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精修炼教程

enzozo

豆瓣阅读 出品

中信出版社

人精修炼教程

七年前，我因机缘巧合进入国内某二线电视台实习，当时台里某地面频道副总监与我的系主任是同班同学。拜系主任老杨举荐，我有幸踏进这个圈子。

副总监姓段，当时四十出头，头发已经泛白。虽然他是副的，但称呼上仍是段总。这是惯例。

段总很早得志，29岁就已经干到现在这个位置。两年前老的频道总监内退后，台里重新组织换届竞选，而这个位置只有他一个人竞聘。本以为板上钉钉的事情，却没想到最后空降来个新的总监，也就是现在的程总。

程总那时也是四十上下，精明干练的新女性，据说来自市委宣传部。为了这件事台领导给段总做了许多工作，以安抚他的情绪。最后他只得选择接受这个事实，这也意味着他的仕途最多就到现在这个位置了。

仕途上的升迁很像赶绿灯，一个灯顺利过了，后面路上个个都顺，这就是步点赶对了。但如果有一个不顺，后面很可能一路挨堵。最可悲的是，在你拼命踩油门赶绿灯的时候，却有辆车不紧不慢刚好走在你前面，马路又是单车道，她若是不转弯，你就休想超过去。而程总就是前面这辆车，因为她的岁数和段总一样，没得空间让他可以熬。

我当时并没想到这么多。在我来这里之前，老杨就嘱咐过我四字金言：少说多干！这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况且是段总把我招进的这里，从良心讲，如果要站队的话，我没有选择，只能站在他那边。

但是有时候，当你尽量避免招惹麻烦，麻烦却故意来找你。

程总让我转天晚上陪她参加个饭局。

她给我的信息就这么多，至于和谁吃？去哪吃？为什么吃？这些我一概不知。领导给的安排，不要多问，照做就行。

我清楚，领导们都很忙，尤其像她这个位置这个年纪的领导，肯定正是忙工作忙业绩忙升迁的阶段，没有多余时间可以耽搁。所以她所做的一切安排，都是有意义的。也包括这次饭局。

第二天我精心打扮了一番，穿了件休闲西装。我不想让自己与未知的隆重场合显得格格不入。

司机把我们带进一处公园。直到进入会馆以后，我才恍然顿悟，在这处白天人流如织的自然生态公园内部，居然还隐藏着这样一栋园林式建筑。门前没有任何招牌与霓虹灯，古色古香，安静地独处在绿荫中，与环境融为一体，仿佛世外桃源之外的桃源。

这场饭局一共就五个人，除了我和程总，还有某单位处长，以及他的千金，还有一个小科长。那个小科长一看平时就总应付这种场合，溜须拍马得心应手。我作为程总的跟班自然也不能太端着架子，于是努力适应这种新角色，鞍前马后，倒酒敬酒。

那个处长很清楚我的底细，跟我开玩笑说，听说你是某某大学的，怎么没去做科研，而是做电视了？

我能理解他的好奇。因为我出身名校，所学的专业更与传媒八竿子打不着，按照常理出牌，我的发展路线应该是出国深造，或者考研考博，再不然也该进入类似于科研院之类的环境待着。这就好比关云长放着一身的好武艺不去打打杀杀，非要丢盔弃甲搭了个草台班子唱戏一样叫人费解。

如果换做现在，我兴许会借着酒劲斗胆戏谑地回答他：上辈子干坏事，这辈子做电视！

不过那时候我说的却是：因为我对电视这个行业充满了无限向往，所以才义无反顾地投身到这里！

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后来程总和处长聊起我来，一个劲儿夸我如何聪明活分，人缘甚好。随后处长就像同程总对对子似的，相得益彰地夸奖起自家女儿如何乖巧懂事，体贴窝心。最终他们把我俩联系起来，说我们越看还真越有点夫妻相。

我逐渐明白过来，这原来是给我俩安排的相亲见面会。

我不敢说自己有多么一表人才。我想我不过是仗着七年前那股青春朝气，还有一米八五的高个子，再加上我出自985院校，谈吐修养还算可以，现在进入电视台工作，未来的工作潜力也是无限的。既然如此，如果程总非要挑选一位年轻未婚男性出席，全频道里似乎我还算是个不错的选择。

回去路上，程总问我对那个女孩儿印象怎样。

我说我也没机会跟她聊上几句，所以印象有限。

程总听后让我以后没事主动给人家发发短信，约出来吃个饭什么的。

最后，她意味深长地对我讲，这是个机会。

这是个机会！

回家之后我一直在琢磨这句话的深层含义。我在揣测这个所谓的机会究竟指什么？是指我可以当上金龟婿，以后不愁吃喝穿戴？还是指我只要听从了程总的安排与那女孩交往下去，那么我在单位里便会受她重用？

我明白，我很有可能是她与处长之间默契的筹码。她做红娘牵线搭桥为对方介绍个靠谱女婿，卖了这样一个好。同样的，以后也会有其它方面的好处置换给程总。这就是人情社会。我没想到自己刚来不久就要面对这么棘手的问题。

后来更加棘手的问题也来了。在安稳工作大半年后，我把那个处长千金给上了。

其实于情理，我们都是单身，你情我愿的事情，不算什么大事。然而令人难堪的是，我们当时并没有确定恋爱关系，至少从我心里如此。

碍于程总的面子，这半年内我时断时续地与她保持联系。她对我挺有好感，而我对她感觉一般。她的穿衣着妆是一种超越自己年龄三到五岁的时髦与妩媚，而我那时喜欢的类型却是不施粉黛清纯可人留有学生气质的女生。

也许是工作闲的无聊需要新的刺激，也或许是别的一些什么，总之我没能管住自己同她发生了关系。有了这一步，她更加认定我们是恋爱关系。

我非常后悔自己的行为。因为她的关系特殊，如果我只是玩玩她，未能与她善始善终，她若是闹起来捅到她爸那儿，那我就甭想在单位混了。

她名字里有个禾字，就叫她小禾。

此时正赶上我人生中十分关键的一个时刻。

一年一度的台聘报名工作又开始了，这年我大四，马上面临毕业，如果争取不到这个名额，那便宣告我这一年的实习算是白熬了。

台里的编制分为局聘，台聘与公司聘，所谓公司聘就是劳务派遣到外包公司，但是福利待遇同台内正式员工相比，却是天差地别。而且身份地位也仿佛低人一等，一提公司聘就像三等公民似的。

我打听到我们频道的名额只有两个，而这两个名额均已各有所属，都是子女顶替的范畴。

我开始考虑通过小禾这层关系，争取让程总帮我解决名额问题，后来觉得弊大于利，是个下策。即使成功了，以后的路也会受到很多束缚。

这事，我只能找段总。

于是我去工行办了张卡，往里头存了两万五千块钱。之所以是这个数字，因为它是我的全部积蓄。我在经济上很早就独立了，靠着还算灵活的头脑，投机倒把不断倒买倒卖，不仅赚够了住宿费学杂费，甚至还能贴补家用。

办妥了银行卡，我给段总发短信，问他什么时候有空想请他吃个饭。

可他没有回我，一连过去四五天，还是没回。

我甚至怀疑是不是中移动当天的网络信号恰巧故障所以造成短信丢失？

我的疑问无处解答，只能安静等待。

有天段总需要审一档新栏目样片，一直在办公室里没有出来。我瞅准机会一直在单位耗着不走，眼看七点半了，同事们都走得差不多了，段总才终于出来。

他见我还在很是惊讶，问我怎么还不走？

我看他背着包，应该是审完片子要回家了。于是说，我也正准备回家呢。

他问我是怎么来的？

我说是坐公交来的。

他说，那我送你一段吧。

我说，好啊，正想找个机会跟段总汇报一下这段时间的工作呢。

不得不说的是，其实这天我是开车来的……

在路上我们寒暄了几句。然后我慢慢往主题上切入，我问他：段总我前几天给您发的短信是不是没收到啊？

他突然想起来，连声向我道歉：哦哦哦，这段时间太忙了，我看到了，放到手边又给忘了，实在抱歉啊。

我说：您千万别这么说，您工作这么忙我还发短信打乱您思路，是我不会挑时候啊。

有时候当领导跟你说谢谢或抱歉的时候，除非你傻疯了，不然不要简单直接地回答他不客气或没关系。他们那种身份与你说那些话是给你面子，你要捧着这个面子热乎乎地再立即送还给他，否则搞不好就变成了不给他们面子。

段总说：本来一直想找个机会同你聊一聊的，但最近实在是太忙了，你也看到了，忙得抽不开身，怎么样，最近你的工作还顺利吧？

我说：谢谢您这么忙还一直惦着我，我最近还行，同事们都挺照顾我的，毕竟也待了一年了，工作环境都熟悉得差不多了。

他说：你这么一说，我才刚发现，你都到这一年多了呀，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我说：是呢，时间过得多快啊，我马上这也要毕业了。

他问：你今年已经大四了？

我说：是啊，这就面临毕业了，那天听他们说现在台里好像正进行台聘准备工作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机会，一想到万一要是没留下离开这儿的话，还真挺舍不得的。

段总没说话，沉静地琢磨了一下。

他告诉我：既然老杨把你推荐到我这儿，我肯定会用你，而且你的表现不止是我，大家都看得到，确实是有口皆碑的。至于台聘的事情我没接到通知所以不太清楚，回头我帮你问问人事，能争取的我一定帮你争取。这么重要的事情疏忽了你，实在不好意思。

我说：您别这么说，我知道这事难为您了，您能帮我争取我真的感激不尽，不管最后我能不能留下，光是这一年的实习经验，就足够我受益好几年了。您不找我收学费就不错了，我哪还敢要求这么多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就当是您作为良师益友应收下的拜师费，或者说是学费也行。您可一定要收下，不然就是不认我这个学生。

说着我把事先准备好的银行卡拿出来，放到中控台上。小声说：密码是您生日。

段总死活不收我的卡，非让我拿回去。

他说你刚实习，还没自己挣钱呢，不能收你的钱。

我说这钱就是我自己挣出来的，没找父母要一分钱。

他说你父母辛苦工作一辈子也不容易，把钱拿回家孝敬他们吧。如果将来台聘的事情有准信了，可以适当地办几张购物卡，数额不用太大，给台里的人事意思一下就行，这都是后话。

但我仍执意要给，这样来回推托几次，他仍旧不收。气氛僵持到这里，让我左右为难。因为我不知道他的真正意图是什么。

如果他真的不想要，而我坚持不停，肯定会引他反感。可如果他只是与我假客气，而我不识时务地把卡收走，那就更加糟糕。与其这样，当初就不要伸出手给他。

段总似乎看出我的心思，跟我说：你不用嘀咕了，赶紧把卡拿回去，你的心意我领了，谢谢你。

于是我又装模作样跟他纠缠了一下，然后默默把卡收了回去。

关于这件事，我得到了两点十分重要的经验。

第一，有的时候我们可能会抱怨为什么自己不受重用，觉得自己一身才华却得不到领导赏识，由此认为是领导太过迂腐，水平不行。其实不尽然。

领导一般都很忙，超乎你想象的忙，工作是一方面，他自己交际圈子的维护又是一方面。所以，他手底下那些百十号人或者更多的人，他不可能一一照顾到。有些事情你不去主动跟他说，主动提条件，主动去表现自己，那么他是百分之一万想不起来你的。

就像今天的台聘工作已经开始了，而我大四了，这些我敢确定，段总是真的没有想到。因为这些事对他而言，太微不足道了。

当然，怎么适度地与领导提条件，也要视情况而定，因人而异。

第二，也许你不愿意面对，不愿意接受，但是在中国，送礼的的确确是一门人际交往的艺术。这里面的学问实在博大精深。

其它的先不说，光是送礼的方式就足够写一本教科书了。像我这种把钱存到卡里直接送出去的情况是最低级的方式。最高端的方式，是要想尽办法，让礼物用最自然的方式送到对方手里，不要让对方觉得突兀，觉得这是礼，甚至觉得受之有愧，而是觉得这是份情义，如果不收反而说不过去。

当然这也需要时机。比如你领导的母亲生重病了，这时候你给他第一时间联系到VIP病房，主任医师，这便是礼。

雪中送炭，而非锦上添花的礼，有时真的是求之不得的。

有了段总的承诺，我的心踏实了一半，另一半不踏实的因素便是小禾。我实在没想好该怎么处理我与小禾的关系。转天我约她一起吃饭，她盛装出席，而我穿得很随便。我看得出她有些不悦。

但她依然保持微笑着问我，今天怎么主动想起来约我了？

我说我今天想跟你好好聊聊。

我问她咱俩的事情你怎么跟家里说的？

她说她从来不向家里汇报自己的私生活。

我问她那你父亲没问过吗？

她说倒是问过几次，她都是以正处着，还挺好的搪塞过去。

在整个吃饭过程中，我都在酝酿着跟她提出散伙，但是始终不敢。因为我怕她会控制不住情绪，跟我纠缠不清，就算回家不告诉她爸，但是哭闹过后的表情与状态还是会留下蛛丝马迹可供家人察觉。

想着想着，几个服务员一齐走出来，其中一个举着一大捧鲜花送给我，另几个则推着闪着烛光的生日蛋糕车。小禾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说：祝你生日快乐！

我问她：你确定今天是我过生日吗？

她说：明天就是你阴历生日了，提前给你过一下。

说实话，她说的这句话突然一下子有点感动到我了，因为连我都不记得自己的阴历生日。

随后她递给我一份生日礼物，执意让我打开看看。我看到是一个手包。那时我对品牌还没有研究，只大概知道Gucci，LV是长什么样的。

我说：这是什么牌子的？太贵重的我可绝对不能收你的。

她说，不是什么大牌子，你就放心用吧，在单位里不会太招摇的。

我后来知道，这个牌子是bally，这款手包应该也要3k+。

我觉得，考验一个人是否足够成熟，只需要观看他对待感情，对待男女关系的行事态度。因为爱情是很难伪装来的。同时欲望又是很难管住的。那时候的我在这方面显然还是个雏儿。

尽管我想努力表现，可是情不自已就是无法开心愉悦地面对小禾。尽管她给过我感动，给过我惊喜，但我始终进入不到男朋友的状态，心不在焉，甚至有些抵触。

终于，小禾的情绪爆发了。我应该可以想到，她本就出自官员家庭，整天耳濡目染，察言观色的能力绝对在我之上。她并不是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傻姑娘，她可不傻，只是看她想不想发作罢了。她没有同我哭，也没有同我闹。这样也对，我太低估她的控制力了。她用冷静得让你能深切体会到的一种坚毅口气同我讲话，像是在与我认真谈判。

她问我：你是不是还是不喜欢我？！

一句“还是”，说尽了她早就看清情况，只不过一直试图改变的心路历程。工作了一年，我早已习惯了委婉含蓄的说话方式，对于她这样直接的提问感到猝不及防。模棱两可不知如何回答。

