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尊有毒

刘翔平 著

中信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自尊有毒 / 刘翔平著.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5

ISBN 978–7–5086–4462–2

I. ①自…II. ①刘… III. ①自尊– 通俗读物IV. ①B842.6–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34099号

自尊有毒

著者：刘翔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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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他人很重要

很多人终其一生都难以摆脱一个梦魇，那就是拿自己与其他人比较。如果经常浮现在你内心中的想法是与他人比较，比如你经常下意识地想到自己如何比别人好，或者如何不如别人，如果你的主要烦恼或主要幸福都源于这种比较，或者你的心情好坏主要与这种人际比较有关，那你已经对这种比较上了瘾，你得当心，你可能有自尊方面的问题与困扰，也可以说是自尊成瘾。

有自尊困扰的人通常不觉得人际比较有什么问题，他们会本能地觉得：每个人都是这样啊！谁要是超过了别人，不都应该满心高兴吗？谁要是落后了，不都会感觉郁闷吗？你看人家奥运冠军，不都是喜极而泣吗？于是，他们往往把追求荣誉和超过他人当作人生的主要目标，甚至是唯一的动力，认为实现自己的价值就等于让别人瞧一瞧自己有多厉害，活着的意义就是争一口气，给周围的人点儿颜色看看。其实，这种目标只是低自尊者不健康的生活方式和内容，而不是普世价值。只是他们都这么认为，觉得别人一定也这样认为。这叫作心理投射。

那么不受自尊困扰的人是什么样子呢？一般来说，他们也会与他人比较，比不过别人时也会不高兴，超过别人时也会很开心，但这种人际比较完全不同。他们通常并不太关心与他人的比较，更不会把它当作人生最为重要的目标和追求，那只是做事情的结果，并非生命的终极意义。在他们看来，人生最主要的任务是实现独特的、个性化的梦想，这个梦想是发自内心的愿望和兴趣，还很可能是孩童时代以来的梦想。他们根据自己的喜好和本真的感受来设计自己的目标，比如一位国家领导人，虽然工作很忙，但总能利用业余时间来做木工，因为做木工是很有趣的，他做木工不是为了把谁给比下去，或是为了得到别人的赞扬，虽然能参加个什么展览或获得个什么奖也不错，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他们没那么在乎别人的意见，但却能与他人合作，甚至深交，因为他们把其他人看作与自己平等的人、同样有独立见解的人、可以合作和信赖的人。而有自尊困扰的人则要么把他人当作观众，要么把对方当作竞争对手。

不受自尊困扰的人，能够有效地满足自己的基本心理需要，对于他们来说，活着是很简单的事情，就是多交朋友、多做事情、多发挥自己的能力。他们能有效地满足自主、能力和爱的需要，在他人面前能够做到毫不刻意与做作，也不想掩饰什么，能够自然流露自己的情感，该笑时笑，该哭时哭。对于他们来说，他人的存在并不是什么负担，而是同路人、陪伴者，甚至是帮手和合作者。

然而，有自尊困扰的人往往缺乏以上认知。由于某种亲子关系的创伤或者其他因素，他们认为他人的存在要么是一种威胁，要么是一种妨碍，他人不是看自己笑话的人，就是冷漠的评价者。正如哲学家萨特所言：“他人即地狱。”这些人好像第一次登台的演员，认为自己的存在就是给他人看的，所以他人的存在会引起他们的焦虑和警觉，哪怕是素不相识的人。

这种人际关系中的自我缺陷和人际加工中的认知歪曲是本书要论述的主题。另外，由自尊困扰引起的各种心理问题也是现代人不幸福的根源之一。在现代信息社会，自尊引起的困扰与障碍比以往任何一个社会形态都要多，不仅因为人与人贫富差距加大，而且由于网络与信息普及，人们可以随时了解其他人的情况并与自身比较，邻居开什么车、同事住什么样的房子、“土豪”的别墅及私人飞机、明星的身材与容貌……只需点击一下鼠标，你的社会位置就一目了然了。而在封闭的社会，比如旧中国四大家族很有钱，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四大家族的生活方式是多么骄奢，也无法想象他们的存在会引起痛苦与不适。即便是你所在村子里有周扒皮这样的小地主，也刺激不了你自尊的失衡，因为周扒皮虽有几十亩地、住十几间砖瓦房，但生活水平也比你高不了多少。

另一方面，现代城市化进程也加剧了人与人之间的疏离，很多人居住在高层电梯楼内，彼此“老死不相往来”，只是在电梯中混个脸熟，陌生人从不打招呼。人情淡漠，世态炎凉，昔日过年四处串门的情景已成回忆。人情的冷漠也加剧着自尊障碍的出现。人们交往的动力和能力都有所下降，患有抑郁症和孤僻的人越来越多。

然而，社会需要温情，人们需要沟通。人生的美好在于人情的美好。心理学可以帮助人们缓解心灵的痛苦，帮助人们实现幸福。心理学对于自尊问题的关注和研究已经有数十年，至今热度不减，在有关自尊的基本原理、测量和干预方面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但是，目前市面上还没有结合现实生活介绍自尊的著作，我希望本书能够帮助有自尊困扰的人进一步了解自我，帮助他们对人生进行重新定位、寻找更加健康的生活方式。

我以为，在我们摆脱了自己与他人的比较与位置、解决了自尊的问题后，绝大多数心理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因为它们基本上都是自尊问题的结果。我也相信，在你摆脱了自尊问题的纠结后，你会体验到不一样的人生，当人际比较成为生命中可承受之轻，你就会发现自己的真正梦想，你会把所有精力放在梦想的实现上，你会变得执着、宽厚、温和、稳定，走向自我的认同和内聚，你会变得独立而又亲和、自主而又依恋、主动而又随和、坚定而又浪漫，总之，你会变得更加完整、充实、丰盈，完成一次从茧到蝶的精彩的人生蜕变。

刘翔平

2013年12月于京师园

自尊是人人耳熟能详却又说不清楚的现象。每个人生活中都离不开自尊，但它非常诡异，经常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记得上研究生时，有一个同学长相英俊，四人同住一间寝室，只有他不戴眼镜，他的眼睛是最好看的，大大的，非常有神。但是有一天，他竟然花了半个月的生活费去配了一副非常难看的平光镜，他说戴眼镜的人更像知识分子。

有位总裁为了省钱，购买了某航空公司特价商务舱的机票，由于航空公司规定该特价票不能享受地面的头等舱服务，他没有得到相应的礼遇，结果感到大伤自尊而抱怨航空公司欺诈与不公。

中学同学毕业30周年聚会，有位下岗的同学穿着一件掉了皮的外套，骑一辆自行车前来参加。大冷天的，我们都很同情他。

……

上述现象都跟一个与自我有关的现象相关，这就是本书要阐述的主题——自尊。自尊存在于生活的各个角落，经常指导着人们的行为，可以说是人类最为重要的行为动机之一，也是心理健康的关键因素。从自我混乱的角度几乎可以解释一切心理不健康问题，而自尊又是解开自我混乱之谜的一把钥匙。

本书将自尊定义为怀着真诚的热爱之情来对待自己的良好感觉，即无条件地认同自己是一个有能力和有价值的人，相信自己无论做了什么、无论成功与否，都是一个有价值的人的感觉；同时认为其他人也像自己一样具有这种存在的价值。用通俗的话讲，自尊意味着生活内容基本框定在“你好我也好”的价值观内。我们把这种兼顾他人意义上的自尊叫作积极的自尊或者健康的自尊，而把不符合这一生活价值的各种自尊叫作不健康的自尊、不完整的自尊，或者自尊障碍。积极的自尊是从童年期的安全依恋中发展而来的，基于真实的、安全的、关爱的、温暖的亲子经验和记忆。

综合自尊心理学的研究成果，可以从三个方面来分析健康与不健康自尊的标准，它们分别是：

高自尊与低自尊

高自尊者通常能够从积极的方面来看待自己、热爱自己，保持自己的独立性和自我肯定性，不轻易受别人的影响，他们具备掌控感和胜任感。他们不依赖别人，与他人保持清楚的界限，坚持独立见解，少有自我怀疑和害羞、腼腆的感觉，行动有效，专心果断，意志坚定。

而低自尊者则通常从消极的一面来看待自己，对自己缺乏信心，对自己的认识非常模糊，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有价值、受欢迎。他们不是过于依赖别人，就是恐惧和害怕别人。他们甚至低估自己的能力和价值，经常夸大自己的不足，好像要经常看见自己的缺点才有安全感。

有条件的自尊和无条件的自尊

这种划分体现了有关自尊的最新研究成果，也是最为重要的划分标准。无条件的自尊又可称为本真的自尊，它是指一个人自我满足、自我定向、依靠自身的力量油然而生的自我价值感，它是稳定的，对拥有它的人来说，其存在是不明显的。也就是说，一个拥有本真自尊的人并不关心自尊问题，把自我评价为一个客观的事物，就是那个样子而已。本真自尊构成了深深的价值感，拥有它的人没有必要时刻去检验它。[1]本真伴随着高水平的自主性动机，也就是说，一个人若能经常出于自己真正的爱好和行为标准来行事，就是自己的主人。拥有本真自尊的人无条件地接纳和热爱自我，认为“我对自己感觉好，并不是因为我多么成功、多么让人羡慕，而是因为我活着，我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另一种是有条件的自尊，即通过达到一些预设的标准来获得自尊，自我价值感有赖于这些标准的实现，而不是自我的本真需要。比如认为拥有美貌才有价值感，有钱才有自尊，取得成就才能感觉良好。有条件自尊者往往并不真正了解自己的需要，其衡量自尊的标准是内化得来的。在生命早期的亲子互动中，如果父母的爱是有条件的，通过对自己欲求的行为进行奖励，而对不欲求的行为进行惩罚，这就把行为标准强加给了儿童。儿童会不自觉地把这种外界强加的标准当作自己的人生追求，而忽视了自己发自内心的本真需要。有条件的自尊是肤浅的、表面的，对于个体来说，有条件的自尊是显著的，往往通过强烈的自我意识表现出来，这样的人总是通过他人的眼光来看待自己。

自我中心的自尊和兼顾他人的自尊

自尊不仅仅是个体内部的心理结构，还涉及人际关系。

自我中心的自尊是指一个人的自我价值感只是指向自己内部，围绕着提高自我和维护自己的价值，而无视或损害了他人的自我价值感和基本权利。我认为，只有联系自尊产生的基础及其现实发挥的功能，才能确定自尊的意义。在成长过程中缺少亲子关爱、安全依恋基础的自我价值感，往往会以不顾及他人自尊、缺少同情心的形式出现。只管只顾自己表现、不管别人感受，完全不从他人看待自己的角度来看待自我，这样的人是主观封闭的，这种自尊是自私的、过于自恋的，是有害心理健康的。

而兼顾他人的自尊，建立于需要他人关爱和安抚的真实基础之上，具有同情心，本身就具有对人际关系的积极指导作用。这种自尊包含两个方面，一方面是把自己看作有价值的人，另一方面是信任他人，把他人看作可以合作的人、可能帮助自己的人。兼顾他人的自尊能够适当地、客观地兼顾他人对自己的看法，而灵活地调整自己的立场和自尊，坚持自我决定和自主，但又能兼顾别人的立场。

立足于上述三种自尊的标准，我们可以分析各种自尊障碍。

低自尊障碍：总看到负面因素

低自尊者缺乏基本自信，主观自我评价低于自己的实际能力，烦恼过多、心情低落，还会导致焦虑和抑郁情绪。

生活中总存在这样一些人，他们的自我看法和自我评价明显低于实际的能力和行为表现，比如：一个长得漂亮的人却总是自信不起来，一个智商高的人却鲜有对自己学习成绩的自信，一个各方面能力都不错的人却缺少活力，一个取得成功的人却经常忧心忡忡……还有一些人，他们虽然长相平平却经常能展示自己，智力一般却勇于挑战与超越自我，能力一般却充满活力与热情，经常碰壁却不影响好心情。

上述描写中，前一种是低自尊者，后一种是高自尊者。人的生活质量不是比谁更富有，而是比谁内心更丰富、更幸福、更本真和更接近自我实现。一个一流的家庭主妇可能比二流的科学家更接近自我实现，因为她忠于自己的心灵，能够满足本真需要，表里如一、襟怀坦荡，拥有健康的、积极的自尊。

低自尊者通常很难意识到自己的低自尊问题，他们只能体验或意识到自己对自我或成就永远无法满足的感觉和对高自尊的渴望与追求。或者说，在意识层面上，他们较容易体验到的是焦虑。比如一个低自尊的学生在期中考试中得了第一名，却鲜有稳定的自豪和自信，而是油然而生一个想法：假如期末考试考不了第一咋办？一位年轻的大学教师发表了很多文章，在年末表彰大会上不是想到自己多么出色、多么厉害，而是想到了：今年发表了这么多文章，万一明年一篇都没有发表该如何办？一位部门领导率领全体员工取得今年业绩第一的好成绩，庆功大会上本来是要讲业绩的取得多么不易和珍惜成绩等问题，结果他不由得大讲不要躺在功劳簿上、本单位还有多少不足，活生生成了一个检讨会，让大家心情不佳，好像是业绩最差的教训总结会，反而增加了大家的压力。他们的自我感觉明显与现实生活不一致，不能反映真实的自我状态，即成功后不能自然表现出适当的自豪与自我满足。在此，自尊就像一个失真的温度计，不能如实反映成就水平所带来的自我状态，而是将温度反映降低了，产生了负面反映的偏差。

低自尊者有一个习惯，经常反思自己的不足，只有这样才能心安理得地生活。骄傲与满足让他们感到焦虑，而只有居安思危才能减少焦虑，才是常态。他们处在焦虑的情绪中，缺乏安全感，无法享受人生的舒适和惬意。他们的格言是“没有最好，只有更好”。可是，人生有限，不可能总是那么好，而且世界本身就充满了不安全感，所以他们要想在安全中感受不安全，那真是太容易了。即使一切顺利，时间也能改变一切，人总有老的一天，过一天少一天，也总有走不动的那一天。对于这些低自尊者而言，万事只有一个结果：苦海无边，焦虑地过一生。低自尊障碍的人经常对自己抱有负面的看法，怀疑自己的能力，害怕失败，所以整天想着如何才能自信一些，从而损害了行动的能力和冒险精神。

低自尊也是缺少幸福感和活力的原因。心理学研究的一个重要发现是，大部分低自尊者虽然不会每天自责与后悔，但对自己的人生充满负面评价。一个人不仅会因为自责而变得消极，只要对自己的评价和感觉是中性的，他就会碌碌无为、充满被动和职业倦怠。一个人只要对自己没有信心，就是一个缺少活力、被动的人。

有条件自尊障碍：过分追求成功

这种人整日纠缠于名利的烦恼中不能自拔，为成功学所害。

追求成功的痛苦者

生活中有些人过分看重成败、把成败看得比生命还重要，这是有条件自尊的必然结果。这种人把成败当作衡量自我价值感的唯一标准，在生活中表现为拼命地出人头地，必须超过所有人，必须保持领先，务必确保不能失败。他们认为只有在人群中居于领先位置才有安全感。生命的意义就在于争第一，要拥有名和利，而且越多越好。由于这些人对自己是什么样子并不确定，只能通过他人眼光来衡量自我价值，所以他们极端地追求名利——地位和金钱。

追求名利本身并不是心理不健康的表现，谁都喜欢名利。无条件自尊者也会追求名利，但是他们具有安全感和本真自尊的心理基础，他们会根据自己的价值观和真实感觉做出自我决定，或是出于自主动机而行动，而不会将这些名利当作目的。他们以温和的心态来对待名利，因为名利只代表自我实现的附带结果，在追求个人理想与实现个人潜能的过程中，名利会自然而然地出现，名利被整合到整个需求系统中，而不是唯一和主要的目标。另一方面，他们认为亲情、友情、创造和审美等其他需求也具有同等的重要性。

低自尊者的奋斗往往出于一种补偿的动机和心态，或出于维护面子而追求名利和成功，所以这种追求具有刻板性和强迫性。

首先，这种追求成为唯一目的，他们不惜一切代价追求和保证成功，从而失去了其他爱好和兴趣，因此他们精神贫乏而无趣，只知道加班工作、只知道讨好领导、只知道钻研业务，对于家庭、亲情、友情和娱乐投入过少。他们似乎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注意力只聚焦于名利这点儿事情上，对于生活中的其他事情则一概不感兴趣。

其次，这种对成功和名利的追求成为强迫，而且永无止境。他们的成功目标是巨大的，而且永远无法满足，这一点可以从缺少安全感上得以解释。强迫性还体现为名利必须得到满足。

脱离了安全感的满足，就变成了“必须满足”、“必须时刻满足”、“必须无条件满足”的强求，需求变成了要求，而且不能延迟满足。正常的需求好像变成了贪婪。缺乏安全感的需求必然走向刻板和极端，主观体验表现为“我必须在所有的时刻和所有需求上得到满足”。

最后，是追求名利过程中的敌意性。低自尊者追求名利的动机是补偿安全感，所以不能兼顾他人的需要。而脱离了归属感的追求，就变成了与其他人对立的、要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对权力和荣誉的追求。追求成功变成了超越所有人的游戏。出人头地原本是快乐做事的副产品，如今却变成了追求的唯一目标。

当一个人把成功当作获得自尊的唯一资源时，必然会产生一种相反的力量，即害怕失败。追求成功与害怕失败是高度负相关的，一个人把成功看得重要，就会同样地把失败看得非常严重。两个方向的力量在相反的方面是均等的。期望越高，失望越大。因此，有条件自尊势必会让一个人把失败和挫折的负面价值放大。这种人由于成功或失败引起的心理波动非常大，每天都纠结于成功还是失败，对成败的自我反应过强，从而影响生活质量。一旦失败，情绪就异常低落；成功后又狂喜，他们的自尊因此变得非常不稳定。这完全符合自尊心理学的研究发现，即有条件自尊者的心情往往取决于上一件事的结果。

完美主义者不切实际的高标准

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王进喜

生活中有一类人活得很累，他们给自己的工作制定了不可企及的高标准，因此也有人称之为工作狂。他们是完美主义者，对自己的行为具有“苛刻的要求”，甚至远远脱离了现实，要求自己或他人有更高的工作质量。他们把目标定得过高，又强迫自己或他人去追求这种遥不可及的目标。他们往往以能力和成就来衡量自身的价值。

完美主义者喜欢设定不切实际的标准，刻板且无差别地坚持这些标准，将表现等同于自我价值。这类人的格言是“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没有条件，往往说明成功的条件还不具备，有时甚至意味着要等待或暂时放弃，因为人不能随心所欲地创造一切条件，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人胜不了天。

小张就是这样一个人，她因为心情低落、注意力无法集中和失眠而不得不休学。她本来智力平平，后来由于非常用功和加分而考上某大学数学系。数学系是该大学录取分数最高的，考进来的人都是佼佼者，不少同学的智力和数学思维能力都在小张之上。可小张的经历给她一种幻觉，即只要努力就能成功。“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也是她母亲的口头禅。于是，她怀着必胜的信念来到数学系，但第一学期的高等数学课她就跟不上了。别人听一遍就能理解的内容，她学习了无数次还是理解不了；同宿舍同学给她讲了许多遍，她还是一知半解。一学期下来，她的成绩仍排在全班后面。她深信这是因为自己不够努力，于是新的学期经常熬夜解题，造成压力过大、脑力透支而失眠，并开始出现抑郁症状，每天情绪低落，不想学习，脑中充斥着自责和失败的想法。小张的问题是不灵活，不能根据实际情况调整目标。对于有些人来说，放下自尊、降低抱负是无法承受的，实现抱负有时反而更加容易。

在工作或学习中，完美主义者由于努力认真、肯投入，往往会取得较突出的成绩，但他们自身并不满足，因而感觉不到幸福。他们往往成为工作狂、加班狂，为了工作和成绩，牺牲了家庭、友情和身体健康。乔布斯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对工作和他人具有苛刻的标准，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少有亲情和娱乐，结果只活到56岁就因为癌症去世。

现代社会，人们多多少少都有这种过分的掌控感和征服感，在大自然面前过于自负，不敬畏自然，强调征服自然、改造自然，过于有作为，结果破坏了人类与大自然的和谐和人内心的宁静。

从自尊理论来说，完美主义者的核心问题是为自我价值设立一个外在的标准，即他们的自尊是有条件的，他们的自我价值不能反映自身的真实状态，其行为标准都不是发自内心和自我决定的，而是父母标准的内化结果。只不过由于某种原因，完美主义内化的标准过高，超过了其真实能力，而低自尊者的标准过低，不能达到其真实的能力。不妨还用温度计类比：低自尊者主观感受比实际表现要低，他们的温度计显示比实际温度要低；而完美主义者恰好相反，他们的主观标准比自己实际的行为表现要高，即他们的温度计显示比实际温度要高。

虚假高自尊障碍：身陷与他人、与环境的冲突中

这类人的心理痛苦主要不是焦虑与抑郁，而是与他人、与环境的冲突，他们的不适表现为：经常出现攻击他人的行为，缺乏自我反省与检讨，经常贬低别人、抬高自己，或者过于固执而缺乏灵活性。这些主要是由于他们的自尊不稳定造成的。

自我炫耀

自尊是一个复杂的现象，要从多个角度来衡量和建构。传统的对自尊的研究存在一个最大的不足，就是只以自尊水平的高低来衡量其心理健康的价值，倾向于认为高自尊者是心理健康的，而低自尊者是心理不健康的。现代的自尊研究表明，这种简单的划分是错误的。自尊具有多个理论建构，高低不是最重要的尺度，更不是唯一的尺度。自尊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是归属感，即是否具有基于安全依恋关系的对他人价值的尊重与接纳。健康的、积极的自尊必须同时包含两个方面：一是自我价值感，二是承认他人与自己一样具有价值感和重要性。比如，不仅我是可爱的，他人也是可爱的。用人际关系的这个自尊标准来衡量，在生活中，有不少人具有自我中心的自尊障碍。

这些人的自尊不完整，只对自己怀有积极的看法和情感，而缺少对他人的承认和关切，这种人自恋有余、爱心不足。这种自尊不能兼顾现实和他人的利益，是主观的、刻板的，会令周围与之相处的人不快。他们往往过于自信和自负，高估自己的能力和价值，对自己抱有不切实际的肯定态度和情感，对未来也抱有不切实际的乐观态度，但是对于他人则态度冷漠、缺少同情。孔子是最先发现这种现象的人，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种自尊是片面的、不全面的、不充分的。

这类人叫作炫耀型的人，他们只注重自己的良好感觉，完全忽视了他人的感觉；在他们心目中，别人只有羡慕自己的份儿，没有与自己平起平坐的资格。他们经常炫耀自己的成就，在别人看来不值一提的小事却当作伟大成绩，比如：一个爱炫耀的老师有可能为了讲儿子的趣事，而占用了一个小时的上课时间；一位爱炫耀的领导，讲起自己的奋斗史一讲就是一年。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在与他人交流时不顾别人的反应，只管讲自己的良好感觉和成就，结果妨碍了与他人有效的交流，与他人的联结也停留在肤浅的层次上。有趣的是，在对待别人的态度上，他们又与低自尊者不同：低自尊者太在乎周围人的态度，从而失去自我；而这种高度自恋的人，对于他人看待自己的态度和反应极不敏感，因为他们目中无人，注意的焦点不在他人身上。在这一点上，自尊研究的结论是：高自尊者不关心自尊问题，不会根据他人的态度来表现自我；只有低自尊者才会把追求自尊当作目标。

小说《三国演义》中的关羽多少有这种倾向，他才华出众，有忠有勇，不足之处是自视甚高，对周围的人缺少同情与平等心，对别人的缺点不能容忍，结果导致了败走麦城的悲剧。

好斗与控制

与炫耀型的人不同，好斗与控制型的高自尊者，不是把他人当作自己的粉丝，而是把对方当作对手，他们想控制他人，与他人玩控制的游戏或权力的游戏。

这种人并不是出于本真的立场和自我决定而有选择地反对他人，也不是出于维护原则和正义来抗争，而是出于较量的目的，即“我必须赢，必须打败别人”。这些人的自尊不是基于爱和关怀，而是来自过度惩罚的父母养育方式。所以，他们不仅不会认错，还会通过夸大别人的错误、夸大不公正，来维护自己的尊严和面子。自尊的指针已经反应失灵了，他们的自我感觉不能如实地反映自己的缺失和接纳自己的不足，于是想要通过打败别人来维护自尊。

我认为，这类人与自卑的人或有条件的自尊者一样，成长环境中都缺少安全感，父母的爱都是有条件的，只不过这类人自身的神经类型是抗争的、勇敢的、外向的、易怒的、攻击的，所以不会内化父母的期望，成为追求名利而获得自我价值感的人，而是成为通过反叛获得自我价值感的人。

自尊的悖论：拥有自尊的人不需要自尊

上述各种类型的自尊障碍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是有条件的自尊，而非健康的、本真的自尊，这是因为缺少安全依恋而陷入基本需要不能得到满足的状态。一个人越缺少什么就会越追求什么，比如越穷就越追求物质和金钱，越感觉不安全就越追求安全感。

幸福心理学的研究也发现，幸福像一个变色魔方。幸福的人不知幸福，往往是意识到幸福问题时已经不幸福了。一个本身已经感觉到幸福的人不会关心什么是幸福，也不会刻意追求幸福，因而产生注意力偏差，他会全身心投入当下的生活。如果有记者问他们“你幸福吗？”他会回答“我姓胡（或李）”。因为他们已经拥有幸福了，所以幸福不在话下。而一个不幸的人总是会对追求和获得幸福较为重视，甚至总把“幸福”挂在嘴边。

追求自尊、努力获得自尊和幸福魔方一样，于是这里产生了一个有意思的悖论，只有低自尊者才努力追求高自尊，而高自尊者不会考虑自尊问题。只有具有自尊障碍的人才会对获得和拥有自尊感兴趣，而那些拥有健康、积极的自尊的人并不需要它，更不会追求它。需要它的人不拥有它，拥有它的人不需要它。

自尊障碍就是指这种现象，不同类型的未曾满足基本需要、缺少自我价值感和满足感以及缺少本真自尊的人用各种手段努力维护自尊。这种自我满足、自我驱动、成为自己主宰、自我定向以及在自我方面体现出来的本真自尊，是人生最宝贵和唯一的幸福资源，像空气、水一样是生命的必需品。一个人如果出于某种不可控的原因而不具有这种资源，那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他会努力去挣扎、去呐喊，一句话，就是为获得它而不惜一切代价。但有的人由于严重的自身结构和功能性缺陷，不能拥有或只能少量拥有这种宝贵资源，而不得不追求某种替代品，以使自己感觉良好，无论是通过示弱（降低抱负）、成功（追求名利、争第一）、炫耀（让人羡慕）还是控制（借助权力击败别人），都是为了同一个根本的人生目标：使自己更有价值和幸福感。然而，这些替代品只能暂时滋养你，你无法通过它们满足生命的根本需要。人生的基本需求是自我定向、自主、自发、主动地承载生命，以及对自己更加满意和感觉良好（幸福感）。而追求这些替代品的过程，又会损害人的身心健康，比如追求名利导致沮丧与失望，追求完美导致损害健康，控制别人导致愤怒情绪，降低抱负导致抑郁情绪……还会妨碍人生其他重要需求的实现，比如完美主义妨碍家庭幸福、降低抱负妨碍理想实现、追求名利妨碍娱乐、追求控制妨碍获得友谊……

本真的自尊不是靠追求它或维护它而得到的，其根本问题在于自我功能的受损而不能生成它，唯一的拯救之路就是修补这个不健全的自我功能。

本书基于自尊心理学研究和作者对自尊的理解，以及临床咨询经验，试图解析自尊障碍和克服自尊障碍。我们将依次分析低自尊、完美主义、过于自恋和追求权力等各类自尊障碍的心理表现（包括认知的、行为的和情绪与动机的）、心理活动规律（包括认知加工过程、情绪和动机歪曲过程），同时结合当代各种心理学治疗方法，尤其是积极心理取向的治疗，来阐述如何克服这些自尊障碍。

[1]　迈克尔·克尼斯：《自尊的问题和答案》（Self–Esteem Issues and Answers），美国心理学出版社，第188页。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中国格言

成为你自己。

——西方格言

自我意识不等于自我知识

苏格拉底曾经指出：“未经思考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我以为，这里的思考主要是对自我的思考。也就是说，一个人如果没有搞明白自我是怎么一回事，就匆忙地投入生活，其生活的质量可能是不高的，可能出现自我混乱。另外，其生活目标也可能是错误的，而如果把错误的目标当作自己的真正追求，那么越是努力，离真正的人生目标——幸福——就越远。

在心理学中，越来越多的心理学家开始关注自我的研究。自我是一个复杂的心理现象，了解自我也是心理学研究的最终目标。

心理学家一般从两个方面来理解和描述自我。一方面是从主体的角度来理解自我，这种意义上的自我通常是指自我意识。提及自我，一般人可能马上会想到自我意识。人类作为高级动物在进化过程中突然产生了一个节点，就是出现自我意识和语言能力，从此人类的存在与其他高级动物有了本质的不同。自我意识和语言能力帮助人类在预测未来、改造自然的推理和比较思维方面获得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并形成了质的飞跃，人类也一跃成为万物之灵。但是另一方面，人类对于自身存在境遇的自觉意识，比如生命的偶然性和生命有限性的觉知，又令人不寒而栗，使人产生了远远多于其他高等动物的焦虑和恐惧体验。人的经验中会出现有关生命有限、生命偶然和生命结束的觉知。

自我意识有时也指我们正在思考或正在觉知的主观意识。历史上第一个论述自我意识的人是法国哲学家笛卡儿，他经过自我怀疑和反思得出结论，认为人类什么都可以怀疑，唯独存在着一个不能质疑的精神现象，那就是“我正在怀疑本身是不能再怀疑的了”，所以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思故我在”。然而，实验心理学家对于自我意识并不太关注，因为这个现象比较简单、直观，自我意识的思考只是哲学家的偏好。现代心理学中，只有存在主义治疗理论重视自我意识和自我觉知，并将这种自我意识和觉知与人类的焦虑、疏离感和无意义感等心灵痛苦联系起来：自我意识和觉知既是产生人类心灵痛苦的因素，又是解决心灵痛苦的手段。

自我意识和自我体验不等于了解自我。否则，我们就没有必要写这样一本有关自尊的书了。生活中，有的人经常反省，但这种自我反省只是一种习惯，善于反省并不意味着了解自我。

在实际的咨询过程中，我发现善于反省的人倾向于高估自我了解的水平，他们经常说：“难道我还不如你了解我自己吗？我每天三省我身，即使不能说完全了解自我，起码也比一个陌生人了解我吧。”可惜，这种自信往往是错误的，如果自我意识等于自我认识和自我了解，那任何人都能自己治疗心理疾病，心理咨询这个职业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自我意识与了解自我有许多不同。首先，自我意识只是指将注意力转向了去体验自己的感觉和从我的角度来体验的事情，不等于理解和认识自己。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要么转向外界、注意外界的事情，要么专注于内心的体验，不可能同时注意两者。拥有自我意识的人有一种习惯，喜欢观察自我，习惯于从自我的角度来观察事物，这可能仅仅是指一种内向的性格，也可以指从小受到评价与批评的习惯或心灵创伤。从心理健康的意义上说，过度关注自我和反省自我恰恰是心理不健康的标志之一。已经找到了生命意义的人不会经常问自己“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也不会问“我从哪里来，向哪里去”这类问题，他们投入行动、实现生命的意义；一个高自尊者从来不必问自尊和自我评价是什么，因为他们忙于实现自己的抱负和开发自己的潜能。而心理治疗实例也表明，患者在心理疾病好转后，就能不那么关心自我意识，甚至开始变得外向，把主要精力放在如何唱歌跳舞、参加集体活动上，他们自愿停止了探索自我的活动，也不必找心理医生聊天了。心理学的研究一再表明，外向的人比内向的人更加幸福，外向与积极情绪相关度更高，而与抑郁呈负相关关系。

认识自我不但需要自我反省和自我意识，也需要相关的心理学知识，心理方面的各种咨询与治疗理论都提供了认识自我的知识系统，现代社会心理学和有关自我的心理学研究则提供了更多有关自我的知识和概念。自我意识和体验不等于自我的知识。比如一个人因牙疼前来就医，他对于自己牙疼的体验和意识非常熟悉，但由于他没有系统学习过有关牙齿的病理学知识，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和治疗牙病，也不知道如何消除疼痛。而牙医由于掌握了有关牙病的科学知识，所以比病人更了解其牙齿健康状况，还能预测病人牙病的发展、有能力治疗牙病。牙医比病人更加了解牙疼是怎么一回事，因为牙医系统掌握了有关的知识。

其次，自我意识作为一个主观现象，有其活动和运作的规律，而这个规律不能通过直接的体验去了解，体验只能知道表面上的意义和感受，却不知其内在联系。比如，你经过反省意识到你正在嫉妒一个人，但你的经历和自我推理及逻辑如何使你产生嫉妒的想法、情绪和行为，却是一个相当复杂的过程，需要有深入的分析和科学理论的指导。更何况，在意识的背后是大量无意识或潜意识的心理活动，人的心理活动大多是自动加工和形成的，借助自我意识不可能认识潜意识的活动，而认识自我必须了解这些潜意识的活动规律。

最后，自我意识只是一种初步能力，是说一个人有了认识自我和了解自我的愿望，而要深入认识自我往往需要一个探索的过程。这个过程不仅需要智慧，也需要接纳自我和整合自我的勇气。也许你的本真自我中，就有恐惧、自私、不合群和吝啬的一面，认识你自己意味着你不仅要如实面对它们，还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整合这些缺点，用你的美好品质去消化自身消极的品质，这也许涉及保持接纳与改变的平衡。这是一个将自己与比自己更广大的世界相联系的过程，是一个自我改造和重生的过程，也是一个自我解放的过程。

自我意识和自我反省指一个人经常回到对自我的体验上，然而，自我是很复杂的，由多个部分组成，意识与反省不能了解和认识它。在生活中，有一些人即使不经常反思自己、不把自我当作认识的对象，也有可能了解自我，因为他们善于承诺，并能有效地行动，比如电影《阿甘正传》中的主人公阿甘轻度弱智，但经常对自己说“小时候妈妈这样告诉我……”，他也许不善于思考自我意识，却非常了解自己的需要，善于做出正确的选择，勇于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谁能说他不是一个比自我意识强的人更为了解自己的人呢？

所以说，自我意识不等于认识自我，跟认识自我的距离还相当远。

自我评价不等于自尊

自我评价一般是指人们评价和看待自己所作所为的过程，比如认为智力是高还是低、外表好看还是不好看、别人喜欢还是不喜欢自己。这种评价会影响自尊，但不等于自尊。

一般而言，自我评价侧重于对自己的行为结果做出客观的评价和判断，比如依据自己的能力和表现对自己做出评价。自我评价是一个人对自身特点和角色的看法，因此相对客观与中性，比如：我是一个体重偏胖的人，我是一个黄头发的人，我是一个外向的人，我今天做了一件不光彩的事情，我吃了一个好吃的东西……这种评价不带太多的情绪色彩，只是如实反映了对自己的看法。

相比之下，自尊是一个人对自己的情绪感受，通常是主观的。自我评价可能不带有感情，不涉及是否喜欢与接纳自己的感受。即使一个人的自我评价是“缺少自信”，他也可能喜欢自己，因为低调是他的做人原则，他认为谦虚是一种美德。

另外，自我评价通常是指对生活中某一件具体事情的评价，与发生的环境有关，比如今天考试真糟糕、我受到了大家的嘲讽、我受到了老师的批评，于是我感觉很不好；或者相反，我受到了表扬、我在运动场上觉得很有信心、我感觉很棒，等等。而自尊是一种整体和稳定的自我感觉与自我评价，来自童年时亲子关系的记忆和经验，具有相对的独立性和对具体自我评价的调节性。比如，高自尊者受具体失败事件的影响相对较小，而一个低自尊者失败后会产生特别糟糕的感觉。

应当指出的是，这种自我评价可能与他人的感知不一样，比如一个自认为很有吸引力并很受欢迎的人在实际生活中可能并不受欢迎，只是他自己这样认为，而另一个自我评价为不自信、不受欢迎的人可能在真实的生活中颇受他人欢迎。无论真实的情况如何，人们的思想和行为总是受自我评价的指引，而不受真实情形的影响，因为每个人都是主观的，主动建构着自我，并相信自己就是那个样子的，而不管别人到底是如何感受自己的，他不仅很难知道这一点，即便知道了也不一定相信。

自尊还可能与自我评价冲突，比如，一个认为自己有吸引力并很受欢迎的人可能会感觉很差，他知道自己有吸引力并受到欢迎，但自己并不是真的高兴，更没有感觉到自己的价值。可能他并不看重魅力，而是对于取得成就更加在意。而一个自认为长得不好看的人，却对自己充满热爱和价值感，他不太在意自己的外表，但就是感觉良好，他相信自己是可爱的，自己有能力不依靠外表满足人生的需要。

自尊的五个内涵

那么什么是自尊呢？自尊是一种人们感觉自己的特定方式[2]，是看一个人是否珍惜自己、看重自己。这种自我价值感的主要功能是调节人际关系，即在人际关系中体现出来的价值感，它源于童年时亲子关系的自我记忆痕迹，是稳定而具有统辖功能的自我观念。

让我们来具体分析一下“自尊”这一概念的含义。

1.自尊是指一个人对于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的一种整体感觉。“感觉”（feeling）一词含有直观、评价和情感的综合含义，并形成了意义和价值。正是这种充满情感的真实感受，形成了自己是有价值还是无价值的信念。

