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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书之媒：孤独的进化者

作　者：刘慈欣

出版人：何林夏

序     看向未来的眼睛

十分有幸为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刘慈欣少年科幻科学小说系列”撰写其中的科学知识解析部分。

因为写解析，我将大刘的这些短篇小说重新读了一遍，在阅读的过程中，真的有常读常新的感觉。刘慈欣毫无疑问是中国科幻界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这不仅是因为他的《三体》第一部获得了“雨果奖”，更因为他的作品本身与众不同。刘慈欣的作品与中国的其他科幻小说的主要不同，在于他能够用上最新的物理学知识，并且发挥他超越这些知识的想象力。我在读别人的作品的时候，时常觉得，将科幻色彩拿掉，就是一篇普通的言情小说，或者普通的玄幻小说，或者普通的网络小说。这么说，也许会得罪很多人，但是，我却必须说出我的真实感受。

已经有很多人写了《三体》的解读，很多人从不同的角度解析《三体》的优点，其实，所有这些优点都在刘慈欣过去的作品中出现过，只是因为我们还不完全了解，而原因是这些作品的影响远远低于《三体》。

就故事的宏大性来说，这个系列中就有《人和吞食者》《诗云》《坍缩》《山》《梦之海》《微观尽头》；关于时间和空间的想象，有《信使》《坍缩》《命运》《纤维》；关于文明的可能，有《诗云》《乡村教师》《白垩纪往事》《山》《人和吞食者》《微纪元》；关于文明的核心——爱，则是第五册的主要内容。

刘慈欣作品的统一特点是想象力的奇诡，而他又能够做到思维发散，不局限于一个题材，不局限于科学划定的边界——同时没有走向奇幻和玄幻。讲故事是他的特长，而写人物可能是他的短处。刘慈欣不是不知道他的短处，他自觉地认为，人物在科幻小说中只是承载体，没有故事本身和故事指出的种种“未来可能性”更重要。

这些种种未来可能性也许只有很少一部分成为真正的未来，预言并不是科幻的目的，启发想象也许是科幻目的的一部分，而另外一部分呢？我觉得是让我们为未来做好最好和最坏的准备。最后，科幻小说当然是茶余饭后最有价值的消遣之一。

李淼[1]

2015年10月8日夜

自序     你的想象就是全宇宙

2013年12月，我前往西昌航天基地，去看“嫦娥三号”探测器发射。在飞往西昌的航班上，我遇到了一群五年级的孩子，他们也是去现场看发射。发射结束后，我又在停车场遇到一群更小的孩子，看上去只有一年级的样子。从这些大孩子、小孩子的眼中，我看到了兴奋、好奇，还有一种对未来、对新世界的向往。

时光回到1970年4月，也有一个小孩，他站在河南省罗山县的一个村庄前，和一群大人小孩一起仰望着晴朗的夜空。漆黑天幕上，一颗亮晶晶的小星星缓缓飞过，那是中国的第一颗人造卫星“东方红一号”。看到那颗飞翔的卫星，小孩心里充满不可名状的感觉，他觉得它是在星星间飞行，甚至担心它会撞到其他星星上。直到几年之后，他才从一本科普书中知道这颗卫星和其他星星的距离，知道无论怎样也不会发生“太空撞车事件”。这个“杞人忧天”的小孩，就是我。

时代不同了，现在的孩子们可以坐飞机去看卫星发射，而当时站在我旁边的小伙伴大部分连鞋子都没有。但相同的是，他们眼中同样充满对新世界的向往，对宇宙奥秘的好奇和对未来的期望。这种对未来充满期望的眼神，跨越了历史和时间。现在的孩子们可能无法想象几十年前乡村生活的闭塞贫乏，我所居住的村子直到20世纪80年代还没有通上电。在上初中之前，除了从父亲的床下翻出的一箱子书，我几乎没有读过什么课外书。那箱书中有几本科幻小说和科普作品，有凡尔纳的《地心游记》，还有《十万个为什么》。正是这些尘封在床下的书籍，给我的童年生活打开了一扇窗户，让我的想象飞出了乡村，飞出了中国，甚至飞出了太阳系。也是这些书籍让我喜欢上了科学，喜欢上了科幻，后来走上科幻创作的道路。

作为一个科幻迷，科幻塑造了我的生活和人生。所以，我相信，那些去看卫星发射的孩子们，这一次体验在他们的人生中不会只是走马观花，那震撼人心的火箭发射场景，代表了中国最高精尖科技的月球探测工程，一定会在他们心中种下科学的种子，再过十几年、二十年，也许其中会有几个孩子走上科研道路，甚至还会去宇宙探索，去别的星球建立人类文明。包括正在阅读这套书的孩子们，也可能因为这些科幻故事而对科学产生兴趣，像当年的我一样，进入一个超出日常生活的有趣世界。

坦率讲，我之前都是写的成人科幻，没有写过面向少年儿童的科幻作品。出版社的老师们建议我写“少儿科幻”时，我感到肩头有一些压力，因为给孩子读的科幻，要了解孩子的阅读心理和倾向，而我在这方面没有太多的创作经验。检点以前的作品，我发现有一些比较适合孩子阅读的，于是挑选出来，重新做了一些修订和调整，作为第一次“少儿科幻”的尝试。这次，很荣幸地能请到李淼教授来讲解书中的科学知识，让我很感激，也诚惶诚恐。出版这套书，主要的目的是作为科学的“引子”，做一些科普工作，但科幻故事中的科学都是经过艺术变形的，不是真正严谨的科学知识，这一点我心知肚明。李淼教授是著名理论物理学家，有他的热心助力，给这套书增加了许多真正专业权威的内容，相信小读者们能够从中了解更多我们所处的世界、所处的宇宙。

刘慈欣

2015年10月11日夜

带上她的眼睛

一双别人的眼睛

连续工作了两个多月， 我实在累了， 便请求主任给我两天假， 出去短暂旅游一下散散心。主任答应了， 条件是我再带一双眼睛去， 我也答应了，于是他带我去拿眼睛。眼睛放在控制中心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里， 现在还剩下十几双。

主任递给我一双眼睛， 指指前面的大屏幕， 把眼睛的主人介绍给我， 好像是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 呆呆地看着我。在肥大的太空服中， 她显得更娇小， 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显然刚刚体会到太空不是她在大学图书馆中想象的浪漫天堂， 某些方面可能比地狱还稍差些。

“麻烦您了， 真不好意思。”她连连向我鞠躬， 这是我听到过的最轻柔的声音， 我想象着这声音从外太空飘来， 像一阵微风吹过轨道上那些庞大粗陋的钢结构， 使它们立刻变得像橡皮泥一样软。

“一点儿都不， 我很高兴有个伴儿。你想去哪儿？”我豪爽地说。

“什么？ 您自己还没决定去哪儿？” 她看上去很高兴。但我立刻感到两个异样的地方。其一， 地面与外太空通信都有延时， 即使在月球， 延时也有两秒钟， 小行星带延时更长， 但她的回答几乎感觉不到延时， 这就是说， 她现在在近地轨道， 那里回地面不用中转， 费用和时间都不需多少， 没必要托别人带眼睛去度假。其二，是她身上的太空服， 作为航天个人装备工程师， 我觉得这种太空服很奇怪：在服装上看不到防辐射系统， 放在她旁边的头盔的面罩上也没有强光防护系统；我还注意到， 这套服装的隔热和冷却系统异常发达。

“她在哪个空间站？” 我扭头问主任。

“先别问这个吧。”主任的脸色很阴沉。

“别问好吗？” 屏幕上的她也说， 还是那副让人心软的小可怜样儿。

“你不会是被关禁闭吧？” 我开玩笑地说， 因为她所在的舱室十分窄小， 显然是一个航行体的驾驶舱， 各种复杂的导航系统此起彼伏地闪烁着， 但没有窗子， 也没有观察屏幕， 只有一支在她头顶打转的、失重的铅笔说明她是在太空中。听了我的话， 她和主任似乎都愣了一下， 我赶紧说：“好， 我不问自己不该知道的事了， 你还是决定我们去哪儿吧。”

这个决定对她来说很艰难，她戴太空服手套的双手握在胸前， 双眼半闭着， 似乎是在决定生存还是死亡， 或者认为地球在我们这次短暂的旅行后就要爆炸了。我不由笑出声来。

“哦， 这对我来说不容易， 您要是看过海伦·凯勒的《假如给我三天光明》的话， 就能明白这多难了！”

“我们没有3天， 只有两天。在时间上， 这个时代的人都是穷光蛋。但比那个20世纪的盲人幸运的是，我和你的眼睛在3小时内可到达地球的任何一个地方。”

“那就去我们起航前去过的地方吧！” 她告诉了我那个地方， 于是我带着她的眼睛去了。

通过脑电波旅行

这是高山与平原、草原与森林的交接处，距我工作的航天中心有2000多公里， 乘电离层飞机用了15分钟就到了这儿。面前的塔克拉玛干， 经过几代人的努力， 已由沙漠变成了草原， 又经过几代强有力的人口控制，这儿再次变成了人迹罕至的地方。现在大草原从我面前一直延伸到天边， 背后的天山覆盖着暗绿色的森林， 几座山顶还有银色的雪冠。

我掏出她的眼睛戴上。

所谓眼睛就是一副传感眼镜， 当你戴上它时， 你所看到的一切图像由超高频信息波发射出去， 可以被远方的另一个戴同样传感眼镜的人接收到， 于是他就能看到你所看到的一切， 就像你带着他的眼睛一样。

现在， 长年在月球和小行星带工作的人已有上百万， 他们回地球度假的费用是惊人的， 吝啬的宇航局就设计了这玩意儿， 于是每个生活在外太空的宇航员在地球上都有了另一双眼睛，由真正能去度假的幸运儿带上这双眼睛，让身处外太空的那个思乡者分享他的快乐。这个小玩意儿一开始被当作笑柄， 但后来由于用它“度假”的人能得到可观的补助， 竟流行开来。最尖端的技术被采用，这人造眼睛越做越精致， 现在， 它竟能通过采集戴着它的人的脑电波， 把他（她）的触觉和味觉一同发射出去。多带一双眼睛去度假成了宇航系统地面工作人员从事的一项公益活动。 由于度假中的隐私等原因， 并不是每个人都乐意再带双眼睛， 但我这次无所谓。

我对眼前的景色大发感叹， 但从她的眼睛中， 我听到了一阵轻轻的抽泣声。

“上次离开后， 我常梦到这里， 现在回到梦里来了！” 她细细的声音从她的眼睛中传出来，“我现在就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冲出来呼吸到空气， 我太怕封闭了。 ”

我从中真的听到她在做深呼吸。

我说：“可你现在并不封闭， 同你周围的太空比起来， 这草原太小了。”

她沉默了， 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啊， 当然， 太空中的人还是封闭的，20世纪的一个叫耶格尔的飞行员曾有一句话， 是描述飞船中的宇航员的， 说他们像……”

“罐头中的肉。”

我们都笑了起来。她突然惊叫：“呀， 花儿， 有花儿啊！ 上次我来时没有的！”

是的， 广阔的草原上到处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能近些看看那朵花吗？”我蹲下来看，“呀， 真美耶！ 能闻闻它吗？ 不， 别拔下它！”我只好半趴到地上闻， 一缕淡淡的清香，“啊， 我也闻到了， 真像一首隐隐传来的小夜曲呢！”

我笑着摇摇头， 这是一个闪电变幻、疯狂追逐的时代，女孩子们都浮躁到了极点，像这样的见花落泪的林妹妹真是太少了。

“我们给这朵小花起个名字好吗？ 嗯……叫她梦梦吧。我们再看看那一朵好吗？ 她该叫什么呢？ 嗯， 叫小雨吧。再到那一朵那儿去， 啊， 谢谢， 看她的淡蓝色， 她的名字应该是月光……”

我们就这样一朵朵地看花， 闻花， 然后再给它起名字。她陶醉于其中， 没完没了地进行下去， 忘记了一切。我对这套小女孩儿的游戏实在厌烦了， 到我坚持停止时， 我们已给上百朵花起了名字。

一抬头， 我发现已走出了好远， 便回去拿丢在后面的背包。 当我拾起草地上的背包时， 又听到了她的惊叫：“天啊， 你把小雪踩住了！” 我扶起那朵白色的野花， 觉得很可笑， 就用两只手各捂住一朵小花， 问她：“她们都叫什么？ 什么样儿？”

“左边那朵叫水晶， 也是白色的， 它的茎上有分开的3片叶儿；右边那朵叫火苗， 粉红色， 茎上有4片叶子，上面两片是单的，下面两片连在一起。”

她说的都对， 我有些感动了。

“你看， 我和她们都互相认识了， 以后漫长的日子里， 我会好多次一遍遍地想她们每一个的样儿， 像背一本美丽的童话书。你那儿的世界真好！”

“我这儿的世界？这也是你的世界了。要是你再这么孩子气地多愁善感下去， 那些挑剔的太空心理医生会让你永远待在地球上。”

我在草原上无目标地漫步， 很快来到一条隐没在草丛中的小溪旁。我迈过去继续向前走， 她叫住了我， 说：“我真想把手伸到小溪里。”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溪水， 一股清凉流遍全身， 她的眼睛用超高频信息波把这感觉传给远在太空中的她， 我又听到了她的感叹。

“你那儿很热吧？” 我想起了她那窄小的控制舱和隔热系统异常发达的太空服。

“热， 热得像……地狱。呀， 天啊， 这是什么？ 草原的风？！” 这时我刚把手从水中拿出来， 微风吹在湿手上凉丝丝的，“不， 别动， 这真是天国的风呀！”

我把双手举在草原的微风中， 直到手被吹干。然后应她的要求， 我又把手在溪水中打湿， 再举到风中把天国的感觉传给她。我们就这样又消磨了很长时间。

再次上路后， 沉默地走了一段， 她又轻轻地说：“你那儿的世界真好。”

我说：“我不知道， 灰色的生活把我这方面的感觉都磨钝了。”

“怎么会呢？！这世界能给人多少感觉啊！ 谁要能说清这些感觉，就如同说清大雷雨有多少雨点一样。看天边那大团的白云，银白银白的，我这时觉得它们好像是固态的，像发光玉石构成的高山。下面的草原，这时倒像是气态的，好像所有的绿草都飞离了大地，成了一片绿色的云海。看！当那片云遮住太阳又飘开时，草原上光和影的变幻是多么气势磅礴啊！看看这些，您真的感受不到什么吗？”

……

我带着她的眼睛在草原上转了一天， 她渴望地看草原上的每一朵野花， 每一棵小草， 看草丛中跃动的每一缕阳光， 渴望地听草原上的每一种声音。一条突然出现的小溪， 小溪中的一条小鱼， 都会令她激动不已；一阵不期而至的微风， 风中一缕绿草的清香都会让她落泪……我感到， 她对这个世界的情感已丰富到病态的程度。

日落前， 我走到了草原中一间孤零零的白色小屋， 那是为旅游者准备的一间小旅店， 似乎好久没人光顾了， 只有一个迟钝的老式机器人照看着旅店里的一切。我又累又饿， 可晚饭只吃到一半， 她又提议我们立刻去看日落。

“看着晚霞渐渐消失， 夜幕慢慢降临森林， 就像在听一首宇宙间最美的交响曲。” 她陶醉地说。我暗暗叫苦， 但还是拖着沉重的双腿去了。

草原的落日确实很美， 但她对这种美倾注的情感使这一切有了一种异样的色彩。

“你很珍视这些平凡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我对她说。这时夜色已很重， 星星已在夜空中出现。

“你为什么不呢， 这才像在生活。” 她说。

“我， 还有其他的大部分人， 不可能做到这样。在这个时代， 得到太容易了。物质的东西自不必说， 蓝天绿水的优美环境、乡村和孤岛的宁静等都可以毫不费力地得到；甚至以前人们认为最难寻觅的爱情， 在虚拟现实网上至少也可以暂时体会到。所以人们不再珍视什么了， 面对着一大堆伸手可得的水果， 他们把拿起的每一个咬一口就扔掉。”

“但也有人面前没有这些水果。” 她低声说。

我感觉自己刺痛了她， 但不知为什么。回去的路上， 我们都没再说话。

这天夜里的梦境中， 我看到了她， 穿着太空服在那间小控制舱中， 眼里含泪， 向我伸出手来喊：“快带我出去， 我怕封闭！” 我惊醒了， 发现她真的在喊我， 我是戴着她的眼睛仰躺着睡的。

“请带我出去好吗？ 我们去看月亮， 月亮该升起来了！”

我脑袋发沉， 迷迷糊糊很不情愿地起了床。到外面后发现月亮真的刚升起来， 草原上的夜雾使它有些发红。月光下的草原也在沉睡， 有无数点萤火虫的幽光在朦朦胧胧的草海上浮动， 仿佛是草原的梦在显形。

我伸了个懒腰， 对着夜空说：“喂， 你是不是从轨道上看到月光照到这里？ 告诉我你的飞船的大概方位， 说不定我还能看到呢， 我肯定它是在近地轨道上。”

她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自己轻轻哼起了一首曲子， 一小段旋律过后，她说：“这是德彪西的《月光》。”又接着哼下去，陶醉于其中， 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月光》的旋律同月光一起从太空降落到草原上。我想象着太空中的那个娇弱的女孩， 她的上方是银色的月球， 下面是蓝色的地球， 小小的她从中间飞过， 把音乐融入月光……

直到一个小时后我回去躺到床上， 她还在哼着曲子， 是不是德彪西的我就不知道了， 那轻柔的乐声一直在我的梦中飘荡着。

不知过了多久， 音乐变成了呼唤， 她又叫醒了我， 还要出去。

“你不是看过月亮了吗？！” 我生气地说。

“可现在不一样了， 记得吗？ 刚才西边有云的， 现在那些云可能飘过来了，月亮正在云中时隐时现呢， 想想草原上的光和影， 多美啊， 那是另一种音乐了， 求你带我的眼睛出去吧！”

我十分恼火， 但还是出去了。云真的飘过来了， 月亮在云中穿行， 草原上大块的光斑在缓缓浮动， 如同大地深处浮现的远古的记忆。

“你像是来自18世纪的多愁善感的诗人， 完全不适合这个时代， 更不适合当宇航员。”我对着夜空说， 然后摘下她的眼睛， 挂到旁边一棵红柳的枝上，“你自己看月亮吧， 我真的得睡觉去了， 明天还要赶回航天中心， 继续我那毫无诗意的生活呢。”

她的眼睛中传出了她细细的声音， 我听不清说什么， 径自回去了。

我醒来时天已大亮， 阴云已布满了天空， 草原笼罩在蒙蒙的小雨中。她的眼睛仍挂在红柳枝上， 镜片上蒙上了一层水雾。我小心地擦干镜片， 戴上它。原以为她看了一夜月亮， 现在还在睡觉， 却从眼睛中听到了她低低的抽泣声， 我的心一下子软下来。

“真对不起， 我昨天晚上实在太累了。”

“不， 不是因为你， 呜呜， 天从3点半就阴了， 5点多又下起雨……”

“你一夜都没睡？！”

“……呜呜，下起雨， 我， 我看不到日出了， 我好想看草原的日出， 呜呜， 好想看的， 呜……”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 脑海中出现她眼泪汪汪、 小鼻子一抽一抽的样儿， 眼睛竟有些湿润。不得不承认， 在过去的一天一夜里， 她教会了我某种东西， 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月夜中草原上的光影一样朦胧， 由于它， 以后我眼中的世界与以前会有些不同。

“草原上总还会有日出的，以后我一定会再带你的眼睛来， 或者， 带你本人来看，好吗？”

她不哭了， 突然， 她低声说：

“听……”

我没听见什么，但紧张起来。

“这是今天的第一声鸟叫， 雨中也有鸟呢！” 她激动地说，那口气如同听到世纪钟声一样庄严。

落日六号

又回到了灰色的生活和忙碌的工作中， 以上的经历很快就淡忘了。很长时间后， 当我想起洗那次旅行时穿的那些衣服时， 在裤脚上发现了两三颗草籽。同时， 在我的意识深处， 也有一颗小小的种子留了下来。在我孤独寂寞的精神沙漠中， 那颗种子已长出了令人难以察觉的绿芽。虽然是无意识地， 当一天的劳累结束后， 我已能感觉到晚风吹到脸上时那淡淡的诗意， 鸟儿的鸣叫已能引起我的注意， 我甚至黄昏时站在天桥上， 看着夜幕降临城市……世界在我的眼中仍是灰色的， 但星星点点的嫩绿在其中出现， 并在增多。当这种变化发展到让我觉察出来时， 我又想起了她。

