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朗神父探案集第一部

——花园谜案

[英] 吉尔伯特•基思•切斯特顿(Gilbert K. Chesterton) 著

支雷 迩東晨 赵晋思 庞冰心 译

译言古登堡计划
中信出版社

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中信出版社官网：http://www.publish.citic.com/

官方微博：http://weibo.com/citicp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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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作者简介

作品简介

蓝宝石十字架

花园谜案

神秘的脚步声

飞星

隐身人

伯爵生死之谜

怪异的形状

萨拉丁亲王的罪孽

天主的锤子

太阳神的眼睛

断剑的启示

三件死亡工具

作者简介

切斯特顿（Gilbert K. Chesterton，1874—1936）出生于英国伦敦，是享誉世界的作家、评论家和神学家，堪称英国文学史上的大师级人物。他一生笔耕不辍，创作了80部著作、200篇短篇小说、4000篇杂文、数百首诗及若干戏剧。他思想深邃，博闻强记，以犀利智巧、诙谐幽默见长。而布朗神父系列侦探小说，更是首开以犯罪心理推理破案之先河，与福尔摩斯注重物证推理一派分庭抗礼。

作品简介

切斯特顿笔下的布朗神父，生就一张圆脸和矮胖身材，天性纯朴，充满宗教关爱情怀。他一身教士服，手里总拿一把破雨伞。他表面沉默寡言，举止木讷，但藉着对人性的洞察和对犯罪心理的准确把握，总能在冷眼旁观中，寻出隐于当事人一举一动的些微琐事中的逻辑关系和心理踪迹，出人意料地揭开案情谜底。本书为《布朗神父探案集》的第一部，包括‘蓝宝石十字架’等12个故事。

此中译本隶属“译言古登堡计划”。

译言古登堡计划是一个长期的、多语种的、开放的协作翻译项目。在贯彻译言“发现、翻译、阅读”精神的同时，古登堡计划也笃定“分享无边界”的理念。知识的传播不应为途径所阻碍，越是有价值的内容，越是值得被广泛地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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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宝石十字架

天际中有一抹银色晨曦，在海面上映出一条熠熠闪烁的绿色波光，从两者之间，驶来一艘船，靠泊到了哈维奇港，乘客们如飞虫般涌出船舱，四散开来。在这些人当中，我们必须紧紧盯住的那个人，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惹人注目，他也无意张扬。看上去，他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他那身欢度假日的衣着与他一本正经的严肃表情之间不太相称，仅此而已。他穿着一件瘦小的浅灰色茄克衫、一件白背心、一顶系着蓝灰色丝带的银白色草帽。与服饰色调相反的是，他长着一副瘦削、黝黑的面孔。面部下方留着西班牙式的黑色短须，让人不禁想起伊丽莎白时代流行的轮状皱领。他吸着香烟，漫不经心之中显露着认真专注。从外表丝毫看不出，在他的茄克衫里面隐藏着一把装满子弹的左轮手枪，他的白背心下面隐藏着警察证，更不要说那顶草帽实际上遮掩着欧洲最富有才智的人物之一。他不是别人，正是瓦朗坦，巴黎警察局局长本人，闻名遐迩的大侦探。他从布鲁塞尔赶来伦敦是要执行本世纪最非同寻常的一次逮捕行动。

弗朗博到了英国。三国警方通力合作，终于寻到了有关这个臭名昭著的罪犯的蛛丝马迹，从比利时的根特追踪到布鲁塞尔，又从布鲁塞尔追踪到荷兰的胡克港，并由此推断：他会趁着伦敦正在召开「圣体大会」[1]之际，混入纷纷攘攘的陌生人群之中。他很可能乔装打扮成一位低级神职人员，或是与之相关的秘书来到伦敦。不过，这尚属猜测，瓦朗坦并不能完全肯定。没人能把握弗朗博的动向。

多年以前，这位犯罪大王突然偃旗息鼓，不再恣意妄为，制造社会混乱。就如人们描述罗兰[2]死后的情形一样，在他销声匿迹之后，地球上出奇地平静。但是在弗朗博最得意的时期（当然，我是说他最猖狂的时期），他却像德皇一样，形象突出，名扬四海。几乎每天早上，日报上都会刊登他的消息，宣布他为了逃避因一桩滔天罪行而应得的惩罚，接着又犯下另一桩罪案。弗朗博是法国加斯科涅人，身材高大，胆量过人。坊间流传着他最不可思议的趣闻异事：他如何一时兴起，将一名调查法官倒提起来，让他大头朝下，「以使他头脑清醒」；他又怎样分别在腋下各挟着一名警察，跑过巴黎里沃利街。公平地说，他超群的蛮力通常只是用在一些虽有失体面但却未酿成血案的场面。他真正的罪行主要是策划巧妙的大手笔的盗窃。但他总是花样翻新地犯下一宗宗罪案，每一宗本身就是一个故事。他在伦敦经营过一家赫赫有名的提洛尔乳制品公司，这家公司没有制奶厂，没有奶牛，也没有送奶车，更没有牛奶，却有数千个订户。他提供送奶服务的方式很简单，只是拿走别人家门前的小奶罐，放在自家订户的门前。还是这个弗朗博，他耍了一个花招，与一位女士保持难以捉摸又相当亲密的通信联系，具体做法就是截取这位年轻女士的全部信件，然后把自己写的回信拍照并以极其微小的字体印在显微镜的载物片上寄给她。不过，弗朗博的诸多犯案都有一个特点，就是手法极其简单。据说，有一次他为了将一个旅客引入圈套，居然趁着深夜把整条街上的门牌号码全部重新漆过。比较确切的一件事是，他发明了一种便携式信筒，安放在郊区一些僻静的角落，期待着有人往里边投汇款单。最后一点，传闻说他还身怀神奇的杂技功夫。尽管他块头很大，却轻功了得，能像蚂蚱一样轻松跳跃而且像猴子一样隐身树顶。因此，大侦探瓦朗坦着手追踪弗朗博之初便很清楚，即使他找到了对手，自己的探险之旅也远远没有结束。

但怎样才能找到他呢？在这点上，大侦探的脑子里仍然没有头绪。

不过倒是有一个突破口，那就是无论弗朗博乔装打扮的手段多么高超，令他鹤立鸡群的身高总是无法掩饰的。要是瓦朗坦敏锐的眼光捕捉到一个卖苹果的高个女摊贩，一个高大的掷弹兵，甚或一位个子够高的公爵夫人，他都可能当场逮捕他们。但在他乘坐的整个火车上，也没看到任何一个可能是弗朗博假扮的人，长颈鹿总是没法伪装成一只猫吧。对同船来的那些人他已经弄清楚了。在哈维奇或中途上车的人只有六个。有个矮小的铁路官员要乘车去终点站，三个矮小的蔬菜商是在火车开了两站后上的车，一个矮小的寡妇从埃塞克斯的一个小城上车，一个非常矮的罗马天主教神父从埃塞克斯的一个小村子上车。品评到最后这个人，瓦朗坦放弃了，因为他都快要笑出来了。这个矮个神父堪称汲取了东部平原的全部精华，他的脸又圆又呆板，像诺福克无馅汤圆。他的眼神像北海海面一样空旷。他带着几个棕色纸包裹，几乎拿不过来。毫无疑问，「圣体大会」搅动了一潭死水的小地方，把这类生物一个个吸了出来，他们盲目无助，就像刚被挖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下的鼹鼠。瓦朗坦是法国典型的极端怀疑论者，他对神父无任何好感，但还是会同情他们。而这位神父恐怕会激发任何人的同情心。他有把破烂大伞，总是掉到地板上。他似乎连自己返程票的终点站都不清楚。他傻乎乎地向车厢里的每个人解释说，他必须得小心，因为他的一个棕色纸包裹里有一件东西，是纯银打造的，上面还带有「蓝石头」。他举止很怪异，混杂着埃塞克斯人特有的率直和圣人般的单纯，一路上让这个法国人开心不已。后来，神父总算是在托特纳姆下了车，等他把所有的纸包裹都拿下车后，又返回来取他的伞。他取伞的时候，瓦朗坦居然大发善心，提醒他说，要看管好银器，就不能逢人都说。但是他在冲着神父讲话的同时，眼睛却一刻也没闲着，仔细搜寻着另外一个人，不管他是富人还是穷人，男人还是女人，只要是身高差不多达到6英尺（1米8）的人。因为弗朗博高达6.4英尺（高出4英寸或10厘米）。

然而，瓦朗坦在利物浦街下了火车，他信心十足地认为，迄今为止弗朗博还未逃过自己的眼睛。他到苏格兰场办手续，使自己在这里的活动合法化，并且就所需的协助做出安排。然后他点燃另一根香烟，漫步伦敦的街头，走了很远。当他走过维多利亚车站，来到车站另一面的街道和广场时，他突然停了下来，站在原地。面前是一个精巧、安静的广场，非常典型的伦敦风味，充溢着出人意料的沉静。周边高大的公寓房，看似繁荣，却少有人住。广场中央是一片灌木丛，似乎久已疏于打理，像太平洋上荒凉的绿色小岛。环视广场四周，其中一边像个讲台一样高出许多；这一边本应自然、流畅的线条，也被伦敦常有的令人叹服的突兀之作打破了——一家餐厅，仿佛是从索霍区[3]飘走，误落到了这里。它风格迥异，格外碍眼：花盆里栽种着矮小的植物，长长的百叶窗，呈现着柠檬黄和白色条纹。它明显高出街面，一段阶梯从街面直上前门，仿佛太平梯直通到了二楼窗前，倒是很符合伦敦惯有的拼缀风格。瓦朗坦站在黄白相间的百叶窗前，吸着烟，思忖良久。

奇迹最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方，就是它确实会发生。几片白云会在天空聚拢，形成一只凝视的人眼。在前路不明的旅途中，总会有一颗大树跃入视野，整棵树的形状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问号。在过去几天，我都目睹过这两种现象。纳尔逊[4]的确是死在胜利的那一刻；一个叫威廉斯的人碰巧谋杀了一个叫威廉森的人，让人觉得像是杀婴案[5]。简而言之，生活中存在魔法般机缘巧合的成分，而只相信眼见为实的人们，会永远与它擦肩而过。正如爱伦·坡[6]那个悖论所表述的：「智慧有赖于意料之外的事。」

阿里斯蒂德·瓦朗坦是个典型的法国人，高深莫测，具有法国人特有而且是独有的才智。他不是「思考机器」，因为那是没脑子的现代宿命论和唯物论喜欢用的词语。机器之为机器，是因为它不能思考。但他既是个思想者，又是个凡夫俗子。他取得的所有功绩，看似有魔法相助，实则源于枯燥乏味的逻辑推理，是运用清晰而寻常的法式思想的成果。法国人不是靠推出悖论来震动世界，而是通过践行不言自明的道理取得这种效果。他们在践行不言自明的道理时可以走得很远——就像在法国大革命中所做的那样。但恰恰因为瓦朗坦懂得理性，他深知理性的极限。只有对汽车一无所知的人，才会大谈特谈开汽车不用汽油。只有对理性一无所知的人，才会在缺乏强有力的、无可争辩的基本原理的情况下，大谈理性思维。而瓦朗坦现在就没有强有力的、无可争辩的基本原理。弗朗博在哈维奇不见了，如果他真的在伦敦，他可能是温布尔登公园里一个高个子流浪汉，也可能是大都会饭店里一个高个子宴会主持人。面对这种明显一无所知的情况，瓦朗坦自有一套看法和应对方法。

在这种情况下，他信赖意料之外的事。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他跟不上理性的思路，他就要冷静而谨慎地追随非理性的思路。与其去意料之中的场所——银行、警察局、社交场所，不如有条不紊地现身意料之外的地方：敲敲每所空房子的门，走进每一条死胡同，穿过每一条堆满垃圾的小巷，围绕每个新月状的街区走完一圈。他对这种近乎疯狂的思路自有一套逻辑性很强的辩护方法。他说，若是一个人有迹可寻，那是最糟糕的状况；但若根本就无迹可寻，那就最好不过了，因为吸引追捕者注意的稀奇古怪之处，可能同样会引起被追捕者的注意。一个人总要从某个地方开始，当然最好是另一个人歇脚的那个地方。通向店铺的那段阶梯，那个幽静、奇特的餐厅都隐含着某种东西，唤起了这位侦探所有的浪漫遐思，促使他果断行动，随机一试。他走上阶梯，在靠窗处的一张桌子前坐下，要了一杯黑咖啡。

上午已经过了一半，他仍未吃早餐。桌上残留着他人用过的早餐，唤起了他的饥饿感。于是他又叫了一个煮鸡蛋。他往咖啡里加白糖的时候，一直在沉思，脑子里全是关于弗朗博的事。他回想起弗朗博每次是如何逃脱的：一次是用指甲剪，一次是借助失了火的房子；一次是必须去交费取一封未贴邮票的信，还有一次是让人们用望远镜看一颗要毁灭地球的彗星。瓦朗坦认为自己的侦探头脑一点不比罪犯的差，这并不错。但他完全清楚情况对自己不利。「这个罪犯是富有创造性的艺术家，而他这个侦探只是评论家。」自说自话时，他露出酸楚的微笑，慢慢地把咖啡杯举到唇边，旋即放下——他刚加进去的是盐。

他看了看装着白色粉末的容器，当然是糖罐，如同香槟酒瓶子装的是香槟酒一样不会错。他奇怪为什么他们会在里面放盐。他一一查验，看看是否另有名副其实的调料罐。没错，有两个盐瓶，装得满满的。也许盐瓶里的调味品有什么特别之处。他尝了尝，是白糖。此时，他对这家餐厅又有了新奇感，他四下张望，看看这种糖和盐换位这种独特的艺术风格是否在别处也有体现。除了一处白纸裱糊的墙上溅上了点奇怪的黑色液体之外，这个地方看起来整洁、明快而且平淡无奇。他按铃招呼服务员。

服务员匆忙上前，都这时候了，他头发还是乱蓬蓬的，睡眼惺松。瓦朗坦侦探并非没有丝毫幽默感，他让服务员尝尝白糖，看是否符合这家饭店享有的美誉。结果服务员冷不丁打了个呵欠，醒了过来。

「你们每天早上都和顾客开这种微妙的玩笑吗？」瓦朗坦问他，「把盐当糖这种笑料，从来没让你们感到乏味吗？」

服务员终于想明白这是在讥讽，随后，便结结巴巴地向他保证说，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一定是莫名其妙地弄错了。他拿起糖罐看了看，又拿起盐瓶看了看，表情愈加迷惑。最后，他突然告退，匆匆走开了。几秒钟后，他带着老板返身回来。老板查看了糖罐，然后又查看了盐瓶。他也是一头雾水。

忽然，服务员说话都不利落了，或许因为有太多的话要说。

「我想，」他急于表白，说话都结巴了，「我想一定是那两个神父干的。」

「哪两个神父？」

「就是那两个，」服务员说，「往墙上泼汤的神父。」

「往墙上泼汤？」瓦朗坦重复道，他感觉这一定是某种奇怪的意大利式隐喻。

「是的，是的。」服务员兴奋地说，一边指着白色壁纸上那块发黑的地方，「泼在那边的墙上。」

瓦朗坦带着疑问看着老板，老板赶紧解围，开始讲述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的确如此啊，先生，」他说，「这是真的，不过我倒没觉得这跟糖和盐有什么关系。今天一大早，我们刚开始营业的时候，两名神父就来这里喝汤。他俩属于沉默寡言、令人尊敬的那种人。其中一位付了账就出去了；另一位是个十足的慢性子，过了好一阵才把东西收拾好。最后他总算也出门了，只不过在要离开的那一瞬间，他故意把他只喝了一半的汤泼到墙上。我当时在里间屋，服务员也在那里，等我冲出去之后，就见汤已经被泼到了墙上，店里空无一人。虽然没什么大碍，但干出这种事的人也太无耻了。我想去街上抓到那个人，可他们已经走出去很远，我只看到他们转过街角走进了卡斯泰尔斯街。」

侦探站了起来，戴好帽子，拿起手杖。他已经打定主意，在他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之际，这件怪事像手指一样为他指明了方向，他只能沿着那个方向走下去，这是第一个征象，足够怪异的征象。他付了账，冲出玻璃门，很快就拐到了另一条街上。

所幸的是，即使在这种令人头脑发热的兴奋时刻，他的目光仍然保持着冷静和锐利。在走过一家店铺时，他感到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转瞬即逝，他决定返身去看个究竟。这是家普通的果蔬小店，瓜果蔬菜整齐地摆放在门前空地上，上面清楚地标着名称和价格。其中有两堆很显眼，分别是橙子和坚果。在那堆坚果上，放着一片纸板，上面有用蓝粉笔描出的几个大字：「上等橘橙，1便士两个。」在那堆橙子上，则摆着同样醒目的标牌：「优等巴西坚果，每磅4便士。」瓦朗坦先生看着这两块标牌，构想着他此前碰到过的场景，也体现着这种寓意隐晦的幽默，而且就在不久前。他指给那个红脸膛的水果商看，示意他标牌位置不对。水果商正阴沉着脸朝街两头张望。他二话不说，麻利地把标牌调换过来，物归原处。大侦探斜倚着手杖，姿态优雅，继续观察这个小店。最后，他说：「这位先生，请原谅我的冒昧，我想问你一个有关实验心理学和概念联想的问题。」

红脸店主用恐吓的眼神看着他，但他兴致不减，摇动着手杖。「为什么，」他继续问道，「为什么来伦敦度假的神父会调换果蔬店里的两块标价牌？如果我说的不够清楚，那就换个说法:把橙子的标价牌放在坚果上这件事和这一高一矮两个神父之间，有什么神秘的联系？」

商人的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突出来了；有那么一刻，眼看着他就要扑到这个陌生人身上。最后，他怒火中烧、结结巴巴地说：「我不知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要是你跟他们是一伙的，你可以告诉他们，就说是我说的，如果他们敢再弄乱我的苹果，我不管他们是不是什么神父，我一定会敲掉他们的脑袋。」

「真的？」侦探非常同情地问道。「他们弄乱了你的苹果？」

「是其中一个人干的，」愤怒的店主说，「苹果滚得满街都是。要不是忙着捡苹果的话，我真想冲上去抓住那个混蛋。」

「那两个神父去了哪边？」瓦朗坦问。

对方立刻答道：「左手第二条马路，然后穿过了广场。」

「谢谢。」瓦朗坦说着像个精灵一样倏忽间就不见了。来到第二个广场的对面，他找到一名警察，对他说：「警员，事情紧急，你见过两个戴铲形宽边帽的神父没有？」

警察哈哈大笑起来：「我看见啦，先生。要我说，其中一个喝多了，就站在马路中间，昏头昏脑的——」

「他们顺着哪条路走的？」瓦朗坦急忙打断他。

「他们在那里上了一辆黄色巴士，」警察回答，「开往汉普斯蒂德的。」

瓦朗坦向他出示了自己的公务证，匆匆地说：「叫两个你们的人跟我一起去追。」话刚说完就穿过了马路，他劲头十足，那个反应迟钝的警察受到他的感染，也立即行动起来。过了一分半钟，一位巡官和一名便衣相继赶到对面人行道上与这个法国侦探会合。

「哦，先生，」先来的那位微笑着但不无傲慢地开口问道，「什么情况？——」

瓦朗坦突然用手杖一指。「上了这辆巴士后我再告诉你们。」他边说边在车流中东躲西闪地飞奔。等到三人终于气喘吁吁地在黄色巴士顶层落座之后，巡官说：「坐出租比这要快很多倍。」

「太对了，」他们的领队平静地说，「不过我们现在连该去哪儿都不知道。」

「那么，你这是要去哪里？」另一个人瞪着眼问。

瓦朗坦绷着脸吸烟，过了一会儿，他说：「如果你知道一个人在干什么，就赶到他前面。但是如果你要猜测他在干什么，你就得紧跟着他。他闲逛你也闲逛，他停下你也停下，和他走得一样慢。这样你就可以见他所见，并且在他采取行动时，能够与他动作一致。我们要做的就是睁大眼睛，密切观察任何异常现象。」

「你指的是哪种异常现象？」警察问。

「任何一种异常现象。」瓦朗坦答道，然后就倔强地不再说话。

黄色巴士好像在北边的马路上连续爬行了几个小时。大侦探也不再解释什么，也许他的助手们感觉他的差事越来越让人怀疑，只是不想说出来而已。还有，也许他们心里叨念着该吃午饭了，因为不知不觉中早就过了午饭时间。伦敦北部郊区的马路像可恶的伸缩望远镜那样，一节一节没完没了地伸长。这如同那种旅行，一个人总是觉着自己现在终于来到了世界尽头，却很快发现才到伦敦北部的塔夫特奈尔公园。伦敦渐渐隐没，只剩下路旁零零落落的小酒馆和单调乏味的灌木丛，但它又在不经意间再生，眼前重现繁华似锦的大道和光彩夺目的大酒店。就像正在穿过独立存在却又紧挨在一起的13座平凡的城市。但是，尽管冬日的暮色已经开始笼罩眼前的道路，巴黎大侦探一言不发地坐着，警惕地盯着前方，观察着渐渐滑向车后的街道两旁。等他们刚把卡姆登小镇甩在身后的时候，两名警察几乎沉入梦乡。瓦朗坦突然蹦起来，拍了两人的肩膀，喊司机停车。好在两个人没睡死，还知道跟着跳起来。

他们跌跌撞撞地下了车，直到站在路上时，也没弄明白为什么下车。他们东张西望，想弄清楚怎么回事，这时才发现瓦朗坦正得意洋洋地指着路左边的一扇窗户。那扇窗户很大，位于一家金碧辉煌的小酒店临街的一面；这是个专为正餐预留的位置，标着「餐厅」字样。这扇窗和小酒店正面的那排窗户一样，镶着磨砂和压花玻璃，但在玻璃的正中央却有个很大的黑色星状裂纹，自中心向周边延展，如同嵌在冰上的星星。

「我们终于找到线索了，」瓦朗坦摇着手杖喊道，「玻璃窗破了的地方。」

「什么窗？什么线索？」他的第一助理问道，「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这和他们有关系？」

瓦朗坦闻听此言，勃然大怒，几乎折断了他的竹手杖。

「证据！」他大喊着。「上帝啊！这个人在找证据！是啊，当然，这个跟他们有关系的可能性是二十分之一。可我们还有别的什么可做？难道你们不明白，我们能做的不过是，要么追踪任何希望渺茫的线索，要么就回家睡觉？」 他咚咚有声地走进餐厅，他的伙伴紧随身后。他们很快就被安顿在一张小餐桌前入座，开始吃这顿迟来的午餐。从里面查看破玻璃上的星形，但他们并没有什么新发现。

「我看到你们的窗子被打破了。」 付账的时候，瓦朗坦对服务员说。

「是的，先生。」服务员回答，低头忙着数该找的零钱，瓦朗坦没声张，给了他一笔丰厚的小费。服务员直起腰，神色温和，但明显流露出兴奋。

「啊，是的，先生，」他说。「那件事，很诡异，先生。」

「是吗？说来听听。」侦探漫不经心地好奇发问。

「是这样，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走进来，」服务员说。「就是现在到处都能见到的国外来的神父。他们静静地吃了顿简单的午饭，其中一位付了帐就出去了。另外那位刚要出去的时候，我又看看了手里的零钱，发现他给我的小费是平常的三倍。我就冲着差不多出了门的那位『嗨』了一声，说『你给多了。』他说『哦，是吗？』口气很平静。我说『是啊，』拿起那张账单给他看。唉，还真是邪门。」

「什么意思？」侦探问。

「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在账单上写的是4先令。可是现在，我看到上面分明写着14先令。」

「呃？」瓦朗坦不由得叫出了声，他动作很慢，但眼里却充满渴望，「然后呢？」

「那个站在门口的神父很平静地说：『很抱歉给你添了麻烦，那些钱应该够赔窗玻璃的。』『什么窗玻璃？』我说。『我要打碎的那块，』他说着话，就用他的伞把那块儿倒霉的玻璃捅破了。」

这三位打探内情的人同时惊呼一声；巡官悄声说：「难道我们正在追捕逃出精神病院的疯子？」服务员继续兴致勃勃地讲着这个离奇的故事：

「我当时就傻眼了，有那么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做。那个人大步流星走了出去，追上了正在街角等他的朋友。然后，我冲出围栏去追，但他们走得太快，一转眼就进了布洛克街。

「布洛克街，」侦探边说边飞快地冲向那条街，速度不亚于被他追的那两个人。

接下来的路程，他们走在裸露的砖铺成的路上，感觉却像是在隧道中；街上灯光稀疏，甚至都见不到几个窗户；这些街道就像是两排背靠背的建筑之间留出的通道。暮色更深了，就连那个伦敦警察都很难猜出他们正朝哪个方向走。然而，巡官相当肯定地说，他们最终能走到汉普斯蒂德·希思公园某处。突然，一户人家点着的煤气灯从一扇凸出的窗户射出光线，像牛眼灯一样穿透了暗蓝暮色。瓦朗坦停在一家装饰得花里胡哨的糖果店门前，迟疑了一下，便走了进去。他十分庄重地站在花花绿绿的糖果中间，仔细挑选了十三支巧克力雪茄。他的动作表明他准备拆开一支，但他其实并不需要。

店里有个瘦削、面相显老的年轻女人，原本狐疑地审视着他优雅的外表，但当她看到他身后的门口站着穿蓝制服的巡官时，她才如梦方醒。

「噢，」她说，「如果你们来是为了那个包裹，我已经寄出去了。」

「包裹？」瓦朗坦重复着，这回轮到他满腹狐疑了。

「我是说那个先生落在这儿的包裹，那个神父先生。」

「天哪，」瓦朗坦说，他头一次流露出真正热切期待的神情，俯身向前。「看在上天的份上，快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哦，」这女人有些怀疑地说。「大约半小时之前，两个神父进来买了些薄荷糖，说了几句话，然后就朝公园那边去了。可一转眼，其中一位跑回来了，说『我落下了一件包裹！』我就到处找，但没找到。他就说『算了，不过如果你什么时候看到了，就寄到这个地址。』他留下一个地址，还给了我1先令作为麻烦我的补偿。我在店里又找了一遍，不成想，居然找到了那个棕色纸包，然后我就照他说的地址寄走了。我现在记不起那个地址了，大概是威斯敏斯特[7]附近。那件东西这么重要，我就想到也许警察是为它来这里的。」

「正是，」瓦朗坦简短地说。「汉普斯蒂德·希思公园就在附近吗？」

「一直向前，步行15分钟，」这个女人说，「然后你们就会看到公园了。」瓦朗坦冲出小店向前飞奔，另外两位很不情愿地小跑着跟上。

他们穿过的那条街非常狭窄，阴影密布，以至于一大片空旷的原野和广阔的天空不期然出现在眼前时，他们惊异地发现，原来夜色尚浅，视线仍很清晰。在渐黑的树林和深紫色远景中，一个完美的孔雀绿穹顶披上了金黄色。鲜活的绿色，刚好有了足够深的色调，衬托出水晶般的一两颗星星。金黄色的余晖穿过汉普斯蒂德的边缘，洒落在这片空旷的低地，也就是人们熟知的「健康谷地」。度假的人们游兴未尽，还没完全散去；几对情侣相互依偎，坐在公园长椅上；远处荡秋千的女孩儿不时发出欢笑声，此起彼伏。天国的荣光层层加深、愈发地黯淡，渐渐笼罩了人类极端的庸俗；瓦朗坦站在斜坡上，目光越过低谷，他看到了：那个他一心追寻的东西。

远处黑黢黢的团团人群开始四散而去，但有两个人显得特别黑，他们并没有分开——那两个人像是穿着神父的衣服。尽管他们如同昆虫一样微小，但瓦朗坦还是可以看出，其中一位比另一位要矮许多。虽然另外那位像学生一样垂首听讲，举止也无惹眼之处，但他可以看出那人身高明显超过了6英尺。他咬紧牙关，继续前行，不耐烦地旋动着他的手杖。等他明显走近时，那两个黑影放大了许多，他又有了新发现，这个发现令他心里一惊，却也是他所期盼的。无论高个神父是谁，那个矮个神父的身份已经确切无疑了。那是瓦朗坦在哈维奇火车上遇到的朋友，来自埃塞克斯、矮胖的神父，他还提醒这位神父不要见人就说他的棕色纸包裹里有什么。

现在，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一切，都终于契合在一起，有了足够合理的解释。瓦朗坦在那天上午问询的过程中了解到，来自埃塞克斯的布朗神父带着一个镶蓝宝石的纯银十字架赶赴圣体大会，向一些参会的外国神父们展示这个价值不菲的古董。这无疑就是「带蓝石头的银器」；而火车上那个矮小、没见过世面的人无疑就是布朗神父。现在，弗朗博也发现了瓦朗坦所发现的，这丝毫不奇怪，因为弗朗博知晓了一切。不仅如此，当弗朗博听说了蓝宝石十字架，他便起了偷到手的歹念，同样不足为怪，这在整个自然界的历史上都屡见不鲜，极其自然。还有一件事就更加顺理成章，无以为怪了：面对这个拿着伞和包裹的小笨羊，弗朗博只需略施小计，便会大获全胜。布朗神父是那种任何人用一根细绳就能牵着去北极的人；像弗朗博这样一个演员，打扮成神父的摸样，并把布朗神父引到汉普斯蒂德·希思公园，想来也不稀奇。至此，这宗案件的情节已经足够清晰明了了；侦探不由得为这个神父的无助生发了怜悯之情。与此同时，也深恨弗朗博居然忍心对这样一个天真的受害者下手。不过，瓦朗坦思前想后，要理清所有在此期间发生的事，以及将他带向最终胜利的种种现象的同时，他也在绞尽脑汁找寻其中隐含的哪怕是极不起眼的规律或者理由。从埃塞克斯一个神父那里偷一个镶蓝宝石的银十字架，这种行为与向墙上泼汤之间有什么关联？将坚果和橙子张冠李戴，或者先付玻璃钱再将它打破的行为与偷窃之间又有着什么联系呢？他已经成功完成了追踪，然而不知怎么的，他漏掉了中间的过程。在他失败（这很少见）的时候，他通常把握了线索，却在抓罪犯时无故失手。在这里，他抓住了罪犯，却仍然无法把握线索。

他们追踪的那两个人正像两只黑苍蝇一样爬过一座小山上的大片绿地。他们显然沉浸在交谈之中，而且可能并没有留意他们正走向哪里；但他们的去向定会是希思公园里更荒凉、更僻静的荒野高处。追踪者不断加快脚步，距离越来越近，为了不被发现，他们不得不屈尊像猎鹿人那样潜行，蜷伏在树丛后，甚至在深草中匍匐。靠着这些有失文雅但不乏巧妙的举动，猎手们已然来到与猎物近在咫尺、可以听到他们低声交谈的位置，但是他们只能依稀分辨出「理性」这个反复出现的词汇，在说这个词的时候，往往会提高音量，甚至有些孩子气，除此之外，还是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在警探们爬过一个凹地并钻过密密匝匝的灌木丛后，他们却再也看不到那两个人的踪影。他们急得团团转，熬过了懊恼、心焦的十分钟，才弄清他们的去向。他们循踪追迹，转到浑圆的山顶另一侧，仿佛进入了圆形剧场，眼前展现出五彩缤纷但又有些许荒凉的落日美景。在这个居高临下、鲜有人注意的地方，在一颗大树下，有条破旧的长木椅，上面坐着那两个神父，依旧在高谈阔论。美轮美奂的黄绿色依然涂抹在渐黑的天际，但穹顶正缓缓地由孔雀绿变为孔雀蓝，点点星辰也相应地更加凸显出来，如同一粒粒宝石。瓦朗坦朝他的随从打手势示意，自己设法爬到一颗枝杈繁茂的大树后面，并站了起来，在周边死一般的寂静之中，他头一次听清了两个神父之间的对话。

他听了大概有一分半钟，内心升起一团可怕的疑云。也许他拖着两个英国警察来到夜幕中的荒郊野岭所干的差事，纯属神经不正常的举动，与在刺蓟草里找无花果的行为一样愚蠢透顶。因为他们就像名符其实的神父那样，虔诚、博学，畅谈着玄妙深奥的神学命题。埃塞克斯的矮个神父出言简洁明了，他的圆脸朝着繁星渐现的天空；另一位说话时则低着头，仿佛他不配眼见星辰。无论是在意大利修道院白色的回廊中，还是西班牙黑色的大教堂里，你所听到的神父们纯粹的神学对话，内容也不过如此。

他最初听到的是布朗神父那段话的结尾部分，是这样说的：「——(才是)在中世纪时所称天堂永葆圣洁的真正含义。」

高个神父点点低垂的头说：

「噢，是啊，现代这些不信神的人借助理性来说服他人,谁能看着我们身在其中的万千世界而不会觉得，或许在高高在上的宇宙一体中存在的理性根本就不合理？

「不是这样的，」另一位神父说。「理性总是合理的，即使在仅存的地狱之境，即使在失落的万物之疆也是如此。我知道，人们常指责教会降低理性的地位，但事实恰好相反。在世间，唯有教会将理性尊为至高无上；在世间，唯有教会公开申明天主本身就是理性的终极。

另一名神父面孔冷峻，抬头冲着星光灿烂的天空，说：

「可有谁知道在无限的宇宙中是否——？」

「只是物理意义上的无限，」矮小的神父说，在凳子上猛地转过身，「而不是指在逃离真理法则意义上的无限。」

藏身树后的瓦朗坦压抑内心燃烧的怒火，暗地里使劲扯着自己的指甲。他似乎听到了两个英国警探的窃笑声，凭着他的胡猜乱想驱使他们一路奔波来到这里，结果就为了聆听这两个上岁数的神父谈天论道。他一时心绪烦乱，便错过了高个神父同样精彩的回复，而当他再次屏息聆听时，他又听到了布朗神父的说话声：

「理性和公义紧紧抓着哪怕是最遥远、最孤独的恒星。看看那些星星。难道它们看上去不像是一颗颗钻石和蓝宝石吗？哦，你大可随意想象疯狂的植物学或者地理学。想着枝繁叶茂、密实的森林。想着月亮是个蓝色的月亮，一颗硕大的蓝宝石。但你千万不要幻想着狂乱的天文学会给理性和行为上的正义带来丝毫影响。即使是在蛋白石铺就的平原上，在珍珠裁成的绝壁下，你仍然会看到『不可偷盗』的告示。

瓦朗坦已蹲伏良久，身体僵硬，他本想站起身，带着此生最愚蠢的失误留下的满腔羞愧，悄无声息地饮恨而去。但是高个神父的沉默让他感觉其中恐有蹊跷，他保持不动，静候他开口。他终于说话了，依然低垂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说的话也很简单：

「哦，我认为或许在其它世界存在高于我们的理性。天国的奥秘深不可测，而我也只能俯首称臣。」

然后，他仍是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态度或声音丝毫没变，补充了一句：

「你就把那个镶蓝宝石的十字架交给我吧，行吗？这里只有我俩，我能像撕稻草娃娃一样把你撕成碎片。」

他说话时的语调和态度一如既往，但说出的内容大相径庭，无形中增添了凛凛杀气。但古董保护人只是略微转了一下头，几乎无法察觉。他似乎僵在那里，傻乎乎地面对着星空。也许他没听懂。或者，也许他听懂了，但被吓傻了，不能动弹。

「对，」高个神父说，声音依然低沉，身形依然未动。「对，我是弗朗博。」

然后，停顿了一下，他说：

「得啦，可以把十字架给我了吧？」

「不，」另一个说，而且音调有些奇怪。

弗朗博突然抛掉了神职人员的所有矫饰伪装。这个汪洋大盗向后靠在椅子上，闷声长笑。

「不，」他大喊着，「你不会把它交给我，你这个骄傲的高级神父。你不会把它交给我，你这个禁欲的小呆子。我该挑明你不会把它交给我的原因吗？因为它在我的手上，就在我胸前口袋里。」

在黄昏中，来自埃塞克斯的小矮个转过脸，似乎很茫然，就像《私人秘书》[8]里描写的那样，焦急而又胆怯地问：

「你——你确定吗？」

弗朗博高兴得大喊大叫。

「说真的，你太搞笑了，简直是在演滑稽剧。」他大声说。「是的，你这个傻瓜，我当然确定。我有意做了一件那个纸包裹的复制品，现在，我的朋友，你拿着复制品，我拿着宝石。一个偷梁换柱的老戏法，布朗神父——一个非常古老的戏法。」

「是啊，」布朗神父说，手捋着头发，仍然是一副奇怪的若有所思的神情。「没错，我以前也有所耳闻。」

汪洋大盗似乎突然对这个矮小的神父某种兴趣，他俯身向前。

「你有所耳闻？」他问。「你在哪儿听说的？」

「喔，我当然不能告诉你他的名字，」矮个子的回答很简单。「你知道，他是来向我忏悔的。他过了大约二十年富裕日子，靠的只是复制棕色纸包裹。所以呢，你明白吧，在我开始怀疑你的时候，我就立刻想到了这个可怜的家伙做事的手法。」

「开始怀疑我？」这个罪犯加重语气重复着。「是因为我把你带到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才让你有胆怀疑我吗？」

「不，不，」布朗带着歉意说。「告诉你吧，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怀疑你了。你袖子上的凸起让我起了疑心，你们这类人通常会在那个位置戴着有镶铆钉的腕带。」

「该死的，」弗朗博叫喊着，「你怎么会听说过镶铆钉的腕带？」

「哦，每个神父都照看着一小群，你应该知道这个！」布朗神父说，茫然地挑起眉毛。「我在哈特普尔当助理牧师的时候，就有三人戴着这种腕带。所以，实话告诉你吧，从一开始我就怀疑你，我打定主意，要想办法确保十字架的安全。你知道吗，我还暗中留意你的一举一动。就这样，我终于发现你掉了包。然后，我又换了回来。再然后，我就把那个真包落在后面了。」

「落在后面了？」弗朗博重复着，此前他一直以胜利者的口吻说话，现在第一次有了不同的腔调。

「嗯，是这么回事，」矮小的牧师以他一贯若无其事的方式说，「我回到那个糖果店去问是否有个包裹丢在了店里，而且给他们留了地址，如果找到了的话。当然，我知道根本没落下东西，可是在我第二次离开那家小店的时候，我真这么做了。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拿着那个宝贵的包裹来追我，而是把它寄给我在威斯敏斯特的一个朋友。」然后他不无悲伤地补充说：「那招也是我从哈特普尔一个可怜的人那里学到的。他以前用在火车站偷的手提包干这事，不过，他现在到一家修道院修行去了。噢，你知道，人总是在学习的，」他的表情依旧满含无可奈何的歉意，挠着头接着说。「有什么办法呢，身为神父，人们总是会向他忏悔他们做过的这类事。」

弗朗博从他内侧衣兜里抽出一个棕色纸包裹，撕成了碎片，结果发现除了纸和里面包着的几根铅棒，什么都没有。他一跃而起，动作幅度很大,叫喊道：

「我不相信你说的话。我不相信你这个乡巴佬有这种能耐。我只相信那东西还在你身上，而且如果你胆敢不交出来，想想看，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就会动手抢过来！」

「不，」布朗神父也站了起来，「你不会动手抢。首先，因为我真的没带在身上。其次，因为在场的并非只有我们两个人。」

弗朗博闻听此言，当即收住要迈出的脚步。

「在那颗大树后面，」布朗神父指着那边说，「有两个强壮的警察和当今世上最伟大的侦探。你可能会问，他们怎么会来到这里？不瞒你说，当然是我把他们引来的！我是怎么做到的呢？问的好，你要是想听，我就跟你说说。愿天主保佑你，当我们在罪犯群中工作的时候，总要学会做这种事的20种手法！噢，我开始也不确定你就是个盗贼，不该轻易下定论，诬称我们神职人员中的一份子是盗贼，总不是好事。所以，我就设法试探你，看看是否能让你露出本相。一般来说，一个人发现咖啡里加的是盐而不是糖，多多少少会有所反应；如果他装作若无其事，不事声张，那他一定心里有鬼。我调换了盐和白糖，而你却一声不吭。一个人看到自己的账单上的金额无端高出了三倍，通常来说会大加反对。如果他乖乖照单全收，那他定有不愿声张的缘由。我改了你账单上的数额，而你照样付了款。」

话说到这儿，按说弗朗博该像只猛虎一样暴跳如雷。但他仿佛被施了魔咒，僵立在原地，目瞪口呆。

「好了，」布朗神父慢条斯理地继续讲述，「你自然不会给警察留下任何行踪，像你这样的人不得不如此。在我们去过的所有地方，我都会设法做件事，让它引起轰动，成为大家整天都会谈论的话题。我并没有造成太大损害，不过是泼脏了墙，四处乱滚的苹果，坏了的窗玻璃，但是我保住了十字架，这个十字架总要受到保护。它现在已经到了威斯敏斯特。我倒是有些纳闷，你居然没有用『驴之哨』[9]来阻止它。」

「用什么？」弗朗博问。

「我很高兴你从来没听说过它，」神父做了个鬼脸说。「这事很龌龊。我确信你这个人太善良了，不可能成了吹哨的。就算我用『点杀器』[10]都没法与它对抗。我的腿功欠佳。」

「你究竟在说什么？」另一个问。

「噢，我的确以为你会知道什么是『点杀器』，」布朗神父说，惬意中混杂着惊讶。「噢，你还不至于会错到那种很离谱的地步吧！」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吓人的招数？」弗朗博大声问他。

他对面神父单纯的圆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喔，我想，因为我是个禁欲的傻瓜吧，」他说。「难道你就从来没想过，一个人如果几乎每天都要听大家告解他们真正的罪恶，能不了解人类作恶的各种手段吗？但事实上，我从事的职业另一面也让我确认你不是真神父。」

「什么？」盗贼张着大嘴问。

「你攻击理性，」布朗神父说。「这违背神学的基本原理。」

就在他转身收拾自己的随身之物时，三名警察从暮色中树林后现身，走了过来。弗朗博不愧是个艺术家兼运动员，只见他退后一步，面向瓦朗坦大大咧咧地鞠躬。

「别向我鞠躬，我的朋友，」瓦朗坦斩钉截铁地说。「咱们还是一起向大师鞠躬吧。」

两人便脱帽致敬，站了片刻，而那个矮小的埃塞克斯神父眨着眼四处张望，寻找他的那把伞。

[1] 圣体大会（Eucharistic Congress）：以敬礼耶稣圣体为目的而隆重举行的宗教集会，其中包括举行弥撒、明供圣体、圣体游行、圣体降福以及公开证道等。1881年开始于法国里耳（Lille），每四年一次轮流在各国举行。

[2]罗兰（Roland）：法国史诗《罗兰之歌》的主人公，以膂力、勇气及骑士精神出名。

[3]索霍区（Soho）：伦敦著名的街区，汇集了大量夜总会和外国饭店。

[4]纳尔逊（Horatio Nelson）：1758-1805年，英国海军统帅；曾任地中海舰队司令，1805年，在特拉法尔加角海战中大败法国-西班牙联合舰队，本人则受重伤身亡。

[5]威廉斯(Williams)的英文名是William外加字母「S」；威廉森(Williamson)的英文名由William和Son（即「儿子」的意思），故有此说。

[6]埃德加·爱伦·坡（Edgar Allan Poe）：1809-1849年，美国诗人、小说家、文艺评论家，现代侦探小说的创始人，主要作品有《乌鸦》和《莫格街凶杀案》等。

[7]威斯敏斯特（Westminster）：伦敦西部的贵族居住区，在泰晤士河北岸，区内有白金汉宫、议会大厦、首相官邸、政府各部和威斯敏斯特教堂等。

[8]全名《私人秘书：其职责和机会》（The Private Secretary, His Duties and Opportunities）：作者是爱德华·琼斯·基尔达夫，出版于1919年。

[9]驴之哨（Donkey's Whistle）：与下文提到的「点杀器」一样，均为作者杜撰的黑社会中人所用的器具，下文的『点杀器』。本书中的布朗神父貌似天真、木讷，却拥有超出众人的广泛知识。作者所要表现的是，即使像弗朗博这种汪洋大盗，对本人所处社会环境的了解程度也远不如布朗神父。

[10]点杀器（Spots）：见注[8]中的说明。

花园谜案

预定的晚餐时间已过，巴黎警察局长阿里斯蒂德·瓦朗坦迟到了，客人们早已先于他陆续到场。不过，他的下人伊凡办事牢靠，一再安抚大家，稍安勿躁。伊凡岁数不小了，脸上有道疤痕，灰白的八字须，跟脸色一样。他总是坐在门厅一张桌子旁边，门厅里悬挂着各种武器。瓦朗坦的房子如同其主人一样特别，并声名远扬。这是座老房子，高墙耸立、杨树入云，紧邻塞纳河；但这建筑却也古怪，或许正因为如此才会被警察看重：它只能从正门出入，此外再无别的出入口，而正门一直由伊凡和那些武器把守。房后的花园很开阔，精巧别致，有许多门通向屋内。但在花园与外界之间没有任何出入口；它的三面环绕着高大、平滑、无法攀爬的高墙，墙头上还有特制的金属刺钉。对一个令成百个罪犯恨之入骨，必欲杀之而后快的人来说，这座花园不失为一个静心冥思的理想去处。

伊凡向客人们解释着，说东道主打过电话，说他有事要耽搁十分钟。实际上，他在就执行死刑之类的烦心事做最后一点安排。虽然他打心底里厌恶这些工作，却还是一如既往地认真核实每个细节。他在追捕罪犯时毫不留情，但在惩罚他们时却又心慈手软。他在法国，也可以说在整个欧洲都享有巨大影响力，因此，在涉及减刑或是否该对某些囚犯执行死刑时，人们总是求助于他，而他也常常欣然从命，不负众人加于其身的殊荣。他是伟大的具有人道主义情怀的法国自由思想家之一，而他们唯一的错处便是滥施仁慈，令其比公正更冷酷。

当瓦朗坦露面时，他已经穿戴整齐，黑色晚礼服，红色玫瑰形饰缎带[1]，衬着他泛白的深色胡须，看上去仪表堂堂。他进了大门之后，径直走向位于屋后的书房。书房内通向花园的门敞开着。他小心翼翼地将公文箱放回老地方并锁上，然后在敞着的门边站了片刻，眺望着花园。空中一钩弯月，在酝酿着暴风雨的乱云飞渡中时隐时现。瓦朗坦触景生情，生发无限遐思，这种表现有些异常，与他固有的科学家气质着实不大相称。或许这种科学气质同时也具有某种预示其重大人生变故的超自然能力。无论他陷入了何种玄奥之境，至少他很快摆脱并恢复了常态，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迟到了，他的客人们早就来到他家。在进入客厅的那一刻，他扫视了全场，即刻便认定重要客人尚未到场。其他客人基本都到了。他看到了英国大使盖勒韦勋爵，那个脾气暴躁的老头儿，面孔像是粗皮有斑的赤褐色苹果，佩戴着嘉德勋章的蓝绶带[2]；他看到了清瘦纤细的盖勒韦夫人，满头银发，表情丰富的脸上同时透着高傲；他看到了她女儿玛格丽特·格雷厄姆女士，一个白皙漂亮的姑娘，长着一张小精灵的面孔，披着红棕色的头发。他看到了圣米歇尔山公爵夫人和她的两个女儿，母女三人都长着黑眼睛，体态丰盈。他看到了西蒙医生，他是个典型的法国科学家，戴着眼镜，长着棕色络腮胡，额头上爬满了横向皱纹，想必他总要傲慢地挑起眉毛，皱纹算是对他的惩罚。他看到了来自英国埃塞克斯郡科博尔的布朗神父，两人前不久在英格兰结识。他看到了或许更能引起他兴趣的一个人：他身材高挑、一身笔挺的军装，正向盖勒韦夫妇鞠躬致意，而对方仅仅略微作了回应，并未将他放在眼里。他形单影只，走向房主人表达敬意。这位就是奥布莱恩，是法国外籍军团的指挥官。他瘦骨嶙峋、趾高气扬；黑发蓝眼，脸刮得干干净净，忧郁的神情中又洋溢着一股豪气，作为以虽胜犹败和成功自杀闻名的海外军团的军官，这种表现似乎再自然不过了。他出身爱尔兰绅士家庭，孩童时代便结识了盖勒韦一家——特别是玛格丽特·格雷厄姆。为了逃债，他被迫背井离乡，如今可以身穿军服，腰佩军刀，脚蹬战靴，自由自在地招摇过市，不必再顾忌英国那套繁文缛节。当他向大使一家鞠躬致意时，盖勒韦勋爵和盖勒韦女士僵硬地微微弯下腰，而玛格丽特女士则干脆别过脸去。

但是，无论这些人相互之间有多少恩恩怨怨，尊贵的东道主对他们并无特别的兴趣。在他眼里，这些人都不是今晚的主角。出于某种特别的理由，此刻瓦朗坦期盼的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在他伟大的侦探生涯中，他曾多次远赴美国办案，硕果累累，他在美国期间结识了这个人，后来成为好朋友。这个人叫朱利尔斯·K·布雷恩，是个百万富翁。他就像是散财童子，四处慷慨解囊，捐助众多的小教派，而他这种青红不分的做派不仅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柄，也让英美报刊不时要大加研讨一番。没人能说得清布雷恩先生到底是个无神论者、摩门教徒、还是个基督教科学派信徒，但他随时会将大把的钱洒向任何人，只要他们属于某个智识群体，且又从未沾过他的光。他的嗜好之一就是等待美国的莎士比亚出现，这可是个比钓鱼更需要耐心的嗜好。他欣赏沃尔特·惠特曼[3]，但又觉着来自宾夕法尼亚州帕里斯的卢克·P·坦纳[4]拥有比惠特曼任何时候都更「进步的」思想。他认为瓦朗坦是「进步的」，这却是对瓦朗坦的极大误解。

朱利尔斯·K·布雷恩终于现身了，他的到来等于按响了开宴的铃声。他身上具备一种有常人无法企及的强大气场，因他这种显著的特点，无论他在与不在，都会对任何场合产生重大影响。他身宽体胖，一身黑礼服，看不出带着怀表或者戒指。他有一头白发，像德国人那样梳向后面，脸色红润，热情洋溢又透着天真无邪，但在下唇处的一撮黑须彻底颠覆了那张原本孩子气的面庞，给人一种夸张的舞台效果，简直就是「为成就大恶而行善的」的梅菲斯特[5]的化身。不过，客厅里的人们只是盯着这个著名的美国人看了一眼，他的晚到已经影响了佣人们的工作，于是在大家的督促下，他挽着盖勒韦女士快步走向餐厅。

总的来说，盖勒韦夫妇待人还算宽厚、通情达理，只是在一件事上他们很在意，也就是只要玛格丽特女士不挽着那个探险家奥布莱恩，她的父亲就很满意；而她也确实没这么做，而是仪态端庄地与西蒙医生一起走了进来。尽管如此，老盖勒韦勋爵显得坐立不安，举止近乎粗暴。他足够老练，在餐桌上没有表现得太过分。但晚餐结束之后，当人们开始点起雪茄喷云吐雾，而那三位——西蒙医生、布朗神父、那个不受欢迎的求婚者和穿着外国军服的流放者奥布莱恩——相对年轻的男士全都溜去了别处，或是挤入女人堆里，或是在暖房里吸烟。这时，英国外交家开始越来越不讲究外交策略了。有个念头不时地折磨他，刺痛他的神经：那个流氓奥布莱恩或许正向玛格丽特示爱。这时，还坐在餐厅里喝咖啡的只剩下他、见神就拜的白发美国佬布雷恩和什么都不信的灰发瓦朗坦。他们两个不管争论多激烈，也不会求助于他。过了一段时间，这个玩弄辞藻的「进步的」舌战终于令两人感到单调乏味到了极点，有必要换个玩法；盖勒韦勋爵也起身朝客厅走去。在长长的走廊里，他迷了路，来回折腾了七八分钟，就在他不知何去何从的时候，他听到医生正在高谈阔论，继而是神父低沉的声音，然后是众人的大笑声。他心中暗骂，他们很可能也在争论「科学和宗教」问题。但当他打开客厅门时，只注意到一件事，即他看到那里缺了谁。他发现奥布莱恩指挥官缺席，玛格丽特女士也不在场。

他因感到厌烦离开了餐厅，现在，他同样不耐烦地起身离开客厅，又一次来到走廊上。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念头纠缠、折磨着他，挥之不去：看好女儿让她远离那个没出息的爱尔兰裔阿尔及利亚人[6]。他朝屋后瓦朗坦书房那边走去，结果意外地碰到了他女儿，只见她面色煞白、一脸的不屑，从他身边一掠而过。这又成了第二个谜团。如果她和奥布莱恩在一起，那奥布莱恩去了哪里？如果她没跟奥布莱恩在一起，那她刚才去了哪里？他满腹老年人特有的狐疑，执意要解开这个谜。他在这座房子昏暗的后方摸索着，终于发现了供仆人进出花园的一道门。此时，一轮弯月当空，像是用它锐利的弯钩将积聚的乌云撕碎并一扫而光。银色的月光飘洒在花园各个角落，一身蓝衣的高大身影正大步流星地穿过草地，朝书房门走去；月光勾勒出那人的面庞，他分明就是奥布莱恩指挥官。

他倏然消失在落地窗后面，进了屋。这真让盖勒韦气不打一处来，无可名状的怒火在胸中燃烧。刚才那个花园里蓝、白色调的场景，就如舞台上的一个布景，似乎以其蕴含的全部暴虐和柔情嘲弄他居然要与它一决胜负。这个爱尔兰人跨出大步的优雅姿态激怒了他，仿佛他不再是个父亲，而是那个人的情敌。月光也令他内心一阵狂乱，他感到自己像是中了魔咒，身不由己地坠入行吟诗人的花园，困于华托[7]仙境。他要大声喊出来，摆脱这种自作多情的愚蠢场面。于是，他加快脚步，紧追他的敌人。突然，他被脚下不知是树根还是石头的什么东西拌了一下，他先是恼恨，然后又好奇地看了看脚下。紧接着，月亮和杨树见证了非同一般的场景：一个英国老外交家没头没脑地在草地上飞奔，一边狂呼乱叫。

他嘶哑的吼叫声将面孔苍白、戴着反光的眼镜、皱着眉头的西蒙医生引到了书房，他听清了这个老贵族叫喊的内容。盖勒韦勋爵狂喊着：「草丛里有具尸体，血淋淋的尸体。」奥布莱恩终于完全失去了理智。

「我们必须立刻告知瓦朗坦，」等到来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明了他看到的情形后，医生说。「幸亏他就在这儿。」在他说话的当口，大侦探走进了书房，他被大呼小叫吸引了过来。原本他要尽地主之谊，表现出绅士般的关切，看看是否他的客人或者下人得了病。当他听说这里发生了血案，他即刻就转换了身份，一副精神抖擞、认真办案的劲头，因为对他来说，不管发生的事多么突然或可怕，这正是他职责所在。

「真奇怪，先生们，」他边说边匆匆走进花园，「本来我该四处探寻神秘事件，可现在这种事不请自来，出现在我家后院。在哪里？」此时，河里的雾气开始漫入花园，这让他们有些分不清方向。在战战兢兢的盖勒韦指点下，他们终于看到了陷在深草中的尸体：此人看上去很高大、肩很宽。由于他脸朝下趴着，他们只能看到他宽阔的肩部，身穿黑衣，硕大的脑袋几乎秃顶，上面只有一两缕像海草一样棕色的头发，鲜血从他趴着的脸下蜿蜿蜒蜒地流出，形成一条红色印迹。

「最起码，」西蒙以一种低沉、独特的语调说，「他不是来参加晚宴的客人。」

「医生，检查一下，」瓦朗坦厉声喊道，「他也许还活着。」

医生弯下腰。「还有些体温，不过我恐怕他确实死了，」他答道，「帮我把他抬起来。」

他们小心翼翼地抬起他，刚离地大约1英寸（2.54厘米），众人惊骇地发现他们所有关于他是死是活的猜疑顷刻间烟消云散：他的头滚落在了一边。它与躯体完全分离。凶手不仅割断了喉咙，而且设法割断了脖子。瓦朗坦也感到稍许的震惊。「他活着的时候像大猩猩一样强壮。」他喃喃地说。

虽说西蒙医生对剖腹流产一类的场面早已司空见惯，但他提起那颗头颅的时候，还是不免心惊胆战。在脖子和下巴处有些不太大的砍伤痕迹，但面孔完好无损，看上去呆板、蜡黄，有的地方凹陷，有些地方肿胀，长着鹰钩鼻，眼皮厚重，像个凶暴的罗马皇帝，或许还隐现着中国皇帝的某些特征。所有在场的人都不明就里地冷眼看着它。总体上看不出这个人有什么特别，只是在众人将他抬起来后，他胸前明晃晃的白衬衫上染上了一片鲜艳的血红色，看着有些扎眼。就像西蒙医生所说的那样，这个人从未在晚宴上出现过。但也有可能他想要参加晚宴，因为他的穿着无疑是为了出席这种场合。

瓦朗坦手脚并用，趴在草地上仔细查看，他那双训练有素的眼睛没放过方圆20码（约18米）的每寸草地。不太懂侦探技巧的医生也在一旁帮忙，而那个英国勋爵则有一搭无一搭地四处乱看。他们辛苦半天一无所获，只找到了几根折断或者削得很短的树枝。瓦朗坦捡起树枝随便看了看就扔了。

「几根树枝，」他沉着脸说。「几根树枝，一个被斩首的陌生人；草地上也就只有这些了。」

一时间，现场一片寂静，令人毛骨悚然。不多时，烦躁不安的盖勒韦厉声喊道：

「那是谁？花园墙边的那个人是谁？」

在朦胧的月色中，一个矮小的身影，顶着一颗硕大的脑袋，摇摇摆摆地朝他们这边走来。起初看着像个小妖怪，走近一看，原来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神父，当时众人离开客厅的时候，他落在了后面。

「诸位，」他慢条斯理地说，「这个花园没有门通向外面，难道你们忘了？」

瓦朗坦照例眉头紧锁，只要他看到一个神父，就会不由自主地露出这种表情。不过，他心里明白，这句话很在理。「你说的对，」他说。「在我们弄清他怎么被杀之前，我们恐怕首先要弄明白他是怎么进来的。现在，听我说，先生们。在无损我的地位和职责的前提下，我们大家都应该赞同，这件事不能牵扯到一些贵客，比如众位女士，和一位外交官。如果我们认定它是宗罪案，那就必须依照侦办罪案的方式去处理。但在此之前，我可以酌情处理。我是警察局长，担任这种公职自有优势，我能大张旗鼓地办，也有办法掩人耳目。但愿上天保佑，在我动员手下追捕凶犯之前，我要先把自己的客人全部撇清干系。先生们，我无意冒犯，但请诸位留在这里，直到明天中午再走，我家里有足够的卧室供大家休息。西蒙，我想，你知道去哪儿能找到我的手下伊凡，他在门厅那里。他靠得住。告诉他另外找人替他看门，立刻来见我。盖勒韦勋爵，有件事最适合你做，去告诉女士们这里发生的一切，要尽量安抚她们。另外，她们也不能离开这所房子。我和布朗神父留在这里，看着尸体。

瓦朗坦一副战前动员的长官派头，众人像听到了冲锋号，迅速分头行动去完成派给自己的任务。西蒙医生奔向门厅，去找伊凡这个官家侦探手下的私家侦探。盖勒韦去了客厅，尽量委婉地告诉女士们这个坏消息，等大家都回到这里时就不必再大惊小怪了。与此同时，虔诚的神父和正直的无神论者，分别站在尸首两端，一动不动，月光下的两个身影似已化作两尊雕像，象征着各自对死亡进行的哲学思考。

伊凡，这个靠得住、脸上有疤还留着八字须的人，如同离弦的箭从屋内射出，然后又像一条狗见到了久违的主人，在草地上一溜烟儿地飞奔过去。自家院里居然有个探案故事，这让他感到兴奋，苍白的脸上洋溢着生动的光彩。他急不可耐地请求主人允许他查看现场，这让主人感到一丝不悦。

「好吧，如果你非要看，伊凡，」瓦朗坦只好说，「但要快。我们必须进屋商议此事。」

伊凡提起那颗头，但又差点儿扔掉。

「哇，」他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噢，不，这不是，这怎么可能。你认识这个人吗，先生？」

「不认识，」瓦朗坦冷淡地说；「我们最好进屋去。」

他们一前一后把尸体抬进书房，放在一个沙发上，然后众人都向客厅走去。

侦探想都没想就静静地坐到了书桌旁，但他的眼光冷峻，像端坐在巡回审判庭上的法官。他在纸上迅速写了几笔，然后问了一句：「都到齐了吗？」

「布雷恩先生没到，」圣米歇尔山公爵夫人边说边向四面张望。

「没有，」盖勒韦勋爵粗声大嗓地说，「尼尔·奥布莱恩也没到。我想，那具尸体还热乎的时候，我看到那位先生正在花园里散步。」

「伊凡，」侦探说，「去找一下奥布莱恩指挥官和布雷恩先生。我知道，布雷恩先生正在餐厅里抽雪茄；至于奥布莱恩指挥官，我想，他正在暖房里散步。我不太确定。」

忠实的仆人立刻蹿了出去，瓦朗坦也不管他人有什么要说的，紧接着又展现出雷厉风行的战斗精神。

「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有个人死在花园，他的头被整个割掉。西蒙医生，你已经查看过了。像那样割断一个人的喉咙，你觉得是否需要很大力气？或者，也许只要够锋利的一把匕首就能做到？」

「要我说的话，用匕首很难做到，」脸色苍白的医生说。

「你是否想过，」瓦朗坦接着问，「凶手用什么干的？」

「如果你指的是现代兵器的话，我还真没想过，」医生痛苦地挑着眉毛说。「砍断脖子不是件简单的事，我们看到的刀口很利落。凶手用的可能是把战斧或者以前刽子手用的那种斧头，也有可能是或者古时候流行的那种双手剑。」

「噢，天呐！」公爵夫人几乎要疯了，「可这儿没有什么双手剑和战斧啊。」

瓦朗坦仍然伏案疾书。「告诉我，」他刷刷写着说，「有没有可能是用一把法国造长马刀干的？」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众人陡然一惊，像是听到了鬼叫门。在一片死寂的氛围中，西蒙医生硬着头皮说：「一把马刀——是的，我想有可能。」

「谢谢你，」瓦朗坦说，「进来，伊凡。」

忠实的伊凡推开门，带进来尼尔·奥布莱恩指挥官。伊凡终于发现他又跑到花园散步去了。

失魂落魄的爱尔兰军官站在门口，很是不以为然。「找我有什么事？」他不满地高叫。

「请坐，」瓦朗坦心情不错，语调平缓地说。「嗯，你没佩剑。你的剑在哪儿？」

「我把它放在藏书室的桌上了，」奥布莱恩情绪不佳，爱尔兰口音更浓重了。「它碍手碍脚的，它让人觉得——」

「伊凡，」瓦朗坦说，「请你去趟藏书室把指挥官的剑拿过来。」他的仆人消失后，又说：「盖勒韦勋爵说在他发现尸体之前不久看见你离开花园。你在花园里干什么呢？」

指挥官不管不顾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啊，」他用纯粹的爱尔兰腔喊道，「『赏』月。我这个『人渣』在跟大自然交流。」

话音刚落，室内的空气几乎凝固了，久久没有任何声响。就这样过了一会儿，门外又响起刚才那种轻轻的吓人的敲门声。伊凡又出现了，手里拿着钢制的空剑鞘走了进来。「我只能找到这个，」他说。

「放到桌上，」瓦朗坦低着头说。

屋里一片异样的沉寂，众人的表现如同等候着被告席上的杀人犯被宣判死刑，公爵夫人也不再发出微弱的感叹。盖勒韦勋爵内心的怨恨终于找到了出气口，渐渐平息，头脑开始清醒。这时出乎众人意料的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静气氛。

「我想我可以告诉你们，」玛格丽特女士喊道，她的声音清晰，微微颤抖，一如妇女鼓足勇气当众发言时的那种表现。「既然他难以启齿，我来告诉你奥布莱恩先生当时在花园干什么。他向我求婚，被我回绝了。我说，以我的家庭情况，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对他表示尊重。他有些不高兴，似乎对我的敬意不以为然。我不知道，」她无奈地一笑，补充说，「他现在是否在意。因为我现在给予他的就是我的敬意。我发誓他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

盖勒韦勋爵慢慢靠近他女儿，用自以为很低的声音警告她。「闭嘴，玛吉，」他本是在耳语，但声音却很洪亮。「你为什么要给这家伙打掩护？他的剑在哪儿？去哪儿找他那把该死的马——」

他不再往下说，因为他女儿正用那种异样眼神盯着他，这种眼神吸引着在场的每个人。

「你这个老傻瓜！」她毫不客气地回敬他，「你以为你能证明什么？我告诉你这个人是清白的，他跟我在一起。就算他不清白，他还是跟我在一起。如果他在花园里杀了人，谁更可能亲眼看见，或者至少知道？难道你如此痛恨尼尔，不惜连自己的女儿——」

盖勒韦夫人尖叫一声。其他所有的人都呆坐在那里，不由得想起那些很久以前传说中恋人之间发生的可怕悲剧。展现在他们眼前活生生的场面：傲慢、面孔苍白的苏格兰贵族以及她的情人，那个爱尔兰探险者，犹如一幅悬挂在昏暗老宅中的油画。在场的人谁都不再出声，但在表面的平静之下，每个人脑海中都涌动这各自的古老记忆，被谋杀的丈夫和恶毒的奸夫淫妇。

就在这令人恐怖的寂静中，突然冒出个天真的声音：「那根雪茄很长吗？」

突然被打断思路的人们，转头去看究竟是谁这么不着调。

「我说的是，」角落里的矮个子布朗神父说，「我说的是布雷恩先生抽的那根雪茄。好像不是一般的长。」

尽管这属于枝节问题，瓦朗坦不得不有同感，但同时露出不悦的表情，他抬起头。

「说的对，」他厉声说道。「伊凡，再去找找布雷恩先生，找到后立刻带他过来。」

这个家务总管刚刚关门离去，瓦朗坦就像完全变了个人，一脸诚恳地转向那个姑娘。

「玛格丽特女士，」他说，「我敢肯定，因为你的高尚之举，勇于澄清指挥官的行为，这里所有的人都对你心怀感激和赞赏。不过，这里还是有个漏洞。我知道，在你从书房去客厅时，盖勒韦勋爵碰到了你，仅仅在几分钟之后，他进了花园并且看到指挥官还在那里散步。」

「你该记得，」玛格丽特答道，语调中有一丝讥讽，「我刚刚回绝了他，我们怎么可能会手牵手一起回来？他是个绅士，不管怎么说；他没有急着进屋，于是就被指控谋杀。」

「在那段时间，」瓦朗坦严肃地说，「他可能真会——」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伊凡探头进来。

「打扰啦，先生，」他说，「布雷恩先生已经走了。」

「走了！」瓦朗坦闻讯大叫，头一次站起身。

「不见了，飞走了，蒸发了，」伊凡以他的法式幽默回答。「他的帽子和外衣也不见了，还有更惊人的。我跑到屋外想要找找他，结果有了一个大发现。」

「什么意思？」瓦朗坦问。

「我拿给你看，」他的仆人说着转身离去，回来时拿着一把寒光凛凛的马刀，在刀尖和刀刃上还有斑斑血迹。在场的每个人都呆呆地盯着它，但经验丰富的伊凡相当冷静地继续说：

「我发现，」他说，「这把刀被扔在往巴黎去的那条路旁边的草丛里，离这里大概50码（约43米）的地方。也就是说，布雷恩逃走时顺手扔在了那里。」

人们又一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有些不一样。瓦朗坦接过马刀查验，沉思着，但他的心思显然不在刀上，然后恭敬有加地转向奥布莱恩。「指挥官，」他说，「我们确信，如果警方需要查验它的话，你会随时把它交出来。同时，」他补充道，啪地一声将马刀插入刀鞘，「请允许我把它还给你。」

这场面就像在军队里授勋一样，观众们情不自禁地鼓掌。

这对奥布莱恩来说，这种姿态无疑标志着他境遇的一个转折点。等到第二天早上，他迎着晨曦再次漫步这个神秘花园的时候，郁郁寡欢的神态早已烟消云散，他感到由衷的快乐。盖勒韦勋爵是个绅士，已经向他道歉。玛格丽特女士也放下身架，表现得更像个可亲近的温柔女性，当两人早餐前徜徉在古老的花坛间时，她意味深长地向他表达了歉意。众人心情都轻松了许多，表现亲切，因为尽管死亡之谜待解，但在得知那个陌生的百万富翁畏罪潜逃到了巴黎，所有的人都已撇清了嫌疑。魔鬼被逐出了这座房子，毋宁说是他自我放逐。

虽然如此，这件事仍然是个谜。而当奥布莱恩挨着西蒙医生一屁股坐到花园长凳上时，那个热爱思考的科学家立刻谈起这个话题。不过，奥布莱恩并没有积极参与讨论，因为他心里想着更美好的事情。

「我不能说对这件事有多大兴趣，」奥布莱恩坦率地说，「尤其是现在，案子似乎已经真相大白了。很明显，布雷恩不知何故痛恨这个人，把他引到花园，用我的剑杀了他。然后他逃离现场，去了城里，在逃跑的路上扔了那把剑。顺便说一下，伊凡告诉我那个死者衣袋里有张美钞。这样看来，他一定是布雷恩的同胞，这就足以盖棺论定了。我看不出这事还有什么解释不通的地方。」

「有五个难题，」医生平静地说；「就像连环谜。别误会，我并没质疑这事是布雷恩干的。我想他逃离这里就坐实了是他干的。而是想不通他是怎么干的。第一：如果一个人可以用把小折刀，杀了人后再装进口袋，为什么非要用粗大笨重的马刀杀人？第二：为什么没有听到任何动静或喊叫声？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挥着弯刀的时候却一声不吭很正常吗？第三：一个仆人整晚都看守着前门；连只老鼠都很难进到瓦朗坦家的花园里。那个被杀的人是怎么进的花园？第四：考虑到刚才那些条件，布雷恩又是怎么从花园出去的？」

「再说第五个，」奥布莱恩说，眼睛盯着正顺着小道朝这边走过来的英国神父。

「小事一桩，我觉着，」医生说，「但我认为也够古怪的。刚开始看到被砍掉的头时，我推测杀手砍了不止一次。但仔细查看之后，我发现断口位置有很多处被砍过的痕迹，换句话说，是头被砍掉之后干的。难道布雷恩恨透了这家伙，竟然会在月下戮尸泄恨？」

「太恐怖了！」奥布莱恩说，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他们正聊着的时候，小个子布朗神父悄然来到他们身边，以他特有的腼腆，静静地等着他们说完。然后，他局促不安地说道：

「我想说，很抱歉打扰你们，我奉命来通报一条消息！」

「消息？」西蒙重复着，眼镜背后的双眼不无痛楚地盯着他。

「是的，很不幸，」布朗神父柔声说道。「又发生了一宗谋杀案。」

两个人猛地跳了起来，空了的椅子摇来摇去。

「而且，更离奇的是，」神父眼神呆滞，盯着那朵牡丹花继续说道。「令人厌恶的一类事，又有人被砍头了。他们在河边发现了还淌着血的第二颗头颅，那个地方离布雷恩逃往巴黎时走的路只有几码远。所以他们推测他——」

「天啊！」奥布莱恩喊叫着。「布雷恩是个偏执狂吗？」

「美国人在相互仇杀，」神父说着，表现得无动于衷。然后他补充了一句：「他们叫你们去藏书室那里看看。」

奥布莱恩指挥官跟着其他人一起去验尸，内心感到极度恶心。作为一名战士，他痛恨这种背后捅刀子的杀戮，这种斩首戮尸的行为何时才能结束？一个人被斩首，现在又有一个。这样看来（他不无苦涩地告诉自己），谚语「两个人的智慧好过一人」没错，但要说成「两颗人头好过一颗」就没道理了[8]。在他穿过书房的时候，他不禁被一个惊人相似的景象吓得差点儿跌倒。在瓦朗坦的书桌上，赫然现出血淋淋的第三颗人头的彩色画面，而且那是瓦朗坦本人的头。他定睛再看，才看清原来宣扬国家主义的报纸《断头台》的一个版面，这家报纸每周都会刊登一幅漫画，展示其政敌被处死后骨碌碌转动的眼球和扭动的躯体，而瓦朗坦是个反对教权主义的显要人物。但奥布莱恩是爱尔兰人，即使犯下罪恶，也是无心之举；他极其厌恶这种独属于法国知识界的野蛮残忍的游戏。他感受的巴黎是个整体，从哥特式教堂怪诞的风格到报刊上粗俗的漫画。他还记得法国大革命期间沸沸扬扬的大笑话。他将整座城市视为某种丑恶能量的体现，从桌上那张血淋淋瓦朗坦的素描，直到巴黎圣母院之顶，那个高居不计其数的滴水嘴之上狞笑的怪兽[9]。

藏书室狭长、低矮、而且昏暗，只有泛红的晨曦透过低垂的百叶窗散射进来。瓦朗坦和他的仆人伊凡站在长条桌的另一边等着他们，而略微倾斜的桌上横放着那具尸首，在曙光中显得巨大无比。那个在花园里找到的庞大黑衣身躯和蜡黄脸的头颅基本未变。今早从河边水草中捞起的另一颗人头摆在旁边，仍然滴滴答答淌着水。瓦朗坦的手下还在水里寻找第二具尸体。布朗神父根本就不像奥布莱恩那样多愁善感，他疾步上前，眨巴着眼仔细查看另一颗人头。借着射进来的晨光，他看到一团湿漉漉的白发遮住了大半个血肉模糊的脸；这个脑袋被扔进河里的时候，脸部定是撞到了树或石头，丑陋、发紫、看着像个罪犯。

「早晨好，奥布莱恩指挥官，」瓦朗坦亲切地打招呼。「恐怕你已经听说了布雷恩故技重施？」

布朗神父仍弯着腰查看那个白发的脑袋，头还没抬就说：

「我估摸着，这颗头也是布雷恩砍掉的。」

「嗯，看来这种情况已在情理之中，」瓦朗坦手插在口袋里说，。「和另外那个死法一样。离另外那个人被杀现场只有几码。用的是同一件武器，就是我们知道他拿走的那件。」

「是啊，是啊，我知道，」布朗神父恭谨地回答。「可是，你要知道，我怀疑布雷恩是否真有本事砍掉这颗脑袋。」

「为什么不会呢？」西蒙医生不明就里，盯着他问。

「哦，医生，」神父抬起头，眨着眼说，「一个人能把自己的头砍下来吗？这我可不知道。」

奥布莱恩顿时感到嗡的一下，头昏脑胀；但医生则出于职业的敏感急忙跑上前，拨开了遮挡了面部的湿漉漉的白发。

「噢，毫无疑问，这是布雷恩，」神父平静地说。「他左耳上缺了一小片。」

侦探一直注视着神父，双眼炯炯有神，嘴唇紧闭，此刻他忍不住尖刻地说：「你倒是挺了解他的，布朗神父。」

「当然，」神父接上话茬。「我们已经交往了几个星期了。他正考虑皈依我们教会。」

瓦朗坦的眼睛里几乎迸出火星，他紧握双拳，大踏步走向神父。「这么说，也许，」他火冒三丈，极尽讥讽地说，「也许他正想着把他全部积蓄都送给你的教堂？」

「也许他是这么想的，」布朗淡淡地回答，「有可能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瓦朗坦面露可怕的微笑，大声说，「你可能确实知道了他的许多内情，他的生活还有他的——」

奥布莱恩指挥官伸手抓住瓦朗坦的胳膊。「别再说这种诋毁人的废话，瓦朗坦，」他说，「不然就不会只有一把剑指着你。」

但瓦朗坦（在神父沉稳、谦卑的眼光盯视下）已经恢复常态。「好吧，」他立刻说，「大家自己的观点可以放一放。诸位先生已承诺不离开这里，你们的承诺依然有效；你们必须自觉遵守——还要互相监督。伊凡会在这里告诉你们任何想知道的事；我必须去办正事，向当局汇报情况。我们不能继续沉默了。我会在书房写报告，如果有什么消息就去那儿找我。」

「有什么新消息吗，伊凡？」在警察局长大步走出房间时，西蒙医生问。

「只有一件新鲜事，我想，先生，」伊凡说着，皱起那张苍老、灰白的脸。「不过，那件事倒也挺重要。你在草地上看到的那个老家伙，」他指着那个一身黑的庞大身躯和发黄的头，甚至不屑于假装心存敬意。「我们总算查出他是谁了。」

「太好了！」吃惊的医生急忙问，「那他是谁呢？」

「他叫阿诺德·贝克尔，」这位替补侦探说，「不过，他有很多化名。他属于那种四处游荡的无赖，据说去了美国，也许因此跟布雷恩结了仇。我们不怎么关注他，因为他主要在德国活动。当然，我们跟德国警察保持着联系。不过，诡异的是，他还有个孪生兄弟，叫路易斯·贝克尔，我们打过很多交道。实际上，就在昨天我们把他送上了断头台。喔，先生们，这事确实有些蹊跷，当我看到那个家伙趴在草地上的时候，我就觉着平生头一次真的见了鬼。要不是我亲眼看着路易斯·贝克尔上断头台，我肯定会说横尸草地的那个人就是路易斯·贝克尔。当然，我很快就想起来他在德国还有个孪生兄弟，然后就顺着这条线索——」

滔滔不绝的伊凡终于收了口，理由非常充分，因为没人在听他唠叨。指挥官和医生都盯着布朗神父，只见他身体僵直地跳到地上，双手紧紧捂住太阳穴，好像他突然感到头疼欲裂一样。

「停！停！停！」他喊叫着，「先别说了，我想明白了一半儿。老天啊，能否助我一臂之力？我的大脑能否再做一次努力，让我看清一切？上天助我！我曾经很善于思考。我曾经能解读阿奎那[10]全部著作的任何一页。我的头要裂开，还是要找出完整答案？我明白了一部分，但只是一部分。」

他双手紧紧抱着头，僵硬地站在那里，似乎在忍受着某种思想或者祈祷的折磨，另外那三个人在经历了狂乱的12个小时之后，只能眼睁睁地盯着刚出现的奇特场面。

当布朗神父终于松开并放下双手后，他们看到一张如同幼童那样鲜活而严肃的脸。他长吁一声，说道：「还是快点儿说出来，尽快解决这个问题吧。看这里，这是能让你们相信全部真相的最便捷的途径。」他转向医生。「西蒙医生，」他说，「你脑子很好使，我听说你今天早晨就这件事提出了五个疑问。好吧，请你再问一遍，我会给出答案。」

西蒙满脸狐疑和好奇，夹鼻眼镜从鼻子上滑落，但他立刻答道：「呃，第一个疑问是，你已经知道了，为什么一个人非要用马刀杀死另一个人，而不是用短剑？」

「用短剑无法斩首，」布朗冷静地说，「而对这宗谋杀来说，绝对需要斩首。」

「为什么？」奥布莱恩好奇地问。

「下一个问题是什么？」布朗神父问。

「哦，这个人为什么没有大喊大叫，或别的什么？」医生问；「军刀出现在花园里一定很不寻常。」

「树枝，」神父阴郁地说，然后转身冲着窗户，那里正好对着凶杀现场。「没人明白树枝的含义。为什么树枝会出现在那片草地（看着它），远离任何树的位置？它们不是折断掉下来的；是被砍断的。杀人者用军刀耍了花招吸引住敌人，并向他演示，他能否把悬空的树枝砍断。然后，当他的敌人弯腰去看结果时，猛力挥刀，无声无息地将敌人的头砍掉。

「哦，」医生慢条斯理地说，「那倒也说得通。但下面两个问题会难住任何人。」

神父仍站在那里望着窗外，仔细寻找着，等待着什么。

「你们都知道整个花园被围得水泄不通，」医生继续说。「可是，这个陌生人是怎样进的花园呢？」

矮个子神父头也没回就说：「花园里根本就没有陌生人。」

大家沉默不语，然后，突然有人咯咯地笑了起来，透着孩子气的笑声缓解了紧张气氛。布朗的说法太荒谬了，伊凡忍不住公开嘲弄他。

「噢！」他喊道，「难道说我们昨晚根本没有往沙发上抬一具肥大的尸体吗？我寻思着，他并没有进花园？」

「进花园？」布朗机械地重复着。「没有，并没有完全进去。」

「岂有此理，」西蒙大叫，「要么进花园，要么没进。」

「未必如此，」神父微微一笑说。「下一个问题是什么，医生？」

「我觉着你有病，」西蒙大声说，「如果你愿意听，我就说出下个问题。布雷恩是怎么从花园出去的？」

「他并没有出花园，」神父仍然望着窗外说。

「没有出花园？」西蒙简直要被气炸了。

「没完全出去，」布朗神父说。

西蒙挥舞着拳头，用他的法式逻辑激烈地申辩。「一个人只能出了花园，或者没出花园，」他气得直叫。

「不总是这样的，」布朗神父说。

西蒙医生再也忍不住了，一跺脚站了起来。「我没时间听你胡说八道，」他气愤地说。「如果你连一个人在墙里和墙外都分不清楚，我就不会再跟你费口舌了。」

「医生，」神父非常和蔼地说，「我们的关系一直很好。看在我们是老朋友的份上，先别走，告诉我你的第五个问题。」

很不耐烦的西蒙一屁股坐在了门口那个椅子上，简略地说：「头部和肩部被砍的痕迹很奇特。似乎是在人死后干的。」

「没错，」纹丝未动的神父说，「他故意这样做，就是要误导你们得出一个简单的错误结论，而你们确实中了圈套。如此做法就为了让你们想当然地以为那颗头与躯体属于同一个人。」

在盖尔人奥布莱恩的大脑深处，远古人类臆造的妖魔鬼怪开始蠢蠢欲动，让他惊骇不已。他眼前浮现出蛮荒时代的形象，骑马的男人和打渔的妇女纷至沓来，杂乱无章。有个声音，在他祖先来到世上之前便已存在的某种远古回音，似乎在对他耳语：「远离那个树上长着两种果子的恐怖花园。避开那个死了双头人的邪恶花园。」然而，虽然他灵魂深处仍然潜藏着本民族古老、象征性的可耻形象，但他已然被法国式智识同化的大脑，仍保持着足够的警觉和清醒，与其他人一样虽心存怀疑但却密切关注着这个奇特的神父。

布朗神父终于转过身，背靠窗户站着，他的面孔仍处在暗影中；即便如此，他们也能辨识出他灰白的脸色。尽管如此，他说起话来相当清醒，似乎根本不在意激荡着奥布莱恩内心的盖尔人魂灵。

「先生们，」他说，「你们在花园里发现的不是贝克尔的尸体，更不是什么陌生人的尸体。面对西蒙的冷静客观推理，我仍然要强调贝克尔只是部分在场。看这里！」（他指着那具神秘的尸身）「你们今生今世根本就没见过这个人。有谁曾经见过他吗？」

他迅速把那个无名氏泛黄的秃头推到一边，然后在它在原来的位置放上有浓密头发的那颗头。于是，一个完整、严丝合缝、毋庸置疑的朱利尔斯·K·布雷恩展现在众人面前。

「谋杀者，」布朗静静地继续说，「将他的敌人砍头后，隔墙将那把剑扔到远处。但他很聪明，不仅仅把剑扔出去了。他也把那颗人头扔了出去。然后，他不过是将另一个人头安在了尸身上，于是（如同他坚持要独自探寻）你们全都把他想象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安上另一个头！」奥布莱恩瞪大眼睛说。「别的什么头？花园草丛里可不会长出头来，对吗？」

「不会，」布朗神父的声音有些沙哑，低头看着他的靴子，「但有个地方能。断头台的筐里会生出人头，就在发生谋杀前不到1小时的时候，警察局长阿里斯蒂德·瓦朗坦就站在那个筐的旁边。喔，我的朋友们，在你们把我撕碎之前，再让我多说一分钟。如果一个人因某种可争辩的理由而发疯也算诚实的话，瓦朗坦称得上是个诚实的人。但你们怎么就没从他冰冷的灰色眼睛里看出来，他已经疯了！为了打破他所称的对『十字架』的迷信，他会做任何事。他一直在为之战斗，为之向往，现在又为此进行谋杀。布雷恩的几百万至今已散发给了大批教派，却作用甚微，未能打破世事的平衡。但瓦朗坦听到私下传言，说布雷恩像众多心不在焉的怀疑论者一样，正在向我们靠拢；这样一来事情就变样啦。布雷恩将会大手散财，给囊中羞涩又好斗的法国教会添砖加瓦；他会出资支持六家《断头台》之类宣扬国家主义的报纸。这场战斗本来达到了某个平衡点，但这个狂热分子情急之下便铤而走险。他决意要摧毁这个百万富翁，他行事的方式也很巧妙，一个伟大的侦探在犯下平生唯一罪案的时候，也要让它成为一项杰作，这才不负众望。他假称要进行犯罪学研究要出贝克尔被砍掉的头，装在他的公务箱里拿回了家。他与布雷恩辩论了最后一次，盖勒韦勋爵没有听到最后那段；他没有说服布雷恩，于是就把他带到封闭的花园，讨论剑术，用树枝和军刀做示范，接着——」

刀疤脸伊凡蹦了起来。「你这个疯子，」他大喊；「你现在就去见我的主人，如果我带你——」

「正好，我本来就要去见他，」布朗心情沉重地说；「我必须让他坦白，所有诸如此类的事情。」

众人拥推着愁容满面的布朗，好像他是人质或祭品，一起冲进瓦朗坦异常安静的书房。

伟大的侦探坐在椅子上，他显然过于专注，没注意到喧闹着闯进来的众人。他们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医生发觉他优雅、挺直的腰板有些不大对劲儿，他急忙跑上前去。他碰了一下，同时瞥见瓦朗坦的胳膊肘处有个小药盒，瓦朗坦坐在椅子上，已经气绝身亡。自杀者茫然面对着世界，表情中流露出的不仅仅是加图[11]的自豪。

[1]玫瑰形饰缎带（Rossette）：1802年由拿破仑设立法国荣誉勋位团（Légion d'honneur，英文：Legion of Honour）以取代旧王朝的封爵制度，后成为法国颁授的最高荣誉。获此殊荣的法国军人和平民，被授予荣誉军团勋章以及与之相配的玫瑰形饰缎带。在不适宜佩戴勋章的场合，可单独佩戴缎带。

[2]嘉德勋章（The Most Noble Order of the Garter）：授予英国骑士的一种勋章，它起源于中世纪，是今天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骑士勋章和英国荣誉制度最高的一级。

[3]沃尔特·惠特曼（Walt Whitman）：1819年5月31日－1892年3月26日，美国著名诗人、人文主义者。代表作是诗集《草叶集》。

[4]卢克·P·坦纳（Luke P. Tanner）：作者虚构的人物。

[5]梅菲斯特（Mephistopheles）：又名墨菲斯托（Mephisto），最早出现于德国16世纪的民间传说中。1604年，英国剧作家克里斯多夫·马洛（Christopher Marlowe）在《浮士德博士》中将其塑造为一个走向悲壮结局的堕落天使，在撒旦的傲慢和黑暗绝望之间痛苦挣扎；歌德的长篇诗剧《浮士德》（第一部：1808年和第二部：1832年）又表现了他玩世不恭、冷酷却也机智的形象，并代表着「为成就大恶而行善的力量。」

[6]爱尔兰裔阿尔及利亚人（Irish-Algerian）：法国外籍军团主要驻在地是法属阿尔及利亚。故有此说。

[7]安东尼·华托（Antoine Watteau）：1684年10月10日-1721年7月18日，法国罗可可时代代表画家。华托的画作中描画的都是华丽高雅的场景，但其中含有潜藏的忧郁气氛。他的作品《小丑》表现的就是一个在矛盾的世界中不知所措的小丑。

[8]「两个人的智慧好过一人」（Two heads are better than one.）：英国谚语。英语中的「head」可理解为「人头」或者「人」，故有此文字游戏。

[9]滴水嘴（gargoyle）：指巴黎圣母院教堂上用于排水的雕饰，起源于法国蛇形喷水怪兽（Gargouille）的传说。相传这种怪兽出没于塞纳河上，危害来往船只，造成洪水泛滥。法国鲁昂大主教圣罗曼设法将它驯服，并带回鲁昂把它烧死，但无法烧掉它的头或脖子，于是把残骸置于城内教堂顶上以展示天主的力量。后来便开始在教堂上雕刻这种形象，并逐渐演变为各种形状的滴水嘴。

[10]阿奎那（Aquinas）：1225-1274年，意大利神学家。

[11]马尔库斯·波尔基乌斯·加图·乌地森西斯（Marcus Porcius Cato Uticensis，公元前95年-前46年)：又名小加图，以区别他伟大的曾祖父（老加图），是罗马共和国末期的政治家和演说家，斯多葛学派的追随者，曾任共和国执政官。他反对凯撒专权，在凯撒占领罗马后继续抵抗。共和军最终失败，他不愿苟活于凯撒统治的世界，选择了自杀。

神秘的脚步声

「十二真渔夫」是一家对会员严格挑选的俱乐部，如果你有幸遇见其中一员在弗农酒店参加年度会员聚餐，当他脱下外套时，你就会发现他的礼服是绿色的而不是黑色。问他原因（如果你藐视名人，敢于直面这类人物的话），他可能会回答你说，他不想被误认为服务员。你尴尬地退下，但在心中却留下了未解的谜团和一个值得向人道来的传说。

如果（继续同样不大可能的猜想）你遇见一位随和勤勉，个子矮小神父，也就是布朗神父，并且问他，他认为一生中最幸运的是什么，他可能会回答说，总的来说是在弗农酒店的那次，他避免了一场犯罪的发生，并且，或许拯救了一个灵魂，而他能做到这一点的原因仅仅是听了过道里的脚步声。或许他对自己那大胆完美的想象还是有些自豪的，并且很有可能会对你提及他的光荣事迹。但是考虑到你很难混到上层社交圈，去遇见「十二真渔夫」，或沉到社会底层混迹于平民窟与罪犯当中碰到布朗神父，所以恐怕除了从我这里，你绝会听不到这种故事。

「十二真渔夫」举办年度聚餐的弗农酒店，是一家只能存在于寡头社会中的机构，这里的24位客人疯狂地追求礼节。它是一个如此颠倒的产物——一家排外商业机构。也就是说，在它身上花钱并不是为了吸引人们，反而是赶走顾客。在富豪们看来，商人们已经变得格外奸诈狡猾，比他们的顾客更为挑剔。他们积极地制造一些困难，这样他们那富裕而百无聊赖的客户就会大费金钱并使出浑身解数去克服这种种困难。如果伦敦有家高档酒店规定，低于6英尺的人不得进入，那么6英尺高的人们就会乖乖成群结队地去就就餐。又或者有一家昂贵的餐厅因其老板的突发奇想只在星期四下午营业，那么到了周四下午就将会顾客盈门。碰巧似的，弗农酒店就坐落在伦敦上流住宅区广场的一个角落。它是个小酒店并且有着诸多不便之处。但正是这诸多的不便却被人们看作是保护某一特定阶级的屏障。其中一尤其不便之处就是这个酒店只能供24个人同时进餐，但这对于那些想要独享私人空间的上流人士来说，这点却至关重要。店里唯一的一张大餐桌就是位于阳台的露天餐桌，在那里可以俯瞰伦敦最独特、最古老的花园。这样一来，也只有在风和日丽的日子，人们才能坐在这里享受美食，而这样的机会也就变得更加难得，但是越是难得，人们就越是渴望。酒店的现任老板是个叫利弗的犹太人，他使进入酒店用餐的机会如此难得，却反倒从中赚了近一百万。当然，除了一席难求之外，这家餐厅的服务也十分细致周到。酒店里的红酒和菜肴不逊于欧洲任何一家餐馆，而服务生也都经过训练，来迎合英国上层社会惯有的做派。酒店老板对其服务生了如指掌，因为他们总共也就15人。可以说进入这家酒店当服务生比进入国会当议员要难得多。每个服务生都要接受培训，教导他们要保持绝对沉默，举止得体，就好像是一位绅士的佣人一样。而且事实也的确如此，通常在此用餐的绅士至少会有一名侍者为他服务。

除了在这里，十二真渔夫俱乐部成员不会同意去其他任何地方用餐，因为他们坚持享有私密的奢华，就连想一下和其他俱乐部会员在同一栋大楼中进餐，都会让他们心烦不安。在年度聚餐上，他们就像在私宅里那样，习惯把各自的珍宝全都展示出来，尤其是远近驰名的整套鱼刀鱼叉。它们都是这个社团的标识，每一件都由纯银精致打造成鱼的形状，并在其手柄处镶上一颗硕大的珍珠。每当上鱼羹时，他们都会把鱼刀鱼叉摆出来，而鱼羹又是这盛大宴会的重中之重。这个社团有着一系列的礼仪形式，书上从未记载它源自何处，对象是谁，而这正是其高贵之处所在。你不必先成为什么特殊人物才能有资格加入十二渔夫俱乐部；除非你已经成为某种人，否则你根本都没可能听说过他们。这个俱乐部已成立了12年，主席为奥德利先生，副主席为切斯特公爵。

我或多或少地描述了一下这令人感到惊奇的酒店的情况，读者自然会有疑问，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甚至会怀疑如我的朋友布朗神父这般普通的人，又怎么会出现在那家豪华盛大的酒店中呢。就此来说，我的故事很简单，甚至有些粗俗。世上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反叛煽动者，他会冲进那些私密、高雅的聚会，向他们宣扬什么普天之下皆兄弟的可怕主张，而每当这位平等主义者骑上他那匹苍白的马时，布朗神父便义不容辞地追寻着他。酒店中的一意大利籍侍者在当天下午突发中风瘫痪了，而他的犹太老板有些信教，于是同意就近请来天主教神父。我们无意了解这位侍者向布朗神父忏悔了什么，因为神父有理由要保密。但是，很显然在此过程中，需要写个便条或书面陈述，以便传达某种讯息或纠正某种过失。于是布朗神父让人给他提供一间客房和书写用品，在提出这个要求时，他态度谦顺却不乏倨傲，即使他在白金汉宫也会是这种表现。利弗先生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他待人友善，但这种和善极其有限，并且厌恶任何困难或混乱场面。同时，在那晚，一位不寻常的陌生人的来访对他来说就像是刚擦干净的东西又沾上了一块污垢。弗农酒店本身并没有等候区或前厅，没有人会在大厅停留，也不会有不速之客。它只有15名服务员；只接待24位顾客。如果一位新宾客在那晚走进酒店是非常令人吃惊的，就像发现一位新兄弟在自家吃早餐或喝茶一样。再者，神父的样貌极其普通的，衣服上满是泥污，从远处瞟上一眼没准还会让俱乐部的人产生恐慌。最终，利弗先生灵机一动，既然他不能彻底抹灭这个耻辱那么不妨掩盖它。如果你走进（其实你永远不会）弗农酒店，你会经过一小段走廊，走廊上挂有色彩灰暗却很重要的图片，接着就来到了休息厅，右边的过道通向客房，左边的则通向酒店厨房和办公室。就在你左手边，是一间玻璃围成的办公室，它紧邻休息厅，可以说是房中之房，就像老式酒店的酒吧，或许这里原本就是酒吧所在。

这间办公室里坐着老板的代表（如果可能的话，谁都会尽量避免坐在这样一个办公室里）。往侍者房间的过道方向，就在这间办公室旁，是绅士们的衣帽间，这是绅士们活动领域的最后界限。但是在办公室和行李寄存室之间有一间没有其他出口的隐秘房间。老板有时会在这里处理一些比较棘手和重要的事情，如借给公爵1000英镑或者是拒绝借给他哪怕是6便士。同意把这神圣的房间让出给一个小小的神父半个小时，让他在里面草草地做些记录，对弗利先生来说已经是容忍的极限了。布朗神父正在写下的故事非常有可能比现在这个要精彩多了，但是人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故事的内容。我只能告诉你们那个故事和这个差不多长，而且最后两三段都还没有达到故事的高潮。

当神父写到最后两三段时，慢慢地，他开始神思远游，敏锐的感官开始苏醒。暮色降临，晚宴也开始了；他那被人遗忘的房间却没有灯光，越来越昏暗，这时常发生，但这却使得他的听觉越发敏锐。当布朗神父写到文件最后，最不重要的一部分时，他发现自己随着外面嘈杂声的韵律在写作，就像人们有时会随着火车轰轰的声音思考一样。当意识到这些时，他听出了这声音：不过是门外路过的普通脚步声而已，这在酒店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他盯着黑暗的天花板，仔细聆听这脚步声。当他模糊地听了几秒钟后，站了起来，把头偏向一边全神贯注地倾听。然后他又坐了下来，把头埋进手中，不仅仅是在凝神细听，还在思考着什么。

任何时候听来，外面的脚步声与其它酒店里的脚步声并无差别。但一直听下去，就会发现那脚步声中总有点东西令人感到奇怪。店里没有其他的脚步声，少数熟客都径直回到自己的套间去了，而那些训练有素的侍者只能在顾客要求服务时才能出现，所以这房间总是十分寂静。人们总忍不住要去追寻那些无法解释的异常现象。但是这些脚步声是那么的奇怪，你根本不能决定它们到底是正常的还是不正常的。布朗神父把手指放在桌子的边缘，追随着门外的脚步声敲打着，就好像一个人努力在钢琴上学曲子。

首先，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而快速的碎步声，就似一个身手敏捷的人就要到达竞走终点的步子一样。有时脚步声也会停止，变成一种缓慢的，愉悦的踏步。脚步声不多但几乎是同时发生的。当上一个踏步声慢慢消失后，紧接着又是一阵跑步声或是轻快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接着又是那沉重的踏步声。这肯定是同一双靴子发出来的声音，一部分是因为（刚刚已说过）周围没有其他人，还有一部分是因为脚步声中都有一丝微小的但却绝不会弄错的咯吱声。布朗神父的脑海里不禁浮现了许多疑问，这些看似简单的问题搅得他头都要爆炸了。他曾经看见人们为了起跳而助跑，为了滑行而助跑。但是到底为什么有人为了走路而跑步？又或是为什么是为跑步而走路？然而又找不到其他说法来描述这双看不见的脚所迈出的怪异步伐。这个人或者先急速的走过走廊的一半，然后缓慢的走完剩下的路程；或者先慢慢地走然后急促地冲向另一头。可是无论是哪一种都讲不通，没有道理。布朗神父的脑子就像他所呆的房间一样越来越昏暗。

但是他冷静下来想想，脑海里呈现一片黑暗，但这却似乎让他的思维更加生动。在想象中，他慢慢地看见那奇异的双脚在走廊上不自然地或是带有某种象征性地跳跃。难道这是一种异教徒的宗教舞蹈？亦或是一种全新的科学运动？布朗神父开始更深入地思考这脚步声所传达的信息。先来说这缓慢的脚步吧：这肯定不是酒店老板的脚步声。像他这类人走起路来要么总是急急忙忙左摇右摆，要么就坐在那儿不动。也不可能是在门外等候差遣的侍者或信差，就是听起来不像。那些可怜的听差（在寡头统治社会中）在为微醉时走起路来踉踉跄跄，但是，总的来说，特别是在这种盛大场合下，他们都是端端正正地或站着或坐着。不，那种沉稳却又轻快的脚步带着一种不屑的态度，脚步声不是特别大，但那个人也不在乎他发出了什么样的噪音。这只属于世上一种人，那就是西欧绅士，并且这位西欧绅士可能从未为生计而操劳过。

就当布朗神父十分肯定自己的推测时，脚步声突然变快了，像耗子般迅速冲过了门口。布朗神父发现，比起之前，虽然这脚步声快了许多，可是却声音却变小了，就好似是踮着脚尖走的。但他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是其它的——一些他不大记得的东西让他苦恼。他简直要被这些模糊的记忆弄疯了，记得却又似乎不记得让他感觉自己十分愚笨。显然，他好像在哪听到过那奇怪的，迅速的脚步声。他的房间没有通向走廊的直接出口，只有一边通向玻璃办公室，另一边通向隔壁的衣帽间。他试了试通往玻璃办公室的门但却发现被锁上了。他往窗户那看了看，此时方形的玻璃窗映满了被夕阳染成紫色的云彩。顿时，他嗅到了罪恶的味道，就像狗嗅到了耗子一样。

布朗神父理智的一面（不论是好是坏）又占了上风。他想起酒店老板跟他说过他会锁上这道门，晚点再来开锁让他出去。布朗神父告诉自己，有可能他没想到的20件东西能解释外面这奇怪的脚步声，他提醒自己现在只剩下足够的光亮来完成自己的本分工作。他把纸张拿到窗边去借着最后一点傍晚黄昏的光亮，又重新投入到即将完成的记录中去。写了大概二十分钟，在越来越昏暗的光线里，他屈着背，越来越靠近纸。突然间，他坐直了，又听到了那奇怪的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又多了奇怪的一点。先前，这不知名的人走起来轻快敏捷，有着闪电般的速度，但他仍是走着的。可这一回他是跑的。你能听到走廊上他那敏捷轻快，富有弹跳性的步子，就像美洲豹跳跃着逃跑一样。不管在走廊上的是谁，他一定非常强壮敏捷，仍旧兴奋的飞奔着。但是，当他像无声的旋风般飞奔到办公室门前时，步子又突然变回之前那缓慢摇摆的阔步。

布朗神父扔下他的文纸，知道办公室的门已被锁上，径直走进另一边的衣帽间。那儿的侍者暂时不在，有可能是因为唯一的一批客人正在进餐，寄存室也就形同虚设。他在这灰色外套的丛林中摸索着，发现昏暗的衣帽间一端向明亮的走廊敞开着，形状如同柜台或半敞开的门。平常我们递交雨伞接过票单这类的事，总要通过类似的柜台。半圆形拱门正上方亮着一盏吊灯，光线打下来照在布朗神父身上，在身后窗外昏暗暮色的衬托下，只看到他模糊的轮廓。但是在衣帽间外的走廊上，灯光射在那人的身上，就像是投下了舞台上的聚光灯，把他照的清清楚楚。

他是一个穿着普通礼服的优雅绅士。个高却瘦，看起来不大占据空间。给人感觉他可以像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过，而那些其实更加矮小的人却会被显得非常突出，惹人注目。他的面部在灯光下看来黝黑而富有活力，是一张外国人的脸。他身材匀称修长，举止幽默自信。如果要说，其唯一的不足就是与他的身材和举止相比，他那黑色外套真是不敢恭维，甚至有些古怪地拉耸在身上，还怪异地鼓胀出来。看见暮色下布朗神父的黑色剪影时，他撕下一张写有编号的纸条，和蔼而威严地说：「把帽子和外套给我，我有事得立马离开。」

布朗神父没作声，只是接过纸条，顺从地转身为他找外套。这不是他平生第一次做这种卑微的事了。他找到了外套把它放在柜台上，与此同时，这位古怪的绅士在他马甲的口袋中掏了掏，笑着说：「我没带银币。」接着扔给布朗神父半个金币，拿起衣服。

布朗神父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阴影处，从那时就丧失了理性。但在他失去理性时，他的头脑却是最清醒的。在这个时候，他能把一丝一丝的破碎线索拼在一起得出结论。通常，天主教堂（坚持常识）不认可这样的结论，而他自己也一样。但是，这是一种真实的灵感——在少数危急关头是非常重要的——无论是谁，在他失去理性的同时也能挽救他于危难。

「先生，我觉得您的口袋还是有些银币的。」布朗神父谦卑地说。

高个绅士瞪着神父喝斥道：「该死的，我给你金币，你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因为有时候银币比金币更值钱，」神父不愠不怒地说，「也就是说，当数量很大时。」

这位陌生人好奇地打量着布朗神父，然后更加好奇地看了看通往主入口的通道，之后目光又回到神父身上，盯着神父身后的窗子仔细打量着，玻璃窗此时仍旧映满落日余晖。接着，似乎下定了决心，他一只手撑在柜台上，然后像杂技演员一般敏捷地跳了过去，高耸在神父面前，一只巨大有力的手搭在了神父肩上。

站着别动，」他低声吼道，「我不想威胁你，但是——」

「但我想威胁你，」布朗神父气势轩昂地说道，「我想以不死之虫，不灭之火来威胁你。」

「你只是一个奇怪可笑的衣帽间侍者。」那位绅士说。

「我是一名神父，弗朗博先生。」布朗说，「而且已经做好准备聆听你的忏悔了。」

弗朗博惊呆了，迟顿了一会而踉跄着跌坐在椅子上。

十二真渔夫晚宴的前两道菜进行的非常顺利。我没有他们的菜单，而且即使我有，也没有人能从菜单上看出个所以然来，因为菜单是用大厨专用的法语写的，但是即使是法国人也不大能看懂。餐前点心应该极具多样化是这个俱乐部的传统。餐前点心如此被人们看重是因为就像这晚宴和俱乐部一样，它们都是公开的无用附加物。俱乐部的另一个传统是汤羹应该清淡质朴——为后面的鱼宴做简单朴素的铺垫。他们间的谈话生疏而无关紧要，不知不觉整个大英帝国都被这种空谈支配着，就算无意中被一个普通英国人听到，他也都不会有所察觉。两党的各内阁部长也都表现出虚情假意，毫无趣味的和善，以其教名互称。激进的财政部长因敲诈勒索被整个托利党所斥责，而这些人却称赞他抽象的诗歌和猎场里的马具。托利党领导人则因独断专行为人们所厌恶，但却成为话题人物，总的来说却还是受到好评并且被称为宽容的自由主义者。不知怎么的，政客总是重要人物，然而让他们倍受重视的却不是其政见。主席奥德利是一位和善的长者，至今仍戴着格莱斯顿[1]式领带。他是一个理想稳定型社会的象征。他从未做过什么事——更不用说做错什么事了。他反应不快，也不是特别的富裕。但只要他想做什么，就会树立目标马到成功。没有任何政党能忽视他，只要他想进内阁他就一定能进。副主席切斯特公爵是个年纪轻轻，前途光明的政客。也就是说他是个令人愉快的年青人，有着一头金发和一张雀斑脸，才智平平却拥有大量地产。在公众场合，他总是十分引人注目。他的处事原则也十分简单：当他想到一个笑话时就马上说出来，人们夸他聪明；而当他想不出时就表明这不是应该谈笑风生的时候，这时人们称赞他有才能。私下，在自己社交圈的俱乐部里，他就像一个还在上学的小男生一般直率而愚笨，惹人开心。奥德利先生从未参与政事，待人接物也稍有些严格。有时，他甚至说一些话来暗示自由主义者和保守者之间还是有些区别的，这让他的同伴十分尴尬。他自己是个保守派，甚至在私生活上也是如此。他有一头垂到衣领的褐色卷发，就像过去的政客一样。从后面望去，他就像大英帝国正需要的人一样。而从前看，则像一位性情温和，生活放纵，生活在奥尔巴尼的单身汉，实际上他也确实住在那。

先前已说过，这露天餐桌共有24张座位，但俱乐部只有12位成员。这样一来，他们刚好都可以坐在餐桌靠里面的一边，奢华地享受这花园美景，因为没有人坐在对面挡住视线。在这个季节，即使暮色有些苍寂，但花园中仍旧花团锦簇，色彩鲜艳动人。主席坐在一行人的中间，副主席则位于右边的当头。当12名客人刚坐下时，15名侍者按照酒店惯例（由于某些不得而知的原因）背靠墙壁站成一排就像士兵列队给国王检阅一样。而酒店老板则惊喜兴奋地向俱乐部成员鞠躬，好似之前从未听说过他们一般。但当客人刚要开始用餐时，这一列侍者立马就消失了，只留下一两名悄无声息地收发餐碟。至于酒店老板利弗先生当然早就谦恭地退下了。但要说他再也没出现在宴会上是夸张甚至是无礼的。当主要的鱼宴上来时——我该怎么描述呢？——那形象生动的身影充分说明他就在附近徘徊着。这道神圣的鱼宴由（在粗俗的人来看）一个巨大的布丁组成，大小和形状都如同婚礼蛋糕一般，在布丁中间有许多非常鲜美的鱼，它们早已变形失去了天主赐给它们的形态。十二渔夫拿起他们引以为傲的鱼刀鱼叉，严肃庄重地切起布丁来，好似这每一寸布丁都贵如其银制的刀叉一样。据我所知，事实也的确如此。人们都热切地，默默地吃着。只当那位年轻公爵的餐碟几乎空了时，他才发表仪式般的讲话：「除了这儿，哪也吃不到这个。」

「哪也吃不到。」奥德利先生转向公爵低沉地说，并数次点了点他那令人尊敬的头。「哪也吃不到，肯定的，除了在这儿。我记得在安格莱斯咖啡厅——」。

说到这儿，他被来收餐碟的侍者打断了，甚至还为这生气恼火了一会儿。但是，他又重回到那似乎十分有价值的观点上来。「我记得在安格莱斯咖啡厅也能吃到。但味道比不上这儿。」他说，像绞刑法官一样冷漠地摇了摇头，重复道，「比不上这呀」。

「安格莱斯咖啡厅真是徒有其名。」庞德上校说。这是（看起来）他几个月来的第一次开口。

「哦，是吗？我不觉得。」切斯特公爵反驳道，他是个乐观派，「有些东西还是很美味的。你不能以一概全——」。

一位侍者快速走进房间，然后突然停步。他的停下像其脚步一样悄无声息。但是那些和蔼可亲的绅士们习惯于那围绕在他们身边，维持他们生活的无形机器，因为它运作地如此平稳，以致于一位侍者随意做一件出乎意料的事都会让他们感到吃惊诧异。他们会跟你我一样，感觉像被这个无生命的世界背叛了——感觉椅子从我们身边逃跑了。

这位侍者在那儿盯着看了几分钟，顿时餐桌边每个人都感到越来越强的耻辱感，这正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产物。这是现代人道主义和贫富间可怕鸿沟的结合物。一个真正的有望贵族会向侍者扔东西，开始是扔空瓶子，最后是砸钱。一个真正的民主人士会像战友般率直地问他到底在干什么。但是这些现代富豪绝不能容忍穷人靠近他们，无论是奴隶还是朋友。仆人们出的差错只是令他们感到难堪的愚钝而已。他们不想变得冷漠无情也害怕变得仁慈善良。不管这是件什么事，他们只想让它快点结束。这位侍者像患了僵硬症一般站在那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飞速跑出房间。

当侍者再次出现在房间里时，或者准确地说是在门外时，身边陪同着另一侍者。他俩激烈地低声交谈并打着手势。一会后，开头的那位侍者走开了只留下后来的那位，之后他又带回了一名侍者。待到第四名侍者也加入到了这次仓促的聚会中时，奥德利先生感觉很有必要打破沉默，表现出他的老练。他没有用主席槌而是高声咳了咳，然后说：「年轻的流浪者在缅甸做的很好。现在，世上没有哪个国家能——」。

说着，第五名侍者箭步冲到他身边对他耳语道：「抱歉，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我们老板能跟您说几句吗？」

主席慌忙地转过身，一片茫然地看见利弗先生笨重地快步走向他们。其实，这位老板的步子仍与往常一样，但他的脸色却绝不平常。往常是温和的古铜色，现在却是病态的蜡黄色。

「请原谅我，奥德利先生，」他气喘吁吁地说。「恐怕您的刀叉放在鱼碟上，一块被收走了。」

「噢，我想是有这么回事。」主席温和地说。

「您看见他了？」酒店老板激动地喘着问，「您看见收走您东西的侍者了？您认得他吗？」。

「那个侍者？」奥德利先生愤慨地回答说，「当然不认识了！」。

弗利先生痛苦地摊开双手说：「我从来没有派他过来，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是为什么过来。我让我的侍从过来收碟子但却发现碟子已经被收走了。」

奥德利先生此时看起来迷惑不解，根本不像大英帝国所需要的人。其他人也都目瞪口呆不知要说什么，除了木头人——庞德上校——他似乎被这一激变得反常起来。他唰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其他人都坐着。他用眼镜框夹住镜片，好像半忘记如何开口说话似的，低声粗哑地说：「你的意思是，某个人偷了我们的银制鱼刀叉？」。

老板更加无助地摊开双手，一瞬间坐在餐桌边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你所有的侍者都在这了吗？」上校质问道，他的声音不高却尖锐刺耳。

「是的，他们都在这了。我注意到了。」年轻的公爵高声说道，同时把他那张娃娃脸凑到人群中来。「我进来的时候总要数一数他们的人数。他们并排靠着墙站，这看起非常奇怪。」

「但是一个人肯定不能记得那样清楚。」奥德利先生犹豫着表示怀疑。

「我记得清楚，我告诉你。」公爵兴奋地叫道。「这里从来没有多过15名侍者，今晚也不列外，我可以发誓。不多不少，正好15名。」

酒店老板转向他，惊讶地颤抖着。「你说——你说，」他变得有些结巴，「你看见了我所有的15名侍者？」。

公爵表示赞同的回答说：「是的，就和往常一样。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利弗先生说，语调更加深沉。「只是你也没记清，因为有一位侍者被发现死在楼上了。」

一时间房里骇人的寂静。有可能是因为（死亡这个词是那么的神秘）这些闲散的人各自审视了一会儿自己的灵魂，却发现像干瘪的豌豆一样毫无生气。他们其中一人——我觉得是公爵——甚至愚蠢而仁慈地慷慨问道：「我们能做什么吗？」

「他有一位神父。」犹太老板面无表情地说。

随着厄运的到来，他们都清醒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有那么一离奇的瞬间，他们都认为那第15名侍者就是楼上那位死者的鬼魂。大家都被那个想法压迫着说不出话来，因为鬼魂对他们来说就像乞丐一样让他们感到难堪。但是一想到被偷的银制餐具，这超自然的鬼魂说法就不攻自破了。上校从椅子上跳起来，大步跨向房门。「如果这儿有第15名侍者，我的朋友，」他说，「那么那第15名侍者就是一名小偷。立马去前后门查看，并看好其他东西。然后我们再谈。俱乐部的24颗珍珠值得找回。」

奥德利先生似乎还犹豫了一下，觉得一位绅士这样匆匆忙忙的有失体面。但是看见公爵以年轻人富有的活力冲下楼时，他也慎重地跟着下楼。

同时，第六名侍者冲进房间声称他在一橱柜中发现了一堆鱼碟，但却不是银制的。

这一堆慌乱冲下楼的客人和侍者兵分两路。大部分渔夫跟着酒店老板前往前室，宣告任何人不得出入。庞德上校则跟着主席，副主席和其他一两个侍者沿着走廊向侍者房间飞奔，这极有可能是窃贼逃跑的路线。他们跑过衣帽间的昏暗凹室，停在角落时，发现阴影处站有一个矮小，穿着黑外套的人影，一副神父打扮。

「嘿！」公爵大声叫道。「看见有人从这走过吗？」

那矮小的人影并没有直接回答公爵，只是说：「可能我这有你们正在找的东西，各位绅士。」

他们愣在那儿，将信将疑。那个人静静地走到衣帽间的后面，等他返回时，双手捧满了闪闪发亮的银器，好似售货员一般冷静地把它们都摆放在柜台上，一共是13套古雅别致的刀叉。

「你——你——」上校结巴了，最后终于失去了冷静。他往那昏暗的小房间中盯着看，发现了两样东西：一是这像神父打扮，身材矮小，穿着黑色外套的男子。二是他身后破碎的玻璃窗，好像有什么人猛地从窗口跳了出去似的。「珍贵的东西就应该寄存起来，不是吗？」神父沉着地打趣道。

「是你——是你偷了这些东西吗？」奥德利先生盯着神父结结巴巴地说。

「如果是我偷的，」神父和气地说，「至少我又还回来啦。」

「但东西不是你偷的。」庞德上校说，他仍旧盯着那破碎的玻璃窗。

「实话说，的确不是我偷的。」神父幽默地说，并且严肃庄重地坐了下来。「但你知道是谁偷的。」上校说。

「我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神父平静地说。「但我了解他的打斗水平和心里障碍。当他想掐死我时，我对他的体形做出了推测。当他忏悔时，我又对他的心理道德感做了估测。」

「噢，我说——忏悔啊！」年轻的切斯特惊讶地笑道。

布朗神父起身，双手靠在背后。「很奇怪，不是吗？」他说，「当那么多有权有势的富裕人家仍是冷酷无情而轻浮愚蠢，他们从没为天主或人类付出过，而一个声名狼藉的窃贼却会忏悔。但是，不好意思，如果你这样想你就践踏了我的神职。如果你怀疑忏悔的实际意义，那么，这是你们的刀叉。你们是十二真渔夫，这是你们的银制鱼器。但是，忏悔让我成了一位人类的渔夫。」

「那你抓住这个贼了吗？」上校皱眉问道。

布朗神父看着他那张紧锁眉头的脸，说：「是的，我抓到他了。我给他套上了无形的钩子拴上了隐形的绳子，让他能够游走到这个世界的尽头，但我一拉他就又能回来。」

人们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所有的人都慢慢散去，他们或收起自己的银器，庆幸自己亲密的伙伴又找回来了，或向酒店老板询问着这奇怪的事件。但是，那上校却仍一脸沉重地斜坐在柜台上，摇晃着细长的双腿，咬着黑色的胡子。

最终他轻声对神父说：「那肯定是个聪明的家伙，但是我想我认识一个聪明人。」

「他的确是个聪明的家伙，」神父回答说，「但是我不太清楚你认识的聪明人是指哪一位。」

「我指的就是你呀。」上校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放松些，我并不想让那个家伙去坐牢。但是我宁愿让出一些银制餐叉，因为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卷进这件事来的，又是如何从他那脱身的。我认为你是在场所有人中最难应付的人。」

布朗神父似乎有些喜欢他士兵式直率的讥讽。他微笑着说道：「那么，当然，我不能把这个人的信息或故事透露给你。但我没理由不该告诉你除这之外的一些情况，那都是我自己发现的。」

他跃过柜台，出乎意料地灵敏。然后坐在庞德上校的旁边，踢着他的短腿，就像一个小男孩顽皮地朝着大门乱踢一样。接着他就开始讲故事了，神情轻松自然，就好像是圣诞节坐在火边和老朋友聊天一样。

「你看，上校，」他说，「那时我正被关在房间写东西，然后听到走廊上有一双脚在跳跃，这节拍就像死亡之舞一样怪异。首先是迅速而有趣的碎步，好像一个人踮着脚尖偷偷溜去赌博一样；接着就变成了缓慢的漫不经心的『嘎吱嘎吱』的步子，就像一个身材庞大的人夹着一根雪茄走来走去。但是我发誓这些脚步声都来自同一双脚，而且这两种不同的脚步轮流变化着；先是跑，再是走，然后又是跑。刚开始我还只是稍有些好奇，没太在意，到了后来简直要为之发疯了，好奇他为什么要同时走两种步伐。一种步伐据我所知就像上校您的一样。那是一个生活优裕的绅士在等候时的步子。他在那踱来踱去并不是因为他在心里急切焦躁，而是因为他身体灵敏机警。我确实还知道另一种步子，但是我记不起来他是什么样的了。在旅途上我有碰到哪些狂野的家伙是以这种古怪的方式踮脚走的呢？接着，我听到什么地方有碟子的碰撞声，于是答案就清晰明朗了。那是侍者的脚步——身体微向前倾，眼睛向下看，脚尖摩擦着地板，礼服的燕尾和餐巾飘动着。然后，我有想了想，确信自己看到了犯罪的全过程，画面就像是我自己犯罪一般清晰。」

庞德上校热切地看着他，但神父那双灰色的温和双眼却盯着天花板，若有所思。

「一项犯罪，」他缓慢地说，「就像任何其他艺术品一样。不要惊讶，犯罪绝不是唯一一件来自地狱的艺术品。但是每一件艺术品，或神圣或恶俗，都有一个必不可少的特征——我的意思是他们的目的都很简单，不论过程怎样复杂。比如说，在《哈姆莱特》中，这说吧，挖墓人的荒诞模样，疯女孩的鲜花，奥斯里克极致华丽的服装，鬼魂的苍白脸色和骷髅的狞笑等古怪事物，都是围绕在黑衣男子这个悲剧人物身边的。这也是，」他说，并微笑着慢慢地从座位上走下来，「显然的，这也是一个黑衣男子的悲剧。」看到上校一脸迷惑的样子，他继续说，「整个故事都围绕着这件黑色外套。在这个故事中，就像《哈姆莱特》剧中，有着同样因过度修饰而剩余的东西——你们自己，也就是说。那躺着死去的侍者，本不应在那。有一双隐形的双手把你们桌上的银器全都收走藏起来。但是最终每个聪明的犯罪都是以某个简单的事实为基础——某个并不神秘的事实。而其神秘在于掩盖了事实，在于引开了人们的思绪。这场数额大，精心策划，（正常来看）最有利可图的偷窃案就是建立在这样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上，那就是绅士的礼服和侍者的是一样的。其他的都是伪装，但也是极其高明的伪装啊。」

上校站了起来，皱眉瞅着他的靴子，说：「但我仍不确定我听懂了。」

「上校，」布朗神父说，「那偷了你刀叉的大胆放肆的天使长在明亮灯光之下，在众目睽睽之下来来回回在走廊上走了二十次。他并没有藏在某个容易引起人们怀疑的昏暗角落里，而在明亮的过道里来回走动。无论他走到哪里，那儿似乎都是他应该在的地方。不要问我他长什么样，你自己今晚都见过他六七次了。当你和所有绅士正在走廊尽头的接待室等待时，露台就在旁边。每当他走进你们时，他都低着头，餐巾飘动着，以侍者固有的闪电方式快速走过。他冲向露台，收拾了一些桌上的餐具，然后又快速走向办公室和侍者房间。当他一看见酒店侍者他的举手投足都立马完全变成了另一种人。他昂首阔步地走在侍者中间，装出一副漫不经心，傲慢无礼的样子，就像侍者们经常在顾客身上看到的那样。对于侍者来说，聚会上的盛宴后，顾客像园中的动物一般在整座酒店中徘徊踱步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了。他们知道这些时髦的人习惯于在自己喜欢的地方散散步。在走廊来回走了几趟后，他有些不耐烦了，转过身，从办公室边走过。在旁边拱门的阴影下，他像被施了魔法般又匆忙地跑回十二真渔夫中，变成一个卑躬屈膝的侍者。为什么一位绅士要看一眼这个碰巧进来的侍者呢？为什么侍者要怀疑一位正在散步的高贵绅士呢？他还沉着冷静地耍了一两次诡计。在酒店老板的私人房间，他轻描淡写地要了一瓶苏打水，说他口渴了，并亲切地说自己拿就可以了，接着他就拿着苏打水快速地，准确无误地穿过了你们一群人，就像是一名正在跑腿的普通侍者一样。虽然这样装下去不是办法，但只要坚持到鱼宴结束就行了。」

「他最危险的时刻就是当所有侍者站成一排时，但即使是在那个时候他也还是设法掩饰过去了。他尽量贴着转角处的墙壁站着，这样一来，在那个关键时刻，侍者都以为他是一名绅士，而绅士们则以为他是一名侍者。接下来的事情一转眼就过去了。如果任何一名侍者看见他离开了餐桌，他看到是一名疲倦的贵族绅士。他只需要鱼宴后碟子被收走之前的两分钟内迅速伪装成一名灵敏的侍者迅速收拾盘子。他把盘子都放在一个橱柜里，而把银器都放在自己胸前的口袋里，塞得鼓鼓的，然后像兔子一样飞奔（我听见他跑来的脚步声）跑向衣帽间。在那，他只需又装成一名绅士就好——一名突然要因公离开的绅士。他只需把票单递给衣帽间的侍者，然后再次优雅地走出去，就像他进来时一样。只是——只是碰巧我在衣帽间被误认为了侍者。」

「你对他做了什么？」上校叫道，异乎寻常的紧张。「他跟你说什么了？」

「不好意思，」神父面无表情地说，「故事到此结束。」

「有趣的故事开始了。」庞德嘀咕道。「我想我明白了他那巧妙的诡计，但我却似乎还没明白你的。」

「我要走了。」布朗神父说。

他们一块沿着走廊向出口大厅走去，在那遇见了朝气蓬勃，一脸雀斑的切斯特公爵，他正欢快地快步向他们走来。

「过来，庞德。」他气喘吁吁地喊道。「我正到处找你呢。晚宴马上又要开始啦。奥德利前辈要发表讲话以纪念找回的餐叉。你不知道吧，我们想要开创一新仪式来纪念这个时刻。我说，你已经找回你的东西了，有什么建议吗？」

「为什么？」上校问道，以某种嘲讽的神色赞成地看着他。「我说从今以后我们别穿黑色外套了，改穿绿色的。要是穿得像个侍者，不知道又会闹出什么乱子。」

「奥，别再说了。」这位年轻人说，「绅士绝不会像侍者。」

「我想或者说侍者绝不像绅士。」庞德上校说，像往常一样低声笑道。「尊敬的神父，你的朋友一定非常聪明，因为他要装绅士。」

布朗神父把他那件普通大衣的一直扣到了脖子下，捂得严严实实，因为今晚是个暴风雨夜，然后他拿起了边上那把普通的雨伞。

「是的，」他说，「做绅士一定很难。但是，你知道吗，有时我想做侍者也同样难。」

一声「晚安。」神父推开了那座娱乐圣殿的笨重大门，金黄色的大门在他身后关上。他迈着轻快的步伐，穿过潮湿、昏暗的街道，去寻找一便士的巴士。

[1]威廉·尤尔特·格莱斯顿英国政治家，曾作为自由党人4次出任英国首相。

飞星

在弗朗博德高望重的晚年时代，他会说：「那是在圣诞节的时候，我大干了一场。那是我一生中最漂亮的一次犯罪，碰巧也是最后一次。作为一名艺术家，我作案时总要为它们搭配上特定的季节、合适的地点，我会选择某个露台或花园作为灾难发生的场地，如同为一个群雕作品布景。这样一来，地主财阀们就会被骗进嵌有橡木板的长型房间里；另一方面，在奢华咖啡厅的炫目灯影之下，犹太人则惊奇地意外发现自己身无分文。如果我想劫某位主任牧师的钱财（并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我会在某个英格兰教堂小镇设个局，这里应该绿草如茵、灰塔耸立。同样的，在法国，如果我从一名富有却邪恶的农夫那里榨出钱（几乎是不可能的），我青睐的背景会是映现在天际的灰蒙蒙的杨树林，以及米勒精神居高临下、注视的高卢平原。」

「我最后一次犯案是在圣诞节，对象是愉悦、惬意的英国中产阶级。这是一场查尔斯·狄更斯式的犯案，发生于靠近帕特尼的一所豪华的老式中产阶级房屋中。房屋配有新月形车道和马厩。屋外的两扇门上写有屋主姓名，屋前栽着一棵猢狲树。这些描述足够了，你知道这类人的。真的，我觉得自己对查尔斯风格的模仿还是挺惟妙惟肖而富有文学气息的。现在看来，我真是后悔自己对那晚的犯案做了忏悔。」

接下来，弗朗博会从屋内发生的情况开始讲述这个故事。即便如此，这个故事仍然相当诡异。若从外面看就更让人难以理解了。而局外人必须由外及内研究它。以此来看，剧情开始的场景可能是这样的：当时是节礼日[1]的下午，这座房子的前门打开了，一个女孩儿出了门，走向栽有猢狲树的花园，她手里拿着面包准备去喂鸟。她有着一张漂亮的脸蛋，美丽的棕色眼睛；她裹着一件棕色毛皮大衣，都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兽毛，更难以推测她身材如何。要不是她有那张迷人的脸蛋，人们还当她是只摇摇晃晃的小熊。

冬日的黄昏，天空一片殷红，红宝石般的夕照已然笼罩冷清的花坛，仿佛凋零的玫瑰花魂充满了花坛。房屋的一边是马厩，另一边是一条两边栽满月桂的回廊，通向屋后的大花园。年轻小姐撒完面包后（那天她已经做了四五次了，因为大多数面包都被狗吃了），默默地穿过月桂巷，走进屋后在夕暮下微光闪烁的常青树园。她突然惊叫一声，不知真心还是假意，仰头看向那高耸的园墙，眼前出现离奇的一幕，一个古怪的身影横跨在墙上。

「噢，千万别跳，克鲁克先生，」她惊呼道。「太高了。」

如天马行空一样骑在界墙上的是一个高大瘦削的小伙子，一头乌发像毛刷一样直立着，一副睿智高贵的模样，但他脸色蜡黄，与他的整体形象反差极大，而这种反差在那条艳丽的红领带反衬下变得更明显了，那就是他全身上下唯一煞费心思的地方。或许那条红领带象征着什么。他不顾女孩的警告，仍像蚱蜢一般跳下，落在女孩的身边，这一跳很有可能摔断他的双腿。

「我觉得我本该是个窃贼，」他平静地说，「如果不是碰巧投胎到了隔壁那个好人家，毫无疑问，我会成为一名窃贼。不管怎样，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

「你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女孩反驳道。

「哦，」年轻人说，「我说的是，如果投错了胎恰好生在隔壁，倒也不错，正好可以让我有机会翻墙过来。」

「我总是弄不清你要说什么，或是做什么。」女孩说。

「我自己也经常搞不明白，但是一会后我发现自己正站在墙这边」

「那么墙哪边是你想要去的呢？」女孩笑着问。

「哪一边都行，只要是你在的那一边。」那个叫克鲁克的年轻人说。

正当他们穿过月桂巷走向房前花园时，一辆汽车的喇叭响了三声，声音越来越近，一辆精致典雅的浅绿色轿车像鸟一般飞了进来，在前门骤然停下，车身仍在颤动。

「喂，喂！」系红领带的年轻人说，「无论如何，这里就有一位生对人家的。亚当斯小姐，我不知道你家的圣诞老人如此新潮啊。」。

「噢，那是我的教父，利奥波德·费希尔爵士。他总在节礼日来。」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无意中表明双方都没什么交谈的兴趣。

「他很和善。」女孩说。

约翰·克鲁克是一名记者，对这位伦敦金融城巨头早有所闻，可如果那位巨头从未听说过他，这就不能怪他了，因为他在《号角》和《新世纪》中发表过严厉抨击利奥波德爵士的几篇文章。克鲁克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下车，这可真是个漫长的过程。一名身着绿色制服，体型庞大，穿戴整洁的司机首先从前排出来，之后一名裹着灰色大衣，身材矮小，干净整洁的男仆从后排下来。他俩把利奥波德爵士搀扶到台阶上，然后开始为他脱外套，他就像是个被小心保护的包裹一样。身上的毛毯多得足够在集市上摆个摊儿了，毛皮衣着似乎囊括了森林里所有动物的皮毛，司机和男仆一条一条解下他五颜六色的丝巾，最后爵士终于显出了人型。他是一位和善的老绅士，有着外国人的面孔，长着灰白的山羊胡，面露灿烂的微笑，戴着毛皮手套的双手搓着取暖。

早在这之前，门廊上的两扇门就从中间打开了，亚当斯上校（裹着裘皮大衣的女孩的父亲）亲自出来迎接他这位贵客。亚当斯上校个子高高的，有着黝黑的皮肤，是一个寡言少语的人。他戴着一顶红色吸烟帽，看起来像英格兰的将领或是埃及的帕夏[2]。站在他身边的是不久前从加拿大回来的内弟，詹姆斯·布朗特，一位留着黄色胡须、高大粗壮的乡绅。随他出门迎接的还有一位不大显眼的人物，附近罗马天主教教堂的神父。上校已故的妻子是一名天主教徒，按照惯例，孩子也随母亲信天主教。这位神父普普通通，毫无特别之处，就连他的名字布朗，也很平常。但是上校觉得他非常友善，所以家庭聚会时经常请他过来。

房屋的前厅很宽敞，甚至足以容纳利奥波德爵士和从他身上扒下来的一大堆衣物。房屋的走廊由屋这头的前门，到屋那头的楼梯末端，与房屋相比，异常宽敞。大厅的壁炉墙上悬挂着上校的佩剑，正是在这壁炉前上校向利奥波德爵士一一介绍了其他来客，包括脸色阴沉的克鲁克。那位受人尊敬的金融家在他那贴身的礼服里左掏右掏的，最后终于从他那燕尾服的内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椭圆形小盒，兴奋地说这是给他教女的圣诞礼物。他的虚荣表现得很自然，恰到好处，并未引起众人的反感。他把小盒展现在大家面前，然后轻轻一触，打开了小盒子，刹那间从中放射出刺目的光芒，就像水晶喷泉射入人们的眼睛里。在橘色的丝绒巢里，摆着三颗像鸟蛋一般形状的纯净、洁白的钻石，散发出璀璨的光芒，似乎就要点燃周边的空气。利奥波德爵士慈爱地笑着，细细品味着女孩表现出的惊异和狂喜，上校不动声色的赞赏和生硬的感谢以及在场所有人发出的惊叹。

「亲爱的，现在我得把他们收起来了。」费希尔边说边把小盒放回他的口袋中。「一路过来，我都小心翼翼地保管着。这三颗是非常珍贵的非洲钻石，因为他们经常被偷，所以名叫『飞星』。所有的江洋大盗都在打它们的主意。即使是街头与酒店的粗人看到它们也会爱不释手。我有可能在来的路上就把它们弄丢了，极有可能是这样。」

「要我说，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了，」打着红领带的年轻人愤愤地说。「就算被他们偷走了去，也不应怪在他们头上。他们向你讨一片面包，你甚至连一粒石子都不愿意给，他们就只好自己动手喽。

「我不允许你这么说。」女孩激动地叫道，两颊涨得通红。「只有你变成那种人才会这么说话。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你管拥护扫烟囱的人叫什么？」

「圣人。」布朗神父说。

「我觉得，鲁比指的是社会主义者。」利奥波德爵士高傲地笑道。

「提到激进分子，并不是说他靠萝卜为生；提到保守人士并不说明他是制作果酱的。同样的，我向你保证，社会主义者也并不意味着他渴望与扫烟囱的人交往。社会主义者要的是所有的烟囱都被打扫干净，而所有扫烟囱的人都得到报酬。」

「但是社会主义者却不允许你拥有自己的烟灰。」神父低声说。

克鲁克饶有兴趣甚至带着些敬佩地看着神父。「有谁会想要拥有自己的烟灰呢？」他问道。

「有一种人就可能想要，」布朗若有所思地回答说，「我听说园丁要用它。还有一次，圣诞节的时候魔术师没来，我就逗着六个孩子玩儿，往他们脸上涂抹烟灰，结果他们开心极了。」

「噢，太妙了，」鲁比高呼。「我真希望你也往这些家伙脸上抹一层烟灰。」

那个喧闹的加拿大人布朗特鼓掌欢呼表示赞同，惊讶的金融家则大声反对，就在此时，有人敲门，神父起身开门。房门敞开后，屋前花园又展现在人们面前，常青树、猢狲树等等花木尽染美丽的紫色夕照。整幅画面如此多彩、离奇，好似剧中的舞台背景。有那么一会儿，人们都陶醉于其中，忘了门边还站着一位毫不起眼的人物。他风尘仆仆，衣着褴褛，一看就知道是个普通的信差。「哪位是布朗特先生？」他问，犹豫着将一封信举在前面。布朗特先生停下了他那高声的欢呼，走了过来。他惊讶地撕开信封，读起信来。面色有些阴沉，可一会儿又明朗了。他转向主人，也就是他的内兄。

「上校，真是不好意思，我总是扫大家的兴。可是我的一位老友今晚要为生意上的事来拜访我。不知道会不会给您添麻烦？事实上，那个老友就是弗洛里安，那个著名的法国杂技演员和喜剧演员。几年前我在西部认识的他（他是法加混血），他好像有事要跟我谈，但我猜不透到底是什么。」

「当然不会，当然不会。我亲爱的兄弟，你带任何朋友来都行。自然乐意他来啦。」上校毫不在意地回答说。

「如果您真是允许任何朋友来，他会往脸上抹上黑色的油彩。不用怀疑，我相信他会瞒过所有人的眼睛。但我不在乎，我并不是什么举止优雅的人，反倒喜欢那令人快活的过时的老式哑剧，在那里面一个人能骑到自己的帽子顶上来。」布朗特笑道。

「拜托可别骑在我的帽子上来。」利奥波德爵士一脸严肃地说。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还有比坐在帽子上更低级的笑话呢。」克鲁克欢快地说。

利奥波德爵士非常不喜欢这系着红领带的年轻人，觉得他咄咄逼人，与他那漂亮的教女过于亲密，于是他带着极度讽刺，威严专断的口吻说：「难怪你知道有比骑在帽子上更低贱的事情。那是什么呢？是做祷告吗？」

「比如说让帽子坐在您头上。」这位社会主义者说。

「好了，好了，好了。」那名加拿大乡绅带着一种粗鄙的仁慈喊道。「不要浪费一个欢快的夜晚。要我说，今晚我们一同做些什么。要您不喜欢，就不涂脸，不坐帽子，但也得做些什么有意思的。为什么不来一段合适的古老的英格兰哑剧，有什么小丑，耧斗菜[3]之类的。我12岁离开英国前曾看了一部哑剧，自那以后英格兰哑剧就像篝火般在我脑海里久久不灭。去年我才重回英国，却发现这种戏早已失传了。留下的都是哭哭啼啼的童话剧。我想要一把烧红的火钳和一名做成香肠的警察，他们却给我看披着月光进行道德说教的公主，青鸟[4]或其他的什么东西。其实蓝胡子[5]更对我的胃口，特别是当他变成老丑角时，我最爱了。」

「我完全赞成把警察变成一根香肠。这个比对社会主义的最新定义更贴切。但，不可否认，这哑剧筹划起来还挺费时耗力的啊。」克鲁克说。

「一点也不会，」布朗特激动得有些忘乎所以了，「我们可以立即来个滑稽表演。原因有二，一，你可以即兴发挥，想到什么说什么；二，所需物品屋里全有——什么桌子，毛巾架，洗涤盆之类的东西。」

「确实如此，」克鲁克表示赞同，并热切地点点头，走来走去。「不过，真是可惜啊，最近没有干掉警察，所以恐怕我搞不到警察制服。」

布朗特皱着眉头沉思了一会儿，突然两手一拍大腿。「不，我们可以！」他喊道。「我这里有弗洛里安的地址，他认识伦敦每个服饰供应商。我这就打电话给他，让他来的时候带一套警察制服来。」说着他就奔向电话机。

「噢，太好了，教父。」鲁比叫道，高兴地手舞足蹈了。「我可以扮耧斗菜，而你就是老丑角。」

这位百万财主挺直了身体，变得庄重严肃起来，僵硬地说：「亲爱的，我觉得你得另外找人扮老丑角了。」

「如果你喜欢，我可以扮老丑角。」亚当斯上校说着并拿下嘴里的雪茄，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话。

「你应该在这儿立一座雕像。」那个加拿大人说，他刚打完电话回来，整个人容光焕发。「这样，我们就都配备齐全了。克鲁克先生可以扮小丑，他是记者，知道各种陈旧的老笑话。我来扮丑角，这个角色只需要一双长腿在那跳来跳去。我的朋友弗洛里安打电话来说会带一套警察制服，并且会在路上换好。我们可以把这个大厅当作舞台，观众坐在对面宽敞的木板楼梯上，一排高过一排。这两扇前门可以当作舞台背景，或开着或关着。关着时，舞台背景是英式室内场景。开着时，则是月下花园。这一切都像变魔术一样进行。」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节粉笔，在前门和楼梯中间的地板上画了一条线，以作分割舞台的标记。

人们至今弄不清楚这个突发奇想的宴会是怎样及时准备好的。但是只要一个屋子里有青春活力，就会有莽撞轻率和勤奋劳动，他们正是靠着这活力劲头，莾打莽撞地完成了准备工作。虽然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从那激情迸发的角色中分辨出真实的自我，但那晚房间里还是充满了青春与活力的。像以往一样，一贯追求享乐的众人已深受熏陶，创意越来越疯狂了。耧斗菜穿着一件漂亮的小短裙看起来迷人可爱，那小短裙的裙型就像客厅里的灯罩一样，妙不可言。小丑和老丑角则从厨房里要来了面粉给自己抹白，又从别的佣人那里要来了胭脂给自己上点红彩。给他们胭脂的人却不愿意透露姓名（就像真正的基督教施主一样）。丑角全身都包满雪茄烟盒的锡箔纸，好不容易避免撞碎古老的维多利亚枝形吊灯，不然，他身上可要盖满闪闪发亮的水晶了。事实上，他极有可能会落得如此。后来多亏了鲁比找出一些老式的哑剧珠宝，她曾戴着这些在化妆舞会上假扮宝石女王。实际上，他的舅舅詹姆斯布朗特像孩子似的，早已兴奋地发狂了。他出其不意地将一片纸做的驴头戴在布朗神父头上，布朗神父耐心地随他摆弄，还偷偷地动了动他的耳朵。他还企图把驴子尾巴贴在利奥波德爵士的燕尾上。但是被爵士皱眉制止了。「舅舅真是太荒唐了。为什么他如此疯狂？」鲁比对克鲁克说，并一本正经地在他的肩上放了一串香肠。

「他是你耧斗菜的配角。我只是个讲点老笑话的小丑罢了。」克鲁克说。

「如果你是丑角就好了。」鲁比说着走开了，那串香肠仍挂在克鲁克肩上晃动。

布朗神父对这些幕后准备工作一清二楚，甚至还帮忙把一个枕头变成了剧中的婴儿，赢得了大家的一阵喝彩。他绕到前边去坐在了观众席中间，充满期待却又一脸严肃的样子，那神情就像一名小孩初次到剧院观看下午场似的。观众不多，也就是一些亲戚，一两个当地友人，三两个仆人。利奥波德爵士坐在前排，他那丰满的毛领挡住了坐在旁边的神父的视线，但是至于神父错失了多少精彩之处，谁也不知道。这部哑剧虽然算不上是卑劣低俗的可却完全是一团糟。大家都是即兴发挥，特别是克鲁克先生扮演的小丑更是如此。他本来就是个聪明的小伙子，今晚他更是被一种力量激励鼓舞着，那股力量让他知晓一切，顿时成为世上最聪明的智者。每当他看到一张脸，就马上联想到一种表情。他本应扮演小丑，但实际上，貌似所有角色他都有份，作者（如果所有的话），台词提示者，布景画师，换景师，然后，最重要的，管弦乐队。在这场荒唐表演突然而至的一些间歇时段，他就会穿着戏服猛冲到钢琴边，匆匆地弹出几首流行乐曲，曲调怪异但作为这荒唐哑剧的背景音乐是再适合不过了。

作为舞台背景的两扇前门被打开了，哑剧在这一瞬间升到了高潮，展现在人们面前的是月下美丽的花园，而著名喜剧演员弗洛里安的到来更是引起了轰动，他扮成警察煞有其事的站在门口。钢琴边的小丑则适时弹起了《彭赞斯海盗》中的警察之歌，琴声却被那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给淹没了，这位伟大的喜剧演员的每一个动作姿态都像极了一名警察，他的模仿真是惟妙惟肖，恰到好处。扮演丑角的加拿大乡绅扑过去，敲打他的头盔，而小丑克鲁克先生此时正唱到《你在哪儿弄到了那顶帽子？》，他望着弗洛里安，装出一副惊讶羡慕的表情，之后，那个蹦蹦跳跳的丑角又敲了一下弗洛里安头上的帽子（克鲁克则弹了几段《这样我们又有了一顶帽子》）。紧接着，丑角冲向警察并把他压倒在地，顿时观众席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接着警察倒地不起，开始上演了远近闻名的死人模仿秀，人们对死人逼真的模仿使得帕特尼这座城市至今仍声名远扬。真是不敢相信一个活人能可以模仿得如此逼真。

那个强壮敏捷的丑角伴着疯狂荒诞的钢琴曲，把警察像一个麻袋一样甩来甩去，左扭右扭或者把他像体操用的瓶状棒一样抛向空中，所有的动作都配合着疯狂的钢琴曲。当丑角把那扮演警察的喜剧家高高举起时，一旁的小丑弹道《我从你的梦中来》。当他把警察斜拽到背上时，又弹道《肩上扛着背包》。最后当他把警察重重摔在地上时，那狂乱的曲子突然变为清脆的叮当声，并和着歌词，大致是「我给爱人寄了封信，在路上我却把它弄丢了。」

就在这极度混乱荒诞的时刻，布朗神父的视线完全被挡住了，因为坐在他前面的利奥波德爵士站起身来，猛地把手伸进口袋左摸右掏，翻遍了所有衣袋。一会儿又紧张地坐下，手仍旧在口袋里摸索着，然后又站了起来。有那么一会儿，他好像就要大步跨上舞台，后来他朝正在弹钢琴的小丑瞪了一眼，就一声不吭地冲出了房间。

业余表演的舞蹈荒诞却不失优雅，而坐在利奥波德爵士身后的神父仅仅看了几分钟。丑角的舞蹈虽真实但却粗劣，只见他越跳越往后，最后跳出了大门舞进了那月色盈满、悄声寂静的花园里。他身上贴满了锡箔纸，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本已经够闪烁耀眼了，当他在这明亮的月下舞动时就更加银光闪耀，虚幻缥缈。观众们围拢过来，掌声如潮，这时布朗神父的手臂突然被人碰了一下，那人低声邀请他去上校的书房一趟。

他跟着这名传话者走向书房，心中疑问渐增，而书房中呈现的庄重却又滑稽的场面更是加深了他的疑虑。书房中坐着亚当斯上校，仍旧一副老丑角的打扮，眉毛上方的鲸鱼骨不断地上下点动，但是，他那悲伤的眼神却足以让农神节上那些纵情狂欢的人骤然冷静下来。利奥波德爵士靠在壁炉墙上，惊慌失措的样子。

「这是一件令人痛心的事，布朗神父，」亚当斯说，「事实是，下午我们见到的那些钻石好像从我朋友燕尾服的口袋里消失了。既然你——」

「既然我——」布朗神父咧嘴笑道，「就坐在他后面——」

「没别的意思。」亚当斯上校说，并坚定地看着费希尔，但这就足以说明他们的确有这样的想法。「我只是想让你帮个小忙，只要是绅士都会答应。」

「就是翻开他的口袋。」布朗神父说着，便把口袋里东西都倒了出来：六七枚便士，一张回程票，一个银制十字架，一本每日祈祷书和一板巧克力。

上校看了神父好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吗，比起看看您口袋里有什么，我更想知道您脑袋里装的什么。我知道，我女儿是你们中的一员，而且她最近——」说到这他打住了。

「最近，」老费希尔大声说，「她敞开他父亲的房门，让一个凶恶的社会主义者做客，那名社会主义者曾公开声称他会去偷任何有钱人的东西。而这飞星被偷就是最终结果。这里就有一位有钱人——并且是最富裕的有钱人。」

「如果你想要我脑袋里的东西，就拿去吧。」布朗神父无奈地说。「你看了之后不妨说说它的价值。但是从那个空口袋里我发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想要偷宝石的人绝不会拥护社会主义。他们更有可能，」布朗神父认真地补充道，「唾弃社会主义。」

听到这里，另外两人陡然变色，布朗神父继续说道：

「要知道，我们或多或少了解这类人。一个社会主义者宁愿偷金字塔也不会偷钻石。我们应该把目光转向那些我们不太熟知的人。比如说那个扮演警察的人——弗洛里安。我倒想知道此刻他到底在哪儿。」

老丑角立马跳了起来，大步走出房门。此后，书房内一片沉寂。百万富翁紧盯着神父，神父却聚精会神地看着他的每日祷告书。隔了一会儿，老丑角回到房间，脸色凝重，断断续续的说：「那个警察仍然躺在舞台上。幕布都拉上拉下六次了，他仍躺在那一动不动。」

布朗神父放下书起身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陷入深思。慢慢地，灰色的双眼中透出一丝光亮，只听他含糊的回答道。

「请原谅我，上校。你妻子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我妻子啊！」这名军人瞪着眼回答道。「今年去世的，就在两个月前。他弟弟詹姆斯一个星期前才赶来，太晚了啊。」

这位矮小的神父突然像兔子一样嗖地跳了起来。「快走吧！」他喊道，显得异乎寻常地激动。「快走吧！我们去瞧瞧那位警察！」

他们一行人冲向已闭幕的舞台，粗鲁地冲开耧斗菜和小丑（他们似乎正心满意足地窃窃私语），布朗神父蹲在卧倒在地的喜剧警察身边。

「是氯仿麻醉剂，」他边说边站起来，「我刚刚才想到。」

人们顿时目瞪口呆，过了一会儿，上校缓慢地说，「请你认真解释一下这到底什么意思呀。」

布朗神父突然哈哈大笑，随即停了下来，在他接下来的讲话中，仍不时强忍着不笑出来。「先生们，」他气喘吁吁地说，「我没时间跟你们说。我要去追那个罪犯了。但是这个假扮警察的伟大法国演员——这名和丑角跳华尔兹的，被甩来甩去的聪明警察——他是——」布朗神父的声音再一次噎住了，之后他转身就跑。

「他是？」费希尔好奇地大声问道。

「一名真正的警察。」布朗神父说着跑进了黑暗中。

在茂密的花园的当头尽是些坑坑洼洼的阴湿地，长满了月桂和长青灌木，映衬着蔚蓝的天空和皎洁的月亮。即使是在冬至，这些灌木都如南方的树木一样青翠。随风摇摆的翠绿月桂，夜色下浓郁的紫蓝，水晶般的圆月，绘成了一幅令人无法抗拒的浪漫画面。可就在园中树木顶部的枝杈中，爬动着一个奇怪的身影，这看上去毫无浪漫可言。他全身上下闪闪发光，好似身披无数月亮。月光追随着他，随着他的每个动作，身体的不同部位如同被点燃一样银光闪耀。他轻轻一跃，成功地从这个园中的一棵矮树跳到了另一个花园一棵高大茂密的树上。突然他停住不动。因为一个人影在那棵矮树下滑动，并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嗨，弗朗博，」那个声音说道，「你可真像是一颗飞星啊；但飞星终究意味着只是流星。」

那个月桂树上银光闪闪的人影似乎向前倾了倾，确信能逃跑后，开始听下面那矮小身影说话。

「弗朗博，你从没这么出色过。你在亚当斯夫人过世后的一星期就从加拿大赶来，这很聪明，因为这时没人有心情问起你的情况。你也很聪明，知道记下飞星和费希尔到来的时间。可是之后的事可都算不上聪明，纯粹因为你有天赋。偷走飞星，我认为这对你来说只是小菜一碟。除了靠假装把纸糊的驴尾贴在费希尔的燕尾上，就凭你熟练的手法，你能有上百种方法把飞星弄到手。但如果用其它方式，你可就没多大本事了。」

绿叶中的银光身影好似被催眠了一般原地不动，尽管他能轻易地从身后逃跑，可是他却盯着树下的人。

「噢，是的。」树下的人说，「整件事我都一清二楚。我知道你不光极力推荐演哑剧，你还一事两用。你要人不知鬼不觉地偷走钻石。你的同谋传来消息说你已经被人怀疑，一名优秀的警员当晚正赶来逮捕你。一个普通的贼一定感激不已并立马逃走，但是你是一名诗人。你早已有了一个聪明绝顶的想法，那就是把珠宝藏在你那一身璀璨夺目的假珠宝中。你明白，如果自己穿上丑角的戏服，那么警察出场就再合适不过了。那位受人尊敬的警官从帕特尼警察局出发来逮捕你，却落入了这世上最巧妙古怪的圈套。两扇前门打开，他径直走向了圣诞哑剧的舞台，在这个舞台上，他将被舞蹈的丑角连踢带打，惊异之中被下了药，而来自帕特尼的名流们则发出震耳欲聋的欢笑声。喔，这应该是你最后一件杰作了。现在，顺便说一声，你该归还那些钻石了。」

闪亮的身影跳到了另一条树杈上，绿枝随即沙沙作响，但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弗朗博，我希望你物归原主，放弃这种生活。你还年轻，有自尊心，又富于幽默，不要幻想这些能在那条路上长存。人或许能保持住一定程度的善良，但是没有人能保证不继续往罪恶的深渊走下去。那条路是一个无底洞，你只会越陷越深。善良的人酗酒后变得残酷，诚实的人杀人后开始撒谎。我认识许多人，他们刚开始时就和你一样，是一名坦诚的歹徒，劫富的快活强盗，但最终却陷入泥潭，不能自拔。莫里斯·布鲁姆最初是个有原则的无政府主义者，一个贫苦家庭的父亲，最终却变为一名狡猾奸诈的的间谍，一个搬弄是非的人，双方都利用他却又鄙视他。哈里·伯克最初分外真诚地发起免费资金运动，现在他依赖他姐姐给他无休止地提供白兰地和苏打水，可他姐姐自己都吃不饱。安布勋爵骑士般地进入了这个野蛮的社会，现在他却遭受着伦敦最低劣的盘剥者敲诈。巴里隆上尉是在你之前一位不错的绅士，却死在了疯人院，临死前还恐惧地尖叫着『内奸！』和破产受益人，正是这两类人出卖了他，使他受到迫害。弗朗博，我知道你身后的树林对你来说是一片自由的天地，也知道你可以像猴子般一闪就没如其中。但是总有一天你会变为一个毫无生气的老猴子。你将坐在自由的森林中，心灰意冷，频临死亡，而那时树梢也是光秃秃的。」

一切都在进行着，好似树下的人用一根无形的绳索把另外一人拴在了树上。树下的人继续说道：

「你已经迈出了堕落的步子。你过去常夸口说从未做过什么卑鄙的事，但今晚你就在做着一件可鄙的事。你的行为使得一名诚实的男孩背负嫌疑，而他本来就受到多方责难。你是在拆散他和那个女孩，他俩深爱着对方。如果你继续走下去，你将在死前做出比这更卑鄙的事。」

此时，三颗闪耀夺目的钻石从树上落在了草地上。那个矮小的男人弯腰捡起它们，但当他再向上看时，那用树枝圈起的绿色鸟笼已是空空如也，银鸟早已飞走。

宝石失而复得（所有人中，布朗神父有幸意外捡到），这个夜晚也在人们的捧腹大笑中落下帷幕。利奥波德爵士居然还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幽默感，他对布朗神父说虽然他本人有不同看法，但他却尊重那些因为信仰而恪守与世无争，超脱凡俗的人。

[1]圣诞节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2]旧时奥斯曼帝国和北非高级文武官的称号.

[3]意大利、英国等喜剧或哑剧中男丑角的女配角.

[4]青鸟是幸福和追求的象征，是梅特林克具有世界影响的作品。该剧首先被К.С.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搬上舞台，后相继在德、英、法、美等各国上演。

[5]蓝胡子是由法國詩人夏尔·佩羅所創作的童話、同時也是故事主角的名字。曾经收录在格林童話的初回版本裡，但是第二版之後被刪除。

隐身人

夜幕初降，笼罩了卡姆登小镇。在清凉、暗蓝的暮色中，位于两条陡斜街道交汇处的一家糖果店，此时则如烟蒂一样闪烁着红光。或许将它比作正在燃放的烟花头更恰当，因为那团光灿烂多彩、五色杂陈，又受到周边许多镜面折射，舞动在鲜艳的蛋糕和糖果上。只见大批街头流浪儿，脸紧贴在这炫目的玻璃上压扁了鼻子往里瞧。橱窗里的巧克力全都包在泛着金属色泽的彩纸里，有红的、绿的、金黄的，看着比巧克力还有诱惑力。橱窗里巨大的婚礼蛋糕，通体雪白，虽然看着遥不可及，却也令人心满意足，仿佛广袤的北极冰原都变成了果腹的美食。这种缤纷绚丽的场景自然会招来街区里上至10岁甚至12岁的孩子们。但这街角同样吸引着稍大一些的年轻人。此刻，有个不下24岁的年轻人就正盯视着橱窗。对他来说，这家小店魅力四溢，尽管不能说他讨厌巧克力，但这种魅力的根由却并不全是因为巧克力。

这个年轻人，身高体壮，一头红发，面孔冷峻坚毅，举止却显得无精打采。他的腋下夹着个扁平的灰色公文包，里面装着些黑白素描。信奉社会主义的伯父（一位海军上将）剥夺了他的继承权，只因他在一次演讲中反对社会主义经济理论，从此以后，他就四处推销这些素描，而且已经差不多成功地卖给了几家出版社。他名叫约翰·特恩布尔·安格斯。

他最终走进了糖果店，穿过店堂，径直进了类似点心店餐厅的里屋，中途只向在此工作的年轻女士脱帽致意了一下。她是个皮肤浅黑的姑娘，一身黑衣，举止优雅、机敏，面色红润，有一双黑亮、灵活的眼睛。她稍作停留便跟了过来，等候他开始点餐。

很显然，对他来说点餐已是驾轻就熟，跟往常没什么两样。「请给我，」他精确地说出，「一个半便士的面包，一小杯黑咖啡。」就在姑娘要转身走开的那一刻，他又加了一句：「还有，我要你嫁给我。」

年轻女士一下子愣住了，回敬道：「不许你开这种玩笑。」

红发小伙子抬起灰色的双眼，从中流露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肃穆。

「我真心实意地向你请求，」他说。「就像半便士的面包一样真实、认真。它小面包一样珍贵，人们会为它付出；它又和小面包一样让人无法消受，令人心痛。」

黑皮肤年轻女子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以几乎含有悲情的专注仔细审视着他。打量完毕，她脸上隐现出一丝微笑，接着坐到一把椅子上。

「难道你没想过，」安格斯心不在焉、自顾自地评说，「吃半便士的小面包是件很残忍的事吗？也许让半便士的小面包长大，两个人一起吃一便士的面包更合适。等我们结婚了，我就放弃这种残忍的掠食运动。」

黑皮肤年轻女子站起身，走到窗前，她明显已深陷不无感同身受的沉思当中。思忖良久之后，当她果断地猛然转过身来的时候，眼前的景象令她困惑不已：那人取来橱窗里的展品，精心铺摆在桌面上。其中有五颜六色堆成金字塔形的糖果，几盘三明治，两个圆酒瓶各装着用于油酥糕点制作、奇妙的波特酒和雪莉酒。他小心翼翼地搬动那个用来装扮橱窗的巨型白糖蛋糕，轻轻放在整齐布局的正中央。

「你这是在干什么啊？」她问道。

「办正事，我亲爱的劳拉。」他开口道。

「噢，看在老天的份上，先停下，」她大叫着，「还有，别用那种方式和我说话。我是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种仪式正餐，霍普小姐。」

「那又是什么？」她指着白糖包裹的蛋糕，不耐烦地问道。

「婚礼蛋糕，安格斯太太。」他答道。

姑娘径直走过去，一阵稀里哗啦之后把它请出桌面，放回橱窗；然后，她返身回来，优雅的胳膊肘支在桌上，并非不欣赏，只是满含愠怒地看着他。

「你都不给我时间考虑。」她说。

「我才没那么傻呢，」他回答道，「这就是基督的谦卑[1]在我身上的体现。」

她仍然看着他，不过微笑之下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安格斯先生，」她平稳地说道，「在你接着说你的废话之前，我会尽量简短地跟你谈谈我本人的情况。」

「非常荣幸，」安格斯一本正经地回答，「在你介绍自己的情况时，不妨也顺便谈谈关于我的事。」

「得啦，闭上你的嘴，给我老实听着，」她说。「我不觉得这事伤天害理，也没什么对不住人的地方。但如果这事与我无关，可它又像梦魇一般缠着我，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那样的话，」男子严肃地说，「我该建议你把蛋糕带回家。」

「得了，你先听我讲完这个故事。」劳拉·霍普固执地说，「是这么回事，我得告诉你，我父亲在拉德伯里经营一家叫『红鱼』的小客栈。我常常在酒吧里招待客人。」

「难怪我总觉着这糖果店里有基督氛围[2]呢。」他说。

「拉德伯里是东部郡里一个挺小的地方，绿草如茵，死气沉沉。来『红鱼』客栈的主要是一些过路的商人，至于其他的客人，都是很可怕的人，是你压根儿就没见过的那类人。我说的是一群矮小、懒散、勉强能吃饱饭的人，他们整天除了泡酒吧、赌马，不干正经事。他们穿得也是破破烂烂，但也很对得起他们那副臭皮囊。即便是这些小混混也不常来我们这个客栈。不过，有那么两个人不一样，他们是常客，都是普通人，应该说他们方方面面都很普通。他们两个都靠自己的钱过活，特别讲究穿着，整日里闲得无聊。可我还是有些可怜他们，因为他们两个都有点儿畸形，常会受到那些乡巴佬的嘲笑，我觉得可能就为这，他们才没事儿就偷偷溜进我们这个客人很少的小酒吧。其实，他们也不算真的畸形，不过就是显得怪异而已。其中一个个子矮小，看着像侏儒，或者说至少像赛马的骑手，虽然没有一点骑手的样子。他的脑袋又圆又黑，黑胡须修理得很整齐，眼睛透着股灵气，滴溜溜地乱转；袋里的钱叮当作响；粗大的金表链不时发出哗啦的声音。他每次来的时候，都穿得比绅士还绅士，看着太假。虽说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但他一点也不笨。让人很好奇的是，他精通很多实际上没什么用的小技巧，有种能即兴发挥，当场变戏法的本事。比如让15根火柴自己逐个点燃，看着像放烟花；或者把香蕉之类的东西削成跳舞的洋娃娃。他叫伊西多尔·斯迈思。我现在还能想象出他的样子，一张小黑脸，朝柜台走来，用五支雪茄做成一只跳跃的袋鼠。

「另一个家伙更是寡言少语、平淡无奇。但不知怎么的，我总觉着比起那小不点斯迈思，他更让我心里发毛。他瘦高个儿，浅色头发，高耸的鼻梁，可以说他身上透着一股鬼魅般的帅气。他患有斜视症，说真的，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那种瘆人的斜视。当他直视你的时候，你真不知道你自己究竟在哪里，更别说弄清楚他看的到底是什么。我敢说那种畸形让这个可怜的家伙很痛苦，因为就在斯迈思到处显摆自己会变戏法时，斜眼人詹姆斯·韦尔金独自躲在我们的酒吧间里狂饮，或者在周围灰蒙蒙的田野里四处乱走。当然了，我想斯迈思不见得不在意自己如此矮小的身材，但不管怎么说，他更想得开，能巧妙地应付。正因为这样，让我既疑惑又惊讶，而且于心不安的是，他俩居然在同一周向我求婚。

「唉，我做了一件至今想起来都觉着很蠢的事。可不管怎样，这两个畸形人也算是我的朋友，而且我害怕他们会想到我拒绝他们的真正原因是他们长得太丑，可以说是无与伦比。于是我就胡乱编个正儿八经的理由蒙他们，说我只会嫁给在社会上自己闯出一片天地的人，还说我做人的原则是绝对不会像他们那样靠遗产生活。我这样说也是好心，不想伤害他们。但我说的那些话惹了祸。两天之后，我听说他俩都离开家乡闯世界去了，这听上去真像童话故事，愚不可及。

「从那天开始一直到现在，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但我收到过小个子斯迈思写的两封信，写得还挺激动人呢。」

「另外那个有音信吗？」安格斯问。

「没有，他从来没写过信，」姑娘迟疑了一下，说道，「斯迈思的第一封信只告诉我他与韦尔金一道出发去伦敦，但韦尔金是个飞毛腿，小个子被拉得很远，就在路边歇脚。凑巧一个巡回表演的杂耍班子看中了他，一是因为他近乎于侏儒的身材，二是他这人的确很机灵。他在表演界里混得不错，很快被送到水族馆游乐场，去表演我忘了叫什么的戏法。那是第一封信。第二封信就更惊人了。我上周才收到。」

名叫安格斯的男子端起咖啡杯，一饮而尽，然后看着姑娘，眼神里流露出温柔和耐心。她嘴角微动，轻笑一声，接着往下说：「我猜你一定瞧见过关于『斯迈思无声服务』的广告牌吧？不然的话，你就是世界上唯一不知道这件事的人。哦，我了解的也不多，它是一种带发条装置的发明，让机器包揽所有家务活。你该听说过：『按下按钮——一个从不喝酒的男管家；转动拉杆——十个从不调情的女佣。』你一定见过那些广告。好吧，不管那种机器是怎么回事，反正它们很赚钱，哗啦啦地全流进了我在拉德伯里认识的小淘气鬼的口袋里。这可怜的小家伙终于有了自己的事业，我真为他高兴。但事实是：我真怕他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告诉我他已经创出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他的确做到了。」

「另外那个人呢？」安格斯继续固执地追问，表面显得很平静。

劳拉·霍普突然站起身，「我的朋友，」她说，「我觉得你是个巫师。没错，这正是我要说的。我没见过那人写的一行字。我压根儿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人在哪里。但我最怕的就是他。我处处都能感受到他的存在。正是他快把我逼疯了。的确，我认为他要把我逼疯了，因为在他根本不可能出现的地方，我却感觉到了他的存在；在他根本不会说话的场合，我却能听到他的声音。」

「噢，亲爱的，」年轻人高兴地说，「就算他是撒旦，那他的鬼把戏也玩儿完了，因为你已经把这种感觉告诉了别人。小姑娘，从不跟别人交流才会让人发疯。不过，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感觉到我们的斜眼朋友，出现了幻听？」

「不是幻听，詹姆斯·韦尔金的笑声就跟你的说话声一样真实、近在眼前。」女孩镇定地说，「但周边确实看不到任何人，我就站在街角这家店铺门外，能够同时看清这条街的两边。我不记得他是怎么笑的了，只觉得那种笑声和他的斜视一样诡异。有将近一年了，我都没有怎么想起他。但是，就在我听到了他诡异的笑声之后几秒钟，我就收到了他的情敌寄来了第一封信。我说的可都是事实啊。」

「难道你做了什么事，才会让那个幽灵说话，发出尖叫之类的？」安格斯有些好奇地问。

劳拉突然打了个冷战，然后肯定地说：「是的，当时我刚读完斯迈思宣告他成功的第二封信。就在那时，我听见韦尔金说『他还是不会拥有你。』声音非常清晰，仿佛他本人就在屋里。这太可怕啦，我觉得自己真的疯了。」

「如果你真的疯了，」年轻人说，「你一定会认为自己没疯。但在我看来，这个看不见的先生确实有点儿诡异。多一个人多一份智慧——不管是什么东西发出了声音，我倒是可以帮你解脱，说真的，我是个心智健全、脚踏实地的人，请你先让我把婚礼蛋糕从橱窗里拿过来吧。」

话音未落，外面街上便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啸声，一辆风驰电掣般的的小汽车，冲至店门口，嘎地一声停住。眨眼之间，头戴锃亮高顶丝质礼帽的小矮个咚咚有声地进了外屋。

到此为止，安格斯一直表现得嘻嘻哈哈，没把她神神叨叨的说法当回事，这时却一下子紧张起来，突然跨出内屋，冲着这位新来的人迎了上去。仅仅看了一眼，便足以证实了这个热恋中的人出于极度醋意的猜想。站在他面前的是个衣冠楚楚、近乎侏儒的形象：尖挺的黑胡须傲慢地向前翘着，一双狡黠的眼睛滴溜溜地打着转，手指整洁却流露着紧张。很明显，他不是别人，正是劳拉描述的那个能用香蕉皮、火柴盒做出洋娃娃；靠着金属质地不喝酒的男管家和不调情的女佣，赚得钵满盆满的小矮人伊西多尔·斯迈思。这两个人本能地领悟了对方显露的痴情所指，心照不宣，冷眼相视，表现出情敌之间特有的那种好奇和大度。

然而，对他们之间充满敌意的缘由，斯迈思先生却没有丝毫暗示，只是短促而暴躁地说：「霍普小姐看见窗上的东西了吗？」

「窗上？」安格斯瞪大双眼，喃喃地重复。

「没时间解释那么多，」小矮个富豪急促地说。「这里发生了愚蠢透顶的事，必须要调查清楚。」

他抬起手中擦得锃亮的手杖，指着因安格斯为置办婚礼而搜罗一空的橱窗。后者惊奇地发现在玻璃外面贴着一张长条纸，他之前隔着玻璃朝里张望的时候肯定还没有。他跟着精力充沛的斯迈思来到街上，他看到玻璃上横向粘着一条约莫1码半（1.31米）长的邮票纸，纸上潦草地写着：「如果你嫁给斯迈思，他就得死。」

「劳拉，」安格斯的红脑袋探进店里喊道，「你没疯！」

「这是韦尔金那家伙的笔迹，」斯迈思气哼哼地说。「我很多年都没见过他了，但他总是骚扰我。就在过去的两周时间里，在我公寓里接连出现了他写给我的五封恐吓信。我甚至都查不出是谁把信送过去的，更别提究竟是不是韦尔金本人干的了。可公寓的门房发誓说他从未见过任何可疑的人，然后就在这儿，他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给商店的橱窗糊上了一道墙裙似的东西，而商店里的人——」

「一点没错，」安格斯平和地说，「店里还有人在喝茶。哦，先生，我可以说我欣赏你能直截了当地用常理来应付这类事情。稍后我们可以谈些别的事情。那家伙应该还没走远，我发誓十几分钟前我最后一次走近橱窗时，上面确实还没糊上纸。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看，他已经跑得无影无踪，没法儿追，因为我们闹不清他往哪边跑了。斯迈思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我向你提个建议，马上找个行家里手暗中调查这件事，但不要张扬。我认识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他最近刚开业承接这类的业务，办公地点离这里不远，开你的车过去只要五分钟。他叫弗朗博，尽管年轻气盛，但他现在绝对是个诚实的人。他聪明能干，不会让你白花钱。他住在汉普斯蒂德的勒科瑙公寓大厦。」

「真是无巧不成书啊，」小矮人扬起两道浓眉说，「我就住在喜玛拉雅公寓大厦，拐过街角就是他住的地方。或许你能跟我一起走，我回家去收拾好韦尔金写给我的诡异信件，与此同时你去帮我找来你的侦探朋友。」

「你安排得挺好，」安格斯彬彬有礼地说，「好吧，行动越快越好。」

两个人接下来的动作就像商量好的一样，竟是惊人的一致，他们先是正式向姑娘道别，然后双双跳进了那辆迅捷的小汽车。当斯迈思开着车转过一个大弯后，安格斯惊喜地看见了一块宣传「斯迈思无声服务」的大幅招贴画：一个像洋娃娃的无头铁皮人，手里托着平底锅，上写「从不闹脾气的厨子」。

「我在自己公寓里就用它们，」长黑胡子的小矮人笑着说，「一方面是为了做广告，另一方面是为了图方便。我跟你实话实说，只要你知道按那个按钮，我的那些上发条的玩偶可以给你搬煤，拿红葡萄酒或取来时间表什么的，比我知道的活人佣工勤快得多。但我不否认，我只是私下对你说，这种仆人也有不好的地方。」

「真的？」安格斯说，「还有他们办不到的事吗？」

「不错，」斯迈思冷冷地说，「它们不能告诉我，谁把恐吓信放在了我的公寓。」

车子像车主本人一样小巧、敏捷。事实上，与他的家政服务产品一样，这也是他的发明。就算他手艺一般全靠广告吹嘘，他也非常真诚地相信自己做的东西。亮如白昼的车灯撕破了死寂的夜色，在他们眼前照射出一条长长的弯路，他们行驶在蜿蜒的白色路面上，感觉越来越渺小，越来越快。不久后，弯道越来越急，路面也变得模糊起来。就如现代宗教里的一个说法，他们处在螺旋式上升之中。的确，他们在伦敦一角驶向顶峰，虽说这里不如爱丁堡风景如画，却也同样陡峭。他们驶过层层平台，终于看到了那个独特的公寓大厦，犹如一座埃及金字塔，高高在上，落日的余晖给它镀上了一层金色。当他们转过街角，进入名为喜玛拉雅公寓的新月形建筑时，仿佛突然开启了一扇窗，异样的风景豁然映入眼帘。他们看到的是，那一层层公寓房好似端坐在无数重叠的绿色石板之上，俯瞰着伦敦。在大厦的对面，也就是这个砾石砌成的新月形建筑的另一面，有一片圈起的场地，里面灌木丛生，与其说它是个花园，不如说更像一道陡峭的篱笆或堤岸。再往下看，有一条人工开凿的沟渠，像是一条壕沟围绕着那个掩映在绿荫中的要塞。当车子绕行半月形建筑的一个角时，他们看到一个卖栗子的流动摊位，而在他们刚转过弯时，安格斯就看到一名身着深蓝色警服的警察正慢悠悠地走着。在高远、孤寂的都市郊区，他们能见到的人影不过就这几个。但安格斯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这些人咏诵着伦敦无言的诗篇，恍若一个故事中的人物形象。

小车急速驶到一栋房前，刚一停稳，车主就从车内蹿出，跑向身披亮闪闪绶带的高个门警和只穿着衬衣的勤杂工，他要确认是否有人打探过他的公寓。他们向他保证，自他上次问过之后，没有任何人或物逃过他们的眼睛，他这才放心，和困惑不解的安格斯走上电梯，迅速升到顶层。

「进来一下，」气喘吁吁的斯迈思说，「我要给你看看韦尔金写的那些信。然后，你再去拐角那边找你那个朋友。」他按了一下藏在墙上的按钮，就见房门自动开了。

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长而宽敞的前厅。在常人看来，此处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两侧整齐摆放的几排高大的人形机械，如同裁缝店里的模特儿。这些模特儿与裁缝店里的一样，都没有头，而且肩部浑圆，虽然稍嫌夸张，倒也赏心悦目，胸部则像鸡胸那样凸起。但除此之外，与其说它们像人，不如说它们更像车站里跟人高度差不多的自动售货机器。它们有两个如同手臂的大钩子，端盘子；它们被漆成了豆绿色，朱红色或黑色，以便于区分；从其它各个方面看，它们不过是自动机器，没人会想着多看一眼。至少在此刻此时，没人顾得上仔细打量它们。因为在其中两排家务机器人之间，有样东西看来比世上大多数机械装置更有吸引力。那是一张白色破纸片，上面用红墨水潦草地写着一些字。敏捷的发明家几乎是在房门打开的同时，迅速拣起了它。他默默地把纸片递给安格斯。上面的红色墨迹还没干透，写着：「如果你今天去见她，我会杀了你。」

短暂的沉默之后，伊西多尔·斯迈思轻轻地说：「想来点儿威士忌吗？我觉得我该喝一杯。」

「谢谢，我觉得我更该去找弗朗博，」安格斯阴沉着脸说，「这事越来越严重了，我马上去叫他过来。」

「你说的对，」伊西多尔随即高兴地说，「那就尽快把他带到这儿来。」

但当安格斯回身关上前门时，瞥见斯迈思按了一个按钮，其中一个上发条的人形托着一个盘子离开原地，开始沿着地板上的凹槽滑行，盘子上有根弯管和细颈酒瓶。这场面的确有些异样，小矮人独自留在一群了无生机的仆人当中，一关上门它们就全复活了。

从斯迈思家出来走下六级台阶的地方，那个只穿衬衫的勤杂工正在一只洗衣桶边上忙乎。安格斯停下来，让他保证待在原地，直到自己带着侦探回来，同时要留意任何一个上楼的陌生人。为了提高他做事的积极性，安格斯还承诺会给他一笔报酬。然后，安格斯跑下楼梯，来到前厅，又交待给门警同样的任务，并且得知这座建筑没有后门，这样一来事情就简单多了。他仍然不放心，就揪住那个四处巡视的警察，说服他站在大门的正对面看着。最后，他在流动摊贩那儿停下，买了1便士的栗子，问那个摊贩还要在这里呆多久。

卖栗子的人翻起衣领，说他恐怕很快就得走，因为他觉得天要下雪。的确，夜空变得越来越灰暗，阴冷袭人。但安格斯费尽唇舌，想要卖栗子的人坚守原地。

「用你的栗子取暖吧，」他认真地说，「把剩下的全吃掉，我不会让你白干。只要你在这儿等到我回来，告诉我是否有任何人，无论男女老少，进了门警看着的那栋楼，我就给你1金镑[3]。」

然后，在他潇洒地离开时，又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被包围的大厦。

「不管怎样，我把那间屋团团围住了，」他叨念着，「他们四个人不可能全是韦尔金先生的同谋。」

在鳞次栉比的房屋环抱的那座小山上，喜玛拉雅公寓独占了山峦之巅，而勒科瑙公寓则屈居低一级的平台之上。弗朗博先生那套办公室兼居所的公寓在一楼。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它的风格都与充斥着美式机器、如宾馆般豪华但无生活气息的「无声服务」寓所迥然不同。安格斯的朋友弗朗博带他进了自己在办公室后面洛可可[4]风格的安乐窝，处处可见五花八门的饰物，有各式军刀、火绳枪、东方趣味的奇珍异玩、盛意大利红酒的烧瓶、古朴的炒菜锅、一只波斯猫，还有一个风尘仆仆的罗马天主教的小个子神父，他在这里显得很特别，与周边环境格格不入。

「这位是我的朋友，布朗神父，」弗朗博介绍道，「我常想让你会会他。今天天气真好，只是对我这样的南方人来说，稍微冷了一点。」

「是啊，我想天会保持晴朗的。」安格斯说着，便在带紫色条纹的东方搁脚凳上坐下。

「不，」神父平静地说，「天开始下雪了。」

还真是，他话音还没落，就如卖栗人预见的一样，几片雪花已经从暗下来的窗外飘过。

「哦，」安格斯心情沉重地说，「我来这儿是为一件正事，这事说起来很诡异。弗朗博，情况是这样的。在离你家不远的地方，住着一位老兄，他急需你的帮助。有个隐身的情敌一直纠缠并恐吓他，但没人见过这个恶棍。」安格斯接着往下说，从劳拉的讲的故事开始，又加上他自己的所见所闻，将斯迈思和韦尔金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描述一番，在两条空荡荡的街道交汇处，能听到一种不可思议的怪笑声；在别无他人的屋子里，能听到奇怪、清晰的话语。弗朗博表情越来越凝重，表现出明显的关切，而小个子神父似乎置身事外，只是屋中的一件摆设。当讲到潦草地写着字的邮票纸被糊到窗上时，弗朗博站起身来，他高大的身形顿时令房间显得促狭。

「如果你不介意，」他说，「你最好在路上把剩下的情况告诉我，咱们现在就抄近路去那人的住处。不管怎样，我觉着这事非常紧急。」

「乐意效劳，」安格斯说道，也站起身，「不过，他目前还很安全，我安置了四个人，紧盯着他那个小窝的唯一出入口。」

他们来到街上，小个子神父像只温顺的小狗一样迈着小碎步紧紧跟着。他心情还不错，没话找话地说了句：「真快啊，地上都有积雪啦。」

他们穿街走巷，崎岖的小路上已披上银装，安格斯边走边讲他余下的故事。在他们到达新月形公寓大厦时，他已经讲完，便将注意力转向他布下的四个岗哨。卖栗人在拿到那个金镑前后，一再发誓说他一直盯着大门，没见到任何访客进入。那名警察更是振振有词，说他跟各种坏蛋打过交道，不管是戴高顶礼帽的还是衣衫褴褛的，所以说他已经很老道了，不会只关注表面上看着可疑的人物，谁都别想从他眼皮底下溜过，老天有眼，他确实没见到任何人。当他们三人聚到衣着鲜亮的门警身边时，他仍然双腿叉开，笑眯眯地站在门廊处。他进一步确证了前两位的说法。

「我不管他是公爵还是垃圾工，我有权问任何人来为什么要进公寓。」态度和蔼、身穿金色饰带边制服的大个子说，「我发誓打这位先生离开后就再也没人来过。」

无足轻重的布朗神父站在后面，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人行道，此时语气温和地说：「就是说，从开始下雪以来，就没有人上下过楼吗？我们还在弗朗博家时，雪就开始下了。」

「没人来过，先生，你大可相信我的话。」那个门官儿说话时，一副不容置疑的神态。

「那么我想知道那是什么？」神父问道，然后茫然地看着地面。

其他人也低头看过去，弗朗博惊叫一声，同时打了个法国人惯有的手势。毋庸置疑的是：从身披金色饰带的看门人守住的入口正中往下，实际上是从这个巨人叉开的两腿之间开始，有一串灰色脚印，清晰地呈现在铺满白雪的路面上。

「天哪，」安格斯不由自主地叫道，「隐身人！」

他二话没说，转身冲上楼梯，弗朗博紧随其后。但布朗神父仍然站在原地，在白雪覆盖的街上朝周边张望，似乎已无意再对自己提出的疑问探个究竟。

弗朗博显然是要用他壮实的肩膀撞开房门。但苏格兰人动了一下脑子，或者说他少了一点直觉。他在门框上到处乱摸，终于找到了暗藏的按钮。房门缓缓开启。

室内基本上还是像他曾见到的那样，局促拥挤，未见什么异常。门厅里更昏暗了，只是有几处被落日余晖照亮。在朦朦暮色中，依稀可见，一两个无头机器不知何故离开了原地，站在别处。这些机器身上的红、绿漆色变深，身形有些模糊，这倒让它们更接近了人形。但就在它们中间，也就是此前发现那张写着红字纸片的地方，伏着一种东西，很像瓶中溅出来的红墨水。但却不是红墨水。

弗朗博的法国式头脑一动，简单地说了句：「凶杀！」便展现出他身上的法国式暴力倾向，迅速冲进公寓，在里面四处乱翻，足足折腾了五分钟。他几乎搜遍了每个角落，连碗橱也没放过，但是，如果他是在找尸体的话，他一无所获。无论伊西多尔·斯迈思是死是活，反正他不在这里。经过一番挖地三尺的翻查之后，两人在主客厅汇合，满头大汗，面面相觑。「朋友，」弗朗博一激动便说起了法语，「不但你那个凶手能隐身，他居然还把被害人变没了。」

安格斯环顾着这间暗淡的，充满人形傀儡的屋子。在他这个苏格兰人的灵魂深处，古老的盖尔人传说又开始蠢蠢欲动，令他心惊肉跳。其中一具真人大小的玩偶就站在那片血迹近旁。或许被杀者在倒下的一瞬间向它发出了召唤。它肩部用作手臂的钩子稍微向上抬起，安格斯突然感到惊恐不安，想象着可怜的斯迈思被自己的铁制孩子击毙了。这些机器造反了，杀死了它们的主人。但即便是这样，它们将他的尸体弄哪儿去了？

他好像正在做噩梦，有个声音在梦里说：「他被吃了？」一想到人体被那些上发条的无头机器生吞活剥，他就恶心得直想吐。

他奋力挣扎，终于恢复了神志，对弗朗博说：「喔，也只能这样了。这可怜的家伙就这么蒸发了，只在地板上留下一摊红色印迹。哪像是这个世界发生的故事。」

「不管他是否属于这个世界，」弗朗博说，「现在只能做一件事：我必须下楼，与我的朋友谈谈。」

他们走下楼梯，见到那个忙着摆弄洗衣桶的人，他重申没放过任何人，到了楼下见了门警和那个卖栗子的人，他们同样信誓旦旦，说自己没有丝毫放松警惕。但是，当安格斯要向第四个人求证时，却找不到了，他有些紧张地大喊：「那个警察在哪儿？」

「请原谅，」布朗神父说，「这怪我，我刚派他沿路去调查一件事，我认为那事值得一查。」

「不过，我们需要他尽快回来，」安格斯没容他往下说说完，「因为楼上那个可怜的人不仅被人谋杀，连尸体都不见了。」

「怎么回事？」神父问道。

「神父，」弗朗博顿了一会才说道，「我向你发誓，无论是敌是友，没人进过屋，但斯迈思不见了，像被神怪偷走了。如果这也不算超自然现象，那我——」

他正说着话，一个不寻常的情景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穿蓝制服的高大警察转过半月形建筑的一角跑了过来，径直来到布朗跟前。

「你说得对，先生，」他气喘吁吁地说，「他们刚刚在下面的河沟里发现了可怜的斯迈思先生的尸体。」

安格斯猛地一拍头。「是他自己跑出门跳下去淹死的吗？」

「我发誓他没有走出来，」警察说，「而且他也不是淹死的，他胸口被人刺了一刀死的。」。

「你现在还会不会说没见过任何人进来？」弗朗博的语气很严厉。

「我们顺这条路走走吧。」神父提议说。

当他们到达半月形建筑的另一头时，神父突然悟到什么，「我真笨！忘了问那个警察，他们是否找到了一只浅棕色的麻袋。」

「为什么是浅棕色麻袋？」安格斯诧异地问。

「因为如果是其他颜色，我们就得重新开始，」布朗神父说，「但如果是一只浅棕色麻袋，呃，这案件就结了。」

「听你这样说真叫人高兴，」安格斯怪腔怪调地说，「就我所知，侦查还远未开始。」

「你一定要好好跟我们说说。」弗朗博说话时则像个小孩，单纯中不乏凝重，有些怪异。

在高大的新月形建筑另一侧，他们沿着既宽又长的一条大路向前走，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布朗神父走在前面，步伐轻快，但一路沉默不语。最后他终于开口了，话说得很隐晦，令人有所触动。「哦，恐怕你们会认为办这事该顺势而为。实际上，我们总归要从存于具体事务之下抽象的一面入手，才能理出头绪，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你们是否留意过，人们从来不会直接回答你的问题？他们只会针对你想要的答案，或者他们以为你想要的答案，予以相应的回答。假使一位女士在问乡间别墅中的另一女士：『有人和你呆在一起吗？』那么另一位女士决不会回答：『是的，一个男管家，三个男仆，一个客厅女佣，等等。』而女佣可能就在房间里，男管家就在她座椅后站着。她会说：『没有什么人和我们在一起，』意思是说没有你心里想的那类人在场。但假设一个医生在查问某种传染病时，问道：『谁呆在这个房子里？』那么这名女士便会想到男管家、女佣和其他的人。每种语言都是这样。你从不会按照字面意义去回答一个问题，即便你得到的答案完全属实。当那四个相当诚实的人说没人进入大厦时，他们并不是说真的没人进过大厦，他们的意思是，没发现可能是你要找的那种人。有个人的确进去又出来了，但他们根本就没注意到他。」

「隐身人？」安格斯的红眉毛一扬，追问道。

「一个人们视而不见的隐身人。」布朗神父答道。

一两分钟后，他接着刚才的话头，语气还像先前一样平易近人，边想边说。「当然，你不可能想到这样一个人，直到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你的注意才会意识到他的存在。这就是他的聪明过人之处。而我也是受到安格斯先生讲的故事涉及的两三件事的启发，这才想到了他。首先，这个韦尔金有长距离散步的习惯。其次是糊在窗户上的大片邮票纸；接下来，最重要的是，那位年轻女士提到了根本说不通的两件事。稍安勿躁，」他注意到苏格兰人的头陡然动了一下，急忙插了一句，「她以为那些是真的。在即将拿到信的那一刻，她不可能孤身一人站在街上。而她站在那里开始读刚收到的信时，也不可能是孤身一人。一定有什么人就在她的近旁，而他一定是人们熟视无睹的隐身人。」

「为什么一定会有人在她边上呢？」安格斯问道。

「因为，」神父说，「除非用的是信鸽，总该有人将信交到她手里吧？」

「难道你要说的是，」弗朗博强压着火问，「韦尔金将他情敌的信交给了那位女士？」

「对，」神父说，「韦尔金把他情敌的信交给了那位女士。你要知道，他不得不这样。」

「喔，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弗朗博忍无可忍，「那家伙是谁？长什么样？一个人们视而不见的隐身人通常是怎样一副打扮？」

「他衣着相当光鲜，身上有红，蓝和金黄三种颜色，」神父紧接着话头，回答很具体，「身着这身很显眼、甚至有些招摇的制服，他在四个人的眼皮底下大摇大摆走进了喜玛拉雅公寓，残忍地杀害了斯迈思，又手提着尸体下楼，走回到大街上——」

「尊敬的先生，」安格斯驻足站定，大声说，「到底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你没疯，」布朗说，「只是不太善于观察，比如说，你没有留意这个人。」

他疾步向前跨了几大步，把手搭在一个碰巧路过的普通邮差肩上。他们没有注意到隐身在树荫中的这个邮差匆匆从他们身边走过。

「不管怎样，通常没人会留意邮差，」他不无体谅地说，「然而，他们和其他人一样，也有感情，更重要的是能携带可以轻松装下小矮个尸体的大邮包。」

那个邮差没有像常人那样自然地转身看个究竟，而是闪身躲开，被花园的栅栏绊倒。他外表很普通，瘦弱的身形，留着金黄色的络腮胡。但当他惊恐地回头张望时，三人惊呆了，怔怔地站在那里：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近乎恶魔般的斜视。

弗朗博回到他的安乐窝兼办公室，面对他的军刀，紫色的地毯和波斯猫，他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约翰·特恩布尔·安格斯回到店里的女孩那里，这个鲁莽的小伙子设法跟她好好相处。但布朗神父则披星戴月，在白雪皑皑的山间和那个凶手一起步行了数小时，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们之间到底都谈了些什么。

[1]基督的谦卑(Christian humility):「基督的谦卑包括他的出生，是在一种卑微的地位，且生在律法之下，忍受了人生的苦难，神的忿怒和十字架上咒诅的死；被埋葬，并且暂时服在死权之下。」——据诠释圣经教义的《小要理问答》。

[2]基督氛围(Christian air)：希腊文的「鱼」字由「耶稣、基督、神的、儿子、救主」几个词汇的首个字母组成，即「ΙΧΘΥΣ」。初期的基督徒为躲避罗马帝国的迫害以此为彼此间联系的暗号。后来，鱼便成为基督教的符号之一。

[3]金镑（sovereign）：面值一英镑的英国金币，1914年后停用。

[4]洛可可（法语rococo的音译）：洛可可风格起源于18世纪的法国，最初是为了反对宫廷的繁文缛节艺术而兴起的。洛可可Rococo这个字由法文Rocaille和coquilles合并而來。Rocaille是一种混合贝壳与小石子制成的室內装饰物，而coquilles则是贝壳，最先出现于装饰艺术和室内设计中。

伯爵生死之谜

傍晚的天空中布满了黄褐色与银灰色交织的云团，这是暴风雨到来的前兆。布朗神父身穿一件灰色的苏格兰格子花呢披风，来到一个灰暗的苏格兰山谷尽头，注视着格伦盖尔这座怪异的城堡。城堡如死胡同一般停在了这座山谷或者说是空谷的尽头；感觉像是到了整个世界的尽头。城堡的屋顶和尖塔由海绿色石板砌成，傲然峭立，是按照古老的法兰西——苏格兰城堡的样式建成的，不免让人想起童话故事中巫婆那阴险邪恶的尖顶帽子；绿色角楼周围是松林，随风晃动，相比之下，像是无数只成群的乌鸦在飞动，黑压压一片。然而，这种朦胧的梦幻之感，几乎让人昏昏欲睡的魔法，并不只是对自然景观的幻想。因为那里有一种傲慢、发狂与神秘的哀伤阴云，笼罩在苏格兰贵族府邸的上方，其他人任何一家孩子头顶上的阴云都更为沉重。因为苏格兰受到了两种人们称之为「传统」的毒害：一种是贵族的血统意识，另一种是加尔文教派的宿命意识。

布朗神父在格拉斯哥办事时，抽出了一天时间来看他的朋友，一位业余侦探弗朗博。弗朗博正在格伦盖尔城堡与另一位较为权威的警官搭档，调查已故的格伦盖尔伯爵的生死之谜。这个神秘人是这个家族的最后一位代表人物，早在16世纪，他的家族就凭借刚勇、疯狂甚至极端狡诈成为了恐怖家族，就连这个国家的阴险贵族势力也要对其畏惧三分。在王宫深处，围绕苏格兰玛丽女王[1]而策划的许多复杂阴谋中，格伦盖尔伯爵是最深陷其中的一个。

下面这首乡间歌谣坦率地证实了这些人策划的阴谋诡计的动机和结果：

繁茂的树木离不开绿色汁液

欧格利维斯家离不开灿灿金。

格伦盖尔城堡几百年都没有出过一位像样的爵爷了；到了维多利亚时代，之前人们一直以为，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都发生过了。不过，格伦盖尔城堡的最后一位爵爷却符合了家族传统的要求，做了家族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事——他失踪了。我的意思不是说他出国了；据各方面猜想，如果他还在人世的话，一定还在城堡里。可是，虽然他的名字还在教堂，红红的大字写在贵族名册里，但在光天化日之下，再也没有人看见过他。

如果有人见过他，那个人一定是一位孤独的男仆，这是介于马夫和园丁之间的一个人。他耳朵聋得厉害，稍微实际一点的人都会认为他是个哑巴；而稍微有洞察力的人则会说他是个傻子。这个仆人骨瘦如柴，一头红发，下颚和下巴都很尖，但是眼睛很蓝，人们叫他伊斯雷尔·高，是这个废弃庄园里唯一沉默寡言的人。但从他挖土豆的精神头儿以及他定期消失到厨房里的生活习惯，给了人们一种印象，那就是他在为一位地位比他高的人准备膳食，也就是说那位奇怪的伯爵依然被藏在城堡里。如果说人们想进一步证实伯爵就在里面，这个仆人就会坚称伯爵不在家。一天早晨，有人请长老会的长老和牧师（格伦盖尔家族是长老会的教徒）到城堡里一探究竟。结果发现，这位身兼园丁、马夫、厨师三职的仆人又为自己添加了一项工作，就是负责殡葬，他已经将他的贵族主人钉在了棺材里。不过，关于此事，不管进一步调查进行到了什么程度，这件怪事儿都算是过去了，始终没有真相大白；原因就是，直到两三天前弗朗博侦探北上，这件事儿就从来没有依法进行调查过。而在弗朗博到达之前，格伦盖尔伯爵的遗体（如果确为他的尸体）就躺在山上的小墓地里有一段时间了。

穿过阴暗的花园，布朗神父来到城堡的隐蔽处，这时天空已是彤云密布，周围的空气都是湿的，像是在打雷。映着夕阳金色泛绿的余晖，他看到了一个人的轮廓，黑黢黢的，带着一顶高顶礼帽，肩上扛着一把大铁锹。这种怪异的组合会让人觉得此人是个教堂司事；但布朗神父又想到了挖土豆的聋仆人，神父觉得，想到他也是很自然的。他对苏格兰农民有一些了解；他知道，作为一位官方调查员，「黑色装束」是很有必要的，因为这样显得体面；他也知道，这样的打扮不会耽误他挖一小时的土豆，这是很经济实惠的打算。当神父经过时，这个人吓了一跳，同时还用疑惑的眼神盯着神父，这足以显露出这类人的警惕和嫉妒心理。

弗朗博亲自为布朗神父打开了大门，旁边还有一个瘦削的男人，铁灰色的头发，手里拿着一些文件，这个人就是苏格兰场的克雷文探长。门厅几乎空无一物；只是墙上还留着邪恶的欧格利维斯家族的一两幅画像，画布已变黑，画中人戴着乌黑的假发，苍白的面孔露出嘲笑的表情，俯视门厅。

布朗神父随他们走进一间内室，看到几个同行们已经在一条长长的橡木桌旁坐了下来，桌子两头铺满了许多字迹潦草的文件，文件两边是威士忌酒和雪茄烟。整张桌子上的剩余部分放置了一些零散的物品，各不相干；都是一些令人费解的东西。其中一件像是一小堆闪闪发光的碎玻璃，另一件则像是高高的褐色土堆，第三件似乎是一件普通的木棍。

「你们这儿像是开了一家地质博物馆啊。」神父坐下来，迅速朝着褐色土堆儿和亮晶晶的碎块儿弹了一下头，这样说道。

「不是地质博物馆，」弗朗博答道，「不过可以说是一个心理学博物馆。」

「哎呀，看在天主的面子上，」警探笑着大声说道，「我们别用这种大字眼说话了。」

「难道你不知道心理学是什么意思？」弗朗博用亲切的惊讶口吻问道，「心理学的意思就是发疯了。」

「我还是不太理解。」探长回答。

「好吧，」弗朗博果断说道，「我的意思是，关于格伦盖尔伯爵，我们已经查出了一点。这一点就是他疯了。」

伊斯雷尔·高戴着高顶礼帽、扛着铁锹的黑色剪影绕过窗前，在昏暗天空的映衬下依稀可见。布朗神父顺着人影看过去，应声道：

「我感觉格伦盖尔伯爵一定是有些怪异，不然，活着的时候他不会把自己藏起来——死了也不会这么快就下葬了。但是哪一点让你觉得他精神失常呢？」

「嗯，」弗朗博说，「看看克雷文探长在伯爵家发现的东西吧，这里有一份清单，一看便知。」

「我们得找支蜡烛，」克雷文突然说道，「暴风雨要来了，天太黑，没法看了。」

「在你那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里，」布朗微笑着问道，「找到蜡烛了吗？」

弗朗博一脸严肃的表情，乌黑的双眼紧紧盯着他的朋友。

「还有件怪事儿，」他说，「找到了25支蜡烛，却没有一丝烛台的踪影。」

房间里立即暗了下来，风也急速地刮起来了。布朗神父沿着桌子走到混在那些杂乱物品中的一捆蜡烛那儿停了下来。随即就在那个红褐色土堆上方弯下腰；突然，神父一个刺耳的喷嚏，打破了屋里的安静。

「嗨！」神父说，「这是鼻烟灰啊！」

他取出一支蜡烛，小心点燃，转身回来将其固定在威士忌酒瓶上。萧萧夜风吹过摇摇欲坠的窗子，吹得长长的烛焰像是一面舞动的旗帜。在城堡四周，他们还能听到方圆几英里的黑松林像黑色海浪一样拍打礁石的翻腾声。

「我来念这份物品清单，」克雷文拿起其中一份文件，表情严肃地说，「这个单子上写的是我们在城堡里找到的一些无法解释的零碎物品。你们要明白，总的来说，这个地方是被拆除、被遗忘过的；但还有一两间屋子明明是有人一直住过的，生活简单却并不脏乱；而且所说的人还不是这个名叫伊斯雷尔·高的仆人。清单如下，大家请听：」

「第一项，一个相当大的宝库，里面几乎全是钻石，而且都是零散的，没有什么可以依托的底座。当然，欧格利维斯家族有一些自家的珠宝，这是很正常的事儿；但那些宝石恰恰几乎全是镶嵌在某些特定的装饰物上的。欧格利维斯家族过去好像常常零散地放在口袋里，像放铜钱一样。」

「第二项，一撮一撮儿的鼻烟末儿，没有放在角制鼻烟盒里，甚至也没放进烟袋里，而是一撮一撮儿出现在壁炉台上、餐具柜上、钢琴上等，随处可见。仿佛这位老先生老是不愿意看自己口袋里是否有鼻烟袋，或是抬起鼻烟盒的盖子，因为他怕麻烦。」

「第三项，这座房子里到处都是令人好奇的小堆小金属物，有的像钢簧，有的则像是极小的齿轮。似乎是从某种机械玩具上拆卸下来的。」

「第四项，这儿的蜡烛除了插在瓶子上，别无其他东西可以固定。现在，我想让你们注意的是，这里的一切都比我们料想的要奇怪得多。对于主要谜团，我们有心理准备；而我们一眼就看出来的是，这家的最后一位伯爵有点不太对劲。我们到这里来，就是要查明伯爵是否的确生活在这里，还是真的死在这儿了，或者，那个埋葬了伯爵的、外表吓人的红发仆人是否与伯爵的死有关。可是，你们要设想一下最坏的情况，也就是最恐怖或者最富戏剧性的解释。假如这个仆人真的杀了他的主人，或者主人根本就没有死，再假设主人打扮成了仆人的模样，或者仆人是被当成主人给埋了；尽可能地想象威尔基·科林斯[2]式的悲剧，你们还是无法解释为何有蜡烛却不见烛台，为何一位出身贵族、上了年纪的绅士竟习惯把鼻烟灰撒在钢琴上。我们可以想象，这个案子的核心就是那些神秘的零碎物件。但是，不管想象力多么丰富，人脑也不可能把鼻烟灰、钻石、蜡烛以及钟表机械联系在一起。」

「我想我看出了里面的联系，」布朗神父说道，「格伦盖尔强烈反对法国大革命。他热衷于旧制度，并试图完全回归波旁家族最后一批家庭成员的生活方式。他抽鼻烟，是因为那是18世纪的奢侈品；他点蜡烛，也是因为那是18世纪的照明用品。那些铁制钟表机械代表了路易十六时期锁匠的嗜好；而那些钻石则代表了路易十六的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的钻石项链。」

这时，弗朗博和探长两个人都瞪圆了眼睛注视着神父。「这是个多么离奇的想法！」弗朗博叫道，「你真的以为那就是事实真相吗？」

「我很确定事实并非如此，」布朗神父答道，「只是，你非要说没人能把鼻烟灰、钻石、钟表机械还有蜡烛联系起来，我不过随口给出了这个联系。事实的真相，我非常肯定，还潜藏在更深处。」

他停顿了一下，听着角楼里哭号般的风声。接着说道：「已故的格伦盖尔伯爵是个盗贼。作为一名无法无天的强盗，他过着另外一种更加黑暗的生活。他不用烛台，是因为他只需要把蜡烛剪短，放进他提的小灯笼里。鼻烟是他的作案武器，就像最狂暴的法国罪犯惯用的胡椒粉一样，在遇到抓他或追捕他的人时，他会突然将大把鼻烟投向他们。不过，证明他是盗贼的最后一条证据则是钻石与小钢轮的神奇吻合。这样就一定真相大白了吧？钻石和小钢轮是他仅有的两个用来切割玻璃的工具。」

一根大树枝从一棵折断了的松树上掉了下来，重重地打在他们身后的玻璃窗上，仿佛在模仿破窗而入的夜贼，不过没有人转身去看。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布朗神父。

「钻石和小钢轮，」沉思的克雷文探长重复道，「这就是你认为可以成为那些零碎东西的真正解释吗？」

「我并不认为这个解释就很准确，」神父平静地回答，「只是因为你怀疑有人可以将这四件东西联系起来。当然，真相或许更是平淡无奇。格伦盖尔伯爵已经在他的庄园里发现了宝石，或者说他认为自己发现了。有人拿了那些零散的钻石糊弄伯爵，说钻石是在城堡的洞穴里发现的。而小钢轮是用来切钻石用的。他就让山上的几个牧羊人或着说是粗汉子帮他，非常粗略地做，动静也很小。鼻烟就是这些苏格兰牧羊人的其中一件重要奢侈品了；这是一件可以用来收买他们的物品。他们没有烛台，是因为他们不需要；勘探洞穴时，他们是用手来拿蜡烛的。」

「还有吗？」弗朗博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问道，「我们到底找到那个乏味的真相了吗？」

「噢，还没呢。」布朗神父说道。

窗外的风像是在嘲笑布朗神父，一声长啸后，便在松林最远处平息了下来。神父全然面无表情，继续说道：

「我这么说，只是因为你们之前说没人能把鼻烟灰与钟表机械或是蜡烛和宝石联系起来。十条伪哲理就可以解释这个宇宙；同样，十条伪理论也可以解释格伦盖尔城堡。而我们想要的是宇宙和城堡最真实的一面。没有其他物证了吗？」

克雷文大笑，弗朗博微笑起身，信步沿着长桌走了几步。

「第五、六、七项等等，」他说，「都是各种各样的物品，却没有提供什么线索。发现了一套奇怪的东西，不是铅笔，而是铅笔芯。还有一根毫无意义的竹棍，两端已经裂开。这可能是作案工具。只是，目前没有什么案子。仅有的其他几件东西是一些旧祈祷书和天主教的小画片，我猜想，这是由欧格利维斯家族从中世纪留传下来的——他们的家族自豪感比他们的清教主义极端拘谨的准则更强烈。我们只能将其存放在博物馆，因为它们似乎已经被磨损得面目全非了，这一点让人不解。」

伴着微弱的光线，布朗神父拿起了几份文件，正准备仔细看时，外面猛烈的暴风雨驱赶着一团恐怖的乌云，盖过格伦盖尔城堡，让整个长长的屋子陷入了一片漆黑。在黑暗漂过之前，神父说了句话；但这个声音却像是出自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之口。

「克雷文先生，」神父说话的声音像是年轻了十岁，你是不是有一份可以上山检查那座坟墓的搜查令？我们要查当然是越快越好，直到把这个可怕的案子追查到底。如果我是你，现在就着手了，事不宜迟啊。

「现在？」克雷文探长吃惊地重复道，「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事态严重，」布朗神父回答道，「这不是撒了的鼻烟灰或零散的石子儿，有上百个理由可以解释。而据我所知，现在要做的这件事只有一个理由，这个理由就在地底下。这些宗教画作不只是被孩子们或新教徒弄脏、扯破或胡乱涂画的，或许是在当事人无所事事时，或因偏见蓄意破坏的。这些画一直都被处理得很小心——还很特别。在绘画的旧彩饰上，用大大的花体字写着天主名字的地方都被精细地抠了出来。另外一个被取走的部位是耶稣圣婴头顶的光环。因此我才说，我们还是带着搜查令、铁锹还有斧头到山上走一趟，砸开那口棺材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呢？」伦敦警官询问道。

「我的意思是，」矮个子神父答，音量似乎因为狂风的咆哮略微高了一些，「我的意思是，此时此刻，宇宙中大恶魔也许就坐在这座城堡的塔楼顶上呢，像一百头大象那么大，像《圣经》『启示录』里的恶魔那样吼叫。而在城堡底部的某个地方有着黑魔法。」

「黑魔法，」弗朗博低声重复道，因为他是个很进步的人，不迷信这种东西，「不过这些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哦，我想，可能是一些可诅咒的东西，」布朗神父不耐烦地回答，「我怎么会知道呢？我怎么能猜出底下所有的谜团呢？或许你可以用鼻烟和竹棍折磨人，或许疯子喜欢蜡烛和钢轮，又或许有一种致人发狂的药物是需要用铅笔芯来做的。解开这谜的捷径就是上山到那个墓地。」

几位同行们不知不觉就按照布朗神父的提议跟随他到了花园，这时，一阵夜风劈面而来。不过，他们仍然像机器人一样顺从神父；克雷文手里拿着一把斧头，口袋里装着搜查令；弗朗博扛着那个古怪园丁的重铁锹；布朗神父则拿着那个天主名字被抠去的小本镀金图书。

上山到墓地的小路蜿蜒崎岖，但不长。只有在风力强劲时，走起来才显得吃力又漫长。爬上斜坡，越走越远，极目远眺，他们看到了松林，在风力的作用下，全都倒向了一边，那是无边无际的松林之海。无垠松林的统一姿态似乎徒劳无功，就仿佛这阵风在徒劳无益地吹着关于某个星球的口哨，是关于某个无人居住又毫无意义的星球。歌唱着所有异教徒心中的那份古老的哀伤，刺耳、高亢的歌声穿过了这片无穷无尽的蓝灰色松林。你可以想象，地下世界深处的植物发出的这种声音，不正是那些迷失方向的流浪异教神灵的哭号？已经游荡在那片非理性森林里的神灵还能找回重返天堂的路吗？

「大家看，」布朗神父从容地低声说道，「在苏格兰出现之前，苏格兰人的好奇心就很强。事实上，他们现在也一样。但我想他们在史前时期就很崇敬恶魔了。那就是，」他和蔼地加了一句，「他们为何会欣然接受清教神学的原因。」

「我的朋友，」弗朗博突然变得有点儿恼火，「那些鼻烟灰是干什么用的？」

「朋友啊」，布朗神父露出同样严肃的表情，回答道，「一切真正的宗教都有一个标志：唯物主义。现在，崇敬恶魔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宗教。」

他们来到了这个绿草茵茵的山头，这是山上少有的几处没有松林呼啸怒号的地方。这里有一圈简陋的围栏，一半是木材，另一半是电线，在暴风雨中噼里啪啦，听到这种声音，我们就知道这里到了墓地的边缘。等到克雷文探长来到墓穴的一角时，弗朗博已经将铁锹插在墓穴上了，他的身子倚靠着铁锹，不过他们两个根本无法不像木头与电线那样不停地晃动。墓穴四周长了许多高高的蓟草，枯萎了的茅草成了灰白色。时不时会有蓟草种子被风吹落，飞过克雷文的身旁，这时候他都会轻轻跳起，就好像在躲避一支飞过来的箭。

弗朗博用铁锹将嗖嗖作响的杂草铲到湿土下面，然后就停下来，像倚靠手杖似的靠着锹把。

「继续挖」神父很温和地说，「我们只是尽力去发现真相，你怕什么？」

「我害怕发现真相。」弗朗博答道。

伦敦探长突然提高音调，兴奋地说了句话，表现出很健谈的样子。「我想知道他到底为什么把自己藏起来。我想，定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原因；难道他是个麻风病人？」

「估计比这种情况还糟糕。」弗朗博说。

「那你觉得是什么」，另一个人问道，「比麻风病人还糟糕呢？」

「我想象不出来。」弗朗博说。

弗朗博用力挖了几分钟，然后哽塞着说道：「恐怕尸体已经变形了。」

「你知道，那份文件也不成样子了，」布朗神父静静地说，「不过我们还是保住了文件。」

弗朗博使出了浑身力气来挖这个墓穴。暴风雨已经驱散了像烟雾一样笼罩在小山的灰色云团，暗灰的夜空中露出了微弱的星光，弗朗博已经挖出了一口制作粗糙的棺木的轮廓，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竟将其略微倾斜，挪到了草地上。克雷文手持斧头，一支蓟草梢拂过他，他随即往后缩了一下。然后，他便大步前行，步伐更为坚定，使出弗朗博的那种力气，劈和扳并用，直到把这口棺材弄开，这时，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在银灰的星光下闪闪发亮。

「是尸骨，」克雷文说道，接着又说，「还是个男人的尸骨。」仿佛这是个意想不到的结果。

「他，」弗朗博的声音怪怪的，还有些起伏不定，「他的尸体是否完好呢？」

「似乎还好，」警官弯下身看了看这具难以辨认又有些腐烂的骸骨，沙哑地说，「稍等一下。」

弗朗博庞大的身躯深深地喘了一口气。「现在我想起来了，」他惊叫道，「为什么疯子的尸体就不该是完好的呢？在这些邪恶又凄冷的小山上，什么东西可以保留人的尸体呢？我想是那片黑压压又绵延无际的松林；所有这些松林都普遍有着一种从古至今都无人意识到的恐惧。就像无神论者的梦。松树啊，这里有更多的松树，数百万棵松树——」

「天呐！」棺材旁边的那个人惊叫，「可是这具尸体的脑袋不见了。」

另外两个人直直地站在那里，布朗神父第一次流露出受惊吓时那种担忧神色。

「无头尸体！」他重复说道，「真的没有头吗？」这种反复的疑问给人的感觉就是，仿佛他已经料到这个人缺少其他的某个部位。

此时，他们的脑海中，就像闪过一幅全景图一样，有了一些荒诞不羁的幻觉：格伦盖尔家族出生了一个没有脑袋的婴儿，之后这个没有脑袋的年轻人把自己藏在城堡里，后来，这个没有脑袋的男人，就在那些古老的大厅或是绚丽多彩的花园里散步。但即使在那个发僵的瞬间，这个故事也没有留在他们的心中，因为它似乎没有任何理由留在那里。他们几个像几只筋疲力尽的动物，傻傻地站着，听着松林的呼啸和天空的尖厉声。他们的思想像是一匹巨大无比的野马，突然间挣脱了缰绳的束缚。

「有三个没头脑的人，」布朗神父说，「站在这个掘开的墓穴周围。」

这位从伦敦来的侦探，这时面色苍白，张开嘴正要说话，夜风却一阵长啸，划破了长空，他就像个乡巴佬一样没说出话来；然后他看了看手中的斧头，好像这把斧头并不属于他，并把它丢在地上。

「神父，」弗朗博用带有孩子气、却又深沉的声音说道，「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呢？」这是他平时极少用的语调。

他朋友的回答如连珠炮似的一股脑儿都出来了。

「睡觉！」布朗神父大声说，「睡觉吧，我们已经无路可走了。你知道什么是睡眠吗？你知道吗？每个睡着的人都相信天主的存在。睡觉是件圣事；因为这是一种有信仰的行为，也是我们的一种食粮。我们需要一种圣餐，要是纯天然的就更好了。有些极少发生在他人身上的事情，偏偏让我们撞上了；落在他人头上的事情也许是最糟糕的了。」

克雷文张嘴说道：「这是什么意思？」

神父把脸转向城堡，回答：「我们已经找到了真相；不过这个真相完全不着边际。」

突然，神父迈着急促猛冲、莽撞大意的步子走下他们前面的小道，平时他几乎没这样走过，当他们又回到城堡时，他就像一条纯真的狗，倒头就睡去了。

虽然布朗神父对睡眠的赞美让人难以捉摸，他却比任何一个人都起得早，不过当然没那个沉默寡言的园丁早；一大早，神父就一边抽着大烟斗，一边看着这位沉默的专家在厨房外的果菜园辛苦劳作。破晓时分，猛烈的暴风雨最后变成了轰鸣雷震的大雨，天亮后，空气异常清新。园丁似乎一直在与人讲话，但是，一看到侦探们，他就脸色阴沉下来，还把铁锹插进了菜园的土里，说着一些关于早餐的事情，随后，他在白菜行里来回走了几趟，就回到厨房把自己关了起来。「他是一个很有价值的人，因为他挖土豆的方式很奇特。还有，」他用一种宽厚善良的口吻，平心静气地补充道，「他有自己的缺点；谁没有缺点呢？比如说那片土，他挖得并不均匀，」忽然，他在一小块地方跺了跺脚，「我很怀疑那片土下面的土豆。」

「为什么怀疑呢？」克雷文这样问道，因为他对矮个神父的这点兴趣感到好笑。

「我对此表示怀疑，」布朗神父解释说，「因为这位老园丁自己也对此感到怀疑。除了这块土地，其他每块他都挖得很均匀。这儿的土豆一定特别好。」

弗朗博拔出铁锹，迫不及待就插进了这片地。在一大堆土下面，他发现了一种东西，看起来不像土豆，倒像是一只长相怪异、带顶的蘑菇。铁锹撞在上面还发出了冷冷的咔哒声；它像个球似的在地上滚动，咧着嘴对着他们笑。

「是格伦盖尔伯爵。」布朗神父沮丧地说，同时沉重地俯视这个颅骨。

经过片刻沉思，布朗神父就从弗朗博手中把铁锹夺了过来，说：「我们得把这个颅骨重新藏起来。」说着就把它埋进了土里。之后，神父便把铁锹直挺挺地插在土里，将自己矮小的身体和庞大的脑袋斜靠在铁锹的大手把上，目光茫然，皱纹满额。「要是有人能把这最后一件怪事儿弄清楚，案子就好办了啊。」神父咕哝着说道。他倚在大锹把上，双手捂着眉毛，像是在教堂里祈祷的动作。

各个角落都放晴了，天空中出现了蓝白相间的画面；鸟儿在花园里的小树上唧唧喳喳；鸣叫声无比响亮，仿佛是小树们在相互交谈。但此时这三个人却默不做声了。

「唉，我彻底放弃了，」弗朗博最后吵吵地说道，「我的脑子和这个世界不搭调；案子到这儿就进死胡同了。鼻烟、被撕毁的祈祷书，还有八音盒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等等——」

布朗神父挑了挑他堆满愁云的眉毛，极不耐烦地敲了敲锹把，对于他来说，这种行为并不常见。「噢，啧、啧、啧！」他叫道，「所有这些都已经清清楚楚了，今天一早，我睁开双眼时，就明白鼻烟、钟表机械等等是怎么回事了。从那时起，我从老园丁身上弄清楚了这其中的关联，他根本不是装出来的那个样子，他既不聋也不傻。那些零散的物件也没什么问题。不过，那本被撕毁的大书，我还是搞错了；那里并没有什么妨碍。可是，这最后一件事太蹊跷了。掘死人的坟墓，并偷去死者的头颅——你们肯定这里面没有问题吗？这里面一定还存在黑魔法吗？那不符合鼻烟和蜡烛的这种十分简单的逻辑。」说完，神父又开始来回踱步，郁郁寡欢地抽起烟来。

「我的朋友啊，」弗朗博用一种冷冷的幽默口吻说，「和我在一起，你可一定得小心，要知道，我曾经还是个罪犯呢。那种身份的一大优势就是，我总是自己编故事，然后按我的方式尽快付诸行动。我这个法国人，没什么耐心，这种需要空等的侦探工作，真让人受不了。我这一生，不管是福是祸，我做事都是当机立断；要打架，总是赶早；我从不拖欠账目；就连看牙医都从不拖延——」

听了弗朗博的话，布朗神父的烟斗一下子就从嘴里掉了出来，落在砾石小道上摔成了三段。他站在那里，眼珠不停在转动，真是一副十足的白痴相。「天呐，我真是头大笨驴！」他不停地说道，「老天，我这头笨驴啊！」然后，他表现出有点酒醉的样子大笑了起来。

「牙医！」神父重复道，「我陷入精神迷潭足足六个小时，一切都是因为我从来没想到牙医！这么简单、美妙而又平静的想法！朋友们，地狱里的那一夜已经过去；现在，太阳升起来了，鸟儿在歌唱，牙医的光辉形象给了我们一丝慰藉。」

「我会把这件事搞清楚，」弗朗博大步前行，高声说道，「如果我用了宗教法庭的酷刑，就能实现。」

此时的布朗神父只想在阳光下的草坪上舞蹈，但他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因为这种想法似乎只是一时兴起，他像个孩子一样，可怜兮兮地喊着：「喔，让我再傻一点点吧。你不知道我一直以来有多郁闷。现在我明白了，这个案子里根本就没什么深重的罪孽。也许，只是有点精神失常——有谁在意这个呢？」

他又转了一次身，严肃地看着他们。

「这个案子不是犯罪故事，」他说，「准确地说，是关于一种离奇又扭曲的诚信的故事。也许，我们正在于世上的某个人打交道，这个人只是拿了他该拿的东西。这是关于原始生存逻辑的一门学问，这种逻辑一直是该民族的宗教。」

「当地流传着一首关于格伦盖尔家族的老歌谣——

繁茂的树木离不开绿色汁液

欧格利维斯家离不开灿灿金

这首歌谣既体现了字面上的意思，也有一定的隐喻性。它不仅道出了格伦盖尔家族爱好追求财富，字面上来讲，他们也的确聚敛了黄金；他们有一大批黄金制成的饰品和器具。实际上，他们是一群代代相传的吝啬鬼。鉴于这个事实，把我们在城堡中发现的所有东西都串起来吧。有钻石，却不见金戒指底座；有蜡烛，却不见金烛台；有鼻烟，却不见金鼻烟盒；有铅笔芯，却不见金铅笔盒；有手杖，却不见金『尖头』；有钟表机械，却没有金表——倒不如说金钟。听起来有点疯狂，在旧祈祷书里，圣像的光轮和天主的名字都是真金制成的，因此，这些都被拿走了。」

布朗神父在讲述这个疯狂的真相时，花园似乎变得明亮了，阳光越来越强，草儿也显得生机勃勃的。弗朗博点燃了一支烟，听着他的神父朋友继续讲述，。

「被拿走了，」布朗神父接着说，「是被拿走了——不是被盗走了。盗贼是不会留下这个谜团的。如果是被盗走的，盗贼还会盗走金鼻烟盒和所有的鼻烟，还有金铅笔盒和所有的铅笔芯。我们要对付的是一个有古怪良知的人，但一定是个有良知的人。今天早晨，我在远处的那个菜园里找到了那位疯狂的道德家，于是，我弄清楚了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

「已故的阿奇博尔德·欧格利维是格伦盖尔家族有史以来最能称得上是好人的人。但他这种苛刻的道德情操却转变为孤僻愤世；他为其祖辈上不诚实的作风感到抑郁消沉，因此，他又莫名地把所有人都视为不诚实之人。他更是特别不相信慈善或施舍；他曾发誓，如果自己找到一个绝对正直的人，那么这个人将拥有格伦盖尔城堡所有的黄金。讲完了这么一句藐视世人的誓言，他就把自己封闭起来，至于这句誓言是否能够兑现，他没有抱一丝希望。然而，有一天，一个来自遥远村庄的小伙子给他送来一份误期的电报，这个男孩耳朵聋了，看起来傻傻的；这时，格伦盖尔做了一个带有讥讽态度的幽默举动，就是给这个男孩一个新法新铜币[3]。至少他认为是给了，但当他在翻看零钱时，发现那个新法新还在那里，而一个沙弗林金币[4]却不见了。这件事让他开始嘲笑人类的发展前景。不管怎么样，这个男孩都会表现出人类贪得无厌的丑态。这件事只有两种结果，一是男孩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成了投硬币的窃贼；二是以品性正直的面孔，鬼鬼祟祟地回来，成为索取报酬的势利小人。那天半夜，格伦盖尔伯爵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因为他是独居，所以不得不亲自开门，而门口站的正是这个耳聋的傻瓜。这个傻小伙带给他不是那个金币，而是19先令11便士3法新的零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位疯狂伯爵的大脑迅速被这种极不寻常的谨慎行为征服了。他断定自己就是戴奥真尼斯[5]，那是一个一直在找寻诚实者的人，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位。他立了一份新遗嘱，我已经看过了。他把这个作风刻板的年轻人带到这座年久失修的大宅子里，将其调教成为他唯一的仆人——并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让其成为了他的继承人。这个怪人无论了解什么，都能完全明白伯爵的两个固定不变的想法：第一，这份法律文书就是一切；第二，他将拥有格伦盖尔家族的所有黄金。到此为止，这就是整个故事了；就是这么简单。他已经拿走了这个宅子里全部的黄金，而且，除了黄金，他一丝不碰；连一撮儿鼻烟也不拿走。他把旧祈祷书上有金字的书页都撕去，留下剩余的部分完好无损，这就让他十分满意了。所有这些我都可以理解；但唯一不能理解就是这颗颅骨。人头和土豆埋在一起，确实让我心里感到不安。直到弗朗博说出『牙医』那个词，我才慢慢释怀。」

「一切都会好的。当他把伯爵牙齿上的黄金都刮掉，自然就会把颅骨放回坟墓中去的。」

果真，第二天清晨，弗朗博在穿过小山时，看到那个怪人，那位正直的守财奴，在挖开的墓穴旁边挖着什么，脖子上系着的格子披风随着山风摆动；头上还戴着那顶朴素庄重的大礼帽。

[1]玛丽女王（1542——1587），出生后六天即继承王位，在1542——1567年间成为苏格兰女王，后成为法国法兰西斯二世王后，1561年返苏格兰，被迫退位，逃亡英格兰，因蓄意谋杀英格兰女王伊利莎白被捕。

[2]科林斯1824—1889）：英国侦探小说家，布朗神父故事中常提到他。

[3]法新：1961年以前的英国铜币，一法新等于1/4便士。

[4]沙弗林：英国旧时面值一英镑的金币。

[5]戴奥真尼斯，又名第欧根尼，是古希腊哲学家。作为一个苦行主义的身体力行者，他居住在一只木桶内，过着乞丐一样的生活。每天白天他都会打着灯笼在街上「寻找诚实的人」。狄奥根尼揭露大多数传统的标准和信条的虚伪性，号召人们回复简朴自然的理想状态生活。狄奥根尼认为：「每种通行的印戳都是假的。人被打上了将帅与帝王的印戳，事物被打上了荣誉、智慧、幸福与财富的印戳；一切全都是破铜烂铁打上了假印戳罢了」。狄奥根尼对「德行」具有一种热烈的感情，他认为和德行比较起来，俗世的财富是无足计较的。

怪异的形状

以伦敦为原点的几条大路向北延伸，进入广袤的乡村地带，然后逐渐收窄，变成断断续续的街道。有些地段尚待铺设，但总体上看，还能保持着一条路的走向。一路走过来，忽而是簇拥在一起的几家小店铺，接着是围起来的一片耕地或者小牧场，然后是一家远近闻名的小酒店；继而又见一个商品菜园或是苗圃，然后是规模宏大的私宅，一片田地和另一家小客栈，等等。如果有人沿着这样一条大路走，他会经过一栋房子，很可能不由自主地被它吸引，但又说不出它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这是一栋长条形、低矮的房子，依大路走向而建；外墙多被刷成白色和淡绿色，带阳台和遮阳棚，门廊上有个古雅的圆顶，像是人们在旧宅邸中见过的那种木制伞。事实上，这确是栋老式房子，不仅有地道的英格兰风格，还带着克拉珀姆[1]富人区流行的乡间别墅风味。然而，这栋房子又像是主要为避暑而建。看着它刷白的墙面和遮阳篷，眼前依稀浮现印度人用的薄头巾，甚至棕榈树的景象。我无法解释为何产生这种联想，也许它由印度裔英国人所建。

我敢说，不管谁在此路过，都会莫名奇妙地迷上它，会觉得这栋房子里一定发生过令人津津乐道的故事。没错！诸位接下来就要听到，在19世纪某年的圣灵降临周[2]，这座房子里确实发生了一桩离奇的事情。

假如有人，恰好在圣灵降临节[3]前的那个星期四下午四点半路过此处，他就会看到前门打开，从中走出圣芒戈小教堂的布朗神父，吸着一个大烟斗；陪他一起出来的是他高大的法国朋友弗朗博，吸着一根小小的烟卷。这两个人不一定会引起读者的兴趣，但说实话，当这座白绿相间的房屋前门打开时，展现在人们眼前的还有其它有趣的事。这座房屋还有更为独特的地方，需要事先有个交代，这不仅能帮助读者理解我们要讲的悲剧故事，而且也让读者开开眼，领略一下那扇门后面的玄妙之处。

整座房子是按照T形设计建造的，只是那个T的一横很长，一竖很短。那一长横临街，顺着街道的走向，大门位于正中间；它分两层，包含了所有重要的房间。短短的那一竖直接从大门所在位置向后延展，是相互贯通的两个长条形房间。其中一间是书房，闻名遐迩的昆腾先生就是在这里写下了富含东方色彩、激情洋溢的诗篇和浪漫故事。继续向里走，就进入了玻璃暖房，热带奇花异葩恣意绽放、玲琅满目：它们形态各异，美不胜收，在午后阳光照射之下，更显得五彩斑斓、夺人眼目。因此，当前门洞开时，任何恰巧经过的路人，都会驻足凝望，被夺魂摄魄的美艳惊得目瞪口呆：他的眼光会穿过富丽堂皇的厅堂，向深处看去，眼前一亮，彷佛童话剧中转换的布景，但见暖房中紫云缭绕，花团锦簇，金黄色的圆花瓣，暗红色的星形花朵，如此鲜艳夺目，近在眼前，却又扑朔迷离，显得那么遥远。

诗人伦纳德·昆腾亲力亲为，刻意打造了这种视觉效果，人们不禁要问，他的那些诗篇是否也如此完美地展现了他的性情。他沉醉在多彩的幻境中，对色彩的迷恋使他忽视了形式，哪怕是美好的形式。正因为如此，他全身心投入到东方艺术和东方形象上，流连在令人眼花缭乱的地毯、陆离眩目的刺绣中；它们呈现的色彩纷纭繁复，杂乱无章。他的作品说不上是至真至美的艺术成就，却不乏想象力和创造性，因而受到广泛赞扬。他创作的史诗和爱情故事，着意渲染汪洋恣肆、甚至近乎残酷的色彩；他讲述的故事发生在赋有热带情调的天堂，在那里，处处洋溢着热烈的金黄色和猩红色；在那里，东方英雄头戴缠着12条穆斯林头巾的主教冠，骑着漆成紫色或孔雀绿的大象；在那里，硕大无朋的钻石，100个黑人都难以抬起，在古老的火焰中燃烧，散发着奇异的色调。

简单地说，在普通人看来，他以浓墨重彩描绘的东方天堂，比西方人心目中的任何地狱都要邪恶；那些东方君主，看起来恐怕与疯子并无二致；而那些东方宝石，就算100个黑人踉踉跄跄地把它们抬到了邦德街[4]，也会被那里的珠宝商当成冒牌货。昆腾终归是个天才，即便有些病态。而这种病态更多地体现在他的生活中，而不是他的作品里。他气质柔弱、喜怒无常，身体也因服用来自东方的鸦片受到严重伤害。他妻子漂亮、勤劳，应该说，有些操劳过度。她反对丈夫吸鸦片，尤其厌恶那位身穿黄白袍的印度隐士，但她丈夫一再坚持要款待他几个月，把他当成维吉尔[5]，引导自己游历东方的天堂和地狱。

正是从这样一个充满艺术气息的环境中，布朗神父和他的朋友走了出来，来到门前的台阶上。他们的表情清楚地告诉人们，从那里走出来真的是一种解脱。弗朗博和昆腾曾在巴黎求学，共同度过了恣意妄为的学生时代，但他们直到上周末才恢复了联系。不过弗朗博近来的表现，越发的有责任感了，这导致他现在与诗人之间的关系并不融洽。弗朗博认为吸鸦片和在牛皮纸上写艳诗非君子所为。布朗神父和弗朗博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刚要走向花园，就见临街的花园门猛地被推开，一个歪戴着圆顶硬礼帽的青年冲了进来，因为走的太急，上台阶的时候差点儿摔倒。这个小伙子看着就像个浪荡公子，鲜红的领带皱巴巴的，似乎是戴着它睡了一觉。他烦躁不安地摆弄着有节的小手杖，指指点点。

「听我说，」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要见老昆腾。我必须要见他。他在家吗？」

「我想他在家，」布朗神父边说边清理他的烟斗，「但我不知道他是否能见你。医生正给他看病。」

小伙子似乎头脑不太清醒，他踉跄着走进大厅。与此同时，医生从昆腾的书房里走了出来，关上房门，然后戴上手套。

「要见昆腾先生？」医生冷冷地说。「不行，你不能见他。事实上，不管有多大的事都不行。谁都不能见，他刚喝了安眠药水。」

「不，你看看我，老伙计，」系红领带的小伙子急切地要抓住医生的外衣翻领，「看这儿，我现在很清醒，我跟你说。我——」

「说这些没用，阿特金森先生，」医生使劲儿挡住他，不让他靠近，说：「除非你能让安眠药失效，否则，别想让我改变我的决定。」然后他戴好帽子，和另外两人来到户外阳光下。医生是位脖子短粗、态度温和的小个子，留着一撮小胡子。他外表平淡无奇，但却给人一种能力很强的印象。

戴圆顶硬礼帽的小伙子似乎并不擅长跟人打交道，除了去抓对方的衣领这招以外，别无对策。他站在门口，好像刚被扔到屋外那样，一脸茫然，默默地看着那三个人穿过花园，渐渐走远。

「我刚才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医生大笑着说。「其实，可怜的昆腾要过将近半小时才会服药。不过，我真不愿他被那个小畜生打扰，他只想借钱，而且就算手头宽裕了，也不会想着还。他就是个肮脏的小无赖。他是昆腾夫人的弟弟，可昆腾夫人跟他正相反，是个好女人。」

「没错，」布朗神父说。「她的确是个好女人。」

「因此，我建议咱们就在花园里逛，一直到那家伙离开这里，」医生接着说，「然后我就把药拿给昆腾。阿特金森进不去，我把门锁上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哈里斯医生，」弗朗博说，「我们就往屋后走，去暖房那头。虽然从那里进不了暖房，但也值得从外面看看。」

「这主意不错，我还能看一眼我的病人，」大夫高兴地说，「因为他很喜欢去暖房的另一头，躺在装有厚垫靠背的褥榻上，周边是鲜红的一品红。不过那景象会让我浑身冒凉气。哎，你在干什么啊？」

布朗神父停下脚步，俯身从茂密的草丛中捡起一把东方式匕首，它的模样古怪、刀身扭曲，镶着五彩宝石和金属，做工精美。

「这是什么？」布朗神父有些厌恶地看着它说。

「噢，应该是昆腾的吧，」哈里斯医生漫不经心地说，「他家里有很多中国的各种小玩意儿。要不然就是他紧抓着不放的印度人的。」

「印度人？」布朗神父不解地问，眼睛仍然盯着手里的匕首。

「哦，一个印度魔术师，」医生不以为然地说，「当然，一个骗子而已。」

「你不相信魔术？」布朗神父低着头问他。

「嗨！什么魔术！」医生鄙夷地说。

「它真美，」神父低沉的声音中似乎流露着向往，「色彩鲜亮。不过，它的形状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弗朗博瞪着眼问。

「完全不对劲儿。总体上看，形状很不好。难道你看到东方艺术时就没有这种感觉？色彩鲜艳，令人迷醉，但样式丑陋、邪恶，而且是故意做成那种样子。我在土耳其地毯上就看到过类似的邪恶图案。」

「我的天哪！」弗朗博笑着喊道。

「我不知道那上面的字母和符号属于哪种语言，不过我知道它们表示的是邪恶的字句，」布朗神父接着说，声音越来越低沉。「线条有意织歪，就像蛇蜷起身体，想逃跑的样子。」

「你说些什么啊！」医生大笑。

弗朗博平静地回答说：「神父有时会变得神秘兮兮的，但是我要提醒你，如果不是附近存在什么邪恶的东西，神父从来不会这样。」

「喔，纯属瞎扯！」这位具有科学精神的医生说。

「哎，看看它，」神父伸直手臂让大家看这把奇形怪状的匕首，它就像一条闪亮的蛇。「难道你们没看出这匕首的形状不正常吗？难道你们没看出它并不是为了某种本该有的朴实功能打造的吗？匕首前端并不直接指向前方，刀刃也歪歪扭扭，不成样子。与其说它是件武器，倒不如说它是件实施酷刑的工具。」

「哦，看来你很不待见它，」哈里斯开玩笑说，「不如拿回去物归原主吧。我们绕了这么久还没走到头吗？这个暖房真让人琢磨不透。你也可以说这暖房的形状不好。」

「你不明白，」布朗神父摇着头说。「这座房子的形状的确古怪，甚至有些可笑。但却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们说着话，已经绕过弧形玻璃，来到了暖房的另一边，延展的弧形玻璃是一整块，上面既没有门，也没有窗户，无法从这里进出。然而，那面玻璃却十分明净，太阳开始落山了，但阳光仍然很充足。透过玻璃，他们不仅能看到暖房里繁花似锦，也看到诗人羸弱的身躯，披着褐色天鹅绒外衣，倦怠地躺在沙发上看书，显然是看累了，昏昏欲睡。他脸色苍白，身体虚弱，一头乱蓬蓬的栗色头发，上唇的小胡子与整个面庞形成巨大反差，因为那绺胡须让他显得不够粗犷。对于他的这些特点，他们几个人已经了然于心，即便他们不熟悉，现在也顾不上细细观察了，因为他们的目光完全被另一件东西吸引住了。

