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拉斯诗集：爱丽尔

[美]西尔维娅•普拉斯 著

杜鹃 译

中信出版社

书名：普拉斯诗集：爱丽尔

著者：[美]西尔维娅•普拉斯

译者：杜鹃

文本整理：康苏埃拉

编辑：王瑜玲

策划推广：中信联合云科技有限责任公司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 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中信出版社官网：http://www.publish.citic.com/

官方微博：http://weibo.com/citicp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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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简介

本书收录了西尔维娅•普拉斯发表在《爱丽儿》诗集中的诗歌，该诗集1982年获得普利策文学奖。

美国著名女诗人西尔维娅•普拉斯诗歌作品集。

作者简介

西尔维娅•普拉斯（Sylvia Plath，1932—1963）是继艾米莉•狄金森和伊丽莎白•毕肖普之后最重要的美国女诗人。1963年她最后一次自杀成功时，年仅31岁，被称为天才女诗人，是美国现代诗歌中“自白派”的巅峰，其诗歌因具有强有力的穿透力、诡谲的意象、炽烈的语句、疯癫的节奏而被诗歌评论界喻为“海妖般的阴冷，女巫般的力量。”

译者序

献给普拉斯：聆听海妖夜歌的妖娆

——译者翻译记实录

杜鹃

□ 怎么想到去翻译普拉斯的？

■ 最早接触普拉斯大约在五年前，一个看上去跟你差不多二、脸上还斜挂着两块褐斑的老裁缝（在一间堆满陈货的杂货铺里？）很淡然地向我举荐了她。至今我仍然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在网络上阅读到普拉斯诗歌原文时即被那诡谲的意象和炽烈的语句击穿、震傻的情形。我直觉到，我已无力逃避自己未来生命中将会与普拉斯诗歌发生深切交集与痴缠的某种必然。牢牢攫住我的，是一种既熟稔而又恍如隔世的尖锐感，就像梦里撒了一地的头朝上的钉子。这之后，我便开始尽可能从一切渠道搜集关于普拉斯的资料，还有她诗歌的各种中译版本。遗憾的是，这些译本与心目中那个熔化了我的普拉斯相去甚远。于是，就动了自己翻译的念头。

□ 有意思。继续。

■ 刚开始纯粹是出于热爱和兴趣，日子一长慢慢形成了一种习惯，再后来，可以说就是一份卸不下的责任、一项多少有些神秘使命的苦苦催逼。花了整四年的业余时间，我译完了普拉斯全部诗作，一共近三百首。就这样，在闪烁迷离的恍惚光影里，在从纸上向天上跳脱的慢动作字句里，我与普拉斯，普拉斯和我，仿佛阴阳相通中西连璧且歌且狂合而为一，自此再难分开；就这样，我被选中了：不同的语境下我们对着同一面镜子彼此互选了两次！

□ 听起来怎么有些癫狂……

■ 癫狂，对！是癫狂，一个美妙的词。一个关于普拉斯的贴切的感应点。尽管听起来不一定让人舒服。很多东西都是伴随癫狂这个词扑面而来的，它们聚拢，打住，旋转，发光。改变就这样发生。正如文体大师巴塞尔姆所说：“一个增生的过程，藤壶在沉船残骸或礁石上生长。我宁可要沉船的残骸也不要一艘航船。事物自动地附在残骸上，奇异的鱼发现你的残骸和礁石是个就餐的好地方。片刻之后，你就获得了一种充满可能性的势态。”我觉得巴塞尔姆也是为我说的。更应该从这句话的角度，而不是从什么精神病理学的讲义出发去感悟、理解普拉斯诗歌的癫狂。当我重读我笔下的这些诗句时，我甚至不确定它们是不是真的出自于我。在翻译过程中它们总是会自发地很霸道地从心里跳出来！那么，到底是什么站在背后？所以，我只能说，我是被选中的。哈哈！压力。读数在跳，压力加大，阈值也在增高。这就应该是读普拉斯的诗歌的直观感受。

□ 你被“附体”了？

■ 哈！我喜欢你的说法。但愿那个附到我体内在我心里说话的幽灵正是普拉斯。

□ 对自己的译笔很自信？

■ 不，不是这样，很多时候恰恰相反。我还年轻，资历尚浅。对普拉斯，就是个喜欢，因为喜欢，然后就奔着她去了。她给了我力量，很大很大的力量。剩下的，就得看缘分了。我觉得译普拉斯是我一生的事情，很漫长，很艰辛。必然的。目前我所有的文字都只是第一次译稿，有待反复打磨、锤炼、完善，也完全有可能推倒重来。晚年的爱默生曾讲到过一个比喻：“也许是两步，也许是三步、四步，这要视个人的天赋而定，但对于每一个省察灵魂的人而言，最后只有两个事实——我，以及地狱。”套用这个精彩的比喻来形容我直面普拉斯的战战兢兢非常之贴切：不管先前的那个“我”多么自信自满，一旦遭逢普拉斯这样高量级的灵魂，没有道理不立刻萎缩成小刻度的量杯，不仅容量有限，还满布裂纹，卑微、易碎。而把普拉斯比作地狱，一则恰如其诗其人之独特风格，二则也暗合她施加给我的所谓“影响的焦虑”。只不过需要区别于弥尔顿、布莱克与艾略特的地狱，普拉斯的“地狱”我把它理解为一个液性的、魔力恣肄的疆域，如同一汪倒扣过头顶兴风作浪而且永远无边无际的夜海。你瞧，普拉斯—我；夜海—量杯；诗歌的神迹—不自量力而又勉力为之的品咂、感通、和应、“破译”。它们之间是不是有一种很有趣的对偶关系？虽然并不对称。我能做的，惟有握紧量杯，转身投入大海。

□ 能具体谈谈普拉斯的诗吗？这本《爱丽儿》在她的诗中有怎样的地位？

■ 诗本身就是一种具体。“我暗暗摇晃/像一只贝壳。他们不得不呼天抢地/挑出我身上的虫，就像拾捡着粘粘的珍珠。”“我已让一切滑走，三十年的货船/倔强地黏附着我的姓名和地址。/他们已擦去了我关爱的一切。/我惊恐赤裸地坐在有塑料枕头的轮椅上/看着自己的茶具，亚麻书桌。我的书/消匿无影，水漫过我的头顶。”“死/是一门艺术，别的事情也一样。/这是我的拿手绝活。”“血色喷嘴诗意绵绵/它停不下来。/你递给我两个孩子，两朵玫瑰。”这就是普拉斯。我们得像巴塞尔姆贪吃的鱼那样，深深潜入普拉斯诗歌的每一首，每一句，每个意象，甚或每个词、每个音节当中。得从很高的地方再往上蹦跶。得忘掉甚至抛弃已知空间，让那些庸常事物的疣赘回撤出外景之外。得不由分说地当一回拔光自己毛发的叛徒，爽比神仙又苦若黄疸。读者得先“死”！然后允许一首诗用倒插门的非自主呼吸帮你活转醒来。《爱丽儿》是普拉斯的最后一本诗集，被视为普拉斯的代表作，1982年获得普利策文学奖，是二十世纪最畅销的英语诗集。死后由其丈夫、英国桂冠诗人特德•休斯整理出版。据媒体披露，编辑《爱丽儿》时，休斯擅自拿掉了十二首诗，另换了十四首。也就是说，现行版本中有三分之一并不是普拉斯的原选。直到最近，他们的女儿弗里达•休斯出版了《爱丽儿》手稿本，这部诗集总算恢复了普拉斯生前钦定的原貌。

□ 自白派属于抒情诗吗？与大多数“沉思型”诗人不同，普拉斯该划归哪一类？

■ 抒情诗？自海面冉冉升起的，除了红月亮，并没见到那个肥胖、苍白、一脸无辜相的维纳斯啊！只有一个阴冷的不安分的成年海妖，子夜时分，倚靠在嶙峋的礁石上，吐出一串串曼妙绝伦（有人会认为是恶毒透顶）的咒语。如果非要把这称为抒情诗的话，我非但一点不反对，还要献花。可惜世人要么听不见（他们需要睡），要么怕听（因为“恶毒”），要么不能听（连过往水手们的耳朵里都得塞上蜡）。但海妖就是海妖，只呆在她们愿意呆的地方，不打扰她们做海妖的地方。至于分类，那是评论家和家庭主妇们热衷的事情。他们对架子、标签和鸡毛掸子往往更感兴趣。念念不忘要把一切有生命的活物塞进他们认为手感光滑尺寸适中的容器里去，贴好封条，打开恒温空调（接下来，是不是就该法医登场了）。这是一个与诗歌彻底为敌的世界，冷冰冰，死沉沉，从教室到教堂，从星期一到礼拜天的第25小时。“黑色的月亮，变为废墟。”我想，1963年2月11日，在伦敦的蓝色寒雾中，普拉斯是不是为了抵御这个无法继续忍受的世界才轻轻拧开煤气炉旋钮，平静的脸上写着“功德圆满的微笑”。因为她说过：“不写诗我没法活。它就像面包与水，或者某种绝对本质的东西。”但随即就听见她在厉声宣告：“我披着红发/从灰烬里升起/我生吞活人就像呼吸空气。”反向跟进吧！快跟随这匹火中倒飞的挽歌飞回去。我如果要“划分”的话，会把普拉斯归入“天才派”、“力量派”、“好诗派”，一如纳博科夫在《文学讲稿》中的定义：诗人只有一派——天才派。

□ 力量太大不就成了暴力？

■ 引用纳博科夫的一句话，他说：“我只愿接受一种力量——艺术战胜垃圾的力量，魔力战胜野蛮的力量。”（《固执己见》）说得多好！不要害怕暴力，也不要吝惜暴力容器。在遭遇中，在被称之为遭遇的碰瓷中，玻璃是一定要碎的。