自我评价是指一个人不带情绪地看待自己，而自尊是指带有情绪地评价自己，是对自己是否有价值的一种感觉，比如喜欢与讨厌、肯定与否定。多数心理学家认为，自尊体现的是一个人对自己的偏爱态度或自恋程度，也可称之为自我关注或自我投射。一个在看待自己时一定是带着态度和情感的，不可能无动于衷。评价自我不像评价一个数学公式或一个景观，一定带有深深的情感投入或介入。

自尊是有关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的整体感觉，它不同于发生在成功与失败、接纳与拒绝之后的具体事件而形成的暂时的自我价值感。

这种暂时的自我价值感叫作自信或者状态自尊（state self-esteem）。每时每刻，人们的自我价值感都会发生变化，人们会接收不同的结果反馈，比如刚才你得知考试得了第一名，自我价值感大增，而一会儿又受到朋友的孤立，而后情绪低落，自我价值感荡然无存，这些是正常的波动，不代表整体自尊。自尊的整体性是说，自尊是一个稳定的人格因素，它相对独立，不太受这种一时一刻的结果的影响，反而会调节这种具体的成败。比如一个高自尊者经历失败后不会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失败的人，他只是感觉受了点儿打击，但不会被打垮。当然，一个人多少也会被事件的具体反馈和具体事件带来的自我价值感所影响，但整体自尊决定了这种影响的大小。自尊心理学把这种整体稳定的自尊称为特质自尊（trait self-esteem）。

但我们也要看到，整体自尊受事件的具体反馈或自信的影响，有两种特殊的情况可能会引起整体自尊的变化：一种是重大的人生事件，比如离婚、罹患癌症或者晋升，这些都容易影响整体自尊的变化；另一种是长期的、普遍的反馈，如果一个人长期处在失败中，或者人生的各个方面都失败了，比如家庭不和睦、工作不顺利、孩子学坏、遭朋友离弃，他的整体自尊也会发生改变，甚至会得抑郁症。再健康的整体自尊也难免不受这种明显的、普遍的行为结果的影响。

2. 自尊来自早期经验。自尊源于早期亲子互动的记忆，它更像一个磁盘，记录着早期的经历，包括受人际关系的情感影响，因此它是大脑发育关键时期形成的有关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的印记。所以，自尊包含着早期人际关系的影响和对他人价值的信念。

3. 自尊既是有意识的，又是潜意识的。自尊这种带有情绪的自我评价既是有意识的加工和思考，又是自动进行的，心理学上把后者叫作内隐性加工。自尊的加工过程可以划分为有意识与无意识两个系统，前者遵循逻辑的、理性的原则，能被个体察觉并且进行自我报告，它被称为“外显自尊”（explicit self-esteem）；后者则产生于以潜意识经验为基础的自动过程，它反映了个体在评价与自我相关事物时不受意识控制的态度倾向，而且一般不能经由内省识别，因其潜在性、内隐性而被称为“内隐自尊”（implicit self-esteem）。

4.自尊的稳定性与不稳定性。自尊是一种带有情感的自我态度，一经形成便相对稳定，你走到哪里，它就随着你走到哪里。但是，自尊也有不稳定的一面，在某些人身上具有易变性，这种易变性正是低自尊者的一个特点。

5. 自尊可以分为高自尊和低自尊。高自尊者高度热爱自己、喜欢自己，对自己是一个好人这个论断充满信心、毫不迟疑，因此经常活力满满和具有正能量，生活风格丰盛而乐观。他们认为自己是优点为主，缺点为辅。他们经常戴着玫瑰色眼镜看自己，经常充满自我喜悦。而低自尊者则显得不够积极，对自己的看法和情感偏于保守，觉得自己优点和缺点对半，甚至缺点比优点多。他们搞不清楚自己的情感和评价，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因此心情时好时坏，情绪也不稳定，容易受环境影响。有关自尊的研究发现，低自尊的本质不是消极，而是不够积极。注意，不要把低自尊与自卑相混淆。很多人把自卑与低自尊相提并论，其实自卑与抑郁有关，相当于病态低自尊。这种人对自己的看法和情感不是不够积极，而是怨恨和攻击自我，经常具有自动的耻辱感和负疚感。

自尊让我们感觉积极的自己

我们把自尊理解为一种对自己的积极感觉，包括自我肯定、自我热爱、自我的积极评价和积极解释，可以具体地从两个方面进行描述：

首先，自尊是一种对自己能力肯定的整体感觉，也可叫作掌控感、胜任感，就是能够对世界施加影响的感觉[3]。布朗是美国研究自我问题的专家，他认为掌控感不是指宏图大志和自信的态度，即相信自己一定会成为伟大的人物，而是体现在日常生活的各个层面，它是指我们专心做一件事情或努力克服困难的过程中获得的感觉。掌控感高的人具有很强的执行力，而不是天天只会承诺。比如，春游时，我们让某人表演一个节目，他简单地想了想，然后就自如地唱了一首老家的民歌。他也许唱得并不好，但他很专心、投入，一点儿也不腼腆，显得大方得体、专心致志，把注意力都放在了表演上，而不是自我的表现上，人们顺应他的大方与专心，感觉自然流畅，我们姑且称之为自我信任。这种自我信任不是装出来的，也不需要承诺，而是发自内心的。这种掌控感与能力本身不是一回事，也许此人五音不全、表演蹩脚，但他对自己的行为和能力表现出非常好的自我感觉，毫不矫揉造作，体现了一种掌控表演过程的愉悦。这种对自己能力和表现的无条件的热爱和相信，更多的是一种情感的东西，而不是评价的东西。另一个人平时一个人爱唱会跳，但大家一让他唱歌，他就紧张害怕，在长长的沉默中回想自己最拿手、能获得好评的歌曲，结果没有一首是自己满意的。虽然他的表演能力很强，但一想到自己一定要一鸣惊人，必须给所有人留下好印象，他就开始害怕，声音发抖，甚至忘了歌词。他缺少投入与专心，总是先考虑面子和尊严，因此不是一个高掌控者。也许他内心希望自己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但他在日常生活中根本表现不出这种整体的自我信任的素质和感觉，所以他是一个没有力量的人。掌控感更接近自主、主动、自发等动机与态度，而不是能力问题。

其次，自尊是对自己生命或存在的无条件的喜爱和尊重的感受，布朗称之为归属感[4]。这种感受起源于童年的社交经验。所谓无条件是说一个人对自己的喜爱和尊重，不取决于自己身上的任何特定品质和原因，而只是取决于自己是一个生命个体：“我是可爱和有价值的，只是因为我在这儿，而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成功的事情或招人喜欢的事情。”这种自我悦纳的好感觉是指，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都会受到尊重。

这种自我热爱的感觉是自尊的核心内容，也是自尊最为重要的适应功能。它令人保持稳定的内聚力和整合性，以不变应万变，在逆境面前，表现出坚定的意志和自我认同。

对于自我的悦纳和热爱，这种感觉的形成离不开抚养人无条件的爱和尊重，是抚养人态度的内化，但自尊一经形成便具有一定的稳定性。一旦我们学会了戴着玫瑰色眼镜看自己，便不会轻易被周围人所影响。我们会主动地加工周围人对我们的看法，并把这些态度加工成与我们一致的感觉。比如，一个高度热爱自己的人，如果听说别人认为自己不够风趣，并不会因此而产生太多不好的感觉，因为他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相反，不那么热爱自己或对自己感觉没底儿的低自尊者，听到同样的评价后会降低自尊，并且沮丧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可能会奋起反驳，从而保护自己脆弱的自尊。

从个体内部角度看，自尊反映了一个人成为独特的自己、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和与他人分离的程度，反映了一个人有主见和定力、具有自主性和独立性的程度。自尊可分为高与低两种。通常高自尊者能够保持自己的独立性和自我肯定性，不轻易受别人的影响，他们热爱自己，具备掌控感和胜任感，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基本上怀着积极的情感来对待自己。他们不依赖别人，与他人保持清楚的分界，坚持独立见解，少有自我怀疑和害羞腼腆的感觉，行动有效、果断与专心，意志坚定。高自尊者倾向于成为与别人不同或是独特的个体。我就是我，我不是别人。西方有句谚语很好地表达了这种高自尊者的心理特点：“疯子说‘我就是林肯’，神经症的患者说‘我希望成为林肯’，正常人说‘我是谁？我不是林肯，我就是我自己’。”而低自尊的人则很少具有这种独立性，他们不是过于依赖别人，就是恐惧和害怕别人，他们弄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常常不是好高骛远，就是妄自菲薄，对自己的看法非常模糊，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有价值和可爱，所以往往通过补偿手段，即依靠取得一鸣惊人的成绩来向别人证明自己的价值。他们容易受他人影响，情绪时好是坏，成功时觉得自己完美无缺，不成功就认为自己一无是处，对自己的感觉和态度容易走极端，因此抗挫折能力和幸福的能力都受到损害。

目前有关低自尊问题的研究，证明了这种划分的有效性，并证明了上述结论的正确性。然而，自尊不仅涉及个体内部对自己的态度和情感，还涉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关自尊的定义离不开人际关系。

自尊是人际关系的调节器

自尊仅仅是一个涉及个体与自我的变量，还是在本质上表达了人际关系的内容并与自我有关呢？支持前一种理论的人，比如罗杰斯和罗洛·梅，认为自尊是指个人私下的自我价值和评价，与他人对自己的态度和看法无关。比如，高自尊者通常根据自己的内在标准来评价自我的价值和好坏，而不受他人评价的影响。如果一个人的自我价值感有赖于别人的看法，那通常是非本真的、有条件的自尊的表现，这是适应不良的特征。这种观点认为，自尊是隐藏在人内心深处的结构，像心肝脾肺肾等器官一样，是独立的、自主的结构。作为一种心理结构，自尊起着过滤器的作用，会让人主观地看待自身的行为和事物。它的作用是使我们感觉到自身有意义，引导我们如何看待自己、如何看待他人对我们的看法并告诉我们应当如何行动。它解释着我们的经验的意义，指导着我们追求经验的类型，它是我们的眼镜，使我们的社会知觉变得有色彩。

这个理论的合理之处在于，认识到了自尊一经形成便相对稳定、能独立地发挥作用，并会影响人们对世界和自我的看法，但这种理解太过于个人主义了。如果我们了解自尊的形成过程，就不会这样只从个体内部结构、个人自主与独立的角度来看待自尊了。

联系到自尊的起源并了解自尊发挥作用的过程，就会发现自尊的主要功能是处理和协调人际关系，个人对自己的热爱与接纳一定会涉及你—我关系，自尊本身就是一个人际关系的加工过程。

后一种观点站在人际关系的立场上来看待自尊，认为自尊不是一个人的内部过程，而是涉及人际关系互动的过程。这种观点主要不是关注自尊如何调节个体的自信行为，而是关心自尊在现实中是如何起作用的。定义自尊要看其功能，也要根据其功能来理解自尊。

根据人际关系理论，内部的自我经验结构一定与人际互动有关，内部结构和人际关系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个人的自我概念与其心中的他人意象密不可分，我们的自我只能存在于与他人的关系中。内部的结构具有独立性，但必须受到人际关系的滋养，而人际关系也需要内部的指导。离开了人际互动的自我是抽象的，而缺乏自我指导的人际互动则是盲目的。

社会尺量理论（Social Scale Theory）认为，自尊的功能是维系人际关系，自尊本身是无意义的，自尊不过一个尺量，它反映的是一个人所觉察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人际关系的价值。[5]如同汽车的油表，它本身没有意义，它的功能才有意义。自尊所反映的是一个受到他人接纳还是拒绝的情况及其与过去类似的经历与记忆，因此它调节着人际关系。

从进化的角度看，人际关系是人类最为重要的基本需要，一个人的生存离不开其他人，一旦离开他人，个体不仅会感到孤独和寂寞、失去重要的快乐之源，而且根本无法生存。人们需要合作与信任，要联合起来应对大自然的威胁，只有合作才能征服自然，只有彼此信任才能战胜敌人。所以，人类生存的基本需要之一就是确定自己在群体中的位置，要确信别人是否接纳自己、是否喜欢自己。总之，一个人要生存在这个世界上，要做的最基本的事情就是了解别人对自己的态度：是肯定的还是否定的，是接纳的和还是排斥的。当一个人不能确定这一点时，当一个人担心受到群体的排斥、他人的嘲笑时，当一个人害怕别人拒绝自己的善意时，他往往是非常焦虑的，这种社交焦虑也会是他人生中最为主要的焦虑，而这种焦虑与自尊有关。

自尊恰恰是这种人际关系的调节器。我们说一个人高自尊，是指他对于别人对自己的接纳与友善、帮助与合作充满了信任，他相信自己值得别人爱，自己在别人眼中是可爱的，他感觉自己容易被人接纳和热爱，无论过去、现在和未来都被他人看作有价值的……他对此深信不疑。而我们说一个人低自尊，是指他怀疑自己作为关系伙伴的价值，或者说他倾向于相信自己是不可爱的、不被他人或群体所接受，他人可能是一种威胁、可能瞧不起自己，他还会把这种怀疑投射到未来。

反过来也可以这么解释：当一个人具有群体归属感时，当他感觉到自己有人爱或被接纳时，当他感觉周围的人都没有敌意、都是可以信任和合作时，他就是健康自尊的；而当他感觉到别人不爱自己、对自己不信任和充满敌意，或者拒绝自己时，就会处于一种不健康自尊的状态。

自尊的形成也体现了这种人际关系的特点。如果一个人在童年时期与父母建立了安全的依恋关系，父母对孩子无条件接受、给孩子充分的人际互动的安全感，孩子就会对他人形成一种相对稳定的信任态度，占主导地位的是亲和的动机，个体会有接近人的倾向。我们把这种人格称为健康的自尊，这种人具有亲和力和内聚力，对自己很可爱和能被人接纳非常自信。如果一个人在童年时期，父母因为自身性格或其他的原因，与孩子关系疏远，冷漠或严厉地责备孩子，孩子就会形成对他人的怀疑与恐惧，认为他人是不可信任的、不可合作的，是竞争对手、会威胁到自己，而不是可以合作的。这种对他人的恐惧与怀疑会变成一贯的态度和行为方式，形成低自尊的人格特质。这种人一生中的主导动机是提防别人和自我保护。所以，一个低自尊者常常不能有效地满足自己的人际交往需要，他总是在人际关系方面出问题。在人际交往中，他不是过于依赖他人，就是过于怀疑别人，对于别人对自己的善意和合作不能充分信任，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社会尺量理论很好地解释了自尊为什么会带有如此强烈的情感，为什么在自尊的影响下，人们会如此骄傲或内疚地看待自己，不是产生自豪感，就是形成羞耻感，原来这些都与人际关系的基本需要能否得到满足有关。

从上述社会尺量理论出发，我们也能够解释，为什么一个只是爱自己、只是做到肯定自我但不能信任别人的人，不仅不是健康自尊者，反而可能是病态的自尊者，或者是一个隐蔽的低自尊者。因为他怀疑别人，不相信别人可能是合作者和帮助者，而是确信他人会嘲笑自己、看笑话、幸灾乐祸，甚至是恶毒的。所以，这样的人缺少安全感，他会产生自尊的偏差，即自尊不能如实反映或调节人际关系，他的所谓高自尊是片面的、不完整的。

自尊在形成的过程中，会受到人际关系的影响，但自尊一经形成便相对稳定，又反过来调节着人际关系，影响人们对未来人际交往的判断。研究表明，自尊影响人际交往，主要通过预期的方式来影响他人，个体所相信的“他人是否接受自己”的观念影响并调节着他今后人际交往的行为，特质自尊（即自尊的性格）可以被建构为在缺少明确人际反馈的条件下，个人对即将发生的人际互动的预期和看法。它是一个标尺，或是一个温度计，反映着个体在人际关系中的相对位置和性质。个体通常把对当前的人际关系价值的看法带入到自尊中，然后通过这种你—我关系的评价和预期，来决定自己的行为、情感和价值。

例如，在参加面试之前，一个高自尊者会发自内心地认为：面试官就像自己的父母一样，是充满善意的，他们不会太挑剔，主要是要挑选适合工作岗位的员工；自己是可爱的、有价值的，只要正常表现就可以了。于是，他就可以安心地准备面试，虽然也不免有些紧张，但不至于发挥失常或失眠。而一个低自尊者则倾向于认为面试官都是大人物，“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们见多识广，担心自己被人瞧不上。自己的经历和资历也一定比不过其他竞聘者，千万可别丢人，别让人看出自己心虚。他要求自己一定要超常发挥，给面试官留下深刻印象才行。可越是这样想就越是会紧张，结果彻夜失眠，面试当天脸色和感觉不好，面试时表现失常。

真实的情况是，高自尊者可能根本不会想到面试官的态度，他只是感觉见陌生人太正常了，因为每天都会见到陌生人，陌生人从来就没有什么可怕的，即使是有权威的陌生人；而低自尊者的反应则完全相反。

上述自尊的两个方面并不是相互冲突的，而是相互补充的。一方面，为了与大家保持和谐的关系，一个人必须既有趋同而分享集体利益和观念的一面，又有独立的一面。一个人只有拥有独立见解、勇于承诺，才可能与人平等地交往，否则就是放弃自我、失去自我。而一个人越是独立自主，就越是会相信别人，相信他人与自己一样也是相信他人独立性、有着相同需要的人。一个人越是独立自主，就越是会成为有联结能力的人，因为联结是自主追求的终极目标；而联结能力越强的人就越是一个自主和有个性的人，因为他已经满足了联结的需要，感觉到人际安全了，人际关系不再困扰他，他就会主动地成为一个独特的个体，成为自己最想成为的那个人，即成为一个自我实现的人。安全、积极的人际关系环境，有利于一个人充分发挥其潜能，成为个性的自我实现者。诚如有人所说：“我越努力工作就越热爱家庭，我越热爱家庭就越努力工作。”

完整、健康的自尊一定同时包含个体自主和人际和谐两个方面，二者缺一不可。

自信、安全感、爱与信任

自尊作为一种整体的良好感觉，具有两个重要的功能：一是在人面对挫折与失败时，不会产生严重的情绪反应，不会过度自责，不易得抑郁症；二是增加与他人相处时的良好感觉。众多的研究都表明，健康自尊者能够较好地承受打击与失败，面对失败时的心情与反应比低自尊者要好。人类社会与动物界一样都存在着等级制，尤其是在现代社会，贫富差距与权力的差距进一步加大，社会地位低的人面对社会地位高的人非常容易产生低下感，比如学生对教师、部门经理对总经理、科长对处长、保姆对主人、普通人对明星等。这种感受通过低自尊表现出来，与他人无意中的社会位置进行比较，从而产生了强烈的身份焦虑。即使不是真实地面对社会地位更高的人，而是在想象中进行比较，人们也会产生痛苦的情绪，即羡慕、嫉妒、恨。然而，作为整体感觉良好的健康自尊，可以对身份焦虑免疫。比如，一个具有稳定的健康自尊的乞丐，即使与各界名流相处，也能镇定自若、侃侃而谈，注意力集中于交谈的对象上，以事实为中心，没有自我意识与羞怯，认为人与人是平等的。再比如，一个具有健康自尊的人，即使由于事业不顺而失业了，仍然能积极地参加毕业20周年的聚会，调侃自己的挫折与失业现状，实事求是地描述自己的体会和困境，并努力寻求同学的帮助。他会把同学聚会当作朋友的相聚，也当作求助的机会。另外，一个健康自尊者可以愉快地骑着自行车去五星级酒店参加高级论坛，他对贵贱贫富的地位不敏感，因为他认为自己是有价值的、与他人是平等的。

健康自尊者信任他人，面对陌生人或者面对他人的评价时表现得自信，这都是因为他们有安全感。我们可以用“勇敢”来解释他们对他人的信任。确实，在对他人的信任和主动交往这一行为表现上，健康自尊者比低自尊者更有勇气，对他人没有恐惧感和防御之心。

然而，我们不能把安全感与自尊相混淆。安全感是指一个人对世界的信任态度和行为方式，安全感高的人勇于探索陌生世界，善于接受新鲜事物，对世界持开放的态度。这种安全感影响着一个人对他人的态度，具有安全感的人不惧怕陌生人，在陌生人面前能保持开放与信任，但安全感的外延更大，是指一个人对待世界的整体态度，而不是调节人际关系的特殊心理结构。自尊通常仅指一个人处理人际关系时产生的自我价值感以及与他人的距离感。比如，当一个人面对大自然、进入丛林时，他的安全感调节着他的行为，让他选择是逃跑还是探险，面对野兽时是战斗还是屈服。当三个人在一起时，其中一个人自然会对与另外两个人的关系产生某种基本感觉，当见到另外两人关系亲密时，他的反应是信任的、合作的，认为另外两人关系好对自己不是坏事，他们不会对自己构成伤害，他们关系好，说明他们是好人，对自己也会更好，这种态度就是健康自尊。而低自尊者则倾向于认为，另外两人关系亲密，会对自己构成妨碍，他们可能会排斥自己、孤立自己，他们背后说悄悄话就是在议论自己。另外两人关系好，说明自己是一个差劲的人。一个人只要与他人在一起，自尊就会跳出来起作用，就会来调节人际关系。

安全感对于自尊具有重要的影响，一个安全感强的人容易信任自己和别人，与人相处时自然轻松，能够产生健康自尊。安全感通常影响自尊的性质。

另一个与自尊有关的概念是爱。爱通常专指人际关系，与自尊的作用有相似的一面，但是两者又有很大的不同。爱与自尊有什么关系，又该如何区别二者呢？首先，爱反映了人与人之间的亲密程度，即表现了你对他人的态度是积极还是消极，爱主要代表一种对他人的需要与依恋，爱是情感式的，因此是盲目而强烈的，而自尊不是情感，只反映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心理距离或者是信任的程度。显然，对他人的信任与接受、善意与接触的态度在情感的程度上远远不如爱来得那样强烈。

其次，作为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情感，爱是在交往中自然形成的，是客观存在的事物，是长期互动的一种结果。而自尊则是童年时期亲子关系形成的人际关系的调节器，决定着一个人对一般人的态度。

最后，爱还代表一种主动性，爱使人关心和照顾他人，甘愿为他人付出。爱通常发生在熟悉的人之间，是私下的而不是公开的。而自尊则发生于陌生人或者不太熟悉的人之间。比如，长期生活在一起的夫妻之间通常只涉及爱，而对自尊则较少涉及；一个人买名牌手表不是给妻子看的，而是给关系较远的人看的。

爱的关系在深度上远比自尊关系深入，当强烈的爱情产生时，自尊的作用就变小了。爱的感情程度远比自尊强烈。

反过来，自尊也会影响一个人的爱。自尊作为对一般人际关系的调节，或者对较为抽象的人的态度与看法，是一个常见的人格特质，它影响或调节着一个人对于特殊的人的爱和看法。比如，一个健康自尊者对于他人具有一般的信任态度，当自己的爱人回家太晚或不接电话时，不会联想到他有外遇了；而一个低自尊者不信任自己的价值和他人的态度，在同样的情况下就会产生怀疑与猜忌。

另外，健康自尊者因为信任自己和他人，也容易找到爱人，而低自尊者喜欢怀疑别人，容易产生社交恐惧，所以不容易找到心上人。从外延上来说，安全感最广泛，泛指个体对自然和人的信任态度；自尊其次，是指对一般人的信任态度；爱情最为狭窄，仅指对特殊的人信任的态度。

测测你的自尊水平

本书主要把自尊理解为人际关系的社会尺量，反映你与他人的一般心理距离和社会位置的感受，我们在此推荐并介绍得克萨斯社会行为问卷[6]。

请指出你在多大程度上同意如下说法，并在最能代表你感受的数字上画圈。

1. 一点儿也没有描述我的特点

2. 没有很好地描述我的特点

3. 部分地描述了我的特点

4. 较好地描述了我的特点

5. 很好地描述了我的特点

表2–1 得克萨斯社会行为问卷

1.除非别人先和我讲话，否则我不会主动跟别人说话 | 1  2  3  4  5
2.我认为自己是自信的 | 1  2  3  4  5
3.我对自己的外表很有信心 | 1  2  3  4  5
4.我与人相处很好 | 1  2  3  4  5
5.在人多时，我很难想到适当的话题 | 1  2  3  4  5
6.在团体中，我通常做别人想做的事情，而不是提出自己的建议 | 1  2  3  4  5
7.当不同意别人意见时，我的观点总能获胜 | 1  2  3  4  5
8.我认为自己是一个想掌控局势的人 | 1  2  3  4  5
9.别人很仰慕我 | 1  2  3  4  5
10.我喜欢与别人在一起 | 1  2  3  4  5
11.我强调正视别人 | 1  2  3  4  5
12.我似乎很难让别人关注自己 | 1  2  3  4  5
13.我宁愿少为别人负责 | 1  2  3  4  5
14.身边有权威性高于自己的人时，我不会觉得不舒服 | 1  2  3  4  5
15.我认为自己优柔寡断 | 1  2  3  4  5
16.我毫不怀疑自己的社交能力 | 1  2  3  4  5

分数计算：把负向问题1、5、6、12、13、15的得分反过来，1=5分、2=4分、3=3分、4=2分、5=1分，然后把16个题目的总分相加，分数越高，表明自尊水平越高。

[2]　参见乔纳森·布朗：《自我》，陈浩莺等译，人民邮电出版社2004年版，导言部分。

[3]　参见乔纳森·布朗：《自我》，第173页。

[4]　参见乔纳森·布朗：《自我》，第173页。

[5]　参见达努·B·安东尼：《社会认可与自尊》（Social Acceptance and Self-Esteem：Turning the Socialmeter to Interpersonal Value），载于《人格与社会心理学》杂志，2007年第92卷第6期，第1024~1039页。

[6]　参见乔纳森·布朗：《自我》，第171页。

自尊的形成主要是基于亲子关系及其交往经验，认为自己是有价值的、是可爱的自尊体验，本质上反映了归属感。正如布朗所指出的，归属感是指无条件地喜欢或者被尊重的感觉，它不需要任何特定的品质和原因，而只是取决于这个人是谁，这给人们的生活提供了安全的基石。“它给人这样一种感觉，即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都会受到尊重。”[7]然而，在现实生活中，一个人不可能每天都受到来自他人的尊重和信任，相反，冲突与猜疑反而可能是常态。那么，是什么神奇的力量使一个人相信自己在别人的眼中是无条件被接纳的，以至于无论发生了什么、自己作为人都是有价值的呢？

自我肯定源于父母无条件的爱

人们对自己是否有价值、是否可爱的看法，是一种内部的关系和一个内部的交流过程。那么，是谁相信自己是有价值的呢？这其中有两个我，一个是主体的我，即意义的发起者，它做出一个论断：“我是有价值的，我相信在别人眼中，我也一样有价值，能够被集体或他人所接纳。无论我做了什么，别人都会理解并接纳自己。”另一个是客体的我，认为我存在本身就是有价值的，我有价值并不在于我做了什么有价值的事情。整体的自我分成了两个部分，一个是用来做出判断的，另一个是被判断的对象。这种自我评价过程是人类特有的能力，与人类使用符号和语言交流有关。

这种交流的过程是早期习得的一种习惯。自尊不是先天的心理结构，而是后天习得的经验，但承认这一点并不是说先天的素质对它的形成没有影响。发展心理学研究表明，总体上来说，人们对待自己的态度取决于早期父母对待孩子的态度，作为自我肯定的自尊是由父母肯定与积极的态度内化而来的。

人出生时无所谓自尊，只有一个生物学意义上不断满足需要的心理素质，它是中性的，由两套动机系统或需要系统组成，它的实现与满足决定了个体的基本情绪和人格发展基调。第一套动机指向成长，这个动机推动人们去满足基本需要，比如寻求生理或安全感的满足、推动个体探索环境，或是寻找满足的资源。一个婴儿具有主动寻求与父母联结的需要，他需要获得父母的保护。有进化论学者认为，婴儿出生后的第一声啼哭就是在寻求父母的关注和安抚，低等动物没有这种以哭叫来获得父母关注的能力。成长的动机驱使人们发展掌握能力、扩大自己的活动范围，去学习和探究满足需要的新本领，并驱使人们与他人形成联结。

与此同时，人们还具有另一套动机，即自我保护的动机。人们追求快乐、满足基本需要的过程，注定伴随着危险、不确定和失望，比如在捕食的同时，人们也可能被其他动物所捕杀，消耗了体力也不一定会捕到猎物，反而损失了更多的能量，导致下一次的捕食能力不足。用通俗的语言来说，人们总是既想追求成功，又害怕失败。

婴儿的需要总是由成年人满足的，在这一过程中，婴儿会形成一种有关自我价值的原始看法。如果父母的行为是温暖热情的，充分满足了婴儿的基本需要，婴儿就会发展出积极肯定的自我观念，也会倾向于相信自己是可爱的、有价值的，否则，父母为什么如此关心自己呢？于是，婴儿的积极感觉和积极情绪占据主导，父母的积极态度会内化成他对自己的积极态度。

自尊就像一粒种子，只要置于有营养的健康环境中，就会自然发展和向上成长。在阴暗的菜窖中，一个土豆会本能地追逐着透进菜窖的一缕阳光，拼命地朝着阳光成长，贪婪地进行光合作用。一个体内缺少铁元素的猪，会本能地在众多食物中选择菠菜吃。只要给人类个体一个健康而具有支持性的成长环境，他就能自然地发展出自我独一无二的活力和潜能，他清楚自己的特长、优势、需要和兴趣，他会自主地发展自己的爱好以及与人相处的行为和态度，他会成为自我的人力资源和情感资源的开发专家。他可以利用自己现有的能力，发现自己的价值和生活目的。他会跟从自己的内心，遵循着自我实现的道路，毫不彷徨地一往直前。

只要儿童的成长环境是充满爱的、充满安全感的，并具有适当的指导和约束，大多数儿童都会发展出乐观、自信和自尊的人格，他们知道如何主动地关心别人、如何解决困难，还知道在遇到挫折后，如何学会忘记，而不是自责。他们热爱自己的生命，并对自己的生活赋予价值。他们勇于表达自己的意见和分歧，能够在尊重别人意见的同时，果断地坚持自己的观点，他们拥有充分的安全感，不惧怕任何权威。他们也一定会有烦恼和焦虑，但这些都是有利于问题解决的，会促使他们更加有效而快速地解决问题，以摆脱情绪的困扰。

自尊是对自己价值的肯定和对别人接纳自己态度的信任，与无条件的爱有关。儿童应当在充满爱与肯定的环境中成长，父母必须以无条件的爱与儿童相处，所谓无条件的爱即是说父母不能根据自己的爱好和情绪来养育孩子，而是要以儿童为中心，设身处地地为孩子着想。这是一种大爱，大爱无欲。

信任态度是最为重要的，信任不是推理出的，而是某种以归属感为基础的情感联结，是接近他人的积极情感和愿望，是寻求获得保护与支持的信心。父母在满足儿童需要的过程中，要让儿童产生某种无条件的可依赖性、可靠性，这就是一种“我们在一起”的感觉。高自尊者总是信任他人，很少会想到被别人拒绝，他们遇到困难时总是第一时间想到能够帮助自己的人，面对危险时能够先向父母或亲人求助。他们内心感觉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存在，而是有一个团队在帮助自己。我认为，这种对他人的信任和依恋应当先于对世界的信任而发展，应该是让它影响焦虑情绪，而不是焦虑情绪先于它发展。我们的安全感不是我们在征服环境过程中具备的，而是来自我们婴儿时期父母的态度和养育方式，我们与父母的相依相爱形成了我们对世界的信任。也就是说，我们是通过与父母的信任和依恋关系这一媒介才学会信任世界的。本质上，我们没有任何能力征服世界，也没有认识这个世界的理由，只有和爱自己的父母相依相靠，我们才会产生一种膨胀的全能感和幻觉，即只要我们在一起，我就会有无穷无尽的力量，我会连死亡都不怕，世界末日都不害怕，只是因为我们在一起。婴儿有情感地记忆着这种来自父母的信任感，怀着信心和积极的情感注视并体验着这个世界。

归属感应当是自主性发展的基础，而不是相反；人际联结和信任是婴儿时期发展起来的第一个心理结构，只有借助人际纽带，婴儿才能活命。有关孤儿院里孤儿的研究发现，没有获得父母照料的孤儿，即使基本生理需要得到满足，仍然会大量死亡。这种人与人之间基本信任感与纽带感的形成比人们想象中要早，并且是自动形成的。著名精神分析学家埃里克森认为，人际归属感形成于哺乳阶段，可能在一岁左右就已经成熟并终身不变了。人际归属感为一个人将来独自探索世界提供了勇气，是未来适应陌生世界时的勇气库和能量库。

如果这个阶段的父母因为自己的性格缺陷而不能无条件地爱和照顾孩子，表现出粗心、冷漠、恼怒和不耐烦，孩子就会感受并记住这些经验，从而形成有创伤的人际关系情感记忆，他会觉得他人（一开始是父母）都是不可信的，自己有需要时，他们的帮助是不可获得的，他们是有威胁的，甚至是可怕的。他或者学会用愤怒、悲伤去引起他人的注意，或者回到自身去体会孤独，通过追求成就来引起家长的关注。在这一过程中，个体无法有效地解决满足需要过程中的焦虑和恐惧，从而形成“我渺小”和“我卑劣”的自我感受。

安全依恋型的心理最健康

对他人的信任会带来个体的自主性。如果父母是接纳的、充满爱意的，对孩子偶尔的失误采取宽容和接纳的态度，并加以指导，鼓励孩子、约束孩子、相信孩子的成长，而不是一味地指责和挑剔，孩子就会对自己的自主性加以信任，并相信自己是有能力约束自己的，认为失败了也不是可耻和有罪的；作为一个人，自己是自己的主人，是行动的发出者，是自己的控制者，只要给予我自由和自主权，我就有能力约束自己，选择正确的行动。自主性是指听从自己的感觉而不是他人的命令去行动的情感反应，也意味着自由的空间和坚持自我的勇气。自主性是安全人格的最为重要的变量，健康自尊者知道自己的爱好和兴趣，以本真的情感反应对待个人的生活，从而形成了一定的生活品位。

实验结果证明了这种理论。鲍尔比的依恋研究发现，当亲子之间安全的依恋关系形成后，孩子就会感觉到足够安全，可以离开父母去探索外面的世界。归属感还能促进掌控感的形成。鲍尔比让14个月大的婴儿与母亲一起来到实验室，那里有许多有趣的玩具。过了几分钟，母亲悄悄离开，只有婴儿与陌生人在一起，实验会记录下婴儿在母亲离开后的情绪和行为反应。

研究发现，婴儿的反应可以分为三种类型。第一种是安全依恋型，这种婴儿占60%左右，他们能够在与母亲的亲密与独立中保持平衡。当母亲离开时，他们尽管有压力，但仍然能探索环境，母亲回来后他们能表现出与母亲的亲密，并愿意让母亲来参加他们的活动。

第二种是焦虑型，约有15%的孩子在意识到母亲离开后会大声哭叫，他们紧张不安，不能独立探索环境，只有在母亲回来后，他们才能感觉舒服些，但仍然黏着母亲。

第三种是回避型儿童，约占25%。母亲离开后，他们对此忽略不计，母亲回来后没有表现出热情，也没有许多交流，他们喜欢独自一人玩耍，回避与任何人亲近，而不是寻找安全和依恋。

自尊的产生可能与不同的依恋风格有关。回避型的儿童可能形成了掌控感，愿意探索环境，但缺乏归属感；焦虑型的儿童可能表现出了归属感，但缺少掌控感，不能独立探索环境；只有安全依恋型的儿童才会同时形成很强的归属感和掌控感，从而形成高自尊。这一理论得到了证明，后来的研究发现，安全型依恋的婴儿，在学前阶段和青少年阶段都表现出了更高的自尊水平。

安全的依恋风格形成了成长取向的力量，促进了亲社会动机和认知，改进了人际关系的质量。因此，只有安全的依恋才是最为健康的，它促进了个体的联结感和安全感，使个体更加自信地寻求他人支持，以作为应对危险的策略。面对危险时，依恋的对象如果是不可靠的，安全感就不会获得，此时，人们不是寻求亲密的互助策略，而是采用直接的情绪调节的策略，但这种情绪调节通常不是最有效的，因为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只有当无法改变现状和解决问题时，才可使用最后的策略。

根据鲍尔比的安全依恋理论，考虑到依恋系统功能的个体差异，研究者认为依恋可以分为不同的工作模型。在这个模型中，个体形成了自我和他人的心理表征。

图3–1从自我与他人的态度来解释依恋的工作模型：当一个人对自己和他人的态度都很积极时，会形成安全依恋；如果对自己的态度积极，而对他人的态度消极，那就是冷漠型；如果对自己和他人的态度都是消极的，就会产生逃避心理，即回避接触；当对他人态度积极而对自我态度消极时，人就会产生焦虑，担心自己能否得到爱、他人是否会抛弃自己。图3–2则进一步地说明了依恋的行为和情绪。

依恋的工作模型可以从两种角度来分析：第一种是行为上的回避与接近程度，表明关系的远近，依恋回避反映了一个人不信任对方善良意愿的程度，他不相信别人，试图维系行为的独立性，并保持与他人的距离。而不回避的人能够保持对他人的相信和依赖，试图与他人保持融合和合作，消除自己与他们的差异，具有求同的倾向。

图3–1 成人依恋风格的内部工作模型

图3–2 情绪与行为角度的依恋模型

第二种是依恋焦虑，是指在人际接触中一个人主观上感觉焦虑。当一个人需要对方，而担心对方可能不会帮助自己、不会支持自己时，他就会感觉到焦虑。如果相信别人能够帮助自己，他就不会焦虑。

米库林泽（Mikulincer）等人认为，当人们在交往中遇到危险时，或者人们不能确定交往对象对自己的态度是否积极时，就会启动依恋系统，人们会询问他人是合作的、可信赖的，还是有危险的、有敌意的。一个人的交往预期会受这种依恋系统的指导，事先都会询问能否从依恋对象那里得到回应。肯定的回答会启动依恋安全的功能，安全依恋的心理表征会加强情绪的安全调节策略，这些策略会减轻紧张、加强支持的亲密关系、增加主观或实际的社会适应。