我试图把气氛往缓和里拉拉，我说我不能讲自己一点都不喜欢你，我对你应该是有好感的，不然我们早就没联系了，但我还不是特别确定……

我也搞不清楚当时我这样讲，到底是因为喜欢暧昧的恶劣本性，还是因为怕得罪她爸。

或许两者都有一点。

后来我与小禾达成了共识。我表示愿意跟她好好交往，试着好好去爱彼此，至于结果，顺其自然。达成共识后，我们顺便又做了一次。

之后我们便开始正常的约会，逛街吃饭看电影顺带开房什么的。一周大概出来两到三天。偶尔打打电话，很少发短信。因为我坚持不来跟她一直打字聊天，总觉得没那么多可聊。所以我总是提前说晚安。

不管怎样，这段感情总算暂时稳定下来。

过了大概不到两周时间。

有天，科组长王老师突然交给我一份表格。我一看，是台聘入职单。心中不免一亮。我明白，这件事算是搞定了。

王老师当时的眼神我至今难忘。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特别复杂的眼神。潜台词似乎是，你究竟是何方神圣，背后有什么高人托着你，能让你突然获得增加的一个名额，顺利获得这个资格？！

我说了声谢谢您王老师，然后平静地接过单子，抑制着内心无比的兴奋，书写起我的个人信息。当时我写字的手都是颤抖的！

填好单子，我把它交还给王老师。我注意到她的眼神一下子锁定到父母职业这一栏。于是她的眼神更加彷徨。因为我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而且一个下岗，一个离休。

老实讲，我当时的心情有些失落，隐隐作祟的自卑感浮现出来。或许在这个环境浸淫一段时间后，我也增添了许多的虚荣与浮夸。我问我自己，为什么你不是出生在含着金汤勺长大的家庭，可以趾高气扬，高人一等？！

我依旧表面平静地回到座位。低下头开始编辑短信发给段总。我绞尽脑汁，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反复审查，终于按出发送键。我写道：

“刚刚填好了入职表格交给王老师，感谢您的照顾与提携，我嘴笨说不出太多冠冕堂皇赞美的话，我会用以后工作中的实际行动报答给您看。如您有时间，我想请您吃个饭表达谢意，望您接受我的敬意。”

过了一会儿，段总回复我：“不用客气，现在出差，等回去有空再说。”

我后来大概知道了些其中的内情。

段总为了我的事，先是跟人力资源的主任打了招呼，对方告知权力有限，没办法加塞儿。于是他又与主管人事行政的副台长赵台提条件，要求加个名额，而且特意强调我是他的表亲戚。

有时候，如果不带上亲戚这个字眼，好多事情真的很难通融。但是带上点关系，对方多多少少会看你面子，照顾一下。赵台了解了一下我的个人信息，感觉我的学历素质均属上乘，于是就卖给了段总这个面子。

这些我是听系主任老杨跟我讲的。他嘱咐我，以后一定要好好干，千万不能辜负老段！我暗下决心，不论如何，我一定始终站队站到段总这里，他去哪我去哪，他指东我绝不往西。人要懂得感恩，要知恩图报，我的父母教不了我别的，但是从小就灌输给我这些。

对于这点，我始终没有怀疑。

在我前后实习的这一年时间里，我明白了许多问题。

首先，像电视台这种事业单位，仍沿袭了不少在计划经济时代所形成的特有观念，缺乏合理的竞争机制，因此有不计其数与本行业不相关的人充斥其中。

新晋的职工，一般是两种可能，关系户，或者面向社会招聘而来。其中前者占多数。关系户里又分两种，一种是广播局里老职工退休后的子女顶替，另一种是其他机关事业单位的领导子女。

正因为这种招聘程序的欠规范化，所以导致台里同事的素质参差不齐，鱼龙混杂。而且这里面的水很深，不会游泳很容易被呛死，可是等你历经生死学会游泳之后，或许已经为时已晚。因为每年都有无数人往这坑里跳。像我这种既没有专业技术，也没有足够背景的雏儿，能混进队伍里，算是极少的个例。

其次，台里至今仍有种特别不好的风气，就是互相攀比与爱慕虚荣，而且背后的风语特别厉害。每每新进来个小孩，都会在第一时间开始议论起他的家庭背景，父母具体是在什么什么位置上。遇到个家底子硬的便贴上去附炎趋势，遇到稍不如自己的便会对人家吆五喝六。我想他们也一样议论过我，只是我听不到而已。

正因如此，我把自己的位置摆放得极低，毕竟我什么都不会，能做的无非是让眼神尽量灵活一点，在办公室里勤给别人跑跑腿，端个茶倒个水给饮水机换桶装水之类的。我每天都是第一个到部门里，扫地擦地收拾桌子。

另外，虽然吸烟有害健康，但是吸烟却是迅速与同事打成一片的最快捷径。每次叫上同事抽烟，我都会主动发上一圈烟。这算是晚辈对待前辈的敬意。

同时作为新人，和一群老同志抽烟聊天打屁，是获得内部信息的最快渠道。但是准确性还需要自己甄别分析。我从不对这些话题加以评论，甚至避免流露任何表情。因为在这种环境下，你不知道哪个人会是那别有用心的人。很可能在谈论某个领导时你一个不经意的哈欠，都会让别人升华成为怠慢漠视领导的证据以讹传讹。

所以，在职场环境里，有两个特点或者说是原则。

第一，职场无朋友，尤其体制内的单位更是这样。因为每一个都是你的对手，利益冲突是早晚会出现的事情，更好地伪装自己不要把自己的全部内心展示给对手，那么你才能一直不被淘汰。

在这个行业内作出卓越成绩的人，往往不是能力最强的人，而是情商最出众的人。但是即便如此，也常常会出现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情况。那么，这就是每个人的命数了。

第二，领导的话你永远不要全信。再好的领导也不会待你如兄弟姐妹，与你推心置腹全盘托出。领导往往喜欢说一半留一半，甚至连一半都懒得对你讲，这就看你在他心中的地位占几成了。

同时这也是对你的考验，考验你的人情世故，办事能力，政治觉悟。所以一定要适应这一切，学会沙里淘金，去繁化简，找到最重要的信息量，努力让领导满意。

频道里与我一同入职的另外两个同事，都是家属子弟。姑且叫他们一个小c，一个小z好了。

小c是我们频道一档新闻节目的见习主播，说白了就是个场外第二播报室里念观众留言的。这个环节完全没有任何营养，完全是刻意添加的，栏目制片美其名曰是为了增加节目的维度。小z和我做的工作差不多，他比我晚来几个月，也是做做跑腿打杂之类的工作。我十分不喜欢这两个人。

为什么不喜欢这两个人呢？

先说小c。

小c自打做了这个所谓的主播之后，心气儿变得特别高，就跟自己是个明星大腕一样，平时上下班甚至电梯里都要戴着个墨镜。有时门禁的安保让她出示一下证件，她都会极不耐烦。那意思仿佛在说，难道你不认识我吗？！！！难道你家里没电视吗？！！！

她这样的态度引来很多人的反感。从她的身上，我得到了一个很好的鲜活的反面教材，一直引以为戒。

一个人，在你不断进步的时候，会不断地有人被你踩在身后。对于这些被你甩开的人，你不要觉得他们不如你了，没有用了，反而更应当善待他们，安抚他们的情绪，至少不要与你为敌。领导有时候在提拔一个人之前，会从多种渠道打听这个人的情况，你得罪的人越多，那么出现你负面消息的可能概率也就越大。那样你是爬不高的。

而且对于一个女生而言，太过强势与咄咄逼人，不会让人心生好感。也许是传统封建思想的隐隐作用，这种观念一直根深蒂固地传承至今，男尊女卑，女子无才便是德，等等。作为女孩，想要在职业道路上升迁的难度更大，需要作出的隐忍和努力更多，才会逐渐被人认可。所以小c犯了大忌。

至于小z。

我反感他的地方，是他的小气与爱占小便宜。作为一个男人，一定要大度与大气。只有自己的心胸足够开阔，那么你的内心世界才会更加丰富，你的眼界才能随之更加宽广。如果这个人整天只盯着自己钱包里那点仨瓜俩枣，那么断然不会有大的作为。财迷，并不等于理财。

另外，小z这个人太过内向。或者说，他有点太闷骚了。他其实私底下挺健谈的，也能偶尔讲点冷笑话什么的。但是一到公共场合，他就变得冷起来，很是放不开。

在职场里，耍酷那一套是根本不酷的事情，相反是很傻的事情。给别人一种开朗活泼的印象，是一种积极的信号。这就像没人喜欢阴天，都喜欢明媚的天气一样。

其实这种开朗，并不需要你有多么能侃，多么健谈。只要你在电梯里，楼道里，办公室里，与人四目相对的时候，还以对方一个温馨的笑脸，简单说几句对方爱听的话，这就足够了。

与人主动聊天，并没有那么难。找到合适的主题作为开始语，简单迅速地打动对方的心是有窍门的。没有人不喜欢被人赞美，和有孩子的同事你可以聊聊他家可爱的孩子，与爱美的女同事你可以聊聊她今天新穿的鞋子可真漂亮，实在找不到什么话题了，还可以聊聊今天的天气，是不是？

台聘工作在交档信息后，要展开为期两周的业务培训，最终要综合考勤，笔试成绩，思想总结报告这三方面，评估一个综合分数，不及格者将面临淘汰，无法顺利入职。其实这也只是个过场，只要不出大的问题，没有人会被淘汰。

因为即将要一起参加培训，作为代表同一频道的三个人，小c认为我们是一个小团体，应当紧密团结在一起，于是提议中午一起吃个饭小聚一下。

以小c高傲的眼光，应该是压根儿瞧不上我们，并且不屑与我们为伍的。后来在饭桌上的表现，印证了这点。与其说这顿饭是为了结成统一联盟，不如说是她的宣誓就职大会。也不问问我们意见，就颐指气使高谈阔论，赫然把我和小z招安为她的跟班。

后来小c问我：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感到小z吃饭的节奏突然停顿了一下，连耳朵都竖了起来。

我装糊涂，反问她什么意思？

她说，全部门的底细我基本一清二楚，就是搞不明白你，听说你父母都是下岗工人，你是怎么进到电视台队伍里的？

这个时候，如果一味忍让，就会一直处于下风，被人牵着鼻子走落于被动的境地。适当地反击很有必要，但是要避实就虚。

我反问她，你听谁说的？！

她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问她，支吾着说，“你甭管我听谁说的，反正大家都这么说。”

我用开玩笑似的语气对她说，就当是主动缓和紧张的气氛，“那你就继续去问大家好啦，回来再跟我核对一下正确答案哈。”

我觉得这样已经是尽我最大努力处理掉这个尴尬的话题了。

但是小c太不识时务，依旧不依不饶地同我讲，“听说你跟段总关系挺不错的吧。”

我吃菜，装沉默没理她。她得寸进尺，“听说现在想从外面弄个人进来，没有点门路的，起步价至少二十万，这样都不一定能办成！你肯定也没少花吧？”

听她这么说，我真想把桌子掀了，臭骂她一通，然后顺便问问小z，你他妈就会跟这凑热闹听着，一点都不懂得替我圆场，把事儿整得越大你他妈越高兴是吧？！

在单位里，最难缠的对手，就是喜欢搬弄是非的对手。面对这种对手，说话一定要小心，不能被她带进为你设定好的思维逻辑里，并且绝对不能失态！你的任何一点疏忽，转天都会成为单位里的手抄本，大字报，传遍整个办公室。

我努力提醒自己，一定要跳出她的圈套，一定要跳出去一定要跳出去！然后头脑高速飞转。我觉得，我能做到的最理想情况，是把我和段总一起安然无恙地拉出她的包围圈。实在不行，宁可让自己惹上一身骚，也千万得把段总择干净了。

如果像这样的话——“段总收了某个小孩儿至少二十万的台聘费”，传出去传到台领导耳朵里。那我真是一万个对不起段总。

我思考片刻，稳定情绪，觉得该是自己还击的时候了。我先是轻描淡写地问她，“难道段总对你不好吗？”

这是我给她设的第一个圈套，她肯定不能说不好。否则，她也同样有一个把柄被我握在手里。她肯定不会让别人到处去说，“小c可说了啊，段总对她不好，她对段总意见大了！”之类的话。

正如我所料，她回答我，“没有啊，段总一直挺照顾我的啊！”

我说，“对啊，段总也是像对你一样对我的啊，甚至我觉得我还不如你呢，毕竟你是主播，正当红嘛，咱们节目还得靠你呢，不像我们，就是个打杂的。”

她尴尬地接受着我的赞美，一语不发。

我继续追问，“起步价二十万这个消息你是听谁说的？”我不忘补充一句，“你可别又说是从大家嘴里听来的，我在这时间也不短了，听的见的也不少，从来没听过这个说法。”

她乱辩，“反正我听人说过，这个你管不着！”

我说，“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我管不着，是台里要管的啊。”

她问你什么意思。

我说，部门开会提过好几次呢，你没听吗？说是整风整纪，严处行贿受贿的问题。正是抓典型的时候呢，现在你有这么好的证据，正是立功表现的机会，你要不要这机会你把人名告我，我去检举！反正我没有行贿过，不怕这些。

我确实也不怕小c与我在这个问题上，刨根问底。本来就是捕风捉影的事情，搬到台面上来对簿公堂，反而是她吃亏。但是，我跟小c之间的仇肯定是结下了，因为我伤了她高傲的自尊，没有给她面子，尽管我已经尽力维护她的面子，但她仍然输得一塌糊涂。

在关于个人权益，个人尊严的争夺战中，是没有办法做到两全其美的，只能保证尽量优雅地战胜对方，多给对方一点余地，让她能少恨自己一点就少一点。我想，我以后更要离小c远一点了。

我们的培训课程终于开始了。在此期间，我对另一个女孩儿心生好感，就跟一见钟情似的被迷得五迷三道……

那个女孩儿一直坐在我的前面。也不知是她故意的，还是就是他妈所谓的天赐良缘，不管我每次坐哪儿，她都恰巧选择坐在我的前面。我就这样天么天看着她的背影，看着看着我就情不自禁爱上她了。就管这个姑娘叫做田田吧。

田田的模样其实和我理想中设定的类型有一定差别。我想她就是靠她的背影吸引到我的。她的背影，她转笔的手势，她歪着脑袋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姿态，让我觉得自己又重回到了大学时光。她给了我一种美好向往。对于青葱岁月的向往。所以我的心像小鹿一样朝着她的背影狂奔而去了。

田田很善于玩眉目传情，掩人耳目，地下恋情这一方面。我们熟了之后，经常一个眼神，不言自明地先后离开会议室，去到一个没人的地方聊天调情。当时我觉得这是件很刺激的事。现在想起来，她可能只是个很好的偷情对象而已。