□ 一首好诗的标准是什么？

■ 你这样问，我不知道。但如果面前是一首真正的好诗，譬如普拉斯的，譬如策兰的，譬如顾城的……，我立马就知道了。好诗没有标准，因为每一首好诗都不一样甚至天差地别，但不妨碍它们都是好诗。一首好诗的标准就是这首好诗本身。或者说，一首好诗的标准就是让这个问题失效，让所有关于“好诗”的评价标准失效。

□ 你不能否认普拉斯诗歌意象过于阴郁，过于负面，该怎样看待？

■ 我的理解，主要涉及两方面的问题。一方面，抛开当时的大环境因素不说，以普拉斯为翘楚的自白派诗人，对自我的内心生活、对源发于心的创作冲动始终秉持一种绝对的诚实，推到极致，有时竟成了近乎宗教体验般的虔敬。痛楚，扭曲，焦虑，分裂，恐惧，渎圣，乖谬，空虚，疏离，无意义，厌世，这些日常生活中无疑属于很负面消极的经验、情绪，到了普拉斯手里，无一不是上佳的诗性原材料，无一不是驱策创作的推动力，她必须抢在个人意志和思想教条横加干预、饱满的激情冷却消散前，将之迅速发酵、魔化、结晶为独一无二的诗句。普拉斯的诗歌是器质性的：情感炽烈、色彩阴郁、意象诡奇，甚至那种极度神经质、腐蚀性极强的刻毒，都是她诗歌的宝贵特质；没有了这些，也就不成其为普拉斯了。她的表达比她想说的要多得多。她的“恶”是经典的文学之恶，她的声音是从天而降的另类天籁。另一方面，诗歌经验（包括诗歌创作、鉴赏和阐释）的建构需要拓展其原有的疆界，动态的内涵也需要不断灌注更新。这虽说已是常识，但落到实践层面又往往是另一回事。究其原因，不能不说是我们自以为灵验、万能的诗歌审美惯性在暗中作祟：总想一劳永逸，总是迷恋信雅达，总希望黏在存放那点细软和家底的东厢房，永远朝阳，永远温良恭俭让。这实际上暴露或者说放大了我们自身的脆弱和偏狭。“阴郁”、“负面”这样的形容词，其词性本身就不可能是阴郁、负面的？我们的心里，除了嫦娥和李清照，为什么就不能接纳一个“疯癫”的普拉斯？为什么不能允许势若狂飙的普拉斯们成为检验我们自己对异质文化的耐受力与包融度，增进我们对诗歌更深入更本质地理解、吸收、消化，从而丰富汉语诗歌想象力的一块试金石？海妖的歌声真有那么致命吗？想象力的谱系追溯的是魔鬼的后裔，而不是心理的后代。

□ 你的意思，是让诗歌为辩证法做贡献？

■ 噢千万别这么说，别这么想！否则诗歌会生气的，它会转身远远地逃掉。辩证法？太吓人了！我敢保证，虽然普拉斯既谈不上温文尔雅，也鄙视小打小闹。存在先于本质，诗歌拒止思辨（也许斯蒂文斯除外）。诗歌只做它份内的事情。好诗歌是精灵，精灵是阴性物质，相当于物理学上的暗物质，它是神秘的，但并不超验。诗歌只对敏感于诗的灵魂起作用，对伟大的辩证法不起作用。诗歌永远不是理性、逻辑、科学、裤带、塑料玩具能够收编的对象。对于诗，你甚至无从求证，就好比我们在午夜寂静之时到迂回的走廊内虚构来回走动的脚步声，诗人的存在就是到此一游。至于查验是否真的有人走动，那是上帝的事；至于究竟谁在迈步，那是哲学家的事。一个普拉斯的粉丝写道：“读西尔维娅•普拉斯的诗，你可以强化自己的神经，锻炼自己的胆魄，测试自己的心理，丈量自己的梦想。”你看，这要靠谱多了！事实只会杀死我们。因此艺术作为一种仁慈的幻觉能持护我们自身。

□ 你思考时用中文还是英文？翻译中的难点在哪里？普拉斯对你最大的影响是什么？

■ 翻译诗歌时不关乎何种语言，语言只是一个通道而已，我们做的不是语言考古学，不是写论文。我更多是用形象思考。难点嘛很多，风格，节奏，语感，结构……等等。比如：译分句时，会通常译成状语成份，对于向来文法奇特的西尔维娅，必须予以尊重，这就是她的风格。最重要的一点，当我们发现逻辑主语一致时，应将该处并列译成定于成语，会立马凸显诗歌的韵格和音乐感，又比如在大部分句子结构，包括形容词短语类，尝试修改为动宾短语，会立马凸显诗歌的韵格和音乐感。

□ 最后，谈谈对普拉斯在现代汉语语境下“复活”的信心。

■ 这是必答题吗？我是个很小的译者，回答不了这么大的问题。不过，作为中英双语中介，我衷心地希望普拉斯伟大的诗魂能够藉由我个人以及所有同样热爱普拉斯的中译者的不懈努力有朝一日如其所是地“复活”。关键不在有没有信心。普拉斯诗歌的翻译属于高难度、高热度、高精度工程，而这在多大程度上可以与现代汉语实现异质对接，似乎也不是简单到“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就有望迎刃而解的问题。然而，中国的诗歌传统博大精深，留下了卷帙浩繁、极为璀璨的诗篇，这无疑为我们更好地译介域外优秀的诗歌作品提供了永无竭尽的资源与参照。许多老一辈翻译界的泰斗（他们自己也是优秀的诗人）如戴望舒、冯至、艾青、朱生豪、陈敬容等在事业上无不身先垂范堪称楷模。而北岛、张枣、臧棣、岛子、杨炼等前辈的译介成果亦是有目共睹。他们的经验完全可资借鉴。汉语又是一种天生具有强大表现力和包容度的语种。凡此种种，皆是很有利的条件。还有一点并非不重要，那就是在中国，普拉斯及其诗歌拥有数量庞大的铁杆拥趸，他们的期待、渴望、召唤和嗷嗷待哺，足以构筑起普拉斯用地道的中文高声吟诵她诗句的最理想的圣坛。

杜鹃
2015年1月于北京

译文

晨歌

爱给你上好发条，如一只胖乎乎的金表。

接生婆拍打你的脚掌，你赤裸的哭喊

在万物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我们的声音彼此呼应，放大你的来临。新雕塑。

透风的博物馆里，你的赤裸

遮蔽着我们的安全。我们墙一般，空白地伫立。

我并不更像你的母亲

比起凝成镜子的云

在风的手中慢慢消散。

整夜，你蛾子般的呼吸

闪烁在扁平的粉色玫瑰间。我醒来聆听：

远方的海在我耳中翻涌。

一声哭泣，我跌滚下床，

笨重如牛

花般身着维多利亚睡袍。

你张开的嘴像猫嘴一样干净。窗栅

已吐白，吞噬掉黯淡的星辰。你现在把玩着

满手的音符；

清脆的元音如气球升起。

信使

叶片上蜗牛留了话？

那不是我的，别收。

密罐里的醋酸？

别喝。那不是真的。

一枚金戒子内有艳阳？

谎言。谎言与一种悲哀。

叶上的霜冻，是纯净的

大锅，只对着自己

劈里啪啦说话

在九座黑色阿尔卑斯山顶。

镜中一场骚乱，

大海砸碎它灰黑的镜面—

爱情，爱情，恰是我的时节。

雾中羊

山岭踏入白茫。

人或星辰

哀伤地望着我，我令他们失望。

火车留下一串气息。

噢，慢吞吞

铁锈色的马，

马蹄，是忧伤的铃声——

整个上午

早晨越来越暗，

一朵花遗失。

我的骨头揪着一种死寂，遥远的

荒野融化了我的心。

它们威胁我

要我去到一片天空

没有星辰没有父亲，一泓黑水。

申请人

首先，你是不是同类？

你戴没戴

玻璃眼，假牙或杵着拐杖，

支架或挂钩，

橡皮胸或橡皮胯

缝线露了底？不对，不行？

那我们该施舍你什么？

别哭。

摊开你的手。

空的？空空如也。这里有只手

可将其填满，甘愿

端来茶杯并卷走头痛

任你摆布。

你愿不愿娶它？

它举指拇发誓

临终之时为你瞑目

为你消愁解忧。

我们从盐中育出新血裔。

我发觉你只身赤裸。

这套衣服如何——

净黑硬朗，但还合身。

你愿不愿娶它？

它防水抗震，抵得住

劈过房顶的火与雷。

相信我，你会穿着它入土。

现在，对不起，你的脑袋空空。

我有它的入场券。

小可爱，快过来，从柜子里出来。

得了，你感觉它如何？

赤裸如纸，重头开始

二十五年后，她银光灼灼，

五十年后，她金光闪闪。

一只活玩偶，你所望之处。

它会做针线活，会烧饭，

会说话，说话，说话。

它派得上用场，毫无差池。

你长疮疤，它就是敷药。

你睁眼睛，它就是图像。

孩子，这是你最后的稻草。

你愿不愿娶它，娶它，娶它。

拉撒路[1]夫人

我又试了一次。

每十年就试一试

我应付得了——

像一种活生生的奇迹，我的皮肤

亮如纳粹的灯罩，

我的右脚

是坨镇纸，

我贫瘠的脸，是张

上等犹太亚麻布。

掀开纸巾

噢，我的敌人。

我吓人吗？——

鼻子，眼斑，两排白牙？

酸臭气味

一日之内便会消匿。

很快，很快那墓穴吞噬的

血肉又会

长回我身

而我是个爱笑的女人。

我年方三十。

我像猫一样有九条命。

这是第三条。

每十年

就要摧毁一个废物

成千上万的灯丝。

磕着花生的人群

挤过来眼看他们

扒我的皮剥去手脚——

这盛大的脱衣舞会。

先生们，女士们，

这是我的双手

我的膝盖。

我可能只剩皮和骨，

诚然，我没什么不同，还是那个女人。

第一次发生此事我才十岁。

那是一场意外。

可第二次我决意

死撑到底，永不回头。

我摇晃合上

像只贝壳。

他们不得不呼天抢地

挑出我身上的虫，就像挑着粘粘的珍珠。

死

是一种艺术，像别的事情一样。

这是我的拿手绝活。

我要干，就得像地狱。

我要干，就得身临其境。

我猜你会说我求之不得。

在囚房里我干得易如反掌。

易如反掌又不动声色。

而这是光天化日下

戏剧般的卷土重来

在同样的地方，用同样的脸，听同样残忍的

逗人喊叫：

“一个奇迹！”