也是无意识地， 在闲暇时甚至睡梦中， 她身处的环境常在我的脑海中出现， 那封闭窄小的控制舱， 奇怪的隔热太空服……后来，这些东西在我的意识中都隐去了，只有一样东西凸显出来，那就是在她头顶上打转的失重的铅笔，不知为什么， 一闭上眼睛， 这支铅笔总在我的眼前飘浮。终于有一天， 上班时我走进航天中心高大的门厅， 一幅见过无数次的巨大壁画把我吸引住了， 壁画上是从太空中拍摄的蔚蓝色的地球。那支飘浮的铅笔又在我的眼前出现了， 同壁画叠印在一起， 我又听到了她的声音：“我怕封闭……” 一道闪电在我的脑海里出现。

除了太空， 还有一个地方会失重！！

我发疯似的跑上楼， 猛砸主任办公室的门， 他不在， 我心有灵犀地知道他在哪儿， 就飞跑到存放眼睛的那个小房间， 他果然在里面， 看着大屏幕。她在大屏幕上， 还在那个封闭的控制舱中， 穿着那件“太空服”， 画面凝固着， 是以前录下来的。“是为了她来的吧。” 主任说， 眼睛还看着屏幕。

“她到底在哪儿？！” 我大声问。

“你可能已经猜到了， 她是‘落日六号’的领航员。”

一切都明白了， 我无力地跌坐在地毯上。

“落日工程”原计划发射10艘飞船， 它们是“落日一号”到“落日十号”， 但计划由于“落日六号”的失事而中断了。“落日工程”是一次标准的探险航行，它的航行程序同航天中心的其他航行几乎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落日”飞船不是飞向太空，而是潜入地球深处。

第一次太空飞行一个半世纪后， 人类开始了向相反方向的探险，“落日”系列地航飞船就是这种探险的首次尝试。

4年前， 我在电视中看到过“落日一号”发射时的情景。那时正是深夜， 吐鲁番盆地的中央出现了一个如太阳般耀眼的火球， 火球的光芒使新疆夜空中的云层变成了绚丽的朝霞。当火球暗下来时，“落日一号”已潜入地层。大地被烧红了一大片， 这片圆形的发着红光的区域中央， 是一个岩浆的湖泊， 白热化的岩浆沸腾着， 激起一根根雪亮的浪柱……那一夜， 远至乌鲁木齐， 都能感到飞船穿过地层时传到大地上的微微震动。

“落日工程”的前5艘飞船都成功地完成了地层航行， 安全返回地面。其中“落日五号”创造了迄今为止人类在地层中航行深度的纪录： 海平面下3100公里。“落日六号”不打算突破这个纪录。因为据地球物理学家的结论， 在地层3400~3500公里深处， 存在着地幔和地核的交界面， 学术上把它叫作“古腾堡不连续面”。一旦通过这个交界面， 便进入地球的液态铁镍核心， 那里物质密度骤然增大，“落日六号”的设计强度是不允许在如此大的密度中航行的。

“落日六号”的航行开始很顺利， 飞船只用了两个小时便穿过了地表和地幔的交界面——莫霍不连续面， 并在大陆板块漂移的滑动面上停留了5个小时， 然后开始了在地幔中3000多公里的漫长航行。宇宙航行是寂寞的， 但宇航员们能看到无限的太空和壮丽的星群；而地航飞船上的地航员们，只能凭感觉触摸飞船周围不断向上移去的高密度物质。从飞船上的全息后视电视中能看到这样的情景： 炽热的岩浆刺目地闪亮着、 翻滚着， 随着飞船的下潜， 在船尾飞快地合拢起来， 瞬间充满了飞船通过的空间。有一名地航员回忆： 他们一闭上眼睛， 就看到了飞快合拢并压下来的岩浆。 这个幻象使航行者意识到压在他们上方那巨量的并不断增厚的物质， 一种地面上的人难以理解的压抑感折磨着地航飞船中的每一个人， 他们都受到这种封闭恐惧症的袭击。

“落日六号” 出色地完成着航行中的各项研究工作。飞船的速度大约是每小时15公里， 飞船需要航行20小时才能到达预定深度。但在飞船航行15小时40分钟时， 警报出现了。从地层雷达的探测中得知， 航行区的物质密度由每立方厘米6.3克猛增到9.5克， 物质成分由硅酸盐类突然变为以铁镍为主的金属， 物质状态也由固态变为液态。尽管“落日六号”当时只到达了2500公里的深度， 目前所有的迹象却冷酷地表明， 他们闯入了地核！ 后来得知， 这是地幔中一条通向地核的裂隙， 地核中的高压液态铁镍充满了这条裂隙， 使得在“落日六号”的航线上， 古腾堡不连续面向上延伸了近1000公里！ 飞船立刻紧急转向， 企图冲出这条裂隙， 不幸就在这时发生了： 由中子材料制造的船体顶住了突然增加到每平方厘米1600吨的巨大压力， 但是， 飞船分为前部烧熔发动机、中部主舱和后部推进发动机三大部分， 当飞船在远大于设计密度和设计压力的液态铁镍中转向时， 烧熔发动机与主舱结合部断裂， 从“落日六号”用中微子通信发回的画面中我们看到， 已与船体分离的烧熔发动机在一瞬间被发着暗红光的液态铁镍吞没了。地层飞船的烧熔发动机用超高温射流为飞船切开航行方向的物质， 没有它， 只剩下一台推进发动机的“落日六号”在地层中是寸步难行的。地核的密度很惊人， 但构成飞船的中子材料密度更大， 液态铁镍对飞船产生的浮力小于它的自重， 于是，“落日六号”便向地心沉下去。

人类登月后， 用了一个半世纪才有能力航行到土星。在地层探险方面， 人类也要用同样的时间才有能力从地幔航行到地核。现在的地航飞船误入地核， 就如同20世纪中期的登月飞船偏离月球迷失于外太空， 获救的希望是丝毫不存在的。

好在“落日六号”主舱的船体是可靠的， 船上的中微子通信系统仍和地面控制中心保持着完好的联系。以后的1年中，“落日六号”航行组坚持工作， 把从地核中得到的大量宝贵资料发送到地面。他们被裹在几千公里厚的物质中， 这里别说空气和生命， 连空间都没有， 周围是温度高达5000摄氏度、 压力可以把碳在1秒钟内变成金刚石的液态铁镍！ 它们密密地挤在“落日六号”的周围， 密得只有中微子才能穿过，“落日六号”是处于一个巨大的炼钢炉中！ 在这样的世界里， 《神曲》中的《地狱篇》像是在描写天堂了；在这样的世界里， 生命算什么？ 仅仅能用脆弱来描写它吗？

沉重的心理压力像毒蛇一样撕裂着“落日六号”地航员们的神经。一天， 船上的地质工程师从睡梦中突然跃起， 竟打开了他所在的密封舱的绝热门！ 虽然这只是4道绝热门中的第一道， 但瞬间涌入的热浪立刻把他烧成了一段木炭。

指令长在另一个密封舱里飞快地关上了绝热门， 避免了“落日六号”的彻底毁灭。但他自己也被严重烧伤， 在写完最后一页航行日志后死去了。

从那以后， 在这个星球的最深处， 在“落日六号”上， 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现在，“落日六号”内部已完全处于失重状态， 飞船已下沉到6800公里深处，那里是地球的最深处，她是第一个到达地心的人。

她在地心的世界是那个活动范围不到10平方米的闷热的控制舱。飞船上有一个中微子传感眼镜， 这个装置使她同地面世界多少保持着一些感性的联系。但这种如同生命线的联系不能长时间延续下去，飞船里中微子通信设备的能量很快就要耗尽，现有的能量已不能维持传感眼镜的超高速数据传输，这种联系在3个月前就中断了， 具体时间是在我从草原返回航天中心的飞机上， 当时我已把她的眼睛摘下来放到旅行包中。

那个没有日出的细雨蒙蒙的草原早晨， 竟是她最后看到的地面世界。

后来“落日六号”同地面只能保持着语音和数据通信，而这个联系也在一天深夜中断了，她被永远孤独地封闭于地心中。“落日六号”的中子材料外壳足以抵抗地心的巨大压力， 而飞船上的生命循环系统还可以运行50~80年，她将在这不到10平方米的地心世界里度过自己的余生。

我不敢想象她同地面世界最后告别的情形， 但主任让我听的录音却出乎我的意料。这时来自地心的中微子波束已很弱， 她的声音时断时续， 但很平静。

“……你们发来的最后一份补充建议已经收到， 今后， 我会按照整个研究计划努力工作的。将来， 可能是几代人以后吧， 也许会有地心飞船找到‘落日六号’并同它对接， 有人会再次进入这里， 但愿那时我留下的资料会有用。请你们放心， 我会在这里安排好自己的生活的。我现在已适应这里， 不再觉得狭窄和封闭了， 整个世界都围着我呀， 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上面的大草原， 还可以清楚地看见每一朵我起了名字的小花呢。再见！”

透明地球

在以后的岁月中，我到过很多地方，每到一处，我都喜欢躺在那里的大地上。我曾经躺在海南岛的海滩上、阿拉斯加的冰雪上、俄罗斯的白桦林中、撒哈拉烫人的沙漠上……每到那个时刻，地球在我脑海中就变得透明了，在我下面6000多公里深处， 在这巨大的水晶球中心， 我看到了停泊在那里的“落日六号”地航飞船， 感受到了从几千公里深的地球中心传出的她的心跳。我想象着金色的阳光和银色的月光透射到这个星球的中心， 我听到了那里传出的她吟唱的《月光》， 还听到她那轻柔的话音：

“……多美啊， 这又是另一种音乐了……”

有一个想法安慰着我： 不管走到天涯海角，我离她都不会再远了。

地球大炮

随着各大陆资源的枯竭和环境的恶化，世界把目光投向南极洲。南美突然崛起的两大强国在世界政治格局中取得了与他们在足球场上同样的地位，使得南极条约成为一纸空文。但人类的理智在另一方面取得了胜利，全球彻底销毁核武器的最后进程开始了，随着全球无核化的实现，人类对南极大陆的争夺变得安全了一些。

沉入岩石

走在这个巨洞中，沈华北如同置身于没有星光的夜空下的黑暗平原上。脚下，在核爆的高温中熔化的岩石已经冷却凝固，但仍有强劲的热力透过隔热靴底使脚板出汗。远处洞壁上还没有冷却的部分发着在黑暗中刚能看到的红光，如同这黑暗平原尽头的朦胧晨曦。沈华北的左边走着他的妻子赵文佳，前面是他们8岁的儿子沈渊，这孩子身着笨重的防辐射服，却仍在蹦蹦跳跳。在他们周围，是联合国核查组的人员，他们防辐射服头盔上的头灯在黑暗中射出许多道长长的光柱。

全球核武器的最后销毁采用两种方式：拆卸和地下核爆炸。这是位于中国的地下爆炸销毁点之一。

核查组组长凯文斯基从后面赶上来，他的头灯在洞底投下前面3人晃动的长影子，“沈博士，您怎么把一家子都带来了？这里可不是郊游的好去处。”

沈华北停下脚步，等着这位俄罗斯物理学家赶上来：“我妻子是销毁行动指挥中心的地质工程师，至于儿子，我想他喜欢这种地方。”

“我们的儿子总是对怪异和极端的东西着迷。”赵文佳对丈夫说。透过防辐射面罩，沈华北看到了她脸上忧虑的表情。

小男孩儿在前面手舞足蹈地说：“这个洞开始时才只有菜窖那么大点儿呢，两次就给炸成这么大了！想想原子弹的火球像个被埋在地下的娃娃，哭啊叫啊蹬啊踹啊，真的很有趣儿呢！”

沈华北和赵文佳交换了一下眼色，前者面露微笑，后者脸上的忧虑又加深了一些。

“孩子，这次是8个娃娃！”凯文斯基笑着对沈渊说，然后转向沈华北，“沈博士，这正是我现在想要同您谈的：这次销毁的是8颗巨浪型潜射导弹的弹头，每颗当量10万吨级，这8颗核弹放在一个架子上呈正立方体布置……”

“有什么问题吗？”

“起爆前我从监视器中清楚地看到，在这个由核弹头构成的立方体正中，还有一个白色的球体。”

沈华北再次停住脚步，看着凯文斯基说：“博士，销毁条约规定了向地下放的东西不能少于多少，好像不禁止多放进去些什么。既然爆炸的当量用5种观测方式都核实无误，其他的事情应该是无所谓的。”

凯文斯基点点头：“这正是我在爆炸后才提这个问题的原因，只是出于好奇心。”

“我想您听说过‘糖衣’吧。”

沈华北的话如同一句咒语，使这巨洞中的一切都僵滞不动了，所有的人都停下了脚步，指向各个方向的头灯光柱也都不再晃动了。由于谈话是通过防辐射服里的无线电对讲系统进行的，远处的人也都能清楚地听到沈华北的话。短暂的静止后，核查组的成员从各个方向会聚过来，这些不同国籍的人大部分都是核武器研究领域的精英。

“那东西真的存在？”一个美国人盯着沈华北问，后者点点头。

据说，20世纪中叶，在得知中国第一次核试验完成的消息后，毛泽东的第一个问题是：“是不是真的核爆炸？”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个问题问得很内行。裂变核弹的关键技术是向心压缩，核弹引爆时，裂变物质被包裹着它的常规炸药的爆炸力压缩成一个致密的球体，达到临界密度而引发剧烈的链式反应，产生核爆炸。这一切要在百万分之一秒内发生，对裂变物质的向心压缩必须极其精确，向心压力极微小的不平衡都可能在裂变物质还没有达到临界密度前将其炸散，那样所发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化学爆炸。自核武器诞生以来，研究者们用复杂的数学模型设计出各种形状的压缩炸药，近年来，又尝试用最新技术通过各种手段得到精确的向心压缩，“糖衣”就是这类技术设想中的一种。

“糖衣”是一种纳米材料，它用来在裂变弹中包裹核炸药，外面再包裹一层常规炸药。“糖衣”具有自动平衡分配周围压应力的功能，即使外层炸药爆炸时产生的压应力不均匀，经过“糖衣”的应力平衡分配，它包裹的核炸药仍能得到精确的向心压缩。

沈华北说：“你们看到的由8颗核弹头围绕的那个白色球体，是用‘糖衣’包裹的一种合金材料，它将在核爆中受到巨大的向心压力。这是我们计划在整个销毁过程中进行的一项研究，这毕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当核弹全部消失后，短时期内地球上很难再产生这么大的瞬间压应力了。在如此巨大的向心压力下试验材料会变成什么，会发生些什么，将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我们希望通过这项研究，为‘糖衣’技术在民用领域找到一个光明的前景。”

一位联合国官员说：“你们应该把石墨包在‘糖衣’中放进去，那样我们每次爆炸都能得到一大块钻石，耗资巨大的核销毁工程说不定变得有利可图呢。”

耳机里听到几声笑，没有技术背景的官员在这种场合总是受到轻蔑的。“80万吨级核爆炸产生的压力，不知比将石墨转化为金刚石的压力大多少个数量级。”有人说。

沈渊清亮的童音突然在大家的耳机中响起：“这大爆炸产生的当然不是金刚石，我告诉你们是什么吧：是黑洞！一个小小的黑洞！它将把我们都吸进去，把整个地球吸进去！通过它，我们将钻到一个更漂亮的宇宙中！”

“呵呵，孩子，那这次核爆炸的压力又太小了……沈博士，您儿子的小脑袋真的不同寻常！”凯文斯基说，“那么试验结果呢？那块合金变成了什么？我想你们多半找不到它了吧？”

“我也还不知道呢，我们去看看吧。”沈华北向前指指说。核爆炸使这个巨洞呈规则的球形，因而洞的底面是一个小盆地，在远方盆地的正中央，晃动着几盏头灯。“那是‘糖衣’试验项目组的人。”

大家向盆地中央走去，感觉像在走下一道长长的山坡。这时，凯文斯基突然站住了，接着蹲下来把双手贴着地面，“地下有震动！”

其他人也感觉到了：“不会是核爆炸诱发的地震吧？”

赵文佳摇摇头：“销毁点所在地区的地质结构是经过反复勘测的，绝对不会诱发地震，这震动不是地震，它在爆炸后就出现了，持续不断直到现在，邓伊文博士说它与‘糖衣’试验有关，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随着他们接近盆地中心，由地层深处传来的震动渐渐增强，直到使脚底发麻，仿佛大地深处有一个粗糙的巨轮在疯狂旋转。当他们来到盆地中心时，那一小群人中有一个站起身来，他就是赵文佳刚才提到的邓伊文，材料核爆压缩试验项目的负责人。

“你手里拿的什么？”沈华北指着邓伊文手中一大团白色的东西问。

“钓鱼线。”邓博士说着，分开围成一圈蹲在地上的那群人，他们正盯着地上的一个小洞看，那个洞出现在熔化后又凝结的岩石表面，直径约10厘米，呈很规则的圆形，边缘十分光滑，像钻机打的孔，郑伊文手中的钓鱼线正源源不断地向洞中放下去，“瞧，已经放了1万多米，还远没到底儿呢。经雷达探测，这洞已有3万多米深，还在不断延长。”

“它是怎么来的？”有人问。

“那块被压缩后的试验合金钻出来的，它沉到地层中去了，就像石块在海面上沉下去一样，这震动就是它穿过致密的地层时传上来的。”

“哦，天啊，这可真是奇迹！”凯文斯基惊叹说，“我还以为那块合金会被核爆的高温蒸发掉呢。”

郑伊文说：“如果没有包裹‘糖衣’的话会是那样的结果，但这次它还没来得及被蒸发，就被‘糖衣’聚焦的向心压力压缩成一种新的物质形态，叫超固态比较合适，但物理学中已经有了这个名称，我们就叫它新固态吧。”

“您是说，这东西的比重与地层的比重相比，就如同石块与水的比重相比？”

“比那要大得多，石块在水中下沉主要是因为水是液体，水结冰后比重变化不大，但放在上面的石块就沉不下去。现在新固态物质竟然在固态的岩石中下沉，可见它的密度是多么惊人！”

“您是说它成了中子星物质？”

郑伊文摇摇头：“我们现在还没有精确测定，但可以肯定它的密度比中子星的简并态物质小得多，这从它的下沉速度就可以看出来。如果真是一块中子星物质，那么它在地层中的下沉将如同陨石坠入大气层一样快，那会引起火山爆发和大地震。它是介于普通固态和简并态之间的一种物质形态。”

“它会一直沉到地心吗？”沈渊问。

“也许会吧，孩子，因为在下沉到一定深度后，地层物质将变成液态的，那将更有利于它的下沉！”

“真好玩儿，真好玩儿！”

当人们都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个洞上的时候，沈华北一家三口悄悄地离开了人群，远远地走到黑暗之中。除了脚下地面的震动外，这里很静，他们头灯的光柱照不了多远就融于黑暗中，仿佛他们只是无际虚空中3个抽象的存在。他们把对讲系统调到私人频道，在这里，小沈渊将做出一个决定一生的选择：是跟爸爸，还是跟妈妈。

沈渊的父母面临一个比离婚更糟的处境：他的爸爸现在已是血癌晚期。沈华北不知道他的病是否与所从事的核科学研究有关，但可以肯定自己已活不过半年了。幸运的是人体冬眠技术已经成熟，他将在冬眠中等待治愈血癌的技术出现。沈渊可以和父亲一起冬眠，然后再一同醒来，也可以同妈妈一起继续生活。从各方面考虑，显然后者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但孩子倾向于同爸爸一起到未来去，现在沈华北和赵文佳再次试图说服他。

“妈妈，我和你留下来，不同爸爸去睡觉了！”沈渊说。

“你改变主意了？！”赵文佳惊喜地问。

“是的，我觉得不一定非要去未来，现在就很好玩儿，比如刚才那个沉到地心去的东西，多好玩儿！”

“你决定了？”沈华北问，赵文佳瞪了他一眼，显然怕孩子又改变主意。

“当然！我去看那个洞了……”小沈渊说着向远处那头灯晃动的盆地中心跑去。

赵文佳看着孩子的背影，忧虑地说：“我不知道能不能带好他，这孩子太像你了，整日生活在自己的梦中，也许未来真的更适合他。”