我们当时的暗恋可谓瞒天过海，一直到我俩的事情东窗事发。诱因是，我们在消防通道里如胶似漆的时候，被另一个参加培训的同事偶然碰到了。我真搞不透那个男同事当天是怎么想的，或许就是冥冥中的第六感怂恿他放弃坐电梯，转而选择从安全通道一步一个台阶地走到了七楼。

他推了我一把质问我干嘛呢干嘛呢？

我无言以对。就跟被人抓奸在床了一样。

田田一脸尴尬和无辜。现在想起来，她很善于装无辜。用她戴着美瞳的大眼睛，摆出一副水汪汪的神情，引来异性的青睐和同情。

那个同事个头不高，但很精干。

田田用低声但绝不下气，充满了一种柔情的力量劝他说，你别这样。

我大体可以判断出，他俩似乎也有一腿。

我看着他拉开架势，摆出要动手的姿态。

我说有什么事咱们到台外面说吧，在这里无论干什么对咱俩结果都不好。

他同意了我的提议。

我们仨站在台以外某处僻静的小区里。

田田尽量避免我俩直接对话，要分别劝和我们。最后劝着劝着我俩就干起架来了，是他先动的手。在张狂散乱的情绪下，我们失去了任何拳法和套路，最后像小孩儿打架似的，环抱撕扯在一起。后来是来往的路人邻居把我们给拉开了。

他似乎是没打够，怒吼着说，“这事儿我他妈跟你没完！以后你甭想在台里混了你！”说完甩开陌生人的阻拦，甩头走了。

田田含情脉脉地望了我一眼，依旧用她那标示性的水汪汪无辜大眼神，然后跟着那哥们的屁股后面走了，一边走一边不断回头不舍地望着我。

她的表现应该是故作姿态地告诉我，她的心其实是在我这里的，只是身不由己才跟他走。现在想来，田田没当演员真是可惜了，不然金马金像金棕榈全他妈统统归到她名下。

我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一直发呆，脑子里像下起白茫茫的雪，在里面举步维艰地行走。我没有想到，如果一切是真的，那么我将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毁掉自己。我真希望刚刚发生的不是真的。于是我哭了，不是痛哭，只是平淡伤心地落了泪。

小禾突然打电话给我，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啊？

我说你他妈别老整天烦我了好不好？

在失控的情绪下，我终于借着胆子说出了一直想要对她说的话，顿时觉得无比轻松。

当时我没有后悔，觉得说了就说了，无所谓了。如果工作都丢了的话，小禾也一样不会再属于我，所以我特无所谓。我那时的失态，可能也是伪装太久之后的情绪释放。

之后田田也给我打过来，我带着一些期许地按通电话，迫不及待想听到她的声音一样，匆忙说喂。我真贱！

她告诉我，那个男生一直追求她，不过她并没有答应，只是当朋友相处，不过对方显然是误会了这种关系。所以今天他才会对待我如第三者那样怒不可遏。希望我不要对她产生误会。

另外，那个男生的父亲是台里的老领导，他很可能动用父亲的关系向台里告状把你赶走，你看看是不是提前想一些对策？

现在想来，哪个老领导会因为孩子的男女关系问题，而兴师动众地从生活矛盾上升到工作矛盾？况且人走茶凉，谁会管你这些闲七杂八的事情？所以那不过是那个男生一时生气下说出的莽撞话，他的父亲即使知道也断不可能用他说的方法解决问题。或许没准儿会有这样的领导存在，但是概率很低。因为这太没有政治眼光了。

而我那时候头脑被完全打乱了，别人说什么，我的脑子就跟着怎么转，完全丧失了独立思考的能力。所以我惊慌失措，心里不停打鼓。我想，这事我又得麻烦段总。

我给段总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想找他聊聊，现在有没有空？

他说他就在办公室让我随时过去都成。

我说在台里不方便说，能不能在外面？

于是我们定在某处会面。

见到他之后，我把我所面临的问题，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全部告诉他，不做任何保留。

这里需要讲一下，当你出现了问题，并且是你能力所限，无力控制的局面时，如果你下定决心向领导寻求帮助的时候，那么你一定要坦率地把事情的每一面都告诉他。不要为了保留自己最后那一点形象，而对事实作出掩饰修改，甚至颠倒黑白。

原因很简单，四个字——对症下药。你给领导提供的信息越全面，他便能越准确地为你提供解决方案。可你要是骗了他，把准星故意瞄偏，结果让他蓄尽全力发出的子弹脱靶，那么他接下来的枪口就该要对准你的额头了。在自己失控的状态下，不要错上加错，越陷越深。

段总认真听完我说出的每字每句，我看得出他对我有些失望，产生怀疑。此刻我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他微皱眉头，没有表情地问我，知道是哪个领导的孩子吗？

我说，是某某某。

他迅速打开手机联系人名单，找到对方的号码，拨了过去，“喂？是李主任吗？唉，对，是我，小段……倒没什么事儿，就是我今天在台里看见您家小孩儿了，好像不太高兴似的，不知道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所以打电话关心一下……嗯，您说……”

电话那头儿跟段总唠起家常来，段总一直嗯嗯称是。

那边应该是开始提到了我的名字，段总说，“哦，是吗，这我还真不清楚，可能是吧，我们这儿最近来了不少新人，我又老出差，还都没认全呢。要我说吧，年轻人嘛有点火气很正常，您也别太着急了，好好劝劝您家孩子，我呐回头问问，如果那小孩确实是我们部门的，该处分的一定处分，我也替您好好训训他，让他长点记性！我看倒也没必要非得闹出多大动静，您也觉得是吧？吓唬吓唬得了。”

听段总讲话，总是能学到很多新内容。他这段话有三点耐人寻味的地方。

第一，永远保持谦卑的心，就算你做到管理层的位置，可是面对你的前辈，你永远都是他们的小赵小钱小孙小李。

第二，给别人调解矛盾的时候，尽量把自己放在中立的一方，如果段总开头就提我们部门的小刘和您儿子打起来了，那么对方就不会跟你诉苦衷唠家常，和你袒露自己的真实想法，而是把你当成对立面了。而且当你为一方辩解求情的时候，也会显得是在护短儿一样，没有说服力。这就是为什么段总说他不知道我这个人的原因。

第三，当你想要从对方口中，得到一个你所需要的答案时，你可以设下一个圈套。这个圈套的诀窍就是，使用反问句，而不要用疑问句。所以段总问，您也觉得是吧？而不是问，您觉得呢？前者是暗藏着答案的假提问。而后者则是你无法把控结局走向的开放式的提问。

这便是令我感受颇深的三点体会。

段总告诉我，老领导没有想要整你的意思，现在是他那儿子闹起来没完没了，这事儿你要想除根儿只能自己跟他谈。

我没脸正视他，低着头一个劲的点头。我说，行我知道了段总，我谢谢您能帮我，您赶紧回家吃饭吧，不打扰您了。

说完我推开门下车。

段总探出身子冲我喊，你要是谈不好，就别回来见我了！

我觉得如果非要让我亲自跟那男生谈一下的话，我必须要先和田田谈一下，于是打给她问，你跟那男孩后来怎么着了？

她说自己一直劝他不要把事闹大来着，现在已经平稳下来了。

然后我便又犯傻犯贱不由自主地说出以下这句：那我们之间以后该怎么办呢？

田田颇为暧昧地问我，你有多爱我？

对于喜欢暧昧的女生来说，她们享受的不是爱情本身，而是无数人爱慕她的满足感。既然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铁杆的集邮爱好者，那么存在“集爱”爱好者也是合理的存在。

我没有心情跟她缠缠绵绵，转而对她说，“我打算跟他谈谈，但是还搞不清你对我，还有对他的感觉到底是怎样的，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跟他谈，我的底线在哪里。麻烦你能清楚明白地告诉我吗？”

她当然不会清楚明白地告诉我，因为她不可以凭白失去任何一个爱慕者。她太痴迷于玩躲猫猫的游戏，云山雾罩，闪转腾挪。

她说，虽然我们认识时间不长，但是我很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感觉。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没那么俗，所以你别非要跟我弄得一清二楚，划分界限好吗？

我装作很懂她的样子说，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的脑袋更加死气沉沉。我更糊涂了。

后来我和田田的关系，还是保持原样。后来那个男生也没再找过我麻烦，田田告诉我她已经处理好了，让我不用担心。我觉得我们终于摆脱了一切磨难，可以安心相守在一起，这个世界真美好。

至于小禾，我一直想跟她说句抱歉，顺便把我现在的恋情如实告诉她。但是我没有那个勇气，所以一直拖着不去主动见她。直到有天她来见我。

她问我，“你到底爱过我没有？”

想到田田总说起的，“你有多爱我？”

相衬之下，小禾更显得是个傻姑娘。

这就像力与反作用力，她用如此直接的提问向我出拳，一样会感到同样力道的伤害。

我说我那天心情不是很好，不该对你发火，是我不对，对不起。

小禾打断我的抱歉，尽量保持克制说，“对不起？你为什么不早点说这句对不起？你知道我等你这句对不起等了十一天零十六个半小时吗？这些天你在干吗？这些天我又在干吗？你关心过我吗？对，你从来就没关心过我，我他妈就是一傻瓜！”

说着说着，她哭了起来。

这一刻，我才有一点察觉，眼前的小禾，和我原先以为的那个她有些不太一样。

不过我们最后还是分开了，对于这点，我最大的感觉是如释重负，其次才是略感愧疚。

临别前，小禾告诉我，“咱俩的事你不用感到为难，你们程总也不会刁难你的，咱俩第一次见面之后，我就跟我爸说我对你没感觉！”

我看着她的背影，无言以对。觉得自己无比龌龊。

几天后，我们的培训顺利闭幕。

之后我帮了段总一个小忙，开车送他儿子小磊去上海同济大学进行新生报到。由于这次经历，我老练沉稳的驾驶技术深得段总满意。于是很多时候，我充当起了他的司机。

逐渐地，似乎大家也都默认我多了这样一个新身份。本来我们频道里正缺一个专职的固定司机。于是有什么迎来送往的事情，各栏目组，各科室的同事都让我开车出去帮忙。有一次段总要找我，结果我开车奔外地了。他知道后勃然大怒，于是下了个令，以后我只负责段总和程总的司机任务，其他组自己想办法自行解决。

其实，与其说是段总和程总的专职司机，不如说只是段总的好了。因为程总从来都没用过我。所以，段总这么说，只是为了语言逻辑上的严谨。因为假如他说的是，以后我只是他一个人的司机，那么这话传出去而且越传越歪的话，该让程总怎么想？

不过令段总和我都没想到的是，程总还真不客气，自打段总下了这个令之后，她就真的开始用我给她当司机了。

后来有天程总跟段总打了个招呼，火急火燎地让我准备出发。我们要去某邻省省会城市，参加一个广告节活动。说白了就是拉广告赞助去的。我们一行四人，一男三女，程总，我，还有另外两个女孩。

那两个女孩，在我们部门算是比较开朗能聊能嗨能放得开的类型，并且穿衣打扮还算入流，带出去见那些素质不等的本土山寨厂商客户，她俩算是绰绰有余了。而在我看来，她俩纯粹就是胸大无脑，只有肉身没有思想的笨女人。

开完了会，谈了几档子事后，进入到晚宴环节。说白了就是喝酒撒疯，男人淫贱，女人献媚的环节。我觉得我就是一司机，出门急没穿正装，一身休闲不太像话，而且我不乐意掺和这事。所以我跟程总说，你们进去吧，我自己买点快餐解决一下就行，等您忙完了给我打电话，我再来接您。

程总执意让我一同去，告诉我也不用我喝酒交际，就吃饱了肚子就行。我心想，万一那俩女孩喝多了没人抬，程总也会尴尬的吧。于是就爽快答应了。

我坐在较远一桌，细嚼慢咽地吃菜吃饭，然后远远观望程总她们的表现。我想说，聪明女人和笨女人的差别，就像程总和她俩那样，一览无遗地呈现在我眼前。她俩只会傻喝傻聊，别人说啥是啥。以为只要自己听话，够干脆，让你灌一点就灌一点，让你摸一把就摸一把。以为这样就能换来大把的人民币来赞助我台我频道的高速发展。如果这样的话，那不如让夜总会的小姐去做业务代表，岂不是更美妙？

可程总不一样，她懂得如何适度地向男人提条件。你让我喝下这杯可以，但是你要给我一个说法，或者你要做到一个我的小要求。欲遮还休，欲盖弥彰。和你打鬼手，玩太极。男人最喜欢这样不停追逐你的感觉。尤其好色的男人。

所以程总总是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那一个，尽管她不是最年轻漂亮的那一个。她懂得如何将工作与色欲适当地结合到一起，张弛有度。

两个小时后，果然不出我的所料，那两个女孩不胜酒力，都喝多了。一摇一摆晃晃悠悠地走进车里一屁股坐下。程总倒是没什么大碍，除了脸有点红，一切正常。她脸色铁青地坐下，吩咐我，开车走吧！

这一路上，我觉得我开车载着的，似乎是动画片里的人物：两个没头脑和一个不高兴。她俩叽叽喳喳地胡言乱语，说今天的小龙虾好小哦，说某个糟老头好色哟，说她们今天为了台里可真是好拼哇。程总一路上一语不发。

出了高速，程总吩咐我，先不要回台里，她俩家正好顺路，先把她们送回去！

那俩傻姑娘应声答复，哎那谢谢您了程总！

我前面说过，领导的话你不要全信，千万别跟领导不客气，别那么快就说谢谢笑纳，至少要懂得假装地推托客气一下。费几句话的事情，并不难。

把她俩送走，然后我从后视镜里注意到，程总狠狠地翻了个白眼，说道，这他妈俩二逼，找死呢吧！！！

我听完，心里愕然一惊！！！

听到程总的脏话，我立刻判断出，她必定是一个心狠手辣绝情寡意的笑面虎！我为我当初坚定不移地与段总站队站在一起感到明智与庆幸。那一刻我开始不停搜索翻阅脑海里和程总的所有过往中，有没有什么得罪到她的地方。我觉得应该暂时没有。

于是进入第二个思考，她为什么要同着我的面，骂这些话？这是代表她拿我当成自己人了？可以毫无保留地当着我的面，发表内心的真实想法？可是我觉得依她的性子，她不会相信任何人。那就是在故意表现给我看的咯？暗示我赶紧去提醒一下那俩傻姑娘，以后改改行事作风，不然早晚要拿她们开刀。

我实在想不透，她到底是什么目的。

我就当没听见程总刚刚说了什么，一脸平静地问她，程总，都这么晚了，我还是直接送您回家吧。

她说，不用，送我回台里！我自己开车回家。

我说，可是您喝酒了……还是我送您吧。

她，没事，这个时间不会有查酒驾的，而且我没事，清醒得很。

回去路上，程总一直感慨没有个得力的人能陪她一起出门应酬，然后不停夸我，问我有没有兴趣跑广告？

我说，您有心栽培我我哪敢不为您卖力啊，可是您也看见了，我这天天忙得吃了上顿就顾不上下顿的，实在是没那个时间和精力了。而且我来台里时间不长，还是希望能先从基础的工作干起，毕竟经验有限，别耽误事儿。