这声音将我打垮。

付了钱

能细看我的伤疤，付了钱

能倾听我的心跳——

它真的在跳。

付了钱，付一大笔钱

只为句话，只为抚摸

或一滴血

或几根我的头发或衣服。

罢了，罢了，医生先生。

罢了，敌人先生。

我是你的作品，

我是你的宝贝，

熔为一声尖叫的

纯金婴孩。

我翻身燃烧。

别以为我低估了你无微不至的关怀。

灰烬，灰烬——

你戳着你搅着。

鲜肉，骨头，一切无影无踪——

一块肥皂，

一只婚戒，

一枚金牙。

上帝先生，撒旦先生

当心

当心。

腾身于灰烬

我披着红发

我生吞活人如呼吸空气。

郁金香

郁金香太过激动，这里正值冬天。

看看一切多么白，多么静，落进多少雪

我学着心平气和，独自安静躺下

光铺上白墙，照着床，射着手。

我是无名小卒；爆炸与我无关。

我已把姓名和白天穿的衣服交给护士

曾经的历史给麻醉师，身体给手术医生。

他们把我的头撑在枕头和床单角之间

就像白睑之间合不拢的眼球。

愚蠢的瞳孔不得不收留一切。

护士走来走去，她们谈不上麻烦，

她们就像白冠海鸥飞过内陆一样，

用双手干活，一只和另一只毫无分别，

所以怎么数也数不清楚。

在她们看来我的身体是一粒卵石，她们照料它

就像水照料着它必须流经的圆石，平缓而温柔。

她们发亮的针头给我带来麻木，她们使我沉睡。

如今我已遗失自己，我也厌倦了行李——

我特制的小皮革提箱像个黑色药丸盒，

我的丈夫和小孩在家庭照片中微笑；

他们的笑抓爬我的皮肤，笑着的小钩子。

我已让一切滑走，一艘三十年的货船

倔强地黏着我的姓名和地址。

他们已擦除我关爱的一切。

我惊恐赤裸地坐在绿塑料枕头的推车上

看着自己的茶具，放亚麻的柜子，我的书

消匿无影，水漫过我的头。

如今我削发为尼，我从未如此纯粹。

什么花我都不想要，我只想

摊开手躺着什么都不想。

这多么自由，你无法想象的自由——

宁静如此无边，让你不知所措，

它一无所求，不求标签，不求饰品。

这是死者最终临近之地；我能想象他们

死咬不放，如一块圣餐。

起初郁金香太火红，它们刺伤我。

尽管隔着礼品纸，我仍能听见它们轻声

呼吸，透过自己的白色襁褓，如个讨厌的婴儿。

它们的火红对我的伤口说话，它应声附和。

它们难以捉摸：像要飘走，又像拽我下沉，

它们突兀的舌头和颜色让我心烦，

一打红铅垂绕上我的脖子。

此前无人见过我，而今我备受瞩目。

郁金香转向我，光在我身后的窗

一天一次渐渐散开，渐渐稀疏，

我看见自己，扁平，可笑，如纸片剪影

夹在太阳眼和郁金香眼之间，

我没有脸，我曾想抹掉自己。

活生生的郁金香吸走我的氧气。

他们来之前空气中风平浪静，

来来去去，吸了又吸，不慌不忙。

郁金香如响亮的噪音将其填满。

如今空气伸出魔爪不停打转，一如猛水

困住红锈色的沉船。

他们吸引了我的注意，只要快乐

不用许诺就能消遣安逸。

墙，同样，温暖着自己。

郁金香该如恶兽打入天牢；

它们盛放，如一只巨大非洲猫的嘴，

我知我心：它开了又闭

红色的心房怒放出我的至爱。

我喝下的水温和带咸，像海，

像健康一样来自遥远的异国。

割伤

献给苏珊•奥尼尔•罗伊

何等惊悸——

我的指拇替换洋葱。

尖头削去

带血挂皮

关节，

平盖如帽，

死般苍白。

华丽的红绒步其后尘。

小香客，

印第安人早就砍下你的头皮。

你厚厚的火鸡肉垂

地毯般滚出

直溜溜从心间

踩在我脚下，

紧紧抓住我冒泡的

粉红瓶子。

这是欢庆。

深沟之外

千军万马奔涌

人人都身披红衣。

他们要帮谁？

噢，我的

侏儒，我病了。

我吞下药片

只为杀死

那单薄如纸的

感觉。

破坏者，

敢死队——

血迹在你

三K党的

头罩上

变黑变暗

当你卷好

心头肉

对抗着它小小的

研磨般的沉默

你如何跃起—

受陷的老兵，

贱女孩，

拇指残肢。

1962年10月24日

榆树

给露丝•费恩莱特

我知道底在哪里，她说。我巨大的主根无所不知：

这正是你所畏惧的。

我无所畏惧：我已领教过。

你听见的可是我心里的海声，

它的不满？

还是虚无之音，你的疯狂？

爱是影子。

你要如何背着它哭泣撒谎。

听听：这是它的蹄声：它已远行，如匹奔马。

整夜，我都该如此狂烈地奔走，

直到你的脑袋变成石头，你的睡枕化作草皮，

回响，回响。

或者，我该带给你毒药之声？

如今这是落雨，这无边的寂静。

而这是它的果实：锡白，像砒霜。

我已饱受落日的酷刑。

焦枯入根

我烧红的细丝经受烈焰，一团金属丝。

如今我断成碎片，棍棒一般漫天飞舞。

这样暴虐的狂风

不忍袖手旁观：我必须嘶喊。

月亮，也冷酷无情：她会残暴地

拽我，不育不孕。

她的光辉灼伤了我。或许是我逮住了她。

我让她走。我让她

变小变平，像刚做过化疗。

你的梦魇如何攫住我迷惑我。

我被哭泣附身。

它夜夜展翅飞出

窥望，用它的钩爪，捕捉能爱之物。

这邪恶的东西吓坏了我

它在我体内沉睡；

整天我都感觉到它轻柔如羽的翻身，它的恶毒。

云飘来又散。

难道那些就是爱的面孔，苍白得无法挽回？

我竟为此动了芳心？

我无力再去了解。

这是什么，这张奄奄一息枝条里

致人于死的脸？——

它蛇般的酸液亲吻。

它卯足了劲。这些孤立，迟缓的错误

要人命，要人命，要人命。

夜舞

一个微笑跌入草地。

不可挽回！

而你的夜舞如何

弄丢自己。迷失在数字中？

如此纯美的跃步和旋转—

想必会永远

游历世上，我不该整个人

空坐在美中，你微弱的

呼吸吐出的礼物，你睡着时

湿漉漉的草香，百合，百合。

它们的血肉毫无感情可言。

冰冷包裹的自我，马蹄莲。

猛虎，舔着自己—

斑点，是炙热花瓣在蔓延。

彗星

大可以横扫时空，

如此冷酷，如此健忘。

而你的姿态凋落—

温暖，有人情味，接着它们粉色的光

流着血，绽开皮

穿透天堂黑色的健忘症。

为何这些灯

我唾手可得，这些星球

像恩赐般坠落，如雪片

有六个面，白皑皑地覆盖

我的眼，我的唇，我的头发

动人，融化。

无处可去。

十月的罂粟

就连今早的朝霞都驾驭不了这裙子。

更别说救护车里的女人

她鲜红的心脏如此骇人地从她的外套中爆裂——

礼物，一份爱的礼物

彻底不受

上天企求

苍白地，激烈地

点爆自己的一氧化碳，礼帽下的

眼睛，愣着望着。

噢，我的老天，我是什么

竟让这些迟来的嘴张开哭喊

在结霜的森林，在矢车菊的拂晓。

伯克海滨

（Ⅰ）

这就是海，还有，这巨大的停滞。

太阳的膏药要如何吸出我的炎脓。

触电般颜色的冰糕，被苍白的女孩们

从冰霜里舀出，在手中灼热的空气里穿梭。

为何如此安静，她们藏着什么？

我有两条腿，我微笑地走动。

进了沙的风门震动渐弱；

那萎缩了的声音，也传了几英里

飘忽不定又无所依靠，只有原来半分大小。

眼角的细纹，被这些光秃秃的表面灼伤，

回旋镖像系紧的橡皮筋，伤及了主人。

他戴上黑色眼镜有何稀奇？

他喜欢黑色袍子有何稀奇？

如今他来了，在捕鲭鱼的人中

被他们的背围住。

他们摆弄着又黑又绿的菱形一如摆弄身体的零件。

海，让这些结成晶冰，

就偷偷离开，成串的蛇形，嘶嘶发响的哀痛。

（Ⅱ）

这只黑靴不会怜悯任何人。

它何苦这样，它是一只死脚的灵车，

这位牧师的脚高跷着，发麻，没有趾头

他探测着他的书井，

扭曲的字迹在他眼前鼓如风景。

淫荡的比基尼躲进沙堆，

胸与臀是糖果店的蜜糖

结着细晶，逗得光线心痒痒，

