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一号

冯唐 著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女神一号 / 冯唐著. -- 杭州 :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6.6

ISBN 978-7-5339-4529-9

Ⅰ. ①女… Ⅱ. ①冯… Ⅲ.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101171号

责任编辑 金荣良

特约编辑 孙雪净

封面设计 陈 章

封面摄影 Storm CHIN

女神一号

冯唐 著

出版 zhejiangwenyi

地址 杭州市体育场路347号 邮编 310006

网址 www.zjwycbs.cn

经销 浙江省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

印刷 北京鹏润伟业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 787mm×1092mm 1/32

字数 113千字

印张 7.75

印数 1-13000

插页 4

版次 2016年6月第1版 2016年6月第1次印刷

书号 ISBN 978-7-5339-4529-9

定价 36.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空

没有双脚

我还可以走近你

没有双手

我还可以抚触你

没有心脏

我还可以思念你

没有身体

我还可以燃烧你

引自《冯唐诗百首》

第一章
田小明

2010年初夏的一个晚上，田小明和万美玉并排坐在上海浦西一家超高层大楼里五星级酒店顶层靠窗的小桌子旁，桌子上一碟什锦坚果，腰果、杏仁、花生、夏威夷果，一瓶喝完大半的2006年的Opus One红酒，空的一小半玻璃瓶透出浅一些的夜色，还有酒的一小半瓶子透出深一些的夜色。桌子外一条黄浦江，江上密集的游船，船顶上的霓虹灯打着各种大公司的旗号，中国移动、中国联通、中石油、中石化、Ricoh、Aurora，在江上晃来晃去。

江外浦东密集的高楼，多数是写字楼。楼顶上的霓虹灯打着各种大公司的旗号，中国移动、中国联通、中石油、中石化、Ricoh、Aurora。楼外是更多的高楼，多数是住宅楼。楼里是很多房间，有些有人，有些没人，有些亮着灯，有些没有。很多人在为这些霓虹灯上的大公司打工，另外一些人在努力进入这些大公司，能在这些高高的写字楼里工作，能有钱一直住在这些住宅里，能指着那些霓虹招牌和别人说：我就在那家公司上班，我的办公室就在那个高楼里，原来在某个卡座，现在有了自己的办公室，将来，总有那么一个将来，我的办公室会升格到写字楼把角，两面落地窗户，窗外是无敌江景。

田小明在仿佛云端的五星级酒店的酒杯前，一阵恍惚，想起第一次在北京五星级酒店请女神喝咖啡的情景。

田小明上的QH坐落于北京的西北郊区。大学期间，田小明偶尔也进城，更偶尔地也请顺眼的女生吃个街边的苍蝇馆子，还有一次倾家荡产请他那QH四年的女神去北京城里的五星级酒店喝咖啡。

每个学校都有校花，每个系都有系花，校花和系花常常成为屌丝男们的女神。武藤兰等等女优太肤浅，王祖贤等等女影星太遥远，女神总能在楼道、操场和文艺汇演等等场合遇到。心情好的时候，她们会笑，一肩顺直黑长发在阳光下是墨绿的，对于屌丝们日常生活中的精神部分非常重要。田小明坚信，屌丝和流氓一样，是一辈子的情怀，只要还爱穿蓝色牛仔裤、白色圆领衫就是屌丝。

在漫长的屌丝学生时代，田小明每三五年换一个女神，每个特定时期，只有一个女神，尽管意淫，绝不劈腿。不同时期的女神和女神之间差异很大，有的是年纪小很多的学妹，有的是年纪大很多的学姐，有的是短头发，有的是长头发，有的茁壮，有的细小。田小明后来发现，他的女神一个比较明显的共性是名字里都有个“美”字，李美琴啊，张美娟啊，王虹美啊。田小明觉得，女神就得美，人中璎珞，如果不美，贪恋智慧，不如去看《关于托勒密和哥白尼两大世界体系的对话》、《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天体理论与自然通史——按照牛顿原理对于宇宙整体力学起源及构造的研究》、《地球圣论：包括对原始地球及其整体变化的描述，这种变化包括已经发生和即将发生直至圆满的所有变化》。

后来，田小明的某个女友总结，女友和女神是两回事儿，要了解文艺男屌丝，看他常常读的文艺书就好了，要了解理科男屌丝，问问他过去几个女神是什么样的就好了。这个女友总结田小明的一句话是：“和所有典型的QH男生一样，田小明遇上好女生，把好女生害了，田小明遇上坏女生，田小明被坏女生害了。”后来此女友把田小明害了。她把田小明当备胎用了很多年，免费帮她补习数学和英语，可田小明一点不恨她，田小明和他发小王大力说，她教会了他很多东西。

田小明通常不和女神接触，无话、无通信、无眼神接触，田小明通常只是在睡觉前把女神从脑浆子里捞出来细细端详，有时候想得清楚，有时候越想越模糊，然后就睡着了。

例外的一次和女神的接触是高中某个新年晚会，大家在食堂组织跳舞，田小明喝了些啤酒，脸蛋子红得一直跳，瞅准空当儿，一个箭步走到女神面前，请女神跳舞。跳到第三步，没觉得女神的手和自己的手有明显不同；跳到第四步，女神的香水和食堂地板的饭味儿一起袭来，人味浓重。田小明的手离开女神的手和腰际，没说话，走出舞池。女神站着木了僵硬了很久，周围是舞曲、一对对跳着的同学、一双双看过来的眼睛。高中女神几乎在食堂当中站完了一整支舞曲，认定田小明是成心给她难看，找了旁边汽车修理职业技术学校的三个小混混伏击田小明。

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湖北，空气、水、食物还是美好的，拼爹还不明显，拼大哥。像样的女神们都有一个校外的大哥，这些大哥不一定要有厉害的爹，但是一定要会抽烟、皱眉头，有几个小兄弟总是跟着，还得有双耐克鞋和紧身皮夹克。田小明的女神就有两个这样的大哥。

舞会之后三天，田小明出校门的时候看到三个小混混斜刺里朝他跑过来，衬衫挽着袖扣，前臂也没刺青也没体毛，手里是修车的铁扳手。理科生也是打过架的，田小明掉头就往回跑。在跑回校园的过程中，田小明发现了自己的跑步潜能，他领先小混混三十米跑到操场。挑了最高的一棵杨树往高里爬，田小明很快爬到相当细的树枝处，估计有二十多米高，两腿绒裤，一身棉袄，颤颤悠悠地停在树杈上，一边喘着气一边发现了自己的爬树潜能。三个小混混里长相最凶残的一个不会爬树，心里想着自己在高中女神面前能否牛×以及能否因为牛×了而尝点女神的甜头等等复杂问题，夸张地挥舞着铁扳手在树下骂，各种狠话——田小明如果还在地上，灵肉早就被打散了——同时驱动另外两个小混混往树上爬。另外两个小混混中长相相对凶残的，挥舞着铁扳手驱动长相最不凶残的小混混往树上爬，回头和长相最凶残的小混混汇报：“靠，一个人爬上去，好施展，拉这孙子下来，我扁死他。”长相最不凶残的小混混快爬到田小明所在树杈的时候，五官都快哭了，别在裤子后屁股兜里面的铁扳手一直在哆嗦。田小明等他再爬近些、再近些、再抬头的时候，一脚朝着他的哭相踹了下去。在小混混双手离开树干的瞬间，田小明理解了为什么古今中外打仗的时候都要占领制高点，占领了制高点，一脚往下踹都能成为致命武器啊。

小混混的肉身向地飞行了一小阵，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屁股硌在后屁股兜的铁扳手上，发出胯骨碰金属的声音，然后是小混混发出的高频哭声和骂声，声音里涉及最多的短语包括：“我的屁股啊！”“李美琴和我有啥关系啊，你们想上她，可我没想和她好啊！你们他妈的怎么不爬树啊！”“妈啊，妈啊。”“田小明，你给我下来啊！我的屁股啊。”

长相相对凶残的小混混不能确定摔下来的小混混是否摔折了腿，死活不愿意往树上爬，扬了脸往田小明所在的树杈方向骂。长相最凶残的一阵子扬了脸骂树，过一阵子低了头骂和他一起来的小混混。田小明看到学校的不少同学和几个老师也赶了过来，同学们都是一脸兴奋，互相了解战局的缘起和发展，王大力也混在其中，大肥脸荡漾的兴奋劲儿不比其他任何人少。老师们碍于责任所在，推搡个子大些的体育老师和长相最凶残的小混混理论：打架是不对的，是国法所不容的，你们这些流氓快离开校园，不要影响教学秩序。长相最凶残的小混混两眼瞪着体育老师，一口痰啐在离体育老师那张黑倭瓜脸最近的一张兴奋得发红的学生脸上，黑脸体育老师不再说话了。

田小明在下面嘈杂的人声中厌倦了人类，他不再往下看，抬起头，四下视野很好。太阳红着赶着落山，学校边上的小贩吆喝着赶着卖给放学的学生最后一点吃喝。杨树叶子迎了阳光，正面全是金色的，风过来，把一半的叶子翻过来，叶子的背面是毛茸茸的，也迎了阳光，毛茸茸的金色。风过去，树梢沙沙响，仿佛几个仙人在田小明头顶上走来走去。

田小明忽然有些困了，身子斜倚一根树枝，双脚夹紧另一根树枝，歪在树杈上睡了。醒来的时候，田小明发现自己没掉到地上，地上什么人都没有了，小混混、老师、同学，哭声和骂声都没了，风也没了，杨树叶子从黄金变成墨玉，静静垂下，借着月光还能辨认出叶子正面和叶子背面的不同绿色。

天上月亮大得嘹亮，大过路灯，亮过路灯，星星显得似有似无，但是细细看，还是一层层地向无尽的黑空里渐渐黯淡下去。田小明发现了自己在树上睡觉的潜能，原来他爸常常说自己年轻时水性好，风不大的时候，能躺在水面上睡觉，梦见龙王和虾兵蟹将，田小明总是不信，现在他信了，他还能在二十几米高的树上睡觉呢。天再暗一点之后，夜空中的星星透出深深浅浅的亮光来，似乎就在不远处开着，伸手可及。田小明眯着眼看这些星星，有些组合成狮子，有些组合成雪柳，有些竟能组合成李美琴的腰身。晃晃脑袋，这些组合还能在瞬间抹去，重新组合成新的动物、植物、女神的性感部位。田小明发现了自己想象力的潜能。“如果我再练练，我内心就能有个女神，何需身外的女神？”

王大力在之后的数年中一直和田小明反复讨论那次爬树，眼、耳、鼻、舌、身、意，各种细节信息。王大力总结了关于女神的四个基本假设：

第一，每个女神背后都是有很多男人的。

第二，这些男人会愿意为女神做出很多自己都觉得很傻的事儿。

第三，女神非常在意自己的公众形象。随着女神级别的提高，女神自己的真实愿望变得越来越不重要。

第四，悲剧女神处理不好下凡落地的问题，喜剧女神能处理好下凡落地的问题。悲剧女神的数量远远大于喜剧女神。

王大力把田小明送上去北京的火车，在车窗外，最后一句叮嘱田小明，“远离女神”。田小明对于语言通常反应较慢，面无表情，王大力反倒眼眶湿润了。

大学女神和田小明唯一一次接触是大学女神主动的。

大学女神名字里也有个“美”字，长得小小的、乖乖的，在校园里常常被当成日本人，还有个日本女优的外号叫芹泽直美，学习成绩比长得大大的、糙糙的男生都好。因为长得小，大学女神总坐教室第一排，一边听讲，一边记笔记。不上课的时候，就坐自习室第一排，一边温书，一边摸自己的头发，从发根摸到发梢，一会儿扎成马尾巴摸，一会儿去了头绳散开摸，放下眼镜，一会儿戴上眼镜，接着再看书，再摸。所有男生都曾经坐在大学女神后排，都整堂课、整晚上地看过大学女神摸头发，心里都曾经希望自己是那只左手或者右手，最后谁的希望都没变成现实。

田小明自从在树上睡觉的经历之后，更加远离女神。田小明长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难看不好看，一个远房亲戚见过他之后说他应该去当特务，放在人群中很快消失，见过之后很快忘记。田小明在QH上课时，基本都坐在中间，不前不后，唯一的一次坐在女神身边听课是一个冬天的上午，其他座位都坐满了，女神帮同宿舍闺密占了身边的一个座儿，闺密没来。田小明坐下之后一直认真听课，记笔记，眼睛看着老师，但是肚脐眼的余光清楚地看到女神像往常一样在摸自己头发。课间的时候，女神去上厕所，田小明看着女神离开之后的座椅表面升起几厘米高的热气，女神的围巾折叠好了放在课桌里，暗红色格子图案。田小明伸出右手的中指和食指，摸了摸，真软啊，田小明第一次知道了有种材质叫羊绒。田小明再抬眼的时候，女神回来了，眼睛看着他，他的中指和食指还在女神的围巾上。田小明没有马上收回手指，停了停，看着围巾说，真软啊。

大学女神主动请田小明喝咖啡是因为田小明几乎救了她一命。女神的家境很好，爷爷辈是最高检察院排得上的领导，父母都有国家分的四室一厅的房子。女神热爱学习为主，但是各种公益类活动也不会逃避，比如义务献血。田小明献完血，一边坐在一旁休息，一边看着女神伸出左胳膊，握拳、消毒、静脉穿刺，暗红的血从女神嫩白的胳膊里流出，女神的右手还在试图摸自己的头发，身子就开始往后无意识跌倒。田小明跑步的潜能在瞬间被再次激发，在女神的身体撞击地面之前，把双臂伸了过去，然后整个人跟着双臂过去，垫在了女神和地面之间。女神从晕血中休息过来之后的几天里，一直和田小明说要谢谢他，比如去学校外边大吃一顿。鉴于因为高中女神而被追杀、爬树的经历，田小明严词拒绝。田小明听说过一些大学女神的背景，田小明想象，如果自己再惹毛了这个女神，来追杀他的可能就是武警，这些人应该都会爬树或者能够马上调来电锯锯树。女神最后坚持，实在不行，喝杯咖啡。田小明坚持他付钱。女神说：再说。

田小明记得第一次走进王府饭店的感觉，这个感觉在他后来进过无数个五星级酒店之后依旧存在，他觉得自己身高缩了五厘米，饭店里的工作人员都飘在半空中，脚不沾地，仿佛是集体从玉皇大帝身边下凡来的。喝咖啡的过程中，大学女神和田小明随便聊了聊前程，去美国留学还是在国内先找工作、家长什么态度、哪些学校和专业等等和男女一点都不相关的正经事儿，过程中，大学女神几乎没自摸头发。结账的时候，田小明几乎和女神扭打起来，田小明力气大，算上服务费，两杯咖啡花了田小明这次义务献血的全部补助。田小明想起他发小王大力在高中时候说他女友的一句经典台词：“我都在省城请她吃麦当劳了，她还不让我睡，什么人品啊？”

大学女神问田小明怎么笑成那样儿，田小明说，你以后如果再义务献血，要找个躺椅躺下再抽。咖啡在五星级酒店里似乎味道真不一样，看来，以后，五星级酒店要多来。

浦西这个五星级酒店顶层酒吧的空间并不大，除去吧台和通道等公共空间，地方更小，排放的桌子也小。有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乐队，一个菲律宾女人穿着黑长裙咿咿呀呀地用菲律宾口音的汉语唱：“来来来，喝完这杯再说吧。”

田小明和万美玉都冲着窗户坐着，两个人挨得很近。田小明小口喝酒，酒在嘴里细细消失，在酒慢慢渗进舌头和嗓子的过程中，田小明感受到桌子底下自己肉体和万美玉身体的贴近，差异细微的体温从万美玉的身体传来，田小明的腿毛成排成排地向那个温暖的方向竖起、摇摆，仿佛水底迎着暗流的水草，仿佛显微镜下草履虫的鞭毛。

田小明忽然感到一阵寒冷，冷到似乎要打冷战，右胳膊紧抱左胳膊，左腿紧搭右腿，扭头看身边的万美玉。万美玉双腿并齐，双手抓酒杯，头扭向另外一边，一动不动看窗外。田小明的眼睛距离万美玉的头顶不过二十厘米，看不见万美玉的眼睛，但是看得到万美玉青白的头皮，头皮上齐齐长出的头发，头发如何分开、如何滑下、如何覆盖万美玉的脸和肩膀、如何在遥远的霓虹灯变幻中细微地变幻光泽。头发从来不是黑色的，哪怕是在黑夜里，随着位置不经意的变动，也会呈现千万种颜色。

田小明的鼻子比田小明的眼睛距离万美玉的头顶更近，田小明的鼻子想牵着田小明的头，近些，再近些，埋进万美玉的头发里，鼻尖贴着头皮，沿着头发的分界线滑过，从百会穴附近一直滑到脑门。左眼的余光看左边的头发如何滑下，右眼的余光看右边的头发如何滑下，左右两边的发根儿在鼻尖滑过时，反复撩拨田小明的睫毛，然后鼻尖回复原位，再一次贴着头皮，沿着头发的分界线滑过。

至今为止，田小明的一生是一个理科男生的一生。课外时间，文艺青年们背唐诗的时候，田小明去做奥数题了，文艺青年们背“老舍，本名舒庆春，字舍予，北京满族正红旗人，中国现代著名小说家、文学家、戏剧家。‘文革’期间受到迫害，1966年8月24日深夜，老舍含冤自沉于北京西北的太平湖畔，终年67岁。夫人胡絜青”的时候，田小明去通读《十万个为什么》了：“为什么三千吨的船台能造万吨巨轮”，因为“上海船厂的工人、革命干部和技术人员实行‘三结合’，批判了‘造船不如买船，买船不如租船’的洋奴哲学、爬行主义”。

看着身边的万美玉，在田小明的鼻子想牵着田小明的脑袋往万美玉头发上靠近的同时，作为纯种理科男，田小明脑海里浮现出十万个为什么：

“为什么鼻子不想牵着我去闻吧台附近那些兰花？兰花的好看和万美玉的好看有什么区别？这些区别是怎么产生的呢？为什么异性恋多于同性恋？”

“为什么这么多女的里面，在当下，在此地，我会觉得万美玉最好看？万美玉和其他桌子上的女人有什么区别呢？这些区别的基因基础是什么呢？”

“为什么看妇女会先看头发，再看脚踝？我和其他男的一样吗？为什么一样？为什么不一样？这些都是什么决定的呢？头发和脚踝能脱离这个女人而存在吗？”

“老版《十万个为什么》里面都没说啊！”田小明想。田小明在QH生物系科班毕业，美国斯坦福生物系生物信息学博士毕业，而且博士期间选了好些门医学系的课程。“有生之年，科学进步，再修订《十万个为什么》，这些问题能解释清楚吗？”田小明想。

在田小明思考的同时，万美玉头发的味道伴着万美玉身体和衣服以及餐厅里香水和食品和酒水的味道闯进田小明的鼻孔，缠绕田小明的嗅神经，穿过筛骨筛板，直捣嗅球，弥散于整个大脑。田小明在瞬间膨胀，好似竹笋就从地里拱到桌面上来，打翻Opus One了。

除了这些，田小明还能体会到自己的暴力倾向，田小明甚至能看到酒瓶子从桌面狠狠地摔到地面，瓶子碎裂，酒血红地洒了一地。田小明右胳膊更紧地抱左胳膊，左腿更紧地搭右腿，抑制膨胀进一步加剧，人像撑杆跳一样飞起来，飞出窗外，飞向黄浦江。

“叫爷。”田小明看着万美玉，轻声而坚决地命令。万美玉的脸白而小，头发仿佛某种大型鸟类的羽毛，散发钢蓝色的金属光泽。

“不叫。”万美玉看着田小明，轻声而坚决地拒绝。

“乖，叫爷。”田小明的声音更轻、更清晰，舌头把音节一个、一个弹射出去，元音、辅音、元音、辅音、元音、辅音。田小明的眼睛看到万美玉眼睛里面的瞳孔，瞳孔上的隐形眼镜，隐形眼镜的边缘上一丝丝放射状描画的黑色短线。

“就、不、叫。”万美玉的声音有些大，附近的两桌有人抬起头向万美玉的方向张望。万美玉的眼睛看到田小明的眼睛，他眼睛里的瞳孔，瞳孔里她自己的影像。

“乖嘛，宝贝，叫爷。”田小明压低声音，但是语气更强、更赖。

“就、是、不、叫。爷，吔吔吔吔吔。怎么着？”万美玉开始学绵羊叫。

万美玉扭过头，眼睛看着田小明的眼睛，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话：“就是不叫。爷，吔吔吔吔吔。怎么着？”

田小明一时产生幻觉，头脑里闪过整个人类进化史。

一百六十万年前的田小明和万美玉并排坐在一棵柳树下，柳树之外是条二十步宽的小河，小河里有猛犸象嬉戏，小河之外是另外一棵柳树。

“叫爷。”

“不叫。”

“叫爷！”

“不叫！”

“叫爷！！”

“不叫！！”

有邪火从田小明的踝骨蹿起，直抵腰间。

田小明一句话不说，双手使蛮力压万美玉陷进树干。万美玉的身体真软，田小明的双手扳着万美玉的双肩，万美玉的双肩就一直向后弯，反向包裹柳树的树干，锁骨高高地凸起来。万美玉的头发乱七八糟的，头发之外是柳树垂下来的枝条，枝条之外是小河，小河之外是另外一棵柳树的枝条。万美玉身体后面的树干动摇，田小明身体和树干呈三十度角，恶狠狠地发力。万美玉的嘴在茂盛的头发里面坚定地叫：“不叫！！！就不叫！！！”

第二章
@

@在一刹那间感到周身被一个巨大而黏稠的无名事物笼罩，@试着散了散步，步伐似乎的确比平时凝滞了一些。

除了一刹那的时间之外，@没有其他的时间概念。在某个一刹那间，@能感受到多少就只能感受多少，能感受到多久就只能感受多久。那一刹那之后，是另一个刹那，@在另一个刹那里记不得以前任何一个刹那的任何事情。刹那的定义是短到不能再短的时间，@在一个刹那里，也完全来不及期望未来那些刹那中可能发生的任何事情。对于@，时间没有方向性，@不创造什么，@也不保存什么，所以，从严格意义上说，时间概念对于@不存在。

@没有能力去死。@完全没有疼痛感，死不是一件痛苦的事儿，但是因为@没有时间概念，无法计划任何事情，包括自杀，所以也无法实施任何计划，包括自杀。另一个原因是，@的每个部分都有完美的再生能力，在@所拥有的无尽刹那中，有些刹那，@也做过些疯狂的事儿，比如右手拧断左手，左手拧断头颅，但是在下一个刹那，右手完美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头颅完美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仿佛海水很快让沙滩恢复原样。所以，@一直是最初形成时的样子，也会一直保持这个样子。

其实，@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除了没有未来、无法计划之外，@的世界里也没有镜子或者能够起到镜子功能的事物。@不知道美丑。

@不会发声，更没有语言，因为没有必要。@没有同类，至少@没有见过。@只能和自己交流，@和自己的交流仅仅限于一刹那之间。

@一刹那、一刹那地过了很久，@被一个巨大而黏稠的无名事物笼罩，@借助这个笼罩感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竭尽全力记得过去刹那的事情，同时，@竭尽全力在一刹那间留下一点点，哪怕一点点的时间，计划下一个刹那。@慢慢让时间有了一点点的线性延展。

@珍藏着一个球，球上有山，有水，有河流，有植物，有动物。这个球是@最爱的玩具，在无数个刹那中，@端详这个球，从不同角度，看不同事物。@的焦距可以无限伸缩，小到看到一只蚂蚁扛着一小块对于它来说巨大的腐肉在一个模糊的岔路口犹豫，大到看到一场地震从一个地方的地下产生依次蔓延到千里之外。在这个无名笼罩感来临之前，这个球就在了，@的时间初步有了线性之后，@觉得，和这个球玩耍，很大程度上推迟了无名笼罩感的来临。

@一方面体会到这个球的无限复杂，一方面又完全了解，这些无限复杂是由几个极其简单的元素形成的，它们的相互作用的相互作用的相互作用的相互作用，形成了无限的复杂。

在无名的笼罩感之下，@想在这个玩具球上创造一个类似自己又和自己有本质不同的事物，这样，应该更好玩。一旦产生之后，@可以在每个想看的刹那都看看类似的自己在另一个空间里干吗。

@在一个刹那创造了一个男人，@在下一个刹那创造了一个女人，至于为什么不创造两个男的或是两个女的，@的想法是，在起点增加复杂性，让人和人发生关系，而不仅仅是人和草木、禽兽、风雨雷电等等发生关系，加速形成无限的复杂，@对于这个无限的复杂竟然有些期待。至于男的和女的之间有什么具体的差异，@没细想，创作过程极其随意。

有些和@的特性类似，有些和@的特性相反，@为这第二轮以男女人类为主的相互作用定了如下四项原则：

第一，不灭原则：基本元素不灭。基本元素无情无义，只是随机组合。

第二，恒变原则：基本元素形成的一切都会变化，这种变化沿着时间的线性产生，但是没有起点和终点。此原则应用到人，人都会死，无论男女。

第三，怕死原则：人都不想死，无论男女。人都渴望复制，通过复制而在时间的线上再多走一阵，而在另一种意义上完成不死。对于人而言，这个关于不死和复制的怕死原则是最高原则，从生理上，其他一切屈从于这个最高原则。

第四，男女原则：人的复制要通过男女交欢。男人着力于复制的次数，女人着力于单次的成功率。

还有一个基本原则的补充原则：尽管这四项原则本身没有任何逻辑和道理可言，其他一切繁复的规律都可以从上述四项原则推理出。

需要特别提及的是，人死前是基本元素，死后又是基本元素，@把人死前和死后的所有差别的总和叫作“空”。

按照这些原则和规矩在这个球上创造出男女之后，@一直在观察，男女是如何对待自己、对待对方、对待这个球的。看着看着，@就看到男的和女的第一次摸了起来。男的先起头，手、脚、嘴、额头、鼻头、胸一起乱摸乱动那个女的，他明显经验不足，不知道电门在哪里，不知道哪里应该按几下、几秒，不知道哪个头应该碰哪个头。女的一直在不剧烈地抵挡男的探索，多少刹那之后，烟火还没有升起。@看得着急，在一刹那想，重要的部位都用毛发标识了啊，怎么还接不对？又过了不知多少刹那，女的实在烦了，跑了，跳进河水里，一边游泳，一边洗掉那个男人的痕迹。男的叫了几声，女的没回头，男的烦了一阵，累了，厌了，在草地上睡了。女的却越来越烦，月亮升起来，在水里游得越来越快。忽然，雨开始下，打在女的露在水面之外的身体上，女的变得更烦了，游出水面，湿着，流淌着，走到男的身边。男的睡得正香，一脸慈祥，女的叉腿，骑在男的身上，叫了一声，咬紧嘴唇，直到动不了，酥融在男的肚皮上，一摊雨水一样。天渐渐亮了。

千万年以后，在人类出现若干年以后，在汉民族成熟后的现代汉语中，@在刹那间体会到的那种巨大而黏稠的无名笼罩感，常常被近似地叫作无聊。

第三章
万美玉

2010年初夏的这个夜晚，田小明已经不是高中时因为把女神丢在舞场而被追杀的田小明了，也已经不是大学时奋不顾身救晕血女神的田小明了。田小明脑子里意淫礼毕，没给万美玉讲他一时理解的人类进化史。

田小明垂下眼睛，桌子下的腿和万美玉的腿挪远了一点点，右手文明、缓慢而稳定地给万美玉的酒杯中添了些红酒，换了一个话题：“没看出来，你挺能喝的啊。”

“要看跟谁喝。和我看不上的人，我几乎不喝。还有啊，我脸上明显两个酒窝，你没看到啊？酒窝越深，越能喝。我大酒窝旁边还隐隐约约有个小酒窝，看得见看不见？瞎啊你。有这种两大两小四个酒窝的，就是传说中的酒神。别看你是男的，你不一定喝得过我。”

田小明从来没有仔细端详过万美玉的脸，更没注意到酒窝。田小明就着话题，抬眼看了一眼万美玉的脸，真年轻，开得正水艳，葵花子脸、杏仁眼、两腮蜜桃，最有特点的是嘴唇，很小，很厚，很硬，上嘴唇上沿儿到下嘴唇下沿儿的距离大于左嘴角到右嘴角之间的距离。嘴唇明明是肉嘟嘟粉嘟嘟的，却总给人随时准备辩论、随时准备不同意、随时准备咬人的感觉，仿佛不是肉做的，是牙齿做的。田小明在一刹那又垂下了眼睛。

县城里还有一些老人，特别是在旧社会念过一些书的老人，还继续宣扬采补。往好了比喻，把女人比喻成花，要采花壮阳；往恶了比喻，把女人比喻成敌人，要战胜榨取。总之，“御妇人之术，谓握固不泄，还精补脑也”，推崇化精为气，气补一切。

一个叫容三儿的老人还给田小明展示过几本从清朝和“文革”幸存下来的老医书，《黄帝三王养阳方》、《彭祖养性》等等，其中一本据说是容三儿的祖先容成公写的，书成于春秋战国。容三儿有强大的气场，甚至有外国人从加拿大和美国来看他，他接待外国人的时候非常沉稳：“Yes, my name is THREE.”