就在他们走来的小道上、在弧形玻璃的圆弧外侧，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他身披洁白的长袍，一直拖到脚面，在斜阳照射之下，光秃秃的褐色脑袋、面庞和脖颈熠熠闪光，犹如一尊青铜像。他正隔着玻璃看里面那位睡着的人，像座山一样屹立在那里，纹丝不动。

「那人是谁？」布朗神父叫着，不禁倒抽一口凉气，退后一步。

「哦，还能是谁，那个印度骗子，」哈里斯咕哝着，「不过，我还真不知道他在这儿干什么。」

「像是催眠术，」弗朗博咬着嘴唇说。

「为什么你们这些不懂医的人总要谈论催眠术？」医生说。「我看着倒像是他要偷东西。」

「哦，不管怎样，我们要打声招呼，」弗朗博一向属于行动派。他向前跨了一大步，来到那个印度人站着的地方。他身材高大，弯腰鞠躬时几乎都要高出那个东方人，他平和但有些冒失地说：

「晚安，先生，你想要什么？」

硕大的黄面孔，像驶进港口靠泊的轮船般缓缓转动，朝向身后。这三个人惊异地发现他那黄眼皮紧闭，似乎处在睡眠中。「谢谢你，」他用地道的英语说，「我什么都不要。」然后，眼睛睁开一道细缝，露出乳白色的眼珠，又说了一遍：「我什么都不要。」接着他又惊异地睁大眼睛，瞪着说：「我什么都不要。」说完就悉悉索索地快步走入迅速昏暗下来的花园。

「基督徒会比他更谦和的，」布朗神父喃喃地说，「他一定想要什么。」

「他究竟在干什么嘛？」弗朗博皱着眉头，压低声音说。

「我回头再跟你聊，」布朗神父说。

阳光依旧，但已是傍晚的红霞，花园里的花草树丛在晚霞映照下渐渐成了黑黢黢的一片。他们转过了暖房圆弧的末端，默默地从另一侧绕到前门。他们走过书房与主建筑的结合处时，似乎惊动了什么，如同他们的到来惊扰了一只鸟。他们又一次看到了穿着白袍的印度苦行僧，他从阴影处现身，悄悄地飘向前门方向。令他们感到惊讶的是，他并非孤身一人。昆腾夫人的出现，使他们突然停下脚步，不得不驱散心中的疑团。昆腾夫人有一头浓密的金发，苍白的四方脸。她披着晚霞，正朝他们走来。她看上去有些严厉，但举止彬彬有礼。

「晚上好，哈里斯医生，」她简单地问候了一句。

「晚上好，昆腾夫人，」小个子医生热情地说。「我正要去给你丈夫送安眠药水。」

「是啊，」她声音很清晰。「我想也到时候了。」然后她朝他们一笑，很快进了屋。

「那个女人有些操劳过度，」布朗神父说，「这类女人通常会兢兢业业20年，精神紧绷，最后再也受不了，便做出可怕的事。」

小个子医生第一次饶有兴趣地盯着神父。「你学过医吗？」他问。

「你既要懂得人的身体也要了解人的心理，」布朗神父回答道，「而我们既要懂得人的心理也要了解人的身体。」

「好吧，」医生说，「我该给昆腾拿药去了。」

他们转过屋角，朝房门口走去。他们正要进门时，第三次看到了那个身披白袍的人。他直冲着大门走来，好像刚从书房出来一样，但他们都知道那不可能，因为书房门是锁着的。

布朗神父和弗朗博心存疑惑，但谁都没说什么，而哈里斯医生更是不会对不可思议的事劳神费心。医生侧身让过这个无处不在的亚洲人走出门，然后就快步走进大厅。不料想却看到了自己早已抛到脑后的那个人。百无聊赖的阿特金森还在那儿溜达，嘴里哼着小曲儿，用他那根多节手杖四处乱捅。医生脸上顿时现出一阵厌恶，同时也做了决定。他急促地对同伴小声说：「我必须再把门锁上，不然的话，这个无赖就会进去。不过，两分钟后我就出来。」

大夫迅速打开门，又随手锁上，刚好把那个戴圆顶礼帽要冲进来的青年挡在了门外。小伙子很不耐烦地一屁股坐进大厅里的椅子上。弗朗博看着墙上挂的波斯照明灯，布朗神父呆呆地盯着那扇门，神情有些茫然。大约过了四分钟，门又开了。阿特金森这次行动很快。他扑上前去，顶住门不让它关上，同时大喊：「喂，昆腾，我要——」

昆腾的声音从书房的另一头清楚地传过来，有点儿像打哈欠，又像是无奈地大笑。

「噢，我知道你要什么。拿去吧，别再烦我啦。我正在写一首孔雀之歌。」

紧接着一枚半英镑的硬币从门缝飞出来，阿特金森急忙向前，敏捷地抓住了那枚硬币。

「这就算结了，」医生说着，猛地锁上门，走进花园，身后跟着众人。

「可怜的伦纳德总算能清净一下了，」他对布朗神父说，「他可以在里面呆上一两个小时，不受打扰。」

「是啊，」神父回答说，「我们离开他的时候，可以听得出他很开心。」随后，布朗神父严肃地环视花园四周，看到吊儿郎当的阿特金森，正站在那儿把玩口袋中的硬币；再往远处看，在紫色的晚霞中，那位印度人面向夕阳，笔直地坐在长满草的土埂上。然后他忽然说：「昆腾夫人去哪儿了？」

「她去楼上自己房间了，」医生说。「窗帘上的影子就是她。」

布朗神父抬头看了看，皱着眉头仔细查看瓦斯灯照出的暗影。

「对，」他说，「确实是她的影子，」便朝前走了几步，坐到花园椅子上。

弗朗博在他身边坐下，但医生精力充沛，总是走来走去，不愿坐着。他独自抽着烟，走向夕阳，只剩下两位朋友坐在那儿。

「神父，」弗朗博用法语说，「你怎么了？」

布朗神父沉默不语，一动不动，足足过了半分钟，才说道：「迷信是反宗教的，这儿的气氛有些问题。我想是那个印度人造成的，至少一部分是。」

神父又陷入了沉默，看着远处印度人的身影，他仍然僵直地坐在那儿，像是在祈祷。猛一看，他似乎一动不动，但当布朗神父定睛细看了一会儿后，发现他在有节奏地轻轻晃动，犹如幽暗的树梢在轻风吹拂下微微摇曳，那阵风掠过园中小径，搅动着地上的落叶。

周边快速阴暗下来，好像酝酿着暴风雨，但他们仍然能够看到分散在花园各处的几个人。阿特金森无精打采地倚靠着一棵树站在那儿；昆腾的妻子仍然站在窗边；医生去了暖房那边闲逛，他们能看到他的雪茄发出鬼火般的光亮；那个印度苦行者仍然僵直地坐着，却又在微微晃动，他头顶上的树则开始猛烈地摇动、翻卷。暴风雨真的要来了。

「那个印度人跟我们说话时，」布朗神父继续小声说，「我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是他和他整个世界的画面。而他说了三遍同样的话。他第一次说『我什么都不要』的时候，他的意思是自己处在一个硬壳中，那个亚洲小世界坚不可摧。当他再次说『我什么都不要』的时候，我知道他的意思是他自在自为，就像是宇宙自身，不需要上帝，他也不承认原罪。当他第三次说『我什么都不要』的时候，他的眼里燃烧着火焰。我知道他的意思很清楚，的确是什么都不要，虚无才是他欲望所在、家园所在；他渴求虚无，如同渴求美酒；他要的是一切归于湮灭，纯粹是所有的、全部的毁灭。

几滴雨点儿落下，弗朗博不知怎么就蹦了起来，抬头看了看，好像雨点打痛了他。与此同时，医生从暖房那头朝着他们狂奔，边跑边大喊大叫。

在他一溜烟儿似的跑过来之后，坐立不安的阿特金森正巧转身走向房屋正面，医生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卑劣！」他大喊着，「你这条赖皮狗对昆腾干了什么？」

布朗神父挺身站了起来，声音中透着凛凛正气。

「别打架，」他冷静地大喊，「我们有办法控制住任何人。怎么回事，医生？」

「昆腾肯定出事了，」脸色煞白的医生说。「我透过玻璃看到他躺在那儿，不过他躺着的姿势有问题。不管怎样，我离开他的时候，还不是那样。」

「咱们进去看看他，」布朗神父赶忙说。「你别跟阿特金森过不去。自从我们在屋里听到昆腾说话之后，他就一直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

「我留在这儿看着他，」弗朗博急忙说。「你们进去看看。」

医生和神父飞快跑到书房门口，打开锁，冲进了屋。里面很黑，只有一个给病人用的小火炉微微发亮，因此，他们跑进来后没看清，差点儿被正中央的大红木桌子绊倒；这张桌子通常是诗人写作时用的。桌子中央放着一张纸，显然是故意留在那儿的。医生一把抓起这张纸，扫了一眼，便递给了布朗神父，同时大叫着「我的天啊，你看看！」便冲向里间的玻璃暖房。暖房里鲜艳的热带花卉仍然沐浴在黯淡下来的猩红色余晖中。

布朗神父拿着那张纸，反复读了三遍，只见上面写着：「我亲手杀死了自己；但我却死于谋杀！」可以大致确定这是伦纳德·昆腾本人的笔迹，因为他的笔迹非常独特，很难模仿，而且难以辨认。

布朗神父拿着那张纸，大步走向暖房，不想与往外走的医生撞个正着，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的确出事了，而他本人精神几近崩溃。「他自杀了，」哈里斯说道。

他们一起穿过惊艳的仙人掌和杜鹃花，看到伦纳德·昆腾这位诗人和传奇小说家躺在那里，头垂在褥榻的外边，他的红色卷发散乱地铺在地上。他们在花园里捡到的那把怪匕首，正插在他身体的左侧。他松软的手仍放在匕首的柄上。

屋外，暴风雨骤然袭来，如同柯勒律治[6]笔下的夜晚，大雨铺天盖地而来，花园和玻璃屋顶变得漆黑一片。布朗神父用心研究的对象并不是那具尸体，而是那张纸。他把纸片凑到眼前，想在昏暗中细读。然后举起，想要借助微光，就在此时，突然亮起一道炫目的闪电，眼前的那张纸片反而变黑了。

闪电过后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四周又陷入一片昏暗。雷声过后，从黑暗中传出布朗神父的声音：「医生，这张纸的形状不对。」

「你是什么意思？」哈里斯医生蹙起眉头，瞪着眼问道。

「这张纸不是方的，」布朗神父回答说。「有一角被剪掉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怎么会知道？」医生没好气地说。「你觉得我们是不是该把这个可怜的家伙安置一下？他已经没救了。」

「不行，神父回答说。「我们不能动他，就让他躺在原地，然后叫警察过来。」他说着话的时候，仍在仔细地研究那张纸片。

在他们往外走，经过书房的时候，布朗神父在桌旁停下，从桌上拿起一把指甲剪。「喔，」他似乎松了一口气，「这就是他使用的工具。可还是——」他皱起了眉头。

「噢，别再摆弄那张纸片啦！」医生毫不客气地说。「那是他的癖好。他有几百张那样的纸。他把纸全剪成那个样子。」医生指着在另一张小桌子上还没用过的一叠稿纸说。布朗神父走过去拿起一张，它的形状也不规则。

「还真是啊，」他说。「而且这上面的角也被剪掉了。」更让医生气愤的是，布朗神父居然开始计算纸的张数。

「别太介意，」神父歉意地一笑说。「被剪过的纸有23张，被剪掉的角却只有22个。我看出你不耐烦了，我们去找其他人吧。」

「谁去告诉他妻子？」哈里斯问。「你去告诉她好吗？我去派个仆人去叫警察。」

「行啊，」布朗神父冷漠地说。随后他走出屋，来到大厅门口。

到了门口他才发现，这儿也有一出戏，不过更可乐。他那个魁梧高大的朋友弗朗博已经很长时间没摆出过那种姿势，让他看着有些不习惯。阿特金森已经被收拾的没了脾气，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台阶下面的小道上，高顶硬礼帽和手杖甩到了小道的另一边。原来是阿特金森实在无法忍受弗朗博对他近乎苛刻的监督，试图将弗朗博击倒，但是跟这个曾经的巴黎霸王动手，可不是闹着玩的。

正当弗朗博要扑上去再次按住阿特金森，神父轻轻拍了拍弗朗博的肩膀。

「我的朋友，和阿特金森讲和吧，」他说。「互相道个歉，说声『晚安』。我们不需要再看住他了。」然后，阿特金森犹疑着爬起来，捡起他的礼帽和手杖，向花园大门走去。此时，布朗神父更加严肃地说：「那位印度人去哪儿啦？」

他们仨人不由自主地转眼朝昏暗的草埂望去，在晚霞映照下，草梗周边的那些树呈现出紫色，在风雨中摇来摆去。此前他们曾看到那个印度人就在那里晃动着祈祷。此时，这位印度人已经走开了。

「这个蒙人的家伙，」医生愤怒地跺着脚说。「我现在知道了，是这个下贱的东西干的！」

「我原以为你不相信魔术，」布朗神父平静地说。

「我现在还是不信，」医生转着眼珠说。「只要一想到他是个假巫师，我就痛恨这个黄皮肤的恶魔。要是我觉得他是个真巫师的话，我会更恨他。」

「哦，他逃脱倒也无关紧要，」弗朗博说。「因为我们无法证明他有罪，也拿他没办法。我们不能去跟教区警察说，有人受到巫术或自我暗示的影响自杀了。」

与此同时，布朗神父进了屋，去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死者的妻子。

神父出屋时，脸色有些苍白，也很悲伤。但他们见面都谈了什么，从来没有人知道，甚至在真相大白之后，还是没人知道。

正和医生小声交谈的弗朗博，一脸惊诧，他没想到他的朋友这么快就走出屋子，来到自己身旁。对此，神父并未留意，只是把医生拉到一旁，问他：「你已经派人去找警察了，对吗？」

「对，」哈里斯答道。「过10分钟，他们就到。」

「你帮我个忙好吧？」神父不动声色地问道。「实话告诉你，我收集了不少稀奇的案件，这些案件都存在类似这个印度人的情况，不能写进警方的案情报告中。现在我要你写一份案情报告，只供我个人保存。」神父严肃而坚定地盯着医生的脸说。「我在想，你了解这个案子的部分细节，但你觉得不便明说。我的职业和你的一样，都需要保密，所以我绝对不会对外泄露你写的任何内容。但你要如实写出全部情况。」

医生歪着头细心地听着，又盯着神父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好吧，」便走进书房，随手关上了门。

「弗朗博，」布朗神父说，「阳台下面有个长椅，淋不着雨，我们可以去那儿抽烟。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想要和你聊聊。或者，也许不用说什么，就一起坐坐。」

他们舒适地坐在走廊长椅上。布朗神父一反常态，接过了弗朗博给他的优质雪茄，一口接着一口慢悠悠地抽雪茄，沉默不语。雨时大时小敲打着顶棚，劈啪作响。

「我的朋友，」神父终于开了口，「这是一件非常诡异的案子，非常诡异。」

「我也觉得很诡异，」弗朗博回答说，声音有些颤抖。

「你说它诡异，我也说它诡异，」布朗神父说，「然而，我们的意思截然相反。现代人常将两个不同的概念混为一谈：说到神秘的事物，往往带有两层含义，一是说它不可思议；一是说它具有复杂性。而奇迹的含义就简单的多。奇迹令人感到惊异，但它简单明了。正因为是奇迹，它才简单。它直接源自上帝（或者魔鬼），而不是间接来自自然或人类的意志。现在，你的意思是指这件案子不可思议，因为它很神奇，因为它是由一位邪恶的印度人用巫术造成的。你要明白，我并不是说不存在心灵或恶魔的因素。只有上帝和魔鬼才知道，什么样的环境会诱发人们犯下奇怪的罪行。但就当前而言，我的看法是这样的：假如这件事如你所说是纯粹的巫术所为，那么它就是不可思议的；但那样的话，它并不神秘，也就是说，它并不复杂。奇迹的特征就是神秘性，但它发生的方式很简单。现在看来，这件事发生的方式绝对不简单。」

远方闷雷轰轰，本已减弱的暴风雨似乎又暗流汹涌，要卷土重来。布朗神父抖落雪茄上的烟灰，接着说：

「这件案子具有扭曲、丑恶和复杂的特征，既非源于天堂，也不属于地狱。正如人们知道一只蜗牛爬过会留下扭曲的踪迹，我也了解一个人留下的扭曲足迹。

一道炫目的闪电突然撕裂了黑幕，但转瞬即逝，天空又陷入黑暗。布朗神父继续说：

「在所有不正常的事物中，那张纸的形状最不正常。那张纸比致他死命的匕首还不正常。」

「你是说昆腾写明自杀的那张纸吗？」弗朗博问道。

「我说的是昆腾写下『我亲手杀死了自己』的那张纸，」布朗神父回答说。「我的朋友，那张纸的形状是错误的；在这个邪恶的世上，我还从未见过那种错误的形状。」

「那张纸只被剪掉了一个角，」弗朗博说，「而且我知道昆腾所有的稿纸都被那样剪过。」

「手法很怪异，」布朗神父说，「在我看来，这是种令人厌恶的手法。听我说，弗朗博，这个昆腾，但愿他的灵魂升入天堂。他未必是个好人，但他确实是名妙笔生花的艺术家。虽然他的笔迹很难认，但笔力遒劲，字形漂亮。我无法证实我所说的，我无法证实任何事。但我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昆腾绝不会以那种不良方式剪掉纸上的一个小角。假如他出于某种目的，比如为了大小合适、装订、或其它什么的，需要剪下一点，他会剪裁成别的样子。你还记得那张纸的形状吗？太不好看了。惹人讨厌的形状。就像这样，你还记得吗？」

布朗神父用燃着的雪茄在暗夜中快速挥动，画下不规则的正方形，由于他动作太快，弗朗博只看见形同象形文字的图案在黑暗中发出火光，也就是他的朋友曾谈起的象形文字符号，它们无法被破译，却毫无疑问象征着恶意。

「但是，」神父又开始抽雪茄，靠在椅子上凝视顶棚，弗朗博便说，「假设剪掉纸角的另有其人。另外那个人为什么要让昆腾自杀，又要剪他的稿纸呢？」

布朗神父仍然靠在椅背上，凝视着顶棚，但他从口中拿开雪茄，说道：「昆腾根本没有自杀。」

弗朗博瞪大眼睛盯着他。「啊，这太玄乎啦，」他大声说道，「那他为什么承认自杀呢？」

神父探身向前，双肘支在膝盖上，看着地面，深沉而又清晰地说：「他根本没有承认自杀。」

弗朗博放下雪茄。「你的意思是，」他说，「那句话是别人伪造的？」

「不，」布朗神父说。「的确是昆腾自己写的。」

「就是嘛，」弗朗博越听越气，「昆腾在一张纸上亲笔写下『我亲手杀死了自己』。」

「但形状不对，」神父冷静地说。

「噢，又是该死的形状！」弗朗博不耐烦地大叫。「形状对不对跟这事有什么关系吗？」

「总共有23张被剪过的纸，」神父不为所动，继续说，「可是只有22个剪掉的纸角。因此，有一个纸角被毁掉了，很可能是那张写了字的纸上的。现在明白一些了吗？」

弗朗博脸上露出一线希望的光亮，他说：「昆腾还写了别的内容，还有几个字。比如说『他们会告诉你们我亲手杀死了自己，』或者『别相信——』」

「就像孩子们通常说的，太好玩啦，」他的朋友说，「可那个纸角还不够半英寸宽，根本写不下一个字，更不用说五个字了。你想想看，有这样一个符号，它比逗号大不了多少，却是那个恶人的罪证，因此必须要弄掉。会是什么呢？」

弗朗博想了想，最后说：「我实在想不出来。」

「会不会是个引号？」布朗神父说着，使劲将雪茄扔向远处，飞行的雪茄就像黑夜中的流星。

弗朗博张口结舌，布朗神父又将话题转回到了问题的根本，说：

「伦纳德·昆腾是传奇小说作家，正写一篇有关巫术和催眠术的东方传奇小说。他——」

正在这时，他们身后的门被急速地打开，医生戴着帽子走了出来。他将一个长信封交到神父的手上。

「这是你要的材料，」医生说，「我要马上回家，再见。」

「再见。」布朗神父话音未落，便见医生疾步走向花园大门。他出门的时候，没有关上前门，一束煤气灯光线照在他们身上。借着这束光线，布朗打开信封，开始读这封信：

亲爱的布朗神父，——你赢了，加利利人[7]。另外，我诅咒你那双眼睛，它们真有穿透力。难道你所宣扬的那套理论真的存在某种意义吗？

我从童年开始，便相信天性以及所有自然功能和本能，无论人们称之为道德的或是不道德的。早在我成为医生之前的很长时间，当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我就开始养老鼠和蜘蛛，我确信世界上最美好的事，便是成为一个好动物。但就在刚才，我的信念动摇了；我一直相信本性，但现在看来，本性会背叛一个人。你的那套宣教真的有意义吗？我越来越病态了。

我爱慕昆腾的妻子。那有什么错？天性让我去爱她，是爱让这个世界有了意义。我也诚心诚意地以为，昆腾的妻子和我这样一个洁净的动物在一起会更幸福，不必再受那个疯子的折磨。这种想法又有什么错呢？我不过是以科学家的方式正视事实而已。她本该过上更幸福的生活。

按照我的信条，我完全可以杀死昆腾，他死了对谁都好，甚至也是为了他自己好。但是作为一个心智健全的动物，我不想自我毁灭。所以，我下决心不做这事，除非我发现无须承担后果的机会。今天早晨我发现了这样的机会。

今天，我总共进入昆腾的书房三次。第一次进去的时候，他只谈了他正在写的一篇怪诞故事，《圣徒的诅咒》，叙述的是某个印度隐士通过意念的力量迫使一名英格兰上校自杀身亡。他给我看了最后几页，甚至还把最后一段读给我听。大意是：「旁遮普的征服者只剩下了枯黄的骨架，但仍然很高大，他拼尽全力用肘部支撑起自己的上身，凑近他侄子，气喘吁吁地说：『我亲手杀死了自己；但是我却死于谋杀。』」就这样，我遇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最后那句话正好写在一张纸的开头。我离开书房，满心欢喜来到了花园，完全被这个可怕的机会迷醉了。

我们绕着这座房子散步，接着又发生了两件对我有利的事。你怀疑那个印度人，并且发现了最可能是他用的匕首。我趁机把匕首藏到我的口袋里，回到了昆腾的书房，锁上了门，给他服了安眠药水。他当时根本不想理睬阿特金森，但我督促昆腾朝外喊一嗓子，好让阿特金森安静下来。我这样做的原因是，要向大家表明，在我第二次离开昆腾书房的时候，他还活着。昆腾在暖房里躺着，我从他那儿回到书房。我是个手脚麻利的人，用了一分半钟就办完了我想干的事。我把他那篇小说的第一部分全都丢进壁炉，烧成了灰。然后我发现引号是破绽，就把它们剪掉，为了不被发觉，我把所有的稿纸都剪成一样的。然后我就出了书房，心里明白，昆腾承认自杀的那张纸放在正中央的桌子上，而他本人仍然活着，躺在暖房那边睡觉。

最终的行动可以说是孤注一掷，你可以猜得出：我假装发现昆腾死了，并冲进他的屋。我用那张纸片拖住了你，我手脚很快，趁你看昆腾承认自杀的那张纸片时，我杀了他。当时他已经服了药，正在昏睡，我把匕首放到他的手里，然后刺入他的身体。匕首的形状很怪异，只有行家才能把握好角度，刺中心脏。我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了这一点。

在我干完这事之后，奇特的事发生了。天性抛弃了我。我感到恶心。我觉得好像做了错事。我想我的大脑要被撕裂。我已经将此事告诉了另外一个人；如果我要与她结婚生子，我便不再孤单面对此事，一想到这些，我就会从绝望中体验到某种快乐。我这是怎么啦？——发疯了——或者说，拜伦诗歌中的主人公，是否也会感受到这种懊悔？！我再也写不下去了。

詹姆斯·E·哈里斯

布朗神父很仔细地折好这封信，放在胸前的口袋里，恰在此时，花园门的铃声响起，几名警察站在门外的街上，身上的雨衣泛着微光。

[1]克拉珀姆（Clapham）：位于英格兰伦敦南部地区兰贝斯区。17世纪至18世纪开始，该地区出现了许多乡间别墅，曾是上层阶层所爱好居住的地区。

[2]生灵降临周（Whitsuntide）：圣灵降临日起一星期，特别是头3天。

[3]圣灵降临节（WhitSunday）：也称五旬节，复活节后的第50天或第7个星期日。是基督教节日，为纪念耶稣复活后差遣圣灵降临而举行的庆祝节日。

[4]邦德街（Bond Street）：伦敦高档时尚购物区之一，自18世纪初期以来就一直是财富和权利的象征。这里遍布着伦敦最高档的流行女装店、时尚精品店、珠宝店、古董店和艺术画廊。

[5]维吉尔（Publius Vergilius Maro或Virgil）：公元前70年-前19年，古罗马诗人，作品有《牧歌》、《埃涅阿斯记》等。他同时也是诗人但丁最崇拜的作家。在《神曲》中，但丁提到自己在维吉尔的引导下，游历了地狱和炼狱。

[6]塞缪尔·泰勒·柯勒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1772-1834年）：英国浪漫派诗人和评论家，一生在贫病交困和鸦片成瘾的阴影下度过。主要作品《古舟子咏》和《忽必烈汗》等。

[7]「你赢了，加利利人。」（拉丁语Vicisti, Galilee；英语：Thou hast conquered, O Galilean）：因耶稣的家乡在加利利，加利利人代指耶稣。据称是罗马皇帝尤里安(Julian the Apostate，公元331-363年)的临终遗言。他在位期间(公元360-363年)允许宗教信仰自由，本人信奉异教，是君士坦丁之后唯一的非基督教徒帝王。因此教会称他为「叛教者」(apostate)。这句话表明，他承认自己在精神上败于基督教。

萨拉丁亲王的罪孽

弗朗博离开位于威斯敏斯特的办公室，要在一只小帆船上度过一个月的假期，可船实在太小，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划船。此外，他还专捡东部乡下的小河沟走。河小水浅，小船看似在草场与麦田上穿行，简直像魔法船一样。船舱只能容下两个人，空间仅够携带必需品。而弗朗博带上的东西，以他与众不同的观念看来都是必要的。总而言之，可以概括为以下四部分：鲑鱼罐头，供他充饥果腹；上膛的手枪，供他争勇斗狠；一瓶白兰地，以防他累昏过去；一位神父，以防他死在半路[1]。他轻装出发，沿诺福克郡的小河缓缓前行，打算最后驶入湖区。但同时又流连于两岸的果园与草场，以及映在水中的宅邸与乡村。还悠哉游哉地在池塘与河弯处钓鱼。不时又要靠岸登陆。

仿佛一位真正的贤哲，弗朗博的假期是漫无目的的；但是，又如同真正的贤哲，他也有他的理由。他此行有一个不那么要紧的目的，如果达到了，能为假期锦上添花，就算达不到，也不会对它有丝毫妨害。几年以前，他还是盗贼中的魁首，巴黎的红人，那时他经常收到各种充满狂热内容的信件，有赞美的，有谴责的，甚至还有表达爱意的。但是只有一封，在他的头脑中挥之不去。信封上盖着英国的邮戳，里面只有简简单单一张名片。卡片的背面用绿色墨水写着一段法文：「若是你有一天金盆洗手、回心转意了，请来寒舍一叙。我很想见见你，要知道，这个时代的所有名人我都见过了。你曾经设计驱使一位侦探逮捕了另一位侦探。这可以称得上法国历史上最绝妙的一幕。」卡片正面用正体印着：「萨拉丁亲王，诺福克郡，芦苇岛，芦苇屋」。

弗朗博那时并没有把亲王的事放在心上，只知道他来自意大利南部，是个杰出、时髦的人物。据说，他年轻时曾和一位已婚的贵妇私奔。这种小小的越轨行为在他的社交圈子里不值一提，但它的悲剧结局，却令人久久不能忘怀：那位饱受耻辱的丈夫坠落到了西西里的断壁悬崖之下，据信是死于自杀。此后亲王曾在维也纳住了一段时日，但近些年他都是在疲于奔命的旅行中度过的。此时弗朗博像亲王本人一样，远离了欧洲大陆的喧嚣，定居于英伦一隅。他打算对亲王在诺福克湖区的避世隐居之所做一次不期而至的拜访。他拿不准自己能否找到那地方。说真的，那实在是个被人遗忘的小地方。可是，事有凑巧，他出乎预料地很快就找到了那里。

某夜，他们将船泊在一处隐没在长草与修剪过的树木之中的河岸。辛苦地划了一天的船，两人早早便已入睡。但天还未亮，他们就意外地被惊醒了。严格的说，是天还未被太阳照亮。一轮柠檬黄色的大月亮悬在他们头顶的长草丛之上，夜空映出鲜明的紫罗兰色，虽是夜晚，却异常明亮。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对童年的追忆，在那段充满奇异冒险的时光中，高大的野草总像树林一样盖在我们头顶。站在低矮的巨大月亮之下，雏菊和蒲公英都变得巨人般高大。这令他们想起了幼儿园的墙纸。这一处河床使他们沉浸在鲜花与矮树丛之下，叫他们望着草丛目眩神迷。「好家伙！」弗朗博说，「简直是仙境啊。」

布朗神父直直地坐在船上，在胸前画着十字。他的行为过于唐突，以至于他的朋友温和地望着他，问他出什么事了。

「写作中世纪歌谣的人，」神父回答说，「比你更了解精灵与仙女。仙境中并不是只有美好的事。」

「胡说！」弗朗博说，「如此无邪的月亮之下只会有美好的事情发生。我等不及要去看看会有什么事情。在我们化为尘土之前，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见到如此的月亮与美景。」

「好吧，」布朗神父说，「我没有说进入仙境总是错误的。我只是说那总是危险的。」

他们在渐渐变亮的河道上缓缓划动。天空中明亮的紫罗兰色与月亮耀眼的金色都逐渐淡去，消逝在黎明前广袤无边、暗淡无光的宇宙中。金黄发白的第一缕光线跃出地平线，他们前方的河上出现了一座小镇或是小村的黑色身影。天色已亮，所有的事物都清晰可见，此时他们已徜徉在这座河畔小镇的悬檐与桥梁下。那些房屋有着狭长的弯曲屋顶，好似在河边低头饮水，犹如一群红黑相间的巨大牲口。黎明的天光延展变亮。已是早上，这座寂静的小镇里，在码头与桥梁上却还不见人影。终于，他们见到了一位温和、富态的人，穿着件衬衣，脸庞圆得像才落下去的月亮，红色的连鬓胡子散落在他下半张脸上。他正倚着测量潮水的标杆。弗朗博不假思索地从摇曳的小船上站起身来，向那个人大声询问，问他是否认识芦苇岛或是芦苇屋。胖人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些，他随手一指河前方的转弯处。弗朗博只顾着向前划船，也没再跟人家多客套几句。

小船转过一个个郁郁葱葱的河弯，又划过一段段满是芦苇的寂静河道。就在搜寻即将变得单调乏味的时候，他们摇摆着转过一个急弯，进入了一片宁静的池塘或是湖泊，那里的景色自然而然地吸引住了他们。在那片开阔水域的中央，有一座狭长低矮的小岛被水流围绕起来，岛上有一栋狭长低矮的屋子或者说是别墅，房子是用竹子或某种结实的热带藤条建的。墙壁由浅黄色的竹子并排搭成，上面斜架着深红色或是棕色的屋顶。长屋的其他部分无不如此。清晨的微风吹得岛周围的芦苇沙沙作响，古怪的肋状房屋在风中像巨大的排箫一样发出鸣响。

「天啊！」弗朗博大叫，「就是这里，终于到了！如果真有芦苇岛这么个地方，一定就是这里了。这要是芦苇岛，那一定就是芦苇屋。我敢说那个胖子是个精灵。」

「也许吧，」布朗神父公证地评论道，「就算他是，他也是个坏精灵。」

就在弗朗博说话的同时，已将船靠向没在芦苇中的岸边。两人站上了狭长别致的小岛，走到古怪寂静的房子旁边。

房子背对着河道，这边也是仅有的能登岛的地方；正门在另一侧，面向长岛上的花园。来访者顺着屋檐下的小路绕过房子的三面。透过每一面墙上的窗户，他们看到一个狭长而明亮的房间，用薄木板嵌壁，摆满了镜子，似乎是为一顿精美的午餐做好了准备。他们绕到前门，见到两侧装饰着天青石蓝色的花盆。为他们开门的是一位男管家，他的外表乏善可陈——高大削瘦、灰白头发、无精打采。他低声说萨拉丁亲王此时不在家，但用不了一小时就会回来。家中随时恭候他与他的客人到来。弗朗博向他展示了那张带有绿色墨水笔迹的名片，这令死气沉沉的家仆羊皮纸般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生气。他用一种矫饰的礼貌建议陌生人留下来。「亲王大人随时可能回来，」他说，「要是与某位绅士失之交臂，他一定会万分失望。按照他的吩咐，我们总会为他与他的朋友准备一点冷餐作午饭。我想他总希望这能派上用场。」

弗朗博对这次小小的探险抱有好奇心，他欣然接受邀请，随着老人走进了装饰淡雅的狭长房间。房间的陈设并无特别之处，唯一不太寻常的是一扇扇落地窗与一面面椭圆形的长镜交替排列，使整个地方显得既明亮又虚幻。在这里用餐与在户外无异。有一两幅图片静静挂在墙角，其一是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的大幅黑白照片，另一幅是画着两个长头发的小男孩的红色蜡笔素描。弗朗博问那个军人打扮的年轻人是不是亲王，男管家用简短的话语给与了否定。他说，那是亲王的弟弟，斯蒂芬·萨拉丁上尉。随后，老人似乎突然没了词儿，，失去了交谈的兴致。

随着精致的咖啡与利口酒上桌，午饭进入尾声。客人们被领着参观了花园与图书馆，还见到了女管家——一位深肤色，相貌俊俏的女士，气质高贵，仿佛石刻的圣母。只有她和男管家是亲王从海外带来的，其他仆人都是女管家新近从诺福克招来的。这位女士是安东尼夫人，但她说话时意大利口音很轻。弗朗博确定安东尼只是诺福克式的叫法，原名一定更具拉丁风格。男管家保罗先生也透出些异国风味，但是他的英文流利纯正，不逊色于任何一个贵族家中优雅的男仆。

这个地方如此美丽与独特，但又透出一股异样的悲哀。身处其中，时间仿佛凝滞了。到处是窗户的狭长房间充满阳光，但却是死气沉沉的阳光。除了谈话的声音、玻璃杯的叮当声、仆人的脚步声，他们还能听到忧郁的流水声从房子的四周传来。

「我们转错了弯，来错了地方。」布朗神父说着，看向窗外灰绿色的莎草和闪着银光的河面，「别介意，正确的人出现在错误的地点也能起好作用。」

尽管布朗神父通常会保持沉默，但他是个异常敏感的人。在这看似无穷无尽可却不多的几小时里，他不知不觉地深陷在芦苇屋的秘密里了。他擅长装出一副友好的缄默形象，使别人不知不觉中说出各种小道传闻。他不发一言，就能从新认识的人那里获得他们所能提供的一切讯息。男管家天生少言寡语。可他打破了沉默，为主人忿忿不平。他说，有人在侵害他的主人。罪魁祸首就是亲王大人的弟弟。一提到他的名字，老人的脸就拉得老长，对其嗤之以鼻。斯蒂芬上尉显然是个游手好闲的人，不断从他仁慈的哥哥那里成百上千的榨取金钱，逼得他逃离上流社会的生活，悄悄隐居到这里。男管家保罗的话里透着对主人的偏袒。

意大利女管家更善言辞，并且如布朗神父所想象的，更是心怀不满。她对主人的评价虽不乏敬畏，却透出几分刻薄。弗朗博和他的朋友站在布满镜子的房间中，细细观瞧画着两个男孩的红色素描，就在这时，女管家疾步走进屋，要做她的打扫工作。这个嵌满玻璃、闪闪发亮的地方有个特点，不管谁一进来都马上会映在四五面镜子里。布朗神父没回头就看见她了，赶忙停止了对这个家族的品头论足。但弗朗博的脸都快贴到画上了，他还在大声说：「要我看，萨拉丁家的这对兄弟都是一副天真相，实在说不清谁好谁坏。」随后，他意识到那位女士进来了，立马把话题转到无关的琐事上，然后溜进了花园。但布朗神父还在直勾勾地盯着红色的蜡笔素描看，而安东尼夫人则直勾勾地凝视着布朗神父。

她棕色的大眼睛中透着哀怨，好奇而痛苦的怀疑使她橄榄色的脸庞变得更暗了，她对陌生人的身份与目的起了疑心。也许是小个子神父的服装与信条触动了她对忏悔的记忆，也许是她怀疑他心里有鬼。她像个密谋者一样压低了声音对他说：「你的朋友也许是对的。他说，两兄弟中很难选出哪个坏，哪个好。是很难，实在是很难挑出一个好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布朗神父边说边走向一旁。

女人又上前一步。她拧着眉，弯着腰，活像是头压低犄角、蓄势待发的公牛。

「就没有一个好的，」她恨恨地说，「上尉拿走他所有的钱确实够坏的，但我也不认为亲王给他钱是出于好意。上尉可不是他唯一的冤家对头。」

神父扭过去的脸上现出了一丝光彩，他无声地用口型说出了一个词：「勒索。」就在他做这个动作的同时，那女人扭过头去，脸色霎时变白，几乎跌倒。门悄无声息地开了，苍白的保罗幽灵一样站在门口。由于镜墙的古怪把戏，仿佛有五个保罗从五扇门中同时走进来。

「亲王大人，」他说，「马上就到。」

与此同时，有个人影从第一扇窗前走过，充满阳光的窗台就像是发光的舞台。下一瞬间，他走过了第二扇窗，众多镜子中映出一组相同的形象，鹰一样的侧脸和急匆匆的身影。他身材笔直、神情警惕，但头发已白，脸色显出古怪的象牙黄色。他的鹰钩鼻很短，不像通常的那样长，脸颊与下巴清瘦，但他唇上与唇下的胡须略微掩盖了一些。唇上的胡须比唇下黑得多，那样子多少有些戏剧性。他的穿着打扮也很时髦，头上一顶白帽子，淡紫色的外衣，黄色的马甲，手里握着一副黄色的手套，边走边挥。他一转到正门前，他们就听到拘谨的保罗打开门，还听见刚进门的人高兴地说：「很好，你瞧见我来了。」拘谨的保罗先生鞠了一躬，又上前答话，可声音小得根本听不见。有那么几分钟，也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然后男管家说：「一切听您差遣。」萨拉丁亲王甩着手套愉快地走进房间向他们打招呼。他们又一次见识到了这光怪陆离的一幕——五位亲王穿过五扇门走进房间。

亲王将白帽子与黄手套放在桌上，相当亲切地伸出手。

「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弗朗博先生。」他说，「恕我冒昧，您在犯罪方面的名气真的很大。」

「怎么会呢，」弗朗博笑着答道，「我不是个小气的人。绝少有人能靠美德获得名声。」

亲王眼中闪过一丝怀疑，好像疑心对方话里有话。然后他也笑起来，邀请所有人坐下，当然他自己也不例外。

「我想这小地方还算舒适，」他以置身事外的语气说，「只恐怕没什么好玩的，但确实很适合钓钓鱼。」

神父像个小孩子一样愣愣地盯着他看，某些不甚清晰的想法总在他心头挥之不去。他看着那灰色的卷发，白里透黄的面容以及带着些纨绔子弟气质的修长身材。并没有不自然的地方，但却明显隐藏着什么，就像一个站在脚光灯前的诡异形象。在某些地方又令人产生无可名状的好奇，尤其是他的脸型。似曾相识的感觉折磨着布朗。那人仿佛换了身衣服的老朋友。接着他突然想起了那些镜子，于是将自己的幻想归咎于多重镜像带来的心理作用。

萨拉丁亲王兴致盎然、手段娴熟地应付着他的客人。他发现侦探喜欢钓鱼，又想好好玩玩，于是引导着弗朗博将船划到溪流中最佳的钓点。不到20分钟，他就划着自己的独木舟回来了。他在图书馆找到了布朗神父，用同样礼貌的方式，投入到神父更具哲学性的兴趣中。他在钓鱼与书籍两方面的见识似乎都很广博，只是都浮于表面。他能讲五六种语言，但都不过是些俏皮话。他显然在各色各样的城市与鱼龙混杂的圈子中生活过，因为他最为得意的故事总离不开赌场与大烟馆，要么就是澳洲林匪或者意大利强盗的事。布朗神父只知道名噪一时的萨拉丁近些年在不停地东奔西走，却没想到他这一路上过得如此寡廉鲜耻，或者说是滑稽可笑。

实际上，尽管在世人看来萨拉丁亲王是个尊贵的人，但在神父这样敏感的观察者眼中，他总显示出坐立不安的情绪，甚至是一副不可信赖的样子。他的面孔很严肃，但眼神却露出狂野。他微小的习惯动作表现出他的神情紧张，就像一个沉湎于酒精与麻药的人。而且他其实并不掌管家中的大小事务，也不在名义上如此做。一切都交付给两位老仆人，尤其是男管家，坦白地说，他才是这家里掌权的人。保罗先生这位男管家不仅仅是个管事的或者掌管财务的。他单独用餐，可他的排场并不逊色于他的主人。所有仆人都怕他。他与亲王商谈时彬彬有礼，但又固执己见——仿佛他是亲王的律师。相比之下，阴郁的女管家只能算是个模糊的影子。她刻意隐藏自己的存在，只听候男管家差遣。而布朗再也没有听到她继续谈论弟弟勒索哥哥的事。亲王是否还在受上尉的盘剥，他不得而知，但萨拉丁表现出来的惴惴不安与讳莫如深证实了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等他们再次走进满是窗户与镜子的大厅时，昏黄的夜色已经笼罩了水面与柳岸。远处有只麻鸦在鸣叫，仿佛精灵在敲打它的小鼓。神父的头脑中又浮现出哀伤的邪恶仙境，就像是一片乌云。「但愿弗朗博赶快回来。」他喃喃低语。

「你相信世界末日吗？」焦躁不安的萨拉丁亲王突然发问。

「不，」他的客人回答，「我相信最后的审判日。」

亲王从窗边转回头来，以一种怪异的方式盯着他。亲王的脸罩在夕阳投下的影子中。「你什么意思？」他问。

「我的意思是我们这里就像在挂毯的反面上，」布朗神父说，「这里发生的事似乎毫无意义，它们的意义要在别处才能彰显出来。在那里真正的罪人会遭报应。而在这里惩罚时常落到错误的对象头上。」

亲王发出了一声像动物一样的怪声，他的双眼在阴影中的脸上闪着异光。另一位的心中悄悄爆发出一个精明的新念头。萨拉丁光鲜的外表与不安的情绪间是否另有含义？亲王是不是——他是不是还神智健全？他在不断重复：「错误的对象、错误的对象。」次数远远超过自然而然的感叹。

布朗神父渐渐意识到了另一个事实。他从面前的镜中看见寂静的大门敞开着，而寂静的保罗先生站在门前，他苍白冷漠的模样一如既往。

「我想最好还是赶快告诉大家，」他说话的语气像一位老律师一样带着拘谨的敬意，「有一艘六桨小船来到码头上，船尾坐着一位绅士。」

「一艘船！」亲王重复道，「一位绅士？」他站起身来。

惊慌引发了一阵沉默，只是偶尔从芦苇丛中传出几声鸟鸣。紧接着，不等有人开口说话，一张新面孔从窗前经过。那架势就和亲王一两个小时之前一样。但除了外形都恰好像鹰一般，两人没什么共同点。与萨拉丁的白色新帽子不同，他戴的一顶黑色的老式或者是外国样式的帽子。帽子下面是一张年轻但却十分严肃的面孔，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坚毅的下巴上只露出发青的胡根，恍惚中俨然是年轻的拿破仑。这样的联想与他老旧的装扮不无关系，他似乎还保留着父辈的着装品位。他穿了一件破旧的蓝色礼服大衣，军人式的红色马甲，粗糙的白色长裤。这种打扮在维多利亚时代很常见，可现今就不合时宜了。在这一身旧衣店的货色之中，他橄榄色的面庞显得异常年轻与惊人的真诚。

「糟糕！」萨拉丁亲王说着，扣上他的白帽子，亲自走向前门，推开大门，现身在夕阳中的花园。

与此同时，新来的人和他的随从们直挺挺地站在草地上，好像一小队军人。六名船员已经把船拖上了岸，他们守在船边，戒备森严，手中的船桨立在地上仿佛长矛。他们一个个全都皮肤黑亮，有些人还戴着耳环。但其中一人站在队伍最前面，在穿红马甲的橄榄肤色的年轻人身边，他抱着一只大号的黑箱子，那样式不太常见。

「你就是，」年轻人说，「萨拉丁？」

萨拉丁漫不经心地给予肯定。

新来的人有一双阴郁的，狗一样警觉的棕色眼睛，与亲王不安的，闪着光的灰色眼睛截然不同。但布朗神父又为眼前这一幕感到不舒服，他总觉得见过这张脸。他再次想起了饰满镜子的房间，于是把这种巧合归咎其中。「都被那个水晶宫搅糊涂了！」他抱怨说，「看什么都觉得见过好多次了。就像在做梦。」

「如果你就是萨拉丁亲王。」年轻人说，「我要告诉你，我叫安托内利。」

「安托内利，」亲王无精打采地重复着，「我在哪听过这名字。」

「容我自我介绍。」年轻的意大利人说。

他用左手优雅地摘下他的老式帽子，右手冷不丁狠狠抽了萨拉丁亲王一巴掌，他的白帽子掉到台阶上，还撞倒了一只蓝色花盆。

好歹亲王也不是个懦夫，他窜上前去抓住对手的喉咙，几乎把他逼回草地上。但他的对手却在此情急之下，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淡定，从容地挣脱开了。

「好啊，」他喘着粗气，用不大流利的英语说，「我羞辱了你。我会给你讨回公道的机会。马尔科，打开箱子。」

他身旁戴着耳环的男人打开大黑箱上的锁，从里面掏出两支意大利式的西洋剑，钢质的剑柄与剑身做工精美。他将两支剑戳在草地上。陌生的年轻人面向大门站着，黄色的脸上满是复仇的渴望。两只剑立在草地上，像是墓地中的两个十字架。后面站的那一排铁塔一样的汉子，使得这里好似蛮族的法庭。发生了如此突然的变故，但其他景物还是没有变化。夕阳的余辉依然在草坪上闪耀，麻鸦还在鸣叫，仿佛在宣告某个微不足道，但却可怖的劫数。

「萨拉丁亲王，」这位安托内利说，「我还是个婴儿时，你就杀了我父亲，偷走了我母亲。与母亲相比，我父亲倒算是幸运的人。你用不公平的手段谋害了我父亲，但我要和你公平决斗。你和我可恶的母亲迫使他驾车去往西西里的一条小路，将他抛下悬崖，然后扬长而去。我也可以学你那样做，但那样太卑劣了。我满世界追寻你，你却一次次逃脱。这里就是世界的尽头了——你的路也走到头了。我抓到你了，我会给你机会，虽然你从没给过我父亲机会。选一只剑吧。」

萨拉丁亲王眉头紧锁、犹豫不决，但他的耳朵被打得仍在嗡嗡作响，他跳上前去，抄起一支剑。布朗神父也跳上前，努力想要平息争端，但很快发现他的出现适得其反。萨拉丁是法国共济会[2]的成员，是激进的无神论者，神父对他的劝解，与他的理念背道而驰。而另一位，无论是神父还是世俗之人都不能改变他的想法。年轻人波拿巴式的面孔与棕色的眼中透出远远超过清教徒的严酷——根本是个异教徒。他是来自蒙昧时代的单纯杀手，石器时代的人——铁石心肠的人。

只有一个办法了，那就是把家里的人都召集起来。布朗神父赶快跑回屋里。他发现独断的保罗给所有仆人都放了假，他们都离开了小岛，只有忧郁的安东尼夫人还在长屋中心神不安地走动。但当她脸色惨白的望向他时，他解开了这满是镜子的宅邸中的谜团之一。安托内利深棕色的眼睛与安东尼夫人一模一样，他灵光一闪，对这件事了解了一半。

「你儿子在外面，」他没有半句废话，「他和亲王都要活不成了。保罗先生去哪了？」

「他在码头，」女人支支吾吾地说，「他去——他去——求救了。」

「安东尼夫人，」布朗神父严肃地说，「没时间废话了。我的朋友划船去钓鱼了。你儿子的船有他的人守着。只剩下这只独木舟了。保罗先生怎么把它划走了？」

「圣母啊！我不知道。」她说着，便晕倒在铺着席子的地板上。

布朗神父把她扶到沙发上，向她泼了一壶水，又大呼救命，跑到小岛的码头上。但小船已经驶到水流当中了，老保罗划船的那股劲头真不像是他这把年纪的人。

「我要救我的主人，」他大喊，同时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我会救他的！」

布朗神父只能目送船只逆流而上，但愿老人能及时叫来镇上的人。

「一场决斗已经够糟了。」他摩挲着自己粗糙的土褐色头发，小声嘀咕说，「但就算真是场决斗，它也不对劲。我能从骨子里感觉出来。但是哪里不对劲呢？」

他站在那里，盯着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水面。此时，他听到岛上花园的另一端传来微弱的但很明确的一种声音。那是钢锋相击发出的冰冷之声。他扭过头去。

从狭长小岛最远处的陆岬或者说岬角处望过去，在最远一行玫瑰之后的草坪上，决斗者已经交锋。夜幕像纯金圆顶一般罩在他们头上。从远处观望，所有细节都被过滤掉了。他们都脱掉了外衣，但是黄马甲、白头发的萨拉丁与红马甲、白裤子的安托内利，两人在地平线上光彩夺目，仿佛跳舞的发条娃娃那样色彩艳丽。两支剑从剑尖到柄头都闪着光，就像两支钻石制的大头针。两个如此小巧、明艳的形象实在惊人。看起来好像两只蝴蝶都打算将对方钉在软木塞上，制成标本。

布朗神父拼命跑过去，两条短腿车轮般交替。但等他赶到战场，他发现自己来得太迟又太早了。说太迟，是因为那里有一群倚着船桨的冷峻西西里人，他们不会让他上前去阻止这场打斗；说太早，是因为此时还无法预料会有怎样的灾难性后果。那两个人倒真是棋逢对手，亲王运用他的技巧时带着玩世不恭的信心，西西里人则在凶残中透露出谨慎。即使在水泄不通的圆形竞技场中，你也不可能见到比这更精彩的击剑比赛，在河中满是芦苇的无名小岛上，如此叮当作响、火花四溅。眼花缭乱的决斗长时间难分高下，想要劝架的神父心中又升起了希望，不管怎样，保罗很快会带着警察赶到。哪怕是弗朗博钓完鱼回来了，也会让人心安。以弗朗博的块头，他起码可以对付四个人。但目前还没有弗朗博的踪影，更奇怪的是，也不见保罗和警察的人影。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指望了。在不知名湖泊中的遗世小岛上，他们与外界断绝了联系，宛如置身太平洋上的礁石上。

就在神父胡思乱想之际，西洋剑的碰撞声变得更加急促，只见亲王扬起了双臂，剑尖从他的肩胛骨之间刺了出来。他转了一大圈，好像被人扔出去的半个玩具车轮。剑像流星一样从他手中甩了出去，扎进远处的河里。他倒下去的动静可谓惊天动地，身子撞在一丛玫瑰上，扬起一股红色的尘土——仿佛异教献祭仪式上的烟雾。西西里人用鲜血祭奠了他父亲的在天之灵。

神父立即跪到尸体旁，但也只来得及确认那是一具尸体。不等他再做无谓的尝试，只听远处的河上传来声音。他望见一艘警用船直奔码头，船上载着巡警以及其他的重要人物，包括焦躁的保罗。小个子神父站起身来，板着脸，明显是在怀疑什么。

「为什么呢？」他嘟哝道，「到底为什么他没能早些回来呢？」

才过了七分钟，小岛就站满了外来的村民与警察。胜利的决斗者被警察逮捕。按惯例，警察提醒他，他说的任何话都有可能成为对他不利的证据。

「我什么都不会说，」狂热的小伙子说，可他的表情却轻松、平静，「我不会再多说一句。我得偿所愿，只求一死。」

然后他闭上嘴，被他们带走了。虽然很古怪，但他除了在庭审中说过一次「认罪」，真的没再张过口。

布朗神父望着转眼间就挤满了人的花园，看到血案的制造者被逮捕，看到尸体经过医生检查后被抬走。他的神情像是见到丑恶梦境的消褪。他一动不动，似乎被梦魇攫住。他作为证人提供了自己的姓名与住址，但回绝了乘船归岸的邀请，仍旧独自呆在岛上的花园里。他瞅着破碎的玫瑰丛，还有上演了那出短暂又费解的悲剧的绿色舞台。河上的光亮褪去，雾霭从沼地上升起，晚归的鸟儿断断续续地掠过。

他的潜意识（通常是很活跃的）顽固地卡在一件无法形容的事实上，那就是还有些事没有得到解释。这一整天里发生的一幕幕事件，并不能仅用一句「镜中世界」就敷衍过去。也许他看到的不过是场游戏或者面具舞会，并非真实。但是不会有人为了一个猜谜游戏，把人刺个对穿，或是被绞死。

他坐在码头的台阶上沉思。一艘船在闪闪发光的河上静静驶来，船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神父站起来，激动得几乎哭出来。

「弗朗博！」他大叫道。他向朋友不断地挥手。他的朋友拎着渔具登岸，一脸的惊诧。「弗朗博，」他说，「你没被杀掉？」

「被杀！」垂钓者万分吃惊地说，「为什么我要被杀？」

「噢，几乎所有人都死了，」他的同伴疯疯癫癫地说，「萨拉丁被谋杀了，安托内利要被绞死，他母亲晕过去了，而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否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可是，感谢天主，你和我在同一个世界里。」接着他抓住了大惑不解的弗朗博的胳膊。

离开码头以后，两人来到竹屋低矮的屋檐下，从窗户往屋里看。他们刚到这里时就这么做过。屋里的灯光刚好吸引了他们的视线。当萨拉丁的死对头像风暴中的闪电一样落在岛上时，餐厅里正在布置晚餐。现在晚餐正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安东尼夫人坐在餐桌下首，好像不太高兴，而大管家保罗先生坐在上首，正在享用最上等的美酒佳肴。他疲惫的蓝眼睛在脸上显得很突出，他憔悴的面容显得高深莫测，但不乏满意的神色。

弗朗博一时心急，啪啪拍着窗户，然后猛力推开了，愤愤不平地将头探进明亮的室内。

「嗨，」他大喊，「你们需要休整，我可以理解。但你们的主人死在花园中，他尸骨未寒，你们就偷走他的晚餐…」

「在我漫长、愉快的一生中，我偷过不知多少东西。」冷漠的老绅士平静地回答，「但这晚餐可不是偷来的。晚餐、房子还有花园恰恰都是我的财产。」

弗朗博的表情一变，冒出一个新念头。「你的意思是，」他说，「萨拉丁亲王的遗嘱——」

「我就是萨拉丁亲王。」老人一边嚼着椒盐杏仁一边说。

布朗神父正在窗外看鸟，听了这话，他像挨了一枪似的蹦了起来，然后把他芜菁一样的大白脸伸进窗户。

「你说什么？」他尖声问道。

「在下就是保罗·萨拉丁亲王。您满意了吧。」那位尊贵的人士举起一杯雪利酒，礼貌地说，「为了在这里平静地生活，我装成佣人。我自称保罗先生以示谦虚。也为了和我那个讨厌的弟弟斯蒂芬先生区别开。我听说他刚刚死了——死在花园里。当然了，仇家在这里找到他，这不是我的错。那要归咎于他令人遗憾的不检点生活。他不是个能负起责任的人。」

他又陷入沉默，继续盯着对面低头不语的女士头顶上方的墙壁。他们明白了死者身上曾经困扰他们的问题，那两人其实是一家子，自然长相有相似之处。然后老人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像是噎住了，但他的脸色一点没变。

「我的天！」弗朗博顿了一下，然后大叫，「他在笑！」

「走吧，」布朗神父脸色刷白地说，「离开这座人间地狱。我们回到诚实的小船上去。」

他们驶离小岛时，夜色已经降临在水流与河道上。他们在黑暗中顺流而下，各自点起一支雪茄取取暖，暗红的火光像是两盏船灯。布朗神父把雪茄拿在手里，说：

「我想你能推断出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吧？不管怎么说，这是个老套的故事。某人有两个敌人。他是个明白人。他发现两个敌人好过一个。」

「我没听懂你的话。」弗朗博回答道。

「哦，太简单了，」他的朋友再次回答他，「简单但并不清白。两位萨拉丁都是无赖，不过，年长的亲王在无赖中是拔尖的，年轻的上尉只能算是不入流的。这位卑劣的军官从乞讨者变成了勒索者，一定是在某个丑恶的日子，他抓住了他王兄的把柄。那自然不是件小事，因为保罗·萨拉丁亲王从不掩饰他的放荡，一点小罪无损于他本就不怎么好的名声。通俗地说，那是能送他上绞架的重罪。斯蒂芬掌握着缠在他哥哥脖子上的绳索。他不知怎的发现了西西里那件事的真相，能够证明保罗在山中谋害了老安托内利。上尉狠狠地榨取了十年封口费，直到亲王殷实的财产快要见了底。

「但亲王除了吸血鬼似的弟弟，还有一桩麻烦事。在谋杀发生时，安托内利的儿子还只是个小孩子。但他知道那孩子在西西里彪悍的民风中成长，只为复仇而活，但不是用绞架（他缺少了斯蒂芬关键的证词），而是用仇杀的古老兵器。男孩勤于苦练，杀人术臻于完美。一等他长到可以使用武器的年纪，萨拉丁亲王立即开始——按照报纸上的说法——旅行。实际上，他是在逃命，从一处跑到另一处，简直像通缉犯，追寻他的是个冷酷无情的人。这就是萨拉丁亲王的处境，绝对谈不上优裕。他在躲避安托内利上花的钱多了，给斯蒂芬的封口费就少了。给斯蒂芬的钱多了，他逃命的机会就少了。然后他显示出了伟人一般的才能——拿破仑般的天赋。

「他不再对敌人负隅顽抗，而是突然向他们投降了。他向日本相扑一样闪躲开，他的敌人就扑倒在他面前。他不再亡命天涯，把自己的地址透露给了小安托内利。然后又把一切都交给了他弟弟。他寄给斯蒂芬足够的钱，供他购买光鲜亮丽的衣服以及做一次轻松的旅行，还附上一封信，大致是说：『这是我仅有的了。你已经把我吃干抹净了。我在诺福克还有间小房子，有些仆人和一个酒窖。要是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那就只有把这些都拿去了。你要拿就来拿吧。我会静悄悄地住在那里，算是你的朋友、代理人或者任何什么。』他知道西西里人从没见过萨拉丁兄弟，或许只见过照片。他还知道他们很相像，都留着灰色的山羊胡。于是他自己刮掉了胡子，等着猎物上钩。倒霉的上尉穿着新衣服走进房子，好像得胜的亲王，却撞到了西西里人的剑下。

「这其中有段波折，完全出自人类重视荣誉的天性。萨拉丁这样的恶人常常因无视人类的美德而出错。他本以为意大利人会采用匿名的手段暗中偷袭，就像他当年对付老安托内利一样。他想凶手会在夜里下刀，或者躲在隐蔽处开枪。如此一来双方不会有机会见面说话。然而，具有骑士精神的安托内利提出光明正大地决斗，这让保罗慌了神，因为一切误会都可能被澄清。那时，我见到他慌慌张张地驱船离岸。他连帽子都顾不上戴，趁着安托内利还没有认出他，赶紧逃跑。

「但即使他心神不安，也不是毫无希望。他了解那个冒险家，也了解那个狂热的人。冒险家斯蒂芬很可能不会把事情说破，因为他曾经很喜欢演戏，眼下又在觊觎舒适的新居所，他还像投机者一样相信运气，剑术也不错。狂热的安托内利一定会缄口不言，在被绞死时不会说出他的身世。保罗在河上一直等到他确信决斗已经结束。接着他赶到镇上，叫来了警察。他看着他的两个敌人永远地离开了，然后微笑着坐下来享用晚餐。」

「这太可怕了！」弗朗博抖得很厉害，他说，「他们是从撒旦那里学来的吗？」

「他是跟你学的。」神父回答说。

「绝不可能！」弗朗博脱口而出，「从我这里！你什么意思！」

神父从衣兜里摸出一张名片，借着雪茄发出的微光，可见上面的绿色墨水笔迹。

「你不记得他对你的邀请了？」他问，「还有他对你在犯罪上的丰功伟绩的恭维？『你曾经设计，』他说，『驱使一位侦探逮捕了另一位侦探。』不记得了？他不过是复制了你的诡计。他被两个敌人堵在当间，却能轻巧地从中抽身，让他们撞个满怀、互相残杀。」

弗朗博从神父手中一把扯过萨拉丁亲王的名片，撕了个粉粉碎。

「我再也不想见到这个老毒虫的东西。」他边说边将碎片撒向黑夜，消失在流水中，「但我恐怕它会毒死鱼群。」

白纸与绿墨水的最后一点痕迹没入水中。模糊的晨光在天空映出活泼的色彩，草丛后面的月亮越发苍白了。他们静静地随波漂流。

「神父，」弗朗博突然说，「你是否认为这全是一场梦？」

神父摇摇头，态度模棱两可，但依然没说话。黑暗中飘来一股山楂树与果园的气味，这说明起风了。下一刻，风吹动了小船，鼓起了风帆，带他们漂过蜿蜒的河流，漂向幸福的地方，去到善良人的家园。

[1]天主教徒在临终时，需要做忏悔，总结自己的人生，祈求得到天主的宽恕。而根据天主教的教义，信徒必须向神父忏悔，才能转达给天主。

[2]古代共济会发源于石匠之间，属于行业协会性质的秘密团体。现代共济会起源于英国，属于投身社会改革的政治团体。随启蒙运动，迅速扩散到西欧、中欧和北美。由于其反对教皇的权威，曾有两位教皇发布禁令，禁止天主教徒加入共济会。因此，布朗神父将共济会成员视为无神论者。

天主的锤子

小村子博亨比肯[1]位于陡峭的山丘之上，村里教堂高高的塔顶犹如山脉的尖峰。教堂脚下有间铁匠铺，总被炉火映得通红，里面到处是锤子与铁屑。铁匠铺对面，隔着由鹅卵石路交叉而成的崎岖路口，是这里唯一一家小酒馆「蓝野猪」。晨光破晓之时，就在这十字路口，一对兄弟相遇并交谈起来。对其中一个来说，一天才刚开始，而对另一个来说，一天正要结束。神父威尔弗雷德·博亨阁下非常虔诚，正要去进行某项严苛的晨祷或是冥思仪式。他的哥哥陆军上校诺曼·博亨阁下却一点也不虔诚，正穿着夜礼服坐在「蓝野猪」门前的长凳上喝酒，从他的摸样看，头脑再清醒的旁观者也说不清这是他星期二的最后一杯还是星期三的第一杯。上校本人也不在乎。

博亨家是真正传承自中世纪的贵族，如今已寥寥无几，他家族的旗帜曾在巴勒斯坦飘扬[2]。但要说这样的家族保持着骑士传统，那可是天大的误解。除了穷人，少有人会去保持传统。贵族的追求不是保持传统而是时尚生活。博亨家在安妮女王时代出过街头流氓[3]，在维多利亚女王时代出过花花公子[4]。但和诸多历史悠久的贵族一样，在最近的两个世纪中，他们腐化堕落成了酒鬼与没出息的浪荡子，甚至有传言说他家人精神错乱。上校如此贪婪地寻欢作乐确实不成体统，夜夜笙歌，不到天亮不着家，一副严重失眠的样子。他身材高大，体格健壮，虽说上了年纪，但他的头发却还是金黄色的，令人称奇。若不是他的蓝眼睛深陷在面孔中，以至于看起来像是黑色，他也不会这么像是金鬃的雄狮。他两眼有些过于靠近，留着很长的金黄髭须，胡须两端从鼻子下面一直垂到下巴上，因此他的表情似乎总是带着冷笑。他的夜礼服外面套着一件古怪的浅黄色外套，不过那样子更像是睡衣而不是外衣。在他后脑勺上扣着一顶样式特别的翠绿色宽边帽，俨然是随手抓来的东方古董。他还挺为这身不搭调的装扮自豪——自豪的是自己总是能把不搭调的衣服穿出格调来。

他弟弟是名助理牧师，也是一头金发，仪表堂堂，但他身穿黑衣，扣子一直扣到下巴，脸刮得干干净净，举止文雅，就是有些神情紧张。他似乎只为了宗教信仰而活。但也有人说（尤其是信奉长老会[5]的铁匠）他爱哥特式建筑[6]胜过爱天主，他像个幽灵一样在教堂中徘徊，纯粹是因为他对美有近乎病态的渴望，而正是类似的渴望驱使着他哥哥狂热地追逐女人与美酒。这种指控是值得怀疑的，而此人虔诚的行为却是千真万确的。他热爱秘密地独自祈祷，对他的指控源于不明就里的误解，只因为有人见到他经常不是跪在圣坛前，而是跪在诸如地下墓穴或是走廊之类的地方，甚至是在钟楼上。此时，他正要穿过铁匠铺的院子走入教堂，但看到他哥哥空洞的双眼也望着教堂的方向，他不禁停下来，眉头轻蹙。上校是对教堂感兴趣吗？神父可不会为这样站不住脚的假设费神。那就只能是铁匠铺了。尽管铁匠是个清教徒，不算是他的教民，可威尔弗雷德·博亨还是听说过某个出了名的漂亮妻子的一些丑事。他向棚子那一边投去怀疑的目光，而上校站起身，笑着和他攀谈起来。

「早上好啊，威尔弗雷德。」他说，「我像个好领主一样不眠不休地守护着我的人民。我正打算去拜访一下铁匠。」

威尔弗雷德看着地面，说：「铁匠不在家。他去了格林福德。」

「我知道。」对方脸上挂着无声的笑容，「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要去拜访他。」

「诺曼，」传教士的眼睛盯着嵌在路面上的卵石，「你有没有怕过雷电？」

「你什么意思？」上校问，「你对气象学感兴趣？」

「我的意思是，」威尔弗雷德依然没有抬头，「你有没有想过天主会当街劈死你？」

「请你再说一遍。」上校说，「我懂了，原来你的爱好是民间传说啊。」

「我倒知道你的爱好是亵渎神明。」宗教信徒被戳到了痛处，反驳道，「就算你不畏惧天主，你也有理由害怕凡人。」

哥哥礼貌性地扬起了眉毛。「害怕凡人？」他说。

「铁匠巴恩斯可是这方圆40英里个子最大、最强壮的人。」神父严厉地说，「我知道你不是懦夫，也不是草包，但他照样能把你顺着墙头扔出去。」

这段话正中要害，而且句句属实，上校不由得撅起嘴，嘴唇与鼻子之间的线条变得更暗更深了。有那么一会儿，他站在那儿一脸苦笑。但转瞬间，博亨上校就恢复了他嬉皮笑脸的常态。咧着嘴笑的时候，从黄色髭须下露出两颗狗一样的门牙。「要是那样的话，我亲爱的威尔弗雷德，」他漫不经心地说，「博亨家最后的传人可是挺明智的，他知道要戴上一部分盔甲再出门。」

然后他摘下怪异的绿色圆帽，展示衬在里面的钢片。威尔弗雷德认出了它，这实际上是一顶日式或者中式的轻型头盔，是从挂在老旧的家族大厅里的某件战利品上扯下来的。

「容易到手的帽子，」他洋洋得意地解释说，「总是最靠近你的帽子——最靠近你的女人也一样。」

「铁匠去了格林福德，」威尔弗雷德平静地说，「他什么时候回来可说不准。」

说完，他转过身低着头走进教堂，一边走一边画十字，仿佛要摆脱一个不洁的灵魂。走在高大的哥特式修道院寒冷的晨光中，他急切地想要忘掉那个没教养的人。但这天早上他一成不变的一系列宗教活动注定了要处处受到干扰。在这个钟点，教堂里通常没有人，可他进门时，却看见有个跪着的人影，那人急忙站起来，走到门口光亮处。助理牧师一看到他就吃惊地站住了。因为那个清晨就来祷告的信徒不是别人，正是村里的傻子，铁匠的侄子。他不应该也不可能会关心教堂或是其他的事。大伙儿都叫他「疯子乔」，大概他也没有别的名字了。他皮肤黝黑，身体强壮，却是个懒散的小子，他的脸色苍白，一头深色的直发，嘴巴总是合不上。他从神父身旁经过时，从他痴呆的表情中一点也看不出他做过些什么又想过些什么。此前从没人见过他祈祷。他会祈祷些什么呢？一定是些非同寻常的祈求。

威尔弗雷德·博亨站在原地，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一直看着傻子走出去，走到阳光中。他还看见他放荡的哥哥在用一种长辈般的戏谑招呼他。他看到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上校朝乔张着的嘴里扔硬币，那劲头还挺认真。

尘世间的阳光下竟有如此愚蠢又残酷的景象，使得这位苦修士最终转向了他祈求净化与新思维的祷告。他走向走廊中的一条长凳，长凳恰好在一扇彩色玻璃窗下。他喜爱那副总能安抚他灵魂的图像，蓝色的窗子上有一位手持百合花的天使。在那里他可以不再去想那个憔悴的嘴脸像鱼一样的弱智。不再去想他那个邪恶的像饥肠辘辘的狮子一样欲壑难填的哥哥。银白色的花朵与宝石蓝的天空，他在如此清凉又甜蜜的色彩中越陷越深。

半个小时以后，村里的鞋匠吉布斯匆忙地跑来找他。他特意加快了脚步，因为他明白如果只是一点小事，吉布斯这号人绝不会来教堂的。和众多村子里的鞋匠一样，吉布斯也不信教，他出现在教堂里，与疯子乔的出现相比，是更加非同寻常的征兆。这真是个充满了神学谜题的早晨。

「出什么事了？」威尔弗雷德·博亨很生硬地问，但伸出去拿帽子的手在颤抖。

这个无神论者语气居然充满了敬意，嗓音甚至因同情而变得沙哑。

「请您原谅我，先生，」他嘶哑地低声说，「但我们还是觉得有必要让您马上知道这件事。恐怕是有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先生。恐怕您的哥哥他——」」

威尔弗雷德紧握着他柔弱的双手。「他又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他的喊声中带着不自觉的激动情绪。

「怎么会呢？先生。」鞋匠咳嗽着说，「恐怕他什么也没做，而且再也做不了什么了。我恐怕他是完了。您最好快点下来，先生。」

助理牧师随着鞋匠走下一小段旋梯，来到了高出街面不少的入口处。博亨一眼望见了这桩惨剧，就像一张摊在他脚下的图纸。铁匠铺的院子里站着五六个人，几乎都是一身黑衣，其中一个穿的是巡官的制服。其他的人还包括医生，长老会牧师，罗马天主教教堂的神父——铁匠的妻子是信天主教的。天主教神父正快速地小声对她说话，而那个有一头耀眼金发的漂亮女人只顾着坐在长凳上哭哭啼啼。就在这两拨人之间，在一堆铁锤旁，趴着一个穿晚礼服的人，他四肢摊开，脸贴在地上。威尔弗雷德从高处对他的穿着打扮看得一清二楚，甚至能看到他手上戴的博亨家族的戒指，但他的头颅却像一滩飞溅开的污渍，又像是由乌黑的血迹画出的星星。

威尔弗雷德·博亨只看了一眼，就跑下台阶进到院子里。那位医生，也是他家的家庭医师，跟他打招呼，威尔弗雷德却理都没理他，只是结结巴巴地说：「我哥哥死了。这是怎么回事？如此恐怖而神秘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现场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而鞋匠是现在最直言不讳的人，他回答说：「先生，恐怖是真恐怖，可说不上有多神秘。」

「你什么意思？」威尔弗雷德脸色煞白地问。

「太明显了。」吉布斯回答说，「这方圆40英里只有一个男人能一下子把人打成这样，而且他也有理由这么干。」

「咱们还是不要提前下结论。」医生插话进来，他个子挺高，蓄着黑胡子，神情有些紧张，「不过我确实能对吉布斯先生的描述提出佐证，这是不可思议的一击。吉布斯先生说这附近只有一个人能办到。但我得说没人办得到。」

一股因迷信而生的颤栗穿过了助理牧师瘦小的身体。「我搞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说。

「博亨先生，」医生低声说，「恕我没把话说清楚。头骨不只是像鸡蛋壳一样被打得粉碎。骨头的碎片就像射入泥墙的子弹一样嵌进了身体和地面。这是巨人的手才干得出来的。」

他沉默了片刻，冷酷地透过他的眼镜向外看，然后他补充说：「这倒也有个好处——很明显大多数人都能摆脱与这一击有关的嫌疑。要是你或者我或是这个国家里任何一个普通身材的人，为了这个罪名被起诉，咱们都会被无罪释放。毕竟要是纳尔逊圆柱纪念碑[7]丢了，总不能说是个婴儿偷的。」

「我就是这个意思。」鞋匠固执地重复他的话，「只有一个人有能力做出这事，而且他也有理由这么做。铁匠西米恩·巴恩斯呢？」

「他去格林福德了。」助理牧师支吾地说。

「我还说他去了法国呢。」鞋匠抱怨说。

「不对，他没在你们说的任何一处地方。」小个子天主教神父加入到谈话中，他的声音既小又没什么特色，「事实上，他此刻正沿着这条路走过来。」

小个子神父的长相平淡无奇，棕色短发，一张圆脸上表情冷漠。可此时就算他像阿波罗一样光彩夺目，也没人会去看他。所有人都转身眺望穿过平原的那条小路。铁匠西米恩正跨着大步，扛着铁锤沿路走来。他是个骨骼粗大的大个子，深色的眼睛凹陷下去，目露凶光，下巴上留着黑色的胡子。他一边走一边和另外两个人轻声交谈，尽管算不上特别高兴，但却似乎很悠闲。

「我的天啊！」不信神的鞋匠高喊，「那就是他杀人用的锤子。」

「不对，」巡官留着浅黄色的胡子，看起来是个明白事理的人，这是他来了以后第一次开口，「作案用的锤子就在那边教堂的墙边。我们让它和尸体都保持着原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边，矮个神父走过去无声地看着地上的凶器。那是其中一把最轻最小的锤子，在一堆锤子里并不起眼，但铁锤的边缘却粘着血迹和金黄的头发。

一阵沉寂过后，矮个神父低着头开始讲话，他用乏味的语调宣布他的新发现。「吉布斯先生说这事没什么神秘的，」他说，「这说法恐怕不对。至少这一点很神秘。这么个大个子怎么会选这么小的锤子挥出这么重的一击。」

「噢，别管这个了。」吉布斯疯狂地叫道，「咱们该怎么处置西米恩·巴恩斯？」

「别动他，」神父平静地说，「他自己会回来。我认识和他同行的两个人。他们都是来自格林福德的虔诚信徒，他们才去过长老会礼堂。」

他话音未落，高大的铁匠就绕过教堂的墙角，大步跨进自家院子。然后他就呆住了，锤子也脱手了。巡官立即迎上前去，他依然保持着无可指摘的礼节。

「巴恩斯先生，」他说，「我不打算问你是否了解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你也不一定会说。我希望此事与你无关，并且能证实自己的清白。但在形式上，我必须以国王的名义拘捕你，罪名是谋杀诺曼·博亨上校。」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好事的鞋匠兴奋地说，「他们已经证实了所有事了。只不过他们还没有证实那个脑袋被砸得粉碎的人是博亨上校。」

「这种说法站不住脚。」神父身边的医生说，「又不是侦探故事。我是上校的私人医师，我比他本人还要了解他的身体。他的双手很漂亮，但也有奇特之处。他的食指与中指一样长。噢，这个人肯定是上校无疑。」

他观察地上头部受创的尸体时，铁匠毫无感情的铁黑色眼睛也在盯着看。

「上校死了？」铁匠相当平静地说，「他活该。」

「什么都不要说！噢，什么都不要说。」不信教的鞋匠大喊。他沉浸在对英国法律制度的赞美中，手舞足蹈。没人比这个世俗论者更像个法律学家。

铁匠转过头看着他，威严的脸上充满了宗教般的狂热。

「你这样的无信仰者，在世俗法律的庇护下，像狐狸一样左躲右闪。」他说，「可你今天也看到了，天主是在守护他的子民的。」

然后他指着上校说：「这十恶不赦的狗贼是什么时候死的？」

「说话客气点。」医生说。

「要是圣经里都是客气话，那我讲话也会客气的。他什么时候死的？」

「早晨六点钟我还见他活得好好的。」威尔弗雷德·博亨结结巴巴地说。

「天主是仁慈的。」铁匠说，「巡官先生，你要拘捕我，我毫无异义。倒是你该为拘捕我提出异议。我不在意。因为离开法庭时，我的人格不会沾上任何污点。你倒是要在意。说不定离开法庭时，你的事业上要留下不光彩的一笔。」

严肃的巡官第一次饶有兴趣地看着铁匠，其他人也一样。只有矮小的陌生神父还在低头打量那把造成了致命一击的小锤子。

「铺子前面站着的这两个人，」铁匠用呆板而清晰的语调继续说，「都是格林福德的正经商人，你们也都认识。他们可以作证，从半夜到今天一大早，我都和他们在一起。我整夜都在我们复兴布道会的会议室里。我们为了拯救灵魂而禁食。在场的二十个格林福德人都可以证明我一直在那里。巡官先生，如果我是个异教徒，我一定巴不得你丢了工作。但作为一名基督教徒，我应该给你机会，问一问你是想现在听我辩解，还是法庭上见。」

巡官还是初次露出不安的神色，他说：「我当然很愿意现在就让你洗清罪名。」

铁匠大步走出院子，和他进门时同样轻松。他回到两位来自格林福德的朋友那里，实际上，他们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算得上是朋友。他们俩每人讲了几句，没人质疑他们的话。他们讲完以后，西米恩的清白无辜变得如同众人面前雄伟的教堂一样坚实。

人群陷入了沉默，这可比任何演说都更怪异、更令人难以忍受。助理牧师急于打破沉默，便问天主教神父：

「你似乎对那把锤子很感兴趣，布朗神父。」

「是的，」布朗神父说，「为什么会是这么小的一把锤子呢？」

医生转过身对着他。

「的确，还真是这么回事。」他大叫，「谁会用这么一把小锤子呢？这里比这大的锤子可有十把也不止。」

接着他压低声音附在助理牧师耳旁说：「除非是举不动大锤子的人。这与不同性别间魄力或胆量的差异无关。是臂力的问题。一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用一把小锤子犯下十桩谋杀案。但却没法用一把大锤砸死一只甲虫。」

威尔弗雷德·博亨看着他，眼神恍惚，充满恐惧。而布朗神父却在津津有味地侧耳倾听。医生用更加低沉的声音继续强调说：

「为什么这群蠢货总是以为只有丈夫才会恨妻子的情人呢？十有八九妻子才是最恨她情人的人。谁又能说清他是如何侮辱或是欺骗她的——往那边看看吧！」

他用指了指长凳上的金发女人，又赶快收回了手。她终于抬起了头，姣好面容挂着泪痕。但眼睛还盯着尸体发呆。

威尔弗雷德·博亨神父的样子虚弱无力，仿佛不再想知道任何事。但布朗神父掸去袖子上的炉灰，用他冷漠的腔调开始发言。

「你和大多数医生一样，」他说，「从精神科学的角度看，你的分析很有道理。从生理条件的角度看，完全行不通。我同意女人比丈夫更想杀掉奸夫。我也同意女人一定会用小锤子，而不是大锤子。但问题是从生理条件上看这是不可能的。世上没有哪个女人能把男人的颅骨砸的这么扁。」稍作停顿以后，他又若有所思地说，「这群人还没有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那个人实际上戴的是一顶铁盔，而这一击却把它打得像玻璃一样碎。看看那女人。再看看她的胳膊。」

又是一片鸦雀无声，然后医生闷闷不乐地说：「好吧，也许我错了，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嘛。但我还是坚持我的主要观点。放着大锤子不用，只有傻子才会去用小锤子。」

威尔弗雷德·博亨抬起瘦弱颤抖的手，似乎要去抓他稀疏的金发。可他马上又放下手，高声说：「这正是我想说的，让你给说出来了。」

然后他抑制住心头的不安，继续说：「你说，『只有傻子才会去用小锤子。』」

「是啊，」医生说，「怎么了？」

「那就对了，」助理牧师说，「只有傻子才会那样做。」其他人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而他变得燥热，又像女人一样激动。

「我是个神父，」他不安地说，「而一位神父不该沾上血腥。我、我是说他不该把人送上绞架。感谢天主，我现在看清了谁是罪犯——因为那个罪犯是不会被推上绞架的人。」

「你不打算告发他？」医生询问说。

「就算我告发他，他也不会被吊死。」威尔弗雷德露出了极度兴奋但又让人捉摸不透的快乐笑容，他回答说，「我今天早上走进教堂的时候，看到一个疯子正在做祷告——那个可怜的乔，他这一生中就没正常过。天主才知道他祈求些什么，但毫无疑问，这种怪人的祈祷是颠三倒四的。一个疯子很可能在杀人以前先去做祷告。我最后看到可怜的乔时，他正和我哥哥在一起。我哥哥在戏弄他。」

「天啊！」医生大叫，「终于说到点子上了。但你要怎么解释——」

威尔弗雷德神父自认为瞥见了真相而激动的几乎颤抖起来。「看到没有，看到没有，」他兴奋地大叫，「只有这种推论才能解释这两件怪事，回答这两个谜题。这两个谜题就是小锤子与重重的一击。铁匠有力气打出重击，但不会选用小锤子。他老婆可能选用小锤子，却又没力气打得那么重。但是疯子两样都具备。为什么选小锤子呢？因为他疯了，用什么都有可能。而重击呢？你没听过这个说法吗，医生？疯子一旦犯了病，十个大男人也按不住他。」

医生深吸了口气，然后说：「老天啊，我相信你已经解答了这一切。」

布朗神父盯着发言者看了许久，他灰色的眼睛瞪得像牛眼一样大，似乎要证明，他的眼睛与脸上的其他部分不一样，不是无关紧要的。周围一安静下来，他就带着明显的敬意说：「博亨先生，到目前为止，你的推论是唯一一个，从各方面来说都站得住脚的，本质上讲是无懈可击的。因此，我认为你有资格知道，以我的学识来看，这个推论并非事实。」说完，这个小老头走到一旁又去端详那把锤子了。

「好像这家伙知道的事比看起来的要多，」医生小声地向威尔弗雷德发牢骚，「那群天主教神父都不是一般的狡猾。」

「不，不对，」博亨精疲力竭地说，「疯子干的，是疯子干的。」

两位神职人员和一位医生这一组人已经被另一组人甩在一边了，那组人更为重要，是由巡官和被拘捕的人组成的。现在神父他们自己谈不下去了，就转过来听另一组人说什么。神父一面听着铁匠大声说话，一面抬头看看又低头瞅瞅。

「我希望我能说服你，巡官先生。你说的对，我是挺有力气，可我也没法从格林福德扔出锤子，让它砸到这里。我的锤子没长翅膀，它不可能从半里外越过篱笆和田野飞过来。」

巡官友善地笑着说：「行了，我认为你的嫌疑可以被排除了，尽管这是我见过的最荒诞的巧合。我只是想让你尽量协助我们找到一个和你一样高大强壮的男人。哎呀！你还可以帮我们抓住他！我想你该猜想过那人是谁吧？」

「我是该猜一猜，」脸色苍白的铁匠说，「但干这事的不是男人。」然后，他看到大家惊恐的眼睛都望着他妻子，又把他的大手放在她的肩头说：「也不是女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巡官打趣地问，「你总不会认为奶牛会用锤子，是吧？」

「我认为拿起这把锤子的不是个血肉之躯，」铁匠闷声说，「说句不该说的，我看他是自己死掉的。」

威尔弗雷德突然走上前来，用充满怒火的眼神瞪着他。

「巴恩斯，你是说，」鞋匠尖利的声音传了过来，「锤子自己蹦起来把那人击倒了？」

「噢，你们这些绅士可能会笑话我。」西米恩大喊，「你们这些神父，在礼拜日告诉我们，天主是如何平静地击败西拿基立[8]的。我相信，是隐身于尘世间中的那一位，保护了我的名誉，将罪人击杀在门前。我相信这一击的力量，正是地震中蕴含的那种力量，绝不比那种力量小。」

威尔弗雷德用怀着难以言表的痛苦的声音说：「我亲自提醒过诺曼要小心雷电。」

「那可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巡官轻轻一笑。

「你却在祂的管辖内，」铁匠回答，「再见吧。」说完，他转过宽阔的后背，走进房子里。

布朗神父扶着摇摇晃晃的威尔弗雷德离开，他和助理牧师在一起显得轻松友好。「让我们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吧，博亨先生。」他说，「我能到你的教堂里参观一下吗？我听说这是英国最古老的教堂之一。你知道的，我们就是对这些感兴趣。」他又做了个滑稽的鬼脸，「对英国的老教堂。」

威尔弗雷德·博亨没有笑，他从来都没什么幽默感。但他相当热情地点点头，他早就等不及和某个人聊一聊，大谈特谈哥特式教堂的辉煌与壮观，只要那人能体会其中奥妙，不要像长老会的铁匠，不信神的鞋匠那样无知。

「那太好了，」他说，「咱们先从这边进去。」他带头走向台阶顶端的侧门。布朗神父才跟着他迈上第一阶台阶，就感到有只手搭在他肩头，扭头看见医生黑瘦的身影，他的脸上带着疑惑，显得更加深暗。

「先生，」医师严厉地说，「你好像知道这个谜案的一些秘密。我想问问你是否打算对它们保密呢？」

「怎么会呢，医生，」神父很愉快地笑着回答，「对我这类人来说有个非常好的理由去保密，那就是对真相还拿不准。等到确定了真相，保密又成了一项不变的义务。要是你认为我对你或者其他人保持沉默很失礼，我只好在我习惯的最大限度内，向你透露两条十分重大的线索。」

「是什么呢，先生？」医生表情阴郁地说。

「首先，」布朗神父平静地说，「这是你专业范围内的事。是生理科学的问题。铁匠错了，他所谓的神圣的一击也许是对的，但那肯定不是什么奇迹。奇迹并不存在，医生，要说奇迹，人类本身就是奇迹，人们心中充满了奇异古怪、近乎英雄主义的想法。击碎头骨的力量来自科学家众所周知的定律——是自然法则中最常受到讨论的之一。」

医生皱着眉，专心致志地看着他。他说：「还有一条线索呢？」

「另一条线索是，」神父说，「你还记得铁匠说过的话吗？尽管他相信奇迹，但在他看来，他的锤子长出翅膀，在乡间飞出半里地纯属不可能的神话故事。」

「是的，」医生说，「我还记得。」

「好的，」布朗神父开心地笑着补充说，「这个神话故事是今天的各种说法中最接近真相的。」说完，他转身跟着助理牧师走上台阶。

威尔弗雷德神父正在等着他，面容苍白、神情焦躁，他的神经似乎已经绷得太紧，这小小的延迟几乎成了压断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带着布朗神父直奔教堂中他最喜欢的一角，走廊最接近雕花屋顶的位置，在那里光线从有天使图案的窗子照进来。说拉丁语[9]的小个子神父四处观看，极尽赞美之词，一直在兴奋地低声讲话。他在参观中看到了侧面的出口和旋梯，威尔弗雷德听到哥哥的死讯后就是从这条楼梯跑下去的。布朗神父没有往下跑，而是像猴子一样灵活地向上攀爬。他清晰的声音从上面的露天平台传过来。

「请上来吧，博亨先生，」他叫道，「这里的空气对你有好处。」

博亨跟着他走到室外的石质走廊或者说是阳台上，从那里他们可以看到脚下山丘所处的无垠平原，其间点缀着村庄与农场，紫色的地平线被森林覆盖。铁匠的院子就在他们脚下，院子干净方正但看起来很小。巡官还站在那里做记录，尸体也还在，像只被拍死的苍蝇。

「好像世界地图一样，不是吗？」布朗神父说。

「是啊。」博亨十分严肃地点着头说。

哥特式建筑的轮廓线在他们脚下和周围急转直下，像自杀者一样令人厌恶地迅速没入虚空之中。无论从何种角度去看，这种中世纪风格的建筑都蕴含着泰坦巨人般的能量，如同一匹癫狂的烈马，执意要将骑在它背上的任何人甩出去。教堂由古老静谧的石头堆砌而成，长年孳生着霉菌，鸟巢散布其间。之前他们从下面往上看时，它就像是从群星间涌出的泉水，而此时他们从上向下望时，它就像是倾入无底深渊的瀑布。塔上的两个人见识到了哥特式建筑最可怕的一面，透视收缩[10]产生的巨大失衡，令人目眩的远景，大物体变小、小物体变大的错觉，石头浮在空中的混乱场面。石头上的纹路由于距离近而被放大，相对的，田野与农场的景象由于距离远而被缩小。房檐上的鸟兽雕像看起来像是巨大的恶龙，或走或飞，在下面的草场与村庄肆虐。整个景象眩目又危险，宛如人被巨像般庞大的守护神的翅膀卷入空中。这座老教堂的高大与华丽堪比主教座堂[11]，仿佛暴雨突降在阳光普照的乡村。

「我看站在这么高的地方实在危险，不是个适合祈祷的地方。」布朗神父说，「这种高度只适合仰视，不适合俯视。」

「你是说会有人掉下去？」威尔弗雷德说。

「我是说即使身体没有掉下去，灵魂也可能掉下去。」另一位神父说。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博亨含糊其辞。

「举个例子说吧，看看那铁匠，」布朗神父继续冷静地说，「一位好人，但不是天主教徒——强硬、专横、不肯宽恕。他的苏格兰宗教总在山丘或悬崖上祈祷，只能教人看轻这个世界，而不是憧憬天堂。谦卑才能成就伟大。在山谷里看来巨大的东西，在山峰上看来却很渺小。」

「但是他、他并没有杀人啊。」博亨颤抖地说。

「对，」另一位用古怪的腔调说，「我们知道不是他干的。」

他用黯淡的灰色眼睛平静地向平原望过去，稍后又继续说道。「我认识一个人。」他说，「他一开始只是和别人一起在圣坛前祈祷，但他渐渐喜欢上在高处、在偏僻的地方祈祷，比如角落里、钟楼的壁龛里、尖塔上。某一次，在其中一个眩目的地方，整个世界都像车轮一样在他脚下旋转，他的头脑也开始产生变化，他错把自己当成了天主。因此，尽管他是个好人，可他犯下了极大的罪行。」

威尔弗雷德扭过脸去，但他干瘦的手紧紧抓着石头栏杆，变得发青发白。

「他认为他有权评判这个世界，并且击杀罪人。要是他和别人一样跪在地上祈祷，就永远不会有这种想法。但他看见其他人都像昆虫一样爬来爬去。特别是在他下面大摇大摆的那一个，他是那么傲慢无礼，翠绿色的帽子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一只毒虫。」

白嘴鸦围着钟楼的房檐呱噪，但在布朗神父继续开口之前，再没有别的声音了。

「还有一件事在诱惑着他，那就是他手中掌握着自然界最可怕的力量之一，我指的是重力，地球上的一切物体，一旦被放开，都会飞向地心，形成一阵疯狂快速的冲击。看见没，巡官就站在咱们下面的铁匠铺。如果我从栏杆上扔下一块卵石，它会像子弹一样击中他。要是我扔下一把锤子——哪怕是一把小锤子——」

威尔弗雷德·博亨一条腿迈过栏杆，布朗神父及时抓住了他的衣领。

「别走那扇门，」他颇为柔和地说，「那是通向地狱的门。」

博亨瘫靠在墙上，用惧怕的眼神盯着他。

「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他大喊，「你是魔鬼吗？」

「我是个凡人，」布朗神父严肃地回答，「因此我心中也会有各种邪恶的念头。听我说，」他顿了一下，「我知道你干了什么——至少我能猜出个大概。离开你哥哥时，你被不能算是不义的怒火所折磨，以至于你偷着拿了一把小锤子，你为他口中的卑鄙之事起了杀心。可你害怕了，你只是把它插在扣得很紧的外衣下面，快步走进教堂。你在各处胡乱做着祷告，在天使窗下，在阳台上，还有那个更高处的阳台，在那里，你看见了上校东方样式的帽子，简直像是正在蠕动的绿色甲虫。然后你的灵魂中有什么东西突然冒了出来，你代表天主掷出了雷电。」

威尔弗雷德用软弱的手捂着头，低声问：「你怎么知道他的帽子像只绿甲虫？」

「噢，这个嘛，」另一人浅浅一笑，「这是常识。但请再听我说几句。我说我都知道，但并没有别人知道。下一步怎么走，全看你自己，我不再干涉这事了，我会对这事保密，就像是我会对忏悔保密。如果你问我为什么，原因有很多，但只有一条与你有关。我把事情留给你处置，是因为你除了杀人以外，并没有其他恶行。尽管嫁祸给铁匠或是他妻子并不困难，但你却没有去推波助澜。你想把罪名安在低能儿身上，因为你清楚他不需要承担责任。我的职责之一就是找出凶手善良的一面。现在回到村子里去吧，你可以像风一样自由地走你的路，我的话说完了。」

他们在沉默中走下旋梯，走到沐浴在阳光中的铁匠铺旁边。威尔弗雷德·博亨小心地拨开院门的门闩，走向巡视员，他说：「我要自首，是我杀了我哥哥。」

[1]一个虚构的村庄。

[2]指其家族参与过十字军东征。

[3]原文为「Mohocks」，指18世纪初在伦敦街头以非法行为取乐的一群贵族子弟。

[4]原文为「Mashers」，指19世纪末在英国的一群打扮时髦的花花公子。

[5]长老教会是基督教归正宗的一派，起源于16世纪的西欧改革运动，1637年，归正宗在苏格兰建立长老制。

[6]又称哥德式建筑，整体风格高耸瘦削，凸显了宗教中的神秘感。

[7]位于英国伦敦特拉法尔加广场，建于1843年。

[8]公元前705年-681年在位的亚述国王，能征惯战。

[9]罗马天主教传统上使用拉丁语。

[10]美术术语，简单的解释就是近大远小。

[11]又称座堂，指主教制的基督教派中，设有主教座位的教堂。通常较为宏大。

太阳神的眼睛

烟雾缭绕的泰晤士河面上，有一片忽隐忽现的亮光，随着太阳在威斯敏斯特上空升至顶点，亮光也由灰暗逐渐变至最亮。有两个人走在威斯敏斯特大桥上，一高一矮，他们之间的奇妙对比，仿佛是傲慢的国会钟塔与弯腰驼背的威斯敏斯特教堂，因为矮个子的人穿着神父的服装。高个子正式的名字是M·赫尔克里·弗朗博，是一位私家侦探，正要去他的新办公室。办公室位于威斯敏斯特教堂入口对面的一排新公寓。矮个子正式的名字是J·布朗神父，任职于坎伯韦尔的圣弗朗西斯·泽维尔教堂。他刚离开坎伯韦尔一位临终的信徒，要去看看他朋友的新办公室。

这是一栋美国式的摩天大厦，油光锃亮的电话与电梯这些机械装置也都透着一股美国味儿。但大楼才刚建成，还在招租。现在只有三家房客搬进来。弗朗博楼上的一间办公室有主儿了，他正下方的那一间也是。再往上的两层和再向下的三层还都空着。但是一眼望去，新建的高楼上有更加引人注意的东西。弗朗博上方的办公室外，除了一些脚手架的遗迹，还架着一个耀眼的物体。那是一只巨大的镀金人眼雕像，金光环绕，有两三扇办公室窗子那么大。

「那是个什么东西？」布朗神父站在原地问。「噢，一个新宗教，」弗朗博笑着说，「这种新教派会宽恕你的罪，理由就是你根本没犯任何罪。我觉得有点像基督教科学派[1]。在我楼上的那个家伙自称卡隆（我不知道他的真名是什么，但肯定不是这个）。我楼下是两位女打字员，而这个狂热的老骗子在我头顶上。他说自己是阿波罗的新牧师，他崇拜的是太阳。」

「那他可要当心了。」布朗神父说，「太阳是众神中最残酷的一位。但那个巨大的眼睛是什么意思？」

「依我的理解，他们的教义是，」弗朗博回答说，「人只要意志坚定就能够忍受一切。太阳与睁开的眼是他们的两个重要象征，因为他们说，真正健康的人能直视太阳。」

「真正健康的人，」布朗神父说，「才不会有直视太阳的打算。」

「行了，有关这个新宗教的事我能告诉你的也就这么多。」弗朗博漫不经心地继续说，「当然了，他们还宣称可以治愈身体上的所有疾病。」

「他们能治愈心病吗？」布朗神父十分好奇地问。

「你指的是什么心病？」弗朗博笑着问。

「自以为是。」他的朋友说。

相对于楼上金光闪耀的神庙来说，弗朗博对他楼下安静的小办公室更感兴趣。他是个头脑清醒的南方人，除了天主教徒或者无神论者以外，无法想象自己还会选择别的什么。耀眼又病态的新宗教不太合他的口味。但对人类，他总是有兴趣，特别是长相好看的。而且楼下的女士们还很有个性。租下办公室的是一对姐妹，两人都是深色皮肤，身材苗条。其中一人个子高些，显得更突出。她的侧影深黑、锐利，像鹰一样，这种女人总能让人把她的侧影想成是武器锋利的边缘。她似乎在生活中一路披荆斩棘。她的双眼惊人的明亮，但不是钻石的那种光泽，而是钢铁般的明亮。她的身材笔直修长，优雅中却总透着僵硬。她的妹妹像是她的缩影，灰一些、浅一些，不那么引人注目。她们都穿着黑色的职业装，衣服的袖口与领子都是男式的，只是尺寸小些。在伦敦的各个办公室中，还有成千上万如此朴素又能干的女士。但这只是表象，她们真正的身份才是让人感兴趣的。

姐姐波林·斯泰西实际上是其家族纹章和半个郡的女继承人，外加一大笔财富。她是在城堡与花园中长大的，此后一股执拗的冲动（是现代女性所特有的）驱使她去追求心目中更艰难、更高尚的生活方式。但她并没有真的放弃她的钱财。因为那种浪漫的，或者说是苦行僧式的狂热，与她专横的功利主义性格并不相符。她掌管着她的财产，她可能会说，是为了用在实际的社会事务上。她将其中一部分投入到了生意上，成立了一间作为示范的打字服务公司。另有一部分钱投给了各种促进女性工作的组织与团体。没人能确定，她的的妹妹兼合伙人琼对这种略显乏味的理想主义，支持到什么程度。但是，她像狗一样忠诚追随领导者的精神，比她姐姐坚强崇高的性格更感人，甚至带有几分悲剧色彩。波林·斯泰西与悲剧一点都不沾边，她甚至否认悲剧的存在。

弗朗博第一次来到公寓大楼时，就觉得她僵硬而快速的动作，与冷酷而急躁的性格十分可笑。他在大厅的电梯外徘徊，等着电梯服务生来，通常由他来引导访客到各个楼层。这本来很正常，但这位有着鹰隼般犀利眼神的女士公开表示，自己无法忍受这种耽搁。她尖刻地说，电梯的操作她全都会，不用依靠开电梯的小子——或者男人。尽管她的办公室就在四层，从电梯上去用不了几秒钟，但她还是不失时机地向弗朗博随口讲了一大套她的观念，大体上是说她是个现代的职业女性，她热爱现代化的机械设备。她明亮的黑眼睛里闪着怒火，因为她反对那些指责机械科学，呼吁回归自然的人。她说，每一个人都应该掌握操作机器的技能，就像她就能够操作电梯一样。她似乎对于弗朗博为她开电梯门这件事都很恼火[2]。那位绅士微笑着上了楼，这个咄咄逼人的女强人给他留下了说不出滋味的印象。

她确实是个脾气急躁、精力充沛的行动派，她的双手，纤细优雅，但动作显得唐突，甚至有破坏性。

有一次，弗朗博需要打字，就去了她的办公室，正巧碰见她把妹妹的眼镜摔到地板正中央，还在上面踩来踩去。她在言辞激烈地发表关于道德的长篇大论，批判「不健康的医疗观念」，以及这样的装置是一种暗示，它病态地承认人类存在缺陷。她禁止妹妹再把这种人造的不健康的垃圾带进办公室。她质问她，是不是打算戴上木腿、假发或者玻璃眼珠。她说话时，眼睛像恐怖的水晶球一样闪着光。

弗朗博对这种偏激感到困惑，不禁去问波林小姐（以直截了当的法式逻辑），为什么一副眼镜会比一部电梯更能体现病态的缺陷。还有，为什么科学可以在一方面帮助我们，在另一方面却不行。

「那不是一回事，」波林·斯泰西傲慢地说，「电池、发动机以及诸如此类的事物都是人类力量的体现——当然了，弗朗博先生，这其中也体现了女性的力量！我们应该对这些吞噬掉空间上的距离，为我们争分夺秒的伟大机器善加利用。那是高尚与杰出的——那才是真正的科学。但医生兜售的这些肮脏的支架和石膏——怎么说呢，全是懦夫的标记。医生把它们粘到人胳膊腿上，好像我们天生就是瘸子或者疾病的奴隶。但我生来就是自由的，弗朗博先生！大家自认为需要这些东西，是因为他们只接受了对恐惧的训练，而没有接受过力量与勇气的训练，就像愚蠢的护士告诉孩子不要直视太阳，所以他们看太阳的时候就要眨眼。但在群星之间，凭什么有一颗我不能看呢？太阳并非我的主人，只要我想，无论何时我都可睁开眼睛直视他。」

「你的眼睛，」弗朗博古怪地躬了下腰，说道，「能让太阳都为之目眩。」他很高兴能称赞这位怪异古板的美人。他更感到开心的是，这种称赞使对方惊讶得直发愣。但在他上楼往回走时，他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又吹了声口哨，还自言自语说：「她算是落到楼上的黄金眼巫师手里了。」虽然他对卡隆的新宗教了解不多，也不很关心，但听说过他对于直视太阳的特殊见解。

他很快就发现，他的楼上与楼下两层之间的精神联系越来越紧密了。自称卡隆的人仪表堂堂，很符合他的阿波罗主教身份。他和弗朗博一样高，但相貌更英俊，金色的胡子，深蓝色的眼睛，头发像雄狮的鬃毛一样向后梳着。他的模样符合尼采所说的金发野兽[3]的标准，但是由于天生的智慧与灵性，这种动物般的美更为高尚、生动、柔和。如果说他像是撒克逊君王之一，也一定是兼具圣徒特征的君王之一。而他的这些特点却与他所处的伦敦的氛围格格不入。他的办公室在维多利亚大街一栋建筑的中层。他的职员（一个带着活袖口和领子的普通青年）坐在外屋，在他和走廊之间。他的名字刻在铜牌上。街上悬着代表他信条的镀金徽记，像是眼科医生的招牌。所有这些粗俗的东西，都不能妨害这个叫卡隆的人，从他的灵魂与躯体中，涌出鲜明的影响力，它使人既感到震慑又受到鼓舞。不管怎么说，在这个骗子面前，一个人确实会感觉好像亲见一个伟人。即使他在办公室里，穿着宽大的亚麻外套工作服，他依然不乏迷人且令人敬畏的气质。当他每日为了敬拜太阳而披上白色法衣，戴上金色冠冕时，他辉煌的样子，足以使街上行人的谈笑声戛然而止。一天三次，这位新的太阳崇拜者都要走到他的小阳台上，在威斯敏斯特的所有人面前，向他耀眼的神祷告，黎明一次，日落一次，还有一次在正午的钟声中。布朗神父，弗朗博的那位朋友，就是在正午，在国会钟塔和教区教堂的钟声里，抬起头第一次看到了身披白衣的阿波罗牧师。

弗朗博早看够了信徒每日对福玻斯[4]的问候，他直接走进大楼的门廊，甚至没有看一眼他的神父朋友有没有跟上来。但是布朗神父，也不知是出自对宗教仪式的职业兴趣，还是对愚蠢举动的个人喜好，他停下来仰望着阳台上的太阳崇拜者，那架势就像是停下来观看潘趣与朱迪[5]的表演一样。先知卡隆摆好架势，他身穿银白色的外套，双手高举，他的声音特别有穿透力，整条街的人都能听见他念诵歌颂太阳的祷文。他的祷词已经念到一半了，眼睛紧盯着天上冒火的圆盘。很难说他是否会去看地上的人或物，但他肯定没看到，下面的人群中有一个矮小的圆脸神父，正眨着眼抬头看他。也许这两个相距甚远的人之间最大的差别就是，布朗神父看什么都得眨眼，而阿波罗的牧师能看着正午的火球，连眼皮都不带动一下。

「太阳啊，」先知高呼，「一颗因伟大而不能容于群星间的明星！在名曰空间的神秘所在静静流淌的泉水。白色的火焰，白色的花朵，白色的山峰，及一切白色不息之物的白色之父。比任何最纯洁安分的孩童更为纯洁的父亲，纯净的源头进入平静的——」

一声持续的刺耳尖叫引起了一阵混乱。好像火箭后面喷射出的反向气流，五个人向大厦的门里冲，同时又有三个人往外冲，有那么一瞬间他们七嘴八舌的，谁也听不到别人说的什么。这种突发的恐怖情景，不多时就让半条街上的人们都意识到有一定有什么坏消息——因为不明真相，更加剧了恐惧情绪。只有两个人在突发的骚动中纹丝不动：头顶阳台上光彩照人的阿波罗牧师和阳台下其貌不扬的天主神父。

最终，弗朗博凭借他高大的身躯和一身蛮力，在大厦的门厅里，控制住了这一小群乌合之众。他把嗓门提到最高，像是雾号[6],他冲着众人喊道，快去找个外科医生来，在他转身走进挤得黑压压的入口时，他的朋友布朗神父也悄无声息地随后挤了进去。他在人群中左突右冲的同时，他仍能听到太阳牧师用华丽的语调，千篇一律地向幸福的天神、泉水与鲜花之友祷告。

布朗神父看到弗朗博和另外六个人围着电梯通常落下的地方。但电梯没有降下来。下来的是别的什么东西，而那件东西本该乘坐电梯下来。

弗朗博足足看了四分钟，看着那位否认悲剧存在的美丽女士头破血流的样子。他丝毫都不怀疑那就是波林·斯泰西，而且，尽管他已叫人去找医生，他也毫不怀疑她已经死了。

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喜欢还是讨厌她，因为两方面都有很多理由。但她毕竟曾是个活生生的人，眼前充满了死亡痛苦的诡秘一幕，唤起了弗朗博对她美丽脸庞和自负言辞的回忆。丧友的悲痛像无数小刀在刺着他。瞬息之间，像是蓝天中的闪电，又像是不知来自何处的惊雷，那具娇美又高傲的身躯从敞开的电梯井中坠下，落进死亡的井底。是自杀吗？对这样一个傲慢的乐天派来说似乎不可能。是谋杀吗？可在这几乎没人的公寓楼里又有谁会去杀人呢？他情急之下嘶哑着嗓子便问卡隆那家伙在哪儿，他本想表现得很强硬，但说出口之后却显得那么微弱。一个熟悉的沉重、平静又醇厚的声音提醒他，此前15分钟，卡隆一直在阳台上敬拜他的神明。等弗朗博听出这声音，又感觉到了布朗神父的手，他扭过黝黑的脸，猝然问道：

「那么，要是他一直在上面，又会是谁干的呢？」

「也许，」另一位说，「我们可以上楼去查看一下。警察半个小时以后才会到这儿。」

弗朗博让外科医生照看女继承人的尸体，自己则冲到楼上，赶到打字办公室，却发现它是空的。他随后跑回自己的公寓。他很快从公寓出来，神情异样、脸色苍白，回到他朋友的身边。

「她妹妹，」他语气中有明显的不快，严肃地说，「她妹妹可能出去散步了。」

布朗神父点点头。「或者，她可能去了楼上太阳牧师的办公室，」他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会确认一下，然后，我们再去你办公室讨论这件事。不对，」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事，赶忙补充说，「我什么时候才能不犯蠢啊？很明显，应该去楼下她们的办公室。」

弗朗博愣了一下，但还是跟着小个子神父走到楼下斯泰西姐妹空无一人的公寓。令人捉摸不透的神父坐在门口的一把大号红色皮椅上，看着楼梯与楼道，等待着。他并没等多久，也就大约不到四分钟，只见三个人走下楼来，全都神情严肃。走在前面的是死者的妹妹琼·斯泰西——显然她之前是在楼上阿波罗的临时神庙里。紧跟着她的是阿波罗的牧师本人，他的祷告做完了，他极致的华丽一路扫过空空荡荡的楼梯——他的白色长袍、胡须和梳理好的头发很有几分像多雷[7]的画作《基督离开总督府》[8]。走在最后的是弗朗博，黑色的眉毛困惑地拧在一起。

琼·斯泰西小姐，肤色深黑，面容憔悴，头发过早地染上了灰白的颜色，她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将一叠文件摊成扇形以便查阅。这个细微的动作给其他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如果琼·斯泰西小姐是罪犯，那她定是个冷酷的罪犯。布朗神父面带怪异的微笑凝视了她一会儿，然后向另外一人走过去，眼睛却没离开她。

「先知，」他大概是在对卡隆说，「我希望你能多跟我讲一讲你的教派。」

「我很荣幸能为您讲解，」卡隆点头致意，头上还戴着冠冕，「但我不知道该从何讲起。」

「噢，是这样，」布朗神父毫不掩饰他的怀疑回答说，「我们都受到这样的教诲，如果一个人秉承的基本原则是错误的，那么这个人就应承担部分过错。但是，对这些人我们还是能加以区别，有些人公然违背自己的良知，有些人却是用诡辩或多或少地蒙蔽良知。现在我要问你，你是否认为这个谋杀真的是犯罪？」

「这算是指控吗？」卡隆异常平静地问。

「不是，」布朗相当温和地回答，「这是辩方陈词。」

房间内的众人由于吃惊沉寂了好长一阵子。随后阿波罗的先知缓缓起身，仿佛太阳升起。他的光辉与活力充满了房间，使人感到他可以用同样的方式轻松地充满索尔兹伯里平原[9]。他一袭长袍的身形像是给整个房间挂上了古雅的帷幕。他史诗般的姿态像要延展成广阔的场景。相较之下，现代神父的黑小身影似乎是种错误，是种侵犯，是屋内的古希腊显赫景象上的一个圆黑的污点。

「我们终于见面了，该亚法[10]。」先知说，「你的教会和我的是这地球上仅存的真实。我崇拜太阳，而你却希望太阳变得黯淡。你是濒死之神的传教者，而我是活着的神的先知。你现在从事的怀疑与诽谤工作，符合你身上的袍子和你的信条。你的教会不过是黑暗的监管者，你们就是间谍与密探，无论通过什么手段，是欺骗还是折磨，只想榨出人们对罪过的忏悔。你会判人有罪，而我会还他们以清白。你会说服人们相信自己负有罪恶，我会劝说人相信自己具备美德。

「罪恶之书的宣讲者，在我永久地驱散你虚妄的梦魇之前，我要再警告你一句。你根本不能理解，我对你的宣判是多么不屑一顾。你口中所说的耻辱与恐怖的绞刑，对我来说不过尔尔，好比童书中的食人魔，对成人来说一点也不可怕。你说你在提供辩方陈词。那我就提供控方陈词给你，反正我对这幻境般的生活毫不在乎。在这件事上，能针对我的只有一点，我会亲口说出来。死去的女士是我的至爱、我的新娘。我们并没有经过你们那些锡顶小礼拜堂所谓的法律方式，而是依照你永远无法理解的，更纯洁、更严肃的律法结合在一起的。与你们缓步走过砖石搭建的通道和走廊不同，她和我步入了另一个世界，踏进了水晶宫殿。哦，我了解那群警察，无论是神学上的，还是其他的，他们总是幻想，有爱情的地方一定会很快生出仇恨。由此你可以得到第一点指控的理由。而第二点理由更加有力，我是不会吝于告诉你的。不只是波林对我的爱是真实的，还有一件真实的事，恰好就在今天早晨，在她死前，她在那张桌上写下了遗嘱，要将50万留给我和我的新教会。来吧，手铐在哪里？你以为我会在乎你们要对我做什么蠢事吗？刑罚对我来说不过是在路边的车站等她。绞架只是带我去见她的快车。」

他讲话时摆出一副演讲者的架势，还摇头晃脑的。弗朗博和琼·斯泰西看他的眼神中流露带着惊奇的敬佩。布朗神父的脸上只有极度的苦恼，他看着地面，脑门上露出一道痛苦的皱纹。太阳神的先知轻松地靠着壁炉架，又开口了：

「我用几句话，就把对我不利的方面都告诉你了——那也是仅有的可能成立的指控。我要用更少的话把它打得粉碎，不留一点痕迹。至于我是否犯了这个罪，真相只有一句话：我不可能犯了这个罪。波林·斯泰西是12点5分从这层楼摔下去的。上百人都可以走上证人席，证明从正午钟声响起直到我公开祈祷的惯常时间结束，我都站在我房间外的阳台上。我的职员（一位可敬的年轻人，他来自克拉珀姆，与我没有别的关系）可以发誓，整个早晨他一直坐在我的办公室外间，没有人进出过。他还可以保证，我是在离整点还有整整10分钟的时候到的，比传出意外消息早了15分钟，此间我一直没离开过办公室，或是阳台。没人有过如此完整的不在场证明。我可以传唤半个威斯敏斯特的人为我作证。我想你最好把手铐再收起来。案子了结了。

「但在最后，为了驱散空气中愚蠢的怀疑气息，我会对你知无不言。我相信，我知道我不幸的朋友是怎么死的。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为此指责我，或者至少是指责我的信仰与理念。但你肯定不能把我关押起来。所有追求更高层真理的学者都知道，在历史上，某些能人和智者掌握了飞翔的力量——也就是说。依靠自身的能力浮在空中。对物质的征服是构成我们神秘智慧的主要元素。可怜的波林既冲动又富有野心。我想，实话实说，她过分沉迷于神秘之物当中却不自知。我们一起乘电梯下楼的时候，她常对我说，如果一个人的意志足够坚定，就可以像羽毛一样不受伤害地飘落。我庄严地相信，由于某种对崇高思想的痴迷，她尝试创造奇迹。她的意志，或者说信念，一定是在那残酷的一刻没经受住考验，事物中的低等法则展开了它可怖的报复。先生们，整件事情就是这样，非常不幸，你们也知道，非常冒失与恶劣，但这不是犯罪，和我更没有一点关系。在警察和法庭的记录中，你们最好管它叫自杀。我永远都要说，这是英雄式的失败，是为了科学的进步，是在缓慢地攀向天堂。」

这是弗朗博头回见到布朗神父没话说了。他仍旧坐在那里看着地面，难过地皱着眉毛，就像是感到羞愧。被先知意味深长的话所打击，谁都难免垂头丧气。一个专门提出质疑的人，被源自自由与活力的，更骄傲、更纯洁的灵魂击败了。他眨着眼睛，似乎身体有些不适，他终于开口了：「好吧，如果真是这样，先生，你就拿着你所说的遗嘱走吧。我想知道那位可怜的女士把它放哪儿了。」

「应该就在她门边的桌子上，我是这么认为的，」卡隆一副清白无辜的表情，仿佛他已经被宣布无罪，他说，「她特意告诉我，她今早就会写出来，我乘电梯上楼时确实看见她在写东西。」

「那时她的门开着吗？」神父问。他的眼睛看着小地毯的一角。

「是的。」卡隆冷静地说。

「啊！从那时门就开着。」另一位说。然后又陷入他对地毯无声的研究中。

「这里有一张纸。」冷冰冰的琼小姐说道，她的声调有些特别。她从姐姐门边的桌前走过，手里拿着一张蓝色的大页纸。她脸上挂着一层不合时宜的嘲笑。弗朗博看着她直皱眉头。

先知卡隆下意识地想要避开那份文件。而弗朗博却把它从女士手中接了过来。读过后，他表现得极为惊愕。文件的开头符合一般遗嘱的格式，但在「我将所有财产，于我死后赠予」这几个字后面，书写骤然停止了，只剩下一些划痕。没有写下任何受赠人的姓名。弗朗博吃惊地将这份中断的文书交给他的神父朋友，他看了一眼就无声地交给了太阳的牧师。

只一过了一小会儿，主教大人穿着他耀眼的及地长袍，两个箭步窜过房间，站到琼·斯泰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蓝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你在这里耍了什么鬼把戏？」他高喊，「这不是波林全部的手稿。」

他们听到他用一种全新的声音说话，都很吃惊，其中带着美国佬的尖利声音。所有他那些庄严优雅的英语，像斗篷一样从身上脱落了。

「她桌上只有这些。」琼说。她毫不退缩地面对他，脸上依然挂着带点邪气的笑容。

那男人突然开始大放厥词，各种渎神与怀疑的词语一发不可收拾。他脱下假面具的样子实在使人震惊，好像他真正的面孔都摔掉了。

「看看吧！」等他的咒骂没词了，他用明显是美国人的腔调高呼，「也许我是个投机者，但我看你是个女杀人犯。是的，先生们，这就是你们在寻找的死亡真相，和飞翔没有任何关系。那可怜的女子正在写一份令我受益的遗嘱，她该死的妹妹走了进来，没等她写完，就抢过钢笔，把她拖到了电梯井那里，扔了下去。天啊！我想我们终究还是需要手铐。」

「你之前的评价很对，」琼异常冷静地回答说，「你的职员是一位非常可敬的年轻人，他了解誓言的意义。他可以在任何法庭上发誓证明，在我姐姐死前五分钟直到她死后五分钟，我一直在楼上你的办公室里整理打字稿。弗朗博先生也可以告诉你，他是在那里找到我的。」

一阵沉默。

「怎么回事，这么说的话，」弗朗博叫喊道，「波林摔下去时只有她一个人在，那就是自杀啊！」

「她摔下去时只有她一个人在，」布朗神父说，「但不是自杀。」

「那她是怎么死的？」弗朗博不耐烦地问。

「她是被谋杀的。」

「但只有她一个人在。」侦探质疑道。

「她是在独自一人的时候被谋杀的。」神父回答说。

其他人全都盯着他看，可他坐在那里，神情依旧沮丧，圆脑门上有一道皱纹，一副替别人感到羞愧与悲痛的样子。他的声音平淡而悲伤。

「我想知道，」卡隆一边咒骂一边大叫，「警察什么时候来抓这个血腥残忍的妹妹。她杀害了她的至亲，她还抢走了我50万，那钱马上就是我的了，就和——」

「行了，行了，先知，」弗朗博冷笑着打断了他，「记得吗？这世界只是幻境。」

太阳神的主教似乎又爬上了他的宝座。「那不是一笔小钱，」他高呼，「那足以将我的事业推向全世界。那也是我的爱人的愿望。对波林来说，这一切都是神圣的。在波林眼中——」

布朗神父突然跳了起来，把椅子都碰倒了。他惨白的脸色似乎又被希望的火焰染红了，他两眼放光。

「就是它！」他清晰地大喊，「一切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在波林眼中——」

面对举止近乎疯狂的小个子神父，高大的先知不由得向后退。「你什么意思？你怎么敢？」他高声重复着。

「在波林眼中，」神父的眼睛越来越亮，他重复道，「继续啊——以天主的名义，继续啊。即使是魔鬼犯下的最丑恶的罪行，在忏悔之后也能有所减轻。我恳求你忏悔吧。继续，继续——在波林眼中——」

「让我走，你这个恶魔！」卡隆像是戴着镣铐的巨人在挣扎，他大发雷霆，「你是什么人，你这个该死的间谍，想把你的蜘蛛网缠到我身上，然后窥探我？让我走。」

「需要我阻止他吗？」弗朗博问。他冲向出口，而卡隆已经穿过敞开的大门。

「不，放他过去，」布朗神父深深叹了口气，这口气仿佛出自宇宙的深渊，他说，「放该隐[11]过去吧，交给天主处置。」

他离开以后，房间里沉寂了好久。这对弗朗博来说就像受审一样痛苦。而琼·斯泰西小姐在十分冷漠地整理她桌上的文件。

「神父，」弗朗博终于开口了，「这是我的职责，并不仅仅出于好奇——如果可能的话，我有责任找出犯下罪行的凶手。」

「哪一桩罪行？」布朗神父问。

「当然是咱们正在调查的这一个。」他的朋友不耐烦地回答。

「咱们正在调查两桩罪行，」布朗说，「程度完全不同的罪行——是完全不同的罪犯干的。」

琼·斯泰西小姐整理好并收起了文件，正要锁抽屉。布朗神父走上前去，两人好像谁都没太注意对方。

「两桩罪行，」他边观察边说，「是针对同一人的同一个弱点的，也都是为了她的财产。较大罪行的谋划者发现，自己被较小的那个罪行击败了，较小罪行的谋划者得到了钱。」

「哦，别再说教了，」弗朗博抱怨道，「说简单些。」

「我能用一个词就说清楚。」他的朋友回答。

琼·斯泰西小姐对着一面小镜子，戴好与她的职业装相配的黑帽子，又皱了皱她的黑眉毛。对话开始时，她正拿起手袋和阳伞不徐不疾地走出房间。

「真相只有一个词，很短的一个词。」布朗神父说，「波林·斯泰西失明了。」

「失明！」弗朗博重复道。他慢慢地挺直了庞大的身躯。

「是家族遗传，」布朗开始发言，「如果波林允许的话，她妹妹应该开始戴眼镜了。但由于她特殊的观念或者说爱好，一个人是不能向疾病让步的。她不会承认遮在她眼前的乌云，也许她想要靠意志驱散它。因此她的视力在压力下越来越差，但最严重的压力还在后头。是来自那位稀有的先知的，或者随便他怎么称呼他自己好了，他教她用裸眼直视炽热的太阳。还说这是接受阿波罗的祝福。哦，如果这些新的异教徒能像老异教徒一样，至少他们还能明智一点。老异教徒还知道纯粹的自然崇拜总有残酷的一面。他们明白太阳神之眼会损害视力，会致盲。」

稍作停顿，神父继续说，声音温和甚至有些凌乱，「不论那魔鬼是否有意造成了她的失明，毫无疑问，他有意利用她的失明杀了她。作案的手法简单到令人作呕。你知道他们乘电梯上下楼时不让工作人员协助，你也知道电梯的运行有多么平稳、安静。卡隆乘电梯停到那个姑娘的楼层，通过敞开的门看到她在写东西，在以盲人特有的方式缓慢地写她答应过他的遗嘱。他兴高采烈地大声告诉她，电梯已经为她准备好了，等她写好了就出来。然后他按下电钮，无声地升到他自己的楼层，穿过他自己的办公室，走到他自己的阳台，安然地在拥挤的街道前祈祷。而此时，那位可怜的女士，完成了她的工作，欢快地跑向等着迎接她的爱人与电梯，踏入——」

「不要！」弗朗博大叫。

「他本该是按下电钮就能得到那50万。」小个子神父用平淡的语调述说着如此可怕的事情，「但却搞砸了。因为恰好还有另一个人惦记着这笔钱，那人也很了解可怜的波林，知道她视力的秘密。我想没有人注意到关于这份遗嘱的一件事：尽管它还没有完成，也没有签名，但另一位斯泰西小姐和某位雇员已经作为见证人签过字了。琼首先签了字，然后告诉波林，她可以稍后再完成它。流露出一种典型的、女性对法律程序的轻视。由此可见，琼希望她姐姐签名时，没有真的见证人在场。为什么呢？我想是因为失明，并且我确定她想让波林独自一人签名，是因为她希望她根本签不上。

「斯泰西姐妹这样的人通常会用自来水笔，波林尤其需要用这种笔。依靠习惯、坚强的意志还有记忆力，她可以像她看得见的时候写得一样好，只是她不知道，手里的笔什么时候需要蘸墨水。因此，她的自来水笔都是由妹妹小心地灌满——除了这一支。她妹妹有意不灌满这一支，墨水只够写几行的，然后就写不出字了。而先知不单失去了50万英镑，还犯下了人类历史上最残忍却又最杰出的谋杀罪行，却一无所获。」

弗朗博走到敞开的门前，听到警察在上楼梯。他转身说：「你一定是对所有事都做过极其细致的考虑了，因此你才能在十分钟内找出卡隆犯罪的痕迹。」

布朗神父似乎受到某种惊动。

「呃！对于他，」他说，「不需要考虑什么。我倒是仔细琢磨了琼小姐和自来水笔的事。但在我走进大门之前，我就知道卡隆是凶手。」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弗朗博大叫道。

「我是认真的，」神父回答，「我可以告诉你，在我还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事之前，我就知道是他干的。」

「为什么呢？」

「这些主张禁欲主义的异教徒，」布朗回答说，「通常都没什么意志力。当时街上乱作一团，而阿波罗的牧师却目不斜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明白这事是在他预料之中的。」

[1]该教派由玛丽·贝可·艾迪于1879年创立，主张这个物质世界是虚幻的，真正的真理和存在都是在精神层面上的。

[2]老式电梯的门不是自动的，需要手动开闭。

[3]尼采提出的「超人」的形象，他心中的人类进化的顶点，这种「超人」外表完美，能力出众，但不受道德的束缚。

[4]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相当于罗马神话中的阿波罗。

[5]常见的滑稽木偶戏人物。

[6]在能见度低的时候，船只会吹响雾号以防相互碰撞。

[7]古斯塔夫·多雷，19世纪法国著名版画家、雕刻家和插图作家。

[8]该画是根据马太福音27：31绘制而成。马太福音27：31「戏弄完了，就给他脱了袍子，仍穿上他自己的衣服，带他出去，要钉十字架。」

[9]位于英国南部正中，面积约780平方千米，著名的巨石阵就位于该地区。

[10]审讯耶稣并给他定罪的犹太教大祭司。

[11]亚当与夏娃之子，杀害了自己的弟弟亚伯，他是圣经中记载的人类中的第一个杀人犯，他的名字被用作杀人犯的代名词。

断剑的启示

森林里的树木仿佛上千只灰色的手臂，树枝好像百万只银色的手指。在青石板一般的阴暗天空中，群星犹如细碎的冰晶闪烁不定。树木茂盛、住户稀少的乡下在刺骨又易碎的寒霜中一片萧瑟。树干间的黑色空洞看似深不可测，就像是斯堪的纳维亚地狱[1]中漆黑的洞穴，那是寒冷到无法估量的地狱。甚至教堂方正的石塔看起来都像来自北方的蛮荒之地，似乎是矗立在冰岛礁石间的一座蛮族高塔。对任何人来说，在这样的夜晚去教堂墓地探索都很古怪。但是，从另一方面讲，也许那里真的值得一探。

教堂突兀地立于树林灰白的荒地间，从绿色的草地上突出、隆起，在星光下一片灰暗。多数的坟墓都在山坡上，而通向教堂的小路像石阶一样倾斜向上。在小山丘顶部，有个纪念碑立在一块平坦、显眼的地方，它令此地闻名遐迩。它与周围平淡无奇的坟墓形成鲜明的对照，因为它是现代欧洲顶尖雕刻家的作品。但他的名声却在他为之塑像立碑的人物面前黯然失色。在微弱的银色星光中，依稀可见巨大的金属雕像是一位正在休憩的军人，有力的双手摆出永久的祈祷姿势，庞大的头颅枕在一支枪上。庄严的面孔上留着胡须，或者说是络腮胡，和纽科姆上校[2]的样式一样浓密。他的军装尽管在雕刻时做了一些简化，还是能看出是现代战争中的装束。他的右侧摆着一把尖端折断的佩剑，左侧是一部圣经。在炎热的夏日午后，会有四轮马车满载着来自美国的游人或是文雅的城里人参观这座墓。但就算那个时候，墓园与教堂兀立在周边广袤的林地中，还是显得异常偏僻、荒凉。在天寒地冻的仲冬黑夜，一个人会感到陪伴着他的只有群星。然而，在静默的树林中，木门嘎吱作响，两个裹着黑衣的模糊身影走上了通向陵墓的小路。

冷峻的星光如此昏暗，无法看清两个人的模样。只知道他们都穿着黑衣，其中一人非常高大，另一个（也许是相比之下）异常矮小。他们走到这位具有历史意义的伟大勇士的墓地，盯着他的雕像看了几分钟。附近的大片范围内都没有人，或者说是没有活人。喜欢疯狂幻想的人恐怕会质疑他们俩是否是活人。无论如何，他们的对话以很奇特的方式开始了。经过了最初的沉寂，小个子对同伴说：

「聪明人会把鹅卵石藏在什么地方？」

高个子低声回答：「河滩上。」

小个子点点头，短暂的沉默以后，又说：「聪明人会把树叶藏在哪里？」

另一人回答：「树林里。」

又是一阵安静，然后高个子继续说：「你是想说聪明人会把真钻石藏在一堆假货中间？」

「不，没那个意思，」小个子笑着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他跺了跺冻得发冷的脚，接着说：「我想的不是那个问题，而是件很古怪的事。划根火柴好吗？」

大个子在口袋里摸索，随即划着一根火柴。纪念碑的一侧被火光映得通明，平整的表面上刻着黑体字。其中的词句众所周知，很多美国人都恭敬地阅读过：「庄严地纪念阿瑟·圣克莱尔爵士/将军，一位英雄、烈士，他总是征服敌人，却又总是宽恕他们，但最终死于敌人的背信弃义。愿他所信赖的天主赐他安息，为他复仇。」

火柴快要烧到大个子的手指时，被熄灭扔掉。他正打算再划一根，可他的小个子伙伴拦住了他。「行了，弗朗博，老朋友。我看到我想看的了。或者说，我没有看到我不想看的。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沿着路走上一里半，到最近的客栈去，我要把事情的始末都告诉你。老天都知道，一个人要伴着火光与美酒，才敢讲出这样一个故事。」

他们走下倾斜的小路，重新扣好锈蚀的大门，然后启程沿着林中冻结的道路，喀嗒作响地一路走去。过了整整四分之一里，小个子才又开了口。他说：「是的，聪明人会把鹅卵石藏在河滩上。但如果没有河滩，他该怎么办呢？你知道伟大的圣克莱尔的事吗？」

「我对英国将军一无所知，布朗神父，」大个子笑着说，「英国警察的事倒是知道那么一点。我只知道你拖着我跑了好大一圈。不管那人是谁，所有纪念他的场所，我们都去遍了。准会有人以为他被分别埋在了六个地方。我在威斯敏斯特教堂见到了圣克莱尔将军的纪念碑。我在堤岸区[3]见到了圣克莱尔将军骑马的雕像。在圣克莱尔出生和居住过的街道，我分别见到了他的圆形浮雕。现在黑灯瞎火的，你又把我拽到个小村子的墓园里来看他的棺材。我对他崇高的人格已经没兴趣了，何况我压根不知道他是谁。你在这些地方与雕像中想找什么呢？」

「我在找一个字。」布朗神父说，「一个那里没有的字。」

「好吧，」弗朗博问，「你能给我讲讲吗？」

「我必须分成两部分讲，」神父回答，「首先，是大家都知道的事。然后再说只有我知道的。这么说吧，大家知道的事很简单，也很平淡。当然，也是完全错误的。」

「就按你说的，」名叫弗朗博的大个子欢快地说，「那就先说错误的一面。从大家都知道，却是错误的事情开始讲。」

「就算不全是错的，至少也是非常片面的。」布朗继续说，「实际上，公众仅仅知道以下这些：阿瑟·圣克莱尔是一位伟大而成功的英国将军。他在印度和非洲的战役中精心谋划，战绩辉煌。当著名的巴西爱国者奥利维尔发出最后通牒以后，圣克莱尔又受命指挥与巴西的战争。有一次，圣克莱尔以寡敌众，攻击奥利维尔。双方实力过于悬殊，在一番英勇的抵抗后，圣克莱尔兵败被俘，被吊死在附近一棵树上，文明世界闻之震惊。巴西人撤退以后，有人发现他挂在那里，他的断剑悬挂在脖子上。」

「这个流传甚广的故事是假的？」弗朗博询问说。

「不，」他的朋友平静地说，「到目前为止，这个故事相当真实。」

「行了，我看这故事已经讲完啦！」弗朗博说，「可如果流行的说法是真的，又有什么解不开的迷呢？」

他们走过了几百棵灰暗可怕的树木，小个子神父才开口回答。他不自觉地咬着手指说：「噢，这是个心理学上的谜题。或者说，这是关于两个人的心理活动的谜题。在巴西的这桩事件中，涉及到现代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两个人，他们的行为都与各自的性格相违背。你想想看，奥利维尔和圣克莱尔都是英雄——这是老说法，不过没说错。好比是赫克特和阿喀琉斯[4]。现在，如果说阿喀琉斯是个胆小鬼，赫克特是个卑鄙小人，你会怎么想呢？」

「继续说吧。」大个子看见同伴又在咬手指，不耐烦地说。

「阿瑟·圣克莱尔爵士是位老派信教的军人——这种做派在印军哗变[5]中救了我们。」布朗继续说，「他参加战争更多的是为了尽到职责，而不是乱打猛冲。他不乏勇气，但绝对是一位审慎的指挥官，对造成士兵无谓伤亡的行动深恶痛绝。然而，他在最后一场战斗中的表现，连小孩子看了都会起疑。他行为莽撞，毫无章法，这不用深想就能看出来，就像眼看着巴士冲着自己开过来，不用想也知道赶紧躲开。好了，这是第一个谜题，英国将军的头脑出什么毛病了？第二个迷是，巴西将军的心里出什么问题了？你可以说奥利维尔总统是个空想家，是个喜欢惹事的人。但即使是他的敌人，也会承认他是个宽宏大量、有骑士风度的人。他曾经释放了几乎全部战俘甚至还馈赠他们。曾经十分敌视他的人，离开时也会被他的单纯可爱打动。他这一次到底为什么做出他这一生都未做过的恶魔式的报复，而且还是为了一波根本不可能伤到他的攻击？好了，你都听到了。最睿智的人毫无道理地像傻瓜一样采取行动，最善良的人毫无理由地像魔鬼一样处理问题。总而言之，我把这问题留给你了，我的小伙子。」

「不，你可别这样，」另一个人哼了一声，说，「还是留给你吧。你好好给我讲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吧，」布朗神父接着说，「公众对此事的印象，并不完全是我刚才说的那样。那以后，又发生了两件事。我也不能说这提供了新的解释，因为没人能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提供了新的疑问，指向新方向的疑问。第一件事是，圣克莱尔家的家庭医生与那家人闹翻了，他发表了一系列言辞激烈的文章。他说死去的将军是个宗教狂。但从他谈论的那些事来看，将军充其量不过是个虔诚的教徒。

「总之，这个故事被淡忘了。当然，大家都知道了，圣克莱尔是个古怪的清教徒。第二件事更为引人注目。当初，那个不幸而又缺乏支援的军团，鲁莽地对黑河发起进攻。队伍中有一位基恩上尉，他当时已经和圣克莱尔的女儿订婚，两人后来成婚。他也被奥利维尔俘虏了，和将军以外的其他人一样，他也受到了善待，而且很快被释放了。20年后，已经是中校的基恩出了自传《英国军官缅甸巴西记事》。急于求解圣克莱尔秘密的读者，可能会找到如下几句话：『在本书的其他地方，我都据实以告，因为我抱有这样一个老式的观点，英国的光荣悠远流长，不需他人劳心。只有在黑河战败这件事上是个例外，我这样做的理由，尽管是个人之见，一是要表达敬意，二是必须如此。为了纪念两位杰出的人物，我要公正地再补充几句。圣克莱尔将军在这件事上，被指责为无能。我至少能够证明，这次行动，如能正确理解的话，是他这一生最杰出、最睿智的行动之一。同样地，奥利维尔总统也被指控为野蛮不公。出于对敌人的尊重，我要说，他在这个事件中的表现，甚至超出了他固有的善良。简单地说，我能够向我的国人担保，圣克莱尔绝不愚蠢，奥利维尔也并非残忍。该说的我都说了，任何原因都不能让我再多说一个字。』」

在他们面前摇动的树枝间，巨大冰冷的月亮像发光的雪球一样显露出来。在月光下，发言者看着手中的一张印刷品，在梳理他对基恩上尉的文章的记忆。他折起纸张，塞回衣兜里。弗朗博以一个法国人惯用的姿势，举起双手。

「等一下，等一下。」他激动地大喊，「我想我猜出个大概了。」

他喘着粗气大步向前走，他黝黑的脑袋和公牛一样的脖子向前伸着，仿佛一个就要赢得竞走比赛的人。小个子神父感到又好笑又有趣，费力地追着他跑。他们前方的树木变得稀疏，小路从一处洒满月光的明亮山谷中蜿蜒穿过，接着好像兔子一样又扎进另一片树林中。远处树林的入口又小又圆，似乎是很远处的火车隧道洞口。但其距离不过几百米，洞口一样敞着。弗朗博终于又开口了。

「我明白了，」他用手一拍大腿，喊出声来，「想了我好几分钟，我可以告诉你我对这事的分析了。」

「可以，」他的朋友同意了，「你说吧。」

弗朗博抬起头，但压低了声音。「阿瑟·圣克莱尔爵士将军，」他说，「来自有遗传性的疯病的家族。他的目的是向他女儿保密，甚至，如果可能的话，还要向他未来的女婿保密。不管正确与否，他认为疯病最终的发作就要来了，便决心自杀。但普通的自杀又会把他害怕的事情暴露出来。随着战事的迫近，他头脑中的阴云越积越厚，最终在一个疯狂的时刻，他为了私欲牺牲掉了他对公众的责任。他急着冲上战场，期望着第一枪就被打死。当他发现自己只是被俘受辱时，藏在他脑中的炸弹爆炸了，他折断了佩剑，上吊自杀了。」

他愣愣地看着前方树林灰色的外表，其中有一块黑色的空隙，像是敞开的墓穴。他们脚下的小路没入其中。这条路也许隐藏着会使人措手不及的威胁，这感觉强化了他对悲剧的丰富想象，他不禁打了个冷战。

「恐怖的故事。」他说。

「恐怖的故事。」神父低头重复说，「但不是真实的故事。」

然后他抬起头，带着绝望，大喊道：「哦，我宁可它是真的。」

高个子弗朗博扭过脸盯着他看。

「你的故事太纯洁了，」布朗神父一副哭诉的腔调，似乎被深深打动了，「一个甜蜜、纯真、诚实的故事，像月亮一样坦诚，又洁白。疯狂与绝望都是天真的想法。还有更糟的事，弗朗博。」

弗朗博受到召唤一样胡乱望着月亮，从他站的地方看，有一支弯曲的黑色树枝从月亮后面穿出来，仿佛魔鬼的犄角。

「神父啊，神父，」弗朗博打着法式手势喊着，同时加快了脚步，「你是说比那还要糟吗？」

「还要糟。」神父的声音像是墓园中的回声。他们走入林地间黑魆魆的通道，树干在两旁仿佛昏暗的挂饰，好似梦中才会出现的黑暗走廊。

他们很快走到林中最隐秘的地方，密不透光，连叶子都看不见了。神父又开始说：

「聪明人会把树叶藏在哪里？在树林里。但如果没有树林，他会怎么做呢？」

「行了，行了，」弗朗博急躁地叫道，「他会怎么做？」

「他会种植一片树林把它藏起来，」神父用晦涩的语调说，「一桩可怕的罪。」

「听我说，」他的朋友不耐烦地说，似乎被阴暗的树林与隐晦的说法搞得有点紧张，「你到底讲不讲啊？还有什么其他证据呢？」

「还有另外三条证据，」另一人说，「是我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我会按照逻辑顺序，而不是年代顺序提出来。首先，我们对这件事以及对这场战役的认识，必须建立在奥利维尔的战役部署上，而这一点是清晰可辨的。他率领两三个兵团在能俯瞰黑河的高地驻守，河对岸是一片地势较低的沼泽地。更远处是缓缓隆起的荒野，英军前哨就在那里，大部队都驻扎在后方较远的地方。英军在整体数量上绝对占优。但这个军团离基地太远，这促使奥利维尔打算渡过河，将其分割包围。但到了黄昏，他决定不出击，而他占据的阵地非常有利。第二天黎明时分，他吃惊地发现一小队英国人，完全脱离了自己的后援，冲过了河。一半从桥上走过，另一半从上游浅滩涉水过来，正在他脚下的河岸上集结。

「就他们这点儿人，居然要向山顶发动进攻，已经够让人不可思议的了。但奥利维尔还发现了更加不寻常的事。这支发了疯的队伍，没有去抢占更加坚实的地方，而是背对着河岸发起了一次疯狂的冲锋，结果什么也没做成，只是陷在泥沼中，就像粘在蜜糖中的苍蝇。毫无疑问，巴西人用炮火将其队伍打散，而他们则用步枪英勇还击，但不构成任何杀伤力。他们最终也没有放弃抵抗。奥利维尔在他简要的记述最后，还对这群鲁莽的人表示敬意，钦佩他们不可思议的勇猛。『最终，我们开始向前推进，』奥利维尔写道，『将他们赶到河里。我们俘获了圣克莱尔将军以及其他几名军官。陆军上校与少校都在战斗中阵亡。我不禁要说，在历史上少有如此非同寻常的队伍，能在最后时刻有这样的表现。受伤的军官捡起阵亡士兵的步枪，将军本人骑着马，他没戴帽子，举着断剑面对我们。』对于将军在随后遇到了什么事，奥利维尔和基恩上尉一样保持着缄默。」

「好了，」弗朗博不耐烦地说，「继续说下一条证据吧。」

「下一条证据，」布朗神父说，「花了我不少时间，不过讲起来倒也简单。我在林肯郡费恩斯的救济院里找到一位老兵。他不只是在黑河受过伤，队伍中的上校死时，他就跪在身旁。那位就是克兰西上校，壮得像公牛的爱尔兰人。他死在子弹下，但也可以说是死于愤怒。无论如何，他都不该为这次荒谬的突袭负责。一定是将军强迫他出击的。据我的见证人说，他临终时意味深长地说：『那头该死的老蠢驴还举着他的断剑。我真希望断掉的是他的脑袋。』你要留意，每个人似乎都注意到了剑刃折断这一细节。当然了，多数人和克兰西上校看法不同，他们对此表示敬意。现在我再告诉你第三条。」

他们脚下的路穿过了树林，开始上行。发言者稍作停顿，吸了口气。然后他语气中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继续说：

「就在一两个月以前，一位巴西官员在英国死了。他是因为与奥利维尔意见不合，才离开了他的国家。他在这里和欧洲大陆都是知名人物，有个西班牙人的名字，叫埃斯帕多。我认识他，他是个脸色蜡黄的花花公子，长着个鹰钩鼻。由于某些私人原因，我获准翻阅他留下的档案。他是位天主教徒，我自然是陪着他直到最后一刻。文件中没有任何对解开圣克莱尔的谜团有帮助的内容，只有五六个笔记本，是某位英军士兵的日记。我想这是巴西人在阵亡士兵身上找到的。总之，在战斗的前夜日记突兀地停止了。

「但对这个可怜家伙最后一天的记述值得一读。我把它带在身上。不过这里太黑了，没法读，我会给你复述一下。第一部分都是笑话，显然是男人间互相取笑的话，是关于某个叫做『秃鹫』的人。这个人看起来不像他的战友，甚至不是英国人，但也不是敌人。像是当地的中间人或者非战斗人员，也许是个向导或者记者。他曾经与老克兰西上校密谈，但与少校的谈话更为频繁。实际上，少校在这名士兵的记述中显得更突出。一个清瘦的黑发男人，他叫默里，很明显是个北爱尔兰人，清教徒。不断有笑话提到两人间的对比，一面是爱尔兰人的拘谨，一面是克兰西上校的乐观。还有一些是取笑秃鹫颜色鲜艳的服装的。

「但在这些轻松、戏谑的记述中也穿插着严肃的军情话题。在英军的营地后面有一条路，几乎与河流平行，是这个地区最重要的道路之一。向西走，道路会在前方转向河流，并穿过之前提到的那座桥。在东面，道路延伸到原野中，沿路走上两里就是另一个英军前哨部队。那天晚上，从这个方向传来一阵闪光和喀嗒声，是一支轻骑兵。这份日记的记录者惊讶地认出那是将军和他的人。他骑着高头白马，那种马你通常会在报纸的插画和学院的画作中看到。你可以确定他们向他敬礼致意，不仅仅是出于形式。他没有把时间浪费在欢迎仪式上，而是立即翻鞍下马，走到军官中间，开始发表激烈而又秘密的讲话。最令我们写日记的朋友印象深刻的是，他和默里少校讨论事情时的特别神情。但是，如果没有特别留心的话，这种事也没什么不自然的。两人都富有同情心，都是『读《圣经》的人』，都是老式的福音派军官。但是不管怎么说，等将军再次骑上马时，他还在专心地和默里交谈。他的马在通向河流的路上漫步时，高大的爱尔兰人也跟在马旁，与其认真地争论着。士兵们望着两人，直到他们消失在道路转弯处的树丛后面。见到上校回到他的帐篷，大家也都返回岗位。记日记的人站在原地没动，又磨蹭了一会儿，结果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曾经漫步走过道路的大白马，如今向着他们飞驰而来，仿佛疯狂地想要赢得赛马。起初，他们都以为马受了惊，拖着人猛跑，但很快就发现本来就是个好骑手的将军，此刻却是在策马狂奔。马和人像旋风一样冲到他们跟前，然后，将军勒住缰绳。众人看到他的脸红得像着了火。他大声叫上校出来，好似唤醒死人的号角。

「我能想象出，这场灾难带来的一系列天翻地覆的事件，在人们心中像圆木一样翻滚搅动，我们写日记的朋友也不能幸免。还没从目眩神迷的梦中醒过来，他们自动列好了队伍，接受立刻发动渡河攻击的命令。据说，将军和少校在桥上发现了敌情，他们必须立刻主动进攻，否则性命难保。少校已经立即沿路返回，去后方求援，即使这样，援军能否及时赶到还说不好。他们必须连夜渡河，在天亮前抢占高地。伴着这次匆忙、混乱的夜行军，日记也戛然而止。」

布朗神父走在前头。林间小径变得更窄、更陡也更曲折，他们感觉就像在爬螺旋楼梯。神父的声音从头上的黑暗中传来。

「还有一件很要紧的小事。将军催促他们发起骑士般的进攻时，他的佩剑只从剑鞘中抽出了一半。然后，他似乎对这鲁莽的行动感到羞愧，又把剑插了回去。你看，又提到了剑的事。」

模糊的光穿过他们头顶上树枝交织成的网，在他们脚下投射出一张网的影子。他们又走进了无遮无掩的黑夜，走到微弱的光亮中。弗朗博觉得事实像空气一样包围着他，但却不能形成一个结论。他头昏脑胀地答复说：「那么，那把剑到底有什么问题？军官们都有佩剑，不是吗？」

「在现代战争中，剑已经不太被人注意了。」另一个人不动声色地说，「但在这个事件中，那把受了祝福的剑却总被提起。」

「好吧，那又怎么样呢？」弗朗博粗声说，「不过是附带一提而已。老人的剑在他的最后一战中折断。任何人都会打赌，报纸上一定会刊载这种事。所有那些坟墓之类的东西，都表明剑是折断的。我想你拽着我来了一次极地探险，不只是因为两个眼光独到的人看到了圣克莱尔的断剑吧。」

「不是，」布朗神父尖声大喊，「但有谁见过他没有折断的剑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另一人叫嚷道。他站在星光下一动不动。他们刚好走出树林灰暗的出口。

「我是说，有谁见过他没有折断的剑吗？」布朗神父又固执地重复了一遍，「反正日记的作者没看到，将军及时把它收进鞘里了。」

弗朗博在月光中打量着他，好像瞎子在看太阳。他的朋友头一次表现得有些急切，他继续说：

「弗朗博，」他大叫，「即使看遍了这些陵墓，我也证明不了。但我确信这是真的。让我再补充一个细节，它可以颠覆这整件事。虽然有些奇怪，但上校是第一批中弹的人。他被击中的时间，比队伍与敌方短兵相接早了很多。可他却看见圣克莱尔的剑断了。它为什么会折断？它是怎么断的？我的朋友，它是在战前折断的。」

「哦！」他的朋友带着一股绝望的滑稽样子，说，「求你告诉我掉下来的那一截在哪里？」

「我可以告诉你，」神父立即说，「在贝尔法斯特有座新教大教堂，它就在教堂墓地的东北角。」

「真的吗？」另一位询问说，「你去找过吗？」

「我没法找，」布朗毫不掩饰他的遗憾，回复说，「在它上面有一座巨大的大理石纪念碑。那是为了纪念默里少校的英雄事迹，他在著名的黑河之战中光荣战死。」

弗朗博似乎突然被电醒了。「你是说，」他嘶哑地喊道，「圣克莱尔将军恨默里，在战场上谋害了他，因为——」

「你心里还是充满了善良与纯洁的想法。」另一位说，「真相比这还要糟。」

「好了，」大个子说，「我已经无法在想象比这个更邪恶的事了。」

神父似乎完全不知道从何说起，最终他还是开口了：

「聪明人会把树叶藏在哪里？树林里。」

另一位没搭腔。

「如果没有树林，他就会造一片树林。如果他想要藏一片枯叶，他就会造一片枯死的树林。」

依然没有应答。神父更加温文尔雅地补充说：

「如果一个人不得不藏起一具死尸，他就会制造一地的死尸来把它藏进去。」

弗朗博开始大步向前走，一副不容耽搁的样子。但布朗神父还在接着他上一句话往下说：

「就像我说过的那样，阿瑟·圣克莱尔爵士是个读《圣经》的人。这正是他的问题所在。一个人只按照自己的方式解读《圣经》是没用的，他要按照大家的方式解读才行，人们什么时候才能懂得这个道理呢？印刷工读《圣经》是为了挑出印刷错误。摩门教徒[6]读《圣经》是为了给一夫多妻制找理由。基督教科学派信徒[7]读《圣经》是为了说明我们的手和脚都不存在。圣克莱尔是一位长期侨居印度的新教徒军人。想想看，这意味着什么。看在老天的份上，不要怕说出来。这意味着一个人艰难地生活在热带太阳照耀下的东方社会中，而他自己不加辨别、未经指导地沉浸在东方文化的熏染中。当然，他读的是《旧约全书》[8]而不是《新约全书》。当然，他在《旧约全书》中找到了他想要的一切——欲望、暴政、不忠。哦，我敢说他是诚实的，就像你说的一样。但如果一个人诚心信奉欺诈，这又有什么意义？

「在他去过的每一个炎热而又神秘的国度里，他都会建起后宫，严刑逼供，积累不义之财。但他却可以目光坚定地说，他是为了天主的荣耀。为了充分表明我的宗教立场，我不禁要问，他指的是哪一位主？总之，这样的邪恶行径，打开了一扇又一扇通向地狱之门，也将会越来越难找到容身之地。我要说的是对罪行的真正控诉，即一个人没有变得越来越疯狂，而是越来越卑鄙。圣克莱尔很快就被索贿与敲诈拖垮了，他需要越来越多的钱财。到了黑河之战的时候，他已经坠下一层又一层的世界，掉到了但丁所描述的宇宙的最底层。」

「你什么意思？」他的朋友又问。

「我的意思是，」神父突然指了指一片冰封的水潭，冰面在月亮下闪着光，他回答说，「你还记得但丁将什么人置于最后一环[9]的寒冰中？」

「是叛徒。」弗朗博颤抖着说。他环顾周围树林的骇人景色，其轮廓充满了可以说是下流的嘲弄。他几乎把自己想象成了但丁，而声音如流水的神父，恰似维吉尔[10]引领他穿过永恒的罪恶之地。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如你所知，奥利维尔是个堂吉诃德式的人物[11]，他不会容忍密探或者间谍。和许多其他事情一样，那种勾当都是背着他的。负责此事的正是我的老朋友埃斯帕多。他是个外表光鲜的公子哥，有个鹰钩鼻，外号叫秃鹫。他表面上是个慈善家，但暗地里在英军中寻找门路，最终他的手伸向了一个腐化堕落的人——请天主原谅！——那人正是队伍中的首脑。圣克莱尔迫切地需要钱，而且还不是个小数目。不守信的家庭医生正威胁要揭露那些非同寻常的真相，他后来真这么做了，只是很快被阻止了。他要揭露的是将军在派克街的家中发生的，一些残忍又原始的事件。是一位英国福音派教徒干出来的，据说与人牲祭祀和蓄养奴隶有关的事。他女儿的嫁妆也需要钱。而他自己对富有的名声与财富本身看得一样重。他抓住了这最后一线生机，暗中向巴西传递情报，而财富就从英国的敌人那里源源流入。但是另一个人也和秃鹫埃斯帕多打过交道。不知怎的，黝黑冷酷的北爱尔兰年轻少校猜出了丑恶的真相。他们一起沿路漫步走向大桥时，默里要求将军立即辞职，否则送他上军事法庭挨枪子儿。将军拖延着他，一路走到桥旁的热带树木边。伴着潺潺的河水与阳光下的棕榈树（我甚至能看到那幅图景），将军拔出军刀，刺进了少校的身体。」

天寒地冻的小路转向一处结着霜的山脊，那里的灌木与树丛一片漆黑、形状诡异。但弗朗博恍惚间看到，山脊的边缘透出微弱的光亮，不是星光，也不是月光，而是人点的火。他注视着光亮时，故事也快讲完了。

「圣克莱尔是一头地狱猎犬，但他并非是没有理智的疯狗。我敢发誓，可怜的默里变成他脚下一具冰冷的尸体时，他保持着前所未有的清醒与镇定。基恩上尉说的没错，他在那次遭到世人轻视的失败中的表现，比以往任何一次胜利时的都要出色。他冷静地将武器上的血迹擦去。他发现，刺入受害者两肩之间的尖端，已经断在尸体中了。他冷静地预见将会发生的一切，好像是隔着俱乐部的窗子看风景。他知道，别人一定会发现这具无可辩解的尸体，一定会取出这段无可辩解的剑尖，一定会注意到这把无可辩解的断剑——或是注意到佩剑的失踪。他杀了人，却没法掩盖。但是他急中生智，想到了还有一条路可以走。他能够让尸体不再无可辩解。他可以造出成堆的尸体来掩盖这一具。不到二十分钟，就有800名英军士兵开始了通向死亡的行军。」

从冬日漆黑的树木后面射出的温暖光芒，正愈加强烈、愈加明亮。弗朗博大步走过去。布朗神父也加快了脚步，但他似乎还沉浸在他的故事中。

「这成千的英国勇士是如此英勇，他们的指挥官又是如此英明，要是他们直接进攻山丘，说不定这疯狂的行军真的会碰上好运气。但是，那个拿他们当棋子摆弄的邪恶心灵另怀鬼胎。他们必须在桥边的泥地里待到英军尸横遍地。然后还有精彩的一幕，银发的士兵守护者会交出他破碎的佩剑，以平息进一步的屠杀。哦，真是精心策划的即兴表演。但我认为（我无法证明），我认为就在他们被困在血迹斑斑的泥沼中时，有人起疑了——甚至是猜到了。」

他沉默片刻，又接着说：「有个声音告诉我，猜到的那人就是那位情人——将要与老人的孩子成婚的人。」

「那奥利维尔和绞刑又是怎么回事？」弗朗博问。

「奥利维尔，半是出于道义，半是出于策略，他不会让俘虏妨碍他的行军，」叙述者解释道，「他在多数情况下会释放每个人。这一次也不例外。」

「除了将军以外的每个人。」高个子说。

「每个人。」神父说。

弗朗博拧着他黑色的眉毛。「我还是不明白。」他说。

「还有另一个场景，弗朗博，」布朗更为神秘地低声说，「我无法证明，但我可以做得更多——我能看到。清晨，在炎热的荒丘上，巴西人收起了营帐，集结起来，列好队伍，准备出发。奥利维尔身着红衫，一把黑色的长胡子随风轻摆，手里握着他的宽边帽。他在向才被他释放的伟大敌手道别。那位朴质的一头白发的老兵，在代表他的手下向他表示感谢。剩下的英国人都在他身后立正站好。他们身旁是供他们撤退的物资与车辆。鼓声响起，巴西人开拔了，而英国人仍旧塑像般一动不动。他们一直忍耐着，直到敌人的最后一点声音与身影消失在热带的地平线下。然后，他们立马改变了姿势，仿佛死人复活了。50张面孔一齐朝向将军——他们的表情一定令人难忘。」

弗朗博跳了起来。「啊，」他大叫，「难道你是要说——」

「是的，」布朗神父用低沉而动人的声音说，「把绳索套在圣克莱尔的脖子上的，是英国人的手。我相信，也是同一只手，把戒指套在了他女儿的手指上。是英国人亲手把他吊上了耻辱之树。这些人曾经崇拜他，追随着他夺取胜利。这群英国人（愿天主宽恕我们所有人！）在异国的太阳下，看着他在绿色的棕榈绞架上晃动，他们带着憎恨祈祷他会下地狱。」

当两人攀到山顶时，强烈的红色灯光照在他们身上，那是从一间挂着红窗帘的英式小客栈里射出来的。它就立在路旁，似乎在展示它的殷勤好客。三扇敞开的大门在发出邀请。就算站在他们这么远的地方，也能听到哼唱声与笑声，俨然一片欢乐的夜景。

「我再没有可以告诉你的了，」布朗神父说，「他们在荒野中审判并处死了他。之后，为了英国，也为了他女儿的荣誉，他们立下誓约，永远缄口不谈背叛者的钱包以及凶手的剑刃。也许——愿上天帮助他们——他们都试着忘记这事。无论如何，让咱们忘了它吧，我们的客栈到了。」

「我打心里同意。」弗朗博说。他迈步正要走进客栈中明亮、吵闹的酒吧，却倒退一步，差点摔在路边。

「快看，看那个鬼名字！」他大喊。他僵硬地指着悬在路上的方木招牌。上面依稀可见一段剑柄加上一截剑刃，还仿冒古老的字体刻着：「断剑的启示」。

「你感到意外吗？」布朗神父礼貌地问，「他在此地被奉若神明，半数的酒馆、公园和街道都用他或者他的故事命名。」

「我还以为我们不用再和这个灾星扯上关系。」弗朗博一边向街上啐了一口，一边叫嚷道。

「只要你在英国，就永远躲不开他。」神父看着地面说，「除非沧海变桑田，否则，他的大理石像在几个世纪里，都要在天真无邪、充满自豪的孩童心中矗立。因为他的忠诚，他在乡间的陵墓会充满百合花一样的芬芳。无数从不了解他的人，会爱戴他犹如自己的父亲，而极少数真的了解他的人，则视之如粪土。他会成为圣人，而关于他的真相永远不会有人说出去，因为我最终决心保守秘密。揭露秘密有好处，也有坏处，我把自己的行为视为一种考验。所有那些报纸都会消逝，反巴西的声浪也已经过去，奥利维尔更是处处受人尊敬。但我告诉我自己，如果在任何地方，有如同金字塔一样长存的金属或大理石纪念物上，有人胆敢辱没克兰西上校、基恩上尉、奥利维尔总统或是任何无辜者的名声，我就会说出真相。假如只是圣克莱尔得到了不该有的赞誉，我会保持沉默。我说到做到。」

他们走进挂着红窗帘的酒馆，里面不只是舒适，甚至可以说是奢华。一张桌子上立着一尊圣克莱尔陵墓的银像，银制的头是下垂的，银制的剑是折断的。墙上挂满了同一景致的彩色图片，还有一系列载着游人去参观的四轮马车。他们找了张舒服的长椅坐下。

「来吧，这么冷的天，」布朗神父高呼，「咱们喝杯红酒或者啤酒吧。」

「或者是白兰地。」弗朗博说。

[1]指挪威海大漩涡，位于挪威西海岸莫斯科埃岛附近的直径超过两千米的大漩涡，又称莫斯科埃大漩涡。

[2]威廉姆·梅克皮斯·萨克雷的小说《纽科姆一家》的主要人物之一，其为人正直，此后被用于比喻具备美德的人。《纽科姆一家》曾被改编为戏剧与电影。

[3]伦敦泰晤士河的堤岸。

[4]两人均为希腊传说中的英雄人物，赫克特为特洛伊第一勇士，而阿喀琉斯为希腊第一勇士。特洛伊战争中，阿喀琉斯杀死了赫克特。

[5]1857年至1858年，在印度的北部和中部，英属东印度公司雇佣的印度士兵发动起义。

[6]该教派的正式名称为耶稣基督后期圣徒教会，由约翰·史密斯于1830年创立。由于该教派拥有自己的经书《摩尔门经》，而受到其他教派的敌视，被贬称为摩门教。根据其创始人对旧约的解读，一夫多妻是无罪的，因为旧约中的众族长（包括亚伯拉罕、雅各、摩西、大卫王等）都娶了多位妻子。此制度已于1890年被废除。

[7]该教派认为物质是虚幻的，疾病只能靠调整精神来治疗，并称此为基督教的科学。

[8]《旧约全书》来源于犹太教圣经，原文为希伯来文，被视为东方的典籍。

[9]但丁在《神曲》中，将地狱描绘成层层相套、依次向下的环状漏斗结构。

[10]古罗马诗人，著有长诗《牧歌》，史诗《埃涅阿斯纪》。在但丁的《神曲》中，他受贝阿特丽切的嘱托前来帮助但丁走出迷途，并引导他游历地狱和炼狱。

[11]米盖尔·德·塞万提斯·萨维德拉的名著《堂吉诃德》的主角，为人富有骑士精神，不随波逐流，但却因为过于理想主义，他的行为在世人眼中是滑稽可笑的。

三件死亡工具

因职业和信仰的缘故，布朗神父比我们大多数人更清楚：每个人逝去时，便都享有了尊严。但是在他得知亚伦·阿姆斯特朗爵士被杀时，仍是感觉被人当头一棒，十分惊异。那样受人欢迎的风趣人物却被人秘密杀害，这其中隐透着丝丝荒谬和不解。亚伦·阿姆斯特朗爵士幽默风趣，甚至还有些滑稽可笑。他受人欢迎，几乎是一位名扬四海的传奇人物。他被人谋杀的恶讯传来，就如同阳光吉姆上吊自杀，或匹克威克先生死在汉韦尔一般荒诞不经。尽管亚伦爵士是一位慈善家，这就意味着常要接触我们社会的各个黑暗面，但他总抱着一颗乐观向上的心去应对这些问题并以之为豪。他的政治、社会演讲中总是穿插着许多趣闻轶事，惹得人们连连大笑。他的身体状况简直是好的不能再好了，待人处事也积极乐观。在酗酒的问题（他最喜欢的一个话题）上他总保持着永无止境的兴趣，甚至有些让人觉得单调乏味，但正是这使得他成为一名杰出的绝对禁酒者。

他在清教徒的讲台和布道坛上不断宣讲自己改变信仰的故事；讲述自己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如何脱离苏格兰神学而沉湎于苏格兰威士忌中，又是如何从两者中自拔然后成就了（谦卑地声称）今天的自己。但出现在无数晚宴和大会上的他那茂密的白胡须，天真无邪的脸庞和闪耀的眼镜简直难以让人相信他曾经如此病态，要么是个浅斟慢饮的饮酒者，要么是个加尔文教徒。人们感觉他是世上最严肃认真同时又是最欢快享乐的人。

亚伦爵士住在汉普斯蒂德乡下的一座漂亮房子里，房子高而窄，是一座具有现代风格却单调乏味的屋塔式楼房。楼房最窄的一面位于绿色铁路路基护坡上方，每当火车开过，房屋都要颤动一阵。亚伦·阿姆斯特朗爵士却兴致勃勃地说他毫不在意。但是，如果说火车曾频繁撼动这所房子的话，那么那天早晨，两者的角色发生了转换，这所房子震撼了火车。

火车减速，停下。停车的位置刚好过了房屋一角突兀地伸向路基草坡那个地方。大多数机械车辆都得缓慢停止，但有人急切地要这列火车快速停下。一个男人出现在火车上方的山脊上，他全身裹着黑衣，甚至（人们记得）连微小的细节都不放过，还带着黑手套，挥舞着他那有如黑色风车般的双手。仅是这样并不能让那缓缓而行的火车停下来，但他却一边挥手一边大声疾呼着什么，事后人们谈论起来觉得那是完全不可能的，反常的。即使我们听不清那人在喊些什么，但有一个词却是极其清晰的，那就是「谋杀啊！」

但事后火车司机却发誓说即使没有听清那个词，只是听到他那清晰却可怕的叫喊声，他也同样会停下来的。

火车一旦停了下来，往窗外稍稍一瞥就能捕获这场悲剧的种种信息。穿着黑衣站在草坡旁的正是亚伦·阿姆斯特朗的男仆马格纳斯。男爵过去常常善意地打趣这名忧郁侍者的黑手套，但是此刻没有人会去嘲笑他的黑手套。

一两名调查人员立马下车查看，他们越过雾气弥漫的树篱，发现一名老人的尸体几乎滚到了坡底处，他身穿一件红色镶边的黄色晨衣。他的腿被一条红绳捆住，可能是在挣扎时缠住了。身上留有血渍，但是不多。尸体被被折弯扭曲，任谁也瞧不出是一剧活人尸体。这就是亚伦·阿姆斯特朗爵士。人们一时不知所措，这时一个满脸金黄色胡须的男人走了出来，一些旅客向他点头致意，他就是亚伦爵士的秘书帕特里克·罗伊斯。他曾在波西米亚群体中享有盛誉，甚至因其波西米亚艺术风格而闻名。他与那位仆人一样发出一声痛苦的惊叫，声音含糊但却真诚可信。当那户人家的第三个人，即死者的女儿爱丽丝·阿姆斯特朗摇摇晃晃，踉跄着走进花园时，火车司机又重新发动引擎，火车鸣笛继续前进，去下一站寻求帮助。

于是，布朗神父就应帕特里克·罗伊斯，这名前波西米亚秘书的紧急召应而来。罗伊斯出生于爱尔兰，属于那种不大上心的天主教徒，只有在遇上麻烦时才会记起自己的宗教信仰。但要不是警探中的一员是弗朗博的朋友或是仰慕者，罗伊斯的的请求可不会这么快被回应，并且弗朗博的朋友可都听过不少布朗神父的事迹。所以，当年轻的警探（默顿）领着这名矮小的神父越过田野走向火车道时，这两位陌生人之间的谈话很亲密，完全不像初次见面的人表现的那样。

「在我看来，」默顿警探直率地说，「根本就没必要追查下去。没有可以怀疑的对象。马格纳斯是一个严肃的老糊涂，就是愚人一个，不可能是暗杀者。罗伊斯是男爵多年的好友。毋庸置疑，爵士的女儿非常崇拜她父亲。此外，这太荒谬了。谁会杀害阿姆斯特朗这个快活的老头子呢？谁会对一个在夜场讲坛上宣讲的人下手？这就像是杀了圣诞老人一样」

「是的，这曾是快活的一家人。」布朗神父赞同道。「在他活着时，家里很快活。你觉得这家人会因为他死了而感到快活吗？」

莫顿有些吃惊，两眼放光地看着他的同伴问「因为他死了？」

「是的，」神父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他的确是一个欢快的老头子。但是他是否也让别人同样感到快活呢？老实说，除了他，这屋子里还有其他人感到愉快吗？」

莫顿的心窗顿时射进一丝惊奇之光，好似是第一次看到我们久已熟之的东西一般，感觉奇怪又惊诧。因为一些慈善活动，他常去阿姆斯特朗家里处理一些警务事情。现在，他回头想想，那是一座令人压抑的房子。房间又高又冷，屋内的装饰也都简陋古旧，走廊里有电灯，但灯光的亮度还不及月光。尽管这位老者绯红的脸膛和银白的胡须似篝火般照亮了每间房屋和过道，却没留下一丝温暖。房屋如鬼屋似的阴森，让人感觉古怪不适，毫无疑问一部分还得归因于屋主。阿姆斯特朗爵士充满热情活力，他会说，他才不需要什么火炉电灯，总是带着自己惯有的温暖，丝毫不顾别人冷暖。当默顿回忆起屋里的其他的人，他不得不承认他们也都是阿姆斯特朗的投下的阴影。那情绪多变，带着可怕黑色手套的男仆简直就是个噩魇。秘书罗伊斯，高大结实，健壮如牛，身穿粗花呢套装，蓄着短胡须，但他那如稻草般枯黄的胡须却参杂着些许灰色，犹如粗花呢布一般。宽大的前额上却早早地布满了皱纹。他算是够和善的了，但却是一种悲愁的和善，甚至是一种令人心碎的和善——他的举止姿态总给人一种生活中的失败者的感觉。至于阿姆斯特朗的女儿，真不敢相信她竟然是阿姆斯特朗的女儿，她脸色苍白，娇小柔弱，优雅得体，但身体却总像山杨树的枝条一样颤动着。默顿有时常怀疑她是否因火车经过时产生的碰撞逐渐形成了恐惧心理。

「你看，」布朗神父说眨了眨眼说，「我不确定阿姆斯特朗的欢快对其他人来说是否也是愉快的。你说没有人会去杀这样一位快活的老头子，但我就不确定。不要让我们陷入引诱。如果我杀了某人，」他简单地补充道，「我敢说那人有可能是一位乐观主义者。」

「为什么？」莫顿饶有兴趣地问道「你觉得人们不喜欢欢乐？」

「人们喜欢时不时来点笑料，」布朗神父回答说，「但我不认为人们会喜欢一成不变的微笑。没有幽默感的欢快是一件非常让人难以忍受的事。」

他们沉默着沿铁轨边走了一会儿，那儿冷风凛冽，杂草丛生，就当他们来到高耸着的阿姆斯特朗房屋前时，布朗神父突然开口说话了，与其说是认真严肃地提出一些想法，还不如说他急于摆脱某种令人厌烦的念头。他说：「当然，酒本身并无好坏。但有时，我禁不住想像阿姆斯特朗这样的人会不时想要借酒生愁。」

默顿的上司是一名头发斑白，才能出众的警探，名叫吉尔德。此时，他正站在草坡上一边等待着验尸官一边与帕特里克·罗伊斯交谈着。罗伊斯宽大的肩膀，茂密的胡须和头发十分惹眼。他走起路来总是俯首迈着沉稳强健的步伐，并且似乎乐于以一种沉闷谦卑的作风去完成自己的文书内务活，这就好似水牛拉犁车一样，使他更加惹人注目。

看到神父，他异常高兴地抬起头来，几步跨到神父身边。同时，默顿正在和那位年长的警探谈话，言语间充满恭敬之情，却不乏带着些小男孩般的焦躁渴望。

「那么，吉尔德警探，你对这桩神秘的疑案有什么更多的认识吗？」

「这根本就没什么神秘可言，」吉尔德回答说，心不在焉地看着山坡下的乌鸦。

「可是，在我看来多少还是有点的，」默顿笑着说。

「这再简单不过了，小子，」这位年长的调查员一边说着，一边轻抚他那灰白的尖胡须。「在你去罗伊斯先生教区的三分钟后，案件发生了。你认识那位一脸苍白，戴着黑手套，叫停列车的男仆吗？」

「到哪我都认得他。不知怎么的，看到他总让我起鸡皮疙瘩。」

「那么，」吉尔德拉长语调说，「当那辆列车再次发动离开时，那个人也消失了。真是个冷血动物，你不觉得吗？居然乘着去找警察的列车逃走了。」

「我想您一定十分确信吧，」年轻警探回答说，「真的是他杀了自己的主人？」

「是的，小子，我非常肯定。」吉尔德冷冷地回答道。「原因很简单，他拿着主人桌上20，000英镑纸币逃走了。不，这个案件唯一的难点是他怎样杀了阿姆斯特朗。死者的颅骨似乎是被某种大物件击碎，但周围却没有发现任何凶器，而若是行凶者持凶器潜逃，他定会觉得十分不便，除非凶器体积小，不容易引人注意。」

「也有可能是这个凶器过大，人们才不会注意。」神父古怪地傻笑说。

吉尔德听到这个荒诞的猜测后望了望四周，然后有些严厉地问布朗他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这种说法很愚蠢，」布朗神父带着歉意说。「听起来像是童话故事。但是，可怜的阿姆斯特朗是被凶手用一根巨大的棍棒杀死的，一根绿色的大棒，它太大了以至于你们根本不会去注意它。这根大棒就是我们说的大地。他就是被我们现在所站的这块绿坡给撞死的。」

「怎么说呢？」警探迫不及待地问道。

布朗神父抬头面向房屋较窄的一面，眨眼睛逐渐向上看去。人们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就在这座房屋不易被看到的背面，顶上的阁楼天窗是开着的。

「看到了吧，」他像个小孩似的指着那儿解释说，「阿姆斯特朗是从那被推下来的。」

吉尔德皱着眉仔细打量着这扇天窗，然后说：「是的，这很有可能。但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布朗瞪大了他褐色的双眼，「噢，」他说，「死者的脚上拴着一截儿绳子。你难道没看见窗户角那儿挂着一截儿绳子吗？」

从下往上看，那高处的绳头看起来就像是一小撮细微的尘埃或毛发，那精明的老巡官看了后满意地对布朗神父说：「你说的太对了，先生。难怪你那么肯定。」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一列只有一节车厢的火车从他们左边开过，缓慢停了下来，一群警察从列车上下来，跟在他们其中的还有那一脸鬼祟的马格纳斯，那个携款潜逃的男仆。

「太好啦，他们抓到他了。」吉尔德喊道，他机警地走上前去。

「你们找到钱了吗？」他对走在前面的那名警察喊道。

那名警察一脸好奇地看着他说：「没有。」然后又补充说：「至少在这没有。」

「请问哪位是巡官巡官？」那个叫马格纳斯的人问。

他一开口说话，所有人立刻就明白了他的声音是如何使列车停下来的。他看起来迟钝呆板，留着黑色平头，面无血色，细长的眼睛和窄长的薄唇让他一看就知道是个东方人。之前他在伦敦一家餐厅做侍者，或是（有人说）干着更低贱的活，后来亚伦爵士把他招来做男仆，可直到现在他的血统和姓名仍是个谜。但是他的声音却和他那张脸一样，让人恐惧，让人过目不忘。无论是因外国人咬字清晰，还是出于敬重主人（主人有些耳背），马格纳斯的音调特别清脆响亮，富有穿透力。他一开口，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我就知道会这样。」他无动于衷地大声说道。「我那可怜的上了年纪的主人总是嘲笑我的一身黑衣，但我总说我应为他的葬礼时刻做好准备。」

说着，他那戴着黑手套的双手瞬间活动了一下。

「警官，」吉尔德巡官喊道，他愤怒地盯着那双黑手说，「你难道不把这个家伙铐起来？他看起来非常危险。」

「哦，巡官，」警官一脸疑问地回答说，「我不知道我们可以那样做。」

「你这是什么意思？」吉尔德尖锐地问道。「你们不是逮捕他了吗？」

那张似是被撕裂的嘴边露出一丝嘲笑，一列火车正开过来，汽笛的呼啸声似乎是在巧妙地附和着他那嘲讽。

「我们逮捕了他，」警官严肃地回答道，「就在他走出海格特警察局时，在那他把他主人所有的钱财都交给了罗宾逊警官保管。」

吉尔德一脸惊奇地看着这名男仆。「你到底为什么那样做？」他问马格纳斯。

「当然是确保主人钱财安全，以防被罪犯得到。」马格纳斯平静地说。

「确实，」吉尔德说，「这样亚伦爵士的财产才能安全地遗留给亚纶家族。」

吉尔德的话尾被轰轰开过的火车呼啸声淹没。那所沉闷的房屋早已习惯这周期性的火车呼啸声。在巨大的嘈杂声中，人们仍能听到马格纳斯一字一顿的回答声，像钟鸣一般清晰响亮：「我从不信任亚伦爵士的家人。」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不动，幽灵般的第六感让他们觉察到另一个人的存在。当默顿的视线越过布朗神父的肩头，落在阿姆斯特朗女儿那苍白的脸上时，他一点也不惊讶。她还是那么年轻漂亮，身上银光闪闪，但是她的一头棕发却布满灰尘，毫无光泽，在阴影处好似成了一头灰发。

「小心说话，」罗伊斯粗声粗气地说，「你会吓到阿姆斯特朗小姐。」

「我倒希望如此。」男仆说，声音清晰干脆。

阿姆斯特朗小姐畏缩着避开了，众人都对男仆的话感到疑惑不已，他继续说道：「我已差不多习惯了阿姆斯特朗小姐的颤抖了。我已经看着她时断时续地颤抖有很多年了。有人说她是冷得发抖，有人说她是害怕得发抖，但是我知道她是因厌恶和愤怒而颤抖——这些恶魔[1]今早可是享受了盛宴。要不是我，现在她早已和她的情人携款私奔了。自从我那可怜的老主人阻止她嫁给那醉醺醺的流氓——」

「住口！」吉尔德严厉地说。「你们家族内部的猜想怀疑与我们无关，除非你有确凿证据，但仅凭你个人观点——」

「噢，我会给你确凿的证据，」马格纳斯打断吉尔德尖声说，「但你必须得传唤我，巡官先生，我将会告诉你们真相。真相就是：就在老主被刺伤并推出窗外没多久，我就跑进了阁楼，看到她的女儿昏厥在地，手里还拿着一把被鲜血染红的匕首。同样，请允许我把它交给合适的执法机构。」说着，他从燕尾服的口袋里拿出一把牛角柄长匕首，上面还沾着一点血迹。他把匕首毕恭毕敬地交给了警官。之后他又退回原地，一脸讥笑，本来就细小的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条缝，似乎就要看不见了。

默顿一看到他就觉得恶心，他对吉尔德小声嘀咕说：「您肯定是相信阿姆斯特朗小姐的话而不是他的话吧？」

布朗神父突然仰头抬起脸，精神饱满地样子，好似刚刚洗过脸似的。「是的，」他说，一脸天真的样子，「但是阿姆斯特朗小姐是否反驳他说的话呢？」

这位年轻小姐发出一声惊呼，人们都看着她。她整个身体像瘫痪了似的变得呆板而僵硬。只有那张包在浅棕头发里的脸因吃惊害怕还显得稍有生气。她呆呆地站在那儿，好像被人套住窒息了似的。

「这个人，」吉尔德先生严肃地说，「竟然说谋杀案发后，发现你手里拿着一把匕首，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他说的是事实，」爱丽丝回答说。

接下来他们注意到帕特里克·罗伊斯低着头大步走进他们一群人当中，说了这样一句话：「那么，如果我一定得走[2]，我会在那之前先找点乐子。」

他耸了耸肩，一铁拳挥向马格纳斯那张面无表情的，似是蒙古人的脸，把他打倒，像海星一样平躺在草地上。两三名警察立即扣住罗伊斯，但对于其他人来说，好似所有的理性都不存在了，整个现场成了一场无头无脑的滑稽表演。

「不要那样，罗伊斯先生。」吉尔德威严地说。「我可以以袭击罪逮捕你。」

「不，你不会的。」罗伊斯秘书回答说，声音如铁锣般洪亮，「你会以谋杀罪逮捕我。」

吉尔德警觉地瞥了一眼被打倒在地的那个人。那个愤愤不平的人此时正坐了起来，抹去脸上的血迹，那张脸看上去几乎丝毫未损。他简短地问道：「你什么意思？」

「这个家伙说的非常对。」罗伊斯解释道，「阿姆斯特朗小姐是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晕倒了。但是她拿匕首并不是去刺向她父亲而是去保护他。」

「去保护他。」吉尔德严肃地重复道。「谁要杀害他？」

「我。」这位秘书回答说。

爱丽丝看着他，一脸困惑和不解，低声说道：「说到底，我还是很高兴你能勇敢地站出来。」

「上楼来，」帕特里克·罗伊斯沉重地说，「我会像你们展示这该死的整个经过。」

这间阁楼是罗伊斯秘书的私人场所（对于这样一名高大的隐士来说只算得上是一间狭小的单人间），但却是这起暴力案件的事发点。在靠近阁楼中央的地板上有一把大左轮手枪，像是被扔在地上的；靠左边的地上则滚着一威士忌酒瓶，瓶口敞开着，里面还剩有残酒。桌布被拽在地上踩踏地皱巴巴的，一段细绳，就跟在尸体上找到的一样，被狂乱地栓在窗台上。两个花瓶在壁炉台上砸碎了，还有一个摔到了地毯上。

「当时我喝醉了。」罗伊斯说道，率直诚恳，这使得他这个之前还攻击了男仆的人看起来像是小男孩第一次犯错时，一脸痛苦悔恨的样子。

「你们都了解我。」他继续说，声音变得沙哑。「你们都知道我的故事是如何开始的，现在它也将像开始那样结束。我曾被人们夸是个聪明人，并且有可能成为一个幸福的人。阿姆斯特朗把我从从酒馆里拯救出来，无论是在心理上还是生理上都使我解脱了。他用自己的方式来善待我，对我一直很好。可怜的人啊！可他就是不让我跟爱丽丝在这成婚，看来他是对的。接下来，你们自己都能猜到了，用不着我详细说明。墙角那半瓶威士忌酒是我的，地毯上是我的左轮手枪，里面已没有子弹。你们在尸体上找到的绳子是我箱子里的，尸体也是从我窗户抛下去的。你们没必要再让侦探去挖掘我的悲剧下场。我不过是这世上再普通不过的一根杂草罢了。我把自己送上了绞刑台。噢，主啊，这就够了！」

一个十分微妙的手势，警察都聚拢到这个高大的人身边准备不动声色地把人带走，但却被布朗神父那异乎寻常的姿势给惊住了。他正跪在门口的地毯上，双手撑地，好像沉浸在某种有失庄重的祷告中。他毫不在意自己挡住了那群人的路，仍旧继续保持着那个姿势，但是他抬起那张生气勃勃的圆脸看着这群人，那姿态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有着滑稽人脑的四足动物。

「我说，」他和善地说道，「你知道吗，这完全不对呀。刚开始，你说我们找不到任何凶器，但现在我们又发现了太多凶器。行刺的匕首，使人窒息的细绳，还有射死人的手枪，最后，死者又掉出窗外摔断了脖子！这不对劲，这太不干脆利落了。」说着他面朝地板摇了摇头，好似马儿在吃草时那样。

吉尔德巡官表情严肃，张口刚准备说话就被地上那个奇怪的人抢先一步，神父滔滔不绝地继续说道：

「现在有三个不大合乎常理的东西。首先是地毯上被六颗子弹打穿的洞眼。到底为什么会有人向地毯开枪？一个酒醉了的人会让子弹飞向仇人的脑袋，射穿那个嘲笑他的东西。他总不会跟自己的双脚吵架，或围攻自己的拖鞋吧。然后就是那根细绳了——」说完了地毯，神父抬起双手放进口袋，可仍然毫不在意地跪在那里。「你想，一个人是要醉到何种程度才会试图将绳子系在某人的脖子上，结果却绑在了腿上？罗伊斯，不论怎么说，都还没醉成那样。不然，他现在将是睡得死死的如木头一般。最后，最浅显明了的，那个滚落在墙角的威士忌酒瓶。你暗示说这个瘾君子抢夺他的酒瓶，他赢了，却将它扔到墙角，瓶中的酒撒了一半，还留有一半。那是一名嗜酒者最不可能做的事。」

他笨拙地站了起来,带着悔悟的语气对那个自称是杀人犯的说：「真是对不起，亲爱的先生，但是你的故事简直就是一堆垃圾。」

「先生。」爱丽丝阿姆斯特朗低声对神父说，「我能单独与您谈谈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要求使得这个爱说话的神父不得不走出房门。在隔壁房间，神父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个年轻小姐就以一种完全陌生的口吻，单刀直入地与神父交谈起来。

「您是个聪明人，」她说，「我知道您正尽力挽救帕特里克。但是，没有用的。这一切的内幕都是黑暗的，您发现的越多，那个我所爱的可怜男人就要遭受更多的罪。」

「为什么？」布朗神父问道，镇定地盯着她。

「因为，」她同样从容地回答说，「我亲眼目睹他犯下罪案。」

「啊！」神父站在那原地不动地说，「你看见他做什么了？」

「当时我就在他们隔壁的这间房里，」她解释道，「两间房门都关着，但我突然听到一个愤怒的声音，在这世上我还从未听到过，那个个声音怒吼道『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一遍又一遍，接着，一声枪响，两间房门都随之颤动。之后又响了三声枪响，然后我打开两扇房门发现屋里烟雾笼罩。左轮手枪正被我那可怜的发了疯似的帕特里克握在手中，枪口还冒着烟。我还亲眼看着他凶残地开了最后几枪。然后他扑向我父亲，我父亲当时正恐惧地抓着窗台，他与我父亲扭打在一起，想要用细绳勒死父亲。他把细绳想我父亲的头顶扔去，却滑过父亲奋力挣扎的肩膀，套在了他脚上。绳子紧栓在父亲一只脚上，帕特里克就像疯子般把我父亲拖倒在地。我从坐垫上抓起一把匕首，冲向他们之间，想要切断绳子，接着我就晕倒了。」

「我知道了。」布朗神父冷冷地客气道，「谢谢你。」

年轻小姐在回忆中崩溃倒下，神父僵硬着身体又回到隔壁房间，房里只剩吉尔德和默顿守着帕特里克·罗伊斯，他正拷着手铐坐在椅子里。神父恭顺地对巡官说：

「我能当着你对这位罪犯说句话吗？他能脱下这可笑的手铐哪怕是一分钟吗？」

「他是个强壮的男人。」默顿低声说道。「为什么你想要把手铐解开？」

「哦，我以为，」神父谦逊地回答说，「有可能我能有幸与他握握手。」

两名警探都惊奇地盯着他，布朗神父又说道：「你难道不打算告诉他们吗？先生。」

坐在椅子上的人摇了摇头，头发蓬松杂乱，神父却变得焦躁急切起来。

「那么，我会。」他说。「私生活总比公众名声来得重要。我要拯救的是活着的人，死了的人就由他去吧。」

他走向那个害死人的窗口，一边眨着眼看着窗外一边继续说。

「我跟你们说过，这桩案件里出现了太多杀人工具，却只有一个死亡。我现在告诉你们那些都不是杀人工具，也并不是致死的原因。所有这些可怕的工具，套索，带血的匕首，爆发的手枪都是出于仁慈而用的工具。他们不是用来杀死亚伦爵士的，而是用来挽救他的。」

「去挽救他！」吉尔德重复道，「从谁的手里？」

「从他自己手里。」布朗神父说。「他是个有自杀倾向的疯子。」

「什么？」默顿惊呼道，一脸的不信。「那他那快乐的信仰——」

「那是个残忍的信仰。」布朗神父望着窗外说。「为什么他们就不让他像父辈那样哭一会？他的计划形成了，他的观点变得冷酷了。在那张欢快的面具下是一位无神论者空洞的心灵。最后，为了保持他那欢快滑稽的公众形象，他又重拾放弃多年的酗酒习惯。但是对于一名诚挚的绝对禁酒者来说，酒精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东西。他告诫警醒别人小心精神上的地狱，自己却想象并期待着。可怜的阿姆斯特朗早早地就陷入了精神地狱。这天早上，他坐在那儿，发了疯似的大叫着他到了地狱，以致于她女儿也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一心想寻死，整个人发了疯，像淘气鬼耍把戏似的，把各种死亡工具乱扔在自己身边——一根活套索，朋友的左轮手枪和一把匕首。罗伊斯无意中走了进来，迅速行动。他把刀扔在他身后坐垫上，拿起左轮手枪，由于没时间退出子弹，只好对着地板一枪又一枪地把子弹打完。那个自杀者突然看到可以致死的第四种方法，冲向窗口。救人者做了唯一他能做的——拿着绳子跑在他后面，试图绑住他的手和脚。这时那个女士正巧走了进来，误解了这场搏斗，力图切断父亲身上的绳子。刚开始，她却只割破了罗伊斯的手指，这就是刀上为什么有血迹的原因。但是，你们肯定也发现了在他把拳头挥向男仆时，他脸上留下了血迹，却没有伤口。在那位女士晕厥前，她确实把她父亲身上的绳子割松了，接着他就跳出窗外掉进了那个永恒的世界。」

大家都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沉默被一阵金属噪声打破，那是吉尔德正在给帕特里克·罗伊斯解开手铐。他对罗伊斯说：「我觉得您应该告诉我们真相，先生。您和那位年轻小姐都比阿姆斯特朗的讣告通知来得重要。」

「把阿姆斯特朗的讣告通知弄得模糊些。」罗伊斯粗鲁地喊道。「难道你不知道这是因为不能让爱丽丝知道？」

「不能知道什么？」默顿问道。

「不能知道是她杀了自己的父亲，蠢货！」罗伊斯对默顿吼道。「要不是她，她父亲现在还活着。她知道后一定会发疯的。」

「不，我不觉得她会发疯。」布朗神父边说边拿起他的帽子。「我倒觉得我应该告诉她。即使是那最可怕的误杀都不会像罪恶那样摧残生活。无论如何，我觉得你们俩都要比以前更快乐。我得回聋哑学校了。」

神父出了房屋，走在起大风的草地上，一位海格特的熟人拦住他说：

「验尸官已经到了。调查很快就要开始了。」

「我得回聋哑学校了。」神父说。「很抱歉，我没法留下来协助调查。」

[1]这里指阿姆斯特朗小姐今早厌恶愤怒到了极点，这里的恶魔指厌恶和愤怒。

[2]由后面可知这里指被捕。

布朗神父探案集第二部

——盗贼的墓园

[英] 吉尔伯特•基思•切斯特顿(Gilbert K. Chesterton) 著

迩東晨 支雷 黄华丹 译

译言古登堡计划
中信出版社

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中信出版社官网：http://www.publish.citic.com/

官方微博：http://weibo.com/citicp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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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作者简介

作品简介

格拉斯先生的缺席

盗贼的乐园

希尔施博士的决斗

通道里的男人

机器的错误

凯撒的头像

紫色假发

彭德拉根家的覆没

锣神

克雷上校的沙拉

约翰·布尔努瓦的奇怪犯罪

布朗神父的童话

作者简介

切斯特顿（Gilbert K. Chesterton，1874—1936）出生于英国伦敦，是享誉世界的作家、评论家和神学家，堪称英国文学史上的大师级人物。他一生笔耕不辍，创作了80部著作、200篇短篇小说、4000篇杂文、数百首诗及若干戏剧。他思想深邃，博闻强记，以犀利智巧、诙谐幽默见长。而布朗神父系列侦探小说，更是首开以犯罪心理推理破案之先河，与福尔摩斯注重物证推理一派分庭抗礼。

作品简介

切斯特顿笔下的布朗神父，生就一张圆脸和矮胖身材，天性纯朴，充满宗教关爱情怀。他一身教士服，手里总拿一把破雨伞。他表面沉默寡言，举止木讷，但藉着对人性的洞察和对犯罪心理的准确把握，总能在冷眼旁观中，寻出隐于当事人一举一动的些微琐事中的逻辑关系和心理踪迹，出人意料地揭开案情谜底。本书为《布朗神父探案集》的第二部，包括‘盗贼的乐园’等12个故事。

此中译本隶属“译言古登堡计划”。

译言古登堡计划是一个长期的、多语种的、开放的协作翻译项目。在贯彻译言“发现、翻译、阅读”精神的同时，古登堡计划也笃定“分享无边界”的理念。知识的传播不应为途径所阻碍，越是有价值的内容，越是值得被广泛地分享。

网址：http://g.yeeyan.org/

格拉斯先生的缺席

奥里昂·胡德医生是著名犯罪学家和某些道德障碍症的专家，他的咨询室位于斯卡伯勒市的海边；面朝北海的一长溜落地窗宽敞、明亮，背景中广阔无垠的大海彷佛是蓝绿色的大理石外墙。在这里，所有房间都如大海般出奇地整洁，因而显得海面也好似纯色、整洁的蓝绿色护墙板。但若因此断言胡德医生的住宅不具备奢华或诗意，那你就错了。它们确实存在，只是不显山露水罢了。其奢华表现在：一张特制的桌子上摆着10盒或8盒上好的雪茄，其摆放方式也很讲究，味道浓烈的靠近墙边，味道柔和的则靠近窗边。在这张奢华的桌子上，同时又立着一个酒瓶架，陈列着三种极品佳酿：威士忌、白兰地和朗姆酒，但整个氛围太过齐整，让人不禁猜想，这其中的酒恐怕从未有人碰过。它也不乏诗意：室内左手边一角整齐地排列着全套的英国经典名著，而右手边则全是英国和外国生理学家的著作。但如果有人从经典名著中抽出一本乔叟[1]或雪莱[2]的著作，那里出现的空缺会又让人觉得像是缺了门牙的嘴，怎么看都别扭。我们不能说这些书从未有人读过，读过是很可能的，但它们又确实像是被链条禁锢在那里，就如老教堂中的《圣经》那样。胡德医生将自己的私人藏书阁办成了公共图书馆。如果连陈列着抒情诗和歌谣的书架以及摆放着烟酒的桌子都流露出只可远观的谨严气息，那么可以想见，这位专家的其它藏书更是要受到百般呵护，而另外一些摆放着脆弱的、需要精心呵护的化学仪器或机械工具的桌子，则必定更加神圣不可侵犯。

奥里昂·胡德医生的住所是串联的套房，最东端墙外是北海，西端墙内则是成排的社会学和犯罪学书籍，他就在这两者之间来回踱着步。胡德身着艺术家爱穿的天鹅绒衣裳，却并不像艺术家那样不修边幅。他的头发已然明显花白，但看上去仍浓密而健康；他脸庞清瘦，但面色红润，满含期待的神情。他本身和整个房间都散发着冷峻和不安分的气息，一如住所一侧的北海（尽管，他选择在此建屋纯粹是出于健康的考虑）。

命运敲响了房门，成心开个玩笑似地，给这个临海而立、氛围严谨的狭长居室遣来一位在各方面都与这个环境及其主人大异其趣的人。随着简短又不失礼貌的“请进”，门应声向里开启。随之，一个五短身材的人步态蹒跚地走进屋来，手里是摘下的帽子和雨伞，竟如拾掇一大堆行李般手忙脚乱。那把黑伞毫不起眼、破旧不堪。他那弯折宽边的黑帽虽是神职人员的专属，但在英格兰并不常见。无论从哪方面看，这人都全然是平庸和无能的典型化身。

医生望着这位新来的人，尽力掩饰着自己内心的讶异，恐怕当看到一个巨大而无害的海洋动物爬进屋里时，他也不过是这样的表现吧。来人温和地看着医生，一副喜气洋洋却又喘息未定的样子，犹如一个臃肿的打杂女佣好不容易挤上了一辆巴士。志得意满的神情与手足无措的外在如此不协调地汇集在他身上。他的帽子滚落到了地毯上，那把笨重的伞又从两膝间滑下，砰然落地。他伸手去抓帽子，又俯身想去拾伞。慌忙之中，他圆圆的脸上却笑容依旧，同时开口说道：

“请原谅，我叫布朗，来这里是为了麦克纳布家的事。听说你经常帮别人处理这些麻烦事。要是我说的不对，还望多多包涵。”

此时，他笨拙地抓着帽子，身体怪异地微微摆动，鞠了一躬，似乎一切都已安排妥帖。

“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科学家十分冷淡地回道，“恐怕你走错门了。我是胡德医生，我主要从事文学和教育方面的研究工作。虽说有时候警察会来找我咨询，帮他们解决一些疑难重案，但是——”

“噢，我要说的事非常重要，”名叫布朗的矮个子插话说。“唉，她母亲死活不让他们订婚！”他说完便靠在椅背上，似乎确信自己找对了人。

胡德医生面色阴沉，眉头紧锁，可他的眼睛却闪烁着光芒，不知是出自恼怒还是觉着可笑。“哦，”他说，“我还是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你要知道，他们想要结婚，”戴着教士帽的人说。“玛吉·麦克纳布和托德亨特，这两个年轻人想要结婚。还有比这更要紧的吗？”

胡德医生在科研上卓有建树，但有得必有失，他同时也付出了诸多代价——有人说他健康受损，也有人说他冷落了上帝；但他的科学成就并没有彻底剥夺他对荒谬的感受力。咨询医师听到率真的神父最后那句诉求，不禁哑然失笑，他一屁股坐进扶手椅中，讥讽的神态毕露无遗。

“布朗先生，”他严肃地说，“说来已经14年半了，当时也是有人亲自登门请我去处理一个私人案件：有人图谋在市长举办的宴会上毒害法国总统。现在你的问题是，你那位朋友玛吉是否适合做她朋友托德亨特的未婚妻。好吧，布朗先生，我这个人喜欢做事。我愿意帮这个忙，给玛吉家人提供最好的建议，不亚于我为法兰西共和国和英王提供的服务水准——不，应该说会更好，因为我又积累了14年的经验。今天下午我正好有空，你就详细说说吧。”

这位叫布朗的矮个神父真诚地致谢，热情有余，却又给人不谙世事的奇怪感觉。若是感谢一位在吸烟室里递给他火柴的陌生人，他的表现倒很恰当，但对于亲自带他到邱园[3]寻找四叶苜蓿[4]（事实上也的确可以这样类比）的院长来说，他的致谢恐怕有些过于随意了。这位小个子热情的感谢之声余音犹在，便紧接着讲起了他的故事：

“我刚才说我叫布朗。哦，事情是这样，我是一个天主教堂的神甫，教堂不大，你很可能见过，就在小镇的最北头，那儿的街道都很乱。在最外面靠海的那条街上住着一个寡妇，她是我教会里的一个信徒，人老实本分，但是脾气不好，叫麦克纳布，靠出租房子挣点钱，还有个女儿。她和她女儿，还有她和房客之间不知道有多少是非。现在她只有一个房客，是个年轻人，叫托德亨特，麻烦就在他身上，因为他要娶房东的女儿。”

“那么这位房东的女儿，”胡德医生饶有兴味却又不动声色地问道，“她是什么想法？”

“嗨，她也想嫁给他，”布朗神父挺起上身，急切地说。“这样一来，事情就难办了。”

“哦，还确实是个麻烦事儿。”胡德医生附和说。

神父继续说：“就我所知，詹姆斯·托德亨特这个年轻人品行倒还端正，可问题是没人知道他的底细。他个头不高，深色皮肤，脑瓜子很灵机灵得像只猴子，胡子也总是刮得干干净净，像个演员。他也善解人意，天生就知道怎么讨人喜欢。他好像挺有钱的，可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干什么的。所以麦克纳布太太（她天性悲观）断定他不是干正经营生的，很可能跟危险的东西有关系。托德亨特总是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关就是几个小时，大白天也不出门，不知他在捣鼓什么。这么看，他肯定是干那种悄无声息又见不得人的危险事的。他说他保持这种隐秘是有足够的理由的，而且也是暂时的，还承诺在婚礼之前解释清楚。现在确切知道的情况只有这么多，但是麦克纳布太太要说的就太多了，多到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她臆想的。你知道，无知是滋生传言的温床。有人说，曾听到屋里有两个人说话；可屋门打开时，却总是只有托德亨特一个人。还有传闻说到一个头戴丝质高顶礼帽的高个神秘男子，他曾在黄昏的时候从海上的迷雾中现身，轻飘飘地走过沙滩，又穿过屋子后面的小花园，通过开着的窗户跟托德亨特说话。后来他们好像吵了起来，两个人不欢而散。托德亨特用力甩上窗户，那个戴礼帽的人则重新消失在海上的迷雾中。在讲这件事的时候，这家人说得神乎其神；不过，我觉得麦克纳布太太更喜欢她自己的版本：在托德亨特那间屋的角落里放着一口大箱子，白天一直锁着，到了夜里，另外那个人（无论是人是鬼）就会从箱子里爬出来。你现在明白了吧，托德亨特紧闭的房门引发了种种奇谈怪想，它就像一扇神奇的大门，里面关着《一千零一夜》中的所有幻念和妖魔鬼怪。然而，在这位小个子年轻人身上实在看不出有什么诡异的地方。他穿一件得体的黑色夹克，办事认真，为人单纯。他准时付房租，而且滴酒不沾。他总是对小孩子很友善，能逗着他们玩一整天。还有，最让人心急的是，他跟房东的大女儿也相处得一样好，她甚至打算第二天就跟他上教堂结婚。”

痴迷于高深理论的人总喜欢把他的高论运用在日常琐事上。面对神父的单纯，这位成绩斐然的专家已经算是放下架子，大大地降尊纡贵了。他舒适地坐在扶手椅上，以漫不经心的口气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

“即使涉及的是非常微小的事物，我们也要首先认识其中蕴含的自然规律。某朵鲜花或许未必在初冬枯死，但花儿总归要枯萎；某块卵石也许永远不会被潮水打湿，但潮水照样在上涨。用科学的眼光看，人类的整个历史就是一系列的集体运动，毁灭或迁徙，正如苍蝇在冬天成批死亡，候鸟在春季成群返回一样。种族是全部历史的根本所在。有了种族才有了宗教；有了种族，才有了合法且合乎道义的战争。最能说明问题的例证，莫过于那个野蛮、天真而又令人讨厌的族群，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凯尔特人[5]，你的朋友麦克纳布一家便是这个族群的现实样本。他们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还有好幻想和四处漂泊的习性。他们轻信对任何事件的迷信解释，正如他们仍然接受——恕我直言——你和你的教会就各种事件给出的迷信解读。生活在前有教堂的嗡嗡宣教，后有大海的萧萧悲鸣这种环境中，这些人总会给平常事涂抹上离奇玄妙的色彩，这也不足为奇。你负责一个小教区，眼界狭窄，只看到这位麦克纳布太太，知道她被两人的说话声和来自海上的大高个吓着了。但是有科学头脑的人看到的却不止这些，而是分散在世界各地的麦克纳布氏族，他们被视作一个整体，如同一群鸟那样整齐划一的族群。他眼里呈现着成千上万的麦克纳布夫人，住在成千上万的房子里，将病态魔药混进茶水里，让不知情的朋友喝下；他还看到——”

医生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门外响起的急切喊声打断了。紧接着便听到有人疾步穿过门廊。伴着那人身上的裙子发出的沙沙声，房门开了，一位年轻女子出现在眼前。她衣着体面，但有些凌乱，由于走得匆忙，脸上也泛起了红潮。她那一头金发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乱，要不是颧骨像苏格兰人那样凸起并显得颜色过深，她也算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了。她道歉时态度唐突，简直就是在发号施令。

“先生，对不起，打扰了，”她说，“事关生死，我必须要找布朗神父。”

布朗神父忙不迭地欠身要站起来。“哎，玛吉，出了什么事？”他问道。

“我觉得詹姆斯被人害死了，”女孩子急急忙忙、气喘吁吁地回答。“那个格拉斯又来找詹姆斯了。我清楚地听到他们在门后面说话。我听到了两个声音：詹姆斯的声音很低，带着喉音，另一个声音很高，还一颤一颤的。”

“哪个格拉斯？”神父迷惑不解地重复着。

“我知道他叫格拉斯，”女孩子很不耐烦地答道。“我在门外听到他们在争吵，我想是为了钱，因为我听见詹姆斯一再说‘好的，格拉斯先生，’或者是‘不对，格拉斯先生，’然后又说‘二、三，格拉斯先生。’我们说得太多了，你快跟我走吧，也许还来得及。”

“什么还来得及？”胡德医生一直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这个年轻女子，此时忍不住问道。“格拉斯先生和他在金钱上的麻烦有什么大不了的，弄得这么紧张？”

“我想把门撞开，可是撞不开，”女孩子立刻答道，“然后我跑到后院，好歹爬到了窗台上。往屋里看的时候，里面一片昏暗，像是什么都没有，但我真的看见詹姆斯了，他蜷缩着躺在角落里，不知道是被人下药迷昏了还是让人给勒死了。”

“这事很严重，”布朗神父抓起他的帽子和雨伞，站起了身说，“其实，刚才我正跟这位先生说你的事，而他的看法是——”

“我的看法几乎完全变了，”这位科学家郑重其事地说。“我不再认为这位年轻女士像我想象的那样有凯尔特人的特点了。我没别的事可做，容我戴上帽子，咱们一起去镇里走一趟。”

这仨人走起路来各有特点：那女孩像个登山者一样，气喘吁吁但步伐坚定；犯罪学家步履从容却不失美洲豹式的敏捷；神父则迈着小碎步，两条腿飞快地交替倒动，像是踩着风火轮。几分钟后，他们便走近了麦克纳布家所在街道的街尾。医生曾暗示荒凉的心境与环境有关，小镇这边呈现的一派凋零景象在一定程度上也验证了他的说法。零星的房屋断断续续分布在海岸边上，相互间隔不断扩大。黄昏开始降临，在淡薄的暮色中，但见空中片片云霞通红而诡异；海面呈现出一片深紫色，大海深处传来不祥的幽幽轰鸣。麦克纳布家花木横生的后花园向沙滩那边伸展着；花园中死气沉沉的两棵树影影绰绰，有如受到惊吓的恶魔举起的两只手。麦克纳布太太沿街跑来迎接这仨人。她伸出瘦骨嶙峋的双手，看上去就像那两棵树。而她那张隐现在薄暮中的面孔，透着一股凶煞之气，令人不寒而栗。麦克纳布太太尖声重述她女儿讲过的故事，但却添油加醋，极尽渲染。她赌咒发誓，一方面要报复格拉斯先生，因为他杀人，同时又要报复托德亨特先生，因为他被杀了，或者说因为他胆敢提出娶她女儿，却又不能活着做到。她那边自顾自地絮叨，但医生和神父的心思却不在她身上，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他们穿过房前狭小的通道，来到了后面房客的屋门前。胡德医生施展老侦探的技能，用自己的肩膀猛地撞开门板，冲进了屋里。

屋门打开了，眼前出现的是一幅无声的灾难场景。见到这副景象的人，哪怕只是匆匆一瞥，也会毫不迟疑地断定：有两个人，或不止两个人曾在这间屋子里激烈地厮打过。纸牌凌乱地摊在桌上，有些散落到了地上，表明有人曾在这里玩牌，却被中途打断。靠墙的桌上摆着两只空酒杯，第三只酒杯摔在地毯上成了碎片。离摔碎的酒杯几英尺的地方，躺着一把匕首或是短剑。刀身笔直，刀柄装饰精美，从昏暗的窗户那里射进的灰色亮光正好映射在黯淡的刀片上，隐约可见灰蒙蒙的海面映衬出黑色的树影。一顶丝质高顶礼帽侧倒在屋内另一边靠近角落的地方，像是刚被人从一位绅士的脑袋上打落，这样说也没错，它的样子的确像是仍在滚动。在礼帽后方的角落里躺着詹姆斯·托德亨特先生，他蜷缩着，像是被人扔到那里的一袋土豆，又像是被捆绑好要托运的旅行箱。一条围巾勒住了他的嘴，另有六七根绳子捆绑在他的肘部和脚踝处，但他褐色的眼睛却是生气活现的，正机警地转动着。

奥里昂·胡德医生在门垫上驻足片刻，将无声的暴力场面完全收入眼中。然后他快步走过地毯，捡起那个丝质礼帽，并认真地把礼帽戴到被捆着的托德亨特的头上。可是这顶礼帽太大，帽沿几乎滑到了他的肩膀上。

“这是格拉斯先生的礼帽，”医生边说边取下礼帽，拿出一个手持放大镜仔细查看礼帽的内部。“格拉斯先生不在，可他的帽子却在这儿，该作何解释呢？格拉斯先生显然很讲究他的装束，不该忘记戴帽子。这顶礼帽虽然不是很新，但样式时髦，看样子保养得也不错。我想他或许是个老花花公子。”

“天哪，”麦克纳布小姐大喊道，“你怎么不先把他身上的绳子解开？”

“我有意用了一个‘老’字，但并不是很肯定，”医生继续解释说；“我的理由听来也许有些牵强。人们每天掉多少头发，这因人而异，但无一例外都会存在脱发现象。照理说，如果这顶帽子最近刚被戴过，通过放大镜我应该能看到几根头发。但这里面却一根头发都没有，因此我想到格拉斯先生是个光头。这是一点，再加上麦克纳布小姐生动描述的那个愤怒的高嗓门（别着急，亲爱的女士，别着急），如果我们将光头和老人发怒时通常发出的那种声调结合起来看，那么我可以大致推断出他是个上了年岁的人。不过，这个人很可能精力充沛，个子也很高。那个戴着礼帽的高个子曾经出现在窗前的传说，多少可以作为依据，不过我可以找出更确切的证据。屋里满地是酒杯的碎片，但在壁炉旁的托架上也有块碎片。假如是个矮个子打碎了酒杯，比如托德亨特先生，碎片就不会落到那个位置。”

“容我插一句，”布朗神父说，“能否请你先给托德亨特先生松绑？”

“从酒杯能得出的结论还不止这点，”这位专家不管不顾地继续说。“我还可以推断出，造成这位格拉斯先生秃顶或者神经质的，可能不是他的年纪，而是放荡不羁的生活。我们曾提到过，托德亨特先生性情温和，生活节俭，滴酒不沾。这里的纸牌和酒杯不符合他的日常生活习惯，应该是他用来招待一位特殊朋友的。但是，我们正好可以借此做出进一步的推断。托德亨特先生也许有酒杯，也许没有，可我们看不出他这里存放着任何酒。那么这些酒杯是用来盛什么的呢？我敢说一定是格拉斯先生随身带着一瓶酒，是白兰地或者威士忌，或许还是挺昂贵的那种。如此说来，我们大致可以知道格拉斯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或者至少知道他属于哪类人。他身材较高，上了年纪，衣着入时但可能有些磨损，肯定喜欢玩乐和饮酒，甚至还沉湎其中不能自拔。在处于混迹街市的人群中，格拉斯先生应该小有名气。”

“你给我听着，”年轻女子大叫，“你要是再不让我过去给他松绑，我就去外面喊警察了。”

“麦克纳布小姐，我给你的建议是，”胡德医生严肃地对她说，“不要急着去找警察。布朗神父，我真希望你能安抚一下你的教民，我倒无所谓，主要是为他们好。好了，我们大致知道了格拉斯先生的形象和性格；但对托德亨特先生的基本事实我们了解哪些呢？主要有三个方面：他很节俭；他多少有些钱；他有个秘密。很显然，通常被敲诈的人都有这三大特征，他全具备了。同样显而易见的是，格拉斯先生讲究却已褪色的衣着、恣意挥霍的生活习惯和动辄大喊大叫的表现，也正是敲诈者具有的几大特征。在这场花钱封口的悲剧中存在两个典型人物：一个是受人尊敬的人,但有不可告人的隐情；另一个是来自伦敦西区[6]的秃鹫，贪婪地四处寻找可以榨出油水的隐情。今天这两个人在这儿相遇，争吵起来，并大打出手，还动了家伙。”

“你到底去不去把那些绳子解开？”那位姑娘不依不饶地追问。

胡德医生小心地把礼帽放到墙边的桌上，走向被捆得严严实实的托德亨特。医生仔细打量着他，甚至还扳住他的肩膀将他挪动了一下，随后又把他转了半圈，但最终医生只回答说：

“不，我想在警察没拿来手铐之前，这些绳子还有用处。”

一直呆呆地看着地毯的布朗神父此时扬起他的圆脸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医生捡起地毯上那把形状特别的匕首或者短剑，一边专心查看一边答道：

“因为你们看到托德亨特先生被捆住，”他说，“便想当然地认为，格拉斯先生把他捆起来，然后逃走了。对此我有四点不同的看法：第一，如果格拉斯先生是自愿离开的，为什么如此注重衣着的人会忘记自己的帽子？第二，”医生走向窗户，继续说，“这扇窗是唯一的出口，却是从里面锁住的。第三，刀尖上有一小滴血迹，但托德亨特先生身上并没有伤口。显然格拉斯先生负伤逃走了，现在生死不明。从种种情况来看，更有可能的是，被敲诈的人试图杀死令他噩梦连连的敲诈者，而不是敲诈者试图杀死能给他下金蛋的鹅。我看这差不多是整件事的真相了。”

“可那些绳子？”神父睁大眼睛问道，对这种推论并未表示任何赞赏。

“啊，那些绳子，”专家以一种奇怪的语调说道。“麦克纳布小姐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不解开托德亨特先生身上的绳子。好吧，我这就告诉她。我没解绳子的原因是，托德亨特先生随时可以自己脱身。”

“什么？”在场的人都不同程度地发出一声惊呼。

“我查看了托德亨特先生身上的所有绳结，”胡德从容地进一步解释说。“幸好我对打结的方法略知一二；这些其实也是犯罪学研究的一个分支。他身上的每个绳结都是自己打的，他也能自己解开；没有一个结是真心想要捆住他的敌人打的。那些绳子完全是精心设计的假象，为的是让我们以为他才是这场斗殴的受害者，而不是可怜的格拉斯。或许格拉斯先生的尸体已被藏在花园里，或者塞进了烟囱。”

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室内愈加昏暗，花园里的树木饱受海风摧残，此时更显得枝疏影暗，因而也变得更加清晰，彷佛离窗更近了。它们就像爬上岸来的恐怖海怪，如挪威传说中的北海巨妖或墨斗鱼，抑或蠕动的水螅般，阴沉地看着这场悲剧的结局。而这个悲剧中的反派和受害者，也就是那个可怕的戴着高顶礼帽的人，也曾经从海里爬上了岸。空气中弥漫着由敲诈滋生出的病态气息，它是人类最具病态的行为，因为敲诈是以一种罪行掩饰另一种罪行，如同黑色的药膏敷在更黑的伤口上。

小个子神父平常的表情总是一副满足、欢喜的模样，此刻却突然眉头紧锁，似乎有什么事正牵动着他的好奇心。这已不是最初他全无所知时的那种好奇，而是他经过深思熟虑有了初步想法之后，急于再进一步探究真相的好奇。“请你再说一遍，”神父简洁而又不无困扰地说，“你的意思是，托德亨特先生能把自己捆起来，也能自个儿松开绳子？”

“就是这个意思，”医生说。

“天啊！”布朗神父突然喊道，“难道真有可能是这样？！”

神父像兔子一样嗖地蹿到被捆的人那儿，他急切地打量着这个半遮着脸的俘虏。然后他转过自己呆板的面孔对着众人。“是的，的确是这样的！”他有些兴奋地说。“你们就不能从这个人的脸上看出来吗？哎，看他的眼睛！”

医生和女孩的目光都随着神父示意的方向看去。虽然又宽又黑的围巾遮住了托德亨特的下半张脸，他们还是能看到那上半张脸呈现出的某种痛苦难耐的神情。

“他的眼睛确实看着有些古怪，”年轻女子真的动了感情，她高声叱责，“你们这些人心真狠，我相信这是因为他被捆得太难受了。”

“我不这样看，”胡德医生说；“他的眼神确实有些异样。但我宁愿认定他脸上的横纹表现的是一些心理异常——”

“喔，别胡说！”布朗神父说，“你们没看出他在笑吗？”

“他在笑！”医生重复了一句，有些惊讶，“到底有什么会让他发笑呢？”

“噢，”布朗神父不无歉意地说，“毫不客气地说，我认为他在笑你。确实，在了解到实情后，我也有些想笑我自己了。”

“你了解到什么实情了？”胡德有点气恼地说。

“我终于明白托德亨特先生是干什么的啦。”神父答道。

神父慢吞吞地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茫然地看看这样东西，又看看那一样，还不时爆出一阵干笑，众人耐着性子看他莫名其妙的表现，不禁心生厌烦。他看着礼帽笑了一阵，随后又对着破碎的玻璃片大笑起来，匕首上的血迹更是让他笑得几乎岔气。然后他转向了已经火冒三丈的专家。

“胡德医生，”他热情地喊道，“你有诗人一样的想象力！你竟能让一个子虚乌有的人横空出世！比起仅仅查清事实真相，这可显得伟大多了！的确，相比之下，事实本身其实既平常又很可笑。”

“我压根儿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胡德医生傲慢地说，“我提到的事实都是必然会发生的，虽然目前看来未必完整。在相应的细节尚未确认的情况下，当然可以让直觉，或者你更喜欢说的想象力来发挥作用。在格拉斯先生缺席的情况下——”

“是这样，是这样，”矮个神父频频点头称是，“这正是首先要明确的一点；就是格拉斯先生不在场，他绝对不在场。我想，”神父边想边补充说，“从来没有人能像格拉斯先生那样不在现场。”

“你的意思是说他不在镇上吗？”医生追问道。

“我是说他根本就不存在，”布朗神父答道，“可以说，他就是个子虚乌有的虚构人物。”

“你不会是开玩笑吧，”专家微笑着说，“这个人真的不存在吗？”

神父点头示意，肯定了这个说法。“很遗憾，的确是这样，”他说道。

胡德不禁鄙夷地一笑。“果真如此的话，”他说，“在我们谈论众多其它证据之前，先看看我们发现的第一个证据；也就是我们进屋时看到的第一件事实。如果不存在格拉斯先生，那这顶礼帽是谁的呢？”

“是托德亨特先生的，”布朗神父答道。

“可这帽子不适合他，”胡德忍不住反驳道。“他根本不可能戴这顶帽子。”

布朗神父摇摇头，态度温和得有些不可思议。“我并没有说他能戴，”他回答说。“我只说是他的帽子。如果你一定要强调有什么区别的话，或者可以说，这是属于他的帽子。”

“那又有什么不同呢？”犯罪学家不无讥讽地说。

“我亲爱的先生，”和蔼的小个子说这话时，头一次表现出对他的不耐烦，“要是你走进街上最近的帽店，你就会明白‘一个人戴的帽子’和‘属于这个人的帽子’有什么区别了。”

“可是一个卖帽子的，”胡德反驳说，“能靠卖出新帽子来获利。但托德亨特先生能从这顶旧帽子里得到什么呢？”

“兔子。”布朗神父脱口而出。

“什么？”胡德喊道。

“兔子、丝带、糖果、金鱼，还有成卷的彩带，”神父飞快地说。“当你发现捆托德亨特的绳子有假时，就没想到这是怎么回事吗？匕首也有同样的问题。正像你说的，托德亨特先生身上没受任何外伤；他受的是内伤，但愿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是说托德亨特先生的衣服里面吗？”麦克纳布夫人毫不客气地追问。

“我说的不是托德亨特先生的衣服里面，”布朗神父说。“而是他的身体里面。”

“哎，你说的到底是些什么呀？”

布朗神父平静地解释道：“托德亨特先生正在努力练习，希望成为一个职业魔术师，同时也想做一名杂耍艺人、口技演员和绳索戏法的专家。这顶礼帽本是用来练习魔术表演的。帽子里找不到头发，不是因为戴着它的格拉斯先生过早秃顶，而是因为从来就没有人戴过这顶帽子。那3个酒杯是用来练习杂技的，托德亨特先生用它们练习抛接手技。但是，由于他没练多久，掌握不好力度，其中一个酒杯碰到屋顶撞碎了。那把剑也是表演杂技用的，出于职业上的荣誉和义务，他要掌握吞剑的技巧。但是，他还是个新手，不慎擦伤了自己的喉咙内部。因此，我说他受了内伤。从他的面部表情看，我敢肯定这伤并不重。他也在练习怎样解脱绳捆的技巧，就像达文波特兄弟[7]表演的那样，正当他试图从绳中挣脱时，我们闯了进来。那些纸牌当然是用来练习纸牌戏法的，他正在练习隔空抛牌的技巧，在这当中，有些牌掉到了地上。他对自己职业保密的原因也很简单，仅仅是他要严守那些魔术花招的秘密，不想被人识破，任何魔术师都会这样做。但是，有个戴高顶礼帽的闲人曾通过后窗朝里张望过一次，被大发雷霆的托德亨特先生赶走了，这个简单的事实却将我们大家引入歧途，并产生了错误的联想，我们还以为头戴丝帽的格拉斯先生像幽灵一样纠缠着他，令他的生活困苦不堪。”

“那两种说话声又是怎么回事呢？”玛吉瞪大两眼问他。

“你没有听过口技表演吗？”布朗神父问道。“口技表演者先是以自己天生的嗓音提问，然后再以你听到的那种尖细、短促、造作的嗓音来回答。”

众人不再出声，沉寂良久。胡德医生审视着刚说完话的小个子神父，脸上露出诡秘而殷切的微笑。“你确实很能编故事，”他开口打破了沉默，“这要是出书的话，没有比这情节更精彩的啦。不过，你并没有说清楚涉及格拉斯先生的那部分。麦克纳布小姐曾亲耳听见托德亨特先生用这个名字称呼那个人。”

布朗神父像小孩子似地咯咯笑了起来。“呃，这个嘛，”他说，“这是这个荒唐故事里最荒唐的那部分。我们这位练杂耍的朋友在轮流抛起那3个玻璃杯时，他每接到一个都要大声报数，失手没接到时也大声说没接到。其实他是这样说的：‘一、二、三——掉了个杯子（missed a glass）；一、二——掉了个杯子(missed a glass)[8]。’”

屋内众人愣了片刻，随后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一阵狂笑。就在他们乐不可支的时候，角落里的那个人已经解开了捆在身上的绳子，他得意地抖动身体，所有的绳子全落到了地上。然后，他大步走到屋子中央，鞠躬致意，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印有红蓝字体的大幅海报，上面写着：“札拉丁，世界最优秀的魔术师、柔术家、口技家和飞人即将在斯卡伯勒‘帝国馆’推出全新系列魔术表演，时间：下周一八时整准时开演。”

[1]杰弗里·乔叟（Geoffrey Chaucer，1343年——1400年）：英国中世纪作家，享有“英国诗歌之父”的美誉。代表作：《坎特伯雷故事集》。

[2]珀西·比希·雪莱（Percy Bysshe Shelley，1792年8月4日——1822年7月8日）：英国著名浪漫主义诗人，被誉为历史上最出色的英语诗人之一。代表作：《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西风颂》等。

[3]邱园（Kew Gardens)：正式名称为皇家植物园（Royal Botanic Gardens, Kew），位于英国伦敦三区的西南角，原是英国王家园林，始建于1759年并于1840年移交给政府管理，逐步对公众开放。园中收有约5万种植物，大致占已知植物的八分之一，目前是联合国认定的世界文化遗产。

[4]苜蓿（Clover）：又称作三叶草。是岛国爱尔兰的国花。传说找到有四片叶子的三叶草就能得到幸福。

[5]凯尔特人(Celt)：公元前2000年，活动在中欧的一些有着共同的文化和语言特质并有亲缘关系的民族的统称。主要分布在当时的高卢、北意大利（山南高卢）、西班牙、不列颠与爱尔兰，与日耳曼人并称为蛮族。

[6]伦敦西区（West End of London）：英国伦敦西部地区是王宫、议会、政府各部门所在地，汇集众多大商店、剧院、娱乐场所和高档住宅，与伦敦东区形成鲜明对比。

[7]艾拉·伊拉斯塔斯·达文波特（Ira Erastus Davenport，1839年9月17日——1911年）和威廉·亨利·达文波特（William Henry Davenport，1841年2月1日——1877年7月）：19世纪晚期美国著名的魔术师，合称“达文波特兄弟”。他们声称自己具有特异功能，表演的是超自然的魔术。他们表演的经典节目便是从被紧绑在衣柜的困境中脱身。

[8]掉了个杯子（missed a glass）与格拉斯先生（Mister Glass）的英文发音一致。

盗贼的乐园

在托斯卡纳的青年诗人圈中，伟大的穆斯卡里也算是个名人，他以独创性享有盛誉。此刻，他疾步迈进了最中意的那家餐厅。它坐落在地中海边，可以俯瞰海景，头顶有遮阳篷，四围拢着一圈柠檬树和橘子树，形成天然的篱笆墙。系白围裙的服务生早已开始布置一张张洁白的餐桌，为精美的早午餐做好准备；这种讲究的场面似乎又为优美的就餐环境添了不少光彩。穆斯卡里长着和但丁[1]一样的鹰钩鼻；他一头黑发，颈上的黑色围巾柔亮而飘逸，背上还披着一件黑色斗篷，令人不由得想到，他真该再配个黑面罩，那样的话便颇有些威尼斯情景剧的风范了。他举手投足间都像是一个走南闯北的行吟诗人，但同时又像主教那样拥有特定的生活圈子。他充分利用那个时代提供给人的活动空间，如同唐璜[2]携带细长剑和吉他周游世界那样，过着四海为家的生活。

外出旅行的时候，他总要带上两只箱子：一只装各种宝剑，他凭着这些兵刃与无数人进行了精彩的决斗；另外一只装曼陀林琴，他曾在某个假日里用这把琴为恪守传统的埃塞尔·哈罗盖特小姐——一位约克郡银行家的女儿——弹奏小夜曲。然而他既不是江湖骗子，也不是幼稚无知的孩子，而是个思路清晰、热情奔放的拉丁人[3]，如果喜欢什么，他便会身体力行，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他的诗歌和别人写的散文一样直白。他渴望声名，他醉心于美酒佳人，热情如火，总是酣畅淋漓地表达自己的爱恨情仇，从来不会像北方人那样遮遮掩掩，畏畏缩缩。在那些内向的族群看来，他表现得太过激烈，让人觉得危险，乃至有犯罪倾向。他就像燃烧的烈火或者波涛汹涌的大海，单纯得让人无法信任。

英国银行家和他美貌的女儿就住在附属这家餐厅的酒店里，这才是穆斯卡里时常光顾这家餐厅的真正原因。他朝四处匆匆扫了一眼，就知道那家英国人还没有离开房间下楼来。餐厅里杯盘闪耀，但仍然是食客寥寥，显得空空荡荡。餐厅一角坐着两位正在闲聊的教士，穆斯卡里虽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此刻却也没多看他们一眼，只当他们是两只聒噪的乌鸦。更远处有个座位掩映在挂满金橘的矮树后面，原本坐在那儿的客人此时起身，朝他走了过来。他的衣着风格与自己的迥然不同。

只见来者穿着彩色格子图案的花呢服装，扎着粉红领带，衣领挺括，脚上则是惹眼的黄色靴子。他刻意搭配的这身装束，体现了地道的马盖特[4]乡间传统风格，华丽花哨却毫无新意。随着这个貌似伦敦佬的家伙渐渐走近，穆斯卡里惊异地发现：这个英式打扮的人分明长着一个意大利人的脑袋。一头密实的卷发，面孔黝黑但表情生动，兀然端立在硬挺的衣领和喜庆的粉红色领带之上。事实上，他太熟悉这副尊容了。那套令人眼花缭乱的英式度假装并不能妨碍穆斯卡里认出他：那个几乎已被遗忘的老朋友埃萨。他在大学时曾是众所周知的奇才，刚满15岁便名噪欧洲。但他登上社会大舞台后，却一事无成。他最初的公开身份是个剧作家和蛊惑人心的政客，后来在私下里做过几年演员、旅行家、委托代理人或者记者。穆斯卡里最后只记得他是个演员，再后来就没了音讯。在聚光灯下大出风头令他陶醉，只是，据说他后来卷入了一桩大丑闻，把自己的舞台生涯断送掉了。

“埃萨！”诗人大叫着站起身，惊喜交加地握住他的手。“喔，我以前经常在演员休息室见你穿着各种戏装，可做梦也没想到你会打扮成英国人。”

“这个，”埃萨一本正经地回答，“可不是英国人的服饰，这是意大利人未来的服饰。”

“果真如此的话，”穆斯卡里说，“我得承认，我更喜欢意大利人过去的服饰。”

“这就是你的老毛病了，穆斯卡里，”穿花呢服装的埃萨摇摇头说；“当然，这也是意大利人的毛病。早在16世纪，我们托斯卡纳人就开创了现代文明：最新的钢制品、最新的雕刻品和化学工艺。为什么我们现在就不该有最新型的工厂，最新款式的汽车，最新颖的财政学——最时髦的服饰？”

“因为没必要，”穆斯卡里答道。“意大利人很难真正进步，因为他们太精明了。一旦找到了过上舒适生活的捷径，他们就绝不会再看一眼那些复杂的新路。”

“是啊，在我看来，马可尼[5]，或邓南遮[6]才是意大利的骄傲，他们的光辉至今犹存。”埃萨答道。“所以我现在成了未来主义者——和一名导游。”

“导游！”穆斯卡里笑了起来。“这是你一连串职业中最新的一个？给谁作导游呢？”

“哦，一个叫哈罗盖特的人，应该还有他一家子。”

“难道是住在这家酒店的那位银行家？”穆斯卡里热切地追问。

“就是他，”埃萨答道。

“报酬不错吧？”行吟诗人不无天真地探问。

“会有一笔收入，”埃萨讳莫如深地微笑着说。“不过我可不是一般的导游。”接着，似乎是为了换个话题，他突然说道：“那个银行家是带着女儿和儿子来的。”

“他女儿真是个仙女，”穆斯卡里肯定地说，“至于父亲和儿子，我想不过是俗人罢了。抛开他为人和善的优点不谈，难道你不觉得他真是我说的那种俗人？他的保险箱里放着几百万，而我的口袋却空空如也。但你不敢说——你不能说——他就比我聪明，胆子就比我大，更有活力。他并不聪明，那双蓝眼睛就像两粒钮扣，死气沉沉；人也没精神，像个中了风，走两步就得找把椅子坐下。他倒也很守本分，是个和和气气的老傻瓜。他很有钱，可也不过是像小孩子收集邮票那样积攒起来的，没什么了不起。你太有商业头脑了，埃萨。所以你才不会像他那样成功。一个人要想拥有那么多钱，首先得傻到特别想要那么多钱的地步。”

“要这么说的话，我已经有那么傻了。”埃萨沮丧地说。“不过，我看你还是暂停对他的品头论足吧，银行家已经进来了。”

他说的不错。走进来的确实是著名的银行家哈罗盖特先生，可没有人看他。他是个魁梧的老人，那双蓝眼睛混浊无神，淡黄色的髭须泛着灰白。要不是背驼得厉害，说他是个上校也不为过。他手里拿着几封尚未开封的信。他儿子弗兰克长得很帅气，一头卷发，晒黑的皮肤，血气方刚。可周围同样没人关注他。像往常一样，至少是此时此刻，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埃塞尔·哈罗盖特身上，紧盯着不放。她有着一副希腊式的面孔和满头的金发，肤色有如晨曦般柔美，活脱脱一幅女神从蔚蓝色大海中升起的画面[7]。诗人穆斯卡里不禁深吸了一口气，那感觉像是在纵情畅饮。确实可以这么说，他畅饮着祖先所创的娉婷绝代的经典之作。埃萨也凝视着她，只是流露出了更多的迷惑。

哈罗盖特小姐光彩照人，很乐意融入这种场合与人交谈，她的家人则已适应了欧洲大陆轻松随和的习俗，允许陌生人穆斯卡里、甚至导游埃萨与他们同桌交谈。在埃塞尔·哈罗盖特身上，传统习性不仅得以完美体现，同时还闪耀着独特的光彩。她为父亲的成就自豪，也酷爱追求时尚，并乐在其中。她是个被娇宠的女儿，还是个调情的高手，这一切集于一身，再配上她天性中的善良，她的孤傲竟也变得令人愉悦，而她在世俗社会中享有的尊贵也显得那么清新和真诚。

此刻，他们激烈争论的议题是：本周他们去郊游时要经过的那条山路是否真如人们所说的那样危险。当然，他们提到的危险与滚石或者雪崩无关，而是一种更具浪漫色彩的情形。埃塞尔确信，当代的传奇故事是真实的，那些强盗是不折不扣的亡命徒，他们仍然在山梁上出没，把持着亚平宁山[8]上的隘口。

“他们说，”她就像个天真无邪的小女生那样说道，“统治整个意大利的不是国王，而是万贼之王。但他究竟是谁呢？”

“是个大人物，小姐，”穆斯卡里答道，“是可以媲美你们那位罗宾汉的大人物。大约10年前，万贼之王蒙塔诺的故事开始流传，那时的人们都以为山贼已经绝迹了。可就在这时，蒙塔诺出现在山里。像是一场无声的革命，他很快就威名远扬。在每个山村，人们都能看到他言辞激烈的布告；在各个山谷，都闪现着他那些持枪哨兵的身影。意大利政府曾6次进行剿匪，但每次都在一场恶战之后以惨败告终，他们的对手就像拿破仑一样难以制服。”

“这种事，”银行家忧心忡忡地说，“在英国是绝对不容许的。既然这样，我们恐怕只能另选路线了。但我们的导游认为那儿很安全。”

“非常安全，”埃萨傲慢地说，“我在那儿来来往往20次了。在我们祖母生活的那个年代也许真有个惯犯占山为王，但这种事即便不是人们虚构的，也早就成了历史。拦路抢劫这种事早就被彻底铲除了。”

“根本不可能被彻底铲除，”穆斯卡里反驳道；“对于南方人来说，武装叛乱不过是家常便饭。我们的农民就像大山一样仁慈厚道，生机盎然，但他们内心深处燃烧着暗火。人一旦陷入绝境，通常会有两种反应：北方人习惯于借酒浇愁——我们南方的穷人就不同了，他们会拿起匕首。”

“诗人的确与众不同，”埃萨嘲笑着说。“如果穆斯卡里先生是英国人的话，他或许仍在伦敦的旺兹沃思自治市寻找劫匪吧。相信我，在意大利不再有被抢劫的危险，就像在波士顿不会再有被剥头皮的危险[9]一样。”

“你主张去那儿走一趟吗？”哈罗盖特先生皱着眉头问他。

“啊，这听起来真可怕！”埃塞尔叫了起来。她闪动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穆斯卡里。“你真觉得那个隘口很危险吗？”

穆斯卡里将他那头黑发往后一甩。“我知道那儿有危险，”他说。“明天我会去看看。”