当绿池张开眼睛，

恶心自己咽下的东西——

腿脚，形象，尖叫。混凝土沙墙之后

一对恋人撇开彼此。

噢，白色的大海陶瓷，

这抑住的叹息，这腌着的喉咙……

而那些旁观者，缩缩发抖，

像一块长长的布料

被拽过一片无声的毒雾，

一棵野草，毛茸茸的就像私处。

（Ⅲ）

酒店的阳台上，好多东西闪闪发光。

好多东西，好多东西—

钢管轮椅，铝皮拐杖。

这般咸中带甜。为何我该

走过防波堤，藤壶斑斑驳驳？

我不是护士，洁白，随叫随到，

我不是微笑。

这些孩子追逐着什么，拿起钩子哭着喊着，

而我的心小得包扎不了他们可怕的错误。

这是一个男人的侧面：他血红的肋骨，

这些神经如树般疯长，而这是手术师：

一只镜子般的眼——

了解的一面。

某个房间的条纹床垫上

一位躺着的老人正在消失。

他啜泣的妻子也无能为力。

眼石在哪里，发黄又宝贵，

而那舌头，蔚蓝的灰烬。

（Ⅳ）

一张婚礼蛋糕般的脸贴着纸的褶边。

他如今多么高高在上。

这好比占有一位圣人。

戴着翼帽的护士不再如此美丽；

她们正变得棕黑，像被摸过的栀子花。

把墙展开就是床。

这一切都有待圆满。这很可怕。

他穿着睡衣还是晚礼服？

黏糊糊的床单下他沾满灰尘的鹰钩鼻

苍白而未经击打地伸出？

她们用书撑起他下巴直到它慢慢僵硬

然后握起他的双手，手哆嗦着：再见，再见。

而今洗过的床单在阳光中飞舞，

枕套发出香甜的气息。

这是恩赐，这是恩赐：

肥皂色的橡木长棺，

好奇的柩夫和潦草的日期

极其平静地把自己刻成银字。

（Ⅴ）

灰色的天空慢慢逼近，山峦如一片绿海

浪叠着浪奔向远方，掩盖住它们的空谷，

山谷中飘摇着妻子的思绪——

迟缓，实用的小船

装满了裙子帽子瓷器和嫁人的女儿。

在石房的客厅里

一道窗帘在敞开的窗边摇曳，

摇来涌去，一支可怜的蜡烛。

这是死人的舌头：记住，记住。

如今他已远行，他的一举一动

围绕着他就像客厅家具一样，像一件饰品。

当苍白聚拢——

那双手和慈脸的苍白，

那飞舞的鸢尾花得意的苍白。

它们飞向虚无：记住我们。

记忆空荡荡的长椅望着石头，

大理石表面布满蓝色的纹路，果冻般满杯的水仙花。

这上面如此美丽：这是止步之地。

（Ⅵ）

酸橙树叶天然的肥脂！——

修剪成了绿球，树向教堂游行。

神父的声音，在稀薄的空中，

遇见了门口的死尸，

给它说教，当群山卷走丧钟的音符；

麦穗闪烁，大地赤裸。

那抹颜色叫什么名字？——

厚墙上太阳治愈了的残血，

流着残血的四肢僵直地走着，烧焦的心。

寡妇带着黑皮口袋本和三个女儿，

一定要在花丛里，

裹紧她精致亚麻布般的脸，

不再摊开。

当一片天，似笑非笑地蛀出洞，

飘过片片白云。

而新娘的花耗尽了鲜气，

而灵魂是位新娘

在静谧的地方，新郎鲜红而健忘，平凡无奇。

（Ⅶ）

在这车窗后面

世界嘟嘟发响，隔绝又温柔。

我身穿黑衣一动不动，聚会的一员，

跟在车后滑动低速档。

神父是条小船，

一块柏油布，可怜而愚钝，

跟着那花车上的棺材如同它是个美丽的女人，

尖挺的胸部，眼睑和嘴唇

暴风般卷向山顶。

之后木栏围住的院子里，小孩们

闻到了黑鞋油化掉的味道，

他们的脸变了色，无言以对慢慢吞吞，

他们张开眼

眼前一件美妙的东西——

六顶草里中的黑色圆帽和一条菱形的木头，

还有一张袒露的嘴，鲜红僵硬。

转瞬间天空涌入洞中如同血浆翻涌。

这地方绝无希望，它已被遗弃。

爱丽尔

黑暗中的死寂。

然后是虚无的蓝

泻出突岩和远方。

神之母狮，

我们如何变为一只，

脚踝膝盖的支点！——车辙

割裂而过，情同姊妹的

棕色脖颈弧线

我无法企及，

黑鬼之眼

是莓果褪掉的黑

勾住——

塞满黑醇血水的嘴，

阴影重重。

别的东西

将我拽入空中——

腿骨，毛发；

从我的脚跟雪花般剥落。

洁白的

戈黛娃女神[2]，我扒去——

僵死的双手，僵死的紧闭。

如今我从

泡沫走向麦地，一片波光粼粼的海。

孩子的哭喊

融进了墙。

而我

是一支箭，

那蒸腾的露珠，

自掘坟墓，在驱使之下，

瞬间冲入血红的

眼，清晨的炼锅。

1962年10月27日

死亡公司

两人，这当然有两人。

现在，一切似乎极其自然——

其中一人从不抬头，眼合着

皮垂下，像布莱克。

展露出

显眼的胎记是他的商标——

开水烫的疤。

秃鹫裸露的

铜绿。

我是鲜红的肉。他的尖嘴

向一边扑击：我还不是他的。

他告诉我我多么不会照相。

他告诉我医院冰柜里的婴孩

多么可爱，脖子上

简洁的褶边

爱奥尼亚死亡袍子上的

褶皱，

两只小脚。

他不苟言笑也不抽烟。

另外那个判若两人

他的长发噼啪响。

王八蛋

对着闪光手淫

他渴望被爱。

我动也不动。

霜开出一朵花，

露变成一颗星，

死亡之铃，

死亡之铃。

某人彻底完蛋。

累斯博斯[3]

厨房里透着邪气！

土豆嘶嘶作响。

这简直就是好莱坞，没有窗户，

荧光灯时闪时灭像剧烈的偏头疼，

忸怩的纸贴在门边——

舞台帘幕，寡妇卷发。

而我，亲爱的，是个病态的骗子，

我的小孩——看看她，脸朝地板，

断线的小偶人，蹬腿消失不见——

为何她精神分裂，

她的脸一红一白，惊恐失措，

你把她的猫咪放在窗外

水泥井似的地方

它们在那儿拉屎，呕吐，嚎叫，她都充耳不闻。

你说你受不了她，

这杂种是个女孩。

你吹坏了音管，像个破收音机

没有声音和历史，崭新的

静电噪音。

你说我应该淹死猫儿。它们的臭味！

你说我应该淹死我的小女孩。

如果她两岁时就疯了，她定会在十岁时割断喉。

小婴孩笑了，像只胖蜗牛，

滑下优雅的橘色菱形地毯。

你能吃下他。他是个男孩。

你说你丈夫对你毫无好处。

他的犹太妈妈像看守珍珠一样囚禁着她的性器。

你有一个婴儿，我有一双。

我坐在康沃尔边的磐石上梳好头发。

我该穿上虎皮裤，我该去偷情。

我们应来世再见，在空中相见，

我和你。

此时传来一阵油脂和婴孩屎的恶臭。

上一片安眠药让我昏昏沉沉。

油烟，地狱之烟

托起我们的头，这两个恶毒的对头，

我们的骨头，我们的头发。

我叫你奥夫[4]，孤儿。你病了。

太阳把你晒出溃疡，风把你吹出肺结核

曾几何时你美艳如花。

在纽约，在好莱坞，男人们说：“完了？

天呐，宝贝，你真珍贵。”

你演戏，演戏，寻求刺激。

阳痿的丈夫跌跌撞撞去买咖啡。

我试图关他在家里，

一支生锈的避雷针，

一次次酸雨，满天都是你。

他笨重地走下塑料鹅卵石假山，

被鞭笞的手推车。火花发蓝。

幽蓝火星四溅，

像一块石英碎裂无数。

噢，珠宝！噢，珍宝！

那个夜晚，月亮

拽着自己的血袋，

病兽般

飘过港口灯火。

不久又恢复正常，

冷酷，疏离，苍白。

沙滩上的鳞光把我吓得半死。

我们一把把抓起，欢欣鼓舞，

像搓着面团，黑白混血的身体，

丝绸般的细沙。

一只狗捡起你狗般模样的丈夫。他继续走着。

如今我沉默不语，

恨得咬牙切齿，

昏昏沉沉，昏昏沉沉。

我不说话。

我把硬土豆当体面的衣服打了包，

我装好小孩，

我带上病猫。

噢，酸汁花瓶，

这就是你盛满的爱。你知道你恨谁。

他在门边紧抱自己的球和链条

门敞开着，面朝大海

海冲进去，黑白相间，

又卷涌而出。

每天，你用灵魂般的东西填塞他，像个水缸。

你如此精疲力尽。

你的声音我的耳环，

拍打着，吮吸着，嗜血蝙蝠。

就那样吧，就那样吧。

你盯向门外，

哀伤的巫女。“女人皆妓。

我无法交流。”