而一个人察觉到依恋对象不可及或不敏感时，就会形成不安全的依恋，加重已经唤起的紧张，即形成依恋焦虑。这种依恋焦虑会导致依恋系统过于活跃，这种不安全的状态使人们总是纠缠于依恋对象能否获得，或者对方到底爱不爱自己。依恋他人的生物本性决定了人类非常重视依恋对象的可获得性。依恋系统的过度活跃会增加对危险线索的警觉性，增加对依恋对象不可获得的敏感性，使得本来很小的与危险有关的线索明显化，让人感受到依恋对象不可得到所引起的有关痛苦，并加重了不安全感。

回避型依恋的特点在于依恋系统不活动。一个人若把寻求亲密感视为无法缓解痛苦的手段，将会采用依恋回避的策略，这意味着一个人选择远离启动安全依恋的刺激和事件，试图独自面对现实的危险。这个策略包括拒绝感知与依恋有关的线索，压抑与依恋有关的想法或情绪，这反过来又会加强自我独立的态度，减少对他人的依赖，以保护自我不承认个人的弱点或失误。这就是回避型依恋。

任何一种不安全依恋都可能造成对自己的价值或他人善良意愿的怀疑，造成特殊的情绪和人际关系的问题，也会形成自尊的困扰。

当依恋对象被评估为可获得时，依恋安全的心理表征会自动启动。这种表征围绕着亲密关系原型形成两种知识类型，一是陈述性知识，二是程序性知识。陈述性知识是指自我指导或自我对话，以语言的形式表现；而程序性知识表现为行为的执行，是指导行为的调控过程。

陈述性知识以“假如……那么……”的方式呈现，具体表现为：如果我遇到危险或变得焦虑，我可以得到他人的帮助，他人是可获得的、是支持我的。接近这个人时，我会感到放松或舒适，然后我可以从事其他活动。这个模式一旦启动，它就服务于调节个人消极情绪的过程。

安全依恋的心理表征包括三个核心的陈述性信念，它们在个体维持情绪稳定性和个人自尊调节方面起着核心作用：

一是认为生活难题是可以管理的，比如在管理紧张情绪时，个体能够保持乐观与希望。这种信念是与敏感的、可获得的依恋对象积极互动的结果。在此过程中，个体了解到紧张是可管理的、外界困难是可克服的、危险事件是部分可控的，因为有“我们在一起”的归属感。成人依恋研究证明了这种安全依恋与乐观、希望等信念之间的联系，安全依恋者在应对紧张事件时比焦虑或回避型的人更加乐观和自信。

二是关于他人的意愿和特质的积极信念。安全依恋的心理表征是与可获得的依恋形象相互作用的结果，个体从中学会了相信他人愿意帮助自己的敏感性、及时反应性和善良意愿。研究表明，不同依恋风格的人对于人性具有不同的观点。安全依恋者在面对难题时采用问题应对的策略，而不是自我对应的策略。在解决亲密关系中的人际冲突时，他们会整合自己与对方的观点，并倾向于通过公开的讨论来解决冲突。

三是对自己有价值、有能力和有掌控力的信念。在与依恋对象交往的过程中，个体学会了把自己看作主动的、强大的和有能力的，因为他们有效动员了依恋对象的支持，启动了依恋行为来克服困难。他们很容易把自己觉知为有价值的、可爱的和特殊的。研究表明，安全依恋者显示了更高的自尊，把自己评价为有能力的、可爱的，更经常用肯定的词语来评价自己，因此自我理想和实际的自我表征之间的差距更小。

安全依恋的表征还包括涉及情绪调节和有效应对紧张的程序性知识，这些构成了对抗压力的积极方法。安全依恋型者在面对危险时，会使用积极有效的应对方式，即通过寻求帮助来主动管理问题情境和保持情绪平衡，以积极正面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在与安全的对象相互依恋的过程中，个体认识到自己的行为可以减少紧张，不仅自己能解决问题，面临危险时求助他人也可提升应对能力。有关成人的依恋研究证明了这一点，有研究者设计了受试者会暴露在紧张环境中的实验，发现安全依恋者会比不安全者更加坚定地寻求恋爱对象、寻求亲密与舒适的关系，以获得支持。

总之，安全依恋有助于人们克服紧张，将心理资源投入到成长取向、扩大视野和能力的活动聚焦上，从而发展自我实现和扩大自主性。

安全依恋减少自我抬高和夸大

安全依恋可以减少自我抬高与夸大的动机。生活中有一种人表面上高自尊，但实际上是低自尊，我们把这种人称为虚假高自尊。这种人虽然不轻易否定自我，但总是对他人表现出攻击与不友善，对来自他人的批评尤其反应激烈。所谓自我抬高的动机是指通过歪曲的自我评价来维持好的自我意象，这种动机使人们夸大自我能力的积极评价，容易化解和忘记有关自我的消极信息，寻求有关自我的积极反馈，把积极的结果归因为自我，而把消极的后果归咎于外界，对成功和控制的期望存在积极的评价偏差。

这种有关自我意象的积极歪曲被认为是维护情绪稳定性和心理健康的适应性手段。但也有观点认为，这些自我抬高的动机具有消极的一面，它会导致自我欺骗、自我中心甚至是暴力倾向。

有关成人依恋的研究证明，安全依恋者能够维系稳定的自我价值感，不追求防御性的自我抬高策略。比如米库林泽等人发现，安全依恋者在面对威胁时比中性情境下回忆了更多好的和不好的自我特性，而缺少安全依恋者则不是这样，他们要么回忆了更多不好的自我特性，要么回忆了更多好的特性。这说明，安全型的人有一个安全的自我表征，服务于应对威胁的内部之锚。安全依恋者有这样一个自我确认的加工过程，他们不会歪曲和夸大自我概念，而是通过保持主动来回忆更多的自我特性，包括好的和不好的，以期确认更加稳定的自我评价。

依恋理论可以解释为什么心理健康的人没有自我歪曲或自我欺骗。安全依恋的表征包括感觉到被爱和被接纳，加工了内部特殊和有价值的品质感。这种感觉构成了本真的自我价值感。也就是说，面对威胁时，安全依恋者找到了立足于自我价值感之上的舒适、重新确认和力量感。即使是在有威胁的环境中，他们也有能力感觉良好，较少需要自尊的防御性夸张，或者拒绝消极的自我反馈。

人们与依恋对象的互动，构成了最为重要的自我保护的形式，并且也是本真的、稳定的自我价值感的源泉。安全依恋被启动后可以超越自我夸大的需要，使其虚张声势的自我夸张变得没有必要。而依靠防御性的自我抬高来保护自我的做法则表明，个体经验中缺少安全依恋表征的支持，从而陷入了维护自我价值感的泥潭中，他们正是经受了是否拥有我可爱的内部品质的怀疑与质疑。

米库林泽认为，在面对紧张情境时，安全依恋者具有的安全的自我表征能够影响自我价值的维系和情绪的平衡。在与可获得的依恋对象进行互动时，人们发展出了他人如何看待和评价自己的自我表征，这是与安全提升依恋有关的认知表征。在一个人面对危险时，这些自我表征起到了安慰、安抚的效果，防止他使用不必要的、防御性的自我抬高策略。

米库林泽设计了有关实验。他让受试者描述有助于自己获得安全依恋对象的特质以及他们与这些对象之间关系的特点，然后将受试者置于威胁或中性的环境中，记录自我描述的各种特质，最后评估目前的情绪和认知状态。和之前预测的一样，安全依恋者更多地回忆起了有关依恋的自我表征以应对威胁环境，或是把与安全依恋对象有关系的自我特质当作现实的自我。这些对依恋对象及其关系的回忆与联想并没有出现在非安全依恋者身上。

安全的自我表征具有安抚作用，这种自我表征的出现频率越高，在面对威胁时，人们的积极情绪就越多，与任务有关的焦虑就越少。这样看来，安全依恋者可以动员自身的关照品质，这种品质是模仿依恋对象的，是一种被爱和有价值的表征，这些表征可以提供真实的舒适感，使人感觉到有价值，不用求助防御性的自我夸张。

社会心理学家研究认为，自我抬高的动机会在不安全环境中表现出来，而且没有考虑个体差异。如果考虑到安全依恋的个人，那么这个结论并不正确。心理学家认为人们需要通过启动安全依恋来减少自我夸大的防御动机，或者通过加强非安全依恋来诱导自我夸大的防御。

米库林泽的研究发现，非安全依恋者在面对威胁时，会运用防御性的自我抬高策略，而安全依恋者在面对自我威胁时则表现出了稳定的自我评价。在中性以及威胁环境中，安全的人没有出现自我评价的差别，而防御的人则表现出了自我评价的夸大。

米库林泽设计的另外一个实验诱导了一个抑制自我抬高动机的情境，如果受试者完成一项任务，指导语就表示，任务只是测试对事物的真正感觉，或者是在受试者完成任务时，获得一个朋友的支持。他发现安全依恋者的自我评价与在一般挫折的环境中没有表现出差别，而回避型的人在上述特殊环境中减少了自我夸大。这说明回避型的人在面对挫折时，试图使用积极的自我评价来补偿被拒绝感或不可爱感。

有研究发现，与安全依恋者不同，回避型依恋者将积极的结果归因为稳定的、普遍的和可控的原因，而将消极的结果归咎为外部的、不稳定的、特殊的、不可控的原因。安全依恋者善于倾听他人的反馈，并根据这种反馈来调整自己的行为。而不安全依恋者则讨厌他人的反馈，他们喜欢不了解自己的人，对他人的反馈非常冷漠。

那么启动了安全依恋的表征会减少自我夸大的动机吗？有研究发现，启动了安全依恋的表征，比如想象接纳和热爱自己的他人，或其他类似表征，能够减少抬高自我的倾向，也减少了将自己的失败归咎为能力不足的自我摧残的倾向。启动了安全提升的依恋表征，可以促进自尊的安全感，使人们不再脆弱，不再需要自我抬高的心理反应模式去刻意维护自尊了。

安全依恋减少社会认知偏差

人们在日常交往中经常会产生认知偏差，以偏概全，不能如实地反映现实，导致以自我为中心，而安全的依恋可以减少这种认知偏差。

趋同与求异动机

长期以来，社会心理学家发现有两种动机影响着人们对社会现实的认知，一种是趋同动机，另一种是求异动机。当与他人不一致时，人们要解释有关自我和他人的认知，会感觉到自己社会行为的不当，并去矫正自己的感觉和信念。因此，人们会确认自己是否与他人一致，保证自己的信念和行为可与他人分享、自己的行为和知识能得到有关团体和机构的支持。这是趋同动机。另一方面，人们又希望自己与他人不同，希望表现突出，强调自己行为和想法的特殊性，确定自己的个性。这就是求异动机。

这两种动机影响了社会知觉，可能形成两种错误的认知，即错误的趋同和错误的求异。趋同动机使人们高估自己的信念和行为与他人的相似性，而求异动机使人们低估自己的行为、观点和特质与他人的相似性。错误的趋同偏见提供了矫正自己行为和信念的安全感，创造了个人对群体错误的归属感。而错误的求异偏见则创造了独特性，使个人在看待自己时比看待别人时更加具有积极性，它也可以服务于自我抬高的目标。

安全依恋理论可以很好地解释这两种偏见。安全依恋者不会迫切地夸大自己与他人的联结，不会错误地想象自己和他人的一致性，安全形象的可获得性使安全依恋者对持有错误信念和有不当行为没那么焦虑，有了依恋对象的支持，他们在可能犯错误或暴露自身弱点时，也不那么害怕遭到批评和拒绝。

另一方面，就求异需要而言，安全依恋的表征包括相信自己的独特性。事实上，当卷入与他人的亲密关系中时，安全型的人能够确认自己的独特性。

米库林泽等人做了有关实验，诱导了人际冲突的威胁情境，发现安全型的人对自我和他人的相似性和差异性具有更加准确的认知。而安全型的人的自我描述和对对象特质的回忆不易受威胁的影响。

米库林泽发现，安全依恋者对他人的看法相对不会受投射机制的影响。这个投射机制会导致错误的趋同和求异。安全型的人要比不安全的人更少地把关于自己的想法投射给他人，也不排斥他人具有自己的想法。回避型的人则喜欢把自己不想要的特质投射给他人，这会产生自我与他人的分化，通过比较提升自我价值。而焦虑型的人总是将自己的特质投射给他人，创造自己与他人的相似性、不可分离性和亲密性。在面对威胁时，焦虑型的人会产生与交往对象描述相似的自我描述，会回忆起交往对象的特质。可以说，焦虑型的人将观察到的自身特质复制给了他人。

社会心理学家还发现了另一个防御偏见：人们倾向于认为自己的社会团体比他人的要好，人们对自己参加的社会团体评价更高，而对不同于自己的团体则倾向于贬低。

根据依恋理论，这种偏见倾向更容易发生在非安全依恋者身上。鲍尔比指出，依恋系统的启动与内部对陌生人的恐惧有密切的关系，依恋形象的可获得性可以缓解这种恐惧反应，增加对不熟悉和陌生人的包容性。安全依恋者倾向于维护较高的、稳定的自尊，不会用防御性的诋毁他人的策略来维护自尊。

米库林泽等人的研究还发现，人们提升了安全依恋后，也减少了对其他团体的敌意。实验任务是让受试者在一个认知任务上失败，或者面对自己的团体遭到另一个团体的攻击。之后，在电脑屏幕上出现爱、亲和性等词语来让人获得安全的表征，或者想象安全依恋对象，将安全依恋对象视觉化。研究发现这加强了人们的安全依恋，消除了对其他团体的恐惧，比如同性恋者团体等。

对个人知识结构的防御

社会心理学家研究发现，人类有一种保护自己现有知识结构的倾向，即使这个知识结构是错误的，甚至会导致错误的决定和行为。这种防御倾向与维护自尊有关，其动机是人们往往否认自己怀有错误信念或自己是愚蠢的。这种防御被称为认知冻结，是认知的刻板化，倾向于喜欢安全、稳定的知识，而拒绝模糊性或挑战个人现有知识的信息。

非安全依恋者更加具有这种防御性的倾向。安全依恋者通常具有开放性，当有证据表明自己的知识是错误时，他们会更愿意改变。由于具有应对紧张的能力，他们可以以体验暂时的混乱状态为代价而吸收新证据。他们认为，即使自己改变了某些意见、决定和行为，人们仍然是爱自己的，自己也是舒服的。而低安全依恋者有关自我的观点是脆弱的，他们视吸收新观点为威胁和自我混乱，由于缺少应对威胁的掌控感，他们会把不明确和混乱解释为威胁，从而封闭自我。

米库林泽的研究发现，安全依恋者在认知封闭、模糊容忍性和教条思维的测试方面，得分低于非安全依恋者。他后来用首因效应[8]的实验范式，发现焦虑和回避型的人倾向于把新结识的人维护在第一印象上，不会轻易做出修改。

米库林泽等人又做了一些有关刻板效应的研究，考查人们对文章的评价是否受作者所属种族团体的影响，发现焦虑和回避型的人倾向于根据事先所假设的作者的种族团体来评价文章的质量，他们对作者的种族团体的偏见越是肯定，就越是会给文章较高的评价。而安全型的人相对不受作者种族的影响，这说明安全依恋者具有独立的判断。

后来，他们又做了一项有关修改依恋对象看法的研究，与不安全依恋着相比，安全依恋着在接受有关爱的对象与自己先前期望的认知相冲突的信息后，倾向于修改对于依恋对象的基本看法。

面对死亡的防御性态度

恐惧管理理论认为，人们会维护自己的看法、自尊和知识结构的稳定性，维护自己的价值观，这也是应对死亡焦虑的手段。现在有研究表明，实验性诱导死亡提醒会增强人们对死亡想法的联想，更加积极地维护自己文化的价值观和世界观、更加反对异己的价值观和世界观，对其他团体怀有更多的敌意，加重了社会团体的认同感和刻板思维，还有更加强烈的自尊追求。

虽然世界观的有效性是对普遍存在的威胁的防御性反应，但实验室研究证明，非安全依恋者的防御反应更加强烈。

米库林泽等人在实验中，让受试者评价和惩罚与自己价值观不同的人，在进行了死亡提醒后，只有非安全依恋者身上表现出了对违背自己价值观的人给予更加严厉的评价和惩罚的倾向。后来的研究发现，在死亡提醒后，只有不安全依恋者愿意为了维护自己的价值观而献出生命。

米库林泽等人后来的研究集中于安全依恋者对死亡提醒作何反应。他们认为，安全型的人将道德明显性看作非永恒的、建构的，而不去应对不可解决的死亡问题，这会让安全依恋者投身于抚养孩子、从事创造性和成长倾向的活动，因为他们认为孩子长大、活动有成效，都是他们死后的慰藉。安全型的人还会用加强依恋需要的办法来反映道德明显性，他们越是具有加强亲密关系的欲望，就越愿意投入社会交往。面对死亡提醒，安全依恋者会强化对关心他人的需要。实验者诱导了受试者对生活伴侣的死亡提醒，结果发现安全依恋者倾向于为了对方而做出牺牲，而非安全依恋者则不愿意为了伴侣损害自己的利益甚至牺牲生命。

以上实验说明，面对生命的结束，安全依恋者会努力维系安全的心理基础，面对死亡威胁时仍能坚守安全依恋的模板，加强与他人的联结和“我们在一起”的感觉，将死亡视为对他人奉献的机会和个人成长的机会。作为可爱的、被接受的和有价值的世界的一部分，个人应当与他人和世界形成强烈的情感联结和关切态度。

这些也说明安全依恋可以消除不健康的自尊防御，消除人们的过分自尊、过分自恋，或是通过贬低其他团体而维护自尊的防御机制。

安全依恋与成长的需要

安全的依恋能够促进个人的成长，并能充分促进人格的发展。

第一，安全的依恋有助于人们发展出自主性，实现个人才能，它具有扩展和建设功能，使人生走向丰富。鲍尔比指出，安全依恋的不可获得性，即非安全的依恋，抑制了其他行为系统的启动，因为缺乏安全保护和支持的人会聚焦于依恋的需要，容易感觉紧张，从事非依恋有关活动的资源较少。只有安全的依恋恢复了，他们才有可能将注意力和资源用于从事其他活动。安全依恋者有能力从事冒险和自主促进的活动，安全的依恋也是罗杰斯所说的“机能充分发挥的人”的基础。

自主性是主动性的基础，如果孩子信任这个世界并具有自主性，他就会具有主动性，会无忧无虑地玩游戏，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他会全身心地投入到游戏中，热衷于想象和创造，他与环境是协调一致的。这时，远处的父母会以爱抚的眼光注视着孩子的举动，从不尝试着去评价他，这样孩子就会从内心深处涌出主动性，热爱周围和这个世界的人。他不把挫折当作威胁，也不把他人当作威胁，而是执着于自己的目标，自发与主动地尝试着一切新事物，不受任何否定和怀疑自我的消极力量的影响。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突破限制，他是为解决新问题而诞生的，他把一切限制和困难当作有趣的挑战，而不是与自卑联系起来。于是，能解决困难就坚持，不能解决就放弃，一切都是自然发生的，以最少的焦虑情绪发生。

安全依恋在两个方面对人格的发展有着积极深远的影响。首先就是对需求满足的确定性和肯定性。既然世界是安全的、可预言和可控制的，他人是可爱的、是值得关心的，我自身也是有价值的、是自己唯一的主人，那么我的个体需要和欲望就不是可耻的，而是可喜可贺的，青春期对异性的性欲望有什么可耻的呢？我想当班长、想为集体做点儿事情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想出去挣钱、减轻父母的经济负担有什么不好？我想成名、当科学家、发现真理有什么可自责的呢？我想做什么，这是我的权利。权利这个概念在低自尊者那里从没有形成过真正的体验和情绪感受，而只是抽象的术语。他们的根本缺陷是在情绪和感受的水平上（不是在口号上），不能做自己的主人，因为受挫折的环境使其自主性和基本权利被异化了，这种自主性或权利异化和疏远的过程将是本书理解的低自尊人格的主线。

自主性受损不仅会妨碍权利体验，也会妨碍责任体验，因为从根本上说，权利与责任是一个过程的两个方面，真正从情感上体验到权利的人同时也会体验到责任。在真实的世界中，两者是一回事，没有无后果的选择，也没有无责任的权利，反之也成立。所以，一个人如果是从内心的感受和情感而“主动”追求权利的，一定要准备好承担更多的责任和义务，他不能只想着权利带来的荣誉和优越，而是要同时体验责任与义务。

用现实疗法的创始人格拉泽的话说，权利和责任的结合是以不妨碍别人满足他们需要的方式来满足自己需要的能力。这个定义包含两个环节，第一个环节是重申个人需要满足的权利，这是天经地义的、不可怀疑的、人人平等的，是做人的基本要义，也是人性的第一要义。这个规定意味着，一个人不能损己利人、不能为讨好他人或其他任何原因而委屈自己，你有说“不”的权利。但这个如此简单、如此基本的人性要义，在一个被吓坏了的低自尊者身上却消失殆尽了。我们不能不说，低自尊是在最基本的人性意义上损害了人的心理健康，所以低自尊简直可以称为人性的缺陷，是人性奴性化。第二个环节是责任和义务。其实格拉泽的话非常深刻，责任和义务并没有那么神圣，人不一定要损己利人，不一定要高尚和献身，不一定要圣洁和为他人付出，不一定要不图回报。责任的正面规定过于复杂，一万个人有一万种定义和理解，但大家的底线都十分明确，即不能妨碍他人需要的满足，不能损人利己，这也是道德的底线。这一环节也保证了上一环节的落实，保证了个体需要满足的活力和动力，保证了个体需要的满足是积极向上的、是令人欢欣鼓舞的，此时的我可以尽情地满足自己的需要，因为并没有伤害任何人，此时的我是完全正确、健康无比和活力无穷的。

我发自内心地肯定我自己、欣赏我自己，却不自恋，因为我兼顾了别人的利益。我的快乐不会构成对别人的伤害，反而是对别人幸福的兼顾，我幸福，别人也幸福，别人越幸福，我越快乐。有什么比这种自我肯定来得真实和充分呢？我的自我肯定是自我矛盾的天敌，因为我没有做亏心事，没有损害别人的利益，所以我有自我肯定，压根儿就不知道矛盾是什么。

对于一个安全依恋者来说，这种自我肯定是一种经验和体验的东西，是与生俱来的天性，而不是说教和理论。它是安全环境中自然形成的人格或人性，流畅自然，自发真诚，不需要刻意学习和用心寻找。低自尊者从本性上来说不能自我肯定，他们只学会了适应生活的唯一方式，即不安全或迟疑。在感觉和经验的层面，他们被吓坏了，害怕面对自己需要满足的后果，因为在他们心中，存在着对需要满足的矛盾。他们虽然经常为“成为你自己”这个口号感动，但却没有到达感觉的水平；一定要在生活中感悟这个原则才行，空洞的口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第二，安全的依恋有助于心灵开放。安全依恋者心灵开放，能够倾听自己的感受，如实反映自己的感觉和思想，怀有有关自我信息的丰富性，能够接受自身积极和消极的情绪和想法。研究表明，安全依恋的儿童具有更加开放和灵活的经验，能够组织和表达自己的情绪，并能理解情绪的功能和益处。他们情绪的信号可以激发父母适当的行为反应，直接和开放地交流紧张情绪能够得到父母有效的帮助。结果，安全依恋者知道探索和学习表达情绪是舒适的、安全的，认为情绪表达有助于成长，与依恋对象的肯定性交往也可促进情绪理解能力的加强。

人生活的每一天都是崭新的，都是没有尝试过的，都需要极大的勇气来选择和创造。信任—自主—主动这些积极的品质能够降低个体对自由选择的恐惧和焦虑，使这些基本焦虑保持在非痛苦的范围内，使人有勇气面对新的一天。实际上，在潜意识的层面，新的事物总是危险的，新的体验和感受难免具有威胁，过年回家这样令人高兴的事情，仔细分析一下也是有危险的，比如带什么礼物、送多大的红包、如何说话才算得体。即使是与熟人约会，也会面对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的新选择，因为每个人都在变化，每一天都发生着变化，可以说，生活中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从这个意义上说，只要有新的一天，只要人是自由的，就会有焦虑。可以自由选择的人一定免不了选择焦虑，而对病态焦虑的免疫力往往来自人类早期的信任与自主的情感经历。

人格对世界的影响是全方位和整体的。从你对世界的关系看，如果你发展了安全性的人格，你对世界就具有基本的信任感，对困难和挫折的反应就不会过度或不稳定，比如挫折放大10倍，你的痛苦和焦虑只放大1倍。你内心稳定的安全感会给你一枚“定海神针”，让你坐怀而不乱，临危而不惧。世界是好的，也是积极的。

第三，安全依恋者具有心流体验，能够活在当下，享受当下经验，具有沉浸体验，包括认知自发性、认知灵活性和主动性。也就是说，他们能够接受变化、有能力组织经验而不是控制它。他们具有更多的积极情绪，能够细品当下经验。米库林泽等人发现，诱导积极情绪后产生的认知扩展效应，只发生在安全依恋性高的受试者身上。当诱导出积极情绪时，他们的思维更加灵活，在创造性任务上的表现更好；回避型的人不受积极情绪诱导的影响；而焦虑型的人面对诱导的积极情绪则损害了创造性，认知变得狭窄化。安全型的人对情绪持有开放的态度，把积极情绪视为与积极的认知过程有关的因素，因此认知策略更加广阔，可以产生非同寻常的联想。相比之下，回避型的人倾向于回避安全的情感信号，焦虑的人则会把这些信号视为麻烦而不是安全。

第四，安全依恋与心理弹性有关。心理弹性是指一个人从挫折中恢复的能力，遇到创伤或应激事件后，一个人如何应对、如何适应，也与安全的依恋有关。米库林泽等人发现，与回避型的人相比，安全型的人更加愿意和有能力接触自己的痛苦，回忆时允许消极情绪出现。安全依恋者更愿意向重要的他人表达自己的想法，能够更加开放地表达自己的情绪。

第五，安全依恋者的另一个特点是机体信任。他们有能力信任自己的感觉、思想和感受，根据自己感受的对错而不是不可控的外部力量来做决策，即拥有产生经验的自由。经验自由是指人们感觉到有选择的自由但又感觉到承担选择的责任。他们具有强烈的真实感、个人的责任感和自我决定，能够根据自己内心的坚持来发现个人的意义、整合和价值。

米库林泽等人发现，高安全依恋者更加具有个人意义和整合性，而启动了安全依恋后，即让受试者观看或聆听有关爱的图片或词语，低安全依恋者也提升了意义感和整合感。

安全的依恋能够产生较高的自尊和自信，使人经常出于自发性和自主性而采取行动，较少地体验到矛盾和冲突。一个人如果有发自内心地接纳和喜欢自己的情感，就不会压抑需求的满足，知道需求何时会满足、何时不必满足，所以无论需求能否满足，他都能体验到快乐和从容，他对自己的接纳是出于内心深处的情感和日常行为的正确选择，不是做作的自我调节和改变自我的结果。他用不着学习如何接纳自我，因为他从来就少有负疚感和耻辱感，更是因为他一直在正确的原则指导下，很少做错事。

如果一个人在安全和充满爱的环境中成长，他就会形成对生活的直觉和判断，具有直觉或感觉的智慧，他就会凭感觉生活，而且能够活在当下。他像在水中游弋的鱼，能够凭借生存的本能，游刃有余地处理日常生活中的事件和冲突。这种感觉像天性一样跟随着人们，形成对他人、对琐碎之事的决策与判断。这种经验能力不分贫富贵贱，是人的基本适应能力。相比之下，在焦虑和抑制的打击下，神经症人格者会失去这种生活本能。

这种生活的感受能力与成功无关，也与社会地位和角色无关，一个家庭主妇购物时可能比一个科学家还要智慧，一个文盲处理人际关系问题时可能比一个领导更加灵活，一个孩子有时会比父亲更有能力解决日常生活中的问题。

正如英国电影《女王》中讲述的那样，英国首相布莱尔刚上任就遇到戴安娜王妃因车祸去世这一重大事件，因为戴安娜与英国王室有矛盾，女王以及王室成员对于戴安娜之死表现冷漠，甚至全家外出度假，而不顾民众声势浩大的悼念行动。这种行为伤害了民众，使本来就对王室制度不满的民众更加愤怒。布莱尔一方面安抚民众，从王室情感和感受的角度向民众和媒体解释王室的难处，同时劝说女王改变立场，从民众的立场和现实情况出发，而不是从意气和个人恩怨出发，主张王室以降半旗和发表演说的形式提高葬礼的规格，平息民众的不满情绪。布莱尔一方面代表着现代的力量，期望改革传统、推进英国的现代化制度建设，另一方面了解、热爱并尊重传统，能出于感觉和本能、直觉化解王室与民众的矛盾。这首先归因于他自身化解了自我中的传统与现代的矛盾情绪，他的灵活和睿智是不可模仿的，因为这种智慧存在于他的经验感受和体验中，神经症人格的人轻易学不会。是布莱尔的人格而不是智力挽救了王室与民众、传统与现代的分裂，化冲突为建设，化分歧为和谐，化仇恨为爱，重新整合了民众精神。

许又新教授在临床经验中发现了神经症人格真实体验的丧失，这是指“由于长期或经常性的情绪压抑，致使内心体验不能反映自我需要的真实情况”。神经症人格的人与心理健康者的重要区别之一，就是生活中本真感觉的迟钝，代之以自我异化的麻木和主观想象的强迫。

第六，安全依恋更多的是具有内部调节的目标和计划，掌握的动机更加明显。有研究发现，安全依恋者在学校学习时，更愿意结合自身的兴趣来学习，倾向于把学习当作机会。米库林泽等人发现，启动安全依恋后，学生多了掌握这一目标，即把学习当作发挥能力的过程。

第七，安全依恋者更加愿意帮助人。安全依恋者对依恋对象的感受更为敏感，发生不快时，更能支持对方。米库林泽等人发现，安全依恋者更有同情心，能对他人的需要产生情感反应。启动了安全的依恋，增加了利他的同情心；启动了高安全依恋的获得性，增大了人们关心人类福祉的强度。而近期的研究发现，高安全依恋者与自主性、利他性和关心他人的美德（如感恩与宽容）都呈高度正相关。

从你与他人的关系看，如果你发展了自主性和主动性，你就会用爱和归属的方式与他人交往，你首先会觉得他人是善良的、是可信赖的，你与他人交往时就不会设置太多怀疑和防御，你是真诚的、直率的、不功利的，因为你觉得他人是可爱的。另外，固守原则对于你也没什么可焦虑的了，你信任对方，也不怕得罪他，能坦率地拒绝他，会大方地说“不”，也可以坦率地说“好”。你不是出于恐惧和焦虑或个人的私利，而过于自谦或过于高傲，你与他人一开始就是平等的。当你有求于对方时，你也不会感到自卑，因为你相信，对方求你时你也一样会热心帮助。救助与接受且帮助就成了自然而合理的现象，不会涉及自尊与等级的关系。

从进化论视角看自尊

人怕出名猪怕壮。

——中国谚语

枪打出头鸟。

——中国谚语

为什么同样一件好事，比如发工资，对于健康自尊者来说是天大的幸福，却是低自尊者抱怨的开始呢？为什么同样一件好事，比如考上大学，健康自尊者会欣喜若狂，裸奔的心情都有，而低自尊者觉得只是一般的喜悦，因为担心考上理想大学后还有许多遗憾和未知。为什么同样是受到领导批评，健康自尊者只是暂时不快乐，而低自尊者则会绝望与自责呢？总之，是什么因素导致低自尊者缺乏积极的心态和行为呢？

答案是：除了早期亲子依恋之外，人天生的气质也很重要。

进化论是解释这个问题的最为简单而直观的理论。我们的人性也是进化的产物，我们的基因进化了上百万年，其中包括我们祖先适应环境的模式。从进化论的角度看，我们祖辈的社会地位就有巨大差别，并以不同的模式适应着环境。低自尊可能是社会地位的调节器，做人低调、不张扬自己、夹起尾巴做人可能正是适应环境的方式。低自尊者之所以在同类面前牛不起来，可能正是进化为他们选择了以退为进、以守为攻的策略。

周围有些同类总是比你强大，挑战他们无利可图，基因告诉我们的大脑哪些人是值得挑战、哪些是不值得挑战的，这是通过直觉来实现的。正如赖特在《道德动物》一书中指出的那样：“处在最底层的动物——被其他所有同类拳打脚踢的动物——会长期地感觉到后者（其他同类的强大）。你可以称之为低自尊。事实上，当和解对人们的基因有利时，可以说低自尊是一种使人们服从于地位的调解方式。”[9]低自尊者表现谦卑与接受低地位的做法正好符合遗传的利益，这样同类就不会视他为威胁，他也不会那样引人注意，甚至引来横祸。

此外，低自尊者在失败后的自责和耻辱也具有适应意义，一个人犯错后骂自己是有适应意义的，失败后经常回忆教训，有助于防止以后再犯同样的错误。失败后变得冷漠、抑郁有利于储存精力，若这时你还能行动如常，那么当机会来临时你却有可能精力不足。在临床经验中，我也发现，抑郁症患者病好后的一段时间内精力反而更加充沛了。此外，失败后的放弃与绝望有利于改变方向，重新进行选择。一般而言，屡败屡战的动物，明知不可为而偏要为之，造成的损害是非常大的。比如有一个电击狗的实验，无论狗多么努力挣脱就是逃脱不了电击，狗的反应可以分为两种类型：一是习得无助型，逃脱不了就接受命运，不再抗争；另一类是愤怒型，它们自始至终抗争，永不放弃逃脱。实验结果发现，第二类狗最后因为应激反应患上心脏病或胃溃疡而死，前一类屈服示弱的狗则可以活得更长久。

人类学家哈通甚至描述了通过自我欺骗而降低自尊的可能性，他称之为下行性欺骗。比如一些有才华的女性为了保持男主人的尊严而故意表现出服从或低能力，通过这种低能力的表达使丈夫建立自信。

5–羟色胺又称血清素，是一种神经递质，可以增加记忆力，合成多巴胺，令人感觉快乐。在长尾黑颚猴的社会中，首领雄猴比下属拥有更多的5–羟色胺。还有研究发现，大学的学生会中，学生会的领导者比普通会员拥有更多的5–羟色胺。心理学研究也表明，社会地位越高的人越幸福，厅局级公务员比处级幸福，处级比科级幸福，而且在乐观、自我效能感等指标上得分更高。这并不能直接用先天的基因决定来解释，很可能是因为后天社会地位的上升影响了5–羟色胺的水平。任何人随着成功或社会地位的上升，都会伴有5–羟色胺水平的提升，这是一种自我比较的状况。那么，我们能不能假设，人的自尊水平（5–羟色胺水平）在先天的和早期环境的共同作用下，呈现出较为稳定的特点呢？也就是说，处于同样社会地位的人，每个人感受到的自尊水平是不同的，有的人当了再大的官仍然偏好低调，表现得谦和，甚至完全没架子；而另一个人可能正相反，经常表现出自我感觉良好，甚至是与其地位不相符合的感觉良好，这种稳定的特质正是本书要探讨的主题。

安全依恋是积极心理学的基础

近年来，在积极心理学领域，人们开始研究人的本真性、自我实现、美德与同情心、乐观的自尊和自我发展等，但这种积极心理学缺乏整合的理论基础，很多研究者探讨重要的现象，比如本真的自尊、乐观、同情、感恩和宽容，但是没有一个有关人类心理的可解释的普遍真理的基础，以及亲密关系的根源。我们可能陷入盲人摸象的片面之见，囿于某一孤立的理论发现。鲍尔比的依恋理论是一个被证明具有丰富见解和假设的理论资源。我们可以通过总结安全与不安全依恋者的差别，来解释人类的社会心理现象，比如害怕、自私、偏见和防御的过程。在这些领域，非安全依恋者要比安全依恋者表现得差。

安全依恋理论可以统一病态与积极的人性，可以用依恋的负性表征来激活恐惧、偏见，自恋，也可以通过激活这种积极的表征来实现人类的美德和成长动机。

[7]　乔纳森·布朗：《自我》，第174页。

[8]　首因效应是指人与人第一次交往时给人留下的印象，在对方的头脑中形成并占据着主导地位的效应，由美国心理学家洛钦斯首先提出。——编者注

[9]　罗伯特·赖特：《道德动物》，周晓林译，中信出版社2013年版，第304页。

愿赌服输。

——中国谚语

死要面子活受罪。

——中国谚语

几乎所有的人都需要感觉良好、都想把自己看作有价值的，通常当人们认为自己是有价值或爱自己的时候，就是幸福的、具有愉快的情绪和良好的心情。人们都具有自尊的需要；低自尊者也不例外，甚至比高自尊者还需要自我肯定、自我确信和自我热爱，但致命的问题在于他们不能像高自尊者那样有效地满足自己的这种基本需要。他们并不缺少自我肯定和自我热爱的需求，只是因为各种原因和条件使这种需求陷入与其他需求的冲突中，因而处于未满足的境地。那么，低自尊者的内心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混乱与错误，又是什么导致他们不能满足自我肯定这种人类的基本需要呢？

挫折面前的高自尊和低自尊

低自尊者的一个显著特点就是特别要面子，即“死要面子活受罪”。

什么是要面子呢？如果我们把要面子理解为努力争得面子，让自己在别人眼中留下好印象，通过成绩让别人喜欢自己，那么要面子是一个积极的概念。老张是位离休干部，今年过八十大寿，他想到生命有限，要活得风光潇洒，于是让儿女张罗100桌宴席，把所有的亲朋好友都请来一聚，而且说好不收礼，他就是要摆这个谱儿，要这个面子，风光一把、开心一把、显摆一把，你能说他不要面子吗？他不仅要面子，而且努力实现了自己的这种需要，所以他并不存在低自尊的问题，而是一个开心的分享者、一个敢恨敢爱的人。