沈华北扶着妻子的双肩说：“谁也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儿，再说像我有什么不好，总要有爱做梦的那一类人。”

“生活在梦中没什么可怕，我就是因为这个爱上你的，但你难道没有发现这孩子的另一面？他在学校竟然同时当上了两个班的班长！”

“这我也是刚知道，真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的权力欲像刀子一样锋利，而且不乏实现它的能力和手段，这与你是完全不同的。”

“是啊，这两种性格怎么可能融为一体呢？”

“我更担心的是这种融合将来会发生什么？”

这时，孩子的身影已完全融入远方那一群头灯中，他们将目光收回，都关掉头灯，将自己完全融入黑暗中。

沈华北说：“不管怎样，生活还得继续。我所等待的技术，也许在明年就能出现，也许要等上一个世纪，也许……永远也不会出现。你再活40年没有问题，一定要答应我一个请求：如果40年后那项技术还没出现，也一定要让我苏醒一次，我想再看看你和孩子，千万不要让这一别成为永别。”

黑暗中赵文佳凄凉地笑笑：“到未来去见一个老太婆妻子和一个比你大10岁的儿子？不过，像你说的，生活还得继续。”

他们就在这核爆炸形成的巨洞中默默地度过了在一起的最后时光。明天，沈华北将进入无梦的长眠，赵文佳将和他们那个生活在梦中的孩子一起，继续沿着莫测的人生之路，走向不可知的未来。

74年后的苏醒

他用了一整天时间才真正醒来，意识初萌时，世界在他的眼中只是一团白雾，10个小时后这白雾中出现了一些模糊的影子，也是白色的，又过了10个小时，他才辨认出那些影子是医生和护士。冬眠中的人是完全没有时间感的，所以沈华北这时绝对肯定自己的冬眠时间仅是这模糊的一天，他认定冬眠维持系统在自己刚失去知觉后就出了故障。视力进一步恢复后，他打量了一下这间病房，很普通的白色墙壁，安在侧壁上的灯发出柔和的光芒，形状看上去也很熟悉，这些似乎证实了他的感觉。但接下来他知道自己错了：病房白色的天花板突然发出明亮的蓝光，并浮现出醒目的白字：

您好！承担您冬眠服务的大地生命冷藏公司已于2089年破产，您的冬眠服务已全部移交绿云公司，您现在的冬眠编号是WS368200402—118，并享有与大地公司所签订合同中的全部权利。您已经完成全部治疗程序，您的全部病症已在苏醒前被治愈，请接受绿云公司对您获得新生的祝贺。

您的冬眠时间为74年5个月7天零13小时，预付费用没有超支。

现在是2125年4月16日，欢迎您来到我们的时代！

又过了3个小时他才渐渐恢复听力，并能够开口说话，在74年的沉睡后，他的第一句话是：“我妻子和儿子呢？”

站在床边的那位瘦高的女医生递给他一张折叠的白纸：“沈先生，这是您妻子给您的信。”

我们那时已经很少有人用纸写信了……沈华北没把这话说出来，只是用奇怪的目光看了医生一眼，但当他用还有些麻木的双手展开那张纸后，得到了自己跨越时间的第二个证据：纸面一片空白，接着发出了蓝荧荧的光，字迹自上而下显示出来，很快铺满了纸面。他在进入冬眠前曾无数次想象过醒来后妻子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但这封信的内容超出了他最怪异的想象：

亲爱的，你正处于危险中！

看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人世。给你这封信的是郭医生，她是一个你可以信赖的人，也许是这个世界上你唯一可以信赖的人，一切听她的安排。

请原谅我违背了诺言，没有在40年后苏醒你。我们的渊儿已成为一个你无法想象的人，干了你无法想象的事，作为他的母亲我不知如何面对你，我伤透了心，已过去的一生对于我毫无意义，你保重吧。

“我儿子呢？沈渊呢？！”沈华北吃力地支起上身问。

“他5年前就死了。”医生的回答极其冷酷，丝毫不顾及这消息带给这位父亲的刺痛，接着她似乎多少觉察到这一点，安慰说：“您儿子也活了78岁。”

郭医生掏出一张卡片递给沈华北：“这是你的新身份卡，里面存储的信息都在刚才那封信上。”

沈华北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纸，上面除了赵文佳那封简短的信外什么都没有。当他翻动纸张时，折皱的部分会显示出水样的波纹，很像用手指按压他那个时代的液晶显示器时发生的现象。郭医生伸手拿过那张纸，在右下角按了一下，纸上的显示被翻过一页，出现了一个表格。

“对不起，真正意义上的纸张已经不存在了。”

沈华北抬头不解地看着她。

“因为森林已经不存在了。”她耸耸肩说，然后逐项指着表格上的内容：“你现在的名字叫王若，出生于2097年，父母双亡，也没有任何亲属，你的出生地在呼和浩特，但现在的居住地在这里——这是宁夏一个很偏僻的山村，是我能找到的最理想的地方，不会引人注意……不过你去那里之前需要整容……千万不要与人谈起你儿子，更不要表现出对他的兴趣。”

“可我出生在北京，是沈渊的父亲！”

郭医生直起身来，冷冷地说：“如果你到外面去这样宣布，那你的冬眠和刚刚完成的治疗就全无意义了，你活不过1个小时。”

“到底发生了什么？！”

医生笑笑：“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你不知道……好了，我们要抓紧时间，你先下床练习行走吧，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沈华北还想问什么，突然响起了震耳的撞门声，门被撞开后，有六七个人冲了进来，围在他的床边。这些人年龄各异，衣着也不相同，他们的共同点是都有一顶奇怪的帽子，或戴在头上或拿在手中，这种帽子有齐肩宽的圆檐，很像过去农民戴的草帽；他们的另一个共同之处就是都戴着一个透明的口罩，其中有些人进屋后已经把它从嘴上扯了下来。这些人齐盯着沈华北，脸色阴沉。

“这就是沈渊的父亲吗？”问话的人看上去是这些人中最老的一位，留着长长的白胡须，像是有80多岁了，不等医生回答，他朝周围的人点点头，“很像他儿子。医生，您已经尽到了对这个病人的责任，现在他属于我们了。”

“你们是怎么知道他在这儿的？”郭医生冷静地问。

不等老者回答，病房一角的一位护士说：“我，是我告诉他们的。”

“你出卖病人？！”郭医生转身愤怒地盯着她。

“我很高兴这样做！”护士说，她那秀丽的脸庞被狞笑扭曲了。

一个年轻人揪住沈华北的衣服把他从床上拖了下来，冬眠带来的虚弱使他瘫在地上，一个姑娘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那尖尖的鞋头几乎扎进他的肚子里，剧痛使他在地板上像虾似的弓起身体，那个老者用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像竖一根竹竿似的想让他站住，看到不行后一松手，他又仰面摔倒在地，后脑勺撞到地板上，眼前直冒金星，他听到有人说：

“真好，那个杂种欠这个社会的，总算能够部分偿还了。”

“你们是谁？”沈华北无力地问，他在那些人的脚中间仰视着他们，好像在看着一群凶恶的巨人。

“你至少应该知道我，”老者冷笑着说，从下面向上看去，他的脸十分怪异，让沈华北胆寒，“我是邓伊文的儿子，邓洋。”

这个熟悉的名字使沈华北心里一动，他翻身抓住老者的裤脚，激动地喊道：“我和你父亲是同事和最好的朋友，你和我儿子还是同班同学，你不记得了？天啊，你就是洋洋？！真不敢相信，你那时……”

“放开你的脏爪子！”邓洋吼道。

那个拖他下床的人蹲下来，把凶悍的脸凑近沈华北说：“听着小子，冬眠的年头儿是不算岁数的，他现在是你的长辈，你要表现出对长辈的尊敬。”

“要是沈渊活到现在，他就是你爸爸了！”邓洋大声说，引起了一阵哄笑，接着他挨个儿指着周围的人向他介绍：“在这个小伙子4岁时，他的父母同时死于中部断裂灾难；这姑娘的父母也同时在螺栓失落灾难中遇难，当时她还不到两岁；这几位，在得知用毕生的财富进行的投资化为乌有时，有的自杀未遂，有的患了精神分裂症……至于我，被那个杂种诱骗，把自己的青春和才华都扔到那个该死的工程中，现在得到的只是世人的唾骂！”

躺在地板上的沈华北迷惑地摇着头，表示他听不懂。

“你面对的是一个法庭，一个由南极庭院工程的受害者组成的法庭！尽管这个国家的每个公民都是受害者，但我们要独享这种惩罚的快感。真正的法庭当然没有这么简单，事实上比你们那时还要复杂得多，所以我们才不会把你送到那里去，让他们和那些律师扯一年淡之后宣布你无罪，就像他们对你儿子那样。我们会让你得到真正的审判，当一小时后这个审判执行时，你会发现如果70多年前就死于血癌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周围的人又齐声狞笑起来。接着有两个人架起沈华北的双臂把他向门外拖去，他的双腿无力地拖在地板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沈先生，我已经尽力了。”在他被拖出门前，郭医生在后面说。他想回头再看看她，看看这个被妻子称为他在这个冷酷时代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但这种被拖着的姿势使他无力回头，只听到她又说：“其实，你不必太沮丧，在这个时代，活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当他被拖出门后，听到医生在喊：“快把门关上，把空净器开大，你要把我们呛死吗？！”听她的口气，显然不再关心他的命运。

出门后，他才明白医生最后那句话的意思：空气中有一种刺鼻的味道，让人难以呼吸。他被拖着走过医院的走廊，出了大门后，那两个人不再拖他，把他的胳膊搭到肩上架着走。来到外面后他如释重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吸入的不是他想象的新鲜空气，而是比医院大楼内更污浊、更呛人的气体，他的肺里火辣辣的，爆发出持续不断的剧烈咳嗽，就在他咳到要窒息时，听到旁边有人说：“给他戴上呼吸膜吧，要不在执行前他就会完蛋。”接着有人给他的口鼻罩上了一个东西，虽然只是一种怪味代替了另一种，但他至少可以顺畅地呼吸了。又听到有人说：“防护帽就不用给他了，反正在他能活的这段时间里，紫外线什么的不会导致第二次血癌的。”这话又引起了其他人的一阵怪笑。当他喘息稍定，因窒息而流泪的双眼视野清晰后，便抬起头来第一次打量未来世界。

他首先看到街道上的行人，他们都戴着被称为呼吸膜的透明口罩和叫作防护帽的大草帽，他还注意到，虽然天气很热，但人们穿得都很严实，没有人露出皮肤。接着他看到了周围的世界，这里仿佛处于一个深深的峡谷中，这峡谷是由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构成的，说高耸入云一点儿都不夸张，这些高楼全都伸进半空中的灰云里，在狭窄的天空上，他看到太阳呈一团模糊的光晕在灰云后出现，那光晕移动着黑色的烟纹，他这才知道这遮盖天空的不是云而是烟尘。

“一个伟大的时代，不是吗？”邓洋说，他的那些同伙又哈哈大笑起来，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他被架着向不远处的一辆汽车走去，形状有些变化，但他肯定那是汽车，大小同过去的小客车一样，能坐下这几个人。接着有两个人超过了他们，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他们戴着头盔，身上的装束与过去有很大的不同，但沈华北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们的身份，并冲他们大喊起来：

“救命！我被绑架了！救命！！”

那两名警察猛地回头，跑过来打量着沈华北，看了看他的病号服，又看了看他光着的双脚，其中一个问：“您是刚苏醒的冬眠人吧？”

沈华北无力地点点头：“他们绑架我……”

另一名警察对他点点头说：“先生，这种事情是经常发生的，这一时期苏醒的冬眠人数量很多，为安置你们占用了大量的社会保障资源，因而你们经常受到仇视和攻击。”

“好像不是这么回事……”沈华北说，但那警察挥手打断了他。

“先生，您现在安全了。”然后那名警察转向邓洋一伙人，“这位先生显然还需要继续治疗，你们中的两个人送他回医院，这位警官将一同去了解情况，我同时通知你们，你们7个人已经因绑架罪被逮捕。”说着他抬起手腕对着上面的对讲机呼叫支援。

邓洋冲过去制止他：“等一下警官，我们不是那些迫害冬眠人的暴徒，你们看看这个人，不面熟吗？”

两名警察仔细地盯着沈华北看，还短暂地摘下他的呼吸膜以更好地辨认，“他……好像是米西西！”

“不是米西西，他是沈渊的父亲！”

两名警察瞪大双眼在邓洋和沈华北之间来回看着，像是见了鬼。中部断裂灾难留下的孤儿把他们拉到一边低声说着，这过程中两名警察不时抬头朝沈华北这边看看，每次的目光都有变化，在最后一次朝这边投来的目光中，沈华北绝望地读出这些人已是邓洋一伙的同谋了。

两名警察走过来，没有朝沈华北看一眼，其中一名警惕地环视四周做放哨状，另一名径直走到邓洋面前，压低了声音说：“我们就当没看见吧，千万不要让公众注意到他，否则会引起一场骚乱的。”

让沈华北恐惧的不仅仅是警察话中的内容，还有他说这话时的样子，他显然不在乎让沈华北听到这些，好像他只是一件放在旁边的没有生命的物件。

那些人把沈华北塞进汽车，他们也都上了车，在车行驶的同时车窗的玻璃都变得不透明了，车是自动驾驶的，没有司机，前面也看不到可以手动的操纵杆件。一路上车里没有人说话，仅仅是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沈华北随口问：

“谁是米西西？”

“一个电影明星，”坐在他旁边的螺栓失落灾难留下的孤女说，“因扮演你儿子而出名，沈渊和外星撒旦是目前影视媒体上出现最多的两个大反派角色。”

沈华北不安地挪挪身体，与她拉开一点距离，这时他的手臂无意间触碰了车窗下的一个按钮，窗玻璃立刻变得透明了。他向外看去，发现这辆车正行驶在一座巨大而复杂的环状立交桥上，桥上挤满了汽车，车与车的间距只有不到两米的样子。这景象令人恐惧之处是：这时并不是处于塞车状态，就在这塞车时才有的间距下，所有的车辆都在高速行驶，时速可能超过了每小时100公里！这使得整个立交桥像一个由汽车构成的疯狂大转盘。他们所在的这辆车正在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冲向一个岔路口，在这辆车就要撞入另一条车流时，车流中正好有一个空当在迎接它，这种空当以令人难以觉察的速度在岔路口不断出现，使两条湍急的车流无缝地合为一体。沈华北早就注意到车是自动驾驶的，人工智能已把公路的利用率发挥到极限。

后面有人伸手又把玻璃调暗了。

“你们真想在我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杀死我吗？”沈华北问。

坐在前排的邓洋回头看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说：“那我就简单地给你讲讲吧。”

南极庭院

“想象力丰富的人在现实中往往手无缚鸡之力，相反，那些把握历史走向的现实中的强者，却大多只有一个想象力贫乏的大脑，你儿子是历史上少有的把这两者合为一体的人。在大多数时间，现实只是他幻想海洋中的一个小小的孤岛，但如果他愿意，可能随时把自己的世界翻转过来，使幻想成为小岛而现实成为海洋，在这两个海洋中他都是最出色的水手……”

“我了解自己的儿子，你不必在这上面浪费时间。”沈华北打断邓洋说。

“但你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沈渊在现实中爬到了多高的位置，拥有了多大的权力，这使他有能力把自己最变态的狂想变成现实。可惜，社会没有及早发现这个危险。也许历史上曾有过他这样的人，但都像擦过地球的小行星一样，没能在这个世界上释放自己的能量就消失在茫茫太空中。不幸的是，历史给了你儿子用变态狂想制造灾难的机会。

“在你进入冬眠后的第五年，世界对南极大陆的争夺有了一个初步结果：这个大陆被确定为全球共同开发的区域，但各个大国都为自己争得了大面积的专属经济区。尽早使自己在南极大陆的经济区繁荣起来，并尽快开发那里的资源，是各大国摆脱因环境问题和资源枯竭而带来的经济衰退的唯一希望，‘未来在地球顶上’成为当时尽人皆知的口号。

“就在这时，你儿子提出了那个疯狂设想，声称这个设想的实现将使南极大陆变为这个国家的庭院，那时从北京去南极将比从北京去天津还方便。这不是比喻，是真的，旅行的时间要比去天津的短，消耗的能源和造成的污染都比去天津的少。那次著名的电视演讲开始时，全国观众都笑成一团，像在看滑稽剧，但他们很快安静下来，因为他们发现这个设想真的能行！这就是‘南极庭院设想’，后来根据它开始了灾难性的南极庭院工程。”

说到这里，邓洋莫名其妙地陷入沉默。

“接着说呀，南极庭院的设想是什么？”沈华北催促道。

“你会知道的。”邓洋冷冷地说。

“那你至少可以告诉我，我与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是沈渊的父亲，这不是很简单吗？”

“现在又盛行血统论了？”

“当然没有，但你儿子的无数次表白使血统论适合你们。当他变得举世闻名时，就真诚地宣称他思想和人格的绝大部分是在8岁前从父亲那里形成的，以后的岁月不过是进行一些知识细节方面的补充而已。他还声明，南极庭院设想的最初创造者也是父亲。”

“什么？！我？南极……庭院？！这简直是……”

“再听我说完最后一点：你还为南极庭院工程提供了技术基础。”

“你指的是什么？！”

“当然是新固态材料，没有它，南极庭院设想只是一个梦呓，而有了它，这个变态的狂想立刻变得现实了。”

沈华北困惑地摇摇头，他实在想象不出，那超高密度的新固态材料如何能把南极大陆变成这个国家的庭院。

这时车停了。

地狱之门

下车后，沈华北迎面看到一座奇怪的小山，山体呈单一铁锈色，光秃秃的看不到一棵草。邓洋向小山一偏头说：“这是一座铁山。”看到沈华北惊奇的目光，他又加上一句“就是一大块铁”。沈华北举目四望，发现这样的铁山在附近还有几座，它们以怪异的色彩突兀地出现在这广阔的平原上，使这里有一种异域的景色。

沈华北这时已恢复到可以行走，他脚步蹒跚地随着这伙人走向远处一座高大的建筑物，那个建筑物呈一个完美的圆柱形，有上百米高，表面光滑一体，没有任何开口。他们走近后，看到一扇沉重的铁门轰隆隆地向一边滑开，露出一个入口，一行人走了进去，门在他们身后密实地关上了。

在暗弱的灯光下，沈华北看到他们身处一个像是密封舱的地方，光滑的白色墙壁上挂着一长排像太空服一样的密封服，人们各自从墙上取下一套密封服穿了起来，在两个人的帮助下他也开始穿上其中的一套。在这过程中他四下打量，看到对面还有一扇紧闭的密封门，门上亮着一盏红灯，红灯旁边有一个发光的数码显示，他看出显示的是大气压值。当他那沉重的头盔被旋紧后，在面罩的右上角出现一块透明的液晶显示区，显示出飞快变化的数字和图形，他只看出那是这套密封服内部各个系统的自检情况。接着，他听到外面响起低沉的“嗡嗡”声，像是什么设备启动了，然后注意到对面那扇门上方显示的大气压值在迅速减小，在大约3分钟后减到零，旁边的红灯转换为绿灯，门开了，露出这个密封建筑物黑洞洞的内部。沈华北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这是一个由大气区域进入真空区域的过渡舱，如此说来，这个巨大圆柱体的内部是真空的。

一行人走进了那个入口，门又在后面关上了，他们身处浓浓的黑暗之中，有几个人密封服头盔上的灯亮了，黑暗中出现几道光柱，但照不了多远。一种熟悉的感觉出现了，沈华北不由打了个寒战，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向前走。”他的耳机中响起了邓洋的声音，头灯的光晕在前方照出了一座小桥，不到1米宽，另一头伸进黑暗中，所以看不清有多长，桥下漆黑一片。沈华北迈着颤抖的双腿走上了小桥，密封服沉重的靴子踏在薄铁板桥面上发出空洞的声响，他走出几米，回过头来想看看后面的人是否跟上来了，这时所有人的头灯同时灭了，黑暗吞没了一切。但这只持续了几秒钟，小桥的下面突然出现了蓝色的亮光。沈华北回头看，只有他上了桥，其他人都挤在桥边看着他，在从下向上照的蓝光中，他们像一群幽灵。他扶着桥边的栏杆向下看去，几乎使血液凝固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站在一口深井上。