一番争执之后，埃塞尔陪着老哈罗盖特起身离开了，埃萨和穆斯卡里则仍你来我往地高声讽刺挖苦着对方，小哈罗盖特一时遭到了冷落，独自一饮而尽杯中的白葡萄酒，然后点了根香烟。就在这个当口，一直坐在餐馆角落的那两位教士站起身来。那位高个、白发的意大利教士离开了餐厅，另一位矮个教士则转身朝银行家的儿子走来。小哈罗盖特惊奇地发现：这位罗马天主教教士居然是个英国人。他隐约记得似乎在他那些天主教朋友的一次聚会上见过这个人。但尚未等他想起来，那位教士便开口了。

“弗兰克·哈罗盖特先生，”他说，“我想我原来跟你介绍过我自己，不过我并不指望你还能记得我。我不得不说的这件怪事要是由陌生人来说可能更合适。哈罗盖特先生，我只有一句话，说完就走：照顾好你悲痛欲绝的妹妹！”

这话从何说起？尽管做哥哥的弗兰克平常根本就不在意自己的妹妹，却也避不开她那活灵活现的音容笑貌，讽刺挖苦之声仍清晰地在耳畔回响；此时此刻他还能听到妹妹的欢笑声从酒店花园那边传来。弗兰克大惑不解，紧盯着神情忧郁的劝告者。

“你说的是那些强盗？”他问道，又想起自己曾隐隐担心过的事情，“还是说需要提防穆斯卡里？”

“人从来都不会理会真正的悲伤，”这位古怪的教士说道，“只有事到临头才会萌发善心。”

教士说完便匆匆离去。留下目瞪口呆的弗兰克，愕然地僵坐在那里。

一两天后，一辆马车满载着这群人上路了，一路颠簸，缓缓爬上森然兀立的山嘴尖坡。无论埃萨如何轻松地否认危险的存在，也不管穆斯卡里怎样激烈地予以反驳，哈罗盖特一家上山游玩的初衷未受任何影响。穆斯卡里本想独自前来，但最终还是选择与众人同行，进山一游。更令人惊奇的是，当马车经过一个海滨小城的驿站时，那位矮个子教士突然现身，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他声称自己出公差，正好需要穿过中部山区。然而这不期而遇似乎没那么简单，小哈罗盖特不由想起了昨天他那神秘的警告，以及由此而生的恐惧。

他们乘坐的是四轮轻便游览马车，内部比较宽敞，是现代主义人才埃萨的杰作。事实上，为了促成这次旅行，埃萨跑前跑后地张罗，在整个活动中充分展现出他的科学才能和活泼机智的性格特点。此时，人们不再只是揣度或者空谈劫匪可能带来的危险，注意力开始转向行动上的防范。埃萨和弗兰克都带着上了子弹的转轮手枪，穆斯卡里（此时快活得像个小男孩）则在黑斗篷遮掩下，佩了把短剑。

上车的时候，穆斯卡里抢先一步，坐到了可爱的埃塞尔身边；在她的另一侧则坐着那位教士，他叫布朗，不太爱说话，这让穆斯卡里庆幸不已；埃萨和哈罗盖特父子则坐在后排座位上。穆斯卡里本来坚信此行凶多吉少，但一路上却兴致勃勃，谈笑风生，这种判若两人的表现，说不定会让他的聊天对象埃塞尔小姐以为他精神不正常。马车在郁郁葱葱的峭壁间不断向上攀行，两边的崖壁宛如果园覆盖的连片峻峰，步步登高的旅程展现出令人惊叹的无穷魅力，此情此景不由得感染了埃塞尔，她感到自己的灵魂被某种东西吸引着，随他一起上升，进入了异样的紫色天国，眼前是众多旋转、耀动的太阳。泛白的山路蜿蜒曲折，如同爬行在山间的一只白猫，时而像紧绷的绳索横跨阴暗的深渊，时而又如抛出的套马索缠住耸然凸出的山岬。

然而，不管他们爬得多高，眼前的荒原始终如玫瑰花绽放一般繁茂。微风拂过的田野在阳光映照下五彩斑斓，恍如翠鸟、鹦鹉和蜂鸟在其间轻飞曼舞，一派百花齐放，争奇斗妍的景象。谈到草甸和林地，没有哪处比英国的更可爱了；要说山峰和峡谷，哪里都比不过斯诺登峰[10]和格伦科[11]峡谷的壮美。但埃塞尔从未去过斯诺登峰风景区，也从未见过花木丛生的南坡公园背倚着山石嶙峋的陡峭北坡；她也从未亲历过格伦科峡谷的胜景，那里长满各种果树，居然盛产英国东南部肯特郡特有的水果。在英国人的印象中，高山峻岭和莽莽荒原往往意味着寒冷与荒凉，但这里的景色却别有一番风味。它更像是五彩画片筑成的宫殿，在地震中轰然倒地，支离破碎；又像是一个荷兰郁金香花园，被轰然炸起，花瓣纷纷落地。

“这简直是建在比奇角[12]上的邱园啊！”埃塞尔感叹道。

“它是大自然的神来之笔，”穆斯卡里说道，“是火山的杰作。就像人间发生的革命运动，充斥暴力，却又结出硕果。”

“恐怕你自己就有暴力倾向。”她冲着他莞尔一笑。

“但是没有成果，”他承认说，“如果我今晚死去，我将永远是个光棍、一个傻瓜。”

“是你自己要来，又不是我的错”埃塞尔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沉默了片刻才说道。

“当然不是你的错，”穆斯卡里答道，“特洛伊城失守，那也不是你的错。”

他们说话间，马车已行进到一处绝壁之下，堪堪欲坠的岩壁如展开的翅膀，投下巨大的阴影，笼罩着狭窄、惊险的岩脊，这场面令几匹马受到了惊吓，踯躅不前。车夫跳下车，想要牵着它们往前走，却发现它们不听使唤。一匹马奋力扬起前蹄，后腿力撑着庞大、骇人的身躯，几乎直立起来。这匹马的狂暴动作一下子打破了平衡，马车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车头随之翘起，撞开路边的树篱翻了下去。穆斯卡里急忙伸出手臂揽住埃塞尔，她也紧紧抓着他，惊声尖叫起来。穆斯卡里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就是为这种时刻的到来而活着的。

穆斯卡里只感到壮丽的岩壁如同紫色的风车，在眼前不停地旋转，几乎就在同时，更加惊心动魄的一幕发生了。一直昏昏欲睡的老哈罗盖特，腾地站起身，在倾斜的马车翻下之前，径直跳下了悬崖。乍一看，他的举动简直与自杀无异，但转念一想，这再明智不过了。穆斯卡里此刻才明白，自己以前太小看这个约克郡的老人了，他动作敏捷，而且颇具洞察力；但见他不偏不倚，恰好跳到一小片平地上，上面覆盖着一层松软的草皮，长满三叶草，好像是特意安排了用来接住他的。碰巧的是，其他人也很走运，只不过是被甩出后，狼狈不堪地摔落到了地上。那段弯路的正下方，恰好是一块花草丛生的凹地，看上去就像个绿色天鹅绒口袋，缝缀在山丘披裹着的绿色长衣之上。正因为如此，众人滚落下来之后，并未受伤，只是一些小件行李、包括口袋里的物件散落了一地。出事的马车被路两侧的树篱死死缠住，悬在他们上方，那几匹马则吊挂在斜坡上，痛苦不堪。矮个子神父头一个坐起身来，他直愣愣地挠着头，一脸茫然。弗兰克·哈罗盖特听到他在自言自语：“我们怎么偏偏掉在这儿？”

神父眨巴着眼，环视身边散落的物件，兀自捡起他那把笨重的雨伞。雨伞另一边躺着穆斯卡里掉落的宽边帽，帽子旁边还有一封尚未开启的商务信函。他扫了一眼收信人的地址，接着把它交给了老哈罗盖特。在神父的另一侧，埃塞尔小姐的遮阳帽半掩在草丛里，就在它的外侧有个奇怪的小玻璃瓶，大概有两英寸长。神父把它捡起来，若无其事地迅速拔出瓶塞，凑近瓶口嗅了嗅，他那张严肃的脸顿时变成了土灰色。

“天哪！”他喃喃自语道，“这不会是她的吧？难道她的悲痛已经降临？”他顺手把它放进了背心口袋里。“我想我这么做是对的，”他说，“我得多了解些情况。”

神父满脸痛楚地凝视着埃塞尔，穆斯卡里正把她从花丛中扶起来，只听她说：“我们已然掉进了天国；这是一种征兆。凡人爬到高处后，会朝下掉落；只有众神才能掉向上方。”

确实，当埃塞尔从五颜六色的花丛中站起时，她显得如此漂亮，如此快乐。看着眼前的这个场景，神父不禁对自己最初的怀疑产生了动摇，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念头。“说不定，”他想，“这瓶毒药不是她的，也许只是穆斯卡里的一个夸张的鬼把戏吧。”

穆斯卡里小心翼翼地扶她站好，接着又像在舞台上似的，朝她滑稽地鞠了一躬，然后拔出短剑，使劲砍断了紧绷的缰绳，那几匹马这才挣扎着站立在草地上，身体还不住地颤抖着。穆斯卡里一通忙活之后，刚要喘口气，却发现了一件异乎寻常的事。一个衣衫褴褛、晒得黝黑的人，不声不响地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走过去牵住了那几匹马。他腰带上系着一把宽大的弯刀，模样怪异。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他悄无声息地突然现身，不免让人生疑。穆斯卡里张口问他是谁，那人也不理不睬。

穆斯卡里环顾左右，只见凹地里的众人，个个都是一副困惑和惊讶的表情。紧接着，他又发现另一个晒得很黑、破衣烂衫的人站在凹地下方突出的一块岩石上，他腋下夹着一枝短枪，胳膊肘支在草地的边缘望着他们。穆斯卡里抬头向上看去，只见在他们刚才摔下来的那个位置，另有4支卡宾枪的枪口指着他们，端着枪的那4个人也都是晒黑的面孔，目光如炬、纹丝不动地紧盯着他们。

“强盗！”穆斯卡里大叫一声，语气中居然透着几分兴奋。“这是个圈套。埃萨，你要是能先把那个车夫干掉，我想我们还能杀出去。他们只有6个人。”

“那个车夫，”埃萨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口袋里，冷冷地说，“恰好是哈罗盖特先生的仆人。”

“那他更该被打死，”穆斯卡里不耐烦地叫着，“他拿了黑钱，陷害自己的主人。我们护着埃塞尔小姐，猛冲过去，把上面那几个人打散。”

面对头顶上方的卡宾枪口，穆斯卡里毫不畏惧，在野花草丛中艰难地攀爬。但他随后便发现，除了小哈罗盖特谁都没动。他转身挥舞着短剑，示意他们跟上。他看到埃萨依然站在那块草地中间，双腿跨立，两手仍插在口袋里；他一脸讥讽，瘦削的面庞在夜光中越拉越长。

“穆斯卡里，你以为我是同学中的失败者，”他说，“而你自己是个成功者。但我取得了比你大得多的成就，而且将会青史留名。我一直身体力行演绎着史诗，而你只会书写历史。”

“快行动吧，别瞎扯啦！”穆斯卡里居高临下大声吼道。“我们需要救助一名女士，有3个男人能帮着你，而你却站在那儿说废话。就这表现，你叫自己什么好呢？”

“我是蒙塔诺，”冷漠的埃萨声音洪亮，大喊道，“我就是那个万贼之王。欢迎来到我的避暑山庄！”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又有5个人一声不响地从灌木丛中钻出来，都持枪望着埃萨，静候他的吩咐。其中一个强盗手握一大张纸。

“我们大家野餐的这个漂亮的小巢，”这个导游变身的强盗接着说，语气依然轻松，只是脸上露出了邪恶的微笑，“再加上它下方的几个山洞，就是远近闻名的‘盗贼的乐园’。这是我在山里的重要据点；原因嘛，你们无疑已经注意到了，无论从上面的马路上，还是底下的山谷里，都看不到这个地方。这个地方易守难攻，但最重要的是它不容易被发现。我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这里，假如警察追踪到此处，我也必定会葬身此地。我可不是那种‘拼死抵抗’的罪犯，我比他们好很多，我会给自己备好最后一颗子弹。”

大家像被雷击了一样钉在原地，愕然凝视着他，惟独布朗神父表现不同。他长嘘一口气，似乎放了心，同时又伸手摸到口袋里那个小玻璃瓶。“谢天谢地！”他喃喃自语道，“这还差不多，毒药当然是这个强盗头儿的。有了它，他就能像加图[13]那样，永远不会被活捉了。”

万贼之王谈兴正浓，依旧以彬彬有礼却暗藏杀机的口吻继续着他的高谈阔论。“接下来，”他说，“我只想向我的客人们介绍一下，在我这里要做些什么事。赎金的事，无非是古已有之的老套路，就不必多加解释了，我身在其位，责任不可推脱。但即使是赎金也只适用于你们中的部分人。明天一大早，我将会释放布朗神父大人和远近驰名的穆斯卡里，并护送他们下山。恕我直言，诗人和教士从来就穷得叮当响。既然他们身上没什么油水可捞，不妨做个人情，借机向古典文学和圣教会表达我们的敬意。”

他停顿片刻，面露令人反感的微笑。布朗神父望着他，不断地眨着眼睛，似乎突然对他说的话产生了兴趣，开始凝神倾听。万贼之王从他身边那个喽罗手里拿过那张纸，迅速扫了一遍，继续说道：“至于我其它的意图，都已清楚地写在这份布告上了。过一会儿你们可以传看一下，看完以后，这个布告就要张贴在山谷中每个村子周围的树上和山里的每个路口。它的具体内容我就不详细说了，你们可以自己看。主要是两条：第一，我宣布英国百万富翁和金融巨头塞缪尔·哈罗盖特先生在我手上。第二，我宣布在他身上找到了价值2000英镑的钞票和债券，并说他已经把它们交给了我。问题是，我向轻信的公众宣布子虚乌有的事是不道德的。所以我提议马上兑现，老哈罗盖特先生现在就把口袋里的那2000英镑交给我。”

银行家紧皱眉头看着他，阴沉的脸涨得通红，但看上去他真被吓着了。马车倾覆时，他那纵身一跳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元气。当穆斯卡里和弗兰克采取大胆行动，想要突破劫匪的包围圈时，他只是垂头丧气地呆在原地没动。现在，他红肿的手颤抖着，极不情愿地伸进胸前的口袋，掏出一叠纸和几个信封，递给了劫匪埃萨。

“很好！”埃萨高兴地说，“到目前为止，我们大家相处得很融洽。我再接着刚才的话题，谈谈很快就要向全意大利公布的布告要点吧。第三点涉及的是赎金。我要求哈罗盖特家族的朋友们支付3000英镑赎金。我想这肯定不算多，如此低估他家的身价，倒有些侮辱了人家。为了能高攀上这个富贵之家，有机会保持来往，谁会不愿意付出3倍的价钱赎他？实不相瞒，在布告的末尾是些套话，说的是如果收不到钱会产生什么样的不良后果。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女士们先生们，我向你们保证，这儿就是我的安乐窝，我要在此过夜，享受美酒和雪茄，也请容我欢迎诸位，权当这是次郊游露营，享受一下‘盗贼的乐园’里的奢侈生活吧。”

就在他讲话期间，又有一些喽罗悄无声息地陆续聚拢过来，他们全都拿着卡宾枪，戴着脏兮兮的软边帽，神情可疑。他们的数量之多，使得穆斯卡里也不得不承认，要想挥舞着短剑冲出重围简直比登天还难。他四下张望，发现埃塞尔早已走到父亲身边，正在悉心安慰他。她以父亲的成就为傲，甚至到了有些势利的程度，但她对父亲本人怀有同样强烈的亲情之爱，或者说有过之而无不及。热恋中的穆斯卡里面对这种场景，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对她关怀父亲的拳拳之心不无赞赏，但同时又心生不满。他啪地一声将短剑插回剑鞘，闷闷不乐地走到绿茵茵的边坡那里，一屁股坐在地上。布朗神父也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穆斯卡里转过头冲着他，心头涌上一团无名火。

“喂，”穆斯卡里尖刻地说，“还有人会认为我异想天开吗？你说说，山里的劫匪是不是真的被彻底铲除了？”

“也许是吧，”布朗神父模棱两可地回答道。

“你说什么？”穆斯卡里厉声问道。

“我是说，我也被弄糊涂了，”神父答道“把我弄糊涂的是这个埃萨或蒙塔诺，管他叫什么名字呢。我总觉得他作为导游就够费解的了。强盗？这就更让我想不明白了。”

“这话怎么讲？”穆斯卡里追问道，“嗨！我还以为，他是盗贼这件事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了。”

“我想不通的问题有3个，”布朗神父悄声说道，“我想听听你的看法。首先，我要告诉你，那天我也在那家海边餐厅吃午饭。你们4个人离开时，你和哈罗盖特小姐说笑着走在前面；老哈罗盖特和埃萨跟在后面，俩人很少说话，而且说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不过我无意中听到埃萨说‘是啊，就让她有点儿快乐吧。你知道这种打击随时都可能把她击垮。’老哈罗盖特听了之后没有回答。所以，那句话里肯定有什么名堂。我一时冲动，就告诉了她哥哥，说她可能有危险；我没说到底是什么样的危险，因为我也不知道。但是，如果这个危险就是现在被劫，显然说不通。因为，既然这个强盗兼导游一心想要将老哈罗盖特诱入圈套，他为何要警告他的主顾，哪怕只是小小的暗示呢？所以肯定不会是这个。可如果不是的话，埃萨和老哈罗盖特又都知道，哈罗盖特小姐会大祸临头，会是什么样的灾难呢？”

“哈罗盖特小姐会大祸临头？”穆斯卡里忽地挺直了身，不禁脱口而出。“你接着往下说，快。”

“不过，我心里的谜团全都跟这位万贼之王有关，”布朗神父沉思着继续说，“接下来我要说说第二个疑问。在提出赎金要求时，他为什么要强调当场从受害者身上拿走了2000英镑？这种做法本身丝毫没有表现出他们真想要赎金。事实上，正好相反，反而会让哈罗盖特的朋友们觉得劫匪穷凶极恶，他很可能会发生不测。然而，他却极力渲染当场‘强抢’的事实，而且是他提出要求的第一条。为什么埃萨·蒙塔诺要广而告之，让整个欧洲都知道：在他勒索银行家之前先掏了他的钱包？”

“我想不出来，”穆斯卡里这次没有异常举动，只是揉搓着自己的黑发。“你或许觉得在启发我，可实际上我越听越糊涂。关于万贼之王的第三个疑点是什么呢？”“第三个疑点，”布朗神父仍在苦思冥想，顺口说道，“就是我们现在坐着的这个地方。为什么这位强盗兼导游要说这里是他的重要据点，把它称作‘盗贼的乐园’呢？当然，这片空地确实软绵绵的，掉下来倒是摔不坏，景色也不错。而且，正如他所说的，不论从山顶上还是山谷里都看不到这里，的确是个理想的藏身之地。但它不是什么据点。绝不可能成为据点。如果真把它当据点的话，只能算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一个。因为，穿越整个山脉的一条大路就在它上方，警察最有可能经过的地方就是这里。你想想看，半个小时前，他们用5条破旧的短枪就把我们制伏了。现在只要有一个排的士兵，就足以把这里所有的人打下悬崖。无论这个长满花草的奇怪角落意味着什么，它绝对不是据点，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它具有某种奇怪的重要性，另有利用价值，至于到底有什么价值，我还没弄明白。它更像是被意外发现的天然剧场或者演员休息室；它就像是个演出浪漫喜剧的舞台；它就像是——”

神父很认真地越讲越多，渐渐显得有些单调，几近梦呓。穆斯卡里听得有些不耐烦了，但他一直保持着高度警觉，此时隐约听到山里传来异样的声响。这声音非常微弱，但他敢发誓，习习晚风中确实夹杂着某种声音，似乎是奔腾的群马，依稀还有叫喊声。

此时那几个英国人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因为他们缺乏在这种环境下的生活经验，耳朵没那么灵敏；但蒙塔诺则不同，他已跑到边坡的高处，在被马车撞坏的树篱后，靠着一棵树站稳，顺着那条路张望。他站在那里时显得很滑稽：为了突出他的匪首身份，他已戴上了一顶怪模怪样两边耷拉着的帽子、佩戴着来回晃荡的肩带和一把短剑，但他这副行头掩饰不住他那身导游身份的粗花呢衣服，鲜亮的斑斑块块显得异常刺眼。

过了片刻，他转过茶青色的面孔，一脸不屑地打了个手势。众劫匪迅速有序地向四处散开，可以明显看出他们接受过游击战术的严格训练。但他们没去占据那条沿山脊而行的马路，而是藏身在路边的林子里和树篱后面，像是在暗中监视着敌人。远处的声音越来越大，可以感到路面开始震动，已经能清晰地听见有人在大声发出命令。劫匪们纷纷躲进更隐蔽之处，缩成一团，低声咒骂着，有人扣上手枪的扳机，有人解下腰刀拿在手里，枪套或剑鞘划过岩石，令夜晚的空气中到处回响着细微的金属碰撞声。转眼间，两处的声响汇集到空地上方的马路上，只听见折断的树枝噼噼啪啪作响，马的嘶鸣声和人的呐喊声乱作一团。

“救援来啦！”穆斯卡里大喊一声，腾地站起身，挥舞着他的帽子。“警察开始收拾这些劫匪啦！为了自由，冲上去！一起去干掉他们！来吧，别什么都推给警察；那种现代社会推崇的做法是不对的。咱们从后面袭击那帮恶棍。现在，警察来救我们了。来吧，朋友们，一起上去帮一把吧！”

穆斯卡里说着话，随手把帽子朝树后扔了过去，他再次拔出短剑，开始沿着斜坡向上面的马路爬去。弗兰克·哈罗盖特也跟着跳了起来，手握转轮手枪，跑过去帮他。但他愕然听到父亲开口阻止他，老哈罗盖特声音沙哑，似乎心烦意乱到了极点。

“我不同意，”老哈罗盖特用近乎窒息的声音说，“我命令你不要参与。”

“可是，父亲！”弗兰克满怀热情地说，“这位意大利人冲到了前面，难道你想让人笑话我们英国人畏缩不前吗？”

“没有用，”老哈罗盖特一边说，身体一边在剧烈地颤抖，“没有用。我们只能听天由命了。”

布朗神父看着这位银行家，然后本能地把手放在胸前，实际上是去摸那只装着毒药的小瓶子。他的脸上突然闪现出一道光芒，如同得到了天主的启示。

此刻，穆斯卡里没再停下来等待后援，他冲上边坡，到了大路上，照着万贼之王埃萨的肩膀狠狠一击，埃萨不由得打了一个晃，拔出短剑转过身来。穆斯卡里二话不说，又挥剑劈向他的脑袋，埃萨赶忙招架、抵挡。就在俩人你来我往，刀光剑影拼杀之际，埃萨故意半途收剑，闪在一边笑了起来。

“何必要这样，老伙计？”埃萨用地道的意大利俗语冲他说道，“这场该死的闹剧很快就要收场啦。”

“你什么意思？想蒙混过关？”步步紧逼的穆斯卡里气喘吁吁。“难道你不仅不诚实，连胆量都是冒牌的？”

“有关我的一切都是假的。”埃萨已彻底放松，他愉快地答道，“我是个演员，早就丢掉了我的本来面目。我既不是真的导游，也不是真的强盗，我只是一堆假面具，你不能与这些面具决斗。”这话一说完，他就像个小孩子那样天真地笑了起来，然后又恢复了双腿跨立的姿势，背对着马路上的战场。

绝壁下夜色渐浓，很难看出冲突双方的胜负，只是依稀可见那些高大的警察催马向前，冲击那群顽抗的盗贼，而后者似乎无意厮杀，只是不断地骚扰，推搡他们。在穆斯卡里眼里，这场面简直就像一群市民围着警察不让他们通过一样，根本不像是大祸临头、负隅顽抗的歹徒该有的表现。穆斯卡里转动着双眼，大惑不解地望着眼前的场景。就在这时，有人碰了碰他的肘部，是小个子布朗神父，他就像小一号的诺亚戴着顶大号的帽子，神情诡异地站在那里，他表示想跟穆斯卡里说几句话。

“穆斯卡里先生，”神父说，“在这场奇怪的危机中，任何不当言辞都是情有可原的。我无意冒犯，只是想告诉你，有件事能让你显得更有用，你不用帮警察，他们迟早会赢。请允许我冒昧地干预你的私生活，我想知道，你爱那个姑娘吗？我是说真心爱她，要娶她，做她的好丈夫，是吗？”

“是的。”穆斯卡里的回答很干脆。

“她喜欢你吗？”

“我想是的，”这回答同样很庄重。

“那就过去帮帮她吧，”神父说道，“为她献出你的一切，为她献出天和地——假如你有的话。时间已经不多了。”

“为什么？”诗人惊奇地问道。

“因为，”布朗神父答道，“她的厄运就要来了。”

“除了救兵，”穆斯卡里反驳道，“什么都不会来。”

“好吧，你快过去，”神父说道，“从你说的救兵那里把她救出来吧。”

正当神父说着话时，溃败的劫匪们彻底冲开了路边的树篱。他们俨然是一群丢盔卸甲的残兵败将，纷纷钻入灌木丛和草丛深处；透过破损的树篱，人们可以看见骑马走过的警察戴着的三角帽。然后是一声令下，只听到众人纷纷下马的嘈杂声。紧接着，在树篱的缺口处，也是“盗贼的乐园”的入口处出现了一位身材高大的警官，他头戴三角帽，蓄着已显灰白的帝髯，手里还拿着一纸公文。大家一时间都静了下来。但老银行家异乎寻常的举动打破了现场的沉默，他像被扼住了喉咙般地嘶吼起来：“抢劫！我被抢劫了！”

“是啊，你被抢了2000英镑，”他的儿子弗兰克惊讶地说：“但那都是几个小时前的事了。”

“不是2000英镑，”银行家说道，突然镇静得让人害怕，“只是一个小瓶子。”

那位蓄着花白帝髯的警官阔步走过绿草如茵的凹地，中途与万贼之王打了个照面，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安抚又像是警告，然后使劲儿一推，埃萨不由得打了个趔趄。“你要是不想惹麻烦，”警官说道，“就别耍这些花样。”

穆斯卡里再次发现，这根本不像是抓获走投无路的万贼之王的场面。警官走过他身边，在老哈罗盖特一家人面前停了下来，说道：“塞缪尔·哈罗盖特，你涉嫌盗用赫尔——哈德斯菲尔德银行的资金，我现在以法律的名义宣布逮捕你。”

这位大银行家以一种公事公办的古怪表情微微点了点头，似乎琢磨了一会儿。然后他半转过身，迈出一步站在了悬崖边上，还没等他人做出任何反应，他就像当初跳出马车时一样举起双手纵身跳了下去。但他这次没有跳到下面那一小片草地上，而是跳进了1000英尺深的峡谷，摔了个粉身碎骨。

意大利警官憋着一肚子气，对着布朗神父唠叨个没完，但他的钦佩之情也溢于言表。“看来他这次是彻底地逍遥法外了，”他说，“要我说的话，他才是个大强盗。我想，在他一生所设计的骗局中，最后这个绝对无与伦比。他挟带公司的巨款潜逃到意大利，然后出钱找人扮成劫匪，自导自演了这场绑架闹剧，想以这种方式掩盖巨款和他本人失踪的真相。当时大多数警察都信以为真，觉着确实发生了绑架案。可是，他多年来一直变着法耍弄人，跟这次差不多，只是不如这次巧妙。对他的家人来说，他的死确实是个重大的损失。”

穆斯卡里牵着埃塞尔的手，准备离去，她很悲伤，紧握着他的手，多年以后，他们依然会这样相依相伴。就算刚发生了不幸，穆斯卡里还是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半开玩笑地向已解除武装的埃萨·蒙塔诺表达着友情。“接下来你准备去哪儿？”穆斯卡里回过头来问他。

“伯明翰，”演员埃萨一边喷云吐雾地吸着烟，一边回答说，“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是未来主义者吗？如果说我有什么信仰的话，那就是那些东西：变化、忙碌和每天早晨起来都有的新事物。我要去曼彻斯特、利物浦、利兹、赫尔、哈德斯菲尔德、格拉斯哥、芝加哥——总之，去开化的、文明的、充满活力的地方！”

“总之，”穆斯卡里说，“是去真正的盗贼的乐园吧。”

[1]但丁（Dante Alighieri，1265—1321年）：意大利中世纪诗人，文艺复兴的先驱。其代表作《神曲》举世闻名，被誉为中世纪文学的巅峰之作。

[2]唐璜（Don Juan）：生活在15世纪的西班牙贵族。他诱拐了一个少女，又谋杀了那个少女的父亲。英国大诗人拜伦写了一首题名为《唐璜》的长诗，令其闻名于世。

[3]拉丁人（Latins）：狭义“拉丁人”指古意大利拉丁姆(Latium)地区的古代民族；广义“拉丁人”指生活在欧洲南部，特别是意大利、西班牙等地的民族。

[4]马盖特（Margate）：英国东南部肯特郡的一座海边小城。以物产丰富的果园和风景如画的乡村而著名，距伦敦100多英里。

[5]古列尔莫·马可尼（Guglielmo Marchese Marconi，1874年4月25日-1937年7月20日)，意大利电气工程师和发明家，无线电技术的发明人。收音机即无线电接收机的发明者。1909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

[6]加布里埃尔·邓南遮（Gabriele d'Annunzio，原名Gaetano Rapagnetta；1863年3月12日－1938年3月1日）：意大利诗人、记者、小说家戏剧家和冒险者。主要作品有《玫瑰三部曲》。

[7]此段描述暗指桑德罗·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1445年3月1日－1510年5月17日）于1482年－1486年所绘的蛋彩画《维纳斯的诞生》。画中描述维纳斯（拉丁语：Venus）诞生于大海的泡沫中，缓缓从贝壳中升起。阿佛洛狄忒罗马神话中的维纳斯是爱神、美神，同时又是执掌生育与航海的女神，与其相对应的阿佛洛狄忒（Aphrodite）是希腊神话中的女神，象征爱情与女性的美丽，被认为是女性体格美的最高象征。

[8]亚平宁山（the Apennines）：意大利亚平宁半岛（又称意大利半岛）的主干山脉，是阿尔卑斯山脉主干南伸部分。

[9]指以前的印第安人战胜对手后，以剥下敌人的头皮做战利品。

[10]斯诺登峰（Snowdon）：英国坎布里亚山脉的最高峰，位于威尔士西北部，海拔1085米。它的北坡陡峭，南坡较缓，大部由火山岩、板岩与灰岩组成，是斯诺多尼亚国家公园内的著名游览区。

[11]格伦科峡谷（Glencoe）：苏格兰最有名的高山风景区，以庄严的高山和神奇的地理构造而闻名，位于苏格兰西部高地。

[12]比奇角（Beachy Head）：位于英格兰东萨塞克斯郡伊斯特本西南、七姐妹岩以东的英吉利海峡岸边，为一处白垩岩构成的海岸悬崖，高达162米，是英国最高的海岸悬崖。

[13]马尔库斯·波尔基乌斯·加图·乌地森西斯（Marcus Porcius Cato Uticensis，公元前95年—前46年）：又名小加图，以区别他伟大的曾祖父（老加图），是罗马共和国末期的政治家和演说家，斯多葛学派的追随者，曾任共和国执政官。他反对凯撒专权，在凯撒占领罗马后继续抵抗。共和军最终失败，他不愿苟活于凯撒统治的世界，选择了自杀。

希尔施博士的决斗

莫里斯·布兰先生和阿尔芒·阿马尼亚克先生正穿过阳光照耀下的香榭丽舍大街。俩人精神饱满，衣着体面，个子都不高，浑身散发着活泼、自信的气息。他们都蓄着黑色胡须，却被弄成古怪的法式时髦造型，像是粘上去的假胡子。布兰的楔形胡须嵌在下唇处，而阿马尼亚克则别出心裁，在轮廓分明的下巴上，各有一绺黑须从下巴顶端两侧伸出。他们都还年轻，都是无神论者，虽然他们在思想上不懂得变通，但灵活善辩，能从不同角度加以阐述。他们都是伟大的科学家、政论家和伦理学家希尔施博士的学生。

布兰曾因一项提议而出名，他提议抹去所有法语经典作品中的常用词“Adieu”，并对任何在日常生活中使用该词的人处以小额罚款。“这样一来，”他说，“你就不会再听到臆想的上帝之名整天萦绕在耳边了。”[1]阿马尼亚克先生则专注于反对军国主义。他希望《马赛曲》中的“Aux armes，citoyens”（“武装起来，公民们”）改为“Aux greves，citoyens”（“一起罢工，公民们”）。但是他的反军国主义有种法国人特有的古怪表现。曾有一位极富有的知名英国贵格会[2]教徒来找他，探讨全球性裁军问题，但他对阿马尼亚克的建议深感失望，因为他提出，裁军的第一步是由士兵将他们的长官处死。

的确，从这些方面来看，这两个年轻人与他们在哲学上的导师和前辈迥然不同。希尔施博士虽然出生于法国，并一直受到他所青睐的法式教育的熏陶，但在气质上却属于另一种类型。他性情温和，富于幻想，且心地仁慈，尽管秉承怀疑论思想体系，但也不乏对先验主义的认同。总之，与其说他是法国人，不如说更像德国人。虽然他深受法国人的爱戴，然而在潜意识里，这些法国人对他如此温和地争取和平的表现大为不满。但在整个欧洲，对这个圈子里的人来说，保罗·希尔施是个科学圣徒。他的世界观宏伟而沉勇，向世人显示了他苦行僧式的生活和略嫌刻板的纯真品德。博士兼收并蓄了达尔文和托尔斯泰的一些观点和立场，但他既不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也不是反爱国主义者，在裁减军备的问题上，他持温和立场，主张循序渐进。就一些化学制品的研发而言，共和国政府相当信任他。他的最新发明是一种无声炸药，政府将此视为机密，严加保护。

他的住所坐落在一条优雅别致的街道上。这条街距爱丽舍宫很近，仲夏时节，这里郁郁葱葱，像是一座公园。沿街是一排栗子树，浓荫蔽日，只在一处被打断，那里有个规模颇大的临街咖啡馆。希尔施博士的住宅正好在咖啡馆的斜对面，装着白绿相间的百叶窗，横贯二楼的铁艺阳台也被漆成了绿色。阳台下方是庭院的入口，瓷砖铺就的小道两旁是丛生的灌木，显得生机勃勃。布兰和阿马尼亚克兴致盎然地交谈着，走进了庭院。

来开门的是博士的老仆人西蒙，他穿着笔挺的黑色西服，戴着眼镜，头发灰白，一副深藏不露的样子，很容易被人误以为他本人就是个博士。事实上，他更符合科学家的形象。相比之下，希尔施博士长得就太没样了，身材看上去像个分叉的萝卜，只是他硕大的圆脑袋更显突出，才转移了人们的视线，不再关注他的躯干。西蒙就像一位老医师对待药方那样，一脸严肃地将一封信递给阿马尼亚克先生。阿马尼亚克先生表现出法国人典型的急躁，他立刻撕开信，快速浏览起里面的内容：

我不能下楼去见你们。这所房子里有一个人，我不想见到他。他是个沙文主义[3]军官，名叫迪博斯克，正坐在楼梯上。他在所有其它房间里冲着家具乱踢一气；我把自己反锁在正对着咖啡馆的书房里。如果你们还爱戴我，请去对面的咖啡馆，找个露天的桌子坐下等着，我会想办法把他支过去。我希望你们回答他的问题，应付他。我本人不能见他，我也不想见他。”

又将出现一个德雷富斯案[4]。

P.希尔施

阿马尼亚克看看布兰。布兰接过信，读完后，又看看阿马尼亚克。然后，他俩快步走向对面栗子树下的一张小桌子，各要了一大杯绿色的苦艾酒。显然，喝这种酒可以不分季节，不分场合。咖啡馆里人很少，只有一张桌边坐着个喝咖啡的军人，另外那张桌旁，有个大个子喝着小杯果汁，身边坐着个什么都没喝的教士。

布兰干咳了一声，说：“当然，我们必须尽力帮助老师，但是——”

他戛然而止，沉默片刻后，阿马尼亚克说：“老师不见那个人肯定是有原因的，不过——”

他俩都没来得及把自己的话补充完整，就见那位闯入博士家的人被从对面房子里赶了出来。拱形门廊下的灌木摇晃着，猛然分向两边，那个不受欢迎的客人像发炮弹一样被射了出来。

他长得很壮实，戴一顶小提洛尔毡帽[5]，模样也确实有些像提洛尔人。他肩膀宽大，不过两条腿显得匀称、敏捷，穿着齐膝马裤和针织长袜。他的面孔呈坚果般的褐色，一双栗色眼睛炯炯有神，显得焦虑不安；他一头黑发，并从发际处生硬地梳向后面，留着小平头的发型，勾勒出有棱有角的硬脑壳；他还蓄着浓密的黑色八字胡，像野牛角一样支楞着。照理说，支撑这样一颗大脑袋的应该是粗壮的脖颈，可它却被一条又长又大的杂色围巾连耳朵一起包得严严实实，围巾从前面垂下来，抄在夹克衫里，就像是里面又穿了件怪模怪样的背心。围巾的颜色死气沉沉，混杂着暗红、暗黄和紫色，很可能是来自东方的物产。这一切令这人身上散发出一股子野蛮气息，与其说他像个法国军官，不如说更像个匈牙利的土财主。但他一开口便可以听出，他是个地地道道的法国人，一副法兰西爱国人士的慷慨激昂，那种劲头甚至显得有些荒唐。他刚从拱门那里钻出来就朝街上尖声大叫，“这儿有法国人吗？”就好像是在伊斯兰教圣城麦加召唤基督徒。

阿马尼亚克和布兰闻声站了起来，可是晚了一步。人们已从街头巷尾朝这边涌来，一小群人很快汇集起来。蓄着八字胡的人表现出法国人特有的对街头政治活动的敏感，他很快跑到咖啡馆的一角，跳上桌子，又抓住一根栗子树枝稳住身形，然后开始大声疾呼，就像当年卡米耶·德穆兰[6]向大众散发橡树叶帽徽呼吁他们革命时那样。

“法兰西同胞们，”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演，“我本无资格发言。我能在此发言，全靠天主助我。在肮脏的议会里，那些人不仅学会了发言，还学会了噤声——正如躲在对面房子里的那个间谍。无论我怎样捶打他的卧室门，他都沉默不语！虽然他隔着一条街都能听到我的声音，却只会缩在那里发抖，他现在依然保持沉默。噢，他们的沉默也能变成善辩——这些政客们啊。但时机已经来临，我们这些没有发言权的人，必须发声。你们被出卖给了普鲁士人。就在此刻，被那个人出卖了。我叫朱尔·迪博斯克，是驻贝尔福的炮兵上校。昨天我们在孚日山里抓住了一名德国间谍，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张纸条，现在就在我手上。嘿，他们想要掩人耳目；但我拿着这张纸条直接来找写它的人了——就是对面房子里的那个人！是他亲手写的，上面有他的签名。写的是如何得到无声炸药的秘密。希尔施发明了无声炸药，又写了这张纸条。纸条是用德语写的，是在一个德国人的口袋里找到的。上面写着：‘告诉那个人，炸药配方放在陆军部秘书办公桌右边柜子的第一个抽屉里，是个灰信封，用红墨水写的。叫他小心行事。——P.H.’”

他像机关枪似地一口气吐出成串的短句。看来，要么他在说实话，要么他就是疯了。聚在这里的那些人都是民族主义者，他们开始发出威胁的吼叫。以阿马尼亚克和布兰为首的少数知识分子对他们的非理性同样感到愤怒，但这只是刺激着大多数人变得更加好斗。

“如果这是军事机密，”布兰大声质问，“你为什么还在大街上大喊大叫？”

“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在众人的喧闹声中，迪博斯克咆哮着，“我光明正大、平心静气地去找这个人。如果他这样做是有道理的，他可以告诉我，我绝对会保密。但他拒绝做任何解释。他让我到咖啡馆找两个陌生人，他的两个仆役。他把我赶出来，但我要回到那里去，而且有巴黎人民做后盾。”

一声呐喊冲天而起，两块石头飞向房子，其中一块砸碎了阳台上的窗玻璃。义愤填膺的上校再次冲进了拱门，只听房子里传来阵阵喊声和吼叫。人越聚越多，如潮水般涌向卖国者的家门前，挤上了栏杆和台阶，眼看着巴黎市民攻占巴士底监狱的那一幕就要重演。千钧一发之际，被砸碎玻璃的落地窗打开了，希尔施博士出现在了阳台上。顷刻间，愤怒的人群几乎大笑起来，因为他的形象在这种场面中看起来非常滑稽。他光秃秃的长脖子配着溜肩膀活像一个香槟酒瓶，但这还算是好的。他身上的外套就像挂在衣帽钩上一样，毫无生气地耷拉着；长长的红发犹如一团杂草，面颊和下巴上的胡须连成一圈，但嘴巴周边却是寸毛不生的开阔地，看着异常别扭。他脸色苍白，戴着一副蓝色眼镜。

希尔施博士铁青着脸，说话时显露着些许拘谨，但态度果决，因此在他说第三句话时，骚动的人群便安静了下来。

“……现在只对你们说两件事。第一件是对我的敌人说的，第二件是对我的朋友说的。对敌人我想说：没错，我不会见迪博斯克，即便他正在屋外暴跳如雷。没错，我找了两个人替我去见他。我告诉你们为什么！因为我不愿也不可能见他，因为见他有违我的尊严与原则。法庭终将证明我清白无辜，但在那之前，作为一名绅士，这位先生还欠我一次公断，我要和他决斗，在将他介绍给我的副手时，我严格地——”

阿马尼亚克和布兰拼命挥动着他们的帽子，甚至博士的敌人们也为这意想不到的挑战欢呼喝彩，淹没了博士随后说的几句话，但他们还是听到了下面这段话：“我要对朋友说的是，我个人偏爱的武器是纯智力的，而一个文明高尚的人必会自我控制，以此为限。但既身为人，我们又难免受到物质世界和遗传因素的拖累，并常常成为指导我们行为的准则。我写的书很成功，我的理论无懈可击，但在政治上我受到法国人极大的歧视，并几乎受到人身攻击。我不可能像克列孟梭[7]和德鲁莱德[8]那样讲话，因为他们手里有枪，说话才硬气。法国人喜欢决斗就像英国人喜欢运动。既然如此，我只能顺势而为，姑且给出我的证明：我不妨为野蛮之举添上一笔，然后再回归理性，度过我的余生。”

迪博斯克很快走了出来，感到很满意。人群中当即有两个人挺身而出，愿做迪博斯克上校的助手。其中一人是那个独坐一桌喝咖啡的普通军人，他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先生，我愿做你的助手。我是瓦洛涅公爵。”另外一人是那个大个子，他的牧师朋友起初还试图劝阻，后来便独自走开了。

入夜时分，在查理曼咖啡馆的后院，人们开始享用简单的晚餐。虽然没有玻璃顶棚或镀金的天花板，但客人们几乎都坐在参差不齐却精致幽雅的浓荫之下，周边和餐桌之间遍布着园艺花木，人们恍如进入了眼花缭乱、处处清幽的小果园。在中间的一张桌子旁，一位矮胖的教士独自坐在那里，极其专注地享用着面前的一盘小银鱼。他平日生活简约节制，但也独好这种偶尔为之、不期而至的奢侈享受。他是个有节制的美食家，两眼紧盯着盘子，盘子边上整齐地摆满了红辣椒、柠檬、黑面包、黄油等等佐餐调料。就在他一心一意大饱口福的时候，一个高大的影子落在桌上，就见他的朋友弗朗博坐到了对面，显得很是沮丧。

“恐怕我不能掺乎这事了，”他郁闷地说。“我完全站在像迪博斯克这样的法国军人一边，而且我坚决反对希尔施这样的法国无神论者。但在这件事上我们犯了错。我和公爵认为最好先调查一下迪博斯克提出的指控。我不得不承认，还好我们这样做了。”

“这么说，那张纸条是假的？”神父问。

“奇怪的正是这个，”弗朗博答道。“那张纸条确实像希尔施的笔迹，没人能看出破绽。但它不是希尔施写的。假如他是个爱国的法国人，他不可能写这张纸条，因为这是给德国人提供情报。假如他是个德国间谍，他也不可能写这张纸条，哦——因为纸条并没有给德国人提供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你是说情报是错的？”布朗神父问道。

“是错的，”弗朗博答道，“而且恰好错在希尔施博士本该写对的地方，也就是关于他的秘密配方在他自己办公室的准确位置。希尔施和有关部门对我们大开方便之门，允许我和公爵去查看了希尔施在陆军部保管配方的那个秘密抽屉。除了发明者本人和陆军部长之外，只有我们俩知道这个秘密。不过，陆军部长之所以这样做，只是为了阻止希尔施去决斗。这样一来，如果证明迪博斯克的指控是假的，我们就不能支持他了。”

“是假的吗？”布朗神父问。

“是假的，”他的朋友沮丧地说。“那纸条是个毫不知情的人胡乱编造的。纸条上写的是，文件放在秘书办公桌右边的柜子里。事实上，那个秘密抽屉的柜子在办公桌左边稍远些的位置。纸条上还说，一份用红墨水写的长文件装在灰色信封里。可实际上，那份文件不是用红墨水写的，而是普通的黑墨水。这份文件除了希尔施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很明显，希尔施很清楚那份文件的情况，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再说了，他误导一个外国窃贼去翻腾一个完全不对的抽屉，总不能算是在帮忙吧？这太荒谬了。我想我们必须就此罢手，并向希尔施道歉。”

布朗神父似乎在沉思，他叉起一条小银鱼。“你能肯定灰色信封是在左边柜子里吗？”他问道。

“肯定没错，”弗朗博答道。“灰色信封——其实是白色的——是在——”

布朗神父放下了小银鱼和叉子，直视着对面的同伴。“什么？”他追问时声调都变了。

“嗯，怎么？”弗朗博重复了一句，开心地吃着。

“不是灰色的，”神父说，“弗朗博，你吓了我一跳。”

“怎么吓着你了？”

“我被你说的白色信封吓着了，”布朗神父严肃地答道，“要真是灰色的就好了！真该死，它最好是灰色的。但是如果真是白色的，这件事就糟透了。恐怕博士真的在玩火。”

“可我跟你说了，他不可能写这种纸条！”弗朗博喊道。“纸条上写的根本不符合事实。不论希尔施博士无辜还是有罪，他完全清楚这些事实。”

“写纸条的人掌握了所有事实，”神父冷静地说。“否则的话，他不可能错得如此精确。你必须知道很多才能可在每个方面都犯错——能处处都错很不容易。”

“你是说——？”

“我是说一个人碰巧撒谎的话，他的谎言里会有些真实的成分，”布朗神父毋庸置疑地说。“假如有人让你去找一幢房子，并告诉你它有绿色的大门，蓝色的百叶窗，有个前花园，但没有后花园，有只狗但没有猫，里面的人只喝咖啡，不喝茶。如果你没找到这个房子，你就会说它根本就不存在。但我要说不对。我说如果你找到一幢房子，门是蓝色的，百叶窗是绿色的，有后花园，但没有前花园，到处都有猫，但狗一露面就被射杀，人们大量喝茶却被禁止喝咖啡，那么你知道你找到了那幢房子。只有那个人对这幢房子了如指掌，他才可能描述得恰好相反。”

“那会意味着什么呢？”弗朗博继续追问。

“我想不出来，”布朗说；“我对希尔施这事一点儿都不明白。如果只是左抽屉被写成右抽屉，黑墨水被写成红墨水，那么，如你所说，我以为那不过是伪造者疏忽大意，写错了。但事不过三，‘三’是个很神奇的数字，它能终结一切。它让这件事露出了马脚。抽屉的位置，墨水的颜色，信封的颜色，没有蒙对哪怕一个，这就不可能是巧合了。这不是巧合。”

“那会是什么呢？叛国罪？”弗朗博问过后，又接着吃饭。

“我也不知道，”布朗神父一脸迷惑地说。“唯一能想到的是……嗯，我一直就没弄明白德雷富斯案件。我总能从道德方面把握一些事，这比其它方面容易些。你也知道，我通过察言观色判断一个人的状况，他的家庭是否幸福，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之类的。不过，在德雷富斯案件上，我感到无能为力，让我迷惑不解的并不是双方都做了很可怕的事，我知道（尽管不时兴这样说），即便身居高位，人的本性还是不变，依然能像钦契[9]或博尔吉亚[10]那样作恶。不——，让我困惑的反而是两派表现出的诚实。我指的不是政治党派；普通民众总是保持着淳朴的诚实，经常被愚弄。我指的是这个案件的参与者。我指的是那些阴谋策划者，如果他们真是阴谋家的话。那个卖国者，如果他真是个卖国者的话。我要说的是那些肯定知道事实真相的人。如今德雷富斯依然认定自己含冤，而法国的政治家和军人们则仍然认为德雷富斯并不冤，本来就是个坏人。我并没有说他们是对的，只是说他们表现得好像自己很确定。我说不清楚这些事，但我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

“但愿我能明白，”弗朗博说。“那这件事和希尔施有什么关系？”

“想想看，假定一个备受信任的人，”神父接着说，“开始向敌人提供情报，因为那只是假情报；假定他甚至以为自己是在通过误导外国人的方式拯救他的国家；假定这使他打入了间谍圈子，且没人给他提供经费，跟任何人都没有牵连；假定他一直处于这种矛盾、混乱的境地，从不将真情报出卖给敌人，只是让他们不断去猜测。他善的一面，如果还有的话，会说：‘我没有帮助敌人，我说的是左边抽屉。’而恶的一面则会说：‘但他们也许能察觉其实我说的是右边。’我想这从心理学的角度是说得通的。我们毕竟生活在一个开化的时代，你该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从心理学的角度看，也许是可能的，”弗朗博答道，“而且这肯定可以解释为什么德雷富斯认定自己是冤枉的，而法官们确信他有罪。但历史是不可改变的，因为德雷富斯的情报（如果确实出自他手）从字面上来看是准确的。”

“我心里想的不是德雷富斯，”布朗神父说。

他们身边人去桌空，已经安静了下来。天色已晚，但阳光仍处处可见，恰似不慎被枝叶缠住了，脱不了身。在一片寂静中，弗朗博猛然挪动了一下椅子，发出了巨大的响声，他把胳膊肘搭在椅背上，粗声大气地说：“噢，如果希尔施真是一个怯懦的卖国者……”

“你不能苛求他们，”布朗神父温和地说，“这不完全是他们的过错；但他们缺乏直觉。我是说那种促使一个女人拒绝和某个男士跳舞，或一个男人回避某种投资的那种直觉。人们一直受到这样的教诲：任何事都要把握分寸。”

“不管怎样，”弗朗博不耐烦地叫起来，“这种人根本不值得与我的决斗者相提并论，而且我要有始有终，办完这事。迪博斯克也许有些疯狂，但他毕竟也算是个爱国者。”

布朗神父继续吃他的小银鱼。

他吃鱼的时候表现出的那种无动于衷的样子，让弗朗博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神父来，黑眼珠里几乎冒出了火。“你到底怎么啦？”弗朗博毫不客气地追问。“迪博斯克是个爱国者，你怀疑他吗？”

“我的朋友，”神父几乎有些绝望地放下刀叉，“我怀疑一切，我是说怀疑今天发生的一切。虽然我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但我怀疑所有这一切。我怀疑从今天早晨开始我看到的一切。这件事与一般的刑事案件截然不同。在一般的案件中，一个人或多或少在撒谎，另一个人或多或少会说真话。而我看到的这两个人……好吧，我已经把我能想到的，能使任何人满意的解释告诉给你了。但它无法令我满意。”

“我也不满意，”弗朗博皱着眉头答道。而神父则是一副你自己看着办的样子，继续吃他的鱼。“如果你只能提出那张纸条上的内容是正话反说，我把它当成绝顶聪明，但……嗯，你叫它什么呢？”弗朗博问道。

“我该说它无法令人信服，”神父马上答道。“我该说它绝对无法令人信服。但正是这一点让整件事显得很奇特。它像是个小学生撒的谎。这里只有三种解释：迪博斯克的、希尔施的、还有我想象的。这纸条或者是一个法国军官为了诋毁法国官员写的；或者是一个法国官员为了帮助德国军官写的；或者是一个法国官员为了误导德国军官写的。好吧，你会觉得，在不管是政府官员还是军官之类的人中间传递的这张秘密纸条，总该有些不同吧。你会想：这其中或许隐藏着暗语，必定存在含义不明的缩略词；很可能会有些严谨的科学或专业术语。但这个纸条的内容却是经过刻意斟酌，内容显而易见，一目了然：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它就像是……就像是故意要让你一眼看透似的。”

他们还没来得及细想，一个穿法国军服的矮个子像一阵风似地来到他们桌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我有条惊人的消息，”瓦洛涅公爵说。“我刚从上校那里来。他正收拾行李准备离开这个国家，他请我们去现场代他向大家道歉。”

“什么？”弗朗博叫了起来，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道歉？”

“是的，”公爵生硬地说；“当着每个人的面，就在宝剑本该出鞘的时候。你和我必须去替他道歉，而他已然出国。”

“这是什么意思？”弗朗博喊道。“他不该怕那个小个子希尔施！真该死！”弗朗博很生气，但并未失态；“谁都不该怕希尔施！”

“我想这肯定是个阴谋，”瓦洛涅急切地说，“是犹太人和共济会[11]的人玩弄的阴谋。他们想借此提高希尔施的声望——”

布朗神父的表情平静如常，但表现出莫名其妙的满足。他的表情有时显得很无知，有时又散发着睿智。但在愚笨面具脱落并转换成睿智面具的那个瞬间，总会有一道光亮闪过，弗朗博非常了解他的朋友，知道布朗神父此时已恍然大悟了。布朗神父什么都没说，只是自顾自地吃光了盘里的鱼。

“你最后见到这位金贵的上校是在哪里？”弗朗博急躁地问。

“他在爱丽舍宫旁边的圣路易饭店附近，我们和他一起坐车去的。我告诉你了，他正在收拾行李。”

“你觉得他会不会还在那里？”弗朗博蹙起眉头，看着桌子说道。

“我想他应该还没有离开，”公爵回答道；“他要出远门得收拾不少行李——”

“不，”布朗神父简短地说，但突然站起来，“是一次短途旅行。实际上，可以说是一次最短的旅行，但如果我们坐出租车去，也许还能赶得上他。”

一路上，布朗神父不肯再多说一个字，出租车径直开到圣路易饭店附近的一个拐角处停下。下车后，神父带着他们走入了旁边的一条小巷。暮色愈加浓了，小巷里已经一片幽暗。当公爵一度不耐烦地问希尔施博士到底有没有犯叛国罪时，布朗神父心不在焉地答道：“不，只是有些野心——像凯撒一样。”然后，又有些不相干地补充说：“他独自生活，很孤单，一切都要自己动手。”

“呃，如果他有野心，他现在应该满意了，”弗朗博尖刻地说。“所有的巴黎人都会欢呼，该死的上校夹着尾巴逃走了。”

“别那么大声，”布朗神父低声说，“你诅咒的上校就在前面。”

另外两个人吃了一惊，缩回墙边的阴影中，因为他们确实看到了那个临阵脱逃的决斗者壮实的身影，他两只手里各提了一个包，在夜幕中一步一拖地朝前走着。他的样子跟他们第一次见时没什么不同，只是一条传统式样的长裤换下了花哨的登山运动短裤。很明显他是从旅馆偷着溜出来的。

他们跟着走进去的这条小巷似乎是什么建筑的背面，就像走在舞台布景的背后。小巷一侧绵延着单调无趣的一堵墙，中间偶尔出现阴暗、脏污且全都紧闭的房门；除了在此经过的流浪儿留下了一些粉笔涂鸦，个个都那么寡然无味。有时能看到墙头上露出的树冠，大多是令人压抑的常青树；再往后，在灰紫色的天幕映衬下，可以看到巴黎人居住的高楼背面长长的平台屋顶，那些高楼彼此相当接近，仿佛连为一体的大理石山脉。小巷的另一侧是幽暗的公园，中间隔着高高的镀金栏杆。

弗朗博朝四下里看看，神情有些诡异。“你知道吗？”他说，“这个地方让人感觉有些——”

“喂！”公爵失声叫道，“那个人消失了。就像个该死的精灵，没影儿了。”

“他有钥匙，”布朗神父解释道。“他准是从哪扇花园门溜进去了，”说话间，众人便听见他们前面有个不显眼的木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弗朗博疾走几步赶到近前。那门几乎是当着他的面关上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既好奇又恼怒地捻着他的黑色八字胡。然后他伸长胳膊，猴子般噌地一下翻上了墙头，他站在那里，在紫色夜空的映衬下，犹如黑乎乎的树冠。

公爵看着神父。“迪博斯克的逃跑计划比我们预想的复杂得多，”他说；“但我想他正准备逃离法国。”

“他要逃离人间，”布朗神父答道。

瓦洛涅的眼睛一亮，但声音却沉了下去。“你是说他会自杀？”

“你不会找到他的尸体的，”神父答道。

墙头上的弗朗博发出一声惊呼。“天呐，”他用法语说道，“我认出这地方了！哎，这是老希尔施家后面的那条街。我觉得我能认出一个人的背影，也能认出一幢房子的背面。”

“这么说迪博斯克真进去了！”公爵使劲拍着屁股叫道，“啊，他们终究是要见面的！”他突然爆发出法国人的活力，麻利地跃上墙头，在弗朗博身边坐下，兴奋地踢着腿。神父独自留在下面，倚着墙，背对着将要上演一出好戏的剧场。他若有所思地望向远处的公园围篱和暮光下隐现的小树林。

公爵的贵族本性不改，他觉得这很刺激，就想大大方方地观察那栋房子，而不是偷窥，但弗朗博却有窃贼（和侦探）的本能，早已从墙头纵身一跃跳到一棵枝杈横生的树上，这样他就可以顺着一根树杈匍匐着接近一扇窗子，那里是这座高大的房子黑黢黢的背面唯一透出灯光的地方。红色的窗帘已拉下，但有一边没完全垂下，露出一个缺口。弗朗博冒险沿着一根树枝爬过去，几乎到了末端。他伸长脖子透过那个缺口朝里看，只见迪博斯克上校在明亮豪华的卧室里走来走去。虽然弗朗博离房子很近，但他仍然可以听见同伴在墙那边说的话，并低声重复了一遍。

“是的，他们终于要见面了。”

“他们永远也不会见面，”布朗神父说，“希尔施说得对，像这样的事情，决斗者不能见面。你读过亨利·詹姆斯[12]那篇奇特的心理小说吗？有两个人总是阴差阳错地与对方失之交臂，这使俩人都开始害怕对方，认为这是命中注定的。我们这个故事就属于那种情形，只是更令人感觉诡异。”

“在巴黎，有人能治好他们这种妄想症，”瓦洛涅公爵恶狠狠地说。“如果我们抓住他们，逼着他们决斗，他们就不得不见面了。”

“哪怕在审判日[13]，他们也不会见面，”神父说。“就算万能的主举起权杖，发出了开始战斗的信号，就算圣弥额尔[14]吹响了战斗的号角，即使到那时，他们其中一人已经站在那里，准备迎战了，另一个还是不会来。”

“哎，这也太神乎其神啦，”公爵不耐烦地叫起来；“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见面呢？”

“他们是彼此的反面，”布朗神父答道，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他们是相互对立的矛盾体，也可以说，他们会相互取代。”

他继续盯着对面越来越黑的树林。弗朗博抑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惊呼，瓦洛涅一下子扭过头去。一直朝着亮灯的那个房间张望的弗朗博，正好看到上校走进房间，朝前走了一两步，开始脱掉外套。弗朗博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真的要发生决斗了，但他很快改变了想法。迪博斯克坚实、宽阔的胸膛和肩膀原来全是一些衬垫，它们随着外套脱了下来。只穿着衬衣和长裤的他却是个瘦削的人。他穿过卧室，朝卫生间走去，除了要洗漱，看不出一点儿要决斗的样子。他弯腰洗脸，用毛巾擦干湿漉漉的手和脸，重新转过身来，明亮的灯光照在了他的脸上。他原本棕色的面孔不见了，浓密的八字黑须也不见了。这是一张刮得干干净净、苍白的脸。除了那双鹰隼般锐利的褐色眼睛外，浑身上下丝毫看不到上校的影子。墙下的布朗神父仍然沉浸在苦思冥想中，似乎在自言自语：

“正如我对弗朗博说过的那样。这些对立面不合常理。它们不成立。它们不会有冲突。如果双方非黑即白，不是固体就是液体，诸如此类的方面统统相反——那么一定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先生，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两个人，一个金发，另一个黑发；一个矮胖，另一个瘦削；一个强壮，另一个虚弱。一个有八字须但没有山羊胡，因此你看不见他的嘴唇；另一个有山羊胡但没有八字须，所以你看不到他的下巴。一个人剃短了头发，却用围巾裹住脖子；另一个人穿着低领衬衫，却一头长发。凡此种种的对应关系实在是严丝合缝，先生，这里面一定存在问题。如此截然相反的两个人不可能发生争吵的情况。无论何时何地，一个亮相，另一个就不见了。两者的关系就如一张是面孔，另一张是面具；一个是锁，另一个是钥匙……”

弗朗博脸色煞白，凝视着屋里。房间主人背对着他站在一面镜子前，他已经在脸上贴好了一圈茂密的红发，那圈红发歪歪扭扭地从头上垂下来，紧贴着下巴，只露出带着讥讽意味的嘴。他看到镜中反射着一张苍白的脸，像犹大一样狞笑着，地狱之火在他周边熊熊燃烧。目睹眼前的景象，弗朗博不由得心头一紧。他看到一双凶光毕露的红褐色眼睛，随即又被一副蓝色眼镜遮住了。他披上一件宽松的黑色外套，朝房前走去，很快便消失了。不一会儿，对面街上传来一阵欢呼声，宣告希尔施博士又一次出现在阳台上。

[1]在法语中，Adieu（再见或永别之意）一词可分拆为A和Dieu，后者意为“上帝”，故有此说。

[2]贵格会（Quaker）：基督教派，又称公谊会或者教友派，成立于17世纪的英国，因一名早期领袖的号诫“听到上帝的话而发抖”而得名，中文意译为“震颤者”。该派不尊称任何人也不要求别人尊称自己，不起誓；反对任何形式的战争和暴力，主张和平主义和宗教自由。

[3]沙文主义者(Chauvinist)：极端、狂热的爱国主义者。传说拿破仑手下一名士兵尼古拉·沙文（Nicolas Chauvin），因获得军功章对拿破仑感恩戴德，盲目崇拜并拿破仑以军事力量征服其他民族的政策，亦指狂热自大，极端民族主义者。

[4]阿尔弗雷德·德雷富斯（Alfred Dreyfus，1859－1935）：法国军队的一名犹太军官。1894年9月，他被控向德国出卖新式武器的秘密。受当时军界排犹主义影响，军事法庭判他终身监禁。数年后被证明是冤案，以作家左拉为首的社会各界人士要求为他平反，引发社会大讨论。重审后，军事法庭仍判其有罪，刑期减为10年，总统下令特赦。1906年，最高法院判定德雷福斯无罪。

[5]提洛尔帽（Tyrolean hat）：或称“巴伐利亚帽”、“阿尔卑斯帽”。以毛毡制作，形状为尖头帽頂，前低后高的帽沿缀以羽毛等装饰品。源自阿尔卑斯山区的提洛尔人（Tyrolean）。

[6]卡米耶·德穆兰（Camille Desmoulins，1760年3月2日－1794年4月15日）：法国记者、政治家。1789年7月12日，德穆兰站在巴黎一间咖啡馆外的桌子上，向人群宣布改革者雅克·内克尔被国王路易十六解职的消息，呼吁人们“准备战斗，戴上帽徽以便可以相互辨认”。他主办的期刊和撰写的小册子在大革命期间颇有影响。大革命后期，他与罗伯斯庇尔产生分歧，被送上断头台。

[7]乔治·克列孟梭（Georges Clemenceau，1841年9月28日－1929年11月24日）：法国政治家、新闻记者、第三共和国总理。曾促成凡尔赛合约的签订。

[8]保罗·德鲁莱德（Paul Deroulede，1846年9月2日－1914年1月30日）：法国政治家和诗人。

[9]钦契（Cenci）：16世纪末的一位意大利伯爵。他害死儿子，强暴女儿，却逍遥法外，最终被女儿雇用的刺客杀死。他女儿因杀父被处以绞刑。雪莱以此为题材，创作了《钦契一家》（1819年）。

[10]波吉亚（Borgia）：又译“博尔吉亚”、“博尔吉”或“博尔贾”。此处指15和16世纪影响整个欧洲的西班牙裔意大利贵族家族，尤其是笼罩在财富、阴谋、毒药和乱伦阴影中的教宗亚历山大六世及其子女。亚历山大六世原名罗德里戈·波吉亚（Rodrigo Borgia，1431-1503年），于1456年取得红衣主教之职，并于1492年以贿选得任教宗。他行为放荡、不择手段，被视为文艺复兴时期教廷腐败堕落的象征，行为最为放荡和不择手段的教宗，他疯狂聚敛财富，违背教义圈养情妇并育有4个子女。1503年，死于罗马，据说是食用了被下毒的苹果。

[11]共济会（Freemasonry）：也称“美生会”，字面含义是自由石匠工会。在古代是对建筑技艺保密的石匠行业协会。现代共济会于1717年6月24日在英国伦敦成立，是目前世界上最庞大、带宗教色彩的秘密组织。它宣扬博爱和慈善思想、美德精神，追寻完美的生存意义。会员必须是有神论者，相信存在一个遥远、至高的及不为人知的独一个体神格观念。

[12]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1843年4月15日－1916年2月28日）：英国以及美国的作家。心理分析小说的开创者。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一个美国人》、《贵妇的画像》等。

[13]审判日（Judgment Day）：又译作“最后的审判”或“大审判”，是一种宗教思想，在世界末日之时神会出现，将死者复生并对他们进行裁决，分为永生者和打入地狱者。

[14]圣弥额尔（Saint Michael）：天主教圣徒（基督教译名“圣米迦勒”），其名称意指“谁能相似天主”。《新约圣经》最后一章《若望默示录》（基督教中文译名《启示录》）记载他率领众天使战胜撒旦及其追随者，被视为教会保护者。

通道里的男人

两个男人同时出现在一条通道的两端。这条通道顺着伦敦阿德尔菲区的阿波罗剧院一侧而建。此刻的街上落日还很耀眼，散射的余光泛着乳白色，给人空旷的感觉。相对而言，狭长的通道里显得有些幽暗，双方只能依稀看见对方的轮廓。虽然他们仅能看到对面黝黑的剪影，但都已分辨出对方是谁，因为他们的体形特征都很突出，而且彼此憎恶。

这个遮顶的通道一端直通阿德尔菲的一条陡街，另一端的出口则在泰晤士河沿岸阶地的平台上，俯瞰着落日映照下的河水。通道的一面是光秃秃的墙，依存于它的建筑原是老旧的剧院餐厅，因经营不善已关门歇业。另一面有两扇门，正好在通道的两头，但两道门都不是人们通常所指的剧院后门，而是一种特殊、隐秘的剧院后门，专为特殊演员提供方便。这一天，它们专供出演莎士比亚戏剧的明星演员进出。知名演员们大多喜欢这种专门的出入口，方便他们会见或避开一些朋友。

我们所说的这两个男人就属于这类朋友。他们都从容不迫、信心十足地朝着高处那扇门走去，他们显然都知道这种门的存在，而且确信门会为他们而开。但俩人的步伐有快有慢，从通道远端过来的那位走得较快，这就使他俩几乎同时到达那扇隐秘的后门前。他们彬彬有礼地相互致意，然后在门前等待，但步伐较快的那位似乎更缺乏耐心，不愿多等，便伸手去敲门。

从这方面以及任何其它方面来看，两个人的特点完全相反，却也拥有旗鼓相当的成就。就个体而言，两人都很英俊、能干、广受欢迎。作为公众人物，两人都是响当当的名流。但无论是他们的辉煌成就，还是堂堂相貌，却又如此迥异，难以比较。大凡认识威尔逊·西摩爵士的人都知道他是个重要人物。在各种涉及政治和学术的核心圈子里，他的身影总是随处可见。他聪明过人，却在20个平庸的委员会中任职，这些委员会五花八门，面面俱到，从皇家艺术院的改革，到在大英帝国实施金银复本位制的研究项目等等，不一而足。在艺术界，他更是个能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他这种人实在罕见，没人能说清他到底是个从事艺术的伟大贵族，还是个被贵族们赏识的伟大艺术家。但只要你跟他聊上几分钟，你便会意识到，他完全影响着你人生的方方面面。

他的外表也同样“出类拔萃”，既有传统韵味又富于独特魅力。要论时尚，他头戴的高顶礼帽无可挑剔，却又确实与众不同，或许略高，令他显得更加挺拔。他瘦高的个子，略有些驼背，但丝毫不会给人弱不禁风的感觉。他的头发是银灰色的，却并不显老；他留着长发，却没有女人气；一头卷发，但看上去并不明显。精心打理的山羊胡令他显得更有男子气概，英姿勃发，就如他家里悬挂的委拉斯开兹[1]肖像画中的古代海军将领那样。与绅士们在剧院和餐厅里四处拍打和挥舞的手套和手杖相比，他的灰色手套颜色更深，银头手杖则更长一些。

另一位个头没那么高，但绝不会让人觉得矮，同样健壮、英俊。他也有一头卷发，却是金黄色的，剪得很短，显露出一颗硬实的大脑壳；就像乔叟笔下那个磨坊主说的那样，他有个适合撞开任何大门的脑袋[2]。他蓄的军人式的八字须和平端双肩的姿势表明他是一个军人，但那双特别坦然、敏锐的蓝眼睛又让人觉得他更像海员。他脸盘方正，长着端正的下巴和肩膀，就连他的那件夹克看起来也是方方正正的。在当时风行于世的漫画作品中，马克斯·比尔博姆[3]曾将他描绘成欧几里得的第四条公理，即“所有直角都相等”。

他同样是个公众人物，只不过成功的路径不同。你不必身处精英阶层就能听说卡特勒上尉的事迹，他围困香港、在中国长驱直入的故事广为流传。不管你走到哪里，都能听到人们在议论他。半数的明信片都印着他的肖像，半数的插图版作品中都附着他的作战地图和他参加的战役。半数音乐厅或手摇风琴演出会把称颂他的歌用作转场曲目。虽说这些都只是风行一时，但他的名声远超威尔逊爵士，更受大众欢迎和发自内心的爱戴。在众多英国家庭里，他的声名甚至可以与纳尔逊[4]并驾齐驱。可是，他在英格兰享有的权力却远远不及威尔逊爵士。

给他们开门的是个年老的仆人，或者说是“化妆师”。他形容憔悴，身体衰弱，一身破旧的黑衣服，和女明星流光溢彩的化妆间形成强烈的反差，极不相称。化妆间里按不同角度安装了多面镜子，恍若置身于一颗巨型钻石的内部，眼前有无数向内折射的切面。房间里另有几样透着奢华气息的装饰物——几束花、几个彩色靠垫和丢在一旁的戏服，诸如此类的东西在镜子的多重反射下充满了整个空间，而在那个仆人慢吞吞地将一面镜子向外挪动或推到墙边时，镜中的场景便跳跃着、变幻反射出无限重叠的影像，宛如《一千零一夜》故事中的疯狂场景。

面对这个邋里邋遢的化妆师，俩人都异口同声地叫出他的名字帕金森，并提出要见奥萝拉·罗梅小姐。帕金森说她在另一个房间，不过他可以去通告。一丝愁云浮上两位来访者的眉间，因为那个房间属于与罗梅小姐配戏的男明星，而且她还是那种不仅要让人欣赏她，更要让人为她妒火中烧的人。然而过了大约半分钟，化妆间里面的一道门开了，她走了进来。就像往常那样，即使是在私下里她也要摆出明星的架子。此刻，房间内的静寂也被她当成了欢声雷动，而她也理应领受这种待遇。女演员身着一种怪异的丝质服饰，颜色介于孔雀绿和孔雀蓝之间，闪烁着孩子们和美学家为之兴奋的蓝色、绿色的金属光泽。她浓密的棕红色头发勾勒出一张令所有男人——尤其是小男孩和中老年男性神魂颠倒的妩媚面庞。她与伟大的美国演员伊西多尔·布鲁诺一起，将《仲夏夜之梦》[5]演绎得如诗如画，如梦如幻，突出表现了奥布朗和提泰妮娅[6]这两个艺术形象，换句话说也就是布鲁诺和她自己。置身于舞台上仙境般美妙的布景中，跳着曼妙神秘的舞蹈，绿色服饰犹如锃亮的甲虫翅膀，所有这些都出神入化地表现出仙后提泰妮娅难以捉摸的个性。但在依然还是大白天的现实场景之中，一个男人见到她时，只会被她的面容所吸引。

她微笑着迎接两位男士，这笑容灿若晨星又令人困惑，曾使众多男士望而却步，不约而同地与她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她接过卡特勒献上的鲜花，这些鲜花热烈地绽放，如同他曾取得的胜利那样代价高昂。稍后，她又接过威尔逊爵士若无其事地献上的另类礼物。威尔逊爵士的教养令他举止矜持冷静，同时他又总表现得超凡脱俗，对献花这种俗套不屑一顾。他解释说，他挑选了一件小玩意儿，看着很新奇，是一把古希腊迈锡尼[7]时期的匕首，忒修斯[8]和希波吕忒[9]时代的人都可能佩带过它。像任何展现英雄气概的武器一样，这把匕首也是铜制的，但奇特的是它很锋利，完全能刺伤任何人。威尔逊爵士还说自己很喜欢它叶片状的刀身，如同古希腊花瓶那样，精美绝伦。如果罗梅小姐看得上眼，或在剧中能派上用场，他希望她会——

就在这时，里边那扇门一下子被重重推开，闯进来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其体貌特征与正说话的西摩如此不同，甚至超过了卡特勒上尉与西摩之间的差异。此人便是伊西多尔·布鲁诺，身高约6.6英尺，膀大腰圆、肌肉发达，与他的演员身份不大相称。他一身剧中人物奥布朗金褐色的华丽豹皮服饰，犹如一位野蛮神灵。他倚着一支狩猎用的长矛站在那里，若在舞台上挥舞，它看上去不过是根轻巧的银色魔杖，但在这狭小拥挤的房间里，就显得格外刺眼，寒气逼人。他的一对儿黑亮的眼睛热切地转动着，在他英俊的古铜色脸庞上显露出高高的颧骨和整齐洁白的牙齿，不由得让人猜测，说不定他祖上是美国南方种植园中的黑奴。

“奥萝拉，”他开口了，他的浑厚嗓音曾打动过无数的观众。“你能不能——”

他刚开口，便犹疑地打住了，因为此时第六个人突然出现在这个房间的门口，这人的模样与此情此景反差极大，几乎让人觉得有些滑稽可笑。此人个头不大不高，一身罗马天主教会的黑色教士服，模样看起来（特别是在布鲁诺和奥萝拉的衬托下）很像从方舟里走出的木制诺亚。不过，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什么不合时宜之处，木讷又不失礼貌地说：“我想是罗梅小姐叫我来的。”

有心人可能会察觉到，正是这种不带丝毫情感的突然造访，反倒激得原本暗藏的情感更加热烈。一个职业禁欲者的超脱无疑让其他人猛然意识到，他们竟然是围绕在那个女子身边的一群情敌，这就如同浑身结满冰霜的陌生人走进一个房间，让人恍然觉出原来这房间里竟像火炉一样温暖。一个对她根本不在意的人的出现使罗梅小姐更强烈地感受到其他人对她的爱慕之情，而且每个人爱慕她的方式都隐含着某种危险：男演员表现出露骨的欲望，像个野蛮人和被宠坏的孩子；那位士兵展现的是一种被意志而非理智左右的纯粹的自私；威尔逊爵士则像年事渐高的享乐主义者那样找到新嗜好，专注度与日渐增；不仅如此，可怜的帕金森在她功成名就之前便已相识，如影随形地跑前忙后，也像只忠犬一样依恋着她。

有心人还会觉察到更奇怪的一件事。那位像黑色木头诺亚的人（他并非全无精明之处）注意到了这一点，正憋不住地暗自发笑。很明显，伟大的奥萝拉就算很在意异性的仰慕，但她此刻也只想摆脱眼前这些仰慕者，以便与并不欣赏自己——至少欣赏方式完全不同的那个人单独相处。她为了达到目的运用了刚中有柔的外交手腕，小个子神父对此种方式不仅欣赏，甚至乐在其中。也许奥萝拉·罗梅只在一件事情上很聪明，那就是她深谙人的另一半——男人的心理。神父看着她迅速、精确地一一出击，迫使他们不得不自行退下，却又不得罪任何人，这场面就像是拿破仑指挥的战役一样。大个子演员布鲁诺非常孩子气，只要把他惹毛了，他就会一气之下摔门而去。英国军官卡特勒脑子反应迟钝，是个行动派，他或许对各种暗示无动于衷，却会义无反顾地听从女士的调遣。对于老西摩，她得另想招数，只能留到最后对付。劝他离去的唯一方法是以老朋友的名义私下请求他，让他知道为什么要请众人回避。当罗梅小姐一举实现了3个目标时，神父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只见她来到卡特勒上尉面前，柔情似水地对他说：“我非常珍爱你送给我的这些花，因为它们一定是你最喜欢的。可你知道吗？这里面没有我最喜欢的花，还算不上完美。就请你去街上拐角的那家花店买些铃兰配上，那就太好不过了。”

说完这些话，她的第一个目的立刻就实现了，怒容满面的布鲁诺拂袖而去。当时，布鲁诺已将那根被他当成权杖的长矛傲然交给了可怜的帕金森，然后将一个有靠垫的椅子当成他的宝座，正要坐上去的时候，却看到奥萝拉公然向他情敌献媚的场面，这刺痛了他敏感的神经，两只乳白色的眼球燃烧着奴隶般的桀骜不驯和逆反怒火。他棕色的双手一下子攥成了巨大的拳头，只在片刻之间便破门而出，消失在后面他自己的房间里。与此同时，罗梅小姐支开英国军官的目的实现起来却不如想象的那么容易。的确，卡特勒就像听到一声号令，忽地一下站得笔直，连帽子都没戴就走向门口；但是，西摩懒洋洋地靠在一面镜子上，有意炫耀的那种优雅姿态令他心里犯了嘀咕，于是刚要出门的卡特勒上尉情不自禁地收住脚步并回头看着这边，像一只不知所措的斗牛狗。

“我得去告诉这个笨家伙该怎么走，”奥萝拉悄声对西摩说，然后跑到门口，催着上尉赶紧走。

西摩仍然保持着优雅的姿态，似乎在漫不经心地听着。他听到奥萝拉最后又对上尉大声交待了几句，便猛地转过身，笑着跑向通道的另一头，也就是对着泰晤士河岸边阶梯的那边，他这才松了口气。但紧接着西摩又皱紧眉头犯起了愁。他知道，以自己的处境来看，有很多对手。他想起通道的另一头有一道供布鲁诺进出他房间的门。他仍然保持着自己的风度，寒暄着对布朗神父说了一些有关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正在修复其拜占庭式建筑的情况，然后就很自然地出了门朝通道上端出口走去。此刻房间里只剩下了布朗神父和帕金森，他们都不是那种没话找话的人。帕金森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把那些镜子拉出来又推回去。他手里仍然拿着仙王奥布朗闪亮的长矛，更显得他那身黑色外套和裤子又黑又脏。他每拉出一面镜子，上面便会反射出又一个布朗神父的黑影，使得这间荒诞的镜子屋充满了布朗神父的身影，呈现出各种形态，如头朝下悬在空中的天使，翻着筋斗的杂技演员或后背对着他人的粗鲁之人。

对于这些影像，布朗神父似乎视而不见，他只是无所事事地用目光追随着四处走动的帕金森，直到他拿着那支可笑的长矛走向布鲁诺的房间。然后，他才像往常一样放松身心，沉浸在抽象的思考中：计算镜子的角度、反射影像的角度、镜子嵌在墙上的角度……突然，他听到一声被压抑住的呼叫。

他一下子跳了起来，直愣愣地站在那儿仔细聆听。与此同时，威尔逊爵士冲了进来，脸色惨白。“通道里那个人是谁？”他大叫着。“我的匕首呢？”

布朗神父还没转过身，威尔逊爵士已经开始在屋子里四处翻找他的匕首。但他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匕首或任何类似的物件，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跑步声，卡特勒那张方脸庞随即出现在门口。他手里仍荒唐地抓着一把铃兰花。“怎么回事？”他叫道。“通道那边是个什么东西？是不是你耍的花招？”

“我耍的花招！”脸色煞白的西摩从牙缝里吐出几个词，朝卡特勒跨了一大步。

就在他俩剑拔弩张的一刻，布朗神父走出门站在高处朝通道那边张望，他被什么东西吸引着疾步走了过去。两个男人停止了争吵，去追赶神父。卡特勒边跑边大喊着：“你要干什么？你是什么人？”

“我叫布朗，”布朗神父悲伤地说着，弯下腰去查看，随后直起身。“罗梅小姐派人叫我过来，我马上就赶来了。可惜还是晚了。”

仨人同时朝那边看去，他们中至少有一人将在那个下午的夕阳里心痛欲绝。夕阳射入通道，像是开出了一条金色的小径，铺洒在奥萝拉·罗梅身上，她穿着熠熠闪光的黄绿色长袍，脸朝上躺在那里。她的衣服像是在厮打中被人扯破了，右肩裸露，但汩汩淌出鲜血的伤口却在左肩。黄铜匕首横躺在离那滩血约一步远的地方，闪闪发光。

几个人一声不响，久久地沉默着，他们能听到远处查令十字街上卖花女的笑声，还有人招呼出租车的尖利口哨声。然后不知是情绪失控，还是演戏给别人看，卡特勒上尉突然跨前一步，掐住了威尔逊爵士的喉咙。

西摩冷静地看着他，既不反击也不害怕。“你不必杀我，”他冷冰冰地说；“我会自我了结的。”

上尉迟疑了一下，松开手。西摩依旧冷冰冰的，坦然说道：“就算我没有勇气用匕首结束自己的生命，我也会在1个月内饮酒过量而死。”

“借酒浇愁对我来说还不够，”卡特勒答道，“在我死之前，我要以血还血。不是你的血——但我想我知道是谁的。”

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弄明白他的意思，他已抓起那把匕首，朝着通道下坡方向的那扇门跑去，他撞开门冲进去要找布鲁诺算账。就在上尉找到布鲁诺对质时，老帕金森跌跌撞撞走出门，看到了躺在通道里的尸体。他颤抖着走过去，脸颊抽动，软弱无力地看着她，然后又颤巍巍地回到化妆间，跌坐在有厚靠垫的椅子上。布朗神父立刻向他跑去，丝毫没留意拳脚相向、争抢匕首的卡特勒和大个子演员。西摩头脑还算清醒，站在通道出口处吹口哨呼叫警察。

警察赶来拉开了像猿猴一样扭打的两人。经过例行公事的询问，警察依据暴怒的卡特勒提出的谋杀指控逮捕了伊西多尔·布鲁诺。一想到当今伟大的民族英雄亲手抓住了歹徒，警察不能不重视这个案件，要知道他们也不乏记者具有的那种职业敏感。他们不敢怠慢卡特勒，郑重其事地指出他手上有轻微的划伤。就在卡特勒背靠倾斜的桌椅勉力支撑的时候，布鲁诺趁机抢过他手中的匕首并按住他的胳膊使他不能动弹。划伤就是那时造成的。伤口很浅，但直到这个有些野蛮的囚犯被带出房间，他一直微笑着盯着卡特勒流血的手腕。

“真像食人族，对吧？”一名警员悄悄对卡特勒说。

卡特勒当时没搭茬，但过了一会，突然冒出一句：“我们得去照料一下……死者……”他含混不清地说着，没人听得出他下面说的是什么。

“两个死人，”房间远处传来神父的说话声。“我跑到他跟前时，这个可怜的人已经死了。”他站在那里，俯身看着老帕金森。帕金森蜷缩成黑黑的一团坐在那把漂亮的椅子上。他以这种方式向死去的女人表达了自己的哀思，不发一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卡特勒首先打破了沉默，他似乎被这朴素的柔情打动了。他声音嘶哑地说：“真希望我是他。我记得，不管她去哪里，他都关照着她，付出的努力超过——任何人。她就是他的空气。空气消失了，他便死了。”

“我们都死了，”西摩望着路的另一头，以一种奇怪的声音说。

他们在路的拐角处向布朗神父告别，顺势为他们可能表现出的粗鲁道了个歉。他俩都面带悲痛，但同时也显出某种神秘感。

小个子神父脑子里充斥着各种想法，但常常是一闪而过，难以把握，就像在养兔场里，明明眼前有很多兔子，却一只都抓不住。突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出现了一个新念头：他们的悲伤都不是装出来的，至于他们是否清白就难说了。

“我们最好都走吧，”西摩沉重地说；“我们也都尽力做了该做的了。”

“如果我说你们已尽力造成了伤害，”布朗神父语气平静地问道，“你们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两人都像自知有罪似地打了个寒战，卡特勒厉声质问：“伤害谁？”

“伤害了你们自己，”神父答道。“假如不是为了公平正义警告你们，我其实不用再给你们添麻烦。如果那位演员最终无罪释放的话，你们的所作所为几乎是将自己送上绞架。他们肯定会传唤我，而我也只能实话实说，告诉他们在我听到一声惊叫之后，你们两个都疯了似地冲进房间，开始为那把匕首争吵。只要我的证词得到认可，你们俩都有杀人嫌疑。你们因此害了自己；卡特勒上尉就是用匕首弄伤自己的。”

“弄伤自己！”卡特勒上尉不屑地说。“就那么一点擦伤？”

“可毕竟出了血，”神父点着头回答道。“我们知道黄铜匕首上现在有血迹，如此一来，我们就永远不会知道在这之前匕首有没有沾上血。”

一阵沉默之后，西摩用跟他平常完全相同的腔调强调说：“但我看见通道里有一个男人。”

“我知道你看见了一个人，”布朗神父面无表情地答道，“卡特勒上尉也看见了。这看起来似乎不太可能。”

两人还没想清楚，更来不及回答，布朗神父便不无礼貌地道了别，拿着他那把粗笨的旧伞噔噔有声地走了。

就现代新闻业而言，有关刑事案件的消息才是最重要、最诚实可信的。假如在20世纪新闻报道最多的是谋杀而不是政治这种说法属实的话，那么出现这种状况的理由也很充足，因为谋杀确实是一个更为严肃的议题。但即使是这样，仍然很难解释伦敦乃至地方上的报刊对“布鲁诺案”或“通道谜案”所作的如此广泛而详细的报道。在持续数周的群情亢奋当中，媒体如实报道了所发生的一切；而对盘问与交叉盘问的报道虽然冗长，甚至繁复到令人无法忍受的地步，但至少做到了真实可靠。当然，该案引发广泛而持久关注的真正原因是：涉案人物的身份非常特殊。受害者是个女明星；被告是个男明星；而当场抓住被告的，又是当今爱国风潮中最受大家爱戴的一名军人。种种这些情况都使得新闻界只能对此案加以诚实和准确的报道。有关这件奇特案件的其他方面，实际上完全可以从对布鲁诺审判的各种记述中窥见全貌。

主持庭审的是蒙克豪斯法官，他属于那种因诙谐幽默而被人嘲笑的法官，但一般来讲，他们比那些貌似严肃的法官更认真，因为他们表现出的轻佻实在是因为他们对职业上的严谨刻板不耐其烦，而要以轻松活泼的方式加以调节。相反，那些总是板着面孔的法官本质上其实很轻率，因为他们需要表面上的威严来维护自己极强的虚荣心。由于涉案各方均属重量级人物，出庭律师的配备也都旗鼓相当。公诉方是沃尔特·考德雷爵士，一位体态笨重但却很有影响力的出庭律师，他深谙众人心理，擅于表现自己以赢得人们的信任，并且知道在何种情形下运用夸张的手法反击对手。替被告辩护的是皇家大律师帕特里克·巴特勒先生，他的形象很容易被不了解爱尔兰人性格，或者未曾被他盘问过的那些人误以为是个浪荡公子。涉及医学鉴定方面的证词并没有分歧，西摩召到现场的医生与后来查验了尸体的著名外科医生一致认定：奥萝拉是被某种利器刺中致死的，可能是刀子或匕首；至少是一种刀身较短的凶器。伤口位于心脏上方，她当场死亡。当医生到达现场时，她死亡的时间尚未超过20分钟。因此，布朗神父发现她时，她大约刚死了不到3分钟。

随后呈堂的是警方侦探的证言，主要涉及现场是否有搏斗的痕迹，而唯一表明存在搏斗的证据是肩膀上的衣服被撕破，但这似乎与致命一击的方向不太吻合。这些细节情况只是呈上了法庭，并没有做进一步解释，之后，第一位重要证人被传出庭。

威尔逊爵士出庭作证和他做其它任何事一样，表现不只出色，简直是无可挑剔。虽然他的知名度远高于法官，但在代表公平正义的法官面前，他态度谦逊，没有丝毫要出风头的表现。虽然每个人看待他时与看待首相或坎特伯雷大主教无异，但他们除了说他不过是个说话带口音的普通人以外，还真找不出他把自己当成显赫人物的自傲。另外，他的头脑也特别清醒，就像他出席各种委员会的会议时一样。他一一陈述了当时的情况：去剧院拜访罗梅小姐；在那里碰见了卡特勒上尉；被告过来和他们待了很短一段时间，然后又回到了他自己的化妆间；后来有位自称叫布朗的罗马天主教会神父来了，要见罗梅小姐。再后来，罗梅小姐出了剧院走向通道的出入口，当时卡特勒上尉正要去给她买花，她出去告诉卡特勒上尉该怎么走；他本人则留在屋里，与神父闲聊了几句。然后，他清楚地听见死者送走上尉以后，笑着转身朝通道的另一头跑去，也就是被告化妆间所在的那头。他当时对朋友匆忙的举动有些好奇，便出了化妆间来到通道的上端，朝被告那扇门望去。当被问到他是否看见通道里有什么东西时，威尔逊爵士回答说是的，他看到通道里有某种东西。然后，他不再说话，低下了头，尽管他还是保持着一贯的风度，但脸色变得更苍白了。沃尔特爵士静静地等了很久，然后说不清是同情还是要制造紧张气氛，他压低了声音问：“你看清楚了吗？”

无论威尔逊爵士情绪如何不稳定，他的头脑仍然保持着清醒，他说：“轮廓很清楚，但看不清细节或者说根本就看不到细节。通道很长，不管是谁背光站在中间，另一头的人都只能看到一个黑影。”证人再一次垂下眼睛并补充说，“当卡特勒上尉第一次走进走廊时，我就注意到了这种情况。”法庭又一次陷入静寂，法官倾身向前，做了些记录。

“哦，”沃尔特爵士耐心地说，“那个轮廓看着像什么？比如说，像不像受害人的身影？”

“一点都不像，”西摩平静地说。

“那么在你看来它像什么？”

“在我看来，”证人答道，“像个高个子男人。”

法庭里的每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笔，或伞把，或书籍，或靴子，或任何碰巧在眼前的东西。他们似乎在极力避免正眼去看被告席上的犯人，但他们能感觉到被告庞大的身影。在人们眼里，布鲁诺身材本来就很高大，而一旦你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他在想象中的形象更是不断膨胀，愈加高大了。

沃尔特爵士一脸严肃地坐回自己的座位，抚平他的黑丝袍，又捋了一下银丝般的胡须。威尔逊爵士又提供了许多证人可以佐证的几个细节，便要离开证人席，这时辩护律师巴特勒先生跳起来，叫住了他。

“我只占用你一点儿时间，”巴特勒先生说，他看起来很粗俗，长着红眉毛，一副半梦半醒的样子。“请你告诉法官大人，你怎么知道那是一个男人呢？”

西摩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淡淡的微笑。“恐怕跟裤子有关，”他说。“当我看到两条长腿之间的光线时，我才最终确定那应该是个男人。”

巴特勒惺松的睡眼突然睁得溜圆，似乎有了重大发现。“最终！”他缓缓地重复道。“这么说你最初以为那是个女人喽？”

西摩头一次显得有些不安。“话不能这么说，”他说，“但如果法官大人要我说出我的印象，我当然会。是有些地方看着不完全像女人，但也不完全像男人。身材的曲线不同，还有就是看起来像是有一头长发。”

“谢谢，”皇家大律师巴特勒先生说完这句话便突然坐下，仿佛已如愿以偿。

卡特勒上尉远不如威尔逊爵士那样镇定自若，能说会道，但他对起初情况的描述与西摩所说的没有出入。他叙述了布鲁诺如何回到自己的化妆间，他又如何被打发去买铃兰花，他回到通道时看见了什么，还有他对西摩的怀疑以及他与布鲁诺厮打等情况。至于他和西摩曾看到的那个黑影，他描述不出任何更多的细节。当被问及影子的轮廓时，他说他不懂艺术，说不太清楚——这显然是在讥讽西摩。当被问到是男是女时，他说看着更像头野兽——这显然是把矛头指向了被告。看来上尉真的已被悲伤和愤怒搅得心烦意乱，考德雷很快就结束了盘问，事实显而易见，再追着他去证实也没什么必要了。

辩护律师的盘问也很简单。尽管如此，他似乎还是花了很长的时间（他一贯如此）。“你用了一个很不寻常的词，”他睡眼惺忪地看着卡特勒说。“为什么你说那个影子更像头野兽，而不是男人或女人？”

卡特勒显得异常焦躁。“也许我不该这样说，”他说；“但那畜生长着像黑猩猩一样的肩膀，头上长着猪鬃一样的毛发——”

巴特勒急不可耐地插话。“别管他的头发像不像猪毛，”他说，“我只问你像不像女人的头发？”

“一个女人的？”上尉叫道。“天哪，不可能！”

“可刚才那位证人说是女人的长发，”辩护律师劈头盖脸地追问。“那身影看起来是否呈现出曲线或者像刚才那位证人暗示的有点儿女人样？没有？没有女人那种曲线？如果我的理解正确的话，照你的说法，那个身影显得很强壮看起来方方正正的对吗？”

“他也许弓着腰，”卡特勒的声音有些嘶哑，而且相当微弱。

“也可以说，他也许没有，”巴特勒说着，再次突然坐下。

沃尔特爵士传唤出庭的第三个证人是那个小个子天主教神父。与其他证人相比，他的个子确实很矮，站在证人席上几乎露不出头，就像一个儿童在接受交叉盘问。但不幸的是，沃尔特爵士已先入为主地认为（主要受他家庭的宗教影响）布朗神父会站在被告一边，因为被告是邪恶的，又是一个外国人，甚至还有一部分黑人血统。因此每当那位骄傲的神父想要解释什么时，他都会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逼着他回答“是”或“不是”，只讲事实，不需任何解释。当布朗神父简洁明了地说他认为通道里的人是谁时，沃尔特爵士却对他说，他并不想听他的那套推论。

“大家看见了通道里有个黑乎乎的人影。你说你也看见了。那么，那个影子是什么形状？”

布朗神父好像受到责难似地眨眨眼，但他早已深知服从这个词的字面含义，便说道：“从形状上说，那个影子又矮又粗，但它脑袋两侧或者头顶上伸出两个黑色带尖的东西，向上卷曲着，就像两只角，而且——”

“啊，长角的魔鬼，毫无疑问，”考德雷大叫着，语气中不无讥讽，得意洋洋地坐下。“一定是魔鬼来吃清教徒啦。”

“不，”神父不动声色地说；“我知道是谁。”

法庭中人们的心一下子收紧了，他们感受到了某种荒谬但又那么真切的骇人情境。他们已将被告席上的那个人抛到了脑后，一心想着通道里的那个身影。而那个身影，有三个人见过，有三个才华横溢、受人尊敬的人描述过，它就像变幻莫测的噩梦：一个人说那是个女人，另一个人称那是头野兽，第三个人则说那是魔鬼……

法官锐利的目光直视着布朗神父。“你是一位极不寻常的证人，”他说：“但你给我的感觉是你想说出真相。好吧，你在通道里看见的人到底是谁？”

“是我自己。”布朗神父回答道。

法庭上一片寂静，但皇家大律师巴特勒腾地站了起来，很冷静地问：“可否请法官大人允许我盘问证人？”紧接着他向布朗神父抛出了一个显然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这把匕首；你是否知道专家们说案犯用的是刀身较短的凶器？”

“刀身是很短，”布朗神父严肃地点头表示同意，“但刀柄很长。”

难道神父居然真的亲手用一把长刀柄（这似乎让这场谋杀变得更加可怕了）短刀身的匕首杀了人！就在这个念头仍然萦绕在听众心头的时候，神父继续解释说：

“我是说匕首并不是唯一有短刀身的东西。长矛的矛头也很短，握住长矛矛头的底端，就像握着一把匕首，尤其是剧院里的那种花哨长矛；也就是可怜的老帕金森用来杀死他妻子的那支长矛。她已派人去叫我来解决他们的家庭纠纷——但我晚到了一步，愿天主宽恕我！但他也因悔罪而死，他无法容忍自己做的事。”

法庭中人们普遍的印象是，那位滔滔不绝的小个子神父在证人席上真的发疯了。但法官仍旧饶有兴味地望着他；而辩护律师则不为所动继续盘问。

“如果帕金森是用那支道具长矛做的案，”巴特勒说，“那他肯定是从4码开外刺过去的。你怎样解释那些搏斗的痕迹，比如衣服从肩膀处撕开了？”他已自然而然地把他的证人转换成了鉴证专家，但现在人们已无暇他顾了。

“这位可怜的女士，”神父解释说，“刮在恰好从她身后伸出的一块玻璃板上，撕破了衣服。她挣扎着要脱身，可就在她这么做的时候，帕金森从被告的化妆间出来，用长矛朝她刺去。”

“一块玻璃板？”辩护律师好奇地重复道。

“其实是另外一边的镜子，”布朗神父解释道。“我在化妆间里就注意到了，有些镜子是可以滑到通道里边去的。”

法庭内再次陷入一片异乎寻常的死寂，而这一次法官开口打破了沉默。“这么说，你的意思是，当你朝通道那边张望时，你看到的那个人其实是镜子中的自己？”

“是的，法官大人，这正是我要说的，”布朗回答道，“但他们问我影子的形状，我们教士的帽子上有折角，就像动物的角一样，所以我——”

法官探身向前，一双老眼异常明亮，以一种异常的语调问道：“你是说，当威尔逊爵士看见那个不管你叫他什么，反正是显出曲线、似乎长着像女人的头发、穿着男人裤子的那个人时，其实他看到的是他自己？”

“正是，法官大人，”布朗神父回答道。

“你是说当卡特勒上尉看见那个双肩高耸、长着像猪鬃一样头发的黑猩猩时，他看见的其实是他自己？”

“是的，法官大人。”

法官舒适地向后靠在椅子上，那样子让人很难分辨他是在讥笑还是赞赏。“你能说说，”他问道，“为什么你知道那是你自己在镜子中的影子，而另外两位杰出人士却不知道呢？”

布朗神父更加痛苦地眨着眼睛，结结巴巴地说：“说真的，法官大人，我也不知道，或许我不经常照镜子才会这样吧。”

[1]迭戈·委拉斯开兹（Diego Velazquez，1599年6月6日－1660年8月6日）：文艺复兴后期西班牙最伟大的画家，对后来包括印象派在内的画家影响很大。代表作《教宗伊诺森西奥十世》和《镜前的维纳斯》等。

[2]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中有个磨坊主。他体型粗壮，自称可以用头撞开任何大门。

[3]马克斯·比尔博姆爵士（Sir Max Beerbohm，1872年8月24日－1956年5月20日）：英国漫画家、散文家和剧评家。

[4]霍雷肖·纳尔逊（Vice Admiral Horatio Nelson，1758年9月29日－1805年10月21日）：英国著名海军中将，被誉为“英国皇家海军之魂”。在1805年的特拉法加海战中击溃法国和西班牙联合舰队，但自己也中弹阵亡。

[5]《仲夏夜之梦》（Midsummer Night’s Dream）：英国剧作家威廉·莎士比亚青春时代最为成熟和最著名的喜剧作品，讲述了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爱情故事。此剧在世界文学史特别是戏剧史上影响巨大。

[6]奥布朗（Oberon）和提泰妮娅（Titania）：《仲夏夜之梦》剧中的仙王和仙后。

[7]迈锡尼文明（Mycenaean Greece，公元前1600年－前1100年）：希腊青铜时代晚期的文明，由伯罗奔尼撒半岛的迈锡尼城得名，属于古希腊青铜时代晚期。荷马史诗等大多数的古希腊文学和神话历史皆设定在此时期。

[8]忒修斯（Theseus）：传说中的雅典国王，曾解开克里特岛国王米诺斯的迷宫并战胜了半人半牛的怪物弥诺陶洛斯；和希波吕忒结婚；与朋友劫持海伦后，又试图劫持冥王哈得斯的妻子珀耳塞福涅，结果被扣在冥界，后由赫拉克勒斯救出。

[9]希波吕忒（Hippolyta）：传说中的亚马逊人女王。忒修斯看中了美丽的希波吕忒，将她骗到雅典并成婚。她也心甘情愿做英雄的妻子，但亚马逊人异常愤怒，发兵攻打雅典。希波吕忒与忒修斯一起参加了战斗，被投枪刺中身亡。

机器的错误

黄昏时分，弗朗博和他的教士朋友布朗正坐在神殿区[1]的花园中，也许是受到四周的氛围影响或是一时兴起，他们的话题转到了法律程序上。他们从盘问的方式谈起，聊到古罗马和中世纪的酷刑，一直到法国的地方预审官和美国的刑讯逼供。

“我一直在读，”弗朗博说，“与一种新的心理测试方法有关的文章，那种方法最近很热门，尤其是在美国，受到了广泛的讨论。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他们在人的手腕上绑上测量计，对其朗读一组特定的词语，并观测对方的心率变化。对此你怎么看？”

“我觉得这非常有趣，”布朗神父回答说；“它使我想起了‘黑暗时代’[2]一个有趣的观点，说是如果凶手碰到尸体，死者的血液就会流动起来。”

“你真的认为，”他的朋友质疑说，“这两种方法有同样的价值吗？”

“我认为它们同样没价值，”布朗回答说。“血液的流动，或快或慢，不论在死者体内还是在活人身上，其原因远远超出我们已知的可能性。血液的流动是不可思议的；除非血液能流上马特洪峰[3]，否则我不认为能从里面发现什么意义。”

“那个方法，”另一位争辩道，“已经得到了几位最了不起的美国科学家的承认。”

“科学家是一群感情用事的人！”布朗神父大声说，“美国科学家更是如此！除了美国佬，还有谁会去利用心跳作证？他们这是自作多情，好比是一个男人仅凭一个女人羞红了脸，就认为对方爱上了自己。那种测试源自不朽的哈维[4]发现的血液循环；但测试本身一无是处。”

“但是，”弗朗博坚持说，“它确确实实可以直接指明某些事情。”

“能直接指明方向的手杖有一个缺点，”神父回答说。“知道是什么吗？那就是手杖的另一端永远会指向相反的方向。你能否握住正确的一端才是最重要的。我曾经见识过那个测试，打那以后我就再也不相信它了。”接着他开始讲述使他幡然醒悟的那个故事。

那是将近20年前的事了。当时他作为专职神父在芝加哥的一所监狱中为教友们服务，他的工作相当繁忙，因为对那儿的爱尔兰人来说，无论犯罪还是忏悔都是家常便饭。典狱长的副手是一位前警探，名叫格雷伍德·厄舍，一脸的死气沉沉，是个谨言慎行的人，就是总爱推销他那套美国思想，偶尔也会露出一脸苦相。他喜欢布朗神父，但总带着点屈尊纡贵的傲慢劲；布朗神父也喜欢他，可打心里厌恶他那套理论。他的理论异常复杂，而其论据又总是异常粗陋。

某晚，他请来了教士，按照他的习俗，教士坐在一张堆满文件的桌子旁安静地等着他开口。狱官从文件中挑出一张剪报递给神父。神父认真地读了一遍。这段摘录来自《美国社会报》，讲的是社会名流的花边新闻，内容如下：

“社交界最知名的鳏夫将重拾怪诞晚宴的把戏。看过我们独家新闻的读者自然会想到那次婴儿车巡游晚宴，在他位于朝圣者池塘的宫殿般富丽堂皇的家中，‘新花样’托德为我们的各位社交名媛增添了几分稚气。‘新花样’去年的表演同样颇有品位，而且在大众看来，内容更丰富也更有气势，那就是广受欢迎的食人族大聚餐。在餐会上，侍者递送的糖果都讽刺性地做成人手人腿的样子，不止一位兴奋过度的宾客宣称要拿自己的伙伴打牙祭。而托德先生把最新的晚宴创意悄悄地藏在他聪明的脑袋里，或许了解内情的还有城里某些社交名流，只是他们都三缄其口，没人知道他们光鲜亮丽的外表下隐藏着什么；也有传言说，这一次要着意模仿社会最底层的生活方式。还不止于此，据说好客的托德是要取悦于福尔肯罗伊勋爵，他是位著名的旅行家，来自英格兰西部，有着纯正的贵族血统。在恢复爵位前，福尔肯罗伊勋爵就开始了旅行，年幼时他曾在美国生活过，社交圈中纷纷议论着他此次归来的小秘密。埃塔·托德小姐是一位地道的纽约人，她或许将得到一笔近12亿美元的收入。”

“好了，”厄舍问，“你对这事有兴趣吗？”

“哦，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布朗神父回答说。“此时此刻，这世界上恐怕再找不到比这事更无聊的了。而且，除非愤怒的美国人要把写这报道的记者绑到电椅上处死，否则我也看不出你怎么会对这事有兴趣。”

“啊！”厄舍先生干巴巴地说，紧接着又递过来另一张剪报。“好吧，你对这个有兴趣吗？”这段文字的标题是《狱警遭野蛮杀害，囚犯越狱》，内容如下：“今早黎明前夕，在本州瑟奎尔的监狱传出一声呼救。当局立即出动，循声赶到现场，发现了一名狱警的尸体。他是负责北面高墙的巡警，那一面是监狱最陡、最难逃脱的出口，通常一个人执勤就够了。不幸的警官被人从高墙上推了下来，头部似遭到棍击导致脑浆迸裂，佩枪也丢失了。进一步的调查显示，确实有一间牢房人去屋空；之前关押在那里的是一名神情阴郁的囚徒，自称奥斯卡·里安。他因轻微暴力袭击被临时收押；但他给每个人留下的印象却是，他有不光彩的过去，将来也必犯大事。天终于亮了，人们看清了整个犯罪现场，只见在尸体上方的墙上有一段断断续续的话，明显是用手指沾着血写的：‘他有枪，我只是自卫。我不想伤害他，除了我的仇人，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要把子弹留到朝圣者池塘再用。O.R.（凶手名字的缩写）’一个人必定是极端的残忍狡猾，而且拥有最惊人的蛮勇，他才敢不顾荷枪实弹的守卫，向如此一座高墙发起攻击。”

“嗯，这一篇的文风有所改进，”教士欣然承认，“可我还是不知道你叫我来干什么。难道要我用这双小短腿，狼狈不堪地追着健壮的杀手跑遍全州？我怀疑是否有人能抓得住他。瑟奎尔的监狱离此地有30英里；而且两处之间的野地里杂草丛生，荆棘遍布。再往前更是人迹罕至的荒野，直通向大草原。我想那才是他真正会去的地方。他可能藏进任何一个洞里，躲在任何一棵树上。”

“他没藏进洞里，”副狱长说；“也没躲到树上。”

“哦，你怎么知道？”布朗神父眨着眼睛问。

“你想跟他谈谈吗？”厄舍探问道。

布朗神父瞪大了率直的双眼。“他在这儿？”他惊呼道。“怎么会呢，你的人是怎么抓到他的？”

“我亲手抓住他的，”美国人边慢条斯理地说着，边起身走到炉火前，懒洋洋地活动着他细瘦的双腿。“我用手杖的弯柄抓住了他。别太惊讶。我确实办到了。你知道，我有时会走出这个阴沉沉的地方，到乡间小路上溜达一圈；嗯，今晚早些时候我正好在一条陡斜的小路上散步，路两旁是密实的篱笆和才犁过的灰色田野；空中悬着一轮新月，小路完全浸在银色的月光里。借着月光，我看到有个人穿过田地向小路跑来；他猫着腰，像个长跑运动员般一路小跑着。他的样子精疲力竭；但他闯过浓密的树篱，却像钻过蜘蛛网那么轻松；——或者说（我听到粗壮的树枝像被劈开一样破碎断裂），也许他生得一副钢筋铁骨。他出现在月光下，正要穿过小路，就在那一刹，我将带钩的手杖掷到他的腿上，绊倒了他。然后，我用力吹响我的警笛，声音又长又亮，我们的人立即跑来抓住了他。”

“假如他真是个在练习长跑的运动员，”布朗评论道，“那可就尴尬了。”

“他不是，”厄舍冷冷地说。“我们很快就查清他是谁了；但其实他在月光下一露面，我就猜到了。”

“你认为他就是在逃的囚犯，”教士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就因为你今早读过剪报，报上说有个囚犯逃跑了。”

“我有更确凿的证据，”副狱长冷静地回答。“太明显的疑点我就不细说了——我的意思是像样的运动员不会到犁过的田地上跑步，也不会硬钻过会刮伤自己的树篱。更不会像条狗似的猫着腰跑。我这双老练的眼睛看出了更确切的证据。那人一身的破衣烂衫，而且又不光是破烂。那衣服根本就不合身，样子实在可笑；他黑魆魆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的时候，脑袋埋在衣领下面，活像个驼背，宽松的长袖子甩来甩去，就跟没有手一样。我当时就明白了，他脱掉囚服，找人换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还有一点不能不提，他当时是顶着风跑的；他的头发一定剃得很短，否则我应该能看到头发被吹起来的样子。接着我想起了田地的那一边就是朝圣者池塘，囚犯要把子弹（如果你还记得的话）留到那里再用；于是我就把手杖抛了出去。”

“出色的快速推断，”布朗神父说；“但是他有枪吗？”

厄舍突然停下了脚步，教士又抱歉地补充说：“据我所知，没了它，子弹半点用处都没有。”

“他手里没有枪，”厄舍严肃地说；“但这毫无疑问是由于某些很自然的意外或是计划的改变造成的。说不定他出于同一种考虑才换了衣服，并把枪扔掉；他也开始后悔不该把沾有受害人鲜血的外套丢掉。”

“嗯，很有可能，”教士回答说。

“这种小事不值得费脑筋去推测，”厄舍说着转身去拿其他的报纸，“因为到了这个时候，我们已经知道抓对人了。”

他的教士朋友轻声问：“可你是怎么知道的？”格雷伍德·厄舍扔下报纸，又拿起那两条剪报。

“好吧，既然你这么固执，”他说，“我们就从头说起。你会注意到这两张剪报只有一个共同点，都提到了朝圣者池塘，你也知道那是大富翁艾尔顿·托德家的家产。你还知道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爬上现有的地位是靠——”

“生物的遗骸，”神父表示赞成。“是的；我知道。我想，那指的是石油。”

“不管怎样，”厄舍说，“‘新花样’托德靠着这种古怪玩意大赚了一笔。”

他又在炉火前舒展了一下身体，继续他的夸夸其谈。

“这么说吧，从表面上看，没有任何神秘的地方。一个犯人拿着枪跑去朝圣者池塘，完全不神秘，甚至说不上古怪。我们和英国人不一样，不会因为一个人把钱捐给医院或者花在赛马上，就原谅他的富有。‘新花样’托德凭借他出众的本领出人头地；可以肯定的是，那些领教过他本事的人也都惦记着拿上把枪，向他显示显示他们的本事呢。托德完全有可能被他从未听说过的人袭击；可能是被他辞退的劳工，也可能是被他击垮的企业的雇员。‘新花样’是个头脑灵活又交游广泛的人；但在这个国家，劳资双方的关系总是很紧张的。”

“假设里安就是跑去朝圣者池塘杀托德的，那整件事就是这样了。起初我确实这么认为，直到另一个小发现唤起了我的侦探本能。确认犯人被抓住后，我又捡起手杖，沿着小路散了会儿步，拐过两三个弯，我就到了托德庄园的侧门，那里距离与宅子同名的池塘最近。大概是两个小时以前，以现在的时间推算也就是7点钟；月色愈发的皎洁，我能看到神秘的池塘上，月光在湖上投下长长的白色纹影，水岸边是灰蒙蒙、油腻腻的泥地，据说我们的父辈曾在那里将女巫赶到水里，直到她们沉到湖底。我不记得传说的确切内容了；但你应该能明白我说的是哪里；它就在托德的宅邸北面，向着荒野，旁边有两棵干巴巴的怪树，阴森的样子不像是正常的植物，倒像是巨大的蘑菇。我盯着笼罩在雾中的池水，隐隐好像看到有个模糊的身影正从房子往水边走，但是从这么阴暗又遥远的地方很难看得真切，更别提观察什么细节了。此外，我的注意力很快又被近处的东西吸引住了。我俯身躲在围栏后面，那儿距离豪华别墅的一侧边房不超过200码，围栏上恰好有几处裂缝，似乎是特意为窥视准备的。房子左侧的黑影中有扇门开了，一个人影背对着屋内的灯光出现在门口——蒙着头，向前探出身子，显然在黑夜中张望着什么。身后的门倏然关上了，我看到那人手里提着一盏灯，摇曳的灯光照亮了持灯者的衣着与身形。似乎是个女人，披着破烂的斗篷，显然是为了掩人耳目；穿着这样一身烂衣服的人居然从一座金碧辉煌的豪宅里走出来，她鬼鬼祟祟的样子实在可疑。她小心翼翼地走过蜿蜒的花园小径，走到离我不足50码的地方，随即停下了脚步，站在草地上一处面向泥泞湖边的平台上，她将油灯举过头顶，故意前后晃了三晃，应该是在发信号。在她晃第二下的时候，火光一闪，映出了她的相貌，我认出了她。她脸色憔悴，头上包着模仿平民样式的披巾；但我能肯定那人是大富翁的女儿埃塔·托德。”

“然后她又偷偷摸摸地折返回去，随手关上了门。我真想翻过围栏跟上去，但我突然意识到对侦破案件的狂热险些诱使我陷入有失尊严的境地；我有充分的理由，完全凭借官方身份展开调查。我正要转身离开，又一阵声音划破了夜空。楼上有一扇窗子被人推开了，但它在房子的另一面，从我这里看不到；有人冲着黑咕隆冬的花园大声喊话，可以清晰地听出，那是在询问福尔肯罗伊勋爵是否在院子里，因为宅子里的任何一个房间都不见他的踪影。绝对不会错，那是艾尔顿·托德本人的声音，我在各种政治论坛与董事大会上不止一次听到过他讲话。楼下有人打开窗子或是站到台阶上回话，说大约1小时前，福尔肯罗伊勋爵去朝圣者池塘散步，打那时起就再没见过他。接着便听托德喊着：‘要出人命了！’他猛然关上窗户；随后我又听到他冲下楼梯的脚步声。我最初的目的达到了，再加上他们展开了大范围的搜索，我尽快离开了现场；我回来的时候还不到8点钟。”

“现在我请你再回想一下那一小段社会新闻，就是你觉得万分无聊的那条。如果逃犯并不打算朝托德开枪，这是显而易见的，那么他的目标就很可能是福尔肯罗伊勋爵；而且恐怕他已经做到了。那个池塘周边环境奇特，是个再方便不过的杀人场所，然后将尸体抛到水中，它就会在厚厚的淤泥中越陷越深，神不知鬼不觉。那么，我们就假设那名逃犯是来杀福尔肯罗伊的，不是托德。但是，正如我曾说过的那样，很多美国人有各种理由想杀托德。但不会有人想要谋害一位刚到美国不久的英国勋爵，除了社会杂志上提到的理由——勋爵在打富翁女儿的主意。抛开他不合身的衣服不谈，咱们的那位逃犯必定是个殷切的追求者。

“我知道我的见解你听不进去，甚至感到可笑；那是因为你是英国人。这对你来说，好比是坎特伯雷大主教[5]的女儿，要在汉诺威广场的圣乔治教堂，下嫁给一个处于假释期的马路清洁工。你没有公正地评价我们可敬的公民们奋发向上的劲头。见到一位灰白头发、身着礼服的绅士显出一副很有权势的样子，你就认为他是这国家的栋梁，并且幻想他是从父辈那里继承来的。大错特错。你不会知道，就在几年以前他还住在出租屋里或者（十分有可能）在蹲大狱。你没有考虑到我们这个国家里人们飞黄腾达的速度。很多受到我们敬重的公民都是最近才获得他们的地位的，甚至可以说是在他们的晚年了。托德的女儿满18岁时，她父亲才掘到第一桶金；因此她有个来自底层的追求者绝非荒谬；甚至有可能她也爱他，从她拿着灯给那人发信号这件事就能看出来。如此说来，提灯的手与持枪的手也并非没有联系。先生，这个案子准会轰动的。”

“既然这样，”教士耐心地问，“接下来你又干了什么？”

“我敢说一定会吓到你，”格雷伍德·厄舍回答说，“据我所知你对科学在这方面的发展不抱好感。我在这监狱里拥有不小的自由裁量权，甚至稍稍越界也无妨；而且我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可以检验我向你提到过的心理测量仪。现在我确定，那机器可不会撒谎。”

“机器不会撒谎，”布朗神父说；“但它也不能说出实情。”

“这次它就说出实情了，我会说给你听的，”厄舍斩钉截铁地继续说道。“我让那个穿着不合身衣物的男人坐在舒服的椅子上，然后在黑板上随意地写下一些单词；仪器简单地记录下他脉搏的变化；我只是观察他的表现。测试的方法是将一个与案件有关联的词混进一组相近的词语中，整组词要显得自然。因此我写下了‘苍鹰’、‘老鹰’、‘猫头鹰’，就在我写出‘猎鹰’的时候，他的表现极为激动；而等我在‘猎鹰’后面又添了个‘r’时，仪器的读数达到了最大值。在这个国家里，除了凶手以外，还有谁会对福尔肯罗伊这位新来的英国人的名字有如此强烈的反应？[6]这不是最好的证据吗？一台可以信赖的机器提供的证据不比一群证人的七嘴八舌强吗？”

“你没想到的是，”他的同伴评论说，“可靠的机器总是要由不可靠的机器来操作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侦探问。

“我说的是‘人’，”布朗神父说，“据我所知，人类是最不可信赖的机器。我不想无礼；不过我想，你不会将我所提到的‘人’理解成专指你是有意冒犯，或是用词不当。你说你在观察他的表现；但你凭什么认定你观察到的是正确的呢？你说的那些词语都有自然联系；但你能说你表达的方式是自然的吗？你在观察他，你又怎么知道他没有在观察你呢？谁又能证明你当时没有表现出不安的情绪呢？又没有机器在测量你的脉搏。”

“我告诉你，”美国人火冒三丈地大叫，“我那时冷静得很。”

“犯人也可以镇静自若，”布朗笑着说。“就像你一样。”

“可这家伙并不是那样的，”厄舍说着把报纸扔到一边。“哦，你真够烦人的！”

“我很抱歉，”布朗神父说。“我只是指出最合理的可能性。在那个可能送他上绞架的词出现时，如果你能从他的表现中看出来，他为什么不能从你的表现中看出那个词是会要他命的？我不会仅凭只言片语就把人绞死。”

厄舍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愤怒中透着得意。

“没错，”他大声说，“我正要告诉你这些。我先用机器只是试探一下，为后面的工作做个准备，而且，先生，机器是正确的。”

他停顿了一下，冷静下来继续说。“说到这个，我要强调一下，到目前为止，除了那个科学实验以外，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根本没有任何不利于他的证据。尽管他的衣服不合身，这我也说过了，但好歹他还有的穿，比他所处的那个阶层的其他人好多了。此外，虽然他跑过一片新犁的田地，又钻过满是尘土的树篱，沾了不少土，但是那人身上还挺干净。当然了，这说明他可能才从监狱跑出来；但是这也使我想起了一些本来还算正直的穷人，只是走投无路，才孤注一掷。我得承认，他的举止表现与他们完全一样，同样的沉默而有尊严，心中同样埋藏着冤屈。他宣称自己对犯罪和整个事件一无所知；他只是表现得烦躁不安，似乎等着有人来帮他摆脱困境。他不止一次向我要求打个电话，他要找一位律师，那人在很久以前的一次贸易纠纷中帮过他，他的一举一动都装得像个无辜的人。除了记录下他脉搏变化的小指针，这世上再没有对他不利的证据了。”

“先生，机器通过了考验；它是对的。当时，我和他一起从单间走进前厅，在那里有形形色色的人物在等候接受测谎，就在这时，我想他应该或多或少下定决心，准备坦白一切，供认不讳了。他转过来，低声说：‘噢，我再也受不了了。如果你非要打探我的事——’”

“与此同时，一个可怜的女人突然从长凳上站起来，用手指着他大喊大叫，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吓人的声音。她枯瘦的手指像小手枪一样指着他。尽管那声音已近于嚎叫，但每个音节还是像报时的钟声似的清晰可辨。”

“‘下药的戴维斯！’她高喊，‘他们抓到下药的戴维斯了！’”

“那群可怜的女人大多是小偷和妓女，其中有20个都转过脸来，又是欣喜又是愤恨地张大了嘴。即使我从没听过那个名字，我也能从所谓的奥斯卡·里安身上看出点端倪来，他吃惊不已，显然听到了自己的真名。你可能不了解，但我可没有那么无知。下药的戴维斯是困扰我们警方的最可恶最卑鄙的罪犯之一。在他杀害狱警之前，早就不止一次干过谋杀的勾当。很奇怪，他每一次被治罪都是因为更轻微的——或者说更卑鄙的——罪行，但其实他用的是同样的犯罪手法。他是个外表英俊，看似教养良好的畜生，某种程度上看来，现在依然如此；他经常去引诱酒吧女郎或者导购小姐，然后骗她们的钱。通常他做的不止这些；她们总是被下了药的香烟或者巧克力迷昏，财产就全部失踪了。然后还多了一宗女子被杀案；可是又侦查不出个结果，更关键的是，也找不到凶手。最近有传言说他又出现了，但是换了个身份，不再借钱而是放债；对象是那些被他迷惑的寡妇，结果依然是被他骗了。好了，这就是你所谓清白的人，这些就是他清白的过去。从那时起，已经有4个犯人，3名狱警指认他，并证实了这件事。现在你对我那可怜的小机器还有什么话说？不是机器识破了他吗？或者你宁可说是那女人和我识破了他？”

“你在他身上花的一番功夫，”布朗神父一边回答一边懒洋洋地站起来摇着头，“反而是把他从电椅上救了下来。我不认为他们能仅凭关于毒药的那些含混不清的老故事就处决下药的戴维斯；而那个杀害狱警的囚犯嘛，我想你显然没有抓到。不管怎么说，戴维斯先生没杀那个狱警，他是清白的。”

“你什么意思？”厄舍质疑道。“他怎么会是清白的？”

“哎，我的天哪！”小个子的声音里透出少有的激动，“为什么呢，因为他犯的是其他的罪！我不知道你们的人都是怎么想的。你们好像喜欢把所有的罪行都混为一谈。你说的就好像一个星期一还是吝啬鬼的人到了星期二竟会变得挥霍无度一样。你说过那个人曾经不惜耗费数周，甚至是数月的时间哄骗那些穷女人，不过是为了骗到少得可怜的一点钱；用点迷药算是好的，狠一些的时候还有可能下毒；然后他摇身一变成了最不入流的那类放债者，又拿出同样的耐心去蒙骗穷人。就算这是真的——为了避免争执，我们姑且这么认为，假设这些都是他干的。如果是这样，我会告诉你，哪些事不是他干的。他没有爬上带尖刺的高墙去袭击全副武装的狱警。他没有用手在墙上写字，招认自己的罪行。他没有辩解说自己是自卫。他没有解释说自己和狱警没有私仇。他没有指出他要持枪闯到哪一家富豪的宅邸。他没有沾着血写下自己名字的缩写。圣徒在上！你就看不出来吗？无论好坏，这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干的事。就像你和我没有一点相像之处一样。你就是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

张目结舌的美国人正要开口表示抗议，便听到有人粗暴地对他单间办公室的门又捶又打，这令他相当不快。

门开了。那一刻，格林伍德·厄舍正要做出布朗神父疯了的结论。那一刻，他已经感到自己被逼疯了。一个穿着破衣服的人闯进办公室，他那身打扮脏得不能再脏了，他头上斜扣着一顶油乎乎的扁帽子，一只眼睛上缀着一块绿色的镜片，两眼好似猛虎。脸上的其他部分根本无法辨认，都遮在乱蓬蓬的唇须与络腮胡子下面，只能勉强看见鼻子，剩下的地方用一块脏兮兮的红色围巾或是手帕裹了起来。厄舍先生自以为见过美国最邋遢的人，可他也认为自己还从没见过一个这样邋遢、狼狈不堪的野蛮人呢。而且不光如此，他也从没遇见过一个这样的人竟敢首先对他开口说话。

“看着我，厄舍你这个老东西，”裹着红围巾的人大喊，“我受够了。别再和我玩你那套捉迷藏的把戏了；我不想再被愚弄了。放了我的客人，我就不会再这么急躁了。你要敢多扣押他哪怕一小会儿，我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我可不是个无足轻重的人。”

杰出的厄舍打量着那个大喊大叫的怪物，吃惊的情绪超过了其他一切感受。眼睛看到的景象太令人震惊，搅得耳朵都不好使了。最后他拼命地按传唤铃。伴着大作的铃声，传来了布朗神父柔和却清晰的声音。

“我有个想法，”他说，“但可能有些复杂。我不认识这位先生——但是——但是我认为我知道他是谁。而你呢，你认识他——你很熟悉他——但你不了解他——这很自然。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费解。”

“要我说，一切全都乱套了，”厄舍说着，跌坐在办公椅上。

“行了，你听着，”大呼小叫的陌生人拍着桌子，但他的语气更加神秘了，尽管还是很大声，可态度竟变得温和而理性了。“我不想找你的麻烦。我只想——”

“你到底是谁？”厄舍猛地站起来咆哮道。

“我想这位先生就是托德，”教士说。

然后他拿起了那份写社会名流的剪报。

“恐怕你没有好好读这份社会新闻，”他说着，开始用单调的语气读起报纸，“‘或许了解内情的还有城里某些社交名流，只是他们都三缄其口，没人知道他们光鲜亮丽的外表下隐藏着什么；也有传言说，这一次要着意模仿社会最底层的生活方式。’今晚在朝圣者池塘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贫民窟晚宴；而有个人，其中一位客人，失踪了。艾尔顿·托德先生是位负责任的主人，他一路追踪至此，都没来得及换下他参加化妆舞会的服装。”

“你指的客人是哪一位？”

“就是穿着不合身的可笑服装跑过田野的那一位。难道你不该尽快去核实一下吗？恐怕他早就等不及回到宴会上去喝香槟酒了，他之所以匆忙跑出来，就是因为他看到有人拿着枪。”

“你是认真——”狱官说。

“厄舍先生，你想想看，”布朗神父平静地说，“你说机器不会犯错；从一方面来说，它确实没犯错。但另一台机器犯了错；就是操纵它的那台机器。那个穿着破衣烂衫的人对福尔肯罗伊勋爵这个名字有反应，因此你断定是他杀害了福尔肯罗伊勋爵。他对名字有反应，是因为他就是福尔肯罗伊勋爵。”

“该死，他怎么不说呢？”厄舍瞪着眼睛问道。

“他觉得自己的样子实在不成体统，”布朗神父回答说，“最初他打算隐姓埋名。但是等他想要告诉你的时候，”布朗神父低头看着他的靴子，“有个女人叫出了他的另外一个名字。”

“你不是疯了吧，你怎么会说，”格林伍德·厄舍脸色煞白地说，“福尔肯罗伊勋爵就是下药的戴维斯。”

神父真诚地望着他，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使人捉摸不透。

“我没这么说，”他说，“我把其余的事情说清楚，你自己判断好了。你那张报纸上说，直到最近他家族的爵位才被恢复并由他继承；但这种小报通常是不可信的。它说他是在美国长大的；这整件事就很奇怪。戴维斯和福尔肯罗伊都是胆小怕事的人，当然了，这样的人多得是。不能为了这种事就把人绞死。但我想，”他继续柔和地往下讲，“我想你们美国人太谦虚了。你们对英国贵族的看法过于理想化——你们对所谓的贵族气质太过向往。你看到一位穿着晚礼服、相貌堂堂的英国人；你就认为他是来自上议院，是贵族出身。你不了解我们国家里人们飞黄腾达的速度。很多受到我们敬重的贵族都是最近才获得他们的地位的，而且——”

“好了，别说了！”格林伍德·厄舍大喊道，他看着神父讽刺的神情，不断地摆手。

“别跟这个疯子废话了！”托德粗鲁地大喊。“带我去见我的朋友。”

第二天早晨布朗神父又拿来一份八卦小报，脸上依然是一副平静的表情。

“我恐怕你没注意最新的消息，”他说，“但这一段，你会有兴趣的。”

厄舍读了标题，《新把戏的游民聚会：朝圣者池塘的趣事。》文章内容如下：“昨天在威尔金森的车库外发生了一件可笑的事。一位执勤的警察注意到有个穿着囚服的恶棍大大咧咧地钻进一辆漂亮的潘哈德牌轿车，坐到驾驶座上；他身边还有个裹着破披肩的女子。警察上前盘查，女士摘下了披肩，她居然是富豪托德的女儿，她才参加过怪诞的贫民窟晚宴，刚离开池塘边的别墅，在那里的嘉宾们都穿着类似的便装。她和穿着囚服的先生正要像往常那样开车出去兜兜风。”

翻过小报，厄舍先生又看到一份更新的剪报，标题是：《富翁之女竟与囚犯一起逃跑。她组织了这次怪诞的晚宴。目前已经躲到——》

格雷伍德·厄舍先生抬起头，但布朗神父已经离开了。

[1]神殿区(the Temple)：指位于伦敦市中心的神殿教堂周围区域，该地区是英国的法律中心，英国的四间律师学院中的两间都位于该区，分别是内殿律师学院和中殿律师学院。

[2]黑暗时代（the Dark Ages）：欧洲中世纪的早期，(大约从476～1000年左右，被认为是愚昧黑暗时代。

[3]马特洪峰（Matterhorn）：位于瑞士境内，海拔4478米，被誉为阿尔卑斯山最美的山峰。

[4]威廉·哈维（William Harvey，1578-1657）：他发现了血液循环和心脏的功能，1628年，他发表了著作《心与血的运动》，标志着现代生理学的开始。

[5]坎特伯雷大主教(Archbishop of Canterbury):英国国教中地位最高的神职人员。

[6]猎鹰一词（Falcon）与福尔肯罗伊（Falconroy）的前几个字母拼写相同。

凯撒的头像

在布朗普顿或是肯辛顿某处,有一条漫无尽头的大道，两旁全是高大的房屋，富丽堂皇但大都空无一人，仿佛一排排的坟墓。通向阴暗大门的石阶像金字塔的侧面一样陡斜；上前叩门的人可能还得犹豫一下，生怕来开门的会是具木乃伊。更令人压抑的是,这些灰蒙蒙的建筑物似乎延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外地人走在路上，会疑心自己永远也无法走到尽头或是碰到个转弯；但是且慢，那边有一个例外——一个非常小的例外，但足以令人雀跃了。两栋高大的宅邸中间，夹着个小马棚似的建筑，和整条街一比，也就算是门上的一道缝，只能说是家矮小的酒铺或者饭铺，档次刚够富人家的马夫落脚。但是这寒酸的地方却透出欢乐，尽管毫不起眼，却显得自由自在，古灵精怪，宛如一群灰石巨人脚下亮着灯光的矮人小屋。

倘若有人在一个秋夜路过此地，这件事本身就够虚幻的了，可他还可能看到红色窗帘（玻璃上面写着白色的大字）遮掩的窗子，有只手拨开窗帘，一张脸向外张望，样子就像是天真的地精[1]。实际上，那个纯真朴实的人叫布朗，他曾在埃塞克斯的科霍尔担任神父，目前在伦敦工作。他的朋友弗朗博，是名半官方的侦探，他刚了结了附近的一桩案子，正坐在神父对面整理笔记。他们坐在一张紧挨着窗户的小桌旁。教士拉开窗帘向外望着，直等到街上那陌生人走过窗前才放下窗帘。接着，他圆溜溜的眼睛转向头顶窗子上的白色字母，接着又瞟了眼邻桌。那边坐着一个工人，面前摆着啤酒和奶酪。还有一个红头发的年轻姑娘，手里握着杯牛奶。过了一会儿（看见他的朋友把笔记本收好），神父低声说：

“你要是有个十来分钟的话，我希望你能去跟着那个戴假鼻子的人。”

弗朗博吃惊地抬起头；那个红发姑娘也抬起头，但她的神情就远不止是惊讶了。她穿着浅棕色的粗布服装，样式简单，甚至有点过于随意；但她是个贵族小姐，而且细看之下，有点盛气凌人。“戴假鼻子的人！”弗朗博重复道。“他是谁？”

“我还不清楚，”神父回答，“我想要你去查一查；算是帮我个忙。他往那边去了，”接着用拇指向肩后做了个不易察觉的动作，“距离不超过3根灯柱。我只想知道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弗朗博盯着他的朋友看了片刻，表情说不清是困惑还是觉得可笑，之后才起身离席；他巨大的身形挤出矮人酒馆的小门，接着便融入了瞑瞑的暮色之中。

布朗神父从口袋中掏出本小书，安安稳稳地读了起来；红发女士离开她的位子，坐到了他对面，可他假装没注意。最后，她只好探过身子，小声却又气势逼人地说：“你为什么要那样说？你怎么知道鼻子是假的？”

他撑起沉重的眼皮，尴尬地眨巴着。然后他犹疑的眼神又飘向酒馆玻璃上的白色字母。年轻姑娘的眼神跟随着，也停留在字母上，但还是困惑不解。

“不对，”布朗神父回答了她的疑虑。“不是‘Sela’[2]，与圣经诗篇没有关系；我刚才没太在意，才会那样理解；应该是‘Ales’[3]。”

“什么？”姑娘瞪大了眼睛问。“上面写些什么有关系吗？”

他思索着，眼光转到了姑娘浅色的帆布套袖上。手腕处，一圈纹路很浅的艺术图案显示出，这不是普通妇女的工作服，倒像是一件进修艺术的女士的工作服。他似乎找到了很多值得思考的细节；但他的答复缓慢迟疑。“女士，你知道，”他说，“从外面看这地方——可以说是个不错的去处——但是像你这样的女士一般不会——不会这么想。你们从不会主动走进这样的地方，除非——”

“除非什么？”她再次问道。

“除非个别心里有事的人，他们不是来喝牛奶，而是另有所图。”

“你真有意思，”年轻的女士说。“说这些做什么用呢？”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他颇有风度地回答，“只是为了做好准备，以防你需要的时候我能帮你一把。”

“可我为什么需要帮助呢？”

他继续着他那梦呓般的独白。“你来这里不是要约见女门徒，或是身份卑微的朋友，否则你会选择雅座……你也不会是身体不适，不然你就会找店里的女主人求助，显然她比较可靠……另外你看着不像是身体不舒服，只是心情不好……这条街笔直笔直的，没有一处拐弯；两侧的房子都门窗紧闭……我只能推测，你是遇到了不想见的人；在这一片巨石建筑里，你只有这个小酒馆能进来避一避……我仔细观察了刚才走过去的那个人，我想我这么做并不过分……而且，我觉得他是坏人……而你应该是好人……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他胆敢纠缠你，我一定会出手相助；我要说的就这些。我的朋友很快就会回来；他那样笨手笨脚地在街上晃荡，一定不会有什么收获的……我想他是不会有的。”

“那你为什么还派他去？”她大声说，显得更加好奇了。她的表情鲁莽自负，脸上泛着红光，那副高鼻梁仿佛玛丽·安托瓦内特[4]的鼻子。

他头一次直视着她，然后说：“因为我希望给你创造找我说话的机会。”

她看了他一会儿，脸上浮现的红晕中带着一丝愠怒；不过，尽管她内心有些不安，但眼中与嘴角随即又流露出了笑意，她冷冷地回答道：“好吧，要是你这么想和我聊天，也许你会回答我的问题。”她停顿了一下，补充说：“我能否有幸问问，你怎么看出那人的鼻子是假的？”

“在这种天气里，蜡质的东西很容易沾上露水，”布朗神父简洁地回答说。

“但是怎么会有人戴着这么个歪鼻子？”红发姑娘反驳道。

轮到教士答话时，他笑了起来。“戴这么难看的鼻子，倒不是为了扮靓，”他承认。“我想，那个人戴上它，恰恰是因为他自己的鼻子太漂亮了。”

“那又何苦呢？”她追问道。

“你听这像不像一首童谣？”布朗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有个歪歪扭扭的人走过歪歪扭扭的路……我想那人跟着他的鼻子也走了歪路了。”

“什么意思，他干了什么？”她有些害怕地问。

“我不想强迫你对我有丝毫的信任，”布朗神父非常平静地说。“但我认为，你比我知道得更多。”

姑娘突然跳了起来，安静地站在那里，但双拳紧握，一副恨不能马上走开的样子；然后她慢慢松开手，又坐了下来。“你比任何人都神秘莫测，”她如释重负地说，“但我能感觉到，你不仅神秘，还挺有同情心的。”

“我们最害怕的，”教士低声说，“是在精神上茫然无助。因此，无神论只是一场噩梦。”

“虽然我说不清为什么会信任你，”红发姑娘下定了决心，“但我还是会把这一切都告诉你。”

她手里摆弄着编织的桌布，继续说：“你应该能分清什么是势利，什么不是；要是我说自己出身世家，你该明白我必须这样说，不然就说不清楚。其实，我害怕的主要是我兄弟不可救药的老观念，什么位高任重之类的。我叫克里斯特贝尔·卡斯泰尔斯；或许你听说过我父亲卡斯泰尔斯上校，他是出了名的罗马硬币收藏家。我没法跟你说他，唯一能说的就是，他本身就像一枚罗马硬币，一样地外表精致，一样地货真价实，一样地价值连城，但同时又一样地铁石心肠，一样地陈旧过时。他对自己的收藏比对自己家的盾形徽章还要得意——简直是无出其右了。你要看到他的遗嘱，他的特立独行就表现得更明显了。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他和我兄弟贾尔斯吵过一架，然后就把他赶到了澳大利亚，只给了他一小笔钱。这之后，他立下遗嘱，把卡斯泰尔斯家的收藏连同另一笔更少的钱留给了我另一个兄弟亚瑟。他把这当作一种奖赏，当作是给予亚瑟的最高荣誉，以此嘉奖亚瑟的忠诚与正直，以及他在剑桥求学期间在数学和经济学上的优异成绩。他把他的巨额财产大都留给了我；我知道他蔑视钱财，所以才留给了我。”

“这么安排，你可能会觉得亚瑟一定会怨天怨地；但他简直就像是我父亲又活过来了一般。尽管年轻时他与我父亲有些分歧，可接手收藏后，他就像一个异教教士投入了他的圣殿。他将那些罗马小硬币与卡斯泰尔斯家族的荣誉相提并论，那股固执、盲目崇拜劲儿跟我父亲一模一样，好像罗马式的硬币必须用罗马式的美德来捍卫似的。他没有别的嗜好，从不在自己身上花钱，他只为收藏而活。平时，他也不会为他的便餐更衣打扮，总是穿一件老旧的棕色睡衣，在那堆扎得紧紧的棕纸包中间走来走去，任谁想碰一下都不行。睡衣上的系带与流苏配上他苍白清瘦、温文尔雅的面孔，简直是位老苦行僧。时不时地，他也会打扮成一位时髦的绅士；但只限一种情况，那就是要去伦敦的拍卖场或者店铺为卡斯泰尔斯家的收藏再添上一笔。”

“要是你了解年轻人的话，现在你就不会奇怪我对这一切有多么讨厌；我讨厌那些人对古罗马人的闻必称是。我不像我兄弟亚瑟；我无法放弃追求享乐。我的浪漫天性以及一些不值一提的小处，包括一头红发，都遗传自我的母亲。可怜的贾尔斯也一样；我认为硬币的影响倒算是他会那样的一个理由；虽然他确实做错了事，差点就进了监狱。但他也没有犯下我这样的大错，我马上讲给你听。”

“这就是我要说的整件事里最荒唐的部分了。我想，你这么聪明，肯定能猜出，像我这样一个不安分的17岁女孩，生活在一个如此单调乏味的地方，到底什么样的事情才能让我轻松一些吧。但我总被一些更可怕的事情困扰着，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样；说不清该恨自己因轻佻种下苦果，还是活该忍受心碎的感觉。那时我家住在南威尔士的海滨度假区，隔几户人家的房子里住着一位退了休的船长，他有一个比我大5岁的儿子。贾尔斯去澳大利亚前，他们经常来往。他叫什么名字无关紧要；但我既然打算把一切都告诉你，说出来也无妨，他叫菲利普·霍克。我们常一起去捕虾，而且觉得我们都爱着对方；至少他说过他爱我，而我也觉得我爱他。他有一头古铜色的卷发，还有一副鹰一样的面孔，也在海边晒成了古铜色。我向你保证，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赞美他，而是这些都跟这件事有关系，那场离奇的巧合就是由此而来的。”

“夏天的一个午后，我和菲利普约好去沙滩上捕虾，我在前厅不耐烦地等着，亚瑟正在把新买来的几包硬币抱进他昏暗的书房兼博物馆里，一次一两包。当他终于关上厚重的大门时，我匆忙抓起捕虾网，戴上便帽就要溜出去。就在这时，我看到他落下的一枚硬币正在窗户前面的长凳上闪闪发光。那是一枚铜币，上面有凯撒的头像，那色泽，那带弯的罗马式鼻子，那又瘦又长的脖子，简直就是菲利普·霍克的翻版。我突然记起，贾尔斯曾经说过，有一枚硬币很像菲利普，而菲利普也很想得到它。也许你能理解我当时脑子里那种又疯又蠢的想法，我觉得那简直是仙女送给我的礼物。那时我觉得，要是能拿着它跑去送给菲利普该多好啊，它可以作为类似结婚戒指那样的信物，可以让我们永远联系在一起；我一时间思绪万千。然而从内心深处，我为自己所做的感到害怕；更重要的是，一想到亚瑟对这件事的反映，我就像挨到红烙铁一样备感煎熬。卡斯泰尔斯家的贼；偷窃卡斯泰尔斯家宝物的贼！我相信我兄弟恨不得马上让我像女巫一样被烧死。但很快，这种臆想的残酷情景激发了我对他的憎恨，我恨他整天泡在古物堆里。而我渴望回应来自大海的呼唤，那里充满了青春与自由。外面阳光炽烈，花园里有棵黄色的金雀花在微风吹动下敲击着窗户。我想到，那些生机勃勃的金色花朵正从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呼唤着我——而我兄弟那死气沉沉的金币、银币、铜币随着岁月的推移终将蒙上厚厚的灰尘。一边是我的本性，一边是卡斯泰尔斯家族的收藏，我在中间苦苦挣扎。”

“人的本性远比卡斯泰尔斯家的收藏古老，于是本性成了最后的胜利者。我一路跑向大海，手中攥着那枚硬币，我感到整个罗马帝国与卡斯泰尔斯家的家世血统都压在我身上。不只是我家那头老雄狮在我耳中咆哮，凯撒也放出了所有的老鹰，全都扑扇着翅膀，一边尖厉地嘶鸣，一边追逐着我。我的心像小孩子放的风筝一样越升越高，直到我翻过起伏的干燥沙丘，来到平坦而潮湿的沙滩上。就在几百码以外的海中，菲利普已经站在波光粼粼的潮水中了。红色的夕阳壮美绚丽；大片的水域刚刚没过脚踝，而夕阳的倒影足有半英里远，仿佛一座湖泊，红宝石般鲜艳。我甩掉鞋袜，向他走去。在水里走了很远之后，我才朝四周看了看。在海水与沙滩的环绕之中，只有我们两人，我把带有凯撒头像的硬币交给了他。”

“就在一瞬间，我被一股直觉吓到了：有个人从远处的沙丘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很快就冷静下来，知道自己是紧张过度了；从那么远的地方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小黑点，我只能看出他站在那里,略略偏过头在观望而已，根本不能认定他是在看我；他也许在看轮船，或者夕阳，或者海鸥，甚至可能是海岸上闲逛的任何一个人。然而，我才摆脱掉的胡思乱想却成了现实；我看见他大步流星地径直穿过宽阔潮湿的沙滩，朝我们走来。随着他越走越近，我看清了他的长相，皮肤黝黑，蓄着胡子，戴着墨镜。他一身黑色打扮，从头上老式的黑色礼帽，到脚下结实的黑色鞋子，老旧但还算体面。他不管不顾地直接走进海里，没有一丝犹豫，像一颗子弹般直射过来。”

“我实在无法向你形容我当时的恐惧与惊奇，他就那样一声不吭地闯到海里。就像是径直踏出悬崖边，却仍在空中稳稳前行。那感觉好像看到房子飘到天上，或者人头落到地下一样。他只沾湿了鞋子；那样子仿佛一只无视自然法则的恶魔。就算他曾在下水前有过一点点的犹豫，那也没有什么。他的注意力完全在我身上，根本就没把大海放在眼里。菲利普当时在几码以外，背对着我，正在俯身放网。陌生人一直走到离我不足两码的地方，海水就要漫到他的膝盖了。接着，他开口说话了，声音明显是经过修饰的，完全是在装腔作势：‘如果我想从你这里取走一枚带有特别铭文的硬币，不知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除一点以外，他的样子没有任何反常之处。他的墨镜并非完全不透明的，而是很常见的那种蓝色，可以看到镜片后的眼睛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我。他的黑胡子既不长，也不杂乱——但还是一副毛发浓密的模样，因为他的胡子与脸颊的鬓角连在了一起。他的脸色既不是土黄色，也不是铅灰色，而是恰恰相反，显得十分干净、年轻；可他红润的面色却是蜡像一般（我不知道为什么），反倒更显得恐怖。唯一奇怪的地方就是他的鼻子，形状很漂亮，可就是鼻头有些歪；似乎是有人在它还没成型的时候，用小锤子从边上敲了一下。这点小毛病甚至算不上是畸形；可我无法向你描述这对我来说是怎样一个活生生的梦魇。他站在被夕阳染红的水中，在我眼里就像是从血海中咆哮而出的地狱海怪。我不清楚为什么那鼻子引发了我这么多的胡思乱想。我感觉他的鼻子看起来似乎能像手指一样活动。而且刚刚就动过。”

“‘一点小小的资助，’他用同样古怪生硬的腔调继续说，‘就可以避免我向你的家人提及这件事。’”

“我猛然惊觉，我因为偷拿硬币的事被勒索了；然而在我感到恐惧与疑虑的同时，心中又产生了一个强烈又实际的疑问。他是怎么知道的？我偷东西只是一时起意；我完全是独自一人；每次这样溜出来见菲利普时，我都要确认没有人看到。我在街上也没有被人跟踪，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的；就算有人跟着我，他们难道用X光透视出了我手中攥着的硬币？站在沙丘上的人也不可能看见我给了菲利普什么东西，除非他是童话中的人物，能射中苍蝇的一只眼睛。”

“‘菲利普，’我无助地喊道，‘去问问那人到底想干什么。’”

“菲利普抬起头，不再补他的网了，他涨红了脸，不知是生气还是难为情；也许只是一直弯着腰憋红的，或者是给夕阳映红的；又或者，这只是在我眼前舞动的又一个病态的幻象。他只是对那人生硬地说：‘你离她远点儿。’然后就示意我跟着他，蹚水走向岸边，再也没多瞧那人一眼。他一踏上从沙丘脚下延伸出来的石筑防波堤，便急着往回跑，可能他认为不速之客在这些粗糙的石头上跑不快，毕竟这些石头被海草搞得又湿又滑，而我们要比他年轻，也早就习惯了。可是我的冤家对头走起来和讲话一样考究；他仍然跟着我，边选择脚下的路边选择措辞。我听到他柔和又恶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终于，在我们到达沙丘顶上时，菲利普的忍耐达到了极限（这种情况从来没有这么明显过）。他突然转过身，说：‘滚回去。我现在没工夫搭理你。’那人犹豫了一下，刚要开口，菲利普用力一击打在他嘴上，他从丘顶直落到了坡底。我看见他从下面的沙堆中爬了出来。”

“这一下我心里舒服多了，不过也可能会给我惹来更多的麻烦；而菲利普也没有为自己的英勇行为洋洋得意。尽管他还像平常一样充满温情，但似乎还是有些情绪低落；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回事，他就在自家门前与我告别了。临别前，他的表现有些反常。他说，按理说我应该把硬币还回去；但他想‘暂时’留下它。随后他突然转变了话题，补充说：‘你知道吗？贾尔斯从澳大利亚回来了。’”

酒馆的大门开了，侦探弗朗博高大的影子落在桌上。布朗神父把他介绍给了女士，接着以他那种轻描淡写却很有说服力的口气，提到弗朗博了解这类案件并愿意出手相助；几乎在不经意间，姑娘很快又向两位听众把她经历过的事情又描述了一遍。弗朗博俯身坐下，同时递给教士一张小纸条。布朗惊奇地接过来读了一下：“乘出租车去了帕特尼的马弗京大街379号沃加沃加大楼。”姑娘则继续讲述她的经历。

“我头晕脑胀地走在回家的斜路上；等我走到门阶前时，才稍稍感觉有些清醒过来，我看见门口放着个牛奶罐——歪鼻子男人也在那里。牛奶罐放在那里，说明仆人们都不在家；而亚瑟一定正穿着棕色的睡衣，躲在他棕色的书房里欣赏他那些收藏呢，他才听不见什么门铃声。家里没人能帮我，只有我兄弟在家，但他要知道了这事，我就完了。我在绝望中塞给他两个先令，并且告诉他过几天再来，容我再想想。他闷闷不乐地走了，然而他还是比我预想的温顺多了——也许他摔下去的时候给吓到了——我望着他的背影，看他背上的沙子簌簌地落在地上，心里满是复仇的快意。他走过了6栋房子后，才消失在拐弯处。”

“然后我走进屋，给自己泡了杯茶，想要理出个头绪。我坐在前厅的窗前，看着花园映在最后一点霞光之中。但我着实心烦意乱，又晕头转向，根本无心去欣赏草坪、盆栽与花坛。因此，当我无意间看到那个人影时，我可真吓坏了。”

“我才打发走的那个人或是怪物就站在花园正中，一动不动。我们都读过不少关于黑暗中苍白的幽灵的故事；但眼前这个比那些更可怕。因为，尽管在夕阳下，他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可他毕竟是站在温暖的阳光下。而他的面孔也不苍白，只是脸色像理发店展示发型用的蜡质假人一样。他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面向着我；而我简直无法形容那可怕的一幕，他就站在郁金香丛中，站在那些高大、俗艳，像是来自温室的花朵之间，似乎我们花园中央立的不是石像，而是蜡像。”

“就在他看见我在窗内走动的那一刻，他转身跑出了花园后门，那门一直敞着，毫无疑问，他就是从那里进来的。他居然也有胆怯的一面，这与他冒冒失失闯进海里时的表现简直判若两人，我不禁感到一丝安慰。我猜想他是不敢面对亚瑟，所以比我所预想的还要胆怯。不管怎么说，我的心算是放下了，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晚餐（在亚瑟整理他的博物馆时绝对不能打搅他，这是规矩），而我一心想着菲利普，想得浑然忘我。我眼神空洞地望着一扇窗子，可心里相当快活，那窗子并没拉帘，夜幕终于完全降了下来，外面黑洞洞的。我看见窗户外面似乎有只蜗牛。可等我睁大眼睛再仔细一看，那更像是人的拇指按在窗户上；它弯曲的样子就和人的拇指一样。我心生恐惧但又鼓起勇气冲向窗户，但随即又缩了回来，并且发出了就要窒息的惊叫，任何人都应该能听到，除了亚瑟。”

“因为那不是拇指，更不是什么蜗牛。那是一个歪鼻头，正顶在玻璃上；它被压得惨白；其后的面孔与眼睛起初还看不到，后来便显出幽灵般的灰色轮廓来。我赶忙合紧了百叶窗，跑上楼，回到我的房间，反锁上门。但我发誓，就在我经过另一扇黑黑的窗子时，我又看到了那个蜗牛一样的东西。”

“顾不得那么多了，最好快去找亚瑟。如果那家伙像只猫一样围着房子乱转，恐怕它就不只是来勒索的。我的兄弟也许会把我赶出家门，甚至诅咒我一辈子，但他是个绅士，一定会站出来保护我的。经过10分钟的思前想后，我跑下楼，敲了几下就推门而入，结果看到了最后，也是最糟糕的景象。”

“我兄弟的椅子空空如也，很明显他不在家。而那个歪鼻子的人却坐在那里等他回来，他的帽子依然斜戴在头上，他正在灯下读我兄弟的藏书。他的表情悠然自得又专心致志，但他的鼻头似乎是脸上最活跃的部分，好像和大象的鼻子一样能从左边甩到右边。我原以为他在追赶与监视我的时候已经够恶毒了；但他这样对我视而不见反而更让我感到害怕。”

“我记得我的尖叫声又响又长；但这不重要。我接下来的行动才是问题所在：我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了他，还包括一大笔有价证券，尽管名义上是属于我的，但我还是觉得自己没有权力支配。他终于走了，走前还做了冗长可憎的道歉，根本是得了便宜卖乖；我坐下来，感到一切全完了。就在那天晚上，纯粹偶然发生的一件事救了我。亚瑟突然跑去伦敦买便宜货，他经常这样；他回来得很晚，却兴高采烈，他几乎已经确定又将获得一件珍品，给家族的收藏增添光彩。他是如此地光彩照人，我几乎就要鼓起勇气向他坦白自己偷拿了一件看起来不那么重要的藏品——但他一讲起他空前绝后的计划就滔滔不绝，容不得别人插话。因为他的交易随时可能出现变故，他坚持要我收拾行李跟他搬到富勒姆去，那边离他要去的古董店非常近，他已经在那里租好了房子。虽然并不心甘情愿，但我还是借此机会连夜逃离了我的敌人——也远离了菲利普……我的兄弟常去南肯辛顿博物馆，为了填补生活的空虚，我报名参加了艺术学校的课程。今晚我下课回来，就见到那个可憎之物走在长街上，其余的这位绅士都说过了。”

“我只有一件事要说。我不配得到帮助；也不敢质疑或者抱怨我受的惩罚；那是我罪有应得。但我仍旧想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我想得头都要裂开了。我的遭遇都是奇迹吗？除了菲利普和我以外，怎么会有人知道我在海中将一枚小小的硬币交给了他？”

“这真是非同寻常的难题。”弗朗博承认说。

“答案更不寻常，”布朗神父沉着脸评论说，“卡斯泰尔斯小姐，我们过1个半小时会去你在富勒姆的家，你能在家等我们吗？”

姑娘看了看他，起身戴好手套。“行，”她说，“我会等你们的。”随即便离开了。

那天晚上，侦探与教士边走边谈这件事，很快就来到了位于富勒姆的房子前，虽然卡斯泰尔斯家只是来暂住，可那寓所确实太寒酸了。

“表面上看，”弗朗博说，“我们很自然地会想到从澳大利亚来的兄弟，他在这里惹过麻烦，这次回来得又那么突然，而且他还可能有同谋。但我猜不出他是怎么搅进来的，除非……”

“除非什么？”他的同伴耐心地问。

弗朗博压低了声音，“除非姑娘的心上人也参与进来了，那他可真是坏透了。澳大利亚来的小子早就知道霍克想要硬币。但我搞不懂他是怎么知道霍克已经得到了它，除非霍克向他或者他在海岸上的同伙发了信号。”

“说得有道理，”教士赞同道。

“你有没有注意到另外一件事？”弗朗博急切地继续说，“霍克一路上都听任他的爱人受欺侮，却一直等他们到了松软的沙丘上才动手，在那里他既可以击败对方，又不会对他造成多大伤害。如果他在海上，在礁石间动手，他也许会伤到同伴。”

“这也没错。”布朗神父边说边点头。

“现在，我们再从头梳理一下这件事。这件事牵涉的人不多，但不会少于三个人。自杀需要一个人；谋杀需要两个；但是勒索至少要三个人。”

“为什么？”教士轻声问。

“哦，很明显，”他的朋友大声说，“必须有一个人要被揭发；一个人威胁要去揭发；还要至少有一个人是被揭发者所惧怕的。”

教士仿佛又反复琢磨了一下这话的意思，然后他说：“你的逻辑分析遗漏了一点。理论上需要三个人。但是实施起来只需要两个人。”

“这话怎么说？”另一位问。

“勒索者为什么不能，”布朗低声问，“独自恐吓受害人呢？假定有一位太太极力反对丈夫饮酒，吓得她丈夫对自己时常流连于酒吧的事遮遮掩掩，于是她又改换笔迹写勒索信给他，威胁说要向他的太太告发！难道不能这样做吗？假定有一位父亲禁止儿子去赌博，然后乔装打扮跟踪他，并且用假扮出来的父亲式的严苛威胁那孩子！假定——噢，咱们到了，我的朋友。”

“我的天哪！”弗朗博大叫；“你是说——”

有个人影走下屋前的门阶，金色的路灯光映出他的模样，真的酷似罗马硬币上的头像。霍克免去了客套话，直接说：“卡斯泰尔斯小姐非要等你们来了才肯进去。”

“好吧，”布朗神父自信地评论道，“你不觉得等在外面，有你照看她，对她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吗？你看，我估计你已经猜到了。”

“是的，”年轻人小声说，“在沙滩上我就猜到了，现在我已经确信了；因此我才把他打倒在松软的地方。”

弗朗博从姑娘手中接过大门钥匙，又接过霍克的硬币，和他的朋友一起走进空荡荡的房子，穿过大厅外侧。屋里只有一位住客。布朗神父曾见到那人从酒馆前走过，此刻他正靠墙站着，似乎已经走投无路；其余装束都未变，只不过脱下了黑色的大衣，换上了棕色的睡衣。

“我们来这里，”布朗神父彬彬有礼地说，“是为了将这枚硬币物归原主。”接着，他把那枚硬币递给了戴着假鼻子的人。

弗朗博眼珠一转。“他是个硬币收藏家？”他问。

“这位就是亚瑟·卡斯泰尔斯先生，”教士肯定地说，“他专门收集某一个品种的硬币。”

那人脸色骤变，他的歪鼻子在脸上凸显出来，与其他部位完全不协调，样子很是好笑。他开口讲话了，绝望中保留着最后一丝尊严。“那么，你应该知道，”他说，“我还没到家传尽失的地步。”之后他倏然转身，大步走进里间，重重地关上了屋门。

“拦住他！”布朗神父大喊着跳起来，差点被椅子绊倒；弗朗博猛拽两下，打开了门。但是已经迟了。弗朗博一言不发地快步走过房间，去给医生和警察打电话。

一个空药瓶掉在地上。桌子那边是个穿棕色睡衣的人，躺在他那堆破裂的棕色纸袋中间；其中漏出来的全都不是罗马硬币，而是现代的英国硬币。

教士捡起了铜质的凯撒硬币。“这个，”他说，“是仅存的卡斯泰尔斯家的收藏品。”

停顿了片刻，他以异常轻柔的语调继续说：“他可恶的父亲留下了一份残忍的遗嘱，你们也看到了，他对这遗嘱也有些愤恨。他憎恨自己手中的罗马硬币，越来越渴望得到真正的金钱。他不仅仅一点一点地卖掉了收藏，而且在求财的邪门歪道上越走越远——甚至不惜乔装改扮勒索自己的家人。他为了一桩陈年旧案勒索他从澳大利亚归来的兄弟（这就是他乘车去帕特尼的沃加沃加大楼的原因），他还勒索他的妹妹，只因为一次只有他能发现的偷窃。顺便说一句，就因为如此，他在远处的沙丘上出现时，才引发了他妹妹离奇的臆想。不管距离多远，熟悉的身材与走路方式都能帮助我们认出某人，要是在近处，又有一张精心装饰过的脸，那就不好认了。”

又是一阵寂静。“看来，”侦探抱怨道，“这位有名的硬币鉴赏家与收藏家不过是个粗俗的守财奴。”

“这两者有很大区别吗？”布朗神父用同样轻柔平淡的语调问。“守财奴和收藏家难道不是同样会走火入魔吗？他们其实也没什么大错，只是忘了……不可为自己雕刻偶像；不可跪拜那些像，也不可事奉它，因为我[5]……算啦，我们还是去看看那对可怜的年轻人怎么样了吧。”

“我想，”弗朗博说，“尽管发生了这么多事，他们现在相处得多半还算融洽。”

[1]地精（goblin）：一种源自民间传说的生物，常见于奇幻故事中，个子矮小，样貌丑陋，生性狡猾，喜欢搞恶作剧。

[2]Sela：士拉，以东的首都，以东是位于死海之南的古代西南亚王国或其地区。

[3]Ales：麦芽酒。

[4]玛丽·安托瓦内特（Marie Antoinette）：法王路易十六的王后。

[5]这两句分别引用自《出埃及记》20：4与20：5。

紫色假发

爱德华·纳特先生是《革新日报》一位工作勤勉的编辑。他正坐在办公桌前，伴着清脆的打字机声，一边拆信件，一边校对稿子，打字机一边是一位精力旺盛的年轻女士。

他的身体略微发福，皮肤白皙，只穿着衬衫；他动作利落，语气坚定，不容辩驳；但他那对圆溜溜的、相当稚气的蓝眼睛却总显出困惑甚至忧郁，与他的行为举止截然相反。其实，这样的神情并不全是误导。与其他担负重任的新闻业者一样，他平常的神色总是惶惶不可终日；害怕被控诽谤，害怕失去广告赞助，害怕印刷错误，也害怕丢了工作。

这份报纸的老板（也是纳特的老板）是个门外汉，他的头脑中存在着一些根深蒂固的错误观念；他亲自聘用了一群聪明能干的员工，其中一些不仅才华横溢，而且经验丰富，但（很糟糕的是）他们却热衷于主导报纸的政治方向。纳特需要不断地调和老板与这些员工之间的矛盾，寻找折中方案，这令他头痛不已。

此刻摆在他眼前的信件就是一位聪明能干的记者写给他的，他一向行事果断利落，现在却犹豫要不要打开信。他把信放到一边，接着拿起一份校稿，用他的蓝眼睛浏览起来，又用一支蓝色的铅笔勾勾画画，划掉“通奸行为”，换成“不当行为”，划掉“犹太人”，换成“外乡人”，然后摇摇铃铛，叫人把它送到楼上。

此后，他疑虑重重地撕开了信封。信是一位重要的撰稿人写的，上面盖着德文郡的邮戳，内容如下：

亲爱的纳特，——我知道你同时在做《奇人怪事》的栏目，不知道你对埃克斯穆尔的艾尔斯家的蹊跷事有没有兴趣；或者按老太婆们的说法，就是艾尔斯的魔耳？你知道，那个家族的首领是埃克斯穆尔的公爵；他是个古板的保守党贵族，现在这样的人已经很少了，这样的老暴君正适合咱们拿来做文章。而且我想我已经找到了线索，能追查到一个会引起轰动的故事。

我当然不相信关于詹姆斯一世[1]的传说；至于你嘛，你连新闻报道都信不过，这种事就更甭提了。你可能还记得那个传说，那是英国历史上最丑恶的一页——弗朗西丝·霍华德那个恶毒的妇人毒死了奥弗伯里，但国王出于莫名的恐惧赦免了凶手[2]。据传这事和巫术脱不了干系；还有人说，有个仆人通过钥匙孔听到了国王与凯尔的谈话，了解到了内情；这秘密实在是可怕，他听了以后，那只耳朵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变得又大又丑。事后，尽管他得到了土地、金钱还有世袭的爵位，但是精灵般的尖耳朵仍旧不时在家族中出现。还好，你不信那些黑魔法；要不然你就不敢用这篇稿件了。要是你的办公室里出现什么神迹，你最好也不要声张，现在的主教们尽是些不可知论者[3]。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埃克斯穆尔与他的家族确实有些古怪；我敢说，有些事虽然很自然，但并不怎么正常。而且，我猜在这件事中，耳朵不过是种象征或者幻觉，抑或是场疾病或者其他什么的。还有一种传言说，骑士党们[4]效仿詹姆斯一世戴上长假发，就是为了掩盖像第一代埃克斯穆尔公爵那样的耳朵。这无疑都是胡思乱想出来的。

我跟你说这些是有原因的，我认为我们错了，我们不该仅仅指责贵族们充满美酒与珠宝的奢侈生活。多数人都会羡慕他们的享乐生活，可是依我看，如果我们承认上层社会的生活能令贵族们幸福，我们就失去了自己的立场。我建议推出一系列文章来揭露某些豪宅中枯燥、野蛮、魔鬼信徒式的迷信生活。这样的例子多的是；但你找不出比艾尔斯的耳朵更好的，用它起头再合适不过了。在本周末之前，我会把故事真相告诉你。

你永远的，

弗朗西斯·芬恩

纳特先生盯着左脚的靴子，思量了一下；接着用他那宏亮却死气沉沉的声音大喊了一句——每个字都是同一个音调：“巴洛小姐，我要给芬恩先生写封信，请做一下记录。”

亲爱的芬恩，

我看可以；下周六以前请把稿件寄过来。

你的，

E.纳特

他一口气表述出了这封言简意赅的信；而巴洛小姐也一口气记录下来。然后他又拿起另一份校稿和一支蓝色铅笔，划掉“超自然的”，换成“不可思议的”，划掉“击毙”，换成“制服”。

纳特先生以这种快乐又健康的方式自娱自乐，一直到下一个周六，在同一张桌子前，他向同一位打字员做口述，又用同一支蓝色铅笔在芬恩先生的第一部分报道上做批改。报道一开头就对亲王们的恶行提出了猛烈的抨击，同时也对上层人士深表失望。尽管言辞激烈，却文采飞扬；但是作为编辑，他要像往常一样，让人给这篇稿子加上一些更加耸人听闻的小标题，比如“贵妇与毒药”，“怪诞的耳朵”，“艾尔斯家的巢穴”以及诸如此类的上百处巧妙的改动。接下来就是耳朵的传说，扩充了芬恩第一封信中所述的内容，然后又加入了他最新发现的情况，内容如下：

我了解所谓记者的写作技巧就是把结尾放到开头，然后称之为标题。我了解新闻报道的真谛就是将“琼斯勋爵去世”的消息告诉根本不认识他的那些人。本记者认为，这和很多新闻业的惯例一样，不是真正的新闻报道；而《革新日报》要在这方面树立更好的榜样。我提议原原本本地叙述他的故事，循序渐进。我会使用当事人的真名实姓，这样在多数情况下他们可以随时出面证实其真实性。至于耸人听闻的标题——还是留在最后吧。

当时，我沿着蜿蜒的小路穿过德文郡的一处私人果园，那条路似乎在向人们指示德文郡的苹果酒，果然，它确实将我领到了这样一个地方。那是一座狭长低矮的小旅店，仅由一栋小屋与两座谷仓组成；屋顶上覆盖着茅草，就像史前时代长出的棕色与灰色的毛发。但在门外有块招牌写着蓝龙旅店；招牌底下有一张粗糙的长桌，以前在大多数未禁酒的英国小旅店门前都能见到，那时候禁酒者与酿酒者的垄断还没有破坏人们开怀畅饮的自由。桌旁坐着3位绅士，看起来都像是活在百年以前的人。

现在我对他们有了更多的了解，可以毫不费力地描述出对他们的印象；但当时，他们在我眼中就像3个实实在在的幽灵。其中一人给我的印象最深，一方面是因为他个子最大，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坐在正中央，面对着我，他是个高大肥胖的人，一袭黑衣，面色红润，甚至有些像是在发怒，但是头发所剩无几，且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仔细观察了他一阵后，我还是说不清是什么令我觉得他是件古董，不过他那条白色教士领带和额头上的一道道皱纹确实有些古旧的味道。

坐在桌子右边的人更加难以描摹，说真的，那人就是一副随处可见的平凡长相，圆脑袋，棕头发，圆滚滚的朝天鼻，同样是一身教士的黑衣服，只是样式更严格。看到他身边桌上那顶帽檐弯曲的宽边帽时，我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把他和古老的东西联系起来。他是一位罗马天主教教士。

或许坐在桌子另一端的第三位，更会让人联想起古老的东西，尽管他的身材更瘦小，着装也不那么讲究。他瘦长的四肢都盖在衣服下面，也可以说是裹在紧身的灰色衣袖与马裤里面；土黄色的长脸像鹰一样，瘦削的下巴缩在衣领与围巾中，仿佛一根老树枝，这让他的神情显得更加阴郁；而他的头发（原本应该是深棕色的）是一种怪异的红褐色，和他蜡黄的脸一比，更像是紫色而不是红色。他的头发不仅颜色不寻常，而且其浓密的程度与卷曲的样子全都很不自然，这一头卷发根本是戴在他头上的。可经过一番思量，我倾向于认为是桌上的几样物件让这个地方一眼就给我留下了陈旧的印象，那便是一组高挑的老式酒杯，一两颗柠檬，还有两只烟斗。不过，我的工作就是来探访一个古老的世界。

作为一个老练的记者，又是在一间小旅店前，我用不着厚着脸皮就可以坐到长桌旁，再叫上几杯苹果酒。穿黑衣的大个子似乎非常博学，尤其了解当地的古物；穿黑衣的小个子虽然话不多，但出乎我的意料，他倒显得更具修养。因此我们相谈甚欢；但第三个人，那位穿着紧身裤的老绅士，似乎比较冷漠、傲慢，直到我把话题转到了埃克斯穆尔公爵和他的祖先身上。

我感觉这个话题似乎使另外两位有些尴尬；但它成功地打开了第三位的话匣子。他说话的态度很矜持，发音吐字中透出他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绅士，还不时拿起烟斗抽上一口，他向我讲述了几个我这辈子都没听过的可怖的故事：艾尔斯家有位先人吊死了亲生父亲；另一个虐待自己的妻子，将她拖在马车后面穿过村子；还有一位放火烧了一座教堂，里面全是儿童，等等。

其中部分内容确实不适合公开出版，比如说血腥修女的故事，斑点狗的劣迹，或是采石场中的丑事。所有这些血腥的邪恶之事都从他优雅的两片薄唇中汩汩流出，他的神情拘谨，不时还要从那细长的高脚杯中啜饮一口。

我能看出我对面的大个子有意想要阻止他；但他显然对老绅士又有几分忌惮，不敢贸然行事。而桌子另一边的小个子教士，尽管并没有这样的尴尬，却也只是呆呆地看着桌子，似乎怀着巨大的痛苦——听这老绅士的故事，他确实只能如此。

“你似乎，”我对发言者说，“很讨厌埃克斯穆尔家族。”

他看了我一会儿，嘴唇依然显得拘谨，却抿得更紧，显得有些苍白了；接着他故意摔断烟斗并打碎了桌上的酒杯，站起身来，那情景就像一位完美的绅士释放出魔鬼般的怒火。

“这两位先生，”他说，“会告诉你我是否有理由喜欢它。艾尔斯家古老的诅咒重重地压在这片土地上，好多人都吃过它的苦头。他们知道，没有人比我更受其害。”说着，他用鞋跟碾碎了掉在地上的一片碎玻璃，然后大步走进了由茂盛的果树构成的一片苍翠之中。

“真是位怪脾气的老先生，”我对另外两位说，“你们知道埃克斯穆尔家的人怎么得罪他了吗？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穿黑衣的大个子像头困惑的公牛一样吃惊地盯着我；他大概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最终，他说道：“你不知道他是谁？”

我再次表明我一无所知，接着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小个子教士开口了，他的眼睛仍旧看着桌子，“那位就是埃克斯穆尔公爵。”

然后，我还没来得及理出头绪，他又用同样平静的语调补充了几句，但气氛已经有所缓和：“这位是我的朋友马尔博士，公爵家的图书管理员。我叫布朗。”

“可是，”我结结巴巴地说，“如果他是公爵，为什么他要那样说老公爵们的坏话？”

“他大概真的相信，”名叫布朗的教士回答说，“他们把诅咒传给了他。”之后他又随意地插了一句，“因此他才戴着假发。”

好一阵，我才弄清楚他的意思。“你指的是那个奇异耳朵的传言？”我追问道，“我当然听说过那事，但它肯定是迷信的人把单纯的小事渲染成了奇谈。我有时觉得那不过是各种致残，也可能是毁容故事中比较离谱的一种。16世纪的时候，曾经有割耳朵的刑罚。”

“我可不这么认为，”小个子在沉思中回答说，“这并没有超出一般的科学或者说自然法则的范畴，一个家族中确实可能频繁地出现某种畸形——比如说一只耳朵大，一只耳朵小。”

大个子图书管理员用一双红润的大手捂着他的秃脑门，仿佛正陷入对自己职责的思考。“不对，”他叹息道，“你误解他了。听好了，我没有理由为他辩护，更不会对他表示什么忠诚。他像暴君一样对待我和每一个人。不要因为看见他坐在这里，就幻想他不是个喜欢作威作福的领主。他会把人从1英里外叫回来，替他摇响一步之遥的传唤铃——就为了从3英里外召来另一个人把3码外的火柴盒拿过来。他去哪儿都要带着专门替他拿手杖的跟班；还要一个贴身仆人替他举着看戏用的望远镜——”

“但却少了个贴身男仆帮他刷衣服，”教士插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了点好奇，“因为那个仆人会连公爵的假发一起刷了。”

图书管理员转向他那边，似乎忽略了我的存在；我看他情绪激动，或许是喝酒喝得。“布朗神父，我不清楚你是怎么知道的，”他说，“但你说的对。他支使着全世界替他办每一件事——除了为他穿衣服。而且他坚持要求在穿衣服的时候必须四下无人，就像在沙漠里一样。任何没有正当理由出现在他更衣室门口的人，都会被毫不留情地解雇掉。”

“他真是个有意思的老头，”我评论道。

“不对，”马尔博士直白地回答；“我都说过了，你对他的评价是错的。先生，公爵的确承受着他刚刚说过的诅咒带来的痛苦。他确实为此感到耻辱与惊恐，他的紫色假发下面藏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我知道那不是纯粹的毁容，比如说受过刑，或是外貌上的遗传缺陷。我知道，事实比那些更糟糕；因为有人对我说，他亲眼见到了任何人都编造不出的一幕，有个比我们勇敢得多的人对秘密不以为然，想要一探究竟，却被他看到的景象吓得狼狈而逃。”

我张嘴刚要说话，可马尔再次无视了我，他在双手的遮掩下继续说道：“神父，我不介意告诉你这事，因为这更多的是在为可怜的公爵辩护，而不是出卖他。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一次他差点失去了他所有的财产？”

教士摇了摇头；图书管理员开始讲他的故事，他是从自己的前任那边听来的，那人是他的资助人与导师，他完全信任他。一定程度上说，故事的内容稀松平常，无非是一个大家族的财产如何被败光——这还要归功于家族的律师。他的律师有办法诚实地行骗，这么说虽然有些矛盾，但是确实如此。他并不是挪用托他代管的资金，而是利用公爵的粗心大意让整个家族陷入财务困境，让公爵以为有必要由他实际掌握那些资金。

这个律师名叫艾萨克·格林，但是公爵总叫他以利沙；他得到这个名号恐怕是因为他的头秃得像个先知[5]，尽管他还不到30岁。他的地位提升得很快，可他是靠一些下贱的工作起家的；起初是个“眼线”或者说告密者，然后又成了放债人：作为艾尔斯家的事务律师，他工于心计，做事滴水不漏，静候万事俱备再打出致命一击。这一击是在晚餐上发生的；老图书管理员说他脑海中总会浮现出当时桌上的灯罩与酒瓶的样子，当时那个小律师面带微笑，向伟大的领主提出平分财产的要求。后来的结局也不容忽视；公爵一言不发，抄起酒瓶在那人的秃头上打了个粉碎，就像我当天在果园中见到公爵打碎酒杯那样。律师的头皮上留下了一处红色的三角形伤疤，他的眼神也变了，但笑容依旧。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回击攻击他的人。“我很高兴你这样做，”他说，“现在我能夺走你的全部财产。法律会把它判给我的。”

埃克斯穆尔面如死灰，但眼中还燃着怒火。“法律会把它判给你，”他说；“但你得不到它……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将是你的末日降临，如果你要夺走它，我就摘下我的假发……怎么样，你这可怜的秃毛鸡，谁都能看见你的秃脑壳。但见过我秃头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噢，你想怎么说，想如何解释都可以。但马尔发誓说那都是千真万确的，律师向空中挥了几下拳头，就直接从房里跑了出去，再也没有在村子里露面；人们依旧对埃克斯穆尔充满恐惧，却更像是把他当成了一个术士而非领主了。

此时马尔博士一边讲故事一边夸张地挥舞着手臂，带着一股盲从信徒的狂热劲儿。我非常怀疑，这一切很可能是对某些早已过时的街谈巷议的夸大。我这故事的前半部分就要讲完了，但为了马尔博士，我要再列举我采访到的两件事，它们证实了他的故事。我从村里的老药剂师那里打听到，有天夜里确实曾有一个穿着晚礼服，自称格林的秃头男人来找他治伤，那人额头上有个三角形的伤口。而且我从法律文书和旧报纸上发现有过一桩法律纠纷，是一个叫格林的人起诉埃克斯穆尔公爵，虽然结果不详，但确有此事。

《革新日报》的纳特先生在稿件的顶端写了几句极不协调的话，又在旁边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记号，然后用他惯有的宏亮却单调的声音对巴洛小姐说：

“我给芬恩先生写信，你记一下。”

亲爱的芬恩，

你的稿件通过了，不过我不得不加几条标题；而且公众也不会接受故事里有一个罗马天主教教士——你要把注意力集中在郊野传说上。我把他改成了唯灵论者[6]，布朗先生。

你的，

E.纳特

又过了一两天，思维活跃又睿智的编辑收到了信，这是芬恩先生关于贵族生活的神秘传说的第二部分。他仔细检查着这份报道，蓝眼珠越瞪越圆。稿件的开头是这样的：

我有了惊人的发现。我承认这与我预期的完全不符，自然会令公众更加感到震惊。我斗胆说一句，毫不夸张，我要写下的内容将会传遍整个欧洲，当然也会传遍美洲和各殖民地。这一切都是我在那片小果林中的小木桌前听说的。

这全都归功于小个子教士布朗；他是个非同寻常的人。大个子图书管理员离开了桌子，也许是为自己多嘴多舌而感到羞愧，也许是在担心他神神秘秘的主人，尤其是主人离开时的那股怒气。不论如何，他沿着公爵穿过树林的足迹走掉了。布朗神父拿起一颗柠檬，饶有兴味地盯着它。

“柠檬的颜色真惹人喜欢啊！”他说，“公爵的假发有一点让我厌恶——它的颜色。”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回答说。

“我敢说他把耳朵遮起来一定是有原因的，就像迈达斯王一样[7]，”教士带着天真的欢快神情继续说，不过在当时的情况下看起来有些无礼，“我当然明白用头发遮住耳朵比用铜盔与皮帽好。但是既然要用头发，为什么又要搞得不像是正常的头发？这世上可没有那种颜色的头发。那颜色更像是照过树林的一片暮色。如果他真的以家族的诅咒为耻，为什么他不掩饰得更好些？我告诉你吧，因为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这么丑的假发有什么值得自豪的——他的故事也令人生厌。”我说。

“好好想想，”古怪的小个子回答说，“要是你遇到这种事的话，会怎么想。我不是说你比其他人更势利更病态：但你不认为从某种角度上看，古老的家族诅咒是件好事吗？如果格拉姆斯怪物[8]的继承人拿你当朋友，你会感到羞愧吗？你就不会感到哪怕一点点受宠若惊吗？要是拜伦[9]家的人只向你一个人吐露他家族中的恶行呢？别太苛求那些贵族们，他们的心智不比我们普通人的更健全，他们也喜欢夸耀自家的不幸。”

“天啊！”我大叫，“你说的没错。我母亲的家族里出过一个女妖[10]；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每当我感到痛苦的时候，都会从中得到安慰。”

“再想一想，”他继续说，“当你提到他的祖先时，那两片薄嘴唇里吐出了多少血腥与恶毒的言辞。如果他不感到自豪，怎么会向每个陌生人展示他家的恐怖屋？他不隐瞒自己戴着假发，不隐瞒自己的血统，不隐瞒自己家族的诅咒，不隐瞒自己家人的罪恶——但是——”

小个子的声音瞬间变了，他使劲拍了下巴掌，就像醒过来的猫头鹰那样，眼睛迅速瞪得又圆又亮，这一系列表现如同小桌上发生了爆炸一般。

“但是，”他总结道，“他却极力隐瞒自己的更衣情况。”

公爵悄无声息地再次出现在闪着微光的树林中，着实吓了我一跳，他脚步轻柔，还戴着夕阳颜色的假发，和他的图书管理员一起正转过房子的拐角。趁他还没走到听力可及的范围内，布朗神父镇定自若地补充道：“为什么他要隐藏他紫色假发下的秘密？因为那不是你我所以为的秘密。”

公爵转过拐角，带着他天生的高贵气质坐回到桌子的上首位子。图书管理员窘迫地站在一旁，像头大黑熊。公爵神情严肃地看着教士。“布朗神父，”他说，“马尔博士向我报告说你来这里有事相求。我已经不再信奉父辈们信仰的宗教；但是看在他们的份上，也看在咱们相处了这么多天的份上，我愿意洗耳恭听。但我希望你能私下里跟我说。”

我的绅士风度迫使我起身离席，我的记者职责却迫使我无法走开。正在我左右为难之际，教士做了一个挽留的动作。“要是，”他说，“公爵大人能恩准我提出真心的要求，或者我能得到向你提议的权力，我强烈地建议越多的人在场越好。在这个国家中，甚至在我的教民中，总有几百人的心灵被一个魔咒所迷惑，而我恳请你打破它。我希望我们能请来整个德文郡的人看你完成这件事。”

“来看什么？”公爵挑着眉毛问。

“来看你摘掉假发。”布朗神父说。

公爵面无表情，但他呆呆地凝视着向他提出请求的人，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可怕表情。我能看到图书管理员的两条长腿在打晃，好像池塘里树枝的影子；而我的头脑中盘旋着一个挥之不去的想法，我们周围的树林中，鸟儿已经被一群魔鬼悄悄地取代了。

“我宽恕你的无礼，”公爵的声音里带着虚假的同情。“但我拒绝你的要求。只要把我不得不独自承受的恐惧向你透露哪怕那么一点点，你也会尖叫着跪到我脚下，祈求我不要再讲了。我会给你些暗示。你永远不知道未识之神[11]的祭坛上会刻上什么字。”

“我知道未识之神，”小个子教士说，不知不觉中透出的那种信心有着一股花岗岩高塔般的威严。“我知道他的名字；是撒旦。真正的神是有型的，他就在我们中间。我还要告诉你，不论在哪里，如果有什么秘密支配了人，那秘密一定是邪恶的。假如魔鬼告诉你有什么事物太可怕了，不能看，那你就要看。假如他说有什么太恐怖了，不能听，那你就要听。假如你认为某些真相令人无法承受，那你就要承受。我恳请你，在此时此地这张桌子旁，结束这场噩梦吧。”

“要是我那样做了，”公爵压低声音说，“首先枯萎和腐烂的就是你和你的信仰，以及你赖以生存的一切。在身死之前，你会体会到莫大的虚无。”

“基督的十字架会保佑我免受伤害，”布朗神父说。“摘掉你的假发。”

我倚在桌边，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听着双方唇枪舌剑的辩论，我也心潮澎湃。“公爵大人，”我大叫，“我看你是在唬人。摘掉假发吧，不然我就把它揪下来。”

我估计我可能会因袭击罪而遭到起诉，但还是十分高兴能那样做。当他仍然很生硬地说出了“我拒绝”时，我当即扑到他身上。他不知哪儿来的一股邪劲儿，猛力挣扎着想要摆脱我；但我终于按住了他的头，直到假发脱落。我承认，当假发在搏斗中掉落时，我闭上了眼睛。

马尔当时也在公爵身边，他大叫一声，我闻声睁开了眼睛。他和我同时低头瞧着公爵没有假发遮掩的秃头。接着，图书管理员的惊叫打破了沉默：“这是怎么回事？哎，这人没什么要遮掩的。他的耳朵和正常人的一样啊。”

“是的，”布朗神父说，“这正是他要掩盖的。”

教士径直向他走过去，但却看也没看他的耳朵。他只盯着对方光秃秃的额头看，态度几乎严肃到了可笑的程度，然后他指着一个早已愈合但仍依稀可辩的三角形伤疤。“我想，他就是格林先生，”他礼貌地说，“他最终得到了全部财产。”

现在请允许我告诉《革新日报》的读者，在这件事中，我觉得有一个最不可思议的地方。这其中的身份转换，在你们看来仿佛波斯传说一样疯狂虚幻，但是（除了我理论上的袭击罪）这一切自始至终都严格地遵循着法律的规定。这个带着古怪伤疤、长着正常耳朵的人并不是冒名顶替的骗子。尽管（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戴着别人的假发，自称长了与另一个人一样的耳朵，但他没有窃取那人的头衔。他是货真价实的埃克斯穆尔公爵。事情是这样的。老公爵的耳朵的确有点畸形，或多或少和遗传有关。这也是他的一块心病；在那暴力的一幕发生时（毫无疑问发生过），他杜撰了诅咒的故事，并用酒瓶打了格林。但此事的结局却大为不同。格林提出索赔，并且获得了财产；失去一切的贵族开枪自杀，且并未留下任何遗孤。过了一段时间，英明的英国政府恢复了“无人继承的”埃克斯穆尔的贵族封号，按照惯例将它授予了当地地位最高的人，也就是那个得到了巨额财产的人。

这个人利用了领地中的古老传言——准确地说，在他势利的灵魂中，他真的羡慕和崇拜这些传言。结果，成千可怜的英国人都在一位神秘的领主面前瑟瑟发抖，以为那人继承了古老的命运，冠冕上邪星闪耀——其实他不过是个市井流氓，不到12年前还是个骗子律师和当铺老板。我认为这是非常典型的案例，可用来揭露今天乃至未来贵族阶层真实生活的丑恶面目，直到有一天上帝会帮助我们变得更加勇敢，那时就是他们的末日。

纳特先生放下手稿，用不寻常的尖利声音大喊：“巴洛小姐，请记录下我给芬恩先生的信。”

亲爱的芬恩，

你疯了吧；我们不能刊登这种东西。我要的是吸血鬼、邪恶的陈年往事还有贵族们的迷信事。读者就喜欢这些。你要知道埃克斯穆尔家绝不会宽恕这种报道。况且我们的人又会怎么说，我倒很想知道！唉，西蒙爵士和埃克斯穆尔家是老交情；而且这会败坏我们在布拉德福德的支持者的名声，他家和艾利斯是表亲。还不止这个，我的老板是个老顽固，他去年没得到册封很恼火；我要是因为登出这篇疯狂的文章害他失去爵位，他会连夜发电报解雇我的。还有达菲呢？他为我们写了一些关于“诺曼人的脚后跟”的好文章。如果他只是个事务律师，他那些诺曼人的文章还怎么写啊？理智点吧。

你的，

E.纳特

巴洛小姐欢快地走开了，纳特把稿件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中；但是没动手以前，他的习惯迫使他不由自主地划掉“神”，换成“命运”。

[1]詹姆斯一世（James I）：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之子，于1567年继承苏格兰王位，称詹姆斯六世，于1603年成为英格兰女王伊丽莎白一世的继承人并继承英格兰王位，自封为大不列颠国王，称詹姆斯一世。

[2]托马斯·奥弗伯里（Thomas Overbury）是一位诗人，并且是詹姆斯一世（James I）的宠臣罗伯特·凯尔（Robert Carr）的好友。他反对凯尔与弗朗西丝·霍华德（Frances Howard）偷情，并写了一首诗暗讽弗朗西丝不守妇德。詹姆斯一世素来不满奥弗伯里对凯尔的影响，借机任命他为驻俄国大使，遭到他的拒绝。詹姆斯一世盛怒之下将奥弗伯里囚禁到伦敦塔中，奥弗伯里被人下毒死于狱中。国王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派人审理此事，最终凯尔与弗朗西丝认罪。但詹姆斯一世依照私下的约定赦免了他们。

[3]不可知论者（agnostic）：不可知论者认为除了感觉或现象之外，世界本身是无法认识的，他们既不否认神的存在，又认为神的存在是不能被验证的。

[4]骑士党（Cavalier）：骑士党是由官僚与贵族组成的保王党集团，戴假发，佩长剑，模仿骑士的样子，因而得名。

[5]以利沙（Elisha）：圣经中的先知，曾被小童们嘲笑秃头。

[6]唯灵论者（Spiritualist）：主张灵魂和精神是世界的本原。

[7]迈达斯王（King Midas）：迈达斯是小亚细亚中西部古国弗里吉亚的国王。传说太阳神阿波罗与牧神潘比赛演奏音乐，请迈达斯王做裁判，结果迈达斯判定牧神获胜，阿波罗一怒之下给他变出了一对驴耳朵，他只好整天用帽子与头发遮住耳朵。

[8]格拉姆斯怪物（the Glamis horror）：据传说，斯特拉斯莫尔伯爵（Earl of Strathmore）家族中曾经诞生过一个严重畸形的男婴，他的家人将其藏在格拉姆斯城堡的一间密室内。

[9]拜伦（Byron）：英国19世纪初期浪漫主义诗人。其代表作品有《恰尔德·哈罗德游记》、《唐璜》等。一生中情人无数，甚至包括他的异母姐姐。

[10]女妖（banshee）：（爱尔兰和苏格兰传说中）预告死亡的女妖精。

[11]未识之神（Unknown God）：古希腊人所敬拜的一位神，在雅典有一座神庙专门供奉未识之神，他并不是一位特定的神，而是一个预留位置，留给确实存在，但古希腊人尚不了解的神。

彭德拉根家的覆没

布朗神父本来没有心思去探险。他先前因为劳累过度病倒了，最近才刚有些好转，他的朋友弗朗博请他乘小船去游览一番，同行的还有塞西尔·范肖爵士，他是康沃尔郡的一位年轻乡绅，很是迷恋康沃尔郡的海岸风光。但布朗身体还很虚弱；他算不上是个快乐的船员；尽管他从未表现出牢骚满腹、唉声叹气的样子，但他并没有多少兴致，只是尽量忍耐，保持着最基本的礼貌。紫罗兰色的夕阳半掩在海中，火山岩峭壁参差排列着，在另两个人赞美这景致时，布朗表示了同意。一会儿，弗朗博指着一块礁石，说它的形状好像一条巨龙。布朗看了看，认为它确实像一条巨龙。不一会儿，范肖更为兴奋地指着另一块礁石，说它像是大法师梅林[1]。神父看了一眼，再次表示赞同。弗朗博问他，曲折河流两旁的石壁像不像仙境的大门，他说：“很像。”不论听到怎样的大事小情，神父全都心不在焉地应和着。他听说，只有小心谨慎的水手才能在这片海域活下来；他也听说船上的猫在打盹。他还听说，范肖找不到他的雪茄烟嘴了；也听到领航员念念有词：“双眼亮闪，一路平安；一睁一闭，葬身海底。”他听到弗朗博对范肖说，这无疑是在讲领航员要瞪大双眼观察周边情况，不能有丝毫懈怠。而他又听到范肖对弗朗博说，这很有趣，但不是这个意思，这是说如果他们见到一近一远两盏海岸灯标并排出现，那么他们的航向就是正确的；但要是一盏灯被另一盏遮住了，他们就会触礁。他听到范肖补充说，他家乡有很多这种妙趣横生的歌谣与谚语，是真正的冒险传奇之乡，比德文郡更有资格获得伊丽莎白时代航海技术的桂冠。按他的说法，这儿有众多航行在这些海湾与小岛间的船长，相比之下，德雷克[2]不过是只旱鸭子。他听到弗朗博笑着反问他，那本叫做《嘿！向西航行》的冒险小说是不是只为了说明所有德文郡的人都恨不得自己的家乡是康沃尔郡。他听到范肖说，没必要装糊涂；不仅过去的康沃尔郡船长被奉为英雄，现在他们仍是英雄：离现在的地点不远就住过一位退休的海军上将，他经历过许多惊险刺激的航行；他年轻时发现了最后8座当时海图尚未标出的太平洋岛屿。这位塞西尔·范肖是个有些鲁莽冲动但富于激情的人；他很年轻，浅色头发，深色皮肤，全身洋溢着热情；内心像少年般渴望冒险，但外表却如少女般俊俏清秀。再看弗朗博，虎背熊腰，两道浓眉，走起路来如火枪手一样大摇大摆，真是巨大的反差。

布朗耳闻目睹了这么多的琐事；但对他来说，这就好比是疲倦的人听着火车车轮与铁轨之间有节奏的碰撞声，又像是卧病在床的人无趣地看着墙纸上的各种图案。人在康复期的情绪总是变化无常：但布朗神父情绪低落八成是因为他对大海很陌生。随着他们驶入渐渐收窄的河口，看到更平静的水面，呼吸到更温暖、更富泥土气息的空气，布朗似乎就来了精神，像个小孩子一样好奇地东张西望。此时日头正落，天空与河水仍然明亮，而陆地和所有的植物却陷入了一片昏暗当中。然而，这个特定的傍晚却给人一种非同寻常的感受。隔在我们与自然界间的烟色玻璃被撤去，呈现给人的是一种罕见的氛围，它让人觉得此刻的暗沉也比阴天的明亮更加绚丽。被踩踏的河岸与染成泥炭色的池塘不再死气沉沉，而是竞相映出红棕色的光芒；微风吹拂的黑树林不像平时一样幽蓝深邃，反而更像一大片盛开的紫罗兰在风中摇曳。魔幻般清晰而强烈的色彩赋予整个景观以某种浪漫和神秘，这进一步唤醒了布朗神父缓缓恢复的感官敏锐度。

对他们这条游船来说，河道依然够宽够深；但随着河水在乡野间曲折蜿蜒，两岸渐渐收窄；树木倒伏，横架于水上，试图架起一座座桥梁——船只似乎从幻想中的峡谷转入山洞，继而又钻进隧道。除此以外，便没有太多东西可供布朗发挥他的想象力了；除了几个担着从林子里砍来的柴禾与柳条的吉普赛人，河岸边就再也没有其他人了；还有一个景象，虽然现在已说不上不合规矩，但在如此偏僻的地方也难得一见：一位深色头发的女士，没戴帽子，独自划着她的独木舟。就算布朗神父曾被这些景象吸引过，但是他一定很快就忘却了，因为当他们又拐过一道河弯时，眼前出现了一件奇异的景物。

前方有一座林木茂盛的梭型小岛，将变宽的水面一劈两半。他们的船速很快，以至于小岛好像一条船首高昂的大船朝他们驶来——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条烟囱高耸的大船。在小岛最靠近他们的一端矗立着一座外观奇特的建筑，他们谁也没见过类似的建筑物。它本身并不算高，但相比它的宽度，便显得高大挺立，由此，最恰当的名称就是塔楼了。它似乎完全用木头搭建而成，那模样既不平衡也不对称。一部分木板与横梁采用的是上好的风干橡木；另一部分橡木则是新近砍伐且未经处理的；还有一些部分用的是白松木，大都用焦油涂成了黑色。黑色横梁以各种角度斜向交叉，整体外观给人胡乱拼凑的感觉，令人费解。楼上有一两扇样式古朴的彩色窗户，显得精美别致。看到它，旅行者们不禁会产生一股怪异倒错之感，让人想起某种东西，却又明白它与我们心中的想象如此不同。

布朗神父就算陷入了困惑，也能明智地分析自己的困惑之处。他发现其中的古怪之处在于由杂七杂八的材料拼出的特定形状；好比说有人见到了锡制的高顶礼帽，或者格子呢缝制的男式大衣。他确定自己在别处见过这样用不同色调木材混搭的样式，但绝没见过如此规模的建筑。下一刻，他无意中朝暗黑树林中一瞥，得知了他想要的所有答案，不禁微微一笑。透过植物枝叶间的缝隙，他依稀见到了那种用黑色横木搭建的老木屋，这样的建筑在英国仍不时能见到。在我们眼中，这种样式只适合在舞台上演绎“古老的伦敦”或者“莎士比亚笔下的英国”。匆忙中的一窥，教士也看不太真切，木屋虽然样式古旧，但却舒适且有人精心打理，门前还有一片花坛。它没有塔楼那样斑驳纷乱的外形，这么一看塔楼就像是用木屋的边角余料搭建的。

“这到底是什么啊？”弗朗博仍然盯着塔楼说。

范肖双眼放光，得意洋洋地说：“啊哈！我猜你是没见过这样的地方；所以我才要带你来开开眼，我的朋友。现在你有机会见识一下我对康沃尔郡水手的赞美是否夸大其辞了。这地方属于老彭德拉根，我们都叫他海军上将；尽管他还没得到那个军衔就退役了。德文郡的人都怀念罗利与霍金斯[3]；彭德拉根家今日的事迹可与之比肩。如果伊丽莎白女王[4]自墓穴中复生，乘着她镀金的游船来到此地，她会受到海军上将的盛情款待，从每一个角落到每一处窗帘，从墙上的每一处嵌板到桌上的每一套碗碟，招待她的宅邸完全是她那个时代的样式。她会发现这位英国舰长与德雷克一样，喜欢在餐宴中高谈阔论，谈论驾着小船去开拓新的疆土。”

“她会在花园中发现古怪的东西，”布朗神父说，“以她文艺复兴时期的眼光看，恐怕不会讨她喜欢。那座伊丽莎白式的建筑有它的迷人之处；但是那座塔楼太突兀了。”

“恰恰相反，”范肖回答说，“这是它最浪漫也最具伊丽莎白风格之处。彭德拉根家在西班牙战争期间建起了这座塔楼；尽管时常需要修葺，甚至出于其他理由要重建，但建筑风格一直沿用老传统。据说塔楼是彼得·彭德拉根爵士夫人下令建在这里的，建这么高是为了站在塔顶能够望到船只拐过岬角进入河口；那位女士要在丈夫从西班牙返航回家时，第一个见到他的船。”

“你说它重建过，”布朗神父问，“那又是出于其他什么样的理由呢？”

“噢，这里面也有个奇异的故事，”年轻的乡绅兴致勃勃地说。“这片土地真的充满了奇异的故事。这里有过亚瑟王和大法师梅林以及之前的其他种种传说。言归正传，彼得·彭德拉根爵士拥有水手的美德，但是（我恐怕）他也不乏海盗的恶习，他当时羁押着3名颇有身份的西班牙人，打算去觐见伊丽莎白女王。他这人脾气火爆，点火就着，因为与其中一名囚犯一言不合，便掐住对方的喉咙，不知是有意还是失手将其抛入了海中。第二个西班牙人和第一个人是亲兄弟，他当即抽出宝剑刺向彭德拉根，经过几分钟短暂而又激烈的搏杀，两人都挂了彩，最终彭德拉根一剑刺穿对手，第二个西班牙人也死在了他的手上。这事发生时，船恰好已经驶入河口，即将靠近浅水。第三个西班牙人跃出船舷，奋力游向岸边，很快就站到了齐腰深的水中。他转过身面向舰船，高举双臂朝着上天——好似先知召唤瘟疫降临道德败坏的城市一样——他用尖厉可怖的声音向彭德拉根大喊，他仍然活着，他要继续活下去，要永远活下去；彭德拉根家的人世世代代都不会再见到他或者他的后人，但一定会有种种征兆向对方表明他和他的仇恨还在这世上。他一个猛子扎进水中，不知道他是淹死了，还是真的在水下游出老远，反正是再也没有露头。”

“划独木舟的姑娘又出现了，”弗朗博打岔说，只要见到漂亮姑娘他就会分心，“她大概也和我们一样讨厌这个古怪的塔楼。”

当时，黑发姑娘正任由她的独木舟缓慢而安静地漂过这座奇特的小岛；她则抬头专注地望着奇异的塔楼，橄榄色的瓜子脸上闪现着强烈的好奇。

“别老是操心姑娘的事了，”范肖不耐烦地说，“这世上姑娘有的是，但彭德拉根塔楼这样的奇景可不多见。你们应当不难想象，会有多少迷信与谣言伴随西班牙人的诅咒流传下来；而且你们也该猜到，单纯的乡下人把这个康沃尔家族发生的任何事故都和诅咒联系了起来。但是这座塔楼被烧掉过两三次是千真万确的；这个家族也真不幸，我记得海军上将的至亲中，死于船难的已经不下两人了；而且据我所知，至少有一个就死在彼得爵士把西班牙人扔出甲板的地点。”

“太遗憾了！”弗朗博惊呼。“她要走了。”

“你的海军上将朋友是何时告诉你这些家族历史的？”布朗神父问。此时独木舟中的姑娘已经划船离去，她的心思全在塔楼上，看都没看已被范肖靠泊在小岛岸边的游船。

“好多年以前的事了，”范肖回答说；“虽然他依然向往大海，可是现在他已经有好一阵子没出过海了。我想是因为有什么家规之类的吧。好了，码头到了；我们上岸去会会我的老伙计吧。”

他们随他登上小岛，走到塔楼下面，布朗神父不知是因为又接触到了坚实的土地，还是对河岸上的事情感兴趣（他已经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总之他的精神好多了。他们走上一条林荫路，两侧是稀疏的灰色木栅栏，就像公园与花园四周常见的那种，木栅顶上是浓密的树冠，枝桠四处伸展，好像巨人的灵车上装饰的黑色与紫色的羽毛。塔楼已被他们甩在身后，看起来更加怪异，因为在入口旁通常会有一左一右两座塔楼；而这里只有一座，缺乏平衡。但除此以外，这条林荫路与任何通向一位绅士领地的道路没有什么不同；道路曲折，房子已经不在视野中了，他们沿路左弯右绕，觉得这地方很大，但这小岛上其实并没有那么大的空间。布朗神父有些累了，他几乎产生了错觉，觉得这块地方在变大，仿佛噩梦中的情景。不管怎样，他们一路走来都沉浸在神秘又单调的景色中，直到范肖突然站住，指了指前方，有东西刺穿了灰色的篱笆——乍一看好像是野兽从笼中伸出的犄角。再走近些就一目了然了，那是一片略微弯曲的刀刃，在黯淡的暮色中泛着微光。

弗朗博是个当过兵的法国人，他弯腰观察，惊叹道：“哎呀，这是把军刀！我不会认错的，又重又弯，但比骑兵用的那种短；用这种刀的通常是炮兵和——”

他还没说完，刀便从它砍出的缺口抽了回去，接着又是重重一刀，伴着木头破裂的噼啪声，将裂开的栅栏一路劈到底。然后军刀再次撤回，又凭空出现在几英尺以外的地方，同样先是一刀劈开一半；之后经过一阵挣扎（伴着黑暗中传来的几声咒骂），刀被拔了出去，第二刀顺势一直劈到地面上。最后力道十足的一脚把整块松动的薄木板踢到小路上，在木墙上形成了一个黑洞洞的缺口。

范肖朝黑洞里瞥了一眼，发出一声惊呼。“我亲爱的海军上将啊！”他高呼，“你——呃——你每次想出门散散步，就要开个新门吗？”

黑暗中又传出抱怨声，接着便是一阵欢笑。“没有的事，”那个声音说，“我早就想砍掉这段木栅了；它影响了植物的生长，身边又没个人能帮我一把。不过，等我把眼前这道门再开大一些，我就出去迎接你们。”

为了证实他的话，他又一次挥舞起武器，砍了两刀，又砍下一条木栅，开口变得足有14英尺宽。然后他穿过开阔的林间大门，走进了傍晚依稀的光亮中，刀身上还沾着一片灰色木屑。

范肖刚刚还在讲老海盗一样的海军上将的故事，他的突然出现大大充实了这个故事；只是事后才发现，不少细节上的吻合仅仅出于巧合。比如说，他戴了一顶遮阳的宽檐帽；但是他把前檐折起冲上，两角压得比耳朵还低，像个新月形的三角帽，就跟当初纳尔逊戴的那种一样。他穿了一件普通的深蓝色外套，缝着平淡无奇的扣子，可是和白色的粗布裤子搭配在一起就有了几分水手的样子。他身材高大，神情散漫，走路大摇大摆，这可不是水手该有的架势，但又不乏些许水手的气质；他手里的短军刀像是海军用的弯刀，但大了一倍。帽檐下那张雄鹰般的面孔，充满热情，不只是脸上刮得干净，连眉毛也没有，就像饱经风吹雨打之后脱落了。他双眼突出、目光如炬。他的肤色具有奇异的魅力，又有些热带风貌；使人不禁联想到红橙的颜色。除了红润之外，还有一些黄色，但不是病人的黄色，而是像赫斯帕里得斯[5]的金苹果映出的光芒——布朗神父从未见过如此外貌的人，他具备热带国度的一切浪漫气质。

在向主人介绍过两位朋友之后，范肖责备上将不该破坏栅栏，也不该说脏话。海军上将起初只是不屑地说，那不过是必要却又烦人的园艺工作；最后他转而放声大笑，既不耐烦又愉快地说：

“哦，也许我的行为是有些偏执，并且在打烂东西的时候还乐在其中。要是你唯一的兴趣是发现新的蛮荒岛屿，却只能困在乡下池塘里满是泥巴的石头堆上，你也会和我有同样的感受。我还记得，我曾经用一把钝刀在布满毒藤的丛林中砍出了一条一英里半的路；也记得自己是被家规中的某一陈腐教条禁锢于此，只能没事砍砍柴火，我——”

他又挥舞起钢刃；这次，他只一刀就把木墙从头砍到了底。

“我爱干这个，”他猛地把刀掷到几码外的小路上，笑着说，“走吧，到屋里去；你们该歇一歇，吃点晚餐。”

屋前有片半圆形的草坪，点缀着3组圆形花坛，第一个花坛里种着红色的郁金香，第二个种着黄色的郁金香，最后一个花坛里种着一种蜡白色的花，我们都不认识，只能推测那是外国品种。一名身体壮硕、毛发浓密的园丁阴沉着脸，正在收起浇水用的软管。夕阳已经落到屋后，仅从边边角角的地方散出一缕缕光线照在远处的花坛上；屋子一侧有片树木稀疏的空地对着河岸，那里立着一个铜质三脚架，上面有个大号的铜质望远镜。门廊的台阶下有张绿色的小桌，似乎有人才喝过茶。门两侧各立着一尊外形模糊的石像，石头上凿出几个窟窿就算是眼睛，据说这是南海风格的神像；棕色的橡木门梁上雕刻着奇形怪状的图案，充满原始风味。

他们才走到门边，小个教士当即跳上桌子，站在上面旁若无人地透过眼镜打量橡木上的花纹。彭德拉根上将大吃一惊，但并没有生气；范肖觉得这就像是侏儒站在小舞台上的表演，不禁被逗得哈哈大笑。但布朗神父对二人都没在意。

他盯着刻在上面的3个符号，尽管它们都已模糊不清，但似乎仍在传达某种含义。第一个像是塔楼或者其他建筑的轮廓，顶部有团缎带一样弯曲向上的曲线。第二个清楚一些：一艘伊丽莎白时代的老帆船漂在水波之上，但是中间被一道锯齿状的刻痕切断了，也许是木材的纹理，也许是船只漏水的常见表示方式。第三个是一个人的半身像，下边是贝壳状的波纹；他的面目模糊、无法辨认，双臂直挺挺地举向天空。

“看来，”布朗神父眨着眼睛嘟哝道，“这显然就是那个西班牙人的传说了。这是他正在海里举着胳膊发诅咒；这边是两种毒咒：失事的船只和燃烧的彭德拉根塔楼。”

彭德拉根露出令人肃然起敬的笑容，他摇摇头。“天知道这些图案还有多少种含义？”他说，“你知道有种半人半兽的图案，比如说半是狮子或者半是牡鹿的形象，它们在纹章上很常见。穿过船体的那条线不就是条锯齿状的分界线吗？第三个图案大概和纹章没什么联系，但那座塔和纹章的关系应该是更密切的，塔顶上的不是火焰而是一顶桂冠；你看不是很像吗？”

“但让人称奇的是，”弗朗博说，“它居然一丝不差地反映出传说中的故事情节。”

“啊，”持怀疑态度的上将回答说，“但你还不知道古老的传说中有多少是根据更古老的传奇人物杜撰的呢。况且，那还不是仅有的说法。范肖就在这里，他喜欢搜集这类故事，他可以告诉你那个传说的其他版本，一个比一个骇人听闻。在其中一个版本中，我不幸的祖先把西班牙人砍成了两段；这和那图案也很相符。还有一种流行的说法，说我家在塔楼中藏满了毒蛇，这也可以解释那些扭曲的线条。第三种传言将船上的折线描述成闪电的符号；单拿这一条说吧，如果认真调查一下的话，就会发现这样的不幸巧合是十分少见的。”

“呃，你这是什么意思？”范肖问。

“碰巧的是，”主人冷静地回答，“我的家人遭遇的两三次船难都没有赶上打雷闪电。”

“哦！”布朗神父边说边跳下了小桌子。

众人又是一阵沉寂，只能听到潺潺的水流声；然后范肖以怀疑，或许还有些失望的语气说：“就是说你认为塔楼失火的传闻不可信？”

“当然，这方面的传闻确实有，”海军上将耸耸肩说，“而且我不否认，其中的一部分颇有些可信的证据。你是知道的，有人在走过树林回家的路上看到这一带有火光；也有在内陆高地上的放羊人以为见到了彭德拉根塔上方在冒火。不过，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又潮又湿、泥泞不堪的小岛居然还会失火。”

“那边的火光是怎么回事？”布朗神父指着河对岸的林子，温和地插问道。他们都吃了一惊，想象力丰富的范肖更是半天回不过神来，因为他们都看到一条又长又稀薄的蓝色烟柱在傍晚的余辉中袅袅升起。

接着彭德拉根又发出了轻蔑的笑声。“吉普赛人！”他说；“他们在这儿扎营已经有1个星期了。先生们，你们该吃晚餐了，”随即他转身就要进门。

但是相信古老迷信的范肖还在打着冷战，他急忙说：“可是，上将，小岛附近的嘶嘶声是怎么回事？真的像是着火了。”

“只是像而已，”海军上将边笑边引路；“不过是有独木舟经过罢了。”

话音未落，男管家就出现在门口，他是个瘦削的人，一袭黑衣，头发黑亮，还有张长长的蜡黄脸，他来禀告主人，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餐厅的装饰风格与船舱一样富有海上风味；不过它体现的是更为现代，而非伊丽莎白时代船长的情调。壁炉上方确实摆着3把作为战利品的古代弯刀，还有一张发黄的16世纪的地图，上面的海域上绘有人鱼，还点缀着小船。但是在白色嵌板上，这些东西都不算引人注目，因为有几只盒子里装着制作精良、颜色稀奇的南美洲鸟类标本，还有来自太平洋的极具研究价值的奇异贝壳，以及几件形状粗鄙又古怪的工具，可能是野蛮人用来杀死或烹饪敌人的。然而除了男管家以外，海军上将仅有的两名仆人是他家中最具异国情调的，他们都是黑人，全穿着紧身的黄色制服。教士依照直觉分析了自己对此的印象，这种颜色的紧身燕尾服穿在两条腿的动物身上，令人不禁想到了金丝雀，而这个词的另一层含义[6]又使人联想到上将南下的航海经历。晚餐接近尾声，两位黄衣服、黑脸膛的仆人从房中退下，只留下黑衣服、黄脸膛的男管家。

“你对这些事全不放在心上，我实在很遗憾，”范肖对主人说；“因为我请这两位朋友来，就是想让他们帮帮你，他们对这种事了解得可不少。你真的一点都不相信那个家族传说吗？”

“我什么都不信，”彭德拉根一边斜眼瞧着一只红色的热带鸟，一边轻快地回答。“我是个崇尚科学的人。”

出乎弗朗博的意料，他的教士朋友突然精神抖擞，岔开了话题，开始和主人滔滔不绝地聊起了自然史，提到了很多让人意想不到的话题，一直聊到仆人们摆好甜点和玻璃酒瓶并退出门去。然后，他用同样的语调说：

“请恕我无礼，彭德拉根上将，我并不是出于好奇，只是希望你在方便的情况下验证一下我的推测。不知我猜得对不对，你不愿意当着男管家的面谈论那些陈年旧事？”

海军上将挑起了光秃秃的眉头，惊呼道：“噢，我不清楚你是怎么知道的，我的确受不了那个家伙，可又不能无端辞退家中的佣人。范肖或许会依照那些传说，说我天生就厌恶长着西班牙式黑色头发的人。”

弗朗博在桌上重重地捶了一拳。“老天啊！”他大叫道；“那姑娘也有同样的头发！”

“我希望今晚我侄子能从他的船上平安归来，”海军上将继续说，“这样一来，一切就都了结了。你看起来很吃惊。我想你不明白内情，我告诉你吧。你要知道，我父亲有两个儿子；我还是单身，而我的兄长结婚了，他的儿子也像家中的其他人一样成了水手，将会继承这份家产。唉，我父亲的脾气有些古怪；他结合了范肖的迷信与我的怀疑态度——他内心总是充满矛盾；在我第一次出海之后，他冒出一个想法，并认为据此可以判明那条诅咒是真还是假。他认为，如果彭德拉根家的人都出海了，遇到自然灾难的机会太大，那证明不了什么。但如果我们按照继承权的顺序一个一个地出海，就能证明厄运是否笼罩着这个家族了。要我说，这真是个愚蠢的想法，我与父亲做过一番激烈的争论；因为我雄心勃勃，他却把我继承遗产和出海的顺位放在最后，甚至排在我侄子后面。”

“而你的父亲与兄长，”教士缓缓地说，“恐怕都死在海上了。”

“是的，”海军上将叹息道；“他们都死于海难，人类所有充满谎言的传说都是建立在各种残酷的事故上的，海难就是其中之一。我父亲是从大西洋返航时，在这片海岸出事的，他的尸体被冲到了康沃尔郡的礁石间。我兄长的船在从塔斯马尼亚归来时不知道沉在什么地方了。他的尸体一直没找到。我跟你说，这都是天灾；除了彭德拉根家的人，还有很多外人都葬身海底了；对航海家来说，这两次事故都不值得大惊小怪。当然啦，这些灾难令迷信说法开始蔓延；人们纷纷传说看到了燃烧的塔楼。因此我说只要今晚沃尔特能平安返回，一切谣言就都澄清了。他和未婚妻今天要来，但我怕意外的耽搁吓到她，就发电报告诉她等接到我的通知再来。但他今晚肯定会到，然后那个所谓的诅咒就会在烟雾中结束——在烟草的烟雾中消散。就让我们打开这瓶酒，来打破那个古老的谎言吧。”

“真是好酒，”布朗神父郑重其事地举起酒杯，说，“不过，你也看见了，只可惜我不太懂得品酒。我由衷地请求你的原谅。”原来他洒了一小滴酒在桌布上。他喝完酒便放下杯子，一脸安详；但手却突然颤抖了一下，因为他看到，就在海军上将身后靠花园的窗户外出现了一张向屋内窥视的脸——那是张年轻女人的面孔，肤色黝黑，头发与眼睛都有南方人的特征，可是表情中充满了忧愁。

稍作停顿，教士又用他温和的语调开口了。“上将，”他说，“你能满足我一个愿望吗？能让我和我的朋友在你家的塔楼上过夜吗？如果他们二位愿意的话。你知道吗？依我看来，你是个百邪不侵的人。”

彭德拉根跳起来，在窗前快速地踱步，窗外的面孔随即消失了。“我告诉过你，里面什么都没有，”他暴跳如雷地大喊。“关于这件事我只知道一点。你可以叫我无神论者。我就是个无神论者。”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盯着布朗神父，神情专注得骇人。“这整件事都是意外。根本就不存在诅咒。”

布朗神父笑了。“真是这样的话，”他说，“你就更不该反对我到你家舒适的避暑别墅里过夜啦。”

“这想法真是荒唐，”海军上将一边回答，一边敲打着椅背上的纹饰。

“请原谅我的失礼，”布朗的声音中几乎透出了同情，“包括我把酒洒了那件事。但是尽管你在极力掩饰，可似乎塔楼失火的事对你并非无足轻重。”

彭德拉根上将像他站起来时一样倏然坐下；但是他坐下后便一动不动，再次开口时，他压低了声音。“你是自找麻烦，”他说；“但你居然能对所有这些邪恶的事保持冷静，难道你也是无神论者吗？”

又过了3个小时，天都黑了，范肖、弗朗博和教士还在花园中闲逛；那两位才明白布朗神父根本没有上床睡觉的意思，不管是去塔楼里睡，还是回房里睡。

“我看这草坪该除草了，”他半梦半醒地说。“要是能找到把锄头什么的，我要亲自动手。”

他们笑着跟在他后面，还带着几分抗议；但是他的回答极其严肃，他用布道的方式向他们解释，搞得两人不胜其烦，他教育他们，勿以善小而不为。他没找到锄头；却找到一把树枝绑成的扫帚，于是他充满活力地打扫起草地上的落叶来。

“总有小善可为，”他像个快乐的傻瓜一样；“乔治·赫伯特[7]说过：‘依照你的律法，为康沃尔的海军上将清扫花园，可以使花园与作为都更完满。’[8]好了，扫干净了，”布朗神父随手将扫帚抛到一旁，又补充说，“我们来浇浇花吧。”

他们心情复杂地看着他将花园中的一大卷软管展开，他的话语中表达了他深刻的洞察力：“我看应该先浇红色的郁金香，后浇黄色的。红色的更干一些，你们认为呢？”

他拧开了水龙头，射出的水柱笔直又密实，好像长长的钢棍。

“小心点，大力士，”弗朗博高喊；“哎，你把花朵都冲掉了。”

布朗神父站在那里悲伤地望着光秃秃的植物。

“看来我浇水的方式不是在帮它们，而是在害它们，”他挠着头承认说。“可惜我没找到锄头。你们该看看我怎么用锄头！既然说到工具了，弗朗博，你常带着的那根内藏宝剑的手杖在身边吗？好的；那么塞西尔爵士，你就用海军上将扔在栅栏那边的那把刀吧。这四下里真是灰蒙蒙一片啊！”

“河上的雾气升起来了，”一直在留心观察的弗朗博说。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一个巨大的身影出现了，是那个毛发浓密的园丁站在梯田状草地的高处，他挥动着耙子发出可怖的吼声。“放下软管，”他叫喊道；“放下软管，回你们的——”

“我真是笨手笨脚的，”教士无力地回答；“你知道吗，我在晚宴上洒了酒。”他犹豫着转过身，面向园丁表示歉意，但软管依然在他手中喷着水。凉水喷在园丁脸上，就像是炮弹打中了他；他大吃一惊，脚下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

“太可怕了！”布朗神父带着好奇的表情说。“哎呀，我打到人了！”

他向前探着头站了一会儿，不知是在看还是在听；接着他向塔楼的方向一路小跑，软管仍拖在身后。距离塔楼已经不远了，但它的轮廓依然模糊不清。

“你说的河雾，”他说，“有股怪味。”

“老天啊，真是这样，”范肖脸色发白，大喊道。“你是说——”

“我就是这个意思，”布朗神父说，“海军上将的科学预言之一今晚就要实现了。这件事会在烟雾中结束。”

他话音未落，一束绝美的玫瑰色红光喷薄而出，仿佛一朵巨大的玫瑰绽放开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木材燃烧爆裂的噼啪声，犹如魔鬼的笑声。

“天哪！这是什么啊？”塞西尔·范肖爵士惊呼。

“是塔楼着火的景象，”布朗神父说着，举起软管对着红光的中心开始喷水。

“还好我们没去睡觉！”范肖惊呼。“我估计火势不会蔓延到房子这边。”

“你大概还记得，”教士平静地说，“有可能传导火势的木栅栏已被劈开了。”

弗朗博异常震惊地看着他的朋友，但范肖只是茫然地说：“不管怎么说，至少不会有人送命。”

“这真是座古怪的塔楼，”布朗神父评述道，“每次有人利用它杀人，死掉的人却在其他地方。”

与此同时，大胡子园丁的巨大身影又出现在绿地边缘，他在挥手招呼其他人上前来；但这一次他手里拿的不是耙子，而是弯刀。他身后是那两个黑人，他们手里都拿着古老的弯刀，全是壁炉上的战利品。他们双眼血红，再配上黑脸膛和黄外套，简直是手持刑具的魔鬼。从他们身后昏暗的花园中，传来一个遥远的声音，在大声地指挥他们。教士一听到那声音，陡然变色。

但他依然保持镇定，紧盯着扩散的火苗，水流像银亮的长矛浇得火焰嘶嘶作响，火势似乎渐弱。他的手指紧紧抓住管子上的喷嘴，对准目标，一刻也不分神，对于岛上花园中激动人心的打斗场面，他只是侧耳倾听，偶尔从眼角快扫一眼。他向朋友们下达了两条简要的指示。其一是：“不管那几个家伙是谁，赶快放倒他们，然后捆起来；柴堆下面有绳子。他们想抢走我的水管。”另一条是：“只要有机会，就快去叫那个划独木舟的姑娘；她在河岸边，同吉普赛人在一起。请她找人拿几个水桶，到河边去装满水拎过来。”接着他就闭上了嘴，继续给那如花朵般绽放的火焰浇水，那架势比他给红郁金香浇水时还要粗鲁。

他一次也没有回头去看敌我双方的打斗，一方要熄灭这神秘的火焰，一方则妄图助长它的气势。当弗朗博与大块头园丁撞在一起时，他几乎感到整个小岛都在颤抖；他只能想象一下，他们在搏斗中是如何抱在一起滚来滚去的。他又听到有人摔倒在地；还有他朋友取胜后喘着粗气扑向第一个黑人的声音；然后是两个黑人被弗朗博和范肖捆起来时哇哇乱叫的声音。弗朗博的蛮力扭转了敌众我寡的劣势，尤其对方的第四个人其实只是在房子附近转悠，参战的只有他的影子和声音。他还听到船桨划水的声音；有个姑娘在发号施令，还有吉普赛人越来越近的应答声，空桶被按进水中，汲满了水；最后，纷乱的脚步声围住了火场。但这些都不打紧，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红色的火焰支离破碎，火光最后又回光返照了一下，接着便渐渐减弱了。

随后，近旁的一阵叫喊声令他回过头来。弗朗博与范肖，还有前来支援他们的吉普赛人，紧追着屋旁的神秘人物不放；接着他听到花园的另一端传来了法国人惊恐的叫喊声。回应他的是一种无法称其为人声的嚎叫，那东西冲破他们的包围，跑过了花园，接着绕着小岛跑了足足3圈，整个场面好像围捕疯子那样惊心动魄。之所以使人产生这种印象，一是因为被追捕者的叫声，二是追捕者手中还拿着绳索；其实这更像是孩子们在花园中玩的追逃游戏，不过更加恐怖罢了。最终，那人发现自己无处可逃，就爬上了河岸的高处，随着一阵水花溅起，他消失在阴暗湍急的流水中。

“我恐怕，你们捉不到他了，”布朗冷静的声音中带着痛苦。“现在他已经被冲到礁石上了，正是他让别人送命的地方。他懂得如何利用家族传说。”

“哦，别再拐弯抹角了，”弗朗博不耐烦地大声说。“你就不能用大白话说吗？”

“好吧，”布朗盯着软管回答说。“双眼亮闪，一路平安；一睁一闭，葬身海底。’”

火焰嘶嘶作响，仿佛被扼住了咽喉，在水管与水桶的围攻下，范围不断缩小，但布朗神父依旧紧盯着火场并接着说：

“等到天亮的时候，我想请这位年轻的女士用望远镜看一看河口与河面。她应该能看到她想看的东西：有船只的迹象，或者说是沃尔特·彭德拉根先生回来了，甚至还可能看见那个半身像的标志，不管怎么说，他现在是安全的，可以完好地涉水登岸。他已经与另一次船难擦肩而过；他本来是躲不开的，还好这位女士对老海军上将的电报起了疑心，特地跑来盯着他。我们不要再提老上将的事了。什么也不要多说了。知道以下这些就足够了，一旦涂满焦油与树脂的木塔楼着了火，从地平线上看，那火光与海岸灯塔的一双灯火没有差别。”

“那就是，”弗朗博说，“父亲与兄长丧命的原因。传说中邪恶的叔叔差点儿得到了全部的家产。”

布朗神父没答话；实际上，除了礼貌性的回应他没有再开口，直到他们仨又安全地围坐在游船客舱里抽雪茄。他看到被控制住的火焰终于熄灭了；之后他不愿再多做停留，尽管他听到年轻的彭德拉根在众人的簇拥之下，正沿着河岸逆流而上，而他（如果有心看望一下热恋中的金童玉女）可能会得到从船上下来的青年和划独木舟的姑娘共同的敬意。但疲劳感又一次向他袭来，只是弗朗博唐突地提醒他，烟灰掉在裤子上了，他这才打了个激灵。

“这不是烟灰，”他十分疲倦地说。“这是灭火时沾上的，但你不这么认为，那是因为你一直在抽雪茄。我正是依靠类似的推测，对那份海图隐约产生了怀疑。”

“你是指彭德拉根的太平洋岛屿的海图吗？”范肖问。

“你以为那是太平洋岛屿的海图，”布朗答道，“如果你将一片羽毛与化石和珊瑚放在一起，人人都会以为它是标本。但你要是将同一片羽毛与缎带和假花放在一起，人人都会说它是为女士的帽子准备的。如果将这片羽毛与墨水瓶、书籍还有稿纸凑到一起，任谁都会发誓说它是一支羽毛笔。而你看到了热带鸟类与贝壳，就想当然地认为那是太平洋岛屿的地图。可那只是这条河的地图。”

“你是怎么知道的？”范肖问。

“我看到了你们提到过的礁石，像巨龙的礁石，像大法师梅林的礁石，还有——”

“你怎么观察得那么清楚，”范肖叫道。“我们还以为你一直都心不在焉呢。”

“我晕船，”布朗神父简洁地说。“我感觉很难受。但是感觉难受不会影响我的观察。”然后他阖上了眼。

“你认为多数人都能注意到那些吗？”弗朗博问。他没有得到回答：布朗神父已经坠入梦乡了。

[1]梅林(Merlin)：传说中的大法师，是亚瑟王的挚友兼顾问。

[2]弗朗西斯·德雷克（Francis Drake）：出生于德文郡，英国著名的私掠船长、探险家和航海家，他是继麦哲伦之后第二位完成环球航海的探险家。曾率领英国海军重创西班牙“无敌舰队”。

[3]沃尔特·罗利（Walter Raleigh）和约翰·霍金斯（John Hawkins）：均为伊丽莎白时代的航海家、探险家，皆出生于德文郡。

[4]伊丽莎白女王（Queen Elizabeth）：指伊丽莎白一世。

[5]赫斯帕里得斯(Hesperides):古希腊神话人物，是夜神尼克斯的女儿们，负责看守赫拉的金苹果园。

[6]金丝雀（Canary）：与加纳利群岛（the Canary Islands）同名，该群岛属西班牙，位于非洲西北部的大西洋上。

[7]乔治·赫伯特(George Herbert):威尔士诗人、演说家、牧师，创作过大量宗教诗歌。

[8]这一句是布朗神父根据乔治·赫伯特的诗《万灵神药》（The Elixir）改编的，原句为“依照你的律法，清扫房间，可以使房间与作为都更完满。”（Who sweeps a room, as for thy laws, Makes that and th’ action fine）

锣神

那是一个寻常的初冬下午，冷冽而空旷。日光惨淡，毫无暖意，显出一派清冷的铅灰色。如果那成百间单调的办公室和沉闷的画室已让你觉得乏味透顶，那么埃塞克斯[1]平坦的海岸边就更是死气沉沉了。这儿稀稀落落地排列着路灯，使得那单调越发显得不近人情，而一根根的灯柱则比树木更杂乱无章，或者说树木比路灯更加七扭八歪。刚下过的一场小雪已经融了一半，地面上只剩下缕缕的残迹，经霜重新冻结后已成了铅灰色，不再纯净。雪停了，但积雪形成的缎带已牢牢盘踞在海岸边上，与海浪沿岸激起的苍白泡沫遥相呼应。

海天交界处已冻成了鲜亮的蓝紫色，犹如冻僵的手指上突兀的青筋。前前后后，绵延数英里之内杳无人迹，只有两人竟还在这样的天气里轻快地散步，不过其中一人比另一人腿长得多，步伐也迈得更大。

这个时候这里似乎并不适于度假，但布朗神父假期很少，所以只要有机会他就得抓住。而且，可能的话，他总是喜欢和老朋友弗朗博一起休假，弗朗博曾是个罪犯，后来又当过侦探。这位神父先生一直念着要去看一下他在科博尔的老教区，此时他们正沿着海岸向东北方走去。

走出一两英里后，他们发现海岸边开始筑起了正式的堤坝，构成一道绵长的曲线。路灯柱更少了，彼此间也离得更远，基本已无实用价值可言，但样子依然丑陋。又走了近半英里路后，布朗神父终于开始有些困惑了，眼前出现了许多迷宫一样排列的花盆，花盆中没有花，只长满了低矮平整、色泽柔和的植物；花盆被安置在弯曲的小路间，倒更像是棋盘格的人行道，而非花园，花径间还安放着弧形椅背的条椅。这地方颇有些海滨城市的氛围，但他却不大在意，随即轻哼一声，又朝着海岸边的堤坝望去，所看到的东西更让他确定了自己的感受。远处的那一片灰蒙蒙中，耸然立着某家海滨游乐场的大型舞台，就像一只长了6条腿的巨大的蘑菇。

“我想，”布朗神父说，立起他的大衣领子，又紧了紧羊毛围巾，“前面可能是个不错的度假胜地。”

“恐怕，”弗朗博回答说，“这个时候也没多少人会在这胜地寻开心吧。他们总想让这些地方在冬天也能兴旺起来，但除了布赖顿[2]和一些老地方外，他们就从没成功过。这一定是西伍德了，普利勋爵在尝试经营这地方。为了庆祝圣诞，他请了西西里岛的歌手，而且，听说这里还要举办一场盛大的拳击比赛。那样的话，他们得先把这破地方扔进海里，这儿简直就跟孤零零的一节火车车厢一样乏味。”

他们来到了舞台下方，神父好奇地抬头望去，他将头略偏向一边，像只歪着脑袋的小鸟，显得有些古怪。这座建筑的样式还算传统，但相对于其用途而言又过于花哨了：扁平的圆顶多处镀金，靠6根细长的漆木柱子支撑着。整座舞台离堤坝约有5英尺高，底下是形如一架大鼓的圆木平台。皑皑白雪配上人工建筑的金光灿灿，看上去美妙绝伦，这景象深深吸引着弗朗博和他的同伴。神父联想到了些什么，却又无法真切地抓住，但他一眼就已看出，那是艺术，而且是异邦的美。

“我知道了，”他终于说，“这是日式风格，和日本那些精美的木刻水印画很像，在那些画里，积满山顶的白雪看起来像糖一样，而宝塔上的镀金就像姜饼上的涂层。这建筑恰好像一座小型的异教神庙。”

“是的，”布朗神父说，“让我们来瞻仰一下他们的大神吧。”他纵身跃上高起的平台，动作是少有的敏捷。

“哦，那可太好了。”弗朗博大笑着说，一眨眼功夫，他那硕大的身躯已经出现在了这方古雅的高地上。

虽然这平台并没有比堤坝高出很多，但在那样一片荒芜的平地上，它仍提供了更加广阔的视野，让人可以越过平原和大海极目远眺。朝内陆看去，冬日的小花园已完全浸没在混沌的灰色灌木丛中；远处兀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农舍，还有它那低矮的谷仓；再远处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广阔的东英吉利亚[3]平原向无尽的天际伸展开去。海面上没有一丝帆影，除几只海鸥之外便再无生命的迹象，甚至连这些海鸥也仿佛是漂浮在空中的最后几片雪花，而不像是飞翔的生命。

弗朗博突然听到身后一声惊叫，忙转过身去。那声音来自比预想更低的地方，似乎徘徊在脚后跟处，而不是耳边。他急忙伸出手，但看到下面的情景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不知何故，布朗神父脚下的平台塌陷了，这可怜的小个子男人已经掉下去，踩到了地面上。他正好够高，或者不如说够矮，只剩下脑袋露在塌陷的木洞外，就像盘子上洗者若翰[4]的脑袋。神父的脸上写满了不安，或许也和洗者若翰的表情不谋而合。

弗朗博愣了片刻便大笑起来。“这木头一定是烂了，”他说，“可它竟然能承受住我，而你却掉了下去，这真是奇怪。来，我拉你出来！”

但这位小个子神父只是专注而好奇地盯着那被断言为朽木的边角，眉头紧蹙，显得很是凝重。

“快点！”弗朗博不耐烦地喊道，依然伸着那棕色的大手，“难道你不想上来？”

神父用食指和拇指捏起一块碎木片，没有马上回答。许久，他终于若有所思地说：“出去？哦不，我倒更想进去看看。”他倏地没入了木板下的一片黢黑之中，因为动作过猛，他那顶宽边的教士帽跌落下来，安静地躺在上层的木板上。他本人则已不知去向。

弗朗博再次举目四望，却没有任何新的发现，呈现在眼前的仍然是同一片陆地和海面，水面似积雪般寒峻，而雪原又似大海般平坦而沉闷。

这时他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响动，小个子神父从洞里爬了出来，动作比掉进去时还快。他的脸上不再是不安的神情，而是变得果断坚决，并且，或许只是因为白雪的映衬，他的面色显得比平时略为苍白。

“好吧？”他那高个子的伙伴问道，“你找到这庙里供奉的神了？”

