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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儿子与情人

作者：【英】D·H·劳伦斯

ISBN：9787532753680

译者：张禹九

责任编辑：李玉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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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本序

“我感觉不到我与社会或与他人之间存在热切的或本质的接触。这中间有隔阂。”有隔阂必先有对立的双方。在劳伦斯看来是社会或他人跟他对立。他认为“阶级是一道鸿沟，人与人最美好的交流全都被它吞没了。……是中产阶级属性的胜利使之夭折”。[1]他是20世纪初期最具独创性同时也最引起争议的作家之一。从作品引起的反对之剧烈来看，同他相比，恐怕只有詹姆斯·乔伊斯（1882—1941）有过之而无不及。劳伦斯的观点独特，要揭示人性中最深邃的本能，而人性乃是人类的“一种保持原样的巨大能力”，所谓的现代性或现代主义不过是“每个文明末日的东西”。[2]他认为，金钱和机器是人类精神文明的大敌，“英国真正的悲剧在于其丑陋。……乡村是那么可爱，而人造的英国却是那么丑陋不堪。”[3]要摆脱所谓工业文明及其代表——中产阶级——强加于社会的种种禁锢与束缚，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重新调整人与人的关系，尤其是男女间的关系。他期盼的是没有铜臭，崇尚爱，不受制于社会等级、家累以及种族至上、宗教至上等思想的崭新世界。

在虚构的文学作品中，他既是诗人又是预言者。作为诗人，他直接用感受去写花、鸟、兽，以无比的深沉与力度去写感情的冲突。作为愤怒的预言者，他告诫人们：他和他们所处的时代毫无生气，极度贫乏；他鼓吹崭新的爱的方式与崭新的友情的方式。小说要有未来，就必须有“勇气”，“不用抽象概念解决新问题”，小说“必须向我们描写新的、真正新的感情和整个儿全新的情感轨道，从而使我们摆脱旧的感情套路”。[4]

《白孔雀》是这位有才华的年轻作家的处女作，初显他观察大自然之敏锐和叙述故事之兴味。第二部小说《越雷池者》（The Trespasser，1912）里，景物变化衬托人物的心情变化，是极为精彩的再创作，主题是人与人之间无法沟通，缺乏温暖。他在后来写的一些小说中又进一步探索这一主题。一般认为劳伦斯早期的主要小说中，以第三部颇多自传成分的《儿子与情人》写得最好。表面上，它类似传统的十九世纪英国小说，但“俄狄浦斯”这一“话题”使它摆脱了旧式小说的窠臼，扩展出了小说创作的新领域（或新天地）。

1912年到1913年是劳伦斯的极不平常的一年。在此期间，他与一德国贵族妇女弗雷达（Frieda von Richthofen，一教授之妻）相识，门不当户不对也阻拦不了二人相爱，且双双去了德国，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两人如胶似漆的关系曾构成劳伦斯多部小说里的“隐含”主题。在此期间，他完成《儿子与情人》（1913），并开始构思、酝酿、动笔写他后期的优秀长篇《虹》（1915）。1913年，二人回到伦敦，弗雷达跟她丈夫离婚；1914年她与劳伦斯结为夫妻。

《儿子与情人》的许多内容均源于劳伦斯本人年轻时住在伊斯特伍德矿区小村的生活。小说里的莫雷尔夫妇其实就是劳伦斯本人的父母亲；男主人公保罗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劳伦斯本人。故事以莫雷尔和格特鲁德的婚姻开篇。父亲（既是劳伦斯的父亲也是保罗的父亲）总是犯傻，不说上司的好话。他把他们得罪遍了，可以说是有意的，这样的人怎么能指望别人提携？人家不喜欢他，他又要抱怨。母亲（同样，既是劳伦斯的母亲也是保罗的母亲）强多了。她是城里人，的确算得上小中产阶级。她说一口标准的英语，一点土音也没有。她一辈子也不学一句我父亲讲的方言，我们这些孩子在家也不说这种土话，只在外头才说。……她写一手漂亮的标准字体，……可她只是个工人的妻子而已，……她生性敏感、聪明，可能真的高人一等。可她却沦落在工人阶级之中与比她穷困的矿工之妻为伍。[5]这显然是女方“低就”而男方“高攀”的婚姻。婚后倒也过得愉快，但好景不长，“低”、“高”之差导致二人关系紧张，纠葛与摩擦不断。丈夫使她的幻想破灭，她将爱一股脑儿转移到儿子们身上。保罗比哥哥威廉、姐姐、弟弟更重感情或者说感情更脆弱、更敏感，也比他们更亲近母亲。威廉夭亡，母亲悲痛欲绝；接着保罗病倒；母亲渐渐领悟，自己的责任应当是关爱活着的而非思念死去的。此后她便将她全部的爱倾注到保罗身上，要从保罗身上找寻她曾在威廉身上找到过的那种母子情。母亲去世，保罗孑然一身，无人爱他无人帮助他。绝望却也使他“绝路逢生”而改弦易辙，他毅然面对未可预知的未来。

《儿子与情人》有多层面的丰富内容，粗略归纳，大概有四个“话题”：一，工业化和机器文明剥夺或扭曲了人性；二，人与人之间，尤其是夫妻间、母子间、男女间的错综复杂的关系；三，人对人的精神占有；四，主人公要有个性，要“有志竟成”（当艺术家）就必须获得精神解放。劳伦斯用的是传统技巧，小说的结构模式却取决于人际关系属于何种性质。涉及三种“爱”：保罗与母亲的“俄狄浦斯”之爱，保罗跟米丽亚姆的精神之恋（或心灵之恋），保罗跟克莱拉的占有之爱。这三种爱颇具破坏性，但其本身也“伤痕累累”，这大概跟保罗双亲的残缺婚姻不无关系，也跟双亲间的摩擦、斗争不无关系。生活中的这种斗争在“我们的曾祖母那里就开始了；到了祖母那一辈人斗争变激烈了；而到了我父母亲那一辈，这斗争成了生活中的主要因素。……我们现在明白了，我们的父辈被我们的母亲们斗败了，这并不是因为我们的母亲真知道什么是‘好’，而是因为我们的父亲们失去了本能中对生命之流和生命实体的控制”。劳伦斯为父辈（同样，既是劳伦斯的父辈也是保罗的父辈）的遭遇和失败而愤愤不平：“男人算是被撂倒了。一时间出现了繁荣，但是以他们的失败为代价的，接踵而来的就是灾难。灾难之根就是颓丧。男人颓丧了，英国男人，特别是矿工们颓丧。他们被出卖了，被打趴下了。”[6]

研究者常以传统的“俄狄浦斯”学说解释《儿子与情人》里的母子之情，强调保罗“恋母”这一层面，却多少忽视了劳伦斯笔下一些人物的社会存在（或阶级属性）这另一层面。双亲间的冲突显然起因于“吞没了人与人最美的交流”的这条阶级“鸿沟”。保罗遇到感情困惑与难题（甚至包括他跟米丽亚姆和克莱拉的恋情纠葛），则起因于他归顺母亲的中产阶级道德价值和抱负而跟工人阶级分道扬镳。中产阶级（保罗的母亲在其中）“硬是让我（指劳伦斯，亦可转指保罗——引者）的某一部分停止转动”。而“我（指劳伦斯，亦可转指保罗——引者）无法从我自己的阶级摇身一变进入中产阶级。我无论如何也不能为了中产阶级浅薄虚伪的精神自傲而抛弃我的激情、抛弃我与本阶级同胞之间、我与土地和生灵之间生就的血肉姻缘。……”[7]威廉和保罗“靠母子间的互爱的驱策过日子”，到他们“成年时就不知怎么爱了，因为母亲在他们的生活中是最强有力的力量，把他们压制住了”。[8]

不错，这位母亲爱子如命。儿子们似乎也成了她实现理想（如幸福、成功、社会的尊重……）的手段，长子威廉夭亡难道不是其苦果之一？保罗的命运丝毫也不比哥哥强。母亲的“爱”几乎成了他认识生活之意义何在的唯一依据，连恋爱都要受其左右。每当他对其他女人产生感情或动了春心，总会自责内疚，认为是自己对母亲大逆不道。儿子们的感情、志向乃至性格都渐渐沦为了这母子之“爱”的附属品。保罗在这条有“礁石”的“爱河”里扑腾，能不心劳日拙？

此序只是译者拉拉杂杂写一点所想到的，聊表一孔之见。就此打住。

译者

2006年9月下旬

于武昌沙湖边

[1] 《劳伦斯随笔集》，黑马译，海天出版社，1993，第357—358页。以下简称《随》。

[2] 《随》，第82页。

[3] 《随》，第27页。

[4] 《随》，第157页。

[5] 《随》，第354页。

[6] 《随》，第105页；第27页。

[7] 《随》，第359页。

[8] 劳伦斯的信，1912年11月14日，见James Vinson编：《小说家和散文作者》，麦克米伦出版公司，1979，第708页。

第一章 莫雷尔夫妇的早年婚姻生活

“河洼地”随后取“地狱街”而代之了。地狱街这一带全是些茅草屋顶、鼓鼓凸凸的村舍，坐落在青山小巷的小河边。住在那里的矿工都在两块庄稼地以外的一些矿坑里干活。这条从赤杨树下流过的小河还没怎么被这些小矿井弄污；一头头驴子疲惫不堪地拼命拖着绞车转动，把煤拉到地面上。这乡下遍地都是这种小矿坑，有的于查尔斯二世[1]时代就已开采，当时矿工和驴子都为数甚少，像蚂蚁似地往地里打穴挖坑，致使麦田间和草地间的奇怪土墩子和黑黢黢的小块地比比皆是。有了这些或成排或成对、零零落落的村舍，加上散布在教区的零星农场和几户织袜工人家，便形成了贝斯特伍德[2]村。

大约在六十年前，情况骤变。小矿井纷纷被金融家们的大矿山挤垮。在诺丁汉郡和德比郡都发现了煤田和铁矿。卡斯顿威特公司开张。帕默斯顿勋爵兴高采烈地在舍伍德森林边的斯宾尼园，正式宣布该公司的第一个矿场开工。

在此前后，这条名声不好、因其年久过时早已臭名远扬的地狱街，被一场大火烧得精光，污物沉渣也多被清除。

卡斯顿威特公司发现他们可以大有作为，于是乎，在源自赛尔比河与纳塔尔河的河谷里开采新矿多处，不久便有六个矿井营运了。铁路从在森林中的矿岩高地的纳塔尔起，修到卡特尔教团小修道院遗址和罗宾汉泉，通到斯宾尼园，再通到位于麦田环绕的敏顿大矿；从敏顿横跨谷岸之一侧的农田通到本克山，在此岔开，北上则通到贝加里和地势高过克利奇和德比郡群山的赛尔比：六个煤矿散布乡间，像一个个黑色螺栓，由一条精制的链环——铁路——连贯起来。

应大群矿工住宿之需，卡斯顿威特公司在贝斯特伍德山坡上修建了几个四方块，亦即正正方方的住房；继而，他们又在地狱街原址的河谷里建起了河洼地。

河洼地的矿工住房分六个街区，成双排，一排有三个街区，活像六点骨牌上的点点，一个街区里住十二户。这成双排的住房盖在贝斯特伍德的山脚，山坡颇陡，向外望去，至少是从顶楼的窗口向外望去，向赛尔比延伸的地势渐高的河谷便出现在眼前。

房子本身倒很坚固，也看得过去。在周围遛遛看看，便看见在底下那个街区的阴凉下的屋前小园子，园子里种着报春花和虎耳草；在上面的那个向阳的街区里则种有美国石竹和石竹花；还看见洁净的前窗、小小的门廊、矮矮的树篱以及顶楼的天窗。但这只是外表；从所有矿工妻子的不住人的客厅看去所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卧室在屋子的后部，厨房在屋子的后部，迎面就是另一个街区，正对着难看的屋后小园子，也正对着垃圾坑。在一排排屋子间，在一长溜一长溜的垃圾坑间，便是小巷，孩子们在此玩耍，女人们在此聊天，男人们在此抽烟。所以，河洼地的房子虽说盖得相当好，看上去也很漂亮，但是那里的生活条件其实是非常之差的，因为人们过日子少不了厨房，而厨房却通到那条满是垃圾坑的脏得怕人的小巷子。

河洼地建成已有十二个年头而且在走下坡路；当初莫雷尔太太并不想搬离贝斯特伍德住到这里来。不过，也只能勉为其难。况且，她家的房子是在上面那个街区的顶头，故而只有一家邻居；在其另一侧有一小块额外的园地。她住的房子是在顶头，每周付房租五先令六便士而不是五先令，所以她在别的那些住“两头夹”房子的女人中自当显得有几分贵族气派。然而这胜人一筹的位置对莫雷尔太太而言也算不上什么安慰。

她现年三十一岁，结婚已有八年。她小小的个子，十分贤淑，然而做事很有主见，第一次跟河洼地的女人们接触却有些畏首畏尾。她搬来此地是在七月，九月里该生第三个孩子了。

她的丈夫是矿工。他们在新居刚住了三个星期，适逢一年一度的假日，或者说庙会。她知道，莫雷尔准会好好过这个假期的。庙会那天是星期一，他一大早就出了门。两个孩子高兴得不得了。威廉，男孩，七岁，他吃完早饭就溜出去逛集市，撇下五岁的安妮，她也要去，又哭又叫闹腾了一上午。莫雷尔太太在干自己的活。她跟左邻右舍还不很熟，不知道该把小姑娘托付给谁，于是答应吃过午饭带她去集市玩。

十二点半钟，威廉回来了。这小家伙很活泼，金发，一脸雀斑，略带丹麦人或挪威人的气质特点。

“我可以吃饭了吗，妈妈？”他嚷着冲进屋来，帽子也没脱。“因为，人家说，庙会在一点半钟开始。”

“饭一做好，你就能吃，”母亲回答说。

“还没做好？”他大声地说，那一对愤怒的蓝眼睛直瞪着她。“那我就赶不上了。”

“你不会赶不上的。五分钟，饭就好。现在才十二点半呢。”

“快开始啦，”这孩子哭哭嚷嚷地说。

“开始了，也死不了人，”母亲说。“再说，现在才十二点半，还有整整一个钟头。”

小家伙赶紧摆好食具，母子三人立即坐下。他们吃的是奶油面糊布丁和果酱，这时小家伙从椅子上一跳而起，愣挺挺地站着。原来是旋转木马刚刚开动的细微的嘎吱声和吹号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看着他母亲时，脸都有点发颤。

“我早就对你说了！”他说着跑向橱桌拿帽子。

“你把布丁带上——才一点过五分，是你弄错了——你的两个便士还没拿呢，”母亲一口气地大声说。

孩子只好转身拿那两便士，大为扫兴，然后一声不吭就走了。

“我要去，我要去，”安妮说着就哭了起来。“哎呀，要去就去吧，我的小傻瓜，哭啊，哭啊，真拿你没办法！”母亲说。午后稍晚时分，她带着孩子在围着高篱笆墙的小山上一路跋涉。田野里的干草已经收割，牛群已转而吃二茬草了。好不温暖宁静啊。

莫雷尔太太不喜欢庙会。那里有两台旋转木马，一台靠蒸汽压力转动，另一台由一匹小马拉着转；三架手摇风琴摇得正欢；时而传来零星的噼啪射击声；卖椰子的小贩的刺耳的吆喝声；摆“打彩”[3]摊的人的吆喝声；做西洋镜生意的女人的吆喝声。母亲看见儿子在华莱士狮棚外面瞪着眼睛瞧这只著名狮子的图片，高兴得不亦乐乎，它曾咬死一个黑人并使两个白人终身成为残废。她没管他，去给安妮买了一块奶糖。不多一会儿，儿子站在她面前，激动得不得了。

“你没说要来呀——玩意儿多不多？——那只狮子咬死过三个人——我的两便士都花了——瞧这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蛋杯[4]，上面还画着粉红色毛萼洋蔷薇。

“是我从那个摊子上赢的，把弹子打进洞里就赢。我打进了两次就得到这两个蛋杯——一便士打一次——上面画着毛萼洋蔷薇呢，瞧。这东西我早就想要了。”

她知道，他要这东西，是为了她。

“嗬！”她兴高采烈地说。“真漂亮啊！”

“你拿着，好吗？我怕弄破了。”

她来了这儿，他兴奋得不得了，带她东看看西逛逛，不管看见什么都要指给她看。看西洋镜的时候，她给他讲解画片的内容，就像讲故事，他听得简直着了迷。他不愿离开她一步，始终寸步不离，心中充满小男孩对母亲的自豪。她头戴有带子的黑色小软帽，身穿外套，嫣然一淑女，哪个女人也比不了。她遇见认识的女人时总是微微一笑。她感到累了，对儿子说：

“行了，你是现在回去还是待会儿再回去呢？”

“你这就要回去啊？”他大声地说，一脸不高兴。

“还这就呢？四点钟都过了，我知道。”

“你这就要走，为什么呀？”他说，惋惜不已。

“你不想走，可以不走啊，”她说。

她带着小女儿慢慢往回走，儿子站在那儿看着她离开；让母亲走，他心中好不难受，却又舍不得离开庙会。当她经过星月酒馆前面的空旷地时，她听到男人们的呼喊声，闻到啤酒的味道，她加快了步伐，觉得她丈夫可能也在里面。

六点半钟左右她的儿子回来，疲惫，脸色不好，有点垂头丧气。他让母亲自个儿回家，心里不是滋味，尽管他不懂这是怎么回事。母亲走后，他就无心逛庙会了。

“我爸回来了吗？”他问道。

“没有，”母亲说。

“他在星月酒馆里打下手，我从窗户黑色马口铁上的窟窿里看见的，还卷起了袖子呢。”

“唉！”母亲顿时大声说。“他没钱了。管人家给多给少，他能挣点钱补贴补贴也就满足了。”

天色渐晚，光线已暗，莫雷尔太太做针线活已看不清了，于是起身走到大门口。欢腾之声不绝于耳，节日气氛无休无止，这终于对她产生了影响。她走到屋边的园子里。女人们纷纷从庙会回来，孩子们抱在手里的玩具有绿腿小白羊也有木马。偶尔有个男人东倒西歪地走过，手里能拿多少东西就拿多少东西，几乎是满载而归。偶尔个别好丈夫跟全家一起和和美美地走过。但通常是只见女人带着孩子。黄昏时分，那些留在家里的妈妈们，腰上系着围裙，两臂抱拢，站在小巷的几个角落里聊天。

莫雷尔太太独自一人，不过她对此早已习惯。她的儿子和小女儿上楼去睡了；因此，她这个家就是她的寄托，日子过得倒也安稳。即将出世的孩子却使她感到怅然。这悲凉世界似乎使她没有什么盼头——至少是在威廉长大成人之前。但是对她自己本人而言，只有凄凉的忍耐——忍耐到孩子们长大。孩子们！这第三个孩子，她是无力抚养的。她没想要这个孩子。孩子他爸在酒馆打下手，常常贪杯而醉。她看不起他，但又离开不了他。这个即将出世的孩子使她犯难不已。她苦于对付贫困、丑恶和卑贱，若不是因为有威廉和安妮，她对此真是厌恶不已。

她走进屋前的园子，想出去，可就是迈不动脚，但又不愿待在屋里。天很热，憋得她透不过气。想想未来，她的生活前景使她觉得仿佛被活埋在了地里。

前院是一小方块园地，四周围着水蜡树篱。她就站在那里，想在花香和渐暗而美丽的黄昏中得到一丝安慰。小园子门的对面，在高高的篱笆下面是一溜梯磴通往山上，其两旁已收割过的草地红似火。天空霞光万道。晚霞瞬间消失于田野边；暮色降临，大地和篱笆墙都笼罩在一片缥缈之中。天色渐暗，山顶一片红光，庙会的喧腾之声已随之渐渐减小。

时不时，一些人从树篱下的小路那片黢黑的凹地一路蹒跚而归。一个年轻人在山末端的陡坡上乱跑，啪的一声摔在梯磴上。莫雷尔太太打了个寒战。他爬起来，虽口出恶言，但也怪可怜，他似乎觉得是这梯磴故意加害于他。

她进屋，心里想，天下的事怎么就不能变一变。现在总算明白，是变啦。她跟自己的少女时代相隔如此之遥，如今走进河洼地后院都步子沉重的女人，还是不是十年前轻捷自如地跑上希尔内斯防波堤的那个女人，她真说不上来。

“这跟我有何相干呢？”她自言自语道。“这一切跟我又有何相干呢？就连我快要有的这个孩子也在内！我好像就无足轻重啊。”

生活常常摆布人，支配其肉身，填满其历程，但并不真实，任其为之仿佛生活是可有可无的。

“我等，”莫雷尔太太自言自语地说——“我等，我等的决不会来。”

她收拾厨房，点灯，加火，把第二天要洗的衣服找出来泡在水里，然后坐下来做针线活，在布料上飞针走线，井井有条，一干就好几个钟头。偶尔她也叹叹气，活动活动，解手。她无时无刻不在想，为了孩子们，应如何尽量利用好已有的条件。

十一点半钟，丈夫回来，那黑胡子上端的脸红通通亮光光的，他点了点头。他扬扬自得。

“哦，哦，在等我吧，老婆？我帮安东尼打工来着，猜他给了我多少钱？两个半先令，不少啊，每一个便士都——”

“他还不是想，余下的钱，都让你喝酒给扣了呗，”她干脆说出来。

“我没有——我没有。你相信我，我今天没多喝，就一点儿，”他的声音软了下来。“瞧，我给你带回来点儿白兰地姜饼，还有一个椰子是给孩子们的。”他把姜饼和椰子——毛乎乎的东西——放在桌上。“喂，我说，你一辈子难道就不兴说声谢谢？”

她拿起椰子摇一摇，看里面有没有椰汁。算是和解了。

“这东西可好了，我敢打赌。我从比尔·赫金森那儿要来的。‘比尔，’我说，‘你总要不了三个吧？就不能给我家儿子、女儿一个？’‘行啊，瓦尔特老弟，’他说，‘你想拿哪个都行。’我就拿了一个，谢了他。我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摇摇试试，可他说，‘哪个好，你自己得看准啦，瓦尔特。’所以你瞧，我知道这个准好。他够朋友，这个比尔·赫金森，他真够朋友啊！”

“他这个人只要有黄汤下肚，什么都可以卖掉，你却跟他一起灌黄汤。”

“嗯，你这个贱女人真讨厌，谁喝醉啦，我倒要知道知道？”莫雷尔说。他扬扬自得，就是因为他在星月酒馆帮了一天工。他唠叨个没完。

莫雷尔太太累得很，对他唠唠叨叨早已烦透了，趁他用火钩压灭火的时候，她赶紧去睡。

莫雷尔太太出身于有教养的老式市民家庭，祖辈是著名的独立派教徒，跟赫琴森上校打过仗，始终是坚定的公理会教徒。诺丁汉的许多花边厂商纷纷倒闭时，她的祖父在花边市场也破了产。她的父亲乔治·科帕德是位工程师——身材高大，一表人才，性情高傲，以他的白皮肤和蓝眼睛自豪，更以他的正直自豪。格特鲁德像她的母亲，身材娇小。她那傲慢、坚强的性情都是从科帕德家族继承来的。

乔治·科帕德为其贫困苦恼不已。他在希尔内斯造船厂当过技师领班。莫雷尔太太——格特鲁德——是他的第二个女儿。她长得像母亲，也最爱母亲；她的眼睛清晰湛蓝而咄咄逼人；前额宽阔，这就像科帕德家的人了。她记得，她曾憎恨她的父亲对她那温柔、诙谐、心地善良的母亲专横无理。她记得，她曾跑上希尔内斯防波堤并且发现了小船。她记得，她去到造船厂，那里的人都宠爱她都夸奖她，因为这孩子乖巧伶俐又傲气十足。她记得，她的那位女教师已有一把年纪，十分有趣，她是女教师的帮手，在那家私立学校里她是很喜欢帮女教师的忙的。约翰·菲尔德送给她的《圣经》，她至今还留着。十九岁那年，她从教堂回家，常与约翰·菲尔德同行。他是一商人的儿子，在伦敦上过大学，有从商的打算。

她总铭记在心的是九月里一个星期日的下午，他们二人坐在她父亲家后面的葡萄树下。阳光射过葡萄叶间，映出种种美丽的图案，好似一件有花边的披巾，罩在她和他的身上。有些葡萄叶是纯黄色，宛如扁平的黄花。

“坐着别动，”他大声说道。“你的头发，我真说不上像什么！像铜，像金一样闪亮，红得像烧透了的铜，阳光照在上面，金丝缕缕。都说是棕色。你母亲说是鼠灰色。奇怪。”

她看了看他闪烁的眼睛，但是她明净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内心的情意。

“可你说你是不喜欢做生意的，”她追问道。

“我不喜欢。我讨厌做生意！”他急躁地大声说。

“不妨就当牧师吧，”她半哀求似的说。

“我很想。我很想这样，如果我认为我能成为第一流的传教士。”

“那你为什么不——为什么不呢？”她的声音充满不以为然的意味。“我如果是个男子汉，什么也阻止不了我。”

她扬着头。他在她面前显得有点羞怯。

“可我父亲倔得很。他的意思是要我经商，我知道他做得到的。”

“亏你是个男子汉呢？”她嚷道。

“是男子汉，也强不了多少，”他回答说，皱着眉，无可奈何。

如今她住在河洼地，里里外外忙得她团团转，何谓男人，她也渐渐随之体验到了几分；她明白了，是强不到哪儿去。

二十岁时，因健康之故，她离开了希尔内斯。她的父亲退休后回了诺丁汉老家。约翰·菲尔德的父亲破产；做儿子的去诺伍德当了教师。她一直没有他的音信，过了两年之后，她才毅然打听。他已娶他的女房东为妻，四十岁，是位有产业的遗孀。

莫雷尔太太至今仍保存着约翰·菲尔德的《圣经》。她不相信他会——不说也罢，他会怎么着或者不会怎么着，她心里都一清二楚。为了她自己，她保存着他的《圣经》，而且把他完整无损地记在她心里。三十五年来，直至她寿终正寝，她从未提过他。

二十三岁那年，在圣诞节聚会上，她认识埃雷瓦许谷的一个年轻人。莫雷尔当时二十七岁。他体格健壮，身体长得直溜儿，十分漂亮，卷卷的黑发照旧是亮光光的，浓密的黑胡子从来不刮。他的脸庞彤红，嘴巴红润，引人注目，因为他总是放声大笑。他那朗朗笑声实为希罕。格特鲁德·科帕德注视着他，着了迷。他有声有色、朝气蓬勃，一开口总是妙语解颐，与人相处甚为随和。她的父亲也妙趣横生，但往往带有讥讽。这个人却不一样：和蔼，不带书卷气，热情，爱嬉戏。

她本人则相反。她生性好奇，十分敏悟，对别人的谈说总听得津津有味。她善于诱导别人谈天说地。她对各种见解都感兴趣，大家都认为她聪颖过人。她最喜欢同有教养的人争论宗教、哲学或政治问题。这种乐趣，她并不常有。所以她总让别人对她谈谈他们自己，从中找乐趣。

她身材娇小，前额很高，一头卷曲的棕色秀发。蓝色的眼睛十分坦挚，目光锐利。她的两只手十分纤柔，像科帕德家的人的手。衣着素淡。她身穿深蓝绸衣，戴一串银亮亮的银白贝壳装饰物，十分别致。这件东西，还有一枚大大的螺形金胸针，装饰品也仅此而已了。她依旧心虔志诚，胸怀坦荡。

瓦尔特·莫雷尔在她面前可谓心醉神迷。在这个矿工眼里，这位小姐，她又神秘又迷人。她跟他讲话时说的英语非常纯正而带南方口音，他听了感到紧张。她看着他。他跳舞跳得好，天生是跳舞的材料，而且是他的一大乐事。他的祖父是法国难民，娶了个英国酒吧女侍——如果说得上是娶的话。这个年轻的矿工跳舞时，格特鲁德·科帕德在一旁看着他，那般欢跃，那舞姿都同样微妙之至、出神入化；他的脸——他身上的精华部分——容光焕发，黑发蓬乱；不论是请什么舞伴跳舞他都同样笑呵呵地鞠一躬。像他这样的人，她从未见过，她认为他不同一般。在她心目中，父亲就是男人的典范。乔治·科帕德为人傲慢，英俊，也相当尖刻，以读神学书籍为乐，只赞成一个人，那就是使徒保罗；他治家简直近乎严而不讲情面，对亲属冷嘲热讽；一切感官上的乐趣他都不予理会：……他跟这个矿工大不一样。格特鲁德本人根本瞧不起跳舞；她对此道毫无兴趣，连罗杰·德·柯弗利舞[5]都没学过。她像她父亲一样，是高风亮节的清教徒。因此，这个男人的引起美感的生命火焰之脉脉温情虚幻而珍奇——烛焰般地迸发出他的肉体，不像她的生命要激情奔放却受到思想和精神之阻挫——对她而言似乎有些奇妙也是她难以理解的。

他走上前向她鞠一躬，她顿时觉得浑身热乎乎的，像喝醉了一样。

“这支舞，请你一定跟我跳，”他亲切地说。“很容易的，你知道。我很想看你跳舞。”

她曾经告诉他，她是不会跳舞的。她见他这般谦恭，不由露出微笑。她的笑容甚美。它感动得这个男人把一切都忘了。

“不，我不跳舞，”她低声说。她的话直率而动听。

他并不知道自己之所为——他做事做得对是常凭直觉的——便在她旁边坐下，毕恭毕敬地低着头。

“你可别错过这支舞啊，”她说，带有一点责怪的口气。

“不，这支我不跳——我不喜欢这支。”

“可你刚才还请我跳这支呢。”

他听了此话不禁大笑起来。

“这一着我可没防到。你总算没说我把身子撅起来。”

这次轮到她顿然大笑了。

“你那样子好像也没有不撅啊，”她说。

“我像猪尾巴。撅着，也是因为没法子，”他哄然大笑。

“这么说，你是矿工！”她惊异地大声说。

“是啊，十岁就下矿了。”

她看着他，惊愕不已。

“十岁！岂不很辛苦？”她问道。

“很快就习惯了。像老鼠一样过日子，在夜里才出来看看。”

“这话使我觉得难解，”她皱皱眉。

“像个地老鼠！”他笑道。“是啊，有些家伙到处乱窜，真像地老鼠。”他把头向前一伸，没头没脑地直抽动鼻子，似在东闻西嗅辨方向，活像只田鼠。“他们就是这样！”他天真地断言道。“你没见过他们在井下的样子。哪天我带你亲眼看看。”

她望着他，感到震惊不已。她眼前突然展现出一种全新的生活。她对矿工的生活有了点了解，好几百名矿工在地底下干苦活，到夜晚才出来。她觉得他好高尚啊。他每天都冒着生命危险，却快快活活。她看着他，那纯朴的淑静之情充满魅力。

“侬不愿去吗？”他轻言细语地问。“大概是不想去，会把侬身上弄脏的。”[6]

以前从来没有谁这样侬来侬去地称呼她。

第二年圣诞节他们结了婚；婚后三个月里，她万分幸福；婚后六个月里，她十分幸福。

他在戒酒誓约上画押，带上绝对禁酒者的蓝徽章；他可会做做样子了。她以为，他们住的是他本人的房子。房子虽小倒也方便，布置得很好，家具坚固，是上等货色，跟她诚实善良的心灵甚为相配。她跟四邻的女人们不相往来，莫雷尔的母亲和姐姐对她那闺秀样子时常报以冷笑。不过，只要有丈夫亲近，她独来独往，也能过得十分自在。

有时，她自己对卿卿我我感到乏味，便恳切地向他倾吐衷情。她见他恭恭谨谨地听着，却不明其意，致使她要相亲相爱而更加亲昵无间的努力落空，不由心中有些不安。他有时在傍晚也不休息：她知道，他仅仅身边有她还嫌不够。当他找点零活干干时，她感到高兴。

他人很勤快手很巧——什么都会做什么都会修。于是她就会说：

“我真喜欢你母亲的那个拨火棍——又小又灵巧！”

“是吗，我的小妞儿？唔，是我做的，给你也做一个就是！”

“什么？那可是钢的啊！”

“那又怎么着！你也能有，不说是一模一样也差不离。”

到处弄得乱糟糟的她不在乎，锤声叮当她也不在乎。他忙啊，忙得心里高兴。

到第七个月，她给他刷节假日穿的外衣，摸到胸前口袋里有几张纸条，一时好奇便掏出来看了看。这件结婚时穿的长礼服，他是很少穿的：她根本就没想到会有纸条。是——家具账单，还没付钱。

“看这儿，”她说，这时已是晚上，他刚洗过澡也吃过晚饭，“我在你的结婚礼服口袋里找到的。还没有付钱吗？”

“没有。没机会。”

“可你对我说过，都付清了。到星期六，我还是到诺丁汉去把钱付了吧。我不愿坐别人的椅子，也不愿用没有付钱的桌子吃饭。”

他没有回答。

“把你的存折给我，可以吗？”

“可以，只要你用得着。”

“我本以为——”她说道。他曾对她说是攒了不少钱的。但她明白，问也是白问。她直挺挺地坐着，心里又烦又气。

第二天她去见他的母亲。

“家具，是你给瓦尔特买的吧？”她问道。

“对，是我买的，”老太太尖刻地回了一句。

“他给了你多少钱买家具？”

老太太怒气冲冲。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就告诉你，八十镑，”她回答说。

“八十镑！可还欠四十二镑呢！”

“我也没法子。”

“钱都花到哪儿去了呢？”

“账单都在，你去看看就知道了——除了他欠我的十镑，在这儿办婚宴花了六镑。”

“六镑！”莫雷尔太太应了一声。在她父亲为她的婚事花了一大笔钱之后，在瓦尔特父母家吃吃喝喝另外挥霍的六镑由他负担，她觉得这实在荒谬。

“他的房子花了多少钱？”她问道。

“他的房子——哪个房子？”

莫雷尔太太气得嘴唇发白。他曾对她说，他住的房子和隔壁的房子都是他的。

“我原以为我们住的房子——”她说。

“都是我的房子，两幢都是我的，”婆婆说。“钱还没付清呢。我能按时付抵押利息就算不错了。”

莫雷尔太太坐着，脸色苍白，一声不吭。如今，她成了她的父亲了。

“这么说，我们还得付你房租了，”她冷冷地说。

“瓦尔特在付，”婆婆回答道。

“多少？”莫雷尔太太问。

“一星期六先令六便士，”婆婆应道。

房子不值这个价。莫雷尔太太在婆婆面前把头一昂，直视前方。

“你有这样的丈夫算你有福了，”老太太讥讽地说，“钱的事全由他操心，你百事不愁。”

年轻的妻子沉默不语。

她没对丈夫说什么，但对他的态度却变了。她那心灵之高洁已经晶化，心如铁石。

十月到来时她只想到了圣诞节。两年前的圣诞节，她遇到他。一年前的圣诞节，她嫁给了他。这个圣诞节，她将给他生个孩子。

“你自己不跳舞吧，太太？”她最近的邻居问她。这是在十月里，大家都在大谈特谈在贝斯特伍德的砖瓦小旅馆开舞蹈班的事。

“不——我一点儿也不想，”莫雷尔太太说。

“怪啦！你居然嫁给你先生，真有意思。要说，他可是跳舞行家呀。”

“我还不知道他是行家呢，”莫雷尔太太大笑。

“没错，他是行家！唷，他在矿工纹章俱乐部开舞蹈班都有五年啦。”

“是吗？”

“那可不，”另一个女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了。“每星期二都挤满了人，还有星期四、星期六——听大伙儿说，还出了好些丑事。”

这种事使莫雷尔太太生气也使她怨恨，而她对此也不无责任。那些人一开头就不想饶她；因为她高人一等，尽管她并不是有意的。

他开始很晚才回家。

“他们现在干活干得很晚，是不是？”她对洗衣女工说。

“不比平时晚，我看不比平时晚。可是他们下了工就去艾伦酒馆喝几杯，聊聊天，就是这么回事！饭都等凉了——也活该。”

“但是莫雷尔先生是不喝酒的。”

洗衣女工放下手里的衣服，看着莫雷尔太太，然后又继续干活，什么也不说了。

孩子出生时，格特鲁德·莫雷尔病得很厉害。莫雷尔对她非常好。但是她感到非常孤单，因为身边没有她家的人。如今跟他在一起，她感到孤单；他在，反倒使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起初，孩子又小又弱，不过长得很快。他是个漂亮的孩子，有金色的鬈发，有深蓝色的眼睛，后来渐渐变成了明净的灰色。他的母亲一往情深地爱他。他出世，正值她的幻想破灭、痛苦最难以忍受之时，正值她对生活的信念受到挫折、心如死灰之时。她对孩子悉心照顾，做父亲的妒忌了。

最终，莫雷尔太太鄙视她的丈夫了。她亲于孩子；她疏于孩子的父亲。他已经开始无视她；他家已无新颖可言。她痛苦地对自己说，他这个人没有胆气。他在此刻感觉到事情已成这样。他对什么都置若罔闻。他徒有其表。

夫妻间展开了一场斗争——可怕而残忍的斗争，二人中有一人死去方可结束。她奋力使他负起自己的责任履行自己的义务。但是他跟她相去甚远。他生来就是纯感官的天性，而她力求使他守德行信宗教。她力图迫使他面对现实。他对此不堪忍受——弄得他发狂。

孩子尚小，父亲的脾气却已狂暴得令人难以置信。孩子稍有吵闹父亲便发火。这还不算，这个矿工的有力的双手也不放过孩子。莫雷尔太太憎恶她的丈夫，一连憎恶好几天；于是他出去喝酒；他这行径，她倒不怎么在意。只不过，等他回来，她便狠狠地把他奚落一番。

二人日渐疏远，他便会有意或无意间对她恶言恶语、恶声恶气，可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威廉刚一岁，他母亲便为他感到自豪，他实在逗人爱。此时她手头不宽裕，总有她的姐妹买衣服给孩子穿。头上戴个小白帽，帽子上盘着一根鸵鸟羽毛，一身白衣，满头鬈发，他真是她的最大的幸福。一个星期天早上，莫雷尔太太躺在床上，听见父子二人在楼下叽里咕噜说话。后来她打了打盹。她到楼下时，壁炉的炉火正旺，屋里很暖和，桌上撂着早餐，莫雷尔坐在扶手椅上，靠近壁炉架，胆怯怯的样子；孩子站在他的两腿之间——像绵羊剪了毛似的，露个古里古怪的圆脑袋——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炉边地毯上铺着一张报纸，报纸上是一堆月牙形的鬈发，好似金盏花的花瓣散落在炉火的红光之中。

莫雷尔太太呆呆地站着。他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啊。她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

“你看他怎么样？”莫雷尔颇为不安地笑笑。

她紧握拳头举起来，向他走去。莫雷尔赶紧往后退。

“我杀了你，杀了你！”她说。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举着拳头。

“你总不想让他像个女孩吧，”莫雷尔说，那口气充满惊惧，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他本要听到笑声的想法烟消云散了。

母亲低头看看孩子的头，头发剪得很短，参差不齐。她用两手摸摸他的头发，抚摩、爱抚他的头。

“啊——我的孩子！”她说，声音发颤。她的嘴唇颤抖，苦着脸，一把抱过孩子，脸贴在他肩上痛哭起来。她不是那种爱哭哭泣泣的女人；哭泣是她伤心所致，人皆如此。她那呜咽声，像从她身上撕裂开似的。

莫雷尔坐着，两肘撑在膝上，两手紧握，指关节握得发白。他盯着炉火发愣，仿佛喘不过气来。

过了片刻，她不哭了，哄哄孩子，把饭桌拾掇一下。铺在炉边地毯上的报纸，堆在报纸上的鬈发，她没管，就让它那样。最后她的丈夫把它收拾好放在壁炉后面。她无话可说，一声不吭，只顾干自己的活。莫雷尔服帖了。他蹑手蹑脚，一副可怜相，他那天吃饭简直是受罪。她跟他说话时总是客客气气，对他以前的行径绝口不提。但是，严重后果已造成，他感到不可挽回了。

后来她说她当然也有点傻，孩子的头发迟早是要剪的。最后她甚至对她丈夫说，他给孩子剪头发是当了一回理发师，这也没什么不好。然而她知道，莫雷尔知道，这件事给她的内心产生的影响非同小可。那情景她一辈子都记得，是使她最为痛苦的一件事。

这次男性的毛毛躁躁的行为，是刺穿她对莫雷尔的爱恋的矛。以前，她跟他苦争苦斗时也因他而操心费神，仿佛他跟她若即若离而误入歧途。如今，她不再为他的爱操心费神了；对她而言，他已是外人。这样一来，日子倒更好过了。

不过，她仍跟他抗争。她仍抱有清教徒代代相传的崇高道德观念。如今这已成了一种宗教本能，她在他面前几乎是个狂热的宗教徒，因为她爱他，或者说曾经爱过他。如果他有过错，她便拷问他。如果他喝酒，说谎，她便以恶言相讥，常说他是胆小鬼，有时说他是无赖。

他们二人相去甚远，可谓不幸。也许他平庸无为，对此她无法满意；她认为他应能有所作为。所以，她力求使他为人更高尚而他却做不到，这无异于毁了他。她也伤害、损害了自己，使自己的内心受到创伤，但她的价值丝毫未损。她还有孩子们呢。

他十分贪杯，但不比许多矿工更贪杯，往往是喝啤酒，健康受到影响，却于身体无损。周末是他痛饮大闹的好时机。每逢星期五、星期六、星期日晚上他都坐在矿工纹章酒馆里喝酒喝到酒馆关门。到星期一和星期二，他不得不起床，快到十点钟才不情愿地出门。有时在星期三和星期四晚上他待在家里，或者只出去一个钟头。事实上他从未因喝酒误过工。

虽说他从不旷工，工钱却减少了。他是个碎嘴子，舌头不饶人。他痛恨权力，也只能损一损矿井管理人。他在帕默斯顿酒馆说：

“今天上午工头到我们矿井来过，他说，‘你知道，瓦尔特，这样可不成。这些坑木是怎么回事？’我对他说，‘喂，你说什么？坑木又怎么啦？’‘这样不成，这些坑木，’他说。‘顶板会塌下来，迟早总有一天的。’我说，‘那你最好站在硬化黏土上，用你的脑袋顶住它呗。’这一下把他惹火了，臭骂了一通，大伙儿都乐呵呵地大笑。”莫雷尔极善于模仿人。他把管理人那圆润、刺耳而且还想操一口标准好英语的嗓音模仿了一番。

“‘别来这一套，瓦尔特。谁更懂，是我还是你？’于是我说，‘你懂多少，我就从来没见识过，阿弗雷德。还是回去睡在床上好好想想得啦。’”

莫雷尔就这样嘴巴不饶人，为他的酒友们取乐助兴。有些话倒也是真话。那个矿井管理人没有受过多少教育，跟他自幼就在一起，因而二人互不买账，但或多或少也能相互将就将就。阿弗雷德·查尔斯沃斯对他的这个同事在酒馆里的所言所谈没有予以原谅。其结果是，莫雷尔采矿虽然是把好手，结婚那阵子有时一星期能挣到五英镑，后来分给他开的矿坑就越来越差，煤层薄，开采难，所以挣不到多少钱。

再说，夏天是采矿淡季。常见男人们在晴朗上午的十点、十一点或十二点钟便成群结队回家了。没有空着的煤车停在矿井口。山坡上，女人们一面在篱笆上拍抖炉边地毯一面四下张望，数着火车头一路拉进山谷的矿车有多少节。孩子们放学回家吃午饭时，则看看山下的田野，看见吊杆轮子停了，便说：

“敏顿矿停工了。我爸要回来了。”

女人、孩子、男人都忧心忡忡，因为到了周末就该缺钱花了。

莫雷尔每星期应给妻子三十先令包干——房租、伙食费、衣服费用、俱乐部会费、保险费、医疗费。如果他偶尔手头宽裕，便给她三十五先令。不过，这种次数远不及给她二十五先令的次数。冬天，矿坑地段情况相当好，他兴许能一星期挣五十先令或五十五先令。这时候他可乐啦。星期五夜晚，星期六，星期日，他花钱大手大脚，动不动就花一英镑[7]左右。钱花了这么多，却不会为孩子们多花一便士或者给孩子们买一磅苹果。钱，都喝了酒。年景不好时，情况更叫人担心，好在他也不常喝酒，因而莫雷尔太太常说：

“连我自己都说不上来，是不是情愿我手头紧点，因为他手头一宽裕，日子就过不安宁。”

如果他挣到四十先令，他留十先令；挣到三十五先令，他留五先令；挣到三十二先令，他留四先令；挣到二十八先令，他留三先令；挣到二十四先令，他留两先令；挣到二十先令，他留一先令六便士；挣到八先令，他留一先令；挣到十六便士，他就留六便士。他一个便士也不攒，也不给他妻子攒钱的机会；相反，她不时还得替他还债；不是酒债，因为酒债到不了女人手上，而是他买了一只金丝雀或是买了一根花哨的高价手杖欠下的债。

节假日快到时，莫雷尔干活就很马虎；莫雷尔太太则要设法攒点钱以备分娩时用。他出去花钱寻乐而她却待在家里犯愁，所以她一想到这情形就一肚子气。节日放假两天。星期二上午莫雷尔起得很早。他兴致勃勃。六点钟还不到，她便听见他在楼下吹着口哨。他很会吹口哨，活泼而动听。他几乎总是吹赞美诗。他的嗓子极好，曾是唱诗班里的男童，曾在索斯韦尔大教堂唱过独唱。仅此一大早的口哨声就已经把这表现出来了。

他的妻子躺在床上，听着他在园子里东修修西补补，那口哨声随着锤锤锯锯的声响悠扬传来。在明媚的清晨，她躺在床上，孩子们还没醒，听到他有这般男子汉的横生妙趣，她总有一种温暖、安宁的感受。

九点钟，孩子们光着腿坐在沙发上玩耍，母亲在梳洗，他干完活走了进来，袖子卷着，背心敞着。他仍然是个美貌的男人，卷卷的黑发，一把黑黑的大胡子。他的脸色或许过于红得像火，使他简直像个火爆性子。但是眼下他愉快得很。他径直走到妻子梳洗用的水槽边。

“怎么，你在用！”他嘟囔着。“一边儿去，让我洗。”

“你等我洗完，”他妻子说。

“嗯，要我等？我要是不愿意等呢？”

这话是很冲，暗含的却是舒畅心情，把莫雷尔太太逗乐了。

“你可以用水桶里的水洗啊。”

“哈，还什么可以呢，你这个愣小妞真讨厌。”

他说罢，站着看了她一会，然后走开等着她。

只要他愿意，他仍然可以使自己再成为真正的对女人殷勤有礼的男人。他外出时通常喜欢在脖子上围条围巾。

这次，他却梳洗打扮了一番。他用手捧起水来把脸冲洗冲洗，还鼻子噗噗喷气，显得兴致勃勃，一闪身就进厨房照镜子，镜子太低，他只好弯下身，把湿淋淋的黑发一丝不苟地梳了个分头，这都使莫雷尔太太大为不快。他戴上翻叠的硬领，打上黑领结，穿上节日燕尾服。他果然十分潇洒，他的衣装是无法让他潇洒的，让他潇洒的是他充分展示其好相貌的天性。

九点半钟，杰利·珀迪前来找他的伙伴。杰利是莫雷尔的知交，莫雷尔太太不喜欢此人。他又瘦又高，一张狐狸似的脸，好像没有睫毛。他走路时挺着身子，架子十足，脑袋像是安在木头发条上似的。他天性冷漠、精明。想大方时也乐于大方一番，他似乎很喜欢莫雷尔，多少对他有些照应。

莫雷尔太太憎恶他。她认识他的妻子；到最后，这女人对她丈夫恨之入骨，他一进她的屋里她就会气得吐血；她死于肺病。凡此种种，杰利满不在乎。现在他的最大的女儿已经十五岁，帮他管那个不幸的家，照看两个年纪更小的孩子。

“一毛不拔，没心肝的东西！”莫雷尔太太对他是这般评价。

“我处世以来还没觉得杰利一毛不拔呢，”莫雷尔反驳道。“依我看，你上哪儿也找不到比他还大方比他还慷慨的人啦。”

“对你倒是大方得很，”莫雷尔太太反击道。“他对他的几个孩子，可怜啦，可够一毛不拔的。”

“可怜！他们怎么个可怜，我倒想知道知道。”

莫雷尔太太听到杰利的事就愤愤不平。

争论所涉及的这位对象，把他的细脖子伸过洗碗间的帘子时，被发现了。他跟莫雷尔太太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早上好，太太！先生在家吗？”

“在——他在家。”

杰利不请自进，站在厨房门口。没人请他坐下，他就站着，不动声色地维护着男人们和丈夫们的权利。

“天儿真好，”他对莫雷尔太太说。

“是啊。”

“今儿早上出去多带劲——散散步多带劲。”

“你是说你们要出去散散步？”她问道。

“是啊。我们打算散步到诺丁汉，”他回答。

“哼！”

这两个男人互相打了打招呼，都很高兴：杰利自信不已，而莫雷尔有所抑制，怕在妻子面前高兴过了头。但他赶紧系好鞋带，带劲得很。他们要穿过田野走上十英里到诺丁汉去。他们从河洼地爬上山坡，在午前都是一路上行，好不痛快。到了星月酒馆，二人第一次停下来喝了杯酒，继而行至老来处酒馆。接着，忍着干渴又走了五英里之远的路程，到了布尔韦尔才好好喝了一品脱的苦啤酒。他们和几个翻晒干草的人一起在田里待了片刻，这几个人的酒瓶都灌得满，所以，当他们二人可以看见那城镇时，莫雷尔已经有几分醉意。在他们眼前，那城镇向高处延伸，在正午强烈炫目的阳光下烟雾弥漫，远处南边的山脊间，尖塔屋顶、工厂厂房和烟囱星罗棋布。行至最后一片田地，莫雷尔在一棵老橡树下一躺，酣睡了一个多钟头；起身往前走时还感到有些晕晕乎乎。

二人同杰利的姐姐一起在草原饭馆用过午饭后，又去大酒钵酒馆，他在那里兴奋不已地赌了一把。莫雷尔一辈子没玩过纸牌，觉得这玩意儿颇具玄妙、狠毒的力量——他称之为“魔鬼的图画”！[8]但是，他玩九柱戏和骨牌可是高手。他接受纽瓦克的一个人的挑战，玩了一场九柱戏。在那家长长的老酒馆里，人人都押注，押两方的人都有。莫雷尔脱下外衣。杰利手里拿着装满钱的帽子。众人在桌旁观战。有的站着，手里拿着大酒杯。莫雷尔细心地掂一掂大木球，然后投了出去。他把九柱统统击倒，打了个满堂红，赢了两个半先令，这下有钱付酒账了。

到七点钟左右，二人好不轻松自在。他们乘七点半的火车回家。

下午的河洼地就叫人无法忍受了。待在家里的人都到屋外。女人们三五成群，没戴帽子，系着白围裙，聚在房屋间的巷子里饶舌。喝过酒后要歇口气然后再喝的男人们都蹲在那里聊天。这地方死气沉沉；石板屋顶在燥热中发出反光。

莫雷尔太太带着小女儿走到草地小溪边，离家不到两百码远。溪水从石头和破瓶破罐上面湍湍流过。母女在那座老牧羊桥上，凭栏远眺。莫雷尔太太能看到，在草地另一头的水潭处有几个光着身子的男孩子的人影时时出现在挺深的黄黄的水里，偶尔，有个机灵的人影在稍带黑色、死气沉沉的草地上一溜烟地一晃而过。她知道威廉在水潭处玩，她时刻都担心，怕他淹死。安妮在高高的树篱下面玩，捡杨树球果，她管它叫小葡萄干。这孩子需要好好关怀；苍蝇喧扰不停。

七点钟，安顿孩子们睡觉。她随后又干了一会活。

瓦尔特·莫雷尔和杰利·珀迪到达贝斯特伍德时，感到心里好像一块石头落了地；火车旅行总算结束，所以要在这得意的一天最后来个锦上添花。

他们怀着旅客们归来的满足走进纳尔逊酒馆。

第二天要上工，男人们一想到它，他们的好兴致便一扫而光。他们当中的许多人，钱已花光。有的已经灰溜溜地回家睡了，准备第二天上工。莫雷尔太太听见他们那哀痛的歌声，便走进屋里。九点钟已过，十点钟也过了，“那一对”还没回来。不知哪家门阶上有人大声慢慢吞吞地唱道：“给我指引，仁慈的荣光。”那些男人喝醉了酒，动不动就哭的时候总得唱这首赞美诗，她听了总是十分愤慨。

“好像‘吉纳维夫[9]’还不够味儿似的，”她说。

厨房里一股煮开了的香草和蛇麻草的香味。锅架上的一口大黑锅慢慢冒着热气。莫雷尔太太拿来一个用粘红土烧成的大钵子，倒入大量白糖，使出全身力气端起锅来，把锅里煎好了的酒汁倒进钵子里。

正在此时莫雷尔进了屋。他在纳尔逊酒馆里说有多快活就有多快活，但一到家就憋气。他热燥不已时曾睡在地上，过后，热燥和疼痛感觉还没有完全消退；他快到家时又觉心中有愧。他不知道自己憋着一肚子火。他开园子的门，门不开，他踢它一脚，踢断了门闩。他进屋时，莫雷尔太太正在倒香草汁。他摇摇晃晃地歪靠在桌边。滚热的酒汁溅了出来。莫雷尔太太吓得往后一退。

“天啦，”她嚷道，“醉成这样才回来！”

“醉成什么样才回来？”他吼道，帽子都耷拉在眼睛上了。

她身上突然血往上涌。

“那就说你没有醉呀！”她脱口而出。

她已放下锅，在搅拌酒里的糖。他的两手重重地往桌上一搁，把脸凑到她跟前。

“‘说你没有醉呀’，”他重复一遍。“唔，只有像这个讨厌的臭婆娘才会这样想。”

他把脸朝她再凑近些。

“干什么都没钱，乱花就有钱。”

“我今儿还没花到两先令，”他说。

“你不花钱就不会这么烂醉如泥吧，”她回答道。“还有，”她大声说，顿时大怒，“你那个可爱的杰利对你这么可靠，好啊，那他就该好好照看他自己的孩子，因为孩子们需要照看。”

“胡扯。胡扯。你别胡说了，婆娘。”

他们的争吵之箭已在弦上。各自把一切皆忘，只想着憎恨对方和这场争吵了。她跟他一样暴躁如雷。二人不停地争吵，直到他骂她撒谎都不打哽。

“不对，”她大嚷一声，惊跳起来，几乎气都喘不出来。“别这么说我——你，你才是从谎大王里挑出来的最可鄙的谎大王。”她胸口憋得厉害，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最后几个字说出来。

“你是个撒谎婆！”他大喝一声，用拳头直捶桌子。“你是撒谎婆，你是撒谎婆。”

她挺直身子，攥紧拳头。

“你把家都玷污了，”她嚷道。

“你走就是——是我的家。滚出去！”他大吼道。“钱是我挣的，不是你。这是我的家，不是你的。出去——滚出去！”

“我要走的，”她嚷道，一时克制不住惊吓而流泪。“要走的，要走的，早就要走，可是就因为有孩子们。唉，我真后悔，几年前我只有一个孩子的时候就该走了”——突然破涕为怒。“你以为我留下来是为你——你以为我愿意在这儿为你多待一分钟？”

“那就滚，”他大声吼道，像发狂似的。“滚！”

“不！”她转过身去。“不，”她大声说道，“不能全都听你的；不能你想怎么就怎么。我得照料孩子们，”她大哭，“把孩子交给你，亏你想得出来。”

“滚，”他吼道，声音沙哑，举起拳头，又有点怕她。“滚吧！”

“那我就太高兴了。要是真能离开你，我的老爷，我真会高兴得大笑一场，”她回答说。

他走到她跟前，脸通红，两眼充血，向前一把抓住她的两只胳膊。她害怕得叫起来，竭力挣脱。他稍觉清醒时，直喘气，粗暴地把她拽到门边，往外一推，呯的一声关上门，插上门闩，把她关在外面。然后他回到厨房，往扶手椅里一倒，头耷拉在两膝之间，血往上冲，头都要炸了。他因精疲力竭又酒性未消，就这样渐渐昏昏然了。

八月之夜，月上树梢，月光明亮。莫雷尔太太气得心绪麻乱不清，见周围那一片皎洁的白光照在身上，颇有凉意，并且使她火急火燎的内心为之惊颤，不禁打了个寒战。她无可奈何，站了好一阵子，凝视着门附近亮闪闪的大黄的大叶子。然后她好好地吸吸气。她走到园子的小径，四肢发抖，腹中的孩子也动得很凶。一时间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意识；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刚才那一幕，想了又想，有些话，有些瞬间，想起来就像灼热的火印烙在她的心上；每当她让过去一小时的那一幕再现眼前一遍，那火印便在原处烙一下，直到印记烙牢、痛苦烙尽，最终清醒过来。她这般精神恍惚谅必持续了半个钟头。接着她便明白眼前是黑夜。她胆怯地看看四周。她信步走到侧面的园子，在小径上走来走去，这小径在醋栗丛旁边，醋栗丛在长长的院墙下面。园子狭长，与横穿房屋间的路相连，中间隔着一道茂密的荆棘树篱。

她急忙离开侧面的园子走到屋前，她在这汪洋一片的白光深渊中，仿佛能经受住高挂天空照着她的月亮似的；前面群山间如水的月华洒满蹲伏在河洼地的那个山谷，几乎使人眼花缭乱。她在那里觉得紧张无力，直喘气，似哭非哭地一遍又一遍喃喃自语：“真麻烦！真讨厌！”

她觉察到附近有什么东西。她竭力打起精神，看看是什么触动了她的知觉。高高的洁白的百合花在月光中摇曳，空气中花香阵阵，似乎有花仙子为伴。莫雷尔太太胆怯地微微喘口气。她摸摸这又大又苍白的花的花瓣，不禁哆嗦起来。它们好像在月光下伸懒腰。她把手伸到一朵白花上，月光下，那金色花粉在她的手指上几乎显不出颜色来。她弯腰看看黄色花粉，那颜色却十分暗淡。她深深吸饮一口花香。花香使她头晕。

莫雷尔太太靠在园门上，看看外面，霎时失去感觉。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知稍觉恶心，只知怀着孩子，她自己像一股花香消散于灰白而光亮的天空了。过了片刻，这孩子也跟她一起消散于这融合一切的月光穹苍，她跟群山、百合花、房子一起安息，仿佛一起都飘荡于昏昏沉沉之中。

她清醒过来，累得想睡觉。她疲倦地看看四周；一簇簇白福禄考好似铺着亚麻布的树丛；一只飞蛾从它们上面飞过，径直飞过园子。目光盯着它，人又清醒了。又一阵阵福禄考的纯净、馥郁的清香使她精神为之一振。她沿着小径走去，在白玫瑰花丛前停下。那气味芳香而纯朴。她摸摸玫瑰花的白色花瓣。它们的清新香味和清凉的叶子使她想到晨光和阳光。她非常喜爱它们。但她很累，想睡觉。在这神秘的户外，她感到形单影只。

四处寂静无声。显然，孩子们还没被叫醒，要不就是又睡着了。三英里以外，一列火车隆隆开过山谷。夜真是博大，真是奇妙，它无处不在、无时不在。银灰灰的夜雾中隐约传来刺耳的声音：不远处的秧鸡打鸣，火车叹息般的呼呼声，还有远处男人们的喊叫声。

她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跳快了，她赶紧穿过侧面的园子走到屋子后面。她轻轻地拉拉门闩；门仍是闩着的，严严实实地堵在她面前。她轻轻地拍拍门，等着，再拍拍。她可不能吵醒孩子们，也不能吵醒邻居。他一定是睡着了，不容易醒。她心急火燎要进屋。她抓住门把。天很冷；她会受伤的，还怀着身孕啦！

她将围裙往头和胳膊上一披，又急忙去侧面的园子，到了厨房的窗前。她靠在窗台上，从帘子底下正好能看见她丈夫的两只胳膊伸开耷拉在饭桌上，长着黑发的脑袋枕在桌上。他脸贴着桌子。他这样子使她对一切都感到厌恶。灯光颜色发黄，她一看就知道灯已点得冒烟。她敲窗子，越敲越响，连玻璃都快要敲破。他照样没有醒。

她白费劲，接着觉得发冷，一来因为身子靠在石头窗台上，二来因为疲乏。她总一直担心着未出世的孩子，一时不知怎样才能使自己暖和些。她走到放煤的小屋，屋里有一条炉边地毯，是她头一天拿出来准备给收破烂的人的。她把它搭在肩上。地毯虽脏，但很保暖。然后，她在园子的小径上来回走走，不时朝帘子底下瞄一瞄，敲敲窗子，心想象他这样歪扭着身子睡觉，最终总会醒的。

过了大约一个钟头，她敲窗子，轻轻地敲了好一阵子。这声音渐渐对他有些作用。她失望而不敲时，却见他动了一动，迷迷糊糊抬了抬头。他心劳过度而造成的伤痛使他有了知觉。她不顾一切地敲窗子。他惊醒过来。她当即就看见他握着拳头，瞪着两眼，看不出他有丝毫害怕的样子。就算来一群夜盗，他也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向他们扑过去。他瞪着眼看看四周，慌慌张张，但准备好开打了。

“开门，瓦尔特，”她冷静地说。

他的手松开。他顿时明白他在此之前都干了什么。他垂下头，绷着脸，倔强得很。她看见他快步走到门前，她听见门闩响。他打开门闩。门开了——他一直待在昏暗的灯光下，开门看见这银灰灰的夜色，不禁有几分害怕。他赶紧往后退。

莫雷尔太太进屋时，见他几乎是跑出通向楼梯的门的。她进来之前，他已在忙乱中扯下硬领，把纽扣眼都扯破了。这使她很恼怒。

她暖暖身子，定定神。疲惫使她什么都不去想，动手做做没做完的杂活，摆好他的早饭，洗净他下井用的水瓶，把他的矿井工作服放在炉边烘烘干，把他下井穿的靴子放在工作服旁边，给他拿出一条干净围巾、背包、两个苹果，捅捅炉火，才去睡觉。他早已睡得酣熟，两道细长的黑眉紧皱，像憋着一股子怨气似的，脸向下伏着，嘴巴噘着，仿佛在说：“我不管你是谁你是干什么的，我要怎么着就怎么着。”

莫雷尔太太对他太了解了，哪还用得着看他一眼呢。她在镜前取下胸针，见自己脸上全是百合花的黄花粉，不禁淡然一笑。她擦去花粉，终于躺了下来。好一阵子，她依然心存芥蒂，但在她丈夫酒醉后一觉醒来之前，她已入睡了。

[1] 似指1649—1685年这一时期。

[2] 实指伊斯特伍德。

[3] 多为：以棒击落女像口中的烟斗的游戏。

[4] 吃带壳的蛋时用。

[5] 罗杰·德·柯弗利，虚构的人名，是英国18世纪一乡绅的名字；此处指流行于乡间的一种舞蹈。

[6] 他没有用一般的you（你）而用thou（主格）和thee（宾格）以示客气。这里试借用“侬”表示之。

[7] 一英镑是20旧先令；1971年取消先令后，是100便士。

[8] 沿用devil′s bones（骰子），devil′s book（纸牌）这一说法。

[9] 指圣徒吉纳维夫，巴黎的守护女神（422—512），纪念她的教堂已成为先哲祠。

第二章 保罗出世，风波再起

经过上次争吵之后，瓦尔特·莫雷尔有好几天都羞愧满面，但不久又照样蛮横无理，照样冷心冷面。只不过那狂妄自信略有收敛。甚至从身体上看也变小了，焕发的雄姿也已衰微。他一向就长得不算粗壮，因此，机警、刚毅的风姿大为减色，他的体形似乎也跟着他的自尊与精神力量一起缩小了。

他如今总算明白妻子拖着身子干活该是何等艰辛，悔悟之心唤醒了他的同情心，促使他助以一臂之力。他从矿井直接回家，晚上不外出而待在家中，但星期五晚上总待不住的。不过他十点钟左右回家，而且不会喝醉。

他常常给自己做早饭。他起得早，时间充裕，不像一些矿工在清早六点钟就把妻子拽起床。五点钟，有时更早，他就醒来，起床下楼。她睡不着时往往躺在床上等待这一时刻，仿佛等待片刻的宁静。要等他出门之后似乎才能有真正的安睡。

他穿着衬衣下楼，挺费劲地把整夜放在炉边烘的工作裤穿上。炉子里总有火，因为莫雷尔太太捅过炉子。屋里第一个响声就是声，是拨火棍掏炉子的声，是莫雷尔打碎剩下的煤块把已经灌满放在炉架上的那壶水烧开。除了吃的以外，他要用的杯子、刀叉等等都已好好地摆在桌上的一张报纸上。他做好早饭，沏好茶，用炉边地毯的一角堵住门下边的缝以防风，把火添旺，坐下来高高兴兴地享受一个钟头。他用叉子叉起咸肉放在火上烤，用面包接住滴滴油脂；把咸肉片放在厚厚的面包上，用折叠小刀切成一大块一大块的，把茶倒进带茶碟的杯子里，心里真乐。和家里人一起吃饭可从来都不会这么开心的。他讨厌叉子；用此物很是时髦，但普通老百姓还很少用。莫雷尔喜欢用折叠小刀。他一个人吃着喝着，在天冷时常常坐在小凳上，背朝暖和的壁炉架，食物放在火炉围栏上，杯子摆在炉边。然后看看头天晚上的报纸——能看懂多少算多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可吃力费劲了。甚至在白天，他也喜欢拉下百叶窗，让蜡烛点着；这是在矿井里养成的习惯。

六点差一刻他站起身，切两块厚厚的黄油面包放进白布包里。他往白铁壶里灌满茶。他在矿井里最爱喝的是不放牛奶也不放糖的冷茶。然后他脱下衬衣，穿上在矿井里穿的背心，这是一种厚法兰绒马甲，领口开得很低，有短袖，很像女式衬衫。

然后他上楼，给妻子端去一杯茶，因为她身体不适也因为他想到了要这样。

“我给你端来一杯茶，老婆，”他说。

“啊，你用不着，你知道，我不爱喝茶，”她回答说。

“喝了吧，喝了又能让你好好再睡一觉。”

她接过茶。见她接过茶啜了一口，他高兴得很。

“我敢打赌，没放糖，”她说。

“咦——放了一大块啊，”他说，有点委屈。

“那就怪了，”她说，又啜了一口。

她披散着头发时，脸特别可爱。他爱看她这种喃喃抱怨的样子。他又看着她，然后扬长而去。他带到矿井吃的黄油面包从不超过两块，所以有个苹果或桔子对他乃是一大乐事。每次她给他放进一个时，他总是很欢喜的。他围上围巾，穿上又大又重的靴子，穿上外套，背上一个大袋子，袋子里放着装食物的小袋和茶壶，然后走进清新的晨曦，关上门，没锁。他喜欢这清晨，喜欢走过田野。他到达矿井口时，嘴里总咬着从树篱上摘下的一枝叶柄，下到井里整天嚼着叶柄保持嘴里湿润，感到像在田野里一样舒畅。

后来，孩子出世的日子迫近，他在上工之前便忙乎起来，掏炉灰，擦壁炉，打扫屋子，马虎了事。然后他自以为是地上了楼。

“我替你都收拾干净了；今天你连一根指头也不用动，坐着看看书就得。”

这话让她笑了，尽管她还一肚子气。

“饭呢，张嘴就有？”她回了一句。

“呃，饭我不会做。”

“没得吃，你就会做了。”

“唉，兴许是吧，”他说完就走了。

她到楼下一看，屋子是收拾过，可没收拾干净。不彻底打扫一番，她是闲不住的；她拿着簸箕去倒垃圾。科克太太暗中注意着她，这时便煞有介事地向她自己家的堆煤屋走去。然后她朝木栅栏那一边咋呼：

“哟，你还这么拖着身子忙呢？”

“唉，”莫雷尔太太颇不以为然地回答，“不这么又能怎么。”

“你看见霍斯了吗？”一个小个子女人在路对面喊道。那是安东尼太太，黑头发，个子小得出奇，老穿件紧身的棕色丝绒衣服。

“没有，”莫雷尔太太说。

“嗯，但愿他会来。我还有好些衣服要洗呢。我听见他的铃声了，没错。”

“听！他就在巷子那头。”

这两个女人朝巷子那头望去。在河洼地尽头，有一辆像老式轻便马车式样的车，车里站着一个人，身子贴近好几捆淡黄色的织物；一群女人向那人伸着胳膊，有的手里拿着几捆。安东尼太太本人的一只胳膊上就搭着一堆没染过色的淡黄袜子。

“这一个星期我织了十打，”她得意地对莫雷尔太太说。

“啧啧啧！”对方说。“我不知道你哪有时间。”

“嗯！”安东尼太太说。“找时间就能有时间。”

“我不知道你怎么个找法，”莫雷尔太太说。“织这么多，能卖多少钱？”

“两个半便士一打，”对方回答说。

“唷，”莫雷尔太太说。“坐着织二十四只袜子，挣两个半便士，我情愿饿肚子。”

“哦，我不知道，”安东尼太太说。“你可以捎带着织嘛。”

霍斯摇着铃过来了。女人们胳膊上搭着织好的袜子，在院子外等着。此人十分粗俗，总跟她们开玩笑，总想骗骗她们，欺欺她们。莫雷尔太太不屑于理睬，回到自家的院子。

这里有件事是不言自明的，如果哪个女人要邻居帮忙，就把拨火棍伸进壁炉里敲敲壁炉的后壁，因为相邻两家的壁炉是后壁靠后壁的，所以这声音就很大。一天早上，科克太太在和面做布丁，这时听见壁炉里砰砰直响，差点把她吓死。她两手沾满面粉就赶紧向栅栏跑去。

“是你在敲吗，莫雷尔太太？”

“请别在意，科克太太。”

科克太太爬上她家的煮衣服的铜锅，翻墙，翻到莫雷尔太太家这边，跑到这位邻居面前。

“啊，亲爱的，感觉怎么样？”她关切地喊道。

“你去把鲍尔太太找来，”莫雷尔太太说。

科克太太跑进院子，扯起又大又尖的嗓门喊道：

“艾吉——艾吉！”

从河洼地这头到那头都能听到这喊声。艾吉终于跑了出来，被派去请鲍尔太太，科克太太则撂下布丁不管，陪着她的邻居。

莫雷尔太太躺上床。科克太太给安妮和威廉做了饭。鲍尔太太，胖胖的，走路一摇一摆，在屋里发号施令。

“给我们家那口子的晚饭切点冷肉，再给他做个苹果奶油布丁，”莫雷尔太太说。

“他今儿个没布丁吃也没啥，”鲍尔太太说。

莫雷尔不是那种早早等在矿井吊架下准备早点上去的那类人。四点钟还没到，有些矿工就在井底等吹哨下工；莫雷尔这时所在的很差的采煤段离井底大约还有一英里半，总得干到矿长的助手停工之后才能歇手。而这一天，这个矿工干着干着，感到心烦之至。两点钟时，他在绿蜡烛的烛光下看看表——他正在一安全段干活——到两点半钟又看了一次表。一块岩石挡住了第二天要挖的煤层的通路，他得把它劈开。他手拿铁镐，或蹲或跪，抡起铁镐一下一下使劲挖，“嘿哟——嘿哟！”他吆喝道。

“抱歉，问问，快挖完了？”他的伙伴巴克喊道。

“挖完？一辈子也挖不完！”莫雷尔吼着。

他继续挖。他累了。

“这活真要命，”巴克说。

但是莫雷尔实在恼怒得忍无可忍，没有回答，他仍使劲地又挖又劈。

“算了吧，瓦尔特，”巴克说。“明儿干也不迟，别把人累坏了。”

“我明儿碰都不会碰它一下，伊斯瑞尔，”莫雷尔大声嚷道。

“哦，得了，你不干，也有别人干的，”伊斯瑞尔说。

莫雷尔继续干着。

“嘿，那边儿的人，收工啦！”旁边采煤段的矿工一边喊着一边离开。

莫雷尔还在不停地干。

“你兴许能赶得上我，”巴克说着也走了。

他走后，只剩下莫雷尔一人，他火冒三丈。他没有干完活。他已经累散了架。他站起来，汗流浃背，扔下工具，穿上外套，吹灭蜡烛，拎着矿灯往外走。主巷道里，另一些矿工手里的矿灯晃晃闪闪。嘈杂的人声显得十分虚幻。这是一段漫长、艰险的地下跋涉。

他坐在井底，大滴的水珠啪啪地往下滴。许多矿工在那里排队等着上到地面去，话声骚然。莫雷尔心中不快，答话时只一语带过。

“下雨了，老兄，”吉尔斯说，他是从井上听到这消息的。

总算有事让莫雷尔得到了安慰。矿灯小屋里放着他心爱的一把旧伞。他终于站在升降板上，不多久就到了地面。他交出矿灯，取了雨伞，这雨伞是他在一次拍卖会上买的，花了一先令六便士。他在矿井边上站了一会，眺望田野；蒙蒙细雨下个不停。无后盖的货车载满湿漉漉、亮闪闪的煤块。雨水顺着无盖货车两侧往下流，在“卡·威公司”这几个白字上面流过。矿工们向雨里走去，若无其事，鱼贯而行，沿着铁路走到田野上；这群人好不灰暗、阴郁啊。莫雷尔撑开雨伞，雨点打在伞上嗒嗒作响，他颇为欣然。

矿工们一路向贝斯特伍德跋涉，身上又湿又脏，灰溜溜的，但是他们的嘴血色极好，兴奋地说个不停。莫雷尔走在人群里，但不吭声。他走着时，恼怒地皱着眉头。很多人进了威尔士王子酒店或艾伦酒馆。莫雷尔遇此诱惑而抗拒之，真够为难他的；他一路在伸出圃囿墙头、正滴着水的一排树下走去，步子沉重，到了青山小巷的泥泞小道。

莫雷尔太太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听着从敏顿回来的矿工的脚步声，听着他们的说话声，还有他们经过台阶之后的砰砰关门声。

“食品间的门后面还有点药草啤酒，”她说。“我们家那口子要是一路回家，不在路上耽搁，回来是要喝上几口的。”

但是他回来晚了，她断定他去喝过酒，因为天下着雨。孩子和她，关他哪门子事啊？她每次生完孩子都要大病一场。

“是男孩还是女孩？”她问道，觉得简直要死了。

“男孩。”

这给了她安慰。想到做男孩的母亲，心里暖呼呼的。她看着孩子。蓝眼睛，一头金发，真可爱。疼爱之情油然而生，别的都在其次了。她把孩子抱到自己床上，睡在她身边。

莫雷尔什么也没想，拖着步子走上园子小径，又累又气。他收起伞，把伞竖在水槽里，然后把笨重的靴子往厨房里一扔。鲍尔太太来到里屋的门口。

“哎呀，”她说，“她的情况说有多糟就有多糟。是个男孩。”

这矿工嘀咕一声，把空食品袋和白铁壶放在厨柜上，走进洗碗室挂好衣服，出来，往椅子上一坐。

“有喝的没有？”他问道。

那女人走进食品室。只听见木塞子砰的一声响。她有些反感地把杯子放在莫雷尔面前的桌子上。他喝一口，喘口气，用围巾的一头擦擦他的大胡子，再喝一口，再喘口气，往椅子上一靠。那女人不再跟他说话。她给他摆好晚饭就上楼去了。

“是那口子回来了吗？”莫雷尔太太问。

“我把晚饭给他了，”鲍尔太太说。

他坐下，胳膊往桌上一搁——鲍尔太太没给他铺桌布，给他的是个小盘子而不是大号正餐盘子，他十分不满——开始吃了起来。他妻子的身体很差，他又有了个男孩，这些对他都算不了什么。他太累；他要吃晚饭；他要坐着，把胳膊放在桌上；他不想要鲍尔太太在这儿。炉火太不旺，使他不高兴。

他吃完饭又坐了二十分钟，把炉火拨旺。然后，他脚上穿着袜子，很不情愿地上楼去。此刻要去面对他的妻子真是个麻烦事，何况他累坏了。他脸上黑不溜秋的，浑身是汗。他的背心早已又干了，污迹都浸了进去。脖子上的羊毛围巾也脏了。所以他站在她的床尾。

“唔，你怎么样？”他问。

“会好的，”她回答。

“噢！”

他站着不知再说什么好。他累了，觉得操这份儿心挺麻烦的，也不很知道该怎么好。

“是个小子，他们说，”他结结巴巴地说。

她掀开被单，让他看看孩子。

“上帝佑保他！”他喃喃地说。这让她发笑，因为他这话是死背出来的——装着有父亲感情，而他当时并无这种感情。

“走吧，”她说。

“这就走，老婆，”他说完转身而去。

被打发走了的他本想吻吻她，但又不敢。她也有些想他吻吻她，却怎么也拉不下脸示意一下。他走出房间，她才松了口气，房间里留下一股淡淡的煤尘气味。

公理会牧师每天前来看望莫雷尔太太。这位希顿先生年轻，很可怜。他的妻子生第一个孩子时死了，所以家中只剩他孤身一人。他是剑桥的文学士，十分腼腆，不善说教。莫雷尔太太很喜欢他，他也信赖她。她身体康复后，两人一谈就是几个钟头。他当了孩子的教父。

牧师偶尔也会留下跟莫雷尔太太一起喝喝茶。她总是早早地铺好桌布，拿出最好的带绿边的茶具，希望莫雷尔不要回来得太早；说真的，当天如果他在外面喝一品脱酒，她也不会在意。她总要做两次饭，因为她认为孩子们应当在正午吃顿正餐，而莫雷尔吃饭得到下午五点钟。所以，莫雷尔太太搅奶油糊做布丁或削土豆皮时，希顿先生便抱着婴儿在一旁看着她干活，还跟她讨论他下次的布道。他总有些异想天开。她，则明智而审慎地使他回到现实中来。讨论的是在卡纳[1]的婚礼。

“耶稣在卡纳把水变成酒时，”他说，“就象征着结成夫妻的人的日常生活，甚至血液，在此之前像水一样未受到感悟，这时像酒一样充满圣灵，因为当爱进入时，一个人的全部精神结构就改变了，充满圣灵，连外貌也都几乎变了。”

莫雷尔太太暗自思忖：

“是啊，可怜的人啊，他年轻的妻子死了；所以他把爱倾注于圣灵身上。”

二人的第一杯茶刚喝到一半，忽闻扔矿靴的响声。

“哎呀！”莫雷尔太太不禁惊呼。

牧师颇为慌张。莫雷尔走了进来。他正憋着一肚子气。牧师起身要跟他握手，他却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免了吧，”莫雷尔说着伸出手，“你看看它！这样的手，你是不会握的吧？手上全是挖煤铲煤留下的煤尘。”

牧师的脸一红，十分尴尬，又坐下。莫雷尔太太站起来，把冒着热气的长把锅端走。莫雷尔脱下外套，把扶手椅拉到桌边，重重坐下。

“你很累吧？”牧师问。

“累？我是很累，”莫雷尔答道。“像我这么累是啥滋味，你哪儿知道。”

“也是，”牧师回答说。

“我说，瞧这儿，”这矿工说着指指背心的肩部。“这会儿算是干了一点儿，还是汗津津的，像块湿抹布。你摸摸。”

“哎呀！”莫雷尔太太大喊道。“希顿先生可不想摸你那脏兮兮的背心。”

牧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不错，他兴许是不想，”莫雷尔说；“管它呢，反正是从我身上流出来的。我的背心天天都湿得可以拧出水来。做男人的从矿井辛辛苦苦回来，你就没什么拿给他喝，太太。”

“你明明知道你把啤酒都喝完了，”莫雷尔太太说着给他倒了杯茶。

“一点儿也没剩？”他转而要牧师评评理——“人家浑身是尘土，你知道——尘土都堵到矿工的嗓子眼儿里了，回到家就该有酒喝。”

“那是当然的，”牧师说。

“可是，十回有九回没喝的，”莫雷尔说。

“有水啊——还有茶，”莫雷尔太太说。

“水！水清不了嗓子眼儿。”

他倒了一杯茶，吹了吹，从胡子拉碴的嘴里喝下，叹口气。他再倒了一杯，把茶杯放在桌上。

“我的桌布呀！”莫雷尔太太说着，把茶杯放在盘子上。

“人家累成这样回来，还管你桌布不桌布，”莫雷尔说。

“好可怜哟！”他妻子大声挖苦说。

屋里一股肉和青菜味，还有矿井工作服的气味。

他向牧师探过身去，大胡子随着向前一凑，脸上黑不溜秋，嘴巴显得很红。

“希顿先生，”他说，“成天在黑洞里，老在采煤工作面上挖，那玩意儿比墙还要硬——”

“你就别诉委屈了，”莫雷尔太太插嘴说。

她恨她的丈夫是因为，只要有别人在，他就诉苦，争取同情。坐在一旁照看着婴儿的威廉恨他，那是一种男孩的恨，恨他虚情假意，恨他对待母亲漠不关心。安妮一向不喜欢他；只能见他就躲。

牧师走后，莫雷尔太太看看她的桌布。

“弄脏啦！”她说。

“你有牧师陪你喝茶，我就该干坐着？”他大声嚷起来。

两人都怒气冲冲了，但她没吭声。婴儿哭了起来，莫雷尔太太把长把锅从炉子上端起来，无意间碰着安妮的头，她也哇哇哭起来，莫雷尔冲她直嚷嚷。正大吵大闹时，威廉抬头望着壁炉台上方那一行发亮的大字，清清楚楚地念了出来：

“上帝保佑我家！”

正要去哄哄婴儿的莫雷尔太太，听威廉这一念，便向他扑去打了他一耳光，说：“要你瞎搀和什么？”

尔后她又坐下来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这时威廉用脚踢他一直坐的凳子，莫雷尔则吼起来：

“笑得这么起劲，有啥笑头。”

一天傍晚牧师刚走，她心里想，她丈夫要是再夸耀一回，她就再也受不了啦，于是带着安妮抱着婴儿出去。莫雷尔曾经踢过威廉，做母亲的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她走过牧羊桥，穿过草场一角，到了板球场。时至黄昏，那一片片草地仍像晚霞一样金灿灿的，推动水车的水流声潺潺不断。她坐在板球场上一棵杨树下的座位上，面对着这黄昏。绿茵茵的板球场展现在她眼前，显得平平整整，好似一汪闪光的大海。孩子们在看台的淡蓝阴影中玩耍。乌鸦成群掠过云淡的天空飞回来，呱呱叫着。它们弯斜着身子排成弯曲状的一长排，出现在金色的落日余晖中，全神贯注，呱呱叫着，盘旋着，好似乘着缓缓旋风的点点黑色火花，掠过一处树丛，那树丛俨然是牧草丛间的黑色台柱。

几位绅士在练球，莫雷尔太太能听到击球声和人们突然间发出的惊呼声；能看到白色人影在绿茵地上寂然走动，那里已渐暮色茫茫。在远处的庄园，一些干草堆的一侧仍有亮光，另外几侧已呈蓝灰色。在渐渐消失的夕晖中，一辆大车堆满捆捆干草谷物轻声地蹒跚而过。

太阳西下。每当广漠的傍晚，德比郡的群山在红红的夕阳下都映得熠熠生辉。莫雷尔太太望着太阳从天空西沉，当空只留下淡淡的花冠似的蓝色，而西边的天空已红色一片，仿佛所有的火都在那里燃烧，只留下这花冠蓝得洁净无瑕。一时之间，田野那一边隐秘的叶丛中的山楸浆果像火似的特别显眼。休耕地角落的几堆小麦秆仿佛还活生生地立着；她想象，它们是在向她点头致意；她的儿子或许会成为约瑟[2]那样的人的。东边在夕阳的反照下粉红一片，西边一片鲜红，遥遥相映。山坡上被晒得闪闪耀耀的大堆干草现已冷清了。

在莫雷尔太太想来，无谓的烦恼烟消云散、美好的事物纷纷浮现才是幽静无为的好时刻，她才能心静如水而且有力量审视自己。一只燕子不时飞过她身边。安妮不时捡来一把杨树果。婴儿在他母亲的膝上不肯安静，动个不停，小手朝着阳光直摇摇。

莫雷尔太太低头看看他。她对丈夫有恶感，故而把这孩子视若灾祸。如今她对这孩子总有种怪怪的感觉。她的心绪因这孩子而沉重，简直就像这孩子不健康或是畸形似的。但是，他看上去挺健康。不过她注意到这孩子皱着眉头，眼神抑郁，这都很特异，仿佛要探明痛苦为何物。她看着孩子沉思的黑瞳孔时，感到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像在想心事呢——挺伤心的，”科克太太说过。

她看着他时，做母亲的沉重感觉顿时化为了剧烈的悲伤。她贴近他，泪水从她心底一涌而出。小宝宝伸出几个小手指。

“我的小心肝！”她轻声喊道。

那一刻，她从内心深处感到她和她的丈夫都有罪。

小宝宝抬眼看着她。那蓝眼睛跟她一模一样，不过眼神抑郁沉着，他仿佛意识到了打击过他内心某处的一些事。

柔弱的婴儿躺在她的怀里。他那深蓝色的眼睛时时一下都不眨地看着他的母亲，仿佛要诱使她说出她内心深处的想法。她不再爱她的丈夫；她本来就不想要这个孩子，可现在他躺在她怀里，牵动了她的心。她感到，把这个弱小身躯和她自己连在一起的脐带仿佛还没有断。一股疼爱这婴儿的热浪涌过她全身。她抱着孩子，紧贴着她的脸和胸。她要全心地、竭尽全力地补回对他的爱，因为他是没有得到爱而来到这世上的。他出世了，她就应当格外爱他；以她的爱来带他。孩子那明亮懂事的眼睛使她痛苦使她害怕。她的心事，他全都知道？怀在娘胎里他就在听？他的眼神是否带责备之意？她觉得浑身发软，痛苦，害怕。

她又一次意识到了太阳在对面的山边渐渐落下，红彤彤的。她突然举起孩子。

“看！”她说。“看啦，我的小宝贝！”

她把孩子朝绯红、搏动着的太阳一举，心里宽慰了许多。她看见他举起了小拳头。她再把他抱回怀里，几乎羞愧不已，因为她一时情不自禁想到要孩子回到他来的地方去。

“要是长大，”她暗自思忖，“他会怎样——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她真是忧心忡忡。

“我要叫他保罗，”她脱口就说；她不知道为什么。

过了一会，她回家去。深绿色的草场上空一时之间阴暗下来，使一切都在黑暗中了。

不出她所料，家里没有人。十点钟左右，莫雷尔回家来，至少这一天安然度过。

这段时间，瓦尔特·莫雷尔特别好动气。矿上的活似乎使他筋疲力尽。回到家里跟谁说话都没好声好气过。炉子烧得不旺，他横眉竖眼；饭菜不好，他满口怨言；孩子们你一句我一句说说话，他就吼他们，吼得孩子们的母亲气得不得了，孩子们也恨他。

星期五，到十一点钟他还没回家。婴儿生病，不安神，不抱他他就哭。莫雷尔太太累得要死，身体又虚弱，几乎自顾不暇。

“那冤家快回来就好，”她疲倦地自言自语。

孩子总算在她怀里渐渐入睡。她已累得没有力气把孩子抱到摇篮里去。

“不过，随他什么时候回来我都不会说什么，”她说。“那只会惹我生气；我什么也不会说。可我知道，要是他有点儿出格，我是要发脾气的，”她自言自语地又说了几句。

她一听见他回来就叹息一声，仿佛她已忍无可忍。他醉醺醺，这是在报复她。他进屋时，她埋头看着孩子，不愿看他一眼。她正憋着一肚子火，他倒好，歪歪倒倒地靠着橱柜，弄得瓶罐丁零当郎直响，又去抓住壶的白色圆柄好让自己站稳。他挂好帽子和外套，转身回来，站得老远，怒视着她，而她坐着，埋头看着婴儿。

“这家里就没什么吃的？”他问道，霸气十足，像是对仆人说话。他借着几分醉意，竟然学着城里人说话，又快又不清楚，装腔作势的。莫雷尔太太最恨他这德行。

“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有什么，”她说，无动于衷。

他站在那里瞪着她，不动声色。

“我好声好气地问，你就该好声好气地回答，”他装腔作势地说。

“我已经回答了，”她说，仍对他不理不睬。

他又横眉怒目。他一摇一晃地向前走。他一只手扶着桌子，另一只手去拉抽屉拿刀切面包。抽屉拉不出来，因为他是站在侧面斜着拉。他脾气上来了，使劲一拽，整个抽屉被一拽而出，匙子、叉子、刀子，无数金属器皿稀里哗啦统统掉在砖地上。婴儿被吓得一惊。

“你这是干什么，笨手笨脚的醉鬼？”婴儿的母亲嚷道。

“该你来收拾。你就该起身，跟别的女人一样伺候男人。”

“伺候你——伺候你？”她嚷道。“没错，我总算明白了。”

“对了，我来教你该怎么做。伺候我，是的，你就得伺候我——”

“休想，老爷。我宁愿侍候门外的一只狗。”

“什么——什么？”

他正打算把抽屉放回去，一听她刚才说的话，便转过身来，脸通红，红了眼，恶狠狠地把她瞪了好一会儿，一声没吭。

“呸！”她立即轻蔑地啐他一口。

他好不激动，猛地拽出抽屉，抽屉像刀似地砍在他的腿上。当他反应过来，便将抽屉朝她扔去。

抽屉很浅，它的一角打中她的额头，随之摔在壁炉里了。她晃了晃，差点晕晕乎乎从椅子上摔下来。她心中无比难受；她抱起孩子紧贴胸前。片刻后，她好不容易才缓过来。婴儿哭得十分伤心。她左额上的血直流。她低头看着婴儿，头晕眼花，几滴血渗进婴儿的白围巾，幸好婴儿没有伤着。她把头向左右摇摇以保持平衡，血流进了她的眼睛。

瓦尔特·莫雷尔仍像刚才一样站着没动，一只手搭在桌子上，漠然发呆。他自认为能站稳，便向她走去，摇摇晃晃，一把抓住她坐的摇椅的椅背，差点把她从摇椅上掀下来；然后他向她探过身去，一边摇晃一边说，那关切的口气颇有些诧异意味：

“打着你啦？”

他又一摇一晃，好像会一下倒在孩子身上似的。闯了这么大的祸，他早已慌神儿了。

“走开，”她说，竭力保持镇定。

他打个嗝。“让——让我瞧瞧，”他说着又打个嗝。

“走开！”她嚷了。

“让我——让我瞧瞧，老婆。”

她闻到他一身酒味，感觉得到他抓住她的摇椅的椅背，抓得直摇晃，椅子也跟着摇。

“走开，”她说，有气无力地把他推开。

他仍站不稳，盯着眼睛看她。她使尽全身力气站起来，一只手抱着孩子。她凭着坚强的意志，如在睡梦中似地走进洗碗间用冷水湿润湿润眼睛；但仍觉很晕。她担心会昏倒，便坐回到摇椅上，浑身发抖。她紧紧抱着孩子，这是本能使然。

莫雷尔心浮气躁，总算把抽屉推进了柜子，跪在地上用麻木的两手去摸撒满地上的汤匙。

她额头上还在流血。过了一会儿莫雷尔站起来，脖子一伸，向她走去。

“怎么样，老婆？”他问道，那口气显得可怜而低声下气。

“怎么样，你自己看嘛，”她回答说。

他站在那里，身子向前弯着，两手撑在膝盖上。他看看那伤口。他胡子拉碴的脸凑拢去，她转过脸，尽量让自己的脸离远些。他见她冷若冰霜、两唇紧闭，不由感到消沉、心灰意懒。他正无趣地打算走开，却见一滴血从她避开不让他看的伤口滴落在婴儿绵软发亮的头发上。他看着凝重阴郁的血滴附着在那云雾纹状的发亮的头发上继而压倒那细发，他看着看着，人都痴愣了。又一滴滴下来。这一滴会渗进婴儿的头皮。他看着，看得发了痴，感觉得到它在向里渗透；他那阳刚之气终于溃灭。

“孩子怎么啦？”他妻子只说了这么一句，口气低沉而紧张，他把头低得更下。她缓和了口气：“去拿些填絮来，在中间那一格抽屉里，”她说。

他二话没说，跌跌撞撞地去了，不一会儿拿来一块填絮。她坐好，把孩子放在膝上抱着，把填絮放在火上烘一烘，然后敷在自己的额头上。

“去把那条干净的下井用的围巾拿来。”

他又在抽屉里东翻西找，不一会儿拿来一条很窄的红围巾。她接过围巾，用发颤的手指把围巾缠在头上。

“我来替你系，”他低声下气地说。

“我自己能行，”她回答。系好后，她上楼，叫他封好炉子锁好门。

清晨，莫雷尔太太说：

“昨晚蜡烛灭了，我摸黑去找拨火棍，一头撞在堆煤小屋的门闩上。”两个孩子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她。他们什么也没说，但是他们的嘴半张不张，似乎表明他们觉察到了这无人知晓的悲剧。

瓦尔特·莫雷尔一直睡到快吃午饭的时间。

他没去想头天晚上的事。什么事他都懒得想，不过那事他是不愿去想的。他躺着，一肚子闷气。他伤害自己最甚；他使自己受到的损害更大，因为他什么也不愿对她说，也不愿表示悔恨。他竭力要从困境中挣脱出来。“都是她的错，”他自言自语道。然而，他内心受到的惩罚像铁锈一般腐蚀他的心灵，只能靠喝酒来减轻这种惩罚，这一点是什么也阻止不了的。

他想要起床，想要说说话，想要动一动，都觉得没有主动性，只能像根木头躺着。此外，他自己的头也痛得厉害。这天是星期六。快到中午时他起了床，自己到食品室弄了点东西，低着头吃，吃完后穿上靴子就出去，三点钟回来时有点醉醺醺的，也十分安然；接着又上了床。晚上六点钟，他起来喝了茶就出去了。

星期天也一样：睡到中午，去帕默斯顿纹章酒馆混到两点半钟，吃了饭就上床；几乎没说一句话。快到四点钟时，莫雷尔太太上楼，换上在节假日穿的衣服，这时他睡得正酣。要是他曾说过一句“老婆，对不起”，她也会为他感到难过呀。但是他没说过；他坚持己见，是她的错。他自己很痛苦，而她也只能对他不闻不问。二人之间，感情闹僵，而她则更坚决。

全家是要吃午后茶点的。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也只有在星期日这么一天。

“我爸不起床了？”威廉问。

“让他躺着吧，”母亲回答说。

家里显得一片惨然。孩子们呼吸着这污浊的空气，感到害怕。他们闷闷不乐，不知道做什么，玩什么。

莫雷尔一醒就立即起床。这是他一生之中所独有的特点。他在家里是坐不住的，好动成性。一连两个上午服服帖帖地没动，把他憋得够呛。

快到六点钟，他下楼来。这一次他进来毫不踌躇，一改畏首畏尾之态，又抖起了威风。家里人怎么想、有何感觉，他不再当回事了。

茶点均已摆好。威廉在朗读《蔡尔德民谣》[3]，安妮听着，不停地问“为什么”。两个孩子一听见父亲穿着袜子走路的噔噔脚步声走近，就赶紧不吭声，他进来时，他们缩成一团。然而他平时对他们是十分宽容的。

莫雷尔独自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他吃喝时弄出的响声比平时更大。没人理他。他一来，家庭生活便畏缩，退避，变得死沉。但他不再把这种疏远当回事了。

他喝完茶，便迫不及待地起身往外走。正是他这种迫不及待、急着出去的样子使莫雷尔太太讨厌不已。他把脸浸在冷水里，浸得十分痛快；他蘸水梳头时，那把钢梳子在盆边刮得也十分带劲；她听着这一切，憎恶地闭上眼睛。他弯下腰系鞋带，动作粗俗，跟他家中其他谨慎、小心的人大相径庭。每当有是非之争，他总是自己找台阶下，甚至内心深处还为自己开脱，说，“她要是没说这说那，也就不会有事。她自讨苦吃。”他在做准备出门时，孩子们拘拘束束，一旁等着。他一走，他们都松了口气。

他关上身后的门，心中甚喜。这个夜晚下着雨。帕默斯顿的小酒馆会更加舒适宜人。他匆匆前往，满怀期待。河洼地的所有石板瓦屋顶都湿得黑光闪闪。总铺满煤尘的条条路上全是黑泥。他，匆匆赶路。帕默斯顿的小酒馆窗子上蒙上了一层水汽。一双双湿脚在过道上踩来踩去。空气虽说污浊却也暖呼呼的，人声鼎沸，满屋酒味。

“来点儿什么，瓦尔特？”莫雷尔一出现在门口就有人招呼道。

“哦，吉姆，伙计，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大伙儿给他让了个座，对他十分热情。他很是高兴。不出一两分钟他们已把他所有的责任心、羞耻心、烦心事统统消融了，这一夜过得惬意，人也康宁。

到了星期三，莫雷尔已身无分文。他是怕妻子的；他弄伤了她，反而因此而憎恶她。他要去喝酒，连两便士也拿不出来，还欠了很多债，不知怎么打发这个晚上。他趁妻子带着孩子去了园子里，在她放钱包的柜子顶格抽屉里找到钱包，朝里看看。里面有半个克朗[4]、两个半便士和一个六便士。他拿了那六便士，小心放回钱包，走了出去。

次日，妻子要付钱给菜贩，在钱包里找那六便士，心里一沉。她坐下来想：“是有这六便士吗？我没花掉吧？我没把它放在别处啊？”

她心烦不已。她到处找。她找着找着，一个想法冒出脑海：一定是她丈夫拿了。钱包里的钱是她的全部所有。他竟然偷走了，实在无法忍受。他以前干过两次。第一次她没说他什么，他在周末把那一先令放回了她的钱包。所以她才知道是他拿的。第二次，他没有还。

她觉得这次太过分了。他吃完饭——那天他回来得很早——她冷冷地对他说：

“你昨晚从我钱包里拿走了六便士？”

“我！”他说，委屈地抬起头来。“没有，我没拿！你的钱包，我连看也没看过一眼。”

她能看出他撒谎。

“唔，你明知是你拿了，”她平静地说。

“我告诉你，我没拿，”他大嚷起来。“你又跟我来劲儿了，是不？我受够了。”

“我去收衣服，你就把六便士从我钱包里拿走了。”

“你这么说，我要让你吃后悔药的，”他说着把椅子一推，无可奈何。他匆匆忙忙洗了洗，便毅然上了楼。不一会，他穿好衣服下楼来，手里提个用蓝格子大头巾包成的大包袱。

“得，”他说，“你什么时候能见到我，难说啦。”

“等不到我想见到你，你就会回来了，”她回答；他一听这话，拿着包袱就走。她坐在那儿，微微颤抖，他心中充满轻蔑。他要在别的矿上找到活干，还跟另外一个女人好上了，她怎么办？他不会的。她可把他看透了，包管没事。不过她还是心乱如麻。

“我爸呢？”威廉问，刚从学校回来。

“他说他走了，”母亲回答说。

“到哪儿去了？”

“呃，我不知道。他拿了个蓝头巾包成的大包袱，说不回来了。”

“我们怎么办？”孩子叫道。

“别着急，他不会走远的。”

“他要是不回来呢，”安妮哭着说。

她和威廉坐在沙发上哭。莫雷尔太太坐下，大笑。

“你们两个小傻瓜！”她大声说。“天不亮你们就会看见他。”

孩子们不会因为这几句话而得到安慰。黄昏降临。莫雷尔太太很疲倦，继而渐渐不安起来。她忽而想，从此不再看见他倒也解脱了；忽而又焦虑起抚养孩子的事；然而她内心仍不十分愿意让他走。她内心里十分清楚，他不能走。

她去园子一头的堆煤小屋，觉得门背后好像有什么东西。于是她看了看。那个大蓝包袱竟然就放在这暗处。她坐在一块煤上大笑。只见那包袱那么大又显得那么不光彩，悄悄躲在这个暗角落里，打结的两头活像两只耷拉着的耳朵，她每看它一眼就禁不住又大笑起来。她放宽心了。

莫雷尔太太等待着。他身上没有分文，这她知道，他要是歇宿，债就会增多。她对他算是厌烦透了——厌烦得要死。他甚至没有勇气把包袱拿出院子。

她正在沉思，九点钟左右他开门进来，偷偷摸摸却又一脸不高兴。她一句话也没说。他脱下外套，倒在扶手椅里，接着就脱靴子。

“你还是先去把包袱拿进来，再脱靴子吧，”她平静地说。

“我今晚回来，你得感谢你的命运，”他说着一脸不高兴地抬起低着的头看了看，想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我说，你还能到哪儿去？连自己的包袱都不敢拿出家门，”她说。

他一副傻样，她甚至觉得对他发火都犯不着了。他继续脱靴子，准备就寝。

“我不知道你蓝色包袱里有什么，”她说。“你要是把它放在那儿，到了早上孩子们就会去取来的。”

他一听这话，赶紧起身出了屋，不多一会就回来了，把脸转过去，走过厨房，匆匆上楼。莫雷尔太太见他抱着包袱鬼鬼祟祟地赶快走到里面的门道，不禁大笑；可是她心中很是痛苦，因为她曾经爱过他。

[1] 巴勒斯坦北面一村落，在拿撒勒附近。

[2] 《圣经》中，雅各的第11个儿子；或马利亚之夫。

[3] 可能指美国学者弗朗西斯·J·蔡尔德（1825—1896）在哈佛大学任教时期所编的《英格兰和苏格兰民谣》（1883—1898）。

[4] 英国旧硬币，1克朗合5先令。

第三章 莫雷尔失势——威廉得宠

在接下来的这个星期里，莫雷尔的脾气简直令人难以容忍。跟所有的矿工一样，他也老喜欢吃药，更奇怪的是，他常常自己掏腰包买药吃。

“你得给我弄点儿硫酸盐酒剂，”他说。“我们在家里连一口都喝不上，你说怪不怪。”

于是莫雷尔太太给他买了他最喜欢的良药，硫酸盐甘香酒剂。他自己也做了一罐苦艾茶。他已在顶楼里挂了大捆大捆的干草药：苦艾、芸香、夏至草、接骨木花、欧芹、蜀葵、海索草、蒲公英、矢车菊等等。壁炉边的壶架上通常总放着一罐这种或那种煎汁，供他大喝一气。

“好极了！”他说，说时嘴咂得啪啪响，他喝过苦艾了。“好极了！”他劝孩子们尝一尝。

“比你们喝的茶和可可汁要好啊，”他发誓。但是孩子们无动于衷。

然而这一次，要治他那“要命的头痛”，什么药丸什么硫酸盐什么草药都不管用了。他得的是脑炎。自从他跟杰利去诺丁汉，在地上睡过，一直就不好。打那以后他一直酗酒，动不动发脾气。眼下，他病得很重，莫雷尔太太只好照料他。他是病情再糟不过的病人。且不说养家口的人是他，不论如何，她可从来不希望他死。她内心深处对他还是有一丝眷恋的。

邻居们对她很好：不时有人接孩子们过去吃饭，不时有人帮她干干楼下的家务活，有人替她带一天婴儿。但毕竟是一大拖累。邻居不能天天来帮忙。带婴儿，照料丈夫，打扫，做饭等等，样样都得她来干。她疲惫不堪，不过该她干的她都干了。

钱勉强够用。几个俱乐部每周给她十七先令，巴克和另一同事每到星期五把他们挖煤所挣的钱分给莫雷尔的妻子一份。邻居们做好肉汤，带上几个鸡蛋给她送去，东西不多，是给病人吃的。这些日子，要不是他们如此慷慨地帮助莫雷尔太太，她不背债是挺不过来的，一背债，她会被拖垮的。

数星期过去。未抱病愈之望的莫雷尔，竟然病情渐有好转。他的体质好，一旦好转便能迅速痊愈。不久，他已能下楼走走了。他妻子在他生病期间有点惯坏了他。现在他要她继续下去。他常常摸着头，嘴角向下一撇，假装头痛的样子。这可骗不了她。起初，她只暗自笑笑。后来，她就狠狠地责骂他。

“天啦，当丈夫的人，别老哭天抹泪。”

这话有点伤他的感情，但他仍继续装病。

“我就不会这么讨厌，像个小孩一样，”妻子突然说。

他很气愤，像小孩一样小声骂了一句。他被迫恢复常态，不哼哼唧唧了。

家里总算平静了一段时间。莫雷尔太太对他多了份容忍，而他几乎像孩子似地依赖她，很是愉快。二人都不了解，她对他更容忍，是因为她对他的爱更少了。不论怎么说，直到如今，他依然是她的丈夫，是她的男人。她多少还有点同甘共苦的感觉。她的生活得依靠他。她对他的爱的减弱经过了许多许多阶段，但，确是在不断减弱。

现在，随着第三个孩子出世，她的自我不再跟他顶真，无可奈何，只不过像永不涨起的潮汐，远离着他。随之，她不想他。她对他敬而远之，不怎么觉得他是她自己的一部分而只是她的境遇的一部分罢了，不怎么在意他做什么，可以听之任之。

接下来这一年，生活踌躇不前，怅怅惆惆，好似人到初老之年。他的妻子要抛弃他，虽不无遗憾然而毫不留情；抛弃他而把爱与生活转向孩子们。今后他或多或少成了可有可无的人。他跟许多男人一样，默认了，把位置让给孩子们。

在他养病期间，两人虽然已无感情可言，但也曾努力想把关系恢复到新婚头几个月的程度。孩子们上床睡了，她在做针线活——她所有的针线活都是用手工做的，做所有的衬衫和孩子们的衣服——他便留在家里读报给她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玩扔铁环游戏时扔铁环似的。她常常催他读快点，预先帮他提示下一句，他便恭恭顺顺地听她的。