田小明试图用他浅显的生理卫生知识和容三儿辩论人体的真理，容三儿问了田小明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人的第一次心跳是怎么产生的？”田小明答不出，查了大学的《组织胚胎学》教科书，也没有。在敬畏之下，田小明按照容三儿教的吐纳之法胡乱试了试，双盘坐做不到，单盘坐勉强坐了一阵，欲望好像的确少了些，单盘也盘不住了。虽然化精为气成功，但是这些阳气都泄漏了。走路的节奏都变得不好把握，一颠一颠的。田小明再深问容三儿，容三儿也说不清楚如何引导元气安放在身体里。田小明最后还是放弃了，身体里存了太多的气，变成一个气球似乎也不能接受。

首先，田小明不参加聚众观片活动。因为录像机和电视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还是稀罕物件，不是在街上随便找个抱小孩的妇女就能买到，更少有的是有间父母不管、一人独占的房子，所以每当这三个有限资源机缘巧合地凑在一起，男同学们就成群结队挤到小屋子里集体看片子。田小明去过一次，之后再也不去了。

其次，田小明也不看黄色杂志。田小明对于黄书不感兴趣，田小明一直就不是文艺青年，明末清初那些《绣榻野史》、《株林野史》、《灯草和尚》等等半文半白的色情小说，阅读起来有障碍，而且里面还充斥很多说教和迷信，污染常识和世界观，比如反复强调采阴补阳理论的正确性，啥玩意儿啊？吸尘器还是抽湿机啊？

“一样生活在地球上，男性也受月亮影响，也有周期，只是太多男性不倾听身体发出的稍稍微弱一些的声音。”田小明在日记里写道。

反面教材来自王大力。

王大力从高一开始就训练长跑，他家穷，从小连滚带爬走山路上学，他觉得自己长跑有天赋和幼功，其实，他跑得比多数高一学生快的主要原因是从小一直跑。王大力在长跑训练的过程中受了黑脸体育老师的误导，认定为了提高三千米的运动成绩就必须戒掉片子。两个月后，去发廊剪头的时候，发廊小工刚开始给王大力洗头，金黄头发一蹭到王大力的脸，他的身体居然有了反应。

王大力就在这一汪黏湿热中坐了三十分钟，直到头发剪完。田小明见到王大力一脸屈辱地回到宿舍，嘴里一直在咒骂黑脸体育老师，问了经过，安慰王大力：“你可真行，小姑娘一摸，你就闹肚子拉裤兜子，别一副被强奸了的样子，开心些！”王大力悲愤地说：“开心个头！那个洗头小工是个男的！丫似乎还注意到我！丫如果说出去，我以后在这片儿还怎么混啊！”后来真有传闻，说王大力性取向有问题，田小明估计是那次洗头事件传出去被曲解了，没怎么在意。

田小明的第二个方法是探索真理。

田小明偶尔也会被一些外界因素干扰，田小明对抗这些干扰的方式是看艰涩的理论书籍，驱动自己的脑浆子，思考人生、世界、宇宙，探索真理。田小明发现，一旦脑浆子发动起来去探索真理，身体立刻老实，比在冷水游泳池还老实。

除了各种奥林匹克数学、奥林匹克物理、奥林匹克化学等变态难的习题集，田小明对付肿胀的书籍多数来自商务印书馆汉译名著丛书。从初中开始，田小明每次到了武汉，都要去新华书店逛，每次都要在这套丛书里挑几本，每次中老年店员都会对他发出赞许的微笑。这套丛书包含政治、法律、经济、哲学、历史、地理以及语言六大领域，田小明挑名字长的先买先看。初中、高中，在去QH上学之前，田小明读过的长名字书包括：《任何一种能够作为科学出现的未来形而上学导论》、《对莱布尼茨哲学的叙述、分析和批判》、《逻辑与演绎科学方法论导论》、《简论上帝、人及其心灵健康》、《伦理学中的形式主义与质料的价值伦理学》、《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和地中海世界》、《论历史上的英雄、英雄崇拜和英雄业绩》、《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现实的人类和理想的人类——一个贫苦罪人的福音》、《政治学——谁得到什么？何时和如何得到？》、《阿赞德人的巫术、神谕和魔法》、《亚当·斯密关于法律、警察、岁入及军备的演讲》、《最能促进人类幸福的财富分配原理的研究》、《论人类语言结构的差异及其对人类精神发展的影响》等等。

在湖北的一个小镇上，脑子里有这些书和对女神足够的意淫能力，田小明走在土路上，尽管永远低着头，却仿佛脚底踏着云彩，班花和谁好了，校花和谁好了，哪怕女神和谁好了，谁家猪跑了，似乎都和自己距离遥远。

田小明低下头，不再看万美玉似乎用牙齿做的嘴，想了想汉译名著丛书中最熟悉几部的主要论点，似乎慢慢软了下去。田小明接着问万美玉：“和对路的人喝，你最多能喝多少？”

“要看喝到什么程度。”

“你学理科的吧？好吧，我更精确些。你喝到隐约还有意识、能勉强支撑到家再吐、第二天早上头痛到后悔的程度，要喝多少？”

“你记性不好吧？我告诉你很多次了，你总是忘。别精确了，我比你喝得多。我不能喝啤酒，白酒和红酒都行，啤酒太占肚子了，喝了半天还没感觉，厕所倒是去了八次，好像得了急性尿道炎似的，不好玩。”

“你，牛。”

“比你牛。”

“你对红酒懂多少？”

“很少。我是女生哎，好女生都不分析，好女生不分析就知道，觉得像坏人的红酒就是好酒，一时让人开心，过后一直伤心。像小坏蛋的就是挺好的红酒，像大坏蛋的就是超好的红酒。”

“你觉得这个2006年的Opus One如何？”

“距离小坏蛋还差点，有点小小坏水吧。”

“你直觉真好。我看了这么多的红酒书，喝了这么多瓶，听一堆似乎超懂的资深红酒专家聊，总结起来，就是：不是一瓶酸水，不像醋的，就可以喝。有植物味儿的，什么果味儿啊，蘑菇味儿啊，松树味儿啊，巧克力味儿啊，就是不错的酒。有动物味儿的，什么皮革味儿啊，毛发味儿啊，就是非常好的酒。最好的红酒，就是有人味儿的红酒，一喝，超级好酒。”

“我瞎说的。”

“你牛的。瞎说都牛，再有理论基础，得多牛啊。”

“我从小学习好。”

“我也从小学习好。”

“我从小学习更好，比你好。”

“我湖北黄冈中学的。”

“我北京八十中的。”

“嗯，过去只听说四中好，‘我不是流氓，我是四中的’，但是最近好些高考状元都是八十中的，听说是朝阳区唯一的市重点。朝阳区有钱，看来有钱的地方，教育也好。”

“Opus One是美国Napa的大酒庄用新世界的葡萄、旧世界的方式酿的，神似旧世界酒，一恍惚又有新世界水果炸弹的影子。但这瓶2006年的似乎还没绽开，像第一次见面的女生的感觉。或许喝得太早了，要多等几年。”

“哼哼，初相见，你有几个初相见啊？早不早，该不该，这瓶也快喝没了。”

“已经没了。”

“我还没喝够呢，才开始喝。”

“好，我们再分一瓶酒。”

田小明又要了一瓶一样的酒，在分这瓶酒的过程中，和万美玉聊到为什么人类喜欢水景房，为什么水景房就要比普通房子贵出那么多，聊到北京八十中和湖北黄冈中学的著名毕业生都有哪些，谁牛谁傻。

第二瓶喝空的时候，万美玉说：“我还没喝够呢，我们再分一瓶吧。”

田小明说：“不行了，你醉了。”

万美玉说：“好，你不给我喝酒，你觉得我醉了。那，我就醉了，你不许跟我回房间，我不想你看到我醉后的模样，不想你听到我醉后说出的蠢话。你如果还想再见到我，你不许动，坐在这里，我结账，我回去了。”

万美玉拄着自己隐约的意识回到房间，找到厕所，跪在马桶前，一手拢头发，一手支撑马桶边缘，头探进马桶，一小口、一小口地吐，每口都吐在马桶水面中映出的自己的脸上。

“什么酒吐出来都是酸水，都是醋味儿，什么小坏蛋，什么大坏蛋。”

万美玉摔在床上之后就失去了意识。她梦见小河和树木，一个男人面目不清，仰面睡死在草地上。一些女人比树木繁盛，在树木之间走来走去。万美玉走过去，背对着男人面目不清的脸。万美玉在梦里看到魂儿飘了出来，转到身后，看见那个男人闭着眼睛的脸，萌萌、愣愣、狠呆呆地楚楚可怜，仿佛一个孩子。万美玉梦里的心一软，叫出句梦话：“爷。”

第四章
Kim

田小明从小热爱生物，在著名的QH学的也是生物。天地间，田小明最早意识到的灵异物体是他自己，包括他的肉体、感受、需要、恐惧等等。被天、地以及自己的灵肉困扰，田小明从小爱问为什么，多数为什么和生物相关。这些问题，和中医和西医无关，似乎和学文和学理无关，是全人类的问题。

田小明的父母都是中学教师，田小明问这些问题的时候，他们通常置之不理。被问急眼了，田小明的妈妈就给田小明量体温，田小明的爸爸就让田小明去楼下的花园散散步、看看星空：“康德类似的毛病就是这么被治好的，星空给他很多安慰，或者，星空让他明白，有些存在就是没有道理，就是存在，就在，在。治疗的过程中康德还写了很多哲学书。”

田小明报志愿的时候填了一水儿的生物系，直觉告诉他，这些似乎虚无缥缈的问题，只要解决了一个，世界就会变得更美好一点，他也会有巨大的财富。田小明的班主任私下对田小明的父母说：“其实，田小明好奇的只是性，他不该去学生物，他应该去学农或者学林业，毕业了给种猪配种，或者帮助植物免受病虫害。”田爸爸不同意，他坚信，田小明是个理想主义者。

田小明热爱人类，总想研究一些别人可能会认为古怪的问题，诸如：如何长生不老、如何保持一颗童心、人如何长出翅膀、如何避免痛经、如何无痛圆寂成佛等等。国内没有研究气候和研究条件，科学家过分往这些方向努力，会被送进回龙观医院等当地精神病医院。

王大力唯一的一个女友把王大力送进湖北某地的精神病院，理由是王大力上了她一次之后就不再碰她了，但是也不让她去找别人，也死活不承认自己有严重同性恋倾向。女友让王大力选，是把那第一次界定为强奸，然后进监狱，还是把他总体世界观、价值观、人生观界定为精神病，然后进精神病院。王大力选了后者。三个月之后，王大力出院了。他没告诉任何人，他怎么出院的。他和田小明说，一个正常人要证明自己不是精神病的难度不小于一个正常人要证明自己已经悟道成佛，智商越是高的，越难证明。

田小明QH大学毕业后直接去了美国，美国也没人研究这类重大问题，田小明在斯坦福研究了六年鞭毛微管蛋白结构。田小明的父母向别人介绍田小明的研究方向，常常被错听成田小明在美国研究阴毛尿管结构，一研究就是六年。

田小明毕业之后，就近加入了总部在硅谷的一家生物技术公司CompuGenome。这家CG公司在上市招股书上描述，正在研究与长生不老、情商增强和无痛圆寂相关的多种药物，五种已经通过了毒理试验，开始动物实验，初期动物实验的结果令人振奋。长生不老化合物注射之后，小白鼠肌肉硬朗、活动旺盛、交配不止，呈现明确统计学显著性正相关。

湾区有大山大海，不冷不热，不干不湿，山海之间没有历史束缚，创新力长期领先尘世五十到一百年。很多车库都兼做IT实验室，很多厨房和后院都有E. coli的发酵罐，理科生平均六个月换手机和电脑，台式机不少是水冷的，显示器最少是两个，见面聊天说硅谷英文，80%的缩写不在《牛津英语词典》内出现。文科生长年被理科生和硅谷当地广大人民群众看不起，只能将兴奋点转移到科学在一百年内不太可能涉及的领域，使用迷幻剂，经常组织非暴力革命，诱拐妇女，吟唱诗歌。

田小明坚决拒绝了两个薪酬优厚但是听上去完全不符合硅谷这种脱俗气质的工作，一个是构建不良资产的定价模型，一个是给交友网站维护影像视频数据库。

CG生物技术公司发了田小明五十万股期权，行权价十块美金，锁定期两年。不到一年，股票升到接近三百块。田小明想，两年之后卖掉一部分期权，买个房子，中国不可能有的那种。中介问他想要靠水景的还是山景的，水景是喜欢海景、湖景还是河景。有一款房子结合了山景和水景，靠近加州的一号公路，一边是悬崖，悬崖东边是山，另一边是浩瀚的太平洋，房子就雕在悬崖的一小片空地上，鹰似的看着大海。

“距离海这么近，海水腐蚀会不会太厉害？”

“没事，高科技了，连房子里的饮用水都是海水净化出来的。”

“台风来了，海浪会不会拍垮房子？”

“设计的是抗百年一遇的台风。”

“那如果明年就来百年一遇的台风呢？很多小概率事件常常集中在我身上发生，比如说女朋友连续是处女。”

“不会啦，你都这么倒霉了，不能再倒霉了。如果你坚信小概率事件必定发生在你身上，买点人寿保险和财产保险，台风如果拍烂你的房子、拍死你，你的继承人就成超级富豪了。”

田小明还在犹豫中，长生不老药最新的一期临床数据出来了，按“没有观测到不良作用的药物水平（NOAEL）”给病人注射，病人出现了大概率的抑郁症，各种症状的变种都有，躁狂症、强迫症、惊恐症，公司股票一天之间降到了七块半。田小明继续住Palo Alto的一室一厅公寓。

公寓里一个韩裔文科生喝多了酒，在楼道里说韩语、笑、哭泣，狂砸田小明的房门，田小明扭上房门的保险栓。韩国文科生用英文喊：“田小明，明，我知道你在，开门。摩西说，你不要奸淫。玄奘说，八戒。韩国的孔子说，中庸！中庸！中庸！长生不老有什么好？速生速灭，每次还能有个新肉身，仿佛换条牛仔裤，我来生的新肉身就是你。你要对自己真诚，用好今生，用好现世，你喜欢的其实是男人。我姓Kim，我爱你，就在今生现世。”

透过门缝和窗户，田小明闻见Kim发出的韩国烧酒味儿，鼻子、嘴发出的各种烧酒味儿。田小明在门里也在喝红酒，就着电子版的商务印书馆汉译名著丛书。田小明每每感到现世无聊的时候就看书，很少小说，很多哲学、历史、社会学。其实，如果病人不出现抑郁症，公司股票期权真能兑现，他最想做的不是买个悬崖上雕刻出来的房子，他还是怕海啸，海啸来了，栗子大的雨点水平着飞。

有了钱，他想组织个学者团队，写本《论一切》，摆脱欧洲中心视角，也摆脱中国中心视角，文史哲、天地生、数理化，类似《乌托邦2.0》，告诉世人，信息时代了，基因时代了，如果大家足够理性，摆脱人性桎梏，人类应该如何生活，社会应该如何组织，世界应该什么样。这本书，要特别关注起源问题，有机物的起源、生命的起源、哺乳动物的起源、人类的起源、文字的起源、城市的起源、科学的起源、民主的起源等等。在网络上设个开源网站，所有人随便编辑相关内容。在Sonoma或者Napa买个酒庄，除了种葡萄和酿酒，还留几间客房，为了这本《论一切》，设三五个访问学者机会，一个人免费待一年，免费宽带、红酒、住房，什么义务也没有，想论述点什么就论述点什么，想发呆就发呆。田小明想得兴起，喝了一大口红酒。他到了美国之后，再也不喝中国白酒了，读书就红酒，半天半瓶，一天一瓶，微醺，刚好。

田小明和Kim反复说过，他的性取向是异性恋，他对同性恋没歧视，但是对同性没兴趣。Kim和田小明反复说：“你对人性了解多少？你对你自己的人性了解多少？你一点同性恋倾向都没有？我不信。你一点虐恋倾向都没有？我不信。有多少人是生来就信上帝的？敞开心胸，倾听你内心微细的声音，你会被吓到的。但是不要，不要被吓到，生命无对错，生命无禁区，坦然面对，如果不，你被压抑的微细的声音会越来越响亮，直到你无法漠视，但是，那时候，或许你已经来不及了。”

作为科班出身的生命科学研究者，田小明不能排斥Kim论述成立的可能性，但是日子不是这么过的。仿佛你到了街上找口东西吃，有肯德基，有麦当劳，你直觉是想吃麦当劳，那就吃麦当劳；你非要拷问灵魂，探究自己隐秘的人性，看看你心深处是否有吃肯德基的一丝冲动，你离半疯不远了。

在斯坦福大学学生物工程的时候，田小明喜欢一楼靠泳池住的一个日本姑娘。姑娘有四分之一南斯拉夫血统，长得像小泽玛利亚，日本名字中太多A，难记，田小明一直叫她Ozawa Maria。他试过很多接近Ozawa Maria的方式，都失败了。Ozawa念书异常用功，非常吝啬给其他人时间。田小明每次接近失败，都躲进公寓里看小泽玛利亚的片子，想念着隔着楼板不远处的Ozawa Maria。

田小明最后尝试了一个非常直接的方式：“ Ozawa，请问湾区什么地方的抹茶最好？”Ozawa 没犹豫地说：“我住的公寓。”田小明拿出一个北宋建窑柿红釉斗笠盏，比现世的饭碗小，比现世的茶碗大很多，要求去喝茶。Ozawa Maria给田小明呈现了器具简单而步骤繁复的经典日本茶道。喝完茶，Ozawa Maria详细询问了田小明懂得的所有建窑知识，然后开了一瓶入门款Stag's Leap，和田小明一人一半，分了。脸热了之后，Ozawa Maria直接把身子贴过来，问：“可以吗？”田小明对着Ozawa Maria抬起来的眼睛，点了点头。

Kim还在门口诉说：“韩国的孔子说，中庸！中庸！中庸！长生不老有什么好？”田小明在门后面笑了，想到：造人的核心设计原理是中庸。如果长生不老真的有解，后来人怎么过啊？世界是你们老人的，世界是我们年轻人的，世界终究是下一帮孙子们的。我错了，不能有长生不老药，所以不会有长生不老药。先不求长生不老了，也先不《论一切》了，集中解决男女问题才是正路。

田小明倒干瓶子里最后一点红酒，喝干，头晕，睡了。梦里起风，梦见Kim送了田小明一件短风衣，托了两只袖子，站在田小明背后，替他穿上，挺合身的，而且很挡风。

第五章
Ozawa

在Ozawa Maria那里喝抹茶之后，田小明决定用功恶补相关知识：古代日本史，《菊与刀》，戴季陶的《日本论》，荷兰驻日本大使R. H. van Gulik的Erotic Colour Prints of the Ming Period，抹茶相关，插花相关，沉香相关，清酒相关。还从国内的QH大学师弟那里拷了2T的东瀛片子，恶补日本情色文化。听说沉香不停在涨价，田小明咬咬牙，用换新车的钱，通过国内可靠的渠道，买了三百克上等沉香和奇楠，三十桶上等线香，心里想，就算天天焚香、点香，也够我一辈子用了，以后沉香再涨价，和我没关系了。

Ozawa Maria回访了一次田小明的公寓，看到满屋子茶、花、香及其相关书籍，挽了田小明的左胳膊说：“田小明，您想多了。”

田小明问过Ozawa Maria，如果那天他没拿北宋建窑柿红釉斗笠盏去喝茶，一切还会发生吗？Ozawa Maria回答：不会，我不是嫌弃你的长相而是怕你的审美和我的审美差得太多。我也没想到，我平时只在博物馆里看到的东西，被一个生活中的男子捧了来要茶喝。然后反问田小明：如果要茶喝这个方式仍然不管用，你怎么办？田小明说：我就更直接地说，我好久没回国了，好久没新的片子看了，你有新的吗？Ozawa Maria笑说：然后我就回答，我住的公寓里有，保证最新的，现场演出，然后就拉你去看。

第二年暮春，杂花辞树的前后，Ozawa Maria退租回国，没和田小明道别，剩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零散的美金纸币和硬币，没留下什么话。Ozawa Maria回日本之后，寄回一套抹茶茶具，一茶碗、一茶筅、一茶杓，以及一本日本茶道的小开本书，书里一张油滴天目盏的照片，天目盏里抹茶浓绿，照片边缘，用细毛笔写了：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田小明陷入了记得Ozawa Maria、夜夜看片的日子。

和租务办公室商量，田小明换到了Ozawa Maria原来租住的房间。不上课的所有时间，田小明都宅在房间里，读商务印书馆汉译名著，喝红酒，思考，试图忘记Ozawa Maria。

以田小明的想象力，他轻易地把所有片子女主角的脸换成Ozawa Maria，翻阅一个个片子，自己偶尔还慨叹她的变化：Ozawa Maria，今天你身材变了，瘦了；Ozawa Maria，最近你胖了些，腰圆了。田小明还买来Ozawa Maria常用的香水，喷在房间的主要角落里，不开窗，香味一直在，仿佛Ozawa Maria就蜷坐在某个角落。田小明大概看五十页汉译名著会困，喝半瓶红酒会微醺。田小明看着自己不拿鼠标的左手，慨叹：你知道你要装逼吗？你知道你可能一辈子都逃脱不了装逼的命运吗？左手笑了笑，慨叹：你就不能稍稍深情一点？我不是装逼，我是装Ozawa Maria。

新开一家韩国烤猪肉店，Kim死活拉着田小明去试吃，把田小明拉出公寓的时候，替他大敞了窗户，说：散散味儿吧，一股手纸和难闻的女性香水味儿。

店里的猪肉不知道是哪里进的货，很筋道，嚼在牙齿中间，蹦跳着弹舌头。两小瓶45度的安东烧酒之后，Kim说：“田小明，皈依吧。AV不能让你解脱。”

田小明说：“信什么呢？这样吧，你去买把刀，剁掉一个相对没用的手指，看看过三天能不能再长出来。”

Kim说：“你缺乏逻辑。”

田小明说：“你见过谁复生吗？”

Kim说：“难道没见过的事儿就一定不能相信吗？难道见过的事儿就一定是真的吗？你见过你爸妈生你吗？你相信你是他们的儿子吗？”

田小明说：“那我凭什么相信？”

Kim说：“相信就是相信，信念不需要理由，需要的是信，持久地信。这样吧，换个角度，给你开示。你有没有觉得，尘世上有很多不能解释的问题？你有没有在某个时刻，产生巨大的无力感？你不是一向有很多问题吗？比如人是怎么产生的？地球是如何来的？花为什么落？你为什么只是钟情于某些人而不是另外一些人？Ozawa Maria为什么离你而去？你难道不好奇，这一切的一切，难道没有一个背后的唯一的最终的主宰力量吗？”

田小明说：“我的确好奇。我看着我的肉体，我非常好奇。我体会着我的精神世界，我非常好奇。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喜怒哀思悲恐惊，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是怎么似乎无序地产生，又似乎非常系统地组合在一起的？从基因到蛋白质到激素，但是这些激素如何控制和调节这些恐惧和需要，如何最终形成人的情感和行为？这一切的后面可能有个最终的主宰力量，但是这个主宰也太辛苦了吧，要管这么多事儿，要亲自写这么复杂的程序，编码这么复杂的人性、畜生性、草木性。Kim，我也给你换一个角度，你知道万花筒吧？几片最基本的简单破纸，安排好一个非常简单的体制机制，呈现的图像就变得异常复杂了。世界也可能是这么形成的。”

Kim说：“那最初的原力是哪里来的？这简单的几片破纸是从哪里来的？”

田小明说：“为什么一定是安排的呢？这几片破纸也可能是捡破烂老头漏的呢？”

Kim说：“小明，你最大的问题就是不够疯，一直走得太顺，怀疑得太多，相信得太少。你要找到你相信的，你会从念力里产生巨大能量，你会福泽无数的人。你多喝点酒吧，或许喝醉了，你就能触摸到那些灵异的地方。或者，你多倒些霉吧，再多遇上几个抛弃你的女人，干什么，什么失败。”

田小明说：“你们全家都多倒些霉吧。我有个小舅，辈分大，但是和我年纪差不多。第一次高考，438分，没考上，上补习班都不够格，我舅奶奶把438改成488才上了补习班。第二次高考，发高烧，又没考上。第三次高考，怕迟到，怕高烧，他住在考场旁边的快捷酒店，晚上梦游上厕所，翻出准考证，揉揉，当成手纸擦屁股了。第二天，保安当然不让他进去，在推搡撕扯中，他就疯了，说他完全不用考试，马上上天，天父来接了，天母来接了，说他是他们失散多年的小儿子。天父给他百万天兵、一方玉印、一把宝剑，天母给他一张烙饼，杀回尘世。杀掉所有不平和欺压，杀掉所有病魔，世界绝对公平、美好、富足，没有人被动死去，想停留在什么年纪就停留在什么年纪，有人想死，三次确认后，在一刹那死去，在下一刹那，一个新人出生，整个世界维持人口总数不变。之后，我小舅又参加了两次高考，每次考前都陷入严重的癫狂。第五次高考落榜后，他停止了高考，继续间歇性陷入癫狂，他开始记录他在癫狂中看到、听到的另一个世界和关于人类的另一种编码。天父和天母在上面还时常写信给他，封好，放进他的梦里，这些信，他醒来都记着。他很快写成了一本薄薄的书《元教》，然后就被抓起来了。”

Kim说：“你小舅疯得不是地方，疯在湾区就不会被抓。”

田小明说：“你们全家都疯得不是地方。Kim，我如果在湾区这么疯了，我也会从天上拿回一把宝剑，我本来就会太极剑，我先劈了你，Kim。无论在哪，疯子犯病劈人，都不犯法。”

Kim又要了一瓶安东烧酒，又喝了一大口，看着田小明说：“你知道吗，每当和你聊这些的时候，我无法不喜欢你。而你和姑娘聊起这些的时候，姑娘都离你而去。不管你信不信我主，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是，人是头脑的动物，你的头脑远远大于你的性器官，你思考的时间远远大于你ML的时间。听从你头脑的召唤吧，常常和我喝酒吧，而不是和你的那些女人。”

田小明说：“我们回到正题。在我的《论一切》中，会有一个子议题，做创立重要教派的人的比较研究。尽管他们的出现是人类繁衍史上的小概率事件，但是和地震、海啸、飓风等等这些自然界的小概率事件类似，他们的影响太大了，值得挑出来仔细研究。社会学、考古学、心理学、语言学等等的研究一定会做，如果能做生理、病理学研究就更好了。可惜，可能性不大。传说，释迦牟尼留下一石六斗舍利子。其他人怎么办啊？如果像病人手术之后留下组织标本就好了，如果尸体都在就好了，组织学、细胞学、分子生物学都能用上了。可惜啊。”

在烧酒和《论一切》的浸泡中，Kim已经睡着了。田小明就着剩下的烧酒，自己和自己又聊了一个小时。

田小明第二次和活人畅谈《论一切》，是和QH大学的师妹白白露。白白露被斯坦福大学录取，来美读博士。

白白露在QH学的是电子工程，和田小明不是一个系。田小明被学生会分配的任务是接新生白白露，具体是开车去旧金山机场接，送到学生公寓，大致安顿好，第二天请吃个中饭，大致介绍一下周围的情况，稍稍带着买点生活必需品。田小明想到当初他就是被这么义务服务的，也就答应了，关上电脑，暂时离开Ozawa Maria和《论一切》，给新人白白露提供了接机服务。

白白露住的地方距离田小明的公寓并不远。第二天中午，田小明接了白白露，开到大学大道，在街边找了家装潢雅致的意大利餐厅。太阳出来，蓝天白云，田小明管侍者要了张室外的桌子，和白白露一起看菜单。

田小明隔着菜单和白白露说明：“试试西餐吧。早晚的事儿。如果太留恋中餐，只能自己学着做了，食材和调料倒是都能买到，剩下的障碍就是学习技巧和克服懒惰了。”

“好啊。我爱玩。以前没怎么做过，我可以学着做，玩儿呗。中餐不能一个人做给一个人吃，以后，我做了，你再找几个人来吃。这馆子还挺舒服的，就是吃饭的男的穿得比女人还讲究。”

田小明抬头看了看，周围几张桌子，一大半的男的比女人穿着更仔细、优美，比周围开放的紫玉兰花用色更大胆。“嗯。他们喜欢男的也多于喜欢女人。”

“哦，第一天就看到了，真好看。”

“昨天睡得如何？对美国第一感觉如何？”

“睡得超级差，第一感觉超级差。地球要是平的就没时差了吧？地球如果是平的该多好，哥白尼如果没发现地球是圆的，不绕着太阳转就好了。睡到早上三四点，怎么也睡不着了。等啊，等啊，终于等到天亮，等到六点，我又忍了忍，到七点，洗漱，出门。都八点多了，街上一个活人都没有啊！鬼也没见到啊！炒肝呢？卤煮呢？包子呢？煎饼呢？屁也没有啊。”

田小明乐了，问：“后来呢？”

“后来我沿着街走啊走，找到一家卖Bagel的，要了加鸡蛋味儿的，又加了不少盐，吃上去有点像烧饼了。我畅想着，再忍忍，中午就有师兄请我吃中餐了。”

田小明苦笑：“可以点批萨，自己手卷着吃，像包子。也可以点面条，墨鱼汁面啊，西红柿面啊，让他们煮老一点，吃起来像干炒牛河。”

白白露安慰田小明说：“别内疚，我还是很感激你的。这样吧，吃完中饭，你做些延伸服务，继续带我玩玩。旧金山还有啥好玩的？我换上运动服，最好能运动运动，晚上我带你去吃免费中餐，真的，有人邀请我了，而且还让我随便带人去。这样，一运动，再吃撑中餐，时差倒起来就不那么痛苦了。”

田小明想了想，2T的东瀛片子还有好些等着他看完，但是不看，那2T也会一直在。“你一直这么喜欢玩？在QH怎么活过来的啊？”

“是啊，所以在QH无聊啊，师兄帮我学习，同学帮我学习，师弟帮我学习，男朋友帮我学习。所以出来之后，我要拼命补回来！跟着师兄玩，跟着同学玩，跟着师弟玩，我一个人在家玩——男朋友还没有，等有了，他喊我出去玩——我泡澡的时候和小鸭子玩。”

“以你这种玩儿的心态，男朋友很快会有的。”

田小明开着车，趁着下午的阳光好，走一号公路进城，摇开车窗，让海风进来，开过半月湾、金门公园、艺术宫、九曲花街、渔人码头。

在渔人码头，白白露喊：“饿啊。西餐就是不顶时候，一会儿就饿了。”

田小明在贩卖亭要买两个热狗。白白露在旁边说：“两个人吃两个不够，我一个人就能吃两个，所以咱们两个要吃三个。我还要一个棉花糖，粉色那种。”

白白露真吃掉了两个热狗和一个粉色的棉花糖。车开到最靠近金门大桥南端的停车场，田小明停好车，问白白露：“还饿吗？”

白白露说：“吃饱了，可以运动了。带我去玩，带我去玩。”

田小明和白白露从停车场走到金门桥头，压了压腿，开跑。田小明追不上白白露，落后三十米，勉强跟着。白白露在桥中间一个桥墩处等田小明，指给田小明看：你看，很多人名，铸在桥墩子上，当时负责的CEO、审计长之类，你认识他们吗？记得他们吗？不记得？那就对了。这说明，你要悟空，忍把浮名，换了玩、玩、玩。你挑的地儿不错，你看右边，天气真好。白帆船，好多，贵吗？还有皮划艇！下次咱们找条船玩，好吧？田小明用手指点给白白露看，哪里是旧金山市区，哪里是奥克兰港口，哪里是湾区大桥，哪里是魔鬼岛，告诉白白露，这个桥是全美自杀圣地，左边就是太平洋，桥下面的水很急，跳水自杀的成功率很高，先被水拍晕，再被水带到太平洋里喂鲨鱼。白白露听到自杀，就开始继续跑，说：不提那些不开心的事儿，死了就没的玩了。