这口井的直径约10米，井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环绕光圈，在黑暗中标示出深井的存在。他此时正站在横过井口的小桥的正中央，从这里看去，井深不见底，井壁上无数的光圈渐渐缩小，直至成为一点，他仿佛在俯视着一个发着蓝光的大靶标。

“现在开始执行审判，去偿还你儿子欠下的一切吧！”邓洋大声说，然后用手转动安装在桥头的一个转轮，嘴里念念有词：“为了我被滥用的青春和才华……”小桥倾斜了一个角度，沈华北抓住另一面的栏杆努力使自己站稳。

接着邓洋把转轮让给了中部断裂灾难留下的孤儿，后者也用力转了一下：“为了我被熔化的爸爸妈妈……”小桥倾斜的角度又增加了一些。

转轮又传到螺栓失落灾难留下的孤女手中，姑娘怒视着沈华北用力转动转轮：“为了我被蒸发的爸爸妈妈……”

因失去所有财富而自杀未遂者从螺栓失落灾难留下的孤女手中抢过转轮：“为了我的钱、我的劳斯莱斯和林肯车、我的海滨别墅和游泳池，为了我那被毁的生活，还有我那在寒冷的街头排队领救济的妻儿……”小桥已经转动了90度，沈华北此时只能用手抓着上面的栏杆坐在下面的栏杆上。

因失去所有财富而患精神分裂症的人也扑过来同因失去所有财富而自杀未遂者一起转动转轮，他的病显然还没好利索，没说什么，只是对着下面的深井笑。小桥完全倾覆了，沈华北双手抓着栏杆倒吊在深井上方。

这时的他并没有多少恐惧，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地狱之门，自己不算长的一生闪电般地掠过脑海：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是灰色的，在那些时光中记不起多少快乐和幸福；走向社会后，他在学术上取得了成功，发明了“糖衣”技术，但这并没有使生活接纳他；他在人际关系的蛛网中挣扎，却被越缠越紧；他从未真正体验过爱情，婚姻只是不得已而为之；当他打定主意永远不要孩子时，孩子来到了人世……他是一个生活在自己思想和梦想世界中的人，一个令大多数人讨厌的另类，从来不可能真正地融入人群，他的生活是永远的离群索居，永远的逆水行舟，他曾寄希望于未来，但这就是未来了：已去世的妻子、已成为人类公敌的儿子、被污染的城市、这些充满变态仇恨的人……这一切已使他对这个时代和自己的生活心灰意冷。本来他还打定主意，要在死前知道事情的真相，现在这也无关紧要了，他是一个累极了的行者，唯一渴望的是解脱。

在井边那群人的欢呼声中，沈华北松开了双手，向那发着蓝光的命运的靶标坠下去。

他闭着眼睛沉浸在坠落的失重中，身体仿佛变得透明，一切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已离他而去。在这生命的最后几秒钟，他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一首歌，这是父亲教他的一首古老的苏联歌曲，在他冬眠前的时代已没有人会唱了，后来他作为访问学者到莫斯科去，希望在那里找到知音，但这首歌在俄罗斯也失传了，所以这成了他自己的歌。在到达井底之前他也只能在心里吟唱一两个音符，但他相信，当自己的灵魂最后离开躯体时，这首歌会在另一个世界继续的……不知不觉中，这首旋律缓慢的歌已在他的心中唱出了一半，时间过去了好长，这时意识猛然警醒，他睁开双眼，看到自己在不停地飞快穿过一个又一个的蓝色光环。

坠落仍在继续。

“哈哈哈哈……”他的耳机中响起了邓洋的狂笑声，“快死的人，感觉很不错吧？！”

他向下看，看到一串扑面而来的发着蓝光的同心圆，他不停地穿过最大的一个圆，在圆心处不断有新的小圆环出现并很快扩大；向上看，也是一个同心圆，但其运动是前一个画面的反演。

“这井有多深？”他问。

“放心，您总会到底的，井底是一块坚硬平滑的钢板，吧唧一下，你摔成的那张肉饼会比纸还薄的！哈哈哈哈……”

这时，他注意到面罩右上角的那块液晶显示区又出现了，上面有一行发着红光的字：

您现在已到达100公里深度，速度1.4公里/秒，您已经穿过莫霍不连续面，由地壳进入地幔。

沈华北再次闭上双眼，这次他的脑海中不再有歌声，而是像一台冷静的计算机般飞快地思索着，当半分钟后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明白了一切：这就是南极庭院工程，那块坚硬平滑的井底钢板并不存在，这口井没有底。

这是一条贯穿地球的隧道。

地球大隧道

“它是走切线，还是穿过地心？”沈华北问，只是思维以语言的形式冒了一下头。

“聪明的头脑，这么快就想到了！”邓洋惊叹道。

“很像他儿子。”有人跟着说，听上去可能是中部断裂灾难留下的孤儿。

“是穿过地心，由中国的漠河穿过地球到达南极大陆的最东端南极半岛。”邓洋回答沈华北说。

“刚才那座城市是漠河？！”

“是的，它因作为地球隧道起点而繁荣起来。”

“据我所知，从那里贯穿地球应该到达阿根廷南部。”

“不错，但隧道有轻微的弯曲。”

“既然隧道是弯曲的，我会不会撞上井壁呢？”

“如果隧道笔直地直达阿根廷，你倒是肯定会撞上，那种笔直的地球隧道只有在贯穿两极之间的地轴上才能实现，这种与地轴成一定角度的隧道必须考虑地球的自转因素，它的弯曲正好能让你平滑地通过。”

“呵，伟大的工程！”沈华北由衷地赞叹道。

您现在已到达300公里深度，速度2.4公里/秒，已进入地幔黏性物质区。

他看到自己穿过光圈的频率正在加快，下面和上面那两个同心圆的密度增加了许多。

邓洋说：“关于建造穿过地球的隧道，不是什么新想法，18世纪就有两个人提出了这个设想，一位是叫莫泊都的数学家，另一位则是举世闻名的伏尔泰。到后来，法国天文学家佛兰马理翁又把这个计划重新提了出来，并且首先考虑了地球的自转因素……”

沈华北打断他问：“那你怎么说这想法是从我这里来的呢？”

“因为前面那些人不过是在做思想试验，而你的设想影响了一个人，这个人后来用自己魔鬼般的才能促成了这个狂想的实现。”

“可……我不记得向沈渊提起过这些。”

“真是个健忘的人，你做了一个后来改变人类历史进程的设想，却忘了。”

“我真的想不起来。”

“那你总能想起那个叫贝加多的阿根廷人，还有他送给你儿子的生日礼物吧？”

您现在已到达1500公里深度，速度5.1公里/秒，已进入地幔刚性物质区。

沈华北终于想起来了。那是沈渊6岁的生日，沈华北请在北京的阿根廷物理学家贝加多博士到家里做客。当时南美两强已经崛起，阿根廷对南极大陆的大片陆地提出领土要求，并向南极大量移民，同时快速发展核武器，让全世界大惊失色。在后来的全球无核化进程中，阿根廷自然是以有核国家的身份加入联合国销毁委员会，沈华北和贝加多都是这个委员会中一个技术小组的专家。

那次贝加多给沈渊带来的礼物是一个地球仪，它是用一种最新的玻璃材料制成的，那种玻璃是阿根廷飞速发展的技术水平的一个体现，它的折射率与空气相同，因而看不出玻璃球的存在，地球仪上的大陆仿佛是悬浮在两极之间，沈渊很喜欢这个礼物。

在晚饭后的聊天中，贝加多拿出了一张国内的大报，让沈华北看上面的一幅政治漫画，画上一位阿根廷球星正在踢地球。

“我不喜欢这个，”贝加多说，“中国人对我的国家的了解好像只限于足球，并把这种了解引申到国际政治上，阿根廷在你们的眼中也成了一个充满攻击性的国家。”

“您要知道，阿根廷毕竟是在地球上与中国相距最远的一个国家，你们正在地球的对面。”赵文佳微笑着说，从沈渊的手中拿过那个全透明的地球仪，在上面，中国和阿根廷隔着那个超透明的球体重叠在一起。

“其实我有个办法能够使两国更好地交流，”沈华北拿过地球仪说，“只需从中国挖一条通过地心贯穿地球的隧道就行了。”

贝加多说：“那个隧道也有12000多公里长，并不比飞机航线短多少。”

“但旅行时间会短许多的，想想您带着旅行包从隧道的这一端跳进去……”

沈华北的本意是想把话题从政治上引开去，他成功了，贝加多来了兴趣：“沈，你的思维方式总是与众不同……让我们看看：我跳进去后会一直加速，虽然我的加速度会随坠落深度的增加而减小，但确实会一直加速到地心，通过地心时我的速度达到最大值，加速度为零；然后开始减速上升，这种减速度的值会随着上升而不断增加，当到达地球的另一面阿根廷的地面时，我的速度正好为零。如果我想回中国，只需从那面再跳下去就行了，如果我愿意，可以在南北半球之间做永恒的简谐振动，嗯，妙极了，可是旅行时间……”

“让我们计算一下吧。”沈华北打开电脑。

计算结果很快出来了，以地球理想的平均密度，从中国跳进地球隧道，穿过直径12000多公里的地球，坠落到阿根廷，需42分钟12秒。

“快捷的旅行！”贝加多高兴地说。

……

您现在已到达2800公里深度，速度6.5公里/秒，您正在穿过古腾堡不连续面，进入地核。

坠落中的沈华北又听到邓洋说：“在那个晚上，你一定没有注意到，你的儿子瞪圆了那双充满灵气的大眼睛，出神地听着你的话，你更不可能知道，他盯着床头的那个透明地球仪一夜没睡。当然，你对儿子的这种影响可能有过无数次，你在沈渊的心灵播下了许多狂想的种子，这只是其中开出花朵的一颗。”

沈华北凝视着周围距自己四五米远的那一圈飞速上升的井壁，高频掠过的环绕光圈使井壁的表面有些模糊。

“这是新固态材料吗？”他问。

“还能是其他什么？有什么别的材料具有建造这样的隧道的强度呢？”

“这样巨量的新固态物质是如何生产出来的？这种比重大得能沉入地层的材料怎样搬运和加工呢？”

“只能最简略地说说：新固态物质是通过连续不断的小型核爆炸生产出来的，核心技术当然是你的‘糖衣’，其生产线是庞大而复杂的；新固态材料有多种密度级别，较低密度的材料不会沉入地层，用它造出一个面积较大的基础，将高密度材料放置于其上，其压强被基础分散，就能够浮在地面上了，用类似的原理，也可以进行这种材料的运输；至于新固态材料的加工，技术更加复杂，以你的知识水平可能无法理解。总之，新固态材料已经是一个庞大的产业，其经济规模超过了钢铁，它并不只是用于南极庭院工程。”

“那么这条隧道是如何建成的呢？”

“首先告诉你一点：建构隧道的基本构件是井圈，每个井圈长约100米，整条隧道是由大约24万个井圈连接而成。至于具体的施工过程，你是个聪明人，也许自己能想出来。”

您现在已到达4100公里深度，速度7.5公里/秒，正处于液态地核中部。

“沉井？”

“是的，是用沉井工艺，第一步是从中国和南极将井圈沉入地层，并拼接成贯穿地球的一条线，第二步是将拼接后的井圈中的地层物质掏出，隧道就形成了。你在隧道入口的外面看到的那些铁山，就是由从隧道的地核部分中掏出的铁镍合金堆成的。具体的施工要由地下船来进行，这种能在地层中行驶的机器也是由新固态材料制造的，有的型号能在地核深度行驶，它们能在地层中使下沉的井圈定位。”

“这样算下来，只需12万个井圈。”

“超固态物质承受地球深处的压力和高温是没有问题的，但地下还有许多流动体，较浅处是流动的岩浆，更危险的是地核中的液态铁镍流，它们对隧道产生巨大的剪切冲击，新固态材料的强度能够承受这种冲击，但井圈之间的连接处就不行了，所以隧道由内外两层井圈构成，内层的井圈紧贴外层井圈，两层井圈间相互交错，这样就使隧道形成了足够的抗剪切强度。”

您现在已到达5400公里深度，速度7.7公里/秒，正在接近固态地核。

“下面，我想你要告诉我南极庭院工程带来的灾难了。”

三次地下灾难

“南极庭院工程的第一次灾难发生于25年前，那时，工程进入最后的勘探设计阶段，需要进行大量的地下航行。在一次勘探航行中，一艘名叫‘落日六号’的地下船在地幔中失事，并下沉到地核中，船上3名乘员中有两人遇难，只有一名年轻的女领航员幸存，她现在仍被封闭在地心中，将在狭窄的地下船中度过余生。那艘船上的中微子通信设备已失去发射功能，但可能仍能接收。顺便说一句：她的名字叫沈静，是您的孙女。”

沈华北的心抽搐了一下。

在这疯狂的速度下，井壁上的光圈在沈华北眼中已连为一体，使这巨井的井壁发出刺目的蓝光，正在其中飞速坠落的沈华北，仿佛在穿过时光隧道，进入那并不遥远但他不曾经历过的过去。

您现在已到达5800公里深度，速度7.8公里/秒，您已进入固态地核，正在接近地心！

“南极庭院工程进行到第六年，发生了惨烈的中部断裂灾难。前面说过，隧道是由内外两层相互交错的井圈构成，在装入内层井圈时，必须首先将已连接好的外层井圈中的地下物质掏空，以免两层井圈间混入杂质，影响它们之间贴合的紧密度。在施工中采用掏空一段外井圈放入一个内井圈的工艺，这就意味着在地核段的施工中，在一段外井圈被掏空而内井圈还未到位的这段时间里，包括结合部在内的两个外井圈将单独承受地核铁镍流的冲击。本来，两段井圈间的结合部采用十分坚固的铆接技术，在设计中，应该能够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承受铁镍流的冲击。但在进入地核490多公里处，两段刚刚掏空的井圈处有一股异常强大的铁镍流，其流速是以前的大量勘探中观测到的最高值的5倍。强大的冲击力使两个井圈错位，高温高压的地核物质瞬时涌入隧道，并沿着已建成的隧道飞速上升。在得知断裂发生后，作为工程总指挥的沈渊立刻下令关闭了位于古腾堡不连续面处的安全闸门，它被称为古腾堡闸。这时在闸门下近500公里的隧道中，有2500多名工程人员在施工，在得知断裂发生后，他们同时乘坐隧道中的高速升降机撤离，共有130多部升降机，最后一部升降机与沿隧道上升的铁镍流保持着30公里左右的距离。最后只有61部升降机来得及通过古腾堡闸，其余都在闸门关闭后被4000多摄氏度高温的地核激流吞没，1527人殒命地心。

“中部断裂灾难举世震惊，沈渊同时受到了两项强烈指控：一项指控认为他完全可以等所有升降机都通过古腾堡闸时再关闭闸门，这时铁镍流距闸门还有30公里，虽然时间很短，但还是来得及的。即使这道闸门没来得及关闭，在上面的莫霍不连续面（地表和地幔的交界面）处还有一道安全闸——莫霍闸。那些极端愤怒的遇难者家属控告沈渊故意杀人罪。对此，沈渊在媒体面前只有一句话：‘我怕出娄子啊。’这娄子确实出不得，有不止一部以南极庭院工程为题材的灾难片，其中最著名的是《铁泉》，在影片中有地核物质冲出地表的噩梦般的景象：一股铁镍液柱高高冲上同温层，在那个高度上散成一朵巨大的死亡之花，它发出的刺目白光使北半球的黑夜变成白昼，大地上下起了灼热的铁水的暴雨，亚洲大陆成了一口炼钢炉，人类最终面临恐龙的命运……这描述并不夸张，正因为如此，沈渊又面临着另一项与上面完全相反的指控：他应该更早些关闭古腾堡门，根本没有必要等那61部升降机通过。有更多的人支持这项指控，舆论给他安上了一项临时杜撰的罪名：因渎职而反人类罪。虽然在法律上两项指控最终都没有成立，但沈渊因此辞职，离开了南极庭院工程的指挥层，他拒绝了另外的任命，以后一直作为一名普通工程师在隧道中工作。”

这时，井壁发出的蓝光突然变成红色。

您现在已到达6300公里深度，速度8公里/秒，正在穿过地心！

耳机里响起了邓洋的声音：“你现在已达到可以飞出地球的速度，却正处在这个星球的中心，地球正在围着你旋转，所有的海洋和大陆，所有的城市和所有的人，都在围着你旋转。”

沐浴在这庄严的红光中，沈华北的脑海中又响起了音乐，这次是一首宏伟的交响曲，他以第一宇宙速度穿过这发着红光的地心隧道，仿佛飘行在地球的血管中，这使他热血沸腾。

邓洋又说：“虽然新固态材料有良好的绝热性能，但现在你周围的温度仍超过了1500摄氏度，你的密封服中的冷却系统正在全功率运行。”

井壁的红光只延续了10多秒钟，又变回宁静的蓝光。

您已通过地心，现在正在上升，并开始减速。您已经上升了500公里，速度7.8公里/秒，仍在固态地核中。

蓝光使沈华北冷静下来，他已适应了失重，现在缓缓地转动身体，使头部向着前进的方向，以找到上升的感觉。他问邓洋：“好像还有第三次灾难？”

“螺栓失落灾难发生在5年前，那时南极庭院工程已经完工，地球隧道已投入正式运营，每时每刻都有地心列车穿行于其中。地心列车的车厢是直径8米、长50米的圆柱体，每列地心列车最多可由200节车厢组成，可运载2万吨货物或近万名乘客，穿过地球的单程需42分钟，运输过程只是自由坠落，不消耗任何能源。

“当时，在漠河起点站，一名维修工人不小心将一枚直径不到10厘米的螺栓掉进隧道，这枚螺栓是用一种能够吸收电磁波的新材料制造的，因而没有被安全监测系统的雷达检测到。螺栓在隧道中一直坠落，穿过地球到达南极站，又从那里向回坠落，在到达地心时击中了一列正在向南极上升的地心列车。螺栓与列车的相对速度高达每秒16公里，这样的动能使它像一颗炸弹。它穿透了头两节车厢，把沿路的一切都汽化了，这两节车厢的爆炸，使整列列车以每秒8公里的速度擦到井壁上，在一瞬间就被撕得粉碎。大量的碎片在隧道中来回运行，有的一次次穿过整个地球，大部分则因撞击失去了部分速度，只是在地核附近摆动。用了一个月时间才把隧道中的碎片完全清整干净，列车上的3000名乘客的遗体没有找到，地核段的高温已把他们彻底火化了。”

您现在已从地心上升了2200公里，速度7.5公里/秒，已重新进入地核的液态部分。

“但最大的灾难还是这个超级工程本身，南极庭院工程在技术上是人类史无前例的壮举，而在经济上的愚蠢也是空前绝后的。直到现在，人们对这样一个在经济规划上近乎白痴的工程竟得以实施仍百思不得其解，沈渊那魔鬼般的才能固然起了作用，其根本原因可能还在于人们开发新大陆的狂热和对技术的盲目崇拜。在经济学上，南极庭院工程的完工之日，也就是它的死亡之时。虽然通过地球隧道的运输极其快捷，且几乎不消耗能量，用当时人们的话说，就是‘扔下去就到了’或‘跳下去就到了’，但由于工程巨大的投资，使得地心列车的运输费用极其昂贵，这抵消了它快捷的长处，使得地心列车在与传统运输方式的竞争中没什么明显优势。”

您现在已从地心上升了3500公里，速度6.5公里/秒，正在穿过古腾堡不连续面，重新进入地幔。

“人类的南极梦很快破灭了，蜂拥而来的工业和过度的开发很快毁掉了这个地球上仅存的洁净世界，使南极大陆与其他大陆一样成了一个弥漫着烟尘的垃圾场。南极上空的臭氧层被完全破坏，其影响波及全球，即使在北半球，强烈的紫外线已使人们必须加以防护才能出门，南极冰盖的加速融化也使全球的海平面急剧升高。在经历一个痛苦的过程后，人类的理智再次占了上风，联合国所有的成员国签署了新的南极公约，人类全面撤出南极大陆，再次把南极变成人迹罕至的地方，期望那里的环境能够慢慢恢复。随着向南极运输需求的骤减，在螺栓失落灾难后，地心列车完全停止了运营，地球隧道被封闭，到现在已有8年了。但南极庭院工程带来的经济灾难一直在持续，无数购买了南极庭院公司股票的人血本无归，引发了严重的社会动乱，投资的黑洞使国家经济到了崩溃的边缘。现在，我们还在这场灾难的低谷中痛苦地徘徊着……好了，这就是南极庭院工程的故事。”