程总说，那我回头让他们招个司机接替你。

我想到田田一直希望能换到我们频道发展，于是说，从外面招个新人还得考察还得磨合的，万一用着不顺心还得接着换，多麻烦啊。不如我给您推荐个人选吧，我觉得她特别适合跟您出去跑跑广告。

程总答应明天见见田田，如果感觉可以，就把她调过来。田田没让我失望，程总何止是对她感觉可以，简直快爱死她了，聊过之后二话不说就给对方频道总监打了个电话，直接把人留下了。现在想来，我明白像程总这种人，看人极准，只要你能为她带来利益，她就会爱死你。

随着对彼此愈加了解，我和田田向彼此都发过一次很严重的火。

我发火的原因是，我无法适应她的生活态度和生活习惯。她转到我们频道的这段时间，有不少男生跟她表示好感，纠缠不清。我劝她对于这些应该快刀斩乱麻，不能只是一味怕得罪人而拖延不休，最后弄得自己风评也不好了该。她抱怨我从没有站在她的角度替她考虑过，从来不知道她所面对的复杂险境，站着说话不嫌腰疼。

我受不了她没完没了的夜生活，甚至派对名单里时常会有小c相伴。有小c出现的场合，我断然是不会去的。况且我对酒吧向来没有任何兴趣。所以田田常常是没有我陪伴的夜生活。我无法把她的清纯模样和夜晚翻滚灯光下的搔首弄姿结合到一起。我觉得我可以接受她的性感，甚至欣赏赞美，但是我希望它是我的个人珍藏，而不是一张公共广告牌，任何过路的人都可以看一眼，甚至占便宜。

她怒斥我侮辱她，不相信她，凭着自己毫无根据的想象而诋毁她。

我说那你至少12点之前回家可以吗？不要在我睡觉之前给你打电话说晚安的时候，你的白天才刚刚开始好吗？

她答应了我。

但还是没有改变过。

而田田对我发火，是因为她觉得我太不成熟。田田对于我们的恋情，一直小心翼翼，希望可以秘密地进行。尽管小c那张烂嘴不停地大造声势，但她一直咬死不承认，只说我们是关系要好的朋友。所以大部分消息灵通的同事虽然也说我俩，但还有许多真的以为我们只是暧昧，并未真正交往。

她觉得办公室恋情本来就是易碎品，经不起风吹草动。大家在同一个环境之下，闲言碎语那么多，很容易影响彼此，破坏感情。所以她不愿意公开这份感情，也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它。

而且，我和田田在同一个部门里负责不同的工作，伺候不同的主子，她深得程总喜爱，而我是段总的培养对象，未来心腹。让关系紧张的他俩知道我们的关系，对于我们今后的职业发展肯定会有影响。

有时我会突然想起小禾。小禾对待我，和我们感情的坦荡，让我觉得那是种分外模糊的感觉，与我渐行渐远。我偶尔会想到一些微小的细节。

比如，关于吸烟这件事。

小禾一向排斥我吸烟，告诉我对身体不好，别以为自己年轻就满不在乎，等以后老了再后悔就晚了。她规定我，其它时间她看不见管不到我，但至少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绝不可以碰一支烟。

而田田呢，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说得最多的便是，她觉得我抽烟的样子特别迷人，特别帅。每当她想看我吐烟圈的时候，她就会为我点上一根烟，让我抽下去表演给她看。甚至她也会要求抽一根试试，但是我不准。

我想，小禾爱的是我本身。田田爱的是爱情本身。

可能人与人之间真的存在磁场感应。当我脑海中一闪而过小禾的画面，我的手机立即亮起她的名字。

她约我一起吃个便饭。于是我盛装出席。到了之后，看到她，她却穿得很随便。就像以前我们那样，只不过颠倒了角色。

她笑着说，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我今天的精心打扮，并不是为了取悦她，讨她欢心以求重归于好。我仅仅只是忘怀不了我对她的伤害，我所做的龌龊事。所以这个打扮，是对她的尊重与弥补，并不是爱意。小禾不是傻瓜，她能分得出来这个区别。

我问她今天约我有什么事吗？

问完这个提问，我心想她一定会反问我难道没有事情就不能一起吃饭吗？

她回答，一定非要有事才能约你吗？

呵，果然如此。这就是她和田田的区别。我能猜到小禾十之八九。但对田田，我每天都会有一个新的认识。

我笑着说，没有没有，只不过好久不联系了，突然见面感觉有点不太适应。

她问我，如果我没有打给你，你也一直不会打给我，对吗？

我说，没有，我最近太忙了，不然我很乐意跟你打电话聊天，有很多事情还想跟你请教呢。

她说，那好，开始请教我吧。

我没想到她会对我说的话这么当真，不禁愣了一下。我看着她，努力想编些问题出来，但是大脑一片空白，索然无味。我的谎言顿时被她给揭穿了，于是尴尬地耸了耸肩，对她笑了笑。

她也朝我得意地一笑，一种胜利的笑。这一刻，她似乎很享受终于战胜我的感觉。

我和小禾天南海北聊了很多，似乎这一顿饭所说的话，比我们之前在一起时说过的话还要多得多。但是我们始终避谈对方现今的感情生活。在这方面，我们始终是有默契的。

临别前，小禾告诉我她马上就要出国了，要去英国读研，以后没办法再像现在这样，一个电话就能出来聚一聚，说说话，将来若是心痛起来，不解恨的时候，想要打我一顿都没办法找我算账了……

说着说着，她又哭了起来。我这个人最怕女生哭，对方一哭，我就会心软，不知所措。

我安慰她，别哭了别哭了，以后不管你是想找我打我还是杀死我，你随时打个飞的回来就好了，机票钱我给你报销！

小禾破涕为笑。

我问她什么时候走？我想送她启程。

她不肯让我送，因为她怕见到我会忍不住把妆哭花了，黑着个脸上飞机就丢死人了。

我说那我偷偷在机场看着你，不出现在你面前总行了吧？

她想了想，还是告诉了我。三天后，她将起飞奔赴另一块陆地。

小禾跟我说了再见，然后提前拎起包走掉了。因为她不想每次都是我先说出那句再见，每次都要她看着我的背影。

我不知道自己对她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听到她将隔洋跨海与我分别，心中多少升起一些不舍与回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因为我，才决定出国留学。或许是我自作多情。我的大脑一片混沌。

想着想着，想到餐厅快要打烊了。

服务生问我，您还需要点什么？

我说，不用了，谢谢。

我意识到我也该走了，于是掏出钱包问他多少钱？

他告诉我，刚刚那位女士已经结过了。

我说，好，谢谢。

小禾现在一定很得意，因为她又一次战胜了我。我想。

之后两天我和田田在一起总是心不在焉的。我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失落，并不是爱。即使面对一个朋友的远离都会黯然神伤一阵，何况是一个曾经的女朋友。

田田每天忙于她自己的事情，照顾她自己的圈子，周旋于她需要面对的问题。根本没有察觉出我的异样。这样反而让我觉得很庆幸。

三天后，我借口不舒服提前下班。然后从拥堵的市中心一路狂奔到机场。到了后，却根本不见小禾踪影。我看了眼表，时间刚好，我并没有迟到。我去看航班表，却发现根本没有小禾告诉我的那个航班。

我给她打电话，没有人接。过了一会儿，短信传来。

小禾写道：我又赢了你一次。

我看着这一行字，不禁为她的幼稚笑了起来……

当短信传来的时候，小禾已经身在英国了。事实上，三天前当我们吃过晚饭之后，她便赶往机场等待凌晨的航班了。我应该早想到这点的，因为那天她没有化妆，是素颜来的。她没有道理不化妆就来见我。

或许她真的已经不那么在乎我了？

似乎要坐长距离的连夜航班，才是唯一站得住脚的理由。

我站在机场里，嘈杂的人声，零碎的脚步，不同花色的行李箱，所有细节都一起往我的脑子里撞进来。我突然觉得自己特别他妈的渺小。我想买张机票，说走就走，现在立刻马上也去英国。但是我他妈现在没地儿偷签证去。

我觉得自己喜欢暧昧的劣根性又开始生根发芽了。我真贱。非要等到小禾跑开离自己远远的，我才似有似无地怀念起她。我再一次提醒我自己，这只是藏在内心深处的愧疚，并不是真正的爱意……

这天段总要招待一伙从外地来的贵宾。让我去餐馆提前点菜准备。

我快速地开着车子，脑子比车速更加快速地转动着。这场饭局段总交给我来打理，那么前前后后需要考虑的事情自然就有很多，我不能有一处遗漏，否则就是对客人的怠慢，那样会让段总在外人面前自觉失礼。

和送礼一样，饭桌上的讲究也是中国社会最具艺术的来往方式。在这方面，我的经验仍然浅薄。倒是陪领导参加过一些饭局，见过别人如何前后操持。可是于我自己，我却是第一次独掌大权来亲自操持饭局前后的事情。我只好努力回忆以前所参加别人饭局时的种种细节，供自己作为今天行事的参考和准则。

需要强调的是，想要伺候好领导，需要平时养成一种过硬的观察力和记忆力，这些在关键时刻是可以帮到自己的。

我平定下紧张的情绪，梳理好思路，开始一步一步地进行设想。

我觉得我首先需要预估出大致的菜量。我知道这一行客人一共四人，三男一女，若再加上段总，如果有幸我也能陪席的话，那么就是五男一女。六个人，如果菜量足够的话，大概四凉六热就可以了，但是那样摆起来会不会显得小气了点？而且还要预防菜量不足的情况出现。所以我最后确定了四凉八热一汤这样一个搭配。

点菜最基础的常识，便是凉菜或主菜的数量，千万不能是单数，一定得是四，六，八，十……这样的偶数。当然有人又习惯把汤菜也作为一个主菜算进里面，这就看不同人怎么不同解释了，倒不用过于纠结这点。

其次就是菜品如何挑选分配的问题，这是最让我感到头疼的地方。

第一，众口难调。难免会出现你爱吃他不爱吃的情况，尽量让大部分人满意，都能吃得下去，是很考验功力的问题。

第二，预算的确定。你点菜的菜价，要与客人的尊贵程度形成正比。也就是所谓的见人下菜碟。

第三，菜相要佳。这个相，是相貌的相，也就是说菜的样子要好看。这一点不仅仅是对厨师做菜的要求，更是对点菜人的考量。你点了一桌子菜，搭配在一起，一定要有荤有素，有鱼有肉，有红有绿，这样才好看，好看了才会有食欲。

最后，一定要在预算范围内，点出至少两道硬菜。硬菜，相当于一场晚会的压轴表演。是提升档次定调子的关键。

点菜的最高境界，是花小钱办大事。看着像一千块的饭菜，实际只花了五百块。这就是搭配得当的极致表现。而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只要我们能做到花了一千块，看着也像一千块，至少也有八九百块，这样就算基本完成任务了。

对于第一点，我从那些客人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判断，他们大概来自四川一带。估计口味偏辣，而段总也喜欢吃辣，所以正好可以调和到一起。

对于第二点，最直接的依据是，根据段总选定这家餐馆的等级来判断客人的量级。由此我猜测，这几个人在段总心目中还是有一定分量的。于是确定了相对较高的预算。

而第三第四点，我先是点了两个招牌菜，然后本着平均原则，凉菜两荤两素，主菜同样四荤四素。荤菜里要有肉，有鱼，还要有虾。素菜里要有绿色的油麦菜，黄色的玉米粒，总之色彩愈丰富愈好。最后的汤菜则选择清淡暖胃的类型。

注意，就像去外地旅游总要带些土特产回来一样。去餐馆准备饭局招待来宾，至少应该点上两道招牌菜。招牌菜往往味道不会偏差的太离谱，而且往往可以由此产生话题形成交流。

点好菜单，服务员问我现在启菜还是再等一会儿？

我看看表算了算时间，告诉她，先启凉菜！热菜等人到齐了再启！

之后我让服务员把桌椅重新布局，把多余的椅子撤掉，重新把主陪主宾以及其他人的位置摆好，顺便把我副陪的位置也提前摆好。

这是我留下的一个小心机。五个人进场，却有六把椅子，段总如果想留下我作陪，肯定会顺水推舟地跟我讲，小刘你也坐下一起吃吧。

把这些布置好之后，我赶紧出门在附近找了个便利超市，把啤酒白酒还有饮料买好回来。然后给段总发了条短信，告诉他一切已经安排妥当。然后我站在餐厅大堂门外，敬候段总他们驾临……

不出一会儿段总他们来了，我把他们引入单间。小声吩咐服务员赶紧启热菜。然后笑着对几位客人说，段总怕您几位一大早赶过来饿坏了肚子，所以让我提前过来预先点了几个菜，我也不知道你们口味如何，有没有什么忌口，所以点了几道普通的家常菜，要是不合您胃口，您可千万别怪我。

我一边说着一边招呼服务员道，服务员，拿一下菜单！

我继续对客人们说，您再看看菜单吧，还有什么需要加的。

经常参加应酬的人，多少都看惯了这一套，知道这是客套话，场面话。对方当然只会说，不用点了，我们没什么忌口的，客随主便之类的。

很有意思的是，在很多场合，虽然大家心知肚明彼此说的都是空话，假话，但是对方不说的话，却也会觉得对方很是失礼。这是多么矛盾的现象。

没等段总发话，客人们倒是先发话让我坐下来一起吃了。我偷瞄了下段总的表情，他似乎并不反感如此。于是欣然接受坐在了副陪的位置。

这么多年过来，我参加了大大小小不知道多少个饭局，它们大体上有一个共同点：大家从来不在饭局上谈工作，谈合作。

饭局的核心议题只有两个字，那就是“喝酒”。只要喝到位了，喝美了，那么关系也就打开了，等酒醒了，接下来再谈其它任何事都会很容易谈下去了。这种感觉，只有你亲身和一个原本威严的陌生人一起喝醉，甚至宿醉过一次，才能有所体会。

所以谈事情往往分三个步骤，吃饭前会谈到一些意向性的问题。吃饭过程中昏天黑地扯东扯西地放纵喝醉。吃过饭后，分两种情况，如果彼此都喝美了，那么迅速达成意向。如果连酒都喝不到一起去，那还谈个狗屁合作！

他们显然是喝高了，彼此之间，称兄道弟搂腰搂背。我也混在其中，装醉似的跟着说一些胡闹的话。

在男人间的交际世界，烟和酒真的是两样好东西。烟，可以拉近你们。而酒，可以让你们拥抱起来。

所以很多人喜欢看一个人的酒品来判断人品，这多少是有一些道理的。所谓的酒是否能喝到一块去，并不是指单纯地傻喝傻聊，它所包含的内涵远远多于这些。简单地说，两个人在打算合作，决定是否联盟之前，通过喝酒，来全方位地考察彼此，观察对方是否有水平，两人间是否投脾气，这些全都隐含其中了。