两人相对无言时，那情景很是特别。有她飞针走线时发出的轻快的“咯咯”声；有他喷烟时的清晰的“噗噗”声，他向炉火里啐唾沫时铁栏发出的嗞嗞声而且热气直冒。她的心思转到了威廉身上。他已长成个大男孩了。他已是班上的尖子，老师说他是学校里最聪明的小伙子。在她眼里，他是个男子汉，年轻，充满活力，使人世再次为她大放异彩。

莫雷尔坐在那里，很是孤独，无事可想，只隐约感到有些不安。他的心灵要盲目地去挨近她，却发现她已离去。他感到某种空虚，心灵中几乎空空如也。他心乱如麻，坐立不安。他很快就无法在这种气氛中过下去，而且他也影响到了妻子。每当只剩下他们两人在一起待上一会时，呼吸都会感到压抑。那时他便上床睡觉，她则安下心来独自待着，做做家务，想想心事，自有其乐。

与此同时，又一个婴儿降生，这是感情日渐疏远的父母在仅有的平静与温柔之时的结晶。新生的婴儿出世时，保罗已有一岁零五个月。他胖乎乎白皙皙的，文文静静，眼睛湛蓝，眉毛微蹙，颇为奇特。最小的孩子也是男孩，一头金发，逗人喜爱。她知道自己怀上这个孩子时，心中颇为懊丧，一则出于经济原因，二则因为她已不爱她的丈夫；倒不是因为这婴儿。

他们给婴儿取名亚瑟。他十分漂亮，一头金色鬈发；他从一开始就喜欢父亲。莫雷尔太太对此很高兴。他一听到这个矿工的脚步声就伸出两只小胳膊咿呀咿呀叫。

如果莫雷尔心情甚好，就会立即用热烈而温和的声音回答：

“怎么啦，我的小宝贝？我一会儿就来抱你。”

他一脱下工作服，莫雷尔太太就给宝宝围上个小兜兜，把宝宝递给宝宝的父亲。

“瞧宝宝那样儿！”她有时惊呼道，抱回宝宝，只见宝宝脸上全是父亲吻过摸过留下的黑印子。莫雷尔则乐得哈哈大笑。

“他成了个小矿工啦，上帝保佑这个小家伙！”他大声说。

在她生活中这快乐的时刻，孩子们使父亲在她心中也占有一份。

在这期间，威廉又长大了，更壮，也更活泼好动；保罗却总那么弱那么静，个子更瘦长，像影子一样跟着母亲。他通常也还活泼，对什么都不乏兴趣，但有时情绪低落。母亲会看到这个三四岁的男孩坐在沙发上哭。

“怎么啦？”她问道，得不到回答。

“怎么啦？”她一定要问明白，很不高兴。

“我不知道，”这孩子抽泣着说。

她便竭力对他讲道理，叫他不要这样，或逗他开心，但都是枉然。这简直要使她精神失常了。父亲，急急躁躁，便从椅子上纵身而起，嚷道：

“你要是还哭，我就打得他不哭为止。”

“你可不能这么干，”母亲平静地说。她带孩子到院子里，噗通一下把他放在小椅子上，说：“要哭就在这儿哭，小劫数！”

随后，大黄叶上有只蝴蝶引起他的注意，要不就是他哭着哭着就睡着了。情绪低落并不很常见，却在莫雷尔太太的心中产生一种前兆，她对待保罗也有别于她对待别的孩子。

一天早上她正朝河洼地的小巷张望，等卖酵母的小商，忽然听见有人叫她。是身着棕色丝绒衣的瘦小的安东尼太太。

“哎，莫雷尔太太，我得跟你说说你们家的威利[1]。”

“哦，是吗？”莫雷尔太太答道。“究竟是什么事？”

“有个孩子抓住另一个孩子，扯破了他的衣服就走，”安东尼太太说，“想显示一下本事。”

“你家的阿尔弗雷德跟我家的威廉年龄一般大啊，”莫雷尔太太说。

“这倒不假，可他也没有权利抓住一个孩子的衣领，把衣服撕破呀。”

“唔，”莫雷尔太太说，“我是不打孩子的，要打，也得先听听孩子怎么说。”

“狠狠打一顿兴许能叫他们变乖点，”安东尼太太反驳道。“撕破人家的衣领，是存心——”

“我肯定他不是存心的，”莫雷尔太太说。

“那你是说我撒谎啦！”安东尼太太嚷道。

莫雷尔太太转身走开，关上院子的门。她拿着装有酵母的杯子，手直发抖。

“我去告诉你们家当家的，”安东尼太太随之嚷道。

午饭时间，威廉吃完饭打算再出去——他已十一岁——母亲对他说：

“你干嘛要扯阿尔弗雷德的衣领？”

“我什么时候扯他的衣领啦？”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可他妈说你扯了。”

“哦——昨天的事——本来就是破的。”

“但你一扯，就更破了。”

“哦，我用一个野果子连赢了十七个——他一个也没赢，就说：

‘亚当夏娃逮住我，

一起下河来比赛。

亚当夏娃淹死了，

是谁得救你猜猜？’

我说：‘啊，逮住你，我就一把拽住他，他气坏了，一把抢走我的野果子撒腿就跑。我就追，抓住他时，他一躲闪，衣领就撕破了。可是我拿回了我的野果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拴在一根绳子上的黑黑的老七叶果。这个老果子“撞赢”——撞破了拴在同样的几根绳上的另外十七个七叶果。所以，这孩子颇为他这个获全胜的老手得意。

“那么，”莫雷尔太太说，“你知道，你没有权利扯人家的衣领。”

“哎呀，我的好妈妈，”他回答说。“我不是故意要扯——是旧橡胶领，早就穿破。”

“下次，”他母亲说，“你要更小心些。要是你回来，我看见你的衣领被撕破了，我也不会高兴的。”

“我不管，好妈妈；反正我不是故意的。”

这孩子挨了训，怪可怜的。

“话不能这么说——算了，小心些就是了。”

威廉赶紧跑开，总算被宽免了，高兴不已。莫雷尔太太不愿跟邻居伤和气，打算向安东尼太太解释解释，事情也就过去了。

可是那天晚上莫雷尔从矿上回来，一脸怒气。他站在厨房里四下张望，有好一会儿没说话。后来：

“威利在哪儿？”他问道。

“你找他干吗？”莫雷尔太太问他，她已猜到几分。

“等我找到他，我会让他知道的，”莫雷尔说着把下井用的水瓶砰的一声往厨柜上一放。

“我想，安东尼太太已逮着你，把阿尔弗雷德的衣领的事向你胡诌了一通，”莫雷尔太太讥诮地说。

“别管谁逮着我没逮着我，”莫雷尔说。“等我逮着他了，我要打得他骨头格格响。”

“全是瞎诌，”莫雷尔太太说，“你这么容易就站到喜欢说我们孩子坏话的泼妇一边啦。”

“我要教训教训他！”莫雷尔说。“不管是谁家的孩子，也不能像他那样由着性子拽拽扯扯。”

“拽拽扯扯！”莫雷尔太太也说了一遍。“阿尔弗雷德拿走了他的七叶星果，他追去，一不小心抓住了那孩子的衣领，因为那孩子老一躲一闪——安东尼家的人就是这样。”

“我知道！”莫雷尔恶狠狠地嚷道。

“还没告诉你，你就知道了，”他的妻子讥讽地回答说。

“不用你管，”莫雷尔大怒。“我自有分寸。”

“那可不一定，”莫雷尔太太说，“只怕是有人多嘴，弄得你要打自己的孩子吧。”

“我知道，”莫雷尔又说了一遍。“我自有办法。”

他不再说话，坐下，一肚子火。突然间威廉跑了进来，说：

“我可以吃茶点了吗，妈妈？”

“有你吃的！”莫雷尔喝道。

“别咋呼，我说，”莫雷尔太太说；“别来那副可笑的样子。”

“等我收拾了他，他那副样子才来得可笑呢！”莫雷尔说，站起身来瞪着儿子。

在威廉这年龄，他个子就算高的了，但是他十分敏感，早已惊恐失色，看着父亲。

“出去！”莫雷尔太太命令儿子说。

威廉根本不敢动。莫雷尔突然握紧拳头，一弯身。

“我来让他‘出去’！”他发疯似地嚷道。

“什么！”莫雷尔太太大声说，愤怒不已，气喘吁吁。“你不能凭那个女人的一两句话就打他，你不能这样。”

“我不能？”莫雷尔嚷道。“我不能吗？”

他眼睛瞪着孩子冲过去。莫雷尔太太抢先一步站在父子二人之间，举起拳头。

“你敢！”她大声说。

“什么！”他嚷道，一时不知所措。“什么！”

她急忙转身冲着儿子。

“快到外面去！”她狂怒地命令他说。

孩子好似被她催眠了，突然转身跑了出去。莫雷尔冲到门口，但为时已晚。他转回来，怒气冲冲，连满是煤灰的脸都顿时变得苍白。但他的妻子在这时已经怒不可遏。

“只要你敢！”她厉声地说，声音洪亮。“只要你，老爷，敢碰一碰那孩子！那你就会后悔一辈子。”

他怕她了。他火冒三丈，也只好坐下。

等孩子们长大到她可以脱开身时，莫雷尔太太参加了妇女互助协会。这是个小小的妇女俱乐部，附属于批发合作社，每逢周一晚在贝斯特伍德“合作社”杂货店楼上长长的房间里聚会。妇女们要讨论合作社的好处以及其他社会问题。有时由莫雷尔太太读读报。孩子们见一向忙于家务的母亲坐在那儿洋洋洒洒而写，思索一番，查阅书本，接着又写起来，都觉得十分奇怪。每当此时，孩子们都对她怀有无比的尊敬。

不过，孩子们也喜欢这个互助协会。母亲只有去这个地方，孩子们才舍得——一则因为她喜欢这地方，二则因为孩子们从那里获得了快乐。有些做丈夫的怀有敌意，觉得自己的妻子未免太自主了，于是把协会叫做“嘁嘁喳喳”店——亦即闲话店。不错，基于协会的宗旨，妇女们可以观察观察自己的家庭和生活状况，从而找出不足。矿工们由此发现他们的老婆有了自己的新标准，这标准颇令人不安。况且，莫雷尔太太在周一晚上总能听到许多新闻，母亲回到家里时，孩子们都希望威廉在家，因为她把许多事都告诉威廉。

孩子十三岁时，她给他在“合作社”办公室找了个工作。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人很坦率，容貌粗犷，一对真诚的斯堪的纳维亚人的碧蓝眼睛。

“你干嘛让他去当个办公室的小打杂呀？”莫雷尔说。“只会把裤子磨破。挣不到几个钱。刚开始能挣多少？”

“刚开始挣多少，不打紧，”莫雷尔太太说。

“不打紧！让他跟我下矿井，少说一周也能挣个十先令。可你认定坐凳子把裤子磨破挣六先令也比跟我下井挣十先令要强，我知道。”

“他决不去矿井，”莫雷尔太太说，“这事算是到头了。”

“我下井挺好，他下井又怎么个不好。”

“你十二岁时你母亲送你到矿上干活，这不能成为我也把孩子送到矿上去的理由。”

“十二岁！还差一大截才到十二岁！”

“管它什么时候都一样，”莫雷尔太太说。

她很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他上了夜校，学会了速记，十六岁时，除一人之外，他已成为当地最好的速记员和簿记员。后来又在夜校教书。但他性子火暴，好在本性善良、个子高大，起到了保护他的作用。

凡是男人干的事——正道之事——威廉都行。他跑起来快得像阵风。十二岁那年赛跑就得头奖：一个玻璃墨水台，形状像个铁砧。它傲然挺立在厨柜上，给莫雷尔太太带来无尽的喜悦。孩子是为她才赛跑的。他手里捧着那个铁砧飞快跑回家，气还没喘过来就是一声“瞧啊，妈妈！”这是他献给她本人的第一件真正的礼物。她像皇后似的接过它。

“多漂亮呀！”她惊叹道。

尔后，他很有志气。他把挣的钱都交给母亲。当他一周挣十四先令的时候，她给回他两先令，他又不喝酒，觉得自己可有钱啦。他跟贝斯特伍德的中产阶级市民交往。这小镇上地位最高者莫过于牧师，接着是银行经理，然后是医生，接着是商人，最后就是矿老板了。威廉开始结交药剂师、教师和商人的儿子。他在机械工会本部打台球。他还跳舞——不顾母亲的反对。贝斯特伍德的种种娱乐，从教堂街上的便宜舞会到运动比赛和台球，他无所不爱。

对保罗描述过的女人可谓林林总总，如花似玉，五光十色，而在威廉心中她们大多像采下的花一样，只能存活短短两周。

偶尔还有情人上门来追求她行踪不定的情郎。莫雷尔太太在门口就见到过一位陌生姑娘，她当即就发觉事情不妙。

“莫雷尔先生在家吗？”这姑娘问，带有恳求的意味。

“我丈夫在家，”莫雷尔太太回答说。

“我——我是问小莫雷尔先生，”姑娘挺费力地再说了一遍。

“哪一个？有好几个呢。”

这漂亮的姑娘一听这话，满脸绯红，结结巴巴。

“我——我认识莫雷尔先生——是在里普利，”她解释说。

“噢——在舞会上！”

“是的。”

“我儿子在舞会上认识的那些姑娘，我都不满意。而且，他不在家。”

他回到家来，很生母亲的气，因为她太厉害，把姑娘打发走了。他是漫不经心，却又神情热切，总是迈着大步走路，有时也皱着眉头，常常一时高兴便把帽子往后一推，戴在后脑勺上。这会儿他就是皱着眉头进家门的。他把帽子扔在沙发上，一只手托着他坚定的下巴，瞪着他母亲。她个子小，头发朝后梳着。她显得平静而有威信，却又亲切之至。她知道儿子在生气，她心中有些焦虑。

“昨天有位小姐来找过我，妈妈？”他问道。

“我不知道有位什么小姐。有个姑娘来过。”

“你怎么没告诉我呢？”

“因为我忘了，就这么简单。”

他有点发火了。

“很漂亮的姑娘——看上去就像位小姐的？”

“我没有看她。”

“大大的棕色眼睛？”

“我没有看。去告诉你的那些姑娘，儿子，她们要追你就追呗，别上你妈这儿来找你。把我的话告诉这些——你在舞会上认识的厚颜无耻的轻浮丫头。”

“我肯定她是个好姑娘。”

“可我肯定她不是。”

口角就此结束。母子二人为跳舞之事大吵过一次。威廉说他要去赫克纳尔托卡德——被认为是个下等小镇——参加化装舞会时，怨艾达到了极点。他打算化装成苏格兰高地人。他的一个朋友有这样的衣服，他穿正合适，可以租用。服装送来，莫雷尔太太收下，态度冷淡，不愿开包。

“我的衣服送来啦？”威廉喊着。

“有个包在前屋。”

他赶紧跑进去，割断绳子。

“你想想，你儿子穿上这身衣服会是什么样啊！”他说，兴高采烈地把衣服拿给她看。

“你知道，我根本不愿想你穿它是什么样。”

舞会的当天晚上，他回家来换衣服，这时莫雷尔太太穿上大衣戴好帽子。

“你不打算待在这儿看看我吗，妈妈？”他问道。

“不了；我不想看，”她回答道。

她面色如土，满脸横秋。她担心儿子会跟他爸爸走上同一条路。他迟疑片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心中焦急。然后他一眼看见那顶有彩带的苏格兰高地帽子。他兴冲冲地把帽子拿起来，顿时便把她忘了。她转身走出去。

十九岁那年，他突然离开合作社办公室，在诺丁汉找到差事，一周可挣三十先令而不再是十八先令。加薪颇多。他的父母自豪不已。人人夸奖威廉。看来他要大展宏图了。莫雷尔太太希望靠他的扶助来帮帮她的两个小儿子。安妮现在在校学习，准备当老师。同样很聪明的保罗也很不错，正跟他的教父学法语和德语，他的教父就是那位牧师，他仍然是莫雷尔太太的朋友。挺娇惯，长得又漂亮的亚瑟，在公立小学上学，听说他要争取拿到去诺丁汉上中学的奖学金。

威廉在诺丁汉干新差事干了一年。他学习刻苦，人也沉稳些了。仿佛有什么事使他烦恼。他依然出外参加舞会和河畔聚会。他不喝酒。几个孩子都竭力主张戒酒。他在晚上很晚回家后还要再学习一番。母亲恳劝他保重身体，要么做这件事要么做那件事。

“你想跳舞就跳舞，儿子；你要上班又要消遣自娱还要学习，面面俱到是不行的。你不能这样；身体挺不住。做这就不做那——要消遣自娱就不要学拉丁文；不要同时都做。”

后来他在伦敦找到工作，一年有一百二十镑。可谓巨款了。他的母亲几乎说不上心中是喜是忧。

“他们要我星期一到莱姆街去，妈妈，”他一边看信一边喊道，目光炯炯。莫雷尔太太觉得心里一沉。他念信：“‘是否接受，请于周四前回复。您忠实的——’他们要用我，妈妈，一年一百二十镑，连要先见见我这话都没说。我能行的，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想一想，我，去伦敦啊！我一年给你二十镑，妈。我们要在钱堆里打滚啦。”

“是啊，我的儿子，”她悲戚地回答说。

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为他获得成功而有的喜悦远不及她为他即将离家而产生的悲伤。随着他离家的日子临近，她也心如死灰。她是何等地爱他！不仅如此，她也曾对他抱有过何等的希望。她几乎是因他而活。她喜欢为他做事；她喜欢给他端茶，给他熨平衣领，他也以此自豪。有他为他的衣领自豪对她是一大乐事。当地没有洗衣店。所以她总是用她鼓鼓的小熨斗在衣领上熨压来熨压去，熨好，熨得发亮，全靠她用臂力压。现在她无法为他做这些了。现在他要离开了。她仿佛觉得他将要离开她的心。他离开她似乎并无依依不舍之情。她悲伤、痛苦，原因即在此。他几乎连人带心都走了。

离开前的几天——他刚好二十岁——他把他的情书都付之一炬。这些情书原本放在厨房碗柜上的文件夹里。他曾给母亲念过几封情书里的一些段落。有些信，她不怕费事，自己拿出来看过。大多过于琐碎。

到了星期六的上午，他说：

“来，使徒[2]，我们来好好地看看这些信，你会看到又有花又有鸟的。”

莫雷尔太太在星期五就把星期六的活干了，因为星期六是儿子在家的最后一天。她在给他做他爱吃的米糕让他带走。儿子完全没有意识到母亲有多痛苦。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一封信。淡紫色的信笺，上面画有紫绿色的蓟花。威廉闻闻信笺。

“多香啊！你闻。”

他说着就把信伸到保罗的鼻子下。

“唷！”保罗说着，吸个不停。“你说这叫什么味啊？你闻，妈妈。”

他母亲纤巧的鼻子急忙闪避开信笺。

“她们的那些废话，我才不想闻呢，”她轻蔑地说。

“这女孩的爸爸，”威廉说，“富得像克利萨斯[3]。他有万贯家财。她管我叫拉法耶特，因为我懂法语。‘你会明白，我已经原谅你了’——我喜欢她原谅我。‘今天早上我跟母亲谈到你了，她非常愿意请你在星期天来我家喝茶，不过她还要得到爸爸的同意。我真希望他同意呀。我会让你知道这事是怎么产生的。不过，如果，你——”

“‘让你知道是怎么’什么？”莫雷尔太太打断问道。

“‘产生’——哦，是的！”

“‘产生’！”莫雷尔太太嘲讽地重复一遍。“我还以为她受过良好的教育呢！”[4]

威廉有点不自在，不再谈这姑娘的事，顺手把有蓟花的信角给了保罗。他继续念一些信的段落，有的逗乐了他的母亲，有的却使她伤心也使她为他担心。

“我的孩子，”她说，“她们都很精明。她们净给你灌迷魂汤，你就对她们服服帖帖，像只狗，人们挠挠它的头它就乖乖的了。”

“嗯，她们可没法永远挠下去，”他回答。“她们挠完了，我也就走了。”

“你总有一天会发现脖子上套了条绳子，你想挣脱也挣脱不了啦，”她回答说。

“我不会的！我跟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比都不相上下，妈妈；她们用不着自以为是。”

“是你自以为是，”她平静地说。

不多一会，地上已是一堆烧卷了的黑纸灰，那一扎香喷喷的书信之所剩仅此而已；另外就是保罗从个个纸角撕下来的三四十个漂亮花签——有燕子、勿忘我和常春小枝。威廉前往伦敦开始新的生活。

[1] 威廉的昵称。

[2] 耶稣有一使徒亦叫保罗，故而家人和朋友常唤保罗为“使徒”。

[3] 公元前6世纪Lydia王，大富豪。

[4] 应为“发生”。女孩信中用的是transpire；受过相当教育的英美人认为这说法欠通，应当用happen。

第四章 保罗的少年生活

保罗也许会像他的母亲那样个子瘦弱矮小。他的金发渐带红色继而变成深棕色；他的眼睛是灰色的。这孩子脸色苍白举止沉稳，那一对眼睛似乎能倾听，丰满的下唇向下撇着。

在他那年龄他未免显得老成了。他知道别人，尤其是他母亲的心事。母亲心烦他都知道，而且心中不安。他的心灵似乎总是仔细地关注着她。

他年龄渐大，身体也随之渐渐强健。威廉大他太多，跟他玩不到一块儿。所以这孩子在最初几乎完全属于安妮。她是个爱玩爱吵的姑娘，她妈管她叫“满天飞”。但是她特别喜欢她的这个小弟弟。保罗老跟在她后面转，她玩什么他也玩什么。她跟河洼地的其他野小子一起没命地赛跑。保罗也总跟在她旁边跑，跟着沾沾她的光，还算不上是自己比赛。他沉稳也不引人注意。可是他的姐姐很喜欢他。只要是她要他做的事，他似乎都会喜欢做。

她有个大玩具娃娃，虽然并不十分喜爱它，却为它感到自豪得不得了。她把它放在沙发上，给它盖上沙发背套睡觉。后来她把这事给忘了。这时保罗要练习练习从沙发扶手上往下跳。这一跳不打紧，把盖在背套下面的玩具娃娃的脸压扁了。安妮冲过来，大哭，接着坐下哭着哀悼起来。保罗呆着一动不动。

“不知道玩具娃娃在那儿，妈妈，不知道它在那儿，”他说了一遍又一遍。安妮为玩具娃娃哭泣，他便手足无措、可怜巴巴地坐着。她的悲伤终于过去。她原谅了弟弟——他是如此惶恐不安。但是过了一两天后，她大吃一惊。

“我们为阿拉贝拉举行个火葬吧，”他说。“把她烧了。”

她给吓坏了，但也被强烈地吸引住了。她倒要看看这孩子会怎么着。他用砖头砌了个祭坛，把阿拉贝拉体内的刨花掏出一些来，把一些碎蜡放在它被压凹了的脸上，浇上一点煤油，付之一炬。他怀着恶意的满足看着那粒粒碎蜡在阿拉贝拉的破额上熔化，像汗水一样滴进火里。这个昏迷不醒的大玩具娃娃烧着，他便暗自欣喜。最后，他用棍子在余烬里拨一拨，找出全都烧黑了的胳膊和腿，用石头压碎。

“这就是阿拉贝拉小姐的火葬，”他说。“她什么也未剩下，我真高兴。”

此话使安妮心神不安，尽管她没说什么。他似乎非常憎恶这个玩具娃娃，因为是他把它弄坏的。

孩子们，尤其是保罗，都向着母亲，特别反对父亲。莫雷尔依旧蛮横照样喝酒。他一阵一阵地过几个月就爆发一通，弄得全家遭罪。保罗永远不会忘记，有个星期一的晚上，他从少年禁酒团回来，看见母亲的眼睛又肿又青，父亲站在炉边地毯上，两腿分开，低着头；下班刚回来的威廉瞪着父亲。几个小些的孩子进屋时，屋里寂静无声，大人都目不斜视。

威廉的嘴唇都气白了，紧握两个拳头。他等到又气又恨、在一旁看着的几个孩子都不做声了，才说：

“胆小鬼，我在，你就不敢这样。”

莫雷尔火冒三丈。他转身冲着儿子。威廉虽说个子大，但是莫雷尔身强力壮而且气得发狂。

“我不敢？”他嚷道。“我不敢？你再胡来，小子，我就要你知道我的拳头的厉害。哼，你以为我不会？”

莫雷尔半蹲着挥挥拳，那样子实在恶劣难看。威廉的脸气得煞白。

“就凭你？”他说，既镇静又紧张。“这怕是最后一次了。”

莫雷尔跳近一步，蹲下，收回拳头要打。威廉的两个拳头已做好准备。他的蓝眼睛里一亮，好似大笑一般。他看着父亲。再多说一句，父子二人就会打起来。保罗希望他们打起来。三个孩子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

“你们两个都给我住手，”莫雷尔太太厉声喝道。

“这一个晚上就够受的了。你，”她说着转身对着丈夫，“看看你的这些孩子！”

莫雷尔朝沙发瞥了一眼。

“看看这些孩子，你这个下贱货！”他冷笑着说。“嗯，我对孩子们怎么啦，我倒想知道？他们都像你；你让他们学会了你那套鬼把戏——都是你教出来的，你。”

她没理他。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他把靴子往桌子底下一扔，上床睡觉去了。

“你为什么不让我跟他干一仗？”威廉在父亲上楼之后说。“我本来是可以很容易就打败他的。”

“说得轻巧——他是你的父亲，”她回答说。

“‘父亲’！”威廉重复道。“叫他做我的父亲！”

“呃，他是——所以——”

“你为什么不让我收拾他？我能做到，轻而易举。”

“什么！”她大声说。“还没到那一步。”

“不，”他说，“已经更糟了。瞧瞧你自己。为什么不让我收拾他？”

“因为这种事我无法容忍，别再这样想啦，”她当即喝止了他。

孩子们纷纷上床睡觉，个个可怜巴巴的。

威廉渐渐长大，这时全家从河洼地迁到小山顶的房子里，远远望去便是山谷。山谷展现在面前，像个圆凸的海扇壳，也像个蛤壳。屋前有一棵巨大的老白蜡树。西风从德比郡向屋子刮来，气势汹汹，把那棵树刮得惊喊。莫雷尔喜欢听。

“这是音乐，”他说。“能使我安睡。”

保罗、亚瑟和安妮可不喜欢这声音。保罗觉得这简直是鬼叫。他们搬进这住处过的第一个冬天，父亲变得恶劣透了。孩子们在宽阔隐秘的山谷边的街上，玩到八点钟回家，然后上床睡觉。他们的母亲坐在楼下做针线活。屋前的这片空间如此之广阔，总使孩子们感觉到黑夜、空阔和恐怖。这恐怖来自那棵树的惊喊与家中不和的痛苦。保罗常常在睡了一大觉之后醒来便听见楼下砰砰直响。他顿时完全清醒过来。然后他听见喝醉了回来的父亲大嚷大叫，接着是母亲的厉声回答，再接着就是父亲用拳头捶桌子的砰砰声，还扯起嗓门骂骂咧咧。随后，一切的一切都湮没于那棵被风狂吹的大树发出的惊叫狂呼声中了。孩子们躺在床上，提心吊胆、不敢出声，等风声暂歇再听听父亲在干什么。他也许又会打妈妈。在黑暗中感到战栗，寒毛直竖，感到要出人命。他们躺着，强烈的痛苦使他们感到揪心。风从树上刮来，越刮越猛。这棵竖琴状的大树的所有琴弦都嗡嗡、嘘嘘地响起来，都惊喊起来。接着，突然静得令人毛骨悚然，外面，楼下，四处一片沉寂。怎么回事？是要出人命的沉寂吗？父亲干了什么？

孩子们躺着，心中迷惑不解。他们终于听见父亲扔下靴子，穿着袜子上楼，步子又重又慢。孩子们还在听。最后，风声暂歇时，他们终于听见水龙头的水哗哗流进水壶，是妈妈在准备早上用的水，他们总算可以安安稳稳睡觉了。

在早上他们乐呵呵的——玩得乐呵呵的；晚上他们在黑暗中围着那根孤零零的路灯柱跳舞。但是他们的心老悬着，眼神阴郁，他们的全部生活从中一览无余。

保罗恨他的父亲。他从小就有他个人的极为强烈的宗教信仰。

“叫他别喝酒吧，”他每天夜里都祈祷。“主啊，让我的父亲死吧，”他时常祈祷。“别让他死在矿井里，”吃完茶点、父亲还没有下工回来时他这样祈祷。

另有一次也叫全家人遭罪。孩子们放学回家吃完茶点。壁炉一侧铁架上的大黑锅慢慢烧滚，炖菜放在炉子上，都是为莫雷尔准备的晚饭。他应该在五点钟到家。但是几个月来他每晚下工后都去喝酒。

冬天的晚上很冷，天黑得也快，莫雷尔太太在桌上放个铜烛台，点上一根牛脂蜡烛以省煤气。孩子们吃完黄油面包或肉汁面包，准备出去玩。不过莫雷尔要是没回来，他们又不敢出去。莫雷尔太太一想到他干了整整一天活，不回家洗洗后吃饭，而是满身矿灰，空着肚子坐在那里喝得醉醺醺的，她就浑身不自在。她的这种情绪从她那里传给了孩子们。她不再是独自受苦：孩子们跟她一起受苦。

保罗出去跟别的孩子玩。黄昏中的大山凹那边微光点点，那里就是矿井。最后下工的几个矿工零零落落地走在昏暗小路上。点路灯的人上路了。再没有矿工走来。黑暗笼罩了山谷；活已干完。是夜晚了。

保罗焦急地跑回厨房。桌上还点着那支蜡烛，炉火发出红光。莫雷尔太太独自坐着。铁架上的锅里冒着热气；餐盘已摆在桌上。整个屋子里弥漫着等待的气氛，所等的那个人正满身矿灰、没吃晚饭、隔着茫茫夜色在离家一里之外一醉方休。保罗站在门口。

“我爸回来了吗？”他问道。

“你自己看啦，还没回来，”莫雷尔太太说，对儿子明知故问很是恼火。

孩子站在母亲身边不走。二人共同分担着焦虑。不一会，莫雷尔太太出去，把土豆捞出来。

“都烧糊了，烧焦了，”她说，“我这是为的啥呀？”

他们两个人没有多说什么。保罗几乎要怨恨妈妈不该因为爸爸下工不回家而等得这么苦。

“你干嘛要操这份心呀？”他说。“他要在外面喝醉，你为什么不由他去呢？”

“由他去！”莫雷尔太太动气了，“‘由他去’，你倒说得轻巧。”

她明白，下了工待在外面不回家的男人，很快就要把自己连同全家毁了。孩子们还小，要靠他养家。威廉给了她安慰，最终她总算有个人可以依靠，万一莫雷尔不行了的话。但是，家里的人天天晚上等待的气氛之紧张则是一样的。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到六点钟时，桌子上还铺着桌布，饭菜仍在那里摆着，屋里仍然是一片焦急与期待的气氛。这孩子再也忍受不住了。他不能出去玩。于是他跑到隔着一个门的英格太太家去，好让她跟他说说话。英格太太没有孩子。她的丈夫对她很好，但他在一家店里干活，回家很晚。她见这孩子在门口，便说：

“进来，保罗。”

两人坐下谈了一会儿后，这孩子突然站起来说：

“好了，我要走了，去看看我妈妈有没有什么事要我干。”

他假装出非常高兴的样子，没有把自己的烦恼告诉他的这位朋友。然后他跑进了家门。

这一阵子，莫雷尔每次回家来都脾气很坏、讨厌可恨。

“回来得还真是时候，”莫雷尔太太说。

“我什么时候回来，碍你什么事？”他嚷道。

家里的人，个个一动不动，因为他凶相毕露。他吃饭的那德行，说有多粗野就有多粗野，一吃完便将一堆碗碟推开，两只胳膊在桌上一趴。然后就睡着了。

保罗非常恨父亲。这个矿工，脑袋小而难看，黑发已带点灰色，枕在光着的胳膊上，脸上又脏又红，鼻子和下巴肉嘟嘟的，两道眉毛歪斜着显得十分可鄙，满腹啤酒、浑身疲乏、一腔怒火地睡着了。如果有人突然进来，或者弄出响声，这个人就抬起头大声吼道：

“谁要再弄出响声，我告诉你们，我就给他头上两拳！听到没有？”

恐吓味十足、总是冲安妮嚷的这最后一句，使全家人都对他恨之入骨。

他是被拦在一切家事这道门之外的。没有谁把任何事说给他听。孩子们单独跟妈妈在一起时就把一天所发生的事，所有事，都告诉她。凡事都要跟妈妈说过，才算真有其事。然而，父亲一进屋里，一切皆终止。他就像运转顺当的家庭机器中的楔子。他常常觉察到，他一进屋就顿时一片沉寂，被拦在生活之外，不受欢迎。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无法改变了。

他非常想孩子们跟他说说话，但孩子们不会。莫雷尔太太有时会说：

“你应当去告诉你爸爸。”

保罗在一家儿童报纸举办的一次竞赛中得了奖。大家都喜上眉梢。

“等你爸回来，你最好告诉他，”莫雷尔太太说。“你是知道的，他老叨咕，说什么事都不告诉他。”

“好吧，”保罗说。要他去告诉爸爸，还不如不得奖。

“我参加竞赛得了个奖，爸，”他说。

莫雷尔转过身对着他。

“是吗，孩子？什么竞赛？”

“哦，没什么——有关女名人。”

“你得的奖金是多少呢？”

“是一本书。”

“啊，这样！”

“写鸟的书。”

“唔——唔！”

仅此而已。父亲与其他任何家庭成员是不可能有话可谈的。他是局外人。他背弃了心中的上帝。

他只有在干活的时候，干得高高兴兴的时候，才重归家人的生活之中。有时，他在晚上补补鞋，修修锅，修修下矿用的水壶。他往往要几个下手，孩子们正求之不得。干活时，他们跟他成为一体，他在真正干点什么的时候，便再次成为真正的自我。

他干活是把好手，心灵手巧，心情甚好时还会唱上几句。他闹别扭发脾气是一阵一阵的，这个一阵可以是几个月，几年。有时他又会快活得很。见了叫人愉快的是，他钳着一块烧红了的铁跑进洗碗间，喊着：

“快闪开啦——闪开！”

接着，他把这块软乎乎、红彤彤的东西放在铁砧上，打出他需要的形状。或者，他一时间专心一意地坐在那里，做锡焊。孩子们高兴地在一旁看着金属突然熔化，沾在烙铁尖上，这时屋里充满烧熔了的松香和热锡的气味，有一会儿莫雷尔一声不响、全神贯注。他补靴子时常常唱唱歌，只因那锤打之声令人高兴。还有，他坐下来，在他下井穿的厚布工作裤子上补上大块大块的补丁时，他也高兴得很，这活他常干，他觉得裤子太脏、料子太硬，不能给妻子补。

他做信管时，孩子们最高兴。莫雷尔从顶楼找来一捆没有腐烂的长麦秆，用手把它们弄干净，直到每根麦秆都亮闪闪的，像金麦秆一样，再切成一节一节的，每节长约六英寸，他尽量在每一节的底端留个凹口。他有一把非常锋利的小刀，切麦秆一切就断而不会把麦秆切坏。然后，他把一堆火药放在桌子中央，这是放在擦洗得雪白的桌子上的一小堆黑色颗粒。他把麦秆整理好修剪齐，保罗和安妮往麦秆里装火药，堵实。保罗很爱看黑色颗粒从他的手掌里沙沙地慢慢流进麦秆口，一颗接一颗欢欢喜喜地落下，把麦秆填满。然后他用一点肥皂——用拇指指甲在茶碟里的一小块肥皂上抠了一点——封住麦秆的口。

“看，爸！”他说。

“对了，我漂亮的小伙，”莫雷尔回答说，他特别喜爱二儿子。保罗把信管放进火药罐，准备在早上用，到时候莫雷尔把它带到井下，点燃一炸就会把煤块炸下来。

这时，仍然很喜欢父亲的亚瑟便靠在莫雷尔坐的椅子的扶手上说：

“给我们说说井下的事吧，爸。”

这，莫雷尔是求之不得的。

“嗯，有一匹小马——我们管它叫塔菲。”他就此开始了。“它可机巧啦。”

莫雷尔讲起故事来显得很亲切。人家一听就感觉到塔菲确实机巧。

“它一身棕色的毛，”他会接着讲，“个子不很高。呃，它嘚嘚嘚嘚地来到井下，接着你就听见它打喷嚏。

“‘喂，塔菲，’你问它，‘你干嘛打喷嚏呀？闻过鼻烟了吗？’

“它又打喷嚏。然后它走上前，把头向你凑过来，真赖皮。

“‘你要什么，塔菲？’你问它。”

“它想要什么？”亚瑟总是这样问。

“它想要一点烟草，我的小乖乖。”

这个塔菲的故事可以无休无止地讲下去，大家都爱听。

不过有时他也会讲个新故事。

“猜怎么着，小乖乖？吃点心的时候，我去穿外套，我胳膊上有个东西溜过去，一看，是只小老鼠。

“‘嘿，往哪儿跑！’我大喝一声。

“一把正好抓住它的尾巴。”

“你把它弄死啦？”

“对，它们讨厌得很。井下多得很呢。”

“它们吃什么呀？”

“马吃玉米时总要掉一些在地上，它们就吃这些玉米——你要是不注意，它们会钻进你口袋，吃掉你的点心——不管你把衣服挂在哪儿——这些小东西偷偷摸摸，啃这咬那，可讨厌啦。”

莫雷尔有活干的时候，才会有这么愉快的晚上。他总是睡得很早，比孩子们睡得早。修补活干完，报上的大标题也瞅过几眼，再待着就没事干了。

父亲上床睡觉，孩子们安了心。他们躺在床上，小声地说一会儿话。突然映在天花板上的灯光把他们吓一跳；这是矿工们提在手里的灯的灯光；他们从外面慢慢走过，要去接九点钟的夜班。他们听见矿工们的说话声，想象矿工们渐渐走下黢黑的山谷。有时他们跑到窗前，望着三四盏灯越来越小，在黑暗的田野里摇曳。在这之后再赶紧上床，暖暖和和挨在一起，好不快乐啊。

保罗弱不禁风，患了支气管炎。其他几个孩子都很结实；所以母亲对他有别于对其他孩子。一天，他在午饭时间回家，感到身体不适。而这家人是从来不遇事就大惊小怪的。

“你怎么啦？”他母亲厉声问道。

“没事儿，”他回答。

但是他没有吃午饭。

“你不吃饭，就别去上学，”她说。

“为什么？”他问道。

“就是这么回事。”

午饭后，他躺在沙发上，就是躺在孩子们都喜欢的挺暖和的印花布垫子上。后来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那天下午，莫雷尔太太在熨衣服。她熨衣服时听到孩子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声音很小但不间断。她过去对他曾有过的、近乎厌烦的感受又油然而生。她当初没希望他能活下来。然而，他年轻的身躯里充满巨大的生命力。如果他死了，对她或许倒不失为一种解脱。她对他的爱中总掺杂着痛苦。

他似睡非睡似醒非醒，隐隐约约觉得有熨斗往熨斗架上搁的咔嗒声，熨斗在熨衣板上碰出的轻微的噔噔声。他一惊醒，睁开眼睛，看到母亲站在炉边的地毯上，把热熨斗挨近脸，仿佛在听熨斗热不热似的。她面容平静；嘴紧闭着，这是痛苦、幻灭和克己之兆，鼻子稍微有点斜，一双蓝眼睛显得如此年轻、敏锐、热切，使他心中充满了爱。她平静时总显得刚毅并充满生机，只不过像被剥夺了权利一样。母亲生活不如所愿的感受，深深刺痛了这孩子：自己没有能力为她补偿回来，又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痛心，然而也使他的内心更加坚韧执著。孩子是有孩子的志向的。

她往熨斗上啐口唾沫，唾沫在又黑又光的熨斗表面跳了跳就没有了。她跪下来，把熨斗放在炉边地毯的麻布衬料上用力擦擦。她周围是红红的炉火火光，觉得很暖和。保罗喜欢她蹲下把头歪到一边的样子。她的动作轻盈。看着她总是一种享受。只要她做事，只要是她的动作，在孩子们眼里都是无可挑剔的。屋里暖烘烘的，充满熨热了的衣服的气味。后来，牧师前来，轻言细语跟她谈谈说说。

保罗患支气管炎，卧病在床。他并不很在乎。要发生的已经发生了，逞强也没有用。他喜欢这样的夜晚，八点钟以后，熄了灯，他可以观看火光影子在暗暗的墙和天花板上跳跳蹦蹦，可以观看巨大的幻影晃来晃去，直到屋里好似挤满了人在悄然打斗。

父亲去就寝前，要到病房看看。有人病了，他总是十分和蔼。但对这孩子而言，父亲破坏了气氛。

“你睡着了，亲爱的？”莫雷尔温柔地问道。

“没有，妈妈来了？”

“她还在叠衣服。你要什么不？”莫雷尔是很少对儿子用“您”这类词的。

“我不要什么。她要多久才来呀？”

“要不了多久，小乖乖。”

父亲在炉边地毯上站了一会，迟迟疑疑。他感到儿子并不需要他。他走到楼上的楼梯口对妻子说：

“孩子要你，你还要多久啊？”

“我得干完活啊，天啦！叫他睡吧。”

“她叫你睡觉，”父亲温柔地对保罗重复一遍。

“嗯，我要她来嘛，”孩子坚持说。

“他说你不来，他睡不着，”莫雷尔朝楼下喊道。

“哎呀，我就来。别朝楼下嚷嚷，还有别的几个孩子——”

莫雷尔又回到病房，蹲在炉火前。他可喜欢烤火了。

“她说她就来，”他说。

他转了转，无所适从。孩子焦躁得生了气。父亲在此似乎使病人更加焦躁不安。莫雷尔站在那里看了看孩子，只好轻声地说：

“晚安，宝贝儿。”

“晚安，”保罗回答，翻过身去，能独自呆着，安心了。

保罗喜欢跟妈妈一起睡。不管卫生学家们怎么说，跟心里所爱的人一起睡仍然是其味无穷的。心灵感到温馨、安稳、平静，触摸对方带来的全然是舒泰，都使人酣然进入睡乡，因而身体与心灵的健康得以完全恢复。保罗挨着她睡，病情好转；而她一向是难以入睡的，后来竟也一睡就着，睡得很香了，这似乎给了她信心。

恢复期间，保罗常坐在床上，观望那些鬃毛柔软的马在田间马槽边吃草，在已被踩成黄色的雪地上到处都是它们散落的干草；观望大群矿工回家——小小的黑影三五成群地慢慢穿过白色的田野。

尔后，雪地上升起暗蓝色的雾霭，夜色降临。

恢复期间，一切都很奇妙。雪片突然落在窗玻璃上，像燕子似的停一会儿，然后就不见了，玻璃上滚下来的是一滴水珠。雪片围着屋角盘旋，像一群鸽子一掠而过。远在山谷那边，运煤的黑色小火车迟迟疑疑地爬行在白茫茫的大地上。

家境贫寒，孩子们如果能干点什么补贴家用就高兴得很。夏天，安妮、保罗和亚瑟三人在一大早就出去采蘑菇，在湿漉漉的草丛里找，几只云雀从草丛飞了出来，他们要找悄悄躲在草丛中的皮色白净、身子光溜溜的小个儿蘑菇。如果他们能采到半磅，就会喜出望外：是有所获的喜悦，直接从大自然手中有所得的喜悦，给家庭收入出力的喜悦。

拾落穗煮牛奶粥除外，最重要的收获要算是采黑莓。莫雷尔太太总要在星期六买水果做布丁；她同样也喜欢黑莓。所以保罗和亚瑟一到周末就出去找，寻遍小灌木林、树林和旧采石场，只要能采到黑莓，哪儿都去。在矿村这一带，黑莓相当稀少。但是保罗到处找。他喜欢去乡下，在矮树丛里找。空手回家见母亲，他是受不了的。他觉得，这样会使她失望，那还不如死了好。

“嗳呀！”孩子们一进门她就惊叹地说，孩子们回来得很晚，累得要死饿得要命，“你们去哪儿啦？”

“呃，”保罗回答说，“这儿没有，我们就去了米斯克山。你瞧这儿，妈妈！”

她朝篮子里瞄了一眼。

“啊，真大呀！”她赞叹说。

“有两磅多——有两磅多吧？”

她拎了拎篮子。

“怕有，”她不太有把握地说。

保罗掏出一个小花枝。他总是把他能找到的最好的花枝带回来给她。

“真美！”她说，那语气是女人接受定情纪念品时的惊喜语气。

这孩子走了一整天，路途遥遥，他不愿认输也不愿空手回到母亲面前。只要他还年幼，她对此是体会不到的。她一心指望孩子们长大成人。在她心中占首位的是威廉。

威廉去了诺丁汉，不常在家，母亲便以保罗为伴。保罗不自觉地嫉妒威廉，威廉也嫉妒他。但同时他们又是好朋友。

莫雷尔太太跟二儿子亲密，显得更微妙更细腻，或许不像她对大儿子那样热烈。五个矿井的矿工都在星期五领工资，但不是人人各自去领。各矿道的工钱一律交给工头，他是承包人，由他或在酒店或在他自己家里把工钱再分好。为了便于孩子们去领工钱，学校在星期五下午提前放学。莫雷尔家的孩子——威廉、安妮、保罗在没有工作之前都曾在星期五下午去领过工钱。保罗多在三点半钟出发，口袋里放个小白布包。条条小路上，女人、姑娘、小孩和男人成群结队拥向办公室。

这些办公室都相当气派：红砖新房子，简直像大楼，耸立在它自己的庭园里，就在青山小巷的尽头。接待室是大厅，又长又空，地上铺着青砖，四周靠墙是一溜座位。矿工们一身肮脏的工作装，就坐在这里。他们从井下上来就早早地来了。女人和孩子往往在红沙砾的小路上闲逛闲逛。保罗总是在矿山边沿和矿山斜坡上东看西看，因为那里生长着小小的紫罗兰和勿忘我。人声嘈杂。女人们都戴着在节假日才戴的帽子。姑娘们聊天，叽叽喳喳，声音大得很。小狗四处乱跑。四周绿茵茵的灌木丛却悄然无声。

里面传来叫唤“斯宾尼园——斯宾尼园”。为该处干活的都拥了进去。轮到布雷提矿的领工钱时，保罗挤进人群。发工钱的房间很小，当中一张柜台将小室一分为二。柜台后面站着两个人——布莱斯韦特先生和他的办事员温特巴特姆先生。布莱斯韦特先生个子很大，外貌有些像严厉的长者，留着稀稀落落的白胡子。他通常围一条很大的丝围脖儿，在大热天里也敞开壁炉烧着火。窗子是不开的。冬天时，别人从屋外的清新空气里走进他家，把喉咙都呛痛了。温特巴特姆先生矮矮胖胖的，秃顶得厉害。他的上司俨然像长者对矿工们提出忠告时，他的帮腔之言并不俏皮。

房间里挤满了一身污垢的矿工、回家换过了衣服的男人、女人，还有一两个小孩，往往还有一只狗。保罗个子小，只有被挤到大人们腿后的份，靠近炉子，把他烤得够呛。他知道名字的顺序——他们按矿坑号叫。

“霍利德。”是布莱斯韦特先生那洪亮的声音。霍利德太太默默走上前，接过钱，走到一边。

“鲍尔——约翰·鲍尔。”

一个男孩走到柜台前。布莱斯韦特先生，他个头大脾气也大，那目光从眼镜上端瞅着男孩。

“约翰·鲍尔！”他又叫一遍。

“是我，”男孩说。

“咦，你的鼻子，原先不是这样的，”爱卖弄的温特巴特姆先生从柜台上探出头来说。人们都哧哧地窃笑，不由想到了老约翰·鲍尔。

“你爸怎么不来呀？”布莱斯韦特先生说，声音大而傲慢。

“他不舒服，”孩子尖声地说。

“你该告诉他别喝酒，”那位熟练的出纳员说。

“他要是一脚踢穿你的肚子，也没关系，”后面有人这么嘲笑了一句。

在场的男人都哈哈大笑。那位大模大样的出纳员低头看下一张单子。

“弗雷德·皮尔金顿！”他漠不关心地叫道。

布莱斯韦特先生是公司的大股东。

保罗知道再隔一个人就轮到他了，心怦怦直跳。他被挤得靠着壁炉架。他的两个腿肚子都烤痛了。他并不想挤过那道人墙。

“瓦尔特·莫雷尔！”传来洪亮的声音。

“在！”保罗答道，声音尖细而且微弱。

“莫雷尔——瓦尔特·莫雷尔！”出纳员又叫了一遍，食指和拇指捏着工资单，准备递出去。

保罗苦于害羞，不能也不愿大声回答。那些大人把他遮住了。多亏温特巴特姆先生相助。

“他在这儿的。人呢？莫雷尔家的小子？”

这个肥胖、秃顶、脸涨得通红的小个子用敏锐的目光张望四周。他指指壁炉。矿工们掉头看看，纷纷让到一边，孩子这才出现。

“他在这儿！”温特巴特姆先生说。

保罗走到柜台前。

“十七镑十一先令五便士。叫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大声点？”布莱斯韦特先生说。他将装有五镑银币的袋子的一声扔在工资单上，温文尔雅地攥起一小摞十镑金币放在银币旁边。金币亮晃晃地一连串滑在票据上。出纳员点完钱数；孩子把钱全都捧到柜台里另一边的温特巴特姆先生面前，由他扣除房租和工具费。孩子又该犯难了。

“十六先令六便士，”温特巴特姆先生说。

孩子太心慌，点不了数。他把几个零星的银币和半镑金币[1]推过去。

“你知道你交给了我多少钱吗？”温特巴特姆先生问。

孩子看看他，没出声。他傻眼了。

“你没长舌头啊？”

保罗咬着嘴唇，又推过去几个银币。

“公立小学没教你们数数？”他问道。

“只教代数和法语，”一个矿工说。

“还教耍赖皮，”另一个矿工说。

保罗一直让后面的人等着。他用颤抖的手把钱放进包里，怏怏地走了。每在这种场合他都吃尽苦头。

他到了外面，走在曼斯菲尔德路上，才安心了许多。公园墙上的地衣绿油油。一处果园的苹果树下，有些金黄色和白色的鸡在啄食。矿工们纷纷往家走，川流不息。这孩子害羞地挨着墙根走。这些矿工中，有许多他都认识，但他们污垢满身，他无法辨认。这是他的又一苦恼。

他走到布雷提的那家新酒馆时，他的父亲还没有来。老板娘沃姆比太太认识他。他的外婆，也就是莫雷尔的母亲，原先是沃姆比太太的朋友。

“你爸还没来呢，”老板娘说，兼有嘲笑和屈尊俯就的意味，这是女人专跟成年男子说话时的口气。“坐下吧。”

保罗坐在酒馆里长凳的边上。有几个矿工在拐角处“算账”——分钱；有几个走了进来。他们都朝这孩子瞥了一眼，没有说什么。莫雷尔终于来了；一身煤黑，却步子轻快，蛮像那么回事。

“喂！”他颇为亲切地对儿子说。“你比我先到？喝点什么不？”

保罗和另外几个孩子都竭力反对喝酒，他当着这些人喝一杯柠檬汁，比拔掉一颗牙还要受罪。

老板娘de haut en bas[2]打量他一番，颇有怜悯之意，但对他过于循规蹈矩感到恼怒。他悻然往家走。他一声不吭地进了屋。星期五是烤面包的日子，通常总给他留个热乎乎的面包。母亲把面包放在他面前。

他突然气冲冲地转身对着她，两眼似火烧：

“我再也不去办公室了，”他说。

“为什么？怎么啦？”他母亲惊讶地问道。他陡然生气，倒叫她觉得很有趣。

“我再也不去了，”他声明说。

“哦，行啊，去告诉你爸。”

他嚼着面包，仿佛也恨它似的。

“我不——我不去领钱了。”

“那就找卡林家的孩子去领；他们可乐意挣这六便士了。”莫雷尔太太说。

这六便士是保罗的唯一收入。大多花去买生日礼物；但毕竟是收入，他很看重它。但是——

“让他们挣就是！”他说。“我不要。”

“哦，好吧，”他妈妈说。“那你也用不着跟我使性子。”

“那些人讨厌，又粗俗又讨厌，我再也不去了。布莱斯韦特先生发音都发不准，温特巴特姆先生连语法都不懂。”

“你不再去，就为这？”莫雷尔太太笑着说。

孩子沉默了一会。他的脸色发白，眼神郁愤。母亲忙于家务，没有理会他。

“那些人老挡在我前面，我出也出不去，”他说。

“我说，孩子，你就请他们让一让，”她回答说。

“阿尔弗雷德·温特巴特姆先生还说，‘公立小学教了你些什么？’”

“他们教他的也不多，”莫雷尔太太说，“事实是——规矩和智慧都谈不上——天生诡诈。”

她就这样以自己的方式抚慰了他。他那显得可笑的过于敏感使她心痛。他眼中的郁愤有时激励她，使她睡着的灵魂于惊诧中得到片刻欣喜。

“发了多少钱？”她问道。

“十七镑十一先令五便士，扣了十六先令六便士，”儿子回答说。“这星期挺好，我爸的零用只扣了五先令。”

这样，她便能算出她丈夫挣了多少，要是交给她的钱不够数，她便能责问他。莫雷尔一向对每个星期的收入保密。

星期五晚上是烤面包的时间，也是上集市的时间。保罗照例在家里烤面包。他喜欢待在家里画点儿画、读点儿书；他很爱画画。安妮一到星期五晚上就“寻欢作乐”；亚瑟跟平时一样过得很快活。所以家里只剩保罗一人。

莫雷尔太太喜欢上集市买东西。山顶的小集市正在通往诺丁汉、德比郡、埃尔克斯顿和曼斯菲尔德的四条大路的交汇处，货摊很多。四轮大马车纷纷从四周各村驶来这里。市集上全是妇女，大街上全是男人。看到街上到处有这么多男人，真令人惊异。

莫雷尔太太老跟卖花边的女人拌嘴，同情那个水果小贩——这人有点傻，可他的老婆很坏——跟卖鱼的有说有笑——这人油得很，但挺有趣——把油毡贩摆弄得服服帖帖，对小百货商很是冷淡，至于陶器商那里，前去问津要么是非买不可要么是她看中了一个小盘子上的矢车菊；问价时虽说客气却也冷淡。

“不知道这个盘子多少钱，”她说。

“七便士，你拿走。”

“谢谢。”

她放下盘子就走了；但是她不把它买到手是不会离开集市的。她又走了回来，瓶瓶罐罐若无其事地摆在那里，她朝那个盘子偷看一眼，装着不是看它。

她个子小，身着黑衣，头戴户外软帽。这帽子已戴了三个年头；安妮看它很不顺眼。

“妈！”女儿恳求说，“别再戴这顶帽子了，真难看。”

“我还有哪一顶戴呢，”妈妈尖刻地回答说。“我觉得还挺不错嘛。”

最初它有个帽尖；后来有些花状装饰物；现在只剩下黑色花边和一点黑玉色的装饰了。

“它看上去窝窝囊囊的，”保罗说。“就不能让它显得精神点儿？”

“看我不给你两下，说话没大没小的，”莫雷尔太太说罢，毅然决然地把颌下的这顶黑色帽子的带子系好。

她又瞄了那盘子一眼。她和她的敌人——陶器商——都觉得很别扭，仿佛他们之间有什么事似的。他突然大声问道：

“五便士，要不？”

她吓一跳，心一硬；但还是弯腰拿起盘子。

“我要了。”她说。

“倒像是你帮了我一把，嗯？”他说。“你朝它吐口唾沫得了，就像你对白送给你的东西那样。”莫雷尔太太冷冷淡淡地付给他五便士。

“你不是白给我的，”她说。“你如果不愿卖，我出五便士你也不会卖给我。”

“这地方又热又闹又挤，能亏本卖点儿就算不错啦，”他发牢骚地说。

“是啊；生意总有好有坏嘛，”莫雷尔太太说。

但是她饶了他。他们像朋友一样。现在她敢用手去摸摸那人的陶器了。于是她很高兴。

保罗在等她。他喜欢看见她回家来。她这时大功告成，人也很累，拿着大包小包，心情却最为舒畅，感到精神焕发。他听见她步子轻快地走进门；他停止画画，抬起头。

“哎哟！”她叹口气，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

“真没想到，你手里拿满了东西！”他说着放下画笔。

“是啊！”她喘着气。“安妮这毛丫头还说去接我呢。真沉哪！”

她把线袋和大包小包放在桌上。

“面包烤好了吗？”她问着走到烤炉前。

“在烤最后一个，”他回答。“你不用看。我没忘。”

“咳，那个卖陶器的呀！”她说着关上烤炉的门。“我说过他可坏啦，你知道吗？话又说回来，我看他并不很坏。”

“是吗？”

孩子专心听她说。她脱下小黑帽。

“可不是嘛。我看他赚不到什么钱——唉，如今人人都这么叫苦——使他火气很不小。”

“换了我，我也会这样的，”保罗说。

“嗯，对此谁也不会感到惊奇。他卖给我了——你猜，这个多少钱卖给我的？”

她从一张破报纸里拿出盘子，乐滋滋地站在那儿看着盘子。

“给我看看！”保罗说。

两人站在一起看那盘子，好不得意。

“我喜欢有矢车菊图案的东西，”保罗说。

“对呀，我当时就想到你给我买的那只茶壶——”

“一先令三便士，”保罗说。

“五便士！”

“不止吧，妈妈。”

“是不止。你知道，简直是买了个便宜。我一路大手大脚地花，没钱再买东西了。再说，他要是不愿意也不会卖给我。”

“是的，他是可以不卖，”保罗说，母子二人唯恐有从那陶器商手里白拿之嫌，互相安慰着。

“我们可以用它放水果羹，”保罗说。

“放蛋羹或肉冻也可以，”母亲说。

“还可以放小红萝卜和莴苣，”他说。

“别忘了那个面包哇，”她说，那明亮的声音里充满喜悦。

保罗看看炉子里，轻轻地拍一拍炉底上的面包。

“好了，”他说，把面包递给她。

她也把面包拍一拍。

“是好了，”她回答说，然后去开口袋。“哎，我花钱大手大脚，真不像话。我知道我会花得分文不剩的。”

他热切地跳到她身边，看看她这一次大手大脚买的东西。她打开另一包报纸，几株紫罗兰的根和红雏菊的根露了出来。

“花了四便士呢！”她呻吟地说。

“真便宜！”他叫道。

“可不，按说我在这个星期是不该花钱买它的，没什么钱了。”

“它们可爱极啦！”保罗叫道。

“可不！”她大声说，禁不住喜形于色。“保罗，你看那枝黄的，像不像——老头儿的脸！”

“真像！”保罗叫道，弯腰去闻。“可香啦！就是上面溅了点泥。”

他跑进洗碗间，拿来绒布，小心翼翼地把那株三色紫罗兰擦了擦。

“现在再看看，它水淋淋的！”他说。

“是啊！”她赞叹说，满心欢喜。

斯卡吉尔街的孩子都相当好。莫雷尔家住的那一头，孩子不多。少就更合群。男孩女孩一起玩，女孩子也打打闹闹也玩些动作粗野的游戏，而男孩子也玩女孩子玩的跳舞、转圈和过家家的游戏。

安妮、保罗和亚瑟都喜欢冬天不下雨的夜晚。他们待在家里，等到矿工们都回了家，等到天已全黑、街上无人。他们便围上围巾出去，大衣他们是不屑一穿的，矿工的孩子都这样。路口很黑，路的尽头夜色茫茫，在一凹地处，灯光点点，十分零乱，那便是敏顿，正对面的远处便是赛尔比。那最远处的微弱灯光似乎要把这黑夜不断地延伸下去。孩子们在路上急切地望着田间小径尽头的路灯柱子。如果这小小的一方光亮之地也没有人，这两个男孩真有凄凉之感。他们站在路灯下，两手揣在口袋里，背对黑夜，可怜巴巴地望着那些黑糊糊的房子。忽见一位上身穿件短外套、下着裙子，两腿修长的小姑娘飞奔而来。

“比利·皮林斯，你们家的安妮，还有艾迪·达金，在哪儿？”

“我不知道。”

不过，这也没多大关系——现在有三个人了。他们在路灯柱子周围玩起了游戏，直到别的一些孩子叫叫嚷嚷一拥而来。游戏玩得又激烈又热闹。

这里只有一根路灯柱子。后面漆黑一片，仿佛黑夜全都在那里。前面，一条宽阔、黑黢黢的路通向山顶。不时有人经过这里走小路去田野里。走不了十几码，黑夜就把他们吞没。孩子们继续玩游戏。

他们相处得格外亲密，这是他们远隔凡尘所致。一旦吵起架来，游戏就泡汤了。亚瑟动不动就发脾气，比利·皮林斯——其实是菲利普——更糟。保罗得站在亚瑟一边，爱莉斯站在保罗一边，埃米·利姆和艾迪·达金总是向着比利·皮林斯。这六个孩子打打闹闹，搞得互相憎恶，简直不共戴天，然后惊惊慌慌各自逃回家去。保罗永远不会忘记，在大争大吵之后，他看见从山顶上那条荒凉的路上，慢慢地、平稳地升起一轮又大又红的明月，像一只大鸟。他想起《圣经》上说那月亮会变成血。第二天他赶紧去跟比利·皮林斯言归于好。于是，在黑夜笼罩之下的路灯柱子旁，狂热紧张的种种游戏再度登场。莫雷尔太太只要走进起居室，就能听见孩子们使劲地唱：

“西班牙皮鞋穿脚上，

丝织的袜子亮光光；

个个手指都戴着戒指，

我用牛奶洗身子。”

他们做游戏显得如此全神贯注，随着那歌声从黑夜里传来，他们不由感觉到了在旷野里唱歌的野趣。歌声打动了母亲；他们在八点钟回家来，何以脸红红的、眼睛亮灿灿的，还一个劲儿地抢着说话，她完全明白了。

他们都喜欢卡斯吉尔街的这屋子，就因为屋前无比空阔，就因为从这里看到的世界气象万千。夏日傍晚，女人们靠在田间篱笆上，聊天，脸朝西，望着落日喷出霞光，直到远处德比郡的群山横亘于这绯红之中，好似一只蝾螈的黑背。

在这夏季，矿井并不全日开工，尤其是烟煤矿井。住在莫雷尔太太隔壁的达金太太，走到篱笆边，把炉边地毯抖抖干净，这时她会发现一些人慢慢走上山来。她立即认出他们是矿工。她等在那儿，这个站在山顶上的又高又瘦的悍妇，对那些正吃力地走上山的可怜矿工简直就是威胁。刚刚十一点。夏日清晨之后就一直像黑纱一样罩着远处树木繁茂的那些小山的雾气，还没有消散。第一个走上来的人走到梯磴前。他把栅栏门推得“嘎吱”直响。

“怎么，你们停工了？”达金太太大声问道。

“我们停工了。”

“他们停了你的工，真可惜呀，”她挖苦地说。

“倒也是，”那人回答说。

“哪儿能啊，你们就巴不得上井来，”她说。

那人继续赶路。达金太太走进院子，发现莫雷尔太太出来倒垃圾。

“我看，敏顿停工了，太太，”她大声说。

“这下可坏了！”莫雷尔太太气愤地说。

“哈！我刚才看见约翰·哈奇比了。”

“也好，能省鞋子，”莫雷尔太太说。两个女人各自进了屋，反感极了。

这些矿工脸上还没有弄黑，就又成群结队地回家了。莫雷尔不想回家。他喜欢阳光灿烂的早晨。但是他刚去上工就被打发回家，心里憋着气。

“天哪，这就回来啦！”他一进门，他的妻子就惊呼道。

“我有什么法子，老婆？”他嚷道。

“午饭不够吃啊。”

“那我就吃我带下井的干粮，”他大声吼道，怪可怜的。他觉得又丢脸又恼怒。

孩子们放学回来，见父亲在啃他带下井去又带回来的两片厚厚的又干又脏的黄油面包，都傻眼了。

“我爸干嘛吃干粮啊？”亚瑟问。

“不吃，又该冲我大叫大喊了，”莫雷尔哼哼着说。

“净胡说！”他的妻子嚷道。

“让它浪费掉？”莫雷尔说。“我不像你们大手大脚，净浪费。我在井下要是有一丁点面包掉在地上弄脏了，我也要捡起来吃。”

“耗子会吃的，”保罗说。“不会浪费。”

“好好的黄油面包可不是喂耗子的，”莫雷尔说。“吃了总比浪费好，管它脏不脏呢。”

“让耗子吃也没什么，只当你喝酒花了钱呗，”莫雷尔太太说。

“哦，是吗？”他嚷嚷说。

那年秋天，他们日子不好过。威廉刚去了伦敦，母亲盼他寄钱。他寄回过一两次，是十先令，但初去那里，开销很大。他每星期都有家书寄来。他给母亲的信写得很详细，告诉她他的生活，如何交友并跟一个法国人互教互学，何等喜欢伦敦。母亲又感到他是跟她在一起的，如同他在家时一样。她每星期回信给他，写得简明扼要、诙谐俏皮。一天到晚，她打扫屋子时总想着他。他在伦敦：他会干得很出色的。几乎可以说，他就像她的骑士，身佩她的徽章出阵了。

圣诞节他要回来住上五天。家里从未有过这番张罗。保罗和亚瑟到处去找冬青枝和常青树。安妮按老法子做了些漂亮的纸环。家中准备的食物之丰盛也是前所未闻的。莫雷尔太太做了一个又大又气派的蛋糕。她还教保罗怎样将杏仁煮白去皮，觉得自己得意得有些像女皇。他毕恭毕敬地剥去这长长果仁的皮，点点数，不能少一个。据说在冷的地方打蛋，蛋才打得好。于是这孩子站在洗碗间里，那里的温度接近冰点；他在那里打呀打呀，蛋越打泡越多，变得像雪一样白，这时他兴冲冲地跑到母亲跟前。

“瞧啊，妈妈！不是很可爱吗？”

他拈了一点儿放在鼻尖上，然后把它吹到空中。

“唉，别浪费呀，”母亲说。

大家都兴奋得不得了。威廉将在圣诞前夜到家。莫雷尔太太把食品储藏室仔细查看一番。有一个葡萄干大蛋糕，一块米糕，好些果酱馅饼，好些柠檬馅饼，好些百果馅饼——两大盘。她的料理已经完成——好些西班牙馅饼和干酪蛋糕。四处装点一新。挂在厨房里的那束有冬青果的冬青枝，招人喜爱得要亲吻它，上面点缀着许多亮晶晶小装饰，她在准备她的精巧的馅饼时，它就在她头顶上慢慢地打转转。屋里炉火甚旺。一股做精制糕点的香味迎面扑来。他应在七点钟到，但也许会晚一点。三个孩子已去接他。她一人在家。七点差一刻时莫雷尔进了屋。妻子没说话，丈夫也没说话。他坐在扶手椅里，兴奋得手足无措，她静静地继续烤面包。只有从她做事的细心上才看得出她是何等的激动。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他说几点钟到？”莫雷尔第五次问道。

“火车六点半到，”她加强语气地说。

“他在七点十分就该到了。”

“哎，算了，中部地区的火车有晚点几个钟头的，”她淡漠地说。她宁可预计他到得晚，这样一来，他到的时候就不觉得晚了。莫雷尔去门口望了望。然后他回来。

“哎呀，你这个人，”她说。“你就像只不伏窝的母鸡。”

“你去给他准备点吃的吧？”做父亲的说。

“有的是时间，”她回答说。

“我看没多少时间了，”他回答说，有些坐不住了。她开始收拾桌子。水壶噗噗地响。他们等着，等着。

三个孩子这时已到了塞斯利桥的站台，塞斯利桥在中部干线上，离他们家两英里。他们等了一个钟头。火车开来——他不在车上。铁路那头的红灯绿灯闪来闪去。天又黑又冷。

“去问问他，从伦敦来的车到了没有，”他们看见一个戴着有遮檐的帽子的男子时，保罗对安妮说。

“我不去，”安妮说。“你别出声——没准儿他会赶我们走的。”

但是，保罗非常想让此人知道他们在等从伦敦乘火车来的人：这听起来该多了不起啊。然而他又非常非常怕跟任何人说话，更不用说去问一个戴着有遮檐的帽子的男子了。三个孩子都不敢去候车室，怕给赶出来，又怕他们离开站台会出事。他们仍在黑暗与寒冷中等着。

“晚了一个半钟头了，”亚瑟可怜巴巴地说。

“嗐，”安妮说，“圣诞前夜嘛。”

他们都沉默不语。他没有来。他们朝铁路黑压压的另一头望去。那远处就是伦敦！似乎遥不可及。他们心想，一个人从伦敦来，在路上什么事都是可能发生的。他们都心烦得不想说话。他们又冷又犯愁，只好默默地在站台上挤在一起。

过了两个多钟头，他们终于看见一辆车前的灯光隐约出现在远处的黑暗中。跑来一名搬运工。孩子们的心怦怦直跳，赶紧退后几步。一列开往曼彻斯特的特快停了下来。两个车门打开，从其中一个车门里走出来的正是威廉。他们向他跑去。他兴高采烈地把几个小包递给他们，立即解释说这趟特快在塞斯利桥这样的小站停站完全是因为他要在此下车：在此是不停站的。

这时在家里的父母担心不已。桌子已经摆好，排骨已做好，一切就绪。莫雷尔太太围上黑围裙。她身上穿的是最好的衣服。然后她坐下来，装作看书。每分每秒对她都是折磨。

“唔！”莫雷尔说。“都一个半钟头了。”

“孩子们还在等呢！”她说。

“火车不会还没到吧，”他说。

“我告诉你，在圣诞前夜会晚点几个钟头。”

他们彼此都有点生对方的气，所以心急如焚。屋外，那棵白蜡树在刺骨的寒风中呻吟。

人从伦敦归的茫茫黑夜啊！莫雷尔太太苦熬着。时钟那轻微的滴答声使她心急火燎。天越来越晚，这一切令人越来越无法忍受。

门口终于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

“他来啦！”莫雷尔叫道，随之跳了起来。

然后他又退后。母亲向门口跑了几步等在那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之后，门忽然打开。威廉站在那里。他扔下旅行提包，把母亲搂在怀里。

“妈！”他说。

“我的孩子！”她喊道。

她抱住他亲了亲，放开他，竭力用十分平常的口气说：

“你这么晚才到啊！”

“可不是嘛！”他大声说着转向父亲。“啊，爸！”

两人握握手。

“啊，我的儿子！”

莫雷尔的眼睛湿了。

“我们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他说。

“哦，这不回来了！”威廉叫道。

儿子又转向母亲。

“你看上去挺精神，”她骄傲地说着笑了起来。

“是啊！”他大声说。“我想是这样——回家了嘛！”

他是个壮小伙，高大直挺，一副勇毅的样子。他转身看看常青树和招人喜爱得要吻它的冬青枝，还有炉边锡器里小馅饼。

“哎哟！妈妈，一点都没变！”他说，仿佛松了口气。

一时间大家都默不做声。他突然跳向前，从炉边拿起一块馅饼就塞进嘴里。

“唔，你在别的地方没见过这种农村土灶吧！”父亲大声说。

他给他们带回了数不清的礼物。他把挣的每一分钱都花在礼物上了。屋里充溢着一种阔绰气氛。给他母亲买的是一把白柄镀金的伞。她至死都保留着它，任何东西皆可丢失，唯独它不可丢失。人人都有一份厚礼；此外还有数不清的糖果：土耳其糖，菠萝冰糖等一类的东西；孩子们心想，这些东西只有名声赫赫的伦敦才有。保罗在朋友们面前对这些糖果夸个不停。

“真正的菠萝，切成一片一片的，跟水晶似的——真好！”

家里，人人都高兴得不得了。家总是家，不论有过多大苦痛，他们都爱之甚深。举行了晚会，也庆祝过了。人们前来看望威廉，看看伦敦使他有了什么变化。他们都发现他“好一个绅士，好一个壮小伙，真没想到”！

他又要离开时，孩子们都各待在一处独自哭泣。莫雷尔伤心地上床睡觉，莫雷尔太太觉得像被什么药物弄麻木了似的，心如死灰。她爱他如命啊。

他在律师事务所工作，该事务所跟一家航运大公司有联系；这年盛夏之时，他的上司表示愿意让他乘该公司的轮船去地中海旅行，花费甚少。莫雷尔太太写信给他：“去吧，去吧，我的孩子。这种机会以后不会再有，我想到你要去地中海旅行，比想到你回家还高兴。”但威廉还是回家过了两星期的假日。地中海吸引着他这样的年轻人去旅游，那迷人的南方也使他这样的穷家小子为之折服，然而就连这地中海在他可以回家探亲之时也拦不住他。这给了他母亲多大的感情补偿啊。

[1] 等于10先令。

[2] 法语：傲慢地，轻蔑地。

第五章 保罗涉足尘世

莫雷尔很是马虎，对危险总是掉以轻心，所以常遇不测。莫雷尔太太听到有空煤车嘎吱嘎吱地停在她家门口，就跑到起居室去看看，心想多半会是她的丈夫坐在车里，一身煤污脸色灰白，浑身无力，非病即伤。如果真是他，她便前去相助。

威廉去伦敦之后约一年，保罗已离校，尚未找到工作，莫雷尔太太在楼上，她的儿子在厨房里画画——他很擅长舞弄画笔——这时有人敲门。他一肚子不高兴地放下画笔去开门。与此同时，他母亲在楼上打开窗子朝下看。

矿上一个身穿脏矿工服的小伙子站在门口。

“这是瓦尔特·莫雷尔家吗？”他问道。

“是的，”莫雷尔太太说。“什么事？”

她已猜到了几分。

“你家先生受伤了，”他说。

“啊，天哪！”她惊呼起来。“他要是不受伤才是怪事呢，孩子。他这回是怎么啦？”

“我不太清楚，好像是腿。他们把他送到医院去了。”

“哎呀！”她惊呼道。“天啦，他这人真是！想安心五分钟都不行，确确实实是这样！他的拇指刚好一点儿，现在又——你见到过他吗？”

“我在井下见到过他。我看见他们把他放在木盆里送到井上，他昏倒了。弗拉泽医生在矿灯室里给他检查的时候，他大叫大嚷——骂骂咧咧的，说快把他送回家去——他不去医院。”

小家伙结结巴巴地总算说完了。

“他愿意回家，好折腾我。谢谢你，孩子。哎，天啦，真叫我够——够受的，够受的！”

她下楼。保罗还在一板一眼地画画。

“送去了医院，准伤得不轻，”她继续说着。“他这个人太粗心大意了！别人都没出这么多事。他呀，就是要把什么都给我兜着。哎，天啦，日子才刚刚好过一点儿。别摆弄这玩意儿了，现在不是画画的时候。几点钟有火车？我得赶去凯斯顿。卧室就不收拾了。”

“我能收拾，”保罗说。

“不用你干。我看，我可以赶七点钟的车回来。哎，老天爷，他要闹出多大的乱子才算完啦！廷德山那条花岗石路——说它是卵石路更合适——会把他颠簸得够呛。路那么糟，受伤的矿工都得坐救护车经过，他们怎么就不把路修一修，我真纳闷。他们本来就该在这儿开一家医院嘛。他们这些人，我的大人先生们啊，反正买下了地皮，事故又多，还怕医院开不下去吗。可他们就是不，偏要用慢腾腾的救护车把受伤的工人送到诺丁汉去，走十多英里。奇耻大辱啊！哎，他要闹出多大的乱子才算完啦！我就知道他会闹出乱子的！不知道是谁陪着他。我想该是巴克。可怜的家伙，他心里会想他不在场倒好了。但是他会照看他的，我知道。现在还不知道要在那家医院待多久——他不烦才怪呢！如果只伤了腿，那倒还好。”

她说着说着这功夫，已经做好准备。她急忙脱下衬衣外的背心，蹲在烧水锅前，把水慢慢倒进水罐里。

“你这个该死的烧水锅！”她大声说，急躁得直摇锅柄。她是个小个子女人，而那两只胳膊却优美、有力。

保罗收拾完毕，放上水壶，摆好桌子。

“要到四点二十分才有车，”他说。“时间足够了。”

“哦，不，没有时间了！”她嚷道，用毛巾擦脸时眯着眼睛瞧他一眼。

“有，有时间。一定得喝杯茶。要我跟你一起去凯斯顿吗？”

“跟我去？那何必呢？呃，给他带什么去呢？哎，天啦！干净衬衫——幸好是干净的。最好晾晾晒晒。袜子——他不会要——毛巾，带着吧；手绢。还有什么？”

“梳子、小刀、叉子、勺，”保罗说。他父亲以前住过院。

“还不知道他的脚怎么样了，”莫雷尔太太一边梳着细如丝的棕色长发一边继续说，如今头发已有点花白了。“他洗澡是只顾洗上身的，觉得下身洗不洗都没关系。我看在医院里，像这样的就多了。”

保罗已经摆好桌子。他给母亲切了一两片薄薄的黄油面包。

“喝吧，”他说着把一杯茶放在她面前。

“真烦人！”她气鼓鼓地嚷道。

“算了，一定得吃点儿，瞧，都摆好了嘛，”他坚持说。

她默然坐下啜口茶，吃口面包。她在想心事。

片刻后她出发，步行两英里半去凯斯顿车站。要带给他的东西都放在她那个鼓鼓囊囊的线袋里了。保罗看着她走在树篱间的路上——小小的身影，步履匆匆——心里牵挂着她再次陷入痛苦和辛劳。她担惊受怕地匆匆赶路，感觉得到儿子的内心是伴随着她的，感觉得到他承受着他所能承受的担子，甚至激励着她。她赶到医院时，她想：“把伤情多糟告诉孩子，会使孩子心慌意乱。我还是小心为好。”她一路疲累地回到家时感到，他是急于分担她的重负的。

“很糟吗？”她一进屋保罗就问。

“够糟的了，”她回答说。

“什么？”

她叹口气，坐下，解开帽带子。儿子看着她扬起脸，看着她细小、磨起了茧的双手解开颏下的帽结。

“唔，”她回答说，“不算太危险，护士说砸得不轻。你想，一块大石头砸在他的腿上——就这儿——骨折。有几根碎骨都戳出来了——”

“噢，好可怕！”孩子们惊呼。

“还有，”她接着说，“他当然说他会死的——他要是不这么说，那就不是他了。‘我完了，老婆！’他看着我说。‘别乱说，’我对他说。‘不管砸得多狠，你也不会因为断了一条腿就死的。’‘我只能坐在木箱子里离开这儿啦，’他哼哼唧唧地说。‘好啦，’我说，‘等你好些了，如果你想坐在木箱里，让他们把你抬到花园去，我相信他们会这样办的。’护士说。这护士人非常好，就是挺严格的。”

莫雷尔太太摘下帽子。孩子们静静地等着。

“当然，他现在的情况很糟，”她继续说，“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好转。砸撞得很凶，流了很多血；当然是伤得很重。伤确实是不那么容易养好的。人发烧，有坏疽——如果恶化下去，很快就会没命。不过，他这人的血液干净，生肌能力特别强，要说恶化，我看不会。当然，那伤口——”

她情绪波动，心中焦急，脸色都发白了。三个孩子意识到爸爸的情况很糟，屋里悄然无声，充满不安。

“但是他总会好转的，”过了一会，保罗说。

“我就是这么对他说的，”母亲说。

大家走动走动，都不做声。

“他那样子真有点像不行了，”她说。“可护士说疼痛起来就是那样。”

安妮拿走母亲的外套和帽子。

“我走的时候，他看着我呢！我说：‘我得走了，瓦尔特，因为火车——还有孩子们。’他看着我。挺难受的样子。”

保罗又拿起画笔，继续画画。亚瑟出去取煤。安妮坐着，神情沮丧。莫雷尔太太坐在她丈夫在她生第一胎时替她做的那张小摇椅上，一动不动，心神不安。她忧伤，深为伤势严重的男人难过。然而在她本应燃起爱恋之情的内心深处却是一片空白。如今，她作为一个女人的恻隐之心已被完全唤醒；她愿意自己不惜一死地照料他、救助他；只要可能，愿意自己承受其痛苦；而在她内心深处，她对他和他的苦痛，却感到冷漠。甚至在他激起她的强烈感情的此时，她也是欲爱他而不能，这才是使她最痛心的事。她郁闷地想了许久。

“对了，还有，”她突然说，“我走去凯斯顿的半路上，发现我是穿着干活时才穿的鞋出来的——你们瞧。”这是保罗的一双旧鞋，棕黄色，鞋尖都磨穿了。“我害臊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她又加了一句。

早上，安妮和亚瑟上学后，莫雷尔太太又跟帮她做家务的儿子谈了起来。

“我在医院里看见巴克了。他看上去很不高兴，可怜的小家伙！‘唉，’我对他说，‘你是怎么陪他一路来医院的？’‘别问我了，太太！’他说。‘啊，’我说，‘我知道他会怎么样。’‘够他受的，莫雷尔太太，真的！’他说。‘我知道，’我说。‘颠一下，把我心都给颠得跳出来啦，’他说。‘有时候他还大声嚷，太太，不管给我多少钱我也不愿干第二次了。’‘这我能理解，’我说。‘这是个苦差事，’他说，‘要完全好，得有些日子呢。’‘我看是的，’我说。我喜欢巴克先生——我真的喜欢他。他很有点男子气概。”

保罗一声不吭，继续干活。

“当然啰，”莫雷尔太太接着说，“对像你爸这样的人来说，医院可不是舒服地方。他没法理解那些规章制度。要是他自己能应付，他不让任何人碰他。他大腿肌肉被砸伤那会儿，一天得换四次药，除了我除了他妈，他还让谁给他换过药？他不让。所以呀，在医院里那些护士当然是够他受的。我真不想撂下他呢。说真的，我亲过他要离开的时候，像很有些过意不去似的。”

她就这样对儿子说着，仿佛在对儿子自言自语，儿子则尽心地听，以此分担并且减轻她的烦恼。她终于不知不觉地几乎把一切都告诉了儿子。

莫雷尔的情况很不好。有一个星期处于危险状态。后来开始有起色。再后来，全家人知道他好转，都松了口气，又可以快快活活地过日子了。

莫雷尔住院期间，家中境况倒也不差。矿上每星期给十四先令，疾病补助会给十先令，伤残基金会给五先令，另外工友们每星期给莫雷尔太太接济一点——五先令或七先令——所以她手头还挺宽裕。当莫雷尔在医院里日渐好转之际，家里的人格外快活格外和睦。每到星期六和星期三，莫雷尔太太去诺丁汉看望丈夫。她总带回一些小东西；给保罗的是一小管颜料或几张画画的厚纸；给安妮的是几张明信片，全家人要欢欣好几天才准安妮寄出去；或者是给亚瑟的一把钢丝锯或少许上好的木料。她津津乐道地描述她在一些大商店里的奇遇。画店里的人很快就知道她是谁，也知道了保罗的情况。书店的姑娘对她非常感兴趣。莫雷尔太太从诺丁汉回来总有说不完的见闻。三个孩子围着她坐着，时而静听，时而插嘴，时而争论，到上床睡觉的时候才肯罢休。掏炉灰通常由保罗干。

“我现在是家里的男子汉了，”他常津津乐道地对他母亲说。孩子们明白了，一家人和和睦睦该是多么美好。令他们几乎有些感到惋惜的是——尽管谁也不承认自己如此无情——他们的父亲就要回来了。

保罗如今已十四岁，想找工作。这孩子身子骨矮小纤细，深棕色的头发，浅蓝色的眼睛。他的脸已不像年幼时那样圆圆胖胖的，长得有些像威廉——脸部轮廓分明，几乎近似粗犷——而且表情非常丰富。往往看上去他好像在注视着什么，生气勃勃、热情洋溢；他的笑容像他母亲的笑容，来得突然而且非常可爱；他那思维敏捷的心灵一旦遇到不顺心的事情，他的脸便变得呆滞难看。他是那种一不被人理解或觉得被人瞧不起就会变得像呆子和笨蛋一样的男孩；然而，他一旦得到温馨就又变得十分可爱了。

不论何事，他第一次与之接触，总觉得别别扭扭。七岁时上学，对他来说曾是一场噩梦或折磨。但后来他又很喜欢上学。如今他觉得他得立身处世，却知道自己因羞怯而畏缩不前，十分苦闷。对他这年龄的孩子而言，他学画就算很聪明的了，而且懂一点法语、德语和算术，这都是希顿先生教的。不过他学的都没有任何商业价值。干重体力活，他身体不够壮实，他母亲说。他不喜欢做手工活，更喜欢到处跑跑，去乡下旅行，或者读书、画画。

“你想干什么呢？”他母亲问道。

“随便。”

“这可不算回答啊，”莫雷尔太太说。

但这确实是他能给的唯一回答。照此世道看来，他的抱负就是在家附近，平平安安地一星期挣三十或三十五先令，等父亲去世后，有个小房子跟母亲住在一起，作作画，高兴时外出走走，从此快快活活地过日子。从目前情况看，这就是他的计划。他内心之中却傲岸不群，以己度人、论人而不留情面。他想，他或许也能成为画家，真正的画家。然而他对此听之任之。

“那么，”他母亲说，“你就得看报上的招聘广告了。”

他看着她。在他看来这是奇耻大辱，也使他感到痛苦。但是他没说什么。他在早晨起床时，使他满心困惑的就是这样一种想法：

“我得看广告找工作。”

一大早就迎头想到此事，把他一天的乐趣和平静时光都给搅了。他感觉到他的心好似一个死结。

到十点钟时他出门。他或许被看做个古怪、沉默的孩子了吧。他走在小镇阳光明媚的街上，感到他遇见的人仿佛都在暗自说：“他这是要去合作社阅览室翻报纸找工作。他找不到工作的。看样子他要靠他妈过日子了。”他悄悄走上合作社布店后面的石阶，偷偷地朝阅览室里望望。在那里的通常只有一两个人，不是派不上用场的老家伙，就是“靠互助会过日子”的矿工。他走了进去，人家抬头看看，他便有无处藏身之感，赶紧在桌边坐下，装着看看新闻。他知道人家会想：“十三四岁的孩子到阅览室来看报干嘛？”他心里不是滋味。

他愁闷不已，看看窗外。他已成为工业主义的一名囚犯了。对面花园的红色旧墙头大朵大朵的向日葵，笑容满面地盯着手里拿着东西匆匆赶回家做饭的女人们。满山谷的小麦在阳光下闪耀。田野间的两座煤矿冒出白色的缕缕蒸汽。远处的群山上就是安尼斯利森林，黑压压一片，令人神往。他心里一沉。他即将身不由己、受到束缚。他在可爱的家乡山谷的自由快到头了。

酿酒商的货车从凯斯顿驶来，车上装着一些大酒桶，每边放四桶，好似裂开的豆荚里的豆子。赶车人高高坐在车的宝座上，左颠右颠，显得大模大样，在保罗眼里也没有什么了不起。赶车人那小小的圆脑袋上的头发几乎被太阳晒得发白，他厚实、红红的胳膊耷拉在麻布围裙上随着车子直摇晃，胳膊上白汗毛亮闪闪的。他满脸红光，太阳一晒，晒得他几乎要睡着了。拉车的几匹棕色骏马自由自在地跑着，它们倒像是这场演出的主角。

保罗希望自己是个蠢材。“我倒希望，”他暗自思忖，“我像他那样肥胖，像太阳下的一只狗。我倒希望我是一头猪，是酿酒的赶车人。”

阅览室里终于没人了，他赶紧抄下一条广告，然后再抄下一条，如释重负地溜了出去。他母亲把他抄下的东西看了看。

“行，”她说，“去试试吧。”

威廉曾以极好的商业用语写过一封求职信，保罗照抄一封，但稍做了改动。这孩子的字写得很差，做任何事都很出色的威廉不由为之焦躁万分。

当哥哥的如今总爱摆谱儿。他发现他在伦敦能结交的那些人，其地位比他在贝斯特伍德的朋友们的地位高得多。事务所的一些职员学过法律。或长或短有过一段见习期。威廉不论在何处都交游甚广，颇为得意。所以，他很快成了一些人家里的座上客，而这些人若是在贝斯特伍德，是连难以接近的银行经理也瞧不起的，把造访教区之长也不当回事的。他开始自认为是个大人物了。成为上流人士竟然如此容易，他感到好不诧异啊。

他春风得意，他母亲自当为之高兴。他在沃尔瑟姆斯托的住所十分冷清。但是，这年轻人的封封家书中总有一股狂热劲头。变化之大，使他神不守舍，站不稳脚跟，倒像是随波逐流于新式生活的急流而眼花缭乱了。他母亲为他犯愁。她能感觉到他迷途了。他跳舞，上戏院，划船，跟朋友们出游；她知道，他在兴尽之后独自坐在冷清清的卧室里苦读拉丁文，因为他想在事务所里求发展，要尽其所能在法律界求发展。如今他已不寄钱给母亲。他挣的那点钱都用于了自己的生计。她也不向他要钱，除非是在陷入窘境而且十先令便可解她燃眉之急的时候。她仍会梦到威廉，梦到他做什么，她总是他的靠山。因为他，她是何等抑郁何等揪心，她自己是从不承认的。

他还大谈特谈在舞会上认识的一个姑娘，是个漂亮的浅黑肤色的姑娘，非常年轻，也是位小姐，追求她的男人纷至沓来。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追，孩子，”他母亲在信中说，“要是你没看见别人都在追她的话。你在一大帮人之中是够安全的，也不会有事。但要小心，当你发现只有你一人时，而且为此扬扬得意时，你不妨想想是什么感受。”

威廉听不进这些话，继续他的追求。他带那姑娘到河上划过船。“如果你见到她，妈妈，你就会明白是什么感受了。高高个子，举止优雅，肤色呈透明的橄榄色，纯净无比，一头乌油油的秀发，一双灰色的眼睛——明亮，不时闪出嘲弄的眼神，好似夜间河上的灯光。她的穿着和伦敦女人一样得体。我告诉你吧，你的儿子和她一起在皮卡迪利大街上散步时，是不会不昂起头的。”

莫雷尔太太心中的疑惑并不在于儿子是否不曾和一个跟他亲近的女人在皮卡迪利大街上散步，倒在于儿子是否不曾和一位穿着讲究的丽人在皮卡迪利大街上散步。不过她还是半信半疑地祝贺他几句。这位母亲站在洗衣槽前，心里却惦记着儿子。她仿佛看见一位漂亮而会挥霍的妻子成了他的一大负担，挣钱甚少，住在郊区的某个小破屋里苦苦度日。“哎呀，”她自言自语说，“我真傻——自寻烦恼啊。”然而，她那惦念的重负一刻也不曾在她心中消停过，唯恐威廉自作主张干出错事。

不久，诺丁汉，斯潘尼尔街二十一号，外科医疗器械厂的托马斯·乔丹约见了保罗。莫雷尔太太高兴万分。

“唉，你瞧！”她叫道，两眼炯炯发光。“你只写了四封信，这第三封就有回音了。你有运气，我的孩子，我老说你有运气嘛。”

保罗看了看乔丹信笺上的图，画着一只木制的腿，腿上穿着弹力长袜，戴着其他器械，他为之一惊。他不知道竟然有这种弹力袜子。他似乎感受到了有其规定的价值体系和重物轻人的商业世界，他胆寒了。竟然能以木制的腿做生意，也同样可怕。

一个星期二的早上，母子二人前往。时值八月，天气酷热。保罗走着，心里紧张万分。他宁可多受肉体之苦也不愿受这番荒唐无稽之罪：录用与否由陌生人决定。但他一路上还是跟母亲谈谈说说。他没有向母亲表白此事使他何等受罪，她不过只猜到了几分。她喜上眉梢。她站在贝斯特伍德售票处前，保罗看着她从钱包里拿钱买票。当他看到她戴着黑羊皮旧手套的手从那个破旧的钱包里掏出银币时，他的心因爱她而痛得发紧。

她很兴奋，很快活。他因她当着其他旅客面大声说话而有些难堪。

“瞧那头母牛多傻呀！”她说，“跑个不停，把那儿当做马戏场了吧。”

“大概是因为那儿有牛蝇，”他小声说。

“有什么？”她欣喜万分、毫不难为情地问道。

有好一会儿，他们都在想心思。坐在她对面总使他非常敏感。两人的目光突然相遇，她对他笑笑——少见、亲昵的笑，充满欣喜与爱而显得美丽动人。然后，他们各自朝车窗外望去。

十六英里的缓慢旅程结束。母子俩走在车站街上，心中激荡着情人双双出外历险的那种激情。到了卡林顿街，他们停下靠着栏杆看看下面运河上的驳船。

“真像威尼斯啊，”他说，眼望着照在工厂高墙间的水面上的阳光。

“也许，”她回答说，笑笑。

他们非常喜欢那些商店。

“你瞧那件衬衫，”她说，“我们安妮穿不正合适吗？一镑十一先令三便士。不便宜吗？”

“还是刺绣的，”他说。

“是啊。”

他们有的是时间，所以不赶急。对他们来说，这城镇陌生而有趣。可这孩子心里总忐忑不安。他害怕跟托马斯·乔丹会面。

圣彼得教堂的钟已快十一点。他们来到通向城堡的一条小街。这是条阴暗、老式的小街，店铺矮而暗，深绿的大门上有黄铜门环，黄褐色的台阶一直伸到人行道；有一家老店的小窗户像一只半睁半闭的诡诈的眼睛。母子俩小心翼翼地走着，到处找“托马斯·乔丹父子公司”的招牌。像在野外打猎。他们非常兴奋。

他们突然发现一条黑黢黢的大拱道，拱道里有好些商号的名字，托马斯·乔丹就在其中。

“这儿！”莫雷尔太太说。“可是它究竟在哪儿呢？”

他们四下张望。一边是一家奇怪、黑黢黢的纸板厂，另一边是一家旅馆，叫商业旅馆。

“在里头，”保罗说。

他们在拱道下冒险，如同走进龙嘴里。他们走进一个像一口井的大院，四周都是房子。满地是稻草、箱子和纸板。阳光正照在一个板条箱上，里面的稻草一绺绺散落在院内，好似黄金。别处，活像个矿井。有好几扇门，两段楼梯。正前方，楼梯顶端有一扇肮脏的玻璃门，门上不吉祥的字隐约可见：“托马斯·乔丹父子公司——专营外科医疗器械”。莫雷尔太太先进去，儿子跟在后面。保罗·莫雷尔跟在母亲身后，上那肮脏的楼梯向那扇肮脏的门走去，他这时的心情远比查理一世上断头台时的心情沉重。

她推开门，站住，惊喜交集。她面前是个大仓库，到处是奶油色的纸包，职员都卷着袖子，进进出出，倒像在自己家里。光线柔和，那些光滑的奶油色纸包显得光闪闪的，木柜台一律是深褐色。闲适自在，颇有住家气氛。莫雷尔太太向前走了两步，等着。保罗站在她身后。她戴着在节假日才戴的帽子和黑面纱；他那衣领是男孩用的白色宽衣领，穿的是诺福克式的腰部有带子的宽上衣。

一名职员抬起头。他又瘦又高，一张小脸。那样子机警得很。他朝仓库另一头瞥一眼，那里是一间用玻璃隔成的办公室。然后他走上前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带着询问的神情有礼貌地向莫雷尔太太探过身去。

“我可以见见乔丹先生吗？”她问。

“我去找他，”那年轻人说。

他走进那间办公室。一个红脸白须的老头抬起头。他使保罗想到一只波米兰尼亚小狗[1]。然后这小老头走上前来。他的腿很短，身子骨挺硬朗，穿件羊驼毛短上衣。要说，他还真像竖着一只耳朵似的走上前来，硬硬朗朗、面带诧异。

“早上好！”他说，面对莫雷尔太太，他颇为踌躇，不知她是不是顾客。

“早上好。我和我儿子保罗·莫雷尔一起来的。您要他今天上午来见您。”

“这边来，”乔丹先生说，毫不拖沓以示其办事有条不紊。

他们跟着这位厂商走进一个邋遢的小房间，里面摆着美国黑色皮革面的沙发，因坐过的顾客甚多，皮革面早已磨得光溜溜的了。桌上放着一堆疝带，即缠在一起的黄色麂皮箍。看上去是新的，像上等货。保罗闻到一股新麂皮的气味。这是些什么东西，他挺纳闷。此时他已惊呆了，只能注意到这些东西的外观。

“坐啊！”乔丹先生说，不耐烦地给莫雷尔太太指指一把马鬃椅子。她勉勉强强坐在椅子边上。那老头烦躁不安，找出一张纸来。

“这信是你写的？”他厉声说，把保罗认出是他的那张信纸向他一杵。

“是的，”他回答。

在此瞬间，他心里只有两种想法：一，为说谎而愧疚，因为信是威廉写的；二，他弄不明白，拿在此人胖乎乎、血色极红的手里的信为何如此陌生又为何跟放在餐桌上的信如此不同。这信似乎成了他身上的被引入了歧途的一部分。那人拿着信的模样，他憎恶极了。

“你是在哪儿学的写信？”老头暴躁地说。

保罗发怯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写得很不好，”莫雷尔太太带歉意地插嘴说。然后她撩起面纱。保罗厌恶她对这个普普通通的小老头表现得不够自尊，他却又喜爱她的不罩面纱的脸。

“你说你懂法语？”小老头依然厉声地问道。

“是的，”保罗说。

“你上的什么学校？”

“公立小学。”

“你是在公立小学学的法语？”

“不是——我——”孩子脸一红，说不下去了。

“他教父教他的，”莫雷尔太太半带解释地说，态度很冷淡。

乔丹先生犹豫不决。然后他十分烦躁地——他的两只手总好像随时在待命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打开。打开时，纸哗啦哗啦直响。他把它递给保罗。

“读一读，”他说。

这是用法文写的一张字条，上面是手写的稀稀拉拉、十分蹩脚、这孩子无法辨认的外国字。他茫然地盯着那字条。

“‘先生，’”他开始读；他茫然地看着乔丹先生。“这是——这是——”

他是想说“笔迹”这个词，可脑子不再听使唤，就是说不出这个词来。他觉得自己是个大傻瓜，恨死乔丹先生了，只好绝望地再看字条。

“‘先生，——请寄给我’——呃——呃——我不认得——呃——‘两双——gris fil bas——灰色长统线袜’——呃——呃——‘sans——不要’——呃——我不认得这几个字——呃——‘doigts——手指’——呃——我不认得——”

他想说“笔迹”这个词，可就是说不上来。乔丹先生见他给难住了，便将字条从他手里拽了过去。

“‘请寄回两双灰色无趾长统线袜。’”

“哦，”保罗恍然大悟，“‘doigt’指‘手指’——也可以指——按说——”

小老头看着他。他不知道“doigt”是不是“手指”的意思；他只知道按他的用法，这个词是指“脚趾”。

“长统袜跟手指能扯得上啊！”他厉声说。

“唉，它是有手指的意思嘛，”孩子坚持说。

这个小老头让他出了丑，他憎恶他。乔丹先生看看这个脸色苍白、傻里瓜唧、目中无人的孩子，再看看孩子的母亲：她静静坐着，默不做声，一副靠别人开恩的穷人所特有的神情。

“他什么时候可以来上班？”他问道。

“啊，”莫雷尔太太说，“听您的。他毕业了。”

“他住在贝斯特伍德？”

“是啊；不过他可以去火车站——在八点差一刻。”

“嗯哼！”

最后说定，保罗在螺簧班当小工，一星期八先令。这孩子在坚持说“doigt”是指“手指”之后就没吭过一声。他跟着母亲下楼。她用那双充满爱和欢欣的明亮的蓝眼睛望着他。

“我想你会喜欢这工作的，”她说。

“‘Doigt’是‘手指’的意思呀，妈妈，还有那种笔迹。我认不出那种笔迹。”

“不要紧，我的孩子。我肯定他会待你很好的，你也不会经常见到他。刚开头碰到的那个年轻人不是挺好吗？我肯定你会喜欢他们的。”

“可是，乔丹先生很不平常吗，妈妈？那厂子都是他的？”

“我看，他是升上来的工人，”她说。“你对别人不用太在意。别人不会跟你过不去——他们就是这样处世的。你老觉得别人对你有什么企图。其实他们没有。”

晴空万里。市场那一大片寥无人烟之处的天空湛蓝，花岗石路面光灿灿的。长街上的店铺都在浓荫之中，那浓荫五彩斑斓。公共马车驶过市场的那边有一排水果摊，摊子上的水果绚丽耀眼——有苹果，红红的橘子，小小的青梅子，香蕉。母子俩经过时，闻到一股浓浓的水果香味。他那羞辱之感渐渐消失。

“我们去哪儿吃饭呢？”母亲问道。

上饭馆总让人觉得太花钱。保罗长这么大只上过一两次饭馆，只是喝杯茶吃个小面包。贝斯特伍德的人大多认为他们在诺丁汉只吃得起茶、黄油面包，或许还有罐头牛肉之类的东西。要吃真正现做的正餐被看做过度奢侈。保罗心里不是滋味。

他们找到一家馆子，看样子十分便宜。但莫雷尔太太一看价目，心里一沉，这么贵啊。她只要了价钱最便宜的菜：腰花馅饼外加土豆。

“我们不该来这儿，妈妈，”保罗说。

“不要紧，”她说。“我们不会再来了。”

她一定要给他要个葡萄干小馅饼，因为他爱吃甜食。

“我不要，妈妈，”他恳求道。

“要一个吧，”她坚持说，“你会吃的。”

她四下看看，找女招待。女招待正忙，莫雷尔太太当时不想去麻烦人家。于是母子俩等着女招待，听其自便呗，这时那女招待正跟一些男顾客忙乎、卖俏。

“真不要脸，贱女人！”莫雷尔太太对保罗说。“瞧，她给那个男人端去了布丁，可他是在我们后面来的。”

“没关系的，妈妈，”保罗说。

莫雷尔太太很气愤。可是她太穷，叫的菜太寒碜，在当时没有勇气强调自己的正当要求。他们等着，等着。

“我们走吧，妈妈？”他说。

这时莫雷尔太太站起来。那女招待正从附近经过。

“请拿个葡萄干馅饼来，好吗？”莫雷尔太太明明白白地说。

女招待傲慢无礼地掉头看看。

“一会儿就来，”她说。

“我们等得够久了，”莫雷尔太太说。

不一会儿，女招待端来了馅饼。莫雷尔太太若无其事地要账单。保罗恨不得钻到地里去。

他对母亲的若无其事感到诧异。他知道，只因长年努力奋斗，她才学会要维护自己的正当要求，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实则她跟他一样，畏畏缩缩。

“怎么说，我上这儿来也是最后一次了！”当他们离开这地方时，她宣称，总算离开了，多谢啊。

“我们去，”她说，“奇普商店和布特商店看看，再去别的地方走走，好不好？”

他们谈论画，莫雷尔太太想给他买一支他想望已久的貂毛小画笔。但他拒绝了这份厚意。他站在一家家女帽头饰商店和布店前，真觉得没劲，但看见她大感兴趣，他也心甘情愿。他们继续逛。

“唉，瞧那些黑葡萄呀！”她说。“看了叫人流口水。这些年来我一直想买点，还是等些时候再说吧。”

她站在门口闻花香，真是其乐无穷。

“哦！哦！真是可爱啊！”

保罗看见一位穿黑衣服的年轻漂亮小姐在花店的暗处正好奇地向柜台外面张望。

“人家在看你，”他说，想把母亲拉走。

“是什么香味呢？”她大声问，拒不走开。

“紫罗兰！”他回答说着赶紧闻闻。“瞧，那儿有一盆。”

“所以嘛——红的，白的。我还真不知道紫罗兰是这种香味！”她离开了门口，保罗如释重负，可她又站在了橱窗前。

“保罗！”她叫他时，他正设法躲开那个穿黑衣服的年轻漂亮姑娘——女店员——的视线。“保罗！你瞧这儿啊！”

他不情愿地走过去。

“你看这倒挂金钟！”她指着花大声说。

“哦哟！”这声音显得奇怪也显得感兴趣。“这些花挂在那儿，又大又沉，你会以为它们随时会掉下来。”

“开得这么繁茂！”她大声说道。

“一丝丝一簇簇，都是朝下的！”

“是啊！”她惊呼道。“真可爱！”

“不知道谁会买！”他说。

“不知道！”她回答道。“不是我们。”

“放在我们客厅里，是养不活的。”

“可不是吗，照不到太阳，冷得像个地洞；不管放什么植物都活不了，放在厨房里吧，会呛死。”

他们买了些东西，向车站走去。他们从夹在两侧大楼间幽暗的通道上抬头向运河望去，只见那矗立在长满棕绿色灌木林的陡峭石壁上的城堡，在娇艳的阳光之下，俨然一派奇景。

“我在午饭时出来走走不是挺好吗？”保罗说。“我可以到这儿来好好到处看看。我一定会喜欢这儿的。”

“你会的，”母亲赞同地说。

他跟母亲一起过了个美好的下午。他们在柔美的黄昏时分回到家中，十分高兴，脸色红润，也很是疲惫。

次日上午他填好季度火车票报单，送去车站。他回来时母亲正开始洗地板。他盘腿坐在沙发上。

“他们说星期六可以送来，”他说。

“要多少钱？”

“大概一镑十一先令，”他说。

她继续洗地板，没吭声。

“是不是太贵啦？”他问道。

“跟我想的差不离，”她回答说。

“我一星期就能挣八先令的，”他说。

她没有答理，继续干活。最后她说：

“威廉去伦敦的时候答应过我，一个月给我一镑。他已经给过我十先令——两次；我知道，现在向他要，他一个子儿也拿不出来。不是我不要他的钱。只不过，你现在会想，他兴许能出钱给你买季度火车票，我可没这样指望过。”