“没有，”布朗神父回答道，“我找到了可能更重要的东西——祭品。”

“见鬼，你到底什么意思？”弗朗博警觉地喊道。

布朗神父没有回答。他眉头紧锁，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景致。突然，他伸手指向前方：“那座房子是怎么回事？”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弗朗博这才看到一座房子的屋角，其实与农舍相比，它的位置要更近些，只是大部分隐没在树丛后面，所以先前竟没有引起他的注意。房子不大，离海边也颇有一段距离，但从房子的镀金装饰可以看出，与舞台、小花园，连同那些弧形椅背的铁椅一样，它们都是这座海滨游乐场的一部分。

布朗神父跳下舞台，他的朋友紧随其后。当他们朝着认准的方向走去时，树木倏忽向两边退去，最终他们来到了一座外表光鲜的小旅馆前，是度假村常见的那种旅馆，附带雅座酒吧，而非仅有大堂酒吧的普通旅馆。旅馆正面的墙上布满了镀金花纹与压花玻璃的装饰。在一片灰暗的海景与鬼魅似的树丛的衬托下，这种华而不实的外观反而平添了几分幽魅与恐怖。他们都隐隐觉得，如果这样的旅店能提供什么吃的或喝的，那也一定只是些哑剧中纸糊的火腿或者道具空杯罢了。

不过，他们对此也不十分确定。走近去，他们发现餐厅已然关门。餐厅前面立着一把用来装饰花园的铁椅，椅背是弧形的，比其它椅子都长，横靠在整个墙面上。或许，把它安放在那里是供游客坐下来观海的，但在这样的天气里，似乎不会有人这么做吧。

然而，就在铁椅末端的前方立着一张小圆桌，上面放着一瓶夏布利酒，还有一碟子杏仁和葡萄干。圆桌后面，一个深色头发、未带帽子的年轻人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海边。

当他们离他4码远的时候，他还像个蜡像般定定地坐着，但走到距离3码的时候，他却突然跳将起来，像从玩偶匣中弹出的小人偶一般。他以一种恭敬而不失体面的态度向神父一行表示了欢迎：“先生们，你们要进去吗？眼下我的店员都不在，不过一些简单的要求我自己还是能尽量满足的。”

“非常感谢，”弗朗博答道，“那么，你就是旅店的主人了吧？”

“是的。”这个深色头发的人说，神态又略恢复了平静，“我的服务生都是意大利人，你看，我觉得他们该去看看他们的同胞怎样揍那个黑鬼呢。哦，马尔沃利和黑鬼内德的大赛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们都知道吧？”

“恐怕我们真的要劳烦你了，”布朗神父说，“我的朋友很想要杯雪利酒，驱驱寒，也预祝我们的拉丁斗士[5]夺冠。”

弗朗博不明白为什么偏要点雪利酒，但也没表示反对，只是和蔼地顺口说：“那就太感谢了。”

“雪利酒，先生？——哦，当然。”主人说着转向他的旅店，“如果有什么耽搁的话还请原谅，现在我的店员都不在——”他迈步向那拉着百叶窗的黑漆漆的旅馆窗口走去。

“哦，你实在不必费心——”弗朗博正要说些什么，那人又回过头来再次向他保证：

“我有钥匙，就算里面很黑我也摸得着路。”

“我的意思不是——”布朗神父开口道。

刚说一半，他就突然被一声吼叫打断了。声音是从没有住客的旅馆里传来的。那雷鸣般的嗓音似乎吼着一个外国名字，但又听不真切。旅馆主人本就殷切地要为弗朗博去取酒，这时便更加急切地向前走去。这件事表明，旅馆主人先前和之后所说的并不全是实话。后来每次提起这事时，弗朗博和布朗神父都不得不承认，在他们所有的冒险（大部分可谓惊心动魄）经历中，这次从一座沉寂的空旅馆里突然传出的食人魔般的吼叫声，确实是最最瘆人的。

“我的厨师！”旅店主人慌忙喊道，“我把我的厨师给忘了！他马上就可以开始工作。是雪利酒吧，先生？”

果然，门口出现了一个庞大的白色身影，白色的帽子，白色的围裙，完全一副厨师该有的装扮，但那张脸却是突兀的黑色。弗朗博听说过黑人擅长烹饪。但由于肤色和种族的强烈对比，他心里越发觉得奇怪，竟然是旅店主人回应厨师的召唤而不是厨师听从主人的传唤。但他又想起，众所周知，有些大厨确实傲慢得很；而且，这时主人已经端着雪利酒回来了，那才是最重要的。

“奇怪的是，”布朗神父道，“既然有这么一场大赛，怎么海滩上人还这么少呢？我们一路过来几英里，路上才见到一个人。”

旅馆主人耸了耸肩：“他们是从镇子的另一头，你看，就是车站那边过来的，离这儿大概3英里远。他们只对体育比赛感兴趣，旅馆嘛，就是个用来过夜的地方。毕竟，这样的天气也不适合在海边晒太阳啊。”

“也不适合在椅子上晒太阳。”弗朗博指着那张小圆桌说。

“我得望风。”店主人面无表情地回答。他是个安静而优雅的年轻人，但气色不太好；深色的外衣毫无特色，只有黑色的领结系得很高，用一枚形状怪异的金色别针固定，像是架在颈上的枷锁。他的脸上也没什么特别之处，除了某些或许可以称之为狡诈的不安神情——他似乎惯于将一只眼睛略眯起来，这便给人一种他另一只眼睛要大些的印象，或者说，让人以为他的另一只眼睛是假的，像玻璃球。

随之而来的沉默被店主轻声的问话打破了：“你们过来时是在哪里见到那个人的？”

“够奇怪的，”神父回答说，“离这儿很近，就在那个舞台那里。”

弗朗博正坐在长椅上享用他的雪利酒，这时不禁放下酒杯站了起来，诧异地望着他的朋友。他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终于还是闭上了嘴。

“奇怪，”那个深色头发的男人若有所思地说，“他看起来长什么样子？”

“我看到他的时候周围很暗，”布朗神父说，“但他——”

如上所述，这个旅店主人说的某些话倒也不假。他说厨师马上就可以开始工作显然得到了印证，他们正说着话，就见那个厨师走了出来，边走还边往手上戴着手套。

但与刚才矗立在门口的那个黑白两色的大块头相比，现在这人的形象已经迥然不同。他从下到上，直到那双暴突的眼球，都被纽扣和搭扣扣得严严实实，而且都是最新潮的款式。宽大的黑脑瓜上斜搭着一顶黑色的高帽，是那种被法兰西先哲们比作八面镜的帽子。不知怎的，这黑人竟有些像那顶黑帽子：他也是黑色的，而他那光滑的皮肤竟也从八个甚至更多的角度反射着光线。他脚上蹬一双白色高筒靴，马甲里面套着白衬衣，这些自不待言。然而最为突兀的是钮孔里插着的一支红花，像是突然从那里长出来似的。他一手拄着手杖，一手擎着雪茄的样子颇能传达某种神态，就是我们谈起种族歧视时便不免会想到的那种姿态：某些既率真又确实粗野的东西——蛋糕步[6]。

“有时候，”弗朗博说，目光还跟随在他身后，“你真没法怪那些人会动私刑弄死他们。”

“对于来自地狱的恶行，”布朗神父说，“我向来都不感到惊奇。但正像我刚才说的——”布朗神父说话的时候，那个黑人仍旧大模大样地往手上戴着那副黄手套，同时疾步走向海滨游乐场——那个在灰暗、萧瑟的背景中显得非常怪异的舞台。他又接着说道，“正像我刚才说的，我没法准确描绘那个人的样子，但我记得他蓄着一脸浓密而老式的大胡子，深色的，也可能是染的，就像画报上那些外国的金融大亨。他脖子上裹着一条长长的紫色围巾，走路的时候会飘到风中。围巾在喉咙的位置固定着，就像保姆用安全别针帮孩子固定围脖那样。只不过，”神父平静地注视着海面，补充道，“他用的不是安全别针。”

长椅上坐着的那个人也同样平静地注视着海面，现在，他又坐定了，纹丝不动。弗朗博已经非常确定，他那双一大一小的眼睛确实是天生的，现在它们都已完全睁开。他几乎能想到，在他专注地望着什么的时候，他的左眼是要大一些的。

“那是一枚很长的金色别针，针头雕刻成猴子的模样，或者类似的什么动物，”神父继续说着，“而且它固定的方式非常奇特——他戴着一副夹鼻眼镜和宽阔的黑色——”

这个静默的人依然盯着大海，两只眼睛像是分别属于不同的两个人。然后，他快如闪电般地采取了行动。

布朗神父背对着他，刹那间就要命丧黄泉。弗朗博没有武器，但他那双棕色的大手正好搁在长椅的一头。他突然双肩发力，将那个庞然大物高举过头顶，如同刽子手高举着即将斩落的斧子。椅子本身并不高，但被他举起后，就成了一架引人登上星空的长铁梯；在夜光的映照下，在地面上投下了的长长的影子，好似巨人挥舞着的埃菲尔铁塔。未等椅子砸下，这个神秘的陌生人已经被那影子吓得魂飞魄散。他丢下手里那把锋利锃亮的匕首，匆忙逃进了旅馆。

“快离开这里！”弗朗博大喊，同时奋力将那把巨大的椅子扔在沙滩上。他抓起小个子神父的胳膊，拽着他冲进了后花园迷蒙荒凉的夜色中。花园尽头立着一扇闭锁的大门，弗朗博一声不吭，弯下腰去愤怒地捣鼓了一阵：“这门锁住了。”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枪响，一片黑羽毛从观赏冷杉树上应声飘落，正好擦过他的帽檐。弗朗博吓了一跳，比起那声枪响，这片羽毛更令他恐慌。接着，远远又传来一声爆响，随即，一颗子弹射入他拼命想要打开的门中，大门随之一震。弗朗博再次在肩上凝聚力量，突然发力，3条铰链和门锁同时断裂，他跳到了门后空荡荡的小径上，肩上仍扛着那扇巨大的花园门，就像大力士参孙背着加沙的城门[7]。

他用力将花园门扔回墙内，就在这时，又是一声枪响，他的脚后跟处溅起一撮混着泥土的白雪。他再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一把抓起神父，将他扛在自己肩上，迈开双腿以最快的速度向西伍德跑去，直到冲出近两英里路才将他的小个子伙伴放下来。就算有古时的安喀塞斯[8]为先例，这也绝对算不上是体面的逃亡，但布朗神父却咧嘴笑了起来。

他们又重新踏上原来的旅程，穿过镇子外围的街道，这里应该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哎，”弗朗博终于不耐烦地打破了沉默，“我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我总该相信自己的眼睛吧，我怎么就没见你遇到过那个你描述得那么详细的人。”

“某种情况下来说，我确实遇到他了，”布朗一边说，一边神经质地啃着手指，“我确实见到他了。只是当时太黑，我根本看不清，因为那是在舞台下面。不过，恐怕我描述得确实不够准确，因为他的夹鼻眼镜掉在身下，已经碎了，而那枚金色的长别针穿透的也不是他的紫色围巾，而是他的心脏。”

“我猜，”弗朗博压低声音道，“那个玻璃眼球的家伙肯定和这事有关。”

“我当时是希望他和这事没有太大干系，”布朗神父忧心忡忡地说，“可能我做错了，当时我太冲动了。但恐怕这里面有隐情，而且很不妙。”

他们默默地继续朝前走，又穿过几条街。黄色的路灯开始亮了起来，在幽蓝冷寂的暮光中投下一丝暖意。显然，他们正在走近小镇的中心。大街上满是关于黑鬼奈德和马尔沃利的拳击比赛的彩色海报，在寒风中簌簌拍打着墙面。

“哦，”弗朗博说，“我从没杀过人，即便当时作罪犯的时候也没有。但有人竟在这样沉闷的地方杀人，我都有些同情他了。在所有被天主遗弃的废墟里，最令人扼腕的就是像那座舞台一样的地方，本来是带给人们快乐的，却变得这么凄惨。我能想象，在这种孤寂又捉弄人的环境里，一个病态的人肯定会产生杀掉对手的冲动。我还记得有次我徒步穿越你那风景秀美的萨里山区[9]，当时我一心只想着云雀和金雀花。走着走着就到了一片环形的空地，上方是静悄悄的宏大建筑，有一排排的座椅，就像罗马斗兽场一样雄伟，同时却又空荡荡的——那就是埃普索姆[10]的大赛马场。孤寂的飞鸟从空中滑翔而过，那一刻，我想，在这个地方，再不会有人感到快乐了吧。”

“你这时提到埃普索姆可真奇怪，”神父说，“你记得所谓的萨顿之谜吗？因为那两个嫌疑人——我猜是做冰淇淋的吧——正好生活在萨顿。他们最终还是被释放了。据说，在那附近的丘陵地上有人被勒死了。而实际上，我的一个爱尔兰警官朋友告诉我，他是在靠近埃普索姆大赛马场的地方被发现的——其实就藏在一扇敞开的矮门后面。”

“那是够奇怪的。”弗朗博同意道，“但这也恰好证实了我的观点，这些原本热闹欢腾的地方在旅游淡季的时候确实很荒凉，不然那人也不会在那里被谋杀了。”

“我不太确定他——”布朗神父欲言又止。

“不太确定他是被谋杀的？”他的伙伴疑惑地问。

“不太确定他是因为旅游淡季才被谋杀的。”小个子神父说道，带着某种单纯的神态，“你难道不觉得这种孤独有些蹊跷吗，弗朗博？你觉得一个聪明的杀人犯总需找一个僻静的地方作案吗？一个人真正独处的情况非常少，而且，一个人孤身独处的时候更可能引人注意。不不不，我觉得一定有其他的——怎么，我们到了哪个亭子还是宫殿中啦？这还有什么别的叫法？”

他们走进了一个灯火通明的小广场，只见那座主建筑金碧辉煌，张贴着五光十色的海报，两侧分别悬挂着马尔沃利和黑鬼奈德两人的巨幅照片。

“喂，”弗朗博大感惊讶，他的牧师朋友竟笨拙地径直踏上了那宽阔的台阶，“我可不知道你最近迷上拳击了。你要去看比赛吗？”

“我可不认为会有什么比赛。”布朗神父回答道。

他们迅速穿过前厅、内堂，又穿过拳击场。擂台已经搭起，围上了粗绳围栏，周围是数不清的座位与包厢。但神父对它们全都视而不见，而是径直走向服务台，其后的门上标着“赛务委员会”。他在服务台前停了下来，向那里的办事员提出要拜见普利勋爵。

那个办事员说勋爵很忙，而且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但态度温和的布朗神父竟和他软磨硬泡，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不一会儿，弗朗博就挡在了一个男人面前，那人正冲着要出门的另一人大吼：“当心点，你知道，第四回合后绳子——呃，你有什么事？”

普利勋爵是个颇有绅士风范的男人，而且，和大部分幸存于这个时代的贵族一样，他特别关心与钱财有关的问题。他那亚麻色的头发已有半数灰白，但眼眸中仍闪耀着狂热，他的鼻梁很高，鼻尖上顶着冻疮。

“只一句话，”布朗神父说，“我来阻止一桩谋杀。”

普利勋爵猛地弹了起来，好像椅子下装着弹簧似的。“我再也受不了了！”他大喊道，“你和你们这些委员会！牧师！还有该死的请求！过去他们不戴手套照样比赛，那时候怎么不见你们说三道四？现在他们可是戴了正规手套的，他们两个谁都不可能被打死！”

“我不是指拳击手。”神父说。

“好吧！好吧！好吧！”这位贵族先生说道，带着一种冷嘲热讽的语调，“那谁会被杀死？难道是裁判？”

“我也不知道是谁，”布朗神父回答道，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如果我知道的话，就不会来扫你的兴了，我只要带他逃走就可以了。我绝不认为这种比赛有什么不对的。但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不得不要求你赶紧宣布暂停比赛。”

“还有别的吩咐吗？”绅士先生不无嘲讽地说，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你要怎么向赶来看比赛的2000名观众解释呢？”

“我会告诉他们，如果他们坚持要看比赛的话，他们中间将有一位不能活着离开这里。”布朗神父答道。

普利勋爵看着弗朗博。“你朋友疯了吗？”他问。

“离疯还早着呢。”弗朗博回答道。

“你看，”普利勋爵总是一副无法安定下来的神态，“更糟的在这里呢。一堆意大利人赶着来支持他们的马尔沃利，怎么说呢，都是些举止粗野、皮肤黝黑的乡巴佬。你们也知道这些地中海人是什么脾气。要是我这个时候宣布比赛暂停了，马尔沃利就会带着他的整个科西嘉部族冲到这里来了。”

“大人，这可是关乎生死的事，”神父说，“赶紧按铃，通知他们，我们再来看看找你算账的是不是马尔沃利。”

勋爵颇为好奇，总算按响了桌上的传唤铃。办事员旋即出现在门口，普利勋爵吩咐道：“我要向观众宣布重要通知，另外，你能不能帮我告诉我们那两位选手，比赛可能得推后了。”

办事员像见了鬼似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终于退了出去。

“你说这些有什么凭据吗？”普利勋爵突然问道，“你请教过什么人了？”

“我请教了一座舞台，”布朗神父一边说，一边挠了挠头，“哦，不，我说错了，我还请教了一本书。在伦敦的一个书报摊上买的，很便宜。”

他从口袋中掏出一本包着皮面的结实的小书。越过他的肩头，弗朗博可以看到那是本古老的旅行手册，其中还折了一页以备查阅。

“伏都教[11]——”布朗神父开始大声念道。

“什么什么？”勋爵忍不住问道。

“伏都教，”神父饶有兴味地又念了一遍，“在牙买加以外的地方得以广泛传播的唯一形式便是被称为‘猴子’的形式，或者说‘锣神’。它在南北美洲的很多地方都极具影响力，尤其是在那些混血人群中，他们中的很多人看起来和白人几乎没什么区别。它和其它大部分崇鬼祭人的形式不同。事实上，真正流血的地方不是在祭坛上，而是以人群中的某种暗杀行动来完成。神龛大门开启时，便响起震天的锣声，然后，猴神现身，几乎所有的与会者都会将狂热的目光锁定在他身上。但之后——”

房门被猛地冲开了，那个时髦的黑人塞满了整个门框。他骨碌碌转动着眼球，那顶丝帽依然粗野地斜搭在头上。“哈！”他大声喊着，像猴子一样龇着牙，“这算什么？哈！哼！你们偷走了对一位黑人绅士的奖赏——到手的奖赏——你们以为，哼！你们以为救了那个意大利白种垃圾——”

“比赛只是延后，”这位贵族平静地说，“过一两分钟我会向你们解释的。”

“你以为自己是——”黑鬼奈德暴怒地吼道。

“我叫普利，”另一人沉静地答道，“组委会秘书长，我奉劝你马上离开这个房间。”

“这家伙是谁？”黑人选手喝问道，傲慢地指着神父。

“我叫布朗，”神父回答道，“我劝你赶紧离开这个国家。”

傲慢的拳击手瞪着双眼楞了一会儿，然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砰地摔上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对了，”布朗神父问道，边向上捋了捋他那满是灰尘的头发，“你认为马尔沃利怎么样？一个聪明的意大利人。”

“你看看，”普利勋爵说，“就因为你的几句空话，我可是担了很大的责任。我想你必须得跟我说说清楚。”

“你说得很对，大人，”布朗回答道，“这也花不了太多时间。”他将那本皮面的小书放回大衣口袋中。“我想这本书里有用的信息我们都已经知道了，不过你也可以看一下，看我说得对不对。刚才出去的那个趾高气扬的黑人是这地球上最危险的人物之一。因为他既有欧洲人的头脑，又有食人族的本能。在他那些野蛮人同胞中，屠宰原本是种单纯、普通的行为，他却将他们组织成了一个科学的现代暗杀组织。他不知道我知道这件事，当然，他也不知道我并没有证据。”

片刻的沉默后，神父继续说道：

“但如果我想杀一个人的话，我一定要单独和他在一起吗？”

当他望着这个小个子神父时，普利勋爵的眼中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讥诮。他说：“如果你要杀人的话，我想我会这样建议的。”

布朗神父摇了摇头，好像他是个经验丰富的杀人犯一般。“弗朗博也这么说，”他叹了口气说，“但你想想，一个人越是感到孤单，就越不能确定他是一个人独处。如果是独处，一定意味着他周边存在大片空地，而这就让他更显眼了。你站在高处不是更容易看到犁地的农夫吗？或者在山谷里更容易看到牧羊人？难道你独自沿着悬崖漫步时，不是更容易看到走在沙滩上的人吗？难道你会不知道他杀了一只螃蟹？假如被杀的是个债主，难道你会猜不到是欠债的人干的吗？不不不！对于一个像你我这样聪明的谋杀者来说，要确定没有人在看着你简直就是不可能的。”

“但是，难道还有别的方法吗？”

“只有一种办法，”神父说，“那就是确保所有人都在看别的东西。埃普索姆大赛马场附近有个人被勒死了。如果当时看台上没有人的话，谁都可能撞见这桩谋杀——任何在树篱边散步或者在山里驾车旅行的人都有可能。但当看台上坐满观众，喊声如雷，所有人都在为他们选中的马领先或落后而大声吼叫时，勒住脖颈，将尸体塞到门后这种事做起来就轻而易举，只要在群情激昂的那一刻完成就行。当然，”他转向了弗朗博，“舞台下那个可怜的家伙遇到的就是这种情况。就在现场气氛达到高潮的时刻，他被扔进了洞里（那个洞的出现并不是偶然的），可能正好是某个著名的小提琴手鞠躬谢场的时候，也可能是一个大腕歌星开始献唱或者正唱到高潮的时候。而这里，当然，当比赛开始，一方被另一方击倒在地引起众人欢呼的时候——这种时机当然不止一个。这就是黑鬼奈德从他们古老的锣神那里学来的小把戏。”

“顺便问一下，那马尔沃利——”普利勋爵说。

“马尔沃利，”神父说，“他和这件事毫无关系。我敢说，他确实带了些意大利人来，但我们要找的这些朋友可不是意大利人。他们是些八分混血儿和一些非裔的多种族混血儿，不过恐怕对我们英国人来说，所有外国人只要又黑又脏就没有什么区别。而且，”他又笑着补充，“恐怕英国人也不愿费心去分辨伏都教与我们的宗教所培养的品德之间的细微差别。”

春风回暖，布朗神父和弗朗博再次来到西伍德。这里又恢复了生机，海滩上满是人群和洗浴设施，充斥着四处游走的传教士和黑人歌手，而此时大范围追捕那个奇怪的神秘组织的浪潮远未停歇。不管怎样，关于那个组织的目的，已经随着他们的消失而永远成为了谜案。人们发现旅馆的主人如海藻般漂浮在海面上，早已死去。他的右眼安详地闭着，左眼却仍大睁着，如玻璃球般在月光下闪闪发亮。黑鬼奈德被追出了大概一两英里，他挥动左拳，打死了3名警察。剩下一名警察惊呆了，不，应该说是悲痛万分，黑人便趁机逃之夭夭。但这已足以在英国报界掀起轩然大波，此后一两个月内，大英帝国的主要目的便是阻止那黑鬼（不管是字面上还是本质上都很贴切）从任何港口逃跑。许多人虽然与他身形相去甚远，却不得不接受最严厉的审查，登船前必须使劲擦他们的脸，就好像所有白色的面庞都是由油彩画成的面具。英格兰的每个黑人都处于极端的管制之下，且必须上报他们的行动。所有出海的船只决不允许搭载黑人，就像不准搭载蛇怪一样。人们已经知道，这野蛮的秘密社团的力量是多么神秘而可怕，他们的势力范围又是多么宽广。因此，当弗朗博和布朗神父于4月间回到这里，惬意地斜倚在堤坝的扶栏上时，“黑人”一词在英格兰的含义几乎和此前在苏格兰时一样了[12]。

“他一定还在英格兰，”弗朗博推测说，“而且肯定藏得很好。如果他只是涂了白脸的话，他就肯定已经在港口落网了。”

“你看，他确实是个聪明人，”布朗神父解释说，“而且我肯定他没有把自己的脸弄白。”

“好吧，那他会怎么做呢？”

“我想，”布朗神父说，“他会把自己的脸抹黑。”

弗朗博一动不动地倚在栏杆上，大笑了起来：“哦，我亲爱的朋友！”

布朗神父同样静静地倚在栏杆上，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将脸涂上炭黑的一群黑人，他们正在沙滩上唱歌。

[1]埃塞克斯（Essex）：英国英格兰东南部的郡。

[2]布赖顿（Brighton）：英国南部城市。

[3]东英吉利亚平原（East Anglian plains）：东英吉利亚平原是东英吉利地区最大的自然保护区。

[4]洗者若翰（St John the Baptist）：天主教译名；基督新教和合本圣经译作“施洗的约翰”。他是耶稣基督的表兄，在耶稣基督开始传福音之前在旷野向犹太人劝勉悔改，并为耶稣基督施洗；因抨击犹太王被捕入狱，后被杀。

[5]拉丁斗士（the Latin champion）：意大利属于拉丁语系的国家。

[6]蛋糕步（the cake walk）：步态竞赛，旧时美国南部地区黑人的一种娱乐,因对步法及姿势优美者奖以蛋糕而得名。

[7]参孙(Samson)：圣经士师记中的犹太人士师，能够一人扛起加沙的城门。

[8]安喀塞斯（Anchises）：特洛伊王子，埃涅阿斯之父，特洛伊被焚时由其子背出火城

[9]萨里山区（Surrey hills）：英格兰东南部的乡间风景胜地。

[10]埃普索姆（Epsom）：萨里郡的城市。

[11]伏都教（Voodoo）：又译为巫毒教，源于非洲西部，是糅合祖先崇拜、万物有灵论、通灵术的原始宗教，有些像萨满教。

[12]黑人（the Black Man）：苏格兰历史上有位国王，名叫‘Kenneth the Niger'或’Kenneth Dubh',意为“黑人”。

克雷上校的沙拉

布朗神父刚做完弥撒，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是一个白雾蒙蒙的早上，雾气缓缓升腾，令这个清晨显得有些诡异——在这样的天气里，就算是光线最基本的成分也变得神秘而新奇。散落在原野各处的树木在水汽中逐渐显现，仿佛是用炭条在粉笔涂就的轮廓上加重了几分。更远处，是郊区零星散布的住房。随着它们的轮廓渐趋清晰，最终，他认出许多他偶然相识的人们的住处，还有更多，他能叫出房主的名字。所有的房子都门窗紧闭，没有人会这么早起床，更不会有人做他这种差事了。前方有座别墅，附带游廊与宽阔、华丽的花园。他从旁边走过时，一声响动令他不由地停下了脚步。不会错的，那一定是手枪或卡宾枪，要不就是其他什么轻型火器开火的声音，但这还不是最令他困惑的。第一声轰响过后，很快又传来一系列的轻响——他记着数，一共6声。他估计这应该是回声，但古怪的是这回声却和原声毫无相像之处。他想不出这些到底是什么声音，起初的3声分别像是苏打水瓶中虹吸管把水吸干的声音，某种动物的叫声，以及有人竭力忍住不笑而发出的声音。但这几种可能似乎都没什么道理。

布朗神父有着双重性格。一方面他是个行动派，如报春花般谦逊，又如时钟般准时；他恪守自己的职责，从不妄想有任何改变。另一方面他则是个思想者，更加单纯，但也更加坚强，任何事物都不能轻易阻止他；他的思想永远（就从这个词本身的意义来说）是自由的。不知不觉间，他忍不住问了自己一堆问题，然后又尽力一一解答，这一切对他而言就像呼吸和血液循环一样自然。但他又绝不会故意越界去多管闲事。这回，这两种态度可谓是狭路相逢了。他不断告诉自己这于己无关，想要继续在晨曦中前行，但脑中却不自觉地想到又否定了不下20种那些怪声可能所具有的含义。此时，灰暗的天际渐趋明亮，布朗神父这才认出自己正站在帕特南少校家门前，他是个英裔印度人，还带了一名马耳他[1]本地的厨师为伴。同时，他也意识到，枪击是件很严重的事，自己完全有必要去探究结果。他毅然掉头步入花园，向前门走去。

房子一侧从半高处突出了一块，像一座低矮的棚屋；后来他才发现那是个巨大的垃圾桶。从那边的角上转过来一个人影，起初只能在薄雾中看到模糊的影子，显然正弯腰在四下寻找着什么。待走得近了，那人形渐渐清晰起来，原来是个相当壮实的家伙。他就是帕特南少校，光头，脖颈粗壮，个子矮小但体型很宽，因长期在印度的骄阳下保留着英式的生活，那张脸总显得有些涨红。但那其实是一张欢快的脸，即便现在，虽然充满了好奇与困惑，却依然挂着一丝单纯的笑意。他后脑上挂了一顶宽大的棕叶帽（看着像个花环，可又与他那张脸极其不协调），但此外，他就只穿了一套鲜艳的红黄条纹睡衣。虽然那衣服看起来鲜艳温暖，但在这样清冷的早晨穿着应该还是挺冷的。显然，他是匆匆从房中跑出来的，少校毫不客套地直接喊道：“你听到那声音了吗？”对此，神父并不感到奇怪。

“是的，”布朗神父回答说，“我觉得我还是来看一下比较好，万一真有事也好帮个忙。”

少校瞪着一双颇具喜感的醋栗般的眼睛，惊奇地看着他。“你觉得那是什么声音？”他问。

“像是枪声之类的，”神父回答道，有些犹疑，“但回声好像有点不太寻常。”

少校仍平静地注视着他，但双眼瞪得老大。这时前门突然被撞开了，煤气灯的光亮刷地照亮了渐行褪去的雾气表面，另一个穿着睡衣的身影从门中跌跌撞撞地跳了出来。那人要高得多，更为清瘦，身形也更加健美；那身睡衣虽然同样鲜艳，但相对来说却显得有品味多了，是白色与柠檬黄相间的条纹。那人形容憔悴，但很英俊。他的皮肤比少校更黑，面部轮廓英挺，眼窝很深，由于发色墨黑但髭须颜色却很浅，因而又带了几分古怪。所有这些细节都是布朗神父无意间捕捉到的，那一刻他真正注意到的只有一件事：来者手上拿着一把转轮手枪。

“克雷！”少校盯着他大声喊道，“是你开的枪吗？”

“是的，是我开的。”这位黑发的绅士激动地回道，“换了你也会这么做！要是你被魔鬼四处追赶，几乎——”

少校急匆匆地打断了他的话。“这是我的朋友布朗神父，”他说，然后又转向布朗，“不知你是否见过皇家炮兵队的克雷上校？”

“当然，我听说过他，”神父单纯地说，“你——你打中什么东西了吗？”

“我想是的，”克雷沉重地说。

“他——”帕特南少校压低声音问道，“他死了还是大喊大叫了，还是怎么样了？”

克雷上校古怪地定睛凝视着这位留宿他的主人。“我会告诉你他到底干了什么，”他说，“他打了个喷嚏。”

布朗神父抬起手，摆出一副突然想起某个名字时常有的那种姿势来。他终于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了，原来既不是苏打水瓶的声音，也不是狗喷鼻息的声音。

“好吧，”少校瞪着双眼，突然说道，“被转轮手枪打了还会打喷嚏，我可从没听说过。”

“我也没听说过，”布朗神父轻声说，“幸好你没用你的大炮打他，不然他可能会得一场重感冒呢。”思索了一会后他又接着问：“是小偷吗？”

“我们进去吧。”帕特南少校颇严厉地说，并率先进了屋。

在这样的清晨时刻，屋内外的光线总有种奇特的矛盾：虽然少校已经关了前厅的煤气灯，房间里却似乎依然比外面的天空更加明亮。布朗神父惊讶地发现，餐桌上布置得像要举办喜宴似的，每个位子前都备着餐布，每个餐盘边又都放着毫无必要的6种形状的酒杯。早上这时候看到前夜宴席的杯盘狼藉并不少见，但一大早就新铺好了的桌子却有些不同寻常。

就在神父犹疑地站在大厅中时，帕特南少校突然从他身边冲过去，狂怒的双眼在桌布上扫过一圈。最后他终于爆发了：“所有银器都不见了！”他气喘吁吁地说，“鱼刀[2]和叉子不见了，老调味瓶架不见了，就连那把古老的银奶壶也不见了！现在好了，布朗神父，我准备好回答你那个问题了，你说是不是小偷呢！”

“这不过是障眼法，”克雷固执地说。“我比你更清楚他们干嘛要跟这房子过不去，我比你更清楚为什么——”

少校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一个生病的孩子：“就是小偷，很显然就是小偷嘛。”

“一个患重感冒的小偷，”布朗神父说道，“这可能有助于你在附近抓到他。”

少校黯然摇头：“恐怕他现在早就跑远了。”

之后，当克雷拿着转轮手枪再次走向花园时，少校沙哑着声音对神父小声说：“我不知道是不是该报警，我的朋友动起枪来有点鲁莽，恐怕已经犯法了。他生活的地方太野蛮，而且，老实说，我觉得他有时会有幻觉。”

“我记得你好像告诉过我，”布朗说，“他认为某个神秘的印度组织正在追杀他。”

帕特南少校点了点头，但同时又耸了耸肩。“我想我们最好还是跟他一起出去，”他说，“我可不想再发生那种事，怎么说来着，打喷嚏？”

他们步出大门融入晨光之中，现在已经淡淡地可以看到日光了。克雷上校弓着高大的身躯，正在一寸寸地检查砾石路面和草坪，上半身几乎触到了地面。当少校缓步向他走去时，神父也漫不经心地向前走去，转过下一个弯就到了离垃圾桶几步远的地方。

他盯着这阴沉的庞然大物，定定地站了一两分钟，然后走过去，掀起盖子将脑袋钻了进去。灰扑扑的垃圾和尘土一起溢了出来，但布朗神父专心观察着里面，根本顾不得自己的形象。他就这样待了好久，宛如在进行什么神秘的祈祷仪式。终于，他带着满头灰尘钻出垃圾桶，漠然走开了。

当他再次回到花园门前时，日光已驱散了迷雾，门前站着的一小群人似乎也褪去了病态。照理说，事情还没弄清，还不是放松的时候，但他们就像狄更斯[3]小说中的那些角色，个个透着些喜感。帕特南少校不知何时已溜回屋内，套上了合体的衬衫与裤子，还束了一条深红色的腰带，外罩一件方方正正的浅色夹克。既然已经穿戴妥当，他那张喜庆的大红脸也挂上了惯常的热忱。他确实惹人注意，不过当时他正对厨师说着什么。厨师是个黝黑的马耳他人，面黄肌瘦，一脸愁容，与洁白的帽子和制服形成了一种怪异的对比。他犯愁也有道理，因为烹饪可是少校的爱好，而且他是那种比专业人士懂得更多的业余爱好者。在他看来，除了他，唯一还有资格品评煎蛋的人就是他的朋友克雷了。想到这里，布朗连忙转身去找那位军官。日光明朗，人们都已穿戴整齐，显得神清气爽，但克雷的样子却令他吓了一跳。这位优雅的高个子军官仍然穿着睡衣，头发蓬乱，此时正四肢着地在花园里搜寻那夜贼的踪迹。而且，显然是因为遍寻不着，他又不时恼怒地捶击着地面。看到他那样爬在草丛里，神父不禁忧伤地皱起了眉头，第一次，他开始想到，或许那句“有时会有幻觉”不过是种婉转的说法。

那一堆人中，除了厨师和少校，布朗神父也认得另一人——奥德丽·沃森，少校的看护兼女管家。此刻，从她的围裙、卷起的袖口和果决的神情来看，她显然在做家务而非看护了。

“你这是活该，”她说，“我早告诉你别用那个过时的调味瓶架了。”

“我喜欢它，”帕特南温和地说，“我是个怀旧的人嘛，而且可以把调料瓶收到一起。”

“看吧，现在也一起不见了。”她回嘴道，“好吧，如果你不再为小偷的事费心，那我也不费心做午饭了。今天是星期天，我们没法在镇上买到醋和其它调味品；而且没有辣乎乎的东西，你们这些印度绅士也没法享受所谓的大餐了。我现在可真希望你没叫奥利弗表哥来带我去听音乐，那得到12点半才结束呢，上校那时候就得走了。我可不相信你们这些男人能自己应付得来。”

“哦，亲爱的，我们可以的，”少校亲切地看着她，“马尔科什么酱料都有，而且你也知道，我们总是能在糟糕的环境下活得好好的。你也该享受一下啦，你可不必每时每刻都做家务，而且我知道你想去听音乐的。”

“我想去的是教堂，”她说，眼神颇为犀利。

她属于那种永葆美丽的女人，因为她的美不在于外貌或肤色，而在于头脑及个性。但是，尽管她还未届中年，她那红棕色的秀发仍如提香[4]笔下的女人，丰盈而亮泽，但从她的唇边和眉眼间又确乎可以看到一些因悲伤而弥生的蚀痕，就像希腊神庙最终被风蚀化一般。事实上，她现在如此果断谈及的家务上的小困难根本算不上悲剧，只能说是闹剧。在他们谈话的间隙，布朗神父也理出了一些思路：克雷是另一位美食家，要在午餐时间前离开，但招待他的主人不愿错过和老友共进一场盛宴的机会，就趁沃森小姐和那些严肃的人都去做晨祷的时候安排了特殊的早午饭。沃森小姐将在她的一位亲戚兼好友——奥利弗·阿曼医生的陪同下前去教堂。虽然这位医生是个科学狂，却也是个音乐迷，为了得到听音乐的机会甚至愿意去教堂。所有这些似乎都跟沃森小姐脸上显露的悲愁并无瓜葛；布朗神父不由地再次转头去看那个疯疯癫癫的人，他仍在草丛里仔细翻找着。

布朗信步走到他面前，那个乱蓬蓬的黑脑袋突然抬了起来，好像神父停留过久吓到了他。事实上，布朗神父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点，别说失礼了，即便从常理来说也不该这样。

“喔！”克雷目光灼灼地说，“我想你也跟他们一样觉得我疯了吧？”

“我确实这么想过，”小个子的男人镇静地说，“但我更倾向于认为你没有疯。”

“你什么意思？”克雷粗暴地问。

“真正的疯子，”布朗神父解释道，“根本不会觉得自己有病，不会想到要与之对抗。但你却试图找出那个夜贼的踪迹，就算他根本不存在。你在反抗，你想要的东西根本不是疯子会要的。”

“是什么？”

“你想证明自己是错的。”布朗说。

话音未落，克雷就跳了起来，或者说是摇晃着站了起来，满眼焦虑地盯着神父。“见鬼，真是那样！”他叫了起来，“他们全都告诉我，那个人是冲着银器来的——我还巴不得是那样呢！她针对我，”他那颗蓬乱的黑脑袋朝沃森小姐晃了晃，不过布朗神父其实并不需要他来指明方向，“今天她就怪我残忍，竟然向毫无恶意的可怜的小偷开枪；说我心里有个恶魔，竟对这些可怜无害的当地人下手。但我以前脾气很好，和帕特南一样温和。”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哎，我从没见过你，但请你给这整件事评评理。老帕特南和我是战友，但我在阿富汗边境上受了点伤，所以比大部分人都更早接到了撤退的命令，只有我们两个被遣送回国来休养。我和沃森在那儿订了婚，所以我们三个就一起回来了。事情就是在路上发生的，真是怪透了。结果就是帕特南想要解除我们的婚约，连沃森也拖着。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他们怎么看我。你也知道吧。”

“好吧，事情是这样的。最后一天，我们待在一个印度城市时，我问帕特南能不能去买点特里其雪茄[5]，他就把他住所对面的一个小地方告诉了我。我后来了解到，他确实没说错，但如果一座体面的房子对面是些杂七杂八的房子的话，‘对面’这个词就实在太可怕了。我一定是进错了门。我很费力才打开一扇房门，眼前一片漆黑。但当我想往回走时，就听见有很多插销扣紧的声音，身后的那扇门竟又合上锁死了。我只好往前走，穿过一条漆黑漫长的通道。终于，我来到一处楼梯前，随后是一扇被门闩锁住的百叶门。那道门闩工艺很好，是东方式的铁艺。我只能用手摸索，但我最终还是打开了它。这时的眼前又是一片昏暗，好在地面上星星点点亮着许多小灯，光线很稳定，幽幽地发着绿光。但那点光亮只够让我看到一座巨大空旷建筑的底部或者说是边缘。我的面前好像立着一座大山。不得不说，当我意识到自己是站在一个神像面前时，我吓得差点摔在那巨大的石台上。最糟糕的是，那个神像还背对着我。”

“我猜它可能不是人的模样，因为它的那个小脑袋矮而敦实，身后还拖了条尾巴，或者说是一截多出来的肢体，就像一根令人恶心的巨大的手指，指着雕刻在巨石背面中央的一串符号。借着昏暗的灯光，我开始猜测那些象形字的意思。当然，我心里怕得要死。这时，更恐怖的事发生了。那房间像是个神庙，我身后的墙上有道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棕色脸庞的人，穿着黑夹克。他长着黄铜色的肌肤和象牙白的牙齿，笑容像是凝固在脸上。但最可气的是，他竟然穿着欧式服装。我想，当时我本以为会看到裹着长袍的祭司或者赤裸的苦行僧。可眼前这位却让我意识到，尘世间到处都有恶行，无法摆脱。而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

“‘如果你只看到了猴神的脚，’他依然是一副笑脸，直截了当地说，‘你受到的惩罚将是非常温和的——你只需忍受折磨，然后死去；如果你看到了猴神的脸，我们还是会温和而宽容地对你——你只需忍受折磨，继续活着；但是，既然你已经看到了猴神的尾巴，我不得不对你作最严酷的宣判——给你自由。’”

“话音刚落，我就听到之前我拼命打开的那道精巧的铁门闩自动开启了；然后，从我穿过的那个黑暗通道的尽头传来那道沉重的沿街大门插销脱开的声音，大门也开了。

“‘祈求仁慈是没有用的，你只能自由地离开，’那个微笑着的人说，‘从今往后，一丝头发便能像利剑那样将你处死，一口微息便能如蝰蛇一般把你咬毙；武器会凭空出现索你性命，你将万死而不济。’说完，他便再次隐没在身后的墙中，而我，则走回到了街上。”

克雷停了下来，布朗神父则顺势坐到草坪上，开始摘雏菊花。

这位士兵又接着说道：“当然，帕特南总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欢快样子，对我那些恐惧嗤之以鼻。而且，从那时起，他就开始怀疑我神智有点不正常了。好吧，我就用最简单的话跟你讲一下那之后发生的三件事好了，你来说说到底我们谁是对的。

“第一件事发生在丛林边上的一个印度村落里，但是离那座神庙，或者那个小镇已有几百英里，早已远离了对我下诅咒的那个部族和习俗所在的地方。漆黑的半夜里，我突然醒了过来，怔怔地躺在床上什么都没想。突然我感觉有点痒，就像有根绳子还是头发丝绕在喉口上。我缩身躲开它的同时，不由得想起神庙里那人说过的话。当我起床打开灯，望着镜中的自己时，发现脖子上留下了一圈血痕。”

“第二件事发生在我们回国的路上，当时我们在塞得港[6]投宿了一家客栈，客栈附带着小酒馆和古玩店，表面看着没有猴神偶像，但那种地方也完全可能会有猴神画像或者符咒之类的东西。不管怎么说，诅咒也跟到了那里。我又一次在夜里惊醒，感觉到蝰蛇吐出的缕缕冰凉气息，用这种方式形容真的一点都不过分。那种情况下，活着本身就是痛苦的挣扎。我拼命用头撞墙，不觉撞到了窗户上，结果与其说是跳下去，不如说是掉下去，摔在了花园里。可怜的帕特南，他认为之前发生的那件事只是碰巧抓伤，但这回，他在黎明时发现我昏昏沉沉地躺在草地上，便觉得是该认真对待了。不过恐怕他担心的是我的精神状态，而不是我说的这件事。”

“第三件事发生在马耳他。当时我们住在一座城堡里，我们的房间正好可以看到无边无际的大海，若不是有如海面般平坦的白色外墙隔着，海水几乎能漫到窗台上来。我又在夜里醒了过来，但周围并不黑。当我走到窗口时，正好可以看到皎洁的圆月。按说我该看到空荡荡的城垛上停着一只小鸟，或者海天相接的地方漂着的帆船。但我看到的却是空中有一根木棒或者树枝之类的东西打着转，然后就径直飞进我的窗口，将枕头边的台灯打了个粉碎，而我的脑袋才刚刚离开那枕头。那是一根奇形怪状的木棍，某些东方部族用来打仗的那种。但问题在于，我完全没看到有谁把它扔出来。”

布朗神父扔下手中正在摆弄着的雏菊花环，沉思着站了起来。“帕特南少校，”他问道，“他有东方的古董、偶像、武器或者其他任何可能给我们一些提示的东西吗？”

“太多了，不过恐怕都没什么用，”克雷回答说，“无论如何，咱们还是进书房看看吧。”

他们走进屋门，经过沃森小姐身边时，她正扣着手套上的纽扣准备出门去教堂；楼下传来帕特南少校的声音，仍在教导他的厨师该怎么烹饪。在少校的书房兼古董室里，他们偶然遇到了另一个人。那人戴着丝质礼帽，穿着妥当，像是要出门的样子。他坐在放着烟灰缸的小桌后，正专心翻看一本书，听到他们进门的声音时，他又歉疚地扔下书匆忙转过身来。

克雷颇为谦恭地介绍了这位阿曼医生，但他的神情却异常冷淡。不管沃森是否清楚，布朗神父已经猜到这两人无疑是情敌了。对克雷上校的偏见他也不无同情，阿曼医生确实是位穿着考究的绅士，而且仪表堂堂，虽然肤色黑得已经不像亚洲人了。布朗神父发现，此人给他的络腮胡子打了蜡，因此胡须显得更加挺直，他还戴了特制的手套，来使手看上去变小一些，说起话来又装腔作势。但神父告诫自己，即便如此也要予以包容和理解。

阿曼那双戴着黑手套的手上拿着一本小巧的祷告书，这书似乎令克雷尤为恼火。“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对这个感兴趣，”他相当粗鲁地说。

阿曼温和地笑了笑，并没有动怒。“我知道，这本可能更适合我，”他一边说，一边把手搁在刚刚扔下的那本书上，“关于药物和这类东西的大辞典。但要拿去教堂的话，它实在太大了点。”他轻轻合上那本大书，神色间又露出一丝仓促与尴尬。

“我猜，”神父说，急于转移话题，“这些矛啊什么的都是从印度带回来的吧？”

“哪儿的都有，”医生回答说，“帕特南是个老兵，就我所知，他去过墨西哥、澳大利亚，还有食人岛[7]。”

“但愿他不是在食人岛学的烹饪，”布朗说，双眼迅速扫过墙上的炖锅和那些奇形怪状的餐具。

说曹操曹操到，一张涨红的笑脸突然探进书房，正是他们对话中这位欢快的主角。“克雷，快点，”他嚷嚷道，“你的午饭就快好啦。还有，那些想去教堂的人，钟声已经响过了。”

克雷快步下楼去换衣服；阿曼医生和沃森小姐则沉默地走到街上，和其余人一起向教堂走去；但布朗神父注意到医生两次回过头来仔细地观察这座房子，甚至还走回街角来看了一次。

神父有些糊涂了。“他不可能去过垃圾桶边啊，”他自言自语道，“至少肯定不会是穿着那身衣服去的。难道今天更早的时候他去过？”

在与人交际时，布朗神父总是像温度计一样敏锐；但今天，他却迟钝得像头犀牛。不论是按照严苛的还是含蓄的社会规则，他都不该在这对英裔印度伙伴用午餐时还赖着不走；但他确实留了下来，讲了一堆有趣但完全无用的话，似乎是想以此来避免尴尬。当他表现出无意吃午饭的时候，他的举动就更加令人迷惑了。两份营养均衡、精美绝伦的咖喱鸡蛋葱豆饭[8]搭配着合适的葡萄酒端到了另两位先生面前，而他却只是固执地重复说，今天是他的斋戒日，一边只啃了些面包，一面又抿了口冷水，之后就再没碰过那水杯。但他的谈兴却甚是浓烈。

“让我告诉你们，我要为你们做些什么吧，”他嚷嚷道，“——我来给你们拌一道沙拉！我不能吃，但我会好好拌的！先来些生菜。”

“不幸的是我们只剩下这个了，”好脾气的上校回答说，“你得知道，芥末、醋、油，还有其他调料都和调味瓶一起被偷走了。”

“我知道，”布朗的回答颇有些暧昧，“我就是担心这种事才经常随身带着调味瓶。我实在太喜欢沙拉了。”

接着，在另两人惊异的目光下，他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罐胡椒放在桌上。

“真不知道那小贼干嘛把芥末也拿走，”他继续说着，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芥末瓶。“我猜肯定是想做芥子膏[9]吧。然后是醋”——边说边拿出那瓶调料——“我好像听说过关于醋和牛皮纸[9]的功用，也不知道管不管用？至于油嘛，我想我应该是放在左边的——”

布朗神父突然不再唠叨，他抬眼看到一身黑的阿曼医生立在日光下的草坪上，正不动声色地望着屋内，其他人显然都没有留意到。在他完全镇定下来前，克雷插了进来。

“你可真是个怪人，”他盯着神父说，“如果你的布道和你的行为一样有趣的话，我会去听听的。”他的声音有点异样，说着身体靠到了椅背上。

“哦，调味瓶里也有布道的，”布朗神父严肃地说，“你听说过一粒芥子般的信仰[10]吗？或者神圣的膏油涂抹[11]的仁慈吗？至于醋，难道会有人忘记那个孤独的士兵吗？当天空变黑时——[12]”

克雷上校身体略向前倾，抓住了桌布。

正专心做着沙拉的布朗神父将两勺芥末倒进身边的水杯中，蓦地站起身来，以一种陌生的语调突然大声说道：“喝了它！”

同时，伫立在花园中的医生跑了进来，猛然打开一扇窗户：“需要我帮忙吗？他中毒了吗？”

“差点儿，”布朗说，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因为催吐剂很快就生效了。克雷躺在帆布椅上，艰难地喘着气。所幸的是，他还活着。

帕特南少校跳了起来，紫色的脸膛神色复杂。“这是犯罪！”他嘶哑地吼道，“我去叫警察！”

神父能听到他从挂钩上拽下那顶棕叶帽，仓促冲出前门的声音；他听到花园大门砰的一声合上了。但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克雷，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平静地说：

“我不会跟你说太多。但我会把你想知道的告诉你。你根本就没有被诅咒。那座猴神神庙要么是巧合，要么是个骗局，也就是一个白人设下的骗局。只有一种武器可以在轻如羽毛的触碰后就让人见血：一个白人手中的剃须刀。只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一间屋里充满无法抵抗的无形毒药：拧开煤气阀门——一个白人的罪行。而且只有一种棍棒可以被扔出房间，在空中回旋后飞进隔壁的房间：澳大利亚的回飞棒。你可以在少校的书房里找到其中的一些东西。”

说完他走出房间，又和医生说了会儿话。那之后，他看到沃森小姐回来了，她匆匆跑进房间，一下子跪倒在克雷的椅子边上。他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但他们脸上的神情只是惊异而非忧愁。医生和神父慢慢向花园门口走去。

“我想少校也爱着她。”神父叹了口气说。在对方点头时，他又评论道：“医生，你很慷慨，你做了一件好事。但是，是什么让你起了疑心呢？”

“一件很小的事，”阿曼说，“不过却让我在教堂时不安了很久，幸好回来后发现没有出事。他桌上的那本书是关于毒药的，它放在那里正好翻到关于一种印度毒药的那页，虽说那种毒药有剧毒，且几乎不留踪迹，却可以用一种最常见的催吐剂解毒。我猜他是在最后时刻才读到这点的——”

“而且想起了他的调料瓶里就有那种催吐剂，”布朗神父说，“是的，所以他把调味瓶扔进了垃圾桶里——我就是在那里找到它们和其它银器的，他用它们来做幌子，装成失窃的样子。但如果你看一下我放在桌上的那个胡椒罐就会发现上面有个小洞，那是被克雷的子弹打出来的，胡椒粉漏了出来，所以罪犯打了个喷嚏。”

一阵沉默。阿曼医生冷冷地说：“少校去找警察花的时间够长的。”

“或者说是警察找少校吧？”神父说，“那么，再见了。”

[1]马耳他（Malta）：马耳他位于地中海中部的岛国，由地中海一些岛屿组成，有“地中海心脏”之称，是一处著名的休闲度假区。

[2]鱼刀（Fish-knives）：吃鱼用的餐刀。

[3]查尔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1812－1870）：19世纪英国批判现实主义小说家。

[4]提香·韦切利奥（Tiziano Vecellio，1490—1576）：被誉为西方油画之父。是意大利文艺复兴后期威尼斯画派的代表画家。他笔下的女人丰盈，充满肉欲和活力。

[5]特里其雪茄（Trichinopoli）：一种两端开口的印度方头雪茄烟。

[6]塞得港（Port Said）：埃及港口城市。

[7]食人岛（Cannibal Islands）：《The Cannibal Islands》是作家巴兰坦（M. Ballantyne）写的一本小说，描写了英国著名航海家科克船长（Capitain James Cook）在太平洋的探险中，在塔西提岛及其附近的一些岛屿的历险故事，据书中所述，食人岛应该就是指塔西提岛。

[8]鸡蛋葱豆饭（kedgerees of curries）：一种印度美食。

[9]芥子膏（mustard plaster）：一种皮肤用药，抗刺激，抗红。

[10]醋和牛皮纸（vinegar and brown paper）：西方古护理学中称醋和牛皮纸能治疗伤口。

[11]芥子般的信仰（faith like a grain of mustard-seed）：出现在圣经中"Because you have so little faith. I tell you the truth, if you have faith as small as a mustard seed, you can say to this mountain, 'Move from here to there' and it will move. Nothing will be impossible for you."芥子般的信仰指信仰虽小，但只要够真诚，也将会有巨大的力量。

[12]膏油涂抹（anoints with oil）：出自圣经。涂油是一种祝福方式，也是将他人神圣化的一种仪式。

[13]醋（vinegar）：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时，曾有罗马士兵为了戏弄他，给他醋喝。耶稣升天时，天空一片黑暗。

约翰·布尔努瓦的奇怪犯罪

卡尔霍恩·基德先生是名年轻的绅士，却长了一张极为老成的脸。这张脸被框定在深蓝色的头发与黑色的领结间，有种过分燃烧热情之后的干瘪状。他是美国知名的《西阳》[1]日报社驻英国记者，这家报社同时也被风趣地称为“升起的夕阳”。这是在暗指当时一篇关于新闻业的伟大宣言（基德先生的手笔）称，“他认为如果美国人民只要再勤奋些，太阳就能从西方升起。”然而，那些自诩拥有更醇厚的历史传统而嘲笑美国新闻业的人可能忘了一点，美国新闻界存在的自相矛盾的现象恰好弥补了这种缺陷。因为虽说美国新闻业中的粗俗远超英国报业，但它对那些纯精神性的话题同样兴致盎然，而英国报纸却对此一窍不通，或者说，缺乏这种能力。《西阳》的报道中就充斥着以极其荒唐的方式探讨的严肃议题。在他们那里，威廉·詹姆斯[2]同时会被称为“疲倦的威利”[3]，美国报业的形象不断在高雅与通俗之间转换。

因此，以下所发生的事便也不足为奇了。牛津市一位名不见经传的约翰·布尔努瓦在艰涩的评论杂志《自然哲学季刊》上发表了关于达尔文进化论缺陷的一系列文章，他认为，宇宙处于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但不时会经历一些大动荡引发的巨变；虽然该理论在牛津内部引起了相当大的轰动，引来颇多的追随者，并被命名为“灾变论”，英国报业却对此完全无动于衷。然而，多家美国报社却将此番挑战视为一件大事；《西阳》的版面上到处可见有关布尔努瓦先生的报道。但是，正如此前所述，美国的报纸充斥着自相矛盾。一些充满智慧与热情的极具价值的文章却被冠以低劣的标题，一看就知道是个不学无术的疯子写的。诸如“达尔文嘴啃泥；批评家布尔努瓦说他引发震荡”，或者“让灾难永存，思想家布尔努瓦如是说”这样的标题比比皆是。就这样，打着领结、一脸苦相的卡尔霍恩·基德先生奉命去牛津郊外的那幢小房子里采访思想家布尔努瓦先生。后者安静愉快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全不知道自己已被冠以思想家的头衔。

此前，这位信奉命定说的哲学家茫然地接受了采访的要求，并将时间定在当晚9点。夏日的最后一丝余晖徘徊在卡姆纳市[4]和周围草木茂盛的丘陵上；这位浪漫的美国佬生怕走错了路，同时却又对周围的环境充满了好奇。他看到路边有一座货真价实的古英国乡村旅馆，名叫“冠军武器”，旅馆大门开着，他走进去想问一下路。

他走进旅馆大堂按了按铃，但等了一会儿才有人回应。当时唯一的另一名客人是个清瘦的男人，头发接近红色，穿着宽大的衣服。他正喝着极劣质的威士忌，同时却又抽着很好的雪茄。那威士忌显然是“冠军武器”里的招牌酒，而雪茄则极可能是他从伦敦带来的。他那玩世不恭的随意装扮与这位年轻的美国人朴实无华的整洁衣装实在是大相径庭，但他却带着铅笔，还有一本打开的笔记本；或许还因为他那双机警的蓝眼睛所流露的神情，基德猜想他应该是一位记者同行。事实证明，他猜对了。

“劳驾，”基德问，带着他的民族所特有的礼貌，“你能告诉我去格雷乡舍该怎么走吗？据我所知，布尔努瓦先生就住在那里。”

“沿着大路往前走几步就到，”红发的人撇开拿着雪茄的手，“我待会儿也要经过那里，不过我是去彭德拉根庄园玩，去凑个热闹。”

“彭德拉根庄园是什么地方？”卡尔霍恩·基德问。

“克劳德·钱皮恩爵士的地盘，难道你也要去凑热闹？”另一位记者抬起头来问道，“你是个记者，对吧？”

“我是来找布尔努瓦先生的。”基德说。

“我是来找布尔努瓦夫人的，”另一人说，“不过我不能去她家找她。”他的笑声让人颇感不悦。

“你对灾变论感兴趣吗？”美国佬好奇地问。

“我对灾难感兴趣，而且应该马上就能看到一些了，”他的这位伙伴阴郁地说，“我专门宣扬别人的丑闻，我也从不否认。”

说完，他向地上啐了一口；不过，就从他那一刻啐口水的姿势来看，你会发现他其实是个从小有着良好教养的绅士。

这位美国记者开始用心打量起他来。他脸色苍白，看着像是放荡不羁的那种人，神情中蕴含着伺机待发的激情；但那还是一张机智而敏锐的脸；他穿着随意，服装很粗糙，但瘦长的手指上却戴着一枚贵重的印章戒指。谈话中，他知道了他叫詹姆斯·达尔罗伊，是一位破产的爱尔兰地主的儿子，目前就职于一家专挖桃色新闻的报社，叫做《精明社会》。他打心底里鄙视这家报社，却仍在其中担任着记者一职，更令人痛苦的是，他的工作几乎与做间谍无异。

布尔努瓦有关达尔文的理论是个好题材，能让《西阳》充分发挥它雅俗并举的特点，因而《西阳》对它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但令人遗憾的是，《精明社会》对此却毫无兴趣。达尔罗伊来这里似乎是因为嗅到了一丝丑闻的气息，这桩丑闻很可能最终要闹到离婚法庭上，但眼下它还只是飘荡在格雷乡舍和彭德拉根庄园之间。

《西阳》的读者都知道克劳德·钱皮恩爵士和布尔努瓦先生，如同他们熟知教宗和德比赛马冠军[5]那样。但他俩竟然私交甚密，基德觉得，这简直就如教宗与赛马冠军一般不搭调。他听说过，也曾写过，或者说是假装知道克劳德·钱皮恩是“英格兰十大智者和富者之一”；他是个伟大的运动家，驾着游艇环游世界；他是个伟大的旅行家，写了一系列关于喜马拉雅山脉的书；他还是政治家，凭借令人惊异的保守党民主主义席卷了整个选区；此外，他还是文学艺术、音乐、特别是表演方面的业余爱好者，而且颇有建树。克劳德·钱皮恩爵士实在是一位超乎美国人想象的更加杰出的名人。这位新生的贵族有着无所不包的文化涵养，并热衷于在公众面前表现自己。作为一名业余爱好者，他不仅伟大，而且激情四溢。我们用‘dilettante’[6]一词来表示“业余爱好者”时，不免让人理解为浅薄或一知半解，但他却并非如此。

堪称完美的钱皮恩爵士，长着一副鹰隼般的身形，有双深紫色的意大利人特有的眼眸，不时出现在《精明社会》和《西阳》的版面上。他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被雄心吞没的人，一如遭到烈火吞没，或疾病缠身那样。不过，虽然基德对钱皮恩爵士的情况了解颇多——事实上，比他自己知道得还多——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如此热爱炫耀的贵族竟会与那位新近才被发掘出来的灾变论的创始人有瓜葛；或者说，他根本不会猜到克劳德·钱皮恩爵士与约翰·布尔努瓦竟是亲密的好友。然而，按照达尔罗伊的说法，这确是事实。中学和大学时，他们曾形影不离。而且，虽然他们的社会命运大不相同，钱皮恩是个大地主，且差不多是个百万富翁，布尔努瓦却是个穷学者，而且此前一直默默无闻，但他们依然保持着紧密的联系。事实上，布尔努瓦的小房子就在彭德拉根庄园的大门外。

但这两人的友谊还能保持多久呢？这恐怕是个暗藏玄机的问题。一两年前，布尔努瓦娶了一位漂亮且小有成就的女演员，他腼腆而笨拙地爱着她。但他们的住房靠近钱皮恩的居所，这便给了那位轻浮的名人放荡的机会，那样做除了能为她带来痛苦而低劣的刺激外什么好处都不会有。钱皮恩爵士真是将宣传的艺术发挥到了极致；在这样一场阴谋中招摇卖弄绝不会为他带来什么荣誉，他却似乎很是乐在其中。彭德拉根的仆人总是捧着花束登门献给布尔努瓦夫人；马车和汽车不断来到乡居门前邀布尔努瓦夫人出行；园子里永远都在举办正式舞会和化妆舞会，期间钱皮恩爵士就像带着‘爱与美之天后’巡游一样，领着布尔努瓦夫人在众人面前招摇。就在那个夜晚，基德先生要去探讨灾变论，而对克劳德·钱皮恩爵士来说，那是他露天表演《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夜晚。他将扮演罗密欧，至于朱丽叶的扮演者是谁，在此自然不必点明了。

“我猜这事肯定得出大乱子，”红头发的年轻人说道，同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老布尔努瓦可能被收买了，所以才不吱声——也可能他太老实，不明事理。但要是他太老实的话，那只能说他是笨得要死了，是榆木脑袋了。不过我觉得那不太可能。”

“他是个有着超凡智慧的人，”卡尔霍恩·基德低沉着嗓门说。

“是的，”达尔罗伊回答道，“但正因为智力超群，他才不甘心当愚蠢的缩头乌龟。你现在要走吗？我再待一会儿也过去。”

但卡尔霍恩·基德已经喝完了一杯牛奶和苏打水，潇洒地走上了通往格雷乡舍的小路，留下他那愤世嫉俗的线人独自品着威士忌和烟草。最后一抹日光已经褪去，天空变成了浓重的青灰色，好似一块石板，随意地镶嵌着几颗明亮的星星；月亮快要出来了，照得左边的天空格外明亮。

格雷乡舍四周围着僵直、高耸的荆棘树篱，紧挨在公园的松树和铁栅栏边，起初基德还以为这是公园的门房。不过他看到了狭窄的木门上写着布尔努瓦的名字。此时，手表指针正好走到了这位“思想家”约好的时间，他走进去叩响了前门。从院子里他可以看到，虽然这座房子仍然非常朴素，但比第一眼看到的显得大而豪华了些，显然并不是门房的样子。门外立着狗窝和蜂箱，似是象征着英格兰的乡间生活；园子里成排的梨树郁郁葱葱，皎洁的月亮从树后徐徐升起。那条狗钻出了狗窝，带着一副尊贵的神气，似乎很不情愿吠叫；而前来应门的这位朴素的老男仆言语简明，显得甚是高贵。

“先生，布尔努瓦先生非常抱歉，”他说，“他突然有事，不得不出去了。”

“可我是和他约好了的，”记者提高了嗓门说。“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先生，他去彭德拉根庄园了，”这位仆人颇为阴沉地说，伸手想要关门。

基德不由得心里一动。

“他是和夫人——是和大家一起去的吗？”他问得有些暧昧。

“不，先生，”男仆简洁地回答，“他留在家里，过后才单独出去的。”说完他便粗野地甩上了屋门，好像有什么事没做完似的。

这美国人举止冒失，却也很敏感，这时也有点火了。他真想逼他们去听一堂商业礼仪课；那条灰不溜秋的老狗，那个头发花白、面色阴沉，穿着老旧衬衫的老管家，还有那轮老态龙钟的月亮，特别是那个没头没脑、不守约定的老哲学家。

“如果他那样做事，那他活该被自己的妻子背叛，”卡尔霍恩·基德先生说，“不过他也可能是去砸场子呢，那样的话，作为《西阳》的记者，我一定得去看看。”

从敞着门的门房处转弯，他走上了一条大路，路两边排列着阴沉黑暗的松树。树丛看起来冷漠而突兀，直指彭德拉根庄园的内园。阴沉沉的树木排列整齐，就像灵车上的羽毛；天空中还零星地缀着几粒星星。基德先生对文字非常敏感，而对自然则少了些联想力；此时，他脑中反复冒出“乌鸦林”[7]这个词。一则，这片松树林本身漆黑一片；再者，，这里弥漫着无可名状的氛围，几乎就是司各特[8]伟大的悲剧作品中所描写的那种；周边充溢着18世纪的亡者的腐败气息；处处呈现着阴湿的庭园与破败的坟墓所特有的凄凉，让人明白曾犯过的错误不再能被修正；因为一切都显得如此不可思议的虚幻，又让人生出一种无可治愈的哀伤。

他走在这条古怪、阴沉，充满了悲剧与诡谲的路上，不止一次以为前方有脚步声而被吓得却步不前。但前方只有两道松树构成的昏暗高墙，和上方那片楔形的星空，其它什么都看不到。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或者，那不过是他自己脚步的回音。但凭借他那仅存的理智，越到后来，他越觉得前方确实有别人的脚步声。他隐隐想到了鬼魂，长着一副如小丑般惨白的面孔，却又点缀着黑斑。那片深蓝色的三角形天空的一角显得更亮，更蓝了，但他还没意识到，这是因为他正在接近亮着灯的花园和豪宅，他只感到气氛似乎愈发紧张起来，而那种悲伤的氛围此刻更多了几分暴力、神秘，还有——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灾变论。

越来越多的松树和道路从他身边退去，突然，他像被魔法砸中般定定地立在了原地。此时已不必提他恍如置身梦中，然而他确实以为自己是走进了小说的情节中，这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了。因为我们人类习惯了那些不合常理的事，习惯了不协调的嘈杂声，我们能伴着那声音睡去。而一旦某件正常的事发生了，我们便会惊醒，好像完美的旋律会为我们带来痛苦似的。确实有事情发生了，一如所有被遗忘的故事又在这种地方重演。

从黑沉沉的松树林后飞来一把长剑，在月光映射下闪着寒光。那是把又细又长的剑，银光闪闪，令人不禁想到，在这古老的园中，它曾参加过多少次不公平的决斗。它当啷一声掉在他前方的小路上，就像一枚巨型钢针躺在地上，寒光闪烁。他像只野兔一样跑过去弯腰查看。离得近了，他发现这柄剑相当华丽：剑柄与护手上镶着巨大的红宝石，有些真假难辨。但剑刃上鲜红的液滴却无疑是真确的。

他疯了一般地望向这柄眩目的细剑飞来的方向，只见那边成排的松树间有个缺口，一条小路向右直直地切了进去。他走上那条小路，很快眼前便出现了一整排灯火通明的房屋，屋前有小湖和喷泉。然而，他的目光并不在那房子上，因为眼下有更引人注目的东西可看。

不远处，在梯台式花园那陡峻的绿坡上，他看到一个小山丘或者长满草的凸起，就像一个被田鼠拱起的巨大土丘，周围是三圈玫瑰花栏，中间的最高点上安放着日晷；这是古园艺中常见的精巧布局。基德看到日晷的指针指向黑魆魆的夜空，好似鲨鱼的背鳍，而惨白的月光则凝滞在废弃的晷面上。但他很快又发现上面还矗立着别的什么，他的心砰砰直跳——那是一个人。

虽然那人的穿着异常古怪，从头到脚都裹着深红色的紧身衣，装饰着金色的闪光带，基德也是刚看到他，但在月光下的匆匆一瞥，已足以让他认出这人是谁了。他苍白的面孔对着天空，胡子刮得很干净，显得异常年轻，就像长着鹰钩鼻的诗人拜伦，黑色的卷发却已经有些花白——他曾无数次见过钱皮恩爵士的公开画像。那个红色身躯翻滚着撞在日晷上，紧接着便已滚下陡峭的台阶，躺在了这个美国人的面前，无力地挥动着胳膊。胳膊上戴着华丽而造作的金色饰物，基德突然想到了《罗密欧与朱丽叶》；这套深红色的紧身衣无疑就是戏服。但那人滚下来的台阶上留下了一道鲜红的印迹，这显然不是演戏。他真被刺伤了。

卡尔霍恩·基德先生惊叫了起来。他再次隐隐听到了那鬼魂般的脚步声，待他反应过来，身边已经多了个人。他认出了来人，却又一次被吓到了。那个自称达尔罗伊的浪荡公子似乎一直跟在他身边，无声得让人害怕。如果说布尔努瓦没能遵守约定的话，达尔罗伊则是近乎阴险地恪守着他们并未说好的约定。月光照得一切都失去了光彩，在他那头红发的映衬下，达尔罗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泛着淡淡的绿光。

他的样子显得如此病态，基德忍不住大喊起来，野蛮而全无理智：“你这个魔鬼，你杀了他？”

詹姆斯·达尔罗伊又露出了他那令人不快的笑容；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再次挥动了一下手臂，无力地指向长剑掉落的地方；一阵呻吟后，他竟说出话来了：

“布尔……布尔努瓦，我说……布尔努瓦干的……嫉妒我……他嫉妒，他，他……”

基德弯腰想听得清楚些，但只听清这么几个字：

“布尔努瓦……用我的剑……他扔了它……”

他更虚弱了，再次无力地朝长剑方向挥了一下手，然后砰的一声垂落在地上。基德心里生出了一丝辛辣的幽默，他的族群总要给严肃的事情掺些诙谐的成分。

“看这情况，”他大声喊道，“你得去找个医生来，这人要死了。”

“恐怕还得找个神父，”达尔罗伊面无表情地说。“钱皮恩家的人都是天主教徒。”

美国人在那人身边跪下，探了探他的心跳，又托起他的头，企图尽最后的努力；但一切都太晚了，早在达尔罗伊带着医生和神父赶到之前，他已经确定没救了。

“你也来晚了吗？”医生问。他长着一副健硕的躯体，蓄着传统的髭须，那双眼睛却充满了活力，此时正怀疑地打量着基德。

“或许是吧，”这位《西阳》的代表慢慢地说。“要说救他的话我是来迟了，但我刚好听到了一些重要的信息。死者生前指认了凶手。”

“谁是凶手？”医生问，皱起了眉头。

“布尔努瓦，”卡尔霍恩·基德说着，还轻吹了一声口哨。

医生阴郁地盯着他，脸涨得通红，但他并没有反驳。隐没在黑暗中的那个小个子神父这时温和地说：“据我所知，今晚布尔努瓦先生并没有来彭德拉根庄园。”

“又来了，”美国佬尖刻地说，“可能得由我来给你们这个古老的国家一些真相。先生，是的，约翰布尔努瓦本该晚上在家待着，他和我有约在先，却变卦了；大概1小时前，约翰布尔努瓦突然独自离家到这该死的公园来了。这是他的仆人告诉我的。我想我们掌握了一点无所不知的警察所称的线索——你们报警了吗？”

“是的，”医生说，“但我们还没通知其他任何人。”

“布尔努瓦夫人知道吗？”达尔罗伊问道。基德再次感到有种照着他的嘴巴打一拳的冲动。

“我还没告诉她，”医生粗声道，“不过警察就快来了。”

那小个子神父本已走到了大路上，这时又拿着那把剑回来了。他身材矮胖，又是个普通的教士，相形之下，那柄剑显得巨大而且醒目。“在警察来之前，”他抱歉地说，“你们谁有照明的东西？”

美国记者从口袋中掏出一支手电筒，神父将它凑近剑刃的中部，眨着眼仔细地查看了一番。随后，他也不看剑头和剑柄，便将这把长武器递给了医生。

“我想我待在这儿也没什么用了，”他轻叹了口气说，“先生们，晚安。”他倒背双手，低头沉思着踏上了那条通向排屋的黑魆魆的大路。

其他人匆忙向门房走去，那儿已经来了一位巡官和两名警察，正在向看门人了解情况。而小个子神父穿行在松树构成的昏暗回廊中，脚步越来越慢，最后终于在房前的台阶上站定了。有人安静地走了过来，神父也安静地跟她打了个招呼。来人脚步轻盈，活脱一个符合基德想象的鬼魂，却显得可爱而高贵。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文艺复兴式样的银色锦缎长裙，金色的长发束成两条光亮的麻花辫，脸色惨白，如同一尊以象牙和黄金制成的古希腊雕像。不过，她的双眼异常闪亮，她的声音，尽管低沉却透着自信。

“布朗神父吗？”她问。

“布尔努瓦夫人？”他严肃地回道，然后看了她一眼，径直说道，“我想你已经知道钱皮恩爵士的事了。”

“你怎么知道我知道了？”她沉着地问道。

他没有回答，只接着问：“你见到你丈夫了吗？”

“我丈夫在家，”她说。“他和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还是没有回答。那女人凑近了他，脸上紧张的神情显得有些怪异。

“我能多说两句吗？”她说，笑容中透着担心。“我知道不是他干的，你也知道。”她注视着他，布朗神父严肃地看了她好久，终于点了点头，但神情却更加凝重了。

“布朗神父，”这位女士说，“我会把我知道的事情全告诉你，但我想先请你帮个忙。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没像别人那样断定可怜的约翰有罪呢？你放心说吧，我，我知道那些流言，也知道大家是怎么看我的。”

布朗神父看起来窘迫极了，他尴尬地用手抚着额头。“两件很小的事，”他说。“至少，其中一点是微不足道的，另一点则很含糊。不过正因为它们存在，布尔努瓦先生才不可能是凶手。”

他转过那张圆脸，茫然地望着星空，心不在焉地继续说：“先说说模糊的那点吧。我很看重这些模糊的想法，那些不能作为‘证据’的东西却很能说服我。人的品性各不相同，有的人就是不可能做某些事。对我来说，这点是很重要的。我对你丈夫了解不多，但我觉得这桩普遍被认为是他犯下的案件就属于这种情况。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说布尔努瓦不会这么邪恶，任何人都可能变得很邪恶，只要他愿意。我们能决定自己的道德取向，却无法改变自己的品味以及做事的方式。布尔努瓦也可能犯下谋杀罪，但不会是这桩案子。他不可能从那样华丽的刀鞘中夺过罗密欧的长剑，像在某种祭坛上杀死祭品那样将他的敌人杀死在日晷上；他也不可能把尸体留在玫瑰丛中，然后将长剑扔到松树林里。如果说布尔努瓦会杀人，他一定会用一种既隐秘又古板的方式，像他做其他任何让人起疑的事那样——比如静静地喝第10杯波特酒[9]或者读一首散漫的希腊诗歌。不，那种浪漫情景根本就不适合布尔努瓦，倒更符合钱皮恩的风格。”

“啊！”她那双如钻石般的眼眸紧紧地盯着他。

“小疑点是这样的，”布朗说。“剑身上有指纹；通常来说，像玻璃或者钢铁这样光滑的表面，只要有人用手指碰过就会留下指纹，过段时间仍能辨认。我说的指纹就在这光滑的表面，在剑刃的中间。我没法判断是谁的指纹，但你说什么人会抓在长剑的中间位置呢？那是把长剑，本来长度应该是一种优势，可以让他更容易刺到敌人，至少对于大部分敌人来说是这样的，只有一个例外。”

“只有一个例外，”她重复道。

“只有一个敌人，”布朗神父说，“一个人更容易用匕首杀死他，而不是长剑。”

“我知道了，”她说。“他自己。”

长久的沉默过后，神父突然轻声开口道：“那么，我说对了吗？钱皮恩爵士是自杀的吗？”

“是的，”她面无表情地说。“我看着他自杀的。”

“他，”布朗神父说，“是因为爱你而死的吗？”

她脸上闪过一丝怪异的神情，全不同于同情、羞涩、懊悔，或者任何他所期望的情绪：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强而洪亮。“我不这么认为，”她说，“他其实一点都不在乎我，他恨我的丈夫。”

“为什么？”神父问道，那张圆脸由天空转向了这位女士。

“他恨我的丈夫，因为……哎，这太奇怪了，我都不知该怎么说……因为……”

“嗯？”布朗耐心地问。

“因为我丈夫不愿恨他。”

布朗神父只点了点头，似乎仍在认真听着；他与现实和小说中的大部分侦探有一点点不同，就是绝不会揣着明白装糊涂。

布尔努瓦夫人又走近了些，脸上放着光，因为确信而显得泰然自若。“我丈夫，”她说，“他是个伟大的人。但克劳德·钱皮恩爵士并不伟大，他不过是个有名的成功人士。我丈夫向来算不上成功或有名，但事实是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他并不想凭借思想成名，正如他抽雪茄是为了自娱一样。从这点来说，他确实愚不可及，他一直没长大，还像学生时代那样喜欢着钱皮恩，他佩服他，就像赞叹宴会上的一场魔术表演那样。但他绝不会生出嫉妒钱皮恩的念头。而钱皮恩想让他嫉妒，他已经走火入魔了，为了这点甚至杀了自己。”

“是的，”布朗神父说，“我想我已经开始明白了。”

“哦，难道你没发现吗？”她喊了起来，“这全是他故意安排的，这个地方就是为了让他嫉妒而设计的。钱皮恩让约翰住在他家门口的小房子里，就像他的仆人一样，他想让约翰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但约翰从没有这样想过，他根本不关心那种事情，就像，就像一头漫不经心的狮子。钱皮恩总是在约翰穿得最邋遢或者正吃着家常饭的时候闯进来，带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礼物或者炫耀他的壮举，又或者是他的某个探险故事，好像他是哈伦·阿尔拉施德[10]来访似的。而约翰总是微眯着眼睛亲切地表示接受或者反驳，那样子就像一个懒洋洋的中学生对他的同伴表示赞同或者反对。5年来，约翰从没有变过脸色；而克劳德·钱皮恩爵士，他就是个偏执狂。”

“哈曼将王抬举他的所有荣誉，”布朗神父说，“都说给他们听；他又说：‘只是我见犹太人莫德凯坐在朝门，虽有这一切荣耀，也与我无益。’”[11]

“当我说服约翰把他的几篇文章发给一家杂志的时候，”布尔努瓦夫人继续道，“危机就产生了。它们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尤其在美国，还有一家报社想来采访他。钱皮恩几乎每天都有采访，但当他听到这个消息时，最后一条控制着他的邪恶与憎恨的神经也终于断裂了，虽然约翰根本无心与他竞争，而这样一点点迟到的小成功也是他本应得的。钱皮恩开始疯狂地攻击我的爱情和荣誉，那已经成了全郡的谈资了。你可能会问我为什么会允许这样的恶言恶语存在，我只能告诉你，除非我能向我丈夫解释清楚整个情况，这些闲言碎语才可能避免，但有些事情凭一个人的意志是没法达成的，就像人不会飞一样。没人能向我丈夫解释清楚，至少现在没人能做到。如果你这样告诉他，‘钱皮恩在抢你的妻子，’他会觉得这玩笑有点粗俗了：是的，他会觉得那只是个玩笑，他那伟大的脑壳顽固得很，你的话他根本听不进去。好吧，本来今晚约翰是要来看我们表演的，但就在我们快要开始的时候他说他不来了，因为他手头有一本有趣的书要看，还有雪茄。我把这事告诉了钱皮恩，这对他来说真是致命的打击。那个偏执狂突然绝望了。他刺穿了自己的胸膛，像个魔鬼一样喊着是布尔努瓦杀死了他；他想让人嫉妒，结果却被自己的嫉妒杀死在花园里，而约翰却坐在餐厅里看书。”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这位小个子的神父开口了：“布尔努瓦夫人，在你所有生动的描述中，只有一个漏洞。你丈夫并没有坐在餐厅里看书。那个美国来的记者说他去过你家，而你们的管家说布尔努瓦先生也来彭德拉根庄园了。”

她那明亮的眼眸瞪得溜圆，但那神情更多的是困惑，而不是慌张或者恐惧。“怎么可能，你是什么意思呢？”她喊道。“所有仆人都去看演出了啊，而且我们也没有管家，天啊！”

布朗神父心里一惊，并像个陀螺似地转了半圈，显得有些荒唐。“什么，什么？”他像是突然被刺激地清醒了过来似的。“嗨，我说，如果我去你家的话，我能和你丈夫说几句吗？”

“哦，现在仆人们应该都已经回去了，”她说，仍然显得迷惑不解。

“是的，是的！”神父又精力十足地回答道，然后便匆忙走上了那条通往公园大门的小路。很快他又回过头来说：“最好先稳住那个美国人，不然‘约翰·布尔努瓦的犯罪’这样的大标题就会传遍全美国了。”

“你不明白，”布尔努瓦夫人说。“他根本就不会介意。我想他都没有真的认为有美国这么个地方。”

当布朗神父来到那座有蜂箱和昏昏欲睡的老狗的房前时，一位矮小但整洁的女仆将他带进了餐室，布尔努瓦正在灯下读书，和他妻子的描述完全一样。他的肘边放着波特酒和酒杯；神父一进门就注意到他的雪茄上有段长长的烟灰。

“他在这儿至少已经待了半个小时了，”布朗神父心想。事实上，他坐在那儿的样子，仿佛吃完晚饭后就一直没再离开过。

“你不用起来，布尔努瓦先生，”神父愉快而平淡地说。“我不会打扰你太久，我是不是打断你的研究了？”

“没事，”布尔努瓦说，“我正在看《滴血的拇指》[12]。”他说话时既没有蹙眉也没有微笑，来者可以从他的神情中看到一种深切而刚健的淡然，这便是他妻子所说的伟大。他放下一本黄色封面的惊悚小说，完全没有意识到它是多么的不合时宜，也没有假装幽默地评论几句。约翰·布尔努瓦是个长着一颗大脑袋、行动缓慢的大块头，他已经半秃了，只剩下斑斑的灰发，一副迟钝而粗鲁的形象。他穿着一件破旧的老式晚礼服，露出一溜三角形的衬衣前胸：他这身装束本是要去看他妻子扮演朱丽叶的。

“我不会打扰你太久，你很快就可以继续看《滴血的拇指》或者其它灾难故事了，”布朗神父笑着说。“我过来只是想了解一下你今晚所犯的罪行。”

布尔努瓦平静地看着他，但他那宽阔的额头上却开始出现了一道红晕，看上去像是刚刚了解什么叫做窘迫。

“我知道这罪行很奇怪，”布朗低声表示赞同。“对你来说可能比谋杀还要奇怪。坦白小罪可能比承认大罪还要难，但也正因为如此，承认它们才显得异常重要。你犯的罪，上流社会的任何一位主妇每星期都要犯6次，但对你来说，这件事还是像一桩无名的大罪般让你羞于启齿。”

“你这话让我觉得，”这位哲学家缓缓说道，“自己真是个大傻瓜。”

“我知道，”神父赞同道，“但人们常在感觉像个傻瓜和真正做个傻瓜间做出选择。”

“我并不很明白自己的心理，”布尔努瓦继续说，“但是当我在沙发上读着那个故事的时候我开心得像个休了半天假的小男生。那种感觉很安全，好像处在永恒的时光里，我说不清楚……雪茄就在手边……火柴就在手边……‘滴血的拇指’还会出现4次……它不只是一份安宁，而是一种圆满。然后，门铃响了，我坐着想了很久，觉得我没法从椅子上站起来，不管从字面意义还是从生理意义上来说，我都没法站起来。然后，因为我知道仆人们都出去了，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站了起来。我打开前门，看到一个张嘴想说话的小个子，手上拿着用来记录的笔记本。我这才想起了和那个美国佬约好的采访。他梳着中分头，我告诉你，那个罪犯——”

“我明白，”布朗神父说。“我见过他了。”

“我并没有杀人，”这位灾变论者温和地继续说道，“我只是做了伪证。我告诉他我去了彭德拉根庄园，将他拒之门外。这就是我犯的罪，布朗神父，我不知道为此你会让我接受什么惩罚。”

“我不会给你任何惩罚，”这位绅士的牧师说，带着一丝消遣的心态拿起了他那笨重的帽子和雨伞；“正好相反，因为你犯了这个小过错，而我是特意过来让你免遭一个小小的惩罚的。”

“那么，”布尔努瓦微笑着问，“我如此有幸得以豁免的小惩罚是什么呢？”

“被绞死，”布朗神父说。

[1]《西阳》（the Western Sun）：文中虚构的美国报社名。地理上美国位于欧洲西面，因此称西方的太阳是一种标榜。同时，后文称西方崛起也指的是美国的新闻业欲与英国抗衡。

[2]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1842—1910）：美国本土第一位哲学家和心理学家，也是教育学家，实用主义的倡导者，美国功能主义心理学派创始人之一，也是美国最早的实验心理学家之一。

[3]疲倦的威利：原文“Weary Willie”的字面含义；实际是美国俚语，有“经常萎靡不振的人”、“流浪汉”和“游民”等含义，因其中的Willie也是威廉的昵称，此处双关。

[4]卡姆纳（Cumnor）：英国牛津郡城市。

[5]教宗和赢得德比赛马的那匹著名的赛马（the Pope and the Derby Winner）：the Pope意指教宗，德比冠军（the Derby Winner）指历史上一匹名为‘Pope’的冠军赛马，与教宗的英语相同。此处意指布尔努瓦与钱皮恩爵士两人本如教宗和冠军马一样本该毫无关联。

[6] dilettante：意指浅薄的涉猎者，闹着玩的人，一般为贬义。

[7]乌鸦林（Ravenswood）：发生在十七世纪苏格兰高地，拉美默尔（Lammermoor）地区的领主亨利和乌鸦林（Ravenswood）的领主艾德嘉世代为敌，两个家族有著纠缠不清的恩怨与权势之争。然而不幸的是艾德嘉却爱上了仇敌的妹妹露琪亚，并且立誓相守。

[8]沃尔特·司各特（Walter Scott，1771—1832）：英国著名的历史小说家和诗人。

[9]波特酒（port）：也称为“钵酒”或“砵酒”、“波尔图酒”，是葡萄牙的加强葡萄酒，生产于位于葡萄牙北部省份的杜罗河谷。

[10]哈伦·阿尔拉施德（Haroun Alraschid，763-809年）：巴格达城的哈里发。

[11]哈曼将王抬举他的所有荣誉，都说给他们听；他又说：“只是我见犹太人莫德凯坐在朝门，虽有这一切荣耀，也与我无益。”（And Haman began to tell them, of all the things wherein the king had honoured him; and he said: 'All these things profit me nothing while I see Mordecai the Jew sitting in the gate.'）：圣经《以斯帖记》中的故事。莫德凯曾揭发两名太监阴谋杀害王，得王的褒奖，功绩也记载在史上。他为了民族的信仰和尊严，得罪了宰相哈曼。他鼓励和帮助以斯帖去对付哈曼﹐拯救了整个民族，免遭灭绝。此处写的是哈曼虽位高权重却因莫德凯的存在而闷闷不乐，正符合钱皮恩与布尔努瓦的角色。

[12]《滴血的拇指》（The Bloody Thumb）：系列鬼魂故事。

布朗神父的童话

风景如画的海里希瓦尔登斯坦[1]城同时也是一个独立王国，德意志帝国[2]至今仍保留着多个这样的袖珍王国。历史上它很晚才归于普鲁士的强权统治，距故事发生的这个晴朗夏日也不过50年。这天，弗朗博和布朗神父惬意地坐在这小王国的花园里，品尝着当地酿造的啤酒。当代人的记忆中，战争与野蛮司法的痕迹仍历历在目，这点很快就能得到验证。但如果你只是匆匆一瞥，不免会对其中展露的童真趣味印象深刻，而这也正是德国最具魅力的一面。在那些小小的世袭君主国中，一切都如戏剧一般，国王会像厨师一样勤勤恳恳地处理内政。城中设有无数的岗哨，站岗的士兵们宛如怪异的德国玩具；金色的阳光洒在轮廓分明的城垛上，看起来就像一个金光灿灿的姜饼蛋糕。天气很好，天空呈现着浓郁的湛蓝，即便以蓝天闻名的波茨坦[3]也望尘莫及；又更像是孩子从廉价颜料盒中取出的那种蓝色，被肆意泼洒出来。光秃秃的树木也透出一派生机，因为枝桠上那些尖尖的芽苞还是粉嫩的，在浓重的蓝色映衬下，好像无数纯真的身影。

虽说布朗神父外表平平，也过着平凡的生活，但他并不是毫无浪漫情愫的，只不过他也和大部分孩子一样，通常只把那些白日梦藏在心里。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色彩斑斓的日子里，置身于这样一个结构精巧的小城中，他确实觉得恍如进入了童话世界。他像个年轻人似的，看到那根令人生畏的剑杖[4]便感到开心，弗朗博总是拿着它边走边甩。而此刻，它正立在他那高高的慕尼黑大啤酒杯旁。哦不，在昏昏欲睡的状态下，他甚至发现自己在盯着他那把破雨伞笨拙的圆头，脑中隐隐想起了一本五颜六色的玩具书中那根食人魔的木棍。但他从不编故事，除了下面这个童话：

“我在想，”他说，“如果一个人想要冒险的话，在这样一个地方真的能够实现吗？这儿确实像个适合冒险的地方，但我总觉得他们会用纸刀和你作战，而不会用真的刀剑。”

“你错了，”他的伙伴说，“这儿的人不仅用真剑决斗，而且可以不用剑就杀人，甚至还有更厉害的呢。”

“呃？你说的是？”布朗神父问。

“噢，”另一人回答道，“这儿曾有人被射杀，但凶手却没用火器，这在欧洲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吧。”

“你是说用了弓箭吗？”布朗神父好奇地问。

“我指的是脑中的子弹，”弗朗博回答道。“你没听说过这地方前任国王的故事吗？那可是20年前警界最大的谜案之一。当然，你肯定记得俾斯麦[5]推行的统一大计，这里就是在早期被强制吞并的，但整个过程也不是一帆风顺。帝国（或者说是渴望能够成就的帝国）为了维护自身利益，派了格罗森马克[6]的国王奥托来统治这个邦国。我们在那边的走廊上看到过他的肖像，如果他能长点头发和眉毛，而且不像秃鹰那样皱纹斑斑的话，他还算得上是位英俊的老绅士。不过他的麻烦事可多了，待会儿我会讲给你听。他曾经是名运筹帷幄、战功显赫的军人，但征服这个小地方却并不容易。在和著名的安霍尔德兄弟的几次交战中，他吃了不少亏。斯温伯恩[7]还给那三位爱国游击队员写过一首诗呢，你应该还记得吧：

豺狼披上银貂皮，

乌鸦戴上金皇冠，

而国王——

这一切多如害虫，

三人却还需忍耐。

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事实上，如果不是三兄弟中的保罗卑鄙而决绝地背叛了革命，这儿根本不会被占领。他拒绝继续忍受这一切，于是泄露了起义的秘密，导致叛乱被镇压，而他自己也最终被提拔为奥托国王的宫廷大臣。后来，斯温伯恩先生诗歌中真正的英雄路德维希在城邦被攻陷时阵亡，直至牺牲那刻手中仍握着长剑。而海因里希，三兄弟中的另一人，虽然并不是叛徒，但和那两位积极的兄弟相比却显得过于温和，甚至怯懦了，后来他索性过起了隐居生活。他转而信奉基督教的无为主义，几乎成了贵格会教徒[8]。他差不多将自己所有的财产都分给了穷人，此外便不涉世事。他们说不久前还偶尔能在附近看到他，总是穿着黑色宽大的外套，近乎失明，满头乱蓬蓬的白发，但那张脸却是异常地柔和。”“我知道，”布朗神父说。“我见过他一次。”

他的朋友有些讶异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你以前来过这里，”他说。“可能关于这个地方你知道的和我一样多。不管怎样，那就是安霍尔德兄弟的故事了，他是三兄弟中最后一位幸存者，也是这件事中唯一还在世的当事人了。”

“你是说，国王也在很早以前就死了？”

“死了，”弗朗博重复道，“我们也只能这样说。你肯定能理解，晚年的时候，他也像所有暴君一样开始变得神经紧张。他在城堡周围大量增派巡逻的守卫，直到岗哨比城里的房子还多；所有可疑人物都遭到毫不留情的射杀。他将自己的房间安置在其他屋子构成的大迷宫中央，几乎一直躲在那里；他甚至还在那个房间里又造了一座小屋，或者说只是个柜子，用钢板加固后活像个保险箱或者军舰。有人说，那小屋的底下还挖了一个秘密的地洞，小得只能容下他一个人。所以，他为了不被送进坟墓，倒愿意待在一个和墓穴没区别的地方。但他做的事还不止这些。平定叛乱后，当地民众缴械投降，但现在，奥托又坚持要求绝对禁止民间拥有任何武器，一般政府可不会这样做。这项命令得到了严厉彻底的执行，组织严密、熟悉当地情况的官员负责监控每个小地方。最终，在将人力及科学发挥到极致的情况下，奥托国王确信海里希瓦尔登斯坦已经受到了最严密的防护，连一把玩具手枪也不可能带进来。”

“人类科学绝不可能确定到那种地步，”布朗神父说，双眼依然凝视着头顶树枝上那些红色的嫩芽，“光是定义和内涵就很难界定。什么是武器？那些最无害的家居用品都可以用来杀人；像茶壶，甚至茶杯罩都有可能。另一方面，如果你拿把转轮手枪给古英国人看，我都怀疑他会不会知道这是一种武器，当然，如果你朝他开枪的话自当别论。也许有人带来了一种看起来都不像火器的新型火器呢，可能它长得像一枚顶针，或者别的什么。那子弹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这我倒没听说，”弗朗博回答道；“但我的信息也不全面，我都是从一位老朋友格林姆那里听来的。他当时是德国警界一位颇能干的侦探，他原本要逮捕我，反倒被我给抓住了，我们聊了挺多有趣的事。他那时在这里负责调查奥托国王的案子，不过我忘了问他有关子弹的事了。按照格林姆的说法，事情是这样的。”他稍作停顿，一口气喝了大半杯黑啤后才继续说道：

“事发当晚，国王本该去外围的一个房间，因为他要接待几个他非常想见的客人。他们是被派来探测黄金的地质专家。这也算是个古老的传说了，据说这儿附近的岩层中蕴含着丰富的金矿，这个小城邦长久以来就是靠这些金矿供给的，而且，因为金矿的存在，他们才得以一直维系自己的地位，就算邻邦的军队再怎么强大，他们也可以在其猛烈的炮火攻击下保有公平谈判的筹码。不过，迄今为止，最严密的探测都没能找到金矿，虽然它们已经能——”

“已经能确定查到玩具手枪了，”布朗神父笑着说。“但那个叛变的兄弟呢？他什么都没有告诉国王吗？”

“他总说他并不知情，”弗朗博回道；“他说这是唯一一个他的兄弟们瞒着他的秘密。只能说，确实有些只言片语支持他的这个说法。伟大的路德维希死前看着海因里希，手却指着保罗并说，‘你没有告诉他……’然后就永远地沉默了。不管怎样，那些来自巴黎和柏林的杰出的地质学家和矿物学家已经到了，他们的穿着极为华丽而贴合身份，任何参加过皇家学会[9]晚会的人都知道，再没有人会像科学家那样热衷于穿着打扮了。那可真是一场人才济济的聚会，但时间有点晚了。渐渐地，那个管家——你也见过他的画像了，长着一对浓黑的眉毛，双眼甚是严肃，脸上则挂着无意义的笑容——是的，那个管家发现所有人都已到齐，唯独缺了国王本人。他找遍了外围的所有房间，随后记起他那病态的恐惧症，又匆忙赶到最里层的房间，但那里也空无一人。他费了很长时间才打开房间中央的钢制小屋，但里面是空的。他又去查看了那个地洞，它好像更深了，更像是一方墓穴——当然，这是他的描述。就在这时，他听到外面长排的房间和走廊里突然爆发出了阵阵尖叫和骚动声。”

“起初，那只是远远传来的一阵喧嚣，甚至还在城堡外面，可以感到渐渐靠近的人群因未知的事件而万分紧张。很快，那便成了近得惊人的喧闹声，如果不是所有语句互相干扰的话，声音已经大得可以听清内容了。接着，每句话都变得异常清晰，声音越来越近，很快，有人冲进房间，按照惯例简要地向他报告了这个消息。”

“海里希瓦尔登斯坦和格罗恩马克的国王奥托，躺在城堡外已经结露的树林里，暮霭中，他双臂张开，仰面对着皎月，被打烂的太阳穴和下巴处仍汩汩地冒着鲜血。那也是他全身上下唯一还如活物般在动的部位了。因为要接待城堡里的客人，他穿着整套黄白相间的制服，但肩带或围巾却被解下来皱巴巴地扔在身边。在被抬起前他就已经死了。但不管是死是活，他都成了一个谜，他平时总躲在最里层的房间里，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结着露水的树林里呢？而且身边没有武器，也没有侍从。”

“是谁发现尸体的？”布朗神父问道。

“宫廷里一个女孩子，叫海德薇格·冯什么的，或是别的什么名字，”他朋友回答说，“她当时正好去树林里摘野花。”

“她摘到了吗？”神父问，神情茫然地盯着头顶密如蛛网的枝叶。

“是的，”弗朗博回答说。“我记得很清楚，那个管家还是老格林姆，或者别的什么人吧，说当时那情景真是恐怖极了。当他们听到她的喊声赶到现场时，那女孩正捧着一束春意盎然的鲜花，弯腰对着那具沾满鲜血的躯体。不管怎样，重点是在救援人员到达前，他就已经死了，而这个消息当然得送到城堡里去。宫廷里国王驾崩自然会引起恐慌，而这消息的威力却比那大多了。一时间群情激愤，外来访客成了最大的嫌疑对象，尤其是那些采矿专家和多名位居要职的普鲁士官员。很快，人们就发现发掘宝藏的计划比他们预想的规模要大得多，而这些专家与官员也曾被许以重赏，或者是国际上的好处，有人甚至说国王的秘密府邸以及重兵把守的措施并不是为了防备民众叛乱，而是为了掩护私下勘察——”

“那些花的茎杆长吗？”布朗神父问。

弗朗博盯着他。“你可真是个怪人！”他说。“老格林姆就是那样说的，鲜血和子弹本身就够丑恶了，但他说这件事最丑陋的部分却是那些花都特别短，几乎是在接近花朵的位置被拽断的。”

“当然，”神父说，“一个成年的女孩真的要摘花的话，她肯定会连同很长的花茎一起摘。如果她是像孩子一样只拽下了花朵，那似乎——”他犹豫了一下。

“什么？”弗朗博追问道。

“好吧，那看起来就好像她是在慌乱中揪下的，目的就是，嗯，就是为了在她到了现场后再为自己的在场找个借口。”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弗朗博沮丧地说。“但仅凭一点就可以打消所有嫌疑了——没有武器。如你说的，可能会杀死他的东西很多，甚至连他自己的肩带都有可能；但我们要解释的并不是他是怎么被杀死的，而是他是怎么被射死的。事实就是我们没法解释。他们彻底搜查了那个女孩，因为老实说，虽然她是那个阴险的老管家保罗·安霍尔德的侄女兼护理，她的确还是有点嫌疑。她是个非常浪漫的人，很可能会对她家族里那份古老的革命热情怀抱着同情。但同时，不管你多么浪漫，还是没法想象不用任何枪支就将一大颗子弹射进一个人的下巴或者脑袋。现场没有手枪，但又确实开了两枪。我的朋友，这个难题就交给你了。”

“你怎么知道开过两枪呢？”神父问。

“他头上只中了一枪，”他的同伴说，“但肩带上还有一个弹孔。”布朗神父舒展的眉头突然拧紧了。“找到另一颗子弹了吗？”他问。

弗朗博有些不耐烦了。“那我可不记得了，”他说。

“等等！等等！等等！”布朗喊道，眉头越皱越深，神情好奇，且专注得颇不寻常。“你别觉得我失礼，让我好好想想这件事。”

“没问题，”弗朗博笑着喝完了啤酒。一阵清风拂过绽满嫩芽的树枝，将片片粉色、白色的花瓣吹成朵朵浮云，把天空装扮得更蓝了，斑斓的景致也因而多了几分精巧。它们乘风而上，就像可爱的天使迎着敞开的窗户，向空中的家园飞去。城堡里最古老的龙塔高高地耸立着，和这啤酒杯一样怪异，却也同样平凡。越过塔楼隐隐就能看到那片树林，国王就死在那里。

“那个海德薇格后来怎么样了？”最终，神父问道。

“她嫁给了施瓦茨将军，”弗朗博说。“你肯定听说过他的经历，那可真是个传奇。他在萨多瓦和格拉维罗特[10]立下了赫赫战功，但在那之前他就已经颇有名声了；事实上，他可是从普通士兵一路升上去的，这点太不寻常了，就算是在德国最小的……”

布朗神父突然直起身来。

“从普通士兵升上来的！”他喊了起来，嘴唇撅起似是要吹起口哨来。“哦，哦，多么奇特的故事！多么奇特的杀人方式；不过恐怕这是唯一的可能性了。但想想看，他怀着多深的仇恨，竟然忍了这么久——”

“你什么意思？”弗朗博问道。“他们是怎么杀死他的？”

“他们用肩带杀死了他，”布朗小心地说；没等弗朗博反驳又继续道：“是的，是的，我知道子弹的事。可能我应该说他是因为有这条肩带才死的。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

“我想，”弗朗博说，“你肯定想出些眉目了，但你没法解释他脑袋里有子弹这一事实。正如我之前说过的，他很可能是被勒死的，可他却中了枪。那么是谁开的枪？又是用的什么枪呢？”

“他是被他自己的命令射死的，”神父说。

“你说他是自杀的？”

“我没说是他自己的意愿，”布朗神父回答道。“我是说他自己的命令。”

“好吧，不管怎样，你有什么想法？”

布朗神父开怀笑了起来。“我只是来度假的，”他说。“我可没什么想法。只是这地方让我想起了一些童话，你愿意的话，我就给你讲个故事吧。”

小巧的彤云像极了甜点，轻巧地飘到姜饼屋似的城堡上空，给炮塔戴了一顶皇冠；而绽满嫩芽的树枝则像婴儿粉嫩的手指，伸展着，似是努力想要触到它们。蔚蓝的天空此时已蒙上了淡紫色的晚霞，布朗神父突然又开口了：

“那是一个阴沉沉的夜晚，树枝仍滴着雨水，露珠也已凝结起来。格罗森马克的国王奥托匆匆溜出城堡边门，迅速钻进了林中。一名哨兵向他敬礼，但他并没有留意，他不想引起特别的关注。那些在雨水浸润下灰溜溜、湿漉漉的大树如沼泽般吞没了他，他很高兴。他故意挑选了人迹最少的边门出行，但这儿还是不能如他所愿。不过幸好也不会有好管闲事的家伙来追他，他的这次出行是临时决定的，完全没有人知道。那些衣冠楚楚的来访者被他留在了宫中，他们已经不重要了。他突然意识到，用不着他们，他自己就能办到。”

“他这巨大的热情并不是因为对死亡的恐惧，那倒还算高贵些，他渴望的是金子。因为黄金的传说，他离开格罗森马克，侵占了海里希瓦尔登斯坦。因为这传说，也仅仅是为了这个传说，他收买了那个叛徒，又杀死了那位英雄；为此他一遍遍反复盘问那个虚伪的管家，直到他终于确信，那叛徒对此事确实毫不知情。为了能得到更多的金钱，他勉强花费了不少，又许诺了更多；为此他在雨夜像个贼一样偷偷溜出了自己的城堡，因为他想到了另一种廉价却同样能满足自己欲望的方法。”

“他沿着草木横生的山路艰难地攀爬着，山势陡峻，山脊俯瞰着城市，那隐士的居所就在这条山路的尽头，在山脊上绵延排列的石柱丛间。说是居所，倒更像是围着荆棘栅栏的一处山洞，安霍尔德兄弟中的第三人就长期住在这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奥托国王想，他完全没有理由拒绝交出金子，他知道那地方都已经好多年了，却从没有去找过它们，虽然现在他信奉禁欲主义，对财产与欢愉早断了欲念，但在那之前他也没有去找过。是的，他们曾经是敌人，但现在，他不是声称要摒弃偏念吗？只要承认他的目标，赞颂一下他的教条，他就很可能和盘托出金钱的秘密。虽然他设下了严密的防御工事，但奥托并不是胆小鬼，而且，不管怎样，他的贪婪要远胜过他的恐惧。况且，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他确信整个王国已经没有私人武器，他更百倍地确信山上那个贵格教徒的小屋子里不会有任何武器，那儿只有他和两个粗野的老仆人，以植物为生，年复一年，从没有其他人迹出现过。奥托国王俯视着脚下那灯火通明的城市，宛如一个明亮、方正的巨大迷宫，嘴角浮起了一丝冷酷的笑意。放眼所及，到处是他的人扛着来福枪站在哨前，而敌人却什么都没有。岗哨离山路很近，只要他喊一声，马上就会有士兵冲上来，更不用说树林里、山脊上定时还有巡逻队；各地都设了岗哨，远到那昏暗的树林中，河流的另一边都是他的哨兵，因距离遥远而显得矮小了许多。想溜进城的敌人也绝无远路可绕。而且，宫殿的东、西、南、北门以及四面立墙下也都是戒备森严的哨兵。他很安全。”

“当他爬到山脊上时，情况就更明显了，他这位宿敌的小窝暴露在外，一眼就能看到。奥托正站在一小块石头平台上，三面全是断崖绝壁。身后是黑色的洞穴，掩藏在绿色的荆棘丛中，洞口很低，完全无法想象有人能钻得进去；前方是陡峻的悬崖和云雾缭绕的巨大山谷。石头平台上立着一座古老的青铜诵经台，上面放着一本巨大的德语圣经，显得不堪重负。在这高处潮湿的空气中，那青铜抑或黄铜已被蚀成了绿色。奥托立刻想到，‘就算他们有武器，到现在也肯定已经烂掉了。’月亮升起来了，为山峰和崖壁投下了一片死寂的光亮，这时，雨已经停了。”

“诵经台后站着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双眼望着山谷对面。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垂坠而下如周遭的崖壁般笔挺，但他那头白发和口中微弱的絮语却似在风中无力地飘摇。显然，他正在朗诵日课，这是他宗教修习的一部分。‘他们信仰马……’”[11]

“‘先生，’海里希瓦尔登斯坦的国王以一种少有的谦恭态度道，‘我只希望能和你讲一句话。’”

“‘和战车，’那老人继续无力地念着，‘但我们相信我们的上帝耶和华的名……’最后几个字已微不可闻。他虔诚地合上了书本，随后又摸索着抓住了诵经台的边缘，因为他已近乎失明。从低低的洞口很快钻出来两个仆人扶住了他。他们穿着与他相同的黑色长袍，但头发并不如他那样像是打了银霜，面容也不像他那般饱经了风霜。他们是克罗地亚或者匈牙利的农民，长着宽阔的脸盘，神情迟钝，但双眼却闪着灼灼的光华。国王第一次感到有些心慌了，但他的勇气仍在，他的交涉欲望也没有退去。”

“‘恐怕，’他说，‘自从你兄弟在那次可怕的炮击战中丧生后，我们再没见过面吧。’”

“‘我所有兄弟都死了，’老人说，双眼仍直直地望着山谷对面。随后，他突然将那副柔弱无力的面孔转向了奥托，银色的发丝如冰柱般耷拉在眉间，他又补充道：‘你知道，我也已经死了。’”

“‘希望你能明白，’国王努力控制着自己，几乎已经是在妥协了，‘我并不是要为了那场争端到这儿来纠缠你。我们不谈那件事到底谁对谁错，但至少有一点我们是绝没有错的，因为你做的总是对的。不管别人对你家族的政策怎么评判，没人认为你是因为黄金而搬到这儿来的；你证明了自己，你没有嫌疑……’”

“身穿黑色长袍的老人一直用他那双水蓝色的眼眸注视着他，神情呆滞。但当他说出‘黄金’一词时，老人突然伸出手来，像是要抓住什么，兀的，他将脸转向了群山。”

“‘他提到了黄金，’他说，‘他提到了不合法的东西。快让他闭嘴。’”

“奥托有着普鲁士民族传统的陋习，他认为成功是天生而非努力得来的。他认为他那样的人就该永远征服别人，而他人的命运便永远只能是被征服。因而，他似乎从不明白何为惊讶，也不懂该为下一步做好准备，此刻，他完全被吓傻了。他正要张口回答，嘴巴却被堵住了，一条结实、柔软的带子突然像绷带般紧紧缠住了他的脑袋，他的话也被憋回了喉咙。足足过了近40秒钟，他才反应过来，原来是那两个匈牙利仆人干的，用的还是他自己的军装肩带。”

“老人蹒跚着回到了他那铜架上的《圣经》边，耐心地翻了几页，那姿态着实令人不寒而栗。终于，他翻到了《雅各书》，开始念道：‘舌头在百体里也是最小的，却能——’”[12]

“国王被他声音里的某些东西吓坏了，他突然转身，沿着来路狂奔下山，向王宫花园冲去，一直跑到半路他才想起要解开扼住脖子和下巴的肩带。他试了又试，却怎么也解不开；打结的那人显然很清楚，用双手在脑后解开扣结比在胸前要难得多。他的双脚是自由的，可以像羚羊般在山上跳跃，他的双手也是自由的，可以挥出各种手势和信号，但他却没法讲话。他成了一个哑口的恶魔。”

“他已经走近了城堡外围的树林，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无法出声意味着什么，也明白了那些人的用意。他再次阴沉地俯视着山下那个光亮、方正的迷宫般的城市，却再也笑不出来了。先前那种得意的心境，那些语句他又重新体味了一遍，此刻却是残忍的讽刺。放眼所及，到处是他的人扛着来福枪站在哨前，如果他回答不出盘问，任何人都可能将他射死。岗哨离山路很近，树林里、山脊上有定时巡逻队，所以他不可能在树林里躲到天亮。各地都设了岗哨，想溜进城的敌人绝无远路可绕，因此，他想绕远路回到城中也是不可能的。只要他喊一声，马上就会有士兵冲上山来，但他现在却喊不出声。”

“月亮升到了天顶，已经成了皎洁的银色，明亮的蓝色夜空映衬着城堡周围松树的暗影，呈现出明暗不一的条纹。花瓣宽大的花朵毛茸茸的，在月光下褪去了色彩，却闪着灿灿的光芒，以前他从未留意过这些东西；当它们攒成一团时就像攀附在树木的根部，实在妙不可言。或许，他心中本就潜伏着某种非凡的东西，那一刻，这东西终于击垮了他的理智。在那座树林里，他确实体会到了某种无可名状却又异常德国化的东西——童话。他隐约感到自己正被吸近食人魔的城堡，但他忘了自己就是那食人魔。他想起儿时曾问过母亲，家里那座古老的花园里会有熊吗。他弯腰去摘一朵花，好像它拥有某种能解除魔法的神力。花茎却比他想象得结实，但终于还是咔哧一声折断了。他小心地想把它插到肩带上，这时，他听到了一阵喊声，‘谁在那？’于是他记起来肩带并不在正常的位置。”

“他想喊，但就是出不了声。又是一声盘问；紧接着是‘砰’的一声枪响，子弹呼啸而来，击中了目标，又归于静寂。格罗森马克的国王安详地躺在童话般的树丛中，再不会用金子或钢铁使坏了；只有月光那银色的笔触勾勒着他制服上精细的饰物，还有他额上深深的皱纹。愿天主宽宥他的灵魂。”

“按照严格的岗位规定，那名开枪的哨兵自然得跑去查看被他击中的目标。他叫施瓦茨，当时还是个列兵，后来便渐渐攀升上去了。他找到的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光头男人，脸上被他自己的肩带缠得严严实实，像是戴了一个怪异的面具，只有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仍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芒。子弹穿过肩带打进了下巴，这就是只开了一枪却有两个弹孔的原因。年轻的施瓦茨扯下了那神秘的丝质面罩扔在草地上，或许他不该有此举动，但却是人之常情；然后他看到自己打死了什么人。”

“接下来的事情我们就无从得知了。虽然树林里发生了如此恐怖的事，但我仍倾向于认为那儿确实曾有过一个美丽的童话。那位叫海德薇格的年轻女士救了那个士兵，后来又嫁给了他，但她是之前就已与他相识呢，还是恰好撞见这场意外并从此开始与他相恋，我们就不得而知了。但我想，我们能够知道的是，这位海德薇格是个女英雄，也值得那位英雄娶她。她做了一件勇敢、明智的事。她说服那位哨兵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那样他就不会和这场灾难扯上关系了；他不过是忠心耿耿、严守纪律、随时待命的50名哨兵中的一员。她留在尸体旁，惊恐地呼叫起来；她和这灾难也不会有任何瓜葛，因为她没有，也不可能有任何火器。

“好了，”布朗神父愉快地站起来说，“我希望他们过得幸福。”

“你要去哪儿？”他的朋友问道。

“我要再去看一眼那个管家的画像，那个背叛了他兄弟的安霍尔德，”神父回答说，“我想知道他哪里——我想知道，如果一个人最终背叛了那个让他出卖兄弟的人，他的背叛是不是会显得不再那么恶劣？”

他站在画像前陷入了长久的沉思。那是一位银发的老人，浓黑的眉毛，描画的粉红笑脸似乎与他眼眸中闪烁的严厉警告大相径庭。

[1]海里希瓦尔登斯坦（Heiligwaldenstein）：文中虚构的德国地名。

[2]德意志帝国（the German Empire）：即第二帝国。

[3]波茨坦（Potsdam）：波茨坦是勃兰登堡州的首府，位于柏林市西南郊。

[4]剑杖（sword-stick）：一种里面藏着剑的手杖。

[5]奥托·冯·俾斯麦(Otto von Bismarck，1815-1898)：普鲁士宰相兼外交大臣，是德国近代史上杰出的政治家和外交家，被称为“铁血首相”。

[6]格罗森马克（Grossenmark）：文中虚构的德国地名。

[7]斯温伯恩（Swinburne，1837-1909）：英国维多利亚时代最后一位重要的诗人。

[8]贵格会（Quakerish或Quaker）：又称教友派或者公谊会，是基督教新教的一个派别。该派反对任何形式的战争和暴力，不尊敬任何人也不要求别人尊敬自己，不起誓，主张任何人之间要像兄弟一样，主张和平主义和宗教自由。

[9]皇家学会（the Royal Society）：英国皇家学会是英国资助科学发展的组织。成立于1660年。并于1662年、1663年、1669年领到皇家的各种特许证。英女皇是学会的保护人。全称“伦敦皇家自然知识促进学会”。

[10]萨多瓦（Sadowa）、格拉维罗特（Gravelotte）：均为地名。萨多瓦战役为普奥战争中的决定性战役，萨多瓦现属捷克共和国。格拉维罗特靠近德法边境，属法国境内，为德法战争期间的著名战场。

[11]‘他们信仰马……’（They trust in their horses...）：源自圣经："Some trust in chariots and some in horses, but we trust in the name of the LORD our God." “有人靠马，有人靠车，但我们要提到耶和华我们神的名。”

[12]舌头在百体里也是最小的（The tongue is a little member）：《圣经·雅各书》中的句子。全句为：“舌头在百体里也是最小的，却能说大话。看哪，最小的火能点着最大的树林。”意指舌头可以犯下大罪，此处用到对奥托国王来说自是十分恐怖。

布朗神父探案集第三部

——金十字架的诅咒

[英] 吉尔伯特•基思•切斯特顿(Gilbert K. Chesterton) 著

迩東晨、肖琦、朱燕楠 译

译言古登堡计划
中信出版社

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中信出版社官网：http://www.publish.citic.com/

官方微博：http://weibo.com/citicp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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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作者简介

作品简介

布朗神父的复活

天国之箭

狗的神谕

新月大厦的奇迹

金十字架的诅咒

带羽翅的匕首

达纳威家族的厄运

吉迪恩·怀斯的鬼魂

作者简介

切斯特顿（Gilbert K. Chesterton，1874—1936）出生于英国伦敦，是享誉世界的作家、评论家和神学家，堪称英国文学史上的大师级人物。他一生笔耕不辍，创作了80部著作、200篇短篇小说、4000篇杂文、数百首诗及若干戏剧。他思想深邃，博闻强记，以犀利智巧、诙谐幽默见长。而布朗神父系列侦探小说，更是首开以犯罪心理推理破案之先河，与福尔摩斯注重物证推理一派分庭抗礼。

作品简介

切斯特顿笔下的布朗神父，生就一张圆脸和矮胖身材，天性纯朴，充满宗教关爱情怀。他一身教士服，手里总拿一把破雨伞。他表面沉默寡言，举止木讷，但藉着对人性的洞察和对犯罪心理的准确把握，总能在冷眼旁观中，寻出隐于当事人一举一动的些微琐事中的逻辑关系和心理踪迹，出人意料地揭开案情谜底。本书为《布朗神父探案集》的第三部。

此中译本隶属“译言古登堡计划”。

译言古登堡计划是一个长期的、多语种的、开放的协作翻译项目。在贯彻译言“发现、翻译、阅读”精神的同时，古登堡计划也笃定“分享无边界”的理念。知识的传播不应为途径所阻碍，越是有价值的内容，越是值得被广泛地分享。

网址：http://g.yeeyan.org/

布朗神父的复活

有那么一段时间，布朗神父享用着名声这东西，或者说不堪其扰。他成了名噪一时的新闻人物，甚至成了每周评论里众人争议的话题。在数不清的俱乐部和会客厅里，尤其是在美洲，人们热切而夸张地讲述着他的丰功伟绩。他当侦探的冒险经历甚至被写成短篇小说刊登在杂志上，任何认识他的人读到这些故事，都会感觉与他太不相称了，实在难以置信。

说来也怪，这游移不定的聚光灯居然是在神父众多住所中最隐秘，起码是最偏远的一处聚焦到了他身上。当时他被派往南美洲北部沿海的某个地方行使神职，承担着介乎传教士和教区神父之间的那种角色。那时的南美列国仍旧若即若离地依附于欧洲列强，或是在门罗总统[1]的巨大阴影下不断威胁着要成为独立的共和国。当地人肤色棕红夹杂粉红色斑，属西班牙裔美洲人，而且大多是西班牙-印第安混血，然而数量可观的英裔、德裔等更具北方特征的美洲人也越来越多地渗透进来。而随着其中一位此类访客的到来，麻烦似乎也就此开始了：这位到访者刚刚登陆，正在为丢了一件手提包而心烦意乱。他走近目光所及的第一栋建筑——偏巧是传教站及其附属小教堂。房前有一长溜走廊和一长排木桩，上面缠绕着黑色葡萄藤，方形叶子则已被秋色染红。成排的柱子后面还坐着一排人，坐姿僵直犹如木桩，色彩搭配仿若葡萄藤。他们头戴乌黑的宽边帽，眼睛一眨不眨，眼珠乌黑发亮。许多人面色暗红，就像是用大西洋彼岸森林里的暗红色木材雕刻出来的。那些人都吸着细长的黑雪茄，冒出的烟差不多是那一大群里面唯一在动的东西。那位到访者很可能把他们当成了本地人，虽然他们中的某些人很以自己的西班牙血统为傲。可他无意分辨西班牙后裔和印第安土人的细微差别，一旦认定这些人是土生土长的，他倒更愿意把他们从眼前轰走。

他是一位记者，来自美国堪萨斯城，人精瘦，发色淡黄，长着梅瑞狄斯[2]所谓的爱冒险的鼻子，你很容易联想到它就像食蚁兽的长鼻那样耸动着摸索找路。他姓斯奈思，他的父母经过一番深思冥想之后，给他起名扫罗，而他觉得还是尽量把这一事实隐瞒起来为妙。当然，最后他采取了折衷办法，自称保罗，不过绝不是出于导致那位外邦人的使徒[3]改名的相同缘故。正相反，以他对这类事的观点，用那迫害者的名字称呼他倒更贴切；他对宗教一贯是嗤之以鼻，这种态度从英格索[4]比从伏尔泰[5]那儿更容易学到。巧合的是，他展现给传教站和走廊前那群人的，恰恰是他的性格中不太重要的这一方面。他是个讲究效率的人，而这些人表露出的安逸和冷漠简直到了厚颜无耻的地步，这令他怒火中烧。他连续发问之后竟然得不到任何明确的回答，他就开始自说自话。

这个衣冠楚楚的人，站在烈日下，头戴巴拿马草帽，手里紧攥着手提包，扯起嗓门冲着阴凉里的人嚷开了。他粗声大气地指责他们怎么能如此懒惰肮脏，野蛮无知，竟然不如自生自灭、更低等的野兽，就当他们此前曾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看来，正是受了教士的毒害，他们才如此穷困潦倒、逆来顺受，以致于只能在阴凉地里闲坐吸烟、无所事事。

“你们简直太软弱可欺了，”他说，“竟被这些自大的偶像唬住，就因为他们戴着主教法冠和三重冕、穿着金法衣、仪式盛装招摇过市，视其他人为粪土——你们就像看童话剧的小孩，完全被王冠、华盖和圣伞迷惑了；就因为一个自命不凡的老主教整天花言巧语，当自己是世间主宰。可你们呢？你们像什么样，可怜的傻瓜？我告诉你们，这就是为什么你们还远远没开化，不会读书写字……”

正在这时，那个“花言巧语”的主教匆匆出了传教站的门，匆忙得有失尊严，看上去并不像世间主宰，倒更像裹在黑色旧衣里的短抱枕，略有人形而已。就算他有三重冕，现在也没戴，而是戴着一顶破旧的宽边帽，跟那些西裔印第安人戴的没太大差别，而且嫌碍事似的把帽子撩到后脑勺去了。他好像正要对呆坐的土人发话，忽然瞥见那个新来的人，便脱口而出：

“噢，我能为你做什么？你要进来吗？”

保罗·斯奈思进了传教站；由此，这位记者对很多事情的了解显著增加。想必他的职业本能强于个人偏见，事实上，精明的记者往往如此。他问了一大堆问题，得到的回答使他既感兴趣又觉意外。他发现那些印第安人能读能写，原因很简单，神父教过他们，但仅止于最基本的读写，因为他们天生偏爱直接交流。他得知，这些成堆地坐在走廊上纹丝不动的怪人，竟然能在自己的田地里辛勤劳作，尤其是那些有更多西班牙血统的土人；更令他惊讶的是，他们全都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田地。这多半是源于本地人习以为常的传统，不过神父也在其中起了一定作用，如果仅从地方政治的角度说的话，这也许是他在政治上的初次也是最后一次作为。

最近，一股无神论和近乎无政府主义的激进浪潮横扫该地区，这种激进主义热潮在拉丁文化国家总是周期性爆发，通常发端于一个秘密社团，终结于一场内战。当地反传统一派的领导人名叫阿尔瓦雷斯，他是个丰富多彩的葡萄牙冒险家，但据他的政敌透露，他有部分黑人血统，主导着很多秘密据点和神殿里的入会仪式，在这些地方举行的仪式甚至给无神论都蒙上了神秘色彩。保守派的领导者则平淡无奇，是一个叫门多萨的富翁，他拥有很多工厂，名声很好，但毫无情趣可言。人们普遍认为，假如没有采取更得人心的政策以保证耕者有其田，法律和秩序就完全丧失了立足之本。而这场运动的主要策源地就是布朗神父的小传教站。

神父正跟记者说话的时候，保守派领袖门多萨进来了。他是个肤色黝黑的矮胖子，头秃得像梨，身材也圆得像梨。他本来抽着一只香气四溢的雪茄，可一来到神父跟前，就仿佛走进了教堂，连忙丢掉雪茄，动作有些做作。他深深鞠躬，呈现出的弧度对于如此发福的一位绅士来说似乎不可能。他总是分外注重社交仪态，尤其在面对宗教人士的时候——他是那种比神职人员还注重教会礼仪的普通信徒。这让布朗神父颇为难堪，特别是把这种姿态带入私人生活的时候。

“我以为我是反教权主义的，”布朗神父讪笑着说，“其实只要把事情都留给教士去做，就不会有这么严重的教权主义了。”

“这不是门多萨先生吗？”记者又来了精神，大声说，“我想咱们见过面。你去年参加了墨西哥的贸易大会，对吧？”

门多萨先生眨了眨沉重的眼皮，表示认识，然后慢悠悠地绽开笑容：“我记得。”

“在那儿一两个小时就做成了大买卖，”斯奈思说得津津有味，“对你来说也是意义重大吧，我猜。”

“我十分幸运，”门多萨谦虚道。

“你还别不信！”斯奈思热切地嚷起来，“好运总是光顾那些知道如何把握时机的人，而你把握得又准又稳。呃，我没打扰你的正经事吧？”

“哪里的话，”门多萨说，“我时常有幸前来拜访神父，闲聊一会儿。只是闲聊。”

布朗神父居然与一位功成名就的商人如此熟络，这似乎让记者感觉与神父亲近了一些。可以看出，务实的斯奈思先生对传教站及其使命感到一种新的敬意，并不再对那些间或使人联想到宗教的东西耿耿于怀，而那些东西是小教堂和神父居所难以避免的。他变得十分热衷于神父的计划——至少是涉及世俗生活和社会关怀的那一面——并表示随时准备发挥作用，沟通小站与外界的联系。就在这一刻布朗神父发觉，这位记者表达关切比流露敌意更让人反感。

保罗·斯奈思开始大肆宣传布朗神父。他写出洋洋洒洒的颂词，发往位于美国中西部的报社。他抓拍这位倒霉教士埋头于最寻常事务时的形象，放大成巨幅照片刊登在美国的周日报纸上。他把神父说的话改编成口号，频频向众人献上来自南美的神父大人的“启示”。美国人的心理承受能力确实非同一般，换做别国民众，面对这种连篇累牍的宣传，早就对布朗神父厌烦至极了。结果，布朗神父收到一大堆恳切的邀请，请他去美国做巡回演讲；当他谢绝的时候，对方更是敬佩有加，出人意料地抬高价码。就像福尔摩斯的故事一样，有关布朗神父的一系列故事，借助于斯奈思先生的手笔策划出炉，跟寻求帮助和鼓励的请求一起摆在这位英雄面前。神父发现故事连载已经开始，但又不知如何应对，只是说应该停止。斯奈思先生便不失时机地提出，布朗神父是否该像福尔摩斯那样，以坠崖的方式，暂时消失一段时间。对于所有这些要求，神父只能耐心地书面作答，说他接受附加在暂时中断连载之上的这类条件，同时请求尽可能延后恢复连载。他写的回信越来越短，写完最后一则，他舒了口气。

不用说，这场遍及北美的异常喧闹也波及到了南美的这座小前哨，他本以为要在这里过一段寂寞的流放生活。已定居南美的英美民众开始为拥有如此声名远播的一位人物而自豪。美国游客，就是那种登陆英伦时吵着要看威斯敏斯特教堂的，现在登上那远方的海岸，吵着要见布朗神父。众人乘坐以他名字命名的观光车，成群结伙地来看他，仿佛他是一座纪念碑。尤其令他烦恼的是，那些活分的野心勃勃的新品贸易商和当地小店主，成天缠着他，要他试用他们卖的货，给他们做推荐。就算得不到推荐，他们也会为了收集亲笔信延长通信时间。神父是个厚道人，给了他们大量他们想要的。有位叫埃克施泰因的法兰克福酒商提出了特殊要求，神父在一张卡片上匆匆写下几个字作为答复，事后证明，正是此举成了他生命中一个可怕的转折点。

埃克施泰因是个难缠的小商贩，长着毛茸茸的头发，戴着夹鼻眼镜，心急火燎地非要神父品尝他的名牌药用波特酒，还让神父在确认收悉的回复中告知他会在何时何地品尝。神父对这一要求并不感到特别惊讶，因为他早就对广告宣传的疯狂见怪不怪了。于是他草草写了几句，就转头去忙其它似乎更有意义的事。他再度被打断，来函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政敌阿尔瓦雷斯，请他出席一个会议，在会上就一项悬而未决的问题达成妥协，并提议当晚在小镇围墙外的一间咖啡馆里碰头。对此他也表示接受，并写了寥寥数语，交给那位衣着花哨、等候回复的军人信使。碰头之前还有一两个小时的空闲，他坐下来准备处理一点自己的正经事。出门前，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埃克施泰因先生的名牌药酒，带着滑稽表情瞥了一眼时钟，喝下药酒，步入夜色之中。

皎洁的月光洒满这座西班牙式小镇，他来到景色优美的镇入口，洛可可式[6]拱门上方悬着奇形怪状的棕榈树叶，看上去真像西班牙歌剧里的场景。一片长长的棕榈叶，边缘呈锯齿状，逆着月光呈现黑色，从拱门另一侧垂下来，透过门洞依稀可见，好似一条黑鳄鱼的下巴。要不是有别的什么吸引了他天生警惕的眼睛，这个幻象恐怕会一直徘徊不去。空气死寂，没有一丝风，可他明明看见悬垂的棕榈叶动了动。

他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其他人。他已经走过大都门窗紧闭的最后几所房屋，正走在两堵长长的秃墻之间。墻是由不成形的大扁石砌成的，这儿一丛那儿一簇地生着那个地区特有的古怪荆棘——两堵墻平行地一路延伸到拱门。他看不见门外咖啡馆的灯光，也许离得太远了。拱门下方空空荡荡，只见一段宽阔的大石板路，在月下显得苍白，从中长出零零落落的仙人掌。他感到一股强烈的邪恶气息袭来，感觉身体也受到一种异常的压迫，可他没想到要停下脚步。他有着与生俱来的相当大的勇气，但与他的好奇心相比，恐怕还稍有逊色。他一生都被求知欲引导着寻求真相，事无巨细。他常常告诫自己，要分清主次，适当加以控制，可是好奇心始终存在。他径直穿过拱门来到另一侧，突然一个人像猴子一样从树顶窜出，举刀向他袭来。与此同时，另一个人敏捷地沿墻爬过来，抡圆了棍子朝他头部砸下。布朗神父身体打着转，摇摇晃晃，然后倒在地上瘫作一团。在他倒下去的瞬间，圆脸上却浮现出柔和且极为惊异的表情。

这座小镇上还住着一位年轻的美国人，与保罗·斯奈思先生大不相同。他叫约翰·亚当斯·雷斯，是受雇于门多萨的电气工程师，负责给这座老镇安装各种新型便利设施。他对讽刺作品和八卦新闻的熟悉程度远远不如那位美国记者。其实在美国，属于雷斯这种道德类型的人与斯奈思之流的比例是一百万比一。他特别擅长自己的工作，在其他方面却十分单纯。他刚出道的时候在西部的一个村子里给药剂师当助手，纯靠勤奋和德行步步升迁。但他始终认为他的家乡是这个宜居世界的天然中心。他在母亲膝下从家用圣经[7]中受教，接受的是那种清教徒[8]式的或纯福音派[9]的基督教信仰；如果说他还顾得上信教的话，那仍然是他的信仰。在最新鲜乃至最疯狂的科学发现的灿烂光芒之中，当他逼近实验成功的极限，像神创造新星和太阳系一般制造声光奇迹的时候，他也不曾有过片刻怀疑，始终相信“老家”的东西是世上最好的，相信他的母亲和家用圣经，还有村里那平和古朴的风尚。母亲在他心里有一种严肃而崇高的神圣感，仿佛他曾是个长不大的法国人。他相当确信圣经信仰才是正路；不过在他游走于现代世界时，也只是隐约会记起它。他无法认同天主教国家表现出的信仰表象；他厌恶主教法冠和牧杖，这倒跟斯奈思先生有了共鸣，只是态度没那么专横。他对门多萨在大庭广众之下的惺惺作态没有好感，当然也不迷恋无神论者阿尔瓦雷斯的故弄玄虚。也许亚热带生活的种种对他来说过于花哨了，印第安人的红和西班牙人的金令他目不暇接。总之，当他说这里跟他的家乡没法比时，他并没有夸大其辞。他真心认为有种平淡、含蓄、动人的东西存于某处，那才是他最看重的。这就是约翰·亚当斯·雷斯在南美驻地所抱的心态，然而一种微妙的感情在他心中滋长已有一段时日，与他的所有成见相抵触，他也无法解释。实际情况是：他所到之处曾遇见过的唯一让他稍稍忆起老家柴堆、乡间礼仪和母亲膝上圣经的，居然是布朗神父的圆脸和他那把笨重的黑伞。

他开始不自觉地观察那个平凡甚至滑稽的黑色身影四处奔忙，以一种几乎病态的迷恋关注着他，仿佛那是一个行走的迷或矛盾体。他发现在他所痛恨的一切事物的深处，有某种东西让他情不自禁地着迷；就好像他惨遭一群小鬼的折磨之后，却发现魔鬼本身是个普普通通的人。

事有凑巧，就在那个月明之夜，他从窗户望出去，正好看见魔鬼从窗前经过，这个令人费解而无辜的魔鬼，戴着宽边黑帽，穿着长长的黑袍，沿街踟蹰前行，朝拱门走去，他以一种自己无法理解的兴致痴痴地看着。他想知道神父去哪儿，去干什么；待那黑色身影走过去许久之后，他仍凝望着月下的街道。忽然他又有了新发现，更激发了他的好奇心。他认识的两个人也经过了他的窗前，就像走过明亮的舞台。蓝幽幽的月光洒在小个子酒商埃克施泰因身上，给他直立着的浓密发梢涂上了一圈光晕，月光还勾勒出一个更高更黑的人影，那人有着鹰形的侧脸，戴着怪模怪样的上大下小的老式黑帽子，使整个轮廓显得更加怪异，好像影子戏里的剪影。雷斯责怪自己经不住月光捉弄，陷入胡思乱想；因为他定睛再看，便从西班牙式的黑色络腮胡子和特征鲜明的脸庞认出，此人正是镇上小有名气的卡尔德龙医生——他曾见过医生很专业地照料门多萨。然而，那俩人窃窃私语和四下窥探的样子让他觉得怪怪的。他一时兴起，跃过低矮的窗台，光着头跳到街上，跟踪他俩。他看到他俩消失在黑暗的拱门下，过了不久，从拱门外传来一声可怕的叫喊；声音异常响亮刺耳，更令雷斯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他根本听不懂叫喊的内容，那明显是种外国口音。

接下来是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更多喊叫声，然后是一声不知是愤怒还是哀伤的吼叫，震撼了此处的塔楼和高高的棕榈树；聚集的人群出现一阵骚动，仿佛正穿过拱门往回席卷。接着，一个新的嗓音在黑暗的门洞里响起，这次清晰可辨，犹如五雷轰顶，只听有人在门洞里大叫：

“布朗神父死了！”

他根本不知道心里的哪根支柱垮了，也不知他一直以来所依靠的为什么突然离弃了他；但他奔向拱门，正巧碰见同胞斯奈思记者，他刚从漆黑的门洞走出来，脸色惨白，神经兮兮地咬着手指。

“千真万确，”斯奈思用近乎敬畏的语气说，“他没救了。医生一直在看着他，没有希望了。几个可恶的外国佬在他穿过门洞时打了他闷棍——简直匪夷所思。这对当地来说是一大损失。”

雷斯没有作答，可能也无法作答，只是继续跑过拱门，赶往那边的案发现场。那个短小的身躯倒在空旷的石板地上，一簇簇绿色荆棘点缀其间；一个身材高大的人站在圈中，不时打着手势，挡住向里涌动的众人。只见人群随着他的手势涌过来，荡过去，仿佛他是个魔术师。

阿尔瓦雷斯这个独裁者兼煽动家，是个趾高气扬的大个子，一向衣着华丽。这回他穿了一件绿军服，上面的刺绣犹如银蛇爬满身，脖上绕一条鲜猪肝色缎带，上挂一枚勋章。一头密实的卷发已经灰白，相比之下，他那被朋友称为黄褐色，被敌人称为二分黑的肤色，看上去却完全是金黄色的，好似戴着一张黄金铸成的面具。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原本蕴含着力量和幽默，但在此时此刻却显得着实严肃和阴沉。他解释说，自己一直在咖啡馆里等布朗神父，不想却听到沙沙作响和倒地的声音，出来就发现了躺在大石板路上的尸体。

“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在想什么，”他傲然环顾四周说，“如果你们害怕我——你们就是害怕——我愿意替你们说出来。我是个无神论者；对于那些不肯相信我的话的人，我没有神可以求告。但我以一个军人和男人的荣誉对你们说，我没有参与此事。如果干这事的人落到我手里，我很乐意将他们吊死在那棵树上。”

“我们自然乐意听你这么说，”老门多萨站在他的伙伴的尸体旁边，语气生硬又严肃，“发生这种事，我们除了震惊，已经说不出别的感受了。我提议把我朋友的尸体搬走并中止这次非正常聚会，那样才更得体更适当。我明白，”他沉重地加上一句，对医生说，“很不幸，情况确定无疑了。”

“确定无疑，”卡尔德龙说。

约翰·雷斯回到住处，心里空落落的：他竟然怀念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真不可思议。他得知葬礼将在次日举行：因为大家都觉得这场危机应该尽快过去，唯恐日久生乱，而这种可能性正与时俱增。当初斯奈思看到红皮肤印第安人成排坐在走廊上，好像一排古阿兹特克人[10]的红木头雕像。可他没有看见他们得知神父死讯时那种群情激愤的样子。

若不是他们受到约制，必须在自己宗教领袖的灵柩前显得恭敬有礼，他们早就揭竿而起，动用私刑处死那位共和派领袖了。而本该被处死的真凶，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也没人会知道神父临死时可曾看清他们的脸。显然，神父弥留之际看尘世最后一眼时，很可能认出了对方，脸上才会遗留下古怪的惊诧表情。阿尔瓦雷斯声嘶力竭地反复声明不是他干的，并参加了葬礼，他穿着那身华丽的银花绿军装，摆出一副夸张的恭敬姿态走在棺材后面。

走廊后面有一段石阶攀上陡峭的绿色堤岸，由仙人掌篱笆围着，人们吃力地顺着台阶将棺材抬到了上面的平地，暂时停放在巨大的耶稣受难像脚下，憔悴的耶稣俯视着大路并守护着这片神圣的土地。下方的大路上人山人海，人们恸哭祈祷——宛如失去父亲的一群孤儿。虽然这种景象足以激怒阿尔瓦雷斯，但他仍保持着克制和恭敬；要是别人不来烦他——雷斯心想——一切就都顺顺当当地过去了。

雷斯怨恨地想着，老门多萨总是一副傻老头的样子，而他现在的行为更显得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傻老头。根据较纯朴的社会里常见的风俗，棺材是敞开的，死者脸上也没有遮盖，淳朴的众人本已深感悲苦，触景生情，更是悲痛欲绝。这种符合传统的做法，本来无伤大雅；可是一些好事者又要照搬法国自由思想家的做法，添了一道墓旁致辞的程序。门多萨开始了演讲——相当冗长的演讲，他说得越多，约翰·雷斯的情绪就越低落，对其中的宗教仪式就越反感。一长串圣人的品行，显然是最过时的那种，从一个吃饱了撑的、不愿落座的演说家嘴里慢吞吞、沉闷闷地吐了出来。这就够糟的了；可门多萨糊涂透顶，居然开始谴责甚至奚落自己的政敌。如此一来，他很快便出了丑，而且是相当大的丑。

“我们不妨问一问，”他趾高气扬地看了看四周说，“我们不妨问一问在那些愚蠢地抛弃了祖先信仰的人中间，哪里还能找到这种美德。正是当我们中间出现了无神论者，无神论领袖，有时甚至是无神论统治者的时候，我们发现他们的邪恶思想在这样的罪行里结出了果实。如果我们问是谁谋杀了这个圣人，我们肯定会发现——”

混血冒险家阿尔瓦雷斯的眼里流露出来自非洲原始森林的野性之光；雷斯觉得自己突然发现那人终归是个野蛮人，无法自我克制到最后；不难猜想他所有的“受启发”的顿悟有点伏都教[11]色彩。反正门多萨是说不下去了，因为阿尔瓦雷斯跳起来大声回敬他，仗着肺大气足硬是把他压了下去。

“谁谋杀了他？”他咆哮道，“你们的天主谋杀了他！他自己的天主谋杀了他！照你们的说法，他谋杀了他所有忠诚和愚蠢的仆人——正如他谋杀了那一位。”他狂暴地伸手一指，没指棺材，却指着耶稣受难像。他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语调中怒气未消，但多了些思辨的味道，他继续说道：“我不相信天主，可你们相信。难道没有天主不比有一个像这样掠夺你们的天主更好吗？我，至少不害怕说天主根本不存在。在这个瞎眼的没头脑的宇宙当中，没有神明能听见你们的祷告，能把你们的朋友送回来。就算你们祈求上苍要他复活，他也不会复活。就算我挑战上苍要他复活，他也不会复活。此时此地我就要试探一下——我藐视那个不去唤醒这个长眠之人的天主。”

众人震惊不语，煽动者制造了轰动。

“我们早该知道，”门多萨尖声高叫，“我们允许你这样的人——”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是个带着美国口音的高而尖的嗓音。

“停！停！”记者斯奈思嚷道，“有东西动了！我发誓我看见他动了。”

他跑上台阶奔向棺材，下面的群众莫名其妙地发狂躁动起来。接着，他一脸惊愕地转过头，朝卡尔德龙医生做了个手势，后者急忙上前跟他窃窃私语。当他俩再次从棺材边退后时，所有人都看得出死者的头改变了位置。人群爆发出兴奋的吼声，但又戛然而止，仿佛被凭空掐断了；原来棺材里的神父发出一声呻吟，用胳膊肘支起身体，正眨着眼，迷迷瞪瞪地望着人群。

约翰·亚当斯·雷斯迄今为止只相信科学奇迹，直到多年之后，他仍然无法描述随后几天乾坤颠倒的乱象。他仿佛跳出了这个时空世界，活在幻境之中。半小时内，整个小镇及其周边地区都进入了一种前所未见的状态，仿佛一个惊人的奇迹把一群中世纪居民变成了一群僧侣，仿佛这是一个神明下凡的希腊城邦。数千人拜倒在路上；数百人当场发愿信教；就连外来客，比如那两位美国人，都想不出说不出别的话来，唯有啧啧称奇。阿尔瓦雷斯也受了震动，他还是受震动的好；他坐下来，双手捧着脸。

在这场至福风暴的中心，有个小个子在奋力发声。他的声音又小又弱，而人群的吵闹声震耳欲聋。他无力地打着手势，表现出抑制不住的恼怒。他来到人群上方的栏杆边，挥手示意大家安静，就像一只拍动短翅膀的企鹅。吵闹声略微平息下来；布朗神父愤怒至极，这是他头一次冲自己的子民发这么大的火。

“噢，你们这些蠢人，”他颤抖着声音高喊，“噢，你们真蠢，愚蠢透顶。”

接着，他好像突然控制住了自己，以较为正常的步态奔向台阶，急匆匆地往下走。

“你去哪里，神父？”门多萨问，比往常更加恭敬。

“去电报局，”布朗神父匆忙作答。“什么？不；当然不是奇迹。怎么会是奇迹呢？世上可没有这么低劣的奇迹。”

他磕磕绊绊地下了台阶，人们争相挤到他面前乞求他的祝福。

“祝福你们，祝福你们，”布朗神父匆匆说。“上帝祝福你们所有人，赐给你们更多理智。”

然后他一溜烟儿地跑到电报局，给主教秘书发了一封电报：“谣传这里发生奇迹；望主教大人勿认可。并无此事。”

办完了事，他由于情绪激动有点脚步踉跄，约翰·雷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让我送你回家，”他说；“不要让这些人烦你了。”

约翰·雷斯和神父回到住所落座；神父前一天一直埋头处理的信件仍然堆积在桌上；酒瓶和空酒杯仍立在神父放下的地方。

“现在，”布朗神父冷冷地说，“我可以好好想想了。”

“换了我，可不会现在就费心思，”美国人说，“你肯定需要休息。而且，你打算想什么呢？”

“我偏巧常干调查谋杀案的差事，”布朗神父说，“现在我得调查一下自己的命案了。”

“如果我是你，”雷斯说，“我就先喝点酒。”

布朗神父站起来倒了一杯酒，举起酒杯，若有所思地发了会儿呆，又放下酒杯。然后又坐下来说：

“你知道我死的时候有什么感觉吗？你也许不相信，可我只是感到异常惊讶。”

“嗯，”雷斯应道，“我猜让你吃惊的是头上挨了一棍子。”

布朗神父探过身子低声说：“我吃惊的是头上没挨一棍子。”

雷斯看了他一会儿，好像觉得那一棍子的效力太大，都把他打傻了；可他只说：“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个人抡起大头棒使劲砸下来，却在我脑袋上方停住，连碰都没碰到。同样地，另一个家伙摆出拿刀捅我的架势，可是根本没划到我。简直就像在演戏。我想就是在演戏。可是接着就发生了非常离奇的事。”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桌上的信件，继续说道：

“虽然我根本没有被刀或棍子碰到，可我渐渐觉得双腿发软，生命力在衰减。我知道自己被什么东西击倒了，但并不是那些凶器。你知道我认为是什么吗？”他伸手指向桌上的酒。

雷斯拿起酒杯看了看，闻了闻。

“我想你是对的，”他说。“我是药剂师出身，学过化学。没有经过分析，我还不能下定论；但我想里面有些很不寻常的东西。其中含有亚洲人使用的药物，可以导致暂时休眠，看上去就像死了一样。”

“正是这样，”神父镇定地说。“无论是为什么，整个奇迹都是伪造的。葬礼的场面是策划好的——掐准了时间的。我想这是疯狂炒作的一部分，斯奈思已经陷入其中不能自拔了；但我很难相信他会为了炒作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毕竟，拿我制造噱头、让我搞福尔摩斯那套把戏是一回事，而——”

神父还没说完脸色就变了。眨巴着的眼皮突然闭上，他站起身来，好像透不过气似的。接着他伸出一只颤巍巍的手仿佛要摸索着去门口。

“你去哪儿？”雷斯不解地问。

“你问我吗，”布朗神父脸色煞白，“我要去祈祷。确切地说，是去赞美。”

“我不太懂你的话。你这是怎么了？”

“我要去赞美天主，为他如此奇妙、如此不可思议地救了我——好险啊。”

“当然，”雷斯说，“我不是天主教信徒；但请相信我，我的信仰足以使我理解。当然，你要感谢天主救你免于一死。

“不，”神父说，“不是免于一死。是免于蒙羞。”

雷斯瞪着眼坐定；神父按捺不住，几乎是喊出了下面这段话：“假如蒙羞的只是我也就罢了！可蒙羞的是我所代表的一切；蒙羞的是他们要围剿的信仰。要是他们得逞了可怎么办！自从最后一个谎言噎在了泰特斯·奥茨[12]的喉咙里之后，这是针对我们发起的最大、最可怕的诽谤。”

“你究竟在说些什么？”雷斯追问。

“嗯，我还是马上告诉你吧，”神父说；他坐下来，较从容地继续道：“刚才凑巧提到了斯奈思和福尔摩斯，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现在我想起来了，针对他的荒唐计划，我写过几句答复他；那么写是自然而然的，可我想是他们精心策划，要的就是让我写下那句话。我大致是这样写的：‘我愿意像福尔摩斯一样死去又复活，如果这是上策。’我一想起这些，就意识到我被设计写下了种种那一类的话，都指向同一个意图。我像是写给一个同伙，说我会在特定时间喝下药酒。现在，你明白了吗？”

雷斯腾地站了起来，还瞪着眼睛：“是的，”他说，“我想我开始明白了。”

“他们本来要炒作那个奇迹。然后再揭穿那个奇迹。最糟糕的是，他们本来要证明我也是同谋。本来会成为我们共同伪造的奇迹。就是这么一回事；但愿你和我再也不要遇上这么糟糕的事。”

他顿了顿，接着相当温和地说：“他们原本定会借机大肆炒作一番的。”

雷斯望着桌子阴郁地说：“参与其中的畜生会有多少？”

布朗神父摇摇头。“比我愿意想到的还要多，”他说，“但愿其中一些只是工具被人利用罢了。阿尔瓦雷斯可能认为兵不厌诈，也许吧；他的心思挺怪。我非常担心那个门多萨是个老伪君子；我从不信任他，因为一件产业上的事，我的行为不遂他的意，他便记恨我。不过这一切都不要紧；我只想着要感谢天主让我逃过一劫。尤其要感恩的是，我立即给主教发了电报。”

约翰·雷斯好像陷入了沉思。“你告诉了我很多我不知道的事，”他终于开口道，“现在我很想告诉你唯一一件你不知道的事。我能想象那些家伙是如何算计好了的。他们以为任何肉体凡胎，从棺材里醒来发现自己如同列品[13]的圣人一样受到公开敬礼，被打造成一个活的奇迹让所有人膜拜，都会跟其崇拜者一道随波逐流，接受天上掉下的荣耀冠冕。而且我估计他们的谋划很切合实用心理学，人皆如此嘛。我在各种各样的地方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坦白告诉你，我相信在那种情况下醒来还能保持头脑清醒的人不足千分之一；尽管他还在说梦话似的，可依然保有清醒、纯朴、谦卑的——”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受了感动，平稳的嗓音颤抖了。

布朗神父正斜着眼茫然地盯着桌上的酒瓶。“喂，”他说，“开一瓶真正的葡萄酒怎么样？”

[1]门罗总统（President Monroe，1758-1831年）：美国第5任总统，美国对拉美政策的主要奠基人，主张“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

[2]梅瑞狄斯(Meredith，1828-1909年)：英国小说家、诗人，代表作《利己主义者》。

[3]外邦人的使徒：指使徒保罗(Paul)。保罗原名扫罗(Saul)，曾迫害基督徒，后受上帝感召悔过信奉耶稣，改名保罗，在非犹太人中传福音。

[4]英格索(Ingersoll)：美国演说家，不可知论倡导者。

[5]伏尔泰(Voltaire，1694-1778年)：法国思想家、文学家、哲学家，十八世纪法国资产阶级启蒙运动旗手，自然神论者。

[6]洛可可（rococo）：18世纪后半期欧洲流行的建筑艺术风格，具有纤细、轻巧、华丽和繁琐的装饰性。

[7]家用圣经（Family Bible）：家庭用大型《圣经》，附有空白页，供记载家属结婚、生死等事项用。

[8]清教徒(Puritan)：原指要求清除英国国教中天主教残余的改革派，其中很多人因受迫害逃往美国。清教徒认为《圣经》是唯一最高权威，任何教会或个人都不能成为传统权威的解释者和维护者。

[9]福音派(Evangelical)：基督教新教的一个派别。信徒恪守传统教义，重视《圣经》权威和学术研究。

[10]阿兹特克人(Aztec)：墨西哥人数最多的一支印第安人。14-16世纪在今墨西哥中、南部建立帝国，是美洲三大古文明之一，后为西班牙入侵者毁灭。

[11]伏都教（Voodoo）：又译为巫毒教，源于非洲西部，是糅合祖先崇拜、万物有灵论、通灵术的原始宗教，有些像萨满教。

[12]泰特斯·奥茨（Titus Oates，1649-1705年）：英国伪证罪罪犯。1678年捏造了“天主教阴谋案”，谎称天主教徒密谋杀害英王查理二世，致使众多天主教徒被处死。

[13]列品（canonizated）：或译册封，指圣人在教会内被列入圣人名单中而受到公开敬礼的整个过程。

天国之箭

恐怕有成百个侦探故事开篇都是有个美国富翁被谋杀；出于某种原因，这种事常被当成一种灾难。我很“高兴”地宣布，本篇故事也只能以一位富翁被谋杀为开端；在某种意义上，实际上是不得不以3位富翁被谋杀为开端，有人可能认为这就是所谓“选择越多越痛苦”的困境。但它之所以成了一个不寻常的问题，主要还是因为这些案件中突出体现了具有一致性或连续性的犯罪策略，与普通刑事案件迥然有别，所以才备受关注。

普遍的说法是，他们三人都是某种世仇或诅咒的牺牲品，源于他们曾相继收藏过具有很高内在和历史价值的一件文物：一种镶嵌宝石的圣餐杯，俗称科普特[1]杯。其来源已不可考，但据推测其用途与宗教仪式有关；有人认为，收藏者的厄运与某些东方基督徒的宗教偏执狂有所关联，这些宗教狂徒唯恐它落到唯利是图者手中。而那神秘的杀手，无论他是不是这样一位狂热分子，已然成为这个新闻八卦漫天飞的世界里耸人听闻的人物。那位无名氏被人取了名字，或外号。但是我们现在只关心第三位受害者的故事；因为只有在这起案件中，一位叫布朗的神父——也就是下面这些素描的主人公——才有机会登场。

当布朗神父走下一艘大西洋班轮，第一次踏上美利坚的土地时，就像很多英国同胞曾经历的那样，他发现自己是个重要人物，这一点远远超乎预想。他的五短身材、近视眼和大众脸，他的严重褪色的黑教士服，让他在故乡的任何人群中出没都不会被视作异类，也许除了异常不起眼之外。可是美国人具有打造名人的天赋；他在一两宗奇案里的曝光，加之与前罪犯和侦探弗朗博的交情，所有这些在英国充其量是一般性的传闻，但在美国则确立了他的名望。当他发现自己被一群记者堵在码头上时，他的圆脸上现出惊异与迷茫，那群人就像一伙土匪，抛出各色各样的他认为自己最没有发言权的问题，比如女装的细部和此刻才映入他眼帘的该国犯罪统计数据。也许正是与这群人围困的黑衣孤将形成的对比，才使得另一个身影更显鲜明。在光辉灿烂的此时此地，那人沐浴在炽烈的阳光中，孤零零地站在一边，同样是一袭黑衣；那人身材高大、脸色蜡黄，戴一副硕大的风镜。等记者完事后，他打手势吸引神父的注意并说：“打扰了，也许你在找韦恩上尉。”

在此或许要替布朗神父表明他的歉意；因为他当时很可能已经进行了诚恳的道歉。请别忘了他以前从未到过美国，尤其是，他从未见过那种玳瑁眼镜；因为那新潮玩意此时尚未传到英国。他的最初感受就像自己正盯着某种瞪眼海怪那样，隐约联想到潜水员的头盔。不算这一点，那男子的打扮可谓精致；以布朗的纯真眼光看来，那古怪的眼镜就像让一位时髦绅士破了相——好像一位时髦绅士拄根文明棍就觉得自己高雅了不少。那个问题令他有些尴尬。一位叫韦恩的美国飞行员是他的法国朋友的朋友，也确实是他访美期间希望见到的一大串人中的一个；可他从未料到这么快就听到他的消息。

“不好意思，”他疑惑地说，“你是韦恩上尉吗？还是你——你认识他？”

“噢，我相当确定我不是韦恩上尉，”风镜男面无表情地说。“我看见他在那边那辆车里等你的时候就很清楚这一点了。但是另一个问题有点难回答。我估摸着我认识韦恩和他叔叔，还有默顿老头。我认识默顿老头，可他不认识我。他觉得他占上风，而我觉得我占上风。明白？”

布朗神父不太明白。他眨着眼睛眺望波光粼粼的海面和这座城市的高楼尖顶，又看看风镜男。这男子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印象，不仅仅是他的眼睛被遮住了，他的蜡黄面孔也有几分亚洲人甚至是中国人的味道；他的言谈似乎由层层讽刺堆叠而成。在精力旺、交际广的美国国民中间，他这一类人随处可见；他是那种难以捉摸的美国人。

“我叫德雷奇，”他说，“诺曼·德雷奇，我是美国公民，这就解释了一切。我估计，至少你的朋友韦恩愿意解释剩下的；这样一来，我们将把‘七月四日’[2]推迟到另一个日子。”

布朗神父听得晕头转向，被他拽着朝不远处的一辆汽车走去。一个年轻人，头上几撮乱黄毛儿，一脸的倦怠和疲惫，远远地向他打招呼，并自我介绍叫彼得·韦恩。布朗神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塞进了汽车，汽车风驰电掣地穿过并驶离了市区。他不太习惯这种美国式的雷厉风行，感觉晕晕乎乎的，恍若乘着飞龙拉的战车驰入仙境一般。正是在这种惶惶然的状态下，他听着韦恩的长篇大论和德雷奇的三言两语，头一次听说了科普特杯的故事，还有两桩与之相关的罪案。

好像韦恩有个叔叔名叫克雷克，克雷克有个搭档名叫默顿，默顿在拥有过那杯子的富商中排序第三。第一位是铜业大王泰特斯·P.特兰特，他收到了多封署名丹尼尔·杜姆的恐吓信。丹尼尔·杜姆大概是个假名，却已然代表了一个若非广受欢迎也算广为人知的人物；一个兼具罗宾汉[3]和开膛手杰克[4]风范的人物。因为事实很快表明，恐吓信的作者并没有仅仅局限于恐吓。总之结果就是，一天早上有人发现老特兰特脑袋扎在自家莲花池中死了，至于发生了什么却没有一丝线索。所幸那杯子在银行里很安全，连同特兰特的其余财产一起传给了他的表弟布赖恩·霍德——此人也是个大富豪，也受到了那个不知名敌人的恐吓。布赖恩·霍德被发现死在一座悬崖下面，他在崖上的海滨住宅遭了贼，损失惨重。虽然杯子再次幸免于难，但很多债券和证券被偷，使霍德的财务陷入混乱。

“布赖恩·霍德的遗孀，”韦恩解释道，“想必只得变卖大部分贵重物品，而布兰德·默顿一定是在那个时候买下了科普特杯，因为我刚认识他时，那杯子就在他手上了。不过你自己就能猜到，这并不是一件让人省心的藏品。”

“默顿先生有没有收到过恐吓信呢？”谈话停顿片刻之后，布朗神父问。

“估计他收到过，”德雷奇说；他的话音里有种异样，神父不禁好奇地打量他，忽然意识到这位风镜男在偷笑，那样子让初来乍到的神父打了个冷战。

“我敢肯定他收到过，”彼得·韦恩皱着眉说，“我还没看到信，只有他的秘书可以看到他的信件，因为他很少提生意上的事——大商人都这样。但我见过他被来信弄得很烦、很生气；还见过他把信给撕了，甚至都没让秘书看。秘书自己都紧张起来，说他确信有人要暗害老人；总而言之，你若就此事指点一二，我们将不胜感激。人人都知道你的鼎鼎大名，布朗神父，所以秘书要我来看看你是否愿意立刻赶往默顿宅邸。”

“原来如此，”布朗神父说。他终于领悟了这起看似劫持的行动的含义。“可是，说真的，我看不出我能比你们强多少。你们是当事人，掌握的信息肯定比我这个不速之客多百倍，足以得出科学结论。”

“对，”德雷奇干巴巴地说；“我们的结论就是太科学了，所以才不真实。我估计如果有什么袭击了泰特斯·P.特兰特这样的人，准是打天上掉下来的，才不会等什么科学解释。可谓晴天霹雳吧。”

“你指的不会是，”韦恩叫道，“超自然现象吧！”

然而无论何时，想知道德雷奇先生是什么意思绝非易事；只有一种情况例外，他要说某人真精明，多半指此人是个傻瓜。德雷奇先生端坐不动，像东方人打坐一般，就这样过了不大一会儿，汽车停下，显然是到了目的地。这是个相当独特的地方。他们刚才一直穿行于树木稀疏的乡间，远处是一片开阔的平原，而此时，他们面前出现了一个建筑物，周边是很高的一圈围栏，像罗马兵营，外观酷似小飞机场。那围栏不像木石建造的，凑近细看，才知是金属质地。

他们都下了车，经过类似开启保险柜的一番操作之后，墙上的一扇小门被轻轻滑开了。令布朗神父感到诧异的是，那个叫诺曼·德雷奇的人毫无进门之意，反而带着阴险的高兴劲儿向他们告辞。

“我就不进去了，”他说，“那会让默顿老头兴奋过度的，我估计——他太想见我了，恐怕会高兴死的。”

他迈着大步走开了，布朗神父则满怀疑惑进了大门，铁门随即便咔哒一声合上了。里面是一个精致、绚丽的大花园，但看不到一棵树，灌木丛或花丛也都很低矮。园子中央矗立着一座房子，建筑式样美观甚至抢眼，然而又高又窄酷似塔楼。炽热的阳光在顶端玻璃屋面各处反射着炫目的光芒，可房子较低的部分好像根本没有窗户。到处都是纤尘不染、光洁锃亮的样子，与纯净的美国空气相得益彰。一进入门厅，他们便置身于华美的大理石和五彩斑斓的金属与珐琅之中，可是这里没有楼梯，但见一个夹在坚实墙壁之间的电梯竖井，孤零零地立在中央。几个貌似便衣警察的彪形大汉把守着通往电梯的过道。

“戒备森严，我知道，”韦恩说，“见笑了，布朗神父，你都看见了，默顿不得不生活在这样一座堡垒中，花园里都没有一棵能让人藏身的树。可你不知道我们在这个国家要应对的是个什么问题。也许你不知道布兰德·默顿的名字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是个外表十分平和的人，走在街上没人会注意到他；倒不是说他们现在常有机会遇见他，因为他只能偶尔乘坐封闭式汽车外出。可要是布兰德·默顿出事了，从阿拉斯加到食人岛都得发生地震。我估计没有哪个国王或皇帝能像他那样对各国具有如此大的影响力。毕竟，假如你被邀请去拜见沙皇或英王，你会怀着好奇心去的。你未必在意沙皇或富豪；但这不过意味着那种权力总是引人关注。但愿拜访默顿这样的新式帝王不会有违你的原则。”

“绝对不会，”布朗神父平静地说。“探访囚犯和各种受困的可怜人本来就是我的职责。”

一阵沉默，年轻人皱起眉头，瘦脸上显出怪异近乎诡诈的神情。然后他冷不丁地说：

“噢，你得记住，跟他作对的可不是小毛贼或黑手党。这位丹尼尔·杜姆简直就像魔鬼。他竟然把特兰特撂倒在自家花园里，又把霍德杀死在他家屋外，然后溜之大吉。”

大宅的顶层墙壁极厚，分为两个房间：外室是他们进入的房间，内室是大富豪的私人密室。他们进入外室的时候正碰上另两位访客从内室出来。彼得·韦恩管其中一位叫叔叔——那人短小精悍、活力充沛，剃着光头好似秃顶，一张棕色的脸，颜色深得好像从来没白过似的。此人正是老克雷克，因在与印第安人的最后之战中声名卓著，人称“山胡桃克雷克”，令人回忆起那位更有名的“老山胡桃”[5]。他的同伴跟他形成鲜明对照——一位衣冠楚楚的绅士，一头黑发如黑漆一般，一条宽的黑丝带系着单片眼镜：这位巴纳德·布莱克是默顿老头的律师，一直在跟合伙人讨论业务上的事。四个男人本来各忙各的，在外室中心相遇后便停下来寒暄了一阵。纵然是人来人往，有个人却纹丝不动地坐在靠近内室的墙根，在內窗的暗淡光线下显出魁梧的身影；此人有黑人的面孔和宽阔的肩膀。这就是美式幽默自嘲时所称的那种“坏蛋”；被朋友称为保镖、敌人称为亡命徒的家伙。

此人一动不动，不跟任何人打招呼；然而他在外室露面一事似乎触动了彼得·韦恩，令他心生疑惑。

“有人跟老大在一起吗？”他问。

“别着慌，彼得，”他叔叔窃笑。“威尔顿秘书跟他在一起，我希望大家都可以放心了。我相信威尔顿在守护默顿时，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他比20个保镖都强。而且他既敏捷又安静，跟印第安人一样。”

“呃，你该知道，”他的侄子笑着说。“我记得你曾教过我印第安人的绝技，那时我还小，喜欢读印第安人的故事。可在我读的那些故事里，印第安人似乎总是把事情搞砸。”

“在现实生活中他们不是这样，”老边民阴沉着脸说。

“真的？”温文尔雅的布莱克问道，“我还以为他们无力对付咱们的火器呢。”

“我见过一个印第安人站在100杆枪的枪口下，只用一把小剥皮刀就杀死了一个站在堡垒顶上的白人，”克雷克说。

“啊，他是怎么做到的？”布莱克问。

“把刀甩出去，”克雷克回答，“在对方开火之前的一瞬间甩出去。我不知道他从哪儿学到的这绝活儿。”

“哈，但愿你没学过，”他的侄子笑着说。

“在我看来，”布朗神父若有所思地说，“这故事可能有寓意。”

他们讲话的工夫，秘书威尔顿先生已经从内室出来站着等一会儿了；他面色苍白，一头金发，下巴方阔，目光沉稳，眼神像狗——不难相信他有着看门狗的死心眼儿。

他只说了句“默顿先生10分钟后可以见你们”，但它却像一个信号，拆散了这群闲聊的人。老克雷克说他必须告辞，他的侄子跟他和律师一道出去，剩布朗神父自己跟秘书暂时在一处；而房间另一头的黑巨人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他是个大活人；他端坐在那里，阔背对着他们，眼睛盯着内室。

“这儿的部署相当严密，恐怕只能这样，”秘书说。“你可能都听说了，有关丹尼尔·杜姆的事，还有为什么让老板一个人待着不安全。”

“可他现在就是一个人，不是吗？”布朗神父说。

秘书那双灰眼睛严肃地看着他。“就15分钟，”他说，“每24小时里有15分钟。这是他仅有的真正独处的时间；他坚持要这样，理由很不寻常。”

“是什么理由？”访客问道。威尔顿秘书依然凝视着他，但他原本严肃的嘴角露出阴郁。

“是科普特杯，”他说。“也许你已经忘了科普特杯；可他没忘，什么都没忘。在科普特杯的事上，他不信任我们中的任何人。杯子被锁在那屋里的某个地方，只有他能找到；不等我们全都离开，他是不会拿出来的。所以我们不得不冒一刻钟的险，让他独自膜拜它；我估计那是他仅有的敬拜活动了。倒不是真有什么危险；因为我已经把这地方整个变成了一个陷阱，我不相信那魔鬼自己能进得来——或退一步说，能出得去。如果这个可恶的丹尼尔·杜姆来拜访我们，他会留下来吃晚饭，而且要一直吃下去，老天！我坐在这儿15分钟，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我一听见枪响或搏斗的声音就会立刻按这个按钮，花园的整圈围栏就会通上电，足以致命，所以想穿过或翻过围栏纯粹就是找死。当然，没人会有开枪的机会，因为这里是唯一的入口；而他座位背后那扇唯一的窗户高悬在塔楼顶端，外墙面光滑得像滑杆。不过无论如何，我们这里都要全副武装，这理所当然；如果杜姆真的进了那间屋，他不可能活着出去。”

布朗神父眨着眼对着地毯出神。然后他好像打了个激灵，冷不丁说：“我希望你别怪我多嘴，有个念头刚刚从我脑袋里冒出来。跟你有关。”

“真的啊，”威尔顿说，“我怎么啦？”

“我想你是个死心眼的人，”布朗神父说，“请原谅我这么说，更让你上心的好像是抓住丹尼尔·杜姆，而不是保护布兰德·默顿。”

威尔顿略微一惊，紧盯着他的伙伴；然后他那阴郁的嘴浮现出相当奇怪的笑容。“你是怎么——是什么让你那么想的？”他问。

“你说如果你听见枪响，你可以立刻电死逃跑的敌人，”神父说。“我估计你想到了，在那个敌人被电死之前，他会先开枪要了你雇主的命。我不是说你不愿尽全力保护默顿先生，只是这在你的考虑中好像居于次要位置。正如你所说的，这儿的部署相当严密，而且像是你精心布置的。可这种设计似乎更侧重抓住凶手而非解救一个人。”

“布朗神父，”秘书恢复了平静的语调，说，“你非常聪明，可你有的不只是聪明。不知怎的，你就是那种别人愿意对你讲实话的人；而且，你很可能听说了，因为在某种意义上我已经成了众人的笑柄。他们都说我是偏执狂，一心要抓住这个大坏蛋，也许我就是这样。不过我要告诉你一件他们都不知道的事。我的全名叫约翰·威尔顿·霍德。”布朗神父点点头好像完全明白了，可对方还在讲。

“这个自称杜姆的家伙杀了我的父亲和叔叔，毁了我的母亲。默顿想招秘书的时候，我就应聘了，因为我想，圣杯在哪儿，罪犯迟早也会在哪儿现身。可我不知道罪犯是谁，只能守株待兔；但我是打算忠心侍奉默顿的。”

“我明白，”布朗神父温和地说，“噢，对了，现在是不是该去见他了？”

“啊，对，”威尔顿应道，再次从沉思中略微一惊，于是神父推断，复仇的狂热再次暂时迷住了他的心窍。“只管进去吧。”

布朗神父径直走入内室。没有问候的声音随之而来，只有一片死寂；片刻之后，神父重新出现在门口。

与此同时，在门附近坐着的沉默的保镖突然起身，仿佛一件巨型家具突然有了生命。从神父的姿势来看，似乎蕴含着某种信号；因为他的头逆着从内室射过来的光，他的脸则处于阴影之中。

“我估计你要按那个按钮了，”他叹口气说。

威尔顿似乎从鬼迷心窍中猛醒过来，打了个激灵，嗓子哽了一下。

“没听到射击声，”他叫道。

“哦，”布朗神父说，“那要取决于你对射击的定义。”

威尔顿冲上前，他们一起扑入内室。这是一间相对较小的房间，装饰简洁而不失典雅。对面的一扇大窗敞开着，俯瞰花园和树木繁茂的平原。紧靠窗户的地方有张小桌子和一把椅子，仿佛那囚犯渴望在他短暂而珍贵的独处中尽情享受难得的空气和阳光。

窗下的那张小桌子上立着科普特杯；其拥有者刚才一定是在最佳光线下端详着它。它很值得端详，因为在明晃晃的日光照射下，杯上的宝石像团团烈焰，熠熠生辉，五彩斑斓，简直可以作圣杯[6]的模型了。它很值得端详；可是布兰德·默顿并没在端详它。因为他的脑袋仰靠在椅背上，浓密的白发悬垂于地板上方，花白的山羊胡直指天花板，一根漆成棕色的长箭从喉咙上穿出，箭尾装饰着红色羽毛。

“无声的射击，”布朗神父低声说；“我刚才还在琢磨那些为火器消音的新发明。而这是个非常古老的发明，而且同样悄无声息。”

又过了一会儿，他补充道：“恐怕他已经死了。你打算怎么办？”

面色惨白的秘书突然振作起来，态度甚为决绝。“我当然要按下按钮，”他说，“如果那样还要不了丹尼尔·杜姆的命，我就是找遍天涯海角也要逮到他。”

“当心别要了我们哪位朋友的命，”布朗神父提醒道；“他们不太可能走远；我们最好叫住他们。”

“那帮人知道墙的机关，”威尔顿说。“没人会企图爬墙的，除非其中一个……实在着急。”

布朗神父走到窗边，箭显然是从窗口射进来的，他探头望出去。下方的花园离得远远的，布置着平坦的花坛，仿佛一张着色精美的世界地图。整个景象显得如此空旷，塔楼似乎高高地矗立在天上，当他凝神眺望的时候，一句奇怪的成语从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晴天霹雳，”他说。“关于晴天霹雳和死神从天而降是怎么说的来着？你看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箭能飞这么远似乎太离奇了，除非是从天上来的箭。”

威尔顿已经回来，但没有作答，神父自顾自地说下去。“这让人想到了飞机。我们必须问问小韦恩……有关飞机的事。”

“这附近有很多飞机，”秘书说。

“案子涉及很老式或很新式的武器，”布朗神父论道。“其中一些会是他的叔叔相当熟悉的，我估计；我们必须问问他关于箭的事。这支箭看上去很像印第安人用的箭。我不知道印第安人是从哪儿射的；可你应该记得那老头讲的故事。我说过它有寓意。”

“就算有寓意，”威尔顿热切地说，“也只有真正的印第安人能射中一个比你想象的还要远的目标。你提出的类比毫无意义。”

“我认为你没弄明白那个寓意，”布朗神父说。

次日，那不起眼的神父似乎隐没于纽约数百万众之中，没有任何明显的企图表示他不甘于只作一条编号街道上的一个编号，然而，他实际上在后两周里都在悄没声儿地忙于自己被赋予的使命，因为他深恐会发生误判。他去找最近卷入谜案的两三个人时，并没有显出特意把他们从几个新相识中挑出来的神气，他发现谈话自然而然就开始了；他跟“老胡桃树”克雷克之间的谈话尤其新奇而有趣。交谈地点位于中央公园的一张长椅上，那个老兵坐下来，枯瘦的手和棱角分明的脸支在手杖柄上，手杖由暗红色木材制作而成，手柄形状奇特，可能是模仿印第安战斧的式样。

“嗯，这也许是胡乱猜想的，”他晃着脑袋说，“可我奉劝你别对印第安人的箭能射多远太过肯定。我知道有人拉弓射出的箭似乎比子弹还有力，直接命中目标，考虑到箭飞出的距离，实在令人称奇。当然，实际上你现在根本不可能听说还有带弓箭的印第安人，更别提看见一个印第安人在这儿游荡了。可是万一真有个印第安神射手，带着一套印第安弓箭，躲在离默顿家外墙几百码远的树林子里——啊，那高贵的野蛮人未必不能射出一支箭，越过高墙进入默顿家的顶楼窗户；就算命中默顿，我也不会惊讶。我从前见过那样神奇的事。”

“毫无疑问，”神父说，“你见过，也做过那样神奇的事。”

老克雷克嘿嘿一笑，然后粗声大气地说：“噢，那都是老皇历了。”

“有些人就有翻阅老皇历的习惯，”神父说。“我想我们不妨认为，你过去的履历里没有留下什么关于此案的口实吧。”

“你什么意思？”克雷克木然的红脸膛酷似印第安战斧斧头，眼珠头一次猛地转动。

“呃，既然你如此熟悉印第安人的各种手工技艺——”布朗神父慢悠悠地开口道。

克雷克坐着的时候把下巴支在形状奇特的手杖柄上，佝偻着背，几乎缩小了一圈。可突然间，他笔直地站在小径当中，像个打手似的攥紧手杖。

“什么？”他大叫——嗓音粗糙尖利——“搞什么鬼！你竟敢当面说我有可能杀了我自己的姐夫吗？”

小径边零零落落有十几张长椅，坐在那里的人们齐齐投来关注的目光，看他俩面对面站在小径中间，那个精力旺盛的秃头小个子挥舞着手中像棍棒一样的怪手杖，而那个一袭黑衣的矮胖教士看着他，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眨。顷刻间，那黑色的矮胖身影看似就要挨上当头一棒，被对方以正宗印第安人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倒在地；只见远处一个爱尔兰警察的高大身影冲着这群人奋力跑过来。而神父就像回答一个普通问题那样，相当平静地说：

“我已经对此事形成了一定结论，但我认为在做出报告之前我是不会提及的。”

不知是跑过来的警察还是神父的眼神起了作用，“老胡桃木”把他的手杖塞到腋下，重新戴上帽子，嘴里嘟哝着。神父和气地向他道别，然后四平八稳地出了公园，走向一家旅店的休息室，他和小韦恩约好在那里见面。年轻人打着招呼迎上来；他看上去比以前更憔悴、更疲惫，仿佛被烦恼啃噬殆尽；神父怀疑这位年轻的朋友最近一直忙于规避刚通过的一条《美国宪法修正案》[7]，并且显然非常成功。不过，一谈起他的业余爱好或酷爱的科学，他便精神头十足。因为布朗神父以随意闲聊的口吻问起，那个区域是否常有飞机飞过，还说他起初误以为默顿先生的环形围栏圈着的是个飞机场。

“咱们在那儿的时候你竟然一架也没见到，真是稀奇，”韦恩上尉答道。“有时飞机密密麻麻像群苍蝇；那片开阔平原是绝佳的飞行地点。将来，比方说，那里要是成为我的那种大鸟的主要孵化地，我该不会感到惊讶。当然，我自己就在那里飞过很多次，而且我认识这儿的绝大多数参加过空战的家伙；不过现在喜欢去那儿飞行的人太多了，有很多我从来都没听说过。我估计飞机很快就会像汽车一样，在美国人人都会有一架。”

“秉造物者之赐[8]，”布朗神父微笑着说，“拥有生命权、自由权、与追寻驾车之权——更别说飞行权了。所以我猜想，我们不妨认为，一架陌生的飞机在特定时间飞过那座房子，是不太会被注意到的。”

“对，”年轻人应道；“我估计是不会的。”

“就算别人认得出他也不妨事，”神父继续说，“我估计他会另找一架飞机，不会被人认出来是他的。打个比方，假如你以平常的方式飞行，默顿先生和他的朋友也许会认出那套行头；但你可以驾着其它样式的飞机，贴着那扇窗户掠过；为了方便行事而贴得足够近。”

“嗯，对，”年轻人不假思索地张口应道，然后住了口，目不转睛地盯着神父，嘴巴大张，眼球几乎爆了出来。

“我的天！”他低声说；“我的天！”

然后他从休闲椅里站起来，面色苍白，从头到脚都在颤抖，仍然盯着神父。

“你疯了吗？”他说；“你在说疯话吗？”

一阵沉默之后，他又快速而不屑地说：“你一定是到这里来暗示——”

“不；只是来寻求提示，”布朗神父说着站了起来。“我差不多有了一些初步结论，但我现在还是不说为好。”

接着，他以同样刻板的礼仪向对方致敬，然后走出旅店，去继续他的探求之旅。

到了黄昏时分，这趟旅程已经把他带到那座城市里最老、最乱的区域，穿行于肮脏的街巷，踩着散乱歪斜的台阶向河边走去。刚走到一间相当低矮的中餐馆门口，就在悬挂的彩色灯笼下方，他遇到一个以前见过的身影，虽然模样与上次见面时迥然不同。

诺曼·德雷奇先生依旧躲在他的硕大风镜后面冷对这个世界，那副风镜就像深色玻璃面具遮盖着他的脸。然而，在本月发生的谋杀案过后这段时间里，除了风镜，他的外表发生了奇特的变化：布朗神父曾留意过，他衣着原本十分考究——很难分清他是时髦绅士还是裁缝店外的模特。可现在，整个人都莫名其妙地颓废不已；仿佛裁缝的模特变成了稻草人。他的大礼帽还在，却破旧不堪；他衣衫褴褛；表链和小饰物也都不见了。然而，布朗神父就像昨天刚见过面一样招呼他，也没有排斥随他一起进入那间廉价饭馆并在一张长凳上坐下来。然而，率先开口的并不是神父。

“怎么样？”德雷奇咆哮道，“替你那神圣的大富翁复仇成功了吗？我们晓得所有富翁都是神圣的；这些你都可以在第二天的报纸上读到，他们是如何在母亲膝头上阅读家用圣经，又是如何在家用圣经的光照下生活的。啐！要是他们把家用圣经里的某些内容读了出来，早就把母亲吓坏了。也得吓着富翁自己，我估摸着。那本古书里充斥着宏大、偏激的老观念，如今已没人理睬了；那种石器时代的智慧，都埋在金字塔底下了。假设有人把默顿老头从他自己的塔楼顶上扔下来，让他被底下的狗给吃了，也不会比耶洗别[9]的下场更惨。亚甲[10]不就因为一向谨慎、步步小心而被砍成碎片了吗？默顿一路走来也是步步小心，该死——直到他过于小心，连步子都迈不开。可是天主的箭把他寻了出来，就像会在古书里出现的那样，把他击杀在塔楼顶上示众。”

“起码箭是物质，”神父说。

“金字塔是巨大的物质，而且把死去的国王保存得很好，”风镜男咧嘴笑道。“我想要说起这些古老的拜物教话可就长了。有保存数千年的古老雕刻，刻着张弓搭箭的神明和帝王；他们的手就像真能拉开石头做的弓似的。物质，也许吧——可那是什么样的物质！你站着凝视那些古老的东方图案和器物的时候，难道不会隐约感到老天主依然驾着车，像个黑暗的阿波罗[11]，正射下道道死亡的黑光？”

“他要是那样，”布朗神父回答，“我会用另一个名字称呼他。可我怀疑默顿是不是死于一道黑光或一杆石箭。”

“我猜你是把他当成了被箭射死的圣塞巴斯蒂安[12]，”德雷奇讥笑道，“一位富翁必定是一位殉道者。你怎么知道他不是罪有应得？我想，你对你的大富翁了解得太少。好，让我告诉你，他死多少次都不冤。”

“哦，”布朗神父平和地问，“那你为什么没杀他？”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杀他？”对方盯着他说。“嗯，你这位教士可真不错。”

“哪里的话，”神父说，好像在拒绝恭维。

“我估计你是在说我杀了他，”德雷奇怒吼。“好啊，拿出证据就行。至于他，恐怕他对谁都不是损失。”

“不，你说错了，”布朗神父厉声说。“他对你是个损失。这就是为什么你没有杀他。”

他走出饭馆，风镜男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离去。

过了将近1个月，布朗神父重访遭丹尼尔·杜姆仇杀的第三位富翁的那座房子。直接相关的几个人在那儿开了一次会。老克雷克坐上座，侄子坐在他的右边，律师在他左边；非洲人长相的壮汉，好像叫哈里斯，有些突兀地出现在会议现场，算作一名重要证人；一个红头发、尖鼻子、被唤作狄克逊的人好像是什么平克顿侦探所的代表；布朗神父不声不响地溜进他身边的一个空位子里。

世界各大报纸连篇累牍地报道这位金融巨子的殒灭，报道这位雄踞现代世界的大财团掌门人的灾祸；然而从这一小群在他死亡时刻离他最近的人那里，却打听不到什么。叔侄二人和陪同的律师宣称，他们在警铃作响之前早已出了院墙；经询问，在两道关卡把守的警卫给出的回答令人困惑，但大体上能证实他们的说法。另外只有一个情况似乎有必要斟酌。好像就在死亡时间前后，一个陌生人神秘地出现在入口附近，还要求见默顿先生。佣人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因为他的措辞非常晦涩；而此人后来被认为也有很大嫌疑，因为他说过什么恶人遭天谴的话。

彼得·韦恩向前探身，憔悴的脸上一双眼睛闪闪发亮，说：

“我敢打赌，是诺曼·德雷奇。”

“诺曼·德雷奇究竟是什么人？”他叔叔问。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年轻人回答。“我其实问过他，可他有个绝活，能扭曲每个直截了当的问题；就像刺中一个击剑手。他用未来飞船的线索吊住我的胃口；可我从来就不太信任他。”

“可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克雷克问。

“他是神秘教义的信徒，”布朗神父率真而机敏地说。“这种人到处都有；这种人会在巴黎的咖啡馆和夜总会里向你透露，他们已经揭开伊西斯[13]的面纱或知道巨石阵[14]的秘密。对于这类案件，他们一定会作出某种神秘的解释。”

律师巴纳德·布莱克先生的头颅光滑漆黑，礼貌地向讲话者倾斜着，可他的笑容中暗含着敌意。

“我还真没料到，先生，”他说，“你居然会反驳他们的神秘解释。”

“恰恰相反，”布朗神父回答，亲切地朝他眨眨眼。“这正是我能反驳他们的原因。一个假冒的律师能糊弄我，可他糊弄不了你；因为你自己就是律师。哪个傻瓜都能打扮成印第安人，而我会轻易相信他就是如假包换的海华沙[15]；但克雷克先生一眼就能看穿他。一个骗子可以诳我说他对飞机无所不知，可他骗不了韦恩上尉。这都是一样的道理，你不明白吗？正因为我对神秘主义者有一点了解，所以我用不着他们的解释。真正的神秘主义者不隐藏神秘，而是揭示神秘。他们将神秘之物置于光天化日之下，当你看见它的时候，它仍是一个谜。而神秘教义的信徒把某种东西藏在暗处，遮遮掩掩，当你找到它的时候，它不过是个凡物。但是就德雷奇的情况看，我承认他在谈及天火或晴天霹雳的时候另有所图。”

“他图的是什么呢？”韦恩问。“我想无论是什么都需要加以留意。”

“嗯，”神父慢悠悠地回答，“他想让我们认为谋杀是奇迹，因为……呃，因为他知道不是。”

“哈，”韦恩说，发出嘘的一声，“我正等着呢。说白了，他就是凶手。”

“说白了，他就是没有行凶的凶手，”布朗神父镇定地说。

“这就是你对‘说白了’的理解？”布莱克客气地问。

“你要说我现在就是神秘教义的信徒，”布朗神父有点尴尬地说，但是笑容很灿烂，“可这纯属偶然。德雷奇没有犯罪——我指的是这桩罪。他唯一的罪行就是敲诈某人，他就为这才在此游荡；可他不太可能希望秘密被公之于众，也不希望整个交易被死亡打断。我们可以事后再讨论他。此时此刻，我只想把他清除出去，免得碍事。”

“碍什么事？”对方问。

“碍真相的事，”神父回答，平静地望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你的意思是，”对方支吾着说，“你知道真相？”

“我认为很有可能，”布朗神父谦虚地说。

全场鸦雀无声，稍后，克雷克突然没来由地大呼小叫：

“哎呀，那个秘书在哪儿？威尔顿！他应该在这儿的。”

“我跟威尔顿先生有联系，”布朗神父严肃地说；“事实上，我叫他过几分钟给我打电话。可以说，我们已经一起把事情谈清楚了。”

“如果你们是在一起调查，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克雷克咕哝道。“我知道他一直像警犬似的追踪那个来去无踪的坏蛋，或许跟他联手也挺好。可是如果你知道这件事的真相，那你到底是从哪儿得知的呢？”

“我是从你那儿得知的，”神父平静地说，继续温和地盯着双目圆瞪的老兵。“我是说，我的第一个猜想来自你那个故事里的线索，你讲过有个印第安人扔出一把小刀击中了堡垒顶上的一个人。”

“你说过好多次了，”韦恩带着困惑的神情说；“可我看不出其中有任何关联，除了说这个凶手扔出一支箭击中了房顶上的一个人，而那房子酷似堡垒。可是箭当然不是扔出去而是射出去的，而且射程要远很多。当然，这支箭射得异乎寻常地远；可我看不出它还能给我们什么启示。”

“你恐怕没有抓住故事的要点，”布朗神父说。“并不是说一个东西能飞很远，另一个就能飞得更远。而是说错误地使用工具是行得通的。克雷克堡垒上的人以为小刀是近身格斗的用具，却忘了它能像标枪一样被投掷出去。我认识的另一些人则以为标枪只能用于投掷，却忘了它也能像长矛一样用于近身格斗。总之，故事的寓意就是：既然匕首能当箭用，那么箭也能当匕首用。”

此时，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而他仍旧漫不经心地娓娓道来：“我们自然深感困惑，想知道是谁从窗外射的那支箭，是否从很远的地方射来，诸如此类。然而真相是，根本没人射箭。箭根本不是从窗口射进来的。”

“那它是怎么进来的？”黑衣律师阴沉着脸问。

“某人带着它进来的，我猜，”布朗神父说；“它不难携带和隐藏。某人在默顿的房间里，站在默顿身边时手里就拿着它。某人把它当成匕首刺进默顿的喉咙，然后想出聪明绝顶的主意，按照特定位置和角度布置成一种场景，让我们一眼便可认定，那支箭像鸟儿一样从窗口飞了进来。”

“某人，”老克雷克说，语气像石头般沉重。

电话铃声响起，竟显得那么刺耳、可怕、吵闹而急迫。电话在隔壁，布朗神父趁其他人还没动弹就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彼得·韦恩说，一副浑身颤抖、六神无主的样子。

“他说他在等威尔顿秘书的电话，”他的叔叔同样冷冰冰地答道。

“我猜是威尔顿？”律师说，好像说话只是为了打破沉默。无人应答，直到布朗神父突然悄悄地重新出现在房间里，给众人带来答案。

“先生们，”他重新落座后说，“是你们要我去调查这个谜团的真相的；既已查明真相，我就必须讲出来，实事求是，不留情面。恐怕任何打探这种事的人都是讲不起人情的。”

“我猜，”克雷克开口打破了随之而来的沉默，“这意味着我们之中有人受到指控或有嫌疑。”

“我们全都有嫌疑，”布朗神父回答。“我自己可能就有嫌疑，因为是我发现了尸体。”

“我们当然有嫌疑，”韦恩气急败坏地说。“布朗神父和颜悦色地向我解释过，我本可以怎样驾着飞行器绕着塔楼飞。”

“不，”神父笑着回应；“是你向我描述如果是你，会怎么做。有趣之处正在这儿。”

“他似乎认为有可能，”克雷克怒气冲冲地说，“是我用一支印第安箭杀了他。”

“我认为那是最不可能的，”布朗神父愁眉苦脸地说。“如果我做错了，请原谅，可我想不出别的方法来打探虚实。要说在凶杀发生的一瞬间韦恩上尉驾机掠过窗口而没人察觉到，没有比这更荒谬的构想了；也许另一种构想更合理些，就是一位可敬的老绅士假扮成印第安人带着弓箭躲在树丛后，射杀某个他本可以用20种更简单的方法杀死的人。可我必须查明他们是否跟此案有关，于是我迫不得已指控他们，为的是证明他们的清白。”

“你是怎么证明他们清白的？”布莱克律师身子前倾，急切地问。

“就是通过他们受指控时表现出的激动情绪，”神父回答。

“你指的是什么，说确切点？”

“如果你容我这么说的话，”布朗神父镇定自若地应道，“我确实认为我有责任怀疑他们和其他各位。我确实怀疑克雷克先生，也确实怀疑韦恩上尉，这是从我考虑他们犯罪的可能性或几率上来说的。我告诉他们我已经有了一些初步结论；我现在就告诉他们结论是什么。我确定他们是清白的，凭的就是他们从无意识转变为义愤填膺的举止和时机。只要他们还没料到被指控的是自己，他们就一直给我提供支持指控的材料。他们实际上向我解释了如果是他们的话，会怎样实施这桩罪案。然后，当他们猛然意识到被指控的是自己时，大为震惊，愤怒地大喊大叫；其实，早在我指控他们之前，他们就该意识到我说的是他们。可他们没有，这不是犯了罪的人该有的表现。他要么最初就显得急躁多疑；要么会自始至终都装不知、装无辜，绝不会一上来就给自己挖坑，然后又暴跳如雷，矢口否认自己帮着提出的构想。那只能说明他的确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构想意味着什么。凶手的自我意识总是强烈到病态的程度，首先令他无法忘掉自己与案件的关联，其次时刻牢记要否认这种关联。由此我排除了你俩的嫌疑，其他人被排除另有原因，现在没必要讨论。就拿秘书来说——

“可我现在不打算讨论这个。你们看，我刚接到威尔顿的电话，他允许我向你们透露十分严重的消息。我估计时至今日你们都知道威尔顿是谁，他在追踪什么。”

“我知道他在追踪丹尼尔·杜姆，不逮到他是不会满意的，”彼得·韦恩回答；“我还听到有传言说他是老霍德的儿子，所以他要报血仇。不管怎样，他肯定在找那个叫杜姆的人。”

“嗯，”布朗神父说，“他已经找到了。”

彼得·韦恩兴奋地一跃而起。

“那个凶手！”他叫道。“凶手已经被关起来了吗？”

“没有，”布朗神父严肃地说；“我说过消息十分严重，比这还要严重。可怜的威尔顿怕是已经担上了重大责任。他怕是要把一项重大责任放到我们肩上。他追踪到那个罪犯，就在把人逼入死角的最后一刻——呃，他动用了私刑。”

“你是说那个丹尼尔·杜姆——”律师开口道。

“我是说那个丹尼尔·杜姆死了，”神父说。“经过一番激烈的搏斗，威尔顿杀了他。”

“罪有应得，”山胡桃先生咆哮道。

“不能怪威尔顿对那种恶棍下狠手，何况他们有世仇，”韦恩赞同道；“这就像踩死一条毒蛇。”

“我不赞同，”布朗神父说。“我认为我们是在不负责任地为私刑和违法辩护；可我怀疑，如果我们失去了法律和自由，我们会后悔的。何况，说威尔顿杀人情有可原，却根本不问杜姆杀人是否也情有可原，这在我看来说不过去。我很怀疑杜姆是否只是普通刺客；他有可能是个狂热迷恋圣餐杯的亡命徒，胁迫别人交给他，在双方搏斗中才杀了人；两个受害者都被扔在自家屋外。因为我们再也听不到杜姆一方对于该案的说法，所以要反对威尔顿的做法。”

“噢，我可没耐心听这一套多愁善感的说辞，为卑鄙又残忍的恶棍开脱，”韦恩激动地叫喊。“如果威尔顿干掉了凶手，那他干了一件大好事，这事就了结了。”

“正是，正是，”他叔叔使劲点头说。

布朗神父慢慢环视围成半圆的一张张面孔，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你们大家真的都这样想吗？”他问。就在询问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是个英国人，是背井离乡之人。他意识到自己置身于外国人之中，即便是在朋友之中。环绕那圈外国人的是一种躁动的激情，是他本族人身上没有的；是这个西方国家[16]能够造反、动用私刑，最重要的是能联合起来的更强烈的精神。他知道他们已经联合起来了。

“好吧，”布朗神父叹口气说，“我明白你们确实是要宽恕这个不幸之人犯的罪，或动用私刑的行为，或随你们怎么说。这样一来，如果我再向你们透露一点信息，也不会伤害他了。”

他突然站起来；虽然他们对他的举动不明就里，但此举似乎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屋内的气氛，或者说令大家感到了阵阵寒意。

“威尔顿杀杜姆的方式相当古怪，”他开口道。

“威尔顿怎么杀的他？”克雷克唐突地问。

“用一支箭，”布朗神父说。

暮色笼罩着这间长屋，从内室的大窗户射来的日光渐缩成一线微明，那个大富豪就死在那里。众人的眼睛几乎自动地慢慢转向内室，而全场依旧鸦雀无声。接着，克雷克扯开老迈的破锣嗓子高声絮叨起来。

“你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布兰德·默顿被一支箭杀死了。这个混蛋被一支箭杀死——”

“被同一支箭，”神父说，“在同一时刻。”

又是一阵沉默，那种被压抑到几乎要爆发的沉默，小韦恩随后说：“你是说——”

“我是说你们的朋友默顿就是丹尼尔·杜姆，”布朗神父言之凿凿；“不会再有第二个丹尼尔·杜姆。你们的朋友默顿一直疯狂地追寻科普特杯，他曾经每天都当它是偶像来膜拜；在狂热的青春期，他为得到它真的杀死了两个人，只是我仍认为在某种意义上，那属于抢劫过程中出现的意外。不管怎样，他得到了它；那个叫德雷奇的人知道这事，一直在敲诈他。但威尔顿穷追不舍的目的大不相同；我估计他是在进入这座房子以后才发现真相的。但不管怎么说，这起追杀是在这座房子里、那个房间里了结的，他杀死了杀害他父亲的凶手。”

很长时间没人作声。然后只听老克雷克用手指敲击桌子并咕哝道：

“布兰德一定是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可是，天哪！”彼得·韦恩大叫；“我们该做什么？我们该说什么？噢，一切都大不相同了！还有那些报纸和大财阀呢？布兰德·默顿可是像总统或罗马教宗一般的人物。”

“我确实认为大不一样，”律师巴纳德·布莱克低沉地说。“区别在于整个——”

布朗神父猛敲桌子，桌上的玻璃杯应声作响；他们简直能听见鬼魅的回声从隔壁房间传来，是依然立在原处神秘的圣餐杯发出的回声。

“不！”他大叫，声音像枪响一般。“应该没有区别。我给过你们同情那可怜人的机会，那时候你们认为他是个普通罪犯。当时你们不肯听；当时你们都赞成私自报仇。你们都赞成让他像只野兽似的不经听证或公审就被屠杀，还说他罪有应得。这下好极了，如果丹尼尔·杜姆罪有应得，那布兰德·默顿就罪有应得。如果杜姆配得那样的下场，那么苍天在上，默顿就配得那样的下场。接受你们的野蛮正义也罢，认同我们的刻板守法也罢；但是以全能天主的名义，要么一律违法，要么一律守法。”

大家沉默无语，只有律师气急败坏地回应：“如果我们告诉警察我们有意宽恕罪行，他们会说什么？”

“如果我告诉他们你们其实已经宽恕了，他们会说什么？”布朗神父回应。“你对法律的尊重来得太迟了，巴纳德·布莱克先生。”

他停了一下，放缓语气继续道：“我，就本人而言，准备说出真相，如果有关部门问我的话；你们其他人可以随自己的意。但事实上，怎么做都无所谓。威尔顿打电话只是告诉我，我现在可以向你们公布他的告白；而当你们听到的时候，他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

他慢慢地走进内室站在小桌旁，那富翁死时就在桌边。科普特杯依然立在原处，他在那儿逗留了片刻，凝视杯身的七彩华光，然后遥望深邃的蓝天。

[1]科普特（Coptic）：在公元一世纪时皈依基督教的古埃及人的后裔。

[2]七月四日：美国独立日。

[3]罗宾汉（Robin Hood）：英国民间传说中侠盗式英雄人物，人称汉丁顿伯爵。他武艺出众、机智勇敢、劫富济贫、行侠仗义。从12世纪中叶起，罗宾汉的故事开始在民间流传。

[4]开膛手杰克 (Jack the Ripper )：1888年8月至11月，在伦敦东区白教堂一带以割喉剖腹等残忍手段连续杀害5名妓女的凶手。作案期间，凶手多次写匿名信至警方和报社，但从未落网。

[5]老山胡桃（Old Hickory）：第七任美国总统安德鲁·杰克逊（1767-1845年），因作风强硬得此绰号，又因其为印第安人排除政策之倡议者，被称作“印第安人杀手”。

[6]圣杯（Holy Grail）：据《圣经·马太福音》记载，耶稣在逾越节的筵席（最后的晚餐）上“又拿起杯来，祝谢了，递给他们，说：‘你们都喝这个，因为这是我立约的血，为多人流出来，使罪得赦。但我告诉你们：从今以后，我不再喝这葡萄汁，直到我在父的国里同你们喝新的那日子。’”相传这个杯子就是圣杯。

[7]指1919年1月16日通过的第18条修正案：“禁止在美国国内制造、运输酒类。”

[8]这里套用美国《独立宣言》中的一段：秉造物者之赐，拥诸……权利，包括生命权、自由权、与追寻幸福之权。

[9]耶洗别（Jezebel）：圣经人物。她自称先知，诱人行奸淫，拜假神，吃祭偶像之物，心狠手辣，陷害他人。她的下场是被人从窗户扔下来，被马践踏，体无完尸，正应验耶和华的话“狗必吃耶别洗的肉。”（《列王纪下》）

[10]亚甲（Agag）：圣经人物。亚甲是亚玛力王，被扫罗生擒，被撒母耳所杀。“撒母耳说：‘你既用刀使妇人丧子；这样，你母亲在妇人中也必丧子。’（《撒母耳记上》）

[11]阿波罗(Apollo)：希腊神话中的光明之神，宙斯与暗夜女神勒托之子。

[12]圣塞巴斯蒂安(St.Sebastian)：早期基督教圣徒和殉道者，据说在罗马皇帝戴克里先迫害基督徒时期被杀害，在艺术与文学作品中常被描绘为绑在柱子或树上乱箭穿身的形象。

[13]伊西斯（Isis）：古埃及女神，主司生命与健康。

[14]巨石阵（Stonehenge）：史前巨石建筑遗迹，位于英格兰威尔特郡，约建于公元前4000-2000年。建造原因和方法至今无法确定。

[15]海华沙（Hiawatha）：15世纪北美印第安人部落传说中的民族英雄，易洛魁联盟的首领。

[16]指美国。相对英国而言，美国在西边。

狗的神谕

“对，”布朗神父说，“我一直很喜欢狗，只要它没被倒着拼[1]就行。”

那些善于言谈的人往往不善于倾听。有时他们的卓越才智反会让他们显得很愚蠢。布朗神父的朋友兼同伴是个思维活跃、故事很多的小伙子。这个热情的年轻人名叫法因斯，有双充满热望的蓝眼睛。他的金发梳向后边，但看上去不像是单纯用梳子梳理出来的，倒像是他在风中狂奔的时候，被吹成了这种造型。他正说在兴头上，突然收了声，表情困惑。神父的意思很简单，可他才反应过来。

“你是说人们神化了狗吗？”他说。“这不好说。狗是很棒的一种动物。有时我觉得它们比我们懂的还多。”

布朗神父没搭茬，继续抚摸着那只体型庞大的寻回犬的脑袋，样子有些心不在焉，但明显是在抚慰它。

“啊，”法因斯又打开了话匣子，“我来找你谈的那个案子里，就涉及到了一只狗：你可能知道，就是人们说的那个‘无影手谋杀案’。这个案子太奇怪了，不过在我看来，那只狗的表现才最诡异。当然，案子本身就很神秘，老德鲁斯独自一人在避暑屋里，怎么会被人杀了呢？”

正有节律地抚摸狗的那只手停顿了一下，布朗神父平静地说：“噢，这么说是在一间避暑屋，是吧？”

“我还以为你早就从新闻报道中了解详情了呢，”法因斯答道。“稍等；我这儿应该有剪报，上面有详细的案情介绍。”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条报纸，递给神父。神父用一只手把它举到眼前，眨着眼读着，另一只手同时下意识地抚摸着那只狗。那样子就像寓言中人，不想让他的右手知道左手在干什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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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神秘事件的传说，比如人呆在门窗紧闭的家里被杀，凶手来无踪去无影之类的非常事件，这回在约克夏郡海边的克兰斯顿实实在在发生了，德鲁斯上校被人用匕首从背后刺死，而那件凶器却在案发现场和周边遍寻不见，凭空消失了。

他死去的那个避暑屋确有一处可供出入，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门口，花园中间有条小径直通此门，站在门前可以将小径尽收眼底。但是，就在那个致命的时段，不无凑巧地发生了几件事，它们彼此联系起来，使得花园小径和屋门口处在不同人的视线之内，于是几位当事人组成了证据链，可以相互佐证彼此所见。避暑屋位于花园的最深处，没有任何出入口通向外面。贯穿花园中部的小径夹在两排高大的飞燕草之间，这些植物浓密茂盛，任何人想偏离小路进入花园，都肯定会留下踪迹；而且从花园入口一直到避暑屋门口，只有这条飞燕草夹道的小径，因此任何游离于这条笔直小径之外的人肯定会被发现，除此之外，再也想象不到其它出入方式了。

死者的秘书帕特里克·弗洛伊德作证说，从上校德鲁斯出现在门口直到人们发现他被害的那段时间，他所在的位置能看到花园全景；因为当时他正好站在梯子上修剪花园树篱。死者的女儿珍妮特·德鲁斯证实了这个说法，她说在那个时段一直坐在屋前空地上，而且看到了干活的弗洛伊德。她的这段证词又得到她哥哥唐纳德·德鲁斯的确认。因为他起床晚了，有段时间穿着便袍，站在卧室窗前正好看到花园里的情景。上述说法最终得到了另外两个人的确证。一位是他家的邻居，瓦朗坦医生，他当时过来和德鲁斯小姐在屋前空地上说了会儿话；另一位是上校的事务律师奥布里·特雷尔先生，他显然是最后看到上校活着的人——当然是假设把凶手排除在外的情况下。

大家一致认同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时间大约在下午3点半，德鲁斯小姐穿过花园小径过去问她父亲是否要喝茶；但他说不需要，他正等着见应邀来访的特雷尔律师。那姑娘转身离开的时候，正好碰见沿小径走来的特雷尔；在她的指引下，他进了屋去见她父亲。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他又走了出来，上校也跟着来到屋门口，他看起来很健康，心情也不错。此前儿子晨昏颠倒的表现让他很恼火，但现在似乎气已经消了，在接待其他访客时态度相当和蔼。来访者包括他的两个侄子，他们这天顺便来访。但因为悲剧发生的整个时段都在外面散步，对案情一无所知。据说上校跟瓦朗坦医生确实处得不好，但医生只是过来和他女儿说了几句话，而且他的心思多半只是在她身上，顾不上别的。

事务律师特雷尔说他离开后，屋里就只剩下上校一个人，这一点得到了弗洛伊德的证实，他居高临下能看到花园全景，再没见其他人进来过。过了10分钟，德鲁斯小姐又穿过花园小径朝小屋走去，但还没走到门口，就看到他父亲蜷缩着躺在地板上，身上的白色亚麻外衣很显眼。她失声惊叫，引来了众人，他们走进避暑屋发现上校躺在翻倒的柳条椅边上，已经断气了。

瓦朗坦医生当时还没走远，他作证说，伤口是一种匕首造成的，从肩胛骨下方刺入，穿透了心脏。警方在房前屋后搜了个遍，没发现任何凶器的踪影。

“这么说德鲁斯上校穿了件白色外套？”布朗神父说着放下了那张报纸。

“他在热带国家养成的习惯，”法因斯答道，同时感到有些疑惑。“他自己说过，他在那些地方有很多奇特的经历；我想他不待见瓦朗坦的原因可能跟他也也有热带国家的经历有关。不管怎样，这已经成了千古之谜了。报道中的案情已经相当准确了。我没有亲眼看到悲剧发生时的情况，或者说这个悲剧被发现时，我并不在场；当时我正跟那两个侄子带着一条狗在外面溜达，就是我刚才要跟你说的那条狗。但事发前我见过那里的情景；那条小径笔直，两边开满蓝色的花，直通小屋，那个律师一身黑衣，戴着丝质礼帽，朝小屋走去。红发秘书正站在高处用大剪刀修理树篱。他的脑袋很显眼，不管离多远都不会认错；如果大家都说看到他一直站在那里，那他们说的肯定没错。

这个一头红发的秘书弗洛伊德挺有个性的；他属于那种闲不住的人，总是越俎代庖，到处插手，就像他当时正在干园丁的活。我觉得他是个美国人；反正他对生活的态度肯定是美国式的，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人生观，我真心祝福他们。”

“那个律师是个什么样的人？”布朗神父问道。法因斯沉默了一会儿，一板一眼地说：“特雷尔给我的印象是他很特别。他穿一身黑衣服，很考究，但也说不上时髦。因为他留了两撮又长又密的黑胡须，只有维多利亚时代之前的人们才有。他面庞冷峻，举止古板，却也不失优雅，时不常地还会露出微笑。只是他龇着那口白牙笑的时候，不免会减弱他那种庄重感，让人感到一丝谄媚的味道。或许只是因为尴尬的缘故吧，因为他有时也会不安地摆弄领带和领带夹，这两个物件也跟他本人一样，都很别致并与众不同。如果我能想到任何人——不过这种事本身就不可能发生，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没人知道这事是谁干的。谁都想不出它究竟是怎么发生的。要我说只有一个例外，所以我才跟你提起这事。那只狗知道。”

布朗神父叹了口气，然后漫不经心地说：“你去那儿是为了找你的朋友唐纳德，对吧？他和你们一起去散步了吗？”

“没有，”法因斯微笑着回答。“那个小无赖早晨上床睡觉，下午才起来。我和他的两个堂兄弟，从印度来的军官在一起，我们东拉西扯的，也没什么特别的。我还记得那个哥哥，名字好像是赫伯特·德鲁斯，他是种马专家，一直唠叨个不停，话题总是离不开他买的那匹母马还有那个卖主的人品；他弟弟叫哈里，大概因为他在蒙特卡洛[3]的运气太差了，一直闷闷不乐。我提到这些无非是想让你知道，就我们散步时发生的事来说，我们几个都没有什么超自然的心灵感应。唯独那狗的表现很神秘。”

“那是只什么狗？”神父问道。

“跟这只是一个种，”法因斯回答。“正是它让我开始对这事有了兴趣，再加上你对别人相信一只狗的说法不以为然。它是只体型很大的黑猎犬，名叫诺克斯[4]，是个能让人产生联想的名字；因为我认为它的表现比那宗谋杀还神秘莫测。你知道，德鲁斯的房子和花园都在海边，我们走了大约1英里远后折返，回到房子这边后又走向另一边。我们路过了一块相当古怪的岩石，人们叫它‘幸运石’，在当地很有名，就是那种一块石头将另一块顶在头上、保持着微妙平衡的样子，仿佛只需一碰便能把它打翻。它并不高，但悬在那里的样子显得有些荒凉、不祥；至少我是这么想的，至于我那两位兴高采烈的年轻同伴，他们似乎对此景无动于衷。我之所以那么想也可能是因为我开始感到了一种异样的气氛；也就在那一刻，我想到是不是该回去喝午茶了，而且就在那会儿我有种预感，这件事的前前后后都跟时间有很大关联。我和赫伯特·德鲁斯都没戴表，就大喊着问哈里几点了，他落在了后面几步远的地方，站在树篱那儿点烟斗。他就大喊着告诉我们已经4点20分了，他的大嗓门在薄暮中听起来很响亮，让人莫名其妙地感觉好像在宣布要发生什么大事。不仅如此，他那种下意识喊叫的方式更强化了这种感觉；不过预兆似乎总是下意识间产生的；钟表特有的嘀嗒声在那天下午果然成了不祥的预兆。根据瓦朗坦医生的证词，实际上，可怜的德鲁斯是4点半左右死的。

“他们说不用急，过10分钟再回去。于是我们沿着沙滩又走远了一些，当时没干什么，不过是往远处扔石子，让狗去追，还往海里扔木棍，让它游过去叼回来。但我开始有种奇怪的感觉，傍晚的气氛似乎越来越压抑，那个头重脚轻的‘幸运石’的影子就像压在我身上一样。紧接着就发生了令人费解的事。诺克斯刚从海里把赫伯特的拐杖叼了回来，哈里又将自己的手杖也扔到了海里。那条狗又跳进海里游了出去，可它突然不再往前游了，我估计那时应该正好是4点半。它回到岸边，站在我们面前。然后，它突然高扬起头，嗥叫了一声，听上去好像很哀伤——我以前从未听过那种叫声。

“‘这狗是怎么啦？’赫伯特问我俩；可我们同样是一头雾水。狗的哀鸣声在荒凉的海岸回荡，渐渐消失，然后是一片死寂；过了很长时间，有个声音打破了沉默。声音微弱、遥远，但真真切切是个女人发出的尖叫声，似乎是从树篱那边传来的。当时我们并不知道怎么回事；直到后来才弄明白，是那个姑娘刚看到父亲的尸体时发出的尖叫声。”

“我猜，你们回去了，”布朗神父耐心地说。“然后发生了什么？”

“我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法因斯冷冷地强调说。“我们回到花园时，最先看到的就是特雷尔律师；当时的情景就彷佛还在眼前，那位戴着黑帽、留两绺黑胡子的律师神情轻松，从一直延伸至避暑屋的两排蓝花中间走来，远方，夕阳勾勒出‘幸运石’诡异的轮廓。他整个人都隐藏在夕阳投下的阴影里，但我发誓，我能清楚地看到他露出一口白牙，明显是在微笑。诺克斯一看到他就扑了过去，站在路中间对着他恶狠狠地狂吠，口中发出一串串诅咒，几乎要说出内心明显燃烧着的仇恨。那人见状急忙顺着花间小路逃走了。”

布朗神父出乎意料地失去了耐心，他腾地站了起来。“你想说那只狗谴责了他，是这样吗？”他大喊着。“狗的神谕给他定了罪。你是不是还看到宙斯的圣鸟在天上飞来飞去，它们长什么样？你能不能确切地告诉我，它们在他的右手上还是左手上？你是否跟占卜大师商量过该准备什么祭品？你自然不会忘记松开拴狗的链子，掏出他的内脏仔细检查吧？当你们这些异端的人道主义者想着剥夺一个人的生命和荣誉时，相信的便是这种所谓科学的验证手段。”

法因斯张口结舌，愣怔了一会儿才醒过神来，他鼓足勇气说：“你这是怎么啦？我干了什么啦？”神父的眼睛里又流露出某种焦虑——就像一个在黑暗中不慎撞到柱子上的人那样，一时间手足无措，想着自己是否撞坏了那根柱子。

“我非常抱歉，”他心情沉重地说。“请原谅我如此无礼；请你宽恕我。”

法因斯疑惑地看着他。“我有时觉得你真是深不可测，”他说。“但不管怎么说，如果你不相信那条狗的诡异之处，你至少该承认那个人很神秘。你不能否认那条狗从海边回来、开始咆哮的时候，它的主人已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打得灵魂出窍，那种力量无影无形，不是肉体凡胎能想象得出来的。至于那个律师，我并不是仅仅根据狗的表现才这样说，他本身有很多地方也令人生疑。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个温文尔雅、面带微笑、举止暧昧的人；他似乎善于耍弄“暗示”的小把戏。你知道，医生和警察很快就到了现场；人们把刚离开上校家的瓦朗坦叫了回来，他立刻就打了报警电话。这样一来，在附近的每个人都不可能逃得过检查，再说那地方本来就与世隔绝，人少，活动空间也有限；每个人都被彻底搜查，寻找那件凶器。整个屋子、花园、海滩都被仔细排查。令人发狂的是，那个匕首和那个人都消失了。”

“匕首消失了？”布朗神父点着头说。他似乎突然开始关注此事。

“嗯，”法因斯接着说,“我告诉过你，那个特雷尔有个摆弄领带和领带夹的习惯，特别是领带夹。那件东西的模样就像他本人一样老旧，也很扎眼，上面嵌着一颗带彩色圆圈的宝石，看着像只眼睛；他摆弄那玩意儿时神情专注，让我感到紧张不安，就好像他是那个眼睛长在身体中间的独眼巨人。那个领带夹不仅很大，还很长；我甚至冒出一个念头，或许他总要焦虑地摆弄它的原因是它比看起来要更长，事实上，那东西可能就跟匕首一样长。”

布朗神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人提到过可能存在其它类型的凶器吗？”他问道。

“还真有，”法因斯答道，“德鲁斯兄弟俩中的一位提出的。无论赫伯特·德鲁斯还是哈里·德鲁斯，乍一看都不像是能做科学侦查的那种人；不过，虽说赫伯特确实是个传统风范的龙骑兵，除了马不关心任何事，属于皇家骑兵卫队的点缀，但他弟弟哈里曾经当过印度警察，知道怎么办案。的确，他自有一套，而且相当聪明；我甚至觉得他恐怕过于聪明了；我是说他抛开那些繁文缛节的警察，独自冒险去做事。不管怎样，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客串了一把侦探，全心全意地去办案，热情之高，远远超过了一名业余侦探。在凶器方面我跟他有过争论，但结果却让我们有了新发现。我描述了狗冲着特雷尔吠叫的情景，他反驳我的说法，因此我们便吵了起来；他还说，狗在气急败坏的时候不会吠叫，而是会嗥叫。'

“他这话说的不错，”布朗神父点头称是。

“这个年轻人还说，如果那狗心情不好，他之前应该就能听到诺克斯冲着别人咆哮，就连秘书弗洛伊德也不会例外。我争辩说，他的说法本身就隐含着问题的答案；因为这个犯罪活动不可能有两三个人参与，更不要说清白无辜的弗洛伊德了，大家都清楚地看到他一直在修剪树篱，他那头红发很显眼，不可能被认错。

“‘我知道不管怎么说这事都有难度，’哈里说，‘但我希望你跟我去一下花园。我要指给你看些东西，其他人肯定都没见过。’这是事发当天的事，花园里还保持着原样。那个梯子仍然立在树篱那边，哈里带着我来到树篱边上停下，从杂草从中摸出一件东西。是用来修剪篱笆的大剪子，在其中一个尖上有血迹。”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布朗神父突然问：“律师去那儿干什么？”

“他告诉我们，上校叫他过来是为了改遗嘱，”法因斯答道。“噢，对了，说到遗嘱，还有件事我不能不提。你要知道，其实那个遗嘱并不是那天下午在避暑屋签署的。”

“我想也不是，”布朗神父说；“签遗嘱时必须有两名见证人。”

“律师实际上头一天来过，当时签了遗嘱；但第二天他又被叫了回来，因为老上校怀疑其中一位见证人，需要再次确认。”

“见证人是谁？”布朗神父问道。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法因斯迫不及待地回答，“是秘书弗洛伊德和瓦朗坦，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外科医生；他们俩吵了一架。我不得不说，那个秘书确实多事。他是那种容易冲动、一根筋的人，很可惜的是，他天性中的热情往往会转化为好斗和疑心，对他人缺乏信任。这类红头发、暴脾气的人要么轻信一切，要么怀疑一切；有时还两者兼备。他不仅是个多面手，还样样精通；他不止是个百事通，还总是挑拨离间。在提及他怀疑瓦朗坦时，不能不考虑到这一点；但就这桩案子而言，这里面似乎真有隐情。他说瓦朗坦不是他的真名，在其它地方碰到过他自称德维永。他说这会使遗嘱无效；当然，他也不失时机地给律师上了一课，告诉他法律对这种情况有什么规定。他们俩都很气愤。”

布朗神父大笑。“见证遗嘱时，人们经常会有这种表现，”他说；“其一，这意味着他们根本得不到遗产。不过，瓦朗坦医生是怎么说的呢？毫无疑问，那个百事通秘书对医生的名字了解到的情况比他本人还多。但医生应该对他的名字有自己的解释吧。”

法因斯停了停才回答。“瓦朗坦医生的反应让人琢磨不透。他是个很奇怪的人。他的举止相当引人注目，但与众不同。他很年轻，却蓄着方方正正的小胡子；他脸色苍白，可以说是惨白，而且总是板着一副面孔，看着有点吓人。他的眼睛里隐含着某种痛楚，似乎他该戴眼镜，或者因用脑过度而导致的头痛。不过，他相貌英俊，衣着总是很正式，戴顶高礼帽、穿着黑外套并佩戴着玫瑰形饰缎带[5]。他的神情相当冷漠、傲慢，盯着人看的那副样子令人心里发毛。当秘书指责他改了名时，他只是讳莫如深地瞪大了眼睛，轻笑一声说，他认为美国人没有名字可改。听了这话，我就想上校肯定也曾小题大做，对医生说了不少气话；一想到医生竟要在他们家里占据一席之地，他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后来，也就是事发当天下午的早些时候，我又碰巧听到了几句话，不然我也不会想这么多。我不想多说，因为从一般意义上看，那些话不是人们想偷听的那种。就在我和两位同伴牵着狗走向花园大门的时候，我听到了瓦朗坦医生和德鲁斯小姐的说话声，他们正躲在一溜花草背后的屋檐下窃窃私语，他们声音很低，情绪有些激动，既像是幽会，又像是恋人间的争吵。没人愿意重述他们之间对话的大部分内容，不过既然发生了现在这种不幸的事，我只能说他们不止一次提到过杀掉某人。实际上，那个姑娘似乎在恳求他不要杀某人，或者在说不管受了多大委屈也没理由杀人之类；对一个顺便过来小坐，喝喝茶的先生说这种话总是有些不寻常。”

“你能不能告诉我，”神父问，“在跟秘书和上校分手后，我是说在见证签署遗嘱之后，瓦朗坦医生是不是很生气？”

“大家都说，”另一位回答，“医生并没怎么样，秘书倒是火很大，签完字就气哼哼地走了。”

“那么现在，”布朗神父说，“那个遗嘱有什么特别的？”

“上校很有钱，他的遗嘱肯定影响重大。特雷尔当时不愿意告诉我们怎么改的，我后来得知，其实就是今天上午才听到的，大部分财富都给了女儿，不再给他儿子。我告诉你，德鲁斯对我的朋友唐纳德吊儿郎当的生活方式非常不满。”

“人们对方法问题的关注超过了对动机的关注，”布朗神父若有所思地说。“在那一刻，显然德鲁斯小姐是上校之死的直接受益者。”

“天啊！你这样说简直太残忍啦，”法因斯盯着他大叫。“你不会是真的在暗示她——”

“她打算跟瓦朗坦结婚吗？”神父问。

“有人反对，”他的朋友答道。“不过，他很受这里的人们喜爱和尊重，是个医术高超、非常敬业的医生。

“太敬业了，”布朗神父说，“就连去找德鲁斯小姐喝午茶时都要带着那套手术器械。他一定用了手术刀之类的东西，而且他似乎根本没回家。”

法因斯不禁跳了起来，急切地盯着神父。“你要说的是他很可能还用那把手术刀——”

布朗神父摇摇头。“刚才说的那些都不过是凭空臆想的，”他说。“问题不在于谁干的或者干了什么，而是怎么干的。我们能怀疑很多人，甚至找到很多工具，比如针、大剪刀、手术刀之类。但是这个人是怎么进的屋呢？甚至就算是根针，它又是怎么扎进去的呢？”

他边说边想，眼睛盯着天花板，但就在他说出最后几个词的时候，眼睛一亮，就好像他突然看到天花板上有只很特别的苍蝇。

“哦，你会怎么办？”年轻人问道。“你经验丰富；对此有什么建议？”

“我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布朗神父叹口气说。“我没去过那个地方，也不认识那些人，因此也提不了什么建议。暂时也只能依靠当地警方的工作了。我想，你那位印度警察局的朋友可以算是在负责你们的调查吧。我看你该过去一趟，看看他有什么进展。看看他作为业余侦探干的怎么样。也许已经有些新情况了。”

等两条腿的和四条腿的两位访客离开后，布朗神父又拿起笔，继续筹划他要就《新事物》通谕[6]进行的一系列讲座。这个主题涉及面较大，他不得不一次次推倒重来，而在大约两天之后，他准备的这个讲座居然派上了用场。那条黑色的大狼狗又来了，它蹿进屋，扑在神父身上尽情表现它的热情和兴奋。它的主人随后走了进来，虽然不似那么热情，但同样很兴奋。不过他兴奋之余又流露出一丝不快，他的蓝眼睛游移不定，热切的面庞甚至有些苍白。

“你告诉我，”他也不客套张口就说，“去看看哈里·德鲁斯有什么进展。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神父没回答，年轻人继续颤抖着说：“我告诉你他干了什么。他自杀了。”

布朗神父的嘴唇只是微微蠕动着，不管他在说什么都无关紧要——跟这件事或者这个世界都毫不相干。

“有的时候，你真让我感觉毛骨悚然，”法因斯说道。“难道你——你想到会这样啦？”

“我料到有这种可能性，”布朗神父说；“就因为这个，我才叫你去看看他在干什么。当时我还希望你能赶得及。”

“就是我发现的，”法因斯沙哑地说。“这是我见过的最丑恶、最离奇的事。我又去了那个老花园，然后我意识到，除了是凶杀现场外，那个花园有些异样，不太自然。从大门口通向灰色老屋的小径两边仍然开满蓝花；但在我眼里，那些蓝花就像在地狱洞窟的入口跳舞的蓝色魔鬼。我四处查看，好像一切都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但那种诡异的念头越来越清晰，直到我意识到天空的轮廓有些不对劲。然后我恍然大悟。问题出在那个一直矗立在花园树篱外面，背靠大海的‘幸运石’。它消失了。”

布朗神父扬着头，专心听着。

“那种感觉就像一座山脱离了你习惯了的风景，或者月亮从空中坠落；当然，尽管我知道，它经不住一碰，随时都会倒下来。我感觉有什么东西驱使着我，不由自主地朝前飞跑，不顾一切地穿过树篱，就像冲出纠缠着的蜘蛛网。它的确很单薄，尽管它的整齐程度使它完全可以充当一堵墙。来到海滩上，我看到了从底座上滚落下来的那块岩石；可怜的哈里·德鲁斯血肉模糊，被压在底下。他的一条胳膊伸出来环抱着那块石头，好像是他自己拽下来压到了身上；在石头边上那片褐色沙滩上，他潦草地写了几个大字：‘幸运石压在傻瓜身上。’”——

“上校的遗嘱是罪魁，”布朗神父说。“那个年轻人把宝都压在了唐纳德失宠上，想要从中获利，尤其是他叔叔又在律师来访的同一天叫他过来，并如此热情地款待他。否则的话，他就全完了；他丢掉了警察的工作；他在蒙特卡洛变得一贫如洗。当他发现他杀了亲人后却一无所获，便选择了自杀。”

“嘿，稍等一下！”法因斯瞪着眼睛叫道。“你说的太快了，我跟不上。”

“既然提到了遗嘱，”布朗神父平静地接着说，“在谈更重要的事之前，我就多说几句，免得我忘了。我想医生的名字这事解释起来应该很简单。这两个名字我好像以前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医生其实出身法国贵族，有着维永侯爵的头衔。但他同时热衷于共和政体，并放弃了他的头衔，改用早已被人遗忘的家族姓氏。‘你们使用了公民里凯蒂的名称，因此让欧洲整整困惑了十天。’”[7]

“那是什么？”年轻人茫然地问。

“没关系，”神父说。“改名字十有八九都是卑鄙行为；但这次却是高尚的狂热之作。这就是他讽刺那个美国人没名字可改的潜台词——就是说，他们没有爵位。如今在英格兰，人们从来不会将哈廷顿侯爵称为哈廷顿先生；但在法国，维永侯爵可被称为德维永先生[8]。从表面上看，确实像改了名字。至于杀人的说法，我想那也是出于一种法国习俗。医生说的是向弗洛伊德发起决斗的挑战，而那个姑娘劝他别这么做。”

“噢，我明白了，”法因斯拉长声说。“现在我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了。”

“你明白什么啦？他的朋友微笑着问他。

“是这样，”年轻人说，“在我找到那个可怜的人之前，我碰到一件事；只是让这个灾祸一折腾，我就忘了。我估计不管是谁遇到这种悲剧，很难再顾得上记住那些风花雪月的事。就在我穿过小巷走向上校的老屋时，我碰到了他女儿与瓦朗坦医生。当然，她刚失去父亲，还在服丧，而医生总是像去参加葬礼那样穿一身黑；但我从他们的脸上根本看不出有多悲伤。两个人表现各不相同，但我从未见过比他们更容光焕发和兴高采烈的人。他们停下脚步跟我打招呼，然后她告诉我他俩已经结婚，住在镇边上的一座小房子里，医生仍然干他的老本行。这真让我意外，因为我知道根据遗嘱，她继承了父亲的遗产；我就拐弯抹角地暗示说，我正要去她父亲的老屋，还想过可能在那儿碰到她。但她只是笑了笑，说‘哦，我们全都放弃了。我丈夫不喜欢女继承人。’我后来不无震惊地发现，在他们的坚持下，遗产竟真的归到了可怜的唐纳德名下；因此，我希望他惊喜之余也要善待它。他其实也真的没多大毛病；他很年轻而他父亲也并不明智。不过她还就事论事多说了几句，我当时也不明白她的意思；现在我懂了，肯定是你说的那样。她突然傲气十足地替她丈夫说起好话：

“‘我希望这样会让那个红发蠢货住嘴，不再拿遗嘱说三道四。我丈夫为了他的原则，放弃了十字军时代传下来的家族饰章和贵族冠冕，他居然会为得到遗产在避暑屋里杀害一位老人吗？’然后她又笑着说，‘我丈夫不可能杀任何人，除了以他认可的正经方式。事实上，他甚至没让朋友去向那个秘书提出正式挑战。’当然，现在我明白她什么意思了。”

“我只明白了一部分，当然，”布朗神父说。“她说秘书拿遗嘱说事是什么意思？”

法因斯微笑着说：“你真该认识一下那个秘书，布朗神父。你会把看他做事当成一种乐子的，他凡事都大费周章，像他自己说的“搞得有声有色”。他把哀悼死者的房间里气氛弄得忙碌而活跃，让葬礼充满最热闹欢快的体育赛事才有的活力。真有事发生后，他这人管不住。我告诉过你，他是如何指导园丁干活的，他是如何给律师讲法律的。不用说，他也会告诉外科医生怎样做手术；如果赶上这个外科医生正好是瓦朗坦，想来他指责他的话肯定远比“医术差”还难听。秘书那顶着红发的脑袋已经认定德鲁斯是医生杀的。当警察到场后，他更是变得极其义正词严。还用我多说吗？他在现场的表现简直就像是世上最伟大的业余侦探。在调查德鲁斯上校死因的警察面前，这位私人秘书表现出极大的傲慢自负和轻蔑，即便是居高临下对待苏格兰场[9]的福尔摩斯也自愧不如。我说过，看他做事是种乐子。只见他故作高深地走来走去，甩着一头红发，回答问题时简单粗暴，缺乏丝毫耐心。当然，他在这些天里的行为举止可把德鲁斯女儿惹火了。他当然自有一套说辞，只不过是那种小说里才会有的虚构而已；而弗洛伊德本就属于那种小说里才有的人物。如果他是书里虚构的人物，倒会给人多带来点儿乐趣，少一点儿烦扰。”

“他有什么样的说辞？”神父问。

“嗨，说得活灵活现的，”法因斯沮丧地回答。“如果真能经得起推敲，那简直就是篇杰作。他声称他们在避暑屋里刚发现上校的时候，他还有口气，可是医生假托要割开他的衣服，用手术刀杀了他。”

“明白了，”神父说。“我想他应该是脸朝下趴在地板上，就像在午睡。”

“真是风云突变，柳暗花明啊，”他的消息来源继续说。“我相信弗洛伊德可能一度很想让他的重大发现见诸报端，或许还会让人来从医生口中取证，这时‘幸运石’下尸体的发现就像炸药，把他所有这些打算都炸得烟消云散了。这正是我们回来要说的事。我觉得自杀基本上就算是供认了。但这事的实情恐怕永远不为人知了。”

随后是一阵沉默，接着神父不无谦虚地说：“我倒觉得我了解实情。”

法因斯瞪大了两眼。“可是，”他喊道；“你怎么会了解实情，或者能肯定真的就是实情？你一直坐在这里写你的布道文章，离现场有100英里；难道你是想告诉我其实你早就知道真相了？如果你真的得出了此事的结论，那你究竟是怎么推断出来的呢？是什么线索促使你开始琢磨这事的呢？”

布朗神父异常兴奋地跳了起来，他的第一句话不啻是一声爆炸。

“那只狗！”他喊道。“当然是那只狗！如果你能正确理解它在沙滩上的表现，就能看清全部真相。”

法因斯眼睛瞪得更大了。“可你之前说，我对那狗表现异常的感觉完全是胡扯，那狗跟这事没有任何关系。”

“那狗跟这事干系重大，”布朗神父说，“假如你仅仅把它看做狗，而不是判定人的灵魂的万能天主的话，你就会发现这种关联。”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尴尬，然后又以带着歉意的语气说：“事实上，我恰好很爱狗。在我看来，人们迷信狗并赋予它一切绚丽的光环的同时，却很少真正关心狗本身。我们先从它对着律师狂吠或者冲着秘书咆哮这件小事说起。你问我如何能在百里以外猜出那里发生的一切；坦率地说，那多半是你的功劳。因为你对人的描述栩栩如生，这让我知道了他们是什么类型的人。特雷尔这种人通常一脸愁容，却会突然面露微笑, 此人会摆弄一些小物件，特别是脖子上的东西，这说明他内心焦虑，是个很容易感到局促不安的人。我毫不怀疑弗洛伊德这个办事利落的秘书，也是个容易焦虑和受惊的人；那些精力过剩的美国佬都这样。不然的话，在他听到珍妮特·德鲁斯尖叫时，就不会被大剪子划破手指，并且把它失手掉在地上。

“狗一向憎恨神经质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也让狗感到紧张；或者，狗毕竟是畜生，有点恃强凌弱的习性；或者狗有异常强烈的虚荣心，如果别人不向它示好，就会深感不快。可无论如何，可怜的诺克斯对那些人大发脾气不为别的，而是它不喜欢他们，因为他们表现出了怕它的样子。我知道你绝顶聪明，但凡有理智的人都不会嘲笑聪明机智。但我有时不免会想，有时你过于聪明，反而理解不了动物。有时你过于聪明，反而无法理解正常的人，特别是在他们的行为跟动物一样单纯的情况下。动物是直截了当的；在它们的世界里，道理都是不言自明的。就以这事为例：狗对着人吠叫，人从它面前逃离。此时，你似乎并没有认清一个简单的事实：狗之所以吠叫，是因为它不喜欢眼前的那个人，而那人逃离的原因是他怕那只狗。这里面不存在任何动机，也不需要任何动机；但你却牵强附会，赋予它神秘的心理学意义，还假定那狗有异乎寻常的眼光，成了神秘厄运的传声筒。你肯定还臆想那个人要逃离的不是狗，而是令他恐惧的刽子手。然而，如果你再深想一步就会发现，所有这些假想的内心活动根本就不成立。假如这只狗真的能清楚地认出，眼前那人就是杀害主人的凶手，那它就不会仅仅像在茶会上见到助理牧师那样，站着那里吠叫几声而已；它更可能扑上去咬住他的喉咙。另外，你真以为一个人狠心谋杀了他的老朋友后，还能一身轻松地四处走动，在老朋友的女儿和验尸医生的眼皮底下，向被害者家属微笑致意？如果他真是这样一个人，你觉得他会因为一只狗朝他吠叫，便会深感悔恨而缩身逃离吗？他或许会为其中的悲剧性讽喻而感触；它可能会像任何悲惨小事，触动他的灵魂。但他不会为了逃离那个根本不会说话的唯一证人，拼命跑过整条小径。人们只有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时候才会有那种举动，他们怕的是尖利的犬齿，而不是悲剧性讽喻。整件事比你想的要简单的多。

“但当我们转向海边那个场景的时候，事情变得更有趣了。正像你描述的那样，其中充满谜团。我不太明白那只狗为什么在海里游进游出；在我看来，这不像是狗爱干的事。如果诺克斯为别的事感到烦躁，它可能不会去追那根手杖，而是东闻西嗅，寻向发生不幸的地方。不过，我的经验告诉我，一旦狗开始追逐什么东西的时候，不管是块石头、手杖或是兔子，它轻易不会放弃，除非它被明确喝止，而且这种命令也并非总是奏效。它因为心情发生变化而放弃追逐，对我来说，这简直不可想象。”

“可它确实不再追了，”法因斯坚持说；“没有叼着手杖回来。”

“它没有叼着手杖回来，合情合理，”神父答道。“它找不到那根手杖，所以无功而返。它因为找不到而发出哀鸣。那才是狗发出哀鸣之声的真正缘由。狗是一种非常注重仪式的动物。它特别重视一成不变的游戏规则，就像小孩子喜欢一字不差地反复听某个童话故事。在它玩这个游戏期间，情况出现了偏差。它对那根手杖非常规的表现大为不满，因此返回后才会大加抱怨。它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一只杰出、名贵的狗居然被一根破烂的旧手杖耍了，这样的事在它身上还从未发生过。”

“啊？那根手杖干了什么？”年轻人不解地问。

“它沉下去了，”布朗神父说。

法因斯一言不发，继续盯着看；神父接着说：“它沉下去了，因为它不是真正的手杖，而是一根包着薄薄一层手杖外皮的钢棍，还带个锋利的尖头。换句话说，那是根剑杖。我想这可以说是杀人犯丢弃凶器最奇异却又最自然的方式了，往海里一扔，假装让狗去叼回。”

“我有些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了，”法因斯说；“但是，即便他用的是剑杖，我还是想不通他怎么做到的。”

“我有个猜想，”布朗神父说，“就在你最初提到避暑屋时。另一件事是你说德鲁斯穿着一件白色外衣。只要大家都在找匕首；就没人会想到剑杖；但如果我们将类似长剑之类的兵刃考虑在内的话，这并非不可能。”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那样子活像一个已然返朴归真的冥想者。

“《黄色房间的秘密》[10]之类的探案故事描写的是有人在完全封闭的密室里被杀，按照这种情节设想本案根本就不适合，因为此案现场是个避暑屋。我们提到‘黄色房间’或任何其他房间时，往往便在暗示它的墙是真正密不透风的。但避暑屋不是这样建的；就如同在本案中的一样，它通常是由树枝条和木条搭建而成，多多少少会有缝隙。而在德鲁斯坐的椅子所背靠的墙后，恰好有这样一个缝隙。但正因为这是个避暑屋，里面的椅子也是有很多孔洞的藤椅。最后，避暑屋紧贴着树篱；而你说过，那个树篱实际上只是薄薄一层。透过树篱、枝条和藤条间的孔隙，站在外面的人可以看到上校的白色外套露出的白点，就像靶心那样清楚。

“你描述的地理概况不甚清楚；但根据现有情况进行推断也并非难事。你说那块‘幸运石’并不高；但你又说从花园里能够看到它冒出头来。换句话说，它与花园的边缘相距不远，虽然你们走向它时绕了很长一段路。还有，德鲁斯小姐也不太可能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尖叫，声音传到了半英里之外。她只是失声惊叫了一声，而你们却在海滩上听到了。你提到了不少有意思的事，我要提醒你的是，其中之一就是你说哈里·德鲁斯落在了后面，在树篱下点他的烟斗。”

法因斯微微颤栗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他在那儿拔刀刺穿树篱，直接扎到了那个白点上。可这毕竟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而且要当机立断。除此之外，他并不确定老人已经将遗产留给他了，事实证明还真没给他。”

布朗神父的面孔变得生动起来。“你误解了此人的性格，”他说，就好像他自己从小到大都熟识那个人似的。“他的性格很奇特，但也并非罕见。假如他真的知道财产会归到他名下，我敢说他不会有如此举动。他会认为这种行为肮脏龌龊。”

“你这样说不是自相矛盾吗？”另一位不由得问道。

“此人是个赌徒，”神父说，“同时又因为自作主张的冒险行径而颜面尽失。那多半是见不得人的一件事，因为每个帝国警察都跟我们想象的不同，他们更像俄国秘密警察。但他越了界，并且失败了。这种人在回首往事时会觉得曾经的冒险经历是精彩绝伦的回忆，正因为这样，此刻最大的诱惑便是来一次疯狂之举。他想说的是，‘除了我，没人能抓住这次机会或者能意识到机不可失。当时我能把这一切都联系起来，是多么狂野的神机妙算啊；唐纳德招人厌烦；律师应邀而来；而我和赫伯特同时受到邀请——最后老人家又咧着嘴笑着欢迎我并与我握手。谁都会说我冒这么大的险有些疯狂；但只有敢于冒险又不乏远见的人才能发大财。’总之，它属于虚荣心驱使下的猜想，是一个真正的赌徒所具有的妄自尊大。各种惊人的巧合越是看似无关，越是能激发当机立断的决心，他也就越有可能抓住机遇。这个意外发现，也就是不起眼的白色斑点和树篱上的孔洞，如同一幅物质欲望的美景令他迷醉。面对各种意外事件汇集一处的空前机遇，像他这样一个足够聪明的人绝不会像懦夫那样无所作为！魔鬼就是这样对赌徒说的。但魔鬼自己不大会诱使这个内心不快的人采用枯燥乏味、精心谋划的老路数，去杀自己一直寄予厚望的叔父。那不免过于落俗套了。”

神父停顿了片刻，然后又略微加强了语气继续说。

“现在我们就试着回想一下当时的场景，就如你亲眼看到的那样。他站在那里时，被这个魔鬼呈上的机会搅得心旌摇荡，他抬头看到那个奇诡的轮廓，仿佛看到的是他自己摇摆不定的灵魂显出的影像；那块巨石如同倒立的金字塔，岌岌可危地耸立在另一块石头之上，他想起它就是‘幸运石’。你能猜出像他这样一个人此刻会如何解读这个信号吗？我想它促使他准备采取行动，甚至让他警觉起来。想做大事的人不能前怕狼后怕虎。无论如何，他行动了；接下来的难题是如何掩盖他的行迹。事发后肯定会进行全面搜查，若被人搜出自己持有剑杖，更不要说还是沾着血迹的剑杖，后果将是致命的。如果他随便扔掉它，人们迟早会找到它，并很可能顺藤摸瓜。即使他扔进大海里，他的举动也会被人看到，并会引人注意——除非他真能想出妥帖自然的方式，加以掩饰。你也知道，他确实有了一个主意，而且非常理想。由于你们中间只有他戴着表，他就告诉你们不用着急回去，再往远处走一段，随后就玩起了扔手杖让狗找回来的游戏。不过，可以想见他那幽暗的双眼是如何扫视着荒凉的海滩，最后又将目光落在了那只狗的身上！”

法因斯点点头，凝视着前方，陷入沉思。他的思绪似乎飘向了这段谈话中不那么实际的部分。

“奇怪的是，”他说，“那只狗还真的与这件事有关。”

“那只狗几乎能告诉你所有真相，假如它真能开口的话，”神父说。“令我不满的是，由于它不会说话，你就编出一套故事强加于它，然后又让它以人和天使的口吻讲那个故事。这是我在现代世界中留意到的现象之一，它越来越多地体现在报纸上的各种传闻和日常的流行语中；它缺乏确证，仅是人们的主观臆想。人们不假思索地对于各类传言照单全收。它像涨潮的海水，吞噬了你们原本的理性主义和怀疑论；它的名字就叫迷信。”他突然站起身，一脸凝重，仿佛身边并无他人，顾自大发议论。“不信天主的主要表现便是这样，你们丢弃了常识，不能按照事物的原样看待它们。凡是人们议论和宣称的任何事，都充斥着迷信，它像噩梦中的景观那样无限延伸。狗代表某种预兆，猫变成神秘之物，猪被视为吉祥物，而甲壳虫则变身圣甲虫[11]，汇集了埃及和古印度多神教中的所有动物；胡狼阿努比斯[12]和绿眼睛的贝斯特[13]女神，以及所有神圣的、怒吼的巴珊公牛[14]；退回到了混沌初开时的兽性神灵之所，逃入大象、蛇和鳄鱼的怀抱；所有这些都源于你们惧怕几个字：

‘基督成为人[15]’。”

年轻人不无难堪地站起身，就好像他无意间听到了他人不愿告人的独白。他呼唤着那只狗，然后出了房间，告辞时含糊不清却很轻松。但他不得不再次呼唤那只狗，因为它依然蹲坐在那里，抬头凝视着布朗神父，仿佛一条凝视着圣方济[16]的狼。

[1]英文中的dog（狗)倒过来拼，即为god（神）。

[2]圣经《马太福音》6:3：你施舍的时候，不要叫左手知道右手所作的。（But when thou doest alms, let not thy left hand know what thy right hand doeth:）（来源：和合本）

[3]蒙特卡洛（Monte Carlo）：世界著名赌城，是摩纳哥的标志。

[4]诺克斯（Nox）：罗马神话中的夜之女神（司夜女神）。

[5]玫瑰形饰缎带（Rossette）：1802年由拿破仑设立法国荣誉勋位团以取代旧王朝的封爵制度，后成为法国颁授的最高荣誉。获此殊荣的法国军人和平民，被授予荣誉军团勋章以及与之相配的玫瑰形饰缎带。在不适宜佩戴勋章的场合，可单独佩戴缎带。

[6]《新事物》通谕（RerumNovarum）：又名“劳工问题”，由良（或译“利奥”）十三世教宗(1878-1903)于1891年发布。此通谕系统化阐述了天主教社会教义，具有划时代的历史意义。内容涉及当前危机、劳工权利、公平工资、家庭权利、私有财产权、国家及社会责任等诸多问题。

[7]加布里埃尔·里凯蒂，米拉博伯爵（Honoré Gabriel de Riquetti，Comte de Mirabeau，1749－1791）：法国大革命时期著名的政治家和演说家，持温和立场的贵族，主张君主立宪。在法国废除贵族称号后，官方文件以其本名相称，他以此予以嘲弄。

[8]法语Marquis de Villon（维永侯爵）中的“de”原为表示贵族出身的介词；后来在汉语中被习惯性地译为“德”。

[9]苏格兰场（Scotland Yard）：正式名称为New Scotland Yard, 又称The Yard。指英国首都伦敦警务处总部。负责地区包括整个大伦敦地区的治安及维持交通等职能（伦敦城City of London除外）。

[10]《黄色房间的秘密》（Yellow Room）：法国杰出推理小说家加斯东·勒鲁（Gaston Leroux，1868-1927年）所著，是推理史上第一部密室杀人长篇经典，被誉为“不可模仿、不可超越的推理小说杰作”。

[11]圣甲虫（Scarab）：即蜣螂。在古埃及，蜣螂被视为一种神圣的动物，制成印章、饰品、护身符等。

[12]阿努比斯（Anubis）：俗称胡狼神，古埃及神话中的死神。

[13]贝斯特（Bastet，或Bast, Pasht)：或译为“巴斯泰特”，是古埃及音乐与欢乐之神，以猫或雌狮首女人身形象出现。

[14]圣经《诗篇》22：12：“有许多公牛围绕我。巴珊大力的公牛四面困住我。”

[15]此句引自阿塔拿修（Athanasius，或译为“亚他那修”，298年－373年）的名言，“基督成为人，为教我們得成圣”（For he was made man that we might be made God.）；他是埃及亚历山大城的主教，东正教会的教父之一，并被列为圣人之一。他最终确立了耶穌和天主上帝是同一本质和平等的思想，为传统基督教教义三位一体的发展奠定了历史性基础。

[16]亚西西的方济各（St.Francis of Assisi，1182-1226年），又称圣五伤方济各，简称圣方济，是动物、商人、天主教教会运动、美国旧金山市以及自然环境的守护圣人，也是方济各会（又称“小兄弟会”）的创办者。据说他曾在旅行宣道途中﹐为农民们驯服恶狼﹐带着狼和农民立下和平之约﹐从此狼不再伤人害物﹐村民也饲养它。

新月大厦的奇迹

新月大厦本是名符其实的浪漫之所，其中多少事本身都堪称浪漫了。至少它曾表现了历史的甚或英雄般的真正情怀，而这种情怀依旧与商业精神共存于美国东海岸的老城之中。它原本是座具有古典风格的弧形建筑，往往令人忆起18世纪的氛围。在那个时代，像华盛顿和杰斐逊这些身为贵族的人，因其具有的共和思想而备受瞩目。来此地旅游的人会被反复问及对这座城市的感受，但话外音却是对方就想听听他们对新月大厦的感受。如今这座大厦已经被改造得面目全非，可正因为它一反初始风格的特点，才确保了它能幸存至今。新月形建筑一侧末端的窗户恰好可以俯瞰名人聚会的一个小花园，树木和树篱的规整布局堪与安妮女王花园[1]比肩。但转过尖角便是迥然不同的景象，从哪怕是同一个房间或‘单元房’的另一扇窗看出去，眼前出现的却是大煞风景、光秃秃的一面墙，它是一座巨大仓库的外墙，附属于某个令人厌恶的产业。新月大厦里的这部分公寓，本身就是按照美国酒店的式样改建的，看上去千篇一律，单调乏味。大厦的高度虽然仍低于那座仓库，但要是在伦敦也堪称摩天大楼了。但在它临街的正面横贯一条灰色柱廊，显露着饱经沧桑的庄严，令人感觉合众国的国父们的灵魂似乎依然在其中徘徊。然而，房间内部却整洁、新潮，集中了纽约最新式的配设，处在雅致的小花园和单调的仓库之间的北端房间尤其如此。在英格兰，这些很小的房间都被称为单元房，每套房由客厅、卧室和卫生间构成，这些单元房内部构造完全一致，如同蜂巢中的成百个蜂房。在其中一间房里，大名鼎鼎的沃伦·温德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信件，发布各项指令。他做事干脆利落，条理分明，令人叹服，可以说是雷厉风行的典范。

沃伦·温德先生个子很矮，留着花白散乱的头发，蓄着山羊胡，看似弱不禁风，实则精力旺盛。他有双奇妙的眼睛，炯炯有神且富于魅力，给任何见到它们的人留下极深的印象。确实，经他手改良和调整过的众多杰作都至少体现了他具有一双慧眼。坊间流传着诸多传闻，甚至传奇，称道他能以闪电般的速度作出正确判断，而他对人性的洞察力更是让人们拍案叫绝。他妻子长期与他一起从事慈善工作，两人的相识也颇具传奇色彩。据说，在一次官方组织的庆祝活动中，身着制服的整团妇女队伍游行经过，他一眼便从中选出了自己未来的妻子，有人说那是女童子军[2]的队伍，也有人说是女警察。还有个故事说的是3名流浪汉找到他请求救助，他们衣衫褴褛、形容污秽、面目难辨。他当即将其中一位送往专治神经失调的医院，建议另一位去醒酒所，留用第三位做他的贴身仆人，并给予不菲的待遇，而这位贴身仆人也在随后多年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作为一位美国的公众人物，他与同时代名人之间的交往，进行历史性的访谈自然是不可避免的，哪怕仅仅是在报刊上的言语互动，其中包括罗斯福[3]、亨利·福特[4]、阿斯奎斯[5]夫人等各类人物，在此过程中，他灵机一动的评判和巧妙机智的应对也成了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可以肯定的是，那些名人吓不住他。正如此时此刻，尽管眼前有个同等重量级的人物，他依然平静如常，一如既往地飞快处理着手头的文件。

百万富翁西拉斯·T.范达姆是个石油大亨，身材瘦削，有张发黄的长脸和一头蓝黑色的头发。这些色彩原本并不显眼，却显出某种险恶的意味，因为在明亮的窗口以及窗外仓库白墙的映衬下，他的脸和身形蒙上了一层暗黑的阴影；他身穿一件很讲究的外套，上面缀有一条条俄罗斯羊羔皮，一言不发站在那里。与他相反，一脸热切和眼光炯炯的温德则沐浴在窗外射进来的阳光中，因为他的办公桌椅正对着可俯瞰小花园的那扇窗；尽管他表情专注，但让他专注的似乎并非那个百万富翁。温德的贴身男仆身材魁梧、健壮有力，长着浅黄色头发。他正站在主人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沓子信件；温德的私人秘书是个干练的红发小伙子，有张棱角分明的脸。他已经握住了门把手，像是揣摩着雇主的心思或是遵从着雇主某个手势的指令。这间房里不仅整洁，甚至简朴到让人有空荡荡的感觉。温德做事一向讲究彻底，他将楼上整层租下，并改造成储藏室，还将所有的文件和物品整捆打包或装入盒子存放在那里。

“威尔逊，把这些交给楼层文员，”温德对拿着信的男仆说，“然后把明尼阿波利斯夜总会的小册子拿来；在标着字母‘G’的那捆里。半个小时后我要，不过在此之前别打扰我。喔，范达姆先生，我觉得你的提议很有前景；但我不能给你最终答复，我要先看一下报告再说。我应该会在明天下午拿到那份报告，看完我会立刻打电话给你。我很抱歉目前无法给你任何更肯定的答复。”

范达姆先生感觉这恐怕算是委婉的逐客令了；他土黄色阴沉的脸上浮出一丝冷嘲，看得出来，他体会到了个中的讽刺意味。

“哦，看来我得走了，”他说。

“感谢你登门来访，范达姆先生，”温德彬彬有礼地说；“请原谅，我手头还有事要尽快处理，就不送了。芬纳，”他对秘书说，“请将范达姆送上他的车，半小时后你再过来。我要单独处理一些事，完事后我会找你。”

他们仨一起出门来到走廊上，关上了门。身材高大的仆人威尔逊转身走向楼层文员，另外俩人朝着相反方向的电梯走去，因为温德的公寓高居在14层上，只能乘电梯上下。但他们刚走出一两步，便意识到有人从走廊那边阔步走过来，看样子很魁梧、衣着光鲜。这个人个子高大，肩膀宽阔，在浅色装束的衬托下，更显得惹眼。只见他一身白色或浅灰色衣着，戴顶硕大的白色圆冠阔边帽，帽檐下露出一圈几乎与帽檐一样宽与帽色一样白的头发。他的面容在这样的光晕衬托下显得既坚毅又英俊，颇有罗马皇帝的风范，只是他明亮的眼神和祥和的笑意流露的不仅是大男孩气，更有几分童稚气息。“沃伦·温德先生在吗？”他底气十足地问道。

“沃伦·温德先生很忙，”芬纳说；“任何人都不能打扰他。请原谅，我是他的秘书，可以代为转达任何口信。”

“即使教宗或者王室成员来访，沃伦·温德先生也不会接待，”石油巨头范达姆酸酸地说，语气中带有明显的讽刺。“沃伦·温德先生很特别。我进去要交给他‘区区’2万美元并谈谈条件，而他竟然让我改天再来，就好像我是个应召男童。”

“做个男童已经很不错了，”陌生人说，“能应召就更好了；我倒有个值得应召的事，他必须听听。这是来自西部大好河山的召唤，就在你们打鼾的时候，那里正在打造真正的美国人。你就告诉他，俄克拉荷马市的阿特·阿尔博因来改变他的信仰。”

“我要告诉你，谁都不能见他，”红发秘书严厉地说。“他下了命令，在半个小时内，严禁任何人打扰他。”

“你们这些东部的人总是不想让人打扰，”乐呵呵的阿尔博因先生说，“可我觉着西部正在形成一股巨大的风潮，迟早会刮到你们这里。他正在盘算着该拿出多少钱资助各种各样还是老掉牙的宗教；而我要告诉你的是，假如最终的资助计划不涉及德克萨斯和俄克拉荷马的‘大神’[6]新运动，也就意味着他将未来的世界性宗教排除在外了。”

“呃，我已经摸清了这些未来宗教的底细，”百万富翁不屑一顾地说。“我仔细琢磨过，结果发现它们不过是和黄狗一样肮脏的东西。我想那个自称索菲亚的女人，该叫自己撒非喇[7]。不过是又一种有利可图的欺诈而已。把所有的桌子和铃鼓用绳子系在一起，糊弄谁呢。还有个自称‘隐形生命’的团伙，声称他们可以随意从人前消失，他们的确消失了，带着我的10万美元跑得无影无踪。我还在丹佛认识了一个叫朱庇特·耶稣的人，连着几个星期跟他见面，事实证明他就是个不入流的骗子。那个‘巴塔尼亚人的先知’[8]也是同样的货色，我敢肯定他已经逃到巴塔尼亚了。算了吧，我不会再上当了，今后我只相信亲眼所见的。我相信人们管这个叫无神论者。”

“我估计你是误解我了，”来自俄克拉荷马市的人急着分辩说。“我想我跟你一样是个无神论者。在我们的运动中不存在任何超自然或迷信的东西；只是简单的科学。在科学里唯一正确的内容仅仅是健康，而唯一正确的健康是呼吸。将西部大草原上的空气吸满你的肺，然后再呼出来，可以将你们东部的所有老城吹进大海里。你可以像吹走蓟花的冠毛那样将那里最强壮的男人一口气吹走。这就是我们家乡兴起的新运动：我们呼吸。我们不祷告；我们只呼吸。”

“哦，我想你确实在呼吸，”秘书不耐烦地说。他有一张敏锐和智慧的面孔，此时带着掩饰不住的厌倦，但令人佩服的是，他居然能表现出如此的耐心和礼貌，听完这两人的长篇大论(这与传说中美国人的急躁和无礼完全不同)，在美国能有人耐心有礼地倾听这种独白的确难得。

“没有超自然的内容，”阿尔博因接着说，“不过是隐藏在所有超自然幻象背后的自然本相而已。犹太人不就是只需要神‘将生气吹在他鼻孔里’[9]成为有灵的活人吗？在俄克拉荷马那里，就是我们自己往自己的鼻孔里吹气。精神一词的含义是什么？在希腊语中的意思不就是‘呼吸’吗？生命、进步、预言，一切皆是呼吸。”

“有人会说都不过是过眼烟云而已，”范达姆说；“不过我很高兴，无论如何你们抛弃了神学的噱头。”

芬纳秘书的敏锐面孔因有红发的反衬显得相当苍白，此刻他脸上倏然闪过奇怪的表情，似乎暗含一丝难言的苦涩。

“我可不高兴，”他说，“我只是很确定。你似乎喜欢做个无神论者；这样你就可能随心所欲地相信任何你想相信的东西。我跟你不同。我向神发愿，希望有神存在；但却没有。这就是我的运气。”

就在此时，众人悚然惊觉，站在温德房门外的人已在不知不觉中从3个增加到了4个。谁都说不清这第四个人在此已经站了多久，但从表现看，他显然一直满含敬意，甚至怯怯地等待机会告知众人一件急事。但令他们感到紧张的是，他似乎像只蘑菇突然无声地出现在眼前。这话不假，他看着的确像个黑色的大蘑菇，不仅因为他矮小的身材和胖墩墩的体型，还戴着顶硕大的黑色教士帽。假如蘑菇也有带伞的习惯，尤其是不成形的破伞，那就真看不出他和蘑菇之间还有什么不同之处了。

秘书芬纳认出这人是个教士，又多了一层惊异。但当这个教士扬起大圆帽遮盖的那张圆脸，天真地提出要见沃伦·温德先生时，芬纳更加直截了当地给出了否定的回答。但教士丝毫也不让步。

“我真的要见温德先生，”他说。“这听上去很怪异，但我确实就想见到他。我不想跟他说话，我只想见见他。只想知道他是否还在那儿，能让人见到。”

“好吧，我告诉你，他还在那儿，而且不能让任何人见，”芬纳愈加不耐烦地说。“你说你想知道他是否还在那儿能让人见到是什么意思？他当然还在。就在5分钟之前，我们几个从他身边走开，然后就一直站在这个门外。”

“好吧，我想看看他是否一切安好，”教士说。

“为什么？”芬纳恼怒地追问。“因为我有严肃的，或者说是很严重的理由，”教士郑重地说，“我对他是否一切安好很怀疑。”

“噢，主啊！”范达姆有些愤怒地大喊；“别再搞迷信啦。”

“我明白我必须给出理由，”小个子教士严肃地说。“我想如果不把整件事都说出来，你是不会让我哪怕从门缝往里看的。”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回想，然后继续述说，对周边一张张疑惑的面孔视而不见。“我在外面沿着柱廊走着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人飞跑着转过新月大厦那个尖角，沿着小径朝我跑过来。他长得瘦骨嶙峋，面孔我认得。他是个粗野的爱尔兰人，我以前曾经帮过他；我不能告诉你们他的名字。他看到我时吃了一惊，叫着我的名字说‘怎么是你，布朗神父；我今天就怕看到你这张脸。’

“我知道他的意思是他又干了什么坏事，而我并不认为我这张脸吓到他了，因为他很快就跟我倾诉了起来。这是件很怪异的事。他问我是否认识沃伦·温德。我说不认识，尽管我知道他就住在这座楼的上层公寓里。他说，‘那个人自以为是天主的圣人；但是如果他听到我怎么说他，他就会寻思着上吊。’他歇斯底里地重复了好几遍，‘对，寻思着上吊。’我问他是不是伤害了温德，他的回答相当诡异。他说：‘我拿了把手枪，但没有装子弹，只有一条诅咒。’就我所知，他做的就是跑到这座大厦和那个大仓库之间的小巷，手里拿着一把只装着诅咒的老式手枪，并照着墙开枪，就好像能打倒那座建筑似的。‘可就在我这样做的时候，’他说，‘我念着最恶毒的咒语，愿公正的天主揪着他的头发，复仇的地狱抓住他的脚后跟，就像犹大那样被撕碎，从此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哦，不管我后来又对这个可怜又疯狂的人说了什么，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他稍微平静了一些，就走开了。我绕到这座大厦的后面去查看。很显然，在小巷里的这面墙下有一支生了锈的老式手枪；对于枪的情况我略知一些，可以看出里面只装了一点火药，墙上留着黑火药的痕迹，甚至还有枪口留下的痕迹，但没有任何子弹打在上面的凹痕。他没留下任何破坏的痕迹；除了墙上的那些黑斑和飘到天空的咒语，他没留下任何踪迹。于是我就回到了这里打听这个沃伦·温德的情况，看他是否安然无恙。”

秘书芬纳哑然失笑。“我能很快帮你解决这个难题。我敢保证他没事；几分钟前我们出来时，他就坐在办公桌前写东西。他一个人在公寓里；这里比那条街高出100英尺，就算你那个朋友射出的是真子弹，也根本打不着他。除了这个门，没有任何出入口可以通到公寓里，而我们从里面出来后一直就站在门口。”

“不管怎样，”布朗神父严肃地说，“我应该进去看看。”

“但你不能进去，”芬纳反驳道。“主啊，别告诉我你真的相信诅咒。”

“你忘了，”百万富翁带着一丝冷笑说，“这位可敬的神父所做的事不就是祝福和诅咒嘛。来吧，先生，假如他被诅咒下地狱，何不施以祝福让他重返人间？如果你的祝福不能击败一个爱尔兰恶棍的诅咒，那你的祝福还有什么用？”

“这年头还会有人相信这些玩意吗？”来自西部的阿特抗议道。

“我估计，布朗神父相信很多东西，”范达姆说，他因此前遭到冷落，现在又目睹众人争吵而憋着一肚子火。“布朗神父相信一位隐士可以用咒语唤出鳄鱼驮着他过河，过了河之后就对那条鳄鱼说去死吧，它就死了。布朗神父相信某个圣者或者什么人去世了，然后被变成3具尸体，分派到了3个教区，我估计那些教区全是他的家乡吧。布朗神父相信一位圣者将他的斗篷悬挂在日光上，而另外一位则以他的斗篷为船横渡大西洋。布朗神父相信那个圣驴有6条腿，而洛雷托圣母之家[10]能在空中飞行。他相信数百位石雕处女能整天眨眼、哭泣。对他来说，相信一个大活人从锁眼中逃走或从紧锁的房中消失不算什么。我料想他对自然法则不以为然。

“不管怎么说，我必须重视沃伦·温德制订的法则，”秘书芬纳有些厌倦地说，“他说要独处时，就不能打扰他，这就是他的法则。威尔逊也会这么说，”因为他说话的当口，那个奉命去取小册子的高大的男仆正好经过这里，他手里提着一捆小册子，默默地从门前走了过去。“他会走过去坐在楼层文员旁边的长椅上，捻自己的拇指打发时间，直到他被召唤；但他绝不会提前进屋；我也不会。我想我们俩都很清楚该听谁的使唤，想要让我们忘记这一点，布朗神父恐怕需要无数圣人和天使的帮助。”

“说到圣人和天使——”神父开口说道。

“都是胡扯，”芬纳重复着。“我不想说任何有所冒犯的话，可这套说辞恐怕更适用于教堂地下墓穴和修道院，以及所有臆想出来的地方。但在美国的酒店里，即使是鬼魂也不能穿过紧锁的门。”

“但人可以打开门，即使是在美国的酒店，”布朗神父耐心地回答。“而且在我看来，打开这扇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它简单到能让我丢掉工作，”芬纳回敬道，“沃伦·温德不喜欢头脑如此简单的秘书。特别是头脑简单到相信那种你似乎深信不疑的童话故事。”

“好吧，”神父严肃地说，“这话不假，我相信的很多东西你未必相信。但要解释我相信的所有的事，以及为什么我自以为正确的众多理由，一时半时解释不清。不过打开门并证明我是错误的，仅需两秒钟时间。”

神父的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打动了来自西部的那个人狂放不羁的心灵。

“我赞同证实你是错误的，”阿尔博因说着，突然迈步从众人身边走过，“而且我还会这么做。”

他推开公寓门朝里张望。他先是看到沃伦·温德的那把椅子是空的。然后又发现屋里也是空无一人。

芬纳也来了精神，从阿尔博因身边冲进了公寓。

“他在卧室里，”他匆匆说道，“他一定在卧室里。”

在他闪身进入内室的同时，其他人站在空荡荡的外间木呆呆地环视着前后左右。屋内陈设既呆板又简朴，这几个人在之前就已经注意到了，此时此刻，再次身临其境，感受到的则是严峻的挑战。可以确定的是，这间屋里连老鼠的藏身之地都没有，何况是个人。屋内的窗上没挂窗帘，而且跟美式风格完全不符的是，居然没有壁柜。那张办公桌同样也是朴实无华，仅有的抽屉很浅，带有倾斜的盖板，配着几把硬实的椅子，只有高背框架，无任何覆面。芬纳秘书查看了两间内室后，旋即又出现在外间，他两眼直愣愣的，眼神中满是否定，他急切地开口说话时，嘴巴的动作似乎不由自主：“他没从这儿出来过吧？”

其他人都懒得否定他的否定式问句。他们的心思似乎被对面仓库光秃秃的墙面占满了，随着天色向晚，薄暮慢慢降临，洁白的墙面也渐渐呈现出一片灰白。范达姆走到刚才倚靠了半个小时的窗台，从敞开的窗户望出去。墙上没有排水管或者消防梯，没有任何凸起或立足点，光滑平直的墙面从这里一直延伸到下面那条小巷，由此往上还有许多层楼，墙面也同样光滑平直。小巷对面建筑的变化就更少了；整体刷白的一大片墙面，单调划一。他朝下看去，似乎期待着看到消失的慈善家正躺在小路上的自杀惨象。他只看到一个黑色的小物件，由于距离较远显得较小，但很可能就是布朗神父发现的那把手枪。与此同时，芬纳走到另外一扇窗前，这面墙同样是光秃秃的，无任何可供攀爬之物，但从这里看到的不是小巷，而是精巧的小花园。这边的树丛遮挡了视线，无法看到地面，而向上伸展的枝叶也略微攀附着那面人造绝壁。两人同时将视线转向室内，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中无言相视，此时投射在桌面上的最后几缕银白色日光正快速变得灰暗。渐浓的暮色似乎惹恼了芬纳，他伸手去开灯，眼前的一切顿时跃入电灯的亮光之中，明晃晃的，令人惊心。

“正如你刚才所说，”范达姆冷冷地说，“就算枪里装着真子弹，从下面开枪也根本就打不着他。而且即便被子弹打中，他也不可能像肥皂泡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着躁狂的范达姆，脸色愈加苍白的芬纳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你怎么会冒出这些不正常的念头？胡扯什么子弹和气泡？为什么他就不能仍然活着？”

“的确啊，为什么不呢？”范达姆接过话头说。“如果你能说出他在哪儿，我就能告诉你他是怎么去那里的。”

停顿了一会儿，芬纳闷闷不乐地嘟囔着：“我想你是对的。我们现在的表现恰好违背了我们刚才在议论中表达的观点。假如你我真把诅咒当回事就太怪异了。可是，谁能进到房门紧闭的屋里来伤害温德呢？”

来自俄克拉荷马市的阿尔博因先生一直叉着腿站在屋中央，他的一圈白毛和圆圆的眼睛无一不放射出惊异。此时，他像个口无遮拦的天真孩童，冒冒失失地说：“你对他没什么好感，对吧，范达姆先生?”