田小明跑在后面，看着白白露穿着运动服的身体。身体很好，肉紧骨细，腰细下去，臀部翘起来，腿长长地落地，属于田小明最喜欢的那种。迎着风，在运动服上面，头发飞着、跳着，田小明对于中分的黑顺直发没有抵抗力，跟着白白露，从金门桥的南端跑到北端，再从北端跑回南端。

白白露拉田小明吃的免费中式晚饭是教堂提供的。张罗事儿的是一个台湾口音的牧师，微微卷花头，浓眉，塌眼，两个颧骨高耸，穿着湾区不常见的西装正装，打领带，正装似乎比他的身体大了一号，在肉身上晃荡着。饭菜是几个信众分别在自己家做完端来的，三杯鸡、蔬菜芝士沙拉、海参红烧肉、麻婆豆腐、酱肉蒜薹。他们跑前跑后忙活着，特别热情，介绍起湾区乃至美国的情况充满快速而不容置疑的判断，仿佛央视多数主持人。山、海、湖，科技、红酒、同性恋，湾区应有尽有，他们坚信世界上没有比湾区更好的地方了。还有十几个，眼神游移，表情僵硬，田小明估计，是和白白露一样，初来的，以吃饭为第一目的。田小明刚入学的时候也被这个教堂邀请过一次，中餐的确比湾区多数的中餐馆好吃，但是边吃边听教义不是很对田小明的路数。田小明本来想问问，能不能交点钱，哪怕多交点，只吃，不听。田小明又想了想，估计会惹恼信徒们，只好以后不去吃了。

没吃多久，几个信众招呼大家去客厅围坐，田小明的卤肉饭还没来得及吃完，只好放下，拉着一脸好奇的白白露并排坐下。这次，牧师没有着急讲教义，谈皈依。牧师说：“欢迎大家来到这个大家庭，无论你来自何方，到了这里，就是到了家。耶稣的家，爱充满。少者怀，老者安，鳏寡孤独也泰然。说什么大同共产，愿神的旨意在地如在天。很多兄弟姐妹今晚是第一次见面，让我们彼此更好地认识一下，我们轮流讲讲，我们各自叫什么、在做什么、我们在人世间曾经有过的最大痛苦，讲一讲，临死前我们可能说的最后一番话。”

一个妇女主动第一个说：“我曾经有过的最大痛苦是我闷死了我第一个儿子。三年前，我四十岁，才怀了第一个孩子，顺产生了，儿子。儿子三个月的时候，天似乎忽然冷了，我给他换了个厚被子，他刚盖上的时候，一直冲我笑。一个晚上，我睡死过去了，他似乎睡得特别老实，完全不像以前一样吵我。我惊觉，吓醒了，再看，他已经没了呼吸，被棉被闷死了。”她开始哭，围坐的另外几个妇女非常自然地跟着她哭。田小明偷眼看白白露，白白露的眼睛红红的，田小明心想，还得陪着悲伤，这顿饭吃的。田小明没死过孩子，努力思考在这样一个场合应该怀着什么样的心情，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他想到Ozawa Maria的离开，脸上的表情似乎应景了一些。

牧师说：“这个孩子已经赎罪了，不必再继续吃世间的苦，提前回到天国去了。”

那个死了孩子的妇女接着说：“是的。过了一年，主又很快给了我一个新的孩子，另外一个儿子。不是可能，而是非常可能，我临死前，我一定会说：主啊，感谢您给我的一切。没有您，我无法支撑。”

周围的哭声更多更明显了，有的泪眼里带着欣慰的笑容。白白露伸手拿了旁边放着的一本中文《圣经》开始翻阅。

顺时针轮转，下一个轮到的是一个年轻很多的男生：“我在人世间曾经有过的最大痛苦，甚至可以说，现在仍然是我的最大痛苦，就是如何让我妈妈认识到，我已经长大了。我已经有过3个女友了，我在网上查过，在我这个年龄段，平均数是2.4个。我妈妈还是跟我说：如果女生乐意，你就睡；如果女生不乐意，你就不要睡，否则人家就告你强奸。我早已经过了可以喝酒的法定年纪，她还是不让，还是不让。我就是要喝，就是要喝。我喝多了，回到住处，在门口吐了。我又喝多了，回到住处，在门口吐了。我第三次喝多，到了门口，我妈妈站在门口，说：你往另外一棵树上吐吧，那棵你喜欢的树被你吐了两次，它死啦！临死前，我想说的是：我要告诉我妈妈，世界不是围着她转的，世界的规则不是以她的意志为转移的，世界是主创造的，她不是主，我也不是她的，我是主的羔羊。”然后，他就哭了，抢在周围人之前哭了，周围人也陆陆续续地哭了。

后来田小明起身，拉了白白露走了，和大家说，她刚到美国一天，正倒时差，她如果睡倒了，我抬不动。

把白白露送回去，田小明关了房门，拉上窗帘，在屋子里继续阅读、思考、看片子。第二部片子快结束的时候，天上开始掉雨点，窗的密封很严，没有风进来，窗帘静垂，只有细细的雨点打玻璃的声音。雨点越来越密集，忽然听到窗户方向传来密集的敲击声。

野兽？怪物？狐狸精？Ozawa Maria从日本回来了？“轻轻地她来了，就如她轻轻地走”？抓看片子的？不会啊，这是美国啊。抓盗版的？可这是P2P下载自用啊！

在涌现这些想法的同时，田小明迅速关了电脑，接着往窗户那边看。雨更急了，敲窗户声更密了。田小明拿了长柄电筒，准备防身，拉开窗帘。

窗外是白白露。田小明打开窗子，淋得半湿的白白露从窗子里爬了进来。

白白露说：“淋死我了。”

田小明说：“吓死我了。” 白白露说：“我睡不着。我恨时差。我本来想来看看你在干什么，然后就走，结果下雨了。”

“我在读书、思考。”

“你？”

“嗯。”

“我打搅你了吧？”白白露看到田小明纸篓里没有团紧的三张纸巾，问。

“我如果出什么问题，你负直接责任。”

“你告我吧。”

田小明开了一瓶入门级的Stag's Leap，倒了两杯酒：“正好等雨停，喝点酒吧，晕晕的好睡。在加州，性价比最高的就是加州当地的酒，买大牌子的入门级，十美金以下。”

一边喝，白白露一边问田小明在阅读和思考什么。田小明给她讲了他的《论一切》，挑了一部《论法律》，给白白露讲。似乎很快，一瓶酒分完了，《论法律》才开了一个头。

白白露说：“我晕了。陪我去床上躺一下。”

白白露和田小明仰面朝天，四条穿着长裤的腿并列在田小明的单人床上。

“我睡一会儿。”白白露闭上眼睛。

“我怎么听见满屋子上牙碰下牙的声音？”田小明问。

“是雨点打你家玻璃。”

“我怎么觉得床也在哆嗦？”

“不会这么巧地震了吧？都说加州地震频发，我来第一天就赶上了？”

“你左腿能不哆嗦吗？就靠着我右腿。”

“你老实睡会儿不行啊？好吧。也不是我想哆嗦。你在屋子里读书、思考。读书和思考了解过了，打开电脑我看看。”

桌子距离床很近。田小明调了调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角度，重新开启电脑，随手第一个打开的东瀛片子就是Ozawa Maria的镜头。

白白露和田小明仰面朝天看了一阵，白白露的牙齿和腿不哆嗦了。

“我学会了，是不是这样？”白白露问。

田小明做出不熟悉、不认识的样子。

“真的不做吗？”田小明问得很简短。

“第一次和你单独相处就从你窗户进来，第一次从窗户进来就ML，太贱了吧？下次吧。我晕了。玩累了。我回去睡觉倒时差去了。”

第六章
白白露

白白露在自己租的公寓里，面对着新买回来的一堆教科书发呆。十来本，每本都有一寸厚，五斤沉。

“怎么读得完？”

“知足吧。我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来美国读书，哪有钱买这么新的教科书？三四个人凑钱，还舍不得买新书，买本用过的二手书，然后去图书馆复印，还舍不得全复印，根据教授的课程表，挑重点章节复印。那时候，真穷啊。又懒，又穷，怎么吃饭？也不能老去那种教会聚餐，饭是好吃，但不是每次都能哭出来啊。中午，去学校食堂，各种快餐分别支摊儿，想吃啥都有，但是，一个汉堡，美金两块多，一杯饮料，也要小两块。吃了汉堡，就舍不得买饮料；买了饮料解渴，就舍不得再买汉堡了。晚上饿，就到MBA的招聘接待会去，通常都有饮料，甚至啤酒，只吃，不和人打招呼。吃的次数多了，摆食物、饮料的工作人员都认识了，狐疑地看着你，或者是我心里有鬼地看着他们，也不好意思太多去了。”

“大叔，你怎么说话和我爸似的？我爸说，改革开放以前啊，真穷啊，一个月五十四块钱，改善生活最好的选择就是吃饺子。我的问题或者慨叹是，怎么读得完啊？什么时间玩啊？”

“没人要求你通读。我读书也慢。你这样，上课还是要认真听讲，考试前仔细听教授给的重点。其他部分，没兴趣就别看了。这种挑重点学，和国内大学一样。你不是爱玩吗？多出点时间，就去玩吧。”

白白露把教科书堆在田小明刚刚帮她组装起来的宜家书架上，看着两个从国内带出来的大箱子发呆，一堆东西从两个大箱子打开的拉锁里溢出来，像面包发酵之后在模子里的样子。

田小明安慰说：“没事。东西带出来了，扔总是一个选择。我也经历过。”

白白露乐了：“你爸也是奇葩？说来听听。听完没准我就好受了。”

“我妈是奇葩。你先说。我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

“你先说吧。你们70后老人似乎更喜欢追忆似水年华和哭诉。你先说吧。”

“我开始有些同情你爸了。这么着吧，你说说你被逼带到美国来的最无聊的东西是啥。”

“你先说。”

“我妈让我背了一口大铁锅，三十块人民币在武汉买的，占了大半个箱子，说，到了美国下不起馆子，如果想吃点顺口儿的，需要自己炒菜，肉是肉，绿叶是绿叶。我死活背到湾区，有次去中国超市，一样一样的大铁锅，三十块美金。我跟我妈讲，我妈说：你看，多值啊。我说：屁，为了这个汇率差，我背了一万里啊。”

“你看这大半箱卫生巾，是我奇葩爸爸买了让我带来的。”

“你爸这个都懂？”

“他只是一味从他自己的常识出发。我每次劝他注意，他总说，如果他不从他自己的常识出发，他怎么理解世界啊。他的常识之一就是人体不会改变，产品会改变。这个常识没大错，但是往下的应用就似乎不对了。诺基亚出了一款横翻盖的巨大手机，9500系列。这个大脸奇葩喜欢得不行，说：这个好，把听筒放在耳朵附近，话筒正好到嘴的附近，覆盖整个脸。我说恭喜您啊，终于有一款手机适合您了。他说：就是就是，难得你赞同我，我这就去再买三个一样的。万一诺基亚倒闭了，或者不生产这么大的手机了，我的脸也不会改变，也小不了，我还有好用的手机用。然后，他就买了一共四个诺基亚9500，然后，诺基亚真的就倒闭了。我出国，他让我多带卫生巾的原因也是，他说我每月流血不止、流血不死，也是奇葩。我爸问这个还能治痔疮吗？常犯病吗？到处漏血吗？要不要拿点去用？”

“你爸才到处漏血。你还得买个车，学开车。”

“然后你就可以轻松了，不用总开车带我玩了。”

“不是。然后，你就可以开车到处玩了。”

“然后，我就开车带着你玩，走一号公路，从旧金山一路到洛杉矶：老渔人码头，十七英里，Carmel，Big Sur，索尔文，圣芭芭拉，圣莫妮卡海滩。我听说，像走在梦里、烟花里、诗歌里。”

“嗯。有好些照片，很美，我有个1G的合集，我拷给你，你看看，或许比开车去还爽。”

“不要用你的片子思维套我，我要开车去，我要自己拍照片，我要海风，我要无数的信息和细节从我各种感官进来。以后，我老了，坐在长椅上，回忆，所有生动都会在瞬间回来，看照片可做不到！”

“你稍稍用用你的想象力，你就能马上进去那个片子的世界。”

“我不要进去。下周末我去你那里做饭，回请你。你叫上你四五个宅男朋友，你们打麻将，我来做饭给你们吃。不在我这里做的原因很简单，你的房间里片子味儿太重，需要人气，需要风，需要好好散散。”

下个周末，白白露是开着她新买的车来的。等她做饭吃的五个QH男都说，这是他们见过的还能动的最破的车。白白露说，四百美金，是她能找到的全湾区最便宜的，二十年前出厂的，一个干干净净的白人老太太卖给她的，老太太想换点现金去喝顿体面的下午茶。车的表面已经看不出来原来是什么颜色的了，全部呈现铁锈色。左后侧十几个类似弹孔的眼儿。白白露说，不是弹孔，是老奶奶开得太慢，被斜开过来的车撞了个大坑，不想花太多钱修，交给几个墨西哥人，他们打了十几个洞，然后用铁钩子把大坑拉平啦。

“那大挡风玻璃右侧单独的洞是怎么回事儿？”

“那倒真是弹孔，被枪打的。但是老奶奶说，枪子儿不是冲她来的，她当时是司机，枪子儿是打向副驾驶位置的。”白白露说。

五个QH男的共识是：不管多少钱买的，这个车开在湾区街头，没人敢近身。

白白露问了田小明四个宅男朋友的名字，让他们帮忙，从全锈色的车里搬出火锅、调料、食材。然后说：“今天吃火锅。你们四个打麻将吧。田小明帮我就好。我叫白白露，上周来报到的，我是田小明的女朋友。”

四个宅男迅速四边坐好，开始打麻将，大声喧哗、相互辱骂等等噪音比平时少了很多。白白露给没开车来的两个身边放了冰啤酒，给开车来的两个放了冰可乐。一个男的自然流露，说：谢谢嫂子。田小明心里本能冒出的三个字是：嫂你妈。

火锅一半麻辣一半骨头汤，先下肉、虾、鱼片，再下豆腐、藕片、青笋，再下各种青菜叶子，最后下面条和饺子。白白露说，青菜是在各处摘的，应该没毒，她自学过《常见野花》，在过去几天，她做面条，各种都放了些，吃了，人没死、没拉肚子、没难受。

最后上了甜品。“实在吃不动了。”五个宅男说。

“买的，不是做的，杨枝甘露，一人吃一点，不占地方。”白白露给每人盛了小半碗，然后随口对田小明说：“你也是身边有女朋友的人了，片子就别看了。等你对我没兴趣了，你再看，好不好？2T硬盘也让今天来的没女朋友的小伙伴带走。”

晚饭后，又安安静静打了一小会儿牌，牌桌上没有大输赢，两个分到片子硬盘的男的也急着回去，没心思打牌，于是早早散了。潦草送完客，田小明说他吃多了，要回卧室做引体向上。

白白露说：“QH原来的传统好奇怪啊，我去过那么多男生宿舍，你的是唯一一个在卧室安单杠的。”挺高的单杠，周围一圈矮杠子，稳定重心。

“认识你之后，我对QH近来校风的变化也有些惊诧。不运动，身体不行啊。何况，2T硬盘也没了，如何释放？”田小明连续做了十五个引体向上，动作标准、迅速，一看就是平时常常练习的样子。

田小明练完，白白露说：我也试试。跳上去，使足了力气，还是只做了一个，第二个死活上不去了。白白露脱了外边的衣服，只剩一个背心，做第二次尝试，这次做了两个，然后掉了下来。

“我在QH的时候，体育总是满分，但是上肢力量一直不行。”

“那你怎么拿的满分？”

“换项目啊。比如，投掷实心球代替引体向上。我腰腿力气大。”白白露两手还拽着单杠，收了两腿，腘窝搭在单杠的底座上，松开左手，揽了田小明的脖子到单杠这边，伸头亲他，湿湿地亲他。

田小明细看白白露伸手、伸脚的姿势以及脚趾头的动作，扬声问：“你对日本真言宗立川流的五摩事究竟了解多少？练习了多久？我还第一次见这么漂亮利落的立川流结印呢。这不是QH大学体育课教的吧？”

白白露没直接回答，反问道：“印度性力派密教经咒你练了多少？这也不是东瀛片教的吧？”

田小明没说话，一把撕开白白露的衬衣，甩开自己的裤子。田小明使劲踮起双脚跟，还是够不到，跳起来，身体又随着重力落到地面。蹦了几下，田小明的额头沁出大颗的汗珠。

白白露说：“你上了QH，上了斯坦福，不知道使用工具吗？知道猴子吃香蕉的实验吗？”

田小明跑去厨房，搬了一箱啤酒，垫在脚底。这下，不用踮脚尖也能够到了。田小明双手抓住单杠的底座横梁，和白白露的腘窝在一条水平线上，田小明的面部表情有些狰狞。“单杠要塌了。”白白露叫。

“明天我再去买一个。”

单杠塌了。

“单杠塌了。”白白露说。

“明天我再去买一个。”

“我好还是片子好？”白白露问。

“男人不要总和命抗争，不要总和人性抗争，难免会疯。你也别总和片子争。都好。”

“就争。到底谁好？”

“不一样的好法。”

“你想一辈子和片子过吗？别因为我把你的片子送人了，你就这么不爽。我是断了你的鬼交。和片子一起，能真的唤醒你的贡荼利尼？真的开放你的六朵莲花吗？更别说召唤日月了，更别说涅槃了。”

“你好。你好。你比片子好。你比片子好太多了。”

白白露宣布成为田小明女友之后，用坚韧而温柔的方式，帮助田小明远离东瀛片子。

坚韧的一面是，只要课程允许，在田小明的非上班时间，白白露不给田小明留任何超出十五分钟的独处时间。在最初阶段，白白露能听到田小明喉咙里一丝丝憎恶的嘶吼，左手在一刹那变成深红，颜色和右手明显不同。左手手心里如果有只眼睛，这时候一定睁开，恶狠狠盯死白白露。

田小明开车从CG公司回公寓，夕阳落山，天暗下来，他一打方向盘，提前好几个出口出来，在一处人烟稀少的路边停下，在脑子里回放Ozawa Maria的场面。感谢他天生的记忆力和想象力，脑子里的场面解析度不衰减，色彩艳丽，甚至偶尔变化为3D。车身一震，田小明的身体一震。天已经全黑了，亮着大灯的车一辆辆从田小明车边开过。

温柔的一面是，白白露甚至穿不同的衣服，梳不同的发式，扮演不同的角色，女仆啊，女主妇啊，女流氓啊，本色学生妹啊，女教师啊，女司机啊，女保镖啊，女老板娘啊等等。扮演的时候，有时候说汉语，有时候说英文，有时候说刚刚学来的几句日语和韩语。田小明感受到白白露在这方面的天赋，日语学得真像，他一恍惚，一个活生生的Ozawa Maria像贞子一样，头发又黑又长地从电脑屏幕里爬出来。

田小明说：“再这么下去，你也有足够实力和苍井空竞争了。你生错时代了，如果生在夏、商、周，你就会被尊为素女，负责教黄帝各种性学知识，有时候还得亲自上手。别学电子工程了，这个比电子工程有前途。需要给你组一个有日本人参加的团队。”

“田小明同学，正经点，我只是为了我男朋友的身心健康正确使用了我的学习能力而已，我也不认识黄帝。田小明同学，我觉得我们应该在湾区干一点在国内干不了的事儿，你觉得应该是哪些？”

“利用湾区的风水，创立一个真正的创新型的公司？要么在我学的生物工程方面，小分子靶向药物、单克隆抗体靶向治疗等等；要么在你学的电子工程方面，具体领域，你在AV角色扮演之余可以想想；要么两者结合，比如影像和治疗一体化的中小型诊疗设备。喊生物的世纪要来了，喊了很多年了，美国也花了半个世纪没见响声的钱了，没准让我们赶上了，我们不仅能发财，还能造福人类，让世界变得更美好一点。发了财，我就能组织写《论一切》了。五百年后，看的人比看吕不韦《吕氏春秋》的还多，看的人看到我的名字，就缅怀起我来，也一定会有人搜索你，作为我背后强大支持的女人。没准儿，在这个过程中，乔布斯癌症复发，死了，我成了下一个乔布斯。”

“我到湾区的第一周，就听到三个人——不包括你，两个中国人，一个印度人，说，乔布斯死后，转世就得在他身上了。创业太遥远了，我还没毕业呢。”

“那干啥？”

“咱们找个好山好水跑步去吧。”

白白露拉着田小明跳上她的锈色车，在谷歌地图上扫视湾区，挑了一片东湾附近最大的湖水，Lake Chabot，一脚油门，开了过去。

入口不大，开在两山之间。进车收五块停车费，带狗收两块遛狗钱，进人不收钱。过了停车场，有大小不一的草坪，草坪上有巨大的野鸭走来走去，草坪旁边有单杠、双杠、清洗池、烧烤架子。有人在清洗池里收拾刚钓上来的鱼，有人在烧烤架子上点炭火烤牛肉，没人烤野鸭。

停好车，做了简单的热身动作，往水汽的方向跑。转过一个小山坡，湖就在眼前，开始水面很窄，边上有个很小的游船码头和一座很小的木屋，水面上有三五只嘴巴巨大的不知名白鸟，无所事事地游来游去。稍稍再跑跑，上了一个缓坡，视野忽然开阔，山需仰视，山接水面的地方需遥望。水面上三五群鸟，白色、黑色、蓝色，时飞时停，鸟比船多，小艇滑过湖面，仿佛剪刀剪开秘色的丝绸，不同的是，湖面被剪开后又渐渐复合，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视线所及，没有一处房屋，没有一处人工痕迹，唯有野树、野水、野山而已。

跑步径开在山腰，人很少。偶尔迎面跑来几个，与田小明和白白露互看一眼，说句“你好”，没等回应，就接着跑了。也有扛着鱼竿的，迎面问田小明：“你的鱼竿呢？”也没等田小明想好回答什么，扛着鱼竿接着走了。

跑步径两侧都是草木，一种叫加州湾区桂树的居多，几乎没有花，完全没有人工打理，天真烂漫，天然章法。跑步径靠山一侧的大树随着重力枝条向下，呈拱形覆盖跑步径，有些枝条的末梢几乎触摸到跑步径的另一侧地面。跑步径靠湖一侧的树木偏小一些，枝叶更浓，有苔藓覆盖表面，树种不多，每棵神态都很类似，样子都不同。田小明和白白露跑得不快，田小明偶尔看一眼靠湖的树木，觉得它们似乎是某种动物，严格地说，是一只动物，在小心翼翼地从山上走向湖边，喝水、洗澡、照镜子，每一刹那，就把一个下山的身形留在身后，变成一棵暗绿的树木。

“你身体里除了屌丝，似乎还有诗。”田小明告诉白白露他的感觉，白白露仔细看了他一眼。

“恋爱的时候，愉悦了，会有诗意冒出来。”

“那失恋的时候也会。”

再跑，身体有些发热，呼吸有些紧，于是半张嘴，大口呼吸。有露水中的草木的味道、新生的青草的味道、腐朽的树皮的味道，进入鼻腔。有雾气从半山腰升起，太阳不见了，雾气在跑动的身体周围结出极其细小的水滴，再跑，雾又重些，仿佛跑在水里，和外界产生某种隔离，周边的声音变得响亮。田小明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汗水流下身体的声音。

费力跑上一个陡坡，再过两个缓坡，到了一个大坝，大坝边上几个牌子，标注历史：这个大坝是八百个中国劳工在一百五十年前建的，有了这个大坝，就有了这个湖，部分解决了旱季方圆百里的用水问题。也标注了周围的情况：完整绕湖一圈还得三个小时。

白白露停下喘气，再跑三个小时的念头让她彻底绝望。“我们不跑了。我们干点儿在国内干不了的事儿吧。你看天高地迥，天昏地暗，天云地雨，天塌地陷，天崩地裂，天残地缺，我们野合吧，帮助天地愈合。”

白白露用的不是问号而是句号。雾重到变成毛毛雨，白白露拉了田小明的手，往湖的方向雾浓的林子里走。一棵树，在半人高的地方分叉，白白露一屁股坐在树杈上，一手抓住一边的树枝。白白露说：这是啥树啊？我要回去查查。这树比家里的单杠好，田小明，你不用搬啤酒箱子垫脚了。田小明也觉得比单杠好，树杈两树枝，每枝儿上都有一个断了的分枝儿，剩下的树枝长短刚刚合手，田小明一手抓一个，天造地设。

雨大了，枝叶摇动，大把大把的雨水从枝叶的积水处跳下来，白白露大笑。积水落尽，天地间变得非常安静，雨落在草、木、土地、湖面，发出不同的声音，风入树梢，仿佛有仙人走过。靠山一面的林子里，似乎的确有禽兽走过，拨动落叶响出一条线，再响一条线。静到白白露咬了嘴唇，田小明仿佛一个赤裸的身体纵身没入深深的湖里，再仿佛那个赤裸的身体伸出一部分在湖面呼吸。白白露听见进进出出、沉沉浮浮的声音，感到自己和雨水一起，流向重力牵引它们流动的地方。白白露在这个简单意象里一阵阵痉挛，还是咬了嘴唇，还是在嘴唇深深的里面，发出了不像雨声和风声的声音。

往回走的路上，白白露跑不动了。雨停了，一阵很强的风，云忽然开了三分之一的天，两团云之间，出现一段彩虹，不构成半圆，直愣愣的一段，没头没尾，但是一样七彩斑斓，很快，喘几口气的工夫，完全消失了，仿佛两只合拢的手掌微微摊开，露出里面无限七宝的一道光亮——金、银、玛瑙、珊瑚、琉璃、砗磲、琥珀，又马上合上了。田小明偶尔看跑步径靠湖一侧的草木，还是觉得它们似乎是某种动物，严格地说，是一只动物，在小心翼翼地从山上走向湖边，每一刹那，就把一个下山的身形留在身后，变成一棵暗绿的树木。如今不同的是，变成树木的每个身形上都有他和白白露的影像，凝固的某个动作以及那一刹那所有的声音。

“是不是次数多了，影像越来越鲜明，别人的肉眼也能看到这些影像？”田小明很不科学地想。

雨停了，四下寂静，忽然，从湖心岛传来巨大而众多的鸟叫。白白露细听，似乎有四五种不同的叫声。白白露问田小明：“你猜，它们都在说什么？我从没听过这么大声的鸟叫，野兽的听过，老虎的，在哈尔滨。下雨的时候，它们都去哪里了？雨停了，它们叫什么呢？”

田小明拿出手机，打开一个程序，对着湖心岛的方向。“我做了一个APP，Beta测试版，能把鸟叫和野兽叫翻译成汉语，正好测试一下。”白白露凑过去，看屏幕，屏幕上显示了一个短句：“让我死吧！叫爷！”

“中年理工男性色情狂。”

“你怎么知道翻译得不对？很有可能是对的。要不要我给你讲讲这背后的声学和动物学逻辑？”

白白露好久没说话，快出公园门口时，忽然问田小明：“你还记得那个台湾口音的牧师问的问题吗？你在人间曾经有过的最大痛苦是什么？你临死前说的最后一番话会是什么？”

田小明说：“我没什么特别的痛苦，睡一觉，看看片子就过去了。如果仔细想，或许就是太多想经历的事儿、地方、人，太少的时间，一辈子不够，没时间充分做个好的科学家、传道士、疯子。如果你让我现在说我临死前的最后一番话，我会说：‘这辈子，我有过一个叫白白露的女人了。’”

第七章
王大力

“要不，咱们结婚吧？”

“还没结过。好啊。”

白白露突然这么问，田小明随着直觉这么答。白白露这么问的时候，正挽着田小明的手逛斯坦福购物中心，想给田小明买两套回国用的西服。这里离斯坦福近，白白露偶尔和田小明来逛，但是很少买东西，看花，看街面上流行什么，喝咖啡，喝酒。

王大力发来电邮，想请田小明回国。王大力在武汉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国内折腾。开了房地产公司，不做了；做煤炭运输，不做了；做手机电池，不做了……没挣到什么钱，也没赔钱，和人合伙，做发电厂相关的环保科技，脱硫、脱硝，发了。王大力说，不想在一棵树上吊死，适度多元化。

他挑了两个方向，电子游戏和生物科技，最后定了生物科技。不做电子游戏的原因是王大力觉得电子游戏缺德。他有四个孩子，一个合法计划内，三个不合法计划外。生了一个之后，他觉得老大太孤单；生了第二个之后，觉得斗地主缺一个，孩子们成长环境有缺失；生了第三个之后，觉得麻将三缺一。他自己哥儿仨，小时候最羡慕邻居四个小孩，一家人就够一桌麻将。四个小孩都生出来之后，iPad出来了，王大力没时间哄孩子，四个孩子人手一个iPad，也不打麻将，也不斗地主，每个人玩自己的电子游戏。王大力觉得这样不对，但是又心软、不耐烦，不愿意把孩子们的iPad从他们手中夺走，他也想象不出，不会斗地主、打麻将的小孩儿们，抱着一块玻璃板长大，会是什么样子。但是他至少能忍住不去挣电子游戏的钱。

做生物科技的原因更简单，王大力认识田小明。田小明在国内上了最好的大学，在美国又上了最好的大学，学的都是生物。王大力听田小明说过他们CompuGenome公司研发长生不老药的故事。听田小明说，如果成了，他就有足够的钱组织编写《论一切》了。田小明的结论是，这种研发从根儿上就错了，老天不是这么设计生命的。王大力的结论和田小明的不同。王大力的想法是，老天也是人，也有疏忽，被怪人偷窥天机。要不然，人类怎么能像飞鸟一样飞上天去？人类怎么能搞出原子弹那样从岩石中集中能量、能完全毁灭全人类的东西？CompuGenome和田小明他们这次只是赌输了而已。再赌一把，还可能赢呢。风险投资嘛，输了，就输了。

“你说，一个人真正能消费多少？一张床、一块布、一个屋檐、一碗饭，最多，加两个凉菜、三瓶啤酒。女人？我有过四个女人，一个合法的，三个合情的，每个都给我生了一个孩子，每个现在都不太爱理我，亲情多于爱情，同情多于恋情。第一个女人在美国洛杉矶；第二个女人是会计，在公司管钱；第三个女人漂亮、外向，在公司管市场营销；第四个女人内向、耐烦、心眼儿多，在公司管人事和行政。平时都忙，平时也基本碰不上。

“年三十啊，发来照片，四个儿子，每个人都穿着一身新买的名牌衣服，一人一个iPad，打电子游戏，那就是精神毒品啊！iPad真是有史以来最好的保姆啊！乔布斯，魔鬼啊！大儿子都快十五了，个子比我都高，树也不会爬，架也没打过，吃喝嫖赌一样都没经历过，见了生人就往他妈怀里钻，一无聊就躺地下打滚，要iPad。以后公司交给他？全毁了！