我和段总打了两辆出租车，把他们一起送回酒店安顿好。房间门关上的一瞬间。段总转身突然卸下伪装，露出一丝冷峻的表情。他问我，你没喝多吧？

我立刻意识到，段总的酒量深不可测，今天这些酒远未达到他的极限。

我看着他，就像是看父亲那样看着他。我说，我没事。

我和段总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里，一起抽烟醒酒。我本以为我今天的安排还算精彩，却没想到我错了。

段总狠狠把我臭骂了一顿。他质问我为什么擅作主张，去买这么贵的酒点这么贵的菜？！频道的钱就不值钱了是吗让你这么随便乱花？！

通过这次教训，以及后来的接触我逐渐了解到，段总的行事风格在对外招待方面，是喜欢花小钱办大事的典型，他宁愿少花一些吃吃喝喝，而把更多的频道经费节省出来给手底下的员工提高福利。作为对我这次大手大脚的惩戒，段总让我自己掏钱把酒水钱给结了，饭钱则还是由频道报销。

段总嘱咐我，以后自己拿不准定不下的事情，多问问我，别总是自己做决定！到底是我领导你，还是你领导我？！

我连忙点头认错，应付不迭。

段总问我你觉得刚才那伙人怎么样？

当领导想从你口中打探别人怎样的时候，千万不要说别人坏话，因为你不知道领导和他们的关系究竟到了什么程度，胡乱地做出主观臆断口无遮拦的话，是会得罪领导的。

而且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被对方知道你说过一些中伤他们的话，以后也免不了自己被穿小鞋。同时也尽量不要说，我也不知道，我也没看出来之类的话，那样会显得自己十分低级。

所以最稳妥的方式，就是多夸奖少诋毁，但是也不要过度夸奖，会引人生疑。

于是我说，我觉得他们挺豪爽的，相信段总一定也愿意同这样的人在一起交往共事。今天的气氛很好，看得出他们对您也十分恭敬和满意。

段总向我介绍了这伙人的背景。其实刚刚在饭桌上，旁敲侧击间我已经知道一些了。这些人是来自上海的广告创意团队。制作了很多业内口碑反响不错的广告片，MV，宣传片。段总想启用他们，一起开发一档新栏目。他问我有没有兴趣一起参与。这对我是个机会，我当然不能拒绝。

段总的想法是由他来主抓这个项目，而具体的交接传达由我来负责。说白了，我就是其中增加的一道环节，用来调和双方关系的缓冲带。

领导往往喜欢垂帘听政，坐山观虎斗，这并不代表他热衷玩弄人际，更多时候还是为了能更好地把控局面领导下面，更融洽地进行工作。因为在合作过程中，因为创作理念，节目经费等等因素，两边势必会产生很多难免的分歧矛盾。两边直接交接，会产生很多摩擦，甚至导致分手。这些都是前车之鉴。所以需要我这样一个角色。

我在想，段总为什么不去找一个已经成熟制作过一些优秀栏目的团队，来进行合作呢？为什么要从广告界拉人入伙，从新培养呢？这样的风险成本是不是太大？

考虑到他和程总绵里藏针的复杂关系，我大概能体会到他的含义。

自从程总空降到总监这个位置之后，她已经明里暗里开始重新布局，逐步安插心腹进来，从频道内挖掘潜力，拉拢老人，培养新人，排除异己。例如田田和小c，便是这股新生力量。但是她一直想要弄掉段总，毕竟有个不是一条心的副总站在自己身后，很多事情办起来都不会顺心顺手。

不过台里一直没有做出进一步的人事调整。台领导肯定也是有自己考虑，需要布局的。不能让某个频道成为一个人的天下，那样就没法控制了。必须要有权力的制衡！所以段总一直被台里力保在频道副总这个位置上。

我感觉地出，段总绝不会就此放弃自己职业升迁的机会。尽管这条路暂时被程总的出现给堵死了，但他还是存在一些想法希望再搏一搏的。所以一定要做出一些成绩，才能站得住脚，让台里有更充足的理由力挺自己。所以他才决意要开发新栏目。

但是受制于程总，他能获得的经费肯定不会太充裕。请成熟还要又优秀的团队，他可能请不起。而那样的团队，太惹眼，程总一定会有所忌惮，产生防备，甚至挖角，从中作梗，都有可能。所以请还未成名，但是具备潜力的团队，有很大好处。段总作为挖掘他们的伯乐，愿意给他们机会，同他们一起成长，这个过程是难得的。对于很多漂泊在社会之中的制作团队，能找到电视台作为靠山，制作稳定的节目资源，不要整天为钱为投资愁眉苦脸，这对大部分人都是心生向往求之不得的事情。

所以，在没有看走眼的前提下，按常理的话，段总对他们有恩，他们将来势必也会是段总的人，不会站队站到别人那里。既易于控制，又发展自己队伍，成为将来博弈的筹码。这些大概就是段总的总体意图。

随后的日子更加忙碌。

段总让我和团队一起碰节目方案，准备三套策划案给他甄选。然后他再向程总，向台里提案报备审批。团队的核心也姓刘，管他叫老刘吧。老刘是电影学院学导演的，这个专业的大部分人最后都转行了，干什么的都有。这个圈子不好混，而他算是找到了一条最适合自己生存的道路。

混电影电视圈的人，对于人情往来，人脉积累这方面的要求只多不少。很多戏，很多机会，让谁演都是演，让谁拍都是拍，那么人家选择让谁来演，完全就看关系远近了。所以这个圈子也充斥着没完没了的饭局。通过饭局，打开人际关系，认识更多的人，接触更多的机会。因此老刘自然精通这套。甚至比我更加在行。

老实讲，虽然我很善于说些场面话，客套话，与人来往。但是我并不愿意和同样如此的人物长期打交道。因为就像看见另一个自己，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在单位浸淫了这么久的时间，我逐渐也热爱起了电视行业，开始产生一些电视梦想。我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打造一个受人欢迎的栏目。但是老刘毁掉了我这个梦想。他没有给予我更想了解的关于如何创作的知识。他给我的，还是一个人情世故。

我相信并非所有的创作者，都是如此。但是在现今社会，想要出头出名，似乎必须要掌握人情世故。这是前提，其次才是创作。

老刘一直在跟我拉关系。他很善于夸人，比如他说我们都姓刘，一样都是帝王之姓，大家要是联袂合作，一定所向披靡！像这样吹牛比没任何营养的话，他说了很多很多。

后来我才渐渐明白，他与我拉关系的缘故。

因为他心术不正，想要从节目经费里捞油水。而我算是名义上的栏目制片人，所以需要跟我合作。他总是强调台里的场地，设备，资源统统跟不上要求，所以坚持要到上海找场地重新布置舞美进行节目录制。

这个目的不说自明。在台里录制节目，很多资源都是免费或者低廉的，只有离开台里，才能有更多的空间构造出那些本不该存在的利润。他很多次非常隐晦地暗示过我，大家一起合作，我睁一眼闭一眼任其操作，最后不会少掉我的好处。

我心里想，难道你真的当段总是傻瓜吗？五十万的事情，你非要报一百万，就算我通过了，段总能签这个字吗？我不想因为钱，断送我自己前程。但是我又不能戳穿老刘，跟他形成对立。平白多出来一个敌人，而且是一个团队的敌人，我很可能吃亏。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去提醒下段总？让他好好观察一下再做决定？可是我怕这样多嘴，对自己同样不利。

我告诉老刘：咱们还是先讨论节目方案吧，提高核心竞争力才是关键，节目的包装当然也重要，但那些是将来进入到节目制作环节的问题。

另外我也不忘暗中敲打他：您的想法我百分百同意，很宏大，很炫很棒！但是段总那里，频道那里，甚至台里，对于他们我不敢打包票会通过。因为咱们频道的经费本身就有限，台里更不会为了一档地面频道栏目大费周折，受收视和广告的局限，注定它大体只能走“低成本，重创意，轻制作”的路线！

老刘是明白人。完全能听懂我的意思。但是我知道他不会就此罢休。

所以我又做出第二个应对。我跟段总提出申请，自己这边工作繁杂忙不过来，需要一个人来做帮手，于是提议把小z调到我身边来。

对于小z我是这样看的。与其我一个人面对一个团队，不如找个帮手帮我分担压力，甚至在必要时作为我的挡箭牌。而且小z易于掌控。他本来与我关系不错，而且我帮他完成了工作调整，他对我只有感谢，没有其他。所以我说什么，他基本都会照做。而且他听到看到了什么，也都会如实向我反映。

我们几乎彻夜无休地在一处宾馆，进行了为期两周，半封闭式的节目研发讨论。最后研讨了四种方案交给段总。段总本来说要三个的，老刘执意又加了一个。这明显是在刻意表现。

然后我们和段总又开了两天会，把选中的两个方案又进行进一步扩充和修改。我熬了一夜，把它们重新梳理成文字材料交给段总。段总审看一遍，提出修改意见。于是我又继续熬夜。就这样来来回回折腾几遍，熬了几夜，改了几版之后。段总终于认可了。

从前期策划到形成书面材料，这些前后总共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足见段总的谨慎和稳妥。

我们的节目终于通过了。但是程总提出了两点要求，第一，由田田负责和老刘团队进行交接，第二，让小c做节目主持。

在领导间的博弈过程，权力的制衡是最基础的一条准则，谁都不能完全对对方置之不顾，养虎为患。所以段总的项目，程总一定也要插一脚，安插田田和小c进来便是这个目的。

第一她要掌握，把控节目经费，钱要从她的口袋出，她的口袋进，至于她从里面拿走多少，就没人知晓了。

第二这个节目红了，红的也是她的人，也就是小c。以后可以把段总这个辛苦打造的项目，作为谈资归到程总自己的名下，也是没人敢质疑的。

对于这两个人的安排，段总至少要接受一个，如果程总态度强硬的话，那么他需要两个全接受。原因很简单，这是一种权力的置换，可以说是领导层之间的潜规则。大家在这个圈子里混，不能总是一味占便宜的一方，要是那样，以后没人带你玩了就。所以一般是彼此交换利益，你给我来点甜头，那么我也得给你来点好处。

这便是规则。

比如新项目这件事，程总同意批准了，这便是她给段总行的方便，给的好处。所以她也提出了两点，作为利益回报。段总是不得不给的。

段总同意了小c作为主持人的提议。但对于田田的任命不太认可。但是程总却相当强硬地坚持。我明白，他俩争夺的并不是我和田田，而是对钱的控制。

出乎意料的是，没过几天，这个人选最终还是确定继续由我担任。我不知道段总是如何与程总进行斡旋的，是否进一步交换了其它利益。这些不属于我能知道的范畴，我也没必要过问。我更要紧地是把这个项目做好。

田田表现上没什么变化，甚至祝贺我，但我能感觉到，她是很介怀这件事的。

我和老刘团队开始忙碌起来。段总也很重视这个项目，大部分录制现场他只要有空必定亲自前往。程总有时也会带着人一起过来看看，给点意见。所以我又要忙着节目本身，又要忙着招待领导，时常抽不开身。好在有小z给我帮忙，他还算听话，我交待他的事情，他都会原封不动地去执行。虽然不懂得在合理范围内自由发挥添光增彩，但是一直也没出过什么大错。这些对我已经足够。

老刘在节目经费方面还是一直存在想法，总是要虚报数目。这个经费审批手续，我是第一个道签字的人，之后是段总，程总。一般五万块以内的小数额申报，只需要到段总这关就可以了。但按照规定，数额如果超过二十万的部分，则要一路签字到台领导这关。所以老刘总是把每次报批的项目，分批分次拆开报请，合理地控制在一定范围，利润积少成多。

我不想与他作对，可实在看不惯他这种行为。

我找段总签字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会问到我，这些数目你认真核查过了吗？

我只能说，能控制的部分我尽量控制下来，有些存在质疑的地方，老刘他们也都给我解释过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大概能体会出我的顾虑。所以后来他传递给我一个信息，并没有很隐晦地便教给了我。大意是：如果八九毛报一块，这都是可以姑息的，但是五毛报一块，绝对不能容忍。

有他这句话，我办事自然就有理有据多了。因为我知道了自己签字的底线在哪。

但是段总传递给我的这个信息，我不可能直接讲给老刘。我并不是同他一路的二道贩子，我是代表台里代表频道里的身份，决不能帮他在如何吃回扣方面讲解具体操作方法。那样未免太荒唐了。

所以在这件事情上，是需要逐步磨合，逐步心领神会的。比如他一开始想要五毛报一块，我没签字，打回去让他重新做预算。下次他交上来的是七毛报一块，我还是没签字。一直到他九毛报一块的时候，我痛快签字了。这时，他自然就领悟到了我的底线。以后就会一直按着这个尺度进行了。我们不言自明。

慢慢地，我也理解了段总为什么要给老刘他们这个利润空间。因为现在这个社会就是如此。无利不起早。把别人逼得太紧了，人家肯定会产生一些主观情绪，不会给你好好卖力。为此影响到节目质量就得不偿失了。在不违反大的组织纪律的前提下，适当地撒手让出一点甜头，是社会潜规则里的一部分。

老刘也给我送过一些礼，我没敢全要，因为我不能全不要，如果是那样，将会成为一种要与对方划清界限不友好的暗示，势必会对将来工作造成影响。作为段总派来的心腹，我需要和他们打成一片才算完成任务，如果我被他们一齐架空，那么也就成了虚职，段总迟早会撤了我换其他人顶替这个位置。所以我也得像模像样地从他那里拿点好处。

我想他一定也送段总东西，而且东西要比我的更高级，至于段总收没收他的，怎么处理这种情况，我不知道，我也不敢乱做猜想。

我们的节目在播出两三期之后，收视率达到了一个非常理想的高度。这个段位的广告费几乎翻了一番，同时也有一些小厂商询问栏目赞助的事情。其实这个节目没什么特别新奇的创意，就是个调解家庭矛盾，解决感情问题的社会情感服务类栏目。只不过变换了一些新的花样，新瓶装旧酒。但是架不住老百姓就是爱看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

小c也红了。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我心想你他妈能不红吗？本地论坛上有些人都快把你骂臭了。你作为节目主持人，理应是调解事端，冷静分析双方关系的中立角色。可你倒好，老是在节目里添油加醋，总是嫌不打不热闹。我从没见过如此没有思想涵养的主持人。

不过似乎也因为她的存在，节目才会产生热议度。程总对此津津乐道，在她看来，收视率永远是第一位的，小c的表现令她十分满意。但段总正相反，他没想到实际效果和他原本预想的价值体系截然相反，他并不认同这种节目导向。