范达姆先生的土黄色长脸变得阴郁起来，似乎也拉得更长了，他笑了笑并平静地答道：“要说巧合的话，我想是你说过，来自西部的一股风会将大活人像蓟花的冠毛那样一口气吹走。”

“我是说过能吹走，”阿尔博因先生毫不掩饰地说，“可问题是，到底是怎么吹走的呢？”

芬纳打破了沉默，他迫不及待地说：“这件事只有一点是确定的。它并没有发生。它不可能发生。”

“哦，不能这么说，”呆在角落的布朗神父说；“它确实发生了。”

众人全被惊得一哆嗦；因为他们早就忘了最初怂恿他们打开门的这个不起眼的小矮人。当他们再次意识到他的存在时，大家的心境猛地发生了转变，突然想起他们曾指斥此人因迷信而胡言乱语，而他暗示的意外情况，居然就在他们眼皮底下发生了。

“真够邪门的！”鲁莽的阿尔博因忍不住喊叫起来；“看样子，这事确实不简单啊！”

“我不得不承认，”芬纳冲着桌子皱起眉头说，“很明显，这位神父的预想有了事实依据。我不知道他是否能告知我们更多的情况。”

“如果可能的话，他最好告诉我们，”范达姆不无讥讽地说，“接下来我们究竟该怎么做。”

小个子神父似乎以谦恭但又理所当然的态度接受了众人赋予他的角色。“我唯一能想到的，”他说，“是首先向当局通报这里的情况，然后再查看一下我提到的那个人除了丢下了枪是否还留下了其它踪迹。他在大厦靠近小花园那边的转角后消失了。那边有些椅子，是流浪汉们爱去的地方。”

众人于是直接找到酒店的管理方商议此事，酒店方面又联系到警方介绍发生在这里的情况，整个过程耗费了众人不少时间；等他们出了大厦，来到长长的弧形柱廊下时，夜幕已经降临。新月大厦看上去就像它用来命名的月亮那样冷峻、飘渺，他们转过大厦那端的尖角来到小花园时，月亮也泛着光升上了夜空，隐现在黑黢黢的树冠后面。夜幕将这个地方的城市生活和人工雕琢痕迹大部掩去了，就在他们溶入树丛的阴影中时，他们感觉有些异样，似乎眨眼功夫便已离家几百英里。他们继续默默地朝前走了几步，阿尔博因这个性情中人突然爆发了。

“我放弃，”他喊叫着；“我彻底认栽。我从未想过会遇到这种事；但这事偏就找上门来，能有什么办法呢？请原谅，布朗神父，就你和你的童话故事而言，我想也只能听你的了。从今往后，我不再怀疑神话传说了。嘿，范达姆先生，你说过自己是个无神论者,只相信你亲眼所见。那么，你究竟看到了什么呢？或者说，你没见到的是什么呢？”

“我知道，”范达姆沮丧地点头称是。

“喔，都怪这个月亮和那些树，它们让人变得有些神经质，”芬纳固执地说。“在月光下，树总是显得怪异，尤其是那些横七竖八的树枝。看那根——”

“是啊，”布朗神父说着，停下脚步透过枝杈的间隙凝视着隐现的月亮。“那根树枝的确不寻常。”

他再次开口时只是说：“我本以为它是根断枝。”

但这次他的声音中含有一丝哽咽，不知何故竟让另外几个人感受到一阵寒意。月光下显得暗黑的树上的确有个看似枯树枝的物件，软塌塌地挂在那里；但它却不是枯枝。当他们凑过去想看清楚时，芬纳尖声诅咒着跳着脚跑开了。随后他又跑回去，解开绳子，原来挂在树上的是一具瘦小肮脏的身躯，缕缕花白的头发披散着垂下，脖子上还缠着绳子。不知何故，他从树上设法取下它之前，就已经知道这是具尸体了。一根长长的绳子在树枝上绕了很多道，其中一小段则从枝杈处悬下连着那具躯体。有个小浴缸翻倒在脚下不远处，就像人上吊自杀时踢翻的凳子那样。

“噢，上帝啊！”阿尔博因感叹着，既像是祈祷又像在诅咒。“那个爱尔兰人是怎么说的来着？——‘如果他知道，他就会寻思着上吊。’布朗神父，那个人是这么说的吧？”

“没错，”布朗神父说。

“呃，”范达姆茫然地说，“我从没料到会遇见或谈论这种事。但事已至此，除了诅咒起了作用，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芬纳双手掩面，站在那里；神父伸手抚着他的胳膊，轻声说：“你跟他感情很深吧？”

芬纳放开手，脸色煞白，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可怕。

“我恨死他了，”他说；“假如他真是被咒死的，那也很可能是我咒的。”

神父不由得抓紧了他的胳膊，此前一直表现超然的神父，竟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你大可放宽心，他不是你咒死的。”

该地区的警方发现对付这4名涉案证人有很大难度。他们都是名人，即使在通常意义上讲，他们也都是很可靠的人，其中一位还是大权在握的重量级人物：石油托拉斯的西拉斯·范达姆。当头一位警官刚要质疑这位百万富翁的说法时，他当即火冒三丈。

“别跟我说什么遵循事实，”他粗暴地说。“在你出生前我就遵循了许多事实，而且有些事实还得遵循我的意思呢。我如实陈述不是问题，关键在于你是否具备准确记录的能力。”

被他奚落的警察很年轻、级别较低，他感觉这位百万富翁的身份太特别，不能按照普通公民的方式对待他，于是就将他及其同伴一起交给他的上司去处理。他的上司是科林斯督察，表情冷漠，头发斑白，说起话来循循善诱却又一脸的郑重，属于态度谦和但一丝不苟的那种人。

“好，好，”他眼里放着光，看着眼前这几位说，“听起来似乎是个很有趣的故事。”

布朗神父已经开始着手他的日常工作；而西拉斯·范达姆放下了手头的大生意，已经花了大约一小时讲述他的非凡经历。从某种意义上说，芬纳的秘书工作随着雇主生命的终结也走到了尽头；那个伟大的阿特·阿尔博因除了到处宣扬“生命的呼吸”宗教或者“大神”，无论在纽约还是其它地方都没有正经事可做，因此对眼前这件事充满了积极参与的热情。就这样，他们几个人在督察办公室里站成一排，准备为彼此的证言提供佐证。

“现在我最好把话说在前头，”督察爽朗地说，“谁都不能跟我扯那些神乎其神的事。我是注重实际的警察，玄乎的事留给那些教士或者牧师再合适不过了。这位教士似乎已经用他关于死亡和审判的故事把你们都迷惑住了；但我办此案时会将他及其宗教排除在外。假如温德从那间屋出来了，肯定是有人放他出来的。如果说温德被人发现吊死在那棵树上，肯定有人把他吊在了那里。”

“的确是这样，”芬纳说；“但是我们掌握的证据表明没人放他出来，怎么就有人能把他吊在那里？”

“怎么谁脸上都有个鼻子？”督察反问道。“他脸上有个鼻子，他脖子上有条绞索。这些才是事实；我说过，我注重实际，只关注事实。这不可能是奇迹，因此一定是某个人干的。”

阿尔博因一直像面背景墙一样站在众人后面；他魁梧的体型的确像是一个天然的背景，衬托着他前面瘦小、活跃的几个人。他低着白发苍苍的头站在那里，显得心不在焉；但当督察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猛地抬起头，像狮子一样甩着一头白发，似乎从混沌中苏醒过来。他移步向前走到一排人的中间，大家恍惚觉得他更显高大了。他们一度把他当成傻瓜或者江湖骗子；但现在看来，他说的那番话并非全错：他说自己有更深厚的底气和生命力，就像来自西部的一阵风积蓄着力量，总有一天会将那些轻飘飘的东西一口气吹得无影无踪。

“这么说，你是个注重实际的人，科林斯先生，”他说话的语气柔中带刚。“就在这短短的谈话中你已经有两三次提到自己注重实际；因此我不可能理解错。这是任何一个为你立传的人在提到你的生活、书信来往、席间漫谈、配上你5岁的肖像、用银版照相法拍下你祖母和老家的景象时都不能忽略的非常有趣的一点事实；而且我能肯定，你的传记作者还会顺便提一下你那个蒜头鼻子上有粒粉刺，胖得几乎走不了路。既然你是个务实的人，或许你该坚持务实下去，直到你把沃伦·温德带回人间，并且确切地查明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怎么穿过松木门的。不过我想你弄错了。你并不是务实的人。你其实是个实实在在的笑话；那才是你的真面目。全能的神会跟我们一样，把你当笑话看。”

话刚说完，他不等目瞪口呆的督察有任何反应，便摆出其特有的颇具戏剧感的姿态，移向门口；如此一来，对方便再无反驳机会，从而确保他完胜而退。

“我认为你说的太对了，”芬纳说道。“要论务实的人，我选择教士。”

当局终于弄明白了支持这种说法的都是何等人物并担心由此产生的后果，于是采取行动试图再次给出此事的官方版本。此时，媒体上已经开始大肆报道此事，并以耸人听闻甚至有些厚颜无耻的方式将它与灵异现象相提并论。范达姆接受各方访谈，描述他的奇妙经历；有关布朗神父及其神秘直觉的文章也见诸报端，这让自认为有义务引导公众的那些人渴望尽快将舆论导入正轨。这一次，他们接近这些令人头疼的证人时采取了间接且更讲究策略的方式。他们吹风说，韦尔教授对这类非凡经历有着浓厚的兴趣，尤其对他们个人的奇遇感兴趣。韦尔教授是位杰出的心理学家；听说他对犯罪学抱有超然的兴趣；几位证人后来很快就发现，其实韦尔教授跟警方有密切联系。

韦尔教授是个谦谦君子，温文尔雅，衣着浅灰色，戴着一条有艺术气质的领带，蓄着金黄色山羊胡；对那些不熟悉特定类型大学教师的人来说，他给人的印象就是个风景画家。他待人不仅和气，而且很坦诚。

“是的，是的，我知道，”他微笑着说；“我能猜得出来你们的经历一定非同寻常。涉及到灵异类型的案件，警方就不灵了，对吧？当然啦，科林斯老兄说他只要事实。错得有些离谱啦！在这类案件中，我们断然不能只是找寻事实。在此方面，想象力才是最基本的要素。”

“你的意思是，”范达姆严肃地问，“我们想到的所有事实不过是幻想出来的？”

“当然不是，”教授说；“我是说警方的想法很愚蠢，居然认为可以将这些事包含的心理元素排除在外。哦，当然，凡事都与心理元素相关，只是人们才刚刚开始理解这一点。首先，就拿人格这个元素说吧。以前我听说过布朗神父；他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杰出的人物之一。这类人身上有种特别的气场；暂时还没人知道自己的神经甚至感官受到多大程度的影响。人们被催眠了——是的，被催眠了；因为催眠与任何事情一样都只存在程度上的不同；它悄无声息地潜入日常谈话中：它未必仅限于某个人身穿晚礼服，站在讲台上对着大厅中的众人施行催眠术。布朗神父的宗教向来深谙氛围在心理上的作用，熟知如何同时借助于周边的任何事物达到自己的目的，甚至能让气味发挥作用。它通晓音乐对动物和人类所产生的神奇影响；它能够——”

“且慢，”芬纳不满地打断了他，“你不会是说他走过楼道时，还背着教堂的管风琴吧？”

“他当然不会傻到那样做，”韦尔教授笑着说。“他知道如何将这些属灵的声音和影像，甚至是气味的精华浓缩在几个矜持的姿态中；体现为某种礼仪的艺术或者流派。他以自身的存在，就能够设法将你们的心智聚焦在超自然上，而真正自然的东西不知不觉间便从你们的心中消失了。现在你们知道，”他又恢复了轻松、活泼的神态，继续说，“我们研究得越深入，人证这个问题就会变得越诡异。能够真正观察事物的人不到二十分之一。能够细致入微地进行观察的人不到百分之一；当然，能够先观察、再记住、最后描述出来的人更是不足百分之一。科学实验一再证明，精神紧张的人会以为开着的门是关着的，或者关着的门是开着的。让一群人看同一面墙，他们会给出不同的门、窗数量。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产生了视觉幻象。即便未受到催眠影响的人也会这样；何况我们这里还有一个非常强大且有说服力的人，执意要在你们的心里固定一个画面，让你们仿佛看到一个狂放不羁的爱尔兰人朝着蓝天挥动手枪，放了一声空枪，于是巨大的回响便成了天庭的霹雳。”

“教授，”芬纳喊道，“我发誓那扇门从未打开过。”

“最近的实验表明，”教授平静地继续说，“我们的意识并不是连续不断的，而是像电影一样将一幅幅画面不间断地快速呈现的过程；也可以说，某个人或某种物体会在场景转换之时出现或消失。它是在帷幕落下的瞬间发生的。念念有词的魔术师以及各种花招之所以不被识破，很可能靠的就是这种出现在视觉之间的所谓失明瞬间。现在这位教士以及先验观念的鼓吹者用先验形象充满了你们的心灵；这个形象就是一个凯尔特人，像提坦[12]那样以诅咒撼动一座大厦。或许他利用微不足道却无法抵御的手势取得了这种效果，将你们的眼光和心智引向了下面那个无名的毁灭者。或许发生了别的事，或者另外有人经过了那里。”

“威尔逊，那个男仆，”阿尔博因咕哝着说，“穿过楼道坐到了长椅上，不过我猜想他并没有分散多少我们的注意力。”

“你永远不会知道分散了多少，”韦尔答道；“它可能分散了注意力，或者更有可能的是，教士在讲那个魔幻故事的时候，他的某个手势吸引了你的目光。就在那些瞬间失明的某个时刻，沃伦·温德先生溜出房门，走向了死亡。这是最可靠的解释。它就是新的科学发现的例证。精神不是连续不断的实线，而是一条虚线。”

“确实是条虚线，”芬纳无奈地说。“都虚得像痴人说梦了。”

“你不会是真的相信，”韦尔问道，“你的雇主是关在像箱子一样的房间里吧？”

“总好过相信我该被关在软垫病房里，”芬纳答道。“这就是我对你的说法感到不满的地方，教授。我可能会相信一位相信奇迹的教士，同样也会怀疑声称只能相信某个事实的任何人。教士告诉我一个人可以求助于天主，以更高层次的正义法则替他报仇。我对天主和更高层次的正义法则全都一无所知，我除了说自己对此一无所知以外，再也无话可说。但是，假如那个可怜的爱尔兰人在祈祷和射击的时候，声音能够传播到天庭，天庭至少作出了某种对我们来说无法理喻的反应。而你却要求我，别相信我自己的五大智慧[13]能领悟的事实。按照你所说的，就在我们谈话的时候，一队提着老式大口径短枪的爱尔兰人很可能穿过了这个房间，只要他们足够小心，踩准我们头脑中的盲点走过，就不会被我们发现。与你所说的相比，有关隐士的那类奇迹，比如唤出鳄鱼或者将斗篷悬挂在日光上之类，似乎显得更理智一些。”

“哦，好吧，”韦尔教授敷衍道，“如果你决意相信你那位教士和他口中奇异的爱尔兰人，我也就无话可说了。恐怕你还没机会研究心理学。”

“是没有，”芬纳冷淡地说；“不过我倒是有了研究心理学家的机会。”

话一说完，他彬彬有礼地鞠个躬，便一言不发地带着同伴们走出了屋，直到一行人走到街上，他才忍不住爆发了。

“一派胡言的疯子！”芬纳愤怒地吼叫起来。“他们这是搞的什么名堂？如果谁都不能肯定他是否见到了什么，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我真想朝着他那颗愚蠢的脑袋开一枪，然后解释说那是在我失去意识的瞬间干的。布朗神父的奇迹也许很离谱，但他说会发生，然后就真的发生了。这些可恶的家伙唯一能做的就是，明明亲眼看着事情发生了，却说没发生。听我说，我认为我们有义务明确表态，证实神父的推断。我们是神志正常、可靠的人，从来不盲信任何东西。我们不是醉鬼。我们不是狂热的信徒。事情正如他所料，确实发生了，就这么简单。”

“我赞同，”百万富翁说。“在涉及神灵的领域，这或许是重大事情的开端；可不管怎样，布朗神父本身就处在神灵领域，就此事而言，他毫无疑问胜人一筹。”

几天后，布朗神父收到了一张措辞极其客气的便条，署名西拉斯·T.范达姆，问他是否会在约定的时间去温德消失的那个公寓，大家共同探讨一下这桩奇事的前因后果。这件事本身已经在媒体上传播开了，成为世界各地的神秘事物爱好者热议的话题。在布朗神父走近新月大厦，上台阶走向电梯时，他看到一些花里胡哨的海报，上写《消失男子的自杀》、《一个人的诅咒吊死了慈善家》之类。他又见到了那几个人：范达姆、阿尔博因和秘书芬纳；不过，他们对他的态度却大为不同，表现出恭敬甚至敬仰之情。他们都站在温德的办公桌旁，桌上有一大张纸，还有些文具；他们转身迎接他。

“布朗神父，”他们的发言人，也就是那个白发的西部人首先开了口，由于肩负着责任，人也显得庄重了许多，“我们请你来这里的主要原因，首先是想当面道歉并致以谢意。我们承认是你首先察觉了神灵的显现。我们原来个个都是顽固的怀疑派，但我们现在认识到，一个人必须打破成见，才能把握隐藏在世界背后的伟大的东西。你就代表着那些伟大的东西；你代表着对事物的超凡解读；而我们必须将这件事托付给你。其次，我们感觉如果没有你的签字，这份文件就不算完整。我们打算将确切的事实呈交给‘心理研究学会’，因为报刊上登出的内容并不准确。我们在声明中解释了如下情况：当街诅咒是怎么回事；一个人如何密闭在像箱子一样的房间里；诅咒怎样使他凭空消失，又怎样不可思议地将他变出来，让他自己吊死在树上。我们能说的也就这些；但这些是我们知道的一切，并且是我们亲眼所见。而且因为你是头一个相信这个奇迹的人，我们都觉得你该第一个签名。”

“不行，真的，”布朗神父尴尬地说。“我觉得我不该这么做。”

“你的意思是不想第一个签名？”

“我的意思是根本不想签名，”布朗神父谦卑地说。“你看，以我所处的地位，拿奇迹开玩笑不合适。”

“可你亲口说它是个奇迹啊，”阿尔博因盯着他说。

“我很抱歉，”布朗神父说；“我恐怕这里有些误会。我想我从未说过它是个奇迹。我只是说它可能要发生。你们却说它不可能发生，因为假如真的发生了，那一定会是奇迹。然后，它就真发生了。于是你们就说它是个奇迹。但是我从未说过奇迹或者魔法之类的字眼，从头至尾都没说过任何这类的话。”

“可是我以为你相信奇迹，”芬纳忍无可忍地说。

“没错，”布朗神父回答，“我相信奇迹。我相信老虎吃人，可我并没有看到它们四处乱跑啊。如果我需要奇迹，我知道去哪儿才能找到。”

“布朗神父，我真不明白你怎么会这么说，”范达姆认真地说。“这太狭隘了，而在我看来，你并非狭隘的人，尽管你是神父。难道你不明白，这种奇迹会将所有的唯物论打翻在地？它会得到大肆宣扬，全世界都会知道：精神力量能起作用，也确实在起作用。你对宗教的贡献将超过任何一位神父。”

神父略微挺直了一下身体，尽管他身体矮胖，却给人某种奇异的感觉，似乎他的身体散发着无意识且是非人格的尊严。

“哦，”他说，“你不会是说我明知是个谎言，还要用它来服务于宗教吧？我无法准确理解你这么说的含义；而且，坦率地说，我也无法确定你是否理解。说谎或许可以服务于宗教；不过我能肯定，那不是服侍天主之道。既然你反复提到我的信念，如果你对这类观念有所认识岂不更好？”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百万富翁疑惑地评论道。

“我觉得你确实不明白，”布朗神父很平和地说。“你说这件事是由精神力量成就的。什么样的精神力量？你并不认为是圣洁的天使带走了他并将他吊在花园里的树上，对吗？至于邪恶天使——不不不。做这件事的人做了一件邪恶的事，但他们并没有超越自身邪恶的极限；他们并没有邪恶到与精神力量打交道。我对撒但教[14]有所了解，这是我的罪孽；但出于职业的需要，我不得不去了解它。我知道它是怎么回事，知道它实际上自始至终宣扬什么。它自以为傲又遮遮掩掩。它追求至高无上；它热衷于用人们一知半解的东西恐吓无辜者，让孩子们心生畏惧。这就是它为什么会喜欢神秘的东西，推崇入会仪式和秘密结社等等。它只关注自身，无论它的外表如何庄重和严肃，它总是隐藏着微妙、疯狂的微笑。”他突然打了个冷战，似乎平地起了一阵刺骨的冷风。“不说它们了；相信我，它们与此事无关。还是说说我提到的那个可怜、野性的爱尔兰人吧。他疯狂地从那条街跑过来，跟我一打照面就说出那事情的一半，然后因为担心会透露更多隐情就跑开了，你们觉得哪个作恶者会向他这种人吐露秘密呢？所以我承认他参与了密谋，与他一起密谋的两三个人很可能比他更恶毒；即便是这样，他不过是怀着满腔愤怒跑进小巷，放空枪并发出诅咒而已。”

“可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范达姆追问道。“扣动玩具枪的扳机、发出廉价的诅咒不会造成已经发生的事，除非是奇迹。它不会造成温德像精灵一样消失，不可能让他脖子上套着绳索在四分之一英里外现身。”

“你说的对，”布朗神父干脆地说；“可它会造成什么呢？”

“我还是不明白你要说什么，”范达姆郑重地说。

“我说的是，它会造成什么呢？”神父又说了一遍；头一次表现出近乎烦躁的激动。“你一再声称发射空枪造成不了这个，造成不了那个；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谋杀就不会发生或者奇迹也不会发生。你根本就没想过要问会发生什么事。如果一个疯子无缘无故在你家窗外放枪，你会怎么做？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范达姆似乎在思考。“我想我该看看窗外是什么情况，”他说。

“没错，”布朗神父说，“你会朝窗外看。这就是故事的原委。这个故事很悲惨，但到此为止；而且情有可原。”

“为什么朝窗外看会伤害到他？”阿尔博因不解地问。“他并没有掉下去，不然的话他该躺在小巷里。”

“不错，”布朗神父低声说。“他没有掉下去。他升上去了。”

他的话音中隐含着犹如铜锣发出的某种颤音，像是厄运敲响的一个音节，不过这并没有影响他继续娓娓道来：“他升上去了，但不是因为他长了翅膀；不是借助于神圣或邪恶天使的翅膀。他是吊在绳子的一端升上去的，正如你们在花园里看到他的那副模样；当他刚从窗口探出头时，有根绳子便套住了他。你们不记得那个身强力壮的男仆威尔逊了吗？与他相比，温德简直就是一只小鸡。威尔逊不是去上面那层拿小册子了吗？他去的那间屋里不是充满了被一圈一圈的绳子捆扎的包裹吗？从出了事的那天起，谁见过威尔逊？我估计没人见过他。”

“你的意思是，”芬纳问道，“那个威尔逊就像钓鱼一样把温德从窗户钓了出去？”

“是的，”布朗神父说，“然后又从另一扇窗户，把他扔进了公园，在那里等着的第三个同谋将他拴在了树上。要知道那条小巷总是空无一人，对面那堵墙也是光秃秃一片，在爱尔兰人用手枪发出信号到做完整件事，只用了5分钟。当然，有3个人参与了此事；我很想知道你们是否能全部猜对他们是谁。”

那仨人凝视着那扇正方形的普通窗户和远处光秃秃的白墙；他们都没出声。

“顺便说一下，”布朗神父接着说，“别以为我在责备你们草率得出超自然的结论。理由很简单，真的。你们全都发誓说自己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而事实上，你们又全都在相信——几乎什么都信的边缘上保持着平衡。如今有无数人都保持着这种平衡；但待在上面很危险，也很不舒服。除非你有了信仰，否则你的心灵永远不得安宁；这就是为什么范达姆先生会仔细琢磨各种新宗教运动，阿尔博因先生在谈到呼吸运动的宗教时，会引述圣经文本，而芬纳先生埋怨的对象恰好是他否定的天主。你们就是在这里失去了平衡，偏离了出去；相信超自然是再自然不过的倾向了。而仅仅接受自然的事物总让人感觉不自在。虽说这种事能轻而易举让你们的天平失去平衡，滑向相信超自然的一边，但实际上，这些无非是自然的事物罢了。它们不仅是自然的，而且异乎寻常的简单。我想不会有比这更简单的事了。”

芬纳不禁笑了起来，接着又显得很困惑。“有一点我不明白，”他说。“如果是威尔逊干的，温德怎么会与这样一个人保持如此亲密的关系？他又怎么会被一个多年以来每天都见面的人杀死呢？大家都知道，他看人很准啊。”

布朗神父用伞重重地敲击着地面以示强调，他很少有这种举动。

“没错，”他情绪激动地说；“他就是这么招的杀身之祸。就因为那样他才被杀。他被杀就是因为惯于论断他人。”

众人都定睛看着他，但他毫不理会，好像他们不存在一样接着说。

“他凭什么就该论断他人？”他追问道。“他们仨是曾经出现在他面前的流浪汉，而他就毫不犹豫地把他们打发到这里或者那里去了；就好像不屑于对他们表现出丝毫的客套，没有任何与他们联络感情的过程，也没有任何体现自由意志的友谊。他自以为只需一眼便可洞悉他们的一切，他在那一刻的表现给他们带去的愤懑和屈辱如此刻骨铭心，即便过了20年都没有丝毫减弱。

“是啊，”秘书说；“我明白……而且我明白为什么你明白——所有这类事情。”

“噢，如果我明白就要被怪罪了，”那个乐呵呵的西部人吵吵着说。“你那个威尔逊和那个爱尔兰人看来不过是几个恩将仇报的冷血杀手。我是成不了这种残忍、冷血的杀手，我有我的道德准则，不管它是不是宗教。”

“毫无疑问，他是个邪恶的冷血杀手，”芬纳平静地说。“我无意替他辩护；但我想布朗神父的职责是为所有的人祈祷，即使是像——”

“没错，”布朗神父随声附和，“我所做的是为所有的人祈祷，其中当然包括沃伦·温德这种人。”

[1]安妮女王花园（Queen Anne Garden）：梯台式花园，位于苏格兰中部著名的斯特灵城堡（Stirling Castle）南侧，大概形成于15世纪。

[2]女童子军（Girl Guides）：1910年在英国成立的国际性慈善组织。它向10-15岁的女童提供学习、生活和工作技能的机会，包括手工艺品制作和户外野营等。

[3]西奥多·罗斯福（Theodore Roosevelt，Jr.，人称老罗斯福，1858年10月27日—1919年1月6日）：美国历史学家、政治家，第26任总统(1901-1909)。

[4]亨利·福特（Henry Ford，1863年7月30日—1947年4月7日）：美国汽车工程师与企业家，福特汽车公司的建立者，也是世界上第一位使用流水线大批量生产汽车的人。

[5]赫伯特·亨利·阿斯奎斯（Herbert Henry Asquith，1852-1928)：英国第五十一任首相(1908-1916)；1894年,热情、直率、爱交际的玛戈·坦南特（Margot Tennant）成为他的第二任妻子，并在他政治生涯中起到了重大推动作用。

[6]大神（Great Spirit）：北美许多印第安部族崇拜的神灵。

[7]撒非喇（Sapphira）：据圣经《使徒行传》记载，她和丈夫亚拿尼亚一起卖掉田产，将价银私自留下几分，却假称全部敬献了出来。夫妻俩因欺哄圣灵先后猝死。

[8]巴塔哥尼亚人（Patagonian）:现聚居于阿根廷南端，他们的住所以用兽皮制做的帐篷闻名。

[9]《圣经·创世纪》：耶和华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在他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名叫亚当。

[10]洛雷托圣母之家（The Holy House of Loreto）：位于意大利东北部的洛雷托城，城里保存着圣母老家的三面墙壁，据说圣母玛利亚就在它们围成的小房屋出生并长大。传说中为避战乱，天使曾经在空中搬运过此屋。

[12]提坦（Titan，又译“泰坦”）：希腊神话中一组神的统称。按照经典的神话系统，提坦在被奥林波斯神系取代之前曾经统治世界。

[13]五大智慧（Five Wits）：常识、想象、幻想、判断和记忆。

[14]撒但教（Satanism）：最早出现在12世纪，是对基督教、犹太教精神统治的一种极端反抗。崇拜撒但（另译为：撒旦或撒殚）的人认为教主撒但是追求自我最完美的神，也是这个世界的真正统治者；它以绝对的利我主义为中心，要求信徒首先是爱自己，尊重自己，自己主宰自己的灵魂和生命。

金十字架的诅咒

六个人围坐在一张小桌旁，相互间看上去如此格格不入，就像各自遭遇海难而流落到同一座小荒岛上，不期然凑到了一起。至少他们周围就是大海；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身处的小岛被另一个岛包围着，一座像拉普他[1]一样的大飞岛。这座岛就是摩拉维亚号巨轮，而他们围坐的小桌，则是船上餐厅中星罗棋布的小桌之一。摩拉维亚号正快速行驶在夜幕中浩淼的大西洋上。这几个人毫无共同点可言，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在从美国回英国的旅途中。其中至少两位堪称名人；其余几位实属无名小卒，有一两个应该说还相当可疑。

第一位名人就是蜚声遐迩的斯梅尔教授,他是拜占庭[2]晚期历史考古研究的权威。他在美国大学开设的讲座被认为是最具权威性的，甚至得到欧洲顶级学术中心的承认。他的文学作品充斥着对欧洲历史的溢美之辞，成熟而富于想象力，以至于当他操着一口美国腔说话时，人们往往会诧异不已。然而，事实上，他是个地道的美国人；他留着浅色长发，从方正宽阔的额头梳向脑后，一张长脸，五官端正，专注的表情里奇妙地夹杂着蓄势待发之势，如同一头看似漫不经心的雄狮正伺机迅猛出击。

这群人里只有一位女士；而她（如同记者们常常说到她的那样）总是表现出颐指气使的派头；时时处处都要扮演女主人的角色，成为众人瞩目的中心，不论在此地还是在其它任何场合。她就是戴安娜·威尔士小姐，一位声名远扬、游历了许多国家，特别是热带国家的女旅行家；但在晚餐时的亮相中，她并未流露出丝毫粗犷豪爽之气。她模样本就俊俏，又显露着某种热带风尚，一头红发浓密、热烈。就像记者们所说的那样，她着装大胆，独领风骚，但她有张机智的面孔，而且目光如炬，体现着在政治性会议中勇于发问的那类女士才有的显著特征。

其余四人则相形见绌，乍看之下竟是那么无足轻重；不过，只要细细打量便会发现他们也各有特点。其中一位小伙子在乘客登记时写下的名字是保罗·T.塔兰特。他是个美国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个对型，即另类美国人的原型。每个民族大多会有这么个原型，也就是无论从哪方面看，它都代表着一个族群典型特征的反面。美国人特别崇尚劳作，一如欧洲人崇尚战争。劳作散发着英雄主义的光晕，任何好逸恶劳之人都不能称其为正常人。对型极其罕见，因而也显得更加突出。他是个浪荡公子或者花花公子：他挥金如土，是那种常常出现在美国小说中的孱弱的反派。保罗·塔兰特整日无所事事，除了不停地换衣服，每天大约换6次，使身着的西装由浅入深或从深到浅地变换精致的浅灰色调，犹如黎明或黄昏时刻天际间的银白色调展现出的微妙变换那样。与大多数美国人不同，他蓄有精心打理的短小、卷曲的山羊胡；与大多数花花公子，甚至是他那一类的花花公子不同的是，他并不张扬，反而显得相当阴郁。他沉默寡言、神情抑郁，满怀拜伦式诗意般的忧郁。

另外两位旅行者是英国的演讲者，刚结束他们的美国之旅，从这点来看，他们可以归为同类。其中之一是伦纳德·史密斯，一个名气不大的诗人，但是个小有成就的记者；他脑袋长，头发浅，衣着得体，看样子对自己很在意。另一位正好相反，模样有些滑稽，五短身材，蓄着那种海象般的黑色八字须，而且不善言辞。他曾从巡展的美洲虎口中救出罗马尼亚公主，为此被指控犯有抢劫罪，但同时又受到褒奖，一时成为广受关注的人物。正因为如此，人们自然而然地感到他对神、进步、自己的早年生活经历以及未来英美关系等方面的想法，一定会在明尼阿波里斯[3]和奥马哈[4]居民中引起共鸣并予以足够重视。第六个也是最不起眼的那位是矮小的英国教士，名叫布朗。他凝神聆听众人的谈话，并在那一刻开始觉察到其中定有蹊跷。

“教授，我想你对拜占庭的那些研究，”伦纳德·史密斯说，“很可能对我们有所启发，帮我们多了解一些布赖顿[5]的南部海滨附近发现的那座墓的情况，对吧？当然，布赖顿离拜占庭有些远。但我看过一些资料，里面谈到它的埋葬方式和尸体防腐处理的做法，恐怕是拜占庭时代独有的。”

“将拜占庭研究联系到这个肯定很牵强，”教授冷冷地说。“人们总是说专家如何，而我觉得世上最难的是莫过于成为专家。就拿这件事来说：如果一个人不懂在它之前的罗马帝国以及在它之后的伊斯兰运动，又怎么能透彻了解拜占庭呢？多数阿拉伯艺术其实都是拜占庭艺术。喔，就说代数——”

“算了吧，什么代数不代数的，”那位小姐断然喝道。“我从来没关心过代数，而且永远也不会。我对尸体防腐这种事最感兴趣。你知道，加顿挖掘巴比伦古墓的时候，我正好和他在一起。打那以后，我发现木乃伊和保存完好的尸体这类玩意太刺激了。就跟我们说说这个故事吧。”

“加顿是个很有意思的人物，”教授说。“他们一家都很有意思。他那个当上国会议员的兄弟可不是个普通的政治家。我是听了他关于意大利的演讲后才知道了法西斯党[6]是怎么回事。

“哦，我们此行不去意大利，”戴安娜小姐不依不饶地说，“而且我相信你正要去发现了古墓的那个小地方。在苏塞克斯郡，对吧？”

“在英格兰的这些小区块里，苏塞克斯算相当大了，”教授说。“要想走个遍会花很长时间；那地方确实是信步游览的好去处。爬上那些看似低矮的山丘后你才发现其实它们很大。”

话音落定，众人竟突然出乎意料地缄口不言，直到那位小姐打破了沉寂，“啊，我要到甲板上去，”边说边起身离去，另外几位男士也随之站起身，但教授犹犹豫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只有矮个子教士还坐在桌边，一丝不苟地折起他的餐巾。等到只剩他们两人的时候，教授突然对他的同伴说：

“你对刚才那段闲聊怎么看？”

“哦，”布朗神父微笑着说，“既然你问我，我只能说其中有些东西让我觉得有点意思。我可能想错了，不过那伙人好像几次试图让你谈谈在苏塞克斯发现的保存完好的尸体。而你却礼貌地将话题引向别处，先是说代数，再提到法西斯党，然后又说到英格兰南部和西南部的丘陵景观。”

“总之，”教授回答说，“你认为我什么都可以谈，唯独要避开那个话题。你说的很对。”

教授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盯着桌布；然后他抬起头，猛然打开了话匣子，犹如看准目标的狮子采取了迅捷的行动。

“这么跟你说吧，布朗神父，”他说，“我当你是我平生遇到的最睿智和最高尚的人。”

布朗神父是地道的英国人。与他的同胞一样，突然受到他人当面恭维时会感到无所适从，特别是这种以美国人的方式认真且诚挚地表达的赞美。他只能喃喃自语，含糊其辞地回应。教授表现得依旧很诚恳，急着往下说：“你看，在一定程度上，这事其实很简单。在苏塞克斯海边的杜厄姆村，人们在小礼拜堂底下发现了黑暗时代[7]的基督徒墓穴，很显然，死者是位主教。教区牧师本人恰好也是个考古专家，从中发现了很多我仍然一无所知的东西。有传闻称尸体经过了防腐处理，采用了只有希腊人和埃及人掌握的独特方法，西方人对此不了解，尤其是在那个时代。因此，沃尔特斯（也就是教区牧师）先生自然而然便想到可能与拜占庭的影响有关。但他同时提到的另一件事，让我更感兴趣，因为它关乎到我个人。”

他紧皱眉头盯着桌布，那张严肃的长脸显得更长、更严肃了。他长长的手指在桌布图案上滑动着，仿佛那是张规划图，标明了荒废的城市以及建于其中的庙宇和墓地。

“因此我要告诉你，而不是其他人，为什么我不愿在人员混杂的情况下谈论此事；同时也想说明，为什么别人谈论得越热闹，我就越要谨慎。据说在棺材里有个金链十字架，看上去很平常，但背面刻着某种神秘的符号，世上只有两个十字架上刻着那种符号，它是其中一个。它与世上最早的教堂神秘之物存在某种渊源，应该喻示着圣彼得去罗马之前在安提俄克[8]建立教区的经历。不管怎样，我相信跟它一模一样的只有一个，而那一个就在我手里。我听说有个涉及金十字架的诅咒的故事；但我没在意。无论是否存在诅咒，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存在一个阴谋；尽管只是一个人的阴谋。”

“一个人的阴谋？”布朗神父几乎是机械地重复着。

“就我所知，是一个疯子的阴谋，”斯梅尔教授说。“说来话长，而且从某些方面看也很愚蠢。”

他又一次停顿下来，用手指在桌布上描摹着建筑图纸似的图样，然后继续说道：“也许我该从头说起，这个故事里的一些细节对我来说没什么特别含义，或许你能看出其中的玄机。这事发生在很多年以前，当时我正独自研究克里特岛[9]和其它希腊岛屿上的文物古迹。实际上很多工作都是我自己完成的；有时会临时找当地居民帮忙，那些人干活太糙，有时真就只是我自己，没有任何帮手。就在独自工作的情况下，我无意间找到了一个地下迷宫，摸索到尽头后发现了大量废弃物、破碎的装饰品和散落在四处的宝石。我认定这是某个塌陷的祭坛，那个神秘的金十字架就是在这里捡到的。我翻转过来，看到它的背面刻着‘Ichthus’也就‘鱼’[10]的图案，它是早期基督徒的标记，但它的形状和花纹与我们平常所见大为不同；在我看来，它更贴近现实生活，似乎是古时的设计者有意要让它看上去更像条真鱼，而不是只表现出传统寓意或是灵气。我还发现它的一端渐趋扁平，看着不像是纯粹出于美观考虑，反倒像是刻意体现粗野、原始的动物习性。

“为了简单说明我为何认为这项发现非常重要，我必须告诉你发掘这个物件的地点。从某个角度看，它带有在一次发掘中再发掘的性质。我们的研究目标不仅仅是古物，而是研究古物的人。我们有理由相信，或者我们中有人认为有理由相信，这些大体上属于米诺斯时代[11]的地道就像那个著名的弥诺陶洛斯迷宫[12]一样，并没有自那个时代起便从人们的视野中完全消失，历经多个世纪一直沉睡，直到被现代探险者发现。我们相信在这期间这些地下建筑，甚至可以说这些地下城镇和乡村已经被人洞穿，有些人出于某种动机曾进去探寻过。至于到底是什么动机，存在诸多说法：有人认为是帝王们怀着对科学的好奇心，下令进行考察；还有人认为在罗马帝国末期人们热衷于来自亚洲的各类可怕的迷信活动，逐渐形成了某种秘密的摩尼教派[13]或者任何其他崇尚无节制地狂欢的教派，他们在洞穴中举行纵酒纵欲活动的秘密祭神仪式。我本人则属于另一派，认为这些洞穴的功能类似于地下墓穴。也就是说，我们相信在当时罗马帝国境内掀起一波波迫害狂潮期间，基督徒们隐身在这些由古老的异教徒打造的岩石迷宫里。因此，当我发现并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金十字架，又看到那个鱼形符号时，我突然感到幸运之神竟然对我如此厚爱；就在我转身要再次向上向外走，抬眼看着低矮的地道里向前伸展的光秃的岩壁的时候，猛然发现上面有人工刻划的痕迹，虽然只是勾勒出了大致模样，但不可能认错，那分明就是鱼的形状，我又一次感到欣喜若狂。

“它的样子犹如鱼化石或者某种原始生物，被永远固着在冻结的海里。最初我也没想太多，那不过是在石头上胡写乱画而已，随后我的潜意识里忽然冒出个念头，那些早期的基督徒肯定感觉自己就像鱼一样，无声无息地栖息在失落的世界里，周边是一片死寂和昏暗，陷落到了众人脚下的深处，游荡在暗黑、无声的世界中。

“每个走在石洞中的人都知道被鬼魅的脚步追随是什么感觉。脚步的回声忽前忽后拍打着每根神经，明明知道自己孤身一人，却总是疑神疑鬼，无法信服周边确实再无他人。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回声产生的效果，一直没有太在意。过了一段时间，我瞥见刻在石壁上的象征符号，便停下脚步。刹那间，我感到自己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因为我的脚已经站住，而那回声却在继续前进。

“我向前跑了几步，感觉幽灵般的脚步声也在朝前跑，但听得出来它的节奏和我的脚步并不合拍，根本不是自然回响的节奏。我再次站住，那个脚步声也停了下来；但我发誓，它们停得有些晚；我大声问了一句；我的喊声居然有回应，但不是我自己的声音。

“它从我前面那块岩石转角处传来；在整个心惊肉跳的追赶过程中，我注意到它总是在类似的转弯处停下说话。我用小手电能照亮眼前那片狭小的空间，但看上去总像是一间空屋子，什么都没有。就在这种情况下，我跟那个根本不知道是谁的人对话，而且一直持续到能看到外界的亮光，即便到了这里，我还是无法看清他在光天化日之下到底是怎么消失的。不过那个迷宫的出口处有很多开口和裂缝，他返身回到洞穴深处轻而易举。我只知道自己出来的时候站在一座大山的荒凉的台阶上，像是由大理石铺成的阶地，不同的只是一簇簇绿色植物散布其间，看上去感觉比纯净的岩石更有活力，就像古希腊陷落后，来自东方的入侵者四处蔓延。我眺望着远处蓝蓝的大海，阳光直射地面，周边一片死寂，连一丝风都没有，草叶都纹丝不动，也看不到任何人影闪动。

“那场谈话真可怕；离得那么近、那么真切并且还很随意。对方没显身形，没露面目，无名无姓，却能叫出我的名字，在相当于将我们活埋的洞穴和岩缝中淡淡地跟我说着话，并不比我们两个坐在俱乐部里的扶手椅上闲聊更激动更富有戏剧性。但他也告诉我，他迟早会杀掉任何染指这个带鱼形符号十字架的人，无论是我还是任何其他的人。他明确地对我说，他不会犯傻要在迷宫里把我杀死，因为他知道我手里有把上了子弹的转轮手枪，还说他冒的险跟我一样大。但他同样平静地告诉我，他会精心谋划杀我的行动，做到万无一失，他要掂量每个细节，排除任何风险，要以一个中国手艺人或者印度刺绣工用毕生精力打造完美艺术品的精神来谋划这件事。然而，他并非东方人；我很确定他是个白人。我怀疑他跟我一样，是个美国人。

“从那以后，我不时会收到一些标志和象征性的符号以及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便条，所有这些都让我至少可以确认，假如这人是个狂人，那他就是个偏执狂。他一直以这种轻松超然的方式告诫说，针对我的死亡和埋葬方式的准备工作令人非常满意；避免这一系列行动最终成功实施的唯一途径，就是交出那件我据为己有的遗物，也就是我在洞穴里发现的那个独特的十字架。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宗教情感或者这方面的狂热；他似乎除了收藏家那种猎奇的热情以外，再无其它任何感情。这也是我感觉他是个西方人而非东方人的缘由之一。但他对这个物件情有独钟，强烈的占有欲让他发狂。

“然后就传来了这个消息，是真是假有待验证，说是在苏塞克斯墓中经过防腐处理的尸身上发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十字架。如果他此前是个狂人，那么这条消息足以让他变成七鬼附体[14]的狂魔。一个十字架在另外一个人手里已经够他受的了，现在又出现一个，而两个都不在他手上，这简直比遭到酷刑折磨还令人无法忍受。他开始发了疯似地给我发讯息，如同向我射出密集的毒箭，而且每条讯息都会更自信地声称，在我伸出不该伸的手去取墓中十字架的那个瞬间，便是我死到临头之时。

“‘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是谁，’他写道，‘你永远叫不出我的名字；你永远看不到我的脸；你将死去，而且到死都不知道是谁杀了你。我会混在你周围那些人中间；但我只会是那个你根本视而不见的那个人。’

“根据他那些威胁，我推断出他很可能会一路跟踪着我；并且伺机偷走十字架或者因为我拿着它而想办法让我尝到苦头。但我平生根本没见过此人，他可能是我遇见的任何人。从逻辑上来看，他可能是在餐桌上为我服务的任何一个侍者。他也可能是跟我同桌的任何一名乘客。”

“他也许就是我，”布朗神父说，不无得意地挑着他文法上的毛病。

“他可能是任何其他人，”斯梅尔严肃地说。“刚才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我唯一能确定不是敌人的就是你。”

布朗神父又一次面露尴尬；他随后微笑着说：“嗯，奇怪的很，我的确不是。我们必须考虑的是，在他——在他造成不愉快之前，有没有可能查清他是否真在这里。”

“我想，有一种查明的可能，”教授冷冷地说。“我们到达南安普敦港口后，我会立刻在海边找辆车；如果你能和我同行，那就再好不过了，当然只是一般意义上的同行，我们这个小团体也该解散了。假如他们中有任何人也出现在苏塞克斯那个小教堂墓园的话，我们自然就弄清楚他究竟是谁了。”

教授的计划一一付诸实施了，至少他找到了车，而且有布朗神父同行。他们乘车沿着滨海路蜿蜒前行，路的一边是大海，另一边是汉普郡和苏塞克斯郡的丘陵；前后左右也看不到任何有人跟踪的迹象。在他们去往杜厄姆村的路上，只碰到一个与他们要办的事相关的人。他是个记者，刚参观过教堂，又在教区牧师陪同下看了最新考古挖掘现场所在的小礼拜堂；他做的评论和笔记也不过是要见报的一般性内容。但斯梅尔教授的想象力或许太丰富了，无法摆脱那个记者的态度和样貌给他造成的奇怪的、沮丧的感觉。那人身材高大，衣着邋遢，鹰钩鼻，眼窝深陷，八字须忧郁地下垂着。作为观光客，他没有表现出丝毫应有的快乐；实际上，他正迈着大步，要尽快离开这里。教授和神父便拦住他，向他打听情况。

“无非是一个诅咒，”他说；“对于此地的诅咒，旅游指南和教区神父这么说，还有村里的老人或者不知哪个专家也这么说；确实，感觉还真有那么回事。不管是真是假，我很高兴从里面出来了。”

“你相信诅咒吗？”斯梅尔好奇地问。

“我什么都不信；我是个记者，”这个忧心忡忡的人答道——“我是《每日电讯》的布恩。不过那个墓穴确实让人感到毛骨悚然；我不会否认，我的确觉着后脊梁骨发凉。”然后他加快脚步，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那家伙看着真像只乌鸦，”他们转身走向教堂墓园时，斯梅尔冒出这么一句。“人们对预示凶兆的鸟有什么说法来着？”

他们缓缓走进墓园，这个美国古物收藏家两眼放光，流连在教堂墓地大门孤零零的顶盖和那棵巨大的紫杉，它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即使是大白天也显得那么幽暗，如夜幕降临。小径在高低起伏的草地中渐渐向上，草地里的墓碑以各种角度倾斜着，就如在波涛汹涌的绿色海洋中的石筏，东摇西晃着漂向远处，直至一道隆起挡住去路，在那之外便是泛着浅灰色的光，像天堑一样的真正的大海。他们脚下滋生着的杂草也变成了丛生的海滨刺芹，并渐渐消失在灰黄色的沙地里；在距离丛生的刺芹几步远的地方，灰白色海面衬出一个黑色剪影，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如果不是那身深灰色服饰，几乎会让人误以为是墓碑上的雕像。但布朗神父当即辨认出那个身影的特点：优雅的溜肩膀和那绺满含愠怒、向外撅着的短山羊胡。

“哎呀！”考古学教授惊呼道；“这不是那个叫塔兰特的人嘛，如果你还称他为人的话。我在船上聊这事的时候，你没想过我这么快就得到答案了吧？”

“我觉得你的答案未免有些多，”布朗神父回应道。

“呃？你什么意思？”教授猛地回头看了神父一眼，不解地问。

“我是说，”另一位柔和地说，“我似乎听到那棵紫杉后面有说话声。我觉得塔兰特先生不像看上去那样是孤身一人；我甚至敢说，不像他想表现的那样孤单。”

塔兰特仍是一副郁郁寡欢的神态，他慢慢转过身的同时，神父的话也得到了应验。此时传来另外一个声音，清脆并且相当生硬，但毫无疑问是女人的声音，只听她很老道地打趣说：“我怎么可能知道他会来这里？”斯梅尔教授慢慢醒觉来，这句轻快话并不是说给他听的；于是在困惑之中，他被迫得出结论，还有第三人在场。戴安娜·威尔士小姐从紫杉阴影里走了出来，她一如往常那样显得欢快和果决，几乎与此同时，教授冷冷地注意到她后面还跟着一位。正是那个衣冠楚楚、瘦削的伦纳德·史密斯，那个曲意逢迎的诗人。只见他如影随形紧跟着恣意张扬的戴安娜小姐，脸上挂着谄媚的微笑，脑袋像狗那样歪向一边。

“我的天啊！”斯梅尔低声抱怨着；“怎么，他们全在这里！就差那个长着海象胡子的马戏团老板没来。”

他听到站在身边的布朗神父在暗中发笑；的确，这种形势已经演变到了不止是让人发笑的地步。眼前乱糟糟的热闹场景，就像在变戏法；因为就在教授说话的同时，就像有人成心要开玩笑耍他似的，那个长着弯月八字须的圆脑袋突然从地下冒了出来。他们随即发现，他钻出来的那个地洞其实很大，里面有个梯子直通地下；它实际上就是他们要参观的地下景观的入口。那个小矮子头一个发现这个入口而且已经顺着梯子下去了一两级，然后又探出头招呼他的同伴。他的模样显得异常荒谬，活像是在恶搞《哈姆雷特》里掘墓人出场的那一幕。或许他的八字须过于浓密，说话时也有些含糊不清，只听他说：“就在这下面。”但众人猛然意识到，尽管他们在长达一周的时间里在餐桌边与他相对而坐，却从来没听他开过口；而且尽管他本应是个英国讲师，说话时却带着浓浓的外国口音。

“你看，我亲爱的教授，”戴安娜小姐兴奋地大呼小叫，“你那个拜占庭木乃伊简直太令人向往了，不容错过。我不过是禁不住要过来看看；而且我敢肯定这几位男士跟我想得一样。现在你一定要讲讲有关的一切。”

“我并非一切都知道，”教授脸色很难看，板着脸说，“从某些方面说，我甚至都不明白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当然，我们这么快就又聚在了一起本身就够怪异的了，不过我想没有什么能够阻挡现代人对信息的渴求啊。不过，如果我们大家一定要去现场的话，我们必须得以负责任的方式进行，而且恕我直言，要有人负起领导的责任。不论是谁负责挖掘工作，我们都必须去打声招呼；恐怕我们至少需要登记一下姓名。”

急不可耐的戴安娜小姐的和满腹狐疑的考古学家之间发生了冲突，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场激烈的口角。考古学教授坚持认为，教区牧师和本地相关方有权过问此事并最终说服了众人。那个蓄着八字须的小个子很不情愿地回到地面，勉强默认了走正常程序进入现场。所幸的是，教区牧师亲自到场，他看上去很帅气，头发花白，戴着一副眼镜，令他更显疲惫。他热情地与教授攀谈起来，把他当成考古方面的知己，他对教授身边那几个人似乎存有些许敌意，同时又对这群互不相干的人能凑在一起感觉很有趣。

“我希望你们不是迷信的人，”他和蔼地说。“我把话说在前头，据说热衷于这事的人要冒着各种各样的噩兆和诅咒降临的风险。我刚刚破解了一段在礼拜堂入口处发现的拉丁铭文；从铭文内容看，恐怕这里面有三重诅咒：一重发生在进入密室的时候，二重与打开棺木有关，第三重也是最可怕的诅咒事关触摸里面的金质遗物。我自己已经触发了两重诅咒，”他微笑着补充说；“不过，你们要想亲眼看到什么的话，恐怕最轻微的第一重诅咒是怎么也回避不了的。根据传说，诅咒不会当即显现，而是要过一段时间，在其它场合应验。我不知道这样说是否能让你们稍微感到安慰。”可敬的沃尔特斯先生再次面露微笑，依旧表现出疲惫无力又和蔼可亲的样子。

“传说，”斯梅尔教授重复着，“哎，那个传说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而且说法不一，就像本地其它传说一样，”教区牧师回答。“不过这个传说毫无疑问是与这个墓穴同时代的；铭文里记录了传说的主要内容，大致是这样的：居伊·德吉索尔是13世纪时这一带领地的领主，他相中了一匹黑骏马，而那匹马的主人是热那亚共和国的公使，他是个很讲究实际的贵族商人，总想着卖个好价钱。贪婪的居伊为了凑足买马的钱，铤而走险去抢劫圣堂，而且，据另一种说法，甚至杀害了当时住在里面的主教。不管怎样，主教发了咒，只要拿走那个本该保存在墓中的金十字架并将其据为己有，或者金十字架被返还后继续去打扰的话，无论是谁都必遭天谴。这个领主把那个十字架卖给了镇上的金匠，凑足了买马的钱；但就在他如愿以偿的头一天，他骑上那匹马从教堂门廊前走过的时候，这匹马突然前蹄扬起，把新主人摔了下去，折断了他的脖子。与此同时，一直生意兴隆、生活富足的金匠遭遇了一系列令人费解的变故，败了家，只能求助于生活在领地上的一个放债的犹太人。最后，这位不幸的金匠眼看着除了活活饿死再无其它出路，便找了棵苹果树上吊自尽。那个金十字架连同他所有的物品、房子、店铺和各种工具早已落入那个放贷者手里。此时老领主的儿子已继承了这片领地，他父亲因亵渎神灵而遭此厄运令他受到极大震动，他因此成了一位宗教信徒，秉承那个时代的黑暗、严酷的精神，他自认为有义务将任何异端和无信仰者从他的领地上清除掉。于是便轮到那个犹太人遭受厄运，老领主曾对他很宽容，但却被小领主处以火刑。就这样，那个犹太人也因占有金十字架而付出代价；经过这几次遭天谴的事件后，金十字架被送回主教墓中，从此以后再也无人见过或碰过它。”

有些出乎意料的是，戴安娜·威尔士小姐居然被这个故事打动了。“这真是让人不寒而栗啊，”她说，“想想看，除了教区牧师，我们会成为第一批遭到诅咒的。”

长着浓密八字须，说蹩脚英语的先行者发现的梯子实际上只在挖掘过程中使用过，他不会有机会顺着梯子进墓穴了，因为距这里大约100码的地方有个更大、更方便的入口，此前教区牧师正在那里做他的研究，刚从那里出来，现在又领着众人绕到了那个入口处。通向墓穴的坡道相当平缓，在向下走的时候，除了越来越黑以外并不困难。他们很快就自动排成单列走在又黑又陡的地道里，但不一会儿就看到前面出现了亮光。大家默默地前进的时候，听见不知是谁发出倒抽了一口气的声音，还又一次听见一声咒骂，像一声闷雷，而且是外国口音。

他们进到了一间环形密室，就像由一圈半圆拱围成的廊柱大厅。这是因为建造这座礼拜堂时，哥特式尖拱形尚未像一根长矛刺入我们的文明之域。幽幽的绿光从一些支柱间射过来，这表明那边是通向地上世界的另一个出口，微光下的密室给人一种处在海底的感觉，不知是碰巧了还是人们想象出来的，有那么一两个相似之处进一步强化了这种感觉。因为在所有拱廊上布满了依稀可辨的诺曼人特有的狗牙图案，在微光映照下，那些图案就像是令人惊恐的鲨鱼嘴。在密室的中央就是掀开了石板盖的黑洞洞的墓穴，恰似这种海中怪兽的獠牙巨口。

不知是为了与环境相称还是缺少更现代的用具，教区牧师只让人在礼拜堂安置了4根蜡烛照明，这些长长的蜡烛都有个巨大的木制蜡烛台，摆放在地板上。他们进来时，里面只点着一支蜡烛，微弱的烛光照射着这座巨大的建筑。等大家都到齐之后，教区牧师点起了其余三支，这样一来那个大理石棺及其内部便更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所有的目光首先投向了死者的脸部，但见它历经几百年之后仍然栩栩如生。这要归功于来自东方的神秘防腐处理方法，据说那是传承自异教徒的古老手法，从未在本岛上的简朴墓地里出现过。教授忍不住惊呼一声；因为尽管那张苍白的脸像是涂了一层蜡，但那样子就像是一个人才闭上眼睡觉。面庞见棱见角、颧骨突出，看着像是个苦行者，甚至可能属于对自己要求很严苛的那一类；身体被裹在金色长袍和华丽的服饰中，在胸脯之上，喉头底部，那个著名的金十字架躺在一小段金链子或者说是项链上，熠熠发光。石棺敞开的方式是在它的前端将棺盖抬起，并用两根结实的木柱顶住，这两根木柱分别支在死者头后的棺材角上，然后以一定角度向上顶在棺盖边缘的内侧。因此，尸体的脚或下半身并未全部呈现出来，但烛光覆盖了整个脸部，在毫无生气的蜡白的脸的对比之下，金十字架像一簇火苗跳动着，光芒四射。

自从牧师讲过诅咒的故事后，斯梅尔教授便一直皱着眉头，方脑门上现出一道深深的皱纹，不知是深思还是焦虑的表现。但是出于女性的直觉，其中也不乏女性特有的歇斯底里，戴安娜小姐比他身边的那些男士更清楚，他纹丝不动地凝神沉思意味着什么。在这个一片死寂、烛光摇曳的洞穴里，戴安娜小姐突然大喊一声：“跟你说，别碰它！”

说时迟那时快，教授已经像狮子一样扑到近前俯下了身。几乎与此同时，众人吓得全都弯腰闪避，抱头乱窜，有的向前有的朝后，好像天要塌了一样。

就在教授伸手拿到金十字架的时候，支撑着棺盖并在重压下微微弯曲的木柱似乎一跳，然后猛地绷直了。石板前端突然滑下，众人顿时魂飞魄散，感觉自己如同被抛入万丈深渊，即将陷入万劫不复之中。斯梅尔一看情况不妙迅速缩头，但为时已晚；接着便见他倒在石棺旁边，头部淌出一片鲜血，不省人事。那个石棺就如过去几百年来那样，被再次盖得严严实实，只在缝隙中还残留着一两块木头碎片，不由得让人联想起被食人魔咬碎的骨头渣，海中怪兽合上了它的血盆大口。

戴安娜小姐看着眼前的惨象，眼睛里闪动着疯狂的光芒。在昏暗的绿光映照下，她面无血色，反衬得一头红发鲜红似血。史密斯仍然像狗那样歪着头，注视着她，脸上的表情却像是一条狗望着主人，对主人遭的灾祸似懂非懂。塔兰特和那个外国人僵在那里，表现出他们那副惯有的阴郁神情，但却面如死灰。教区牧师似乎昏了过去。布朗神父跪在教授身边想要查看他的状况。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总是摆出事不关己模样的保罗·塔兰特走过来帮他。

“我们最好把他抬到通风的地方，”他说。“我想他应该还有生还的机会。”

“他没死，”布朗神父低声说，“不过，我觉得情况不妙；你不会是医生吧？”

“不是；但是我私下里学过不少东西，”塔兰特说。“就别管我是什么了。我真正的职业会让你大吃一惊。”

“我想不会，”布朗神父微笑着答道。“在这次旅行的中途，我曾琢磨过。你是名侦探，在追踪什么人。哦，不管怎样，十字架总算是安全了，不会被偷了。”

就在他们说着话的时候，塔兰特已经轻松、敏捷地抬起了那个虚弱的人，小心翼翼地扛着他走向出口。他回过头答道：

“是的，十字架是够安全了。”

“你是说别人都不够安全，”布朗问道。“你也在想那个诅咒吗？”

心事重重的布朗神父满脸愁容，忙前忙后地折腾了一两个小时，令他深感不安的并不全是这场悲剧性的变故。他帮着将受害者抬到了教堂对面的小客栈里，并咨询了医生。医生告诉他，伤情比较严重而且很危险，但还不至于致命。神父又来到小客栈的接待室，将情况转告早已围坐在桌边的几位旅伴。但不论他走到哪里，心里总有一团疑云，而且似乎随着思考的深入变得越来越黑暗。在他破解谜题的过程中，他想明白了众多零散的小谜题，但随着一个个小谜题的消失，核心谜团反而变得越来越神秘。他逐个厘清了这群人中每个人的意图，但同时却使已经发生的事变得愈发难以解释。伦纳德·史密斯之所以来这里，仅仅是因为戴安娜小姐要来；戴安娜小姐也没有特别的理由，就是想来而已。他们俩玩着社交界流行的那种见面调情的游戏，只是搞这个又要掺杂些学问进来不免显得愚不可及。不过戴安娜小姐的浪漫精神里还掺合着迷信色彩；她的旅行竟以这种可怕的方式画上句号，令她备受打击。保罗·塔兰特是个私家侦探，也许受某位妻子或者丈夫委托，来监视这场约会；也许是在尾随那个长着八字须的外国讲师，他的神情总让人感觉是个讨人嫌的异类。但是，假如他或者任何其他人曾想盗取那件古董的话，也该死心了。从种种凡人可见的情况来权衡，断了人们念想的若非不可思议的巧合，便是古老的诅咒发挥了作用。

他带着不常有的迷茫站在街中央，两边分别是小客栈和教堂。就在这时，他不无诧异地看到，刚刚结识的一个人走了过来，这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布恩先生，也就是那个记者，在阳光下显得那么憔悴，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竟像个稻草人。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黑黢黢的眼睛（两眼相距很近，中间隔着个长鼻子）直盯着神父。神父定睛看了几次才发现，在他浓密的八字须下隐现着冷笑，或者说是一丝冷酷的微笑。

“我还以为你要离开这里来着，”布朗神父有点儿急促地说。“我以为你乘两个小时前的那趟火车走了。”

“哦，你看，我没走，”布恩说。

“你为什么又回来了？”神父厉声问道。

“这里并不是那种宁静祥和的小乡村，让记者巴不得赶快离开，”布恩回答道。“在这里，事情发生得太快，与其回到伦敦那种无聊的地方，还不如在这儿多花些时间。另外，他们不能让我置身事外——我指的是第二件事。是我发现了尸体，或者至少是那些衣服。我的行为很可疑，对吧？或许你以为我想要穿上他的服装。难道我就成不了可爱的牧师吗？”

然后这个瘦削、长鼻子的江湖骗子突然在大庭广众之中夸张地伸开双臂，张开戴着黑手套的手，摆出一种很滑稽的赐福姿势说道：“噢，我亲爱的兄弟姐妹们，我要拥抱你们所有……”

“你究竟要说什么啊？”布朗神父大喊道，同时用他那把笨重的伞轻轻敲打着路上的石子，因为此刻他已经失去了往常的耐心。

“噢，去问问你那些在客栈的旅伴，你就全明白了，”布恩挖苦着答道。“仅仅是因为我发现了衣服，那个塔兰特就怀疑我；他也发现了，只不过比我晚到了一会儿而已。可这事玄机重重。那个大胡子的小矮个恐怕是深藏不露之人。就为这，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不亲手杀了那家伙。”

布朗神父似乎对此建议一点都不介意，而是感到极其不安和困惑。“你是说，”他不无单纯地问，“是我想要杀了斯梅尔教授？”

“当然不是，”布恩说，他很潇洒地摆摆手，似乎表示让步。“可供你选择的死人太多了，不仅限于斯梅尔教授。怎么，你竟然不知道又有人出事了？如果说斯梅尔教授还有口气，那个人可是彻底没救了。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就不能悄悄地干掉他。宗教分歧，你知道……基督王国分裂，太令人惋惜了。……我想你一直要夺回英国教区吧。”

“我要回客栈，”教父平静地说；“你说那里的人知道你的意思，也许他们会跟我说说这事。”

事实上，此后不久，神父便听说了另一宗灾难事件，这个消息迫使他暂时忘却了困扰他的那些谜团。其他人仍在客栈接待室里，他一进去就注意到个个脸色煞白，不用问就知道令他们深受打击的已经不是墓穴中发生的事，而是新近发生的不幸。他进来的同时就听到伦纳德·史密斯在说：“这一切什么时候才有个头啊？”

“我告诉你，这事到不了头，”戴安娜小姐眼神呆滞，茫然地重复道；“等我们的生命都到了尽头，这事才会到头。那个诅咒会把我们一个接一个地带走；也许会像可怜的牧师说的那样拖很长时间，但迟早会像带走他那样把我们全带走。”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布朗神父问道。

众人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塔兰特有些漠然地说：“沃尔特斯先生，那个教区牧师自杀了。我想是他经受不住打击，精神失常了。恐怕这事已经板上钉钉了。我们刚刚在海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发现了他的黑帽子和衣服。他好像跳海自尽了。我觉得他当时的表现就有问题，像是被吓傻了，或许我们本该照看他；可话说回来，当时哪顾得过来啊。”

“你无能为力，”戴安娜小姐说。“难道你看不出，那东西正在按照可怕的顺序一个一个地判死刑？教授碰了十字架，他最先倒下；教区牧师打开了墓穴，他第二个被解决；我们只是进了那个礼拜堂，而且我们——”

“停一下，”布朗神父以少有的严厉口吻说道；“这样下去不行。”

他仍然不由自主地皱着眉头，但他眼里的疑云已然消散，眼神明亮，似乎已经洞悉了可怕的真相。“我真傻！”他喃喃自语。“我早该明白了。诅咒的故事应该早就告诉了我真相。”

“你的意思是，”塔兰特追问，“发生在13世纪的事真有可能把我们全杀掉？”

布朗神父摇摇头，平静地加重语气说：“我不想讨论发生在13世纪的事会不会把我们全杀死；但我可以肯定，我们不可能被13世纪并未发生，而且是子虚乌有的事杀死。”

“哦，”塔兰特说，“神父怀疑超自然的事物到真是新鲜事。”

“不是那么回事，”神父心平气和地回答；“我怀疑的东西与超自然无关，却与自然之事有关。有人曾说过，‘我相信不可能的事，但不信不可信的事。’我完全赞同这种说法。”

“这就是你所谓的自相矛盾，对吧？”塔兰特问道。

“这就是我所谓的常识，如果理解正确的话，”布朗神父答道。“人们对涉及超自然的说法更信服，因为它说的是我们不理解的事，但会质疑与我们的理解相悖，却本属自然的说法。如果你告诉我，在伟大的格莱斯顿[15]即将离世的最后时刻，曾受到巴涅尔[16]的鬼魂纠缠，我无法辨明真假。但如果你告诉我，格莱斯顿先生第一次觐见维多利亚女王时，戴着帽子进入她的会客室，拍她的后背，还让她抽雪茄，我就不再是不可知论者。那不是不可能，只是不可信而已。与巴涅尔的鬼魂是否出现过相比，我更确信这件事从未发生过。因为它违背这个我确切了解的世界的法则。那个关于诅咒的故事也一样。我怀疑的不是这个传说，而是那段历史。”

戴安娜小姐总算恢复了一些神智，不再那么恍惚，她对新鲜事物总是存有好奇心，此刻明亮的眼睛里又放射出那种求知的欲望。

“你这人可真古怪！”她说。“你怎么能不信历史？”

“我不信这个历史，因为它并非历史，”布朗神父答道。“任何稍微懂点儿中世纪历史的人都会发现，整个故事的可信度跟格莱斯顿让维多利亚女王抽雪茄差不多。但是，你们中有谁了解中世纪的情况？你们知道基尔特制[17]是怎么回事吗？你们曾听说过‘salvo managio suo’(拉丁语：保全他的私宅)这个词吗？你们知道‘Servi Regis’（拉丁语：王室侍者）[18]是什么人吗？”

“不，我当然不知道，”戴安娜小姐愠怒地说。“拽一堆拉丁文干嘛！”

“你当然不知道，”布朗神父说。“如果我们谈论的是世界另一端的埃及法老图坦卡蒙，以及几个天知道为什么保存那么完好的非洲人干尸；如果是巴比伦或中国发生的事；如果事关遥远而神秘的月中人，你们的报纸就会不厌其烦地告诉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甚至会详细到告诉你又发现了一只牙刷或者领扣。但是对于建造了你们本区的教堂、给你们所住的城镇、所从事的行业还有你们所走之路命名的那些人，你们却无意加以了解。我自己知道的也不算多；但我所知道的已经足以让我认定，那个故事是彻头彻尾的胡扯。法律禁止放债人为抵债而扣押一个人的店铺和工具。眼看着一个人陷入灾难的深渊，而且由犹太人一手造成的，基尔特居然坐视不管，这绝对不可能。那些人也有恶习，有各自的不幸；他们有时会折磨甚至烧死别人。但眼看着一个人无依无靠，因为无人在意他是死是活，只能孤独求死，这不是中世纪时期的理念，而是我们这个时代经济、科学和进步的产物。犹太人不会成为封建领主的仆从，他们通常会享有王室侍者的特殊地位。更重要的是，犹太人不可能因他的信仰被烧死。”

“你越来越自相矛盾了，”塔兰特不由得说；“但是，你总不能否认犹太人在中世纪受到迫害的事实吧？”

“如果说他们是中世纪时期唯一没遭迫害的人，”布朗神父说，“反倒更接近事实。如果你想要挖苦中世纪精神的话，你完全可以引用更好的例证，比如说，可怜的基督徒或许会因为在本体同一论[19]的概念上犯了错而被活活烧死，而一位富有的犹太人可以在大街上公开嘲笑基督和圣母玛利亚却不被问罪。好了，故事就是那么回事。它绝对不是中世纪发生的故事；甚至算不上是关于中世纪的传说。不过是某个人根据他读过的小说和报纸编造的，而且很可能是灵机一动编出来的。”

其他人被他这通离题万里的历史讨论弄得有些发懵，似乎想不通神父为何要强调这些，而且把它们当成解开谜团的重要一环。塔兰特擅长从纠缠不清的题外话里寻出有价值的细节，他突然感到如醍醐灌顶。他扬起头，小山羊胡向外撅着，原本阴沉的两眼放着光。“啊，”他说；“灵机一动编出来的！”

“这样说也许有些夸张，”布朗神父冷静地说。“我该说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精心谋划的阴谋，而这部分跟其余部分相比，编得有些随意和马虎。但谋划者并不觉得有人会留意中世纪历史的细节。而且他的算计大体上来看相当准，就像他在别的事上的算计大都很准一样。”

“谁算计的？谁算得准？”戴安娜小姐再也无法忍耐，突然发了脾气，质问神父。“你说的这个人到底是谁？你还嫌我们没受够，还要用一大堆他呀他的来让我们浑身起鸡皮疙瘩吗？”

“我说的是凶手，”布朗神父说。

“什么凶手？”她尖声问道。“你是说可怜的教授被谋杀了？”

“嘿，”大胡子塔兰特瞪着眼，瓮声瓮气地说，“我们还不能说‘谋杀’，谁知道他是不是被人杀的。”

“除了斯梅尔教授，凶手还杀了另一个人，”神父严肃地说。

“啊？他还杀了谁？”塔兰特问。“他还杀了可敬的约翰·沃尔特斯，杜厄姆教区的牧师，”布朗神父明确答道。“他只想杀死他们俩，因为只有他俩拿了有特殊图案的金十字架。凶手绝对是个偏执狂。”

“这听起来太怪异了，”塔兰特喃喃自语。“当然，我们无法确认教区牧师也真的死了。我们还没见到尸体。”

“哦，不对，你们看到了，”布朗神父说。

大家一下子惊呆了，全都一言不发。在周边一片寂静中，戴安娜小姐下意识地胡乱猜想着，她想象中的情境如此活灵活现，以至于吓得自己差点儿失声尖叫起来。

“那正是你们所看到的，”神父继续说。“你们看到了他的尸体。你们没见过他活着的样子；但看到了他的尸体，这是毫无疑问的。在4支大蜡烛投下的烛光之下，你们长时间地凝视着它；而且它不是因为自杀而漂浮在海上，是像个红衣主教庄严地躺在建于十字军东征时代之前的神殿里。”

“通俗地说，”塔兰特说，“你实际上要我们相信经过防腐处理的尸体其实是被害人的尸体。”

布朗神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以一种似乎毫不相干的神态说：“我注意到的头一件东西就是那个十字架；或者说挂着十字架的那条链子。对你们大多数人来说，那不过是串珠子而已，没什么特别的。这很自然；但是，同样是很自然的，我在这方面懂的比你们多。你们记得它被放在靠近下巴的地方，只露出几粒珠子，好像整条项链很短。但露着的那几粒珠子排列方式有些特别，先是一颗大的，然后是3颗小的，依此类推；事实上，我只看了一眼便知那是个诵经用的念珠，而且是个一端挂着十字架的普通念珠。但正常的念珠应该有至少5组外加一些零散的珠子。我自然而然便想知道其它珠子去哪儿了。如果是缠在脖子上的话，肯定会绕好几圈。我当时没有想明白；只是事后才猜到其余部分去了哪里。它在木柱底端缠了很多圈，那根木柱被固定在石棺内部的角上，用来支起掀开的棺盖。如此一来，当可怜的斯梅尔去拽那个十字架的时候，同时也就松动了那根木柱，棺盖失去支撑便砸到他的头上。”

“我的天啊！”塔兰特说；“我开始觉得你说的有道理了。假如属实的话，这真是件奇事。”

“当我想通了这一层时，”布朗神父接着说，“我大致就能弄明白其余部分是怎么回事了。请记住，首先，任何负责任的考古学权威一心想的是调查研究，寻找真相。可怜的老沃尔特斯是个实诚的古文物研究者，他打开墓穴的原因就是想验证一下尸体不腐的传说。其它都是谣传，因为人们往往会对这种发掘寄予很不现实的期望或者夸大其词。事实是，他发现尸体并未经过防腐处理，而是早已化成了尘灰。只是没想到，当他在那个塌陷的礼拜堂里独自借助烛光考察的时候，另外一个身影出现在他近前。”

“啊！”戴安娜小姐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我终于明白你的意思了。你说的是我们曾跟那个凶手面对面交谈，开玩笑，听他给我们讲传奇故事，然后就毫发无伤地从我们眼前溜走了。”

“并把他神职人员的伪装丢在了岩石上，”布朗附和着说。“这事太简单了。此人抢在教授前面，先进了墓园和礼拜堂，那时教授或许正跟那个悲惨的记者说着话。在空空如也的石棺旁边，他袭击了老牧师并杀了他。然后他换上老牧师的一身黑衣，并用石棺里找到的老袍子裹住老牧师的尸体，放进石棺里，像我刚才描述的那样安置好念珠，用木柱支起棺盖。通过这种方式，他给第二个敌人布置好了陷阱，随后就走出来迎接我们，表现出一位乡村牧师具有的最和蔼可亲的优雅姿态。”

“他这样做够冒险的，”塔兰特质疑说，“碰到认识沃尔特斯的人就不好办了。”

“我承认他确实有些疯狂，”布朗神父赞同说；“而且我觉得你该承认值得冒这个险，不管怎么说，他蒙混过关了。”

“我承认他很走运，”塔兰特咆哮着说。“可他到底是谁？”

“就像你说的，他很走运，”布朗神父回答说，“而且还非常走运。因为我们可能永远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他皱起眉头盯着桌面，过了一会儿又接着说：“此人一直神出鬼没，威胁这里很多年了，但有件事他非常小心，就是保守他是谁这个秘密；至今不为人知。但如果可怜的斯梅尔醒过来，我想他一定会醒的，那么，我们肯定能了解到更多情况。”

“噢，你觉得斯梅尔教授会做什么？”戴安娜小姐问。

“我觉得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塔兰特说，“就是动员所有的侦探去追捕这个杀人狂魔。我自己都很想去抓他。”

“哦，”布朗神父皱着眉沉思良久之后，突然微笑着说，“我觉得我知道他最应该做哪件事。”

“是什么事呢？”戴安娜小姐焦急地问。

“他该向你们所有人道歉，”布朗神父说。

然而，当布朗神父坐在病床边，跟渐渐康复的著名考古学家斯梅尔教授谈话时，却没有谈到这一点，而且说话最多的也不是他；因为尽管医生告诫教授不能多说话以免身体受不了，他还是要抓住这位神父朋友来访的时机多说几句。布朗神父有种特殊的才能，他的沉默暗含着对他人的鼓励，而斯梅尔就是受到了这种鼓励，谈了很多本不容易说出口的怪事。他提到身体恢复期间不同阶段的病态感受和经常伴随躁狂而至的噩梦。头部受到重创后的缓慢恢复往往会伴随精神紊乱；而头脑丰富有趣如斯梅尔教授者，即便在受到惊扰和扭曲的状态中，还是容易表现出独创性和好奇心。他的梦境由粗大的图案构成，画面极不均匀，如同他研究的那些粗犷生硬的古老艺术所表现的图形；梦中充斥着奇异的圣人，头顶方形和长方形的光晕；忧郁、呆滞的面孔，环绕着金光闪闪的王冠和光环；来自东方的鹰隼和长着山羊胡的男人，头发像女人那样盘起，戴着高高的头饰。他还告诉他的朋友，只有一种稍微简单、不那么混乱的类型不断地反复出现在他虚幻的记忆里。所有这些拜占庭图案会一遍遍地渐渐消失，如同烈焰中的一片金黄，在火中若隐若现地闪动，渐渐淡去；然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光秃秃的黑色岩壁，上面闪现着鱼的形状，如同用浸入鱼磷光的手指在那里描画。因为那个符号就是他曾经无意中抬头看到过的，就在那一刻，他第一次听到他的敌人发出的声音，从漆黑地道的转弯处传了过来。

“最后，”他说，“我认为我弄懂了那个画面和声音的一种意义；这是我以前从不理解的。我担什么心呢？就因为一个疯子放狠话要迫害或追杀我？他只是孤军作战，而对抗他的是一个由无数心智健全的人组成的庞大社会！那人在漆黑的地下墓穴刻画基督的神秘符号，他受的是与众不同的迫害。他是个孤立无援的疯子；整个健全社会团结一致，并非要拯救他而是要杀掉他。我有时会庸人自扰，烦躁不安，怀疑这人或那人就是迫害我的人；怀疑塔兰特，怀疑伦纳德·史密斯，怀疑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也许他们全是？也许在船上、火车上和村子里的所有人都是。也许，就我而言，他们全是凶手。我以为我有理由感到惊恐，因为我在黑暗的地下深处爬行，而那里有个人要消灭我。假如那个要消灭我的人来到世间，拥有整个世界，能号令所有的军队和众人，那会怎样？假如他能够封闭整个大地或者用浓烟将我驱出地洞，或者在我露出头的那一刻杀了我，那该怎么办？与这种级别的杀手打交道会是什么滋味？这个世界已经忘记了这些事，就像在不久前忘记了战争一样。

“是的，”布朗神父说，“但战争已经降临。鱼类可能又被迫转入地下了，但是还会重见天日的。帕多瓦的圣安多尼[20]曾幽默地说，‘只有鱼才能在大洪水到来时幸免于难。’”

[1]拉普他岛（Laputa）：英国作家乔纳森·斯威夫特所著《格列佛游记》中的一个飞岛。

[2]拜占庭帝国（Byzantine Empire）：或称“拜占廷帝国”、“东罗马帝国”，是罗马帝国东西分治后的东部延续。位于欧洲东部，领土曾包括亚洲西部和非洲北部，是古代和中世纪欧洲历史上最悠久的君主制国家。

[3]明尼阿波利斯（Minneapolis）：美国明尼苏达州最大的城市，位于密西西比河的两岸，明尼苏达河与密西西比河汇流点以北。曾是世界面粉工业之都和重要的伐木业中心。

[4]奥马哈（Omaha）：位于美国内布拉斯加州东部边界密苏里河畔，是该州最大的城市，建于1854年。

[5]布赖顿（Brighton）：英国东南部的沿海城市，地处“大伦敦”区域南部，以其布满鹅卵石的海滩闻名。

[6]法西斯党（Fascisti）：也称“黑衫党”。1919年3月，意大利墨索里尼在米兰建立半军事性组织——法西斯战斗团，其党旗为黑色，以黑衫为党服，故又名黑衫党。1921年11月正式建立国家法西斯党，纲领是法西斯国家至上，执行国家的决定是每个个人的天职。

[7]黑暗时代（The Dark Ages）：即中世纪，欧洲史上约为公元476-1000年；在此期间，大部份罗马文明受到破坏，并被蛮族文化取代。

[8]安提俄克(Antioch)：古叙利亚首都,现为土耳其南部城市。此处有一个洞穴现被称作圣彼得洞穴或者圣彼得教堂，据称是使徒彼得在安提俄克居住期间布道的地方。

[9]克里特岛（Crete）：地中海文明的发祥地之一。曾在此发掘出公元前10000至公元前3300年新石器文化遗迹。

[10]希腊文的“鱼”（Ichthys）字由“耶稣、基督、神的、儿子、救主”几个词汇的首个字母组成，即“ΙΧΘΥΣ”。初期的基督徒为躲避罗马帝国的迫害以此为彼此间联系的暗号。后来，鱼便成为基督教的符号之一。

[11]米诺斯文明（Minoan Civilization）：也译作弥诺斯文明，是爱琴海地区的古代文明，出现于古希腊，主要集中在克里特岛。属于迈锡尼文明之前的青铜时代（约公元前3000年-前1450年）。

[12]弥诺陶洛斯（Minotaur）：或被称为“牛头怪”，克里特岛上的半人半牛怪，是克里特岛国王弥诺斯（宙斯和欧罗巴之子，死后成为地府的三个法官之一）之妻帕西法厄与波塞冬派来的牛的产物，拥有人的身体和牛的头，弥诺斯在克里特岛为它修建了一个迷宫。

[13]摩尼教派（Manichaean sect）：又称作牟尼教、明教，源自古代波斯宗教祆教，由波斯人摩尼（公元216-277年）创立，目标是要建立一个世界性的宗教，超越一切的宗教传统。

[14]《圣经新约》马太福音中记载：耶稣周游各城各乡传道，宣讲神国的福音。随行的包括他的12个门徒和几名妇女，她们曾被恶鬼所附，被疾病所累，被耶稣治好，其中有位称为抹大拉的马利亚，曾被7个鬼附体。

[15]威廉·尤尔特·格莱斯顿（William Ewart Gladstone,1809-1898年）：英国政治家，曾作为自由党人四度出任英国首相。

[16]查尔斯·斯图亚特·巴涅尔（Charles Stewart Parnell,1846-1891年）：爱尔兰民族主义者及爱尔兰自治运动领导人，曾任英国议会下院议员。

[17]基尔特制（Guild）：即中世纪兴起的同业公会。基于互助精神组成团体，相互救济的制度。该制度起源于欧洲中世纪，为人寿保险的雏形，当团体中的会员死亡、疾病或遭受火灾、窃盗等灾害时，共同出资予以救济。

[18]王室侍者（拉丁语全称：Servi camerae regis）：中世纪时期，基督教的欧洲赋予犹太人的地位。按约定，国王有权向犹太人征税，并同时承担保护他们人身和财产安全的义务。在12和13世纪，英王曾数次颁布令状，明确犹太人享有的基本权利，其中包括可以在王国内自由流动，免征常规通行税和免受任意伤害，允许保有作为抵押的土地等。

[19]本体同一论（Homoousion）：基督教神学概念，认为圣子耶稣与圣父上帝本体是同一的。

[20]帕多瓦的圣安多尼（St Antony of Padua）：圣安多尼（1195-1231年）原籍葡萄牙里斯本，晚年在帕多瓦（原译：帕雕亚或巴都亚）传教。他以精通圣经而闻名。另有传说，他曾向里米尼（Rimini）人讲道，但遭冷遇，于是便向一条河里的鱼儿讲道。

带羽翅的匕首

布朗神父在生命中的某个阶段发现，若不竭力抑制身体的轻微抖动，就很难将帽子挂到帽钩上。这种毛病的源头，其实不过是异常复杂事件中的一个细节而已；然而，在他忙碌的一生中，这也许是能使他记起整个案件的唯一细节。它可以追溯到那件令警察局的医官博伊恩倍感困扰的事实，为此，他曾不得已在12月某个严寒的早晨派人来请布朗神父。

博伊恩医生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是个让人难以捉摸的爱尔兰人。像他这类的爱尔兰人并不鲜见，他们会滔滔不绝地大谈科学的怀疑论、唯物主义、犬儒主义；但只要一说到宗教仪式，他们便会一口咬定说，那些都起源于他们本国的宗教传统，断无其它可能。很难说清楚他们的信条仅仅是浮光掠影还是本就根深蒂固；但可能性更大的是，两者兼有，而夹在中间的却是一大堆唯物主义。不管怎样，每当他觉得可能会涉及到这类问题时，他就会把布朗神父请来，虽然他并不刻意表现出自己喜欢这样。

“我不能确定是否需要你来，”他上来就说。“我什么都不能肯定。我根本就不知道这案子该由谁办，是医生、警察还是神父。”

“噢，”布朗神父微笑着说，“我想你既是医生又是警察，我似乎是少数派。”

“我承认你是政客们所说的那种负有使命的少数派，”医生说。“我的意思是，你有自己的本职工作，同时也干些我们这一行的事。但是很难说这事到底是谁的本行，是你的，我们的，还是精神病院院长的。我们刚收到一位先生的请求，他就住在附近山上的那所白房子里，因为担心有人要谋杀他而请求保护。我们已经尽可能了解到了一些情况，也许我该从头给你讲一讲这是怎么回事。”

“大致情况是这样的，在英格兰西南部，有个叫艾尔默的大地主。他结婚很晚，育有三子，分别是菲利普、斯蒂芬和阿诺德。而在他单身的时候，由于担心无后，便收养了一个叫约翰·斯特雷克的小男孩，他认为这孩子非常聪明且很有发展前途。这孩子来历不明，有人说他是弃婴，也有人说他是吉普塞人。我想这后一种说法与艾尔默晚年的表现有关，他沉溺于各种神秘之事，其中包括看手相和占星术。他的三个儿子说，怂恿他这么做的就是斯特雷克。不过，这三个儿子还说了许多别的事。他们说斯特雷克是个彻头彻尾的恶棍，尤其是个谎话连篇的人；他是个说谎的天才，擅于随机应变编造谎言，能在侦探面前蒙混过关。不过，考虑到以往发生的那些事，也可能是自然而然产生的偏见。

也许你或多或少能想象出后来的事情。老人几乎把他的一切都留给了这个养子。在他去世后，几个亲生儿子便质疑他的遗嘱。他们说，父亲是遭到恐吓才屈服的，不客气地说，是被吓糊涂了，才有了这种愚蠢的举动。他们说斯特雷克曾以极其怪异和狡猾的办式对老人施加影响，无视他的护士和家人，在他弥留之际对他进行恐吓。不管怎样，他们似乎成功地证明了老人精神状况出了问题，因为法院宣布遗嘱无效，他的三个儿子继承了全部遗产。据说当时斯特雷克的表现很可怕，他大发雷霆，发誓要把他们三兄弟全杀掉，一个接一个，谁都别想逃脱他的报复。现在要求警察保护的是阿诺德·艾尔默，他是三兄弟中的老三，也是最后一个。”

“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神父严肃地看着他说道。

“对，”博伊恩说。“另两个已经死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说：“这就是令人生疑的地方，没有证据表明他们是被谋杀的，但是被谋杀的可能性相当大。老大继承了父亲名下的土地，据说是在他家花园里自杀的。老二进入制造业当了老板，头撞在他自己工厂的机器上死了；他也可能是一脚踩空，掉下去撞死的。可是，如果确实是斯特雷克杀了他们，那他肯定狡猾透顶，不仅能从容作案，还能让自己全身而退。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也许事情从头到尾都是狂想症患者将种种巧合想象成了某种阴谋。所以，我需要一个头脑清醒、无公职的人去和这位阿诺德·艾尔默先生谈谈，了解一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有妄想症的人会有什么样的表现，也能识别出一个人是否在说实话。我想让你先去打探一下，然后我们再着手处理。”

“这似乎怪得很，”布朗神父说，“你们之前居然不认为有认真对待的必要。假如这件事真有什么内情的话，它也存在了很长时间了。他选择此时请求你们保护有什么特殊理由吗？”

“你可以想象得到，我考虑过这个问题，”博伊恩说。“他的确给出了理由。但我承认，这是让我感到困惑的缘由之一，我觉着这不像是一个脑子有问题的人胡思乱想那么简单。他声称他所有仆人都突然甩手不干，离开了他，情急之下，他只得请求警方来守护他家。在向他了解情况的过程中，我确实发现山上那幢房子里的仆人大批出走了；当然，小镇上也是流言四起，众说纷纭，我敢说那些都是一面之词。根据仆人们的描述，他们的主人整日烦躁不安，恐惧万分，吹毛求疵，变得令人无法忍受；他要求仆人们像哨兵和医院的护士那样熬夜轮班守护这房子；他们一刻都不得闲，因为他要求必须有人陪着他。就这样，仆人们都说他是个疯子，然后就全走了。当然这并不能证明他真是个疯子；不过，如今这个时代，一个人居然要求他的男仆或者客厅女佣去充当武装警卫，这的确够稀奇的。”

“于是，”神父微笑着说，“他就要求警察来充当他的客厅女佣，因为他的客厅女佣不愿充当警察。”

“我也认为那很过分，”医生表示赞同；“但我得负责任，在断然拒绝之前需要找个缓兵之计，而你就是缓兵之计。”

“好极了，”布朗神父爽快地说。“如果你没意见，我现在就去拜访他。”

小镇周边连绵起伏的原野覆盖着一层严实的白霜，晴朗的天空散发着刺骨的寒意，东北方向，血一般的火烧云已经悄然爬上了天空。就在那片较为阴暗、不祥的色彩背景中，山上那栋房子若隐若现，房前的几根灰白支柱，构成了短短一段古典造型的石柱廊。一条直通房屋的蜿蜒小径越过起伏的高地，倏然消失在一片黑乎乎的浓密灌木丛中。当他快走到灌木丛时，感觉空气似乎越来越寒冷，仿佛正在接近冰屋或北极。但他是个非常务实的人，从来不会将幻想当成现实。他只是抬头望着房顶上飘浮的乌云，欢快地说：“要下雪了。”

穿过低矮的意大利风格铁艺门洞，他走进了满目凄凉的花园，那是原本井然有序的东西突然被人遗弃后产生的无序之景。深绿色的草木披挂着斑斑白霜，呈现出一片灰色；大量疯长的杂草已经开始侵蚀花坛，原来齐整的边沿变得犬牙交错。那座房子的下半部隐没在草丛和灌木丛之中。这些植物大多属于四季常青或耐寒的品种；虽说也是满目浓密的苍绿，但又因为是在北方的缘故，很难称得上郁郁葱葱，称之为北极丛林恐怕更恰当。这种类比在某种程度上也适用于房子本身，它那排廊柱和古典立面，原本该俯瞰地中海，如今却偏偏迎着北海的寒风渐渐凋零。各处零星显露的古典装饰更加重了这种对比；女像柱以及依照古典悲喜剧形象雕刻的面具，从这座建筑的各个转角俯视着灰色杂乱的花间小径，饱经风霜的面孔看上去斑痕累累。涡形柱顶也似经不住寒冷的侵袭而蜷起。

布朗神父走上杂草丛生的台阶，来到了一处两边立有巨大圆柱的宽阔门廊，上前敲门。等了几分钟后没见动静，他再次敲门，然后背对门站在那里耐心等候，同时眺望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景致。北方飘来的一大片乌云，将一切都笼罩在了阴影之下。布朗神父向外瞭望的时候，感觉头顶上的柱子在暮色中显得又大又黑，他看到那大团乌云泛着乳白光晕，如同一个巨大的华盖滑过屋顶，笼罩门廊。这个有着乳白色边缘的华盖越降越低，似乎要落入花园，渐渐地，这片浓云飘走了，只在冬日的天空中留下丝丝缕缕的银白，映出落日余晖。布朗神父一直等待着，房子里没有丝毫动静。

然后他轻快地走下台阶，绕着房子寻找其它入口。他终于找到了一个侧门，并用力敲了几下，接着等。然后他又拧了拧门把手，发现门关得很死。神父只好沿着房子边缘踱着步子，寻思着自己可能面对的各种情形，猜想着古怪的艾尔默先生或许深藏在房中，因此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也许外面传来的声音让他以为是登门寻仇的斯特雷克，因而将自己藏得更深。或许仆人们在清晨离开时只打开了一道门，随后就被主人上了锁；然而无论艾尔默做了什么，以仆人们当时的心境来看，他们不大可能会仔细留意关严各处门窗。神父继续四处搜寻：这个地方其实并不大，只是透着些许矫饰的气息；没多大会儿，他已经转了一圈。紧接着，他便发现了他预料中要搜寻的地点。有间屋子的落地窗挂着窗帘，窗前爬满了藤蔓，不过，窗户开着一条缝，肯定是有人忘记关了。他进去后发现这是个中心房间，里面装饰得比较过时，但布置得很舒适，一边有个楼梯通到上层，另一边有扇门通向外边。他正对面是另一扇门，嵌着红色玻璃，以现代人的品位来衡量，显得不免艳俗；看着像是用廉价彩色玻璃制成、身穿红袍的人像。在他右边的圆桌上放着一个大碗似的水族缸，盛满发绿的水，里面的鱼和类似的活物好似在水池里一般游曳。水族缸对面有棵枝繁叶阔的棕榈树。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如此枯燥乏味，完全是维多利亚时代初期的风格，因此当他看到帷幔遮掩的壁龛里有部电话的时候，不免感到很稀奇。

“谁呀？”彩色玻璃门后传来一声尖利的疑问。

“我能见见艾尔默先生吗？”神父不无歉意地问。

门开了，一位穿着孔雀绿便袍的男子满脸狐疑地走了出来。他头发乱蓬蓬的，像是一直躺着，才起床的样子。但从眼神看，他不但很清醒，而且还很警惕。布朗神父很清楚，生活在幻觉或危险阴影中的人，往往会顾不上打理自己，变得不修边幅。从侧面看，他有一张鹰一样的脸。但要是从正面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蓬乱的棕色胡须。

“我就是艾尔默先生，”他说，“我从未想过还会有访客。”

艾尔默先生惴惴不安的眼神促使神父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如果这个人真的只是偏执狂，他就更不会反感直来直去的做法了。

“我想知道，”布朗神父轻声说，“你是不是真的从未想过会有访客。”

“你说对了，”他镇定地说。“我一直在等一位客人，可能也是最后一位客人。”

“我希望不是这样。”布朗神父说，“不过，我推断出，我不大像是你期待的那个客人，至少这能让我松口气。”

艾尔默先生爆发出一阵狂笑。“你当然不是，”他说。

“艾尔默先生，”布朗神父开门见山地说，“我贸然来访，真不好意思，不过我的朋友告诉我你遇到了麻烦，并请我来看看是否能为你做点什么。实际上，在这样的事情上，我还小有经验。”

“没有像这样的事，”艾尔默说。

“你的意思是，”布朗神父说，“你们这个家族发生的不幸都是非正常死亡？”

“我的意思是，它们甚至都称不上是正常谋杀，”艾尔默答道。“那个要将我们斩尽杀绝的人简直就是地狱里的恶鬼，他的力量来自地狱。”

“所有邪恶只有一个来源，”神父郑重地说。“但你怎么知道它们不是正常的谋杀呢？”

艾尔默以手势作答，示意客人坐到椅子上。然后他自己慢慢坐到另一把椅子上，皱着眉，双手搭在膝盖上；但当他抬起头时，表情比刚才温和了许多并带着更多的关切，说话声也变得相当亲切和克制。

“先生，”他说，“我丝毫不希望你把我想成不讲理的人，我通过推理得出了这些结论，不幸的是，想到底也只能是这种结果。我读了大量这方面的书；因为只有我继承了父亲在这类玄奥事物上的学识，从那之后我也就继承了他全部藏书。但是我要对你讲的，不是基于书本上的东西，而是我亲眼目睹的。”

布朗神父点点头，艾尔默接着往下说，字斟句酌似的：“就我大哥的事来说，最初我也不能肯定。在他被枪杀的地方没有发现任何痕迹或脚印，只有丢在他旁边的一把手枪。但他才收到一封恐吓信，肯定是我们的仇人写的，因为信上有个记号，像个带翅膀的匕首，这是他邪恶可憎的把戏之一。再有就是据一个女仆说，她在黄昏时看到有东西顺着花园围墙移动，那东西很大，不可能是一只猫。我也没再往下深究；我要说的是，假如凶手真来过，他也没留下任何踪迹。可是，当我二哥斯蒂芬死的时候，情况就不同了；从那以后，我就都明白了。在工厂的大烟囱下面，有台机器在露天脚手架上运转；我二哥被铁锤击倒后不久，我就爬上了平台；除了那个铁锤，我没发现任何其它可以打倒他的东西。不过我有个重要发现。”

“在我和工厂大烟囱之间冒着厂里排出的滚滚浓烟；但透过浓烟的间隙，我看到烟囱上站着一个像是披着黑斗篷的黑色人影。含有硫磺的烟雾又在我和烟囱之间弥漫开来；当烟雾消散后，我抬头看远处高耸的烟囱——那儿根本就没人。我是个头脑清醒的人，我要问所有头脑清醒的人，他是怎么爬上那个令人眩晕、无法攀登的烟囱上去的，他又是怎么下来的呢？”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神父，似乎要让他解开这个谜题；沉默片刻后他突然说：“我二哥的脑浆都被打出来了，但身体完好无损。我们在他口袋里发现了其中一封警告信，日期是出事的前一天，上面打着飞行的匕首那个标记。”

“我能确定，”他语气沉重地继续说，“那个飞行的匕首标记不会是随意或者偶然留下的。跟那恶人有关的任何事都不会是偶然的。他精于设计；尽管是个极其黑暗、错综复杂的设计。他的脑子里不仅充斥着各种精巧的诡计，而且还有各种标志和密语、无声的符号和无字的图象，全是你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他是世上最恶毒的那种人：他是个邪恶的神秘主义者。目前我不敢妄言已破解了这个标记的全部秘密；但看来可以肯定，这个标记与他针对我们这个不幸家族所做的一切，那些惊人的、难以置信的活动之间，必定存在某种关联。菲利普在自家草坪上被打死，但找不到任何跟凶手有关的蛛丝马迹，难道说这种诡异的死法跟某种带翼的凶器扯不上任何关系？那像羽毛箭一样的带羽毛状翅膀的匕首，靠斗篷做翼悬在高耸的烟囱顶上的那个人，这两者之间难道没有任何关联？

“你的意思是，”布朗神父若有所思地说，“他就一直在空中飘着？”

“是术士西门[1]干的，”艾尔默答道，“就象黑暗时代流行的预言所说，敌基督[2]会飞。无论如何，信上有带翼的匕首；不管它能不能飞，它肯定能杀人。”

“你是否注意到它印在什么样的纸上？”布朗神父问道。“是普通纸吗？”

神秘莫测的艾尔默突然爆出一阵狂笑。

“你可以看看是什么样的，”艾尔默板起面说，“因为今天早上我也收到了这样一封信。”

他现在坐在椅子上，向后靠着，蓄着山羊胡的下巴抵着胸部。那件绿色便袍有些小，两条长腿露了出来。他身子没动，只把一只手伸进便袍口袋里摸索，然后掏出一小片纸，胳膊僵直，手里的纸片抖动着。他的整个架势让人觉得他得了偏瘫，既僵硬又衰弱。但神父后来的一席话对他产生了奇特的振奋作用。

布朗神父有点儿近视，他眨着眼看了看艾尔默给他的那张纸。那张纸比较特别，粗糙却不普通，就像取自某位艺术家的素描簿；上面用红墨水清楚地画了一把带翅膀的匕首，那翅膀就像赫耳墨斯[3]的信使权杖，上面写着：“得此者，次日死到临头，步其兄长后尘。”

布朗神父将那张纸扔到地上，挺直身体坐在椅子上。

“你不能被这种东西吓倒，”他厉声说。“恶魔总是企图让我们绝望，进而陷入绝境。”

令神父诧异的是，这个垂头丧气瘫坐在那儿的人受到了惊动，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如梦方醒。

“你是对的！你是对的！”艾尔默大叫着，显得异常激动。“恶魔会发现我还没那么绝望，也没有陷入绝境。也许我拥有比你想象中更大的希望、更得力的帮助。”

他双手插兜站在那里，皱起眉头盯着神父，而神父则在透着紧张的沉默中，一时产生了疑问，不清楚他的大脑是否因长期处于险境而受到了影响。可他说起话来，条理很清楚。

“我敢肯定，我的两位兄长因为用错了武器，这才遭到惨败。菲利普握着转轮手枪，所以死后被人们认定为自杀。斯蒂芬有警察保护，可他同时也感觉这种状况有些可笑；他不允许警察跟他一起爬上脚手架，结果他在上面只站了片刻就出事了。他们两个都变得玩世不恭，对我父亲临终前那段时日表现反常，痴迷于神秘玄奥之事反应过度，陷入怀疑一切的另一个极端。但我一直很清楚，他们对我父亲了解的远远不够。没错，他研究魔法，最终被黑魔法断送了，倒在斯特雷克这个恶棍施加的黑魔法之下。但我的兄长们选错了解药。解除黑魔法的不是野蛮的唯物主义或尘世智慧，而是白魔法[4]。”

“那取决于，”神父说，“你的白魔法指的是什么。”

“我指的是银魔法，”另一个人低声说，像是在透露什么秘密。停了一会儿，他又说：“你知道我说的银魔法是怎么回事吗？请稍等一下。”

他转身打开红色玻璃门，进了走廊。这房子不像布朗神父想象的那样深；那扇门并未通向什么内室，只见一段很短的过道，尽头是一道门，直通花园。神父心想，过道一侧的那扇门无疑是主卧室，主人就是从那里身着便袍走出来的。这一侧只有个普通的衣帽架，上面挂着一堆肮脏的普通旧帽子和外套；但过道另一边有些有趣的东西：一个老旧的深色橡木餐具柜，里面摆着些旧的银餐具，上面还挂着几件旧武器，不知是纪念品还是装饰品。阿诺德·艾尔默在那里停下，抬头望着一把老式广口手枪。

过道尽头的门是关着的，日光从门缝射了进来。神父天生对自然事物有着敏锐的直觉，这道异常炫目的白光告诉他，外面发生了什么。那正是他进屋之前就预言过的。他从房主身边跑过，主人被吓了一跳。神父打开了门，迎面而来的是白茫茫、亮晶晶的一片。通过门缝看到的白光，既有日光本有的白色，也夹杂着白雪散射的莹莹光芒。漫天飞舞的雪花落在广袤的原野上，处处是晶莹素妆，纯白无暇。

“不管怎样，这就是白魔法，”布朗神父高兴地说。然后他转身走回门厅，一边嘀咕着：“我想，也是银魔法吧。”因为白光映射在银器上，泛着美妙的色泽，晶莹的光也照亮了隐身在各处昏暗中的古旧武器。艾尔默陷入沉思，乱蓬蓬的头上似乎笼罩着一圈跃动的银色光晕。他从阴影中转过脸来，手里拿着一把奇特的手枪。

“知道我为什么选这种老式大口径短枪吗？”他问道。“因为我可以装上这种子弹。”

他从餐具柜里找出一把使徒汤匙[5]，使劲把上面的小头像掰掉。他补充说：“咱们回另一间屋吧。”

“你读过有关丹地[6]战死的故事吗？”重新落座后，艾尔默问神父。他刚才对神父风风火火的举动感到不快，但此时已经恢复了平和。“你该知道迫害誓约派成员[7]的约翰·格雷厄姆吧，他的黑坐骑可以冲上绝壁。你知道吗？因为他把自己出卖给魔鬼，只有用银子弹才能打死他。就你而言，这一点令人宽心。你的学识至少让你相信魔鬼。”

“噢，对，”布朗神父说，“我相信魔鬼。我不相信的是丹地，不相信关于丹地和誓约、黑马之类的传说。约翰·格雷厄姆不过是17世纪时的职业军人，与他同时代的军人相比，相当出类拔萃。他之所以迫害他们，无非因为他是龙骑兵[8]，而不是龙。经验告诉我，将自己出卖给魔鬼的不是那些舞刀弄枪的人。我知道的魔鬼崇拜者有所不同。具体是谁我就不说了，免得闹的满城风雨。我只举与丹地同时代的一个人为例。你听说过斯太尔的达尔林普尔[9]吗？”

“没有，”对方生硬地答道。

“你该听说过他的所作所为，”布朗神父说，“他的恶行远远超过了丹地；然而，他却因为被人遗忘而没落得遗臭万年。他是格伦科大屠杀[10]的罪魁祸首。他是个知识渊博、很有头脑的律师，是个十分真诚而有理想的政治家。他性情温和，有张文质彬彬的面孔。他才是那种把自己出卖给魔鬼的人。”

艾尔默从椅子上探起身，有些急切地表示赞同。

“天啊！你说的对，”艾尔默叫了起来。“一张文质彬彬的面孔！约翰·斯特雷克的脸也是这样。”

然后他站起身，凝神盯着神父。“你在这里等一下，”他说，“我拿些东西给你看。”

他从中间那道门走回去，并随手关上。神父心想，估计他是去餐具柜那边或进了卧室。布朗神父仍端坐在那里，出神地盯着地毯，光线透过红玻璃门，在地毯上投下一缕淡淡的红光。有一阵那片光斑像红宝石般亮了起来，随后又暗了下去，仿佛风雪天的太阳从云缝中刚一露面，随即又被遮上。室内似乎凝固了，只有暗绿色鱼缸里的水生动物在来回游动。他在苦思冥想。

过了一两分钟，他站起身，蹑手蹑脚走到电话机旁，给警方总部的朋友博伊恩医生打了个电话。“我想跟你说说艾尔默先生和他那些事，”他悄声说。“这事很古怪，不过我倒觉着这里面有些名堂。假如我是你的话，我会立刻派些人过来；我想，可以派四五个人过来围住这座房子。假如真有事发生，犯人逃跑的方式很可能出乎我们预料。”

挂上电话，他又回到原位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深色地毯，从玻璃门透过来的光又一次映出血红色的亮斑。透进来的光线里似乎隐含着什么，令他神思恍惚，将他引向了虚无缥缈的境地，恍如飘入创世之初，出现第一缕光明的那个时刻，就在象征着门窗的符号中，那件事的所有迷团忽隐忽现。

从关着的门后传来一声惨叫的同时，又有一声枪响。枪声的回响还没消逝，门就猛地被撞开，房主人摇摇晃晃进了这间屋子，便袍肩部撕破了一半。他拿着枪，枪口还冒着烟。看上去他全身在颤抖，部分原因是他在不自然地发笑。

“荣耀归于白魔法！”他叫道。“荣耀归于银弹头！这个地狱恶魔多次作恶都侥幸逃脱，这下我终于为兄长报了仇。”

他跌坐在椅子上，枪从手中滑落到地上。布朗神父从他身边飞奔出去，穿过玻璃门，冲向过道。他跑过去，伸手抓住卧室门把手，似乎要进去；然后，他垂着头站了一会，好像是在查验什么——随后跑到过道尽头，打开了通向花园的那扇门。

此前不久还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兀然躺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乍一看，它有点像个大蝙蝠，再定睛一看，其实是个人；面朝下趴在那里，一顶拉美样式的宽沿黑帽盖着整个头部；那件非常宽大的黑斗篷铺展在地上，也许事有凑巧，两只宽松的袖子都完全铺开，看似蝙蝠的黑翼。虽然两只手都被遮盖着，布朗神父大致看出一只手所在的位置，而且发现在离它不远的斗篷边沿下面，某种金属武器闪着微光。然而，它的整体效果很奇特，犹如奢华但不失简约的纹章图案；仿佛一只展示在白底上的黑鹰。神父绕着它走了一圈，瞥见了帽子遮住的那张脸，正是房主人所说的文质彬彬的面孔；甚至流露着怀疑和冷峻：约翰·斯特雷克的面孔。

“唉，该死的，”布朗神父喃喃自语。“它真的像个巨大的吸血蝙蝠，如同猎鹰似的猛扑下来。”

“除此以外他还能怎么来呢？”门口那边传来说话音。布朗神父抬头看见艾尔默再次站在那里。

“难道他不是走来的吗？”布朗神父含糊其辞地说。

艾尔默伸长手臂，朝眼前的雪景挥动了一下。

“你看这雪，”他语调低沉，洪亮中又带着某种有节奏的颤音。“这雪难道不像你所谓的白魔法一般纯洁无暇吗？除了扑倒在那里的可憎污渍，方圆几英里内还有别的污点吗？雪地上除了你我留下的脚印，再无其他任何人的踪迹；也没有走向这所房子的任何足迹。”

他紧盯着这个小个子神父，表情古怪。过了一阵他又说：“再说了。他用来飞行的那件斗篷太长了，穿着它根本走不了路。他不是个大高个儿，斗篷会像王袍的后摆似的拖在身后。如果你愿意，可以在他身上展开看看。”

“你们俩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布朗神父突然问道。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很难说清楚，”艾尔默答道。“当时我朝门外看，正要转身时，突然感觉身边起了一阵风，就像我遭到半空悬转的轮子连续猛击。我打了几个转，胡乱开了一枪；然后什么都没看到，除了你我现在看到的这个。我敢说，要不是我的枪里装着银弹头，你看到的就不是它，而会是另一个人的尸体躺在雪地里。”

“顺便问一下，”布朗神父说，“我们该让它丢在雪地里，还是你愿意把它抬进你的屋里？我想走廊那边是你的卧室吧。”

“不，不，”艾尔默赶紧说，“我们得让它留在原地，等警察过来查看。另外，我已经受够了这种刺激。就算天塌下来了，我也要去喝一杯。之后，他们可以任意处置我。”

回到主房间的艾尔默，瘫坐在棕榈树和养鱼缸之间的椅子上。他进屋时曾打了个趔趄，还差点碰翻了鱼缸，他在几个壁橱和角落里一通乱摸，总算找到了一瓶白兰地。他本来就不像是有条理的人，此刻更是心绪烦乱到了极点。他大口喝着白兰地，开始兴奋地唠叨，好像要打破寂静。

“我知道，你仍然不相信，”他说，“哪怕你亲眼目睹了一切。请相信我，在斯特雷克和艾尔默家之间的争斗背后有更多隐情。另外，你没理由变成无信仰的人。你应该坚定地维护被这些蠢人称为迷信的所有东西。我说，你不认为那些老妇讲的什么运气啦、魔咒啦，包括银子弹之类的故事都大有讲头吗？对于这些东西，你作为天主教徒有什么说法呢？”

“我说，我是不可知论者，”布朗神父微笑着回答。

“胡说，”艾尔默不耐烦地说。“相信这些东西是你的本分。”

“噢，当然，我确实相信一些事，”布朗神父让步说；“这样一来，我自然就不相信另外一些事了。”

艾尔默倾身向前，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神情怪异，像个催眠师。

“你确实相信，”他说。“你确实全都相信。即使在我们否定一切的时候，我们还是相信一切。否定者信，不信者也信。凭良心说，难道你不觉得这些矛盾的东西其实并不矛盾吗？不是有个宇宙包容着这一切吗？灵魂围绕着星辰之轮运转，一切都在循环往复；也许我和斯特雷克以各种形态对抗过，兽对兽，鸟对鸟，也许我们会永远斗下去。但既然我们相互追寻并彼此需要，即便永恒的恨也成了永恒的爱。善与恶在同一转轮上旋转，它们实为一体，不可分割。在你内心深处你难道就没有意识到，在你所有信念的背后难道你就不相信，只存在一种实在，而我们全是这个实在的投影；一切不过是单一事物的不同表象：在一个中心里，人类转化为人，人转化为神吗？”

“不是这样，”布朗神父说。

屋外，黄昏渐渐降临。在这样的雪天傍晚，黄昏时的大地看起来比天空还明亮。透过半掩的窗户，布朗神父模糊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人，正站在大门外的门廊下。他随意朝他最初进屋的落地窗那边扫了一眼，又看到两个同样一动不动的人影遮暗了窗户。那个彩色玻璃门半掩着；他能看到门外的短过道里，有两个长影子的末端，尽管在夕阳平射下有些夸张变形，他还是能大致分辨出那是两个人的身影。博伊恩医官听从了他在电话里给出的建议。这所房子已被警察包围。

“为什么非要说不呢？”主人仍像催眠师那样盯着布朗神父，固执地追问。“你亲眼看到了那场永恒戏剧的片段。你已经看到约翰·斯特雷克发出的威胁，要用黑魔法杀死阿诺德·艾尔默。你已经看到阿诺德·艾尔默用白魔法杀了约翰·斯特雷克。你看到阿诺德·艾尔默还活着，此时正在跟你谈话，可你就是不信。”

“对，我不相信，”布朗神父说着，便从椅子上起身，像是要告辞。

“为什么不呢？”主人问。

虽然神父只是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但他说出的话却如洪钟震耳，响遍室内各个角落。“因为你不是阿诺德·艾尔默，”他说。“我知道你是谁。你就是约翰·斯特雷克；你还将三兄弟中的最后一个也杀了，他正躺在外面的雪地上。”

对方闻听此言，两眼瞬时瞪得溜圆；他似乎要做最后一番努力，凭借暴突的眼球来催眠并控制他的同伴。接下来，他猛然闪向一侧；几乎就在同时，他身后的门开了，一个彪悍的便衣刑警不动声色，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另一只手垂着，但手中握着一把转轮手枪。房主人慌乱地往四下里看，只见静悄悄的房子里，到处都是便衣。

当天晚上，布朗神父和博伊恩医生围绕艾尔默一家的悲剧又作了一次长谈。此时，本案的主要事实已经明了，再无疑点。因为约翰·斯特雷克已经澄清了他的身份，甚至坦白了他的所有罪行；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吹嘘自己取得的胜利。随着最后一个艾尔默死去，他一生的追求便画上了圆满的句号，与此相比，其它任何事，包括他本人存在与否，对他来说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那个人是个比较特殊的偏执狂，”布朗神父说。“他对其它任何事，甚至杀其他人都没兴趣。为此我还要感谢他；因为今天下午每次回想当时的情形时，我都会感到万幸。毫无疑问，你也会想到，他大可以赏给我一颗铅头子弹，一走了之，根本不用费尽心思，编造会飞的吸血鬼和银头子弹之类的鬼故事。实话告诉你，这个念头冒出来不止一次。”

“我纳闷他为什么没有动手，”博伊恩说，“这真让我想不明白；不过，这事就没我能想明白的地方。你究竟是怎么发现的？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哦，你提供给我的信息很有价值，”布朗神父谦虚地回答，“特别是那条起了作用的信息。我是说，关于斯特雷克的那段声明，说他很有想象力，擅长编造谎言，说谎时镇定自若。今天下午他便需要编造谎言，他也确实做到了应付自如。或许他犯的唯一错误就是编造了一个超自然的故事；他觉得既然我是个教士，就应该相信任何事。而大部分人却没有这种想法。”

“可我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医官说。“你确实需要从头说起。”

“这事要从便袍说起，”布朗神父直截了当地说。“我从未见过这么完美的伪装。当你在一座房子里碰到一个穿便袍的人，你会很自然地想到他在自己家里。我也是这么样想的；可后来，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小事。当他取下那把手枪时，伸直手臂咔哒一声扣动枪机，好像不熟悉枪的人要试试枪里是否装着子弹那样；如果真是他的枪，他肯定知道是否上了膛。我不喜欢他乱找白兰地或者差点撞倒鱼缸的动作。因为如果一个人的家里长期摆放着这种易碎的东西，他应该会养成下意识地避开它的习惯。不过，这些也可能是我想象出来的。第一个真正的疑点是下面这个。他从两扇门之间的小过道里走了出来；而在过道里的两扇门中只有一扇通向一个房间；于是我便想着他刚从卧室出来。我试过那个门把手，是锁着的。当时我就觉着很奇怪；就通过锁眼往里看。里面空荡荡的，显然没人住；没有床，什么都没有。因此可以认定，他并没从房子里的任何内室出来，而是从外面进来的。当我明白了这一点时，我就想清楚了整件事的原委。”

“毫无疑问，可怜的阿诺德·艾尔默在楼上睡觉，或原本就住楼上，他穿着便袍下了楼，走出那个红玻璃门。在走廊的尽头，他看见了背光站着的仇家。他看到的这个人身材高大，蓄着山羊胡，戴顶宽边黑帽，身披一件肥大的黑斗篷。他根本没时间再多看一眼，斯特雷克就猛扑上来，卡住他的脖子或是用刀刺他；究竟怎样要等验尸后才能确定。斯特雷克站在衣帽架和壁橱之间的窄过道里，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低头看着他最后一个敌人倒在地上。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些响动，是客厅那边传来的脚步声，这倒真是出乎他的意料。实际上，当时是我穿过落地窗进屋时弄出的动静。”

“他换装的速度奇快，令人咂舌。他所做的不仅是换装那么简单，其中还有冒险传奇，而且是临场发挥的冒险传奇。他摘下大黑帽子，脱掉大黑斗篷，换上死者的便袍。然后他干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至少是一件让我一想起来就感到害怕的事，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了。他像挂衣服似的把尸体挂在了衣帽钩上，然后把自己的长斗篷搭在尸体上，刚好能全遮住，他又拿他的大帽子把整个头部都盖上。那个过道空间狭小，一间屋的门又锁着，这就成了藏尸体的最佳办法，也是非常绝妙的一种做法。我自己就曾在衣帽架旁边经过了一次，当时只以为挂的是衣服，根本没多想。这件事给我心里留下了阴影，只要一想到这个，我就不寒而栗。

“或许这事就算办妥当了；但我随时有可能发现那具尸体；而且总挂在那儿也不是个办法，随时可能暴露，到时候再解释就难了。于是，他采取了更大胆的做法，自己发现尸体，自己解释尸体的由来。

“此人的脑子确实转得快，鬼点子多得让人惊叹又令人害怕，他很快就想出了偷梁换柱的主意；进行角色换位。他已经扮成了阿诺德·艾尔默，何不让他死去的敌人扮演约翰·斯特雷克呢？在这一番昏天黑地的折腾当中，一定有什么东西吸引着这个阴险而富于幻想的人。这就像办一场可怕的化装舞会，两个敌对的人扮成对方参加舞会。只是，这场化妆舞会注定是场死亡之舞；其中一位舞者会死去。这就是为什么我能设想他谋划此事的过程，并能想象着他在微笑。”

布朗神父灰色的眼睛失神地注视着前方。在不受眨眼的毛病干扰时，那一双大眼算是他脸上唯一还有些看头的地方。他简明而又严肃地继续说：“一切都来自天主，尤其是理性、想象力和心灵这个伟大馈赠。它们原本都是善的，即使它们误入歧途，我们也不应忘记它们的本源。我们说的这个人本身拥有非常高贵的能力，只是走上了邪路。他有讲故事的本领。他是个伟大的小说家；只不过他扭曲了他的创作能力，用于功利和邪恶的目的；用于以虚假的事实而不是真实的虚构欺骗他人。起初，他以巧妙的借口和精心编造的谎言欺骗老艾尔默；但即便如此，在最初的时候，这也可能只是小孩子讲些夸张的故事和撒个谎而已，就跟他声称见到了英格兰国王或者精灵之王一样。这种被扭曲的创作力不断增强，而助它一臂之力的便是滋养一切恶习的那个恶习，也就是自傲；他对自己随时随地编出精巧绝妙故事的能力越来越自负。小艾尔默们说他会下魔咒，总能让父亲着迷，指的就是这个；这并非虚言。那是《一千零一夜》中讲故事的人对暴君施的魔咒。他满怀诗人的高傲，带着伟大说谎者虚假但又不可揣度的勇气在世间行走，直至最后时刻。只要有一天身处险境，他就会编出更多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而今天，他正好身处险境。

“正如我说的那样，我可以肯定，无论那是神奇幻想还是阴谋诡计，他都乐在其中。他开始以颠倒的方式编织真实的故事：也就是将死人当成活人，并将活人当成死人。他已经穿上了艾尔默的便袍，开始融入艾尔默的身体和灵魂。他看着躺在雪地中的尸体，把它当成自己的尸体。他以奇怪的方式将尸体摊开，让它呈现出猛禽朝猎物猛扑下来的样子。他用来妆扮尸体的，不仅有他自己那件黑色的飞行斗篷，还有一套黑暗的童话故事，说什么只有银弹头才能击落这只黑鹰。我不知道是餐具柜上闪烁的银光，还是门外晶莹的白雪启发了这个具有强烈艺术气质的人，使他想出用来对付魔法师的白魔法和白金属。不管这想法是怎么来的，他像诗人一样当它是自己的原创；并像实干家那样即刻行动，付诸实施。他将尸体搬到雪地上，当它是斯特雷克的尸体，这样就完成了身份的交换和角色的转换。他刻意将斯特雷克打造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鸟妖，在空中盘旋。这个鸟妖有一对翅膀，能使它如闪电般飞行；有一双利爪，能随时置人于死地；如此这般，他便可以解释为什么雪地上没有脚印和其它怪现象。就这件胆大妄为的艺术品而言，我真的十分佩服他。实际上，他还借题发挥，其中一个漏洞被用来证明他的观点；他说那个斗篷太长，证明那个人从不像凡人一般在地上行走。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紧盯着我；我隐约感觉他当时也有些心虚，想要唬住我。”

博伊恩医生若有所思。“那时你已经得知实情了吗？”他问。“我想身份转换这事听起来很怪异，够让人神经紧张的。不知道对于内中隐情，是当场猜到还是慢慢猜出更让人感到诡异。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确定无疑的呢？”

“我给你打电话时，就已经真的起了疑心，”他的朋友答道。“但引起我怀疑的，也不过是从关着的门透过来，投射在地毯上忽明忽暗的红光。它就像是溅上去的血，变得越来越清晰，发出复仇的呼号。这光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我知道太阳还没出来；造成这种现象的唯一解释，就是通向花园的那道门被打开又关上。但如果他走出去时看到了他的敌人，他肯定会大呼小叫；而事实上，是过了一段时间才有了吵闹声。因此我就感觉他出去干了别的事……去做什么准备……但至于我是什么时候确定无疑的，另当别论。我知道，就在最后关头，他还在设法迷惑我，想要用他护身符般的邪恶眼神和念咒的声音控制我的心智。毫无疑问，他以前也常用这种手段对付老艾尔默。但重要的不仅是他说的方式，也是他说的内容。是其中的宗教和哲学含义。”

“恐怕我是个务实的人，”医生开着蹩脚的玩笑说，“从来不为宗教和哲学劳神。”

“如果你从不劳神，就永远成不了务实的人，”布朗神父说。“听我说，医生；你很了解我，我想，你知道我不是盲信的人。你很清楚，我熟悉各种宗教信仰里的各种人。坏宗教里有好人，好宗教里有坏人。但我在实践中，学到了一个小小的事实，一个很实际的要点，完全是我凭经验获得的，就像动物靠经验掌握了一些技能，或者一种佳酿靠积累创出了品牌。我碰到过的罪犯，要么从不进行理性思考，要么思考总沿着东方式的思路以及轮回转世、命运之轮和咬尾蛇[11]之类的内容。我只是在实践中发现，那条蛇的仆从被下了诅咒；它们必用肚子行走，终身吃土[12]；同时还发现，恶棍和堕落者总会谈论那一类灵性。它涉及的未必就是真正的宗教本源；而是在我们这个务实的世界上，它成了恶棍的信仰。而我清楚地知道，高谈阔论的那个人就是个恶棍。”

“嘿，”博伊恩说，“我本认为，恶棍有可能宣称信奉自己选择的任何宗教。”

“是的，”神父赞同地说；“他可以宣称信奉任何宗教；也就是说，他可以假称信奉任何宗教，如果仅仅是出于伪装的话。假设那只是习惯性的伪善，并无其它，毫无疑问一个习惯性的伪君子是可以这样行事的。各种类型的面孔都能戴任何样式的面具。任何人都能学到一些词语或者干脆口头声称他持有某种观点。我可以走到大街上，大声宣告我是个循道宗教徒[13]或是桑地马尼安教派[14]的信徒，不过我估计别人会觉得我说的不像真的。但我们谈论的是个艺术家；对于艺术家来说，面具必须制作得与自己的脸型丝毫不差才是享受。他制作的外表必须对应他的内在；而他只能从他的灵魂中取来制作外在形态的材料。我想，他完全可以自称是个循道宗教徒；但他永远成不了一名滔滔雄辩的信徒，只能是个能言善辩的神秘主义者和宿命论者。我说的是在这种人在竭力试图充当理想主义者时，他脑海中浮现的那种理想。在他跟我周旋的时候，他一直尽可能地表现得像个理想主义者；而无论何时他想要做此努力，你往往会发现他心目中只有那一类的理想。这种人可以浑身都是血污，却总能相当诚恳地告诉你，佛教好于基督教。不，他将诚恳地告诉你，与基督教相比，佛教具有更多的基督精神。仅仅这一点便足以让我们认清了他心目中的基督精神是多么可怕，令人惊骇。”

“说心里话，”医生笑着说,“我不知道你是在抨击他，还是在为他辩护。”

“说一个人是天才，并不意味着是为他辩护，”布朗神父说。“远非如此。一位艺术家会因真诚流露而出卖自己，这是个很简单的心理学上的事实。列奥纳多·达·芬奇不可能装作不会画画的样子去作画。即便他硬要装，也会装得很蹩脚。假如此人真的假装是个循道宗教徒，他的表现也会极其可怕、令人惊诧。”

当神父再次出发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天更冷了，但不知何故这让他感觉神清气爽，令人陶醉。树上积满了雪，看着就像圣烛节[15]上的银色枝状大烛台，用来在清冷中净化人的心灵。那是刺骨的寒冷，它如同那柄黑魔法的银剑，曾穿刺他的纯净灵魂，带给他纯粹的痛。但它又不是要置人于死地的酷寒，只是在一定程度上，除掉了阻挡我们获得不朽和无限活力的一切人间障碍。暮色中的淡绿天空上，只能看到孤零零的一颗星，犹如伯利恒之星[16]，而天空本身仿佛成了一个奇怪的矛盾体——一方澄净透明的幽深洞穴。它看起来就像有个绿色冷炉，以某种类似加热的特殊方式唤醒万物，在渐渐融入那些冰冷剔透的色彩当中的同时，它们也如有翼的生物那样变得更加轻盈，如彩色玻璃那样变得更加清晰！它因真理欲出而振动激荡，它用一条锋利的冰刃，将真理与谬误剥离；而保留下来的一切则尽显从未有过的生命力，仿佛冰山最深处的一颗宝石凝缩着所有快乐，随着冰溶石出而得以释放。神父渐行渐远，走入泛绿的暮色当中，一口一口深吸着清爽、纯净的空气，此刻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随着白雪覆盖了他在雪地上留下的一串脚印，一些混乱和不健康的思绪似乎也遗留在了身后，或者干脆从记忆中消失了。就在踏雪回家的路上，他自言自语地说：“其实，那人说的白魔法还真存在，只是他不知该去哪里寻找而已。”

[1]西门·马吉斯（Simon Magus）：也被称为大能者西门、术士西门、行邪术的西门。诺斯底主义（或称灵知派和灵智派）的创始人。圣经《使徒行传》提到过他，一些基督徒认为他是基督教异端，称他为行邪术的西门。

[2]敌基督（Antichrist）：或译作伪基督、假基督，指以假冒基督的身份来暗地里敌对或意图取缔真基督的一个或一些人物。

[3]赫耳墨斯（Hermes）：又译赫密士。他是宙斯与迈亚的儿子，是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他双脚长有双翼，行走如飞，是神界与人界之间的信使，手拿信使的权杖，也叫做双盘蛇带翼权杖。

[4]白魔法（White Magic）：或称“白巫术”辅助类的魔法的总称。一般指一些正面效果的，非攻击性的魔法。与黑魔法相对。

[5]使徒汤匙（apostle spoon）：是基督教中的物品，是一种银质汤匙，柄端刻有使徒像，用来送给新受洗的婴儿的礼物，具有祝福、纪念的意义。

[6]丹地（Dundee）：丹地子爵，即克拉夫豪斯(Claverhouse)的约翰·格雷厄姆(John Graham，1649－1689年)，是苏格兰詹姆斯派的重要领导人。

[7]誓约派(Covenanter)：基督教新教派别。16、17世纪间，苏格兰长老会内为保卫加尔文宗原则反对主教制而结成誓约者。1581年，苏格兰宗教改革家约翰·克雷格发起签订坚守加尔文宗原则的誓约《君王的信纲》，该派形成。1638年和1643年，苏格兰长老会分别签订《国民誓约》和《庄严同盟与誓约》，其拥护者被称为国民誓约（神圣盟约）派成员。

[8]龙骑兵（dragoon）：这个兵种最早出现在1552－1559年的意大利战争，当时该兵种使用的队旗上画了一头火龙，龙骑兵由此得名。

[9]詹姆斯·达尔林普尔（James Dalrymple，1619-1695年）：斯太尔子爵。苏格兰律师和政治家。

[10]格伦科大屠杀(Massacre of Glencoe)：英国光荣革命后，拥护詹姆斯二世的天主教徒受到压制。在此背景下，1692年2月13日，詹姆斯二世的追随者，苏格兰的格伦科·麦克唐纳氏族的38名成员遭英军杀害。

[11]咬尾蛇：即Ouroboros，中文译法：乌洛波洛斯。用嘴咬住自己的尾巴，构成8字形的蛇这样的符号，最早发现于3000多年前的古埃及，并在很多古老文明之中都有发现。首尾相连的蛇，是生命轮回往复的象征。在古希腊神话中围住整个世界的巨蛇，象征着不死、完全、无限等。欧洲中世纪的魔法研究者，特别是炼金术士把它作为魔术之王进行崇拜。

[12]出自圣经《创世纪》：蛇诱使夏娃吃了禁果，神（天主）对蛇说，你既作了这事，就必受咒诅，比一切的牲畜野兽更甚。你必用肚子行走，终身吃土。

[13]循道宗教徒（Wesleyan Methodist）：卫理宗，又称卫斯理宗、卫理公会等，是基督教新教主要宗派之一。1738年由英国人约翰·卫斯理（John Wesley，1703-1791）和其弟弟查理·卫斯理于伦敦创立。

[14]桑地马尼安教派（Sandemanian Church）：苏格兰国教会的一个分支，由苏格兰长老会牧师格拉斯于1730年创立，此教要求完全的信奉和承诺。

[15]圣烛节（Candlemas）：又称“圣母行洁净礼日”或“献主节”等，是在2月2日，即圣母玛利亚产后40天带着耶稣往耶路撒冷去祈祷的纪念日。原为凯尔特人庆祝春天到来的节日。

[16]伯利恒之星（the star of Bethlehem）：也被称作圣诞之星或者耶稣之星，是耶稣降生时，天上有颗特別的光体，在耶稣降生后指引来自东方的几位博士拜见耶稣。

达纳威家族的厄运

两位风景画家并排站立、看着同一片风景，同时也是一片海景，二人都被眼前之景深深吸引，只是各自感受并不完全相同。这其中一位来自伦敦，是位名声日盛的画家，在他眼里，这片风景既陌生又奇异。另一位是当地画家，但他的名声可不仅限于当地，对他来说，这片风景则更为熟悉；但是或许正因为他熟知此地，反倒使他具有更深切的奇异感触。

就二人看到的色调和形态来说，眼前是一大片绵延的沙滩，倚靠着远处落日洒下的余晖，整个景致呈现出一条条的黯淡色带，有死气沉沉的绿色、青铜色、褐色，更有一抹灰黄色，在薄暮中，给人的感觉不仅仅是晦暗沉闷，还透着某种甚于金色的神秘。唯一打破这些平行色带的是一座长方的建筑，从田野一直延伸至大海，边缘的杂草和灯芯草仿佛马上就会跟海藻连成一体。但是这房子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上部竟有残垣断壁般的荒凉，许多扇宽大的窗子和巨大的孔缝洞穿墙面，在渐渐隐去的日光下，仿佛一副光秃秃、黑乎乎的骨架；而房子的下层却几乎没有窗户，大多被木板封住或用砖砌死，在暮色中依稀可见它们的轮廓。但是起码有一扇还称得上是个窗户；最令人称奇的是，从里边竟透出了一丝光亮。

“谁能住在那种破旧的壳子里啊？”伦敦人惊呼，他是个大个子，一副放荡不羁的文艺青年相，年纪很轻，却蓄着浓密的小红胡子，使他看起来比实际老成；他在切尔西[1]大名鼎鼎，人称哈利·佩恩。

“鬼吧，你可以那么想，”他的朋友马丁·伍德答道。“说真的，住在那儿的人确实挺像鬼的。”

或许这听起来有悖常理，来自伦敦的艺术家大呼小叫，抑制不住内心的新鲜和好奇，就好像个农夫，而这位乡村艺术家倒更像是一个机智精明、经验丰富的人，他表情沉稳，面露和善，饶有兴味地看着对方；实际上，总的来说，后者是一个更稳重、更传统的形象，此时的他穿了一身深色衣服，冷漠的方脸庞刮得干干净净。

“当然，这不过是时代的象征，”他继续说，“或者说，它标志着旧时代和旧家族消逝的趋势。那里住的是伟大的达纳威家族的最后一支，许多新时代的穷人都要比他们过得好。他们甚至没钱修葺自家住宅的上层，现在已经没法住人了；只好住在废墟一样的下层，就跟蝙蝠和猫头鹰似的。但是他们的家族肖像画最早可以追溯到玫瑰战争[2]时期，他们还存有英格兰历史上的第一幅人物肖像，其中有几幅非常精美；我碰巧知道这些，是因为他们曾经就修缮这些画问过我的专业意见。尤其是其中有一幅，也是较早的一幅，画得太好了，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他们的整个宅子都让人毛骨悚然，光看外表就能想象出来，”佩恩回答说。

“呃，”他的朋友说道，“跟你说实话，确实是那样。”

之后有那么片刻的寂静，但不一会儿就被一阵微弱的沙沙声打破了，是从护城河边上的灯芯草丛里传出来的；与此同时，一个黑影从岸边晃过，像只受到惊吓的鸟迅速移动着，这使他们不免感到一丝紧张，这倒也情有可原。但那不过是一个手提黑包、疾速行走的人而已：这个人脸色焦黄，眼神犀利，他看向伦敦人的眼神流露出些许晦暗和猜疑。

“原来是巴尼特医生，”伍德松了一口气说。“晚上好啊，医生。你是要去那所房子吗？不会有人生病了吧。”

“在那种地方生活，任何人都得生病，”医生愤愤地低声说；“只不过有时候他们病得太厉害，以至都不知道自己病了。那里的空气都是腐败有毒的。我一点儿也不羡慕那个要从澳大利亚来的小伙子。”

“是谁啊，”佩恩唐突地问，一脸茫然，“从澳大利亚来的小伙子是谁？”

“啊！”医生轻蔑地哼了一声；“你的朋友还没告诉你吗？实际上我相信他应该就是今天到。真是老式传奇剧里的浪漫情节：家产继承人从殖民地回到他破败的城堡，一切都安排妥当了，甚至包括履行一个古老的家族婚约，娶大小姐为妻，她独守在爬满常春藤的塔楼上，就等着这一天了。古怪的老套路，是吧？但有时候还真会发生。他甚至还有点小钱呢，在这种事上，那似乎总是唯一的亮点。”

“达纳威小姐，独守在爬满常春藤塔楼上的那位，对这事怎么想？”马丁·伍德冷干巴巴地问。

“都到这时候了她还能怎么想呢，”医生回答说。“在那个杂草丛生、充斥迷信的老窝里，他们才不会去思考，只会做白日梦，听天由命。我想她只是把遵从家族婚约、接纳来自殖民地的丈夫，当作是达纳威家族厄运的一部分，知道吧。我真的觉得，假如哪怕他是个嗜杀成性的独眼黑人罗锅，她也会坦然处之，觉得那不过是画龙点睛之笔，正好贴合这暮光之景。”

“你当着我这位伦敦朋友的面，把我的乡下朋友形容得也太不堪了，”伍德边说边大笑起来。“我本想带他登门拜访的；任何画家都不该错过达纳威家族的肖像，如果他有缘一见的话。但是既然他们要接待澳大利亚来的客人，或许我该改天再去。”

“哦，还是去看看他们吧，看在上天的份上，”巴尼特医生热切地说。“不管是什么事，只要能让他们的生活少些颓废，多些欢乐就行，这样就能让我的工作变得轻松一些。依我看，要想让他们都打起精神，只有一位来自殖民地的表亲是远远不够的；来的人越多越好。来吧，我带你们进去。”

随着离那座房子越来越近，他们看到它仿佛一座孤岛，矗立在灌满海水的护城河之中。三人过了桥，来到另一侧，眼前是一条十分宽阔的石板路或者说是路堤，宽大的裂缝里冒出一丛一簇的野草和荆棘。这片石台在昏暗的暮色中显得阔大而空旷，此时的佩恩简直无法相信，在这样一方小天地中，竟然包含了如此厚重的旷古荒凉之感。石台向一侧延伸过去，就像一块巨大的门阶直通门前；那是个十分低矮的都铎式[3]拱门，敞开着，却如洞穴般漆黑。

爽快的医生也不客套，径直将他们带进了房子里，颓败之境又一次冲击着佩恩。他原以为会沿着弯曲狭窄的楼梯，登上一座荒废的塔楼；但在这里，通向宅子内部的头几级阶梯实际是向下的。他们向下走过几段短小破旧的楼梯，经过几间亮着微光的大屋子，若不是其中成排的的深色画作和落满灰尘的书架，可能人们真会以为此地原先是位于护城河之下的城堡地牢。蜡烛在房间各处的老式烛台上燃烧着，偶尔会映出逝去的典雅在灰尘中显露的些许细节；但是这位访客对这人造光并没有太多感触、也没有因此感到压抑，让他有这种感觉的是那道黯淡的自然光。当顺着这长方的屋子向里走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墙上唯一的窗户——一扇奇异的椭圆形窗，是17世纪末的风格。但奇怪的是，透过这扇窗，人们并不能直接看到天空，只能看到天空的倒影；在河岸投在水面的阴影之下，一缕黯淡的阳光浅浅地映照在护城河的水面。佩恩不由得想起了一位夏洛特小姐，她只能通过一面镜子看到外面的世界[4]。从某种意义说，这位“夏洛特”小姐不仅是从镜子中看世界，而且她看到的世界还是上下颠倒的。

“达纳威家族在沉沦，达纳威家宅也在沉降，”伍德低声道；“它好像在慢慢地沉入沼泽或流沙，直到大海最终将它淹没，为它加上一层绿色的屋顶。”

当有个人无声无息地来到近前迎接他们时，就连处乱不惊的巴尼特都不禁打了个冷战。的确，屋里实在太安静了，当他们意识到这里竟然有人时，难免都被吓了一跳。他们进入房间时，里面已经有3个人：3个昏暗的身影，在昏暗的屋子里纹丝不动；这三人都穿着黑衣服，看着好像黑乎乎的影子。当第一个身影靠到窗户透进的灰色光线边上时，他的脸显现了出来，苍白得就像他头上的白发。这位是老瓦因，这里的管家，自从这家的古怪父亲、上一位达纳威勋爵死去之后，他长久以来扮演着家长的角色。假如他的牙全掉了的话，应该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可事与愿违，他还真剩了一颗牙，并且时不时地就会露出来，给他增添了几分凶相。他彬彬有礼地问候了医生和他的朋友们，陪同他们来到坐在那里的另两个黑衣人跟前。其中一位是个天主教会的神父，在黑暗的古老岁月，他很可能也在神父洞[5]里藏过身，在佩恩看来，单凭这一点，就又给城堡增添了几分阴郁古老的气氛。佩恩可以想象他在这个凄凉之地或低声祈祷，或捻珠祈祷，或敲响钟声，或是其它显得阴郁与凄凉的事。此时，他可能正在用宗教思想开导和安慰那位女士；但很难说那安慰真的取得了实效，或者起到了任何鼓舞人心的作用。至于其它方面，那位神父本身看上去极其普通，相貌朴实，几乎不着表情；但是那位女士则完全不同。她的脸庞绝非平淡无奇或无可称道；她的脸从她灰暗的裙装、头发和背景中凸显了出来，脸色白得吓人，却惊人的美艳。佩恩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直到他不敢再看；而且他还想趁有生之年再争取多看几眼。

伍德只是跟他的朋友们礼貌地相互寒暄着，渐渐引出想要再次参观肖像画的愿望。他表示听说了今天家里要迎接远客，对贸然来访表示歉意；但对方一再说，有客来访反倒让家人松点心，可以分散他们注意力，缓和一下紧张气氛，他很快就被说服了。因此，他也没再啰嗦，带着佩恩穿过中央会客厅，来到了挂着画像的书房，因为这里有张画像是他特别想要展示的，它不仅只是一幅画，而且近乎是个迷。小个子神父也迈着沉重的脚步跟在后边；他似乎对古画有一定了解，就像熟悉古老的祈祷文一样。

“我为发现了这幅画而感到很骄傲，”伍德说。“我认为它是霍尔拜因[6]的作品。如果不是，那肯定是跟霍尔拜因生活在同一时代、和他一样伟大的人所作。”

那幅画笔力苍劲，感情诚挚，是那个时期流行的风格，画中人一袭黑衣，饰以黄金和毛皮，表情沉重，面庞饱满，脸色相当苍白，眼神却很机警。

“多遗憾啊，艺术竟没能永远停留在那个过渡时代，”伍德大声说，“也不再继续过渡了。它是多么逼真啊，简直像真人，你们不觉得吗？他的脸部在周边稍显僵硬的画面的映衬下，显得更加鲜活和丰富，你们不觉得吗？还有他的眼睛，甚至那脸更真实。凭良心说，我觉得那眼睛太逼真了，跟那张脸并不匹配！就好像那双灵活机敏的眼球从一个大白面具上凸现出来。”

“那种僵硬似乎在躯体上也有所体现，我觉得，”佩恩说。“在中世纪结束的时候，人们还没能准确地掌握解剖结构，起码在北方是这样。我觉得左腿画得不是很精确。”

“我不敢苟同，”伍德轻声回答。“那时候现实主义刚刚兴起，还没过度发展，那时的画家，常常比我们想象得更写实。他们会将肖像绘制中细致入微的手法用于描述人们习以为常的事物。你可能会说这个人的两侧眉毛或者眼窝有点儿不一致；但是我敢说，如果你见过他的话，你会发现他一边的眉毛确实比另一边高出了一些。而且他可能就是个瘸子，本来就有一条扭曲的腿，如果事实果真如此，我也不会感到意外。”

“他看着多像个老恶魔啊！”佩恩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我相信神父能原谅我这样的措辞。”

“我相信魔鬼，谢谢，”神父带着神秘莫测的表情说道。“奇怪的是，传说中那魔鬼确实是个瘸子。”

“我说，”佩恩抗议道，“你的意思不会真的说他是恶魔吧；但是他到底是谁啊？”

“他是亨利七世[7]和亨利八世[8]时代的达纳威勋爵，”他的同伴回答他。“但是他也有一些传奇故事；画框边缘的题词里就涉及到了其中一个，我在这里找到了一本书，里面的笔记涉及到了更多内容。它们读起来都挺诡异的。”

佩恩躬身向前，探头去读那画框边缘陈旧的题词。除去那些过时的字体和拼法，看起来好像是某种韵文，大意如下：

七世一到我将归来：七时一到我将离开：适逢彼时莫握我手：撷我心者哀于心头。

“不知怎么的，听起来确实挺吓人的，”佩恩说，“也许是因为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即使弄懂了也很吓人，”伍德低声说。“我在那本旧书里发现了日期稍晚的记录，说的是这个帅小伙如何为了嫁祸他的妻子，故意自杀，致使她因谋杀罪被处死。另一处笔记记录的是第七代后发生的悲剧——在乔治时代[9]——另一位达纳威自杀了，并且提前有意将毒药放在了妻子的酒中。据说两次自杀都发生在晚上7点。我猜从中可以推论出，他确实每七代人就回来一次，然后就像韵文中写的，不幸的事就会发生在任何昏了头嫁给他的女子身上。”

“如果那么说的话，”佩恩回到道，“下一个第七位绅士心里肯定会很不安吧。”

伍德的声音低了一些，但他还是说道：“新的继承人就是第七位。”

哈利·佩恩的宽大胸膛和肩膀猛地起伏了一下，就像一个人在卸掉重担的样子。

“我们都在说什么疯话啊？”他大喊道。“我们都算是开化时代受过教育的人。在我进到这么个阴暗潮湿的地方之前，我从来没想过我会谈论这种事，除非是嘲笑它们。”

“你说得对，”伍德说。“如果你长期住在这么个地下宫殿的话，你就会对事情产生不一样的感受。经过很多次接触之后，那幅画开始让我有种古怪的感觉。有时候我感觉，那张画像中的脸比住在这里的人的脸还要鲜活；我感觉它拥有某种法力或者魔力：它主宰着自然力量，攫取芸芸众生和世间万物的命运。我猜你们会说我想象力太丰富了。”

“什么声音？”佩恩突然喊道。

他们都侧耳倾听，除了远处大海低沉的隆隆声，似乎再没别的声音了；这时，他们忽然感觉到有什么声混杂了进来；就好像一个人声穿透海浪在呼唤着什么，一开始被海浪声淹没，后来越来越近。下一刻他们终于确定了：在外边的暮色中，有人在大声叫喊。

佩恩转过身，透过矮窗，弓身向外望去。这扇窗外的景致依然只有堤岸和天空在护城河中的倒影。然而那幅倒转的画面跟他之前看到的已经不一样了。堤岸在水中的倒影里多了两片黑影，是站在岸边的人腿脚部分的倒影。透过那小洞，人们只能看到两条黑乎乎的腿倒映在水面暗淡的乌青色余晖里，其他什么都看不到。但是不知怎么，仅仅是看不到头的事实，便使众人感到它仿佛笼罩在云雾之中，给他们随后听到的声音增添了些可怕成分；那是一个男人在高声喊叫，至于喊的什么，他们既听不清也听不懂。佩恩一直在凝视着窗外的景色，只见他的脸色变了，声音也变了：

“他站着的样子多奇怪啊！”

“不，不，”伍德说，像是悄声宽慰他。“倒影里看东西总是那样的。是水波的荡漾使你产生了那种想法。”

“哪种想法？”神父简短地问道。

“他的左腿有点弯，”伍德说。

佩恩之前曾把那椭圆形的窗子想象成某种魔镜；而且在他看来，那镜子里还有其它象征着厄运的谜一样的影像。在那人影旁边，还有另外一件他辨认不出的不祥之物；逆光勾勒出了三条细腿的暗黑轮廓，就像一只三腿蜘蛛怪或者三腿鸟站在那陌生人边上。然后他产生了一个不那么疯狂的想法，觉得那东西好像异教徒求取神谕的三脚凳[10]；过了一会儿，那东西不见了，那个人的双腿在水中的投影也从画面中消失了。

他转过身，看到了管家老瓦因苍白的脸，他急着张口说话，露出嘴里的最后一颗牙。“他来了，”他说。“从澳大利亚来的船今天早晨已经到岸了。”

当他们从书房返回中央客厅的时候，他们听到新来者哒哒的脚步声从入口的阶梯处传了过来，听起来身后还拖着几件轻巧的行李。当佩恩看到其中一件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大笑起来。他想象的三足怪兽只不过是便携式照相机的伸缩支架，很容易装卸；而且目前看来，那个拿着此物的男人也是看上去也很可靠，没什么异常。他穿着深色衣服，但属于那种休闲款式；他的衬衫是灰色法兰绒的，他的靴子在寂静的房间发出高声的回响。当他大步向前去跟他的新圈子打招呼时，他的步态清楚地表明，他的腿是瘸的。但是佩恩和他的同伴们盯着的却是他的脸，他们无法把目光从他的脸上挪开。

显然，他感觉到迎接他的众人表现得有点古怪和不自然；但是大家都很确信，他并不知道原因是什么。那位在某种意义上已经同他订婚的女士，她的美丽当然足以吸引他；但是显然她也吓着了他。老管家如同臣仆面对领主那样向他表达敬意，然而却像把他当成了家族鬼魂。神父还在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难以言喻，这使他更感到紧张了。佩恩的脑子里浮现出一种新式的讽刺，更像是希腊式的讽刺。他曾经把那陌生人想象成了恶魔，但现在看来，他对自己既定的命运毫无意识，这就更糟糕了。他仿佛正大步走向罪恶的深渊，却犹如俄狄浦斯[11]一样不明所以。他满怀盲目的欣喜来到这个家族的老宅，架起照相机记录下了他看到的第一眼；却连架起的相机都被想象成了悲情女巫的三脚凳。

让佩恩意外的是，就在他即将告辞的时候，那澳大利亚人似乎已经对周围的境况不再那么茫然无知了。他低声对佩恩说：

“别走……或者早点儿回来。你看着还像个正常人。这地方实在是让我心惊肉跳。”

当佩恩从那些几乎陷入地下的厅室出来，又接触到了夜晚的空气和海洋的气息之后，他感觉自己好像从一个梦幻中的黑暗世界走了出来，在那个世界，庞杂的事情堆积如山，给人许多不安和虚幻之感。

陌生亲戚的到来似乎不太令人满意，而且给人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画里和画外那两张相同的脸像一个双头怪兽困扰着他。然而总地说来也算不上一场噩梦；或许，他清清楚楚看到的那张脸，终究不是画中那张脸。

“你是说，”他对医生发问，此时他们正一起走在暗黑的沙滩上，一旁的大海正在慢慢变暗；“你是说那年轻人跟达纳威小姐订的婚，是因为什么家族契约吗？听起来就像小说似的。”

“而且是部历史小说，”巴尼特医生答道。“达纳威家族的人在几个世纪以前就陷入沉睡了，那时候人们真按我们现在读的浪漫小说里的方式做事。是的；我认为确实是有某种家族传统，规定每两代或三代，若表亲之间有年龄合适的人，就要结婚，为的就是联合资产。我看这种传统挺傻的；如果他们总是这样，一代一代近亲婚配，遗传法则恐怕是造成他们家族腐朽的主要原因。”

“我可不敢说，”佩恩有些保留地说，“他们全都腐朽了。”

“是啊，”医生回应，“那小伙子看着并不腐朽，当然了，尽管他的腿是瘸的。”

“那小伙子！”佩恩喊道，突然变得难以名状的愤怒。“好吧，如果你觉得那年轻女士看着腐朽的话，我看腐朽的是你的品位。”

医生的脸变得阴沉又严酷。“我觉得我比你更了解吧，”他狠狠地说。

他们在沉默中走完全程，二人都感觉自己和对方刚才都太粗鲁了；佩恩只能独自一人琢磨这件事，因为他的朋友伍德落在了后边，处理一些跟绘画有关的生意。

殖民地表哥想找人解闷，佩恩自然不愿放过这个天赐良机，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请。在接下去的几周内，他对达纳威家黑暗的内部构造有了许多新的了解；尽管说起来他的心思也不全在给殖民地表哥解闷上。那位女士的忧郁由来更久，或许需要更多激励；总之，他任劳任怨，愿意做任何让她高兴的事。然而，他并不是没有良心的人，形势尚且不明朗，这使他内心充满疑虑、很不自在。几周过去了，从达纳威家族新成员的举止中，谁都看不出他是否依从了古老的家族契约，视自己为订婚之人。他总是精神恍惚地徘徊在黑暗的画室里，站在那呆呆地凝视着那幅黑乎乎的不明肖像。那监狱般的房子里的阴影一定已经开始投射到他身上了，他从澳大利亚带来的信心已经所剩无几。但是事到如今，佩恩对他最关心的一点仍然没有任何新发现。有一次，当马丁·伍德慢条斯理地给画像上框时，他曾经试图跟他的朋友吐露心事；但是即使从他那里，佩恩也没能得到任何满意的回答。

“我看你不能插足，”伍德简短地说，“因为已经有婚约在先了。”

“如果真有那回事，我当然不会插足，”他的朋友反驳道；“但是到底有没有呢？当然我还没跟她提过；但是我已经把她看透了，我很确信她不认为有那回事，即使她知道可能有。他也没说有这事，甚至没有任何暗示表明可能有这事。我看这种犹疑不决对大家都不公平。”

“尤其是对你，我看，”伍德有点尖刻地说。“但是你要想问我，我就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我看他是害怕。”

“害怕被拒绝？”佩恩问道。

“不；害怕被接受，”另一个回答。“你可别扑上来咬我——我的意思不是害怕那女士。而是害怕那张画。”

“害怕那张画！”佩恩重复道。

“我是说，害怕那个诅咒，”伍德说。“难道你不记得那个韵文了吗，达纳威家族的诅咒会落到他们俩的身上。”

“没错，但是看啊，”佩恩大喊；“即使是达纳威家族的厄运都不能两者兼顾。你先跟我说，我不能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因为有婚约，然后又告诉我，不能履行那个婚约，因为有个诅咒。但是如果诅咒可以毁掉婚配约的话，那么她又为什么要被婚约束缚呢？如果他们害怕结婚，他们有自由去跟别人结婚，然后一切就结束了。为什么我要遵守连他们自己都不打算遵守的东西并为此受苦啊？在我看，你的看法挺没有道理的。”

“没错，这就是一团乱麻，”伍德很不快地说，然后继续敲打着一幅油画的边框。

有天早晨，新继承人突然打破了长时间让人困惑的平静。他采用的方式很奇怪，有些残忍，他一向如此，但是显然是因为急于做个正确的抉择。他选择开诚布公地寻求建议，不是像佩恩一样单独地问这个、问那个，而是将一群人聚在一起。他面向众人讲话时的表现，就像下乡的政治家。他称之为“摊牌”。幸运的是，他这次大张旗鼓的举动并没把那位女士包括在内；佩恩一想起她的感受就不禁颤抖。但这个澳大利亚人非常坦诚；他认为寻求帮助和了解信息是自然而然的事，于是就召集家庭会议，像打牌一样将所有的事摊到桌面上。也可以说他不堪重负，把所有牌都扔在了桌子上，就像一个日日夜夜都为某个问题所困扰的人，终于被越来越大的压力压垮了。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半地下的窗户和下沉的步道，此地所有的鬼魅阴影，已经莫名其妙地改变了他，它们中饱含的旧情往事在他身上有了更多活生生相似之处的体现。

包括医生在内的五个人围坐在桌子旁边；佩恩百无聊赖地想着，自己身上的浅色花呢套装和红色头发一定是这屋子里仅有的色彩了，神父和管家都是一身黑，伍德和达纳威像往常一样穿着几近黑色的深灰套装。也许这种不同正是那年轻人说他“还像个人”的原因。这时，坐在椅子上的年轻人突然转身，开始说话。没多久，这位茫然的艺术家就意识到，原来他说的是这世界上最让他牵挂的事。

“到底有没有这回事？”他说道。“我一直在这么问自己，我快疯了。我从来没想到过我竟然会思考这种事情；但是我一想到那肖像画还有韵文，还有那些巧合、或者随你们怎么叫它都罢，我就浑身发冷。到底有没有这回事？达纳威家族的诅咒到底存不存在，还是它只是一场该死的意外？我到底有没有权利结婚，或者说我是否要将冥冥中巨大而黑暗的东西，我自己都一无所知的那个东西引向自己或者别人头上？”

他转动眼珠扫视桌子一圈，最后落在神父不苟言笑的脸上，似乎他的话是对神父说的。眼看着一个迷信的问题抛给了满脑子迷信的判官，本性务实的佩恩实在不能忍受，他要奋起反抗。他就坐在达纳威身边，还没等神父开口，他就先插了嘴。

“好吧，那些巧合确实挺稀奇的，我承认，”他说，似乎是在强颜欢笑；“但是我们肯定——”这时他停了下来，仿佛被闪电击中了似的。因为在他打断谈话之后，达纳威猛地转过头，随着他这一动，他的左侧眉毛一下子抬了起来，那一瞬间，对他怒目而视的恰是肖像中的那张脸，分毫不差，而且更加令人惊骇。其他人都看到了；都仿佛被突如其来的闪电刺了眼，目眩神离。老管家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情况不妙，”他嘶哑地说；“我们对付的东西太可怕了。”

“是的，”那神父低声表示同意，“我们是在跟可怕的东西打交道；是我知道最可怕的东西，它的名字就叫胡说八道。”

“你说什么？”达纳威问，仍旧看着他。

“我说胡说八道，”神父重复道。“目前为止我没特别提出过什么观点，因为这事跟我没有关系；我只是在这附近临时传道，达纳威小姐想要见我。但是既然你直接指名问我，当然，答案很简单。如果你有正当的理由娶一个人，当然不会有什么达纳威家族的厄运阻止你那么做。一个人不会注定犯下哪怕极为微小的可赎之罪，更不用说像自杀或者谋杀这种罪行。你不可能因为姓达纳威，就会违背自己的意愿去做邪恶的事，我也不会因为名叫布朗就怎么样。布朗家族的厄运，”他饶有兴趣地补充着——“布朗家族的宿命听起来更有意思。”

“在所有人中，”澳大利亚人重复道，盯着他，“是你告诉我去那样想这事。”

“我告诉你去想想别的事，”神父畅快地答道。“你新兴的摄影艺术有何成果啊？照相机好用吗？我知道楼下确实挺暗的，但是楼上那些空旷的拱廊只需简单改造就可以变成一流的摄影工作室。找几个工人给它配上玻璃屋顶应该是很快的事。”

“真的假的，”马丁·伍德抗议道，“我还以为你是这世界上最不想看到那些美丽的哥特式拱门被鼓弄的人呢，那可是你的宗教最杰出的存世作品。我以为你肯定对那种艺术很感兴趣呢；没想到你竟这么热衷摄影。”

“我热衷的是阳光，”布朗神父回答道，“尤其在这种诡异的事情上；而摄影有个优点，正好需要阳光。我可以将世上所有的哥特式拱柱碾成粉末，只为拯救一个人的心智，如果你没理解到这一层含义，那么你对我的宗教的了解根本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多。”

年轻的澳大利亚人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好像突然变得朝气蓬勃。“哎呀！说得太对了，”他大喊；“虽然我从来没想过能从你那方面听到这种说法。告诉你吧，神父阁下，我要做点什么，我要证明我还没有完全失掉勇气。”

老管家仍然警觉地看着他，浑身颤抖，好像他感觉到那年轻人狂热的抗争带有某种垂死的预兆。“哦，”他大喊，“现在你要怎么办呢？”

“我要去给那画像拍照，”达纳威回答。

然而才不到一个星期，灾难的风暴就似乎从天边席卷而来，使神父一直以来呼吁的理智清醒的阳光陷入黑色的阴暗中，达纳威家的宅邸再一次被厄运笼罩。布置新工作室并没有费多大力气；从里边看，它跟其它此类工作室非常相似，空无一物，只有明亮的光线充满整个房间。若一个人从楼下晦暗的房间上来这里，总会感觉像是踏入了一个十分现代的光辉之地，有一种未来的飘渺感。伍德对这座城堡十分熟悉，并抱怨这种改造并不雅观，后来只得作罢，不过在他的建议下，楼上废墟中保存完好的间小屋，被三下两下改造成了一个暗室，在这里，达纳威可以脱离明亮的日光，借着红灯投射的暗红光线摸索着工作了。伍德大笑着说，那盏红灯已经说服他、使他接受这场恣意破坏了；因为那个暗红空间就如炼金术士的洞穴一样弥漫着浪漫气息。

在准备给神秘肖像拍照那一天，达纳威破晓时分就起床了，经由唯一连通上下的螺旋楼梯把肖像画从书房拿到了楼上。然后，他把它放置在明亮阳光照耀下的画架上，在它前面支起三脚架。他说他急着拍好照片，送给一位专门研究这座老宅子的古董专家；但是其他人都清楚这不过是个借口，为了掩盖更深层的东西。这个行为，如果不是达纳威和这幅邪恶照片的精神决斗，也算是达纳威和他内心怀疑的决斗。他想让摄影的光亮与那黑暗的画作进行较量；他想看看新型艺术的阳光能否驱散古老艺术的阴影。

也许这正是他要独自做这件事的原因，即使某些细节似乎占用了他过长的时间，造成了远非正常的延迟。不知为何，在这一天，他很排斥那些来到他工作室的人，他对着焦距，手忙脚乱，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因为他拒绝下楼吃饭，管家给他送来了一餐饭；几个小时后那位老绅士回来时，发现饭已经基本被吃光了；但他之前送饭来的时候，却连一声感谢都没有得到。佩恩上去过一次，想看看他有什么进展，但遭到那位摄影师冷遇，于是又下来了。布朗神父也悄然漫步过去，给达纳威送了一封信，是那位专家写的，肖像的照片就是要寄给他。布朗神父看到恢弘的玻璃房里洒满了阳光，在某种意义上，这个世界就是由他创造的，然而他没机会发表自己对这房间、以及对达纳威这种痴迷爱好的感想，布朗神父把信放在了浅盘里，下了楼。他很快就记起来，自己是最后一个从那唯一的楼梯下来的人，楼上只剩下了一个人、还有他身后的一间空屋子。其他人都站在通往书房的画廊里，旁边那巨大的黑檀木时钟好像一只巨型棺材。

“你刚去看达纳威的时候，”佩恩过了一会儿问，“他弄得怎么样了？”

神父一只手摸着脑门。“别说我精神出问题了，”他带着悲哀的微笑说。“我觉得我是被楼上的阳光耀花眼了，看东西不真切。说实话，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达纳威站在画像前的姿势有点怪异。”

“哦，是那条瘸腿造成的，”巴尼特毫不迟疑地说。“我们不都知道嘛。”

“你知道吗，”佩恩冷不丁压低了声音说，“我觉得我们不全知道，或者对它一无所知。他的腿怎么了？他的祖先的腿又怎么了？”

“哦，我在翻读他们的家族档案时，看到的那本书里有相关内容，”伍德说；“我去帮你拿来。”然后他就去了旁边的书房里。

“我觉得，”布朗神父轻声说，“佩恩先生问起那个肯定是有一定原因的。”

“我干脆全说出来算了，”佩恩说，但声音更低了。“不管怎么说，肯定会有个合理解释。随便什么人都可能装出肖像画上那个人的样子。我们对达纳威都知道些什么？他表现得一直很奇怪——”

其他人都诧异地看着他；唯独神父似乎不为所动。

“我觉得是因为从来没人拍摄过那幅肖像画，”他说。“所以他才想那么做。我觉得那没有什么奇怪的。”

“实际上，确实挺平常的，”伍德微笑着说；他刚刚回来，手里拿着书。在他说话的同时，他身后的大黑时钟上的发条装置微动了一下，接下来连续的敲击声响彻整座房子，总共七响。随着那最后一响，楼上传来了坍塌的声音，如霹雳般撼动了这座房子；在声音消逝之前，布朗神父已经爬上了那弯曲的楼梯。

“我的天啊！”佩恩不禁大叫；“上边就他一个人。”

“是的，”布朗神父没回头，直接上了楼梯。“我们肯定只会发现他一个人。”

当其他人从呆滞的状态恢复回来，急匆匆跑上石阶，到了那间崭新的工作室时，他的确是孤身一人。他们发现他躺在摔倒在地的照相机上，相机架细长的腿诡异地倒向了三个方向；达纳威跌落在相机上面，那条黑色的弯腿倒向第四个方向。有那么一刻，这黑乎乎的一团看起来好像他被一只可怕的巨型蜘蛛缠住了。再不用多看一眼、也无须多碰触一下，他们已经知道，他死了。只剩下肖像画还一动不动地立在画板架上，人们甚至可以想象画中人的眼睛此刻发出了微笑的光芒。

布朗神父一直在安抚突遭横祸，惊恐失措的达纳威家人，过了整整一个小时，他碰到了老管家，只见他口中念念有词，一字一顿，如同嘀嗒作响的大钟在那个可怕的钟点发出的报时声。几乎不用去听，他也知道他念叨的是什么。

七世一到我将归来，七时一到我将离开。

正当他想说几句宽慰人的话时，那老人似乎突然醒悟，一下子变得暴怒起来；他的轻言轻语变成了尖锐的叫喊。

“你！”他大叫；“你和你的阳光！事已至此，连你都不能不说达纳威家族的诅咒存在了吧。”

“关于这个，我依然坚持我的观点，”布朗神父温和地说。停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我希望你们能让可怜的达纳威遂愿，把照片寄出去。”

“照片！”医生尖利地喊道。“那又有什么用呢？实际上，说来也怪；根本就没有任何照片。看起来他折腾了一整天，根本没拍照。”

布朗神父猛地转身。“那你就自己去照，”他说。“可怜的达纳威说得太对了。把照片拍下很重要。”

当所有的来客，医生、神父还有两位画家沉闷地穿过黄褐色沙滩，一串黑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时，他们情绪低落，一开始都多多少少保持着沉默，也可以说他们的精神受到了沉重打击。他们所经历的无疑犹如一声晴天霹雳，就在他们几乎遗忘了的时刻，那个迷信传说居然应验了；在那个时刻，医生和神父两人都给他们头脑里充满了理性主义，如同摄影师让他的屋子充满了阳光。他们可以如其所愿继续保持各自的理性；但是在青天白日下，第七个继承人的确回来了，而同样是在青天白日下，在第七个钟点他又消失了。

“恐怕时至今日，所有人都会永远相信达纳威家族的迷信了，”马丁·伍德说道。

“我知道有个人不相信，”医生尖锐地说。“我为何要因为有人迷恋自杀而去相信迷信呢？”

“你认为可怜的达纳威先生死于自杀？”神父问道。

“我很确信他是自杀的，”医生回答。

“有可能，”另外一人表示同意。

“那上面只有他一个人，那间黑屋子里到处都是有毒的药水。另外，这不正是达纳威家族的人喜欢做的事嘛。”

“你不认为这是应了家族诅咒吗？”

“不认为，”医生说道；“我只相信一种家族诅咒，那就是家族戒律。我告诉你过，这跟遗传法则有关，他们家的人都是半疯。如果人总在自己的家族内结婚、繁衍，退化是在所难免的，不管他愿不愿意。遗传法则是人们无法回避的；科学的真理无法被否决。达纳威家的人的心智已经七零八落了，就像他们房子上破旧的木条和石块，七零八落，被大海和咸雾吞没。自杀——他肯定是自杀了；我敢说剩下的肯定也都会去自杀。这也许是他们最擅长的事儿了。”

这个满口真理的人正说着的时候，达纳威家的女儿的脸庞忽然浮现在了佩恩的脑海里，令人吃惊地清晰，那张悲哀的惨白面孔凸显在深不可测的黑色背景中，是那么鲜活，美得令人目眩神迷。他张开嘴想说话，却发现无言以对。

“我知道了，”布朗神父对医生说；“所以说你终究还是相信迷信的？”

“你什么意思——相信迷信？我相信自杀是出于科学的必然性。”

“好吧，”神父回答道，“我看不出你那科学的迷信和其它玄幻的迷信有什么区别。它们终究会把正常人变成行为异常的人，不是腿有问题就是胳膊有问题或者是自己不能拯救自己的生命或灵魂。按韵文里说的，是达纳威家族的厄运导致他们被杀，按科学教科书里写的，则是达纳威家族的厄运驱使他们自杀。不管是哪种说法，他们都无法掌握主动权。”

“但是我以为你说过，你在这种事上相信合理的观点，”巴尼特医生说。“你不相信遗传吗？”

“我说的是我相信阳光，”神父大声而清晰地答道，“我不会在两种迷信的分支中选择任何一条，因为它们都将我们引向黑暗。我这样说的凭据就是：你们仍然没弄明白，那间房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关于自杀？”佩恩问道。

“我是说关于谋杀，”布朗神父说；他的声音，虽然只是些许地提高，似乎不知为何在整个海岸回响。“这是谋杀；但是谋杀是由人的意志造成的，天主赋予人的自由意志。”

佩恩完全没有听到此时另一个人的回应。因为那个词对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影响；好像热烈吹奏的小号，搅动了他的情绪，可他却停驻了脚步。他在荒凉的沙滩中央静立了一会儿，任凭其他人走到他前边去；他感觉到血液在静脉里流动，仿佛头发全都竖立了起来；然而他却也感觉到了一种新鲜的，奇异的兴奋感。一种太过复杂的心理感受飞速地从他心头掠过，他无力抓住，只得出一个连自己也无法辨析的结论；但那个结论让人宽慰。静立片刻后，他转过身，穿过沙地，慢慢走向达纳威家的宅子。

他迈着大步越过护城河，甚至连桥都为之颤抖，他顺着楼梯拾级而下，穿过数个长方的房间，伴着脚底发出的回响，径直来到了阿德莱德·达纳威跟前，只见她坐在椭圆窗子边上，周身笼罩着浅浅的光晕中，就像被丢弃在死亡之地的圣人。她抬起头，一抹惊讶的神情使她的脸变得更加美妙绝伦。

“怎么回事？”她说。“你怎么回来了？”

“我来这儿是为了我的睡美人，”他说着大笑了起来。“这座老房子太久之前就已睡去了，就像那医生说的；但是如果你也假装老成的话就太傻了。上到阳光普照的地方去，听听真相吧。我给你带回来一个词；这是个可怕的词，但是它可以打破你的囚禁生活。”

他说的话，她一句也没听明白，但是一种无形的力量驱使她站了起来，任由他带领自己走过长长的会客厅，踏上楼梯，走出了房间，置身于夜空下。眼前一座荒废花园的遗迹一直延伸到大海，一个形似法螺的老旧喷泉，生了绿锈，还静立在那里，干枯的贝壳里再无水柱喷出，空荡荡的盆座里也早无水花溅落。他以往经过这里时，总能看到夜空勾勒出的那个荒凉孤寂的轮廓，令他在不止一个层面上联想到某种命运沉沦。无须多久，不用怀疑，那枯干的水池就会被淡绿色的苦涩海水填满，花朵也会被淹没和扼杀在海藻从中。所以，他曾对自己说，达纳威家的小姐可能是要结婚了；但是她结婚的对象却是像大海一样冷酷无情的死亡和厄运。但现在，他抓住好似巨人之手的青铜法螺喷泉，用力摇晃着它，仿佛要将一个伫立在花园里的偶像或邪恶的神一举推翻。

“你什么意思？”她镇静地问。“能让我们自由的那个词是什么？”

“那个词就是谋杀，”他说，“它将为你带来自由，像春天的花朵一样新鲜的自由。不，我的意思不是我谋杀了谁。但是当你在恶梦中生活了多年以后，有人能被谋杀这件事本身就是个好消息。你还不明白吗？在你那个梦中发生的一切，全都是你自己的臆念；达纳威家族的厄运在达纳威家人的心里驻留得太久了；它就像朵可怕的花一样自我绽放。就算是发生了好的意外也无法解脱，都是必然发生的；不管是老瓦因和他妻子的传说，还是巴尼特和他新鲜的遗传学说。但是这个男人的死并不是因为什么魔力无边的诅咒，或者家族遗传下来的疯狂。他是被谋杀的；对我们来说，那谋杀纯粹就是一场意外；是的，愿死者灵魂安息：但这确实是个好的意外。它是一道阳光，因为它来自外界。”

她突然一笑。“是的，我有些明白了。我觉得你说话有点儿像个疯子，但我懂了。但是谁谋杀了他？”

“我不知道，”他冷静地答道，“但是布朗神父知道。就像布朗神父说的，起码谋杀是人类意志造成的，像海风一样自由的意志。”

“布朗神父是个特别好的人，”她顿了一下说；“他是唯一能使我感到快乐的人，直到——”

“直到什么？”佩恩问道，动作显得有些冲动，他向她弯下身子，推了一下那锈迹斑斑的庞然大物，喷泉在底座上晃荡了几下。

“好吧，直到你的出现，”说完她又一次笑了。

这座沉睡的宫殿就这样被唤醒了，至于它是怎样苏醒的，就不在这个故事的陈述范围了，尽管在当晚暮色笼罩海岸之前，苏醒的过程已经完成大半了。当哈利·佩恩再次踏上回家的路，穿过那片他曾怀着无数种心情走过的黑色沙地时，他感到自己攀上了此生无与伦比的幸福巅峰——他只感到热血沸腾，内心充溢着激情。他可以把那个地方重新画满鲜花，将青铜法螺喷泉再次涂上金黄的色彩，让那喷泉再次喷出水甚至是酒来，对他来说做到这些都轻而易举。但是为他展开所有这些明亮和鲜花簇拥的画卷的，却是“谋杀”那个词，而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它是怎么回事。他不加考察就听信了这个词，但他并非轻率愚笨；因为他是能感知到真理的人。

直到1个多月后，佩恩才回到他伦敦的家，按照他与布朗神父的约定，把那张照片拿给他。那场悲剧的阴影仍然笼罩着他，在调整心态逐渐使自己适应的同时，他也尽情享受着甜蜜的爱情，这便淡化了阴影本身对他心理的影响；但要让他摆脱这个阴影隐含着一个家族宿命的想法，以平常心看待它似乎并不容易。就这样，他想方设法让自己一刻不得闲；直到达纳威家恢复了原先刻板的日常生活，肖像再次被放回了书房很久之后，他才鼓足勇气借助于镁光灯给那幅肖像拍了照。他禁不住神父的一再恳求，便在按照最初约定把它交给古董专家之前，拿着照片过来让神父先看。

“我不太明白你对这整件事的态度。布朗神父，”他说。“看样子你好像已经用自己的方法解开谜团了。”

神父悲痛地摇摇头。“没有丝毫头绪，”他答道。“我怎么这么迟钝，我被困住了；被最现实的问题困住了。真是个古怪的案子；在某种程度上简单得要命，然后——让我看看那张照片，好吗？”

他把照片拿到眼前，眉头紧锁，用他的近视眼盯着看了一会儿，问道：“你有放大镜吗？”

佩恩拿出一块，神父透过放大镜端详良久，然后说道：“看看书架靠边的那本书的书名；是《教宗若安[12]的历史》。现在，我想知道……是的，的确是；还有上面那本是关于冰岛的什么书。主啊！竟然是以这么奇怪的方式发现的！我在场时竟然没有注意到它，真是愚蠢至极啊！”

“你到底发现了什么啊？”佩恩不耐烦地问道。

“最后一条线索，”布朗神父说，“我不再困惑了。是的；我觉得我弄明白了那个不幸故事的始末。”

“为什么呢？”另一个追问道。

“噢，因为，”神父微笑着说，“达纳威书房里有关于教宗若安和冰岛的书，更别提我看到的另一本，名为《腓特烈的宗教》的书了，这样就不难推测其余的事情了。”然后，看到对方不耐烦的神情，神父脸上的笑容褪去了，他更加认真地说道：“实际上，这最后一点，尽管是最终的线索，却不是整件事情的关键。这个案子中还有比这更诡异的事情。其中之一便是证据的诡异。我先说说会让你大吃一惊的事。达纳威不是那天晚上7点死的。他到那时已经死了一整天。”

“大吃一惊这种说法还真是毫不夸张，”佩恩冷峻地说，“因为你我后来都曾经亲眼看见他走来走去呢。”

“不，我们没有，”布朗神父轻声说。“我以为我们都看到了他，或者说当时以为看到了他，手忙脚乱地给相机对焦。你去房间的时候，他的头是不是钻进了那个黑套里？我去的时候是的。这就是我为什么觉得那房间和那身影有些怪异。并不是因为那腿是畸形的，而是因为它很正常。它被同样的黑色裤子遮盖着；但是如果你看到一个人用你以为的其他人的方式站立着，你就会觉得他的样子很奇怪，很不自然。”

“难道说，”佩恩有些战栗地大喊着，“那是个陌生人？”

“是那个谋杀犯，”布朗神父说。“他在破晓时分就杀了达纳威，他和尸体都藏在了黑屋子里——那是个绝妙的藏身地点，因为通常不会有人进去，即使进去也什么都看不清。但是他想办法让尸体在晚上7点跌落到了地板上，当然，这样一来，整件事就能用诅咒来解释了。”

“但是我不明白，”佩恩说。“他为什么不等到7点再杀他，非要跟尸体挤在一起藏14个小时呢？”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神父说道。“为什么没拍照片？答案是，凶手计划好在他刚上去就杀掉他，不让他拍成照片。对凶手来说，不让照片落到研究达纳威家古文物的专家手上是至关重要的。”

屋子里突然一阵寂静，然后神父压低声音继续道：“你该明白这有多简单了吧？对了，你自己想到了其中的部分可能性；但它比你想的还简单。你说一个人可以装扮成古画中的人物。而伪造一幅画，让画上的人物跟某个人相像，当然就简单多了。简单地说，达纳威家族的厄运根本就不存在，而证明这一点的方式的确相当奇特。根本就没有古老的肖像画；没有古老的韵文；没有一个男人使自己的妻子致死的传说。但是有一个极其恶劣极其聪明的人，他为了抢夺另一个人的未婚妻，不惜将他置之死地。”

神父突然冲佩恩悲哀地一笑，好像在安慰他。“刚才我以为你觉得我说的是你，”他说，“但是你并不是唯一因为多情经常光顾那房子的人。你认识那个人，或者你以为认识他。但那个画家兼古董专家，名叫马丁·伍德的人高深莫测，仅仅作为他艺术上的朋友不可能摸清他的底细。记得他被叫去评估和登记那些肖像画吧；在那种灰尘覆盖的贵族老宅，那就基本意味着他们连自家有什么都不知道，需要他来告诉他们。如果有什么之前没注意过的东西出现，他们也不会感到惊讶。这幅画肯定得技艺精湛，它的确是的；或许当他说如果不是霍尔拜因，也是一位有同样才华的人时，他是对的。”

“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佩恩说，“不过，这里面还有太多我弄不明白的地方。他怎么知道达纳威长什么样？他到底是怎么杀的他？医生们看起来还很困惑啊。”

“我看到过一张照片，是那个澳大利亚人提前寄给小姐的，”神父说，“一旦认定他就是新继承人，伍德可以通过各种方式了解他的情况。我们可能不知道个中细节；但是要做到这些一点儿都不困难。你记得吧，他曾经在暗房帮忙；我看那就是个理想的地点，比如在那，他可以用毒针刺进一个人身体，因为毒液很容易就可以得到。是的；我认为根本没有困难。唯一困住我的难题是，伍德是怎么同一时间身处两地的。当他在楼下的书房看书的时候，怎么能把尸体从暗房弄出来，把它靠在相机架上以确保它过几秒倒下去？而且，我还蠢到从未查看过书房里的书；只是在这张照片里，侥幸交了‘好运’，才看出了涉及教宗若安的这本书透露出的简单事实。”

“你还真是把最精彩的谜题留到最后，”佩恩冷峻地说。“教宗若安跟这一切究竟有什么关系啊？”

“不要忘了关于冰岛的什么东西的那本书，”神父提醒他，“还有那个叫什么腓特烈的人的宗教。剩下的只需问问已故的达纳威勋爵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可以解决了。”

“哦，是吗？”佩恩不耐烦地大声说。

“他是个有文化修养，有幽默感的怪人，我相信，”布朗神父继续说着。“因为有文化，他就会知道教宗若安根本不存在。因为有幽默感，他很可能想到了用《冰岛的蛇》之类子虚乌有的事情当书名。我就大胆猜一下，第三本书的名称是《腓特烈大帝的宗教》——也是没有的事。说到这里，你还不明白那些书名的蹊跷吗，它们正适合放在根本不存在的书的背面；或者换句话说，不正适合放在一个根本不是书橱的书橱上？”

“啊！”佩恩大喊；“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有一个隐藏的楼梯——”

“通往伍德亲自选的那间暗房，”神父点点头说道。“很抱歉。这事是难以避免的。它极其平庸又十分愚蠢，我在这起相当平庸的案子里的表现也一样愚蠢。但是我们已经被这个现实版的老套浪漫故事搅乱了头脑，这是个以腐朽贵族和败落老宅为背景的故事；在这种宅子里，这种密道的存在是难以避免的。那是个神父洞；我真应该被塞进去。”

[1]切尔西（Chelsea）：伦敦自治城市，为文艺界人士聚居地。

[2]玫瑰战争（Wars of the Roses，1455–1487年）：也称蔷薇战争，通常指英国兰开斯特王朝（House of Lancaster）和约克王朝（House of York）的支持者之间为了英格兰王位的断续内战。

[3]都铎式建筑（Tudor architecture）：这一风格因流行于英国都铎王朝而得名。这个时期大型的宗教建筑活动停止了，新贵族们开始建造舒适的府邸。因此，混合着传统的哥特式和文艺复兴风格的都铎式就应运而生。

[4]典故出自英格兰亚瑟王时代的传说。夏洛特女郎被诅咒，永远不能走到阳光下，或直接看向窗外，只能通过一面镜子看到外面的世界。一天，她忽然在镜子里看见了亚瑟王的骑士，英俊潇洒的兰斯洛特。她冒着生命终结的风险，走入阳光，去追随兰斯洛特。

[5]神父洞（priest's hole）：在伊丽莎白女王一世时期（Queen Elizabeth I，1533年9月7日—1603年3月24日），天主教受到迫害，英格兰境内许多信奉天主教的家庭修建了神父洞，供神父藏身。

[6]汉斯·霍尔拜因（Holbein Hans，约1497—1543年）：文艺复兴时期德国著名画家，最擅长油画和版画，属于欧洲北方文艺复兴时代的艺术家，他最著名的作品是许多肖像画和系列木版画《死神之舞》。

[7]亨利七世（Henry VII，1457—1509年）：英格兰国王（1485—1509年），都铎王朝（Tudor dynasty）的建立者。

[8]亨利八世（Henry Ⅷ，1491—1547年）：英国都铎王朝第二任国王（1509—1547年），也是爱尔兰领主，亨利八世推行宗教改革，使英国教会脱离罗马教廷，自己成为英格兰最高宗教领袖。

[9]乔治时代：此应指指英国国王乔治一世至乔治四世在位时间（1714－1830年）。其中1811年至1820年又称为摄政时期。

[10]三脚凳（tripod）：在古代希腊，最引人注目的是德尔斐的神奇的“神谕”。一系列神圣仪式结束后，女祭司坐在三脚凳上向求问者传达阿波罗的神谕。三脚凳由青铜制成，三只脚锈有蛇形花纹，顶部有一碗状物。

[11]俄狄浦斯（Oedipus）：外国文学史上典型的命运悲剧人物。是希腊神话中忒拜（Thebe）的国王拉伊奥斯（Laius）和王后约卡斯塔（Jocasta）的儿子，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并娶了自己的母亲。

[12]教宗若安（Pope Joan）：相传公元853-855年在位的天主教女教宗。故事最早出现在13世纪的编年史，随后传遍欧洲。现代的历史学家和宗教学者认为她是虚构的。1601年，教宗克莱蒙特八世宣布女教宗的故事并不真实。

吉迪恩·怀斯的鬼魂

布朗神父一直视此案为不在场证明理论的一个怪诞无比的例证：这个理论无视爱尔兰神鸟拥有分身术的传说，认为任何人都不可能同时身处两地。第一个登场的人物是詹姆斯·伯恩，一位爱尔兰记者，他做到的事情可以算得上与那神鸟接近了。他虽然分身无术，但在两地穿行的能力已经达到了无人能及的程度：仅需20分钟，他便可在两个完全不同的社会和政治世界打个来回。第一处在一个大酒店的豪华大厅，商界三巨头在此聚会，商谈着停止采煤作业，然后对外宣称煤炭工人罢工；第二处在外表像杂货铺的小酒馆，这里也隐藏着三个人，如果他们知道那三位老板所议之事，一定会很乐意封闭工厂能演化为罢工——最后罢工再发展为革命。该记者在三名百万富翁和三位布尔什维克领导人之间穿梭来往，就像一个拥有豁免权的现代传令官，或者说新型大使。

记者来到酒店与这三位矿业巨头见面，只见这三巨头的藏身之地鲜花簇拥，华美的凹槽罗马柱通体镀金，鳞次栉比；穹顶上画满缤纷的彩绘，几只镀金鸟笼挂从穹顶垂下，掩映在四周高耸的棕榈树叶里；笼中的鸟艳丽多彩，叫声各异。倘若那些鸟生活在大自然中，它们的鸣叫就不会像这般无人问津；就算那些花朵生长在沙漠之中，也不至于将它们馥郁的芬芳白白浪费，这些商人总是匆忙又急切，其中美国人最多，他们来这里大多是谈事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没有人会留意这里繁复的洛可可式装饰，也没有人去倾听那些高价外国鸟儿的啁啾声，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周围环绕着奢侈的装潢和迷宫般的豪华建筑，他们三人促膝而坐，谈论着那些成功的先决条件——不倦的思想、适度的节俭、对经济形势的警觉以及自我控制。

他们中有一个话不多，和另两位截然不同；他戴着一副夹鼻镜，两只眼睛的目光仿佛被聚合在了一起，一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们。他乌黑的八字须下永远挂着一抹微笑，看上去却颇具轻蔑的意味。他就是著名的雅各布·P.斯坦，如非必要，他从不多说话。但是他同伴中有一位简直口若悬河，那便是来自宾夕法尼亚州的盖洛普老人，他是个大块头，身材发胖，满头的银发让人肃然起敬，但凶狠的面容却好似职业拳击手。他情绪高涨，不断游说第三位百万富翁，又是拉拢，又是威胁，这第三人便是吉迪恩·怀斯——一个瘦削干瘪的顽固老头，他们乡下的人常把这种人比作山胡桃木，他的下巴上留着一撮灰白的硬胡须，穿着一身富有乡土气息的服装，就是中部大平原的人平常穿的式样。怀斯和盖洛普一直在就一个问题纠缠不休，关于合并和竞争。老怀斯始终持保守观点，他就像旧时居住在边远地区的人，观点中带着陈旧的利己主义；如果在英格兰，他一定会成为曼彻斯特学派[1]的一员；而盖洛普一直尝试着说服他停止竞争，以集中世界上的全部资源。

“你早晚得加入进来，老古董，”伯恩进门时，盖洛普正态度和善地劝告他。“这是世界的发展趋势，现在再也回不到单枪匹马闯天下的时代了。我们必须得联合起来。”

“请容许我谈谈我自己的看法，”斯坦以一贯波澜不惊的语气说道，“依我看，商业上的联合固然重要，但有一件事比这更要紧。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实行政治联合；今天我邀请伯恩先生跟我们几个会面，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在政治问题上，我们必须戮力同心；理由很简单，因为我们最危险的敌人已经联起手了。”

“噢，对于政治联盟，我鼎力赞成，”吉迪恩·怀斯咕哝道。

“这样吧，”斯坦对那记者说；“伯恩先生，我知道你常去那些古怪的地方，我想让你私下里帮我们做点儿事。这些人平常在哪儿见面你是知道的；他们之中只有两三个人值得重视，比如约翰·伊莱亚斯和杰克·霍尔基特，他们总是大放厥词，还有写诗的那家伙霍姆，也值得注意。”

“霍姆跟吉迪恩还曾经是朋友，”盖洛普的话中带着嘲讽；“好像曾经是他主日学校[2]的同学。”

“他那时候信奉基督教，”吉迪恩正色道；“但是你永远料不到谁什么时候就会变成无神论者。我现在还能时不时地遇到他。当然，对于他反战和反征募这类的观点，我曾经是十分支持的，但是对他那些极端反潮流的作品——”

“原谅我插一句，”斯坦打断道，“请别介意，这事儿挺要紧。伯恩先生，坦率说，我掌握了确切的消息、或者说是证据，涉及到了上一次战争的一系列阴谋，可以把那两位送进监狱蹲上好一阵。但我并不想用那证据。我只想让你去悄悄找到他们，告诉他们我有这么个证据，而且明天就会将它公之于众，除非他们能改变态度。”

“原来如此，”伯恩回答道，“你的提议肯定是犯了私了罪，而且涉嫌敲诈，你不觉得这样做很危险吗？”

“我觉得危险的是他们，”斯坦愤愤地说；“你就去把我说的这些都传达给他们吧。”

“噢，那好吧，”伯恩站起身来，半开玩笑地叹口气道，“这对我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儿，但是我警告你们，如果我出了麻烦，我会把你们也拉下水的。”

“那你就试试吧，孩子，”盖洛普老人开怀大笑。

杰斐逊的伟大梦想——人们称之为“民主”的东西，在这个国家仍然风行，尽管富人像独裁者一样统治，穷人却不像奴隶那样说话；压迫者和被压迫者之间直言相对。

三位革命者的集会地点古怪又荒凉，白墙上草草地画着一些扭曲的黑白图画，应该算是按照无产阶级的艺术风格创作的，然而能看懂的无产阶级大众却寥寥无几。这两个迥然各异的会议室中唯一的相同点就是，里边都摆放着违反美国宪法的烈性酒[3]。百万富翁们面前摆放的是多彩的鸡尾酒。而在这里，霍尔基特喝的是伏特加，他在这三位革命者中最具暴力倾向，觉得只有喝这个才够味儿。他身高体壮，佝偻的身体让人感觉有些许的邪恶，剽悍的身材好像一只凶猛的公狗，鼻子和嘴唇皱到一起、向外突出，嘴上顶着参差不齐的红色胡须，脸上永远是一副不屑的神情。约翰·伊莱亚斯喝的是苦艾酒，他戴着一副眼镜，小心机警，他肤色黝黑，下巴上留着一缕黑色山羊胡；多年混迹于欧洲咖啡厅的经历让他对苦艾酒情有独钟。那位记者对他的第一印象、同时也是最深的印象就是，他和雅各布·P.斯坦简直太像了。不管是面容、思想还是举止都太像了，就好像那百万富翁从巴比伦大酒店地上的一扇活板门钻了下去，又从这布尔什维克的据点冒了出来。

另一个人喝的东西也很独特，他的饮品很能代表他的个性特点。这人就是诗人霍姆，他的面前放着一杯牛奶，但这牛奶的温润在此时此景却仿佛预示着某种危险，那种不透明的质感和纯白的色彩让人感觉它好像麻风病人身上的白斑，似乎比苦艾酒那死气沉沉的绿色更具毒性。但实际上，霍姆身上的温润却并不纯粹；因为亨利·霍姆的出身、以及他加入革命阵营的道路与杰克等人完全不同。杰克过去是个普通的演说者，伊利亚斯则四海为家、在背后为人出谋划策，但亨利·霍姆接受过良好教育，幼年时期，他每周都去教堂做礼拜，虽然现在已经不再是基督教徒，也结了婚，但他一生都坚持绝对的禁酒主义，直到现在也没能摆脱这一习惯。他头发金黄，面容俊美，若不是下巴上那不搭调的小胡子，他看起来倒有些像雪莱[4]。奇怪的是，胡子并没有增加他的男子气概，反而使他更像女人了；似乎他能摆弄的也只有那几缕金毛儿了。

记者进来时，说话的正是臭名远扬的杰克，他确实话挺多的。霍姆只是随意地说了几个平淡无奇的词，诸如“上天不容”之类的，这就足够惹火杰克的了，他那些亵渎神灵的话开始如瀑布般奔涌而来。

“上天不容！它除了不容别人还能做什么，”他说道。“上天不是不容这个，就是不容那个，对其他任何事都无动于衷；不容我们罢工，不容我们打仗，不容我们开枪把那些可恶的高利贷主和吸血鬼从他们的宝座上逼下来。上天怎么不能稍微不容他们一点儿呢？那些可恶的神父和牧师们为什么不能有所改变，站出来披露那些畜生的暴行？为什么他们挚爱的上帝不——”

伊利亚斯轻声地叹了口气，似乎是有些疲劳了。

“如马克思所说，”他说道，“神父曾在封建经济阶段大行其道，但现今已经不再是问题的关键了。神父曾经扮演的角色现在已经被资本主义理论家所取代，而且——”

“是的，”记者打断道，语气阴森又辛辣，显然不是来缓解局面的，“而且，告诉你们吧，他们在扮演这个角色上是非常专业的。”然后，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伊利亚斯那明亮却又死气沉沉的眼睛，向他转述了斯坦的威胁。

“对于这种威胁，我早有思想准备，”伊利亚斯面带微笑，纹丝不动；“可以说是，相当充分的准备。”

“卑鄙小人！”杰克突然爆发。“说这话的如果是个穷人，他就得被抓起来去服劳役。但依我看，他们的下场一定会比服劳役更悲惨，那一天早晚会到来的。他们要是不下地狱，我真不知道他们还能去哪儿——”

霍姆举手抗议，但似乎并不是对他说的话不满，而是想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这时，伊利亚斯打断了杰克的慷慨陈词，他的话冷静而缜密。

“我们没有必要也用威胁的话回敬对方，”他透过夹鼻眼镜，用坚定的目光看着伯恩，“对我们来说，他们的威胁显然是毫无意义的。我们已经做了充分安排，其中某些步骤只有在他们行动之后才能进行。现在看来，决裂已经近在眼前，一场严酷的力量对决必将发生，一切都在按计划逐步展开。”

他说话时异常冷静、庄严，暗黄的面部不着表情，巨大的夹鼻镜在他脸上泛着冷光，令记者不禁感到脊背有些发凉。从侧面看，霍尔基特面容凶狠，看起来像是在咆哮。但在正视他时，可看出他眼中暗燃着怒火，但也透出几分焦虑，似乎这道德与经济谜题太费心机，让他有些不胜其烦；霍姆更是忧心忡忡，似乎在反复掂量着什么事情。只有这个戴夹鼻镜的人，这个人说起话来如此通情达理、直截了当，却又让人感觉讳莫如深；就像在这桌边说话的是个活死人。

伯恩带着伊利亚斯挑衅的口信出了门，经过杂货店旁的一条通道时，他发现一个怪异却又熟悉的人影站在那里，挡住了去路：这个人身材矮胖，圆圆的头上戴着一顶宽沿帽，这形象在黑夜中的剪影显得十分有趣。

“布朗神父！”那记者吃惊地叫道。“我觉得你一定是进错门了。这里的小阴谋应该跟你没什么关系吧。”

“我的阴谋比这个历史悠久多了，”布朗神父微笑着答道，“不过我的这个阴谋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进来。”

“是吗，”伯恩回应道，“想来这里的任何人都跟你八竿子打不着啊。”

“话不能说得这么绝对，”神父淡然地说；“说实话，这里还真有一个人跟我关系大得很。”

他走进小路，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夜幕中，记者也满心疑惑地继续上路。就在他走进酒店要向他的资本家客户报告工作的时候，期间发生的一件小事让他起了更大的疑心。从那几位乖戾男士聚会的隐秘之处，也就是摆满鲜花和鸟笼的地方，向外延伸着几级大理石台阶，石阶两边筑有镀金的仙女和海螺雕像。只见一个年轻男子从阶梯上跑了下来，他有个朝天鼻，纽扣孔里别着一支鲜花，这男子趁着记者还没上台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旁边。

“我说，”那年轻人低语道，“我叫波特，是吉迪恩老先生的秘书：这话仅限于咱俩之间，我问你，有人正在铁砧上打造什么，是不是？”

“我认为是这样的，”伯恩谨慎地答道，“独眼巨人[5]的确在锻造某种东西。但是永远记住，独眼巨人个子虽然大，但他只有一只眼睛。我觉得布尔什维克主义——”

他说话时，那位秘书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完全是定格的，浑身只有腿和衣服在动。但是当伯恩说到“布尔什维克主义”的时候，那位年轻人锐利的眼神游移了一下，紧接着说道：

“那跟这事有什么——噢，对了，是那个事；不好意思，我的错。本想说冷宫，说出来的却是铁砧。”

说着，那位奇怪的年轻人走下台阶，消失不见了，伯恩走上台阶时还在琢磨着他的话，脑海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再次见到三巨头时，他发现又多了个人，此人脸型瘦削，头发浅黄而稀疏，戴着一只单片眼镜，看起来像是盖洛普老人某方面的顾问，也许是法律顾问，虽然没明确地这么介绍他。他叫内尔斯，不知为何，他问伯恩的问题主要围绕着那个革命组织里大概有多少人。伯恩对此知之甚少，因此便谨慎作答；商议完后，四人离座起身，但在分手之前，寡言少语的斯坦说话了。

“谢谢你，伯恩先生，”他边说边折叠起眼镜。“无须多说，看来一切都准备就绪了；这一点，伊利亚斯先生算是说对了。明天正午之前，警察就会依据我提供的证据，逮捕伊利亚斯，到不了晚上，那三人就已经锒铛入狱了。你也知道，我并不想事情会向这方面发展。就这样吧，先生们。”

但是到了第二天，雅各布·P.斯坦先生未能正式公开他的证据，像他这种天性勤勉的人，只会在一种情况下中断正常活动。因为他死了；而且该方案的其他步骤也都未能执行，因为当伯恩打开晨报的时候，有这么一行大字映入了眼帘：《可怕的三重谋杀：三位百万富翁一夜间被杀》。标题下面，用小一些的字体罗列着许多惊叹词，但是也比报纸上的普通字体要大上几倍，着重强调了这起神秘案件的特别之处：三人同时被杀，被害地点却相距甚远——斯坦死在他那颇具艺术性的豪华乡村住所，距海边有100英里；怀斯死在海边的度假小屋，他生前在那小屋吹着海风，过着简约的生活；盖洛普老人死在了这个郡的另一头，他那气势恢弘的大房子的木门外有一片小丛林，他就葬身在那儿。三案受害者的死亡现场都已经确定，唯有盖洛普的尸体直到第二天才被发现，他的尸身挂在断折的枝桠之间，可能是下落时撞折的，他身形巨大，无比恐怖，犹如冲入长矛阵的一头野牛那样：而怀斯显然是被推下悬崖，然后掉进了大海，他掉下去之前是有挣扎的，因为人们在悬崖的边沿发现了他的脚印刮擦和滑脱的痕迹。但是人们发现这个悲剧的最初线索来自他那顶大草帽，它在海面随着波浪起伏摇摆，从上边的悬崖看去非常显眼。一开始人们也没有找到斯坦的尸体，后来侦查人员发现了淡淡的血迹，便寻踪追迹来到了他花园里的浴池边，这个古罗马风格的浴池是他最近正在修造的小工程；他是个崇尚求异的人，对旧式的风格有着浓厚兴趣。

不管伯恩心里怎么想，他都不得不承认，就目前形势来看，还没有切实的法定证据认定谁是凶手。只有犯罪动机是不够的。甚至只有道义上的倾向也是不够的。伯恩怎么也无法想象年轻的亨利·霍姆，那个脸色苍白的和平主义者能残忍到杀人的地步，不过那个亵渎神灵的杰克，甚至那个总是一副轻蔑表情的犹太人倒有作案的可能。警方和那个似乎在协助他们调查的人（他正是那个戴着单片眼镜的神秘男人，人们称他为内尔斯先生）与记者一样，对此也很清楚。

他们知道，目前还无法对那些布尔什维克分子提起诉讼并给他们定罪，如果起诉了他们，最后却宣判无罪释放，那将是一次轰动一时的完败。内尔斯以巧妙而又公开的手法开始了调查，他召集了一次私密会议，邀请来与此案相关的几个人，让他们站在人性的角度自由表达观点。调查是从最近的一处凶案现场开始的，是吉迪恩的海边的度假屋；伯恩获准出席这次会议。现场的气氛诡异，既像外交家们在心平气和地谈判，又像是进行一场变相庭审，或对嫌疑人进行讯问。出乎伯恩意料的是，围坐在海边度假屋桌边的几个人中，有一个身材矮胖，长着像猫头鹰一样圆脑袋的人，竟是布朗神父，目前还看不出他与此案有什么关联。作为死者的秘书，年轻的波特自然也在场；然而不知为什么，他的举止显得有些异常。他对这里非常熟悉，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就像这里的主人；但是他并没有提供多少帮助，也没吐露什么线索。他的脸上更多的是愠怒，而不是悲伤。

杰克·霍尔基特还是像往常一样滔滔不绝；尽管表面上他和朋友们没有受到任何指控，然而像他这种人是很难忍受那种虚情假意的。年轻的霍姆则冷静许多，他试图遏制着杰克，不让他对逝者破口大骂；但是杰克对朋友也像仇敌似的一视同仁，不断朝他大吼大叫。他尽情地用亵渎的言辞发泄着，成为对逝去的吉迪恩·怀斯的另一种讣告。伊利亚斯纹丝不动地坐着，显然对眼前的一切风波都毫不关心。

“我估计，”内尔斯冷冷地说，“如果告诉你那些话不妥当恐怕也没用。但是你那么说过于粗暴无礼了，你明白吗？你实际上是承认了你对死者心存怨恨。”

“怎么，你能因为这个把我关进监狱吗？”他嘲笑说。“好吧。如果你想把所有恨吉德·怀斯的穷人都关起来，那这座监狱起码得能容纳100万人。你知道我说的千真万确。”

内尔斯沉默了一阵；周围也一片静寂，最后，伊利亚斯打破了沉寂，他的声音拖沓却清晰。

“依我看，这场讨论是完全徒劳无益的，”他说。“你把我们召集到这来，不是为了让我们提供线索，就是为了交叉盘问我们。如果你信任我们，我们就告诉你，我们没有任何线索。如果你不信任我们，你必须得告诉我们你怀疑我们什么，或者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也行。你们没有掌握任何指向我们的线索，说我们杀他就跟指控我们杀了凯撒大帝一样是无稽之谈。你不敢逮捕我们，你也不相信我们说的话。那我们待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站起身，冷静地扣上衣服的扣子，他的朋友们也依样照做。在他们走向门口的时候，霍姆转过身，盯着侦查人员，苍白的面容上满是狂热之情。