“他挣的钱多啊，”保罗说。

“他能挣一百三十镑。他们那些人都一样。答应的时候口气大得很，兑现的时候给你的也就那么一点儿。”

“他一个人一星期要花五十多先令，”保罗说。

“我们一家人还花不到三十先令，”她回答说；“额外的钱，还得另想办法。他们这些人一走，就不会想到帮你了。他宁可把钱花在那位爱打扮的人身上。”

“她既然那么阔，她自己该有钱啦，”保罗说。

“她该有，可她没有。我问过他。我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地给她买金手镯。怎么就没谁给我买金手镯啊。”

威廉跟他称之为“吉普赛人”的那个女孩交往，进展顺利。他向这姑娘——芳名是路易莎·莉莉·丹尼斯·威斯顿——要了一张照片寄给了他的母亲。照片收到了——浅黑肤色的美人，侧面照，带点傻笑表情——而且，可能是光着身子的吧，因为照片上是一丝不挂，一张袒胸半身像而已。

“是啊，”莫雷尔太太写信给儿子说，“路易莎的照片很打眼，我看得出来，她一定很媚人。可是，我的孩子，你觉得姑娘家把那样一张照片给她的男朋友寄给他的母亲，这算得上风雅吗——而且是第一张？如你所说，肩膀是很美。我可没想到，看第一眼就看见照片上袒露的地方那么多。”

莫雷尔偶然看到摆在客厅的小橱柜上的这张照片。他用他粗大的拇指和食指捏着照片，走了出去。

“这是什么人，谁知道吗？”他问妻子。

“是跟我们家威廉谈恋爱的姑娘，”莫雷尔太太回答道。

“哼！一看就知道是个小妖精，对他可不是什么大好事。她是谁？”

“名叫路易莎·莉莉·丹尼斯·威斯顿。”

“再说一遍，这名字真啰嗦！”这位矿工嚷道。“是个女戏子？”

“不是。据说是位小姐。”

“得了吧！”他大声说道，仍盯着照片。“小姐，就她？要摆阔，有多少钱？”

“没钱。她跟老姨妈一起住，她恨老姨妈，给她多少算多少呗。”

“哼！”莫雷尔放下照片说。“他跟这种人搞在一起，真是个傻瓜。”

“亲爱的妈妈，”威廉回信说。“我很抱歉，你不喜欢那张照片。我寄照片给你的时候，没想到可能你会认为它不像样。但是，我已经对吉普赛人说过，照片不很符合你的正统观念，所以她打算给你再寄一张，希望这一张更合你的意。她时常照相；其实，那些摄影师愿意给她拍照不收分文，还问她是不是可以呢。”

新照片不久便寄来了，附有一封那姑娘写的不三不四的短简。这次，姑娘身上穿着一件在夜间穿的黑缎子紧身胸衣，方领口，蓬松的袖子，漂亮的胳膊上搭着黑缎带。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只穿夜服，不穿别的，”莫雷尔太太讥讽地说。“我肯定我应该是深有所感的。”

“真难合你的意呀，妈妈，”保罗说。“我看，第一张光着肩膀的就挺可爱。”

“是吗？”母亲回答道。“我可不这么认为。”

星期一早晨，孩子六点起床准备上班去。煞费周章而得的季度火车票揣在他的背心口袋里。他喜欢票面上的黄杠杠。母亲把午饭放在一只盖得严严的小篮子里了，他在七点差一刻出门去赶七点一刻的火车。莫雷尔太太送他到路口。

是个清新的早晨。长在白蜡树上孩子们称作“鸽子”的细长绿果子，在微风吹来时纷纷欢快地落在各家屋前的园子里。山谷中弥漫着似明似暗的雾气，雾气中微微闪着已长熟的小麦的金光，敏顿矿冒出来的蒸汽很快就消散在雾气中了。晨风习习，阵阵吹来。保罗朝阿德斯利高高的森林望去，那里的乡村隐约可见，故乡从未如此强烈地吸引过他。

“再见了，妈妈，”他说，笑笑，心里并不高兴。

“再见，”她愉快而温柔地回答说。

她围着白围裙站在畅通无阻的路上，目送他穿过田野。他那结实矮小的身个显得生气勃勃。她看见他跋涉在田野，心里在想，只要他决心去哪儿，他是一定做得到的。她想到了威廉。他可会跳过篱笆而不是绕着走梯磴。他远在伦敦，干得不错。保罗就要在诺丁汉干活。如今她有两个儿子涉足尘世。她有两处可以想，都是工业中心，感觉到她分别给这两处送去了个男子汉，这两个男子汉都会有出息，不会辜负她的希望；有她才有他们，他们属于她，他们的成绩也是她的成绩。她整个上午都想着保罗。

八点钟，他上了乔丹外科医疗器械厂那阴暗的楼梯，站在第一个大货架前，无可奈何，等人来带他前去。这地方还毫无动静。柜台上盖着几块大防尘布。有两个男人刚刚到，正在一个角落里聊天，一边脱下外套，卷起衬衫袖子。八点过十分。上班显然用不着准时。保罗听见两个职员的声音。又听见有人咳嗽，看见屋子顶头的办公室里有个年老体衰的职员，戴顶绣着红绿花的黑丝绒吸烟帽，正在拆信。保罗等啊等。一个晚辈职员向老头走去，兴冲冲地大声向他问好。这位老“主管”显然耳聋。然后那小伙子大摇大摆向他的柜台走去。他一眼瞥见保罗。

“喂！”他说。“你是新来的？”

“是的，”保罗说。

“嗯，叫什么？”

“保罗·莫雷尔。”

“保罗·莫雷尔？好吧，你上这儿来。”

保罗跟着他绕过长方形的柜台。房间在第二层楼。地板正当中有个大洞，周围围着一圈柜台，吊车从这个大洞里吊下去，底层楼的光线也靠这个大洞。天花板上也有相应的长方形大洞，可以看到上面，楼上的栅栏旁有许多机器；再往上就是玻璃屋顶了，三个楼层的光线都靠它，越到下一层楼就越暗，所以第一层楼总像在夜里，第二层楼总是很阴暗。工厂在三楼，二楼是提货处，仓库在底层楼。这是个有害健康的老房子。

保罗被带到一个很暗的角落。

“这就是‘螺簧’角，”那职员说。“你和帕普沃思都是螺簧部的。他是你的头儿，他还没来。不到八点半钟他不会来。你要是愿意，到梅林先生那儿拿信去。”

这年轻人指指办公室里的那位老职员。

“好吧，”保罗说。

“这儿有个钉子给你挂帽子。这些是登记簿。帕普沃思先生一会儿就来。”

这个瘦瘦的年轻人迈着大步，踏过凹陷的木地板急匆匆走了。

一两分钟后，保罗走到玻璃办公室门口。戴着吸烟帽的老职员从眼镜片上端瞅着他。

“早上好啊，”他说，态度和蔼而庄严。“你是来拿螺簧部的信的，托马斯？”

保罗听别人叫他“托马斯”，心里挺别扭。但他还是拿着信函回到他那个黑咕隆咚的地方，就是柜台围成一个角的地方，就是大货架刚好到头的地方，也就是角落有三扇门的地方。他坐在高凳子看信——那些信上的笔迹不太难认。信上是这样写的：

“请立即寄一双无脚的丝质螺纹长统女袜，即我去年向贵厂订购的那种；长度为大腿到膝盖，等等。”或是“张伯伦上校欲照原样再订购无伸缩性丝质的吊绷带一副。”

这些信，其中有用法文写的，也有用挪威文写的，可把这孩子难住了。他心神不安地坐在凳子上等“头儿”前来。八点半钟，纷纷到楼上去的女工们从他身旁走过时，他可谓吃尽羞怯之苦。

大约八点四十分，别人都已在工作了，帕普沃思先生来了，嘴里嚼着含有哥罗酊的口香糖。他是个瘦个子，脸色蜡黄，红鼻子，动作快，冒冒失失，衣着时髦，但很古板。他大约三十六岁。挺“阔气”，挺时髦，挺精明强干，挺热情，又有那么一点可鄙。

“你是我新来的伙计？”他说。

保罗站起来说他是。

“信都拿来了啦？”

帕普沃思先生嚼了几口口香糖。

“拿来了。”

“抄好啦？”

“没有。”

“唔，那就快点儿干。工作服换了吗？”

“没有。”

“你得带件旧外衣来，放在这儿。”他是用一边的牙咬着口香糖说最后几个字的。他消失在大货架后面的暗处，再出来时已脱掉上衣，卷起了有条纹的时髦衬衫袖口，露出毛乎乎的细胳膊。然后他穿上工作服。保罗注意到他有多瘦，裤子后裆松皱皱的。他拽过一只凳子，拖到孩子的凳子旁边，然后坐下。

“坐下吧，”他说。

保罗坐下。

帕普沃思先生靠他很近。此人拿过信函，从他面前的架子上抽出一本长长的登记簿，打开，拿起笔，说：

“看这儿。把信都抄在这儿。”他抽了两下鼻子，急速地嚼口香糖，紧盯着一封信，然后静静地、全神贯注地登记上，十分迅速，用的是漂亮的花体字。他扫保罗一眼。

“瞧见啦？”

“嗯。”

“能行？”

“嗯。”

“那好，就瞧你的。”

他从凳子上一跃而起。保罗拿起笔。帕普沃思先生不见了。保罗倒很喜欢誊抄信函，但写得慢写得吃力，还写得不好。他在抄第四封信正觉忙得高兴之际，帕普沃思先生又出现了。

“唉，你怎么样？抄完了吧？”

他俯在孩子身后，嚼着口香糖，一股哥罗酊味。

“好家伙，孩子，你可写得真棒啊！”他带点讥讽地惊呼道。“没关系，抄了多少？才三封！要是我，眨眼工夫就抄完了。快点，孩子，编上号。就在这儿，瞧！快干！”

保罗埋头苦干，帕普沃思先生则忙于其他工作。孩子耳边突然响起刺耳的哨声，把他吓了一跳。帕普沃思先生走过来，拔下一管口的管塞就问，盛气凌人：

“什么事？说。”

保罗听见管口传来微弱的声音，像女人的声音。他好不惊异，盯着看，以前哪见过这传声筒呢。

“那么，”帕普沃思先生极不耐烦地对传声筒里说，“那你们就先把没干完的活干完。”

又听见那女人的微弱的声音，声音很悦耳却有些怨声怨气。

“我没时间站在这儿听你说，”帕普沃思先生说完就把筒塞塞上了。

“来，孩子，”他恳求似地对孩子说，“波莉一个劲儿地催订单。你不能打起精神快点干吗？没多少啦！”

他拿过簿子自己抄起来，保罗又感到好不委屈。他抄得又快又好。抄完后，他抓过一把黄色的长纸条，宽约三英寸，给女工填当天的订单。

“你最好看着我，”他对保罗说着便迅速地干起来。保罗看着那些画着腿、大腿和脚踝的离奇的小图，上面打有记号编有号，他的上司在那些黄纸条上写上简短的说明。帕普沃思先生完成后一跃而起。

“跟我来，”他说，黄纸条在他手里飞舞着。他飞奔过一道门，下楼，进了点着煤气灯的底层。他们走过阴冷湿潮的仓库；经过一间冷冷清清长房间，房间里放着一块搁在几个搁凳上的长长的平板；走进一个小些但很舒适的房间，房间不高，是主楼的附属建筑物。有个小个女人等在房间里，穿件红哔叽罩衫，黑头发盘在头顶，像只骄傲的矮脚鸡。

“给你吧！”帕普沃思说。

“我看你倒该说‘我可来了’才对！”波莉嚷嚷说。“女工们这儿等了快半个钟头了。想想，浪费了多少时间呀！”

“你该想到把活干完，用不着说这么多，”帕普沃思先生说。“你们早就该干完了。”

“你很清楚，我们在星期六就干完了！”波莉嚷道，冲他发火，那黑眼睛满是怒色。

“啧——啧——啧——啧！”他嘲弄道。“这是你们新来的小伙计。别把他带坏了，上回那个就是你们带坏的。”

“上回那个是我们带坏的！”波莉重复一遍。“是啊，我们带坏了人，我们带坏的。真是啊！小家伙学坏，是因为他跟你呆久了。”

“现在是干活的时候，不是说话的时候，”帕普沃思先生严厉而冷静地说。

“要说干活，早就该是干活的时候了，”波莉说完，把头一扬，走了。她大约四十岁，身材矮小而硬朗。

那房间里，窗下的条凳上放着两台圆筒形螺簧机。穿过里边的门，另一间长些的房里还有六台机器。几个女工围着白色围裙，十分漂亮，站在一起聊天。

“你们除了聊天就没别的事干啦？”帕普沃思先生说道。

“在等你呀，”一个俊俏的女工笑着说。

“得啦，干活，干活吧，”他说。“喂，孩子，你下回再来这儿就知道怎么走了。”

保罗跟着他的上司跑上楼。他的上司把核对账单和开发票的工作交给了他。他站在桌前，吃力地用他那可恶的字体写着。不一会，乔丹先生从那玻璃办公室里大摇大摆地走出来，站在孩子身后，使孩子很不自在。一只肥溜溜的红手指突然戳到孩子正在填写的表格上。

“J·A·贝茨先生，尊大人！”他耳边响起这怪罪的声音。

保罗看着他用他那可恶的字写的“J·A·贝茨先生，尊大人”，不知现在出了什么问题。

“他们教给你的就这些，没多教你点儿？你用‘先生’就不用‘尊大人’嘛——哪有都用的。”

孩子悔不该在用尊称时过于大方，不知所措，战战兢兢将“先生”涂掉。然而乔丹先生一把将发票拿了过去。

“重填一张！你能把这样的发票寄给一位绅士吗？”他一气之下把那张蓝色发票给撕了。

保罗的耳根都红了，重新再来。乔丹先生仍一旁盯着。

“我不知道学校是怎么教的。再写就得写好些。如今的孩子什么都没学会，只会背诗只会拉提琴。你看过他写的字吗？”他问帕普沃思先生。

“看过；写得非常好，不是吗？”帕普沃思先生若无其事地回答说。

乔丹先生嘀咕嘀咕，倒也和蔼。保罗心中有几分明白，他的老板是刀子嘴，豆腐心。确实，这位小个儿厂主，英语虽然说得不怎么样，对他手下的人却是够有绅士派头的，从不过问琐事。不过他知道自己外表不像个老板和业主，所以他不得不摆出老板的样子，确立地位。

“我们来瞧瞧，你叫什么名字？”帕普沃思先生问保罗。

“保罗·莫雷尔。”

孩子们说自己姓甚名谁时总感到格外别扭，这倒是稀奇事。

“叫保罗·莫雷尔，嗯？好吧，你保罗·莫雷尔去把那些事干完，然后——”

帕普沃思先生往凳子上一坐，写了起来。一名女工从后面的一扇门出来，把一些刚烫熨好的弹性网状织品放在柜台上，随即回去。帕普沃思先生拿起蓝白相间的护膝检查一下，再核对护膝的黄色订单，都十分迅速，放在一边。接着是一条肉色“腿”。他又仔细检查了几件东西，又开出几张单子，叫保罗跟他一起走。这回他们走过的是那女工刚才进来的那扇门。保罗发现自己是在一小段木梯顶上，他看见下面是个两边都有窗子的房间，房间另一头有六个女工俯身坐在各自的工作台前，借窗口的光线干着缝纫活。她们在齐声唱《两个穿蓝衣服的小姑娘》。她们一听到开门声就都转过头去，看见帕普沃思先生和保罗在房间另一头看着她们。她们立即不唱了。

“你们就不能少起点儿哄？”帕普沃思先生说。“要不，别人还以为我们这儿养着好些猫呢。”

坐在高凳上的一名驼背女工，转过她那张颇为阴沉的长脸冲着帕普沃思先生，用女低音似的声音说：

“那它们就都是公猫了。”

帕普沃思先生本欲为保罗打算而摆摆款儿的，却枉费了心机。他下楼进了成品间，走到驼背范妮旁边。她个子矮，坐的凳子高，浅褐色的头发扎成一箍一箍的，所以头显得太大，苍白、阴沉的脸也显得太大。她穿件绿黑两色的开司米衫，她焦急不安地放下手里的活时，窄细的袖口露出又细又瘪的手腕。他把一个有毛病的护膝拿给她看。

“得了，”她说，“你用不着来找我的岔。不是我的错。”她的脸涨得通红。

“我没说是你的错。你能不能照我对你说的做呢？”帕普沃思先生立即说。

“你没说是我的错，可你这么做就是说是我的错啊，”驼背女工喊道，差点儿要哭了。她从“头儿”手里一把抢过护膝，说：“好，我给你做，可你也别神气。”

“这是你们的新伙计，”帕普沃思先生说。

范妮转身，和蔼地对保罗笑笑。

“哦！”她说。

“没错；你们可别拿他耍猴儿。”

“拿他耍猴儿的不是我们，”她愤愤地说。

“走吧，保罗，”帕普沃思先生说。

“再见[2]，保罗，”一个女工说。

一阵哧哧的窃笑声。保罗满脸通红，走了，一声未吭。

这一天过得真长。一上午都有工人有事找帕普沃思先生谈。保罗写着或学着打包，准备中午寄走。一点钟，也可能是一点钟差一刻钟时，帕普沃思先生没影儿了，要去赶火车：他住在郊区。到了一点钟，保罗不知所措，便拿着午饭篮子去到地下室的货仓，那里有一块搁在搁凳上的长板，一个人在那个凄暗的地下室里匆匆吃完午饭。然后他走出门。大街上逸乐悠闲的气氛使他对冒险有跃跃欲试的感觉，也使他十分愉快。但是一到两点钟他就回到那个大房间的角落了。不久，女工们纷纷经过，一边走一边说东道西。在楼上做疝带、完成假肢最后工序等繁重工作的，是那些更低级的女工。他等着帕普沃思先生，不知干什么好，坐在那儿，在黄色订货单上乱涂一气。两点四十分，帕普沃思先生来了。他坐下跟保罗闲聊，完全不把孩子看做手下人，甚至看做同辈。

下午，要做的事往往不很多，除非快到周末要结账的时候。五点钟，所有男工都去摆有长桌的地下室喝茶，把黄油面包往那几块又空又脏的木板上一搁就吃起来，说话也跟他们吃饭一样，匆匆忙忙、懒懒散散，有伤大雅。他们这些人在楼上时，他们间的气氛总是很愉快明畅。是这地下室和这些桌板影响了他们。

吃过茶点后，煤气灯全都点燃，干活自当更欢。一批货得赶在天黑前邮发出去。各工场间送来长统袜，刚烫熨过，还热乎乎的。保罗开了发票。现在他打包写地址，放在磅秤上称重量。一片报重量的喊声，金属的碰撞声，扯断绳索的噼啪声，向老梅林先生催邮票的叫声。邮差带着大邮袋来了，笑得乐呵呵的。这时一切停当，保罗拿着午饭篮子去车站赶八点二十分的火车。在厂里的这一天是足足的十二个钟头。

他的母亲坐在那儿等他，十分焦急。他得从凯斯顿走回去，到家就差不多九点二十了。而他在早上七点钟之前就得出门。莫雷尔太太很担心他的身体。她自己不得不受这么多苦，从而想到孩子们也少不了受苦。不论有什么磨难，他们都得经受住。保罗总算进了乔丹公司，虽说他成天在厂里，光线阴暗、空气不足、工时又长，使身体受到损害。

他苍白疲惫地走进屋来。他母亲看着他。她见他很是快活，她的忧虑顿时消失。

“啊，怎么样？”她问道。

“挺有趣的，妈妈，”他回答。“活一点儿也不累，他们待人挺好。”

“你还行吗？”

“行；他们只说我的字写得不好。可是帕普沃思先生——他是我的头儿——告诉乔丹先生说我会行的。我在螺簧部，妈妈；你一定要来看看啊。那儿可好啦。”

他很快就喜欢乔丹公司了。颇有“酒店雅座”常客气派的帕普沃思先生，平易近人，对他像对朋友一样。这位“螺簧部的头儿”有时也很急躁，嚼的口香糖也就比平时更多。即使在发脾气之时，他也不叫人下不了台，而是属于这样一种人：一急躁起来往往使自己不快胜于使别人不快。

“还没干完呢？”他会大声说。“干吧，还有时间，还有时间。”

此外，保罗最不懂他的意思，是在他兴高采烈、打趣寻乐的时候。

“我明天把我的那只约克郡小狗带来，”他兴高采烈地对保罗说。

“约克郡狗是什么？”

“你不知道约克郡狗是什么？不知道约克郡——”帕普沃思先生大吃一惊。

“毛光光的，小小的——铁灰带暗灰的毛？”

“对极了，小老弟。它可是个宝啊。它下了只小狗，要值五英镑，它自己值七英镑多；它还不到二十盎司重啊。”

第二天，那只狗被带来了。它直哆嗦，是个小可怜。保罗不喜欢它；它倒非常像一块永远也干不了的湿抹布。后来有个人唤它逗它，就说起了粗俗的笑话。但是帕普沃思先生朝孩子这边点点头，玩笑声就小了许多。

乔丹先生只前来留心注意过保罗一次，挑出的唯一不当之处是这孩子把笔搁在柜台上。

“把笔夹在耳朵上，如果你想成为职员。把笔夹在耳朵上！”有一天他对这孩子说：“干嘛不把肩膀挺直些？过来，”他带孩子到玻璃办公室里，给他戴上特制的护肩带，以保持两肩端正。

但是保罗最喜欢的还是那些女工。男工们平庸无趣。他也喜欢他们，可他们乏味无趣。楼下那个活活泼泼的小个子监工波莉，有一次看见保罗在地下室里吃饭便问他，她是不是可以在她的小炉上给他烧点什么。第二天，他妈就给他带了一盘可以热一热的菜。他把菜拿到那个舒适干净的房间给了波莉。于是，他和她一起吃饭很快就成了习惯。他在早上八点钟一到就把午饭篮子给她，他在一点钟下去时她已经把饭准备好了。

她个子不高，脸色苍白，浓密的栗色头发，相貌很是一般，嘴巴又大又圆。她像只小鸟。他总叫她“小知更鸟”。他生性寡言，却会坐着跟她聊上好半天，把家里的事告诉她。女工们都爱听他说。她们时常围坐一小圈，他坐在长凳上滔滔不绝，有说有笑。有些女工觉得他是个奇妙的小家伙，那么一本正经然而又那么乖巧有趣，对她们又是那么温柔。她们都喜欢他，他也很喜欢她们。他觉得自己是属于波莉的。其次就是康妮，一头浓密秀美的红发，脸蛋儿像苹果花，说话轻言细语，一身破旧的黑工装，她对他空想浪漫的天性是具有吸引力的。

“你坐着绕线的时候，”他说，“就仿佛你在纺车上纺线线——真好看。你让我想到了《国王的田园诗》里的伊莱恩[3]。我要是能画，真想把你画下来。”

她瞟他一眼，羞得脸通红。后来他果然画了一幅他非常珍视的素描：康妮坐在纺车前的凳子上，长长的红发飘拂在破旧的黑工装上，红红的嘴闭着、显得严肃，正把整整一束红线往纺车上绕。

说到露易，人挺漂亮，脸皮也够厚，似乎老爱冲着他撅撅她的屁股，他常常就此开玩笑。

爱玛长得很一般，年纪也大得多，爱拿架子。不过她冲他拿架子时则使她感到满足，他也不在意。

“你是怎么把编织针插进去的？”他问道。

“走开，别烦人。”

“可我应该知道是怎么插进去的啊。”

她埋头摇着机子，一刻也不停。

“你要知道的事多着呢，”她回答了一句。

“那就告诉我嘛，是怎么把针插进机子的。”

“哦，这孩子，真讨厌！喏，就这么。”

他留心地看着她做。突然响起哨声。波莉出现，声音清脆地说：

“帕普沃思先生想知道，你还要跟这儿的女工们玩多久，保罗。”

保罗一边跑上楼一边说“再见！”，爱玛直起了身子。

“又不是我让他玩这机子的，”她说。

通常是，女工们在两点钟都回来后，他便跑上楼到成品间里的驼背范妮那里去。帕普沃思先生要到二点四十才来，来时常看见他的小伙计坐在范妮旁边又是说又是画，或是跟女工们一起唱歌。

范妮常常犹豫片刻才开口唱。她有一副很好的女低音嗓子。大家一起唱合唱，配合得极好。保罗跟六个女工一起坐在那间屋里，不多一会儿，他就完全无拘无束了。

唱完了歌，范妮会说：

“我知道你们一直在笑话我。”

“别傻了，范妮！”一个女工喊道。

有一次，说到了范妮的红头发。

“范妮的头发更漂亮，合我的意，”爱玛说。

“你就别哄我了，”范妮说，满脸通红。

“我没有，她的头发是好，保罗；她的头发是漂亮嘛。”

“好就好在颜色，”他说。“是冷色，像土，可是闪闪发亮。像沼泽地的水一样。”

“天啦！”一个女工惊呼，大笑。

“我怎么弄头发，都有人评头论足，”范妮说。

“可是你真该看看头发放下来的样子，保罗，”爱玛真挚地说道。“那就是美，没说的。他要是想画点什么，你就为他把头发放下来呗，范妮。”

范妮嘴里没说愿意，心里却是愿意的。

“那我就自己动手来放啦，”小家伙说。

“好啊，只要你肯，”范妮说。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发髻上的发夹，那丝丝缕缕的深褐色头发一下子披散开，落在了驼背上。

“多漂亮啊！”他惊呼道。

女工们注视着。寂静无声。小家伙把缠着的头发拉拉松。

“多美呀！”他说，闻到了头发的香味。“我打赌，能值好几镑。”

“我死的时候，把它留给你，保罗，”范妮半开玩笑地说。

“你这样子跟别人坐着等头发干的人的模样，也没什么两样，”一个女工对这个腿长背驼的女工说。

可怜的范妮敏感得有些病态，总以为别人话里带刺儿。波莉说话只三言两语，公事公办。她们那两个部门老扯皮，保罗总看见范妮在哭。她把自己的种种苦恼都向他倾诉，他不得不替她向波莉解释。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得也够愉快的了。在厂如在家一样。没人受到催促，没人受到逼迫。每快到邮走之时，男人都齐心协力越干越快的时候，保罗见此情景有说不出的高兴。他喜欢看他的男同事们干活的情景。一时之间，人即工作，工作即人，彼此不分。女工们就不同了。真正的女人似乎不把心放在工作上，仿佛事不关己，等着。

他晚上坐火车回家时总从车里远眺，只见城里的点点灯光模模糊糊地映照在一些小山上，交融于一些山谷之中便消失了。他觉得生活丰富多彩，心中高兴。火车再往前开去，只见布威尔那里灯光点点，好似从落下的星星抖落在地上的无数花瓣；再过去是一些熔炉发出的炫目红光，好似火热的生命在云端飞舞。

他得从凯斯顿走两里多路才到家，要爬上两道长山路，再走下两道短山路。他总是很累，爬山时数数山上的灯，看还得经过几盏灯。他在漆黑的夜里从山顶上眺望五六里以外的那些村庄像一群晶亮的有生命的东西，可谓天堂就近在他脚下。远处，马尔普尔和希诺的亮光散布在黑暗中。不时有一列或南下伦敦或北上苏格兰的快车追踪而来，闯入其间的漆黑的山谷空地。火车像飞弹从黑暗中飞呼啸而过，浓烟滚滚，火光闪闪，山谷为之铿然有声。火车开了过去，城镇和村庄的灯光闪烁在一片寂静之中。

他到了家的拐角处，这里另是一番夜色。如今那棵白蜡树已形同朋友。

他进屋时，妈妈高兴地站起来。他自豪地将八先令放在桌上。

“能有点儿帮助吧，妈妈？”他不满足似地说。

“刨去车票钱，饭钱什么的，”她回答说，“也不会剩多少了。”

接着他把他一天来的所见所闻都讲给她听。他讲他生活中的事如讲《一千零一夜》，每夜讲给他母亲听。这就像是她本人的生活了。

[1] 产于德国的波米兰尼亚；尖嘴、竖耳、长毛光滑。

[2] 原文为法文：Au revoy。

[3] 此故事可见于英国诗人阿弗雷德·丁尼生（1809—1892）写的诗作：《兰斯洛特与伊莱恩》，即《国王的田园诗》。

第六章 丧家

亚瑟·莫雷尔日渐长大。他机敏，粗心，任性，很像他父亲。他不喜欢学习，该做事时总是叫苦不迭；只要有玩的，他又溜出去比谁都快。

外表上他是家里的骄子，因为体格好，举止优雅，生气勃勃。一头深褐色头发，脸色红润，深蓝色的眼睛敏锐，睫毛又长，加之有股子爽气、性子又急，使他成了宠儿。不过他年龄渐长，人也随之变得有些无常。他无端地发脾气，蛮不讲理，令人难以忍受。

他所爱的母亲有时也烦他。他一心只想着自己。他要找乐儿，是雷都打不动的，就连她也不行。一不顺心就没完没了地向她叫苦。

“天哪，你这孩子！”有一次他叫苦说有个教师不喜欢他时，她说，“你要是不愿这样，就改嘛；要是改不了，就忍着。”他也嫌恶他曾经爱过、也曾经疼爱过他的那位父亲。莫雷尔渐渐上了年纪，往日行动利索、健美的身体如今已萎缩，并未随着岁月而成熟，反倒难看得甚为可鄙了。鄙夫一个，粗鄙十足。这个面目可憎的已有一把年纪的人对亚瑟吆五喝六，亚瑟这孩子就暴跳如雷。而且莫雷尔的态度日益恶劣，脾性简直令人厌恶。在孩子们渐渐长大而正值关键的青春期之时，对孩子们的心灵而言，父亲就像某种邪恶的刺激剂。他在家中的态度和他在井下对矿工的态度没有两样。

“讨厌透顶！”父亲使亚瑟厌恶时亚瑟就会嚷起来，跳起身跑到屋外。孩子们讨厌他这一套，莫雷尔便越发变本加厉。十四五岁的孩子们特别敏感，容易急躁，他惹他们讨厌又把他们气得简直要发疯，似乎能从中得到某种满足。于是乎，处在父亲堕落年迈时期长大的亚瑟最恨他不过。

有时，父亲似乎也能感觉到孩子们的这种轻蔑的憎恨。

“哪儿有像我这样为一家人卖命的人啦！”他大声嚷道。“我为你们尽力，倒把我当狗看。我可不吃这一套，告诉你们说吧！”

若不是他出言威胁，若不是他事实上并不像他说的那样尽力，他们是会感到于心有愧的。然而实际上，这种争斗如今几乎完全成了父亲与孩子们之间的争斗，他照样我行我素地来他那套恶劣讨厌的做法以维护他的自恃心。孩子们憎恶他。

亚瑟终于变得非常容易动怒发火，一获得诺丁汉一所文法学校的奖学金，母亲就决定让他去城里住在她的姐姐家里，只在周末回家。

安妮仍在公立小学里当低年级教师，一周能挣到大约四先令。不过她已通过了考试，很快就可以一周挣十五先令，到那时家里的经济问题可望缓和。

莫雷尔太太现在依恋儿子保罗。他文静而不露锋芒。但他仍坚持画画，对母亲仍是一片赤子之心。他做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她。她在夜晚等他回家后，把她之所想，或者说把她一天来所想过的事都一一向他倾吐。他坐在那儿认认真真地听。母子二人相得甚欢。

威廉现已跟他的浅黑肤色姑娘订了婚，给她买订婚戒指花了八畿尼[1]。孩子们对这么贵的价钱都为之咋舌。

“八畿尼！”莫雷尔说。“他真蠢！要是给我一点儿，他更有面子。”

“给你一点！”莫雷尔太太大声说道。“干吗要给你一点？”

她记得他就没买过订婚戒指，她还是觉得威廉好，就算他傻，却不吝啬。现在这年轻人谈的净是他和未婚妻去参加舞会，她穿的各种耀眼的盛装，或者津津有味地告诉他母亲他们像名人一样上戏院。

他想带那姑娘回家一趟。莫雷尔太太说可在圣诞节时回来。威廉这次回来，带回的是未婚妻而不是礼物。莫雷尔太太准备好了晚饭。她一听见脚步声便起身去开门。威廉进来。

“你好，妈妈！”他匆匆吻她一下，然后站到一边让她看到一位身材修长、长相秀媚的姑娘，她身着精致的黑白方格女装，外披皮裘。

“这位是‘吉普’！”

威斯顿小姐伸出手，嫣然一笑。

“哦，您好，莫雷尔太太！”她大声说。

“我想你一定饿了，”莫雷尔太太说。

“哦，不，我们在火车上吃过了。我的手套在你那儿吗，胖大个？”

个子高、骨瘦如柴的威廉·莫雷尔匆匆瞥了她一眼。

“怎么会在我这儿呢？”他说。

“那就是我弄丢了。别生我的气啊。”

他皱皱眉，没说什么。她瞄了一眼厨房。厨房小，她觉得新奇，厨房里吊着闪亮的冬青，一些画的后面是常青树，木凳子和小木桌。正在这时，莫雷尔进来。

“你好，爸！”

“你好，我的儿子！你们的事我都听说了。”

两人握手，威廉介绍那位小姐。她又嫣然笑笑。

“您好，莫雷尔先生！”

莫雷尔讨好地鞠一躬。

“我很好，希望你也好。你一定不要客气，就当在自己家里一样。”

“哦，谢谢您，”她回答说，觉得很有趣。

“你要不要上楼去？”莫雷尔太太说。

“如果你不在意；要是有劳您，就算了。”

“哪儿的话。安妮带你去。瓦尔特，把这箱子提着。”

“打扮的时间可别太久啊，”威廉对未婚妻说。

安妮拿着个铜烛台，害羞得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领这位年轻小姐去前屋的卧室；是莫雷尔先生和莫雷尔太太腾出来给她用的。它在烛光中也显得很小很冷。矿工们的妻子只在有人得重病时才在卧室里生火。

“要我解开箱子上的皮带吗？”安妮问。

“哦，太谢谢你啦！”

安妮当了一回女佣，然后下楼端热水。

“我看她很累了，妈妈，”威廉说。“路途辛苦，赶得又匆忙。”

“我是不是能为她做点儿什么？”莫雷尔太太问。

“哦，不用，她没事儿的。”

气氛冷清。过了半个钟头，威斯顿小姐下来，换了一身紫色女装，在这间矿工的厨房里显得过分豪华。

“我对你说过，不用换衣服，”威廉对她说。

“哦，胖大个！”她一脸可爱的笑容，把脸转向莫雷尔太太。“您不觉得他老爱抱怨吗，莫雷尔太太？”

“是吗？”莫雷尔太太说。“他这样可不好。”

“是的，真不太好啊！”

“你有点儿冷，”母亲说。“要不要坐到火边来？”

莫雷尔赶紧从扶手椅上跳起来。

“来，坐这儿！”他大声说。“过来，坐这儿！”

“不了，爸，你自己坐。坐沙发，吉普，”威廉说。

“不，不！”莫雷尔大声说。“这把椅子最暖和。过来，坐这儿，威森小姐。”

“太谢谢您啦，”这姑娘说着，在这矿工的扶手椅——尊贵之位——上坐下。她打了几个哆嗦，渐渐感觉到厨房的温暖传遍全身。

“给我拿块手绢来，亲爱的胖大个！”她说着，嘴向他凑过去，仍是那亲密的口吻，旁若无人，使家里其他人都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在此。这位年轻的小姐显然没把他们当人看：眼下在她看来，他们都是牲口。威廉心中不快而气馁不已。

在位于斯特里瑟姆的这户人家里，威斯顿小姐的光临就已经是屈尊了。在她看来，这些人当然粗鲁——总之，是劳工阶层。她该如何使自己适应呢？

“我去拿，”安妮说。

威斯顿小姐未予理会，仿佛刚才说话的是仆人。安妮拿了手绢下楼来，她又态度自若地说“哦，谢谢你！”

她坐在那里谈起火车上的饭菜如何如何差，谈起伦敦，谈起舞会。她还真有些紧张不安，心有疑惧才喋喋不休。莫雷尔坐着不停地抽那种烟味特浓的捻卷烟，一边噗噗喷烟，一边看着她，听她那一口流利的伦敦话。莫雷尔太太穿着她最好的黑丝罩衫，不时镇静而简略地答答话。三个孩子围坐一起，不声不响，脸上露出羡慕的神情。威斯顿小姐成了公主。为了她，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拿了出来：最好的茶杯，最好的茶匙，最好的桌布，最好的咖啡壶。孩子们心想她一定觉得这可排场了。她觉得不习惯，无法了解这些人，不知该如何对待他们。威廉开开玩笑，心里并不很自在。

十点钟左右，他对她说：

“你不累吗，吉普？”

“有点儿累了，胖大个，”她回答说，立即用的是亲热口吻，头稍往旁边一偏。

“我去给她点蜡烛，妈妈，”他说。

“好吧，”母亲回答道。

威斯顿小姐站起来，向莫雷尔太太伸出手。

“晚安，莫雷尔太太，”她说。

保罗坐在锅炉前，开龙头把水灌进一只石料啤酒瓶里。安妮用一件旧法兰绒布矿井背心将瓶子包好，吻吻母亲道晚安。她得跟那位小姐共用那间卧室，因为家里已住满。

“你等一会儿，”莫雷尔太太对安妮说。安妮便坐下照看着那只灌了热水的瓶子。威斯顿小姐跟大家一一握手，使大家受宠若惊，然后跟着威廉一起离开。过了五分钟，他又下楼来。他心中不快；他不知道是为什么。他没说什么，直到别人都去睡了，只留下他和他的母亲。他跟以前一样，两腿叉开站在炉边地毯上，犹犹豫豫地说：

“怎么样，妈妈？”

“怎么样，儿子？”

她坐在摇椅上，为他感到有些不快、丢脸。

“你喜欢她吗？”

“喜欢，”她回答得有些迟疑。

“她还有些害羞，妈妈。她不习惯。这儿不同于她姨妈家，你知道。”

“当然是这样，孩子；她一定觉得适应不了。”

“是的。”他突然皱起眉头。“她不摆臭架子就好了！”

“只是初次见面嘛，她难免感到局促别扭，孩子。以后就好了。”

“你说得对，妈妈，”他感激地回答说。但他还是愁眉不展。“你知道，她不像你啊，妈妈。她不稳重，没什么头脑。”

“她还年轻，孩子。”

“是啊；她的举止不当。她母亲去世时，她还是个孩子。往后她就跟姨妈一起住，姨妈使她无法忍受。她的父亲是个浪荡子。她没得到过爱。”

“是的，那你就该给她弥补弥补啊。”

“所以——有好些事你要原谅她。”

“你有什么事要原谅她的呢，我的孩子？”

“我不知道。她显得浅薄的时候，你应当记住，从来没有任何人开导过她举止要沉稳些。她非常喜欢我。”

“这，谁都能看出来。”

“可是你知道，妈妈——她——她跟我们不一样。那些人，像她的生活圈子中的那些人，似乎另有一套不同的原则。”

“你下判断可别太轻率了，”莫雷尔太太说。

但是他似乎心里很不踏实。

不过，到了早上，他起床后在屋里又是唱又是闹闹玩玩的了。

“喂！”他坐在楼梯上喊着。“你起来了吗？”

“起来了，”她的声音很轻细。

“圣诞快乐！”他向她喊道。

只听见从卧室里传来她的笑声，像银铃般悦耳。过了半个钟头还不见她下楼来。

“她说她起来了，真起来了吗？”他问安妮。

“是的，是起来了，”安妮回答说。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楼梯边。

“新年快乐，”他喊道。

“谢谢你，亲爱的胖大个！”远处传来笑声。

“快点儿啊！”他恳求地说。

过了将近一个钟头，他还在等她。一向在六点钟以前起床的莫雷尔，看看钟。

“唷，怪事！”他大声说。

除威廉外，全家人都吃过早饭了。他走到楼梯下。

“难道要我给你送个复活节彩蛋上去？”他颇为乖戾地喊道。她只笑笑。准备了这么久，全家人都认为会出现不可思议的情况。她终于来了，身着罩衫和裙子，显得十分可爱。

“这么久了，你真的是在打扮吗？”他问道。

“亲爱的胖大个！不该这么问啊，对不对，莫雷尔太太？”

一开始她像一位贵妇人。她跟威廉上教堂时，他身穿长礼服头戴大礼帽；她身着伦敦做的服装和皮裘；保罗、亚瑟和安妮都以为人人都佩服得五体投地。莫雷尔穿着他最好的衣服站在路口，看着这衣着华丽的一对走来，觉得自己是王子和公主的父亲。

然而，她并不那么高贵。一年来她在伦敦的一家事务所做秘书或办事员之类的事。她和莫雷尔一家人在一起，却俨然一女王。她坐着让安妮或保罗侍候她，像是她的仆人。她对莫雷尔太太是伶牙俐齿，对莫雷尔则是一副恩人气派。但一两天后，她的态度变了。

威廉总想让保罗或安妮跟他们一起去散步。这样更有趣。保罗真是全心全意地崇拜“吉普赛人”；事实上他母亲对他曲意奉承这姑娘是实难原谅的。

第二天，莉莉说：“哦，安妮，你知道我把皮手笼放在哪儿了吗？”威廉回答说：

“你知道是在你的卧室里。为什么还问安妮？”

莉莉上楼，气鼓鼓地闭着嘴。这使那年轻人很是生气，气她把他的妹妹当仆人。

第三天晚上，威廉和莉莉在黑暗的起居室里一起坐在火炉边。十点三刻时，听见莫雷尔太太掏炉灰。威廉走进厨房，身后跟着他的心上人。

“很晚了吧，妈妈？”他说。她正独自坐着。

“还不晚，孩子，我平时都是坐到这时候。”

“你还不去睡吗？”他问道。

“把你们俩留在这儿？不，我的孩子，我做不到。”

“你就不能相信我们，妈妈？”

“不管相信不相信，我都不能走。你们如果愿意，可以呆到十一点钟，我也可以看看书。”

“去睡吧，吉普，”他对那姑娘说。“我们不能让妈等着。”

“安妮没吹灭蜡烛，莉莉，”莫雷尔太太说；“我想你看得见的。”

“好吧，谢谢你。晚安，莫雷尔太太。”

威廉在楼梯下吻了吻他的心上人，她走了。他回到厨房。

“你就不能相信我们，妈妈？”他又问一次，很是生气。

“孩子，我告诉你，别人都去睡觉了，让你们这样的两个年轻人单独呆在楼下，我是做不到的。”

他对这回答只好从命。他吻一下母亲，道晚安。

复活节时他一个人回来了。他没完没了地跟母亲谈他的心上人。

“你知道，妈妈，我不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一点儿也不想她。哪怕是再见不到她了，我也不在乎。可是，我晚上跟她在一起时就非常喜欢她。”

“那么这种在婚前的爱就很奇怪了，”莫雷尔太太说，“如果她使你感到的魅力只限于此的话！”

“真希奇！”他大声说道。他烦恼，困惑。“可是——现在我们的关系非常亲密，我不能没有她。”

“这，你最清楚，”莫雷尔太太说。“如果是像你说的那种情况，我看那不叫爱——反正，不像是爱。”

“哦，我不知道，妈妈。她是一个孤儿，而且……”

他们没有得出任何结论。他感到迷惘，烦恼。她颇为谨慎。他的全部精力和金钱都花在了那姑娘身上。他回到家里，连带母亲去诺丁汉的钱都没有。

圣诞节时保罗的薪水加到了十先令，他高兴不已。他在乔丹公司很是快活，只因工时长又成天待在室内，身体受到损害。感到这个儿子越来越重要的母亲，常在想怎样帮他一把。

星期一下午他有半天假。五月的一个星期一早上，只有他们两人吃早饭时，她说：

“我看，今天天气挺好。”

他惊异地抬起头。这话有言外之意。

“你知道，利弗斯先生搬到一个新农场去了。唔，上星期他问我愿不愿意去看看利弗斯太太，我答应如果星期一天气好就带你一块儿去。我们去吗？”

“啊哈，想得真周到，太好啦！”他喊着。“我们今天下午就去吗？”

保罗兴高采烈地赶去火车站。德比路那头的那棵樱桃树在阳光下闪着光。斯塔图特园的旧砖墙亮得发红，春天燃起了一片翠绿。公路急转直下，静卧在早晨凉爽的尘埃中，阳光和阴影交织于路面形成种种图案，十分灿烂。树木纷纷高傲地倾斜着它们大大的绿色肩膀；在仓库里的这个男孩，整整一上午都在梦想着外面的春天。

他在午饭时回到家来，他母亲兴奋不已。

“我们去吧？”他问道。

“我准备好了就走，”她回答说。

过了一会，他站起来。

“你去换衣服，我来洗，”他说。

她照办了。他把锅锅罐罐洗完放好，拿起她的靴子。靴子很干净。莫雷尔太太生来就很讲究，走泥路从不弄脏鞋子。但保罗还是要给她把靴子擦干净。那是八先令一双的小山羊皮皮靴。然而他认为那是这世上最雅致的靴子；他毕恭毕敬地擦，仿佛它们是花朵似的。

她突然颇为羞涩地出现在里屋的门口。

她穿了一件棉布新罩衫。保罗跳起来跑上前去。

“啊呀！”他惊呼道。“好打眼啦！”

她带点傲气地哼了一声，把头一扬。

“这衣服一点儿也不打眼！”她回答说。“挺老气挺素净的。”

她往前走，他围着她转。

“我说，”她问，十分羞涩却又装作神气活现的样子，“你喜欢吗？”

“太喜欢啦！你真是个像小女孩一样有心眼儿的女人，跟你出去游玩，没说的。”

他走到她身后打量她。

“我说，”他说道，“要是在街上，我在你后面走，我一定会说：‘这个小女人挺扬扬自得嘛！’”

“哦，她没有这样，”莫雷尔太太说。“这衣服是不是适合她，她都没有把握呢。”

“哦，得了吧！她就喜欢穿脏脏的黑颜色，像包着一层烧焦的纸。这衣服适合你，而且我还要说穿着它好看极啦。”

她又那样哼了一声，心里很高兴，却装出不以为然的样子。

“要说呢，”她说，“这衣服只花了我三先令。花三先令是买不到现成的衣服的，对不？”

“我想，是买不到，”他回答说。

“还有，是好料子啊。”

“真是好料子，”他说。

这件罩衫是白色的，带点淡紫色和黑色小枝花样。

“我穿，怕还是太花哨了点儿，”她说。

“你穿，太花哨？”他反感地大声说。“那你还不如买些白色假发黏在头上呢。”

“很快就用不着去买啦，”她回答说。“我的头发白得够快啰。”

“唔，你才不会，”他说，“我要个白发妈妈干什么？”

“你有个白发妈妈，恐怕也只能将就将就了，”她淡然地说。

他们大模大样地出发，因为有太阳，她拿着威廉送给她的那把伞。保罗个子虽说不大，比她可高多了。他扬扬自得。

休耕地上刚长出来的小麦闪着丝一般的光亮。敏顿矿上空，羽毛状的白色蒸汽袅袅，传来噗咔噗咔的声音十分刺耳。

“瞧那儿！”莫雷尔太太说。母子俩站在路上眺望。天空下映衬出几个侧影沿着大矿山的山脊缓缓而上；这是一匹马、一辆手推车和一个男人。他们头顶苍天，爬上斜坡。最后那男人将车向前推起一倒。垃圾废料顺着巨大井口区的陡坡滚下去，那哗啦哗啦声过于轰然。

“你坐一会儿，妈妈，”他说，她在斜坡上找个地方坐下，他便敏捷地画素描。他画时，她静观四周，在此午后时分，红红的农舍闪耀在万绿丛中。

“世界真美妙，”她说，“美极了。”

“矿井也很美，”他说。“簇拥在一起，简直像有生命似的——是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庞然大物。”

“是啊，”她说。“也许吧！”

“车都停在那儿等着，像一排等着给喂食的牲口，”他说。

“感谢上帝，那些车还得停着，”她说，“这就是说他们这个星期的情况还不错。”

“可我喜欢从东西感受到活生生的人。从那些车就能感受到人，因为车是由人的手使唤的，全都是。”

“是啊，”莫雷尔太太说。

他们在公路边的树下走着。他一会告诉她这一会告诉她那，她都听得津津有味。他们经过尼德米尔山的山边，阳光将其光辉轻轻抛洒在山坳里，好似朵朵花瓣。他们拐到一条私家的路上，有些胆怯地朝一大农场走去。一只狗狂吠几声。一个女人出来张望。

“这是去威利农场的路吗？”莫雷尔太太问道。

保罗怕被人家撵开，跟在后面。但那女人很是和蔼，给他们指路。母子俩穿过小麦地和燕麦地，过一小桥来到一处荒野的草地。一群田凫围着他们飞，围着他们叫，它们的胸脯白得发亮。湖水平静，一片湛蓝。一只苍鹭高高地飞过天空。对面小山上，树林葱翠宁静。

“这条路荒得很，妈妈，”保罗说。“就像加拿大。”

“可是美呀！”莫雷尔太太说着看看四周。

“瞧那只苍鹭——看——看见它的腿了吗？”

他指点着母亲什么应该看一看，什么用不着看。她十分满意。

“可是现在，”她说，“该往哪儿走呢？他是叫我穿过林子的。”

林子就在他们的左边，围着栅栏，阴森森的。

“我觉得走小路能走到那条路上，”保罗说。“你呀，不知是怎么搞的，你找城里的路挺行的。”

他们找到一扇小门，一会就到了林中的一条宽阔的青葱小径，一侧是新种的枞树和松树树丛，另一侧是倾斜的长着老橡树的林中空地。橡树间新植的绿色榛树下，遍地是淡黄褐色的橡树叶，这地上长着一丛丛天蓝色的圆叶风铃草。他给她采了些花。

“这儿的干草是刚割的，”他说；然后又采了些勿忘我给她。之后，他看着她劳碌的手捧着他给她的那一小束花时，他再次感到心中的爱带有心疼之情。她高兴不已。

可到路的尽头，要爬过一道篱笆。保罗一下就爬了过去。

“过来，”他说，“我来拉你一把。”

“不，让开。我自己能行。”

他站在下面，伸出两只手准备扶住她。她非常小心地爬过去。

“你爬的那样子，真是！”她安全着地时他略带轻蔑地大声说道。

“这些阶磴儿真可恨！”她嚷道。

“你这个小女人多没用啊，”他回答道，“让几个阶磴儿难住了。”

前面，树林边低矮的红色农舍一大片。两人赶紧前行。树林近旁是苹果园，苹果花落在磨石上。在一树篱和连绵的橡树下有个池塘，池塘里的水很深。几头乳牛站在树荫里。农场和那些农舍形成四边形的三边，把照向树林的阳光团团围住。一片恬静。

母子俩走进围有篱墙的小花园，红紫罗兰的花香扑鼻。开着的门旁放着好几条要晾凉的长面包。一只母鸡走过去想啄上几口。这时门口突然出现一个围着脏围裙的姑娘。她大约十四岁，脸颊黑里透红，黑黑的短鬈发扎成一束，美而飘洒，一对乌黑的眼睛；她看见陌生人时害羞、疑惑、有些不高兴，消失不见了。过了一会来了另外一个人，是个瘦弱的女人，脸色红润，一对深棕色的大眼睛。

“哦！”她惊呼道，面露喜色，“你可来啦。我见到你，真高兴。”她的声音很亲热又有些忧伤。

两个女人握手。

“我们该没给你添麻烦吧？”莫雷尔太太说。“农场的生活是怎么回事，我是知道的。”

“哦，没有！我们能看见新面孔，高兴还来不及呢。这儿太闭塞啦。”

“我看也是，”莫雷尔太太说。

他们被带进起居室——一间很长很低的屋子，壁炉上有一大把绣球花。两个女人在那里谈着，保罗到外面看田园景色去了。他在花园里闻紫罗兰的花香，观赏种种植物，这时那姑娘快步向篱笆旁的煤堆走去。

“这大概是重瓣玫瑰吧？”他对她说，朝沿着篱笆的那一溜花丛指一指。

她那对棕色大眼睛惊异地看着他。

“开出花就是重瓣玫瑰了吧？”他说。

“我不知道，”她结结巴巴地说。“是白花粉红心。”

“那就是女儿红了。”

米丽亚姆脸红了。她那姿色娇艳动人。

“我不知道，”她说。

“你们园子里的花不算多，”他说。

“我们是头一年来这儿，”她回答说，显得有些冷淡而高傲，往后一退就进屋了。他没注意，还在东张西望。不一会，她的母亲出来；他们一起参观于农舍之间。保罗万分高兴。

“你们养家禽养牛养猪吧？”莫雷尔太太问利弗斯太太。

“没有，”这个小个子女人说。“我没时间照管家畜，我也干不惯。能管管家就可以了。”

“是啊，我看也是。”莫雷尔太太说。

过了一会，那姑娘出来。

“茶点准备好了，妈妈，”她说，那嗓音文静悦耳。

“哦，谢谢你，米丽亚姆，我们就去，”她的母亲几乎显得有些讨好地回答说。“请去用茶，好吗，莫雷尔太太？”

“当然好，”莫雷尔太太说。“准备好了就去。”

保罗和他的母亲还有利弗斯太太一起用茶。用过茶后，他们一起出外，走进树林，那里圆叶风铃草遍地，长满条条小径的勿忘我香气扑鼻。母子二人心醉神迷了。

他们再回到屋里时，利弗斯先生和他的长子埃德加正在厨房里。埃德加大约十八岁。后来，杰弗里和莫里斯放学回家，他们个子都很高，一个十二岁，一个十三岁。利弗斯先生长相英俊，年富力强，留着金黄色的胡子，像时刻谨防什么似的眯紧一双蓝眼睛。

利弗斯家的两个男孩子有些傲慢，但保罗并没有注意到。他们去找鸟蛋，到处钻，到处爬。正当他们喂鸡时，米丽亚姆出来。男孩们没理睬她。笼里关着一只母鸡，还有几只黄澄澄的小鸡。莫里斯抓了一满把谷粒喂它们啄食。

“你敢不敢喂？”他问保罗。

“试试看，”保罗说。

他的手小，暖和，长得也灵巧。米丽亚姆在一旁看着。他把谷粒喂给母鸡。那母鸡瞪着狡猾明亮的眼睛看了看，忽然间在他手里啄食。他惊得大笑起来。“咄，咄，咄！”母鸡的嘴一下一下地啄食他手心里的谷粒。他又大笑起来，其他男孩也哈哈大笑。

“它碰着你，啄你，可是不会伤着你，”保罗说；这时谷粒都已喂完。

“嘿，米丽亚姆，”莫里斯说，“你来试试。”

“不，”她大声说着往后退。

“哈！小宝贝儿，真娇气！”她的两个弟弟说。

“伤不着的，”保罗说。“啄得挺好玩。”

“不，”她仍然大声说，扭头把黑鬈发一甩，让到一边。

“她不敢，”杰弗里说。“她只会背诗，别的什么都不敢。”

“不敢跳篱笆门，不敢打转转，不敢走滑坡，别的姑娘打她，她都不敢拦住。她什么都不行，只会想心事，自以为是某个人物。是‘湖上贵妇’。[2]唷嗬！”莫里斯大声嚷道。

米丽亚姆又羞又恼，一脸通红。

“我敢做的事比你们多，”她喊道。“你们是些胆小鬼，无赖。”

“哦，胆小鬼，无赖！”他们异口同声、装模作样地重复她的话，模仿她常用的引语嘲笑她。

“如此粗人休想把我惹怒，

莽汉就此得到无声的答复”[3]

他针对她，引用后，放声大笑。

她走进屋里。保罗和男孩们走进果园，凑合搭起一个双杠。他们各显其长。他灵活有余而膂力不足，但也管用。摇摆的树枝上有一朵低垂的苹果花，他伸手去摸。

“我是不会摘苹果花的，”大哥埃德加说。“要不明年就没有苹果了。”

“我没想要摘它，”保罗回答着就走开了。

男孩们对他有点敌意；他们更关心他们自己的事。他漫步回屋去找他的母亲。他绕到后屋时看见米丽亚姆跪在鸡笼前，手里握着一把玉米，紧咬着嘴唇，弯着腰低着头，神情紧张。母鸡瞅着她，那样子十分淘气。她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过去。母鸡突然伸过头来。她大叫一声赶紧后退，既害怕又懊恼。

“它不会伤着你的，”保罗说。

她满脸通红，惊跳起来。

“我只想试试，”她低声说。

“瞧，它不伤人嘛，”他说着，放两粒玉米在手心里，让母鸡啄，啄，啄他光着的手。“只会让你想笑，”他说。

她把手伸过去，又缩回来，然后再伸过去，惊叫一声又缩了回来。他皱皱眉。

“嗐，我可以让它在我脸上啄食，”保罗说，“它不过是轻轻碰一下。它是很有灵性的。它要是没灵性，每天会吃进多少土啊。”

他冷漠地等着，看着她。米丽亚姆终于让母鸡从她手上啄食。她轻轻叫了一声——怕，因为怕才觉得痛——可怜巴巴的。但是她做到了，而且又喂了一次。

“你瞧，”这男孩说。“不伤人吧，啊？”

她瞪起黑眼睛看着他。

“不伤人，”她笑了，直打颤。

她站起身进了屋。她对这男孩好像有股子怨气。

“他以为我不过是个寻常的女孩，”她心里想，她要证明自己是跟“湖上贵妇”一样的杰出人物。

保罗发现母亲已准备回家。她对儿子笑笑。他捧着一大束鲜花。利弗斯先生和太太陪他们走到田野上。黄昏中，群山一片金色；露在树林深处的圆叶风铃草紫色渐暗。四处一片恬静，只听见树叶沙沙作响、鸟儿飕飕飞过。

“这地方真美啊，”莫雷尔太太说。

“是啊，”利弗斯先生回答道；“要是没有野兔，这个小小的地方还不错。牧草都给啃光了。我真不知道，务农所得够不够付地租。”

他把手拍了几下，树林附近的牧场立即有了动静，只见棕色野兔四处乱窜。

“真是这样！”莫雷尔太太惊呼道。

她和保罗独自往前走。

“这地方不是很可爱吗，妈妈？”他悠然地说。

一轮朔月升起。他心旷神怡得心里作痛。他的母亲禁不住喋喋不休说个不停，因为她也心旷神怡得想哭。

“我能帮帮那个人该多好！”她说。“我能照看家禽和小牲口该多好！我可以学挤牛奶，跟他有商有量，跟他一起筹划。如果我是他的妻子，我保证农场能经营好，我知道！但是，她没有这长处——她确实没有这长处。她本不该挑这样的担子，你知道。我替她难过，也替他难过。如果他是我的丈夫，我保证不会说他是个坏丈夫！这并不是说她这么做了；她是很可爱的。”

圣灵降临节节期，威廉和他的心上人又回家来。他有一周的假期[4]。风和日丽。威廉、莉莉和保罗照常在早上一起出外散步。威廉跟他的心上人说话不多，只对她谈了些他小时候的事。保罗则不停地跟他们俩说话。他们三人在敏顿教堂边的草地上躺下。靠近城堡农场那边，一排美丽的白杨在风中摇曳。树篱上垂吊着山楂；旷野里的小雏菊和布谷鸟剪秋罗，好像笑逐颜开似的。威廉这个二十有三的大个子年轻人，现在已瘦了些，甚至有点憔悴；他躺在阳光下想入非非，莉莉在一旁摸弄他的头发。保罗去摘大朵的皱菊去了。她已把帽子摘下；她的头发黑如黑马鬃。保罗回来，把雏菊插进她的黑发里——有白的有黄的，好不耀眼，再配上一株粉红色的布谷鸟剪秋罗。

“现在你挺像个年轻的女巫，”这男孩对她说。“她像不像，威廉？”

莉莉大笑。威廉睁开眼睛看着她，那眼神充满痛苦也充满热烈的垂青之情，显得困惑不已。

“他这不是把我打扮得怪里怪气了吗？”她问道，俯身冲着她的情人直笑。

“没错，他是！”威廉笑着说。

他看着她。她的美似乎使他不快。他匆匆朝她插满了花的头看一眼，皱起眉头。

“你这样子够好了，如果你想知道，”他说。

她没戴帽子，散着步。不多一会，威廉清醒过来，对她非常温柔。他来到桥前，刻下她和他的姓名缩写字母，成一心形。

L.L.W.

W.M.

他刻时，她盯着他那只有力、紧张的手，手上的汗毛和斑点晶亮晶亮，她似乎为之着了迷。

威廉和莉莉在家的这些日子，家里有种既哀愁又温暖的气氛，还有某种顾惜气氛。但他时常发脾气。她为这次为时八天的小住，竟带来了五件女服和六件罩衫。

“哦，能不能请你，”她对安妮说，“给我洗这两件罩衫，还有这些东西？”

第二天早上威廉和莉莉出去了，安妮站在那里洗衣服。莫雷尔太太十分气愤。有时，这个年轻人瞥见他的心上人对他妹妹的那种态度，他也看她不顺眼。

星期天上午她穿的是件挺括有丝光的印花薄软绸女服，如鸟羽毛般的蓝色，戴一顶淡黄色大帽子，帽子上插满玫瑰，多为深红色，那样子好不美艳。大家无不赞不绝口。但是到了晚上当她准备外出时，她又问：

“胖大个，看见我的手套了吗？”

“哪一双？”威廉问道。

“新买的黑色小山羊皮手套。”

“没有。”

找了一番。她弄丢了。

“你瞧，妈妈，”威廉说，“从圣诞节以来这是她弄丢的第四双手套了——五先令一双啊！”

“可你只给我买过两双，”她颇有异议地说。

晚饭过后，她坐在沙发上，他站在炉边地毯上，他似乎看她很不顺眼。下午，他留下她，独自去看望几个朋友。她一直坐着看书。晚饭后，威廉要写封信。

“给你书，莉莉，”莫雷尔太太说。“你愿意再看一会儿吗？”

“不，谢谢，”这姑娘说。“我愿意闲坐闲坐。”

“那会很无聊的。”

威廉急匆匆地将信一草而就。他在封信时说：

“看书！得了，她一辈子也没看过一本书。”

“哦，去你的！”莫雷尔太太说，对儿子这夸大之词很不以为然。

“是真的，妈妈——她没看过，”他说着，跳起来，又站在炉边地毯上。“她一辈子也没看过一本书。”

“她跟我一样，”莫雷尔应道。“她坐在那儿费那么大的劲儿看书，也看不出个啥名堂，跟我差不多。”

“可是你刚才的话，是不该说的，”莫雷尔太太对儿子说。

“是真的，妈妈——她看不懂。你给她的是什么书？”

“安妮·斯旺写的一本小书。在星期天下午，谁也不想看枯燥无味的东西的。”

“那好，我敢打赌，她最多也只看了十行。”

“你错了，”他母亲说。

莉莉一直片刻难安地坐在沙发上。他迅速向她转过身去。

“你看了吗？”他问道。

“我看了，”她回答说。

“多少？”

“我不知道看了多少页。”

“把你看过的说一点儿给我听听。”

她说不出来。

她没有看完第二页。他看过的书不少，而且脑子灵悟性高。她只会谈情说爱、瞎聊闲扯，别的一窍不通。他以母亲的见解来条分缕析自己的所有想法已经习以为常。所以，每当他需要友谊而得到的回答是要他好好当付账单和慌慌张张的情人时，他便憎恶他的未婚妻。

“你知道，妈妈，”晚上，只有他和母亲在一起时他这样说道，“她不知道钱来之不易，太稀里糊涂。她领了工资，会突然买蜜饯栗子一类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不得不给她买季票，买另外一些零碎东西，甚至买她的内衣裤。她想结婚，我也想明年结婚得了。但是这——”

“这样结婚会坏事的，”他母亲回答说，“我得再考虑考虑，孩子。”

“现在都到了这份儿上，断不了啦，”他说，“所以我要尽快结婚。”

“那好，孩子。你要结，可以，没人阻止你；可我告诉你——我一想到这事我就睡不着。”

“哦，她会好的，妈妈。我们对付得了。”

“她叫你给她买内衣裤？”母亲问道。

“哎呀，”他解释般地说，“她没有让我买；有天早上——天很冷——我看她在车站直哆嗦，站都站不稳；我就问她衣服穿得够不够。她说：‘我想够了。’我说：‘你穿了保暖的内衣裤没有？’她说：‘没有，内衣裤是布的。’我问她，天这么冷，为什么不穿厚些的内衣裤，她说因为她没有厚些的。她那样儿——会得支气管炎的！我只好带她去买了几件保暖的衣服。再说，你知道，她总该留够买季票的钱吧；可她没有，她来向我要，我只好去弄季票钱。”

“看这前景并不妙啊，”莫雷尔太太苦涩地说。

他脸色苍白，一向漫不经心、笑容可掬的粗犷的脸上，一脸抵触与绝望的神情。

“现在我不能跟她断；已到这分儿上了，”他说。“再说，从某方面看，我没她也不行了。”

“孩子，记住，你自己的人生是攥在你自己手里的，”莫雷尔太太说。“不管从哪方面看，婚姻失败而无可挽回，都是最糟不过的事。我的婚姻就够糟，确确实实，对你也该有所教益吧；但是兴许本来就更糟。”

他背靠着壁炉架，手插在口袋里。他这么个瘦削的大个子，看起来只要他愿意，似乎天涯海角他也能去。然而，她在他脸上看到的却是绝望。

“我现在不能跟她断，”他说。

“嗯，”她说，“记住，有些事比解除婚约更糟。”

“现在我不能跟她断，”他说。

时钟嘀嗒嘀嗒走着；母子俩沉默不语，意见相左；但他不愿再说什么。最后她说：

“行了，去睡吧，孩子。早上起来你会觉得好些的，你或许会明白事理些。”

他亲过她后走了。她掏尽炉灰。现在她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之前，她对丈夫早已万念俱灰，但并未因此而挫伤她活下去的力量。到如今，她的灵魂伤残而心如死灰了。受到打击的是她的希望。

威廉时常向未婚妻表明这种憎恶。在家最后的一个晚上，他责骂了她一番。

“唔，”他说，“她是什么样的人，你要是不相信，那好，她受过三次坚信礼，你相不相信呢？”

“胡说一气！”莫雷尔太太大笑。

“不管是不是胡说，她是受过三次嘛！对她来说坚信礼就是那么回事——不过是做做戏，出出风头。”

“我没有，莫雷尔太太！”这姑娘喊道——“我没有！没这回事！”

“什么！”他嚷道，陡然向她转过身去。“一次在布罗姆利，一次在贝克纳姆，还有一次在别的地方。”

“没有别的地方！”她说着哭了。——“没有别的地方了！”

“有！就算没有，你又为什么受两次坚信礼呢？”

“有一次，我才十四岁，莫雷尔太太，”她分辩说，眼里含着泪。

“是啊，”莫雷尔太太说；“我很能理解，孩子。别理他。你该感到羞愧，威廉，说出这种话来。”

“可是，是这样嘛。她是信教的——还有蓝丝绒封皮的祈祷书——要说她心里有什么信仰，怕还赶不上桌子腿呢。三次受坚信礼就为了给人家看，夸耀一番，她干什么都是这样——干什么都是这样！”

这姑娘坐在沙发上哭。她没有逞性子。

“说到爱！”他嚷道，“你还是叫一只苍蝇爱你的好！它会喜欢歇落在你身上——”

“行了，不要说了，”莫雷尔太太命令道。“你要说这些，别在这儿说，找别的地方说去。我真替你害臊啊，威廉！你怎么就不能像男子汉一点儿。不会别的，只会找姑娘的岔，还说什么跟她订了婚呢！”

莫雷尔太太愤然坐下。

威廉默然，后又觉后悔，吻吻这姑娘予以安慰。然而，他刚才说的是真话。他憎恶她。

他们离开，莫雷尔太太一直陪他们到诺丁汉。去凯斯顿车站，路很远。

“你知道，妈妈，”他对她说，“吉普浅薄得很。她有口无心。”

“威廉，我希望你不要这么说，”莫雷尔太太说，很为走在她旁边的这姑娘感到不自在。

“没关系的，妈妈。她现在是非常爱我，我要是死了，她不出三个月就把我忘了。”

莫雷尔太太很害怕。她听出儿子后面那句若无其事的话里充满苦楚，她的心猛地直跳。

“你怎么知道？”她回答道。“你不知道的事就不该说。”

“他老说！”这姑娘喊道。

“把我埋了不出三个月，你就会另找别人，把我忘了，”他说。“这就是你的爱嘛！”

莫雷尔太太目送他们走进诺丁汉车站，然后回家。

“总算有一点是叫人感到安慰的，”她对保罗说，“我能肯定，他是拿不出钱来结婚的。这样一来，她倒救了他。”

她心境愉快。还没到穷途末路。她坚信威廉不会娶他的吉普赛。她等待，她要让保罗亲近她。

整个夏季，威廉的家书中，语气兴奋狂热；他显得反常、紧张。有时他快活得过分，不过总从他的家书中知道他意气消沉、十分哀愁。

“嗯，”他母亲说，“我看他会把自己毁在那个人身上，那个不值得他爱的人——不值得他爱，不过是个碎布做的玩具娃娃。”

他想回家来。仲夏假日已过；圣诞节又还早得很。他兴奋若狂地来信说，可在十月的第一个星期的鹅庙会期间回家来过星期六和星期天。

“你气色不很好啊，儿子，”母亲一见到他就说。

她再次拥他入怀几乎要泪如泉涌。

“是啊，我一直不很好，”他说。“上个月感冒，好像拖了很久，不过快好了，我想。”

十月天，阳光明媚。他欣喜若狂，像个逃学的孩子；随后又变得沉默寡言。他比以前更瘦，两眼憔悴。

“你工作太辛苦了，”他母亲对他说。

他干两份工作，挣钱好结婚，他说。他只在星期六晚跟他母亲谈过一次；他对他的心上人感到柔肠寸断。

“可是，你知道，妈妈，虽说这样，如果我死了，她还是会伤心两个月的，往后她就忘了我。你看吧，她不会到这儿来看我的墓一眼的，一眼也不会。”

“怎么啦，威廉，”他母亲说，“你又不是要死了，为什么这么说呢？”

“可是，总之——”他回答。

“她也没办法。她就那样，你如果选择她——唔，你就不能有怨言，”他母亲说。

星期天上午，他正在戴硬领：

“瞧，”他对母亲说着抬起下巴，“硬领把我的下巴都磨出了疹！”

下巴底下，喉咙上面，红肿了一大块。

“不应该红肿成这样啊，”他母亲说。“抹点儿药膏。你该另外换个硬领了。”

星期天午夜他离开，在家住了两天，他的精神和身体都好转。

星期二上午从伦敦来的电报说他病了。跪在地上擦地板的莫雷尔太太立即站起来看电报，叫来一邻居，向女房东借了二十先令，收拾好东西，出发了。她匆匆去凯斯顿，在诺丁汉赶上了去伦敦的快车。她在诺丁汉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她这个戴顶黑帽子的小个子问搬运工知不知道怎么去艾尔默斯区。三个小时花在了路上。她茫然若失，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到了金斯克罗斯，仍然没人能告诉她怎么去艾尔默斯。她提着网兜，里面装有她的睡衣、梳子、刷子，逢人便打听。终于有人告诉她乘地铁去坎农街。

她到威廉的住处时，已是六点钟。百叶窗没放下。

“他怎么样？”她问。

“不见好，”女房东说。

她跟着那女人上楼。威廉躺在床上，两眼充血，面色如土。到处扔的是衣服，屋里没有生火，他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杯牛奶。一直没人陪着他。

“怎么了，我的孩子！”母亲斗起胆子问。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她，但认不出她。他开始说话，声音木然，像在重复口述一封信的内容：“因该船货舱漏损，糖已凝结成块。要砸碎——”

他不省人事。他的工作一直是在伦敦港检验糖一类的货物。

“他这样有多久了？”母亲问女房东。

“星期一早上他是在六点钟回来的，好像睡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我们听他在说话，今天早上他就说要找你。所以我拍了电报，我们也找了医生。”

“你能不能把火生起来？”

莫雷尔太太竭力抚慰儿子，使他平静。

医生来了。他说，是肺炎，另有罕见的丹毒，是硬领将下巴底下擦伤引起的，已扩散到脸部。他希望不扩散到脑部就好。

莫雷尔太太住下来照料。她为威廉祈祷，祈祷他能认出她。但是这年轻人更加面如土色。晚上，她跟他一起顽强抗争。他不断地说胡话，没有恢复知觉。两点钟，病情陡然恶化，他死了。

莫雷尔太太在这公寓卧室里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个钟头；然后叫醒屋里的人。

六点钟，打杂女工相助，她得以为他做好入殓安葬的准备；然后走遍号称在伦敦的这凄凉村子，去找户籍员和医生。

九点钟，位于斯卡吉尔街的小房子又收到电报：

“威廉昨晚去世。望父亲带钱前来。”

安妮、保罗和亚瑟都在家；莫雷尔先生上工去了。三个孩子一声不吭。安妮害怕，啜泣起来；保罗出去找父亲。

这一天，天气甚好。布林斯利矿的白色蒸汽缓缓融入蔚蓝天空的阳光中；吊车轮高耸，闪闪发亮；煤筛将煤倒进无盖货车里，十分喧闹繁忙。

“我找我爸；他得去伦敦，”这孩子对他在井口区遇到的第一个人说。

“你找瓦尔特·莫雷尔？上那儿去问乔·瓦德。”

保罗走进井上的那间小办公室。

“我要找我爸；他得去伦敦。”

“你爸？他在井下吗？他叫什么？”

“莫雷尔先生。”

“什么，瓦尔特？有事吗？”

“他得到伦敦去。”

这人拿起电话拨通井下办公室。

“有人找瓦尔特·莫雷尔，工号四十二，哈德。有点儿事；他儿子在这儿。”

他转过身对着保罗。

“他一会儿就上来，”他说。

保罗走到井口外面。他看着垫板载着一节煤车升上来。这个大铁笼子靠在支架上往回一降，一满车的煤便卸了下来，一辆空煤车被推到垫板上，某处响起铃声，垫板开动，像块石头一落而下。

保罗并不觉得威廉已经死了；这是不可能的，这里照样是一片喧闹繁忙呢。装卸工将小煤车拉到转车台上，另一个工人推着小煤车沿着井口向弯曲的铁轨跑去。

“威廉死了，妈在伦敦，她怎么办呢？”这孩子问自己，好像这问题十分难解。

他看着垫板一个接一个升上来，却仍不见父亲。一辆煤车旁终于站着一个人的身影！垫板停下，莫雷尔走了出来。因事故受伤，走路还有点瘸。

“是你吗，保罗？他的病更重啦？”

“你得到伦敦去。”

两人离开井口，众人好奇地看着他们。二人出了矿区沿着铁路而行，一边是阳光照耀的秋日田野，另一边是一溜无盖货车。莫雷尔惊吓地问：

“他该没死吧，孩子？”

“死了。”

“啥时候？”

矿工给吓坏了。

“昨天晚上。我们收到妈妈的电报。”

莫雷尔紧跨几步，靠在一辆煤车上，用手蒙住眼睛。他没有哭。保罗站住，掉头看看，等着。一辆煤车慢慢滚上称煤机。保罗什么都看见了，唯独没有看见他父亲靠在煤车上似乎疲惫不堪。

莫雷尔以前只去过伦敦一次。他出发前去帮帮妻子，显得面容憔悴，胆战心惊。那是在星期四。把孩子们留在了家里。保罗上班。亚瑟上学，安妮找了个朋友陪她。

星期六晚，保罗从凯斯顿回家，刚拐弯就看见父亲和母亲从塞斯利桥车站出来。他们在黑暗中静静地缓步而行，二人相隔甚远。这孩子等着。

“妈妈！”他在黑暗中叫道。

莫雷尔太太那矮小的身形似乎没有注意到。他又叫了一声。

“保罗！”她漠然地说。

她让他亲亲她，但是似乎并不知道是他。

到家后，她还是那样——矮小、苍白、缄默。她什么也不注意，什么话也不说，只说：

“棺材今晚到这儿，瓦尔特。你最好找些人帮帮忙。”又对孩子们说：“我们要把他带到家里来。”

随之她又恢复原样，缄默不语，呆呆地望着，两手相叠放在膝上。保罗看着她，感到自己喘不过气来。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去上过班了，妈妈，”他忧郁地说。

“是吗？”她呆呆地答道。

过了半小时莫雷尔又走进来，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等他到了，我们把他停在哪儿？”他问妻子。

“放在前屋。”

“那我就把桌子搬开？”

“对。”

“停放在几把椅子上？”

“你知道——好，也好。”

莫雷尔和保罗，拿支蜡烛，走进起居室。那里没有煤气灯。父亲卸下红木椭圆桌的大桌面，把屋中间那块地方清理出来；把六把椅子对放着，以便停放棺材。

“没见过他这么长的身子！”这个矿工说，一面干一面焦急地张望。

保罗走到吊窗前看外面。屋前茫茫黑暗中，那棵白蜡树挺立着，阴森，好似鬼蜮。

这个夜晚的光都显得微弱暗淡。保罗回到母亲身边。

十点钟时，莫雷尔喊道：

“他来了！”

众人一惊。前门传来开锁拉闩的响声，门一开，从黑夜中进入屋里便畅通了。

“再拿支蜡烛来，”莫雷尔喊道。

安妮和亚瑟去了。保罗跟在母亲身后。他站在里屋门口，抱着母亲的腰。面对着面的六把椅子，等候在清理过的屋当中。亚瑟站在窗前，靠着花边窗帘，手里拿一支蜡烛；安妮站在敞开的门旁，背对着夜色，俯身向前，手里的铜烛台亮闪闪。

传来车轮的响声。保罗能看见下方黑黢黢的街上有几匹马和一辆车，一盏灯，几张苍白的面孔；还看见一些男人，都是矿工，卷着袖子，在黑暗中像是在拼命使劲。不多一会，两个男人出现，被又大又重的东西压得直不起腰。是莫雷尔和他的邻居。

“稳住！”莫雷尔喊道，气喘吁吁。

他和他的伙伴踏上园子的陡台阶，喘着气步入烛光，他们抬着的棺材的一头随之在烛光下一亮一闪。又看见他们后面几个人的手和脚在拼命使劲。在前的莫雷尔和伯恩斯有点摇摇晃晃，那又黑又大又重的东西晃了晃。

“稳住，稳住！”莫雷尔喊道，仿佛疼痛不已。

六个抬棺人都进了小园子，将棺木高高抬起。要进门，还要上三级台阶。黢黑的路上，那辆马车上的黄灯孤零零地亮着。

“加把劲！”莫雷尔说。

棺木晃了晃，抬棺人抬着棺木开始上那三级台阶。头几个人出现时，安妮手里的蜡烛明暗不定地闪了闪，她呜咽起来；这六个人的手、脚和低着的头齐用力，好不容易上完了台阶进了屋，棺木抬在他们肩上有如悲痛压在了他们的肉身上。

“啊，我的儿子——我的儿子！”莫雷尔太太轻轻地哀声说。每当抬棺人上台阶步子不一而使棺木稍稍晃动，莫雷尔太太就会这样说：“啊，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妈妈！”保罗啜泣着说，手抱着母亲的腰。“妈妈！”

她听不见。

“啊，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她说了又说。

保罗见父亲额上的汗珠往下滴。屋里有六个人——脱了上衣、弯着身子、手脚齐用力的六个人挤满一屋子，老磕碰着家具。他们把棺木掉个头，轻轻安放在椅子上。莫雷尔脸上的汗水滴到了棺木板上。

“他真重啊！”有个人说，那五个矿工都叹息几声，鞠鞠躬。使过猛劲后，他们浑身还在打颤，走下台阶，出去后关上门。

起居室里只剩下这一家人和那只光亮的大箱子了。入殓，方知威廉身长六英尺四英寸。这棕色闪烁而沉重的棺木横在那里，好似一座纪念碑。保罗心想，这棺木是怎么也无法再抬出这房间了。他的母亲在轻轻地抚摩那光亮的木头。

他们将他安葬于山边的小公墓，从那里望过田野便是大教堂和幢幢房屋。天气晴好，十分暖和，连白菊花都给晒得皱巴巴的了。

在这之后，怎么劝说也劝说不了莫雷尔太太开开口说说话，劝说不了她像往日一样对生活充满浓厚的兴趣。她跟一切隔绝。坐火车回家，她一路上都自言自语：“如果死的是我该多好！”

保罗晚上回家来，见他母亲干完一天的活，坐在那里，两手叠着放在膝上的粗布围裙上。她以前总是要换件衣服再系上黑围裙的。现在是安妮给保罗开晚饭，保罗的母亲坐在那里呆呆地望着前面，紧闭着嘴。他就动脑筋想些新鲜事说给她听。

“妈妈，乔丹小姐今天来过了，她说我画的煤矿开工素描画得很美。”

但莫雷尔太太没理会。他一晚又一晚地勉强想些事说给她听，尽管她听而不闻。她这情形几乎使他发疯。终于：

“你怎么了，妈妈？”他问。

她听而不闻。

“怎么回事啊？”他坚持问。“妈妈，怎么回事啊？”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厌烦地说完就转身走了。

这孩子——才十六岁——垂头丧气，只好上床睡觉。他得不到她的亲近，好不孤苦伶仃，过了十月、十一月、十二月。她尽了力，但就是精神振作不起来。她只一心思念着死去的儿子；竟让他死得如此之惨。

在十二月二十三日这天，保罗把五先令的圣诞节赏钱揣在口袋里，晕晕忽忽地回家来。他母亲看着他，她的心都快要不跳了。

“怎么回事？”她问道。

“我有点儿难受，妈妈！”他回答说。“乔丹先生给了我五先令圣诞节赏钱呀！”

他把钱交给她，他的手直抖。她把钱放在桌上。

“你一点儿也不高兴嘛！”他怪她；他浑身抖得厉害。

“你哪儿难受？”她说，解开他的外套钮扣。

是老问题。

“我很难受，妈妈。”

她给他脱下衣服，扶他上床。他得了肺炎，很危险，这是医生说的。

“我要是把他留在家里，不让他去诺丁汉，恐怕他就不会病吧？”这是她问的第一句话。

“也许不会这么严重，”医生说。

莫雷尔太太心中连连责备自己。

“我该关注活着的，不该牵挂死了的啊，”她自言自语说。

保罗病得很厉害。晚上，他母亲睡在他床上照料他；他们请不起护士。他的病情恶化，临近病危。一天晚上，他全身细胞极度过敏，仿佛行将虚脱，这时他恐怖、虚弱，感觉到死亡将至，在床上辗转反侧，其意识在做最后的一搏，好似癫狂一般。

“我要死了，妈妈！”他喊着，头枕在枕头上，喘息。

她把他扶起来，轻声哭泣起来：

“哦，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这话音使他苏醒。他认出了她。他的全部意志力一下复苏过来并且左右了他。他把头靠在她胸前，他使她安心了是因为爱。

“这话要说起来，”她的姨妈说，“那个圣诞节保罗病了，倒是好事呢。我看，是救了他的妈妈。”

保罗卧病在床有七个星期之久。他能起床后仍苍白虚弱。他父亲给他买了一盆郁金香，有深红的有金黄的。他跟母亲坐在沙发上聊天，那郁金香便在三月的阳光里闪耀。母子俩相偕相伴，亲密万分。莫雷尔太太的生命现在扎根于保罗了。威廉有言在先，果然言中。圣诞节，莫雷尔太太收到莉莉的信和小礼物。莫雷尔太太的妹妹在新年时收到一封信。

“我昨天晚上去参加舞会。那儿有些讨人喜欢的人，我过得快活极啦，”这封信上说。“每支舞我都跳——不落下一支闲坐着。”

此后莫雷尔太太就没再听到过她的音信。

莫雷尔夫妇的儿子死后，有段时间二人相处倒还和和气气。他不时会迷迷糊糊，漠然睁大着眼睛呆望着房间另一头。然后突然站起来，匆匆跑去三杯酒酒馆，回来时又很正常了。从此，他散步也不去谢普斯通，免得经过他儿子原来工作的办事处，那公墓他也是避而不去的。

[1] 旧时英国金币；1畿尼合21先令。

[2] 英国浪漫主义诗人、小说家、戏剧家瓦乐特·司考特（1771—1832）的长诗（1810）。

[3] 可能是上述长诗里的诗句。

[4] 指圣灵降临节（复活节后的第七个星期日）后的一周，尤指头三天。

第七章 痴男怨女情不尽

秋天，保罗去过威利农场多次。年纪最小的那两个男孩成了他的朋友。开始时老大埃德加还放不下架子。米丽亚姆也不让人接近她。她担心会像受到她自己的几个兄弟所轻视那样受到轻视。这姑娘风流浪漫的想象甚为丰富。瓦尔特·司考特笔下为头上戴盔或头巾上插羽毛的男子所爱的女主角，是无处不在的。她本人就是她想象中的成了养猪姑娘的某位公主。她唯恐这个会画画、会说法语、懂代数、真有些像瓦尔特·司考特笔下的男主角的少年有眼无珠，以为她是养猪姑娘却看不出她是公主的底细；所以她敬而远之。

她的好伴侣是她的母亲。二人都有棕色眼睛，都动辄故弄玄虚，这种女人藏于心中的宗教如同珍宝，是不可缺少之物，由此，看世间万物总是心有彷徨之感。所以对米丽亚姆而言，基督和上帝乃是同一个伟大形象，她爱之战战兢兢又爱之若狂总是在晚霞烧得红遍西边的天空之时，总是在伊迪丝、露茜、罗伊娜、布莱恩·德·波依斯·吉尔伯特、罗伯·罗伊以及盖·曼纳林这些人物[1]把清晨阳光下的树叶弄得沙沙响之时，或者是在下雪天只有这些人物高高悬坐在她卧室里的上空之时。对她来说，这就是生活。此外，她便在家干干单调乏味的苦活，如果她的兄弟们穿着在田里踩过的靴子不立即踩脏她干净的红地板，她对此类苦活也并不在意。她总要发疯似地把四岁的小弟弟抱住，爱得他死去活来；她虔虔诚诚上教堂，头低着，其他唱诗班女童之粗俗、教区牧师那声音之平庸都使她痛苦得颤抖；她跟兄弟们闹仗，认为他们是浑球儿；她不太尊重父亲，因为他心里没有妙思玄想，净想安然过日子，想吃饭时有饭可吃即可。

她憎恶她这像养猪姑娘似的处境。她想要受到尊重。她要学习；心想，保罗说过他能看《高龙巴》和《斗室之旅》[2]等名著，如果她也能看，世人对她就会另眼相看，尊重也为之加深。她无法靠财富和地位成为公主。所以她急切于获得学识，以此自豪。因为她与众不同，务不可与庸碌之辈为伍。唯有学识能使她获得梦寐以求的盛名。

她的美——羞怯、任性、极度敏感——在她眼里似乎不值一提。即使她追求狂想之心如此强烈，也还不够。她一定要有什么来增强她的自尊心，因为她觉得自己跟别人不同。她看保罗时总怀着渴望又郁郁不乐。大体上，她是藐视男性的。但是，现在这个人是新类型，机敏、愉快、雅致，文雅时有之，忧伤时也有之，又聪明，懂得又多，且家里有过丧事。这男孩那点学识本来有限，在她眼中他却几乎被捧上了天。她仍竭力藐视他，因为他看不出她是公主而只把她看作养猪姑娘。他呢，几乎就没怎么注意她。

后来他病得不轻，她感觉到他会身体虚弱下去。她便比他强壮。她可能爱他。如果她能在他身体虚弱时做他的情人，可以照料他，如果他能依赖她，不妨这样说，如果她能把他抱在怀里，她会何等地爱他啊！

一到天气放晴李花开放之时，保罗便搭送奶人的大马车一路去威利农场。早晨空气清新，马车慢慢驶上山坡，这时利弗斯先生亲切地冲这孩子直喊，继而他嘴里啧啧有声，将马牵前。白云朵朵，飘然而过，争向春天里生机盎然的群山后面汇集。在干枯草地和刺丛的映衬之下，山下尼德米尔河河水格外湛蓝。

路程是四英里半。树篱上的花蕾紫得发绿，好不鲜艳，正要开出形同玫瑰花结的花来；画眉鸟啁啾，山鸟唧喳聒噪。真是迷人的新天地。

米丽亚姆在厨房窗口朝外窥视，见那马穿过白色栅栏大门，进了农家庭院，院子后面有一片橡树林子，林子还光秃秃的。接着，身穿厚外套的年轻人爬下车。他伸手接过那个英俊强壮的农夫递给他的马鞭和毯子。

米丽亚姆出现在大门口。她大约十六岁，非常美，脸色红艳，不苟言笑，突然睁大眼睛，好像喜出望外似的。

“我说，”保罗说，腼腆地转过脸去，“你家的水仙花快开花了。是不是早了点儿？可它们不是显得很冷吗？”

“冷！”米丽亚姆说，那嗓音好听，动人心弦。

“花蕾的绿色——”他支支吾吾，难为情得说不下去了。

“我来拿毯子，”米丽亚姆过分有礼貌地说。

“我能拿，”他回答道，颇有些生气。但他还是把毯子给了她。

利弗斯太太来了。

“你一定又累又冷，”她说。“我给你脱外套吧。外套可沉啦。你不必非要穿着它，走路不便当。”

她帮他脱下外套。他对这般殷勤很不习惯。这件重外套压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嗬，大妈，”那农夫提着几个牛奶桶一摇一摆经过厨房时笑道，“你拿的东西沉了点儿，你还摆弄不了啊。”

她把沙发垫拍拍松，让这小伙子坐。

厨房很小，摆布得也不整齐。这农场原先是一个雇农的小屋。家具很破旧。但是保罗喜欢这里——喜欢当炉边地毯用的麻布袋，喜欢楼梯底下有个奇特的小角落，角落里有一扇小窗子，他从这里稍一弯身就能看到后园里的李树和远处那些美丽的圆形小山丘。

“你躺下吧？”利弗斯太太说。

“啊，不；我不累，”他说。“出来走走，多快活啊，你说是不是？我看见黑刺李树开花了，还看见好多白屈菜。大晴天，我真高兴。”

“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不？”

“不了，谢谢你。”

“你妈妈好吗？”

“我觉得她现在累得很。我觉得她要干的事太多。说不定过些日子她要带我一起到斯凯尼斯去。她就能休息休息。她要是能休息休息，我就很高兴。”

“是啊，”利弗斯太太说，“她没累病，真是难得。”

米丽亚姆正忙着准备晚饭。保罗对一切都留心观察。他脸色苍白脸又瘦，他的眼睛却依旧敏锐，炯炯有神。他留心地看着这姑娘，她将大燉锅放到炉子上，她往平底锅里瞧一瞧。一举一动都不可思议、近乎狂放。这气氛跟他自己家里大不一样，自己家里样样好像都平常而一般。外面，那马伸过脖子去啃园子里的玫瑰丛，利弗斯先生向马一声吆喝，这姑娘吓了一跳，那对棕色的眼睛四下瞟瞟，仿佛有什么闯进了她的世界。一阵寂静感出现在屋内和屋外。米丽亚姆仿佛身处梦幻般的故事里，是个身陷囹圄的少女，她的心灵向往着遥远神奇的国度。她那褪了色的蓝色旧长衣和那双破靴子，只不过像是科菲图阿国王[3]的乞丐女身上那极具传奇色彩的破烂衣衫。

她突然觉察到他敏锐的蓝眼睛在看着她，把她从头到脚都看在眼里。她的破靴子和破旧长衣顿时使她感到难堪。她愤恨他看了个够。他甚至还知道她的长袜也没拉齐。她走进洗碗间，羞色满面。随之，她做事时，两手也微微发颤。她拿什么都拿不住，几乎都会掉到地上。她内心的梦想受到震惊，她的身体也惊恐得打颤。她愤恨他看到的实在太多了。

利弗斯太太得去做事，但还是坐下跟保罗聊了一会。她太拘泥于礼貌，只好陪陪他。片刻后她表示失陪便起身而去。又过了片刻，她瞧了瞧锅里。

“哦，哎呀，米丽亚姆。”她叫道，“土豆都煮干啦！”

米丽亚姆大吃一惊，像被刺了一下似的。

“是吗，妈妈？”她叫道。

“如果我没把这事交给你，米丽亚姆，”母亲说，“我也就算了。”她朝锅里看了看。

这姑娘像挨了一击，僵着身子。她的棕色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嗯，”她答道，感到羞愧难言，“我确实在五分钟前还看过的。”

“好吧，”母亲说，“是很容易煮熟的。”

“没怎么煮糊，”保罗说。“不要紧的，是吧？”

利弗斯太太怏怏不乐的棕色眼睛看着这个年轻人。

“要不是有那几个男孩子，倒也不要紧，”她对他说。“只不过米丽亚姆也知道，万一这土豆给‘露了馅儿’，事情可就麻烦了。”

“那，”保罗心中暗想，“你就别让他们找麻烦嘛。”

不一会，埃德加进来。他打着绑腿，靴子上满是泥。他身为农人，个子未免矮小了点，人未免拘谨了点。他瞥保罗一眼，冷淡地对他点点头，然后说：

“晚饭好了吗？”

“快啦，埃德加，”母亲带有歉意地答道。

“我可准备要吃了，”这年轻人说着拿起报纸就看。过了一会，家里其余的人一个接一个进来。开晚饭了。进餐之方式十分粗野。母亲那语气的过分温良和歉疚之意，更显出儿子们的举止之粗野。埃德加尝了一口土豆，嘴撇得跟兔子一样快，气呼呼地看着母亲，然后说：

“土豆煮糊啦，妈妈。”

“是的，埃德加。我一时把它给忘了。不想吃，就吃面包吧。”

埃德加气呼呼地望着对面的米丽亚姆。

“米丽亚姆是干什么的，土豆都看不好？”他说。

米丽亚姆抬起头。她张着嘴，棕色眼睛闪着炯炯目光然后避开，可她什么也没说。她强咽愤怒和羞愧，暗暗低下头。

“她确实是尽了力的，”母亲说。

“煮土豆都煮不好，”埃德加说。“有她在家管啥用？”

“只能吃光食品室里剩下的东西，”莫里斯说。

“土豆馅饼的事，他们老忘不了，老拿来攻击我们的米丽亚姆，”父亲笑着说。

她受到了莫大的屈辱。母亲默默坐着，心中难受，好似圣徒与莽夫同桌，不得其所。

这种事使保罗迷惑费解。他有些弄不明白，就为煮糊了几个土豆，怎会争得如此不可开交。

凡事——哪怕是一点家务事——母亲都提到宗教责任这一高度。儿子们憎恶这一套；他们感到没把他们当回事儿，便以蛮横和嘲讽傲慢相报复。

保罗幼年将过，尚未成年。这种事事都讲究宗教真义的气氛对他有种微妙的魅力。空中是有某种氛围。他自己的母亲知情达理。这里有些不同，有他喜欢的事物，往往也有他憎恶的事物。

米丽亚姆跟她的兄弟们大吵大闹。后来在下午，他们又出去后，她的母亲说：

“吃饭的时候，你真叫我失望啊，米丽亚姆。”

姑娘低下头。

“他们太可恶了！”她突然叫道，抬起头眼带怒色。

“你不是答应过我，不理他们吗？”母亲说。“我相信了你。我受不了你们争争吵吵啦。”

“他们太可恨！”米丽亚姆叫道，“还——还很下流。”

“是的，亲爱的。我不是告诉你无数次不要跟埃德加顶嘴吗？他想说什么就让他说什么，你就做不到吗？”

“为什么他就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你就不能坚强些，忍一忍，就算为了我？难道你就这么软弱，非跟他们吵不可？”

利弗斯太太坚持“别人打你这边的脸，你再让别人打你另一边脸”这一教义，可谓毅然决然。这一教义，她根本无法向男孩子们灌输。她施之于女孩子们则成功得多，米丽亚姆这孩子是她的心头肉。对男孩子们讲述这打另一边脸教义时，他们都当作耳边风。米丽亚姆则时时高尚有余地对此教义听之顺之。所以他们藐视她憎恶她。她却显得自重而谦让，我行我素。

利弗斯家总给人争争吵吵、互不相让的感觉。没完没了地要求男孩子们表现出更深厚的顺从与自重谦让的感情，虽然使他们深恶痛绝，但是对他们还是起了作用的。他们无法跟外人建立起寻常的人的感情和正常的友谊；他们总为某种更深远之事而坐卧不宁。在他们看来，一般人浅薄、平凡、无足轻重。于是他们对最普通的社交也不习惯，痛苦地感到陌生，何等苦恼，却自认为清高而傲慢之至。骨子里所渴望的亲密的心灵之交，因尊口难开而可望不可即，与人密切交往的条条门径都因他们愚蠢得瞧不起人而给堵死了。他们想要真正的亲密，但连正常地接近任何人都办不到，因为他们不屑于迈出第一步，他们蔑视成其为人之正常交往的这种区区小事。

利弗斯太太使保罗入迷。他跟她在一起，件件事都具有宗教的和强化了的深意。他的有伤痛、高傲的心灵好似要向她寻求营养。他们仿佛要共同从某次经历中探求出生命的真髓。

米丽亚姆是母亲的好女儿。在下午的阳光下，母女两人和他一起走到田野上。他们找鸟窝。果园旁的树篱里有个雌鹪鹩的窝。

“我一定要你看看这个窝，”利弗斯太太说。

他蹲下，十分小心地把手指伸过荆棘丛，再伸到圆圆的鸟窝门里。

“感觉简直就像伸进活鸟的身体里了，”他说，“好暖和呀。他们说鸟把巢筑得像杯子一样圆，是用胸慢慢碾压圆的。我不明白，窝顶又是怎么弄圆的呢？”

这两个女人觉得这鸟窝好像顿时成了活的了。此后，米丽亚姆每天都来看它。它对她显得是如此亲密。保罗和姑娘一起走去树篱时，他又看到了那些白屈菜，金色点点散绽在水沟之边。

“我喜欢它们，”他说，“特别是它们的花瓣在阳光下平展开来。就像阳光在熨它们。”

尔后，这些白屈菜对她也有了几分魅力。她虽然赋予万物人性，但她也因此而激励他洞悉万物，这对她而言万物也就栩栩如生了。她在感到拥有万物之前似乎总要万物激发她的想象力或激奋她的心灵。她强烈虔诚的信仰使她与尘凡生活隔绝，而这信仰使这世界在她看来，要么是没有罪恶与性关系的女修道院庭园或乐园，否则就是丑恶残酷之地。

于是在这种微妙的亲密气氛中，他们怀着对大自然某种事物的共同感悟而相会，他们的爱情萌芽了。

对他而言，了解她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他病后不得不在家待十个月。有段时间他和母亲住在斯凯格尼斯，十分愉快。他甚至从海边也给利弗斯太太写些长信描写海岸和大海。他带回心爱的几张平坦的林肯海岸的素描，急于要给他们看。利弗斯一家看这些素描的兴味简直胜过了他母亲的兴味。莫雷尔太太关心的不是他的艺术，而是他本人和他的成就。但利弗斯太太和她的孩子们简直成了他的信徒。他们激发了他，使他对画画倾注满腔热情，而他母亲的影响则在于使他默默下定决心，百折不挠。

他很快跟那几个只不过表面上很粗野的男孩子成了朋友。他们充满自信时，总透着一种异样的温柔与可爱。

“你愿意跟我一块儿去休耕地不？”埃德加犹犹豫豫地问道。

保罗高高兴兴地去了，帮他的朋友锄地、挑拣萝卜，忙了一下午。他常同那三兄弟躺在谷仓的干草堆上，给他们讲诺丁汉和乔丹公司的事。作为回报，他们教他挤牛奶，让他干点轻活——剁剁干草，把萝卜捣烂——他爱干多少就干多少。他在仲夏整个收割饲草之季都跟他们一起干活，继而喜欢上了他们。这家人实际上是与世隔绝的。不知为什么，他们颇像“消亡种族的遗民”。几个儿子强壮健康，却过于敏感、退缩不前，因而十分孤独，一旦博得他们的友情，他们又是无比亲密、体惜人的朋友。保罗非常喜欢他们，他们也非常喜欢保罗。

后来米丽亚姆也成了其中的一员。不过，她在他的生活中留下痕迹之前他已经进入了她的生活。一个阴沉的下午，家里人下地的下地了，上学的上学了，只有米丽亚姆和母亲在家，这姑娘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对保罗说：

“你看见过我们的秋千吗？”

“没有，”他答道。“在哪儿？”

“在牛棚里，”她答道。

她想给他什么，想让他看什么，总要先犹豫一番。对价值，男人有男人的标准，不同于女人，对她的心爱之物——她心目中的珍贵之物——她的兄弟们是常常挖苦而且表示轻视的。

“走，去看看，”他答道，跳起身来。

谷仓两边各有牛棚一个。矮些暗些的那个牛棚里可关牛四头。暗处的棚梁上吊着一根粗绳子，绳子向后绕在墙上的木桩上，这少男少女走上前去正要抓住绳子，几只母鸡惊得在食槽上飞来飞去、咯咯直叫，好似一阵骂声。

“像根绳子嘛！”他不无赞赏地大声说；他往上面一坐，急于一试。接着他又站了起来。

“你先来吧，”他对姑娘说。

“你看，”她说着走进谷仓，“要铺上几个袋子。”她替他把秋千拾掇得舒舒服服的。这使她很是高兴。他把那绳子抓住。

“快，上去啊，”他对她说。

“不，我不想先来，”她答道。

她态度冷淡，默默站在一边。

“怎么啦？”

“你先玩吧，”她恳求地说。

她愿意对一个男人退而恳求并且愿意对他表示宠爱，这几乎是她生平的第一次。保罗看着她。

“好吧，”他说着坐下。“当心啦！”

他一蹬脚就荡了起来，立即在空中飞着，几乎要荡出牛棚门外，牛棚门的上半部是开着的，出现在眼前的是蒙蒙细雨，很脏的场院，还有没精打采站在黑色车棚前和那片灰绿色的树林后面的牲口。她头上戴着红色宽檐帽站在下面注视着。他朝下望着她，她看见他闪亮的蓝蓝的眼睛。

“荡得真带劲儿，”他说。

“可不。”

他在空中荡着，全身上下都在荡着，像只寻求速度乐趣而飞扑的鸟儿。他朝下看看她。红色的帽子，黑色的鬈发，那张俊秀热忱、一动不动像在沉思的脸向他仰着。牛棚里很暗很冷。一只燕子突然从屋顶飞下来，冲出了门外。

“我还不知道有只鸟在看呢，”他大声说。

他悠然荡着。她能感觉到他在空中荡上去荡下来，像是靠着某种力量一样。

“啊，我都快要没命啦，”他用超然、梦幻般的声音说道，仿佛他就是秋千那行将消泯的摆动。她入迷地看着他。他突然停住，跳下秋千。

“我荡得够久了，”他说。“可是荡得真带劲儿——荡得真是带劲儿啊！”

米丽亚姆见他荡秋千如此认真显得如此热心，心中十分高兴。

“不；你接着来，”她说。

“唔，你不来一下？”他问道，感到惊讶。

“那好吧，不要太久。我只玩一会儿。”

他替她铺好袋子，她坐了上去。

“这太好啦！”他说着便推动她。“脚跟抬起来，要不会撞到食槽边上的。”

她感觉到他抓扶着她时准确无误而且及时，他推动她时用力恰到好处，她有些害怕。她心里泛起惊骇之浪。她交托给他了。在适当之时又推一下，推得既坚决又合情合理。她紧紧抓住绳子，几乎要晕过去了。

“哈！”她害怕得笑了。“别再高了！”

“可你荡得一点儿也不高啊，”他反驳说。

“不要再高了嘛。”

他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恐惧，住了手。他正要再推她时，她感到紧张得揪心。但他没有推。她松了口气。

“你真不想再荡高点儿？”他问道。“要我来推你荡起来吗？”

“不；我自己来，”她答道。

他走到一边，看着她。

“喂，你就没怎么动嘛，”他说。

她不好意思地淡然一笑，不多一会儿便下来了。

“他们说，会荡秋千的人就不会晕船，”他说着又上了秋千。“我相信我就不会晕船。”

他荡了起来。她觉得他身上有种令她销魂的魅力。瞬息之间，他什么都不是而是一件摇荡之物；全身上下无处不在摇荡。她不曾感到如此迷惘，她的兄弟们亦然。它激发起了她心中的热情。那情形就像是，他仿佛是一团火焰，摆荡于半空，点燃了她心中的热情。

保罗对这家人的亲密感，渐渐集中在了三个人身上——母亲、埃德加和米丽亚姆。从这家的母亲那里，他是要寻求也许会使他精神振奋的那种同情与魅力。埃德加是他很亲密的朋友。他对米丽亚姆则多少有些俯就，因为她显得十分自卑。

这姑娘却渐渐发现跟他有缘。如果他带来素描簿，对着那最新的素描沉思良久的就是她。然后她抬头看着他。突然间，她阴郁的眼睛一亮，似在黑暗中闪烁着金光的清泉，她会问：

“为什么我这么喜欢这幅画呀？”

他心中总有些畏缩而避开她这种隐秘、亲密、迷茫的眼神。

“是为什么呢？”他问道。

“我不知道。它真实得很。”

“那是因为——是因为画里几乎没有阴影；更显得微光四射，我画的仿佛是树叶和处处的原生质，不是死板的外形。我觉得那样就没有生命。只有这四射的微光才真正有生命。外形是没有生命的外壳。四射的微光才是内核。”

她把小指含在嘴里，仔细琢磨着这番话。这番话使她再次有了生命之感，给她原本觉得毫无意义的事物带来了生气。她要弄明白他这番激越抽象之言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一席话乃是她得以清楚地物色她心爱之物的媒介。