在这里，要面子是人之常情，表示要提升与突出自我的价值和存在感，只要不伤害他人的利益、不与他人的需要产生冲突，或者有利于人际关系，就是积极的。要面子并不是低自尊者与高自尊者的分水岭，能否有效满足这种自尊的需要才是真正的分界。

低自尊者的致命问题在于，他们的行为、思维和情绪的核心围绕着如何才能不丢面子，绝对不能让人瞧不起自己，而不太关心如何让别人瞧得起自己，不关心如何通过努力争得面子、通过行动实现面子，而是对他人是否瞧得起自己过分敏感。他们像保守的投资者，买了股票以后就没有开心过，因为他们炒股竟然不是为了挣钱，而是为了不赔钱。

我发现生活中有一种人特别讨厌打扑克或打麻将，并不是扑克或麻将不好玩儿，而是玩牌人的心态不好，特别怕输。他们坐在牌桌前就会感觉紧张，好像上了战场，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抓牌时心跳加快，好像决定人生命运的时刻已经来临。抓到好牌时掩饰不住内心的快乐，而一旦牌运不佳就愁眉苦脸，玩到关键时刻出牌极为谨慎，并不是出于精心计算，而是因为优柔寡断。他们往往打出一张重要的牌之后不敢肯定自己，直到确认对方的弱势后才敢松一口气，这样一来，打牌的过程变成焦虑的苦难旅程，玩牌的过程不再是享受，而是受罪。他们不能从打牌中享受和受益，而是学会了逃避打牌。

而另外一种人似乎是天生的乐观主义者，他们似乎脸皮特别厚，轻盈地生活着，一有空就爱打牌，似乎对打牌成瘾，他们不怕输，专心投入于打牌的娱乐中，充分享受打牌的快乐。以前我以为是人的兴趣与喜好不同、人的气质不同造成了差异，但了解了自尊心理学后才恍然大悟，原来厚脸皮的背后是出于自尊心理。

用心理学的术语来讲，脸皮薄的人经常会感觉自我形象受到了威胁。每个人都关心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形象出现，想知道自己在他人眼中是什么样子，是优秀还是平庸、是好人还是坏人。在有些场合，不存在自我形象受损的问题，比如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或者学习、练习打球时；但有些场合则涉及人际比较，关系到自我形象是否受损的问题，比如参加比赛或演讲。生活中不免有演讲或人际比较之类的活动，无论是学习还是工作中，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人际比较，也就有自我形象受威胁或受损害的可能。对于低自尊者来说，这些场合总是惊心动魄的心灵考验，他们不能像高自尊者那样应对自如。

为什么有些人脸皮较厚、对于可能的失败具有较强的承受力，而另外一些人刚好相反呢？自尊理论对此的解释是：高自尊者具有积极的自我资源，他们在先天素质和后天成长中形成了较为正面肯定的自我看法，自我概念较为积极，于是形成了较强的自我整合感（self-integrity）。比如兄弟俩，一个从小就努力赚钱，年纪轻轻就资金充裕，充满自信，所以投资时毫不犹豫，股市有了波动，也能镇定自若，对于风险与威胁具有较强的承受能力。他把主要精力放在赚钱上，精力充沛，思维灵活。而另一个是穷学生，囊中羞涩，缺少资金，买股票如履薄冰，生怕赔钱，股市一有风吹草动就惶恐不安。他的注意力都集中于如何不赔钱上，只关注如何保住可怜的资金，难免动作僵化、思维受限。

每个人的积极自我资源是有差异的，可能生来就不一样，也可能是后天的积极滋养不同，从而造成了维护自我形象的力量的不同。积极自我资源就像一个储存有关自我的正能量的仓库，形成个体整体的自我整合性和自我肯定性。邓小平是一个高自尊者，“文革”后他第一次露面是在周恩来总理宴请西哈努克亲王的人民大会堂宴会厅，当周恩来向大家介绍神秘嘉宾邓小平时，大家都惊呆了。因为之前邓小平是全国最大的走资派、修正主义者，当时在场所有的人都愣愣地看着小平。但邓小平神情自若，目光坚定地与大家对视，他这种强烈的自主与自信，就来自内心深处积极自我的资源，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充满自信，不需要别人的注解。

这种积极的自我资源有利于形成稳定的自我肯定和整体的自我整合感，能够帮助人们应对外界的威胁。当生活风平浪静时，人的自我状态和自尊水平的差别并不太大，比如今天早晨阳光明媚、春光荡漾，休息好了的人们上班时可能会感觉良好，还会欣赏路边的美景。然而，一旦出现了威胁自我形象的事件，人们的心情马上就变得不一样了。比如，一个人到单位听说别人涨了工资，而自己的工资却没有变化，低自尊马上就开始起作用了。所以，自尊始于自我形象受到威胁之时，平时不起作用。

威胁自我形象的可能是失败的结果，也可能来自别人的消极评价，或者不顺利的生活事件。总之，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几乎每天都会发生，因此具有积极的自我资源和自我整合非常重要。它可以保护自我形象，重新解释人们面临的消极的生活事件或经验，整体的自我感觉良好和自我肯定，可以帮助人们在面对特殊的生活打击或挫折时不受损害。比如，一个高自尊者考试失败了，但他并不会因此否定整个自我。他仍然觉得自己是有价值的，还很容易想到自己打篮球表现不错，有许多相处得很好的球友，或者自己歌儿唱得不错。而一个人如果积极资源较少，本来就缺少明确的自我肯定和自我概念，对于自己的能力持有怀疑态度，一旦遇到可能损害自我形象的事情，就会出现情绪困扰。比如，一个低自尊的大学生指望期末考试获得一切，在他得知考试失败后就会情绪失控，或者自责自虐，或者悲观绝望，认为自己整个人都是可耻的，或者质疑考试的公平性与合理性。而高自尊者不会曲解考试失败的意义，不会对此产生过度消极反应，而是相信这只是一次失手，面对考试失败，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今后更加努力用功地学习。

对于低自尊者而言，保持和维系这种整体的自我整合感异常困难，这些人在自我观念中的积极资源和独特的积极看法太少，因此能够用来维护整体自我整合感的特殊的自我肯定也太少。面临威胁或失败时，他们不能通过提取或回想自己的积极方面来恢复自我的肯定感，而是借助否认、歪曲、压抑等手段来应对威胁，因此整体的自我会被打垮，让人产生抑郁的绝望反应。比如，A和B两个大学生同时选择了C作为室友，而C却选择了A，认为B令人讨厌，这时被拒绝者的反应是不一样的，健康自尊者就会利用自我肯定的资源来应对威胁，他会对自己说：“我是一个好学生，他不喜欢我没有关系，我还有许多其他朋友。再说过两年我就要毕业了，一切都会过去的。”而低自尊者缺少这种积极的自我评价和自我肯定的资源，不能有效地通过自我肯定来应对室友的威胁，他可能会对自己说：“我真倒霉，看错人了，无论我多努力他都不会喜欢我，要是天天面对这个人真是烦心透了。”

通过回到自我肯定，我们能够应对人际关系的挫折。“我时常被人打倒，但绝不会被打败”，刘晓庆这句名言也许反映了高自尊者的内心感受和乐观自强。

自我反省是救生索也是毒药

当挫折或失败发生时，尤其是当重大的打击来临时，无论一个人是低自尊者还是高自尊者，都会被威胁的事件所困扰，他几乎所有的资源或注意力都会被吸引，他会运用各种外部的资源或内部的性格资源来应对威胁。当一个人的注意力聚焦于威胁事件时，无论是低自尊者还是健康自尊者都会本能地通过曲解或减少威胁来肯定自我，比如“这不是真的，为什么是我，不去想它了”。威胁事件本身会吸引人们的注意力，使人不去反省自我，在最初的应激阶段，所有人都会出现不理性的反应，都会被打击所困扰，造成情绪混乱。比如刚发现自己的手机丢了，很多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慌乱，马上去寻找。即使是鲁滨逊这样坚强的人，也会在沦落于荒岛之初，产生绝望与错乱，不断自我怀疑，甚至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随着时间的流逝或者由于环境的改变，人们不再一味关注威胁事件本身，而是回到了自我的资源，回到了内心世界或者去反省事件对自己的意义，直到这时自我肯定或自我整合作为一种资源才会起到积极的作用，性格的差异才有机会显示其作为调节力量的重要作用。也就是说，自我肯定作为积极的资源是有条件的，只有当人的注意力转向自身时，只有人们把关注点从外部世界转向内心世界时，自我肯定才能进入自我加工的系统中，它才会起作用。对于高自尊者来说，他的一般自我概念是积极的，总是具有自我肯定与自信，返回自身有利于整合积极的力量，这种对于积极自我的注意或恢复积极的自我形象，会使威胁事件没那么重要，问题解决与否变得不那么迫切。这些人经历了一段挫折后，看上去举重若轻，并不把威胁当作对自我的毁灭。而低自尊者自身缺少安全的自尊资源，不具有积极自我的力量，往往通过否认或曲解或夸大威胁来保护自尊。

为了验证这个假设，心理学家斯宾塞等人做了一项实验[10]，让大学生在价格相近的音乐CD中做出选择，事先将CD根据其价格分成10个等级，然后让他们在第5或第6级中进行选择，10分钟后让他们重新评估自己所选CD的价格。实验者的假设是在价格相近的事物之间进行选择会有损一个人的自我判断能力。低自尊而不自信的人会在选择后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不确定性，所以会在第二次评价中产生合理化的防御，会有意提高自己所选CD的评价，而降低自己未选CD的评价，但其实他们内心并不一定这样认为，他们只是害怕后悔，为了掩饰自己的心理而做了一个糟糕的决定。

然而，该实验的巧妙之处在于控制了实验条件：在第一种条件下，大学生在进行选择后，高、低自尊的受试者都在10分钟后进行CD重评，结果所有的受试者都表现出选择合理化的倾向，即对自己所选的CD高估，而对未选的CD低估；但是，在第二种条件下，实验者让受试者来到现场后，先做了一个自尊的测验，测验提醒了受试者把注意力放在自我、了解自我的积极资源上。进一步的研究发现，在诱导了自尊的条件下，高自尊的受试者较少出现重评时的高估，甚至没有出现高估，也就是说他们对自己的选择更加自信，能够更加客观地对待自己的选择，不用借助高估来掩饰可能的后悔，认知失调更少了；而低自尊者身上没有出现这样的结果。

这个实验说明，人们经历挫折或面对威胁时，只有关注自我，高自尊者才有机会利用自己的积极资源进行自我肯定，并通过这种自我肯定找回自信、恢复常态。所以，对于高自尊者而言，挫折后的反省有利于应对问题，要动用积极的自我资源；而对于低自尊者来说，反省与自我分析可能无法达到这样的效果，挫折后的反省很可能具有相反的效果，即产生消极的心理反刍或者是殚精竭虑。

只有低自尊者才向下比

人们常说“人比人，气死人”，意思是说，一个人如果经常与比自己强的人比较会产生痛苦。因此，人们又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意思是说，经常想想比你差的人，你就会感到满足。于是，周围会有许多人充当你的人生导师，在你不顺利时告诫你：“人要学会知足，你看有多少人还不如你呢！你虽然职称没有评上，但是有多少人想进你们学校当老师还进不来呢！”这样做只有短期的效果，因为人们本质上不能通过向下比较而获得幸福，要想幸福必须找到自身中的积极资源，去做自己热爱的事情，光是向下比是不能真正提升自尊的。

心理学家假定，一个人如果经常盯着比自己过得好的人就会产生痛苦，这意味着“没有最好，只有更好”，这些人经常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缺少对当下生活的投入与满足。这个假设已经得到了验证。于是，心理学家提出疑问：幸福的人是不是通常会向下比较，也就是说他们是不是经常通过把别人比下去来获得幸福感呢？结果出乎意料，幸福的人听到这个问题后感觉十分陌生，如果不是有人提起，他们几乎不记得此问题的存在。他们回答说，自己在日常生活中通常并没有要跟别人进行比较的想法，自己忙得很充实，投身于各种活动中，很少有时间去跟周围的人比较。只有当心理学家提起与别人比较时，他们才会想到这样的问题。

社会比较的问题涉及的仍然是积极的自我资源。一个拥有充足的积极自我资源的人，不必通过与他人比较来获得良好感觉，只有低自尊者才会通过与别人的比较来提升自我。

人们做事时，通常受两种动机支配，一是掌控动机，二是维护形象的动机。前者是指想把事情本身做好，比如创作出好的作品、让人们分享美的经验、从事一项技术发明、把某种新产品设计出来等。在此过程中，人们的目标是解决问题、获得知识和收获，而对于自我的形象问题并没有多少考虑。研究发现，在这个动机的驱动下，高、低自尊者都愿意与更加优秀的人进行比较，因为优秀的人可以提供成功的样板、提供更多有用的信息，接近他们或向他们学习都有利于自己解决问题。

人们还有维护自我形象的动机，即展示自我、让别人喜欢自己的动机。人们做事时不免会想到事情成功后，他人如何看待与评价自己，事情如果失败了，人们又会如何评价。

当人们受此动机驱动时，高自尊者和低自尊者便显示出了行为反应的巨大差异。

斯宾塞等人做了一项实验，让受试者参加一个访谈，访谈中要求他们尽量留给他人一个好印象，为了让自己表现好一些，他们可以事先听两段之前的受试者的录音片段，听过之后他们要决定是否选择倾听整个访谈的录音。在这两段录音片段中，一个是表现得体、给人留下好印象的，另一个是表现不得体、给人留下不好印象的。这时，高、低自尊者都会选择倾听表现良好的那个人的完整录音，因为这样做有利于自己的表现，可以得到更多的信息、学习更多的东西。也就是说，在为了完成任务而不涉及自我形象时，人们通常选择向上比，以此来达到自己的目标。

接下来，实验者改变了实验条件，让受试者先做一个自尊测验，以启动有关自我形象的问题，测验中的问题是：“你是否经常肯定自我？你认为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事先做了自尊测验以后，实验结果有了变化，高自尊者仍然选择向上比较，选择倾听表现良好的那个人的完整录音，而低自尊者的行为有了变化，他们会选择向下比较，选择倾听表现较差的那个人的完整录音。低自尊者一旦开始关心自我形象便不自信，通过向下比较来维护自己的形象不受损害。他们开始紧张焦虑，不能面对现实，害怕自己失败，所以通过选择倾听表现差的录音来安慰自己，从而使自己获得安全感。

这个实验告诉我们，同样是经历挫折与失败，高自尊者会通过自我反省和自我分析，恢复心理弹性、寻找积极的自我资源，而低自尊者进行这种自我分析则可能无效。我一直崇尚精神分析，认为未经反省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所以遇到困难、挫折或经历烦恼时，习惯于进行自我分析，分析自己的经历和性格中有哪些因素导致了现在的困境，自己早期的亲子关系有没有什么问题；一旦出现人际关系的问题，我就试着通过分析自我来明确问题、解决问题。但是，这样做不仅无助于解决问题，反而使我不高兴的情绪持续得更长，可笑可气的是，往往挫折事件已经过去了，我还停留在自我反省的消极反刍中，造成多余的心理痛苦。看来，弗洛伊德忽悠了大家很多年。对于一个自身不具有积极资源的低自尊者来说，越是回到分析自我，就越无法得到积极的力量，因为这种方法本身就是不自信的、缺少正能量的。分析自我只能发现自身的不足和无力，只能形成进一步的自卑和自责，错误与失败正好证明了不那么好的、不够优秀的自我，而这正是要解决的问题。

不仅如此，对于一个低自尊者而言，这种自我反省与精神分析可能会成瘾。有些人出于对自己心理痛苦的了解与认识的动机，整天学习精神分析和其他心理治疗理论，试图借助自我分析来解决问题，越是分析自我，越觉得自己消极，越愿意深入分析自我，从而形成一个恶性循环。更重要的是，这种自我分析造成的自我贬低可能非常符合他们低自尊的自我评价水平，形成了一种自虐式的满足感，通过咀嚼痛苦而形成认知的平衡。所以，消极的自我反刍是自我推动的，最终形成了习惯。但是事与愿违，他们不断搞精神分析，不仅浪费了钱财，还因为不断回归消极自我而变得更加消极，反而忽视了环境中的积极资源。

斯宾塞等人还做了一个实验来说明这个问题，让大学生受试者参加一个难度非常大的智力测验，事先将他们分成两组：第一组的受试者测验后会立即得知分数，第二组的受试者则被告知，测验是匿名的，之后会被送往一个部门进行科研分析。测验结束后，受试者要估计一下自己的得分。研究者假定，立即得知自己测验的结果会激活一个人的自我评价，导致自我形象的威胁；而匿名的测验则不具有这种效果。研究者把第一组受试者分为高、低自尊两组，并进行分开统计，发现高自尊者知道自己具有许多积极资源，足以抵抗自我形象的威胁，因此他们往往高估自己的表现，相信自己能得高分；而低自尊的受试者由于缺少这种积极的自我肯定的资源，倾向于低估自己的得分，并努力避免让自己失望，保护脆弱的自我形象。再看第二组受试者，由于是匿名测验，不涉及自我形象的问题，所以其中的低自尊者没有对测验分数低估，他们与高自尊者一样都发生了高估，产生了乐观偏差。这说明低自尊者对自我形象问题十分敏感，只要面对的问题可能涉及自我评价，他们就会产生情绪波动，就不能再客观、实事求是地面对现实，而采取自我保护的策略以确保自己不丢面子。然而，面子往往是挣来的，不是通过自我保护得来的，当一个人过于纠缠于自己是否丢面子这个问题时，往往事与愿违，这会妨碍他把精力投入到做事情当中去，降低了做事的效率，增加了失败的可能和丢面子的机会。

这再次说明，面对自我形象的问题，高自尊者因为具有自我整合感而能动用积极的自我资源或提取积极的自我形象来应对威胁，而低自尊者则缺少这样的资源，他们通过向下比较回避了这种威胁，或者使威胁合理化，从而保护了脆弱的自我形象。

然而，低自尊者这样做是有代价的，他们不能有效地应对现实威胁，不能满足自己维护尊严的需要，而是回避了问题、压抑了需求，会导致身心健康问题、产生心理冲突，越是向下比，就越是不能提升自己的能力，越是不能满足维护面子的需要，越是产生自我轻视和自我不满意，最终导致恶性循环。

不评价自我，也不评价他人和世界

上述实验为我们克服低自尊的心理痛苦打开了思路，那就是少一点自我卷入、多一些向外投入。

1. 忘记自我，物我合一，专注于外界事物，多感觉外物本身的美好，这是战胜低自尊的途径之一。马斯洛指出，自我实现的人往往以外部事物为中心，他们对外界事物充满好奇心，敬畏大自然，经常产生高峰体验，感受到大自然和社会的美好。而低自尊者则刚好相反，他们以自我为中心，经常出现自我卷入。出于低自尊，他们经常将小事上升到一定的高度，比如“三八”妇女节评选单位先进，他们会焦虑得前一晚睡不好觉，新年晚会出一个节目也要焦虑两三天。因此，低自尊者要以无所谓的态度去面对不顺利：不就是丢个面子吗，不就是出个丑吗，不就是技不如人吗，能怎么样？

一个人最好不要从整体上评价自我，包括好的评价。接纳自我的人不会去评价自我，也不会去评价别人和世界。他们以做事情为中心，不以自我为中心，想的全是如何把具体的事情做好，就不会对自我与世界的关系进行评价了。我以为，一个人只有在适应世界方面出了问题时，才会去评价自我与世界，才会提出这个问题。如果总是在问“人生意义在何方”、“人为什么活着”，这样的人可能已经出现了适应问题。

接纳自我、他人和世界的最高境界就是无言，即“无言以对”。无言说明一个人投入行动了，在默默地做事情，而议论和评价则表明他还在徘徊、犹豫，还在进行思想的争论，人还游离于真实的世界和行动之外，还没有从“知”落实到“行”。

埃利斯是认知行为疗法大师[11]，他说过不少心理健康格言，其中许多是围绕着拒绝评价自我、要以事物为中心的：

我也许经常在思想、感觉和行为方面表现得很傻、很愚蠢甚至很神经质，但是这绝对不会使我成为一个愚蠢、无用、无能或是可鄙的人，绝不是做什么样的事情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尽管我自己过去错误地认为自己是这样的。

我可以坚决地拒绝对我自己的自我、自己的存在、自己的本质或者自己的个性进行评价或评估，但是我只会对自己的行为和表现予以评价。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祈祷平安。

我也将对我的生活状况进行评价，评价的标准就是看它们能否帮助我和我生活于其中的群体实现我们的目标，看它们能否维护我们的利益，但是我不会将我的整个世界或者生活评价为好的或是坏的。并不是整个世界都变坏了，坏的只是这个世界的某些方面。

我除了有一些缺点和不好的倾向之外，还有一些很不错的优点，但我并不能因此就说自己是一个很优秀的人。现在我应该从我的这些优点中得到乐趣，我应该利用自己智力上的天分发挥出自己更大的潜能！

要做到不怕丢面子，就要在做事时多想一想能力提升的需要。人们经常会产生需求方面的冲突，比如参加演讲比赛，人们一方面需要提升自我能力、展示自己的能力，通过练习把自己变成一个善于演讲的人、一个不怯场的人，这对于自己的成长是有好处的；另一方面人们有保护自尊的需要，害怕出丑，害怕失败，担心被大家嘲笑。人生当中很多事的结果只是暂时的，而能力的提升则是长期的利益，更是一生的资源。如果把能力的提升当作人生的主要目标，从自我成长的长远角度看问题，那么一时的失败就不那么重要了，因为即使丢了面子，对于自我成长也是有利的。收益是绝对的，丢面子是相对的。参与的收获要远远高于逃避的收获。

因此，我们要学会重过程，而不是重结果，因为结果往往不可控。

生命是一个精彩纷呈的过程，还是由功利、名誉构成的结果？是成功重要，还是参与重要？有人说，过程与结果同样重要。我以为，对于一个心理健康、心态正常的人来说，这不是什么问题，他脚踏实地地活着，知道自己的目标，较为坦然和从容，没有多少焦虑，此时，用不着你去问这个问题。可一个因为过度在乎成功而焦虑、过度害怕失败甚至感到危险的人，或是一个特别担忧受损的人，自然会考虑结果，担心结果不好，患得患失。

究竟哪种观点对于情绪的平静有用，对于解决问题有用，对于产生心理幸福感有益？我以为，还是不强调结果为好，尤其是不要从自我中心立场强调结果。

结果确实很有吸引力，也构成了一个阶段的具体目标，但是该如何理解这个结果呢？从发现事物本身意义的角度看，重结果是必要的，科学家也重视实验的结果。无视结果是不现实的，很难令人接受。但是，受情绪困扰的人总是将结果与个人是否优秀联系起来，将结果和自我评价联系起来，过分重视结果的功利性，这是低自尊的需要。人生是一条不能停息的河流，时间对所有的人都是公平的，王公贵族与平民百姓的一天都是24小时，所以，我们不是说结果与功名不重要，而是说有了结果后，一个人仍要继续、不停地前行，不得不度过生命的每一天。一个人不能把生命寄托在一次成功上，因为时光不会停滞，光环也会褪去，新的一天又要开始。有结果甚至追求结果是一个自然的、正常的过程，但心中却不必总是装着结果，尤其是不要把结果与个人优秀与否联系起来，而是要重视人生的追求过程，追求体验的丰富性和创造性，勇于变化和创新，这才是心理健康的更高境界。这个境界可以叫作无果，即“无果以对”。

埃利斯的话同样精彩：

通过养成和保持一种对重要事情的“令人神往”的兴趣，我就能够体会到人生的变化、流动和丰富，也就是说，从我所做的事情本身得到乐趣，而不一定是为了什么其他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一个多么优秀的人。我会因为这个流动的内在乐趣和它给人带来的快乐而随它前行。如果这个乐趣能够在其他方面给我和别人以帮助，那就可以算是意外收获。

我将会尽力去做几件能让自己快乐的事情，但是我不会让自己对某种思维、感觉和行为上瘾，要是我自己身不由己地去做某件事情，我将会对此深恶痛绝。

如果我不努力使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不安，不努力使自己遇事更加坦然，我就实现不了自己的梦想，相反我还会使自己更加不安。

尽管我很喜欢那种知道自己在一些重要任务上表现得很有能力和效率的感觉，但是这并不能使我成为一个很有能力或是很优秀的人，没有这样的事情！我会去提高自己在某一方面的技巧，而我这样做主要是因为我能从中得到快乐并能获得好的结果，而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很优秀。

2. 控制自身的注意力，将注意力转向外界。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同一时刻人们要么注意外部事物，要么注意自我的得失。低自尊者特别需要控制自己的注意力，注意培养外向的能力。我们的注意力要集中于外部事物，不给自己留下关注自我评价的机会。积极心理学有一个经典实验，让大学生受试者完成A卷，休息15分钟后再做接下来的B卷。这15分钟时间，受试者可以留在座位上等待，也可以主动把自己的卷子送到另一栋办公楼，而送卷子来回的时间刚好接近15分钟，但只有很少的人选择了送卷子，多数人都选择留在原地休息。接着心理学家宣布取消B卷，并测试幸福感，结果发现，选择送卷子的少数人在幸福感测验上得分更高。研究人员认为，这是因为他们的注意力被分散到了送卷子的过程中，而更少地去反省和评估自己答A卷的表现；留在原地等待的人可能会更多地分析自己的表现，评估自己的答卷情况，所以更容易焦虑。

善于自我管理的人并不只是会自我鼓励，而是学会了自我管理的技巧。在著名的“延迟满足”实验中，能够延迟满足并最终得到更多奖励的孩子，并不是直直地盯着糖果告诉自己不能吃、要忍住的人，而是能够转移注意力的人，他们当中有的数数糖果，有的去玩别的玩具，都会远离糖果。慢慢地，时间过去了，他们战胜了诱惑。我们可以通过练习瑜伽、内观来学会控制注意力，让注意力远离个人的自我荣誉，而专注于审美、探索、钻研和技能的提升上，从而发现客观事物的美好。

3. 挖掘积极的自我资源。低自尊者缺少积极的自我资源，当自我形象可能受损时，他们可运用的积极的自我资源很少，这并不是说他们本身就缺乏积极自我资源，而是说他们在过去的经验中，没有积累太多积极的经验，很少有机会学会展示自我、实现自我，从而学会了更多的保护自我不丢面子的防御手段。因此，他们要重新学习，开始新的人生体验。

在这里，挖掘积极的自我资源不是简单地回到整体的自我肯定，比如认为自己是一个不错的人，发现自己的长处，而是要学会真正认识到自己的人生价值并能珍惜这些价值，更重要的是去实现这些价值。

在早期的自尊训练中，有这样一个活动，即让学生每天都对着镜子说“我很棒，只要我想成功就一定能成功，我一定能做到”。在教学中也有这样的活动，让其他同学只指出该生的优点，而不指出其缺点，老师也要关注学生的优点，并忽视其缺点。这种自尊训练对于低自尊者没有用，而高自尊的孩子反而容易自我膨胀、以自我为中心、更加自恋了。研究发现，让一组大学生每天花4分钟对着镜子说“我很棒”，低自尊的大学生练习一个星期之后更加低自尊了；而另一组大学生只是在电脑上与心理学家交流，写出对自己行为的感受，得到心理学家适当的反馈，结果这一组受试者的自尊水平提升了。

整天对自己说“我很棒”为什么无效呢？第一，低自尊者可能并不相信这些话，他们在情感上仍然不接纳自己；第二，语言有联想的作用，越是说“我很棒”越有可能在主观上联想到“我还不够棒”。“牛奶、牛奶”的实验就证明了这一点：实验者让受试者想象3秒钟牛奶的香味、颜色等，然后让他们尽量不要想牛奶，结果与不经诱导想牛奶的那组受试者相比，他们会更多地想到牛奶。当诱导人们说“我很好”的时候，会让人想起“我还不够好”，还有比自己更好的人。埃利斯聪明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他会说“我尽量不说自己好”，不评价自己显然是更加明智的。

苏东坡心态积极乐观，在被贬官之后不仅成为美食家，发明东坡肉、东坡羹，还写诗作画，他特别反对荀子的一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冰生于水而寒于水”。他讽刺道，青和蓝相差无几，冰和水本是一家，偏要比出一个高低来，实在是自寻烦恼。

开发自我积极资源并不能停留于语言上，而应如实地、带着珍惜之心去完整地评价自己，尤其是留心自己的目标和潜能，看看自己珍惜的价值是什么、自己的优势是什么、自己的人生梦想是什么，然后去实践自己的优势、实现自己的梦想。这个行动与实践的过程是非常重要的，它能带来全新的感受和经验，提升自己的层次，扩大自己的生活领域。

人生的最主要目标是有效地实现自己的目标和愿望，而不是担心目标落空，能将注意力放在如何实现目标与理想上的人，将比一味地担心目标落空的人更有效率、更加幸福。

[10]　参见迈克尔·克尼斯：《自尊的问题和答案》，第59页。

[11]　认知行为疗法是一组通过改变思维或信念和行为的方法来改变不良认知，达到消除不良情绪和行为的短程心理治疗方法，埃利斯的合理情绪行为疗法（REBT）是代表性方法之一。——编者注

不要躺在功劳簿上。

——20世纪60年代格言

我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我总是寻思，我咋就那么有才呢？

——小品台词

为什么低自尊者经常运用自我保护的策略来规避自我形象的受损或威胁，而不能运用自我实现的策略来提升自我形象呢？他们为什么缺少积极的自我肯定资源，以应对自我形象的威胁？根本的原因在于他们在成长过程中没有学会积极的生活方式，他们生活的基调是如何不犯错误、如何规避损失，而不是实现需求、追求目标和活得精彩。

低自尊者其实总想“优秀”

低自尊者并不是自暴自弃之人，他们在生活和工作中努力挣扎着，很想成为优秀的人，只是他们的自我评价和人际关系出了些问题。

美国心理学家布朗让大学生受试者对自己及他人的多种能力和人格特征进行评价[12]，题目包括积极和消极两个方面：前者包括擅长运动、吸引人、友好、富有创造性，后者包括不胜任、轻率、虚假、不吸引人、动作不协调等，然后考查两组大学生评价的差异。结果发现，涉及对自己的评价时，高自尊的大学生得分比低自尊者要高一些，而涉及对别人的评价时，低自尊的大学生更为苛刻，他们给别人能力和人格特征的打分更低，而高自尊的大学生对别人较为尊重，给别人打分也较高。这说明低自尊者试图通过贬损他人来弥补自己的不足感，他们爱看别人的笑话，爱看别人出丑，其实并不是因为缺少同情心，这是他们提升自尊的方法。

布朗发现，低自尊的大学生虽然不如高自尊者那样给予自己较高的评价，但从自尊测验的绝对值来说，他们并不消极，得分也都在平均值上下。事实上，低自尊的大学生只是不如高自尊者那样积极，因为高自尊者对自己的评价远远高于平均值。在对自己评价和对他人评价进行比较时，这个倾向更加明显。低自尊的大学生在8个积极品质上（总共14项）对自己的评价比对他人的评分高，而在12个消极品质的评价上比对其他人的评分高。这种差异非常大，低自尊的大学生认为自己比大多数人更富有同情心，更为友好和忠诚，同时也更少轻率、愚笨和不吸引人。因此可以得出结论，高自尊者倾向于认为自己所有方面都超级好，低自尊者也倾向于认为自己在各个方面较好，但他们不会过分评价自己的各个方面。他们只是没有高自尊者那么积极，从绝对值上来看，他们偏向中性。

常识告诉人们，低自尊者或自卑者经常认为自己无价值，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只有少数心理不健康者会这样认为。绝大多数低自尊者并没有产生绝望、自轻、自虐等情绪，他们只是自我评价不那么积极。因此可以说，低自尊者的心理问题可以理解为不够积极而不是过于消极。他们不能积极地自我肯定，不能积极地承诺和投入，缺少自我夸张和积极的自恋。许多人能够从有利于自身的角度来解释事情的发生，但低自尊者缺少这种能力。

适当高估自我，才是心理健康的王道

低自尊者往往缺少积极的自我肯定与自我夸张，而这些是普通人乐观、承诺和投入的心理基础。生活在多重价值观的现代社会中的个体，行为的选择日益增多，只有坚信自己的想法和信念是正确的，其行动才会更有效率。低自尊者在归因、动机和知觉这三个方面都缺少自我夸大。

心理学家布莱恩等人提出了“自我服务偏见”（Self-serving Bias）的概念，就是说人们倾向于将事情结果解释成有利于自己的情况。偏见是指不顾及真实的情况而歪曲现实，不能准确地感知现实。自我服务的偏见就是不管现实的标准，而对有关自我评价、他人的行为和自己的行为做出有利于个人的解释和判断。

自我服务的归因

归因在心理学上被认为是对行为结果的解释，通常可以分为三种情况。第一种是内部的或外部的归因：如果把行为结果解释为能力、人格特质或主观努力，就是内部归因；如果把结果解释为环境的因素，比如天气、运气、他人等，则是外部归因。大量研究发现，高、低自尊者在归因上存在差异。高自尊者经常产生自我服务的归因偏见，对成功做出内归因、对失败做出外归因的解释。比如，高自尊的运动员通常把成功解释成自己的能力高、努力多，而把失败的结果解释成运气不好或天气不好；夫妻中高自尊的一方会认为自己对家庭的贡献更大，认为家庭有今天的好局面都是自己的功劳，一旦家庭内部出现争吵或不幸，就倾向于认为是外部的环境因素或他人的原因；高自尊的学生如果考试成功，就倾向于认为试题真实地反映了自己的水平，如果考试失败就会认为试题出得有问题，不能如实反映自己的水平……高自尊者普遍真实地这样认为，他们这种自我服务的归因是自动的、毫无疑问和天经地义的。低自尊者则刚好相反，他们对于成功进行外归因、对失败则进行内归因的解释。比如，一个低自尊的学生成如果考试成功了，就倾向于认为是自己运气好，这次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蒙上了”，他反而有些焦虑，会对自己说：“这次考试又不是期末考试，万一期末考砸了该怎么办？”这种不利于自我的归因会导致不幸福。如果考试失败了，他就会认为可能是自己的能力不足、努力不够，失败是必然的，下次要好好努力。他不会去查分，看看是不是老师计分错误了，更不会去抱怨老师出题不公平，他在情感上和心理上很容易接受这个结果，不会产生愤怒和不公平感，而是觉得这没有什么意外，自己可能就是一个不够努力或能力不足的人。

第二种是时间维度上稳定与不稳定的归因，这种归因是说对成败在时间维度上的解释，比如把成败看作暂时的还是永久的。在这个方面，高自尊者仍然倾向于自我服务、自我有利的解释，他们考试成功后会倾向于认为，自己咸鱼翻身的时刻已经来临，从此就要进入成绩好的第一阵营了，即将来临的期末考试“舍我其谁”。要是考试失败了则会认为，这是暂时的，下次一定会考好，坏运气不可能总是跟随。相反，低自尊者会认为考试成功是暂时的，这次是撞大运了，说不定下次就会考砸，所以不能放松，得继续努力，确保下次成功，而把考试失败看成是永远的，下次也不那么容易翻身。

第三种是空间上的普遍性与个别性的归因。高自尊者往往从自我中心的角度，夸大成功的普遍性，贬低失败的普遍性。比如，高自尊的学生如果考试成功了，就会欣喜若狂，并由此联想到，自己不仅学习成绩好，而且运动、文艺方面也很优秀，自己是幸运儿。而如果考试失利了，他们不会损害一般的自我概念，比如数学没有考好，他会认为只是几何部分没有考好，代数部分还算不错，下次几何部分加强复习就是了；如果数学整体都没有考好，他会认为自己的英语和语文成绩并不差，自己还不是一个差劲的人。如果每一科考试都失利了，他会想到自己长相不错、打球还不错、家庭条件更是一流。他总是能从有利于积极自我的角度来解释事情，所以不易产生抑郁情绪。而一个低自尊的学生一旦考试失败，就会夸大失败的普遍性。比如数学没有考好，他会认为自己物理和化学可能也考不好了，因为这些科目都是有联系的；如果各科成绩不好，他还会联想到自己长相也不好、人缘也不好、家庭条件也不好，人家会更加瞧不起自己。

总体上，高自尊者不仅能够锦上添花，还可以苦中作乐。取得成功时，他们会采用自我提升的策略，失败时则采取自我保护的策略。而低自尊者不仅身在福中不知福，面对失败时，还会采取自取其辱或自我贬损的应对方式。

施伦克尔曾经做过一个考察在群体中高、低自尊者的归因偏见的实验[13]，让高、低自尊者参与到群体协作解决问题的过程中，实验者操控任务的失败。研究发现，当解决问题成功时，高自尊者认为在协作过程中，自己的意见没有受到其他成员的影响，而任务失败时，他们认为自己的意见受到了其他成员的影响；而低自尊者无论解决问题成功与否，都认为自己的意见会受到他人的影响。这说明高自尊者成功时会自我提升，失败时会自我保护，然而低自尊者往往采取温和、中性的方式来应对成败。

高自尊者采取的这种有利于自我的归因方式，在外人看来可能是自欺欺人，甚至是不道德的。把成功归结于内部因素，把失败归因于外部因素，这不是厚脸皮吗？不是贪天功为己有吗？这不是逃避与推诿吗？这不是典型的自私自利吗？的确，高自尊者在这方面显得以自我为中心，不能正视自己对失败的责任，所以有时表现得很冷漠。相比之下，低自尊者倒是显得谦虚平和，他们胜不骄、败则馁，做人一贯低调，失败后主动检讨自己的过失，从主观上认清自己的过失与责任，因此能得到领导和周围人的接受和喜欢。