“我想说，”他说道，“战争期间，我就是因为不肯杀人而被关进了脏兮兮的监狱。”

他边说边迈出门去，屋子里剩下的人表情凝重，面面相觑。

“我并不觉得，”布朗神父说，“我们取得了完全的胜利，尽管他们撤了。”

“别的我倒不介意，”内尔斯说，“除了被霍尔基特那个亵渎神灵的无赖辱骂了之外。不管怎么说，霍姆还挺绅士的。虽然他们竭力否认，但我敢肯定他们是知情的；他们一定参与了这个案子，至少其中有人参与了。他们差点儿就亲口承认了。他们嘲笑我们是因为我们无法证实自己的猜测，并不是因为我们的猜测是错的。布朗神父，你怎么看？”

布朗神父凝视着内尔斯，有些手足无措，他陷入了沉思。

“依我看，”他说，“那三人中的确有一个有所隐瞒，这是肯定的。但是我最好暂时不说出他的名字。”

内尔斯的眼镜掉了下来，他抬头看着神父，眼神犀利。“现在还没进入正式调查，”他说道。“我想你该知道，到下一阶段，如果你知情不报，你的处境可就很危险了。”

“我的处境很简单，”神父回应道。“我来这儿是要确保我的朋友霍尔基特的合法权益。照现在的形势，我觉得为了他的利益，我有必要告诉你们，我相信他不久就会跟这个组织断绝关系，不再信奉社会主义。我有理由相信，他很可能皈依天主。”

“霍尔基特！”内尔斯大吃一惊。“那他为什么从早到晚都在诅咒神父！”

“看来你们不太了解这种人，”布朗先生温和地说。他诅咒神父是因为（在他看来）他们没能为正义而奋起反抗。如果不是认可神父的身份，他又怎么会期待他们能为正义事业奋起反抗呢？但是我们聚在这儿并不是为了讨论人们的皈依心理。我提起这个只是为了简化你们的任务，或许能帮助你们缩小排查范围。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嫌犯的范围就缩小到伊利亚斯了，那个面目瘦削的市井流氓——那倒一点儿都不足为奇，我从没见过像他这样的人，又诡异，又冷血，动不动就对人冷嘲热讽。”

布朗神父叹了口气。“他总让我联想起可怜的斯坦，”他说道，“实际上，我觉得他们俩有亲戚关系。”

“噢，我说，”内尔斯正想反驳，门忽然开了，打断了他的话，只见来人个子很高，身形松垮，脸色惨白，是霍姆又回来了；但此时，他本就苍白的脸上又多了几分不正常的煞白。

“嘿，”内尔斯戴上了单片眼镜，大声问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霍姆颤颤巍巍地走进房间，一言不发，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然后他有些恍惚地说：“我没赶上其他人……我迷路了。我想我最好还是回来。”

桌子上还有剩余的晚餐酒水，亨利·霍姆，这位终生禁酒主义者，自斟了一杯白兰地，喝了一大口。“你看着有点儿心神不宁啊，”布朗神父说道。

霍姆双手抱头，说话声音低沉而阴郁：声音小得仿佛只在对神父一个人说话。

“就告诉你好了。我见到鬼魂了。”

“鬼魂！”内尔斯惊讶地重复道。“谁的？”

“这座房子的主人，吉迪恩·怀斯的鬼魂，”霍姆的说话声清晰了一些，“就在悬崖边上他跌落的地方。”

“一派胡言！”内尔斯说道；“任何稍有理智的人都不会相信有鬼。”

“并非如此，”布朗神父面带微笑地说道。“实际上证明鬼魂存在的证据挺多的，就像大多数的犯罪活动都会留下证据一样。”

“好吧，我要做的是追查犯罪分子，”内尔斯粗暴地说，“至于鬼啊什么的就交给别人吧。如果有人在这时候想要用鬼魂吓唬自己，随他便。”

“我并没说我会被鬼吓着，可能有点怕吧，”布朗神父说。“不亲眼见到永远也不知道怕不怕。我刚才说的是我相信有鬼，所以我很想听听这是怎么回事。霍姆先生，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东西？”

“它就在悬崖边上，碎石剥落的地方；你也知道，就在他被推下去的地方附近，有一条像岩缝似的裂口。那时候其他人都走远了，我独自一人穿过荒地，向悬崖边的小路走去。我常走这条路，因为我觉得涨潮时海浪拍打岩壁的景色很迷人。但是今晚我却没心思赏景，一心想的是在如此皎洁的月光下，大海怎么会这么狂暴。”巨浪不断拍打着海岬，灰白的浪尖时隐时现。月光下，随着浪花，银白色的飞沫频频闪烁，一次、两次、三次，最后，我眼前出现了难以置信的情景。那第四次飞溅的水沫好像定格在了半空中。它没有回落下去；我站在那儿提心吊胆地等着。我感觉我快要疯了，虽然是片刻，但我感觉时间仿佛停滞了，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我壮着胆子向前走了几步，然后，我记得我发出了一声惨叫。因为我看到，那像飘洒的雪花般悬浮着的浪花，拼凑成了一张人脸，还有一个人形的轮廓，周身煞白，就像传说中的麻风病患者，又像一束定格的闪电，阴森可怕。

“你是说，那就是吉迪恩·怀斯？”

霍姆默默地点点头。内尔斯腾地站了起来，打破了屋子里的沉寂；他动作太猛，居然撞翻了一把椅子。

“噢，这简直是太荒唐了，”他说道，“不过我们还是出去看看吧。”

“我不去，”霍姆态度十分强硬。“我再也不想走那条路了。”

“我看我们今晚必须都得从那儿走，”神父庄重地说；“虽然我不否认那条路确实危机四伏……人多其实更危险。”

“我不想……天啊，你们都逼我，”霍姆痛苦地喊道，他的眼睛奇怪地转动着。他随着众人一并起身，却并不想朝门口走。

“霍姆先生，”内尔斯的语气很坚决，“我是名警察，另外，你可能不知道，警察已经包围了这所房子。我一直在寻求以友好的方式调查此案，但是我的调查必须得全面，就算鬼也不能放过。所以我要求你，必须得带我们去你说的那地方。”

霍姆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好像难以言传的恐惧攫住了他，周围再一次陷入寂静。他忽然瘫坐在椅子上，再次开口时，语气中的慌张少了许多，与刚才截然不同。

“我做不到。索性告诉你们好了。反正你们早晚都会知道。是我杀了他。”

有那么一瞬间似乎时空都静止了，仿佛这座房子遭到雷击，瞬间尸横遍野。这时，布朗神父开口了，他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房间里听起来好像老鼠在吱吱叫。

“你故意杀了他吗？”他轻声问。

“我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霍姆不安地咬着手指。“我想我是疯了。我知道他这人粗暴无礼，令人难以忍受。当时我来到他家，我相信他打了我；不管怎样，我们扭打了起来，结果他掉下了悬崖。当我逃离现场很远后，我才突然意识到我已经跟其他人不一样了，我是个罪人了；我觉得我的额头上都被打上了“该隐的记号”[7]；那时我才第一次意识到，我真的杀死了一个人。我知道我早晚都得坦白。”这时，他忽然直了直脊梁。“但是我不会指证其他任何人。不要问我有没有阴谋或者同伙——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考虑到另外两宗谋杀案，”内尔斯说，“我很难相信你们的争吵纯属偶然。肯定有人指使你吧？”

“关于我的同伙，我无可奉告，”霍姆傲然地说。“我是杀人犯，但不会是个背叛者。”

内尔斯走到霍姆和大门之间，向外边高声命令，几个警员闻声而来。

“无论如何，所有人都得去那儿走一趟，”他低声对死者的秘书说；“至于这个人，只能押着他去了。”

这一行人大都觉得既然杀人犯已经认罪了，再去海边悬崖上寻找鬼魂纯属画蛇添足。但内尔斯，虽然是所有人里最多疑，最傲慢的，却认为自己有责任不留死角，把现场的石头都翻个遍；甚至连墓石都不能放过。毕竟，那坍塌的悬崖处算是可怜的吉迪恩·怀斯水上坟墓旁唯一的墓石了。内尔斯最后一个出来，锁上房门，跟着其他人一起穿过荒野，走向悬崖，这时，他看到死者的秘书，年轻的波特疾步跑了回来，月光下，他脸色煞白，看着有些瘆人。

“我对天发誓，警官，”这是他那晚第一次开口，“真的有东西在那儿。它——它就跟他一模一样。”

“你胡说八道，”探员气得直喘粗气。“怎么大家都要说胡话呢。”

“难道我还认不出他吗？”秘书撕心裂肺地喊道。“我有理由不会认错。”

“或许吧，”探员的语气尖锐，“正如霍尔基特所言，你也是有理由恨他的人之一。”

“或许吧，”秘书说道；“不管怎么说，我能认出他，而且跟你说，我真的看到了他，他就站在毛骨悚然的月光之下，眼神呆滞，一动不动。”

说着，他指向悬崖上的岩缝处，他们能看到那儿确实有什么东西，也许是月光，也许是溅起的飞沫，但渐渐的已经开始有了实体的摸样。他们又往前摸索了100码的距离，那东西还是一动不动；像一座银色的雕塑。

内尔斯的脸一下子吓白了，他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说实话，波特和霍姆也吓得够呛；甚至连伯恩，这个见多识广的记者，也几乎迈不开步了，但他还是禁不住朝前走，只是不禁觉得奇怪的是，那个唯一坦承自己可能怕鬼的人一点儿都不害怕。只见布朗神父迈着稳健的步伐，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走去，仿佛前边就有揭开谜底的指示牌。

“你怎么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害怕呢，”伯恩问神父；“我还以为你是这里唯一一个相信有鬼的人呢。”

“要这么说的话，”布朗神父回答，“我还以为你不相信鬼呢。但是相信鬼魂是一回事，相信这个案子里有鬼又是另一回事。”

闻听此言，伯恩自觉羞愧，悄悄地向海岬碎裂之处、冷月之下不知是幻像还是错觉出现的地方望去。“我本来不相信，但眼见为实啊，”他感叹道。

“对我来说，是一旦得见便知其虚了，”布朗神父说完，便一步一个脚印地朝前走去，记者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背影，只见他穿过荒地，向海岬上的岩缝走去，那海岬好像一座小山的脊背，被岩缝拦腰斩断。月光消退了一切艳丽的色彩，草丛好似银色的长发，被风梳理到一侧，仿佛在为一行人指示着悬崖上岩缝的方向。悬崖上，几块暗淡的石灰石散布在灰绿的草坪上，一个惨白的人影正伫立其间，但也许只是什么东西在光下投射的阴影，没人知道它到底是什么。那惨白的身影周围空无一物，荒凉而孤寂，只有布朗神父挺直脊背、步伐稳健地在朝它渐渐靠近。这时，霍姆突然大叫着从押解他的人手里挣脱出来，一下子跑到神父前面，扑通一声跪倒在那鬼魂跟前。

“我已经认过罪了，”他惨叫着。“为什么你要来告诉他们我杀了你？”

“我是来告诉他们，你没杀我，”那鬼魂边说边将一只手伸到他面前。跪倒的霍姆一下子跳了起来，同时又发出异样的尖叫，：大家都明白了，原来他接触到的是血肉之躯。

探员和记者都无比感慨，这在他们可谓资深的职业生涯中，堪称一次惊心动魄的起死回生。但是事情其实很简单。本来人是能直接从岩缝掉进大海的，但由于悬崖上的薄石和碎片长久以来不断脱落，有的落到了巨缝中间，形成了类似岩架的构造，好像个开口的袋子，接住了从岩缝中下落的人。这位高瘦结实的老人正是掉在了这岩架之上，他踩着脚下不断滑落的岩石，顺着岩壁艰难地向上爬，度过了无比惊险的24个小时，幸运的是，那些剥落的岩石恰好成就了他逃生的阶梯。如此一来，霍姆所说的看到白色飞沫出现又消失，最后变成了人形的幻觉也得到解释了。不管怎样，吉迪恩·怀斯那实打实的血肉之躯就站在眼前，此时的他头发灰白，身上的白色乡村服饰蒙满了灰尘，他的身材有着乡村男子的剽悍，然而此时已经显得比以往虚弱了许多。也许在与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的岩架上度过24个小时对百万富翁是有好处的。不知为何，他不仅放弃起诉嫌犯，还吐露了一些新的情况，从某种程度上改变了这次犯罪的性质。据他说，霍姆并没有把他推下悬崖；是因为那崖面很久以来都在一点点剥落，谁知他走在上边的时候突然塌陷了，霍姆还曾试图伸手救他。

“站在那块恰好接住我的岩架上时，”他肃穆地说，“我曾对主发誓，要放过我的仇敌；如果连这么一个小意外都不能原谅，主一定会认为我太自私了。”

警方押着霍姆离开了现场，但是探员深知，他只会受到短期拘留，即使受到惩罚，肯定也是微不足道的。毕竟被害者坐上证人席为凶手做有利证明，并不是每个杀人犯都能享受到的待遇。

“真是个奇案，”伯恩感叹道。一行人疾步行走在悬崖小路，向镇里走去。

“确实奇特，”布朗神父说。“我知道这案子与我们无关；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稍停一下，再跟我探讨探讨案情。”

伯恩愣了一下，过一会儿才反应道：“当你说那三人之中有人隐瞒实情时，我以为你已经断定那人是霍姆了。”

“我说那话的时候，”他的朋友回答道，“其实想到的是一直沉默不语的波特先生，也就是那位不再是已故的，（或者说）不再被哀悼的吉迪恩·怀斯先生的秘书。”

“哦，我只跟波特说过一次话，就觉得他精神有些问题，”伯恩凝视着神父说，“但是我从没觉得他会犯罪。他曾经说，这一切都跟什么冷宫有关。”

“是的，我只是觉得他知道其中隐情，”布朗神父沉思着说道。“但我从没说过他跟此案有关……依我看，怀斯老人若真能爬出那个岩缝，他的身体也未免太强壮了吧。”

“这话什么意思？”记者吃惊地问道。“怎么，他当然是从那裂口爬出来的；我们都看到他了啊。”

神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突然问道：“你怎么看霍姆这人？”

“哦，很难说他是个罪犯，”伯恩回答道。“我也算经验丰富了，但他一点儿都不像我从前见过的罪犯；还有内尔斯，他比我更资深。要说他是罪犯，我相信我们两个都难以相信。”

“他扮演的另一类角色也让我无法相信，”神父平静地说。“你的确很了解罪犯。但是有这一类人，我或许要比你、甚至内尔斯都更了解。我见过形形色色的这类人，能轻易分辨他们的小伎俩。”

“另一类人，”伯恩重复着，显得很迷惑。“怎么讲，你熟悉的是哪类人？”

“忏悔者，”布朗神父说道。

“我不太明白，”伯恩反对道。“你的意思是，你不相信他犯了罪？”

“我不相信他的忏悔，”布朗神父说。“我听到过的忏悔不计其数，真正诚挚的忏悔者不是他那样的。他的言辞太浪漫了；还引经据典。还记得他在形容自己的罪恶时，提到‘该隐的记号’吗？那是引自《圣经》的故事。如果一个人做了件自己想着都害怕的恶事，他是决不会有心情援引典故的。假设你是一个为人忠厚的职工或者店员，第一次偷了钱之后心里肯定七上八下。这种情况下，你会马上联想到自己的行为如同巴拉巴[7]吗？再假设你在盛怒之下杀害了一个孩子，你会回溯一下历史，然后把自己的罪行比为以土买的统治者希律王[8]吗？相信我，我们自己的罪行都太私密可怕、单调沉闷，我们决不会由自己的罪行联想起与之相似的历史事件，即使它们非常吻合。而且，他为什么坚持说自己不会出卖同伙呢？其实只他这一句话就已经出卖他们了。直到现在也没人要求他交待任何事或者人。所以，不；我不认为他的忏悔是诚挚的，我也不会替他赦罪。如果人们能够为自己没做的事获得赦罪，那世界真是乱了。”布朗神父将头扭向一边，沉静地望向海面。

“可我还是不明白，你说这些的意义是什么，”伯恩不耐烦地大声问。“受害人都已经原谅他了，再怀疑他还有什么用啊？不管怎样，他已经置身事外，可以高枕无忧了。”

布朗神父像个陀螺一样不停转着身子，突然，不知为何，他兴奋地抓住了那位朋友的衣服。

“原来如此，”他斩钉截铁地大声说道。“回到刚才说的！他可以高枕无忧了。他置身事外了。原来是这样，他就是解开谜团的钥匙。”

“啊，帮帮忙好吧，”伯恩有气无力地说。

“我的意思是，”矮个子神父解释道，“正因为他置身事外，他才能参与其中。这是惟一的解释。”

“这个解释也够清楚的，”记者带着情绪说。

二人一时无语，默默地眺望着大海，周围又陷入了寂静，忽然，布朗神父高兴地说：“我们再来说说那个冷宫。你在案件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报纸和官方也都弄错了。因为你们假定，布尔什维克主义是在现代社会中唯一值得人们斗得你死我活的事。但这个案子跟布尔什维克主义没有任何关系；它不过是个幌子。”

“我看不出是这样，”伯恩抗议道。“这件事涉及了三位被谋杀的百万富翁——”

“不！”神父尖声大喊。“根本没有。关键就在这儿。被谋杀的百万富翁不是三个，而是两个；第三个还活蹦乱跳的，而且还准备搞点破坏呢。在酒店里，你曾经亲耳听到那二人假借开玩笑对他施压，没错吧，但现在，他被施以的压力永远不复存在了。盖洛普和斯坦曾经放狠话威胁这个头脑老旧的中立派商人，说如果他不参与企业联合的话，就将他打入冷宫。没错，冷宫的说法就是这么来的。”

稍作停顿后，他继续说道。“无疑，现代世界正在酝酿一场布尔什维克主义运动，我们必须予以抵制，只是我不太赞成你们的抵制方法。除此之外，鲜为人知的是，另一场现代社会新兴的运动也正在悄然进行：那就是向垄断、或者托拉斯[9]方向转变的一场大运动。它也是一场革命。也拥有同革命一样的破坏力。”

拥护和抵制布尔什维克主义的人会为之杀人，拥护和反对垄断的人同样会致人死命。它会发出最后通牒，会主动出击，能执行判决。这些托拉斯巨头就像国王一样，拥有王宫；他们有自己的卫队和杀手；他们还会派间谍潜伏在敌方阵营。霍姆就是吉迪恩老人的间谍，潜伏在其中一个敌方阵营中；但是在这起案子里，启用他，要对付的却是另外的敌人：两个因为观点不同，而要将他毁灭的对手。

“我还是不太明白他是怎么被利用的，”伯恩说道，“或者说如此做法有什么好处。”

“你怎么就没看出来，”布朗神父大声说，“他们相互提供了不在场证明？”

伯恩显得还是有些疑惑，但是一会儿脸上的疑云便慢慢散去。

“我之所以说正因为他置身事外，所以才能参与其中，”神父继续道，“就是这个道理。大多数人会理所当然地认为，由于他们参与到了这件案子之中，另外两桩案子一定与他们无关。其实，他们恰恰是参与到了另外两案之中，因为在此案中他们是置身事外的；因为这个案子根本就没发生过。多么古怪而不可思议的不在场证明啊；因为不可思议，所以难以破解。很多人会想，一个坦白杀人罪的人肯定是可信的；一个原谅要杀自己的凶手的人也一定是可信的。没有人会想到，这件事其实根本就没发生，所以被杀者本就不需要原谅谁，杀人者也无需担惊受怕。他们针对自己编造了一个故事，让所有人认为那天晚上他们就在这里。但是那天晚上他们根本不在这里；霍姆去了丛林里，杀害了盖洛普老人，与此同时，怀斯把小个子犹太人勒死在罗马式浴池里。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问你怀斯是否真有那么大的力量爬上岩缝，完成这次冒险。”

“的确是好一场冒险，”伯恩的语气里包含着歉意。“它非常符合这里的地貌，很有说服力。”

“太有说服力反而不能服人，”布朗神父摇着头说道。“那月光下的水沫如何地飞溅了上来，又如何变成了一个鬼，他的形容是多么的生动啊。又是多么有文采啊！霍姆的确诡异神秘、阴险卑鄙，但是别忘了，就像史上许多其他的诡异之人以及阴险之人一样，他还有个身份——诗人。”

完结

[1]曼彻斯特学派（Manchester School）：即“自由贸易学派”，鼓吹自由竞争，主张自由经营，反对国家干预。

[2]主日学校（Sunday School）：通常在固定主日礼拜之前，之间或之后举行的宗教教导课程。主日学校主要是针对儿童，但在大多数教会中，也为成人开设课程。

[3]美国禁酒史：1920年1月17日，美国宪法第18号修正案——禁酒法案正式生效。该法律规定，凡制造、售卖甚至运输酒精含量超过0.5％以上的饮料皆属违法。自己在家里喝酒不犯法，但与朋友共饮或举行酒宴则属违法。

[4]雪莱（Shelly）：珀西·比希··雪莱（Percy Bysshe Shelley），英国浪漫主义诗人。

[5]独眼巨人（Cyclops）：希腊神话中三位风暴之神——雷神（Brontes）、电神（Sterops）和霹雳神（Arges）都属于巨人族，特征是只有额头正中有一只眼睛。相传他们是出色的铁匠，帮助火和锻冶之神赫准斯托斯锻造神器，铸造宙斯手中的闪电。

[6]该隐的标记（The Brand of Cain）：“该隐对耶和华说：我的刑罚太重、过于我所能当的。你如今赶逐我离开这地、以致不见你面。我必流离飘荡在地上、凡遇见我的必杀我。耶和华对他说、凡杀该隐的必遭报七倍。耶和华就给该隐立一个记号、免得人遇见他就杀他。”（引文出处：和合本《圣经》）

[7]巴拉巴（Barabbas）：“当时有一个出名的囚犯叫巴拉巴。众人聚集的时候，比拉多就对他们说，你们要我释放哪一个给你们？是巴拉巴呢？是称为耶稣的基督呢？”（引文出处：和合本《圣经》）

[8]希律王（Herod）：此处指大希律王（前74年－前4年），亦被称为希律大帝一世、黑落德王，是罗马帝国在犹太行省耶路撒冷的代理王。大希律王以残暴而闻名，曾下令杀死自己的三个儿子。在《新约圣经》中，他知道伯利恒有个君王诞生了，就派三智者先行，假意跟随朝拜。当三智者从另一方向离开后，他下令将伯利恒及其周围境内两岁及以下的所有婴儿杀死。

[9]托拉斯（trust）：指在一个行业（商品领域）中，通过生产企业间的收购、合并以及托管等等形式，由一家公司兼并、包容、控股大量同行业企业来达到企业一体化目的的垄断形式。

布朗神父探案集第四部

——梅鲁神山的红月亮

[英] 吉尔伯特•基思•切斯特顿(Gilbert K. Chesterton) 著

林红、迩東晨、支雷 译

译言古登堡计划
中信出版社

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中信出版社官网：http://www.publish.citic.com/

官方微博：http://weibo.com/citicp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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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作者简介

作品简介

布朗神父的秘密

治安法官家的镜子

有两副胡须的人

飞鱼之歌

演员与不在场证明

沃德雷爵士的失踪

万恶的罪行

梅鲁神山的红月亮

马恩的丧主

弗朗博的秘密

作者简介

切斯特顿（Gilbert K. Chesterton，1874—1936）出生于英国伦敦，是享誉世界的作家、评论家和神学家，堪称英国文学史上的大师级人物。他一生笔耕不辍，创作了80部著作、200篇短篇小说、4000篇杂文、数百首诗及若干戏剧。他思想深邃，博闻强记，以犀利智巧、诙谐幽默见长。而布朗神父系列侦探小说，更是首开以犯罪心理推理破案之先河，与福尔摩斯注重物证推理一派分庭抗礼。

作品简介

切斯特顿笔下的布朗神父，生就一张圆脸和矮胖身材，天性纯朴，充满宗教关爱情怀。他一身教士服，手里总拿一把破雨伞。他表面沉默寡言，举止木讷，但藉着对人性的洞察和对犯罪心理的准确把握，总能在冷眼旁观中，寻出隐于当事人一举一动的些微琐事中的逻辑关系和心理踪迹，出人意料地揭开案情谜底。本书为《布朗神父探案集》的第四部。

此中译本隶属“译言古登堡计划”。

译言古登堡计划是一个长期的、多语种的、开放的协作翻译项目。在贯彻译言“发现、翻译、阅读”精神的同时，古登堡计划也笃定“分享无边界”的理念。知识的传播不应为途径所阻碍，越是有价值的内容，越是值得被广泛地分享。

网址：http://g.yeeyan.org/

谨向圣格时白教堂布拉德福德教区约翰·奥康纳神父[1]致以最诚挚的谢意，他向我们揭示的真理比小说中虚构的还要奇特。

布朗神父的秘密

弗朗博一度是法国最知名的罪犯，后来又成为英国非常隐秘的私家侦探，而且早已退休。有人说他的犯罪生涯让他有了太多顾虑，影响了他的侦探生涯。不管怎样，在历经一番闪转腾挪化险为夷之后，他终于找到还算满意的落脚之处，这就是位于西班牙的一座城堡。这城堡虽小却也坚固；褐色的半山腰上，有一大片黑紫色的葡萄园和一畦畦绿油油的菜园。因为尽管弗朗博饱经了惊心动魄的冒险，他仍能有声有色地经营自己的退休生活，许多拉丁人都有这种本事，而这正是（譬如说）许多美国人所缺乏的。这种精神体现在众多酒店业主身上，他们唯一的心愿就是当个普通农民。这种精神也体现在众多法国外省店主身上，在他们即将跻身可恶的百万富翁行列，足以买下整条街上的商店之际，却戛然收手，急流勇退，只想安享平静舒适的家庭生活，没事玩玩骨牌。弗朗博不经意间爱上了一位西班牙女子，然后就结婚生子，并在西班牙的庄园养育了一个大家庭。此后，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摆脱这种生活、再次出游的迹象。但是在一个特别的早晨，他的家人却发现他异常不安和兴奋；他跑到了男孩子们的前面，一路冲下长长的山坡，去迎接一位路过山谷的客人；此时，那位客人还只是远方的一个黑点呢。

那个黑点渐渐变大了，但是外形没怎么变；因为大致说来，它还是又圆又黑。这片山区的居民对于神职人员的黑衣并不陌生；但这身衣服却不同，尽管也是神职人员的装束，但与教士服或神父法袍相比，却显得既朴实无华而又生气勃勃，表明衣者来自西北方的岛国，仿佛他被打上了伦敦西南克拉珀姆枢纽的清晰标记似的。来人拿着一把短粗的伞，把手则看着像块木疙瘩。一看见这熟悉的影像，弗朗博激动得几乎流下泪来；因为这把伞曾出现在很久以前两人共同经历的奇遇之中。因为来人是这位法国人的英国朋友。在经历了长久的期待和一次次耽搁之后，布朗神父终于来这里看望他。他们通信往来一直没间断，但已有多年不曾见面了。

布朗神父很快就融入了这个大家庭，这家不是一般的人丁兴旺，竟让他感觉像是进了一个社团或者社区。在西班牙，孩子是家庭生活的中心，和他们有关的事物很重要，因此神父先被介绍给了涂彩镀金的3尊大木雕像，他们就是“三个国王”[2]，在圣诞节时会给孩子们送礼物的。这家人还带着神父，一一见过农场上的狗、猫和牲畜。凑巧的是，在此期间神父还被介绍给了一位邻居，这位邻居与神父一样，也给这个山谷带来了洋溢着异域气息的服饰和习俗。

就在神父来此小住的第三天晚上，他看到一位气宇轩昂的陌生人光临这座小城堡，来问候这家西班牙人，他鞠躬的姿态是任何西班牙贵族都学不来的。他是一位高挑、瘦削、头发花白、风度翩翩的绅士，双手保养得很好，袖口和袖扣晶莹锃亮。与英国漫画中那些长袖口、修整指甲的人不同的是，他的长脸上毫无倦怠之相，而是显得异常机警，充满热望。他的双眼流露出纯真和强烈的好奇，这对头发花白的人来说，可不常见。单是这一点，或许就足以能认定他的国籍了，更何况他精致的嗓音中还夹带着鼻音，而且还动辄将身边大量欧洲的物件都臆想成古董。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波士顿的格兰迪森·蔡斯先生，一位美国旅行家，他暂时中断了美国人式的旅行，租下了相邻的一处宅邸；那是一座相似的城堡，坐落在一处相似的山坡上。他很喜欢这座老城堡，也把那位友好的邻居当成了当地古物那样看待。因为正如此前所说，弗朗博确实像是要在此落地生根，安享退休生活。他没准已经计划好，要与他的葡萄树和无花果树一起度过漫长的岁月了。他已经启用了真实的姓氏迪罗克；因为“火炬”不过是战场上的称号，就像常向社会发起挑战的人要有个响亮的名号一样。他深爱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除了偶尔打猎从不出远门。在这位周游世界的美国人看来，弗朗博的生活阳光、体面，有节制地享用着奢华。心明眼亮的美国人很清楚、也很欣赏环地中海地区民众追求这种生活的狂热劲，觉得弗朗博简直是这种狂热的化身。他来自西方，一直四海为家，居无定所，此时却犹如一块滚落到长满苔藓的岩壁间的滚石，欣喜地抽空小憩，惬意地享受南方半岛上凝结的厚重历史底蕴。不过蔡斯先生曾听说过布朗神父，甫见真容，说话的腔调略有改变，如同对待一位名人。他那爱打听的天性随即活跃起来，问话中不乏圆滑机智，但也咄咄逼人。若将与布朗神父的谈话比作拔牙的话，他就是个美国牙医，使出浑身解数，以最娴熟的手法拔除，使对方没感到一丝痛苦。

他们坐在这座宅子半露天的那种外院，西班牙宅院的进门处往往是这种布局。此时天光逐渐暗淡下来；因为日落后山里的空气顷刻间充满寒气，所以石板地上放了一个小火炉用来驱寒，炽热的炉火跃动着，就像小精灵的红眼睛，在路面上投射出红色的图案。不过，没有一丝光线投射到他们身边的墙下，那是面巨大、光秃的褐色砖墙，巍然耸立，直插深蓝色夜空。在昏暗中，依稀可见弗朗博肩膀宽大的伟岸身躯和剪成马刀状的大胡须，他跑前跑后地忙碌着，从一个木桶中汲取深色的酒，分发给众人。在弗朗博庞大身影的映衬下，神父显得只是小小的一团，似乎蜷缩在炉旁，而那位美国客人则将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优雅地向前探着身，瘦削、精致的面庞整个被炉火照亮，双眼放射着好奇、睿智的光芒。

“请你相信，先生，”他说，“我们认为，你在‘月光谋杀’案中取得的成就，可谓是在侦探学史上记下的最辉煌的一笔。”

布朗神父讷讷自语了一句，听起来像是在抱怨。

“我们熟知迪潘[3]等人的所谓成就，”陌生人坚定地接着说，“勒科克[4]、夏洛克·福尔摩斯以及尼古拉斯·卡特[5]这些出神入化的侦探形象也都深入人心。但是我们发现，你的断案方法在很多方面都与这些人有着明显的不同，不管他们是虚构的还是现实存在的。有些人猜想，阁下，或许你与他们并非有什么方法上的不同，而是你没有一定之规，无法可循。”

布朗神父沉默着；然后他身体抖了一下，犹如在炉旁打了个盹，开口道：“请原谅。是的……没有方法……恐怕也可以算作无心插柳吧。”

“我该说是条分缕析的科学方法，”问者接着说。“爱伦·坡用对话的形式写了几篇小论文，谈及迪潘的方法是注重精细的逻辑关系。华生医生听到的则是对福尔摩斯的方法所做的详尽阐释，它注重观察具体事物的细节。但至今无人对你的方法做过任何全面解读，布朗神父，我听说你拒绝了去美国就这一问题举办系列讲座的邀请。”

“是的，”神父皱着眉，盯着炉子说，“我拒绝了。”

“你的拒绝引发了大量有趣的议论，”蔡斯说，“我可以说，在我们那里，有些人议论说你那套科学无法阐述，因为它超出了自然科学的范畴。他们说你的秘密本质上是超自然的，只可意会不能言传。”

“是什么？”布朗神父厉声问道。

“噢，有些神乎其神，”蔡斯答道。“我可以告诉你，盖洛普、斯坦、默顿老人相继被谋杀，现在又发生了格温法官的谋杀案，再加上达尔蒙所犯的双重谋杀，他在美国可是个名人，所有这些都在社会上掀起了轩然大波。你是每次都在现场，恰好出现在故事中间，告诉大家谋杀案是怎么发生的，却只字不提你是怎么知道的。于是有些人就开始想象你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卡洛塔·布朗森做了个有关思想形式[6]的演讲，还引用你经手的那些案件加以说明。印第安纳波利斯的‘千里眼姐妹会’——”

布朗神父仍然凝视着火炉，然后又旁若无人地大声说：“噢，我说。这怎么行。”

“我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蔡斯先生幽默地说。“想让‘千里眼姐妹会’不乱说并不容易。我能想到的唯一一种阻止的方式，就是你来告诉我们你的秘密。”

布朗神父哼了一声，两手托头，呆了一会儿，似乎内心正在翻江倒海。然后他抬起头来，木然地说：

“很好。我必须说出秘密了。”

神父神情忧郁，转动眼球，扫视着周边阴暗的场景，从小火炉的红光转到年代久远、光秃秃的墙面，墙头上方，南方的星辰渐渐变得明亮起来。

“秘密是，”他说，而后又停了下来，好像没法继续下去。然后他又开口说：

“你要知道，是我杀了他们所有的人。”

“什么？”蔡斯微弱的声音打破了一片沉寂。

“你要知道，是我亲手杀了他们，”神父耐心地解释道。“所以我当然知道是怎么杀的。”

格兰迪森·蔡斯缓缓伸展伟岸的身躯，仿佛一个人被一种慢动作的爆炸力推至天花板上一样。他俯视着神父，再次抛出他的疑问。

“我精心策划每一桩罪案，”布朗神父接着说，“我精确地设想出怎样才能得手，以及一个人该以何种方式，或者何种心态才能万无一失地办成。当我确信我的感觉完全跟凶手一模一样时，我自然就知道他是谁了。”

蔡斯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你可把我吓坏了，”他说。“我一时还真以为你是凶手呢。就在那一刻，我仿佛看到美国各家报纸竞相刊登了这样的报道：《圣洁侦探被曝是杀手：布朗神父的一百桩罪案》。哦，当然，这不过是比喻说法，只是说你试图重构罪犯的心理活动——”

布朗神父用他正要填充烟丝的短烟斗使劲敲着火炉，面部因生气而扭曲，这在他来说可是极少见的。

“不！不！不！”神父几乎恼怒地说；“我所说的并非比喻。这是试图探讨深奥问题时会用的语言……语言有什么用呢……？如果你要谈的是纯粹道德层面的真理，人们却总以为那只是单纯的隐喻。一个两条腿的大活人曾对我说：‘我只在精神的意义上相信圣灵。’我自然就问了：‘那你还能在其它什么意义上相信它呢？’于是他认为我的意思是，除了进化论，或者伦理意义上的友情，或一些废话以外，他不必相信任何东西……我是说，我真的亲眼看见了自己，真实的自己，实施了谋杀。我并没有用物质手段实实在在地杀了那些人，可这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一块砖或是什么小械具都可以作为物质手段，真的杀死他们。我要说的是，对于一个人如何能达到杀人的地步这个问题，我想了又想，直到我觉得我真的到了那种地步，我在各方面都与一个凶手完全一致，唯一不同是我没有迈出最后一步，真正付诸行动而已。这是我的一位朋友曾建议我做的，权当是一种宗教修习了。我相信他是从教宗良十三世那儿学来的，那位教宗一直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恐怕，”这位美国人语气中仍然充满疑惑，他盯着神父，仿佛在观察一头野生动物，“你得再多说几句，我实在弄不明白你的意思。侦探科学——”

布朗神父啪地打了个响指，恼恨之情展露无遗。“这就对了，”他大叫着，“那正是我们的分歧所在。科学在你能把握它的时候是很伟大的；从本意上讲，它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词汇之一。但如今人们提到科学这个词，说到侦探是科学，犯罪学是科学的时候，他们十有八九是指什么呢？他们指的是，站在局外人的立场上去审视一个人，把他当作一个巨大的昆虫来研究：他们称之为不偏不倚、冷静客观的视角，而我却说那是一种毫无生气、剥离了人性的视角。他们指的是站在离这个人很远的位置，仿佛他是一头遥远的史前怪物；审视‘罪犯的颅骨’的形状，仿佛那是生长异常的东西，犹如犀牛鼻子上的角。当科学家谈到某种类型时，他指向的从来不是自己，而是他的邻居，很可能是穷邻居。我并不否认冷静客观的视角有时也有益处，尽管它在一定意义上与科学背道而驰。它与知识相距如此之远，实际上是对我们已有的认识加以抑制。它是把朋友当成陌路，假装给我们熟悉的东西披上遥远、神秘的面纱。它就好比说某个人的两眼之间长了个大鼻子，或者说他每二十四小时内都要昏睡一次。呃，你所称的‘秘密’与此刚好相反。我不会试图与这个人保持距离。我会试图走近谋杀者的内心……而且还要更进一步，你难道不明白吗？我深入到一个人的内心。我总是深入到一个人的内心，摆动他的胳膊和腿。我会静待时机，直到我清楚地意识到我已与一个罪犯合而为一，想他所想，与他的激情缠斗；直到我完全能够感同身受他内心涌动的仇恨；直到我能透过他睥睨、血红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以他狭隘、愚笨的眼光，透视近在眼前通向血泊的那一小段清晰的直路。直到我真的成了杀人犯。”

“哦，”蔡斯先生看着神父，表情冷峻严肃，又补充道：“这就是你所说的宗教修习。”

“是的，”神父说；“这就是我所说的宗教修习。”

稍稍沉默过后，他继续说道：“这种宗教修习太真实了，我宁愿从没提起它。只是我不能让你就这么离开，去跟你的同胞们说我身怀与‘思想方式’有关的秘密法术，对吧？我表述的并不太好，但所说都是真的。没有人能够真正向好，直到他知道自己有多坏或可能坏到什么程度；直到他认清自己到底有多少权利可以如此势利，如此讥讽，如此议论‘罪犯’，好像他们是万里之外森林中的猿人；直到他去除这些肮脏的抬高自己、贬低他人的自欺行径；直到他挤出自己灵魂里最后一丝的伪善；直到他心中存留的唯一期望是：用这种或那种方式抓到一个罪犯，让他享有平安与健康。”

弗朗博走上前来，斟上一大杯西班牙葡萄酒，放在他的朋友面前，他之前已经斟满一杯放在另外一位客人面前了。然后他才第一次开口说话：

“我相信布朗神父又有了一批新的神奇故事。前两天我们还谈过。自从我们上次见面以后，他一直在和一些稀奇古怪的人打交道。”

“是的；我多少听说了一些，但是我不清楚神父在其中的作为，”蔡斯说着若有所思地举起酒杯。“你能否举一些例子，我想……我的意思是，你处理最近这批案子时采用的也是那种内省的方式吗？”

布朗神父也举起酒杯，热烈的炉火把红葡萄酒照得通透，像是殉道者的窗户上鲜红的玻璃。红色的火焰似乎攫住了他的双眸，深深地吸引着他的视线，仿佛那个酒杯盛着所有人类的鲜血汇聚的红海，而他的灵魂则潜入其间，越来越深地浸入黑色的谦卑和倒置的想象中，不断地向下滑落，穿过蛰伏于最底层的怪物，沉入最古老的淤泥。在那个酒杯里，正如透过一面红镜，神父看到了众象纷呈：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在暗红的阴影中游动；他的伙伴要他列举的例子呈现出形态各异的符号和象征在舞动；眼前掠过所有他要在此处讲述的故事。此刻，晶灿灿的红酒像是一轮硕大的夕阳，洒在暗红色沙滩上，那里站着几个昏暗的人影；一个倒下了，另一个正向他跑过去。随后，夕阳似乎裂成了斑斑碎片：这边是红灯笼高悬在花园树木上，摇曳摆动，那边有一池清水反射着红色光芒；然后所有色彩仿佛又汇聚成一只硕大而晶莹透亮的红玫瑰，这颗宝石犹如一轮红日照耀得整个世界明亮通透，除了那个昏暗的人影以外，那人如同远古时代的祭司一样戴着高高的头饰；而后一切又都渐渐消散，只剩下一撮火红的胡子在荒凉、灰暗的旷野上随风飘动。在那个美国人的挑动下，所有这些都在他的记忆中浮现出来，逐渐形成一桩桩轶事和一场场争辩，它们将在随后的故事中一一再现，只是换成了他人的视角以及他人的心境。

“是的，”神父将酒杯缓缓举到唇边，说道，“我记的很清楚——”

[1]约翰·奥康纳神父（Father John O’Connor）是作者的挚友，也可以说是布朗神父的原型。（译注）

[2]三国王（Three Kings）：东方三博士或三贤士（Three Wise Men）。依据圣经《马太福音》，有几位博士在东方看见伯利恒方向的天空上有一颗大星，便带着黄金、乳香、没药，跟着它来到了耶稣基督的出生地。有人认为他们分别是卡斯珀（Caspar）、梅尔基奥尔（Melchior）和巴尔萨泽（Balthasar）。美国诗人朗费罗（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据此写了题为《三国王》的圣诞颂歌。（译注）

[3]C.奥古斯特·迪潘（C.Auguste Dupin）：又译“杜宾”，是在爱伦·坡所著世界上第一部推理小说《莫格街谋杀案》（1842年）中首次露面的法国侦探。（译注）

[4]勒科克（Lecocq）：法国侦探小说之父，埃米尔·加博里欧（Emile Gaboriau，1832-1873年）笔下的侦探形象。（译注）

[5]尼克·卡特（Nick Carter）：虚构的私家侦探形象，最早出现于廉价小说《老侦探的学生》（又名《麦迪逊广场的神秘罪案》）中。该书作者为约翰·R.科里尔（John R. Coryell），出版于1886年9月18日。（译注）

[6]思想形式（Thought-Forms）：主要为神学用语，指在特定时间或地点对某一问题进行思考时通用的预想、意象和词汇等的组合。（译注）

治安法官家的镜子

詹姆斯·巴格肖和威尔弗雷德·昂德希尔是一对住在郊区的好朋友，喜欢在夜里漫步闲聊，随心所欲地穿行在寂静无声、了无生气、迷宫般的大街小巷之中。巴格肖身材魁梧，肤色黝黑，蓄着黑色的小胡子，天性乐观，是个职业警探；昂德希尔有张瘦削的脸，长着浅色头发，看起来很敏感，是个业余侦探爱好者。警探口若悬河，业余爱好者洗耳恭听，要是热衷于科学传奇的读者看到这个场面，恐怕会大为惊诧。

“我们这个行当，”巴格肖说，“是唯一一个人们认为从业人员总是在出错的行当。毕竟，人们不会写那种美发师不会剪头发、还需要顾客来帮忙的故事；或者那种出租车司机不会开车、还需要乘客来教他出租车驾驶之道的故事。尽管如此，我从来不否认我们常常会有墨守成规的倾向；或者，换句话说，要遵守一种规则这种情况，对我们不利。传奇小说作家们所犯的错误就是，他们甚至无视遵守一种规则让我们拥有的优势。”

“当然，”昂德希尔说,“福尔摩斯会说他遵从一种逻辑规则。”

“他或许是对的，”另一位答道；“但我说的是一种集合规则。就像军队里的参谋部。我们汇集信息。”

“难道你认为侦探小说没有顾及到这个吗？”他的朋友问道。

“哦，就拿福尔摩斯的任何一件假想案件，还有官方侦探莱斯特雷德来说吧。可以这么说，福尔摩斯能够猜出正要过马路的陌生人是个外国人，纯粹是因为那人查看有没有来车时先朝他左边看，而不是朝右边看[1]。我承认，福尔摩斯没准能猜出那一点。我也相当确信莱斯特雷德绝对不会有任何那样的猜测。但是人们遗漏了一个事实，不能猜测的警察很可能事先就知道真相。莱斯特雷德或许知道那是个外国人，仅仅是因为他的警署要密切留意所有的外国人；有人说他们也会留意所有的本国人。作为一名警察，我很高兴警方掌握了这么多情况；因为每个人都想做好本职工作。但作为一个公民，我有时不由得会想，警方是否知道的过多了。”

“你不会真的说，”昂德希尔狐疑地叫起来，“你了解走在一条陌生街道上的每个陌生人的所有情况吧。如果有个人从那边的房子里走出来，你会知道关于他的一切吗？”

“如果是房主，我应该会知道，”巴格肖答道。“租住那座房子的是个文人，还是个英国和罗马尼亚混血儿。他平常住在巴黎，为了他的某个诗剧，才过来小住的。他叫奥斯里克·奥姆,一个新潮诗人，我觉得他写的诗相当难懂。”

“可我指的是街上所有的人，”他的同伴争辩说。“我在想，这里全都那么陌生、新鲜、难以描述，那些光秃秃的高墙，每家每户都隐身在大花园深处。你根本不可能认识所有的人。”

“我认识几个，”巴格肖答道。“我们边上的这道花园墙是汉弗莱·格温爵士家的地界，大家都叫他治安法官格温先生，这位老法官曾经为战时间谍的事争吵不休。隔壁那座房子属于一位富有的雪茄商人。他来自西属美洲，人长得很黑，特别像西班牙人，但他有个非常英式的名字：布勒。再往前的那座房子——你听到什么响声了吗？”

“听到了，”昂德希尔说，“可我实在听不出那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

“我知道是什么，”侦探回答说，“那是一把大口径转轮手枪，开了两枪，然后是喊救命的声音。是从治安法官格温先生家的后花园传过来的，那里可是宁静和守法的天堂啊。”

他迅速朝街两边看看，然后补充说：

“后花园唯一的大门是在另一边，要绕半英里的路。我真希望这面墙矮一些，或者我轻巧一些；不过也得试一试。”

“前面要矮一些，”昂德希尔说，“而且那边还有颗树，应该能帮上忙。”

他们急忙赶过去，来到一处墙头陡然降低的地方，好像有一半陷进了地里；但见一棵花园里的树从昏暗的墙头探出，在孤零零的街灯照射下，怒放的鲜花蒙上了一层金色光晕。巴格肖伸手抓住那根弯曲的树枝，一条腿搭上矮墙；没过多大功夫他们便站在了花园边齐膝深的花草当中。

在夜幕中，治安法官格温先生的花园呈现着奇特而精美的景观。花园占地面积很大，地处空旷的郊区边缘，那座高大、黢黑的房子在花园投下阴影，那是一排房子的最后一幢。它着实是一团黢黑，不仅被百叶窗遮得严严实实，里面还不见一丝灯光，至少俯视花园的一面是这样。但是处在阴影下的花园，本该是一片漆黑的，却有星星点点的亮光，像是余焰未消的烟花，仿佛燃烧着的巨大火箭坠入了树丛当中。待到走近，他们发现那是几盏彩灯发出的亮光，就像阿拉丁的宝石果子点缀在树间[2]，更令人称奇的是，有个圆形小池塘散射出淡淡的白光，宛如池塘底下燃着一盏明灯。

“他在举办派对吗？”昂德希尔疑惑地问。“花园里似乎灯火通明。”

“不对，”巴格肖答道。“这是他的一个嗜好，我觉得他独处时就喜欢这样做。那边的小平房是他工作和存放文件的地方，里面还有个小型电动装置，他很喜欢摆弄那玩意儿。熟悉他的布勒就说过，彩灯亮起的时候，通常是在警告别人他不想被打扰。”

“相当于危险警示信号，”另一位提醒说。

“天哪！恐怕还真是危险警示信号！”话音未落，他拔腿就跑。

昂德希尔很快也看到了让巴格肖举动异常的情景。那个池塘如同一轮皎月静卧在花园，周边倾斜的水岸泛着一圈乳白色光晕，但它并不完整，有一处出现了两条黑影。他们很快就看清了，有人头冲下栽在池塘里，两条黑色的长腿胡乱搭在岸边。

“快，”侦探大叫一声，“我看着像是——”

很快就听不到他的声音了，只见他迅速跑过在微弱的灯光映射下的宽阔草坪，穿过大花园，直奔躺着一个人的池塘边。昂德希尔不慌不忙地小跑着跟上，但眼前突然出现的情景让他一下子愣住了。巴格肖原本像离弦的箭一般射向泛光的池塘边躺着的那个黑影，但中途突然来了个急转弯，朝着房子的阴影加速跑去。昂德希尔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方向。就在侦探消失在阴影中之后不久，那里传来扭打和咒骂声。巴格肖返回的时候拽着一个奋力挣扎的红发矮个男子。很显然，那个人刚才借着房子的阴影正从这里逃离，但他在草丛中弄出的动静没能逃过侦探的顺风耳。

“昂德希尔，”侦探说，“希望你快去池塘那边看看是怎么回事。现在告诉我，你是什么人？”他停住脚步问道。“你叫什么？”

“迈克尔·弗勒德，”陌生人脆生生地答道。此人看上去异常瘦小，巨大的鹰钩鼻子跟他的脸庞很不相称。他的脸像羊皮纸一样苍白，衬托着姜黄色的头发。“我跟这事无关。发现他躺在那里死了，我很害怕；但我只是被一家报社派来采访他的。”

“报社让你采访名人的时候，”巴格肖说，“你通常都是翻墙进去的吗？”

说着话，他脸色阴沉地指向小径上通向花坛的那一串脚印。

自称弗勒德的这个人同样阴沉着脸。

“采访者当然不能排除翻墙的方式，”他说，“因为无论我在前门怎么敲门都没人听得见。仆人出去了。”

“你怎么知道他出去啦？”侦探怀疑地问。

“因为，”弗勒德异常冷静地说，“我并不是唯一翻过花园墙进来的人。看来你自己就有可能是翻墙进来的。不过，总之，那个仆人是这么做的；因为我刚看到他从花园另一侧的墙外翻了进来，就在花园门边上。”

“那他为什么不走花园门呢？”侦探接着盘问道。

“我怎么知道？”弗勒德回敬道。“因为门是锁着的，我想。但你最好去问他，而不是我；他正朝房子这边走过来。”

的确，在火光点缀的夜幕中，另有一个黑影渐渐走近，此人五短身材，方头方脸，一身破旧的制服，只有那件红马甲看着还像点儿样。他似乎有意要避人耳目，正匆匆赶往这座宅子的边门。巴格肖冲着他喊了一嗓子，让他站住。他很不情愿地朝他们这边挪动，显出一张阴沉的黄面孔，依稀有些许亚洲人的模样，跟他一头平直的蓝黑色头发倒很搭配。

巴格肖突然转向那个名叫弗勒德的男人，说道：“这宅子里有谁能证实你的身份吗？”

“就算是这个国家，也没几个人能证实，”弗勒德愤愤不平地说。“我刚从爱尔兰来到此地；这里我唯一认识的人就是圣道明教堂的牧师——布朗神父。”

“你们两个都不能离开，”巴格肖说，接着又对那个仆人说：“你倒是可以进屋去给圣道明教堂的布朗神父打个电话，看他是否愿意立刻来这里一趟。记住，别耍花招。”

就在精力充沛的侦探忙于稳住这两个嫌疑人的同时，他的朋友奉命匆忙赶到了悲剧发生的现场。那场景可真够怪异的；说实话，如果不是悲剧的话，那场面倒可以称得上是非常奇妙的景观。死者（只是简单的检查便知他确实死了）一头扎在水里，周边的灯光反射在他脑袋上，像是打上了一圈不圣洁的光环。憔悴的面孔显得有些狰狞，眉毛秃了，稀疏的深灰卷发看着就像挂在头顶的小铁环；虽然子弹打中太阳穴后破坏了一部分形象，但昂德希尔见过不少次这人的肖像，根据面部特征很容易就辨认出此人就是汉弗莱·格温爵士。死者身着晚礼服，两条像蜘蛛一样纤细的黑色长腿横七竖八地倒在他落水的陡坡上。在浸入水中的头部附近，彷佛恶魔般的蔓藤花纹在玩弄某种诡异的恶作剧，只见鲜血仍在汩汩涌出，一圈圈缓缓旋转着洇入明亮的水中，形如透明的深红色晚霞。

昂德希尔站在那里盯着这具骇人的躯体。也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抬起头时，看到岸边出现了四个身影。他能轻易分辨出巴格肖以及被他抓住的爱尔兰人，从那件红马甲也不难猜出那个仆人的身份，但第四个人却非同一般，神态相当庄重，但外表又显得有些怪诞，凌乱中透着几分怪异的一致性。此人身体矮胖，长着张圆脸，戴的帽子就像黑色光晕。他意识到，这其实是位神父，但那模样让他不由得会联想起“骷髅之舞”[3]的最后一幕中某种古怪的黑色老木刻。

然后他听到巴格肖对神父说：

“我很高兴你能认出这个人；但你必须明白，他在一定程度上有嫌疑。当然，他可能是清白的；但他确是以一种非同寻常的方式进入花园的。”

“哦，我倒是觉着他是清白的，”矮个子神父淡淡地说。“不过，我当然有可能想错了。”

“你为什么觉着他是清白的？”

“因为他是以非同寻常的方式进入花园的，”神父答道。“你看，我是按照正常的方式走进花园的。但我好像是唯一一个这样做的人。如今天底下的好人似乎都是翻墙进花园。”

“你说的正常方式是什么意思？”侦探问道。

“哦，”布朗神父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说，“我是从前门进来的。我通常都是那样进入房中的”

“请原谅，”巴格肖说，“除非你要供认自己杀了人，怎么进来的很要紧吗？”

“是的，我想很要紧，”神父和蔼地说。“说实话，我从前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一些东西，我相信你们都没有注意到。我感觉它跟这事脱不了干系。”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那里一片狼藉，”布朗神父语气温和地说。“一块大穿衣镜破碎了，有棵小棕榈树被碰倒在地上，花盆碎片到处都是。不管怎样，反正我是觉得出了什么事。”

“你说的对，”巴格肖停顿片刻说。“如果你看到的是那样，那里的情况当然跟这事有关联。”

“如果那跟这事有关联的话，”神父非常温和地说，“恐怕有一个人跟它没有任何关系；那就是迈克尔·弗勒德先生，他以不同寻常的方式翻墙进了花园，然后又试图以同样不寻常的方式离开花园。正是因为他的不同寻常，我才认定他是清白的。”

“咱们还是都进屋吧，”巴格肖突然说。

于是，那个仆人头前带路，其他人跟着从边门进了屋。巴格肖则退后一两步对他的朋友说话。

“那个仆人有些诡异，”他说。“自称叫格林，可我看着不像[4]；不过，他好像确实是格温的仆人，显然是唯一常驻的仆人。但奇怪的是，他断然否定他的主人在花园里，不管是死还是活。还说老法官去参加一场盛大的法律界人士的晚宴了，要过几个小时才能回家，那就是他溜出去的借口。”

“他有没有解释，”昂德希尔问，“他为什么要用那种奇怪的方式溜进来呢？”

“没有，这一点我也想不通，”侦探答道。“我真看不透这个人。他似乎怕什么事。”

从旁门步入，他们发现自己来到了门厅的里端，直通另一端的正门，正门上方的扇形窗枯燥乏味，过时的图案。在一片漆黑中，他们逐渐发觉厅内散射着微弱的灰白光线，就好像是昏沉而暗淡的黎明到来一样；不过光源却是一盏灯，它立在门厅角落一个托架上，整个灯和灯罩也都是老旧的样式。接着灯光，巴格肖能够分辨出布朗神父曾提及的打斗现场。一棵长叶、高大的盆栽棕榈树横躺在地上。深红色花盆也被打碎了，陶瓷碎片和白花花泛着微光的碎镜片散落在地毯上。在走廊尽头后面的墙上则悬挂着几乎空了的镜框。与这个入口直角相交、正对着他们进来的旁门处，有个类似的走廊直通房子的内部。走廊尽头放着一部电话，那个仆人就是用它打给了神父。那边有扇半掩的门，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里面密密实实地摆着成排皮革封面的大部头著作，这里便是法官书房的入口处。

巴格肖站在那里，低头凝视着脚边散落的花盆碎片。

“你说的很对，”他冲着神父说；“这里发生过打斗。一定是格温与凶手搏斗过。”

“依我看，”布朗神父谦逊地说，“这里发生过什么事。”

“这还用说吗，发生了什么显而易见，”警探随声附和。“凶犯从正门进来并找到了格温；很可能是格温放他进屋的。两人曾经拼死搏斗，也许就在混战中有人开了枪，恰好打在镜子上，就算不是这样，他们在搏斗时也可能踢破了镜子。格温拼命挣脱后，逃进了花园，最终被随后追过来的凶犯在水池边开枪打死。我想这就是整个犯罪的经过；不过，当然我还要去其它房间查看一下。”

然而，其他房间没有提供多少有用的线索，尽管巴格肖意味深长地指着那把在书房桌子抽屉里发现的上了膛的自动手枪，让大家留意看。

“好像他对此已经有所防范了，”他说；“不过，奇怪的是，他去大厅时却没有带上这把枪。”

最后他们回到大厅，向前门走去。布朗神父有些漫不经心地四下里打量着。这两条走廊的墙面装饰一样，都贴着图案单调、暗淡的灰色墙纸，似乎更加突显出几件早期维多利亚时代装饰品掩在灰尘和浑浊之下的鲜丽。但见那盏青铜灯蒙上了斑斑绿锈，镜子碎了的镀金镜框虽有些许褪色，仍旧亮光闪闪。

“人们都说打碎镜子不吉利，”他说。“这里看上去就是不祥之屋啊。家具本身也些不太对劲——”

“这太奇怪了，”巴格肖冷不丁说道。“我以为前门是关着的，可它明摆着没上门闩啊。”

众人默然不语，相继出了前门，进了前院的花园。此处花坛呈现出更窄的条状，但布局更规整，其中一端的花草被剪成奇特的树篱，中间留了一个口，像是个绿色的山洞，可隐约看到洞下露出一些破损的台阶。

布朗神父信步走过去，低头进了洞。在他消失了不大一会儿之后，众人吃惊地听到他平静地在他们头顶上方跟人说着话，似乎他在跟树顶的什么人聊天。侦探跟着进了那个洞，发现这个遮蔽着的阶梯通道尽头看着像是断桥，从那里可以俯瞰昏暗中更显空旷的花园。它正好绕过了房子的一角，远处彩灯闪烁的草地尽收眼底。这段断桥很可能是某种废弃的建筑花式，原本是要搭建一个横跨草坪的拱形阶地。巴格肖想不到有人居然在凌晨时分来到这么个别无去路的地方；不过他当时无暇察看此处的详细情况，只是定睛看着出现在这里的那个人。

因为那人背转身站着——一个身穿浅灰色衣服的小个男子——最显眼的是他那一头漂亮的金黄色头发，荧光闪闪，仿佛是一团硕大的蒲公英。它简直就像一圈光彩夺目的光晕，正因为如此，当此人缓缓转过头，与其他人怒目而对的时候，那张脸令人大跌眼镜。想象中，那圈光晕应烘托着的应该是一张如天使般和善的椭圆形的面庞，但出人意料的是，赫然出现在人们面前的竟是这样一副乖戾、苍老的面孔，颧骨突起，外加一个好像拳击手被人打扁了的塌鼻子。

“这是奥姆先生，那个著名诗人，我想，”布朗神父就像在客厅里介绍两个人认识那样平静地说。

“不管他是谁，”巴格肖说，“我都要麻烦他跟我走，并且要回答几个问题。”

遇到回答问题这种情况，诗人奥斯里克·奥姆先生实在有些笨嘴拙舌。此时，晨曦初现，灰白色的光线开始漫过密实的树篱和断桥。在这个古老的花园一角，例行公事的问讯渐渐展开，随着发问者步步紧逼，直击要害，奥姆先生开始抗拒对他不利的问题，一味地强调他只是来拜访汉弗莱·格温爵士，但一直没见到他，因为按了门铃后没有任何人来开门。当巴格肖提醒他，门其实是开着的，他不屑地哼了一声。当巴格肖暗示他来访的时间不免太晚，他便大吼大叫。他说的不多，还晦涩难懂，要么因为他真的不太懂英语，要么因为他心知肚明，要装出无知的样子。他的观点似乎具有虚无主义和破坏性的倾向。的确，他的诗歌中明显流露着这种情绪，当然首先你得能读懂；另外，他跟法官之间发生的事，以及他与法官的争吵恐怕就与情绪失控有关，因此才产生了如此严重的后果。众所周知，格温痛恨布尔什维克间谍，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就跟当年痛恨德国间谍那样。不管怎样，就在巴格肖抓到奥姆不久之后，一件纯属偶然的事进一步强化了巴格肖的认识，此案不可小视。当他们离开花园门来到街上的时候，正好碰到另一位邻居，隔壁的雪茄商布勒，他那棕色狡黠的面孔和扣眼上别着的独特兰花十分显眼，因为他在兰花园艺方面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令众人感到诧异的是，他跟他的邻居，也就是那个诗人打招呼的时候，表现得理所当然，似乎见到他是意料中的事。

“嗨，我们又见面了，”他打着招呼。“看样子你跟老格温聊的时间还挺长，对吧？”

“汉弗莱·格温爵士死了，”巴格肖说。“我正在查这个案子，需要你的解释。”

布勒或许是惊呆了，就像根灯柱一样僵立在原地。他抽着的雪茄头上的红光一明一暗有规律地闪动，但他棕色的脸却遮在暗影中；等他再开口说话时，声调都变了。

“我只是想说，”他说，“两个小时前我路过的时候，正好看见奥姆先生从这扇大门进去见汉弗莱爵士。”

“他说他还没有见到汉弗莱爵士，”巴格肖说，“或者说连屋都没进。”

“他在门口站的时间够长的啊，”布勒感叹道。

“没错，”布朗神父说；“站在街上的时间相当长。”

“那以后，”雪茄商说。“我一直在家写信，然后出门去寄信。”

“你以后再说这些吧，”巴格肖说。“晚安——或者说，早安。”

接下来几周时间，各家报刊连篇累牍报道奥斯里克·奥姆被控杀害汉弗莱·格温爵士一案的庭审情况，诸多报道的兴奋点其实只有一个，就是在青灰色晨曦开始洒向大街小巷和各家花园时，那几个人在灯杆下小议的谜题。一切都回归到众人无法破解的一个谜：从布勒看到奥姆进了花园门，直到布朗神父发现奥姆仍然在花园里徘徊，在这段长达两个小时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完全有时间作六次案，理由恐怕也很简单，他感到无聊至极，就想找些事干；因为针对那段时间他到底做了什么，他实在是无法自圆其说。公诉方认为他同样有作案时机，因为前门是虚掩着的，而通向大花园的旁门则被人打开后也没关上。法庭上的人们津津有味地聆听巴格肖的场景再现，他很清晰地描述了走廊中的事发现场，各种迹象均明确无误地指向那里曾发生过搏斗，不仅如此，警方后来还发现了打碎了镜子的子弹。他最后还提到，他亲自探查过的树篱中的洞口，发现那很像个藏身之处。但在另一方，马修·布莱克爵士，这个能力超强的辩护律师，则将最后那个看法转换了角度为己所用：他的疑问是一个人怎么会将自己陷于无路可逃的境地，显而易见的是，溜出花园到外面的街上更符合人之常情。马修·布莱克爵士同样充分利用了依旧笼罩在杀人动机之上的谜团。的确，从这一点来看，在马修·布莱克爵士与同样出色的控方律师阿瑟·特拉弗斯爵士之间唇枪舌剑，旗鼓相当的交锋之后，被告反而处于更有利的地位了。阿瑟爵士情急之下便抛出布尔什维克阴谋之类的说法，但理由过于牵强，无法令人信服。不过，一旦涉及详查奥姆当晚神秘举动的相关事实时，阿瑟爵士表现相当不错，效果极佳。

被告经不住他的律师劝说，终于走上了证人席。他的律师老谋深算，告诫说如果他不这样做就会给人不好的印象。但他不仅与他自己的辩护律师之间存在沟通障碍，在跟控方律师交流时也是执意保持着沉默。阿瑟·特拉弗斯爵士因此替自己捞到了尽可能多的资本，但对如何让他开口说话方面则无计可施。阿瑟爵士是一个身材修长、形容枯槁、面色惨白的长脸男子，这与马修·布莱克爵士形成鲜明对照，他身体健壮、长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圆眼睛。不过，如果马修爵士让人想起一只极度自负的麻雀的话，阿瑟爵士则更像是一只苍鹭或者白鹳；他探身向前逼问诗人时，那个长鼻子简直就像是长长的鸟喙。

“难道你想要告诉陪审团，”他用一种刺耳、充满疑问的语气问道，“你根本就没进去见那个已故的老法官？”

“对！”奥姆的回答很干脆。

“你想要见他，我想。你一定是急着去见他。你不是在他家门口等了足足两个小时吗？”

“对，”另一位答道。

“然而你一直都没注意到那门是开着的？”

“是，”奥姆说。

“你居然在别人家花园里呆了两个小时，究竟在干什么呢？”出庭律师穷追不舍；“你在做某件事情，我猜？”

“对。”

“是个秘密吗？”阿瑟爵士冷嘲热讽地问道。

“对你来说是个秘密，”诗人答道。

秘密一词的出现，让阿瑟爵士如获至宝，他不失时机地以它为主线大加发挥，展开他对诗人的指控。另外，他还采取了一项大胆举动，围绕迷雾重重的动机大做文章，将它转化为己方论据，而这原本是辩方最有力的论点，因此有人会觉得他的做法近乎寡廉鲜耻了。他不止一次暗示这里面暗藏着某种阴谋，一个爱国者陷入阴谋者精心布下的迷局，犹如落入八爪鱼致命的缠绕中并因此丧命。

“是的，”他慷慨激昂，大声宣告，“我博学的朋友说的太对了！我们并不知道这位受人尊敬的公务员到底为什么被人谋杀。我们永远无法得知下一位公务员为何被人谋杀。假如我博学的朋友自己受困于声名显赫，并且成为仇恨的受害者，也就是邪恶势力对法律监护人所怀有的必欲处之而后快的刻骨仇恨，他就会被杀害，而且永远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被杀。法庭中的正派人会有一半居家无端被杀，而我们却不能找到他们被杀的理由。只要辩方一直能够打着‘动机’的旗号，以这种陈腔滥调为借口百般阻挠我们的正常诉讼工作，我们便永远找不到原因，永远不能制止肆无忌惮的屠戮，直到我们的国民所剩无几，因为与此同时，此案中所有其它事实、每一处无法自圆其说的漏洞以及每一次哑口无言的沉默，无一不在告诉我们，站在我们面前的便是该隐[5]。”

“我从未见过阿瑟爵士如此激动，”巴格肖后来对他那群同伴说。“人们议论纷纷，说他越了界，凶杀案的公诉人不该有这么重的报复心。可我不得不说，我觉得那个小妖怪确实有些邪性，再加上他那一头黄毛，就更让人心里发毛了。我一直模模糊糊地记得，德·昆西[6]曾经评价过那个十恶不赦的威廉姆斯[7]，那个杀人犯一声不吭地把两家人都杀光了。他好像说威廉姆斯长着一头黄发，黄得非常扎眼，很不自然；还说他觉得那是用印度学来的一种诀窍染的，印度人用那种方法把马染成绿色或者蓝色。另外，他的表现也很怪异，像个木头人一样沉默寡言。说实话，我总感觉他这人不对劲儿，甚至发展到分明看到被告席上有头怪兽。如果说阿瑟爵士拥有无与伦比的口才的话，那么他也一定有很强的责任心，因此才投入了这么多的激情。”

“事实上，他是可怜的格温的一个朋友，”昂德希尔轻声说；“我认识的一个人说，在最近一次法律界人士重大晚宴之后，他曾看到过他俩在一起，好像很亲密的样子。我敢说，这是他在本案中反应如此强烈的原因。我想，将个人感情因素掺杂在这类案件中的做法未必妥当。”

“他不会的，”巴格肖说。“我可以担保阿瑟·特拉弗斯爵士不会仅仅出于个人感情行事，无论他有多强烈的感受。他很清楚自己是干什么的，凡事都严格要求自己。他属于那种雄心勃勃，无论取得多么大的成就也不感到满足的人。我在这世界上还没见过第二个像他那样恪尽职守的人。不；你错误理解了他振聋发聩的长篇大论中蕴含的寓意。如果他真的感情用事的话，那也是因为他认为无论如何自己完全有把握定罪，并且想要在反对他所提到的阴谋的某种政治运动中当仁不让，勇立潮头。他一定有十分充分的理由要定奥姆的罪，同时也有某种十足的理由相信自己能办到。这意味着所有的证据都对他有利。他这么有信心，这对被告来说不是什么好事。”说到这儿，他发现这群人里出现了一个不起眼的人。

“噢，布朗神父，”他微笑着说；“你对我们的司法程序有什么看法？”

“哦，”神父心不在焉地回答，“最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一个人戴上假发套后变化竟会这么大。你一直在说那个起诉律师如何崇高伟大。可我碰巧曾看到他把假发套摘掉了一会，但那样子就像换了一个人。比如说，他是个秃子。”

“恐怕这并不能改变他崇高的事实吧，”巴格肖回敬道。“你不会是要提议以起诉律师是个秃子来替被告辩护吧？”

“不完全是，”布朗神父和善地说。“实话告诉你吧，我在想某一类人对其他类别的人了解的真是少啊。假定我去一个很偏远的地方，那里的人根本就没听说过英国。假定我对他们说，我们国家有这样一个人，他要先戴上挺直的假发套，是用马鬃毛制成的，后面拖着几条小尾巴，侧面是些灰色的螺丝卷，模样就像早期维多利亚时代的老妇人，然后他才会谈论生与死的问题。他们会觉得他一定是得了神经病；可他其实根本没得神经病，不过是遵循传统罢了。他们有这种想法的原因是他们对英国的出庭律师一无所知；他们不知道出庭律师是怎么回事。好吧，那个出庭律师自然也不了解诗人是怎么回事。他不能理解的是一个诗人的怪诞在其他诗人眼里并非怪诞。他认为奥姆在一个漂亮的花园里无所事事地晃悠两个小时，简直不可思议。苍天可鉴！一个诗人完全可以在同一个院子里连着转悠八九个小时，这根本不算什么，因为他在酝酿一首诗。奥姆的辩护律师也一样愚蠢。他从来没想过要问问奥姆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你指的是什么问题？”另一位不解地问。

“唉，当然是问他在作什么诗啦，”布朗神父很不耐烦地回答。“比如说，他突然想出来了哪句，他绞尽脑汁要找什么词，他要如何点出诗眼之类的。如果法庭上坐着任何一个有教养的人，知道什么叫做文学，这个人就会很清楚他当时到底是否在做正事。你会向一个制造商打听他厂里的生产状况；但没人似乎在意什么是吟诗的状况。在吟诗的过程中，诗人的外在表现就是无所事事。”

“你说的都很有道理，”侦探答道；“但他为什么要藏起来？他为什么要爬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阶梯，然后站在那里；那可是条死路啊。”

“为什么，当然就是因为那是条死路啦，”布朗神父忍不住大喊大叫。“有机会看到那条悬在半空中的绝路的任何人都可能会想到，那是肯定是一个艺术家要去的地方，就像一个爱玩的小孩子那样。”

他站在那里眨巴一会眼睛，然后抱歉地说：“请原谅；不过，我真没想到，他们居然都不了解这些情况。对了，还有一件事。你是否知道，对于一位艺术家来说，任何东西都会有它最佳的一面或者角度？一棵树、一头奶牛、一片云彩，仅在某种特定的组合中，才会有一定的意义；正如三个字母都拼对了才能组成一个词。这么说吧，只有站在那个断桥上，才能获得最佳角度，更好地观赏点亮彩灯的花园。它是怀古伤今独一无二的场合。它是一种童话般的场景，凝缩着古今多少事，尽在眼前。站在那里，就如同俯瞰天国，树上结满繁星，而明亮的池塘犹如一轮皓月静静地卧在地上，就像幼儿园的孩子们听到的开心故事里描述的那样。他可以站在那里永远凝视着这幅画面。假如你告诉他，那条路走不通，他会告诉你，恰恰是这条路将他带到了远在天边的美妙国度。但你能指望他在证人席上说这些吗？如果他真这么说了，你会怎样回复？你们谈论的是，在一个人受审时，陪审团成员与他是同路人。为什么一个诗人受审时，他的陪审团不能由诗人组成呢？”

“听你的口气，好像你本人就是个诗人似的，”巴格肖说。

“谢天谢地我不是，”布朗神父说。“你该感到庆幸的是，教士比诗人心底更善良。愿天主怜悯我们，要是你知道天主对你们这帮人怀着多么刻骨、冷酷的蔑视，你一定会觉得自己掉进了冰窟窿，感到彻骨的冰凉。”

“你可能比我更了解艺术气质，”巴格肖稍停片刻之后说；“但是，这个问题的答案毕竟很简单。你只需证明他不论干了什么，但并没犯罪就行了。不过，话说回来，他同样有可能犯了罪。不然的话，又是谁干的呢？”

“你想过那个仆人格林吗？”布朗神父若有所思地问道。“他的说法听着相当诡异。”

“啊哈，”巴格肖脱口大叫，“你认为是格林干的，原来如此。”

“我相当确信不是他干的，”布朗神父应道。“我不过是问你是否琢磨过他讲述的诡异情况。他出门不是要办什么大事，可能就是想去小喝几口，跟什么人有个约会之类的。但他却是从花园门出去，翻花园墙进来。换句话说，他出去时没锁门，回来却发现门被锁上了。为什么？因为有另外一个人出门时把门锁上了。”

“那个杀人犯，”侦探满腹狐疑地嘟囔着。“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知道他的长相，”布朗神父不动声色地回答。“那是我唯一能确定的。我眼前几乎能显示出他走进前门时的样子，门厅灯光照着他；他的身形、衣着、甚至他的脸！”

“这都是怎么回事啊？”

“他看着很像汉弗莱·格温爵士，”教士说。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巴格肖质问道。“格温躺在池塘边上，已经死了。”

“哦，没错，”布朗神父说。

过了一会儿，他接着说：“咱们还是回到你说过的那个理论，虽然我并不完全赞同，但还挺有道理。你提到凶手从前门进了法官家，正好在前厅与法官狭路相逢，两人开始搏斗，并打碎了镜子；法官随后逃入花园，终究没能躲过被枪杀的厄运。不知怎么的，这种说法总是让我感觉有违常理。假定他真是从大厅逃离，那么他在跑到头时面对着两个出口，一个进入花园，另一个通向屋内。显而易见，他跑进屋的可能性更大，对吧？他的枪在屋里；电话也在屋里；至少当时他以为，他的仆人也在屋里。即使是挨着最近的邻居，也处在那个方向。他为什么要停下来，打开通向花园的那扇门，反而去了这座房子的另一侧？那边可是什么都没有啊！”

“但是我们知道他的确跑到了房子外面，”他的同伴不无疑惑地辩白说。“我们知道他出了屋，因为他是在花园里被发现的。”

“他根本就没从屋里跑出来，因为他压根儿就不在屋里，”布朗神父说。“我是说，那天晚上没在屋里。他当时坐在那个小平房里。最初的时候，我在夜里看到花园中那些红红黄黄的彩灯，就看出了其中的讲究。那些灯的开关安置在小平房里；如果他没在小平房，那些彩灯也不会亮。他本来是想跑进屋，去打电话，就在他跑到了池塘边时，凶手开枪打死了他。”

“可那个花盆、棕榈树和碎了的镜子又是怎么回事？”巴格肖喊叫着。“哎，那可是你最先发现的！你还亲口说门厅里一定发生过打斗。”

教士不无痛苦地眨着眼睛。“是吗？”他咕哝着说。“当然，我的确那么说过。我从未那么想过。我觉得我想说的是，大厅里发生了一些事。而且确实发生了，但却不是打斗。”

“那么是什么打破了镜子？”巴格肖紧接着问道。

“一颗子弹击碎了镜子，”布朗神父神色凝重地答道；“由罪犯射出的一颗子弹。掉落的大块玻璃碎片足以撞倒花盆和棕榈树。”

“喔，除了朝格温射击，还有什么东西是射击目标吗？”警探问道。

“这个问题本身就很玄奥，”神父几乎是梦呓般地说。“当然，从某种意义上看，他的确是瞄着格温开的枪。但他射中的并不是格温，因为那里没有格温。大厅里只有罪犯一个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平静地接着说。“想象一下走廊尽头的那面镜子，它还完整地挂在那里，棕榈树高悬在它上面。在半明半暗之中，镜子里反射的是这些单调的墙面，让人误以为那里就是走廊的尽头。反射在镜中的人影会让人觉得有人从屋里走了出来。而那个身影又特别像是房主人——即便只是大致上看着有点儿像他。”

“稍等一下，”巴格肖叫道。“我想我开始——”

“你开始明白，”布朗神父说。“你开始明白为什么本案涉及的嫌疑人都是无辜的。他们中的任何一位都不会将自己在镜中的影像误认为是老格温。奥姆立刻就能看出来自己的那头黄发，不可能看成秃头。弗勒德也能看出他自己那头红发，而格林更是能认出自己穿着的红马甲。另外，他们几个身材矮小，衣着邋遢；谁都不会把自己的影像看成一个身材高大、消瘦、身穿晚礼服的老绅士。我们需要找的是个身材跟他差不多一样瘦长的人。这就是为什么我会说，我知道凶手的长相。”

“那么你会怎么辩护呢？”巴格肖凝神盯着他问。

神父突然发出一种尖锐、清脆的笑声，这跟他平常的轻声细语可大不一样。

“我要辨明的，”他说，“恰恰是你所说的十分滑稽、荒唐的东西。”

“你是什么意思？”

“我为被告提供的辩护，”布朗神父说，“会基于这样一个事实，公诉律师是个秃子。”

“噢，天哪！”侦探不由得惊叹一声，站起身，目瞪口呆。

布朗神父又从容不迫地开始了他的独白。

“在这件案子上，你们调查了许多人的来龙去脉；你们警方煞费苦心地要弄清那个诗人、仆人和爱尔兰人都干了什么。但你们似乎忘了查清死者本人曾经的动向。他的仆人发现主人提前回了家大感诧异。他知道，主人出门是去参加法律界头头脑脑们举行的盛大晚宴，却突然中途退场，提前打道回府。他并不是感到身体不适，因为他没有求助；几乎可以肯定的是，他跟某位法律界的领导人吵过一架。如果要找出他的敌人，就要从法律界的领导人入手。他回家后，将自己关在小平房里，那里保存着他搜集的所有有关卖国行为的私人文件。但那个法律界领导人知道，那些文件中有针对自己的材料，因此就跟踪而至，来到指控他的法官家；他来的时候还穿着晚礼服，但在衣服口袋里装着一把枪。情况大致如此；没人猜得出他会带着枪来这里，直到他开枪打碎了那面镜子。”

他眼神迷离，愣了一会儿，然后补充说：

“镜子是件诡异的东西；镜框里曾映出过几百个不同的影像，全都那么栩栩如生，全都永远消失了。然而，那个镜子挂在灰色的走廊尽头，处在棕榈树的绿荫之下，它的确有非同一般的古怪之处。它仿佛是一面魔镜，与其同类有着迥然不同的命运，而它曾映射出的影像却又不知何故具有离开它仍能存留的能力，如同漂浮在微光散射的房子里的幽灵；或者至少像是个抽象的图案，描画出一段故事的梗概。至少我们能从那个虚幻的图景中看到阿瑟·特拉弗斯亲眼所见。另外，顺便提一下，有一点你是说对了。”

“很高兴听到你那么说，”巴格肖严肃但不无善意地回应。“是什么？”

“你说过，”神父指出，“阿瑟爵士一定有什么理由，必要将奥姆置于死地。”

一周后神父又碰到了警探，并得知警方破案思路早已改变，但后来发生了耸人听闻的一件事，让他们的调查工作戛然而止。

“阿瑟·特拉弗斯爵士,”布朗神父先开了口。

“阿瑟·特拉弗斯爵士死了，”巴格肖的回应十分简单。

“啊！”另一位说，声音中流露着一丝哽塞；“你的意思是他——”

“对，”巴格肖说，“他冲着同一个人开了枪，但这次打中的不是镜子。”

[1]英国交通规则与多数国家不同，车辆靠左侧行驶。（译注）

[2]阿拉丁是《一千零一夜》故事里的人物，他按照魔法师的指点去拿神灯，中途在花园里看到果树上结满了宝石。（译注）

[3]骷髅之舞（Dance of the Death）：中世纪广泛流行的传说：在每年的万圣节（11月1日）午夜，死神现身并演奏小提琴，从坟墓中召唤亡灵为它舞蹈。这场骷髅之舞一直持续到破晓，已亡者才会再度回到坟墓中。（译注）

[4]格林的英文是Green，也有‘绿色的’、‘新鲜的’、‘青春的’等含义。此处为调侃。（译注）

[5]该隐（Cain）：圣经人物，他是亚当和夏娃的长子，杀害了他弟弟亚伯。此处代指杀人犯。（译注）

[6]托马斯·德·昆西（Thomas De Quincey，1785-1859年），英国浪漫主义文学时期著名散文家和文学批评家。代表作《一个英国鸦片服用者的自白》以他的亲身体验和想象，描写了主人公的心理和潜意识活动。（译注）

[7]约翰·威廉姆斯（John Williams）：19世纪初出现在英国的一名杀人犯。德·昆西在《论〈麦克白〉剧中的敲门声》等有关谋杀的杂文中曾提到他。（译注）

有两副胡须的人

这个故事，是布朗神父讲给著名的犯罪学家科雷克教授听的。那天在一家俱乐部里吃过晚餐后，人们觉得他们都有研究谋杀和盗窃案件这一有益无害的嗜好，便介绍他俩认识。但是，因为布朗神父讲这个故事时，对自己在其中起的作用大打折扣，因此，以下重述的故事应该是更客观的版本。当时两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地争辩，在不经意间提起了这件事。在整个过程中，教授非常注重科学分析，而神父则处处存疑。

“我亲爱的先生，”教授抗议道，“难道你不相信犯罪学是门科学吗？”

“我不太肯定，”布朗神父答道。“你相信圣人传记文学是门科学吗？”

“那是什么？”那位专家厉声追问。

“不，那不是关于女巫的学说，跟烧死女巫没有任何关联，”神父面露微笑说道。“它是研究圣物、圣人一类的学问。要知道，在‘黑暗时代’有人试图创立一种关于好人的科学体系。但我们这个人道的、启蒙的时代却只对关于坏人的科学感兴趣。然而，我觉得按照一般经验来看，世上可能存在的任何一类人都拥有圣人的潜质。同时，我猜想你也会发现，世上可能存在的任何一类人都可能是个杀人犯。”

“是这样，我们相信，所有的杀人犯都能清楚地分门别类，”科雷克解释说。“要是逐个列出来会让人感到很长很乏味；但我想它十分全面。首先，所有杀人行为可以归纳为两大类，理性的和非理性的。我们先来说说非理性的，因为这一类相对少见。有一种行为被称为杀人癖，或者概括地说，是迷恋毫无理由的杀人害命。还有一种被称为非理性憎恶，不过它很少导致杀人行为。接下来我们来谈谈真正的动机：其中有一些不够理性，也就是仅仅为情所困和对往事耿耿于怀。纯粹报复的行为其实就是因绝望而进行报复的行为。因此，恋人有时会杀死他无法替代的情敌，或者，反叛分子在被武力征服之后会暗杀一位暴君。但是，在很多情况下，即便在这种行为中，也能找出理性的原因。这些都属于有目的的谋杀。它们在第二大类中占大多数，我们或许可以称之为‘谨慎犯罪’。这类犯罪又可以进一步细分为两种。一个人杀人，要么是企图夺人财物，无论那财物是非法所得还是合法继承的；要么就是意图阻止另一个人的某种行为：比如杀掉敲诈勒索者或者政敌这种案件；再比如除掉某种消极的绊脚石，向碍手碍脚的丈夫或者妻子下毒手之类的案件。我们相信，这样分类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并且覆盖全面，如果运用恰当的话——不过我恐怕这听上去甚是枯燥；希望没有让你厌烦。”

“哪里哪里，”布朗神父说道。“如果你看我有些心不在焉，我很抱歉；事实上，我想起了以前认识的一个人。他犯了命案；但我看不出在你的杀人犯展览馆里该把他放在什么位置。他并没发疯，也不喜欢杀人。他并不憎恶他杀的那个人；他甚至都不认识被害者，自然也没什么仇好报。对方手上没有任何他想要的东西，也没有做出任何会让他想要杀人灭口的行为。被害人不可能做出任何会伤害、妨碍、甚至影响凶手的事来。这个案子没有牵扯到女人，也不存在政治争端。这个人杀害了他的一个同类，而他与被害人素昧平生，只是因为一个奇特的怪念头就杀了他。这可能在人类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

就这样，布朗神父以他特有的方式，像拉家常那样娓娓道来。这个故事，不妨从一个足够体面的情景开场，具体地说，就是郊区居民班克斯家的餐桌，一家人正围坐在那里吃早餐。这家人受人尊敬，生活富足，通常会在这个时候谈论报纸上的各种消息，但这次议论的却是身边的一件奇事。人们有时会指责这些人只会躲在背后说邻居的坏话，不过，这样说真是冤枉了他们。淳朴的村民们会传些街坊四邻的闲话，不管是真是假；但这些居住在现代城郊的人们，在一种奇特文化的熏陶下，会相信报纸上说的任何事，诸如教宗如何邪恶，或是食人岛国王的殉难等等，他们对此类话题兴致勃勃，但对邻居家发生的事情却不闻不问。然而，这一次，这两种兴趣却因为偶然发生的爆炸性事件交汇在了一起。他们所在的市郊名称居然出现在自己最爱读的报纸上，这似乎成了证明他们存在的全新证据。就好像他们之前一直都没有意识或者隐形不可见；如今终于可以像食人岛国王那样真实了。

报纸上说，一位名噪一时，因犯下诸多盗窃案被判长期徒刑的江洋大盗，最近已刑满获释，此人自称“月光迈克尔”，当然，他以前还用过众多化名；但这条报道对他的具体去向却讳莫如深，只是提到人们相信他已在本地郊区落脚，为方便起见，我们姑且称之为奇山姆。报道中同时还列举了一些足见他胆大包天，盗窃得手后又巧妙脱逃的著名案件。因为面向那一类受众的那一类报纸的特点，就是假定它的读者都很健忘。如果说庄稼汉对罗布·罗伊[1]和罗宾汉这些几百年前的法外之徒一直念念不忘的话，那么小职员们却很难想起两年前在电车和地铁里议论过的罪犯的姓名。然而，月光迈克尔的确表现出几分罗布·罗伊或罗宾汉般的侠盗风范。他值得化身为传奇人物，而不是仅仅当成轰动一时的新闻人物。他拥有超强的行窃手法，根本不用取人性命。他力大无比，能像玩九柱戏[2]时轻松击倒木柱那样把警察打翻在地，令人瞠目结舌。他把人打晕、五花大绑、往嘴里塞上破布，这些举动似乎给他从不杀人的事实平添了恐怖或神秘的色彩。人们甚至觉得，假如他取了那些人的性命，反而更像是有血有肉的人干的事。

西蒙·班克斯先生是一家之主，比其他家庭成员更有学问，也更守旧。他身体结实，留着一撮灰白胡须，额上刻满了抬头纹。他一向热衷于趣闻轶事和陈年往事，因此能清楚地记起当年伦敦人夜不能寐、时刻提防着他不期而至的情景，就像弹簧腿杰克[2]大行于世的那个时代一样。在座的有他的妻子，一位身材消瘦、皮肤黝黑的女士。她身上散发着一股尖酸刻薄的贵气，因为就算她娘家没多少文化，但远比婆家有钱；她在楼上的房间里珍藏着一条价值连城的翡翠项链，这让她在讨论窃贼的话题时拥有了无可非议的话语权。接下来是他女儿，奥帕尔，也是又黑又瘦。据说她具有通灵能力——反正她自己是这么说的，因为她的家人根本就没把她的说法当回事。由此看来，钟情于通灵的人最好别投胎到一个大家庭里。她有个弟弟，名叫约翰，为人粗鲁暴躁，时常对她的通灵能力肆无忌惮地冷嘲热讽；此外，他还有个鲜明的特征，酷爱玩车。他好像不停地买车卖车，而且总是能卖出一辆破车，换回一辆更好的，对于他究竟怎样做到了这一点，经济学家们也是一筹莫展。他的弟弟菲利普也在，这个青年长着一头黑卷发，特别讲究穿着打扮；作为股票经纪人的手下，着装体面自然是分内之事，但股票经纪人很可能要说，这并不是他的全部职责所在。在场的还有一位外人，那是菲利普的朋友丹尼尔·迪瓦恩，他也是皮肤黝黑，衣着同样考究，可他蓄的胡子有几分怪异，许多人会觉得有些瘆人。

是迪瓦恩将报纸上的那条消息引出来的，他发觉饭桌上的气氛不对，即将爆发一场激烈的家庭论战，为了转移大家的注意力，便巧妙地引入了新的话题；因为那个通灵的小姐开始描述她的幻象，说她在夜里看到自己窗外飘荡着一张张惨白的面孔，约翰·班克斯则针锋相对，声嘶力竭地指斥这种虚无缥缈的心灵启示，他的态度也比往常更激烈。

报纸上对他们那位新来的、可能还值得警惕的邻居的报道很快就让姐弟俩停止了争吵。

“太可怕了，”班克斯太太尖声叫道。“他一定是新来的；可这人会是谁呢？”

“我还真不知道谁是新来的，”她丈夫说，“除了住在比奇伍德府邸的利奥波德·普尔曼爵士。”

“亲爱的，”他太太说，“你真是昏了头——利奥波德爵士!”然后，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说：“如果现在有谁提议说他的秘书是新来的——那个长着络腮胡子的人；我一直就在说他不是好人嘛，自从他抢了本该属于菲利普的位置——”

“不可能，”一直沉默不语的菲利普无精打采地插了一嘴。“他没那个本事。”

“我只认识一个生人，”迪瓦恩说，“名叫卡弗,住在史密斯的农场。他平平淡淡地过着日子，但跟他聊天很有趣。我想约翰和他有些来往。”

“他懂点儿车的事，”偏执狂约翰应声附和。“他要是能坐上我的新车，一定还会懂得更多一些。”

迪瓦恩微微一笑；约翰可是恨不得每个人都能有幸坐上他的新车。接着，他回想着补充说：

“这也是我对他的感觉。他很熟悉汽车和旅行的事，也很了解五花八门的世界，可他偏偏要闷在老史密斯的蜂房里慢条斯理地鼓捣，还说什么他只对养蜂感兴趣，所以才住在史密斯家里的。对他那种人来说，这个嗜好未免有些死气沉沉的。不过，我绝对相信，约翰的车会给他提点儿神。”

那天夜里，迪瓦恩从班克斯家离开的时候，黝黑的面孔上带着一副冥思苦想的表情。或许，即使在这个阶段，他的所思所想也很值得我们关注；不过，此刻只需点明的是，他想了半天的结果就是决定立刻去史密斯先生家拜访一下卡弗先生。半路上，他碰见了巴纳德，比奇伍德府上的秘书，他瘦长的身材和浓密的腮须使他显得很是与众不同，班克斯太太奚落他的缺陷时，也包括这两点。他俩只能算是点头之交，便简单聊了几句，不过迪瓦恩却发现这寥寥数语似乎隐含着让人欲知端详的玄机。

“嘿，”他贸然发问，“恕我冒然一问，普尔曼勋爵夫人真在府上珍藏着非常名贵的珠宝吗？我并不是职业小偷，不过我刚听说有这么一位在此地晃悠呢。”

“我会让她多加小心的，”秘书答道。“实话告诉你吧，我本人已经壮起胆警告过她了。我希望她已经有所防范。”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刺耳的汽车喇叭声，紧接着就看到约翰·班克斯将车停在他们身边，手握着方向盘，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一听到迪瓦恩说要去史密斯家，他就说自己也正好去那儿，不过听他的口气，更像是一时高兴、不管是谁都愿意提供一个搭车的机会似的。一路上全是他在说话，对自己的爱车赞不绝口，现在又开始大谈特谈这车如何能应付各种天气。

“密封棒极了，”他说，“同时又能轻松开车门——就像张开嘴巴那么容易。”

此时此刻，迪瓦恩的嘴巴似乎不那么容易张开，就这样听着约翰自顾自地说着，他们来到了史密斯家的农庄。车子开进了院门，迪瓦恩没进屋就发现了他要拜访的那个人。只见他双手插进口袋，头戴一顶硕大的软草帽，正在花园里散步。此人是长脸、宽下巴。宽大的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上半张脸，看着有点儿像戴了个面罩。他身后有一排热闹非凡的蜂房，一位老人，估计就是史密斯先生，在蜂巢前走来走去，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教士服的人，那人身材矮小，长相很普通。

“我说，”迪瓦恩还没来得及跟大家礼貌地打声招呼，按捺不住的约翰就嚷开了：“我把车开过来带你去兜兜风。你看看它是不是比‘霹雳火’[4]还棒。”

卡弗先生咧开嘴微笑，本想表达谢意，结果看上去却面目狰狞。“恐怕我今晚是没时间找乐子了，”他说道。

“看看这些忙忙碌碌的小蜜蜂，”迪瓦恩说的话同样有些莫名其妙。“如果你要整晚守着这些小蜜蜂，它们一定也不会闲着吧。我在想如果——”

“呃，”卡弗表情有些冷淡，傲然以对。

“噢，人们常说趁着太阳好，赶紧晒干草，”迪瓦恩说道。“或许你是要趁着月光亮，快把蜂蜜酿。”

话音刚落，就觉一道冷光从那顶宽边帽的阴影里射了出来，那人的白眼球转动着，寒光凛凛。

“或许这事跟‘月光’还真有很大干系，”他说：“但我警告你，我的蜜蜂不仅能采蜜，还会蜇人。”

“你上不上车呀？”瞪着眼睛的约翰仍不善罢甘休。虽说卡弗暂时收敛起回敬迪瓦恩时流露出的那股邪气，但他还是婉言拒绝了盛情邀请。

“我没办法走开，”他说。“还要写很多东西。如果你是实心诚意要找个伴的话，也许你能发发善心，带我的朋友去兜风。这是我的朋友，史密斯先生、布朗神父——”

“没问题，”班克斯大叫着；“让他们都上车吧。”

“非常感谢，”布朗神父说。“不过，我恐怕得拒绝了；过几分钟我要去参加祈求天主赐福仪式。”

“那么，史密斯先生就归你了，”卡弗几近不耐烦地说。“我确信史密斯正想搭个便车呢。”

正咧着大嘴笑的史密斯，似乎没表现出想要什么的样子。他是个活力十足的小老头，戴着一副极其普通的假发套，那样子就跟一顶帽子差不多。假发颜色有些发黄，与他苍白的脸色不大相配。他摇摇头，既和蔼又坚决地答道：

“我记得10年前走过这条路——搭乘的就是那种玩意儿。当时是坐车从住在霍姆盖特的姐姐家回来，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坐车走过那条路了。我可知道那条路有多难走。”

“10年前！”约翰·班克斯不屑地说。“2000年前你还坐牛车呢。你难道不知道10年的功夫汽车发生了多大变化吗——还有路，修的多好？坐在我这辆宽敞的车上，你根本感觉不到车轮在转动。你会觉得自己在飞。”

“我确定史密斯先生很想飞一飞，”卡弗催促着。“那是他一生的梦想。去吧，史密斯，去霍姆盖特看望一下你姐姐。你知道你该去看看你姐姐了。如果你愿意，去了就别急着回来，就在那儿过夜吧。”

“哦，我通常步行过去，所以通常是会在那儿过夜，”老史密斯说。“今天就不必特别劳烦这位先生了。”

“可是你想想，你姐姐看到你坐车去看她，该有多高兴啊！”卡弗大声喊道。“你真的应该去。别这么自私。”

“说的是啊，”班克斯轻快而又热心地随声附和道。“别太自私。又不会伤害你。你不会是害怕吧？”

“好吧，”史密斯先生说着若有所思地眨眨眼睛，“我不想让人觉得我自私，而且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可害怕的——如果你非要这么说，我就跟你走。”

两个人就这样驱车离开了，其余的人都挥手告别，不知怎么，那种热烈的程度就像是有一群欢送的人似的。然而，迪瓦恩和神父只是出于礼貌才加入了欢送的行列，他俩都感觉到，这里的主人以他不容置疑的告别手势表明，他才是真心盼着他们赶紧走。他们从这个细节中体会到他身上散发着某种奇特的感染力。

那辆车刚从视线中消失，他就转向迪瓦恩和神父，迫不及待地表达某种歉意，大声说道：“这下好了！”

他态度诚恳，但奇怪的是，却让人觉得没有一丝好客之意。那种极度的热情跟逐客令并无二致。

“我得走了，”迪瓦恩说。“我们绝不能再打扰忙碌的小蜜蜂了。恐怕我对蜜蜂一无所知；有时我都分不清蜜蜂和黄蜂。”

“我也养黄蜂，”神秘的卡弗先生答道。当他们出了院子沿路走了几码时，迪瓦恩很冲动地对他的同伴说：“那场面相当诡异，你觉出来了吗？”

“是的，”布朗神父答道。“对此，你怎么看？”

迪瓦恩看着面前这位一身黑衣的小个子，那双大灰眼睛凝视他的眼神似乎再次激发了他的冲动。

“我认为，”他说，“卡弗急于赶走别人，今晚独自一人待在家里。我不知道你是否也有这种怀疑？”

“我有我的怀疑，”神父答道，“不过，我不确定是否跟你的一样。”

当天晚上，就在最后一缕晚霞消逝，夜色渐渐笼罩班克斯家周边花园的时候，奥帕尔·班克斯漫无目的地在那些空荡、昏暗的房间中游荡，神情比往日还要恍惚；假如有谁细细端详的话，一定会注意到她原本就苍白的面庞更加苍白了。尽管这座房子尽显中产阶级的奢华，它整体上却透出一种特有的悲情色调。是那种器物凋零令人伤怀的悲叹，而不是因其古老而引人遐想。它处处不乏褪色与凋谢的时尚，却丝毫不见体现厚重历史的习俗；玲琅满目的各色饰品，无非是昙花一现的风潮遗留的些许痕迹。维多利亚早期的彩色玻璃给暮光染上各种色彩，投射在屋内各处；高挑的房顶让长条型的房间显得更窄；她正在行走的那个长屋子的尽头就是一扇圆形窗户，属于那个时代的建筑上常见的式样。差不多走到屋子中央的时候，她停了下来，突然颤动了一下，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打了她一记耳光似的。

片刻之后，隔着关着的房门，传来前门的敲门声。她知道家人都在楼上，但她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鬼使神差地亲自去前面开门。门前台阶上站着一位身材矮胖、衣着寒碜的黑衣人，她认得他就是那位罗马天主教神父，名叫布朗。她并不熟悉神父，但却很喜欢他。他并不鼓励她对通灵术的探究，并持完全相反的态度；但他不鼓励的原因似乎是那种观点值得认真对待，而不是因为无关紧要。与其说神父对她那些观点缺乏理解，倒不如说他完全理解，但并不认同。她既没有打招呼，也没打算听他说出来访的理由，就在脑子里翻江倒海、胡思乱想的同时，她脱口而出：

“真高兴你来了。我看见鬼了。”

“你没必要为此苦恼，”他说。“这是常有的事。大多数鬼都不是鬼，即使有少数是真鬼，也不会伤害到你。你看见的鬼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没有，”她坦然承认，隐约松了口气，“它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让人觉着有股可怕的腐烂气息，某种明显的破败。那是一张脸。一张趴在窗户上的脸。可它面色惨白、眼球凸出，看上去就像犹大的画像。”

“哦，有些人看上去确实像那样，”神父回应道，“我敢说他们有时会趴在窗户上朝里看。我能进去看看发生了这种事的地方吗？”

然而，当她带着客人回到那个房间时，家里的其他成员都已经聚集在那里，而且那些不太通灵的人还觉得最好把灯点亮。在班克斯太太面前,布朗神父便表现出一种更加传统的礼貌来，为自己贸然造访表示歉意。

“我这样随便造访贵舍，恐怕有些冒昧，班克斯夫人，”他说。“不过呢，我想我能解释清楚，为什么有件事碰巧与你有关。我刚才在普尔曼家，突然有人打电话让我来这里和一个人碰面，那个人会来告诉你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我本不该来凑热闹的，但是对方非要我来，显然是因为我是发生在比奇伍德府邸的那件事的见证人。事实上，是我报的警。”

“发生了什么事？”女士追问道。

“比奇伍德府邸发生了盗窃案，”布朗神父表情凝重地说；“一宗盗窃案，而且我觉得情况还要更糟，普尔曼夫人的宝石不见了；她那个不幸的秘书，巴纳德先生，在花园里被发现，显然是被逃跑的窃贼开枪打死的。”

“那个人，”这家的女主人惊呼道。“我还以为他是——”

她和神父凝重的目光碰个正着，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便立刻收了声。

“我联系了警方，”他接着说，“还联系了另一位对此案感兴趣的官方人士；他们说，仅仅根据初步调查获取的脚印和指纹，以及其它一些痕迹即可认定，这是一名臭名昭著的罪犯做的案。”

就在这时，约翰·班克斯回来了，一时打断了众人的讨论。看样子他开车带人兜风之旅没有成行。不管怎样，反正是老史密斯似乎很让人失望。

“关键时刻还是做了缩头乌龟，”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大声嚷嚷着。“我以为轮胎被扎了就下车去查看，结果他趁机溜走了。我再也不会让这种乡巴佬搭车了——”

但他的抱怨并没有引起多少注意，大家都兴奋地围在布朗神父身边听他带来的消息。

“有个人马上就会来，”神父继续说着，神情还是那样郑重，“此人来了以后，我就不用再费心了。只要我和他同时站到了你们面前，我作为一起大案的见证人也就尽了本分。我要说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比奇伍德府里的一个仆人告诉我她看到有张脸趴在窗户上——”

“我看到过一张脸，”奥帕尔说，“就趴在咱家的一扇窗户上。”

“嗨，你总是能看到脸，”她弟弟约翰粗暴地说。

“那同样意味着看到了事实，哪怕只是一些脸，”布朗神父平静地说，“而且我认为你看到的脸——”

前门的另一阵敲门声在房中回响着。很快门被打开，另一个人出现了。迪瓦恩一看到那人便从椅子上欠起身来。

此人身材高大，腰板挺直，有张相当惨白的长脸，下巴咄咄逼人。他几乎没有什么眉毛，一双蓝眼睛炯炯有神。迪瓦恩想起上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他戴着一顶宽边草帽。

“请大家千万别动，”这个名叫卡弗的人用一种清晰而谦恭的口气说道。但对心惊肉跳的迪瓦恩来说，这种客气就像是一个绑匪端着枪，逼迫大家老实呆着别动一样。

“请坐下，迪瓦恩先生，”卡弗说；“另外，如果班克斯太太允许的话，我也和你一样坐下。我需要解释一下我来这里的原因。我能想象得出你们曾怀疑我是个名头很大的盗贼。”

“我怀疑过，”迪瓦恩垂头丧气地说。

“就像你说的那样，”卡弗说，“分辨黄蜂和蜜蜂可不总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我可以自称为一种更有用、当然也同样让人恼火的昆虫。我是个侦探，传闻说有个自称‘月光迈克尔’的罪犯又开始作案，我来这里就是要调查这件事的。盗窃宝石是他的专长，比奇伍德府上刚刚发生一件宝物被盗案件，所有的技术鉴定都表明那显然是他所为。不光现场指纹相吻合，而且你们可能也知道，据说他以前多次被捕的时候，都做了简单而又能掩人耳目的装扮，粘着红胡子，戴着角质镜框大眼镜。”

奥帕尔·班克斯猛然向前探过身去。

“就是它，”她兴奋地大叫道，“那就是我看到的脸，戴着护目镜，蓄着乱蓬蓬的红胡子，像犹大一样。我还以为是鬼呢。”

“比奇伍德家的仆人看到的也是那个鬼，”卡弗面无表情地说。

他把一些文件和包裹放在桌上，开始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我说过，”他继续说，“我被派到这里是为了调查‘月光迈克尔’的犯罪动向。这就是我为什么表现出对养蜂感兴趣，并且跟史密斯先生住在一起的缘故。”

一阵沉默过后，迪瓦恩猛地回过神来，说道：“你不会真的说那个为人和善的老先生——”

“得啦，迪瓦恩先生，”卡弗微笑着说，“你都相信蜂房不过是我的藏身之地了。它为什么就不能是他的藏身之地呢？”

迪瓦恩沮丧地点点头，侦探则又转向他的那些文件。“因为怀疑史密斯，所以我就总想着把他支开，趁机搜搜他的东西；因此，我利用了班克斯先生要带他兜风的好意。搜查他的住处时，我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物件，那不是一个只对蜜蜂感兴趣、淳朴的老先生该收藏的东西。这是其中一件。”

他从包着的纸里拿出一长条猩红色、毛茸茸的东西——是戏剧演出时用的那种假胡子。

在它旁边还有一副古老而粗大的宽边角质眼镜。

“不过，我还发现了一件东西，”卡弗接着说，“跟你们家有直接关系，也是我夜闯你家的原因。我发现一本备忘录，上面记着本地各家收藏的珠宝，有名称和估价。紧排在普尔曼女士那件冠状头饰下面，记着属于你班克斯太太的一件翡翠项链。”

班克斯太太此前对他们冒然闯入一直是既鄙夷又困惑，这时突然变得专注起来。她的面庞顿时显得老了10岁，同时也增添了更多的智慧。但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冲动的约翰就猛地站起身，活像一头昂首吼叫的大象。

“那冠状头饰已经不见了，”他咆哮着；“我们家的项链——我要去看看那个项链！”

“是该去看看，”卡弗朝着冲出房间的年轻人说；“不过，当然啦，自从我们来这里之后，我们就在密切关注事态的发展。噢，这个便签还真费了我不少功夫，上面的记录用的是暗语，在我破解的差不多了的时候，接到了布朗神父从比奇伍德府邸打来的电话。我就让他先来告知，我随后就会赶到；就这样——”

他突然被一声尖叫打断了。奥帕尔站起身，直愣愣地指着那扇圆窗户。

“它又出现了！”她大喊一声。

刹那间，众人全都看到了某种东西——以前大家动辄指责这位小姐撒谎啊，歇斯底里啊，这东西的出现终于帮她洗清了罪名。在灰蓝色夜空的衬托下，那张脸惨白如纸，或许因为它紧贴在窗玻璃上的缘故，因而显得更无人色；那双瞪得圆圆的大眼睛像是套着一个环形物，酷似一条从深蓝色海洋中探出头来的大鱼，朝着船边舷窗里张望。只不过这条鱼的腮部或者鳍是铜红色的；事实上，那是乱蓬蓬的红色腮须和上半部分髯须。转瞬之间，它就消失了。

迪瓦恩刚朝窗户那边跨出一大步，就听见一声大喊响彻整个屋子，那是一声似乎要把房屋震塌的呼喊。声音震耳欲聋，几乎听不出喊的是什么，但已足以让迪瓦恩停下脚步，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项链不见了！”约翰·班克斯喊道，他高大的身影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旋即又像一条追踪猎物的猎犬，蹭地一下跑开了。

“窃贼刚才就在窗户那里！”侦探一边大喊，一边冲向门口，紧跟在莽撞的约翰身后。此时，约翰已经跑进了花园。

“小心啊，”班克斯太太哀声提醒着，“他们手里可是有枪啊。”

“我也有，”天不怕地不怕的约翰的声音从远处漆黑的花园里传来。

迪瓦恩的确注意到，这个年轻人从自己身边跑过去的时候，手里挑衅似地挥舞着一把手枪。他当时真希望他没必要动枪自卫。但就在他这样想的同时，外面传来了两声枪响，像是两人在对射。清脆的枪声在那个安静的郊区花园中回荡着，然后又是一片死寂。

“约翰死了吗？”奥帕尔颤抖着低声问道。

此刻布朗神父已经走进了漆黑的花园深处，背对着众人低头查看着什么。是他回答了她的问题。

“没有，”他说；“死的是另一个。”

卡弗这时已经来到了神父身边，这两个人一高一矮，一时挡住了众人的视线，看不到月黑风高之下，究竟展现着何等场景。随后，他俩移到一边，其他人这才看到一个瘦小苦干的身躯躺在那里，略微扭曲的样子像是临死前拼命挣扎过。红色假胡子向上撅着，似乎在嘲笑上天，月光散射在那副硕大的眼镜上。此人便是大名鼎鼎的‘月光迈克尔’。

“竟落得如此下场，”卡弗侦探喃喃自语。“经历了那么多大风大浪，结果却在一个郊区花园里，几乎是意外地倒在了一个汽车迷的枪口下。”

汽车迷本人自然是更加庄严地看待他的胜利，尽管同时也不乏紧张。

“我不得不这样做，”他气喘吁吁地说，因为跑的太猛，仍然上气不接下气。“很抱歉，是他先朝我开枪的。”

“当然啦，警方会调查的，”卡弗严肃地说。“不过我觉得你没什么可担心的。从他手上掉落的那把枪，曾经开过一枪；他当然不可能是在你打中他之后才开的枪。”

此时，众人重又聚集在先前那个房间，侦探收拾文件准备离开。布朗神父站在他对面，盯着桌面，似乎陷入了沉思。然后，他突然说：

“卡弗先生，你自然是十分完满地侦破了这宗案子，手法也令人叹服。我本来对你们这个行当做事的能力持怀疑态度；但我没想到你竟能这么快就把各种线索——蜜蜂、胡子、眼镜和暗语，还有项链等等都串到了一起。”

“能够完满破案总是让人高兴的事，”卡弗说道。

“是啊，”布朗神父仍然盯着桌面，随口答道。“这很令人赞佩。”说完，他态度谦逊、近乎紧张地补充说：“我想说的应该对你很公平，你所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迪瓦恩突然兴致勃勃地探过身去。“你的意思是，你不相信死者是迈克尔，那个窃贼？”

“我知道他是窃贼，但他没有行窃，”布朗神父答道。“我知道他不是要来这里或那所大宅偷珠宝，或者得手后在试图逃跑时被打死。珠宝在哪儿呢？”

“就在这类案件通常会去的地方，”卡弗说道。“他要么把它们藏了起来，要么交给了同伙。这不是一个人能做的案。当然，我的同事们正在搜查这个花园，也向该地区发出了警示。”

“或许，”班克斯太太提醒说，“迈克尔趴在窗户上朝里看的时候，同伙偷了项链。”

“他为什么要趴在窗户上朝里看呢？”布朗神父不动声色地问。“他为什么想要趴在窗户上朝里看呢？”

“哦，你怎么看？”一脸轻松的约翰嚷着说。

“我认为，”布朗神父说，“他根本就没想要趴在窗户上朝里看。”

“那他为什么这样做呢？”卡弗追问道。“说得神乎其神的有什么用？我们亲眼目睹了这件事的整个过程。”

“我亲眼目睹过许多发生在眼前而我并不相信的事，”神父回敬道。“你也一样，无论是在台前还是幕后。”

“布朗神父，”迪瓦恩不无敬意地说，“能不能跟我们说说，你为什么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以，我会想办法告诉你的，”神父答道。然后，他慢条斯理地说：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也知道我们是什么人。我们不会没事给你们找麻烦。我们努力和街坊邻居友好相处。但你不能就此认为我们无所事事，一无所知。我们尽心尽力做好自己的事；但我们也了解我们的教民。实际上我跟死者很熟，我是他的告解神父，也是他的朋友。就我作为一个人所能认识到的程度来说，今天他离开那个院子的时候，我很清楚他当时的心境；他的心灵就像装满金色蜜蜂的玻璃蜂巢那样纯净。用这种比喻来说明他改邪归正的诚意远远不够。他属于那种伟大的悔罪者，主动从忏悔中学到更多东西，比其他人从美德中收获的还多。我说过，我是他的告解神父；但实际上，我还要去找他寻求安慰。与这样一个好人相处对我大有裨益。可当我看到他死在花园里的时候，我似乎听到远方传来奇诡的声音，重述着古老的格言，那个响亮的声音是对着他说的。那很可能是；因为假如有人能直接升入天堂的话，那很可能就是他。”

“岂有此理，”约翰·班克斯烦躁不安地说，“不管怎样，他是个被定罪的贼。”

“没错，”布朗神父说；“可这世上只有一个被定罪的窃贼有幸聆听到了那个承诺：‘今日你要同我在乐园里了。’”[5]

似乎没人知道该如何打破接下来的一片沉寂，后来还是迪瓦恩突然开口道：

“那你该如何解释这一切呢？”

神父摇摇头。“我无法解释这一切，现在还不能，”他简单地回应道。“我能看出其中一两件怪事，但不明白它们有什么意义。目前，除了他个人的情况以外，我也做不了更多能证明他清白的事了。但我相当肯定我是对的。”

他叹口气，伸手去摘他那顶大黑帽。他摘帽子的同时，仍然盯着桌面，但眼神却与刚才大为不同了，他那一头直发的圆脑袋歪向了另一边，仿佛有只怪异的动物从他的帽子里蹿了出来，就像魔术师用帽子变出了东西那样。其他人也看着桌子，上面只有侦探带来的文件、艳俗粗糙的道具胡子和眼镜，并没有其它什么东西。

“天主保佑我们，”布朗神父喃喃自语，“他的尸首还躺在外面，粘着假胡子，戴着假眼镜。”他猛地转向迪瓦恩。“如果你想知道实情，有个问题你可以想清楚。他为什么有两副胡子？”

话一说完他便笨手笨脚地匆忙出了门，但迪瓦恩现在充满了好奇，一直追着他来到前面的花园里。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布朗神父说道。“我还不确定，况且我也很苦恼，不知道该怎么做。明天来找我吧，到时候我也许就能告诉你详情了。也许我不用再为难了，而且——你听到那声音了吗？”

“那是发动汽车的声音，”迪瓦恩解释说。

“约翰·班克斯先生的汽车，”神父说道。“我相信它能跑很快。”

“他肯定也是那么想的，”迪瓦恩微笑着说。

“它今夜不光会跑得快，也会跑很远，”布朗神父说。

“你那是什么意思？”另一位追问道。

“我的意思是它不会回来了，”神父答道。“约翰·班克斯从我说的话里听出了些什么。他跑了，带着翡翠项链和所有其它宝石跑了。”

第二天，迪瓦恩看到布朗神父在一排蜂巢前走来走去，虽然有些悲伤，倒还算平静。

“我一直在和蜜蜂说话，”他说道。“你知道，我只能跟蜜蜂说！‘哼着歌儿的泥水匠铺着金黄的屋顶。’[6]多美的诗句啊！”然后又没头没脑地说：“他希望这些蜜蜂能有人照料。”

“我希望他还是别让人受到冷落吧，大家可都嗡嗡叫着打探真相呢，”年轻人说。“真让你说中了，班克斯带着宝石跑了；可我不明白你是怎么知道的，或者说，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奥妙？”

布朗神父和蔼地看着蜂巢眨巴着眼，然后说：

“就是人们对事情的某种错误认识，再加上一开始还存在一块绊脚石。我想不通为什么可怜的巴纳德会在比奇伍德府邸被人开枪打死。还有，即使在迈克尔还是江洋大盗的时候，他也觉得如果不用杀人就能得手是一件体面攸关、甚至是值得炫耀的事。当他脱胎换骨成了一种圣人后，居然会背离正道，犯下他还是罪人时就很鄙视的罪行，这太不可思议了。余下的事情也让我一直都很困惑；我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只是觉得那不是真的。然后，当我看到那副假胡子和眼镜，同时想起那个窃贼也粘着一个假胡子、戴着一副眼镜的时候，我才恍然大悟。当然，话又说回来了，他很可能有一套备用的；但他既没有戴旧眼镜，也没粘旧胡子，那两样可都保养的很好啊，这至少可以说是一种意外情况。另外也有可能他出门的时候两者没带在身上，只好再置办一套新的；但是那又不大可能。他根本没必要跟着班克斯去兜风。假如他真想行窃，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把那套行头装在口袋里。再说了，灌木丛又长不出胡子来。在那段时间，他很难在任何地方找到那玩意。

“不对，我越琢磨这事就越感觉不对劲，这太可笑了，他怎么会有一套崭新的行头。然后，经过一番推理，我逐渐发现了真相，其实之前我已经本能地感知到了。他跟班克斯离开的时候，根本就没想过要装扮。他从来就没想过要装扮。事实上，是他人闲着没事做出那种东西，然后替他装扮的。”

“替他装扮的！”迪瓦恩重复道。“他们怎么可能做到？”

“咱们可以回顾一下，”布朗神父说，“从另外一扇窗户看看这东西——那位小姐从中见到鬼魂的那扇窗户。”

“鬼魂！”另一位打了个激灵，重复道。

“她说那是鬼魂，”矮个子神父镇静自若地说，“或许她还真没怎么说错。她的确像人们说的那样会通灵。她唯一的错误是以为通灵就是灵修。有些动物也通灵；总之，她很敏感，她说她感到趴在窗户上的那张脸笼罩着可怕的死亡气息，还真没错。”

“你的意思是——”迪瓦恩接过话头说。

“我的意思是，趴在窗户上朝里看的就是个死人，”布朗神父说。“那个死人爬过不止一栋房子，趴着看过不止一扇窗户。听起来有些毛骨悚然，对吧？但在一种意义上，它是鬼魂的反面；因为它并不是脱离了躯体的灵魂在闹鬼，而是失去了灵魂的躯体在作怪。”

他冲着蜂巢又眨眨眼，接着说：“但是，我想，最简单的解释就是从肇事者的角度入手。你知道他是谁。约翰·班克斯。”

“我最想不到的就是他，”迪瓦恩说道。

“我最先想到的就是他，”布朗神父说，“如果我有权利怀疑任何人的话。朋友，社会群体或行业没有好坏之分。任何人都能成为杀人犯，比如说可怜的约翰；任何人，即便是同一个人，也都能成为圣人，比如说迈克尔。但是，如果说有一类人比其他人更容易表现出无法无天的倾向的话，那就是非常残忍的商人。他没有社会理想，更不要说宗教信仰了；他既没有绅士的传统，也没有工会主义者的阶级忠诚。他大肆吹嘘的好买卖实际都是在炫耀他又成功地骗了人。他姐姐不过稍稍尝试了一下神秘论，他便冷言冷语，实在可恶。她的神秘主义全是胡扯；但他痛恨唯灵论的根本原因是它专注于精神；无论如何，他是个十足的大恶棍；他的唯一兴趣就是成为一个独一无二的极品恶棍。他杀人的动机的确新颖而独特。那就是拿尸体当道具——一种骇人的玩偶或傀儡。最初他计划在车上杀掉迈克尔，然后把他带回家，假装是在花园杀死他的。但是随后所有那些精彩绝伦的收尾工作，都是由最初那件事自然发展而来的，因为那是一具已被识破且众所周知的窃贼的尸体，他把尸体藏在封闭的车内，夜间可以自由支配。他可以操纵尸体留下指纹和脚印；他可以让那张熟悉的脸贴在窗户上，然后再带走。你应该会注意到，迈克尔在窗边露面又消失的时候，也正是班克斯走出屋子去找翡翠项链的时候。

“最后，他只需将尸体扔到草坪上，每把枪各开一枪，就完事大吉了。若不是那两个假胡子引发的猜测，恐怕我们永远都发现不了真相了。”

“你的朋友迈克尔为什么要保存那副旧胡子呢？”迪瓦恩若有所思地说。“我觉得那很可疑。”

“对我来说，那很自然，”布朗神父答道。“我很了解他，他的整个心态就如同他戴的那个假发。他戴假发不是为了伪装自己。他不再想要以前的那副道具了，但也没理由惧怕它；迈克尔会觉得毁掉那个假胡子是自欺欺人，像是要隐瞒什么；但他实际上并没有隐瞒，既没有对天主隐瞒，也没对自己隐瞒，而是活得光明磊落。如果他们重新把他投入监狱，他仍然会很快乐。他不是粉饰一新了，而是洗心革面了。他身上散发着某种怪异的气息；就如同那场死亡之舞，在死后被人操控着表演一样。在他笑容可掬，围着蜂巢忙碌的时候，在他容光焕发、充满活力的时候，即便在那一刻，他其实已经死了，已经超脱了这个世界对他的审判。”

稍稍停顿了一下之后，迪瓦恩耸着肩说道：“说来说去，又回到那个世上的蜜蜂和黄蜂长的太像的话题上去了，不是吗？”

[1]罗布·罗伊（Rob Roy，1671年3月-1734年12月）：全名罗伯特·罗伊·麦格雷戈（Robert Roy MacGregor），又名“红发麦格雷戈”，是苏格兰民族英雄并被誉为“苏格兰的罗宾汉”。（译注）

[2]九柱戏（）：又称地滚球，是现代保龄球运动的前身，它起源于德国和荷兰，原是一种宗教礼仪活动。（译注）

[3]弹簧腿杰克（Spring Heeled Jack）：是维多利亚时代英国民间传说的人物。据称他面目狰狞，具有恶魔般的体态，手指戴着金属利爪，善于跳跃，常在夜间袭人。（译注）

[4]霹雳火（Thunderbolt）：英国宾利汽车公司在1920年代制造的一款经典跑车。（译注）

[5]原文见圣经《路加福音》第23章。耶稣受难日，另有两个犯人与他一起被钉上十字架。其中一个讥诮耶稣说，“你不是基督吗。可以救自己和我们吧。”另一位则叱责他的同伴，说：“你既是一样受刑的，还不怕神吗。……我们所受的，与我们所作的相称。但这个人没有作过一件不好的事。”他还说：“耶稣阿，你得国降临的时候，求你记念我。”耶稣对他说：“我实在告诉你，今日你要同我在乐园里了。”（译注）

[6]原文见莎士比亚的《亨利五世》的第一幕第二场。（译注）

飞鱼之歌

佩里格林·斯马特先生就像个苍蝇一样一门心思只围着一件宝贝和一个笑话打转。那就是个不痛不痒的笑话，因为他只是问问人们有没有见过他的金鱼。那也是个价值不菲的笑话；但是人们不禁要问，他心底里是否更倾心于那个笑话而不是那件宝贝。在古老的乡村绿地周围有几栋新房子，他跟住在里面的邻居们聊天时，总是不失时机地把话题转到自己的癖好上来。面对巴达克医生，一个有着坚毅的下巴、头发梳得像德国人一样油光水滑、崭露头角的生物学家，斯马特先生转换起话题来轻松自如。“你对博物学感兴趣啊；那你见过我的金鱼吗？”对巴达克医生这种正统的进化论者来说，所有的自然毫无疑问都是一体的；但是乍一看，联系倒不怎么紧密，因为他只是研究长颈鹿始祖的专家。面对来自毗邻的小镇教堂的布朗神父，他从罗马转到圣伯多禄[1]，紧跟着说到渔夫，再从鱼到金鱼，如连珠炮般一气呵成。接下来是银行经理伊姆拉克·史密斯先生，他又高又瘦、面色蜡黄、衣着讲究而又风度翩翩。在跟银行经理聊天时，斯马特会猛然把话题转到金本位上去，那与金鱼的距离也就一步之遥了。邻居中还有位伊冯·德·拉腊伯爵（他受封的是法国爵位，但脸长得却像俄国人，如果不说成像鞑靼人的话），在跟才华横溢的东方旅人和学者闲聊时，这个聊天能手会对恒河和印度洋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自然而然就谈到那些水域可能会有金鱼这样的话题。

面对哈里·哈托普先生，那是个非常富有又十分害羞和少言寡语的青年，最近从伦敦来到此地，他软磨硬泡，最后终于明白那个难为情的小伙子对钓鱼并不感兴趣，于是补充说：“说到钓鱼，你见过我的金鱼没有啊？”

那些金鱼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们是用金子做的，是件古怪而昂贵的玩具的组成部分。据说是某个富有的东方王子一时心血来潮的杰作，斯马特先生在某个拍卖场或者古董店与它不期而遇。他经常光顾那些地方，往家里囤积一些并无用处的稀罕玩意儿。从房间的另一端看过去，它酷似一只巨型大碗，里面装着巨型活鱼；但再仔细一看会发现它是一个极其精美、硕大的威尼斯吹制玻璃制品，碗壁薄如蝉翼，材质中暗含虹霓般若隐若现的颜色，在那种朦胧色彩的烘托下，只见几条奇特的金鱼悬挂在那里，眼珠则是硕大的红宝石。那绝对是价值不菲的宝贝；但到底能卖多少钱则要取决于收藏界能疯狂到什么程度。斯马特先生的新秘书，一个名叫弗朗西斯·博伊尔的年轻人，尽管是个不以谨慎著称的爱尔兰人，也对他的毫无遮拦感到吃惊，他居然随意谈论自己收藏的瑰宝，谈话对象相对来说都不过是碰巧住在附近的陌生人，属于那种来来去去的人；而收藏家通常警惕性都很高，有时还秘而不宣的啊。随着秘书工作的展开，博伊尔发现不只是他有这种感觉，其他人也都心存不同程度的疑惑，从稍感意外到难以苟同，表现不一。

“奇怪的是他竟然没被人割喉行刺，”斯马特先生的贴身男仆哈里斯说，话语之中并非没有一丝假设的快感，仿佛他已经从一种纯粹艺术的角度，对此表示出甚为惋惜之情。

“他把东西四处乱丢的做法可真够惊人的，”斯马特先生的总管詹姆森说，他从办公室过来协助新秘书熟悉工作，“他甚至都不用叮桄乱响的旧门闩把那破烂的旧门给闩上。”

“布朗神父和医生倒是不妨事，”斯马特先生的女管家说，话语之中含有一种她发表意见时特有的含糊其辞，“但是如果涉及到外国人，就太冒险了。不光是伯爵一人；那个在银行工作的家伙肤色太黄，我看着不太像英国人。”

“哦，年轻的哈托普够像英国人的了，”博伊尔友好地说，“都到了那种沉默寡言、一句也不自辩的程度了。”

“他想得可是多多了，”女管家说。“他也许不是标准的外国人，但也不像看上去那么傻。我想说，举止像外国人就是外国人，”她阴郁地说。

她若是听到了当天下午在主人起居室里的那场对话，她的不快也许会进一步加深。话题主要是金鱼，不过那个讨厌的外国人渐渐地变成了中心人物。倒不是他的话很多；而是即便他沉默不语，也能引起众人的关注。他团身坐在一大堆靠垫上，身躯显得更加庞大了。在渐渐暗下来的黄昏中，他那宽大的蒙古人种的脸庞泛着微光，好似满月一般。或许他身后的背景营造出了某种氛围，烘托出他颇似亚洲人的脸庞和身形，因为那房中乱七八糟地摆满了多少也算昂贵的古董，其间不乏弯弯曲曲、闪着光芒的东方武器，东方烟具和器皿，东方乐器和泥金写本。总之，随着谈话的进展，博伊尔愈发觉得那个坐在靠垫上、背对落日的身影酷似一尊硕大的佛像。

这个小圈子的人全部到场了，谈话的内容也五花八门。事实上，他们经常串来串去，环绕乡村绿地的四五户人家迄今已经组成了某种俱乐部。这几家人中，就属佩里格林·斯马特的房子年代最为久远，体量最大，最有诗情画意；它向两边延展，几乎占据了广场的整整一边，仅剩下可以容纳一处小别墅的空间，那里面住着名叫瓦尼的退休上校，据说身体伤残，只是从没有人见他走出家门一步。跟这两栋房子成直角的方向上有两三家商店，可以满足乡村居民的日常生活所需。拐角处还有一家名叫蓝龙的客栈，哈托普先生，那个来自伦敦的陌生人，就下榻在那里。对面坐落着三处房舍，一处被伊冯·德·拉腊伯爵租下，一处被巴达克医生租下，第三处依旧空着。绿地的第四个边上是那家银行所在地，隔壁住着银行经理，旁边还有一块空地，被人租下圈在篱笆墙里准备盖房。可以说这是一个相当自足的群体，周边方圆几英里都荒无人烟，使得这些人越来越依赖彼此的陪伴。那天下午，有个陌生人闯入了这个神奇的圈子：一个脸形消瘦，眉毛和胡子均很浓密的家伙，他衣衫褴褛，若他果真（如传言所说）是来跟老收藏家做生意的话，他定是个百万富翁或者公爵。不过他被称作哈默先生，至少在蓝龙客栈大家都这么称呼他。

斯马特先生又冲着他唠叨了一通金鱼的荣光，顺便还提及了众人对他看管不善的批评。

“人们总是告诉我，我应该多加小心把它们锁起来，”斯马特先生说着，回头对着站在他身后的办事员扬了一下眉毛，那人刚从办公室拿来了一些文件。斯马特是个脸蛋圆滚滚、身材也圆滚滚的小老头，就像只秃头鹦鹉。“詹姆森和哈里斯，还有其他人总是让我把门闩上，就好像这是中世纪的堡垒，其实这个老朽的、爬满了铁锈的门闩年代太久了，我敢说，它早就阻挡不了任何人了。我宁肯相信运气和这里的警察。”

“再好的门闩也未必能把人挡在门外，”伯爵说。“一切都取决于想要闯入的人是谁。曾经有个年迈的印度教隐士，清心寡欲地隐居在一个山洞里，他穿过护卫莫卧儿皇帝的三路大军的重重防线，从暴君的头巾里取走了那颗硕大的红宝石，然后像个影子一样毫发无损地返回原处。他就想告诫那些大人物，时空法则是多么微不足道。”

“当我们真正研究了这些微不足道的时空法则以后，”巴达克医生干巴巴地说，“我们大体就能看穿那些花招的底细了。西方科学已经揭开了相当一部分东方魔法的面纱了。毫无疑问，催眠和暗示可以解决很多问题，更不消说手上的花招了。”

“红宝石并不在皇帝的大帐内，”伯爵用他那梦幻般的口吻说道；“他却从100个营帐中找到了它。”

“那岂不就是心灵感应术了么？”医生一针见血地问道。那问题听起来显得更加尖锐了，因为接下来是一片死寂，那个显贵的东方旅人好像也不顾及礼节，大模大样地睡着了。

“抱歉，”他突然打破了沉默，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我忘了我们是在用语言进行交流了。在东方我们是用思想交流的，所以从来不会误解对方。你们这些人竟然这么崇拜语言，满足于语言，真是奇怪。你们现在所说的心灵感应跟你们过去说它是愚蠢举动有什么区别？如果一个人顺着芒果树爬到了天上，说那是升空跟说那是谎言又能对事实有什么影响？如果中世纪的巫婆挥动一下魔杖，把我变成了蓝色的狒狒，你们会说那只是返祖现象罢了。”

医生怒目而对，似乎想说他跟狒狒之间没多大区别。但在他还没想好用什么狠话应对之前，那个叫哈默的男人瓮声瓮气地插了话：

“那些印度巫师的确能做匪夷所思的事，可我发现他们大都局限在印度。或许是一帮人串通好了，可可能只是群体心理的表现。我并不认为那些把戏在英国的小村里会行得通，我敢说我们朋友的金鱼会相当安全。”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德·拉腊不动声色地说，“那并非发生在印度，而是在开罗最现代化区域的一个英国兵营外。当时有个哨兵站在铁栅栏门内，透过栅栏看外面的街道。一个乞丐突然出现在门外，他光着脚，衣衫褴褛却是一副当地人的打扮。那乞丐用英语询问保存在大楼里的某个文件，他说的英语清晰流畅、发音优雅，真让人吃惊。当然，士兵告诉他不能入内；而那人却微笑着答道：‘何为内，何为外？’那个士兵透过栅栏不屑地看着乞丐，但他恍恍惚惚意识到，尽管他和门都没有移动，自己却站到了大街上，看向兵营里面，而那乞丐同样也没有移动半步，却正站在里面微笑。接着，当乞丐向大楼走去时，卫兵突然恢复了神智，对着里面的士兵高声大喊，让他们擒拿罪犯。‘总之你休想从里面出来了，’他恨恨地说。乞丐用他悦耳的嗓音回应道：‘何为外，何为内？’随后，站在街上往兵营里看的士兵猛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栅栏门里面，而乞丐却像没事人似地站在街上满面含笑，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伊姆拉克·史密斯先生，一头滑溜黑发的银行经理，一直都在低头凝视着地毯，这时第一次开启金口。

“那份文件后来怎么样了？”他问道。

“你真不愧是银行界人士，”伯爵沉着脸友善地说。“那是一个相当重要的金融文件。它造成的后果是国际性的。”

“但愿别经常发生那种事，”年轻的哈托普沮丧地说。

“我讲的并不是政治上的，”伯爵平静地说，“而是哲学上的。那反映出智者如何可以走到时空后面，撬动时空的杠杆，于是整个世界就在我们眼皮底下转动了。只是让你们这些人相信精神力量真比物质力量强大就那么难吗？”

“哦，”老斯马特兴高采烈地说，“我不敢声称自己是精神力量方面的权威。你怎么看，布朗神父？”

“唯一让我印象很深的是，”那个矮小的神父答道，“迄今为止我们听说的所有超自然行为似乎都跟盗窃有关。我觉得无论是借助精神方式还是物质手段，盗窃就是盗窃，都是一回事。”

“布朗神父也是个门外汉，”史密斯微笑着说道。

“我跟那类人很有共鸣，”布朗神父说。“门外汉只不过是知其然但不知其所以然的人。”

“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太深奥了，”哈托普由衷地感叹。

“或许，”布朗神父微笑着说，“你不想用语言交流，正如伯爵暗示的那样。他转弯抹角地表达，而你通过沉默不语来回应。”

“也许可以借助音乐，”伯爵神情恍惚，喃喃自语。“那会胜过千言万语。”

“是的，没准我更理解音乐中的含义，”那个年轻人低声说。

博伊尔一直在全神贯注、满怀好奇地听他们闲聊，因为有好几个人的举止让他觉得意味深长，甚至有几分诡异。当谈话内容转向音乐，一个让衣冠楚楚的银行经理（他是个小有名气的业余音乐家）感兴趣的话题时，这个年轻的秘书猛然想起自己的职责所在，赶紧提醒他的雇主，耐心的总管仍然手捧着文件站在那里等着呢。

“哦，先放一边吧，詹姆森，”斯马特连忙说。“那只是我银行账户的一些事；我以后再跟史密斯谈。你刚刚在说大提琴，史密斯先生——”

但是那冷冰冰的商务气息冲淡了谈论超自然力量的氛围，让众人很扫兴。客人们逐一开始道别，最后只剩下了伊姆拉克·史密斯先生，那个银行经理和音乐家；等大家都走了之后，他和主人走进存放金鱼的内室，关上房门密谈。

这幢房子是细长型的两层小楼。二楼主要是主卧套间，连着一个凸出去的封闭阳台。套间里有主人的卧室和更衣室，卧室后面还有一间密室。那个阳台跟楼下不上闩的门一样，也让女管家、总管、和其他人深感不安，他们为收藏家的粗心大意忧心忡忡；其实精明的老绅士并不像他表面看来那么满不在乎。他声称不信任老房子的古老门闩，而女管家看着因长期废置而锈蚀的门闩自然也深感痛心，但他却更注重讲究策略。他总是在夜里把珍爱的金鱼拿到楼上，放在密室里，自己睡在外面守着入口，据说，他的枕头下面还放着一支枪。博伊尔和詹姆森在外面等了很久，门终于开了，只见他们的雇主再次现身，毕恭毕敬地捧着那个大玻璃碗，仿佛那是件圣髑[2]。

室外，绿地广场的一角仍然残留着夕阳的余晖；而室内也已经亮起了灯；在日光和灯光交相辉映下，那个五彩球状的巨碗宛如一件奇异珠宝熠熠生辉，而金鱼奇异的轮廓又为之平添了一种护身符般的神秘，就像预言家在水晶球里看见的末日奇景。伊姆拉克·史密斯的目光越过老人的肩膀追随着它，那张蜡黄的脸上现出神秘莫测的表情。

“我今晚要去伦敦，博伊尔先生，”老斯马特说，话语之中显出平日少见的沉重。“我和史密斯先生要赶6点45分的火车。我想让你，詹姆森，今晚睡在楼上我的房间；如果你按往常一样把它放在密室，就会很安全。我倒不是担心可能会出什么事。”

“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史密斯先生微笑着说。“我想你平常总是带着枪上床吧。或许这一次你该把枪留下。”

佩里格林·斯马特没有作答，他和银行家走出房门，来到环绕乡村绿地的路上。

总管和秘书当晚谨遵指示，睡在雇主的卧房里。确切地说，总管詹姆森睡在更衣室的床上，但通向卧室的门开着，因此沿房屋正面并列的两个房间实际上是一间。所不同的是，卧室前方有扇长形落地窗通往阳台，后方是通往存放金鱼的密室入口。博伊尔拉过床挡住入口，把枪放在枕头底下，然后脱衣上床，感觉一切已安排妥当，可以防范任何可能性不大的意外事件。他也没觉出还有发生普通盗窃的危险；至于旅人德·拉腊伯爵所讲故事中的那些意念盗窃，如果在他即将入睡时还念念不忘的话，只能理解为梦里本该出现那类东西罢了。它们很快幻化成梦境，间或伴随着无梦的沉睡。那个总管跟往常一样显得略微有些不安；不过在他经过一番大惊小怪的唠叨、重复了一通平日里总爱提到的憾事和警告之后，也脱衣上床睡觉去了。皎洁的月光渐渐暗淡了，月下的绿地广场和灰白房子静寂无声，周边看不到一个人影；就在灰蒙蒙的天边晨曦初露的时候，出事了。

因为年轻，博伊尔自然更健康、睡得更沉。尽管他一醒就活蹦乱跳的，但醒来的过程却总是很艰难。况且，他做的那种梦就像一条章鱼灰暗的触须一样，缠住了他似醒非醒的神智。梦景五花八门，包括他站在阳台上，朝着那四条灰白的道路和绿地广场看的最后一眼。但那些东西都走了形，变幻多端，令他头晕目眩，与此同时，他还听到低沉刺耳的噪音，好像地下河发出的声音，或者只是更衣室里的老詹姆森的呼噜声。但他在昏昏沉沉中觉得这些噪音和动静让他不禁想起德·拉腊伯爵说的那番话：有种智慧撬动时空的杠杆、使这个世界运转。他好像还梦见一台巨大的机器在世界下方嗡嗡作响，移动着一片片风景，将世界尽头搬到一户人家的前花园，或将他家的前花园放逐到大洋彼岸。

他脑海中存留的第一个完整印象便是一首歌的歌词，还有一种飘渺的金属伴奏声；歌者是外国口音，听着怪声怪调却又有些耳熟。他无法确定那是不是在梦中自创的一首诗。

穿过大地，越过海洋

我的飞鱼会回到我身旁

因为唤醒它们的并非尘世的乐章

而是——

他挣扎着起来，发现他的同伴已经起床了；詹姆森正透过落地窗朝阳台外张望，对着下面街道上的什么人尖声呵斥。

“你是谁啊？”他厉声喊道。“你要干什么？”

他烦躁不安地转向博伊尔，说道：“有人就在房前转悠。我知道那不安全。我下去插上门，不管他们怎么说。”

他慌慌张张地跑下楼，博伊尔能听到门闩撞在门上的哐啷声；不过博伊尔自己却走到阳台上，眺望着通向这栋房子的那条灰色长路，竟然感觉恍如梦中一般。

在横贯旷野又穿过这个英国小村的灰色长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简直就像忽地从伯爵奇幻故事中的丛林，或是《一千零一夜》的集市上蹦出来的。当东方之光弥漫开来，凄凉的灰色晨霭渐渐让万物显出真容但又将它们涂抹成一种颜色，它此刻正缓缓地掀开灰色面纱，展现出奇装异服的那个人。一条怪异的海蓝色围巾，又宽又大，像穆斯林戴的头巾一样缠在头上，然后又缠住下巴，整体看起来就像罩着一顶兜帽；那张脸看上去也像戴着面具。因为分别缠着头和下巴的布被拉得很近，如同面罩一样盖住了脸；脑袋低垂冲着形状古怪的银质或钢质乐器，形似畸形或扭曲的小提琴。那人正用酷似银梳的东西弹着琴，不可思议的是，那琴声既微弱又尖细。博伊尔还没来得及张口，一直回荡在他脑海中的异域口音从呢斗篷的阴影中传来，歌词也跟梦中一般：

当金鸟回到树上

我的金鱼回到我身旁。

回到——

“你无权待在这里，”博伊尔愤愤地嚷道，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有权得到金鱼，”陌生人言语中透着威严，听着更像是所罗门王，而不是一个身着破烂蓝斗篷、赤脚的贝都因人。“它们将回到我身边。来吧！”

他陡然提高嗓音说出最后一个词，同时猛地弹了一下那把怪琴。一阵刺穿灵魂的凄厉琴声扑面而来，紧接着另一种又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它来自存放金鱼碗的那个黑屋子，如耳语般颤动，似在回应琴声。

博伊尔转身查看；霎时间，密室中的回声变成了一种类似电铃般悠长的鸣响，接着变成一种低微的破碎声。从他在阳台上呵斥陌生人到现在，整个过程持续了不过几秒钟；可就在这时，主管已经回到了楼梯顶上，他毕竟上了年纪，一趟下来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我已经把门闩上了，不管怎么说，”他说。

“马厩的门，”博伊尔在黑乎乎的密室里说。

詹姆森尾随他进了房间，发现他正低头看着碎了一地的彩色玻璃，好像弧形的彩虹碎片。

“你说的马厩门是什么意思？”詹姆森开口问道。

“我是说马儿被偷了，”博伊尔答道。“一群飞马。那几条飞鱼，刚才外边那位阿拉伯朋友就像招呼表演的小狗一样吹了声口哨，叫走了那些飞鱼。”

“但是他怎么可能呢？”老办事员爆发起来，仿佛这类事情有失体面似的。

“哦，它们不见了，”博伊尔简短地说。“破碎的碗就在这里，要想打开它需要很长时间，但是打碎它却只需一秒钟。然而鱼却不见了，天知道是怎么不见的，不过我想该问问我们那个朋友。”

“我们这是在浪费时间，”詹姆森心烦意乱地说。“我们应该立刻去追。”

“最好立刻报警，”博伊尔答道。“他们开着警车、通过电话联络应该一溜烟就追上他了，比我们穿着睡衣跑过村子可要快多了。不过，就怕有些东西连警车和电话都望尘莫及吧。”

当詹姆森在电话上焦躁不安地向警察局介绍情况时，博伊尔再次跑到阳台上，匆忙扫了一眼破晓时分灰白的街景。外面连一个人影都没有，那个包头巾的男人早已没了踪影，只能隐约察觉出蓝龙客栈有轻微的动静，但必须是火眼金睛才行。此刻，博伊尔似乎破天荒第一次具有了火眼金睛，清晰地意识到一直以来都潜藏在他意识中的一种情形。那好比是淹没在意识中的事实，一直挣扎着要表现出自身的意义。事实很简单，那灰白的场景绝非彻头彻尾的灰白，而是夹杂着一星金光，那是乡村绿地另一边的某个房子里亮着的一盏灯——他脑子里有种非理性的东西告诉他，那盏灯亮了整整一夜，只是随着黎明的到来才暗淡下来。他掐算着那是谁家的房子，结果似乎与什么事对上了，但他又不知道是什么。不管怎样，那显然是伊冯·德·拉腊伯爵家的房子。

平纳督察带领几名警察赶来，迅速果断地做了几件事情，他意识到，那件昂贵的藏品因为太特别，很可能会成为各家报纸竞相报道的窃案。他检查了每样东西，测量了每样东西，录下了每个人的口供，取走了每个人的指纹，也把每个人都惹急了，最后却发现他面临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事实。一个来自沙漠的阿拉伯人走过公共道路，驻足在佩里格林·斯马特先生的门前，他家密室里收藏着一个人造金鱼碗；他随后开始唱歌或者吟诵了一首小诗，于是那碗就像炸弹一样爆炸了，而金鱼却没了踪影。有个外国伯爵像猫叫一样柔声细语地告诉他，人类的认知领域从此得以扩展了，但那丝毫不能让他感到任何宽慰。

实际上，那小圈子里每一个成员的态度都极具个人特点。佩里格林·斯马特本人第二天早上从伦敦回来就听说了自己遭受的损失。他自然是倍感震惊，但随即就开始积极寻找而不是徒然伤悲，那正是这个活力四溢的小老头的典型特点，这也使他那昂首阔步的小身板看起来总是像只好斗的雄麻雀。那个哈默本来是专程赶到这里收购金鱼的，在了解到购买无望时有点恼火倒也有情可原。可实际上，从他扎撒的大胡子和浓眉中流露出的怨气似乎另有所指，绝非单纯的失望，他两眼放光警觉地扫视众人，完全可以算作满腹狐疑的表现。那个脸色蜡黄的银行经理也从伦敦赶了回来，只不过乘坐的是晚一班的火车，他就像块磁铁，一直吸引着哈默不断转动的眼球中射出的犀利目光。至于原始小圈子里剩下的两位，布朗神父基本上沉默不语，除非有人上前搭话，而惶惑不安的哈托普即便有人找他说话也常常是三缄其口。

然而伯爵可不会白白放过任何一件显然能证明自己观点的事情。他微笑着面对他的理性对手，那个医生，一副心中知道如何通过谄媚讨好去惹人厌烦的表情。

“你得承认，医生，”他说，“至少你昨天还认为根本不可能的一些事在今天显得很现实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家伙，正如我描述过的那种，站在屋外说句话就能打碎屋里的固体容器，那或许就是我所说的精神力量对抗物质障碍的典型例证。”

“那或许也能算作我所说的，”医生尖锐地说，“一点科学知识就足以揭示那些把戏底细的典型例证。”

“你真的认为，医生，”斯马特有点兴奋地说，“你可以用科学来解释这种神秘现象吗？

“我可以解释伯爵所谓的神秘，”医生说，“因为它根本就不神秘。他所说的那部分再清楚不过了。声音只是某种振动波，如果某种特定的声音碰到某种特定的玻璃，某些振动波可以震碎玻璃。那个人并不是站在大路上想他所想，伯爵说什么那是东方人理想的交流方式，而是高声唱出了心中所想，同时还在乐器上弹出一种尖锐的音符。那跟很多击碎某种特殊质地的玻璃的实验相类似。”

“就像这种，”伯爵轻佻地说，“几块金子突然消失的实验一样。”

“平纳督察来了，”博伊尔说。“私下说一句，我认为他会觉得医生的科学解释跟伯爵的超自然解释一样玄乎。平纳先生爱动脑子，非常多疑，尤其是对我。我想我被怀疑了。”

“我想我们大家都被怀疑了，”伯爵说。

正因为博伊尔感到自己引起了怀疑，他才主动找到布朗神父寻求帮助。就在事发数小时之后，他们一同围着乡村绿地散步，神父一边聆听一边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头，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你发现了吗？”他问。“有人冲刷了这里的人行道，就是瓦尼上校屋子外面的这一小段。我在想那是否是昨天冲洗的。”

布朗神父相当仔细地查看那栋房子，它又高又窄，装着一排排条纹遮阳帘，颜色很艳丽但已经有点褪色了。通过缝隙或者小孔可以瞥见昏暗的屋内；实际上，跟沐浴在朝阳中的金灿灿的外表相比，屋内几乎是一片漆黑。

“那是瓦尼上校的房子，是吗？”他问。“他也来自东方，我想。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从没见过他，”博伊尔答道。“我想除了巴达克医生，没人见过他，而且我觉得医生也只是被叫到才会去。”

“哦，我要进去见见他，”布朗神父说。

那扇巨大的前门打开了，把身材矮小的神父吞了进去，他的朋友瞪大眼睛站在那里，一副恍恍惚惚、失魂落魄的神情，似乎在想那门是否还会再次打开。过了几分钟，门开了，布朗神父走了出来，依旧面带微笑，继续慢慢腾腾、怡然自得地走在环绕广场的路上。有时候他甚至把眼下的事完全抛到了九霄云外，因为他会就历史和社会问题，或者那地区的发展前景随意点评几句。他谈论银行边刚开始修的路所用的泥；他眺望古老的乡村绿地，露出神秘莫测的表情。

“公共用地。我想人们应该在上面放养猪啊鹅啊什么的，要是有猪或鹅的话；事实上，那上面除了荨麻和蓟之外什么都没有。本该成为一大片草场的地方却变成了一小片微不足道的荒地，真可惜。对面是巴达克医生的房子，是吗？”

“是的，”博伊尔答道，面对话题的突然转变他惊得几乎跳了起来。

“很好，”布朗神父说，“那样的话，我们要再次回屋去啦。”

当他们打开斯马特家的前门，走上楼梯时，博伊尔又叙述了一遍破晓时分上演的那场闹剧的很多细节。

“我猜想你没有再次睡着吧？”布朗神父问道，“那样的话，有人就能趁着詹姆森跑下去插门的空挡，从阳台爬上来。”

“没有，”博伊尔答道；“我可以肯定。我醒来时听到詹姆森在阳台上跟陌生人叫板；然后我听到他跑下楼去上门闩，再然后我自己两步就跨到阳台上了。”

“另外，他有没有可能趁你俩不备从另一处溜进来呢？除了前门，还有没有别的入口？”

“显然没有，”博伊尔严肃地说。

“我最好确认一下，你觉得呢？”布朗神父不无歉意地问道，然后步伐轻快地又匆匆跑下了楼。博伊尔留在前面的卧室里，狐疑地盯着他的背影。过了一小会，那个浑圆的、相当纯朴的面孔再次出现在楼梯顶上，看起来好似一个咧嘴大笑的芜菁灯[3]。

“没有；我想入口的问题是搞清楚了，”那个芜菁灯欢快地说。“现在，我想，既然所有的事实都汇集在了一起，那我们就理一下这里面的头绪。这事还真有些蹊跷。”

“你觉得，”博伊尔问，“伯爵、上校、或者这些东方旅人中的任何一位会跟此事有关吗？你认为这是——超自然的吗？”

“有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神父表情凝重地说，“如果伯爵、上校、或者你邻居中的任何一位乔装成阿拉伯人，摸黑爬上这栋房子——那才是超自然的。”

“你什么意思？为什么？”

“因为那个阿拉伯人没留下任何脚印，”布朗神父答道。“住在左右两旁的上校和银行家是你最近的邻居。如果光着脚走过你们和银行之间的那片红泥土，上面会留下脚印，就像印在石膏模型上一样，而且还会踩得到处都是红色的印记。我硬着头皮去找脾气暴躁的上校，总算确认了一件事，他家门前的人行道是昨天冲刷的，不是今天；那样它就非常潮湿，足以让沿路都留下湿脚印。而如果访客是对面房中的伯爵或者医生的话，那他或许，当然得穿过公共用地。但他一定会发现光着脚极其不舒服，因为，正如我刚才所说的，那上面长满了荆棘、蓟和扎人的荨麻。他一定会扎着自己，没准还会留下足迹。除非，像你说的那样，他是超自然的生灵。”

博伊尔直勾勾地盯着他朋友那张凝重、让人不明所以的面孔。

“你是说他真是超自然的？”他终于开口问道。

“有一条普遍真理要铭记于心，”布朗神父停顿一下之后说道。“有时候一个东西离得太近反而不容易看见，譬如说，人就看不见自己。曾经有一个人透过望远镜往外看时，视线中有一个苍蝇，于是他就发现月亮上有一条相当不可思议的巨龙。还有人对我说，如果一个人听到自己的原声录音，会感觉那是陌生人的声音。同样，如果有种东西天天出现在我们眼皮底下，我们就会视而不见，如果哪天我们真的见到它了，没准会认为那很怪异。如果一件近景中的东西某天出现在中景，我们或许会认为它来自远景。咱们再去一下屋外。我要给你示范一下，从另外一个角度看会有什么不同。”

说话之间他已经站起来了，他们下楼梯时，神父的嘴也不停，好像是想到哪就直接说到哪。

“伯爵的故事和神秘的亚洲氛围全都起了作用，那是因为，在这种事例中，凡事都取决于一个人的思想准备。人可以进入到某种状态，会想当然地认为掉到他头上的一块砖是块镌刻着楔形文字的古巴比伦砖，是从巴比伦空中花园掉落的，因此他甚至都不看一眼那块砖，其实他要仔细看一眼，就会发现那跟他自家房上的砖一模一样。所以，你的情况——”

“这是怎么回事？”博伊尔打断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入口处，并用手指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门又被闩上了。”

他盯着那个前门，他们可是刚从那里进来的啊，正如他说过的，当初闩住马厩门时为时已晚，而现在那巨大的锈铁闩再次闩住了门。那古老的门闩似乎隐含着某种阴暗、无声的讽刺，好像有意等他们进了门就自动合上、把他们关在屋内一样。

“哦，那个啊！”布朗神父不以为然地说。“那是我闩上的，就是刚才。你没听见吗？”

“没有，”博伊尔答道，他还在盯着看。“我什么都没听见。”

“哦，我想你也听不见，”对方平静地说。“楼上的人确实未必能听见上门闩的声音。那就是个挂钩，能轻易插进一种钩眼而已。要是你离得非常近，能听见一声沉闷的咔哒声；但也仅此而已。想让楼上的人能听见，唯一的做法是这样。”

他把门闩从插口取出来，让它自然下落，便会哐当一声撞倒门上。

“你打开门闩时的确会有声音，”布朗神父表情凝重地说，“即便你非常非常小心。”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布朗神父说，“你在楼上听见的是詹姆森开门的声音，并非关门的声音。现在我们打开门，去外边吧。”

待到他们站在阳台下面的街道上，那个矮小的神父继续之前的解释，他表现的如此冷静沉着，好像在给人上一堂化学课。

“我刚才说过，一个人或许只会存心去远处寻找，而没有意识到要找的东西就在附近，就在他身边，或许还跟他本人很像。你从上面看这条路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奇怪的、身着异国服装的人。我在想你压根就没考虑过，他往阳台上看的时候见到了什么。”

博伊尔正注视着阳台，没有作答，神父补充道：

“你觉得一个阿拉伯人赤脚走过文明的英格兰实在太神奇、太疯狂了。但你却不记得那时候你自己也光着脚。”

博伊尔终于找到词儿了，却还是以前说过的话。

“詹姆森打开了门，”他机械地说。

“是的，”他的朋友附和道。“詹姆森打开了门，穿着睡衣来到了路上，那时你也正好去了阳台。他随手抓起两件你见过不下100次的东西：一截用来包头的蓝色旧窗帘，他还有那件东方乐器，你在那堆东方古玩中一定见过不少次。余下的就是营造氛围和表演了，非常高明的表演，因为他在犯罪方面是个非常高明的艺术家。”

“詹姆森！”博伊尔大叫起来，简直不能相信。“他是那么乏味的一个老东西，我甚至都没注意过他。”

“正是，”神父说，“他是个艺术家。如果他能扮演六分钟巫师或者游吟诗人，你觉得他就不能扮演六周办事员吗？”

“我还是不太清楚他的目的，”博伊尔说。

“他的目的已经实现了，”布朗神父说，“或者说差点就实现了。他已经拿走了金鱼，当然，他有很多次机会那么做。但是如果他只是拿走那些金鱼，所有人都会意识到他有很多次机会那么做。他扮成来自天边的神秘魔术师，就能把每个人的思绪引到遥远的阿拉伯和印度，以至于连你自己都不相信整件事就发生在家门口。它离得太近，你反而看不见了。”

“假如这是真的，”博伊尔说，“那可是相当冒险啊，他必须精确地算好时间。詹姆森在阳台上对着下面讲话的时候，我的确没听见街上那人回过一句话，所以我想那都是假的。并且，我想在我彻底醒过来、走到阳台之前他的确有时间走到外边去。”

“任何罪案得以成功实施的前提是，总有人不能及时识破它，”布朗神父答道；“从任何意义上说，我们大部分人都醒悟太晚。我就是醒悟太晚的一个。因为我想他早就逃掉了，就在他们取下他指纹前后。”

“不管怎么说，你比其他任何人醒悟得都早，”博伊尔说，“而我永远都不会有那种醒悟。詹姆森行事如此中规中矩，人又那么不起眼，以至于我都把他忘得干干净净了。”

“当心那个被你忘记的男人，”他的朋友答道；“他会是那个彻底陷你于不利境地的人。不过我也没有怀疑到他，直到你告诉我你是如何听见他把门闩上为止。”

“总之，我们多亏了你，”博伊尔由衷地说。

“你们多亏了鲁滨逊太太，”布朗神父微笑着说。

“鲁滨逊太太？”秘书惊讶地问道。“你说的不会是女管家吧？”

“当心被你忘记的女人，甚至要加倍小心，”对方答道。“此人是个一流罪犯；他曾是个出色的演员，也因此是位杰出的心理学家。一个像伯爵那样的人除了自己的声音之外听不进任何别的声音；但这个人在你们所有人都忘记他的存在时却非常善于倾听，为他的冒险故事搜集恰当的素材，还明确知道奏响何种音符可以把你们大家引上歧途。但是他却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没能把握住女管家鲁滨逊太太的心理。”

“我不明白，”博伊尔答道，“她跟这事能有什么关系？”

“詹姆森没想到门会被闩上，”布朗神父说。“他知道有很多男人，尤其是像你和你的雇主那样马虎的男人，会一连唠叨好多天，空谈该做什么事，或者最好去做什么事。但是，要是你跟一个女人说该办什么事，总会有一种可怕的危险，她不定什么时候就把它办了。”

[1]圣伯多禄(St.Peter)：天主教译法，即‘圣彼得’，在成为耶稣宗徒之前是个渔夫。（译注）

[2]圣髑（relic）：狭义的圣髑，指列品圣人或真福的遗体或者遗骨。广义的圣髑不仅包括上述遗体或遗骨，还包括圣人的遗物或与遗体接触过的物品。（译注）

[3]芜菁灯(turnip ghost)：在爱尔兰人万圣节的传说中是南瓜灯的原型，后来因为爱尔兰人到了美洲以后发现南瓜更好用，才代替了芜菁。（译注）

演员与不在场证明

芒登·曼德维尔先生是剧院的经理，他此时正匆匆穿过舞台幕后的通道，其实就是大幕下面的通道。他的穿着打扮既时髦又喜庆，甚至喜庆得有点过头了；他扣眼中别着的花很喜庆；他的靴子光可鉴人，看着也很喜庆；但他脸上可没有一点喜庆劲儿。他是个大块头，脖子老粗，眉毛浓黑，眼下他这两道眉毛比平时更显阴沉了。干他这一行的人，显然总是受到上百件烦心事的困扰；事无巨细，新旧俱全。他一走过堆着旧童话剧布景的通道就一肚子气；因为他才入行的时候，剧院里演出的都是非常流行的童话剧，他也赚了一笔，可后来他却禁不住别人的劝诱，押宝在更为严肃与古典的戏剧上，并为此花了一大笔钱。我们如果有机会一窥童年梦中的仙境，比如说《蓝胡子的蓝色宫殿》[1]的宝石蓝大门，或者是长着《黄金桔子树》中魔法果园[2]的一角，定会有一种返璞归真的感觉，但是这可没法宽慰曼德维尔先生，况且这些靠在墙边的布景已经挂满了蛛网或是被耗子咬出了窟窿。他现在没时间为赔钱的事抹眼泪，更不会去神游小飞侠彼得·潘的乐园；有人急着叫他去处理实际的问题，不是陈年旧事而是当下的麻烦。这种事在鲜为人知的幕后世界里司空见惯；但事态严重，必须认真对待。年轻的意大利裔天才演员马罗尼小姐在新戏里要饰演一个重要角色，这部戏当天下午要排练，当晚就要公演，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却突然大发脾气，说什么也不演了。自打出事以后，他还没见过这个能把人气死的女士；看这架势，他大概也没法见到她，因为女演员把自己反锁在化妆间里，任由外面闹翻了天她也不理不睬。芒登·曼德维尔先生这个地道的英国人对此并不感到奇怪，他小声嘟囔着：外国佬都是疯子；可是他有幸生活在地球上唯一保有理智的岛国上这个事实，与对魔法果园的记忆一样，都不能令他获得丝毫慰藉。这一切，可能还不止这些，都够烦人的；不过一个细心的旁观者可能会感觉曼德维尔先生什么地方不对劲，不止是心烦意乱那么简单。

如果一个富态又健康的人能显得憔悴不堪，那么他现在就是这副模样。他的面容饱满，但眼窝深陷；他的嘴唇不停抽搐，好像想要咬住那一撇黑色的唇须，却差了一截，老是咬不着。他就像个初试毒品的人；但是即便这种假设成立，他也让人觉得有理由这么做；而且引发悲剧的不是毒品，是悲剧引来了毒品。不管他内心深处的秘密是什么，那似乎就藏在这条幽长通道阴暗的尽头，那里是他小办公室的入口；而他走在空荡荡的过道上时，时不时要紧张地回头张望。

但是，生意要紧；他走向通道相反的一端，冲着马罗尼小姐避世的没有窗子的绿色大门而去。一群演员和其他相关人员早就站在门口了，他们聚在那里议论纷纷，有人甚至异想天开，考虑是否要动用攻城槌。这群人中间，有一个家喻户晓的人物；许多人家的壁炉台上都摆着他的照片，或者在相册中收藏着他的签名照。尽管诺曼·奈特在戏中扮演的英雄人物有点粗俗、老套，而且只能算是第一男配角，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将来一定会取得更大的成功。他相貌英俊，宽大的下巴中间有道凹缝，淡黄色的头发垂在额前，令他与暴君尼禄有几分神似，但他的模样与他毛毛躁躁的举止却不大般配。拉尔夫·兰德尔也在人群中，他通常扮演上年纪的角色，他有张滑稽的瓦刀脸，刮净的脸泛着青，油彩盖住了原本的肤色。人群里还有曼德维尔的第二男配角，狄更斯在《我们共同的朋友》中描绘的传统形象在他身上还未消失，一头乌黑的卷发，犹太人似的外表，这个年轻人叫奥布里·弗农。

曼德维尔太太的女仆兼化妆师也在那里，她长得很是壮实，有一头密实的红发和一副僵硬木呆的表情。曼德维尔太太本人自然也在场，她默不作声地站在人群中，脸色苍白，又有一点病恹恹的，不过面部的线条却不失古典式的对称与肃穆，只是在她灰白色眸子的映衬下，脸庞愈发显得缺少血色，她淡黄色的头发用两条朴素的带子束起来，仿佛古色古香的圣母像。并非每个人都清楚她曾经红极一时，成功出演过易卜生[3]以及其他一些受知识分子看重的戏剧。但是她的丈夫对反映社会问题的戏剧没兴趣，特别是眼下，对他来说，当务之急是怎样才能把那位外国女演员从紧锁的房里哄出来；也许要用到与《消失的女士》[4]中相反的把戏把她变出来吧。

“她还没出来吗？”他询问道，从口气上可以听出来，他不是在对他太太，而是在对太太的随从讲话。

“没有，先生，”那女人——大家都叫她桑兹夫人——黯然答道。

“我们都开始有些担心了，”老兰德尔说。“她似乎有一点精神错乱，我们都怕她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见鬼！”曼德维尔简单粗暴地说。“这消息传出去准能轰动，但是我们不需要用这种方式大作宣传。这里有她的朋友没有？有没有人能劝得动她？”

“贾维斯认为只有她信任的神父才能劝住她，那人就在附近，”兰德尔说；“趁着她还没在衣帽架上吊死自己，我真希望神父最好快点赶过来。贾维斯去找他了……而且，实际上，他已经来了。”

又有两个人影出现在这个隐蔽在舞台下的通道里：走在前面的是阿什顿·贾维斯，他是个爱开玩笑的家伙，通常演反派角色，不过他这份高尚的职业暂时让给了长着犹太式大鼻子的卷发年轻人。另一个身形矮小，长得很敦实，从头到脚裹着一身黑；他就是来自附近教堂的布朗神父。

找他来是为了弄明白他的一位教民何以有如此怪异的举动，看看她究竟是害群之马还是迷途羔羊，对这个要求，布朗神父应承得轻松自然，甚至有点漫不经心。不过他对人们关于她可能要自杀的说法不以为然。

“我想她这样发脾气总是有原因的，”他说。“有人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想，她是对角色不满意，”老演员说。

“他们总是这样，”芒登·曼德维尔大声咆哮。“我以为我太太会办好角色分配的事。”

“我只能说，”芒登·曼德维尔太太有气无力地说，“我分给她的角色可能是最好的了。那是一位美丽的女主人公，她要在鲜花与喝彩声中走过长廊，嫁给年轻英俊的男主角，但凡渴望上台的小姑娘都会求之不得呢，难道不是吗？像我这种年纪的女人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演个年纪大一些、可敬的主妇，我可是小心翼翼地避免抢了她的风头。”

“不管怎么说，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更换角色，极不妥当，”兰德尔说。

“想都甭想，”诺曼·奈特声明道。“要知道，那样我可没法演——再说了，确实来不及了。”

布朗神父凑到门前，附耳倾听。

“里面不会没声音了吧？”经理焦躁不安地问；然后又压低声音补充说：“你说她不是在里面寻了短见吧？”

“里面有种声音，”布朗神父冷静地回答。“我估计那是她砸窗户或者镜子的声音，很可能是在用脚踹。没事的；我不认为她有寻短见的危险。把镜子踢破不能算是自杀的前兆。如果她是个德国人，躲起来静静地思考形而上学或者悲观主义哲学，那么我一定会不顾一切撞开这扇门。意大利人可没那么容易寻死；他们在生气的时候不会拿自己开刀。说不定——是的，很可能——其他人倒是需要多加留心，说不定她什么时候就会冲出来。”

“这么说，你认为没必要把门撞开？”曼德维尔问。

“你要是还指望她上台，就别那么做，”布朗神父回应道。“你要是那样做了，她准会吵翻天，然后扭头就走；你们不理她——说不定她反倒会出于好奇跑出来。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只留一个人在这儿，算是给她看门吧，然后等上个一两个小时也就没事儿了。”

“那样的话，”曼德维尔说，“我们只能先排演她不出场的部分。我太太会安排好眼下需要的舞台布景。不过还好，这第四幕才是重头戏。你最好继续想办法让她出来。”

“这次排演不用换戏服，”曼德维尔的夫人对其他人说。

“太好了，”奈特说，“不用换戏服。这些该可恶的戏服精美归精美，就是穿戴起来太麻烦。”

“你们要演什么戏？”神父有点好奇地问。

“《造谣学校》[5]，”曼德维尔说。“挺有文学性，不过我想要的是戏剧性。我太太就喜欢她所谓的经典喜剧。可是净顾着经典了，不是那么逗乐。”

就在这时，给剧院看门的老人颤颤巍巍走了过来。他叫山姆，剧院打烊后只有他会住在里面。他来到经理面前，递过一张名片，说是米丽娅姆·马登女士要见他。他转身离开了，而布朗神父却眨巴着眼睛朝着经理太太那边望了一小会儿，发现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不过那可不是开心的笑容。

布朗神父与叫他来的人一起走开了，对方恰好是他的朋友，又是个有相同信仰的人，演员中信教的人为数不少。然而，在他离开的时候，他听到曼德维尔太太低声吩咐桑兹夫人，叫她在紧闭的门旁守着。

“曼德维尔太太似乎是个很有头脑的女人，”神父对他的同伴说，“尽管她刻意收敛，不显山露水。”

“她曾经是个很出色的知识女性，”贾维斯惋惜地说；“有人说，她嫁给曼德维尔这样的暴发户是荒废了她的才华。你要知道，她对戏剧可是抱有崇高理想的；但是，当然了，她很少有机会让她的夫君从那样的角度看问题。你知道吗？她丈夫居然想让这样一位女士在童话剧里演一个小男孩。他承认自己的太太演技出色，但说演童话剧挣得更多。从这一点上你就能掂量出她丈夫在洞察力与敏感度上的水平。但是她却从不抱怨。她有次对我说：‘抱怨终究会从世界的尽头反射回来；而沉默却能使我们坚强。’要是她嫁给了一个能理解她想法的男人，她会成为当代的伟大演员；实际上，有品位的评论家们仍然对她抱有期待。可惜，她却嫁给了那么个人。”

贾维斯指了指曼德维尔黑魆魆的巨大身影，此刻他正背对着他们，和招呼他到前厅的女士谈话。米丽娅姆女士身材高挑，举止优雅，但略显慵倦，她装扮的样式是最近才开始流行的，大体上以埃及木乃伊为原型，令她显得很端庄；修剪得很薄的黑发见棱见角，像是戴着顶头盔，嘴唇涂着浓艳的口红，异常显眼，轻蔑的神情就这样定格在她脸上。她的同伴是个异常活泼的女士，面孔丑得令人印象深刻，头发上还扑着粉，全成了灰白色。她是特蕾莎·塔尔博特小姐，一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而她的伙伴似乎累得连嘴都懒得张了。不过，恰好在演员与神父走过去的时候，米丽娅姆女士总算打起精神开了口：

“戏剧太无聊了；不过我还真没看过不穿戏服的排演。说不定那会有趣一些。不知为什么，这年头儿，总是找不出没见识过的新鲜事。”

“现在，曼德维尔先生，”塔尔博特小姐兴奋地一个劲儿拍他的胳膊，“你可要让我们看看排演。我们今晚来不成了，也不太想那时候才来。我们就想看看一群丑角穿着不和身份的服装演戏。”

“当然可以，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可以为你们提供一间包厢，”曼德维尔连忙说。“二位女士请这边走。”于是经理领着她们走进另一条通道。

“我很好奇，”贾维斯若有所思地说，“是否曼德维尔也喜欢那种女人。”

“那么，”他的教士同伴问道，“你有什么理由认为曼德维尔真的喜欢她？”

贾维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答话。

“曼德维尔是一个谜，”他严肃地说。“呃，没错，我知道他外表看着和皮卡迪利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尽管如此，他真的藏着秘密。他心里有鬼，一直生活在阴影中。不知道是否因为他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才会冷落妻子，逢场作戏地去与人调情。要是那样的话，事情就不是眼见的那么简单了。事实上，我恰巧比其他人了解的多一点，当然这纯属偶然。但是就算知道那些事，我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说是个谜。”

他环视前厅，确认周围没其他人，然后才压低声音补充说：

“我倒是可以和你说说，因为我知道你是守口如瓶的那种人，就像是一座沉默的塔楼一样。有一天我碰到一件怪事，让我很震惊；从那天以后已经有好多次了。你知道吧，曼德维尔总是在通道尽头的小房间里工作，就在舞台下面。在大家都认为里面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我不止一次路过那里；另外，我又刚好知道剧团里的女士们，以及所有可能和他有牵连的女人，当时不是不在场，就是在平常的岗位上。”

“所有的女人？”布朗神父好奇地问道。

“另有一个女人和他在一起，”贾维斯几乎是在耳语。“有个女人总去找他；我们都不认识的一个女人。我甚至都不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因为没有人经过通道到经理的门前去；但是有一天黄昏的时候，我好像见过一个人蒙着面纱或是披着斗篷，从剧场后门出来，像幽灵一样消失了。但是她肯定不是幽灵。而且我根本不相信这只是一般的男女私情。我想这不是偷情，而是勒索。”

“你怎么会这样想？”另一位问。

“因为，”贾维斯说着，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冷酷，“我曾经听到过似乎是吵架的声音；后来听到那个陌生女人冷冰冰地威胁着说：‘我是你妻子。’”

“你认为他犯了重婚罪，”布朗神父思忖道。“当然，重婚与勒索往往联系在一起。不过她有可能是勒索，也有可能是在唬人。或许她疯了。这些戏剧圈里的人总会招惹偏执狂的纠缠。你也许是对的，只是我不该急于下结论……说到戏剧圈子，排练就要开始了吧，你不是个演员吗？”

“那一幕没有我的戏份，”贾维斯笑着说。“你知道的，在你的意大利朋友恢复理智以前，他们只能排演那一幕。”

“说起我的意大利朋友，”神父说道，“我想看看她有没有冷静下来。”

“你愿意的话，咱们一起回去看看，”贾维斯说；于是他们再次回到舞台下方狭长的通道中，那里一头是曼德维尔的办公室，另一头是马罗尼女士紧闭的房门。门似乎还关着；桑兹夫人严肃地坐在门外，像座木雕一样一动不动。

他们在靠近通道另一端的地方，恰好看到几个要排练的演员上楼梯，去往正好在上方的舞台。弗农和老兰德尔走在前头，快步跑上台阶；但是曼德维尔太太的动作相对迟缓，保持着端庄、高贵的姿态，而诺曼·奈特似乎有意放慢脚步，看样子是要跟她说话。神父和贾维斯经过时，无心偷听，但有几句对话还是飘到了耳朵里。

“我告诉你，有个女人来找他，”奈特怒气冲冲地说。

“嘘！”女士的声音悦耳，但柔中有刚。“你不该说这种话。记住，他是我丈夫。”

“但愿我能忘了这事，”奈特说着，便跑上阶梯，去了舞台。

女士走在他后面，依然气定神闲，前去扮演自己的角色。

“别人也知道这事了，”神父平静地说；“但我感觉这跟我们似乎无关。”

“是啊，”贾维斯咕哝道；“看来每个人都知道了，不过没人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他们来到通道的另一端，那名死板的随从就坐在意大利人的门外。

“没有；她还没出来，”女人一脸阴沉地说；“她的小命还在，因为我时不常就听到她来回走动的声音。我不晓得她在耍什么花样。”

“女士，你是否知道，”布朗神父问话时很客气，但又略嫌生硬，“曼德维尔先生眼下在哪儿？”

“知道，”她当即答道。“一两分钟之前，我见他进了通道那一头的小房间；就在提词员开口说话和大幕拉起之前——肯定还在那里，我没见他出来。”

“你是说，他的办公室没有别的门，”布朗神父随口说道。“好吧，我想，就算意大利小姐还在生闷气，排演已经全面开始了。”

“没错，”一阵安静过后，贾维斯说；“我从这里能听到舞台上的声音。老兰德尔有一副好嗓子。”

那一刻，他俩全都摆出侧耳倾听的姿势，隐约能听到舞台上演员低沉宏亮的声音飘下楼梯，穿过通道。在他们重新开始交谈或者恢复常态之前，另一个声音钻进了他们的耳朵里。那个声音沉闷，但明显是重重的撞击声，是从芒登·曼德维尔私人房间紧闭的门后传出来的。

布朗神父像离弦的箭一般冲过通道，使劲拧门把手，贾维斯打了个激灵，也醒悟过来，赶紧跟了过去。

“门锁上了，”神父转过有些发白的脸说。“我现在坚决支持把门撞开。”

“你是说，”贾维斯失魂落魄地问，“身份不明的访客又进去了？你这话当真？”片刻之后，他补充说：“我或许能拨开门栓；我知道这些门是怎么锁上的。”

他掏出一把钢刃很长的折叠刀，跪在门边鼓捣了一会儿，经理办公室的门敞开了。他们一进门就注意到，屋里没别的门，甚至都没窗户，全靠桌上的一盏电灯照明。但准确地说，真正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不是那些，因为在那之前，他们见到曼德维尔面朝下趴在屋子正中间，鲜血从他的脸下面溢出，仿佛一窝猩红色的毒蛇在匍匐而行，在幽闭空间昏暗的灯光下闪着邪恶的光芒。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过了多久，贾维斯终于开口了，像是实在憋不住，一口气吐了出来：

“如果陌生人以某种方式进来过，她又以同样的方式跑了。”

“或许我们太过于纠结陌生人的事了，”布朗神父说。“这座怪异的剧场里蹊跷事太多了，你自然会忽略一些事。”

“怎么了，你指的是什么？”他的朋友马上问道。

“有很多啊，”神父说。“比如说，还有另外一扇紧闭的门。”

“可那扇门还锁着呀，”贾维斯瞪着眼大喊。

“可你还忘了有这回事，”布朗神父说。片刻之后，他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地说：“桑兹夫人是个典型的坏脾气又总是闷闷不乐的人。”

“你是说，”另一位小声问，“她在撒谎，那个意大利人已经出来了？”

“不是，”神父冷静地说；“我只是说这客观地反映出了一个人的性格。”

“你总不会说，”演员惊呼道，“是桑兹夫人干的吧？”

“我是说反映出的不是她的性格，”布朗神父说。

就在他们做着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交流时，布朗神父已经跪下身，确认了那人已经彻底没救了。就在尸体边上，有一把演戏用的匕首，不过站在门口是没法一眼就看到的；看它掉在地上的样子像是从伤口上脱落，或是杀手失手丢在了那里。贾维斯认出了它，据他说，就算等刑侦专家来提取指纹，也不会有什么用。那是把道具匕首；也就是说，它不属于任何人；它在剧团中已经流传了很长时间，每个人都可能拿过它。然后神父站起身，认真地扫视着房间。

“我们必须派人去叫警察，”他说；“还要找个医生，尽管为时已晚。顺便说一句，从这个房间来看，我真想不出咱们的意大利朋友是怎么做到的。”

“那个意大利人！”他的朋友大喊；“我可不认为是她干的。要说谁有不在场证明的话，我想非她莫属了。分开的两个房间，都上了锁，又分别在一条狭长通道的两端，而且还有个证人一直守在那里。”

“不对，”布朗神父说。“并不尽然。难就难在她是怎么从这边进来的。我想她可能已经从那边出去了。”

“怎么会呢？”另一人问。

“我告诉过你们，”布朗神父说，“她好像是在砸玻璃——不管是镜子还是窗户。我真是太蠢了，明明知道的事就是想不起来；她是个非常迷信的人。她不可能打碎镜子；因此我推断她砸破了窗户。这里确实都是在地下；但是应该在某处有天窗之类的开口。可是这里看不出有那种东西。”他聚精会神地盯着天花板找了好一阵子。

突然间，他又恢复了生气。“我们必须去楼上打个电话，并且把这事告诉所有的人。这实在太痛苦了……我的主啊！你能听到吗？楼上那群演员还在大呼小叫吗？排演还在继续呢。我估计这就是他们所谓的悲剧性讽刺。”

这间剧院命中注定要变成灵堂，这也是个机会，让演员们可以展示他们身上以及这个行业中蕴含的众多真实的美德。正如人们常说的那样，他们的表现的确有绅士风度；而不只是在演戏。虽然并不是人人都喜欢并信任曼德维尔，但他们明白在这种场合该说些什么；他们对经理的遗孀不仅表现出同情，更是想要安慰她。她在这一幕不一样的新戏里，成了悲剧的女主角——她最轻微的言辞都被视为法律，当她带着悲伤缓步前行时，其他人都甘愿为她忙前跑后。

“她一直都很坚强，”老兰德尔声音嘶哑着说；“而且她比我们这些人都有头脑。当然，可怜的曼德维尔在学历和很多方面都不如她；但她一直都尽心尽职，做的非常出色。有时她会提起真想过上文化人的生活，一想起她说这话的样子，就让人伤心；但是曼德维尔——算了，就像人们说的，人死莫言过。”然后老人摇头叹气地走开了。

“没错，人死莫言过，”贾维斯冷冷地说。“我想兰德尔应该从来没听过陌生女访客的故事。顺便问一句，你不认为这就是那个陌生女人干的吗？”

“那要看，”神父说，“你说的陌生女人指的是谁。”

“噢！我指的不是那个意大利女人，”贾维斯连忙辩白。“不过，说实在的，你对她的推测倒也完全正确。他们进了房间发现，已经人去屋空了，只看到被砸破的天窗；但是以警察到目前为止的发现来看，她只是回家了，并没有伤害任何人。不，我指的是那个与经理秘密会面、并且要挟他的女人；也就是声称是他妻子的那个女人。你觉得她真是经理的妻子吗？”

“有可能，”布朗神父说着，目光变得茫然空洞，“她真是经理的妻子。”

“我们可以认为经理的重婚引起了她的嫉妒，这就是作案动机，”贾维斯回应说，“而且死者也没有遭到抢劫。没必要调查手脚不干净的仆人或是一文不名的演员了。可是既然如此，你有没有注意到这案子的诡异之处？”

“我已经注意到了好几样怪事，”布朗神父说。“你指的是哪一件？”

“我指的是集体不在场证明，”贾维斯严肃地说。“这种情况可不常见，整个剧团都有像这样公开的不在场证明；大家全在灯火通明的舞台上，可以相互作证不在现场。我们的朋友们应该感到庆幸的是，可怜的曼德维尔安排了两位不明就里的社会女性在包厢中观看排练。她们可以证明，整幕戏没有停顿，演员们一直都在台上。曼德维尔最后被人看到进入房间时，排练早就开始了。在你我发现他的尸体以后，他们还继续演了至少有五到十分钟。而且，又是个幸运的巧合，就在我们听到经理倒下的声音时，所有角色都正好在舞台上。”

“是的，这确实很重要，也让一切都更简单明了，”布朗神父点头称是。“我们来清点一下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先是兰德尔：尽管他刚才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感情，我还是能想象得出兰德尔有多恨经理。但是他被排除了；因为我们当时听到台上传来的雷鸣般的吼声就是他发出的。接着是我们年轻的男主角，奈特先生：我有足够的理由认定他爱着曼德维尔的妻子，而且也没有刻意去掩饰这份感情；但他也被排除了，因为他当时也在舞台上，承受着兰德尔的责骂。然后是奥布里·弗农，和蔼可亲的犹太人，他同样被排除了；再就是曼德维尔太太，她也被排除了。如你所说，他们的集体不在场证明，主要来自包厢里的米丽娅姆女士和她的朋友；不过，这幕戏是一气呵成的，剧院的例行安排也没有被打断过，这算是公认的常识性确证。然而，法律上的目击证人是米丽娅姆女士与她的朋友塔尔博特小姐。我估计你确定她们都没问题吧？”

“米丽娅姆女士？”贾维斯吃惊地说。“噢，是的……我想你是看她像个妖妇。你可不知道这年头即使是大家闺秀都打扮成什么样。另外，你质疑她们的证明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这将使我们陷入困境，”布朗神父说。“难道你没发现？这个集体不在场证明涵盖了每一个人。当时剧场里的演员只有那四位；除了守着剧场唯一入口的老山姆，和守在马罗尼小姐门口的女人，这里再也没有其他仆人了。有可能作案的人就只剩下你和我了。我们当然可能受到犯罪指控，尤其是我们还发现了尸体。看起来也没别的人可指控了。我想，你总不会趁我不注意把他杀了吧？”

贾维斯不由得一动，抬起头，愣了一会儿，随后他咧开嘴，黝黑的脸庞上又浮现出笑容。他摇了摇头。

“不是你干的，”布朗神父说；“那么为了方便讨论，我们不妨假设也不是我干的。舞台上的人被排除了，那就只剩下闭门不出的意大利小姐，还有她门前的哨兵，再有就是老山姆。或者你是否觉着包厢里的两位女士也该算在内？她们当然有可能溜出包厢。”

“不，”贾维斯说；“我觉得该算上那个跑来说自己是曼德维尔妻子的神秘女人。”

“说不定她就是他妻子，”神父说；这一次，神父沉稳的话音中似乎有什么刺激了他的同伴，只见他霍地站了起来，隔着桌子探过身。

“我们是不是可以说，”他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说，“第一任妻子嫉妒另一个妻子。”

“不，”布朗神父说；“她也许会嫉妒那个意大利女孩，或许也会嫉妒米丽娅姆·马登女士。但她并不嫉妒另一位妻子。”

“为什么不呢？”

“因为不存在另一位妻子，”布朗神父说。“依我看，曼德维尔先生不仅没犯重婚罪，而且是个用情十分专一的人。他的妻子对他太重要了；重要到你们都想当然地错看了她。但是我搞不懂她是怎么去到他身边下手杀他的，因为我们都认同她一直在脚灯前表演。而且演的是一个重要角色，这太……”

“你真的以为，”贾维斯大喊道，“像幽灵一样纠缠经理的陌生女人就是我们都认识的曼德维尔太太？”但是他没有得到回答；因为布朗神父两眼发直，面无表情像个呆子。他最为呆头呆脑的时刻也是他最充满智慧的时刻。

下一刻，他匆忙起身，显得既疲倦又焦虑。“太可怕了，”他说。“我不清楚这是不是我碰到过的最糟糕的案子；但是我一定要把它查清楚。你能不能去问一下曼德维尔太太，我能否私下和她谈谈？”

“噢，当然了，”贾维斯边说边转向房门。“你到底是怎么了？”

“只是恨自己天生愚钝罢了，”布朗神父说；“这在充满苦难的尘世间是很常见的抱怨。我傻到居然忘了那出戏是《造谣学校》。”

他烦躁不安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直到贾维斯又出现在门口，脸色异样甚至有些惊恐。

“到处都找不着她，”他说。“好像谁都没见着她。”

“他们也没见着诺曼·奈特，对不对？”布朗神父冷淡地问。“也好，省去了可能是我此生最为痛苦的一次面谈。感谢天主的恩典，我几乎要对那女人感到害怕了。不过，她也怕我；怕我的所见所言。奈特一直求着她与自己私奔。现在她照办了；我真为奈特感到难过。”

“为他难过？”贾维斯询问说。

“对啊，与谋杀犯私奔可不是什么美事，”另一位不动感情地说。“但实际上，她的罪过比谋杀还要严重。”

“那又是什么？”

“一个利己主义者，”布朗神父说。“她那种人宁可对着镜子顾影自怜，也不肯望一望窗外的风景，这是人世间最大的灾难。镜子给她带来了恶运；但她的恶运却是源于镜子没有被打破。”

“我听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贾维斯说。“每个人都认为她是个有崇高理想的人，几乎达到了一个超越我们所有人的精神境界……”

“她给自己塑造了一个光辉的形象，”另一个说；“也知道如何对每个人催眠，让他们相信这个形象。也许我认识她的时间还不够长，不足以让我受到她的蛊惑。但是我见到她之后没多久，我就知道她是什么人了。”

“哦，得了吧，”贾维斯大叫；“我敢肯定她很善待那个意大利人。”

“她的行为一直都是美好的，”另一位说。“我见过的每个人都对她赞不绝口，说她多么文雅、敏锐、而且精神境界远高于可怜的曼德维尔。但是在我看来，所有她这些敏锐与精神性的特质都让他们昏了头，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她确实是个淑女，而她丈夫确实不是个绅士。可是，你知道吗，我从来都不是很肯定，天堂的守门人圣彼得会把这一套当做衡量人是否有资格升入天国的唯一标准。

“此外，”他继续说道，人也更为活跃了，“当我听到她的第一句话时，我就觉得她没有真正善待那个可怜的意大利人，她的好意是通过冷冰冰的慷慨表现出来的。等我知道那出戏是《造谣学校》时，我就全明白了。”

“你说的太快，我有点跟不上了，”贾维斯有些困惑地说。“跟演哪出戏有什么关系吗？”

“好吧，”神父说，“她说过她让那女孩扮演美丽的女主人公，而自己退居其后演一个年岁大一些的女监护人。这个说法几乎适用于任何一出戏；但在这一出特别的戏里，则是歪曲事实。她的意思只能是，她提供给另一位女演员的角色是玛利亚，那几乎算不上是个角色。而那位无足轻重、不出风头的已婚女士的角色，恕我直言，肯定是梯泽尔太太[6]，在这出戏里，她是任何女演员都想演的角色。如果那个意大利人真是一流演员，并事先得到承诺让她出演一流角色，那么她大发雷霆的理由，或者至少是原因就很清楚了。一般来说，意大利人的狂怒不是无缘无故的：拉丁人是讲逻辑的，发怒总会有理由。这件小事给了我启示，明白了曼德维尔太太所谓的慷慨。另外，还有一件事。我说桑兹夫人阴沉的相貌是其性格的反映，你当时还笑话我；其实反映出的不是桑兹夫人的性格。可这是真的。要是你想了解一位女士的真实面目，别在她身上找；因为你可能不够聪明，看不穿她的伪装。也别从她周围的男士那里找线索，因为他们也许都被她愚弄了。但是你可以去看一看总是在她身边的其他女士，尤其是她的下人。从那里你会发现她的真实面目，而从桑兹夫人那里映照出来的是一张丑陋的脸。

“她还给人留有许多其他的印象，又该如何解释呢？我听了不少说法，都说可怜的老曼德维尔与她不般配；但是都在说老经理配不上她，我敢肯定这些都是间接从她那边传出来的。即使这样，谣言终究会露馅。很明显，大家都说听过她的倾诉，说自己在精神上感到多么困惑和孤独。你亲口说过她从不抱怨；并且引用她的话，说她如何默默地承受，使她的灵魂变得坚强。这是值得注意的；这种风格明确无误。喜欢抱怨的人其实是快乐的，只不过从天主教的角度看有一些人性上的小缺点；我倒是对他们并不介意。但是那些标榜自己从不抱怨的人就像魔鬼一样。他们真的很邪恶；就好比表面上自诩清心寡欲，本质上却在搞拜伦式的撒旦崇拜，难道不是这样吗？她的事我都听说了；但我从来没听到过值得她抱怨的任何事。之前没有人提到她丈夫酗酒，或者虐待她，或者不给她生活费，更不用说不忠的行为，直到出现了秘密会面的传言，其实那不过是她的一种戏剧化的癖好，在他办公室里用一种夫妻间的方式纠缠他。如果有人只看事实，不去理会她四处诉苦，刻意营造受苦受难的印象，就会发现实际情况完全相反。为了取悦妻子，曼德维尔不惜放弃赚钱的童话剧；为了哄妻子开心，他在古典戏剧上赔了不少钱。曼德维尔太太可以任意安排布景与家具。她想要演出谢立丹的戏剧，她如愿以偿；她想得到梯泽尔太太这个角色，她也得到了满足；她在那时提出不穿戏服排演，她也实现了。今天这一连串不寻常的事件说不定正是她所期望的。”

“可是你这一番长篇大论又能证明什么呢？”演员问，他还从没听自己的教士朋友发表过如此宏论。“我们在这里探讨的心理学问题似乎与谋杀的事离题千里了。她可能和奈特私奔了；她可能愚弄了兰德尔；她也可能愚弄了我。可她还是没法杀害她丈夫——每个人都确信她在整幕戏中都在舞台上。她或许是个坏女人；但她又不是女巫。”

“呃，我可不那么确定，”布朗神父微笑着说。“但是在这个案子里，她不需要施展巫术。我现在知道确实是她干的，手法真的很简单。”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贾维斯满脸困惑地问。

“因为这出戏是《造谣学校》，”布朗神父回答说，“而且排演的是其中特定的一幕。我要提醒你，我刚才说过，她可以随意选择家具的摆放方式。我还要提醒你，这个舞台是为了上演童话剧而建的；那上面自然少不了暗门与密道之类的。你说证人们可以证实她们看到所有的演出者都在台上。我要再次提醒你，在《造谣学校》最重要的一幕中，一位主要演员要在台上待很久，但没人能看到。从技术上讲，她‘在’舞台上，但实际上她又‘不在’。这就是梯泽尔太太的屏风与曼德维尔太太的不在场证明。[7]”

一阵沉寂过后，演员说：“你认为她躲在屏风后面，钻过暗门，去了舞台下面，也就是经理室里？”

“她一定是以某种方式离开的；而那是最可行的方式，”对方说。“我想，这种可能性很大，因为她可以利用便服排演这个机会，她甚至刻意作出了这种安排。这只是一个猜测；但是我可以想象，要是穿上戏服去排演的话，想穿着18世纪带裙撑的裙子穿过暗门要困难得多。当然，还有其他一些小麻烦，不过我想它们都已被逐个解决了。”

“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我想不明白，”贾维斯说着，一边哀叹一边用手托着脑袋。“我只是无法相信，那么光彩照人又宁静祥和的人会有如此不端的行为，可以这样说，她在道德上是无可指摘的。她有那么强烈的动机吗？她就那么爱奈特吗？”

“我希望是那样，”他的同伴回答说；“那可算是最具人性的借口了。可很遗憾的是我对此持怀疑态度。她是想摆脱她丈夫，因为那人既守旧又粗鄙，还挣不到大钱。她想要与一个有才华的名声鹊起的演员在一起，扮演一个出色妻子的角色。但她本来没想借着《造谣学校》的这一幕下手。要不是万不得已，她不会与别的男人远走高飞。她不具备那种激情，她只是为顾及她可憎的体面。她一直暗地里恳求并纠缠着丈夫，要对方同意离婚，或者说不要再挡道了；可是对方拒绝了，并最终为此付出了代价。还有一件事你应该记住。你说那些文化人有更高的艺术品位，喜欢更具哲理的戏剧。但是别忘了那都是些什么样的哲学！记清楚那群文化人把什么样的行为奉为圭臬！什么权力意志、生存权和体验权——纯粹是些废话，比该死的废话还要糟——全都是要命的废话。”

布朗神父皱起眉头，这是很少见的；在他戴好帽子，没入夜色的时候，他眉间的阴霾还没有散去。

[1]蓝胡子（Bluebeard）：童话人物，家境富有，却为人残忍，连续杀害了自己的几任妻子。（译注）

[2]这个场景取自法国童话《着魔的金丝雀》，童话的大致内容是讲一位王子在看到外国进贡来的桔子以后，想要娶一位拥有同样金黄色皮肤的女子为妻，于是历尽磨难找到了长着金桔树的魔法果园，并解救了被变成金丝雀的金皮肤公主，最终娶她为妻。（译注）

[3]易卜生（Ibsen）：挪威剧作家、诗人，被公认为现代戏剧之父，代表作包括《玩偶之家》、《人民公敌》等。（译注）

[4]《消失的女士》（Vanishing Lady）：法国人乔治·梅里爱于1896年拍摄的一段电影短片，用剪辑的手法在电影中完成了一次让一位女士凭空消失的魔术。（译注）

[5]《造谣学校》（The School for Scandal）：英国18世纪风俗喜剧作家谢立丹的作品。该剧描写了一群无所事事的贵族人士，整日聚在一起以造谣中伤为乐，破坏他人的名誉与家庭幸福。该剧的主要人物是一对兄弟，哥哥约瑟夫表面上知书达理，实为伪君子；弟弟查尔斯纵情享乐，却心地善良。（译注）

[6]玛利亚（Maria）和梯泽尔太太（Lady Teazle）：《造谣学校》剧中的人物。玛利亚是梯泽尔爵士的被监护人，爱慕查尔斯，却受到家人的阻挠，约瑟夫觊觎梯泽尔爵士的财产，对她展开追求，但是玛利亚在剧中的戏份有限。梯泽尔太太本是个淳朴的农家女，但嫁入豪门后，在上流社会这间“造谣学校”中，迅速沾染上各种不良习气，又与约瑟夫关系暧昧，是贯穿全剧的重要人物。（译注）

[7]在《造谣学校》的最后一幕中，梯泽尔太太到约瑟夫家的书房与他幽会，期间梯泽尔爵士不期而至，她匆忙躲到书房中的一架屏风后面，一直藏到后来被约瑟夫的弟弟查尔斯揭穿，她只好对丈夫坦承了自己的过失，同时也揭露了约瑟夫的虚伪。（译注）

沃德雷爵士的失踪

阿瑟·沃德雷爵士身穿浅灰色的夏装，灰白头发的脑袋上，扣着他非常喜欢戴着招摇过市的白礼帽。他轻快地走在河边从他家通往一小片房屋的路上，那里就像是他宅子的附属建筑，他走进去之后，就不见了踪影，仿佛是被仙女拐走了。

这起失踪事件极不寻常，又出乎意料，因为爵士对那地方轻车熟路，事发的环境又是那么简单。那个地方充其量只能算是个小村子；实际上，它也就是孤伶伶的一条小街。它位于开阔的田野与平原中间，只是沿街而建的四五间店铺，都是附近居民日常生活必需的；所谓的居民指的是住在大宅子里的一家人和替这家干活儿的几个农夫。街角处是一间肉铺，那好像是最后有人见到阿瑟爵士的地方。见到他的是住在他家的两个年轻人——他的秘书埃文·史密斯和被当作他保镖的约翰·达尔蒙。肉铺隔壁的那件店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是乡村中常见的那种小店，有个小老太婆在店里卖糖果、拐杖、高尔夫球、口香糖、毛线球、还有褪色的信纸。下一间是一家烟草店，两个小伙子正是在往那里去的时候，最后一次看见了他们的主人，当时爵士就站在肉铺前面；再远处是由两位女士经营的一间昏暗的小裁缝铺。在店铺区的尽头是一家粉刷的白得晃眼的店，向过往行人出售非常清淡的大杯青柠檬水；顺着这条路朝前走，还可见到此地唯一一家像样的小旅店，只是它自成一体，孤零零地立在更远处。在小旅店与小村子间有个十字路口，一位警察和一名穿着制服的汽车俱乐部负责人站在那里；他们一致认定阿瑟爵士从未打那里经过。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夏日清晨，老绅士当时轻快地大步走在路上，一边甩动手杖一边拍打黄色的手套。他是个好打扮的花花公子，但是属于精力充沛又富有阳刚气的那种人，尤其是以他的年纪来说，更是如此。他的体力和浑身散发的活力依然令人赞叹不已，他的卷发是泛白的浅黄色，而非由黄变白。他的面庞刮得干干净净，分外英俊，有个跟惠灵顿公爵一样的高鼻梁；但最突出的还是他的双眼。说它们突出并不完全是比喻；其突出的样子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鼓胀，恐怕是爵士五官中唯一不协调的地方；而他的嘴唇很敏感，似乎总是故意微微闭紧。他是那一带的地方乡绅，也是那个小村子的拥有者。在那种地方不只是每个人都相互认识，而且通常都能知道别人在某一时刻呆在哪里。阿瑟爵士通常的行程是，先步行到村里，与屠夫或其他人闲聊几句，然后再遛达回他的宅子，前后大概半个小时：两个年轻人买了香烟又走回去，全程基本上也花了这么长时间。但是他们没见有人从路上回来；实际上，目光所及之处没有别人，只有来访的另一位客人，阿博特医生，他坐在河岸上，宽阔的后背对着他们，正在专心致志地钓鱼。

当三位客人回去用早餐的时候，他们大概没怎么把一直没见到乡绅当回事；但是等到日上三竿，爵士又错过了一顿饭，他们自然也开始起了疑心，而家中的女士，西比尔·赖伊更是忧心忡忡。他们一次次派人去村里寻找，但没发现他的任何踪迹；最后，天色已晚，整个宅子完全陷入恐慌。西比尔叫了人去请布朗神父，那是她的朋友，过去曾经帮她排忧解难；迫于她目前的危险处境，神父答应呆在这个宅子里陪她度过难关。

就这样，直到第二天拂晓，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布朗神父早早便起床，四处寻找异常迹象；他黑色的五短身材出现在花园小径上，小径就在沿河修建的堤岸旁，而他正在用近视模糊的眼神细细打量周围的风景。

他意识到又有一个人影沿着路堤走过来，神情甚至更加慌张，他叫出对方的名字打招呼，那是秘书埃文·史密斯。

埃文·史密斯是个身材高大、一头金发的年轻人，看上去相当烦躁，或许在这个令人心烦意乱的时刻，这是很自然的事。不过他平时也总是显得无精打采的。这种精神状态与他的外貌反差太大，从而给人的印象很深，因为他拥有运动员的体魄与风度，以及雄狮般的金发与唇须，又伴随着不失“英国青年”（总是虚构的，偶尔是真实的）直率与开朗的举止，具体到他身上来看，就是深陷的眼窝和憔悴的神色与之相伴，这与人们有关高大身材和金发蕴含着浪漫气息的传统认识形成强烈对比，这种对比不免给他蒙上一层阴险的色彩。但是布朗神父和蔼可亲地冲着他微笑，然后严肃地对他说：

“这事真让人难受。”

“这事让赖伊小姐非常难受，”年轻人沮丧地回答；“我也没理由掩饰，对我来说那才是最难受的，尽管她已经跟达尔蒙订了婚。估计你会觉得很吃惊吧？”

布朗神父并没显出有多吃惊，不过他的脸总是那么面无表情的；他只是和善地说：

“自然啦，她很担心，我们都很同情她。我倒想知道，你有什么新消息或者对这事有什么看法吗？”

“我也没听到任何消息，”史密斯回答说；“至少没有外边传来的消息。至于看法……”他不再往下说，又显出那副消沉的老样子。

“我很乐意听听你的看法，”小个子神父亲切地说。“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这样说，我看你有心事。”

年轻人陡然变色，他定睛看着神父，紧锁的眉头使得他深陷的眼窝隐入更深的阴影之中。

“是啊，你猜得没错，”他终于开口了。“我想我是要找人说说。你看着很可靠，我可以告诉你。”

“你知道阿瑟爵士遇到什么事了吗？”布朗神父冷静地问，就好象这是世上最平常的事似的。

“是的，”秘书粗暴地说，“我想我知道阿瑟爵士遇到什么事了。”

“多美的早晨呀，”一个平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样美的早晨，人们却要在忧郁中聚到一起。”

这一次，秘书就像中了枪般猛地一跳，只见强烈的日光将阿博特医生巨大的影子投到小径上。阿博特医生还穿着睡衣——那是一件东方式样的华丽睡衣，上面满是鲜花和飞龙，看着像是在明媚的阳光下璀璨无比的花坛。他还穿着一双大拖鞋，因此能够凑到离别人如此近的地方却没被察觉。按理说，他是最不可能轻手轻脚靠近别人的，因为他是个身宽体重的大块头，他有一张十分和善的面庞，晒得黑黑的，长着一圈老式的络腮胡子，灰白色的胡子长得很繁茂，与他可敬的脑袋上的灰色长卷发交相呼应。他细长的眼睛里睡意未消，说实在的，以他这把年纪，现在起床是早了些；但他给人一种身体健康而又饱经风霜的印象，就像一个曾经风雨无阻、奔波劳碌的老农夫或者船长。在宅子里的这群人中间，他是乡绅唯一的同辈人和老朋友。

“这事真离奇啊，”他摇着头说。“那些小房子就像玩偶之家，总是四门大开的，很难藏人，就算有人想把他藏起来也不可能。而且我敢肯定没有人那样做。昨天，达尔蒙和我已经盘问过所有人；她们大都是连只苍蝇也不会伤害的小老太婆。除了屠夫以外，男人们基本都去收庄稼了；而且有人见到阿瑟从肉铺走出来。也不可能是在河边出的事，因为我一整天都在那里钓鱼。”

接下来，他看着史密斯，此刻，他细长的眼睛似乎不再只是睡眼惺忪，还透出一点狡黠。

“我想你和达尔蒙可以作证，”他说，“从你们去那里，到走回来，你们都见到我坐在河边。”

“是的，”埃文·史密斯简短地回答，似乎对于长时间的打扰很不耐烦。

“我唯一能想到的，”阿博特医生慢条斯理地继续说；这时他也被打断了。有个人轻快地跨着大步，快速穿过绚丽的花坛间的草地，朝他们走来。来人是约翰·史密斯，手中还拿着一张纸。他衣着整洁，皮肤黝黑，有一张拿破仑式的方脸膛，眼中充满哀伤——这双眼睛给人一种悲恸欲绝的感觉。他看着还很年轻，但是鬓角的黑发过早染上了白霜。

“我刚接到警方发来的电报，”他说。“我昨晚给他们拍了封电报，他们说会马上派人过来。阿博特医生，你说我们还需要去找其他人来吗？我是说，亲属之类的。”

“当然了，爵士有个侄子，叫弗农·沃德雷，”老人说。“要是你愿意跟我一起来的话，我应该可以把他的地址给你——还能说说他那些不一般的事儿。”

阿博特医生和达尔蒙两人离开，向宅子那边走去。在他们走出了一段距离以后，布朗神父就像没被人打断过一样，直接说道：

“你刚才说的什么？”

“你这人真有定力，”秘书说。“我想这是常听人告解练出来的。我感觉自己就像是要做告解。在那种隐秘的氛围中，诉说深藏在心底的秘密，就好像看到一条蛇爬了出来，确实会让一些人心里发毛。但是我想我该坚持着说出来，即便那并不是我的告解，本是别人的。”他停下来，皱了下眉，又捋捋胡子；然后突然说道：

“我相信阿瑟爵士是逃跑了，而且我还知道是为了什么。”

一阵沉寂过后，他再次咆哮起来。

“我的处境很糟糕，而且多数人都会说我要做的事也很糟糕。我会变成一个卑鄙的告密者，但又相信自己有责任这样做。”

“你必须自己做决定，”布朗神父严肃地说。“你的责任指的是什么？”

“我的处境一点也不光明正大，因为我要说的是对我的竞争对手不利的事，况且他还是个已经取胜的对手，”年轻人痛苦地说；“而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你不是问沃德雷失踪的原因吗？我可以十分肯定地说，原因在于达尔蒙。”

“你的意思是，”神父沉着地问，“达尔蒙谋害了阿瑟爵士？”

“不！”史密斯暴戾地吼道。“一百个不是！不论他做了什么，他都没有杀人。不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肯定不是杀人犯。他有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有一个痛恨他的人可以给他作证。我不可能偏袒达尔蒙而做伪证；我敢在任何法庭上发誓，他昨天没有对老人做任何事。达尔蒙那天一直和我在一起，至少在爵士失踪前后那一段时间是在一起的，他在村里除了买香烟什么都没干，在宅子这边他也只是抽抽烟，到图书室看看书。不；我相信他是个罪犯，但并没有杀害沃德雷。我甚至可以这样说，因为他是个罪犯，所以他没杀沃德雷。”

“哦，”另一位耐心地说，“那又是什么意思呢？”

“也就是说，”秘书回答说，“他是犯下其他罪行的罪犯：他的罪行需要沃德雷活着。”

“噢，是这样，”布朗神父说。

“我和西比尔·赖伊很熟，她的性格在这件事里扮演了重要角色。她优良的性格有两个特点：气质高贵却又过于脆弱。她有良知，却又不像其他有良知的人那样具有坚韧的习性和应对人情世故的老道。她极其敏感，同时又很无私。她的身世有些离奇：她曾经身无分文像个弃儿，而阿瑟爵士把她领回家，对她悉心照料，这令很多人大惑不解；没有要苛刻评判老人的意思，只是这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但是，等姑娘快到17岁的时候，其中的缘由可把她吓坏了；她的监护人向她求婚。现在，我要说的是这件事的离奇之处。不知怎么的，西比尔从别人那里听说（我猜准是老阿博特说的），在阿瑟·沃德雷爵士放荡不羁的青年时代，他犯过罪，或者起码是把某人害得不轻，也给自己惹了一身麻烦。我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是那姑娘正处在感情脆弱的年纪，这种事对她就是噩梦，在她眼中爵士就像个怪物，至少婚姻这样的亲密关系是不可能了。她接下来的做法是她性格的典型表现。她既恐慌又无助，便鼓起了勇气，战战兢兢地向爵士吐露了实情。她承认自己对老人的拒绝也许是病态的；也坦承那是种不足为外人道的疯癫。出乎她的意料也让她松了口气的是，爵士心平气和、温文尔雅地接受了现实，从此再也没提过结婚的事；接下来的事更让她感受到了爵士的宽宏大量。有个孤独的男人闯入了她同样孤独的生活。这人像个隐士一样在河中的一座小岛上风餐露宿；我想就是这种神秘感让他显得更具吸引力，当然了，我承认他本来就够有魅力的；一个诙谐机智的绅士，只是神情很忧郁——我想这增添了他的浪漫气质。这人就是达尔蒙；直到今天我也不清楚姑娘在多大程度上接受了他；但是足以让他去见姑娘的监护人了。我能想象出她在这次会面前内心经受的煎熬，她既害怕，又想知道老追求者在见到情敌时会做何反应。可是她发现自己明显又一次误解了爵士。老人热情款待了年轻人，并且为这对恋人未来能结良缘感到高兴。他和达尔蒙一起去打猎、钓鱼，就像是最要好的朋友，直到有一天姑娘又一次受到惊吓。有一次闲聊时，达尔蒙说漏了嘴，他说老人‘这三十年来没什么变化，’她立即明白了这两个人异常亲密的原因。所谓的引荐与殷勤接待都是伪装的；这两个男人明显早就认识。这也是为什么年轻人来这个地区时鬼鬼祟祟的。也解释了老人为什么会网开一面，乐见他们结缘。我想知道你对这事怎么看？”

“我知道你是怎么看的，”布朗神父笑着说，“而且你的看法似乎完全符合逻辑。大体上看，我们了解到沃德雷有着不光彩的过去——有个神秘的陌生人跑来纠缠他，向他要什么他都得给。简单地说，你认为达尔蒙是勒索者。”

“没错，”另一位说；“这事我想想都觉得恶心。”

布朗神父思索了一小会儿，然后说：“我想我现在该进屋去和阿博特医生聊几句。”

一两个小时以后，他从宅子里走出来，应该是和阿博特医生聊过了，不过陪着他出来的却是西比尔·赖伊。她面色苍白，一头红发，看似体态纤纤，弱不禁风的模样；一个人只要看上她一眼，瞬间就会理解为什么秘书说她的羞怯中暗含着耿直。这令人不禁回想起戈黛娃夫人[1]或是某些殉道的贞女；一个人只有问心无愧，才会有这种既羞怯又无所顾忌的表现。史密斯迎上前去，他们三人便站在草地上聊了起来。这一天从清早就阳光明媚，此刻更是天光大亮，甚至有些晃眼；但是布朗神父照样拿着他的黑雨伞，并戴着那顶硕大的黑帽子；他还和平时一样把扣子扣得紧紧的，像是要防备暴风雨。或许这只是他无意识的习惯动作；也可能他要迎接的是另一种暴风骤雨。

“我讨厌这种事，”西比尔低声说，“已经开始有传言了；每个人都有嫌疑。我想，约翰与埃文可以相互作证；但是阿博特医生和屠夫大吵了一架，他认为屠夫有嫌疑，随之对其大加指控。”

埃文·史密斯似乎很不自在；随即脱口而出：“听我说，西比尔，我没有太多可说的，但是我们认为没必要闹得这么厉害。这样说确实很残忍，可是我们认为并没有发生——任何暴力事件。”

“这么说，你有一种说法了？”姑娘说着，立即看向神父。

“我听到了一种说法，”他回答说，“对我来说似乎很有说服力。”

他站在那里出神地望着河水；史密斯与西比尔压低声音，你一言我一语简捷地交谈起来。神父一边思考一边沿着河岸溜达，他来到了一处几乎悬空的陡岸，这里稀疏地种着几棵树。稀薄细小的树叶在强烈的阳光下舞动，好似绿色的小火苗，群鸟在树上歌唱，仿佛树上长着成百条舌头。一两分钟以后，埃文·史密斯听到有人小心翼翼地叫他的名字，但声音很真切，是从绿树丛中传出来的。他快步朝那边走去，正好碰到返回的布朗神父。神父用非常低的声音对他说：

“别让女士过来。你能把她支走吗？叫她去打个电话什么的；然后你再过来。”

埃文·史密斯尽可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那姑娘面前；好在她天性便乐于助人，不管多小的事都会认真对待。没用多长时间，她就消失在宅子里了，史密斯回来后，发现布朗神父又钻进了树丛。在树丛的那一边有块小小的凹陷，草地在那里下陷到与河边沙地齐平的高度。布朗神父正站在凹陷的边缘向下看；但是不知道是没留神，还是有什么想法，虽然是烈日当头，神父却把帽子抓在手里。

“你最好自己来看，”他心情沉重地说，“也算是做个见证。但是我要提醒你做好心理准备。”

“准备什么？”另一位问。

“准备见识一下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怖的景象，”布朗神父说。

埃文·史密斯凑到草地的边缘，禁不住惊呼起来，简直像是在尖叫了。

阿瑟·沃德雷爵士双眼圆睁，咧着大嘴笑嘻嘻地向上瞧着秘书；那张脸扬得如此之高，他差点踩上去；那脑袋向后仰着，发白的金黄色假发套冲着他，他看到的是上下颠倒的一张脸。这就更让他感觉像是在做噩梦；那模样就像一个人脑袋翻转着四处走动。他在干什么？难道沃德雷真的是在到处爬行，藏身在草地与河岸的裂缝中，以这种不自然的姿势向外窥视他们？身体的其他部分似乎有些蜷缩，甚至是弯曲，让他看起来像个瘸子或是有残疾，但是如果仔细观瞧，那不过是肢体摞在一起产生的视觉误差。他发疯了？不是吗？史密斯越看越觉得他的姿势很僵硬。

“你从那边看不太真切，”布朗神父说，“不过他的喉咙被人割断了。”

史密斯感到不寒而栗。“我真的相信这是你见过的最可怖的景象，”他说。“也可能是这张脸是上下颠倒造成的。这十来年我每天都在餐桌上看到这张脸；它总是那么和蔼可亲、彬彬有礼。可是反过来一看，竟然像是恶魔的面孔。”

“这张脸真的是在微笑，”布朗神父镇定地说；“令人费解之处还不只是这个。即使是自己动手，也不会有多少人能在喉咙被割断时还面带微笑。他醋栗一样的眼睛在脸上总是很突出，眼中露出的笑意足以说明他当时的情绪。但你说的没错，事物在反过来看时，就不一样了。艺术家通常会将画作倒过来，以验证其准确性。有时候，事物本身难以颠倒过来（举个例子说，比如阿尔卑斯山的马特洪峰），人们只好拿大顶，或者弯下腰从两腿间去看。”

神父为了安抚另一人的紧张情绪，说话时尽量表现得轻松些，只是在下结论时，语气稍微严肃了些：“我很理解这一定让你感到难过。很不幸，它也推翻了其他的事情。”

“你什么意思？”

“它彻底推翻了我们的说法，”另一位回答说；与此同时，他手脚并用下了堤岸，来到那一小片河边沙地上。

“也许是他自己下的手，”史密斯唐突地说。“不管怎么说，这是最容易想到的解脱方式，而且符合我们的说法。他想求得安宁，就来到这里，然后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他根本就没有来这里，”布朗神父说。“至少，不是活着来的，走的也不是陆路。他并不是在这里被杀的；这里的血迹太少。现在，阳光已经完全晒干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但沙地上还留着两道水痕。来自大海的潮水正好在这附近形成了漩涡，把尸体冲到了小河滩上，等到退潮的时候，就被留在了那里。但是尸体一定是先沿河顺流而下的，大概就是从小村子那边漂下来的，因为河水正好从那排小房子和店铺后面流过。可怜的沃德雷不知怎的死在了小村里；不管怎么说，我不认为他是自杀；可问题是在那种小地方，谁想要或者有机会杀他呢？”

他开始用他粗短雨伞的尖头在沙地上画起草图来。

“我们来看看；那排店铺是如何排列的？第一间是肉铺；当然了，手拿一把大剔骨刀的屠夫做这事最方便。可是你看见沃德雷从肉铺出来了，他不太可能在店铺门口等着屠夫对他说：‘早上好。请允许我割断你的喉咙！谢谢。再来点什么？’在我看来，阿瑟爵士不是那种人，他不会乐呵呵地站在那里听凭这种事发生。他身强力壮又精力充沛，脾气也很火爆。除了屠夫，还有谁对付得了他呢？下一间店是个老太太经营的。接下来是烟草店，店主倒是个男的，不过我听说他个子不大，胆子也小。然后是两位未婚女子开的裁缝铺，再就是小吃店，不过店主人恰好去了医院，留下来看店的是他老婆。那边还有两三个小伙子，负责打下手和跑腿，但他们都有事出去了。小吃店那里就是街尾了；再远处就只剩下那间旅店了，其间还站个警察。”

他用雨伞的金属头在地上一戳，代表那个警察，而他本人依然心神不宁地盯着河的上游。然后他轻轻挥了下手，迅速凑到尸体跟前，弯腰检查。

“啊哈，”他直起身子，长出了一口气，说。“是烟草店！我怎么会忘了烟草店的事了？”

“你这是怎么了？”史密斯有些恼怒地追问；因为布朗神父只顾着转动眼珠，自言自语，当他说出“烟草店”这个词的时候，好像它代表着可怕的厄运。

“你没发现吗？”神父停顿了一下说，“他脸上有些稀奇的地方？”

“稀奇，我的老天啊！”埃文想起那张脸不禁又打了个哆嗦，他说：“无论如何，他可是被割了喉咙……”

“我说的是他脸上，”教士冷静地说。“此外，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的手受伤了，上面缠着一小圈绷带？”

“那个伤和这事没关系，”埃文急忙说道。“那是之前发生的，纯属意外。我们一起办公的时候，一个破墨水瓶把他的手划破了。”

“虽然如此，那个伤和这事是有关系的，”布朗神父回答说。

接下来是长时间的沉默，神父心绪不宁地拖着雨伞在沙地上踱步，还不时念叨着“烟草店”这个词，他的朋友被他吓得浑身冰凉。突然，他举起雨伞指着草丛中的一座船库。

“那是这家的船吗？”他问。“我希望你划船送我去上游；我要从背面看看那排房子。刻不容缓。他们或许会发现尸体，但我们必须冒这个险。”

等到史密斯开始逆流而上，划向小村子的时候，布朗神父才又再次开口说话：

“顺便说一下，我从老阿博特那边听说了可怜的沃德雷的事，也就是他不轨行为的实情。那个故事还真是新奇，据说有个埃及官员侮辱老爵士说，一个真正的穆斯林会避开猪猡和英国佬，如果躲不开的话，宁可选择和猪猡在一起；或者是类似的讥诮话。不论当时发生了什么，过了些年这场争论又有了新发展，后来那位官员访问英国；而沃德雷的狂暴劲儿上来了，他把那人拽到别墅外农场的猪圈，然后扔了进去，还打断了那人的手脚，并把他一直关到第二天早晨。这事引起了不小的议论，但是很多人认为沃德雷出于爱国激情的行为，情有可原。不管怎么说，这种事不足以让一个人默默地承受几十年要命的勒索。”

“那么，你认为这事和我们考虑的问题没有关系喽？”秘书疑虑地问。

“我想这事和我正考虑的问题密切相关，”布朗神父说。

他们漂过屋后矮墙和从后门通到河边的后院。布朗神父用他的雨伞指着，仔细地点着数，等到了第三扇门，他又说话了：

“烟草店！这应该就是烟草店了吧……？但在得到验证之前，我该按照猜想的去做。不过，我会告诉你我认为阿瑟爵士脸上什么地方奇怪。”

“是什么呢？”他的同伴问，同时停下来，放下桨。

“他是个好打扮的人，”布朗神父说，“而他的脸只刮了一半……你能在这里停一下吗？我们可以把船拴在这根杆子上。”

过了一两分钟，他们翻过矮墙，踏上小院中的鹅卵石小径，院里还有好几块长方形的菜地与花坛。

“你看，烟草商也种土豆，”布朗神父说。“这要归功于沃尔特·罗利爵士[2]，毫无疑问。土豆和装土豆的袋子还挺多。这些乡下人还没有失去农民的本色；他们还是同时从事两三份营生。不过乡下的烟草店通常会提供一项额外服务，我是看到沃德雷的下巴之后才想起来的。一间烟草店十有八九也是理发店。他割伤了手，自己不能刮脸；于是就来到这里。听了这些，你受到什么启发没有？”

“我深受启发，”史密斯回答；“但是我认为对你的启发更大。”

“比如说，这是否表明一种状况，”布朗神父评述道，“就是说，只有在那种状况下，精力充沛、脾气火爆的爵士才会在被人割喉时还是笑呵呵的呢？”

接下来，他们穿过了房后的一两处过道，走进店铺的后屋，屋中很昏暗，只有依稀从远处透过来的光线，还有一面脏兮兮的破镜子的反光。就好像是池塘里映出的绿色暮光；但是借着这样的光线，还是能看到理发店中的简陋的陈设，还有理发师苍白、甚至是惊慌失措的脸。

布朗神父扫视着整个房间，这里似乎刚刚打扫、清理过，不过他的目光还是在门后落满灰的角落里找到了什么。那是挂在帽钉上的一顶帽子。帽子是白色的，村里人都很熟悉。就是有那么一种人会把习以为常的细节忘得一干二净，他小心仔细地刷干净了地板，或是销毁了染血的抹布，却把帽子抛之脑后。

“我想，阿瑟·沃德雷爵士昨天早晨是在这里刮的脸，”布朗神父平淡地说。

戴着眼镜的理发师，是个秃顶的小个子，名叫威克斯。对他来说，这两个出现在他后屋中的不速之客，无异于从地板下的墓地中冒出来的鬼魂。但他很快就明白了，有件事让他感到更恐怖。他缩在阴暗房间的一角，我们甚至可以说他瘫在那里了；他全身上下全都越缩越小，只剩下他古灵精怪的大眼镜。

“告诉我一件事，”神父平静地说。“你有记恨那位乡绅的理由吗？”

那个人在角落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些什么，史密斯完全没听到；但是神父点点头。

“我知道你有，”他说。“你恨他；而且，正因为如此，我才知道不是你杀了他。是你来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还是由我来说？”

屋中一阵沉寂，只能隐约听到后面厨房的时钟的滴答声；然后布朗神父继续往下说。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在达尔蒙先生走进你外面的店铺时，他说要买橱窗里的某种香烟。你像一般的店主那样，跑出去确认他要的是哪一种；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你刚刚放在里间的剃刀，还有理发椅上阿瑟爵士淡黄色的脑袋；很可能这二者都在小窗透进的光线中反着光。他在片刻之间拿起剃刀，割了别人的喉咙，然后又回到柜台前。受害者甚至不会被剃刀和那只手惊动。他死前还在回味着自己想起来的好笑的事。他在想什么呀！我想，达尔蒙自己也不必担惊受怕。他的动作很快，又很安静，以至于史密斯先生会在法庭上发誓说他们两人一直在一起。不过确实有人被惊动了，理所当然，那就是你。你为了欠缴租金之类的事跟你的东家吵过架；你回到店里后，发现你的对头被谋杀了，就在你的椅子上，用的也是你的剃刀。非常自然的，你对洗清自己的嫌疑不报任何希望了，只能选择清理这个烂摊子；于是你清洗地板，把尸体装在土豆袋里，也没系紧就趁黑扔进了河里。幸亏你的理发店总在固定的时间打烊，因此你有充足的时间做这些。你似乎什么都想到了，只是忘了那顶帽子……噢，别害怕；我会忘记一切的，包括那顶帽子。”

神父平静地穿过店铺走到街上，好奇的史密斯紧随其后，只留下目瞪口呆的理发师。

“你看，”布朗神父对他的同伴说，“这就是那一类情况，动机弱到不足以指控一个人，可又强得能够赦免他。一个像他一样惶惶不安的小人物，是最不可能真的为了金钱上的纠纷，杀掉一个健壮的大人物的。只是他是最害怕自己会受到怀疑的……啊哈，杀人者的动机其实是异乎寻常的。”他又一次陷入沉思中，望着甚至是在瞪着不知什么地方。

“这可真可怕，”埃文·史密斯抱怨道。“一两个小时以前，我还在口出恶言，说达尔蒙是敲诈犯或者恶棍，可是听说他真的干了这样的事，我还是很震惊。”

神父还处在精神恍惚的状态，好像是一个人在望着无尽的深渊。终于他的嘴唇动了，他开始小声咕哝，更像是在祈祷而不是在赌咒发愿：“仁慈的天主啊，这是多么可怕的报复啊！”

他的朋友向他提问，可是他继续自言自语。

“这个由仇恨引发的事情有多么骇人啊！一个凡人怎么会如此残酷地报复另一个！在人类深不可测的心底居然藏着这样令人憎恶的想法，我们是否也会堕落到这个地步？天主保佑我们远离傲慢；但是我无法想象如此强烈的仇恨和报复心。”

“是啊，”史密斯说；“我也完全想象不到他为什么要杀沃德雷。如果达尔蒙是勒索者，那么沃德雷杀死他才是更合理的。如你所说，割喉是种可怕的行为，但是——”

布朗神父打了个冷战，如梦初醒，眨了眨眼睛。

“噢，那个！”他急忙纠正道。“我想的不是那个。当我提到关于复仇的恐怖故事，我指的不是理发店中的谋杀案。我想到的是更为可怖的事；尽管理发店里的事已经够骇人的了。但是我想的事更容易理解；几乎任何人都会那样做。实际上，那差不多是一种自卫的举动。”

“什么？”秘书怀疑地惊呼。“一个人摸到别人身后，趁着他躺在理发椅上对着天花板微笑的时候，割断了他的喉咙，而你却说这叫自卫！”

“我没有说这是正当防卫，”另一位回答说。“我只是说许多人为了使自己免遭可怕的灾难会被迫反抗——结果当然也是可怕的罪行。我所思考的是另一项罪行。首先，关于你刚才提出的问题——为什么勒索者会变成谋杀者？其实，在这一点上有许多常见的误解与错误。”他顿了一下，似乎是为了从先前的惊吓中理清思绪，接着他平静如常地往下讲。

“你看到的是这一老一少两个人，一起到处转悠，对婚姻的事也达成了协议；但他们的亲密关系由来已久，不为人知。一个富有，另一个贫穷；而你猜到了勒索。你说得对，至少在字面上是对的。你的错误是弄反了。你以为是穷人在勒索富人。实际上，是富人在勒索穷人。”

“但是这不合常理啊，”秘书反对说。

“比不合常理还要糟；但也并不罕见，”另一位回答说。“现行的政治体系大半是以富人勒索大众为基础的。你认为这不合常理，因为你的观点是建立在两个荒谬的假想之上的。一条是，富人从不想变得更富；另一条是，一个人只会在金钱上受到勒索。咱们讨论的与后者有关。阿瑟·沃德雷爵士的行为不是出于贪婪，而是为了报复。就我所知，他策划的报复方式是最可怕的。”

“可是他为什么打算报复约翰·达尔蒙呢？”史密斯问道。

“他打算报复的不是约翰·达尔蒙，”神父严肃地回答说。

沉默了一阵之后，他又开始说，似乎像是换了个话题。“你还记得吧，我们找到尸体的时候，那张脸是倒过来的；你还说看起来像是恶魔的面孔。你想过没有，凶手从理发椅后面走过去，见到的也是上下颠倒的脸？”

“那不过是随口胡说罢了，”他的同伴抗议说。“我只是更习惯那张正常的脸。”

“说不定你根本就没按正确的方式看过它，”布朗神父说。“我告诉过你，艺术家想要从正确的方向看一看画作的时候，会把画倒过来。也许你在早餐时，在茶桌旁，已经对一个魔鬼的脸庞习以为常了。”

“你到底要说什么啊？”史密斯不耐烦地质问。

“我在打比方，”另一位语气沉重地答道。“当然，阿瑟爵士不是真的魔鬼；他的禀赋本可以向好的一面发展，却在现实中演化成他后来的性格。但是那双滴溜乱转多疑的眼睛；还有紧闭的颤动的嘴，都能说明一些问题，可惜你已经对它们熟视无睹了。你知道在有些人的身体上，创伤是无法愈合的。而阿瑟爵士的精神就属于那种。他的精神像是裸露的；他疯狂地守护着自己的虚荣心；利己主义让他患上了失眠症，那双不得安宁的眼睛整天就那么睁着。敏感并不一定要以自我为中心。比如说，西比尔·赖伊的精神也是不加遮掩的，但她却能够表现得像个圣女。而沃德雷则将一切都变成了恶毒的傲慢；那份傲慢已不仅是过分自信或者自鸣得意。他灵魂表面的每一道伤痕都会化脓溃烂。他把人扔进猪圈的陈年旧事就说明了这个问题。如果他在被人叫做猪的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就把对方扔进猪圈，那么可以说是一时冲动，是可以原谅的。但是那里没有猪圈；这才是重点。沃德雷年复一年地把那个愚蠢的侮辱记在心上，直到他终于找到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把东方人带到了猪圈附近；然后他就动手了，他认为那不过是恰如其分和艺术性的报复……噢，主啊！他要让自己的报复恰如其分，还显得很有艺术性。”

史密斯好奇地看着他。“你想的不会是猪圈那件事吧，”他说。

“不是，”布朗神父说；“我想的是另一件事。”他强忍住声音中的颤抖，继续说道：

“请记住猪圈那件事有多么的奇异，那是经过耐心谋划的，报复的方式与对方的罪行是相符的，再想想我们眼前的事。据你所知，还有谁侮辱过沃德雷，或者做了被他视为奇耻大辱的事？是的；有个女人侮辱了他。”

埃文眼中逐渐浮现出惊恐；他听的入了神。

“一个小姑娘拒绝嫁给他，就因为他曾经犯过罪；他在对埃及人施以暴行之后，的确坐过一小段时间的牢。而那个疯狂的人在他充满罪恶的心中说：‘她只配嫁给杀人犯。’”

他们走上去往大宅子的路，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然后他接着说：“沃德雷在勒索达尔蒙，因为对方很久之前杀过人；或许他还知道自己年轻时胡作非为的伙伴们的一些罪行。一桩野蛮的罪行或许还不是无可弥补的；因为最野蛮的谋杀犯从来都不是最坏的人。而在我看来，虽然达尔蒙杀了沃德雷，但他是个知道悔改的人。可是他屈服于沃德雷的淫威，他们两人合伙欺骗那姑娘应下婚约；情况可能是让情人先去碰碰运气，另一位只是殷切地鼓励他们。不过达尔蒙本人并不了解实情，大概只有魔鬼自己才知道老人真正的想法。

“然后，就在几天前，达尔蒙有了一个可怕的发现。他被利用了，尽管不完全是被迫的；他成了一件工具；他突然了解到他会遇到兔死狗烹的下场。他在图书室中偶然看到了沃德雷的一些笔记，它们应该都是被小心收藏起来的，其中记录着向警方通风报信的准备工作。他明白了整个计划，顿时惊呆了，就像我最初弄清楚这个计划时一样。只要新娘与新郎一结婚，新郎就会立即被逮捕并绞死。那位挑剔的女士，既然拒绝了一个进过监狱的人做她丈夫，那么她就只能有一个挂在绞架上的丈夫。在阿瑟·沃德雷爵士看来，这才是整件事富有艺术性的结局。”

埃文·史密斯面如死灰，默不作声；此时，在路的远处，他们看到阿博特医生顶着宽边帽的庞大身影在向他们跑过来；从他的轮廓中都能看出他的焦急。不过他们还在为自己推测出的灾难性结局而震惊。

“就像你说的，憎恨才是可憎之物，”埃文最终说道；“而且，你知道吗，有件事让我松了口气。我对达尔蒙的所有恨意已经烟消云散了——因为我现在知道他是一个双重谋杀犯。”

他们安静地走完了剩下的路，然后碰上了迎面赶来的大块头医生，他边走边用绝望的姿势挥动一双戴着手套的大手，他的灰胡子也被风吹乱了。

“有个可怕的消息，”他说。“阿瑟的尸体被找到了。他好像死在了自家花园里。”

“哎呀，”布朗神父很呆板地说。“太可怕了！”

“还不止这个呢，”医生气喘吁吁地大喊。“约翰·达尔蒙跑去找爵士的侄子弗农·沃德雷；但是弗农·沃德雷没见到他，达尔蒙似乎从人间消失了。”

“哎呀，”布朗神父说。“太奇怪了！”

[1]戈黛娃（Godiva）：戈黛娃夫人是一名英格兰盎格鲁-萨克逊的贵族妇女，据传说，她为了劝说丈夫减免强加于市民的重税，裸体骑马绕行考文垂的大街。（译注）

[2]沃尔特·罗利爵士（Sir Walter Raleigh）：伊丽莎白一世的宠臣，曾经将土豆与烟草引入英国。（译注）

万恶的罪行

布朗神父在一间画廊中闲逛，从神情可以看出他不是来赏画的。其实他很喜欢绘画作品，只是现在不想看。倒不是因为那些极具现代感的构图有些伤风败俗或者不成体统的地方。那些未来风格的画面上满是不规则的漩涡、颠倒的锥体和破碎的圆柱，既能激发人的灵感又有些吓人，神父真该对着它们大发雷霆，甚至可能像异教徒一样做出过激行为。事实上，布朗神父是在寻找一个年轻的朋友，他们约好在这个不那么合适的地方见面，因为那姑娘是个更加未来派的人。那姑娘同时也是他的亲戚，是神父为数不多的几个亲戚之一。她名叫伊丽莎白·费恩，简称贝蒂，她的母亲是布朗的妹妹，当年嫁入了一个有教养但却家道中落的乡绅家族。那位乡绅在潦倒中故去，布朗神父作为教士担起了保护人的责任，同时作为舅舅又担负着监护人的职责。他眨巴着眼睛在画廊里的人群中寻找，但是眼下还没见到他外甥女那熟悉的棕色头发与欢乐的脸庞。然而，他倒是见到了几个熟人，还有几个并不认识的人，其中包括不合他的品味，本不想结识的人。

在神父不认识的人中间，有一个引起了他的兴趣，那是一个步态轻盈、表情警觉的年轻人，他衣着华丽，样子挺像外国人，因为他的胡子修剪成了铲形，很有老式的西班牙风格，他的头发理得很短，就像紧扣在脑袋上的黑便帽。在神父不大想认识的人中，有一位盛气凌人的女士，她身穿一件扎眼的绯红色外衣，金黄色的头发说是短发吧，又太长了，松松垮垮的不知算是什么发型。她的脸色带着病态的惨白，表情专横又很阴沉。她看着别人的时候，总透着一股蛇怪[1]的恶毒劲儿。她进门时还拽进来一个人，那是个矮个子男人，留着大胡子，脸盘宽大，一双细长的眯缝眼显得睡眼惺忪。即便他处在半梦半醒之间，表情也是洋溢着喜气和亲切的；不过从背后看，他那短粗的脖子不免让他带着几分蛮横之气。

布朗神父凝视着那位女士，心想如果他的外甥女来了，一定比她看着让人舒心。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不由自主地继续凝视着她，直到觉得此刻无论是谁出现在他面前，都会比她顺眼。正因为如此，当他忽听有人叫他时，他就像从恶梦中猛醒一样，尽管心里一惊，但立刻便释然了，他转过头去见到的是一张熟面孔。