段总多次提醒过老刘团队收敛一些，注意一下社会舆论。老刘只是稍加注意，但是大的方向还是相当纵容小c的。我觉得小c可以带来话题带来节目效果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我感觉小c和老刘似乎有一腿，不过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预感上的推测。

总之，小c的气焰更加高涨了，总说自己在外面逛街时老被人认出来，要签名什么的，真的烦死了呀。每每听她说到这些，我才是真的快要烦死了。

之所以我会猜测老刘和小c有一腿，是因为有一次我在某购物广场里碰到过他俩，为了以免尴尬，我躲起来没让他们看见我。

当时小c戴着墨镜，紧身牛仔裤，细长的大高跟和她的脾气一样尖锐。她趾气高扬地走在前面，老刘像个跟班一样尾随其后，手上拎着各色购物袋，LV，Prada，Gucci，miumiu等等等等。老刘就像一张会走路的银行卡，鲜活而生动。

我一直好奇，像小c这样心气高傲的女生会选择什么样的男人作为伴侣。原来她的品位也不过如此。老刘并没有什么钱。我这么说是拿他和有钱人相比。他倒是有些才情，不过进入到现在这种年龄，年轻时的创作灵感与激情已几乎使用殆尽，并且他被社会侵蚀得太过严重，失去了最纯粹的艺术信仰，算是江郎才尽了。

如果不是段总发掘他，他的事业无非就是原先那样，不出几年逐渐会被广告圈慢慢淘汰。他现在唯一好使的，便是他那张天花乱坠的嘴巴。和积攒多年的一些人脉。我搞不懂小c是怎么想的。

段总给了我一次露脸的机会。在一次区域性的电视圈内部的评奖活动中，我们的新项目获奖了。他让我作为制片人前去领奖。我知道自己斤两，顶多是个传话跑腿的傀儡，段总才是实至名归，于是推辞。但是他告诉我，这样的奖现在对他已经没有意义了，可对我以后的职业发展却很有帮助，所以别不好意思啦。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当然要欣欣然接受。其实在电视圈里，全国范围内这样的评奖活动不计其数，说白了就是一场自己人的自娱自乐。段总能获奖，节目本身是一方面，更重要的还是他的人脉关系，别人愿意给他这个面子。而在这不久之后，我才明白他为何要无私给我这些机会。他是在有计划地栽培我，给我增加竞争砝码。

因为段总要提前会见一些关系，所以我们提前一天赶去当地，此行除了我，段总还带上了老刘和小c。他带老刘，可能是想给他一些接触这个圈子的机会，让他也可以逢人便神侃一下，露露脸。电视人，最怕圈子里没人认得自己，自己也不认得任何人，那样是特没存在感的事情。这或许算是给他的甜头。至于为什么带上小c，我不太能参透。或许是卖给程总一个面子，和她维稳关系吧也说不定。

我们在酒店安顿好行李。段总自己一间，我和老刘一间标间，小c自己一间。晚上段总自己开车出去了，没让我陪他。应该又是不能让我知道的会面级别，我想。

老刘告诉我他有个朋友在本地，所以出去一趟，如果晚上没回来的话，那就是住朋友家了，让我不用担心自己先睡就好了。我开玩笑对他讲，那朋友不会是女的吧？他说，不是不是，是男的，我一哥们儿。

看着他精心打扮了一番出去。我用屁股想也能想到，他一准是跟小c出去鬼混了。

我洗了个澡，出来接了个酒店座机上的来电，对方问我要不要按摩？

我模仿老刘的口音对她讲，狗日滴，老子要个球按摩，日你妈个批！然后挂了电话。

这算是我对老刘开的一个小玩笑。万一有人找上门来，我就用标准的普通话告诉她，刚才骂你的那个四川人叫某某某，刚刚出门了，等他回来我给你们通风报信，再和他算账啊……

不过我知道，当然是不会有人上门的。

第二天，我们如期参加典礼，由我上台领奖，讲话。

不论我们是上台做获奖感言，还是做思想汇报，或者竞选宣言，它们都是有共通之处的。都有一些共同需要注意的地方。

第一，如果你的演讲稿是别人代笔的，那麻烦你在上台前通读几遍。如果是你自己亲笔写的，那麻烦也请你再多读几遍。如果可以脱稿演讲，那是最理想的。

因为上台做报告这件事，除非你是专业的演讲家，否则台底下的大部分听众是不会太在意你所念的内容。很可能在你没下台之前，他们就已经都忘了。所以上台，最重要的不是演讲，而是你这个人！你要做的是让别人记住你这张脸，所以要尽量面对台下演讲，这就是为什么要尽量熟悉演讲稿内容的原因所在。如果只顾着埋头叽里咕噜照本宣科地念一遍文章，那是特没有意义的事情。

第二，让别人记住自己的脸，是需要一些技巧的，毕竟不是每个人生来都能得到上天垂青，赏我们一张闭月羞花惊为天人的脸蛋。更多的还是需要谈吐和精神风貌吸引别人。眼睛，则是最传神的地方。

上台前应该提前看一下会场的大概规模，找到一个适合自己身高，视线的中间点，作为你视线的落脚点。把眼神放到这个位置上去进行演讲，偶尔可以缓慢地平移目光向左右注视。这样你的视线范围基本照顾了整个会场，从大部分观众的视觉体验上，会感觉比较舒服。而由于找到了一个基点，你的目光也会看起来更有力。炯炯有神的目光，是让整个人显得精神的基本。

尤其在几百人的那种会场，找到一个合适的点，再加上灯光的作用。从台下往上看去，朗读者的目光往往都是放着光的。除了目光，还要有合适的语速语气，适当松弛有亲和力的面部表情。这些需要自己慢慢摸索。

第三，虽然大部分演讲都是应付场面的客套话，但是有些程序还是不得不走的。在开始和结尾处，你必须要分别重复性地感谢领导同事一次。这个没有原因，只是惯例。

按照地位高低，做出排序。比如我当时所说的大意是：感谢组委会的赏识颁予我这个奖项，感谢台领导对我的信任与栽培，尤其是在座的段总，力排众议交付给我这么重要的任务，没有您的支持我做不到这些，感谢团队里的其他同事在工作中给予我的支持与帮助，没有你们我不可能站在这里！

最后一点，在陈述工作心得的过程中，不要独自贪功，要适当强调别人的工作付出，尤其在团队性项目方面更是如此。同时也不能太过妄自菲薄，也要说出一些自己的功绩。

最好的办法就是可以说自己在工作中遇到了所谓的什么什么困难，是自己的某些创新性想法转变了局势，然后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下顺利渡过了难关。这么说，不仅没忘记强调大家的辛苦付出，同时也突出了自己的领导核心地位。

如果你想做一个团队的leader，而不是被别人领导的worker，那么这些敏感力和表达力是不可或缺的。

颁奖结束之后，几位资深的各台相关部门负责领导分别上台讲话，讲了讲当下电视行业的紧张形势，以及对未来政策和形势的预期，在这些基础之上分别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和意见。段总自然也上台侃侃而谈了一番。

第二天我们回去，我一边开车一边听着老刘同段总扯淡。

他用了很长的篇幅来赞美段总当初用人不疑般地启用他，并且畅谈了很多未来得及实施的节目细节和宏大设想。最后他还是把话题回归到提高预算以进一步改善节目质量上面。

段总没理他预算的事情，而是在节目核心价值观方面发了下脾气。

他说自己已经强调了很多遍，做节目不能昧着良心一味地把话题找歪，这样早晚有做不下去的一天。小c她刚参加工作，很多事情把控不好我不怪她，但是我不能不说你！老刘你虽然是第一次做节目，但是在广告圈也混了这么多年了，这点思想意识和把控能力你都没有吗？让你改改毛病就这么费力吗？你要是再这么下去，那我宁可不做这节目了，你回上海继续拍你广告去吧！

我心想段总这招围魏救赵实在用的漂亮！不跟他纠缠预算，否则很容易磨不开面子陷入下风，落入老刘凭空创造出来的美好愿景里。而是将他一军，让他觉得理亏从而不敢再提条件。至少将来一段时间内，他会安分一点。同时也在暗中提醒小c，现在我看你年轻不懂事不跟你计较，现在把话都说明白了，以后你要是再不收敛，我连你这个主持人一块儿收拾了！

至于小c听得听不出来其中的玄机，那我就管不着了。

把老刘和小c分别送回家之后，只剩下我和段总两个人。

段总问我，你对老刘想提高预算这事怎么看？

这个问题是非常有风险性的一个问题。因为我和老刘一起合作协同把控这个节目。提高预算，从理论上对我俩都有好处。段总很可能是在试探我，是不是我和老刘一起从项目里搞利润。

我说，他之前已经跟我说了很多遍提高预算的事情了，但我一直给他压着，结果他今天还是跟您说了。我觉得从节目出发他的想法应该是好的，但是是不是符合实际需要，这还得进一步分析探讨。我很同意您刚才的看法，目前节目核心确实还没有树立好，这个才是现在更加需要关注的问题。以后我会继续做他工作的。

段总沉思状，没说话。我心里忐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我的。

然后他又问我另一个问题，他和小c关系怎么样？

听完我心里又是一惊，难道他已经知道他俩的内情了？要是我瞒着不报，那等于在告诉他，我是个很有自己主意的人，并不是他完全的知无不报的合格心腹。可是万一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在这里一番添油加醋，那也显得自己太爱在别人背后捅刀了。

我只好说，老刘跟包括我在内的每一个同事员工关系保持的都还不错，他确实很适合做这个团队的核心，跟各方面关系协调的都非常好。至于小c嘛，栏目组里的男生都挺喜欢他的，这也可以理解，毕竟组里基本上都是大老爷们，女生很少，她自然也就吃香。大家开开玩笑什么的是常有的事，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这样倒也提高了大家的工作热情和效率。

段总笑了下说，僧多肉少啊。

然后他又问我，那你跟小c的关系缓和点了没有？

我说，还好吧，至少不会把其它方面的情绪带到这里面，影响工作。这点您放心，这点觉悟我和小c还是有的。

伴君如伴虎。这句话说的是非常形象准确的。我相信在如何对待领导方面，每个人都有自己一套成熟可行的办法。而我的办法虽然不是最好的，但至少是最中庸，尽量能减少对各方面进行伤害的。

所以，当面对领导向我询问其他人的背景情况时，我尽量选择一种避实就虚的谈话方式。不绕开话题，但是把话题放大，从点到面，把一个人的情况上升到大家怎么样怎么样。这便是我的谈话技巧。

我想这个方式的最大缺点，就是不能博得领导对自己的进一步信任，少了很多可以利用邀功的机会。我们中间总像隔了一层什么似的。好在段总并不反感我这点，而且我宁愿跟领导保持点距离，关系太近知道的太多，对自己并不是一件好事。

回去之后，小z跟我抱怨，这个节目他鞍前马后也忙了许多许多，为什么到了露脸见世面的时候，段总却忘了他。只带我们几个而没有带他出去。我安慰他别想那么多，先好好工作多表现自己，以后再有这种机会我一定帮你争取！于是后来老刘请我吃饭，我也把小z带去了。

我觉得既然我答应他了，那就得尽量给他创造机会多和人接触，让他锻炼一下。他能成长得快一些，就能更好的帮助到我，对我更多的只是好处。除了以上，其实我最真实的目的是，我很怕老刘私下跟我提一些不好的勾当出来，让我不好接招。所以带个外人过来，他还能收敛一点。毕竟还有第三对耳朵在场呢。

老刘见我带了个外人过来，脸上明显闪过一丝不悦。我说，今天小z正好也没安排，我就把他一起带过来腐败了，老刘我是不是有点借花献佛啊？

他笑着说，瞧你说的，别说多一个人，多一个连我都还是请得起的。

我拿起电话假装打电话实则和他开玩笑地说，那太好了，我赶紧给我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们打电话，终于找着饭辙了，小z你也赶紧打电话啊，刘老板今天请客啊……

小z一点都不懂得什么是玩笑，腼腆地看着我，什么都不敢做。

我心里有点失望。

饭桌上老刘一个劲儿给小z满酒，似乎是想把他灌醉。

我说咱们是出来吃饭小酌的，喝的是酒，不是命啊，咱都慢点好不好。

他一边陪着笑脸说好，一边还是不停给小z倒酒。

小z傻乎乎地说，没事我今天一定陪老刘喝美了，喝多少我都陪着。说完又干了一杯，继续自己给自己满上。

酒过几巡之后，小z已经晕了，去卫生间吐了几回，回来爬桌子上睡觉，一觉不醒。

我说，老刘你是不是对我带小z过来有意见啊，故意给我找麻烦是不是，一会儿我可不管背他回家啊，要背你来背！

他说，我哪知道他这么不能喝啊，好好好，我来背我来背，呵呵。

随后我们又聊了一些漫无边际的鬼话，夸赞我与我称兄道弟之后。他终于暴露内心的本质了。我知道这一刻迟早是要出现的，怎么也躲不掉的。只能认真听他同我说。

他让我帮忙再跟段总说说好话，预算的事情给想想办法。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交给我，轻声告诉我，以后这张卡，每个月都会定期打给你一笔钱，保准比你工资来得还准时，嘿嘿。

我没想到他今天跟我准备了这招。调整了一下情绪说，看来刘老板自打做了节目之后，现在是有钱了啊，动不动就送卡了。

我这话其实是在敲打他：你做节目以来已经捞了一些油水了，差不多算了，别太贪了。

这几年，随着工作年限的逐渐增加，有一个清楚的现实越加让我感觉难过。在这个社会之中，有无数的人，活生生地认为，钱是万能的，只要有钱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与此同时，他们忘记了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关系，人性的尊重。

或许我没有资格指责别人，我承认自己也接受过见不得光的钱。但是我尽量让自己拿得心安理得一些。尽管这有些自欺欺人。我需要钱吗？我当然需要。但是在那时，我固执地不想要他的钱。可能因为我不喜欢老刘的缘故，所以即使同流合污我也不愿与这样的人为伍。

所以我收回刚刚与他推杯换盏时的温柔笑脸，义正词严地同他讲。这是我必须要摆明的态度，所以必须严肃。

我说老刘您比我年长几岁，我就管您叫刘哥了，钱这东西我知道是好东西，但是不好意思我不能拿，咱们能聚在一块儿是缘分，我高考时要不是爸妈拦着我早就报考电影学院了。电视这行是我的梦想，所以我特别喜欢和你打交道，因为能学到我曾经没机会学到的知识。我希望能好好跟您干，一起把这个节目搞红火了，而节目红火了，段总也一定不会亏待我，更不会亏待您，我们与其挖空心思怎么拿到额外的报酬，为什么不能名正言顺地去拿到应该属于我们的奖励呢？！

节目预算的事，您放心，以后我一定会跟段总说的，甚至不用我说，等节目做大了，段总不想给您增加都不行！对不对？在钱方面，你我心里清楚，我不是个不通情达理的人，该有的好处我不会刻意妨碍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您要是还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千万别往心里去，咱都装进酒里。