这仅仅是从人际和谐和道德标准上来评价人们的行为，如果从心理健康和幸福感的标准来评价，高自尊者的归因更有利于心理健康，有利于幸福感，能够有效地预防抑郁症。现实的情况是，失败已经发生，自责也无济于事，不如忘记或重新开始，那就要摆脱消极情绪的困扰和影响，所以外归因也有其情绪灵活的道理。另一方面，将成功归因于自己颇有能力，有利于建立自信和自我成长，有助于扩大积极能量，提高做事的积极性；而将失败看作个人的能力和努力不足，则有可能损害整体的自我概念，令人陷入抑郁。研究发现，抑郁症与低自尊有着密切的关系，抑郁症患者的归因方式与低自尊者对失败的归因方式如出一辙。

其实，下述观点可能更具有整合性和完整性。对于一个自我感觉过糟、经常无地自容的低自尊者来说，成功后一定要加强自我反省，尽量把成功的积极情感夸大，并做出有利于自我提升的内部归因，学会沉浸于成功的喜悦中，进行积极的心理反刍，也就是说要善于“躺在功劳簿上”，欣赏和珍惜自己的能力和努力，适当增加自恋，提升满意感和自豪感，这样有利于正能量的积累和提升积极资源，做一个精力充满、乐观积极的人。而面对失败，他们不要自我反省，要学会适当的外归因，不要一味地自责，要善于接受不可改变的失败，从中解脱出来，面向未来。

而对于自我感觉过于良好甚至失真的高自尊者来说，我们的建议刚好相反：成功时不要过于自我膨胀，要想着别人的贡献和承认别人的权益；失败时要适当地检讨自己，尽量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不要一味地归咎于环境，好像失败与自己无关似的。

控制的错觉

常识告诉人们，能够正确认识自己是心理健康的必要条件。人格心理学家奥尔波特指出，对自己有一个公正、客观的态度是一种首要的品质，它是其他方面得以发展的基础。我国公认的心理健康的一个标准也是这样定义的，即心理健康的人能够客观如实地认识和评价自我，了解自我。

但是，也有人不同意此观点，比如黑兹利特认为，自我欺骗具有益处，生活就是欺骗的艺术，不了解真实自我的人反而活得更好。现代进化论者也普遍同意人类不仅会骗别人，而且还会自我欺骗。有些时候，一个人会对自己表演出来的真相深信不疑。

不少心理学研究都同意，人们经常无法客观地进行自我评价，而往往夸大了自己的能力。美国1976年进行的一项有100万高中生参加的调查发现，70%的学生认为自己的领导能力处于中上水平，85%的学生认为自己的社交能力处于中上水平，60%的学生认为自己的运动能力处于中上水平。但这并不符合实际能力分布的情况，说明有少数学生对自己的评价是不真实的，至少有20%的学生对自己领导能力的评价不真实，有10%的学生对自己运动能力的评价不真实，而35%的学生对于自己社交能力的评价不真实。[14]

卢因森等人做了一项研究，让非抑郁与抑郁的受试者参与一系列为时20分钟的团体讨论，每次讨论后要求受试者填写一份包含17个项目的量表，比如认为自己表现得有多友好、热情和自信等，评价自己的社交能力。与此同时，受过训练的研究助手通过单向玻璃观察这些人的互动，结合上述量表对受试者的表现进行评价。研究发现，两组受试者关于自己行为表现的自我评价都高于他人对他们的评价，其中，非抑郁的人对自己的评价比他人的评价更加积极。总体上讲，抑郁的人对自己在讨论中表现情况的自我评价更加准确，而非抑郁的人就夸大了自己的优点，他们没有认识到自己的不足，这说明非抑郁的人经常高估自己的长处，对自己感觉良好，主观评价也比别人的实际评价更加积极。当然，这种乐观偏差还不至于离谱，还没有完全脱离实际。

而抑郁的人则普遍谦虚或低调一些，虽然他们也认为自己表现不错，但总体上接近他人对他们的评价。这样看来，如实了解自我并非心理健康的必要条件，适当高估自我才是心理健康的王道。

那么，人们对于自己控制环境的能力的评价是否准确呢？詹金斯等做了一个控制灯亮实验，在某些情况下，受试者按压电钮灯就会亮，另一些情况下，受试者按压电钮灯不会亮，无论是哪种情况，受试者都倾向于高估自己对灯的控制。人们往往夸大自己对事物的控制能力，这种现象被称为控制错觉。

抑郁的人或不自信的人会不会低估自己的控制能力呢？阿洛伊等人也做了上述实验，把大学生受试者分为抑郁和非抑郁两组。实验中，受试者可以选择按钮或不按钮，但按压电钮后灯不一定亮。如果选择按钮，灯亮的概率为75%，如果选择不按钮，灯亮的概率为50%、25%或0。也就是说，受试者不按钮时，灯也可能亮。因此，受试者按亮灯的可能性为25%、50%和75%不等。该实验让受试者评估自己按亮灯的控制力，结果发现，非抑郁的受试者夸大了自己按亮灯的概率，而抑郁的受试者准确地评估了自己没能按亮的概率。也就是说，非抑郁的人夸大了自己的控制力，而抑郁的人则准确地觉知到了自己不能控制的情况。抑郁的人往往在失败时对自己的评价更为客观，成功时也更加低调，而非抑郁的人在成功时会产生强烈的自豪感，产生控制的错觉和全能的幻想，面对失败时的自我评价也更为主观，控制虽然降低，但仍然有一定的自我掌控。

接下来的实验中，非抑郁和抑郁的受试者要按40次电钮，如果选择对了，灯会变亮，受试者会得到25美分；如果选择错了，灯不会亮，受试者将交出25美分。按压电钮结束后，让他们评价自己的按钮活动与灯亮之间的关系。注意：这里的灯亮与否是随机的，与是否按压电钮没有任何关系。研究发现，无论是抑郁还是非抑郁的受试者都会出现控制错觉，即认为自己对于灯变亮有一定的控制能力。有意思的是，如果选择错了，非抑郁的受试者会低估自己控制灯亮的能力，甚至低于抑郁者的评价，虽然差距不大。这时非抑郁的人会认为14%的灯是受自己控制而不亮的，而抑郁的人则认为有16%的灯是受自己控制而不亮的。也就是说，当结果不利时，抑郁的人倾向于认为是因为自己的控制导致灯不亮，愿意承担更多的责任。但在选择对的情况下，结果非常富有戏剧性，这时非抑郁的受试者一下子变得非常自信，大大提升了对于自己控制能力的评价，此时，他们认为57%的灯是自己按亮的，而抑郁的人则低调得多，认为自己按亮灯的概率为26%。这说明，当结果有利时，非抑郁的人产生了极为强烈的积极错觉，自我评价变得更为失真，出现了严重的自我膨胀感。

心理健康者天生对失败和错误不太敏感，而对成功和成就更加敏感，他们对于成功优先反应，戴着玫瑰色眼镜看世界。而抑郁的人或低自尊者天生对失败和损失更加敏感，对于错误优先反应，总是戴着黑色眼镜看世界。

以上实验和分析再次说明，心理健康与如实认识自我和评价自我无关，而与失败时努力接受与解脱、成功时极度自我膨胀有关。

知觉的偏差

儿子是自己的好，老婆是别人的好。

——中国格言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中国格言

心理学研究发现，大部分人在日常生活中都会表现出乐观偏差，这可能是出于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因为人类是唯一能意识到死亡的动物，这种必死的知觉实在是太恐怖了，于是，在进化中人类发展起来了一种自我保护的心理机制——乐观。乐观的主流理论认为，乐观是一种气质，也叫气质乐观、本能乐观。乐观的人并不是经过对现实的精致评估、把未来的好坏可能性认真分析一遍后才做出的判断，而只是一种好感觉，相信明天好事多于坏事的直觉。这一点在希腊神话中就有所体现，当潘多拉的魔盒打开时，邪恶和灾难跑了出来，但宙斯还是在魔盒中放进了一样东西，这就是希望。

被赋予希望品质的人类，在面对难以预测的未来时往往本能地相信明天一定会更好。心理学家做过一个实验，让受试者估计自己的未来和他人的未来，如果人们总是认为自己的未来比别人的好，就说明他们对自己持有乐观看法。研究发现，结果的确是这样：人们往往估计自己的未来比别人的好，比如同样得了癌症，让受试者估计自己能存活多长时间、别人能存活多长时间，结果受试者往往高估自己的存活时间——其实没有证据证明受试者一定比别人活得长。大部分人都认为，自己的孩子更加聪明、可爱，自己更有可能经历愉快的事情，而他人会比自己更有可能经历消极事件，比如遭遇交通事故、出现健康或其他问题。同时人们还有一种倾向，即非常乐观地看待亲朋好友的未来，而对一个陌生人的未来则悲观得多。

心理学家还比较了非抑郁的大学生与抑郁的大学生对自己和他人未来经历积极与消极事件的可能性，发现非抑郁的大学生明显相信自己未来的好事会很多（得分为18.31分），别人未来的好事不如自己多（得分为8.38分）。而抑郁的大学生刚好相反，认为自己未来经历积极事件的可能性不如别人高，自己的得分是0.67分，而他人经历好事的得分是5.93分。从中可以看到，抑郁的大学生明显夸大了别人的优势与运气，在以“损己利人”的方式看待自己的未来，而心理健康的大学生则以“损人利己”的方式看待未来。

也有人指出，低自尊或抑郁的人在看待自己的表现时，往往没有夸大，因此相对准确和低调，但在看待别人时则出现了夸大，他们戴着玫瑰色眼镜看待别人，认为什么都是别人的好，儿子是别人的好、老婆也是别人的好，轮到自己了什么都一般，甚至不算太好，儿子不算好、老婆不算好，他们还要更好才行。而乐观的人则会夸大自己所拥有的，儿子和老婆都是自己的好，但对别人的未来和行为表现的评价则较为客观与真实，认为别人的没有那么好。由此看来，中国的格言“儿子是自己的好，老婆是别人的好”，并非完全正确。人格所影响的判断是“全或无”式的，对于乐观的人来说，儿子、老婆、车子和房子都是自己的好，只要是自己拥有的东西就会升值。而对于抑郁的人来说，儿子、老婆、车子和房子通通都是别人的好，只要是自己的东西就会贬值。

不仅如此，高自尊者还具有自我调节的能力，在经历一个不幸事件后，他们能进行有效的认知重评，即思维具有灵活性，能对事件的意义进行重新解释并相信自己的解释。有研究发现，如果一个高自尊的大学生上的不是某所理想的大学，一年后他会降低对该大学的评价，他会对自己说：“那所大学没有那么好，自己现在读的大学也不错，能读这所大学也是很幸福和自豪的。”而一个低自尊的大学生则刚好相反，如果没有被理想的大学录取，过了一年后反而会提高对该大学的评价，他会对自己说：“那所大学没有录取我，说明他们很牛，分数又高。我现在读的这个大学的确很一般，从学风到基础设施都比没录取我的那所大学差远了。”

动机的偏差

低自尊者特别不爱冒险，他们认为冒险的选择不仅有可能造成经济上的损失，更重要的是会产生消极的情绪。如果在不稳定但收益更大与稳定但收益更小这两个决策当中进行选择，他们往往倾向于后者。理财中就经常会出现此类的问题，一种是基金理财产品，不承诺保本，有一定的风险，但根据现有项目评估，年回报率为15%；另一种是定期储蓄，年利率仅为3%，但非常安全，肯定保本——低自尊者一般会选择后者。有研究指出，低自尊者感到焦虑的并不是经济损失，而是要避免错误的决定给自己造成糟糕的感受，以维护自我的不稳定形象。由于他们自我的积极资源较少，在做决策时，他们首先要确保不丢人现眼，不能赔了钱让人家笑话。

为了验证这一点，布莱恩等人做了一个实验，他们让高、低自尊者进行冒险决策，一个收益高但不稳定，另一个收益低但稳定，告诉受试者无论选择了哪一个，都不公布选择的结果是好还是坏，因为受试者不知道别人选择的结果，不能与别人进行比较，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好是坏。研究发现，在这种条件下，低自尊者选择了冒险策略，不计后果，因为无论如何选择，成败都不影响声誉与评价。[15]当涉及自我评价或自尊时，低自尊者也变得大胆了，真可谓“无知者无畏”啊。

低自尊者的解药：梦想，投入，品味

上述研究给我们以启示，要克服低自尊，一味地克服自卑的感觉是不行的。只是奉劝人们战胜对失败的恐惧、克服对可怕后果的纠缠并没有击中要害，最为重要的是让低自尊者树立人生的目标、编织人生的梦想，并将所有精力和热情投入于这个梦想，要去憧憬并最终实现人生梦想。

心理健康首先在于有效地满足自身的需求，但人的需要与动机是双重的，既有防御性，比如保命、保安全、防止被杀、节约、防止钱财损失、避免别人说自己的坏话，又有自我提升和自我实现的要求，比如如何挣更多的钱、如何赢得异性的喜欢、如何让别人尊重自己。低自尊者过于保守，固执于防御的需要，不能体验人生的精彩和丰富，妨碍了需要实现的快乐，因此，我们建议低自尊者从“梦想练习”做起：

梦想练习

1. 经常想一想你的最佳自我是什么

反省自己内心的基本需要、自己的梦想，想想做哪些努力有利于实现自己的梦想。

你不妨经常思考：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什么事情是自己必须做的，什么样的人是自己最希望成为的那个样子；为了成为这样的人，自己可以做什么改变。

或者想象三年后，你重新坐在了这里，你最希望自己有哪些改变，你希望附加在自己身上的有什么，在满足成就、能力、人际关系、审美等各种需要方面，自己能取得什么样的进展和收益。

你还可以深入进行这个练习。抛开个人的虚荣、别人的评价和父母的意见，你最想做什么。如果不是为了家庭的荣誉，你想自由选择的最有价值的事情是什么，做什么是你人生命定的，什么才是你的宿命和终极目标。这些都是你自己才能回答的问题。

假如你的梦想实现了，想象一下会是什么样子，你的人生会有哪些改变。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你今天可以做什么，这个星期以及这个月可以做什么。

记住，梦想可不是空想。有一个工人走在大街上，有记者上前采访，问他的“中国梦”是什么，他的回答令人啼笑皆非，是“当国家领导人”。这正是低自尊的表现。研究发现，低自尊者出于自我形象的保护，经常不是把目标定得过高，就是定得过低。过高的目标反正也不会实现，因此只是想一想，没有任何行动的风险；过低的目标总能确保实现，肯定不损害自我形象，这种目标定位还可以保护面子。

而高自尊者则经常给自己定一个既高于自己现有水平又有可能实现的目标。首先目标要高于现有水平，它就是崭新的、从来没有做过的，对个人来说，这是一种全新经验和冒险，是充满不确定性、充满风险和挑战的，令人激动和向往。但同时它又是努力一下、跳一跳或勇敢伸手就可触及的，是中等难度的目标，这就是俗话说的要吃“跳起来够得着的葡萄”。高自尊者会不自觉地这么做，所以他们具有自我效能感和掌控感。

看来，拿破仑的名言“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是成功学的大忽悠，是望梅止渴式的欺骗，心理健康的人或高自尊者不会轻易上当。心理健康者的格言可能定位得更加实际，这体现为“不想当班长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而不想当工头的工人不是好工人”。

在这里写下你的本真梦想：

2.学会品味生活

品味是指沉湎于当下的体验，充分享受当下体验之美好。设想在高温夏日，你打开冰箱，倒一杯冷藏的雪碧，杯子里泛着气泡，你喝下一口，细细感觉酸甜而冰凉的体验，该是多么惬意！

品味就是努力将当下美好事物的感觉放大、保存，专注于当下感觉之美好。品味时，人们忘记了对事物的评价，而专注于感觉，同时注意力集中于当下的感觉，所以也忽略了过去和未来。所以说，能够专注于一件事情的人更加幸福。

焦虑的人因为缺乏安全感而重视占有，总是匆匆赶路而忘记了欣赏路边的风景，比如他们旅游时看到了美景就赶紧照相，之后就会去想下一个景点可能会更好，可别错过了时间。而一个低自尊者旅游时，可能会想到：“我欣赏了这么多美丽的风景，这是我来到的第几个国家来着？可能是第15个，哦，不对，是第16个。”他会不自觉地联想到自己的优越感，想着回去如何向别人显摆。上述心态都会妨碍我们品味当下，妨碍我们体验生活的美好。

今后，你吃到了好东西，一定要放慢一点速度，细细品味美食；看见了美景，一定要多停留一会儿，细细品味景致。比如见到一轮明月，一定要驻足一会儿，充分体验柳枝间明月的美丽；来到海边，一定慢慢深呼吸，充分体验海边空气的清新。

在这里写下你最近经历的品味生活的小事：

3. 学会回忆美好经验

低自尊者由于积极的自我资源不足，所以对于错误和损失具有优先反应，经常回忆让人后悔、自责等消极的事情。为此我建议，要学会回忆生活中的美好，有选择地去想象美好事物。每天睡觉之前，诱导自己去回忆过去的成功或审美的经历，回忆令自己感动的事物。

积极心理学提出了一种有利于幸福的方法，即每天记录三件好事。好事不分大小，只要是有意义的、让人欣慰的就可以，所见的美景、利他的事物和正义的行为都可以。有一天晚上我去公园散步，忽然发现一团云中隐约有一轮满月，白云缠绕着明月，月亮羞答答地时隐时现。我驻足在道边，透过松树的枝条注视着明月，一种美妙的感觉油然而生。这是我平生看见过的最美丽的月亮，我品味着这个美好的时刻，回家后连忙记下自己的感受。

只有坚持写好心情日记，才能取得效果，这样你的注意力就会下意识地转移到对生活中积极事件的关注，你渐渐地就会对感受幸福成瘾。

在这里记下你的三件好事：

[12]　参见乔纳森·布朗：《自我》，第17页。

[13]　参见迈克尔·克尼斯：《自尊的问题和答案》，第59页。

[14]　参见乔纳森·布朗：《自我》，第231页。

[15]　参见迈克尔·克尼斯：《自尊的问题和答案》，第77页。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这句名言得到了心理学研究的证明。总体上，人们对积极评价或成功结果的反应是相似的，无论是低自尊者还是高自尊者，在获得别人的好评后，都会产生积极的情绪反应。每个人都希望成功，这个愿望实现后也都会感觉良好。多年前就有研究指出，低自尊者听到好评后会不舒服，听到批评时反而更高兴，但这个研究是有问题的。

正如第五章所阐述的，低自尊者在总体上并不十分消极，在某些具体事情和细节上的自我评价甚至非常积极，其要害是对自我存在整体上的偏向中性或不明确的评价，在若干次的自我评价中表现得不稳定，得分不一致，这说明他们的积极资源不够，不太确信自己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倾向于维护看起来不那么棒的自我。低自尊者的要害不是消极的自我评价，而是对自己的成功和成就没那么高兴，给自己的掌声不够响亮，相反，对于失败则反应过度。因此，低自尊起作用的时候通常是在人们遇到失败，或者被人批评、拒绝或轻视，或者遭到他人反对的时候，总之当负面的评价出现时，低自尊就会出现。

人类与动物之间不存在自尊问题，成人与婴儿之间也不涉及自尊问题，但人与一个和自己相似的他人之间就一定存在自尊的问题。只要是两个有自我意识的人，就会存在自尊的问题，自尊源于人际比较。

布朗在《自我》一书中曾经举过一个经典的例子：

假定你的老板让你准备一个项目的报告，在仔细考查了该项目后，你觉得它肯定能得到批准。你认真地准备好了一份报告，里面列出了你的立场，你把它交给了老板。但老板读过你的报告后，拒绝了你的建议。

现在到了午饭时间，你决定到外面吃点儿东西。你看到三个同事在一起讨论。12点时，他们三个一起出去了，没有叫你。

这时你的感觉如何？你会感觉到悲伤和失望，还是愤怒和沮丧？你整个下午的心情会受到这件事的影响吗？你还能集中精力解决手头的事情吗？对这些问题的回答将暴露你的自尊水平。这样的经历会给低自尊者造成伤害，他们会感到十分羞愧和耻辱，感觉自己无用和不受人喜欢，而高自尊者却不会有这样的感受。

所以，高自尊和低自尊的分水岭是低自尊者受到打击、经历失败后会有深深的耻辱感和绝望感。

失败后可以遗憾，不要觉得可耻

布朗等人为了验证这个假设，设计了一个诱发失败反馈的实验。实验者让大学生受试者完成一项智力测验，通过改变测验题目，让一半受试者能通过，另一半则通不过。然后根据事先分好的高、低自尊组，让他们填写情绪量表。

总体上，无论是高自尊组还是低自尊组的学生，在得知智力测验失败的消息后都是不高兴的，或者是失望的。但是在如何看待自己和评价自己上，高、低自尊组的学生表现出了差异。低自尊组学生成功时自我评价良好，失败时对自己的感觉很差，认为自己很可耻、惭愧、对自我不满意，把小小的失败上升到尊严的高度，觉得很不好意思。而高自尊组则没有因为失败就认为自己很差。

心理学家还做了一个实验，让高、低自尊的大学生从事一个难度很高的数学测验，两人一组进行比赛，其中的一个人是实验者的同谋，时而扮演赢家，时而扮演输家。实验目的是考查不同自尊水平的人得知输赢结果后的情绪反应，实验者还要询问受试者得知结果后是否还想参加此类测验。研究发现低自尊者得知自己输了后，表示拒绝参加类似测验，即使这次赢了也不太愿意参加下次的测验。而高自尊者则相对不容易受结果的影响，无论是输是赢，他们都表示愿意参加此类测验或游戏。

还有一个研究发现，高自尊者得知自己赢了后，会产生自我提升，即增加了主动性和好感度，测验之后如果有自由时间，会主动搞明白测验中没搞明白的题目，而低自尊者则没有这样的行为。

接下来，研究者让一位权威人士评估受试者的能力，这次不仅告诉受试者他们自己的结果，也告诉他们别人的得分，进而分析社会比较的作用。结果发现，当低自尊者得知自己的得分是优秀时，就会非常高兴，但得知参加测验的大部分同学得分也是优秀时，马上就不高兴了，甚至开始变得痛苦。而高自尊的受试者得知其他人也和自己一样是优秀时，并不十分在意，仍然很高兴。这说明高、低自尊者维护自尊的方式不一样，低自尊者似乎是通过贬低或损毁他人来获得自尊，高自尊者似乎能通过提升自我来获得自尊。

低自尊者似乎不能从成功中获得进一步提升自我的力量，不能通过一次的成功在自我评价上获益，成功后不能充满正能量，并借势来进一步发展自己，走向卓越；他们成功后也高兴，但不会产生自豪感，好像只是松了一口气，可能对自己说“这次表现还不错，总算没有丢人”。他们甚至会想：“折磨人的考验总算过去了，我终于可以过一段平静的日子了。”由于不能借助成功来提升自己，他们只好通过贬低别人来获得自尊，只有在得知别人不如自己时，他们才会更加喜悦、感觉到安全。

而高自尊者则能够从成功中获益，成功对于他们来说是重新发现自我的好机会，也是自我的一个转折点。他们会对自己说：“自己这次成功了，就说明自己是一个有能力的人，看来过去的自我评价是错误的，自己真棒，自己原来并不比别人差。”他们成功后会追求更大的成功，他们喜欢挑战的感觉。所以，在得知别人成功后，他们并不觉得妨碍了自我的好感觉，而是盯着自己的目标，想着下一步如何做得更好。

正如心理学家鲍姆加特纳等人指出的，高自尊者通过内部心理（intrapsychically）的力量来进行自我提升，即拿自己与自己设定的目标比较，通过激发内部的动机超越自我，以实现人生的价值。而低自尊者则是通过人际间（interpersonally）的比较来进行自我提升，即通过超过别人来实现人生的价值。他们怀疑自己具备内部能力，需要依赖他人的良好评价来获得自我提升。有研究发现，当诱导低自尊者把注意力和动机放在如何挖掘内部资源、关注潜能实现时，人际比较效应就消失了，他们也能够通过内部心理的力量来进行自我提升了。

进一步的分析可知，这两种不同的追求和动机导致失败后的消极情绪具有质的不同。一个人如果为自己设定的目标而努力、追求自己的理想，挫折与失败导致的情绪就是内疚感和遗憾感，即觉得自己很可惜、很惋惜，其中包含着同情和怜悯。如果一个人设定的动机是把他人比下去，那么失败后他将产生无地自容的可耻感和丢人的感觉。他仿佛看到了别人嘲笑的目光，这实际上可能只是他自己的投射，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才会认为别人也是这样想的。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vs患得患失

高自尊者总体上对自己持有积极的看法，对自己的优点和价值深信不疑，所以他们认为失败的结果不会伤及自我，失败的结果只是局部的、就事论事的。而低自尊者对自己是否有价值、是否是一个好人不确定，自我肯定是脆弱的，自我概念是好坏参半的、是不稳定的，所以他们失败后就会感觉到打击了自我，感觉到耻辱。因此，对于自尊水平不同的人来说，失败意味着不同的东西。低自尊者认为失败意味着整体的不胜任，自己是一个很糟糕的人。而对于一个低自尊者来说，失败只是意味着能力不足，自己只不过做不好某一件事情，或者缺少某一种能力。

达顿等人做了一个实验，验证了这个想法[16]，首先让受试者在智力测验上成功或失败，然后让他们在如下4个问题上评价自己：（1）具体能力：你在这个测验中表现出来的能力是高还是低？（2）一般能力：你是一个聪明的还是不聪明的人？（3）社交品质：你对人是虚伪的还是友好的？（4）自我价值评价：总体上，你是一个好人还是一个不太好的人？实验结果很有意思。在具体能力上，高、低自尊者在失败时都会认为自己在测验所代表的具体能力上很差。但对于第二个问题，高、低自尊者出现了差异，测验失败后低自尊者开始怀疑自己的一般能力，认为自己没有能力，而高自尊者身上没有出现这个现象。在社交能力上，低自尊者在测验失败后倾向于贬低自己的社交能力，认为自己不仅在这个测验中得分低，而且智力能力不够高，也不够友好、不受人喜欢；高自尊者则不会这样，他们似乎会通过夸大社交能力来弥补测验的失败。而在整体的自我价值上，也出现了同样的反应，测验失败后，低自尊者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好人，而高自尊者身上没有出现这样的影响。

布朗指出，失败对于低自尊者的打击非常大，使他们自己的感觉很差，并让他们觉得丢脸；高自尊者失败后会很失望，也会在特定的方面产生很不好的感受，但他们不会将失败看作对自己整个人的否定，也不会感到那么丢脸。

低自尊者不是在绝对水平上看不起自己，而是无法在失败的条件下接受自己和正确评价自己。他们对自己的接受与良好感觉是有条件的，成功了就会感觉良好，一旦失败了感觉就差了。这会导致他们情绪生活的不稳定。对于低自尊者来说，自己的心情取决于最近一次事件的结果，这就是“患得患失”。而高自尊者并不这样看待失败，他们的自我感觉并不依赖于最近刚刚取得了什么，可以达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境界。

失败不是成功之母

研究发现，如果没有受先前任务的影响，也就是说，在人生中，你是第一次做某一件事情，那么自尊水平的高低不会影响你完成任务。对于陌生的事情，人们都会投入与坚持。

另外，在先前任务是成功的条件下，自尊水平的高低也不影响以后任务的坚持性，即无论自尊高低，人们先前的成功都具有鼓舞作用。但是，先前任务的失败却会对低自尊者产生很大的影响，妨碍他们后来任务的表现，但对于高自尊者来说，这种消极影响并不明显。

经历了先前的失败后，低自尊者的表现是更容易放弃，对于他们而言，失败不是成功之母，而是失败之母。如果先前的结果是有利的，他们也会表现得很好，与一般人无异。但是，经历失败后一切都会变味，他们会变得信心全无，对自己的做事能力产生怀疑。他们不能像一般人那样出于利益或理性的考虑，选择坚持下去，在困难面前具有一定的韧性。当然，如果经历多次失败还不放弃也不利于身心健康。一项研究发现，如果实验中被电击的狗永远没有冲出闸门的机会，那些被电击后持续发怒、挣扎着连续撞击闸门、永不放弃的狗，会因为无效的反抗和暴怒而衰竭死去。而选择放弃的狗，虽然每次被电击后不做任何努力，只是哀号，但可以活得更长久。可是，明眼人都知道，在经历微小的困难或失败后，选择坚持下来通常会获益，成功的概率会更高，低自尊者好像对此视而不见，这才选择了放弃。我上大学时，有一个非常优秀的师兄，他专业思维绝对一流，可以与教授交流，我是他的粉丝，我们都认为他一定是前途无量的哲学家。他本来可以免试读硕士，但他年龄偏大，外语不太好，因为政策有变，所有人一律要参加考试。他只好精心准备，但就在离考试还有一个星期时，他因为压力过大而退出了考试。具体的细节我无从知道，但我们旁观者都认为，他只要参加考试，成功的可能性非常大，后来的事实是当年的外语分数线很低。像他这样一个高智商、充满哲学思维的人，对自己的能力和考试成绩的预测、对利益与损失的评估竟然如此幼稚与失真，只能用“低自尊”来解释。听说他毕业后到偏远地区当了一名普通教师，过着平凡的生活。

据统计，美国大约有50%的企业在开业4年后倒闭。亚马逊总裁贝佐斯1995年在一个地下室中创立公司，整整8年没见一分钱的利润，期间还经历了互联网泡沫。谈到成功的关键人格因素，他只选择了“乐观”，因为是乐观使他坚持了下来。失败后人们会悲伤失望，但一般人好像凭理性知道什么情况下坚持会有收益、放弃会没有收益，能够选择坚持或放弃，好像受了指导一样。而低自尊者失去了理性的指导，因为陷入自责而不顾眼前的利益，受恶劣情绪的影响而选择放弃甚至逃避。正如亚里士多德所言，“做正确的事情，你就有好心情”，坚持做下来就会有好心情，而放弃通常没有好心情。

低自尊者之所以在遭遇失败后容易放弃、变得主观，很可能是因为失败后的自我关注，经历挫折后，他们把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反省上，变得过分自我关注，注意力不能放在真正要做的事情上。进一步的心理分析认为，低自尊者面对重大失败后，会陷入类似自我分化或解体的心情中，眼睛不再注视外部世界，而是变得封闭。外界的刺激，比如别人与他的谈话或别人大笑，他都不会起任何反应。深深的耻辱感和绝望感，把他拉下悔恨和自我攻击的悬崖。他整个大脑在处理与外部世界有关的信息方面变得迟钝，只是在批评和责备自己方面异常活跃，整个人失去了对外部世界的兴趣。这个反应也是不由自主的，不受意识所控制。幸运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大部分的自我责备情绪都会自动消失。

低自尊者经历失败后倾向于自我保护。经历了失败和挫折后，很多人通常再坚持一下才放弃，他们不轻易降低抱负。而低自尊者为了不失掉面子，会选择更加有把握但回报更低的行为。他们更不爱冒险去把损失夺回来，而是变得更加保守、小心翼翼。原来那个开朗、敢冒险的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优柔寡断的人。从一个要求绝对控制的焦虑者一下子变成了追求低标准的求安者，选择比自己能力低的事情来做，因此潜能得不到发挥。伍德等人做了一个实验[17]，研究者让自尊高低水平不同的受试者进行职业能力测试，并给予成功或失败的反馈，并让受试者可以看到自己和其他人的成绩。研究发现，低自尊者在得知自己的成绩不错之后，急于与其他人进行比较，而得知自己成绩不好之后，又往往主动避免与他人比较。我们在生活中也可以发现，低自尊者经常不敢主动去查看自己的考试成绩，除非别人告诉他成绩不错。他们也经常不敢看自己的录像，除非听到别人说自己表现不错。

为什么失败那么可怕

那么低自尊者为什么容易受到先前失败结果的影响呢？为什么失败会让他们感觉到自己很无能，整体上感觉很耻辱呢？他们的内心世界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这主要是因为先天的遗传和早期的环境使他们形成了某种人格缺陷或者是人格特点，优先考虑和优先重视的价值是如何不落后、如何不犯错误、如何不蒙受损失，人生最主要的内容不是活得精彩和获得掌声，而是不丢人、不被人瞧不起。安全感是他们优先要考虑的问题，他们就像食草动物，注意力总是放在如何不被其他动物捕食上，而要保证这一点，就必须关注如何才能落下一两个同伴，而不是关注自己可以跑多快、能否打破奔跑纪录，因为落到最后的同伴通常会被老虎、狮子吃掉。

我倾向于认为，这种害怕落后、极度关心竞争的想法和情绪具有进化的基础。进化论学者也大胆地推论，犯错误之后严厉的自我批评与自责反映了动物界弱者的自我保护机制，对于维系生存具有重要的意义。比如，猴王吃饱了以后，还有剩余的香蕉，地位低的猴子想要吃，猴王就会阻止。但是，如果地位低的猴子把臀部撅起来，表明“我服从你了，你可以骑我，你是王，我是臣民”，猴王就会恩准它吃，这是一种生存策略。每个人都存在于人际关系中，人们需要合作才能战胜大自然的恶劣环境，才能治水患、才能狩猎，你在群体中犯了错误，就会受到他人的排斥与惩罚，就会出局。这种排斥对于个体的生存是致命的，意味着死亡与毁灭，因为离开了群体，个体是无法生存的，这种孤独的流放等同于死刑判决。我记得看过一个电视片，讲述猴子的故事。老猴王被打败后，受到了群体的排斥，处境非常悲惨，没过几天就悄无声息地死去了，尸体随河漂流，永远地被淘汰与遗忘了。人们失败后会受到他人的白眼与排斥，甚至可能是出局，但是如果能主动承认错误，自己惩罚自己，自己主动跪下来自扇嘴巴，自己揪自己的头发，就会得到别人的谅解，就会得到宽恕，就可能不会出局。此外，这种刻骨铭心的自责也会令人牢记教训，以后少犯或者不犯这类错误。

示弱有时还能救命。有一个小孩，平时胆小从不惹事，经常受某人欺负与压制，有一天终于被逼急了，拿起竹条狠狠地抽了对方几下，然后被追着跑回家，一进家门就放声大哭，好像被欺负的是他，而不是对方。这样家长不仅不惩罚他，反而保护他。这是一种通过示弱寻求保护的进化机制，具有适应意义。从这个意义上讲，低自尊具有积极意义，否则不能被进化保留下来。

低自尊者缺少掌控感和勇气，示弱性在大脑中应当有其脑区位置，是不能再被分析的，它只是作为一种情感体验客观存在着。它发生于潜意识水平，是一种体验系统，是有关个人总体人生价值的模糊的情感态度，比如“我就是不那么优秀、那么天才、那么发光，只是普通人，要小心才行”。这种自我情感不涉及对自己具体能力或品质的概念，它自上而下地统辖着有关自我的具体能力和品质的判断。我称其为被决定的“卑劣感”。这种与生俱来的卑劣感或自动的卑劣感决定了低自尊者对失败和犯错误更加敏感。

孩子经常会犯错误，比如打翻了牛奶或者在幼儿园墙上挖了一个小洞等。普通的孩子也会害怕，也会知道自己犯了错误，但并不觉得自己整体上是一个差劲的人、自己是一个坏孩子，他们犯错误之后注意力还可以集中于别的事情上。而低自尊或神经质人格的孩子则过分焦虑，甚至会觉得自己很可耻，认为自己是一个坏孩子。一个小小的错误就会激起整个自我的灾难，对于他们来说，小小的失误意味着世界末日，犯错误后，他们的注意力不能集中于别的事情上，还会被可能到来的惩罚纠缠着，于是整日担心不已。来做心理咨询的小李就讲过他小时候的一次经历。他上幼儿园时中午睡不着觉，只能服从老师躺在床上，可他的眼睛一直都睁着，实在无聊了，他就用小棍在墙上挖，时间长了挖出了一个小洞，结果越挖越大，最后有半个拳头大。老师发现后告诉了小李的父亲，小李什么都做不了，脑子中只想着一件事，就是即将到来的末日审判：来自父亲的惩罚。破坏公物可是天大的“罪行”！可没想到，想象中的惩罚并没有来到，父亲只是让人将被损的墙面修补好了而已。长大后，小李还是对错误和失败反应过度，他知道这样想和这样感受并不对，但总是心烦意乱。

在此，心理学家强调，形成耻辱感的并不是一个认知或推理的过程，比如孩子打翻了牛奶后并不会这样想：“我的身体协调能力很差，精细动作不如别人，而其他具有良好协调能力的孩子就不会这样，所以与他们比，我很差劲。”同样，小李也不会对自己说：“别人都能睡觉，只有我不能。别人没有破坏性，只有我手欠，不老实、不听话。”他只是犯错误之后，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很不好。

当然，养育环境也非常重要，正如爱泼斯坦指出的那样：“高自尊者通常都会很爱他们的父母，父母以孩子的成就为荣，并会容忍孩子的失败。这样的孩子长大后倾向于拥有乐观的生活态度，并能承受外在的压力，而不会因此变得非常焦虑。虽然他们也会因为一些特殊的经历而感到失望和沮丧，但他们能很快从失败的阴影中走出来。相反，低自尊者却有一对不赞同他们的父母，他们对孩子的失败很苛刻，对成功也只有短暂的快乐。这样的孩子在成长中对挫折和拒绝过分敏感，对挫折的容忍度低，容易陷入失败的阴影而难以恢复，生活态度也很悲观。”[18]

这种自我卑劣感一经形成就会发挥滤镜的功能，使人戴着黑色眼镜看问题，透过它来看待自己的经历和品质。低自尊者尽管在容貌、智力、才能和受欢迎程度上，并不比高自尊者差，但他们却对自己的真实性产生怀疑，尤其是在面对失败和错误后，会放大自己的自我贬低，觉得自己比其他人更差。实际上，他们和高自尊者一样具有优点和缺点。