随着速度的降低，井壁上本是稳定平滑的蓝光开始闪烁，渐渐地，周围的井壁能够分辨出单个的环绕光圈在掠过，向两个方向看，那密密的同心圆靶标又开始呈现出来。

您现在已从地心上升了4800公里，速度5.1公里/秒，正在穿过地幔的刚性物质区。

永恒的坠落

“我儿子后来怎么样了？”沈华北问。

“隧道封闭后，沈渊作为留守人员待在漠河起点站。有一天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同女儿在一起’，后来我才知道，他在这几年中一直过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生活：每天都穿着密封服在地球隧道中来回坠落，睡觉都在里面，只有在吃饭和为密封服补充能量时才回到起点站。他每天要穿过地球30次左右，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漠河和南极半岛间，做着周期为84分钟、振幅为12600公里的简谐振动。”

您现在已从地心上升了6000公里，速度2.4公里/秒，正在穿过地幔的黏性物质区。

“谁也不知道沈渊在这永恒的坠落中都干些什么，但据他的同事说，每次通过地心时，他都会通过中微子通信设备与女儿打招呼，他更是常常在坠落中与女儿长谈，当然只是他一个人在说话，但生活在随着铁镍流在地核中运行的‘落日六号’中的沈静应该是能够听到的。

“他的身体长时间处于失重状态中，但由于必须在起点站吃饭和给密封服充电，每天还要在地面经受两到三次的正常地球重力，这样的折腾使他年老的心脏变得很脆弱，他在一次坠落中死于心脏病，当时没人注意，于是他的遗体又在地球隧道中运行了两天，密封服的能量耗尽，停止制冷，地球隧道成了他的火葬炉，遗体在最后一次通过地心时被烧成了灰。我相信，你儿子对于这个归宿是很满意的。”

您现在已从地心上升了6200公里，速度1.4公里/秒，已经穿过莫霍不连续面，进入地壳。注意，您正在接近地球隧道的南极顶点！

“这也是我的归宿，对吗？”沈华北平静地问。

“你也应该感到满足，临死前，你已经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本来我们是想在不穿密封服的情况下把你扔进地球隧道的，但现在让你穿上了，完整地看到了你儿子创造的东西。”

“是的，我很满足，此生足矣，我真诚地谢谢各位了！”

没有回答，耳机中的“嗡嗡”声骤然消失，地球另一端的那几个复仇者中断了通信。

沈华北看到上方的同心圆已经很稀疏了，他两三秒才能穿过一个光圈，而且这间隔还在急剧地拉长，这时耳机中响起了一声蜂鸣，面罩上显示：

您已经到达地球隧道的南极顶点！

他看到同心圆的圆心变空了，不再有新的光圈浮现，中间那个光圈越来越大。终于，他穿过了这最后一个蓝色光圈，以不太快的速度升向一座与隧道另一端一模一样的横过井口的小桥，小桥上站着几个穿密封服的人，在他升出井口时，这些人一起伸手抓住了他，把他拉上桥。

南极站的内部也处于黑暗之中，只有井壁上光圈的蓝光照上来。他抬起头，迎面看到上方悬着一个巨大的圆柱体，其直径比井口稍小，他走到小桥尽头的井边，再向上看，隐约看到上方有一排这样的圆柱体，他数出了4个，再后面的就隐没到高处的黑暗中了，他知道，这就是停运的地心列车。

冬眠移民

半小时后，沈华北同那几名救他命的警察一起，走出地球隧道的南极站，站在已没有积雪的南极平原上，可以看到远处被废弃的城市。低垂在地平线上的太阳把软弱无力的光芒投在这广阔而没有生气的大陆上。这里的空气比地球的另一端要好些，不用戴呼吸膜。

一名警官告诉沈华北，他们是在南极空城中留守的少数警务人员，接到郭医生的报警后，立刻赶到了南极站。当时井口是被封闭的，他们紧急联系地球隧道管理部门打开井盖，正好看见沈华北在蓝光中升向井口，仿佛从深海中浮出来一般。如果晚几秒钟，沈华北必死无疑，密封的井盖将挡住他，使他开始向北半球的另一次坠落，而在他再次通过地心之前，密封服的能量就会耗尽，他将像他儿子一样在地心熔炉中化为灰烬。

“以邓洋为首的那几个家伙已经被逮捕，他们将被以杀人罪起诉，不过，”警官冷冷地盯着沈华北说，“我理解他们的感情。”

沈华北仍然沉浸在失重带来的眩晕中，他看着天边的太阳，长出一口气，又说了一句：“我此生足矣——”

“要是这样，您对自己今后的命运就比较容易接受了。”另一名警官说。

“命运？”沈华北清醒过来，扭头看着那名警官。

“您不能在这个时代生活，否则这样的事还会发生。好在政府有一个时间移民计划，为了减轻人口对环境的压力，强制一部分人口进入冬眠，让他们到未来去生活。现在政府已经决定，您将作为时间移民的一员，重新进入冬眠，这一次要多长时间才能被苏醒，我可说不准。”

沈华北好一会儿才理解了这话的意思，对警官深深地鞠躬：“谢谢，谢谢，我怎么总是这样幸运？”

“幸运？”警官不解地看着他说，“即使是这个时代的冬眠移民，也不可能适应未来社会的生活，别说您这样来自过去的人了！”

沈华北的脸上浮现出微笑：“无所谓，关键是，我将看到地球隧道再次成为人类的骄傲！”

警官们发出了几声笑：“怎么可能呢？这个完全失败的超级工程，只能永远作为你们父子俩的耻辱柱。”

“哈哈哈哈……”沈华北大笑起来，失重的虚弱使他站立不稳，但在精神上他已亢奋到极点，“长城和金字塔都是完全失败的超级工程，前者没能挡住北方骑马民族的入侵，后者也没能使其中的法老木乃伊复活，但时间使这些都无关紧要，只有凝结于其上的人类精神永远光彩照人！”他指指身后高高耸立的地球隧道南极站，“与这条伟大的地心长城相比，你们这些哭哭啼啼的孟姜女是多么可怜！哈哈哈哈……”

沈华北张开双臂，让南极的寒风吹透自己的身体，“渊儿，我们此生足矣——”他幸福地说。

地球大炮

沈华北再次苏醒是半个世纪以后，他醒来后，几乎经历了与50年前的那次苏醒时一样的事：被一群陌生人带上车，进入地球隧道的漠河站，穿上密封服（令他不可理解的是，这密封服竟然比50年前的那身笨重了许多），再次被扔进地球隧道开始漫长的坠落。50年之后，地球隧道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仍是一条由无数蓝色光圈标示出的不见底的深井。

不过这次，有一个人陪着他下坠，这是一个美丽的姑娘，她自我介绍说是他的导游。

“导游？对了，我的预感对了，地球隧道真的成为长城和金字塔了！”坠落中的沈华北兴奋地说。

“不，地球隧道没有成为长城和金字塔，它成了——”导游姑娘在失重中拉着沈华北的手，小心地与他在坠落中保持着同步。

“成了什么？”

“地球大炮！”

“什么？！”沈华北吃惊地打量着周围飞速掠过的井壁。

导游开始回忆：“在您冬眠后，全球的环境进一步恶化，污染和臭氧层破坏使各大陆最后的植被迅速消失，可呼吸的空气已成了商品……这时，要想拯救地球生态，只有关闭人类所有的重工业和能源工业。”

“那样也许能让地球生态恢复，却会使人类文明毁灭。”沈华北插嘴说。

“面对当时的惨状，真有许多人愿意做出这种选择。不过更多的人在寻找另外的出路，最可行的办法，是把地球上的所有工业转移到太空和月球上。”

“那么，你们建立了太空电梯？”

“没有，试了试才知道那比挖地球隧道还难。”

“那么，发明了反重力飞船？”

“更没有，倒是从理论上证明了它根本不可能。”

“核动力火箭？”

“这倒是有，但其运输成本与传统火箭不相上下。如果用这些手段向太空转移工业，就又会发生地球隧道式的经济灾难了。”

“那么你们什么也转移不了了，这么说，”沈华北咧嘴苦笑，“上面是后人类时代了？”

导游没有回答，两人在沉默中向那无底深渊继续坠下去，周围飞掠而过的光环越来越密，最后井壁成为发出蓝光的平滑的一体。又过了10分钟，蓝光变成红光，他们默默地以每秒8公里的速度通过地心，井壁很快又发出蓝光，导游姑娘灵巧地使身体旋转180度，变为头向上的上升姿态，沈华北也笨拙地跟着这样做了。

“哦——”沈华北突然发出一声惊叫，从面罩右上角的显示中，他看到现在他们的速度是每秒8.5公里。

通过地心后，他们仍在加速！

让沈华北惊恐的另一件事是：他感到了重力，在这穿过地球的坠落过程中，本应自始至终是失重的，可他真的感到了重力！科学家的直觉很快告诉他，这不是重力，是推力，正是这推力使他们克服了不断增长的地球引力保持加速。

“一定还记得凡尔纳的登月大炮吧？”导游突然问。

“小时候看过的最愚蠢的一本书。”沈华北心不在焉地回答着，四下张望，想搞清这突然出现的怪事。

“一点儿都不愚蠢，用大炮进行发射，是人类大规模进入太空最理想、最快捷的方式。”

“除非你想在炮弹中被压成肉酱。”

“被压成肉酱是因为加速度太大，加速度太大是因为炮管太短，如果有足够长的炮管，炮弹就能以温柔的加速度射出去，就像您现在感觉到的一样。”

“这么说，我们是在凡尔纳大炮里？”

“我说过，它叫地球大炮。”

沈华北仰望着发出蓝光的隧道，努力把它想象成一根炮管，由于速度太快，井壁看上去浑然一体，已没有任何运动感了，他们仿佛一动不动地悬浮在这发着蓝光的巨管中。

“在您冬眠后的第四年，我们又研制出一种新型的新固态材料，除了具有以前这类材料的性质外，它还是优良的导体。现在，在这一半的地球隧道外表面，就缠绕着一圈用这种材料制成的粗导线，使这一半地球隧道变为一根长达6300公里的电磁线圈。”

“线圈中的电流从哪里来？”

“地核中有强大丰富的电流，正是这些电流产生了地球的磁场。我们用地核船拖着那种新固态导线，在地核中拉了上百个大回路，每个回路都有几千公里长，用这些回路来采集地核中的电流，并将它汇聚到隧道线圈上，使隧道中充满了强磁场。我们的密封服的肩部和腰部有两个超导线圈，线圈中的电流产生方向相反的磁场，推力就是这样产生的。”

由于继续加速，上升段很快要走完了，井壁再次发出红光。

“注意，现在我们的速度已达到每秒15公里，超过了第二宇宙速度，我们就要飞出炮口了！”

这时，在地球隧道的南极出口，停放地心列车的高大建筑早已拆除，地球隧道的圆形出口直接面对着天空，上面有一个密封盖板。扩音器中传出这样的声音：“游客们请注意，地球大炮将进行今天的第43次发射，请您戴上护目镜和耳塞，否则对您的视力和听觉将造成永久的损害。”

10秒钟后，隧道口的密封盖板“哗”地滑向一边，露出了直径10米的圆形井口，空气涌入真空的井内，发出尖利的呼啸声。一声巨响，井口喷出了一道长长的火舌，其亮度使南极天边低垂的太阳黯然失色，密封盖板又迅速滑回原位盖住井口，井内的抽气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抽空刚才盖板打开的3秒钟进入井内的空气，以准备下一次发射。人们抬头仰望，只见两颗拖着火尾的流星正在急速上升，很快消失在南极深蓝色的苍穹中。

沈华北并没有像想象中的那样看到隧道出口迎面扑来，速度太快，他不可能看清，只看到身处其中的那条发着红光似乎通向无限高处的隧道在瞬间消失，代之以南极的蓝天，两者之间没有任何过渡，快得像屏幕上两幅图像的切换。他猛地回头，看到脚下的大地正在急速退去，他认出了那座南极城市，那城市很快变成了一块篮球场大小的长方形。抬起头，他看到天空的颜色正在迅速地由蓝变黑，速度之快像一块正在被调暗的屏幕。再低头，他看到了南极半岛狭长弯曲的形状，看到了围绕着半岛的大海。他的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火尾，看看身上才发现密封服的表面在燃烧，他被裹在一层薄薄的火焰中。看看在距他十几米处与他一起上升的导游，也被裹在火焰中，像一个拖着长长火尾的小怪物。巨大的空气阻力像一个巨掌狠狠地压在他的头上和肩上，但随着天空的变黑，这巨掌像被另一个更加强大的力量征服了，它的压力渐渐放松。低头看，南极大陆已显示出了完整的形状，沈华北惊喜地发现这块大陆又恢复了它的白色。向远处看，地球已显示出了弧形，太阳正从地球边缘移上来，在薄薄的大气层中散射出绚丽的曙光。再向上看，群星已在太空中出现，沈华北第一次见到如此晶莹灿烂的星星。身上的火光熄灭了，他们已冲出大气层，飘浮在寂静的太空中。沈华北有身轻如燕的感觉，他发现自己身上的密封服——太空服变薄了许多，表面的那层散热物质已在与大气的剧烈摩擦中蒸发了。这时，高速通过大气层时的通信盲区已过，他的耳机中响起了导游的声音：

“穿过大气层时的阻力消耗了一部分速度，但我们现在的速度仍超过了逃逸值，我们正在飞离地球。你看那儿——”

导游指着下面已经变得很小的南极半岛，沈华北在地球隧道出口所在的位置看到了闪光，接着一颗拖着火尾的流星从半岛缓慢地飞升而上，在飞出大气层后火光熄灭了。

“那是地球大炮刚刚发射的一艘太空船，它将接我们回去。地球大炮的炮管中每时每刻都同时运行着五六颗‘炮弹’，这样它每过8~10分钟就射出一艘太空船，所以现在进入太空就如乘地铁一样便捷。在20年前工业大迁移开始时，是发射最频繁的时期，炮管中往往同时有20多颗‘炮弹’在加速，地球大炮以两三分钟一发的频率向太空急促地射击，一批批太空船组成了上升的流星雨，那是人类向命运的庄严挑战，真是壮观！”

这时，沈华北在群星中发现了许多快速移动的星星，它们的运动在静止的星空背景上很容易看出来，那些东西一定就在地球轨道上。再细看，它们中相当一部分可以看出形状，有环形的、圆柱形的，还有多个形状组合而成的不规则体，像漆黑太空上精美的小饰件。

“那是宝山钢铁公司，”导游指着一个发光的圆环说，然后又依次指点着其他几个亮点，“那几个是中国石化，当然它们现在不处理石油了；那几个圆柱形的是欧洲冶金联合体；那些是用微波向地球供电的太阳能电站，发光的只是它们的控制中心，太阳能电池组和传输电能的天线阵列是看不到的……”

沈华北被这情景陶醉了，再看看下面蔚蓝色的地球，他的眼泪涌了出来，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参加过南极庭院工程的每一个人，故去的和健在的，都看看这些，他特别想到了其中的一个人，一个在所有人心目中永远年轻的女性。

“找到我的孙女了吗？”他问。

“没有，我们缺少在地核中进行远距离探测的技术，那是一个广阔的区域，谁也不知道铁镍流把她带到哪里了。”

“能不能把我们看到的这些用中微子发向地心？”

“一直在这么做呢，相信她会看到的。”

乡村教师

山村里的命运

他知道，这最后一课要提前讲了。

又一阵剧痛从肝部袭来，几乎使他晕厥过去。他已没有力气下床了，便艰难地移到床边的窗口。月光映在窗纸上，银亮亮的，使小小的窗户看上去像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门，那个世界的一切一定都是银亮亮的，像用银子和不冻人的雪做成的盆景。他颤颤地抬起头，从窗纸的破洞中望出去，幻觉立刻消失了，他看到了远处自己度过了一生的村庄。

村庄静静地卧在月光下，像是百年前就没人似的。那些黄土高原上特有的平顶小屋，形状上同村子周围的黄土包没啥区别，在月夜中颜色也一样，整个村子仿佛已融入这黄土坡之中。只有村前那棵老槐树很清楚，树上干枯枝杈间的几个老鸦窝更是黑黑的，像是滴在这暗银色画面上的几滴醒目的墨点……其实村子也有美丽温暖的时候，比如秋收时，外面打工的男人女人大都回来了，村里有了人声和笑声，家家屋顶上是金灿灿的玉米，打谷场上娃们在秸秆堆里打滚；再比如过年的时候，打谷场被汽灯照得通亮，在那里连着几天闹红火、摇旱船、舞狮子。那几只狮子只剩下咔嗒作响的木头脑壳，上面油漆都脱了，村里没钱置新狮子皮，就用几张床单代替，玩得也挺高兴……但十五一过，村里的青壮年都外出打工挣生活去了，村子一下没了生气。只有每天黄昏，当稀拉拉几缕炊烟升起时，村头可能出现一两个老人，扬起山核桃一样的脸，眼巴巴地望着那条通向山外的路，直到在老槐树挂住的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天黑后，村里早早就没了灯光，娃娃和老人们睡得都早，电费贵，现在到了一块八一度了。

这时，村里隐约传出一声狗叫，声音很轻，好像那狗在说梦话。他看着村子周围月光下的黄土地，突然觉得那好像是纹丝不动的水面。要真是水就好了，今年是连着第五个旱年了，要想有收成，又要挑水浇地了。想起田地，他的目光向更远方移去，那些小块的山田，月光下像一个巨人登山时留下的一个个脚印。在这只长荆条和毛蒿的石头山上，田也只能是这么东一小块儿西一小块儿的，别说农机，连牲口都转不开身，只能凭人力种了。去年一家什么农机厂到这儿来，推销一种微型手扶拖拉机，可以在这些巴掌大的地里干活儿。那东西真是不错，可村里人说他们这是闹笑话哩！他们想过那些巴掌地能产出多少东西来吗？就是绣花似的种，能种出1年的口粮就不错了，遇上这样的旱年，可能种子钱都收不回来呢！为这样的田买那3500元一台的拖拉机，再搭上两块多一升的柴油？！唉，这山里人的难处，外人哪能知晓呢？

这时，窗前走过几个小小的黑影，这几个黑影在不远的田垄上围成一圈蹲下来，不知要干什么。他知道这都是自己的学生，其实只要他们在近旁，不用眼睛他也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这直觉是他一生积累出来的，只是在这生命的最后时间里更敏锐了。

他甚至能认出月光下的那几个孩子，其中肯定有刘宝柱和郭翠花。这两个孩子都是本村人，本来不必住校的，但他还是收他们住了。刘宝柱的爹10年前买了个川妹子成亲，生了宝柱，5年后娃大了，对那女人看得也松了，结果有一天她跑回四川了，还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这以后，宝柱爹也变得不成样儿了，开始是赌，同村子里那几个老光棍一样，把个家折腾得只剩四堵墙和一张床；然后是喝，每天晚上都用8毛钱一斤的“地瓜烧”把自己灌得烂醉，拿孩子出气，每天一小揍，三天一大揍，直到上个月的一天半夜，抡了根烧火棍差点儿把宝柱的命要了。郭翠花更惨了，要说她妈还是正经娶来的，这在这儿可是个稀罕事，男人也很荣光了，可好景不长，喜事刚办完大家就发现她是个疯子，之所以迎亲时没看出来，大概是吃了什么药。本来嘛，好端端的女人哪会到这穷得鸟都不拉屎的地方来？但不管怎么说，翠花还是生下来了，并艰难地长大了。但她那疯妈妈的病也越来越重，犯起病来，白天拿菜刀砍人，晚上放火烧房，更多的时间还是在阴森森地笑，那声音让人汗毛直竖……