那人的脸很尖，但样子并非不友好，他叫格兰比，是个律师，他头上的斑斑灰发，犹如假发套上掉落的灰粉，这与他富有青春活力的动作很不协调。他在伦敦金融城里工作，是一个在办公室里总像个学童一样跑进跑出的人。他没办法在这间时髦的画廊里到处乱窜；不过看样子，他还真想那样做，他在那边焦躁地左顾右盼，在找他的熟人。

“我还真不知道，”布朗神父笑着说，“你居然是新艺术的赞助人。”

“我不知道你也是，”另一位回敬道。“我来这里找个人。”

“我希望你能如愿，”神父答道。“我也是为这才来的。”

“他说他要飘洋过海去欧洲大陆，”律师轻蔑地哼了一声，“还叫我来这个古怪的地方见他。”他思索了一阵，突然说：“嘿，我知道你能守口如瓶。你认识约翰·马斯格雷夫爵士吗？”

“不认识，”神父回答说；“尽管大家都说他躲在一座城堡里，可我不认为他是什么秘密。你说的就是那个有很多传言的老人吧？说他住的塔楼真的配有闸门与吊桥，而且他与世隔绝，拒绝走出‘黑暗时代’。他是你的客户吗？”

“不，”格兰比简短地回答：“是他儿子马斯格雷夫上尉跑来找我们的。但那位老人跟这事有重大干系，而我又不认识他；这才是重点。哎，就像我说的，这事要保密，不过我信得过你。”他住了嘴，拉着他的朋友去了一间侧室，那里陈列的是各种写实的艺术品，不过相对来说冷清多了。

“这位小马斯格雷夫，”他说，“想要以他在诺森伯兰郡[2]的老父亲的遗产为抵押向我们借一大笔钱。老人都七八十岁了，归天是迟早的事；但问题是他的遗产要怎么处置？他死后，他的钱财、城堡、还有吊桥之类的怎么办？那块领地非常好，仍然值一大笔钱，但是很奇怪，它的继承权还没定下来。所以你就知道我们的处境了。问题在于，就像狄更斯作品中的人物说的那样，那个老人是否友善？”

“要是他对儿子友善，那么你会认为他友善有加，”布朗神父评论道，“恐怕我是帮不上你了。我从没见过约翰·马斯格雷夫爵士，而且据我所知，如今很少有人见过他。不过很明显，在你把事务所的钱借给年轻的先生之前，必须在这个问题上有个确切答案。他会不会拿不到遗产，被家里人用几个小钱就打发掉呢？”

“这个，我说不准，”另一位回答说。“他很受人欢迎，也很聪明，在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不过他常去国外，还是个记者。”

“哦，”布朗神父说，“这算不上罪过。至少不总是。”

“胡说！”格兰比无礼地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他是个居无定所的人，做的是记者、演讲者或者演员之类的工作。我必须知道我的处境……嘿，他在那。”

一直在冷清的侧室不耐烦地来回踱步的律师，突然转身跑进更拥挤的外间。他跑向那个衣着讲究的高个子年轻人，也就是留着短发与外国样式胡子的那个人。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走开了，布朗神父用他模糊的近视眼追随着他们看了一会儿。但是，很快他就收回了目光，因为他的外甥女贝蒂气喘吁吁、甚至是火急火燎地跑来了。出乎舅舅的意料，外甥女又带他回到那间空旷的侧室，不容分说就把他按进犹如汪洋中的孤岛一样的椅子上。

“我有事要告诉你，”她说。“这事太怪异了，别人都不能理解它。”

“你太看得起我了，”布朗神父说。“是你母亲跟我提到的事吗？无非是订婚之类的；又不是军史家说的全面开战。”

“你知道吗，”她说，“她想让我和马斯格雷夫上尉订婚。”

“我不知道，”布朗神父无奈地说；“但是马斯格雷夫上尉还真成了热门话题。”

“当然，我家是很穷，”她说，“要说这一点不重要，也是不对的。”

“你愿意嫁给他吗？”布朗神父问，他眯缝着眼睛看着外甥女。

她皱起眉头看着地板，然后压低声音说：

“我原本以为我愿意。至少我觉得自己是这么想的。但是我刚刚被一件事吓到了。”

“那就说说吧。”

“我听到他在笑，”她说。

“这是一种很好的社交技能，”他回答说。

“你没听明白，”姑娘说。“他没当着别人的面。这才是关键——当时周围没人。”

她顿了一下，然后态度坚定地继续说：“我老早就来了，看到他一个人坐在画廊中间，和那些新画在一起，屋里很空。他不知道我或者其他人在附近；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就笑了起来。”

“是吗，这不足为奇，”布朗神父说。“我本人不是艺术评论家，不过这些画总体来看会让人觉得——”

“噢，你还是不明白，”她几乎有点生气了。“不是那回事。他没在看画。他抬头盯着天花板，看样子是在想心事，他笑起来的时候，可把我吓坏了。”

神父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步。“这种事你可草率不得，”他开口道。“有两种人——不过我们现在没法讨论他的事了，因为他过来了。”

马斯格雷夫上尉轻快地走了进来，面带笑容地扫视了一圈。律师格兰比跟在上尉身后，他一反常态，不再绷着面孔，而是露出轻松得意的神情。

“我必须为我说过的关于上尉的每一件事道歉，”在他们一起走向门口时，他对神父说。“他非常明白事理，完全理解我的想法。他还邀请我去北方见见他的老父亲；我可以听老人亲口确认继承权的事。他这样说，合情合理，不是吗？而且他也急着把这事办妥，要亲自开车带我去马斯格雷夫湿地。这是那块领地的名字。我想既然他这么热情，我们就一块儿去；明天一早就出发。”

在他们讲话的同时，贝蒂与上尉并肩穿过大门，对于有点儿诗情画意的人来说，这幅图景肯定要比锥体和圆柱更动人。且不说两人因何如此般配，仅仅是他们的外貌，就很耐看；就连律师都不禁对此发出感叹，但旋即这幅画面就发生了变化。

詹姆斯·马斯格雷夫上尉看向外面的大厅，他充满笑意、得意洋洋的双眼被什么东西吸住了，这似乎让他从头到脚换了个人。布朗神父仿佛得到了不祥的预兆，朝四下里打量；他看到了一张阴沉的、几乎是死灰色的脸，这张脸属于那个一身绯红、顶着狮鬃般金黄色头发的高大女人。她总是一副后背微弓的样子，好像一头压低了犄角、蓄势待发的公牛，她面无血色的神情令人压抑，又使人迷惑，以至于没有人再去留意她身边留着大胡子的小个子男人。

马斯格雷夫朝大厅中央她那边走过去，像是一座漂亮的蜡像在僵硬地行走。他对着那个女人耳语了几句。女人没回话；但是他们一起转身离开，一路走过通道，似乎在争执什么，脖子粗壮，又留着胡子的矮小男人紧随其后，仿佛一个怪诞的精灵跟班。

“主啊！”布朗神父皱眉望着他们的背影，小声嘀咕说。“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人呀？”

“幸好她不是我的朋友，”格兰比冷言冷语又有些轻佻地说。“看样子跟她调调情都可能送命，对吧？”

“我认为上尉并没有跟她调情，”布朗神父说。

与此同时，他们提到的那几个人转过了通道尽头，并且分开了，马斯格雷夫上尉急匆匆地走回来找他们。

“嘿，”他喊道，语调很自然，不过他们都发觉他的脸色已经变了。“实在抱歉，格兰比先生，我明天恐怕不能与你一起去北方了。当然，你还可以坐我的车去。请别客气；我用不着它。我——我要去伦敦几天。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带个朋友一起去。”

“这是我的朋友，布朗神父——”律师说。

“既然马斯格雷夫上尉如此盛情邀请，”布朗神父严肃地说。“我想我能给格兰比先生的调查帮上忙，而且如果我能去的话，会深感宽慰。”

就这样，到了第二天，一位气质优雅的司机驾着一辆精致典雅的小汽车一路向北，飞驰在约克郡的荒野上，只是车上的乘客显得格格不入，一位神父，看着像个黑色的大包袱，而那个律师，则从来都是靠着两条腿到处跑，并不习惯坐在别人的车上飞奔。

在旅途中，他们曾在西区[3]的一处大峡谷中愉快地小憩，住在一座舒适的小旅店里并在那里用餐。隔天一早他们再次启程，开始沿着诺森伯兰郡的海岸线一路狂奔。终于，他们到了一处乡下地方。那里像是沙丘组成的迷宫，海边的草地层层叠叠，在正中心矗立着一座古老的边防城堡。它依然保有其独特的样式，而且已经鲜为人知，成了对过去边境上战事的纪念碑。他们顺着深入内陆的狭长海域边上的小路往前走，直到这片海湾最终缩窄成一条类似运河的天然水道，直通城堡的护城河，就这样他们终于找到了城堡。这座正方形的城堡货真价实，诺曼人将这种样式的城堡盖得到处都是，从加利利[4]直到格兰扁[5]山区。他们发现城堡真的配有闸门与吊桥，而切切实实地提醒他们注意这这一点的，却是耽搁了他们进城堡的一个意外情况。

他们趟过又粗又长的蓟草，来到护城河岸边，河水像是一条黑色的绶带，河面漂浮着残枝枯叶，仿佛镶了金的乌木。越过黑绶带一两码就是绿色的对岸，还有门口的巨大石柱。急脾气的格兰比向对岸闸门后模糊不清的人影打招呼，不过看来这座孤伶伶的堡垒极少有人来，因为那边的人往下放生锈的大吊桥时明显费了不小力气。它开始向下落，好像一座高塔向他们倒过来，然后就卡住了，以一个挺吓人的角度杵在了半空中。

格兰比在岸上急得直跺脚，他大声对同伴说：

“噢，我真受不了这些老古董！哎，我还不如跳过去。”

以他的性格哪里等得了，他迫不及待地跳上去，落地时有点踉跄，但还是平安地到了对岸。布朗神父的小短腿可不适合跳远。他落到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不过与别人不一样，他对这件事满不在乎。还好他的伙伴眼疾手快，他才没陷得更深。但在被拉上有些泥泞的绿色河岸以后，他只顾弯腰看着长满草的山坡上的某处。

“你在研究植物吗？”格兰比急躁地问。“我们可没时间等你采集稀有植物，你不是刚才还扎到水里，打算测测水深吗。快走吧，别管身上有没有泥了，咱们得去见从男爵了。”

他们一走进城堡，就有一位老仆人彬彬有礼地接待了他们，不过这也是他们见到的唯一一位仆人，表明来意之后，老仆人领他们来到一间装饰着橡木墙板的长形房间，屋里的格子窗都是老旧样式的。暗色的墙上挂满来自不同时期的兵器，全都对称摆放，一套完整的14世纪盔甲立在大壁炉的一旁，好像一名哨兵。穿过一扇半掩着的门可以看到，在另一个长房间中挂着一排深色的家族肖像。

“我觉得我这不是进了屋子，而是掉到小说里了，”律师说。“我真不知道还有人保持着《神秘乌多弗》[6]中的风格。”

“是啊；老先生的确体现了他对历史一贯抱有的狂热，”神父答道；“这些东西也都不是赝品。收集这些的人很懂行，不会以为中世纪的人都生活在同一时代。人们有时会把不同时期的配件拼凑成一套盔甲；但眼前这个很完整，不是拼凑的。你瞧这是一套晚期的比武用盔甲。”

“我看他是个晚到的主人，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格兰比抱怨道。“他居然让我们等这么久。”

“你要这样想，在这种地方，凡事节奏都很慢，”布朗神父说。“要我说，两个陌生人居然跑来问他极为私密的问题，他愿意见我们就不错了。”

实际上，当城堡的主人出现时，他们也没有理由再抱怨自己的境遇了；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到对方的行为举止上，尽管他独自生活在荒郊野岭，常年在乡下百无聊赖，但却毫不费力地继承了传统，保持着尊贵的气质。面对难得一遇的访客，从男爵丝毫没有惊讶或者尴尬的神色；即使他们猜测对方已经有小半辈子没在家里接待过陌生人了，可他表现得就像刚刚恭送了几位公爵夫人离开。当他们提及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核实一些很私人的问题时，从男爵既没有表现出羞怯，也没显得不耐烦；老人漫不经心地想了一会儿，似乎意识到，既然是这种情况，他们的好奇心也是可以理解的。他是个清瘦的人，看起来是个热心肠的老绅士，有两道浓黑的眉毛，长下巴，头上精致的卷发无疑是假发，但他很明智，知道老人就该戴一顶灰白假发。

“关于你们最关心的那个问题，”他说，“答案其实很简单。我决意将全部财产传给我儿子，就像我父亲传给我一样；不会有任何事——我这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会有任何事——能让我做出其他选择。”

“这让我非常感激，”律师回答说。“不过，你的善良也使得我要对你说，这种说法或许太绝对了。我不是说你儿子有可能会做任何事，让你对他继承财产的资格产生怀疑。即便如此，他可能——”

“确实，”约翰·马斯格雷夫爵士面无表情地说，“他有可能。说有可能都太客气了。请你们随我到隔壁房间来一下。”

他引着两人继续往里走，进了画廊，也就是之前他们瞥见的那一间，神情肃穆地站在一排昏暗的肖像前。

“这位是罗杰·马斯格雷夫爵士，”他指着一张戴着黑色假发的长脸说。“在奥兰治亲王威廉[7]那个乌烟瘴气的时代，他是最卑劣的骗子和无赖，曾经背叛过两任国王，还可能谋杀过两位妻子。那是他的父亲，罗伯特爵士，一位绝对诚实的老骑士党人。那一位是他的儿子，詹姆斯爵士，一位尊贵的雅各派烈士，最早提出要向教会与穷人做出补偿的人。在马斯格雷夫家族中，财富、荣誉、权力可以从一个善良的人传给另一个善良的人，中间出个坏人又有什么关系呢？爱德华一世将英格兰治理得很好，爱德华三世也将荣耀洒遍英格兰。在这前后两个光荣时期的中间，却出了个声名狼藉、愚蠢无能的爱德华二世[8]，他对加弗斯顿宠幸有加，被罗伯特·布鲁斯打得抱头鼠窜。相信我，格兰比先生，在历史上，在伟大的家族中，即使偶尔出现几个不能为其增光的败家子，也不会妨碍它的卓越。我们家的财产是父子相传的，也会一直这样传下去。你可以放心，先生，也可以让我儿子放心，我才不会把钱财留给流浪猫收容所。哪怕天塌下来，马斯格雷夫家的财富也只会留给姓马斯格雷夫的人。”

“是的，”布朗神父若有所思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们很愿意，”律师说，“向你儿子传达这个保证。”

“你可以这样告诉他，”主人严肃地说，“无论如何，他都一定能得到城堡、头衔、土地和金钱。只有一个小小的私人附加条件。不管是什么情况，在我有生之年都不会见他。”

律师保持着一贯的恭敬态度，但此时却恭敬地瞪着对方。

“为什么呢，他到底怎么——”

“我是个孤僻的绅士，”马斯格雷夫说，“同时也是一大笔财产的保管人。我的儿子做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因此，别说是绅士，他都算不上是人了。简直十恶不赦。你们还记得道格拉斯在他的客人玛米恩[9]伸手要与他握手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是的，”布朗神父说。

“‘我的城堡属于我的国王，从角楼到基石都是，’”马斯格雷夫说。“‘道格拉斯的手则是他自己的。’”

他转过身，带着两位茫然的访客回到另一间房里。

“我希望你们能用些茶点，”他用同样温和的语调说。“要是你们对回程不放心，我很高兴在城堡里款待你们一晚。”

“谢谢你，约翰爵士，”神父闷声说，“我看我们还是告辞的好。”

“我马上叫人去放下吊桥，”他们的主人说；不久，城堡里就回响起巨大的老旧设备运转的嘎吱声，好像是磨坊刺耳的研磨声。虽然吊桥锈的厉害，但这一次却很顺利地放了下来，两人又站在了护城河外绿草茵茵的岸边。

格兰比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

“他儿子到底干了什么事？”他大喊道。

布朗神父没答话。他们再次坐上车，驱车前往不远处一个叫格瑞斯通的村子，并在村里的“七星”旅店前下了车。此时律师有些吃惊地听到神父说不打算往前走了；换句话说，他要在附近住段时间。

“我不能这样一走了之，”他严肃地说。“我要把车打发走，你也随车回去吧。你的问题已经得到解答了；余下的事很简单，就看你的事务所能拿出多少钱投在小马斯格雷夫的前程上了。但是我还有疑问；不知道他是否适合做贝蒂的丈夫。我必须查明他是不是真的做过什么可怕的事，还是说那只是老疯子的臆想。”

“可是，”律师反对道，“要是你想了解他的事，怎么不去找他？这荒郊野岭的，他连来都不来，你待在这儿干什么？”

“我去找他有什么用？”另一位问。“那毫无意义，难道要在邦德大街上追上一个时髦的年轻人说：‘打扰一下，你是否犯过非人的可怕罪行？’要是他真那么坏，那一定会矢口否认。我们根本搞不清是怎么回事。那样行不通。了解内情的只有一个人，哪天行为乖张的老贵人再次无端发火，就有可能说出实情。我要留在他附近。”

布朗神父真的留在了怪僻的从男爵附近，而且确实不止一次与他偶遇，双方都尽可能表现得很客气。以从男爵的年纪来看，他实在是精力充沛，健步如飞，经常能见到他蹬蹬地穿过村庄，或是乡间小路。来到这里的第二天，布朗神父出了旅店去往铺着卵石的集市，正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大步流星走向邮局的方向。他低调地穿着一身黑衣，但是饱满的面孔在强烈的日光下分外惹眼；他的一头银发、浓黑的眉毛和长下巴，让人不由得想起亨利·欧文[10]，或者另一位著名演员。除了花白的头发，他的身体就像脸上表现出来的一样健壮，而他拿手杖的样子更像是拎着棍棒，而不是拄着拐杖。他向神父打招呼，说话的风格依然是直奔重点，就像前一天一样。

“要是你仍然对我儿子的事感兴趣，”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冷漠，“你恐怕没多少机会能见到他。他刚出了国。咱们私下里讲，我看他是逃离了这个国家。”

“的确是，”布朗神父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说。

“有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人，叫格鲁诺夫，总缠着我打听我儿子的下落，”约翰爵士说；“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发封电报告诉他们，据我所知，我儿子住地的邮件代收处在里加[11]。就连这事都很烦人。我昨天就要发电报，可是晚来了几分钟，邮局关门了。你要在此长住吗？我希望你能再来做客。”

当神父向律师讲述他在村里与老马斯格雷夫的简短交谈时，律师既困惑又好奇。“上尉为什么要跑呢？”他问。“那些要找他的都是些什么人啊？格鲁诺夫又是谁？”

“对第一个问题，我也不知道，”布朗神父回答说。“其次，也许他的秘密罪行曝光了。我估计有人正为这事敲诈他。第三个问题，我想我知道一些。那个可怕的黄发胖女人就是格鲁诺夫太太，那个矮小的男人应该是她的丈夫。”

又过了一天，布朗神父疲惫地走了回来，随手放下他那把黑雨伞，好像是朝圣者放下了行李。他的神色有些沮丧。明显是与他的犯罪调查有关。不是因为失败而沮丧，却是因为成功而沮丧。

“真是惊人啊，”他闷声说；“但是我早该猜到。我一进他家见到那些陈设就该猜到。”

“什么陈设，你什么时候见到的？”格兰比急不可耐地问。

“当我见到只有一副盔甲的时候，”布朗神父回答说。有那么一会儿，律师只是盯着他的朋友，谁都没出声，随即神父又继续说。

“那天，我正要对外甥女说，只有两种人会在独自一人时发笑。可以这么说，不是最好的人，就是最坏的人。你看，他可能在向天主吐露心声，也可能在跟魔鬼说笑话。但不管怎么说，他心里是有秘密的。唉，真的有一种人会跟魔鬼说笑话。他并不介意没人理解它；因为他不会允许有人活着听到这个笑话。笑话本身就可以称得上是阴险恶毒的。”

“你在说什么呀？”格兰比质问道。“你说的是谁？我是说，那都是些什么人？与撒但陛下分享恶毒玩笑的那个人是谁？”

布朗神父从对面看着他，露出一个吓人的笑容。

“啊哈，”他说，“就是那样一个笑话。”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不仅仅是无言的沉默，而是有种紧张的压抑感，犹如由黄昏渐渐入夜时分的暮霭重重地压在他们身上。布朗神父麻木地坐在那边，手肘撑在桌子上，说话时声音还是那么平淡。

“我对马斯格雷夫家做了些调查，”他说。“他们家人一向是精力充沛又长寿的，我想即使以正常的情形来看，你们要想拿回钱，也是有的等了。”

“我们做好心理准备了，”律师回答说；“但是总不至于永远等下去。老人就快80岁了，不过他还能四处走动，而且旅店里的人都笑称，他会长生不老的。”

布朗神父以少见的敏捷蹦起来，但手还放在桌子上，向前倾身与他的朋友脸对脸。

“就是这个，”他低沉却又兴奋地叫道。“这是唯一的问题。这是唯一真正的难题。他会怎么死呢？他究竟会有怎样的死法？”

“你究竟什么意思？”格兰比问。

“我是说，”阴暗的房间中传出神父的声音，“我知道詹姆斯·马斯格雷夫犯了什么罪。”

神父的声调中蕴含着如此彻骨的寒意，格兰比禁不住浑身颤抖；他又咕哝着问了一句。

“这真是万恶的罪行，”布朗神父说。“至少，多数社群和团体是这样认为的。早在远古，这种罪行就要在部落或者村子中受到严惩。不管怎么说，我知道了小马斯格雷夫干了什么，以及为什么要那样干。”

“他干什么了？”律师问。

“他杀害了他父亲，”神父答道。

听了这话，律师腾地站起身，隔着桌子皱起眉头盯着神父。

“可他父亲就在城堡里，”他尖声叫道。

“他父亲在护城河里，”神父说，“我看到那副盔甲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我真蠢，居然没想到。你还记得那个房间的样子吗？其中的装饰与布置是何等的精心？两柄战斧交叉摆在壁炉的一侧，又有两柄摆在另一侧。一扇墙上挂着一面苏格兰圆盾，另一扇墙上也挂着一面。壁炉一侧立着一套盔甲，但另一侧却是空的。我不相信一个把房间其余部分布置得极端对称的人，会留下一处不协调的地方。一定有另一个人穿了盔甲。他遇上了什么事呢？”

他停了一会儿，接着又言之凿凿地说；“你仔细想想，这是个极好的谋杀方案，一劳永逸地解决了处理尸体的实际问题。尸体可以在比武用的全副盔甲中藏几个小时，甚至几天，仆人们来来往往，谁也注意不到，直到凶手找到机会趁着夜色把它拖出去，沉到护城河里，连桥都不用过。然后他便有了脱身的好机会！尸体在浑浊的水中一腐烂掉，就成了14世纪盔甲中的一副枯骨，这种东西在古老的边境城堡护城河中很寻常。应该不会有人去那里找什么，就算有人去了，他们也只能找到我刚才说的东西。对此我是有根据的。当时你说我在寻找珍贵植物；如果你能原谅我开个玩笑的话，那可是一株意义重大的植物。我在河岸上看到了陷得很深的脚印，可以肯定那是一个分量很重的人或者在搬运重物的人。同时，我还从另一件小事得到了启示，就是我那像猫一样优雅的一跳。”

“我已经晕头转向了，”格兰比说，“不过我已经开始对这一场噩梦是怎么回事有些头绪了。你，还有你猫一样的一跳是什么意思？”

“今天在邮局，”布朗神父说，“我无意间确证了昨天从男爵对我说的那番话，他说他前天到邮局时刚好关门了——就是说，他不仅是在咱们到他家那天去的邮局，而且正好赶上咱们到他家那段时间去的。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他是在咱们叫门时出去的，让咱们一直等到他回来；因此咱们才等了那么久。当我想到了这一点，这件事的全貌就立刻呈现出来了。”

“哦，”另一位急切地说，“到底怎么回事？”

“七八十岁的老人能四处走动，”布朗神父说。“一个老人可以走出很远，可以在乡间小路上漫步。但老人是跳不起来的。他的跳跃能力恐怕连我都不如。可是，如果他是在我们等待时回来的，他进门的方式必须跟我们的一样——跳过护城河——因为吊桥是后来才完全放下去的。我猜是我们来的不是时候，他才有意拖延，没把吊桥全放下来，不然的话，怎么那么快就修好了。但这不重要。我想象着那个银发黑衣人在护城河上一跃而过的情景，我当即明白了那是一个装扮成老头的年轻人。整件事就是这样的。”

“你是说，”格兰比缓慢地说，“那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杀了他父亲，先把尸体藏到盔甲中，再扔进护城河，还伪装成父亲的样子什么的？”

“他们的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神父说。“你可以从家族肖像中看出他们家人有多么相像。至于你说他伪装成父亲。其实每个人的着装都是种伪装。老人用假发伪装自己，而年轻人用外国样式的胡子。当他刮掉胡子，把假发套在短发上以后，再画点妆，简直和父亲一模一样。现在你应该明白，他为什么如此客气，请你第二天乘车过来。因为他自己要连夜乘火车赶过来。他要赶在你前面，先犯下罪行，再做好伪装，为关于遗产问题的会谈做足准备。”

“啊，”格兰比若有所思地说，“关于遗产问题的会谈！你是说，真正的老男爵来谈判的话，会是另一种结果。”

“他会直白地告诉你上尉一个便士也甭想拿到，”布朗神父说。“这套计划，虽然很古怪，却是唯一能阻止他告诉你这些的办法。不过我想请你回味一下那家伙对你说的话有多么狡黠。他的计划同时解决了好几个问题。他因为作恶被那些俄国人敲诈；我想是因为在战时有过叛国行为。他趁这个机会摆脱了他们，也许还能把他们一路引向里加。但是最精妙的地方就是他宣布承认儿子为继承人，但又不拿他当人看。你没发现吗，如此一来，遗产的事定下来了，同时还为紧接着的最大难题提供了某种答案？”

“我发现了不少难题，”格兰比说；“你指的是哪一个？”

“我指的是如果儿子没有被剥夺继承权，那么父子永远不见面看起来就很奇怪。他通过私下里宣称父子绝交便解决了这个问题。所以只剩下一个难题了，要我说，那位先生很可能正在犯愁呢。究竟老人要以何种方式死去？”

“我只知道他有多该死，”格兰比说。

布朗神父显得有些困惑，更加心不在焉地继续说。

“这还不算完，”他说。“他中意的那套理论另有更——嗯，更深层的含义。那让他能体验到近乎疯狂的智力上的愉悦，以一种身份向你诉说他在另一种身份下犯的罪——而且他确实那样干了。这就是我所说的恶毒的讽刺；与魔鬼分享的玩笑。我给你讲一点人们所谓的悖论如何？有时候说实话本身就是一种饱含邪恶的乐趣，尤其是可以通过实话误导所有人的时候。因此他喜欢做出装成别人的滑稽举动，借此往自己脸上抹黑——只不过他真的做了那些坏事。这也是为什么我外甥女会听到他自己在画廊里发笑。”

格兰比略微一惊，好像一个人撞上了什么，如梦方醒。

“你外甥女，”他大叫。“她母亲不是想让她嫁给马斯格雷夫吗？我想她是看中了他的财产和地位吧。”

“是啊，”布朗神父冷淡地说；“她母亲在婚姻的事上一向是很谨慎的。”

[1]蛇怪（basilisk）：传说中能用呼吸和眼神杀死人或动物的怪兽，样子像是一只长了六条腿的蜥蜴。有时也与鸡身蛇尾怪（Cockatrice）通用，它的身体像鸟类，却披着鳞片。（译注）

[2]诺森伯兰郡（Northumberland）：英格兰最北部的郡，郡内有不少罗马时期的遗迹，包括著名的哈德良长城（Hadrian’s Wall）。（译注）

[3]西区（West Riding）：又译“西赖丁”。英国英格兰约克郡的旧区，今分别为北约克郡和西约克郡的一部分。（译注）

[4]加利利（Galilee）：巴勒斯坦北部地区。（译注）

[5]格兰扁（Grampians）：苏格兰东北部的行政区。（译注）

[6]《神秘乌多弗》（Mysteries of Udolpho）：哥特小说，作者为英国女作家安·沃德·拉德克利夫（Ann Ward Radcliffe），乌多弗是书中一座古堡的名字。（译注）

[7]奥兰治亲王威廉（William of Orange）：即出身于荷兰奥兰治家族的英格兰王威廉三世，兼苏格兰王威廉二世。1688年，英格兰发生“光荣革命”，威廉在自由议会的邀请下登陆英格兰。1689年，詹姆斯二世退位，威廉与妻子玛丽二世共同继承王位，开创君主立宪制政体。（译注）

[8]爱德华二世（Edward II）：英格兰国王，因宠幸佞臣加弗斯顿（Gaveston），遭到贵族们的反对。1314年，爱德华二世率军在班诺克本战役中（Battle of Bannockburn）被罗伯特·布鲁斯（Robert Bruce）率领的苏格兰军队打败。（译注）

[9]玛米恩(Marmion)：与前文中的道格拉斯都是英国作家沃尔特·司各特（Walter Scott）的长诗《玛米恩》中的人物。（译注）

[10]亨利·欧文（Henry Irving）：英国演员、剧场导演。因扮演众多莎士比亚戏剧中的人物赢得广泛赞誉。1895年成为第一位被授予骑士称号的演员。（译注）

[11]里加（Riga）：拉脱维亚首都，波罗的海重要的港口城市。（译注）

梅鲁神山的红月亮

大家一致认为马洛伍德修道院的义卖集市（在芒特伊格尔勋爵夫人的慷慨许可下）取得了巨大成功；那里有深受人们喜爱的木马、秋千和穿插的小表演，逗得大家都很开心；我还要提一下慈善，那可是整场活动的重中之重，不过要是有谁能告诉我在做什么慈善活动就好了。然而，我们在这里只关注当中的几个人；尤其是那三位，一位女士和两位绅士，他们正从两个最大的帐篷或亭子中间穿过，高声大争辩着走来。他们的右手边是神山大师的帐篷，就是那个闻名遐迩、通过水晶球和看手相来占卜命运的算命先生；那是一顶深紫色帐篷，周身上下用黑黄两色绘满了手脚摊开的亚洲神像，就像八足动物一样挥动着无数条臂膀。那或许象征着神灵随时会下来帮助帐篷里的人；那或许仅仅暗示，一个理想的手相家就应该尽可能多长几只手。另外一边则是颅相学[1]家弗洛索的帐篷，相比之下就要朴素得多；上面简单地饰有苏格拉底和莎士比亚的头颅分析图，那两人的颅骨显然都属于凸起型。不过这些图只是用黑白两色绘制，并标注着数字和简要说明，正符合纯理性科学的严谨风格。那个紫色帐篷的入口像个漆黑的洞穴，里面也是恰如其分地悄无声息。但是颅相学家弗洛索，形容消瘦、衣着寒碜、肤色黝黑、蓄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大黑胡子，此时却站在自己的神殿外头，扯着嗓门漫无目的地大嚷大叫，解释说每个过路者的头颅，一经检查，无疑都会跟莎士比亚的头颅一样凸起。事实上，那位女士一出现在两家的帐篷之间，警觉的弗洛索就扑了上去，摆出古老的行礼姿势献殷勤，提出要摸一摸她头上的隆起部位[2]。

她本打算礼貌地加以拒绝，实际表现却显得相当粗鲁；但是你一定得原谅她，因为她正在与人争辩什么。你一定得原谅她，或者说无论如何得原谅她，也因为她是芒特伊格尔勋爵夫人。不过，从任何一种意义上说，她都不是无足轻重之人；她既端庄秀美，又野性十足，深陷的黑眼睛里露出一种相当饥渴的眼神，笑容之中也含有某种急切的、甚至是有点狂热的神情。她的裙装在当下看来甚是怪异；因为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风格，现在大战已成过往，留给人们的只有沉重的心绪和回忆。那裙装确实跟那紫色帐篷很像；都是某种半东方的风格，上面绘着具有异国情调的神秘图案。但是人人都知道芒特伊格尔夫妇疯疯癫癫的；一提起她和她丈夫如何迷恋东方教义和文化时，人们通常都会这么说。

勋爵夫人的怪诞跟两位绅士的传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们像古代人那样裹得严严实实，上至他们鲜艳的大礼帽，下至手套的指尖都毫无例外。然而即便如此，也还是有区别的；因为詹姆斯·哈德卡斯尔能让自己看上去既得体又高贵，汤米·亨特则只是显得得体却很平庸。哈德卡斯尔是个有前途的政客；在社交场合显得对事事都感兴趣，但政治除外。或许他会悲观地解释说每个政客都注定是有前途的。不过说句公道话，他常常表现得像个善于表演的政客。然而，集市上却没有给他留个紫色帐篷，供他表演。

“就我而言，”他说着眯起眼睛隔着他的单片眼镜往外看，那是他那张僵硬、冷峻的脸上唯一的亮点，“我认为我们先要穷尽催眠术的种种可能性，然后再谈论魔法。奇特的心理力量无疑是存在的，即便是在明显很落后的民族。托钵僧就有过绝妙无比的举动。”

“你是说骗子[3]吗？”另外一个年轻人问道，他的怀疑中透着一股天真。

“汤米，你就是傻，”那位女士说。“为什么不懂的事情你还要瞎掺和呢？就像个小学生，大声嚷嚷说自己知道戏法是如何变出来的。那太像生活在维多利亚时代早期的人了——那种小学生式的疑神疑鬼。至于催眠术，我怀疑你们是不是把它夸大到了——”

正在这时，芒特伊格尔勋爵夫人似乎瞥见了某个她想要找的人；一个穿着黑衣、身材粗短的身影，正站在一个亭子里，那里有群孩子正对着桌上丑陋无比的饰物扔套圈呢。她一个箭步冲过去，嚷嚷道：

“布朗神父，我正找你呢。想问你点事：你相信算命吗？”

被问者甚是无助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套圈，最终开口说：

“我不知道你所说的是哪种意义上的‘相信’。当然，如果说那一切都是骗局的话——”

“哦，但是神山大师可不是什么骗子，”她叫起来。“他可不是普通的魔术师或者算命先生。他愿意屈尊在我主办的活动中给人算命可真是莫大的荣幸；他在自己的国家是个伟大的宗教领袖；是一位先知和预言家。就连算命他也不是算你能否发财之类低俗的东西。他会告诉你伟大的精神真谛，关于你自己，关于你的理想。”

“正是如此，”布朗神父说。“那正是我反对的。我正想说如果一切全是骗局，我倒不会这么在意了。跟集市上兜售的大部分花哨的东西没什么两样，都算不上是骗局；而且，在某种程度上，那不过是一种恶作剧。然而要说它是一种宗教，要揭示什么精神真谛的话——那就跟地狱一样邪恶了，我是唯恐避之不及的。”

“那有点像悖论，”哈德卡斯尔微笑着说。

“我不认为其中存在任何悖论，”神父思忖着说。“那在我看来再清楚不过了。我想如果有个人伪装成德国间谍，向德国人提供各种各样的假情报，那倒没有多大危害。但如果一个人把真相出卖给德国人的话——哦！所以我想，如果一个算命先生像那样出卖真理的话——”

“你真的认为，”哈德卡斯尔阴沉着脸开口问道。

“对，”对方说；“我想他是在跟敌人进行交易。”

汤米·亨特嘎嘎笑了起来。“哦，”他说，“如果布朗神父认为他们只是行骗就还能算是好人的话，我认为他会把这个古铜色的先知看作一位圣人的。”

“我的表弟汤姆可真是不可救药，”勋爵夫人说。“他总是处处想表现得自己是个行家，连他自己都这么说。他是听说大师会在这里才匆匆赶来的，我想。他没准还试图挑战佛陀或摩西呢。”

“我觉得你需要有人照顾着点，”那个年轻人说，圆圆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所以我就来了。不喜欢这个四处晃荡的棕色猴子。”

“你又来了！”勋爵夫人说。“很多年前，在印度的时候，我想我们全都对棕色人种抱有那种偏见。但是如今了解到一些他们神奇的精神力量以后，我很高兴地说我通达多了。”

“我们的偏见似乎背道而驰，”布朗神父说。“你是因为他的名望才原谅了他的棕色肤色；而我是因为他是棕色肤色才原谅了他的名望。老实说，我自己并不十分看重精神的力量。我更同情精神上的软弱。但是我始终弄不明白，为何会有人仅仅因为他跟铜、咖啡、栗色啤酒、或者北方的那些浑浊溪流是同一种颜色就讨厌他。但是，”他看着对面的那位女士，眯起眼睛，补充道，“我想我对任何棕色的东西反倒有些偏爱[4]。”

“你瞧！”勋爵夫人得意洋洋地嚷了起来。“我就知道你是在胡说八道！”

“哦，”那个受到委屈的圆脸青年嘟囔道。“别人明明说的合情合理，你却偏说那是小学生在疑神疑鬼。什么时候去看水晶球占卜呢？”

“你愿意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估计，”勋爵夫人答道。“事实上，并不是水晶球占卜，而是看手相；我想你会说那有什么区别，都是胡说八道。”

“我想在合情合理和胡说八道之间还有折中的说法，”哈德卡斯尔微笑着说。“有些解释很自然，一点也不荒谬；然而结果却很匪夷所思。你想你想去试一试吗？我承认自己可是心里痒痒的。”

“哦，我对这种胡说八道可没有什么耐心，”那个怀疑论者气急败坏地说，他的圆脸因为不屑和怀疑已经涨得通红。“你们尽管把时间浪费在江湖骗子身上好了；我宁愿去套椰子。”

那个依然在近旁徘徊的颅相学家，一个箭步冲向入口处。

“头骨，我亲爱的先生，”他说，“人头骨的轮廓可比椰子精致多了。什么椰子都比不上自己那最为——”

哈德卡斯尔已经一头扎进了那紫色帐篷黑乎乎的洞口；他们听见里面有喃喃低语声。当汤姆·亨特不耐烦地回应那个颅相学家，对自然科学和超自然科学之间的界限表现出令人遗憾的冷漠时，勋爵夫人也正要跟矮个子神父继续争论下去，但她突然惊讶地停了下来。只见詹姆斯·哈德卡斯尔又走出了帐篷，在阴郁的表情和闪亮的单片眼镜的映衬下，他的诧异显得更加强烈和突出。“他不在里面，”政治家唐突地说。“已经走了。有个老黑鬼，可能是大师的随从，含混不清地跟我说什么大师已经走了，因为他不愿在此用神圣的秘密换取金子。”

芒特伊格尔勋爵夫人容光满面地转向其他人。“你瞧，”她叫起来。“我说过，他的境界可比你想象的要高出一筹！他讨厌待在闹哄哄的人群里；自己避世独处去了。”

“抱歉，”布朗神父严肃地说。“或许我错怪他了。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我想是的，”女主人同样严肃地说。“他想要独处时，总是会去回廊，就在房子左翼的尽头，我丈夫的书房和私人博物馆后面，你是知道的。或许你听说过这房子曾经是个修道院。”

“我有所耳闻，”神父回答道，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我们可以去那里，如果你愿意的话，”勋爵夫人轻快地说。“你真应该去看看我丈夫的藏品；无论如何要看看那个红月亮。你听说过梅鲁神山的红月亮吗？对，那是块红宝石。”

“我很乐意去看看那些藏品，”哈德卡斯尔轻声说，“包括神山大师，如果那位先知也是博物馆的一件藏品的话。”他们都转向通往那家房子的路上。

“不管怎么说，”殿后的怀疑论者托马斯咕哝道，“我也很想知道假如不是来算命的话，那个棕色的畜生究竟来此有何贵干。”

他抽身离开时，不死心的的弗洛索还在后面又追了一大步，几乎要抓住他的上衣后摆了。“隆起部位——”他开口道。

“没有隆起的部位，”那青年说，“只有一肚子气。我每次来看芒特伊格尔夫妇，都被气得够呛。”他拔腿就跑，挣脱了颅相科学家的追逐。

在去回廊的路上，来访者必须穿过一间长形屋子，这里就是芒特伊格尔勋爵那个非凡的私人博物馆，专门收藏亚洲的咒符和吉祥物。透过一扇敞开的门，他们能看见对面的一排哥特式尖拱，阳光从尖拱之间照射进来，映亮了那个四方庭院，昔日的修士们曾经沿着周边带顶的回廊游走。然而他们必须经过一个乍一看比修士的幽灵还更奇特的东西。

那是一位年迈的绅士，从头到脚一袭白衣，头上包一条浅绿色头巾，但却有着英国人白里透红的肤色，还蓄了顺溜的白胡子，酷似某个和蔼的侨居印度的英国上校。此人便是芒特伊格尔勋爵，他比他妻子对东方的乐事还更着迷，或者至少可以说还更严肃。他张口闭口都是东方宗教和哲学，别的一概不谈；甚至觉得有必要穿成东方隐士的样子。尽管他很高兴展示自己的宝贝，但他好像更看重它们象征的真理，而不是收藏价值，更别说现金价值了。他拿出那颗巨大的红宝石展示给大家，按价格来衡量，它或许是博物馆里唯一价值连城的东西，可他好像也只对它的名称更感兴趣，而不是它的大小，更别说价格了。

其他人都直勾勾地盯着那颗大得惊人的红石头，像透过血雨去看一簇熊熊的篝火。然而芒特伊格尔勋爵却若无其事地拿在手掌里滚来滚去，看都不看一眼；他盯着天花板，滔滔不绝地给他们讲一个有关梅鲁神山的传奇故事；还有，在诺斯替教派的神话中，无名的原始力量是如何在那里较量的。

在那关于诺斯替造物主的讲演（还不忘提及它跟摩尼这一并行概念的关系）即将结束之际，就连老道的哈德卡斯尔先生也觉得该把话题引开了。他请求看看那块宝石；因为夜幕降临，那间只有一扇门的长屋子逐渐黯淡下来，于是他走到后面的回廊里，借着外边的光亮细细赏玩那块宝石。就在那时他们才第一次意识到神山大师的存在，那是一个缓慢的、几乎让人毛骨悚然的过程。

在原始结构上，这个回廊并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有一堵齐腰高的矮墙将四方庭院周边内侧的一圈哥特式立柱和拱门连接起来了，如此就把哥特式的门改成了哥特式窗户，每扇窗户还配有一个石板窗台。这种改动或许发生在很久以前；但是同时还有一些更加奇怪的改动，那足以证明芒特伊格尔勋爵夫妇与众不同的品味。那些立柱之间挂着薄薄的帘子或者垂幔，是由珠子或者轻藤条制成的，带着浓厚的欧洲大陆或者南方的风格；那上面还绘着亚洲风格的龙或崇拜物模样的色彩和图案，与灰白色的哥特式边框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但是，这处奇特的改装遮挡了一些光线，让黄昏中的庭院更显昏暗。就在这时，那几个人怀着迥然不同的感受突然意识到，此处稀奇古怪的事还真不少，刚才所见真不算什么。

在回廊中间的空地里，有一条铺着灰石的环形小道，饰以某种酷似人造草坪的珐琅镶边，整个效果就像在正方形中间画了一个圆。在其正中心，有一处隆起的深绿色喷泉，或者说是高出地面的水池，里面漂着睡莲，还有游来游去的金鱼；在夜幕的掩映下，有一尊巨大的绿色人像立在它们的上方。那人像背对着他们，弓着背，全然看不见脸，显得那尊雕塑好像没有头似的。不过在朦胧的黄昏中，他们有些人还是能立刻看出那个黑乎乎的轮廓并自基督教中的形象。

几码开外，那个被称作神山大师的人正站在环形小道上，凝望着那尊巨大的绿色神像。他细长而精致的五官就好似某个能工巧匠制作出来的铜色面具。与此相反，他那深灰色髯须看起来几乎青得像靛蓝；起于颔下小小的一簇，而后像大蒲扇或者鸟翼一样延展开来。他一身孔雀绿长袍，光头上戴一顶非同寻常的高帽子：那是一种他们全都未曾见过的头饰；但是看起来与其说是印度风格倒不如说是埃及风格。那人瞪大眼睛站在那里；睁得像鱼眼一样的眼睛，一动不动，看似绘在木乃伊棺材上的假眼睛。但是，尽管神山大师的身影足够奇异，那伙人中的某些人，包括布朗神父，却并没在看他；他们跟他一样正盯着那尊深绿色神像。

“在古老的修道院回廊里，”哈德卡斯尔皱着眉头说道，“立这么个玩意好像有些怪异。”

“嗨，别跟我说，你又要犯傻了，”芒特伊格尔勋爵夫人说。“那正是我们的本意；把东方和西方的伟大宗教联系起来；佛陀和基督。你一定要懂得，所有的宗教本质上都是相同的。”

“果真如此的话，”布朗神父温和地说，“就没必要深入亚洲去搜罗来这么一尊神像了。”

“芒特伊格尔勋爵夫人的意思是，它们属于不同方面或层面，就像这颗宝石有众多切面一样，”哈德卡斯尔开口说道；他对这一新话题来了兴致，顺手就把那颗大红宝石放在哥特拱门下方的石板窗台上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把这些不同的方面混在一种艺术风格之中。你或许可以把基督教和伊斯兰教混在一起，但你不能把哥特式同撒拉逊式混搭在一起，更不用说真正的印度式了。”

在他说话之间，神山大师就像个痊愈的僵住患者，表情凝重地围绕圆圈的另一小段打转，最后停在他们所在的那圈拱门外边，背对着他们，看向雕像的背面。很显然，他是在逐段绕圈，就像时钟的指针一样；只是每走一段都会停下来祈祷或冥想。

“他信什么教？”哈德卡斯尔问，稍稍有点不耐烦。

“他说，”芒特伊格尔勋爵恭敬地答道，“那是一种比婆罗门教还古、比佛教还纯的宗教。”

“哦，”哈德卡斯尔应了一声，双手插在口袋站着，继续透过单片眼镜去看。

“据说，”勋爵用他那柔和又像说教的口吻说道，“在梅鲁神山的石窟里坐落着一尊巨大的众神之神的雕像——”

连勋爵大人平静的话语都被身后的一个声音突然给打断了。声音来自那个黑暗的博物馆，他们刚刚才离开那里、来到回廊上的。听到那个声音，两位年轻的男子看上去先是不敢相信，后又转疑为怒，再后来几乎笑弯了腰。

“希望没有太过冒昧，”弗洛索教授，那个不屈不挠的真理追随者，用一种温文尔雅而又有磁性的声音说道，“我想你们当中的某些人，或许能抽出点时间来听听备受忽视的头骨隆起学说，那——”

“听着，”鲁莽的汤米·亨特大声嚷道，“我头上没有任何隆起部位；但是你很快就会有一些，你——”

他冲进门时，哈德卡斯尔还稍加阻拦了一下；一时间那群人都转过头去，看着里屋。

事情正是在那一刻发生的。又是鲁莽的汤米第一个采取行动，但这次收效显著。说时迟那时快，在其他人什么都没看清、哈德卡斯尔也才猛然想起自己把宝石落在可窗台上的一刹那，汤米却已经像猫一样扑到回廊上，头和肩膀从两根立柱之间的空隙钻将出去，用一种响彻所有拱门的声音喊道：“我抓住他了！”

就在那一瞬间，在他们刚刚转过身、听到他胜利的欢呼之前，他们都看见了那一幕。在其中一根立柱的拐角处，一只手猛地伸进来又猛地缩了回去，那是一只棕色的或者说是古铜色的手，废铁的颜色；就像他们在别处见过的那样。那手如同一条出击的蛇一样笔直；又如同食蚁兽的长舌头一样猝不及防。但是它已经卷走了宝石。石板窗台在昏暗的暮色中显得空荡荡的。

“我抓住他了，”汤米·亨特气喘吁吁地说；“但是他在使劲挣扎。你们从前面包抄——他跑不掉的，不管怎么说。”

其他人应声而动，有些沿着走廊跑去，有些越过矮墙，结果就是哈德卡斯尔、芒特伊格尔勋爵、布朗神父、甚至还有甩不掉的颅相学家弗洛索先生这群人，很快就将俘虏神山大师团团围住，亨特正用一只手拼命地抓住他的衣领，还时不时抖动两下，丝毫也不顾及先知这个尊贵阶层的颜面。

“现在我们抓住他了，不管怎样，”亨特说着舒了一口气。“我们只需搜一搜他。东西一定在。”

三刻钟过后。亨特和哈德卡斯尔在回廊里面面相觑，因为刚才的追捕，他们的大礼帽、领带、手套、鞋和鞋罩都被弄得不成样子了。

“哦，”哈德卡斯尔有所克制地问道，“你对这种神秘之事有何高见？”

“岂有此理，”亨特答道；“你不能说它神秘。哦，我们都亲眼见到是他拿的。”

“没错，”对方答道，“但是并非所有人亲眼见到他又把它丢掉了。神秘就神秘在，他把它丢在何处了，以至于我们竟然都找不见？”

“一定在某个地方，”亨特说。“你有没有搜过喷泉和那个老朽神像的周边？”

“我就差解剖那些小鱼了，”哈德卡斯尔说着举起他的单片镜，打量着对方。“你是否想起了波利克拉特斯[4]的戒指？”

很显然，透过眼镜观察到的那张圆脸让他确信，对方并没想到那个希腊传说。

“的确不在他身上，我承认，”亨特突然重复说道，“除非他吞了下去。”

“那我们也要解剖这位先知吗？”对方微笑着问道。“不过我们的主人来了。”

“真是件非常恼人的事，”勋爵说着，伸出一只紧张、甚至是哆嗦的手去捻他的白胡子。“家有内贼真是可怕，更不要说还跟大师扯上了关系。不过，我承认，他的话让我摸不着头脑。我希望你们能进去，看看怎么回事。”

他们一道进了屋，亨特却落在后面，跟布朗神父攀谈起来，后者已经在回廊里等得不耐烦了。

“你一定非常强壮，”神父乐呵呵地说。“一只手就制服他了；他可是挺有劲儿的，我们几个人就像印度神祗伸出八只手才把他按住。”

他们绕着回廊转了一两圈，聊个不停；然后也走进里屋去，神山大师正坐在一个长凳子上，形似囚徒，但神态却更似国王。

果如勋爵所言，他的神态和语调确实让人不容易理解。他言谈之间含有一种平静的、然而又是秘而不宣的力量。他们指控他把宝石窝藏在什么地方时，他似乎觉得那很滑稽；当然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憎恨之情。他好像在嘲笑他们为了找回亲眼见他拿走的东西所做的努力，神情让人更加摸不着头脑。

“你们稍稍见识了，”他傲慢但满含善意地说道，“时空的法则；在这方面你们最新的科学也比我们最古的宗教落后了千年之久。你们甚至不知道藏匿一件东西意味着什么。不，我可怜的小朋友，你们甚至不知道看见一件东西意味着什么；否则你们就能像我一样把这事看得明明白白了。”

“你是说，它就在这里？”哈德卡斯尔粗暴地追问。

“‘这里’一词也有多种含义，”那个神秘主义者答道。“但是我并没说它在这里。我只是说我能看见它。”

一阵恼人的沉寂过后，他梦呓般地接着说。

“如果你沉入无边的静寂，你觉得你能听见来自世界另一端的呐喊吗？一个独居在那山中的信徒的呐喊。原始神像就在那里，本身也似一座大山。有人说即便是犹太人和穆斯林人也可能会对那尊神像顶礼膜拜；因为那绝非人工雕刻的。听！他呐喊着抬起头，看见那个经年累月空空如也的石孔里现出一个火红、狂暴的月亮，它就是大山之眼，你听见他的呐喊了吗？”

“难道你说的是，”勋爵心里一动，叫道，“你能让它从这跑到梅鲁神山吗？我曾经相信你拥有强大的精神力量，但是——”

“或许，”大师说，“我有很多你压根就不会相信的东西。”

哈德卡斯尔不耐烦地站了起来，双手插进口袋在屋里踱来踱去。

“我从来就没有你那般相信；但是我也承认某种——特定类型的力量或许能……主啊！”

他那高亢、刺耳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不再凝视；单片眼镜也从眼睛上滑了下来。他们都把脸转向同一方向；每张脸上仿佛都是同样僵住的表情。

梅鲁神山的红月亮就躺在石板窗台上，正是他们之前看到的样子。或许可以说那是燃烧的篝火迸溅的火花，或是破碎的玫瑰散落的花瓣；但是它正落在哈德卡斯尔之前随手放置的地方。

这一次哈德卡斯尔没有再去拿它；然而他的举止却值得注意。只见他慢慢转过身去，再次迈着大步在屋里踱来踱去；但是步履却似闲庭信步，与之前的焦躁不安大相径庭。最后，他停在坐着的大师面前，鞠了一躬，脸上挂着自嘲的微笑。

“大师，”他说，“我们都应该向你道歉，更重要的是，你给了我们所有人一个教训。相信我，它不光是个笑话，更会是个教训。我将永远记得你真的拥有非凡的力量，还有你无意用它危害他人。芒特伊格尔勋爵夫人，”他转向她说道，“请原谅我先跟大师说话；但是不久前我有幸向你解释过。或许也可以说我在事情发生之前就解释过了。我告诉过你，这种事大部分都可以用催眠术来解释。很多人相信可以用此来解释所有那些关于芒果树和小男孩爬绳升空的印度故事。它并没有真的发生；而是旁观者被催眠了，以为它发生了。所以我们都被催眠了，误以为盗窃真的发生了。那只从窗外伸进来、掠走宝石的棕色的手只是一时的幻觉；一只梦中的手。问题是，看见宝石消失之后，我们就再也没去原地找过。我们冲到水池里，翻遍了每一片莲叶；就差给金鱼吃催吐药了。然而红宝石却一直都在这里。”

他瞟一眼大师乳白色的眼睛和含着笑意的大胡子嘴巴，发现那笑容稍微绽开了一些。其间蕴含的意味让其他人不由地都站了起来，松了一口气。

“我们大家都幸运地逃过了一劫，”芒特伊格尔勋爵说，讪讪地微笑着。“我们不该对你有任何怀疑。这是一次非常痛心的经历，我真不知该如何表达歉意——”

“我没什么好抱怨的，”神山大师说，脸上依然带着笑意。“你们压根就没碰到过我。”

当其他人簇拥着哈德卡斯尔这个当下的英雄欢笑着离开时，那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小个子颅相学家也信步走向自己那荒唐的帐篷。他猛然回首，惊讶地发现布朗神父正跟在后面。

“我能摸一摸你头骨的隆起部位吗？”那个专家用稍带讽刺的口吻问道。

“我想你并不想再摸了，对吧？”神父心情愉快地说。“你是侦探，对吧？”

“对，”对方答道。“勋爵夫人让我帮忙留神那个大师，尽管搞什么神秘主义，她可并不傻；当他离开帐篷时，我也只能跟着，装作是个讨厌鬼和偏执狂。假如真有谁走进我的帐篷，我还得去百科全书里查查隆起部位是什么意思呢。”

“看哪！她头上撞了个包；有这么一首民歌，”布朗神父梦呓般地说。“哦，你在集市上纠缠起人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很荒诞，不是吗？”假颅相学家问道。“东西竟然一直都在那里，想来真是奇怪。”

“非常奇怪，”神父说。

他话里有话，对方不由得驻足凝视。

“喂！”他叫起来；“你怎么了？为何用那种眼神看我？难道你不相信它一直都在那里吗？”

布朗神父眨巴眨巴眼睛，仿佛被人连连打了几巴掌似的；然后慢条斯理、犹豫不决地说：“是，事实是……我不能——我没法让自己相信。”

“你不是那种，”对方机警地说，“信口开河的毛头小子。说说你为何不相信红宝石一直都在那里呢？”

“因为是我亲手把它放回去的，”布朗神父说。

对方像钉在原地一样，发毛倒竖，嘴巴大张，一句话也说不出。

“或者说，”神父接着说，“是我说服盗贼让我把它放回去的。我告诉了他我的猜测，让他知道悔罪还来得及。我并不介意把职业秘密告诉你；况且，我也不认为芒特伊格尔勋爵夫妇会起诉，既然他们已经找回宝物了，尤其是考虑到偷盗者为何人的时候。”

“你指的是大师？”弗洛索问道。

“不，”布朗神父说，“大师没偷。”

“那我就不明白啦，”对方抗议道。“除了大师，没人在窗户外边；那只手当然是从外面伸进来的。”

“手是从外面伸进来的，然而贼却在里面，”布朗神父说。

“我们好像又回到幻境中去了。听着，我是个务实的人；我只想知道红宝石是否安全——”

“我早就知道有问题，”布朗神父说，“早在我知道有这么一颗红宝石之前。”

顿了一下之后，他继续若有所思地说。“他们还在帐篷边辩论时，我就知道事情有些蹊跷。人们会告诉你，理论不重要，逻辑和哲学不实用。不要相信他们。理性是天主所赐，如果事情超出常理，那就说明出了问题。哦，那个相当抽象的辩论以某种滑稽的场面收场了。想想都是什么理论。哈德卡斯尔有些傲慢，说所有的事情完全都有可能；但是大多数都要依靠催眠术或者超常的洞察力；通常都是给哲学难题冠以科学的名称罢了。然而亨特却认为那都是骗局，还想要揭穿谎言。从勋爵夫人的话中可以得知，他不光到处揭穿算命先生那一类人，他实际上还专门过来揭穿这位算命先生。他并不常来；他跟勋爵夫妇处不来，自己挥霍无度，总是试图跟他们借钱；但是当他听说大师要来，也连忙赶了过来。很好。尽管如此，去找巫师的是哈德卡斯尔，拒绝去的反而是亨特。他说他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这种胡说八道上；不过很显然，他这一生已经浪费了足够多的时间去证明那是胡说八道。明显是自相矛盾。他以为这次是水晶球占卜；结果却发现是看手相。”

“你的意思是他以此为借口？”他的同伴不解地问道。

“我最初也是这么想的，”神父答道；“但是现在我知道那并非借口，而是理由。实际上他发现那是看手相之后一直在拖延时间，因为——”

“哦，”对方不耐烦地催促道。

“因为他不想摘掉手套，”布朗神父说。

“摘掉手套？”对方重复道。

“如果他真摘了，”布朗神父温和地说，“我们就会看见他的手已经涂成了浅棕色……哦，对，他的确是因为大师在这里才有意前来的。他是有备而来。”

“你是说，”弗洛索大叫道，“从窗外伸进来的是亨特的手，涂成了棕色？哦，他可一直都跟我们在一起的啊！”

“你去现场试试，就会发现那是很有可能的，”神父说。“亨特向前跃去，探出窗外；他可以瞬间扯掉手套，卷起袖子，从立柱的另一侧把手往回伸，同时用另一只手抓住那个印度人，高声呼喊说自己抓到贼了。我当时就说过，他是用一只手去抓贼，然而任何神志正常的人都会用两只手。只因他另外那只手正往裤子口袋里塞宝石呢。”

一阵长久的停顿过后，前颅相学家缓缓地说：“哦，那真令人吃惊。不过这事仍旧让我迷惑。首先，它不能解释老魔法师本人的怪诞行为。如果他完全是无辜的，他为何不说出来呢？他为何不因为受到指控和搜身而愤怒呢？他为何只是坐在那里，面带微笑，神乎其神地暗示自己都能做哪些疯狂而奇特的事情呢？”

“哈！”布朗神父尖声叫道：“你真是一语中的啊！其中的玄机是这些人不能理解也不愿理解的。勋爵夫人说过，所有的宗教都是相同的。是吗，哎呀！告诉你吧，有些宗教的差别是如此之大，以至于一种信仰中最好的人也会是冷酷无情的，而另一种信仰中最坏的人也会是富于同情心的。我跟你说过，我不喜欢精神力量的说法，因为它强调的是‘力量’这个词。我并不认为大师会偷红宝石，他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很有可能他会觉得那东西不值得偷。珠宝对他来说诱惑力还不够；但对他来说，把跟珠宝一样不属于他的奇迹据为己有更有诱惑力。他今天就屈从了那种诱惑，那种偷窃。他想让我们认为他拥有神奇的精神力量，能够隔空抛物；即便他没做到，他也任凭我们认为他做到了。他根本就不会首先想到财产的归属问题。他要问的不会是‘我要偷这颗宝石吗？’只能是‘我能让这颗宝石消失，然后在遥远的山上重新出现吗？’这种句式。至于那是谁的宝石，对他来说无关紧要。我所说的‘宗教是不同的’就是这个意思。他为拥有自己所说的精神力量深感自豪。但是他所说的精神跟我们所说的道德可不是一回事。那该算是心智，也就是超越物质的精神力量；是操控自然要素的魔术师。但我们的理念有所不同，哪怕我们也好不到哪去；哪怕我们还更糟糕。我们的先祖至少还是基督徒，我们是在那些中世纪的拱门下面长大的，即便我们现在用这些亚洲的妖魔鬼怪把它们装饰得花里胡哨了——我们有着完全相反的理想抱负，完全相反的羞耻感。我们都唯恐他人认为那事是我们干的。而他却急于让每个人都认为那事是他干的——即便不是他干的。他的做法等同于另类的沽名钓誉。当我们都把罪名像一条蛇那样甩开时，他实际上却像耍蛇者一样把它往身边引。只是蛇在咱们这个国家可不是宠物啊！基督教传统遇到这样的考验立刻就显现出来了。看看老芒特伊格尔本人吧！啊，你可以尽情地搞东方主义和神秘主义，包个头巾，穿个长袍，信奉婆罗门大圣传达的箴言；但是如果家中宝石被盗，你的朋友受到了怀疑，你很快就会发现你就是个惊慌失措的普通英国绅士而已。真正做了那事的人绝对不想让我们认为是他做的，因为他也是英国绅士。他还有某些更好的品质；他是个基督教盗贼。我希望，我也相信，他是个悔过的贼。”

“照你那么说，”他的同伴笑着说，“基督教的贼跟异教的贼完全相反了。一个为做过某事而耿耿于怀，一个为没做某事而耿耿于怀。”

“我们不要对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太过苛责了，”布朗神父说。“别的英国绅士之前也偷过东西，而且还受到了法律和政治的庇护；美国人也有自己一套独特的诡辩术用来遮掩偷盗行为。毕竟，这颗红宝石并不是世界上唯一一种易主的宝石；别的石头也难逃厄运；特别是那些经过精雕细刻、颜色又像花儿一样艳丽的石头。”另外一人好奇地看着他；神父用手指着大修道院的哥特式轮廓。“那一大片雕刻的大石头，”他说，“也是偷来的。”

[1]颅相学（Phrenology）：分析人的心理与头颅外形特征之间关系的学说。19世纪初德国医生、解剖学家加尔首先提出，并称之为“人相学和头盖学”，通称“脑和头盖说”，后被成为‘颅相学’。该理论认为，头盖骨的外部结构与其内部脑的结构相关，同时心理特征与颅骨形状之间也存在一定关联。颅相学在西方科学界兴盛了一个世纪之后，被脑生理学逐渐取代。（译注）

[2]隆起部位（Bumps）：位于头盖骨上。颅相学家认为它象征着才能。（译注）

[3]托钵僧（fakir）和骗子（faker）在英文中发音相似，文中有意造成曲解。（译注）

[4]布朗神父的名字‘Brown’同时也有‘棕色’的含义。（译注）

[5]波利克拉特斯（Polycrates）的戒指：波利克拉特斯是公元前6世纪时希腊萨摩斯岛的著名僭主。据说，古埃及第26王朝阿马西斯法老即雅赫摩斯二世预见到他的盟友波利克拉特斯可能遇到祸患，只有显示谦卑才能自救。于是，他建议波利克拉特斯把自己最珍视的一枚祖母绿戒指扔到海里。后来，波利克拉特斯有次在家宴请客人，其中一位客人送来一条大鱼，在鱼肚中发现了那枚戒指。从那以后，西方人就有了这样一种认识：扔掉对你有用的东西，如果你够幸运，你还会重新得到它。（译注）

马恩的丧主

一道闪电照亮了灰暗的树林，电光所到之处，映亮了所有枯枝干叶，哪怕是一片卷叶，仿佛每个细节都用银尖笔细细描出或用亮银精雕细琢而成。闪电的诡异绝技似乎就是在刹那间纤毫无遗地记录下了世间万物，此时此刻也是毫不例外，将一切悉数照亮，一览无余。无论是枝繁叶茂的树底下铺开的精美野餐，还是蜿蜒曲折的灰白道路，以及在路的尽头等候的一辆白色小汽车。远处有座阴沉的宅邸，高耸着四个塔尖，宛如城堡。在昏暗的暮色中它本像很多砖墙簇拥在一起，模模糊糊，犹如一团乱云，此刻却蹦入了前景。它岿然屹立，边缘的垛口，空洞的窗口赫然在目。至少在这方面，闪电发挥了它将一切昭示于人前的本领。因为对在树下野餐的几个人来说，那城堡本已成为某种模糊的记忆，几乎被抛到脑后，但它不甘示弱，硬要再次跃入他们生活的前景之中。

电光在那一瞬也用同样的银色光辉照亮了至少一个人影，那人就像宅邸的一座尖塔巍然屹立。他身材高挑，站在一个土堆上，其他人大都坐在他脚下的草地上，或者弯身收拾食物篮和餐具。他身穿一件古雅的短斗篷，上面挂着一根银扣链，电光闪过之际，扣链如星星般闪烁；他那一头锃亮明黄的小卷发，说是泛着金光也不为过，愈发凸显出他纹丝不动的身躯上的金属质感；他整体看上去要比面孔显得年轻，鹰隼般冷峻的脸庞确实很帅气，但在强光照射下，上面已有不少皱纹，形容憔悴。或许这是他常化妆所致，因为雨果·罗曼在当年可是位著名演员。在闪电的瞬间，他那金色卷发、白皙面孔和银色装束使得他整个人就像披甲勇士般熠熠生辉；然而顷刻间，他又在雨夜灰暗的天空映衬下，变成了一个暗淡、甚至漆黑的剪影。

但是他宛若雕塑般纹丝不动的表现，与脚下的一群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其他所有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闪电都不由吃了一惊；因为尽管天一直在下雨，这却是第一个闪电。在场的唯一一位女士优雅地摆动着灰白的头发，让人觉得她真的以此为傲似的，此举表明她是来自美国的主妇身份，但见她自然而然地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尖叫。她的英国丈夫，乌特勒姆将军，是一位甚为迟钝的英裔印度人，秃顶，但蓄着一副古老样式的黑色髭须和髯须，他怔怔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收拾东西。一位名叫马洛的青年男子不慎把杯子摔倒了地上，尴尬地道着歉。他身材高大，性情腼腆，一双棕色眼睛酷似狗眼。另外还有一名男子，衣着要讲究得多，长着一颗好似梗犬的脑袋，一副好奇却又很坚决的神态，一头灰白头发生硬地往后梳着，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报业巨头约翰·考克斯珀爵士；他破口大骂，但听口音显然不是英国本土人士，因为他来自多伦多。但身披短斗篷的高个男子却如雕塑般立在黄昏中纹丝不动；那张鹰隼般的脸在电光的照耀下仿佛一位罗马皇帝的半身像，棱角分明的眼皮连眨都没眨一下。

过了片刻，阴暗的空中雷声轰鸣，那尊雕塑也仿佛活了过来。他转过头，漫不经心地说：

“闪电和雷声大概相隔一分半钟，我估计暴风雨就要来了。打闪的时候不宜躲在树下，可是很快我们就得靠它来遮雨了。我想会是一场大暴雨。”

那青年男子有点焦急地看看那位女士，说道：“我们就不能找地方避避吗？那边好像就有栋房子。”

“那边是有栋房子，”将军说，语气相当严肃；“但并非什么热情好客的旅馆。”

“这算什么事啊，”他的妻子难过地说，“我们赶上暴雨，偏偏近处只有那栋房子。”

她的语气好像使得那个敏感而又善解人意的青年住了嘴；但是那可阻挡不了来自多伦多的男人。

“那房子怎么了？”他问。“看上去可是破败不堪啊。”

“那地方，”将军冷冰冰地说，“属于马恩侯爵。”

“哇！”约翰·考克斯珀爵士叫道。“我碰巧听说过不少关于那家伙的情况；那可是个古怪的家伙。去年《彗星》上头版介绍他的神秘故事。‘不为人知的贵族’。”

“是的，我也听说过他，”青年男子马洛低声说。“至于他为何那样东躲西藏，好像有各种各样诡异的传言。我听说他是个麻风病患者，所以还戴着面具。还有人一本正经地告诉我说那家人受到了诅咒；生了一个可怕的怪胎，藏在秘室里了。”

“马恩侯爵长了三颗脑袋，”罗曼相当严肃地说。“每隔三百年，那家人的家谱上就会出现一个三头贵族。没人敢接近那个受到诅咒的人家，除了一队沉默不语的帽商，他们奉召前去送数量异常的帽子。但是，”——说到半截他语调陡然一转，变成那种足以在剧场中制造恐怖气氛的口气——“我的朋友们，那些帽子都不是人戴的帽子啊。”

那位美国女士皱着眉看了看他，眼神中露出一丝狐疑，仿佛那种变声的把戏让她不由自主地有所触动。

“我不喜欢你的恐怖笑话，”她说；“我情愿你没讲这个笑话，总之。”

“谨遵教诲，”那演员答道；“但是我，像轻骑队那样，连问问原因都不行吗？”

“原因是，”她答道，“他并不是‘不为人知的贵族’。我本人就认识他，或者至少可以说，他30年前在华盛顿当使馆随员的时候我跟他很熟，那时我们都还年轻。他并没有戴面具，至少，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没戴。他也不是麻风病患者，尽管他有可能同样孤独。而且他只有一个头和一颗心，那颗心还碎了。”

“不幸的爱情，当然，”考克斯珀说。“我想把那刊登在《彗星》上。”

“我想那对我们是莫大的恭维，”她若有所思地答道，“你总以为男人的心是女人给弄碎的。但是还有其他形式的爱和丧亲之痛啊。你从没读过《悼念》[1]吗？你从没听说过大卫和约拿单[2]吗？让可怜的马恩心碎的是他弟弟的死；那实际上是他堂弟，不过是跟他一起长大，像亲兄弟一样，比大部分亲兄弟还要更亲。我认识他的时候，大家都叫他詹姆斯·梅尔，是两兄弟中年长的那个，但他总是扮演崇拜者的角色，把莫里斯·梅尔奉若神明。而且据他说，莫里斯·梅尔当然是个奇才。詹姆斯也不笨，并且非常擅长自己的政务工作；但是好像莫里斯也能胜任那事和其它任何事；他是个才华横溢的艺术家、业余演员和音乐家，等等等等。詹姆斯本人很英俊，身材修长、强壮、精力充沛，还是高鼻梁；不过我想年轻人可能会觉得他怪模怪样的，因为他把络腮胡子按照维多利亚时代的样式修剪成两团浓密的腮须。然而莫里斯却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而且根据我见到的肖像来看，自然是非常漂亮；不过看起来与其说是绅士，倒不如说更像个男高音。詹姆斯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问我，他的朋友是不是奇才，是不是女人都会爱上他，诸如此类的，直到把我烦得要命，只可惜那突然之间演变成了一场悲剧。仿佛他一生都在膜拜的偶像，有一天却突然倒下，像瓷娃娃一样摔成碎片了。在海边意外染上了风寒，一切就都结束了。”

“从那以后，”那青年男子问道，“他就这样把自己关起来了吗？”

“他先是去了国外，”她答道；“去了亚洲、食人岛和鬼知道什么地方。天降横祸，每个人的反应大不相同。他采取了与世隔绝，切断和任何人的联系，甚至抛弃传统，尽可能摆脱掉回忆。他不忍提及往事；一幅肖像、一件轶事、就连能引发联想的东西都不行。他不忍举行隆重的葬礼。他一心想着逃离，在外流落了10年。我听说他在流亡末期开始有所恢复；但是一回到家就旧病复发了。他患了一种宗教性忧郁症，实际上就是疯了。”

“教士们掌控了他，据说，”老将军抱怨道。“我知道他捐了几千镑建一所修道院，自己也像修士那样过活——或者，不管怎么说，像个隐士一样过活。真闹不明白他们凭什么觉得那样就有好处。”

“可恶的迷信，”考克斯珀气哼哼地说；“应该揭发那种事。一个没准会对这个帝国和世界有用的男人，却被那些吸血鬼控制着，直到吸干他的血。我敢打赌，就凭他们那种不近人情的观念，他们甚至都不允许他结婚。”

“是的，他一直就没结婚，”那位女士说。“事实是，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订婚了，但是我想那对他来说根本就不重要，当其他所有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之时，那事也同样烟消云散了。就像哈姆雷特和奥菲莉娅——他放弃了爱情，因为他放弃了生活。不过我认识那个女孩；实际上，我现在依然认识她。私下说一句，就是维奥拉·格雷森，一个老海军上将的女儿。她也一直未婚。”

“真是可耻！真是可憎！”约翰爵士嚷着蹦了起来。“那不仅是个悲剧，而且还是犯罪。我要对公众责任，我要揭露这种荒谬绝伦的烂事。在20世纪——”

他差点就因为抗议而窒息了，接着，一阵沉默过后，那个老兵说道：

“哦，我并不自诩对那种事情很了解，但是我想这些宗教人士应该学会这句箴言：‘任凭死人埋葬他们的死人’[3]。”

“只是，不幸的是，事情看起来正是如此呢，”他的妻子叹气说道。“那就像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一个死人埋葬另一个死人，反反复复，永不止息。”

“暴风雨已经过去了，”罗曼说，脸上带着神秘莫测的微笑。“总之你们不用再去拜访那个不热情好客的人家了。”

她突然战栗起来。

“哦，我是绝对不会再去的！”她嚷道。

马洛瞪大眼睛盯着她。

“再去！你以前去过？”他叫起来。

“哦，我去过一次，”她轻描淡写地说，话语间不无自豪感；“但是我们没有必要旧事重提了。现在不下雨了，不过我想我们最好回到车里去。”

他们鱼贯离开时，马洛和将军殿后；后者突然压低声音说：

“我不想让那个矮小、粗俗的考克斯珀听见，不过既然你问了，还是告诉你吧。就为那事我一直不能原谅马恩；不过我想是那些修士把他调教成了那副模样。我妻子曾经是他在美国时最好的朋友，实际上她进了那栋房子时，他正在花园散步，像修士一样低头看地，脸藏在黑色兜帽里，那兜帽实际上跟任何一个面具一样可笑。她已经把名片递了进去，就站在他必经之路上等。他却一句话都不说，连眼皮都不抬就径直走了过去，仿佛她是块石头。他不是人，纯粹是个可怕的机器人。她真该说他是个死人。”

“真是太奇怪了，”那青年男子含糊地说。“不像——不像我料想的那样。”

年轻的马洛先生离开那个令人相当沮丧的野餐以后，就心事重重地去找一位朋友。他并不认识任何修士，但认识一位神父，急着要把那天下午听到的怪事告诉他。他非常想知道，如他亲眼所见的乌云那样笼罩着马恩府邸的残酷迷信到底是什么。

在找遍了一个又一个地方以后，他最终在另一位朋友家里找到了布朗神父，那朋友信奉罗马天主教，拥有一个大家庭。他多少有点唐突地走进去，发现布朗神父正神情严肃地坐在地上，试图把一个蜡人的鲜红帽子别在一个泰迪熊的头上。

马洛稍稍感觉有点不合时宜；但他满腹疑云亟待解开，一刻也不想耽搁。他结结巴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和盘托出将军夫人提到的关于马恩府邸的悲剧故事，还捎带着将军和报纸业主的大部分评论。提到报纸业主时，对方似乎突然表现出了关切。

布朗神父既不知道也不在乎自己的态度是滑稽还是平常。他继续坐在地上，大大的脑袋和短短的腿使得他看起来像极了一个玩玩具的婴儿。不过他那双灰色的大眼睛里流露出的神情，曾在1900年以来各个世纪里许多人的眼中流露；只是他们大都不会坐在地上，而是坐在宗教会议桌边、教会礼堂的座椅上、或者主教和红衣主教的宝座上；那是一种深远而又警惕的表情，因谦卑地承载着对人来说过重的责任而倍显凝重。那种焦虑和颇具远见的表情让人联想起船员和驾驭圣伯多禄之船[4]多次穿越暴风雨的掌舵人的神情。

“你能把这件事告诉我，真是太好了，”他说。“我真的非常感激，因为我们也许得做点什么。如果只是涉及像你和将军那样的人，那或许还只是一件私事；但要是约翰·考克斯珀爵士准备在他的报纸上散播某种吓人的言论的话——哦，他是个多伦多奥兰治会员[5]，我们就不能置之度外了。”

“但是你对此事怎么看？”马洛迫不及待地问。

“首先我要说的是，”布朗神父说，“如你所述，那听上去不够真实。假定，姑且争辩一下，我们都是毁坏人类一切幸福的厌世吸血鬼。假定我是个厌世的吸血鬼。”他用泰迪熊去挠鼻子，隐约意识到有点不合时宜，于是又把它放了下来。“假定我们确实会破坏一切人际关系和家庭关系。那么，在他刚表现出脱离家庭纽带的迹象时，我们为什么又要把他重新抛回去呢？指控我们既摧毁这种感情又鼓励这种迷恋，真是有点不公平啊。我不明白，即便是一个宗教狂又为何非得是那种偏执狂，或者说宗教怎么会助长那种偏执，而不是给人们带来一点希望呢。”

他稍作停顿，然后接着说：“我想同你的那个将军谈谈。”

“是他妻子告诉我的，”马洛说。

“是，”对方答道；“但我更想知道将军本人没告诉你的那部分。”

“你认为他知道的更多？”

“我认为他知道的要比他妻子说出来的多，”布朗神父答道。“你告诉我他说过除了对他妻子无礼这件事以外，他任何事情都能原谅。究竟还有什么需要原谅呢？”

说话之间布朗神父已经起身，抖了抖他那没款没型的衣服，站在那里看着这个青年男子，眯着眼睛，面露一丝迷惑的神情。下一刻他已经转过身，拿起同样是没款没型的伞和破旧的大帽子，迈着沉重的步子沿街走开了。

他穿过各式各样的大街和广场，直至来到伦敦西区一座富丽堂皇的老宅子门口，问仆人自己是否能见乌特勒姆将军一面。经过一番交涉，他被带到书房，那里地图和地球仪比书还多，一个秃顶、蓄着黑色髯须的英裔印度人坐在那里抽一根细长的黑雪茄，在一张地图上玩着大头针。

“抱歉相扰，”神父说，“因为我难保不让打扰看上去像硬闯，这更让我过意不去了。我想跟你说一件私事，并希望它保持这种状态。不幸的是，有些人可能要把它公之于众。我想，将军，你认识约翰·考克斯珀爵士吧。”

老将军满脸浓密的胡须几乎成了他的面具，基本上看不出他是否在微笑，但可以看到他的棕色眼睛时常闪动。

“大家都认识他，我想，”他说。“我跟他只是泛泛之交。”

“哦，你知道，凡是他知道的，每个人都会知道，”布朗神父微笑着说，“尤其是当他一时高兴要把它登上报纸的时候。我从我的朋友马洛先生那里得知，我想那人你也认识，约翰爵士准备刊登一篇激烈的反教会文章，内容涉及他所谓的马恩之谜。‘教士逼疯侯爵’之类的东西。”

“如果他想那么做的话，”将军答道，“我不明白你来找我干什么。我可告诉你啊，我是个虔诚的新教徒。”

“我非常喜欢虔诚的新教徒，”布朗神父说。“我来找你，是因为我确信你会说出真相。我对约翰·考克斯珀爵士可不那么有信心，希望那不会显得不仁厚。”

将军那双棕色眼睛又闪动了一下，但是什么话也没说。

“将军，”布朗神父说，“假定考克斯珀之流打算大肆散播针对你的国家和军队的谣言。假定他说你的军团临阵脱逃，或者你的部下被敌方收买。你会不愿意说出能够反驳他的真相吗？你难道不会不惜一切代价让所有人明白事实真相吗？哦，我也算是有一个军团，我也属于一支军队。我的军团与军队被一个我确信是虚假的故事给玷污了；但我又不知道真相究竟是什么。你能因为我为了查明真相做出努力而责难我吗？”

那军人一言不发，神父接着说：

“我已经听说过马洛昨天听到的那个故事了，关于马恩在他那比亲兄弟还亲的堂兄死了之后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归隐的故事。我确信事实远不止这些。我来问问你是否知道更多。”

“不，”将军当即说；“我没有更多可说的。”

“将军，”布朗神父咧开大嘴笑着说，“如果我那样含糊其辞，你应该可以叫我耶酥会会士了。”

那军人粗声大笑，然后充满敌意地咆哮起来。

“哦，要是我说不想告诉你，”他说。“你会怎么说？”

“我只会说，”神父温和地说，“如此一来就只有我来告诉你了。”

那双棕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但是现在不再闪动了。他接着说：

“也许由你来说更能体谅当事人，可你非逼着我说出为何背后显然大有文章。我相当确信，侯爵这样忧心忡忡、深居简出绝非只是因为失去了一个老朋友，一定还有更能服人的理由。我怀疑教士们是否与此事有任何瓜葛；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个皈依者还是仅仅用慈善来告慰自己的良心；但是我确定他不仅仅是个丧主。既然你这么坚持，那我就告诉你一两件促使我这样想的事情吧。

“首先，据说詹姆斯·梅尔已经订婚了，但是不知怎的在莫里斯·梅尔死后又解除了婚姻。为何一个可敬的男人会仅仅因为第三方去世就解除婚约呢？他更应该去爱情中寻求慰藉啊；但是，不管怎么说，他被迫要体面地承受那一切。”

将军咬着自己的黑髭须，棕色的眼睛变得非常警觉，甚至还有点焦虑，但是他没有作答。

“第二点，”布朗神父说着对着桌子皱皱眉头。“詹姆斯·梅尔总是问他的女友，他堂兄莫里斯是不是很有魅力啊，是不是女人都会仰慕他啊。我不知道那位女士是否想过其间或许还有别的含意。”

将军站了起来，开始在屋内走来走去或者说跺来跺去。

“哦，该死的，”他说，但是并没有丝毫愤恨的神情。

“第三点，”布朗神父接着说，“就是詹姆斯·梅尔那奇怪的哀悼方式——毁掉所有的遗物，盖住所有的肖像，等等。那种事的确有时会发生，我承认；那可能仅仅意味着刻骨铭心的丧亲之痛。但也可能另有隐情。”

“你真该死，”另外一人说道。“你还打算啰嗦多久？”

“第四和第五点非常有说服力，”神父平静地说，“尤其是如果你把这两点综合起来考虑的话。首先，莫里斯·梅尔好像没有什么像样的葬礼，他可是名门望族的幼子啊。他一定是被匆匆掩埋了；或许还是悄悄掩埋的。最后一点是詹姆斯·梅尔立即就消失在异国他乡了；事实上，是亡命天涯了。”

“所以，”他继续说，声音还是那样柔和，“当你们通过抹黑我的宗教来美化两兄弟纯真完美的感情故事时，好像——”

“住口！”乌特勒姆大叫一声，声调如同枪响。“我必须告诉你更多，否则你会想得更坏。首先让我告诉你一件事。那是一次公平决斗。”

“啊，”布朗神父说，好像大大地出了一口气。

“那是场决斗，”对方说。“或许是英格兰史上最后一场决斗，而且发生在很久之前。”

“那听上去好多了，”布朗神父说。“感谢天主；那听上去好太多了。”

“比你所想的丑恶之事要好很多，我想？”将军生硬地说。“哦，你大可嘲笑那种纯洁完美的感情，但无论如何，那都是真的。詹姆斯·梅尔真的很宠爱他的堂弟，后者跟他一起长大，像亲弟弟一样。哥哥姐姐们有时会那样溺爱一个孩子，尤其是他还是那种神童。但是詹姆斯·梅尔天性纯净，在他身上连仇恨在某种程度上都是无私的。我的意思是即便他一反常态，大发雷霆的时候，仍是客观的，对事不对人；他没有自我的概念。可怜的莫里斯·梅尔却截然相反。他更友善也更受欢迎；但是他的成功使得他非常自我。他在每样运动、艺术和才能方面都是第一；他几乎总是能赢，并且笑呵呵地接受自己的成功。但是一旦遇到失败，他立刻就会翻脸不认人；他有很强的嫉妒心。至于他如何妒忌堂哥的订婚，又如何按捺不住虚荣心而出手最终导致悲惨结局，我没必要原原本本地全告诉你。我只需跟你说，詹姆斯·梅尔也有为数不多的几项本领比他强，其中之一便是枪法；悲剧就是以此收场的。”

“你意思是悲剧就是以此开始的，”神父答道。“幸存者的悲剧。我想他根本不用教士吸血鬼帮忙就足够悲惨了。”

“在我看来，他不该这么折磨自己，”将军说。“尽管，正如我所说，那是场骇人的悲剧，但也是公平争斗。吉姆[6]是受不了对方极力挑衅才动的手。”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神父问。

“我知道，是因为我看见了，”乌特勒姆不动声色地说。“我是詹姆斯·梅尔的副手，我亲眼看见莫里斯·梅尔被射死在沙滩上。”

“我希望你能再多告诉我一些，”布朗神父沉思着说道。“谁是莫里斯的副手呢？”

“他有一个更著名的人作后盾，”将军冷酷地答道。“雨果·罗曼是他的副手；就是那个大演员，你知道。莫里斯太痴迷表演了，就开始热捧罗曼（罗曼当时才起步，还在拼命努力中），赞助他和他的事业，作为回报，那位职业演员便传授给他表演技巧。但是罗曼当时，我想，实际上完全依赖他的富贵朋友；尽管他现在比任何贵族都更富有。所以他愿意充当副手跟他对那场纠纷的看法并没多大关系。他们以英国人的方式展开决斗，每人只带一名副手；我想至少得有一名外科医生在场，但是莫里斯断然拒绝，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且就算出现了最坏情况，我们也能随时得到帮助。他说：‘不足半英里之外的村庄里就有一位医生，我认识他，他拥有乡下最快的马。可以随叫随到；但目前还没必要找他。’哦，我们都知道莫里斯冒险最大，因为他不擅长用手枪；既然他主动拒绝援助，也就没人再坚持了。决斗是在苏格兰东海岸一片平坦的沙滩上进行的；那里有很长的一段长满杂草的沙丘，因为有它遮挡，内陆的村民既看不见决斗场面，也听不到决斗的声音；那或许是个高尔夫球场，尽管那时候英格兰人还没听说过高尔夫球。沙丘里有一处幽深、蜿蜒的裂缝，我们从那里穿过，到了沙滩上。我现在还能看见当时的场景；先是宽宽的一道暗黄色，再往前是一窄条暗红色；那暗红色本身就已经像是一件流血事件留下的长长的阴影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就像沙滩上刮过一阵旋风。随着一声枪响，莫里斯就像陀螺一样转了一下，像九柱戏的木柱一样扑倒在地。奇怪的是，虽然我之前一直都在为他担心，但他死的一瞬间我就开始同情起那个杀死他的人了；今时今日依然如此。我知道，那件事一发生，我那朋友一生情感的大钟摆又会摆回低点，从此心灰意冷；无论别人有多少理由可以原谅他，他也永远永远不能原谅自己。所以，不知怎地，真正栩栩如生的东西，印在我脑海中永不能忘的画面，并不是那个灾难性结局，冒烟、枪响和跌倒的身影。那似乎都已经结束，都已经烟消云散了。我见到的是，我将永远都能见到的是，可怜的吉姆急忙跑向他倒下的朋友兼敌人；他脸色煞白，衬得棕色胡子都像是黑色的，背景中的大海映照出他棱角分明的五官；他还冲着我疯狂摆手，示意我赶紧去找沙丘背后小村庄里的外科医生。他在奔跑中扔下了手枪；一只手上拿着手套，在他拼命打着手势时，它松软、抖动的手指好像变长了，表现出他寻求帮助的强烈愿望。那才是真正留在我脑海中的画面；那幅画面里再没别的东西，除了沙滩和大海形成的条纹背景，像块石头一样躺在那里、一团黑的尸体，还有死者副手在地平线上一动不动的黑色身影。”

“罗曼站着一动没动吗？”神父问。“我以为他会更快地跑向尸体呢。”

“或许在我走之后他跑过去了，”将军答道。“我在那一瞬间看见了那幅永不磨灭的画面，下一刻我已经穿过沙丘，跑出了众人的视线。哦，可怜的莫里斯确实选中了一位出色的医生；尽管来太晚了，他还是比我想象的要快。那个乡村外科医生非常了不起，红头发、急性子，但头脑清醒、办事利落。他刚一见到我，就飞身上马，朝出事地点狂奔而去，把我远远甩在了后面。就在那一刻，我对他的魄力满怀敬佩，真后悔没在决斗开始之前就把他找来；因为我相信他一定有办法阻止的。事实是，他以惊人的速度收拾了狼藉的现场；早在我靠着两条腿跑回海边之前，他就干净利索地处理好了一切：尸体暂时埋在沙丘，那个悲伤的杀人犯已被说服去做他唯一能做的事：逃命。他沿着海滨悄悄溜走，直至来到一个港口，设法离开了这个国家。余下的你都知道了；可怜的吉姆在国外待了很多年；等这事已经平息或者被人遗忘以后，他又回到了那个阴郁的城堡，自然地继承了爵位。从那天起我就再没见过他，然而我知道在他脑海最隐密的角落里藏着什么。”

“我听说，”布朗神父说，“你们当中有些人曾想方设法要见他？”

“我妻子从没放弃过，”将军说。“她无法接受犯了这种罪过就该让一个人与世隔绝；我承认我也认同她的观点。80年前这种事会被认为是相当正常的；事实上那只是过失杀人，并非蓄意谋杀。我妻子是那位引起争端的不幸女士的好朋友，她觉得若是吉姆同意再见维奥拉·格雷森一面，听到她亲口说出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的话，没准能让他恢复神智。我妻子准备明天召集一帮老友前来商议，我想。她非常上心。”

布朗神父正在把玩放在将军地图边的大头针；好像非常心不在焉。他的头脑善于形象思维；那幅画面能在务实、乏味的军人头脑中留下深刻印象，在神父更具神秘倾向的脑海中留下的色彩和画面感就更鲜明，更诡异了。他看到了荒凉的暗红色沙滩，正是血田[7]的颜色，蜷伏在那里的死者，还有追悔莫及的凶手，俯冲向前，疯狂地挥动着一只手套，而且他脑海中还一再回味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第三件事：死者的副手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神秘莫测，就像海边的一尊深色雕塑。那对有些人来说可能是细枝末节；可在他看来却是有待深究的大问号。

罗曼为什么没有马上行动？一个副手理应如此，是人都会那样做，何况还是好朋友。即便他口是心非或者居心叵测，碍于情面也得做做样子啊。不管怎么说，事发后，他自然应该在对方副手消失于沙丘中之前就有所行动啊。

“这个名叫罗曼的人动作很迟缓吗？”他问。

“真奇怪你竟然那么问，”乌特勒姆说着抛过去一个犀利的眼神。“不，实际上他一旦动起来就非常敏捷。但是，奇怪的是，刚刚我也在想，就在今天下午我还看见他在暴风雨中就像上次那样站着。身穿那件带银质扣链的斗篷站在那里，一只手叉腰，跟很久之前站在那血腥的沙滩上的姿势一模一样。我们都觉闪电很晃眼，但他眼睛都没眨一下。闪电过去之后，他还站在那里。”

“我想他不会现在还站在那里吧？”布朗神父问道。“我意思是，我想他在某个时间动了动吧？”

“是，打雷的时候他动作很快，”对方答道。“他好像一直在等着打雷，因为他把闪电和雷电相隔的具体时间告诉了我们。有什么不对劲吗？”

“我用你的大头针戳到自己了，”布朗神父说。“我希望我没把它给弄坏了。”但他眨动的双眼一下子亮了起来，同时闭上了嘴巴。

“你不舒服吗？”将军问，盯着他看。

“不是，”神父答道；“我只是不如你的朋友罗曼那样坚忍。见到光的时候我忍不住要眨眼。”

他转身去拿自己的帽子和雨伞；但是走到门口时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转身回来。他走到乌特勒姆跟前，用一种如同垂死的鱼一样无助的眼神盯着他的脸，并做势要抓住他的马甲。

“将军，”他几近耳语，“求求你，千万别让你妻子和另外那个女人再纠缠马恩了。就让睡熟的狗安心睡吧，不然会招来一群地狱猎犬的。”

只剩下将军独自一人了，他棕色的眼睛里满含着迷惑，再次坐下来玩大头针。

然而，将军夫人在接下来的一系列善意的密谋活动中却遭遇了更大的迷惑。她召集了一小群支持者要冲击遁世者的城堡。首先让她吃惊的是，那个古老悲剧的当事人之一莫名缺席了。当他们如约在距城堡很近的一家幽静的旅馆会合时，雨果·罗曼却不见踪影，直到一位律师送来一封迟来的电报，才得知那位伟大的演员突然出国了。其次，当他们派人到城堡传话要求立即面谈时，从那扇阴森森的大门出来、代表侯爵接见他们的那个人也着实让他们吃了一惊。此人并非他们想象中与那些肃穆大道或古老礼节完全相符的人，既不是某个气宇轩昂的大管家或者总管，也不是威严的男仆或者高大威猛的侍从。从幽暗的城堡门洞中走出来的竟是身材矮小、衣着寒碜的布朗神父。

“唉，”他简单而又不胜其烦地说道。“我告诉过你们最好由着他去。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样只会让大家都不开心。”

将军夫人轻蔑地看着矮小的神父，陪伴在她身旁的是位身材高挑、衣着素色、依然风姿绰约的女士，想必就是当年的格雷森小姐吧。

“说真的，先生，”她说；“这是非常私密的场合，我不理解这与你何干。”

“你要知道神父们总是跟私密场合不无干系的，”约翰·考克斯珀爵士吼道。“难道你不知道他们就像藏在护壁板后面的老鼠一样，随时准备钻进每个人的私室吗？看看他是怎样把可怜的马恩控制住了。”约翰爵士稍稍有点恼火，因为他的贵族朋友劝他不要把那事公之于众，作为交换，他可以获得分享小圈子里的真正秘密的特权。他从没想过问问自己是否也像一只藏在护壁板后的老鼠。

“哦，好吧，”布朗神父焦躁不安地说。“我已经跟侯爵谈过了，我是他唯一接触过的神父；他跟神父的关系可是被大大地夸张了。他告诉你，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郑重请求你们由着他去吧。”

“你是说由着他在一片废墟里过这种郁郁寡欢、疯疯癫癫的活死人的生活！”将军夫人嚷道，声音有点颤抖。“一切都因为他不幸在25年前的决斗中失手杀了一个人。那就是你所说的基督的慈悲吗？”

“对，”神父不动声色地答道；“那就是我所说的基督的慈悲。”

“这正是你能从这些神父身上得到的全部基督的慈悲，”考克斯珀愤愤地嚷道。“那是他们宽恕一个做了傻事的可怜人的唯一方式；把他活活囚禁起来，用禁食、苦修、和地狱之火的景象把他饿死。一切都因为误发了一颗子弹。”

“说真的，布朗神父，”乌特勒姆将军说，“你果真认为他就该受此折磨吗？那就是你的基督宗教吗？”

“毫无疑问，真正的基督宗教，”他的妻子更加温和地央求道，“应该是知道一切，原谅一切；是一种可以铭记——也可以忘却的爱。”

“布朗神父，”年轻的马洛发自肺腑地说，“我大体上认同你的观点；但是在这一点上我死活也不能认同。决斗时失手杀了人，随后就懊悔不迭，这不算是多大的罪过吧。”

“我承认，”布朗神父沉闷地说，“我认为他的罪孽要更深重。”

“你真是铁石心肠啊，”那个陌生的女士第一次开口说话了。“我准备去跟我的老朋友谈谈。”

仿佛她的声音唤醒了那栋灰蒙蒙的大宅子里的鬼魂似的，只见有个人影站在了宽大的石阶顶端幽暗的门洞中。那人一袭黑衣，但是一头银发带着份狂野，苍白的面容好似破碎的大理石雕像。

维奥拉·格雷森开始平静地走上那宽大的石阶；乌特勒姆撅着黑髭须喃喃自语道：“他不会像冷落我妻子那样冷落她，我猜测。”

布朗神父无可奈何地抬头看了他一会儿。

“可怜的马恩已经深感良心不安了，”他说。“让我们尽可能去原谅他吧。至少他从没冷落过你妻子。”

“你是什么意思？”

“他根本就不认识她，”布朗神父说。

他们说话之间，那位高挑的女士傲然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正好跟马恩侯爵打了个照面。他动了动嘴唇，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出事了。

一声尖叫在那片空地上响起，沿着那些空心墙回荡。这位女士急速、痛楚的尖叫本该是含混不清的，但她喊出的却是清晰的字眼；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莫里斯！”

“怎么啦，亲爱的？”将军夫人喊着跑上台阶；因为另外那个女人踉踉跄跄，眼看着要从石阶上跌下来。接着她举目四顾，开始往下走，身体弓缩着，抖个不停。“噢，天哪，”她说。“噢，天哪，那根本不是吉姆。是莫里斯！”

“我想，将军夫人，”神父表情凝重地说，“你最好陪着你朋友离开。”

她们转身之际，突然一声断喝，如同发自敞开的墓穴，像块石头一样从石阶上滚落下来。它是那么嘶哑和不自然，像是被遗弃在只有野鸟为伴的荒岛上的人发出的声音。那是马恩侯爵的吼声：“停下！”

“布朗神父，”他说，“在你的朋友走开之前，我委托你将我给你讲的一切都告诉他们。无论后果如何，我都不再躲藏了。”

“你说的对，”神父说，“那对你会是种解脱。”

“没错，”布朗神父后来平静地对那群盘问的人说。“他是授权让我来讲；但我要说的不是他告诉我的，而是我自己发现的。哦，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所谓修士们的毒害都是虚构的无稽之谈。我们神职人员或许，在某些情形下，会鼓励一个人定期去修道院，但绝不会鼓励他待在中世纪城堡里。同样，他们也绝对不会明知他不是修士却让他穿成修士的样子。但是我想他有可能是自愿戴上了修士的兜帽甚至面罩。我先是听说他是丧主，后又听说他是杀人犯；但是我已经隐约怀疑，促使他东躲西藏的原因不仅仅与他做了什么，还与他是谁有关。

“接着将军形象生动地描述了那场决斗；对我来说，最鲜明的形象就是站在背景中的罗曼先生的身影；我这样说恰恰是因为他就只站在那里。为什么将军要把死者丢在沙滩上，自己跑去求救，而死者的朋友却像树干或者石头一样，站在几码外的地方一动不动呢？接着我又听说了一件事，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就是罗曼先生在等待什么事发生时会习惯性地站着一动不动；正如他在闪电过后等待雷声一样。哦，那种习惯暴露了一切。雨果·罗曼在很久之前的那次也在等待什么事的发生。”

“可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将军说。“他还能等什么？”

“他在等待决斗，”布朗神父说。

“但是我告诉你我看见决斗了！”将军嚷起来。

“我告诉你你并没看见决斗，”神父说。“你到底是疯了？”对方急了。“还是你认为我眼瞎了？”

“因为你被蒙上了双眼——所以你可能看不见，”神父说。“因为你是个好人，天主垂怜你的纯真，不让你看见那场有悖人伦的冲突。他竖起一道沙墙挡在你和可怕的红沙滩上真实发生的事情之间，任由犹大和该隐狂暴的灵魂肆虐。”

“快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那位女士急得有些气短。

“我会按照我发现的顺序讲给你们听，”神父接着说。“接下来我发现演员罗曼一直在传授给莫里斯·梅尔所有的表演技巧。我曾经有个学表演的朋友。他跟我讲了一件趣事，说他表演训练的第一周全部都在练习摔倒；学习如何连晃都不晃一下就直接摔个嘴啃泥，就好像完全死过去一样。”

“愿主垂怜我们！”将军叫起来，抓住椅背，似乎想要站起来。

“阿门，”布朗神父说。“你告诉我那一切发生的太快；实际上，在子弹飞出去之前莫里斯就倒下了，躺着一动不动，等待着。他那邪恶的朋友兼老师也站在背景里，等待着。”

“我们也在等待着，”考克斯珀说，“我感觉我好像不能再等了。”

“詹姆斯·梅尔已经悔恨万分，连忙冲向倒下的人，俯身去扶。他已经扔掉了自己的手枪，仿佛那是不洁之物；但是莫里斯的枪还在手里，而且子弹尚未出膛。接着当哥哥俯身去看弟弟的时候，弟弟用左臂把自己支起，一枪射穿哥哥的身体。他知道自己不善射击，但是那么短的距离绝不会射不中心脏的。”

其他人都站了起来，瞪大眼睛盯着讲述者，面色煞白。“你能确定吗？”最后还是约翰爵士用嘶哑的声音开口问道。

“我能确定，”布朗神父说，“现在我把莫里斯·梅尔，现任马恩侯爵，交给你们心目中的基督的慈悲。你们今天给我诠释了基督的慈悲。你们好像过分夸大了它的力量；不过他这类可怜的罪人该感到多么幸运啊，你们误入歧途，滥施慈悲，愿意跟任何人重归于好。”

“去死吧，”将军爆发了；“如果你认为我准备跟那样一个心如蛇蝎的人重归于好，你就错了，告诉你吧，我不会说一句话帮他免入地狱。我说过我能原谅正常的、体面的决斗，但是这种阴险的暗杀——”

“他应该被处以私刑，”考克斯珀激动地嚷道。“他应该被活活烧死，就像在美国的黑鬼。如果有永久火刑这回事的话，他一定——”

“我本人是绝不会理睬他的，”马洛说。

“人的慈悲是有限度的，”将军夫人说，她浑身都在颤抖。

“是有，”布朗神父漠然地说；“那正是人的慈悲与基督的慈悲之间的真正区别。今天你们鄙视我不够慈悲，又告诫我要宽恕每个罪人，请务必谅解，你们说的那一套并没有让我全然信服。因为在我看来，你们只能宽恕那种你们并不真的认为是罪行的罪行。你们宽恕那些罪犯，是因为他们只不过是依照传统行事，并没有犯下你们认定的罪行。所以你们能容忍一场常规的决斗，正如你们能容忍符合常规的离婚一样。你们宽恕，是因为没有任何需要宽恕之处。”

“但是，真是岂有此理，”马洛嚷起来，“难道你想让我们饶恕这种卑鄙行径吗？”

“不，”神父说；“但是我们必须要能饶恕它。”

他突然站起来，逐个看看他们。

“我们必须理睬这样的人，不能鄙弃他们，而是要为他们祝福，”他说。“我们一定要说出那句话，让他们免入地狱。当你们人的慈悲抛弃他们的时候，就只剩下我们把他们从绝望中拯救出来了。你们走在自己的阳关大道上，饶恕你们喜欢的那些罪行，对那些流行的罪行宽宏大量；而我们，我们这些夜晚的吸血鬼，则被留在黑暗中独自安慰那些真正需要安慰的人；那些真正做过不可饶恕的事情、这个世界和他们自己都无法为之辩护的事情的人们；除了神父，没人愿意宽恕他们。把那些犯过卑劣、恶心、和真正邪恶之罪的人们都交给我们吧；他们的行为如同圣伯多禄一样卑劣，但公鸡鸣叫了，曙光还是降临了[8]。”

“曙光，”马洛狐疑地重复道。“你是说希望——他还有希望？”

“是的，”神父答道。“让我来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都是些正直的女士先生，能够掌控自己；你们永远不会，你们可以这样告诉自己，屈就于这种卑劣的理由。但是告诉我这一点。假如你们当中有人曾如此堕落，若干年后，等你们老了、富有了、安全了，你们谁会在良心的驱使下，或者在告解神父的劝说下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呢？你们说自己不会做出如此卑劣的行径。真的做出了如此卑劣的行径你们会承认吗？”听到这里，众人都收拾起各自的物品，三三两两默默地走出了屋子。布朗神父同样默默地走回了那个阴郁的马恩城堡。

[1]《悼念》（In Memoriam）： 19世纪英国著名诗人丁尼生为了悼念英年早逝的密友阿瑟·亨利·哈勒姆所写的哀歌。（译注）

[2]大卫（David）和约拿单（Jonathan）：圣经人物，大卫跟扫罗的长子约拿单是莫逆之交；后者与其父一起战死，大卫为此哀痛万分。（译注）

[3]见圣经《马太福音》第8章第22节和《路加福音》第9章第60节。（译注）

[4]圣伯多禄（圣彼得）被认为是耶稣基督所拣选的第一位教宗，也是历代罗马天主公教最高领袖的代表和总称。‘圣伯多禄之船’即指教会。（译注）

[5]奥兰治会（Orangeman）：英国基督新教一个秘密政治社团，1795年创立于爱尔兰。（译注）

[6]吉姆（Jim）：詹姆斯（James）的昵称。（译注）

[7]血田：圣经典故，指用叛徒犹大出卖耶稣所得购置的一块田地，在耶路撒冷附近。（译注）

[8]圣经《马太福音》26章记载：主耶稣曾对圣伯多禄（圣彼得）说，“今夜鸡叫之前，你要三次不认我。”耶稣被捕入狱后，他连续三次否认与耶稣是同伙，第三次否认后，鸡就叫了，他猛醒，觉察自己三次背主的罪错。（译注）

弗朗博的秘密

“——我在其间扮演了杀人犯角色的那种谋杀案，”布朗神父边说边放下酒杯。此刻，那些命案的血腥画面一一闪现在他眼前。

“没错，”他稍停了片刻，接着说，“在我之前另有人已经扮演了杀人犯的角色，并且让我无缘亲身体验。实际上我就相当于是候补演员，随时准备好上场扮演杀手。至少，我总是觉得我应该透彻领会那个角色的特点。我的意思是，当我试图想象在何种心态下做出一件事的时候，我总是意识到，在特定的精神状态下，我自己很有可能会做出那种事，不过在其它精神状态下不会；而且那通常不会是显而易见的精神状态。这样一来，我自然就知道了肇事者是谁；他通常不会是大家都容易想到的那位。

“比如说，认定革命诗人杀害了老法官似乎是天经地义的，因为老法官一见到红色革命者便火冒三丈。但那并不真能成为革命诗人将之杀害的理由。如果你能想清楚一个革命诗人意味着什么，你就会认同为什么那个理由不成立。现在，我就假定自己是一个革命诗人，设身处地推想这个问题。我指的仅仅是那类崇尚反叛、持悲观看法的无政府主义者，他们的目的不是变革，而是破坏。我尽量从头脑中清除掉心智健全的因素以及具有建设性的常识，这些恰好是我有幸后天习得，或者天生具备的。我关闭并遮挡住所有的天窗，不再放进一丝一缕美好的天国之光；我想象着这样一个头脑，里面只有来自地狱的一缕红光，那种冲破岩石、从无底深渊喷涌而出的火光。即使我将想象力发挥到极致，以最疯狂和最恶劣的极端情形去揣测，我仍然无法弄明白，这样一个空想家怎么会自断前程，就为了杀掉成千上万他称其为愚蠢的老古董中的一个，从而使自己落入一名普通警察之手。他不会这样做的；无论他谱写了多少暴力之歌。他不会这样做的，就因为他谱写了暴力之歌。一个人能以诗歌抒情，便无需以自杀表白自己。一首诗歌对他来说就是一件大事；而他还会想要做出更多大事来。然后，我想到了另外一种行为不端的人，这类人不是要毁灭这个世界，而是完全依赖这个世界。我想，若不是承蒙天主的恩典，我可能也会成为那样的人，在他眼里，世界无非就是一条电光映亮的小径，它的周围和远方除了无尽的黑暗别无他物。这种凡夫俗子是真正为这个世界活着的，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信念，他要从虚无中攫取的只有世俗的成功和快乐——这类人一旦面临失去整个世界、失去一切的危险时，必将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有犯罪倾向的通常不会是革命者，而是受人尊敬的人——他犯罪的动机便是挽救他的体面。想想看，对于一个地位显赫的出庭律师来说，自身的污点被公之于众将意味着什么；尤其是被揭露的还是他所在的显赫圈子都深恶痛绝的罪行——叛国罪。假设我处境如他一般，世界观也不比他高明多少，只有上天才知道我会有什么样的举动。那也正是我这小小的宗教修习能带给人心智健全之处。”

“有些人会认为这很病态，”格兰迪森·蔡斯狐疑地说。

“有些人，”布朗神父严肃地说，“毋庸置疑会认为慈善和谦卑都是病态的。我们这位诗人朋友很可能就会这样。不过，我不是要争辩那些问题；我只是想要回答你的问题，也就是我通常是怎样工作的。你的一些同胞认为我数次纠正了司法不公的错误，并问我是如何做到的，这对我来说显然是溢美之词了。好吧，你回国后可以告诉他们，我是借助于病态心理做到的。最起码我不想让他们认为我是施展了魔法。”

蔡斯继续凝视着神父，皱着眉深思。他相当聪明，不可能不明白神父的意思；他本来也可以说，他的心智太过健康，所以不喜欢这种做法。他感觉自己同时在跟一个人和上百个杀人犯聊天。这个矮个子身上升腾着某种神秘的迷雾，他像个蜷伏在妖精炉边上的小妖怪；让人感觉他那个圆脑袋里装着一个繁杂喧嚣的宇宙，其中充满了非理性和虚构的不公正。仿佛在他背后无尽的黑暗中攒动着一大群巨大昏黑的身影，它们是那些罪大恶极的凶犯的幽灵，被红火炉的魔环禁锢在那里，但却蠢蠢欲动，伺机扑向它们的主人并将他撕成碎片。

“哦，恐怕我的确觉得这是病态的，”他坦率地说。“而且我还不能肯定那是不是跟魔法一样病态。但是，无论病态与否，有一点是肯定的；它必定是一种非常有趣的体验。”说完，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不知道你是否真能成为手段高超的罪犯。但你应该能成为一名杰出的小说家。”

“我只跟真实发生的事情打交道，”布朗神父说。“但想象真实的事情有时比虚构的事情还要难。”

“特别是，”另一位说，“当你要想象的是世上最重大的罪案时。”

“真正难以想象的并非重大罪案，而是那些不起眼的小案子，”神父回应道。

“你这样说，我就又弄不明白啦，”蔡斯说道。

“我指的是诸如盗窃珠宝一类的普通案件，”布朗神父说；“就像那种翡翠项链、梅鲁的红宝石或者人造金鱼之类的盗窃案件。那些案子的难点在于，你必须设法变得心胸狭隘。大盗巨骗通常会以大构想蛊惑人，不会染指那些显而易见的事。我确定‘先知’没偷红宝石；伯爵也没盗取金鱼；尽管像班克斯这样的人可能顺手就偷走了翡翠项链。对他们来说，一粒宝石不过是一块玻璃：他们能透过玻璃看东西。但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人物看重的却是它的市场价值。”

“为此，你不得不使自己变得心眼狭小。做到这一点相当困难；就像拿着抖动的相机持续接近被拍对象，不断聚焦，图像越来越清晰一样。但有些东西能帮上忙，也为解开谜团提供了诸多线索。比如，那类吹嘘自己能‘揭穿’冒牌魔术师或者庸医的人——他往往心眼狭小，属于能‘看透’江湖术士并当场揭穿他们谎言的那种人。我敢说，它有时可能是一种痛苦的义务。它是一种极其低下的乐趣。就在我认清小心眼意味着什么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该去何处寻找了——那个想要揭穿‘先知’的人——正是他偷走了红宝石；那个奚落姐姐习练通灵的人——正是他偷走了翡翠项链。那种人总是盯着宝石；他们永远不会达到大盗巨骗鄙视宝石的那种境界。那些小心眼的罪犯总是相当守旧。他们成为罪犯的原因纯粹是由于拘囿俗套。”

“当然，要想达到如此粗陋的心智境界需要相当长的时间。要想体会到如此老套的心境必须要有相当疯狂的想象力。你还需要拥有一种十分强烈的愿望，希望将那个微不足道的小东西据为己有。但是，你可以做到……你可以接近那种状态。首先想象着自己是一个贪婪的小孩；想象自己怎样从商店里偷出一块儿糖；如何渴望得到让你特别想要的那块糖……然后你要去掉孩子特有的天真烂漫；遮住笼罩在糖果店上的五彩光芒；想象你真以为自己了解这个世界以及糖果的市场价值……你就将自己的心灵当成正在对焦的相机……取景框里的物体逐渐成形，越来越清晰……然后，突然，它便清楚地呈现在你眼前了！”

他说话时的样子，就彷佛他曾经见过神圣幻景。格兰迪森·蔡斯仍然看着他，凝神蹙眉的表情中交织着困惑和好奇。必须承认的是，在他紧蹙的眉间的确曾有貌似惊慌的神情一闪而过。仿佛神父最初的奇特告白依然让他惊魂不定，如同室内一声惊雷一样余音不绝。在内心深处，他一再告诫自己，那仅仅是一时意乱情迷；一定是这样。布朗神父不可能是自己在被迷住双眼、失去判断力的瞬间看到的那个魔鬼和杀人犯。但是，他说自己是杀人犯时竟然能如此镇定自若，难道他的精神真出了什么问题？难道这位神父真有可能精神失常了？

“难道你不觉得，”他冷不丁开了口，“你的这种观点，一个人设身处地将自己想象成一名罪犯，有可能会让他对犯罪有点过于宽容了？”

布朗神父挺直腰板，说起话来更加抑扬顿挫。

“我知道结果恰好相反。它解决了一切有关时间和罪行的问题。它让一个人提前悔过。”

然后就是一阵沉默；那个美国人看着高耸、陡直的屋顶，它向外延展，遮住了空地上的半边天。主人则纹丝不动地凝视着炉火。然后，神父又打破了沉默，此时他的语调发生了明显变化，彷佛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摒弃魔鬼的方式有两种，”他说；“而两者的区别恐怕也是现代宗教中最深刻的分歧所在。其中之一是因为他与人性相距太远而令人心存恐惧；另一种是因为他与人如此贴近而令人感到恐惧。这两种善的差异如此之大，甚至超过善与恶之间的差别。”

其他人没有答话，神父继续语重心长地往下说，让人感觉他说的话，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你们可能会觉得犯罪活动很可怕，因为你们从来不会去犯罪。我认为犯罪活动很可怕，因为我有可能犯罪。你们把犯罪当成维苏威火山的爆发；但那并不比这座房子着火还可怕。如果一名罪犯突然在这个屋里现身——”

“如果一名罪犯突然在这个屋里现身，”蔡斯微笑着说，“我认为你对他来说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啊。很显然，你会上来就跟他说，你本人就是个罪犯，并解释说，他偷父亲的钱包、割断母亲的喉咙，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说老实话，我并不觉得这种做法很现实。我认为，它的实际效果可能是，再也没有罪犯会真心痛改前非了。说说理论，谈谈假设的案例是很容易；可我们都知道，这无非都是空谈而已。我们这些人，安坐在迪罗克先生温馨、舒适的家里，尽享着体面人该有的一切，不过是借着谈论窃贼、杀人犯和他们隐秘的内心世界，获得一种超然物外的精神刺激罢了。但是，真正要跟窃贼和杀人犯打交道的那些人就不同了，不得不以其它方式对付他们。我们安逸地围坐在火炉边；而且我们知道这座房子并没有失火。我们知道屋里也没有罪犯。”

被点到名字的迪罗克先生，从他所谓的火炉边缓缓起身，火光映照着他，投射出巨大的阴影，似乎要罩住周边的一切，甚至让他头顶上的夜空也显得昏暗了许多。

“这屋里有个罪犯，”他说。“我就是罪犯。我叫弗朗博，大洋两岸的警察直到今天还在追捕我呢。”

那个美国人听了这话顿时呆若木鸡，他愣愣地盯着弗朗博，不知该作何反应。

“关于我的坦白，既没什么神秘的，也没什么隐喻，更不是借着他人说事，”弗朗博说道。“我用这双手偷了20年；靠着这两条腿逃脱警察的抓捕。我希望你能承认，我做的事都是很现实的。我希望你能承认，审判我的法官和抓捕我的警察都是要认真对付犯罪行为的。难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们谴责犯罪的方式吗？难道我听不见那些心存正义的人向我发出的呼唤，看不到那些体面人投来的鄙视的目光吗？难道我没聆听过一些人的高谈阔论？他们指责我，一个人怎么会沦落到如此下贱的地步？告诉我，任何正直的人做梦都想不到世上会有这种邪恶。你能想象得到吗？我对所有这一切都报以轻蔑的一笑。只有我这位朋友告诉我，他清楚地知道我为什么要去盗窃；从那以后我就金盘洗手，不再做贼了。”

布朗神父做了个手势，似在表示极不赞同对自己的过誉之词；而格兰迪森·蔡斯则嘶嘶有声地长吁了一口气。

“我告诉你的字字属实，句句是真，”弗朗博说；“是否把我交给警方，完全在你了。”

整个场面一时间陷入死寂，人们这才隐约听见弗朗博的孩子们发出的欢笑声，他们正在高耸、黢黑的房子里嬉戏玩闹，与此同时，他们还听到那群灰色的肥猪，在暮色中哼哼着大吃大喝的声音。突然间，一个响亮的声音打破了这种沉寂，那声音因激奋而颤抖，暗含着咄咄逼人的气息。那些不了解美国人天性敏感的特性的人，一定会大感诧异，尽管存在种种显而易见的差异，美国人的性情与西班牙人特有的骑士精神竟然如此接近。

“迪罗克先生，”他相当生硬地说。“作为朋友，我希望是，我们交往了也有段时间了。我一直享受着你的热情款待，与你的家人和谐相处，但仅仅因为你自愿选择与我分享了一些你过去的情况，我就会使出这种下作的手段，想到你会把我想象成那种人，我感到非常心痛。特别是当你说这些事情的时候，不过是要替你的朋友提供佐证——不，先生，我无法想象任何一个正人君子会在这种情况下，背叛另一位；甘做肮脏的告密者，出卖良心谋取沾着他人鲜血的钱财，这种行为令人不齿。不过，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你能否构想出一个人会像犹大那样行事吗？”

“我可以试试，”布朗神父说。

布朗神父探案集第五部

——小村里的吸血鬼

[英] 吉尔伯特•基思•切斯特顿(Gilbert K. Chesterton) 著

迩東晨、肖琦、林红、庞冰心 译

译言古登堡计划
中信出版社

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中信出版社官网：http://www.publish.citic.com/

官方微博：http://weibo.com/citicp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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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作者简介

作品简介

布朗神父的丑闻

快饮者

魔书风波

绿人

蓝先生的追逐

共产之罪

大头针的含意

无解的谜题

小村里的吸血鬼

作者简介

切斯特顿（Gilbert K. Chesterton，1874—1936）出生于英国伦敦，是享誉世界的作家、评论家和神学家，堪称英国文学史上的大师级人物。他一生笔耕不辍，创作了80部著作、200篇短篇小说、4000篇杂文、数百首诗及若干戏剧。他思想深邃，博闻强记，以犀利智巧、诙谐幽默见长。而布朗神父系列侦探小说，更是首开以犯罪心理推理破案之先河，与福尔摩斯注重物证推理一派分庭抗礼。

作品简介

切斯特顿笔下的布朗神父，生就一张圆脸和矮胖身材，天性纯朴，充满宗教关爱情怀。他一身教士服，手里总拿一把破雨伞。他表面沉默寡言，举止木讷，但藉着对人性的洞察和对犯罪心理的准确把握，总能在冷眼旁观中，寻出隐于当事人一举一动的些微琐事中的逻辑关系和心理踪迹，出人意料地揭开案情谜底。本书为《布朗神父探案集》的第五部。

此中译本隶属“译言古登堡计划”。

译言古登堡计划是一个长期的、多语种的、开放的协作翻译项目。在贯彻译言“发现、翻译、阅读”精神的同时，古登堡计划也笃定“分享无边界”的理念。知识的传播不应为途径所阻碍，越是有价值的内容，越是值得被广泛地分享。

网址：http://g.yeeyan.org/

布朗神父的丑闻

记述布朗神父的事迹，若不承认他曾卷入一次重大丑闻，则有失公允。现在依然还有人，甚至是他自己所属群体的人，会说他的名声沾上了某种污点。那件事发生在某个风景如画、名声不佳的墨西哥旅馆，下面自会揭晓；在某些人看来，好像神父仅此一回任由自己的浪漫性情和对人类弱点的同情引领自己，做出了一件轻率而不合体统的事。故事本身很简单；或许正是因为它的简单才让人深感惊诧吧。

火烧特洛伊肇因于海伦；这件不光彩的事则起因于希帕蒂娅·哈德的美貌。美国人非常善于从民间创建机构，也即是民众自发创建，这一点欧洲人并不总是很欣赏。跟其它的好事一样，这事也有不好的一面；其中一点，正如韦尔斯先生和其他人所言，就是一个人或许不必一定成为官方名人，才能成为公众名人。一个美貌绝伦或者聪明绝顶的女人，即便不是电影明星或者吉布森少女[1]本人，也能成为无冕女王。在有幸或者不幸享有这种声誉的女人中间就有这么一位，希帕蒂娅·波特，她已经超越了在当地报纸的社会版块被大加赞美的初级阶段，成了被真正的记者采访过的名人。她带着迷人的微笑表达了对战争、和平、爱国主义、禁酒令、进化论和圣经等问题的看法；如果这些都不能解释她为何这般声名远扬，那就真说不清楚她的名气究竟从何而来了。天生丽质和身为富家女在她的国家可并不鲜见；但她身上就是多了某种独特的魅力，能够吸引新闻界关注的目光。她的仰慕者甚至都没有见过她，甚至都没有想过要见她；他们当中无人有可能从他父亲的财产中分得任何好处。那只是某种供大众消遣的浪漫故事、是神话的现代替代品罢了；这为她后来上演的更为夸张、更为疯狂的浪漫故事奠定了初步的基础；很多人认为那件事让布朗神父以及其他许多人都名声扫地了。

对于她已经嫁给了一个功成名就、受人尊敬的名叫波特的商人一事，那些被美国式讽刺戏谑为“伤感的女记者”们要么给它涂抹上浪漫色彩，要么无可奈何地承认现实。甚至还曾称呼她为波特太太，因为这个世界上存在这样一种共识，她丈夫只会是波特太太的丈夫。

接着就发生了那个大丑闻，她的敌友对此都无比震惊，简直无法接受。她的名字竟然同一位生活在墨西哥的文人的名字成双入对（正如这个怪异的词语所暗示的那样）；那人虽身为美国人，性情却很像西班牙裔美国人。不幸的是，他的恶习酷似她的美德，好像出自一个模子。他不是别人，正是闻名遐迩或者说是臭名昭著的诗人鲁德尔·罗马尼斯，他的作品因为被图书馆拒绝或被警方起诉而得以广为流传。不管怎么说，她那颗纯洁而宁静的星星却跟他那颗扫帚星相映成辉，呈现在了人们眼前。他是那种可以比作彗星的人，浑身毛茸茸的，又激情似火；前者可在他的肖像中窥见一斑，后者则体现在他的诗作里。他还极具破坏性；那彗星的尾巴就是由一次次离婚串连而成，有人说那表明了他作为情人的成功，还有人说那表明他作为丈夫的失败。这段感情也够难为希帕蒂娅的；把完美的私人生活公之于众有种种不利；就像把自家卧室展现在商店橱窗一样。记者们在报道中还提及了“通过爱达到自我实现的最高境界”[2]这种可疑的言辞。异教徒们拍手叫好。伤感的女记者则表达了浪漫的遗憾之情；有些人甚至大言不惭地引用莫德·米勒的诗句，说是在所有的口头或书面文字中，最让人伤心的莫过于“本来可以”这样的话了。阿加·P.罗克先生则出于神圣和正当的理由对伤感的女记者深恶痛绝，他说，在这件事上他完全认同布勒特·哈特[3]对那句诗所作的修改：

“我们每日所见更让人伤心的；它发生了，但它本不该发生。”

因为罗克先生深信，而且理由有正当，很多事情都不该发生。他是个言辞犀利的评论家，大肆抨击全民的堕落，供职于《明尼阿波利斯流星报》，是个敢于直言、诚实坦率的人。他或许太义愤填膺了，但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表明他的态度，反对混淆是非的现代新闻业和坊间传闻。他首先抗议的就是赋予枪手和歹徒一圈不圣洁的浪漫光环。他或许太极端了，倾向于认为所有的歹徒都是拉丁佬，而所有的拉丁佬又都是歹徒。但即便他的观点不免偏狭，却也不啻为一股清新的风气，因为大众中弥漫着一股哭鼻子抹眼泪、惺惺作态的英雄崇拜，只要记者报道说某个职业杀手的笑容不可抗拒，或者说他的无尾礼服还算得体，大众就把他奉为时尚先锋。不管怎么说，此刻罗克先生的偏见丝毫未减，因为这件事拉开帷幕时，他实际上正处于拉丁人的地盘上；当时他正气急败坏地迈着大步爬上墨西哥边境外的山丘，前往那家两边种有棕榈树的白色旅馆，据说波特夫妇就下榻在那里，神秘的希帕蒂娅也在那里接受他人的膜拜。阿加·罗克是个标准的清教徒，连看上去都像；甚至可以说他是17世纪充满阳刚之气的清教徒，而非20世纪那更加柔弱、更加世故的清教徒。如果你对他说，他那古老的黑帽子、惯常阴沉皱眉的脸、和生硬帅气的五官给这片阳光明媚、长满棕榈和葡萄的南方之地蒙上了一层阴影的话，他还会感觉相当满足的。他用一双狐疑的明眸左顾右盼。这时，他抬头看见山脊上有两个沐浴在亚热带澄净夕阳中的身影；就他们当时的姿势而言，即便是不那么多疑的人也会油然生疑。

其中一个身影十分引人注目。它的姿势与山谷上方那条路转弯的角度恰好一致，好像出于本能或者有意在那个位置立起了一尊雕塑。他像拜伦那样裹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那张黝黑漂亮的面孔也酷似拜伦。此人也有着同样卷曲的头发和卷曲的鼻孔；他似乎在像拜伦一样对这个世界大加嘲弄和斥责。他手中握着一根长长的手杖或拐杖，手柄是那种登山杖的手柄，他拿着手杖的姿势让人感觉怪怪的，仿佛那是一支矛。另一个拿着伞的人与之形成了某种滑稽的对比，整个效果显得更加怪诞。那实际上是一把崭新的、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伞，跟布朗神父的伞大不一样：那人穿着整齐轻便的度假服，很像一名职员；那是一个胖胖的、蓄着络腮胡子的矮个男子；然而他却举起甚至挥动那把煞风景的伞，摆出一副猛烈进攻的架势。高个男子匆匆加以回击，不过是为了自卫罢了，接着那场戏演变成了闹剧；因为那伞自动展开了，伞的主人仿佛被盖在了下面，另外一人则用他的矛刺向这块怪模怪样的大盾。然而他并没使劲去刺，也没使劲争吵，而是拔出了自己的矛，不耐烦地甩着大步沿路走开了；对方则站起来，仔细收好伞，沿着相反的方向，朝旅馆走去。罗克没有听到任何争吵，或许在这简短的、甚是荒唐的肢体冲突之前就已经吵过了吧；但是当他沿着大胡子矮个男人走过的那条路走去时，心里翻江倒海地想了很多。一个人身穿斗篷、举止浪漫并有歌剧演员般姣好面容，另一位身材短粗、一意孤行，这不正是他此行所要追寻的故事吗；他知道他能叫出那两个陌生男人的名字：罗马尼斯和波特。

走到柱廊上时，他的猜测完全得到了证实；他听到那个大胡子男人扯着大嗓门，不知是在吵闹还是在发号施令。他显然是冲着旅馆的经理或者工作人员说的，罗克听到的部分足以让他明白，他那是在警告他们提防附近的一个野蛮又危险的人物。

“如果他果真已经来过旅馆，”小个子男人面对某些人的窃窃私语，回应道，“我只能说你们最好别再让他进来了。你们的警察应该管好那种人，不过，总之，我是不允许他再骚扰那位女士的。”

罗克阴沉着脸默默听着，越来越相信了自己的猜测；接着他穿过门厅，来到一处凹室，在那里他看到了住宿登记表，翻到最后一页，他发现“那家伙”的确来过旅馆。那个浪漫的公众人物，“鲁德尔·罗马尼斯”的大名赫然在目，用非常大、非常炫目的外国字体书写；往下一点，就是希帕蒂娅·波特和埃利斯·T.波特的名字，两者紧挨着，用的是端正的美式字体。

阿加·罗克闷闷不乐地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的一切、甚至包括旅馆的小装饰都是他最最讨厌的。如果有人抱怨橘子长在橘子树上，哪怕是栽种在小花盆里，或许有点无理取闹；那抱怨破旧的窗帘或者褪色的墙纸上居然印着橘子图案则显得更加无理取闹了。但对他来说，在那些形如圆月的红、黄橘子中再嵌上银色月亮，简直是以一种怪异的方式表现出了无以复加的荒唐。那些东西让他看到了令人痛心的世风日下，也让他隐约联想到南方温暖而阴柔的气质。他看到一块黑色画布，上面隐现着华托式牧羊人拿着吉他的昏黑画面，还有片蓝色瓷砖，绘着丘比特骑海豚的简朴图案，这些都让他气不打一处来。他的直觉会告诉他，或许他在纽约第五大道的商店橱窗里也能看到这些东西；但是不管在哪里，它们都像是地中海的异教徒们发出的嘲弄和蛊惑人心的召唤。突然，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发生了变化，就像一面静止的镜子会在人影一晃而过的瞬间突然闪亮一样；他意识到此刻一个极具挑战的身影充盈了室内空间。他几乎是生硬地、有点不太情愿地转过身去，不说也知道，眼前这位正是大名鼎鼎的希帕蒂娅，多年以来，关于她，他读到的、听到的可是不少啊。

希帕蒂娅·波特的娘家姓是哈德，她绝对属于配用“光芒四射”来形容的那种人。也就是说，她将报纸上所描画的她的人格魅力完全地释放了出来。她若是内敛一些，也会同样美丽，甚至在部分人眼里会显得更有魅力；但是一向有人教导她，内敛就是自私。她可能会说她已经因为四处张扬而失去了自我；其实说真的，她的自我反倒因为四处张扬而获得了肯定；但她可是满怀真诚地展现着自己的魅力啊。因此，她那双超凡又明亮的蓝眼睛真的是顾盼生辉，正如形象的古老比喻说的那样，简直是在射出一支支丘比特之箭，令人神魂颠倒；抽象地说就是，她不仅仅卖弄风情，而且要将人心俘获。她那浅黄色秀发，尽管梳得像圣人的光环，看上去却几乎像电辐射一般耀眼。当她明白眼前这位陌生人就是供职于《明尼阿波利斯流星报》的阿加·罗克先生时，她的眼睛立刻变成了长距探照灯，仿佛要横扫过美国的地平线。

但是在这一点上这位女士搞错了；她有时是会搞错的。因为这个阿加·罗克并不是《明尼阿波利斯流星报》的阿加·罗克。那一刻他仅仅是阿加·罗克；他胸中激荡着一股强烈而真挚的道德冲动，超越了一名记者具备的蛮勇之气。他满怀一种怜香惜玉的侠胆柔肠和民族情感，又夹杂着某种特定的同样基于民族情感的道德意识，这使他鼓足了大闹一场的勇气，决心对她大加羞辱一番。他记起了原初的希帕蒂娅[4]，那位美丽的新柏拉图主义者，以及自己小时候怎样被金斯利[5]的浪漫故事说震撼，书中那个年轻的修士斥骂她行为不端、崇拜邪神。他一脸冷酷，直视着她说：

“请恕我冒昧。女士，我想跟你私下谈谈。”

“哦，”她边说边以流光溢彩的双眸扫视过这个接待厅，“不知你觉得此地够不够私密呢？”

罗克也扫视了一圈，看样子除了那些橘子树，唯一还算显示出生命迹象的就是那个酷似大黑蘑菇的东西，他认得那是当地或者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神父戴的帽子，要不是他正漠然地抽着一支本地黑雪茄，完全可以将其归为植物。他端详了一会儿那张沉重、呆板的面孔，注意到他粗俗的农民特征，在拉丁国家，尤其是拉丁美洲国家，神父通常都是来自那个阶层；于是他边笑边压低声音说：

“我想那个墨西哥神父肯定听不懂我们的语言，”他说。“这些懒人，除了他们自己的语言难得会学任何外语的。哦，我不能保证他是墨西哥人；他什么人种都有可能；印第安混血儿或者黑人混血儿，我想。但是我敢保证他不是美国人。我们的教堂可产不出那样的低劣品种。”

“实际上，”那个低劣品种将黑雪茄从嘴边移开，回应道，“我是英国人，我叫布朗。不过如果你们想要私密的话，请允许我走开。”

“如果你是英国人，”罗克明显缓和了语气，“你应该像一些正常的北欧人那样，本能地反对这些胡言乱语。不过呢，我现在只想说，我能证明有一个非常危险的家伙在附近游荡；一个身穿斗篷的高个子，长得就像画像里的那些疯狂诗人。”

“哦，那也说明不了什么，”神父温和地说；“此地很多人都穿斗篷，因为太阳一落马上就寒气逼人。”

罗克抛过去一个愤愤的、狐疑的眼神，好像怀疑他在王顾左右而言他，为的是维护对他来说那顶蘑菇帽和空谈所代表的一切。“不光是斗篷，”他吼道，“尽管跟他穿斗篷的方式有一定关系。那家伙整个看上去就很夸张，包括他那可恶的极不自然的帅气。恕我冒昧，女士，我强烈建议你别跟他有任何瓜葛，如果他来闹事的话。你的丈夫已经跟旅馆的人都交代过了，要把他挡在门外——”

希帕蒂娅跳了起来，以一种异常的姿势遮住脸，手指插入头发。她好像在颤抖，也许是因为在抽泣，但是待她恢复了常态，竟变成了狂笑。

“哎呀，你太好笑了，”她说着话，突然一反常态，猫着腰冲出大门，便消失了。

“女人那样笑起来可真有点歇斯底里，”罗克不自在地说；然后竟显得手足无措，便转向矮小的神父：“要我说啊，如果你是英国人，你无论如何也该跟我一起对抗这些拉丁佬。哦，有些人总拿盎格鲁-撒克逊人说事，我不是那种人；但还是有历史这回事的。你们一直都可以骄傲地说美国的文明来自英国。”

“而且，为了不至于得意忘形，”布朗神父说，“我们还得承认英国的文明来自拉丁人。”

罗克再次感到对方在搪塞，同时还站在他的对立面，以某种隐秘的方式虚与委蛇；他很不耐烦地断然表示不解其意。

“哦，曾经有一个拉丁人，或者说是个意大利人，叫尤利乌斯·凯撒，”布朗神父说；“他后来被一帮人刺死了；你知道这些拉丁人就爱动刀。另外还有一位叫奥古斯丁[6]，是他把基督宗教传播到了我们的小岛；说实话，若没这两个人，我不觉得我们会有多少文明而言。”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古代历史，”有几分恼怒的记者说道，“我对现代历史非常感兴趣。我所看到的是这些无赖把异教带到了我们的国家，把原来的基督宗教都给毁了。另外还毁了所有的常识。所有既定的习惯，所有根深蒂固的社会秩序，所有我们的农民先祖在这个世界上赖以生存的方式，都被满天飞的电影明星的绯闻丑闻给搅成一锅热粥了，这些明星差不多每个月就离一次婚，让每个傻女孩都认为结婚只不过是离婚的一种手段。”

“你说的很对，”布朗神父说。“当然，我很认同你的这个观点。但是你也不能以偏概全。或许这些南方人更容易犯那种错误。但你要记住，北方人也有其它方面的缺陷啊。说不定这种生活环境使得这些人太过关注纯粹的浪漫了。”

一听到那个字眼，阿加·罗克的满腔怒火升腾起来。

“我讨厌浪漫，”他边说边拍面前的小桌子。“为了这种垃圾，我已经跟我供职的报社斗争了40年。每个恶棍与酒吧女私奔的故事都被称作浪漫的私奔；现在我们自己的希帕蒂娅·哈德，一个体面人家的女儿，兴许被卷入了某个糜烂的浪漫离婚案中，而且还把它当作王室婚礼一样满世界宣扬。这个疯狂的诗人罗马尼斯缠着她不放；可想而知，聚光灯会四处跟着他，仿佛他是腐化的小拉丁，电影里所谓的情圣。我在外边见到他了；他长了一张一贯会吸引聚光灯的面孔。如今我要捍卫体面和常识。我同情可怜的波特，一个来自匹兹堡、单纯直率的经纪人，他认为自己有权捍卫自己的家庭，并且也为此不惜一战。我听到他在接待处大吼大叫，让他们把那个无赖拒之门外；干得很好。这里的人好像都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但是我想他已经教会他们要敬畏神了。”

“实际上，”布朗神父说，“你对旅馆经理和工作人员的说法我很认同；但是你不能以此评判所有的墨西哥人。而且我想你提到的那位绅士不仅大吼大叫，还到处撒美元，足以把旅馆的全体人员都收买了。我看见他们锁上房门，叽叽喳喳的很兴奋。顺便说一句，你那个单纯直率的朋友好像很有钱啊。”

“我肯定他的生意很兴隆，”罗克说。“他可算是很正直的那类生意人。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是觉得那或许能给你提供另一个思路，”布朗神父说；然后极其谦恭地起身离开了。

当晚用餐时，罗克细细观察了波特夫妇；他有了一些新的观感，不过其中没有一条足以减弱他的强烈感受，即某种不当之举很可能会在波特家里掀起轩然大波。而波特本人则让人觉得还需加深了解；罗克起初以为他既无趣又含蓄，现在却发现自己心目中的悲剧英雄或受害者竟还有更深的韵味，这让他感到很高兴。实际上，波特那张脸既显得深沉，又超凡脱俗，只是上面写满了焦虑，偶尔还非常暴躁。罗克感觉他像是大病初愈，头发花白稀疏，而且很长，似乎最近疏于打理，而那不同寻常的络腮胡子也给旁观者同样的感觉。当然，有一两次他跟妻子讲话时，语气非常严厉和刻薄，因为吃的药或是消化方面的琐事大发牢骚；但是他真正担忧的无疑是来自外部的危险。他妻子回应他时，就像温顺的格丽塞尔达[7]那样优雅至极，只是带着某种倨傲的神态；然而她那双眼睛却时不时瞟着门窗，仿佛担心有人闯入似的，只是有点半心半意。因为曾经目睹她突如其来的反常举动，罗克有足够的理由担心，她的顾虑也不过是半心半意罢了。

夜半时分，那桩非常事件终于发生了。罗克本以为自己是最晚上床的，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发现布朗神父依旧蜷缩在大厅的橘子树下，平静地看书。给他道晚安，他也只是简单地回了一句，这个记者刚踏上最下面一级台阶，就听得大门的铰链咣当作响，外边什么东西把门砸得丁零当啷的；还有一个比砸门声更大的声音在大声呼喊，嚷着要进来。不知怎的，记者能确定那用来砸门的是类似铁头登山杖的尖头手杖。他回头去看昏暗的底层，发现服务员们正在四处查看门是否锁好，而不是去开门。接着他缓步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坐下来怒气冲冲地写他的报道。

他描述了旅馆如何被围攻；周遭邪恶的氛围；这地方蹩脚的奢华；神父的闪烁其词；最要命的是门外可怕的叫喊声，好像有匹狼潜行在这房子周围。接着，他正要往下写，忽听到另一种声音，于是猛地坐直身体。那是一阵长长的口哨声，他本来就很烦，听到这种声音更是厌恶至极，因为那既像是阴谋者的信号，又像是爱情鸟的呼唤。接着是一片死寂，他端坐在那里；然后突然站起；因为他又听到了另外一种噪音。那是一声轻微的嗖嗖声，接着便是猛烈的敲击声或者卡嗒声；他几乎可以肯定有人在往窗户上扔东西。他直挺挺地走下楼去，来到现在是漆黑一片、空无一人的底层大厅；或者说是近乎空无一人。因为那个小个子神父依旧坐在橘子树下，就着一盏低矮的灯读书。

“你好像睡得很晚啊，”他厉声说。

“生性自由散漫，”布朗神父说着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趁着这个狂乱之夜读一读《高利贷经济学》。”

“这地方被锁起来了，”罗克说。

“锁得严严实实，”对方答道。“你那个大胡子朋友好像采取了一切防范措施。顺便说一句，你那个大胡子朋友可是有点惊慌失措啊；我想他在晚宴上脾气非常火爆。”

“那太自然了，”对方吼道，“如果他认为这个野蛮之地的野蛮人正要破坏他家庭生活的话。”

“一个人从内部搞好家庭生活不是更好吗，”布朗神父说，“而他却要防备来自外面的破坏。”

“哦，我就知道你会摆出这些诡辩的理由，”对方说；“也许他是对他妻子很不耐烦；但他有正当理由。喂，你好像深藏不露啊。我相信你还知道更多的内情。这鬼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何整夜坐在这里观望？”

“哦，”布朗神父耐心地说，“我只是觉得有人可能会需要用我的卧室。”

“谁会需要？”

“实际上，波特太太还需要另外一个房间，”布朗神父一丝不苟地解释道。“我就把我的房间让给她了，因为我那个房间能开窗。如果你乐意，就去看看吧。”

“我先要处理另外一件事，”罗克咬牙切齿地说。“你尽可以在这猴舍里耍猴把戏，我还跟文明保持着联系呢。”他大步流星奔到电话亭，给他的报社打电话；把邪恶的神父如何帮助邪恶的诗人一事整个捅了出去。然后跑到楼上神父的房间，那里神父刚刚点着一根短蜡烛，显示窗户大开着。

他正巧看到，下面草坪上有个男子，他正大笑着从窗台上解下某种简陋的绳梯，然后卷起。那是个高大、黝黑的绅士，他身边还站着一位同样大笑不止的金发女人。这一次，罗克先生将她的笑声斥为歇斯底里，也无法让自己获得丝毫宽慰。那绝对是发自肺腑的欢笑；当她和她的游吟诗人消失在漆黑的丛林时，笑声依然飘荡在杂乱无章的花园小径上。

阿加·罗克转向他的同伴，脸上带着一副可怕的最终裁决的表情；好似末日审判一般。

“好吧，全美国都会听说这件事，”他说。“简而言之，你帮助她跟那个卷发情人私奔了。”

“对，”布朗神父说，“我是帮助她跟那个卷发情人私奔了。”

“你自诩为耶稣基督的使者，”罗克嚷道，“而你却为犯了罪沾沾自喜。”

“我已经牵扯进了几次犯罪案件，”神父温和地说。“很高兴，就这次并没有涉及犯罪。它只是炉边的田园诗；结果是以美满的家庭生活收场的。”

“结果是以绳梯而非绳子收场的，”罗克说。“难道她不是已婚女人吗？”

“哦，是的，”布朗神父说。

“哦，难道她不该跟她丈夫在一起吗？”罗克穷追不舍。

“她就是跟她丈夫在一起啊，”布朗神父说。

对方恼羞成怒，说道：“你撒谎，那个可怜的小个子还在床上呼呼大睡呢。”

“你似乎很了解他的私事啊，”布朗神父不无怜悯地说。“你几乎可以写一本《大胡子男人的传记》了。你好像唯独没弄清他叫什么名字。”

“一派胡言，”罗克说。“他的名字就在旅客登记薄上。”

“我知道，”神父严肃地点头答道，“那里用非常大的字体写着鲁德尔·罗马尼斯的大名。希帕蒂娅·波特来此与他相会，准备和他私奔，还大胆地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他名字的下方；而她丈夫则随后赶来，紧接着又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还有意紧挨着她的名字，以表达自己的不满。那个罗马尼斯（一个鄙视他人、深受欢迎的厌世者和有钱人）贿赂了这个旅馆的一群蛮人，让他们把门紧锁，把合法丈夫拒之门外。而我，你说对了，帮他进来了。”

当一个人被告知某种颠倒是非的事情；就像尾巴摇着狗；鱼捉了渔夫；地球围绕月亮转；他先得定定神，而后才能正儿八经地询问真伪。他固执地认为那显而易见全是谎言。但在沉默了一阵后，罗克最终忍不住问道：“你不会是说那个小矮个就是我们常读到的浪漫吕德尔[8]，而卷发男子则是匹兹堡的波特先生吧？”

“正是，”布朗神父说。“我见到他们的第一眼就明白了。但我后来还是证实了。”

罗克默想了一会，最后说道：“我想你很可能弄错了。可在一大堆事实面前，你又怎么会这样想呢？”

布朗神父显得有些窘，他深深陷进一张椅子里，茫然地直视前方，直到他那圆圆的、甚是愚钝的脸上开始现出一丝笑意。

“哦，”他说，“你看啊——事实就是，我不浪漫。”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罗克粗鲁地说。

“而你很浪漫，”布朗神父点拨道。“比如，你看到某人长得很有诗意，你就以为他是诗人。你知道大部分诗人都长什么样吗？19世纪初碰巧出现的三个长相帅气的诗人给人们带来多大的混乱啊：拜伦、歌德和雪莱！相信我，通常情况下，能写出“美人用她燃烧的唇贴近我的唇”或者类似美好诗句的人，本人未必就会漂亮。再说了，你没意识到当一个人享誉海内外的时候通常都有多老了吗？沃茨[9]给斯温伯恩[10]画的肖像上有一头金发；但是，在大部分美国或者澳大利亚的仰慕者听说他有风信子般的发卷之前，斯温伯恩就已经谢顶了。邓南遮[11]也一样是秃顶。事实上，罗马尼斯还是有头脑的，如果你细看的话；他看起来很像有学识的人；他的确是。不幸的是，像很多有学识的人一样，他也是个傻瓜。他任由自己变得自私自利，抱怨什么消化不良。所以那个雄心勃勃的美国女士，本以为跟一个诗人私奔如同跟随缪斯九女神遨游奥林波斯山一样美妙，结果却发现跟他待一两天就够了。因此，当她丈夫随后赶来，在这里大闹一场，她也乐得又回到他身边。”

“但是她丈夫呢？”罗克问。“我还是不太理解她丈夫。”

“唉，你是读了太多当代性爱小说，”布朗神父说；面对对方不满的眼神，他半闭上眼睛。“我听到过很多故事，开头都是一个绝色美人嫁给了股市上的某个老头子。为什么呢？在那一点上，正如在大多数事情上，现代小说所揭示的现代社会中的事实正好相反。我并不是说那种事绝不会发生；但是现在很少发生了，除非是她自愿。现在的女孩子可以想嫁谁就嫁谁；尤其是像希帕蒂娅那种被宠坏的女孩子。她们会嫁给谁呢？一个那样的美丽富家女会有一群仰慕者；她会选择谁呢？在接近百分之百的情况下，她会选一个在舞会或者网球聚会上遇见的最帅气的男子，很早就把自己嫁出去。哦，普通的商人中也有很帅的。一个年轻的神出现了（名叫波特），她才不管他究竟是经纪人还是盗贼呢。但是，考虑到实际情况，你会承认他更有可能是个经纪人；而且，他还相当有可能就叫波特。你看啊，你简直是浪漫得不可救药，自始至终都认为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就不可能叫波特。说真的，名字的分配可不总是那么恰如其分的。”

“哦，”对方稍稍停顿过后，说道，“那你觉得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布朗神父猛然从深陷的椅子中起身；烛光把他矮小的身影投射到墙壁和天花板上，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打破了这屋子的平衡。

“啊，”他喃喃自语道，“那就是它的邪恶之处。那正是真正的邪恶。比这丛林中古老的印第安恶魔还要可怕。你以为我只是在为这些拉美人的放纵辩解——哦，奇怪的是”——他透过眼镜警觉地朝对方眨眨眼睛——“最奇怪的是，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是对的。

“你说要打倒浪漫。我说我要不失时机去捍卫真正的浪漫——还要加倍努力，因为除了激情似火的青春时代，真正的浪漫太少了，太珍贵了。我要说——去除“学术友谊”；去除“柏拉图式的结合”；去除“爱的自我实现这一最高定律”等等，我要为此冒险一试。除却那种并非真爱，而只是骄傲、虚荣、炒作和引人瞩目的爱以外；在必要时，我们将挺身而出，捍卫真正的爱情，哪怕是那种肉欲之爱。教士们都知道年轻人会有激情，正如医生知道他们会长麻疹一样。但是希帕蒂娅·波特年纪不小了，少说也有40了，她对那个小个子诗人的感情，充其量与她对出版商或者她的宣传人倾注的感情一样。那正是问题的关键——他就是她的公众宣传员。是你的报纸把她给毁了；她那是要活在聚光灯下；想要看到自己出现在头版头条，哪怕是丑闻也不要紧，只要它足够惊世骇俗。她想要成为乔治·桑[12]，让她的名字与阿尔弗雷德·德·缪塞[13]永久相提并论。当她真正的青春浪漫终结以后，是中年人的罪掌控了她；追求知识之罪。她没有任何才智可言；但是要成为有学识的人，并不需要任何才智。”

“我得说她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相当有脑子，”罗克若有所思地说。

“是，在某种意义上，”布朗神父说。“仅仅在一种意义上。在商业意义上。从任何意义上讲那都跟这里懒散的拉丁人没有半点关系。你咒骂影星，跟我说你厌恶浪漫故事。你认为那第五次结婚的影星是被浪漫故事误导了吗？这些人可是相当务实，比你还务实呢。你说你欣赏质朴、可靠的商人。难道你认为鲁德尔·罗马尼斯就不是商人吗？难道你看不出他很明白，差不多跟她一样明白，把跟著名的美人私通的大事大肆宣传，好处多多吗？他还深知自己对此事的掌控并不牢靠；所以他大惊小怪，贿赂服务员把门紧锁。但是我真正想说的是，如果人们不像美化罪人那样把过错和姿态也加以美化的话，丑闻就会少很多。这些可怜的墨西哥人有时可能的确活得像野兽，或者说会像凡人一样犯错；但是他们却不那么爱美化。你至少得认可他们那一点。”

他再次坐下来，跟站起的时候一样突然，抱歉地大笑起来。“哦，罗克先生，”他说，“那就是我全部的坦白；关于我如何帮助一次浪漫私奔的可怕故事的全部。怎么处理，悉听尊便吧。”

“那样的话，”罗克说着也站了起来，“我要回屋，把我的报道做几处修改。但是，首先，我得给我的报社打电话，告诉他们，我跟他们说的都是谎言。”

从罗克打电话告诉报社神父帮助诗人和女士私奔，到他再次打电话说神父实际上阻止了此事的发生，中间相隔不到半个小时。但就在那短短的时间内，布朗神父的丑闻已经被创造出来、被添油加醋，随风飘向了四面八方。真相总是比诽谤晚到半个小时；没人能确定真相能否或者何时能够盖过诽谤。在故事见诸报端之前，嚼舌的媒体人和急不可耐的对手就已将第一个版本传遍了整个城市。罗克本人随即便加以更正和澄清，在第二个报道中讲述了故事的真实结局；但那绝不意味着第一个版本就被扼杀了。不计其数的人们似乎都读了报纸的第一个报道，但是没读第二个。一而再再而三，在世界的每个角落，总会像死灰复燃一般出现布朗神父丑闻的旧版本，或者神父毁了波特家庭之类的故事。神父的支持者们千方百计地加以提防，不厌其烦地紧随其后加以反驳，补充事实的真相，并写抗议信。这些信有时会刊登在报纸上，有时不会。但究竟有多少人只听说了那个丑闻，而没听说过后来的更正就无从查证了。可能会有许多不明真相的人，至今仍认为墨西哥丑闻就跟火药阴谋[14]那样，是普通的记录在案的历史事件。接着有人会把真相告知这些纯朴的人们，却没想到老版本在一小撮受过教育的人们中间再次传开了，而他们理应是地球上最不该被此蒙骗的人才对。就这样，两个版本的布朗神父在这个世界上久久地相互追逐；第一个是背离正义的无耻罪犯；第二个是曾经被诽谤打垮、如今重拾荣誉光环的殉道者。然而两者都不很像真实的布朗神父，他压根没被打垮；而是依然拿着他那把结实的伞蹒跚地走在人生路上，就像大多人那样；他把这个世界当做他的同伴，而绝非他的审判者。

[1]吉布森少女（Gibson Girl）：美国插图画家查尔斯·达纳·吉布森描绘的19世纪90年代美国妇女形象。（译注）

[2]印度教中，人的自我实现途径之一便是无私奉献的爱。（译注）

[3]布勒特·哈特（Bret Harte,1836-1902年）：美国西部文学的代表作家，被称为“西部幽默小说家”、“乡土文学作家”等。他的代表作是短篇小说集《咆哮营的幸运儿及其他短篇》(1870)。（译注）

[4]希帕蒂娅（Hypatia，370－415年）：或译“希帕提娅”。希腊化古埃及的学者，是当时著名的女性哲学家、数学家、天文学家、占星学家以及教师，她居住在希腊化时代古埃及的亚历山大港，属柏拉图学派。另外有少许证据显示，希帕提娅在科学上最知名的贡献，为发明了天体观测仪以及比重计。她最后被狂热的基督徒暴民袭击致死。（译注）

[5]查尔斯·金斯利（Charles Kingsley，1819–1875年）：英国作家，牧师。著有历史浪漫小说《希帕蒂娅》（1853年）。（译注）

[6]坎特伯雷的奥古斯丁（St.Augustine of Canterbury，?－604年）：本笃会会长和第一位坎特伯雷大主教。597年，奥古斯丁等人奉教宗大额我略之命，往英格兰传扬福音。后来罗马天主教会在英格兰立了根基，建立了第一间座堂，设神学院。伦敦、罗彻斯特等地，都成立了教区。（译注）

[7]格丽塞尔达（Griselda）：中世纪传说中的一个以温顺和忍耐著称的女人。（译注）

[8]若弗雷·吕德尔（Jaufre Rudel）：中世纪时法国南方的布拉伊（Blaye）王子，生活于12世纪上半叶的一位游吟诗人，据说死于第二次十字架东征（1147年前后）。因歌颂“远方的爱”而闻名。（译注）

[9]乔治·弗雷德里克·沃茨（George Frederic Watts，1817-1904年)：英国维多利亚时期著名画家和雕刻家，象征主义运动的重要人物。（译注）

[10]阿尔杰农·查尔斯·斯温伯恩（Algernon Charles Swinburne，1837-1909年）：英国维多利亚时代最后一位重要的诗人。（译注）

[11]加布里埃尔·邓南遮（Gabriele D'Annunzio，1863-1938年）：又译“丹农雪乌”。意大利著名诗人、小说家、剧作家、民族主义者。（译注）

[12]乔治·桑（George Sand,1804-1876年）:原名阿曼蒂娜－奥萝尔－露茜·杜班（Amandine-Aurore-Lucile Dupin），法国19世纪著名女作家，浪漫主义女性文学和女权主义文学的先驱。（译注）

[13]阿尔弗雷德·德·缪塞（Alfred de Musset，1810-1857年）：19世纪法国浪漫主义的四大诗人之一。（译注）

[14]火药阴谋（Gunpowder Plot）：1605年11月5日，英国天主教徒在国会地下室放置炸药企图炸死国王的阴谋。（译注）

快饮者

时至今日，在苏塞克斯沿海一带，人们依然记得那个与当地风情格格不入的陌生人的荒诞故事。那里有家名为梅波尔-加兰的大酒店，环境幽静，门前花园一直延伸至海边。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确实是有两个装扮古怪的人结伴走进了那家幽静的酒店；其中一人在阳光下尤为醒目，整个海滩都能看见，因为他头戴一条鲜绿色的穆斯林头巾，围在一张蓄着黑色胡须的棕色面孔周边；另外那位可能在有些人看来显得更加狂野和怪诞，因为他虽头戴一顶神职人员的黑软帽，却蓄着黄色髭须和狮毛般的长发。人们常常看见他在沙滩上布道，或者用一根小木铲指挥青少年戒酒会[1]的合唱活动；只是从未见他进过任何酒店的酒吧。这两个怪人结伴而来将故事推向了高潮，但却并非故事的开始；为了让这个神秘故事尽可能清晰地现出真相，最好还是从头讲起。

就在这两人招摇过市、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酒店之前半小时，两个不起眼的人也走了进来，但却没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其中一人是个大块头，长相还算顺眼，但他偏偏有种特异功能，能让自己像一幅背景一样不引人注意；只有当人们用近乎病态的多疑目光细细端详他的靴子时，才能分辨出他是个便衣督察，而且穿的是再朴素不过的便衣。另一位则是个了然无趣、乏善可陈的小个子，衣着也很朴素，不过是朴素的神职服装；但从未有人见过他在沙滩上布道。

这些旅客此时正置身于一间带吧台的宽敞吸烟室，所有这些都决定了那个悲惨的下午发生的种种变故。事实是口碑上佳的梅波尔-加兰酒店正处于‘升级改造’之中。喜欢它原有风格的一些人不由得哀叹，当前的改造简直是在降低酒店的档次，甚至可能把它毁掉。当地的牢骚鬼拉格雷先生就持这种观点。这个古怪的老绅士总是坐在角落里喝着樱桃白兰地，嘴里骂骂咧咧。不管怎么说，所有能表明它曾经是个英式客栈的标志都被小心翼翼地除去了；它正被紧锣密鼓、逐段逐间地加以改造，变得酷似黎凡特[2]高利贷者居住的假宫殿，就像一部美国电影里呈现的那样。简言之，它正在“被装修”；唯一装修完毕、能让顾客感到舒适的地方便是直通大厅的这个大开间。它曾是用来接待尊贵客人的雅间酒吧，现在却不知何故改称酒吧休息室，按照一种亚洲人会议厅的风格重新“装修”了一番。在全新的装修中处处点缀着亚洲风情的饰品；以前挂在弯钩上的枪、摆放的休闲运动杂志和玻璃盒中的标本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东方的花彩帷幔，阿拉伯人用的单刃短弯刀、印度长剑、土耳其弯刀，仿佛在不经意间专为迎接戴穆斯林头巾的那个人布置的。然而，事实上，这几位客人被引领到这间休息室实属无奈，因为酒店其它常规、精致之处尚待完工，只有这里已经装饰完毕并收拾停当了。经理和其他人都在别处督促、指点，无暇他顾，因此虽说客人不多却仍不免有些受冷落。总而言之，先到的两位旅客不得不干等良久、无人理会。此刻吧台里无人侍应，督察不耐烦地按铃并敲击着吧台；但是小个子教士却一屁股坐在休息室里的沙发上，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的确，当那位督察朋友回头看时，发现小个子教士的圆脸上已经全无表情，他时不时地就会这样；此时，他好像正透过圆镜片凝视着装饰一新的墙壁。

“我还不如给你一便士，听听你在想什么呢，”格林伍德督察从吧台转过身，叹了口气说，“反正这里好像没人想要收我的钱，什么都买不到。这间屋子似乎是这里唯一没有堆满梯子和白色涂料的地方，空空荡荡的，甚至都没个酒吧招待给我拿罐啤酒。”

“哦……我的想法不值一便士，更不要说一罐啤酒了，”教士说着擦了擦眼镜，“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在这里杀个人简直太容易了。”

“得了，布朗神父，”督察很和气地说。“你破获的谋杀案已经太多了；我们这些可怜的警察一辈子就只有挨饿的份了，连个小案子都没有。但是你怎么会说……哦，我明白了，你看到了墙上的那些土耳其匕首。这里可用来杀人的工具的确很多，如果你是那个意思的话。但还远不如一间普通厨房里多：什么切肉刀啊、拨火棍啊、等等。有这些不见得就会有谋杀。”

布朗神父似乎带着些许困惑收回了他凌乱的思维；说他也是这么想的。

“谋杀一向都很容易，”格林伍德督察说。“不可能有比谋杀更容易的事了。我这一刻就能把你杀了——比我在这该死的酒吧要杯酒喝还容易呢。唯一困难的就是杀了人还能顺利脱身。杀了人还要装清白；明明是自己的杰作却谦虚地推说不是自己干的，正因为凶手有这种蠢行，才给破案带来了麻烦。他们死抱着那种杀了人又不被发现的异常信念不放；正是那种信念束缚着他们，即便是在一间摆满匕首的屋里。不然的话，每家刀剪铺里都会堆满尸体了。而那也恰好说明，有种谋杀是没法阻止的。当然，也正因为如此，人们总是指责我们这些可怜的警察，为什么没能阻止它。如果一个疯子想要谋杀国王或者总统，任谁都拦不住。你总不能让国王住在煤窑，或者把总统装在钢箱里吧。任何一个不怕担当杀人犯之名的人都可以谋杀他。这样看来，疯子跟烈士很相像——这个世界奈何不了他。一个真正的狂徒可以想杀谁就杀谁。”

神父还没来得及作答，一群欢快的行商像海豚般成群结队地涌了进来；其间有个身材高大、神采飞扬的男子，戴着一个同样硕大、闪亮的胸针，随着他一声洪亮的吆喝，谄媚的经理就像听到主人口哨声的哈巴狗，急忙跑了出来，这种反应速度自然不是那个便衣督察所能激发出来的。

“实在抱歉，朱克斯先生，”经理局促不安地陪着笑，一缕油亮的头发从前额散落下来。“我们现在人手不够；我不得不处理酒店的一些事情，朱克斯先生。”

朱克斯先生扯着大嗓门原谅了他，然后为在场的每个人点了酒，甚至还赏了卑躬屈膝的经理一杯。朱克斯先生是名行商，替一家非常有名又时尚的酒类公司工作；恐怕他还真以这种地方的合法领导者自居了。不管怎么说，他开始了一段喧闹的长篇大论，几乎就是在教导这个经理如何管理酒店；其他人也似乎都奉他为权威人士。督察和神父已经退至后面的一个矮凳和小桌边，在那里观望事态的发展，直至督察不得不断然出面干涉的那个非常时刻。

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正如前文所述，便是那个戴着绿头巾、棕色面孔的亚洲人如幽灵般骇然亮相，与之相伴的是一个不信奉国教的牧师，其给人的惊骇之感较之前者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景象恰如厄运降临前的凶兆。此时此地，预兆的迹象昭然在目。寡言少语但善于观察、过去一小时都在清扫台阶（真是个优哉游哉的劳动者）的那个小伙子；面色黝黑、身材肥壮的酒吧招待；甚至还有那个老练但心烦意乱的经理，他们都成了这个奇迹的见证人。

这两人之所以看似幽灵，按照怀疑论者的说法，完全是自然因素造成的。那个一头黄色长发、身着半教士服的男人不只是为人熟知的沙滩布道者，还是足迹遍及现代世界的宣传者。他不是别人，正是如假包换的戴维·普赖斯-琼斯牧师，其高调宣扬的口号便是“禁酒和净化海内外的英国领土”。他是个杰出的演讲者和组织者；有一天他脑海中忽然冒出一种想法，那本是禁酒主义者早该想到的。它很简单：如果禁酒正确的话，那部分功劳应该归于先知默罕默德，他或许是第一个禁酒主义者。他跟伊斯兰教领袖通信，最终说服一位德高望重的穆斯林（此人名号很长，其中之一是阿克巴尔，余下的便是一长串无法译出的真主安拉的属性）来英国，讲一讲古代穆斯林的禁酒论。这两位以前肯定都没进过任何酒店的酒吧；但如前所述，酒店的现状迫使他们来到了这里；他们本想进文雅的茶室，却硬是被带到这个新装修的酒吧休息室。若不是那个伟大的禁酒主义者傻乎乎地去吧台要了杯牛奶的话，或许一切都会风平浪静。

尽管那些行商为人爽快和善，却也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不满的嘘声；他们窃窃私语，冷嘲热讽之声清晰可辨，什么“别用碗了，”“牵出奶牛吧”。但是那个伟岸的朱克斯先生却觉得，就凭他的财富和胸针也该来点更文雅的幽默，于是他摊开双手，佯装快要昏倒，哀叹道：“他们明知道一根羽毛就能把我击倒。他们明知道一口气就可把我吹走。他们明知道我的医生说我不能受此惊吓。他们竟然还要在我眼皮底下残忍地喝凉牛奶。”

尽管戴维·普赖斯-琼斯牧师已经对公众集会上的诘问者司空见惯，但在这个与以往大为不同、也更大众化的场合他竟然极不明智地选择贸然还击。开始时这个东方禁酒者并未开口；当然也因此愈显尊贵。实际上，于他而言，穆斯林文化自然是取得了无声的胜利；他显然比那些商业人士更有绅士风度，因此他的贵族式超然姿态渐渐激怒了那帮英国人；而当普赖斯-琼斯先生在论辩中提及那一点时，现场气氛一下子变得无比紧张。

“我来问问你们，朋友，”普赖斯-琼斯先生摆出在讲坛上演讲的架势，说道，“为什么我们这位朋友是我们这些基督徒的榜样，表现出了一个真正的基督徒所有的克己和友爱品德呢？为什么在这样一个吵闹、无端生事的地方，他证明自己是真正的基督宗教、真正的教养和真正的绅士风度的楷模呢？因为，不管我们抱持的教义存在多大差别，至少在他的国土，这种邪恶的植物，这种可憎的啤酒花或者葡萄藤，从没——”

就在这唇枪舌剑的紧要关头，那个经历过上百次辩论风暴的约翰·拉格雷像一支侵略军一样闯了进来，但见他红脸、白发，那顶陈旧的大礼帽扣在脑勺上，把个手杖舞得像根棍棒。

约翰·拉格雷是个公认的怪人。他常给报社写信，虽说那些信一般不会出现在报纸上，但他随后总会自掏腰包将其印成（印刷错误百出的）小册子，然后被分发到上百个废纸篓里。他争吵的对象既有观念保守的乡绅，也有郡议会的激进分子；他憎恶犹太人；他不信任商店、甚至酒店里出售的几乎每样东西。不过他的这种表现却是有事实依据的；因为他熟知郡里的每个角落和每个奇怪的细枝末节；他是个敏锐的观察者。就连酒店经理威尔斯也对拉格雷先生怀有隐约的敬意，他擅于感知上流人士身上容留的怪癖；可那种敬意与他对快活伟岸的朱克斯先生五体投地的拜服可不是一回事，那人在生意上会带来实在的好处，对拉格雷的敬意不过是因为他不愿招惹这个老牢骚鬼，尽量避免跟他发生口角，或许是因为害怕他的伶牙俐齿吧。

“还喝平常那种酒吗，先生？”威尔斯先生倚靠着吧台，斜睨着问道。

“那是你这里唯一像样的东西了，”拉格雷先生愤愤地哼了一声，啪地放下那顶怪诞的古董帽子。“该死的，我有时会想，在英国唯一还有英国味的东西也就是樱桃白兰地了。樱桃白兰地的确有樱桃味。你能找到任何一种有啤酒花味的啤酒，有苹果味的苹果酒，或者哪怕是有一丁点葡萄味的葡萄酒吗？如今这个国家的每家客栈都充斥着无耻的欺诈，这在任何别的国家都会引发革命的。我警告你，我已经查明了一两件丑事。你等我把它印出来，人们就会警觉的。如果我能阻止我们的民众不被这种劣酒毒死——”

此时，戴维·普赖斯-琼斯牧师的举止再次失去了机智圆滑；尽管那是他几近膜拜的美德。他太不明智了，竟然试图与拉格雷先生结盟，严重混淆了‘劣酒有害’与‘饮酒有害’这两个概念。他再次提及那个呆板庄严的东方友人，大肆夸赞这个极具涵养的外国人，称他远非我们这些粗鲁的英国人可比。他甚至还愚蠢到谈起宽泛的神学观；最后竟提起默罕默德的大名，这令对方忍无可忍，终于爆发了。

“该死的！”拉格雷先生的神学观可没那么宽泛，他怒吼道。“你的意思是，就因为那个肮脏的老骗子默罕默德在该死的沙漠里禁葡萄酒，英国人就不能喝英国啤酒了？”

说时迟那时快，督察已经一个箭步冲到了房中央。因为，就在前一刻，那位东方君子的举止出现了巨变，他原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沉稳而闪亮。但此刻，正如他的朋友所说，他要用实际行动为我们树立一个真正的基督徒克己和友爱的榜样，只见他如猛虎扑食一般冲到墙边，扯下一把挂在那里的大刀，犹如投石器投射石头一样猛地一甩，那把刀在距拉格雷先生耳朵上方仅半英寸的位置扎进墙里，因力度较大刀身仍在微微颤动。若不是格林伍德督察及时推一下那只胳膊，改变了目标，那刀无疑会颤动着插在拉格雷先生的身上。布朗神父继续坐在那里，紧张地注视着那一幕，嘴角拧动的样子像是在微笑，仿佛看出这突发的暴力举动背后蕴含的某种深意。

紧接着那场争吵发生了奇妙的转变；除非你对约翰·拉格雷先生这种人有更深入的了解，否则不可能理解那种转变。因为那个红脸老狂徒起身站立，放声大笑，仿佛听到了一个最好笑的笑话。他所有的恶言恶语和尖酸刻薄好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面对那个刚才还在试图取他性命的狂徒，他肆意挥洒自己的宽宏大量。

“该死的，”他说，“二十年啦，我终于遇到你这么一位好汉！”

“你要指控此人吗，先生？”督察狐疑地问道。

“指控他？当然不，”拉格雷说。“要是他能开戒的话，我还要请他喝一杯呢。我并不想侮辱他的信仰；我真希望你们这些鼠辈被侮辱时也能有种杀人，我就不说侮辱你们的信仰了，因为你们压根儿就没有，而是当你们的任何东西被侮辱时——哪怕是你们的啤酒。”

“现在他把我们都称为鼠辈了，”布朗神父对格林伍德说，“看来一切又重归安宁与和谐了。我真希望那个禁酒演说家能把自己插在他朋友的刀上；一切都是他挑起的。”

在他说话之间，屋里的这伙怪人已经开始一一散去；酒店方发现可以清理出行商展售室用来招待这些行商，他们便在那里安顿下来，酒吧招待托着一盘酒水跟了过去。布朗神父驻足片刻，端详着吧台上狼藉的酒杯，立刻认出了那个招惹是非的牛奶杯，另外一只则散发着威士忌的味道；他转身要离开时，碰巧看到那两个怪人，东方狂徒和西方狂徒告别的场景。拉格雷依然表现出风风火火的友好态度；那个穆斯林依然流露着些许阴森可怕的气息，或许他生性如此；但是他却不失庄重地鞠了个躬，以示和解，随后离去；种种迹象都表明麻烦真的结束了。

然而，两位斗士彬彬有礼告别的场景给神父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总觉着这里面大有深意。因为说来也怪，当神父第二天一大早下来去附近教区主持晨祷时，他发现那个充斥着神奇亚洲饰物的长条形酒吧休息室里，洒满了冷寂的白色晨光，令其中的每个细节都一览无余，其中之一便是约翰·拉格雷的尸体，蜷缩在角落里，一把重柄弯刀刺穿了他的心脏。

布朗神父蹑手蹑脚又上了楼，去叫他那督察朋友；两人站在尸体旁，酒店里尚无一人走动。“我们既不能主观臆断也不能回避明显的事实，”格林伍德沉默了一阵，开口说道，“但是，我禁不住会想起昨天下午跟你说的那番话。也真是怪了，我昨天下午竟会说那样的话。”

“我知道，”神父瞪着猫头鹰一般的眼睛，点头称是。

“我说过，”格林伍德说，“有一种谋杀是我们无法阻止的，那就是类似宗教狂的那种人实施的谋杀。那个棕色面孔的家伙或许认为即便他被绞死，也会因为维护了先知的名誉直接升入天堂。”

“没错，当然，”布朗神父说。“如此说来，说我们的穆斯林朋友捅死了他不无道理。或者换句话说，我们尚且不知道任何其他有理由捅死他的人。但是……但是我在想……”他的圆脸突然又是一片茫然，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

“又怎么了？”对方问道。

“呃，我知道这听上去很荒唐，”布朗无可奈何地说。“但是我在想……我在想，在某种意义上，捅他的人是谁，并不是很重要。”

“这就是所谓的新道德吗？”他的朋友问。“还是古老的诡辩？耶酥会会士真的赞同谋杀了吗？”

“我并没说，谁谋杀了他并不重要，”布朗神父说。“当然捅他的人有可能就是杀他的人。但也可能另有其人。不管怎样，那刀是在另一个时间捅进去的。我估计你一定想取下刀柄上的指纹；但是不要太在意那东西。我能想象，那刀可能是其他人出于其他理由捅在这个可怜的老人身上的。当然不是什么崇高的理由，但跟谋杀大不相同。要想查明真相，你还得在他身上多捅几刀。”

“你的意思是——”对方直勾勾地盯着他问。

“我的意思是尸体解剖，”神父说，“以便查明真正的死因。”

“不管怎么说，关于捅刀子一事，”督察说，“我想你是对的。我们得等医生来；但我很确定他会同意你的说法。伤口出血并不多。那刀是在尸体变凉数小时后才插进去的。但这是为什么呢？”

“或许是想嫁祸于那个穆斯林吧，”布朗神父说。“非常卑鄙，我承认，但不见得就是谋杀。我想是这里有人在试图保密，但他不一定就是凶手。”

“我还没往那方面想过，”格林伍德说。“是什么让你这样想的呢？”

“是昨天我们刚走进这间可怕的屋子时，我说过的那句话。我说过在这里杀个人相当容易。但是我当时想的并非那些愚蠢的武器，尽管你认为如此。我想到的是完全不同的事。”

在随后的几个小时里，督察和他的朋友对每个人过去24小时的行踪都进行了细致而彻底的调查，包括酒水派发的方式，洗过和没洗的杯子，每个相关人士或者明显不相关人士的详细情况。旁观者可能会觉得，他们那样兴师动众，就像不单是一个人，而是有多达30个人中毒了。

似乎可以肯定，所有人都是经由连着酒吧的大门进入酒店的，因为其他入口全部因为装修工作被堵死了。有个小伙子当时一直在清扫大门外的台阶；但是他也没有什么清晰的线索可汇报。在包头巾的土耳其人和禁酒演说家进来之前，好像也没几个顾客，除了那群行商，他们说是要进来“快饮一杯”；而且他们似乎是整体行动的，就像华兹华斯[3]诗里的云一般；至于其中一人是否饮得不够快，最后独自来到了门前台阶上，门外的男孩和屋内的人看法稍有不同；但是经理和酒吧招待都全然不记得有那样一个人。经理和酒吧招待跟所有的行商都很熟，丝毫不怀疑他们是整体行动的。他们站在吧台边喝酒逗趣；又亲历了他们傲气十足的带头人朱克斯先生与普赖斯-琼斯先生之间的小口角；接着又亲眼目睹了阿克巴尔先生和拉格雷先生之间突如其来的激烈争执。然后就被告知可以去展售室，于是就去了，跟在后头的酒吧招待捧着他们的酒杯，好似战利品。

“几乎没有任何线索，”格林伍德督察说。“当然，手脚勤快的服务员不在少数，就像往常一样尽职尽责，洗干净了所有的杯子；包括老拉格雷的杯子。要不是大家办事都这么麻利的话，我们这些侦探的办案效率也许就能提高了。”

“我明白，”布朗神父说着，嘴角再次露出那种诡异的笑容。“我有时觉得是罪犯发明了卫生学，或是卫生倡导者发明了犯罪；在很多情况下看起来就像那么回事。人人都说污秽的贼窝和肮脏的贫民窟是犯罪猖獗的地方；但事实正好相反。说那些地方污秽，并不是因为有人犯了罪，而是因为罪行被发现了。相反，在整洁、无可挑剔和干干净净的地方，犯罪才得以猖獗，因为那里没有可以留下脚印的烂泥；找不到含有毒药的食物残渣；友善的服务生会洗去所有的犯罪痕迹；凶手可以前后杀死并火化他的6个妻子，只为了给基督教抹点黑。或许我太激动了——但是你看啊。说来也巧，我确实记得一个杯子，无疑也被洗过了，但是我还想对它多了解一点。”

“你指的是拉格雷的杯子吗？”格林伍德问。

“不；我指的是无名氏的杯子，”神父答道。“它就立在那个牛奶杯旁，里面还剩了小半杯威士忌。对了，我和你都没喝威士忌。我正好记得生性快活的朱克斯请经理喝酒，他只喝了“一口杜松子酒”。你可别说那个穆斯林是专喝威士忌的酒鬼，绿头巾不过是他的伪装；也别说戴维·普赖斯-琼斯牧师糊里糊涂地把威士忌和牛奶都喝了。”

“大部分行商都喝威士忌，”督察说。“他们通常是。”

“是的；而且他们通常还要确保喝到自己口中，”布朗神父答道。“在此案中，他们让人小心翼翼地端着他们的杯子，送到了自己的房间。但落下了这一杯。”

“是疏漏吧，我想，”格林伍德狐疑地说。“那个人去了展售室后完全可以再要一杯啊。”

布朗神父摇摇头。“你得明白他们属于哪类人。这类人——有些人说他们粗俗，有些人说他们普通；那不过是好恶不同罢了。我情愿说他们大部分都是头脑简单的人，很多还是非常好的人，很有家庭观念；他们有些人或许是恶棍；或许有好几个女人；或许还谋杀过好几个女人。但是他们大都头脑简单；而且，你要注意这一点，他们只会喝到微醺的状态，不会喝到酩酊大醉的程度。很多公爵或者牛津教员会喝得烂醉如泥，但这些人在寻欢作乐时，总是免不了注意到什么事，并且大喊大叫。你难道没发现，一丁点小事就能让他们发一番议论吗？如果啤酒冒泡溢出，他们会跟着溢出，还会说，“哇，埃玛，”或者“你太好客啦，对吧？”现在我要说，如果让这样五个人围坐在展售室的桌边，他们面前只放了四个杯子，第五个人被漏掉了，这要没引起一阵喧闹是绝对不可能的。或许他们都会高声叫嚷。或许就他一个人叫嚷。他绝不会像另外一个阶级的英国人那样，安静地等着酒杯再给补上。空气中会回荡着这样的叫喊，“可怜的我怎么办？”或者，“喂，乔治，我加入青少年戒酒会了吗？”或者，“你看我戴的头巾是绿的吗，乔治？”然而酒吧招待并没有听到这样的抱怨。我敢肯定那个落下的威士忌酒杯是其他人的；某个我们还未曾想到的人。”

“但是你能想出是什么人吗？”对方问道。

“只因经理和酒吧招待不愿提起有这么个人，你也就顺势丢弃了那个独立存在的证据，就是在外边清扫台阶的小伙子提供的证据。他说有个人进来了一下，很快就又出去了，他很可能也是个推销员，但事实上又跟其他推销员并不是一起的。经理和酒吧招待从没见过他；或是宣称从没见过他。但他设法从酒吧弄到了一杯威士忌。为了便于讨论，我们姑且称他为快饮者吧。你也知道我不常干涉你办案，我知道你该比我更能干，或者说你更喜欢做这种事。我从来没支使过警察机关，也没追捕过罪犯，或诸如此类的事。但是，我平生第一次想这样做了。我想让你找到快饮者；追踪他到天涯海角；调动整个警察机关在世界各地布下天罗地网，一定要把快饮者抓到。因为他是我们需要的人。”

格林伍德摆出一副绝望的姿态。“除了喝酒快以外，我们知不知道他的长相、外形或者任何显而易见的特征呢？”他问。

“他穿着一件圆领披风，”布朗神父说，“他还跟外边的那个男孩说，他必须在第二天早上赶到爱丁堡。那个男孩就记得这么多。但我知道就算线索比这还少，你们也能追踪到目标。”

“你好像对此很上心啊，”督察有些迷惑地说。

神父看上去也很迷惑，好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坐在那里眉头紧锁，然后突然说：“你知道，被人误解很容易。所有人都重要。你重要。我重要。这是神学最难让人相信的地方。”

督察不解地盯着他；但他继续往下说：

“我们对天主来说都很重要——只有天主知道为什么。不过，那可能是警察存在的唯一理由。”督察似乎没听明白自己怎么就有了在宇宙中存在的理由。“你难道看不出，法律终归在一定程度上是正确的。如果所有人都重要的话，那所有的谋杀案也都至关重要。天主如此神秘地创造了生命，我们不能容忍它又被神秘地毁掉。但是——”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加重了语气，似乎表明在他决策过程中又迈出了新的一步。

“但是，一旦我走下那个打着平等标记的神秘高地，我就看不出你说的大部分重要的谋杀案有多重要了。你总是告诉我，这个或者那个案子很重要。作为一个普通和实际的凡人，我一定会意识到被谋杀的是首相。作为一个普通和实际的凡人，我压根就不觉得首相重要。单从人的重要性这个角度来看，我要说他几乎就不存在。难道你认为，如果他和其他官员明天被枪杀，就不会有其他人站出来，说条条大路都被搜过了，或者说政府高度重视这个案子吗？当代社会的主宰者并不重要。即便是真正的主人也不甚重要。报纸上报道的人物几乎没有一个重要的。”

他站起来，轻敲了一下桌子：这在他可是罕见的行为；他的声音也再次发生了变化。“但是拉格雷却很重要。他位于那六七个可能拯救英格兰的伟人之列。他们就像被人无视的路标，孤独、忧郁地挺立在那条光滑的下坡路上，它的尽头便是这充满商业烂污的沼泽地。斯威夫特教长[4]、约翰逊博士和老威廉·科贝特[5]，他们无不以乖戾或者粗暴著称，但他们都深受朋友们的爱戴，而且全都当之无愧。你难道没看见，那位拥有雄狮之心的老人是如何站起来，如同真正的战士那样宽恕了自己的敌人的吗？借用那个禁酒演讲者的话来说，他才是我们基督徒的楷模，是基督宗教的典范。当有人秘密无耻地谋杀了那样的人时——我确实觉得事关重大，重大到了任何体面人都想要支使现代警察机关的程度……哦，就说到这吧。所以，在某种程度上，仅此一次，我是真想利用你。”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日日夜夜，小个子布朗神父几乎把皇家警察机关的全部资源都调动起来了，正如小个子拿破仑当年运筹帷幄，在整个欧洲排兵布阵一般。警察局和邮政局马不停蹄，彻夜劳作；交通被中止，信件被拦截，上百个地方被调查，全力追捕那个鬼影的神秘踪迹，他既无相貌又无姓名，只有一件圆领披风和一张去爱丁堡的车票。

与此同时，当然，其他的调查工作也没消停。完整的验尸报告还没出来；但大家似乎都确信死因是投毒。首要的嫌疑自然就落到了樱桃白兰地头上，接着又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酒店头上。

“很有可能是酒店经理，”格林伍德粗声说。“我看他就像一条龌龊的蛆虫。当然也有可能跟某个服务生有关，比如那个酒吧招待；他好像总是闷闷不乐，脾气火爆的拉格雷没准骂过他，尽管他事后通常都很宽宏大量。但是，说到底，如我所说，首要的责任，以及首要的嫌疑，无疑落在那个经理头上。”

“嗯，我知道经理嫌疑最大，”布朗神父说。“因此我并不怀疑他。我倒是觉得，除了我们，一定还有人知道最大的嫌疑会落到经理或酒店服务生头上。我会说在酒店杀人很容易……不过，我想你最好还是去跟他摊开来谈谈。”

督察去了，但会谈简短得惊人，他回来后发现神父正在翻看一些文件，像是一些档案材料，有关约翰·拉格雷风风雨雨的职业生涯。

“真是怪了，”督察说。“我本以为盘问那个滑头的小癞蛤蟆得花好几个小时，因为在法律上我们没掌握任何对他不利的证据。没想到他很快就崩溃了，而且我认为他是真吓坏了，就把他知道的全说出来了。”

“我就知道，”布朗神父说。“当他发现了拉格雷的尸体，而且显然又是在他的酒店里中毒身亡时，就已经崩溃过一次了。因此他才会头脑发昏、竟愚蠢到再往尸体上插一把土耳其弯刀的地步，就为了嫁祸给那个黑鬼，他是这么说的。他就是吓坏了，除此以外没别的问题；他绝对不会往活人身上捅刀子，他不是那种人。我敢打赌，他不知借来了多大的胆，才敢把刀插到死人身上。但他肯定是最怕受到指控的人，因此才会犯糊涂，干出那种傻事。”

“我恐怕也得见见那个酒吧招待，”格林伍德说。

“我也这么想，”对方答道。“我本人并不相信凶手是酒店里的人——因为有人故意把现场布置成这样，让人认定凶手必是酒店里的人……但是你看看这些，你见过他们搜集的有关拉格雷的这些材料吗？他的一生相当有趣；我在想是否有人愿意给他立传。”

“我记下了可能牵扯到这个案子的所有事实，”督察答道。“他是个鳏夫；但他有次因为妻子跟一个男人吵过架；那男的是个苏格兰人，当时是这一带的地产经纪人。拉格雷似乎相当狂暴。人们都说他憎恨苏格兰人；或许那就是其中的缘由……哦，我知道你为什么笑得那么瘆人了。一个苏格兰人……也许还是个爱丁堡人呢。”

“也许吧，”布朗神父说。“不过，且不说其中的个人恩怨，他很有可能就是单纯地讨厌苏格兰人。说来也怪，那帮抵抗辉格党商业运动的托利党激进派，或者随你怎么称呼他们，全都讨厌苏格兰人。科贝特是这样；约翰逊博士是这样；斯威夫特在他最具有攻击性的文章里讥讽他们的口音；就连莎士比亚也被指控具有这种偏见。但是伟人们的偏见通常都跟原则有关。都是有原因的吧，我想。那个苏格兰人的家乡从前是贫穷的农业区，后来发展成了富有的工业区。他有能力，又干劲十足，自以为从北方带来了工业文明，却从来没想过南方的乡村文明已经存在好几个世纪了。他自己祖父生活过的地方就是农村，但没什么文明……好了，好了，我想我们只有等待更多的消息了。”

“我很难相信你能从莎士比亚和约翰逊博士那里得到最新消息，”警官咧嘴笑道。“莎士比亚对苏格兰人的看法可不能算确凿的证据。”

布朗神父扬起眉毛，似乎一个新想法让他吃了一惊。“哦，现在我想起来了，”他说，“即便是莎士比亚也有可能提供更好的证据。他不常提到苏格兰人。但他非常喜欢取笑威尔士人。”

督察审视着朋友的面孔；因为他感觉自己看到了那张平静面孔背后的警觉。“天哪，”他说。“不管怎么说，还没人想过去怀疑那一点。”

“哦，”布朗神父气定神闲地说，“是你最先提到的，你谈到了狂徒；还有狂徒如何胆大妄为。我想我们昨天真的很荣幸，能在这个酒吧间见识了当今社会块头最大、嗓音最洪亮、最笨头笨脑的狂徒。如果凡是脑子一根筋的白痴就有杀人嫌疑的话，我情愿说我可敬的兄弟普赖斯·琼斯牧师，那个禁酒主义者，比亚洲所有的托钵僧都更有可能是凶手。我跟你说过，在吧台上，他那个可怕的牛奶杯紧挨着神秘的威士忌酒杯，这是千真万确的。”

“你觉得那跟这个谋杀案有关，”格林伍德瞪大眼睛说。“哎，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他凝视着朋友的面孔，琢磨着他那高深莫测的表情，就在这时，酒吧后面突然响起了刺耳的电话铃声。格林伍德督察掀起吧台的翻门，迅速走了进去，拿起听筒听了一会儿，便大叫一声；他并不是针对打来电话的人，而是感情的自然流露。接着他更加专注地听着，不时爆发出只言片语：“对，对……即刻过来；如有可能，把他带来……干得漂亮……祝贺你。”

接完电话，格林伍德督察回到外边的休息室，神采飞扬，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端端正正地坐下来，两手搭在膝上，盯着他的朋友，说道：

“布朗神父，真不知道你是如何做到的。你好像在其他人还不知道有这么个人之前就知道他是凶手了。他无名无姓，无足轻重；他只是证据里的一个小疑点；酒店里没人见过他；台阶上的那个男孩几乎都不敢断言他的存在；怀疑他的起因不过是一只多出来的酒杯。但是我们抓到他了，他正是我们要找的人。”

布朗神父已经站了起来，他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危机，手里紧攥着有关拉格雷的文件，对于传记家来说那注定会是十分珍贵的资料；他瞪大眼睛盯着他的朋友。或许神父的这种举动让督察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连忙又强调了一遍。

“是的，我们抓到快饮者了。他逃得真叫快，像水银泻地一样；我们刚刚才拦住他——他自称正要去奥克尼钓鱼。就是他，没错；他就是那个向拉格雷的妻子献殷勤的苏格兰地产经纪人；就是他在这个酒吧喝苏格兰威士忌，然后搭火车去了爱丁堡。除了你，没人知道这些。”

“可是，我的意思是，”布朗神父开口道，语气相当迷茫；就在这时，酒店外传来重型车辆的隆隆声；两三个下级警官挡在了酒吧门口。其中一个，应上司的邀请，摊开四肢坐了下来，显得既开心又疲倦；他看着布朗神父，目光中也充满了仰慕。

“抓到凶手了。长官，哦，是的，”他说。“我知道他是凶手，因为他差点把我也给杀了。我之前也抓过几个壮汉；但从来都没人像他这样——就像马尥蹶子一样，一拳打在我的肚子上，差点从我们这五个人手里逃脱。嘿，这次你可捉了一个真正的杀手。督察。”

“人在哪里？”布朗神父瞪大眼睛问道。

“就在外边的警车里，带着手铐，”那个警察答道，“如果你是聪明人，就别去惹他——暂时别去。”

布朗神父无力地瘫坐在椅子里；他一直紧紧攥着的那些文件散落在他四周，像片片雪花一样飘落在地。不光是他那张脸，他整个身体都让人感觉像是泄了气的气球。

“唉……唉，”他不停地重复道，仿佛那是唯一能恰当表达他内心感受的词汇。“唉……我又做了一次。”

“如果你的意思是说你又抓到了罪犯，”格林伍德开口道。然而他的朋友却有气无力地倾诉起来，就像冒着气泡的苏打水。

“我的意思是，”布朗神父说，“总是发生这种事；说真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努力表达我的意思。但是别人总要过分解读我的意思。”

“到底怎么了？”格林伍德嚷道，突然变得很恼火。

“唉，当我说出一些话时，”布朗神父声音微弱地说，这本身就说明言语是多么苍白无力。“大家总是自以为是地加以引申。有一次我看到一面破碎的镜子，我就说“出事了”，他们都答道，“对，对，你说的很对，刚才有两个男人搏斗，其中一人跑进了花园，”诸如此类的。我就不懂了，“出事了”跟“两个男人搏斗”好像不是一回事啊；但是我敢说，我读过逻辑学古书。唉，这次也是那样。你们好像都确信此人便是凶手。但是我从未说过他是凶手啊。我说过他是我们需要的人。他的确是。我非常需要他，极其迫切。我需要他，因为在这个可怕的案子中，我们自始至终缺少一样东西——一个目击证人！”

大家都紧皱着眉头盯着他，像是话题转换之后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样；神父继续说道：

“一走进那个空旷的大酒吧或者休息室，我就明白了一切问题都源自它的空旷、孤寂；任何人都有太多独处的机会。一句话，就是缺乏目击证人。我们只知道，当我们进来时，经理和酒吧招待都不在酒吧里。但他们什么时候出现在酒吧里了呢？有可能查明每个人每时每刻都在哪里吗？因为缺乏目击证人，一切都是空白。我总觉得酒吧招待或者某个人在我们到来之前还在酒吧里；只有这样，那个苏格兰人才能弄到一杯苏格兰威士忌。他肯定不是在我们到来之后才弄到的。但是我们必须先弄清楚谁在酒吧里，是什么时候，然后才能去查给拉格雷的樱桃白兰地里下了毒的是不是酒店里的人。尽管现在是一团糟，那也许全都是我的错，我还是想麻烦你们帮个忙。我想让你们把所有相关的人都召集到这个房间来——我想他们全都还在，除非那个亚洲人已经回亚洲了——然后打开那个可怜的苏格兰人的手铐，把他也带进来，让他告诉我们，谁给了他威士忌，当时谁在酒吧里，还有谁在场，等等。只有他的证言能填补事发时那段空白。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去怀疑他的证词。”

“可是你看啊，”格林伍德说。“这又要牵扯到酒店管理方了；我知道你认为经理不是凶手。难道是酒吧招待，还是有别的考虑？”

“我不知道，”神父茫然地说。“就连经理我也不能确定。我对酒吧招待更是一无所知。我想即便经理不是凶手，也有可能是同谋。我只知道一点，这世上有一个目击证人，他有可能看到了点什么；这就是我不惜动用你们全部警力，任他跑到天边也要找到他的原因。”

那个神秘的苏格兰人终于现身，来到了被召集在一起的众人面前，他果然是个令人望而生畏的人物；高高的个子，迈着笨重的大步，一张带着嘲弄意味的斧形长脸，一头乱蓬蓬的红发；不仅穿一件圆领披风，还戴了顶苏格兰无檐帽，难怪他态度会有些刻薄了；不过谁都看得出，他是那种会拼命拒捕的人，甚至不惜动粗。这样看来，他跟拉格雷那样好斗的家伙互殴一事，就不足为奇了。也难怪警察仅凭抓捕他时的表现，就断定他是个强悍而典型的杀人犯了。但他声称自己是个体面的农夫，家住阿伯丁郡，名叫詹姆斯·格兰特；不知怎的，不光是布朗神父，就连格林伍德督察，这个经验丰富的精明人，也很快确信了这个苏格兰人之所以表现如此凶悍，完全是出于无辜被冤而深感愤怒。

“现在我们需要你做的，格兰特先生，”督察直截了当、态度和蔼但不失严肃地说，“就是给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作证。因为我们的误解给你造成的痛苦，我深感歉疚，但是我相信你会乐意为正义效劳。我相信你是在5点半酒吧刚开门时进来的，服务生给了你一杯威士忌。我们不能确定当时在酒吧里的是谁在提供服务，是酒吧招待，经理还是他的下属。请你看看这些人，告诉我为你服务的酒吧招待是否在场。”

“是呀，他在场，”格兰特先生机灵地扫视了众人一眼，冷冷一笑。“我到哪儿都能认出他来；你们也得承认他块头够大，够显眼。你们所有的服务生都像他那么气派吗？”

督察的眼神还是那么冷峻和沉稳，声音还是那么乏味和流畅；布朗神父的脸上则一片空白；但是其他很多人的脸上都起了阴云；酒吧招待个子并不特别高大，也一点都不气派；而经理绝对是小个子。

“我们只需要你指认那个酒吧招待，”督察平静地说。“我们当然认识他；但是我们想让你独自确认一下。你指的是……”他突然止住不言了。

“好吧，他太显眼了，”苏格兰人厌倦地说；然后做了一个手势，与此同时，高大的朱克斯，那个行商头领，像一头吼叫的大象那样站了起来；刹那间，三名警察猛扑上去，就像猎犬扑向野兽一般。

“哦，那一切都太简单了，”布朗神父后来对他的朋友讲。“我跟你说过，我一走进那空荡荡的酒吧，第一个念头就是，如果酒吧招待如此不设防的话，没有什么能阻挡你或我或其他任何人掀起翻门，走进去，把毒药下在用来招待客人的任何一瓶酒里。当然，一个务实的投毒者或许会跟朱克斯一样，把一瓶普通的酒换成一瓶毒酒；那可在瞬间完成。对他来说那太简单了，他本来就带着一瓶瓶酒到处推销，只需备好一瓶同样规格的樱桃白兰地酒就行了。当然，还需具备另一个条件；但那也非常容易实现的。往啤酒或者威士忌里面下毒是不行的，因为喝的人太多，会死很多人。但如果众所周知有个人只喝一种特殊的酒，比如没多少人爱喝的樱桃白兰地，那就像是把他毒死在自己家里一样，只是在这种场合下可以更容易脱身。因为嫌疑马上就会落到酒店头上，或者跟酒店相关的人头上；人们没法证实是光临酒吧的成百位顾客中的某一个干了这事，即便人们意识到存在这种可能性。这差不多算是史上最隐匿、最不用怕担责的谋杀了。”

“凶手到底为何要这么做呢？”他的朋友问。

布朗神父站起来，表情凝重地收拾起他先前精神涣散时散落的文件。

他微笑着说：“我能否请大家关注一下这些终将被写成《已故约翰·拉格雷的一生及其书信》一书的材料？或者就为这事，关注一下他亲口说的话？就在这间酒吧里，他亲口说过，要揭发涉及酒店管理的一桩丑闻；这桩丑闻其实很一般，无非是酒店业主与行商之间收受秘密佣金，达成一种见不得光的约定，让他能垄断此地的酒品销售。它根本就不是那种公开的、酒厂与酒店之间签订专卖合同的隶属关系；那是对酒店经理要服务的所有顾客的欺诈，是违法行为。于是那个机灵的朱克斯，趁酒吧里空无一人（这是常有的事），就走进去把酒给换了；不幸的是，偏巧有个身穿圆领披风的苏格兰人闯了进来，火急火燎地要喝杯威士忌。朱克斯明白，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装成酒吧招待，为顾客斟酒。当发现那个顾客是个快饮者时，他可真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啊。”

“如果你说一开始就在空屋子里嗅出了异常的话，”格林伍德说；“我不得不说你也称得上是快饮者了。你一开始就怀疑朱克斯了吗？”

“嗯，不知怎么的，听他说话能感受到一股炫富的味道，”布朗神父含糊其辞地答道。“你知道，一个人说话时有没有炫富的气息是能听出来的。我的确问过自己，他说话为什么会显得那么有钱，甚至到了令人厌恶的地步，而跟他一起的那些老实巴交的人却都很寒酸。但是当我看见那个金光闪闪的大胸针时，我就知道他是个骗子了。”

“你的意思是，因为胸针是赝品？”格林伍德狐疑地问道。

“哦，不；因为那是真货，”布朗神父说。

[1]青少年戒酒会（The Band of Hope）：1847年成立于英国利兹市，旨在招募6岁以上的劳工子弟，倡导戒酒。加入该组织的所有成员均宣誓杜绝饮酒，并定期参加禁酒讲座等活动。该组织一项重要活动是举办合唱团演唱比赛。（译注）

[2]黎凡特（Levantine）：指地中海东部沿海国家，土耳其至埃及一带。（译注）

[3]华兹华斯（William Wordsworth,1770-1850年）：英国浪漫主义诗人，与雪莱、拜伦齐名，抒情代表作之一是《我好似一朵流云独自漫游》。（译注）

[4]乔纳森·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1667-1745年）：英国-爱尔兰作家，讽刺文学大师，以《格列佛游记》、《书的战争》和《一只桶的故事》等作品闻名于世。他曾尖锐地讽刺批评宗教和学术领域中的腐败现象和非国教徒。1714年，他被任命为圣公会都柏林圣帕特里克教堂教长（主持牧师）。（译注）

[5]威廉·科贝特（William Cobbett，1762-1835年）：英国散文作家，记者，19世纪上半期英国最具影响的政治活动家和政论家之一。科贝特继承了英国传统激进主义思想，致力于维护人民的自由和权利，争取议会下院改革、扩大人民代表权。（译注）

魔书风波

如果有人说奥彭肖教授是个唯灵论者，或者说他信奉招魂说，他总是会暴跳如雷。然而，这并不算完，因为如果有人说他不信招魂说，他同样会发脾气。将毕生精力都奉献给了灵异现象的研究是他的骄傲；同样令他引以为豪的是，对于它们究竟是心灵感应的还是纯粹可以感知的，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一丁点儿自己的观点。不过，他最得意的还是坐在一圈虔诚的招魂说信徒中间，描述他是如何揭露一个个招魂术士，如何识破一场场骗局的，以此打击他们的信念；确实，他是一个极具侦探天赋与洞察力的人，一旦他锁定了一个目标，他的这种禀赋便大显身手,而他又总是锁定招魂术士，因为他们是非常可疑的对象。他讲的故事之一就是曾识破一个化装成三个不同角色的招魂术士：乔装成妇人、白须老人和深棕肤色的婆罗门教祭司。这些故事让招魂说的忠实信徒们颇为不安，这的确是有意为之；但信徒们却有苦难言，因为没有一位唯灵论者能否认世上的确存在骗人的招魂术士；只是教授的如下叙述很可能是在暗示，所有的招魂术士都是骗人的。

但是，我真替那些头脑简单、天真无知的唯物论者（而唯物论者他们作为一个整体都相当天真、头脑简单）感到悲哀，他们会顺着如上叙述的思路加以推想，论断说鬼魂的存在是违背自然法则的，或者说这种事只不过是些老迷信罢了；或者还会说那根本就是胡扯乃至骗人的鬼话。教授则将其科学的炮口突然转向，用那些可怜兮兮的唯理论者从未听说过的一堆无可辩驳的实例和无法解释的现象，朝他们一顿猛轰,他还不厌其烦地一一说明所有事件发生的时间和细节，附带着人们试图给出但终被放弃的所有自然的解释。确实，奥彭肖教授谈到了几乎所有问题，唯独对他自己是否相信神灵讳莫如深，对此，唯心论者和唯物论者都不敢自诩发现了真相。

奥彭肖教授体型削瘦，有一头蓬松的白发和一对令人迷醉的蓝眸。此刻，他和老友布朗神父正站在旅馆外的台阶上侃侃而谈，他们俩昨晚入住了这家旅馆，今晨又在此共进了早餐。教授昨天又进行了一次重大实验，回来得很晚，而且显得有些恼怒，直到现在他仍对昨天那场论战耿耿于怀，在这种论战中，他总是孤军奋斗、两面出击。

“哦，我并不在意你的看法。”他笑道，“即便是真的，你也未必相信。但他们这些人总是纠缠不休，一直在问我想要证明什么。他们看似不太了解我是一个相信科学的人。相信科学的人不是在设法证明什么。他是在设法找出能够让事实不证自明的东西。”

“不过，他还没有找出什么东西来。”布朗神父说。

“喔，我的确有些自己的见解，但它们并不像大多数人想得那么负面，”教授皱着眉头，沉默片刻之后，回应道；“不管怎样，我现在想的是，假如真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们去发现，人们探寻它时所走的路线也是错误的。他们的行为太做作了；简直是一种炫耀，他们在降神状态中表现出的灵质外观、发出的尖声怪叫以及各种人声等等，所有这些都跟那些涉及‘家族幽灵’的古老音乐剧和陈腐历史小说是一个路数。如果他们能去探寻真正的历史，而不是只读历史小说的话，我倒会觉得他们还真能找到些什么。但他们能找到的绝不是鬼魂显灵之类的。”

“毕竟，”布朗神父说，“显灵只是显形。我猜想，你会说家族幽灵只是靠显形来延续自身而已。”

教授的眼神平常都显得目中无物、超然深远，但此刻突然开始凝神专注起来，就像他盯上一位可疑的招魂术士一样。那种表现酷似一个人在自己眼里嵌入了高倍放大镜。这倒不是因为他觉得神父有丝毫可疑之处，而是他这个朋友的思想竟然与自己的看法如此接近，这一点让他吃惊，自然也引起了他的注意。

“显形！”他咕哝着说，“还真是呀，不过你刚才竟能这么说，真够怪的。我了解得越多，我就越觉得他们败就败在只寻求显形。如果他们能稍微用点儿心，细究一下失踪——。”

“是啊，”布朗神父说，“毕竟，真正的神话传说并没有过多关注著名仙灵如何显形；比如与提泰妮娅[1]通灵或让奥布朗[2]在月光下现身。但是关于人失踪的传说却数不胜数，因为他们都被仙灵偷走了。你是在追踪基尔梅尼[3]还是诗人托马斯[4]呢？”

“我是在追踪你从报纸上看到的那些平凡的现代人，”奥彭肖答道，“你大可以感到有些意外，不过那正是我目前做的事，而且已经有一阵子了。坦白说，我认为许多超自然现象都是可以解释的。但我无法解释凡人失踪的现象，除非他们不是凡人。报纸上报道的那些人失踪之后便再也找到——如果你也和我一样了解那些详情……对了，就在今天早上，我收到了的一封非同寻常的信，它证实了我的观点；写信的是位老传教士，一位令人非常敬佩的老人。他今天上午要来我的办公室，或许你可以和我共进午餐，我会私下里告诉你结果。”

“谢谢，我会的——只要，”布朗神父谨慎地说，“只要仙灵没在那之前把我偷走的话。”

说完，两人各自离去。奥彭肖教授转过街角回到自己在此处租的一间小办公室；租下这里主要是为了办一份关于灵魂与心理的小期刊，其内容极其枯燥，充斥着不可知论。教授只聘用了一个职员，此时他坐在办公室外间的办公桌边，正在统计要出版的报告中所引用的数据和事件。教授进了办公室外间，停下来询问普林格尔先生是否打过电话。职员机械地答了声“没有”，便继续埋头机械地统计数字；教授转向自己的里间书房。“哦，对了，贝里奇，”他头也不回地补充说道，“如果普林格尔先生来了，请他直接进来见我。你不必放下自己手头的工作；如果可能的话，我非常希望你今晚就能整理好那些材料。要是我明天来晚了，你就把它放在我的书桌上。”

随后他就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脑子里仍在琢磨着由普林格尔这个名字联想起的先前那个问题；或者，更确切地说，那个问题已因此得到认可和证实。应该说，即使是考虑问题最全面的不可知论者也不能完全脱俗；就支持教授尚未定型的假想而言，传教士的来信看来有较重的分量。教授面向蒙田的雕像，在自己那把舒适的大椅子上坐下，重新读起卢克·普林格尔寄来的那封短信，约他在那天上午见面。没人比奥彭肖教授更了解这个奇思怪想者的写信特征了，他的信总是饱含种种细节，而且笔迹潦草，冗长繁复。但在这封信中，上述特征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封简洁而有条理的打印信件，简要陈述了作者本人遭遇的一些奇异失踪的事例，这正是研究灵异现象的奥彭肖教授擅长的领域。这封信令教授颇为受用；而当他抬起头，不无惊异地发现传教士普林格尔已经悄然进了屋，他也没感到丝毫不悦。

“你的职员说我可以直接进来，”普林格尔先生不无歉意地咧着大嘴笑着说，他的笑模样相当和蔼可亲。这种笑意半露半掩在灰中泛红、浓密的大胡子里；那样子真称得上是胡须丛生，是生活在丛林中的白人常会蓄的那种胡须，但他那个朝天鼻上方的双眸却丝毫不显狂野和怪异。奥彭肖教授立刻将怀疑的目光投向那双眼睛，像聚光灯或取火镜一样仔细打量着，就像平时审视江湖骗子或偏执狂一样。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他感受到一种异乎寻常的安心。那副狂野的胡须或许是一个怪人的表征，但那双眼睛给人的印象却完全相反，它们充满了坦诚与亲善的笑意，而这种眼神绝不会出现在那些大骗子或偏执狂的脸上。在他看来，这双眼睛本应属于一个庸人、一个怀疑论者、一个高呼空洞无物但不乏真诚的口号，痛斥鬼怪神灵的人；不管怎样，没有哪个职业骗子会冒此风险，让自己显得如此轻佻洒脱。眼前这位身披紧箍着脖颈、破旧不堪的披风，只有那顶宽边软帽表明他是神职人员；不过，来自蛮荒之地的传教士通常都不会刻意将自己打扮成教士应有的样子。

“你很可能以为这一切又是个骗局吧。教授，”普林格尔先生有些得意地说，“希望你能原谅我取笑你自然流露的不以为然的态度。不过，我还是要把我的故事告诉一个能理解它的人，因为这是个真事。言归正传，这是真事，也是悲剧。好吧，简而言之，我在西非的尼亚尼亚传教站工作，那里地处森林深处，除我之外，掌管该地区的威尔士上尉几乎可算整个区域里唯一的白人，因此我们两个的关系变得密切起来。那倒不是因为他喜欢传教工作，不客气地说，他在各个方面都是个粗人，他方头方脑，肩宽体壮，专心做事，几乎从不思考，更不要说有什么信仰了。”

“这恰恰使这件怪事儿变得更怪了。有一天，他在休过一次短假后，又回到他在森林里的帐篷，说他遇到一件相当怪异的事，不知如何是好。他还拿来了一本皮革包面破旧的古书，把它放在了旁边摆着转轮手枪和老式阿拉伯刀的桌子上，看样子当它是件稀罕物。他说他刚从一条船上下来，这本书属于船上的一个人；那人发誓说，任何人都不能打开这本书，或看其中的内容，否则他们就会被恶魔带走，或者会就此消失之类的。当然啦，威尔士上尉说那是一派胡言。他们还因此吵了一架。后来，威尔士就开始奚落那个人，说他是个迷信的懦夫。结果就是，那人真的打开书来看，然后，立刻扔掉了书，径直走向船边——”

“稍等，”正做笔记的奥彭肖教授说，“你先说说，那个人向威尔士提过这本书的来历，或者最初谁拥有这本书吗？”

“当然说了，”普林格尔郑重其事地答道。“他好像说的是正要把书还给原来的主人汉基医生，他是个东方旅者，现在到了英格兰，汉基曾警告过那个人这本书的神奇之处。噢，汉基这个人很有才，但性情乖戾、傲气十足；这又增加了整件事的怪异成分。可威尔士的故事却简单多了，他说那人看了这本书后，径直走过去翻过船舷，然后就消失了。”

“你自己相信这是真的吗？”奥彭肖教授停顿了一下，然后问道。

“哦，我信，”普林格尔答道。“我相信这件事有两个理由。其一，威尔士这个人完全缺乏想象力，而他描述此事的时候加了一句，那是想象力丰富的人才能做到的。他说那人在风平浪静的大白天直接走过去，翻过了船舷，却没有任何落水的迹象。”

教授看着自己的笔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相信它的另一个理由是什么呢？”

“我的第二个理由就是，”普林格尔先生答道，“我亲眼所见的。”

此时，两人再度陷入沉默，接着，他又以同样平铺直叙的方式讲述了那件事。不管怎样，他没有一丁点儿怪人或者笃信者具备的那种试图说服他人的热切。

“我告诉过你，威尔士把书放在阿拉伯刀旁边的桌上，帐篷只有一个入口，而我又恰恰站在门口眺望着森林背对着我的同伴。他就站在桌边，满腹牢骚，为这事不停地抱怨，说什么简直是胡闹，都20世纪了，连本书都不敢打开；还自问为什么不打开它，究竟能有什么大不了的。出于某种本能反应，我劝他最好还是不要打开，该还给汉基医生。‘打开它能有什么坏处呢？’他焦躁地问。‘有什么坏处？’我固执地反问。‘你那船上的朋友是什么下场？’他不再做声。其实，我也不知道他能怎么回答，但我自以为在逻辑上占上风，便在虚荣心的驱使下步步紧逼。‘说到这事，’我追问道，‘对于船上发生的事，你又作何解释呢？’他仍然没有回答，我四下里一看，才发现没了他的踪影。

“帐篷里空荡荡的。书还在桌上，已经被打开，不过是封面朝上，好像是他把书倒扣在了那里。但那把阿拉伯刀却躺在帐篷另一边的地上，帐篷的帆布上有个割开的大口子，好像有人用这把刀砍出了一个出口。那个被砍开的口子似乎在瞪着我，但透进来的却只有帐篷外森林中幽暗的光线。我走过去，透过帆布上的开口朝外看，却无法确定那些乱成一团的高大的树与树下的灌木丛是否有被压弯或折断的痕迹，至少看不清几英尺以外的状况。自那天以后，我就再没有见过威尔士上尉，也没有他的音信。”

“我用棕色牛皮纸把这本书包了起来，尽可能不去看它；然后把它带回了英格兰，本打算还给汉基医生。后来，我看到你论文中的一些说明，提到有关这类事件的猜想，我才决定来你这里一趟，并把此事提交给你定夺，因为众所周知，你这人观点持平，思想开放。”

奥彭肖教授放下笔，定睛注视着桌子对面的这个人；他长期以来阅人无数，其中包括众多形形色色、类别迥异的骗子，甚至还有举止怪异、非同寻常的老实人，就在此刻，他那些经历全都凝聚在自己的目光中，审视着眼前这个人。一般情况下，他一开始就会有个正常的会假设：那这个故事纯属谎言。总的来说，他的确倾向于认为这个故事纯属谎言。然而，他实在看不出此人是在编故事；如果这仅仅是因为他无法识别编造那种谎言的那种骗子也就简单了。问题是从外表上看，此人并没有刻意装出一副老实人的样子，而大多数招摇撞骗的人都会那么做；但不知为何，他的表现完全相反；那种感觉就像此人的确老实，但偏偏生就一副不老实的外表。教授又想他可能是个好人，只是一时被什么东西迷惑，但他的表现又不完全一样，他的神态中似乎还有明显的满不在乎；表现出就算那是幻觉，也无所谓的样子。

“普林格尔先生，”就像在法庭上突然向证人发难的出庭律师一样，奥彭肖教授尖锐地问道，“你那本书眼下在哪里？”

传教士讲述时，表情逐渐凝重起来，但此时他的大胡子脸上又露出了咧着嘴的笑容。“我把它留在外面了，”普林格尔说，“我的意思是放在办公室的外间了。也许，这有些冒险；不过这样风险稍小一些。”

“你这是什么意思？”教授问道，“你怎么不直接把书带进来呢？”

“因为，”传教士回答，“我知道只要你一见到这本书就会迫不及待地打开看，根本不会听我把话说完。我想，听我讲完这个故事，你可能会在打开看之前仔细掂量一番。”

短暂沉默之后，他补充说，“外面除了你的职员，没有其他人；看上去他很冷漠，也很有定力，正在专心致志地计算。”

奥彭肖教授由衷地笑了起来。“噢，巴贝奇[5]啊，”他大声说，“你的魔法书放在他那儿再保险不过了，我向你保证。他叫贝里奇——我却常常叫他巴贝奇；因为他真的太像一台计算机了。在所有人里——如果你把他也称为人的话——他是最不可能打开别人的牛皮纸包的那个。好吧，那我们就去把它拿过来吧。但我还是要跟你说，我会慎重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做。其实，说实话，”他又盯着对方，“我也拿不定主意，我们到底该在此时此地打开看，还是原封不动地寄还给汉基医生。”

两人一同从办公室内间走入外间；就在他们往外走时，普林格尔惊叫一声，并冲向那个职员的办公桌。办公桌还在，而职员却不见了。职员的桌上放着一本已经褪色的皮革封皮书，是从棕色牛皮纸包装里扯出来的。书是合上的，不过看起来好像刚被打开过。职员的办公桌背靠临街的一扇大窗户，窗玻璃上有个边缘参差的大洞，好像有人从那里被投射出去了一样。此外再没有任何贝里奇先生的踪迹。

两个人一时愣住了，活像立在办公室里的两尊雕塑；后来，还是奥彭肖教授逐渐先缓过神来。他缓慢转过身，将手伸向传教士，脸上带着一生中从未有过的明辨是非之相。

“普林格尔先生，”他说道，“请你原谅，我只是想请你原谅我先前的一些想法，对此怀有的一些不太成熟的想法。但任何不能正视这个事实的人，都无权利说自己是个崇尚科学的人。”

“我想，”普林格尔含糊地说，“我们应该查问一下。你能不能给他家打个电话，看他是不是已经回家了？”

“不知道他住的地方通没通电话，”奥彭肖茫然答道，“他住在汉普斯特德的某个地方，但是我想，如果他的朋友或家人找不到他了，一定会来找我们询问的。”

“如果警察要的话，”对方问道，“我们能不能提供一份说明呢？”

“警察！”教授从沉思中猛醒，瞪着眼道，“说明……唉，恐怕除了那副圆眼镜，他跟所有脸刮得干干净净的人没什么两样。但是如果警察问起来……快想想，我们该怎么处理这件麻烦事呢？”

“我知道我该做什么，”普林格尔先生坚定地说，“我带着这本书直接去找它唯一的主人汉基医生，问问他这本书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住的地方离这里不太远，我去了之后会直接回到这里，告诉你他是怎么说的。”

“嗯，很好，”教授终于开了口，同时疲惫地坐下，也许是因为他暂时不用为此伤脑筋了吧。然而，在矮小的传教士轻快响亮的脚步声消失在街上很久之后，教授依然保持着同样的坐姿，呆呆地直视前方，神情恍惚迷离。

当同样轻快的脚步声在外面的人行道上响起、传教士走进了办公室时，教授仍然坐在那个座位上，姿态也几乎没变，但教授只瞥了一眼，知道这次他是空手而来，这才放宽了心。

“汉基医生想把书留在他那儿一小时，并考虑一下，”普林格尔严肃地说，“还让我们一小时后给他打电话，他会告诉我们他的决定。他特别希望，教授，下次你能和我一起去他那里。”

奥彭肖教授继续默默地发呆；突然，他开口问道：“这个汉基医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听你的口气，好像你在说他是个恶魔似的，”普林格尔笑眯眯地说，“我想有些人也这么想过。他在你擅长的领域也享有很高的声誉；但他主要是在印度有名，研究过当地的魔法之类的。所以，他在本地未必很知名。他肤色泛黄，瘦小枯干，是个喜怒无常、一条跛腿的小矮个；不过，他好像在这一带开了个小诊所，口碑还不错，我也看不出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除了一点，他是唯一可能知道这件怪事真相的人。”

奥彭肖教授很吃力地站起身，走向电话机；他给布朗神父打电话，把两人约定的午餐改为晚餐，以便他腾出时间去拜访那位英裔印度医生。打完电话，他又坐下，点燃一支雪茄，再次陷入自己深不可测的沉思中。

晚餐时分，布朗神父赶到了约定会面的餐厅，在摆满镜子和盆栽棕榈的前厅里等了一会儿。他已经知道奥彭肖教授下午有个约会，而此时夜幕开始降临，窗玻璃和绿色植物渐渐隐入昏暗，空气中充满暴风雨将至的气息。他猜想可能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因而使教授耽搁了这么久。他甚至一度怀疑教授是否还会出现；但当教授终于到来时，果不其然，他的那些胡思乱想被证实了。

眼球充血、头发蓬乱的教授终于驾着车回来了，完成了他与普林格尔一起进行的伦敦北之旅。他们去的伦敦北郊外，边缘地带依旧是灌木丛生的荒野和一片片公地，在酝酿着暴风雨的傍晚显得更加肃杀黯淡。虽然如此，他们还是在一大片住宅中找到了相对独立的那栋房子；他们查实了那块铜质门牌上刻着“皇家外科医师学会会员，医学博士J.I.汉基”的字样，但他们唯独没有找到皇家外科医师学会会员汉基本人。他们找到的东西跟那梦魇低语般的下意识给他们的暗示不谋而合：一间普通的会客室，桌上放着那本带诅咒的书，好像刚刚有人读过；在另一边，后门像是被人猛然撞开，并在陡然上升的花园小径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脚印，跛足的人似乎不太可能那么轻快地跑上如此陡的小径。但从这跑过去的确实是一个跛足的人；因为，那几个脚印显示出某种畸形矫正靴留下的不规则印迹；再往前就只能看见两个那样的印迹（好像这个人是在单脚跳着跑），然后便再无迹可寻了。看来他们无法从汉基医生那里获得更多信息了，只知道他已经做出了决定。他读了神谕，并招致了厄运。

当他们两个进了棕榈树下的入口后，普林格尔突然把书扔到一张小桌子上，好像他的手指被书灼伤了一样。布朗神父好奇地瞟了一眼，看到封面上有两行字迹潦草的对句：

劝君莫翻书

但恐飞魔掳

后来，神父还在对句的下面发现了类似的警示语，是分别用希腊语、拉丁语以及法语写的。教授和普林格尔则转过脸去不看，他们精疲力竭、困顿迷惘，此时都急不可耐地要喝点儿什么；奥彭肖教授已叫了服务生，点了鸡尾酒。

“我希望你能与我们共进晚餐，”教授对传教士说道，但普林格尔先生友善地摇了摇头，婉言谢绝：“实在抱歉，我想找个地方独自想想这本书和这件事。不知可否借用一下你的办公室，就个把小时？”

“我觉得——我恐怕门已经锁了，”教授带着几分惊奇答道。

“你忘了窗户那里有个洞吗？”普林格尔教士裂开嘴大笑着，随后便消失在夜色中。

“到底还是个相当古怪的家伙，”教授皱了皱眉。

他很惊奇地发现，布朗神父正在与端来鸡尾酒的服务生闲聊，明显是关于这名服务生的私事，因为交谈中提到了一个刚刚脱离险境的婴儿。教授不无诧异地说，真不知道神父是怎么认识他的。神父只是说：“哦，我每两三个月会在这里吃一次饭，时不时会跟他聊几句。”

教授每周要来这里吃四五次饭，却从未想过和这个人聊天。就在这时，他的思绪被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打断，有人叫他去接电话。拿起电话，才知道是普林格尔找他，但他的嘴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声音模糊不清，也有可能是那丛林般的络腮胡须造成的。不过，从他说的内容可以判定就是他。

“教授，”电话那边说，“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我要亲自去看个究竟。我在你办公室里，书就摆在我面前。要是我出了什么事，这就算是道别了。别劝我——劝我也没用。无论如何你也不可能及时赶到这里。我现在就要打开这本书。我……”

奥彭肖教授感觉自己像是听到了某种动静，像是猛烈的撞击造成的震颤或抖动，却又几近无声。他一次一次叫着普林格尔的名字，却不再有任何回音。他挂上听筒，瞬间恢复了一位优秀学者应有的镇定，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冷静，之后，他静静地回到了餐桌旁边的座位上。接下来，他就像在描述降神会上某个愚蠢的小把戏出了岔子一样，平静地把这个可怕而神秘的故事原原本本讲给神父听。

“已经有五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教授说，“每个人都非同寻常；最让我想不通的就是我的职员贝里奇。因为他是最安分的人，他的失踪也是最离奇的。”

“是啊，”布朗神父回答，“不管怎么说，贝里奇的如此做法的确蹊跷。他一向很尽职，而且总是非常认真地将工作与个人娱乐区别开来。不过，鲜为人知的是，他在家时却是个相当富于幽默感的人，还——”

“贝里奇！”教授叫了起来。“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你认识他吗？”

“哦，不认识，”神父漫不经心地说，“就像你说的，我认识那位服务生。我常常在你的办公室等你，当然啦，在不得不等你时，我就只能和那个可怜的贝里奇在一起打发时间了。他确实是个很有趣的怪人。我记得有一次他说，他很想去收藏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就像收藏家们收了破烂还当宝贝似的。你听说过那个老故事吧，讲的是一个收藏不值钱东西的女人？”

“我不太清楚你在说什么，”奥彭肖不解地说。“不过，就算我的职员很古怪（是我认识的人里最最古怪的一个），也无法解释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当然也无法解释发生在其他人身上的事。”

“什么其他人？”神父疑惑地问道。

教授双眼瞪大，看着神父,像对孩子讲话那样一字一顿地说道：“亲爱的神父，已经有五个人失踪了。”

“亲爱的奥彭肖教授，根本没有人失踪。”

神父同样定睛盯着教授并同样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教授还是要求神父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于是，神父就又一次一字一顿地说：“我说，根本没有人失踪。”

一阵沉默之后，他补充道：“我觉得世上最难的事就是让人相信三个零相加还等于零。有些事无论多么离奇，只要连续发生，人们就很容易当真；难怪麦克白会相信那三个女巫的三个预言[6]；只不过，第一个预言的意思他本就心知肚明，但最后一句的含义他却只能自己想办法实现了。不过，对你来讲，中间那句是最容易识破的。”

“你的意思是？”

“你并没有看到任何人消失，你没有亲眼看见船上的人消失，你也没有亲眼看见帐篷里的人消失。这一切都是普林格尔先生告诉你的，这个先放下不谈。但是你要承认，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你的职员失踪，你也不会相信普林格尔的话。就像麦克白，假如他还没有证实自己会被晋封为考德的领主，他也不会相信自己会成为国王，道理是一样的。”

“也许真是这样，”教授缓缓点着头说道。“但当它被证实了，我就知道那是真的了。你说我自己什么都没看到。可我真的看到了；我的职员就在我的眼皮底下消失了。贝里奇的确失踪了。”

“正好相反，贝里奇根本没有失踪，”布朗神父反驳道。

“你说的‘正好相反’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根本没有消失，而是显了形。”神父答道。

奥彭肖教授直视着他的朋友，但眼神已经发生了变化，那是他聚精会神，思索一个新问题时常有的表现。神父继续说：“他戴上浓密的红胡须、穿一件齐脖颈扣紧的难看斗篷，出现在你的办公间，自称是传教士卢克·普林格尔。因为你从未注意过你的职员，想不到会是他，所以，他胡乱装扮了一下，你就认不出他来了。”

“的确如此。”教授应声道。

“你能向警察描述出他的样子来吗？”布朗神父问道，“不能吧。你大概只知道他的脸刮得挺干净，还戴着一副墨镜，摘下眼镜就是他最好的伪装了，用不着化装成别的样子。你从来没有正视过他的眼睛，更不必说了解他的内心了；他的眼里充满了笑意。他早就准备好了那本荒诞的书以及所有道具，然后冷静地打碎窗玻璃，贴上胡须，穿上斗篷，走进了你的办公间。他知道，你从来都没看过他一眼。”

“可他为何要对我开这么无聊的玩笑呢？”奥彭肖问。

“为什么？因为你从来都不瞧他一眼啊，”神父说着，他的手微微弯曲，半握着，好像要拍桌子的样子。“你叫他‘计算机’，因为你从来都是把他当机器用。连一个溜达到你办公室里的陌生人都能发现的东西，你都发现不了，只要跟他聊上5分钟，你就会发现他很有个性，举手投足都带着滑稽幽默；而且，他对你、你的理论以及你‘识别’人的能力都有许多自己的见解。难道你不明白，他忍不住要向你证明你连自己的职员都认不出来吗？他有各种各样的荒谬想法，比如收集没用的东西。你没听过一个妇人买了两件没用的东西的故事吗？也就是一块医生的铜门牌和一个木质假肢。有了这两样东西，你这位天才职员就塑造了一位不同寻常的人物，汉基医生，就跟虚构威尔士上尉一样容易。他还把铜门牌钉在了自己家的大门上——”

“你是说我们去汉普斯特德那边看到的房子是贝里奇家？”奥彭肖教授不解地问。

“你知道他家的房子，或者说他家的地址吗？”神父反问道。“听我说，别觉得我是在贬低你和你工作。你是一位了不起的真理的仆人，你也知道我向来敬重这类人。当你用心追求真理时，你看穿了不少骗子。不过不能只盯着那些骗子，偶尔也要花些心思留意一下老实人——比如那个服务生。”

“现在贝里奇在哪里？”教授沉吟良久，终于开口问道。

“我非常肯定，”布朗神父说，“他就在你的办公室。事实上，就在卢克·普林格尔教士翻阅那本可怕的书并凭空消失的时候，贝里奇就回到你的办公室了。”

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之后，奥彭肖教授大笑起来，这种笑只会发自一个内心伟岸却自甘渺小的人。然后他收住笑，突然说：“我想我活该被捉弄；竟然连身边的助手都不留意。但你必须承认，这一连串事情相继发生的确令人不寒而栗。你对这本可怕的魔书一刻都没心存忌惮过吗？”

“噢，那个啊，”神父说，“我一看到那本书就翻开看了。里面都是空白页，你是知道的，我并不迷信。”

[1]提泰妮娅（Titania）：欧洲中世纪时期传说中的仙灵，即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剧中的仙后。（译注）

[2]奥布朗（Oberon）：欧洲中世纪时期传说中的仙灵，即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剧中的仙王。（译注）

[3]基尔梅尼（Kilmeny）：苏格拉诗人詹姆斯·霍格（James Hogg，1770-1835年）同名诗作中被仙人盗走的美丽少女。（译注）

[4]诗人托马斯（Thomas the Rhymer）：17世纪无名氏同名诗作中，被仙境女王掳走的诗人。（译注）

[5]查尔斯·巴贝奇（Charles Babbage，1792-1871年）：英国数学家，计算机先驱。（译注）

[6]在莎士比亚的悲剧《麦克白》中，三个女巫对麦克白说了三个预言：一、向你致敬，麦克白，未来的格拉姆斯领主；二、向你致敬，麦克白，未来的考德领主；三、向你致敬，麦克白，未来的国王。（译注）

绿人

一个青年人侧身站在与沙滩和海岸平行的高尔夫球场上，独自打着高尔夫球，他身穿灯笼裤，侧脸上洋溢着热切的激情。随着夕阳西下，周边的一切都渐渐笼罩在灰暗之中。他并不是在漫无目的地随意击球，而是在练习某种特别的击打方法，动作中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杆起杆落间，好似一阵干净利落的旋风刮过。他曾经快速地学习过许多体育运动，但总是由于学得过快而无法完全掌握。他很容易成为那种吹得天花乱坠的广告的受害者，比如“六堂课学会小提琴”——或者“一节课为你打造法国腔”的函授班。这类广告和新鲜事物总令他心驰神往，让他的生活充满了欢乐的气氛。如今，他是海军上将迈克尔·克雷文爵士的私人秘书，他所在的球场紧挨着一个公园，在公园的另一边坐落着海军上将的豪宅。他雄心勃勃，不甘心在私人秘书的岗位上一直做下去。但他又很理性；所以他知道，做个出色的秘书，是将来不再做秘书的最佳出路。于是，他真的成为了一位出色的秘书；在处理上将那些堆积如山、且从不见少的信件时，他总是像打高尔夫那样全神贯注，动作敏捷。而目前，他不得不靠自己拿主意，自行处理上将的信件，这令他苦不堪言；因为上将随船出海了6个月，尽管现在已经返航，估计几小时或几天内也到不了家。

随着一个矫健的跨步，这位名叫哈罗德·哈克的青年踏上了隆起的果岭[1]，也就是球场的制高点，他的目光越过沙滩，望向大海，却看到了奇怪的一幕。他看得并不真切；因为在浓重的阴云笼罩下，天色在分分秒秒地变暗；但是他似乎陷入了片刻的幻觉，眼前的一切就像很久以前做过的一个梦，或是穿越历史隧道的幽灵出演的一场戏。

最后一抹夕阳悬在黑乎乎的海面上，投下一条条铜黄色的阴影。在西天愈发昏暗的光线下，一幅比这海面更黑的清晰轮廓赫然映入眼帘，那是两个身上佩剑、头戴三角帽的人，仿佛哑剧里的剪影；就好像他们刚走下海军名将纳尔逊的木质战舰，在此上了岸。假如哈克先生易于产生幻觉，那么眼前的景象也绝不是那种会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幻境。他属于那种乐观向上、崇尚科学的人；他更可能去幻想未来的飞船，而不是古代的战船。因此，他很理智地得出结论，就算是未来主义者都会相信他所见不虚。

但他的幻觉只持续了片刻。定睛再看时，他发现自己所见之景确实非同寻常，但绝非难以置信。只见那二人不过是现代海军军官，一前一后、相距大约15码，正迈着大步横穿沙滩；但奇怪的是，这两位军官竟盛装出场，身穿整套军礼服，显得格外隆重，如果有可能避免的话，海军军官们很少穿得这么正式；除非参加重大仪式，比如王室成员视察。哈克一眼便认出走在前边的那人正是他的雇主上将本人，他长着高鼻梁、蓄着山羊胡，似乎并未留意后边跟着的那个人。他并不认识后边跟着的那个人。但他对与这种正式场合相关的情况却是有所了解的。他知道上将的船就靠泊在临近的港口，有大人物将去视察；如此说来，两位军官穿戴整齐的表现就不足为奇了。但他对军官们还是略知一二的；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很了解上将。那么，到底是什么力量的驱使，才使上将先生穿着这一整套军官服上了岸呢？按说以他的脾气，哪怕只有5分钟，他也会抓紧时间换上便服，或至少是军便服，这可真让他这位秘书猜不透了。上将此时的表现完全出离了他惯常的做法。实际上，这在之后几周内一直是这个神秘事件中最牵动人的谜团之一。确实，这种夸张的宫廷制服配上四周空旷的景致，那呈条带状的黑乎乎的大海和沙滩，会不禁让人想起喜歌剧中的情景，让观众联想起《宾纳福皇家号》[2]。

后边跟着的那位更为奇特；尽管穿着海军上尉的军装，但他的外表却有些奇特，举止也透着不同寻常。他行走时显得心神不宁，走路姿势简直不像个军人；步伐时快时慢；好像在犹豫着是不是该赶上上将。上将的听力本就不济，自然听不到身后松软沙滩上的脚步声；但如果用侦探的眼光看的话，他身后人的脚步却能引出许多假想，不知他是在跛行、还是在跳舞。那人脸色黝黑，阴暗的天色更加深了他的肤色，他的双眼不时转动、闪烁着，好似在强调他内心的不安。他一度跑了起来，但随后又恢复了慢吞吞、毫不在意的常态。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异常举动，哈克先生做梦也想不到一位正常的皇家海军军官能做出这等事，就算他们进了疯人院也不会这样。那人拔出了他的佩剑。

就在这旷世奇观发生的那一刻，两个身影隐没在了岸边一处陆岬后面。不一会儿，目瞪口呆的秘书终于又看到了那个肤色黝黑的陌生人，他恢复了满不在乎的样子，挥剑削掉了一棵海冬青的尖。而后，他似乎放弃了追赶另一位的想法。但哈罗德·哈克先生的脸上却平添了一种沉思的神气；他在原地站定，反复思忖，然后走向大路，那条路从豪宅门前经过，划出了一条延伸至海边的长弧线。

考虑到上将的行走方向，我们可以很自然地推定，他定是要顺着这条弧线而来，目的地正是自家大门。球场下方有条小径，它穿过沙滩，在陆岬处转向内陆方向，并逐渐固化成了一条大路，通往克雷文宅邸。一贯急性子的秘书顺着这条路，如飞镖一般奔了出去，去迎接他回家的主人。但是主人显然并没有回家。更为古怪的是，秘书也没回家；起码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几个小时后才到了家；如此长时间的延迟足以让克雷文的家人警觉并产生一丝恐慌。

