋异禀……

综上所述，我认为士兵岛神秘谋杀案会永远是个谜。当然，警察也许比我预想的聪明。毕竟这里有三条线索可供追踪。第一条线索：警方清楚爱德华·塞顿是有罪之人，因此他们可以推断出岛上的十个人当中，有一人无论从什么角度讲都不是杀人凶手。由此倒推过去，这个人就应该是执行法外正义之人。第二条线索隐含在童谣的第十四句中。阿姆斯特朗的死和“青鱼”有关，他上当了，也就是说他是被“青鱼”所骗。这说明当事情发展到一定程度时，有人故意转移了别人的注意力，让阿姆斯特朗上当。这是解决疑案的重要线索之一。当时岛上除了他只剩下四个人，我是四人之中他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第三条线索：我的死亡方式所具有的特殊象征。我在前额上留下一个红色的记号，这是该隐的标志[1]。

还有一些话要交代清楚。

把这个装着信的瓶子扔进大海以后，我会回到我的房间，躺在床上。我的眼镜上系着一根看上去像黑线的绳子，实际上是一根橡皮筋。我会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住眼镜，把皮筋套在门把手上，不要勒得太紧，把手枪套在皮筋上面。我想，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是这样：

我把手帕裹在手上，扣动扳机，我的手落到身旁，枪在橡皮筋的作用下向门口弹去，被门把手挡住，从橡皮筋上掉下来落在地上。橡皮筋弹回来，这样，我的眼镜上会垂下一段橡皮筋，但应该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还有一条落在地板上的手帕，也不会引人注意。

我会端正地躺在床上，子弹穿过我的前额，正如其他受害者所记载的一样。验尸时无法判断我死亡的确切时间。

海面归于平静之后，岸上的人会开来小船。

他们能够发现的，只有躺在士兵岛上的十具尸体，和一个无人能解的谜。

劳伦斯·瓦格雷夫

[1]据《圣经·创世纪》，该隐杀死他的兄弟亚伯，该隐的父亲在他脸上做了一个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