“我这四个女人彼此关系良好，你猜她们在一起时会干吗？打麻将！三个自摸了一个‘發’，她们四个一起拍照，每个人也都穿着一身新买的名牌衣服，计算机玩得溜，还在照片上添汉字，一个头顶上‘恭’，一个头顶上‘喜’，一个头顶上‘發’，一个头顶上‘财’，合起来，‘恭喜發财’！你说，我的春节过得多喜庆啊！她们说，我和员工过完三十儿，如果憋得实在难受，带两三个跟班去D市，尽量放空，对脑子好，而且开春后，不会因为破事儿烦她们。我说：‘靠，D市妹妹们也是人啊，人家也回家过年啊，我春节去，我和留守的老妈咪们吃早茶、行山、做义工、畅谈人生和企业管理吗？’说不过我了，她们把手机关了，说：‘还给你自由，你还要怎样啊？人要太贪，老天必办！’你看，她们还咒我！

“你说，你知道这些血泪后，你想想，一个人真正能消费多少？你挣十万块，和挣一百万，差别很大。你挣一百万，和挣一千万，差别很大。你挣一千万，和挣一个亿，差别还是很大。你挣一个亿，和你挣十个亿，差别不太大了。你自己能花多少啊？一个亿和十个亿都够了。但打仗十个亿还真不够，几发导弹，打没了。你挣十个亿，和你挣一百个亿，差别没有了。你挣一百个亿，和你挣一千个亿，差别又出现了。你要小心了，你的孩子们有被绑架的风险了。咱们来做这个生物科技公司，美国的技术，中国的市场，在中国市场做好之后，反打美国市场。你看，完美组合。我对你绝对信任。这个高科技公司，咱们在美国注册，连香港都不去，在美国硅谷注册，一开始就血统高贵，全地球最高科技的地方。注册个网站，名字要响亮，中国生命科技公司，chinalifesciences.com。这个高科技公司，事儿都你管，人、财、物！我四个女人都别碰！我怕你嫌她们烦，她们的确烦，也怕她们爱上你。

“尽管我长得比你好，好很多，但是你经常说莫名其妙的话，很多女人喜欢这个，这很不好玩。钱全部我出，股份，咱俩一人一半，我多一票，我当董事长，你做CEO。我还没当过董事长呢，当一把，尝尝。二十一世纪是生物的世纪，谁说的来着？技术方向你把关，你说做啥就做啥。咱们可以做药，干掉某种肿瘤啊，或者干掉癌症。癌症我不懂，你不是说有各种信号通路吗？切断它、欺骗它，癌症不就好了吗？至少缓解了。痛经，我懂啊。你别小看痛经！你的《论一切》里没研究到痛经吧？多少妇女得啊！妇女本来就可怕，每月流血不止，但是还活得比男的时间长，没道理可讲。让她们乐意了，啥都愿意干；不乐意了，什么道理都不听！

“我创业初期还在琢磨，怎么管好女干部，亦舒、张爱玲的书我都咬牙读过，不管用啊，我还是学不会。后来，我彻底放弃，让她们管我，天下终于太平了。痛经期的妇女，完全是另外一种生物，超级负能量，超级不讲理，古代各种破坏之神的原型都是痛经妇女。你知道谁比痛经妇女更悲惨吗？告诉你，是她们的老公。你知道谁是这些痛经老公的杰出代表吗？我。我四个女人都痛经，一个人痛一个星期，中间没交集，也就是说，她们在向我传递负能量！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说回正题。我们说到哪儿了？我们的中国生命科技公司做什么？还可以做体外诊断设备！比如，能验尿知道怀的是男是女；比如，能和手机连上，能上传健康数据到云端！或者能无痛，比如无痛测血糖！说着说着我都兴奋了，生物太有意思了！我们的中国生命科技公司，如果成功了，你就有钱《论一切》了。我也有钱了，没准，多到我真能考虑一下社会问题了。如果不成功，就算赌输了，一把牌，手气差，我们不玩了，或者从头再来。田小明，你觉得如何？”

田小明收到中学同学王大力这个邀请的时候，正觉得美国湾区的生活无聊。为了降低风险，他所在的CompuGenome公司改变了策略，只做新药研发的前期，到了一期临床就卖给其他大型药厂。现金流越来越稳定，但是田小明开始怀念当初做长生不老药的兴奋。他和白白露的男女朋友也做了三年，一次架也没吵过。按一个老牌友的说法，田小明是怪胎，白白露也是怪胎，仿佛两个齿轮，都不圆满，充满问题，但是对上了，可以一口一口地往生命的前方走。麻友们开始还想问田小明，喜欢白白露什么，后来每次打牌，都是白白露做吃的，一次比一次做得娴熟，也就不再问了。

“王大力请我回国和他一起创业，生物类高科技，你说我去还是不去？”田小明问白白露。

“具体怎么安排的？”

“细节没谈呢。大方向是他出钱，我出力，我当CEO，他当董事长。我拿工资，他不拿，股票一人一半，事成对半分。”

“他怎么想起做这个事儿？”

“钱多到需要想想如何用吧。而且，他说他马上四十了，还没当过有实质意义的董事长，他想当董事长。”

“当董事长有什么用？”

“女生戴珠宝有什么用？男人也是人，也有妄念。历史上，很多男人其实很小就做很大的事儿，林彪二十八岁就当军长了。”

“那是因为战乱，年岁稍大的都被打死了，被敌人或者自己人，就剩小孩子了。而且，军长，那时候的一个军，几个人啊？”

“反正他想干。”

“那我怎么办？我学位还没拿到呢，美国还没玩够呢。”

“我也没说一定要回去，不是和你商量嘛。你怎么办？可以休学，和我一起回去。也可以继续念书，我的思念萦绕着你。”

“你知道一个成语吗，叫鞭长莫及？你有那么长，跨过太平洋？你的思念？你有本事让我一周梦见你两次，每次梦都是春梦吗？如果你真行，你从今天开始试试。我去睡午觉了。你准备，开始，发功，春梦大袭击。来吧，来吧，我准备好了。”

“白白露同学，你正经点，拿出点理科生的样子来。我们先定我回不回去，再定你怎么办，好不好？”

“好，我不会拦着你为祖国做贡献的发财梦的。用生命吹牛逼种族的人时刻不会忘记吹牛逼这件事儿的。”

“如果不考虑你我分开这件事，你觉得我回去好还是留下来好？”

“不可能不考虑分开这件事，这本来就是一体的。你的理科是怎么被训练的？你可以简化议题，但是不能做错题。”

“那好，我们就把这当一个很复杂的问题来分析。对于复杂问题，我们建个模型吧。”

白白露看了一眼田小明，没马上拦着他。

田小明打开电脑，在云端存储器上敲了一个文件名“Dating Decision Criteria”，下载之后，呈现给白白露看，是个Excel表格。

田小明说：“这是我以前选女朋友用的分析模型。我当时想不清，莉莉好还是梦梦好，就建了这么一个模型。其实也不复杂。现在这个问题虽然不是挑女友，但也是要做出选择，所以，模型结构应该是类似的。”

白白露盯着电脑屏幕看：“你还挺坦诚的啊。”

“是啊。不坦诚能让世界更美好吗？”

“不能。那你能把你电脑、手机、微博、微信、云端存储的用户名和密码都给我吗？世界就更美好了。”

“不能。你能光着身子在街上晃悠吗？”

“我能光着身子在你面前晃悠。”

“我的灵魂不能光着身子在你面前晃悠。”

“我看不见你的灵魂，所以你的灵魂穿不穿、穿啥牌子，我看不见，我不关心。”

“好了，我们看看这个分析模型吧。你注意力集中一下，我给你讲解一下。第一栏是评价指标，一共三级，标红的是一级指标，标黄的是二级指标，标白的是三级指标。红色的一级指标有：家庭—对待父母，家庭—生子养子，不离不弃，有爱的能力。黄色的二级指标有：日常生活的融洽，正能量，浪漫，生活方式健康，诚实可信。三级指标很多，比如：挣钱潜力，身材容貌，照顾人，资产多少，花钱态度，冒险精神，热爱旅游，注重事业，爱干净，有样儿—正式场合，有样儿—非正式场合，文化背景矛盾，事少，擅长家务，工作/生活平衡，智商，旺夫，愿意与之偕老，教育程度，生活动力等等。打分是五分制：极好，好，一般，差，极差。不设权重，汇总计算三个值：全部加总，一级指标加总，一二级指标加总。”田小明说得嘴角微微泛出白沫，越说越兴奋。

“你当时多大啊？”

“刚来美国，十多年前。”

“我说怎么这么幼稚呢。我问你，你最后用这个挑到对的女朋友了吗？”

“没。从三个选手中胜出的那个对我越来越冷淡，另外两个知道没选她们，都各自幸福去了。”

“我想也是。我今天有点累了，咱们别建模型了，我用文科女生的方式帮你做决定吧。这样，我问你几个非常简单的选择题，你必须停止思考，用直觉和下意识回答。你如果好好配合，效果很好的。”

“好。准备好了。”

“QH好还是B大好？”

“QH。”

“QH女生好还是B大女生好？”

“B大。”

“片子好还是我好？”

“你好。”

“回国好还是留下陪我好？”

“回国好。”

白白露沉默了一阵，说：“你有答案了。其实，我没问之前就知道你的答案了。你回去吧。我在美国加紧学习，尽快回去找你。”

白白露挽着田小明的手，在斯坦福购物中心逛了两三家男装店，买了一套深色的正装西装，买了一套浅色的便西装，两条便裤，两条领带，三件衬衫，三条牛仔裤，两双正装鞋。白白露听说，即使是高科技公司，也有见政府官员和投资者的场合，所以，一两套行头是必要的。白白露没见过王大力，但是怎么想象，都是乡镇企业家的样子，鼻头、鼻毛、鼻涕。买着买着东西，白白露的心情忽然好了，忽然问田小明：“要不，咱们结婚吧？”

田小明在下意识里飞速过了一遍他和白白露度过的时光，觉得仿佛被水推着走的水，在一刹那就流淌到了现在。田小明一刹那间觉得特别好，他想象不出，之前的三年时光如何流淌会更好，他也欢快地想象着，未来的时光里，自己还是被水推着走的水，流到阳光更明媚的地方。

“还没结过。好啊。”

在第二天的一天内，白白露刷了田小明的信用卡，网购了钻戒和结婚戒指，拉着田小明在县政府办了结婚登记。登记员问他俩是否要交六十块美金办个仪式，白白露和田小明齐声喊：愿意。

仪式之后，白白露说：“我请你去斯坦福剧院吧。”

“看啥？”

“老电影。”

“片子？”

“片子有老电影吗？”

“武藤兰？”

“这样说吧，三四十年代黑白老电影，有武藤兰吗？”

“没有。”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的电影特别好，Ladies of Leisure。最后，电影放完，舞台上会升起一台大钢琴，现场弹奏。那时候，你要拥吻我，像电影里的一样。”

田小明吻了白白露整整一支曲子。

进了房间，白白露在浴缸里放了一缸稍热一点的洗澡水，开了一瓶意大利起泡酒，名字好听，“莫思开头”（Moscato d'Asti）。倒了两杯，说：今天结婚了，庆祝一下。这个酒很便宜，就像我们在世界上的财富。这个酒一点气、一点香、很多甜、很多飞翔，就像我们的心情。今天结婚了，我要好好和你玩，你今天就是大黄鸭，我要把你扔到浴缸里去。

田小明一口干了杯子里的酒，坐进浴缸，双脚搭在缸沿儿上。白白露喝了一大口酒，没卸妆，头发梳到头顶上，挽了个结，坐进浴缸，紧紧地坐在田小明对面，双腿压在田小明的双腿上，双手后伸，撑住缸沿儿，然后把脸紧紧贴向田小明。田小明双手捧了白白露的脸，不止息地亲吻，像电影里一样。水汽生上来，白白露脸上的妆渐渐花了，田小明的嘴始终叼着白白露的嘴不放。

过了许久，田小明放开嘴，说：第一次看你光着身子化着妆，真好看。白白露深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眼浴缸水底的田小明，说：田小明，没想到世界上真有爱情哎，你看……

第八章
归

在旧金山飞北京的CA986上，白白露坐在田小明的左侧，两只手一直抱着田小明的左胳膊，醒着，睡着。白白露想了想，还是要回趟国，帮田小明安顿一下。QH大学的男生，多数自理能力极差，五个男人脱了鞋，四个袜子是带破洞的。在白白露成为田小明女友之前，田小明的袜子也是带破洞的。田小明说：完全不影响生活质量啊。白白露说：影响我的，我心疼。

白白露第一次清晰比较QH和B大的男生是在她大学一年级，北京的初冬。圆明园遗址西侧一个叫“湖山在望”的小湖来了四只天鹅，白白露同时被QH和B大两拨儿男生邀请去看最像她的禽类。白白露想了想，说她自己去。白白露看天鹅的下午，阴天，B大男生骑车来的，衣服五花八门。到了湖边，支好车，席地而坐，看天鹅、看她、看云彩、看天。有人背《离骚》，有人说政治，有人闷头写自己的诗。QH男生跑步来的，一水儿运动服，上唇一抹软黑胡须，上身一股汗味儿，见到天鹅，驻足三五秒，点了点头，转身接着跑，“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当时在天鹅面前，白白露心里比较了一阵，以后找个QH男还是B大男，QH男让人心疼，B大男让人心动，没想出结论，接着看天鹅。

“如果每次越洋飞机都这么坐，我开心死了，好浪漫啊。”白白露又紧了紧抱着田小明的双手。

“既然回国了，要不要办个婚礼？”田小明问。

“你找死啊？我们家三代郑州郊区，不摆二十桌不可能够坐，你一桌喝一大杯酒，就直接去医院了。还有我爸，我在QH上学的时候，每次寒暑假离开家，他都要找茬打我弟弟。我婚礼上，他得哭得稀里哗啦。”

“真的吗？”

“他会很难看，会把场面搞得很难看！”

“明白了。”

飞机飞了一段，机舱里的人陆陆续续睡了，空姐集中在操作间，小声地聊天。田小明坐得近，无意中听了听，也都是男友、美容、减肥、明星、八卦、薪水之类，和地面上女生谈的没啥两样。

“田小明，你说人长大的过程中是不是要修正很多错觉？”

“比如？”

“比如空姐，原来觉得真是个梦幻职业，长大了，坐多了，就是餐厅服务员加酒店服务员，还整天在天上，盒饭比地摊上的还难吃。这活儿漂亮小姑娘真不该干，应该像美国一样，都是中老年大妈干。再比如护士，以为温柔贤淑，能问寒问暖，其实，白天在病人身上累得贼死，回去怎么会有笑脸给你？对了，你喜欢空姐吗？”

“我还好。属于制服诱惑的一种。我还是看本质。”

“本质是什么？”

“外在，还有发自内心的热爱。”

“对了，你以后如果总是飞北京/旧金山、旧金山/北京，每次都遇上这几个年轻空姐，她们会不会追你啊？”

“航空公司设计流程时早就想到了。如果像公共汽车那样，固定线路固定乘务员，早就各种绯闻了。航空公司都是大轮班，乘坐一个大航空公司的飞机，你碰上同一个乘务员的概率很低。我没仔细算过，可能稍稍高于空难概率。你要不要我拿笔算算？”

“算啥啊？田小明，你个无聊无趣中理男，中年理科男。那，如果你每次都遇上不同的空姐，万一遇上一个你一见钟情、一见魂飞天外的，你还能不顾一切地爱吗？”

“我有你了啊。”

“我没给你挖坑。这样吧，如果你五雷轰顶地爱上了某个空姐，你怎么和她认识上？”

“理论上，很多方法啊。”

“比如？”

“比如你一直要酒喝。”

“太俗了。”

“比如你买免税商品，多买件不错的东西，她帮你刷卡后，你把东西送她。”

“嗯。你经验很多，追过几个？”白白露脸色变了。

“我是说理论上嘛。讲理论，就是理论。我讲不出几个，就是智商太低，你作为老婆，多没面子啊。”

“反正你小心，这是社会主义新中国，不要色眯眯地盯着空姐。”

“别把自己的坏思想放在别人脑子里。”

白白露死掐田小明的胳膊肉，田小明咧嘴，没叫。机舱里，有两个孩子开始咧嘴哭，声音越来越大。机舱里不少祖辈儿带着孙辈儿的，一人一个比他们脑袋还大的iPad。机舱黑暗，熊孩子们在iPad的映照下，像一个个的小鬼儿。白白露说：“正好，睡不着，咱们接着聊天，我发现在飞机上聊天比在床上聊都好。谁都不能玩手机！你想要几个孩子？”

“就这种往死里哭的？”

“孩子嘛，不哭不闹，不是孩子。”

“我没想过。父母逼过一阵，后来绝望了，就清净了，我《论一切》还没弄完，也就没再想小孩的事儿。”

“我想至少要三个。我想过很多命名方案。中文的，比如，三个孩子，就叫田心、田肝、田宝贝。简单喊，心肝宝贝，他们三个就跑过来，好玩吧？还有英文名字。比如，三个孩子，就叫Jay、Kay、Al，和J、K、L三个字母的发音一模一样。简单喊，J、K、L，他们三个就跑过来，好玩吧？”

“他们三个长大了会恨你吗？”

“不会。我的孩子会爱我，如果你伤我心了，他们会扁死你。有个儿子，仿佛看着另外一个性别的你在用你想不到的方式做你想不到的事儿，很多细节，不是想象能填满的，仿佛看着你的前生生活在现世，好像看着你的后世生活在现世，如同看着你自己的灵魂生活在现世。我能一整天一整天看着他，一天一天看着他长大，一点儿都不烦，比看大片还精彩。我现在渐渐理解母亲看儿子的眼神儿了。生命太奇妙了。”

“可惜了，要早知道回国，就该提前把孩子怀上，前生也好，后世也好，灵魂也好，你好好在美国玩，你就不寂寞了。”

“没事，你也别太担心我在美国无事生非，整天远程烦你。电子工程的课程其实挺重的，我开始两年有些太贪玩了，你不在，我正好多学习，多钻研，多搞出几个专利，将来的专利费留着给三个孩子上学用。其实，我已经在NASA找了个假期短期工作，我都干了几次了，挺喜欢的。我干上瘾了之后，没准编程能力会超过你田小明。”

“分开后，你的生活如何解决啊？”

“田小明，如果电视上出现你和王大力嫖娼被抓，你怎么办啊？我怎么办啊？我警告你！”

田小明没接话，接不下去了，他看了看机舱，机舱里一片黑暗。忽然，灯亮了，一个女声播报：“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将在三十分钟后降落首都国际机场。飞机已经开始下降，请收起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系好安全带。卫生间将在十分钟之后停止使用。”

飞机从一万英尺的高空下降，从一个蓝白色的明亮空间破入一个灰黑色的壳儿，似乎进入另外一个灰黑色的星球，越下降，灰黑色越浓、越丰富，像液体一样，沿着飞机舷窗掠过。田小明脑海里一片空蒙。二十年前离开湖北小镇到北京，十五年前飞离北京，十五年后飞回北京。二十年前是一个大破箱子、一个普通话带口音的理科屌丝少年，二十年后是两个箱子、一个英文带口音的理科中年男子、一个阿修罗老婆、一部未完成的《论一切》，中间的时间和空间，浅得仿佛快喝光了的汤底，清晰得看得到盘子的白色。起落架和地面在一刹那间接触，咯噔一声，田小明的心也咯噔一声，似乎坠入一个说不清楚的状态。在下一刹那，田小明清楚地闻见煤烟味儿，似乎飞机什么地方着火了，但不是，是北京到了。

田小明带着刚取的托运行李和满脑子儿子意象的白白露走出首都机场T3航站楼，王大力已经在接机口等了。田小明对白白露说，那个个子不高、一个圆肚子上顶着一个圆脑袋、圆脑袋上没多少毛发的就是王大力。王大力用力举着一条横幅的一端，另一端由一个短头发、淡妆、长腿的年轻女性举着。横幅太长了，中间又挤满了人，个子高的人，脑袋在横幅上面，个子矮的人，脑袋在横幅下面，个子不高不矮的，伸手压了横幅，露出自己的脑袋来。远看，横幅上断断续续地写着“欢迎小明效力”，走到很近，看全了，上面写着“欢迎美国斯坦福大学生物工程学博士田小明回国效力”。

白白露说：田小明，你出名了。

王大力抢了行李车，交给他带来的女人，给田小明和白白露介绍：“小青，我助理，兼司机。”小青笑着点头，没说话，和白白露在前面走，小青穿了高跟靴子，腿显得越发长。

王大力和田小明走在后面，田小明问王大力：“你和小青什么关系？”

王大力真诚地笑了：“同事关系。”

“真的？”

“小青很能干的，将来在中国生命科技公司里，没准还能帮你不少忙呢。”

“她还生了一个孩子，一岁多了吧？是你的吗？”

王大力一脚站住了：“田小明，你在美国学的是生物还是算命啊？”

“小青还是当你助理和司机吧，别在这个生命公司里掺和。”

“行，都听你的。你是真会算命还是消息灵通？你说，孩子是我的吗？”

田小明接着跟着小青的长腿往停车场走，没回答王大力。到了长虹桥附近一个不大的酒店，放了行李，王大力说：“田小明，你名声太大了，一个QH的大师兄知道你来，非要给你接风。我们去吧。”

车开到朝阳公园东边的一群住宅楼，东拐西拐，到了一个没有门牌没有大灯的门口，下车，进门，田小明见到了这辈子从没见过的大圆桌。

一个能坐三十六人的大圆桌。

王大力、小青、田小明、白白露进去的时候，三十六个位子只剩四个空位。四个空位中间坐了一个又高又瘦但是有个小肚子的中年男子，坐的位子正对门口，看到王大力他们进来，不紧不慢站起来：“见王总总是不容易，贵人总是姗姗来迟。”

王大力紧赶两步上前，双手捉住中年小肚男的手：“我来迟了，我来迟了。”

中年小肚男甩开王大力的手：“你就没一点正经，这儿不是灾区。”

王大力笑：“飞机倒是准点，出海关太慢了，抽检率太高，总认为长得像个学生的就一定带反动读物和淫秽光盘。开玩笑，开玩笑。迟到了，抱歉，抱歉。秦总，我给你介绍，这就是我常和你说的，美国最有名的斯坦福大学生物工程学田小明博士，我的发小，但是比我有学问多了。小明，我给你介绍，这是有明确意向要投资我们中国生命科技公司的著名风险投资人、洪齐资本的秦时树，秦总。”

“红旗？”

“洪福齐天的洪，洪福齐天的齐，洪齐资本。”

田小明和秦时树握了握手，觉得他手很软，握的时候根本不使力气。“秦总你好。这次回国要常住了，行李多，等了半天，耽误大家吃饭了，抱歉。”

“田博士太客气了。别听王大力的，他除了生意，其他没一样正经。等下灌他酒。田博士，真是久仰久仰。你回来了，真是太好了，我们就有生物工程领域的技术制高点了。再在欧洲买个中小型的技术公司，有产品和研发团队就好，在国内生产，先在国内卖，然后再卖回欧美去！有你在，这个模式就不难，一盘棋就活了。你看王大力像高科技吗？他和我一样，赶上了好时候，大国崛起啊，这么大的市场，这么多渴望产品和服务的人民，想不崛起、想不挣钱都难啊！来来，先坐下。那位是田太太吧？长得也这么高科技和书卷气，坐，坐，坐先生旁边。王大力，你坐我左边，今晚我盯死你，看你喝酒还耍不耍赖！”

三十六个人坐满了。因为距离遥远，田小明看不清楚桌子对面的人。白白露小声对着田小明的耳朵说：“我不喜欢这个男的。‘长得也这么高科技’，你们全家长得都这么高科技！你们全家长得都大数据！你们全家长得都云计算！”田小明拍了拍白白露的大腿：嘘。

和每个人一样，田小明面前摆了四个杯子，一个极小的白酒杯，一个红酒杯，一个啤酒杯，一个饮料杯。白酒杯已经都倒上了白酒，红酒杯已经都倒上了红酒，另外两个杯子空着。

秦时树站起来，很豪迈地端起白酒杯，其他三十五人也跟着站了起来。秦时树很豪迈地说：“各位，我们今天在这里隆重欢迎田博士夫妇回国，隆重重温和加深我们彼此的友谊，隆重拜早年并祝各位阖家幸福、身体健康。杯中酒，干了！”然后很豪迈地将小白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酒杯底儿冲着大家，显示已经干了，然后眼神儿扫视，看谁没干。

田小明说：“我不喝白酒。我喝红酒吧。”伸手，提杯子，把小半杯红酒喝干了。周围人鼓掌，叫好，三十几人，听上去挺有气势。

白白露说：“我刚怀了田博士的孩子，我能喝吗？”大家纷纷恭喜，纷纷说，不能喝，不能喝，上温开水。田小明盯了白白露的肚子一眼，白白露回看了他一眼。

然后，秦时树逐一介绍了这三十六个人，一部分做投资的，一部分做公司的，一部分身份不能明说的，一部分想明说也说不清楚的，最后一部分，秦时树让他们自己介绍。一个男的说自己是个诗人，一个坐秦时树正对面的年轻女士说自己是个酒鬼。秦时树马上纠正：“这是我的搭档，廖春分，才女，酒量深不见底。”田小明看了一眼，真漂亮，真年轻。介绍一圈，半个小时过去了，凉菜吃了一半。

然后，秦时树又站起来敬全桌两杯酒：“三杯为敬，之后各位随意，随意，尽兴啊。”

然后，秦时树又站起来，从田小明夫妇开始，逐一敬酒。秦时树和田小明碰杯，说：“再次欢迎来国内，喝酒慢慢习惯，习惯了就好了。今天就算认识了，中国生命科技公司我投定了，拜托博士了。”一圈酒敬回来，又半个小时过去了，凉菜吃完了，热菜开始上。

然后，就乱了，所有人都站起来，转着桌子敬酒，所有人找所有人。田小明注意到，自称酒鬼的女士在转桌子时，给自己和她敬酒的对象都倒上大半杯红酒或者一满杯白酒，然后一饮而尽。田小明算了算，这一圈转完，她至少五瓶红酒喝下去了。

然后，就高了，除了号称怀了田小明孩子的白白露，每个人在和每个人喝，每个人都高兴了，每个人的声音都大了，每个人都是每个人的兄弟姐妹了。

王大力拉着田小明说：“我们已经挣钱啦。我答应你的，我出钱，你出力，我做董事长，你做CEO，我出了第一轮种子基金一百万，我一半，你一半。我把我请你回国说的那番话和秦时树他们说了，他们愿意投第二轮种子基金一千万。当然，公司控制权还是你我的，但是你已经是百万人民币富翁了。等过一年，你做出点东西来，我们做第一轮PE融资，我们至少融一个亿。到那时候，不用等产品出来，你就是百万美金富翁了。”

田小明说：“我听明白了，你还控制着公司，投资已经回本，剩下就剩我出力了。”

王大力的酒醒了一点儿，冲着田小明笑：“从某个角度，这么理解也对。但是，原始资金全是我出的啊。”

田小明笑：“原始资金还不够你给你老婆买一个限量版名牌鳄鱼皮包的吧？我们实验室不远也有购物商场，也有Neiman Marcus这样卖奢侈品的商店。”

王大力笑：“我家老婆能让我拿出这么多钱来运作，已经不容易了。你理解女人对于名牌包包的感情吗？我常常分不清楚，对于她们，是小孩儿更亲还是包包更亲！兄弟，女人不能多沾啊。她们不是喜欢美国吗？让她们都去美国吧，空气、水、食物！田小明，十五年前，你悄悄地走了，十五年后，你跩跩地来。你知道这十五年最大的变化吗？不知道吧？我来说。我们祖国强大了。十五年前的美梦是，在美国挣钱，在中国花。十五年后的美梦是，在中国挣钱，在美国花。干杯。浮云。田小明，你能回来，我非常欣慰。钱，是次要的，一定会有的。我们做出来，就都有了。”

白白露问王大力，和田小明说话时能不能不要总抱着田小明的胳膊。王大力问：“有吗？”“有，你已经抱了很久了。”

田小明不知道是怎么回到酒店房间的，衣服没脱就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周围还是黑的，忽然醒来，一个嗝返上来，一鼻腔的红酒味儿。开了灯，冲进洗手间，抱着马桶，吐了，蹲着，缓了缓，又吐了。田小明洗完手，回到床上，白白露白眼看着他，说：“我如果说我后悔让你回国了，你会怎么想？”

“不怎么想。血里太多酒，智商是负的。我们都是好兄弟。”

“你和王大力以前在中学的时候就是坏学生吧？”

“当然没有。我们那个时代，那个地方，中学抽烟都会被记过处分，两次记过就开除。”

“你和王大力以后不能乱搞，知道吗？”

田小明俯身，两眼上下打量：“你酒桌上说，你怀了我的孩子。我闺女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我怎么看不见？”

白白露的头一直在枕头上，双手放在脑袋后面，眼白一直看着田小明。田小明打了一个哈欠，又一股红酒味喷在房间里，倒头睡在白白露的肚皮上。白白露替田小明整了整被子，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等时差和疲倦商量出结果，什么时候能够让她有睡意。

第九章
深圳

王大力和田小明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把他们的中国生命科技公司总部落在深圳。在他们的讨论过程中，充满了地域偏见。北京是第一个被排除的，“那不是个干事儿的城市。你街上遇到十个人，五个比你官儿大，能找你麻烦，另外五个认识比你官儿大的，还是能找你麻烦”。

他们都同意，上海是中国最现代化、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城市，“但是，我们不是上海人啊，我们也不是白种洋人啊，穿再好的西装也是外地人”。广州太江湖，尽管他俩都会说一些粤语，但是王大力说，他每次在广州多住几天，就有买把长刀到街头混的冲动，或许是童年阴影，长大过程中，看的香港黑帮录像全是以广州一带的街景为背景，《英雄本色》、《纵横四海》。而且，“女的太难看了，颧骨高得像猿人”。

离家乡最近的武汉也排除了，“坦率说，就是乡土版的上海，市侩不减，品质低几级”，整个城市落后北京、上海二十年，拍怀旧青春片，街景可以直接用。没选香港，原因非常简单，香港骨子里是个做贸易的，贱买贵卖，香港从古到今，有过任何一个创新型的高科技公司吗？

深圳距离香港近，出了不少真正市场化的好企业：平安保险、招商银行、万科、腾讯、中集、华为，人都说普通话，没有土著，没有地域偏见。

田小明的父母也搬去深圳，在南山脚下，和田小明住得近。白白露向田小明深圳的床仔细看了几眼说：“我睡过的床，田小明，你可以去外面开房，但是如果领人回这张床，就太不够意思了。”没等田小明回答，拍了拍田小明的肩膀，“振兴中华，给留学生争光，给QH和斯坦福长脸，给咱们三个孩子挣钱的重任就交给你了。记得饭前便后要洗手。注意个人问题。”然后回北京陪她父母住了两天，就飞回美国了。