又有一天的傍晚时分，她坐在一旁，他在画西边满天红霞下的松树。他一直沉默不语。

“就该是这样！”他突然说。“我就是要这样的。现在你看看它们，然后告诉我，它们是松树的树干还是烧红了的煤块，也就是说，黑暗中的缕缕烽火？是上帝为你点燃的，烧不尽的树丛。”

米丽亚姆看着，感到惊吓。但她觉得那些松树的树干很奇妙，不同寻常。他收拾好画箱，站起来。他突然看着她。

“你为什么总是很忧伤？”他问她。

“忧伤！”她大声地说，抬起她那对惊吓、美妙的棕色眼睛望着他。

“是啊，”他答道。“你总是很忧伤。”

“我没有啊——哦，一点儿也没有啊！”她大声说道。

“可是，就连你的欢乐也因为忧伤而不过像一息奄奄的热情了，”他坚持道。“你从不快乐，甚至从来没有过好心情。”

“不是的，”她沉思着。“我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不快乐；因为你内心中不同，会像棵松树一样突然燃烧起来；而不像普通的树，上面长满忙于随风倒的树叶而且非常——”

他被自己所云弄得结舌了；她却加以深思而他则有一种奇怪的激情，觉得这种感情仿佛是新奇的。她竟如此近在他身旁。这是一种新奇的刺激剂。

他有时又憎恶她。她最小的弟弟只有五岁。这孩子很瘦弱，棕色的大眼睛，脸瘦而奇妙有趣——雷诺兹[4]的画作《天使唱诗班》里的唱诗班男童之一，有几分小精灵的神气。米丽亚姆常跪在他身边，拉他靠近她。

“唉，我的赫伯特啊！”她说，声音像唱歌似的，深沉而过多地充满了爱。“唉，我的赫伯特啊！”

她把他抱在怀里，充满爱意，轻轻地摇，她的脸半仰着，眼睛半闭着，声音里一片爱意。

“不要！”这孩子说，很是不安——“不要，米丽亚姆！”

“要；你爱我，不是吗？”她喃喃低语，近乎精神恍惚，摇个不停，仿佛狂爱得神魂颠倒。

“不要！”孩子又说，皱起清秀的眉毛。

“你爱我，不是吗？”她喃喃道。

“你为什么这么无事自扰啊？”保罗嚷道，她这般极端的情感使他甚为不满。“你为什么就不能平平常常地对待他？”

她放开孩子，站起身来，什么也没说。她这种会使任何感情都无法正常维持的过分热烈的表现，使保罗恼怒不已。她在大可不必之时表露出的这种可怕、露骨的感情使他震惊不已。他已习惯了他母亲的谨慎庄重。他屡屡为自己有她那样的母亲而由衷地高兴，她是那么沉稳那么健全。

米丽亚姆的肉体之勃勃生气全在她的眼睛里，这对眼睛常如阴郁的教堂一般阴郁，但也会熊熊燃烧，好似一场大火。她总是面带忧思的表情，难得一变。她倒可以称得上是在耶稣去世时跟圣母马利亚有同感的女人之一。她的身子不柔韧灵活也无活力。她走路有些摇晃，颇为吃力，头向前低着，沉思默想。她并不笨手笨脚，但一举一动却都不像那回事。她擦盘子常常站在那里，懊恼而手足无措，因为她要么把茶杯要么把玻璃酒杯擦成了两半。这似乎是她缺乏自信又担心受怕而用劲过大所致。她只知张而不知弛为何物。对任何事都认真得生硬有余而游刃不足，因努力过分而结果适得其反。

精神紧张、一摇一晃地向前走路，这她是难得一改的。她偶尔也跟保罗下田野。她欣喜若狂的眼神毕露，使保罗感到害怕。但就身体而言，则是她担心受怕。如果她要跨过梯磴，便苦苦抓住他的双手，开始方寸大乱了。他要劝她哪怕是从没有多高的地方跳下来，也是办不到的。她睁大着两眼，窘态百出，心中怵然。

“不！”她大声叫道，似笑非笑，害怕不已——“不！”

“你就跳呗！”有一回他嚷道，把她往前一推，拽着她从栅栏跳下来。她痛苦得狂喊一声“啊”，好像要不省人事一样，可把他吓坏了。她两脚落地安然无恙，此后在这方面便有了勇气。

她对自己的命运不满之至。

“你不喜欢待在家里？”保罗问她，感到十分诧异。

“谁会喜欢呢？”她回答说，声音低而紧张。“那算什么日子啊？我成天打扫，可那些男孩子马上又搞得乱七八糟了。我不想待在家里。”

“那你想什么呢？”

“我想做点事。我想跟别人一样有个机会。为什么我就该待在家里，不让我有模有样？就因为我是女孩子？我有什么机会呢？”

“做什么的机会？”

“了解任何事的机会——学的机会，做任何事的机会。就因为我是女人，不公平。”

她似乎很有怨气。保罗感到诧异。在他自己家里，安妮几乎是乐于做女孩子的。她没有这么大的责任心；她的情形简单多了。她就只想做个女孩。米丽亚姆却几乎狂热地希望自己是男人。然而同时她又恨男人。

“做女人，做男人，都一样，”他说着皱起眉头。

“哈！都一样？男人什么都有。”

“我认为，女人应当乐于做女人，跟男人应当乐于做男人一样，”他答道。

“不！”——她直摇头——“不！做男人的什么都有。”

“你想要什么呢？”他问道。

“我要学。为什么我就该什么都不懂？”

“什么？学数学和法语？”

“为什么我就不该学数学？是啊！”她嚷道，眼一瞪，不以为然。

“那好，我懂多少，你就能学到多少，”他说。“我教你，只要你愿意。”

她瞪大着眼睛。他能当她的老师，她不相信。

“愿意吗？”他问。

她低下头，吮着手指暗自思忖。

“愿意，”她十分犹豫地说。

这类的事，他一向是都要告诉母亲的。

“我要去教米丽亚姆学代数，”他说。

“好啊，”莫雷尔太太答道，“我希望学代数对她有益处。”

星期一傍晚他去农场时天色已晚。他进屋时，米丽亚姆已打扫过厨房，正跪在炉边。家里人都出去了，只有她在。她转头看见他，脸红了，阴郁的眼睛顿时闪闪一亮，脸上披散着秀发。

“你好！”她说，声音温柔悦耳。“我就知道是你。”

“怎么会知道？”

“我熟悉你的脚步声。没人像你走得那么快那么稳。”

他坐下，喘口气。

“学代数，准备好了吗？”他问道，从口袋里掏一本小书。

“可是——”

他能觉察到她想打退堂鼓。

“你说过要学的，”他坚持说。

“就在今天晚上？”她支吾道。

“我就是为这才来的。要是你想学，就该开始了。”

她把炉灰倒到畚箕里，似怕非怕地看着他直笑。

“倒也是，可是在今天晚上！你瞧，我没想到啊。”

“哎呀，行了！倒炉灰去，回来就开始。”

他走到后院坐在石凳上，那里晾着一些放得歪歪倒倒的大牛奶罐。男人们都在牛棚里。他能听见把牛奶挤进桶里的单调的声音。不一会，她来了，拿来几个青绿青绿的大苹果。

“你喜欢吃的，”她说。

他拿了一个咬一口。

“坐下，”他说，嘴里塞得满满的。

她是近视眼，在他肩后朝书上瞅。这使他很不舒服。他赶紧把书递给她。

“看，”他说。“就是以字母代表数字，没别的。你记下‘a’代替‘2’或是‘6’。”

他们一个教一个学，他不停地说，她埋头看着书。他讲得又快又急。她一声不应。他不时问问她“懂了没有？”，这时她总是抬头看着他，睁大着眼睛，害怕得只好似笑非笑。“懂了没有？”他大声问道。

他讲得太快。但是她一声不吭。他又问她一番，接着就发急了。他见她那样子，可以说是听他摆布，张着嘴，睁大着眼睛，笑得又带有几分害怕、歉意和愧色，便不由火冒三丈。后来，埃德加提着两桶牛奶走来。

“你好！”他说。“你们在干吗？”

“学代数，”保罗答道。

“代数！”埃德加好奇地重复一句。然后他付之一笑，走了。保罗咬一口他忘了吃的苹果，见园里倒霉的卷心菜被鸡啄得像花边似的，真想把它们都给拔了。他再看看米丽亚姆。她正在仔细地看那本书，似很专心，但又怕看不懂而战战栗栗。这使他很是生气。她脸色微红，真美。但她心中似在真诚地祈求。她知道他很生气，畏畏缩缩地将书合上；就在他见她因为学不懂而痛心的这一瞬间，他的态度一下变温和了。

但是她接受得慢。她被难住，低声下气地面对着功课，便使他火冒三丈。他冲她发脾气，继而感到过意不去，继续上课，然后又大为光火，对她口出恶言。她默默地听着。偶尔，这是十分难得的，她也为自己辩解辩解。她那清澄的深色眼睛亮晶晶地瞪着他。

“你不给我时间去学嘛，”她说。

“好吧，”他说着把书往桌上一扔，点支烟。片刻后他又有些后悔地回到她旁边。于是继续上课。他要么勃然大怒要么温温良良，总是如此。

“你为什么一看书就魂飞魄散？”他嚷道。“你又不是用你圣洁的灵魂去学代数。你就不能用你清晰质朴的头脑去看书吗？”

往往在他又走进厨房时，利弗斯太太会以责备的眼光看着他，说：

“保罗，别对米丽亚姆这么严。她也许脑子不快，可我确信她是尽了力的。”

“我也没法子，”他遗憾地说。“我一生气就发作。”

“你不见怪吧，米丽亚姆？”后来他问这姑娘。

“不，”她向他保证说，声音悦耳而深沉——“不，我不见怪。”

“别见怪我；是我不好。”

然而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冲她发脾气。别人都没有惹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这就很奇怪了。他冲她发火。有一回他竟然朝她扔铅笔。一阵缄默。她把头稍稍一偏。

“我不是——”他开口道，但没往下说，只觉全身无力。她从来没有责怪过他，也从来没有生过他的气。他常常觉得有愧不已。但他又照样怒不可遏，一触即发，好似气泡破裂；当他见她心甚切、不说话，可以说是一脸茫然时，他照样想朝她扔铅笔，然而当他见她痛苦得手发抖、嘴张开时，他又为她痛苦得心如刀割。他追寻她，正因为她在他身上唤起的感情如此炽热。

此后他便避开她而跟埃德加在一起。米丽亚姆和她哥哥生来就性情相反。埃德加崇尚理性，好奇心强，对生活抱有一种科学性的兴趣。米丽亚姆见保罗为了远比她粗俗的埃德加而与她疏远，心中苦如黄连。而这个年轻人跟她的大哥在一起却非常快活。二人一起下地过一下午，雨天便在草料棚里干木工活。他们一起聊天，要不保罗就教埃德加唱安妮弹着钢琴教过给他的那几支歌。男人们，包括利弗斯先生，常常热烈地讨论土地国有化以及类似的问题。保罗已经知道他母亲的看法，她的看法也就是他自己的看法，于是为她争辩。米丽亚姆在场也参加，但老等着，要等到讨论结束才有可能发表个人之见。

“就算土地国有化了，”她心里说，“埃德加还是埃德加，保罗还是保罗，我还是我。”所以她等待那年轻人对她回心转意。

他专心于画画。晚上他喜欢单独跟母亲待在家里，画啊，画啊。她或做针线或看书。他画着画着会抬起头，看看母亲那和颜悦色的脸，然后又兴高采烈地作画。

“有你坐在摇椅上，我就能竭力画好，妈妈，”他说。

“我看确实是这样！”她说，佯作怀疑似地嗤了一声。但是她感到确实如此，心里喜得发颤。她做活或看书会一连几个小时坐着不动，隐约知道他在埋头工作。他则激情满腔地挥动手中的铅笔，也能感受到母亲的温暖在他心中犹如一股破竹之力。母子二人都愉快不已，对此却都未觉察到。对这些如此意味深长的时日，真实而生动的时日，母子二人几乎忽视了。

他只在受到激励时才觉察到。一幅素描完成后他总要拿去给米丽亚姆看。他在这时受到激励而明白自己是在无意中完成此画的。他与米丽亚姆接触，从而获得悟力；他的想象力得以加深。他从母亲那里获得的是强烈的热情，亦即创作的力量；米丽亚姆则把这种热情强化得炽如白光。

他回厂上班，工作条件改善。星期三下午他可以去美术学校——乔丹小姐的规定——晚上回。后来逢星期四和星期五，厂里的下班时间由八点钟改为六点钟。

夏天的一个傍晚，米丽亚姆和他从图书馆回家，走过赫罗德农场的田地。从这里到威利农场只有三英里。已收割的牧草黄灿灿的，酢浆草的顶梢一片深红。他们在高地上慢慢向前走，西边天空渐渐由金黄变为红色，由红色变为深红，带有寒意的蓝色继而在那光辉的背景下爬了上来。

他们走到通向阿尔弗雷顿的公路，它在两侧越来越暗的田野间显得越来越白。保罗在此犹豫起来。离他的家有两英里路，离米丽亚姆的家有一英里路。他们俩抬头都看见，在西北边天空的余晖下，这条路所通之远处阴暗一片。山顶上是塞尔比，那里的几幢模模糊糊的屋子和高竖着的矿井吊车，在天空的映衬之下仅现出其黑黑的轮廓，显得渺小。

他看看表。

“九点啦！”他说。

两人站着，抱着各自的书不愿分开。

“那树林这会儿好可爱呀，”她说。“我希望你去看看。”

他跟着她慢慢走到公路对面，来到一扇白门前。

“我如果回家晚了他们又该抱怨嘀咕了，”他说。

“你又没做错什么，”她不耐烦地答道。

暮色中，他跟着她走过被牲口啃过的草地。树林里凉风习习，树叶和忍冬的香气扑鼻，幽深一片。两人默默地走着。夜，悄然来到朦胧的树丛间。他看看四周，满怀期待。

她曾经发现过一丛野玫瑰，想找给他看。她知道这事很奇妙。然而，她感觉到他不看这花，这花便不会沁入他的心脾。只有他能使这花成为她之所有，永不凋落。她很不满足。

小径上已有露珠。老橡树林中升起薄雾，他十分踌躇，不知那白色是一团雾抑或只不过是出现在云雾里的苍白的剪秋罗花。

他们来到松林边时，米丽亚姆越发热切越发紧张。她的野玫瑰花丛或许不在了。她或许找不着它了；但她一心想要找到它。她几乎激情满怀地想跟他一起站在那花丛前。他们要心心相印地在一起——这是使她激动得心怦怦直跳之事，这是圣洁之事。他默默地走在她身边。他们相互靠得很近。她颤抖，他有点焦急地倾听。

他们走到林边时看见前方的天空露出珍珠母的颜色，大地渐暗。不知何处有忍冬的阵阵清香从松林最外面的树枝上传来。

“在哪儿呢？”他问道。

“在中间那条小径上，”她小声说，微微地颤抖着。

他们拐过小径，她站住了。她朝松林间那条大路望去时惊惧不已，凝视了好一会儿工夫也未辨认出什么；渐暗的灰暗光线使所有东西都没有了颜色。过了一会，她看见她的花丛了。

“啊！”她大声一叫，赶紧跑上前去。

一片静寂。这花丛长得高，枝叶横生。它那多刺的花枝伸到了一丛山楂树上，又长又密的枝条爬到了草地上，把好似颗颗落下的纯白的大星星抛洒在四下的黑暗里。这象牙般、众多散落的大星星似的簇簇花团，在树叶、树干和草地的隐秘处闪烁。保罗和米丽亚姆紧挨在一起站着，沉默无言，看着。这玫瑰花朵从容大方，向他们展尽风姿，仿佛点燃了他们心中的什么似的。夜幕犹如迷漫的烟雾降临，却仍然扑不灭这玫瑰之火。

保罗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脸色苍白，惊奇地期待着，两唇微张，那对深色的眼睛坦挚地看着他。他的眼神似乎直穿她的内心。她的心灵颤抖。就是她想要的心心相印。他背过脸去，似很痛苦。他面朝着那个花丛。

“它们好像跟蝴蝶一样，会飞走似的，还抖动抖动呢，”他说。

她看着她的玫瑰。它们雪白，有的卷曲而圣洁，有的绽放不羁。枝干则晴如阴影。她情不自禁地向花儿伸出手；她走上前，满怀仰慕地抚摩它们。

“我们走吧，”他说。

飘来一阵清凉的象牙色玫瑰的香味——一种纯真、贞洁的香味。不知是何心事使他感到焦虑和束缚。两人默默无言，走着。

“星期天见，”他轻声地说，离开了她；她慢慢走回家，对此夜的圣洁气氛感到心满意足。他蹒蹒跚跚走在小径上。他一走出树林来到空旷的草地，总算能自如地呼吸了，便拔腿就跑。仿佛他心中涌起一阵美妙的谵妄。

每次跟米丽亚姆出去总是回家很晚，他知道母亲心里直犯嘀咕、很生他的气——为什么，他可不明白。他走进屋里，扔下帽子，这时他的母亲便看看钟。她一直坐在那里想事儿，因为眼睛受了风寒不能看书。她感到，保罗不知不觉给这姑娘引诱走了。她不喜欢米丽亚姆。“她这种女人是要把男人的魂勾完勾尽的，”她自言自语道；“他就是这么个蠢货，让自己给勾引去了。她永远不会使他成为男子汉；她永远不会的。”所以，他不在家而跟米丽亚姆在一起时，莫雷尔太太便越来越心神不定。

她看看钟，冷漠而疲乏地说：

“你今晚走得够远的。”

他跟那姑娘接近从而变得热烈、坦然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你准是送她回家的，”他的母亲接着说。

他不回答。莫雷尔太太机敏地瞅他一眼，见他前额的头发都已汗湿就为了急着赶路，又见他愁眉不展，气恼不已。

“她一定是妖媚得迷人，弄得你离不开她，只好在这么晚的时间赶八英里路。”

刚刚跟米丽亚姆相会的情景如此美妙，又得知母亲为此事十分焦急，他真是两头为难。他本想什么也不说，也不回答。但是，他狠不下心对母亲不理不睬。

“我就是喜欢跟她谈谈说说，”他急躁地回答说。

“就没有别人跟你谈谈说说了？”

“我要是跟埃德加出去，你就不会说什么了。”

“你知道我会说的。你知道，不管你跟谁出去，我都要说你这么晚从诺丁汉回来还要这么一路奔波。再说”——她的声音突然间带有气愤和轻蔑的意味——“还是些少男少女就求爱——真恶心。”

“不是求爱，”他叫道。

“我不知道你还能把那叫做什么。”

“不是的！你以为我们谈情说爱吗？我们就只说说话。”

“谈了多久，走了多远，只有天晓得啦。”这是满带讥讽的回答。

保罗气愤地把靴子上的鞋带使劲一拽。

“你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呢？”他问道。“因为你不喜欢她。”

“我没说我不喜欢她。可我不赞成小孩子过于亲近，从来都是不赞成的。”

“我们家的安妮跟吉姆·英格出去，你就不在意。”

“他们比你们俩懂事些。”

“为什么？”

“我们家安妮这孩子心计不深。”

他不懂这话的意思。但他母亲显得很累。威廉死后她的身体一直不很好；她的眼睛又疼。

“唔，”他说，“乡下美得很。司利斯先生[5]问起过你。他说他很惦记你。现在总觉得好些了吧？”

“我早该上床睡了，”她答道。

“怎么，妈妈，你知道你在十点一刻之前是不会上床睡觉的呀。”

“哦，会的。该睡了！”

“哦，我的好妈妈，我这会儿使你不愉快，所以你什么都会说，对吧？”

他亲亲她的前额，这是他无比熟悉的前额：眉宇间的深深皱纹，向上梳着的现已变白的细发，还有端庄的两鬓。他亲过后，手放在她肩上迟迟不挪开。他慢慢离开，去睡觉。他已将米丽亚姆忘记；他只看见母亲的从她那温暖、宽阔的前额向后梳的头发。不知怎的，她有些伤心。

后来一次他见到米丽亚姆时，对她说：

“今晚可别让我回去晚了——不迟于十点钟。我妈妈挺焦急。”

米丽亚姆低下头，思忖着。

“她为什么焦急呢？”她问道。

“因为她说我得早起，不该在外面待得很晚。”

“这好呀！”米丽亚姆若无其事地说，带点讽刺意味。

他对此很是反感。他又照常很晚回家。

若说他和米丽亚姆相爱了，他们两人都是不会承认的。他认为他过于理智而不至于故作多情，她则觉得自己过于高傲。他们两人都成熟得晚，心理甚至比身体成熟得更晚。她跟她的母亲一样，总很敏感。别人举止稍微粗俗一点，便会使她极度痛苦而退避三舍。她的兄弟们都粗里粗气，却从不口出粗言。男人们要谈畜养之事都在屋外谈。但是，或许是因为每个畜牧场都接连不断有畜养和产仔的事，米丽亚姆对这种事情便更是极度敏感，人家稍一提到交配这事她便浑身不适，厌恶至极。保罗跟她志同道合，他们的亲密关系是一尘不染、万分纯洁的。母马怀驹是切不可说的。

他十九岁时一周只能挣二十先令，但是他很愉快。他画画，进行得够顺当的，日子也过得够顺当的。耶稣受难日[6]那天，他发起了一次去铁杉石公园的远足。同去远足的有三个跟他同龄的小伙子，还有安妮、亚瑟、米丽亚姆以及杰弗里。在诺丁汉当电工学徒的亚瑟，那天是回家休假。莫雷尔跟往常一样起得很早，在院子里一边吹着口哨一边锯木头。七点钟时一家人都听见他在买三便士一个的十字霜糖面包；他跟卖面包的小女孩谈得津津有味，还管她叫“小乖乖”。他赶走了几个带更多面包来卖的男孩，告诉他们说一个小女孩把他们的生意给“抢”了。随后莫雷尔太太起床，一家人七零八落地下了楼。又不是星期日，不按平日的时间起床却赖床不起，对每个人而言都是一大享受。保罗和亚瑟在早饭前看了一会书，不梳不洗，不穿外衣就坐下吃早饭了。这也是一种节日享受。房间里暖暖和和的。无事可忧无事可虑。有家道小康之感。

男孩子们看书之时，莫雷尔太太到园子里去了。现在他们是在另一个房子里，老房子，在原先斯卡尼尔街那房子附近，是在威廉死后不久搬来的。不多一会从园子传来激动的叫声：

“保罗！保罗，快来看啦！”

是他母亲的声音。他扔下书跑了出去。屋外这个长长的园子直通田野。这天天气阴沉寒冷，凛冽的寒风从德比郡吹来。两块田之外就是贝斯特伍德，屋顶和红墙十分杂乱，其中耸立着教堂楼塔和公理会教堂的尖顶。再远处的森林和一些小山一直延伸到灰沉沉的奔宁山脉[7]。

保罗朝花园望去找母亲。她的头从幼嫩的茶藨子丛中露出来。

“到这儿来！”她喊道。

“干什么？”他答道。

“快过来看。”

她正在看茶藨子树上的幼芽。保罗走过去。

“想来，”她说，“我还以为在这儿看不到它们了呢！”

儿子走到她身旁。围篱下的小花坛里缠结着一丛乱草似的叶子，就像从尚未成熟的鳞茎上长出来的，有三朵绵枣[8]儿已开花。莫雷尔太太指着这些深蓝色的花。

“你看它们啦！”她惊呼道。“我本来在看茶藨子，这时我心里想，‘有样东西好蓝好蓝的；难道是装过白糖的纸袋？’你瞧啊！什么糖纸袋呀！是三株四萼齿草，[9]多美啊！从哪儿来的呢？”

“我不知道，”保罗说。

“嗯，是个奇迹呀！我以为花园里的花花草草我全都认得呢。可是，它们岂不是长得很好吗？你看，那棵醋栗正好把它们遮蔽着。摘不着，碰不着！”

他蹲下，把这小蓝花的钟状花冠向上托起。

“它们的颜色真美啊！”他说。

“可不是！”她叫道。“我猜，是从瑞士来的，他们说在瑞士就有这么美丽可爱的花。奇怪不奇怪，它们抗得住雪啊！从哪儿来的呢？总不会是被吹来的吧？”

他想起来了，他曾将不少看似无用的小鳞茎种在这里，让它们成活。

“你没告诉过我呀，”她说。

“是没有！我是想种下，兴许会开花。”

“现在，你瞧啊！我差点儿就没看到它们。我这辈子还没在花园里种过四萼齿草。”

她激动不已，兴高采烈。这花园给她带来无尽的欢乐。这房子有个长长的花园而且花园通向田野，保罗为她能住在这里感到高兴。每天早上吃过早饭她就出外，闲步花园，心情舒畅。不错，草草叶叶她全都识得。

参加远足的人到齐。食物已装好，这一行人欢声笑语，出发了。他们把身子探到水沟堤的外面，将报纸扔到沟这边的水里，看着它被水冲到沟的那一边。他们站在船库车站的人行小桥上，看着那寒光四射的铁轨。

“你们真该看看六点半钟那趟开往苏格兰的特别快车！”伦纳德说，他父亲是铁路信号员。“好家伙，快得没啥声音！”大伙便抬眼望望铁路两头，一头通伦敦，一头通苏格兰，感到这两个神奇的地方就近在身旁。

在伊克尔斯顿，矿工们成群结队，等酒馆开门。这是个闲滞懒怠、得过且过的小镇。在斯丹顿门，铸铁厂的炉焰熊熊。对所见所闻都要好好议论一番。到了特洛威尔，他们又从德比郡进入诺丁汉郡。午饭时分，他们到达铁杉石公园。园里挤满了从诺丁汉和伊克尔斯顿来的人。

他们原以为能参观一座古老威严的纪念碑。看见的却是一堵古里古怪、弯弯扭扭的小石壁，像个烂蘑菇，凄然竖立在田野边上。伦纳德和迪克立即上前，将自己姓名的字母缩写“L.W.”和“R.P.”[10]刻在这个古老的红砂岩上；保罗无此想法，因为他看过报上的评论，讽刺那些到处刻下姓名字母缩写的人，说他们是妄想不朽而不得其门而入。然后，小伙子都爬到岩石顶上眺望四方。

下面的田野上，处处是工厂来的男女青年，或吃午餐或玩耍嬉戏。远处有一古老庄园的花园。草地四周有一些紫杉树篱和茂密的树丛，还有一花坛一花坛的黄色英国报春花。

“瞧，”保罗对米丽亚姆说，“花园多宁静啊！”

她看见深色的紫杉和金黄的英国报春花，喜形于色。他，在这么一大群人里，似乎一直就不属于她；他不一样了——不是她的保罗，不是善解她心灵深处最轻微的颤动的保罗，而是别的什么人，跟她没有共同语言。这使她无比伤心，使她茫然无知了。他只有回到她身边，撇下这另一个他，亦即次要的他，她才会又感到如鱼得水。现在他叫她看看这花园，是想要再跟她接近。她对田野景致感到厌烦，转过脸去，看这个四周全是一束束无声无息的英国报春花的平静的花园。她禁不住感到一片寂静，感到几乎出神入迷。几乎就像花园里只有她和他单独在一起。

他又离开她，到别的伙伴那里去了。不久他们便动身回家。米丽亚姆一个人掉在后面慢慢走。她跟别人合不来；她很难跟任何人交往：所以她的朋友、伙伴、情人是大自然。她看着太阳黯然西下。在阴冷、排栽成树篱的灌木丛中有些红色的树叶。她停下来采集红叶，温柔亲切、一往情深。她指尖的爱给红叶以爱抚；她心中的热情给红叶以灼热。

她突然觉察到自己是一个人在一条陌生的路上，赶紧向前走。她在小巷里一拐弯，碰见保罗，他弯着腰在干什么，他心神专注地干着，很稳健、有耐心，又有些绝望。她十分迟疑地走过去看。

他聚精会神地呆在路当中。夜色灰蒙，天边绽露的一道浓艳的金色使他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她看着他，修长、坚定，仿佛落日把他交还给了她。她不由自主地深感苦楚，深知自己非爱他不可。她发现了他，发现了他身上珍贵罕有的潜力，发现了他的孤独。她似获“天使报喜”[11]一样，战战抖抖地慢慢走上前去。

他终于抬起头。

“呃，”他感激地大声说，“你在等我！”

她见他满眼难色。

“怎么啦？”她问道。

“这里弹簧断了”；他把伞坏了的地方指给她看。

她立即感到有些过意不去，知道不是他自己弄坏的，责任在杰弗里。

“不就是一把旧伞吗？”她问道。

她不明白，他对小事一向从不介意，这回竟然小题大做起来。

“是威廉的伞，再说我妈妈不会不知道的，”他平静地说，仍然修着，十分有耐心。

这话像刀似地刺痛了米丽亚姆。这，岂不证实了她心目中的他！她看着他。但他显得缄默谨慎，她不敢安慰他，甚至不敢声音柔婉地对他说话。

“走吧，”他说。“我修不好了。”他们默默地一路走去。

就在那天晚上，他们在尼德格林附近的树下散步。他跟她说话时显得十分焦躁，像在竭力说服自己。

“你知道，”他费力地说，“如果一个人产生了爱，那么另一个人也一样。”

“啊！”她回答道。“像我小时候我妈对我说过的，‘爱产生爱。’”

“是的，大概是这个意思，我认为就是的。”

“我希望这样，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爱就可能很可怕了，”她说。

“是的，可是爱是——至少对很多人来说是这样，”他答道。

米丽亚姆觉得他很自信，自己也有了明确的态度。她总认为在小巷里跟他突然相遇乃是天意。这次的谈话像一条法律条文铭记在她心中。

现在她跟他是一致的，而且支持他。这期间他傲慢无礼，伤害了威利农场这家人的感情，她却对他不变心，相信他是对的。这期间她做梦时屡屡梦见他，栩栩如生、难以忘怀。后来这些梦一再出现，发展到了更微妙的心理程度。

复活节次日，这原班人马又去温菲尔德庄园远足。米丽亚姆去塞斯利桥乘火车，置身于熙熙攘攘的度公假日人群中，感到激动万分。他们在阿尔弗雷顿下了车。保罗感兴趣的是这里的街道和带狗的矿工们。这里的矿工是新型矿工。他们到了教堂，米丽亚姆才高兴起来。他们带着大包小包的食物，不太敢进去，因为怕给赶出来。伦纳德这瘦瘦的滑稽小伙子，最先进去；保罗呢，是死也不愿给赶出来的，他最后进去。教堂里一派复活节装饰。圣水器里开着许许多多白水仙花。习习微风因从各个窗户吹来好像也是彩色的[12]，而且为百合花与水仙花那郁馥的芳香所激奋。在此气氛中，米丽亚姆满心欢喜。保罗生怕做了不该做的事；他对这地方很是敏感。米丽亚姆转身向着他。他也转身向着她。他们待在一起。他不愿向前走到领圣餐的栏杆处。她心中暗暗称许他这样做。她在他身边敞开心扉做祈祷。他感觉到了幽暗的宗教场所的奇怪魅力。他心中潜在的所有不可言传的想法栗然苏醒过来。她被他所吸引。他跟她在一起，就是一篇祈祷文。

米丽亚姆很少跟别的小伙子说话。他们一跟她交谈就很尴尬。所以她总是沉默不语。

他们爬到庄园的陡峭小路时，晌午已过。阳光下，万物辉耀，一派暖和、生机盎然的景象。白屈菜和紫罗兰都已开花。大家都高兴得不得了。常春藤之绿绿莹莹，城堡围墙那空气似的浅灰颜色，那遗迹四周之古雅俊逸，都尽善尽美。

庄园是浅灰色的坚固石料建筑，外墙显得单调、镇静。年轻人，个个都高兴得不得了。他们又担心不已，唯恐领会不到探索这遗迹的愉快。第一个庭院在断裂的高墙之内，那里放着几辆农用大车，车杠弃置在地上，轱辘上闪烁着金红色的铁锈。四周一片寂静。

人人急不可待地付了六便士，怯生生地穿过内院那道华美洁净的拱门。他们都羞怯怯的。曾是殿堂所在的铺石路上的一棵老蒺藜树已开花。他们周围的一片幽暗中是各种各样的道路和破旧的房间。

吃过了午饭，他们又前去探索这一古迹。

这一回是姑娘们跟小伙子们一起去的，由小伙子们充当导游和解说员。庄园一角有一高塔，显得摇摇欲坠，据说苏格兰的玛丽女王曾被囚禁于此[13]。

“想想看，这位女王也来过这儿啊！”米丽亚姆爬上凹陷的楼梯时，低声说了一句。

“如果她能爬得上来的话，”保罗说，“因为她的风湿病很严重。我看是他们对她很凶。”

“你不认为她罪有应得吗？”米丽亚姆问道。

“不，我不这么认为。她只不过是精力过剩罢了。”

他们继续上螺旋楼梯。从狭窗吹进来的一阵大风刮向塔楼，把米丽亚姆的直裙吹得像个气球，她十分害臊，保罗一把拉住她的衣服褶边，才帮她将其拽住。他做得非常坦然，就像替她拾起手套一样。这事她总记在心里。

塔楼的破顶周围，常春藤十分繁茂，年岁久远却端丽大方。还有几株怕寒的桂竹香，颜色淡而冷，含苞未放。米丽亚姆想探身去摘些长春藤，但保罗阻止了她。她反倒只好等在他身后，他摘下一小枝便递给她一小枝，是地道的骑士风度。塔楼仿佛在风中摇晃。他们举目远眺，只见这片乡下树林连绵、十分繁茂，还有牧场闪现其间。

庄园的地下墓穴十分华丽，保存完好。保罗作素描一幅：米丽亚姆跟他在一起。她心里在想，这位不知甘苦的苏格兰女王睁着紧张、绝望的眼睛望着远方的群山，无人从那里前来搭救她；或者坐在这个墓穴里听人对她说有一个神跟她所处之地一样冷酷无情。

他们又快快活活地出发，回头一看，山上巍然屹立着可亲、整洁的大庄园。

“要是你能有那个农场，该多好，”保罗对米丽亚姆说。

“是啊！”

“来这儿看你，该有多愉快呀！”

他们来到了有石墙的不毛之地，他喜欢这里，她却感到这里很陌生，尽管离家只有十英里。这一行人已走得七零八落。他们穿过阳光下的一大片草坡，沿着一条布满无数闪闪发光的小水坑的小路向前走时，与米丽亚姆并排走着的保罗用手抓住米丽亚姆挎着的袋子上的几根细带子，她顿时发觉身后的安妮十分警觉、忌妒不已。不过，那草地在阳光下显得悠然自在，那小路上像镶满了宝石，而他是难得对她有任何表示的。她的手指捏着袋子上的几根细带子一动不动，他的手指有触碰的感觉；这地方金灿灿，如美景一幅。

他们终于进了克里奇村，它零乱、灰暗，地势很高。村子远处是著名的克里奇看台，保罗从自家花园里就能看见它。这一行人继续吃力地前进。四周和下面，地域辽阔。小伙子们都急于登上山顶。山上有一土墩，到现在已削去了一半，土墩上竖着一块古代石碑，坚固，矮墩墩的，在古时候就是靠它向山下平地上的诺丁汉郡和莱斯郡发信号。

这里地势高，无遮无蔽，因而风大，只有顶着风紧贴碑壁站着才是安全之计。他们脚下之处因开采过石灰石已成悬崖绝壁。下面是些小山丘和小村子，十分杂乱——马特洛克、安伯盖特、斯通尼米德尔顿。小伙子们急于从远离左边人烟很密之处察访出贝斯特伍德教堂。它好像坐落在平原上，他们未免反感得很。他们只见德比郡的群山，地势渐低，跟向南部延伸的英国中部地区合而为一，单调极了。

米丽亚姆有点怕风，小伙子们却喜欢风。他们走了一程又一程，到了沃特斯丹威尔。食物已吃完，大家都很饿，回家的费用已所剩无几。他们想法子买到一个长面包和一个葡萄干面包，用小刀切成片片，坐在桥边的堤上，一边吃一边望着清可见底的德温特河奔淌而过，望着从马特洛克来的一辆辆四轮游览马车在客栈门前停下。

保罗这时已累得脸色发白。他整天为这一行人张罗，现在累坏了。米丽亚姆心中有数，跟他寸步不离，他听命于她。

他们要在安伯盖特车站等一个小时。车开来，车上拥挤，都是要回曼彻斯特、伯明翰和伦敦的游客。

“我们也能去那儿就好了——人家很可能以为我们也是去那么远的，”保罗说。

他们到家时已经很晚。米丽亚姆跟杰弗里一起往回走时，她看见月亮朦朦胧胧地升起，又大又红。她觉得了却了一桩心愿。

她的姐姐阿加莎是小学教师。这两个女孩子相处不和。米丽亚姆觉得阿加莎俗气。她自己想当小学教师。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阿加莎和米丽亚姆在楼上打扮。她们的卧室在马厩上面。房间很矮，不很大，没有摆什么家具。米丽亚姆在墙上挂了一幅法罗纳扎[14]画的《圣凯瑟琳》的复制品。她喜欢画里那个坐在窗台上梦想的女人。她自己房间的窗子太小，坐不了。正面的窗子，垂满忍冬和五叶地锦，望出去可以看到院子对面橡树林的树梢，后窗则不过手帕大小，是朝东的狭窗，望出去可以看到东方衬映着那些可爱的、圆圆的小山渐露曙光。

这姐妹俩很少说话。阿加莎娇小、性格果断，反对家风，反对“另外一面脸”的教义。她如今已涉足人世，很可以独立自主了。她坚信世俗的社会准则，看重外表、风度、地位，而米丽亚姆对这些是不屑一顾的。

保罗一来，这两个女孩子都喜欢待在楼上，暂时避开。她们更喜欢跑下楼，打开楼梯口的门，见他等在那里期待她们。米丽亚姆站着，费力地把他送给她的那一串念珠从头顶往下套。念珠绊住了她纤细的发丝。但她最终还是将它套了下来，那红褐色木珠子衬着她淡棕色的脖子，十分好看。她发育得很好，俊秀得很。她照照挂在粉刷过的墙上的那面小镜子，却照不出自己的全身。阿加莎给自己买了一面小镜子，端放一处，爱怎么照就怎么照。米丽亚姆站在窗子附近。她突然听见熟悉的门链咔嗒响的声音，见保罗推开院子门，把自行车推进了院子。她看见他朝屋子望望，她赶紧闪躲一边。他漫不经心地走着，身边的自行车也像一有生命之物随他而行。

“保罗来啦！”她惊呼道。

“你不高兴？”阿加莎尖刻地说。

米丽亚姆一动不动地站着，惊异不已，手足无措。

“那么，你不高兴？”她问道。

“高兴，不过我不会让他看出来，以为我想望他。”

米丽亚姆吃了一惊。她听见他把自行车放在下面的马厩里，对吉米说话，吉米是匹马，早先在矿上拉车，现已病弱。

“啊，吉米老朋友，你好吗？只是病得打不起精神，是不？唔，真遗憾，我的老朋友。”

她听见这小伙子抚摩马身时马一仰头便拉动套在孔眼里的套索发出的声响。她多么想好好听听他以为只有马能听到的这些话啊。但是，在她的伊甸园有一条大毒蛇。她真心诚意地扪心自问，是不是想要得到保罗·莫雷尔。她觉得这想法或许有些可耻。她心乱如麻，担心自己真地想要得到他。她站在那里，自知有罪。随之又生羞耻之心，使她苦恼不已。她在万分痛苦中踌躇了。她想要得到保罗·莫雷尔吗？他知道她想要得到他吗？这是她何等难解的不贞啊。她感到她的整个心灵仿佛陷入了羞惭的深渊。

阿加莎先打扮好，跑下楼来。米丽亚姆听见阿加莎跟那小伙子打招呼时是何等快活，而且确切地知道阿加莎用那种腔调打招呼时，那对灰眼睛会变得何等明亮。她本应觉得，如此这般地跟他打招呼，未免冒失。然而她站在那里，为想得到他而归罪于己，有芒刺在背之苦。她困惑不已，跪下祷告：

“哦，上帝，别让我爱上保罗·莫雷尔。如果我不该爱上他，那就阻止我爱上他吧。”

祷告里的一些罕有之言使她顿生疑窦。她抬头思忖。爱他怎么会是错？爱是上帝的恩赐。它反倒使她感到羞耻。这都是因为他，保罗·莫雷尔。不过，这不关他的事，是她自己的事，是她自己和上帝之间的事。她要成为献祭。是上帝的献祭，不是保罗·莫雷尔的献祭，也不是她本人的献祭。过了一会，她用枕头捂着脸，说：

“可是，主啊，如果我爱他是您的旨意，就让我爱他——就像为拯救人的灵魂而牺牲的基督那样。让我堂堂正正地爱他，因为他是您的儿子。”

她一动不动地跪了片刻，感慨万千，那披散的黑发下衬托着拼缀被面上的红方块和淡紫枝条。对此而言，祷告几乎必不可少。稍后她为牺牲自我而狂喜，认为自己跟已经牺牲从而把最大的幸福给予无数生灵的上帝是息息相关的。

她下楼来时，保罗正靠在扶手椅上热心地对阿加莎大发议论，阿加莎则在嘲笑他带来给她看的一幅小画。米丽亚姆瞥他们一眼，见此轻浮，唯恐避之不及。她走进起居室一人待着。

快到吃茶点之时她才得以跟保罗说话，继而态度冷淡，他感到他对她有所冒犯了。

米丽亚姆中断了每星期四晚去贝斯特伍德图书馆的做法。整个春季她都按时去叫保罗同往；后因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和他家里的人的些微怠慢，使她意识到他们对她的态度，她决定不再前去。于是在一天晚上她告知保罗，她不会再在星期四晚上去他家叫他了。

“为什么？”他问得很干脆。

“不为什么。我只觉得不去的好。”

“那好吧。”

“不过，”她吞吞吐吐地说，“你要是愿意约我见面，我们还是可以一起去。”

“在哪儿跟你见面呢？”

“随便哪儿——只要你愿意。”

“不管在哪儿我都愿意跟你见面。你为什么就不能继续来叫我，我不明白。既然你不愿来，我也不愿跟你见面。”

于是，此前对她对他一直都宝贵不已的星期四晚上，就此终止。他以工作取而代之。莫雷尔太太对他这安排满意不已，心照不宣。

他不认为他们是情侣。他们的亲密关系一直是无比抽象微妙的心灵之交，要穷思极想、锲而不舍方能感知得到，所以他只把它看作一种柏拉图式的友情。他断然否认他们之间还有别的什么关系。米丽亚姆默不做声，或者说她心中暗暗认可。他对自己竟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可谓傻瓜。他们按默契行事，对熟人的非难与含沙射影一概不予理睬。

“我们不是恋人，我们是朋友，”他对她说。“这，我们知道。让他们说去。他们说也没有什么关系。”

有时他们一起散步时，她会羞怯地把自己的胳膊挽着他的胳膊。但他一向不喜欢这样，而她也是了然的。这样做使他内心产生激烈的斗争。跟米丽亚姆相处时他总是处在高度的抽象状态，这时他本能的爱情之火就变成了思想之溪流。她愿意如此。如果他非常愉快，用她的话说就是玩忽大意，她便等他在她面前恢复过来，亦即等他故态复萌；他则皱着眉头，奋力跟自己的心灵斗争，急切地渴望得到理解。在这般渴望理解的激情下，她的心灵跟他的心灵靠紧了；她完全拥有了他。不过，首先必须使他成为抽象的。

此外，如果她用胳膊挽着他的胳膊，对他几乎就是折磨。他仿佛意识分裂，六神无主。她触摸到的那个部位因摩擦而滚烫。他内心进行着一场大血战，故而变得对她冷酷无情。

仲夏的一个傍晚，米丽亚姆去他家，爬过坡，身上热乎乎的。保罗一个人在厨房里；他母亲在楼上走动的声音依稀可闻。

“来看看香豌豆花，”他对姑娘说。

他们走进花园。小镇和教堂后面，天空一片橘红；满园里奇妙温暖的阳光把每一片叶子照得不同凡响。保罗走过一长排美丽的香豌豆花，这里摘一朵那里摘一朵，都是淡黄色和淡蓝色的。米丽亚姆跟在他身后，闻着那芬芳。花的魅力如此之大，她感到一定要使它们成为她自己的一部分。她弯下腰闻花香时，她和那花仿佛在相亲相爱。保罗不喜欢她这样。这般举动未免有些露骨，有些过于亲热。

他已摘了一大把，两人回到屋里。他听了听，知道他母亲在楼上没有什么动静，然后说：

“过来，我给你别上几朵。”他一次在她的衣服胸前别上两三朵，不时退后几步看看效果。“你知道，”他说着从自己嘴里取出别针，“在镜子前面戴花，女人就该这样。”

米丽亚姆大笑。她心想把花别在衣服胸前，别上即可，不必那么过细。保罗给她别花大费苦心，是他兴之所至。

她大笑，使他颇为不快。

“有些女人是这样的——那些看上去很不错的女人，”他说。

米丽亚姆听他此言，竟把她跟一般女人混为一谈，又大笑，却笑得不欢。别的男人说出这种话，她都不会往心里去。但是出自他之口，则使她不快。

他快要把花别好时，听见他母亲下楼的脚步声。他赶紧别上最后一个别针，转身走开。

“别让妈妈知道，”他说。

米丽亚姆拿起书，站在门口，失意地望着那美丽的夕阳。她不会再来找保罗了，她说。

“晚上好，莫雷尔太太，”她恭恭敬敬地说。她这话听起来就像她认为自己没有权利站在那里似的。

“哦，是你呀，米丽亚姆，”莫雷尔太太冷冷淡淡回答说。

保罗坚持要大家接受他和这姑娘的友情，莫雷尔太太处事有方，自当不会当面翻脸。

到他二十岁时，全家人才有钱出外度假。莫雷尔太太自结婚之后除了去看望她的姐妹外，从未出外度过假。如今，保罗总算攒够了钱，全家可以如愿了。去的人还真不少：安妮的几个朋友，保罗的一个朋友，威廉原先工作过的事务所的一个年轻人，还有米丽亚姆。

写信预订房间之事，可谓热闹。保罗和母亲为此争论不休。他们想住带家具的农舍，为期两周。她认为一个星期就够了，他坚持两个星期。

最后总算从马伯索普来了回信，正是他们想要的一周三十先令的农舍。皆大欢喜。保罗为母亲着想，不禁欣喜若狂。她真可以好好度假了。晚上，母子二人坐在一起，心中想象着度假将是何种情形。安妮进来，还有伦纳德、艾利斯和基蒂。屋里洋溢着狂喜、期盼的气氛。保罗告诉了米丽亚姆。她高兴地暗自思量着此事。莫雷尔家里却是一片欢声笑语。

他们定在星期六早晨乘七点钟的火车出发。

保罗提出让米丽亚姆在他家过夜，因为她当天早晨赶来，路程太远。她来他家吃晚饭。大家兴奋异常，连米丽亚姆也受到热情的接待。然而几乎从她一进门来，气氛就变得拘束、紧张了。他发现琼·英吉萝[15]写的一首诗，诗里提到马伯索普，所以他一定要念给米丽亚姆听听。他从未如此多情善感得要给他家里的人念诗。而现在，他们都欣然从命听他念诗。米丽亚姆坐在沙发上，全神贯注于他。有他在场，她总好像全神贯注于他、深深被他所吸引。莫雷尔太太妒忌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她也打算听听。就连安妮和父亲也在听，莫雷尔头歪在一边听，那样子就像有些人听布道而感到心亏。保罗低头看着书。他现在已有了他所要的听众。莫雷尔太太和安妮几乎在跟米丽亚姆唱对台戏似的，看谁听得最仔细、谁能讨得他的欢心。他好不趾高气扬。

“可是，”莫雷尔太太插话说，“写到恩德贝新娘时钟鼓齐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是用钟敲出的古老曲调，是预防洪水的警告。我猜想，恩德贝新娘是在一次洪水中淹死的，”他回答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根本一无所知，但是他决不会示弱而向妇道人家承认这一点。他们听着，相信他之所说。他自己也相信。

“那些人知道这曲调的意思啰？”他母亲问道。

“是啊——就像苏格兰人听见《森林里的花朵》一样——另外，他们总是倒着敲钟来报警。”

“怎么会？”安妮说。“倒着敲，顺着敲，声音不都一样吗？”

“可是，”他说，“如果你敲钟的底端，声音就低沉，再朝上敲声音就高了，是当—当—当—当—当！”

他这模仿之声的音阶一个比一个高。大家都觉得这一着真高明。他也觉得真高明。他稍停片刻，继续念诗。

“嗯，”他念完后，莫雷尔太太好奇地说。“可我希望书里写的内容不要这么悲惨就好。”

“我不明白他们干嘛要淹死自己，”莫雷尔说。

片刻之间没人说话。安妮起身收拾桌子。

米丽亚姆起身，打算帮着收盘盘碟碟。

“我来帮你洗，”她说。

“当然用不着，”安妮喊道。“你就再坐下吧。要洗的东西不多。”

米丽亚姆不会随和也不便坚持，便又坐下跟保罗一起看书。

他成了众人之首；他的父亲不起作用。万一那口白铁箱子运去了弗斯比而没有运去马伯索普怎么是好，他颇为此操神受累。他胜任不了雇马车的差事。是他果敢、瘦小的母亲办妥的。

“喂，上这儿来！”她对一个人喊道。“这儿！”

保罗和安妮在一旁等着看会是什么结果，难免羞愧，却捧腹大笑。

“到布鲁克村舍，多少钱？”莫雷尔太太问道。

“两先令。”

“什么，有多远啊？”

“可远呢？”

“我不信，”她说。

她爬进车里。八个人一下都挤进了这辆破旧的海滨马车。

“你们瞧，”莫雷尔太太说，“一个人才合三便士，要是坐有轨电车——”

他们一路驶去。每见一个村舍，莫雷尔太太都会喊：

“是这个吗？呃，就是这个！”

大家屏住气息坐着。疾驶而过。一阵不约而同的叹气。

“我真高兴，幸好不是刚才看到的那个不三不四的屋子，”莫雷尔太太说。“我刚才吓坏了。”他们一路驶去。

他们终于到了下榻的屋子，它孤零零地立在公路边的堤上。他们还要过一座小桥才能到屋前的花园，所以欣喜若狂。他们都喜欢这屋子，僻远，一边是海草地，一边是大片农田，田里种有白色的大麦、黄色的燕麦、红色的小麦和绿色的块根作物，平平坦坦，直连天边。

保罗管账。他和他母亲负责所有事务。全部开销——宿费，伙食，等等等等——为每人每天十六先令。早上，他和伦纳德去洗澡。一大早，莫雷尔出外转悠。

“你，保罗，”他母亲在卧室里叫他，“吃块黄油面包。”

“好吧，”他答道。

他回来，见他母亲正一本正经地在厨房里充当主人。女房东很年轻。她的丈夫失明，洗衣服的活是她干。所以莫雷尔太太总是自己在厨房里洗锅洗碗，也自己铺床。

“你说了，要过个真正的假期的，”保罗说，“可好，又在干活。”

“干活？”她大声说。“你在说些什么呀！”

他喜欢跟她一起穿过田野，去村里，去海边。她怕过那个木板桥，他笑她简直像个小娃娃。总之，他跟她形影不离，仿佛他是她的男人似的。

米丽亚姆难得有机会跟他在一起，除非是别人都去听“黑人民谣”了。米丽亚姆觉得这种歌单调乏味得叫人受不了，他自认也有同感，一本正经地告诉安妮，听这种歌谣是干蠢事。然而这些歌他都会唱，在路上走时还大唱特唱。如果他独自听到，这种单调乏味使他满意不已。不过对安妮，他又有说法：

“这种玩意儿乱七八糟！没有一点儿名堂。稍有常识的人都不会坐在那儿听。”他向米丽亚姆说到安妮和其他人时则满带嘲笑的口吻：“他们大概又去听歌了。”

看见米丽亚姆唱这种歌谣，很是奇妙。她的下巴很直，从下嘴唇到下巴颏是笔直笔直的。她唱歌时总使保罗想到博蒂切里[16]笔下某位悲伤的天使，即使那歌词是：

“快到情人小巷来

陪我散步陪我谈。”

在他画画或别人都去听歌之时，他才属于她。他向她大谈特谈他何等喜爱那地平线：他何以感到林肯郡的长空和大地对他意味着意志之无穷，正如诺曼底式教堂的弓形拱门层出不穷象征着人类的精神百折不挠、顽强地突飞猛进，无人知其止境；他说，这是跟垂直线和哥特式尖端拱门相反的，垂直线和哥特式尖端拱门直冲云霄，飒飒爽爽，消失于天宇。他说他自己是诺曼底式，说米丽亚姆是哥特式。她甚至对此说也点头称是。

一天傍晚他和她同去朝瑟德索普延伸的大沙滩。碎浪扑岸，化为咝咝作响的泡沫。这是个温暖的傍晚。这一大片沙滩上除了他们并无别人，除了海的声音更无别的声响。保罗喜欢看海水扑打土地。他喜欢置身于海浪的喧腾和海滩的宁静之间的感觉。米丽亚姆跟他在一起。一切都变得很紧张。他们回家时天色已黑。一路要经过许多沙丘中的一处豁口，走过两堤间一条抬高的草路。四下漆黑寂静，沙丘后面传来海的低吟。保罗和米丽亚姆默默地走着。他突然一怔，全身的血液像在燃烧，呼吸困难。一轮橘红色的皓月正从沙丘那边凝视着他们。他站着不动，看着它。

“啊呀！”米丽亚姆看见它时惊呼一声。

他仍然一动不动，凝视着大而红的月亮，在这茫茫黑暗中唯有它是独一无二的。他的心跳得厉害，胳膊的肌肉紧缩。

“怎么啦？”米丽亚姆喃喃道，等着他。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她站在他身边，永远是模糊虚幻的。她帽子的黑影遮住了她的脸，他看不见她在看他。但是她在思忖。她有点担心——很动情很虔诚。这是她的最佳状态了。他对此无能为力，热血在他胸中烧得像一团火。但他无法向她言传，他的血液像在燃烧。不知何故她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她在期盼他表露虔诚心境。怀着这种期盼的她，也多少觉察到他的激情，于是不安地凝视着他。

“怎么啦？”她又喃喃问道。

“是这月亮，”他皱着眉回答说。

“是啊，”她表示赞同。“不美吗？”她对他感到好奇。危急关头已经过去。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毕竟很年轻，两人的亲密关系又很抽象，他哪里知道自己是想要把她搂在怀里以减轻他心中的痛苦。他怕她。他像男人需要女人一般而需要她的实情在他心中一直被压抑，已被压抑成一件难为情的事。当她想到此情而受尽折磨痛苦进而畏缩时，他早已畏缩到他的心灵深处了。现在这种“纯洁”甚至阻拦了他们的第一个爱之吻。仿佛是她几乎经受不住肉体之爱的冲击，连一个热吻也经受不住；他则太畏缩、太敏感而不敢吻她。

他们沿着黑乎乎的沼泽草地走，他看着月亮，不言不语。她在他身边慢慢地走着。他恨她，因为她似乎有些使他看不起自己。抬眼远看——他看见黑暗中有灯光，是他们那个点着灯的村舍的窗口。

他心里总想到他的母亲，还有其他有趣的伙伴。

“啊，别的人早就回来了！”他们一进屋母亲就说。

“这有什么关系呢！”他急躁地嚷道。“只要愿意，我就可以去散步，不是吗？”

“我本以为你会回来跟大伙一起吃晚饭的，”莫雷尔太太说。

“我要随自己的意，”他反驳道。“并不晚。我高兴怎么样就怎么样。”

“好吧，”他母亲讽刺地说，“那你就高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那一晚，她没有再理会他。对此，他装着毫不注意、满不在乎，只是坐着看书。米丽亚姆也在看书，只当自己不存在。莫雷尔太太恨她，因为是她把她的儿子保罗变成了这样。她眼看着保罗越来越急躁、自负、忧郁。她将这一切都归罪于这姑娘。安妮和她的朋友们一致跟她作对。除了保罗，米丽亚姆没有自己的朋友。但她并不十分痛苦，因为她蔑视其他那些人的浅薄。

保罗恨她，则因她破坏了他的闲适与纯真。他为一种羞辱之感而痛苦。

[1] 伊迪丝，司考特小说《群岛之王》（1815）里的女主角；露茜，英国大诗人斯宾塞、华兹华斯、柯尔律治等写有以此名为题的诗作；罗伊娜，司考特小说《艾凡赫》（1819，旧译《撒克逊劫后英雄略》）里的人物；布莱恩·吉尔伯特，《艾凡赫》里的圣殿骑士；罗伯·罗伊，司考特同名小说（1817）里的男主角；盖·曼纳林，司考特同名小说里的人物（陆军中校）。

[2] 《高龙巴》是法国作家梅里美（1803—1870）的小说；《斗室之旅》是法国作家格扎维埃·德迈斯特（Xavier de Maistre，1763—1852）的作品。

[3] 科菲图阿是假想的非洲一国王，其故事见英国主教托马斯·珀西（死于1811年）所编汇的《英国古诗遗宝》（1765）中的“科菲图阿国王和乞丐女”；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二幕第一场）和《理查二世》（第五幕第二场）中均提到过此故事。

[4] 乔舒亚·雷诺兹爵士（1723—1792），英国画家、艺术评论家；其妹弗兰西斯（1729—1827）是业余画家。

[5] 司利斯是名，按说应称利弗斯（姓）先生。

[6] 复活节前的星期五。

[7] 从苏格兰南部到英格兰中部。

[8] 似指欧洲大陆的一种植物，蓝色或白色。

[9] 鳞茎草本植物的一种，花深蓝，白心。

[10] L是伦纳德（名）的缩写；R是理查德（名）的缩写；理查德的昵称是迪克。

[11] 天使向圣母马利亚报喜：耶稣即将诞生。

[12] 教堂窗户上嵌有彩色玻璃。

[13] 玛丽·都铎女王，在位十一年间（1547—1558）曾迫害三百多名新教徒致死，故有“血腥的玛丽”之恶称。

[14] 保罗·法罗纳扎（1528—1588），意大利画家，又名保罗·卡利亚里。

[15] 琼·英吉萝（1820—1897），英国女诗人、儿童故事作家。

[16] 桑德罗·博蒂切里（1444？—1510），意大利画家。

第八章 爱之争

亚瑟的学徒期满，在敏顿矿的电厂找到工作。他挣钱很少，却很有奔头儿。但他不节制、不安分。他不喝酒也不赌博。然而不知何故，他因办事性急轻率，常弄得自己下不了台。他要么像个偷猎者进林子里打野兔，要么整夜待在诺丁汉不回家，要么在贝斯特伍德运河跳水不得法，胸磕着河底的粗石或洋铁罐，弄得伤痕累累。

他上班不到数月，有天晚上他又没有回家。

“你知道亚瑟在哪儿吗？”保罗吃早饭时问道。

“我不知道，”他母亲回答说。

“他是个傻瓜，”保罗说。“他要是真能做出点儿名堂，我倒也无话可说。可没有，就为不想离开牌桌，要不就是得送一个姑娘从溜冰场送回家——还真像那回事呢——所以才没回家。他是个傻瓜。”

“我弄不明白，如果他做了让我们丢脸的事，是不是就比现在这情形要强一些，”莫雷尔太太说。

“嗯，那我就该更加尊重他了，”保罗说。

“我看不见得，”他母亲冷冷地说。

他们继续吃早饭。

“你非常喜欢他吗？”保罗问他母亲。

“你问这干什么？”

“因为人们都说，女人总是最喜欢最小的孩子。”

“别的女人是这样——可我不是这样。不，他烦死我了。”

“你真希望他变好吗？”

“我希望他表现出一点儿人皆有之的常识。”

保罗态度生硬，性情急躁。他也经常惹他母亲心烦。她看见快乐正从他身上消失，她对此不满。

他们快要吃完饭时，邮差送来一封从德比郡寄来的信。莫雷尔太太眯起眼睛去看信上的地址。

“拿来吧，你眼神又不好！”她的儿子大声说着一把将信夺了过去。

她吓了一跳，差点给他一耳光。

“是你的儿子亚瑟写来的，”他说。

“这回又是——！”莫雷尔太太嚷起来。

“‘最亲爱的妈妈，’”保罗念道，“‘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傻。我要你来带我回去。我昨天没上班，跟杰克·布莱顿一起报名入伍了。他说他整天坐板凳，腻味透了，我呢，你们是知道的，是个傻瓜，就跟他一起来了。

“‘我入了伍，如果你来接我，他们也许会让我跟你回去。我真傻，干出这种事。我不想参军。亲爱的妈妈，我没用，只给你添麻烦。你要是能把我接回去，我保证以后多长点儿心眼，多动点儿脑筋……’”

莫雷尔太太跌坐在摇椅上。

“现在可好，”她叫道，“让他消停消停！”

“是啊，”保罗说，“让他消停一下。”

片刻寂静。母亲两手交叉着搁在围裙上，板着脸，思前想后。

“我要是还没受够才怪呢！”她突然喊道。“受够啦！”

“我说，”保罗说着皱皱眉，“你不用为这事这么伤神，明白了吧。”

“我该把这看作大好事啰，”她脱口而出，转身对着她的儿子。

“那也不用看作大祸临头啊，真是，”他反驳道。

“这个傻瓜！——小傻瓜！”她嚷道。

“他穿上军装会挺神气的，”保罗说，这话很刺耳。

他母亲对他发火了。

“哦，是吗？”她嚷道。“在我眼里就不是这样！”

“他该入骑兵团；过一过一生中最快乐的时期，会时髦得不得了。”

“时髦！——时髦！——想法倒真是时髦！——普通小兵一个！”

“呃，”保罗说，“我还不是小职员一个吗？”

“强多了，我的孩子！”他母亲叫道，被这话刺痛了。

“什么？”

“不管怎么说，总是个人，不是穿着红上衣的用具。”

“我才不在乎穿红上衣呢——深蓝的也行，更适合我——只要他们对我呼来喝去别太过分。”

可他的母亲不听他说。

“他工作刚有点起色，也许已经有了点起色——这个小讨厌鬼——这么一干就把一生都毁了。往后他还能有什么出息，你想想？”

“兴许能把他管教得像模像样呢，”保罗说。

“把他管教得像模像样！——怎么管教也是白搭。不就是个当兵的吗！——普通小兵一个！——不就是听到命令就行动的躯壳吗！可真好啊！”

“我就不懂，这事为什么惹得你心烦，”保罗说。

“是的，你也许是不懂，可是我懂。”她坐到椅子上，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支着肘，心中好不气恼。

“你去德比郡吗？”保罗问道。

“去。”

“去也没用。”

“我要亲自去看看。”

“你究竟为什么不让他消停消停呢？这就是他想要的。”

“当然，”母亲大声说：“你知道他想要什么！”

她准备好后乘头班车去了德比，见到了儿子和那位中士。然而，枉费工夫。

晚上，莫雷尔吃饭时，她突然说：

“我今天只好去了趟德比。”

这位矿工把眼一抬，露出了乌黑脸上的一点白色。

“是吗，老婆。去干啥？”

“还不是亚瑟吗！”

“哦——这回又怎么了？”

“他刚入了伍。”

莫雷尔放下手里的餐刀，往椅上一靠。

“不会吧，”他说，“他不会这么干的！”

“明天就要开去阿尔德肖特了。”

“嗬！”这位矿工大声说。“这就怪了。”他想了一会说，“哼！”又接着吃饭。他突然间满脸怒容。“我倒希望他永远别再进我家的门，”他说。

“什么话！”莫雷尔太太嚷道。“瞧你说的！”

“我还要说，”莫雷尔又说。“傻瓜才去当兵，让他去自己照顾自己，我再也不去管他了。”

“你是坐着说话腰不酸，”她说。

这晚，莫雷尔连上酒馆都不好意思了。

“我说，你去了吗？”保罗一回来就问母亲。

“去了。”

“你能见他？”

“能。”

“他说什么啦？”

“我走的时候，他哇哇直哭。”

“哼！”

“我也哭了，所以你用不着‘哼’！”

莫雷尔太太为她这个儿子焦急。她知道他不会喜欢军队。军纪，他受不了。

“可那位医生说，”她颇有些得意地对保罗说，“他长得匀称——简直没可挑剔的；各种测试都合格。他是长得英俊，你知道。”

“他是很英俊。可他不像威廉那样招女孩子喜欢，对不对？”

“对，他性格不一样。他更像他的父亲，没有责任心。”

保罗为安慰母亲，这些时候很少去威利农场。在城堡举行的学生习作秋季展览上有他的两件习作展出，一件是水彩风景画，一件是静物油画，都得了一等奖。他激动万分。

“你知道我的画得了什么奖吗，妈妈？”那天傍晚他一回到家就问。她看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很高兴。她脸上泛出红晕。

“我怎么会知道呢，我的孩子！”

“一个一等奖给了画玻璃罐的那一幅——”

“嗯！”

“还有一个一等奖给了在威利农场画的那幅画。”

“两个都是一等奖？”

“是的。”

“嗯！”

她虽然只应了两声，却满面红光。

“真好啊，”他说，“是不是？”

“是。”

“你为什么不把我捧上天呢？”

她大笑。

“那我再把你从天上拽下来就费事了，”她说。

然而她依然满心喜悦。威廉在运动会上得的奖品，他早已带回家了。她至今还保存着，也从未对他的死释怀。亚瑟很英俊——至少样子不错——热情，慷慨，最终说不定会顺顺遂遂的。不过保罗会有出头之日。她对他信心十足，尤其是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有才能。他才华毕露，有待来日。对她而言，生活充满美好的希望。她自当如愿以偿。她奋斗一场不会枉然。

展览期间莫雷尔太太去过城堡数次，都没让保罗知道。她在那个长长的展厅里一路溜达，看别人的展品。是的，都画得不错。但是它们都有所欠缺，不如她的意。有的实在是好，使她羡慕。她看了很久，想挑挑毛病。她突然一怔，心直跳。保罗的画就挂在那里！她一看便知，那画好像是铭刻在了她心中。

“姓名——保罗·莫雷尔——一等奖。”

她一生在城堡走廊里看过的画多得很，这一幅公然挂在这里的墙上，显得奇妙之至。她扫视四周，看是否有人注意到她又站在同一幅画前面。

但她觉得自己很光荣。她遇到回国来到斯宾尼园的衣着讲究的太太们时，她暗暗自言自语：

“是啊，你们穿着讲究——我看你们的儿子未必在城堡画展得过两个一等奖。”

她一路走去，那高兴劲儿毫不逊色于诺丁汉的任何一个小妇人。保罗觉得自己为她争了光，尽管只是争点儿小光。他的所有成就也都是她的成就。

有一天他在城堡门口遇见米丽亚姆。他上星期日见过她，没料到在镇上又遇见她。跟她走在一起的是一个相当打眼的女子，金发，愁眉不展，态度傲慢。米丽亚姆低着头，满脸沉思状，在这个长着美人肩的女子旁边，显得何等矮小、何等奇怪。米丽亚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注视着那位陌生人，陌生人没理他。这女子看出他的男子气概露了头。

“你好！”他说，“你没告诉我你要到镇上来。”

“是没有，”米丽亚姆半带歉意地回答道。“我跟爸爸一起赶车去牛市。”

他看一眼她的同伴。

“我对你说起过道斯太太，”米丽亚姆说，声音干哑；她很紧张，“克莱拉，你认识保罗吧？”

“我想我以前见过他，”道斯太太冷淡地回答说，跟他握了手。她那对灰眼睛显得目中无人，皮肤白如蜜，嘴唇丰满，上嘴唇略微上翘，不知这上翘表示蔑视所有男人，还是表示要人来吻之心甚切，它自信应该是前者。她趾高气扬，仿佛她也蔑视男人而与之拉开距离。她头戴一顶过时的黑色獭皮大帽，那身略显得不自然的平常衣服使她看上去像个袋子。她显然很穷，也没有什么品位。米丽亚姆则总是显得很美的。

“你在哪儿见过我？”保罗问那女子。

她看看他，似乎不愿回答。然后：

“你和露易·特拉佛斯在一起走，”她说。

露易是“螺簧”车间的一名女工。

“哦，你认识她？”他问道。

她没有回答。他转向米丽亚姆。

“你去哪儿？”他问。

“去城堡。”

“你搭哪趟火车回家？”

“我跟爸爸赶车回去。希望你也能来。你什么时候下班？”

“你知道的，要到今晚八点钟，岂有此理！”

两个女人立即继续前行。

保罗记得，克莱拉·道斯是利弗斯太太一老朋友的女儿。米丽亚姆找她，因为她在乔丹公司螺簧车间当过监工，因为她丈夫是厂里为残疾人做铁部件的铁匠，等等。米丽亚姆通过她，便觉得自己跟乔丹公司直接挂上了钩，更便于判断保罗的情况。但是道斯太太已同丈夫分居，从事于女权运动。想必她这人聪明能干。保罗对此很感兴趣。

他认识巴克斯特·道斯，并不喜欢此人。这铁匠三十一二岁。他偶尔走过保罗干活的角落——个子高大，身体结实，长得英俊，引人注目。他和他妻子有一相似得出奇之处。他也是白皮肤，略带明莹、金黄之色。他的头发是浅棕色，胡子是金黄色。他的举止和态度也同样傲慢。不过两人也有不同之处。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转得滴溜快，是两只放荡的眼睛。两眼略微凸出，眼睑耷拉着，透着一股似明似暗的敌意。他的嘴唇也很丰满。一副胆虚而又目空一切的架势，仿佛是有人跟他过不去他就要把他打翻在地似的——或许，其实是因为他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吧。

从第一天起他就恨保罗。他见这小子注视他时的超然、审慎的艺术家眼神，便大动肝火。

“你在看什么，你？”他大发淫威。

小伙子把目光转开。这铁匠常站在柜台后面对帕普沃思先生唠叨。他满口脏话，十分下流。又有一次他发现这年轻人以审慎、批评的目光盯着他。这铁匠像被刺了一下似地大吃一惊。

“你看什么，兔崽子？”他骂道。

小家伙耸耸肩。

“你干嘛——！”道斯大嚷。

“让他去吧，”帕普沃斯先生说，声音带有暗示，意思就是，“他不过是你的下饭菜，他也没法子。”

打那以后，铁匠每次走过，小家伙都以同样好奇的批评目光看他，在他的目光跟铁匠的目光相遇之前便赶紧把自己的目光转开。这使道斯恼怒不已。二人暗暗互相憎恨。

克莱拉·道斯没有孩子。她离开了丈夫，家就散了，她便去跟母亲一起住。道斯跟他姐姐一起住。同住的还有他的小姑子；不知怎的，保罗知道这姑娘就是露易·特拉佛斯，现在是道斯的相好。这女人长得俊，蛮横、轻佻，常嘲笑保罗；他在她回家时陪她往车站走，她又很得意。

他后来一次去找米丽亚姆，是在星期六傍晚。她在起居室里生了火，等他来。除了她父亲、母亲和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别人都出去了，所以起居室成了他们两人的起居室。这是个长而矮又暖和的房间。墙上挂着保罗画的三幅小素描，壁炉台上摆着他们照片。桌上，高高的青龙木旧钢琴上，都放着几钵彩叶。他坐在扶手椅上，她蹲在他脚旁的炉边地毯上。映在她美丽、沉思的脸上的炉火暖意融融，她在那里跪着，宛若信徒。

“你觉得道斯太太怎么样？”她平静地问道。

“她不怎么和气，”他答道。

“是啊，你不觉得她是个美人吗？”她说，声音低沉。

“是的——身材好。可是没有丝毫品位。我喜欢她的某些方面。她是不是不好相处啊？”

“我不觉得。我觉得她失望得很。”

“对什么？”

“唔——要是你跟这么个男人过一辈子，会怎么样？”

“既然她这么快就嫌恶他，当初又为什么嫁给他呢？”

“唉，当初为什么嫁给他！”她厉声地重复说。

“我还以为她有种跟他斗斗法呢，”他说。

米丽亚姆低下头。

“唉？”她讥讽地问道，“你怎么会这样想？”

“看她的嘴——不好惹——还有前脖子犟着——”他学克莱拉的傲慢相把头往后一昂。

米丽亚姆的头低得更下。

“是啊，”她说。

沉默的片刻间，他想到了克莱拉。

“你喜欢她什么呢？”她问。

“不知道——皮肤，还有她……的气质——她的——我不知道——她身上反正有股狂放劲。我作为艺术家，是喜欢她的，就这样。”

“是啊。”

他不明白，米丽亚姆为何如此奇怪地蹲在那里苦思冥想。这使他气恼。

“你并不真喜欢她，是吧？”他问这姑娘。

她望着他，那对又大又黑的眼睛显得茫然。

“我是真喜欢她，”她说。

“你不是——你不能——不是真的。”

“那又怎么样呢？”她慢条斯理地问道。

“呃，我不知道——你喜欢她，也许是因为她对男人怀恨在心。”

这倒更可能是他本人喜欢道斯太太的原因之一，只不过他没想到罢了。二人沉默不语。他双眉紧皱本是习惯使然，跟米丽亚姆在一起时尤甚。她渴望使他展眉，却不敢。保罗·莫雷尔这紧皱的双眉仿佛是不属于她的男人身上的印记。

钵中枝叶间，夹杂着一些红色浆果。他伸手摘出一束。

“如果你在头上插上几个红浆果，”他说，“为什么就只像女巫像尼姑而怎么也不像个纵酒狂欢的人呢？”

她笑笑，笑声里带着毫无掩饰的苦涩。“我不知道，”她说。

他有力、温暖的两只手一个劲儿地摆弄浆果。

“你为什么连放声大笑都不会呀？”他说。“你从不笑出声来。遇到怪事和不得体的事才笑，还简直像苦笑。”

她低下头，好像他在训她似的。

“我希望你能冲我笑一会儿——就一会儿。我认为好像一笑解千愁似的。”

“可是”——她抬头望着他，眼里闪烁着惊惧、执着的神色——“我确实是冲你笑的——我确实是的。”

“从来没有见过！你总是紧张得很。你笑的时候，我老想哭；那种笑就像是诉说你的苦衷。哦，你使我的心灵都皱起眉深思了。”

她缓缓地摇摇头，绝望不已。

“我确实不想这样，”她说。

“跟你在一起，我总觉得自己超乎世俗得不得了！”

她不说话，思索着，“那你就别这样想嘛。”但是，他看着她蹲着沉思的身影，不由觉得自己好像被撕成了两半。

“要说嘛，现在是秋天，”他说，“人人都像魂不附体。”

又一阵沉静。他们间这种与众不同的悲感使她的心灵震颤。他那双眼阴沉下来、如深井般深沉时他又是何等的清秀。

“你使我变得太超乎世俗啦！”他悲叹道。“可我不愿超乎世俗。”

她将手指噗的一声从嘴里抽出来，抬头望着他，几乎是在挑战。但是她那一对又大又黑的眼睛依然明明白白地表露出她的心灵，她的那股渴望的魅力依旧。如果他能抽象而纯洁地吻她，他早已吻她了。但他不能这样吻她——而她则似乎非此不可。她是想望他的。

他淡然一笑。

“好了，”他说，“把法文书拿出来，我们学一学——学点儿魏尔伦[1]的作品。”

“好，”她口气低沉地说，形同服从。她起身拿了几本书。她红红、紧张的两只手令人怜惜不已，他真想不顾一切地安慰她，吻她。但他不敢——或者说不能。他有障碍。他的吻对她是失当的。他们一直学到十点钟，然后走进厨房，保罗跟米丽亚姆的父母在一起，又觉得自然了愉快了。他的眼睛又黑又亮；他显得有种魅力。

他去谷仓取车，发现前轮胎漏气了。

“给我端碗水来，”他对她说，“我要晚了，回去晚了要挨骂的。”

他点燃防风灯，脱下上衣，把自行车倒翻过来，赶紧修补。米丽亚姆端来一碗水，紧挨着他站着，看。她喜欢看他两手忙活的样子。他瘦而有力，干活时快而不乱。他忙于干活，似乎把她忘在一边了。她是专心一意爱他的。她真想抚摩他身体的两侧。只要是在他不需要她的时候，她总想要拥抱他。

“行啦！”他说着突然直起身来。“你能比我干得更快吗？”

“不能！”她笑道。

他直了直腰。他背对着她。她把两只手放在他身体的两侧，很快朝下一抹。

“你真健壮！”

他笑笑，讨厌她这样说，但这两只手一抹却抹得他全身热血喷腾似火。她似乎意识不到他会这样。他也许本来就是俗物。她意识不到他是这样的男子。

他点燃自行车车灯，将自行车拎起往马厩地上跺一跺，见轮胎正常，扣好上衣。

“成啦！”他说。

她在试车闸，因为她知道车闸坏了。

“车闸你修了吗？”她问道。

“没有！”

“为什么不修？”

“后闸还凑合。”

“那不安全。”

“用脚尖刹车啊。”

“你要是把闸修好了，该多好啊，”她喃喃地说。

“别担心——明天来吃茶点，跟埃德加一起来。”

“我们一起来？”

“对——四点钟。我来接你们。”

“那好吧。”

她很高兴。他们穿过幽暗的院子到了大门口。他回头望望，透过厨房没拉上窗帘的窗户，看见融融炉火映出利弗斯先生和太太的头影。那情景显得十分温暖安乐。前面那条两旁有松树的路上，则黯然一片。

“明天见，”他说着便跳上自行车。

“小心点儿，啊？”她恳求说。

“好。”

他的话声已是从黑暗里传来了。她在那里站了一会，看着一路照在地上的车灯的灯光渐渐消失。她慢慢转身进屋。林子上空升起猎户座，它的猎犬[2]紧跟其后，一闪一闪，显得有些黯然失色。除了牛棚里的牛发出喘气之声，这世界是一片漆黑、寂静无声。那天晚上，她诚挚地为他的平安祈祷。他离开她后，她总是焦虑地躺在床上，担心他是否平安到家。

他骑在车上下山坡。路很滑，他只好听任车子往下滑。车子冲下第二个更陡的山坡时，他感到无比痛快。“啊，走吧！”他说。这很冒险，因为天黑，山脚的路又弯弯曲曲，因为酒厂运酒车的车夫常在醉后睡着了。他胯下的自行车似乎会不由他控制而栽下去，他喜欢这种感觉。莽莽撞撞几乎是男人对自己的女人进行的报复。他想到自己没有获得青睐，倒不如豁出去一命归天，干脆叫她一无所获。

他骑车一路飞奔而去，只见映于湖面的无数星星，在黑乎乎的湖水上闪起点点银光，好似蚱蜢欢蹦乱跳。往前再骑过一条长长的上坡路就到家了。

“瞧，妈妈！”他说着把一束带枝叶的浆果扔到桌上给她看。

“嗯！”她说，朝浆果瞥一眼就又把目光转开。她跟往常一样，总是独自一人看书。

“这些浆果不美吗？”

“美。”

他知道她在生他的气。过了片刻他说：

“埃德加和米丽亚姆明天来吃茶点。”

她没有回答。

“你不会介意吧？”

她仍然没有回答。

“介意吗？”他问道。

“我介不介意，你是知道的。”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介意。我都在人家家里吃过好多次饭了。”

“你是。”

“那你为什么不乐意请他们来吃茶点呢？”

“我不乐意请谁啦？”

“那你为什么这么不高兴呢？”

“哦，别再说了！你请了她来吃茶点，就行了嘛。她会来的。”

他很生母亲的气。他知道母亲讨厌的只不过是米丽亚姆。他把靴子一扔，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下午保罗去接他的朋友们。他很高兴看到他们前来。他们到家时大约是四点钟。到处干干净净、清清静静的，好好过一过星期天的下午。莫雷尔太太一身黑衣，围着围裙坐着。她起身迎接客人。她对埃德加很热诚，对米丽亚姆却很冷淡而且显得勉强。不过保罗觉得这姑娘一身棕色开司米女装，显得很是漂亮。

他帮母亲备好茶点。米丽亚姆本想自告奋勇帮帮忙，但未敢表示。他很为自己的家感到自豪。他心想，这家如今是颇具特色的。木头椅子，旧沙发。不过炉边地毯和椅垫十分舒适；挂的画很有品位；样样东西都朴素大方，还有好多书。他丝毫不为他的家感到难为情，她也丝毫不为她的家感到难为情，因为这两个家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而且很温暖。他为那张餐桌感到自豪；瓷器很漂亮，桌布很好看。汤匙不是银的，餐刀没有象牙柄，这都没关系；一切都看得顺眼。莫雷尔太太在孩子们长大成人期间，一向料理家务有方，所以诸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米丽亚姆谈书谈了一会。这是她百谈不厌的话题。但是莫雷尔太太却无此闲心，立即转而跟埃德加攀谈起来。

起初，埃德加和米丽亚姆总是坐在莫雷尔太太一家人坐的那一排条凳上。莫雷尔是宁可上酒馆也不上教堂的。莫雷尔太太像一位矮小的得胜者坐在她那排座位之首，保罗坐在另一头；起初，米丽亚姆坐在他旁边。那时，教堂就像家。是个整整洁洁的地方，有深色的条凳，有细而别致的柱子，还有鲜花。从他小时候起就是这些同样的人坐在这些同样的座位上。他旁边是米丽亚姆，离母亲也近，礼拜堂以其无限的魅力将他所爱的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这样坐上一个半钟头真是无比美好无比舒心。他顿时兼有温暖、愉快、虔诚之感。做完礼拜后，他陪米丽亚姆走回家，莫雷尔太太则同她的老朋友伯恩斯太太共度傍晚剩余的时光。他在星期天晚上跟埃德加和米丽亚姆同行时总是感情特别强烈。只要他在晚上经过矿井，走过亮着灯的矿灯房，走过又高又黑的车头箱和一排排无盖货车，走过像幽灵般缓缓转动的风扇，他总感觉到米丽亚姆回到了他身边，这种感觉十分强烈，几乎难以忍受。

她在教堂里跟莫雷尔家同坐一排条凳，为时并不很久。她父亲总带他们家另坐一排。是在楼座下面，正对着莫雷尔家的座位。保罗和母亲来到教堂，利佛斯家的座位总是空着。他焦急不已，生怕她不来：路很远，每逢星期天几乎总是下雨。她常常迟到，迈着大步，低着头，她的脸被那顶深绿色的丝绒帽遮着。她坐在对面，脸色总是灰扑扑的。他见她坐在那里，不禁感情强烈，他的整个内心仿佛都翻腾了起来。这不同于有母亲照看而感受到的那种喜悦、幸福和得意：这是奇异有余而人情味不足，而且煞费苦心，仿佛可望而不可即。

这时，他开始对正统教义产生怀疑。他二十一岁，她二十岁。她日渐害怕春天：他变得非常任性，使她痛心不已。他一路上无情地把她的信仰批驳得体无完肤。埃德加对此十分高兴。保罗生来就嘴巴不饶人又缺乏激情。但是令米丽亚姆痛苦难言的是，她所爱的人竟以刀刃般的理智检定她为人处世、她做人之本的宗教信仰。他对她不宽容。他无情得很。他们单独在一起走时，他甚至越发凶狠，像要扼杀她的灵魂似的。他痛斥她的信仰，几乎弄得她不知所以。

“她可高兴啦——把他从我身边夺走，她可高兴啦，”保罗走后，莫雷尔太太心中暗暗呼喊道。“她可不像个普通女人，能让我沾他一点儿。她是要吸收他。她是要把他诱走，吸收他，直到他一无所剩，连他自己也不成其为他自己。他永远成不了自立的男子汉——她会把他吸干的。”这位母亲就这样坐着，心乱如麻，苦心焦思。

他呢，他陪米丽亚姆散步回家后，总是苦恼不堪。他散步时咬着嘴唇，捏着拳头，走得很快。来到一处梯磴时，他站上一会，一动不动。他面前，山谷漆黑一片，黢黑的山坡上灯火稀稀朗朗，黑夜里那谷底矿井的火光闪烁。这景象离奇、可怕。他为何心烦意乱得近乎茫然失措，不能动弹？他母亲为何坐在家里忍受痛苦？他知道她苦不堪言。但是她为何这样？他为何恨米丽亚姆，一想到他母亲便对米丽亚姆如此冷酷无情。他母亲忍受痛苦如果是米丽亚姆造成的，他就恨米丽亚姆——说恨就恨。为何她会使他觉得对自己没有信心，觉得不安全，仿佛他的外壳不足以防护向他袭来的黑夜和空间？他多么恨她啊！继而，心中的脉脉温情和恭顺礼让又油然而生！

他突然又猛一抬腿，跑回家去。母亲见他面带苦涩的表情，便没有吭声。他却非要她跟他说话不可。她很生气，气他跟米丽亚姆出去了这么久。

“你为什么不喜欢她，妈妈？”他绝望地大声喊道。

“我不知道，孩子，”她凄然地回答说，“我确实是努力试过去喜欢她的。我一试再试，可就是喜欢不起来——喜欢不起来！”

他介于这两人之间，感到悲哀、绝望。

春天是最糟糕的季节。他变化无常、紧张、冷酷。于是他决定跟她断绝来往。后来有些日子，他又得知她盼他前去。他母亲眼瞧着他日渐坐立不安。他无心做自己的事。他什么也无心去做。好像有什么把他的魂勾到威利农场去了。于是，他戴上帽子就出去，什么也不说。他母亲知道他去了。他一上路便宽慰地舒了口气。跟她在一起时，他又变得冷酷无情。

三月的一天，他躺在尼德米尔河边，米丽亚姆坐在他身旁。是个有蓝天有白云的艳阳天。无比明亮的云朵从他们头顶飘过，水面上悄然掠过云朵的阴影。天空无云之处，那蓝色显得明净而冷寂。保罗仰卧在多年来的牧草地里，仰望天空。他根本不想看米丽亚姆一眼。她似乎很需要他，他不予理睬。他始终不予理睬。他这会儿想向她献热烈、温柔之情，却做不到。他觉得她是要他躯体里的灵魂而不是要他。她通过联系他们两人的某种渠道，把他的全部力量与精力吸到她自己体内。她并不想他俩的相会成为男女间的那种相会。她要把他整个吸进她的体内。这使他不由感到疯狂似的紧张，神魂颠倒，好似服过麻醉药。

他在谈米开朗琪罗。她听他谈时，觉得自己仿佛触摸到的正是那微微震颤的细胞组织，正是那生命的原生质。这带给了她最深切的满足。最后这使她惊恐。他躺在那里苦心孤诣、入魔似地探求着，他的声音渐渐使她心中充满畏惧，那声音无比平板冷静，几乎不像人的声音，好似处于精神恍惚中。

“别再说了，”她声音轻柔地恳求说，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他静躺着，几乎不能动弹。他的身体好像不是他的身体了。

“为什么不说？你累了？”

“是的，把你说得够累了。”

他笑笑，清醒了过来。

“可你总让我这样啊。”

“我也不想这样啊，”她小声地说。

“你觉得太过分了，受不了啦，才不想要我这样。可你总是不自觉地要我这样。我呢，我也愿意。”

他接着冷冷涩涩地说：

“如果你是要我，不是要我对你滔滔不绝地说，就好了！”

“我！”她厉声地说——“我！嗬，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弄懂你的意思啊？”

“那就是我的错了，”他说，打起精神，站了起来，谈谈琐事。他觉得空洞无物。为此，他对她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憎恶。他知道，要怪罪也同样该怪罪自己。然而，这也无法阻止他恨她。

这段日子的一个傍晚，他跟她一起在回她家的路上走着。他们站在通向林子的牧场旁，舍不得分手。云朵散去，星星出来。他们朝各自的星座瞥了几眼。猎户座向西运行。它满身宝石，闪烁片刻，它的猎犬在下方运行，举步维艰地穿过泡沫似的云层。

猎户座在他们心目中，是各星座中意味最为深长的星座。以前，他们在付出过多感情的奇妙时刻总是对它凝视良久，直到他们感到自己也仿佛是住在某一颗星上。今夜，保罗一直郁郁不乐、十分乖张。他觉得猎户座似乎也就是个普通星座而已。他一直抵拒它的魔力与魅力。米丽亚姆在一旁细观她情人的情绪。但他不说实情，直到分手之时，他仍皱着眉站在那里，忧闷地凝视着汇聚的云层，而那个大星座一定还在云层后面阔步前进。

次日他家的小聚会，她是打算参加的。

“我就不来接你了，”他说。

“哦，也好；来接是不怎么好，”她慢悠悠地回答说。

“不是这意思——只不过他们不喜欢我这样做。他们说我关心你不关心他们。你是明白的，对不？你知道，这不过是友谊。”

米丽亚姆感到惊讶也为他痛心。他说这话是颇费了一番周章的。她离他而去，不愿使他再为难。她沿路走去时，朝她迎面飘来一阵细雨。她内心无比忧伤；她蔑视他，因为他随权威的风向而倒。她内心深处不自觉地感到他力图摆脱她。对此，她是从来不承认的。她可怜他。

这时节保罗已成为乔丹公司货栈的主要经销人。帕普沃思先生辞了职自行开业，保罗在乔丹先生手下当上了螺簧部管理员。到年底，他的工资将加到三十先令，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星期五晚上，米丽亚姆仍照常前去上法文课。保罗不常到威利农场去，她一想到法文课即将结束就心中难过；另外，虽说两人闹别扭，仍然喜欢在一起。他们读读巴尔扎克的作品，写点文章，颇有修养甚高之感。

星期五晚是矿工们结算的日子。莫雷尔“结算”——分派他们那个采矿道所得的钱——是在布雷提的新酒馆还是在他家里进行，依他同事们的意愿而定。巴克尔已戒酒，这回矿工们便在莫雷尔家里结算。

在外地教书的安妮，又回到了家。她仍然是个爱玩爱吵的姑娘；她已订有婚约。保罗在学设计。

星期五晚上，莫雷尔总是兴致很好，除非那一周的收入甚微。他一吃完晚饭就忙于准备洗澡。男人们结算时女人们应回避，谓之正派。这些同事们结算是男人的隐私，女人不可暗中监视，也不得知道那一周分得多少钱。所以，父亲在洗碗间里把水溅得哗啦直响时，安妮便出外跟邻居消磨一个钟头。莫雷尔太太则专心烤她的面包。

“关上门！”莫雷尔怒气冲冲地嚷道。

安妮把门砰一声关上，走了。

“我在洗澡，你要是再开门，我就打掉你的下巴，”他照样威胁说，满身肥皂泡也难不住他。保罗和母亲听他这话，都皱眉表示不满。

不一会，他从洗碗间跑出来，身上的肥皂水直滴，冷得发抖。

“哦，我的天啦！”他说。“我的毛巾在哪儿？”

毛巾搭在炉前的椅背上烘着，不然他会大耍威风、大发其火。他蹲在热烘烘的烘烤炉前把身子烘干。

“呼—呼—呼！”他装着冷得发抖，直呼气。

“哎呀，得了，别像个孩子！”莫雷尔太太说。“不冷。”

“你脱光衣服去洗碗间里试试，”这位矿工说，直擦头发；“像个冰窟！”

“我才不会那样咋呼呢，”他妻子回答说。

“不，你会全身冻僵，像个门把手，一下倒在地上。”

“为什么非得像个门把手，不像别的？”保罗好奇地问道。

“呃，我不知道；都这么说嘛，”父亲回答说。“你们那个洗碗间里，透风透得可厉害，吹透你的肋骨就跟穿过铁栅栏门似的。”

“吹透你的肋骨可没那么容易吧，”莫雷尔太太说。

莫雷尔低头看看自己的两肋，颇为沮丧。

“我！”他惊呼道。“我现在成了皮包骨的兔子。只剩骨头了。”

“我倒要看看，哪儿啊，”他妻子反驳道。

“满身都是！是一把柴把了。”

莫雷尔太太大笑。他的身体依然非常年轻，肌肉发达，没有一点肥肉。他的皮肤平滑光洁。简直像个二十八岁男人的身体，只不过像文身般的青疤太多，这是残留在皮肤里的煤尘所致，另外就是胸毛太多了。但他沮丧地把手放在身体的两侧。他固执己见，没有发胖，所以就瘦得像只饿得要死的老鼠。

保罗看着父亲那疤痕累累、指甲开裂的带褐色的粗大双手，在抚摩他身上那细嫩光滑的两肋，真显得极不相称，使他震惊。这两者竟然同属一血肉之躯，真是奇怪。

“我想，”他对父亲说，“你的身材原先是挺不错的吧。”

“呃！”这矿工惊呼起来，四下看看，像个孩子似的又惊慌又难为情。

“以前是挺不错，”莫雷尔太太大声说，“他要是不到处磕磕碰碰看见个窟窿眼儿都能钻似的，那该多好。”

“我！”莫雷尔叫道——“我身材好！我瘦得像干柴。”

“得了！”他妻子叫道，“就别寒碜自己啦！”

“是真的！”他说。“你是不知道，我身体垮了，一天不如一天了。”

她坐在那里大笑。

“你的身子骨跟铁打的似的，”她说；“要说身子骨，有谁能比呀。你总该看见过他年轻的时候吧，”她突然冲着保罗大声说，把身子一挺学她丈夫昔日那股英俊样儿。

莫雷尔难为情地看着她。他又看到了她往日对他的那种热情。这热情一时之间在她身上熠熠生辉。他羞怯，吃惊，自卑。但接着又有往日那种得意扬扬之感。接着，他又立即痛感这些年来成事不足而败事有余。他要以东奔西忙来逃避这一切。

“给我擦擦背，”他对她说。

他妻子拿来一块擦上了肥皂的绒布，搭在他肩上。他一跳。

“喂，你这小女人真讨厌！”他叫了起来。“冰凉得要命啦！”

“你应该是条火蛇嘛，”她大笑，给他擦背。她很少为他做这种私人的事。这些事都归孩子们做。

“阴间可连这样的热气都不会有，”她又加了一句。

“不是，”他说；“你瞧嘛，有罅缝风往我这儿吹。”

她已经擦完了。她随随便便给他揩了揩，上楼去，不一会把他要换的裤子拿下楼来。把身上擦干后，他赶紧穿上衬衫。然后，他脸上红红亮亮的，头发竖着，绒布衬衫就耷拉在下井穿的裤子外面，站在那里烘他等着穿的外衣。他把外衣翻过来倒过去，又将外衣的里面翻到外面来，结果烘焦了。

“哎呀，你呀！”莫雷尔太太大叫起来，“穿上呀！”

“让你穿冷得像桶水的裤子，你肯吗？”他说。

他总算脱下了下井穿的长裤，换了一条挺像样的黑长裤。他都是站在炉边地毯上做完的，要是安妮和她的好友们在场他也会这么做。

莫雷尔太太翻动烤炉上的面包。一会儿，她从墙角处装面团的红色陶器钵里揪起一块面团，揉成形，放进洋铁罐里。她正干着，巴克尔敲门后进来。他矮矮的个子，沉稳，结实，一副仿佛能逾越任何障碍的神气。黑发剪得很短，头骨显得粗大。跟许多矿工一样，他脸色苍白，但身体健康，衣着整洁。

“晚上好，太太，”他向莫雷尔太太点点头，叹口气便坐了下来。

“晚上好，”她热诚地回答道。

“你鞋后跟开裂了，”莫雷尔说。

“我知道，”巴克尔说。

跟别的男人一样，他坐在莫雷尔家的厨房里，显得有些自卑。

“你太太好吗？”她问他。

他前些时曾告诉过她：

“我们快有第三个孩子了。”

“呃，”他回答说，摸摸脑袋，“她还可以，我想。”

“让我想想——什么时候生啊？”莫雷尔太太问道。

“呃，总快了吧。”

“啊！那她保养得好啰？”

“是啊，挺好。”

“这是好事，因为她身体不算很好啊。”

“是的。我又干了回胡涂事儿。”

“什么事？”

莫雷尔太太知道巴克尔办事不会很胡涂。“我出来的时候没拿菜篮子。”

“你用我的。”

“不，你自己也要用。”

“我不用。我老用线兜。”

她总在星期五晚都看见这个有主见的小个子矿工把一个星期的食杂品和食物买回家，她十分佩服他。

“巴克尔个子虽小，人家可是个男子汉大丈夫，你比他差远啦，”她对丈夫说。

这时，威森正好进来。他瘦瘦的，显得体弱，已有七个孩子，他那样子却仍天真得像小孩，脸上挂着一丝傻笑。不过他的妻子则动辄发脾气。

“你没把我算上啊，”他说着淡然一笑。

“是啊，”巴克尔答道。

这个新到的人脱下帽子，摘下羊毛大围巾。他的鼻子又尖又红。

“我看你冷得很啊，威森先生，”莫雷尔太太说。

“这天儿冷得刺骨，”他答道。

“过来烤烤火吧。”

“不了，待在这儿就行了。”

两个矿工都远远地靠后坐着。要他们坐到炉边去，是怎么说也没有用。炉边在这个家是不可侵犯的。

“你就坐扶手椅嘛，”莫雷尔爽快地大声说。

“不了，谢谢；坐这儿挺好。”

“可不，来，当然坐那儿啦，”莫雷尔太太坚持道。

他起身走过去，很是尴尬。他坐在莫雷尔的扶手椅上，很是尴尬。这样不讲客气，未免太出格了。但是炉火使他感到无比庆幸。

“你的肺怎么样啊？”莫雷尔太太问道。他又笑笑，蓝眼睛里露出一丝悦色。

“哦，还行。”他说。

“里面老响，像个定音鼓，”巴克尔立刻说。“啧—啧—啧！”莫雷尔太太用舌头连声啧叹。“你那件绒背心做好了吗？”

“还没有，”他笑着说。

“那，为什么还不做呢？”她大声说道。

“要做的，”他笑着说。

“啊，等到何年何月啊！”巴克尔嚷道。

巴克尔和莫雷尔对威森已不耐烦。可话又说回来，他们两个都体壮如牛啊。

莫雷尔大致准备后便将钱袋子推到保罗面前。

“点点数，儿子，”他谦卑地说。

保罗不耐烦地放下书和铅笔，将钱袋袋口朝下，往桌上一放。袋里的总数为五镑，有银币、金币和零钱。他很快点完，参看清单——上面写有出煤量——把钱整理好。然后巴克尔一一过目。

莫雷尔太太上楼了，三个男人来到桌边。莫雷尔是一家之主，坐在他的扶手椅里，背对着暖暖的炉火。那两个同事坐的位子自当没有那么暖和。他们谁也不数钱。

“辛普森该得多少？”莫雷尔问；那两个同事对这个日班工人的收入颇为不满而指手画脚一番。这笔钱就给放在一边。

“比尔·内勒呢？”

这笔钱也给拿出了袋子。

接下来，因为威森住的是公司的房子，所以给扣了房租，莫雷尔和巴克尔便各拿四先令六便士。又因为莫雷尔的采煤量不居先，所以巴克尔和威森各拿四先令。后面的就好办了。莫雷尔分给他们每人一金币，分完为止；再分给他们每人半个银币，分完为止；然后再分给他们每人一先令，分完为止。到最后如果还剩下若干不好分，莫雷尔便拿去，算作付给他的酒钱。

然后，这三个男人站起来就走。莫雷尔在妻子下楼来之前已经溜之大吉。她听见关门的声音才下楼来的。她赶紧看看炉子里的面包。随后她扫了桌子一眼，看见桌上放着给她的钱。保罗是一直在工作的。他这会儿觉察到他母亲在点一周的家用钱，越点越生气。

“啧—啧—啧！”她那啧声不断。

他皱起眉头。他在她生气时是无法工作的。她又点点数。

“就这么二十五先令！”她大声说。“清单上是多少啊？”

“十镑十一先令，”保罗急躁地说。事情会怎么样，他十分害怕。

“他只给我二十五先令，还把他这一星期的俱乐部会费也算在里面啦！我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你现在挣钱了，他就可以不养家。不行，他想大吃大喝把钱花光。我要让他瞧瞧！”

“哦，妈妈，别这样！”保罗叫道。

“别怎么样，我倒要问问？”她大声说道。

“别再吵了。我没法工作。”

她平静下来。

“好，那好吧，”她说；“你倒说说我该怎么撑？”

“唔，吵也无济于事啊。”

“如果要你撑，你怎么办，我倒想知道知道。”

“时间不会久的。我把我挣的钱给你用。让他见鬼去。”

他继续工作；她系好帽带，一脸厉色。她焦急时，他总感到难以忍受。不过他现在一定要她对他放心。

“最上面一层的两条面包，”她说，“过二十分钟就烤好了。别忘啦。”

“好，”他回答说；她去市场了。

他一个人继续工作。他平时能全神贯注，这时却心神不安。他听院子门有无动静。七点一刻时有敲门声，米丽亚姆走了进来。

“就你一个人？”她问道。

“是的。”

她像在家里似地脱下圆帽和长外衣，去挂好。这使他备感兴奋。这里倒仿佛成了他们的家，他和她的家。然后她走过来，探头看看他的作品。

“是什么呀？”她问道。

“是静物图，做装饰物用，也做刺绣用。”

她近视，便弯下腰看他的画。

凡是他的东西她都要好好凝视一番，要追问他一番，这使他十分不快。他去起居室，拿来一捆棕色亚麻布。他小心翼翼地将它展开铺在地上。原来是一幅窗帘或是门帘，上面有用模版印成的一组美丽的玫瑰图案。

“啊，真美啊！”她叫道。

铺在她脚前的这块布上，印着淡红的玫瑰和深绿色的枝条，十分简单却不知何故又显得有些妖冶。她在这块布前一跪，那一头黑黑的鬈发便披了下来。他见她姿态妖媚地跪在他的作品前，他的心不禁为之一悸。她突然抬头看着他。

“它为什么显得这么冷酷？”她问道。

“什么？”

“它给人一种冷酷的感觉，”她说。

“好得很啦，什么冷酷不冷酷呀，”他说着便将它折起来，折它的那两只手就像是情人的两只手似的。

她慢慢站起来，暗自思忖。

“你准备怎么用它呢？”她问道。

“把它卖给自由商号。我是为我母亲做的，不过我觉得她宁可要钱。”

“是啊，”米丽亚姆说。他刚才说那番话时口气里带有一丝苦涩，米丽亚姆有同情之感。在她看来，钱不算什么。

他将布拿回起居室。回来时，他将一块小些的布扔给米丽亚姆。这是一个椅垫套，上面印着同样的图案。

“我为你做的，”他说。

她用颤抖的手去摸摸，一句话也没说。他很尴尬。

“哎呀，面包！”他叫道。

他把最上面一层的几条面包拿出来，使劲拍打拍打。已经烤好了。他把面包放在炉边凉着。他去洗碗间里，把两只手弄湿，从面团钵里揪出最后一块白面团，放进烤盘。米丽亚姆依然弯着腰在看她的印有图案的布。他站在那里搓去粘在手上的生面。

“你真的喜欢它吗？”他问道。

她抬头望着他，她的黑眼睛里燃着爱的火焰。他很不自在地笑笑。继而他谈起这个设计。跟米丽亚姆谈他的作品，是他的一大乐事。每当他谈起、设计他的作品，他的全部激情、全身热血便跟她进入这种神交。她给了他想象力。对此她并不知悉，恰似女人并不知悉自己孕育着胎儿。但这对她和他而言就是生命。

他们正谈着，走进来一个女人，大约二十二岁，小个子，脸色苍白，眼睛凹陷，但一副冷酷相。她是莫雷尔家的一位朋友。

“脱下外套吧，”保罗说。

“不了，我待不了多一会儿。”

她坐在保罗和米丽亚姆坐的沙发对面的扶手椅上。米丽亚姆挪开，离保罗远一点。屋里暖烘烘的，散着烤新鲜面包的香味。炉台上放着一些焦黄松脆的面包。

“我怎么也没想到今儿晚上在这儿遇到你，米丽亚姆·利弗斯，”比阿特丽斯阴阳怪气地说。

“为什么没想到呢？”米丽亚姆声音干哑地喃喃道。

“咦，让我瞧瞧你的鞋子吧。”

米丽亚姆很不自在，坐着没动。

“你不肯，就算啦，”比阿特丽斯大笑。

米丽亚姆伸出女装底下的两只脚。那双靴子显得怪里怪气、不理直气壮、凄楚动人，正显示出了她何等害羞何等缺乏自信。还满靴是泥。

“要命！你脏得真够可以的，”比阿特丽斯惊呼起来。“是谁给你擦靴子啊？”

“我自己擦。”

“你还真该好好擦擦，”比阿特丽斯说。“要我今儿晚上到这儿来，得有人三请四催才行。不过，爱情是不把烂泥放在眼里的，对吧，我的使徒宝贝儿？”

“Inter alia[3]，”他说。

“哦，天啦！你说外国话摆谱儿啦？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米丽亚姆？”

那话带点挖苦，但米丽亚姆没听出来。

“是‘除了别的事以外’的意思，我想，”她谦卑地说。

比阿特丽斯用嘴咬着舌头，森然大笑。

“‘除了别的事以外’，使徒？”她重复一遍。“你的意思是说，爱情不把爹妈，不把兄弟姐妹，不把男朋友，不把女朋友放在眼里，甚至不把被爱的他自己放在眼里？”

她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其实，是在冷笑，”他回答说。

“是心中暗笑，使徒莫雷尔——是真的呀，”她说；她又森森然一阵窃笑。

米丽亚姆一声不响地坐着，自思自想。保罗的朋友都爱跟她过不去，他在她危难时却把她舍弃不顾——似乎成了一种对她的报复。

“你还在学校教书吗？”米丽亚姆问比阿特丽斯。

“是啊。”

“那你还没有收到辞退预先通知啰？”

“到了复活节就会收到了。”

“就因为你考试不合格就辞退你，这太不应该了吧？”