我看见你玲珑的装饰

把你裹紧，像婴儿的拳头

或像支海葵，那片海

亲爱的，那个盗窃癖

我依然未经世事。

我说我也许会回来。

你知道为何要撒谎。

即便是在你极乐的天堂我们也绝不会相遇。

尼克与烛台

我是个矿工。光迸出蓝火。

蜡烛般的钟乳石

滴水变粗，眼泪

陶罐似的子宫

从死寂中渗出。

黑蝙蝠的阴风

包裹着我，这粗糙的披巾，

这冷酷的杀人魔。

它们如李子树般嫁接上我。

冰钙柱的

旧山洞，老应声虫。

就连蝾螈都是白的，

这些传教士。

还有鱼，那尾鱼—

天哪！它们冻成冰片，

刀的罪恶，

一条食人鱼的

信仰，从我活生生的

脚趾头里吸食第一次圣餐。

那支烛的吞咽

夺回自己渺小的高度，

它的枯黄振奋人心。

噢亲爱的，你是怎么到这儿的？

噢胎儿

即便是沉睡，也要记得

你交错的姿势。

鲜血在你体内

纯净地盛放，像红宝石。

让你醒来的痛

不属于你。

宝贝，宝贝，

我在我们的山洞里挂满玫瑰。

还有柔软的地毯——

最后的维多利亚风。

让星星

跌回自己黑暗的窝，

让致残的的

汞原子滴进

可怕的井，

你天际倚偎的

唯一坚实，你满腔妒火。

你就是马棚里的婴孩。

格列佛

浮云在你身上面

渐渐飘升，高远又冷冰冰

有点扁平，仿佛它们

浮在看不见的玻璃上

不像天鹅一样，

会有倒影；

不像你，

未被细绳绑着。

全身冰凉，全身蔚蓝。不像你——

你，仰卧在地

眼望天空。

蜘蛛人逮住了你，

交织着，缠绞着它们的小脚镣，

它们受的贿——

就是这么多丝。

它们多么恨你。

在你指尖的山谷里谈天，它们是尺蠖。

它们在自己的橱柜里，把你催眠，

这只脚趾，那只脚趾，一处遗骸。

滚开！

滚到七里格之外，像那些

绕克瑞委利风景那么长，遥不可及。

让这只眼，变成鹰，

他嘴巴的影子，便是深渊。

去那儿

那有多远？

现在有多远？

这猩猩般的巨轮内侧

滚动，吓坏了我——

克虏伯[5]可怕的

脑子，转动的

黑炮口，射穿空无的

声音！像门大炮。

这俄国我得穿过，这或多或少是场战争。

我拽着我的身体

静静地穿过装稻草的货车。

是时候来行点贿。

车轮爱吃什么，这些轮子

神灵般定死在自己的弧线上，

意志银色的链条—

势不可挡。和他们的骄傲！

所有的神都知道终点。

我是这投递口中的一封信——

我飞往一个名字，两只眼睛。

那儿会有火焰，会有面包？

这儿尽是烂泥。

一个停靠站，护士们

忍受着滴水，它的面纱，修道院里的面纱，

抚摸着她们的伤员，

人们的血仍旧喷涌出来，

腿，手臂堆积在外

帐篷中哭声不绝——

医院里尽是偶人。

这些人，只剩残肢的人，

被活塞推向前，血

流到下一英里，

下个时辰——

折箭的王朝！

那有多远？

我的脚沾满烂泥，

黏稠，深红，打滑。我升起之地，

乃亚当之肋，我满心痛楚。

我毁灭不掉自己，而火车蒸汽腾腾。

冒着白气喘息，它的牙

已准备好碾轧，和魔鬼的一样。

末了，还剩一分钟

一分钟，一滴露珠。

还有多远？

我要去的地方

如此之小，可为何障碍重重——

这女人的身躯，

烧焦的裙和死亡面具

被这些信徒和戴花环的小孩哀悼。

此刻爆炸四起——

雷电和枪声。

我们之间的交战。

半空之中是不是绝无

静谧之地

回旋，回旋，

未被触及，不可触及。

火车拖拽着自己，吼叫——

一头野兽

发疯冲向终点，

血斑

火光尽头的脸。

我应该像埋蛹般葬了伤者，

我应点清后就葬了死者。

让他们的灵魂在一滴露水中翻滚，

在我的足迹里焚烧。

车厢猛晃，它们是摇篮。

而我，走出这张皮囊

走出旧绷带，厌倦，过往之脸

从忘川[6]的黑车厢走向你，

纯粹如婴儿。

美杜莎[7]

多石锚链孔塞的沙嘴边，

白木条翻着眼睛，

耳罩住海的散漫，

你安置好你紧张的头颅——上帝之球

仁慈的镜片，

你的傀儡

在我脊骨的影子里孕育自己放荡的细胞，

心脏般推挤而过，

正中央的红斑，

驾着残浪到离岸最近的地方，

拽着基督的头发。

我好奇，我逃掉了吗？

我的思绪缠绕上你

脏旧的底脐，大西洋巨缆，

独自过活，似乎，正奇迹般恢复。

不管怎样，你总在那儿，

我诗行里最后的颤栗呼吸，

我的水杖

划出一道水弧，灿烂耀眼，感激涕零，

感人，让人喘息。

我没有呼唤你。

我根本不会呼唤你。

然而，尽管如此

你从海面飘向我，

胖乎乎、红通通，一条胎盘

麻痹了活蹦乱跳的人。

蛇光

从吊钟花的血铃里

挤出呼吸。我无法呼吸，

死了一般，分文不值，

像X光，过度曝光。

你以为你是谁？

一块圣饼？胖子玛丽？

我不会咬你的身体，

我住的瓶子，

可怕的梵蒂冈。

我烦死了热盐。

你的心愿，绿如太监

对我的罪恶发出嘘声。

走开，走开，鳗鱼的触须！

我们之间再无瓜葛。

月亮和紫杉

这是心灵之光，冰冷如行星。

心灵之树发黑。光芒发蓝。

草当我是上帝把哀伤卸在我的脚上，

刺痛我的脚踝，咕哝着它们的谦卑。

烟雾四起，浓雾侵占此地

与我的房子相隔一排墓碑。

我只是不知道还有何处可去。

月亮绝不是门。它本来是一张脸，

白如指节又心烦至极。

它把海拖在身后如拖着邪恶罪行；它很安静

彻底失望地张圆了嘴。我住在此地。

星期天钟声两次震惊了天空——

八条巨舌证实了耶稣复活

最终，它们严肃地撞响自己的名字。

紫杉指向天际。它有哥特式的身坯。

眼睛随它上升便找到了月亮。

月亮是我母亲。她不如玛丽甜美。

她的蓝色外衣放出小蝙蝠和猫头鹰。

我是多么愿意相信柔情——

雕像的脸，被烛光安抚，

转过来，故意投给我，它温和的眼。

我已经堕落了许久。云如花开

蔚蓝神秘地铺满星辰之脸。

教堂之内，圣人们将全身蔚蓝，

他们纤细的脚浮在冷长凳上，

他们的手和脸带着神圣僵硬。

月亮不明此意。她赤裸而荒凉。

紫杉带来黑暗的信息——黑暗和沉寂。

1961年10月22日

生日礼物

这是什么，在这纱巾之后，是美是丑？

微微发光，它有没有胸部与棱角？

我确信它独一无二，我确信它就是我想要的。

当我安静做饭时，我感觉到它看着我，想着什么

“它是否等着我出现，

还是它早被选中，眼长黑斑，身覆伤疤？

掂着面粉，切下多余的，

循规蹈矩，循规蹈矩，循规蹈矩。

它是来通报圣音的吗吗

我的天啊，多大的笑话！”