来深圳，田小明妈妈尤其高兴。冬天的时候，深圳比湖北暖和很多，没有极端天气，需要开电暖器的日子也就一两个星期；八九月份的时候，深圳有新鲜的南山荔枝吃。“‘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我这么胖，又姓杨，这辈子，这么大岁数了，应该好好吃吃荔枝。”田小明妈妈说。杨妈妈对田小明说的第二句话是：“小明啊，要注意，回国了，不是美国了，法制社会了。”田小明看着杨妈妈严肃认真的眼睛，脑子里飞奔出各种意象，实在不知道说什么，简单点了点头，很真诚的样子。

在深圳没多久，田小明感触颇深。

这些感触包括：

第一，经过多年改革开放，中国某些大城市已经接近世界发达水平。

第二，政府官员都是服务型的。

第三，创新必须投入大量的研发费用。

第四，上海女生的长相都是打扮出来的，她们没有任何文化追求。

第一条事例：田小明在深圳宝安机场提醒一个登机插队的壮汉，客人不上完，飞机是不会飞走的，插队是很龌龊的行为，被一拳打断了鼻梁骨。壮汉说：“我加塞？谁看见了？我一直在这里。你才加塞呢。我打你这个加塞的。”

第二条事例：一个官员对他说：“我的确是服务型的。但是，我是公共事务管理学的博士、博士生导师、世界五洲公共事务管理协会创会会员。但是，这里海外归来的人才比打工妹还多，不涉及十个亿的事儿，我管不过来，只能当老子、庄子，无为而治。”

第三条让田小明的公司成功接近了海外IPO。一种创新是投入大量研发费用形成技术突破，另一种创新是山寨，深圳的创新是第二种。

田小明一个朋友在深圳做的MRI、超声等等影像设备，类似大厂机器的性能，只卖三分之一的价格。大厂机器要病人走到影像科MRI室去照片子，他的机器走到病人床边来；大厂机器配备二十寸专业黑白显示器，他的机器配备三十寸彩色显示器，大厂机器只能分析图像，他的机器还能玩斗地主、魂斗罗、坦克大战等等三十个怀旧小游戏，看美剧、韩剧更不在话下，界面如同iPhone，可以按影星、剧名、放映频率检索。

田小明开窍了，停下了所有化学原研药的开发，不赌自己的运气犹如神助，也停下了大分子原研药的探索，专注难做的原料药（Active Pharmaceutical Ingredient, API），一样的活性，世界市场二分之一的价格。田小明的生命科技公司四年后无限接近美国IPO的规模。

田小明回国半年后，认识第一个女性，正宗上海浦西的，姓杨。父母都通英文，喝英式下午茶。杨美媚头发剪齐洗顺香香地撒在肩胛骨上，洗把脸之后，脸上一左一右两块粉团比上妆之后还幼嫩还透亮，玉兰花一样，瓷器一样，很少说话，坐在灯光不明亮的地方，一张脸美得发光。

他们是在上海开生物技术创新大会时认识的。田小明在台上做主题报告，讲硅谷的创新机制，杨美媚坐在台下第一排，顺直黑发拢在右前边，沿着肩胛骨垂到右奶，左手托左腮，不看大屏幕上的PPT，只看田小明。田小明没仔细看杨美媚，田小明天生害羞，当众讲话时，从来不看听众，看天花板，看门板，看地板，看虚空。田小明讲完，杨美媚上来换名片，一身好闻的香。集体晚饭吃完，杨美媚发短信，想去田小明酒店房间坐坐，有些问题还想再请教请教。

给杨美媚倒了一杯红酒，田小明自己喝了一瓶之后，杨美媚那一杯红酒还在她手里玩儿着，玻璃酒杯口上多了一抹口红印儿。一瓶红酒之后，田小明意识到，自己开始话多，讲了《论一切》里中文起源这一章节。

“《论一切》里最关心的是各种起源。起源分析好了，后边就简单了。第一个有机物，第一个生命，第一个人，第一个中国人，人的第一次心跳，等等。一生二，二生三，三生无数。世间万物莫不如此。一，最难。二、三之后，势已成，没什么难事儿了。你创立一个公司，很难，第二个、第三个之后，你就是个创业家了。世间万物莫不如此。”

田小明又开了一瓶红酒，喝水一样，喝了一大口，接着说《论一切》。两瓶红酒之后，杨美媚对田小明说：“别再开了，两瓶红酒基本都是你自己喝的。再开，我也不会多喝，即使多喝一点点酒，我也是有分寸的。我不是一个随便的人，我对于一些事非常在意。今天非常开心认识你，知道了很多我从来不知道的事情，我很欣赏你，希望以后能够多看到你。我们之后的日子还长，你的中国生命科技公司还没在海外IPO呢，股权架构也还有很多问题。你稍稍闲一点的时候，可以把这些年的管理经验总结总结，出本书。你晚回深圳半天好不好？天快凉了，明天去美美百货帮你挑件羊绒大衣，顶尖好料子，质量比大名牌还好，价钱不到三分之一，买来之后把领子后面的商标去了，以后你坐港龙的飞机，那些好美的港龙的空姐帮你挂大衣的时候都不知道是什么牌子，一摸料子，如果懂得，一定以为是意大利定制的，对你另眼相看。你也是有老婆的人了，你老婆怎么也不提升些品位，好好管管你穿衣戴帽？”

杨美媚开门走了。田小明剩在自己浓重的酒气里，看着在杨美媚身后逐渐关紧的门，像人生其他几个重大瞬间来临的时候一样，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自从白白露回美国之后，和田小明天天通话，偶尔还视频。田小明十多年前刚到美国的时候，和国内通话，一分钟接近两块美金，那时候，一美金相当于十块人民币，打电话是件大事。过几年，有了IP电话，一分钟一美金，一分钟半美金，一分钟一美分，那时候，一美金相当于八块人民币。再过几年，有了通过数据网络的即时通信，Skype、Face Time、WhatsApp、Wechat，语音免费了。

田小明自己能编程，有了苹果手机之后，做了很多Beta版的小应用，比如找公交路线、找餐馆、找停车位等等。杨美媚见识过几个，和他讲，每个小应用都闪烁着钱的光芒。田小明说，他能做的事儿太多，没那么多时间把每个创意都完成。田小明不喜欢手机视频这个东西，他修改了一下程序，提前自录了几个视频片段，白白露要求视频的时候就自动插播。田小明渐渐开始怀疑，白白露在进行查房活动。视频是白白露发起的，但是田小明还是觉得，手不拉着手，不管通话有多频繁，都仿佛嘴碰不到水，男人和女人，同生死一样遥远。

渐渐地，中国北京时间和美国西部时间越来越是个障碍，更大的一个障碍是背景的不同，似乎一个笑话要交代很多才能引发笑点，等笑声传来，已经是十分钟之后的事儿了，仿佛早期IP电话的时滞。终于有一天，白白露说，咱们别这么经常通话了吧，似乎电子邮件更温暖些。田小明说，也好，这样就不用凑时差了，上次视频，没合适地点，但是又害怕错过时间你会多想，只能用了个高速公路加油站的公共厕所。

再通电话，就是以吵架为主了。

白白露在电话里说：“我爸妈要来湾区了，我好烦啊。”

田小明说：“有什么可烦的呢？你都这么大了，也结婚了，也独立很久了。”

白白露说：“你不知道，他们有多正统，我十八岁之前，不让我穿裙子，只能穿裤子，我现在这么大了，游泳还是不能穿比基尼！”

田小明说：“你能做的不是烦闷，而是变得更强大。你是成年人了，不要总被你父母烦到和吓到。说到底，人是个体，他们不应该控制你的生活和你对生活的看法。”

白白露说：“没你说的那么严重，我只是想起来他们会和我待两个月，我一个头两个大。”

田小明说：“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不要怕，自己变强大！”

白白露说：“你能不能不要像判断别人一样判断我？你能不能不总指责我？我已经很努力了！你又帮我做了什么？我觉得我已经做得很好了！你能不能不像一个asshole（混蛋）一样和我说话！”

田小明说：“我如果不做判断，我怎么做CEO？我怎么《论一切》？你如果不需要我的判断，你何必给我打电话？我希望你知道，我没有恶意，希望你能无忧无虑，笑傲江湖，抵御你父母等等的不良影响。”

白白露说：“我父母再不良，也没有一句一句逼我，逼我纠正态度！”白白露挂了电话，田小明疯了似的又拨了三次，每次都被白白露挂掉了。

田小明做了个梦，每个活在世界上的人其实都是一个司机开着一辆车。所有司机只能开自己那辆车，绝大多数司机都认为，自己的那辆车是世界上最好最美丽最完美的，尽管，绝大多数司机不这么坦诚地说。只有极少的司机愿意承认自己的车不过如此，这些司机被定义为随和。更少的司机会偶尔说说自己车的毛病，这些司机被称为有金子般少见的自嘲和幽默感。几乎没有一个司机意识到，任何一辆车和其他车没有本质的不同，司机和这辆车其实没有必然关系，尽管司机不得不开它，它的欢喜、悲伤和司机没有绝对不可分的关系。它不是司机选的，所有的设计、制造、销售和售后服务，司机一无所知，如果不通过殊胜的修行，也毫无控制。通过多年训练有了一定的控制能力，也不能确定在所有情况下，都能够控制一切。所以说，人人都是司机，人人都不要酒后驾驶。

第十章
尽调

按照秦时树的建议，中国生命科技公司要在德国波恩买一家叫Tiger的生物技术小企业，希望提升高毒性肿瘤治疗药物原料的制造工艺以及小批量初期临床用客制原料的生产能力。德国Tiger公司一共两百多员工，以工程师为主，平均工作了十年。秦时树和田小明一直保持着每两三个月见一面的频率，也不避讳王大力，来与不来，看王大力自己。

王大力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似乎还没形成规律。秦时树基本上都带着酒神廖春分。酒神廖每次都打扮得很精致、养眼，秦时树他们闲聊和喝酒时，她几乎不说话，微笑着坐在旁边听，招呼些茶水、点心。

秦时树常常给田小明解释国内商业圈形成的一些做法以及背后的原因，包括宴会的排位：主陪冲门，副陪对着主位，一号客人在主陪右手，二号客人在主陪左手等等。这些规矩要么来自政府，国办、中办之类，要么来自遥远的智慧，《易经》、《周礼》之类。秦时树推荐了一些书供田小明参考，了解中国近五十年的现状。如果还要做延伸阅读，就读《曾文正公嘉言钞》和《资治通鉴》，如果读通，就无敌于商界了。

这两种书，秦时树也没通读过，所以不能说读通，时间太少，应酬太多，来不及读。秦时树也给田小明讲了酒神廖的诸多好处：从女性角度看人，帮助自己做判断。秦时树对田小明说：比如，小廖就说你很好，专业、金钱观正确、可信、有爱心，现在配得上这四个形容词中任何一个的人都非常少了。比如王大力，一个都没有。

关于德国Tiger公司，秦时树说，如果买到，能省中国生命科技公司五到十年的时间。田小明表示同意。秦时树继续说，整合会比较艰难，特别是前三年，但是你在美国待了十五年，脑子又一根筋，应该非常理解德国工程师们的想法。秦时树最后说：“有句话说‘政治路线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因素’，这句话翻译成现代管理学的语言就是，战略确定之后，组织能力就是关键。买德国Tiger公司，就是为了在短时间增强中国生命科技公司的组织能力。收购这家公司，我们要正规些，中国生命科技公司不出钱，我们股东出钱都好，要用咨询公司来做商业尽职调查，要用会计师事务所来做财务/税务尽职调查，要用律师事务所来做法律尽职调查。交易金额不小，又涉及几百人的结合，又是中国生命科技公司第一次并购，还是海外并购，尽职调查一定要做好，别怕花小钱，请最好的咨询公司、会计师事务所、律所。田小明，你是CEO，尽管你能干、会干这些尽调，但你的时间宝贵，有更重要的事儿，这些具体的尽调让更专业的第三方去做吧。你是把关的，我只信任你。”

万美玉是M咨询公司负责商业尽职调查团队的项目经理。

田小明第一次聘用管理咨询公司，内心忐忑。

挑选管理咨询公司的时候，从看万美玉第一眼开始，田小明的手心一直出汗、后背肉颤、眼睛微睁。田小明还穿了西装、系了领带，心里一直想：原来开个这样的咨询公司也可以挣钱啊。田小明心里概括了一下这个行业：强调的是用户体验；从业者名校毕业；不需要长期行业经验，脑子好使就好，有时甚至行业经验越少越容易出真知灼见；每天都工作得很晚；有明显的受虐倾向，顾客越凶残学到的越多；吃青春饭；不容易被外人理解；不容易大规模复制；不做广告，需要名声的口耳相传；用户会觉得收费昂贵但是很可能重复使用，感觉是自己家里能办的事儿但还是委托给外人帮自己办似乎更爽些。

听长期使用管理咨询公司的朋友告诫，挑选这类公司最大的关键是挑好全职项目经理，这个人承上启下，应该占百分之六十的权重——不是看公司的名声，不是看价钱，不是看大合伙人的水平，也不是看具体干活的小兵们。在评标会上，田小明穿着白白露在斯坦福购物中心买的名牌西装和领带，看到万美玉的第一眼，就坚决决定不用万美玉。

田小明看万美玉的第一眼就心动了。他在脑海里反复勾勒万美玉的样子，脸白而小，头发仿佛某种大型鸟类的羽毛，散发钢蓝色的金属光泽。

类似的情况还出现过一次，但是没有这次这么严重。那次是半年前，田小明的公司蒸蒸日上，要招个前台兼行政助理。一个女生来面试，田小明见了第一眼就不行了，眼睛不能看，心在嗓子尖。田小明遮着眼睛，利用身体姿势和办公室家具的掩护，让自己不再直接看到那个女生。

田小明将困扰呈现给自己的红颜知己静才老师。静才老师在还不是老师的时候、在田小明还没出国之前就认识田小明，一起参与了《论一切》的基础构建。静才老师认为田小明是珍稀物种，需要特别保护，田小明是她见过的最把自己肉身当外物的人，常常冷眼看待这个肉身产生的种种情绪，任何古怪想法从田小明脑子里蹦出来，都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启示着一些什么；而田小明一旦遇到重大问题，需要大众世俗常规规劝的时候，就去问静才老师。

静才老师平静地说：一切的原因就是你，别给自己找借口，什么都是老天爷害的，小时候不读书都是别人害的。我看死你了！你即使不是超级色情狂，也是超级理科色情狂！吞噬自己的欲望吧，或者被自己的欲望吞噬吧，或者纵身跳进自己的欲望吧，多想无益。

田小明说：没法和你讲这种被激素充盈后拖着走的感觉，讲了估计你也无法理解，就像我无法理解吸毒者的无尽光明与黑暗。

静才老师平静地说：人不是禽兽，人也不能是禽兽，人有高贵的自省。

田小明到王大力的办公室，王大力正和他老婆掰扯现金问题，他老婆在咆哮：“你不懂？你不懂，你做什么决定？”

“我不是耳根子软嘛。”

“耳根子软？耳根子软，你怎么不向我软？为什么不听我的意见？你以为最近找银行拿现金头寸容易吗？”

“田博士难得来了，我先和他聊聊，估计是急事。我错了，我应该听你的，都听你的。你先去你办公室，我等下去给你请安。”王大力推老婆出去，迎田小明进来。

田小明问：“怎么了？”

王大力说：“越来越难以判断了。再过几年，如果我自杀，没有别的原因，田小明，一定是我实在撑不下去了，死是最好的解脱。”

田小明又问：“如果起了一阵风，你不喜欢，通常你会怎么办？”

王大力说：“干点别的，等风过去啊。”

田小明说：“你处理你老婆的脾气，应该想到你处理风的态度。我给你点别的事儿想吧，德国Tiger公司的商业尽调，我不想用M咨询公司。”

王大力问：“为啥？我看秦时树和酒神廖都很倾向于选M公司。”

“为啥？”

“我和他们的关系没这么好，我只关心他们怎么想的，不关心他们为什么这么想。可能M公司真的非常棒，在之前的很多项目上让他们有巨大收获，也可能谁的闺女儿子在M公司，在能支持的情况下，他们必须支持。我管不了那么多事儿，我只管你。你为啥不想用M公司？”

田小明给王大力讲了他想到的人类的人车分离理论，讲到了上海杨美媚，讲到了静才老师的训诫。王大力做出早就听明白了的表情，耐着性子听完田小明的故事，斩钉截铁地说：“你得了现代男性一种最常见的精神病，简单说，你需要发泄。上海姑娘别碰，我谢谢那个杨姑娘，我替白白露谢谢那个杨姑娘，谢谢她那天晚上没把你扑倒在床上，她一定为此付出了巨大的心力。如果你动了她，中国生命科技公司都可能受影响，感谢老天。别想司机和车、超我和本我，我在我最苦闷的阶段，也掰扯过这类概念，想不明白的，明白了又有几个能管理好他的车、管理好他的司机？如果他能管理得好，他又是谁？谁管理他？选咨询公司的事儿先放放，我没见过万姑娘，她是不是你的真命女神，我不知道。”

过了很多天以后，田小明终于见到了万美玉，他问：“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万美玉停顿了一下，又停顿了一下，眯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说：“我脑子反应比较慢。我对于你田小明的第一印象是，你黑色的名牌皮鞋尖上和后帮上带了点泥，估计常常到处出差，鞋面的皮子还挺新，后帮的皮子松了，最上面磨掉了漆，估计是长期不用手帮助穿鞋和脱鞋，硬撑硬穿硬甩，鞋跟的后外角也已经明显磨掉了一块，估计走路姿势不对。”

白白露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是北京时间早上六点。田小明正梦见未来，梦里的场景涉及中国政治如何因为大数据和云计算的来临而出现改变的可能。田小明觉得有必要在《论一切》的一级议题“数字化”中加入二级议题“数字化管理”。

“田小明，我想你了。”白白露说。

“老婆嘴真甜。”

“田小明，你想我了吗？”

“当然，我想你。”

“我昨晚喝酒了，没你，我自己，我不开心，就喝了更多的酒，然后还不开心，就喝了更多的酒，就晕倒了。现在醒了，就给你打电话。田小明，我想你。”

“老婆，我也想你。”

“田小明，我想掐死你。”

“呵呵。”

“你知道，我不在乎人爱我，也不在乎人恨我，但是我最不喜欢人说什么吗？我最不喜欢人说，呵呵。呵呵你个头啊，田小明。你们全家都呵呵。”

“老婆，你醉了，去喝碗粥，喝个咖啡，有咖啡因帮助，会好受些。或者索性吃片止痛片，头痛头晕会好些。”

“喝粥？哪儿有粥？你以为我这里是香港上环吗？喝咖啡？哪儿有咖啡？你以为我这里是北京CBD吗？止痛片？我倒是有很多，我没告诉过你吧？我已经吃上瘾了，一个月半斤，够多了吗？治得了心痛吗？”

“老婆，你真醉了，缓缓，醉的时候不要说太多话，尤其是太狠的话，容易伤感情。转移一下注意，我们聊聊社会伦理问题？”

“你嫖娼了？”白白露问。

“我们在讨论社会伦理问题。嫖娼多脏啊！性爱本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非要成为交易。”

“你嫖娼了！田小明，我想杀了你。”

白白露挂断了电话，田小明再打，电话通了，白白露不接，再打，白白露的电话关机了。

离婚的念头第一次冒出来。

天彻底亮了，楼下的荔枝林开了白色的凌乱的花，从远处看不出花朵的细节，似乎在绿色的树冠上没规律地撒了一层糖霜。

田小明试图回忆起白白露，一切都变得非常寻常，一切都变得非常遥远，细节全失，仿佛前生，仿佛来世。

车声和人声从打开的窗户涌进来，田小明正查邮件。个人邮箱里有Kim发来的新邮件，问田小明为什么一直不回邮件，不回他也继续写，说他回韩国后当了牧师，人却渐渐快乐起来，常常在讲道过程中不由自主地唱起歌来，声音越来越像个男童。来听他唱歌的信众越来越多。他没特别录制过自己的CD，但是他歌颂主的韩文和英文歌曲在现场被偷偷录制，在互联网上到处都是。

在中国生命科技公司，技术标和商业标综合，民主评议下来，万美玉的团队完美胜出。在评标前，田小明说：“聘用管理咨询公司，目的是为了投资决策科学化，降低一把手拍脑袋做决策的风险，第一次聘用管理咨询公司，索性做得彻底些，我不参加投票。”

评标结果出来，田小明心想，民主就是和一把手作对啊。

在万美玉讲述完她理解的项目背景、项目难点、推进方式、最后递交物等等之后，田小明最后在会上问了万美玉三个问题：

“一个企业成功，最主要的因素是什么？”

“是运气。”

“并购投资中，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是最高决策人的私心、私欲、杂念，情绪胜过商业逻辑和商业分析的风险。”

“这个尽职调查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是您不投入足够的时间，不去现场，一味等着项目小组分析之后证明您的直觉是正确的。”

会下，田小明送万美玉团队走之前，问：“你结婚了吗？”

万美玉说：“没有。”

田小明接着问：“那，有孩子了吗？”

万美玉说：“还没有。”

田小明说：“那就更好，闲着也是闲着，全心全力做尽职调查吧。这可能是你很多项目中的一个，但是这是我最重要的项目，也是我团队和几个股东最重要的项目，拜托你了。我们下次德国见。”

万美玉说：“小明总，您可能不太了解M公司，也肯定不了解我。我之后四周百分之百的时间都会在这个项目上，我百分之百的时间意味着每周九十小时的工作时间，意味着我会被您的问题困扰，即使在睡眠中，您的问题也会占用我绝大多数做梦的时间。这样算下来，我的百分之百意味着正常人类百分之三百的时间，这还没算进去我单位时间的产出通常是正常人类的四倍。简单地说，我最宝贵的一段生命中，有四周全是这个项目的。您需要保证的是，在这四周里，我想见您的时候，您必须有时间，不许有任何借口。就像堵车不是迟到的理由一样，忙不是您不能见我的理由。从另外一个角度，您要理解，您不见我，真正受损失的是这个项目，是您，是您的几个股东。”

在和万美玉的这段对话中，田小明的眼睛一直盯着地板。

第十一章
鄙视

四周之后，在Tiger公司德国波恩总部的办公室，万美玉代表M公司做完项目最终汇报会，主要发现和田小明最初的直觉一致，大家心情都不错。有的夸德国的生活标准高，满街出租车都是奔驰；有的抬杠反对，说：德国只有奔驰车，所以出租车也只能是奔驰车，铁岭的文化生活还丰富呢，满街都是二人转。有的说德国企业的尽职调查好做，就一本账，到处都找不到第二本假账，并购后，管控会非常省心，德国人说的话基本可以认为是真话，不用猜他们肚子里是否还藏着另外一套话。有的担心，说，估计德国人脑子里也只是一根筋，以后合作难，到处找不到变通的第二根筋、第三根筋、第四根筋，这种一根筋进了中国，遇到需要灵活的时候，可怎么办啊。王大力总结说：这就是中国生命科技公司并购Tiger公司的好处，我们知道Tiger的真话，研发和工艺是不能造假的，我们也知道如何在中国做变通，中国市场有时候是需要换种说法和做法才能大卖的。这样，我们用一根筋追求科学真理，我们用如恒河沙数的筋应对中国市场，我们无往而不胜，伟大的生命科技公司前景和钱景一片光明，让我们今晚尽情喝酒吧。

在汇报会的过程中，田小明的眼睛一直在躲万美玉的眼睛。万美玉穿了套装，头发盘起来，浓黑在瓷白的脸上，非常职业女性的感觉，和便装时的学生样儿，和会场外同他争论问题的女汉子样儿，完全不同。万美玉带的两个咨询顾问透露，项目最终汇报会前的这七十二小时，他们三个几乎没怎么睡觉，万美玉睡得最少，其中一个顾问偷偷告诉田小明：“美玉说，项目做完的三个月内如果发现长出白头发，就一定是这个项目害的。美玉说，如果真长了，会杀了您的，小明总。”但是汇报会上，万美玉讲得条理清晰、繁简得当，声音如流水，笑容如朝阳，没有一点倦容。

田小明想，有些事物能让人神旺，过去知道的是：权力、金钱、爱情，现在又知道了一个：解决复杂问题。既然这些问题都能让人神旺，一定激发了共同的神经受体通路，也不知道有人仔细研究过没有。万美玉的套装剪裁得很显腰身。田小明的眼睛无助地抬起来，万美玉的眼睛就扫了过来。

很久之后的后来，万美玉告诉田小明，汇报会那天，她真的没有特别看他。她的身体站在大屏幕右侧，和大屏幕呈四十五度角，面向听众，每一分钟左右眼神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挪一个视野，每次挪到CEO的位置，眼神多停留一分钟左右，这些，都是M公司严格训练的一部分，和爱情无关。这些细节的来源是M公司一百年来的管理咨询实践和群体行为学的研究成果。

后来，田小明说，那次汇报会瘀伤了，都是万美玉的错，为了补偿，再做一次汇报会，还是万美玉讲，还穿这套职业套装，只有田小明一人听。万美玉说，田小明同学，你想太多了，如果每次会议你都这么想，你这个CEO怎么当下去啊？

田小明说，我时常想，在不远的未来，会出现一个会议记录仪器，和现在记录会议发言的录音笔大小类似，在一个会议里，参会人表面的东西和意识里的东西都被会议记录仪器全程真实记录，谁在想商业，谁在走神，谁在盘算，都一清二楚，形成会议纪要，呈董事会审议。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人类的商业决策该如何做啊？你不要以为我在胡思乱想，现在云计算了，大数据了，我们对于个体隐私信息的掌握比过去不知道大多少倍！你知道那个著名的亚马逊案例吧？亚马逊给一个未婚未成年少女寄来婴儿用品的广告，她爹就怒了，控告亚马逊，但是后来发现，他闺女的确怀孕了，的确准备把小孩儿生下来，上网看了早期怀孕反应、查了如何怀孕的书、查了短租房子的信息，于是亚马逊就判断他闺女怀孕了。十年前，谁能知道这些？再过十年，谁敢说我们对于潜意识信息的掌握不会比如今大无数倍？

汇报会之后大家在公司旁边不远的一个古堡餐厅吃饭。餐厅在一个小山坡上，听Tiger公司的德国人介绍，这个古堡原来主人的祖先来自吸血鬼的故乡罗马尼亚，所以见客人很少笑，怕一笑，嘴皮就遮不住獠牙。结果，项目小组的很多人在那天晚上都看到了獠牙。那晚，月亮也盛，比餐盘大，比烛光亮，大家都喝了很多，喝空了古堡里所有的酒。

先喝的是中档酒，喝光之后，又喝空了低档酒，最后把高档酒也扫荡了。

田小明对万美玉说：“你看，欧洲不错吧，十几欧到几十欧再到几百欧的红酒都好喝，白葡萄酒也好喝。”

万美玉说：“植物味儿、动物味儿、人味儿，白葡萄酒是一杯桃子味儿。”

“其实，女生也一样，也是老天爷的恩赐，十几岁的几十岁的都好，长得高的矮的都好，仿佛葡萄酒。”

一股恶心从万美玉的小腹升起，在腹腔里面从下而上猛击胸腔和腹腔之间的横膈膜，酒在两个太阳穴之间激荡，万美玉忽然想打人，把田小明往死里打：“女生和葡萄酒不一样，女生和女生不一样。以后您可以喝所有您想喝的酒，我只喝这个带M也带Y的酒，MY，美、玉、我的。”

“那我也喝这个带M也带Y的酒。”

“少来。”

“那我只喝这个带M也带Y的酒。”

“少来。”

“不信就看我行动。”

“和我喝就只喝这个带M也带Y的酒，和别人喝还不知道喝什么呢。”

“也只喝这个带M也带Y的酒。”

“省省吧。”

“呵呵。项目做完了，我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田小明，我已婚，我老婆不在身边，我没小孩，我常常把自己搞得很忙。”

“哈哈。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万美玉，我未婚，我没小孩，但是我有男朋友，我男朋友有小孩，三个，领养的。我常常把自己搞得很忙，百分之八十的日子睡酒店，百分之五十的饭在飞机上吃，我只热爱我的男人。”

“呵呵。我喝茶只喝一种。原来喝绿茶，过一阵，胃不行了，改喝岩茶，过一阵，胃又不行了，现在喝普洱，熟普或者陈年的生普。够专一吧？”

“喝茶专一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在办公室里喝茶？”

“嗯。”

“下次我去喝茶，我自己带个杯子。”

“嫌我杯子不好？”

“我喜欢专一。”

“那我在办公室给你准备一个专用的杯子。”

“好，找空请我喝茶吧，杯子别给别人用。”

“你喝多了吗？”

“有点头痛。”

田小明从裤兜里拿出一块沉香，递给万美玉：“使劲闻闻，头痛会缓解些。我不太懂中医，但是听说，香是发散的。发散的，都能治头痛。”

万美玉接过去闻，再闻，头痛的确好了一些，说：“别的女生喝多了，你是不是也给她们闻过这块沉香？这是一块不专一的沉香，一块邪恶的沉香。”

一股恶火从田小明腹部升起，田小明冲着万美玉距离很近地挥了挥右手，说：“早就不专一了。如果你鄙视我，在你正义凛然地鄙视我之前和鄙视我的同时，也请你正义凛然地鄙视你自己。”

第十二章
分开吧

之后，万美玉和田小明一直没有联系。深圳南山的荔枝熟了、败了，田小明很久没和白白露通长时间的电话了，荔枝吃了、吃多了、嗓子肿了。早上醒来，窗户外的荔枝林又恢复到单调的绿色，在早晨的阳光下晃来晃去。

那次波恩的大酒，几乎所有人都喝多了。田小明正义凛然地称鄙视万美玉之后，昂首回酒店了，在回去的路上把手机关了，找到门，顶开门，找到床，褪了身上的杂碎，甩了衣服，睡了。

第二天早晨，太阳晒醒他。他打开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也没有万美玉的未接电话，也没有万美玉的短信。田小明坐在床上，想，如果昨晚他一头醉死在波恩街头寒冷的地沟里，没人会试图寻找他，他只能被第二天慢慢热起来的太阳叫醒，或者永远叫不醒。