“我不知道，”比阿特丽斯冷静地说。

“阿加莎说你一点儿也不比别的教师差。我觉得这事真荒谬。你为什么考试没通过，我挺纳闷。”

“没脑子呗，嗯，使徒？”比阿特丽斯简括地说。

“只有个爱损人的脑子，”保罗说着大笑起来。

“讨厌鬼！”她嚷道；她从椅子上跳起来，冲过去打他耳光。那两只小手很美。她跟他扭打时，他抓住她的手腕。她挣脱，揪住他几缕深棕色的浓密头发就摇。

“比阿特丽斯！”他说着用手指把头发理理顺。“我恨你！”

她高兴得大笑。

“留神啦！”她说。“我可要坐在你旁边啦。”

“那我宁愿跟母狐狸做邻居，”他说；说归说，他还是让出位置，让她坐在他和米丽亚姆之间。

“这下可把他漂亮的头发弄乱了！”她大声说；她用自己的梳子把他的头发梳好。“还有他漂亮的小胡子啊！”她大声说。她把他的头朝后一扳，梳他稚嫩的胡子。“这胡子长得真邪恶呀，使徒，”她说。“红红的，代表危险。那种香烟，你还有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比阿特丽斯看看烟盒里面。

“真想不到，我这是抽康妮的最后一支烟了，”比阿特丽斯说着把烟叼在嘴里。他给她划燃火柴点烟，她吞云吐雾起来，好不优雅。

“多谢多谢，亲爱的，”她嘲弄地说。

这使她有种恶作剧所带来的喜悦之感。

“你不觉得他很会侍候人吗，米丽亚姆？”她问道。

“哦，非常会！”米丽亚姆说。

他抽出一支烟准备自己抽。

“要火吗，老弟？”比阿特丽斯说着便将她的烟朝他凑过去。

他向她靠拢去，在她的烟上对了个火。他对火时，她对他挤眉弄眼。米丽亚姆看见他的眼睛调皮地直闪直动，他那丰满、近乎淫逸的嘴唇直颤动。他忘乎所以了，她对此无法忍受。现在他既然是这样，她跟他便无任何男女间的交情可言了；她不存在反倒好了。她看到衔在他丰满的红唇间的香烟在跳动。她恨他，因为他额上浓密的头发乱蓬蓬的。

“小伙子真亲切可爱！”比阿特丽斯说着，托起他的下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那我也要亲你一下，比阿特丽斯，”他说。

“甭想！”她格格直笑，跳起来跑开。“他这不是脸皮厚吗，米丽亚姆？”

“是很厚，”米丽亚姆说。“哦，对了，你该没忘了面包吧？”

“哎呀！”他叫了起来，猛地打开炉门。

只见青烟直冒，闻到面包烤焦的煳味。

“哦，天哪！”比阿特丽斯大声叫道，走到他身旁。他在炉前蹲下，她在他身后张望。“这就是把爱情不当回事的下场，小伙子。”

保罗沮丧不已，把面包一个个拿出来。向火的那个面包已烤得黑不溜秋了，另一个硬得像块砖头。

“我的妈呀！”保罗说。

“你把面上擦擦，”比阿特丽斯说。“把磨豆蔻的粗齿木锉拿来。”

她把炉里的面包排列好。他拿来了锉子，她把烤焦了的外面一层锉到桌上的一张报纸上。他把门敞着，好让煳味散出去。比阿特丽斯一个劲儿地锉，一面喷着烟，一面敲掉那个不成样子的面包外面烤成了木炭的东西。

“真没想到，米丽亚姆！你这回可要挨骂了，”比阿特丽斯说。

“我！”米丽亚姆惊呼道。

“趁他妈妈还没有回来，你最好赶紧走。我知道阿尔弗雷德国王为什么会让糕饼烤焦了[4]。这下我有了！使徒不妨就撒谎说他只顾工作，把面包的事儿忘了，只要他觉得这样说能糊弄过去。老太太要是早一步回来，她就不会扇阿尔弗雷德的耳光，挨耳光的就会是那个老爱忘事儿的厚脸皮了。”

她一面刮面包一面格格直笑。就连米丽亚姆也禁不住大笑。保罗垂头丧气地往炉里添火。

花园门呯的一声响。

“快！”比阿特丽斯喊道，把刮过的面包递给保罗。“用湿毛巾把它包起来。”

保罗赶紧跑进洗碗间。比阿特丽斯赶紧把刮下来的面包屑吹进炉子里，若无其事地坐下。安妮闯了进来。她就是这么个粗鲁无礼而又十分机灵的姑娘。光线太强，她直眨眼睛。

“有股糊味！”她大声说。

“是香烟味，”比阿特丽斯假装正经地回答说。

“保罗呢？”

伦纳德已随安妮之后进来。他那张脸长长的，挺滑稽，眼睛蓝蓝的，挺悲伤。

“我看，他不在，好让你们两个私下解决问题吧，”他说。他满怀同情心地向米丽亚姆点点头，对比阿特丽斯则略露讥讽的神色。

“不是，”比阿特丽斯说，“他跟九号女朋友走了。”

“我刚碰见五号，在打听他呢，”伦纳德说。

“没错——我们不如把他分了，像所罗门分孩子那样[5]，”比阿特丽斯说。

安妮大笑。

“哦，行，”伦纳德说。“你要哪一块呢？”

“我不知道，”比阿特丽斯说。“我让别人先挑。”

“你捡剩下的啰？”伦纳德说着做个鬼脸。

安妮直朝烤炉里看。米丽亚姆在一旁坐冷板凳。保罗进来。

“面包烤得真漂亮，我们的保罗，”安妮说。

“那你就该在家好好守着它，”保罗说。

“你这意思是说，你就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啰，”安妮答道。

“他该，就是该嘛！”比阿特丽斯嚷道。

“依我看，他手头的事还真多，”伦纳德说。

“你来这儿，路上难走吧，米丽亚姆？”安妮说。

“是啊——可我一个星期没出门——”

“所以你想出来换换环境，”伦纳德富有同情心地暗示道。

“倒也是，你不能老窝憋在家里啊，”安妮表示赞同。她十分亲切。比阿特丽斯穿上外套跟伦纳德和安妮一起走了。她要去会她自己的男朋友。

“别忘了面包啊，我们的保罗，”安妮大声说。“晚安，米丽亚姆。我看不会下雨的。”

他们都走后，保罗拿出用毛巾包着的面包，打开仔细看看，好不懊丧。

“一塌糊涂！”他说。

“可是，”米丽亚姆不耐烦地答道，“这有什么，不就是——两个半便士呗。”

“对，可是——我妈妈烘烤面包一向精心，她会很介意的。不过，老烦也不管用。”

他把面包拿到洗碗间里。他和米丽亚姆有了一点隔阂。他踌躇地站在她对面思索片刻，想到他和比阿特丽斯刚才的行为。他心中有些内疚却又不乏喜悦。说比阿特丽斯活该，那原因也是难以理解的。他不会后悔。她不知道他焦急不安地站在那里想什么。他额前浓密的头发乱蓬蓬的。她为什么就不能替他把头发向后拂回去，把比阿特丽斯的梳子留下的痕迹抹去？她为什么就不能用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身体？那身体显得何等结实，无处不生气勃勃。他能让别的姑娘这样，为什么不让她这样？

他突然清醒过来。他敏捷地撩开额前的头发，向她走去，几乎把她怔得直颤。

“八点半啦！”他说。“我们得打起精神来。你的法文书呢？”

米丽亚姆拿出练习本，羞涩不已。她每星期交给他一篇用法文写出的她内心活动的日记。他早已发现这是促使她写作文的唯一办法。她的日记大多是情书。他就要看日记了；她感到自己这心灵之历程仿佛就要被处于现在这种心情中的他所玷污似的。他坐在她身边。她看着他的手，既结实又柔滑，劲头十足地批改着她的作业。他只顾其文而不顾其心。不过他的手渐渐忘乎所以了。他一动不动地默默念着。她颤颤悠悠。

“‘今天早晨，小鸟唤醒我，’”他读道。“‘天刚亮，而我房间的小窗子外面已泛出白色，后来又变成了黄色。林中的鸟儿欢快地唱起歌。整个晨光都在震颤。我梦见你了。你是不是也看到了晨光呢？鸟儿几乎天天都把我唤醒。鸫鸫鸟的叫声总叫人害怕。天空是那样的蓝……[6]’”

米丽亚姆坐着，战战兢兢、似羞愧非羞愧。他仍然一动不动，竭力体味。他只知道她爱他。

他害怕她对他的爱。那爱对他来说太美好，而他承受不了。是他自己而不是她爱错了。他羞愧地批改她的作业，谦卑地改正她的一些字词。

“瞧，”他平静地说，“avoir的过去分词，放在前面时，要变位，变位要跟直接宾语一致。”

她俯身向前，好看清楚弄懂。她那卷卷的蓬松秀发碰到他的脸。他大吃一惊，像被火烫了似的，不禁全身战栗。他见她俯身向前，聚精会神地看她的练习本，红红的两片嘴唇微微张着，讨人怜爱；缕缕黑发搭在她褐红色的脸上。她像石榴般的浓艳。他看着她时屏住了气息。她突然抬头望着他。她乌黑的眼里毫无掩饰地流露出爱意、惧怕与渴望。他的也是乌黑的眼睛使她感到痛切。那两只眼睛仿佛支配着她。她完全失去了自制能力，惊恐万状。他知道，他要吻她就必须先消除心中的某种疑虑。他心中重又闪过憎恶她的念头。他继续专心看她做的练习。

他突然扔下铅笔，一跃而起跪到炉前，把面包翻动翻动。他这动作在米丽亚姆看来实在是太快了。她吓一大跳，真伤透了她的感情。就连他蹲在炉前的那样子也伤她的感情。他把面包从炉里拿出后抛起来，然后又接住，都动作飞快，总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只要他的动作温文尔雅，她就会感到无比美好无比亲切了。可是实际上，她的感情受到了伤害。

他回来，改完了作业。

“你这个星期做得不错，”他说。

她看到，他对她的日记感到满意。这远远不是对她的报偿。

“你有时候确实是笔头生花，”他说。“你该写写诗。”

她高兴得把头一扬，然后不相信地直摇头。

“我不相信自己，”她说。

“你应该试试啊！”

她又摇摇头。

“我们现在读点儿什么好不好，是不是太晚了？”他问道。

“是很晚了——不过我们可以读一点儿，”她主张道。

她现在果真就要为她在下一周的生活获取养料了。他叫她抄写波德莱尔的《阳台》。

然后他念给她听。他的声音柔和、温存，但渐渐变得近乎刺耳。每当他感动不已时总是翘起嘴唇、露出牙齿，表情激昂而痛苦。他现在就是这样。这使米丽亚姆感到他仿佛看不起她。她不敢看他，但还是低头坐着。她不明白，他为何这样激动这样愤懑。这使她很不愉快。她不喜欢波德莱尔，基本上——也不喜欢魏尔伦。

“看哪，那孤独的高原姑娘，

在田野里高声歌唱。”[7]

这滋润了她的心田。《美丽的伊内斯》也是如此。还有——

“美丽的傍晚宁静贞淑，

气息之圣洁宛如修女。”

这诗句就像在写她。还有他，他则憋着嗓子苦涩地说：

“你将回忆起爱抚的美好。”

诗念完；他把面包拿出炉外，把烤焦了的放在钵子的底层，好的放在上面。那个烤糊了的面包，仍然包好，放在洗碗间里。

“妈妈要到明天早晨才会看到，”他说。“这就不会使她在晚上看到那样生气了。”

米丽亚姆朝书橱里看看，看他收到过的明信片和信，看有些什么书。她拿了一本他感兴趣的书。他把煤气关小，两人便往外走。他图省事，连门都没锁。

直到十一点差一刻，他才回来。他母亲坐在摇椅里。安妮坐在炉前的矮凳上，头发披在肩后，两肘撑在膝上，闷闷不乐。桌上放着那个没包毛巾的、惹人烦的面包。保罗进来时紧张得屏住气息。大家都不说话。他母亲在看一份本地的小报。他脱下外套，走去坐在沙发上。他母亲表情生硬地挪动一下让他过去。大家都不说话。他很不自在。他坐在那里装着看他在桌上发现的一张纸，看了几分钟。然后——

“面包，我忘了，妈妈，”他说。

两个女人都没答理。

“呃，”他说，“也就两个半便士。我赔就是。”

他气鼓鼓地把三便士放在桌上，朝他母亲那边一推。她转过头去。她的嘴闭得紧紧的。

“是倒是，”安妮说，“你哪儿知道妈她该有多丧气呀！”

这姑娘坐在那里闷闷不乐地盯着火看。

“她为什么丧气呀？”保罗不以为意地问道。

“哼！”安妮说。“她差点儿到不了家了。”

他端视着他母亲。她面带病容。

“你差点儿到不了家，是怎么啦？”他仍然不以为意地问她。她没有回答。

“我发现她坐在这儿，脸色煞白，”安妮说，那声音像要哭似的。

“唔，为什么？”保罗追问不舍。他皱着眉，瞪着眼，感情十分强烈。

“不管叫谁都吃不消，”莫雷尔太太说，“拿着大包小包——又是肉又是菜，还有一副帘子——”

“嗐，那干嘛要拿呀；你用不着嘛。”

“谁拿呢？”

“让安妮把肉拎着嘛。”

“是啊，我可以把肉拎着。可我怎么知道。你跟米丽亚姆出去了，妈回来，你不在家。”

“你到底怎么啦？”保罗问他母亲。

“大概是心脏不好，”她回答说。她的嘴一圈确实有些发青。

“以前犯过吧？”

“是啊，常犯。”

“你为什么就没告诉过我？——你为什么没去找医生？”

莫雷尔太太在椅子上动了动，他这般呵斥，使她很是生气。

“你从来就什么都不注意，”安妮说。“你就知道陪米丽亚姆出去。”

“哦，我——还比你陪伦纳德出去得多吗？”

“我是十点差一刻回来的。”

屋里寂静片刻。

“我本以为，”莫雷尔太太辛酸地说，“她来这儿总不至于把你缠住不放，结果一炉面包都烤煳了。”

“她在，比阿特丽斯也在。”

“也许是这样吧。不过我们知道面包为什么会烤煳。”

“为什么？”他赶紧问道。

“因为你一心扑在了米丽亚姆身上，”莫雷尔太太恼火地说。

“哦，说得好——可不是这样的！”他气愤地回答说。

他苦恼万分。他抓起一张报就看。安妮解开罩衫的扣子，把散发编成辫子，草草对他说了声晚安就睡觉去了。

保罗坐在那里，装着看报。他知道他母亲要责备他。他也想知道她怎么会病，因为他很担心。他本想去睡觉算了，但没去，而是坐在那里等。沉静的气氛显得很紧张。时钟声嘀嗒嘀嗒，走得很响。

“趁你爸还没回来，赶紧去睡，”母亲态度生硬地说。“想吃什么，自己去拿。”

“我什么也不想吃。”

星期五晚上是矿工们打牙祭的时间，他母亲总在这天晚上给他捎回些点心当晚饭。今晚，他太生气了，不想到食品室去找东西吃。这激怒了她。

“要是我要你在星期五晚上去塞尔比又会怎么样，我都能想得到，”莫雷尔太太说。“要是她要你去呀，你怎么也不会嫌累而不去。还有，你可以不吃不喝。”

“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回去。”

“是吗？那她为什么来呢？”

“不是因为我要她来。”

“你不要她来，她不会来——”

“那好，就算是我要她来的，那又——”他答道。

“那没什么，只要合情合理，适可而止。可是呢，在泥路上闲荡好几英里，半夜回家，第二天一大早还得去诺丁汉——”

“就算我没有这样做，你照样会这么说。”

“对，我会，因为这么做没有一点儿道理。她就那么迷人，你非得一路跟着她不可？”莫雷尔太太这挖苦话实在尖刻。她坐着，一动不动，脸转向一边，用手捋围裙的黑色缎纹，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保罗见此动作，感到非常不愉快。

“我是喜欢她，”他说，“不过——”

“喜欢她！”莫雷尔太太仍用挖苦的口气说。“依我看，你什么也不喜欢，别的什么人你都不喜欢。安妮，我，别的人，对你都算不了什么。”

“你胡说什么呀，妈妈——你知道我不爱她——我—我告诉你，我不爱她——走路的时候她甚至都不挽我的胳膊，因为我不让她挽。”

“那你为什么老往她那儿跑？”

“我确实喜欢跟她聊天——我从没说过我不是这样。但是我不爱她。”

“就没别人聊天啦？”

“我跟她聊的事，跟别人聊不起来。有好些事，你不感兴趣，那——”

“哪些事？”

莫雷尔太太追问不舍，保罗有些心慌了。

“唔——绘画——还有书。你就不喜欢赫伯特·斯宾塞[8]嘛。”

“是不喜欢，”她难过地答道。“你到了我这年纪也不会喜欢。”

“唔，可我现在喜欢——米丽亚姆也喜欢——”

“你怎么知道，”莫雷尔太太傲然追问道，“我就不喜欢。你又没跟我聊过！”

“可你是不喜欢嘛，妈妈，你根本不会去关心一幅画是不是装饰性的；你根本不会去关心一幅画用的是什么手法。”

“你怎么知道我不关心？你跟我聊过吗？这些事你对我谈过吗，试过吗？”

“可这种事跟你没关系呀，你也知道没关系。”

“那，什么——什么才跟我有关系呀？”她追问不休。他皱着眉头，好不心烦。

“你老了，妈妈，而我们还年轻。”

他的意思无非是说她那把年纪了，兴趣不同，他有他的兴趣。但是话一出口，他便立即意识到说错了话。

“是啊，我清楚得很——我老了。所以我就该靠边站；跟你再没什么关系了。你就只要我服侍你——别的，都归米丽亚姆啦。”

他受不住了。他本能地明白过来，他是她的生命。再者，对他而言，她毕竟是首要的，只有她是至高无上的。

“你知道不是这样，妈妈，你知道不是这样啊！”

他这呼号感动了她，她的恻隐之心油然而生。

“真像是这样啊，”她说，似暂把失望心情搁置一边。

“不，妈妈——我真的不爱她。我是跟她聊聊天，可我还是想着回家来陪陪你。”

他早已取下硬领和领带，光着脖子，现在起身打算去睡觉。他弯身去吻母亲时，母亲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偎贴在他肩上哭了起来，一阵抽噎呜咽完全不像她的声音，使他痛苦不已。

“我受不了啦。我可以容忍别的女人——但不是她。她不给我回旋余地，一点儿回旋余地也不给——”

他顿时对米丽亚姆痛恨不已。

“我从没有过——你知道，保罗——我从没有过丈夫——从没有真正的——”

他抚摩母亲的头发，嘴贴着她的喉咙。

“她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得意极了——她不像普通的女孩子。”

“我不爱她，妈妈，”他喃喃说着便低下头，眼睛贴在她肩头，非常痛苦。他母亲吻他，吻得长而热烈。

“我的孩子！”她说，那声音因充满强烈的爱而颤抖。

不知不觉中，他温柔地抚摩她的脸。

“好了，”他母亲说，“去睡吧。要不到明天早上你就会累得很狠的。”她正说着，听见她丈夫回来。“你爸回来了——去吧。”她突然望着他，仿佛忧心忡忡。“也许是我自私。如果你想要她，那就要她吧，孩子。”

他母亲怪得叫人不可思议，保罗战栗地吻她一下。

“哈——妈妈！”他低声地说。

莫雷尔跌跌撞撞地走进来。帽子遮着他的眼角。他站在门口踌躇不前。

“又在搞鬼啦？”他恶狠狠地说。

这个酒鬼这般闯回家来，莫雷尔太太的心情便急转直下，变成了对他的憎恨。

“还好，总算没喝醉，”她说。

“嗯——嗯！嗯——嗯！”他带冷笑地直哼。他走进过道，挂好帽子和外套。他们听见他下三步楼梯进了食品室。出来，手里攥着一块猪肉饼。这是莫雷尔太太给她儿子买的。

“这不是给你买的。你一星期给我才二十五先令，我当然不会在你灌了一肚子啤酒后还给你买猪肉饼。”

“什——么——什——么！”莫雷尔摇摇晃晃地吼道。“什——么——不是给我买的？”他盯着手里的面包片夹肉，顿时勃然大怒，将它扔进火里。

保罗吓一跳。

“糟蹋你自己的东西去！”他嚷道。

“什么——什么！”莫雷尔突然吼道，跳起来，捏紧拳头。“我要让你瞧瞧，小子！”

“行！”保罗恶狠狠地说着，把头一歪。“让我瞧瞧吧！”

他此刻正想找样东西来动动手。莫雷尔半蹲着，举着拳头，准备动手。这年轻人站在那里，展颜微笑。

“来啊！”那父亲嘴里嘘了一声，猛一拳挥去，擦过他儿子的脸。即使相距如此之近，他仍不敢真的碰这年轻人一下，偏之分毫算了。

“好！”保罗说，眼睛盯着他父亲的嘴角，他的拳头马上就要向那里打去了。他极其渴望打这一拳，但是他听到身后一声无力呻吟。他的母亲脸色惨白、嘴唇发乌。莫雷尔正跃跃欲试，准备再出一拳。

“爸！”保罗说，像一声喝令。

莫雷尔为之一怔，肃然而立。

“妈！”儿子悲切地说。“妈妈！”

她奋力挺住。她不能动弹，但睁大着眼睛望着他。她渐渐恢复过来。他扶着她，让她躺在沙发上，跑上楼去拿了点威士忌，她终于能啜几口。他满脸泪水。他在她面前跪着，没有哭出声，却泪水满腮。莫雷尔坐在房间的另一头，肘撑在膝上，在另一边扫视。

“她怎么了？”他问道。

“晕倒了！”保罗答道。

“嗯！”

这做父亲的解鞋带。他歪歪倒倒地离去，上床睡觉。他在这个家里打了最后一架。

保罗跪在那里，抚摩她母亲的手。

“身体千万不能垮呀，妈妈——身体千万不能垮呀！”他一遍又一遍地说。

“没关系，孩子，”她喃喃地说。

他站起身来，取来一大块煤，封好火。他整理房间，把东西收拾好，摆好早餐用具，给母亲拿来蜡烛。

“你去睡觉，能行吗，妈妈？”

“能行，我就去。”

“跟安妮睡，妈妈，不要跟他睡。”

“不，我要睡我自己的床。”

“不要跟他睡，妈妈。”

“我要睡自己的床。”

她站起来，他捻灭煤气灯，紧跟在她身后上楼，手端着蜡烛。走到梯台，他亲热地吻她一下。

“晚安，妈妈。”

“晚安！”她说。

他悲愤不已，脸紧紧压在枕头上。然而，他内心却很平静，因为他依然最爱他的母亲。这是逆来顺受的苦涩的平静。

第二天，他父亲竭力抚慰他，这对他是莫大的屈辱。

大家都竭力忘掉这一幕。

[1] 保罗·魏尔伦（1844—1896），法国诗人。1894年，被法国诗坛誉为“诗王”。

[2] 指小犬座或大犬座。

[3] 拉丁文：除了别的事以外；尤其；格外。

[4] 阿尔弗雷德是威塞克斯（位于英格兰南部的一古代王国）的国王（849—899），因抗击入侵的丹麦人而著名。一次，他躲进一牧牛人的小屋（人家不知道他是国王），坐在火边只顾检查自己的装备，未顾及那家主妇烤的面包，结果挨了一通骂。

[5] 所罗门王（公元前10世纪）：古代以色列王国国王，相传以智慧过人著称。据《圣经·列王纪上》第3章记载，一日有两个妓女来到所罗门王门前告状，一个说她们两人共住一个房间，两人都生了一个男孩，另一个妓女半夜睡着时压死了自己的孩子，趁她睡着，把死孩子换成她的活孩子；另一个说孩子是她的，要求公断。所罗门王吩咐将活孩子劈成两半，一人一半。真的母亲疼爱孩子，情愿放弃，另一妇人却同意。所罗门王据此把孩子判给前者。

[6] 原文为法文。

[7] 威廉·华兹华斯（1770—1850）的名诗《孤独的收割人》的第一二行应为：“看哪，那孤独的高原姑娘，形单影只地在田野里。”但华兹华斯的此诗是以托马斯·威尔金森的《苏格兰之旅》的有关描述为基础的。威尔金森在其书中的记述是：他看见一位姑娘在田野里一边收割一边用苏格兰方言唱歌。

[8] 赫伯特·斯宾塞（1820—1903），英国实证主义哲学家。

第九章 米丽亚姆的失败

保罗对自己对一切都不满意。他爱他的母亲爱得最深。他每觉得自己伤了她的感情或损害了自己对她的爱，他便无法忍受。现在是春天，他跟米丽亚姆有得较量的。这一年他老跟她唱反调。她对此隐隐约约有所察觉。她祈祷时曾有过要为这一爱情献身的那种以前的感觉，跟她的全部情感交融在了一起。她内心里就不相信她会得到他。主要是她不相信自己：怀疑自己是否能成为合乎他要求的那种人。她当然从未妄想过自己跟他和和美美过一辈子。她看到的前景是悲剧、哀伤、牺牲。做出牺牲，她感到骄傲；要断绝关系，她很坚强，因为她不相信自己能过平平庸庸的日子。她已为感慨悲歌的壮举，如悲剧，做好了准备。她信不过的正是对平庸生活的自满。

复活节假日乐融融地开始了。保罗仍是那个率直的保罗。她却认为这不是什么好事。星期天的下午，她站在卧室窗前眺望对面林子里的那一片橡树，只见下午那明朗天空下的橡树树叶间微光交映，玫瑰花状的忍冬树灰绿的树叶垂挂窗前，她想象，有的已经发芽了吧。这春天，她既爱又怕。

她一听见大门嘎吱响，便心神不安，站在那里。这一天真是晴朗而灰暗。保罗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车子亮铮铮的。他平时总是按按车铃，还朝屋子这头笑笑。今天，他进来时，紧闭着嘴，严肃冷漠，显得没精打采而一脸傲气。如今她已摸透了他的脾性，观其敏锐、孤傲的外表便知其心思何在。他沉着冷静，将自行车停放好，不让它有半点歪斜，这使她心里一沉。

她紧张不已，下了楼。她穿件她自认为适合自己的新花边罩衫，有打皱边的高领，使她想起苏格兰的玛丽女王，她心想，还使她俨然若一雍容华贵的女人。二十芳龄，已乳峰挺秀、体态婀娜。她的脸仍似柔嫩、艳丽的面具，永远不变。她不抬眼则已，一抬眼时那对眸子却是美妙无比。她怕他。他自当会注意到她的新罩衫的。

他正竭尽冷嘲热讽之能事，向这家人讲述由原始卫理公会教派的一位著名传道士在该教派教堂里主持的一次礼拜仪式，逗得这家人直笑。他坐在桌位的首席，多变的脸和那对本当会很漂亮的眼睛，或柔情似水或笑态可掬，时而是这般神情时而又是那般神情，模仿他所嘲弄的形形色色的人。他的模仿嘲弄始终使她不快；太逼真了。他太聪明，太无情。当他的眼睛充满这般嘲弄憎恨之时，她觉得他不会宽恕自己更不会宽恕别人。但是，利弗斯太太笑得直抹眼泪，在星期天小睡后刚醒来的利弗斯先生乐得直挠头。只穿着衬衣、头发蓬乱、昏昏欲睡的那三兄弟，坐在那里也不时哈哈大笑。全家人对此“滑稽模仿”的喜爱胜过其他。

他没有注意米丽亚姆。过后她才见他留意到她的新罩衫，才见他赞许一番，但对新罩衫未表示出丝毫热情。她紧张不已，伸手去拿搁架里的茶杯都差点拿不着。

男人们出去挤牛奶了，她才敢面对面跟他交谈。

“你来晚了，”她说。

“是吗？”他答道。

沉默片刻。

“骑车，路上不好走吧？”她问道。

“我没留意。”

她继续快快地摆桌子。当她摆好时——

“茶，一时半会儿还好不了。你愿意去看看水仙吗？”

他没回答，站起身来。他们走进后院，站在正发芽的几棵西洋李树下。群山和天空分外明净、冷寂。万物好似被洗涤过，十分严酷刺目。米丽亚姆瞥保罗一眼。他脸色苍白，毫无表情。她所心爱的他的那双眼睛那对眉毛竟然如此盛气凌人，在她看来未免无情。

“一路风大，把你累着啦？”她问道。她看得出来，他内心感到厌倦。

“不，我没有，”他答道。

“那一定是路不好走——林子里，风刮得呜呜叫。”

“你看看云就知道了，是西南风；我是顺风。”

“你想，我不骑车，所以我不懂，”她喃喃地说。

“要骑车才懂不成！”他说。

她心想，他大可不必说这挖苦话。二人默默地往前走。屋后那荒芜、杂草丛生的草场周围是一圈荆棘树篱，树篱下，水仙从灰绿色的叶丛中探出头来。那花蕾绿得透着凉意。仍有几朵已经花蕾绽开，金光四射，鲜艳夺目。米丽亚姆跪在一丛水仙花前，两手捧着一朵怒放的水仙，掬起金色的花蕾，弯下腰，用嘴、脸、额抚爱它。他站在一旁，两手插在口袋里，望着她。她深情地将一朵又一朵金黄、绽开的花蕾朝他掬去，百般抚爱，一直不停。

“真美呀，对吧？”她喃喃自语。

“美！就是密了点儿——挺美！”

她又向花朵弯下身子，尽管他对她的赞叹不以为然。他望着她蹲下，连连热烈地吻那些花朵。

“你为什么总爱抚弄东西？”他腻烦地说。

“可是我就喜欢抚摩它们，”她答道，十分不快。

“你喜欢就喜欢呗，就不能不攥住它们，像要把它们的心都掏出来不可？为什么就不能更加克制一点儿，更有分寸一点儿，或者什么的？”

她心中充满苦楚，抬头看看他，然后用嘴唇又轻又慢地去爱抚一朵起了皱的花朵。她闻花时，那芳香比他更富有柔情；这几乎使她哭泣。

“你是甜嘴蜜舌地探寻人的感情，”他说。“我从不这样——总之，我正正经经做人。”

他简直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他脱口而出了。她看着他。他的身躯像一件武器，坚决无情地对着她。

“你总是乞求别人爱你，”他说，“就像个乞求爱情的叫花子。对这些花你也要讨好奉承一番——”

米丽亚姆有节奏地把那朵花爱抚来爱抚去，吸着她此后一闻到就会浑身颤抖的花香。

“你不愿去爱——一心想要别人来爱你，没完没了，很反常。你不积极，你消极。你吸啊吸啊，好像你一定要用爱来填补你自己，因为你缺爱。”

他这般无情，使她目瞪口呆。他丝毫没有意识到他在说些什么。他苦闷、受折磨的心，仿佛因激情受挫而火冒三丈，这些话便像电发出火花一样喷射而出。他说的话，她完全不懂。她仅仅面对他居高临下的冷酷和对她的憎恶而缩着身子蹲伏在那里。她不会当即领悟过来。凡事她都要苦思冥想一番。

吃完茶点后，他跟埃德加及其几个兄弟待在一起，没有理会米丽亚姆。她呢，对她早盼晚盼的这个假日感到万分失望，只能等着他。他终于让步，去到她身旁。她决心要把他的这种情绪弄个水落石出。她认为，这种情绪也不过就是情绪而已。

“我们到林子去走一走，好吗？”她问他，知道他是从不拒绝直率的要求的。

他们去到野生鸟兽育猎特许地。他们在中间那条小路上，经过一个陷阱，盖着一个用小冷杉枝编成的窄窄的马蹄形篱子，用兔子的内脏做饵。保罗瞟了一眼，直皱眉。她一眼就看见了他的眼神。

“可怕吧？”她问道。

“我不知道！比黄鼠狼咬住兔子的喉咙还更残忍吗？不是一只黄鼠狼死就是许多兔子没命。总有一方逃不脱！”

对生命的苦难，他是很往心里去的。她颇替他难过。

“我们回屋去，”他说。“我不想出去走了。”

他们走过丁香树，树上青铜色的叶芽已开始绽放。那干草堆残缺不全，只是方方正正的一块，棕色，好似一根石柱。最近割过草，地上的草只有薄薄的一层。

“我们就在这儿坐一会吧，”米丽亚姆说。

他不得已，只好坐下，背靠着坚固的草垛。他们面前，山丘环绕，恰似圆形剧场，映着夕阳，白色的小农舍十分显眼，牧场一片金黄，树林阴森而熠熠，树梢层层叠叠，在远处也清晰可见。黄昏时分，天色明净，东方天际略泛嫣红，大地静卧其下，好不丰饶。

“多美，是吧？”她恳求似地说。

他却只皱皱眉。他此刻倒巴不得刮风下雨才好。

正在那时，一只大短毛冲来，张着嘴，大模大样地将两爪搭在这年轻人的肩上，舔他的脸。保罗后退，乐得大笑。这只名叫比尔的大狗真给他解了围。他将狗推到一边去，可它又冲回来。

“去，去，去，”这小伙子说，“要不然我给你一下。”

这狗就是支不开。保罗只好跟它打闹打闹，他把可怜的比尔推开，比尔却照样又欢蹦乱跳地回来，乐得不得了。人、狗打闹时，人笑得十分勉强而狗则笑得龇牙咧嘴。米丽亚姆在一旁看着。这人，显得有些感伤。他想要爱、想要温柔的愿望是无比急切的。他对那狗应付自如的出乎本性的作为才真是爱的表现。比尔爬起来，乐得直喘气，白色脸上那对棕色眼睛滴溜溜直转，呼哧呼哧地走回来。它很喜欢保罗。这小伙子皱起眉头。

“比尔，我跟你闹够了，”他说。

狗还是站着把亲热得直抖的两个爪子搁在他的大腿上，血红的舌头朝他直伸。他直往后退。

“别，别，”他说——“别这样——我不想闹啦。”

狗立即高高兴兴地小跑着走开，另找乐子去了。

他仍怏怏不乐，凝视着对面的那些山丘，他嫉妒那宁静之美。他很想跟埃德加一起去骑自行车。然而他没有勇气撇下米丽亚姆。

“你为什么这样忧伤？”她谦卑地问道。

“我没忧伤；我干嘛忧伤呢，”他答道。“我很正常。”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在不适意的时候总说自己正常。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恳求道，婉言相劝。

“没什么！”

“不会吧！”她喃喃道。

他拾起一根枯枝在地上戳来戳去。

“你还是什么都别说的好，”他说。

“可我想知道——”她答道。

他愤然大笑。

“你总是想知道，”他说。

“这对我是不公平的，”她喃喃地说。

他用那根尖尖的枯枝在地上乱戳一气，戳起几小块泥，好似怒不可遏。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腕上，既温柔又坚定。

“不要这样！”她说。“把它扔了。”

他把枯枝扔进红醋栗丛中，身子往后一靠。现在他遏制住了怒气。

“到底怎么啦？”她低声地恳求道。

他躺着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动，饱含苦涩的表情。

“你知道，”他终于十分厌倦地说——“你知道——我们还是分手的好。”

她怕就怕这。她眼前的一切顿时变得黑沉沉的。

“为什么？”她喃喃道。“出了什么事？”

“没出什么事。只因我们都该知道各自的处境——是没有好处的。”

她伤心、耐心地静静等着。对他急躁不管用。无论如何，他会告诉她是什么使他苦恼。

“我们都同意，是朋友关系，”他接着说，声音单调沉闷。“再三再四说过了，是朋友关系！然而——不止是朋友关系，可又没往前发展。”

他又沉默了。她冥思苦想。他是什么意思？他真使人厌烦。有事，他不肯说出来。但她对他必须有耐心。

“我只能给友谊——我只能做到这一点——是我性格上的缺点。事情偏到一边了——我不喜欢一边重一边轻。到此为止吧。”

他最后几句话里有愤怒也有温情。他的意思是她爱他甚于他爱她。或许是他无法爱上她。或许是她不尽合他的意。这种自我疑惑才是她心中最深奥的动因。深奥得连她自己都不敢正视也不敢承认。或许她是有所欠缺。一种好似无比微妙的羞耻之心总使她畏缩不前。如果是这样，那么她没有他也未尝不可。她决不会让自己想望他。她只好想一想。

“可到底出了什么事啊？”她说。

“没事——都是因为我——沉不住气。我们一到复活节就总是这样。”

他战战兢兢，无可奈何；她怜悯他。至少她还从来没有慌神得如此令人怜悯。首先蒙羞的毕竟是他。

“可你想怎么样？”她问他。

“唔——我不应该常来——就这。我为什么要独占你呢，我又不是——你瞧，我也有所欠缺，对于你——”

他是在告诉她，他并不爱她，所以该给她机会另找他人。他多傻、多无知、愚笨得多丢脸啊！别的男人对她算什么！男人对她又究竟算什么！但是他，啊！她爱他的心灵。他有所欠缺？或许吧。

“可我不明白，”她说，声音干哑。“昨天——”

黄昏转眼即逝，夜色越发可恨，使他不快。她强忍着痛苦。

“我知道，”他大声说，“你是永远不会的！你决不会相信我无法——跟我无法像云雀飞上天一样，无法在肉体上——”

“什么？”她喃喃道。这下她害怕了。

“爱你。”

此刻他痛恨她，因为他使她受着痛苦。爱她！她知道他爱她。他真是属于她的。说无法在肉体上、身体上爱她不过是他的一种反常心理，因为他知道她爱他。他傻得像个孩子。他是属于她的。他的心灵需要她。她认为有什么人一直在影响他。她觉察到对他产生的这另一种影响是无情的、异己的。

“他们在家里都说了些什么？”她问道。

“不是这，”他答道。

接着，她明白了。他家的人庸俗，她看不起他们。他们那些人根本不知好歹。

这个晚上，他们没再多谈。他到底还是撇下她，跟埃德加骑车走了。

他回到母亲身旁。跟她的关系才是他生活中最牢固的关系。他想着想着，米丽亚姆在他心中渐渐消失。他对她有种模糊、不真实的感觉。别人都无足轻重。这世上有一处固若金汤、不会化为虚幻：他母亲所在之处。在他心目中，别人都会变得模糊虚幻，几乎就不存在，但是她不会。仿佛，他母亲就是他生命的中枢和支柱，他少不了也摆不脱。

她对他亦然，她守候着他。她把自己的生命寄托在了他身上。来世给莫雷尔太太的毕竟很少。她明白，人有作为的机会就在今世，而作为对她是重要的。保罗将证明她是对的；他将成为什么事也拉不了他后腿的男子汉；他要举足轻重地改变这人世的面貌。无论他去何处，她都感觉到她的心灵跟他在一起。无论他做任何事，她都感觉到她的心灵跟在他身边，可谓是随时准备帮他一把。他跟米丽亚姆在一起时她便无法忍受。威廉已经死了。她拼命也要把保罗留住。

于是他回到她身边。他内心有一种自我牺牲的满足感，因为他是忠于她的。她最爱他；他最爱她。然而这是不充分的。他涉世甚浅，好强自大，总受别的追求的驱策。这使他心猿意马。这，她看出来了，因而苦心孤诣地希望米丽亚姆这女人占有他新的人生而给她留下本源。他抵抗母亲几乎跟他抵抗米丽亚姆一样。

他过了一个星期才再去威利农场。米丽亚姆已经痛苦不堪，害怕再看见他。她现在会容忍他抛弃她的这种耻辱吗？那不过是表面的、暂时的。他会回心转意的。她掌握着他心灵的秘诀。但这其间他又会老跟她拧着干而使她受折磨。她不敢去想这些。

不过，他复活节后的星期天还是前去吃茶点。利弗斯太太见到他，很是高兴。她琢磨八成是他遇到了难题，正焦急。他似乎是心不由主，前来找她寻求安慰的。她对他很好。她几乎把他待为上宾。

他在她家的屋前花园碰到她，还有几个年幼的孩子跟她在一起。

“很高兴，你来了，”这位母亲说，那对引人注目的棕色大眼睛直望着他。“多好的晴天啊。我正打算到地里去走走，今年的头一回呀。”

他觉得她有要他同往之意。这使他感到安慰。他们边走边聊，他彬彬有礼。她对他这般恭敬，他本当感激涕零。他却感到屈辱。

他们在干草堆围场尽头发现一个画眉鸟巢。

“给你们看看鸟蛋，好不好？”他说。

“好！”利弗斯太太答道。“鸟蛋正是春天的信号啊，有盼头了。”

他拨开荆棘，掏出鸟蛋，捧在手心里。

“还热乎乎的——我想我们把孵蛋的母鸟吓跑了，”他说。

“哎，可怜！”利弗斯太太说。

米丽亚姆忍不住，伸手摸摸鸟蛋，也碰到他的手，她觉得鸟蛋捧在他手心里就像放在摇篮里一样安稳。

“还温乎乎的，好怪哟！”她喃喃着走近他。

“是血温，”他答道。

她望着他把鸟蛋放回去，他的身子靠着树篱，胳膊慢慢伸过荆棘，手小心翼翼地握着鸟蛋。他聚精会神于个个动作。见他这样，她真爱他；他显得无比单纯无比自信。对她而言，他是可望而不可即。

吃过茶点后，她站在书橱前迟迟疑疑。他取出《达拉斯贡城的塔塔兰》一书。他们又坐在干草垛边的干草堆上。他看了几页书，但无心看下去。那狗又跑过来，跟那回一样，闹腾一番。它的口鼻往他胸前拱。保罗挠挠它的耳朵。然后把它推开。

“走开，比尔，”他说。“我不跟你玩。”

比尔溜走了，接着会出现什么情形，米丽亚姆心中无数也很担心。这年轻人沉默不语，使她甚为不安，她只好不吱声。她并不怕他发火，她怕就怕他暗下决心。

他把脸偏过去，这样她便看不到他，他慢慢地、痛苦地说：

“你不觉得——如果我不经常来这儿——你也许会喜欢上别人——另一个男人吗？”

原来他还抱着这老调不放。

“我不认识别的男人。你为什么这样问？”她回答说，语调低沉，对他而言应该是一种责备。

“为什么，”他突然说，“因为他们说我没有资格像这样常来——在我们没打算结婚的情况下——”

米丽亚姆对任何人强迫他们俩表态都会愤慨不已。她跟自己的父亲就发过脾气，就为她父亲笑呵呵地向保罗绕着弯说他知道保罗为什么常来他们家。

“谁说的？”她问道，不知她家的人是否与此有关。他们与此无关。

“妈妈——还有其他人。照他们说，人人都以为我们订了婚，我自己也应该这样认为，因为这对你不公平。我想弄清楚——我没有像一个男人该爱他的妻子那样爱你。你怎么看？”

米丽亚姆低下头，郁郁不乐。她对出这种麻烦事感到气愤。是他们俩的事，别人用不着管闲事。

“我不知道，”她喃喃说。

“你觉得我们相爱，达到结婚的程度了吗？”他明确地问。这使她毛骨悚然。

“没有，”她实言相答。“我认为不是这样——我们太年轻。”

“或许，我原先的想法是，”他苦苦地接着说，“你对什么事都充满强烈感情，给予我的——也许多于我能补偿给你的。即使是现在——如果你改变主意——我们可以订婚。”

此刻米丽亚姆真想哭。她也气愤不已。他总这么孩子气，别人想怎么摆布他就怎么摆布他。

“不，我不这样想，”她毅然地说。

他思索片刻。

“你瞧，”他说，“说到我——我认为没有人能独占我——成为我的一切——我认为永远也不会。”

这是她没想到的。

“是的，”她喃喃地说。她踌躇片刻后望着他，那对黑眼睛一亮。

“是你母亲，”她说，“我知道她根本不喜欢我。”

“不，不，不是这样，”他急忙说。“她这一次是为你着想才说了说。她只说，如果我这样下去，我就应该认为自己订了婚。”一阵沉默。“要是我要你随时来，你不会不来吧？”

她没有回答。这时她已非常气愤。

“唔，我们怎么办呢？”她干脆问道。“我想还是把法语课停了好。我刚开始有点儿进步。不过我自己一个人也许也能学下去。”

“我认为犯不着这样，”他说。“我能给你上法语课，一定能。”

“唔——还有星期天晚上。我不能不去教堂，因为我喜欢去，那是我仅有的社交生活。可是你不用陪我回家。我一个人能行。”

“好吧，”他答道，吃惊不小。“但如果我约埃德加，他总会愿意跟我们一起走的，别人就没话说了。”

沉默。她毕竟不会有多大损失。尽管他们在他家里谈过不少，但是事情也不会有什么两样。她希望他们不要多管闲事。

“这事，你不会往心里去，不会叫你为难吧？”他问。

“哦，不会，”米丽亚姆答道，没看他。

他沉默。她认为他反复无常。他意志不坚，他没有能正确抉择的定盘星。

“因为，”他继续说，“男人嘛，骑上自行车——去工作——去干各种各样的事。可女人呢，思前想后。”

“不，我才不会伤这份神呢，”米丽亚姆说。她会说到做到的。

外面很有些冷飕飕的了。他们进屋。

“保罗的脸色好苍白呀！”利弗斯太太惊呼道。“米丽亚姆，你不该让他坐在外面。你是不是觉得着凉了，保罗？”

“哦，没有！”他笑道。

可他感到打不起精神。他的内心冲突使他疲乏不堪。现在米丽亚姆可怜他。时间尚早，九点钟不到，他起身要走。

“你这是要回去吗？”利弗斯太太急切地问道。

“是啊，”他答道。“我说过要早点儿回去的。”他十分为难。

“可的确还早啊，”利弗斯太太说。

米丽亚姆坐在摇椅里，没吭声。他迟迟疑疑，指望她跟往常一样起身陪他去谷仓取自行车。她坐着没动。他不知所措。

“唔——晚安，祝大家！”他结结巴巴地说。

她是跟大家一起向他道晚安的。他走过窗口时朝里望望。她见他脸色苍白，一如既往地微皱着眉头，眼神阴郁痛苦。

她站起，走到门口，他走出大门时，她向他挥手道别。松林下，他慢慢地蹬着车，觉得自己是可怜虫、倒霉蛋。自行车一歪一斜地冲下山坡，漫无目的。他心想，摔断脖子倒也能解解愁。

两天后，他给她寄去一本书和便笺，敦促她读读书、要勤勉。

这期间他把全部友情都给了埃德加。他非常爱他们那个家；他非常爱那个农场；这是世上他最心爱的地方。他的家就不那么可爱。心爱的是他母亲。不论在何处，他只要跟母亲在一起，还是很幸福。他热忱地爱威利农场。他爱那个简陋的小厨房，男人们穿着靴子在那里踩得咚咚响，狗在那里睡都得睁着一只眼睛，以免给踩着；在晚上，厨房的灯就挂在桌子上方，到处静悄悄的。他爱米丽亚姆那间长长矮矮的起居室，气氛浪漫，有花，有书，还有高高的青龙木钢琴。他爱那些花园，爱那些荒地边缘上的有红屋顶的房子，那荒原下伸到一山谷又上延至另一边尚未开垦的一些山丘，仿佛为寻找安乐而偷偷爬向树林。只有到那里他才感动振奋、喜悦。他爱利弗斯太太，爱她不谙世故、讥诮话奇妙有趣；他爱利弗斯先生，那么热情、精力那么充沛、那么可亲；他爱埃德加，只要他去，埃德加总是满面笑容，还有那些男孩子和小孩，还有比尔——甚至还有那只母猪瑟丝和名叫蒂普的印度斗鸡。除了米丽亚姆，还有这一切。他无法割舍。

他照常前去，但通常是跟埃德加一起。只不过到晚上，全家人，包括那位父亲，才一起猜哑剧字谜，做游戏。过后，米丽亚姆把他们聚集拢来，他们朗读廉价本《麦考伯》，各自扮演角色。好不热闹。米丽亚姆高兴，利弗斯太太高兴，利弗斯先生津津有味。然后，大家一起按唱名记谱法学唱歌，围坐在火炉旁唱。不过保罗现在很少跟米丽亚姆单独在一起。她、埃德加还有保罗三人一起从教堂回家或从贝斯特伍德的文学社回家时，他那满口激烈的异端言辞，她知道是说给她听的。她真嫉妒埃德加，嫉妒他能跟保罗一起骑自行车，嫉妒他度过的星期五晚上，嫉妒他白天在地里干活。因为她的星期五晚上和她的法文课已经一去不复返。她几乎总是独自一人，散步，在林中沉思，读书，学习，梦想，等待，他常写信给她。

一个星期天的傍晚，他们好不容易融洽如初。埃德加留下随莫雷尔太太领圣餐——他不懂领圣餐是怎么回事。所以保罗单独跟米丽亚姆到他家去。他或多或少又有些被她迷住了。他们跟往常一样，谈论布道文。他鼓吹不可知论，不过宗教上的不可知论倒没有让米丽亚姆吃什么亏。他们进而谈雷南[1]的《耶稣传》。米丽亚姆成了脱粒场，他把所有的信条翻出来晾在这场上脱粒。他以他的思想刺痛她的心灵时，真理便在他一边。只有她是他的脱粒场。只有她帮助他获得亲身体会。她几乎麻木不仁，对他的论点和阐述逆来顺受。然而不知何故，正因为她，他倒渐渐认识到自己错在何处。他认识到的，她也认识到了。她感觉到他没有她是不行的。

他们来到寂静的屋前。他从碗碟洗涤室窗下取出钥匙，进了屋。他就一直谈个不停。他点上煤气灯，添上火，从食品室拿了几块糕点给她。她静静地坐在沙发上，膝上放着盘子。她戴一顶带粉红色花朵的白色大帽子。这帽子不值几个钱，但她喜欢它。帽檐下她那金黄、红润的脸显得郁郁不乐。耳朵总被她短短的鬈发遮住。她望着他。

她就喜欢他在星期天的样子。他身着一套深色衣服，体态更显敏捷。他的五官轮廓明晰。他继续对她谈他的想法。他突然伸手取下一本《圣经》。米丽亚姆喜欢他伸手拿东西的样子——非常敏捷，手到擒来。他快快翻过几页，念圣徒约翰那一章给她听。他坐在扶手椅上专心念时只有他的声音在思索，她感到他仿佛在无意识地使用她，好似一个男人专心干活时使用工具。她喜欢他这样。他那忧郁沉思的声音好像想影响什么，仿佛就是要影响她。她靠在离他稍远的沙发上，然而感到自己正是他拿在他手里的工具。这给了她莫大的快乐。

随后，他开始结结巴巴，局促不安。他念到“妇人临产之时怀着悲哀，乃因她的时辰已到”这一节时，他略去未念。米丽亚姆已感觉到他越来越不自在。此名言略而未念，她不由感到畏缩。他接着念下去，她却什么也没听见。在半年前他无疑会照念不误的。但如今他跟她交往已有裂痕。如今，她觉得他们确实有些不和，有些事他们确实引以为愧。

她呆板地吃着糕点。他极欲继续谈他的论点，可就是找不回适当的心情。不一会，埃德加进来。莫雷尔太太到朋友家去了。他们三人便去威利农场。

米丽亚姆苦苦思索他跟她的不和。他要的是别的什么东西。他不能满足；他无法给她安宁。如今他们两人总是事出有因而不和。她要考验他。她相信自己是他生活中的第一需要。如果她能向自己也向他证明这一点，别的一切可能不是问题；她只需依靠未来就行。

所以五月里，她便要他来威利农场见道斯太太。他心中有所渴望。每当他们谈到克莱拉·道斯，她便见他激动而且有点生气。他说他并不喜欢她。他却又非常想了解她。那他就该受受考验。她相信他胸怀高尚欲望也胸怀低俗欲望，高尚欲望将制胜。总之，他是该试试。她疏忽了的是她所谓的“高尚”、“低俗”之说是很武断的。

他想到要在威利农场与克莱拉见面，激动不已。道斯太太来呆了一天。她浓密的暗褐色头发盘在头顶上。她穿件白色罩衫和一条藏青色裙子，不知何故，她在哪里，便使哪里显得小里小气、无足轻重。她在屋子里，厨房就显得又小又简陋。米丽亚姆那漂亮幽暗的起居室显得死板、毫无生气。

利弗斯全家人都像蜡烛黯然无光。他们觉得，她颇使人受不了。她却和蔼可亲之至，但态度冷淡，难以对付。

保罗到下午才到。他算早了。他跳下自行车，米丽亚姆就看见他急切地朝屋子张望一番。要是客人还没来，他会大失所望。米丽亚姆出去迎他，把头低着，因为有阳光。旱金莲叶子阴凉的绿阴下绽出绯红的旱金莲花。这姑娘站在那里，一头黑发，见到他，她很高兴。

“克莱拉来了吗？”他问道。

“来了，”米丽亚姆回答说，那声音犹如音乐一般。“她在看书。”

他把自行车推进谷仓。他打的那条领带很是漂亮，他颇为之感到得意，穿的那双短袜也很般配。

“她早上来的？”他问道。

“是啊，”米丽亚姆答着，走到他跟前。“你说过，要把艺术品商店那个人的信带给我的。记得吗？”

“哦，可恶，忘啦！”他说。“可你得老催我才行。”

“我不喜欢老催你。”

“喜不喜欢，都得老催我才行。她是不是好相处些了？”他接着说。

“你知道，我一向觉得她是很好相处的。”

他不说话了。他今天一心早早过来显然是因为有那位稀客来此。米丽亚姆已开始心中不快。他们一同朝屋子走去。他取下裤脚上的夹子，尽管他打着领带穿着短袜，他也懒得擦去鞋子上的灰尘。

克莱拉坐在凉爽的起居室里看书。他一眼看见她白皙的颈背和向上梳起的秀发。她站起来，漠然地看着他。她一本正经地伸出胳膊握手，既像要跟他保持一定距离，又好试试他。他注意到她罩衫里面乳房隆起，她胳膊上端的薄纱之下，肩膀的线条优美。

“你选了个大晴天，”他说。

“是碰巧，”她说。

“没错，”他说；“我很高兴见到你。”

她坐下，对他的客气话未做回应。

“你们一上午都在干什么？”保罗问米丽亚姆。

“呃，你瞧，”米丽亚姆说着干咳一声，“克莱拉才跟父亲一起来——所以——她来这儿的时间不长。”

克莱拉倚着桌子坐着，十分冷淡。他看到，她的手很大，但保养得极好。手上的皮肤看上去几乎显得粗糙、没有光泽、苍白，上面长着金色的细汗毛。她并不在意他是否注意到她的手。她要蔑视他。她的一只粗胳膊懒懒地搁在桌上，抿着嘴，似在生气，脸半斜着。

“那天晚上，你参加了玛格丽特·邦福德的聚会吧？”他对她说。

米丽亚姆还没见过如此彬彬有礼的保罗呢。克莱拉瞟他一眼。

“对，”她说。

“咦，”米丽亚姆问道，“你怎么知道？”

“火车还没到，我就去待了几分钟，”他答道。

克莱拉又轻蔑地转过头去。

“我觉得她是个可爱的小女人，”保罗说。

“玛格丽特·邦福德！”克莱拉惊呼起来。“她比好些男人要聪明得多。”

“唔，我没说她不聪明，”他说，带有歉意。“不管怎么说，她是很可爱的。”

“那当然，这是最管用的，”克莱拉说，气势逼人。

他挠挠头，不知所措，十分恼怒。

“我看，这比她聪明还要管用，”他说；“聪明，也毕竟不会让她进天堂。”

“她要的不是进天堂——她要的是在尘世得到她应得的份儿，”克莱拉反驳说。她说这话倒像是邦福德小姐享受不到什么权利，应由他负责。

“唔，”他说，“我觉得她热情，人好——只不过太脆弱。我希望她是称心如意、平平安安坐在那里——”

“‘给她丈夫补袜子’，”克莱拉尖刻地说。

“我肯定她哪怕是给我补袜子也不会在意，”他说。“我还肯定她会补得好好的。如果她要我给她擦靴子，我同样也不会在意。”

她对他这番风凉话不予答理。他跟米丽亚姆聊了一会。另外那个女人敬而远之。

“呃，”他说，“我想我要去看看埃德加了。他在地里吗？”

“我想，”米丽亚姆说，“他拉煤去了。他很快就该回来了。”

“那么，”他说，“我去找他。”

米丽亚姆没敢提出他们三个人一起去。他起身走了。

他看见埃德加在金雀花盛开的路上的另一头跟在那匹母马旁边懒洋洋地走着。母马拉着一车煤叮哐叮哐地向前走，它一边走，它那长着星形白斑的前额一边点。这个年轻的农夫一看见他的朋友便眉开眼笑。埃德加长得很俊，乌黑的眼睛充满热情。他那身衣服又旧又破，那走路的样子却显得非常自豪。

“喂！”他看见保罗没戴帽子便说。“你去哪儿啊？”

“来接你啊。再也受不了那个‘永不复返’啦。”

埃德加乐得直笑，露出白生生的牙齿。

“谁是‘永不复返’啊？”他问道。

“那位女士——道斯太太——应该叫她老说‘永不复返’的乌鸦太太。”[2]

埃德加乐得直笑。

“你不喜欢她吗？”他问道。

“一点儿也不喜欢，”保罗说。“唉，你呢？”

“不！”回答得非常肯定。“不！”埃德加噘起嘴。“我觉得她不怎么合我的胃口。”他仔细想了一会。然后：“你为什么叫她‘永不复返’呢？”他问道。

“啊，”保罗说，“如果她瞧见男人，就傲慢地说‘永不复返’，如果她照镜子瞧见自己就轻蔑地说‘永不复返’，如果她回顾过去，就厌恶地说这四个字，如果她期盼未来，就玩世不恭地说这四个字。”

埃德加想了想他这番话，听不出多大名堂，便笑着说：

“你认为她讨厌男人？”

“她自认为是，”保罗答道。

“你并不这样认为？”

“对，”保罗答道。

“那，她对你不好啰？”

“你想想，她会对什么人好？”这年轻人问道。

埃德加大笑。他们一起把煤卸在院子里。保罗有些局促不安，因为他知道如果克莱拉探头望窗外就会看见他。她没有望。

每到星期六下午，都要给马匹刷洗刷洗、喂一喂。保罗和埃德加一起干，吉米和弗劳尔这两匹马的毛皮里落下的尘土呛得他们直打喷嚏。

“你有啥新歌能教我吗？”埃德加说。

他干活干个不停。他弯下腰时便见他的被太阳晒得通红的颈背，便见他握着刷子的粗壮的手指。保罗不时地望望他。

“《玛丽·莫里森》？”年纪小些的那个提出。

埃德加说好。他有一副男高音的好嗓子，他的朋友能教唱的歌，他都爱学，他可以在赶车的时候唱起来。保罗是很一般的男中音嗓子，但听力特强。不过他还是唱，是小声地唱，怕克莱拉听见。埃德加跟着学唱，好个嘹亮的男高音。他们时时停下来，直打喷嚏，这个把马骂一通，那个把马骂一通。

米丽亚姆对男人是极为偏执的。鸡毛大的事就可以让他们高兴得不得了——连保罗也是这样。她心想，他竟然会这样不厌其烦地热中于鸡毛蒜皮的小事，他这是反常的。

他们干完活，已是茶点时间。

“是什么歌呀？”米丽亚姆问道。

埃德加告诉了她。谈话不经意间转到唱歌上了。

“我们总是非常愉快，”米丽亚姆对克莱拉说。

道斯太太用茶时一板一眼、神情高贵。只要有男人在场，她便变得冷若冰霜。

“你喜欢唱歌吗？”米丽亚姆问她。

“只要歌好，”她说。

保罗自当脸红了。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歌要高雅，嗓子要受过训练？”他说。

“我认为，要有受过训练的嗓子，才谈得上唱歌，”她说。

“你还不如说，人们一定得先练好嗓子才可以开口说话呢，”他回答说。“其实呢，人们唱歌通常是自己消遣消遣。”

“可是弄得别人不得安生。”

“那些别人就该用帽边遮住耳朵，”他答道。

男孩子们哈哈大笑。片刻的寂静。他满脸通红，一声不吭地用茶点。

茶点之后，除了保罗，别的男人都走了，利弗斯太太对克莱拉说：

“你现在过得愉快些了吧？”

“非常非常愉快。”

“那你满意了？”

“只要我能自由自主，我就满意。”

“生活中就没有什么你惦念的事儿？”利弗斯太太温厚地问道。

“我把那一切都抛到脑后了。”

保罗听这谈话间，早已感到很不自在。他站了起来。

“你会发现，你永远会因为你抛到脑后的事而绊绊磕磕的，”他说。说完他就去牛棚。他觉得自己出言俏皮，男子气的自尊感不凡。他吹着口哨，沿着那条砖铺的小径走去。

不久后米丽亚姆来找他，想知道他愿不愿意跟她和克莱拉一起去散散步。他们出发前往斯特瑞里·米尔农场。他们在威利河边，沿着一条小溪走，透过林边的荆棘望去，只见那里的粉红色石竹花在几缕阳光下分外鲜艳，再往前看，又见一根根树干和稀疏的榛树丛后有一人牵着一匹栗色高头大马穿过涧谷。那红色大牲口仿佛迈着舞步，婆婆娑娑踏过堆积着绿色榛树叶的那片朦胧，慢慢离开光线幽暗之处，顿时仿佛时光倒流，出没于也许曾为蒂德芮或伊苏尔特[3]绽放过的凋谢的圆叶风铃草丛中。

他们三人站在那里，如醉如痴。

“当个骑士，”他说，“在这儿还有亭台楼阁，该是多惬意的事啊。”

“把我们万无一失地监禁起来？”克莱拉应道。

“对，”他答道，“你一边绣花一边跟你的女仆们一起唱歌。我扛着你们的白、绿、淡紫三色旗。我在我的盾牌上那头跃立的母狮下饰以‘W.S.P.U.’[4]的纹章。”

“我毫不怀疑，”克莱拉说，“你宁愿为一妇女而战斗也不肯让她为自己去战斗。”

“我会为她战斗。她为自己去战斗，那就好像一只狗站在镜子前面，对自己的影像狂怒不已。”

“你就是那镜子啦？”她说着，歪歪嘴。

“或者是那影像，”他答道。

“我看，”她说，“你是聪明过头了。”

“我让你去好好做人，”他反驳道，笑笑。“要好好做人哟，可爱的姑娘，就让我去聪明我的吧。”

克莱拉对他这贫嘴薄舌已感厌烦。他望她一眼，却不料看到她仰着的脸上的表情是苦痛而非轻蔑。对所有人，他的心肠都软了。他转过身，对一直被冷落在一旁的米丽亚姆十分温厚。

他们在林边遇到林布，他是斯特瑞里·米尔农场的佃户，很瘦，黑黝黝的脸，四十岁上下，他是管这个农场的养牛场的。他有气无力地抓着那匹有力的公马的缰绳，好像累得很。他们三人停下，让他从第一条小溪的踏脚石上过去。保罗看见这牲口如此高大，蹄子竟然迈得如此轻快，有使不完的劲，他钦佩不已。林布在他们跟前勒住了马。

“去对你父亲说，利弗斯小姐，”他说，那嗓音尖得出奇，“他的那些小牲口一连三天把最底下那排的栅栏拱乱了，跑了出来。”

“哪一排？”米丽亚姆胆怯地问道。

那匹高大的马直喘粗气，直摇晃着红红的肋腹，低着头，睁着一对奇妙的大眼睛多疑地透过垂下的鬃毛往上瞧。

“往前走，”林布回答说，“我指给你看。”

此人牵着那匹公马往前走。它知道走进了溪流，便斜着往旁边一闪，抖着蹄上的白色距毛，像是受了惊。

“别乱来，老实点儿啊，”此人慈爱地对牲口说。

它抬头小跃几步，上了岸，然后哗啦哗啦蹚过水，轻快地过了第二条小溪。板着脸走的克莱拉看着它，那表情既神往又轻蔑。林布停下，指指几棵柳树下的围栏。

“你瞧，它们就是从这儿钻过来的，”他说。“我的伙计把它们赶回去了三次。”

“知道了，”米丽亚姆回答说，脸都红了，好像是她的错似的。

“不进来坐坐？”此人问道。

“不了，谢谢；我们想去那边池塘走走。”

“那好，想去就请去吧，”他说。

到家了，那马高兴得轻轻地嘶叫起来。

“它回来了，好高兴呀，”克莱拉说；这牲口引起了她的兴趣。

“可不——它今天，步子利索着呢。”

他们出了大门，见一妇女从那边一个大农舍迎面走来，大约三十五岁，小小的个子，黑黑的，一副容易激动的样子。她的头发有点灰白，浅黑的眼睛露出厉色。她背着手走来。她的哥哥走上前去。那匹高大的栗色公马看到她时又嘶叫起来。她激动不已，走上前。

“你可回来啦，我的孩子！”她温柔地对马而不是对那个男人说。这头大牲口摇晃着身子走近她，低下头。她把藏在背后的皱了皮的黄苹果悄悄地塞进它嘴里，在它的眼睛边亲了亲。马儿高兴得大抽一口气。她把它的头搂在她胸前。

“这马儿真不简单啊！”米丽亚姆对那女人说。

林布小姐抬头看看。她那浅黑的眼睛立刻瞟保罗一眼。

“哦，您好，利弗斯小姐，”她说。“你好久没上这儿来了。”

米丽亚姆介绍了一下她的朋友们。

“你的马真是好样儿的！”克莱拉说。

“可不！”她又亲亲马。“跟任何男人一样懂情意！”

“比许多男人还要懂情意，我认为，”克莱拉回答说。

“它是个乖孩子！”这女人大声说着又把马搂住。

这头大牲口使克莱拉着了迷，她走上前去摸摸它的脖子。

“它很温顺，”林布小姐说。“这么大的家伙很温顺，你不会想到吧？”

“它是匹骏马！”克莱拉回答说。

她想要好好地看看它的眼睛。她想要它看看她。

“可惜它不会说话，”她说。

“哦，除了不会说话——别的都会，”那女人回答说。

她的哥哥牵着马继续前行。

“你们进来吗？可得进来呀——什么先生来着，我没听清楚怎么称呼。”

“莫雷尔，”米丽亚姆说。“不了，我们不进去了，我们很想去磨坊水塘。”

“好——好，去吧。你钓鱼不，莫雷尔先生？”

“不，”保罗说。

“我是说，如果你想钓鱼，随时都可以来，”林布小姐说。“我们一年到头都难得看到有人来。有人来，我高兴着呢。”

“塘里有什么鱼啊？”他问道。

他们穿过屋前花园，从水闸上走过，走上通到池塘的陡峭的堤岸，水塘笼罩在阴影下，塘里有两个长满树的小岛。保罗跟林布小姐一起走着。

“我倒很想在这儿游泳呢，”他说。

“游啊，”她答道。“想什么时候来就来。我哥哥能跟你聊聊天，会高兴得不得了。他话很少，因为没人跟他聊天。你可得来，来游泳。”

克莱拉走过来。

“水不深不浅，”她说，“又清澈。”

“是啊，”林布小姐说。

“你游泳吗？”保罗说。“林布小姐刚才说我们什么时候想来就来。”

“这儿还有农场的帮工，”林布小姐说。

他们谈了一会后继续前行，往荒山上爬去，把那个孤单、眼神憔悴的女人撇在堤岸上。

山坡上洒满阳光。这里荒野一片，杂草丛生，成了野兔的天地。三人默默地走着。然后：

“她使我感到很不自在，”保罗说。

“你是说林布小姐？”米丽亚姆问道。

“是的。”

“她是怎么回事？有点儿疯疯癫癫，因为太孤独？”

“是的，”米丽亚姆说。“这种生活对她是不合适的。我觉得把她撂在那儿实在是残忍。我真该多来看望她。但是——她使我感到心烦意乱。”

“她使我为她感到难过——是的，她使我感到困惑，”他说。

“依我看，”克莱拉突然冒出一句，“她想要个男人。”

另外两人半天没吭声。

“可是，她疯疯癫癫是孤独弄成的，”保罗说。

克莱拉没有答腔，只顾大步往山上走。她低着头，耷拉着胳膊，迈开两腿踢着枯叶杂草一路走去。与其说她是在走，倒不如说是她那美妙的身躯似在冲冲撞撞地上山。保罗感到一股热浪袭来。他对她感到好奇。或许生活对她一直就很残酷。他把正走在他身边跟他说话的米丽亚姆忘记了。她见他没答理她，便瞥他一眼。他的眼睛盯着前面的克莱拉。

“你还认为她不好相处吗？”她问道。

问得这么突然，他没留意。这正是他心中所想之事。

“她有她的难处，”他说。

“是啊，”米丽亚姆答道。

他们在山顶发现一片隐蔽的荒草地，其两边被树林所围，另外两边被山楂和接骨木丛编扎成的高大而稀疏的篱笆所围。生长过旺的落木林间有几个豁口，眼下如果有牛，牛都可以从这豁口进出。那里的草皮如平绒一般光滑，到处是野兔的趾印和小洞。这荒草地本身崎岖不平，长满了从未刈割过的又高又大的立金花。那遍地一簇簇茁壮的花卉从草丛中探出头来。这恰似一处泊满高桅、小巧的船只的锚地。

“啊！”米丽亚姆大叫起来，望着保罗，那对乌黑的眼睛睁得很大。他笑了。他们一起欣赏这花卉之地。克莱拉在不远处，闷闷不乐地看立金花。保罗和米丽亚姆挨得很拢，压低着嗓门谈话。他单膝着地，极快地采集最美的花，采了这一簇再采那一簇，采个不停，还小声地说个不停。米丽亚姆摘花时很是情深，徘徊于花丛而缠绵不去。在她眼里，他的动作总是太快，几乎是驾轻就熟。然而他采的那一束束花却比她采的更具自然美。他爱这些花，这些花仿佛是属于他的，他有权拥有它们。她对这些花则更怀尊敬：这些花具有她所不具有的东西。

这些花鲜艳无比，芳菲四溢。他要畅饮花汁。他采花时将那黄色的小喇叭花放在嘴里吃。克莱拉仍然四处徘徊，仍然闷闷不乐。他向她走去，说：

“为什么不采些？”

“我认为这样做不好。它们生长下去更好看。”

“总想要几朵吧？”

“它们不愿被人拈惹。”

“我想它们不会这样。”

“我不愿我身边有花的尸体，”她说。

“这种想法又刻板又武断，”他说。“它们养在水里决不会比长在根上死得更快。而且，它们在花钵里显得亲切可爱——欢快宜人。你把一样东西称作尸体，只不过因为它像尸体而已。”

“那它究竟是不是呢？”她争辩道。

“我看不是。一朵死了的花不是花的尸体。”

克莱拉当时没理他。

“就算这样——你有什么权利摘它们呢？”

“因为我喜欢它们，要它们——多的是。”

“这理由充分吗？”

“充分。为什么不充分？我肯定，把它们放在你诺丁汉的房间里会香气扑鼻。”

“那我就可以眼看着它们死了。”

“那时——就算它们真的死了，也不要紧。”

他说完便离她而去，弯身走过如一团团又白又亮的泡沫一般、厚厚地撒满旷野的一簇簇混杂的花朵。米丽亚姆走拢来。克莱拉正跪着闻那些立金花的芬芳。

“我想，”米丽亚姆说，“如果你以尊敬之心对待它们，你就不会加害于它们了。你采花时的心态才最要紧。”

“对，”他说。“可又不对，你摘花是因为你想要得到花，仅此而已。”他举起手中的一束花。

米丽亚姆沉默不语。他又摘了几朵。

“瞧这几朵！”他接着说；“跟小树一样茁壮，跟长着两只肥腿的小男孩一样壮实。”

不远处的草地上，放着克莱拉的帽子。她仍跪在那里闻花香。她的脖子使他心中感到一阵剧痛，它如此之美，在此刻竟无意炫耀其美。她的乳房在罩衫里微微晃动。她弓着的背部曲线优美而强健；她没有穿胸衣。突然，他无意识地将一把立金花撒在她的头发上和脖子上，说：

“尘归尘，土归土，

不上天国，定下地府。”[5]

凉冰冰的花落在她的脖子上。她抬头望着他，那对灰色的眼睛露出引人怜悯、惊慌的神色，她不知道他这是在做什么。花落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

高高地站在她面前的他，顿时感到尴尬不已。

“我刚才在想，你想要一个葬礼，”他说，局促不安。

克莱拉怪怪地笑笑，起身，拿下头发上的立金花。她拿起帽子，用发夹把帽子别在头上。她的头发里还缠着一朵花。他看见了，但不想告诉她。他把向她撒过的花捡起来。

林边，风信子曾似洪水一般涌入田野并且在那里停滞。但是眼下它们已经褪色凋落。克莱拉漫步向它们走去。他跟在她身后漫步向前。这些风信子使他心中喜悦。

“瞧它们竟然从林子里到这儿来啦！”他说。

接着，她转过身来，流露出一丝兴奋、感激的神色。

“是啊，”她微笑道。

他热血沸腾。

“这使我想到森林里的野人，他们跟这片空旷之地面对面时，该会多么害怕啊。”

“你认为他们会吗？”她问道。

“我不知道古时的部落中，哪些部落更害怕——是冲出黑暗的森林突然面对这充满阳光的空地的部落，还是从空地蹑手蹑脚走进森林的部落。”

“我想应该是第二种，”她答道。

“对了，你果然愿意当空地上的那种部落，强使你自己走进黑暗，对吧？”

“我怎么知道？”她怪怪地回答说。

谈话到此为止。

笼罩着大地的暮色渐浓。山谷里已是朦胧一片。对面的克洛斯里·班克农场还亮着一点灯光。那些小山山顶上，光亮恍然。米丽亚姆走过来，脸埋在一大束散乱的鲜花里，走过齐踝深的像散乱的泡沫似的立金花。她身后，树影模糊，虚幻一片。

“我们走吧？”她问道。

三人回家。他们都沉默不语。他们走到那条小径，便看见家里的灯光就在正对面，山脊上，那灯光稀落的模糊轮廓，便是好似高达天际的煤矿村子。

“玩得开心吧，呃？”他问道。

米丽亚姆咕哝一声，表示赞同。克莱拉没有吭声。

“你不觉得玩得开心？”他追问道。

她扬着头往前走，没有回答。他见她往前走，那样子仿佛毫不在乎，便知道她满腔苦楚。

这期间，保罗带母亲去了林肯。她依旧快活仍旧热诚，当他在火车车厢里在她对面坐下，她却好像显得脆弱。他在顷刻间感觉到她仿佛要悄悄离他而去。他想要抓住她，拴住她，几乎想要用链子锁住她。他觉得他应当用手抓住她。

两人都在车窗前张望，要看看那个大教堂。

“在那儿，妈妈！”他叫道。

他们终于看见那宏伟的教堂就昂然屹立在平原上。

“啊！”她惊呼道。“就是它！”

他望着母亲。她那蓝蓝的眼睛安详地盯着那个大教堂。她仿佛又远离了他。高耸于天际的教堂显得碧蓝、高贵，它那永恒的宁静中有某种东西反映在了她身上，这就是某种宿命的东西。命该如何就如何。任他血气方刚、意志坚强，也无力改变。他望着她的脸，皮肤依然细嫩、淡红、长着汗毛，但眼角有鱼尾纹，眼睑沉稳、略下垂，嘴巴总因幻想破灭而闭着；她同样也有那种永恒的神情，仿佛她终于认清了命运。他以他心灵的全部力量予以抗击。

“瞧，妈妈，这教堂在城市之上，真了不起！想想看，大街小巷都在它之下！它显得比整个城市还大。”

“是这样！”母亲大声说，又恢复了生气。但他刚才看到的是，她坐在车窗前向窗外的教堂凝视着，脸不动眼不眨，思索着人生的无常。还有，她眼角的鱼尾纹和闭得紧紧的嘴，都使他感到自己会发疯。

他们吃了一顿饭，她觉得这顿饭过于铺张。

“别以为我想吃这顿饭，”她边吃肉排边说。“我不想吃，真的不想！也不想想，挥霍了你的钱啦！”

“你千万别考虑我的钱，”他说。“你忘了，我可是带女朋友出来游玩的小伙子呀。”

他给她买了几朵紫罗兰。

“快别这样，我的小先生！”她命令道。“这叫我怎么办呢？”

“你不用管。站着别动！”

他在大街当中把花插在她的外衣上。

“我都老成这样啦！”她说，嘴里直啧啧。

“你瞧，”他说，“我要人家觉得我们是有头有脸的人。快摆摆款儿。”

“我要拧下你的头，”她大笑。

“摆个姿势！”他命令道。“要像只扇尾鸽。”

他带她走完这条街，花了一个小时。她在日华洞上站站，在石弩前停停，无处不站无处不停，惊呼不已。

一个男人走上前来，摘下帽子，向她鞠一躬。

“我可以带你参观这城镇吗？”

“不用了，谢谢，”她回答说。“我儿子陪我参观。”

保罗嫌她回答得没有气派，心中很不高兴。

“你算了吧！”她大声说。“哈！犹太人的教堂。保罗，你现在还记得那篇训词——？”

她勉强地往教堂那座小山上爬。他未加注意。突然间，他发现她说不出话来。他带她去一小酒店，让她在那里歇一歇。

“没事儿，”她说。“心脏有点儿不好；应该想到的。”

他没有答话，只看着她。他又感到心如刀割。他想哭，他想大发雷霆捣碎一切。

他们又上路，慢步而行。步步都像压在他胸口的重负。他觉得他的心仿佛要炸裂。他们终于到了顶上。她站在那里望着城堡大门，望着大教堂的正面，心醉神迷。她早已忘乎所以了。

“这会儿，这比我能想象的还要好啊！”她叫道。

但是他对此感到憎恶。他处处随她身后，陷于沉思之中。他们一起坐在大教堂里。他们随着唱诗班做礼拜仪式。她畏畏缩缩。

“我想，人人都可以参加吧？”她问他。

“是的，”他答道。“你还以为他们会混账地厚着脸皮把我们赶出去不成。”

“倒也是，不过我肯定，”她大声说道，“如果他们听到你刚才说的粗话，就会的。”

仪式进行之时，她似乎又面带悦色，神态娴静。这时，他却总想发火，想砸东西，想哭。

后来，他们靠着围墙俯视山下的城镇，这时他突然说：

“为什么一个人不能有个年轻的母亲？她为什么要老？”

“呃，”他母亲笑道，“她也没办法。”

“我为什么不是长子？瞧——人家都说先出生的占便宜——你看，他们都有年轻的母亲。你要生我就该生我为长子啊。”

“又不能由我，”她表示了异议。“要这样想，那我就说，怨我也怨你。”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他脸色煞白，怒目横眉。

“你为什么要老啊！”他说，气自己无可奈何。“你为什么走不动路？你为什么不能跟我到处走动？”

“我也曾经，”她回答说，“能跑上那个山，比你强得多呢。”

“这，对我又有什么用？”他叫道，用拳击墙。随之，他沮丧不已。“你有病，真是糟透了，我的小妈妈，这——”

“有病！”她嚷了起来。“我不过是有点儿老了，这你只好将就将就了，事情就是这样。”

两人都沉默了。但是对此沉默，两人也是无法久忍的。吃茶点时他们又很高兴了。他们坐在布瑞福河河畔，眺望河上的只只小船，这时他向她说起了克莱拉。他母亲问了他无数问题。

“她跟谁一起住呢？”

“跟她妈，住在风信子山。”

“他们能维持生计吗？”

“未必。我想是做花边活。”

“她究竟是哪儿有魅力呀，我的孩子？”

“我不认为她有魅力，妈妈。可是她人很好。看样子很直爽，你知道——从不耍心眼儿，从不。”

“可是她比你大多啦。”

“她三十，我快二十三了。”

“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喜欢她。”

“因为我说不上来——她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什么都看不惯。”

莫雷尔太太思量一番。她眼下本当高兴，因为她的儿子爱上了某个女人，这个女人会——她也说不上会怎样。他却如此焦急，突然又如此愤怒，继而又忧郁不已。她指望他认识某个好女人——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指望什么，不如让这件事模模糊糊算了。总之，她想到克莱拉时并无敌意。

安妮也要出嫁了。伦纳德去伯明翰工作了。有个周末他在家时，她对他说：

“你气色不怎么好啊，我的孩子。”

“我不知道，”他说。“总有些心烦意乱，妈。”

他早已孩子气地管她叫“妈”了。

“你的住处真的方便吗？”她问道。

“方便——方便。只不过——倒茶喝有点儿费事——把茶倒到茶碟里一口一口地啜也没人抱怨。不知为什么，喝在嘴里就是没味儿。”

莫雷尔太太哈哈大笑。

“所以就把你弄得筋疲力尽？”她说。

“我不知道。我想结婚，”他脱口说出，摆弄着手指，眼睛看着脚上的靴子。一阵寂静。

“可是，”她大声说，“我记得你说过要再等一年的。”

“是的，我是说过，”他倔强地回答说。

她又思量一番。

“你知道，”她说，“安妮有点儿乱花钱。她攒的钱才不过十一镑。我知道，小伙子，你的运气也不怎么样。”

他连耳朵都红了。

“我攒了三十三镑，”他说。

“这还不够花，”她回答说。

他没说话，只顾摆弄着手指。

“你知道，”她说，“我没法给你——”

“我不要你的钱，妈！”他叫道，脸通红，心里急，想苦劝而不知如何开口。

“好，小伙子，这我知道。我不过是希望我有钱给你就好了。办婚事，买东西，花去五镑——还剩二十九镑。靠这点钱过日子可难呢。”

他仍摆弄着手指，无奈，倔强，眼睛不朝上看。

“你是真想结婚吗？”她问道。“你觉得是该结婚了吗？”

他那对蓝眼睛正正经经地瞧她一下。

“是，”他说。

“那么，”她回答说，“我们就该尽力去办，小伙子。”

他再抬起头时，眼睛含着泪水。

“我不愿让安妮觉得吃了亏，”他说，心绪不宁。

“孩子，”她说，“你是意志坚定的——有个相当不错的职位。当初要是有个男人真的需要我，哪怕是冲着他上一周的薪水我也会嫁给他。刚开始，日子过得紧，她也许会觉得苦。年轻姑娘都这样。她们都巴不得有个她们会有的美好的家。我就有过价钱昂贵的家具。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于是，婚事几乎操办在即。亚瑟回来了，一身军装好不神气。安妮那鸽灰的礼服穿在身上真是好看，穿着过星期天都行。莫雷尔见她要出嫁，管她叫傻瓜，对他的女婿很是冷淡。莫雷尔太太的帽子上缀着白色饰物，她的罩衫上缀着白色饰物，两个儿子都起哄说她自以为很漂亮。伦纳德兴高采烈、真挚热忱，显得傻里傻气。保罗不十分明白安妮要出嫁是为哪桩。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然而，他还是沮丧地希望他们婚后美满。亚瑟身着红黄军服，俊俏得惊人，对此他自己十分清楚，却为此军服而暗感害臊。安妮即将离开母亲，在厨房里哭得很伤心。莫雷尔太太掉了一会泪后，拍拍她背说：

“别哭了，孩子，他会待你好的。”

莫雷尔跺跺脚说她傻，说她是作茧自缚。伦纳德脸色刷白，紧张万分。莫雷尔太太对他说：

“我把她托付给你，我的孩子，你要负起对她的责任。”

“你可以托付给我，”他说，这般严峻的考验弄得他几乎六神无主。总算都过去了。

莫雷尔和亚瑟都去睡觉了，保罗像往常一样陪母亲坐着聊天。

“她出嫁，你不难过吧，妈妈？”他问道。

“她出嫁，我不难过——可是——她竟然离开我，总好像有些不可思议。我想我甚至难以忍受的是她宁愿跟伦纳德走。做母亲的都这样——我知道这很傻。”

“你会为她感到不安吗？”

“我想到我的结婚纪念日的时候，”他母亲回答说，“我就只能希望她的生活会不一样。”

“可是你能相信他会待她好吗？”

“能，能。别人说他对她来说不够合适。可我说，只要男的一片真心，像他那样，女的也喜欢他——那么——就应该可以了。两人是合适的。”

“这么说你不介意？”

“我决不会让我的女儿嫁给我认为根本不是一片真心的男人。然而，现在她走了，距离就有了。”

母子俩都心神不安，很想她重返家中。保罗似乎感觉到，身着带白花边的黑绸新罩衫的母亲显得形单影只。

“我无论如何是不会结婚的，妈妈，”他说。

“唉，谁都这么说，孩子。你还没遇上合意的。也只是等一两年的事。”

“我不会结婚，妈妈。我要跟你一起住，我们雇个佣人。”

“唉，孩子，说说容易。到时候我们就知道啦。”

“到什么时候？我都快二十三岁啦。”

“是啊，你是不愿早早结婚的。可是不出三年——”

“我还是照样跟你一起住。”

“我们不久就会知道的，孩子，我们不久就会知道的。”

“你不想让我结婚吗？”

“我不愿想到你一辈子都没有人照料你——不愿。”

“那你认为我是该结婚啰？”

“每个男人都该，早晚的事。”

“可你宁愿晚。”

“难啊——很难。”俗话说：“‘儿不娶妻才是儿，

女一辈子都是女。’”“你认为我会让妻子把我从你身边夺走吗？”

“嗯，你总不能让她嫁给你同时又嫁给你母亲吧，”莫雷尔太太笑笑。

“她可以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她不得多事。”

“她不会多事的——在得到你之前——之后嘛，你会明白的。”

“我永远也不想明白。有你，我决不结婚——决不。”

“我可不愿意让你没人照料，孩子，”她大声说道。

“你不会离开我。你是怎样的人呢？五十三岁！我包你能活到七十五岁。你就瞧吧，我四十四岁，发福了。然后就娶个踏踏实实的人。明白了吧！”

他母亲坐在那里，哈哈直笑。

“去睡，”她说——“去睡吧。”

“我们会有个漂亮的房子，你，我，一个佣人，圆圆满满。我说不定靠画画能致富呢。”

“你睡觉去吧！”

“你会有一辆小马拉的马车。看看自己——简直像一位小维多利亚女王招摇过市。”

“我叫你睡觉去，”她大笑道。

他亲她一下，走了。他的远景计划总是这一套。

莫雷尔太太坐着想心事——想女儿，想保罗，想亚瑟。想到身边没了安妮，她心中不安。一家人是紧密相连的。她觉得现在一定要活着，跟孩子们一起生活。在她看来，生活无比丰富多彩。保罗需要她，亚瑟也需要她。亚瑟爱她之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时下是重要人物。然而，他从不感到非有自知之明不可。军队锻炼了他的肉身而没有熏陶他的心灵。他健康，俊俏。贴在那略小的脑袋上的头发黑而密。鼻子显得有点孩子气，深蓝的眼睛几乎显得有点女孩子气。但是，褐色小胡子下的嘴巴是男人的嘴巴，长得丰满红润，下巴显得坚毅。嘴像他父亲；鼻子和眼睛则像他母亲家那边的人——长相好看而原则性甚差。莫雷尔太太为他担忧。他曾经调皮捣蛋总算安然无恙。他还要调皮捣蛋到哪一天为止啊？

军队并未使他得到真正的教益。他痛恨军官们的权力。他不愿自己如同牲畜听命于人。但他因为有头脑而不会对抗。所以他只求随遇而安。他会唱歌，是个酒友。他时常落难，好在都是因其男子气概所致，容易得到宽恕。所以他从中颇获乐趣，自尊心却受到压抑。他靠其漂亮容貌、俊美外表、优雅风度、良好教育去获得许多他想获得的东西，均庆幸如所愿。然而他坐卧不宁。似有什么东西在啃噬他的心。他心静不下来，他人从不独处。他跟母亲在一起便十分恭顺。他羡慕保罗爱保罗也有些看不起保罗。保罗羡慕他爱他也有些看不起他。

莫雷尔太太的父亲曾留给她几镑钱，她决定出钱把她的儿子从军队赎出来。他欣喜若狂。他当时像小孩过节似的。

他一向喜欢比阿特丽斯·怀尔德，在休假期间又跟她交往起来。她的身体比以前要强些，情况比以前要好些。两人常常一同散步，散步很久，亚瑟以军人的方式挽着她的胳膊，显得很不自然。终于她弹钢琴他唱歌。继而亚瑟解开军服上衣的领口。他脸发红，眼发亮，唱着，好个雄浑的男高音。继而，他们一起坐在沙发上。他似在炫耀他的身躯：她十分清楚——胸部强健，两肋结实，裹在紧身军裤里的大腿壮实。

他跟她聊天时喜欢用当地的方言。她有时跟他一起抽烟。偶尔她只把他的烟拿过去抽一两口。

“不，”一天傍晚她伸手去拿他的烟时他说。“不，不行。你真想抽，我给你一个烟吻。”

“我要抽一口，才不要什么烟吻呢，”她说。

“好，就让你抽一口，”他说，“搭上一个吻。”

“我要抽你的烟，”她叫着便伸手去夺他叼在嘴里的烟。

他是肩挨着她坐着的。她个子小，动作快似闪电。他好不容易躲开了。

“我要给你个烟吻，”他说。

“你真讨厌啊，阿绨·莫雷尔，[6]”她说着把身子往后一靠。

“来个烟吻？”

这士兵笑着探过身去。他的脸挨近她的脸。

“去！”她说着扭过头去。

他吸一口烟，噘着嘴，凑近她的嘴。他那修剪过的深褐色小胡子竖得像把刷子。她望着他的那两片噘拢着的红润嘴唇，一把夺过夹在他手指间的烟，闪身就跑了。他跳起就追，一把抓着她后面头发上的梳子。她转身，把烟朝他扔去。他拾起烟，叼在嘴里，坐下。

“讨厌！”她叫道。“把梳子还给我！”

她生怕特意为他梳得好好的头发会披散下来。她两手抱着头站在那里。他把梳子藏在两膝间。

“我没拿，”他说。

他是笑着说的，叼在嘴里的烟随着直颤。

“撒谎！”她说。

“绝对是真的！”他大笑，摊开两手给她看。

“你这个小鬼脸皮真厚！”她大声说，冲过去抢他藏在膝下的梳子。她跟他扭打时拖住他光滑、被裤腿紧裹着的两膝，他哈哈大笑，倒在沙发上笑得直颤。烟从嘴里掉出来差点烧着他的喉咙。他那晒黑了的细腻皮肤下，血液直涌，他笑得两只蓝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喉咙胀得几乎哽住。后来，他坐起来。比阿特丽斯将梳子插进头发里。

“你弄得我好痒啊，”他声音沙哑地说。

她白嫩的小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他惊跳起来，愣眉愣眼地望着她。二人瞪着眼互相望着。她脸色慢慢晕红，垂下眼，低下头。他坐下，一脸不高兴。她走进洗碗间整理头发。她暗自掉了泪，她也不知是为哪桩。

她回来时，嘴噘得老高。这，不过是遮住她心中热情的一层薄雾。他，头发蓬乱，绷着脸坐在沙发上。她去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都不说话。寂静中时钟嘀嗒，好似击打声。

“你真是个爱抓人的小猫，”他终于半带歉意地说。

“唔，你不该厚脸皮，”她答道。

又是长时间的沉静。他像心神十分不安却仍要寻衅的男人一样，吹起了口哨。她突然跑过去吻他。

“总算吻了，可怜虫！”她挖苦地说。

他扬起脸，怪声怪气地直笑。

“吻啊？”他请求她。

“当我不敢？”她问道。

“来呀！”他挑战说，向她噘起嘴。

她露出特有、颤抖、仿佛布满她全身的笑意，从从容容地把她的嘴贴在他的嘴上。他的两只胳膊当即抱住她。这长吻刚完她立即仰起头，将纤细的十指伸进他敞开的领口，搂住他的脖子。然后她闭上两眼，再让他吻。

她按自己的自由意志行事。她想做的，她做了，不要任何人担责任。

保罗感觉到周围的生活在改变。年少时的境况已不存在。如今，家已是成年人的家。安妮是已婚的女子。亚瑟以家里人所不知晓的方式追求自己的欢乐。长年来他们都曾在家过日子，出外消磨时光。但如今在安妮和亚瑟眼里，生活是在他们母亲家的范围之外。他们回家来不是度假就是休息。所以这个家给人奇怪、空荡荡的感觉，仿佛鸟去巢空。保罗日渐神不守舍。安妮和亚瑟都走了。他急于步其后尘。然而他在家才能在母亲身边。不过，还是有别的什么东西，在家之外的什么东西，他需要的什么东西。

他日渐神魂不定。米丽亚姆达不到他的要求。他以前想跟她在一起的狂热愿望日渐淡漠。他有时在诺丁汉跟克莱拉会面，有时跟她一起参加聚会，有时在威利农场跟她会面。不过最近的几次，形势变得紧张了。保罗、克莱拉、米丽亚姆形成敌对的三角关系。他跟克莱拉说话时那尖刻、鄙俗、嘲讽口气满带对米丽亚姆的敌意。以前所议所论并不重要。她也许对他亲密也许对他伤悲。只要克莱拉出现，一切皆成泡影，他便跟这位新来者玩笑起来。

米丽亚姆和他在干草堆旁过过一个美好的黄昏。他用马拉耧耙耙草，耙完后帮她堆干草堆。他跟她谈起他的希望与失望，他的整个心灵仿佛都袒露在了她面前。她感觉到，她看到的仿佛正是他颤抖的处世本质。月亮出来，他们一同回家。他来找她仿佛是因为他非常需要她，而她听他的话，把她的全部爱与信念都给了他。在她看来，他把他自己的最宝贵的部分交给她保存，她将毕生加以保护。岂止呢，苍穹珍爱星辰也不及她保护保罗·莫雷尔心灵的真髓那样当仁不让、那样至死不渝。她独自回家而去，得意扬扬，为其信念欣喜不已。

到了次日，克莱拉前来。他们去牧草打草场用茶点。米丽亚姆望着天色渐由金黄变为郁苍。这功夫，保罗一直跟克莱拉嬉戏。他堆起一个比一个高的干草堆让大家从上面跳过去。米丽亚姆不爱玩这游戏，便站在一旁。埃德加、杰弗里、莫里斯、克莱拉还有保罗都跳。保罗赢了，因为他身子轻。克莱拉劲头十足。她跑起来可以像亚马逊族女战士一样快。保罗喜欢看她毅然决然朝干草堆冲去的样子，一跃而过，落在草堆的另一边，乳房直颤动，浓密的头发披散开来。

“你碰着了！”他嚷道。“你碰着了！”

“没有！”她火了，转问埃德加。“我没碰着吧？我没可挑剔的吧？”

“我没法说，”埃德加大笑。

谁都没法说。

“可你就是碰着了嘛，”保罗说。“你输了。”

“我没碰着！”她嚷道。

“明明碰着了，”保罗说。

“帮我给他两耳光！”她大声对埃德加说。

“不，”埃德加大笑。“我不敢。要打你自己打。”

“碰着就是碰着了，事实是这样，变不了的，”保罗大笑。

她非常生他的气。在这些男孩和男人面前，她那点得意劲已不翼而飞。眼下他要煞煞她的锐气了。

“我觉得你很卑鄙！”她说。

他又大笑，笑得使米丽亚姆十分痛苦。

“我早就知道你跳不过那个干草堆，”他逗弄她说。

她转过身，背朝着他。不过大家都明白，她只听他一个人的，或者说只有她了解他，他也了解她。大家见他俩较劲，高兴得很。可害苦了米丽亚姆。

她看出了，保罗会舍高就低。他会不忠于自己，不忠于真正的、深刻的保罗·莫雷尔。他有变轻浮的危险，像亚瑟或他父亲一样有变得追求满足的危险。米丽亚姆想到他竟为了跟克莱拉保持这种极端无聊的区区交往而抛弃自己的灵魂时，感到万分痛心。她痛心、默默地走着，那两人则互相拌嘴挖苦，保罗嬉皮笑脸。

过后他不承认有这回事，但颇有些过意不去，向米丽亚姆五体投地。随后他又顶顶撞撞。

“讲虔诚并不就是虔诚，”他说。“我认为，一只乌鸦飞过天空的时候是虔诚的。可是，它这样做只不过是因为它觉得自己被带去了它要去的地方，不是因为这样做是永恒的。”

但米丽亚姆认为，人应当对一切都虔诚，要信仰上帝，不论上帝是什么，都是无所不在的。

“我不信上帝对他自己就那么了解，”他说。“上帝并不了解事物。他本身就是事物。我敢肯定他不是充满热情的。”

在她看来，保罗是在借上帝之名为他自己辩解，因为他想要有他自己的意向和他自己的欲求。两人较劲很久。即使当着她的面，他也全然对她不忠诚了；继而他感到羞愧，接着后悔；继而恨她，又一走了之。此番情形总是周而复始。

她使他心浮气躁到了极点。她依然——悲伤，忧愁，依然是个崇拜者。她的忧伤是他造成的。有时他替她难过，有时又恨她。她是他的良心；不知何故，他却感到他已经有了他应付不了的良心。他离不开她，因为在某种意义上说她确实拥有了他最精华的部分。他无法跟她一起生活，因为她没有接受他其余的部分，这部分占四分之三。所以，他稍不顺心便一古脑儿在她身上出气。

她二十一岁时，他给她写去一封只可能是写给她的信。

“我且最后一次谈谈我们残破的旧情。它也是变化不定的，对吧？不妨这么说吧，那爱情的躯壳还没有死去，而且将它坚不可摧的灵魂留给了你？你知道，我可以给你一种精神之爱，我已经把它给你很久很久了；可是不包含激情，你是修女，我能给予修女的——如同神秘的修士给予神秘的修女一样——我都给了你。你当然把它视若珍宝。然而你会怀念——不，一直怀念——那另一种爱。我们的所有关系都不涉及肉体。我跟你交谈不是通过感官——而是通过精神。因此我们无法按常情相爱。我们的爱不是日常所见的爱。但我们又都是凡人，相偕为生实在可怕。因为不知何故，和你在一起我便无法长久地保持凡俗，你知道，始终置身于凡尘之外就等于失去凡尘。如果男女结婚，他们就应该像两个感情弥笃的人——不是像两个灵魂——一起生活，平淡相处而不觉为难。这就是我的感觉。

“该不该寄出此信——我拿不准。不过——能理解最好。再见。”

米丽亚姆把信看了两遍，看过后把信封了起来。一年后，她拆了封，给她母亲看。

“你是修女——你是修女。”这句话一再渗进她的心里。他过去说的所有的话，只有这句话深深地、坚韧地渗进了她的心中，像一致命之伤。

聚会的两天之后，她给他回了信。

“‘我们的亲密，如果不是有个小小的错误，本该是完美无缺的’，”她引述道，“是我的错吗？”

他几乎立即从诺丁汉回信给她，同时寄给她一小部头的《奥玛开阳诗选》[7]。

“你回信给我，我很高兴；你如此平静如此自然，使我无地自容。我真能夸夸其谈啊！我们常常失和，但我想，从根本上说我们还是可以永远在一起的。”

“我要感谢你对我的绘画和素描所表现出的欣赏。有好些画都是献给你的。盼望得到你的指教，于我不论是荣是辱，你的指教永远是莫大的赏识。笑话而已，望勿在意。再见。”

保罗的风流韵事的第一阶段就此结束。他现已二十三岁上下，虽然还是童男，但那被米丽亚姆长期过度纯化的性本能如今变得格外强烈。他跟克莱拉·道斯说话时常觉身上的血液增浓、血流加快，胸口堵得异常厉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活动。这是新的自我或新的意识中枢，在告诫他追求这个或那个女人只是迟早的事。不过他是属于米丽亚姆的。她对此十拿九稳，所以才由他自便。

[1] 约瑟夫·恩内斯特·雷南（1823—1892），法国哲学家、语文学家、史学家。

[2] 这里把道斯太太比作美国作家爱伦·坡（1809—1849）的长诗《乌鸦》里的乌鸦；乌鸦在诗中对诗人的所有提问都像念咒语似的报以“永不复返”的答语。

[3] 见有关的爱尔兰传奇故事。蒂德芮是厄尔斯特国王手下说书人的女儿，一生遭遇不幸。爱尔兰大作家叶芝（1865—1939）和约翰·沁格（1871—1909）均以她为蓝本写过剧本。伊苏尔特：有关亚瑟及其圆桌骑士的传奇故事里有两位烈女都叫伊苏尔特；其一是爱尔兰国王的女儿，马克王之妻，亚瑟王的圆桌骑士之一的特利斯特兰姆的情人。

[4] 似为Women′s Social and Political Union的缩写：妇女社会政治同盟。

[5] 其一，从《圣经·创世记》第三章第十九节的“你们是土，必回归于土”一说衍生而来。其二，据瓦尔特·司考特爵士（1771—1832）称，这是教堂司事在吉斯卡的葬仪上所说的话；吉斯卡是法国密探，曾于1771年图谋刺杀英国政治家罗伯特·哈莱（1661—1724）。

[6] 方言发音阿绨，即亚瑟；有华而不实之意。

[7] 奥玛开阳（1025？—1133），波斯诗人及天文学家。

第十章 克莱拉

保罗二十三岁那年送了一幅风景画参加诺丁汉城堡的冬季画展。乔丹小姐对他颇有兴趣，便邀请他到她家去，他在那里认识了其他一些画家。他开始抱负不凡了。

一天早上，他正在盥洗室里洗漱，邮差来了。突然间，他听到母亲一声惊呼。他冲进厨房，只见她站在炉边地毯上，发疯似的挥舞着一封信，还大叫着“好哇！”。他惊惶失措。

“怎么了，妈妈！”他大声说。

她跑到他跟前，把他抱了抱，摇着那封信嚷道：

“好哇，我的孩子！我早知道我们一定能成的！”

他担心她——头发灰白、严肃的小个子女人竟突然变得这般狂乱。邮差怕是出了什么事，赶紧跑回来。他们看见邮差歪戴着的帽子从矮窗帘上端一晃而过。莫雷尔太太赶紧跑到门口。

“他的画得了一等奖啊，弗雷德，”她大声叫道，“卖了二十个畿尼。”

“真没想到，可了不起啊！”年轻的邮差说；此人，他们是非常熟悉的。

“莫瑞顿少校买下啦！”她叫道。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啊，莫雷尔太太，”邮差说，那对蓝眼睛炯炯发光。他为自己带来这一佳音而高兴。莫雷尔太太进屋坐下，浑身直抖。保罗怕她把信的意思看左了，结果空喜一场。他仔仔细细把信看了一遍，再看第二遍。没错，确信真是这么回事。他坐下，乐得心直跳。

“妈妈！”他大声喊道。

“我说过我们一定能成的呀！”她说，佯装自己不是在哭。

他把水壶从炉子上提起来，泡了茶。

“你没想到，妈妈——”他试探地说。

“没有，孩子——没想到有这么多——可我想会不少的。”

“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他说。

“没想到——没想——可我早知道我们会成的。”

她恢复了镇静，至少表面上如此。他坐着，衬衫领敞着，露出他那几乎跟女孩一样细嫩的脖子，手里拿着毛巾，没干的湿头发竖着。

“二十畿尼呀，妈妈！正好够你把亚瑟赎出来。你用不着去借钱了。这正好。”

“倒也是，我不能全都拿去，”她说。

“为什么不能呢？”

“因为我不能。”

“那好——你拿十二镑，我拿九镑。”

二人为如何分这二十畿尼而争执不下。她只想拿她需要的五镑。他置若罔闻。于是两人各执一词，以克服感情上的压力。

莫雷尔晚上从矿上回家，说：

“他们告诉我，保罗的画得了头奖，卖给了亨利·本特利勋爵，卖了五十镑。”

“哦，这些人真会胡编一气！”她嚷道。

“哈！”他答道。“我说过，准是胡说。可他们说是你告诉弗雷德·霍德金森的。”

“对他胡说一气的倒像是我啦！”

“哈！”这位矿工附和道。

他还是很失望。

“他真的得了头奖，”莫雷尔太太说。

这矿工重重地往椅子上一坐。

“他，好小子！”他大声说。

他定睛地望着房间那头。

“五十镑——是瞎扯！”她停顿片刻，“莫瑞顿少校出二十畿尼买了，倒是真的。”

“二十畿尼！他们没说呀！”莫雷尔大声说。

“是啊，值这么多。”

“好！”他说。“这我不怀疑。他花一两个钟头刷拉刷拉搞出来的画就值二十畿尼！”

他为儿子暗暗感到自豪。莫雷尔太太若无其事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几时能拿到这钱？”莫雷尔问道。

“那我可说不上。我猜等画送到以后吧。”

寂静。莫雷尔没吃晚饭，而是眼睛盯着那个糖缸。他的胳膊、手搁在桌上，胳膊上黢黑，手因干活已变得粗糙畸形。他的妻子装作没看见他用手背揉眼睛，装作没看见他黢黑脸上煤粉里的污斑。

“是啊，另外那个小伙要是没病得送了命，也会干出名堂的，”他平静地说。

莫雷尔太太一想到威廉便觉得像一把冰凉的刀子穿心。她感到心力交瘁，想去休息。

保罗应邀去乔丹先生家吃饭。后来他说：

“妈妈，我想要一套晚礼服。”

“好的，你恐怕是该有一套，”她说。她很高兴。片刻间两人都没说话。“威廉的那套还在，”她接着说，“这套是花四镑十先令买的，他只穿过三回。”

“你愿让我穿这一套吗，妈妈？”他问道。

“是啊。你穿合适——至少上装是合适的。裤子得改短点儿。”

他上楼，穿好上装和背心。他下楼来，只见他上身是带背心的晚礼服上装，露在外面的是法兰绒衣领和法兰绒衬衫前襟，显得怪里怪气。衣服大了。

“裁缝能把它改好，”她说着用手把衣肩抹抹平。“料子是好料子。我一直舍不得让你爸穿这条裤子，现在你穿我就高兴了。”