说完我二话不说，一杯干了下去。

我这么说，一方面是安抚他，一方面间接地和他保持了立场上的稍微差异。至于报考电影学院，电视梦想什么的，纯粹就是扯淡。我从小的梦想一直就是科学家，谢谢。

老刘是老油条，他比我精得多，自然能会出我的意思。于是也痛快干了这杯。告诉我，好，那我们一起把节目做大，一起挣钱！

我说，好您嘞，您挣大钱，我挣点小鱼小虾养家糊口就已经知足了。

结束这个话题，他似乎是对我添加了几分信任。跟我聊起小c来。他问我，听小c说，你们俩关系不是很好？

我没回答他，直接顺着他话里的漏洞反问他，怎么？看来小c和你挺熟的？他什么都跟你说？

他说，行了哥们，别装了，我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我装糊涂，你什么意思？

他说，行，你嘴还真够严的，适合做朋友。那天在商场里我们看见你了！在你看见我们之前就看见你了！

我无奈地低头笑了笑说，还是你们视力比我好啊。

他说，不是我，是小c！她先看见你的。

我说，哦。

他问，用不用我给你们俩牵个线说和一下？同事一场，不要搞得那么僵嘛，对工作也不好。

我说，好啊，我这里没问题。

对于小c，虽然我没算计过她，但这并不代表我不反感她。她在我和田田之间没少来回说坏话，给田田扇阴风烧鬼火，这些我都能感觉得到。虽然都说好男不跟女斗，但是我的胸怀还没那么宽广，依然讨厌她。

说着说着，老刘跟我诉起苦来。他说自己对不起小c。然后一直喝闷酒，不再往下说。为了表示我是他的兄弟朋友，很有兴趣听完他的苦衷，所以我配合地问，怎么了？

他告诉我，小c怀孕了……

当时我就后悔自己干嘛要多余问他这句怎么了，干嘛要来跟他吃这顿饭，干嘛要跟他称兄道弟。瞧，麻烦来了吧。我不愿意知晓别人的秘密，还是那句话，知道得越多对自己越不好。

老刘告诉我小c现在是名人了，去做人流被人看见传出去就没法混了，而他又不是本地人，对这里的关系不熟，问我能不能找找医院的关系，帮他处理好这件事情？

我心想你要真为她好，干嘛让她去做人流？你娶她不就完了嘛。就算非要做人流，本地的医院你不熟，你带她回上海去做啊，或者回你老家去做啊，干嘛要在这里做？这明显就是推卸责任，把烂摊子交给我！

我不想接这个烂摊子。在我和小c的冰冷关系下她是否会答应我陪她去先放一边，万一被我的熟人看见，传到田田耳朵里，那我怎么办？况且，妇科，计划生育科，这些我也不熟啊！

我说，小c还不至于这么火吧，你放心带她去正规医院吧，不会被人认出来的，放心吧。

他吞吞吐吐了半天说，要是可以的话，你帮我这个忙行吗？我不太想去。

我问，为什么啊？

他说，我怕我看见她手术之后的样子会心疼……

鬼才信他的话，他的心灵绝不是弱不禁风的林黛玉，他就是不负责任罢了。从这件事上，我就看出来，不能与他进行超出工作正常范畴之外的任何合作。他靠不住！

最后我还是答应了他，因为他脸皮比我厚，所以我别无选择。

我是这么跟他说的，你问问小c愿意我带她去吗？如果她愿意，我就没问题。

结果晚上回家后不久，他给我发来短信告诉我小c同意了，让我放心吧。让我放心？真是太可笑了。

我们没去市里的妇产科医院，因为那里人太多。我也没去广告上的那些虚假广告医院，我不信任它们，而且也要对小c的身体负点责。为这个事，我上网看了很多留言意见，最终确定了一家综合医院，三甲的，并且科室并没有对外承包出去，保证是医院自己内部的。

我之前跟那里的大夫做好了沟通，转天我们第一个来做，不用挂号排队，让护士提前给我开个加号的单子来了之后再挂号就行了。为了这个人情，我自己掏钱办了张一千块的超市购物卡给大夫。

第二天我早早去接小c，她穿着一身粉色运动装，戴着鸭舌帽，黑超遮面。我说你这样是不是有点反而太惹眼了？她没理我。这一路上她都没理我。连句谢谢或者其他像样的客气话都没有。

到了医院，我跟大夫连连说了不少好话，小c独自远远坐在过道的座椅上，手揣口袋，听着音乐，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夫犹豫着看我，终于对我说，我看你对女朋友这么上心的样子，应该还是挺有责任感的人，你们要不要再考虑一下？留下这个孩子？

我被说的一脸尴尬，但为了照顾小c的面子，只好说，我们已经有小孩了，这个是意外。

大夫一脸释然的样子扭头走进去，似乎是自言自语，也可以考虑要个二胎嘛。

这时候护士念起名字，让小c进去。小c没动。我跑过去告诉她，可以了，进去吧。她没动并不是她没听见护士的喊声，而是因为我替她用了个假名，喊的并不是她的名字。

我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地走进手术室，消失在我眼前，突然心疼起她。不论我和小c之间有过什么过节，但是在这个时刻，作为旁观者，有哪个男人还会无动于衷地继续选择铁石心肠呢？

我不得不佩服她的勇敢和镇定。在这之前，我完全没有看出任何端倪。我感叹我们都长大了，很多画面往我的脑子了灌溉，我想起当初我们一起进入台里工作，一起台聘，一起培训，一起承担起新节目的录制，我想到她曾经的骄傲，曾经的刻薄，曾经的与我纠缠不休。

然而现在，她注定要面对一个专属于她很多年难以逃脱的记忆枷锁。同样的，我也在这个过程中，面对了许多令自己痛苦的回忆。我们不再是那个刚毕业的充满朝气的年轻人了，我们已经是成年人，要对自己所做的事情负起应负的责任。我为她，也为我自己，感到了很多无助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小c躺在手术床被两个护士推出来，肚子上敷着一个加热式的跟浴霸似的东西。我三步并作两步跑，对，就像小学课本上所学到的这个词一样。我大跨步地跑进休息室。

她意识半模糊地喃喃自语，好疼好疼。

护士安慰我，刚刚给她打了麻药，过一会儿就好了。手术做得很成功。放心吧。

说完拿出一个培养皿似的小托盘，给我看胎盘。

老实讲，我看不了这个画面，看了会全身发麻。连连摆手让护士拿走吧。

跟护士们说了些道谢的话后。我回过头来看着眼前这个让我恨到牙痒痒的女生。一阵心疼，于是俯下身，轻轻抱了抱她说，像哄小孩子一样对她说，不闹不闹了啊，一会儿就好了一会儿就好了……

我没想到老刘做事会这么不地道，不仅让我陪小c做了人流，之后三天挂吊瓶去医院输液消炎也是我陪着去的。这几天的所有费用都是我垫付的，我想做个假帐给自己报销都没地方报去。我心里对老刘产生了很大的意见。

后来他给了我张卡算是给我报销，而我还是没要。因为我希望他能记住，这是他欠我的人情！以后再有什么事情求我的话，他大概也会掂量三分，因为我已经帮过他很大一个忙了，可是他并没有还给过我这个人情。

如果这个人情用钱就能轻易还掉的话，那我这个人也就太不值钱了。

之后一切都恢复了表面上的正常。小c还是和原先一样，拥有气势。但是对我，她的态度缓和了许多。她也并不是完全不通人情的。这件事她应该谁都没有说过，包括闺蜜田田。

而小c和老刘之间，应该还是保持着地下恋的状态。我替他们保守着一切秘密，从没有对任何人讲过。

之后我们继续做节目，关注第二天出来的收视率，分析收视群体的观看变化，进行适当调整，做活动搞宣传……

一直到某天，段总请我喝茶。

我开玩笑地问他，段总您是要双规我吗？怎么想起来约我喝茶了？

他笑着问我，你背着我干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了？这么怕我约你？

我说，没有没有，我哪敢啊，您是我的贵人伯乐，我只不过受宠若惊。

他问我，最近工作还顺心吗？

我告诉他最近这段时间，自己收获特别大，学到了不少，也实践了很多，非常感谢他能给我这个机会。

他又问我，那有没有什么更进一步的打算？

我不知道他这问题的落脚点是什么，于是反问他，什么打算？

他不再跟我猜灯谜，直接与我说，最近频道里将会有一次小的人事调整，你们这个栏目组会成立一个相应的新部门，新的部门成立之后也就意味着会多出几个领导岗位，台里目前给的意见是，正科副科各一名。你回去好好准备一下，写个竞聘报告，过不了几天竞聘通知就会通知下来，提前告诉你好让你有个时间准备。

我知道他这是一个拥有明确信号的暗示。在中国社会，你不要过于相信所谓的投票权选举权，很多任命都是领导默许认可指定的，竞聘往往都是走过场。

而段总既然与我提前透露了这些，这就证明，这次的科级干部任命，十有八九会有我一个名额。同时我也明白了之前他为什么要让我去领那个奖，无非是给我增加竞争砝码，让我的竞聘报告好看一点。

但是他并没有告诉我，究竟是去争取正科还是副科。从我们栏目组内部来说，唯一资历功绩比我高的无非就是老刘了，但是他属于编制外的合作关系，不是台内员工，他不属于竞聘范围内。而其他人，我觉得小c应该会同我竞争一下这个位置，但是她的名头和作用在我之下，只不过她身后有程总力保罢了。

我觉得我应该去争取正科这个位置。相信段总对我也是这样所希望的提拔方向。如果我去竞聘副科，把正科拱手相让给别人，段总一定会对我失望，认为我没有事业上进心。而且栏目组也会被权力转移，由别的势力掌控。那样肯定是段总万分不想看到的事情。

等到竞聘通知传达下来的时候，我感到有些意外，因为内容和段总之前透露给我的产生了一些出入。这次的竞聘，不是单独成立新组，而是把另外一个组和我们进行合并，我暂且把这个新部门叫做节目二部吧。之前那个组正科退休后一直空缺，副科姓王，年近五十的中年女性。而新成立的二部，将有一个正科，两个副科的位置。

这打乱了我原先的部署。本来按照正常的升职顺序，一般是要先到副科这关，才能继续晋升正科的。除非你有特别出色的工作成绩，台里才会破格提拔。原先，我以为没有其他有力的竞争对手，所以才贸然决定竞聘正科这个位置。现在不一样了，王老师资历比我老，按理说，这次很可能会成为她临近退休前的一次升职鼓励。她是台里的老人，算是中立的角色，既不是程总的人，也不是段总的。两边应该都会敬她几分。将来或许也都会尽量拉拢她，不过我认为她不会去做明确选择，因为快要退休了，换作是我，我也同样更希望安稳一点过日子。

我左思右想，最后可能还是出于对权力的渴望，决定保持最初的想法，竞争正科。在提交了申请之后，我得知竞聘情况是这样的，我和王老师是正科候选人，副科候选有田田，小c，还有小z。

田田在此之前跟我沟通过了，虽然她算是跨组竞聘，客观上不占便宜，但我依然支持她。因为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对于年轻人来说，想要上位就必须抓住这些机会。尤其在这种单位里，有的位置一旦被别人的屁股坐上去，那你就要一直等下去，等一个新的空缺出来。不然等他自然退休，要不然就只能天天在家扎小人等着他哪天暴毙横死街头了。

所以内部结构调整，往往是领导进行权力重整的一个借口罢了。

至于小z，他完全是在我怂恿威逼利诱下才报的名。他总觉得我是不怀好意给自己找个垫背的才拉他下水。由此来衬托我自己或者其他候选人的出色与伟大。其实，我完全是为他好。

我知道，小z即使报名参选了，也肯定选不上。这是不用怀抱任何奢望，提前就能预想出来的结果。而我的用意是，希望能帮他增加一下曝光率，多多表现自己。

我们不论在单位机关或者公司里也好，当面对竞聘机会，演讲机会，比赛机会等等这些可以面对面和领导进行自我表达的机会时，也许此时我们的能力条件距离要求还差得很远，但最好还是尽量能硬着头皮去参加！不要怕丢人。

对于级别过高的领导，手底下那么多人他不可能全部熟悉。所以在提拔人选的时候，往往脸熟的那个更占优势。你就算一次不成，两次三次之后，总会有成的那一次。如果还是不成，那也就只能认命了……

这就像你进服装店里买衣服一样，导购从头到尾点头哈腰地跟在你屁股后面推荐指导，总会有你感觉不好意思不得不买的时刻出现。

所以多露脸混个脸熟，是职业晋升的一个辅助技巧，当然不是全部。甚至常去单位里的羽毛球馆，乒乓球馆陪领导打打球，也是一样的功效。这些都是段总教给我的。

竞聘会上，分管人事的赵台，程总，段总，还有人力资源的主任，作为听评领导坐在我们五个人对面。看得出来台里还是比较重视我们频道里这次干部选拔的。

大家的发言稿各具风格。

王老师的比较务实，提到了很多实际问题以及解决办法。至于办的办不到我想她自己也不知道。

田田的姿态比较低，毕竟她没接触过节目制作领域，所以更多的是在强调她在本职工作上的一些成绩。

小c一如既往的自信，主要讲述了她在节目收视率方面所作出的卓越推动。

小z则避实就虚，主要表达了自己是抱着学习的态度来参与这次竞聘的。这份演讲稿的大纲是我给他起草的。

我的报告属于王老师和田田两种风格的一种融合，既放低姿态，但也不忘中肯地提出意见和表达功绩。

竞聘会结束，大家各怀心事，表面融洽地离开会议室。几位领导留在里面继续探讨。虽然结果在第一时间就可以确认，但是他们的办事风格往往在至少一周后才会对外公示宣布，似乎是在表明这是他们经过长时间认真思考所作出的慎重决定一般。

被蒙在鼓里的往往都是落选人和局外人。被选中的都是第一时间就会得到消息。所以当晚，段总又请我喝茶。我觉得自己这事应该是成了。

段总给了我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

好消息是我被选中了。坏消息是我是副科。嗬，这些我倒并不意外。我问他其他结果是什么？他告诉我，正科是王老师，副科是你和小c。

小c？！

我原以为田田比她更得程总赏识，没想到还是功亏一篑，可能工作还是没有提前做到位吧。我替田田感到难过。

段总告诉我，具体的工作分工还是像以前一样保持不变，你和王老师各自负责原来的节目，她不会对你造成太多干扰。听他说完，我心里的一颗石头落了地。

过了一个星期，竞聘结果准时公示出来。大家对于这样的任命似乎没有太大意外，都在预料之中。可能就是所谓的旁观者清吧。只是一些老人对于小c得到重用有些看不惯。

作为刚刚上任的领导班子，我们仨请新成立的节目二部集体吃了饭。之后开始了正常忙碌的工作。

大家一切如初。我和田田的关系一直这么不愠不火地相处着，倒也没出过太大的问题。令我感到欣喜的是，提升一个职级后，我的薪水待遇也相应调了一个级，有了很大改观。

为了融洽合作关系，也算替段总进行拉拢，我给王老师送了一些礼，不过她死活不肯要，不管大小，一概让我拿走，弄得我很没有面子。不过我也理解她求安稳求平安退休不想陷入事端的想法。所以逢年过节只给她发条慰问短信作为薄礼好了。