在之后的工作间隙，田小明偶尔想起万美玉的世界观。田小明清楚地意识到，万美玉和白白露并没有本质的不同，万美玉和白白露一样毫不怀疑自己的正确性，希望田小明是个遵守人性指令的司机，开好他肉身这辆车，在她身体的这条道路上一直不偏不倚地开，无论晨昏，无论冬夏，都是初春的早晨；她的身体上都是今早刚开的鲜黄的迎春花，一开一百年，每天花的顶端都是恒久的六裂；在她这条路上，车子和司机可以徐徐向死归去，一开一百年，每天都是那个第一次看花开艳黄的少年。但是在睡前、梦里、刚醒的时候，在逻辑和思辨力量不再坚硬的时候，田小明很想念万美玉，而不是白白露。

白白露像一张张照片，在梦的揉搓下色彩越来越模糊。离婚的印迹已在脑中越陷越深了。他正式跟白白露谈了此事。因为他脑中都是万美玉的影子。他跟白白露坦白了此事。他以为她会发疯咒骂他，没想到，她竟然平静地说：“分开吧。”

两个月后，田小明渐渐记不清万美玉的样子了，他为此难过，在记忆消失之前，他想再见到她。

田小明想过各种借口，拨通万美玉的手机后，第一句话要如何说。这些借口按照念头起的顺序罗列如下：

“对不起，又打错了。”

“万美玉，你好吗？”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鄙视你，你有温暖的人性、圣洁的神性等等。我在《论一切》中会有一章，论‘兽性、人性和神性在现代人类身上的集中体现’。”

“美玉，听你的声音，似乎最近很累，又上新项目了？不会比我们的项目还累吧？女人也是人，不好对自己太狠了。”

“你干吗呢？”

“想我没？”

“我喝多了，我之后说的不代表我的心，只代表我的身体，它托我带给你很多话。你苹果手机的电池现在是几格？电力够听我说完吗？”

“我感冒了。”

“我想你了。”

实际发生的是，在上午三个会和下午一个会之后，朝西的窗户里太阳开始下垂，田小明左胸前区和胸后区隐隐地痛，仿佛被什么东西压着，呼吸也不顺畅了。田小明想也没想，打了万美玉的电话，说：“我昨天重新看了中国生命科技公司合并Tiger公司之后的预测报表，对于2017到2020年的预测，我有些新的疑问，特别是一些产品定价的预测和营销费用占收入比例的预测。我理解，预测只是预测，关键还是要看团队的实施和当时的市场情况，但是在可能的情况下，能做准些还是做得准些，这样容易给团队成员下指标。我隐约觉得营销费用估低了，我想看看你最近有没有时间可以见面聊聊。”

“可是我在北京，不在深圳啊。”

“我也在北京啊。”

“你不是在深圳吗？”

“这几天我在北京出差。”

“早说啊，那我现在就在深圳了。”

“那说晚了，怎么办？”

“那你就赶快去颐和园的南宫门，赶在下午四点关门之前，咱俩谁先到谁先买两张成人票，不要套票。我们在关门之前进去。”

田小明跳下车就看到万美玉右手拿了两张票，一脸笑容，两眼笑容，在颐和园南宫门口不停地向田小明的方向挥舞。在递给田小明门票的一刹那，万美玉的笑容没了，进了颐和园之后，万美玉说：“波恩汇报会之后，我一直在想，你如果想再见我，会用什么借口。你实际用的这个借口是我第一个想到但是第一个被否掉的，所以，你就是一个禽兽，百分之百，我没看错你。你知道吗，如果你这么约我，我完全可以说，我在项目上，我很忙的，约我要提前一周以上。在波恩大酒后的那天晚上，你们有三拨儿人敲我的房间门，你们的团队是你禽兽领导下的禽兽团队吗？害得我在被敲三次门之后，凌晨三点换房间。你不担心我？即使你不担心我，你不担心我为你担心了一夜吗？为什么连个平安都不报？波恩夜里很冷的，你会不会被冻死？遇上警察，会不会被抓到警察局去问话？你在国内平时身边都有人，你在波恩，身边没人，你带了现金没有？我也喝多了，念头一波一波的，手机找不到了，等你打给我，等手机响起，我去找到它。后来，天就亮了，手机没响，我看见它躺在地板上，反面朝上。”

田小明没有正面回答万美玉这一团含义黏稠的话，田小明说：“你知道吗，那天那些男的都很累了，又喝了很多酒，又喝了很多很多酒……我离婚了……”

万美玉奇怪地看着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男人也有认真的样子。她和田小明从西堤的南端往北端走，夜晚渐渐暗下来，佛香阁由小变大，西堤两侧的水由红变金，在太阳消失之后的片刻，再变成某种灰蓝色。没有新游客进来，已经进来的游客逐渐走掉，周围的人越来越少，万美玉和田小明很快发现，除了西山、西堤、左湖、右水、前树、后草，就是万美玉和田小明两个人在上天下地间走着。

“没人真好啊。”万美玉说。

“有你真好啊。”田小明说。

“这种时候，这种环境，你有谁都好。乾隆皇帝那么多难看的表姐表妹皇后嫔妃，没这样的美景散心，他怎么活啊？乾隆好可怜啊。”

他们一直走上佛香阁，再下到东宫门，再沿着湖东路到南宫门。他们走得慢，到了南宫门，快八点了。

晚饭是在QH大学和B大之间、更靠B大的一个破烂餐厅吃的，吃完一嘴味精一嘴辣。

“我吃撑了，去你母校校园转转，消消食？”田小明说。

万美玉说：“你这个和我多待待的借口就自然多了，谁说理科中年大叔不能在情商上有进步？”

田小明接不下去，就只能笑。

“你为什么总在笑？笑得仿佛嘴里撑了一个衣架似的？”

田小明的嘴笑得更大了。

万美玉拉了田小明的手进了B大东门，保安完全没问。“每次这样装作学生重新混进校园，我都很开心。要么我还是那么年轻，要么保安还记得我年轻时候的模样，都是值得高兴的事儿。”万美玉说，田小明笑，想到衣架这个比喻，比“笑得合不拢嘴儿”生动多了，于是笑得更大了。

万美玉用没拉着田小明手的右手给田小明指点路过的各种植物，生物楼西的海州常山、生命科学楼西侧的羽叶栾树、民主楼东侧的香茶藨子、未名湖南岸土丘上的求米草。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嘿嘿，目的达到了。你这个禽兽老实说，尽管我不是你认识的最漂亮的女生，我是不是认识最多植物的女生？”

“绝对。长得也是最漂亮的。别给我挖坑。可是，你怎么知道什么植物都叫什么啊？秋天了，什么花也没有，怎么分辨啊？”

“要用心。当然有花最好分辨，但是没有花，有叶子也是可以的。比如，海州常山是单叶对生，叶柄长，花萼紫红，果实蓝紫色；羽叶栾树是羽状复叶，互生，小叶七八片，长椭圆形；香茶藨子是单叶互生，三裂；求米草是披针叶片，皱而不平，有横脉。”

“那看什么来分辨女生的好坏？”

“女生都好过男生，女生是高于男生很多的物种。你知道吗，人类进化到了女生，太靠近神了，神害怕了，就产生了男生，从而开始了退化的过程。女生很烦，但是没办法，所有男禽兽都是女生生的，只好被拖了后腿往退化的路上走去。如果说回植物，可惜现在是秋天，不是春天，春天就会有各种花开，有了花，你们这些看姑娘只会看脸蛋的男性认起这些植物来会更容易些。”

田小明当了理科男多年之后才学会了不和女生争辩理科问题，他换了一个角度说：“我们春天再来，反正明年有春天，后年有春天，大后年也有春天。”

“我们会有明年吗？我们会有后年吗？”

“我们会有很多年。”

田小明说完这句话，天已经全黑了。两个人似乎被这句话和黑夜稍稍吓到，坐在未名湖南岸的一块大石头上，看着未名湖里石舫的轮廓，和天地一起无声了起来。田小明从包里拿出一听啤酒，开了，递给万美玉，又拿出一听啤酒，开了，和万美玉的啤酒碰了碰，说“祝你幸福”，然后喝了一大口。

“也祝你幸福。”万美玉回答，也喝了一大口。

风从西北面的山边吹来，吹过湖心岛，吹过湖面，吹到田小明和万美玉身前，水一样拍打他们的身体。万美玉低了头，直顺头发从耳边滑落，一丝一丝直垂在脸的两边，帘子一样。田小明透过帘子看到她的脸，在黑夜里，月亮一样白着明亮着，低下头，又喝了一大口啤酒。

“我冷。”万美玉的头还是低着，说话的时候，身体一动不动。

田小明也低了头，伸了没拿着啤酒的手，身体靠过去，抱住她。“还冷吗？”田小明问，又喝了一大口啤酒。

“不冷了。”万美玉蜷在田小明胸前。

田小明的身体一动不动，包括眼睛，直直地看着远处青黑的西山，一动不动。万美玉眼睛抬起，也望向遥远的青黑的西山，和永不开船的石舫，没说话。好久，万美玉的眼睛始终没看过田小明的眼睛一次。

第十三章
小星

两周之后，万美玉给田小明打电话，说在深圳了，忙完了一天的工作，想见见田小明。田小明来到万美玉的酒店房间，他感谢万美玉电话打得及时，说，再晚十分钟，他就会进入抢酒喝的阶段，然后不可救药地滑入烂醉。

田小明把袖扣、戒指、手表、钱包、钥匙在床头柜上堆了一小堆，把自己摔在床上，闭上眼，躲开床头的阅读灯。万美玉头枕了田小明的肚子，顺直的头发胡乱散在田小明的肚皮上。“你醉了，我没醉。”

万美玉伸手关掉了总开关，整个酒店房间暗下来，窗外街上的灯光渗进酒店房间的昏暗中来。田小明上半身半靠在床框上，眼睛往下张望，万美玉的头发像一朵盛开的巨大的黑色的花朵，花瓣和花萼散在肚皮上，晶晶亮、冰冰凉，在渗入的灯光的映衬下，每一根头发都晶莹透亮，仿佛饱蘸了生命的水、第一天绽开的样子。

田小明嘟囔：“有些人喝多了闹，有些人喝多了困，有些人喝多了吐。我喝多了睡，注意啊，只是睡觉。你喝多了会怎么样？”

万美玉眼睛闭着，嘴动：“我喝多了说话，一直说到睡着。”

“嗯，你说，我睡。”

“你必须听着，你竖直身子，好好听着，不许睡！告诉你吧，我在你答应来之后，也开了瓶酒，基本自己喝完了。酒店小冰箱的酒，澳洲的，能是什么好酒？但这是我第一次喝酒店冰箱里的酒，第一次为等一个男人喝酒，第一次为解除我的紧张喝酒。好不容易醉了，好不容易抓到一个人听，你不许睡！

“有次，访谈Tiger公司在国内的代理商，你说你想看看我们如何做访谈，非要跟着去，保证不捣乱，什么也不说。你的确什么都没说。晚饭喝了点小酒，吃完饭回酒店，大家纷纷入车。五座的商务车，你一个客户方大领导，一步钻到后座去，然后对我说：万美玉，你来跟我坐后面吧。我顺从。接下来我们在黑暗中安静地坐了十几分钟，没有说话，你看左边窗外，我看右边窗外，一直到下车。我心想，变态啊，这样都可以感觉挺好的啊。我扭过去的身子上还有个鼻子，鼻子一直在闻你，脑子一直想，你也在想我吗？

“还有一次，听一个组员说，你是个诗人，说你有几首长诗文字酣畅，天分四溢。我在网上找来，看了，又看了一遍，如果我没在车里和你坐过，我想我会喜欢其中大部分诗句。但是我和你在车里坐过了，我就一句也不喜欢了。你的诗都是情诗，都是没认识我之前写的，而且我看出来了，不是写给一个女人的，你就是给无数女同学写情诗的男同学。那个组员问我读过你的诗之后觉得怎样。我说：凑合吧。他偷笑，说：我会告状的哦！我说：好啊，即使他当面问我，我还是会说实话。田小明就是一个理科生，瞎码几句，最让人动心的地方不过是卖萌，超不过海子写的。田小明明白不了，女生要的是专一，他看不到这一点，他注定是屌丝理科男。

“有次你去欧洲路演，我去欧洲看Tiger公司，我和你秘书关系很好，我知道我们正好坐同一班飞机。那天上飞机我穿了热裤，我知道周围人一直在偷看，你只是问我：冷不冷啊？我心想，傻瓜，就知道问冷不冷？你眼睛一直看着远方，一直唠叨：要小心啊，飞机，尤其是香港国泰和港龙的飞机，冷气太足，热天上飞机，刚开始不觉得冷，身体又特别累，到了飞机上，身子一歪，马上就睡过去了，然后被冻醒，飞机已经在天上了，然后就感冒了。所以作为职业飞行人士，一定要准备飞机服，上飞机之前，换上飞机服，把自己包裹得舒舒服服、严严实实，哪怕少些桃花。你怎么不反过来想想，我白白冒了得感冒的风险也要穿着热裤给你看，你怎么一眼也不看呢？

“我知道你去欧洲，几天的时间内，你得把几乎同样的内容和不同的人重复说八遍，觉得你真辛苦。你总是在出差，总是在开会，深知你不容易，早就有心疼的感觉，但是什么也不能说，就冒着感冒的风险穿热裤给你看。听我学医的朋友说，男人心情好了，再大的苦也能笑着消化。

“那天，从飞机上下来，等过海关的时候，你突然跟我说：记得以前你们咨询公司有个姑娘，她客户跟她表白，她当时没接受，后来悔得肠子都青了，你对这个怎么看？我愣住，不知道你问这个干啥。我决定跟你玩捉迷藏：那个客户职位高不高啊？已婚还是未婚啊？你说：职位很高，衣食无忧，还会极限运动，而且未婚。我说那就是她不把握机会呗。你追问：那要是已婚呢？我含糊其词地说这样我也能理解云云。那是你的试探吗？还是我多心了？

“从欧洲回来，你把机场给我们拍的照片发来，我回你邮件说：我真不上镜。你说：我们都不是靠外表混江湖的人。我理解你这话的意思是，我不算好看。好吧，我内秀，你是个混蛋。你从小吃什么长大的？你从小是不是被打大的啊？”

“你是不是睡着了？醒醒，你不许睡！”万美玉咬了一口田小明的肚皮，田小明低声嚎叫了一声，眼睛睁开一下，又闭上了。

万美玉接着说：“第一次项目汇报会，开了一天，你都在。开完，快六点了，你说请我们小组吃饭，但是你有另外一场应酬推不开，你说把小组的晚饭和那场应酬安排在一起，你应付一下另外那场就过来和我们吃。靠，你还串场，和KTV小姐似的。

“那天晚上，另外那场应酬死活不让你早走，透过包间门，我看到无数人在你身边来来往往，你举杯，干了，再举杯，再干了。心疼的感觉又一次淹没了我。我想敬你一杯。等你到了我们的包间，你走到我身边，我发现你已经微醉了，看我的眼神迷离又深情，我的心瞬时被击中，这一刻，你眼里都是我，我百分之百相信，你贪看我的这一刻，你心里全是我。我想，完了，努力躲着和避免的，终于还是来了。

“你说，多帮帮中国生命科技公司这个小企业，这个项目很小但是很紧张，委屈你们了，辛苦你们了，谢谢你帮我。你还问我：结婚的时候会请我吗？我按住你的胳膊，没让你喝下那杯酒，我自己干了。然后你我彼此对视几秒，却好像看了一个世纪。

“晚饭后，你被司机和助理扛走，我坐在出租车上，不放心你，给你发了短信，大意是我很荣幸和你一起工作，我会多用力气，不要多想，少喝，早休息。你很快回我，谢谢美女，我欠你一个。之前你每次对我的评价都是损，那次居然说了‘美女’。我回：这是第一次夸我啊。你又回：以后都是夸，你别嫌腻就好。大概后来又说：你是个好人，你会幸福的。那天我想，是有点越界了吧？但是压抑了那么久，就这样吧。

“几天后，看到你微博，在给我发短信之后的二十分钟，你在微博上发了《小星》那首诗。我心狂跳，虽然不敢确认，但我知道，想回到平静不可能了。你微博是这样写的：酒大了，放下，继续诗经。《小星》——

雨下了

都湿了

天还是热的

牛蛙还叫着

我说

就这么着吧

想你不是一天两天了

小星一切都好好的

“又过了几天，我加班到凌晨三点，累得脑浆子痛。进酒店之前，看见两个职业妇女走出来，保安的眼神里明显的鄙视！我短信问你：小星是谁啊？你惊讶地笑，说：你也看我微博啊？我说是啊。你不肯告诉我小星是谁，你还说：有些问题你敢问，但是答案你敢知道吗？我想那一刻，我就已经知道答案了。我说：总有一天你会告诉我小星是谁。你说：你是对的。

“做完Tiger公司的尽职调查，我从德国的一个城市到另外一个城市，坐几个小时的火车。我选了餐车车厢，有桌子，然后大大铺开，开始重读你的诗集，我自己排版的，自己打印的，自己装订的，那是我觉得能够和你靠近的唯一方式。那天天气很好，火车一路开，太阳一路追，透过树叶把斑驳的影子印在书上，或许也印在了我头发上。读到结尾，突然很想哭。我知道站在我眼前的这个人如何爱过，尽管这个人是个混蛋，我还是很想念他。

“我从欧洲回来，你也从欧洲回来。我那天约你单独吃饭，其实没有太多妄念，只是想单独跟你吃顿饭。你说好的，下周四，一起吃饭。短信聊着聊着，我无厘头地问你，怎么办？你一定懂我在说什么，所以答，见面聊聊怎么办，没那么难。

“我觉得一个月来非常压抑，如此想你，你若即若离，我不想再等再猜。我知道你向来被动，有解不开的欲望就去看理论物理，那时我知道你有婚姻，想说破，必然要我主动，我也知道背后的风险是什么——彼此尴尬，朋友没得做，项目也没法做了。我问自己有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我想我做好了，项目不做了也不怕，辞职也不怕。

“我本来想的是，我拼命把这个项目给你做好，然后再过三个月是我生日，等我生日那天，我想让你送我一首诗。后来又想，人生苦短，不如不管，我也不想等到我生日的时候让你送我诗了，我要见你，哪怕只是欢喜一段。于是，在波恩的项目最终汇报会后，我想找个机会直接问你：我想你，你想我吗？如果不想，我就此匿了，从此不烦你。如果你也想我，我们谈谈。这个短信的草稿在我手机里存了很久，每每想到手机里有这么一个草稿，手心都是汗。

“在我几乎要发出去这个短信的时候，你电话来了，编了一个超级混蛋的借口要见我。然后，我们去了颐和园。我看见你的瞬间可开心了，我感觉得到，我眼睛里都是笑。没想到你们分开了，我真的非常意外……你真是个混蛋啊，你真是一个禽兽啊，你说你是不是？”

万美玉听见田小明的鼾声，再咬肚皮，没有嚎叫，鼾声停顿了一下，再次响起。

第十四章
喜欢

万美玉生日那天，田小明没送万美玉诗。田小明写了他最喜欢万美玉的十条：“你不是老问我喜欢你什么吗？我说喜欢你的一切，你说我敷衍你。如果具体举例，就是这十条了。”

万美玉逐条读了，呆了呆，然后说这就是诗，田小明说不是：“这十条不是诗。对于我，诗的标准很高。你是诗，这十条是对于诗的勇敢而注定失败的描述。相非实相，具体什么意思，我说了，你不一定明白，我也懒得讲，你喜欢就好。”

照录“十喜”如下：

喜欢和你分一瓶酒。

喜欢抓你头发睡。

喜欢你对着镜子洗脸时从后面抱住你。

喜欢你在吵架后先服软，噘着嘴用手碰碰我。

喜欢揽着你的腰看夕阳下山。

喜欢我读邮件的时候你自己一个人安静打游戏。

喜欢你感冒刚好就录歌给我听。

喜欢你生气不过夜。

喜欢你啥都会。

喜欢你腻腻地长长地叫爷。

万美玉愣了很久，说：“你不喜欢我什么呢？”田小明说：“我听说过什么叫引蛇出洞。我不上你的当。我喜欢你的一切，没有不喜欢。”

“给我讲讲这十个喜欢吧。”

“你都知道的。”

“我想听，我想听你讲，我想听听你的版本。”

田小明一边想一边慢慢地说，仿佛是从脑海里一勺一勺捞出一个个肉肉的句子：“喜欢和你分一瓶酒。你我三观并不相同，差异很大，你说我禽兽，我说你禽兽，我愿意跳开看，你不愿意跳开看。但是，两杯酒下肚，你就开始柔软，我也忘了三观这件事儿。酒打开身体中某套编码，你忽然漂亮了，我的眼睛忽然就不想从你身上移开了。水成了酒了，酒也和水一样平常了，我们在彼此里面，哪儿也不想去了。

“喜欢抓你头发睡。你头发很好，滑极了。你头发有人间最美好的触觉，手抓上去，大脑一分钟之内失去意识，我试过多次了。我有个电子手环，能跟踪我的锻炼和睡眠，我有科学依据，从背后抓你头发睡觉，我睡得最好。

“喜欢你对着镜子洗脸时从后面抱住你，你的腰很细，两个髂前上棘硌手。虽然不能直接看到你的脸，可是能从镜子里看到你的脸，还能看到我的赖皮脸，赖叽叽地蹭着你的脸。

“喜欢你在吵架后先服软，噘着嘴用手碰碰我。太不喜欢和你吵架了，但是毕竟三观差异太大，难免吵。随便吵吵，我就想拿脑袋去撞墙，不是我认定我的脑袋比墙硬，而是我不知道怎么办，言语无力，我脑袋敲击墙面的声音或许能更好地表达我想和你说的话。你是心疼我的，你明显还在气头上，你的嘴噘得可以挂大衣了，你还是用手轻轻碰碰我，你的意思是，哪怕我再气你，你还是喜欢我的。于是，我的气就泄了，仿佛被针捅破了的气球，剩下的都是对你的喜欢。

“喜欢揽着你的腰看夕阳下山。天在要黑之前，夕阳落得似乎很慢，你说，总让你想起，对于好时光的留恋。我们不看彼此，我们彼此抱着，坐在窗台上，看夕阳下山。它忽然就下去了，然后就彻底不见了，只剩下一点点红黄的天光。你说：是不是一切都会失去，是不是美好的事情失去得更快？你什么时候忘记万美玉？我说：夕阳下山，该回去了，不会爱上其他姑娘。

“喜欢我读邮件的时候你自己一个人安静打游戏。你最大的好处之一是不黏人。只要你知道我在周围，我没给其他女生发短信，你就给我平静，让我查电邮，解决砸到我头上的各种问题。

“喜欢你感冒刚好就录歌给我听。你录音设备太差了，但是你的声音好听。你录的时候，想的全是我，我听得出来，你的声音流进耳蜗，心就满得说不出话来了。

“喜欢你生气不过夜。你骂我说：田小明，你傻啊，就让人家气着啊，就得人家每次都哄你啊。你是男人，你要大气些，你不用给我讲那些道理，我都懂，你傻啊，你就不能放下三段论和科学研究方法，上来给我一个熊抱吗？熊抱你懂吗？就是我看上去再生气、再不乐意，你也来抱我。最后，我抓着你的头发睡着了。

“喜欢你啥都会。包括电脑和网络。你修好路由器之后，总会嘲笑我，但是这种嘲笑不科学，我会编程不意味着我会修路由器。

“喜欢你腻腻地长长地叫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一叫我爷，我就全部满足了，世界就和我无关了，下一刻可以死了。我觉得，这涉及老天造人，特别是造男人，编码最复杂最深刻的秘密。”

万美玉又愣了很久，等田小明的声音彻底消失，说：“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田小明说：“还有更好的。”

“更好的就是年年我过生日都给我写诗，直到我死那一年？比更好的还好的就是年年只给我写诗，直到我死那一年，甚至到我死后？你如果能这样，你就好得令人发指了，我就不叫你男禽兽了，你就彻底升华了。”

“我今天没想这么多。而且，诗不是想来就来的，积累到一定量，才能出来。否则再使力气也没用。”

“那今天更好的生日礼物在哪里？”

“今天周五，你还有啥事儿？周六和周日呢？”

“永远有事儿。”

“那就是没事儿。护照带了吧？”

“带了。”

“那咱就走吧。”

“去哪儿？”

“怕了？”

“怕你一个理科变态男？我是被吓大的吗？走。”

“好，走。”

“好，走，谁怕谁？”

田小明拉着万美玉的手直接去了首都机场，在车里，在登机柜台，在飞机上，一直没放开。飞机直飞泰国清迈，落地签证，出了机场，酒店的车在等了。又开了半个小时，路越开越细，细到将将容一辆车。酒店到了，嵌在一个山谷里。

山谷的中心是个小湖，小湖外是稻田，稻田上面是个游泳池，游泳池上面是另一个更大的游泳池，游泳池往上是个泰国餐厅和红酒屋，泰国餐厅和红酒屋上面是酒店不大的大堂。田小明和万美玉走进大堂的时候，只有他们两个客人，迎宾的女生给他们茉莉花环、香茅草浸泡的凉手巾、混合热带水果汁。田小明信用卡预授完成之后，小电瓶车已经载好他俩的行李在大堂外等。小电瓶车拐过一个象神的祭坛，沿着山谷里溪水的方向，很快到了他们的房间。田小明和万美玉进入房间的下一个刹那，其他所有人都消失了，天黑得只剩星星。房间就在流淌的溪水旁，房间的三面都是溪水和花草树木，剩下的另一面是个专属的三米按摩浴缸和十米无边游泳池，游泳池外是个小池塘，小池塘里的水蜿蜒流淌，流到谷底的小湖里。

田小明开了两瓶泰国本地啤酒，放在游泳池边上的凉亭里。万美玉开始游泳，头发浸了水更黑了。田小明跟着游，头在水面之上，看着万美玉的头发黑黑地漂在黑蓝的水面上。

在无边泳池的边缘，万美玉扭过身，背对泳池外的池塘，说：“你知道吗，我水性很好，我原来是大学游泳队的，我有救生员资格证书。”

田小明说：“你知道吗，我去过一次新西兰，也有室外温泉，非常私密，抬头能够看到星星。但是，我只能和一个男同事泡在一起。他问我：你看得到星星吗？我问他：你难道看不到星星吗？他说：当然，我看得到星星。我说：我也看得到。然后我们就不说话了，然后他开始搓身上的泥，然后我开始搓身上的泥。”

星星烧得越来越亮，田小明的眼睛渐渐适应了星星的照明。万美玉抓起凉亭台阶上的凉啤酒，喝了一口。两瓶啤酒喝干了，头上的星星亮得吓人。

万美玉说：“我以后生小孩儿要水中分娩。”

田小明说：“似乎在水里，我能稍稍放松，不是总在你的美丽之前毫无抵抗。”

最后田小明脚跟一松，人掉进水里，仰面沉进水底。

第十五章
私奔

“叫爷。”田小明抓住碎片时间给万美玉发了一条微信。

“不叫。”万美玉很快回了一条，似乎想都没想。田小明遥远地看到万美玉撇起来的嘴角。

“你现在闲吗？”

“闲。”

“好，你听我说说。我精神有些亢奋，但是我没有糊涂。我在杭州，我过去四十八小时几乎没睡。从清迈回来，我总是梦见你，总是梦见你对世界、对人性、对我充满好奇的小眼神儿。你知道，对于生活方式，管理咨询顾问有两个选择：一种选择是每周工作八十到九十个小时，可以有周末，但是周一到周五除了五个小时睡眠和一个小时吃饭时间，其余时间都是干活；另一种选择也是每周工作八十到九十个小时，周一到周五可以睡够七个小时，三餐也可以从容些，其余时间都是干活，周末也要有一个整天或者两个半天干活。别笑，我知道很悲催，你这样创业，不见得不比这个辛苦，但是你们有股票期权，我们除了辛苦就是辛苦。我选的生活方式是周一到周五能多睡一下，周末工作一天，弥补周一到周五没干完的活儿，我每天睡五个小时真不够。

“上个周末你拉我去清迈过生日，我很开心，我心里知道，我还有活儿没做完，但是我告诉自己，这个周末，我不想工作，我不想工作，我不想工作，也不想我的男朋友，我只想你，我只要你。从清迈回来，我直接来了杭州，活儿就压了上来。客户方又换了一个项目经理，如果说乔布斯重新定义了手机，那么他就重新定义了搅屎棍。我和他开会的时候，他冲我笑，我也只好笑笑，那笑在心里变成狞笑，我心里真想拿钢笔尖戳他的腮帮子啊！我们合伙人说，对客户要耐心，客户虐我千百遍，我待客户如初恋。但是，第一，哪有这样的客户项目经理啊，从来没用过咨询公司，总觉得咨询费贵，总说要卖出多少盘菜才能挣出这个咨询费啊，你们觉得你们哪里值这个钱啊？一个大男人，每天每时每刻跟着我，站在我身后，看我干什么，看我如何变出那些战略决策，然后质疑说这么做决策不够百分之百严谨。我去女厕所你也跟着？第二，我对我初恋是什么态度？我回忆了一下，即使这个客户项目经理是个纯粹的搅屎棍，我也不能像当初对待初恋一样对待他，他会对我提出刑事诉讼的。以后你想听，我和你唠叨唠叨我如何虐我初恋男友的，当时不觉得，现在想起来，好残酷啊。

“总之，我昨天忙工作，忙到凌晨四点，今天早上八点又有会，我想，我不睡了，我去走苏堤吧。我从苏小小墓一直走到花港观鱼，几乎没人，两边都是水，路很平，周围都是黑灰，夜很凉，雾重，走到一半，下了点雨，觉得四面都是水，人走在水里。真希望你在啊，拉我的手，或者挽我的腰，我们一起游荡。想到这些，我突然非常想你，你总会有你的说法，毕竟你一生一直在《论一切》。我想和你面对着湖水，望着远山。你就锁在我身体里，你就这么待着，乖，别动，陪我一起看山——你就这么靠我一会儿，我就不痛了。如果完全不动，你可以吗？然后，我们继续走，走到苏堤尽头——下次咱们住西子宾馆吧？就在苏堤尽头。

“我回到酒店，酒店房间里没有你，我冲了一个澡，我换了衬衫，化了点淡妆，顺了顺本来就很顺黑的头发，八点之前，我又到会场了。会开得不错，有智慧的愉悦，你肯定懂的。多数情况，我们遇上的是小白鼠，啥都不懂，只有听我们的分儿，没啥意思。还有些情况，遇上观点一致的，互相吹捧，英雄惜英雄，固然愉悦，但是多了自我膨胀的危险。今天上午的会最爽，客户深入研究了我们的报告，结论却和我们的相反。人家先说，我仔细读了你们的报告，非常不容易，很扎实，行里人挑不出常识错误，立意又高，能跳出来看，行里人很难这样想问题，但是我还是不同意你们的结论。好，那我们互相侃侃吧！好爽啊。更爽的是，我们最后侃赢了。