她用手去把绸衣领抚抚平时，心中想起了她的大儿子。但是穿着这身衣服的这个儿子是活生生的。她把手伸到他背上，摸摸他。他活着，是她的儿子。那另一个已不在人世了。

他穿着曾经属于威廉的这套晚礼服赴宴好几次。每次，他母亲都心中得意、满心欢喜。他终于上阵了。她和孩子们给威廉买的饰钮现在都钉在他的衬衫前襟了；他穿上了威廉的一件配礼服穿的衬衫。但他的体态优雅。虽面容粗犷，但样子热情、讨人喜欢。他那样子未必是绅士派头，可她觉得他俨然是个男子汉了。

种种耳闻目睹之事，他都一一对她讲述，让她像本人在场一般。他非常想介绍她认识在晚上七点半钟共用晚餐的新认识的朋友们。

“去你的吧！”她说。“他们想认识我，那是为哪门子啊？”

“他们是想认识你呀！”他愤然说道。“他们想认识我——他们说他们想认识我——那么他们也想认识你，因为你和我一样聪明。”

“去你的，孩子！”她大笑。

不过，她开始爱惜自己的那双手了。这双手也因干活变得粗糙。因为常浸热水，皮肤变得亮光光的，指关节有些肿大。她开始注意不让手碰碱水。她为从前的那双手惋惜——纤细、精巧。安妮一定要她添几件适合她年龄的时髦罩衫，她依了。她甚至更进一步，在头发上打个黑丝绒蝴蝶结。接着，她讥讽地嗤之以鼻，心想这下准有得瞧的了。但是保罗宣称，她俨然一贵妇，能跟莫瑞顿少校夫人媲美，甚至更加更加漂亮。这个家日见好转。只有莫雷尔依然故我，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渐渐每况愈下了。

如今保罗跟他母亲大谈人生。宗教正退居次要了。他铲除了牵制他的所有信仰，扫清了道路，或多或少明白了信仰的基础是，一个人应在内心里有是与非的感觉，要有逐渐领悟一个人的上帝的耐心。如今，人生更使他感兴趣。

“你知道，”他对母亲说，“我不愿自己属于富裕的中产阶级。我最爱我的平民百姓。我是属于平民百姓的。”

“要是别人这么说，儿子，你不掉眼泪才怪呢。你知道你认为自己是比得上任何绅士的。”

“就我自身说是比得上，”他答道，“就我的社会等级或教育或举止说，又不一样。但是就我自身说，比得上。”

“好吧。那你为什么谈起平民百姓呢？”

“因为——人的差别不在社会等级，而在人自身。人从中产阶级只获得思想，从平民百姓——生活本身，获得温暖。能感受他们的恨与爱。”

“你说的都很好，孩子。可是，你为什么不去找你父亲的那些伙伴谈谈呢？”

“他们又有些不同了。”

“才不呢。他们就是平民百姓。说来说去，你现在跟什么人交往——平民百姓？不就是那些交流思想的人，比如中产阶级的人嘛。其他人是不会使你感兴趣的。”

“可是——还有生活——”

“我不信，你从米丽亚姆那儿获得的生活会比你从任何一个受过教育的姑娘那儿获得的生活还要多——比如莫瑞顿小姐。对社会等级抱势利观念的是你。”

她毫不掩饰地要他进入中产阶级，她知道此事并不很难。她希望他最终娶一位千金小姐。

时下她心浮气躁，她要跟他针锋相对了。他仍然跟米丽亚姆保持来往，既摆脱不了又不能不顾一切订婚了事。这种优柔寡断似乎耗尽了他的精力。再者，他母亲疑心他对克莱拉不自觉地暗自倾心，因为克莱拉是有夫之妇，她希望他会爱上一个社会地位更高的姑娘。但是，仅因某个姑娘的社会地位比他高，他就决不爱她甚至连爱慕她都不很愿意，他傻就傻在这。

“我的孩子，”他母亲对他说，“你的聪明，你跟旧事物的决裂，你对自己人生的把握，好像也没见给你带来多大的幸福啊。”

“幸福是什么呀！”他叫道。“幸福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要怎样才能幸福呢？”

问得如此单刀直入，她心乱如麻。

“这要由你判断，我的孩子。如果你能遇上个好女人，她能使你幸福——你开始想到安心过日子——是在你有财力的时候——你就可以一心工作，不会有这些烦恼——这就对你大有好处了。”

他皱起眉头。他母亲触及了米丽亚姆给他造成的伤痛。他撩开额前蓬乱的头发，眼里充满痛苦和怒火。

“你这说的是安逸舒适，妈妈，”他叫道。“女人对人生的全部教义就是这——心灵要安逸，肉体要满足。我真蔑视这一套。”

“哦，是吗！”他母亲回答说。“那你岂不就该说你的人生教义是不满足而且是神圣的啦？”

“是的。什么神圣性，我不感兴趣。让你那套幸福说见鬼去！只要生活是充实的，幸福不幸福都不重要。我看你说的幸福会使我厌烦。”

“你是决不肯试试的，”她说。她为儿子痛心的满腔强烈感情陡然迸发出来。“重要得很！”她叫道。“你应当幸福，你应当力争幸福，活着就要幸福。想到你会生活得不幸福，我怎么受得了啊！”

“你自己的生活已够糟的了，可是这也没使你的日子过得比那些更幸福的人差多少。我认为你做得很不错。我也一样。难道我过得不够好吗？”

“你过得不好，儿子。苦争——苦斗——吃苦头。依我看，你做的大致就是这些。”

“为什么就不能这样，我亲爱的？我告诉你，这是最好的——”

“不对，人应当幸福，应当幸福。”

莫雷尔太太说到此时，浑身发抖。每当她跟她儿子发生这种争执之时，她总像在拼命为儿子的生命而斗争以防儿子产生欲死不欲生的念头。他抱住她。她心神不安，十分可怜。

“别担心，妈，”他喃喃道。“只要你不觉得生活毫无意义，不觉得是苦苦营生就行了，别的都不重要，幸福也好不幸福也罢。”

她抱紧他。

“可是我要你幸福，”她凄切地说。

“哎，我亲爱的——还不如说你是要我活着。”

莫雷尔太太感觉到心都像要为他操碎了。见此情形，她知道他是不愿活了。他把自己，把自己受的苦，把自己的人生全都凄酸地置之度外，无异于一种慢性自杀。这使她伤心不已。她对米丽亚姆恨之入骨，因为米丽亚姆阴险地断送了他的最大幸福。她才不管米丽亚姆是无可奈何呢。米丽亚姆这样做了，她就恨米丽亚姆。

她一心希望他会爱上一个与他般配、能成为他的伴侣的姑娘——受过教育、身体健康。但是，地位比他高的任何姑娘，他看都不看一眼。他似乎喜欢道斯太太。不管怎么说，这种心情是健康的。他的母亲为他祈祷又祈祷，祈祷他不要给毁了。这就是她祈祷的全部内容——不是为他的灵魂也不是为他的正直祈祷，而是祈祷他不要给毁了。他睡觉时，她思考，为他祈祷一连好几个钟头。

无形中，他渐渐疏远了米丽亚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亚瑟一离开军队就成了家。他婚后半年，孩子出世。莫雷尔太太又在公司给他找到工作，周薪二十一先令。她，加上比阿特丽斯的母亲相助，给他安置了一个有两室的小屋。他现在有了拖累。不管他怎么发牢骚怎么努力也没用，被拖住了。有一阵子他非常焦躁，对爱他的年轻妻子大发脾气；小宝宝一哭一闹，他简直急得要发疯。他向母亲诉苦，一诉就是几个钟头。她只说：“唔，孩子，都是你自找的，就该随遇而安啦。”于是他心里有了勇气。他努力工作，承担起责任，承认自己是属于妻儿的，果然随遇而安了。他跟这个家一向不很亲密。如今他全然成了外人。

时光慢慢流逝。保罗因与克莱拉相识，便跟诺丁汉的社会主义者、从事妇女参政运动的妇女、唯一神教派教徒已多少有些往来。一天，他和克莱拉在贝斯特伍德的一位朋友托他给道斯太太带个口信。他于傍晚时分走过斯内顿市场去风信子山。他在一条简陋的小街上找到了那个地方，是条铺着鹅卵石的小街，有两条铺着瓦楞青砖的人行道。人行道高低不平，行人走过时脚步声嘎擦嘎擦，跨上一级台阶便是那房子的正门。门上的棕色油漆早已剥落，裂缝间已露出光巴巴的木头。他站在台阶下面的街上敲门。传来重重的脚步声；一个约莫六十岁、又高又壮的女人出现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样子。他从人行道上仰面望着她。她一脸厉色。

她让他进了临街的起居室。这里很小，很闷，荒废已久，有红木家具，还有放大的先人们的炭笔画遗像。拉德弗德太太径自而去。她威严得很，简直是一副威武的样子。不多一会，克莱拉来了。她满脸通红，他慌张失措。看似她不愿让人知道她家是这般境况。

“我还以为不会是你的声音呢，”她说。

她一不做二不休。她索性把他从阴森森的起居室请到了厨房。

厨房也小，很暗，但里面堆满了白色花边。她母亲又已坐在碗柜边，把一大块花边网的线抽出来。她的右手里是一团蓬松、散开的棉线，左手上是一堆宽四分之三英寸的花边，面前的炉边地毯上摞着一大堆花边网。从一段段花边抽出来的卷缩的棉线布满壁炉围栏和炉架。保罗不敢往前走，怕一脚踩在白线堆上。

桌上放着一台用来梳理花边的旧式纺纱机。还放着一副棕色画线板，一套花边梳理机，一小盒别针，沙发上放着一堆抽过了线的花边。

满屋都是花边，又暗又热，那雪白的东西显得格外醒目。

“你进来了，就别管这些活了，”拉德弗德太太说。“我知道，弄得没下脚的地方。就找个地儿坐吧。”

克莱拉非常尴尬，在那些白堆堆对面靠墙处给他放了把椅子。她自己坐在沙发上，很过意不去。

“来点儿黑啤酒好吗？”拉德弗德太太问道。“克莱拉，给他拿瓶黑啤酒。”

他推辞，拉德弗德太太却坚持。

“看你这样儿，兴许该喝点儿，”她说。“你不会老这么没有血色吧？”

“我不过是皮肤厚，血色显不出来，”他回答道。

克莱拉又羞又恼，给他拿来一瓶黑啤酒和一个玻璃杯。他倒出了一些黑乎乎的东西来。

“好，”他说着举起杯子，“祝您健康！”

“谢谢你，”拉德弗德太太说。

他将啤酒一饮而尽。

“你就自己点烟抽吧，只要你别把房子烧着就行，”拉德弗德太太说。

“谢谢，”他答道。

“不，你不用谢我，”她答道。“我又能在这屋里闻到烟味，我高兴着呢。依我看，家里只有女人就跟屋里没有炉火一样，死沉沉的。我可不是爱躲在墙角的蜘蛛。我喜欢有个男人在身边，没事骂他几句出出气也好哇。”

克莱拉开始干活。她的纺纱机转动，发出柔和的嗡嗡声；白色花边从她指间跳到梳板上。梳板绕满后，她剪断一截，将其端头别在绕好的花边下边。然后她再把另一个梳板放进纺纱机。保罗看着她。她坐在那里，姿态端丽。她的脖子和胳膊裸露在外面，耳根依然通红；她低头，为其家境清寒而满脸羞惭。她埋头干活。她那衬在白色花边上的胳膊白里透红，充满生气；保养甚好的大手的动作有条不紊，仿佛不受任何事的催促。他不知不觉地一直看着她。她低着头时，他看到她那从肩膀到脖子的曲线；他看到她暗褐色的发髻；他凝视着她动来动去、光润的胳膊。

“我听克莱拉说起过你，”这位母亲继续说。“你是在乔丹公司工作吧？”她不停地抽着花边。

“是的。”

“唔，唔，我还记得托马斯·乔丹以前老跟我要太妃糖吃。”

“是吗？”保罗大笑。“他要到了吗？”

“有时候要到了，有时候没要到——这是后来的事了。因为他这种人光拿人家的，自己一毛不拔，他是——或者说他过去是这种人。”

“我觉得他很正派，”保罗说。

“是啊；嗯，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拉德弗德太太在对面凝视着他。她显得性格果敢，他喜欢。她的脸颊松弛，两眼却镇定自若，显得坚强，因而并不显老；皱纹和松弛的面颊是岁月的过错而已。她有正当壮年的女人所有的那种力量与沉着。她继续慢慢地抽花边，十分威严。那个大花边网照常搭在她的围裙上；那段花边落在她身边。她的胳膊，形状很美，却黄而光滑，像老象牙。她的胳膊没有克莱拉的胳膊那种使他销魂、隐绰的光泽。

“你一直跟米丽亚姆·利弗斯相好？”这位母亲问他。

“呃——”他答道。

“是啊，她是个好姑娘，”她接着说。“她好是好，可就是有点儿太高傲，我不喜欢。”

“她是有点儿那样，”他赞同。

“她要能长翅膀飞到所有人的头顶上才觉着称心。”

克莱拉把话打断，他把口信告诉她。她低声下气地跟他说话。他在她干苦活时前来，使她感到意外。弄得她如此低声下气，倒使他感到自己自信得昂起头来似在意料之中。

“你喜欢干纺纱这活吗？”他问道。

“一个女人家还能干什么！”她苦涩地回答说。

“辛苦？”

“有点儿。所有女人干的活不都这样吗？我们女人被迫进入劳动市场，又是男人们搞的骗人鬼把戏。”

“什么男人不男人，你给我闭嘴，”她母亲说。“要我说呀，要不是女人傻，男人也不会那样坏。还没男人对我这么坏，他对我怎么着，我就对他怎么着。可话又说回来，他们还是一帮讨厌鬼，这是得承认的。”

“其实他们都还不错，是吧？”他问道。

“嗯，他们跟女人就是有点儿不一样，”她答道。

“你想回乔丹厂吗？”他问克莱拉。

“不想，”她答道。

“想，她想啊！”她母亲嚷道；“她要能回厂，那就算她走运啦。别听她的。她尾巴翘得老高，像骑在一匹马上，可那马又饿又瘦，没准哪天把她摔成两半。”

克莱拉被她母亲说得够呛。保罗觉得自己的眼睛睁得很大。他毕竟不会把克莱拉遭到的严厉指责很当真吧？她从容地干她的纺纱活。他感到一阵欣喜，心想她也许需要他的帮助。该做的，不许她做；该有的，不许她有。她本不该屈从于机器的胳膊却机械地动来动去；她本不该低的头却向花边低着。她在那里纺纱就好像困在被生活抛弃的垃圾里进退两难。她被生活排除在外，仿佛生活对她无益，真是件惨痛的事。难怪她抗议了。

她送他到门口。他站在下面简陋的小街上，抬头看着她。她那身材那姿态如此之美，使他想到被废黜的主神朱庇特的妻子朱诺。她站在门口，看看那条街，看看她周围的事物，不禁畏缩不已。

“你要跟霍德金森太太去哈克诺尔吧？”

他说些不沾边的话，只顾看着她。她的那对灰色眼睛终于和他的目光相遇，那对眼睛因屈辱而显得呆滞，以一种被囚禁的痛苦在抗辩。他震颤，不知所措。他曾经认为她是趾高气扬的。

他离开她时想撒腿就跑。他去车站时如在梦中，回到家里尚不知自己早已走出了她住的那条街。

他想到螺簧车间女监工苏姗即将结婚。第二天他便问她：

“苏姗，我听说你要结婚了。怎么样了？”

苏姗的脸一红。

“谁对你说的？”她答道。

“没有谁。我只不过听说你好像打算——”

“嗯，我是打算，可你用不着告诉别人。再说呢，我巴不得不结婚！”

“不，苏姗，你可没法叫我相信这话。”

“是吗？可是你会相信的。我宁愿一辈子留在这儿。”

保罗十分不安。

“为什么，苏姗？”

这姑娘满脸通红，两眼炯炯发光。

“就因为这！”

“你非得这样吗？”

她瞅他一眼，算作回答。他那种坦率、温厚的态度使他能得到女人的信赖。他明白了她为何瞅他一眼。

“啊，对不起，”他说。

她眼含泪水。

“不过你会明白，一切都会好的。你会随遇而安的，”他若有所思地接着说。

“只能这样。”

“对，做最坏的打算也可以。要想法子，把事事都办好。”

不久，他又找机会去找了克莱拉。

“你愿意，”他说，“回乔丹工厂吗？”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把她美丽的胳膊往桌上一搁，瞅了他好一会没有回答。她的面颊渐渐红晕。

“为什么这么问？”她问道。

保罗感到十分尴尬。

“哦，因为苏姗打算离开，”他说。

克莱拉继续纺纱。白色花边一跳一跳地缠上梳板。他等她。她没有抬头，终于用低得奇怪的声音说：

“你说过那件事吗？”

“除了对你，只字未提。”

又是长时间的寂静。

“公告贴出来，我就去申请，”她说。

“你不等公告贴出来就去。去的确切时间，我告诉你。”

她继续转动着纺纱机，没有反驳他。

克莱拉到了乔丹工厂。一些年纪大些的女工，其中包括范妮，都记得她先前的做派，想起来无不反感不已。克莱拉过去总是很“狂妄”、冷漠、傲慢。她从不作为女工中的一员跟女工们交往。如果她有机会挑毛病，就冷酷无情而彬彬有礼地挑出来，被挑毛病的人不仅觉得别扭而且是莫大的侮辱。她对可怜、神经过敏的驼背范妮是一向同情一向温厚，其结果是范妮辛酸泪直流，而别的那些监工的恶言恶语倒还没使她这样辛酸泪直流。

克莱拉身上有些东西，保罗并不喜欢，引起他好奇心的则很多。如果有她在身边，他总是盯着她健美的喉咙或脖子看，留得很短、柔软蓬松的金发披在那上面。她脸上和胳膊上长着细细的汗毛，几乎看不见，他曾发觉过一次就总看。

他在下午作画时，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她不说话也不碰他，他也感觉得到她。她站在一码之外，他也感到自己仿佛离她很近。他扔下画笔，转过身跟她说话。

有时她称道他的画；有时她很挑剔很冷淡。

“这幅你画得很不自然，”她会说；她的非难有几分是事实，他勃然大怒。

又有一次：“这幅如何？”他会热情地问。

“呃！”她含含糊糊地小声说。“我不觉得有多大意思。”

“因为你看不懂，”他反驳说。

“那又何必问我呢？”

“因为我原以为你能看懂。”

她耸耸肩，表示他的画不过如此。她气得他发疯。他狂怒。然后他骂她，对他的画作做一番慷慨激昂的解说。这使她感到愉快、感到兴奋。但是她从未承认过是自己错了。

她参加妇女运动十年来，已获得相当的教育，有了些米丽亚姆的那种好学的热情，自学了法语，能勉勉强强阅读。她认为自己与众不同，尤其不同于她那个阶层的女人。螺簧车间的姑娘们，出身门第都不错。这车间是小小的特殊行业，有一定的名气。那间屋子里充满精心制作的气氛。然而克莱拉仍然对她的同事敬而远之。

凡此种种，她从未向保罗透露分毫。她从不吐露心事。她总显得很神秘。她过于藏掖躲闪，以致他总感到她藏掖甚多。她表面的经历无人不知，内中深意却无人知晓。好不令人激动啊。他有时发觉她在窥视他，近似鬼鬼祟祟、愁眉不展，他便快步往前走。她时常跟他的目光相遇。但她本人的目光可谓隐蔽得法，什么也不见流露。她宽厚地对他微微一笑。因她似乎掌握了具体情况，又获得了他无法获得的经验成果，所以她格外惹他恼火。

有一天，他从她的工作台上拿起一本《磨房札记》[1]。

“你看法文书，是吗？”他嚷道。

克莱拉毫不在意地回头瞥了一眼。她正在做一只淡紫色的丝织弹力袜，有条不紊地慢慢转动螺簧机，不时俯身看看手中的活计或调准机针头；她那美丽的脖子和披在脖子上的缕缕细发，在淡紫色、有光彩的丝的映衬下白得发光。她又转动机器，转了几圈，停下。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她问道，甜甜一笑。

她对他如此傲然冷漠，他两眼直冒火星。

“我不知道你看法文书，”他很有礼貌地说。

“你不知道？”她答道，略带嘲讽的笑意。

“臭美！”他说，不过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他气呼呼地闭嘴不响，看着她。她似乎蔑视自己用机器生产的产品；她做的袜却近乎完美。

“你并不喜欢螺簧工作，”他说。

“哦，工作就是工作，都一样，”她回答说，仿佛她知之甚深。

她那冷漠使他惊异。他不得不热心行事。她一定有与众不同之处。

“你喜欢干什么呢？”他问道。

她宽容地对他笑笑，说：

“从来就没给过我什么选择的机会，所以从不白费时间去想。”

“哼！”他说，这回他表示了轻蔑。“你不过是说，因为你太有自尊心，所以不痛痛快快地承认你想得到却得不到。”

“你非常了解我嘛，”她冷淡地答道。

“我知道你自以为不同凡响，在工厂干活却有受不尽的侮辱。”

他很气愤很无礼。她只轻蔑地转过身去。他吹着口哨走进车间，跟希尔达打情骂俏起来。

过后他自言自语说：

“我为什么对克莱拉这样无礼？”他颇生自己的气，同时又很高兴。“她活该；她妄自尊大嘛，”他气愤地自言自语道。

下午，他下楼来。他想要消除心中的负担。他要以给她几颗巧克力糖达此目的。

“来一块？”他说。“我买了一把给自己甜甜嘴。”

让他大为欣喜的是，她接受了。他坐在她机器旁边的工作台上，将一根丝绕在他的手指上。她喜欢他这种敏捷、意想不到的动作，像初生之犊。他边沉思边晃动两脚。巧克力糖就散放在工作台上。她俯身坐在机前，有节奏地转动着机子，弯下身查看查看由纺砣吊着挂在下面的袜子。他注视着她弯着的优美的背脊，还有拳曲着拖在地板上的围裙带子。

“你老让人觉得，”他说，“你在等待。不管你做什么，我都觉得你不是人在心也在；你在等待——就像彭妮洛佩[2]在编织的时候那样。”他不禁来了个激将法。“我要管你叫彭妮洛佩，”他说。

“这有什么关系？”她说着小心翼翼地取下一根机针。

“是没关系，只要我这样叫觉得高兴就行。唉，我说，你好像忘了我是你的上司。这，我刚想起来。”

“什么意思？”她冷淡地问。

“意思是我有权掌管你。”

“你有什么感到不满吗？”

“哦，我说，你用不着发脾气，”他愤愤地说。

“我不知道你想怎么着，”她说，继续干她的活。

“我要你好好对我，尊重我。”

“或许该称呼你‘先生’吧？”她平心静气地问道。

“对，称呼我‘先生’。我喜欢这称呼。”

“那我希望你上楼去，先生。”

他闭着嘴，皱着眉。他突然跳下工作台。

“你对什么都傲慢到家啦，”他说。

他到别的女工那里去了。他觉得自己大可不必这么光火。事实上他倒有点怀疑自己是在卖弄。如果是卖弄，那他就要卖弄。克莱拉听见他在隔壁一间屋里跟女工们嘻嘻哈哈，克莱拉就讨厌他这样嘻嘻哈哈。

傍晚，女工都已下班，他经过车间时看见他的巧克力糖搁在克莱拉的那台机器前，没人动过。他留下那些糖没管。第二天早上，糖仍在那里，克莱拉在干活。后来，人称小猫咪的浅黑皮肤小个子姑娘敏妮对他喊道：

“嘿，你没给大伙儿带巧克力糖来啊？”

“对不起，小猫咪，”他答道。“我本来是想带些来；后来我出了门，忘了。”

“我想你是忘了，”她回答说。

“我下午给你们带些来。乱扔在那儿的巧克力，你们也不会要吧？”

“哦，我不挑剔，”小猫咪笑笑说。

“哦，不成，”他说。“那上面会满是灰尘的。”

他朝克莱拉的工作台走去。

“对不起，我把这些随处乱扔，”他说。

她脸上泛出红晕。他一把抓起巧克力糖。

“现在都弄脏了，”他说。“你本来应该都拿走的。我不知道你怎么没拿走。我本来就想让你拿走的。”

他把手里的糖扔到窗外下面的院子里。他只瞥了她一眼。她避开他的目光。

下午，他又带来一盒。

“来点儿？”他说，先递给克莱拉。“很新鲜的。”

她拿了一块放在工作台上。

“哦，多拿几块——求个吉利，”他说。

她又拿了两块，也放在工作台上。她慌乱地转过身去干活。他往屋子那头走去。

“给你，小猫咪，”他说。“别贪嘴！”

“全都给她呀？”别的女工嚷起来，一哄而上。

“当然不是啦，”他说。

女工们吵吵嚷嚷。小猫咪退让到一边。

“行啦！”她嚷起来。“该我先拿呀，是吧，保罗？”

“也有她们的，”他说完走开了。

“你真可爱，”女工们叫道。

“小意思，”他答道。

他从克莱拉身边走过，一声没吭。她觉得，如果碰那三块巧克力糖，会烫她的手。要赶紧把它们放进她的围裙口袋，需要拿出她的全部勇气。

女工们喜欢他，也怕他。他随和时真是随和得很，发起火来就十分难缠，当她们根本不存在，至少当她们是绕线的鼓轮。要是她们涎皮赖脸，他便沉沉着着地说：“请你继续干活，”说完站在一旁看着。

他过二十三岁生日那天，家里的情形一团糟。亚瑟刚结婚不久。他的母亲身体不好。他的父亲上了年纪，因几次事故，腿有残疾，只能干杂活、差活。米丽亚姆的责难挥之不去。他觉得有欠于她，却不愿罢休。再者，要靠他养家。他左右为难。生日不但使他不高兴而且使他悲哀。

他八点钟去上班。许多职员还没有到厂里来。女工们要到八点半钟才到厂。他正换衣服时听见身后有人说：

“保罗，保罗，我找你。”

是范妮，那个驼背，站在楼梯最上面的一层，有秘密相告因而满面春风。保罗愕然，望着她。

“我找你，”她说。

他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快来，”她哄着说。“先过来，再去处理那些信件。”

他下了几级楼梯走进她那个干燥狭小的“成品”间。范妮在他前面走：那件穿在衬衫外面的背心很短——腋窝下就是腰——墨绿色的开司米裙子显得很长。她迈着大步走在这年轻人前面时，这年轻人就越发显得姿态优雅。她向那房间狭窄尽头的座位走去，那里，窗子正对着烟囱顶管。她激动地把放在她面前的工作台上的白围裙轻轻掀起时，他看见了她那双干瘦的手和扁平、红红的手腕。她迟疑片刻。

“你不会觉得我们把你忘了吧？”她责怪地问道。

“怎么？”他问道。他把自己的生日都忘了。

“他还‘怎么’呢！‘怎么！’瞧这儿！”她指了指日历，他看到那个大大的黑体数字“21”周围有许多用黑铅笔打的小十字。

“哦，是给我的吻啦，祝贺我的生日的，”他笑了。“你们怎么知道的？”

“对呀，你想知道吧？”范妮高兴得不得了，戏弄地说。“每个人都打了一个，克莱拉女士除外，有几个人还打了两个呢。我可不告诉你，我打了几个。”

“哦，我知道，你痴恋得很，”他说。

“这你可错啦！”她大声说，愤愤不平。“我才不会那样柔情呢。”她的声音浑厚，像女低音。

“你总装得鲁鲁莽莽的，像个铁石心肠的女人，”他大笑。“可你知道你多情得——”

“别人说我多情我愿意，我不愿意别人说我是冻肉，”范妮突然说道。保罗知道她是指克莱拉，他笑笑。

“你们在谈我的时候也是这样嘴不饶人吧？”他笑问。

“没有，亲爱的，”驼背女人答道，万分温柔。她三十九岁。“没有，亲爱的，因为你没把自己看作优美的大理石雕像，也没觉着我们下贱。我跟你一样好，是不是，保罗？”这一问把她自己也问乐了。

“我们谁也不比谁强到哪儿去，是吧？”他答道。

“可是我跟你一样善良，对不，保罗？”她冒冒失失地坚持说。

“当然啦。要说善良，你更善良。”

这情境甚至使她害怕面对。她简直激动得不知所以了。

“我就想到了，你会比别人来得早——他们该不会说我耍心眼儿吧！你闭上眼睛——”她说。

“还要张开嘴吧，等上帝给你送东西来，”他接腔说道，还真说到做到，以为会是一块巧克力糖塞进他嘴里。他听见围裙沙沙响，还听见金属轻轻碰撞的叮叮声。“我要睁开眼睛啦，”他说。

他睁开了眼睛。范妮的那张长脸一脸绯红，蓝眼睛亮晶晶的，正盯着他。他面前的工作台上放着一扎颜料筒。他脸色发白。

“不成，范妮，”他赶紧说道。

“我们大伙儿送的，”她赶忙回答说。

“不成，可是——”

“买得对吗？”她问道，高兴得手舞足蹈。

“天啦！这是最好的一种啊。”

“到底买得对不对呢？”她叫道。

“就算我时来运转发了财，也不敢问津啦。”他咬咬嘴唇。

范妮激动万分。她必须岔开话题了。

“她们为这事可着急可费心呢；她们都出了一份钱，都出了，就希巴女王[3]没出。”

希巴女王指的是克莱拉。

“她不愿加入吗？”保罗问。

“她没机会；我们没告诉她；我们这事可不能让她来指手画脚；我们没要她参加。”

保罗对这女人哈哈大笑。他十分激动。他得走了。她离他很近。她突然伸出胳膊抱住他的脖子，热烈地吻他。

“我今天可以吻你一下，”她带有歉意地说。“你刚才脸色苍白，使我伤心得很。”

保罗吻她一下，走了。她的胳膊干瘦得可怜，也使他伤心。

那天午饭时间，他下楼去洗手，碰见了克莱拉。

“你在这儿吃午饭！”他大声说。这在她是不同寻常的。

“对；我觉得就像是在旧的外科器械上吃的饭。我现在一定要出去，要不我会觉得一肚子里都是橡胶味儿，败胃。”

她徘徊未走。他立即领会了她的意思。

“你想走走？”他问道。

他们一同上了城堡。她出外，总衣着马虎，甚至难看得很；在屋里，她便穿得漂亮了。她在保罗身旁走着，步子迟疑，低着头，转过脸不看他。她衣着不整，精神不济，处于十分不利的地位。他几乎看不到她那似乎蛰伏着精力的矫健身形了。她弯腰弓背以避开别人的目光，显得几乎卑不足道。

城堡庭园里一片翠绿。他爬上陡坡时有说有笑，她却缄默不语，似在想心事。他们已无时间逛进悬崖顶上那座矮墩墩的四方形建筑物。他们靠着陡峭的朝下伸向公园的绝壁。在他们下面，鸽子在砂岩窝里梳理羽毛，咕咕的叫声温柔亲切。远处，悬岩脚下的林荫路上，显得很小的树林成荫，显得很小的人来去匆匆，似有要事在身，简直荒唐可笑。

“觉得这些人小得像蝌蚪，仿佛可以舀上来，能舀上来一把，”他说。

她笑笑，回答说：

“是的；要看清我们自己真正的身量没必要隔太远。树木可高大得多。”

“也不过就是大呗，”他说。

她愤世嫉俗地笑笑。

林荫路外远处的铁路线上，铁轨细如条纹，沿线满是一小堆一小堆木材，旁边的小得像玩具的台台机车冒着浓烟。浓烟空隙间不时露出银线般、穿流而过的运河。远处，河岸低地上密集的住房黑乎乎一片，看似有毒的药草丛，密密麻麻、严严实实延伸开去，在一些地方被更高大的树木所隔绝，再延伸到那条闪着神秘波光、流过全境的河边。河对岸的悬崖峭壁显得十分矮小。大片大片的农村为树林所笼罩，显得模糊，有麦田的农村则稍显明亮，延伸到的远处是一片朦胧，那里的群山若青若灰、若隐若现。

“使人感到安慰的是，”道斯太太说，“这镇子没再扩大。它还只是乡间的一个小疮肿。”

“一个小疮痂，”保罗说。

她打了个寒噤。她不喜欢这个镇子。她怏怏不乐地望着对面那片可望而不可即的乡间，脸色漠然、苍白，充满敌意，使保罗想到一个怨悔不迭的天使。

“可这镇子也不错，”他说；“这只是暂时的。乱糟糟，粗制滥造是权宜之计，到想出好办法才行。这镇子总会变好的。”

灌木丛中岩洞里，鸽子咕咕叫，好不自在。左边，圣玛丽大教堂耸立在镇子那些碎砖瓦砾堆上，与城堡比邻。道斯太太望着对面的乡间时怡然笑了。

“我心情好了些，”她说。

“多谢你了，”他答道。“不胜荣幸！”

“哦，真要命！”她大笑。

“喂！你这是右手给的左手又抢回去，确确实实，”他说。

她觉得好玩，直对他笑。

“你刚才是怎么啦？”他问道。“我知道你有不同一般的心事，从你脸上就能看出来。”

“我想我不会告诉你的，”她说。

“好，那就算了，”他答道。

她满脸通红，咬咬嘴唇。

“也没什么，”她说，“就是那些女工。”

“她们怎么了？”保罗问道。

“她们一直在合计什么事，都一个星期了，今天她们特别来劲。个个都一样；用瞒着我的法子来侮辱我。”

“是吗？”他关切地问道。

“要是她们不在我面前为这事——她们严守的秘密——得意得不得了，我也不会在乎，”她继续用愤怒的口气说。

“女人家嘛，”他说。

“她们幸灾乐祸，真可恨，”她急切地说。

保罗不语。他知道女工们为何幸灾乐祸。这次新的纠纷是他引起的，他很过意不去。

“天大的秘密，她们尽管严守就是了，”她接着说，苦思着；“可也用不着弄得神乎其神，让我越发觉得给撇在了一边。真——真受不了。”

保罗思索片刻。他深感不安。

“我来告诉你是怎么回事，”他说，脸色苍白，神情紧张。“今天是我的生日，她们给我买了些上等颜料，她们合伙买的。她们忌妒你，”——他感觉到，她一听到“忌妒”二字便漠然板起面孔——“只因我有时捎本书给你，”他慢吞吞地补了一句。“但，你知道，这只是一桩小事。就别为这心烦了，你——因为”——他赶紧笑笑——“嗯，先不管她们成了没成，要是她们现在看见我们在这儿，会说什么呢？”

她生他的气，气他说到她们眼下好得抱成团时竟然笨嘴笨舌。他这简直是侮辱。然而他非常平心静气，她原谅了他，尽管她颇费了一番努力。

两人都把手搁在城堡墙的粗石栏杆上。他继承的是他母亲的纤细体形，所以手小、有力。她的手大，与长长的四肢十分相称，但白皙而显得有力。保罗见她的手便知其人。“她想有人握住她的双手——尽管她如此瞧不起我们，”他心想。她只盯着他的两只手，温暖、有生气，像是为她而存在的。此刻他在沉思，皱着愁眉远眺那片乡间。各种小小、有趣的形状已从景色中消失；只留下黑压压的忧伤与悲剧的策源地，所有住房、河边低地、人、鸟也是这样；它们只不过外形不同罢了。现在各种形态似已消逝，只留下构成所有景色的物质，挣扎与痛苦的隐秘物质。工厂，女工们，他的母亲，高耸的大教堂，密集的住房完完全全融为了一种气氛——阴郁、愁思、忧伤的气氛。

“敲两点钟了吧？”道斯太太诧异地说。

保罗猛然一惊，一切恢复原样，重获各自的个性，又疏虞大意似前，又欣喜愉快如初。

他俩匆匆赶回去上班。

他急急忙忙准备晚班邮件，检查检查从范妮车间送来，还带有烫熨气味的活计，这时晚班邮差进来。

“保罗·莫雷尔先生，”他说着笑笑，递给保罗一个邮包。“是位女士的笔迹！可别让女工们瞧见。”

其本人就逗女工们喜欢的这位邮差，总爱拿女工们对保罗的友爱开玩笑。

这是一卷诗集，附有短笺：“请允许我寄上此书，以不使我孤立。我亦表同情并致良好的祝愿——克·道。”保罗脸上骤然通红。

“老天爷！道斯太太。她花不起这笔钱。老天爷，谁想得到啊！”

他顿时感动万分。他心里充满她的温情。他激情似火，几乎能触摸到她，她仿佛就在跟前——她的胳膊、她的肩膀、她的胸脯，几乎能看到它们，能摸到它们，几乎能控制它们。

克莱拉的这一着促使他们更为亲近。其他女工看到，保罗遇见道斯太太，总是目不转睛，致意时显得特别欣快，她们都能看出个中奥妙。克莱拉知道他对此并无觉察，便若无其事；此外，他朝她走近时她便转过脸去，也偶尔有之。

他们常在午饭时间一起外出；这是十分公开、明显的。大家似乎觉得他对自己的心境无什觉察，似乎觉得一切正常。他现在跟她谈话，带点他过去跟米丽亚姆谈话时的热情，但对谈什么不很在意；他不去操心他会做何推断。

十月的一天，他们去兰姆利吃茶点。他们在山顶突然停了下来。他爬上篱笆门，坐在门上，她坐在梯磴上。下午，万籁俱寂，薄雾袅袅，道道黄色光束闪过薄雾。他们十分闲适。

“你结婚时，有多大？”他平静地问道。

“二十二岁。”

她的声音柔和，近似柔顺。她现在愿意告诉他。

“八年前了？”

“是的。”

“什么时候离开他的？”

“三年前。”

“跟他过了五年！嫁给他的时候，你爱他吗？”

她沉默片刻；然后她慢慢地说：

“我想是的——或多或少。这，我没多想过。他要我。我那时很死板。”

“想都没想就结了婚？”

“是这样。我一生都差不多是在睡梦中。”

“梦游？可是——你什么时候醒过吗？”

“从小到大，我就不知道醒过没醒过。”

“你是在成年女人时期进入睡梦的？多奇怪啊！他没用感情唤醒你？”

“没有；他做不到，”她声音单调地回答道。

几只棕色小鸟从裸露的、红艳的蔷薇果的树篱上飞掠而过。

“做不到什么？”他问道。

“得到我。在我看来，他真的无关紧要。”

这是个略有暖意、阴暗的下午。薄雾中，农舍的红屋顶似火红。他喜欢这天气。克莱拉所言，他有所感，却无法理解。

“可你为什么离开他？他对你不好？”

她微微有点颤抖。

“他——他贬损我。他总要威吓我，因为他得不到我。我觉得，我仿佛想逃走，我仿佛被缠住被捆住了。他好像很卑鄙。”

“我明白。”

他根本不明白。

“他老这么卑鄙吗？”他问道。

“有点儿，”她慢吞吞地答道。“后来他好像知道是得不到我了，真的。后来他就蛮不讲理——他确实是蛮不讲理呀！”

“你最终离开他是为什么呢？”

“因为——因为他对我不忠——”

两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她在踌躇时，手是搁在篱笆门上的。他把手搁在她的手上。他的心怦怦直跳。

“可是你——你就——你没给他机会？”

“机会？怎么给？”

“接近你。”

“我嫁给他了——我是愿意——”

两人都竭力使自己的声音有节制。

“我相信他是爱你的，”他说。

“好像是，”她答道。

他想把手拿开而不能。她把手拿开，给他解了围。片刻沉默后，他又开始：

“你一直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离开了我，”她说。

“我想，他还没能使你觉得他就是你的一切吧？”

“他总想以此威吓我。”

但这番交谈已使两人都如坠云雾。保罗突然跳了下来。

“走，”他说。“我们去吃茶点。”

他们找到一家村舍，在阴凉的起居室坐下。她给他倒了茶。她很镇静。他觉得她又从他面前退缩了。茶点后，她若有所思地盯着茶杯看，拨弄她的结婚戒指。她心不在焉，取下戒指，把戒指竖在桌上转起来。那金戒指变成了一闪烁、半透明的圆球。圆球没有了，戒指在桌上抖抖颤颤。她转一次接着再转一次。保罗在一旁看着，看入了迷。

但她是结过婚的女人，而他信奉单纯的友情。他认为他对她是完全光明正大的。不过是男女间的友情而已，这种友情是任何文明人之间都会有的。

他很像许多与他同龄的年轻男子。在他心中，性已变得如此复杂，以致不承认自己曾想过要克莱拉或米丽亚姆或他认识的任何女人。性欲是一种超然之物，不属于女人。他全心地爱米丽亚姆。他一想到克莱拉便激奋不已，他跟她斗心眼儿，他熟悉她的乳房和肩膀的曲线，它们仿佛都已铸入他心中；然而他未必真想要她。对此他是永远不会承认的。他相信他是真的心向米丽亚姆。如果他在很久的将来结婚，便会以娶米丽亚姆为己任。他让克莱拉理解这一点，她什么也没说，由他自拿主张。他只要有机会便去找她——道斯太太。他又常常写信给米丽亚姆，偶尔也去看望这姑娘。于是，一个冬天他就这样打发了；但他似乎并不很焦躁。他母亲对他也宽容多了。她认为他已日渐跟米丽亚姆疏远。

米丽亚姆现在知道，克莱拉的吸引力对他是何其大；但她仍然坚信他性情中最卓异的那面会帮助他取得胜利。跟他对她的爱相比，他对道斯太太——毕竟是结过婚的女人——的感情是肤浅、暂时的。他会回到她身边，对此她把握十足；他或许已经少了几分稚嫩，却对更微不足道的事不再抱有欲望，别的女人能满足这种欲望而她则不行。只要他内心对她忠实而且一定会回到她身边，一切她皆可忍受。

他完全看不出自己的处境有何异常。米丽亚姆是他的老友、情人，属于贝斯特伍德，属于家乡，属于他的青年时代。克莱拉是新交，她属于诺丁汉，属于尘世，属于现世。在他看来，这是很清楚的。

道斯太太和他很少见面，关系冷淡之时居多；但是他们总会和好如初的。

“你过去对巴克斯特·道斯很不好吗？”他问她。此事似乎使他苦恼不已。

“哪方面？”

“哦，我不知道。你没有对他很不好吧？你没搞得他抬不起头吧？”

“指什么，请问？”

“使他感到似乎一文不值——我知道，”保罗声称。

“你真聪明，我的朋友，”她冷淡地说。

谈话就此中断。这致使她对他冷淡了一阵子。

她现在很少见米丽亚姆。这两个女人的友谊虽未破裂，却已大为淡薄。

“星期天下午，你去听音乐会吗？”克莱拉在刚过完圣诞节后问他。

“我答应了去威利农场，”他回答说。

“哦，那好。”

“你不在意吧？”他问道。

“我为什么要在意呢？”她答道。

这话几乎惹得他生起气来。

“你知道，”他说，“米丽亚姆和我从我十六岁时起就非常亲近——到现在都有七年了。”

“日子不短啦，”克莱拉答道。

“是啊；可不知为什么她——事情总不顺当——”

“怎么？”克莱拉问。

“她似乎总吸附着我，吸附着我，连我的一根头发她都不放过，不让它脱落，不让它吹走——她都要管着。”

“可是你喜欢被管着啊！”

“不，”他说，“我不喜欢。我希望情况能正常些，互相迁就些——就像我和你。我要有个女人管我，但不是把我揣在她的口袋里。”

“如果你爱她，就不会像我和你这样正常了。”

“是啊；那我就该更爱她些。她要我都要得我没法给了。”

“怎么个要你？”

“要我的心灵跟肉体分家。我只好退缩，避开她。”

“而你却爱她！”

“不，我不爱她。我连吻都没吻过她。”

“为什么没有呢？”克莱拉问道。

“我不知道。”

“我看你是害怕，”她说。

“我没害怕。我心里总有些畏畏缩缩的，想躲避她——她非常好，而我不好。”

“你怎么知道她是什么人呢？”

“我知道！我知道她要的是一种精神结合。”

“可你怎么知道她要什么呢？”

“我和她相识都七年啦。”

“你还没有看出来的，却恰恰是她心里想的头等大事。”

“是什么？”

“她不是要什么精神结合。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她要你。”

他把这话仔细掂量了一番。或许是他错了。

“可她好像……”他开口说道。

“你就从来没试过嘛，”她答道。

[1] 《磨房札记》是法国作家都德（1840—1897）的作品。

[2] 荷马所著史诗《奥德赛》中的主人公奥德修斯忠实的妻子。

[3] 希巴，阿拉伯南部一古国（今也门地区）；希巴女王记载，见《可兰经》（《古兰经》）第27节。

第十一章 对米丽亚姆的考验

春天到，往日的狂热与心浮也随之故态复萌。他现在明白，只好去找米丽亚姆了。那么他还勉强什么呢？他对自己说，只因她和他心里童贞的力量过于强大，两人都不可触犯它。他本可娶她；但他在家中的处境使之难办，况且，他不想结婚。婚事是终身大事，就因为他和她是亲密的友伴便该结为夫妻不可，他并不以为然。他没觉得想要跟米丽亚姆结婚。他倒希望他想就好了。能早让他感觉有娶她得到她的那种令人欣喜的欲望，他会万死不辞的。他为什么没把事办成呢？有某种障碍；什么障碍呢？是肉体的束缚。他对肉体的接触是敬而远之的。为什么？他跟她在一起便觉得内心受到束缚。他无法挣脱开而跟她亲近。他内心总在奋击，却无法跟她亲近。为什么？她爱他。克莱拉说她甚至需要他；他又为何不能亲近她、同她做爱、亲吻她？他俩一起散步，她怯生生地挽着他的胳膊时，他为何觉得欲火中烧而畏缩？他有欠于她；他想要自己是属于她的。畏缩、对她敬而远之或许就是一种表现得最为羞怯的爱吧。他不厌恶她。不，恰恰相反；是强烈的欲望跟更为强大的畏缩与童贞斗争。仿佛童贞是一种正面之力，在他们两人身上都斗赢了。他跟她在一起便感到难以打败这正面之力；然而他最亲近她，唯独跟她一起他才能慎重地犯禁。他有欠于她。如果他们处理得当，他们就能结婚；但除非他能强烈地感受到婚姻之最大幸福，否则他不会结婚——决不会。他无颜面对母亲。在他看来，为自己所不想要的婚姻牺牲自己，无异于堕落，会毁他一生，会虚度人生。他能如何，要竭力试试。

他对米丽亚姆怀着柔情蜜意。她总很忧伤，梦想着她的信念；他几乎就是她的信念。他不忍心辜负她。他们如果能努力，是不会有事的。

他反复思量。他认识的很多最有教养的男人都跟他一样，被童贞所束缚而不能自拔。他们对他们的女人是如此敏感，以致宁无女人而忍受之也不愿伤害她们或使她们受委屈。他们都是母亲的儿子，而母亲们的丈夫们对女性尊严一向草率行事，他们本人也就过于缺乏自信、羞怯了。他们更易于自制克己而不易于招惹女人责骂；因为女人就像是他们的母亲，他们心里只有他们的母亲。他们宁愿受禁欲之苦也不愿危害别人。

他回到她身边。他看着她时，她那样子几乎使他流泪。一天，她唱歌时他站在她身后。安妮坐在钢琴前弹一首歌。米丽亚姆唱着，嘴上显出绝望的神色。她唱歌好似一修女对天而唱。这使他清晰地想到站在波提切利[1]画的圣母马利亚画像一侧唱歌的人的嘴和眼睛，可谓超乎世俗。他心里又是一阵如火烧之痛。他为何非另有所求不可？他的气性为何跟她的气性相持不下？只要他能始终对她温顺、亲切，与她共同呼吸遐想与信仰梦想的气息，那他就做对了。伤害她，是不公平的。那童贞似乎永葆在她身上；他每想到他母亲便看到一少女的那对褐色大眼睛，这少女几乎迫于惊惧而失去了纯洁的童贞，但并未完全失去，尽管她怀过七个孩子。这些孩子几乎对她视若无睹就出世了，是强加于她的，而非她所有。她没法放走他们，因为她根本就不曾拥有过他们。

莫雷尔太太见他又三天两头去找米丽亚姆，吃惊不小。他什么都不对他母亲说。他不解释也不为自己开脱。要是他回家晚了，她责备他，他便皱起眉头顶撞她，蛮横无理。

“我爱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回家，”他说：“我又不是小孩子。”

“她非得留你到这个时候？”

“是我要留的，”他答道。

“她就让你留了？这可好啊，”她说。

她去睡觉时不锁门，好让他进屋；但她躺在床上静听，直到他回家后很久才睡。他又跟米丽亚姆来往，对她是莫大的痛苦。她总算明白，再加干涉已无济于事。他现在是作为一个男人而非小孩子去威利农场的。她无权管他。母子关系冷漠。他几乎什么也不对她说。她被舍弃，但照样伺候他，为他做饭，甘愿牛马似地为他干活；她的脸却如面具一样毫无表情。现在她只有家务事可做，别的事他都去找米丽亚姆做。她不能原谅他。米丽亚姆扼杀了他心中的欢乐与温情。过去他是个快快活活的小伙子，心中充满最热忱的爱；如今他变得冷酷、急躁、阴郁。这使她想起威廉；但保罗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做事，感情更为强烈，对自己想做什么心中更为有数。他母亲知道他因缺少一个女人而何等受罪，她只好眼看着他去找米丽亚姆。如果他拿定主意，是雷也打不动的。莫雷尔太太厌倦了。她终于不抱希望；她认输。她碍事。

他依然我行我素。他多少明白母亲是何感受。其结果却使他的心肠更硬。他让自己对她冷酷，但这无异于他对自己的健康无情。这很快便损害了他的身心；然而他固执己意。

一天傍晚，他在威利农场时躺在摇椅里。几个星期来他就跟米丽亚姆谈天说地，但不着要害。眼下他突然说道：

“我都快二十四岁了。”

她一直在沉思。她猛然一惊，抬头看着他。

“是啊。怎么想到说这个？”

这突变的气氛使她有些害怕。

“托马斯·摩尔爵士[2]说人到二十四岁便可结婚。”

她怪怪地笑笑说：

“这还要托马斯·摩尔爵士批准？”

“不是；不过人到了这年龄就该结婚。”

“哎，”她若有所思地答道；她等着。

“我没法娶你，”他慢慢地接着说，“现在不行，因为我们没钱，家里的人要靠我养家。”

她坐在那里，大致猜到了下文。

“可我现在想要结婚——”

“你要结婚？”她重复一遍。

“女人——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她默不作声。

“我，现在，终于觉得该结了，”他说。

“哎，”她答了一声。

“你爱我吗？”

她苦涩地笑笑。

“你为什么为这事感到羞愧，”他问道。“你在你的上帝面前不感到羞愧，为什么在人面前感到羞愧呢？”

“不，”她声音低沉地答道，“我没感到羞愧。”

“你有的，”他苦苦地回答说；“是我的错。可是你知道我也没法子——像我这样——你就不明白？”

“我知道你没法子，”她答道。

“我是非常爱你的——有点儿不足。”

“哪儿不足呢？”她答道，看着他。

“哦，在我呀！感到羞愧的应该是我——像个精神上的残废。我感到羞愧。真是不幸。这是为什么呀？”

“我不知道，”米丽亚姆回答说。

“我不知道，”他重复道。“你不觉得我们对人家所说的贞洁过于狂热？你不觉得要做到又害怕又嫌恶是一种恶行？”

她瞪起她那对惊诧的黑眼睛望着他。

“你遇事畏畏缩缩，我亦步亦趋，也畏畏缩缩，或许有过之而无不及。”

屋里一阵静寂。

“对，”她说，“是这样。”

“你我二人，”他说，“这些年来一直相好。在你面前我觉得我是够袒露了。你懂吗？”

“我想是这样，”她答道。

“那么你爱我？”

她大笑。

“就别怨恨了，”他恳求道。

她望着他，为他感到难过；他因苦恼而眼神黯然。她为他感到难过；他怀着这种曲里拐弯的爱，对他更有害，她决不可能成为相宜的配偶。他坐立不安，要不顾一切地向前进取，要找到出路。他可以随心所欲，也可以想把她怎样便怎样。

“不，”她温和地说，“我没怨恨。”

她觉得，为了他，她可以忍受一切；她愿意为他受苦。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向前俯时，她把手放在他的膝上。他拿起她的手吻了一下；但这样做是会引起痛苦的。他觉得自己置身度外了。他坐在那里为她的贞洁牺牲，觉得贞洁更像无谓之物。吻手只会把她逼走，只会留下痛苦，他怎能在这种时候吻她的手呢？然而，他慢慢地把她拉到他跟前，吻了她。

他们彼此了解甚深，是不必找任何借口的。她吻他时，看着他的眼睛；他两眼盯着房间的另一头，眼里闪着异常隐秘的火光，使她着迷。他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他那颗心在他胸中怦怦跳动。

“你在想什么？”她问。

他眼里的火光颤动一下，变得闪烁不定。

“我在想，我从来都爱你。我一向都很固执。”

她把头靠在他胸上。

“是啊，”她答道。

“就这些，”他说，声音显得毫不含混。他用嘴吻她的颈前。

她仰起头，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他。他眼里的火光在挣扎，似要躲开她，继而熄灭。他很快背过脸去。这是极度痛苦的一刻。

“吻我，”她小声说。

他闭上眼睛，吻她，他将她搂住，越搂越紧。

二人走过田野回家时，他说：

“我真高兴，我回到了你身边。我跟你在一起，就觉得很单纯——好像没什么可隐瞒的。我们会幸福吗？”

“会，”她喃喃道，眼里涌出泪水。

“我们的精神有些反常，”他说，“我们不要，或者说要躲开的东西，恰好是我们想要的东西。我们得跟它斗。”

“对，”她说，一时觉得莫名其妙。

黑暗中，路边，她站在低垂的荆棘树下时，他吻她，他的手指抚摩她的脸。黑暗中，他看不见她，只能触摸到她，他被自己的激情所淹没。他紧紧抱住她。

“有朝一日你会接受我吗？”他喃喃道，把脸藏在她肩上。处境真艰难。

“不是现在，”她说。

他的希望破灭，心里一沉。他感到一阵凄酸。

“不，”他说。

他搂住她的胳膊松开。

“我喜欢你的胳膊搂着的感觉！”她说，将他的胳膊紧紧贴住她的背，再让它搂住她的腰。“就这样托着我。”

他用胳膊搂紧她的腰，托着她。

“我属于你，你属于我，”他说。

“是的。”

“为什么不能来个完完全全的你属于我，我属于你呢？”

“于是——”她结结巴巴。

“我知道这要求有些过头，”他说：“其实你不会有多大的风险——不会出格雷琴[3]出的那种事的。这，你信得过我吗？”

“哦，我信得过你。”回答得毅然决然。“不是因为这——根本不是因为这——可是——”

“什么？”

她把脸偎贴着他的脖子，痛苦地低声哭泣。

“我不知道！”她喊道。

她略显歇斯底里，但神情惊恐。他死心了。

“你不会认为这是丑事吧？”

“不，现在不了。你教过我，这不是丑事。”

“你害怕？”

她赶紧镇静下来。

“是啊，我只是害怕，”她说。

他亲吻她。

“没关系，”他说。“随你。”

她突然紧紧地拽住他搂住她的两只胳膊，挺直身子。

“你应该得到我，”她低声说。

他又心如火烧，怦怦直跳。他紧紧抱住她，嘴贴着她的前颈。她受不了。她推拒。他松开她。

“你回去不晚吗？”她温柔地问。

他叹口气，几乎没听见她说什么。她等着，希望他回家去。他终于快快地吻过她后便爬过栅栏。他回头一看，看见在那低垂的树下的黑暗中，她的脸成了个白色斑块。只有这个白色斑块，不再有她了。

“再见！”她轻声地呼喊道。只听见她的声音，只看见她那模糊不清的脸，不见她的身子。他转过身朝大路跑去，紧握拳头；他来到湖边的土堤，往堤上一靠，几乎神情恍惚，望着黑乎乎的湖水。

米丽亚姆穿过草地奔家而去。她不怕别人，不怕别人会说什么；她怕的是跟他的那种事。是的，他要是坚持不懈，她就会让他得到她；她后来想到这事还真是后怕得很。他会失望，他没有得到满足，他会离开。然而他坚持不渝；这于她似乎并不重要，他们的爱情怕是要破裂了。他也毕竟跟别的男人一样，寻求自己的满足而已。哦，不过他身上也另有深藏若虚之处！她可以信赖它，尽管他有种种欲望。他说过，占有是人生大事。一切强烈的情感都集中于此。也许是这样吧。这其中就有神圣的东西；那时她便会甘愿虔虔诚诚地做出牺牲。他应当得到她。想到这，她便浑身不由自主地发紧、发硬，仿佛要跟什么对抗一番；但是生活同样迫使她穿过这道痛苦之门，她只好屈服。不管怎么说，这能使他得到他想要得到的东西，这乃是她的最大心愿。她自己郁闷地想了又想，想着接受他。

如今他似情人般地向她求爱。往往是，当他情欲冲动之时，她便将他的脸从她身上推开，用两手捧住，盯着他的眼睛。他对付不了她的凝视。她那乌黑的眼睛充满爱意，诚挚而锐利，使他把脸转过去。她片刻也不让他忘形。他照旧受他和她的责任感之折磨。他无宽舒可言，他不能让自己放情于强烈的渴求与不表明任何情感的情欲；他必须被恢复为深思熟虑、三思而行的人。仿佛她将他从情欲的昏厥中唤回到了平凡天地，亦即个人关系。他受不了。

“别管我——别管我！”他想大声叫喊；但是她要他以充满爱意的眼睛望着她。他那充满阴郁、不受个人情感影响的欲火的眼睛，不属于她。

农场的樱桃大丰收。屋后的樱桃树又高又大，深红和鲜红的果实挂满黑压压的枝头。一天傍晚，保罗和埃德加在摘樱桃。天一直很热，此时天空乌云翻滚，天色阴沉，暖融融的。保罗爬上树，爬得老高，高过了房子的红房顶。风声呼呼，把整棵树吹得摇来晃去，这微妙、震颤的摇晃激起热情。这年轻人不稳地坐在几根细长的树枝上摇来荡去，直到稍有陶醉之感，把手伸到结满红珠般樱桃的大树枝下面，扯下一把又一把光滑、又凉又饱满的果子。他探身向前时，樱桃碰到他的耳朵和脖子，它们冰凉的指尖使他的精神为之一振。在那黑压压一片的树叶下，从金红到艳红，不同红色应有尽有，光彩夺目，映入他的眼帘。

西沉的太阳突然间染红了遮住大半个天空的乌云。东南面的万道金光骤然间积聚在上空，那黄色柔和而鲜艳。迄今昏暗、灰蒙的世界金光四射，惊天动地。处处的草、木，远处的水纷纷从这暮色与霞光苏醒过来。

米丽亚姆走出屋来，好不惊讶。

“哦！”保罗听见她圆润的嗓音，“真美啊，不是吗？”

他朝下一看。她仰起脸望着他，她脸上映着淡淡的金光，看上去十分柔和。

“你爬这么高啊！”她说。

在她身旁的几片大黄叶子上有四只死鸟，是偷吃果子给射死的。保罗看见那里悬挂着一些樱桃核，干如白骨，果肉已被啄光。他再朝下看看米丽亚姆。

“火烧云，”他说。

“真美！”她叫喊道。

她在下面，显得那么细小，那么温和，那么柔弱。他扔给她一把樱桃。她吓一大跳。他小声地嘻嘻直笑，继续扔给她。她躲开，捡起几颗樱桃。她将两对鲜红的樱桃挂在耳朵上；她又抬头看着他。

“你还没摘够啊？”她问道。

“差不多了。在这儿就像在船上一样。”

“你还要呆多久？”

“到太阳落山。”

她走到栅栏边坐下，望着那金色云彩碎裂成大片玫瑰色的残云，融入暮色。金黄色烧成了深红色，好似痛苦大大加剧一样。接着，深红色褪成了玫瑰红，继而褪成绯红，那苍穹很快便无激情。天地昏暗、灰蒙。保罗提着篮子赶紧三下两下爬下树来，衬衫袖子也扯破了。

“这些樱桃真可爱，”米丽亚姆说着用手摸弄樱桃。

“我把衬衫袖子扯破了，”他答道。

她拿着那个三角形的裂口说：

“我拿去补补。”裂口靠近衣肩。她用手指穿过裂口。“好暖和呀！”她说。

他笑了。这笑声十分新奇，使她感到心悸。

“我们就待在外面，好吗？”他说。

“不会下雨吧？”她问道。

“不会，我们稍微走走。”

他们穿过田野，走进冷杉和松树茂密的林地。

“我们到林子里去，好吗？”他问道。

“你想去？”

“是的。”

冷杉林里很暗，松枝很尖，戳着了她的脸。她害怕。保罗不语，显得疏远。

“我喜欢黑暗，”他说，“我倒希望更暗些——美好的幽暗。”

他似乎简直没有觉察到她是一个人；对他来说，她只是个女人而已。她害怕。

他背靠一棵松树站着，把她抱进怀里。她将自己交给了他，但这是一种她感到丑恶的牺牲。这个粗声粗气、漫不经心的男人，对她来说是个陌生人。

后来下起了雨。松林散发出浓浓芳香。

保罗头枕在地上躺着，枕在枯死的松针上静听那轻快的嘶嘶雨声——连续不断、强烈的响声。他郁郁不乐，心情沉重。他此刻明白，她始终未曾和他在一起，她的心灵早因嫌恶而避开。他的肉体得以安宁了，也仅此而已。他的内心里非常凄凉，非常忧伤，真是愁肠百结。他的手怜惜地抚摩她的脸。现在她又爱他甚切了。他柔情蜜意。

“雨！”他说。

“对——淋在你身上了？”

她用两只手把他遮一遮，摸摸他的头发，摸摸他的肩膀，看雨水是不是淋着他了。她爱他之至。他躺着，脸贴着枯死的松针，心中格外平静。他不在乎雨点落在他身上没有：他倒宁愿这样躺着淋个透湿：他觉得仿佛一切皆空，他的生命正去到未知的世界，这世界离得很近而且可爱。这股不知不觉濒临死亡的奇怪感觉对他说很新鲜。

“我们得走了，”米丽亚姆说。

“好，”他答道，却没有动。

此刻，对他而言，生命犹如幻影，白昼犹如白色的幻影；黑夜、死亡、寂静、怠情——在他看来似乎才是人生。要活着，要急功近利、孜孜以求——并非人生。至高无上的是消散于黑暗之中，在那里彷徨，与伟大的上帝同在。

“雨下在我们身上啦，”米丽亚姆说。

他站起身，扶她起来。

“真可惜，”他说。

“什么？”

“得走啦。我的感觉无比平静。”

“平静！”她重复了一句。

“我这一辈子从来没这么平静过。”

他跟她手挽手走着。她紧捏他的手指，略微有些害怕。现在她似乎觉得他难以理解，她怕会失去他。

“这些冷杉就像黑暗中的精灵，株株都不过是精灵而已。”

她害怕，不说话。

“一种静寂：茫然、长眠的黑夜：我想我们死了就是这样——长眠在茫然中。”

她过去害怕他身上的兽性；现在则害怕他的奥秘。她默默地在他身边走着。雨水“嘘嘘”地打在树上。他们终于到了车棚。

“我们在这儿呆一会，”他说。

四处只有雨声，其他皆无声息。

“跟万物在一起，”他说，“我感到无比不可思议、无比平静。”

“哎，”她耐心地答道。

他似乎又感到她没在身边，尽管他还紧紧拽着她的手。

“抛弃我们的个性，这是我们的愿望，我们要努力做到——不费力地生活，一种奇妙的长眠——我想，这是非常美好的；这就是我们的来世——我们的永生。”

“是吗？”

“是的——能这样是非常美好的。”

“你平常是不说这些的呀。”

“是不说。”

稍后，他们进了屋。大家都好奇地看着他们。他的眼神依然平静、沉重，声音依然平静。大家都本能地没有理会他。

米丽亚姆的祖母住在伍德林顿的农舍，她生病，这时便叫米丽亚姆前去料理家务。那地方小小的，很美。农舍前面有个大花园，红砖墙，靠墙种有李子树。屋后的园子围着高高的老树篱，与田野隔开。很美。米丽亚姆要干的活不多，读读她爱读的书，写写她想写的反省小文，都有的是时间。

假日，她祖母的病情好转，便用车送祖母去德比跟她女儿住一两天。这老太太脾气古怪，兴许住到第二天或第三天就会回来；所以米丽亚姆一人留在农舍，她倒也高兴。

保罗时常骑车前去，照例过得安宁快乐。他不很为难她；他要在假日的那个星期一跟她一起过一整天。

天气极好。他告诉母亲他要去哪里，便走了。她一整天都会是独自一人。这给他投上了一层阴影；但他有三天是属于自己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骑着自行车冲过清晨的条条小巷真是过瘾。

十一点钟左右，他到达农舍。米丽亚姆正忙着做午饭。她忙忙碌碌，脸色红润，这模样跟那小小的厨房十分协调。他吻她，坐在一旁看她干活。房间小，舒适。沙发上罩着红色与淡蓝色相间的方格图案亚麻布，很旧，洗得多，却很漂亮。墙角的碗柜上放着一个架子，架上摆着一只猫头鹰标本。一盆芬芳四溢的天竺葵放在窗台上，阳光透过叶丛射进来。她在为他煮鸡。农舍在这一天是属于他们的，他们就是丈夫和妻子。他帮她打蛋，削土豆皮。他觉得她几乎跟他母亲一样给了他一种家的感觉；炉火把她的脸映得红红的，鬈发散乱，这美姿是谁也比不上的。

午饭做得极好。他切切桌上的熟肉，俨然一年轻的丈夫。他们交谈不止，好不热情。然后，他擦干她洗过的碗碟，二人去到田野。一条小溪，溪水透明，流入陡直的堤岸脚下的泥塘。他们在这里漫步，采了些立金花和许多大朵的蓝色勿忘我。然后她在岸边坐下，手里捧满鲜花，大多是金黄的水荸萝。她把脸紧贴着立金花时，满脸金黄的光彩。

“你的脸上亮光光的，”他说，“像耶稣的变容似的。”

她诧异地望着他。他带着求饶的表情对她笑笑，把手放在她的手上。他吻她的手指，吻她的脸。

天地都笼罩在阳光里，非常平静，却非长眠，而是因某种期待而轻微地颤抖。

“我没见过比这更美的了，”他说。他一直紧紧地抓住她的手。

“溪水一边流一边唱歌——你喜欢它吗？”她满怀深情地望着他。他的眼睛乌黑、明亮。

“你不觉得今天不同寻常吗？”他问道。

她喃喃地表示赞同。她是很愉快，他看得出来。

“是我们的日子——只有你和我知道，”他说。

他们踟蹰片刻。然后他们在芬芳的百里香草地上站起身来，他坦挚地低头看着她。

“走吧？”他问道。

二人手挽手，默默地往农舍走去。一群小鸡在小径上朝他们跳跳蹦蹦而来。他锁上门，他们便是这小农舍的主人了。

他永远不会忘记他解开衣领时看见她躺在床上的情景。起初他看到的只是她的美，为之炫目。她有他所能想象得到的最美的身体。他站在那里动弹不得、说不出话，一味看着她，因惶惑不已，面带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想要得到她，向她走去时，她举起双手做央求状，他看着她的脸，打住了。她那对褐色的大眼睛盯着他，平静、顺从、充满情爱；她躺着，仿佛已决心做出牺牲；她的身子就在他跟前，他唾手可得；但是她眼底露出等待宰杀做祭品的家畜的眼神，这阻止了他，他的情味全然消泯。

“你肯定要我？”他问道，他心中仿佛掠过一阵令人打冷颤的阴影。

“是的，很肯定。”

她很平静，很镇定。她只知道是为他。他简直受不了。她躺着要为他牺牲，因为她万分爱他。他不得不牺牲她。瞬间，他真希望自己性欲全无或者生命不再。继而他闭上眼睛不看她，这时他的情味复萌。

其后，他爱恋她——一心地爱恋她。他爱她。但不知何故，他想要哭。为她着想，有某种东西他是无法忍受的。两人一起呆到夜深。他骑车回家，感到自己终于发蒙了。他不再是少年。但他的心灵里为何隐隐作痛？死和来世的念头又为何如此亲切，如此令人宽慰？

他跟米丽亚姆一起过了这一周，每每激情似火，使她疲乏不堪。他总几乎是任性地置她不顾，按自己盲目的感情力量行事。他无法经常这么做，事后仍有失败之感和死亡之感。如果他真要跟她在一起，就得把他自己和他的欲望撇在一边。如果他要得到她，就得把她撇在一边。

“我跟你做爱的时候，”他问她，阴郁的眼里带有痛苦和羞愧，“你并不真心想要我，是吗？”

“啊，想要！”她立即回答说。

他望着她。

“不，”他说。

她战战兢兢。

“你知道，”她说，捧着他的脸贴着她的肩——“你知道——像我们这样——我怎么能对你习惯呢？要是我们结了婚，就没什么了。”

他托起她的头，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现在，太担心？”

“是的——而且——”

“你依偎着我的时候总是紧绷着身子。”

她焦虑不安得打哆嗦。

“你知道，”她说，“我不习惯那种念头——”

“你最近习惯了，”他说。

“不过我要一辈子都这样。妈妈对我说过：‘要结婚总有一件事叫人害怕，可你还得忍受。’我信这话。”

“现在还信，”他说。

“不！”她急忙喊了起来。“跟你一样，我相信，即使是那样，爱也是人生的最高顶点。”

“那也改变不了你不想要这种爱的事实。”

“不，”她说，用胳膊抱住他的头，绝望地扭动腰肢。“别这么说！你不懂的。”她痛苦地扭动腰肢。“难道我不想要你的孩子？”

“但是不要我。”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结了婚才能要孩子——”

“那我们就结婚呗？我要你给我生孩子。”

他虔诚地吻她的手。她忧虑地沉思，凝视着他。

“我们太年轻，”她终于说道。

“二十四岁，二十三岁——”

“还不到呢，”她辩解说，苦恼地扭动腰肢。

“等到你愿意的时候，”他说。

她点点头，心情沉重。他说此话的无可奈何的口气使她伤心不已。他们之间总有一种缺憾。不言而喻，她默认了他的感受。

他对米丽亚姆情意绵绵一周之后的星期天晚上，临睡之前，他突然对他母亲说：

“我不想老去找米丽亚姆了，妈妈。”

她很吃惊，却不想问他什么。

“你自己看着办吧，”她说。

他便上床去睡觉。不过，对他重又变得心情平静，她已经感到不解。她猜到了几乎八成。她却听之任之。贸然从事反会坏事。她见他形单影只，不知他会走到哪一步。他委靡不振，就他而言是未免平静有余了。总是紧锁眉头，像他是婴儿时一样，而且这已是长久不见的了。现在故态复萌。她对他爱莫能助。他得一个人往前去，好自为之。

他仍然忠实于米丽亚姆。因为他曾经全心地爱过她。时不再来。失败感越来越强烈。起初只是伤感。继而他感到不能长此下去。他想一走了之，去国外，怎么都行。他渐渐不再要她跟他暗度陈仓。那样做非但未能使他们亲近，反而将他们拆散。他终于清醒，意识到这样做有害无益。是无谓之举：永远成全不了他们。

数月来他很少见到克莱拉。午饭时间，他们偶尔出外散步半个小时。但他总认为自己是米丽亚姆的。然而，跟克莱拉在一起，他便开眉展眼，又快活起来。她当他小孩似的，很迁就他。他表面上不在乎，但是心里生气。

有时米丽亚姆说：

“克莱拉还好吗？最近没听到她的消息。”

“昨天，我跟她一起走了二十分钟，”他答道。

“她说些什么？”

“我不知道。我想是我一个人在唠叨——我老这样。我想，我给她说了些罢工的事，还有妇女对罢工的看法。”

“嗯。”

他为自己做了开脱。

他因克莱拉而感受到的热情不知不觉地——他自己尚不知道——把他从米丽亚姆身边拉走了，而他是觉得对米丽亚姆负有责任而且觉得他是属于米丽亚姆的。他认为自己对她十分忠实。男人对女人所产生的炽烈感情，不到男人带着女人私奔之时是不容易对其感情之炽烈做出确切判断的。

他开始用更多的时间跟他的男性朋友们交往。有美术学校的杰索普；大学的化学实验示教者斯韦恩；当教师的牛顿，另外就是埃德加和米丽亚姆的几个弟弟。他以工作为由，和杰索普一起写生一起学画。他去大学找斯韦恩，同去“闹市区”。他和牛顿坐火车回来后又约请牛顿同去星月酒馆打台球。如果他以有男性朋友交往而推脱米丽亚姆，他是感到十分理直气壮的。他的母亲开始放心了。他去过何处，他都告诉母亲。

夏天，克莱拉有时穿件宽袖、质地柔软的棉布衣服。她抬手时衣袖往后滑，漂亮的胳膊便露了出来。

“等一下，”他嚷道。“抬着胳膊，别动。”

他画了几幅素描，画的是她的手和胳膊，素描里确有几分这实物对他具有的魅力。米丽亚姆是常常把他的书、画细细过目一番的，她看到了这些素描。

“我觉得克莱拉的胳膊真美，”他说。

“是啊！你什么时候画的？”

“星期二，在车间。你知道，我可以在僻静处画画。午饭前，车间里的活，样样我都干好。到下午我就干自己的事，安排好夜班活就行了。”

“嗯，”她说，一页一页翻看他的素描簿。

他时常憎恶米丽亚姆。他憎恶她俯着身子对他的东西琢磨来琢磨去。他憎恶她不厌其烦核计他，仿佛他是一笔无尽的心理账目。他和她在一起时，憎恶她对他若即若离，他便折磨她。他说，她拿走了一切却什么也不给予。至少，她没有给予脉脉温情。她生命已息，生气全无。期待她如同期待虚无。她只是他的良心而不是他的伴侣。他万分憎恶她，对她越发残忍。两人就这样拖到了翌年夏天。他跟克莱拉见面，次数日多。

最后他终于开口了。一天晚上他坐在家里画画。母子间出现直言不讳地相互吹毛求疵的罕见情形。莫雷尔太太又理直气壮了。他不去跟米丽亚姆粘粘连连。很好嘛；她便敬而远之，等他开口。他心中的风暴酝酿已久，它突然到来之际便是他回到她身边之时。今晚，母子间，情况不明，十分罕见。他狂热、无意识地画着画，以忘却自己。夜已深。白百合花的花香悄悄地从敞开的大门徐徐而来，似在四处徘徊。他突然起身，走出门外。

美丽的夜色使他想大声呼喊。一弯古金色的半月挂在园子尽头那棵黑乎乎的大枫树后面，月光将天空映成一片暗紫色。近处，篱笆上的百合花影影绰绰，横穿园子，四周的空气仿佛因花香而微微颤动，像有生命一样。他走过石竹花花圃，石竹花那刺鼻的花香穿过百合花那飘溢的浓香扑来，他就在这道白色的花朵栅栏边站着。它们都耷拉着头，仿佛气喘吁吁。花香使他醉醺醺的。他向田野走去，看月亮落下。

干草堆里，一只秧鸡啼鸣，一声接一声。月亮很快下落，月光更红。他身后的那些花探头向前，似在呼唤。然后，他闻到另一种粗犷的花香，似觉电震击身。他四下寻找，发现了紫色鸢尾花，他摸摸它们那肥肥的花颈和隐秘、紧缠着的花茎。不管怎么说，他总算有所发现。它们直挺挺地立在黑暗中。它们的香气袭人。月亮消失于山顶。它不在了；四下黑暗一片。秧鸡仍在啼鸣。

他折断一枝石竹花，突然转身进屋。

“啊，孩子，”他母亲说。“你该去睡觉了。”

他站在那里，把石竹花贴在嘴上。

“我要跟米丽亚姆断的，妈妈，”他平静地答道。

她的眼睛从眼镜上方看过去，凝视着他。他也直勾勾地凝视着她。两人相对而视，片刻后，她摘下眼镜。他脸色煞白。他的阳刚之气赫然。她不愿把他的情况了解得过于清楚。

“不过我原以为——”她开口说。

“行了，”他答道。“我不爱她。我不愿娶她——本来早该了结的。”

“可是，”他母亲大声说，大为吃惊，“我原以为，你最近已经决定要她，所以我没说什么。”

“我决定过——我想要过——可我现在不想要了。没好处。我星期天就跟她断。我应当这样，不是吗？”

“你心里最清楚。你知道我很久以前就说过这话。”

“我现在没法子。我星期天就跟她断。”

“也好，”他母亲说，“我看这样最好。不过我最近断定你已打定主意要她，所以我就没说什么，本来也不该说什么。可是，还是那句老话，我不认为她适合你。”

“星期天，我跟她断，”他说，闻闻石竹花。他把花放进嘴里。他漫不经心，牙微露，慢慢将花咬住，满嘴都是花瓣。他将花瓣吐进火里，吻母亲一下，上床睡觉去了。

星期天一到下午他就去了农场。在此之前他已写信给米丽亚姆，说定穿过田野散步去哈克诺尔。他母亲对他十分亲切。他没说什么话。但她知道这事是要费周折的。他脸上的神情异常镇定，使她很安心。

“没关系，儿子，”她说。“事情一了，你就会好多了。”

保罗惊异而反感，当即瞥他母亲一眼。他不需要同情。

米丽亚姆在小巷尽头跟他会面。她穿的是印花薄纱的短袖新衣服。那短短的袖子，袖子里面米丽亚姆那棕色的胳膊——这般可怜这般顺从的胳膊——使他感到的无比痛苦反倒使他横下了一条心。她打扮得这样艳丽，是为了他。她像是一朵只为他绽放的鲜花。每当他看她一眼——她如今已是成熟的少妇，身着新衣好不美艳——都引起他无限痛苦，他的心因他加以压制而几乎要炸裂。但他决心已定，不可挽回了。

他们在山上坐下来，他躺着，头枕在她的腿上，她用手指抚弄他的头发。按她的说法，她知道他是“人在心不在”。往往是，在她要他时，她期待他却找不到他。但是这一天下午，她却没料到。

他告诉她时已快到五点钟。他们坐在小河边，那里，黄土岸凹陷，上面覆盖着一层草根土。他用一根枯枝将草根挑开，他心烦心狠时便会这样。

“我一直想，”他说，“我们应当分手了。”

“为什么？”她惊讶地喊道。

“因为继续下去，没好处。”

“为什么没好处？”

“是没有好处。我不想结婚，我从来就不想结婚。要是我们不打算结婚，继续下去就没意思。”

“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因为我打定了主意。”

“那，过去的几个月，你对我说过的话，又怎么解释？”

“我没法子！我不愿继续下去。”

“你不再要我啦？”

“我要我们分手——我不连累你，你不连累我。”

“过去的几个月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我只是对你说了真话。”

“你现在为什么变了？”

“我没有——我还是我——只不过我知道继续下去没意思。”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没意思。”

“因为我不愿继续下去——我也不想结婚。”

“你有多少次提出要跟我结婚，可我都说不行啊？”

“我知道；可是我要我们分手。”

一阵沉默间，他使劲地挖土。她低头沉思。他是个蛮不讲理的孩子。他像个幼儿，喝饱后把杯子一扔，砸个粉碎。她看着他，觉得她可以抓住他，可以从他身上挤压出一点长性来。然而她孤弱无助。她哭了。

“我说过你可能只有十四岁——其实你只有四岁。”

他仍然使劲地挖土。他听到了。

“你是个四岁的小孩，”她气愤地重复一遍。

他没有答腔，但心里在说：“好吧，如果我是个四岁的小孩，你为什么想要我呢？我可不想再有个妈妈。”但他什么也没对她说；沉默。

“你告诉你家里人了？”她问。

“我告诉我母亲了。”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你要怎么样？”她问。

“呃，我要我们分手。多年来我们形影相随；我们就到此为止。我走我的，离开你，你走你的，离开我。这样你就会有自己的独立生活了。”

她痛心不已，但他这话也不无道理，不由她不记在心上。她知道自己屈从于他，因不能自拔而对此感到憎恨。她爱他爱得过于强烈时，她便憎恨她的这种爱。她在内心深处也曾恨他，这是因为她爱他而他却摆布她。到最后她也曾竭力摆脱他。说他摆脱了她，还不如说她摆脱了他。

“再说，”他继续说道，“我们或多或少会相互连累。你为我费心费神过，我也为你费心费神过。现在让我们重新开始各自生活吧。”

“你要怎么办？”她问。

“不怎么办——自自由由就行了，”他回答。

然而，她心里知道，他要自自由由是克莱拉影响了他。但是她只字不提。

“我对我妈妈该怎么说呢？”她问道。

“我对我母亲说了，”他答道，“我要跟你断——一刀两断。”

“我不会告诉家里人，”她说。

他皱皱眉，“你自己看着办吧，”他说。

他知道他已将她推入绝境，而且在她危难之时弃之不顾。这使他恼怒。

“告诉他们，你不愿也不会跟我结婚，已经吹了，”他说。“这是够真实的了。”

她郁郁不乐地咬住手指。她前思后想。她早已知道会到这一步；她早就看出来了。这眼前之事跟她痛苦的期望真是合辙合拍啊。

“一直——一直就是这样啊！”她叫道。“我们长期以来就一直在争斗——你竭力要摆脱我。”

她的这番话像一道闪电突然而来。他的心一怔。她就是这样看他们的事的？

“可是我们在一起也有过一些美好的时光，也有过一些美好的日子啊！”他争辩道。

“从没有过！”她叫道；“从没有过！你总想摆脱我。”

“不是总想——开始的时候并没有！”他争辩说。

“一直都是——从一开始就是——一直就是这样！”

她说完，却也说够了。他发愣地坐着。他本想说：“是一直很好，可也到头了。”她——过去他蔑视自己的时候对她的爱是信赖的——竟认为他们的爱从来就不是爱。“他一直要竭力摆脱她？”他们的爱是反常的。他们根本就不曾真正有过爱；他一直把不存在的东西想象为存在的东西了。她早已知道。她知道的这么多而告诉他的却这么少。她一直就知道。这一直就在她的内心深处！

他坐着，一声不吭，痛苦不已。他终于觉得这风流韵事纯属玩世不恭之举。其实是她玩弄他，而不是他玩弄她。她一直向他掩饰她的一切指责非难，一直奉承他，也蔑视他。她现在就蔑视他。他变得有理性，也狠了心。

“你应当嫁给崇拜你的男人，”他说；“你就可以想怎么摆布他就怎么摆布他。如果你了解男人天性中不为人知的一面，会崇拜你的男人多的是。你应当嫁给这样的男人。他们决不会想摆脱你。”

“多谢你了！”她说。“你就别再劝我嫁给别的什么人了。你以前已经劝过。”

“好吧，”他说；“我不再说什么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感到像挨了一击而不是给了一击。他们八年的友谊和爱情，他一生中的这八年，都被一笔抹杀了。

“你是什么时候想到要分手的？”她问道。

“我打定主意，是在星期四晚上。”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她说。

这话使他既感到苦涩也感到高兴。“哦，好哇！如果她早就知道，这事对她就不算突如其来了，”他心里想。

“你对克莱拉说过？”她问道。

“没有；但是我会告诉她的。”

沉默。

“你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你在我祖母家说过的话吗——而且，就在上个月还说过？”

“记得，”他说：“我记得！我说过的话是算数的！事儿没成，我也没有办法。”

“事儿没成，是因为你另有打算。”

“不管是不是另有打算，都不会成。你从来就没相信过我。”

她怪异地哈哈直笑。

他默默地坐在那里。他心里想的全是她欺骗了他。她在他以为她崇拜他时蔑视他。她听任他胡言乱语却不反驳他。她听任他自争自斗。令他难以容忍的是，她蔑视他时，他还以为是她崇拜他。她本该告诉他是她找他的岔。她不光明磊落。他恨她。这些年来她一直把他奉若英雄，暗中却认为他是个小孩，蠢小孩。那她又为何让这个蠢小孩干蠢事呢？他对她横了心。

她坐在那里，满腹辛酸。她早就知道——哦，她早已全都知道了！在他跟她疏远的那段时期，她便看死了他，卑鄙、平庸、愚蠢。她甚至不对他敞开心扉。她没有被打倒，没有被降伏，甚至没有受到多大的伤害。她早就知道。只不过，他现在坐在那里为何仍能如此不可思议地左右她呢？他的一举一动都使她着迷，仿佛被他施了催眠术一般。然而他可鄙、虚伪、反复无常、平庸。她为何这般屈从于他？为什么这世上没有别的什么能像他的胳膊的动作那样使她心醉神迷？她为何迷恋他？甚至就在此刻，如果他看着她、命令她，她为何也不得不服从？哪怕他稍有命令的示意她也会服从。她知道，一旦服从于他，她便可随意摆布他，由她将他引向何处。她自信不已。只不过，这影响力是新近才有的！啊，他不是男子汉！他是个哭着闹着要新玩具的婴儿。他心中纵有千斤依恋之情，也留不住他了。也好，他走就是。不过，他对他的新的激奋之情感到厌倦后，他是会回来的。

他用枯枝朝泥地上乱劈一气，烦得她要命。她站起来。他坐在那里朝小河里扔土块。

“我们走，就在这附近吃茶点？”他问道。

“好，”她答道。

用茶点时，两人扯了一些不相干的话题。他大谈他对装饰的爱好——那农舍的起居室也引起他的兴趣——还有装饰与美学的关系。

她冷漠、沉默。他们往回走时，她问道：

“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吧？”

“不会——或者说难得见面了，”他答道。

“也不写信？”她近乎嘲讽地问道。

“随便你，”他回答说。“我们不是陌路人——不管怎么说，决不应该是陌路人。我还会不时给你写信。你，看着办吧。”

“我明白了！”她尖刻地回答说。

但是，他如今是处在别的任何事都已无妨于他的阶段。他已给自己的生活造成巨大裂痕。他经受了当她对他说他们的爱情从来就是一场冲突时的巨大打击。其他都无关紧要。如果说本来并无多少爱情可言，就大可不必为爱情寿终正寝而大惊小怪。

他在巷子尽头跟她分手。她一身新衣，孤寂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即将面对巷子另一头的家里人，这时他站在大路上一动不动，想到是他给她带来痛苦，顿觉愧疚、痛苦。

他为恢复自尊做出的反应便是走进柳树酒馆喝酒。酒馆里有四个姑娘在喝小杯葡萄酒，当天她们是出来玩的。她们的桌上放着一些巧克力糖。保罗坐在附近喝威士忌。他看到这几个姑娘交头接耳、推推搡搡。过了一会，一个肤色浅黑、美丽的轻佻姑娘向他探过身来说：

“来一块巧克力不？”

另外那几个姑娘哈哈大笑，笑这姑娘冒失无礼。

“好啊，”保罗说。“给我一块硬的——果仁的。我不喜欢吃奶油的。”

“喏，给你，”这姑娘说；“给你一块杏仁的。”

她用手指夹着糖。他张开嘴。她把糖扔进他嘴里，她脸红了。

“你真好啊！”他说。

“呃，”她答道，“我们觉得你愁眉苦脸，她们就挑唆我，看我敢不敢请你吃块巧克力。”

“再给我一块我也要——换一种别的，”他说。

她们听了，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他回到家时已是九点钟，天色已晚。他默默走进屋里。一直在等他的母亲焦急地站起身来。

“我对她说了，”他说。

“我很高兴，”母亲答道，大大安心了。

他挂好帽子，十分疲倦。

“我说了，我们一刀两断，”他说。

“这就对了，儿子，”母亲说。“眼下她会难受得很，可是归根到底说，这样最好。我知道。你跟她不合适。”

他大笑，笑声发颤，他坐下。

“我在一家酒馆里跟几个姑娘好好地开了开玩笑，”他说。他母亲看着他。他此时早已忘记米丽亚姆。他把柳树酒馆里那几个姑娘的事说给她听。莫雷尔太太看着他。他那愉快的神情似乎并不真实。在其背后藏着何等的惊骇与苦痛啊。

“吃点儿晚饭吧，”她十分温厚地说。

饭后，他若有所思地说：

“她从来就没想要得到我，妈妈，从一开始就没有，所以她并不感到失望。”

“恐怕，”他母亲说，“她对你还不死心呢。”

“不会，”他说，“也许不会这样吧。”

“你会发觉还是了结了的好，”她说。

“我不知道，”他绝望地说。

“好了，别去管她了，”他母亲答道。

于是他就这样离开了她，丢下她一个人。关心她的人甚少，她关心的人甚少。她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等待着。

[1] 桑德罗·波提切利（1445—1510），意大利画家，曾以画宗教画著称。

[2] 托马斯·摩尔（1478—1535），英国政治家、作家。

[3] 格雷琴是玛格丽特的昵称，似指他们认识的某个姑娘。

第十二章 情焰

他渐能靠他的技艺谋生。自由艺术品商店已买下好几幅他在各种材料上画的图案，他能在一两处出售他为刺绣、祭坛罩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画的图案。目前他所赚不多，但他也许会增加收入。他结识一陶器公司的设计师，对这位新朋友的技艺略有所知。实用美术引起他极大的兴趣。同时他也潜心作画。他喜欢作大幅人物画像，画面明亮，但不像印象派画家仅以光线和阴影构成画面；人物轮廓十分清晰，具有明快的特质，类似米开朗琪罗的一些人物画像。他按他所谓的非常均衡的比例，将景物配为人物的背景。他多凭记忆作画，将他认识的人都用上。他对自己的工作充满信心，认为它是有益、有价值的。他虽然也有消沉、畏缩之时，但对他的工作充满信心。

他二十四岁那年，对母亲吐露他第一个自命不凡的想法。

“妈妈，”他说，“我会成为大家注目的画家的。”

她一面嗤之以鼻，一面做了个她特有的古怪姿势。这很像似高兴非高兴地耸耸肩。

“好，好，我的孩子，我们就看吧，”她说。

“你就看吧，我的好妈妈！有那么一天你不大出风头才怪呢！”

“我很满足，儿子，”她笑笑。

“可是你得改一改呀。瞧你对明妮那样儿！”

明妮十四岁，是他们家的小女佣。

“明妮怎么了？”莫雷尔太太庄重地问道。

“今天早上你冒雨去拿煤的时候，我听见她说：‘呃，莫雷尔太太！我这就要去拿呢，’”他说。“看这情形，你很会使唤佣人呢！”

“得了，还不就是这孩子心好吗，”莫雷尔太太说。

“你带着歉意对她说：‘你不能同时做两件事啊，嗯？’”

“她当时是忙着洗碗碟啊，”莫雷尔太太答道。

“她说什么来着？‘等一会儿也不打紧。瞧你那双脚，走路直晃悠！’”

“是啊——这个小毛丫头！”莫雷尔太太说着笑了。

他看着他母亲，哈哈直笑。因为爱他，她又亲切、愉快如初了。瞬间，仿佛所有的阳光都洒在了她身上。他继续作画，好不高兴。她高兴时气色极好，好得他忘了她的灰白头发。

那年，她跟他一起去怀特岛度假。他们两人都觉得假日真令人兴奋，真美好。莫雷尔太太满心欢喜满心惊奇。但她得跟着他走很远，她力不从心。她昏倒过一次。脸色发白，嘴巴发乌！他心神不安。他感到仿佛有人捅了他胸口一刀。后来她身体复原，他也就忘了。但是他仍然忧心忡忡，好似伤口没有愈合。

他离开米丽亚姆后，去找克莱拉便几乎是爽爽快快了。决裂的第二天是星期一，他去到下面的工作室。她抬头瞄他一眼，微微一笑。不知不觉间，两人的关系已很亲密。她见他判若两人，喜洋洋的。

“嘿，希巴女王！”他大笑着说。

“干嘛这么叫我？”她问道。

“这称呼适合你呀。你穿的是件新上衣。”

她脸红了，问道：

“那又怎么样？”

“适合你——太适合了！我来给你设计一件衣服吧。”

“会是什么式样？”

他站在她面前，眼里亮闪闪的，向她解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他突然抓住她。她似惊非惊地往后一退。他将她的衬衫下摆收得更紧，把她胸前抹抹平。

“比刚才那样还要紧！”他解释说。

但两人都兴奋得脸通红，他立即跑开。他触摸到她了。他全身因有这种感觉而颤抖。

两人心照不宣，已有了一种默契。第二天傍晚，他跟她趁火车还不到开车时间，去看了一会电影。他们坐着，他看见她的手放在他身边。很有一会工夫他不敢碰她的手。电影直跳、直抖的。然后他握住她的手。这只手大、健壮；满满当当地握在他手里。他紧紧握着。她不动也无任何表示。他们走出来，他要乘的那趟火车已到开车时间。他迟疑。

“晚安，”她说。她赶紧向大路对面匆匆跑去。

第二天他又去找她，跟她谈了起来。对他，她有些傲气十足。

“我们星期一散散步去？”他问道。

她转过脸去。

“你得跟米丽亚姆说一声吧？”她挖苦地答道。

“我跟她吹了，”他说。

“什么时候的事？”

“上星期天。”

“你们吵嘴啦？”

“没有！我下了决心。我明确告诉她说我应当认为我是自由的。”

克莱拉没有答腔，他转身回去干自己的工作。她竟然如此沉默不语，如此傲气！

星期六傍晚他邀她下工后跟他碰面，一起去一家餐馆喝咖啡。她去了，三缄其口，态度冷淡。他的那趟火车在三刻钟后开车。

“我们散一会儿步吧，”他说。

她同意，于是两人走过城堡，进了公园。他怕她。她在他旁边走着，郁郁不乐，走路时都是满腹怨气、勉勉强强、怒形于色。他不敢拉着她的手。

“我们走哪条路？”他们走在暗处时他问道。

“我无所谓。”

“那就往台阶上走。”

他突然转身就走。他们已经过了公园的台阶。他突然撂下她，她对他这样做十分气愤，便站在那里不动。他找她。她站在远处。他突然将她搂在怀里，紧紧地抱了片刻，吻她。然后他放开她。

“跟我来，”他说，感到有些自责。

她跟着他。他握着她的手，吻她的指尖。两人默默地走着。他们走到亮处时，他放开她的手。两人都不说话，一直走到车站。两人互相凝视着。

“晚安，”她说。

他去上火车。他的身躯全无意识地在动。别人跟他说话。他听到模糊的回答别人的回声。他陷入了谵妄状态。如果星期一不立即到来，他觉得他就会疯掉。星期一，他又能见到她。他翘足引领。星期天从中作梗。他无法忍受。他要到星期一才能见到她。星期天从中作梗——度日如年。他想把头往车厢的门上撞。但他一动不动地坐着。他在回家的路上，喝了些威士忌，这反而使情况更糟。怎么说也一定不能让他的母亲心烦。他不露声色，赶紧上床。他和衣坐在床上，下巴支在膝上，凝视着窗外那灯火稀少的远山。他不思忖也不睡觉，坐着一动不动，凝望。当他冷得缓过神来，看看表，他的表停在两点半。其实三点钟已过。他精疲力竭，却仍为知道此时还只是星期天凌晨而苦恼不已。他躺下，睡觉。后来他骑了一整天的自行车，骑得疲乏不堪。他简直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但是过了这一天就是星期一了。他睡到四点钟。然后他躺着思忖。他进一步缓过神来——他能觉察到自己了，真实的、就在眼前某处。她将在下午跟他一起去散步。下午！像隔着好几年似的。

时间过得真慢。他的父亲起床；他听见他磨磨蹭蹭。然后这矿工动身去矿井，他那双笨重的靴子咯吱咯吱地走过院子。雄鸡仍在啼鸣。一辆运货马车从大路上驶过。他的母亲起床。她捅捅炉火。过了一会她轻声地叫他。他应了一声，仿佛他还没有睡醒。他装得很是高明。

他走去车站——又是一英里！火车快到诺丁汉了。火车会在隧道前停吗？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午饭时间之前总会到达。他到了乔丹工厂。过半个钟头她就来了。不管怎么说，她离他不远了。他处理完信件。她要到了。或许她还没有来。他跑下楼。啊！他透过玻璃门看到她了。她微微弯着腰在干活，他觉得无法走上前去；他无法忍受。他走了进去。他脸色苍白、紧张、不安、十分冷静。她会误解他吗？他这外表是显不出他真实的自我的。

“今天下午，”他艰难地说。“你来吗？”

“我想会的，”她喃喃回答说。

他站在她面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转过脸不看他。他又有会失去知觉的感觉。他咬紧牙关，上了楼。此前，一切他都已妥加处理，还要继续下去。整个上午他看见的样样东西似乎都远不可及，像个被氯仿麻醉了的人。他本人似有枷锁在身，被紧紧捆着。另一个他在远处办事，把资料登进总账，他仔细地注视着远处的那个他以确保他不出差错。

但这般痛苦与紧张不会再持续多久。他不停地工作。然而才十二点钟。他站在那里工作，强迫自己一笔一画地写，仿佛他的衣服给钉在了桌子上。十二点三刻；他可以收拾东西了。接着他跑下楼去。

“两点钟，在喷泉边见面，”他说。

“我要到两点半才能去。”

“好吧！”他说。

她见他的两眼阴郁、痴迷。

“我争取两点一刻去。”

他不能不满意了。他去吃了午饭。仍像被氯仿麻醉了一样，每一分钟都长得没有尽头。他满街走，脚不停步。他想起不可耽误赴约的时间。两点过五分他到了喷泉。在接下来的一刻钟里他受的折磨真是难以言说。这是要兼顾真实的自我和外表的自我的痛苦。他看到了她。她来了！他就站在那里。

“你来晚了，”他说。

“只晚了五分钟，”她答道。

“我跟你约会就从来没晚过，”他笑笑。

她一身深蓝衣服。他看着她那漂亮的身材。

“你得有几朵花才好，”他说着，向最近的一家花店走去。

她默默地跟在他后面。他给她买了一束有深红色和红砖色的康乃馨。她把花插在外衣上，脸上骤然一红。

“这颜色真好！”他说。

“我倒喜欢更柔和些的颜色，”她说。

他笑笑。

“你在街上走，简直觉得就像身上有个朱红色的污渍吧？[1]”他说。

她埋着头，生怕给人撞见。两人一路走着，他一路在她身边看着她。她的脸靠近耳朵处真有闭月羞花之美，他真想摸它一摸。她那神情好不凝重，是饱满的谷穗在风中微微低垂的那种凝重，使他头晕目眩。他似觉在街上晕晕乎乎，天旋地转。

他们坐在有轨电车里，她的肩膀紧靠着他，他握着她的手。他觉得自己似乎正从麻醉中苏醒过来，开始呼吸自如。她的半掩在她那金发里的耳朵近在他跟前。他真想吻它一下，这诱惑简直太强烈了。但车上还有别人。他依然很想吻它。他终归已不是他自己，是她的某种附属物，就像照在她身上的阳光。

他赶紧望别处。一直在下雨。城堡所在的那巨大的峭壁，耸立在镇子的平地上，雨水从峭壁一泻而下。电车经过中部铁路线那片黑沉沉的辽阔地带，经过特别显眼的牲畜圈用地。电车沿着威尔福德公路向前驶去。

电车行驶，她微微晃动，她是靠着他的，便是在他身上晃动。他是个强健、瘦长的男子，有使不完的劲。他的脸长得粗犷，粗眉大眼，跟平常人并无两样；但他浓眉下的那一对眼睛却虎虎有生气，使她着迷。眼睛似露嬉笑，然而欲笑又止。他的嘴亦然，在洋洋得意要喜笑颜开时却又戛然而止。他那疑疑惑惑的神色十分明显。她咬着嘴唇，十分不快。他的手紧拽着她的手。

他们在旋转栅门前付了两枚半便士，过了桥。特伦特河，河水很满。河水无声地、诡秘地从桥下流过，不算急湍。已下过很多雨。河面上闪着洪水晦暗的微光。天空阴沉，到处闪着银白色的反光。威尔福德的教堂墓地里，雨水浇透了的大丽花——已是湿漉漉的一片黑红黑红的花球。沿绿茵茵的河岸草地的小径，沿榆树成行的小径，不见一个人影。

银灰色的河面薄雾弥漫，绿茵茵的草地河岸薄雾弥漫，金灿灿的榆树处薄雾弥漫。河水浑然一体，全然无声地匆匆流淌，自相缠绕着好似某种神秘不可思议、复杂的创造物。克莱拉十分不快地在他身旁走着。

“你，”她终于问道，那口气很冲，“为什么离开米丽亚姆？”

他皱皱眉。

“因为我就是要离开她，”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愿跟她继续下去。而且我不想结婚。”

她沉默片刻。他们在泥泞的小径上小心翼翼地走着。雨滴从榆树上往下掉。

“你是不想跟米丽亚姆结婚，还是根本就不想结婚？”她问道。

“都是，”他答道——“都是！”

小径上水坑很多，他们只得走梯磴。

“她怎么说？”克莱拉问道。

“米丽亚姆吗？她说我是个四岁的娃娃，说我老变着法儿摆脱她。”

克莱拉把这话思量了一番。

“可是你确实已经跟她相好过好一阵子了呀？”她问道。

“是的。”

“你现在不再想要她了？”

“对。我知道，没好处。”

她又思量片刻。

“你不觉得你待她很不好吗？”她问道。

“是不好；我该早几年就跟她吹。但继续下去没有好处。一错岂能再错。”

“你多大了？”克莱拉问。

“二十五岁。”

“我三十岁，”她说。

“我知道你三十岁。”

“就快三十一岁了——也可以说，是三十一岁了吧？”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这有什么关系呀！”

两人来到园林的大门口。已粘满落叶的湿漉漉的红土小路，直通两边都是草地的陡坡。两侧，榆树好似沿着一条长廊排开的柱子，枝丫交叉，成了一个高高的拱顶，枯叶从那里飘落而下。一切都空落落、静悄悄、湿蒙蒙的。她站在梯磴顶上，他握着她的双手。她笑吟吟地往下望，凝视着他的眼睛。她往下一跳，她的胸脯贴着了他的胸脯；他拖住她，连连吻她的脸。

两人沿着又滑又陡的红土小路而上。不久，她松开他的手，把它放在她的腰上。

“你压住我胳膊的血管了，抓得这么紧，”她说。

两人一路走着。他的指尖感觉到她的乳房晃动。一片静悄、荒寂。左边，榆树树干与枝丫的空隙间，露出湿漉漉的红土耕地。右边，他们朝下看去可以看见远远在他们下方的榆树树梢，偶尔可以听到汩汩河水声。在他们下方的河水很满、缓缓流过的特伦特河，还有点缀着小群牲畜的草地，他们有时也可以瞥见几眼。

“自从年轻的柯克·怀特[2]来过这儿以后，这儿就没怎么变，”他说。

但他盯着看她耳下白里透红的脖颈，看她闷闷不乐地噘着的嘴。她紧挨着他走，使他激动不已，他的身子活像一根紧绷着的弦。

到那榆树长廊半途，园林处在凌驾于那条河之上的最高地势，他们前行的步子渐缓，最后止步。他领着她在小径边树下的草地上穿行。那红土断崖陡斜而下，直抵那条时而波光闪闪时而因树叶所遮而暗淡无光的河流。下面远处，那河边草地一片绿茵。两人依偎着站在那里，不语，害怕，两人紧贴着身子。下面，河水汩汩而流。

“你，”他终于问道，“为什么恨巴克斯特·道斯？”

她转身向着他，婀娜妩媚。她将嘴凑近他，还有她的脖颈；她的眼睛半闭半睁；她的乳房翘挺，仿佛在诱惑他。他面带一丝笑意，闭上眼睛，给她一个长吻。两人的嘴融合为一，两人的身子融而为一、合为一体了。过了许久两人才分开。他们公然站在小路旁。

“你想到河边去吗？”他问道。

她看着他，让他决定。他走过岸边的斜坡，爬下去。

“滑，”他说。

“没关系，”她答道。

红土坡几乎是陡直而下的。他从一处草丛打着滑，滑到另一处草丛，抓住灌木枝，向一棵树脚下的一小块干土进发。他在那里等她，兴奋得直笑。她的鞋上粘满红泥。这可使她举步维艰。他皱着眉。他终于抓住了她的手，她站到了他身旁。那悬崖的崖尖耸立在他们的头顶，崖底却在下面很远之处。她脸色绯红，眼睛闪亮。他望着他们脚下的大陡坡。

“真危险，”他说；“不管怎么说，也真难啦。我们往回走？”

“不用为我着想，”她立即说。

“好吧。你瞧，我帮不了你；我碍事有余。把你的小包和手套给我。瞧你的鞋，够呛！”

两人站在斜坡边的树下休息。

“那好，我又要走了，”他说。

他走开，跌跌撞撞，向另一棵树滑去，呼地一下撞在树上，几乎吓得喘大气。她小心翼翼地跟上去，抓住细枝拽住草丛。于是两人一步一步下坡，到了河边。那里，洪水已淹没小径，红土斜坡淹进了水里，使他好不反感。他站稳脚，使劲抬腿。小包的带子啪地一下断了；那棕色小包掉进水里，顺水漂走。他紧紧抓住那棵树。

“哎，我真该死！”他嚷道，十分生气。然后他大笑。她走下来，好不惊险。

“小心！”他警告她。他背靠着树，站在那里等着。“快，”他嚷道，伸开两臂。

她竟一冲而下。他抱住她，一起站在那里望着混浊的河水冲荡着新岸。那小包已漂得无影无踪。

“没关系，”她说。

他紧紧搂住他，吻她。那地方只容得下他们的四只脚。

“这路不对呀！”他说。“不过那边有条小沟，那儿是有人走过的，我们朝前走，我猜想可以再找到那条小径。”

浩淼的河水蜿蜿蜒蜒向前流。对岸荒凉的浅滩上有牛吃草。在保罗和克莱拉的右边，高耸着悬崖。两人靠着树，水涔涔、静悄悄地站在那里。

“我们来试着往前走，”他说；两人沿着有人穿着带钉的靴子踩出来的小沟，脚踩红泥奋力往前走。他们心里急，脸通红。鞋上满是泥，沉甸甸，步步难行。他们终于找到那条被阻断的小径。小径上到处是河水冲来的碎石，但总比根本没有小径强多了。他们用小树枝刮去鞋上的泥。他的心跳得厉害。