此外，研究者还指出，低自尊者在日常生活中也并不缺少积极的自我评价。当失败没有发生时，他们会认为自己相当讨人喜欢，相信自己是聪明的、比一般人受欢迎、有吸引力，他们不会没事就自责，自寻烦恼。但是在打击或失败后，他们的心态就会发生180度大转弯，心境一落千丈，几乎是垂直地落入万丈深渊。高自尊者不会这样走极端，而是平缓地滑落，暂时拥有坏心情。低自尊者不是缺少积极评价，而是会产生比实际需要多的差劲感和痛苦感。犯了错误之后，低自尊者会这样说：“是的，我知道我是一个聪明的、有吸引力的人，可以把许多事情做好，但我就是不能自我感觉良好，特别是在我失败或者犯错误的时候。”

这个不自信的自我对于失败是如此敏感，所以今后在遇到涉及成败利益或面子的事情时，就会感到紧张和焦虑，对事情的结果格外重视。一遇到与名利等有关的事情就紧张、缺少信心，给人的感觉是过分重视和追求这些名利，但实际上，高、低自尊者在对名利的价值判断上几乎一样，他们同样追求名利，也都重视事情的结果。只不过低自尊者由于缺少掌控感和自信，而过多地纠缠和考虑这些事情，或者在名利有关的事情上，他们比高自尊者更多地耗费了情感能量和注意力，想法更多，顾虑更多，也更患得患失。但在行动上，他们争取名利的有效行为甚至可能更少。

这样看来，我们内心深处存在着一个对自己是谁的深深的情感，即在感情上觉得自己是整体的和自主的，有一种活着的力量感，即活力，我称之为“生存的勇气和创造性”。这个古老的自我肯定存在着巨大的个体差异，被心理学家冠以“自尊”的差异。这个差异几乎是做人起点的差异，也是人性的基本差异，只有在自我肯定、自己是主人的人性风格下，个体才能幸福、才能抵御挫折。相反，在自己都说不清的情况下，就将主宰自己的权利交给别人、交给权威或外部世界，比如名誉、金钱、权力，甚至是交给自己都不清楚的力量（如良心），在这个过程中失去了真实的主体性和自主性，当环境有变化或危险时，你就会缺少抵御的力量，变得焦虑不安。塑造这个被自己深深爱着的自我，成为自己的主人，并不像我们想象中那样自然，主宰本身需要不一般的勇气，因为它背后意味着自由与担当。

[16]　转引自乔纳森·布朗：《自我》，第186页。

[17]　转引自乔纳森·布朗：《自我》，第191页。

[18]　转引自乔纳森·布朗：《自我》，第193页。

如果你能做的低于你想要做的，我要警告你，你会后悔。

——马斯洛

“低自尊”这一概念通常用来描述那些自我评价严重脱离自身实际表现、低估自己价值的人。这些人不相信自己是有价值、有能力和可爱的，在心理治疗与咨询理论中，阿德勒早就开始关注这个现象了，他把这种人称作自卑的人。然而，低自尊者又是最好强的人，主要是因为他们在动机和需求的表达与实现方面表现出了矛盾性：一方面，他们处事低调、不那么自我肯定，甚至经常表现出自我怀疑；另一方面，他们内心深处又时而表现出争强好胜的一面，对于成败比高自尊者更加敏感、更加关注事情的结果。这种表面的自卑与内心的好强形成强烈反差，甚至产生冲突，而高自尊者更加表里如一，外表感觉良好，内心也如实地追求成就。

动机的冲突：渴望成功又不相信自己

早期有关自尊的研究得出了一个简单的结论，即认为低自尊者是彻头彻尾的对自己持有负面看法的人，这种人似乎有自虐倾向。比如，有一个著名的研究认为，低自尊者更喜欢来自他人的批评，而不是表扬与肯定。他们相对喜欢批评自己的人，而不相信表扬自己的人。这个结论有一定的道理，比如，低自尊者的确在被批评后表现出接受和虚心的态度，他们听到批评后虽然不舒服，但是经常不为自己辩解和开脱，似乎觉得批评可能是中肯的、对自己有利的。与高自尊者相比，他们宁愿接受“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这样的信念。而高自尊者通常对于批评有一种本能的抗拒，容易为自己辩解或者是反抗。

另一方面，这个结论与人性的有关常识经验不相符合，令人费解。哪有受到批评后却感觉良好、受到表扬却感觉不好的人呢？这不是一种自虐倾向吗？有些社会心理学家用认知失调理论来解释，认为低自尊者既然深信自己是不好的、无价值的，那么根据认知失调理论，来自他人的批评就符合这种自我评价，才被加工为真实的。而来自他人的表扬并不符合自我的预期，即“我是一个不好的人”，所以低自尊者倾向于认为他人的表扬是虚假的、不是发自内心的。

这种解释貌似合理，可是并不符合人类的情感与动机。无论如何，人内心的动机都是积极向上的，每个人都是争强好胜的，在情感水平上，人人都爱听表扬之词，而不爱听批评或坏话。

新近的自尊研究揭开了这个矛盾之谜。原来人们有两个不同的动机系统，两者都可以影响人类的行为与感受。

第一个是自我提升的动机（self-enhancement），这是指一个人在行动或思维上本真地需要维护自己的良好形象，渴望自己能力提高、事业成功或受到他人喜爱与接纳。任何人只要能力提高、工作有成就、受到他人的接纳，就会产生好感觉，就会出现积极情绪，比如喜悦、欣喜、快乐等。在成功和需要满足后感觉更好是人类大脑进化的一个自动功能，否则人们就不会追求成功了。这个动机发生于真实的自我情感和动机层面上，是基本的人性和动机，无论一个人是低自尊者还是高自尊者，在追求自我提升的力量方面是一样的。也就是说，当有好结果或受人接纳时，当欲望和目标实现时，人们都会产生满足感和喜悦感，而当欲望受挫或受到批评时都会不高兴。这种情绪反应是自发的、无意识的、不受控制的。自我提升是人类普世的价值观，只要有提升、有进步，人们便认为是有价值的、值得珍惜的。

然而，人类又是理性的动物，在后天的成长过程中，还因为他人评价或自我评价而产生了第二个动机，这就是自我一致性（self-consistency）的动机，也叫自我期望的动机。这是指人们维护现有的自我概念的动机，其功能是使自我概念具有稳定性和一致性，保持自我概念的不变性。自我一致性动机可使人们预测并控制重要的生活事件，以便适应自然，具有安全感，更加整合和有效。我们知道，一个自我感觉和自我评价不稳定的人是不可能适应环境的。比如，一个人昨天是喜欢金钱的，睡一觉醒来后，变成了鄙视金钱的道德主义者；一个人前天是外向的、爱交朋友的，今天又变成了内向的、喜欢独处的人，这样不仅自己会混乱，别人也会无所适从。因此，人的自我概念具有前后一致的稳定性，这种稳定性在认知上表现为自我期望。比如，一个人只有相信自己是打篮球的料，才会积极地去球场，具有练球的动力；一个人只有坚信自己具有搞研究的专业素质，才会推动自己去钻研；一个人只有坚信自己具有赚钱能力，才会推动自己去经商。如果人没有期望，人的价值就不会实现。在临床上，这种自我期望又叫作自我应验效应，比如一个人想买白色的汽车，就会注意到大街上都是白色的车；一个人相信自己会成为数学家，就果真在数学上用功并可能发展得很好。任何打乱这种自我评价一致性的力量都被认为是威胁。

在高自尊者身上，这两个动机的方向是一致的，他们在内心深处的情感上渴望自我提升、渴望成功，而在自我概念的认知水平上，对自己的期望也是自信的。他们相信自己具有实现个人价值的能力，不仅在行动上争强好胜，而且在认知上相信自己能够成功，自己就是这样一个表里如一、彻头彻尾的人。所以，他们会制定有一定难度的目标、寻求实现目标的途径，并着手眼前的行动，而且充满正能量。

而在低自尊者身上，这两个动机是冲突的，提升自我与保护自我概念的不变性构成了矛盾。在内心深处的情感层面，低自尊者也会赋予成功积极价值，并且渴望成功、掌声和表扬，成功后也会激动与兴奋；同时，他们也赋予失败消极价值，非常讨厌批评与失败，反感别人的贬低，失败后会感觉不好。但是，在自我期望和自我评价方面，他们深深感到自己是无能为力的、是实现不了抱负的、是不能解决问题和掌控环境的，认为自己的缺点往往比优点更多、劣势比优势更多，认为自己通常不受他人喜欢和接纳。

低自尊者内心中出现的这种表里不一的矛盾与冲突，导致他们不能有效地实现自己的本真抱负，而且这种冲突让人在满足本真需要的过程中白白损耗了大量的心理能量，连简单的事情也令人纠结。

表里不一的痛苦与危害

低自尊意味着一个人的自我感觉不能真实地反映其现实的状况，以一种低调的态度来对待世界、与人相处。低自尊者不能直接有效地满足自我提升的需求，具有错误的认知一致性的需要，经常无视个体内部深层次的需要，自我提升与自我一致的冲突会使满足延迟。这具体表现为如下几个方面：

首先是不了解自己的需要。高自尊者不太需要探索自己的需求，他们内心追求自我提升，外部的自我评价和行为也在同时追求，他们不太在意别人的态度和评价，活得较为真实。而低自尊者虽然行事低调，但经常不了解真实的自己，不知道自己的真实需要。比如，电影《穿普拉达的女王》中，女主角大学毕业来到顶尖时尚杂志社做总编助理，她在完成总编各种奇怪要求的过程中，不惜违背自己做人的原则，她虽然在工作上取得了成绩，但终于意识到，追求成功与荣誉的时尚界并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最终放弃了这一切，回到了男友和自己的小家，选择了简单的生活。她在探索自我的过程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虽然最终收获了成长与成熟，但毕竟付出了时间和精力。

而一个内外需求统一的人，因为知道浮华与虚伪不是自己想要的，可能早就去选择这种简单的生活方式了；要么适应了时尚杂志社这种残酷的工作方式，因为富贵荣华正是她所需要的。低自尊者出于自尊的需要、出于别人的看法而选择一个不适合内心情感的职业，他们承受着这种冲突，导致了心理不健康。

有一个女大学生，毕业后来到一家著名大公司做秘书，收入不低，令人羡慕，家长也很满意。但工作两年后，她出现了严重的心理问题，表现为对上班恐惧，上班路上有时呕吐、出汗，工作效率变低，当领导要提拔她时，她却想到了辞职。后来她通过心理咨询，发现了她的病因。原来，她一直喜欢艺术，想当教师，但因为周围人的看法、家长的压力和家庭责任，她选择了自己不喜欢的职业。当秘书要与人打交道，还要做大量的文书与行政工作，这都是她所不喜欢的，她内心的真实感觉是不想做这份工作，可周围的人见到她都说“这份工作多有面子、收入真高”等，这使她一直不能正视自己内心的真实需要，她为了周围的人一直压抑、勉强自己，到最后终于挺不住了，出现了心理问题。

在心理咨询实践中，针对低自尊者常用的一种心理辅导就是让他们真正回到本心，了解自己的需要，比如问他们：你的真实需要是什么？如果生命只剩下有限的时间，你最想做而没有做的事情是什么？对于你而言，人生最遗憾的事情是什么？你5年后最佳的、最理想的自我是什么样子？你希望10年后成为什么样的人？如果你不必为金钱工作了，你最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如果你不缺钱了，你最希望自己做什么？而对于高自尊者则没有必要这么做。

其次，高自尊者内心追求利益，外在的自我感觉和认知上也表现为追求利益，自我是一致的，行动有效，脸皮也厚，这种人面对利益采取实事求是的态度，往往有利于心理健康。而一个低自尊者面对利益反而更加容易紧张，比如面对年终奖，如果感觉到分配不公，高自尊者可能就会跟有关领导大吵一通，或者在大会上公开表达自己的不满意，也许他达不到目的，但他一般不会考虑，如果公开为奖金吵闹，其他人会怎么评价自己，是否会认为自己太自私了。而一个低自尊者，从内心的真实感受和需要来说，经常感到别人欺侮自己，自己经常吃亏，是一个弱者，对别人有一种敌意和攻击性。而出于自我形象的维护，他又强烈地感到自己不应当与人争，从小就有人告诉自己“吃亏是福”，要维护自己的好形象。为了利益与他人公开争吵是一件可耻的事情。然而，外表的镇定不代表内心的和谐。有研究指出，低自尊者遇到有关利益的事件时，内心自我卷入更多，内心深处非常紧张焦虑，连很小的利益都能激起他们情感上的惊涛骇浪。比如，“三八”妇女节进行优秀员工评比，他们也会如临大敌，好像分几百万家产一样紧张。实际上，低自尊者对肯定的结果更加关注，更加担心需求不能满足，更加需要以肯定的结果来提升自我，所以他们容易在小事上斤斤计较，容易焦虑、烦恼。其实，正视自己的需求并有效地满足它，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最后，低自尊者的内外感觉与需求的冲突还会有碍执行，对于自己能力和社交方面的不自信会使一个人失去许多机会，导致心理能量消耗在自我分析与评价上。一个本真的人并不需要过多的自我分析，因为他是有效率的，比如电影《阿甘正传》中的阿甘，每天都忙于做事情，他能集中精力，目标明确，自我整合得很一致，具有一个健康的自我，所以他勇于承诺，很少发生冲突与矛盾。而效率的提升进一步完善和证明了心理健康的自我价值与自我肯定，使目标更加明确、效率进一步提高，从而形成良性循环。

反观低自尊者，自我提升与自我评价会产生大量的冲突，妨碍目标的实现，产生失败的后果，使内部经验更加痛苦，于是痛苦的人开始进行自我反省：“我这是怎么了？我为什么这么倒霉？怎么痛苦的人总是我？”自我反省加重了内心的负疚与痛苦，形成了对错误的内部归因，并且容易牢记教训，这在某些时候具有优势，比如一个身处荒岛的孤独者，痛苦能使其接受教训，有助于下次取得成功。但是在社会环境中，尤其是在与人合作做事的过程中，面对社会比较，其内心的痛苦会诱发自卑与交往障碍。

选择高目标还是低目标

自我提升的动机能使人们在做好事时感觉良好、肯定自己，它可以分为两个过程：一是尽量努力地提升自我、满足自己的需要；二是努力排除对自我的威胁，防止自我提升的失败，这又可被称为自我保护的动机。高自尊者通常采取自我提升的策略，而低自尊者则往往采取自我保护的策略。应当承认，两者都具有适应性，因地制宜地发挥着作用。

有些情况下，比如事情的成功可能性很大，或者条件是中性的，成功与否更多地取决于人的努力程度，这对于高自尊者是有利的，因为他们通常更有自信、感觉良好，为自己设定一个较高的冒险目标，一旦成功的话收益很高。然而，如果情况不利，胜算的可能性很小，低自尊者的保守策略更具有适应性，因为目标较低、容易实现，相对成功的可能性就大，而且事先确定了保守的目标，失败后挫折感也较小。

低自尊者的问题在于，他们经常不分环境地设置过低的目标，有时明明环境对他们有利，他们仍然出于不自信或是保守策略，而选择了较低的、容易实现的目标，这样的目标即使实现了，价值也不大，产生不了自豪与荣耀感。比如，一个颇有学术才能的大学生，家境殷实，也经常能感觉到自己的学术能力带来的良好感觉。他虽然不缺钱，但由于缺少安全感，或者是出于自我保护的动机，他没有报考研究生，毕业后去了一家公司从事宣传与营销工作。30年过去了，他虽然晋升为公司的高管，进入了中上阶层，但经常为没有实现自己的学术抱负而后悔，他甚至觉得排得满满的事务性工作并不能带来潜能的实现，自由的学术生活才是自己的真实需要。他为自己定了一个较低的目标——赚钱，这是一个非常有诱惑性的道路，可以导致即时的满足，但是从更加长远的人生规划来说，这个目标有些低了。而另一个学术天赋远不如他的同学，虽然出身贫穷，但是出于高自尊而有了较高的学术抱负，最终成为学术领域的人才。他本科毕业后报考硕士、博士，后来留校任教，30年过去了，成了全世界有影响的专家。他不仅从事着自己热爱的专业，而且名利双收，其成就远远高于前一个同学。两人不同的生活道路取决于人生目标的制定，而影响这个目标制定的恰恰是自尊水平。

当然，高自尊者也会遇到问题，原因在于他们设定一个过于冒险的目标，或是不分环境地制定过高的目标，偏好冒险，有时明明不可为却偏要为之，这也是不灵活的表现。生活环境是复杂的，有时个人是控制不了的，人胜不了天，能根据现实的环境制定一个适中的目标才是最为有利的。

其实，人类的进化过程毫不理会自尊问题，大脑是为了生存而进化的，其主要功能是繁衍与寻找食物，而不是为了产生良好感觉和自尊。做了好事或者交了朋友，人就会感觉良好，而做了错事，人就会感觉不好。因此，无论自尊高低，只要走向极端都有其局限性。重要的是，我们要根据现实的环境，采取一个最有利于自我利益的策略，选择一个当下环境中有效的目标，只要事情做成了，我们的基本需求满足了，我们就会有好感觉，就会产生幸福感。

为何有人会“吃得了苦，享不了福”？

没有吃不了的苦，只有享不了的福。

——中国格言

俗话说：“没有吃不了的苦，只有享不了的福。”什么叫作“享不了的福”呢？这句话的意思有多种。也许是指，在逆境中人们团结一心，共渡难关，但是在顺境中人们又会因为利益分配不均而争吵。也可能是说，人们面临压力时会努力应对，斗志昂扬，而问题解决了，面对平淡的生活，一些人反而觉得乏味，缺少了生命的意义。如同一个将军，战争年代的生命具有丰富的意义，而和平年代的生活平淡无奇。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这句话可以解释低自尊的自我现象。如果一个人的自我概念或自我评价歪曲了真实的需要，自认为是一个没有能力和不可爱的人，那么当他成功时，虽然也会在情感上感觉轻松和高兴，但是另一个方面，成功的结果可能被他解释为具有消极性的一面；或者说，由于缺少真正的自我了解，他反而会将成功当作负担，造成不必要的压力。

比如，某一个低自尊的学生，一方面非常想当班干部，选举班干部时非常紧张，很害怕落选，造成心跳加快、情绪波动；另一方面，由于他从没有过当班干部的经历，认为自己可能不是当班干部的料，所以真正当选后，他可能会产生纠结的情绪，既为自己高兴，又为自己担心，会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我是当班干部的料吗？我能管理好班级吗？万一工作搞砸了被老师批评怎么办？万一下次被换掉该怎么办？”他会带着压力来接受自己的成功结果。而一个相信和了解自己实力的高自尊者，就不易产生这样的矛盾心态。他会努力争取竞选班干部，当上以后便觉得“这真是太好了，自己真是众望所归、人心所向，大家如此信任我，我一定要把工作做好，不辜负大家的期望。我能当选班干部，说明我是一个优秀的、有实力的人，我肯定能将工作做好”。可以说，他内心中主要是积极的情绪。

根据自我一致性动机理论，每个人都会根据自我评价将现实发生的事情进行重新理解。低自尊者会认为发生的好事与他自卑的自我评价不一致，而发生不好的事情反而与他的自我评价一致，而高自尊者会觉得发生的好事与自我评价一致，而发生不好的事情与自我评价相反。因此，低自尊者对于好事也有一个适应的过程，甚至可能引起紧张和焦虑，因为平衡被打破了。比如，一个低自尊的学生，原来成绩一直中等，他也觉得很适应，这与他不那么积极的自我评价相吻合，而一旦他考了一次全班第一名，他的认知平衡被打破了，产生了认知失调。他可能会对自己说：“这次考了个第一，可能是蒙上的，这下可出名了，太可怕了，要是期末考试自己考砸了怎么办？期末考试可以要全区大排名的！”他反而不如从前考中等时那样幸福、宁静，因为他的认知平衡被打破了。当然，虽然他这样想，但考了第一也还是有自豪与高兴的感受。

人们一般认为，生活中的好事会引起身体的好感觉，使身体更加健康，而生活中不好的事会妨碍身体健康。然而，某些研究却发现，这个原理具有个体差异性，不同的人对什么是生活中的好事有不同的定义和理解，尤其是对于低自尊者来说，好事可能会产生相反的效应。布朗等人做过一个研究，认为好事对健康的影响要通过自尊来起作用，好事可能会增加低自尊者的压力，影响他们的健康，因为好事与他们的预期冲突，打乱了他们稳定的自我认同；而高自尊者则不会有这样的问题，他们的自我评价与好事相符合。实验者让女大学生受试者完成罗森伯格自尊测验和标准生活事件量表，后者包含近期积极和消极的生活经验。这些受试者完成了身体健康检查，几个月后再次进行身体检查，以考查生活中的积极事件与自尊、身体健康的关系。实验结果证明了当初的假设，在低自尊的女大学生身上，积极的生活事件使身体恶化了，她们报告的积极生活事件越多，她们的身体疾病也越多。但是，高自尊的女大学生身上没有出现的结果，积极事件并没有伴随身体问题产生。随后实验者又调查了女大学生去医院看病的情况，发现经历了积极事件的低自尊者，去校医院看病的次数更多了，而高自尊的学生身上没有出现这种情况。这可能是因为，积极的事情不符合低自尊学生的自我评价，使她们陷入了自我混乱。然而，研究者又指出，不能通过实验研究得出这样的结论，即低自尊者更加喜欢消极的结果，而不是积极的结果。他们不是寻求自虐，而是说，他们寻求对自我感觉和价值的证明。低自尊者深信自己无价值或少价值，所以会对积极的结果进行负面的调整与解释，而积极的结果会让他们产生双重的情绪，一方面是高兴，另一方面是焦虑与怀疑，这反映了他们自我提升动机和自我一致性动机的矛盾之处。

自尊虽然是个体内部有关自我价值的感觉，但其来源于人际关系，留有早期人际交往的痕迹。自尊是早期亲子关系的结果，它一经形成就具有稳定性，是一种调节人际关系的人格结构。总体上，低自尊者在恋爱关系和婚姻关系方面，或只是在一般的人际关系中，都不像高自尊者那样幸福和满意，这可能是因为他们缺少安全感，不能充分肯定所爱的人的关怀和依恋，对于彼此的信任和依恋持有怀疑的态度，不敢冒险地全身心地投入到信任关系中。

过度防御、无力信任的低自尊者

人际依恋与相处可以有效地提升一个人的自我感觉，一个被他人无条件地爱与接受的人，其自尊会稳定地提升，但是相互依恋与信任也面临着拒绝的风险。哲学家早就说过，爱一个人与恨一个人是相关的，爱受挫折后形成的恨是世界上最强烈的情感。亲近的人对你的伤害比陌生人的伤害更大。

低自尊者的自我评价较低，他们处处害怕被人冷落，防止被人抛弃、拒绝成为交往中的主要需求，所以对他人的拒绝特别敏感。有一个女研究生，谈了几个男友均以分手告终，原因与其低自尊的人格有关。每次约会，只要男友迟到或因为临时有急事而爽约，她就会焦虑，极度怀疑男友的真心，她会想到是否还值得投入、是否应该冒险与对方交往下去。她会往坏了想：“这种对我如此不上心的人，究竟可不可以依靠？现在就这样拿我不当回事儿，将来还不得变本加厉啊。”她甚至会想到：“我可能是一个没有魅力的人，一个不能让人投入的女人。还是算了吧，谁也不能依靠，还是靠自己吧。”

而一个高自尊者遇到这样的事情则不会这样想，他不会从自我保护的角度想问题，而是倾向于认为，谁也免不了临时有急事，谁都会有迟到的时候，现在堵车这么严重，确实不好把握出发时间。他会把维护关系看得比维护个人的自尊更加重要，能接受他人的不完美，或从他人的不完美中看到自己的优势，积极地看待朋友关系或恋爱关系。

低自尊者结婚后，配偶在他（她）眼中就会贬值。低自尊者会出于不了解或恐惧而对陌生人敬而远之，但随着了解的深入，他们不再恐惧而是回到内心真实的表达，就会倾向于看到爱人的缺点，从消极的角度来看待对方。比如，他无视妻子长相不错，而是抱怨妻子不会做家务，事业上也不能帮助自己，只知道享受；孩子学习成绩很好，不出去玩，他也会抱怨，孩子就知道学习，也不知出去锻炼身体，万一将来身体不好怎么办；自己的房子明明不比别人的小，但就是觉得自己的房子小，东西放不下，乱得好像一个仓库。

高自尊者则刚好相反，经常从积极的方面看待他人和这个世界，对于陌生人的看法较为客观，对于身边人的看法特别积极，和他们结婚的人就会“增值”。比如妻子虽然长得不太好看，但丈夫觉得她性格好、待人好，人也聪明；儿子好动他也不焦虑，看着儿子在沙发上跳还能笑着说“看我儿子精力多充沛啊，像我小时候一样，充满了青春的活力”；自己的房子虽然不大，但是他认为这是天下最好的家，他热爱这个家，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认为自己的家宽敞又明亮。

同样面对客观的人和环境，低自尊者和高自尊者具有不同的心理账户：低自尊者总觉得自己的钱不多，什么都缺少，而高自尊者则容易满足，觉得自己很富有。低自尊所引起的消极感觉产生了回避的行为动机，使人的认知变窄，对中性或模糊的情境采取消极的解释。

低自尊者交往模式的形成

人们在以往的经验中学会了与人交往的模式，这个模式会影响以后的交往过程。这种人际关系模式包括一些普遍的人际经验，比如“我是弱小的，我经常被权威批评”，或“我的父母无条件地接纳和爱我，无论我做了什么，他们都是爱我的”。这种模式以记忆的方式存在，是相对稳定的，能调节以后的人际关系。这个自我—他人关系模式对以后的人际经验具有过滤作用，指导人们对信息注意的偏好、影响人们的经验知觉以及对模糊信息的处理，提供了正确或错误的价值观，使人们用不充分的信息来填补空白，对以后的交往过程进行指导和组织。

在低自尊者看来，这个重要他人的表征以超我[19]的概念出现，有评价、批评甚至攻击自我的作用。后来，温尼科特指出，世上没有独立于亲子关系之外的婴儿。沙利文则提出早期的亲子关系形成了“我—你”模式，这种建立在缺少爱和权威家庭养育方式基础上的交往期望模式形成了安全感与焦虑感。

鲍德温等人主要研究不安全感，尤其是不安全感与低自尊的关系。如果儿童在不安全的家庭环境中成长，经常被父母责骂和批评，缺少父母真诚的爱和关心，就会形成低自尊，认为自己是无价值的、不合时宜的失败者，而其他人则是有权力的、爱否定的批评者。

这种对自我和他人关系的记忆被整合为一个人际关系模式，是典型的我—你人际交往的风格。如果我不好，而你是一个批评者，那么我无权、你有权。

人际关系模式包括一系列“如果……那么……”的期望。比如，“如果我表现不好，那么他会批评我”。这种模式中的“如果……那么……”不仅影响一个人在交往中所处的角色与地位，比如低自尊者经常把自己置于无权和卑微的地位，而且也形成了交往过程中内在的推理、想法、目标和感觉，即表现为内部的思想和感觉的运作方式。这种模式使人想象交往对象的意义，并预见结果，就像实验室中的小白鼠形成了条件反射一样。一个压杠杆取食的小白鼠会预见到可欲求的结果，它学会了一种行为方式，这可能是唯一的。人类也是如此，早期的经验教会人们对来自他人的社会接受或社会统治进行预期，并选择自己的反应，是焦虑回避还是主动接近。

研究表明，高、低自尊的感觉会影响人们在交往过程中的情绪反应，一个在成长过程中具有安全感的人，能肯定自己的社会位置，具有掌控感，失败后倾向于认为“别人会对我很友好，会接纳我的反应”。而低自尊者如果在一项任务上失败了，就倾向于认为“我失败了，他人会拒绝我”、“我失败了，别人会贬低我、看不起我”，失败加重了低自尊者不好的感觉，从而形成恶性循环。

低自尊者人际交往模式对人的负面影响

低自尊作为一种指导人际交往的认知模式，一经形成，就会充当过滤器，使一个人的交往模式固定化，为其注入特殊的内容。

低自尊的人际模式影响人对周围环境的注意力

想象你走在大街上或开会时，你的注意力不断地用于拒绝的反馈，你对其他人讨厌你十分警觉，你的注意力就很难从这些警觉中抽离出来，去注意其他的目标和活动，这就是不安全感。

注意力过程包括注意力转移、集中与不集中。如果某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于觉知环境中的拒绝因素，就会引起过多的警觉，不能注意交往对象和内容，而是注意自身的表现或安全性，可能导致社交焦虑、社会恐惧障碍和抑郁症。

鲍德温等人研究了低自尊者对与拒绝有关的信息是否更加敏感，实验者在电脑屏幕上快速闪现与“拒绝”有关的词语，比如“不接受、敌意、不满”等，或中性的词语，比如“风光、电影、小草”等，结果显示，低自尊者对于拒绝的词语更加敏感，更加倾向于认为拒绝是危险的信号，所以比对中性或接受的词语反应时间更长。

相比起微笑的人脸，低自尊者对皱眉的面孔具有优先反应。也就是说，在加工信息的初期，他们更加容易注意到他人可能的拒绝信息。

对可能的伤害更加敏感

在某些情境下，不安全的、低自尊的个体对于消极的人际信息具有特殊的敏感性，这可能是由于过去交往的失败，或者信任他人导致自我受了伤害，于是增加了对于拒绝、被抛弃或其他可怕结果的期望或预期，他们总是戴着黑色眼镜看待别人。

鲍德温等人为受试者在电脑屏幕上显示不完整的句子，常与自我可能受的伤害有关。比如“如果我信任我的交往对象，我的交往对象将会……”然后快速显示与关心或伤害有关的词语，或表达关心、伤害等情绪的有关图片。低自尊者在读到上述句子或看到有关图片后，更快速地确认了“伤害”一词或与伤害有关的图片。在他们看来，如果自己完全信任对象，就会自动产生被伤害的想法，所以更多地以消极态度对待恋爱对象，优先考虑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低自尊者经常回避与人结成信任、亲密的关系，为什么他们没有特别铁的朋友，为什么他们总是感觉孤独或是经常一个人散步，因为他们在内心深处不敢把的真心交出去，他们的推理可能是：“我是一个无价值的人，如果别人真的完全了解或认识了自己，一定会觉得自己乏味，不值得交往。”

这也可能是由于在他们童年时期，父母没有给他们真诚的、无条件的爱，使他们缺少亲密联结的纽带感，所以对这种人际亲密感到不舒服、不适应，害怕过于亲密。

有条件的社会接纳

人本主义心理学家罗杰斯认为，低自尊者的不安全感导致他们认为，来自他人的社会接纳是有条件的，建立在成功或外表可爱等基础上，这意味着自身任何失败的信号都会引起他人拒绝或批评自己，打击了人类的归属与依恋的需要。

为了证明这一点，鲍德温等人研究了成功与接纳、失败与拒绝的关系。首先为受试者在电脑屏幕上显示表示成功或失败的词语，然后让他们判断包含社会后果的词语或图片，比如拒绝、接纳等。结果低自尊者表现出了有条件接纳的模式，在读到失败的词语后，他们的反应更快。这种有条件的接纳自我，也能解释为什么不安全的低自尊者自我感觉不稳定，因为“成功”提供了暂时被他人接纳的感觉，而小的“失败”又启动了被拒绝和被排斥的感觉。

拒绝敏感性

人与人交往的过程充满风险，你帮助别人的同时，也会有求于人。有研究发现，低自尊者更加担心自己丢面子和他人是否接受自己，因此具有更高的拒绝敏感性。

高拒绝敏感性夸大了别人拒绝的可能性，放大了他人的不友好，主观感觉明显不符合客观事实。有一项研究是在电脑屏幕上显示有关拒绝的词语后紧接着出现一个人脸，人脸的有些表情是敌意的，有些是中性的，有些是善意的。结果发现，高拒绝敏感性的女性在认知了表示拒绝的词语后，对具有敌意的人脸的反应更快了，这说明她们将拒绝与敌意自动联结了。而低拒绝敏感性的女人身上没有出现这种现象，说明她们更有能力接受拒绝。

有关恋人日记的研究发现，前一天的拒绝会引起第二天的敌意。在解决冲突时，高拒绝敏感性的人表现出了更多的消极反应和敌意，而低拒绝敏感性的人在冲突时不会产生被拒绝感。在冲突发生后，高拒绝敏感性的人认为他们的爱人不可接受，表现出行为的退缩和更多的不满意。

拒绝敏感性还可以使人们为了不被拒绝而放弃本真的自我需要，有需要时不能伸出求助之手，为了维护面子而失去自主性。

这也给了我们矫正拒绝敏感性的启发，我们不要对中性的、模糊的信息做出消极的解释，要信任对方，另外，拒绝后要及时进行自我调节，比如改变自己的消极认知等。

改善人际关系，提升自尊

既然自尊与人际交往有关，那么改变人际交往的意义能否改善自尊水平呢？有关这个方面的研究已取得了鼓舞人心的结果。

我们知道改变一个人的自尊是非常困难的，直接提升自我感觉通常是无效的，在学校里开展自尊教育，比如让学生每天都对着镜子说“我很可爱”、“我是最棒的”，并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因为它忽视了自尊的社会交往起源。

鲍德温等人尝试通过改变人际关系的感知来改变自尊。实验任务是让一组大学生受试者想象一个无条件支持自己的朋友，无论自己做了什么，他都会接纳自己；另外一组想象一个苛刻地评价自己的人，或一个权威，他们会根据自己的能力和才能来评价自己。然后，让两组受试者从事一项十分困难的任务，任务完成后再进行自我评价。结果发现第二组想象了有条件接纳自己的人，在经历失败后感觉更差劲，往往将失败归咎于自身的原因，倾向于从单一的错误中推导出整个自我都是不好的结论。而想象无条件支持自己的朋友的第一组受试者，失败后对自己更加宽容，能够接纳自己的不足。

不安全的自我评价来自对他人的苛求与批评的预期，当有条件的接纳关系模式在大脑中被激活时，人们的自我评价就可反映类似低自尊或抑郁症的认知过程，往往自责、以偏概全。如果安全的、无条件的接纳关系模式启动了，自我评价过程就会倾向于自我接纳。人类的思想习惯不能脱离社会之锚，心灵基本上是一种人际关系的结构。

人们在行动之前会对行为有所预期，这个预期以“如果……那么……”的形式形成陈述性知识，一个人有能力预见到，他将以特殊的方式做出反应。期望可使人们模拟交往发生的过程，导致行为的选择和读心术。

鲍德温等人用20年的时间研究了人际关系模式如何无意识地激活了“如果……那么……”的消极模式，使人优先关注被人拒绝和自我批评。那么，通过改变交往模式的消极性，能否改变有害的认知过程呢？

鲍德温等人进行了有效的干预研究：

第一个研究是通过改变关系来改变做事的动机：人们如果出于他人要求和压力而做事，就会产生被动的动机，那么可以通过操控这种关系来改变做事的意义吗？研究者让两组受试者进行走迷宫活动，第一组接受控制性的指导，听到有人对他们说“你这么做是应当的，接下来你务必再来一次，这是我们期望你做的，要重复多次”，另外一组听到的是不同的声音，不带有命令和评价。然后让他们报告走迷宫时的心情，结果第一组受试者更多地报告说，是为了控制原因而做事情，比如内心说“我没有其他选择，我只能这么做”，也表现出更少的主动参与。第二组受试者则心情更加轻松，表示没有压力。

第二个研究是让受试者把自我与积极情感相联系，让他们报告自己的名字、生日和家乡，然后将这些描述编成电脑的反应时间游戏，每当有关自己的名字、生日或家乡的词语出现时，要尽快地点击鼠标。实验者设计程序，让有关自我的词语与接纳的信息联结起来，每次屏幕上出现有关个人的信息时，就会跳出一个笑脸或接纳的面孔，而控制组的自我信息是与笑脸、皱眉或中性面孔随机地联结和出现，然后进行内隐自尊测验。结果表明，实验组的内隐自尊提升了，而且经过这样的练习，这些低自尊者攻击性的想法和感觉明显变少了。

[19]　“超我”是弗洛伊德的概念，弗洛伊德提出了“三我”人格结构，一是本我，指本能冲动；二是超我，表示道德的我或理想的自我；三是自我，指根据环境现实的要求调节本能与道德的冲突。

抑郁症是一种长时间持续的、令人异常沮丧的身心症状，主要表现为兴趣淡漠、被动消极、悲观绝望，难以投入现实生活。抑郁已经成为现代人最为严重的心理疾病，它的一个直接后果就是自杀。据统计，70%以上的自杀者都伴有抑郁症状，所以抑郁引起了全社会的广泛重视。

具体来说，一旦下述症状持续两周以上，就可被诊断为抑郁症：

食欲减退或体重减轻

疲倦或嗜睡

对日常活动缺乏兴趣或乐趣

精力减退

感觉到无价值

不能专心做事情

有想自杀的念头

……

抑郁症的诊断一般应由有经验的医生做出，它又可分为若干亚型，也有严重程度之分。在有抑郁情绪的人当中，极为严重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为中度或轻度抑郁。有不少中轻度的抑郁症患者不用治疗也能自我恢复。在现代社会，抑郁症是十分普遍的心理疾病，据统计，法国人的发病率是21％，美国人的发病率为19％，中国人较少，发病率为7％左右。有专家认为，中国人抑郁症发病率统计数据偏低与人们的观念有关，因为患者会因为好面子而不去看病，所以门诊统计的发病率偏低。

有条件和不稳定自尊易导致抑郁

抑郁的产生必须具备两个基本条件，一是外部的消极生活事件，这些事件一般是指一个人失去了爱、成就、能力等自我价值的来源，比如爱人的去世、恋爱关系的结束或事业的失败等；二是内部的心理素质，经历消极的生活事件只会使少部分人得上抑郁症，而大部分人并不会得病。所以，内部的心理素质也很重要，心理健康的素质能使人免疫。