“我要进入正题了。我们俩之后怎么办？我跟我男朋友提出分手了，尽管他一直不同意。我想我们之间要有个结果。这么大的事儿交给天定，不是我的性格。不简单、不坦诚、不阳光，也不是我的性格。如果我真心喜欢你，我男友Roger对我再好，我也可以离开他。如果我真心喜欢我男友Roger，你对我再好，又有什么用呢？我还是可以离开你。

“所以呢，所以呢，下面我要给你出道题，你仔细听好，在我说完之前别打断我，你有一个下午可以思考这道题怎么做，但是晚饭前必须交答案。你有一个下午时间思考你愿意不愿意和我冒一次险，和我私奔去西藏，从滇藏线进藏——我一直想去，朋友已经帮我联系好了好几个地方，做坛城的喇嘛、闭关三十年的隐士、磕长头两千公里到拉萨的藏民、世袭了几代的天葬师。我们忘掉，哪怕暂时忘掉，哪怕尽量忘掉，一切人造的东西，什么婚姻、道德、工作、责任等等。路上我们看和我们不一样的人。这次之后，如果你厌倦了，你随时终止，我绝不逼你娶我。好不好？如果你不愿意，就不用回复我了。我如何处理Roger和如何去西藏，是我的事儿了，我自己安排。现在是下午一点十二分，下午六点之前我没收到你的回复，生命继续，生活继续，我会在你的生命和生活中消失。我一会儿吃碗面。我不能睡，躺下就起不来了。吃完面，我去调财务模型，管理费用还是有问题。我不睡，我等你的答卷。”

田小明看了一遍这条几乎长到极限的微信，又看了一遍，愣了愣。田小明知道万美玉在等回复，微信如下：“题目收到。谢谢。”

田小明看了一下表，下午一点十三分。

田小明看了一下表，下午一点十四分。

田小明看了一下表，下午一点十五分。

田小明抓起电话打给静才，说：“很爱的一个女人下了最后通牒，想和我私奔去西藏。”

静才老师说：“这不是私奔去西藏，这是逼婚。你和白白露那边已办好手续了？”

说到田小明的痛处了。

他说：“已谈好了，她也同意分开了，只是我没去美国，还没办具体手续。”

静才老师说：“你啊，你是精虫上脑。有什么好想的？不去。在深圳好好待着，做你的公司，拯救苍生。你也是有脑子的禽兽，你要想清楚这一点。白白露有哪点不好？你对现在这个女人就那么满意？婚姻不是儿戏！这样，你在哪个城市？具体什么地方？我去找你，我陪你三天，我们喝茶、喝酒、吃东西，讨论一下《论一切》中新的一章，《论私奔》，把古今中外私奔的案例都分析总结一遍，之后你再做决策。”

“她六点之前需要我的答案。”

静才老师半天没声音，半天之后，说：“那就说，你不去西藏，你哪里也不去。”

田小明在静才老师挂了电话之后，抓起电话打给王大力，说：“很爱的一个女人下了最后通牒，想和我私奔去西藏。”

王大力说：“是那个M咨询公司项目经理？”

“你怎么知道的？”

王大力说：“我不懂什么狗屁战略啊、财务模型啊、组织能力啊，但是我懂人啊，眼睛这种亮是骗不了人的，那是下意识的反应，就像你手碰到了炭火，不自主地收缩回来——在你脑子反应之前。人看到自己极其喜爱的东西，眼睛就会这么亮一下，瞳孔放大。说老实话，她这种亮法，我从来没见到过，我都心里一动——我什么人啊，饱受老婆虐待，还能心动。唉，想啥啊，快去，快去，她那种亮太动人了。她如果有个尾巴，见到你的一刹那都会不由自主地摇起来，你的尾巴也摇起来。人间太美好了！快去，快去。”

“公司怎么办？白白露怎么办？”

“组织大于个人，公司如果离了你几天就不转了，我还真担心了呢。白白露？她不是已经同意跟你离了吗？怎么，又于心不忍了？”

“倒也不是，只是还没想明白，万美玉会鄙视我，说我不讲信用。”

“那你就耍无赖，要是被逼急了，你就一个人真躲一阵，去哪里随你便，这里交给我。我有经验。你别管我怎么处理，交给我，实践证明，我能处理。你总觉得我没用，不懂业务，不懂财务，我懂人啊，我是你的投资人、合伙人，现在是我为你做贡献的时候了，我会为你擦屁股的。你先私奔你的，回来之后，你消失你的，你去马尔代夫，水清沙幼——文艺范儿是这么说的吧？我留下来对付妖怪。”

田小明在王大力挂了电话之后，回到深圳住处，关起门，陷入了深深的思考，结果了无所得。他试图想起白白露的样子，脑子里只有非常模糊的影子。他想给白白露挂个电话，说一下具体办手续的问题，但是美国时间还是凌晨，白白露还在睡觉。他试图看清脑子里在思考些什么，什么都没看到，逻辑全无，空空如旷野，旷野里荒草满地、乱云满天。

田小明在手机上设了一个闹钟，下午五点半。等闹钟响了，田小明洗洗手，脑子里还是空空如也，于是给万美玉发了如下微信：“我下午静坐思考，没有结果。我身心俱疲，还是没有结果。题目很难，几乎是近十年来最难的一道题，也可能是我有生以来最难的一道题。我很可能答错，但是我保证绝对真实，没有抄袭。我喜欢你简单而直接的沟通方式。现在答题如下：我确实已和我老婆白白露说了再见，谈了离婚。但确实手续还没有办。其实她没有任何错处，她给过我很好的时光，内心我还有些舍不得她。我不是不想和你去西藏，我不是不想去冒险，我非常想。我不是不喜欢你，我非常喜欢你，在我眼里，你是最漂亮、最聪明的。只是我和白白露的事还没最后解决。我知道，我可能答错了，造化弄人，作为禽兽的我，这次，战胜了我的禽兽。我会包裹好我们的美好时光，默默祝福，不再打搅你。”

发完田小明也觉得有点蒙，那一刻，他竟然清晰地看到了白白露的影子。

很快，万美玉回了微信：“收到。祝福你。”

田小明觉得一切在一刹那间消失了，周围所有的实物消失，内心所有的欲望消失，一切平静，一切无意义，死水一潭，死水静寂。他甚至不觉得饿，开了瓶十五年的日本余市威士忌，不加冰，一大口喝进去，似乎是水，没觉得心跳加速。开了电脑，四部片子之后，依旧不困。威士忌喝光了一瓶，再开了一瓶，加了三片安定，竟然还是不晕。他看了看表，快十二点了，脱了鞋，懒得脱西裤和衬衫，歪在床上，又喝了一大口威士忌。

田小明被大声但是间隔很长的敲门声惊醒，屋子里的灯还亮着，床头的威士忌还剩小半瓶，西裤和衬衫还在身上，衬衫还在西裤里面，皮带好好扣着。

田小明从门镜看了一眼，马上开门，万美玉一头撞进来，和田小明寒暄了一句：“田小明，你混蛋！”双手撑了一下田小明的肩膀以保持身体的平衡，一腔胃内容物吐进田小明的脖子里。田小明的衬衫被皮带扣在西裤里，衬衫和肉之间还有一层短袖棉质内衣，很好地起到了呕吐袋的作用。万美玉又打了一个嗝，又一大口吐进田小明的衬衫里，田小明的胸前隆起，里面的呕吐物呈现黄红相间的颜色。

田小明等万美玉吐干净，把万美玉推倒到床上，自己挺直了身体，双腿夹紧，挪进洗手间，怕衬衫里的呕吐物荡漾出来。

“田小明， 混蛋，还有酒吗？我喝了，Opus One，一瓶，啤酒，若干。”万美玉在床上大声喊。

“闻出来了。Opus One，雪花啤酒。”田小明洗了把脸，浸湿手巾，拿出来给万美玉擦嘴。

“田小明，你是禽兽！你到底什么意思？”万美玉的嘴在湿手巾的缝隙中大声喊。

“没意思，抓紧时间给你擦嘴的意思。”

“我们结束了，你记住，我说话算数，你别想我再叫你爷。”万美玉闭着眼睛继续喊。

这句话让田小明觉得全世界又回来了，生动妩媚，具足实相。万美玉一身酒气，套装没解开，鞋一只在脚上，一只甩在地板上，眼睛闭着，头发散在床单上，似乎睡着了。

田小明整理了一下万美玉的身体，让她的身体躺得舒服些，一双腿漫延在白色的床单上；整理了一下她的头发，黑、腻、顺滑，流淌在白色的床单上，在灯光底下反射出钢蓝色的金属光泽，仿佛某种大型鸟类的羽毛。田小明一只胳膊从万美玉脖颈底下穿过，另一只胳膊从万美玉的胸前抱住她的肩膀。万美玉的脸在田小明的怀里，粉、光、细腻，仿佛超越窑工预期的新烧出的龙泉瓷器。

万美玉皱了皱眉头，嗯了一声。

许久，似乎天都要亮了，万美玉一声叫喊从肠胃发出：“你个禽兽——田小明，我爱你。”

第十六章
监控

田小明的手机响起，是个未知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白白露在电话那边说：“我在机场了。”

“出差啊？飞美国哪个城市？”

“我飞香港机场，航班号发你手机上了，你从深圳来香港机场接我吧。不出差，我辞职了，我回家，回家找你，等我。”

“也不商量一下？”

“商量离婚细节吗？”

田小明哑然。

“你想我吗？”

田小明一愣。

“我不怪你，还有什么需要我从美国带回来的吗？”

“没。”

白白露从香港机场出来，只拎了一个小小的拉杆箱。田小明说：你不是搬家吗？白白露说：这就是家啊。美国的东西或卖或存，车和家具也运不回来，书都是电子的，衣服带了几件喜欢的，不够就在香港和国内买，正好换拨儿衣服，换个新面貌。

上了租的两地牌照车，田小明和白白露并排坐在后座，田小明觉得白白露比以前身形大了不少，不是胖，是壮实了，问：最近网球打得如何了？

“接近专业选手了。你不在，又不能在旷野中蹭大树，所以打网球消遣，我和你汇报过啊。”

“专业选手还是不行？”

“真不行，什么少年体校出来的都不能单挑。幼功不可辱。幼功深厚的，都不可造次。我上月打球，终于碰到传说中的高手，找他单挑，原想替小伙伴们报仇，结果被狠狠修理了，代价是左脚前掌磨破了指甲盖儿大的一块皮，下场时才发觉。脚伤到现在还有点痛。下场后，我们俩还互相恭维。‘你是湾区唯一能将球打到我后场的。’‘你是湾区唯一逼得我不得不将球打到后场的。’”

车过大榄隧道，白白露说：“香港不错啊，很干净啊，很有秩序啊。”然后头从车窗那侧扭过来，一头倒在田小明怀里，说：“好困啊，倒时差太难受了。”田小明想推开，又觉得不好。白白露的头在田小明的两腿间一直不安稳，闭着眼，黑头发散开。田小明身子不动，手放在白白露头发上，很滑。车过了深圳湾口岸，司机开始频繁地并线、超车、按喇叭，田小明叹气，小声对着白白露的后脑勺说：“也奇怪了，同样的车，同样的司机，从香港换到深圳，就野蛮很多，不守规矩，充满戾气。”白白露抬了抬头，然后低了头，任凭司机并线、超车、按喇叭。

不知道睡了多久，田小明在睡梦中被推醒，白白露双盘直直坐在他身旁，眼睛晶亮，手在使劲推他。

“干吗？时差倒不过来？睡不着？我教你数绵羊吧。躺下，闭上眼睛，和我一起数，一只绵羊，两只绵羊，三只绵羊。”

“我会数绵羊，但是我现在不数，我要和你聊聊。”

“和我聊天也不能让你犯困啊！要不我帮你找两片安定？要不我陪你喝口威士忌？”

“田小明，你听好了，我要和你聊聊。”

田小明的困劲儿去了一些，枕头竖起，看着白白露，说：“谈吧。”

白白露说：“为什么要离婚，你有外遇了？”

田小明说：“我没有外遇。”说的同时，脑子高速运转，把可能被白白露看出的破绽迅速过了一遍，再次确定，在去接白白露之前，该收拾的都收拾了，该扔的都扔了，该换的都换了。

“你有外遇了。”

“我没有。”

“田小明，老婆不在，有点外遇也是正常的。结婚这么多年，如果让你这个兔崽子天天吃这筐逐渐老去干瘪的萝卜，也是不人道的。”

“没有就是没有，尽管我赞同你的理论，我不能编造，我不能说我符合你的理论。”

“好。你嘴硬。我告诉你什么不是编造。”

“好。”

“你我分开这么长时间以来，不算你在外边搞的，你在这张床上一共搞过四个姑娘。最近的情况是你只在搞一个姑娘，你在出轨这件事儿上，最近变得专一了。”

“胡扯。”田小明内心被惊呆了，白白露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还嘴硬。好，我继续告诉你核心数据。你乱搞变得专一之后，你和这个姑娘有些日子里一次都没有，有些日子里连续两三周天天都有。除了周末之外，每次都很晚，每次都留宿过夜。这些数据表明，你现在这个姑娘很可能不常住在深圳，很可能是做项目制的工作，她每次到深圳做项目都住在我们的房子里。田小明，你个兔崽子。”

田小明不说话了。

白白露说：“你怎么不说话了？我不会问你，那四个姑娘都是谁。这些都是道德问题，我们等下再商量如何解决。下面我说的，是个更严肃的问题，是个刑事犯罪的问题。你必须如实交代，否则我马上电话报警。你不用这么凶狠地看着我，你现在掐死我，毁尸灭迹，也没有用，我写好了一封电子邮件，明天午夜前自动群发，上述证据都在电子邮件里。”

田小明说：“我没做任何违法的事儿，这不可能。”

“你刚才还说你没外遇呢。”

“违法的事儿，真没有。”

“好，我问你，田小明，你是否和未成年女童性交过？无论在中国还是美国，这都是重罪。”

“和幼女？绝对没有啊，我是理科男，我不是变态文科生。那好！我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你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到底是什么数据？”

白白露打开卧室的灯，打开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个应用程序，田小明看到了详尽的英文分析报告和多张趋势图。

白白露说：“因为我在美国的工作，我有机会接触一些实验性的装置。你深圳这个住处是我帮你收拾安顿的，床是我买的，床框上我放了一个超低能耗芯片装置，这个装置的特点是在压力有明显变化的时候被激活，开始记录压力状况。我把这个激活阈值设定为床垫、被褥、你的体重再加上十五公斤，也就是说，你自己在床上睡、打着滚儿睡、抱着本书睡，甚至抱着个充气娃娃睡，都不会激活这个芯片装置，但是你在这个床上搞女人，就会激活这个芯片，开始记录你的出轨行为。这些趋势图和分析报告就是冷冰冰的数据挖掘，其中主要的解读，我已经在刚才和你汇报过了，想必你认账的。好了，其中最让我震惊的是，有三次记录，和你搞的女人不过三十公斤，也就是说，你搞的不是女人，而很可能是个幼女！你看看这三个时间点，你有没有想起来什么？”

田小明在白白露述说的过程中经历了从震惊、愤怒、恐惧到解脱，说：“你为什么要监控我，你凭什么监控我，你竟然监控我，等等，我们等下再说，那个幼女问题是你解读数据的能力太差，是你的人性中有太多黑暗的东西。其实很简单，我对萝莉不感兴趣，我对进监狱更不感兴趣。我决不会做违法的事，这点良知我还是有的！白白露，你太过分了，你凭什么监控我？！”

白白露说：“田小明，你个禽兽，你个色情狂，我监控你是为了救你，我监控你是因为我爱你。”

田小明天亮醒来，白白露还是双盘坐在床上，坐在田小明身体旁边。

“你一夜没睡啊？”田小明问。

“我倒时差，也想问题。”白白露答。

“你昨晚觉得没必要报警之后，我很快睡着了。”

“是。禽兽就是入睡快，睡得香。我完全没睡，我想过几次，杀了你算了，也想过几次，把你阉了算了，你都没梦见？没感到这些风险？”

“我活到这么大不容易啊。”

“是的。田小明，现在事实清楚了，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呢？”

田小明想了很久，说：“我也不知道。你说怎么办？”

“离婚！”

“你真的确定？”

“离婚便宜你了！”白白露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信息过量。我也的确在倒时差，脑子不太够用。这样，你给我十天时间，我冷静一下，你也冷静一下。这十天，你按照你原定安排继续工作，正事儿不要耽误；我读书、思考，也在深圳找找我能干的工作。这十天，你也别见你那个体重不到五十公斤、身高一米六五左右的情人了，就十天，让她也忍忍。你说呢？”

“好。”田小明说。

十天后，晚饭后，白白露让田小明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和田小明说：“你好，田小明，我怀孕了，孩子是你的。”

田小明看着白白露，看着。

“你不相信我说的？十天前你还不相信我对于你过去一年胡搞的数据分析呢。还是你不相信我的生殖能力？田小明，我今年三十二岁，所以，生殖能力我还有。田小明，你我都受过严格理科训练，没有数据和逻辑推理，我不会做结论，我看你也是不见数据不低头。好，我给你数据。”

白白露把深圳北大医院妇产科的诊断单子摆在田小明面前，说：“我检验的是血液里的HCG，我怕用尿测的早孕试纸不准。医生说，我HCG升高很快，祝贺我，要当妈妈了。”

田小明说：“好。”

“好什么呢？你拿我和孩子怎么办？你要我和孩子吗？”

田小明说：“好。”

“那你和你美好的情人怎么办？我可以试着管理我的嫉妒心，但我不能保证我不贪嗔痴——听说怀孕期间，妈妈生气，孩子的鼻子也会长歪的。”

田小明说：“好。”

“信任难以建立，容易被破坏。我们之前的信任基础已经没有了，我需要采取一些非常规的措施，重新建立你和我之间的信任。第一，你对我必须没有任何秘密。手机、备用手机、所有平板电脑、所有手提电脑、所有硬盘、所有U盘、所有电子邮箱账号、所有云端存储账号都不能设密码，如果因为工作和保护隐私关系必须设密码，这些密码必须全部给我，每次你更新，必须在一天内给我更新。我什么时候要拿这些电子设备看这些内容，我就什么时候看，你不许阻拦。第二，你每天晚上十二点之前必须回家。我不用说为什么了吧？”

田小明说：“好。”

“你的手机给我一下。给我两个小时，我明确告诉你，我要改动些硬件，更多是改动些软件，这个手机以后你必须随身携带，不能离开你身体三米以外。你不用问我用这个手机监控了什么，你别试图查看我改了什么。别和我比编程了，你做商业久了，编程的武功也废得差不多了。相反，这些年我的编程武功一直在精进。而且，我有强大的机构力量，我能把那个超低能耗压力变化触发的芯片装置弄来，我就能把其他玩意儿弄来。两个小时之后，这个手机甚至能监控你的勃起。你信不信？我劝你还是信。你服不服？我劝你还是服。”

田小明说：“好。”

“从现在计时，我给你三个小时的时间，清理你的手机、备用手机、所有平板电脑、所有手提电脑、所有硬盘、所有U盘、所有电子邮箱账号、所有云端存储账号，我和我们孩子不想在三个小时之后看到不该看到的丑陋的东西。你手快，我知道。这三个小时，我还希望你和你情人谈清楚，这么大的问题，不必过夜了，你们也不必见面了，就电话里说吧。你也别出门找个酒吧或者咖啡厅了，你就去你书房打电话说吧。我保证不进去，我保证不监听。”

田小明说：“好。”

田小明说：“那我进去给她打电话了？”

白白露说：“好。音量不要太大，我尽量不听。”

田小明说：“好。我尽量声音小点，你能不能在之后一个小时，给我一点隐私权，关掉你一切电子设备？”

白白露说：“好。除了我的美国手机。我就在洗手间洗澡，我先泡泡再冲，我的确有些累了。我保证洗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后，我洗好了，你最好打完电话了。其实没那么复杂，就说你不打算离婚了，你老婆怀孕了，你爱你老婆，你爱你孩子。你老婆吃了多仔丸，这次很可能是个双胞胎。”

田小明说：“好。”

白白露进了洗手间，放开热水，水从不热到热，白白露数了数，要数到两百四十八。水热了，热到白白露出汗了。突然一阵恍惚，觉得田小明趁着热、趁着雾气就这么不敲门进来了，还带着一个姑娘。姑娘面目模糊，但是很漂亮，头发仿佛大型鸟类的羽毛，散发钢蓝色的金属光泽。田小明说：我喝多了，你在哪儿呢？白白露说：你不是带着一个女的吗，你找我干吗？田小明说：我进来啦？白白露说：你还走吗？田小明说：我打个电话，问一下。白白露说：滚。田小明就消失了。

然后，白白露的美国手机响了。一个女声用中文说：“你好。我不认识你，但是我刚和你老公聊了接近一个小时。现在，你老公心脏病发作了，就在他书房，就在你十米开外，你快去救他。”

白白露问：“你是谁？”

“别问我是谁，你老公心脏病发作了，你快去救！”

白白露问：“你怎么知道我电话号码的？”

“你有病啊？你老公心脏病发作了，别像一个泼妇，你老公快死了，你快打电话叫救护车！”

白白露说：“贱人，你偷我男人，你不得好死。”

第十七章
放爱一条生路

半年之后，田小明去南京出差，开完会，应酬完，回到酒店，身体通过旋转门时突然发现，酒店前台，半年没见的万美玉正在办理入住，黑套装，黑直头发，人更瘦了，更白了。

田小明被自己惊到，立在酒店大堂里，前后左右上下，腿不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迈。半年之后再见到，依然心惊肉跳，没有丝毫改变。

万美玉回身看到田小明，说：“这么巧，你在这儿。”

“你好吗？”

“我不好。你好吗？”

“我不好。”

“你和你的Roger男友如何了？”

“分了。”

“为啥？”

万美玉的电话响了，一个女声说：“万美玉，你别挂电话，我是白白露，田小明的老婆，你把电话给田小明，你别问我怎么知道你电话号码的。”

万美玉把电话递给田小明。

“你好，田小明，你把你的手机拿出来，拿到你和你情人面前。”

“白白露，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

“白白露，你要干什么？”

“我说过了，不干什么。”

“白白露，我受够了！”

田小明说完这话，掐断白白露的电话，抓起自己的手机，摔在地板上，皮鞋跟跺上去，跺了，又跺，再跺，手机如梦幻泡影雾电，碎了一地。

“美玉，我们私奔吧，我们离开这里。美玉，白白露知道你电话，也知道我到了什么地方，她能打刚才那个电话，就说明她距离这里不远，她可能很快就冲过来。我不想你面对她，她力气大，她疯了。我们私奔吧，我们去远方，我们去火星。”田小明一手拉了万美玉，一手拉了万美玉的箱子。

田小明拦了一辆出租车，把万美玉塞进后座，把万美玉和他自己的箱子塞进后备箱，把自己安在万美玉旁边。

“先生，去哪儿？”

“随便，往城外开，离城远些就好。”

“开多远啊？”

“开五百块钱的。”

“那都能到芜湖了。”

“那就去芜湖。”

万美玉不说话，田小明不说话，司机开始说话：“我喜欢开车，我可以把车开得很快，别人开一个小时到机场，我开三十五分钟就能到。我还喜欢见各种人，人很奇怪的，有些怪人很好玩的，你们就有些怪。所以，做出租车司机最适合我了，开车，见各种人，每天都不烦，天天不一样，好玩啊。好几个客人，觉得我开得又快又稳，想让我做他们司机，进他们公司，我不干，不自由，天天见他们，他们不烦，我还烦呢。而且固定了之后，容易有一种伺候人的感觉，不好。当个出租车司机，下个雨，刮个风，天气不好的时候，很神气的，仿佛街上的人都在求你，心里爽的。最多，我和喜欢我的客人说，他们可以包我几天，去去周边啊，去去景点。有个女的，做皮具生意的，给我一张名片，我也给她一个电话号码，包我的车，去上海，仔细看了几天地图，她说我比上海司机路还熟。出租车司机，自由。只有一点，不能喝酒。十个司机十个赌。我们去机场，等着拉活儿，就赌钱，什么都赌，还各自带好茶，一边品茶，一边赌。我爱喝普洱茶，老树的，有力道。我原来也是上班的，国营的，进出口公司，后来被个全国性的进出口公司收购了，我就没事儿做了。原来上班也很风光的，我们做食用油进口的，城市周围都有我们的油站。你们是做什么的？哦，我知道了，你们是做通信的吧，你们让我往城外开，然后看看你们手机是不是还有信号、稳定不稳定、数据下载快不快，对吧？”

田小明望见前面路边有个小酒店，天也黑了，见司机越说越嗨，就说：“不用一定开到五百块钱的，就前面酒店停吧，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

进了酒店房间，万美玉放下箱子，没打开，洗了把脸。

田小明没开灯，没下床，摸到床边的箱子，打开两层拉锁，摸出香烟和便携烟灰缸，点上。烟亮了，黑暗中一个红点。田小明的眼睛对黑暗有很好的适应，那个红点，在他眼睛里，亮得仿佛一盏灯笼。田小明在灯笼的照耀下，端详万美玉背过去的身体，肩胛骨随着呼吸起伏、开合。万美玉不说话，头发乱在肩胛骨周围，身体仿佛半透明，玉一样。

“累极了的时候，烟真好抽啊。”

田小明忽然想死。

“为什么人特别烦和特别满足的时候都特别想死？因为都不想有将来。特别烦的时候，怕将来更烦。特别满足的时候，怕将来不这么美好。怎么能做到想死的时候就能死呢？听说管理混乱的医院里，剧毒药物管理也混乱，偶尔可以拿到。”

田小明掐灭烟头，屋子里重新黑下来，在慢慢变淡的烟雾和烟味里，田小明再次躺下。

“我好想死。”田小明小声慢慢地说，“如果在此刻死了，就太幸福了。”

田小明和万美玉私奔之后，王大力是田小明见的唯一一个认识的人。王大力说：田小明，王大力这样的混混还是有用的，现在是王大力发力的时候了。外边的事儿你就不用管了，特别是白白露和孩子的事儿，你安心带万美玉走。闲得慌时，想想中国生命科技公司的战略方向，特别是研发方向，偶尔杀杀电子邮件，看看文件，极少的情况下，开个电话会。王大力给了田小明一个安全手机，告诫田小明，只使用现金，不要用信用卡，只用电子邮件通信，不要用其他手机，否则白白露电子技术这么好，田小明一定会暴露行踪。即使这样，田小明上街还是要小心，白白露一直在苦练一招制敌术，王大力上次见她商量离婚协议时，亲眼见她一个撩阴腿踢断胳膊粗的木杆。

私奔之后，万美玉每天为田小明做早餐，做一碗炝锅面，煎两个鸡蛋之后就能听到楼上抽水马桶的声音，然后把咖啡豆磨好倒入滤纸，再缓缓地注入热水，在最后一滴咖啡从滤杯中落下前，田小明已经笑眯眯坐在桌前，说：“好香啊，今天用的咖啡豆是新烤的吧。”

之后的日子更像是每天早餐时的那杯滴滤咖啡，一滴滴黑色的液体，先是冒个头，慢慢变成半圆形，膨胀变圆，最后无法负荷的重量像水滴形落下。

这是万美玉喝掉的第二杯咖啡了，田小明还是没有下楼。面条已经由热气腾腾变成凝固中的面块了。他开始还尴尬地解释“王大力带来的安全手机，在里面打发打发时间”，后来却只是蹑手蹑脚地走进洗手间，还转身把门关上。

万美玉把母性觉察力这件事当笑话和田小明讲，而且举例，说她非常明确知道田小明原来在上海有情人，这个情人住得距离这个公寓不远，这也是田小明没什么犹豫就选择了这个公寓的部分原因。

田小明没把这种母性洞察力当笑话听，问万美玉：“你什么意思啊？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

已经吵了一个小时，类似的议题在田小明拉着万美玉私奔之后的六个月，已经吵了上百次。

“你和你诸多前女友为什么总是联系？”

“没联系啊。”

“没联系？你再说一遍？”

“偶尔发个短信也算联系？”

“偶尔？一天两三个也算偶尔？你把我当什么了？”

“哪有一天两三个？”

“你少来。不服？不服把你手机给我，短信打开给我看。我可以给你我的手机，你敢给我你的手机吗？”

“我如果给你我的手机，你和白白露有什么区别吗？”

“田小明，你也四十多岁了，你《论一切》也有些年头了，你就从来不从自己的角度找找原因？难道都是你遇人不淑？你比我大十二岁，你看书也多，你看过一部短篇小说叫《麦琪的礼物》吗？那里面的感情，一直是我对于爱情的美好信念。为了心爱的人可以付出一切，哪怕是剪掉长发、卖掉怀表。但是在现实生活中，我却屡屡碰壁，总是对于爱情深深失望。还好，我天性乐观、正能量，每次都能拿出爱迪生发明灯泡的精神来对待爱情，这个不对，下一个，下一个不对，再下一个，一直努力，一直不放弃。所以，即使有过痛苦的经历，我的世界依然是明媚的。那个麦琪的礼物、那个神话，在我心里一直没变。”

“我大你十二岁，但是似乎教科书和教学辅助教材十二年来没怎么变。你是又一个被中国当代教育和美国《读者文摘》害了的姑娘，你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有误差。人性永恒，人生无常，这些，悟性再好的女生，不结个不愉快的婚、不精神崩溃一两次，是不会想明白的。”

“田小明，你个畜生，尽管我超级爱你——我见过比你有钱有名的，比你帅的就更多了。我也想过，我迷你什么？想来想去，可能我心中的爱情就是两个人有说不完的话，心像一个人一样。至今，只有和你有说不完的话，我要这种感觉。田小明，你个畜生，在解决你我问题的方式中，讲道理和叹气是最没有用的。你可以夸我，或者坚持熊抱，你忘了？痛归痛，爱比痛好，我解决我们俩问题的办法就是：多，爱，你。就结了呗。”

“我悟到了一定层次，很难装作我没明白。我这次抱了你，你不哭闹了，但是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男女相爱就是彼此认定对方一定要怎样怎样吗？如果他不怎样，就会生气，就会问：他为什么不这样，他为什么不那样？”

“田小明，我要看你手机。田小明，我肯定会有小性儿、小委屈，可是我爱你，我善良，我没报复心。我小的地方做得不好，你别往大处想，我很简单和单纯的。等日子久了，你会发现，我是真心的，你就不会误会我了，你就会更爱我了。看，我傻吧？我坚信，聪明、善良、爱可以解决一切！别总提人性啊，那些太虚无。爱就像黑夜白天交替，像四季轮回，然后开花结果，非常幸福——我就是相信。你记住，田小明，我闹，是因为我在乎你，我吵，是因为我爱你。你不要总威胁我，不要稍稍不满意就威胁要死、要分开。你要多想想，一个正常女人需要的东西你能给一点儿吗？如果有一天，我像你一样的理智，不再为你任何禽兽事儿皱眉头，我就不是你的了。”