剩下的都是外村的孩子了，他们的村子距这里最近的也有10里山路，只能住校了。在这所简陋的乡村小学里，他们一住就是一个学期。娃们来时，除了带自己的铺盖，每人还背了一袋米或面，10多个孩子在学校的那个大灶做饭吃。当冬夜降临时，娃们围在灶边，看着菜面糊糊在大铁锅中翻腾，灶膛里秸秆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们脸上……这是他一生中看到过的最温暖的画面，他会把这画面带到另一个世界的。

窗外的田垄上，在那圈娃中间，亮起了几点红色的小火星星，在这一片银灰色的月夜的背景上，火星星的红色格外醒目。这些娃在烧香，接着他们又烧起纸来，火光把娃们的形象以橘红色在冬夜银灰色的背景上显现出来，这使他又想起了那灶边的画面。他脑海中还出现了另外一个类似的画面：当学校停电时（可能是因为线路坏了，但大多数时间是因为交不起电费），他给娃们上晚课。他手里举着一根蜡烛照着黑板，“看见不？”他问。“看不见！”娃们总是这样回答，那么一点点儿亮光，确实难看清，但娃们缺课多，晚课是必须上的。于是他再点上一根蜡烛，手里两根举着。“还是看不见！”娃们喊，他于是再点上一根，虽然还是看不清，娃们不喊了，他们知道再喊老师也不会加蜡烛了，蜡烛太多了也是点不起的。烛光中，他看到下面那群娃的面容时隐时现，像一群用自己的全部生命拼命挣脱黑暗的小虫虫。

娃们和火光，娃们和火光，总是娃们和火光，总是夜中的娃们和火光，这是这个世界深深刻在他脑子中的画面，但始终不明其含义。

他知道娃们是在为他烧香和烧纸，他们以前也多次这么干过，只是这次，他已没有力气像以前那样斥责他们迷信了。他用尽了一生在娃们的心中燃起科学和文明的火苗，但他明白，同笼罩着这偏远山村的愚昧和迷信相比，那火苗是多么弱小，像这深山冬夜中教室里的那根蜡烛。半年前，村里的一些人来到学校，要从本来已很破旧的校舍取下椽子木，说是修村头的老君庙用。问他们校舍没顶了，娃们以后住哪儿，他们说可以睡教室里嘛，他说那教室四面漏风，大冬天能住？他们说反正都是外村人。他拿起一根扁担和他们拼命，结果被人家打断了两根肋骨。好心人抬着他走了30多里山路，送到了镇医院。

就是在那次检查伤势时，意外发现他患了食道癌。这并不稀奇，这一带是食道癌高发区。镇医院的医生恭喜他因祸得福，因为他的食道癌现处于早期，还未扩散，动手术就能治愈，食道癌是手术治愈率最高的癌症之一，他算捡了条命。

于是他去了省城，去了肿瘤医院，在那里他问医生动一次这样的手术要多少钱，医生说像你这样的情况可以住我们的扶贫病房，其他费用也可适当减免，最后下来不会太多的，也就两万多元吧。想到他来自偏远山区，医生接着很详细地给他介绍住院手续怎么办，他默默地听着，突然问：

“要是不手术，我还有多长时间？”

医生呆呆地看了他好一阵儿，才说：“半年吧。”并不解地看到他长出了一口气，好像得到了很大安慰。

至少能送走这届毕业班了。

他真的拿不出这两万多元。虽然民办教师工资很低，但干了这么多年，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按说也能攒下一些钱了。只是他把钱都花在娃们身上了，他已记不清给多少学生代交了学杂费，最近的就有刘宝柱和郭翠花；更多的时候，他看到娃们的饭锅里没有多少油星星，就用自己的工资买些肉和猪油回来……反正到现在，他全部的钱也只有手术所需用的十分之一。

沿着省城那条宽长的大街，他向火车站走去。这时天已黑了，城市的霓虹灯开始发出迷人的光芒，那光芒之多彩之斑斓，让他迷惑；还有那些高楼，一入夜就变成了一盏盏高耸入云的巨大彩灯。音乐声在夜空中飘荡，疯狂的、轻柔的，走一段一个样儿。

就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他慢慢地回忆起自己不算长的一生。他很坦然，各人有各人的命，早在20年前初中毕业回到山村小学时，他就选定了自己的命。再说，他这条命很大一部分是另一位乡村教师给的。他就是在自己现在任教的这所小学度过童年的。他爹妈死得早，那所简陋的乡村小学就是他的家，他的小学老师把他当亲儿子待，日子虽然穷，但他的童年并不缺少爱。那年，放寒假了，老师要把他带回自己的家里过冬。老师的家很远，他们走了很长的积雪的山路，当看到老师家所在的村子的一点灯光时，已是半夜了。这时他们看到身后不远处有四点绿荧荧的亮光，那是两双狼眼。那时山里狼很多的，学校周围就能看到一堆堆狼屎。有一次他淘气，把那灰白色的东西点着扔进教室里，使浓浓的狼烟充满了教室，把娃们都呛得跑了出来，让老师很生气。现在，那两只狼向他们慢慢逼近，老师折下一根粗树枝，挥动着它拦住狼的来路，同时大声喊着让他向村里跑。他当时吓糊涂了，只顾跑，只想着那狼会不会绕过老师来追他，只想着会不会遇到其他的狼。当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村子，然后同几个拿猎枪的汉子去接老师时，发现他躺在一片已冻成糊状的血泊中。老师在送往镇医院的路上就咽了气，当时在火把的光芒中，他看到了老师的眼睛，老师已说不出话，但用目光把一种心急如焚的牵挂传给了他，他读懂了那牵挂，记住了那牵挂。

初中毕业后，他放弃了在镇政府里一个不错的工作机会，直接回到了这个举目无亲的山村，回到了老师牵挂的这所乡村小学。这时，学校因为没有教师已荒废好几年了。

前不久，教委出台新政策，取消了民办教师，其中的一部分经考试考核转为公办。当他拿到教师证时，知道自己已成为一名国家承认的小学教师，很高兴，但也只是高兴而已，不像别的同事那么激动。他不在乎什么民办公办，他只在乎那一批又一批的娃，从他的学校读完了小学，走向生活。不管他们是走出山去还是留在山里，他们的生活同那些没上过一天学的娃总是有些不一样的。

他所在的山区，是这个国家最贫困的地区之一。但穷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里的人们对现状的麻木。记得那是好多年前了，搞包产到户，村里开始分田，然后又分其他的东西。对于村里唯一的一台拖拉机，大伙对于油钱怎么出、机时怎么分配总也谈不拢，最后唯一大家都能接受的办法是把拖拉机分了。真的分了，你家拿一个轮子他家拿一根轴……再就是两个月前，有一家工厂来扶贫，给村里安了一台潜水泵，考虑到用电贵，人家还给带了一台小柴油机和足够的柴油，挺好的事儿，但人家前脚走，村里后脚就把机器都卖了，连泵带柴油机，只卖了1500元钱，全村好吃了两顿，算是过了个好年……一家皮革厂来买地建厂，什么不清楚就把地卖了。那厂子建起后，硝皮子的毒水流进了河里，渗进了井里，人一喝那些水浑身起红疙瘩，就这也没人在乎，还沾沾自喜那地卖了个好价钱……看村里那些娶不上老婆的光棍汉，每天除了赌就是喝，但不去种地，他们能算清：穷到了头，县里每年总会有些救济，那钱算下来也比在那巴掌大的山地里刨一年土坷垃挣得多……没有文化，人们都变得下作了，那里的穷山恶水固然让人灰心，但真正让人感到没指望的，是山里人那呆滞的目光。

他走累了，就在人行道边坐下来。他的面前，是一家豪华的大餐馆，那餐馆靠街的一整堵墙全是透明玻璃，华丽的枝形吊灯把光芒投射到外面。整个餐馆像一个巨大的鱼缸，里面衣着华贵的客人则像一群多彩的观赏鱼。他看到在靠街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胖男人，这人头发和脸似乎都在冒油，使他看上去像用一大团表面涂了油的蜡做的。他两旁各坐着一个身材高挑、穿着暴露的女郎，那男人转头对一个女郎说了句什么，把她逗得大笑起来，那男人跟着笑起来，而另一个女郎则娇嗔地用两个小拳头捶那个男的……真没想到还有个子这么高的女孩子，秀秀的个儿，大概只到她们一半……他叹了口气，唉，又想起秀秀了。

秀秀是本村唯一一个没有嫁到山外的姑娘，也许是因为她从未出过山，怕外面的世界，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和秀秀好过两年多，最后那阵儿好像就成了，秀秀家里也通情达理，只要1500块的肚疼钱（注：西北一些农村地区彩礼的一个名目，意思是对娘生女儿肚子疼的补偿）。但后来，村子里一些出去打工的人赚了些钱回来，和他同岁的二蛋虽不识字但脑子活，去城里干起了挨家挨户清洗抽油烟机的活儿，一年下来竟能赚个万把块。前年回来待了一个月，秀秀不知怎的就跟这个二蛋好上了。秀秀一家全是“睁眼瞎”，家里粗糙的干打垒墙壁上，除了贴着一团一团用泥巴和起来的瓜种子，还划着长长短短的道道儿，那是她爹多少年来记的账……秀秀没上过学，但自小对识文断字的人有好感，这是她同他好的主要原因。但二蛋的一瓶廉价香水和一串镀金项链就把这种好感全打消了，“识文断字又不能当饭吃”，秀秀对他说。虽然他知道识文断字是能当饭吃的，但具体到他身上，吃得确实比二蛋差好远，所以他也说不出什么。秀秀看他那样儿，转身走了，只留下一股让他皱鼻子的香水味。

和二蛋成亲一年后，秀秀生娃儿死了。他还记得接生婆的那些锈不拉叽的刀刀铲铲，那都是些什么东西啊！秀秀可倒霉了，折腾了一宿，最后在送镇医院的路上咽气了。成亲办喜事儿的时候，二蛋花了3万块钱，那排场在村里真是风光死了，可他怎的就舍不得花点儿钱让秀秀到镇医院去生娃呢？后来他一打听，这花费一般也就二三百元，就二三百呀。但村里历来都是这样儿，生娃是从不去医院的。所以没人怪二蛋，秀秀就这命。后来他听说，比起二蛋妈来，她还算幸运。二蛋妈生二蛋时难产，二蛋爹从产婆那儿得知是个男娃，就决定只要娃了。于是二蛋妈被放到驴子背上，让那驴子一圈圈走，硬是把二蛋生出来，自己的命也没了……

想到这里他长出了一口气，笼罩着家乡的愚昧和绝望使他窒息。

但娃们还是有指望的，那些在冬夜寒冷的教室中，盯着烛光照着的黑板的娃，他就是那蜡烛，不管能点多长时间，发出的光有多亮，他总算是从头点到尾了。

他站起身来继续走，没走多远就拐进了一家书店，城里就是好，还有夜里开门的书店。除了回程的路费，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买了书，以充实他的乡村小学里那小小的图书室。半夜，提着那两捆沉重的书，他踏上了回家的火车。

星际战争

在距地球5万光年的远方，在银河系的中心，一场延续了两万年的星际战争已接近尾声。

那里的太空中渐渐隐现出一个方形区域，仿佛灿烂的群星的背景被剪出一个方口。这个区域的边长约10万公里，区域的内部是一种比周围太空更黑的黑暗，让人感到一种虚空中的虚空。从这黑色的正方形中，开始浮现出一些实体，它们形状各异，都有月球大小，呈耀眼的银色。这些物体越来越多，并组成一个整齐的立方体方阵。这银色的方阵庄严地驶出黑色正方形，两者构成了一幅挂在宇宙永恒墙壁上的镶嵌画，这幅画以绝对黑体的正方形天鹅绒为衬底，由纯净的银光耀眼的白银小构件整齐地镶嵌而成。这又仿佛是一首宇宙交响乐的固化。渐渐地，黑色的正方形消融在星空中，群星填补了它的位置，银色的方阵庄严地悬浮在群星之间。

银河系碳基联邦的星际舰队，完成了本次巡航的第一次时空跃迁。

在舰队的旗舰上，碳基联邦的最高执政官看着眼前银色的金属大地，大地上布满了错综复杂的纹路，像一块无限广阔的银色蚀刻电路板，不时有几个闪光的水滴状的小艇出现在大地上，沿着纹路以令人目眩的速度行驶几秒钟，然后无声地消失在一口突然出现的深井中。时空跃迁带过来的太空尘埃被电离，成为一团团发着暗红色光的云，笼罩在银色大地的上空。

最高执政官以冷静著称，他周围那似乎永远波澜不惊的淡蓝色智能场就是他人格的象征，但现在，像周围的人一样，他的智能场也微微泛出黄光。

“终于结束了。”最高执政官的智能场振动了一下，把这个信息传送给站在他两旁的参议员和舰队统帅。

“是啊，结束了。战争的历程太长太长，以致我们都忘记了它的开始。”参议员回答。

这时，舰队开始了亚光速巡航，它们的亚光速发动机同时启动，旗舰周围突然出现了几千个蓝色的太阳，银色的金属大地像一面无限广阔的镜子，把蓝太阳的数量又复制了一倍。

远古的记忆似乎被点燃了，其实，谁能忘记战争的开始呢？这记忆虽然遗传了几百代，但在碳基联邦的万亿公民的脑海中，它仍那么鲜活，那么铭心刻骨。

两万年前的那一时刻，硅基帝国从银河系外围对碳基联邦发动全面进攻。在长达1万光年的战线上，硅基帝国的500多万艘星际战舰同时开始恒星蛙跳。每艘战舰首先借助一颗恒星的能量打开一个时空蛀洞，然后从这个蛀洞时空跃迁至另一个恒星，再用这颗恒星的能量打开第二个蛀洞继续跃迁……由于打开蛀洞消耗了恒星大量的能量，使得恒星的光谱暂时向红端移动，当飞船从这颗恒星完成跃迁后，它的光谱渐渐恢复原状。当几百万艘战舰同时进行恒星蛙跳时，所产生的这种效应是十分恐怖的：银河系的边缘出现一条长达1万光年的红色光带，这条光带向银河系的中心移过来。这个景象在光速视界是看不到的，但能在超空间监视器上显示出来。那条由变色恒星组成的红带，如同一道1万光年长的血潮，向碳基联邦的疆域涌来。

碳基联邦最先接触硅基帝国攻击前锋的是绿洋星，这颗美丽的行星围绕着一对双星恒星运行，它的表面全部被海洋覆盖。那生机盎然的海洋中漂浮着由柔软的长藤植物构成的森林，温和美丽、身体晶莹透明的绿洋星人在这海中的绿色森林间轻盈地游动，创造了绿洋星伊甸园般的文明。突然，几万道刺目的光束从天而降，硅基帝国舰队开始用激光蒸发绿洋星的海洋。在很短的时间内，绿洋星变成了一口沸腾的大锅，这颗行星上包括50亿绿洋星人在内的所有生物在沸水中极度痛苦地死去，它们被煮熟的有机质使整个海洋变成了绿色的浓汤。最后海洋全部蒸发了，昔日美丽的绿洋星变成了一个由厚厚蒸汽包裹着的地狱般的灰色行星。

这是一场几乎波及整个银河系的星际大战，是银河系中碳基和硅基文明之间惨烈的生存竞争，但双方谁都没有料到战争会持续两万银河年！

现在，除了历史学家，谁也记不清有百万艘以上战舰参加的大战役有多少次了。规模最大的一次超级战役是第二旋臂战役，战役在银河系第二旋臂中部进行，双方投入了上千万艘星际战舰。据历史记载，在那广漠的战场上，被引爆的超新星就达两千多颗，那些超新星像第二旋臂中部黑暗太空中怒放的焰火，使那里变成超强辐射的海洋，只有一群群幽灵似的黑洞飘行于其间。战役的最后，双方的星际舰队几乎同归于尽。15000银河年过去了，第二旋臂战役现在听起来就像上古时代缥缈的神话，只有那仍然存在的古战场证明它确实发生过。但很少有飞船真正进入过古战场，那里是银河系中最恐怖的区域，这并不仅仅是因为辐射和黑洞。当时，双方数量多得难以想象的战舰群为了进行战术机动，进行了大量的超短距离时空跃迁，据说当时的一些星际歼击机，在空间格斗时，时空跃迁的距离竟短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几千米！这样就把古战场的时空结构搞得千疮百孔，像一块内部被老鼠钻了无数长洞的大乳酪。飞船一旦误入这个区域，可能在一瞬间被畸变的空间扭成一根细长的金属绳，或压成一张面积有几亿平方公里但厚度只有几个原子的薄膜，立刻被辐射狂风撕得粉碎。但更为常见的是飞船变为建造它们时的一块块钢板，或者立刻老得只剩下一个破旧的外壳，内部的一切都变成古老灰尘；人在这里也可能瞬间回到胚胎状态或变成一堆白骨……

但最后的决战不是神话，它就发生在1年前。在银河系第一和第二旋臂之间的荒凉太空中，硅基帝国集结了最后的力量，这支由150万艘星际战舰组成的舰队在自己周围构筑了半径1000光年的反物质云屏障。碳基联邦投入攻击的第一个战舰群刚完成时空跃迁就陷入了反物质云中。反物质云十分稀薄，但对战舰具有极大的杀伤力，碳基联邦的战舰立刻变成一个个刺目的火球，但它们仍奋勇冲向目标。每艘战舰都拖着长长的火尾，在后面留一条发着荧光的航迹，这由30多万个火流星组成的阵列形成了碳硅战争中最为壮观、最为惨烈的画面。在反物质云中，这些火流星渐渐缩小，最后在距硅基帝国战舰阵列很近的地方消失了，但它们用自己的牺牲为后续的攻击舰队在反物质云中打开了一条通道。在这场战役中，硅基帝国的最后舰队被赶到银河系最荒凉的区域：第一旋臂的顶端。

现在，这支碳基联邦舰队将完成碳硅战争中最后一项使命：他们将在第一旋臂的中部建立一条500光年宽的隔离带，隔离带中的大部分恒星将被摧毁，以制止硅基帝国的恒星蛙跳。恒星蛙跳是银河系中大吨位战舰进行远距离快速攻击的唯一途径，而一次蛙跳的最大距离是200光年。隔离带一旦产生，硅基帝国的重型战舰要想进入银河系中心区域，只能以亚光速跨越这500光年的距离。这样，硅基帝国实际上被禁锢在第一旋臂顶端，再也无法对银河系中心区域的碳基文明构成任何严重威胁。

“我带来了联邦议会的意愿，”参议员用振动的智能场对最高执政官说，“他们仍然强烈建议：在摧毁隔离带中的恒星前，对它们进行生命级别的保护甄别。”

“我理解议会。”最高执政官说，“在这场漫长的战争中，各种生命流出的血足够形成上千颗行星的海洋了，战后，银河系中最迫切需要重建的是对生命的尊重。这种尊重不仅是对碳基生命的，也是对硅基生命的，正是基于这种尊重，碳基联邦才没有彻底消灭硅基文明。但硅基帝国并没有这种对生命的感情，如果说碳硅战争之前，战争和征服对于它们还仅仅是一种本能和乐趣的话，现在这种东西已根植于它们的每个基因和每行代码之中，成为它们生存的终极目的。由于硅基生物对信息的存储和处理能力大大高于我们，可以预测硅基帝国在第一旋臂顶端的恢复和发展将是神速的，所以我们必须在碳基联邦和硅基帝国之间建成足够宽的隔离带。在这种情况下，对隔离带中数以亿计的恒星进行生命级别的保护甄别是不现实的，第一旋臂虽属银河系中最荒凉的区域，但其带有生命行星的恒星数量仍可能达到蛙跳密度，这种密度足以使中型战舰进行蛙跳，而即使只有一艘硅基帝国的中型战舰闯入碳基联邦的疆域，可能造成的破坏也是巨大的。所以在隔离带中只能进行文明级别的甄别。我们不得不牺牲隔离带中某些恒星周围的低级生命，是为了拯救银河系中更多的高级和低级生命。这一点我已向议会说明。”

参议员说：“议会也理解您和联邦防御委员会，所以我带来的只是建议而不是立法。但隔离带中周围已形成3C级以上文明的恒星必须被保护。”

“这一点无须质疑，”最高执政官的智能场闪现出坚定的红色，“对隔离带中带有行星的恒星的文明检测将是十分严格的！”

舰队统帅的智能场第一次发出信息：“其实我觉得你们多虑了，第一旋臂是银河系中最荒凉的荒漠，那里不会有3C级以上文明的。”