素质是一个易感性因素，它影响着某一个消极事件带来伤害的大小[20]。比如，一个建材素质比较好的建筑物，如果遭遇地震灾害，就会比较不容易坍塌。而低自尊正是影响消极事件所造成伤害的一种心理素质。

大量研究表明，抑郁症与低自尊的相关度非常高。布朗等人的研究发现，同样面对一个消极生活事件的打击，低自尊的女性产生抑郁的可能性几乎是高自尊女性的两倍[21]。也就是说，当消极生活事件发生时，低自尊者更加容易抑郁。

具体而言，自尊有两个方面的因素会引起抑郁的发生。第一个因素是有条件的自尊：低自尊者的主要特点是为自尊设置了先决条件，他们不像健康的、稳定的高自尊者具有一般水平上或更高水平上的自我价值感，而是坚信只有自己达到了某一个成功的标准，或者得到了某人的爱才是有价值的。但这种成功的标准或者被爱的标准不仅是非常苛刻的、完美的、经常是不可能达到的，而且是唯一的、不可取代的。也就是说，他们除了获得爱、关怀和成功之外，没有其他的自我价值来源，包括娱乐、才艺、爱好或兴趣等。比如，一个商人只有发大财一个信念，相信只有赚大钱才是体面、幸福人生的唯一内容，他为了赚钱而牺牲了生活的乐趣，不顾亲情、娱乐等其他方面需求的满足。他还把赚钱的目标定得过高，一旦做生意赔了钱，他就会产生无价值感，没有其他可替代的价值，他就有可能抑郁。比如，一位母亲唯一的生活内容就是照顾女儿，她几乎把所有的爱和关心都给了女儿，对其他的事情毫无兴趣，当她的女儿去外地上大学后，她就有可能患上抑郁症。再比如，一个技术工人，把一生的精力都用于提高技术能力，最后当了技术级别最高的工人，得过无数的奖状，到60岁时接到了人事部门的退休通知，就有可能患有抑郁症。因为他的生命得以支撑的技术失去了价值，又没有其他的成就来源。

有条件的价值主要有两个内容，一是有条件的人际定向，即过分依赖他人的接纳、赞同和爱，持有这种信念的人，如果受到了他人的排斥、失去了爱情或联结，就容易产生被抛弃、孤独、无人爱的无望情绪；二是有条件的成就定向，即过分依赖成就的结果而获得自我价值，坚信只有达到了某一成就标准，只有成功地控制了环境、能力上达到了某种标准，生命才是有意义的。如果无法实现目标或标准，就会产生无能感、内疚与自责，以及羞耻感与无价值感。当消极人际事件发生时，比如离婚、失恋、失去朋友，有条件的人际定向的人更容易抑郁。而当与成就有关的消极事件发生时，比如退休、事业不顺时，有条件成就定向的人更容易抑郁。

自尊引起抑郁的第二个因素是自尊的稳定性。自尊可分为稳定的自尊和不稳定的自尊，前者是指无论成功与失败，个体都能对自己持有较为积极的看法；后者是自尊随着时间而波动，其实是随着成败的结果而波动。所以，有条件的自尊与不稳定的自尊有关。有研究者用自尊的波动来预测抑郁的产生。巴特勒等人对大学生进行了为期30天的自尊测量[22]，一是测量自尊的高低水平，二是测量自尊的易变性，即经历消极事件或积极事件，一天后测量自尊水平的变化。研究发现，低自尊不能诱导抑郁情绪，但是自尊的稳定性能诱发抑郁情绪，经历消极事件后，易变自尊的学生比稳定自尊的学生更多地感觉到了抑郁情绪。这说明，在顺境中感觉良好的人并不具有真正的高自尊，只有在逆境中感觉不太坏的人才是真正的高自尊者。

消极认知与抑郁症

低自尊主要与抑郁症的认知内容有关，抑郁症患者在认知和自我评价方面与低自尊者十分相似。低自尊者的自卑、归因方式、自我批评与自我惩罚等认知症状，几乎都是抑郁症的表现。

以贝克为代表的认知疗法心理学家认为，抑郁症可以从患者不健康的认知图式或者认知结构加以解释，因为错误的认知结构主导了病人的心理世界，使他们歪曲地看待自身和世界，主要是以否定的、消极的立场来看待自我、自身的经验和未来。在建构自己对世界的理解时，他们将消极的内容系统地投入其中，好像戴着黑色的眼镜来看待这个世界。世界上的一切，包括他们自身都是黑色的，都是没有前途的、死气沉沉的。在看待自我、世界和未来的时候，他们使用一种稳定的、否定性的图示，这种自我歪曲和消极的认知图式正是导致抑郁的认知方面的原因：

第一，以偏概全。抑郁症患者缺少一般的自我价值感，和低自尊者一样把人生的全部价值建立于某一个特殊的重要领域，像赌徒一样孤注一掷。无论是过于重视爱情还是过于重视职业成功，如果在某个领域经历失败，他们就会倾向于认为自己整个都是失败的。他们在具体领域的失败常常被冠以全方位的消极的自我评价，常常用“所有”、“一切”、“全部”等词语表达。

第二，抑郁症患者会严重自我贬低和自我否定，与低自尊者的思维方式一样，甚至更加严重。他们认为自己丑陋、没有人喜欢、懒惰、不可救药、毫无价值，简直一无是处。正常人有时也会产生自责情绪，认为自己不够好，但这种自责不像抑郁症患者那样是全面、长期和彻底的。抑郁症患者具有攻击性的自我贬低，不是就某一件事情的成败进行评价，而是以毁灭自我和消灭自我的方式进行精神自残。

第三，悲观与绝望。这种消极评价在时间上投向未来，患者认为自己将来的行为也必然会失败，无论如何努力，结果都只能有一个——失败。所以，他不从事任何积极的建设性活动，仿佛已经看见了悲惨的结局。他把未来透支了，而且是消极地透支，像一个预言家，已经知道未来毫无意义，所以抑郁症患者没有时间展望，他们失去了人类基本的憧憬能力，而且不易被说服。

第四，在归因方式上，抑郁症患者与低自尊者是一样的。他们把失败归因于自我的内部原因，比如能力和努力不够，把失败看作是永久的，而不是暂时的。

第五，在记忆和注意力上出现偏差，容易记住生活中不好的事情，注意力优先对生活中消极的方面予以反应，尤其是看待自己时，会首先注意到缺点。

第六，有强烈的自我意识。抑郁症患者和低自尊者一样，经常有意无意地自我反省、自我分析并自我评价，对自我的关注甚于对外部事物的关注。

第七，这些消极的想法主要不是针对别人，只是针对自我的，而且是自动的、不受意识控制的。

贝克等人创立的认知疗法倾向于从治疗学的角度，把错误的信念或认知当作抑郁的原因，并把改变消极认知当作治疗抑郁症的突破口，认为只要矫正这些错误的认知图式，就可缓解抑郁症。在他们看来，在抑郁症的认知—情绪—认知之间会形成一个恶性循环，消极的自我评价导致消极的情绪与行为，消极的情绪与行为反过来又加重消极的自我评价。贝克的认知疗法在治疗抑郁症方面取得了不错的疗效，但是这个理论过于简单了，在某些方面，不符合有关自尊的研究结论。

低自尊并非抑郁症的病因

低自尊并不是抑郁症的发病原因，虽然抑郁症患者往往有低自尊的表现。抑郁症的发病原因非常复杂，抑郁与生物遗传和环境影响均有密切关系，比如对双胞胎的研究已发现，遗传因素是抑郁产生的一个主要原因。科学家也锁定了抑郁的基因：美国耶鲁大学的研究团队发现MKP–1（丝裂原活化蛋白激酶磷酸酶）的基因缺陷是造成抑郁症的重要原因。在环境的诱发下，遗传基因引起了大脑的变化。有研究发现，抑郁症可能与大脑神经突触间隙神经递质5–羟色胺和去甲肾上腺素（NE）的浓度下降有关；也有研究指出，具有抑郁症遗传素质的人，经历连续或严重的失败与挫折后，大脑中的血清素系统会产生功能失效，导致血清素水平下降，而血清素是制造多巴胺的原料，多巴胺水平不足，人就要患抑郁症，可能就会有自杀的冲动。

此外，低自尊也不是抑郁症唯一和核心的症状，抑郁症主要是一种以心情低落为代表的综合症状。首先，在情绪方面，抑郁表现为沮丧的状态，对从前曾感到愉快的事物或活动不再感兴趣，不能对幽默做出反应。其次，在动机方面，抑郁的人往往表现出社交退缩和自杀意向，并避免人际交往。调查表明，大约2/3的抑郁症患者表现出了社交退缩，比如不见陌生人、不愿意出家门，也不愿意见亲朋好友。再次，在身体症状方面，抑郁症患者会表现出无缘无故的疲倦，经常说头痛、胃痛或其他部位疼痛，并经常出现睡眠障碍，不是睡不醒，就是失眠。此外，还有因食欲缺乏导致的体重下降，运动、言语和反应迟钝等。最后，在认知方面，抑郁表现为否定的自我评价、罪恶感和绝望。据调查，97%的抑郁症患者表现出否定性的自我评价，自责或罪恶感也很普遍。他们倾向于责备自己，把行为的过错归咎于自己。此外，抑郁的人还对未来抱有一种悲观、绝望的态度，认为自己毫无前途，事情不能越来越好，只会越来越糟。这种悲观、绝望情绪是十分危险的，自杀行为通常与此有关。

虽然抑郁的人通常都抱有低自尊的自我信念，但是低自尊的信念并不是导致抑郁症的原因。低自尊只是诱发抑郁症的原因之一，而不是决定性的因素。正如吸烟是肺癌发病的原因之一，但不是决定肺癌发病的因素一样。因果关系是一种先后必然性，而相关只是说两种因素之间有一定的联系，一方的变化会与另一方的变化有关，但这种联系的原因也可能是由两者之外的因素决定的。

大多数低自尊者忍受着不自信、无权力感和自我价值感的折磨，却并没有患上抑郁症。他们仍能正常地生活，尽管快乐较少，但是工作也富有成效，家庭也能正常维系，他们当中的一些人甚至一直努力探索人生哲学或者心理健康的知识，试图深入了解自我，战胜低自尊，他们在通往心灵幸福的道路上努力前行，生命并不缺乏意义。

另一方面，绝大多数抑郁症患者，尤其是不太严重的病人，也持有一些有关自我的积极想法，甚至在重要的领域对自己的评价也不低。有时，他们在认知上明确知道自己是一个富有的人、一个有才华的人、一个出色的音乐家、一位作品广受欢迎的作家，可就是觉得人生灰暗，心灰意冷。比如，艺人张国荣、作家三毛或亿万富翁魏东，他们不是看不清自己的长处和价值，可偏偏感觉自己糟糕、快乐不起来，因此痛不欲生，最终选择了自杀。抑郁症之所以发病，除了与低自尊的信念有关之外，还与大脑神经递质的紊乱、血清素系统的失调和多巴胺的缺失有关，这是一种复杂的心脑系统疾病。

两者的关系如图9–1，可以看作具有重合性的两个独立的圆圈：

抑郁与低自尊往往是相互影响的：一方面，低自尊的表现常常影响或加重抑郁的症状。由于持有低自尊的信念，一个人会更加不快乐、心情更加不好。另一方面，抑郁的情绪和状态会导致低自尊的信念，使一个人更加容易产生有关自我的消极联想、反省自己的缺点与失败，从而引起自责或自我批评的观念。低落的情绪总要找一个貌似合理的想法来包装自己，用一个想法来呈现在意识中，而低自尊正好能派上用场。其实，我们不难发现，生活中也有人原本不那么低自尊，却在患了抑郁症后变得低自尊了，而且行为也变得退缩了，不愿意见人，躲在家里进行消极的心理反刍。

图9–1 抑郁与低自尊的关系

也有研究证明，消极认知并不是抑郁症发生的原因，反而有可能是抑郁症导致了消极认知。如果消极认知是抑郁的原因，它应当发生于抑郁之前，等抑郁好了之后，它仍然存在。但有研究发现，一旦抑郁症状消失，抑郁症与消极认知量表上的得分便不再呈明显相关了。[23]可以就此推论，功能失调的信念可能只是伴随抑郁存在的一种症状，而不是抑郁产生的真正原因。消极认知偏向也许会出现在抑郁的状态之中，但这并不意味着，抑郁个体本身必然具有某种持续的、稳定的认知层面的消极特质。无独有偶，有人考察了大学生的归因风格与考试失败之后抑郁情绪变化的关系，结果发现，归因风格与抑郁情绪变化之间相关度不高，而获知考试失败后的即时归因与抑郁情绪变化之间却明显相关。这一结果提供了另外一种解释，与其说悲观归因风格导致抑郁，不如说抑郁中的消极情绪损害了认知，从而形成了归因偏差。

有抑郁症的人既消极也积极

传统上有关抑郁的认知理论所关注的核心在于个体认知的消极偏向，其内容建构与价值导向本身就存在着“疾病偏向”。直至20世纪末，积极心理学应运而生，重新唤起心理学对人类幸福生活与积极品质的关注，在承认心理疾病中消极认知因素的同时，又将目光聚焦于积极的心理因素和心理健康的培养上，旨在促进个人、群体和整个社会的发展完善及自我实现。

积极心理学认为，“减轻痛苦与增进幸福是两个独立的变量，完整的心理学应该既是减轻痛苦又是增进幸福的科学”[24]。在看待抑郁症患者等有心理疾病的个体时，不再单独分析他们身上可能具有的问题、缺陷、偏差与消极认知，而是把自我作为一个复杂整体，积极与消极的因素完全可以共存于同一个体[25]。积极心理学可使我们重新理解个体，并审视心理疾病。这种理论认为，个体天生具有获得幸福的本能和不断成长的潜力；即使是患有心理疾病的个体，也有积极的品质与能力，只是相比起正常人，这些积极的品质与能力暂时受到了抑制。积极心理学并不否认心理疾病中消极变量的存在，而是主张搁置消极、发掘积极，“积极资源的缺乏独立于消极因素的存在，同样对心理疾病的产生发挥着作用”。消极地消除显然并不能够帮助人类真正摆脱痛苦、谋求幸福。

基于这一理念，积极心理学将抑郁解释为积极资源缺乏。积极的认知“偏差”、积极的情感体验以及积极的意志行为共同构成积极资源，因此抑郁产生的重要原因便是“积极”的缺乏。积极心理学家认为，“心理健康并不纯粹是心理疾病等消极因素的免除，更意味着幸福体验与积极机能的激发”；同时，积极的体验与品质将成为“抵御心理疾病最好的武器”。积极心理学的这一理念是对传统观点的积极补充，更为抑郁的干预提供了崭新思路。对于抑郁（或其他心理疾病），我们不应只着眼于消除症状和弥补缺陷，而应致力于激发个体的积极潜能，增强个体的抵御力与适应力。

大量研究表明，心理疾病中的消极因素与积极因素是相互独立的，有各自不同的规律和动作方式。比如，过去人们一直认为乐观和悲观是截然相反的变量，一个人乐观水平高，悲观水平就低，反之亦然。然而，如果乐观和悲观是相反的，两者之间的负相关应该很高，接近–1.0。可对瑞典中年人的研究发现，乐观和悲观的相关系数只有–0.02，美国老年人乐观和悲观的相关系数为–0.27，中国的为–0.25。[26]积极心理学家塞利格曼在2008年的一篇报告中提出，抑郁与幸福的相关系数接近–0.35，这意味着二者并不完全抵触，抑郁的发生常与幸福的贫乏共存。这些都说明消极与积极是独立的，可以共同存在，都有其适应意义。在真实的生活中，人是很复杂的。有些人总是充满希望；有些人希望与绝望并存，而且希望与绝望常常相互更替，并不稳定；有些人则经常绝望，比如抑郁症患者，他们属于临床常见人群。

临床抑郁症患者具有严重的抑郁症状，已经具有厌世倾向，失去了工作的能力，需要服药甚至住院；还有一类人虽然符合抑郁症的诊断标准，但是还没有严重到失去基本的工作和生活能力，本书中所指的抑郁人群通常是指后者，他们身上仍具有一些积极信念。

马什提出的多维度、多层次自我模型，可以解释为何抑郁个体中存在积极自我评价的机制。[27]每个人都有一个整体的自我评价，拥有关于“我是谁”的一般判断，同时也存在着对自己在某一特定领域具体表现的评价。虽然整体自我与特定自我有着层级关系，但本质上它们彼此相对独立；而且在特定自我中，不同维度的自我之间也是互相独立的。具体而言，某一个体可能整体自我非常积极，而在特定自我的某些维度上相当消极；也可能整体自我异常消极，而在特定自我的某些维度上特别积极。“自我作为一个复杂整体，积极与消极的因素完全可以共存于同一个体。”佩勒姆提出，在自我体系中，积极与消极的信念及情感是彼此独立的。与积极成分相比，抑郁的自我只是与消极成分有着更强的联结；但是，抑郁个体至少在自我概念的一个层面上具有相当积极的评价与体验。肖丰也支持此观点[28]，他曾经让正常学生、轻微抑郁学生和抑郁病人分别判断与自我有关的情感词语，结果发现随着受试者抑郁程度的加深，消极内容的比例增大，这表明抑郁确实与消极自我有着密切关系。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即使是抑郁程度最深的受试者，对于自我的看法仍然含有与消极成分相当的积极成分。由此可知，所有个体的自我体系都是由积极成分和消极成分共同构成的，因而简单地给抑郁个体与正常个体贴上“消极自我”与“积极自我”的标签是不恰当的，研究者应深入自我机制的不同维度，并由此考查抑郁个体与正常个体在各维度上的差异。

佩勒姆等人还考查了抑郁症患者是否也具有对自我的积极评价[29]，他们测试了抑郁症患者在特定领域的自我评价和一般性的自我评价，这里的“特定领域”是指特殊才能的评价，比如“我是一个擅长音乐的人”、“我打篮球特别棒”，而一般性的自我评价是指较为抽象的自我评价，比如“我是一个受人喜欢的人”、“我是一个得体的人”、“我是一个有能力的人”等。他们把受试者分成四组，即不抑郁、轻度抑郁、中度抑郁和严重抑郁的。该研究采用与周围人相比的方法，即你认为与其他的人相比，你是不是一个得体的人、一个有吸引力的人。统计采用百分位，如果是50，意味着中位数，即你与周围的一般人相比，你不好也不差。研究发现，在整体的自我评价上，非抑郁的受试者比严重抑郁的人得分高一些，成绩为65，轻度抑郁的人得到了56分，中度抑郁的人得分为46分，而严重抑郁的人只得了41分。但在绝对值上，严重抑郁者的自我评价也不算低，他们只是比认为自己不好也不坏的中位数（50）的人相对消极一些，即41分。但是，如果把特定领域的自我评价考虑在内，抑郁的人一点儿也不自卑，非抑郁的人得分为88分、轻度抑郁的人为85分、中度抑郁的人为80分，而严重抑郁的人为86分。这说明即使是严重抑郁的人，也会在某一个或几个特定领域认为自己是出色的。与正常人相比，他们在特定领域的自我肯定一点儿也不差，而且他们非常珍惜与重视自己在有限领域的自我肯定的评价。这说明抑郁的人至少在某一个领域具有积极的自我评价，了解这一点对于治疗抑郁症很重要，因为这种积极评价正是可以利用的康复资源。

周雅研究了高中生抑郁受试者与正常受试者的整体自尊及其特定领域自我评价的差别，发现仅在同性同伴关系、异性同伴关系、情绪稳定性、数学技能、一般学业以及整体自尊等6个自我维度上，抑郁学生的得分较低，自我评价不如正常学生。而在体能、外貌、亲子关系、诚实、语文技能这5个自我维度上的评价上，抑郁学生与正常学生差异并不显著。尤为值得注意的是，在诚实维度上，抑郁受试者的平均得分甚至要比正常受试者高。这意味着，抑郁个体在某些自我维度上能够持有相当正面的自我评价，这种正面评价甚至有可能比正常个体更加积极（见图9–2）。

图9–2 多维度、多层次自我模型

佩勒姆等人还研究了抑郁者在最佳自我评价维度上的表现。我们知道，每个人都可能在至少一个方面对自己的能力或人格特质有着特别积极的评价。比如，一个在许多方面对自己不满意的人，可能在数学口算上对自己持有非常积极的评价；一个经常认为自己一无是处的人，可能谈及“诚实”品质时会对自己持有非常积极的看法。佩勒姆等人考查了抑郁症患者在最佳自我评价维度上的归因情况，发现抑郁的人在许多方面会采取自我责备或不利于自我的归因，即把失败归因于个人内部的、永久存在的和普遍存在的，而把成功归因于暂时的、运气好的、个别的。他们往往夸大失败，但是在最佳自我评价维度上，他们却不会这样做。比如，一个抑郁的人如果对于自己的智力持有坚定不移的、非常积极的看法，一旦解题成功了，就做出有利于自我提升的归因，把成功归因于自己的能力，并认为解题成功是可以持续出现的，在各项智力测试中，自己都会取得好的成绩。也就是说，在这个特定的自我评价上，他不会出现自我贬低的归因。

还有人研究抑郁症患者与正常人寻求他人评价的情况，前者比后者更易寻求来自他人消极的反馈或评价，比如，抑郁的人总是问恋人消极的问题：“为什么你认为我在社交场合表现不好？为什么你认为我是一个不用功学习的人？”但是，如果涉及抑郁症患者的最佳自我评价维度，他们就会寻求来自他人肯定的评价或反馈，比如，如果他是一个有绘画才能的人，就会问：“为什么不在谈及学习之前，先讨论一下我的绘画作品呢？”涉及特定的最佳自我领域，抑郁的人与正常人一样都主动寻求积极的反馈，愿意听到他人好评。这再一次说明，抑郁的人只是在一般的自我概念上评价较低，而在他的强项上，他有着积极的自我评价。

了解这一点对于抑郁症患者的康复很有启发性，为什么有些抑郁的人能够自我康复？为什么有些抑郁症患者身上的抑郁情绪并没有加重，而是在心灵经过洗礼后得到了缓解？这主要与个别领域的积极自我评价有关。一项有关中等程度抑郁症患者的研究发现，他们的康复程度与在最佳领域的积极自我评价有关，患者越是能在某个领域具有积极的自我评价，他康复的速度就越快。

抑郁者通过贬低他人维护自尊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孔子

抑郁的人和低自尊者一样，为了维护有限的、脆弱的自我价值，经常采取向下比的社会比较策略：通过贬低他人而获得情绪的收益，或者说为了减少痛苦，通过有意地贬损他人来提升自我价值感。佩勒姆等人的研究发现，正常人能够客观、准确地评价他人，他人也能相对客观对评价他们。然而，这种对等性不适合于抑郁的人。总体上讲，抑郁的人在各个方面对他人的评价较低，而他人对抑郁的人评价则较高。比如，抑郁的人经常抱怨说别人待他如何不好、他人能力差、品行不好，而周围的人则倾向于认为那个抑郁的人是一个好人、一个有礼貌的人、一个诚实的人或有能力的人。抑郁的人越是贬低别人，对自己的感觉就越好。佩勒姆等人发现，在最佳自我评价维度上，抑郁的人对他人的贬低更加严重。

还有一个研究是让抑郁的人和正常人分别与陌生人短暂接触，并考查他们接触陌生人前后的情绪变化。结果发现，无论是抑郁的人还是正常人，在特殊的自我最佳评价维度上都存在贬低陌生人的现象，但是只有抑郁的人通过这种贬低情绪受益了，也就是说，他们通过贬低别人获得了幸福感。正常人贬低他人后情绪稍微变差了，而严重抑郁的人贬低他人后，情绪变得非常高昂，感觉好极了。

与低自尊的研究一样，这个研究也把抑郁的心理病因再一次引向了人际比较。

抑郁的现实主义

抑郁的人并不像人们想象中那样消极，反而可能是一个善于从客观现实的角度看待自己和世界的人。心理学家阿罗约等人研究了有关抑郁个体控制能力的自我评价，他们设计了如下的实验程序：在有些条件下，受试者按电钮可以控制灯变亮，而在另一些条件下，受试者按电钮则与灯是否变亮完全无关，最后要求受试者判断自己按电钮的行为在多大程度上影响灯变亮。研究结果出人意料，抑郁的受试者并未低估自己的控制能力，他们恰恰能够客观、正确地做出判断；反倒是正常受试者总是高估自己的能力，表现出某种过分积极的认知偏差。自此之后，研究者不得不重新审视认知偏差这一概念：究竟是抑郁者更加消极，还是正常人太过积极？

后续的研究不断表明，抑郁个体并不是绝对地消极，也不总是自我贬低，相反，他们经常会表现出自我赞美；在自我概念的某些方面，他们甚至会比正常人更加积极地看待自己。在自我评价的任务上，抑郁的受试者也许显得要比正常受试者消极，但是抑郁个体的这种判断可能更加符合现实、更加客观准确。基于这些证据，心理学家米歇尔创造了“抑郁现实主义”（depressive realism）的概念，即抑郁的人并不存在过分消极的认知偏向，他们只是对于自己的缺点与不足、对于现实的风险与损失具有更加清醒而深刻的认识。[30]贝克认为：“情绪的痛苦与认知准确性之间也许是一种曲线的关系：不抑郁的、心理健康的个体具有积极的认知偏向；轻度抑郁的个体是‘现实主义’的，有着比较客观的态度与信念；而那些极为严重的抑郁症患者，应该还是存在消极认知偏向的。”

抑郁者需要学会增进积极心理

有关抑郁症与低自尊关系的研究发现，即使是抑郁症患者也不像人们想象中那样内心全都充斥着对自己的负面看法，整天自责、自我批评，而是偶尔也有好心情。根据积极心理学专家弗雷德里森的研究，抑郁症患者每天出现好心情和坏心情的比例接近1∶1。一天下来，他们想坏事情的时间多一些，好心情与坏心情的比例大致上为0.8∶1.2，如果通过服药或心理治疗治愈，则好心情与坏心情的比例达到2∶1，这也是一个普通人好心情与坏心情的大致比例。这说明正常人在日常生活中也经常有坏心情或不好的想法，而抑郁的人也有好的想法，只不过好心情比正常人少一些罢了。每个人的心理状态都是复杂的，既有稳定的一面，也有变动的一面。每个人的心理活动中都包括正面的想法和负面的看法，一个人不是处于抑郁症式的绝望和极度快乐两个极端，而是经常处于这两个点之间的中间状态。因此，预防和治疗抑郁症的关键是让患者学会增进积极心理，增强积极心理的力量。

抑郁的人需要拥有积极错觉

积极心理学认为抑郁的成因在于积极认知的缺乏。这种积极认知体现在正常人身上是一种认知上的“自我欺骗”倾向，心理学家称之为“积极错觉”。在现实生活中，正常人总是自我感觉良好，认为自己比别人更加聪明、更有魅力、人缘更好，甚至开车技术更好；认为自己更有可能经历许多积极事件（例如婚姻美满或是健康长寿），而不太可能经历消极事件（例如罹患癌症或是发生意外）。

总结起来，正常人至少具有三个方面的“积极错觉”：

一是自我提升，即不切实际地将积极特征归于自己身上，比如，认为事情的成功都是靠自己的努力和积极的品质推动的；

二是控制的幻想，即倾向于高估自己对于环境以及结果的控制能力，面对不确定的事物时，首先想到的是自己有能力应付，相信自己的实力；

三是不现实的乐观，即对于自我以及未来抱有脱离现实的积极期待。赌徒在某种意义上是乐观的，他们总是高估自己的运气，相信命运之神会眷顾自己。低自尊者或抑郁的人有一些赌徒气质是必要的，能够提升生命的活力。适度的积极错觉能够提供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对于心理健康大有裨益。

学会拥有积极情感

积极心理学家将幸福体验解构为三种成分：（1）愉悦感，包含三类积极情绪，即指向过去的积极情绪（满足、坦荡、自豪等）、指向未来的积极情绪（乐观、希望、信念等），以及指向现在的积极情绪（此时此地的快乐体验）；（2）参与感，是指对一切生活事件的高度投入以及因此萌生的内心充盈的积极情感；（3）意义感，是指将自己与外在世界建立联结，精神自我得以延展升华的积极情感。研究数据表明，这三种细化的幸福体验也与抑郁有着密切关系，例如，塞利格曼等人报告，临床抑郁症患者的愉悦感、参与感与意义感水平均显著低于非抑郁人群与正常受试者。

积极心理学家认为积极情感贫乏与抑郁之间很可能存在因果关系。这种解释源于积极情感本身具有的扩展与建构（broaden-and-build）的适应功能。一般认为，消极情感通过缩小个体即时的认知和行为系统，在危急状况下帮助个体迅速组织应激资源，以免自身受到侵害。比如，一个非常恐惧的猫见到人时，必须时刻盯住这个人的举动，以判断人是否会对自己造成伤害，如果发现此人走近，就转身逃走。积极情感能扩展个体即时的认知和行为系统，促使个体突破限制、开放经验，进而建构起持久的心理资源，形成主观幸福感。有研究发现，在被诱导积极情绪后，人们的创造性思维、助人行为、幽默感和知觉的广度都有所提升。积极心理学家相信，个体正是由于积极情感贫乏、无法建构起持续的发展资源，从而导致抑郁。实验研究证明，更多地经历积极情感可以有效降低抑郁症的发病风险。

学会积极地行动

积极心理学认为，积极情感可以借助某些行为或活动来主动诱发；抑郁个体在积极情感上的缺乏意味着他们在这些“积极行动”上的缺乏。积极行动是各个生活领域中各种性质的活动，它可以是行为性的（例如有规律地锻炼身体），也可以是认知性的（例如经常性的感恩祷告），还可以是意志性的（例如为达成目标而努力奋斗）。积极行动可以长时间地促进积极情感，尤为重要的是，由行动产生的积极情感，相比环境改善（例如彩票中奖）带来的积极情感，可以更加长久地保持下去。中彩票过后不久，人们就会适应、淡忘它带来的好感，但是积极锻炼或良好的行为习惯带来的积极体验可以持续地得到发展，使人终生受益。

[20]　参见乔纳森·布朗：《自我》，第203页。

[21]　同上，第206页。

[22]　参见乔纳森·布朗：《自我》，第173页。

[23]　周雅、刘翔平：《消极偏差还是积极缺乏：抑郁的积极心理学解释》，载《心理学科学进展》，2010年第4期，第590~597页。

[24]　周雅、刘翔平：《消极偏差还是积极缺乏：抑郁的积极心理学解释》。

[25]　同上。

[26]　转引自侯典牧：《乐观的稳定性及其干预研究》，北京师范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10年，指导教师刘翔平。

[27]　参见周雅：《轻微抑郁者的积极自我：积极心理学的视角》，北京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1年，指导教师刘翔平。

[28]　肖丰：《关于抑郁的认知理论中自我图式的实验研究》，载《心理科学》，1994年第3期，第186~188页。

[29]　参见罗伊·鲍迈斯特：《自尊：低自我评价之谜》（-Esteem：The Puzzle of Low Self-Regard），Plenum Press，1993年，第188页。

[30]　参见乔纳森·布朗：《自我》，第240页。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范仲淹

自尊是一个矛盾的东西，需要它的人却不拥有它，拥有它的人却不需要它。

——德西和瑞恩

自尊作为一种有关自我是否有价值的感觉，主要有两个作用：一是对内形成整合力和稳定性，使人应对混乱的环境时有一枚“定海神针”，从自我的核心感觉出发来决定行动；二是反映和调节人际关系。自尊的一个主要作用是向他人表明自己是有交往价值的对象，是值得交际的。无论是低自尊者的谦卑还是高自尊者的自信，都是一种有利于人际交往的人格面具，使人际交往变得容易。低调能避免招致攻击，成为众矢之的，而高调则宣扬自己的重要性，让别人喜欢与看重自己，把自己当作有价值的交往对象。无论自尊高低，都有其适应意义，都是有用的。

前面主要阐述了低自尊的不利方面，然而，从功能上来说，低自尊也有其合理性，有其环境适应性，否则人类在进化中就会淘汰这个特性，它也不能作为人类的特点保存下来。同样，高自尊也具有其缺点，并非在所有场合下，高自尊都是有适应意义的。关键是要看自尊的来源和支持自尊的动机与意义是什么。

高自尊的好处与坏处

本书前半部分主要讨论高、低自尊心理功能的差异，在许多方面，高自尊是有优势的，而低自尊往往与抑郁、焦虑、被动和心理冲突有关。

总体来说，高自尊的最大优点是能给人们带来好感觉，能够惠及人的内容主要有如下几个方面：

1. 高自尊有助于提升幸福感。高自尊与日常生活中积极、高昂的情绪有关，高自尊者通常比低自尊者具有更多的积极情绪、更多的生活满足感，以及更少的焦虑、抑郁情绪和绝望感，也就是说，高自尊者更加幸福。研究发现，高自尊与年龄、收入、教育和身体健康等因素一样，与幸福指数呈正相关，高自尊与幸福感的相关系数为0.6，这是一个不低的相关。

为什么高自尊会与积极情绪有关呢？很可能是因为一个人自我感觉良好时，生活的满意度会提高，这种好感觉也会投射于生活的各个方面。

2. 高自尊有助于战胜抑郁与焦虑，使人对于失败具有较高的承受力，使人能够经受打击。未来的生活往往具有不确定性，容易使人焦虑。高自尊者对于自我保持积极的观念和评价，他们相信自己是聪明的、有能力的、有吸引力的、令人喜欢的，这些不一定客观，但他们就是这样看待自己的。这种自信有助于战胜因未来不确定而导致的焦虑。

高自尊者也承认他们的过去有瑕疵，但是他们一般认为自己现在或最近的自我是积极的、有价值的，他们相信自己会越来越好，尽管周围的人不一定这样看。高自尊者相信，在许多方面他们都比别人好，而且他们相信在下一次的交往中，别人一定会对自己好。特别是在面对失败时，高自尊者更加自信，也更具有心理韧性。

3. 高自尊有利于人际关系。高自尊者更加信任他人，愿意从积极的角度看待他人，对拒绝不那么敏感，也不容易嫉妒别人。

但是，相信自己有能力获得幸福、有能力掌控外部世界，相信自己一定会受到他人的喜爱与接纳，以及相信自我有价值，这与客观上的利益实现、成功的结果和真实地受他人爱戴并不是一回事。人们会想当然地认为，高自尊者一定会将这种自我感觉应验或实现，在客观的、真实的角度，他们一定会比低自尊者更多地收获生活的果实，会更加成功、更加富有、更加能够被他人所爱。但是，大量研究表明，这种客观的利益和成功的结果并不存在。最近的研究发现，高自尊者虽然感觉良好、主动进取，但是从客观的角度来衡量，他们的学习成绩、工作成绩和领导力等，并不一定比低自尊者好。

在西方文化中，普遍存在着对高自尊的迷信，人们往往夸大了高自尊对心理健康的促进作用。比如，美国加州政府曾资助过一个自尊教育项目，每年投入25万美元用来提升儿童的自尊水平，其中的假设是，只要儿童自尊水平提升了，校园中的欺凌行为、犯罪、少女怀孕、学习成绩落后等问题就能得到解决。于是学校开始普及自尊教育，训练儿童每天对着镜子说“我最棒”、“我是独一无二的”、“大家都很喜欢我”、“我一定会比别人做得更好”……在中国，前些年也流行了所谓的赏识教育，其内容与自尊教育颇有相似之处，比如倡导父母和老师永远对孩子说“你真棒”，试图通过赏识教育，让孩子变得自信、自爱、自强，培养孩子成为感觉良好的人。

近年来，心理学家开始质疑自尊教育，并怀疑高自尊的神奇功效。加州自尊教育项目的总结报告显示，这是一次彻底的失败，该研究小组期盼获得的结果，一个都没有实现。[31]比如，在欺凌行为方面，自尊高低的人没有任何区别，欺负别人的动机很复杂，可能是出于自卑，也可能是出于想要与众不同的心理或表示自己的强壮，高、低自尊的人都有可能欺负别人。还有不少研究发现，高自尊者在以下几个方面存在不足与坏处：

1. 高自尊者攻击性强，只要感觉受到了侮辱，便会立即对他人展开猛烈抨击，而不是先检讨自己。比如，李天一的母亲梦鸽可能是一个高自尊者，相信自己的能力和掌控感，面对儿子的所作所为，采取不承认、不道歉的态度。而一个低自尊者可能更容易承认自己的教育失败，而采取正确的处理方式。在一项研究中，研究人员告诉大学生受试者，他们的智力测验分数低于平均水平。结果发现，高自尊者会通过抨击和贬低其他人，或通过抨击测验的公平性来获得内心补偿，而低自尊者会对他人表示恭维和羡慕。高自尊使人的自我情绪受益，但这有时以损害他人为代价，高自尊者有时在自我受到威胁时不能兼顾别人的情绪和感受，显得以自我为中心。

2. 高自尊者在自我受到威胁时，往往太执着。比如面对明显的失败和不可能性，他们仍然坚持不放弃，这种过分自信和冒险的倾向会导致重大的财产和精神损失。

3. 客观上并不可爱。高自尊者往往认为，自己是可爱的、吸引人的，并能够与他人建立良好的关系，而实际上，来自他人的客观评价却有可能并不是这样。比如，有一项研究是让大学生受试者评价自己的交往能力，包括与人建立友谊关系的能力、交谈能力、解决冲突和提供情感支持的能力。结果是高自尊的大学生十分肯定地报告了自己具有这样的能力，但是他们室友的回答却显示出他们的交往能力只有一般水平。另外，高自尊者对自己受他人喜欢的程度更加自信，而低自尊者则认为他人不喜欢自己。然而，来自他人的客观评价，并没有发现这种差异，而是显示高、低自尊者受他人喜欢的程度是相当的。也就是说，高自尊并不必然与一个真正的好人相联系，而是与自认为“我是一个好人”相联系。