的确，在这座掩映于柱廊和棕榈树之后、外表不免过于阔气的乡间大宅里，人们的期待正渐渐转化为焦虑不安。管家格里茨，这个脾气暴躁的高个男人，不管是在楼上还是楼下都出奇地安静，他在前厅不安地踱来踱去，时不时地从门廊处的侧窗向外张望，扫视那条蜿蜒向海的白色路。上将的妹妹玛丽昂在这里为他照看房子，她有着跟哥哥一样的高鼻梁，只是表情中多了一些自命不凡的神气；她很健谈，或者说唠叨起来没完没了，不着边际，但也不乏幽默，为了加强语气，她有时还会发出犹如风头鹦鹉般的尖叫。上将的女儿奥利芙肤色偏黑，一副神情恍惚的模样，她总是很安静，显得心不在焉，抑或是忧心忡忡；因此，在通常情况下，主谈的都是她姑妈，而姑妈本人自然也是当仁不让。但这个女孩也会时不时地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富感染力的笑声。

“真不明白他们怎么还没到，”年长的女士说道。“邮差明明告诉我，看到他从海滩那边往家里走；一道的还有那个讨人厌的鲁克。真不知道为什么人们会叫他鲁克上尉——”

“也许，”少女忧郁的面庞瞬时浮出一片明快的亮色，说道，“人们称呼他上尉，因为他本来就是个上尉吧。”

“真不知道上将为什么要把他留在身边，”她姑妈愤愤地说，就好像在谈论一个女佣似的。她很以哥哥为傲，总是一口一个上将地叫他；但她对皇家海军军人职责的理解并不十分确切。

“是啊，罗杰·鲁克总是阴沉着脸，对人爱搭不理的样子，”奥利芙回应道，“但那也不能证明他不是个合格的海员。”

“海员！”他的姑妈惊呼道，发出了美冠鹦鹉似的声音，“我心目中的海员可不是他那样。海员应该像我年轻时流行的歌剧《爱上海员的少女》里那样，……想想看吧！他既不快乐也没自由，海员该有的都没有。他既不会唱海员号子，也不会跳角笛舞。”

“这么说的话，”侄女正色说道。“上将也不会跳角笛舞啊。”

“嗨，你知道我的意思的——他一点都不机灵，也不活泼，要什么没什么，”姑妈回答说。“要我说，那个秘书都比他强。”

奥利芙突然爆发出一阵充满活力的欢笑，脸上的忧愁随之一扫而光。

“我敢保证，哈克先生不会拒绝为您跳上一曲角笛舞，”她说道，“而且他一定会说那是他花半个小时从一本舞步指南上学会的。他可学了不少那类的东西。”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她发现姑妈的脸色变得不自然起来。

“不知道哈克先生为什么没来，”她补充道。

“我才不关心哈克呢，”姑妈边回答，边起身朝窗外张望。

夜光早已从黄色转变为灰白色，而此刻，皓月当空，银白色的月光洒满海岸边连绵、平坦的沙滩；映现出耸立在小池塘周边、历经海风摧折的几棵树，以及更远处，那家专门招徕渔夫、名为“绿人”的小酒馆，远远看去显得相当荒凉和昏暗。整个公路和沙滩上不见任何活物。那个曾经在这晚早些时候行走在海边的，戴着三角帽的人已经无迹可寻；跟在此人身后的那另一个陌生身影也无影无踪。甚至曾经看到过这二人的那位秘书也没了踪迹。

午夜时分，秘书终于冲了进来，吵醒了全家人；他脸色白得像鬼一般，与他身后站着的督查相比，脸色更是煞白得可怕。督查表情冷峻、身材魁梧，虽说他的面庞在凝重和冷漠中又透着红润，却不知为何看起来比那张苍白疲倦的脸更像一张厄运的面具。接下来，督查以极其委婉的言辞宣布了噩耗。克雷文上将已溺水身亡，人们费了很大周折才将他的尸体从树下充满水草和浮渣的池塘中打捞上来。

任何熟悉秘书哈罗德·哈克的人都会认识到，无论他遇到多少烦心事，只要睡过一觉，到了早晨，他就会像是变了一个人，精神焕发地忙前忙后起来。他找到前一夜在“绿人”旁边的公路上遇到的督察，催促着他进了另一个房间，以便进行私密和实际的商议。他询问督察的样子就像是一位督察在讯问乡下佬一样。但是督察伯恩斯性情木讷；不管他是太愚蠢还是太聪明，对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根本不往心里去。然而很快，他就不再像看起来那么愚蠢了；因为他不慌不忙却又有条不紊地将哈克情急之下提出的那些问题一一化解。

“好吧，”哈克说道（此时他的大脑里充斥着诸如《十天内成为侦探》之类的小册子）。“好吧，我猜还是老一套的三角法则。不是意外，自杀，就是谋杀。”

“我看不出任何意外的迹象，”督察回答说。“那时天还没黑，而且池塘距马路还有50码，上将对那条路也了如指掌。说他不小心掉进池塘，就像说他小心翼翼地走进街上的小水洼里躺下一样荒唐可笑。至于自杀，加以考虑是必要的，但实际上也极不可能。上将是个十分活跃的成功人士，而且富甲一方，事实上已堪称百万富翁；虽然这也证明不了什么。他的私人生活看上去并无异常，他也很乐在其中；我决不会怀疑他会投水自尽。”

“那么，”秘书煞有介事地低声说道，“那么我猜只剩下第三种可能了。”

“我们还不能下此定论，”督察的回答令哈克深感恼火，因为他干什么都火急火燎。“但是通常，总有那么一两件事是人们想要弄清楚的。比如说，人们可能想要了解他的财产状况。你知道谁会继承他的遗产吗？作为他的私人秘书，你知道他立了什么样的遗嘱吗？”

“我这个秘书还没私密到那种程度，”年轻人回答说。“威利斯、哈德曼和戴克先生是他的律师，他们在萨福德大街工作；我认为是他们在保管遗嘱。”

“好吧，我得尽快去拜访一下他们，”督察说。

“那咱们就马上去见他们吧，”急不可耐的秘书说道。

他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转了一两圈，突然有了新思路。

“你是怎么处理的尸体，督察先生？”他问。

“斯特雷克医生正在警局验尸。报告应该会在一个小时左右出来。”

“那还有段时间，”哈克说道。“我们可以跟他在律师那里碰头，这样可以节省时间。”他说着突然停了下来，刚刚急切激烈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尴尬。

“是这样，”他说道，“我想……我们现在应该尽量体谅上将女儿的感受，这位年轻女士真够可怜的。她有个荒唐的想法；但是我不想让她失望。她想请她的一位朋友帮忙。那人正好来这儿了，他叫布朗，是位神父或者牧师什么的——她把他的地址给了我。我不太相信神父或牧师什么的，但是——”

督察点了点头。“我根本不相信神父或牧师；但我很相信布朗神父，”他说。“我碰巧在某个古怪的珠宝案中跟他打过交道。他真该做个警察，而不是做神父。”

“哦，那好吧，”气喘吁吁的秘书边说边走出了房间。“让他也在律师那跟我们会合吧。”

于是，他们急匆匆赶到临近小镇律师办公室与斯特雷克医生会面，发现布朗神父已经到了，只见他双手交叠放在粗笨的雨伞上，正与办公室里唯一在场的律师愉快地交谈。斯特雷克医生也到了，但显然是刚到不久，因为他正小心翼翼地将手套塞到自己的高顶礼帽里，又把帽子放在了靠墙的小桌上。神父戴副圆圆的眼镜，圆圆的脸上喜气洋洋；与神父交谈的白发老律师，也是满脸快活的笑意，由此来看，医生尚未告诉他们有人死亡的消息。

“终究还是一个美好的早晨啊，”布朗神父正说道。“那场暴风雨好像跟我们擦肩而过了。天上还飘着几大团阴云，但到现在为止一滴雨也没下。”

“一滴也没下，”律师摆弄着一支钢笔应和道；他是第三位合伙人，戴克先生；“现在天上是万里无云。真是个度假的好天气。”这时他才感觉到有人来了，抬头看了一眼，将笔放下，站起身来。“哦，哈克先生，你还好吗？听说上将很快就要回家了。”这时，哈克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飘渺，在屋子里回荡着。

“很遗憾，我们带来了坏消息。克雷文上将在回家途中溺水身亡了。”

在静静的办公室里，气氛陡然发生了变化，两人猝不及防，僵在了原地；他俩盯着说话的人，似乎刚到嘴边的笑话冻结在了他们的嘴唇上。他们都重复了一遍“溺水”这个词，面面相觑，又转头朝向公布这个消息的人。接着便七嘴八舌地提了一串问题。

“什么时候的事？”神父问。

“在哪儿发现了尸体？”律师问道。

“发现尸体的地点，”督察答道，“在海边那个池塘，离‘绿人’不远，尸体被拖出时，全身裹满了绿色浮渣和水草，几乎无法辨认。但是这位斯特雷克医生已经——怎么了，布朗神父，你不舒服吗？”

“绿人，”布朗神父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很抱歉……我有点失态了。”

“到底怎么啦？”督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问道。

“因为听到他浑身裹着绿色浮渣吧，我猜，”神父说，接着无力地笑了笑。然后他更确定地补充道，“我想那应该是海藻吧。”

这时所有人都在看着神父，自然会怀疑他是不是疯了；然而接下来让众人感到异常惊诧的却不是布朗神父。在一阵死寂过后，医生发话了。

斯特雷克医生是个不同寻常的人，仅看其外表便可了解一二。他又高又瘦，衣着正式并带着职业特征，却又保持着自维多利亚中期以来便已罕见的风尚。尽管他还很年轻，却蓄着长长的棕黄色胡须，直垂到他的背心上；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他的面貌粗犷又英俊，看上去出奇地苍白。然而他的相貌却由于他的双眼减色不少，在他深深的眼睛里，总让人感觉隐藏着斜视的影子，尽管他并不斜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身上这些特点，因为每当他一说话，就能透露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权威感。但是他所说的仅仅是：

“如果大家想了解克雷文上将溺水的详情，还有一件事不得不提，”他沉静地补充道，“克雷文上将不是溺水而亡的。”

督察反应十分敏捷，劈头抛出了一个问题。

“我刚刚验过尸，”斯特雷克医生答道，“致死原因是有人用一把短剑刺穿了他的心脏。在他死后一段时间，尸体才被藏匿在了池塘里。”

布朗神父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斯特雷克医生，他很少这样打量他人；当办公室这群人开始散去、又回到街上时，布朗神父设法凑到了医生身边，与他攀谈起来。他们在律师办公室并未多作停留，因为除了与遗嘱相关的一些较为正式的问题以外，也没有多少值得深究的。老律师说话时谨小慎微，总以专业规矩为托辞，这让缺乏耐心的秘书深受折磨。督察的权威也没发挥多大作用，最后还是在神父的循循善诱下，这位老律师才一一澄清了所有看似神秘之处。戴克先生微笑了一下，坦承说上将的遗嘱的内容十分平常，约定将所有遗产留给他的独生女奥利芙；而且他也承认，并不存在需要隐瞒这一事实的特别理由。

医生和神父在大街上慢慢走着，这条街贯穿小镇，直达克雷文家。哈克早已冲到了二人前边，他不管去哪儿都是一副急匆匆的样子；但是后边这两位似乎更关注他们谈论的内容，而不是他们的去向。高个子的医生对身旁的矮个子神父说话时，声音略带着神秘感。

“布朗神父，你对这件事是怎么看的？”

布朗神父注视了他片刻，说道：

“噢，我想到了一两件事；但是我眼下最为难的是，我跟上将不太熟悉；尽管我跟他女儿有些交往。”

“人们都说，”医生一脸凝重，正色道，“上将是那种与世无争，从不树敌的人。”

“我想你的意思是，”神父答道，“他还有一些事，是大家闭口不谈的。”

“哦，这不关我的事，”斯特雷克忙不迭地却又有些粗暴地说。“我想他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吧。有一次，他曾经威胁我说要就一台手术跟我打官司；但是我想他的初衷应该是好的。我能想象，他对下属应该是比较粗暴的。”

布朗神父的眼睛定格在了迈着大步、远远走在前面的秘书身上；在凝视他的同时，神父意识到了他那么着急的原因。就在50码之外，上将的女儿正在慢条斯理地向豪宅走去。秘书很快就赶上了她；在剩下的时间里，布朗神父就像在观赏一场无声剧那样，注视着二人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远方。秘书显然对什么事十分兴奋；不过，即使神父猜出了是什么事让他兴奋，他也不会与人分享。当他来到通往医生住所的转角时，他只是简短地说：“不知道你还有没有更多的事要告诉我们。”

“为什么我该有呢？”医生断然地反问道；然后便迈着大步离开了，也不知道他究竟指的是没什么可说的，还是不愿再说什么。

布朗神父顺着两位年轻人的足迹继续独自前行，步履显得有些沉重；但是当他到达上将宅第的入口，正要踏上大庭院中的林荫路时，那女孩突然转过身，径直朝他走来，布朗神父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她的脸色依然像往常一样苍白，但眼睛里却流露出了某种新鲜又难以言喻的情感。

“布朗神父，”她低声说道，“我要立刻跟你谈谈。你一定要听我说，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当然愿意效劳，”他冷静地答道，就像答复一个问他时间的流浪儿一样。“我们该去哪谈呢？”

那女孩随意地引着他来到一处摇摇欲坠的藤架下；参差不齐的大片树叶组成了一道天然屏风，二人在内中坐定。她迫不及待地开了口，仿佛她必须马上释放出自己的感情，不然便会昏厥过去。

“哈罗德·哈克，”她说道，“跟我说了一些事情。可怕的事情。”

神父点点头，女孩急匆匆地接着说。“是关于罗杰·鲁克的。你认识这个罗杰吗？”

“我听说过，”他答道，“其他海员都叫他‘海盗旗罗杰’，因为他总是闷闷不乐的，那张脸就好像一幅海盗旗上的骷髅画。”[3]

“他以前并不总是这样的，”奥利芙低声说。“他一定是遇到过什么古怪的事。我小时候跟他很熟；我们曾经在那边的沙滩上一起玩耍。他总是冒冒失失的，口口声声说想要当海盗；我敢说他可能就是人们常提到的那种人，读惊悚小说着了魔，就走向了犯罪；但是他说起海盗时还挺浪漫、挺有诗意的。他那时候真是个快乐的罗杰。我想他可能是最后一个把古老传说当真、向往大海的人；最终他的家人被迫同意他加入海军。不过……”

“不过什么？”布朗神父耐心地问。

“不过，”她坦言道，脸上露出罕见的笑容，“我想可怜的罗杰一定是觉得失望了吧。海军军官们才不会把刀叼在嘴上，或者挥舞着滴血的弯刀，升起黑色的海盗旗。但这也不能解释他身上的变化。他变得不近人情，更沉默寡言了，就像一个活死人一样。他总是躲着我；但是那也无所谓。我想他心里一定忍受着巨大的悲伤才让他成了这样，当然那肯定跟我无关。而现在——如果哈罗德说的是真的，那种巨大的悲伤已经使他离疯掉不远了；或者说被魔鬼附了身。”

“哈罗德说什么了？”神父问道。

“太可怕了，我简直说不出口，”她答道。“他发誓说，他那天晚上看到罗杰鬼鬼祟祟地跟在我父亲身后；犹豫着，然后拔出了剑……医生又说父亲是被锐器刺中身亡……我真不敢相信罗杰·鲁克跟这事有关。他那种闷闷不乐的表现和我父亲的急脾气碰到一块儿有时候的确会导致争吵；但也只是争吵，至于到这种地步吗？我并不是说我要替老朋友辩解；因为他对我并不那么友好。但是有些人或事就是会让你不由自主地深信不疑，即便是一位老相识。可是哈罗德发誓说他——”

“哈罗德好像总在发誓，”布朗神父说。

二人一时无语；过了会儿她变换语气说道：“是啊，他的确还发了个别的誓。哈罗德·哈克刚刚跟我求婚了。”

“我是该恭喜你呢，还是更该恭喜他？”她的同伴问道。

“我告诉他必须再等等。他可不擅长等待。”她再一次发出了不太协调的笑声：“他说我就是他的理想，是他追求的志向什么的。他曾经在美国生活过；但是在我的印象里他从来不谈论钱的事；只记得他谈理想。”

“那么我猜，”布朗神父十分柔和地说道，“你要对哈罗德的表态做出决定，所以才急于知道罗杰的真实情况吧。”

她身体僵住、皱起眉来，随后突然又绽出一抹微笑，开口道：“你真是无所不知啊。”

“其实我知道的并不多，尤其是这件事，”神父沉重地说。“我只知道是谁谋杀了你的父亲。”她猛地站起身，低头紧盯着布朗神父，脸色煞白。布朗神父扮了个鬼脸，继续说道：“我刚开始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还出了个洋相；当时他们正在谈论发现尸体的地点，接着又提到了绿色的浮沫和‘绿人’。”

这时他站起身来；紧紧抓住他那把粗重的雨伞，似乎刚下定了决心，他对女孩说话的腔调也变得更严肃。

“我还知道点别的事，它可以解开你心中的所有谜团；但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我想它应该算个坏消息，但不会像你现在想象的事那么糟糕。”他扣好外套的扣子，转身朝大门走去。“我要去见见你说的这位鲁克先生。去海边一个棚屋，那晚哈克看到他时，他正好在附近走动。我倒觉得那就是他住的地方。”说完，他匆忙地走向海边。

奥利芙是个想象力丰富的人；或许已经丰富得过了头，留她独自揣摩这样的暗示绝非明智之举；但是神父太急于去为她的焦虑找到解药。布朗神父先是挑明了他知道谁杀了她父亲，随后又不经意地提到了那个池塘和小酒馆，这两者之间存在的某种神秘关联令奥利芙浮想联翩，眼前幻化着千变万化的邪恶象征。“绿人变成了一个幽灵，身后拖着令人厌恶的水草，行走在月下的旷野；‘绿人’的标志幻化成了人形，像挂在绞刑架上的人一样悬浮着；池塘也变成了客栈，一个暗无天日的水下客栈，里边住的全是死去的海员。然而神父已经采取了行动，他要以最快捷的方式，让这些梦魇烟消云散，他遣来一道令人炫目的光芒，而那似乎让人感觉比暗夜还要神秘。”

因为就在日落之前，有一样东西重返了她的生活，并因此颠倒了她的整个世界；在某种东西突如其来地呈送给她之前，她从未意识到自己内心是多么渴望它；这种东西就像个古老而熟悉的梦，但又那么扑朔迷离，难以置信。因为她看到，罗杰·鲁克正踏着大步穿越沙滩而来，即使距离远得只能看到一个点儿，她也清楚地感受到他身上发生了变化；随着他越走越近，她看到他阴郁的脸上充满了欢欣与活力。他径直走向她，就好像他们从未分开过，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说道：“现在我终于可以照顾你了，谢天谢地。”

她已经记不清当时自己的回答了；但是她记得自己十分疯狂地问他，为什么他变化那么大，心情那么好。

“因为我很高兴，”他答道。“我听说了噩耗。”

所有相关人等，包括几位看似不太相关的人，都聚集在通向克雷文家的花园小径上，来见证律师正式宣读遗嘱，并听取律师就此危机后续更切实的安排给出的建议。除了手持遗嘱文件的白发律师，出现在现场的还有直接负责侦破这桩罪案的督察，以及毫不掩饰对那位年轻女士好感的鲁克上尉；有人对高个子医生的出现颇为不解，有人则对矮胖神父的到场抱以轻轻一笑。火急火燎的秘书哈克飞奔到大门处迎接众人，又将众人带回到草坪，然后又冲在众人前头，去为招待客人做准备。他说他会很快回来；任何曾经见识过他无穷活力的人都对此深信不疑；但是，此时此刻，这群人就算是滞留在了宅邸外的草坪上。

“他让我想起了板球运动场上奔跑的人，”上尉说道。

“那个年轻人，”律师说，“总是觉得法律的动作不如他本人那么快，并未此感到恼怒。好在奥利芙小姐理解我们这个职业特有的困难和耽搁。她曾经非常善良地安慰我说，她对我的慢动作仍然抱有信心。”

“我真希望，”医生突然说道，“我对他的快动作也能抱有这样的信心。”

“怎么，这话什么意思？”鲁克皱起眉头问道；“你是说哈克的动作太快了？”

“太快也太慢了，”斯特雷克医生神神秘秘地说道。“最起码，我知道他在一件事情上动作不是很快。他为什么一直在池塘和‘绿人’附近游荡了大半夜，直到督察到现场并发现尸体呢？他为什么会遇到那位督察呢？他为什么认为在‘绿人’外边等就能遇到督察呢？”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鲁克说。“你是说哈克在撒谎？”

斯特雷克医生沉默了。头发斑白的律师愉快地大笑起来，那样子令人反感。“针对那位年轻人，我也没有更多可说的，”他说道，“只不过，他试图在我自己的专业上给我上了一课，动作够快，值得称道。”

“这么说的话，他也试图给我上课，教我该怎么干好本职工作，”督察也加入到前边这伙人的谈话中。“但那也无所谓。如果斯特雷克医生的话另有所指的话，它们必然是有重要意义的。医生，我必须得要求你说得直白些。我可能得立刻讯问他。”

“看啊，他来了，”鲁克话音未落，大家便看到秘书敏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这时，一直不声不响站在最后面的布朗神父着实让大家大吃了一惊；尤其是那些认识他的人。他快速地走到最前面，转身对着这群人，面带明显的、近乎胁迫的一种表情，就像一名中士在命令士兵们停止前进。

“停下！”他大喝一声。“我向诸位抱歉；我得先见哈克先生，这十分必要。我得告诉他一些我知道的事情；而且我觉得此事只有我知道；他必须得听一听。这可能会避免他与某人此后发生极其不幸的误会。”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律师戴克问道。

“我要告诉他一个坏消息，”布朗神父说。

“嘿，我说，”督察愤然插话；但他随后看到了神父的眼神，猛然记起了他前些天看到的怪事。“这也就是你，要是换做任何别的人我该说所有这些无耻的——”

但是布朗神父没等他说完就已经走远了，没过多久便进了门廊与哈克交谈起来。他们前前后后地踱了几步，后来便走进了黢黑的屋里。大概12分钟之后，布朗神父独自走了出来。

令众人奇怪的是，就在大家都终于要进屋的时候，神父似乎并不想再进去了。他在枝叶繁茂的藤架下找了个要散架的椅子坐定，看着众人鱼贯从门口进了屋，兀自点燃烟斗，漫无目的地盯着从自己头上垂下的锯齿状长叶片，听着四周的鸟鸣声。布朗神父十分热衷于像这样无所事事地静坐着，再没人比他更懂得其中的享受了。

正当布朗神父在袅袅的烟雾中出神时，房门再次打开，两三个人乱哄哄地出了门，朝他跑来，最前面的正是这家的女儿，以及迷恋她的年轻人鲁克先生。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讶；督察伯恩的脸上燃烧着怒火，他笨重地跟在二人后面，好似一头愤怒的大象撼动着整个花园。

“这都是怎么回事？”奥利芙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冲他大叫道，“他跑了！”

“逃跑了！”上尉怒吼道。“哈克趁刚才收拾好了箱子，逃跑了！他从后门出去，翻过了花园的墙，早不知道逃到哪儿了。你跟他说了什么啊？”

“还用问吗！”奥利芙的表情更加懊恼了。“你肯定告诉他你查出他是杀人犯了，结果他就跑了。真没想到他竟然这么邪恶！”

“好哇！”督察气冲到众人中间，喘着粗气说道。“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啊？你这么害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啊？”

“好哇，”布朗神父重复道，“我都做了什么？”

“你放走了一个杀人犯，”伯恩斯大喊道，他的声音好似响雷，回荡在寂静的花园里；“你帮助一个杀人犯逃跑了。我真是个傻子，竟让你去给他报信；现在他已经跑出很远了。”

“我的确帮助过几个谋杀犯，千真万确，”布朗神父回应道；而后为了说明其中含意的细微差别，又补充道，“但是，你们得明白，我不是帮助他们犯罪。”

“但是你一直就知道，”奥利芙还是纠缠不放。“你一开始就猜到了凶手肯定是他。你说你对发现尸体的事感到不安，不就是暗示凶手是他吗。医生也说过，我父亲的下属可能不喜欢他，暗示的也是他啊。”

“这正是我要说的，”督察愤愤不平地说。“你那时候就知道他是——”

“你那时候就知道，”奥利芙仍然喋喋不休，“凶手是——”

布朗神父严肃地点点头。“是的，”他说。“我那时候就知道凶手是老戴克。”

“是谁？”督察一声反问之后，人群陷入了一阵死寂；只有几声鸟鸣间或打破了此时此地的寂静。

“我说的是，戴克先生，那位律师，”布朗神父解释道，好像是在给婴儿班上课一样。“那位即将宣读遗嘱、满头银发的绅士。”

众人都像雕塑一样站在原地，盯着神父，只见他慢条斯理地又装满了烟斗，划着了一根火柴。最后伯恩斯终于能够发声了，几乎是拼劲全力要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静默。

“但是，看在上天的份上，为什么呢？”

“嗯，为什么呢？”神父边说边若有所思地站起身，吸了一口烟斗。“说到他为什么杀人……好吧，我想是时候告诉你们，或者说是告诉你们中间并不知情的人，整件事的关键事实了。它是一场重大的灾难；也是一宗重大的罪行；但它并不是上将被谋杀一事。”

他正视着奥利芙，十分严肃地说：“我就不绕圈子了，直截了当地告诉你这个坏消息；因为我认为你足够勇敢，也许还会为此感到高兴，能坦然接受这个事实。你完全有机会，而且我也相信有能力成为一位成功女性。但你却不是位成功的继承人。”

又是一阵沉默，接着神父继续解释道：

“我很遗憾地告诉你，你父亲的大部分财产已经消失了。那位名叫戴克的银发绅士利用熟练的财务技巧将之转移了，我不得不伤心地说，他就是个骗子。他谋杀克雷文上将就是为了灭口，以便隐瞒他行骗的事实。单是他财尽人亡和你失去实际继承权的事实就是最简单的线索，它不仅可以揭开谋杀的谜底，而且可以破解整件事中的其他谜团。”他吸了一两口烟斗，又继续说道：“我把你失去可继承的财产一事告诉了鲁克先生，他就立刻跑回到你身边了。鲁克先生是个品德高尚的人。”

“哎，别提这个，”鲁克先生的语气中稍怀敌意。

“鲁克先生是个怪人，”布朗神父严谨而冷静地说道。“他生错了时代，他的身上有着返祖现象，带着石器时代的兽性遗风。在现时代，如果说有一种我们都以为全然灭绝了的野蛮迷信的话，那就是有关荣誉和自食其力的观念。但是之后我被太多已经消亡的迷信搞得晕头转向。鲁克先生是个已经绝种的动物。他就像是蛇颈龙。他不想靠妻子生活，也不想被叫做拜金者。因此，他才情绪低落，举止异常，但当我为他带去你已经破产的好消息时，他又焕发了生命活力。他想要为他的妻子而劳作，而不是被她养活。真让人厌恶，是吧？接下来让我们谈谈哈克先生这个轻松的话题。”

“我告诉哈克你已经没什么可继承的了，他随即便落荒而逃。不要太苛求哈克先生。他满腔热情，这有好有坏；他的问题是把它们全都弄混淆了。有抱负并没错；但是他把抱负当成了理想。古老的荣誉感教会人们去质疑成功，人们会说‘这是件好事，但也可能是个陷阱’。新时代有关‘功成名就’的无稽之谈教导人们将成功认同为能赚钱。这是他全部问题的症结；从任何其他方面来说，他都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像他这样的人还有成千上万。仰望星空和出人头地都是一种自我提升。娶个好妻子和娶个富太太都算功成名就。但他并非玩世不恭的恶棍；不然他可以直接回来，随机应变，或抛弃你，或干脆与你一刀两断。他无颜以对；只要你站在那儿，他面对的就是半个破碎的理想。

“我并没有将此事告诉上将；但有人告诉他了。不知怎么的，他在上一次盛大的艇上检阅式中听说，他的朋友、那位家庭律师背叛了他。他怒不可遏，做出了他在头脑清醒时绝对不会干的事；他戴着三角帽、穿着金饰带的礼服就直接上了岸，去抓那个罪犯；他事先给警察局发了电报，所以督察才会在‘绿人’周边转悠。鲁克上尉跟着他上了岸，因为他怀疑上将家里出了问题，他希望能帮上忙，顺便为自己正名。因此他的行为才显得游移不定。至于当他落在后边、以为四下无人时拔出剑的原因，这就需要我们开动想象力了。他是个浪漫的人，他儿时的梦想就是拥有宝剑，投入大海怀抱；长大后终于进了皇家海军服役，却发现这里除了三年一度的盛大阅兵仪式，其他时间根本不许佩剑；当时他以为除了上将，这片他儿时嬉戏的海滩上只有他一个人。如果你们不理解他的所作所为，我只能引用史蒂文森[4]的话说，‘你永远也成不了一个海盗。’而且你们永远也成不了诗人；你们也从未经历过一个小男孩才有的童年。”

“我就从未经历过，”奥利芙郑重地说，“但是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

“几乎每个男人，”神父继续思索着说道，“都喜欢把玩类似剑或匕首这样的东西，哪怕是个裁纸刀。所以当我发现那位律师不这么做时，就觉得十分奇怪。”

“这话怎么讲？”伯恩斯问，“他没做什么啊？”

“唉，你没注意到吗，”布朗答道，“我们头一次在那个办公室碰面时，那律师明明有一个形似短剑的裁纸刀，却在把玩一支钢笔。那支笔落满灰尘，沾得全是墨水；但那把刀却刚刚被擦得干净。但是他却没把它拿在手里把玩。因为那把刀在时时讽刺着他，而暗杀者所能承受的讽刺是有限的。”

一阵寂静之后，督察才如梦方醒地说道：“听着……我的脑子里有点儿乱；我不知道你是否自认为得出了最终结论；但是我现在还是一头雾水。所有这些关于律师的结论，你是怎么得出来的？你是怎么发现这条线索的呢？”

布朗神父对提问置之一笑。

“凶手刚开始就露出了马脚，”他答道，“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我注意到了。当你带着上尉死亡的噩耗去律师办公室时，理应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除了上将快要回家的消息之外。当你说他溺水身亡了，我问的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而戴克先生问的却是尸体是在哪里被发现的。”

他稍停了片刻，磕了磕烟斗，然后反思着说：“如果有人只是说，一位正在返航的海员溺水了，我们都会很自然地认为他溺死在海里了。最起码，这种可能性是很大的。如果他被大浪拍入了海中，或者与船一同沉入海底，或者他的尸体被困在了海洋深处，那么很可能他的尸体根本不会被发现。所以当他问尸体是在哪里被发现的，我就可以肯定，他是明知故问。因为正是他把尸体抛在那里的。没有人会想象出，一位海员竟会溺死在距大海几百码的内陆小池塘中，除非他就是凶手。正因此，我才突然感觉不适，我敢说我当时肯定脸都吓绿了；就像‘绿人’那么绿。因为我永远也适应不了这样的刺激，突然发现自己坐在一个杀人犯旁边。因此我不得不用隐晦的方式搪塞过去；但是那个隐晦的表达方式终究还是有意义的。我说那具尸体裹满了绿色浮沫，但实际上也完全可能是海藻。”

幸运的是，世间总是交替上演着悲喜剧，而且两者会时常相伴而行；这一边，当督察冲进办公室要逮捕律师所唯一执事合伙人戴克先生时，他照着自己的头部开枪自杀了；另一边，奥利芙和罗杰又回到了儿时嬉戏的沙滩，玩起他们那时常玩的游戏，在夜色中呼唤着彼此的名字。

[1]果岭（putting green）：高尔夫球运动中的术语，是指球洞所在的草坪，果岭的草短、平滑，有助于推球。“果岭”二字即为英文green英音译而来。选手在打球时，第一个目标即是将球打上果岭，再进一步以推杆来进球。（译注）

[2]《宾纳福皇家号》（H.M.S.Pinafore）：亦名《爱上海员的少女》（The Lass That Loved a Sailor），是一部轻歌剧，1878年5月25日在伦敦首演。该歌剧的情节以皇家海军宾纳福号为背景。（译注）

[3]英文“The Jolly Roger”字面含义指“快乐的罗杰”，但实指“海盗旗”，此处双关。（译注）

[4]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英国浪漫主义代表作家之一。代表作品有《沃尔特·斯科特爵士》，《金银岛》等。（译注）

蓝先生的追逐

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一个人沿着海边大巡游表演现场缓缓走过，他叫马格尔顿[1]，这个名字令人感到压抑，倒也很符合他现在沮丧的心情。只见他眉头紧锁、愁云满脸，任凭沙滩上一字排开、成群结队的演艺者徒劳地仰望着期待他鼓掌、喝彩。走江湖的丑角们扬着死鱼肚皮似的煞白圆脸，却无法提起他的精神；以肮脏的煤灰覆面、灰白脸的黑鬼也没能为他阴霾密布的心境增添一抹亮色。他沉浸在深深的悲哀和失意之中，光秃的额头褶皱纵横，面庞尽显颓丧和消沉；他黯淡的脸上隐现的某种文雅反衬出那处点缀尤其扎眼。那是一撮根根竖立、令人过目不忘的军人胡，看着很像是假的。的确，它完全有可能是假的。另外，即使是真胡子，也可能是被迫蓄的。他也许只是匆忙蓄起了胡子，纯属意气用事的结果；更关乎他的工作，却并不代表他的个性。

实际上，马格尔顿先生是个小小的私人侦探，他之所以心情压抑，是因为他的职业生涯中出现了一个极大的过失；那件事可比拥有一个不寻常的姓氏令他郁闷多了。说来也怪，他私底下或许还以他的姓氏为傲；因为他生于一个贫寒、却不信奉国教的正派信徒之家，声称他们家族跟马格尔顿教派的创立者存在某种渊源；迄今为止，他是史上唯一有勇气叫那个名字的人。

他烦恼的真正原因是（至少他是这样解释的），一位世界知名的百万富翁被残忍地谋杀了，他恰好就在案发现场，不仅如此，富翁提出每周支付他5英镑雇他保护自己的安全，他却没能阻止惨剧的发生。难怪说唱艺人有气无力地吟唱那首名为《你会让我傻乐一天吗？》的民间小调都没能让他感受到生活的趣味。

就此而言，他心中萦绕的谋杀主题和身上体现的马格尔顿传统，或许会在沙滩上的某些人那里引起更多共鸣。海滨度假区是众人趋之若鹜之处，既有走江湖的丑角，他们极尽煽情之能事；也有一本正经的传教士，他们说教时常常擅于营造散发着硫磺气息[2]的阴郁氛围，与其身份相得益彰。其中就有这么一位大呼小叫的老者，他的声音如此尖锐，让人很难不注意到他，而他那饱含宗教预言的尖声高叫更是盖过了在场所有的班卓琴和响板。这个老人个头很高，形容散漫，行动拖沓，衣服的样式很像渔民常穿的紧身衫；他的脸颊两侧还分别垂下一绺不合时宜的长胡子，自从维多利亚中期那些游手好闲的花花公子们消失之后，这样的胡子已经再没人见过了。众所周知，海滩上的江湖骗子都会摆出些东西装模作样地卖，这个老人摆出的是一个十分破旧的渔网，他在沙滩上把网摆出一副吸引人的造型，那架势就好像它曾经是皇后铺过的地毯；但他偶尔也会拿起网绕着头疯狂地旋转，那姿势十分可怕，几乎可与古罗马执网角斗士相媲美，仿佛他随时准备好挥起三叉戟、直插他人的身体。实际上，如果他真有三叉戟在手，没准真会把谁给刺穿了。他总是危言耸听，三句话不离惩罚一词；他的听众所听到的内容全是对他们躯体或灵魂的威胁；他此时的情绪跟马格尔顿简直太一样了，让人感觉他就是个发了疯的绞刑吏，正在教训一群谋杀犯。男孩子们都叫他‘老魔头’；但是除了纯粹的神学说教，他还有个怪癖：爬到码头栈桥下边的铁梁架上，把网撒进大海，来回拖拽，声称他靠打渔为生；但究竟有没有人见他打到过鱼就不好说了。然而，尘世间的郊游者却时常被一句似乎来自云端的雷霆判语吓一跳，其实那声音来自头上的铁梁架，只要人们一抬头，就能看到这个老偏执狂瞪着眼睛坐在上面，诡异的胡须垂挂在下颌，好似灰色的海草。

然而，从这位侦探的角度来说，比起他约见的那位神父，举止乖张的老魔头可能更容易相处。说到接下来的重要会见，不得不提到一些背景情况。马格尔顿亲历谋杀案发过程之后，以非常恰当的方式陈述了这一惊心动魄的经历。他将此事和盘托出，告诉了警察，以及死去的布雷厄姆·布鲁斯唯一可到场的代理人，即安东尼·泰勒，那位百万富翁的衣冠楚楚的秘书。比起死者的秘书，督察表现出更多对他的同情；但在同情之余提出的一个建议却让马格尔顿怎么也无法将它与通常情况下的警方建议联系起来。在思忖片刻后，督察建议他去求助于一位能干的业余侦探，并说那人目前正好待在镇上。督察的建议大大出乎马格尔顿的意料。他曾经读过关于这位伟大的犯罪学家的报道和传奇，他就像一个坐在图书馆里的智慧蜘蛛，缜密的推理如丝一般从他口里吐出、织成一张能覆盖世界的网。他想象着自己一定会被带往一座孤零零的城堡，在那里，这位专家身穿紫色晨衣起身迎接；或者去往一个阁楼，在那里，专家抽着鸦片烟，写着离合诗；再或者去往一间巨大的实验室或一座孤寂的塔楼。令他深感意外的是，他被带到了人山人海的沙滩，靠近码头的最边上，见到的是一个矮胖的教士，只见他头戴一顶宽沿帽，咧着大嘴边笑边跟一群穷人家的孩子在沙滩上蹦来蹦去；手里兴奋地挥舞着一把极小的木铲。

这位教士兼犯罪学家名叫布朗，他好不容易才从孩子中抽身出来，但手里仍然握着小木铲，马格尔顿看到这副形象，心中的不满愈发强烈起来。他在海边那些愚蠢的游乐活动中漫无目的地穿梭着，东拉西扯地随意闲聊，尤其对摆在沙滩上的几排自助游戏机表现出浓厚的兴趣；郑重其事地投入一个又一个便士，看着上了发条的小人儿替他玩着高尔夫、足球和板球；最后又被一个微型赛跑游戏给迷住了，游戏里有两个金属小人儿，其中一个奔跑跳跃着追另一个。尽管他玩得不亦乐乎，却也一直在仔细倾听那位深受打击的侦探的叙述。只不过他左右开弓，一会儿玩这一会儿玩那的做法，让侦探气不打一处来。

“我们就不能找个地方坐下说嘛，”马格尔顿不耐烦地说。“如果你想了解这件事的始末，最好读一下我手里这封信。”

布朗神父叹息一声，告别了游戏机里蹦蹦跳跳的人偶，随同伴到海边的铁椅上坐定；同伴早已将信件摊开，一声不吭地交到了神父手上。

在布朗神父看来，这封信写得没头没脑，相当古怪。他知道百万富翁们向来不拘礼节，跟侦探这类食客打交道时尤其如此；但这封信中蕴含的信息似乎不只是无礼这么简单。

亲爱的马格尔顿：

没想到我竟会沦落到要寻求这种帮助的田地；但是有些事情我已经受够了。两年以来，我越来越无法忍受。我猜想，以下是你需要知道的全部情况。我有一个堂兄弟，是个市井无赖，说来惭愧。他兜售过商品，做过流浪汉、江湖医生，还当过演员，以及诸如此类的勾当；他甚至敢顶着我们的姓氏去演出，自称是伯特兰·布鲁斯。我猜他现在要么是在本地戏院里跑龙套，要么就是在找这么一份工作。但请你相信我，那并不是他的真实工作。他真正的工作是毁掉我，想尽一切办法让我永远出局。这事说来话长，而且只是我俩之间的事，不涉及其他人；我们曾经从同一个起跑线上起步，抱着各自的野心赛跑，还要在人们所谓的爱情上拼个高下。但是他终归是个无赖，而我却一再成功，这难道是我的错吗？但那个卑鄙的恶魔发誓说他也会取得成功；开枪打死我，再偷走我的——不提也罢。我觉得他简直就是个疯子，但他很快就要试图变身为杀人凶手。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工作，就在今晚码头关闭后去码头尽头的候船厅跟我见面，我将付给你每周5英镑的报酬。那儿是唯一安全的会面场所——如果现在对我来说还有安全可言的话。

J.布雷厄姆·布鲁斯

“哎呀，”布朗神父柔和地说。“哎呀。这信写得够仓促的。”

马格尔顿点点头；稍作停顿后，便开始讲起他所了解的情况；他的声音十分优雅，跟他笨拙的外表形成强烈对比。布朗神父深知，许多中下层外表邋遢的人都有读书的嗜好且深藏不露；但是即便如此，对方精妙的遣词造句竟有学究之风，这仍使他感到异常惊诧；这个人说起话来居然文绉绉的。

“我到达码头尽头的圆形候船厅时，我那位显赫的委托人还不见踪迹。我打开门进到里面，感觉他希望我以及他自己都尽可能做到不引人注意。其实这纯属多虑；因为栈桥实在太长了，无人能从沙滩或巡演现场看到我们，当时我还看了一眼表，知道已经过了关闭码头入口的钟点。我当时多少还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心想他为了确保我们能在碰头地点单独会面而如此煞费苦心，说明他真的很倚重我的帮助或者保护。不管怎么说，是他提出在码头关闭后我们来此处会面，我也就安之若素了。这间小小的圆亭里放着两把椅子，权且这样称呼它们吧；我坐上了一把椅子，等待着。我不用等太久。他的准时是远近闻名的，果然，当我抬头从对面的一扇小窗望去时，正看到他缓缓走过，似乎在对这地方进行初步巡查。

“我只看过他的肖像，不过已是很久之前了；所以很自然，比起肖像他显得老多了，但是极其相似，我决不会认错。刚刚闪过窗前的侧脸酷似一只鹰的侧面；不过是一只灰白、庄严的鹰；一只宁静的鹰；一只早已敛起了羽翼的鹰。然而，那副位高权重的样子、那种习惯于发号施令不怒自威的傲然之气，都使人不会认错他，只有像他这样曾身担要职、一呼百应的人才会拥有这种气场。隔窗看去，我感觉他衣着相当低调，跟那些在我眼前晃了一整天的海滨游客相比，更是有着天壤之别；但我猜他的外套一定是量身定做、极其考究的那种，我注意到衣服的翻领上还缀着一圈羊羔皮衬里。当然，所有这一切都是我一瞥之下尽收眼底的，因为我当即起身去了门口，没再多看。我伸手开门，却经受了那个恐怖之夜给我的第一击。门被锁上了。有人把我反锁在了亭子里。

“我在原地呆立了片刻，仍然盯着那扇圆形窗户，当然，那张侧脸已从那里移过去了；紧接着，我突然明白了个中缘由。另一张侧脸闪入了圆窗的可视区域，就像一只嘴部向前突出、正追逐猎物的猎犬闪现在一面圆镜上一般。我一看到这张侧脸，就知道他是谁了。这就是那个复仇者；那个凶手或者准凶手，他已经追寻这位富翁很久了，为此他不惜穿陆地越大海，如今终于在这连接着陆地和大海的铁架码头的死胡同里找到了他。而我当然也意识到，锁上门的就是这位凶手。”

“我先看到的人是大高个，但是追逐他的人个子更高，只是他像头猎食的野兽一样耸肩伸头，才使他显得略矮。总体看来，一个驼背巨人的形象跃然眼前。但从他们分别经过圆窗的侧脸可以看出，这个恶棍跟显赫的富翁之间终究存在亲缘关系。追逐者也长着一只鹰钩鼻；尽管他破落的样子给人的总体印象是他更像一只秃鹫、而不是鹰。他有段时间没刮脸了，胡子拉碴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粗羊毛围巾，使他的驼背更明显了。所有这些只是无关紧要的琐碎细节，都无法让人看出那个侧影中蕴含的邪恶能量，也不会让人感到那弓身阔步的身影中蛰伏着复仇的厄运。你看过威廉·布莱克的那幅画作吗？人们有时会草率地称它为《跳蚤的鬼魂》[3]，而有时人们会更深刻地称它为《杀人罪的幻象》之类的。画中的巨人鬼鬼祟祟地端着肩膀，一手持刀、一手拿碗，简直是活现了这场噩梦。而眼前的这个人手里空无一物，但当他再次从窗前经过时，我亲眼看到他从围巾里取出一只转轮手枪，紧紧地握在手中，动作沉着冷静。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不定，显得十分诡异；他的双眼飞速地前后移动着；就仿佛他能将双眼发射出去，就像某些爬虫能够伸出发光的角一样。

“被追者和追逐者先后三次相继经过窗前，绕着这个小圈子追逐着，这时我突然意识到无论如何我也该有所行动。我拼命摇晃门，这时，我看到了受害者的脸毫不知情地从窗前经过，便开始疯狂地拍打窗户；然后又试图打碎玻璃。但是窗户上镶着特别厚的双层玻璃，”窗洞太深，我怀疑我都够不着外层的玻璃。不管怎样，我那位尊贵的委托人并没有注意到我制造的噪音或者发出的信号；那两个厄运的影子继续像演哑剧似的围着我转，弄得我头晕目眩，恶心难受。之后，他们突然不再出现了。我等了会儿；然后意识到，他们不会再回来了。我知道，惨剧已经发生了。

“我无须再多说，你应该可以想象其余部分了，正如我当时无助地坐在屋里，试图去想象当时的情景那样；或者说努力不去想。我要说的只有，在当时可怕的寂静中，所有的脚步声都消失了，除了大海隆隆作响以外，只有另外两个声音。第一个声音很大，是枪响，第二声较暗哑，是溅落的声音。

“我的委托人在离我近在咫尺的距离被谋杀了，而我却呆在那里束手无策。我当时的感受自然不必多言。但是即使我能从这场谋杀的阴影中恢复过来，我仍然要解谜。”

“是的，”布朗神父的语气十分柔和，“哪个谜？”

“凶手逃离现场的方式，”另一人回答。“直到第二天早晨码头开始放人时，我才被从‘囚牢’中解放出来，当时我飞奔到入口处，问他们码头开放后都有谁出去了。就不必讲细节了，简而言之，这个码头的设计非同寻常，大铁门关闭之后，任何人都无法出入，直到重新打开门。码头工作人员没有看到任何形似杀手的人走出去。他又是个不太容易认错的人。即使他做了伪装，也无法掩盖他不凡的身高和他那家族特有的鹰钩鼻。他游回岸上的几率也是微乎其微，因为海浪十分汹涌；当然也没有任何上岸的踪迹。而且，不知怎么的，那个恶魔的脸上有什么东西让我笃信，他决不会在最终胜利的时刻跳海自尽，这一切只需一瞥便知，何况我整整看了那张脸6次。”

“我完全明白你这话的意思，”布朗神父回应道。“另外，那样做极不符合恐吓信中的口气，在信里他列出了所有犯罪后自己能得到的好处……还有一点需要核实。你知道码头底下的结构是什么样的吗？码头的栈桥通常是个网状的铁架构，人可以在里面钻来钻去，就像猴子在森林中跳来跳去一样。”

“是的，我想到这一点了，”私人侦探回应道；“但不幸的是，这个码头的修建方式存在很多奇怪之处。它简直是异乎寻常地长，交叉纵横的铁梁之间还立有一些铁柱子；但是间距太远，没人能在其间攀爬。”

“我之所以提到这一点，”布朗神父思忖着说道，“是因为那个长须怪人，就是那个常在沙滩上布道的老人，他总是爬到贴近海面的铁梁上。我相信他每逢涨潮便坐在那钓鱼。真是个非常古怪的钓鱼人。”

“此话怎讲？”

“是这样，”布朗神父放缓语速，手中把玩着一颗纽扣，出神地眺望泛着落日余晖的碧绿海面。“喔……我曾经很友好地找他聊天——友好但并不至于可笑，不知你能否理解，我跟他谈到了他将古老的打渔行当跟传道结合起来的做法；我想我指向的内容已经够清楚了，就是‘得人如得鱼’[4]那段。但他的回答却相当古怪和刺耳，他跳回到了铁架子上，说什么‘噢，至少我得的是死尸’。”

“苍天啊！”侦探瞪着神父，惊呼道。

“没错，”神父说道。“我也觉得，在闲谈时说出这种话实在匪夷所思，何况还是说给一个跟孩子们在沙滩上玩耍的陌生人听。”

侦探接着又默默地注视着神父，过了许久终于蹦出一句话：“你的意思不会是认为他跟受害者的死有关系吧。”

“我认为，”布朗神父答道，“他也许能为我们提供线索。”

“我已经不敢相信了，”侦探说。“我已经不敢相信任何人能给此案带来光亮了。那是一片乌黑翻腾、狂暴的海水；他掉进去的……他掉进去的就是那片水域。这太不可思议了；一个大男人竟像气泡一样消失了；没有人能够……嗨！”他突然停了下来，愣愣地盯着神父，只见神父纹丝未动，但依然摆弄着纽扣、盯着浪花出神。“你怎么了？你看到了什么，怎么这副表情？你的意思不会是……你琢磨出其中的原委了吧？”

“如果它永远是个解不开的谜团倒更好了，”布朗神父低声说道。“如果你要我直接回答——那么是的，我想我已经琢磨出其中的原委了。”

二人沉默了许久，突然，私家侦探唐突地说：“哎，那位老人的秘书从饭店里出来了。我得先走了。我想我该去找你提到的那个渔夫谈谈。”

“Post hoc propter hoc（拉丁语：发生于其后者必是其结果）？”神父微笑着问道。

“是啊，”他的同伴坦率地回应道，“那个秘书不待见我，我也并不喜欢他。他总是在一大堆无关紧要的问题上纠缠，对我们的调查毫无裨益，只能徒增争吵。也许是他心生嫉妒吧，因为老人请了一个外人卷入其中，还对这温文尔雅的秘书的建议不甚满意。回头见。”

他转身离开，艰难地穿过沙滩，去找那位古怪的传道者，他已经撒下了那张渔网，在初临的黄昏中，他的形象犹如一只巨大的珊瑚虫或者身后拖着缕缕毒丝的海蜇，游动在粼光闪闪的海面上。

与此同时，神父安详地坐在原地，看着秘书一步步走来；他头戴高顶礼帽，身穿燕尾服，流露出文员的干净利落和一丝不苟的气质，尽管距离还很远，已经因为这身装束从热闹的人群中凸显了出来。布朗神父自认为秘书和私人侦探之间的过节没影响到他，但他对后者所持的偏见却有一丝不可名状的认同感。秘书安东尼·泰勒是个非常俊朗的年轻人，不管是从面相上说，还是从衣着上说都是如此；他的面容坚毅，聪慧，并且极其英俊。他脸色苍白，暗黑色头发从两侧垂下，好像在指向那里可能会长出的腮须；他的上下嘴唇紧紧抿在一起，显得与众不同。布朗神父绞尽脑汁要找出他那种表现的缘由，但唯一想出来的那一条听起来比它实际上看起来还不可思议。他有个想法，此人一般是用他的鼻孔说话。总之，他双唇抿死的样子使他鼻子周边的动作显得异常敏感和灵活，令人感觉他日常交流和生活的方式似乎就是用鼻子嗅闻，而且像狗一样仰着头。这与他另一个特征不谋而合，当他说话的时候，发出的是那种像机关枪一样急速的卡塔卡塔声，这种声音偏偏来自如此俊美之人的口中，让人不免生出一些厌恶。

仅此一次，他率先开了口：“我猜，没有尸体被冲上岸吧。”

“当然，目前还没有公布任何这种消息，”布朗神父说。

“也没有戴着羊毛围巾的凶手被冲上来吧，”泰勒先生继续追问。

“没有，”布朗神父回答。

有那么一阵儿，泰勒先生的嘴巴没再动；但是他的鼻孔颤动着发出一声声短促的嘲笑声，却比任何言语的表达效果都更强烈。

神父彬彬有礼地随意说了几句之后，泰勒先生才又开了口，不过很简短：“督察过来了；我估计他们为了找那条围巾可能已经翻遍了英格兰。”

督察格林斯蒂德面呈褐色，蓄着灰白的山羊胡，与秘书截然不同的是，他相当礼貌地问候了布朗神父。

“我想你可能想知道，先生，”他说，“到目前为止，没发现任何逃离码头、符合所述特征的人的踪迹。”

“或者说是逃离码头、特征不明的那个人吧，”泰勒说。“能描述此人的只有码头工作人员，但他们根本没见过任何嫌疑人，无人可供他们描述。”

“不管怎么说，”督察说，“我们已经给所有分局都打了电话，监控着所有道路，他不可能逃得出英格兰。我总觉得他根本不可能以那种方式逃走。到处都没有他的影子。”

“那是因为他从未去过任何地方，”秘书突然开口，声音嘶鸣，听上去如同孤寂的海边发出的一声枪响。

督察一脸茫然；但神父的脸上却渐渐蒙上了一缕光亮，最后，他用近乎得意的淡漠语气问道：

“你是说此人是虚构的？或者可能是个谎言？”

“嗯，”秘书傲慢地从鼻孔吸了一口气，回答道，“你终于想到这一点了。”

“我一开始就想到了，”布朗神父说。“如果一个陌生人空口无凭地告诉你，在一个荒凉的码头上发生了一起古怪的谋杀案，任何人都会首先想到这种可能，不是吗？坦白地说，你的意思就是马格尔顿根本没听到任何人杀掉那个百万富翁。还有种可能，你认为谋杀死者的正是马格尔顿本人。”

“没错，”秘书说道，“依我看，马格尔顿不过是个卑微、穷困潦倒的家伙。码头上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他的一面之词，况且他讲的故事里还包括了一个消失的巨人；简直太像童话故事了。从他讲述的内容看，这个故事并不怎么真实可信。而且根据他自己的说法，他搞砸了自己的案子，导致他的客户在他身边几码内被杀。这无异于承认了他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和失败者。”

“是的，”布朗神父说。“我倒很欣赏自己能承认自己傻和失败的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另一人厉声问道。

“也许，”布朗神父惆怅地回答说，“是因为有太多的傻瓜和失败者并不承认自己傻和失败。”

稍作停顿后，神父继续说道：“但即使他是个傻瓜和失败者，也无法证明他说了谎，或者杀了人。难道你忘了，有一个外部证据能够支持这个故事。我指的是富翁写给他的那封信，信里详细叙述了他和堂兄弟之间的过节和宿怨。除非你能证明那封信是伪造的，否则就不得不承认，布鲁斯被人追杀是完全有可能的，而那个人有真正的杀人动机。换个更合适的说法，那是唯一被承认并且记录下来的动机。”

“我不太理解你的话，”督察说，“关于你说的动机。”

“我亲爱的伙伴啊，”布朗神父头一次因为不耐烦到了极点而说出如此亲密的称呼，“在某种程度上，每个人都是有动机的。考虑到布鲁斯赚钱的方式，考虑到大部分富翁发财的方式，世界上几乎每个人都可能会做出把他扔进大海这种极为自然的举动。甚至可以想象，许多人恐怕毫不犹豫地这样做。偶尔冒出这种想法的人更是数不胜数。泰勒先生就可能这么做。”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啊？”泰勒气得鼻孔扩张，对神父大喝道。

“我自己也可能这么做，”布朗神父继续道，“nisi me constringeret ecclesiae auctoritas（拉丁语：若非教会权威束缚了我）。要不是顾忌到唯一真正道德的约束，任何人都有可能禁不住要接受这种如此显而易见、如此简单的社会解决方案。我可能这么做；你可能这么做；上至镇长、下至松饼小贩都可能这么做。这世上我能想到不会这样做的人只有一个，就是那位私人侦探，布鲁斯刚刚以每周5英镑的报酬雇佣了他，而迄今为止他还没拿到一分钱。”

秘书静默了片刻；然后鼻腔中发出一声轻蔑的哼声，说道：“如果这是信里提出的交易条件，我们最好查清楚它的真伪。因为实际上，我们无法得知那封信里所说的内容是否都是编造的。那家伙自己也承认，驼背巨人的消失实在不可思议，完全无法解释。”

“是的，”布朗神父说；“这正是我欣赏马格尔顿的地方。他会承认一些事。”

“毫无区别，”泰勒坚持道，他的鼻孔兴奋地颤动着。“毫无区别，总之，他无法证明那个戴围巾的高个男人是否存在过或仍然存在；而且警方掌握的所有事实和所有证人都能证明他不存在。你是错的，布朗神父。如今只剩一种方法能证明你似乎很待见的那个小无赖的清白了。那就是让这个‘虚构的人’现出真身。可你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对了，”神父有些心不在焉地问，“布鲁斯先生在你刚才出来的那个饭店有几间房吧，泰勒先生？”

泰勒显得有点儿惊讶，回答时竟有些结巴。“呃，那几间房一直是他占着的；事实上已经成了他的专有房间了。实际上我这次没在那里见过他。”

“我想你们是开车来的吧，”布朗问道；“还是一起坐火车来的？”

“我带着行李坐火车来的，”秘书不耐烦地回答。“他因为有事耽搁了，我想。他一两个星期前独自离开了约克郡，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如此说来，”神父十分温和地说，“如果马格尔顿没在荒凉的海边最后看到布鲁斯的话，那么就是你，在同样荒凉的约克荒原上见了他最后一面。”

泰勒脸色煞白，但是他强使自己的嘶鸣声沉静下来：“我从没说过马格尔顿没在码头上看到布鲁斯。”

“是没说过；可为什么没说呢？”布朗神父反问道。“如果他杜撰了码头上的其中一人，那他为什么就不会杜撰两个人？我们当然都知道布鲁斯是真实存在的；但是我们都不知道过去几周他遇到过什么事。也许他留在了约克郡。”

此时，秘书刺耳的嘶鸣几乎变成了尖叫。他身上那种上流社会的温和气质好似粉饰脱落般消失殆尽了。

“简直一派胡言！你这是在推诿！你就是因为回答不出我的问题，所以才疯狂地把我往泥潭里拉。”

“让我想想，”布朗神父回忆着说。“你的问题是什么来着？”

“你心里很清楚是什么；而且明知道你对这个问题无言以对。那个戴围巾的人哪去了？谁看见过他？除了你那位满嘴谎话的骗子，谁听说过他、提起过他？如果你想说服我们，你必须先让他现身。如果真有这么个人，他可能正藏在赫布里底群岛或者远渡到了秘鲁的卡亚俄。但是你必须让他现身，但是我十分清楚，他并不存在。那么好吧！他在哪？”

“我倒是觉得他就在那儿，”布朗神父眨着眼凝视着码头铁柱旁激起的浪花；泛着绿光的海面映衬出站在那儿的私人侦探和那位老渔民兼布道者，形成了一幅黢黑的剪影。“我是说，他就在那张随着海浪上下翻卷的渔网里。”

尽管督察格林斯蒂德心中存有许多疑惑，但拿着手电筒的他又一次占了上风，大步流星地率先走过海滩。

“你的意思是，”他大喊着，“凶手的尸体就在那老人的渔网里？”

布朗神父点了点头，跟随督察走下碎石斜坡；与此同时，小个子侦探马格尔顿也转过身迎面走来，仅从他那黑黢黢的体态轮廓中便不难看出，他显然是满怀惊异，有些新发现。

“我们探讨过的情况都是真的，”他喘着粗气说。“凶手确实试图游上岸，当然，天气太恶劣了，他最终还是溺水身亡了。不然的话，他就是真的自杀了。总之，他的尸体最后被冲进了老魔头的渔网里，那个老疯子说他钓的是死尸指的正是此事。”

闻听此言，督察以超越众人的速度立即做出反应，迅速冲下海岸，嘴里大喊着什么命令。不一会儿，在警察的协助下，渔民和几个旁观者就把网拖上了岸，众人将渔网连同其中物件摊开，摆放在依然反射着落日余晖的湿润沙滩上。秘书看了看躺在沙滩上的东西，当即瞠目结舌。躺在沙滩上的是一具尸体，有些驼背，一张瘦削的脸像鹰一样，正是那个衣衫褴褛的巨人；一条破旧的红色羊毛围巾被胡乱地摊放在日暮的沙滩上，仿佛一大滩鲜血。但是泰勒盯着的却不是那条血淋淋的围巾，也不是那人传说中的身高，而是死者的脸；他自己的脸上则显出了猜忌和怀疑的复杂表情。

督察转身面向马格尔顿，神情瞬间变得客气起来。

“这无疑证实了你的说法，”他说道。然而督察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却使马格尔顿突然意识到，原来几乎没人相信过他对案件的讲述。没人相信过他，除了布朗神父。

因此，当看到布朗神父从人群中淡出时，他也挪动着准备跟上神父；但他随即又停下了，因为他发现神父再次被那些可笑的自动游戏机吸引过去了。他甚至看到可敬的神父搜遍全身寻找硬币的狼狈相。然而，神父的拇指和食指夹着一枚硬币，一动不动悬在了半空，只听到秘书那响亮刺耳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我想我们可以补充说明一下，”他说，“那些针对我的荒谬而愚蠢的指控也该寿终正寝了吧。”

“我亲爱的先生，”神父说道，“我从未指控过你。我还没蠢到那种地步，认为你会在约克郡杀掉你的主人，然后带着他的行李来这里闲逛。我那么说是因为，你不遗余力地列举出种种不利于可怜的马格尔顿先生的情况，我只想说明我能列出更多于你不利的情况。同样地，如果你真的想要了解这件事的真相（我可以向你保证，知道真相的人还寥寥无几），我可以提请你注意，在你们自己的事务中存在一条线索。百万富翁布鲁斯在真正被杀害之前，有几周的时间没在常去的地方做常做的事，这是个十分奇怪和重大的事。你看起来挺像个有潜力的业余侦探，我建议你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你的意思是？”泰勒陡然问道。

但是他没有得到布朗神父的回答，神父再次聚精会神地摇动着游戏机的小手柄，游戏中，一个小人儿跳了过去，另一个小人儿跟在后边跳了过来。

“布朗神父，”马格尔顿的恼怒再次隐约地复苏过来：“可否告诉我，你为什么那么喜欢那个破东西？”

“原因只有一个，”神父紧盯着玻璃罩里的木偶剧，回答道，“因为其中隐藏着这个悲剧的秘密。”

这时他突然站直了身子；十分严肃地看着他的同伴。

“我一直都很清楚，”他说道，“你讲的既是事实，又与事实完全相反。”

所有的谜团又一次浮现在眼前，马格尔顿愣着神，茫然不知所措。

“一切都很简单，”神父压低声音补充道。“那个戴着红色围巾的尸体就是布雷厄姆·布鲁斯，那个百万富翁。不会是任何其他人。”

“但是那两个人——”马格尔顿刚一开口便说不下去了，张着嘴僵在了那里。

“你对那二人的形容简直是活灵活现，”布朗神父说道。“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绝不会忘记你生动形象的描述。请允许我这么说，我认为你很有文学方面的天赋；也许你更适合当记者，而不是侦探。我自信还能记起有关这俩人你描述过的每一个细节。只不过，你明白吗，奇怪的是，其中每一点对我们俩的影响都恰好相反。我们就从你提到的第一个人说起吧。你说你最初看到的那个人具有无法描述的权威感和高贵气质。然后你就告诉自己，‘这就是那个托拉斯巨头，那个伟大的富商，整个市场的统领者。’但是当我听到权威感和高贵气质时，我告诉自己的是，‘这是个演员；这一切特征都表明他是个演员，’身为连锁商店联合公司的总裁不会拥有那样的形象和气质。那是经过扮演哈姆雷特父亲的亡灵、尤里乌斯·凯撒或者李尔王修炼出的气质，而且这种气质是永远无法摆脱的。你看不到他衣服的全貌，因此看不出它们是否真的很破烂，但是你看到了一小条毛皮，还隐约看出了衣服时兴的剪裁方式；而我再次告诉自己，‘演员’。

“接下来，在我们说到另一个人的细节之前，请注意他跟第一个人比起来明显缺失了什么。你说第二个人不止穿着破旧，而且由于有段时间没刮脸，胡子拉碴的。我们见过的演员有卑劣的、下流的、醉酒的、为人不齿的都有，但是这个世上不存在那种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的演员，有工作的不可能如此，正在寻找工作的更不可能。另一方面，如果一位绅士或一位富有的怪人精神垮了的话，他首先不再坚持的就是刮胡子。如今，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你那位百万富翁朋友的精神正在逐步崩溃。从那封信可以看出，他的精神已经完全垮了。但让他看起来穷困潦倒的并不仅仅是疏于打理。难道你没明白他是在刻意躲藏吗？所以他才没去自己的酒店；所以他的秘书才几周没见到他。他是个百万富翁；但是他的全部目标就是成为全副伪装的百万富翁。你读过《白衣女人》[5]吗？还记得那个时尚奢逸的福斯科伯爵吗？一个秘密团体迫使他亡命天涯，最后被暗杀时，他身上穿的却是法国工人们的蓝色工装。我们再来说说他们的举止。你看到第一个人冷静、镇定的样子就告诉自己，‘这是无辜的受害者’；尽管这位无辜受害者的信既不冷静也不镇定。而当我听到你说他很冷静、镇定时，我便告诉自己，‘这就是那个凶手。’他有什么理由不冷静和镇定呢？他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他早就下定了决心；如果他曾有过任何疑虑或悔恨的话，他一定会在到达现场之前就克服了它们——就他来说，我们可以说，这就是登台演出。他不会有任何形式的怯场。他不会把手枪拔出来乱晃；有什么理由这样做呢？他把它放在衣兜里，需要用时才拿出来；他很可能就是从衣兜里开的枪。另一个人不断摆弄手枪，那是因为他紧张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而且很可能以前从来都没摸过手枪。他眼珠滴溜溜乱转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尽管你说者无意，但我记得，你说过他回了头。其实他是在看身后。实际上，他不是追逐者，而是被追者。但是，因为你恰好先看到了第一个人，你就禁不住认为是另一个人在追他。从数学和机械学的角度看，他们两个是在彼此追逐——就像这两个一样。”

“哪两个？”侦探一脸茫然地问道。

“当然是这两个，”布朗神父提高声音，用手里的小木铲敲击着自动游戏机。在解读这些杀人秘密的过程中，他手里一直拿着这个小铲，显得很不协调。“这些发条小人儿始终在一圈一圈地互相追逐。我们就按衣服颜色把他们称作蓝先生和红先生吧。我玩的时候刚好是蓝先生先跳了出来，所以孩子们就说红先生在追蓝先生；但是如果先跳出来的是红先生，那么一切就会看起来完全相反。”

“是啊，我开始明白点儿了，”马格尔顿说道；“我猜其余部分也完全相符。家族成员的长相彼此酷似无疑具有两面性，而且他们从没看到凶手离开过码头——”

“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寻找过离开码头的凶手，”另一人说道。“没人告诉过他们，要找的实际是一个穿着羔皮大衣、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体面绅士。正是因为你将凶手描述成了一个戴着红围巾的粗鄙之人，才造成了他神秘消失的假象。但是事实很简单，那个穿着羔皮大衣的演员杀害了戴红围巾的富翁，这个可怜的人于是就躺在了那里。这件事就跟里边的红、蓝人偶一样；只不过，就因为你先看到了其中的一个，就把红着眼要复仇的人和精神紧张的人弄混了。”

就在这时，两三个孩子开始在沙滩上四处乱走，神父挥动手中的小木铲招呼他们过来，并动作夸张地轻拍着自动游戏机。马格尔顿猜想神父这样做，主要是不想让他们靠近岸边骇人的场面。

“浑身上下就剩一便士啦，”布朗神父说道，“玩完这把我们就得回家去喝下午茶了。你知道吗，多丽丝，我特别喜欢这些旋转的游戏，就好像儿歌《我们绕过桑树丛》里唱的一样一圈一圈地转。说到底，天主让日月星辰都玩 ‘绕过桑树丛’的游戏。但是还有别的游戏，其中一个就是一个人要抓住另一个，他们两人是对手，一会儿并驾齐驱，一会儿又你追我赶；好啦——在这种游戏里好像会发生很糟糕的事。我真希望红先生和蓝先生精力永远用不完，能一直跳动下去；永远自由自在，平等相处；永不互相伤害。‘多情的爱人，你永远，永远，吻不上——或杀死。’

幸福的，幸福的红先生！

他不会变；虽然你不能如愿以偿，

你将永远跳下去，他也永远是蓝先生。”[6]

布朗神父诵读着济慈的优美诗句，不免有些感伤，他将小木铲夹在胳膊下，腾出一只手拉着两个孩子，步履沉重地穿过沙滩，去享用他的下午茶。

[1]因其与历史上的洛多威克·马格尔顿（Lodowicke Muggleton, 1609-1698年）同姓，故有此说。洛多威克·马格尔顿是伦敦城内的一名裁缝，平民宗教思想家，马格尔顿教派创立者。1651年，该教派曾掀起一次小型的基督教新教运动。该教派不进行任何形式的礼拜或布道，主张平等主义，反战主义，不问政治。该教派成员因诅咒那些违背他们信仰的人而臭名昭著。运动于19世纪中叶结束。（译注）

[2]硫磺（Sulphur）：圣经中提到，地狱这炽热而火红的地方，流淌的熔岩为河，灿黄的硫磺为山。另外，传说恶魔出现的地方，充满了邪恶的味道，即硫磺的味道，散布着黄色的烟雾，因而恶魔与硫磺有了联系。弥尔顿在《失乐园》中描写的地狱，到处都弥漫着硫磺和没有火光的火焰，魔鬼与硫磺同在。（译注）

[3]跳蚤的鬼魂（The Ghost of a Flea）：英国画家及诗人威廉·布莱克（William Blake，1757-1827）的著名蛋彩画作品。布莱克的好友、占星家约翰·瓦利（John Varley）在《论黄道带相面术》（Treatise on Zodiacal Physiognomy,1882年）中提到，布莱克曾看到一只跳蚤的鬼魂的幻象，“他从未想到会在一只昆虫身上看到他想象中那种形态的鬼魂”。通过这幅画，布莱克表现了所有跳蚤都栖身于那些“天生极其嗜血之人”的灵魂里的观念，以人和兽（昆虫）的这种融合暗指人类品格被兽性玷污。（译注）

[4]指耶稣传道的故事。《马太福音》（和合本圣经）第四章：“耶稣在加利利海边行走，看见弟兄二人，就是那称呼彼得的西门，和他的兄弟安得烈，在海里撒网。他们本是打鱼的。耶稣对他们说，来跟从我，我要叫你们得人如得鱼一样。他们就立刻舍了网，跟从了他。从那里往前走，又看见弟兄二人，就是西庇太的儿子雅各，和他兄弟约翰，同他们的父亲西庇太在船上补网。耶稣就招呼他们。他们立刻舍了船，别了父亲，跟从了耶稣。耶稣走遍加利利，在各会堂里教训人，传天国的福音，医治百姓各样的病症。”（译注）

[5]《白衣女人》（The Woman in White）：作者威尔基·柯林斯（Wilkie Collins），19世纪英国著名悬念小说家，此书是他的代表作之一。后文提到的福斯科伯爵是主人公劳拉的姑父，他伙同劳拉的丈夫珀西瓦尔制造阴谋，谋取劳拉名下的财产。最后在劳拉的真心爱人沃尔特的帮助下，真相得以揭开，福斯科伯爵遭暗杀身亡。（译注）

[6]原诗《希腊古瓮颂》（Ode on a Grecian Urn）：Bold lover, never, never canst thou kiss,/Though winning near the goal--yet, do not grieve;/She cannot fade, though thou hast not thy bliss,/For ever wilt thou love, and she be fair! （卤莽的恋人，你永远、永远吻不上，/虽然够接近了——但不必心酸；/她不会老，虽然你不能如愿以偿，/你将永远爱下去，她也永远秀丽！——查良铮译）（译注）

共产之罪

曼德维尔学院大楼前脸看上去古朴淳厚，开着一道低矮的都铎式拱门，此刻有三个人从门洞里钻出来。夏日总是显得漫长，此时已是斜阳，但阳光依然那么耀眼、炽烈。他们一出门便看到日光中有什么东西爆燃，如一道闪电；如果说这次爆燃将成为他们生命中的重大震撼，一点儿都不为过。

此刻，他们并没有意识到一场灾难已然发生，但却明显感到周边环境中存在的迥异对照。但他们能感觉出，自身与周边环境存在某种奇特的协调。都铎式拱门向两边延伸，如同回廊一样绕过学院花园，虽说它建于400年前，适逢哥特式建筑风格开始低下高昂的头，俯首称臣，甚至几乎蜷伏在人文主义和文艺复兴的殿堂之上；虽说他们自己着一身现代服饰（其丑陋的程度超过了过去400年中的任何时期），但他们的气质与此地蕴含的某种精神堪称水乳交融，浑然一体。花园打理得井井有条，达到了那种看不出任何人工雕琢痕迹的极致，其中的鲜花似乎在不经意间如此艳丽，宛如天成，而现代服饰只要做到整洁便自然不乏生动和别致的气息。这三人中的第一位是个细高挑儿，秃顶，蓄着络腮胡子，他方冠长袍的形象在学院四方庭中算是很熟悉的身影，长袍的一边从肩膀上滑落。第二位宽肩膀、矮小敦实，正开心地咧着嘴笑，长袍搭在胳膊上，仅穿着一件普通夹克。第三位更矮小，衣着也更寒碜，是一身黑色教士服。但他们的样貌似乎全都适合曼德维尔学院，或者说英格兰两所古老而独特大学具有的那种无以名状的气氛。他们融入其间，不显山不露水，堪称最完美的融合。

两位绅士兀然端坐在旁边有张小桌的花园长椅上，似乎给这灰绿色主调的场景平添了一种很显眼的污渍。他们的衣着大多为黑色，但无论是光洁的高顶礼帽还是一尘不染的靴子，从头到脚都那么光可鉴人。在洋溢着自由气息的曼德维尔学院居然出现穿着如此考究的人，让人不由得隐约感到怒从心起。唯一情有可原的是他们是外国人。其中一位是美国富豪，名叫黑克，他的衣着无可挑剔，属于只有在纽约富豪中才可见的那种光芒耀眼的绅士打扮。另一位更是过分，且不说他蓄着油光锃亮的八字须，竟然还穿着一件俄国羊羔皮大衣，他就是拥有大量财富的德国伯爵，名字中最短的那部分是冯·齐默恩。然而，这个故事的谜团不在于他们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们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很简单，一些本不相干的事偏巧凑在了一起。曼德维尔学院拟议新设一个经济学教授的职位，支持这项提议的有多个国家的数位金融家和工商巨头。他俩闻讯后也表示赞同，并专程赶来，打算为此慷慨解囊。他们已经考察了这所学院，美国人和德国人表现出的那种一丝不苟、不辞辛苦的考察精神，恐怕其他任何亚当子嗣都无法望其项背。现在，他们正抽空休息一下，表情凝重地注视着学院花园。至此，一切都很顺利。

另外那三人此前已和这两位见过面，他们经过时略微致意，但其中一人，就是身穿黑色教士服、最矮的那位，停下了脚步。

“我说啊，”他说话时的样子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兔子，“我不喜欢那两个人的样子。”

“嗨！谁会喜欢呢？”细高挑脱口而出，他正是曼德维尔学院院长。“好在我们还有些不会穿成那样的富人，简直就是裁缝店的人体模型。”

“说得是，”小个子神父嘘声说，“我就是这个意思。简直就是裁缝店的人体模型。”

“啊，你什么意思？”稍矮的另一个人厉声问道。

“我的意思是，他们太像可怕的蜡像了，”神父悄声说道。“我是说，他们纹丝不动。他们为什么不动弹呢？”

突然，他从沉思中猛醒，冲过花园，并碰了德国伯爵胳膊肘一下。德国伯爵竟然连同椅子一起直愣愣地倒了下去，穿着裤子的两条腿就像椅子腿一样僵直冲上挺立。

吉迪恩·P.黑克先生那双像玻璃珠一样无神的眼睛依然凝望着学院花园，而他类似蜡像一样的姿态更加证实了这种印象，那双眼的确像是玻璃做的，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眼前这具衣着支支愣愣的玩偶，一如意大利戏台上的悬丝傀儡，映射着灿烂阳光，躺在五彩花园中，竟让人生出莫名的惊恐，感到脊梁骨里直冒凉气。这个一身黑衣的小个子就是布朗神父，只见他试探着伸手碰了一下百万富翁的肩膀，百万富翁僵硬地侧翻下去，倒下的姿态与木雕没什么两样。

“尸僵，”布朗神父说，“而且这么快。但它又的确有很大不同。”

为了更好地了解先出场的三人为何这么晚（或者说太晚了）才加入这两人，我们首先需要知道在他们出来之前不久，那个都铎式拱门后的大楼里面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他们曾一起在公共食堂的贵宾餐桌用餐，但两位尽心尽职的外国慈善家，心里放不下小礼拜堂里还没细察的回廊和楼梯，早已赶往那里，同时承诺会跟大家在花园里汇合，接着认真品味一下学院的雪茄。其余众人则出于敬意和循规蹈矩的考虑，按惯例离开餐桌，围着那张又窄又长的橡木桌坐下，开始交杯把盏，喝起了餐后红酒。他们都很清楚，自从约翰·曼德维尔爵士在中世纪创立这家学院以来，这已经成了一种不成文的规定，为的是让大家分享各自的奇闻异事。一脸金黄大胡子、秃眉的院长坐在主座，上首坐着身穿老式夹克的矮胖子，因为这位就是学院的财务主管或者生意人。在同一侧紧挨着他的是个样子怪怪的一个人，长着一张歪脸；因为他浓密的黑八字胡和黑眉毛朝着相反方向伸展，呈现出一种之字形，似乎半张脸皱在了一起或者麻痹了。他叫拜尔斯，是罗马历史讲师，而他的政治观点则基于科利奥兰纳斯[1]，当然就更不必说塔克文·苏佩布[2]了。他这种尖酸刻薄的保守党党徒在老派守旧的大学讲师中并不鲜见，对当前社会问题通常都持有极端反动的观点，但就拜尔斯而言，那不过是他尖酸刻薄的结果而不是根由。不止一位敏锐的旁观者发现这个拜尔斯真的有问题，他一定有什么隐秘或者遭遇过重大不幸，因此让他心存深重的积恨，他那半张扭结在一起的脸的确让人感觉像是被暴风骤雨摧残过的树一样惨不忍睹。再接下来坐着的是布朗神父，然后就是作为副陪的化学教授，他身材魁梧，一头金发，相貌平淡无奇，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不过眼中或许还带点儿狡黠。这位自然哲学家最为人所知的特点就是认为其他更具古典传统的自然哲学全都是老套的逻辑。在长条桌的另一侧，正对着布朗神父的是一个黝黑、沉默的青年，长着一副黑色山羊胡，因为有人坚持要有位波斯语教授出席，才受到邀请。在面目狰狞的拜尔斯对面坐着一位面目和善的礼拜堂牧师，他个子矮小，长着一颗像鸡蛋一样的圆脑袋。在财务主管对面，也就是院长的下首，椅子还是空的，现场很多人都巴不得那把椅子一直空着。

“我不知道克拉肯是否会出席，”院长说话的同时，不禁有些紧张地扫了一眼那把椅子，这神态与他平常那副满不在乎的表现迥然不同。“我一向奉行给人提供更多自由空间，但我承认，如果他此刻现身，我会非常高兴；仅仅因为到处都没他的影子。”

“你永远都想不出他会耍什么新花样，”财务主管兴致勃勃地说，“特别是他在教诲年轻人的时候。”

“一个杰出的人才，就是脾气有些火爆，”院长说话时，突然又恢复了稳重矜持的常态。

“烟花总是火爆的，也很灿烂，”老拜尔斯吼道，“不过我可不想在睡梦中被他的烟花炸死，反倒成就了克拉肯的一世英名，让他变成真正的盖伊·福克斯[3]。”

“你还真以为他会加入什么暴力革命的组织，如果存在的话？”财务主管微笑着问道。

“噢，他自己以为会的，”拜尔斯厉声说道,“有一天他当着公共食堂里的全体本科生宣称，阶级斗争已经不可避免地要转化为真刀真枪的战争，有人肯定会暴尸街头，不过没关系，只要劳工阶级取得最终胜利，实现了共产主义就行。”

“阶级战争，”院长沉思着说，历经岁月的打磨，他对此的厌恶态度已不那么强烈了。因为他很久以前就认识威廉·莫里斯[4]，已然足够熟悉那些举止更儒雅、心境更闲适的社会主义者。“我一直就弄不明白阶级斗争究竟指的是什么。我年轻的时候，社会主义应该意味着没有阶级。”

“其实就是从另一种意义上说社会主义者没有品位[5]，”拜尔斯得意地挖苦说。

“当然，你肯定比我更反感他们，”院长若有所思地说，“不过，我想我心目中的社会主义跟你的保守主义几乎一样老套。我很想知道我们的年轻朋友有什么看法。你是怎么想的，贝克·”他突然转向左手边的财务主管问道。

“噢，我没想法，就像俗话说的那样，”财务主管大笑着说。“你要记住，我是个非常庸俗的人。我不是个思想家。只是个商人而已；而且作为商人，我觉得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你不可能让所有的人平等，支付同等的劳动报酬更是糟糕透顶的做法。不管是什么旗号，要注重实际才是出路，因为它是唯一的出路。如果是大自然造就了一团混乱，那并不是我们的错。”

“在这方面我赞同你的观点，”化学教授口齿不清地说，那种说话方式让他这么大个人显得很孩子气。“共产主义假装，呃，很现代；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完全是开倒车，回归到痴人说梦的迷信和原始部落阶段。一个科学的政府，要真正承担起对得住后世的道德责任，总会寻找一条有前途和进步的道路向前走；而不是将一切都推翻，让大家重新陷入一滩烂泥里。社会主义是一种温情主义，比瘟疫更有害，因为当爆发瘟疫的时候，至少还有适者生存的可能。”

院长苦笑着说：“你该知道，我和你对不同意见的感受永远不会相同。我们这里不是有人说过吗，他提到和一个朋友在河边散步时说‘我们之间没多少分歧，除了观点不同。’这难道不该是大学的座右铭吗？百家争鸣，但绝不固执己见。大家之所以能聚集到这里，是因为他们各有千秋，而不是他们想的是什么。人们来到这个世上，是以其本来面目，而非其所想示人。也许我就是个18世纪的老古董，但我还是倾向于认同那句古老又让人伤感的异端邪说，‘就让粗野的狂徒为信仰的形式而战吧；只要他生活的方式没错，他的信仰也不会错。’[6]对此你有什么看法，布朗神父？”

他带着一丝恶作剧的味道，目光扫向神父，但同时暗自吃了一惊。因为神父给他的印象一向是兴高采烈、和蔼可亲和平易近人的；他那张圆脸也总是带着笑呵呵的表情。但不知何故，此时神父眉头紧锁，脸上阴云密布，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见他这样；在那一瞬间，布朗神父原本淡静的面容竟然比拜尔斯干瘦的脸显得更阴鸷、更可怕。过了一会儿，阴云似乎消散了，但布朗神父说起话来，语气还是那么凝重和不容置疑。

“我不相信那些，无论如何，”他有些唐突地说。“如果他整体人生观就是错误的，他的人生怎么可能是正确的？那不过是现代人的糊涂认识，因为人们根本不了解人生观存在多么大的差异。浸礼宗和循道宗教徒都知道他们在道德上的观点没什么不同，那是因为他们的信仰或哲学并没有太大差别罢了。但从浸礼宗到重浸派[7]，或者从通灵论[8]者到印度祭杀派[9]，就有天壤之别了。异端邪说的确可以影响道德，只要它够邪。我推测一个人有可能真诚地相信偷窃行为没有错。可是，如果他的信仰本身就是欺诈，就算他很虔诚又有何益？”

“说得太对了，”拜尔斯拍案叫绝，五官扭曲得骇人，许多人都相信其实他是想表现出友善的微笑。“那就是为什么我会反对在这所学院里设立偷盗学教授的职位。”

“看来，你们全都对共产主义没有一丝好感，这毫不奇怪，”院长叹着气说。“但你们认为它真的有那么多让人反感的东西吗？你们所说的那些异端邪说真的壮大到了很危险的程度吗？”

“我认为它们已经如此壮大，”布朗神父严肃地说，“以至于在某些圈子里变成了想当然的东西。他们实际上都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或者说已经没有了良知。”

“它的结局就是，”拜尔斯附和道，“这个国家的毁灭。”

“结局将会更糟糕，”布朗神父回应道。

有个影子从对面带有装饰板的墙面上迅速闪过，影子的主人旋即也现出高大、驼背的身形，酷似一只猛禽。而它如同受惊的鸟从灌木丛中飞出一般，倏然显现，动作迅疾，更加深了人们的这种印象。此人四肢修长、端着肩膀，蓄着一副长长的两端下垂的八字须，正是在座各位耳熟能详的一个人物。不过，交相辉映的暮色和烛光，再加上那个惊鸿照影般的图景，令神父有种奇怪的感受，下意识地联想到有关预兆的种种字眼，而那些字眼不论如何都可以被视为一种完全符合古罗马意义上的预言，因为古罗马的占卜官就是根据鸟的飞行情状发出预言。也许拜尔斯先生应该就古罗马占卜术举办一次讲座，特别要讲讲不祥之鸟的事。

这位高个子男子就像他的影子一样沿着墙面迅速闪过，直到他坐到了院长下首处的椅子上，然后以深陷在眼窝中双眼扫向财务主管和其他人。他下垂的头发和八字须是鲜亮的金色，但他的双眼陷得很深，看上去黑幽幽的。大家心知肚明，或者能猜出来新来者是何方神圣，但紧接着发生的一件意外则足以为微妙的现场抹上了浓重的一笔。只见罗马史教授陡然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毫不掩饰自己对偷盗学教授，换句话说，共产主义者克拉肯先生的厌恶之情，甚至到了不愿与他同坐一桌的地步。

曼德维尔学院院长情急之下不失优雅地打着圆场，他微笑着说：“我正在为你，或者你的部分观点加以辩护，尽管你会发现我的辩护其实也站不住脚。毕竟，我无法忘记年轻时结交的那些持社会主义观点的老朋友们，他们有着十分美好的理想，推崇友爱和同志之谊。用威廉·莫里斯的话来说，就是‘有同志之谊是天堂，没有同志之谊便是地狱。’”

“充当民主党人的大学教师，我大致明白了，”克拉肯先生相当不快地说道。“那么硬汉黑克是否要以商业学教授的职位来纪念威廉·莫里斯呢？”

“哦，”院长极力保持着和蔼可亲的态度，“我希望我们可以这样说，在某种意义上，我们的所有职位都满含同事友情。”

“是啊，那可是莫里斯格言的学术版本，”克拉肯咆哮着。“‘有教授职位就是天堂，没有教授职位便是地狱。’”

“别老是一肚子怨气，克拉肯，”财务主管突然插了一句。“喝点儿波特酒吧。坦比，把波特酒递给克拉肯先生。”

“哦，好吧，我得要一个酒杯，”共产主义教授态度稍微缓和了一些。“我原打算去花园里抽根烟才过来的。结果我朝窗户看了一眼，却发现你们珍爱的两位百万富翁正在花园里吞云吐雾。两个刚冒出来的嫩芽。不管怎样，或许我真该给他们两个上一课。”

院长离席前做出最后努力，强装出惯常的笑脸，他总算可以松口气，让财务主管去设法应付那个蛮人了。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起身，渐渐散去。财务主管和克拉肯先生孤零零地坐在长条桌的最顶端。布朗神父则依旧坐在那里，眼神迷离，注视着前方，表情相当迷茫。

“噢，至于那个，”财务主管说道，“我对他们也厌恶至极了，实话告诉你；我已经耗费了大半天的功夫，跟他们掰扯事实和数据，还有跟这个教授职位有关的所有情况。可是你看啊，克拉肯，”他隔着桌子探过身体，轻声强调着说，“你真没必要对这个新的教授职位如此刻薄。它并没有妨碍你的课目。你是曼德维尔唯一的政治经济学教授，而且尽管我不敢苟同你的那些观点，大家都清楚，你在欧洲大陆都很出名。我们现在说的属于专门学科，被人们称为‘应用经济学’。好吧，即使在今天，就像我刚告诉你的，我已经尝尽了应用经济学的苦头。换句话说，我不得不跟那两位商人扯了半天生意上的事。你难道特别想干那种事吗？你会羡慕吗？你能忍受吗？这不是足以证明该有个单独的课目，该设置一个单独的职位吗？”

“主啊，”克拉肯叫道，语气中含有无神论者才有的那种强烈的祈祷的腔调。“你真以为我不想应用一下经济学吗？只不过，在我们应用它的时候，你却把它称为红色灾难和无政府状态；而当你应用它的时候，我会不揣冒昧地称它为剥削。要是你们这些人会应用经济学该有多好哇，那样人们才有可能弄到些吃的东西。我们都是讲究实际的人，所以你才怕我们。所以你才会设法让两个脑满肠肥的资本家出钱设立一个教授职位；就因为我一不留神从袋子里抖落出来一个秘密。”

“你抖落出来的，”财务主管微笑着说，“还是个相当惊人的秘密，对吧？”

“然后你又把它装进了一个金袋子里，对吧？”克拉肯回敬道。

“好啦，我估计我们无法在这些事上达成共识，”对方无奈地说。“不过，那些家伙已经离开小礼拜堂，进了花园；如果你想去那儿抽烟的话，最好现在就去。”他得意地看着他的同伴浑身摸了个遍，才从口袋里拿出一只烟斗，然后又失神地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克拉肯站起身，但在站起的同时，又开始在身上乱摸一气。财务主管贝克先生乐得笑出了声，算是终止了这场争论。“你是讲究实际的人，想要用炸药炸掉一座城，只是很可能忘了把炸药带上。我敢打赌你一定忘了带烟丝。没关系，用我的烟丝吧。需要火柴吗？”他从桌子那边扔过来一只烟袋和抽烟用的各种物件，被克拉肯先生稳稳地接住，他的动作之敏捷能让一名板球手叹为观止，尽管人们通常认为他接受的观点并不那么光明磊落[10]。俩人一同起身离席，不过贝克却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你们真的是唯一讲究实际的一群人吗？记住，只带着烟斗不行，还要带上烟袋，应用经济学还是有些道理的，难道不是吗？”

克拉肯盯着他，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缓缓喝干了杯中酒，终于开了口：“姑且说还有另一种实用性。毋庸讳言，我的确会忘记细节等等。我想让你明白的一点就是”——他随手送还了烟袋，但他眼光深邃，仍旧怒火中烧，看着有些可怕——“因为我们的理解力发生了内在变化，因为我们对正义有了全新的认识，因此，我们要的事在你看来是完全错误的。而那些事将是十分实用的。”

“没错，”布朗神父突然从幻境中醒来，开口说道，“那恰好是我说过的话。”

他投向克拉肯的目光有些呆滞，露出相当难看笑容，说道：“我和克拉肯先生的观点完全一致。”

“好吧，”贝克说道，“克拉肯要出去陪着富豪们抽一口，但我不确定他们抽的是不是讲和的烟斗。”

说完，他突然转身，朝站在一边的老侍者招呼了一声。在各学院中，曼德维尔可以算得上是最后几个保留着古老传统的学院之一；即使克拉肯是最早的共产主义者之一，比如今的布尔什维克主义者还要早。“那提醒了我，”财务主管说，“想必你不会在众人中传递和平烟斗，我们必须给尊贵的客人们分发些雪茄。如果他们是烟民，一定已经憋急了要吸一口；因为从吃饭的时间算起到现在，他们一直忙着在小礼拜堂东瞧西看。”

克拉肯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哈，那我就把他们的雪茄带给他们吧，”他说。“我只是一个无产者而已。”

贝克和布朗外加那位侍者都眼睁睁看着这个共产者气咻咻地离开，走进花园去跟富豪们较劲，除此外什么都没看到或者听到，直到如前所述，布朗神父发现他们死在他们的椅子上。

大家一致商定，院长和神父留在原地看住悲剧现场，财务主管因为年轻，行动更敏捷，应该尽快去叫医生和警察过来。布朗神父走近那张桌子，上面有只雪茄已经自燃了不少，仅剩下一两英寸；另一只雪茄从手上甩出，掉到了花园小径上，火星溅落在周边，几乎熄灭了。院长找了把离现场尽可能远的椅子，颤抖着坐下，双手捂着前额。过了一会儿他先是疲倦地抬头看了看，然后脸上现出惊异的表情，嘴里吐出了一个词，不啻是一声爆炸打破了花园里的宁静，令人胆战心惊。

布朗神父身上有种特质，它有时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他总在琢磨他正干的事，从来都不想自己的举动是否适宜。他会像个外科医生一样，做出令人厌恶、可怕或者肮脏的事。在他单纯的头脑中，存在某种特定的空白区域，那里原本应该与所有涉及迷信或者伤感的事物相关联。他在滚落了尸体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捡起死者曾吸过的雪茄，仔细去除了烟灰，查看烟蒂，然后放在嘴里点燃了它。这在他人看来简直就是一种荒诞的猥亵行为，无异于是在嘲弄死者。但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极其普通的常识而已。一股浓烟升腾起来，仿佛某些野蛮人举行祭祀和偶像膜拜仪式上冒出的青烟，但对布朗神父来说，要想知道雪茄的味道就得亲自吸一口，别无他选，这是再清楚不过的道理了。他的老朋友，曼德维尔学院院长，隐隐感觉这也许是布朗神父冒着生命危险在探究案情的种种可能，但即便如此，也丝毫无法减轻他内心的恐慌。

“不；我觉得那没问题，”神父说着，放下了那截雪茄。“真是上等雪茄呀。我说的是你们的雪茄，不是美国的或者德国的。我觉得雪茄本身没什么问题；不过要小心处理那些烟灰。这俩人被什么东西毒死了，那种东西能让尸体迅速僵化……顺便说一下，走过来的那个人在这方面比我们了解的要多。”

院长浑身不自在地打了个激灵，坐直了身体；因为他的确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漫过人行道，随后出现的那个人，尽管身高体壮，走起路来却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沃德姆教授，杰出的化学教授，虽然体格庞大，行动却很灵巧，总是悄无声息的。他在花园散步本身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然而他偏巧出现在提到化学的那一刻，这未免让人感觉太不正常了。

沃德姆教授对自己轻灵的举止深以为傲，有人会说那只是他浑然不知罢了。他显得很镇定，梳得服服帖帖淡的黄色头发，一丝不乱，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死者，那张大蛙脸上显现出某种像是漠不关心的表情。只是在看到被神父小心收起来的烟灰时，他才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然后再无其它举动，站在原地彷佛凝固了一般；但他的双眼犹如他的显微镜一样似乎在转瞬间从脸影中探了出来。他肯定意识到或者识别出了什么东西，但他一言不发。

“我不知道此事该如何入手，”院长说道。

“我应该开始，”布朗神父说，“打听这两个不幸的人今天大部分时间都去了哪里。”

“他们在我的实验室里折腾了很长时间，”沃德姆头一次开始说话。“贝克经常过来闲聊几句，这次倒好，还带来了两个赞助人考察我的部门。不过，我想他们没有放过任何角落，是真正的旅游者。我知道他们去了小礼拜堂，甚至进了地下室底下、必须要点蜡烛才能走的坑道；而不是像正常人一样用餐。好像贝克带着他们走遍了所有的地方。”

“他们去你的部门时，有没有对什么东西表现出特别的兴趣？”神父问道。“当时你在干什么？”

化学教授咕哝着说出了一个“硫酸盐”开头的分子式，结尾听着好像是什么“硒”，另外两位谁都没听清。他随后就无精打采地走开了，在远处太阳底下的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但仰着那张大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就在这时，有个身形灵巧、与他截然相反的人正疾步跑过草坪，像颗子弹一样笔直地射了过来，布朗神父从那身整洁的黑衣服和那张像狗一样机灵的脸庞认出，这人就是他以前在穷人区见过的法医。他是来到现场的第一位官方人士。

“嗨，听我说，”在法医尚未来到近前，还听不到他们谈话的那一刻，院长对神父说道。“我必须了解一些情况。你说过共产主义是真正的危险而且会导致犯罪，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是的，”布朗神父脸上露出可怕的微笑，答道，“我确实已经注意到一些共产主义行为方式和影响的蔓延；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属于共产之罪。”

“谢谢你，”院长说道。“这样的话，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去办件事。告诉警方我10分钟之后回来。”

院长刚消失在其中一个都铎式拱门中，法医就来到了桌子跟前，他认出了神父，显得很高兴。当神父提出他们应该在悲剧现场的桌子边坐下时，布莱克医生狐疑的目光冷冷地投向占据了稍远处的座位的化学家，他那个身材魁梧、一脸冷漠，看样子是在打瞌睡。神父向医生简要介绍了化学家以及从他身上搜集到的一些证据。医生默默地听着，同时开始进行初步尸检。很自然，他似乎将更多注意力放在了尸体上，而不是道听途说的证据，但当神父提到某个细节时，他的注意力完全转移了。

“教授说他在干什么？”他追问道。

布朗神父耐心地重复了连他自己都没弄懂的化学分子式。

“什么？”布莱克医生厉声问道，那声音就像开了一枪。“天啊！这太可怕了！”

“因为它是毒药？”布朗神父不解地问。

“因为它是胡扯，”布莱克医生答道。“简直是胡说八道。这个教授是相当有名的化学家。为什么这么有名的化学家会故意胡说八道呢？”

“哦，我想我知道答案，”布朗神父温和地答道，“他胡说八道的原因是，他在撒谎。他在隐瞒什么，尤其不想让这两位和他们的代表知道真相。”

医生的视线从那俩人身上移开，眺望着那个极不自然地端坐在远处的伟大化学家。只见他像是已经睡着了一样；花园里的一只蝴蝶落在他身上，似乎将他纹丝不动的身形转变成了一尊石雕偶像。那张蛙脸上的条条横肉让医生不由得联想到壅赘的犀牛皮。

“是的，”布朗神父说话的声音很低。“他很邪恶。”

“该死的！”医生内心突然受到刺激，不禁失声大叫，“你的意思是那样一位伟大的科学家会干出谋杀这种事？”

“吹毛求疵的人或许会对他参与谋杀的行为大加抱怨，”神父无动于衷地说。“我并没说我喜欢以这种方式进行谋杀的人。不过我想强调的是——我肯定这两个可怜的家伙应该属于对他吹毛求疵的人。”

“你的意思是他们发现了他的秘密，因此他便杀人灭口？”布莱克皱着眉头说。“可是他到底有什么秘密？他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放手杀人呢？”

“我已经把他的秘密告诉了你，”神父说道。“它是灵魂的秘密。他是个坏人。千万不要以为我说这些的原因是我和他属于相对立的派别，拥有截然不同的传统。我有一大群科学家朋友，他们多数都极为公正无私，哪怕是怀疑一切的人。我只能说他们表现出相当非理性的公正无私。但你偶尔也会碰到一个人面兽心的唯物主义者。我再说一遍，他是个坏人。坏的程度超过——”布朗神父似乎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你是说比共产主义者还坏？”医生提醒道。

“不；我是说比杀人犯更坏，”布朗神父说道。

他有些漫不经心地站起身，根本没意识到他的同伴正一脸诧异地盯着他。

“可你不是说，”布莱克终于问出口，“这个沃德姆是杀人犯吗？”

“噢，不是，”布朗神父心情好了起来。“杀人犯更有同情心，也更容易理解。他至少是走投无路，因为情绪突然失控和深感绝望才杀人，还算情有可原。”

“你说什么呀，”医生叫道，“难道你指的还是共产主义者吗？”

就在这个当口，警官们适时来到了现场，他们带来的消息似乎以不容置疑而且令各方都满意的方式结了此案。他们迟迟没来案发现场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抓住了罪犯。事实上，他们就在警局门口抓住了他。警方早就怀疑共产分子克拉肯参与了在城里发生的各种骚乱活动；当他们听到不幸的消息后，便认定逮捕他应该不成问题。结果证明他们逮对人了。库克督察站在曼德维尔学院花园的草坪上，满脸红光，得意洋洋地向大学教师和医生解释说，他们刚开始对这个臭名昭著的共产分子搜身就发现了他随身携带着一盒毒火柴。

当布朗神父听到“火柴”的字眼时，他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就好像他屁股底下有根划着了的火柴。

“啊，”他大叫一声，似乎浑身散发出普照世界的光芒，“这下都清楚了。”

“你这个都清楚了是什么意思？”院长不解地问道。他刚赶过来并摆出十足的官架子来迎接同样是官气十足的警官们，他们就像战胜的军队占领了这所学院。“难道你指的是你确信对克拉肯的指控已经清楚明了啦？”

“我指的是可以清楚地证明克拉肯无罪，”布朗神父坚定地说，“对克拉肯的指控不成立。你真的相信克拉肯是用火柴毒杀他人的那种人吗？”

“这下太好了，”院长困惑地回应道。自从事发之后，他脸上就一直带着迷惑的表情。“可是你亲口说过秉持错误原则的极端分子有可能干出邪恶的事。就此而言，你还亲口说过共产主义正在四处滋长，共产主义者的习惯也在大肆蔓延。”

布朗神父有些肆无忌惮地大笑。

“至于最后一点，”他说，“我想我该向你们大家道歉。我好像总是因为开个小玩笑就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玩笑！”院长重复着，气呼呼地瞪着眼睛。

“是这样，”神父揉着脑袋解释道。“我在谈到共产主义者的习惯在蔓延时，我不过是想说就在今天我恰好有两三次注意到了一种习惯。那是一种共产主义者的习惯，但又不仅限于共产主义者。那是很多人，尤其是英国人所有的特殊习惯，就是忘了把借来的火柴还给别人，放进自己的口袋。当然，说这些零七八碎的琐事显得很愚蠢。但这恰好就是谋杀案得以发生的方式。”

“这简直太疯狂了，”医生说道。

“好吧，如果说有谁会忘记把火柴还给别人的话，那你尽管打赌，克拉肯绝对是那个人。所以说，下毒者备好火柴后，把它交到克拉肯手里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借给他，而且不用担心他能记着还回来。这种推卸责任的方式非常让人佩服，因为克拉肯自己根本就想不出他从哪里拿到的那盒火柴。但当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用火柴替我们两位访客点雪茄时，他就掉进了一个明显的陷阱；是那种太显而易见的陷阱。这个胆大妄为、坏透了的革命者杀害了两位百万富翁。”

“哦，还能有谁会想杀害他们？”医生吼道。

“对啊，还能有谁呢？”神父回应道；他的语调变得更加凝重。“这就要说说我告诉过你们的另一件事，那件事，我告诉你，可不是笑话。我告诉过你们，异端邪说和假教义已经泛滥，达到了人们张口就来的程度。每个人都习以为常了，因而也就置若罔闻了。你们真以为我是冲着共产主义说的这些话吗？哎呀，其实我是另有所指。一提到共产主义你们就紧张得不行；你们就像防着狼一样盯住克拉肯。当然啦，共产主义是一种邪说；但它并不是你们这些人认为理所当然的邪说。你们认为理所当然的是资本主义，或者说是资本主义的恶习披上了已经消亡的达尔文主义那张皮。你们还记得在休息室里都说过什么吗，什么生活本来就是一团混乱，自然界本就要求适者生存，还有穷苦人是否得到公平的报酬并不重要之类的那些说法？好吧，那就是你们，我的朋友们，已经习以为常的邪说；它与共产主义半斤八两，都是分毫不差的邪说。那都是反基督精神的道德或者是不道德，可你们却坦然相对。正是那种不道德才让一个人在今天变成了凶手。”

“什么人？”院长突然感到有些心虚，哑着嗓子问道。

“就让我换个角度说说，”神父平静地回应道。“你们全都在说克拉肯好像是逃走了，其实他没有。当这两位倒下的时候，他跑到街上，仅仅隔着窗户大喊，叫医生过来，他很快又跑到警察局，想以同样的方式叫警察。就这样他被逮捕了。但诸位难道就没想过，现在可以想想，为什么财务主管贝克先生花了那么长时间去叫警察呢？”

“那他正在干什么呢？”院长厉声问。

“我能想象得到他正在销毁文件；或者正在这俩人的房间里到处乱翻，看看他们是否给我们写过信。或许它还跟我们的朋友沃德姆有关。他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那其实很简单，而且也像是一种笑话。沃德姆先生正在为下一次战争研制毒药，那种毒药的特点是仅靠一点儿火焰就能让一个人全身僵化而死。当然，他跟这俩人被杀无关，但他确实隐瞒了他开发的化学品的秘密，理由也很简单。其中一位是清教徒美国佬，另一位是世界主义的犹太人，而这两类人都常常是狂热的和平主义者。他们会将这种研发工作视为策划杀人，并很可能拒绝资助这个学院。但贝克是沃德姆的朋友，对他来说把火柴在新材料中浸一下轻而易举。”

小个子神父还有一项神奇的特点，他的头脑整个浑然一体，根本意识不到思路之间是否搭界；他本来是在泛泛而谈并无所指，但会突然转向，让他的话题极具针对性，而且不会为此感到丝毫窘迫。此时此刻，他本来是面向10个人发议论，却在不经意间开始挑出一个人说事，这让他面前的众人大多深感迷惑，目瞪口呆，而他说的那些话只有他针对的那个人才心知肚明，但神父对此却相当不以为然。

“很抱歉，医生，刚才提到人的罪恶时，我唠唠叨叨地说了些形而上学的题外话，因此误导了你，”他带着歉意说道。“它跟谋杀当然没什么关系；但事实上我在那一刻全然忘了谋杀这事。我差不多忘了周围的一切，你明白吧，只记得那个人出现在某种幻景里，从中看到他那张没人味的大脸，像头石器时代的瞎眼恶兽蹲伏在花丛中。当时我就想，有些人非常可恶，简直就是石头人；但这毫不相干。内在邪恶与外在作恶几乎没什么直接关联。最恶毒的罪犯没犯下任何罪行。值得重视的一点是，为什么讲究实际的罪犯会犯下这种罪行。为什么财务主管贝克要杀这两个人呢？那才是我们大家眼下要关注的问题。它的答案就是我问过两次的那个问题的答案。除了查看小礼拜堂或者实验室，他们俩大多数时间去了哪里？财务主管亲口说过，他和那俩人谈了大半天生意上的事。

“好啦，我对死者满怀敬意，但我不会拜服这两位金融家的智商。他们在经济学和伦理道德上的观点是野蛮和残忍的。他们对和平的认识也不足挂齿。他们对波特酒的认识更是可悲可叹。但他们明白一件事；那就是生意上的事。他们没费多大功夫就发现掌管这个学院资金的那个生意人是个大骗子。或者说，他信奉适者生存，为了生活可无所不用其极，是这种教义的真正追随者。”

“你的意思是，他们要揭露他，但在还没有开口之前就被他杀害了，”医生皱着眉说。“这里有太多我不明白的细节了。”

“有些细节连我自己都不能确定，”神父坦然承认。“进入那个需要点蜡烛的地下室这事就很可疑，我觉得可能是为了拿走富豪们自己身上的火柴，或者为了确认他们身上没有火柴。但我确信那个重要举动的含意，也就是贝克看似无心又很高兴地把火柴抛给粗心大意的克拉肯那个举动。那是带着谋杀意味的一击。”

“有件事我不明白，”督察说道，“贝克怎么会那么肯定，并不知情的克拉肯自己不会当场划火柴点烟并中毒身亡呢？”

布朗神父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表情中写满了责备，他说话时语气中有种惋惜，但又暗含宽宏大量，令人感到一些温暖。

“唉，岂有此理，”他说，“他只是个无神论者。”

“恐怕我听不懂你的意思，”督察彬彬有礼地说。

“他只想废弃天主，”布朗神父克制着自己，尽量温和地解释道。“他只想毁掉‘十诫’，想要连根拔起塑造了他的所有宗教信仰和文明，清除掉一切有关物权和诚实的常识，然后让来自天边的野蛮人荡平他生于其间的文化和他的国家。那是他唯一想要的。你可以指控他，但也仅限于这一点。岂有此理，每个人都会划出自己的一条线！而你来到这里，平静地提醒说一个老一代曼德维尔人（因为克拉肯的确属于老一代人，无论他观点怎样）竟会开始吸烟，或者甚至点燃火柴，而与此同时他还在品着‘学院波特酒’，且是08年的上品——不，不。他们绝对不会在这种事上如此漠视规章，破坏规矩！我就在现场；我看到他了；他还没喝完酒，而你却问我他为什么没吸烟！在曼德维尔学院还从来没人问过这种无法无天的问题。可笑的地方，曼德维尔学院。可笑的地方，牛津。可笑的地方，英格兰。”

“可是你跟牛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啊？”医生好奇地问道。

“我与英格兰有关，”布朗神父说道。“我出身于那里。最可笑的是，即使你爱它，也属于它，你还是琢磨不透它。”

[1]盖乌斯·马修斯·科利奥兰纳斯（Gaius Marcius Coriolanus）：公元前5世纪期间，罗马共和国英雄。他曾代表元老院坚持削减保民官的权力而得罪平民，被逐出罗马后，加入了曾被他当年征服的敌对阵营。莎士比亚据此创造了历史悲剧《科利奥兰纳斯》，又译《大将军寇流兰》。（译注）

[2]卢修斯·塔克文·苏佩布（Lucius Tarquinius Superbus；？-前496年）：罗马王政时代（罗马王国，伊特鲁里亚时期，公元前753年—前509年）第七任君主，前535年登基。据意大利历史学家蒂托·李维的半神话作品《罗马史》记载，罗马王国共有7个国王。公元前509年，最后一个伊特鲁里亚国王苏佩布因暴政而被罗马人民驱逐以后，罗马人民决定不再需要国王，而是改用罗马元老院、罗马执政官和罗马会议三权分立的制度，结束了罗马王政时代，建立起了共和政体的罗马共和国。（译注）

[3]盖伊·福克斯（Guy Fawkes，1570-1606年）：本名桂多·福克斯（Guido Fawkes），天主教组织的成员。1605年，该组织准备在议会开会期间炸掉上议院，同时刺杀英王詹姆士一世。盖伊·福克斯主要负责后一阶段计划的执行。但是，在未完成任务时被发现。盖伊·福克斯在后来的审判中被处死。

[4]威廉·莫里斯（William Morris，1834-1896年）：英国工艺美术运动的领导人之一。世界知名的家具、壁纸花样和布料花纹的设计者兼画家。他同时是一位小说家和诗人，也是英国社会主义运动的早期发起者之一。（译注）

[5]英语中的Class兼有“阶级”和“品位”的含义。（译注）

[6]引自英国诗人亚历山大·蒲柏（Alexander Pope，1688-1744年）的诗作《人论》（An Essay On Man，1734年）。（译注）

[7]重浸派（Anabaptist）：或称再洗礼派、重洗派，16世纪20年代起源于瑞士、流行于德、荷等国的一个基督教教派，它又被称为“极端改革运动”。这一教派主张凡物公用、强调和平主义、坚持不抵抗的原则，此外，他们对于外来的权威一概采取普遍怀疑、不信任的态度，拒绝接受承认婴孩的受浸礼，只认同信徒成年的浸礼。他们又常常被视为宗教改革运动的左翼并被认为是现代无政府主义的宗教先驱。（译注）

[8]通灵论（theosophy）：来自希腊文的名词，包含两部份：theos神，及sophia智慧、知识。通灵论或译神智学，泛指各种主张藉精神上的自我发展可洞察神性的宗教哲学。（译注）

[9]印度祭杀派（Thug）：19世纪期间，在印度兴盛一时的准印度教秘密组织，以其带有宗教祭拜色彩的方式谋财害命（thuggee）。英语中的“thug”（暴徒）一词即由此演化而来。（译注）

[10]英语中的“Cricket”兼有“板球运动员”和“光明正大”、“公正”等含义。（译注）

大头针的含意

布朗神父总是声称，他在睡眠中解决了这个疑难问题。这样说倒也不错，只是表述方式与实情有些出入，因为恰好是他正常睡眠受到干扰的那一刻，他才有了灵感。这天一大早他就被叮叮当当的锤击声惊醒了，那是他公寓对面在建的一座大楼那里传来了的；这座庞大的新建公寓楼大部分仍覆盖着脚手架，施工牌上注明，它的承包商和所有者是斯温登一桑德公司。锤击声时有时无，很有规律，而且清晰可辨。这是因为，斯温登一桑德公司专门采用美国式的水泥楼板铺设法。尽管这种新型施工方法，如它在广告中所称，具有地板光滑平整、坚固耐用、不易渗漏，一劳永逸等优点，但在施工过程中，必须使用重型工具紧固特定位置。然而，布朗神父会尽力从这种噪音中获得少得可怜的宽慰，说它总是在早弥撒之前叫醒自己，与提醒人们的教堂钟声作用类似。他还说，不管怎样，对于基督徒来讲，钉锤的敲击声和教堂的钟声都具有某种醒世的诗意。不过，事实上，布朗神父对于大楼施工心存不安，另有原因：传言中可能发生的劳工危机,也就是媒体坚称的工人罢工，犹如乌云罩顶，随时威胁着这座施工中的摩天大楼。实际上，假如危机爆发，那将是全面停工的局面。但布朗神父着实担心的是，这种事是否会发生。有待澄清的问题是，究竟是持续不断的敲击声，还是随时会发生的停工更让人揪心。

“就我个人的喜好和愿望而言，”布朗神父透过猫头鹰眼般的眼镜片，凝视着宏伟的建筑说，“我宁愿它能停工。但愿所有正在盖的大楼在脚手架被拆除之前都停工。房屋建筑最终都能完工，似乎是件令人感到惋惜的事。那些精巧别致的白木脚手架，沐浴着灿烂的阳光，显得多么清新鲜亮、充满希望。可是人们常常要完工，房子一建好，它就变成了坟墓。”

布朗神父收回目光，转身要走时，差点儿和另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此人急匆匆穿过马路，冲他走来。神父虽与他只有一面之交，但对他是什么人一清二楚，此时看到他一下子就能想到，情势有些不妙。这个马斯提克，五短身材，方头方脑，长得根本不像欧洲人，但他的一身装束花里胡哨，似乎是刻意要欧化自己。但布朗神父最近碰见他和建筑公司的小桑德交谈，这让神父不太高兴。这位马斯提克领导着一个新成立的工业组织，该组织初登英国工业政治舞台，是两个阵营中的极端势力催生的产物；它的成员不属于任何工会，而且大多是来自国外的劳工，由该组织成批派遣到众多公司务工。很显然，他目前正盘算着要向这家建筑公司派遣劳工。简单地说，他正在与这家公司谈判，设法排挤其中的工会组织，向这家公司派遣大量劳工，破坏酝酿中的罢工行动。布朗神父参与了他们的几次讨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受到双方的邀请。不过，资方代表们都宣称他绝对是个布尔什维克主义者，而真正的布尔什维克主义者们则信誓旦旦地说，他是个死抱着资产阶级意识形态不放的反动派，由此推论，他在讨论中讲了一番大道理，结果闹得双方都不领情。然而，马斯提克此次带来的消息非同小可，事态已恶化到远非一般性争吵的程度。

“他们叫你赶紧过去，”马斯提克说的蹩脚英语，有浓重的口音。“有人扬言要杀人。”

布朗神父一言不发，跟在马斯提克身后，走上几道阶梯，来到处在施工中的建筑平台上。他看到了几张熟面孔，建筑公司的头头脑脑都聚集在这里。公司的前首脑也赫然出现在这群人之中，不过，这位首脑一度是神龙见尾不见首。至少他头上戴着的贵族小冠冕，就如一团彩云罩住了他。换句话说，斯塔尼兹勋爵从公司退休后，旋即进入了上议院，自此便从众人的视野中消失了。他后来的几次露面都给人萎靡不振、寡然无趣的感觉，但这一次则大不一样，跟马斯提克的脸色一样，他也是一脸冷峻，看着有些吓人。斯塔尼兹勋爵身材瘦削，一张长脸，眼窝深陷，金黄色的头发已很稀疏，近乎秃顶了。在神父见过的人中，他是说话最油滑的一位。在牛津大学的毕业生中，他算是出类拔萃、无人能敌的天才，在说出“毫无疑问你是对的”这句话的时候，能够让人品出不同的味道，变成了“毫无疑问你认为你是对的，”或者“你认为是这样吗？”这种随口一说的话，从他嘴里出来便夹杂着一股酸腐气，让人听着还有“你也只能这样想罢了”的话外音。但在布朗神父想象中，勋爵不仅感到百无聊赖，而且还依稀流露出一些怨愤，至于他心怀怨愤的根由是自己被迫中断逍遥自在的神仙生活，赶来解决劳资纠纷，还是仅仅因为双方都不再听从他的号令，就不得而知了。

总而言之，布朗神父更喜欢公司中那些带有资产阶级气息的伙伴，休伯特·桑德爵士和他的侄子亨利，虽说他私下里也怀疑这俩人是否真有深刻的思想。不错，休伯特·桑德爵士已成了报界宠儿，声名大噪；他既是体育赛事的赞助人，也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和战后成功应对数次危机的爱国者。他曾获得法国颁发的杰出贡献勋章，以他当时的年龄，能够获此殊荣的人极其罕见。此后，他又成功解决了军工厂工人造成的种种麻烦，因而被誉为业界所向披靡的带头人。他被称为‘强人’；但那并不是他的本意。实际上，他是个虎背熊腰、热情友好的英国人；一名游泳健将；一位心地善良的绅士和令人赞赏的志愿军中校。确实，他浑身上下都充溢着只有军人才会有的那种气质。虽然他已经开始发福，但还保持着挺胸叠肚的身姿。他的面孔已然显得暗淡无光，憔悴失色，但卷曲的头发和胡须依然呈现着棕色的光泽。他的侄子则是个健壮结实的年轻人，举止鲁莽、敢打敢冲，从粗壮的脖子上冒出一个相对较小的脑袋，让人感觉他遇事总会以脑袋做冲锋；他的这种姿态，在那副夹在咄咄逼人的狮鼻子上的眼镜反衬下，又平添了几分儒雅和孩子气。

此前，布朗神父早已见识过这里的一切，大致还是像往常一样，只是此刻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一件新东西上。只见在横七竖八的木架中央钉着一大张随风摆动的纸片，上面的字都是大写，字体粗犷，张牙舞爪，似乎写字的人要么是文盲，要么是有意营造煽情效果，假装不识字。只见纸片上写着：“劳工委员会警告休伯特·桑德，胆敢降低工人工资或让他们歇工，后果自负。明日一旦贴出上述公告，他将在人民正义的拳头下送命！”

斯塔尼兹勋爵刚看完那张纸片上的内容，正转身回来。他的目光穿过众人，落在他的伙伴布朗神父身上，怪腔怪调地说：“他们要的是你的命。显而易见，我是不值得他们动手的。”

布朗神父以往数次体验过的那种幻念，就在此刻凭空再次浮现，犹如静电砰然爆发一般漫无目的地刺激着他的大脑。他有种奇诡的念头，感觉说话的这个人不可能被人杀害，因为他早已离开了人世。神父自己也爽快地承认，这个念头的确荒唐透顶。但是神父看到这位贵族老伙伴时总是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无论是他那种心灰意冷、超然世外的神情、惨白的气色，还是他那冷冰冰的眼神。“这个家伙，”神父兀自不无恶意地联想到，“有双绿眼睛，看着好像他的血液也是绿色的。”

不管怎样，休伯特·桑德爵士的血肯定不是绿色的。他的血是鲜红而火热的，正涌上他饱经风霜、爬满皱纹的双颊；他激情洋溢，活力迸发，完全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出于义愤才会有的自然、纯净的表现。

“我这辈子，”桑德爵士铿锵有力又带着颤音说，“还从没见过有人竟然这样说我，用这种事来对付我。我或许有不同见解——”

“我们谁都不能在这种事上有分歧，”爵士的侄子耐不住性子打断他。“我一直在尽力和他们友好相处，可这样就有点儿过分啦。”

“你不会真的认为，”布朗神父加入了他们的争论，“你那些工人——”

“我说过，我们曾有过分歧，”老桑德声音依然颤抖着说，“老天可以作证，我从来就不赞同利用廉价劳力来威胁英国工人——”

“我们谁都不想这样，”小桑德说，“可是，叔叔，如果我真的了解你的话，这事差不多都确定了。”

他停顿了片刻，然后接着说：“我觉得，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的确在细节上存在一些分歧，但在实质性的政策上——”

“亲爱的亨利，”老桑德此时心平气和地说，“我希望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实质上的分歧。”不过，任何了解英国国情的人都能从刚才那句话中推断出，俩人之间其实存在着相当大的分歧。事实也的确如此，他俩之间的差异其实是反映了英国人与美国人之间那种固有的差别。叔叔秉承英国人的传统理想，视工商业为身外之物，总想以自己是乡土绅士为托辞而远离工商业；而侄子却奉行美国人一心一意投身于工商业的理想，像一个机械师熟知机器工作原理那样彻底掌握公司经营之道。事实上，他的确和众多机械师打成一片，熟悉本行中的大部分工艺流程和经营技巧。不仅如此，促使他这样做的部分原因是，他要以雇主的身份督促自己的手下努力胜任本职工作，但同时又以某种隐晦的方式表明自己与他们完全平等，或者至少表现出他以自己也是名工人而深感自豪。这就进一步体现了美国人行为做事的风格。正因为如此，他的做派简直就像个工人代表。他在实用技术方面成就斐然，而他叔叔在政界和体坛上则表现突出，俩人在各自领域的杰出表现堪称泾渭分明。当初年轻的亨利穿着衬衫出入车间、站在工人一边力争改善工作条件的形象和场面历历在目，这无形中更加强化他此刻站在相反的立场上所作的反应。

“好吧，他们这次是自找倒霉歇了自己的工，”亨利大喊道。“公然发出这种恐吓，我们也只能背水一战，和他们对抗到底。除了将他们全部遣散，别无他选。马上！当场遣散！不然的话，我们准会变成世人的笑柄。”

老桑德双眉紧蹙，同样感到愤愤不平，但他不慌不忙地说：“我肯定会备受责难——”

“责难！”小桑德尖声高叫。“因为对抗谋杀的威胁而受到责难！你就不想想如果你面对威胁妥协退让会受到怎样的责难？你会愿意看到这样的大标题出现在报纸上吗？《大资本家受到恐怖威胁》——《雇主屈服于谋杀威胁》。”

“尤其是，”斯塔尼兹勋爵也开始帮腔，语气中还含有一丝不快。“尤其是报纸大标题从来都是《钢制建筑的强人》。”

老桑德的面孔再次涨得通红，从浓密的胡子后面发出的声音也是那么浓重。“在这点上你们当然是正确的。假如这些野蛮人认为我是害怕——”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削瘦的人快速向他们走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一眼看上去，来人的最大特点就是过度注重自己的形象，成了让大家都有些反感的那种人。他长着一头漂亮、卷曲的黑发，修整得如锦缎般的小胡子，说起话来像个绅士，但刻意修饰的语音语调不免给人装腔作势的感觉。布朗神父当即便认出，此人就是休伯特爵士的秘书，鲁珀特·雷。神父常见他在爵士家中慢条斯理地做事，但从来没见过他像今天这样步履匆忙，或者一脑门子官司的模样。

“我非常抱歉，先生，”来人对他的雇主说，“那边有个人纠缠不清的，我想尽办法也打发不走他。他带来了一封信，但坚持要亲自交给你。”

“你是说他先去了我家？”桑德迅速扫了他的秘书一眼。“我想你一上午都在我家里？”

“是的，先生，”鲁珀特·雷答道。

沉默了片刻之后，休伯特爵士草草地吩咐把那个人带过来；那人很快就现了身。

恐怕世上的人，哪怕是最不挑剔的女人也不会看得上这个被带上前的人。他有一对硕大的耳朵，配着一张蛤蟆脸，两只眼会死死地盯住眼前的一切，让人心里发毛。布朗神父把这种现象归咎于他有只玻璃眼球。事实上，神父在想象中已经给他安上了两只玻璃眼球；只见他眼神呆滞，木然打量着眼前这一群人。阅人无数的神父，凭着丰富的经验而非想象力即可识别，有多种原因可导致这种异常的眼神，其中一种就是酗酒。此人个子矮小，衣冠不整，一只手抓着一顶黑边圆顶礼帽，另一只拿着封好的一个大信封。

休伯特爵士定睛看着他，但开口时声音小得出奇，与他高大的身材不大相称，只听爵士说：“哦——原来是你！”

他伸手接过信，摆出要拆信的姿势，同时不无歉意地环视四周。他拆开并读完信之后，顺手把信塞进了内兜，急促而又严厉地说道：“呃，我想正如你说的，这一切都结束了。现在不可能再谈判了。反正我们没法支付他们要求的工资待遇。不过，亨利，我还要和你见面谈谈——商量一下怎样了结这些事。”

“好吧，”亨利略微有些不快，似乎他更愿意自己出面了结这些事。“吃完午饭后，我会呆在188号公寓里，我得去查查那边工作的进展情况。”

有只假眼（权当它是玻璃眼珠吧）的送信人目不斜视、步履沉重地走了。布朗神父若有所思，目光（他的眼睛肯定不是玻璃的）一直追随着那个人，看着他顺着阶梯拐来拐去，消失在大街上。

第二天早晨，布朗神父竟然破天荒地睡过头了；或者至少可以说他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以为自己醒晚了。这大概与他记得曾在平常起床的钟点半醒过但又沉入梦乡有关，就像人们依稀记得做过的梦那样。对大多数人来说，这种经历是常有的事，但发生在布朗神父身上就有些稀奇了。事后回想起来，神父不得不相信，当他的灵魂暂时飘离鲜活的世界，陷入呈现着各种神秘境遇的沉睡后，他在曾被惊醒过的梦境中的小黑岛上，居然找到了被人像宝藏一样藏匿的故事真相。

事实上，布朗神父异常敏捷地跳下床，兜头盖脸地穿上衣服，抓起那把多节大伞，火急火燎地出门来到街上。此时，泛白的晨曦如破碎的冰凌洒落在他对面的那座黑色建筑周边。神父惊异地发现，闪烁着清凉晨光的街面上竟然空空如也；这景象告诉他起床时间并不像他担心的那样晚。突然，一辆灰色加长小轿车打破了周边的寂静，风驰电掣般驶来，并在空无一人的大楼前嘎然停住。然后就见斯塔尼兹勋爵下了车，疲惫地拖着两只大箱子朝楼门走去。与此同时，楼门开了，但里面那个人居然没出来，反而退了回去。斯塔尼兹勋爵冲着那人连叫了两声，他才终于出了门来到楼前台阶上。两人随后简单说了几句话，勋爵便拖着他的箱子上楼去了，而出来的人则走到明亮的街上，现出他宽阔的肩膀和朝前探着的脑袋。布朗神父终于看清了，此人正是年轻的亨利·桑德。

对于这场相当诡异的会面，布朗神父一直就没往心里去。直到两天后，那位年轻人开车来找神父并请求他上车。“发生了很可怕的事，”他说，“我宁愿找你说说这事,而不是斯塔尼兹。你知道两天前斯塔尼兹来过，就像疯了似的非要在刚完工的公寓大楼住段时间。我那天早晨很早过去就为给他开门。不过这事我们回头再聊。我想请你立刻去我叔叔家。”

“你叔叔病了？”神父急切地问道。

“我觉得他死了，”侄子回答说。

“你觉得他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神父毫不客气地反问。“你请医生了吗？”

“没有，”对方回答。“别说请什么医生了，连病人都没了……就算请医生来又有什么用；连身体都不见了。不过，我大概知道它去了什么地方……实际上，这事我们已经保密两天了，可他真的是失踪了。”

“我看这样吧，”神父语气温和地说，“你能不能从头至尾跟我说说？”

“我知道，”亨利答道，“这样没礼貌地议论我叔叔有些大不敬，可是人一慌神就口不择言了。我这个人心里藏不住事。我就长话短说吧——嗯，现在我没法从头说起。这就像人们常说的大胆假设、随意乱猜罢了。总而言之，我那可怜的叔叔自杀了。”

此时，他们乘坐的小汽车正驶离城市的边缘地带，驶入市郊森林外围和更远处的公园。在距休伯特爵士的庄园入口大约半英里的地段，需要穿越茂密的山毛榉林子。这座小庄园里主要有一小片园林和一个观赏性的花园，呈现着一派典雅华丽，被修整成阶梯状沿斜坡层层延展直到流经此地的一条大河的边缘。他们一到爵士的住处，亨利便拽着布朗神父匆匆穿过一个个乔治王时代风格的房间，来到了宅子的背面，紧接着又一言不发地顺着斜坡朝下走。这里的坡度相当大，间或有种满鲜花的埂堰，灰白的河流也尽收眼底。小径的转弯处有个巨大的古典瓮形饰物，顶上装有风格不太一致的天竺葵花环，布朗神父刚转过弯后猛然发现坡底下稀疏的树林和灌木丛中有点动静，就像受惊的小鸟迅即飞起一样。

只见河边稀疏的树丛中，两个人影迅速分开了，其中一个很快隐入了树影，另一个迎面朝他们走来。他俩不由得停下脚步，一时陷入了无可名状的沉默之中。亨利随后以他特有的沉重语气介绍道：“我想你认识布朗神父……桑德夫人。”

其实,布朗神父认识她，但此刻他几乎都认不出她了。她面无血色、表情极度痛苦，仿佛戴着一个悲剧的面具。她比她丈夫年轻得多，但她此时的模样显得竟比那座老屋和花园里的一切都要苍老。布朗神父下意识地猛然记起她的确是古老家族的传承，而且是这座古老庄园的真正所有人。她出身于拥有这处庄园的破落贵族，借着与经商有道的休伯特联姻而使它又兴旺起来。眼前的她堪为一张古老家族的照片，甚至可被视为家族之魂。她苍白的面孔呈尖削的椭圆形，酷似一些画像上的苏格兰玛丽女王[1]；从她的表情上看，除了因丈夫失踪并疑似自杀这种异常状况而自然流露的担忧以外，似乎另有隐情。布朗神父同时也在下意识地猜想刚才在树林里和她一起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我想你已经听说了这个可怕的消息，”她极力保持着端庄的姿态，开口说道。“可怜的休伯特一定是再也受不了那些革命者的迫害，一时想不开就了结了自己。我不知道你能做什么，或者是否能够帮忙将那些把他逼得走投无路的布尔什维克绳之以法。”

“我很难过，桑德夫人，”布朗神父说道。“与此同时，我必须承认我有些困惑。你提到了迫害；你真的认为有人就凭往墙上钉张纸条就能逼死你丈夫吗？”。

“我觉得，”夫人愁眉苦脸地答道，“除了那张纸条，他们一定还做了别的事害他。”

“这说明人有时真会犯傻啊，”布朗神父忧伤地说。“我从来就没想过他会如此违背常理，选择以死来逃避被害。”

“我知道，”她忧郁地凝视着神父答道。“要不是看到他的亲笔遗书，我怎么也不会相信会是这样。”

“什么？”布朗神父蹦着叫了一声，好似一只兔子被枪击中了一样。

“没错，”桑德夫人平静地说。“他亲笔写了遗书，所以我想他肯定是自杀的。”说完这话，她独自朝坡上走去，一身凛然之气犹如家族之魂附体。

布朗神父默默转向亨利·桑德，俩人通过各自戴着的一双镜片，面面相觑。年轻绅士踌躇片刻之后开了口，依然一副目中无人和毛躁莽撞的劲头。“是的，你明白了吧，现在看来他做了什么很清楚。他是个游泳高手，曾经每天早晨穿着睡衣来这里，下河里泡一下。嗯，那天他像往常一样来到河边，把睡衣留在了岸上；现在还在那儿放着。不过他还留了遗言，说要游最后一次，然后就去死，诸如此类的话。”

“他留的遗言在哪儿？”布朗神父问道。

“他在河面上悬着的树干上随便划拉了几笔，我想那是他临死前抓住的最后一件东西；就在他扔下睡衣那个地方的下面。走，我带你去看看。”

布朗神父跑下最后一小段坡地来到了河边，仔细查看悬在河面上方、细长的叶片几乎浸入河水中的那棵树。他果真看到光滑的树皮上刻着的绝命书，字迹清晰可辨：

“最后一次游泳，然后溺水而死。永别了！休伯特·桑德”

布朗神父的眼光缓缓移向河岸上方，最终落在那一团红黄相间、缀着金黄流苏的华丽衣物上。他提起这件睡衣，准备翻转过来。与此同时，他意识到有个黑影迅速闪过他的视野；一个高大的黑影从一丛树溜向另一丛，似乎在跟踪桑德夫人。神父丝毫也不怀疑这就是刚跟夫人分手的那位。不仅如此，他更确信这就是死者的秘书，鲁珀特·雷先生。

“当然，可能是他正要自杀时，突然想起还要写条遗言，”布朗神父头也没抬，说话时眼睛仍然直盯着这件红中有黄的睡衣。“我们都听说过在树上刻情书的；原来还有在树上刻绝命书的啊。”

“呃，我想他在睡衣口袋里实在找不出用来写字的东西吧，”亨利解释说。“他找不到笔墨和纸自然就会在树上刻遗言了。”

“听上去倒很像法国人的做法，”神父对亨利的解释很不以为然。“但是我想的不是那个。”沉默了一会儿，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有些变化：“实话告诉你吧，我在想就算一个人面前摆着一堆笔，几夸脱墨水和几令白纸，他是否仍然有可能在树干上刻字。”

亨利倏然变色直愣愣地盯着他，架在狮鼻上的眼镜都挪了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劈头问道。

“噢，”布朗神父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的意思不是说邮差一定会扛着木头当信送，或者说你想给朋友写封短信，就在松树上贴张邮票。它一定是在某种特定类型的处境——事实上，它一定要有某种偏爱以树传信的特定类型的人才行。但是，考虑到已经具备了这两种条件，我就再说一遍，他还是会选择刻在树上，即使存在像一首诗里所说的情形：如果白纸大如这个世界，墨水多如汪洋大海；如果墨水是川流不息的河水，钢笔和翎管笔是大片森林。”

神父稀奇古怪的想象明显让桑德感觉有点毛骨悚然，不知是因为他无法理解神父的那番话，还是因为他开始茅塞渐开。

“你看，”神父一边说，一边慢慢地将睡衣翻了过来，“一个人在树上刻字的时候不可能写出他的最高水平。假如此人非彼人，不知道你是否明白我的意思——哎呀！”

他正在仔细查看那件红睡衣，刹那间衣服上的红颜色似乎沾到了他的指尖上；当他们的眼光都转向指尖时，脸色都变白了。

“血！”布朗神父叫道；就在那一刻，除了潺潺流水之外，周边陷入了一片死寂。

亨利干咳一声，又清了清鼻子，发出的声音绝对不那么悦耳。然后他声音嘶哑地问道：“谁的血？”

“哦，是我的，”神父一脸严肃地答道。

隔了一会他又说：“这里面有一根大头针，我不小心被扎了一下。不过我觉得你不会特别关注其中的含意……大头针的含意。我却不然。”同时他像孩子似地吮吸着自己的手指。

“你明白吧，”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件衣服是叠好的，用大头针别着。没人打开过它——至少在我被扎伤之前没有。简单地说，休伯特·桑德根本就没穿过这件睡衣。他更不会在树干上刻下遗言，或者投河自尽。”

斜夹在亨利的狮鼻上的眼镜咔嗒一声掉落，但他仍旧不为所动，像是因受到惊吓而无法动弹。

“这就把我们引回了刚才的话题，”布朗神父兴致勃勃地继续说，“特定的人喜欢把自己的私人书信留在树上，像海华沙[2]和他教人们写的图画文字。桑德投河自尽之前有非常充裕的时间。为什么他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给自己的妻子写张字条？或者，是否可以这么说……为什么‘那个人’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给他的妻子写张字条？因为如果他想这样做，就不得不模仿她丈夫的笔迹。这种事很棘手，，因为如今的专家们会紧追不放的。关键是，一个人在树干上刻划大写字母时，即便是本人也很难模仿自己的笔迹，何况他人。这不是自杀，桑德先生。不管其中隐含多少玄机，它一定是谋杀。”

只听欧洲蕨和杂草枝纷纷折断，劈啪作响，膀阔腰圆的年轻人就像一头海怪从中腾地一跃而起，弓着腰，朝前伸着粗壮的脖子。

“我这个人不擅长隐瞒，”他说道，“我也这样怀疑过——觉得会发生这种事，也可以说，有很长时间了。不瞒你说，我绝不会在这件事上，对这个家伙——或他们两个有什么客气好讲。”

“你究竟要说什么？”神父问道，同时严肃地直视对方。

“我要说的是，”亨利·桑德回应道，“既然你挑明了这是谋杀，我想我就能向你挑明谁是杀人犯。”

布朗神父静静地听着亨利颠三倒四地叙说。

“你提到人们有时会把情书刻在树上。事实上，那棵树上还真有情书；在上面树叶挡住的地方，有两个人刻写的情话交织在一起——我想你应该知道，桑德夫人婚前就已经是这座庄园的继承人了；而且她当时就和那个花花公子式的混蛋秘书有来往。我猜他们曾经在这棵树下幽会，并且刻下彼此的山盟海誓。后来，他们似乎又给见证过他们幽会的这棵树派上了其它用场。感情纠葛，毫无疑问。或者说是与经济有关的事。”

“他们一定很可怕，”布朗神父说道。

“难道在历史上或罪案中可怕的人还少吗？”亨利有些激动地反问道。“难道世上因爱生恨，让爱情变得比仇恨更可怕的男男女女还少吗？难道你没听说过博思韦尔[3]和所有类似情人的血腥故事吗？”

“我当然知道有关博思韦尔的传说，”神父答道，“我还知道那可真够惊心动魄的。有时做丈夫的会像那样被除掉，这当然也不假。顺便问问，他是在哪里被除掉的？我的意思是，他们把尸体藏到了哪里？”

“我认为他们淹死了他，或者在他死后把尸体扔进了河里，”年轻人轻蔑地哼了一声说。

布朗神父若有所思地眨着眼睛说：“要把一具虚构的尸体藏起来，河流是再理想不过的地方了，但要想把一具真实的尸体藏起来，河流就成了最糟糕的地方。我的意思是，你就说把‘尸体’扔进了河里，是很简单的事，因为它可能别河水冲进大海就不见了。但是你要真的扔进去一具尸体，它不会那么容易消失，而是有接近百分之百的机会又被冲上岸。。我认为，他们一定有一个更好的办法来处理尸体——不然的话，人们早就找到它了。另外，如果尸体上有任何暴力的迹象——”

“哎，何必纠缠他们怎么处理了尸体？”亨利有些火了，“难道我们在那棵树上见证的他们罪恶的记录还不够吗？”

“尸体是所有谋杀案中最重要的证据，”另一位反驳说。“破案的关键十有八九是要弄清尸体被藏在了哪里。”

随后是一阵沉默；布朗神父继续翻弄着红色睡衣，把它摊开，铺展在阳光照耀的河岸草地上。他一直没有抬头看。但有那么一阵，他意识到周边的情形发生了变化，他的视野中出现了第三者；此刻正像花园里的一座雕像般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

“顺便问一下，”神父压低声音说，“你怎么看昨天给你可怜的叔叔送信、装着一只假眼的那个小个子？我觉得你叔叔读过信之后脸色大变；就为这，听到他自杀的消息时我并没有感到意外，因为当时我也以为他是自杀的。那家伙一定是个不入流的私人侦探，要不就是我看错了。”

“呃，”亨利回应时有些犹豫，“喔，可能是吧——发生了这种家庭悲剧时，做丈夫的有时就会雇佣私人侦探，是这样吧？我想我叔叔已经掌握了他们私通的证据，于是他们就——”

“我真不该这么大声说话，”布朗神父说，“因为你说的侦探正在打探我们，就在离那丛灌木一步远的地方。”

他俩都抬起头来，果不其然，那个有只假眼的小矮个正以令人不快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们，而他又正好置身于这座古典花园里遍地绽放的白花从中，让他的模样更像个古怪的小妖精。

亨利急忙又起身，由于动作过猛让他这个大块头有点儿吃不消，居然会气喘吁吁的。他气愤地冲口质问那人在这里干什么，同时叫他快滚开。

“斯塔尼兹勋爵说，”花园中的小妖精说，“如果神父能进屋去跟他聊几句，他将感激不尽。”

亨利·桑德狂暴地转过身去；布朗神父以为这种暴怒源于他与勋爵彼此之间心存芥蒂，而这也是众所周知的。就在他们走上坡的途中，布朗神父稍停了片刻，似乎是在暗自描摹光滑树干上的那些图案；他先是抬头扫了一眼已经黯淡、掩在深处据说是爱情见证的图画文字，然后又凝视着字体宽大、松散的所谓遗言。

“这些字母让你想起了什么吗？”神父问亨利。当看到脸色阴沉的同伴摇头时，他便补充说：“它们让我想起罢工工人威胁要他命的那张公告上的字迹。”

“我一生中还真没碰到过这么诡异、这么难破解的谜，”布朗神父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是1个月以后的事了。当时他来到刚刚装修完的188号公寓；这套高档公寓是在劳资争吵不休引发停工、工会工人完全撤出前没完工的最后一套。公寓的内部装修很舒适，斯塔尼兹勋爵张罗着用格罗格酒和雪茄款待他，在斯塔尼兹勋爵对面坐着的神父扮着鬼脸说了那句话。勋爵的举止冷淡，也很随意，但却表现得相当友善，这不禁让神父感到诧异。

“我知道，以你的见识还能这样说，可见这事非同寻常，”斯塔尼兹说，“不过，侦探们，包括我们那位令人瞩目的私人侦探似乎都看不到问题的答案。”

布朗神父放下手里的雪茄，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倒不是他们看不到问题的答案，而是他们看不到问题所在。”

“确实如此，”另一位说，“或许我也看不到问题所在。”

“这个问题跟其它所有问题完全不同，”神父接着说，“原因是这样，罪犯似乎故意干了两件不同的事，要是分别办了其中任何一件事，都有可能成功，但要是合在一起办，就会出问题。我假设，而且坚信，两件事是同一个杀人犯干的，他以激进分子的口气贴出了索命书，又在一棵树上炮制了一般性自杀的绝命书。你可能会说，那张告示无非是无产者贴出的宣言；劳工中的极端分子确实想干掉他们的雇主，而且真的动手杀了他。即使这些都是真的，那也解释不了为什么事后他们，或者有人又处心积虑地布下一个与事实完全相反、让人以为是自杀的迷魂阵。所以说，肯定不是这样。那些劳工无论心怀多大仇恨也不会做这种事。我太熟悉他们了；我也很了解他们的领导人。像汤姆·布鲁斯或者霍根那种人能在报纸上发动攻击，用数不清的方式损害任何人，假如他们雇凶杀人，稍微有点理智的人都会认为他们的脑子肯定出了问题，如果不是疯了，怎么可能会干出这么愚不可及的事。不；有这样一个人，他并不是义愤填膺的工人，而是先扮演了一名愤怒劳工的角色，然后又装扮成自杀的雇主。可最让人费解的是，他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如果他觉得有把握以自杀的假象蒙混过关，那他为什么在一开始又公开贴出索命书，这不是前功尽弃呢？你可以说自杀的假象是事后编排出来的，因为它至少不像谋杀那么容易引起轰动。可是一旦有了谋杀的说法，这事想不轰动都不行了。他肯定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已经将我们的思路引向了谋杀，而他真正的意图却是设法让我们不往那方面想。如果这仅仅是事后添加的东西，那一定是个没头脑的人想出来的蠢招。而我有种感觉，这个杀手很有头脑。你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吗？”

“不明白；不过，”斯塔尼兹回应道，“我明白你为什么要说我甚至看不到问题所在了。这不仅仅是谁杀了桑德的问题；而是为什么有人先是指控有人杀了桑德，然后又说他是自杀。”

布朗神父的脸扭曲得变了形，紧咬住嘴里的雪茄。烟头上有节奏地一明一暗，就像燃烧的大脑神经发出的脉冲信号。之后，他像是自言自语地开了口：

“我们必须要头脑清醒，紧追不放。就像要理清纠缠不清的思路；就是这么回事。谋杀指控和自杀认定自相矛盾，一般情况下，他不会提起谋杀指控。但是他确实这么做了；他之所以这样做，一定另有理由。或许那个理由太重要了，以至于他必须这么做，哪怕会削弱他编造的自杀说法的说服力。换句话说，在当初的谋杀指控中另有隐情。我的意思是他并不想真的指控谁杀了人，并以此将杀人的罪责转移到别人身上。他之所以来这样做有他自己非同寻常的考虑。在他的通盘策划中，一定要有公开声言桑德将被谋杀这部分内容，无论这样做是否会将嫌疑引向他人。不管出于哪种考虑，公开威胁本身是必要的一项。但为什么会这样呢？”

神父吸着雪茄，内心愤懑不已，就这样埋头苦思了几分钟，然后才再次开口：“除了暗示罢工工人是杀人犯之外，扬言杀人还有什么别的作用呢？这样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它的作用必定适得其反。发出这种威胁的用意，不过是警告桑德别解雇他的工人，而这或许是促使他下决心如此行事的唯一原因。你不能不考虑他的为人和名声。在他被耸人听闻且又愚蠢的报纸称为‘强人’，在他被所有杰出的英格兰蠢货亲昵地称他为‘体育迷’的情况下，他根本不会因为有人拿枪逼着他而退让半步。假如他选择退缩，便无异于让他头戴一顶插根白羽毛的白礼帽去参加阿斯科特赛马会[4]，也会粉碎他内心自视甚高的美好形象，而那是每个人都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除非他是个懦夫。而桑德不是懦夫；他有勇气，也很冲动。它就像魔法一样当即就有了反应：曾经跟工人们打成一片的侄子当场大喊大叫，声称必须坚决、迅速地对抗这种威胁。

“是的，”斯塔尼兹勋爵说道，“我也注意到了他当时的表现。”他俩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勋爵漫不经心地补充道：“所以你认为罪犯真正想要的是——”

“全面停工，”布朗神父大声喊道。“你说它是罢工，或者别的什么都行，反正要的就是全面停工。他就想立刻停工；也许是为了让廉价劳动力立刻进来顶替；但不管为什么，他肯定是想让工会组织的工人立刻走开。那就是他真正要得到的；天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我想他如愿以偿了，而且在实施过程中，都没怎么顾及到要设法嫁祸于人，让人们以为真的存在布尔什维克杀手。可是后来……后来我想，一定是出了什么差错。我仅仅是在胡乱猜想，慢慢摸索而已；不过我唯一能想出的解释就是，出了什么事让大家的注意力转向了这场麻烦的根源；有人开始追问他极力想让建筑工程全面停工的理由，不管是什么。迫于这种情况的出现，他才慌不择路，采取了亡羊补牢的做法，孤注一掷地伪造了河边的自杀现场，不为别的，只有这样才能将他人的视线从施工中的公寓大楼引开。

布朗神父抬起头，透过圆圆的镜片，细细品味室内摆设和家具的品质；这位沉静的绅士所享用的简约中的奢华。与之形成对比的则是那两只大箱子，就在不久前勋爵带着它们入住了刚完工但还未装修的这套公寓。然后他有些唐突地说：“总之，我想公寓楼发生的事或什么人惊动了杀人犯。顺便问一下，你为什么要在公寓里住下？……还有，年轻的亨利告诉我在你住进大楼那天跟他约定的时间非常早。是真的吗？”

“没有的事，”斯塔尼兹答道。“我是头一天夜里从他叔叔那里拿到的钥匙。我也不知道亨利为什么那天早上会来这里。”

“啊！”布朗神父恍然大悟，“那么我觉得我猜出他为什么来……我想是你惊动了他，因为你来的时候，他正要离开。”

“可是，”斯塔尼兹闪动着灰绿的眼睛，瞥了神父一眼，“你认为我也是个谜。”

“我想你身上存在两个谜，”布朗神父说。“首先，你当初为什么选择离开桑德的公司。其次，离开之后你为什么又回到桑德拥有的大楼住下。”

斯塔尼兹一边抽着雪茄烟，一边回想，然后抖掉烟灰，按动他面前桌上的铃。“请原谅，”他说道，“我要请两个人进来。一个是杰克逊，你见过的那个小个子侦探，他听见铃声就会进来；我还叫亨利·桑德稍晚一会儿过来。”

布朗神父站起身，穿过房间，皱着眉低头凝视着壁炉。

“与此同时，”斯塔尼兹接着说道，“我可以回答你提出的两个问题。我离开桑德公司是因为我肯定公司里有人在搞鬼，有人中饱私囊。我现在回来住进这套公寓，是因为我要等着看到老桑德去世的真相——就在现场。”

侦探进屋时，布朗神父转了下头，只见他盯着炉边的地毯，嘴里重复道：“就在现场。”

“杰克逊先生会告诉你，”斯塔尼兹说道，“休伯特爵士曾委托他找出谁是公司的蛀虫。就在爵士失踪的前一天，他提交了一份调查报告。”

“是的，”布朗神父说道，“现在我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我知道他的尸体被藏在哪里了。”

“你的意思是——？”主人急不可耐地问道。

“就在这里，”布朗神父边说边在那块地毯上跺着脚。“就在这里，在这个舒适的房间里铺着的精美波斯地毯下面。”

“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刚想起来，”布朗神父说道，“我在梦里发现了它。”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极力回想曾经的梦境，同时梦呓般喃喃自语：

“这是一篇凶杀案故事，它引发了‘怎样藏尸体’的问题；而我是在梦里解决了这个问题。我总是在早上被这座大楼传出的敲击声吵醒。那天早晨，我被吵得醒了一下，接着又睡过去了，等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就想肯定是睡过头了，但其实并没睡过头。为什么呢？因为那天清晨传出过敲击声，虽然当时工地已经停工了；敲击声短促、急迫，出现在凌晨还没到黎明的时候。正睡着的人一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自然会有所反应。但他随后倒头又睡，因为这个熟悉的声音没有出现在惯常的时间。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那个罪犯要让整个工程立刻停工，并且只让新工人进场呢？因为如果老工人第二天回到现场，他们就会发现有人连夜赶了工。只有他们才清楚前一天的工作进度；只有他们才会发现这个房间的地板浇注了水泥。干这活的人一定是个内行；肯定跟工人们混得很熟，学到了他们施工的技术。”

布朗神父正在叙述的当口，门被推开了，一个人探头探脑地朝里看。这是一个长在粗脖子上的小脑袋，透过镜片，正冲着屋里的人眨动着两只眼睛。

“亨利·桑德自己说过，”布朗神父仰望着天花板，自顾自地说道，“他这个人不擅于隐藏。但我认为他过分看低了自己。”

亨利·桑德转过身，迅速穿过走廊溜走了。

“他不仅瞒天过海长年窃取公款，”神父显得有些茫然若失地说，“还在他叔叔发现他的偷盗行径后下毒手，并以一种新颖独特的方式掩藏了他的尸体。”

说时迟那时快，斯塔尼兹再次按响了铃，长时间不松手，只听铃声大作，尖利刺耳；那个装着假眼的小个子侦探如同离弦的箭一般飞过走廊追向逃犯，他的动作之快犹如西洋镜里旋转滚动的动画人物。再看这边，布朗神父倚靠在小阳台上，朝窗外望去，只见亨利像子弹一样射出前门；紧接着有五六个人从街上的栏杆和路边花草丛后一跃而出，如同撒开的网或者展开的扇子一样，紧随其后。布朗神父终究看到了案情的全貌；一切都发生在这套公寓里：在这里，亨利掐死了休伯特，把他的尸体藏在了坚实的水泥地板中。为此，他不惜造成全面停工。大头针刺破手指一事，让神父就起了疑心；但当时也仅仅是意识到自己被谎言牵着鼻子走出了很远。大头针的含意就是，它不合情理。

神父觉得他终于理解斯塔尼兹了，而他喜欢和古怪费解的人打交道。他认识到，这个以前被他认定为冷血、倦怠的绅士，只是表面看着冷淡，他的内心其实燃烧着良知和传统尊严的火焰。正因为如此，他先是从这家存在龌龊行为的公司抽身而去，事后又为自己推卸责任的做法感到羞愧不已，便又主动返回，在埋尸的公寓里安顿下来，当了一回让人厌烦、尽心尽力的侦探；而他就在藏尸处私下里打探的行为令凶手惊恐万分，于是，亨利在情急之下，便做出疯狂之举，以睡衣为道具布下了一个受害人投河自尽的迷局。现在一切都真相大白，但是，在布朗神父准备告别星空回家休息之前，他再次仰望着面前这座拔地而起直刺夜空、黑黢黢的庞然大物，不禁联想起古埃及和巴比伦，以及所有那些企望永恒但终成废墟的人工建筑。

“我最初说的很对，”他说道。“它让我想起了科佩[5]提到法老和金字塔的那句诗：本是广厦千百家，石山为穴埋一人。”

[1]苏格兰玛丽女王（Mary Queen of Scots，1542年12月8日—1587年2月8日）：即玛丽一世（Mary I of Scotland）或玛丽·斯图亚特女王（Stewart，Mary, Queen of Scots），在位时间1542年12月14日至1567年7月14日。她出生6天后即位为苏格兰女王。因信仰天主教，遭苏格兰贵族和加尔文教徒的反对。1567年被废黜，次年逃入英格兰，一直被英格兰女王，她的表亲伊丽莎白软禁。最终被伊利莎白一世以谋反罪名押上断头台。（译注）

[2]海华沙（Hiawatha）：16世纪北美印第安人部落传说中的民族英雄，易洛魁联盟的首领。他具有神奇的力量，教给族人生存技能，带领大家克服各种困难。他还教人们在光滑的桦树干、驯鹿皮以及墓碑上绘画，用各种形象和画面表达特定含义。美国19世纪诗人朗费罗以此为题材创作了长篇叙事诗《海华沙之歌》。（译注）

[3]博思韦尔（Bothwell）：即苏格兰玛丽女王的情人，博思韦尔伯爵四世詹姆斯·赫伯恩（James Hepburn,4th Earl of Bothwell）。他是传说两人合谋杀死了玛丽女王第二任丈夫，达恩利勋爵亨利·斯图亚特（Henry Stuart, Lord Darnley）。后来两人秘密结婚，最终导致贵族们起兵反抗。（译注）

[4]阿斯科特赛马会（Royal Ascot）：全称‘英国皇家阿斯科特赛马会’，1711年由英国安妮女王首创，地点设在离温莎堡不远的伯克郡阿斯科特，举办时间是每年6月。按照规定，参加活动的男士和女士都要盛装出席。男士必须穿黑色或者灰色的礼服，包括一件小马甲和一顶帽子；女士都应当戴礼帽、穿长裙。（译注）

[5]弗朗索瓦·科佩（François Coppée，1842-1908年）：法国诗人、小说家。（译注）

无解的谜题

布朗神父的法国朋友，惯犯弗朗博金盆洗手，华丽转身，进入罪案调查的行业，而且表现出十足的干劲，并取得了斐然的成就。也就是在此期间，一桩奇事牵扯上了布朗神父，从某些方面看，它很可能是布朗神父众多奇特经历中最为奇特的一件事。事情的起因是，作为昔日的江洋大盗和如今的捉小偷者，弗朗博被公认为拥有侦破宝石窃案方面的专长，他不仅能鉴别宝石，并且长于识别窃贼。他在这方面的专业知识，为他赢得了一项特殊委派，正是在这种背景下，那天早晨他给布朗神父打了电话。这个故事也就这样开始了。

能听到老朋友的声音，哪怕是从电话上听到的，自然让布朗神父喜不自胜。但是，通常情况下，他是不喜欢电话交谈，特别是当时那个时刻。布朗神父更偏爱看着交谈对象的脸，感受那种社交氛围，因为他很清楚，若非如此，人们很容易被听到的内容误导，尤其当说话者是陌生人时。在那个很特别的上午，他的电话好像中了话痨的魔，一群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不停地打来电话，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唠叨着，不知所云。其中最独特的一通电话来自一名男子，他问神父他所在的教会是否经常明码标价颁发偷盗和杀人许可证；当神父否定了他的说法后，这位陌生人干笑一声便挂断了电话，大概他并不信服神父的话。接下来，一个情绪激动、语无伦次的女人拨通了神父的电话，要求他立即赶往一家客栈。神父听说过那家客栈，它就在通往邻近主教座堂所在镇的路上，离他的住处大约有45英里。那个女人很快又打来电话，这次她的声音中流露出更多不安，更加语无伦次，告诉他没事儿了，根本不需要神父去了。他刚消停一会儿，一家通讯社又给他打电话，问他如何看待一位女电影演员针对男人的胡须发表的言论。最后，那个情绪激动、语无伦次的女人第三次打来了电话，说又需要布朗神父赶往那家客栈了。他隐约感觉到说话人犹豫不决、内心慌乱，这通常意味着这种人自己拿不定主意，不断按照他人模棱两可的指导改变立场。神父承认，当弗朗博拨通电话、不容分说地声称要立即来他家吃早餐时，他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布朗神父非常喜欢抽着烟斗，舒舒服服地坐下来与朋友交谈，但他很快就发现这位精力十足的访客急于踏上征途，一刻也不想耽搁，一门心思地要把他拖进自己那项重要的任务中去。的确，这件事牵扯到一种特殊情况，理应得到神父的重视。弗朗博最近数次出手，成功遏止了针对几件宝石珍品的盗窃企图；在达利奇女公爵家的花园里，他硬是从正要逃脱的盗贼手中夺下了女公爵的冕状头饰；他还精心布下一个陷阱保住了那条著名的蓝宝石项链。那位手段高超的罪犯原想掉包，拿走真品，结果却又带着他拿来的赝品走了。

毫无疑问，正是因为上述杰出表现，他才被点名邀请，在运送一件相当特殊的珍宝的过程中万无一失。这件珍品的材质或许本就价值不菲，但它同时还拥有另外一种价值。它是一个举世闻名的圣髑[1]盒，据说里面装有圣多萝西[2]的圣髑，将被送至邻近教区的天主教修道院。据说一个世界级的珍宝大盗已经盯上了它，当然盗贼看重的只是箱体上的金子和红宝石，而不是在圣人传记学上更具意义的圣髑。或许由于存在是这种宗教上的关联，弗朗博觉得在这项冒险行动中布朗神父应该是个特别合适的搭档。不管怎么样，弗朗博找上门来，一腔热血、满怀抱负，大谈特谈他的防盗贼计划。

弗朗博手捻着他的大胡子，跨着大步在神父家壁炉前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颇有当年火枪手的遗风。

“你可不能让任何亵渎圣物的窃案发生在你鼻子底下，”弗朗博大叫着说，他指的是去往卡斯特贝里镇这段60英里的路上。

圣髑预定在傍晚时分才到达修道院，不需要它的护卫者更早到那里；因为他们坐车过去就要大半天时间。另外，布朗神父还顺便提到，他们会路过一家旅店，那里有个女人请他尽快过去看看，因此他就想去一趟，正好可以在那家旅店吃午餐。

他们驱车穿行在林木繁茂、人烟稀少的风景中，越往前行，旅店和其它各种建筑物便越发稀落。尽管是阳光炽热的正午时分，天色中却呈现出暴风雨来临时的那种黯淡，深紫色的云团笼罩在深灰色的森林上空。在这一片肃杀的光景中，周边的所有景物都难免染上一种神秘玄奥的色彩，与响晴白日之下所呈现的景象大不一样；形状各异的红叶和金黄色的蘑菇彷佛被它们自身燃起的黑暗之火吞没。他们在昏暗中前行，不期然看到森林中出现了一道豁口，犹如一道灰墙被撕裂，在它的上方隐现出那家高耸且风格怪异、挂着“绿龙”招牌的客栈。

这两位老朋友以前一起到过许多客栈和其它类型的住处，并且会无一例外地发现那些地方别具一格之处，但这个地方有所不同，早早地就让两人感受到了它非同凡响的征象。因为他们离客栈还有好几百码，这座细高建筑深绿色的门和深绿色的百叶窗刚刚映入眼帘，便见那扇门被猛力拽开，一个头发乱如破拖把的红发女人忙不迭地跑了过来，就像要全速冲上他们的车似的。弗朗博连忙刹住车，可还没等车停稳，她那张煞白、悲伤的脸已经伸进了车窗，喊叫着：

“是布朗神父吗？”然后又连声问道，“他是谁？”

“这位先生是弗朗博，”布朗神父平静地说，“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

“进客栈吧，”即便在当时的情况下，她说话的口气也显得相当无礼。“这里发生了谋杀案。”

他们默默地下了车，跟随着女人来到深绿色的客栈门前。向里推开门后，眼前出现的是一个木桩和木杆搭成的小巷，上面爬满了葡萄藤和常春藤，方形的叶子有黑的、红的，还有其它许多分辨不清的黯淡色彩。这条小巷直通向一道内门，门内的空间像是个大客厅，墙上悬挂着一些生了锈的骑士战利品，家具看上去古香古色，不过乱七八糟地摆放着，就像一间储藏室。猛然间眼前出现的一景让他俩不由得吃了一惊，只见有人从一堆杂物中站起朝他们移动过来。那人身上满是灰尘，衣衫褴褛，动作笨拙，好像在那里一动不动历经漫长岁月之后一下子醒了过来。

令人奇怪的是，那人一旦动起来竟还表现出彬彬有礼的样子，虽说举手投足之间又不免给人一种生硬的感觉，就像折叠梯或毛巾架的木头关节。布朗神父和弗朗博都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他们从来没遇见过这样一个难以归类的人。他不属于人们通常所说的绅士，然而在他蒙尘的外表下却流露出一些学者的文雅；他衣着邋遢，尽显落魄之态，但又不像是不修边幅的艺术家，而是散发着一股书卷气。他身材瘦削，面色苍白，有个尖鼻子，留着一绺黑色的山羊胡；他没有眉毛，长长的头发则丝丝缕缕、软塌塌地披在脑后。他戴着一副蓝眼镜，遮挡着他的眼神。布朗神父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遇到过这种人，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实在想不出到底是哪种。这人此前所坐之处堆积的杂物主要是些书籍，特别是一捆捆17世纪的小册子。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弗朗博正色道，“这位女士说这屋里发生过一场谋杀？”

红发女人急切地频频点头，此时，除了那鬈结的一绺绺火红乱发之外，她看上去不再野性十足。她的黑裙装显得整洁、庄重；五官端正、俊俏。她身上还具有某种气质，让人感觉她同时具备了强健的身体和坚定的信念，这两种素质使得女人变得坚强，与戴蓝眼镜的那种男人尤其形成了鲜明的对照。然而，正是那个戴蓝眼镜的人站出来明白无误地回答了弗朗博的问题，他跳出来接话茬时，表现出某种古怪的骑士风度。

“我嫂子遭遇这种不幸，”他解释道，“到现在还没有从惊吓中恢复过来，所以我们大家都该体谅她。但愿是我先发现了现场，由我来承担这种痛苦，告诉大家这个坏消息。不幸的是，弗勒德夫人自己发现了她年迈的祖父死在了花园里。实际上他在这家客栈里卧病在床很长时间了，而他死亡的情形表明他受到了暴力侵害。可以说，那情形太离奇了，实在是太离奇了。”说完话，他轻咳了几声，像是要替他们表示歉意。

弗朗博向那女人躬了躬身子，对她的遭遇表示最深切诚挚的同情。随后他冲着那个男人说道：“这位先生，我想你刚说过你是弗勒德夫人的内弟。”

“我是奥斯卡·弗勒德医生，”对方答道。“我哥哥，也就是这位女士的丈夫，出差去了欧洲大陆，眼下这客栈就交给我嫂子打理。她祖父患了偏瘫，而且年事已高。大家都知道他从来没离开过他的卧室，所以说这些不可思议的情形……”

“你们有没有叫医生或者报警？”弗朗博问道。

“有，”弗勒德医生答道，“我们发现这可怕的一幕之后就打了电话，但他们恐怕要过几个小时才能赶到这里。这家客栈位置很偏。只有去卡斯特贝里或更远处的人才会来这里住宿。所以我们就想先得到你们的帮助，直到——”

“如果你们想要我们提供任何帮助的话，”布朗神父心不在焉地打断了他，显得有些失礼，“我得说我们最好立即去现场看看。”

他几乎是机械地迈步朝门口走去，却几乎与一个碰巧正侧身要进来的男子撞个满怀。来人很年轻，长的高大、结实，一头黑发乱蓬蓬的；如果不是一只眼有些畸形，给人一种骇人的印象，整个人看着还算英俊。

“你这是在干什么？”他脱口而出，“不管是张三还是李四，见人就要说一通。你至少也该等到警察来了以后再说嘛。”

“我会向警方解释的，”弗朗博大包大揽地说着，霎时间换上了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神气，率先朝门口走去。弗朗博的块头远超那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他的八字胡就像西班牙斗牛头上的尖角，咄咄逼人，直把那个年轻人逼退到了边上，露出一副被人遗弃又无能为力的神情。与此同时，众人一拥而入，进了花园，沿着石块铺出的小径朝桑树园走去。一路上弗朗博只听到小个子神父问弗勒德医生：“他好像并不愿意我们来这儿，对吧？顺便问一下，他是谁？”

“他叫邓恩，”弗勒德医生略显拘谨地说。“我嫂子分派给他打理花园的活干，因为他在战争中失去了一只眼睛。”

他们穿过桑树丛，花园里呈现出一派只在天空昏暗、地面明亮时才会有的那种景致，看着丰富多彩，但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一缕缕阳光透过枝叶间隙照射过来，看上去那些树叶犹如燃烧着的一团团淡绿色火苗，映衬在酝酿着暴风雨、一片暗紫的天空下。同样的光束也映照在条形的草坪和花坛上，并在照亮它们的同时为其平添了几分阴郁和神秘的色彩。花坛中星星点点地种着郁金香，看着就像洒在地上的暗红色血滴，有人甚至会信誓旦旦地说，其中一些真的是全黑的。一行人沿着小径走到一棵郁金香树[3]下，路也正好没了。布朗神父一时糊涂，或许是记混了，竟然把它认成了人们常说的犹大树[4]。神父不由得产生这种联想的原因还在于，这棵郁金香树的一根树枝上悬吊着一位身体瘦得像颗干果的老人，长长的山羊胡在风中飘动，令人触目惊心。

这幅场景呈现的不仅仅是黑暗的恐怖，还有明晃晃的恐怖，因为忽隐忽现的阳光在树上和尸体上涂抹了明快的色彩，使它们看上去像是舞台道具；但见树上鲜花怒放，尸体上套着一件孔雀蓝的睡衣，摆动的头上还戴着一顶猩红色的吸烟帽[5]；脚上套着只红色拖鞋，另一只已经脱落，躺在草地上，如同一小片血污。

然而，弗朗博和布朗神父的注意力此刻都没有放在这上面，他们的目光同时被另一种奇怪的东西吸引住了，那件东西似乎正好扎在死者干瘪的身体中部。他们渐渐认出那是17世纪时的一把剑的黑色铁质剑柄，已经锈迹斑斑，而剑身则刺穿了整个身体。他俩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直到烦躁不安的弗勒德医生对他们无动于衷的表现忍无可忍。

“最让我感到困惑的是，”医生神经质地打着响指说，“遗体居然呈现出这种样子。不过，它倒让我看出了一些门道。”

弗朗博走到树前，透过一只眼镜片仔细查看露在外面的剑柄。但不知为什么，布朗神父此时竟然一反常态，像只陀螺似地倏然转身，背对着尸体，仔细查看着相反方向。他刚好瞥见站在花园最远端的弗勒德夫人那个红脑袋转向一名黝黑的青年男子，由于距离远、光线又暗，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见他跨上一辆两轮摩托车，一溜烟儿就消失了，身后只留下渐渐变小的引擎声。那女人随后便转过身，穿过花园朝他们走来，布朗神父也转过身，开始仔细检查剑柄和悬挂着的尸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是在大约半小时之前发现他的，”弗朗博说道。“在那之前有没有人到过这里？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人去过他的卧房，或者卧房附近，或者这处花园——比如说事发前1小时左右？”

“没有，”医生斩钉截铁地答道。“那正是让人感到悲哀的事。当时我嫂子在客栈另一头的附属房里，那里是餐具室；邓恩当时在菜园里，也在客栈的另一头；我当时正在书堆里翻腾着找书，就是在刚才你们碰见我的那间屋的后面。此外这里还有两个女佣，当时一个去了邮局，一个呆在阁楼里。”

“那么这些人当中，”弗朗博悄声问道，“我是说所有这些人当中，有没有跟可怜的老先生闹别扭的？”

“我们都很喜欢他，”医生正色道，“就算发生过一些误会，也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是现代社会中很常见的。老人固守他传统的宗教习惯，他女儿和女婿在这方面可能头脑更开放。但那些和这宗不可思议的可怕谋杀扯不上任何关系。”

“那要看现代人的头脑有多开放，”神父说道，“或者有多狭隘。”

正说着话，他们听到穿过花园走过来的弗勒德夫人有点不耐烦地招呼她的内弟。医生忙不迭地跑了过去，很快就出了布朗神父的听力范围；但在跑远之前，他挥挥手表示歉意，又伸出一根长长的手指指向地面。

“你会发现脚印非常奇特，”医生的语气古怪，说话时就像个葬礼主持人。

两位业余侦探面面相觑。“我发现好几处复杂的现象，”弗朗博说道。

“哦，是的。”神父应声道，眼睛却傻傻地紧盯着草地。

“我在想，”弗朗博说道，“他们用绳子把人勒死后，又用剑刺穿他的身体，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我也在想，”布朗神父说道，“他们先用剑刺穿他的心脏杀了他，然后又用绳子把他吊起来，何必多此一举？”

“嘿，你真是成心跟我唱反调啊，”弗朗博抗议道。“我一眼就能看出他是死后被剑刺穿的。不然的话，会流更多的血，伤口封口的样子也会不一样。”

“我一眼就能看出，”个子矮小的布朗神父仰着头，一双近视眼向上瞄着说道，“凶手没有活活勒死他。如果你看看绳套上的绳结就会发现，绳结打得很简陋，那段绳子根本没勒住脖子，不可能让人窒息。绳子是在他死后才套上去的；剑也是在他死后才刺穿身体的。问题在于凶手究竟是怎么杀死他的？”

“我觉得，”弗朗博提醒道，“我们还是回屋，看看他的卧室和里面的其它东西。”

“我们当然要去，”布朗神父说道。“但在办别的事之前，咱们最好先看看这些脚印。最好先从那头开始，我想，也就是他卧室窗户边上。看啊，石板小径上没有脚印，虽然那里有脚印的可能性比较大；不过，还是那句话，也可能不会有。再来看，这是他卧室窗户下的草地。这些很明显是他的脚印。”

神父眨着眼审视这些脚印，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里升起；然后他又循着来时的足迹小心翼翼地往回返，也不管体面不体面，不时弓下腰仔细查看地面上的什么东西。就这样走走停停，终于又回到了弗朗博身边，跟他闲聊起来：

“呃，你知道吗？这件事的情节都简单明了地写在那里了。尽管这个故事并不那么简单明了。”

“‘简单明了’绝不足以形容这件事，”弗朗博答道，“要我说它简直令人作呕——”

“好吧，”神父说道，“故事的情节已经相当清楚了，老人的拖鞋鞋底简单明了地把它印在了大地上。故事是这样的，这位上了年纪的中风患者从窗口跳了下来，在与这条小径平行的花坛中跑过，好像急着去享受被勒死和刺穿带给他的天大乐趣。他实在是迫不及待了，兴奋得单腿跳着往前跑，偶尔还要做个侧手翻——”

“住口！”弗朗博气得大喊一声。“你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布朗神父仅仅扬了扬眉毛，淡淡地指了指地上那些印痕，“从那头到这里的一半路程，地上只有一只拖鞋留下的痕迹，在有些地方完全是一只手留下的痕迹。”

“难道他就不能是个瘸子，走到半道上摔倒了吗？”弗朗博反问道。

神父摇了摇头。“他在挣扎着爬起来的过程中，至少也该双手或双脚用力，或者用双膝和双肘。可是地上没留下其它印痕。当然，石板铺的小径就在旁边，那上面也没有任何痕迹，尽管在石缝中的泥土上应该会有。这是条不可思议的小石路。

“主啊，一条不可思议的小路，一片不可思议的花园，一个不可思议的案子！”弗朗博阴郁的双眼扫过阴郁、将要受到暴雨侵袭的花园，那条贯穿其间、用石板拼成的小径，蜿蜒曲折，的确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诡异感觉。

“现在，”布朗神父提议，“咱们去看看死者的房间吧。”他们走进离卧室窗户不远的一扇门。进门时，布朗神父不由得停住了脚步，看了看墙边立着的一把扫帚，那是花园里用来扫树叶的一把普通扫帚。“你看见那个了吗？”

“不过是一把扫帚，”弗朗博不无讥讽地说。

“那是一个败笔，”布朗神父说道，“那是我在这个奇特的情节中看到的第一个败笔。”

他俩上了楼梯，来到老人的卧室。一眼看去，一些基本事实已经了然于胸，其中包括这个家庭的立家之本和和家庭成员分歧的缘由。神父从一开始就意识到，他看到的是一个曾经笃信天主教的家庭，但如今居住在这里的成员，至少是部分成员已经心有旁骛，不再那么虔诚。老人房里的绘画和图像都明白无误地显示出这个家庭遗留下来的虔诚也仅限于他本人了，他的后代不知何故已经全都沦为异教徒。但是布朗神父心里也很清楚，这种情形甚至连普通的谋杀都解释不了，更别说这里发生的一切了。“岂有此理！”神父喃喃自语，“看来谋杀不过是整个事件中最平淡无奇的部分了。”就在他兀自嘟囔的同时，他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线光芒。

弗朗博已经坐在了一张小桌旁边的椅子上，小桌紧挨着死者的床。桌上放着一瓶水，旁边有一个小盘，里面装着三四粒白色药丸，弗朗博紧皱眉头，凝视着这几粒药。

“这个凶手，不管是男是女，”弗朗博说道，“出于某种目的，想要我们以为老人是被勒死的，或被剑刺死的，或者两种手段并用杀了他。这些都不是老人真正的死因。他们究竟为什么要这样误导我们呢？最合乎逻辑的解释是：他的死法比较特别，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某个特别的人。假设他是被毒死的，比如说。再假设下毒者本人会自然而然地让人觉得有嫌疑。”

“不管怎样，”神父轻声提醒道，“我们那位戴蓝眼镜的朋友可是个医生。”

“我要仔细检查一下这些药丸，”弗朗博接着说。“不过，我可不想失去它们。它们看上去是可以溶于水的。”

“你要做科学验证可能会花不少时间，”神父说，“很可能你还没完成，法医就赶到这里了。我真得劝你千万别把药片弄没了。我是说如果你想等到法医赶来再处理的话。”

“我要一直等到破了这个案才会走，”弗朗博坚定地说。

“那你可要在这里待一辈子了，”布朗神父平静地望着窗外说。“不知为什么，我想我不该继续待在这间屋里了。”

“你是说我破不了这个案吗？”他的朋友问道。“我为什么不应该解决这个难题？”

“因为它既不会溶于水，也不会溶于血，”神父说着话，便下了楼梯又回到了渐渐昏暗的花园里。眼前又一次呈现出他刚才从卧室窗口看到的景象。

凝集着热量的阴霾天空隆隆作响，重重地压向地面。乌云已经征服了太阳，从云缝中露出的太阳看上去比月亮还苍白。空气隐隐颤动，传来阵阵惊雷，但此刻已没有一丝风起，整个花园不再是五彩缤纷，而是深浅不同变幻多端的黑色。然而在弥漫的昏黑中仍然可见一点鲜明的亮色，那就是女主人火红的头发。此刻，她有些僵直地站在那里，目视前方，双手向上插进自己的头发里。此情此景，的确令人黯然神伤；而神父心中隐隐觉出眼前情景似乎又大有深意，在他苦思冥想中，几行令人魂牵梦绕的神秘诗句悠然浮上心头，他便不自觉地吟诵了出来：

悲情残月之下，那一片野蛮又中了旷古魔法的隐秘之处

幽然出没着一个忧伤的女人，为她的薄情郎凄声号哭[6]

喃喃自语中的神父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圣母玛利亚！天主的母亲，为我们这些罪人祈祷吧……就是这么回事，完全是这么回事啊：一个女人，为她的薄情郎凄声号哭。”

布朗神父有些犹疑不定、几乎颤抖着走近那个女人。但他开口说话时仍保持着一如既往的镇定。他凝视着她的面孔，诚恳地告诉她不要因为那些纯属偶然的悲惨场面而过度忧伤，无论那场面有多丑恶。“你祖父房间里的那些神像更能代表他，而不是我们看到的花园里的那副惨状，”布朗神父表情凝重地说，“我能看得出来，他是个好人；至于凶手如何对待他的身体，丝毫都不会改变这一点。”

“噢，我讨厌那些神像和雕像，”她恨恨地说着，头转向了别处，“如果他们都像你所说的那样，为什么都自身难保？暴徒们能敲掉圣母玛利亚的头，可谁又把他们怎么样啦？呃，信教又有什么用呢？如果我们发现人其实比天主更有力量，你不能责备我们，你也不敢责备我们。”

“肯定不会，”神父的语气非常柔和，“不过，把天主耐心对待我们的表现用来跟他作对就有些不妥了。”

“天主可能有耐心，但人没耐性，”她回敬道，“假定我们更喜欢没有耐性。你可能会把它称之为亵渎圣物，但是你并不能阻止它。”

布朗神父悚然一惊。“亵渎圣物！”他念叨着，好像是灵机一动有了主意，突然转身朝门口跑去。与此同时，弗朗博出现在门口，脸色激动得煞白，手里还抓着一卷纸。布朗神父刚张开嘴要说话，但被冲动的弗朗博抢了先。

“我终于找到线索啦！”他激动得大叫。“这些药丸片看上去一样，但它们其实有很大区别。你知道吧，我刚开始看到它们的时候，打理花园的那个独眼禽兽探头探脑，把那张白脸伸进了屋里；他当时还拿着一支马枪。我一拳敲掉了他手里的枪，把他顺着楼梯扔了下去。不过，我想我开始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啦。再给我一两个钟头，我就能破了这个案子。”

“这个案子你破不了！”神父提高了音量，这跟他平时的表现大不一样，“我们不可能在这里再待一个钟头，哪怕是一分钟都不行！我们必须马上走！”

“什么！”弗朗博惊呼一声，“很快就真相大白了，怎么能前功尽弃！嗨，你难道看不出来，我们已经接近真相了，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害怕我们在这里。

布朗神父看着他的朋友，表情冷酷，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然后说：“只要我们还待在这里他们就不怕我们。他们最怕我们不待在这里。”

他们两人都同时意识到，在一片可怕的阴霾之中，弗勒德医生那慌乱的身影在附近徘徊。此刻，他拼命冲着他们打手势。

“别走！听我说，”焦急不安的他大喊道。“我已经发现了真相。”

“那你就报告给你叫的警察吧，”布朗神父匆匆说道。“他们很快就会到了。我们得马上走。”

弗勒德医生似乎被扔进了情感的旋涡，一时间心慌意乱不知所措，等他终于回过神来，便近乎绝望地狂呼乱叫起来。他站在路中央伸展双臂，如同一副十字架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就这样吧！”他大喊着。“我说发现了真相不是要欺骗你们。我是要坦白，告诉你们真相。”

“那就去找你自己的神父告解吧，”布朗神父边说边迈着大步走向花园大门，目瞪口呆的弗朗博则紧随其后。在他们走近大门之前，另一个人像一阵风一样刮了过来，横挡在神父面前。原来是那个园丁邓恩，只见他暴跳如雷，冲着神父狂呼乱叫不知所云，似是对要开小差的侦探们极为不满。他像舞棍一样挥动着马枪，幸亏布朗神父反应够快，一低头躲过了挥过来的马枪一击，但是邓恩却没能躲过弗朗博那大力神般的铁拳一击，四仰八叉地倒在了地上。两人二话不说，扬长而去，默默地出了大门，上了汽车。弗朗博只问了一声去哪儿，布朗神父只答了一句：“卡斯特贝里。”

两人沉默了许久之后，神父终于开了口，说道：“我甚至觉得只有那个花园里才会有暴风雨，那是一场从人的灵魂中酝酿出来的疾风暴雨。”

“老朋友，”弗朗博说道。“我认识你已经很久了，只要我发现你对某件事有了确切的反应，我就会跟着你走。但我希望你告诉我，你硬是把我从这件让人着迷的奇特案子中拉走，不会是因为你不喜欢那里的氛围吧。”

“哦，那里的氛围的确很可怕，”布朗神父镇定地答道。“可怕、激烈、压抑。它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其中不存在任何仇恨。”

“有人好像不太待见老祖父，”弗朗博顺口往下说。

“并不存在谁讨厌谁的问题，”神父咕哝着说道，“这就是那阴郁之地的阴郁之处。恰恰相反，这一切都与爱有关。”

“先勒死他，再用剑穿心——用这种方式表示爱，真够邪门的，”对方不由得感叹道。

“这就是爱，”神父重复道，“这种爱让那座房子里充满了恐怖。”

“你可别跟我说，”弗朗博显然不买神父的账，“那位美丽的妇人恋上了那个戴着眼镜的蜘蛛。”

“不，”神父又咕哝着说道，“她爱的是她丈夫。真可怕。”

“我常常听你称颂爱情，都司空见惯了，”弗朗博答道，“我想你不能把那说成是不合法的爱吧？”

“当然不是那种意义上的不合法，”神父答道；同时胳膊肘支着身体猛然转动了一下，言语间充满热情：“难道你会以为我不知道男女之爱是天主的第一诫命，并享永久的光荣？难道你像那些蠢人一样认为我们不赞美男女之间的爱情与结合？难道我还需要你来告诉我天主创造伊甸园或者迦南水变酒[7]的故事？正因为男女结合的力量便是天主的力量所在，所以即使他们已经离经叛道，这种力量仍然汹涌澎湃。当伊甸园变成了丛林，那也是充满天主荣耀的丛林。当迦南的美酒再次发酵，它就变成了哥耳哥达的醋[8]。难道你以为我会不清楚所有这些事？”

“我肯定你知道这些，”弗朗博说道，“但我还没想明白这件案子的底细。”

“这桩命案无法侦破，”布朗神父说道。

“为什么无法侦破？”他的朋友追问道。

“因为这里根本就不存在需要侦破的谋杀案，”布朗神父答道。

听了这话，弗朗博惊诧不已，一时语塞。布朗神父平静地接着说：

“告诉你一件怪事。我跟那个痛不欲生的女人聊了几句，但她在整个过程中，根本就没提谋杀的事。她只字没提谋杀，甚至都没暗示一下。她反复提及的只有‘亵渎圣物’的字眼。”随后，神父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问道：“你听说过‘蒂龙虎’这个名字没有？”

“怎么可能没听说过！”弗朗博大叫起来。“不就是那个惦记着圣髑盒的贼嘛。我这次就是专门受命对付他的。他可是来到这个国家的最凶残、最胆大妄为的歹徒。一个爱尔兰人，当然，他属于那种极端反对教会的那种。他也可能加入了那些搞邪门歪道的秘密社团。总之，他喜欢玩些阴邪的花招，凡事都搞的让人毛骨悚然，而实际上那些事原本并不像表面看来那么邪恶。在别的方面看，他并不算最邪恶的。他很少杀人，从不做残忍的事；但他总爱做些出人意料的事，让人们无比震撼，特别是像他自己一样反教会的人，像什么打劫教会或挖坟掘墓之类的，都不在话下。”

“是啊，”布朗神父如梦初醒，“这就全对上号了。我早就该看清楚这里面的门道。”

“我不明白我们怎么可能一下子看清其中的奥妙，我们不过才调查了1个小时而已，”弗朗博辩白道。

“在需要调查的情况出现之前我就应该看穿了，”神父说道。“在你今天早晨来我家之前我就应该想到这些了。”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说明只是听电话里的声音会多么容易误导人啊，”布朗神父回想着说。“今天早上我接到的三通电话其实就代表着这件事的三个阶段，可我当时却觉得那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一开始的时候，有个女人给我打来电话，叫我尽快赶到她的客栈。那意味着什么呢？当然是老祖父快咽气了。然后她又打来电话，说无论如何我都不必再去了。那是什么意思？当然是老祖父已经咽气了。他安详地死在自己的床上，大概只是因为年龄太大，心脏衰竭了。之后，她又第三次打来电话，说无论如何还是需要我去一趟。那又是什么意思？啊，那可就更有意思了！”

布朗神父稍停了片刻，又接着说道：“蒂龙虎这次又突发奇想，准备冒次险,不过要想将这个疯狂的念头付诸实施需要十分巧妙的安排。他刚听说你不仅正在追踪他，要来护卫圣髑盒，还很了解他以及他做事的方式。他还有可能听说过我有时会做你的帮手。他想在中途拦住我们，为了做到这一点，他就想到了伪造一个谋杀案的计谋。他这招实在是够阴损的，但它并不是真的谋杀。他很可能连哄带吓唬，让她认清明摆着的事实，不过是利用一下尸体又不会造成什么伤害，况且这是唯一能让他逃脱牢狱之灾的出路。不管怎样，他妻子很崇拜他，会为他做任何事。但是她同时又感到以那种方式吊起尸体实在太骇人听闻了。这就是她为什么后来要反复提及亵渎圣物的原因。她脑子里想的不止是亵渎圣髑的恶行，还有他们对死者尸体的蹂躏。蒂龙虎的弟弟，弗勒德医生属于那种冒牌的‘科学的’反叛者，净干些没用的事；纯属一个自甘堕落的理想主义者。但他对蒂龙虎忠心耿耿，园丁邓恩也是这样。也许这么多人都对他忠心不二这一点对他很有利。

“最初让我起了疑心的是件很小的事。弗勒德医生胡乱翻腾的那堆旧书里有一捆17世纪的小册子。我刚好瞥见了一个标题：《斯塔福德勋爵的审判及行刑之真实声明》。你知道吗，斯塔福德勋爵是在天主教阴谋案[9]中被处死的，而这个阴谋案一开始就留下了一桩历史谜案：埃德蒙·贝里·戈弗雷爵士之死。戈弗雷爵士被发现死在一条水沟里，但死因却迷雾重重，他身上存在被勒死的痕迹，但他同时又被自己的佩剑刺穿。我当时就想那屋里有人恐怕从中受到了启发，但他不可能会用这种方式去杀人，只会是用来布下一个谜局。后来我发现花园里所有可怕的细节都体现了这一点。那些细节确实够触目惊心的，但整个场面并不是单单为展示邪恶，而是另有用意。因为他们必须尽可能地把这个迷惑人的场面布置得错综复杂、漏洞百出，确保我们在短时间内无法破解——或者无法看穿其中的玄机。于是乎他们就把可怜的老人从床上拽下，拖着他的尸体在花园里做出各种它根本就不可能完成的动作，像什么单脚跳和侧手翻之类的。他们抛给我们的是个无解之谜。布置完现场后，他们用扫帚打扫了自己在小径上留下的足迹，顺手就把扫帚立在了墙边。幸运的是，我们及时看穿了他们的把戏。”

“是你及时看穿了它，”弗朗博说道。“我恐怕还要在他们安排的第二条线索上花更多时间，研究那些混杂在一起的药丸呢。”

“好了，不管怎么说，我们算是脱身了，”布朗神父一身轻松地说。

“这个嘛，”弗朗博接茬说道。“恐怕就是我为什么现在需要开这么快赶往卡斯特贝里的原因。”

当天夜里，有人精心策划的一场变故惊扰了卡斯特贝里镇上的修道院和教堂里本该享有的宁静。圣多萝西的圣髑盒做工精美，装饰着黄金和红宝石。它被暂时保存在修道院里小礼拜堂旁边的一间屋里，准备在祝福仪式结束时用于列队行进祈祷文的一个特别仪式。此刻，一名修士正全神贯注、高度警惕地看护着圣髑盒，因为他和他的教友们都知道，蒂龙虎图谋不轨，正在暗中窥伺，寻找下手时机。突然，低处一扇花格窗缓缓开启，一个鬼影像条黑蛇一样从打开的窗缝中爬了进来。那名修士见状一跃而起便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了那东西，这才发现那是一个人的手臂，袖口很精致，手上还戴着很时髦的深灰色手套。僧侣一边死抓着不放，一边大声喊人来帮忙；就在这时，一个人从他身后的门口冲了进来，抱起桌上一时没人照看的圣髑盒。几乎在同一瞬间，卡在窗户缝里的那条手臂被他揪断了，他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手里的一根假肢。

蒂龙虎以前就耍过这种花招，但这个修士却是平生第一次遇见这种事。幸亏这世上还有个人深谙蒂龙虎的诡计。就在蒂龙虎转身准备逃离现场时，长着英武八字胡的那个人赫然在门口现身，堵死了去路。弗朗博和蒂龙虎凝神屏气，四目相对，几乎像是互致军礼似地默默交流。

与此同时，布朗神父悄悄溜进了小礼拜堂，他要为卷入这次不当事件中的几个人做祷告。但见他面带笑容，看来心情不错。说实话，他对从精神上拯救蒂龙虎及其可叹的家庭并不悲观。应该说，在他看来，相对于众多体面的人，这家人获得拯救的希望更大。做完祷告，神父任由自己的思绪飘扬开来，他以更广阔的视角审视着这个地方，思量着这个事件。在洛可可式的华美小礼拜堂的尽头；在墨绿色大理石祭台前，身着深红色法衣、正为殉道者举行奉献礼的那群教士，在此刻也转换成了背景，衬托起一团火热的鲜红，那是如燃烧的炭火般、镶在圣髑盒上的红宝石；也是圣多萝西捧在手心的鲜艳玫瑰。神父的思绪忽而又转向当天日间发生的奇诡事件，想到了曾帮忙亵渎圣物并因此心惊肉跳的红发女人。不管怎么说，他想，圣多萝西也有个异教徒的恋人；但他并不能控制住多萝西，更没能摧毁她的信仰。她死于自由，并为真理而献身；后来，她从天堂给他送来了玫瑰花[10]。

神父抬眼望去，透过缭绕的青烟和闪烁的灯光，看到祈求天主赐福仪式已经进入尾声，即将开始列队行进仪式。此时此刻，他感到永恒岁月沉积的世间万物和传统如排山倒海般一幕接一幕地涌入他的脑海；在它们的上方，那个崇高的圣髑盒如同永不熄灭的火焰光环、仿佛从人类暗夜中升起的太阳，驱散了弥漫在穹顶的阴影，照耀着宇宙间的黑暗谜团。有些人确信那个谜团也是一个无解之谜。但另外一些人却坚信这个谜题只有一个答案。

[1]圣髑（relic）：狭义的圣髑，指列品圣人或真福的遗体或者遗骨。广义的圣髑不仅包括上述遗体或遗骨，还包括圣人的遗物或与遗体接触过的物品。保存圣髑的圣髑盒或圣体匣通常是透明的，供信徒敬拜。（译注）

[2]圣多萝西（Saint Dorothy）：或“圣多罗泰娅”（意大利语Dorothea），是天主教中园丁和新娘的主保。她曾生活在小亚细亚卡帕多西亚古王国（Cappadocia）凯撒利亚（Caesarea）市。在罗马皇帝戴克里先（Diocletian，公元284-305年）迫害基督徒的运动中被处死，成为殉道者。（译注）

[3]郁金香树（tulip tree）：即北美鹅掌楸。世界珍贵树种之一，17世纪从北美引种到英国，其黄色花朵形似杯状的郁金香，故被欧洲人称为“郁金香树”。（译注）

[4]犹大树（Judas tree）：即南欧紫荆（学名：Cercissiliquastrum），属于苏木亚科紫荆属的一种落叶乔木，其高度不超过10米，原产于南欧和西亚。叶子较圆，绿色带微蓝，先开花后生叶。根据传说，出卖耶稣的犹大是在这种树上吊死的，这使树木因此感到羞耻，以至于白色的花全都变成了紫红色。（译注）

[5]吸烟帽（Smoking cap）：通常是绅士们居家时戴着吸烟，以防止吸烟时头发沾上烟味，或者保暖的帽子。盛行于1840-1880年间，有时会配以吸烟夹克，但后者的应用并不普遍。（译注）

[6]引自英国浪漫主义诗人塞缪尔·泰勒·柯勒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1772年10月21日－1834年7月25日）的代表作之一《忽必烈汗》。原文：A savage place! /as holy and enchanted/As e'er beneath a waning moon was haunted/By woman wailing for her demon-lover!（译注）

[7]据圣经《约翰福音》第二章记载：在加利利的迦拿有娶亲的筵席。耶稣和他的门徒也被请去赴席。酒用尽了……耶稣让佣人往缸里倒满了水。然后又说，现在可以舀出来，送给管筵席的。管筵席尝了那水变的酒，便叫新郎来。对他说，人都是先摆上好酒。等客喝足了，才摆上次的。你倒把好酒留到如今。这是耶稣所行的头一件神迹以显出他的荣耀……（译注）

[8]哥耳哥达（Golgotha或Calvary）：又译‘各各他’或‘各各他山’，意译为‘骷髅地’。位于耶路撒冷圣城之墙外，耶稣受难处。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时，曾有罗马士兵为了戏弄他，给他醋喝。（译注）

[9]天主教阴谋案（Popish Plot）：1678年,泰特斯·奥茨捏造了一个天主教徒阴谋杀害国王查理二世的行动，并由此在英国掀起迫害天主教徒的狂潮，期间有多达22名天主教徒受到指控并被处死。1678年9月，奥茨和另外两人向治安法官埃德蒙·贝里·戈弗雷爵士提交有关天主教阴谋的书面说明。戈弗雷爵士当时表示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但并未采取任何防范措施。10月12日，他离家未归；10月17日，他的尸体被发现。验尸结果表明他被谋杀，公众认为此案必是天主教徒所为。1678年12月，因涉嫌阴谋活动被捕的迈尔斯普兰斯自供与另外两人谋杀了戈弗雷。三人被处绞刑。但后来证实此为冤案，戈弗雷爵士之死至今还是个谜。（译注）

[10]据传说，富有、英俊的异教徒西奥菲勒斯（Theophilus）爱上了美丽的多萝西，并向她求婚但遭到拒绝。西奥菲勒斯一气之下便向当局告发了她，扬言：“要么让她嫁给我，要么把她当做祭品献给众神，因为她是个基督徒！”当多萝西被带去刑场时，西奥菲勒斯讥讽道：“哈，美丽的姑娘！现在你终于可以去见耶稣，你的新郎啦！别忘了送我一些他花园里长出的苹果和玫瑰花！”她回答：“我一定会送些苹果和玫瑰给你，而且会在花园里等你。”她死后，一位天使捧着装有3只苹果和3支玫瑰花的篮子现身。西奥菲勒斯吃了苹果后便改变了信仰，后来也成了殉道者，与圣多萝西相聚于天堂花园。（译注）

小村里的吸血鬼

在一条山间小路的转弯处，两棵高大挺拔的白杨树巍然耸立，俯瞰着一个本就不起眼的小村子。这个小村子名为“波特池塘”，只有几户人家。有个人曾经闲逛到了此地，他身穿款式和色彩都很醒目的戏服，披一件鲜活的洋红色外套，一顶白色礼帽斜扣在散发着香气的黑色卷发上，再往下则可见两撇英气勃发的拜伦式小胡子。

他何以会穿着如此惹眼又奇异的古装，但同时又穿出时装的神气，招摇过市？这的确是个谜，也是众多谜团之一，在他的命运之谜最终得以破解之后，所有这些谜团也一一大白于天下。此处的关键在于，当他走过白杨树后就消失了；似乎融入了弥漫开来的晨光里或是飘散在了习习吹拂的晨风中。

过了一个星期，人们才在四分之一英里外发现了他的尸体，它倒在一个梯台式花园里的嶙峋假山上；这个花园直通一幢荒凉破败、百叶窗紧闭的房子，人称“格兰奇田庄”。就在他消失之前，有人碰巧听见他显然是在与旁人争吵，还刻意贬低他们的家园，说它是“一个龌龊的小村”；由此可以推断，他极大地刺激了当地人对故土抱有的感情，他们一怒之下便害死了他。至少当地医生可以证明，他的颅骨遭到重击，可能是致死原因，而造成颅骨损伤的凶器很可能是根棒子或短棍。这个现象与人们的说法基本吻合：相当野蛮的乡下人袭击了他。但问题是，各方经过一番苦苦努力，也没找到锁定那个庄稼汉的一丝线索。调查死因的陪审团最终裁决，此人系由无名氏所杀。

大概一两年后，这个问题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再次浮出水面：一系列事件的发生最终使马尔伯勒医生最终踏上了开往波特池塘的火车。医生有张胖乎乎的圆脸，面色黝黑，被好朋友们亲切地称为“马尔伯里”，以此来戏谑他的容貌与深紫色的桑葚[1]不相上下。与医生同行的还有一位朋友，每当他遇到这类问题常会找他求教。尽管医生外表看上去有点儿傻大黑粗的，但他不乏一双慧眼，而且有极强的感知力：他思前想后的结果就是向小个子神父求助，他叫布朗，是很久之前办理一件中毒案时结识的。小个子神父坐在医生对面，那神态像极了一个生病的婴儿专心听着医生的叮嘱；而医生则不厌其烦地解释此行的真实缘由。

“那个身穿洋红色外套的先生说‘波特池塘’是一个龌龊的小村，对此，我不敢苟同。不过，它的确地处偏远，与世隔绝，有些稀奇古怪的，像个百年前的村庄。那里的老姑娘还真是在家纺线织布的老姑娘——该死的，你几乎都能想象得出她们纺线的样子。那里的女士们也不仅仅就是女士，她们还是淑女；而他们那里的药剂师不叫药剂师，叫拿药的，或者是配药的。他们倒也承认还有个像我这种配合拿药的人工作的医生。不过，我在他们眼里不免太嫩了，因为我才57岁，而且在这个郡里生活的时间也不过28年而已。那个事务律师看起来像是有两万八千年的阅历。村里还有位老渔船队长，活像狄更斯小说插图里的人物，他家里有无数支短剑和乌贼，还装了一架望远镜。”

“我估计，”布朗神父说，“总会有一些老渔船队长被海浪冲到岸上。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怎么会被冲到那么远的内陆。”

“一个处在偏远内陆、死气沉沉的地方总得有个这种小生物，不然怎么能算完整呢，”医生打趣地说道。“当然，那里也缺不了一位像样的牧师，属于托利党[2]和高教会[3]，这个教派说起来年头也够久的，还保留着最早可以追溯到劳德大主教[4]时期的遗风。如果将其比作一位老妇人的话，堪称老得都成精了。老牧师一头白发，勤奋好学，比老处女还容易受到惊吓。确实，那些淑女们，虽说谨遵清教徒的教规，但她们有时说起话来会非常朴实，就像真正的清教徒那样。有那么一两次，我还听到老姑娘斯泰尔斯-卡鲁说话时用的词就像圣经一样生动形象。那位可敬的老牧师研读圣经时很用功；但我几乎可以想象出当他看到那些字眼的时候闭上眼睛的样子。好啦，你知道我这人不怎么赶时髦。我实在受不了这些吵吵闹闹总是搞怪的‘轻狂少年’[5]——”

“这些‘轻狂少年’也受不了那种生活，”布朗神父说。“那才真叫可悲。”

“但是我与这个史前村里的人不一样，怎么说我也是生活在现实世界中，”医生紧接着说。“另外，其它情况介绍的差不多了，现在我该谈谈那桩‘大丑闻’了。”

“你可别告诉我那些‘轻狂少年’已经渗透到波特池塘了，”神父微笑着打趣道。

“喔，哪怕我们说的这个丑闻也是老掉牙的情节，俗不可耐。我还有必要说老牧师的儿子会给我们带来麻烦吗？假如老牧师的儿子表现中规中矩的话，那就真的不正常了。就我所发现的状况来看，他性情相当温和，即使在犯浑时也显得底气不足。人们头一次见他在蓝狮酒吧外喝麦芽酒。问题是，他好像是个诗人，在那种地方，诗人的名声和偷猎者没两样。”

“说的是啊，”布朗神父说，“即使在波特池塘那也算不上是‘大丑闻’啊。”

“当然不是，”医生郑重答道。“真正的大丑闻是这样的。在小花园最边上的格兰奇田庄里，住着一位女士。一位深居简出的女士。她自称是马尔特拉夫斯太太（我们姑且这样称呼她）；但她来这儿也才一两年，没人了解她的底细。卡斯泰尔斯-卡鲁小姐曾说过‘我想不通她为什么要住在这里；我们都不去看她。’”

“或许那正是她要住在这里的原因，”布朗神父说。

“哦，她深居简出的行为令人起疑。她人长得漂亮，举止也很文雅，这让村民们很是恼火。村里的小伙子们都受到警告，别去招惹那个荡妇。”

“人们一旦失去了宽容，通常也就不再明事理，”布朗神父感叹道。“这简直太荒唐了，一方面对她独来独往心怀不满，另一方面又指责她勾引全体男士。”’

“的确如此，”医生说道。“不过，她还真的让人费解。我见过她，并且觉得她很有魅力；她属于棕色人种，身材修长，举止优雅，美貌如妖孽，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她也不乏机智，虽说足够年轻，但给我的印象就像人们说的那样——哦，老练。老女人们会称之为过来人。”

“一下子来了这么多老女人，”布朗神父打趣说。“我想我可以假定她勾引了老牧师的儿子？”

“没错，而且看来这让可怜的老牧师很头疼。她本该是个寡妇。”

布朗神父的脸上抽动了一下，闪现出一丝罕见的愠怒表情。“她本该是个寡妇，而牧师的儿子本该是牧师的儿子，事务律师本该是事务律师，那么你就本该是个医生。她为什么就不该是个寡妇呢？难道他们掌握了一些凭证，有理由怀疑那女人说的不是实情吗？”

马尔伯勒医生陡然端起宽肩膀，坐直了身体，说：“你当然是又说对了。但我们还没说到那个丑闻。噢，所谓的丑闻就是，她是个寡妇。”

“哎呀，”布朗神父叫道；他随之变了脸，很含糊地轻声念叨了一句，大概是“我的主啊！”

“首先，”医生说，“他们有了一个新发现，马尔特拉夫斯太太是个演员。”

“我也这么想过，”布朗神父说。“别管为什么。我还想象着有关她的另外一件事，那就更离谱了。”

“这下好了，她是演员这事本身在那一刻就够得上是丑闻了。可敬的老牧师想到的是，自己这个白发人将被一个女演员兼冒险家带进坟墓的悲惨下场，自然是伤透了心。老姑娘们则异口同声地尖叫。老队长承认他曾经去过镇上的戏院，但对他所称演戏的混入‘我们中间’这事坚决反对。哦，当然，我对这种事并没有特别的抵触。这位女演员确实很有教养，或许有点儿像十四行诗里描写的那位‘黑女士’[6]。那个年轻人热恋着她；我也无疑像个多愁善感的老傻瓜，暗自同情这个误入歧途、在深沟高墙的田庄外暗自徘徊的年轻人。我的心境渐渐被这田园牧歌式的恋情感染了，但天有不测风云。更没料到的是，我作为唯一同情过他们的人，如今倒成了末日使者。”

“是啊，”布朗神父说，“为什么会派你去呢？”

医生回答时不无抱怨：

“因为马尔特拉夫斯太太不仅仅是寡妇，她还是马尔特拉夫斯先生的寡妇。”

“听着像是你揭出了一桩惊天秘密，”布朗神父一本正经地回应道。

“而马尔特拉夫斯先生，”他的医生朋友接着说，“显然是一两年前在这个小村里被谋杀了的那个人；应该是被其中一位淳朴的村民打破了脑袋。”

“我记得你告诉过我，”布朗神父说。“医生，或者某位医生，说他大概是被人用棍子打死了。”

马尔伯勒医生尴尬地皱起眉头，沉默了一会儿又唐突地说：

“犬类争食不相残，医者相安不揭短，哪怕他是精神病医师。我本不愿意对我那位在波特池塘的前任品头论足，如果能避免的话；但我知道你能守口如瓶。这话我只跟你说，我那位杰出的前任是个该死的蠢货；一个整天醉醺醺的老骗子，而且绝对是个饭桶。起初是郡警察局长（因为虽说我来这个村子的时间不长，但我在这个郡已经生活了很长时间）叫我全面调查这桩案子的。我查阅了案件侦讯相关的证词、报告等等，结果发现事实本身很简单，看不出什么问题。马尔特拉夫斯或许被打了一闷棍；他不过是途径此地的巡游演员；村民们大概认为这种人脑袋上挨一棍完全是命中注定的事。但是，无论是谁打了他一棍，并没有要他的命；根据报告上的描述，那种伤害最多会让他昏迷几个小时，不会造成其它问题。不过我最近终于找出了跟这案子有关的一些线索，从结果看，问题相当严重。”

医生闷闷不乐地坐着，眺望着窗外闪过的风景，然后更加直截了当地说：“我来这里，同时还寻求你的帮助，是因为要开棺验尸。他被毒死的可能性很大。”

“我们到站了，”布朗神父愉快地说。“我猜想，你认为既然这个可怜人是被毒死的，他妻子自然就有很大嫌疑。”

“当然啦，这里似乎没别人和他有特别的干系，”马尔伯勒医生答话的同时，俩人便下了火车。“他生前的确有位古怪的密友，是个落魄的演员，整日里瞎混；但警方和当地事务律师似乎都确信，他有些精神错乱，总爱没事找事；一直念念不忘他与某个与他不和的演员之间曾发生过的一次争吵，但那人肯定不是马尔特拉夫斯。那大概是个偶发事件，显然跟下毒的事毫无关联。”

至此，布朗神父已经听到了整个故事。但他很清楚，要想彻底理解这个故事，必须先认识故事中的人物。在随后的两三天里，他一刻不停地在村里转悠，编出一个又一个不失礼貌的借口，一一拜访了这场戏里的主要演员。他与神秘寡妇的首次面谈简短而有成效。他从中获知了至少两个事实：首先，马尔特拉夫斯太太的谈吐有时是会被具有维多利亚风尚的村民称为“愤世嫉俗”；其次，与众多女演员一样，她恰好和他同属一个教派。

布朗神父自然不会仅凭这一点便认定她是无辜的，那既不合逻辑，也有违正统。他深知自己这个古老的教派可以“夸耀”出了几个大名鼎鼎的下毒者。但他不难理解，在这种案子里，它与智识自由之间存在的某种特定关联，而清教徒会将这种自由视为放纵的代名词；在这样一个拥有更古老英格兰传统的小教区，肯定也会被视为摒弃一切地方传统的世界主义观念。无论如何，布朗神父都确信：她在这案子里干系重大，无论是善还是恶。她那双棕色眼睛咄咄逼人，勇于迎战；她那张大嘴，出言诙谐却又玄机重重，她提到对老牧师那个具有诗人气质的儿子心存好感，但却欲言又止，似乎其中还另有隐情。

在丑闻掀起的巨大风波席卷小村之时，布朗神父在蓝狮酒吧门外的长凳上约见了老牧师具有诗人气质的的儿子，他给人的印象纯然是个阴郁、孤傲的年轻人。教区长塞缪尔·霍纳的儿子，赫里尔·霍纳身材魁梧，一身浅灰色西服，戴一条浅绿色的领带，给人一种附庸风雅的感觉；此外，他最显著的特征就是那一头长而厚实的褐发和凝固在脸上的阴鸷表情。但布朗神父拥有一种特殊本领，能让拒不开口的人滔滔不绝地解释为何不愿开口说话。在说到那些热衷于散播流言蜚语的村民时，这个年轻人便开始破口大骂。他甚至还加进了他自创的流言蜚语。他咬牙切齿地提到，清教徒卡斯泰尔斯-卡鲁小姐和事务律师卡弗先生之间曾有过调情取乐的韵事。他甚至指控那个律师曾厚着脸皮试图接近马尔特拉夫斯太太。但在谈及他父亲时，不知是出于虽心怀怨恨又要照顾情面，还是要尊重长者，或者是因为愤恨之情无以言表，总之，他咬紧牙关，嘴里只嘣出寥寥几个字。

“唉，是这么回事。他没日没夜地责骂她是个卖弄风骚的女冒险家；是那种把头发染成金色的酒吧女招待。我跟他说她不是那种人。你亲眼见过她，你知道她不是。但他甚至不肯见她，哪怕是在街上或透过窗户看她一眼都不行。他觉得一个女演员会污染他的房子和他圣洁的存在。如果有人说他是古板的清教徒，他会很自豪地说他就是个清教徒。”

“你父亲的观点，”布朗神父说，“当然应该得到他人的尊重，无论是什么样的观点；其实我自己也无法理解他那些想法。但有一点我是认同的，他不该对一位从未见过的女士妄下定论，然后又拒绝看她一眼以验证自己的定论是否正确。这不合逻辑。”

“那正是他最顽固的一点，”年轻人回应道。“哪怕是打个照面都不行。当然啦，他还因为我在戏剧方面的其它偏好大发雷霆。”

布朗神父迅速抓住这个新话题，并由此获知了他想了解的许多情况。爱好诗歌成为这个年轻人品行上的污点之一，而他写的几乎都是戏剧诗歌。他曾写过获得行家赞赏的韵文悲剧。他并不是一个渴望当演员的傻瓜，事实上从任何方面看他都不傻。他对如何更好地表演莎士比亚戏剧有一套极具创见性的见解；由此也不难理解，当他发现格兰奇田庄住着这样一位杰出女士时，他会表现得如此心醉神迷和兴高采烈。神父的赏识和同情竟然平复了波特池塘村这颗反叛的心。在他们分手时，他居然露出了微笑。

正是这莞尔一笑令布朗神父突然意识到，这个年轻人的确活在悲苦之中：如果他皱起眉头，他很可能只是生闷气；但在他微笑时，却会流露出内心深藏的悲伤。

在与诗人交谈后，某种东西仍然困扰着神父。直觉告诉他，某种悲痛噬咬着这个坚强的年轻人的内心，而那种悲伤，又不仅仅像是在传统故事中，传统守旧的父母在年轻人追求真爱的道路上设置重重障碍造成的。但目前又看不出任何其它显而易见的缘由，这更让神父困惑不已。就文学与戏剧而言，这个年轻人已经小有成就；他的书可以说是大受欢迎；他既不酗酒，也不挥霍他赢得的财富。他在蓝狮酒吧纵情狂欢招致恶评，但那只不过是喝一杯麦芽酒而已；其实他似乎对自己的钱袋看得很紧。赫里尔挣钱很多却花费很少，布朗神父联想到这种情况与另一件事可能存在某种关联，想到此，他不由得愁云满面。

布朗神父的下一位拜访对象是卡斯泰尔斯-卡鲁小姐，她说起牧师的儿子时当然是刻意加以丑化。但她在抨击年轻人时列举了种种在神父看来根本不存在的特殊恶习，布朗神父只能将之归结于清教徒习俗与流言的混合产物。然而，这位女士虽然自命不凡，待人却也相当亲切；她端来一小杯波特酒，外加一小片果仁蛋糕招待客人，让人感觉就像平常人家的姑姥姥那样。在她开始就道德沦丧和普遍缺乏教养长篇大论之前，布朗神父便设法及时逃离了她家。

布朗神父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与这里迥然不同。因为他要钻进一条又黑又脏的小巷子，那是卡斯泰尔斯-卡鲁小姐连想都不愿想的地方。他进了一间窄小的出租屋，阁楼上还有个人在慷慨激昂地高声宣讲，使得这里愈发显得嘈杂繁乱……等他再次现身的时候，他脸上带着一种相当迷茫的表情，身后还紧随着一个异常激动的人，一直把他追到了人行道上。那人下巴铁青，身披一件已经褪成暗绿色的黑大衣，他大喊大叫,像是在与人激辩：“他没有消失！马尔特拉夫斯永远不会消失！他现身了：他死后现身，而我仍活生生地现身。但剧团里的其他人在哪里？那个有意偷走我的台词、挖苦我表演得最好的几场戏，又毁了我演员生涯的怪物在哪里？我演的图巴尔[7]是史上最佳的。他演了夏洛克[8]——那是个根本用不着表演的角色！还有我整个演员生涯中的天赐良机！我可以拿给你一些剪报，让你看看当年的报纸上是如何评价我出演的福廷布拉斯——”

“我确信他们对你评价很高，而且你当之无愧，”小个子神父气喘吁吁地说。“据我所知，在马尔特拉夫斯死前剧团就离开了这个村子。但这不算什么。这真的不算什么。”说完他继续往前赶。

“他正要出演波洛尼厄斯[9]，”仍然紧随其后的雄辩家没完没了地接着说。布朗神父猛然钉在了原地。

“喔，”他缓缓地说，“他正要出演波洛尼厄斯。”

“那个恶棍汉金！”演员尖叫道。“去追寻他！一直追到世界尽头！他当然已经离开村子了；以他的秉性，绝对会这样。跟着他——去找到他，但愿诅咒——”但神父没等他说完便沿着小街匆匆走开了。

继这幕戏剧性场面之后，接下来的两场访谈便显得过于平淡或者实际了。神父先去了银行，与经理单独谈了10分钟；然后就礼貌有加地去了和蔼可亲的老牧师家。在这里，一切如前所述不曾改变，而且也似乎不会改变；墙上那个细小的耶稣受难像、书台上摆着的大部头《圣经》以及老牧师一开口便哀叹世人日益忽视礼拜日，无一不显示出苦行传统对他的影响；不过在这一切背后又处处隐现着一种尊贵生活的韵味，不失其雅致和洗去铅华的奢侈痕迹。

牧师也给客人倒上了一杯波特酒，不过一同拿来的不是果仁蛋糕而是一块有着悠久传统的英国小点心。神父心里再次产生了那种奇怪的感觉：一切都太完美了，仿佛他正置身于一个世纪之前的生活场景中。只是在一个问题上老牧师不愿再表现得和蔼可亲：他态度谦和但立场坚定，声称自己的良知不容许他去面见一个戏子。尽管如此，布朗神父放下那杯波特酒道别时，依然是连声称谢；随后他如约去街角与他的医生朋友会面，然后俩人一同前往事务律师卡弗的办公室。

“我想你这一圈转得肯定很沉闷，”医生开口道，“会觉得这小村子真够没劲的。”

布朗神父大叫着回话，以近乎尖利的声音说：“千万别用‘没劲’来形容你的村子。我向你保证：这绝对是个不同寻常的村子。”

“我正打交道的，恐怕是这里发生过的唯一不同寻常的事，”医生评论道，“而且即便是这件事也是一个外来人遇上的。我也许该告诉你：他们昨晚神不知鬼不觉地挖出了棺材；我今天早上验了尸。简单地说，我们挖出了一肚子毒药的尸体。”

“一肚子毒药的尸体？”布朗神父有些心不在焉地重复道。“相信我，你的村子里存在比这个更不寻常的东西。”

一阵沉默突然降临，接着在律师那栋房子门廊上，同样突然地拉动了那根陈旧的拉铃带。两人很快被引见给了那位法律人士，后者又将他们介绍给一位头发花白、蜡黄脸上有道疤的绅士，看来这就是那位老渔船队长。

此时此刻，这个小村的氛围几乎完全渗入神父的潜意识，但他还是清醒地意识到，眼前这位律师的确适合服务于卡斯泰尔斯-卡鲁小姐这类的村民。尽管律师浑身上下散发着远古气息，但还不至于让人觉得他真像是一块化石，这或许跟他与古旧环境浑然一体有关；但神父再次有了那种奇特的感觉：是他自己被移植到了19世纪初，而不是律师活到了20世纪初。律师的颈圈和领结如同果树嫁接用的一段砧木，中间夹着的新枝条便是他的长下巴；不过，它们看上去干净整洁、轮廓鲜明；律师身上还带点儿老来俏的味道，只是稍嫌生硬。总之，他堪称得以完整保存下来的标本，即使在一定程度上那是由瞬间石化造成的。

律师、老渔船队长乃至医生都惊讶地发现，布朗神父无视村里人替牧师感到难过的事实，竟要站在牧师的儿子一边。

“我觉得这个年轻的朋友很有魅力，我本人是这么看的，”他说道。“他其实很善谈，我猜想他也是个好诗人；马尔特拉夫斯太太说他是个好演员，至少在这一点上她是非常认真的。”

“事实上，”律师说道。“除了马尔特拉夫斯太太，村民们更关心他是不是个好儿子。”

“他是个好儿子，”布朗神父答道。“那恰好是一件非同寻常的事。”

“见他的鬼！”老队长愤愤不平地说。“你的意思是他关爱自己的父亲吗？”

神父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我对此并不十分肯定。那可是另一件非同寻常的事。”

“你究竟想说什么？”老队长粗鲁地追问道。

“我的意思是，”布朗神父说，“作为儿子，他说起父亲时总是耿耿于怀、不予宽恕的口气，但他毕竟对父亲尽到的远超他本分的义务。我找到银行经理聊过，告知他根据警方授权，我们正在秘密调查一起严重的罪案，他就告诉了我一些实情。老牧师已经退休，不再是教区长了。其实，这里从来就不是他的真正教区。这些民众大体上都是异教信徒，虽说没忘了去教堂，去达顿-阿博特看戏的次数恐怕更多，那里离此地不到一英里。老人家自己没有别的收入，但他儿子挣了大钱；老人家一直受到非常好的照顾。他招待我的波特酒绝对是陈年上品；我还看到了成排积着灰尘的酒瓶。当我离开他家时，他正准备享用一顿古色古香的精致午餐。这一切一定都是靠着年轻人的收入才实现的。”

“真是个模范儿子，”卡弗有点儿轻蔑地说道。

布朗神父皱着眉点点头，仿佛在仔细琢磨自己的一个谜语，然后说道：“一个模范儿子。不如说是一个被迫充当模范的儿子。”

就在此时，一个办事员拿给律师一封未贴邮票的信。律师只扫了一眼便不耐烦地撕开了信封。信被撕开后的那一刻，布朗神父瞥见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字迹，签名是“菲尼克斯·菲茨杰拉德”。神父顺口说出写信人的身份，律师很痛快地肯定了他的猜想。

“就是那位经常纠缠我们的戏剧演员，”律师回应道。“他与某个已经故去的演员同事是宿敌，但那和本案扯不上关系。我们都拒绝见他，只有医生除外。医生见过后，认定他疯了。”

“是这样，”布朗神父抿着嘴唇，若有所思。“我也该说他疯了。但不容置疑的是，他说的那些话没错。”

“没错？”卡弗尖叫道。“他说的什么话没错？”

“关于本案与那个老剧团之间的关联，”布朗神父说道。“你们知道这个故事中最让我感到困惑的是什么吗？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因为马尔特拉夫斯羞辱了这个村子，被愤怒的村民杀了。验尸官居然让陪审团相信了这种说法；还有那些记者，他们如此轻信，太不可思议了。他们太不了解英国的乡下人了。我自己就是个英国乡下人，至少我和那些芜菁一样都生长在埃塞克斯郡。你们能想象得出一个英国农民会把自己的村子理想化甚至人格化，就像古希腊城邦的公民一样为了保卫他们的圣旗拔剑相向，像意大利中世纪时期一座小城中的共和国居民那样不惜与人一战吗？或是在村子的圣旗上画把剑、像意大利城镇中某个中世纪小共和政府的居民那样？你们何曾听到过一位长者宣称，‘只有鲜血才能洗去波特池塘村纹章上的污点’？圣乔治[10]和龙可以作证，但愿他们能这样！然而，事实上我倒有另一种解释，依据也更现实一些。”

神父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理清思路，然后接着说道：“他们误解了可怜的马尔特拉夫斯最后说的那句话。他并没有当着村民的面诋毁他们的小村子。他是对一个演员说的；他们将要有场演出，其中菲茨杰拉德扮演福廷布拉斯，那个我们不认识的汉金扮演波洛尼厄斯，而马尔特拉夫斯扮演的毫无疑问是丹麦王子。也许某位演员想演那个角色或者对如何表演那个角色有自己的看法；马尔特拉夫斯便愤怒地说：‘你会演成一个龌龊的小哈姆雷特’，结果被人听成了小村子[11]；其实就是这么回事。”

马尔伯勒医生听得目瞪口呆；他似乎在细细品味，觉得这种新说法不无道理。还没等其他人开口，他终于说道：“你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呢？”

布朗神父猛地站起身，但语气相当平和：“如果这两位先生允许的话，我建议你和我，医生，应该立刻去霍纳家走一趟。我知道牧师和他儿子现在都在家。我希望你这样做。我估计村里人还不知道你已经验过尸，也不知道结果。我只想让你把本案事实当场告诉牧师和他儿子，就简单地说：马尔特拉夫斯并没有死于棍击，而是中毒身亡。”

马尔伯勒医生在最初听到神父说这是个不同寻常的村子时，曾表示怀疑，但他现在完全有理由重新审视自己的态度了。当他将神父的计划付诸实施后，眼前出现的一连串场景只能用人们常说的‘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来形容。

塞缪尔·霍纳教区长站在那里，一身黑色长袍衬托着他令人肃然起敬的一头银发；此时他一只手放在诵经台上，那是他经常站着研读《圣经》的地方，眼下有可能是赶巧碰上了，但这种姿态令他显得更加威严肃穆。就在他正对面，他那个桀骜不驯的儿子蜷缩在椅子里，吸着一根廉价的香烟，怒容满面；活脱脱一幅不敬神的年轻人的生动画面。

老人优雅地挥挥手让布朗神父就座。布朗神父走过去坐下，一言不发，只是满不在乎地凝视着天花板。但马尔伯勒医生有种感觉，他要传达消息实在太重要了，似乎只有站着说才能取得更好的效果。

“我觉着，”他说，“作为本社区某种意义上的精神之父，你应该被告知：这里曾经发生的可怕悲剧又有了新的变故，或许更可怕了。你还记得马尔特拉夫斯惨死的事吧，他被判定被人用棍子打死了，施暴的人很可能是敌视他的村民。”

牧师摆了摆手，说道：“如果我说的话被理解为替任何类型的凶残暴力开脱，那我就不该说。但要是一个演员带着邪恶来到这个淳朴的村子，他就是在挑战神的审判。”

“也许是这样，”医生严肃地说。“可无论如何，审判不该以这种方式降临啊。我刚奉命解剖了尸体；我可以向你保证：首先，头部的棍伤不可能是致命的；其次，尸体中充满了毒药，他毫无疑问是中毒死的。”

年轻的赫里尔·霍纳把那根香烟扔了出去，像只轻盈、敏捷的猫一样纵身跳了起来，停在离诵经台不过一步的位置。

“你确定吗？”他紧张地追问。“你百分之百确定他不是被棍子打死的吗？”

“完全确定，”医生答道。

“好哇，”赫里尔说道，“但愿这一击是致命的。”

说时迟那时快，在大家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赫里尔朝着牧师的嘴挥拳猛击，只见牧师像个脱了线的黑木偶一样飞落到了门上。

“你这是干什么？”马尔伯勒医生被这一记重拳惊呆了，他浑身颤抖着，大喊大叫。“布朗神父，这个疯子到底怎么啦？”

但布朗神父无动于衷，依然气定神闲地凝视着天花板。

“我一直在等着他这么做，”神父平静地说道。“我觉得奇怪的是，他早先怎么不这样做。”

“我的天！”医生高喊道。“我知道我们都或多或少错怪了他；但殴打他的父亲；殴打一位牧师和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他打的不是他父亲，也不是牧师。”布朗神父说道。“他打的是个扮成牧师的演员、一个敲诈勒索的恶棍。此人像只蚂蟥一样多年以来一直吸他的血。如今他知道自己不用再害怕被敲诈了，便放开了手脚；我不想因此就责备他。尤其是我还怀疑这个敲诈者也是那个下毒者。我想，马尔伯勒，你最好给警察打电话。”

他们从那两人身边走过，出了房间。那两人谁也没有阻拦，其中一位仍然是一脸迷茫和诧异，另一位仍大口喘着气，既感到解脱后的轻松，又无法抑制胸中燃烧的狂烈怒火。不过，在他们擦身而过时，布朗神父的脸不经意地转向了那个年轻人，于是这年轻人就成了在这张脸上看到如此冷峻表情的寥寥数人之一。

“他那句话是对的，”布朗神父说道。“要是一个演员带着邪恶来到这个淳朴的村子，他就是在挑战天主的审判。”

布朗神父和医生再次上了停靠在波特池塘村车站的火车，他们在车厢里坐定后，神父说：“好啦，就像你说的，这是个奇怪的故事；但我想这不再是个神秘的故事了。不管怎么说，在我看来这故事的情节是这样的。马尔特拉夫斯来了这里，与他同行的还有巡游剧团的一部分成员；他们中的一些人直接去了达顿-阿博特，并将在那里演出有关19世纪初期的情节剧。他本人身上穿着戏服在附近闲逛，那套戏服与众不同，碰巧是19世纪初期纨绔子弟的打扮；另一个角色是位守旧的牧师，他的黑袍不那么显眼，人们很容易当它是样子老旧而已。扮演这个角色的是位老人，他扮演的角色多数都是老人；他曾经扮演过夏洛克，还将扮演波洛尼厄斯。

“第三个人就是我们的戏剧诗人，他本人也是个演员，就如何塑造哈姆雷特这个角色与马尔特拉夫斯发生了争吵，不过，更多的恐怕是关于他们两人之间的一些私事。我想他很可能从那时起就爱上了马尔特拉夫斯太太；我认为他们俩也没什么不对的，我也希望他们现在能如愿以偿。但他很可能会将马尔特拉夫斯视为情敌而恨他，因为马尔特拉夫斯为人蛮横霸道，会无端生事。在这次争吵中他们动了棍子，诗人狠狠地朝马尔特拉夫斯的脑袋上打了一棍子，然后，根据当时的验尸结果，完全可以认定他一棍子打死了马尔特拉夫斯。

“当时还有第三者在场或者了解到了这次意外，他就是扮演老牧师的那个人；他趁机开始敲诈那个所谓的凶手，逼着他供养自己过上一个退休教区长的高雅生活。显而易见，在这种地方他扮成退休教区长是顺理成章的事，他只需要继续穿着自己的戏服就行了。但他选择这样做时自有另外一种理由。因为马尔特拉夫斯死亡的真相是这样的：马尔特拉夫斯被打倒后滚进了林子里的欧洲蕨丛中，后来逐渐清醒过来，想要走进一栋房子，但他倒在了半路上；让他最终倒下的不是棍击，而是那位仁慈的牧师在一小时前给他下的毒，很可能是混在了他喝的那杯波特酒里。就在他给我倒了一杯波特酒时，我开始想到了这一点。这让我有点紧张。警方已经开始着手调查是不是这么回事；但他们能否证明这一点，我也没把握。他们必须确认真正的动机；不过，这群演员之间的争吵显然是家常便饭，而马尔特拉夫斯也结了不少怨。”

“既然疑犯已经明确了，警方应该能找到一些证据，”马尔伯勒医生说道。“我不明白的是你是怎么起的疑心。究竟是什么让你开始怀疑这个无懈可击的黑袍绅士的呢？”

布朗神父微微一笑，说道：“我想，在某种意义上，这涉及到了专业知识,几乎算是一个职业问题，但又很特别。你知道，我们有些论辩家经常抱怨说，人们对我们宗教的真实情况一无所知。其实更稀奇的不只是这一点。英格兰不了解罗马教会，这是真的，而且也很正常。但英格兰也不了解英格兰教会[12]，甚至还不如我知道的多。你肯定想不到普通民众对圣公宗内的派别纷争了解极少；很多人实际上并不真的明白‘高教会派’和‘低教会派’究竟是什么意思，甚至不清楚他们在敬拜礼仪上都有哪些区别，更别说与这两派相关的历史渊源和它们所代表的理念。你能在任何报纸上、任何纯粹的通俗小说或戏剧中看到这种无知。

“最让我感到震惊的是这位可敬的牧师竟然全都弄混了。没有一位圣公宗牧师能在涉及圣公宗的问题上错的如此。他本该属于一种历史悠久的保守主义的高教会派，但又自诩为清教徒。像他这样的人，在个人生活上可以酷似清教徒，但他绝对不会自诩为清教徒。他声称害怕跟戏剧有关的东西；可他不知道高教会的信徒一般不会对戏剧心存畏惧，只有低教会的信徒才会这样。在谈到安息日[13]时他表现得很像是清教徒，但他又在房间里挂耶稣受难像那种十字架[14]。他显然不知道一个真正虔诚的牧师该是什么样子的，他只知道要在人前表现出庄重、可敬的样子，并且反对人们追求人世间的享乐。

“这些天来，我的潜意识中活动着一个念头，可我一直没有想不出到底是什么；后来它突然显现出来了。这个形象正是舞台上的牧师啊。这正是一个面目模糊而又可敬的老傻瓜形象，非常符合老派通俗剧作家或演员想要表现的那种古怪的宗教人物。”

“更不要说一个老派医生了，”马尔伯勒医生打趣地说，“他根本就不用心去了解宗教人士都有什么特点。”

“事实上，”布朗神父继续道，“让我起疑的还有一个更单纯也更明显的原因。这与住在格兰奇田庄的黑女士有关，她被视为小村里的吸血鬼。”

“我很早就有种印象，她这个村里的污点，其实是个亮点。人们都认为她很神秘，但她身上并没有什么神秘可言。她最近才来到这里，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用的是真名实姓，她来此地的目的是协助对她丈夫死因的最新一轮调查。她丈夫待她并不好，但她有自己的原则，认为无论就她的婚姻还是普遍正义而言她都该设法澄清这件事。出于同样的理由，她选择住在自己丈夫被人发现死亡的现场附近那幢房子里。除了小村里的吸血鬼以外，牧师那个放荡不羁的儿子被视为小村里的丑闻，这同样属于清白无辜和简单明了的情况。他同样没有试图掩饰他的职业或者他以前也干过演员这行。这也是为什么我没有像怀疑牧师那样怀疑他。不过，我想你已经猜到促使我怀疑牧师的真正和直接的原因了。”

“不错。我想我明白了，”医生说，“所以你要提起那位女演员的名字。”

“是的，我指的是他极力排斥与女演员见面这一点，”神父说道。“但他不是真的排斥与她见面，而是竭尽所能不让她见到自己。”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医生表示赞同。“假如她见到塞缪尔·霍纳牧师的真面目，会立刻认出这就是那位并不可敬的演员汉金，他假借牧师的身份掩饰其丑恶的真面目。好啦，那就是这个淳朴小村田园诗的全部内容了。不过，你得承认我履行了承诺；我向你展示了这个村子里有比一具尸体、甚至一肚子毒药的尸体还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在牧师黑袍里面藏着一个敲诈勒索者,至少这是值得注意的一件事，而我的活人比你的死人还致命。”

“确实如此，”神父边说，边仰身向后，舒适地倚在靠垫上，“要说找个称心的火车旅伴，我宁愿选择那具尸体。”

[1]英语中的Mulberry（马尔伯里）也有桑葚、桑园之意。（译注）

[2]托利党（Tory）：即英国保守派。该派在政治和宗教信仰上均持保守立场，与高教会观点一致。（译注）

[3]高教会（High Church）：英格兰教会（Church of England，又称英格兰圣公会或英国国教会）的信徒。最早于17世纪末开始使用；19世纪因为牛津运动和英国天主教会派的兴起而流传于英国。该派主张在教义、礼仪和规章上大量保持天主教的传统，要求维持教会较高的权威地位，因而得名。与之对立的派别则被称为“低教会”（Low Church）。（译注）

[4]威廉·劳德（William Laud，1573-1645年）：第76任英国坎特伯雷大主教。1633年，他提倡一种类似于罗马天主教的信仰和仪式，把祭坛从教堂中部移到东侧，用栏杆隔开，规定举行圣餐仪式时牧师必须身着祭服，站在高高的祭坛边俯视教众。这种仪式使清教徒极为反感。1641年，他被清教徒占多数的议会以叛国罪名弹劾，1645年1月被处死。（译注）

[5]轻狂少年（Bright Young Things）：即一战后英国社会上出现的新一代年轻人。他们无忧无虑，追求财富、刺激和潜意识欲望的满足。英国作家伊夫林·沃（Evelyn Waugh, 1903-1966年）著名的反讽小说《罪恶的躯体》（Vile Bodies）描写的便是这个群体。（译注）

[6]莎士比亚于1609年发表的十四行诗（sonnet）体裁诗集共有154首诗，其中第一部分为前126首，献给一个年轻的贵族（Fair Lord）；第二部分为第127首至最后，献给一位神秘的“黑女士”（Dark Lady），抒发对她的爱慕之情。（译注）

[7]图巴尔（Tubal）：莎士比亚剧作《威尼斯商人》中的人物，犹太人，夏洛克的朋友。（译注）

[8]夏洛克（Sherlock）：莎士比亚剧作《威尼斯商人》中的人物，犹太富翁。（译注）

[9]波洛尼厄斯（Polonius）：莎士比亚的悲剧作品《哈姆雷特》（Hamlet）中的人物。他是个老廷臣，顽固地阻挠自己女儿奥菲莉娅（或译奥菲莉亚、欧菲莉亚）与哈姆雷特之间的爱情。他躲在一块挂毯后，偷听哈姆雷特与王后的谈话时，被王子一剑刺死。（译注）

[10]圣乔治（St George）：约公元260年生于巴勒斯坦，为罗马骑兵军官，因试图阻止戴克里先皇帝治下对基督徒的迫害，于303年被杀。494年，封圣。是英国的主保圣人。欧洲民间有圣乔治屠龙救少女的传说。1277年，英国根据“龙血形成一个十字形”（圣乔治十字）的传说设计出白底红十字的“圣乔治旗”（英国国旗），同时以“圣乔治十字”作为英国军队的纹章。“圣乔治”是英格兰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译注）

[11]英语中的Hamlet（哈姆雷特）也有村子的含义。（译注）

[12]英格兰教会（Church of England）：或译为英格兰国教会，又称英国国教会，“圣公宗”（“安立甘宗”）的教会之一，自16世纪英格兰君主亨利八世时期开始，英格兰教会脱离罗马教宗管辖并成为英格兰的国教。“安立甘”即英文“Anglican”（英格兰的）的音译。英格兰圣公会（英国圣公会）的最高主教为坎特伯雷大主教，副手是约克大主教。（译注）

[13]安息日（the Sabbath）：希伯来语意为“休息”、“停止工作”；是犹太教每周一日休息日，象征创世记六日创造后的第七日。（译注）

[14]基督宗教的新教主要用简洁的十字架；天主教的十字架上通常有耶稣受难像。（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