可它闪闪发光，没有停步，我想它需要我。

我不会介意它是骨头或是珍珠扣。

总之今年，我不想要什么礼物。

毕竟我还活着就是场意外。

那时我该抓住一切可能愉快地杀了自己。

如今这些纱巾，窗帘一样，微微透亮，

一月的窗子轻薄如缎

白净如褥，闪烁着死亡的气息。噢，象牙！

那儿定有一副獠牙，一根幽魂柱。

你难道不明白我根本就不介意它是什么。

你难道就不能把它给我？

别害臊——我不介意它很小。

别吝啬，大的我也有心理准备。

让我们挨着它坐下，一人一边，膜拜这闪亮。

那釉璃，是其多变的镜面。

我们用它装满最后一顿晚餐，如医院的盘子。

我知道你为何不把它给我，

你担惊受怕

这世界在尖叫中升腾，你的头是其中一员，

覆以浮雕，黄铜质地，一只古盾，

你重孙的奇迹。

别害怕，没这回事。

我只会收下它就默默走开。

你甚至不会听见我把它打开，绝无碎纸声，

没有飘落的丝带，末了，也没有尖叫。

我觉得你不会嘉许我的小心。

除非你知道这纱巾如何扼杀了我的生活。

对你而言，它们是透明，是晴空。

可是，天啊，浮云如棉。

芸芸众众。它们是一氧化碳。

我甜蜜地，甜蜜地吸着，

无形充满我的血管，成千上万的

可能的微粒撞掉我生命中的年月。

你为此刻穿上银装。噢，加数机——

难道你不会罢手，彻底罢手？

难道你必须将每片印上紫章，

你必须能杀的都杀？

今日我只需一物，只有你才能成全我。

它站于窗前，巨大如天。

它在我的被单下呼吸，在冰冷的死亡中心

破碎的生命渐渐凝结渐渐陈旧如史。

别让它借信而来，指接着指。

别让它借口舌之词而来，等它全部到来时

我已过花甲，也懒得用了。

只有放下纱巾，纱巾，纱巾。

假如它是死亡

我会敬仰它的沉重，它永恒的眼。

我会明白你原是认真的。

那时，会有高贵，会有新生。

未雕之刀，捅入，

利落干净，如同婴孩哭泣，

宇宙从我身边滑走。

玛丽之歌

星期天小羔羊的肥脂爆裂。

肥脂

献祭了自己的浑浊……

一扇窗户，金光灿灿。

火焰使它珍贵，

也是那把火

熔化了异教徒的油脂，

撵走了犹太人。

他们厚重的墓棺飘过

波兰的瘢痕之上，烧毁的

德意志。

他们没有死。

灰色的鸟痴迷我心，

灰烬的嘴，灰烬的眼。

它们尘埃落定。高高立在

把人抽空送入天际的

悬崖

火炉天堂般微微发光，炽热耀眼。

这是座心房，

这是我走进的屠城，

噢，金色童子被世界屠杀并吞噬。

1962年11月19日

十一月的信

亲爱的，这世界

突然变了，变了色。街灯

劈开早晨九点

耗子尾巴般的金链花荚。

这是北极，

这小小的

黑圈，长满丝般的黄褐色草——婴儿头发。

空气中拂过一阵绿，

温柔，愉快。

它亲密地将我托起。

我的脸发红，红得发热。

我觉得我是巨大无穷，

我穷开心，

我的惠灵顿长筒靴

在这艳红之中扑哧发响。

这就是我的领地。

一天两次

我来回踱步，嗅着

粗野的冬青

鲜绿扇贝，纯铁，

和古老的尸墙。

我爱它们。

我热爱它们就像热爱历史。

这些金苹果，

试想——

我的七十棵树

在灰浊的死亡汤里

握着自己金红色的球，

它们成千上万的

金叶子金属般毫无呼吸。

噢，宝贝，噢，独身者。

除了我，无人

走在及腰的深潭。

独一无二的

金子流血，变深，这些舍茅普利[8]河口。

1962年11月11日

对手

如果月亮会笑，她会像你。

你差不多也留下了

美好印象，却要人命。

你俩都出色地借用了光。

她的圆嘴哀悼世界；你的则无动于衷，

你的首要天赋是点物成石。

我在陵墓前苏醒；你也在此，

手指轻敲着大理石桌，寻觅着香烟，

寡毒如妇，却没那么神经质，

极其渴望说些难以回答的事情。

月亮，同样，也贬低自己的臣子，

但白天时她不可理喻。

另外，你的不满，

以充满爱意的规律经过邮箱到来，

白，空白，如一氧化碳泄漏。

等你的音讯毫无宁日，

你也许漫步于非洲，却想着我。

爸爸

你再不能，再也不能

干什么了，黑鞋里

我脚般过活

三十年来，可怜而苍白，

不敢出气不敢打喷嚏。

爸爸，我早该杀了你。

我没来得及动手你已死去——

大理石般沉重，一袋子神灵，

可怖的石像长了只灰脚趾

大如弗里斯科海豹

畸形的大西洋里浮着一只头颅

把豆绿洒向蓝

撒向美丽瑙塞河岸的水里。

我曾祈祷你能复活。

噢，你[9]。

说着德语，住在波兰

被战争，战争，战争

碾平的小镇。

小镇的名字平凡无奇。

我的波兰朋友

说那儿有一两打多。

所以我从来不知道你

去过何地，根在何地，

我永远无法跟你说话。

我的舌头卡在嘴里。

它卡在锋利的铁丝陷阱。

我，我，我，我，

我说不出口。

我觉得每个德国人都是你。

这下流的语言

一架引擎，一架引擎，

粗暴地射飞我，像射飞犹太人。

去达豪，奥斯威辛和贝尔森的犹太人。

我开始犹太人般说话。

我觉得我说不定是犹太人。

蒂罗尔的雪，维也纳的清啤

并不纯醇，也不真实。

我吉普赛的女祖先和怪运

我的塔罗牌，我的塔罗牌

我有几分犹太血统。

我一直都怕你，

你的纳粹，你的官腔。

你整齐的胡须

你雅利安人的眼，蓝得发亮。

装甲兵，装甲兵，噢，你——

不是上帝，却是卐字旗

如此漆黑，天空无法挤过。

每个女人都膜拜法西斯分子，

踩上脸的靴子，像你一样凶残

有凶残的野兽之心。

你站在黑板前，爸爸，

在你给我的照片里，

你下巴有裂口，脚上没有

可你依然妖魔十足，绝不

输给那位黑衣人，他

把我妩媚的红心咬成两瓣。

我十岁之时他们埋葬你。

二十岁之时，我想死

好回到，回到，回到你身边。

哪怕只剩一堆白骨。

可他们将我拖出袋子，

用胶水粘牢。

之后，我心知肚明。

我造了你的假身，

一位黑衣男人有《我的奋斗》般的神情。

有对刑具与绞架的爱。

我说了我愿意，我真的愿意。

那么，爸爸，我终于肯了断。

黑色电话连根切断，

声音根本挤不不过来。

要是我杀一个人，必会抵上两条命——

那吸血鬼说他就是你

吮吸我的血已有一年，

七年了，如果你真想知道。

爸爸，你现在可以安息了。

你肥胖的黑心被打入木桩

而那些村民从未喜欢过你。

他们手舞足蹈，踩在你身上。

他们早都清楚那就是你。

爸爸，爸爸，你这个混蛋，我话已说完。

1962年10月12日

你是

小丑一般，在你手上最欢快，

脚朝星辰，月亮头颅，

脸似鱼腮。某种常理

对渡渡鸟模式说不。

你把自己裹成线卷，

猫头鹰般拖拉你的黑暗。

芜菁般无声

从七月四日到愚人节，

噢，居高者，我的小脑袋。

雾般模糊，信般难寻。

比澳大利亚更遥远。

弯背的阿特拉斯[10]，我们走南闯北的大虾。

如花苞齐整，如腌瓜罐里的

西鲱鱼舒适。

一筐鳗鱼，满是涟漪。

如墨西哥豆般弹落。

不错，如一笔算好的总数。

一块干净石板上，有你自己的脸。

1960年1月/2月

高烧103℉

纯粹？纯粹为何物？

地狱之舌

哑寂无声，哑寂如

愚笨胖子刻耳柏洛斯[11]的三重舌，

他在门口喘息。无力

舔净

寒颤的肌腱，罪恶，罪恶。

火种滴下泪。

熄灭的火烛

散不掉的气味！

宝贝，宝贝，这低沉的烟雾

如伊莎朵拉[12]的围巾从我身上滚落，我惊恐万分

一条围巾紧紧锁住轮子。

这阴阴的黄烟

生出自我之物。它们无意升腾，

却旋绕地球

呛死了年迈之人，温驯之人，

脆弱的

温室摇篮里的婴孩，

可怕的兰花

在空中挂出它的空中花园，

恶魔般的花豹！

辐射让它发白

不到一小时就已毙命。

通奸者身上涂满油

如广岛灰烬，不停消蚀。

罪恶。罪恶。

亲爱的，我

整夜闪烁不定，暗，明，暗，明。

被褥变沉，一如色魔之吻。

三天。三夜。