“我不会装糊涂，我没有受过如何迎合的训练，我不能装糊涂去迎合。打个比喻，我知道了四位数加减乘除，遇上一个不知道一加一等于二的，而且一旦告诉她一加一等于二她就义愤填膺，然后反复遇上类似的。”

“你老说要拯救苍生，却连我的幸福和愉悦都给不了，这似乎就是矛盾的。你不珍惜你已经得到的，总想着没得到的，总眷恋前女友们，你到底想要什么？”

吵到最后，田小明都只能问这两个问题：“你什么意思啊？你想怎么样？”

“我没什么意思，我要你爱我，我要你只爱我。”

“我爱你啊，我只爱你啊！”

一刹间，田小明觉得头大，脑后有一只手，因为愤怒而变得巨大，推着他的脑袋往墙上撞。田小明听见自己脑袋撞到墙上的声音，感到刻骨的疼痛，但是同时产生悲愤的快感。脑后的手更加有力了，把田小明的脑袋往墙上摔得更狠了，墙在震动。万美玉哭了。

田小明说：“我他妈的就是禽兽，我他妈的就不是人，可你找我干什么啊？你找天使去啊。求求你，放我一条生路。我什么都不要了，我要不起，这总可以吧？再好，我不要了，我想我自己一个人待着，我求求你了。”

田小明看到那只大手把通向阳台的门打开了，二十层楼下一片安详，没人没车。那只大手放开田小明的脑袋，牵着他的手，温柔地走向阳台。万美玉还在哭泣，那只大手使了使力气，田小明的身体就从阳台飞了出去。

万美玉听到阳台似乎有动静，几秒钟之后，一个物体沉闷的撞击地面的声音。万美玉蜷缩在墙角里，沉浸在自己里，直到许久之后，房门被敲响无数次之后，有人闯进来，说：刚刚有人从你的房间跳下去了，送去医院，不见得活得了。

第十八章
精神病院

田小明觉得自己从二十层楼上跳下之后，身体飞了很久。

在飞行过程中，田小明有充足的思考时间。他想到，如果人的身体可以这样自由飞行，那就不要进化出翅膀了，否则平时不飞的时候耷拉在后背，很不利落。或者还有一个办法，有些女人和男人腋下有肉，思想复杂的人类有隐形的翅膀，但是这些胖人有隐形的蹄髈，把这些蹄髈在跳楼之后变成翅膀也好。

他还想，第一次飞，不熟悉，等到了楼底，应该用一个什么样的姿势着地？在着地之前，田小明最后想到的是，等着地之后，马上打电话告诉万美玉，其实，人类是会飞的，只是多数人类不敢而已。人类变成群居动物之后，很多事儿不敢自己干了。田小明想告诉万美玉不要害怕，第一次试飞，他会陪着万美玉，拉着她的手，一起飞。如果试飞成功，以后他和她三观再不匹配、他再想拿头撞墙的时候，就一起从阳台上飞出去一次，拿头撞地，愉快着陆，街边买一捧杏花，手拉着手回家。

万美玉的头发很黑很亮很滑，发出钢蓝色的金属光泽，仿佛某种巨大鸟类的羽毛。在飞行过程中，万美玉就会变成一只巨大的鸟类，她的头发就会变成大鸟的羽毛，在阳光下，飞出时间和空间，飞出世间，美极了。田小明还存了一个私心，他决定不把这个人类其实会飞的秘密写进《论一切》，因为如果人类都知道了这个秘密，每次他拉着万美玉出来飞的时候，每个楼，每个阳台，都飞出来一两个人，天空就变得太拥挤，少了两人钢蓝色比翼齐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共苍天一色的诗意。所以，在生命尽头，在岁月尽头，田小明的《论一切》不会有《论飞行》、《论轻功》、《论如何像猫一样摔不死》等等章节。

在田小明着地的一刹那，不前，不后，就在那一刹那，田小明发生了灵肉分离。就像忽然雷电霹雳、火山喷发、花开、心动，田小明在感到疼痛之前，跳出了肉身。这一刹那是如此丰富，丰富到似乎如千万年一样漫长，似乎全地球、全月球、全太阳系的带宽都在这一刹那间被田小明灵肉分离这个事件独占，无限量的信息在这一刹那涌进涌出。田小明看傻了，纠结了，如果灵肉重新合一，《论一切》要不要涉及这个议题，还是另外开一部分册，叫做《论一切：从灵魂或者心魔的角度》。

田小明在肉身着地的一刹那腾空而起，看着肉身着地，没有一丝疼痛。田小明腾空之后，感觉像是一切曾经见过的空中飘浮的事物：枯叶、雪片、柳絮、飞鸟、流云、气球、塑料袋。他渴望能有个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但是没有镜子。他一定是高于地面，因为他清晰地看到公寓楼二十层他和万美玉曾经睡过的那个房间、那张床、那张床单。万美玉还在角落里独自悲伤，公寓的门正在被敲响。公寓楼更远，是浑浊的黄浦江，江上船来船往。再往上，田小明看到另一个明确但是不知道形态的事物在看着他，严格意义上讲，不是“看着”，因为这个事物没有眼睛，只是给田小明的感觉是这个事物在观察他。

田小明想起他在网上读到过一份通过濒死体验证明灵魂存在的秘密科学研究报告。研究的方法很简单，就是在每次复杂危险手术之前，在手术室屋顶贴些不同颜色和形状的图案，手术之后，问病人，看到了什么。结果是，手术台上越是危重越是濒死的病人，越是明确指出：死后会升空，会闪回过去的经历，会再现梦境，会被某种事物牵引。这些病人都能正确说出手术室屋顶上贴的是什么：蓝色的大象、红色的马、紫色的大丽花。

田小明升空之后往下看自己的肉身，肉身仿佛一摊水、一团泥，轮廓模糊。一群人围上来，救护车来了，那摊水和那团泥被一个大塑料袋装着上了车。救护车不用管红绿灯，一路飞驰，田小明在空中也不用管红绿灯，和救护车一起到了医院。田小明随着装着肉身的塑料袋进了抢救室，看到屋顶上贴了一只金色的麋鹿——原来这家医院也参与了证明灵魂存在的临床试验。看到十来个人穿着白色、蓝色、绿色的制服，在肉身周边忙碌，忙碌了很久。在忙碌的过程中，这些不知道姓名的人在相互小声交谈。

“他从多高掉下来的？”

“听说是跳下来的，听说是二十来层。”

“这么高，器官还基本完好，奇迹啊，他属猫的吗？”

“我也奇怪，不是说四层以上，摔死的概率就一样了吗？”

“先摔在路边违章停靠的卡车上，卡车上全是园林工人修剪下来的烂树枝和烂叶子。”

“你说，想死就死吧，没死成，给我们添这么多麻烦，摔烂了容易，再缝上就麻烦多了。不过真别说，内脏基本没破，骨头都碎了。”

“从二十楼往下跳，也是怀了必死的决心了，所以不要怪他添麻烦。是他命不该绝，人品不好，老天不要他，修行不够，还得在地面上受活罪。”

“真命大，看，生命体征都有了，心跳、呼吸、血压。有些人怎么想活都活不了，有些人怎么想死都死不了啊。”

在手术室之后，肉身在重症监护室又待了很多天，田小明一直闲挂在靠肉身最近的屋顶上。一个护士值班，走到肉身床边的时候扭了一下腰。肉身看到护士胸前的一抹肉光，睁开了眼睛，田小明在一刹那摔回了肉身，和肉身同时发出一个声音：“痛啊，渴。”那个护士被吓到了，喊：“护士长，死人活过来了。”

田小明回到肉身之后，发现他的时间感和空间感都彻底改变了，他没了时间观念和空间观念。过去的时间和空间似乎被摔碎后和现在、未来的时间重新搅拌烤成蛋糕，完全分不出谁是谁、哪儿是哪儿。他变得像小朋友一样，看到那个护士就笑，骨头刚能受力，就下地走。

田小明穿了病号服在碎过了的时间和空间里走，走出病房，和值班护士打了个招呼，然后往楼下走，往医院外面走，再走出几条街道。一辆面包车从身后驶来，在身边停住，下来两个穿白大褂的，司机也下来了，三个人把田小明拽到面包车里，车里还有两个穿病号服的。

司机说：“你还认识我吗？”

田小明说：“你是那个南京的司机。”

司机说：“你记性非凡，上次我开车拉你就奇怪，哪个正常人雇计程车会说往偏的地方开，开五百元钱的？医生们雇了我的车，到处找你们三个跑出来的精神病，总算找到了，否则医生们责任大了去了——你们烧杀抢掠都不用负责任的，如果坐上火车或者飞机，去了北京，怎么办？总算找到你了。医生啊，三个找齐了，我就加速往回开了。”

同车的两个精神病人似乎很熟悉医院的环境，扭身往各自的病房走。

值班主任冲田小明喊：“华荷野，你怎么不回去？”

田小明问：“谁是华荷野？”

“你是啊，你一直是啊。”

“就算是吧。但是我也不知道我住哪个病房啊。”

值班主任叹了一口气：“华荷野，你是又想玩如何证明自己不是精神病的游戏了吗？你还记得吧，没有一个病友证明得了自己不是精神病，包括你华荷野！华荷野，你知道为什么你证明不了自己不是精神病吗？答案非常简单，就是，你就是精神病。”

“这不科学啊。如果你说的是对的，每个病友都是精神病，就说明你们从来没有误诊过。这不科学啊。”

田小明从二十楼飞下来之后，第一次和人类说这么多话。他和值班主任站在医院的院子里，周围几个男护士似乎做好了动手的准备，那个司机也还没走，半张着嘴看他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场景。田小明觉得阳光很好，他和值班主任说过的话，一句一句长久地在院子里飘浮，不随声音的消失而消失，仿佛院子里香樟树开的花。

田小明说：“好，让我再试试证明我不是精神病吧。九十七加十六等于一百一十三。”

“这只能证明你运算能力没有紊乱。有些精神病，运算能力不是低下，而是超强。”

田小明说：“我可以非常有条理地和你们论证、阐述一些相当复杂的问题。”

“比如？”

“比如，宇宙始于无。比如，无限可以有界，而有限可以无界。比如，物质不灭不是普适。比如，没有时间的存在。比如，宇宙的目的。”

“华荷野，你如果精神正常，你会发现，正常人是不思考这些问题的，正常人这样的问题一个都问不出来。”

“我还记得很多知识和奇闻。”

“比如？”

“我问你，关于光的本质有两种学说，微粒说和波动说。后来波动说胜利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连光有本质都不知道。”

“非常简单，因为所有相信微粒说的人都已经死了。”

“这么冷的笑话只能证明你精神没有失常之前是个有另类幽默感的人。”

田小明叹了一口气，说：“那反过来吧，你怎么证明我是个精神病呢？”

值班主任刚考完硕士生考试，脑子里的记忆还鲜活，被田小明的问题激活了：“好啊，那我来问问你。你有没有反复使用精神活性物质的历史？”

“什么是精神活性物质？女人算吗？”

“大麻啊、冰毒啊、大剂量酒精啊等等。女人也算吧。”

“那就是有，她开始叫白白露，后来叫万美玉，偶尔也叫别的名字。”

“名字不重要，你接着回答我的问题。你不能摆脱使用这种物质的欲望，比如，那个叫万美玉的女人？”

“是的。”

“你获取这种物质的意志明显增强，比如万美玉？”

田小明想了想白白露逼着自己离开万美玉之后的半年，说：“是的，我越来越想念她。”

“你为了使用这种物质而经常放弃其他活动或者爱好？”

“是的。我和万美玉私奔了，我放弃了我老婆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我不需要知道这么多信息。你接着回答问题就是了。接着的问题是，你明知这种物质有害，但仍继续使用，自己和自己说，再也不用了，但做不到或者反复失败？”

“你怎么知道的？”

“所以我是精神科医生啊。我们继续。你使用这种物质时体验到快感？”

“当然，和万美玉在一起是件非常奇妙的事儿。”

“你对这种物质的耐受性越来越高？简单说，你越来越想和万美玉在一起？”

“是的，是的。”

“华荷野，上面那六个问题，有两个答是，就可以诊断你了。你不认账也没有用，你看周围这四个男护士，就是因为怕你跑，你一不服，他们就往你身上扑——中国哲学里，叫做先礼后兵。我们继续讲理。为了保险，我继续问你，你是否停用过这种物质，停用之后，是否出现了戒断综合征？也就是说，你有情绪改变吗？你失眠过吗？你有时候恍惚吗？你感到特别疲乏嗜睡吗？你不想运动或者特别想运动吗？你注意力没以前集中了？你记忆力下降了？你判断力降低了？你偶尔出现幻觉白天见到鬼了？周围人说你性格变了？你渐渐爱上了意淫？”

田小明叹了口气：“全有，主任，你全说对了。”

主任说：“华荷野，你的病房号是362，去吧。你有救的，咱们有药，有手段，放心吧，我们不着急、不害怕、不要脸，一定能战胜精神病。”

三个月之后，王大力来接田小明，田小明犹豫了再犹豫，才决定跟王大力走。

“王大力，你真好。我最近两次感到巨大的孤独。一次就是想到，如果我和万美玉去旅游结婚，比如，巴厘岛，小范围的，只带两三个男闺密，我带谁去？我发现，没有一个人。另外一次就是我被关进精神病院，我想，如果我真被抓进其他地方，假设我能打电话，我打给谁，谁能救我？我发现，没有一个人。”

“别这么伤感，人世就是这个德行。”

“但是你来了，没给你打电话你就来了。”

“客气啥，朋友还是老的好，拎得清轻重。另外，我不来怎么办？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你是中国生命科技公司的法人，有些字必须你本人签。”

“真的？”

“假的。其实是院方给我打的电话，说你的精神病好了，让亲戚朋友领走。你怎么和他们证明你没精神病的？”

“我试过了，我证明不了我没有精神病。”

“那是怎么回事儿？”

“医院那边对我在医院的行为有什么抱怨吗？有什么地方让他们很难办吗？如果他们没有难办，他们不会千辛万苦找到你的。”

“我想想啊。对了，他们说你吃得太多。”

“还有呢？”

“他们说你宣扬迷信。他们怕你给他们招惹是非。”

“嗯。但是这不是迷信，我只是一个刚刚会飞的人而已。我说我叫田小明，但是他们叫我华荷野。”

“其实，他们最想让你走的原因估计还不是这个。他们发你的手机是假的，无论你打哪个号码，接电话的都是他们的医生；他们给你安的无线网络也是假的，无论你发哪个电子邮件地址，收邮件的都是他们的医生。他们说，你让众病友深刻地明白，和医生探讨病情是没有出路的，要看到自己的优势。精神病人的优势就是可以不负责任地做任何事情，尽管地域范围很小。所以，在有限的条件下，想干点什么就干点什么吧。”

“王大力，咱们不谈这个，既然出来了，就不谈如何出来的了。大恩不言谢，我教你如何从阳台起飞去翱翔吧？”

第十九章
罪孽

王大力的车在高速公路的一个休息站停下，王大力和田小明说：“歇歇，我前列腺越来越不好了，我血糖又高血脂又高，不敢动手术。我们随便吃一口，等到了上海，再吃更好的，等从上海飞到深圳，再吃最好的。”

田小明目送王大力急匆匆去洗手间的背影，内心无限悲凉，于是在风起灰尘起的刹那，让司机多叫了两瓶啤酒。两瓶全打开，一瓶自己喝，一瓶留给王大力。王大力见到啤酒，说：“我痛风了，喝不了啤酒，如果痛风发作，真是生不如死，想把痛风的关节一个个剁掉，从身体里卸掉。”

田小明问：“常去D市也没有用吗？”

王大力答：“没有，一点儿用也没有。”

田小明忽然不想说话了，和王大力说：“一刹那间，我体会到太多的苦和无奈，我打算从现在起不说话了，直到我想说的时候。你不要逼我说话，你自求多福吧。”

然后，田小明仰头喝干了一瓶啤酒，就不说话了。王大力叹了口气，说：“还是不行，我还是得再去趟洗手间。”

田小明仰头喝完一瓶啤酒，一低头，发现面前跪倒了四个壮年男子，他们泪流满面，齐声唱道：

向上师敬礼

您如晴空

您如日月

摆脱了天魔、死魔、烦恼魔、五蕴魔

照耀着三界四生、五道、六趣中的一切有情

您就是我们寻找多时的上师

此时找到您

一切苦都不复存在

等王大力回来，田小明已经不见了。问司机，司机说田总遇上四个好像来自西藏的老朋友，被他们带走了。

田小明在四个壮士的陪同下走进这个偏远的宝积寺，寺庙前后的山上开满了藏菠萝花和瑞香狼毒花。

田小明一直不说话，四个壮士和其他人一直在说话。田小明似乎听得懂他们的藏语，他把自己这些新技能都归功于那次从二十楼阳台开始的飞行，飞行之后，他开始习惯各种奇怪的事物。

“怎么证明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上师？”

“华大师眼神里有明显的厌离心和出离心！”

“那倒是。但是这个足够吗？”

“华大师可以轻易地双盘而坐。”

田小明无聊地盘腿坐在宝积寺空场的阳光里，阳光似乎有牙齿，一点点啃红他的皮肤。

“很多人经过散盘、单盘的痛苦，都可以双盘。”

“但是华大师是没有经过这些痛苦的！而且你们看，双盘的时候，华大师低头可以轻易碰到地面。”

田小明不说话，一边听，一边微笑。被摔成肉泥又拼装回来之后，颈椎、胸椎、腰椎等等都非常灵活。

“可是华大师不能说话啊，特别是不能说藏语啊！”

一阵风吹来，田小明忽然泪流满面，唱起歌来，声音不大，但是非常清晰，传出去几十里，声音还是不大，还是非常清晰。附近几十里的人逐渐往宝积寺聚集，看看发生了什么；附近几十里能自由行走的禽兽也逐渐赶来，没想为什么；附近几十里的野花忘记了四千多米的海拔和寒冷，尽情开放。田小明唱出的竟然是藏语：

东也空

西也空

南也空

北也空

凡事都是空

救人独不空

人们聚拢来，靠近田小明的人看到田小明的眼泪一直在流，不自主地跪在田小明面前，开始流泪，伸手触摸田小明，开始诉说自己的罪孽。田小明周围逐渐跪倒了一片，哭声一片，喊声一片，几十只狗还哭到没了力气，倒在地上，嘴角泛出白沫，叫也不叫。

第二天开始，种种神迹就传了出去。被广泛传播的传说包括如下：

汉地来的华大师未经任何学习就会用藏语唱歌。

华大师第一次来宝积寺，却知道宝积寺的所有细节和历史。

华大师只要握着你的手就知道你今世的所有罪孽。

在华大师面前痛哭之后所有罪孽会消除。

看到华大师流泪可以重生。

被华大师触摸过，所有疾病都会好。

华大师精熟各种法术，诅咒、厌胜、降冰雹都不在话下。尽管华大师从来不屑于使用，到宝积寺的当天，以前欺负宝积寺的恶人都遭到了报应，他们的田地都遭受了冰雹，他们的院子里布满了蝎子、蜘蛛、蛇和蝌蚪。

田小明没有太在意这些关于自己的传说。在想哭的时候就哭，就唱，让宝积寺和宝积寺周围空旷的山野里坐满了人；在不想哭的时候就不哭，把肉身放在阳光下，让阳光咬。他偶尔也在阳光下睡熟，每次睡熟，万美玉都来和他坐坐。他才明白他为什么要来西藏。他知道万美玉就在他身边，笑笑地看着他。

“你怎么还和我好？你不怕苦吗？你想想，作为人，你我的硬件软件已经搞好，再变，可能吗？机器人能否挑战制造商？我们有挑选的自由，没有改变的权力。”

“我不怕。人不是机器人。为了你，我愿意再苦五年、十年、十五年。”

“那好，我也愿意和你斗争一辈子，直到你的世界观和我的世界观一致。”

“好，我要等你给我看你手机的那一天。”

“好，我要等我给你手机你也不看的那一天。”

“好，一言为定，一辈子耗在一起，看谁赢。”

“叫爷。”

万美玉看着田小明的双眼：“不叫，就是不叫。”

万美玉钢蓝色的头发散着，黑暗中一席大型鸟类羽毛的光泽，不叫，叫不出来。

田小明唱了一首颂歌，表达了要离开的决定。天下起了大雨，众人在地上痛哭，挡住田小明离开宝积寺的所有道路，长跪不起。

田小明唱了另一首颂歌，歌词大意是：你们都已经重生，我也该上路了，我们有缘再见。

然后，田小明就离开了宝积寺。

第二十章
一切安静了下来

田小明在深圳靠近罗湖的二奶聚居地租了套公寓，这里人员混杂，没人真的在意其他人在做什么。没有在深圳华强北买不到的电子元件，在过去的几年中，有人用在华强北买到的几百台Play Station攒了个超级计算机，尝试模拟大分子蛋白药物的三维结构，有人用在华强北买的配件组装了一艘能潜五千米深水的潜艇。

三个月之后，王大力终于找到了田小明，王大力想告诉田小明这些日子以来，世界都发生了什么重大变化，中国生命科技公司怎么样了，白白露怎么样了，万美玉怎么样了。田小明明显没有丝毫兴趣，他告诉王大力，他正在研发一种机器，不涉及任何男女纠缠，而且帮助人类扯脱男女纠缠，雏形已经出来了，叫作“女神一号”。

田小明说话的声音低而急速，有种自言自语的感觉：“你坐这里，效果最好。没事，别皱眉头，这个体验有很多选项。这是科学体验。我用了270度的环绕屏幕、400dpi解析度，超出你眼睛的分辨率。这个系统甚至可以让你玩各种游戏。‘女神一号’，已经准备好了。王大力同学，你准备好了吗？”

又三个月之后，警察强行进入田小明的公寓，田小明的尸体在沙发上已经有些腐烂了，但是在深圳潮热的天气里没有发出任何尸体的味道，而且竟然还有淡淡的沉香味道。270度的环绕屏幕凝固不动，呈蓝色，主板毁了。技术人员没找到任何软件备份。警方发现了三件遗物，整齐地摆放在餐桌的一侧，明显是有意留给他人看到的。

第一件遗物是一本十页左右的PPT打印文件，题目是：中国生命科技公司，商业计划书，“女神一号”。

第二件遗物是一个U盘，U盘下面一张黄色的3M便笺：《论一切》，版本1.0，王大力阅处。

第三件遗物是一张A5的纸，纸上写了如下的诗：

当我弥留之时

当我弥留之时

我充满贪念

所有划痕消失

古物簇新的影子

所有数学考试

我满分走出教室

所有佛经阐释

行间没一个情字

所有姑娘回来

全是最初的模样

所有酒精聚齐

不过几千瓶的样子

所有石头开花

如果没有花草我靠什么形容她啊

所有味道终止

如果没有味道我靠什么分辨世事

当我弥留之时

我充满贪念

我泪流满面

The End

结尾之外的另一个结尾

田小明一身一袍，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地走出深圳北站的一刹那，感到周身被一个巨大而黏稠的无名事物笼罩。

同一车次的百千乘客从田小明身边汹涌而过，发出汹涌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也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百千路人从田小明眼前的街道汹涌而过，带着汹涌的使命感，不知道使命感从哪里而来，不知道会终结于哪里。百千辆车驱赶着百千路人，不知道哪些人造了这些车，不知道这些车带了哪些人去哪里。百千树木在人流和车流里不动，不知道哪些人开了哪些车什么时候把这些树木拉来种在这里不动，不知道这些树木什么时候死去然后被哪些人用哪些车拉去哪里。这些无名和无关的事物似乎确实提升了空气的密度和风的噪音，田小明走在空气和风里，明显觉得比在藏地宝积寺吃力，似乎有些巨大而黏稠的东西，甩也甩不掉。

田小明走近中国生命科技公司的前台，对前台小姐说：“二姐，嘴别张那么大，哪怕你遇到了令你惊奇的事情。我回来了。你把你的嘴合合，然后下楼把出租车费结了。从火车站到这里，算上高速费，不到五十块，你给出租司机一百。他相信了我是这家公司的CEO，因为他的信任，他应该得到报偿。”

田小明走进他的办公室，对坐在他椅子上的王大力说：“我电脑里的片子你反复看几遍了？我走的时候一整盒餐巾纸，被你快用没了。我椅子没被你弄脏吧？你可以走了。”

万美玉的照片还在办公桌上。田小明调整了一下照片的角度，万美玉又白又小的脸显得非常明丽，直长头发在阳光下发出钢蓝色的金属光泽，仿佛某种大型鸟类的羽毛。一刹那间，田小明的心一紧，另一刹那间，田小明的心不紧了。

“你觉得明天公司股票会怎么变动？”王大力问田小明。

“你觉得呢？”田小明反问。

“跌百分之三。一个自杀未遂的疯子、一个装神弄鬼的假活佛、一个婚姻失败的理科猥琐男回来了，不跌还等啥？”王大力被自己吓到了，他似乎二十年没用过排比句了。

“会涨百分之五。如果你不信，你就不要给任何买卖股票的打电话。你知道你的问题吗？你和很多男的一样，总在问，为什么牛×的不是我，总不能认㞞。但是这个世界的确存在一些你们理解不了的牛×，以一种你们不能理解的方式不费吹灰之力地存在。我经常被我的牛×吓到，你从来不。”

年末的时候，王大力和田小明说：“这半年你让我挣了很多钱，也让公司挣了很多钱，也让管理层挣了很多钱，尽管我们都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年底了，咱们要庆祝一下，叫尾牙也好，叫春茗也好，我们庆祝一下。”

田小明在凉菜还没上来之前就开始灌自己白酒，很快就觉得眼睛里的门框都是斜的了。

员工们要求管理层逐一表演节目，谁不表演就要交一万块钱，作为抽奖的奖金。CFO唱了一首《万事兴》，跑调了，唱完还是被逼交了一万块钱。王大力啥都不会，表演了一个平板支撑，快四分钟的时候坚持不住了，他秘书喊：王总，想想你这么多年是怎么忍受你老婆的！王大力喊，谢！我找到节奏了！王大力最后又多挺了四分钟，以总成绩八分多创造了公司纪录。

轮到田小明的时候，他很自觉地交出一万块钱。但是员工们不干，说：田总已经让大家都挣到钱了，现在大家要今宵欢乐多。

田小明喝了一口白酒，站在小舞台中央，又喝了一口白酒，然后一点一点，把自己的肉身从地板上慢慢拎了起来，离地面越来越远。

后来，似乎越来越轻松，脱离地面的速度越来越快，田小明感到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离身体，在完全赤裸的一刹那，他见到了@，一切安静了下来。@用一种非语言的方式让田小明知道：“你领会和掌握了不该你掌握的东西，所以你来到了这里。欢迎，欢迎。”

［全书完］

跋

这是我的第六部长篇小说。

我本来的想法是，写完《不二》之后，就不以男女关系为主题写长篇小说了，但是发现不行。

《不二》讲的是形而上，里面没什么正常人类，有慧根的人细细读了，或许能了悟，远离包括贪、嗔、痴等等男女纠缠和颠倒梦想。对于正常人类，从《不二》中可能只能看到色情。

其实，即使是非正常人类，即使已经了悟，在某些刹那，在诱惑面前，妄念又会刹那间填满心里的大海。这些刹那，往往很多。和智商与情商都无关，和已有的名利地位也都无关，似乎谁也跑不了，越挣扎，脖子上的人性绳索套得越紧。

所以，战略重要，战术也重要，佛法重要，世间法也重要。

另外，尽管无数人写了无数小说，关于爱情、奸情、婚姻、婚变，但是似乎这些表象之上和之下，还是有大坨的人性没被挖掘出来。

于是，有了这本书，作为“人性三部曲”的第一部，讲述男女之情欲，争取解决一些战术问题。暂定的计划是，第二部涉及武侠，主角是三世章嘉活佛和乾隆皇帝。第三部涉及凶杀，讲述诗人和世界的不相容。

写的时候，我本来想写得轻松些，但是没得逞，还是深挖人性，希望能诊断问题，解决问题。

写的时候，我把故事尽量简化，人物尽量简化，两女一男。一女，理科城市女；一女，文艺城市女；一男，小镇理科中年屌丝男，天才科学家、精神病倾向、色情狂。相见，相吸，相互纠缠，相互纠缠到恩恩怨怨、生生死死，苦乐如常，不动如大地。希望通过这种简化，凸显现象背后的大毛怪，牵它出来，问问它，情为何物？

写的时候，需要确定章节数目和名称，想到高罗佩的《秘戏图考》（Erotic Colour Prints of the Ming Period, With An Essay on Chinese Sex Life from the Han to The Ch'ing Dynasty; B.C.226- A.D.1644）。高罗佩在日本偶然购得一套晚明图册《花营锦阵》，研究之后，写成《秘戏图考》，卷三即影印《花营锦阵》全册。

为了更好地阐释世间法，在书里也穿插了一点形而上的描述，涉及地球之外的时空，听上去有些科幻，所以从广义上讲，此书也是我第一部科幻小说。

写这本书的绝大部分时间是2013年和2014年两个在美国湾区的春节。春节公共假期加上年假，我有了个人写作历史上最长的连续写作时间。在小二十天的时间里，我吃老爸做的饭，听老妈骂街，拿18盎司的保温杯喝很浓的寿眉白茶，每天写一千字到八千字不等。每天睡两次，常做梦，梦见小说尚未完成章节的细节和肩背按摩。天不下雨，就去附近的Lake Chabot跑步，八千米；天下雨，就在屋子里做俯卧撑和平板支撑，否则肩背太痛，支撑不住。冬天湾区大旱，基本没雨，我几乎天天跑步，发现，跑步也能上瘾，每次跑过终点，觉得又一次战胜自己，有种微微受虐的快感。我心里知道这个长篇已经没有不可克服的巨大困难，之后还需艰苦码字，但是眼见着就可以收工，可以稍稍玩耍一阵了。我答应过老天和自己，如果时间允许，我会写十部长篇，这是第六部。我的写作任务和写作生命也过了三分之二，之后的日子是否会轻松些？十部长篇全部完成之后，是否就是用尽了我这块材料？我是否就可以天天放松玩耍了？

在写作过程中，老妈叨唠无数遍，别成天写黄书了，不就是那点破事儿吗？得罪人间，或者泄露天机，都不好，不祥。我说，不能不写，我能感受到，又能写出来，是一种幸运，对于感受不到、写不出来的不幸的人，我有写的责任。我写的是人性，不履行责任，不祥。救人性命，福德多。

老妈叹气，臭骂我一句。

是为跋。

冯唐

2014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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