“但愿如此。”最高执政官和参议员同时发出了这个信息，他们智能场的共振使一道弧形的等离子体波纹向银色金属大地的上空扩散开去。

舰队开始了第二次时空跃迁，以近乎无限的速度奔向银河系的第一旋臂。

最后一堂课

夜深了，烛光中，全班的娃们围在老师的病床前。

“老师歇着吧，明儿个讲也行的。”一个男娃说。

他艰难地苦笑了一下：“明儿个有明儿个的课。”

他想，如果真能拖到明天当然好，那就再讲一堂课。但直觉告诉他怕是不行了。

他做了个手势，一个娃把一块小黑板放到他胸前的被单上，这最后一个月，他就是这样把课讲下来的。他用软弱无力的手接过娃递过来的半截粉笔，吃力地把粉笔头放到黑板上，这时又一阵剧痛袭来，手颤抖了几下，粉笔哒哒地在黑板上敲出了几个白点儿。从省城回来后，他再也没去过医院。两个月后，他的肝部疼了起来，他知道癌细胞已转移到那儿了，这种疼痛越来越厉害，最后变成了压倒一切的痛苦。他一只手在枕头下摸索着，找出了一些止痛片，是最常见的用塑料长条包装的那种。对于癌症晚期的剧痛，这药已经没有任何作用，可能是由于精神暗示，他吃了后总觉得好一些。杜冷丁倒也不算贵，但医院不让带出来用，就是带回来也没人给他注射。他像往常一样从塑料条上取下两片药来，但想了想，便把所有剩下的12片全剥出来，一把吞了下去，他知道以后再也用不着了。他又挣扎着想向黑板上写字，但头突然偏向一边，一个娃赶紧把盆接到他嘴边，他吐出了一口黑红的血，然后虚弱地靠在枕头上喘息着。

娃们中又传出了低低的抽泣声。

他放弃了在黑板上写字的努力，无力地挥了一下手，让一个娃把黑板拿走。他开始说话，声音如游丝一般。

“今天的课同前两天一样，也是初中的课。这本来不是教学大纲上要求的，我是想到，你们中的大部分人，这一辈子永远也听不到初中的课了，所以我最后讲一讲，也让你们知道稍深一些的学问是什么样子。昨天讲了鲁迅的《狂人日记》，你们肯定不大懂，不管懂不懂都要多看几遍，最好能背下来，等长大了，总会懂的。鲁迅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他的书每一个中国人都应该读读的，你们将来也一定找来读读。”

他累了，停下来喘息着歇歇，看着跳动的烛光，鲁迅写下的几段文字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那不是《狂人日记》中的，课本上没有，他是从自己那套本数不全、已经翻烂的《鲁迅全集》上读到的。许多年前读第一遍时，那些文字就深深地刻在他脑子里：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接着讲下去：

“今天我们讲初中物理。物理你们以前可能没有听说过，它讲的是物质世界的道理，是一门很深很深的学问。

“这课讲牛顿三定律。牛顿是从前的一个英国大科学家，他说了3句话，这3句话很神的，它把人间、天上所有的东西的规律都包括进去了，上到太阳月亮，下到流水刮风，都跑不出这三句话划定的圈圈。用这三句话，可以算出什么时候日食，就是村里老人说的天狗吃太阳，一分一秒都不差的；人飞上月球，也要靠这3句话，这就是牛顿三定律。

“下面讲第一定律：当一个物体没有受到外力作用时，它将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不变。”

娃们在烛光中默默地看着他，没有反应。

“就是说，你猛推一下谷场上那个石碾子，它就一直滚下去，滚到天边也不停下来。宝柱你笑什么？是啊，它当然不会那样，这是因为有摩擦力，摩擦力让它停下来，这世界上，没有摩擦力的环境可是没有的……”

是啊，他人生的摩擦力就太大了。在村里他是外姓人，本来就没什么分量，加上他这个倔脾气，这些年来把全村人都得罪光了。他挨家挨户拉人家的娃入学，跑到县里，把跟着爹做买卖的娃拉回来上学，拍着胸脯保证垫学费……这一切并没有赢得多少感激，关键在于，他对过日子的看法同周围人太不一样，成天想的说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事儿，这是最让人讨厌的。在他查出病来之前，他曾跑到县里，居然从教育局跑回一笔维修学校的款子，村子里只拿出了一小部分，想过节请个戏班子唱两天戏，结果让他搅了，愣从县里拉过个副县长来，让村里把钱拿回来，可当时戏台子都搭好了。学校倒是修了，但他扫了全村人的兴，以后的日子更难过。先是村里的电工——村长的侄子，把学校的电掐了，接着做饭取暖用的秸秆村里也不给了，害得他扔下自个儿的地下不了种，一人上山打柴，更别提后来拆校舍的房椽子那事了……这些摩擦力无所不在，让他心力交瘁，让他无法做匀速直线运动，他不得不停下来了。

也许，他就要去的那个世界是没有摩擦力的，那里的一切都是光滑可爱的，但那有什么意义？在那边，他的心仍留在这个充满灰尘和摩擦力的世界上，留在这所他倾注了全部生命的乡村小学里。他不在了以后，剩下两个教师也会离去，这所他用力推了一辈子的小学校就会像谷场上那个石碾子一样停下来，他陷入深深的悲哀，但不论在这个世界或是那个世界，他都无力回天。

“牛顿第二定律比较难懂，我们最后讲，下面先讲牛顿第三定律：当一个物体对第二个物体施加一个力，这第二个物体也会对第一个物体施加一个力，这两个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娃们又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听懂了没？谁说说？”

班上学习最好的赵拉宝说：“我知道是啥意思，可总觉得说不通：晌午我和李权贵打架，他把我的脸打得那么痛，肿起来了，所以作用力不相等的，我受的肯定比他大嘛！”

喘息了好一会儿，他才解释说：“你痛是因为你的腮帮子比权贵的拳头软，它们相互的作用力还是相等的……”

他想用手比画一下，但手已抬不起来了，他感到四肢像铁块一样沉，这沉重感很快扩展到全身，他感到自己的躯体像要压塌床板，陷入地下似的。

时间不多了。

3C级文明测试

“目标编号：1033715，绝对目视星等：3.５，演化阶段：主星序偏上，发现两颗行星，平均轨道半径分别为1.3和4.７个距离单位，在一号行星上发现生命，这是红69012舰报告。”

碳基联邦星际舰队的10万艘战舰目前已散布在一条长1万光年的带状区域中，这就是正在建立的隔离带。工程刚刚开始，只是试验性地摧毁了5000颗恒星，其中带有行星的只有137颗，而行星上有生命的这是第一颗。

“第一旋臂真是个荒凉的地方啊。”最高执政官感叹道。他的智能场振动了一下，用全息图隐去了脚下的旗舰和上方的星空，使他、舰队统帅和参议员悬浮于无际的黑色虚空中。接着，他调出了探测器发回的图像：虚空出现了一个发着蓝光的火球，最高执政官的智能场产生了一个白色的方框，那方框调整大小，圈住了这颗恒星并把它的图像隐去了，他们于是又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但这黑暗中有一个小小的黄色光点，图像的焦距开始大幅度调整，行星的图像以令人目眩的速度推向前来，很快占满了半个虚空，3个人都沉浸在它反射的橙黄色光芒中。

这是一颗被浓密大气包裹着的行星，在它那橙黄色的气体海洋上，汹涌的大气运动描绘出了极端复杂的不断变幻的线条。行星图像继续移向前来，直到占据了整个宇宙，3个人被橙黄色的气体海洋吞没了。探测器带着他们在这浓雾中穿行，很快雾气稀薄了一些，他们看到了这颗行星上的生命。

那是一群在浓密大气上层飘浮的气球状生物，表面有着美丽的花纹，那花纹不停地变幻着色彩和形状，时而呈条纹状，时而呈斑点状，不知这是不是一种可视语言。每个气球都有一条长尾，那长尾的尾端不时炫目地闪烁一下，光沿着长尾传到气球上，化为一片弥漫的荧光。

“开始四维扫描！”红69012舰上的一名上尉值勤军官说。

一束极细的波束开始从上至下飞快地扫描那群气球。这束波只有几个原子粗细，但它的波管内的空间维度比外部宇宙多一维。扫描数据传回舰上，在主计算机的内存中，那群气球被切成了几亿亿个薄片，每个薄片的厚度只有一个原子的尺度，在这个薄片上，每个夸克的状态都被精确地记录下来。

“开始数据镜像组合！”

主计算机的内存中，那几亿亿个薄片按原有顺序叠加起来，很快，组合成一群虚拟气球，在计算机内部广漠的数字宇宙中，这个行星上的那群生物体有了精确的复制品。

“开始3C级文明测试！”

在数字宇宙中，计算机敏锐地定位了气球的思维器官，它是悬在气球内部错综复杂的神经丛中间的一个椭圆体。计算机在瞬间分析了这个大脑的结构，并越过所有低级感官，直接同它建立了高速信息接口。

文明测试是从一个庞大的数据库中任意地选取试题，测试对象如果能答对其中3道，则测试通过；如果头3道题没有答对，测试者有两种选择：可以认为测试没有通过，或者继续测试，题数不限，直到被测试者答对的题数达到3道，这时可认为其通过测试。

“3C文明测试试题1号：请叙述你们已探知的组成物质的最小单元。”

“嘀嘀，嘟嘟嘟，嘀嘀嘀嘀。”气球回答。

“1号试题测试未通过。3C文明测试试题2号：你们观察到物体中热能的流向有什么特点？这种流向是否可逆？”

“嘟嘟嘟，嘀嘀，嘀嘀嘟嘟。”气球回答。

“2号试题测试未通过。3C文明测试试题3号：圆的周长和它的直径之比是多少？”

“嘀嘀嘀嘀嘟嘟嘟嘟嘟。”气球回答。

“3号试题测试未通过。3C文明测试试题4号……”

“到此为止吧，”当测试题数达到10道时，最高执政官说，“我们时间不多。”他转身对旁边的舰队统帅示意了一下。

“发射奇点炸弹！”舰队统帅命令。

奇点炸弹实际上是没有大小的，它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几何点，一个原子同它相比都是无穷大，虽然最大的奇点炸弹质量有上百亿吨，最小的也有几千万吨。但当一颗奇点炸弹沿着长长的导轨从红69012舰的武器舱中滑出时，却可以看到一个直径达几百米的发着幽幽荧光的球体，这荧光是周围的太空尘埃被吸入这个微型黑洞时产生的辐射。同那些恒星引力坍缩形成的黑洞不同，这些小黑洞在宇宙创世之初就形成了，它们是大爆炸前的奇点宇宙的微缩模型。碳基联邦和硅基帝国都有庞大的船队，游弋在银河系银道面外的黑暗荒漠搜集这些微型黑洞，一些海洋行星上的种群把它们戏称为“远洋捕鱼船队”，而这些船队带回的东西，是银河系中最具威慑力的武器之一，是迄今为止唯一能够摧毁恒星的武器。

奇点炸弹脱离导轨后，沿一条由母舰发出的力场束加速，直奔目标恒星。过了不长的一段时间，这颗灰尘似的黑洞高速射入了恒星表面火的海洋。想象在太平洋的中部突然出现一个半径100公里的深井，就可以大概把握这时的情形。巨量的恒星物质开始被吸入黑洞，那汹涌的物质洪流从所有方向汇聚到一点并消失在那里，物质吸入时产生的辐射在恒星表面产生一团刺目的光球，仿佛恒星戴上了一个光彩夺目的钻石戒指。随着黑洞向恒星内部沉下去，光团暗淡下来，可以看到它处于一个直径达几百万公里的大旋涡正中，那巨大的旋涡散射着光团的强光，缓缓转动着，呈现出飞速变幻的色彩，使恒星从这个方向看去仿佛是一张狰狞的巨脸。很快，光团消失了，旋涡渐渐消失，恒星表面似乎又恢复了它原来的色彩和光度。但这只是毁灭前最后的平静，随着黑洞向恒星中心下沉，这个贪婪的饕餮者更疯狂地吞食周围密度急剧增高的物质，它在一秒钟内吸入的恒星物质总量可能有上百个中等行星。黑洞巨量吸入时产生的超强辐射向恒星表面蔓延，由于恒星物质的阻滞，只有一小部分到达了表面，但其余的辐射把它们的能量留在了恒星内部，这能量快速破坏着恒星的每一个细胞，从整体上把它飞快地拉离平衡态。从外部看，恒星的色彩在缓缓变化，由浅红色变为明黄色，从明黄色变为鲜艳的绿色，从绿色变为如洗的碧蓝，从碧蓝变为恐怖的紫色。这时，在恒星中心的黑洞产生的辐射能已远远大于恒星本身辐射的能量，随着更多的能量以非可见光形式溢出恒星，这紫色在逐渐加深，这颗恒星看上去像太空中一个在忍受着超级痛苦的灵魂，这痛苦在急剧增大，紫色已深到了极限，这颗恒星用不到1个小时的时间走完了它未来几十亿年的旅程。

一团似乎吞没整个宇宙的强光闪起，然后慢慢消失，在原来恒星所在的位置上，可以看到一个急剧膨胀的薄球层，像一个被吹大的气球，这是被炸飞的恒星表面。随着薄球层体积的增大，它变得透明了，可以看到它内部的第二个膨胀的薄球层，然后又可以看到更深处的第三个薄球层……这个爆炸中的恒星，就像宇宙中突然显现的一个套一个的一组玲珑剔透的镂花玻璃球，其中最深处的一个薄球层的体积也是恒星原来体积的几十万倍。当爆炸的恒星的第一层膨胀外壳穿过那个橙黄色行星时，它立刻被汽化了。其实在这整个爆炸的壮丽场景中根本就看不到它，同那膨胀的恒星外壳相比，它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其大小甚至不能成为那几层镂花玻璃球上的一个小点。

“你们感到消沉？”舰队统帅问，他看到最高执政官和参议员的智能场暗下来了。

“又一个生命世界毁灭了，像烈日下的露珠。”

“那您就想想伟大的第二旋臂战役，当两千多颗超新星被引爆时，有12万个这样的世界同碳硅双方的舰队一起化为蒸汽。阁下，时至今日，我们应该超越这种无谓的多愁善感了。”

参议员没有理会舰队统帅的话，他对最高执政官说：“这种对行星表面取随机点的检测方式是不可靠的，可能漏掉行星表面的文明特征，我们应该进行面积检测。”

最高执政官说：“这一点我也同议会讨论过，在隔离带中我们要摧毁的恒星有上亿颗，这其中估计有1000万个行星系，行星数量可能达5000万颗，我们时间紧迫，对每颗行星都进行面积检测是不现实的。我们只能尽量加宽检测波束，以增大随机点覆盖的面积，除此之外，只能祈祷隔离带中那些可能存在的文明在其星球表面的分布尽量均匀了。”

“下面我们讲牛顿第二定律……”

他心急如焚，极力想在有限的时间里给娃们多讲一些。

“一个物体的加速度，与它所受的力成正比，与它的质量成反比。首先，加速度，这是速度随时间的变化率，它与速度是不同的，速度大加速度不一定大，加速度大速度也不一定大。比如：一个物体现在的速度是110米每秒，２秒后的速度是120米每秒，那么它的加速度就是120减110除以２，５米每秒，呵，不对，５米每秒的平方；另一个物体现在的速度是10米每秒，２秒后的速度是30米每秒，那么它的加速度就是30减10除以２，10米每秒平方。看，后面这个物体虽然速度小，但加速度大！呵，刚才说到平方，平方就是一个数自个儿乘自个儿……”

他惊奇自己的头脑如此清晰，思维如此敏捷，他知道，自己生命的蜡烛已燃到根上，棉芯倒下了，把最后的一小块蜡全部引燃了，一团比以前的烛苗亮10倍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剧痛消失了，身体也不再沉重，其实他已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他的全部生命似乎只剩下那个在疯狂运行的大脑，那个悬在空中的大脑竭尽全力，尽量多、尽量快地把自己存储的信息输出给周围的娃们，但说话是个该死的瓶颈，他知道来不及了。他产生了一个幻象：一把水晶样的斧子把自己的大脑无声地劈开，他一生中积累的那些知识，虽不是很多但他很看重，像一把发光的小珠子毫无保留地落在地上，发出一阵悦耳的叮当声，娃们像见到过年的糖果一样抢那些小珠子，抢得摞成一堆……这幻象让他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你们听懂了没？”他焦急地问，他的眼睛已经看不到周围的娃们，但还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我们懂了！老师快歇着吧！”

他感觉到那团最后的火焰在弱下去，“我知道你们不懂，但你们把它背下来，以后慢慢会懂的。一个物体的加速度，与它所受的力成正比，与它的质量成反比。”

“老师，我们真懂了，求求你快歇着吧！”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背呀！”

娃们抽泣着背了起来：“一个物体的加速度，与它所受的力成正比，与它的质量成反比。一个物体的加速度，与它所受的力成正比，与它的质量成反比……”

这几百年前就在欧洲化为尘土的卓越头脑产生的思想，以浓重西北方言的童音在20世纪中国最偏僻的山村中回荡，就在这声音中，那烛苗灭了。

娃们围着老师已没有生命的躯体大哭起来。

孤独的进化者

“目标编号：500921473，绝对目视星等：4.71，演化阶段：主星序正中，带有9颗行星。这是蓝84210号舰报告。”

“一个精致完美的行星系。”舰队统帅赞叹。

最高执政官很有同感：“是的，它的固态小体积行星和气液态大体积行星的配置很有韵律感，小行星带的位置恰到好处，像一条美妙的装饰链。还有最外侧那颗小小的甲烷冰行星，似乎是这首音乐最后一个余音未尽的音符，暗示着某种新周期的开始。”

“这是蓝84210号舰，将对最内侧1号行星进行生命检测，检测波束发射。该行星没有大气，自转缓慢，温差悬殊。1号随机点检测，白色结果；2号随机点检测，白色结果……10号随机点检测，白色结果。蓝84210号舰报告，该行星没有生命。”

舰队统帅不以为然地说：“这颗行星的表面温度可以当冶炼炉了，没必要浪费时间。”

“开始２号行星生命检测，波束发射。该行星有稠密大气，表面温度较高且均匀，大部为酸性云层覆盖。1号随机点检测，白色结果；２号随机点检测，白色结果……10号随机点检测，白色结果。蓝84210号舰报告，该行星没有生命。”

通过四维通信，最高执政官对1000光年之外蓝84210号舰上的值勤军官说：“直觉告诉我，3号行星有生命可能性很大，在它上面检测30个随机点。”

“阁下，我们时间很紧了。”舰队统帅说。

“照我说的做。”最高执政官坚定地说。

“是，阁下。开始3号行星生命检测，波束发射。该行星有中等密度的大气，表面大部为海洋覆盖……”

来自太空的生命检测波束落到了亚洲大陆靠南一些的一点上，波束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约5000米的圆形。如果是在白天，用肉眼有可能觉察到波束的存在，因为当波束到达时，在它的覆盖范围内，一切无生命的物体都将变成透明状态。现在它覆盖的中国西北的这片山区，那些黄土山在观察者的眼里将如同水晶的山脉，阳光在这些山脉中折射，将是一幅十分奇异壮观的景象，观察者还会看到脚下的大地也变成深不可测的深渊；而被波束判断为有生命的物体则保持原状态不变，人、树木和草在这水晶世界中显得格外清晰醒目。但这效应只持续半秒钟，这期间检测波束完成初始化，之后一切恢复原状。观察者肯定会认为自己产生了一瞬间的幻觉。而现在，这里正是深夜，自然难以觉察到什么了。

这所山村小学，正好位于检测波束圆形覆盖区的圆心上。

“1号随机点检测，结果……绿色结果，绿色结果！蓝84210号舰报告，目标编号：500921473，第3号行星发现生命！”

检测波束对覆盖范围内的众多种类生命体进行分类，在以生命结构的复杂度和初步估计的智能等级进行排序的数据库中，在一个方形掩蔽物下的那一簇生命体排在首位。于是波束迅速收缩，汇聚到那座掩蔽物上。