自从当了这个小领导后，我的称谓也变了，大家都管我叫刘老师。而手底下的人也陆陆续续不断往我这里送礼。看着那些年纪比我大了十几二十多岁的老前辈们，一口一个刘老师喊着我，给我送烟送酒。我心里真有些不忍。但是没办法，这就是职场，他们必须要接受后辈的超越，而我必须要学会理所应当地接受这些。

之后一切平稳过渡。半年后，来到年末，一年终于要过去了。我收到了年终奖以及节目奖励，是一个非常理想的数字。

这一年频道份额创了新高，超出任务量不少，大家非常振奋。但是我知道，段总并不希望如此。他在十月份的时候就曾提醒过我，现在份额比指标高出太多，适当地收一收，把节目收视率降下来一些。

他这么做有他自己的考虑。因为台里每到新的一年，都会根据之前一年的完成情况，规定一个新的任务指标。而全频道大部分人的绩效奖金，年终考核，都与这个指标息息相关。如果今年完成的过高，那么明年的指标也会随之水涨船高。这样持续下去，以后会越来越难做。而且大家的奖金也会受影响。

这就像撑杆跳女皇伊辛巴耶娃一样，每次都是一厘米一厘米地增加高度，没完没了地打破世界纪录一样。职场也是同样。适当地控制住自己的潜力，才能不断地给别人惊喜，让自己总是站在镁光灯下。

但是程总，她要是放在大跃进时一定是把好刀。她要求大家全力以赴冲刺，创造一个让台里目瞪口呆的份额数字！我明白，她还年轻，背后也一定还有政府关系在支持。我们这个频道总监的位置，对她只是跳板，她需要多快好省的节奏，迅速作出大量成绩。

这就是持续性发展和破坏性发展的区别。程总才不会管底下大部分人的死活，等到她高升的时候，一定是腾开屁股就走，丢下一副烂摊子下来。

段总对频道的控制力还是相对受限，所以我们的份额最终还是来到一个惊人的数字。台领导自然十分高兴，甚至让程总和段总给全台中层以上干部开讲座，授经验，提意见。

临近春节前一个礼拜，我们频道年会红红火火地开始了。为了配合宣传以及符合所作出成绩的身价，我们的年会被程总钦点在当地一家五星级酒店举办。

从之前打交道的过程，我早已知道程总是个张扬不羁，强势高调的人。这次年会自然也不例外。除了台领导和频道全体同事，她还邀请了很多社会关系，广告客户，与频道合作的节目团队，规模空前浩大。老刘他们自然也在被邀请的范畴之内。

田田穿了件紫色的低胸短裙晚礼，画了一个与她平时相比浓艳了很多的晚妆，粘了假睫毛。令我觉得败笔的地方是，她穿了条黑色丝袜。可能是我欣赏水平有限，但我从不认为黑丝与晚礼是一个合适的搭配。

田田周旋在那些广告客户之间，作为向导安排座位，嘘寒问暖。看起来这些对她而言已经驾轻就熟。我心想，很好，我不吃醋，这正是一次近距离了解她平时工作状态的机会。很好，我不吃醋。

而小c则作为年会主持与另一位男生搭档，在台上一起卖力地讨好领导，活跃气氛。不得不说，小c确实很漂亮，尤其当她站在大舞台上，在你不了解她私下的行事风格和性格特征的时候，你很容易在暧昧骚动的舞台灯光下，被她的光滑发光的皮肤，细致高挑的身材，灵活机智的谈吐所深深吸引。

我猜，台底下的男人至少有一半，都是一边看着她一边想着上她。

我和老刘坐在同桌。

我问他和小c怎么样了现在？

他说一直都挺好的。

我说那就好然后问他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他很机智地回答我，小c一直说想要做田田的伴娘呢，所以怎样也要等到你俩结婚之后，我们才会考虑吧。

没有真情的老油条！自己不想结婚却非要把错冠冕堂皇地推在我身上！我心里暗暗想。

几位关键领导分别上台讲话，段总讲过之后，特意提到了我在工作中的表现，引荐我也上台讲几句。

我的讲话自然充斥了许许多多的感谢和低姿态，感谢了很多在平时工作中从未谋面的领导，虽然是假话，但还是不得不说。

在一群人一番虚情假意的表演之后，年会进入到最高潮的部分——吃饭喝酒。

在像年会这种性质的大型酒会活动中，只需要记住一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千万不要乱动。这种场合领导往往都会走到下面转桌敬酒。你要等着大领导二领导三领导，等等领导，转到你这桌，跟你喝完酒，并且把剩下的其余桌转完之后，你才可以行动。不要在领导还没有敬到你的时候，你就乱殷勤，胡乱地到处跟人碰酒，甚至献媚提前去和领导敬酒。那样是没有礼节，乱掉分寸的行为。

在主要领导转桌完毕之后，段总带着我们这个团队，过去回敬。之后王老师和我，继续带着这个团队，再一次跟领导回敬。之后和其它部门友好互敬，和广告客户友好互敬……，刚坐稳屁股之后，其它部门又回来和我们友好互敬，广告客户回来与我们友好互敬……没完没了的敬来敬去。这些看起来是很麻烦的事情，但仍是一种礼节和文化。

基础的敬酒环节结束之后，才是属于大家的自由活动时间。这时候你可以自由行动，和平时关系不错的领导同事，单独敬酒，聊天胡侃。一些领导同事依次在台上不断献歌。在不同水准的歌声下，台下我们的灯红酒绿混乱不堪。

一个小时之后，大部门的台领导陆续开始退场。他们很忙，能出席已经是给你面子，所以不要期望他们能跟你从头陪到尾。等他们走后，更加是底下这些普通群众的狂欢之日。各种喝酒，各种节目，层出不穷。

我把需要应酬的关系应付一遍之后，回到座位跟老刘推杯换盏。小z一直紧紧坐在我身边。整个年会过程，都没有把他的情绪调动开，仍然木讷与沉闷。

又过了一阵，很多客户和同事也都纷纷离开了。我看着田田不停迎来送往，从心底里再次后悔当初不该把她引荐到这种地方，做这种工作。尤其在我职业晋升之后，我更加深了这个想法。因为我觉得自己完全有能力可以养活她。我想着以后找个机会，帮她调去一些简单的文职岗位。

老刘问我咱们走不走？换个地方找点乐子？说完不怀好意地看着我。

我说我还等田田一起回家呢，你不等小c吗？

他环顾会场一周，装无奈地说，小c这么忙哪还顾得上我啊，这么一会儿工夫，又没了人影不知跑哪儿去了。

我说，她刚才应酬喝了那么多酒你又不是没看到，一会儿自己回家多不安全？咱俩还是老实在这待着吧，等她们完事了还得负责送回家呢。

于是我和老刘一边抽烟一边扯淡闲聊，等着时间赶紧一下子飞过去。我累了，好想回家洗澡睡觉。

小z说不陪我们就先走了。这时候会场里大部分人都走干净了。

我心想田田跑哪里去了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酒喝多了倒在哪里？于是给她打电话，半天没有人接。过了一会儿，田田给我打回来，用一种紧张但努力克制的低沉语气问我，你现在有没有空？如果有空的话上来一趟，1311房间，小c喝多了。

我告诉老刘情况，他赶忙跟我上电梯去13层。

到了13楼，我看见田田正在电梯口等我。

她看见老刘也来了，脸上露出一些不安，似乎是在埋怨我干嘛带个外人过来。

田田把我拉到一旁小声跟我说，我听得出来她说话的语气在微微颤抖。她说，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本来我跟小c是送客户上来开房休息的，但是那个客户喝多了把小c带进去了，小c其实也喝多了，乐颠颠地就跟着进去了。我实在是没拦住。

我问她，进去多久了？

她说半个小时了吧。

我冲她喊，你有没有搞错？半个小时了才想起来给我打电话？这半个小时你干嘛呢？你不会给程总打电话吗？

她说，这个事千万不能告诉程总！要不然会出大麻烦的！

老刘看这边势头不对，过来问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如实告诉他，小c被客户带进房间开房了。

我当时真的没想到老刘的反应是如此镇静，似乎事不关己。而我当时也应该多想一想的，因为不排除小c是故意这样，希望借此进一步上位的可能性存在。但是很遗憾，我当时完全没有想这些，脑子迅速地就激动亢奋起来了。

我冲过去砸房间门，一直没人开。酒店服务员过来警告我。我要求让他给我开门。他说请我不要打扰酒店其他客人休息。我看那德行真想抽他，于是装成很有背景的样子问他，你到底给不给我找人开门？你知道我是干嘛的吗？你还他妈想在这酒店继续干下去吗你？行，还是不开是吧？！！

我转头对老刘说，老刘，打110！！

老刘端着个手机，像捧着个烫手的山芋，打也不是，不打更不是。这时候房间门打开了。一张看起来比内心还要猥琐千倍的面孔。我推开他，看到小c半裸着身体躺在床上，床边有她呕吐过的痕迹，意识半模糊地躺在床上。

我把西装脱下来裹在她空荡荡的身上。命令服务生：你给她找个房间让她休息一下！

服务生有点慌张地看着我。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拿出钱夹掏出信用卡交给田田，告诉她赶紧去再开一间房。

这时候，我突然看到老刘一言不发的样子，气急败坏地问他：你他妈还是男人吗？你媳妇让人上了你能说句话吗？

那个老猥琐过来对我指三道四，问我干嘛跑到他房间里胡来？是不是不想干了？信不信他一个电话就能让我下岗？

我攥紧拳头，把所有气愤迎面打过去。

我问他，你他妈还是人吗？她也就跟你女儿一样大而已！！

其实，以上这两句，是我当时对他说出的唯一具逻辑的两句话。我大部分所说的，都是极其难听的脏话，无休止地咒骂他。我混乱地和他开打，服务生过来不停劝架拉开我们……

晚上12点的时候，我被叫去频道里紧急开会。当时办公室里只有程总，段总，田田，老刘，还有我。小c最后被人送回家休息安顿了。

程总在办公室里大发脾气，问我你是长了几个脑袋敢跟客户动粗？要是损失这个客户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至少几百万的损失你赔得起吗？

你赔得起吗？！！！她又问了我一遍。

我只好说，我赔不起。

她说，要是赔不起就他妈给我滚蛋！

我低着头什么都没说认真听着。在领导同你发脾气训斥你的时候，最好给她足够广阔的空间让她恣意发挥，不要理论，不要辩驳，更不要求饶。因为你说什么都没有用，说什么都会错上加错。

这个挨批大会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对于我的处理结果没有形成定论，因为还没有摆平客户那边。唯一形成叮嘱的关键点是，程总要求我们几个出了这个门之后，把这件事情最好都烂在肚子里烂干净咯，谁要是管不住自己的舌头把这件事给捅出去，只要让她听到风声，我们几个人一齐开除，谁也别想在这继续待下去了！

随后我内心焦急忐忑，表面却要故作镇静地去上班工作，搞错了好几件事情，连签字这样的小事我都能搞错，直接签到台领导意见那一栏里，害手底下的小孩儿又重新打印一遍。

我不敢问段总我该怎么办，段总也一直没有主动联系过我，我相信他这段时间一定会为我倾尽全力与人斡旋，不过这件事显然不是小事，已经触及到台里经济利益问题。所以他没有联系我，就证明他暂时还没有确切定论。

这几天小c一直在家休息，没来上班。

田田也在不停安慰我，告诉我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过了三天，那天程总没在，提前出去了，或许是想避开我。段总把我叫进办公室里。煎熬了72个小时，我终于等到这天了。于是急匆匆地走进去。

段总告诉我，我被停职了！

我当时一下子就傻了。脑袋空空……

他毫不避讳地告诉了我很多内情。

那个客户一直向频道索要说法，程总想直接开了我，以求和客户维护关系。是段总一直保我，才拖了这么多天。但是考虑到广告合作关系，他实在是保不住我了。现在是他能为我做出最好的努力结果，仅仅只是停薪停职，而没有直接被开除掉。至于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个他无法向我保证。

他的意见是回家先修养一段时间，报个学习班什么的补充一下自己，或者出国旅游一圈，把这段风头避过去，以后会找机会帮我和客户牵线搭桥缓和关系。现在先不要着急，不要到程总那里去闹，到台里去闹，把自己的后路完全堵死。别再做丧失理智的傻事了。

段总看得出来我的失落，于是举了个例子安慰我。他说别的频道有个同事之前因为播出安全事故，被停职了三个月，最后现在还不是一样回来上班了？

我知道他的好意，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多，只是跟他表达了一直想要感谢的那些话。只不过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时刻，说出这样的话。

我走出办公室，安静地收拾好东西，一步一步走出办公大楼，走出电视台大院。我从来没有觉得这段距离是那么的遥远，需要走这么多的步数。

当我走出武警把守的大院门口，并没有回头告别。我觉得这感受就像刑满释放的犯人，被禁锢囚禁了那么久，终于重获自由。但是自由了之后，我却不适应外面的生活，不知道自己下一步究竟该做什么？

像我们这种单位，是很养人，但是也毁人的地方。毁人的地方在于，当你在这里工作一段时间之后，你的一些专业技术能力会很快退化，或许是环境氛围所致，也或许是大锅饭的放松形式。当你离开这里，再度走向社会之后，根本竞争不过同样在社会打拼的公司里的精英。

尽管我的学历还错不错，但那只在毕业求职时才会产生帮助，工作几年后，HR往往更看重经验经历。我在电视台这几年学会了什么？呵，除了喝酒聊天，鞍前马后，我他妈一无是处。

突然，我觉得自己辜负了十几年的寒窗苦读。

那年我25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是一个在谭咏麟口中“永远25岁”的岁数。但也就在这个岁数，我历经繁华，终究还是要回归平庸。虽然我家庭条件一般，但是从我求学到工作，一直以来顺风顺水。我一直是考到我想要考的学校，去拿到我想要的成绩，没有遇过什么大风大浪。但是这次不同，无情的现实真的完全击垮了我。因为，我从来没有过这种经验。

一切就在毫无防备中，全都结束了。

人精修炼教程

enzozo 著

出版发行：豆瓣阅读授权中信出版社制作发行

中信出版社官网：http://www.citicpub.com/

官方微博：http://weibo.com/citicpub

更多好书，尽在大布阅读;

大布阅读：App下载地址（中信电子书直销平台）

微信号：大布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