他到一小块平地时，突然看见两个人影静静地站在水边。他的心扑通一跳。那两人在钓鱼。他转身，朝克莱拉举起手，表示有意外情况。她迟疑片刻，扣好外衣。两人一起继续往前走。

钓鱼人好奇地转身，看着打扰他们幽静隐居生活的这两个人。他们生起的一堆火，已快熄灭。大家都闭口无言。那两人又照旧钓鱼，盯着银光粼粼的河水，好似两尊雕像。克莱拉往前走，低着头、红着脸；他暗自一笑。两人径直走去，消失在柳林后了。

“他们真该给淹死，”保罗轻声说。

克莱拉没有应声。他们沿着河边的一条小径跋涉前进。那小径突然间消失不见了。他们面前的河岸竟然是陡峭、坚实的红土，一直插入河中。他站在那里小声诅咒，把牙咬得紧紧的。

“不可能呀！”克莱拉说。

他挺直身子，站在那里四下张望。前面的河中有两个小岛，上面长满杞柳。但可望而不可即。悬崖像一堵斜墙，在他们头顶高处一落而下。后面不远处，便是那两个钓鱼人。此刻的午后，一片荒寂，牛群在河对岸远处静静地吃草。他又小声诅咒起来。他抬头望着陡峭的河岸。难道，除了沿着人们常走这条小径往回跋涉，就别无希望了？

“停一会儿，”他说，横着脚后跟，插进陡岸的红土，敏捷地往上爬去。他巡视每一棵树的树脚下。终于找到了他想要找的地方。小山上并排长着两棵山毛榉，两个树根间的上面的土层是一小块平地。它上面全是湿漉漉的树叶，这就管用了。那两个钓鱼人大概已全然在看不见的地方了吧。他扔下雨衣，向她招手叫她过来。

她跋涉来到他身边。她来到时，神情沮丧、木然地望着他，把头往他肩上一靠。他四下望望，把她紧紧搂住。除河对岸那几头孤零零的小奶牛外，他们够万无一失了。他的嘴贴在她的脖颈上，感觉到她的脉搏在他的嘴唇下怦怦地跳动。万物寂静。在这午后，一切皆无，只有他们自己。

他一直望着地上；她起身时他突然看见湿漉漉的山毛榉黑根茎上撒满鲜红的康乃馨花瓣，像洒落的点点鲜血；那片红红的小花瓣从她胸前落下，不断地落在她的衣服上落在她的脚上。

“你的花被压碎了，”他说。

她将头发向后撩一撩，抑郁地看着他。他突然将他的指尖放在她的面颊上。

“为什么这样抑郁？”他责怪她。

她淡然一笑，仿佛心中孤寂。他用手指抚摩她的脸，吻她。

“别！”他说。“你不要这样抑郁啊！”

她紧握他的手指，战栗地笑笑。她放开他的手。他将她额前的头发往后撩一撩，抚摩她的鬓角，轻柔地吻她的鬓角。

“你别发愁啊！”他温柔地说，似在恳求。

“不，我不发愁！”她温柔地笑笑，显得很顺从。

“是的，你是！你别发愁啊，”他恳求地说，无比抚爱。

“不愁！”她安慰他说，吻他。

他们爬回到顶上，费力不小。大约花了他们一刻钟的工夫。他一踏上平坦的草地便摘下帽子，擦擦额头的汗水，舒了口气。

“总算回到平地上了，”他说。

她在长满草丛的草地上坐下，气喘吁吁。她脸泛红晕。他吻她，她快活得情不自禁。

“现在我来给你擦靴子，这样才跟你的体面相称，”他说。

他跪在她的脚边、用一根树枝和几簇草就擦了起来。她将手指伸进他的头发里，把他的头拉到自己跟前，吻。

“我该做哪一样呢，”他说着望着她直笑；“是擦靴子还是点种爱情？回答我！”

“我喜欢哪一样就哪一样，”她回答说。

“我就暂时做做你的擦鞋童吧，别的可不行啊！”但是两人依然相互凝视着、笑着。然后两人不停地、一个接一个地亲嘴。

“啧——啧——啧！”他像他母亲那样咂嘴说。“我跟你说吧，有个女人在旁边，什么事也干不成。”

他又擦起来，轻轻地唱着歌。她抚摩他浓密的头发，他吻她的手指。他不停地擦靴子。那双靴子终于擦得有模有样了。

“好了，你瞧瞧！”他说。“我难道不是让你再现体面的一把好手？站起来！瞧，就跟大不列颠本身一样完美无缺！”

他稍微擦擦自己的靴子，在水坑里洗洗手，唱起歌来。两人向前走去，到了克里夫顿村。他爱她爱得如痴如狂：她的一举一动，她衣服上的每一道折痕都给他全身注入一股灼热的闪光，令人爱慕不已。

他们到一老太太家喝茶，使老太太高兴得像过节似的。

“你们挑个天气好点儿的日子来，该多好啊，”她说，在他们旁边转悠来转悠去。

“没事！”他笑笑。“我们还一直说今儿天气该有多好呢。”

老太太看着他，好奇不已。他喜形于色。他乌黑的眼睛在笑。他高兴得直捋小胡子。

“你们还真是这么说的呀！”她大声说道，她那老花眼顿时一亮。

“真的！”他笑着说。

“那我就觉得今儿的天气是够好的了，”老太太说。

她忙忙叨叨，不愿离开他们。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小红萝卜，”她对克莱拉说；“我园子里有一些——再来一条黄瓜。”

克莱拉的脸红了。她显得优美端庄。

“我就要几个小红萝卜吧，”她答道。

老太太高高兴兴、步履蹒跚地去了。

“她会知道的！”克莱拉小声对他说。

“哎，她不知道；不管怎么说，我们心里是坦然的。你那样子足可以叫大天使都满意，我给人的感觉肯定是没有恶意的——所以——如果能使你显得美丽，能使招待我们的人高兴，能使我们自己高兴——那么，我们就算不上是怎么骗人了！”

他们继续用餐。他们要离开时，老太太怯生生地拿来三小朵大丽花，盛开得像蜜蜂一样精巧，花瓣为红白两色。她站在克莱拉面前，自得地说：

“我不知道是不是——”说着，她那只苍老的手捋花递上前。

“哦，多漂亮啊！”克莱拉叫着接过花。

“都给她吗？”保罗问老太太，带有责怪之意。

“是的，都给她，”老太太答道，笑逐颜开。“给你的那一份已够多了。”

“啊，我要她给我一朵！”他逗趣说。

“她愿意给就给呗，”老太太说着笑了。她高兴得行了个屈膝礼。

克莱拉默然、不安。两人一路走着，他说：

“你该不会有犯罪感吧？”

她瞪起惊惶的灰眼睛看着他。

“犯罪！”她说。“不。”

“可是你好像觉得你做错了事啊？”

“没有，”她说。“我只是想‘别人会知道的！’”

“别人知道了，别人也理解不了。可是别人其实是理解的，是通情理的。别人又有什么要紧？这里只有树和我，你哪能觉得有一点点错呢？”

他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他面前，让她看着他。他有些焦急。

“总不是罪人吧，我们？”他说，不安地皱起眉头。

“不是，”她答道。

他吻她，笑了。

“我相信，你喜欢自己的那么一点点有罪感，”他说。“我相信夏娃畏畏缩缩走出伊甸园的时候也有这种有罪感。”

她面带悦色，十分镇静，使他高兴不已。他独自一人在火车车厢里，感到欣喜万分，车里的人非常亲切，夜色也美，样样都好。

他到家时，莫雷尔太太正坐着看书。她如今身体不好，脸色如象牙一般苍白，对此他未加注意而在以后则永远不会忘记。她没对他提起过自己身体不济。她心想，毕竟也不是什么大病。

“你回来晚了！”她说，看他一眼。

他目光炯炯；喜形于色。他直对她微笑。

“是啊，我跟克莱拉去了克里夫顿园林。”

他母亲又看他一眼。

“别人就不说闲话？”她说。

“为什么？她是搞妇女参政运动的女人，还有这这那那，别人都知道。说闲话又怎么着？”

“当然，这也没什么不对，”他母亲说。“可你知道，人嘛就是那样，要是有人说她的闲话，那——”

“得了，我也没法子。那些人要唠叨也没什么大不了。”

“我觉得你应当替她想想。”

“我是替她想啊！别人能说什么——说我们一起散了一回步。我看你多心了。”

“她要不是结过婚的女人，我倒会高兴得很。”

“行了，我的好妈妈，她跟丈夫分居，她上台演说；所以，已经把她从顺从的信徒里开除了，依我看，也没多大损失。没有；对她来说根本就不存在人生，不存在的东西又值什么呢？她跟了我——人生就不是不存在的东西了。她就得付出代价——我们两个都得付出代价！人哪，总那么怕付出代价；他们倒情愿饿情愿死。”

“好了，好了，我的孩子。我们就看看会是怎样的收场吧。”

“那好，妈妈。我要坚持到底。”

“我们就看吧！”

“而且，她——她真是没得说的，妈妈；她确实是这样啊！你不知道！”

“这跟娶她不是一回事。”

“也许比娶她还要好。”

片刻的寂静。他想要问母亲一些事，但不敢。

“你想认识她吗？”他犹豫地说。

“是的，”莫雷尔太太冷漠地说。“我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妈妈，她真是好得没说的！一点儿也不庸俗！”

“我从没说过她庸俗。”

“你好像认为她——不怎么好——她可是百里挑一的，我跟你说吧！她比这还要好，真的！她贤淑、诚实、坦率！她没有小人之心，没有傲气。别小看她！”

莫雷尔太太的脸刷地一下红了。

“我当然不小看她。她也许真像你所说，可是——”

“你不赞成，”他替她说了。

“你要我赞成吗？”她冷冷地答道。

“是的！——是的！——如果你有眼光，你会满意的！你想见见她吗？”

“是的，我说过。”

“那我就把她带来——我能带她到家来吗？”

“由你。”

“那就带她到家来——找个星期天——来吃茶点。你要是对她怠慢一点儿，我可不依你。”

他母亲哈哈大笑。

“搞得挺像那么回事似的！”她说。他知道他赢了。

“哦，有她在，那种感觉无比美好！她是个非常出众的女子。”

从教堂出来，他仍然偶尔跟米丽亚姆和埃德加一起走一段路。他不去农场。她对他却依然如故；在她面前，他并不觉得尴尬。一天傍晚，她独自一人时他便陪伴她。他们从书开始谈起：这是他们的永恒不变的话题。莫雷尔太太曾说过他和米丽亚姆的恋情好似烧书而燃起的火——书不存，火即灭。米丽亚姆则夸口说，她能像读懂一本书那样读懂他，能随时找出某一章某一行来。容易轻信的他，则认为米丽亚姆比谁都更了解他。所以他乐意跟她大谈自己，活像个头脑最简单的自我主义者。不多一会，谈话便转到了他的活动上。这使他受宠若惊；他引起的兴趣竟如此之大。

“你近来做些什么？”

“我——哦，没做什么！我在园子里画了一幅贝斯特伍德的素描，总算快完成了。这是第一百次试画。”

于是他们继续谈。然后她说：

“这些日子都没出去？”

“出去过；星期一下午，我跟克莱拉一起去过克里夫顿园林。”

“那天天气不很好啊，”米丽亚姆说，“是吧？”

“可是我想出去走走，这也没什么。特伦特河涨满了水。”

“你们去巴顿了吗？”她问道。

“没有；我们在克里夫顿吃茶点。”

“是吗！这挺好嘛。”

“是挺好！那位老太太最有趣！她给我们几朵大丽花，要多漂亮就有多漂亮。”

米丽亚姆低下头，沉思。他无意对她隐瞒什么。

“老太太为什么送花给你们？”她问道。

他笑笑。

“因为她喜欢我们——因为我们高兴得不得了吧，我想。”

米丽亚姆把手指放进嘴里。

“回家，晚了吧？”她问。

她那语气终于使他十分不满。

“我赶上了七点半钟那趟车。”

“哈！”

两人默默走着，他很生气。

“克莱拉好吗？”米丽亚姆问道。

“很好，我想。”

“那就好啊！”她说，略带嘲讽口气。“啊，对了，她的丈夫怎么样？没听到他的消息。”

“他另外找了个女人，过得也不错，”他回答说。“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我明白——你也不太知道。你难道不觉得这种处境对一个女人来说是残酷的？”

“再残酷不过啦！”

“真是不公平！”米丽亚姆说。“男人可以为所欲为——”

“那就让女人也为所欲为嘛，”他说。

“她怎么能呢？她要是这么做，你看看她会是什么处境！”

“那又怎么样？”

“哎，不可能！你不懂，一个女人丧失的是——”

“对，我不懂。可是，如果一个女人只靠好名声当粮食过日子，唉，那也不够吃啊，连驴子也会填不饱肚子而饿死的！”

至少，她总算知道了他的道德观，她知道他会照此行事的。

她从未直接问过他什么，但她也了解得很够了。

又有一天，他见到米丽亚姆，话题转到了婚姻方面，继而谈到克莱拉跟道斯的婚姻。

“你瞧，”他说，“她根本不懂婚姻是件多么重要的大事。她以为婚姻是人生要经历的过程——迟早要来的——而道斯呢——呃，有好多女人一心想得到他；为什么不嫁给他呢？后来她成了不被理解的妻子，待他不好，我确信就是这样。”

“她离开他是因为他不理解她吗？”

“我想是这样。我看，她只能这样。不完全是理解问题；是生存问题。她跟着他，只有一半是活着的；另一半休眠了，无知无觉了。休眠的女人就是不被理解的妻子，她必须被唤醒才行。”

“那他呢？”

“我不知道。我倒觉得他是尽其所能地爱她的，可他是个傻瓜。”

“这有点像你的父母，”米丽亚姆说。

“是的；但我相信我母亲最初从我父亲那里得到过真正的快乐与满足。我相信她对他是有过激情的，所以她将就他。毕竟，他们谁也少不了谁。”

“是啊，”米丽亚姆说。

“这是所有人都应当拥有的，我想，”他接着说——“从另一个人那里得到真实的、真正的感情火焰——一次，仅仅一次，哪怕只维持三个月也好。瞧，我母亲似乎就拥有她生活她发展所需的一切。她丝毫不觉得人生枉然。”

“是的，”米丽亚姆说。

“她跟我父亲，在最初时，我深信她得到的是真挚的感情。她懂；她清楚。这，你可以从她，从他，从你天天遇到的许多人那里感觉到；而且你一旦有了这种经历，你做任何事都会持之以恒，而且会成熟起来。”

“确切地说，是什么经历呢？”米丽亚姆问道。

“这难说，不过它很重要、很强烈，当你真正跟另一个人结合的时候，它会改变你。它似乎能灌溉你的心灵，使你得以继续向前，成熟起来。”

“你认为你母亲跟你父亲的经历就是这样吗？”

“对；她从内心感激他给了她这种经历；甚至现在也是这样，尽管他们之间已如隔万重山。”

“你认为克莱拉就没有过这种经历？”

“我肯定她没有。”

米丽亚姆仔细掂量这话。她领悟到了他在寻求什么——在她看来，是一种炽烈的激情的洗礼。她明白，他要得到这种经验才会满足。或许，在年轻未婚之前放荡放荡对他如同对有些男人一样，乃是必不可少的；事后当他满足了，便不再心浮气躁而能安下心来，将自己的一生都交托于她。也好，如果他一定要体验，就让他去饱经一番——按他的说法就是那种很重要很强烈的东西吧。总而言之，他得到它了，便不要它了——这是他自己说的；他转而要她能给予他的别的东西。他要受制于人才能干事。他一定要体验，这在她看来是一件苦差，但是她可以让他上酒馆喝一杯威士忌，所以她也可以让他去找克莱拉，只要能满足他的内心需要即可，以便他将来可以听凭自己占有。

“克莱拉的事，你告诉过你母亲吗？”她问道。

她知道，这一问便可验证他对这个女人的感情有多认真；她知道，如果他告诉过他的母亲，那么他去找克莱拉就是为了寻求某种必不可少的东西，就不同于男人寻花问柳了。

“告诉过，”他说，“她星期天要来吃茶点。”

“去你家？”

“对；我要我妈见见她。”

“啊！”

沉默。事情进展得比她料想得要快。他能这么快、这么彻底地离开她，她突然感到苦涩。一向对她深怀敌意的他家的人会接受克莱拉吗？

“我上教堂的时候顺便去你家，”她说。“我好久没见克莱拉了。”

“很好，”他说，十分惊讶，暗暗生气。

星期天下午他去凯斯顿车站接克莱拉。他站在月台上，心里揣摩自己有无预感。

“我的感觉是仿佛她会来似的？”他自言自语，要弄个明白。他心神不定，提心吊胆。这就像是预感。继而他有她不会来的预感！她不会来的，他只能一个人离开而不是按他早先的想法带她穿过田野回家去。火车晚点；一个下午都会浪费，还有晚上也会浪费。他恨她，因为她不来。她不能守约，又为何答应呢？也许是她误了车——他自己就时常误车——但是偏偏误这趟车是说不过去的。他气她；他火冒三丈。

突然间，他看见火车徐徐转过拐角，缓缓驶来。行了，火车到了，然而她当然没有来。绿色的火车头嘶嘶地喷着气，沿着月台而来，一列棕色车厢随之而到，几扇车门开了。没有；她没有来！没有！来了；啊，她在那里！她戴着一顶黑色大帽子！他立即走到她跟前。

“我以为你不来了呢，”他说。

她向他伸出手，屏住气笑笑；两人的目光相遇了。他带她沿着月台匆匆而去，嘴里说个不停以掩饰他的心情。她美极了。她的帽子上簪着几大朵丝质玫瑰花，颜色如古金色。那身黑衣跟她的胸脯和肩膀相映衬，真是漂亮无比。他跟她走在一起，心中好不得意。他觉得，车站里认识他的人都以敬畏、羡慕的眼光看着他。

“我刚才还以为你一定不会来了，”他笑笑说，声音有点发颤。

她回以一笑，几乎轻声叫起来。

“我在车上还想，要是你不来车站，我可怎么办啦！”她说。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两人沿着狭窄的铁轨走去，他们踏上去纳托尔的那条路，经过莱肯宁农场。天空湛蓝，天气暖和。遍地是金黄色的落叶；林边的树篱上缀着许多鲜红的蔷薇果。他采了一些给她戴。

“要说呢，”他一边说一边将蔷薇果戴在她胸前的衣襟上，“为鸟儿着想，我采蔷薇果你真该反对才是。不过，鸟儿在这里能找到许多吃的东西。浆果在春天里烂掉是常见的。”

他只顾饶舌，竟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只知把浆果往她外衣前襟上戴，她则耐心地站着看他摆弄。她看着他那双手，敏捷，充满生气，她仿佛觉得在此之前什么也没有看见似的。到现在为止，一切都曾是模糊不清的。

两人走到煤矿附近。煤矿竖立在燕麦地里，黑乎乎一片，死气沉沉；看去，那矿上巨大的熔渣堆简直是从燕麦里冒出来的，越堆越高。

“这么美的地方有煤矿，多可惜呀！”克莱拉说。

“你这样想吗？”他答道。“你瞧，我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不觉得；我喜欢这东一个西一个的矿井。我喜欢成排的货车，吊车，还有白天的蒸汽和夜晚的灯火。我小时候总以为，在白天看见烟柱子在夜晚看见火柱了，就是看见矿井了，井上有蒸汽，有灯光，还有火光熊熊的井口区——我当时以为，矿井的顶上总有上帝在。”

两人离家很近时，她默默地走着，似乎退退缩缩。他用手指捏紧她的手指。她脸红了，没做反应。

“你不想去我家？”他问道。

“想，我想去，”她答道。

她去到他家，处境会十分奇特十分难堪，他没去想这些。在他看来，这跟把他的男性朋友给他母亲介绍认识一样，只不过更恰合时宜罢了。

莫雷尔一家住的房子在一条不起眼的街上，这条街直通一座陡急的小山。街道本身十分丑陋。那房子却强过大多数房子。它又旧又脏，有一扇很大的吊窗，其一侧不与邻屋相连，光线都很暗。保罗打开通往院子的门，一切大为改观。只见午后阳光灿烂，俨然一新天地。小径旁长着艾菊和小树。窗前的草地洒满阳光，草地周围是种了多年的紫丁香。园子另一头，阳光下绽露出一丛丛乱蓬蓬的菊花，再远处就是那棵大枫树和田野了，望过田野，便见笼罩在秋日午后金光下的一些小山边的一些红屋顶的农舍。

莫雷尔太太身着黑绸衫，坐在她的摇椅里。她那灰褐色的头发从前额和高高的鬓角往后梳着，梳得平滑光溜；脸色颇为苍白。克莱拉无所适从，跟着保罗走进厨房。莫雷尔太太起身。克莱拉心里想她是位贵妇，甚至很难对付。这个年轻女子很是紧张。她那神情近乎忧戚，近乎顺从。

“妈妈——克莱拉，”保罗说。

莫雷尔太太伸出手，笑笑。

“关于你，他对我谈过很多，”她说。

克莱拉脸上泛起红晕。

“我来，希望你别在意，”她结结巴巴地说。

“他说要带你来时，我是很高兴的，”莫雷尔太太答道。

保罗一旁看着，感到他的心痛苦得一阵胜似一阵。他的母亲在丰满艳丽的克莱拉面前，显得如此瘦小、憔悴、衰颜。

“今天天气真好啊，妈妈！”他说。“我们还看到一只鸟。”

他母亲看着他；他早已对她转过身来。她心里想，他身着式样大方的黑色衣服，真像个男子汉了。他脸色苍白，神态超然；任何女人也难以拥有他。她满心激动；她继而替克莱拉难过。

“或许你愿意把东西放在客厅里吧？”莫雷尔太太和蔼地对这位年轻女子说。

“哦，谢谢你，”她答道。

“来呀，”保罗说，带她进了小小的前屋，那里有一架旧钢琴，有红木家具，有发黄的大理石壁炉台。壁炉里生着火；到处是书和画板。“我把东西随便乱放，”他说。“用起来方便多了。”

她喜欢他的那些美术家用的各种器具、书、他家里人的照片。他马上便告诉她：这是威廉，穿晚礼服的是威廉的年轻的女朋友，这是安妮和她的丈夫，这是亚瑟和他的妻子还有小宝宝。她觉得自己仿佛已是家中的一员。他给她看照片、书、素描，两人谈了一会。然后两人回到厨房。莫雷尔太太放下手里的书。克莱拉穿的是一件黑白细条纹的精纺雪纺绸衫，头发简简单单地盘在头上，显得颇为华贵、矜持。

“你搬到斯涅顿大街去住啦？”莫雷尔太太说，“我还是个女孩子的时候——女孩子，哎哟！——当我还是个年轻女人的时候，我们是住在米涅瓦街。”

“哦，是吗！”克莱拉说。“我有个朋友住在米涅瓦街六号。”

交谈就此开始。她们谈诺丁汉和诺丁汉的人；兴味盎然。克莱拉仍很紧张；莫雷尔太太仍带几分威严。她的言语明确，恰如其分。不过保罗看得出来，她们会很相投的。

莫雷尔太太拿自己跟这个年轻女人做了一番估量，发现自己远远强过这个年轻的女人。克莱拉态度恭谦。她知道保罗尊敬他母亲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对这次见面早已担心不已，以为见到的人会相当冷酷。她发现这个小个子女人，兴致勃勃，欣然闲谈，她不禁大感意外；她继而觉得——因为她与保罗有同感——切不可不受莫雷尔太太欢迎。他母亲显得颇有些稳操胜券，仿佛她一生就不曾疑惑过。

不一会，莫雷尔午睡后下楼来，头发蓬乱，打着哈欠。他挠着满头灰白头发的脑袋，脚上只穿着袜子慢腾腾地走着，衬衫外面的背心敞开着。他似乎显得格格不入。

“这是道斯太太，爸爸，”保罗说。

莫雷尔这才打起精神。克莱拉从他身上看到了保罗那种点头、握手的样子。

“哦，好啊！”莫雷尔大声说。“见到你，我很高兴——很高兴，真很高兴。不要拘束，别拘束，别拘束，随便点儿，很欢迎你来。”

克莱拉见这位老矿工如此热情好客，大为惊讶。他竟然如此有礼，如此殷勤！她觉得他非常讨人喜欢。

“打老远来吧？”他问。

“也就打诺丁汉来，”她说。

“打诺丁汉来！你出这趟门赶上了好天儿啊。”

他说完就拐到洗涤室去洗手洗脸，手拿毛巾站在炉边擦干，这是习惯难改。

吃茶点时，克莱拉感觉到了这家人有教养而沉着。莫雷尔太太无比自在。倒茶、待人，均于不知不觉间进行得井井有条，毫不妨碍她谈话。椭圆形的餐桌四周还有不少空位；光滑的桌布上摆着柳条图案的深蓝色瓷器，煞是好看。还摆了一小盆黄色的小菊花。克莱拉觉得她把这个小圈子凑得更圆满了，她很高兴。但是她相当害怕莫雷尔一家人，包括父亲在内的所有人的那种不动声色。她用他们的口气说话；有一种四平八稳的感觉。那气氛冷清、豁达，各唱各的调，又很和谐。克莱拉喜欢这气氛，内心深处却不无担心。

母亲和克莱拉聊着天，保罗便收拾桌子。他走来走去时，克莱拉能感觉到他敏捷、强健的身体像一阵风似的飞快刮来。像一片飘忽不定、不期而至的树叶。她人在，心却随他而去了。莫雷尔太太见她探身向前，似听非听的那样子，便看得出她虽然在说话，然而早已心不在焉，这位老妇人又替她感到难过了。

他收拾完，到园子里溜达，让这两个女人聊天去。这是薄雾弥漫、晴好的下午，温暖、潮湿。他在菊花丛中闲逛时，她的目光透过窗子紧随着他。她觉得，仿佛有某种可触知的东西把她跟他拴扣在了一起；而他一举一动却如此风雅、优哉游哉，他把过于笨重的花枝绑到桩子上时，那神情却如此超然，她无可奈何得想要尖声叫喊。

莫雷尔太太起身。

“我来帮你洗碗碟吧，”克莱拉说。

“呃，没几个，我一会儿就洗完了，”老太太说。

克莱拉还是帮着把一套茶具擦干。能跟他的母亲相处和洽，她心中欣喜；未能随他一起到园子里去，她又心中难受。她终于不由自主，去了；她觉得，仿佛解去了脚踝上的绳子。

德比郡群山处的下午一片金色。他站在对过的另一个园子里，他身旁有一丛淡色的紫菀，他看着最后一群蜜蜂爬进蜂箱。他听到她来了，便悠然朝她转过身去，说：

“这些小家伙奔波完了。”

克莱拉站在他身边。正对面，红矮墙外的田野和远方的群山都泛出似暗非暗的金色。

就在这时，米丽亚姆从园门走了进来。她看见克莱拉朝他走去，看见他转身，看见他们二人坐在一起。他们二人全然单独相处，不免使她明白他们二人已大功告成，用她的说法就是他们结合了。她从狭长园子的那条煤渣小路慢慢走来。

克莱拉已摘下一粒蜀葵纤茎的苞子，正掰开取籽。粉红色的花朵在她低着的头顶上睁大着眼睛，仿佛在保护她。最后几只蜜蜂飞回蜂巢。

“数数有多少钱，”保罗笑道，这时她正从像钱币卷似的苞子里剥出一粒一粒的籽。她看着他。

“我有钱啦，”她说，笑笑。

“有多少？噗！”他打了个响指。“我能把它们变成金子吗？”

“我看不行，”她大笑。

两人相互凝视着哈哈直笑。此刻，他们才发觉米丽亚姆。刹那间，一切变样。

“你好，米丽亚姆！”他大声说。“你说过要来的嘛！”

“是啊。你忘啦？”

她跟克莱拉握手，说：

“在这儿见到你，显得有些怪怪的。”

“可不，”克莱拉回答说；“到这儿来是显得有些怪怪的。”

一阵踌躇。

“这儿很美，是吧？”米丽亚姆说。

“我很喜欢这儿，”克莱拉答道。

于是米丽亚姆明白克莱拉被认可了，而她从未被认可。

“你一个人来的？”保罗问。

“对；我去阿加莎家吃过茶点。我们要去教堂。我只待一会儿，来看看克莱拉。”

“你该到这儿来吃茶点啊，”他说。

米丽亚姆付之一笑，克莱拉不耐烦地背过脸去。

“你喜欢菊花吗？”他问。

“是啊；它们很漂亮，”米丽亚姆答道。

“你最喜欢哪一种？”他问道。

“我不知道。青铜色的吧，我想。”

“我想，你还没见过所有的品种吧。走，去看看。看哪些是你最喜欢的品种，克莱拉。”

他领着这两个女人回到自家的园子里，一直通往田野的小径两旁，参差不齐地簇立着五颜六色的丛丛杂花。他知道，这处境并未使他为难。

“瞧，米丽亚姆；这些白色的是从你家的园子里移栽来的。在这儿，长得不怎么好，是吧？”

“是不怎么好，”米丽亚姆说。

“可是更耐寒了。在你们那儿，保护得好；花开得又大又嫩，谢得也快。我喜欢这些小朵黄色。摘些回去？”

他们向那边走去时，教堂响起钟声，钟声响彻小镇和田野。米丽亚姆望着教堂的钟楼，它在连成片的屋顶间显得好不傲然，她想起他曾带给她的那些素描。那时虽已时过境迁，但他尚未离开她。她向他借本书看。他跑进屋去。

“什么！是米丽亚姆？”他母亲冷冷地问道。

“是的；她说过要来看克莱拉的。”

“那么你告诉她了？”问得满带嘲讽。

“是的；我为什么不应该告诉她？”

“你当然没有理由不告诉，”莫雷尔太太说完又看她的书。他面对母亲的这种嘲讽，有些气馁，气得皱眉，心想：“我为什么不能想怎么就怎么？”

“你以前没见过莫雷尔太太？”米丽亚姆正对克莱拉说。

“没有；不过她人真好啊！”

“是啊，”米丽亚姆说着把头一低；“她在某些方面是很好。”

“我也这么想。”

“保罗对你说过很多她的事吧？”

“他说过很多。”

“哈！”

沉默，直到他拿了书回来。

“你要我什么时候还给你？”米丽亚姆问。

“随你便，”他回答说。

克莱拉转身要进屋，他陪米丽亚姆朝大门走去。

“你什么时候到威利农场来？”米丽亚姆问。

“我说不准，”克莱拉回答说。

“妈妈要我告诉你，如果你愿意来，她随时都欢迎。”

“谢谢你；我乐意去，可说不准什么时候。”

“哦，那好！”米丽亚姆颇为苦涩地大声说，转身走了。

她走下小径，嘴贴着他送给她的花。

“你真不想进屋去吗？”他问。

“不了，谢谢。”

“我们这就要到教堂去。”

“啊，那就回头见了！”米丽亚姆好不苦涩。

“好吧。”

他们分手。他对她有愧疚之感。她心中苦涩，她蔑视他。她认为，他仍是属于她的；然而他可以得到克莱拉，带她到家里，在教堂里跟她一起坐在他母亲旁边，也可以把他几年前曾拿给米丽亚姆的那本赞美诗集拿给克莱拉。她听见他匆匆跑回屋去。

但他并没有径直进屋。他在那块草地上停下，听见他母亲的声音，听见克莱拉的回答：

“我就是讨厌米丽亚姆这种死乞白赖追得不放的本事。”

“是啊，”他母亲赶忙说：“就是嘛；这能不叫你讨厌她吗，哎！”

他心中好不冒火，对她们两人这么说这个姑娘感到气愤。她们有何权利这样说？这番话本身有些激起他对米丽亚姆的憎恶之火。随后，他的内心因克莱拉对米丽亚姆如此出言不逊而无比厌恶克莱拉。他心想，要论品德，米丽亚姆毕竟是这两个女人中更有品德的女人。他走进屋里。他母亲神情激动。她用手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拍着沙发扶手，女人累了都这样。对这动作，他不会视而不见。一阵静寂；尔后他开始谈起来。

在教堂里，米丽亚姆看见他给克莱拉翻阅赞美诗的段落，恰似他以前给她本人翻阅赞美诗的段落。在布道过程中，他可以望见坐在教堂另一头的这姑娘，帽子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她看到克莱拉跟他在一起，心中有何想法？他没有去细想。他觉得自己对米丽亚姆是残酷无情的。

做完礼拜后，他和克莱拉一起去潘特瑞奇山。这是个黑沉沉的秋夜。他们跟米丽亚姆道了别，把那姑娘一人撇下，他心中苦恼。他心里自言自语说“可她是活该”，他在她眼皮下跟另一个女人离去，几乎使他高兴都来不及。

黑暗中，潮湿的树叶发出清香。两人向前走着，克莱拉把手放在他的手里，温暖而怠惰。他心里充满矛盾。他心潮翻滚，感到绝望不已。

上潘特瑞奇山时，克莱拉依偎着他。他的胳膊向下滑到她的腰间。她这样行走时，他感觉到他胳膊下面的她的身子扭摆得很是猛烈，他因米丽亚姆之故而胸口堵得慌的感觉现已和缓下来，他满怀情欲。他把她越搂越紧。

稍后：“你跟米丽亚姆还有来往呢，”她轻声说。

“只是说说话。我跟她也就是说说话，从来没别的，”他苦涩地说。

“你母亲不喜欢她，”克莱拉说道。

“不喜欢，要不我就可能娶她了。都结束啦！”

突然间，他的声音因憎恨而变得急躁。

“我现在要是跟她在一起，我们就该唠唠叨叨地谈‘基督教玄义’和这一类的扯淡了。谢天谢地，我没跟她在一起！”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阵子。

“可是你没法真正舍弃她，”克莱拉说。

“我不是舍弃她，因为根本就没什么可舍弃的，”他说。

“对她来说是有的。”

“我跟她为什么就不能活一天做一天朋友，我不明白，”他说。“只是朋友而已。”

克莱拉从他身边挪开，不挨着他。

“你为什么要走开？”他问道。

她没理，越走越开。

“你为什么要一个人走？”他问道。

她仍然不理。她愤然走着，低着头。

“就因为我说了跟米丽亚姆是朋友！”他大声说。

她根本置之不理。

“我告诉你，我跟她只是说说话，”他坚持道，试图再搂住她。

她抗拒。他突然一大步跨到她面前，挡住她的路。

“见鬼！”他说。“你现在要怎么样？”

“你最好还是去追米丽亚姆吧，”克莱拉嘲弄道。

他火冒三丈。他站在那里咬牙切齿。她垂头丧气。小路黑黢黢、冷清清。他突然一把抓住她，要狂吻她的脸。她猛一转身躲开。他紧紧抓住她。他的嘴毫不容情地向她逼去。她的乳房被他墙一般的胸膛压得好痛。她无可奈何，瘫软在他怀里了，他吻她，吻她。

他听见有人从山上下来。

“站稳！站稳！”他声音沙哑地说，拽住她的一只胳膊，拽得她好痛。他若不拽住，她早已倒在地上了。

她唉声叹气，晕晕忽忽地在他身旁走着。两人默然，继续前行。

“我们从田野走过去，”他说；这时她清醒了。

但是她仍听任他把她扶着跨过梯磴，她默默地跟着他走过第一道漆黑的田野。她知道，这是去诺丁汉和车站的那条路。他似在东张西望。他们来到光秃秃的山腰，那里有一架毁坏了的风车，其轮廓隐约可见。他们在那里停下。他们一起居高临下地站在黑暗中，眺望面前那散布在夜色里的灯火，少许闪着亮的小点点，那是夜色里散布于四处的村落。

“好像脚踩在群星中一样，”他说着笑一笑，笑声发颤。

他将她抱在怀里，紧紧搂住她。她把嘴挪开，小声执拗地问：

“几点了？”

“不要紧，”他央求道，声音沙哑。

“要紧——要紧！我得走了！”

“还早啊，”他说。

“几点了？”她再问。

四下的苍茫夜色中灯火闪烁。

“我不知道。”

她伸手去摸他胸前的表。他觉得浑身上下似火烧。她把手伸进他的背心口袋里摸表时，他站着不动，心跳、气喘。黑暗中，她能看见圆圆的灰白表面，但看不见数字。她弯下腰看表。他再将她抱在怀里之前，他一直心跳、气喘。

“我看不见，”她说。

“别自找麻烦了。”

“好吧；我要走了，”她说，转身要走。

“等等！我来看！”但是他也看不见。“我划根火柴。”

他暗暗希望时间已晚而赶不上火车就好。他划燃火柴、合拢双手将火柴围住，这时她看见他的双手像一盏点亮了的灯笼；他面露喜色，他的两眼盯着表看。顷刻间，又是一片漆黑。她眼前一片漆黑；在她的脚边只有一根发出红光的火柴梗。他在哪里啊？

“怎么回事？”她问道，非常害怕。

“你来不及啦，”黑暗中传来他的回答声。

片刻的间歇。她感到由他摆布了。她早已听出他话里有话。这使她惊惧。

“几点钟了？”她问，问得平静、明确、无望。

“九点差两分，”他回答说，终于把心一横说了实话。

“我从这儿赶到车站，十四分钟够吗？”

“不行。不过——”

她又能辨清在一两码之外的他的身影。她想逃。

“难道我就赶不上啦？”她苦苦问着。

“如果你赶得快的话，”他粗声粗气地说。“不过你可以从从容容地走，克莱拉；离有轨电车站只有七英里。我陪你去。”

“不；我要去赶火车。”

“可为什么呢？”

“我要嘛——我要赶火车。”

他的声音突然变了。

“那好，”他说，干巴巴地戗声戗气。“那就快点儿。”

他带头冲进黑暗里。她跟在他身后跑，真想哭。他此刻对她冷酷、残忍。她跟在他身后，在高低不平、黑黢黢的田野上跑着，上气不接下气，随时都会摔倒。但是，车站那两排灯光渐渐近了。突然间：

“火车开来了！”他大喊一声，拔腿就跑。

传来轻微的咔嗒咔嗒声。右边远处，那火车像一条发光的毛虫穿过黑夜隆隆驶来。那咔嗒声停止。

“火车上了高架桥。你正好能赶上。”

克莱拉跑过去，气直喘，跌跌撞撞，终于上了火车。汽笛响。他走了。走了！——她在满是乘客的车厢里。她感觉到了此中残忍。

他转身往家里赶。转眼之间，他就进了家里的厨房。他脸色苍白。他眼神阴沉，露出凶气，仿佛喝醉了酒一样。他母亲看着他。

“唔，我得说你这双靴子还真干净呢！”她说。

他看看自己的脚。然后他脱下大衣。他母亲不知道他是不是喝醉了。

“这么说，她赶上火车了？”她说。

“是的。”

“但愿她的脚不至于这么脏。我不知道你到底把她拽到哪儿去了！”

好一会儿，他不吭声也不动弹。

“你喜欢她吗？”他终于勉勉强强地问道。

“是的，我喜欢她。不过你会厌倦她的，儿子；你自己心里也明白。”

他没有回答。她见他气喘吁吁。

“你刚才跑来着？”她问道。

“我们不得不跑着去赶火车。”

“你会把自己累垮的。你最好喝点儿热牛奶。”

他本当喝牛奶提提神，但他没有喝，上床去了。他趴在床罩上，流出了愤激之泪、痛苦之泪。肉体的痛苦使他咬紧嘴唇，咬出了血，心乱如麻得无法思索，几乎感觉全无。

“她就这样对我？”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说，把脸紧贴在被子上。他恨她。他再次回想刚才的情景，他再次恨她。

第二天他焕然一新，显得好不超然。克莱拉很是温柔，近乎情意绵绵。但是他待她冷淡疏远，带有一丝轻蔑。她叹息；依旧温柔。他气平怒息了。

那个星期的一天晚上，萨拉·伯恩哈特[3]在诺丁汉的皇家剧院演《茶花女》。保罗要去看这位著名的资深女演员的演出，于是邀克莱拉陪他去。他叫他母亲把门钥匙给他留在窗台上。

“要我去订座位吗？”他问克莱拉。

“要。穿上晚礼服，好吗？我从没见过你穿呢。”

“可是，啊呀，克莱拉！想想看，我穿一身晚礼服坐在剧院里！”他大不以为然。

“你不愿意？”她问道。

“你要我穿，我就穿吧；可是我会觉得像个傻瓜似的。”

她笑他。

“那就觉得像个傻瓜吧，为了我，就一次，好吗？”

这要求使他血往上涌。

“看样子我只好这样了。”

“你拎个手提衣箱干什么？”他母亲问道。

他窘得脸通红。

“克莱拉叫我带的，”他说。

“你们买的什么座？”

“楼厅——三先令六便士一张票！”

“嗯，真的呀！”他母亲挖苦地叫道。

“千载难逢，仅此一次，”他说。

他在厂里换装，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在一家咖啡馆里跟克莱拉碰面。她跟一位从事妇女参政运动的朋友在一起。她穿件旧的长外套，很不合身；头上扎块小头巾，他并不喜欢她这样打扮。三人一起去了剧院。

克莱拉在楼梯上脱下外套，他发现她穿的是一种半似晚礼服的礼服，胳膊和脖子毕露，胸部半露。头发做得很是时髦。这礼服是用绿色绉绸做的，朴朴素素，很合她的身。

她显得好高贵啊，他心里想。他能看见她衣服里面的身段，衣服就像紧裹在她身上似的。他看着她时，几乎能感觉到她亭亭玉立的身上的刚健与柔软。他握紧拳头。

他将整晚坐在她袒露的美丽胳膊旁边，细细端详她健美的胸部、她健美的脖颈，细细端详绿色绉绸下面的乳房、紧裹在衣服里的肢体的曲线。他心中又有些怨恨她，因为她离他如此之近而使他备受煎熬。他爱她则是在她正襟危坐、噘着嘴、若有所思、一动不动，仿佛因为命运对她而言过于强大便听天由命之时。她身不由己；她受制于某种比她自身要强大得多的东西。她显出一种神的表情，宛若一沉思的狮身人面巨像，这使他非吻她不可。他扔下手里的节目单，俯身去捡，以便吻吻她的手和腕子。她的美对他乃是一种折磨。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她只在灯光暗下来时才往他身上靠一靠，他便抚摩她的手和胳膊。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他浑身的血液一直激起的阵阵热浪使他在瞬间失去了知觉。

台上的戏继续在演。他眼中的戏似乎是在远得很的某个地方演；他不知是何处，但在他心里却显得很是遥远。他化作了克莱拉的白皙丰满的胳膊、她的脖颈、她那动人的胸脯。这似乎就是他自己。继而，这戏远在别处继续演，他也化入其中。这里便没有他自己了。只有克莱拉那灰黑的眼睛，只有她的向他迎过来的胸脯，只有他用两手紧紧抓住的她的胳膊。继而，他觉得自己渺小、无能，她却凌驾于他之上，咄咄逼人。

只有灯光亮起时的幕间休息给他的伤害才是显然可见的。他想跑，跑去任何地方都可以，只要灯光暗下来就行。他迷迷惑惑，出去喝了点什么。后来，灯关了，那有关克莱拉的离奇、癫狂似的现实和戏再次控制住了他。

戏继续演。他的欲念很强，想吻一吻她胳膊弯处那根细细的青筋。他能感觉到它。他的整个生命似乎悬空着，要把嘴唇挨在那上面方为罢休。这是一定要做到的。剧院里还有别人啦！他终于很快俯身向前，嘴唇在那里碰了一下。他的小胡子轻轻擦着了她敏感的肌肤。克莱拉颤了颤，挪开胳膊。

剧终，灯亮，观众鼓掌，他清醒过来，看看表。他那班火车已开走。

“我得走回家啦！”他说。

克莱拉看着他。

“太晚了？”她问。

他点点头。他帮她穿上外套。

“我爱你！你穿上这衣服真美，”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凑在她肩旁小声说。

她沉默不语。两人一起走出剧院。他看见那里停着一些出租马车，行人来来往往。仿佛他引起一个眼神阴郁、憎恨他的人的注意。但是他并不知道。他和克莱拉转身离开，径自朝车站走去。

火车已经开走。他得步行十英里回家。

“没关系，”他说。“我喜欢走路。”

“你要不要，”她说，脸通红，“到我家过夜？我可以跟妈睡。”

他看着她。两人的目光相遇了。

“你妈会怎么说呢？”他问道。

“她不会在意的。”

“你肯定？”

“是啊！”

“我能去吗？”

“如果你愿意。”

“那好吧。”

他们转身走了。他们走到第一个车站上了有轨电车。清风迎面吹来。镇子一片漆黑；有轨电车颠颠簸簸地急速行驶。他坐着，手紧握着她的手。

“你妈上床睡了吧？”他问。

“也许，我希望还没有。”

两人在寂静、黑黢黢的小街上急匆匆地走着，这外面只有他们两人。克莱拉很快进了屋。他有些迟疑。

“进来啊，”她说。

他跨上台阶进了屋。她的母亲出现在里屋的门口，大模大样、一脸敌意。

“你带谁来啦？”她问。

“是莫雷尔先生；他误了火车。我想我们可以留他过夜，免得他步行十英里。”

“唔”拉德弗德太太说。“这是你们自己的事！如果你要邀他来了，我个人是欢迎他的。你当家嘛！”

“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走，”他说。

“别，别，你这就用不着啦！进来！我不知道，你对我给她准备的晚饭会怎么想。”

晚饭是一小碟土豆片，一片熏猪肉。马马虎虎摆的餐具是为一个人准备的。

“你要再吃些熏猪肉，还有，”拉德弗德太太接着说，“要再吃些土豆片，没了。”

“麻烦你，我真过意不去，”他说。

“哦，就别这么表示歉意啦！我可不敢当啊！你请她上了剧院嘛，不是吗？”这最后的一问带有讥讽意味。

“怎么了？”保罗很不自在，笑笑。

“得了，一小片熏猪肉又算得了什么！把大衣脱了吧。”

这位个子大、挺立的女人正竭力估量形势。她在碗橱边忙活。克莱拉接过他的大衣。灯光下，屋里很是温暖、舒适。

“哎呀！”拉德弗德太太惊呼起来；“你们两个真是一对俊男美女，我得说！打扮得这么漂亮是为哪桩啊？”

“其实，我们也不知道，”他说，感到有苦说不出。

“你们两位这么打眼，这屋里可容不下你们这两位空心阔佬！”她挖苦道。这诘责颇难对付。

身穿晚礼服的他，身着绿色盛装、露出胳膊的她，都狼狈之至。两人觉得在这间小小的厨房里必须彼此护着才行。

“瞧那花啊！”拉德弗德太太接着说，指指克莱拉。“她戴花是为哪桩啊？”

保罗看看克莱拉。她的脸羞得绯红，脖子也羞得绯红。片刻的寂静。

“你爱看吧，啊？”他问道。

她的母亲对他们两人可任加摆布。他的心跳得厉害，万分焦急。不过他能对付她。

“我爱看！”这老妇人大声嚷道。“我为啥爱看她弄得傻里瓜唧的样子呀？”

“更傻里瓜唧的，我都见过，”他说。克莱拉这下有他保护了。

“哦，是吗！那是什么时候？”好个反唇相讥。

“在他们的打扮难看得令人害怕的时候，”他回答说。

拉德弗德太太大模大样，咄咄逼人，站在炉边地毯上迟迟疑疑，手里拿着餐叉。

“反正一样，都是傻里瓜唧的，”她终于回了一句，转身向那个荷兰煎锅走去。

“不对，”他说，毅然抗辩。“人就该尽量打扮得好看些。”

“你管那叫好看！”这位母亲嚷道，用餐叉轻蔑地指着克莱拉。“那模样——那种穿扮就是有些不三不四嘛！”

“我看，你嫉妒了，因为你时髦不起来，”他笑着说。

“我？如果我要时髦，我想穿着晚礼服跟谁一块儿出去都可以！”这回答充满轻蔑。

“那你为什么不呢？”他中肯地问道。“还是你穿过晚礼服了？”

长时间的停顿。拉德弗德太太把荷兰煎锅里的熏猪肉翻动翻动。他的心跳得厉害，担心冒犯了她。

“我！”她终于大声说道。“不，我没穿过！我当女佣那阵子，只要来了那么一个光着肩膀的女佣，我就知道她是什么货色，是去参加低级舞会的！”

“你太有教养，所以不去参加低级舞会吧？”他说。

克莱拉低着头坐在那里。他两眼炯炯有神。拉德弗德太太从火上端起荷兰煎锅，站在他旁边，将几片熏猪肉放在他的盘子里。

“这一批煎得特好！”她说。

“别把最好的给我啊！”他说。

“归她的，给她了，”如此回答。

这女人的口气有些横，却已有所克制，保罗知道她火气已消。

“你可得再来点儿啊！”他对克莱拉说。

她抬起灰色的眼睛看着他，受到了屈辱，好不凄惶。

“不，谢谢！”她说。

“为什么不呢？”他关切地问。

他身上的血似火烧。拉德弗德太太又坐下，大模大样、生气横溢、冷冷淡淡。他索性撇下克莱拉而专心应付这位母亲了。

“人家说萨拉·伯恩哈特五十岁，”他说。

“五十岁！她六十都过啦！”这回答充满轻蔑。

“唔，”他说，“你怎么也想不到的！哪怕是这会儿，我还想为她喝彩呢。”

“我倒想看看自己对那个老不死喝彩的情景！”拉德弗德太太说。“她该想到自己是老奶奶了，不是尖声喊叫的泼妇——”

他大笑。

“这是马来人用的连筏船啦，”他说。

“我说的泼妇也是这个词，”[4]她反驳道。

“我妈有时也这么用，我告诉她也白搭，”他说。

“我看她会给你两耳光，”拉德弗德太太说，心情极好。

“她是想，她说她会的，所以我给她搬个小凳子，让她站高点儿。”

“我妈从来不站小凳子，”克莱拉说。“这就是她最厉害的地方。”

“可是她妈用一根长棍子也未必能碰着这位女士啊，”拉德弗德太太向保罗反驳她女儿道。

“我看，她妈也不想用棍子去碰啊，”他大笑。“我看不会。”

“拿棍子敲敲你的头，兴许对你们两个都有好处，”这位母亲说着突然大笑起来。

“你为什么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恶意呀？”他说。“我又没偷你的东西。”

“是没偷；我会留神的，”这老妇大笑。

不多一会，晚饭吃罢。拉德弗德太太坐在椅子上留意着。保罗点燃一支烟。克莱拉上楼，拿来一套睡衣裤搭在火炉围栏上烘。

“哎呀，我把睡衣裤早就给忘啦！”拉德弗德太太说。“睡衣裤从哪儿冒出来的？”

“从我的抽屉里。”

“呣！你给巴克斯特买的，他不肯穿，是不是？”——大笑。“他说上床还是不穿睡裤好。”她诡秘地转身对保罗说：“睡衣裤这些玩意儿他可受不了。”

这年轻人坐在那里吐烟圈。

“要说呢，人各有所好，”他大笑。

接着，议论一番睡衣裤的好处。

“我妈就主张我穿睡衣裤，”他说。“她说我穿上像个丑角。”

“我可以想象，你穿这套睡衣裤准合适，”拉德弗德太太说。

过了一会，他朝壁炉架上嘀嗒走着的小钟瞥了一眼。十二点半钟。

“真奇怪，”他说，“看了戏之后总要过老半天才能安心睡觉。”

“你是该睡了，”拉德弗德太太说着便收拾桌子。

“你累吗？”他问克莱拉。

“一点儿也不累，”她答道，避开他的目光。

“我们打一百二十一分[5]，怎么样？”他说。

“我忘了怎么玩。”

“好办，我再教教你就是。我们打一百二十一分，好不好，拉德弗德太太？”他问道。

“想打就打呗，”她说；“不过已经很晚了。”

“打上一两圈，就想睡了，”他答道。

克莱拉拿来纸牌，坐下来，转着她手指上的结婚戒指，他洗牌。拉德弗德太太在洗涤间里洗盘碟。时间越晚，保罗感到局面也越紧张。

“两个十五点，四个十五点，六个十五点，外加两个八点！”

钟敲一点。牌戏仍在继续。拉德弗德太太已做完睡觉前的全部琐碎的准备工作，已锁上门，已往壶里灌满了水。保罗仍在发牌、计分。他着迷于克莱拉的胳膊和脖颈。他自信能看见她两个乳房间的沟槽始自何处。他离不开她。她看着他的那双手，双手敏捷地动来动去，她感到自己浑身酥软。她这么近；他几乎触到她似的，但还没触到。他精神焕发。他憎恶拉德弗德太太。她坐着都快要睡着了，却顽固、执拗，还坐在椅子上。保罗瞥她一眼，瞥克莱拉一眼。她的目光和他的目光相遇，那是愤怒、嘲讽、冷如铁石的目光。她看他时，她的目光则羞羞涩涩。他知道她跟他毕竟是心心相印的。他继续玩牌。

拉德弗德太太终于勉勉强强打起精神，说：

“这么晚了，你们两个还不想睡觉啊？”

保罗没答理，继续玩牌。他恨不得要她的命。

“就一会儿，”他说。

这老太太起身，执拗地一摇一摆走进洗涤间，给他拿来了蜡烛，放在壁炉架上。然后她又坐下。他憎恶她，憎恶得如滚油浇身，他扔下手里的牌。

“那我们就不玩了，”他说，但声音仍很不服气。

克莱拉见他紧闭着嘴。他又瞟她一眼。这像是一种默契。她俯身向前，咳嗽两下，想清清嗓子。

“啊，你们不打了，我真高兴，”拉德弗德太太说。“给，把你的东西拿着”——她将暖烘烘的睡衣裤塞到他手里——“这是你的蜡烛。你的房间在这间屋的上面；只有两间，所以你不会弄错的。那好，晚安。希望你睡个好觉。”

“我肯定会睡得好；我一向睡得好，”他说。

“是啊；在你这年纪应该睡得好，”她答道。

他向克莱拉道声晚安，走了。木头楼梯曲曲拐拐，已擦洗得发白了，在上面每走一步它都吱嘎吱嘎响。他执拗地走着。两扇门面对面。他走进他的房间，推上门，没上门栓。

房间很小，放着一张大床。梳妆台上放着克莱拉的几枚发夹——还有她的发刷。屋角，一块布的下面挂着她的衣服和几条裙子。椅子上竟然搭着一双长袜。他仔细端详房间一番。书架上放着他的两本书。他脱下衣服，把衣服叠好，坐在床上，听。他吹灭蜡烛，躺下，不多一会便快要睡着了。咔哒一声！——他醒了，翻滚来翻滚去，十分痛苦。仿佛，在他正要入睡时突然有东西螫得他发狂。他坐起来，望着黑黢黢的房间，盘着腿，一动不动，听着。他听见外面远处有一只猫；接着听见那位母亲沉重的脚步声；接着是克莱拉那清晰的声音：

“你帮我解开礼服背后的扣子好吗？”

寂静片刻。那母亲终于说：

“行啦！你还不上床？”

“不，还不想睡，”那女儿平静地答道。

“哦，那好吧！还不嫌晚，那就多待会儿。我睡着了，你别吵醒我就行。”

“我不会待久的，”克莱拉说。

刚过一会，保罗听见那位母亲一步一步慢慢地上楼。烛光一闪一闪地从他房间的门缝里透过来。她的衣服擦门而过，他的心怦地一跳。随后便是一片漆黑，他听见她的门闩咔哒一声响。她睡前的准备做得可谓从容不迫了。过了许久才全然寂静无声。他坐在床上，兴奋、紧张，微微颤抖。房门开着一丝缝。等克莱拉一上来，他便拦住她。他等着。一片死寂。钟敲两点。他听见楼下传来轻轻的擦火炉围栏的声音。此刻他已无法自控。全身颤抖也控制不住。他感到，一定得去，不然会活不下去。

他下床，站了一会，战战栗栗。然后他径直朝房门走去。他竭力放轻脚步。第一级楼梯吱嘎一响，好似枪声。他听听动静。那老妇人在床上动了动。楼梯处漆黑。楼梯底端那扇通往厨房的门缝里漏出一丝光亮，他站了一会。然后他无意识地走着。走一步，楼梯吱嘎响一声，他不寒而栗，生怕那老妇人的房门在他身后的楼上打开。他伸手去摸楼梯底端的那扇门。门闩咔的一声开了。他走进厨房，轰的一声将门带上。现在那老妇人不敢来了。

他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克莱拉背对着他，跪在炉边地毯上的一堆雪白的内衣裤上，在取暖。她没有回头看，而是跪在那里，她那圆润、漂亮的背部朝着他，她的脸给遮住了。她靠近炉火暖身以期慰藉。一边，火光红红；另一边，影影绰绰见温情。她的胳膊松软地垂着。

他抖得厉害，咬紧牙、攥紧拳加以抑制。然后他朝她走去。他将一只手放在她的肩上，另一只手的手指扳着她的下巴颏，托起她的脸。他这一触摸，使她全身颤抖起来，一下，两下，似痉挛一般。她仍低着头。

“对不起！”他喃喃道，意识到了他的两只手冰凉。

她抬头望着他，胆战心惊，形同害怕死亡。

“我的手冰凉，”他喃喃道。

“我喜欢，”她小声说，闭上眼睛。

她说话时的气息留在了他的嘴上。她的两只胳膊箍着他的膝盖。他睡衣的带子在她身上晃动，使她不寒而栗。他心中好不温暖，便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他终于无法就这么继续站着，便把她扶起来，她把头偎在他肩上。他的双手慢慢地抚摩她，温情脉脉。她紧抱住他，想让他把自己藏起来。他紧紧抱住她。终于，她默默乞求地望着他，要看看自己是否一定会害羞。

他的两眼阴郁、深邃，十分平静。仿佛她的美以及他占有这种美使他痛苦，使他悲哀。他带着少许痛楚望着她，感到害怕。他在她面前是如此谦卑。她热烈地吻他的眼睛，先吻一只，再吻另一只，贴在他身上。她奉献出自己。他紧紧抱着她。这是紧张得近乎使人痛苦的片刻。

她站着任他对她表示出深深的爱，任他因为她而快活得颤抖。这治愈了她的自尊心的创伤。这治愈了她；这使她高兴。这使她又扬眉吐气了。她的自尊心曾受到创伤。她曾遭贬毁。现在她脸上又露出欢乐和自豪的神色。这是她的复活，她得到了承认。

他看着她，满面春风。他们相视而笑，他将她紧紧搂在他胸前。一秒一秒过去，一分一分过去，两人仍站着紧紧抱在一起，嘴对嘴，好似合雕在整块石料上的一尊雕像。

他的手指又在她身上不停、不定、不满地抚摩。情欲汹汹。她把头贴在他的肩上。

“你到我的房里来，”他喃喃道。

她看着他，摇摇头，忧郁地噘着嘴，眼睛里充满激情。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来呀！”他说。

她又摇摇头。

“为什么不？”他问道。

她依然沮丧、悲哀地望着他，又摇摇头。他的眼睛顿时变得冷漠，他让步了。

过后，他回到床上，想来想去也弄不明白她为何不公开地到他这里来，也好让她母亲知道。这样，事态无论如何也就明确了。她可以跟他过一夜而不必像后来那样睡在她母亲的床上。真奇怪，他百思而不得其解。他几乎紧接着就进入了梦乡。

早晨他听见有人跟他说话，醒来。他睁开眼睛一看，是拉德弗德太太，大模大样、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她手里端着一杯茶。

“你打算睡到世界末日啊？”她说。

他顿时大笑。

“也该不过是五点钟左右吧，”他说。

“唷，”她答道，“还说呢，都七点半啦。喏，我给你端来一杯茶。”

他搓搓脸，撩开额上的乱发，振作精神。

“怎么这么晚啦！”他咕哝道。

他最讨厌别人叫醒他。这可逗她好笑。她见他法兰绒睡衣里的脖颈又白又圆，像女孩子的脖颈。他气恼地抓抓头发。

“挠头不管用，”她说。“再挠也早不了。我说，你要我端着茶杯站在这儿等多久啊？”

“哦，可恶的茶杯！”他说。

“你该早些睡才是，”那女人说。

他抬头看着她，厚着脸皮笑笑。

“我比你先睡的，”他说。

“对，小伙子，你是比我先睡！”她大声说。

“想想看，”他说着搅动搅动杯里的茶，“把茶给我端到床边啊！我妈会认为我这辈子算是毁啦。”

“她从不这么做？”拉德弗德太太问道。

“她这么做，连树叶都想飞了。”

“啊，我就一向宠坏了我家里的人！所以他们一个个都变成了坏家伙，”这老妇人说道。

“你只有克莱拉，”他说。“拉德弗德先生升了天。所以成为坏家伙的只有你。”

“我不坏；我只是心肠软，”她说着走出卧室。“我只是傻罢了，我傻！”

克莱拉吃早饭时一声不吭，却显出一副已拥有他的样子，这使他无比高兴。拉德弗德太太显然是喜欢他的。他谈起了他的绘画。

“画画管啥用，”这位母亲大声说，“挖空心思伤透了神，还要操心，折腾来折腾去的？我倒想知道，这对你有啥好处？你最好还是快快活活地过日子吧。”

“哦，可是，”保罗大声说，“我去年挣的钱超过了三十个畿尼呢。”

“是吗？不赖呀，这倒值得考虑考虑呢，可是跟你花的时间比一比，又算不了什么。”

“有人还欠我四镑。有个男人说，我要是把他和他的太太，还有狗和农舍画下来，他就付给我五镑。我去画了些家禽，没画狗，他很生气，我只好少要一镑。我觉得腻烦，我也不喜欢那只狗。我就画了这么一幅。他付给我四镑，我怎么花呀？”

“嚯哟！你自己的钱，你自己知道该怎么花，”拉德弗德太太说。

“我可打算把四镑花个精光。我们去海边玩一两天，好不好？”

“谁？”

“你、克莱拉、我。”

“什么，花你的钱？”她惊呼道，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为什么不行啊？”

“像你这么干力不从心的事早晚会吃苦头的！”她说。

“只要我没白花钱就成！你去吗？”

“不；你们两个定吧。”

“你愿意去啦？”他问道，又惊又喜。

“由你们，”拉德弗德太太说，“别管我愿不愿意。”

[1] “朱红色的污渍（a blot of vermilion）”似有两层意思：一、因兴奋而忘形的玩笑话；二、保罗（或者说作者劳伦斯）似有暗指霍桑的小说《红字》之意。前文“……有深红色的……”，原文用的是scarlet，似可做佐证。

[2] 亨利·柯克·怀特（1785—1806），诺丁汉一屠户的儿子。懂法律，有诗才。其诗作很受大诗人骚塞（Southey）赏识，在他去世后的1807年骚塞曾撰文回忆他。拜伦也很赏识他。

[3] 萨拉·伯恩哈特（1844—1923），法国女演员罗西尼·伯纳德的艺名。

[4] 原文：catamaran，有两种含义：泼妇、连筏船。

[5] 每人发牌6张，先凑足121分或61分者为赢。

第十三章 巴克斯特·道斯

保罗和克莱拉上剧院看戏之后不久，他在大酒钵酒馆跟几个朋友喝酒，道斯走进酒馆来。克莱拉的丈夫已发福；褐色眼睛的上眼皮已松弛；身体已不如当年那样健康、结实。他显然在走下坡路。他跟他姐姐闹不和，便搬去了便宜的住处。他的情妇已撇下他，另跟了一个愿意娶她的男人。他因喝醉酒斗殴，曾坐过一夜班房，还牵涉到一起可疑的赌博案子。

保罗和他可谓死对头，但两人间又有种异常的亲密感，仿佛两人暗中颇为亲近似的，有时从不搭腔的两个人之间确实会如此。保罗时常想到巴克斯特·道斯，时常想找他跟他交朋友。他知道道斯常常想到他，也知道此人为他所注意自有某种契机。然而，两人除互怀敌意外，从不看对方一眼。

保罗是乔丹工厂的高级职员，自当是他请道斯喝上一杯。

“你想喝点儿什么？”他问他。

“不跟你这种家伙喝！”那人答道。

保罗轻蔑地耸耸肩，转过头去，很是气愤。

“贵族政治，”他接着说，“其实是一种军事制度。以德国为例。它有许多贵族，他们的生存手段就是军队。他们非常穷，日子难熬。所以他们一心想要战争。他们把战争看作成功的机会。没有战争，他们便游手好闲，个个是饭桶。战争一来，他们就成了领导人和指挥官。就是这样嘛——他们要战争！”

他在酒馆里算不上讨人喜欢的辩论家，因为过于性急、过于傲慢。他过于自信，态度过于骄横，使年长者十分不快。他们只默默地听着，他说完后他们并不觉得不安。

道斯冷嘲似地大声一问，打断了这年轻人滔滔不绝的雄辩：

“你这一套都是从昨天晚上看的戏里学来的吧？”

保罗看他一眼；两人的目光相遇。接着他明白了，他跟克莱拉一起走出剧院时道斯是看见了的。

“呃，剧院是怎么回事？”保罗的伙伴问道，很想捉弄一下这年轻人，他发觉其中大有名堂。

“哦，他穿件晚礼服，装模作样！”道斯冷笑道，轻蔑地冲着保罗把头一扬。

“这也太离谱了吧，”那个认识双方的朋友说。“还带了个风骚女人不成？”

“风骚女人，没错！”道斯说。

“往下说，让我们听听啦！”那位朋友嚷道。

“你都知道了的，”道斯说，“我看莫利心里也有数。”

“嗯，不会有这种事吧！”那位朋友说。“那风骚女人漂亮吗？”

“那风骚女人，啊呀——当然漂亮！”

“你怎么知道？”

“哦，”道斯说，“我看他过了夜——”

大伙儿一个劲地取笑保罗。

“可她是谁呢？你认识她不？”那位朋友问道。

“应该说我是认识的，”道斯说。

又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那就说出来吧，”那位朋友说。

道斯摇摇头，喝了一大口啤酒。

“奇怪，他还装蒜，”他说。“等一会儿他会吹的。”

“快说啊，保罗，”那位朋友说；“这可不行。你还是爽爽快快承认的好。”

“爽爽快快承认什么？承认我碰巧带朋友去看戏？”

“哦，得了，明人不做暗事，告诉我们她是谁，伙计，”那位朋友说。

“她是明人不做暗事，”道斯说。

保罗火冒三丈。道斯用手指捻捻他金黄色的小胡子，露出冷笑。

“这可叫我——！是那种女人？”那位朋友说。“保罗，老弟，我对你的行为感到诧异。你认识她，巴克斯特？”

“好像有点认识！”

他对另外几个人使使眼色。

“哎，”保罗说，“我该走了！”

那位朋友把手搭在他肩上，留住他。

“别走嘛，”他说，“不能这么轻易让你走，伙计。你就来个竹筒倒豆子，都说了吧。”

“去问道斯！”他说。

“要敢做敢当嘛，老弟，”那位朋友缠着说。

道斯接着说了句什么，保罗将半杯啤酒泼到他脸上。

“哦，莫雷尔先生！”酒馆女招待大叫，摇铃叫“护场员”。

道斯吐口唾沫，向这年轻人冲去。这时跑来一名壮汉干涉，他的衣袖卷起、裤子紧裹着臀部。

“喂，喂！”他说，挡在道斯面前。

“过来呀！”道斯说。

保罗靠着卖酒柜台的铜栏干，脸色发白，身子发抖。他恨道斯，恨不得有什么东西在这时结果了他就好；他看见此人额前的头发湿漉漉的，又觉得此人看上去怪可怜。他没有动。

“过来呀，你，”道斯说。

“够了，道斯，”酒馆女招待嚷道。

“得啦，”那位“护场员”极力好言相劝，“你还是走吧。”

他紧靠道斯，使他慢慢走开，把他朝门口逼。

“是这个小混蛋挑起来的！”道斯嚷道，有点给吓住了，指着保罗·莫雷尔。

“瞧你胡诌什么呀，道斯先生！”女招待说。“一直是你在闹啊，你知道。”

“护场员”仍用前胸挡住他，他仍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门口，又退到外面的台阶上；然后道斯转过身来。

“没什么，”他说，冲着他的对手连连点头。

保罗对此人有种奇特的同情感，几乎是怜爱与痛恨兼而有之。花哨的店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酒馆里又安静了。

“他真是活该！”女招待说。

“一杯啤酒泼进眼睛里，够受的，”那位朋友说。

“我告诉你说吧，他泼得好，我高兴，”女招待说。“你再来一杯不，莫雷尔先生？”

她询问似地拿起保罗的杯子。他点头。

“这个巴克斯特·道斯，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有个人说。

“啐！他？”女招待说。“他呀，他说话就会吵吵嚷嚷，没一句好话。要找个魔鬼，也得是说话有趣的呀！”

“唉，保罗，老弟，”那位朋友说，“这阵子你可得留神。”

“别让他钻空子找你的麻烦就是了，”女招待说。

“你会拳击不？”一个朋友问。

“一窍不通，”他回答说，脸色仍然苍白。

“我兴许能教你一两手，”那朋友说。

“多谢，我没时间。”

不多一会，他走了。

“詹金森先生，你跟他一起走，”女招待小声说，给詹金森先生递了个眼色。

此人点点头，拿起帽子，说：“诸位晚安！”说得好不亲切，跟在保罗身后，叫道：

“等一下，老兄。我想，我们同路。”

“莫雷尔先生不喜欢惹麻烦，”女招待说。“你们瞧着吧，我们以后请他来都没啥指望了。我也没法子；他是个好相处的伴儿。巴克斯特·道斯呢，他该坐牢。”

保罗是宁死也不愿让他母亲知道这桩事的。他蒙受着羞与惭的折磨。如今，他生活中有许多事是万万不能对他母亲说的。他有一种生活不用她管——他的性生活。其余的，她仍管着。但他觉得有些事应该瞒着她，这想法使他很是苦恼。母子间有某种保留与缄默，他觉得自己处于这种保留与缄默中，应当防御她；他觉得受到了她的指责。有时他恨她，不屈服于她的束缚。他的生活要摆脱她的羁绊。生活周而复始，团团转，像个圆圈。她生了他，爱他，照料他，他对她也以爱相报，所以他不能自由自在地过自己的生活，也不能真正地爱另一个女性。这期间，他不知不觉地抗拒他母亲的影响。他什么事都不告诉她；母子间有了距离。

克莱拉很是愉快，对他几乎是把握十足。她觉得她终于得到了他；继而情况又变得不可靠了。他开玩笑似地把他跟她丈夫的那桩事告诉了她。她变了脸色，灰色眼睛里冒金星。

“他恰好就是那种人，”她大声说——“老粗一个！跟正派人交往，他不配。”

“可你嫁给了他，”他说。

他这么一提醒不要紧，使她气不打一处来。

“我是嫁给了他！”她大声说道。“可是我怎么知道呢？”

“我想，他原先也许是很好的，”他说。

“你是说，他现在这样，得怪我！”她大声说。

“哦，不！是他自己把自己弄成这样的。但是他总还——”

克莱拉两眼盯着她的情人。他身上有某种她所憎恶的东西，这是对她本人的超然物外的非难，这是使她那女人的心对他变硬的冷漠。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什么怎么办？”

“对巴克斯特呀。”

“没什么办法吧，嗯？”他回答说。

“你可以跟他打一架呀，如果你觉得非打不可？”她说。

“不；我对‘动拳头’一窍不通。真奇怪。男人大多都有动拳头打架的本能。我可不是这样。要打，我倒想用刀用枪什么的。”

“那你最好是身上带一样什么，”她说。

“不，”他笑道：“我不是耍刀弄枪的人。”

“可他会对付你的。你不了解他。”

“好啊，”他说，“我们走着瞧吧。”

“你能容许他？”

“也许吧，如果我没办法的话。”

“他要是杀你呢？”她说。

“我会感到遗憾，既为他也为我。”

克莱拉沉默片刻。

“你真叫我生气呀！”她大声说。

“这也没什么，”他笑道。

“你为什么这么傻呀？你不了解他。”

“也不想了解。”

“好，可是你总不能让别人想把你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我该怎么做？”他答道，笑笑。

“我得带手枪，”她说。“我确实知道他狠毒。”

“我会把手指炸掉的，”他说。

“不会；你带，好吗？”她恳求道。

“不。”

“什么都不带？”

“什么都不带。”

“你就容许他——？”

“是的。”

“你是傻瓜！”

“没错！”

她气得咬牙切齿。“我会甩了你的！”她大声喊道，气得发抖。

“为什么？”

“好让他那样的人想对你怎么着就怎么着。”

“要是他胜了，你就可以回到他那儿去，”他说。

“你要我恨你呀？”她问道。

“哪儿的话，我只是有话就说，”他说。

“你还说你爱我！”她大声说道，满腔郁愤。

“难道我该为了使你满意就去杀他？”他说。“如果我这么做，就是他牵着我的鼻子走了。”

“你以为我是傻瓜呀！”她大声说。

“哪儿的话。可是你并不了解我，亲爱的。”

两人一时无言。

“你就不该露面，”她声辩道。

他耸耸肩。

“‘为人正直，

侠骨义胆，

利剑何用，

毒箭何干。’”[1]

他引述道。

她以探究的目光看着他。

“但愿我能了解你，”她说。

“其实也没什么可了解的，”他大笑。

她低头，沉思。

他有好几天没看见道斯；一天早上他从螺簧车间跑上楼，差点撞着这个壮实的金属制造工人。

“见他妈的——！”这金属工匠嚷道。

“对不起！”保罗说完，擦身而过。

“对不起！”道斯冷笑着说。

保罗轻松地吹起口哨，吹的是《让我跟姑娘们在一起》。

“我不许你吹，我的小伙子！”他说。

对方不理睬。

“那天晚上的事，你得负责。”

保罗走到他的办公桌前，翻看分类账。

“去告诉范妮，我要097号订单，快！”他对他的勤杂工说。

道斯站在门口，高大，咄咄逼人，看着这年轻人的头顶。

“六加五得十一，一加六得七，”保罗大声加着数。

“你听到没有？”道斯说。

“五先令九便士！”他写下数字。“你说什么？”他说。

“我会让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的，”金属工说。

另一个继续大声地加着数。

“你小子——，你不敢正眼瞧我！”

保罗一把操起那把挺重的尺子。道斯吓一跳。这年轻人用尺子比着，在分类账上划了几条线。年纪大些的那个人怒不可遏。

“等我再碰到你，不管在哪儿，我都会好好收拾你一顿，小兔崽子！”

“好吧，”保罗说。

那金属工一听这话，便气势汹汹地从门口走来。正在这时传来一阵尖声的哨响。保罗走到通话管前。

“喂！”他说，听着。“呃——是我！”他听着，然后笑笑。“我马上下来。我刚才有位来客。”

道斯从他的口气就知道他刚才是跟克莱拉说话。道斯走上前。

“你这个臭小子！”他说。“用不了两分钟，你的来客就是我！你当我会让你小子到处胡说乱来呀？”

货栈里别的职员都抬头看。保罗的勤杂工出现，手里拿着一件白色商品。

“范妮说，你要是早通知她，你昨天晚上就能拿到了，”他说。

“没事，”保罗回答说，看看那只长袜。“把它发走。”

道斯落了空，气得不知所措。莫雷尔转身。

“失陪了，”他对道斯说，本想跑下楼去。

“果然要跑，我看你跑！”金属工嚷道，一把揪住他的胳膊。他很快转过身来。

“嘿！嘿！”勤杂工喊道，惊慌不已。

托马斯·乔丹跑出他那间玻璃小办公室，往这个房间奔来。

“什么事，什么事？”他扯起老年人那种尖厉的嗓门说。

“我正要收拾这个小——，没别的，”道斯不顾一切地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托马斯·乔丹厉声说。

“就是这意思，”道斯说，有些迟迟疑疑。

莫雷尔靠着柜台，满脸羞愧，咧着嘴似笑非笑。

“到底是怎么回事？”托马斯·乔丹厉声说。

“不好说，”保罗说，摇摇头，耸耸肩。

“你不好说，你不好说！”道斯嚷道，把他英俊、狂怒的脸凑上前，握起拳头。

“你有完没完？”那老头大声说，态度傲慢。“去干活去，一大早别在这儿装酒疯。”

道斯冲着老头慢慢转过他那大块头。

“装酒疯！”他说。“谁装酒疯？我还没你醉呢！”

“我们早见过这一套了，”老头厉声说。“你现在快走开，别再扯了。竟然到这儿来胡闹逞凶。”

金属工轻蔑地瞅着他的雇主。他那又大又脏然而干起活来都是再适合不过的两只手，不停地舞动。保罗想起这是克莱拉丈夫的两只手，心中好不憎恶。

“再不出去，就赶你出去！”托马斯·乔丹厉声道。

“怎么，谁能赶我出去？”道斯说，开始冷笑。

乔丹先生吃了一惊，大步朝那金属工走去，挥手叫他走开，以他健壮的小身个儿逼近金属工，口里说：

“滚到我厂子外面去——滚！”

他抓住道斯的胳膊就拽。

“去你的！”这金属工说着就用胳膊肘猛一推，把这位小个子厂主推得摇摇晃晃向后直踉跄。

在有人扶住托马斯·乔丹之前，他已撞在那扇招架不住的弹簧门上。此门已垮，他摔下五六级楼梯，跌进范妮的车间。四下一片诧异；男女工人纷纷逃开。道斯站了一会儿，满肚子怨气地看看这场面，然后离去。

托马斯·乔丹受了惊吓，被擦伤，倒无别的损伤。不过他气得发狂。他开除了道斯，告他犯了殴打罪。

审问时，保罗·莫雷尔只得作证。被问到纠纷因何而起时，他说：

“因为我陪道斯太太在某晚去看戏，道斯便乘机侮辱道斯太太和我；后来我朝他泼啤酒，他就想报复。”

“追女人的事啊！”治安法庭法官笑着说。

法官对道斯说，他认为道斯是个卑鄙小人，案子也就了结了。

“你把案子搞砸了，”乔丹先生厉声对保罗说。

“我看没有，”后者回答说。“再说，你也不是真的要定他的罪，是吧？”

“那你说我打官司是为什么？”

“呃，”保罗说，“要是我说错了，我很抱歉。”

克莱拉也很生气。

“干嘛非要把我的名字扯进去啊？”她说。

“让人背后嘀咕还不如公开说出来。”

“根本犯不着，”她声称。

“我们也没丢什么面子，”他满不在乎地说。

“你也许没丢面子，”她说。

“你呢？”他问道。

“根本用不着提到我。”

“我很抱歉，”他说；但是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抱歉。

他悠然自得地自言自语：“她会消气的。”她是消了气。

他把乔丹先生摔倒的事，道斯受审的事，都告诉了他母亲。莫雷尔太太紧盯着他看。

“你怎么看待这件事？”她问他。

“我认为他是个傻瓜，”他说。

然而，他很不自在。

“这事会闹出什么结果，你想过没有？”他母亲说。

“没有，”他答道；“事情总会解决的。”

“是会解决，往往解决得不如意，”他母亲说。

“那就只好兜着，”他说。

“你会发现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能‘兜得住’，”她说。

他继续画他的图样，动作敏捷。

“你问过她的看法吗？”她终于说。

“什么看法？”

“对你，对这事的前前后后。”

“她对我有什么看法，我不在乎。她非常爱我，但是不够深。”

“不过你对她的爱也并不见得更深。”

“是啊，”他说。“你知道，妈妈，我肯定有点儿不对头，我爱不起来。她在的时候，我确实爱她。我有时只把她看作女人，我爱她，妈妈；可是到她说话到她评论的时候，我就常常不听她的了。”

“可是，她跟米丽亚姆一样有见识。”

“也许吧；我爱克莱拉胜于我爱米丽亚姆。可是，她们为什么都抓不住我呢？”

最后的这一问几乎是一声悲叹。他母亲转过脸去，坐在那里望着房间另一头，表情很平静、严肃，有些像万念俱灰的样子。

“你不想娶克莱拉？”她说。

“不想；起初可能还想。但是我为什么——为什么不想娶她或别人呢？有时我觉得我好像对不起她们，妈妈。”

“你怎么对不起她们呢，儿子？”

“我不知道。”

他继续画着，绝望不已；他已触及到苦恼的根子。

“至于结婚，”他母亲说，“还有的是时间。”

“可是不行，妈妈。我爱克莱拉，我爱过米丽亚姆；结婚，把自己交给她们，我做不到。我无法属于她们。她们似乎要我，我却不能给她们。”

“你还没碰上合适的女人。”

“你活一天我就一天不会碰上合适的女人，”他说。

她很平静。她又感到累了，像筋疲力尽似的。

“我们看吧，儿子，”她答道。

事情周而复始团团转的这种感觉使他发狂。

克莱拉确实是满怀激情地爱他，就激情而言，他也是爱她的。白天，他把她忘得一干二净。她就在同一幢房子里干活，他却视若无睹。他忙，她的存在对他毫不重要。她在螺簧车间里却时时感觉到他在楼上，在肉体上感觉到他的身体就在同一幢楼里。她分分秒秒都盼望他走进门来。他走进来时，她总是心里一震。可他往往是稍待片刻，对她十分简慢。他公事公办，向她吩咐一番，使她无法靠近。她尽其心智，听他吩咐。她不敢听错也不敢忘记，但这对她实在残忍。她想摸摸他的胸膛。她确切地知道他背心里的胸部是什么样子，她想摸一摸。他布置工作时那种机械死板的说话声，听了使她发狂。她要捅破这伪装，打碎冷酷无情地将他包住的这层不足道的工作表皮，再找回这个男人；但是她害怕，还来不及感受他的一丝温情，他便走了，她又痛心万分。

他知道，她见不到他，每晚都忧郁寡欢，于是他为她抽出很多时间。白天对她往往是一种不幸，黄昏和夜晚对他们两人则往往是一种幸福。那时，他们默默无语。他们一起坐上好几个小时，要不就在黑暗里散步，交谈很少，几乎没什么有意义的话。但是他握着她的手，她的胸脯在他胸上留下的温暖，使他感受到了一切。

一天傍晚他们沿着运河走去，他心里的什么事使他烦恼。她知道她没有得到他。他一路只顾轻轻地、持续地吹着口哨。她听着听着便感到，从他吹口哨中所知胜过从他谈话中所知。那曲调悲伤不满——这曲调使她觉得他不会跟她在一起。她默默地向前走。来到吊桥，他坐在那根粗大的柱子上，望着水里的星星。他离她很远。她一直在思索。

“你会一直在乔丹厂待下去吗？”她问。

“不，”他不假思索便答道。“不；我要离开诺丁汉，到国外去——很快。”

“到国外去！为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心烦意乱。”

“你想干什么呢？”

“我要找个稳定的设计工作，先卖掉我的一些画，”他说。“我会慢慢成功的。我知道我会的。”

“你想什么时候走呢？”

“我不知道。有我母亲，走，时间也不会长。”

“你离不开她？”

“不能长久离开。”

她看着黑乎乎的水里的星星。它们洁白、耀眼。知道他要离开她是痛苦的事，可是有他在她身边也几乎是痛苦的事。

“如果你挣了好多钱，你想干什么？”她问道。

“带我妈去伦敦附近找个漂亮房子住下来。”

“我明白了。”

长时间的沉默。

“我还是会来看你的，”他说。“我不知道。别问我，我该怎么做；我不知道。”

沉默。星星在水面上颤抖、碎了。吹来一阵风。他突然向她走去，把手搁在她肩上。

“别问我将来的事，”他沉痛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管是什么情况，此刻要跟我在一起，好吗？”

她抱住他。她毕竟是结过婚的女人，即使他给予她的，她也无权享有。他非常需要她。她抱住他，他很沉痛。她用她的温情拥抱他，安慰他，恋慕他。她要让此刻停留不前。

过了一会，他抬起头像要说话。

“克莱拉，”他说，欲说又止。

她热切地把他拉到怀中，用手将他的头按在她的胸口。她无法忍受他声音里的那股哀愁。她担惊受怕。他想拥有她多少便可以拥有她多少——拥有多少都行；但她不想知道。她感到自己无法忍受。她要他在她身上得到抚慰——得到抚慰。她站着，紧抱住他，爱抚他，他成了她感到陌生的东西——几乎是神秘的东西。她要将他抚慰到忘怀一切。

他内心的斗争很快平息，他忘怀了。克莱拉对他来说已不存在，在黑暗里的只是一个女人，多情，是他爱的也是他几乎崇拜的某种东西。但不是克莱拉，而且她顺从他。他爱她爱得不加掩饰、如饥似渴、不可避免，强烈、盲目、无情得几乎带有原始性，使她觉得此时几乎是可怕的。她知道他是何等刻板、何等孤单，他来到她身边，她觉得愉快不已；她接受他，只是因为他的需要比她或他更为重要，她未改初衷。她这样做是为了他的需要，即使他离开她也无妨，因为她爱他。

红嘴鸥在田野里一直叫个不停。他清醒时，竟不知眼前这黑暗里弯弯曲曲、生机勃勃的东西是什么，竟不知是什么声音在作响。接着他才明白是草，是红嘴鸥在叫。克莱拉的声声喘息好不亲切。他抬头凝视着她。那又黑又亮的眼睛不可思议，像某种充满野性的生命在窥视他的生命，它跟他既陌生，又和谐；他低头，把脸贴在她的脖子上，害怕不已。她是什么？是一个热情、奇怪、野性的生灵在这段时间里与他在黑暗中呼吸与共。这一切远比他们本身重要，因而他哑然无声。他们交欢了，包含在这交欢中的还有种种草茎的戳刺、红嘴鸥的叫声和星移斗转。

他们站起身来，看见别的情侣们正偷偷地溜到对面的树篱下面。他们在那里似乎是理所当然的；黑夜包容了他们。

经过这样一个夜晚，两人都很平静，明白了激情之无限。他们感到渺小、似怕非怕、幼稚、迷惘，恰似亚当和夏娃失去天真并意识到把他们逐出伊甸园去经历人类的茫茫黑夜与浩然白昼的力量之神威。这对他们两人都是一种启发、一种满足。知道自身之微不足道，知道推他们向前的生命洪流之滔滔滚滚，使他们心安神泰了。如果这无比强大的力量能淹没他们，能将他们跟它融为一体，那他们也知道了，他们在这拔起生长旺盛的每一片草叶、每一棵树和生灵的汹涌巨流中只是颗颗粒粒，又何必自寻烦恼呢？他们可以让生活摆布，两人相互感受到了一种安宁。他们共同经历了一次检验。任何力量也抹杀不了它，任何力量也夺不走它；它几乎成了他们的生活信念。

但克莱拉并不满足。还有重大的事情，她知道；将她团团围住的大事。但是它管不住她。到早上它便不一样了。他们已经体验到了，但她未能抓住机会。她想再得到它；她要得到某种永久不变的东西。她领悟得尚不完全。她以为她要的是他。对她来说，他是不可靠的。两人间已有过的事也许永远不会再有；他也许会离开她。她没有得到他；她不满足。她曾临其境，却没有抓住——某种东西——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她拼命想拥有的东西。

早上，他很是平静，心中甚喜。仿佛他几乎已经经历了激情的炮火洗礼，这使他心安神泰。但不是克莱拉。发生此情是因为她，却不是她。他们几乎不相互更加接近。看来他们似乎只是受一股巨大力量支配的盲目行动者。

那天白天她在厂里看见他时，她心中似火烧。是他的身子，他的眉头。她心中之火越烧越旺；她一定得抱住他。这天早晨他却非常克制，继续吩咐事情。她随他走进阴暗简陋的地下室，向他抬起她的两只胳膊。他吻她，他的激情重又熊熊燃起。门口有人。他跑上楼；她回自己的车间去，神情恍惚。

自这以后，欲火渐渐平息。他日益感觉到他的经历与具体的人无关，不涉及克莱拉。他爱她。两人一起体验过强烈的感情之后，已和风细雨多了；能使他心安神泰的却不是她。他曾要她做到某一步，而她没能做到。

她想他想得发狂。她见到他，没有不触碰他的。他在厂里跟她谈螺簧长筒袜的时候，她用手偷偷地在他的身体侧边上下摸摸。她随他出去进地下室，就为了匆匆的一个吻；她那始终脉脉含情、满含着难以抑制的热情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眼睛。他怕她，惟恐她公然在其他女工面前露出马脚。她常在午饭时间等他拥抱她一下，她才走。他觉得她像是无可救药了，成了他的负担，使他不快。

“你为什么老要吻老要抱啊？”他说。“不管做什么事，总该讲时候。”

她抬头看着他，眼里露出怨恨的神情。

“我老要吻你？”她说。

“老是这样，我来问你工作的事也是这样。我工作的时候，不愿牵扯到爱。工作就是工作——”

“爱是什么？”她问。“爱还得有专门的时间不成？”

“是的；在工作时间之外。”

“你难道根据乔丹先生的下班时间来规定爱？”

“是的；还要根据各种事务的忙闲。”

“只有在空余时间才有爱啰？”

“就是这样，也不能老——老是亲亲吻吻的那种爱。”

“你的看法就这些？”

“这就很够了。”

“你这么想，我很高兴。”

她对他冷淡了一段时间——她恨他；她表示冷淡表示轻蔑的那段时间里，在她再次原谅他之前，他都心神不安。可两人重新开始，也未见得更加亲近。他跟她继续下去，是因为他没有使她得到满足。

春天，他们一起去海滨。他们在塞德尔索浦附近的一幢小房子租了几个房间住下，宛若夫妻。拉德弗德太太有时跟他们一起去。

在诺丁汉，保罗和道斯太太在恋爱已是众所周知，好在不很明显，克莱拉独来独往，他又看似如此单纯天真，倒也无大碍。

他爱林肯郡的海岸，她爱大海。清晨，他们常同去游泳。晨光熹微，远处的沼泽地因冬天的侵袭，海边草地杂草丛生，这番荒芜全然使他心旷神怡。他们从木板桥踏上大路时，环顾四周，只见无边无际的水平线十分单调，大地显得比天空略暗，大海在沙丘外低吟，他的心感受到生命之坚韧不拔而无比充实。她爱此时此刻的他。他孤独、坚强，他的眼里绽放异彩。

两人冷得发抖；他跟她一起沿着大路拼命向铺有绿色草根土的桥跑。她跑得很快。她的脸色很快发红，光着脖颈，眼睛明亮。他爱她，因为她非常重却非常敏捷。他自己很轻；她跑的姿势非常优美。他们跑暖和了，手牵手向前走。

天空泛起一道辉耀，快要西沉的苍白的月亮顿时黯然。在这朦胧的大地上万物开始复苏，长着大叶子的草木变得不同寻常。他们穿过冰凉的大沙丘间的一个隘口到了海滩。漫长的前滩荒地躺在晨曦和海水下呻吟；那海是一条镶着白边的平坦的黑色带子。茫茫海上，天空渐红。这火红之色在云中迅速扩展并将云驱散。绯红色燃成橘黄色，橘黄色变成暗金色，太阳在这一片金光中升起，酣畅淋漓地将无数细小的火点洒在海上，宛若有人已一路前行，前行时这亮光从此人拎的桶里溅了出来。

碎浪拍击海岸，发出长而低哑的响声。小海鸥像点点浪花，在拍岸碎浪的沿线上空盘旋。它们的身个似乎比不上它们的叫声大。远处，海岸绵延伸展，融入黎明，杂草丛生的沙丘似乎下沉到了与海滩一样的平面。梅布尔索浦就在他们的右方，显得很小。这一大片平坦的海岸，大海，冉冉升起的太阳，海的低吟，海鸥的尖声鸣叫，都只为他们所有。

他们在沙丘间找到一处暖和背风的凹地。他站在那里眺望大海。

“很美啊，”他说。

“可别多愁善感了，”她说。

她见他站着眺望大海，像个孤独的诗人，她心里很不高兴。他大笑。她很快脱了衣服。

“今儿早晨的浪不大，”她得意地说。

她游泳比他强；他懒懒地站着看着她。

“你不来？”她说。

“一会儿就来，”他回答说。

她的皮肤白皙，柔如丝绒，两肩浑圆。海上吹来一阵微风，拂过她的身体，吹乱了她的头发。

清晨一片金色，明朗可爱。在他们的南北两面，阴影的帐帷似已漂移开去。她站着时有风吹来，她有点瑟瑟缩缩，她把头发盘起来。这个脱了衣服、白生生的女人身后的海上浮着海草。她瞥大海一眼，再瞥他一眼。他正用他那对她爱然而无从理解的黑眼睛望着她。她用两只胳膊捂住她的乳房，战战兢兢、嘻嘻直笑：

“哦，会这么冷啊！”她说。

他俯身向前吻她，突然紧紧抱住她再吻她。她站着不动，等待着。他凝视着她，继而把目光移向灰白的沙滩。

“呃，去呀！”他平静地说。

她伸开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拉他过来靠着她，热烈地吻他后才走开，说：

“你来吗？”

“一会儿就来。”

她步子沉重，走在柔如丝绒的沙上。他站在沙丘上，望着灰茫茫的海岸将她包围。她越来越小，小得跟她不相称，就像只白色的大鸟努力飞向前。

“恰像海滩上的一块白色大卵石，恰像被风吹上沙滩的一片泡沫，”他心想。

她朝传来涛声的茫茫海岸走去，显得很慢很慢。他时而看见她时而看不见她。阳光晃眼，看不见她。他再看见她时，只是个小白点在白茫茫、低吟的海的边缘移动。

“瞧，她多小啊！”他想到。“她像一粒沙子消失在了海滩上——只是一粒被风吹动的浓缩了的微粒，一片白色泡沫，在这晨曦中几乎微不足道。她为何吸引我？”

这清晨全然未受干扰；她下了海。辽阔的海滩，长着蓝色海草的沙丘，闪光的海水，交相辉映于这无垠、未受到干扰的荒凉之地。

“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心想。“这边是海滨的清晨，浩瀚、恒久、壮观；那边是她，烦恼、总不满足，如泡沫一般昙花一现。她对我究竟意味着什么？她是象征着什么，如一片泡沫象征大海。但她是什么呢？我喜欢的不是她。”

他这无意识的心声表述得如此清楚，仿佛这清晨都能听见，他为之一惊，脱下衣服，匆匆跑下沙滩。她正期待着他。她向他抬起胳膊，在海浪里时起时伏，一汪银白色的海水淹齐她的两肩。他跳进碎浪，不多一会她的手便搭在他的肩上了。

他不善游泳，在水里不能久待。她十分得意，围着他嬉戏，显示其优势，他嫉妒她不已。海上，阳光普照。两人在浪里嘻嘻哈哈一阵，便比赛跑回沙丘。

他们气喘吁吁，擦干身子，这时他看见她那紧张的笑脸，她那水灵的肩膀，她那乳房——她擦乳房时那晃动而使他惊惧的乳房——于是他又想：

“她真是漂亮华贵，比这清晨和大海更为壮观。她是——？她是——？”

她见他那对黑眼睛死盯着她，笑一笑，不擦了。

“你在看什么？”她说。

“看你，”他答道，笑笑。

两人的目光相遇，他立即吻她白皙、“起鸡皮疙瘩”的肩膀，心里想：

“她是怎样一个人？她是怎样一个人？”

她爱早晨的他。他的吻显得超然、冷峻、自如，仿佛只意识到他自己的意志，毫不顾及她和她对他的需要。

那天晚些时候，他出外写生。

“你，”他对她说，“和你妈去萨顿吧。我闷得很。”

她站在那里望着他。他知道她想跟他在一起，他却宁可独自一人。她在，便使他感到束缚，仿佛无法自由自在地好好透一口气，仿佛有什么压在他身上。她感觉到，他想摆脱她。

傍晚，他又回到她身边。两人在黑暗里沿着海滩走走，然后在沙丘蔽身之处坐了片刻。

“好像，”她说，两人正凝视着黑沉沉的大海，那里不见一丝光亮——“好像你只在晚上才爱我——仿佛你在白天不爱我。”

他让冰凉的沙子从指缝间川流而过，受此指责，感到理亏心虚。

“夜晚听你自便，”他回答说。“在白天要由我。”

“为什么？”她说。“就连我们眼下一起度短假也这样，为什么？”

“我不知道。白天做爱使我窒息。”

“也用不着总做爱啊，”她说。

“是老这样，”他答道，“当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

她坐在那里，感到很伤悲。

“你想跟我结婚吗？”他好奇地问道。

“你想跟我结婚吗？”她回问道。

“想，想；我还希望我们有孩子，”他慢慢地回答说。

她低着头坐在那里，手指玩着沙子。

“可是你并不想真的跟巴克斯特离婚，是吧？”他说。

过了片刻她才回答。

“不想，”她审慎地说；“我不想。”

“为什么？”

“我不知道。”

“你是不是觉得你似乎是属于他的？”

“不，我不这样想，”她答道。

“那，是什么呢？”

“我认为他是属于我的，”她答道。

他沉默片刻，细听刮过浪声刺耳、黑沉沉的海面的风声。

“你从来就没真正想过要属于我？”他说。

“想过，我是属于你的，”她答道。

“不，”他说；“因为你不愿离婚。”

这是他们解不开的结，所以他们放下此事不谈，谈他们谈得拢的事，不谈他们谈不拢的事。

“我认为你对待巴克斯特很不好，”他有一次又说。

他原指望克莱拉会像他母亲那样回答他说：“你管你自己的事，别人的事你又不很知情。”但是她对他的话挺当真，几乎使他吃惊不已。

“为什么这样说？”她说。

“我觉得，你认为他是欧铃兰，把他栽在适合的花盆里，当欧铃兰照看他。你认定他是欧铃兰，他是牛吃的欧洲防风根就没用。你不会要欧洲防风根。”

“我当然没把他看做欧铃兰。”

“你把他想象成他根本不是的那种人了。女人就是这样。女人自以为自己知道什么对男人有好处，就一定要让男人去享用；只要她把他抓在手里，就一味给他吃她认为对他有好处的东西，全然不管他是否正饿着肚子坐在那儿，吹着口哨想念他真正想吃的东西。”

“你在做什么呢？”她问道。

“我在想我吹口哨吹哪支曲子好，”他大笑。

她没有给他两耳光，反倒认真地考虑他的话。

“你认为我会把对你有好处的东西给你吗？”她问道。

“我希望这样；可是爱情应带来一种自主观念，不是监禁感。米丽亚姆使我觉得像拴在桩子上的驴。我得靠吃她的地里的庄稼过日子，别处不行。使人厌倦！”

“你肯让一个女人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肯；我务必使她愿意爱我。如果她不愿意——那，我也不会缠着她。”

“你要是真像你说的这样好——”克莱拉回答说。

“我就应该是非凡的人嘛，”他笑道。

两人不语，笑归笑，却相互憎恶。

“爱情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家伙，”他说。

“你和我，谁是这个家伙呢？”她问。

“哦，呃，当然是你。”

于是两人又较劲一番。她知道她远未完完全全得到他。至关重要的关键，她尚未把握；她也从未打算把握，甚至从未想去了解是什么。他也多少知道她仍认为自己是道斯太太。她不爱道斯，也从未爱过他，但她相信他爱她，至少是信任她的。她觉得他靠得住，她对保罗·莫雷尔则没有这种感觉。她深怀的对这年轻人的激情充满了她的心灵，给了她某种满足，消除了她对自己的不信任，亦即她的怀疑。别的且不说，她从内心是自信了。几乎像是她获得了她自己，如今她别开生面、好自为之。她坚信自己，但从未相信自己的一生属于保罗·莫雷尔，也从未相信他的一生属于她。他们终将分手，她的余生将因他而充满痛苦。好在她现在知道自己非常自信。对他，也几乎可如是说。两人一起接受了生活的洗礼，是相互从对方接受的；但现在他们各人有各人的使命。她不能随他去他要去的地方。他们迟早要分手。他们即使结了婚，彼此忠贞不渝，他也会离开她，独来独往，她只能在他回到家来时照料他。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他们各自都想要并肩同行的伴侣。

克莱拉跟她母亲住到麦珀利普兰斯去了。一天傍晚，保罗和她沿着沃德伯罗路散步时遇见道斯。莫雷尔对走过来的此人的举止很是眼熟，但此刻他正心事重重，便只以画家的眼光打量了一下这个陌生人的身影。他突然大笑，转向克莱拉，把手放在她肩上，笑着说：

“当我现在跟你并肩走着的时候，我却是在伦敦跟一个假想的论敌奥彭辩论；而你在哪儿啊？”

就在说话间，道斯走了过去，差点碰到莫雷尔。保罗抬眼一看，只见两只深褐色的眼睛燃烧着仇恨的烈火，却带点倦意。

“那人是谁？”他问克莱拉。

“是巴克斯特，”她回答说。

保罗把手从她肩上拿开，回头一看；他又清清楚楚地看见刚才朝他走来的那人的身影。道斯走路依然身体挺直，昂首挺胸，摆动两臂；但他眼神鬼鬼祟祟，给人的印象是他从他遇到的每一个人身边走过时都力避注意，多疑地张望，想知道别人对他有何看法。他的两只手似乎总想不让人看见。他一身旧衣，裤膝已破，围在脖子上的围巾很脏；帽子却斜遮着一只眼睛，大有寻衅滋事之意。克莱拉看见他时，感到理亏心虚。那人的脸上疲惫、失望的神情使她憎恶他，因为这伤了她的心。

“他那样子灰溜溜的，”保罗说。

这话里的怜悯意味有伤她的体面，也使她把心一狠。

“这是他粗俗的真面目，”她答道。

“你恨他吗？”他问。

“你总是谈，”她说，“女人的残忍；我倒希望你知道知道男人的暴力的残忍。男人根本不知道还有女人存在。”

“我也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她答道。

“我不知道你存在？”

“对我，你根本一无所知，”她苦涩地说——“对我！”

“不比巴克斯特知道得多？”他问。

“多不到哪儿去。”

他感到迷惑、无奈、气愤。他对走在他身边的她竟然一无所知，好在这种体验他们早已有过。

“可是你很了解我，”他说。

她没有答理。

“你过去了解巴克斯特，就跟你现在了解我一样？”他问道。

“他不让我了解他，”她说。

“我让你了解我了吗？”

“男人是不让人了解的。不让人真正接近他们，”她说。

“我没让你接近？”

“让了，”她缓缓地答道；“可你从没真正地接近我。你无法摆脱自我，做不到。巴克斯特比你强。”

他边走边想。她认为巴克斯特比他强，他气愤不已。

“你没得到他，倒开始看重他了，”他说。

“不；我只是看清了你跟他不同的地方在哪儿。”

可他感到她对他怀恨在心。

一天傍晚他们穿过田野往家走，她问了他一句话，使他大吃一惊：

“这——这性方面的事，你认为值得吗？”

“指恋爱行为本身？”

“对；它对你来说有任何价值吗？”

“你怎么能把它割裂开呢？”他说。“它是一切的顶点。我们的全部亲昵行为到了这一步就达到了顶点。”

“对我来说不是这样，”她说。

他沉默了。一瞬间对她产生怨恨。对他，甚至对他认为彼此如愿以偿的那种事，她毕竟是感到不满的。但是他过于盲目地信了她。

“我觉得，”她慢慢地继续说，“我仿佛没有得到你，仿佛你全然不在场，仿佛你想要得到的不是我——”

“那是谁呢？”

“是只对你有用的一种什么东西。它一直模糊不清，所以我不敢去想它。你是要我还是要它？”

他又感到愧疚。难道他没把克莱拉放在眼里是只为了找女人？但他认为这未免是吹毛求疵了。

“我当初有巴克斯特的时候，实实在在有他的时候，我确实仿佛觉得我有的是他的全部，”她说。

“这就强多了？”他问道。

“是的，是的；完整多了。我不是说你给我的没有他给我的多。”

“或者说，能给你的。”

“对，也许是吧；可你从来没有把你自己给我。”

他生气地皱皱眉。

“如果我跟你做爱，”他说，“就会像风中的一片落叶。”

“就不顾我了，”她说。

“你对这事难道就无所谓？”他问道，因委屈而声色俱厉。

“也不是完全无所谓；有时你使我神魂颠倒——如醉如痴——我知道——而且——为此对你有几分敬畏——可是——”

“别对我‘可是’不‘可是’了，”他说着就吻她，身上像着了火。

她顺从了，不说话了。

如他所说，事情就是如此。通常是这样：他做起爱来，那感情之强烈足以席卷一切——理智、灵魂、气质——一扫而光，好似特伦特河将其漩涡和股股细流一泻而去，无声无息。那寥寥责难，那少许的感觉都渐渐消失；思想也不翼而飞，一切都付之东流了。他成了没有头脑而本能十足的男人。他的两只手像动物一般生龙活虎；他的四肢、身体充满生机和意识，不受他的意志的支配而自行其是。生气勃勃的寒星也跟他一样，似乎也是意气风发。他和寒星都跳动着同样的火一般的脉搏、力量带来的那种欣喜使他眼前的蕨类叶子硬挺，也同样使他的身体硬挺。他、星星、黑暗里的茎叶，还有克莱拉，仿佛都被吞没于巨大的火舌中，那火舌一路向前燃烧一路奔腾而上。一切都生气勃勃地在他身边奔腾而过；一切自身美好的东西都静寂无声地跟他在一起。当凝聚于各种东西本身的那种美好宁静融而为生命的狂喜时，似乎就到了幸福的顶点。

克莱拉知道这能使他离不了她，因而全靠这种激情。然而，这往往使她失望。他们往往再也达不到那次红嘴鸥啼叫时有过的高潮。某种勉强的努力渐渐破坏了他们的爱恋，或者正当那美妙的时刻到来，他们却各不相干，不是非常满足。他时常像是唱独角戏；他们常觉失败，不如所愿。他作罢，知道这个夜晚使他们不欢而散。他们的爱恋越来越勉强，毫无奇妙的魅力。他们日渐花样翻新以找回一些满足感。他们靠近河边，近得近乎危险，黑乎乎的河水从他们脸旁流过，总算是一点刺激；有时在镇郊路边篱笆下的小坑里做爱，那里不时有人经过，听到脚步声时几乎感觉到了脚步声的振动，听到过路人说的话——千奇百怪的琐事，不听为好。事后，两人害羞不已，凡此种种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他开始有点蔑视她，仿佛是她的错！