最高执政官的智能场接收到从蓝84210号舰上发回的图像，并把它放大到整个太空背景上，那所山村小学的影像在瞬间占据了整个宇宙。图像处理系统已经隐去了掩蔽物，但那簇生命体的图像仍不清晰，这些生命体的外形太不醒目了，几乎同周围行星表面的以硅元素为主的黄色土壤融为一体。计算机只好把图像中所有的无生命部分，包括这些生命体中间的那具体形较大的已没有生命的躯体，全部隐去，这样那一簇生命体就仿佛悬浮在虚空之中。即使如此，他们看上去仍是那么平淡和缺乏色彩，像一簇黄色的植物，一看就知是那种在他们身上不会发生任何奇迹的生物。

一束纤细的四维波束从蓝84210号舰发射，这艘有一个月球大小的星际战舰正停泊在木星轨道之外，使太阳系暂时多了一颗行星。那束四维波束在三维太空中以接近无限的速度到达地球，穿过那所乡村小学校舍的屋顶，以基本粒子的精度对这18个孩子进行扫描。数据的洪流以人类难以想象的速率传回太空，很快，在蓝84210号舰主计算机那比宇宙更广阔的内存中，孩子们的数字复制体形成了。

18个孩子悬浮在一个无际的空间里，那空间呈一种无法形容的色彩，实际上那不是色彩，虚无是没有色彩的，虚无是透明中的透明。孩子们都不由想拉住旁边的伙伴，他们看上去很正常，但手从他们身体里毫无阻力地穿过去了。孩子们感到了难以形容的恐惧。计算机觉察到了这一点，它认为这些生命体需要一些熟悉的东西，于是在自己的内存宇宙的这一部分模拟这个行星天空的颜色。孩子们立刻看到了蓝天，没有太阳没有云更没有浮尘，只有蓝色，那么纯净，那么深邃。孩子们的脚下没有大地，也是与头顶一样的蓝天，他们似乎置身于一个无限的蓝色宇宙中，而他们是这宇宙中唯一的实体。计算机感觉到，这些数字生命体仍然处于惊恐中，它用了亿分之一秒想了想，终于明白了：银河系中大多数生命体并不惧怕悬浮于虚空之中，但这些生命体不同，他们是大地上的生物。于是它给了孩子们一个大地，并给了他们重力感。孩子们惊奇地看着脚下突然出现的大地，它是纯白色的，上面有黑线画出的整齐方格，他们仿佛站在一个无限广阔的语文作业本上。他们中有人蹲下来摸摸地面，这是他们见过的最光滑的东西，他们迈开双脚走，但原地不动，这地面是绝对光滑的，摩擦力为零，他们很惊奇自己为什么不会滑倒。这时有个孩子脱下自己的一只鞋子，沿着地面扔出去，那鞋子以匀速直线运行向前滑去，孩子们呆呆地看着它以恒定的速度渐渐远去。

他们看到了牛顿第一定律。

有一个声音，空灵而悠扬，在这数字宇宙中回荡。

“开始3C级文明测试，3C文明测试试题1号：请叙述你所在星球生物进化的基本原理，是自然淘汰型还是基因突变型？”

孩子茫然地沉默着。

“3C文明测试试题2号：请简要说明恒星能量的来源。”

孩子茫然地沉默着。

……

“3C文明测试试题10号：请说明构成你们星球上海洋的液体的分子构成。”

孩子仍然茫然地沉默着。

那只鞋在遥远的地平线处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了。

“到此为止吧！”在1000光年之外，舰队统帅对最高执政官说，“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否则我们肯定不能按时完成第一阶段的任务。”

最高执政官的智能场发出了微弱的表示同意的振动。

“发射奇点炸弹！”

载有命令信息的波束越过四维空间，瞬间到达了停泊在太阳系中的蓝84210号舰。那个发着幽幽荧光的雾球滑出了战舰前方长长的导轨，沿着看不见的力场束急剧加速，向太阳扑去。

最高执政官、参议员和舰队统帅把注意力转向了隔离带的其他区域，那里，又发现了几个有生命的行星系，但其中最高级的生命是一种生活在泥浆中的无脑蠕虫。接连爆炸的恒星像宇宙中怒放的焰火，使他们想起了史诗般的第二旋臂战役。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最高执政官智能场的一小部分下意识地游移到太阳系，他听到了蓝84210号舰舰长的声音：

“准备脱离爆炸威力圈，时空跃迁准备，30秒倒数！”

“等一下，奇点炸弹到达目标还需多长时间？”最高执政官说，舰队统帅和参议员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

“它正越过内侧1号行星的轨道，大约还有10分钟。”

“用5分钟时间，再进行一些测试吧。”

“是，阁下。”

接着听到了蓝84210号舰值勤军官的声音：“3C文明测试试题11号：一个三维平面上的直角三角形，它的3条边的关系是什么？”

沉默。

“3C文明测试试题12号：你们的星球是你们行星系的第几颗行星？”

沉默。

“这没有意义，阁下。”舰队统帅说。

“3C文明测试试题13号：当一个物体没有受到外力作用时，它的运行状态如何？”

数字宇宙广漠的蓝色空间中突然响起了孩子们清脆的声音：“当一个物体没有受到外力作用时，它将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不变。”

“3C文明测试试题13号通过！3C文明测试试题14号……”

“等等！”参议员打断了值勤军官，“下一道试题也出关于低速力学基本近似定律的。”他又问最高执政官：“这不违反测试准则吧。”

“当然不，只要是测试数据库中的试题。”舰队统帅代为回答，这些令他大感意外的生命体把他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了。

“3C文明测试试题14号：请叙述相互作用的两个物体间力的关系。”

孩子们说：“当一个物体对第二个物体施加一个力，这第二个物体也会对第一个物体施加一个力，这两个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3C文明测试试题14号通过！3C文明测试试题1５号：对于一个物体，请说明它的质量、所受外力和加速度之间的关系。”

孩子们齐声说：“一个物体的加速度，与它所受的力成正比，与它的质量成反比！”

“3C文明测试试题15号通过，文明测试通过！确定目标恒星500921473的3号行星上存在3Ｃ级文明。”

“奇点炸弹转向！脱离目标！！”最高执政官的智能场急剧闪动着，用最大的能量把命令通过超空间传送到蓝84210号舰上。

在太阳系，推送奇点炸弹的力场束弯曲了，这根长几亿公里的力场束此时像一根弓起的长杆，努力把奇点炸弹挑离射向太阳的轨道。蓝84210号舰上的力场发动机以最大功率工作，巨大的散热片由暗红变为耀眼的白炽色。力场束向外的推力分量开始显示出效果，奇点炸弹的轨道开始弯曲，但它已越过水星轨道，距太阳太近了，谁也不知道这努力是否能成功。通过超空间直播，全银河系都在盯着那个模糊的雾团的轨迹，并看到它的亮度急剧增大，这是一个可怕的迹象，说明炸弹已能感受到太阳外围空间粒子密度的增大。舰长的手已放到了那个红色的时空跃迁启动按钮上，以在奇点炸弹击中太阳前的一刹那脱离这个空间。但奇点炸弹最终像一颗子弹一样擦过太阳的边缘，当它以仅几万米的高度掠过太阳表面上空时，由于黑洞吸入太阳大气中大量的物质，亮度增到最大，使得太阳边缘出现了一个刺眼的蓝白色光球，使它在这一刻看上去像一个紧密的双星系统，这奇观对人类将一直是个难解的谜。蓝白色光球飞速掠过时，下面太阳浩瀚的火海黯然失色。像一艘快艇掠过平静的水面，黑洞的引力在太阳表面划出了一道V形的划痕，这划痕扩展到太阳的整个半球才消失。奇点炸弹撞断了一条日珥，这条从太阳表面升起的百万公里长的美丽轻纱在高速冲击下，碎成一群欢快舞蹈着的小小的等离子体旋涡……奇点炸弹掠过太阳后，亮度很快暗下来，最后消失在茫茫太空的永恒之夜中。

“我们险些毁灭了一个碳基文明。”参议员长出一口气说。

“真是不可思议，在这么荒凉的地方竟会存在3Ｃ级文明！”舰队统帅感叹说。

“是啊，无论是碳基联邦，还是硅基帝国，其文明扩展和培植计划都不包括这一区域，如果这是一个自己进化的文明，那可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最高执政官说。

“蓝84210号舰，你们继续留在那个行星系，对3号行星进行全表面文明检测，你舰前面的任务将由其他舰只接替。”舰队统帅命令道。

同他们在木星轨道之外的数字复制品不一样，山村小学中的那些娃丝毫没有觉察到什么，在那间校舍里的烛光下，他们只是围着老师的遗体哭啊哭。不知哭了多长时间，娃们最后安静下来。

“咱们去村里告诉大人吧。” 郭翠花抽泣着说。

“那又咋的？”刘宝柱低着头说，“老师活着时村里的人都腻歪他，这会儿肯定连棺材钱都没人给他出呢！”

最后，娃们决定自己掩埋自己的老师。他们拿了锄头、铁锹，在学校旁边的山地上开始挖墓坑，灿烂的群星在整个宇宙中静静地看着他们。

“天啊！这颗行星上的文明不是3Ｃ级，是５Ｂ级！！”看着蓝84210号舰从1000光年之外发回的检测报告，参议员惊呼起来。

人类城市的摩天大楼群的影像在旗舰上方的太空中显现。

“他们已经开始使用核能，并用化学推进方式进入太空，甚至已登上了他们所在行星的卫星。”

“他们基本特征是什么？”舰队统帅问。

“您想知道哪些方面？”蓝84210号上的值勤军官问。

“比如，这个行星上生命体记忆遗传的等级是多少？”

“他们没有记忆遗传，所有记忆都是后天取得的。”

“那么，他们的个体相互之间的信息交流方式是什么？”

“极其原始，也十分罕见。他们身体内有一种很薄的器官，这种器官在这个行星以氧、氮为主的大气中振动时可产生声波，同时把要传输的信息调制到声波之中，接收方也用一种薄膜器官从声波中接收信息。”

“这种方式信息传输的速率是多大？”

“每秒1~10比特。”

“什么？！”旗舰上听到这话的所有人都大笑起来。

“真的是每秒1~10比特，我们开始也不相信，但反复核实过。”

“上尉，你是个白痴吗？！”舰队统帅大怒，“你是想告诉我们，一种没有记忆遗传，相互间用声波进行信息交流，并且是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每秒1~10比特的速率进行交流的物种，能创造出5B级文明？！而且这种文明是在没有任何外部高级文明培植的情况下自行进化的？！”

“但，阁下，确实如此。”

“但在这种状态下，这个物种根本不可能在每代之间积累和传递知识，而这是文明进化所必需的！”

“他们有一种个体，有一定数量，分布于这个种群的各个角落，这类个体充当两代生命体之间知识传递的媒介。”

“听起来像神话。”

“不，”参议员说：“在银河文明的太古时代，确实有过这个概念，但即使在那时也极其罕见，除了我们这些星系文明进化史的专业研究者，很少有人知道。”

“你是说那种在两代生命体之间传递知识的个体？”

“他们叫教师。”

“教——师？”

“一个早已消失的太古文明词汇，很生僻，在一般的古词汇数据库中都查不到。”

这时，从太阳系发回的全息影像焦距拉长，显示出蔚蓝色的地球在太空中缓缓转动。

最高执政官说：“在银河系联邦时代，独立进化的文明十分罕见，能进化到5B级的更是绝无仅有，我们应该让这个文明继续不受干扰地进化下去，对它的观察和研究，不仅有助于我们对太古文明的研究，对今天的银河文明也有启示。”

“那就让蓝84210号舰立刻离开那个行星系吧，并把这颗恒星周围100光年的范围列为禁航区。”舰队统帅说。

北半球失眠的人，会看到星空突然微微抖动，那抖动从空中的一点发出，呈圆形向整个星空扩展，仿佛星空是一汪静水，有人用手指在水中央点了一下似的。

蓝84210号舰跃迁时产生的时空激波到达地球时已大大衰减，只使地球上所有的时钟都快了3秒，但在三维空间中的人类是不可能觉察到这一效应的。

“很遗憾，”最高执政官说，“如果没有高级文明的培植，他们还要在亚光速和三维时空中被禁锢两千年，至少还需1000年时间才能掌握和使用湮灭能量，两千年后才能通过多维时空进行通信，至于通过超空间跃迁进行宇宙航行，可能是5000年后的事了，至少要1万年，他们才具备加入银河系碳基文明大家庭的起码条件。”

参议员说：“文明的这种孤独进化，是银河系太古时代才有的事。如果那古老的记载正确，我们那太古的先祖生活在一个海洋行星的深海中。在那黑暗世界中的无数个王朝后，一个庞大的探险计划开始了，他们发射了第一个外空飞船，那是一个透明浮力小球，经过漫长的路程浮上海面。当时正是深夜，小球中的先祖第一次看到了星空……你们能够想象，那对他们是怎样的壮丽和神秘啊！”

最高执政官说：“那是一个让人向往的时代，一粒灰尘样的行星对先祖来说都是一个无限广阔的世界，在那绿色的海洋和紫色的草原上，先祖敬畏地面对群星……这感觉我们已丢失千万年了。”

“可我现在又找回了它！”参议员指着地球的影像说，她那蓝色的晶莹球体上浮动着雪白的云纹，他觉得她真像一种来自他祖先星球海洋中的一种美丽的珍珠，“看这个小小的世界，她上面的生命体在过着自己的生活，做着自己的梦，对我们的存在，对银河系中的战争和毁灭全然不知，宇宙对他们来说，是希望和梦想的无限源泉，这真像一首来自太古时代的歌谣。”

他真的吟唱了起来，他们3人的智能场合为一体，荡漾着玫瑰色的波纹。那从遥远得无法想象的太古时代传下来的歌谣听起来悠远、神秘、苍凉，通过超空间，它传遍了整个银河系，在这团由上千亿颗恒星组成的星云中，数不清的生命感到了一种久已消失的温馨和宁静。

“宇宙的最不可理解之处在于它是可以理解的。”最高执政官说。

“宇宙的最可理解之处在于它是不可理解的。”参议员说。

当娃们造好那座新坟时，东方已经放亮了。老师是放在从教室拆下来的一块门板上下葬的，陪他入土的是两盒粉笔和一套已翻破的小学课本。娃们在那个小小的坟头上立了一块石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李老师之墓”。

只要一场雨，石板上那稚拙的字迹就会消失；用不了多长时间，这座坟和长眠在里面的人就会被外面的世界忘得干干净净。

太阳从山后露出一角，把一抹金辉投进仍沉睡着的山村；在仍处于阴影中的山谷草地上，露珠在闪着晶莹的光，可听到一两声怯生生的鸟鸣。

娃们沿着小路向村里走去，那一群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谷中淡蓝色的晨雾中。

他们将活下去，以在这块古老贫瘠的土地上，收获虽然微薄但确实存在的希望。

理论物理学家李淼关于本书的科学解析

本册书的3篇小说有一个共同点——情感。按说刘慈欣并不擅长写情感，比如《三体》中的两个爱情关系——罗辑与白蓉，云天明与程心，都是被读者吐槽的对象，他们的爱情太苍白。在《三体》中最后出场的艾AA，干脆就是“爱爱爱”？这样，刘慈欣就不必费力认真写爱情故事了。

不擅长写感情不等于没有感情，有时可能相反，作者的感情藏得很深，只是不愿意或者无法表达出来。从与作者的接触中，我知道他是一个特别率真的人，一个率真的人是别有怀抱的。果然，刘慈欣在这3篇小说中写出了真正的感情，第一篇是一个男人对一个深入地下陌生女子的感情，第二篇是一个父亲对儿子以及孙女的感情，第三篇是作者对一个乡村教师的感情。

前两篇的科学部分有直接联系，都是谈人类探索地球本身。确实，地球对居住在上面的人类来说仍然是一个巨大的谜，我们对地球的了解往往局限于表面：地球的大小与质量，大陆与海洋的分布，四季变化，较为浅层的地质构造，等等。至今，我们还不十分了解地震的规律，还在为地球变暖的原因争吵。在儒勒·凡尔纳时代，我们对海洋深处的了解也很有限，因此凡尔纳用他的想象力写了著名的《海底两万里》。

那么，地球的深层构造是怎样的呢？地球的平均半径为6371千米，最外的一层叫地壳，不超过33千米，地壳的密度大约是水的两倍到三倍（水的密度是每立方厘米一克）；地壳的下面是地幔，最深处是2900千米，不到地球半径的一半，地幔分为两部分：上地幔和下地幔，上地幔的厚度大约是950千米，温度很高，以至于一部分是熔岩，密度是水的3倍多，下地幔厚度大约是1900千米，由液态和固态物质组成，密度大约是水的5倍多；地幔的下面是一层很厚的液态层，厚度大约是1800千米，密度突然变高，高达水的10倍多，是地球平均密度的两倍，在这里，已经没有地震的踪迹；最深的地方是地核，从液态过渡到固态，物质主要是铁和镍，密度是水的12倍多。在地核中，温度非常高，大约是6000多摄氏度。有人猜测，地核中有一个半径大约4000米的核反应炉，为地球的板块运动提供能量，并产生磁场。

将地壳和地幔分开的面就是《带上她的眼睛》中提到的莫霍不连续面。前面提到，地幔的最深处是2900千米，而“落日六号”在2500千米处就闯入了地核，因为这里是地幔通向地核的一个大裂缝。

“落日六号”的船体是由中子材料做成的，这是为了能够在岩石和岩浆中航行，强度要大。在《三体》中，也出现过类似中子材料做成的东西，就是三体人的“水滴”。我在《三体中的物理学》中分析过这种材料的可能性，那时我认为水滴如果是中子材料做成的，比重必须十分大，大到和中子星的密度差不多，这和“水滴”的重量相矛盾。现在，“落日六号”的比重也没有大到类似中子星的密度（否则这么重的地底飞船本身的重量就会击穿地球），这是什么样的中子材料呢？我们只能在这里留有疑问了。当然，未来人类完全可能发现新型材料，强度和硬度远远超过钻石，但比重却不是很大。

我们普通用的电磁波无法通过地壳，因此“落日六号”与地面的通讯方式是中微子通讯，因为中微子穿过地球毫无困难。中微子通讯在未来是可能的，但开始的时候，通讯的接收机必须非常巨大，原因是中微子难以与普通物质发生作用。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带上她的眼睛》中的中微子传感眼镜？我觉得这比很多未来技术都要困难，比如强人工智能，也就是与人一样聪明的人工智能，看上去也比中微子传感眼镜容易实现。

刘慈欣在《地球大炮》中的幻想也许是未来可能实现的预言，就是将贯穿整个地球的一个隧道作为发射航天飞船的大炮筒。类似的隧道出现在科幻电影《全面回忆》中，只是那个隧道没有用来发射飞船。《地球大炮》中的沈华北就是《带上她的眼睛》中沉入地心女孩的祖父，他的儿子沈渊是横贯地心工程的设计师。同样，这里出现了强度很大的材料，用来做隧道的井壁，密度根据需要还可以变化。

最具感情以及最科幻的是最后一篇——《乡村教师》。在一个贫困的山村，一个贫困的教师得了癌症，他在给孩子上最后一堂课——物理课。他讲解的是牛顿三定律。与此同时，结束了旷日持久的银河大战的碳基联邦正在将战败的硅基帝国封锁在地球所在的这个银河悬臂上（猎户悬臂）。为了彻底封锁硅基文明，碳基联邦必须消灭硅基帝国可以利用的猎户悬臂上的文明。当然，碳基文明认为，文明发达度超过3C级的就可以被保留下来。他们需要测试，乡村教师刚刚教会孩子的牛顿三定律派上了用场，孩子们正确回答了三定律从而得以通过碳基联邦的测试。于是，这种古老的、还在用声波交流的文明被保存下来了。

为了保护地球这种看上去非常古旧的文明，碳基联邦将地球周围100光年的范围划为禁航区域。

一个乡村教师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拯救了地球。同时，地球周围被列为禁航区，我们也就失去了和其他文明接触的机会。这似乎是刘慈欣对“费米悖论”的又一个解答。当然我们会问，在乡村教师之前，为何人类没有接触过外星人？回答是：他们在忙于长达两万银河年的战争。

[1]李淼，著名理论物理学家，主要研究方向为宇宙学、弦论、高能物理。1990年于丹麦哥本哈根大学玻尔研究所获博士学位，先后在美国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布朗大学以及芝加哥大学做博士后研究员和研究助理教授。1999年回国，任中国科学院理论物理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2013年加盟中山大学，现为中山大学天文与空间科学研究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