柠檬水，鸡肉

水，水让我干呕。

对你，对任何人来说，我都太过纯粹。

你的身体

伤了我的心，一如世人伤了上帝的心。我是一盏灯笼——

我的头，是一轮

日本纸月，我金子打成的皮肤

极其精致，无比昂贵。

难道我的热没有吓坏你。还有我的光。

身无旁人时，我是株巨大的山茶花

微微发亮，开了又谢，红光迭起。

我想我在飘升，

我想我会升腾——

滚烫的金属水珠飞溅，而我，亲爱的，我

纯如电石

处女

玫瑰，

吻，天使，

和这些粉色代表的一切都守护着我。

不是你，也不是他

不是他，也不是他

（我的自我开始瓦解，老妓女的衬裙）——

去向天堂。

1962年10月20日

蜂群集会

这些在桥上等我的人是谁？是村民——

牧师，产婆，司事，蜂群的媒人。

我穿上无袖的夏裙，身无防备，

而他们戴着手套，遮住脸，为何没人告诉我？

他们笑着取下老式帽子的面纱。

我周身赤裸，像鸡脖子，是否无人爱我？

是啊，蜂群的女秘书穿着白衣走来，

系上我手腕的袖口，缝好我从脖到膝的裂口。

而我现在是乳草丝，蜜蜂尚未注意。

它们嗅不到我的恐惧，我的恐惧，我的恐惧。

而今，哪个是牧师，是不是那位黑衣人？

哪个是产婆，那是不是她的蓝外套？

每个人都点着的黑方头，他们全是带盔甲的骑士，

粗麻布胸甲在胳肢窝下绞成一团。

他们的微笑，他们的口音不停地在变。领我到一片豆田。

锡纸条如人一样眨眼，

羽毛在无尽的豆花海洋里挥动着自己的手，

嫩滑的豆花长了黑眼睛，叶子如片烦透了的心。

卷须连串拔起的，是不是凝固的血块？

不，不，是鲜红的花，终有一天，会被吃掉。

现在，他们递给我一顶时髦的意大利白草帽

和一帘挡脸的黑纱，把我变成他们的一员。

他们带我到修剪整齐小树林，蜂群之圈。

是恶臭熏天的山楂树？

山楂树贫瘠的躯干，麻醉着自己的孩子。

这是在做某种手术吗？

是我的邻居在等外科医生，

这个头顶绿头盔的幽灵，

光亮的手套，一身白衣。

这可是屠夫，杂货商，邮差，我认识的某人？

我跑不了，我已生根，金雀花

用它黄色鼓荚、利穗刺伤了我。

我无法逃跑，除非我得永远逃跑。

白色蜂巢处女般温婉，

封住她的孵卵，她的蜜汁，轻声嗡鸣。

烟雾翻卷，丝般飘进树丛。

蜂巢的头脑认定这是诸事的终结。

他们来了，这些先驱，歇斯底里地结伴。

若我站立不动，他们会觉得我是峨参，

好骗的脑袋，不被憎恨所触碰，

甚至头也不点，树篱里的王者。

村民撕开巢洞，捕捉蜂后。

她躲了起来，还是在舔食蜂蜜？她非常聪明。

她老了，老了，老了，她得再挺过一年，她也心知肚明。

在指节般的巢房里，新处女蜂

幻想着一场完胜之战，

一道蜡帘将它们与新娘的飞翔隔离，

女杀手腾飞起来，冲入爱她的天堂。

村民移走处女蜂，此地将没有杀戮。

老蜂后拒不现身，她如此忘恩负义？

我筋疲力尽，我筋疲力尽——

炫目刀光里的白柱。

我是魔术师的女助手，不会畏缩。

村民卸下假面，相互握手。

树丛里白色长箱是谁的，他们达成了什么，为何我全身冰冷？

蜂箱的到来

我订了这个，这个干净的木箱

椅子般方正，重得几乎抬不动。

我会说它是个侏儒，

或一个方形婴儿的棺材

要不是里面充斥着嗡嗡闹声。

箱子上着锁，它很危险。

我不得不整夜都与它待着

我无法离开它。

它没有窗户，我看不见里面有些什么。

只留有一个格栅，没有出口。

我把眼睛贴近格栅。

很黑，很黑，

感觉像是挤满非洲来的手

极小而萎缩地待售，

重叠的黑，愤怒地攀爬。

我怎样把他们放出来？

那噪音最让我毛骨悚然，

这费解的音节。

像一群罗马暴徒，

若一个个看，渺小，要是聚了起来，我的天啊！

我聆听着暴怒的拉丁语。

我非凯撒。

我不过订购了一满箱的疯子。

他们可以被退回去。

他们会死，我喂养不了他们什么，我是主人。

我好奇他们会有多饥饿。

我好奇他们是否会忘了我

如果我打开锁，退回去，变作一棵树。

这儿有金链花，它有金黄的柱廊，

和樱桃色的衬裙。

他们也许会立马无视我

无视我的月光套装和葬礼面纱。

我不是蜜源

他们为何奔向我？

明日我将是好心上帝，我将赐他们自由。

箱子只是一时之计。

1962年10月4日

蜂蜇

我赤手空拳，搬着蜂巢。

白衣人笑了，空着手，

粗麻手套干净而芬香，

我们的腕喉是无畏的百合。

他和我之间

隔着一千个干净的蜂房，

八只杯型的黄蜂巢，

蜂房本身就像个茶杯，

白底粉花，

我用极端的爱给它涂釉

想着“甜蜜，甜蜜。”

孵卵如贝壳化石灰暗

吓坏了我，它们似乎很老。

我轻信了什么，生虫的红木？

这儿究竟有没有蜂后？

就算真有，她也老了，

双翼是撕破的披肩，长长的身体

磨掉了绒毛——

可怜兮兮，光秃秃，毫无母仪，丢人现眼。

我站在一列

有翼却无奇的女人之中，

蜜汁的苦力。

我可不是奴隶

尽管多年来我吃的是尘土

用我浓密的头发擦干盘子。

眼睁睁看着我的古怪销声匿迹，

危险皮肤上的蓝露珠。

她们会恨我？

这些只会匆匆奔忙的女人，

她们的新闻就是开了的樱桃与苜蓿？

这快结束了。

我掌控全局。

这是我的蜂蜜机，

它不动脑子就能运转，

在春天打开，如勤劳的处女蜂

寻觅着奶乳的花冠

如月亮，为了象牙白的粉末，搜寻大海。

第三者瞪眼看着。

他与蜜蜂商、我都毫无干系。

他已离去

迈了八大步，一只出色的替罪羊。

这是他的拖鞋，又有一只，

还有白色亚麻方巾

他以此作帽。

他曾温柔贴心，

他挥汗如雨

扯拽着世界要它开花结果。

蜂群找到了他，

涌上他的双唇，恰似谎言，

使他面目全非。

它们觉得死得其所，而我

要重寻自我，一只蜂后。

她死了，还是在沉睡？

她蛰伏何处，

狮红的身体，玻璃般的翅膀？

她现在飞了起来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可怖，空中的

红色伤疤，红色彗星

划过置她于死的引擎——

陵墓，蜡房。

蜂群

有人在我们小镇猎杀着什么——

沉闷的枪声，在星期日大街打响。

妒火杀出血路，

它能生出黑玫瑰。

枪口指着谁？

冲你而来，刀出了鞘

在滑铁卢，滑铁卢，拿破仑，

你低矮的背脊隆起厄尔巴岛的土丘，

大雪，指挥着它闪亮的刀叉

一堆接一堆，喊着“嘘”！

嘘！这些与你对弈的象棋人，

静止的乳白身形。

烂泥和喉咙一起蠕动，

法国靴底的垫脚石。

俄国镀金的粉色圆顶熔化，漂浮在

贪婪的火炉里。云朵，云朵。

而蜂群聚拢又散开

飞进七十英尺外的黑松。

必须将其击落。砰！砰！

它如此愚笨，竟以为子弹是雷电。

它以为这些是上帝的声音

下令赦免尖嘴，利爪，和狗的狞笑

黄色的腰腿，身负重担的狗，

对着象牙白的骨头窃笑

一如狗群，狗群，一如所有人。

蜂群已经飞远。七十英尺高！

俄国，波兰和德国！

缓和的山，紫红依旧的

田野缩成一枚分币

漩流入河，河水交错而过。

蜂群争执不休，黑压压的一团，

飞来的刺猬，周身尖刺。

双手灰色的男人站于它们美梦中的

蜂窝之下，在蜂房似的车站

火车忠于自己的钢铁弧轨，

走了又来，乡野没有尽头。

砰！砰！他们的手足

分肢落下，飞向一簇常青藤。

战车骁将，先驱者，神勇之士，到此为止！

红碎布，拿破仑！

最后一枚胜利勋章。

蜂群溃不成军，涌进竖立的草帽里。

厄尔巴岛，厄尔巴岛，海的气泡！

元帅，司令和将军的白色雕像

自己蠕爬到壁龛。

这是何等痛训！

无声、缠满绷条的身体

搀扶披着法兰西母亲织好的装饰物

走进新陵墓，

一座象牙宫殿，一株分叉的松。

灰手的人笑了——

实业家的笑，极其实际。

它们根本不是手

而是石棉座。

砰！砰！“它们应杀的是我。”