某晚，他离开她，穿过田野去代布鲁克车站。天阴沉，春天来得虽早，但阴沉得像要下雪。莫雷尔要赶时间；匆匆前行。到一块陡直的洼地边，这镇子便突然到了尽头；那里，黑暗里的住户亮着昏黄的灯光。他跨过梯磴，一步跳到了田野中的洼地。斯温斯赫德农场果园里亮着一扇窗子，显得好不温暖。他看看四周。身后的斜坡边上是些房子，映衬着黑沉沉的天空，形如睁着黄眼睛好奇地凝视着黑暗的野兽。这镇子显得荒凉陌生，阴森森地对着他的背后怒目而视。农场池塘边的柳树丛中有人走动。天太黑，伸手不见五指。

他正要走向另一处梯磴，这时他看见一个黑影靠着梯磴。那人往旁边一让。

“晚上好！”他说。

“晚上好！”莫雷尔应了一声，未予注意。

“保罗·莫雷尔？”那人问。

他顿时知道此人是道斯。此人挡住他的路。

“我找到你了吧？”他拙笨地说。

“我会赶不上火车的，”保罗说。

他看不见道斯的脸。此人说话时好像牙咬得格格响。

“你先过我这一关，”道斯说。

莫雷尔想往前走；那人一步跨到他面前。

“你是脱下大衣，”他说，“还是老老实实挨打？”

保罗疑心此人疯了。

“可是，”他说，“我不会打架。”

“那好啊，”道斯答道，这年轻人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脸上就挨了一拳，踉踉跄跄，直往后倒。

夜，漆黑。他脱下大衣和上衣，躲过一拳，使劲把两件衣服朝道斯扔去。道斯大骂起来。莫雷尔没穿外衣，此刻一身轻，气愤不已。他觉得整个身体好似伸出的一只利爪。他不会打架，以智取胜。那人在他面前更清晰可见；能清楚地看见他衬衫的前襟。保罗的衣服将道斯绊倒，道斯向前冲去。这年轻人的嘴出血了。他拼命想给对方的嘴来上一拳，心有余而力不足，使他痛苦。他赶紧跨过梯磴，道斯跟了上去，这时他闪电般地一拳打在对方的嘴上。他高兴得直哆嗦。道斯慢慢上前，吐口唾沫。保罗害怕了，他回过身重新踏上梯磴。一拳不知从何处突然打来，打着他的耳朵，他招架不住，往后直倒。他听见道斯野兽般地喘着粗气；他膝盖又挨了一脚，痛得他站了起来，不顾敌方早有防备，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扑了过去。他感到身上拳脚交加，但不觉痛。他像只野猫抓住那个比他高大的人不放，道斯终于啪地倒在地上，慌乱不已。保罗随他倒下。他扼住那人的脖子全然出于本能，那人既怒又痛，来不及挣脱，保罗便攥着那人的围巾扭住，指节顶着那人的喉咙。他全然出于本能，没有用理智也无感觉。他结实的身体压着对方不停挣扎的身体；身上的肌肉均紧绷不弛。他毫无意识，仿佛身不由己地要置对方于死地。就他本人说，他是既无感觉也无理智的。他躺在那里死死地压住他的对手，变换身体的姿势，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掐死对方；要在恰当时机，用力要恰到好处，制住对方的挣扎，不声不响、毫不手软地慢慢将指节往深处勒，感觉到对方的身体挣扎得越发疯狂。他的身体越绷越紧，像不断加压的螺钉，要钻碎什么方才罢休。

他突然松了劲，满心疑虑和不安。道斯已经屈服。莫雷尔意识到自己之所为，顿觉身子如火烧似地疼痛；他手足无措。道斯突然又是一阵疯狂的挣扎。保罗紧攥着围巾的两只手被猛力一扭，手松开了，他被掀到一边，无计可施。他听见对方那可怕的喘息声，但他昏然躺在地上；在他仍然头昏眼花之时，感觉到了那人踢了他几脚，他失去了知觉。

道斯痛得直哼哼，像头野兽，用脚踢趴在地上的保罗。两块庄稼地开外某处，突然传来火车汽笛的尖叫声。他转过身去，疑惑地看看。是什么来了？他看见火车的灯光闪过眼前。他觉得好像有人走来。他赶紧穿过田野，朝诺丁汉方向逃去。他昏昏然地走着，摸了摸脚上的靴子上的一处，刚才踢着那小子的一根骨头的就是靴子此处。踢的这一脚的声音仿佛还在他心里回响；他赶紧离开这里。

莫雷尔渐渐苏醒。他知道自己在何处，知道发生过什么，但他不愿动弹。他一动不动地躺着，一片片小雪花飘在他脸上，痒痒的。静静躺着，其味无穷啊。一分一秒过去，片片雪花不停歇地唤醒本不想被唤醒的他。他的意志终于恢复。

“我不能躺在这儿，”他说；“真傻。”

他依然不动弹。

“我说了要起来的，”他又说。“为什么不起来呢？”

过了好一会他才铆足劲动了动，慢慢爬起来。痛得他想吐，头昏眼花，但脑子清醒。他摇摇晃晃地摸到了自己的衣服，穿上，把大衣领子一直扣到耳根。过了好一会他才找到帽子。他不知道脸上是否还在流血。他盲目地走着，每迈一步都痛得他想吐，他走回池塘，洗洗脸洗洗手。水冷得厉害，却可以帮助他清醒。他转回头，爬上小山，去乘有轨电车。他要回到母亲身边——他一定要回到母亲身边——这种意图是盲目的。他尽量遮着脸，挣扎着，有气无力地往前走。他一路走着，他身边的地面似乎不断地一倾一斜。他感到一阵恶心，如堕五里雾中，像梦游一般，终于走完了回家之路。

家里人已睡。他看了看自己。面无人色，血迹斑斑，简直像死人的脸。他洗了脸，上床。这一夜他不停地说胡话。早上，他发现母亲正望着他。她那对蓝眼睛——他就是要看到这对眼睛。她在；他在她手里了。

“没什么要紧，妈妈，”他说。“是巴克斯特·道斯。”

“告诉我，你哪儿痛，”她平静地说。

“我不知道——肩。对人家就说是骑自行车摔的，妈妈。”

他的一只胳膊动不了。不一会，小女佣明妮端茶上楼来。

“你妈差点儿把我的魂都吓掉啦——她晕过去了，”她说。

他憋不住了。母亲照料他时，他把事情都告诉了她。

“都交给我处理，”她平静地说。

“好，妈妈。”

她给他盖好被子。

“别去想了，”她说——“一定要睡上一觉。医生要到十一点钟才来。”

他的一边肩膀脱了臼，第二天得了严重支气管炎。母亲如今形容枯槁、消瘦。她坐在那里望着他，然后，目光又移向空中。他们间的一些事是谁也不愿提及的。克莱拉来看望过他。事后，他对母亲说：

“她使我厌烦，妈妈。”

“是啊；我希望她别来，”莫雷尔太太答道。

又有一天，米丽亚姆来了，对他而言，她几乎像个陌生人。

“你知道，我没把她们放在心上，妈妈，”他说。

“恐怕你是没把她们放在心上，儿子，”她忧伤地回答说。

后来，消息四传，人人都听说他骑自行车出了事。不久，他又能上班了，但时常感到恶心，心烦意乱、苦恼不已。他去找克莱拉，几乎是而实际也真是对她视若无人。他无法工作。他和母亲几乎都想避开对方。母子间的某种秘密是谁都受不了的。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只知道自己的生活失去了平衡，仿佛行将支离破碎。

克莱拉不知他是怎么回事。她觉得他似乎毫不注意她，甚至他来到她身边时他也好像是这样；他总是人在心不在。她想抓住他，他却人在心不在。这使她备受折磨，所以她也折磨他。有段时期，她不跟他接近达一个月之久。保罗近乎恨她，又身不由己，老想着她。他多与男人交往，常去乔治酒馆或白马酒馆。他的母亲有病，冷淡、缄默、抑郁。对某件事，他感到惊恐；他不敢看她。她的眼睛似乎更黯淡，脸色更蜡黄；她仍拖着身子操劳。

圣灵降临周之际，他说他要跟朋友牛顿同去布莱克普尔待四天。后者是大个子、生性快活的小伙子，有点鲁鲁莽莽。保罗说他母亲应去舍菲尔德跟安妮小住一周，安妮住在那里。换换环境或许对她有好处。莫雷尔太太在诺丁汉一妇科医生处就诊。医生说她的心脏和消化系统不好。她同意去舍菲尔德，尽管她不想去；如今只要她儿子有意，她都欣然为之。保罗说他到第五天便去看她，也在舍菲尔德待到假日结束。就这么商定了。

两个年轻人高高兴兴地动身去了布莱克普尔。莫雷尔太太在保罗吻别她时，还挺精神。他一到车站，一切皆忘。这四天过得很是清静——无忧无虑，两个年轻人只管尽情玩乐就是。保罗像换了个人似的。他不再是他自己了——没有克莱拉烦他，没有米丽亚姆烦他，也没有母亲烦他。他给她们三人都写了信，写给母亲的几封信很长；信很有趣，她看了信直笑。他过得很愉快，年轻人去了布莱克普尔这类地方都这样。对她而言，则全是虚幻。

保罗一想到要陪母亲在舍菲尔德小住，便高兴不已，兴奋之至。牛顿打算跟他们一起过这一天。他们乘的火车晚了点。这两个年轻人笑着闹着，叼着烟斗挥着行李包上了有轨电车。保罗给母亲买了条真正的花边领子，他要看她戴着它，也要逗逗她。

安妮住的房子很漂亮，雇了个小女佣。保罗愉快地跑上台阶。他指望母亲会笑容满面地在门厅里等他，哪知给他开门的是安妮。她似乎对他很冷淡。他很沮丧，站了片刻。安妮让他亲亲她的脸。

“妈妈病了？”他说。

“是的；她不大舒服。别打扰她。”

“她躺在床上？”

“是的。”

他感到全身不自在，仿佛心中顿时没有了阳光，一片阴暗。他扔下包，跑上楼。他迟疑迟疑，开了门。母亲坐在床上，身上穿着玫瑰色旧晨衣。她看着他，好像很过意不去的样子，向他露出谦和、恳求的神情。他见她脸色苍白。

“妈妈！”他说。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呢，”她高兴地答道。

他却跪在床边，把脸埋在被子里，痛苦地哭泣，说：

“妈妈——妈妈——妈妈！”

她用枯瘦的手轻轻地抚摩他的头发。

“别哭，”她说。“别哭——不要紧。”

但他觉得身上的血化为了泪，心中惊惶、痛苦，哭个不停。

“别——别哭，”母亲含含糊糊地说。

她轻轻地抚摩他的头发。他惊骇得不知所以，哭着，泪在眼里，痛在心上。他突然不哭了，但不敢把脸从被子里扬起来。

“你来晚了。去哪儿啦？”他母亲问。

“火车晚了点，”他回答说，脸埋在被子里，那声音是瓮瓮的。

“是啊，中部铁路糟透了！牛顿来了吗？”

“来了。”

“你们一定饿了，他们一直留着晚饭等呢。”

他猛抬头，看着她。

“什么病，妈妈？”他狠下了心问。

她一面回答一面把眼睛转开去：

“一小块肿瘤而已，孩子。你不必担心。它——长了——有很长时间了。”

又眼泪直涌。他的头脑清醒、冷静，但是他的身体在哭泣。

“长在哪儿？”他说。

她把手放在肋部。

“这儿。不过你知道，肿瘤是可以烧掉的。”

他站在那里茫然无助，像个孩子。他想病情也许真的像母亲所说。是的，他安慰自己，病情确实不严重。可是他完完全全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坐在床沿上，握住她的手。她只有这一枚戒指——她的结婚戒指。

“你什么时候觉得不舒服的？”他问。

“昨天开始的，”她顺从地回答说。

“痛吗？”

“痛，在家，时常痛得比这还厉害。我觉得安塞尔医生小题大做了。”

“你不该一个人出门的，”他说道；此话与其说是对她说的，不如说是对他自己说的。

“倒像是出门跟生病扯上边了！”她当即回答说。

他们沉默片刻。

“快去吃饭吧，”她说，“你一定饿了。”

“你吃了吗？”

“吃了，吃了一条鲜鲽鱼。安妮待我真好。”

他们谈了片刻后，他下楼。他脸色苍白，紧张不已。牛顿坐在那里，深怀同情。

他吃完饭后去洗涤间帮安妮洗洗涮涮。那小女佣出门办事去了。

“真是肿瘤吗？”他问道。

安妮又哭了起来。

“她昨天痛得那样——我从没见过谁受那样的罪！”她哭着说。“伦纳德疯了似地跑去请安塞尔医生了，她躺在床上的时候对我说：‘安妮，看看我肋部的这个肿块。不知道是个什么肿块呢？’我看了看，觉得我都要倒了。保罗，千真万确，肿块足有我的两个拳头大。我说：‘天啦，妈妈，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怎么了，孩子，’她说，‘很久了。’我觉得我真该死，保罗啊，我真该死。她在家的时候就已经痛了好几个月了，竟然没人照应她。”

他满眼泪水，随之突然泪干。

“可她一直在诺丁汉看病——她从来没告诉过我，”他说。

“要是我在家，”安妮说，“就不会不知道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幻境里行走。下午他去找了那位医生。这位医生精明、讨人喜欢。

“得的什么病？”他说。

医生看了看这年轻人，然后十指交叉而握。

“可能是在肋膜里形成的一个大肿瘤，”他缓缓而谈，“我们或许能有办法。”

“你不能做手术？”保罗问。

“这部位不能做手术，”医生回答说。

“肯定？”

“对！”

保罗思量片刻。

“你肯定是肿瘤？”他问。“为什么诺丁汉的詹姆森医生就从没发现异常情况呢？她在他那儿就诊了好几个星期，他诊断她是心脏不好，消化不良。”

“莫雷尔太太没向詹姆森医生说起过肿块的事，”医生说。

“你确定定是肿瘤？”

“不，我不确定。”

“会不会是别的什么病呢？你曾向我姐姐问起我们家有没有人患过癌症。会是癌吗？”

“我不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跟詹姆森医生会会诊。”

“那也好。”

“你得安排安排。他从诺丁汉来这儿，出诊费至少要十个畿尼。”

“你要他什么时候来？”

“我今晚去看望你们，再议。”

保罗走了，咬着嘴唇。

医生说保罗的母亲可以下楼用茶点。她的儿子上楼去搀扶她。她穿着伦纳德以前买给安妮的那件褪了色的玫瑰色晨衣，脸上略有血色，又显得很年轻了。

“你穿这件衣服，真漂亮，”他说。

“是啊，他们把我打扮一番，几乎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她答道。

她起身走动时，脸上又无血色。保罗半搀半抱着她。到楼梯口，她虚弱无力。他赶紧把她扶住，抱着她快快下楼；让她平躺在长沙发上。她晕眩、虚弱。她显得面如土色，嘴唇发青紧闭。她睁开两眼——那对蓝幽幽、不知疲倦的眼睛——她恳求似地望着他，几乎是在求他原谅她。他将白兰地端到她嘴边，但她不张嘴。她一直爱怜地望着他。她只感到对不起他。眼泪不停地从他脸上往下掉，但神色不变。他一心想往她嘴里喂一点白兰地。不多一会她能咽下一匙白兰地。她向后一靠，疲惫不堪。眼泪仍从他脸上往下掉。

“一会儿，”她喘着气说，“就过去了。别哭！”

“我没哭，”他说。

过了一会，她又好些了。他跪在长沙发旁边。母子凝神相望。

“我不想让你为这事担心，”她说。

“没有，妈妈。你心里得非常平静，那就会很快好起来了。”

但是他嘴唇发白；母子凝神相望，眼神自明。她的眼睛是那么蓝——蓝得奇妙，像勿忘我！他心想，这双眼睛如果是别的颜色，他也许好受些。他的心似在胸口慢慢撕裂。他跪在那里，握着她的手，母子无言。安妮进来。

“你还好吧？”她怯怯地小声问她母亲。

“当然，”莫雷尔太太说。

保罗坐下来，对她谈起布莱克普尔。她感到好奇。

过了一两天，他去诺丁汉找詹姆森医生，安排会诊之事。保罗其实身无分文。但是他可以借。

他母亲过去常在星期六上午去看普通门诊，费用少。她的儿子也是在星期六上午去的。候诊室里挤满穷苦妇女，她们耐心地坐在靠墙的长凳上。保罗不由想到他的母亲穿着那件不起眼的黑衣服，也是这样坐着等。医生迟迟未来。那些女人都显得忐忑不安。他问值班护士，能不能医生一来就让见见。就此说妥。耐心沿墙坐着的那些人好不好奇，都打量打量这年轻人。

医生终于来了。他四十岁左右，相貌英俊，褐色皮肤。他妻子已去世，他爱他的妻子，因而专攻妇科疾病。保罗报上自己和母亲的姓名，医生想不起来。

“是46M，”护士说；医生查他的登记簿的记录。

“长了个大肿块，可能是肿瘤，”保罗说。“安塞尔医生会写信给你的。”

“啊，对了！”医生答道，从口袋里掏出信来。他很友善、和蔼、勤勉、仁慈。他将于第二天去舍菲尔德。

“你父亲干什么工作？”他问。

“煤矿工人，”保罗答道。

“不很宽裕吧，恐怕？”

“这——我想办法，”保罗说。

“你呢？”医生笑笑。

“我是乔丹医疗器械厂的职员。”

医生对他笑笑。

“呃——去舍菲尔德！”他说，用指尖掐算掐算，笑眯眯的。“八个畿尼？”

“谢谢你！”保罗说，脸泛红色，站起来。“那你明天来？”

“明天——星期天？好吧！能告诉我是下午几点钟的火车吗？”

“中部铁路有一趟车，四点一刻。”

“去你家，怎么走？得走着去吗？”医生微笑道。

“乘有轨电车，”保罗说；“西园有轨。”

医生记下。

“谢谢你！”他说着，握手。

随后保罗回家去看看父亲，他父亲由明妮照顾。沃尔特·莫雷尔现已头发花白。保罗见他在园子里挖土。他已经给父亲写过信。父子俩握了握手。

“喂，儿子！你回来啦？”父亲说。

“回来了，”儿子回答道。“我今晚就得回去。”

“是吗，老天爷！”这矿工大声说。“你吃了没有？”

“没呢。”

“你老这样，”莫雷尔说。“进屋吧。”

父亲怕提到他的妻子。两人进屋。保罗吃饭，一声不吭；他父亲满手泥，袖子卷着，坐在对面的扶手椅里，看着他。

“呃，她怎么样？”这矿工终于小声问道。

“能坐起来，能让人抱着下楼用茶点，”保罗说。

“谢天谢地！”莫雷尔大声说。“不久我能接她回来就好了。诺丁汉的医生怎么说？”

“他明天去给她做检查。”

“他去！那得花好些钱吧，我想！”

“八个畿尼。”

“八个畿尼！”这矿工说时，气都喘不过来了。“呃，我们得想办法弄钱。”

“我付得起，”保罗说。

两人沉默片刻。

“她说她希望你跟明妮好好相处，”保罗说。

“是啊，我挺好，希望她恢复，”莫雷尔答道。“可是明妮这小妞可真难缠！”他坐在那里，神情沮丧。

“我三点半钟就得走，”保罗说。

“难为你呀，孩子！八畿尼！你说说，这么远回来，她啥时才能行啊？”

“得看医生明天怎么说，”保罗说。

莫雷尔深叹一口气。屋里显得出奇的空荡，保罗觉得他父亲显得茫然、孤零、苍老。

“你下个星期得去看看她，爸爸，”他说。

“到那时候，我希望她已经在家了，”莫雷尔说。

“她要是没回来，”保罗说，“你就一定得去。”

“我不知道上哪儿去弄钱，”莫雷尔说。

“医生怎么说，我写信告诉你，”保罗说。

“你写的信太时新，我看不懂，”莫雷尔说。

“那好，我写大白话。”

要莫雷尔回信也是枉然，因为他只会写自己的姓名，别的几乎都不会。

医生来了。伦纳德觉得有责任叫辆马车去接医生。会诊没用多长时间。安妮、亚瑟、保罗，还有伦纳德在客厅焦急地等着。两位医生下楼来。保罗看他们一眼。他从未抱任何希望，除非他骗自己。

“可能是肿瘤；我们得观察观察，”詹姆森医生说。

“如果是肿瘤，”安妮说，“你们能烧掉它吗？”

“或许能，”医生说。

保罗将八个半金镑放在桌上。医生数了数，从钱包里掏出两先令放在桌上。

“谢谢！”他说。“莫雷尔太太病得不轻，我很遗憾。我们要看看有何办法。”

“不能动手术？”保罗说。

医生摇摇头。

“不能，”他说；“能动手术，她的心脏也受不了。”

“她的心脏有危险？”保罗问。

“对；你们对她得多加注意。”

“很危险？”

“不——呃——不，不！要留神就是。”

医生走了。

接着保罗把母亲抱下楼。她一动不动，偎在他身上像个孩子。他下楼梯时，她伸出胳膊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我真怕这讨厌的楼梯，”她说。

他同样也怕。下次他要让伦纳德代劳。他觉得他简直无法抱她。

“医生认为只是个肿瘤！”安妮大声对母亲说。“他能把它烧掉。”

“我早知道他能，”莫雷尔太太说，大不以为然。

她装作没注意保罗已经出了房间。他坐在厨房里抽烟。他想掸去衣服上的白灰。他再看看。是他母亲的白发。这么长！他把它拣起来，它向烟囱里飘。他松手。那根长长的白发悠悠地消失在黑乎乎的烟囱里了。

第二天，他在回去上班前，吻别她。是清晨，只有他们两人。

“你别担心，我的孩子！”她说。

“没有，妈妈。”

“别担心；那太傻。好好照顾你自己。”

“是，”他答道。过了片刻：“我下星期六过来，要我带爸爸来吗？”

“我看他是愿意来的，”她回答说。“要是他要来，你就让他来吧。”

他再吻她，轻轻柔柔地将她两鬓的头发往后抚捋，仿佛她是他的情人。

“你不会迟到吧？”她喃喃道。

“我这就走，”他说，声音很低。

他又坐了一会，将她两鬓褐白相杂的头发捋开。

“你的病不会恶化吧，妈妈？”

“不会的，儿子。”

“你向我保证？”

“我保证；不会恶化的。”

他吻了她，拥抱她一会，才走。清晨阳光明媚，他一路哭着跑去车站：他不知道为何这样。她想他时，她那对蓝眼睛便睁得大大地凝视着。

下午他跟克莱拉一起去散步。他们坐在开满风信子的小树林里。他握着她的手。

“你看着吧，”他对克莱拉说，“她不会好了。”

“哦，你又不知道！”对方答道。

“我知道，”他说。

她情不自禁，把他搂她怀里。

“忘了这事吧，亲爱的，”她说；“忘了它。”

“我会的，”他答道。

她那胸脯就在眼前，温暖，等着他；她的两只手插在他的头发里。何等的安慰啊，他伸胳膊搂住她。但是他却忘不了。他只不过对克莱拉说说别的事罢了。总是这样。她感觉到这种痛苦有苗头，便大声对他说：

“别想了，保罗！别想它，亲爱的！”

她把他紧紧贴在胸前，像对孩子一般摇他、抚慰他。因为她，他将烦恼抛到一边；在独自一人时，他又即刻烦恼起来。他每每走着走着，就会无意识地一路笑着。他工作时，头脑和手都闲不住。他哭泣，却不知为什么哭泣。这是他的生命在哭泣。跟克莱拉在一起，或跟白马酒馆那帮男人在一起，他都同样感到孤独。只有他自己和他心中的这种精神压力存在。他有时看看书。他不能让头脑闲着。克莱拉就没使他的头脑闲着。

星期六，沃尔特·莫雷尔去了舍菲尔德。他形单影只，那样子仿佛举目无亲似的。保罗跑上楼去。

“我爸来了，”他说着吻一下母亲。

“他来了？”她很疲乏地答道。

这老矿工走进卧室，惊惊悸悸。

“觉得怎么样，老婆？”他说，走上前，怯怯、匆匆地吻了她一下。

“呃，还好，”她回答说。

“我看得出，”他说。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然后用手帕擦了擦眼睛。他显得无依无靠、举目无亲似的。

“你过得还好吧？”妻子非常疲乏地问道，跟他说话仿佛要费大力似的。

“好，”他答道。“她做事总是慢腾腾的，这你也想得到。”

“她把饭菜给你做好吗？”莫雷尔太太问。

“嗯，我得冲她大声嚷一两声才行，”他说。

“她要是没做好饭菜，你就得冲她嚷。事情不拖到最后，她是不会做的。”

她嘱咐了他几句。他坐在那里看着她，仿佛她是陌生人，他在她面前，尴尬、卑顺，手足无措，只想一走了之。他想一走了之的这种感觉，他如坐针毡而欲摆脱这难堪处境却因这样较为合体而应当留下的这种感觉，使他实在难以忍受。他愁眉苦脸，拳头紧握搁在膝上，面对这般困难，感到尴尬不已。

莫雷尔太太的病情没有多大变化。她在舍菲尔德住了两个月。要说有变化，那就是到最后恶化了。但她想回家。安妮有孩子。莫雷尔太太想要回家。于是他们从诺丁汉弄来一辆汽车——她因为病太重，不能乘火车——一路晴空万里送她回家。这是风和日丽的八月。他们在那蓝天之下能看出她在弥留之际。然而，她比过去几个星期都更快活。大家有说有笑。

“安妮，”她惊呼道，“我看见那块岩石上有一只蜥蜴蹿过去了！”

她眼尖眼快；她依然生气勃勃。

莫雷尔知道她要回家来。他打开了前门。人人翘首而待。半条街的人都出动了。他们听见了那辆大汽车开来的响声。莫雷尔太太面带微笑，车开过大街，她到家了。

“瞧瞧，他们都出来迎接我！”她说。“换了别人，我也会出来迎接的。你好吗，马修斯太太？你好吗，哈里森太太？”

谁也没听见她说什么，只看见她在微笑和点头，据说，他们也都看到了她脸上行将就木的气色。这事是这条街上的一件大事。

莫雷尔想抱她进屋，但他太老了。亚瑟像抱孩子似地把她抱起来。他们将她安顿在炉边一张凹陷的大椅子里，就在原先摆她那张摇椅的地方。他们给她拿掉裹在身上的东西，坐好，喝了一杯白兰地，她看看房间四周。

“别以为我不喜欢你的家，安妮，”她说；“可是，还是再回到自己的家里好。”

莫雷尔声音沙哑地回答说：

“是的，老婆，是的。”

明妮这个精灵古怪的小女佣说：

“你回来，我们可高兴啦。”

花园里，向日葵枝叶缠绕，一片金黄、美丽至极。她望着窗外。

“那是我的向日葵！”她说。

[1] 出自古罗马抒情诗人贺拉斯（公元前65—公元前8）的《致萨利》。

第十四章 解脱

“顺便告诉你，”安塞尔医生说，这是一个傍晚，当时保罗在舍菲尔德，“我们这儿的医生收了一名诺丁汉男子——道斯。他好像没什么亲属。”

“巴克斯特·道斯！”保罗惊呼道。

“就是这个人——身体一直是很好的，依我看。最近差了。你认识他吗？”

“他在我现在工作的地方干过。”

“是吗？你了解他的情况吗。他也就是闷闷不乐，要不然，他的身体要比现在强。”

“他的家庭情况我一无所知，只知道他跟妻子分居，一直有点消沉，我想告诉他说是我，好吗？告诉他，我会去看他的。”

莫雷尔下回碰见这位医生时，说：

“道斯怎么样？”

“我对他说，”医生回答说，“‘你认识诺丁汉的叫莫雷尔的人吗？’他看我一眼，想扑过来掐我的脖子似的。于是我说：‘我认为你知道这个姓；全名是保罗·莫雷尔。’我又告诉他，你要去看他。‘他想干什么？’他说，仿佛你是警察似的。”

“他说了愿意见我吗？”保罗问。

“他什么也不肯说——行，不行，随便，都没说，”医生答道。

“为什么不肯说？”

“这，我也想知道呢。他一天到晚躺在那里，闷闷不乐。有关他的事，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你觉得我可以去吗？”保罗问。

“可以。”

这两个对手打架后，两人间的一种关联感觉有增无减。莫雷尔对对方总感到几分内疚，或多或少是有责任的。他既然处于这种精神状态，对同样痛苦、绝望的道斯抱有一种近乎痛切的亲切感。再者，两人的怨恨曾是不加掩饰的，也曾是不共戴天的，这就是一种关联。总而言之，他们各自的刚毅的男子气概已经较量过了。

他带着安塞尔医生的名片去了隔离病房。护士是个健康、年轻的爱尔兰女人，领他去病房。

“有人来看你了，吉姆·克罗[1]，”她说。

道斯突然转过身来，大吃一惊，咕哝一声。

“呃？”

“哇哇叫啊！”她嘲弄说。“他只会像乌鸦‘哇哇叫’！我带一位绅士来看你了。现在说声‘谢谢你’呀，表示点儿礼貌。”

道斯那惊惶的黑眼睛打量护士身后的保罗。他目光里充满惊惧、疑惑、怨恨、痛苦。保罗看见这一对敏捷、阴郁的眼睛，便迟疑了。两人对过去的不加掩饰的自我都害怕不已。

“安塞尔医生告诉我，你在这儿，”莫雷尔说着伸出手。

道斯木头木脑地跟他握握手。

“所以我想该来一趟，”保罗接着说。

没有回答。道斯躺在那里，望着对面的墙。

“说‘哇哇！’呀，”护士嘲弄说，“说‘哇哇’呀！吉姆·克罗。”

“他生活得还好吗？”保罗问她。

“哦，好！老躺着，老以为自己快要死了，”护士说，“这可吓得他有话都不说。”

“总得有个人说说话，”莫雷尔大笑。

“就是！”护士笑道。“这儿只有两个老头，还有一个老是哭哭啼啼的男孩。运气不好啊！我在这儿还真想听听吉姆·克罗的声音，可他只会‘哇哇！’怪叫，别的都不会！”

“真难为你了！”莫雷尔说。

“可不是嘛！”护士说。

“那我来得正好啰，”他大笑。

“哦，从天而降！”护士大笑。

过了一会她走了，留下他们两人。道斯瘦了些，本来很英俊，现在却显得精神萎靡。如医生所说，他躺着闷闷不乐，无心于康复。连让心脏跳动他似乎都不愿意。

“你过得不愉快吧？”保罗问道。

道斯突然又看着他。

“你在舍菲尔德干什么？”他问。

“我母亲在我姐姐那里病倒，瑟斯顿街。你在这儿干什么？”

没有回答。

“你住院多久了？”莫雷尔问。

“我说不上来，”道斯勉强答道。

他躺着，望着对面的墙，似乎竭力使自己相信站在那里的不是保罗。保罗觉得心肠一硬，很是生气。

“安塞尔医生告诉我，你在这儿，”他冷冷地说。

对方没有答理。

“伤寒是很厉害的，我知道，”莫雷尔坚持说。

道斯突然说：

“你来干啥？”

“因为安塞尔医生说，这儿你谁也不认识。你认识谁吗？”

“我在哪儿都没有认识的人，”道斯说。

“呃，”保罗说，“那是因为你不愿意认识人。”

又是一阵沉默。

“我们打算尽快把我母亲送回家，”保罗说。

“她怎么啦？”道斯问，那关心是病人的同病相怜。

“她得了癌症。”

又是一阵沉默。

“我们要接她回家，”保罗说。“我们想弄一辆汽车。”

道斯躺着，思量。

“为什么不叫托马斯·乔丹把车借给你？”道斯说。

“不够大，”莫雷尔回答说。

道斯躺着思量时，眨一眨他阴郁的眼睛。

“那就向杰克·皮尔金顿借；他会借给你的。你认识他。”

“我想我还是租一辆，”保罗说。

“租，你就太傻了，”道斯说。

这个清瘦的病人重又显得很英俊。保罗为他感到难过，因为他的两眼显得疲倦。

“你在这儿找到工作没有？”他问。

“我才来一两天就病倒了，”道斯回答说。

“你得进疗养院，”保罗说。

对方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我才不去疗养院呢，”他说。

“我父亲在西索普的一家疗养院住过，他很喜欢那地方。安塞尔医生会介绍你去的。”

道斯躺着思量。他显然不敢再去应付世事了。

“这会儿，海滨是很美的，”莫雷尔说。“太阳照在沙丘上，不远处就是海浪。”

对方没有答理。

“天哪！”保罗终于说，他心里太痛苦，不愿多费唇舌；“等你知道自己又能行走又能游泳，就没事儿啦！”

道斯瞟他一眼。此人那阴郁的眼睛害怕跟人世间任何人的眼睛对视。保罗话音里真诚的苦痛和无奈却给了他一种宽慰之感。

“她病得很重吗？”他问道。

“像蜡一样，快要燃尽，”保罗回答说；“但是心情愉快——充满生气！”

他咬咬嘴唇。片刻后他站起来。

“呃，我要走了，”他说。“给你留下两个半先令。”

“我不要，”道斯喃喃道。

莫雷尔没有回答，只是把钱放在桌上。

“好了，”他说，“等我再来舍菲尔德，一定抽空来看你。说不定你愿意见见我姐夫吧？他在皮耶克罗夫工作。”

“我不认识他，”道斯说。

“他，人很好。我叫他来，好不好？他兴许会带些报来给你看。”

对方没有回答。保罗离去。道斯在心中激起的强烈情感使他压抑，使他战栗。

他没告诉他母亲，但第二天对克莱拉说了这次在医院的会面。正是午饭时间。两人现在不常一起出去，这一天他要她跟他一起去城堡庭园。他们坐在那里，阳光下盛开着鲜红的天竺葵和黄色的蒲包花。现在她对他总很提防，总很怨恨。

“巴克斯特得了伤寒，住在舍菲尔德医院，你知道吗？”他问。

她睁着惊惶的灰眼睛望着他，她的脸色煞白。

“不知道，”她说，惊恐不已。

“他好些了。我昨天去看过他——是医生告诉我的。”

克莱拉听到这消息，像是痛苦不已。

“他病很重？”她内疚地问。

“原先很重。现在渐渐康复。”

“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哦，没说什么！他像是闷闷不乐。”

两人有了隔阂。他又告诉了她一些情况。

她走着，闭着嘴不言语。又有一次他们一起散步时，她挣脱他的胳膊，跟他各走各的。他非常渴望得到她的安慰。

“你对我亲切一点儿好不好？”他要求道。

她没有回答。

“怎么啦？”他说，伸出胳膊搂住她的肩。

“别这样！”她说，挣脱开。

他由她去，自己郁闷地寻思一番。

“是巴克斯特弄得你心烦意乱？”他终于问道。

“我一直对他很恶劣！”她说。

“你对待他不好，我都说过多次了，”他答道。

两人间敌意产生。各找各的思路。

“我待他——是的，我待他是不好，”她说。“现在你待我不好。是我的报应。”

“我怎么待你不好？”他说。

“我自作自受，”她又说一遍。“我从没想到过他值得我爱，现在你认为我不值得你爱。我自作自受。他爱我胜过你一千倍。”

“他不爱你！”保罗争辩道。

“他爱我！不管怎么说，他尊重我，这一点你就做不到。”

“看起来他似乎是尊重你！”他说。

“他尊重我！是我害得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我知道是我！你让我懂得了这一点。他爱我胜过你一千倍。”

“好吧，”保罗说。

他现在只想独自呆着。他有他自己的苦处，是几乎承受不了的苦处。克莱拉却折磨他，使他疲惫不堪。他离开她时并不觉得难过。

她一有机会便去舍菲尔德看望她的丈夫。会见并不愉快。她给他留下玫瑰花、水果和钱。她想跟他重归于好。这不是因为她爱他。她见他躺在那里，她心中并无爱的温情。她只想对他低声下气，想跪在他面前。此刻她想做自我牺牲。她毕竟没能使莫雷尔真心爱她。从道德上说她受了惊吓。她想要赎罪。于是她跪在道斯面前，给了他一种微妙难言的愉快。但是两人间的距离仍然很大——太大。此举使这男人吃惊。此举使这女人满意。她就喜欢感到自己跨过不可逾越的距离来服侍他。这时她就得意了。

莫雷尔去看望过道斯一两次。始终是死对头的这两个男人间有了一种友情。但是他们从不提及夹在他们中间的那个女人。

莫雷尔太太的病情渐渐恶化。起初，他们时常抱她下楼，有时甚至抱到花园里去。她靠在椅子里，带着微笑，好不漂亮。结婚金戒指在她白皙的手上闪亮；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望着枝缠叶绕的向日葵渐渐凋谢，菊花开，继而大丽花开。

保罗和她彼此感到害怕。他知道，她也知道，她不久于人世了。但是母子都强颜欢笑。每天早晨，他一起床便穿着睡衣裤走进她的房间。

“你睡过了吗，亲爱的？”他问道。

“睡了，”她答道。

“睡得不大好？”

“呃，是不大好！”

于是，他知道她一夜未合眼。他看见她的手在被子下面按着肋部的痛处。

“痛得厉害？”他问。

“不。有点儿痛，不提也罢。”

她不屑地哼哼鼻子，这是由来已久的老习惯。她躺着的时候，那样子像个少女。她那对蓝眼睛一直看着他。但是她眼睛下面那病痛的黑眼圈使他又心痛不已。

“今天是个大晴天，”他说。

“是个好天。”

“要不要抱你下楼？”

“再看吧。”

接着他去给她端早饭。一天到晚，他心里只想着她。久而久之，这心中的痛楚使他焦躁不安。黄昏时分他回到家来，透过厨房的窗子往里瞄一眼。她不在；她没有下床。

他径直跑上楼，吻她一下。他几乎胆怯地问：

“你没下床啊，好妈妈？”

“没有，”她说。“吗啡弄得我很困乏。”

“大概是给你开多了，”他说。

“我想是，”她答道。

他坐在床边，十分痛苦。她蜷着身子侧躺着，像个孩子。灰褐相杂的头发蓬松地搭在耳朵上。

“头发搭在耳朵上，痒吧？”他说着轻轻地将头发向后撩开。

“痒，”她回答说。

他的脸挨近她的脸。她含笑的蓝眼睛凝视着他，活像少女的眼睛——多情，笑里带着柔情蜜意。这使他心悸，畏惧、痛苦、爱恋兼而有之。

“你想把头发梳成辫子吧，”他说。“躺着别动。”

他走到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松开她的头发，梳理开来。那头发好似灰褐相杂的长长的柔丝。她的头缩在两肩之间。他一边轻轻地梳着、编辫子，一边咬着嘴唇，不由感到茫然。一切都显得如此不真实，他无法理解。

晚上，他常常在她房间里作画，不时要抬头看看。他常发现她那对蓝眼睛凝视着他。两人的目光相遇时，她便微微一笑。他又专心画画了，无意间画出不错之作，他自己也不知其所以然。

有时，他走进来，脸色苍白，不言不语、目光敏锐、警觉，像个醉得要死的人。两人间的层层面纱，他们都担心撕破。

她装出好转的样子，快活地对他喋喋不休，听到零零碎碎的消息也要大惊小怪一番。两人都明白，只能小题大做，唯恐涉及大事，否则他们作为人的自恃之心便会粉碎。他们害怕，于是他们对一切都看得开，很是快乐。

有时，她躺在那里，他也知道她在回忆往事。她的嘴慢慢抿成一条缝。她僵着身子，以免在死去时撕心裂肺地大叫。他永远不会忘记她接连好几个星期一直咬紧嘴唇，如此艰难、孤单、顽强的情形。有时，病痛稍缓，她便谈起她的丈夫。此刻她憎恨他。她不原谅他。她不能容忍他进房间来。往事，对她来说是最为苦涩的往事又猛然涌上心头，不说不行，她告诉了儿子。

他感到自己的生命仿佛一点一点地遭到毁坏。泪水常常突然一涌而出。他跑去火车站，泪水滴在人行道上。他常常无法继续工作。笔不管用了。他坐在那里凝视，不知所以。再清醒过来时，他觉得恶心，四肢发颤。他从不过问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想分析不想知道。他只忍受、闭着眼睛；逆来顺受。

他的母亲也是如此。她想到疼痛，想到吗啡，想到来日；从未想到死。她知道，死已临近。她只好向死亡屈服。但是她决不会向它哀求，决不会与它为友。她默不作声、熟视无睹，被推向了那扇门。一天一天过去，一星期一星期过去，一个月一个月过去。

有时在阳光灿烂的下午，她看上去几乎是十分愉快。

“我要想想那些好时光——我们去梅布尔索浦、罗宾汉海湾，还有香克林的时候，”她说。“这些美丽的地方，毕竟不是人人都去过的。多美啊！我要想这，不想别的事。”

然后，她在整晚又一句话也不说；他也一句话也不说。两人在一起，严肃、倔强、沉默。他终于走进自己的房间去睡觉，靠在门口像瘫了似的，再也迈不动了。他意识全无。一种他说不出所以然的狂风暴雨好像在他心中肆虐。他靠着站在那里，忍受着，不予探究。

早上，他们又都正常了，尽管她因服用吗啡而脸色灰白、身上好像覆盖着灰。然而他们又很快活。尤其是安妮或亚瑟在家的时候，他常常忽视她。他很少见克莱拉。他通常是跟一些男人在一起。他敏捷、活跃、有生气；朋友们见他面色如土，眼睛阴郁而闪烁时，他们便对他有点不放心。他有时去找克莱拉，但她几乎是冷淡的。

“要我吧！”他干干脆脆地说。

她偶尔也会答应。但是她害怕。每当他拥有她时，这拥有中总有使她退缩而离开他的东西——某种不自然的东西。她越来越害怕他。他如此沉着，却如此陌生。她害怕的这个男人并非跟她在一起，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躲在这个假装的情人的背后；是某个险恶的人，他使她心中充满恐惧。她开始对他产生一种痛恨。他几乎像个罪犯。他需要她——他拥有她——使她觉得自己给操在死亡手里了。她躺在那里，心惊胆战。身边并没有人爱她。她几乎憎恨他。随后，时时心软。但她不敢怜惜他。

道斯去了诺丁汉附近的西利上校疗养院。保罗有时去那里看望他，克莱拉则很少去。这两个男人间的友情发展得可谓独特。康复很慢、十分虚弱的道斯似乎把自己托付给莫雷尔了。

十一月初的一天，克莱拉提醒保罗，她的生日到了。

“我差点儿忘了，”他说。

“我想你是全忘了，”她答道。

“没忘。我们去海边过周末？”

他们去了。天又阴又冷。她指望他会对她温存一番，他却显得好像她根本不存在。他坐在车厢里，望着窗外，她跟他说话，他还大吃一惊呢。他其实什么也没想。仿佛万事皆空。她走到他面前。

“怎么了，亲爱的？”她问。

“没什么！”他说。“那些风车的翼板不显得千篇一律吗？”

他握住她的手坐着。他没什么可谈，没什么可想。握住她的手坐着倒是一种安慰。她感到失望、痛苦。他并没有跟她在一起；她不存在。

傍晚，他们坐在沙丘间的空地上，望着黑沉沉、波涛汹涌的大海。

“她决不会屈服，”他平静地说。

克莱拉心里一沉。

“决不会，”她答道。

“死法各式各样。我父亲家的人都害怕，得拖着他们的脖子，就像拖牲口一样，把他们拖到死神那儿；我母亲家的人是给一步步推去的。他们顽强，不想死。”

“是啊，”克莱拉说。

“她就不想死。她不能死。牧师仁肖先生那天来我家。‘想想！’他对她说；‘你就要在另一个世界见到你的父母、姐妹和你的儿子了。’她说：‘长久以来没有他们，我也过来了。现在没有他们，我也能过。我要的是生者而不是死者。’即使是现在，她也还是想活下去。”

“哦，多可怕！”克莱拉说，吓得再也说不出话了。

“她望着我，她要跟我在一起，”他接着单调地说。“她意志坚定，仿佛她不去——决不去！”

“别想这事了！”克莱拉大声说。

“她过去虔诚——她现在也虔诚——可这没用。她就是不屈服。你知道吗，星期四我对她说：‘妈妈，如果我不得不死，我就死。我就决心死。’她对我说，非常严厉：‘你以为我不是这样吗？你以为你想死就能死？’”

他的话声停了。他没有哭，却单调地往下说。克莱拉想要跑开。她四下张望。漆黑、浪声四起的海岸，黑沉沉的天空，都怒视着她。她站起身来，给吓坏了。她想去有亮光的地方，想去另外有人的地方。她要远离他。他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不愿让她吃东西，”他说，“这她也知道。我问她：‘你吃点什么吧？’她就几乎怕说‘吃’。‘我就喝一杯本杰尔酒吧，’她说。‘酒能给你提提神，’我对她说。‘是啊’——她几乎大叫起来——‘可是我不吃点什么呢，身上就像有什么在啃在咬。我受不了。’于是我去给她弄吃的。是癌症在啃咬她。我希望她死！”

“得啦！”克莱拉说，声音粗厉。“我要走了。”

他随她走过黑黢黢的沙滩。他没对她亲热。他好像几乎当她不存在。而她害怕他，对他反感。

两人都同样茫然，就这样回到诺丁汉。他总是忙，总是做这做那，总是找这个朋友找那个朋友。

星期一他去看望巴克斯特·道斯。此人没精打采，脸色苍白，起身跟对方打招呼，扶着椅子伸出手来。

“你不用起来，”保罗说。

道斯慢慢坐下，看着莫雷尔，满腹狐疑。

“别为我浪费时间，”他说，“如果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的话。”

“我想来，”保罗说。“瞧！我给你带糖果来了。”

病人把糖果放在一边。

“这个周末过得不怎么样，”莫雷尔说。

“你母亲还好吧？”对方问。

“几乎还是老样子。”

“我还以为她也许病情恶化，因为你星期天没来。”

“我在斯凯格内斯，”保罗说。“我是要换换环境。”

对方那乌黑的眼睛看着他。他似乎在等着，不太敢问，相信他会如实告诉他的。

“我和克莱拉一起去的，”保罗说。

“我也已经知道了，”道斯平静地说。

“是老早约定的，”保罗说。

“那是你们自己的事，”道斯说。

两人明明确确提到克莱拉，这还是头一遭。

“而且，”莫雷尔慢慢地说；“她厌倦我了。”

道斯又看着他。

“从八月以来她就厌倦我，”莫雷尔又说了一遍。

这两个男人在一起相安无事。保罗提议下一盘跳棋。两人不声不响，下了起来。

“我母亲死后，我就到国外去，”保罗说。

“国外！”道斯跟着说了一遍。

“是的；我不在乎做什么工作。”

两人继续下棋。道斯渐渐占优。

“我要开始一种新的生活，”保罗说，“你也应当这样，我认为。”

他吃掉了道斯的一颗棋子。

“我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对方说。

“该发生的事总会发生，”莫雷尔说。“想法子也没用——至少——不，我不知道。给我几块奶糖。”

两人吃了糖果，开始再下一盘棋。

“你嘴上的伤疤是怎么弄的？”道斯问道。

保罗赶紧用手捂着嘴，望着花园那边。

“骑自行车不小心摔的，”他说。

道斯用手去动棋子时，手直颤。

“你当初不该取笑我，”他说，声音很小。

“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在沃德伯罗路，你和她从我身边走过——你把手搭在她肩上。”

“我从没有取笑你，”保罗说。

道斯把手指按在一颗棋子上不动。

“你从我旁边走过，我才知道是你在那儿，”莫雷尔说。

“我也是在那会儿才知道是你，”道斯说，声音很小。

保罗又吃了一块糖。

“我没有笑你，”他说，“要不就是跟平常那样笑笑。”

他们下完了棋。

那个晚上莫雷尔从诺丁汉走回家，以便找点事干干。布尔维尔的上空被高炉的火焰映得一片通红；乌云好似一层低低的天花板。他走在这条十英里的公路上，觉得仿佛自己是在这昏天黑地间走出了生活。尽头，却是病人住的那个房间。即使他永远走下去，能到之处也只是这个房间而已。

他临近家门时，并不觉累，或者说不知道累。他穿过田野便能看见她卧室窗口跳动着红红的炉火火光。

“她一死，”他自言自语道，“这火也就熄了。”

他轻轻地脱下靴子，悄悄上楼。他母亲的房门敞开着，因为她依然是一个人睡。红红的炉火火光将其红光洒在楼梯平台上。他步子轻捷，像个影子，在门口窥视。

“保罗！”她低声说。

他的心仿佛又碎了。他走进去，坐在床边。

“你回来得这么晚！”她低声说。

“不很晚，”他说。

“呃，几点了？”这低语显得忧郁、无奈。

“刚过十一点。”

不是真话；快一点钟了。

“哦！”她说；“我还以为不止十一点呢。”

他知道，她每晚的难以言状的疼痛不会消退。

“你睡不着吗，我的好妈妈？”他说。

“是啊，睡不着啊，”她悲叹道。

“没关系，小宝贝！”他低声安慰地说。“没关系，我的好妈妈。我留在这儿，陪你半个钟头，好妈妈；这样就会好些。”

他坐在床边，用指尖慢慢地、有间歇地抚摩她的眉头，抚摩她的双目直到她合上眼，安慰她，那只空着的手握住她的手指。他们能听见睡在别的房间的人的呼吸声。

“你现在去睡吧，”她低声说，有他的手指抚摩，有他的爱相伴，她静静地躺着。

“你想睡了吧？”他问。

“是啊，我想睡了。”

“你是不是觉得好些了，我的小宝贝？”

“是的，”她说，像个焦躁、还没完全被哄好的孩子。

日子照旧一天天一星期一星期地过去。他现在几乎不去找克莱拉。但是他坐卧不宁、彷徨不安，四处向人求助，一无所获。米丽亚姆曾温情地给他写过信。他去看她。她看见他苍白、憔悴、神情阴郁迷惑，心痛不已。她的怜悯之心油然而生，心痛至极，难以忍受。

“她怎么样？”她问。

“还那样——还那样！”他说。“医生说她支持不了多久，可是我知道她撑得住。到圣诞节，她还会在。”

米丽亚姆打个寒噤。她把他拉过来；她把他紧紧搂在胸前；她吻他，吻他。他顺从，这在他却是折磨。她吻不去他的苦恼。这仍然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她吻他的脸，激起他的欲念，而他的心灵因死亡造成的苦痛而折腾着。她吻他，她用手指抚摩他的身体，及至他觉得自己会发狂，他终于挣脱开了她。此刻他要的不是这——不是这。她却以为她已经安慰他了，已使他满意了。

十二月到，下过雪。他如今整天待在家里。他们请不起护士。安妮来照料母亲；他们喜欢的那位教区护士，每天一早一晚都来。保罗和安妮分担护理工作。晚间，时常有些朋友前来跟他们一起呆在厨房里，哈哈大笑，捧腹大笑。这是心理的反作用。保罗滑稽可笑，安妮怪里怪气。大家都笑，笑出了眼泪，竭力压低声音。莫雷尔太太一个人躺在黑暗中，听见了他们的笑声，她在痛苦中倒也感到了宽慰。

然后，保罗小心翼翼、有罪似地上楼去，看看她听见没有。

“我给你拿点牛奶来好不好？”他问道。

“一点点儿，”她可怜巴巴地回答说。

他回头就往牛奶里掺些水，免得太滋补。然而，他爱她胜过爱他自己的生命。

她每晚服用吗啡，心律不齐。安妮睡在她旁边。清早，姐姐一起床，保罗就去接班。他母亲因服用吗啡，在早上便十分衰弱，面如土色。由于这番折磨，她的眼睛日益幽冥，好像只有瞳孔。每天早上的疲乏和疼痛实难忍受。然而她不能——也不愿——哭泣，甚至无多怨言。

“今天早上你多睡了一会，小宝贝，”他对她说。

“是吗？”她答道，显得焦躁而疲乏。

“是啊，快八点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白雪覆盖大地，白茫茫一片，好不荒凉。他摸摸她脉。脉搏时强时弱，如同一种嗓音和噪音的回响。这也许就预兆着死。她让他摸摸她的手腕，因为她知道他想知道什么。

有时他们相互凝视着。然后几乎就像达成了协议。几乎仿佛是他也同意她死。但是她不愿死；她不愿。她的身体已瘦成了遗骨一把。她的眼睛幽冥，充满痛苦。

“你就不能给她点什么，了结算了？”他终于问医生。

医生摇摇头。

“她支持不了多久了，莫雷尔先生，”他说。

保罗走进屋。

“我再也受不了啦；我们都会疯的，”安妮说。

两人坐下吃早饭。

“我们吃早饭，你去陪陪她，明妮，”安妮说。但明妮害怕。

保罗踏雪走过田野，走过树林。他看见白白的雪地上有兔子和鸟的足迹。他走了好几英里，漫无目的。一轮如烟的红红夕阳西下，西下得缓慢，西下得痛苦，踌踌躇躇。他心里想，她会在这一天死去的。树林边有头驴子踏着雪朝他走来，脑袋挨着他，跟他一起走。他用胳膊搂着驴脖子，用脸去蹭一蹭驴耳朵。

他母亲不言不语，但还活着，嘴坚强不屈地紧闭着，只有她那受尽折磨的眼睛还透出一丝生气。

圣诞节将至；雪天更多。安妮和他觉得似乎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她那幽冥的眼睛仍有生气。父亲莫雷尔，一声不吭，心惊胆战，把自己抹煞在一边。他有时走进病房看看她，然后便出来，手足无措。

她仍然紧紧抓住自己的生命不放。矿工们一直罢工在外，在圣诞节前大约两星期前复工。明妮端着喂牛奶的杯子上楼去。这已是矿工复工两天之后的事。

“那些矿工是不是说他们手痒了啊，明妮？”她问这话的声音显得无力、焦急、倔强。明妮吃了一惊。

“据我所知可不是这样，莫雷尔太太，”她回答道。

“我敢断定他们是手痒了，”这生命垂危的女人说着，累得叹口气，动一动头。“可是，好歹，这星期能有点儿钱买些东西回来了。”

无事不挂在她心上。

“你爸下井用的东西该好好晾晾了，安妮，”她说，这是在矿工们要复工之际。

“你就别操心了，亲爱的妈妈，”安妮说。

一天晚上，只剩安妮和保罗二人。护士在楼上。

“她能活过圣诞节，”安妮说。两人心里充满惊恐。

“活不过，”他冷酷地回答说。“我要给她服吗啡。”

“哪种？”安妮道。

“从舍菲尔德配来的，全用上，”保罗说。

“唉——行啊！”安妮说。

第二天他在卧室里画画。她像是睡着了。他在画前面，轻轻地踱来踱去。突然间她小声哀求道：

“别走来走去了，保罗。”

他回头一看。她脸上那一对黑水泡般的眼睛正看着他。

“我不走来走去，亲爱的妈妈，”他温柔地说。他心里的又一根筋似乎突然折断。

那天晚上，他将所存的所有吗啡药丸都拿到楼下。他小心翼翼地把药丸研成粉末。

“你在干什么？”安妮说。

“我要把这放在她晚上喝的牛奶里。”

两人都笑了，活像两个串通干坏事的小孩子。他们害怕归害怕，神志却不是不清醒的。

那天晚上，护士没来安顿莫雷尔太太睡前的事情。保罗把热牛奶倒进杯里端上楼去。这是九点钟。

他将她扶起靠在床上。他把喂牛奶的杯子放进她嘴里，只要能解除她的痛苦，他本当死也甘心。她呷了一口，推开杯嘴，看着他，她的眼睛显得幽冥、诧异。他看着她。

“哦，味道好苦啊，保罗！”她说着皱皱眉。

“这是医生让我给你吃的一种新安眠药，”他说。“他认为，这药能使你在早上要好受些。”

“能这样就好，”她回答说，像个孩子。

她又喝了几口牛奶。

“可是这味道真可怕！”她说。

他看见她无力的手指拿着杯子，看见她的嘴唇微微翕动。

“我知道——我尝过，”他说。“待会儿我再给你喝点儿没放药的牛奶。”

“这样也好，”她说，继续喝药。她像个孩子似地顺从他。她是不是知道，他心里没底。她困难地喝着，这时他看她可怜、疲弱的喉咙在蠕动。他跑下楼去拿牛奶。她的奶杯里已点滴不剩。

“她喝了吗？”安妮小声问。

“喝了——她说味道很苦。”

“哦！”安妮笑道，咬住上唇。

“我对她说，是新药。牛奶在哪儿？”

两人上楼。

“我不知道，护士为什么没来安顿我？”母亲像个孩子似地抱怨说，有些闷闷不乐。

“护士说她要去听音乐会，我的好妈妈，”安妮回答说。

“是吗？”

他们沉默片刻。莫雷尔太太把那少许没有放药的牛奶一口喝下。

“安妮，那药真难喝！”她忧郁地说。

“是吗，亲爱的妈妈？好了，没事了。”

母亲又疲乏得叹口气。她的脉搏很不规则。

“我们来安顿你睡觉吧，”安妮说。“护士也许要很晚才来呢。”

“唉，”母亲说——“试试看吧。”

他们翻开被子。保罗见穿着法兰绒睡衣的母亲蜷作一团，像个小女孩。他们很快铺好半边床，把她移到铺好的地方，再铺另外半边床，把她的睡衣拉拉直，盖住她那双小巧的脚，给她盖上被子。

“行了，”保罗说，轻轻地抚摩她。“行了！——现在你可以安睡了。”

“是啊，”她说。“我没想到你们铺床铺得这么好，”她加上一句，似乎很是高兴。她蜷起身子，脸枕在手上，头缩在肩膀间。保罗把她细长的灰白的发辫搭在她肩上，吻她。

“你会睡着的，亲爱的妈妈，”他说。

“会的，”她深信不疑地回答说。“晚安。”

他们熄了灯，一片寂静。

莫雷尔已睡。护士没有来。安妮和保罗在十一点钟左右来看她。她似乎跟平时吃过药后一样，睡了。她的嘴微微张着。

“我们守候着？”保罗说。

“我像平时一样，就在她旁边睡，”安妮说。“说不定她会醒的。”

“那好。如果有变化就叫我。”

“好。”

他们呆在卧室的炉火前，觉得外面的夜黑沉沉、雪漫漫，这世上只有他们两人。他终于去隔壁的房间，睡了。

他几乎立即睡着，但时时惊醒，然后就睡熟了。安妮小声叫他：“保罗，保罗”，他惊醒过来。他看见他姐姐站在黑暗里，身穿白色睡衣、背后拖着一条长辫子。

“什么事？”他小声问着坐了起来。

“过来看看她。”

他转身下床。病房里点着煤气灯。他母亲躺着，脸枕在手上，蜷着身子，跟她刚睡一样。但是她的嘴张着，呼吸声大而沙哑，像打鼾一样，呼吸的间歇时间很长。

“她快不行啦！”他小声说。

“是的，”安妮说。

“她这样有多久了？”

“我也刚醒。”

安妮的身体缩在晨衣里。保罗用一条棕色毯子把自己裹住。这是凌晨三点钟。他将火拨旺。两人坐在那里等着。那大如打鼾的呼吸声停——停了片刻——再继续。间歇——长时间的间歇。他们惊住了。那大如打鼾的呼吸又起。他弯腰挨近她，看看她。

“怪可怕的！”安妮小声说。

他点点头。两人又坐下，不知如何是好。大如打鼾的呼吸声又起。两人又提心吊胆起来。呼吸声又起，声音大而沙哑。这不规律、间歇时间很长的声音响彻全屋。莫雷尔在他自己的房间睡觉。保罗和安妮缩着身子蜷作一团坐着，一动不动。大如打鼾的声音又开始——声音停止后的间歇令人难熬——继而又是刺耳的呼吸声。一分钟一分钟过去。保罗再看看她，弯腰挨近她。

“她兴许会这样拖下去，”他说。

两人都默默不语。他看看窗外，隐隐约约能分辨出花园里地上的雪。

“你去我床上睡吧，”他对安妮说。“我在这儿守着。”

“不，”她说，“我陪你守在这儿。”

“我不愿你守在这儿，”他说。

安妮终于悄悄走出房间，剩下他一个人。他把棕色毯子紧紧裹住身子，蹲在他母亲面前，守着。她那样子很可怕，下颌耷拉着。他守候着。有时他觉得那巨大的呼吸声不会再起。他忍受不了这声音——这等待。巨大的沙哑声突然又起，吓他一跳。他又轻轻地添了火。切不可惊扰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呼吸声一阵又一阵，这一夜也即将随之过去。一响起这声音，他的心就一阵绞痛，直至最后他对此已无多少感觉。

他父亲起床了。保罗听见这矿工穿长统袜，打呵欠。然后，莫雷尔穿着衬衣、长袜走了进来。

“嘘！”保罗说。

莫雷尔站住，看看。然后他看看儿子，十分无奈、战栗。

“我是不是还是待在家里好？”他小声说。

“不用。上工去吧。她会拖到明天的。”

“我看拖不到。”

“拖得到。上工去吧。”

这矿工又战栗地看看她，二话没说就走出了房间。保罗看到他的吊袜带的带子在他腿上甩来甩去。

又过了半小时，保罗下楼喝了一杯茶再回到楼上。莫雷尔穿着下矿井的衣服，又上楼来。

“我上工去？”他说。

“对。”

过了一会，他听见父亲走了，那沉重的脚步踩过已不坚硬的雪地。矿工们在街上相互打招呼，三三两两地一起去上工，慢慢走着，步子沉重。那可怕、拉长的呼吸继续着——呼噜——呼噜——呼噜；隔了半晌才是——啊嗬——嗬——嗬！远处雪地上响起钢铁厂的汽笛声。煤厂和别的工厂的汽笛声也接二连三而来，呜呜叫、轰轰鸣，有的声音小而远，有的近。接着鸦雀无声。他添了火。那巨大的呼吸打破了寂静——她还是那样。他拉起百叶窗望着外面。天色很暗。或许是略有光亮。或许是雪色泛蓝。他放下百叶窗，穿好衣服。他哆嗦着拿起盥洗架上的那瓶白兰地喝了几口。雪是在变蓝。他听见一辆运货马车哐当哐当沿街驶过。是的，七点钟了，天蒙蒙亮了。他听见有人打招呼。世界在苏醒。灰蒙、死一般的黎明悄悄笼罩在雪地上。是的，他能看清一座座房屋。他扭灭煤气灯。似乎很暗。那呼吸声依旧，不过他对此已几乎习惯。他能看见她。她还是那样。他不知道，如果把厚衣服堆在她身上，会不会使她呼吸更困难，那吓人的鼻息会不会就此停止。他看着她。这不是她——根本不是她。如果他把毯子和厚大衣盖在她身上——

门突然开了，安妮进来。她询问地看着他。

“还那样，”他镇静地说。

两人耳语片刻，然后下楼吃早饭。这是七点四十分。安妮不一会就下楼来。

“可怕！她那样子实在可怕！”她小声说，给吓呆了。

他点点头。

“怎么会那样啊！”安妮说。

“喝点儿茶，”他说。

两人又上楼去。不久，邻居们来了，害怕地问：

“她怎么样？”

情形依旧。她躺着，脸枕在手上，嘴巴张着，可怕的巨大鼾声时有时无。

十点钟，护士来了。她神情古怪，愁容满面。

“护士，”保罗大声说，“她会像这样拖些日子吗？”

“不会，莫雷尔先生，”护士说。“不会。”

一片沉静。

“真可怕！”护士痛哭着说。“谁会想到她能挺得住啊？下楼去吧，莫雷尔先生，下楼去。”

十一点钟左右，他终于下楼，坐在邻居屋里。安妮也下了楼。护士和亚瑟在楼上。保罗手捧着头，坐在那里。安妮突然飞似地跑过院子，近乎发疯似地喊道：

“保罗——保罗——她去了！”

他当即回到自己家里，上楼。她躺在那里，蜷着身子，静静地一动不动，脸枕在手上，护士在给她擦嘴。大家都靠后站。他跪下，脸挨着她的脸，胳膊搂着她：

“我的好妈妈——我的好妈妈——哦，我的好妈妈！”他小声地说了一遍又一遍。“我的好妈妈——哦，我的好妈妈！”

他听见护士在他身后哭着说：

“她这样更好，莫雷尔先生，她这样更好。”

他的头从还有暖意的、死去的母亲身上抬起来，径直下楼，用黑鞋油擦靴子。

有很多事要做，写信等等。医生来，看了看她，叹口气。

“哎——可怜的人啊！”他说完便转身走了。“对了，六点钟左右来诊所取死亡证。”

大约四点钟，父亲下工回来。他默默地拖着步子走进屋里，坐下。明妮忙着给他准备晚饭。他累了，把黑乎乎的胳膊搁在桌上。晚饭有他喜欢吃的青萝卜。保罗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此事。一时间，都不说话。儿子终于说：

“百叶窗放下了，你注意到没有？”

莫雷尔抬起头。

“没有，”他说。“怎么——她去了？”

“是的。”

“什么时候？”

“今天中午十二点钟左右。”

“嗯！”

这矿工静静地坐了一会后吃晚饭。仿佛什么事也不曾发生。他吃青萝卜，一声不吭。吃完后，洗洗，上楼换衣服。她的房门关着。

“你去看过她了吗？”他下楼时，安妮问他。

“没有，”他说。

他立刻出门。安妮走了，保罗去找殡仪员、牧师、医生、户籍员。这是很费时的事。他将近八点钟才回家。殡仪员马上就来量棺材的尺寸。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他拿着蜡烛上楼。

长久以来一直温温暖暖的这房间，冷冷清清了。鲜花、瓶子、盘子，所有这些病房所有的七零八碎的东西都收拾一净；一片严酷景象。她躺在床上，身子隆起，床单从她翘起的双脚上一顺而下，好似一片洁白、起伏的雪原，如此宁静。她躺着，像熟睡的少女。他手拿蜡烛，向她弯下腰。她躺着，好似熟睡中的少女正梦见她心爱的人。嘴微微张着，仿佛为那痛苦而诧异，然而那张脸却年轻，额头开阔白晳，仿佛人生与它无关。他再看着她的眉毛，看着她稍稍偏向一边的可爱小巧的鼻子。她又年轻了。只有从她两鬓俏然拱起的头发里夹杂着银丝，搭在她肩上的两条朴素的发辫是银发和棕发相杂。她会醒来。她会睁开眼睑。她仍跟他在一起。他弯下腰，动情地吻她。他的嘴感觉到的却是冰凉。他战栗地咬咬嘴唇。他看着她时觉得决不能，决不能让她走。不能！他抚摩她两鬓的头发。也是冰凉的。他看到的是那张对苦痛无言、诧异的嘴。他蹲在地板上，对她低语：

“妈妈，妈妈！”

殡仪员来时，他仍陪在她身边，来的几个殡仪员都是年轻人，是他过去的同学。他们恭恭敬敬地碰碰她，安顿时沉沉着着，有条不紊。他们没有看她。他警惕地守着。他和安妮悍然守护着她。他们不让任何人进去看她，得罪了邻居们。

过了一会，保罗出了屋，在朋友家玩牌。半夜，他回来。进屋时他父亲从长沙发上站起来，哀声哀气地说：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呢，孩子。”

“我没想到你会守着不睡，”保罗说。

他父亲一副孤独无助的样子。莫雷尔曾是什么都不怕的——什么也吓不倒他。保罗猛然意识到他害怕一个人在家守着死者，才不敢去睡。他很难过。

“我忘了你是一个人，爸爸，”他说。

“不吃点东西？”莫雷尔问。

“不吃。”

“坐在这儿——我给你煮了点儿热牛奶。喝吧；要不就凉了。”

保罗喝了。

“明天我得去趟诺丁汉，”他说。

过了一会，莫雷尔去睡觉。他匆匆走过那扇关着的房门，把自己的房门开着。不多一会，儿子也上了楼。他照常走进那个房间，吻她，道晚安。屋子里又冷又黑。他心想，他们让她房间的炉火一直烧着该多好。她依然做着她年轻的梦。但是她会感到冷的。

“我亲爱的！”他小声说。“我亲爱的！”

他没有吻她，怕自己觉得她冰凉、陌生。她睡得那么甜，使他安心。他轻轻关上她的房门，不吵醒她，他去睡了。

早晨，莫雷尔听见安妮在楼下，保罗在楼梯平台对面的房间里咳嗽，他才鼓起勇气。他开门，走进那个黑黢黢的房间。他看见晨光中那个隆起的白色身影，但不敢看她。他手足无措，吓得无法保持镇定，又走出房间，离开了她。他没再看她了。过去几个月来他没见到她，因为他一直不敢见。她又好像是他的年轻妻子。

“你看过她了吗？”安妮在早饭后严厉地问他。

“看了，”他说。

“你不觉得她很可爱？”

“可爱。”

他随即出了屋。他似乎一直想偷偷离开，惟恐避之不及。

保罗四处奔波，料理丧事。他在诺丁汉见到克莱拉，一起在一家咖啡馆用茶点，这时他们又高兴不已。发现他并非悲不自胜，她感到无限欣慰。

不久后，亲戚们前来吊唁，丧事成了公事、子女们成了社交人物。他们顾不上自己的事。他们安葬她时，风雨交加。湿泥闪光，白花全被淋透。安妮紧抓住他的胳膊，身子向前倾着。她看见地下露出威廉棺材的隐秘的一角。橡木棺材平稳下葬了。她去了。雨水流进墓穴。一群身穿黑衣手撑雨伞的送葬人转身离去，他们伞上的雨水闪亮。冷雨倾盆，墓地上阒无一人。

保罗回家，忙于以酒待客。他父亲跟莫雷尔太太家的亲戚们坐在厨房里，是些“上等”人，他们流着泪说她是何等贤惠的妻子，说他又如何为她尽了最大努力——不遗余力。他已为她鞠躬尽瘁，他没有什么可自责的。她去了，但他为她尽了最大努力。他用他的白色手绢擦擦眼睛。他再三说他没有什么可自责的。他这一生已为她尽了最大努力。

他就是这样来忘却她。他个人是从未想过她的。凡内心深处之事，他一概否认。保罗憎恶他坐在那里思念她而伤感。他知道他父亲在酒馆里也会这样。因为他内心里上演的是一幕真正的悲剧，这是由不了他的。后来，他午睡后下楼，有时脸色惨白，抖抖颤颤。

“我梦见你妈了，”他小声地说。

“是吗，爸爸？我每回梦见她，都是她身体健康时的样子。我时常梦见她，好像很美好很自然，仿佛什么都没变。”

莫雷尔却蹲在炉前，害怕不已。

一星期一星期地过去，似真非真，没有多少痛苦，平平淡淡，或许有点宽慰，通常是白夜。保罗四处奔忙，心神不安。自从他母亲病情恶化，数月来，他一直未跟克莱拉做爱。她对他可谓无话可说，颇为疏远。道斯见到她也是少而又少，不过这两个人要跨过他们间的那段巨大距离一小步也是难上加难。这三人得过且过。

道斯康复甚慢。圣诞节时他在斯凯格内斯疗养院里，将近复原。保罗去海边数日。他父亲跟安妮住在舍菲尔德。道斯来到保罗的住处。他疗养结束。互有莫大隔阂的这两个人，似乎是忠诚相待的。现在道斯离不开莫雷尔。他知道保罗跟克莱拉实际上已经分手。

圣诞节后两天，保罗回到诺丁汉。临走前的晚上，他和道斯坐在炉前抽烟。

“克莱拉明天要来这儿呆一天，你知道吗？”他说。

对方瞥他一眼。

“对，你告诉过我了，”他回答说。

保罗把威士忌酒杯里剩下的酒喝完。

“我对房东太太说了，你妻子要来，”他说。

“是吗？”道斯说，踌躇不已，但几乎已把自己交托给对方了。他站起来，动作尚不灵便，伸手去拿莫雷尔的酒杯。

“我来给你倒满，”他说。

保罗一跃而起。

“你坐着别动，”他说。

道斯仍用发颤的手继续调酒。

“调好了，你就说一声，”他说。

“谢谢！”对方答道。“你不用站起来嘛。”

“动一动对我有好处，伙计，”道斯答道。“这样，我觉得身体又挺对劲儿了。”

“差不多了，你知道。”

“当然，我当然就快好了，”道斯说着朝他点点头。

“伦纳德说，他能让你在舍菲尔德有出头之日。”

道斯又瞥他一眼，那乌黑眼睛对对方所说无不赞同，或许有些听对方摆布了。

“真有意思，”保罗说，“又重新开始。我觉得我比你更摸头不知脑。”

“怎么说，伙计？”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好像困在洞里，黑乎乎阴森森的，没有路。”

“我知道——我明白，”道斯说着点点头。“可你会发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表示抚慰地说。

“我也这么想，”保罗说。

道斯磕磕他的烟斗，显得十分无奈。

“你不像我，我不中用了，”他说。

莫雷尔看见那人的手腕和苍白的手牢牢抓着烟斗杆往外磕烟灰，仿佛他已经认命了。

“你多大？”保罗问。

“三十九岁，”道斯答道，瞥他一眼。

那对褐色眼睛里充满失意，几乎在恳求重获自信，恳求有人帮他自立自新，给他温暖，使他重振精神，这使保罗十分为难。

“你正当壮年啊，”莫雷尔说。“看起来，你还没有元气大伤。”

那人的褐色眼睛突然一亮。

“还没有，”他说。“还有精力。”

保罗抬头看看，大笑。

“我们两个都精力旺盛，能干出名堂的，”他说。

两人的目光相遇。他们互递眼色。各自从对方的眼里看出那热情之紧迫，他们把威士忌一饮而尽。

“对，没错！”道斯说，气喘吁吁。

片刻的停顿。

“我不明白，”保罗说，“你撂下的事，为什么不接手呢。”

“什么——”道斯示意他继续。

“是的——破镜重圆啊。”

道斯转过脸去，连连摇头。

“做不到啦，”他说，抬头，露出一丝嘲讽似的微笑。

“为什么做不到？因为你不愿意？”

“也许吧。”

两人默默地抽烟。道斯叼着烟斗，牙露在外。

“你是说你不想要她？”保罗问。

道斯盯着那幅画，一脸嘲讽表情。

“我不知道，”他说。

烟雾阵阵。

“我相信她要你，”保罗说。

“你？”对方答道，口气柔和、讽刺、茫然。

“对。她从来就跟我合不来——你还在，没有销声匿迹。所以她不愿离婚。”

道斯仍神情嘲讽地盯着壁炉架上端的那幅画。

“女人对我就是这样，”保罗说。“她们发疯似地要我，可又不愿意属于我。她一直是属于你的。我早就知道。”

阳刚之气涌上道斯心头。牙露得更明显。

“也许在当初我是个傻瓜，”他说。

“你当初是个大傻瓜。”莫雷尔说。

“尽管如此，也许你这傻瓜比我更傻，”道斯说。话里略带几分得意兼恶意。

“你这样认为吗？”保罗说。

片刻的沉默。

“不管怎么说，我明天就要离开了，”莫雷尔说。

“我明白，”道斯回答说。

两人没有继续交谈。相互折磨的本能复萌。两人几乎相互回避。

他们同住一间卧室。他们就寝时，道斯显得茫然，好像在想什么事。他穿着衬衫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腿。

“你不冷？”莫雷尔问道。

“我在看我的腿，”对方回答说。

“腿怎么啦？腿好好的嘛，”保罗在床上回答道。

“看上去是好好的。有点儿水肿。”

“怎么啦？”

“过来看。”

保罗勉勉强强下床，走过去，看看那人的长满亮闪闪暗金色汗毛、相当漂亮的两腿。

“看这儿，”道斯说着指指他的胫。“里面水鼓鼓的。”

“哪儿？”保罗说。

那人用指尖按一按。出现几个小压痕，压痕慢慢还原。

“这没什么，”保罗说。

“你摸摸，”道斯说。

保罗用手指按按。出现小压痕。

“嗯！”他说。

“糟透了，是吧？”道斯说。

“为什么？这算不了什么。”

“腿上有水肿，就算不上个男人。”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要紧，”莫雷尔说。“我的肺也不大好呢。”

他回到自己床上。

“我身上其他地方都不错，”道斯说完，熄灯。

早上，下雨。莫雷尔收拾好行李。大海灰蒙、阴沉、汹涌。他似乎越发要跟这人世断绝关系。这样做给他一种存心不良的愉快。

两人来到车站。克莱拉下了火车，沿着月台走来，坚毅沉着、镇静自若。她穿件长大衣戴顶花呢帽子。她如此镇静自若，两个男人都憎恶她。保罗在隔栏边跟她握握手。道斯靠着书亭，端视着。因为下雨，他将黑大衣的扣子一直扣到下巴底下。他脸色苍白，平静中透着几分清高。他迎上前，稍微有点一瘸一拐。

“你的气色应该比现在强些才是，”她说。

“哦，我现在已经好啦。”

三人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她弄得这两个男人在她跟前犹犹豫豫。

“我们这就去住的地方得了，”保罗说，“要不就去别的地方？”

“还是回住处好，”道斯说。

保罗走在人行道外侧，旁边是道斯，克莱拉走在最里边。他们交谈时十分客气。起居室朝大海，海潮灰蒙、汹涌，在远处嘶嘶作响。

莫雷尔把一张大扶手椅摇一摇。

“坐下，伙计，”他说。

“我不想坐这把椅子，”道斯说。

“坐下吧！”莫雷尔又说。

克莱拉脱下衣帽，放在长沙发上。她略显反感神情。她用手指将头发往上捋一捋，坐下，颇为冷淡镇静。保罗跑下楼，有话对房东太太说。

“我看你冷吧，”道斯对他妻子说。“再靠近炉子一点儿。”

“谢谢你，我挺暖和，”她答道。

她望着窗外的雨和海。

“你什么时候回去？”她问。

“呃，租的房间明天到期，所以他让我留下。他今晚回去。”

“这么说，你打算去舍菲尔德？”

“是的。”

“你开始工作，身体能行吗？”

“我要开始工作了。”

“真找到工作了？”

“是的——星期一开始。”

“你身体还不行。”

“为什么不行？”

她再看着窗外，没有回答。

“你在舍菲尔德有住处吗？”

“有。”

她又望着窗外。窗格玻璃上雨水直淌，使窗格玻璃模糊不清。

“你应付得了吗？”她问。

“我想我能行。我不得不！”

莫雷尔回来，他们便不说话了。

“我坐四点二十那趟车，”他进来时说道。

没人搭腔。

“我看你还是把靴子脱了好，”他对克莱拉说。

“我有一双拖鞋在那儿。”

“谢谢你，”她说。“我的靴子没湿。”

他把拖鞋放在她脚边。她让拖鞋就放在那里。

莫雷尔坐下。这两个男人都显得无可奈何，一副狼狈相。此刻道斯倒很泰然，似乎自暴自弃，而保罗却显得六神无主。克莱拉心想，她未见过他如此卑微如此平庸。他仿佛无地自容。他来去张罗，他坐在那里说话，都显得有些虚假，言不由衷。她在他毫无觉察时打量他，不由暗自说此人朝三暮四。他有他的可取之处，那就是激情，心情专一时也能让她饱尝纯净的生命之琼浆。此刻，他显得可鄙，微不足道。他毫无恒心。她的丈夫更有男子的尊严。总之，他不随风转舵。她觉得莫雷尔没有长性、多变、虚假。他永远不会让任何女人有脚踏实地的感觉。

她看不起他，是因为他畏畏缩缩、卑微不已。她的丈夫至少有男子汉气魄，打败了就认输。但是另外这个人决不会承认自己被打败。他善于应变，鬼鬼祟祟，卑微不已。她看不起他。然而她打量更多的是他而不是道斯，他们三个人的命运仿佛都掌握在他手里。她因此憎恶他。

她如今似乎更了解男人，了解男人能做什么要做什么。她不那么怕他们，对自己更有信心。他们毕竟不是她曾经想象的那种自私自利的小人，使她更感安慰。她明白了很多事——想弄明白的事几乎都弄明白了。她的命运之杯里曾经是满满的。依然满得她能承受。总之，他走，她是不会感到惋惜的。

他们吃过饭，坐在火炉旁吃果仁喝酒。没说一句正经八百的话。然而克莱拉意识到，莫雷尔正退出这个圈子，让她选择跟她丈夫在一起。这使她气愤。他这个人得到了想要得到的东西后把她打发回去，毕竟是个卑鄙小人。她却不记得她自己也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内心深处其实也是希望给打发回去的。

保罗感到崩溃，感到孤单。他的母亲真正地维护过他的生命。他爱她；其实母子是一起面对人世的。如今她去了，在他往后这永远是生活中的裂口，面纱上的裂缝，他的生命似乎从这裂口裂缝中慢慢漂游，仿佛是被拖向死亡。他想要有人自愿地主动帮帮他。他因对紧随他心爱的人之后走近死亡这一大事存有畏惧，那些区区小事他便不放在心上了。克莱拉无法帮助他坚持下去。她是要他而不是要了解他。他觉得她要的是精力旺盛的他，不是遭受苦难的真正的他。要得到真正的他，对她而言实在是太困难；他不敢给她。她应付不了他。这使他感到羞愧。于是，他暗自羞愧，因为他陷入困境，因为他把握生活缺乏信心，因为没有人支持他，感到不踏实、虚幻，在这具体有形的世上仿佛可有可无，越发卑微、卑微。他不想死；他不甘心屈服。但他并不怕死。如果没有人相助，他就独自一人过下去。

道斯被逼上生活末路才知道害怕。他可以走在死亡的边缘，可以躺在那里朝里张望。随之，他胆怯，害怕，只好往回爬，好似乞丐接受施舍。这其中尚有几分清高。正如克莱拉所看到的，他承认自己被打败，他无论如何都是愿意别人对他收回前言的。这，她能为他办到。

三点钟。

“我乘四点二十那趟车，”保罗又对克莱拉说。“你这个时候走还是晚点儿走？”

“我不知道，”她说。

“我七点一刻在诺丁汉接我父亲，”他说。

“那，”她答道，“我就晚点儿走。”

道斯突然痉挛一下，像被拽了一下。他望望窗外的大海，但什么也没看见。

“墙角有一两本书，”莫雷尔说。“我都看完了。”

大约四点钟，他走了。

“后会有期了，”他说，握手。

“希望这样，”道斯说。“也许——有那么一天——我能把钱还给你，因为——”

“我会来要的，你等着吧，”保罗大笑。“过不了多少日子我就会一文不名的。”

“哎——唔——”道斯说。

“再见，”他对克莱拉说。

“再见，”她说着向他伸出手。她瞥了他最后一眼，无言、恭顺。

他走了。道斯和妻子又坐下来。

“这种天气出门真够受的，”那男人说。

“是啊，”她答道。

两人东扯西拉谈到天黑。女房东端来茶点。道斯不等人请，便把椅子拉到桌前，俨然一丈夫。然后他恭谦地坐着等人倒茶。她并不问他想不想喝，便给他倒茶，俨然一妻子。

茶点用过后，已快六点钟，他走到窗前。外面一片漆黑。大海咆哮。

“还在下雨，”他说。

“是吗？”她答道。

“你今晚不走了吧？”他迟迟疑疑地说。

她没有回答。他等着。

“下雨，我不走了，”他说。

“你要我留下吗？”她问。

他抓着暗色窗帘的手直颤抖。

“要，”他说。

他仍背对着她。她站起来，慢慢朝他走去。他松开窗帘，犹豫地向她转过身。她站着，手背在背后，抬眼看着他，显得忧郁、神秘。

“你要我吗，巴克斯特？”她问。

他回答时声音沙哑：

“你想回到我身边吗？”

她呻吟一声，举起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到她跟前。他把脸贴在她肩上，紧紧抱住她。

“带我回去！”她心醉神迷地低声说。“带我回去，带我回去！”她把手指伸进他细密的黑发，仿佛似有意识似无意识。他把她抱得更紧。

“你还要我吗？”他喃喃道，语不成声。

[1] 一种并无恶意的蔑称；常指叛教者、变节者或叛徒。

第十五章 被遗弃的人

克莱拉随丈夫去了舍菲尔德，保罗几乎再没见过她。瓦尔特·莫雷尔似乎听任所有苦难降临到他头上，在苦难的泥淖里翻滚，一如既往。两人几乎已无父子关系可言，要说有，也不过是觉得切不可让对方真正受穷。家中无人照管，屋里空空荡荡，他们受不了，于是保罗住到诺丁汉，父亲莫雷尔则住到贝斯特伍德的一个朋友家里。

对这年轻人而言，一切都似乎破灭。他无法作画。母亲去世那天他完成的那幅——使他满意的那幅画——是他最后的画作。工作时已不见克莱拉。他回到家里，再无心拿起画笔。什么都没了。

于是，他总在镇上东逛西逛，跟他认识的人一起喝酒厮混。这真使他厌倦。他跟酒店女招待聊聊天，几乎是见女人就跟她搭讪，但是他的眼神忧郁、紧张，像在寻觅。

一切似乎都如此不同，如此不真实。人们似乎没有理由上街，房屋似乎没有理由在大白天挤在一起。这些事物似乎没有理由占据空间，没有理由不让空间空着。他的朋友跟他说话：他闻其声，也回答。但是话声为何嘈杂，他就弄不明白了。

他独自一人时，他在厂里无意识地努力工作时，他才十分正常。在厂里工作时，他一切皆忘，意识全无。但是工作总有干完之时。工作干完，使他痛苦不已，以致一切事物均已失去真实性。下了第一场雪。他看见灰蒙中，雪花点点，好似珍珠。过去它们本当勾起他最强烈的感情。它们此刻似乎毫无意义了。过不多久它们便无形无实，留下的只是它们曾经存在过的那片空地。夜里，高而漂亮的有轨电车沿街驶过。它们竟然哗啦哗啦地开来开去不辞劳苦，简直不可思议。“为何一路倾斜着向特伦特桥开去不辞劳苦？”他问那些大有轨电车。仿佛，有它们倒不如没有它们。

黑夜沉沉才最为真实。这在他看来才是完整、能理解、平静的。他可以将自己交托给它。突然一张纸片在他脚边飘起，顺着人行道被吹去。他站住不动，直着身子，捏紧拳头，感到身心都痛苦不已。他又看见病房，看见母亲，看见她的眼睛。他不知不觉间一直跟她在一起，陪伴着她。那突然飘起的纸片提醒了他，她已不在人世。但他是跟她在一起的。他要一切依旧，这样他便又能跟她在一起。

一天一天，一星期一星期过去。但是，似乎事事融合，结聚，堆积成团。他辨不清何为今日何为昨天，何为这星期何为上星期，何为这里何为那里。一切皆模糊一切皆难辨。他常常一出神就是个把小时，不记得做过什么。

一天晚上，他回到住处已很晚。炉里尚有余火；别人都已睡了。他添了几块煤，朝桌上看看，决定不吃晚饭。他坐在扶手椅上。寂静无声。他木头木脑，只看见那淡淡的烟，袅袅地往烟囱里去。不一会，钻出两只老鼠啃掉在地上的面包屑，十分小心。他看着它们，好似相隔甚远。教堂的钟敲两点。他能听到远处铁路上刺耳的货车哐当声。不，货车并不远。货车该在哪里就在哪里。他自己又在哪里呢？

时间过去。那两只老鼠在他的拖鞋上蹿来蹿去，好不得意。他一动不动。他不想动。他什么都没想。这样更省心。没有凡事都要做一番分辨的那种悲楚。随之，另有意识在无意识地活动，不时闪变成尖刻之言。

“我在做什么？”

神情恍惚，半醉半醒，冒出了回答：

“自我毁灭。”

随后，一种模糊、活生生、转瞬即逝的感觉告诉他，这是不对的。过了一会，他突然问：

“为什么不对？”

又无回答，但他心中那顽强无比的念头阻止他自我毁灭。

路上传来一辆笨重的运货马车的哐当声。电灯突然灭了；自动配电机的电表[1]里咔的一响。他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看着前方。只有老鼠匆匆逃走，炉火在黑黢黢的房间里发着红光。

然后，他内心的对白又开始，很无意识、更加清晰。

“她死了。为的是什么——她苦苦奋斗？”

这就是令他绝望而要跟她去的原因。

“你还活着。”

“她没活着。”

“她活着——活在你心里。”

突然间，这难以肩负的担子使他感到精疲力竭。

“你一定得为她而活，”他心中的意志说。

感觉郁闷不已，仿佛无法激励意志。

“你一定得把她的生活，把她生前所为都接过来，继续下去。”

但是他不想这么做。他要放弃。

“但是你可以继续画画，”他心中的意志说。“要不也可以生儿育女。这两种办法都能把她的努力继续下去。”

“画画并不是生活。”

“那就生活下去呀。”

“娶谁呢？”冒出了这个令人不快的问题。

“尽量找个最好的。”

“米丽亚姆？”

但他对此是信不过的。

他突然站起来，去睡觉。他走进他的卧室关上门时，他紧握着拳头站住了。

“妈妈，我亲爱的——”他竭尽他心灵的全部力量说。然后他停住。他不愿说下去。他不愿承认他想要死，想了结自己。他不愿承认生活已将他打败，也不愿承认死亡已将他打败。

他径直上床就睡，沉湎于睡梦中。

过了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他总是孤单一人，内心徬徨，时而想到死，时而想到生，都很固执。真正的痛苦的是他无处可去，无事可干，无话可讲，自己不再是自己。有时他在大街上跑，像疯子一样：有时他是疯了；很多事时而有时而无。这使他心悸不已。有时他站在酒馆的卖酒柜台前要一杯酒。眼前的一切突然远离他而向后隐没。他远远地看见那个酒店女招待的脸，那些唠唠叨叨的酒徒，溅污了的红木柜板上他自己的玻璃酒杯。有什么东西把他和这些隔开了。他可望而不可即。他不要这些；他不要这杯酒。他突然转身出去。他站在门口望着满是灯光的街道。他非这街道所有，也非置身其中。有什么东西将他隔离在外了。那里，路灯下一切照常，离他却有千里之遥。他够不着。他觉得，连那路灯柱他都碰不着，慢说够着了。他能去哪里？无处可去，不能再回酒馆也不能前去他处。他感到窒息。他无处可去。他内心更加紧张；他觉得自己要崩溃了。

“我不应该这样，”他说；贸然转身，走进酒馆喝酒。酒有时能给他浇愁；有时使他愁更愁。他沿街跑。他始终心神不安，去这里，到那里，到哪里算哪里。他下决心要画画。但是刚画几笔就嫌恶画笔不已，起身离去，匆匆去俱乐部玩牌或打台球，匆匆去某处跟酒馆女招待调调情，而这女招待在他看来也不比她汲酒用的铜泵柄强多少。

他很瘦，两颊深陷。他不敢照镜子看自己的眼睛；他从不看自己。他想摆脱自己，却无从下手。绝望之中，他想到了米丽亚姆。或许——或许——？

一个星期天的傍晚，他碰巧走进唯一神教派教堂，人们起立唱第二首赞美诗，他看见她就在他前面。她唱时，灯光映得她的下嘴唇闪闪亮。不论怎么说，她那样子看来总算有所获：如果不是寄希望于人间，也多少寄希望于天国了。她的安乐和她的生活似乎都在来世。对她，他不禁产生一股温暖、强烈的感情。她唱时，似乎一心向往着神秘和安乐。他寄希望于她。他巴不得布道结束，也好跟她说说话。

她随人群出来，从他面前走过。他几乎能触摸到她。她不知道他在那里。他看见她黑鬈发下那柔润的褐色后颈。他要把自己交托给她。她比他行，比他强。他要依靠她。

她漫不经心地穿过教堂外面那一小群人。她在人前总是茫然不知所措，总是格格不入。他走上前，拉住她的胳膊。她大吃一惊。她那棕色的大眼睛惊得直瞪，一看是他，十分诧异。他稍稍退后。

“我没想到——”她支吾地说。

“我也没想到，”他说。

他看着别处。他那突如其来的美好希望又无踪影了。

“你来镇上有什么事吗？”他问。

“我住在安妮表姐家。”

“哈！长住？”

“不；明天就走。”

“你一定得直接回家？”

她看着他，把脸藏在帽檐下。

“不，”她说——“不；倒也用不着。”

他转身走，她跟着他。他们穿行于上教堂的人群中。圣玛丽教堂里，管风琴仍在奏鸣。黑压压的人影从亮着灯光的门口走出来；人们纷纷走下台阶。那巨大的彩色窗子在黑夜里鲜艳夺目。教堂好似一盏挂着的大灯笼。他们沿石洞街走，然后乘车去特伦特桥。

“你就跟我一起吃晚饭，”他说；“然后我送你回去。”

“好吧，”她答道，声音低沉、沙哑。

他们在车上几乎没说话。桥下，特伦特河河水很满，黑黝黝的。朝考威克那边望去，一片漆黑。他住在霍尔姆路，在荒凉的镇子边缘，正对着斯涅顿修道院和考威克森陡坡的那几片河边草地。大水已退。在他们的左边是静静的河水和一片阴暗。他们几乎害怕了，沿着那排屋子匆匆而行。

晚饭摆好。他拉上窗帘。桌上放着一钵鸢尾花和一些鲜红的银莲花。她弯身向着花。她一边用指尖摸花一边看着他说：

“真美呀，是不是？”

“是啊，”他说。“你喝什么——咖啡？”

“我喜欢喝咖啡，”她说。

“对不起，一会就好。”

他去了厨房。

米丽亚姆脱下衣帽，四下看看。这房间没有什么装饰，简朴。墙上挂着她的照片，克莱拉的照片，安妮的照片。她看看画板，想知道他在画什么。上面只有几根毫无意义的线条。她看看他在看什么书。显然只有一本普普通通的小说。她看到，架子上的几封信是安妮、亚瑟写来的，还有她不认识的某个男人写来的。凡他接触过的东西，凡跟他本人稍沾边的东西，她都不放过，细看细瞧。他离开她已如此之久，她要重新发现他、他的处境、现在如何。但是这房间里能帮助她了解的，毕竟不多。这只使她感到悲哀不已，感到难以忍受、得不到安慰。

她正好奇地翻看他的素描簿，他端着咖啡进来。

“里面没有什么新的，”他说，“没有什么很有趣的。”

他放下托盘，走过去，在她肩后往下看。她慢慢地一页页翻着，样样过目，目不转睛。

“噢！”她翻到一幅素描不动时他说，“这一幅我都忘了。不坏吧，啊？”

“不坏，”她说。“可我看不太懂。”

他拿过她手里的簿子翻起来。他发出十分好奇的声音，显得又惊又喜。

“这里面有些，很不坏，”他说。

“一点儿也不差，”她认真地说。

他又感到了她对他的作品的兴趣。或者是对他本人的兴趣？在他作品里的他变得明晰可见时，她便对他非常感兴趣，为什么？

两人坐下吃晚饭。

“顺便问一下，”他说，“我好像听说你自己挣钱过日子了？”

“是的，”她答道，埋头喝咖啡。

“干什么工作？”

“我也就是在布劳顿的农校学了三个月，兴许能留在那儿当教师。”

“哎呀——这对你挺适合的！你一向都想自立嘛。”

“是的。”

“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也是上星期才知道。”

“可是我一个月前就听说了，”他说。

“是的；可当时还没有定下来。”

“我早该想到才是，”他说，“你告诉过我，你要努力试试的。”

她吃饭时，神情局促慎重，仿佛因如此张扬他所熟悉之事而畏畏缩缩。

“我想你一定很高兴，”他说。

“非常高兴。”

“对——总算是件好事。”

他颇感失望。

“我觉得这会是很了不起的，”她说，口气显得有点傲慢、愤慨。

他当即报之一笑。

“你为什么不觉得了不起呢？”她问。

“哦，我不认为会是了不起的。只不过你会发现自食其力并不是一切。”

“对，”她说着，艰难地咽下一口食物；“我也不认为。”

“我认为对男人来说，工作几乎可以算是一切，”他说，“尽管对我并不是这样。女人却只用她全部身心的一部分工作，真实的充满活力的那一部分是被掩盖着的。”

“难道男人就能把自己的全部献给工作？”她问道。

“是的，其实是这样。”

“女人只用她不重要的那部分？”

“是这样。”

她抬头望着他，气得睁大着眼睛。

“那么，”她说，“要真是这样，那就是奇耻大辱。”

“是的。可我也不是什么都懂，”他答道。

晚饭后，两人靠近炉火站着。他给她搬来一张椅子放在他对面，两人坐下。她穿的深紫色的衣服，跟她那深色皮肤和浓眉大眼很是相称。鬈发依然美丽、蓬松，脸却显得老多了，棕色的脖颈也细了些。他觉得她似乎老了，比克莱拉还老。她的青春已飞快地消逝。她显得近乎呆板、木然。她沉思片刻后看着他。

“你的情况怎么样？”她问。

“还行，”他回答说。

她看着他，等着。

“不是吧，”她说，声音很低。

她棕色的双手紧张不安地相握，放在膝上。这双手仍然有欠自信或镇静，显得近乎歇斯底里。他看见这双手时不禁退缩。随之他苦笑一下。她把手指放在唇间。他那细长、黝黑、备受折磨的身子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突然把手指从嘴里拿开，望着他。

“你跟克莱拉吹啦？”

“是的。”

他的身子像搁在椅子上的被扔弃的东西。

“你知道，”她说，“我想我们应该结婚。”

数月来他第一次猛然清醒，而且对她肃然起敬。

“为什么？”他说。

“你瞧，”她说，“你是在怎样地糟蹋你自己啊！你也许会病，你也许会死，而我还不知道——这跟我从没认识你没什么两样。”

“如果我们结婚呢？”他问道。

“不管怎么说，我可以不让你糟蹋自己，不让你成为别的女人——像克莱拉那样的女人——的牺牲品。”

“牺牲品！”他重复一遍，笑笑。

她默默地低下头。他坐在那里，觉得失望又涌上心头。

“我也没把握，”他慢慢地说，“结婚会带来多大的好处。”

“我只是为你着想，”她答道。

“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可是——你这么爱我，你要把我装在你的口袋里。会憋死我的。”

她低下头，把手指放在唇间，心中好不辛酸。

“你不这样，还能怎么样？”她问道。

“我不知道——过下去吧，我想。说不定我过不了多久就到国外去。”

他那话音绝望而固执，使她禁不住跪在炉前的地毯上，近在他身边。她缩着身子，像被什么压垮一般，抬不起头。他的两只手无力地搁在椅子的扶手上。她觉察到了这双手。她觉得现在他躺在那里听她的摆布。如果她能站起来拉住他抱住他，说“你是我的”，他就会把自己交托给她。但是她敢吗？她可以轻易地牺牲自己。但是她敢坚持己见吗？她觉察到，他穿着深色衣服、细长的身子四脚八叉地躺在她身边的椅子上，似乎一息奄奄。但不行；她不敢伸出胳膊搂住这身子说：“这身子是我的。把它给我。”她很想这么做。它唤醒了她所有的女性本能。但是她蜷缩着身子，不敢做。她怕他不让她做。她怕这样做太过分。他的身子就躺在那里，被扔弃了。她知道她应该将它抱来声称归她所有——声称对它拥有一切权利。但是——她能这样做吗？在他面前，在他心怀对某种未知之事的强烈需要面前，她只能束手无策，别无他法了。她的两手发颤；她半仰着头。她的两眼在颤动在哀求，近乎迷乱，突然对他露出恳求的神色。他顿生同情之心。他拉着她的手，把她拉到他跟前，安慰她。

“你要我，想嫁给我？”他低声地说。

哦，他为何不要她？属于他的正是她的心灵啊。属于他的，他为何不要？想要属于他却又得不到他认可，这般冷酷她忍受已久了。此时他又使她紧张不已。这对她太过分。她把头往后仰一仰，两手捧着他的脸，凝视着他。不，他无动于衷。他要的是别的。她用她全部的爱恳求，切勿使此事成为她的选择。她应付不了此事，应付不了他，她知道应付不了什么。然而此事使她紧张到觉得自己会崩溃。

“你想这样吗？”她十分认真地问道。

“不太想，”他痛苦地答道。

她转过脸去；庄重地站起来，把他的头搂在她怀里，轻轻地摇他。这么说，她是不会得到他了。所以她可以安慰安慰他。她用手指抚摩他的头发。对她而言，这是苦甜兼有的自我牺牲。对他而言，则是充满怨恨和痛苦的又一次失败。他无法忍受——这胸脯温暖，这胸脯像摇篮一样摇他却承受不了他这负担。他多想依偎着她，而这有形无实地装作依偎只会折磨他。他退到一边。

“不结婚，就没别的法子啦？”他问道。

他痛苦得龇牙咧嘴。她把小指放在唇间。

“是的，”她说，声音如丧钟一般低沉。“是的，我想是这样。”

两人的关系就此结束。她无法要他，无法解除他对自己的责任。她只能为他而牺牲自己——每天都高高兴兴地牺牲她自己。而这，他并不需要。他要她抱住他，高兴而又命令似地说：“别心神不安了，别寻死觅活。你是我的伴侣。”她没有这样的力量。或者说，她要的是伴侣吗？或者说，她是想在他身上找个救世主吧？

他觉得离开她，他便误了她一生。但他也知道，不离开她，使这个内心绝望的人窒息，他便摒弃了自己的生活。他不希望摒弃自己的生活而给她以生活。

她静静地坐着。他点上一支烟。烟袅袅升起。他在思念他的母亲，已把米丽亚姆忘记。她突然看着他。痛苦涌上她心头。她的牺牲看来是徒劳了。他躺在那里，冷冷淡淡，对她漠不关心。她在突然之间又看到了他的缺乏信仰和浮躁、易变。他要像个任性的孩子毁掉自己。那好吧，他活该！

“我想我该走了，”她低声说。

他从她这口气便知，她蔑视他。他默然站起来。

“我送送你，”他答道。

她站在镜前，用别针别好帽子。他拒绝她的牺牲，使她好不痛苦，痛苦难言！日后的生活显得死气沉沉，仿佛已无光明。她低头看那些花——桌上如此芬芳，洋溢着春天气息的鸢尾花和鲜红的银莲花竞相争艳。真是有他必有这些花。

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颇有信心，敏捷、冷酷、镇静。她知道她应付不了他。他会像只鼬鼠从她手里跑掉。然而没有他，她的生活会得过且过而毫无生气。她沉思，她抚摩花。

“带回去吧！”他说；他把花从瓶里拿出来，还水淋淋的，很快走进厨房。她等他转来，接过花，两人一起出去，他说着话，她感到心如死灰。

现在她要离他而去。他们坐在车上时，她痛苦地依偎着他。他毫无反应。他去何处？他的结局又将如何？他在她心中留下的那种空虚感情，她无法忍受。他如此愚蠢，如此糟蹋自己，一向为难自己。现在他去何处呢？他毁了她，对他又算得了什么？他没有信仰；只图一时的痛快，没有别的，不顾更为深刻的东西。好啊，她会等着看他的结局会如何的。等他吃尽苦头而厌倦，就会屈服而回到她的身边。

在她表姐家门口，他跟她握手后离开了她。他转身离开时，觉得已失去他最后的依靠。他坐在车上，只见这镇子延伸到了铁路所在的山中凹地，一片迷蒙的灯光。镇子远处，一片乡村，那里冒着烟，星星点点，日后将变成更多的镇子——大海——黑夜——过了一程又一程！没有他容身之地！无论他身置何方，他都是形单影只。在他胸前，当着他的面，延伸着茫茫无边的空虚，在他身后，也到处都是茫茫无边的空虚。街上的人来去匆匆，也阻止不了他的空虚感觉。他们是些小小的影子，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但他们每个人的身上仍是同样的黑夜，同样的沉寂。他下了车。乡间一片死寂。寒星在天空闪烁；苍穹之下，这点点寒星倒映在洪水中，一望无际。这无所不在的茫茫黑夜无边无际，充满恐怖，白昼可暂时惊醒它唤起它，它还会回来，最终成为永恒，将世间万物包罗在它的沉寂和生气勃勃的黑暗中。不存在时间，只存在空间。谁能说他的母亲曾经活在这世上而今已不在人世？她曾经在一处，如今在另一处；仅此而已。不论她在何处，他的心灵都不会离开她。如今她已远去，走进了这黑夜，他仍与她同在。母子在一起。然而他的身子，他的胸脯却靠着梯磴，他的两只手却扶着木头栅栏。这些似乎是有形之物。他在何处？——直立在那里的不过是区区血肉之躯，还不如洒落在地里的一颗麦穗。这，他无法忍受。那无边无际、黑沉沉的寂静似从四面八方向他压来，要将他这个如此之小的火花扑灭，然而小得近乎于无，也就无从扑灭。万物皆消失于其中的这黑夜，向四处伸展，远至星星，远至太阳。星星和太阳这几个光亮的颗粒惊恐得团团而转，相互抱在一起，在使它们相形见绌的黑暗里显得渺小、胆怯。如此这些，还有他自己，都微不足道，说到底不过是乌有而已，然而并非不存在。

“妈妈！”他低声喊道——“妈妈！”

在这一切之中，她是他唯一的依靠。她已不在人世，跟黑夜合而为一了。他要她抚摩他，带他去她身边。

但是不，他不肯屈服。他猛一转身，朝那城市的金色磷光走去。他握紧拳，抿紧嘴。他不会朝那个方向走去，不会走向黑暗，不会随她而去。他朝隐隐约约传来嘈杂声、灯火辉煌的镇子快步走去。

[1] 20世纪初英国城市中家庭用电往往用一种自动配电的电表，在投币口投入若干硬币，即能供电若干，用完必须再投入硬币，否则立即停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