蜂蜇大如绘图钉！

似乎蜂群剑指荣耀，

倔强的黑色心智。

取悦了拿破仑，他对诸事满意。

噢，欧洲！噢，数不完的蜜！

过冬

这正是清闲的时候，无所事事。

我扭开了产婆的提取机，

我有我的蜜，

满满六罐，

酒窖里的六只猫眼，

在无窗的黑暗里过冬

在房子的中央

挨着上一位房客腐臭的果酱

和闪亮的空瓶——

某某先生的杜松子酒。

这是我从未走进的房间

我永不会在这房里呼吸。

黑在那儿收拢如一只蝙蝠，

没有光

只有手电和它微弱的

中国黄，照着骇人之物——

黑色的愚笨。腐朽。

占有。

是它们拥有了我。

既不残忍也不冷漠，

只是愚昧。

此时，蜜蜂必须挺过去——蜜蜂

如此迟缓，我几乎不认识它们，

像士兵样列队

走向蜜罐

去填补我拿走的蜜。

泰莱糖让它们活命，

这精炼的雪。

它们靠着泰莱糖过活，而非鲜花。

它们吃下它。寒冷临近。

而今它们聚成一大团，

黑色

脑袋对抗着所有的白。

雪，有白皑皑的笑。

它肆意蔓延，一英里长的躯体，如迈森瓷器，

在暖和的日子，它们只得

把自己死去的同伴送入其中。

蜜蜂皆为女人，

少女和修长的皇家贵妇。

她们早已摒弃男人，

那些僵硬、笨拙摔跤的人，一群乡巴佬。

冬天，是为女人而生——

这女人，仍旧织着毛衣，

在西班牙胡桃木的摇篮边，

她的身体，在冷风中鼓胀如球，麻木得难以思索。

蜂巢可否幸存，剑兰会否顺利

封上炉火，好活到来年？

它们会体味到什么，圣诞节的玫瑰？

蜜蜂飞舞。嗅到了春天。

悬吊着的人

在我的发根之处某个神灵掌控了我。

在他发蓝的伏光中我咝咝发烫，像沙漠里的先知者。

夜晚从视野中一闪而逝宛若蜥蜴的眼睑：

在无影的巢穴里，世界只有秃白的日子。

贪婪的厌倦将我钉在这棵树上。

假如他是我，他亦会重蹈覆辙。

短赋曲

紫杉黑色的手指舞动：

冰冷的云飘过。

聋哑人

向盲人示意，却被忽视。

我喜欢黑色的立场。

那朵云毫无特点，现在！

从里到外白如眼球！

钢琴家的瞎眼

在船上，在我的桌上。

他摸索着自己的食物。

他的手指是黄鼠狼鼻子。

我无法转移视线。

他听得见贝多芬：

黑紫杉，白云，

可怕的难题。

手指的陷阱——音调纷乱。

像盘子一样空乏和愚蠢，

盲人笑了起来。

我嫉妒巨大的噪音，

贝多芬弦乐四重奏的紫杉篱。

失聪是另外一回事。

就像黑色的漏斗，我的父亲！

我看得到你的声音

黑色又枝繁叶茂，就像在我的童年。

整齐的紫杉篱，

哥特式的野蛮，纯正的德国血统。

里面传来死者的哭泣。

我对诸事无愧。

之后，紫杉是我的基督。

这难道不像折磨？

而你，大战争时期

在加州熟食店

砍着香肠！

他们为我的睡眠着色，

红，斑点，就像切下的脖颈。

这儿充满无言！

另一种秩序下的巨大寂静。

那时我七岁，不知世事。

世界出没。

你有一只腿，和普鲁士人的头脑。

而今，相差无几的云

散落着自己空虚的断片。

你是否未曾开口？

我记性不好。

我记得一只蓝眼，

一箱子柑橘。

这有个男人，后来！

死亡黑暗地敞开，如一株黑树。

我在其间死里逃生，

安顿好我的早晨。

这些是我的手指，这是我的婴孩。

云是件婚纱，苍白的婚纱。

年月

他们来时，就像从冬青树外壳而来的生物

那儿，尖刺的穗

触及不动我的思想，如练瑜伽的人，

而绿色，黑色这样纯净

它们凝固，以此存在

噢，上帝，我不像你

在你的空洞的黑里，

星辰到处迷陷，闪亮而愚蠢五彩碎纸屑。

永生让我厌倦，

我从来就不想得到。

我爱的是

活动的塞子——

我的灵魂死于它眼皮之下。

那些马蹄，

无情翻动。

你，长久的停滞——

这有什么称得上伟大！

今年它是一只虎，这门前的怒吼？

它是某位基督，

他骨子里

可怕又撕咬的神性

等不及要飞走而就此作罢？

那带血的莓子就是它们自己，它们没有一点声响。

那些马蹄都无法拥有，

蔚蓝的远方里那活塞嘶嘶作响。

慕尼黑人体模特

完美是可怕的，它不能生儿育女。

如白雪的呼吸冰冷，它塞满子宫

紫杉在此如九头蛇般狂舞，

生命的树，生命的树

月复一月地松开它们的月亮，全无目的。

狂流的血就是爱情的洪流，

全部的牺牲。

这代表：除了我，再无偶像，

我和你。

所以，在它们硫磺般的美丽中，笑容里

这些人模今夜相互倚靠

在慕尼黑，在巴黎和罗马之间的停尸房，

赤裸裸，光秃秃地呆在自己的皮毛里，

银棒上的橘色棒棒糖，

没有头脑，让人难以忍受。

雪撒下它黑暗的碎片，

四周没有人。旅店里

双手会开门，放置好鞋

打好鞋蜡

那里面，肥硕的脚趾在明天探入。

噢，这些窗孔里的家庭生活，

婴儿饰带，绿叶糖果，

密集的德国人在他们无尽的骄傲里安睡。

挂着的黑电话

闪闪亮着

亮着，消化着

无声。雪没有声音。

图腾

引擎抹杀了铁路，路途发银，

延伸到远方。反正它都会被吃尽。

奔跑毫无用处。

傍晚时分有一种水淹之地的美丽，

黎明金光在农民身上镀金如猪群，

轻柔地在他们厚实的衣服中摇摆，

白色的史密斯菲尔德塔就在前方，

他们脑海里尽是肥厚的腰腿肉和鲜血。

杀猪的刀光里绝无怜悯，

屠夫的铡刀低语：“怎么样，怎么样？”

碗里，野兔流产，

它胎儿的头滑出，裹上香料，

剥掉了皮囊和人性。

让我们像吃下柏拉图的胎盘一样吃下它，

像基督一样吃下它。

这些曾经重要的人——

他们圆圆的眼睛，他们的牙，他们的鬼脸

在一支杆子咔吱发响，一条假蛇。

眼镜蛇的头冠会不会吓坏我——

它孤独的眼，山的眼

透过这只眼，天空无尽地把自己缝补？

世界火烫如血，私密无比

拂晓带上血流，说着话。

这里没有终点，只有提箱

箱子外面，同一个自我衣服般展开

光秃发亮，满口袋愿望，

主意和车票，短途环游和折叠镜子。

我疯了，蜘蛛叫道，挥臂舞手。

这着实可怕，

在苍蝇看来这可怕只增不减。

它们蓝孩子般嗡嗡叫

在无尽的罗网之中，

最后，被唯一的死亡

用它繁多的枝条捆绑起来。

1963年1月28日

瘫痪者

这时不时就发生。又是否会继续？——

我的心是块岩石，

无指可握，也无舌头，

我的上帝是爱我的

铁皮肺，把我的两个

尘土袋

吸进又抽出，

不会

让我旧病缠身

而外面的日子如自动收报机纸带滑走。

夜晚捎来紫罗兰，

眼睛的壁毯，

光，

这匿名柔声的

说话人：“你可还好？”

那僵硬，触不到的胸。

死卵，我全身

躺下

躺在我碰不到的全部世界，

在我躺椅鼓出的

绷紧的白色凸块上

照片浏览着我——

我的妻子，死了瘪了，穿着二十年代的皮毛，

一嘴珍珠，

两位少女

跟她一样扁平，低声说着“我们是你的女儿。”

那死寂的水面

扎紧我的唇，

眼睛，鼻子和耳朵，

一张我无法揉碎的

透亮玻璃纸。

我裸背躺卧

面带微笑，一座佛，一切

渴求，欲望

从我身上像指环跌落

拥抱自己的光亮。

木兰花的

爪子，

被自己的迷香灌醉，

对生活一无可求。

1963年1月29日

气球

圣诞节开始我们就住在一起，

诚实明亮，

有灵魂的椭圆动物，

占去一半空间，

在丝带上摇摆磨蹭

无形的空气四处串游，

发出尖叫和爆破声

被袭击时，很快溜去歇息，几乎不会发抖。

黄色的猫头，蓝色的鱼——

我们竟和如此妖娆的月亮同住

而非死气沉沉的家具！

稻草垫子，白色墙壁

它们在又红又绿

空气稀薄的世界穿梭，

让人激动

让人期许，如自在的

孔雀，带着一根

以金属的火星炼成的羽毛

祝福着旧土。

你的

弟弟正把他的气球

捏出吱吱声，像猫叫一样。

仿佛看见一个

他可能会从对面啃咬滑稽的粉红世界，

他咬着，

然后坐了回去，

胖乎乎的壶

凝视着清澈如水的世界。

红色碎片

握在他小小拳头里。

1963年2月5日

七月的罂粟花

小小的罂粟花，微弱的地狱之火，

你不加害于人？

你闪忽不定。我摸不到你。

我将手放进火焰之中。无物可燃。

我已疲倦不堪，看着你这样

闪烁，火苗粼粼又通红，像片嘴皮。

流过血的嘴。

血淋淋的小裙子！

有我触不到浓烟。

你的镇定剂在哪儿，你恶心的胶囊？

要是我能流血，或睡去！——

要是我的嘴能嫁给这样的伤痛！

或者你的烈酒渗透我，在这个玻璃胶囊里，

无味，静止。

但是无色。无色。

1962年7月20日

仁慈

仁慈在我屋里游来游去。

仁慈夫人，她如此善良！

她指环上蓝蓝红红的珠宝

在窗里冒着烟，镜子中

充满笑容。

什么东西能如小孩的哭喊如此真实？

野兔的哭声或许更狂烈

可它绝无灵魂。

糖能治愈一切，仁慈也这么说。

糖水是必要的液体，

晶莹的它是一种小膏药。

噢，仁慈，仁慈

温柔地捡起碎片！

我的日本丝绸，绝望的蝴蝶，

也许随时会被钉住，会被麻痹。

而你来了，端着一杯茶

被蒸汽笼罩。

鲜血喷射就是诗，

堵也堵不住

你递给我两个孩子，两朵玫瑰。

1963年2月1日

挫伤

颜色涌向一个点，紫得沉闷。

余下的身体被全部冲掉，

珍珠之色。

一坑岩石

被大海着魔允吸，

一个空洞是整片海的支点。

一只苍蝇大小，

劫难的烙印

缓缓爬下墙。

心扉关了，

海流回来，

镜子成片碎落。

1963年2月4日

边缘

这个女人已经完美。

她死去的

身体如愿以偿地笑着，

希腊的必然幻象

浮游于她的托加袍涡卷，

她赤裸的

双脚似乎在说：

我们走了好远，该结束了。

每个死去的孩子蜷曲着，一条白色大蛇，

每个小小的

牛奶罐，如今空着。

她已把它们

折回自己身体

如同玫瑰花瓣闭合，当花园

僵死的臭气溢出

从晚花香甜的深喉。

月亮无事可悲，

她从骨罩中透出凝视。

她已习惯这些事情。

她的黑破裂蔓延。

1963年2月5日

言语

斧头

在那些劈木声后，

还有回声！

回声从中心飞驰而出

像奔马。

汁水

泪般涌出，像

清水抗争着

要重建它的镜子

在岩石之上

下跌，翻转，

一颗白色头颅，

被杂草绿地吞噬。

数年后我

在路上偶遇它们——

言语枯竭，难以驾驭

不知疲倦的马蹄轻响。

此时

水坑底部，系紧的星星

主宰了一种生活。

1963年2月1日

[1]拉撒路（Lazarus）是《圣经•约翰福音》中记载的人物，他病危时没等到耶稣的救治就死了，但耶稣一口断定他将复活，四天后拉撒路果然从山洞里走出来，证明了耶稣的神迹。——译者注

[2]戈黛娃是一名英格兰盎格鲁—萨克逊的贵族妇女，依据传说，她为了争取减免丈夫强加于市民们的重税，裸体骑马绕行考文垂的大街。——译者注

[3]位于爱琴海东北部，为希腊第三大岛屿、地中海第八大岛，现属希腊北爱琴大区莱斯沃斯州管辖。该岛因古希腊著名女诗人萨福而闻名于世。——译者注

[4]奥夫与孤儿同音，因此一个按姓名译，一个按本意译。——译者注

[5]克虏伯（Krupp）是19到20世纪德国工业界的一个显赫的家族，其家族企业克虏伯公司是德国最大的以钢铁业为主的重工业公司。——译者注

[6]希腊神话忘川：忘却之河，遗忘之河，是冥府中五条河流之一。——译者注

[7]美杜莎：是希腊神话中的一个女妖，戈耳工三女妖之一，一般形象为有双翼的蛇发女人。她的父亲是福耳库斯，母亲则为海妖怪刻托。她的头发都是蛇。——译者注

[8]温泉关，意为“热的入口”、“炽热的门”，希腊的一个狭窄的沿海通道中存在渡河关口。它的名字源自于几个天然温泉。——译者注

[9]原文为德语。——译者注

[10]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译者注

[11]厄喀德那和堤丰的后代，希腊神话中的地狱看门犬，这条狗有三个头，狗嘴滴着毒涎，下身长着一条龙尾，头上和背上的毛全是盘缠着的条条毒蛇。——译者注

[12]疑似指伊莎多拉•邓肯，美国女舞蹈家。生于旧金山。创立了一种基于古希腊艺术的自由舞蹈而首先在欧洲扬名——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