4. 自恋。一个自恋的人很可能是高自尊者，只顾自己的感受，而缺少对周围人态度的观察与考虑。自恋的人大多数情况下是开心的，他们对自己的吸引力、能力和竞争力毫不怀疑，感觉自己与众不同，应当受到优待。自恋的人通常在与别人交往之初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表现得很有魅力，但是在人们了解他们之后，就会讨厌他们，因为他们脸皮很厚，从来不肯顾及别人的需要。自恋的人发现利益受到侵犯后，就会表现出极强的攻击性和愤怒感，不能以合作的方式解决冲突。

低自尊的好处

低自尊最大的坏处就是自我感觉无价值、不可爱，让人主观上产生痛苦的感觉。但实际上，如果我们从更加长远甚至从心理进化的角度来看问题，低自尊所付出的心灵痛苦的代价，可能换来了客观的回报，反而会给人带来一定的利益和好处。一个人如果经常保持低调的处事风格，就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自然也不会被别人嫉妒与攻击。低自尊者的谦虚风格，也容易被周围的人喜欢与接纳，人们会认为此人没有威胁，不用设防，遇到困难时，没准儿还更愿意帮助他呢。低调行事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不用承担太多责任，表现出众或者担任领导意味着有权力，但也意味着要承担更多的责任和风险。掌权者遇到重要的事情要做出重大决定，这个决定有可能决定生死，必须有足够的勇气来担当。高自尊者在掌握权力的同时也承受着更多的压力，而低自尊者通过保持低调，当一个普通跟班或观众，避免了这样的担当。从进化上说，低自尊也有其适应性，可以确保安全甚至保命。保命永远是人生的第一需要，而非进取与捕食。一个饥肠辘辘的鬣狗没有捕到猎物不会太沮丧，因为下次还有机会，但是如果生命受到威胁，它会非常重视，因为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需要，如果连命都没有了，哪里还用得着捕食呢？

1. 低自尊者虽然经常低估自己的掌控感，倾向于悲观地看待自己和世界，但是面对危险重重的现实，这种想法却具有自我保护功能。万一失败了，他们就会觉得，我已经预料到了，因此会少一些失望与愤怒。既然失败是有可能的，那失败了就应当接受。在受到电击而逃不出去的反应实验中，乐观、自信的狗反而不适应环境，它们愤怒地反抗，徒劳地撞击墙壁，因为无效而更加生气，结果极大地损害了健康，不是得了胃溃疡，就是患有了心脏病；而很快放弃或者是习得无助的狗，一开始便轻易放弃了，被电击之后选择哀号而不是挣扎，它们的身体更加健康，最终活得更长。反抗与进取要分场合、看条件，人胜不了天，在失败结果注定要发生的条件下，低自尊者更可能具有适应性。

2. 低自尊者不一定低效。研究表明，高、低自尊者在工作成效、学习成绩、事业成功或收入方面并没有太大差异，他们当中有成功者也有失败者，其实自尊并不是影响做事结果的最为关键的因素，成功与否很有可能与智力、努力、运气等因素有关。另外，自尊的影响层面非常复杂，自尊高低对学习成绩、工作绩效的影响不只具有积极或消极的一面。也就是说，我们不能认为自信一定有助于学习成绩或工作绩效的提升、高自尊必然有助于事业成功，而不自信或低自尊一定妨碍成绩或工作绩效。自我感觉良好可能具有令人心情好、热情高、不怕困难的一面，在某些方面会提高做事的效率，但是在有些情况下，自视过高也会妨碍成功。比如，面对一个复杂而困难的事情，过于自信的人可能准备不足，或者轻敌、麻痹大意；面对一个重要的考试，一个自信的人认为自己绝对没有问题，手到擒来，于是不认真复习，反而会发挥失常。低自尊对事情结果的影响也很复杂，比如，面对一个重要的考试，不自信的态度会使人焦虑不安，学习过程中伴随着紧张与痛苦，可能妨碍创造性，造成心理负担过重或者分心，但是，焦虑与紧张也可能使一个人非常重视考试，投入大量的精力，精益求精，最终顺利通过考试。

总体而言，高、低自尊各有利弊，在某些环境下具有适应意义，另一些环境下则没有适应意义。低自尊者通常怀疑自己的能力、担心他人是否喜欢自己，这有助于他们整合他人的反馈和意见，缺点是对于自己的目标不够执着与信任，需要依赖他人的态度来确认自己的正确性。而高自尊者总是相信自己有能力，高估自己的智力、吸引力，这些积极的错觉在某些环境中有助于自我提升。比如，一个高自尊者遇到适当的时机会主动要求老板加薪，维护自己的利益不受到侵犯，牢记自己的重要目标和需要。但他们有时也会听不见别人的意见，难以发现自己身上的不足，不能从他人身上或环境中学到更多有益的教训。

以上分析给我们的启发是，有时我们不必纠结于主观感觉的好坏，这并不是生活的全部，也不能决定事情的结果与人生的未来。好感觉可能仅仅是一种神经类型，或是某种人格类型，而坏感觉虽然妨碍幸福感、让人痛苦，但是从生物进化上来说也有重要的适应意义。面对心灵痛苦，我们应当接受它、学会不理它，还要理解其背后的积极意义——让我们更加努力地解决问题。对快乐情绪同样不要过于相信和得意，受其影响而飘飘然，而是要了解到这只是一种自然的情绪，不一定有利于我们正在做的事情。

正如范仲淹所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有条件自尊者西塞罗与无条件自尊者恺撒

高自尊本身并不坏，感觉自己有价值总比感觉自己无价值要好，相信自己的掌控感总比不相信要好，对自我的目标更加确信总比怀疑要好。但是自尊并不是决定一切幸福的唯一力量，更不是改变人生命运的万能钥匙。其实，自尊像幸福感一样，是心理活动的结果，是被其他力量决定的结果，也就是说，它更像是终点，而不是起点。目前测量自尊所采用的量表是罗森伯格自尊量表，它只能测试人们一般的自尊，也就是说它只测量作为感觉结果的整体自尊，题目如“我感觉有许多优良品质”、“我对自己持有积极的态度”等，然后根据这些较为一般的态度把人分为高、低自尊两个群体。而大量研究表明，高、低自尊的心理特点各有优缺点，根据这样的标准把人简单地分为高、低自尊者，不仅不能很好地解释和预测人类的行为，反而会引起混乱。自尊作为一般的良好的自我感觉可能并不重要，更重要的是这种自我价值对于个人意味着什么，只有明确自尊的来源及其对个体的实际影响，我们才能区分自尊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是健康的还是不健康的。[32]

看来，我们要衡量自尊的价值与意义，除了使用高低水平的指标之外，还需要另外的标准，要根据其来源与基础、其所产生的不同行为后果来评价自己的好坏。美国著名心理学德西和瑞恩从人类的动机理论出发，提出了心理健康学全新的自尊划分标准，一是有条件的自尊（contingent Self-Esteem），二是无条件的自尊（incontingent Self-Esteem）。二者来自不同的行为动机和心理基础，对于行为具有不同的指导意义。其中，无条件的自尊又叫作本真的自尊或乐观的自尊。

有条件的自尊是指自我的价值感建立在一个外在定义的标准上，比如一个人把自我评价放在满足某些外在的目标上，超过别人、争第一、让人羡慕等；再比如，一个学生认为只有他的成绩为全A才是有价值的或可爱的。有条件的自尊往往看中特定领域的成就，把达成某个目标看作自我价值的唯一来源。研究发现，自我价值的总体感觉越是依赖于特定领域的成功，人在失败时就会越痛苦。[33]

有条件的自尊是不稳定的、脆弱的，成功时你就兴高采烈，失败时你的情绪就会急转直下。人这一生是复杂多变的，好运不可能总是降临到你头上，坏事也不可能总是伴随你。生命的特点在于变动，它就像一条流动不息的河流，经常变化着。佛学所谓的无常是有道理的，幸福与幸运会过去，不幸与痛苦也会过去，你今天争得了第一，下次就可能遭到淘汰。再伟大的运动员也会退休，再英明的政治家也会衰老。因此，把自我价值建立于特定领域的外在目标上常常是非常危险的，这意味着你的情绪必然会一直起伏不定，你会很痛苦，而这正是心理不健康的来源。

不止于此，由于有条件的自尊引起的波动会造成人的痛苦，为了减少痛苦，人们就会更加努力地内化他人羡慕的目标，并为了维护脆弱的自尊而更加努力地追求外在目标和荣誉。比如，买了三室一厅的房子不满足，还要住别墅，住了别墅还不行，还要拥有一个庄园，终于有了庄园，又要一个农场。但是，最终大农场还是不能满足你，因为你总有一天会不知足。人们越是具有自我意识，越是容易聚焦于外在的生活方式上。

相比之下，本真的或无条件的自尊指的是不根据外在的或某一特定领域的成绩来定义自我价值，而是根据内心体验到的内在的、本真的、固有的价值感设立目标，它出于内心的渴望，所以是无条件的。这种本真的自尊是稳定的，不会随着成败的结果而波动。当然，这里不是要否定成功造成的积极体验、失败引起的消极体验，然而，这种自我价值感是发自内心的追求，是一种本真的稳固的自尊，不会因为某一个特定领域、某一件事情的成败而受到影响。本真或乐观的自尊的心理基础是个人整合性、自我认同性、自主性和本真性，所以不易受他人的影响，这也体现了外在目标的内化。

传统的自尊测量只是测量自尊水平的高低，不能区分自尊的来源和功能，而一个有条件自尊的人，也会因为当时的外在目标实现了、处于自我满意状态而得了高分。但也许过不多久，遇到事情不如意，他们又会变得低自尊。而本真自尊的人或乐观自尊的人出于能感觉到值得爱与尊重而得高分，这两种自尊者取得高分的基本含义和对人行为的影响是不同的。同样是自尊得分高的人，本真或乐观的高自尊者的自我价值感不是根据外在目标而确定的，而是发自内心或确定无疑的，所以他们并不关心和在意自己的自尊问题。相比之下，有条件自尊的人，无论自尊测量得分高低，都非常关注自尊的问题，他们渴望获得自尊，担心不能获得自尊，追求获得与担心失去自尊成为调节他们行为的主要力量。其中获得自尊成为他们的主要动力，他们把全部的力量都用在了追求惹人羡慕和避免别人的批评上。

具有本真或乐观自尊的人，由于有着内在固有的价值感，他们的目标和行动更倾向于反映内心本真的兴趣和真实的价值，而不是他人对他们的期望。尽管成败也会影响他们的情感和知觉，但是自我作为一个整体不会根据这些具体事物的成败而得到评价。因此，我们可以根据动机理论把人们分成两类：一种是根据事件结果定义自我，把自我价值置于外在目标上，比如外表长相、讨人喜欢、财富和社会地位，从心理健康的角度来说，这种外在的目标与消极情绪有关，因为能否满足这些外在标准会影响人们的整体自尊或整体自我价值感。一个物质主义者必须要挣更多的钱，一个社交家必须要让人们喜欢他。另一种是内在价值引导者，他们真诚地相信自己是有价值的、是可爱的，这并不是因为它们拥有了什么或者实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作为一个人活着本身就是有价值的、是可爱的，因为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才显得可爱。

在现实生活中，每个人都要面对利益、荣誉、外表等外在目标构成的现实问题，人们不是生活在真空中，都在不同程度地追求物质利益，但是仍然可以根据人们的动机和追求目标将人区分。同样是做事，有人是出于充分的安全感，本能地受内在价值的引导。比如，同样是做商人，有的人以利益最大化为目的，有的人就不那么贪婪、不那么斤斤计较，他们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制订规划和目标，不与周围的人较劲，他们有自己的定力，把内心的价值和信念看得比赚钱更加重要。确切地说，他们用一个本真的信念和价值来统辖经商活动，不仅遵守基本的道德底线，其经商的过程也是在追求自我的乐趣和意义。而另一个人，出于不安全感和虚荣心而经商，时时处处想着打败他人、自己成为人上人，他有了钱就会购买名牌、名车、豪宅，老想向别人炫耀；而一旦生意不顺利就自虐自弃。他的情绪是不稳定的，随着事情的结果而波动，今天生意好则自尊提升，明天生意差则自尊下降。如果面对的是比自己差的人，他们的自尊心会增高，而面对一个比自己强的人，自尊心就大大下降。同样是做事情，人的动机可以是虚荣的，也可以是雄心勃勃的。按此标准，可以将人们分成是虚荣家和雄心家。

虚荣家是有条件的自尊者，他们对做事的过程本身并不热衷，对于事情的目标与意义并不看重，唯一重视的是别人的掌声和欢呼声，他们所付出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获得荣誉，让天下的人佩服、羡慕、热爱他们，最高目标是让所有的人都跪在脚下崇拜他们。日本作家盐野七生在所著的《罗马人的故事》这套书中精辟地分析了这种现象。所谓虚荣心就是想到被别人认为优秀时感到喜悦的心情。而雄心家则是即使得不到大家的赞赏也执着于达成自己的目标。根据她的分析，罗马的法学家和演讲家西塞罗是一个虚荣心远大于雄心的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博得人们的掌声，而不是执着于自己的目标。另外，恺撒大帝是一个雄心大于虚荣心的人，为了实现自己本真的抱负而做事情。[34]

西塞罗的动机模式如下图：

恺撒的动机模式如下图：

追求外在虚荣的人通常不仅在乎某一特定领域的名利，而且呈现一种整体上的动机偏差，即他们重视各种与外界标准有关事物的价值。比如这个人很有可能也爱钱，因为钱是与虚荣密切相关的；一个爱荣誉的人也会关注自己的外表，过分在乎其他人的意见。所以物质主义、讨人喜欢、外表等这些外在目标都会成为有条件自尊者关注的对象，因为他们深信只有拥有美丽的外表、突出的成就和才智等，自己的价值才能得到证明。他们拼命获得这些东西或品质，于是成为一个过度自我卷入的人，他们过度关注这些东西的得失，造成了压力与紧张。

家庭教育需要无条件的爱

大爱无欲。

——中国古代格言

有条件的自尊从哪里起源，又是什么力量塑造的呢？这主要与父母、老师和其他成年人的教育有关。成年人经常有意无意地传递着这样的信息：孩子只有在某个特定领域成功了、达到了一定的标准，才是可爱的、有价值的和值得尊重的；孩子只有表现出勇敢、智慧、运动才能和讨人喜欢这些外在标准，才是可爱的。这样天长日久的灌输，会使孩子把大人的这些标准内化为自己的价值。孩子的价值反映了成年人的社会价值，尤其是在成功学当道、社会等级分化的现代社会，这种过分看重外在价值的教育方式，成为许多家长和老师认同的天经地义的教育方式。孩子学会了把成年人外在强加的成功标准当作自己的标准，成长为一个只知道追求成功的人。研究发现，具有不稳定自尊或有条件自尊的运动员更加倾向于认为，他们从事运动的动机大多来自外部的力量，比如把教练或父母的态度内化了。有条件自尊的人倾向于认为，如果失败了，父母就不再会爱自己，只有成功了父母才会爱自己。而有研究指出，以有条件的爱来教育孩子的父母会说，他们的父母也是以这样的方式对待自己的。

有条件自尊不仅有父母、老师强化着，现代媒体也过分渲染了财富、美貌的力量，强化着有条件自尊这样的理念。媒体经常宣传富人、明星的奢华生活，加重了人们的不安全感和社会比较心理，使人追求一夜暴富，并通过暴富来满足虚荣心。

本真的自尊来自父母传递的无条件的关心和爱，即“大爱无欲”。父母对孩子的爱不能出于其成功与否，不是要达到自己的期望，而是出于孩子自身的兴趣和利益，出于孩子是一个健康和鲜活的生命，这才能支持孩子的自主性，强化他们的合作性。感觉到无条件关怀和自主支持的孩子具有一种稳定的、持续的自我价值感，不会因为环境的波动而产生大的情绪波动，而会拥有安全感。他们不会关心个人的自尊问题，不会质疑“你到底爱不爱我”，他们具有内在的自我认同性，有能力根据自己的真实喜好来选择和决定自己的生活之路。

有一个叫豆豆的小孩子，在爷爷营造的无条件地呵护和爱的氛围中长大，小学时就表现得勇敢、执着与自主，她非常喜欢植物学，对中医如何能治病非常好奇，于是放学后来到医院的中医诊室，问中医大夫：“阿姨，我想学习中医，我能每天都来看您如何给人看病吗？”大夫回答说：“好啊，我就喜欢爱学习的人，你以后可以天天来，我指导你。”几年过去了，豆豆上了初中，有一天她突然跟大夫说：“阿姨，我跟您也学得差不多了，您能不能给我推荐一位更厉害的专家，我想再提高一个层次。”大夫痛快地说：“好啊，我向你推荐我的研究生导师，中医药大学的老教授吧。”于是，豆豆又跟这位著名的老中医学了几年，高中毕业后顺利地考上了中医药大学。现在，她每年寒暑假回家探亲都要去探望她的中小学老师，并主动为他们诊脉看病。豆豆在无条件的关怀下长大，具有自主性与爱，忠于内心的兴趣，具有本真的、健康和乐观的自尊。在她那里，自尊根本不是问题。

也有追踪研究发现，父母满足了孩子的自主与爱的需要、无条件地爱孩子之后，孩子会具有较少的物质主义想法和更好的适应性，具有充分的内在安全感，心理更加健康，情绪也更加稳定。

自尊≠能力÷抱负

美国心理学家詹姆斯在100年前思考自我问题时，提出了一个著名的自尊公式：

自尊=能力÷抱负

根据詹姆斯的说法，自尊首先与人的抱负有关，而抱负一般有两层含义，第一层含义往往与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与你的目标和追求有关，自尊的获得也与你在所倚重的价值领域取得的成就有关。比如，你是一个足球运动员，你的声望和才能、收入、生活方式都与足球有关，如果你在足球领域取得了突出的成就，超越了其他球员成为球星，你就会获得自尊。但是，其他领域的成功无法让你获得自尊，比如你唱歌比一般人好就不会涉及自尊问题，短跑运动员获得奥运冠军带来的自尊远比参加一个综艺节目时清唱而获得的好评更加强烈。对于我本人而言，某人在心理统计学或实验心理学领域成就非凡，不会引起我的嫉妒；同样，某一同事乒乓球打得很好，参加全国教职工比赛我也不会嫉妒。但是，如果某人心理咨询或积极心理学方面成就非凡，就会引起我的焦虑与嫉妒，因为我是从事这个领域的教学与研究实践的，非常看重这个领域的成就。所以，根据詹姆斯的理论，一个人要想提升自尊，就要在他最为看重的领域取得成就、提高能力。

抱负的第二层含义是你制定的标准，也就是说自尊与你设立的标准有关。比如，你的期望和标准是在奥运会上得一枚奖牌，结果你得到了一枚铜牌，你就会高兴；如果得了超出预期的银牌或金牌，你会更加高兴。如果你的标准是夺冠，但结果只得了银牌，你就会失望，感到伤了自尊。这样一来，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奥运会颁奖典礼时，有时最郁闷的不是铜牌获得者，而是银牌获得者，这完全取决于期望值。

根据詹姆斯的公式，影响自尊的第二个因素是能力，也可以叫作成就或成功。如果一个人能力超群，获得了成功的结果，其自尊也会获得提升。所以，取得成就与成功或者降低抱负都可以通向自尊。为了实现自尊，你可以把事情做成，也可以放弃你的目标。

詹姆斯是实用主义哲学的创始人，晚年主要研究实用主义哲学，这个哲学流派影响了其后100年的成功学。我认为，詹姆斯的自尊公式仍然是成功导向的，本质上体现了有条件自尊的思想。要想获得自尊还是要取得成功，自尊是有条件的，什么条件呢？即走向成功，只有成功了或把事情做成了，你才有好感觉，否则你就一文不值。至于降低抱负，詹姆斯并不是真心强调。

成功的资源和机会有限，我们并不能保证自己一定会成为出色的人，倒是平凡的人随处可见。天生我材不必一定有大用，反而可能是有点儿小用。难道我们不成功，就没有价值了吗，就不能感觉良好了吗？何况，成功不是永远的，成功会过去，可能还要追求下一个成功。另外，人都有老的一天、退休的一天，总有一天会远离成功与成就，难道那个时候就没有自尊的可能吗？退休的老人无用了，就与自尊无缘了吗？

我支持无条件价值的观点，即无论我们做了什么、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只要我们活着，就应当有自己的价值。一个老人的价值可能在于打太极拳的活动中、在于夕阳下的散步中、在于颤颤巍巍去看病的途中、在于与癌症的搏斗中，而不在于他是多么优秀。只要他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努力、专心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履行生命的义务，他就是有价值、有自尊的。自尊与成功、成就的实现或者降低成功的标准没有必然联系，而与一个人内心的宁静、热爱、专注、投入、接纳等心理过程有关。一个不成功的普通人，也完全有资格登上自尊的殿堂。

回归本心

有条件的、不健康的自尊之所以是脆弱的和不稳定的，主要是由于它是不真诚的，不能反映个体的真实需要和真实感觉，而是外在灌输或内化的。它的心理不健康性主要体现为来源不可靠。这种所谓的自我好感觉不是发自内心的，而是被父母的教育灌输的。它有以下四个特点：第一，这种自我的价值感是不稳定的，会随时波动。第二，它建立在取得特殊的结果之上，所以并不稳定。第三，它往往不能代表一个人的真实意图和价值，甚至与个体的真实需要相冲突。第四，这种脆弱的自尊导致一个人不能承认自己拥有的消极感觉，不能承认自己的不完美。

而乐观的或健康的自尊具有相反的特点：第一，这种自尊是稳定的，不易波动。第二，它建立在心理需要满足的基础上。第三，它与一个人本真的感觉和价值相一致。第四，它对于自我缺点是开放的、接纳的，而不是否认的、防御的。

自尊的来源不同，其在个体生活中所起的作用也不同。有条件自尊的人，无论自尊水平高低，都把主要精力放在如何维护自己的完美形象和肯定自我上，生活的目标是努力掩饰自己的不足。比如同学聚会时，他们不是想着如何叙旧和重温同学情谊，而是担心老同学瞧不起自己，琢磨着如何穿一身好衣服、拿出什么好烟来。他们生活的主要追求是如何不丢面子，以及如何防止自尊受到威胁。而健康或乐观的自尊则驱使人们去努力满足自己基本的心理需要，去提升能力、做自己喜爱的事情，去表达爱心，并接纳不完美的自己。他们的自我好感觉化作迎接人生挑战的自然而然的力量，他们自在地存在，过着自然而然的轻松生活，没有维系面子的紧张与努力，很真诚、实在，很安全、悠然。相比之下，有条件自尊的人在交际时或生活中始终小心翼翼，有着做作的自我感和自我意识，具有故意而为之的自我价值感，背后被感觉到充满了不安全感，他们表达自我价值感和好感觉也令人不舒服。

有心理学家认为，心理本真性是导致两种不同自尊的原因。马斯洛认为，心理本真性是指人们充分发现、探索和接受了自己的固有本性，实现了意义和价值的一种动力过程。[35]罗杰斯则认为，本真性是指人们的自我概念和体验的经验是一致的，当一个人实现了自己的价值和潜能时，本真性就会出现。它是指一个人与真实的自我核心接触，心理机能得到了充分实现。哥德曼等人发现，当人们所做的事情真实反映了内心深处的需要时，他们的主观心理幸福感会增加，而且能保持一个月之久。[36]

心理本真性往往与安全感和稳定的、乐观的高自尊有关。有研究发现，高自尊者更愿意从事具有挑战性的任务，能够突破自我限制，更能实现自己的潜能。这种人从自己的需要出发来做决定，更加自主、主动和有主见，忠于自己的内心世界。他们意志坚定、目标明确、情绪稳定、不易焦虑和抑郁，他们的目标更加指向个人的成长，而不是功利。他们以事物为中心，能够体验做事情本身的物我合一，注意力集中于外部事物，外向而热情，经常充满好奇心，他们不关注自我，缺少自我意识。

幸福感可以分为生活满意度（life satisfaction）和心理幸福感（psychological well-being），前者主要反映了积极的情绪，是享乐主义的价值；后者主要反映了心理功能和较佳的心理状态，更多的是指做了正确的事情、实现了潜能和价值。有研究表明，一般的高自尊可以推导出生活满意度，但是不能推导出心理幸福感，只有将心理的本真性加上一般的高自尊才能推导出心理幸福感。这说明，单纯的欲望满足和虚荣虽然有助于积极的情绪、使人拥有好心情，但并不意味着发自内心的幸福，尤其是不能带来持续的幸福。要想持续地幸福，还是要回到内心的精神世界，去实现自己的潜能和价值。

勇敢而真诚地面对自己吧，这是心理健康和获得幸福感的前提条件。

[31]　参见克里斯汀·聂夫：《自我同情：接受不完美的自己》，刘聪慧译，机械工业出版社2012年版，第107页。

[32]　参见克里斯汀·聂夫：《自我同情：接受不完美的自己》，第115页。

[33]　同上，第117页。

[34]　盐野七生：《罗马人的故事5：恺撒时代（下）》，谢茜译，中信出版社2012年版，第175页。

[35]　参见迈克尔·克尼斯：《自尊的问题和答案》，第134页。

[36]　同上。

传统上有关自尊的定义与测量仅仅测评了一般的自尊水平，即衡量了一个人通过自我评价来展示的有关自己是否可爱、是否有价值的感觉，但并没有回答这种自我感觉的来源与对个人所起的作用。我认为，社会尺量理论的描述非常到位，它认为自尊只是人际位置的衡量尺度，表示你与他人相处时的主观感受。这种在人际关系中表现出来的自我价值感是主观的。比如，在一位直接领导面前，一个高自尊者也必须表现出谦卑的态度，但是主观上他并不自卑，自己也很有价值。他只是认为领导权力比他大，但在做人上，他们是平等的。而低自尊者不仅行为上毕恭毕敬，而且内心的感受是焦虑的，认为领导在人格上比自己伟大。但这种尺量衡量的只是主观感受，是自我价值感的水平，并没有从质的层面来分析自尊的来源和个人意义。

后来的研究在理论上突破了简单地以高、低自尊来区分人的单一标准，更加关注自尊的积极与消极功能、自尊的性质和来源，以及自尊与动机的关系。因此，除了自尊水平的高低划分之外，还可以从自尊是有条件的还是无条件的、自尊是起源于亲子安全依恋还是家长控制等其他标准来定义和理解。当我们跳出了简单的高、低自尊的标准时，高自尊的完美形象就受到了质疑，高自尊就不是心理健康的唯一标准了。根据功能、来源与目标的不同，高自尊也可划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健康的高自尊，它以自主定向、追求能力实现、爱与联结为目标，是本真的、稳定的、乐观的，反映了个人内在基本需要得到满足后本真的自我满足感和自我价值感。另外一种是不健康的高自尊，它以追求虚荣、补偿低自尊和外在功利为目标，是虚假的、不稳定的、以自我为中心的，反映了人们出于对不安全、脆弱的自我的维护而采取的自我夸大。其背后的真正动机仍然是低自尊，但由于它通常以高自尊的形式表现出来，所以我们称之为虚假高自尊。

虚假高自尊叫作自恋

同一个动机可以以不同的外在行为表现出来，心理学家阿德勒曾经举过一个典型的例子：两个自卑的孩子来到动物园，面对凶猛的狮子，胆小的孩子躲到母亲的身后，对母亲喊道“妈妈我害怕”；另外一个孩子内心发抖，却佯装镇定地对母亲说：“妈妈，我能不能向它吐一口唾沫？”弗洛伊德也曾指出，同样是出于对性本能的渴求，一个人会通过追求女性来满足需要，另一个人则可能通过阅读小说或写作来满足需要，后者可称为升华。

虚假高自尊者通常表现得很自信，他们自我感觉良好，经常报喜不报忧，给人的印象是自我满足的、得意扬扬的，却让别人觉得不舒服、刻意、做作、生硬。我发现，有些人在与人交流时，经常吹嘘或炫耀自己的好事，而从不提及自己的坏事，当提及别人时则刚好相反，从不提及别人的好事，反而经常提及坏的事情。比如，老张经常谈及自己认识很多大人物，自己和某局长吃饭了、自己儿子如何表现优异，却从不提及自己家中的坏事。其实，他说的话中具有明显的隐瞒与虚夸的成分，他的家庭、工作中都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如果你让他帮你办事，他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他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提升自尊，让对方瞧得起自己，其背后的真实动机是维护自尊：“你们瞧瞧，我认识了这么多大人物，我是多么重要啊，我是多么美满啊，多么有身份啊！”

人们在交流中免不了会说谎，这主要是为了表明自己有交往价值，起着公关作用，而一个虚假高自尊者则在这方面变本加厉，他们自吹时不分时间地点、毫无理由而且唐突。有一位已经退休多年的教授，每次见到同事，还没怎么寒暄，他就开始滔滔不绝，说自己多么忙碌，刚从国外出差回来，自己的单位是如何地好、自己的工作多么重要。如果是对方问起他的近况，在交流中叙旧、谈及工作，他这么讲话还情有可原，不会暴露自卑，但是如果对方是不太熟悉的人、不想与他深聊的人，他主动抛出成绩去炫耀，就会让人觉得意外而不舒服。

虚假高自尊者的自我吹嘘与本真高自尊者具有本质的不同，前者的自我吹嘘不是以事实为基础，缺少对做事过程的描述和情感投入，就是瞎吹嘘。他们的特点是以自我为中心，或者是自恋的，吹嘘时沉湎于其中，仿佛世界上只有他。他们与别人的互动不足，毫不理睬别人的反应，滔滔不绝，不管不顾。比如，一次家长聚会上，当听说别人的孩子考上某重点中学时，虚假高自尊的家长马上说：“那所中学一点儿都不好，学习压力很大，老师管教非常严格，都有学生自杀了！”而暗地里她非常嫉妒，努力管教自己的孩子，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考上该校。他们对自尊的维护造成了认知偏差，不顾及真理和是非，他们只关心自我的膨胀。

心理学上也把这种人叫作自恋者。自恋者具有极高的自尊，大多数时候很开心，对自己的吸引力、竞争力和智力都持有不切实际的、膨胀的态度，认为自己有理由获得优待。自恋可以通过自恋人格问卷来测量，比如“我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如果由我来统治世界，世界会变得更加美好”、“我喜欢照镜子”等题目。然而，自恋者这种自我好感觉是外在的，在内心深处，他们是讨厌自己的，他们自大的外表只是用来掩饰自身的不安全感。

自恋者的自尊是有条件的、不健康的，如果获得了外界的关注与赞美，他们就会飘飘然，觉得整个世界“非我莫属，舍我其谁？”但是，当关注与掌声减少时，他们就会变得心情糟糕，会以愤怒和蔑视加以反击。在一项研究中，研究者考查自恋者受到威胁时的行为表现，要求自恋者写一篇论述某项重大事件的文章，并由隔壁房间的评价者进行评阅——实际上，这个评阅者是实验者虚拟的，并不存在。评阅者的评价分为两种，一种是好评，比如“这篇文章太棒了”；另一种是差评，比如“这是我读过的最差的文章了”。然后安排自恋者与虚拟评阅者在电脑上共同解决一个简单问题，谁的速度慢，对方就给一个噪声进行提示。实验者有意将自恋者安排为速度快的，胜出后可以惩罚对方，结果发现自恋者接受贬损的评价后给评阅者的噪声是最长的、最强烈的，对于给自己低评价的人则予以侮辱性的反击和报复。[37]

虚假高自尊者的根本问题在于不能以平等和友善的态度来对待他人，在他们心目中，其他人只是观众，只有鼓掌的份儿，没有登台的份儿，只有他们才配登上舞台，因此他们缺少对其他人权利的尊重，无视他人的自尊和利益的存在。另一方面，自恋者如果经历挫折与失败，又会迁怒于别人，推卸责任，通过责备和惩罚他人而获得内心的解脱。

其实，虚假高自尊者或自恋者内心深处仍然是低自尊的，他们人生的主要目标仍然是维护不那么坚实的自尊，他们的自尊是脆弱的、不稳定的，他们做事的目的是让别人说自己好，而不是发自内心的召唤。表面上他们快乐与自信，但是内心深处仍然是焦虑的，他们的快乐感觉是不稳定的，仍然有赖于他人的重视或好的结果。

让虚假高自尊显形的内隐自尊

早期的自尊测量多以语言报告法来测量自尊水平，即直接让测试者回答有关自我价值感的问题，这种测试方式简单、易操作，但是有明显的不足，那就是人们可能出于顾及别人的考虑而说谎，这就是心理学中的社会赞许效应。一个面对电视直播镜头的人，你问他“你紧张吗？”他一般会回答说“不紧张啊”，但是如果你测量他的心跳、汗腺的活动和皮肤电阻，就会发现他与平时放松时的状态完全不一样，这些内隐的指标反映了他真实的紧张情绪。

比如，一个人明明不觉得自己是有价值的，也会回答说“我认为自己是有价值的、可爱的”。一个对自己不满意的人，也可能出于掩饰而回答说“总体上我对于自己是满意的”。这种测评自尊的方法被称为外显的自尊测验，它虽然应用广泛，但受到了不少批评。有人指出，这种测验过于宽泛、过于静态，在一个自恋者身上，这种自尊容易被夸大。

针对这些不足，心理学家们设计了一种内隐（implicit）测验自尊的方法，能够测出人们自动的、早期学会的、无意识的自我评价，其中最为著名的当属“内隐联想测验”（Implicit Association Test，即IAT）。这个测验通过电脑来操作，在电脑屏幕上显示有关自我与非我的词语，比如“自我、我是、自己是”和“它、树木、房子”等，当这些词语出现后快速显现有关积极或消极的词语，比如“美好的、可爱的、胜任的”，或者是“可怕的、不好的”等。测验主要考查一个人将自我与积极或消极词语联系起来的速度，如果一个人能够很快地将自我与积极词语联系起来，而将自我与消极词语联系起来得迟缓，就表明这个人具有内隐的高自尊，拥有相反模式的人就是内隐低自尊。

当使用内隐自尊测量人的自尊水平时，虚假高自尊者的表现与外显自尊测验差异较大，也就是说，他们内部对自我的真实反应与外显自尊测量的结果往往不一致。

总体来说，内隐自尊可以理解为潜意识层面的真实自我想法，外显自尊则是意识层面经由语意、情感加工后的自我评价。周雅的一项研究发现，抑郁的个体内隐自尊水平与外显自尊水平相差不大，而正常个体的外显自尊显著高于内隐自尊，这揭示了正常人试图营造一种良好自我感觉的主观动机，这种动机被称为“自我提升”。一般认为，自我提升可以提供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对于心理健康大有裨益。在正常个体身上，自我提升动机有多种呈现形式，例如：他们不切实际地将积极特征归于自己身上；在遇到挫折时会避免将失败归咎于自身能力；他们趋于相信现在的自己一定比过去的自己更优秀；他们认为自己更有可能经历许多积极事件（例如婚姻美满或是健康长寿），而不太可能经历消极事件（例如罹患癌症或是发生意外）；他们倾向于与比自己差的人进行比较，而刻意与比自己好的人保持距离。

然而，在一个自恋者或者虚假高自尊者身上，这种外显的自尊会产生不理性的夸大，严重背离内部的真实感觉，他们在掩饰自己弱点和维护脆弱的自尊方面投入了过多的精力，甚至不惜损害他人的利益和名誉来保护自尊。

虚假高自尊与自尊的不稳定性

从自尊的稳定性与不稳定性的角度也可以理解自尊与心理健康水平的关系。克尼斯等人提出了“自尊稳定性”（self-esteem stability）这一概念，也叫作“自尊易变性”（self-esteem variability），描述了个体在特定情境下自我价值的即时感受的波动特性。[38]自尊易变个体的自我感受取决于近期发生的生活事件，积极或消极的结果反馈决定了他们当下自尊水平的高低；相反，自尊稳定个体的自我感受通常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水平，不易受积极或消极生活事件的影响。自尊稳定性的提出，使“自尊水平”这一概念得以深入明晰。高自尊并非绝对积极，低自尊也并不是彻底消极。高而易变的自尊是脆弱的自尊，高而稳定的自尊才是安全的自尊。研究发现，较之自尊水平，自尊稳定性对各种心理变量表现出更好的预测效果，自尊稳定性作为心理适应功能的良好预测变量，与自主性、环境控制感、生活意义感等密切相关。

克尼斯等人比较了稳定高自尊与易变高自尊的心理功能的差异，发现两者有如下不同：

第一，稳定高自尊者具有非常强烈的、安全的积极自我感觉，他们不会轻易受到外界的积极或消极事件的影响。而不稳定高自尊者的自我价值感是脆弱的，容易受到外界消极事件的威胁，对外界的消极反馈具有强烈的厌恶，对于积极的反馈则加以夸大。

第二，遇到挫折时，稳定高自尊者并没有产生强烈的敌意，因为失败与挫折不能轻易威胁稳定的高自尊，而不稳定高自尊者经历失败后具有非常强烈的攻击性和敌意，因为失败与挫折打击了他们原本脆弱的自尊。

第三，克尼斯等人的研究发现，在经历考试成功或失败后，稳定高自尊者比较能够完整而灵活地进行归因，比如成功后不过于强调个人努力、不夸大个人的智力等内素，失败时也不会推脱自己的责任，没有出现自我保护。而不稳定高自尊者考试成功后，认为都是自己努力和能力高的结果，而失败后则认为是客观因素，比如“考前失眠了，题目太偏了，我根本没有把这次考试放在心上”。说明他们还是将失败与脆弱的自我价值联系，认为考试不好证明自己没有价值了，所以要为自己辩护，寻找外在的借口，而不是承认自己的错误。

第四，当遇到来自他人的表扬或批评时，稳定与不稳定的高自尊者的反应也有所不同。面对表扬时，不稳定高自尊者认为他人的表扬是当之无愧的，而表扬者是有能力的、令人喜欢的，表扬激发了更多的积极情绪。

面对批评时，不稳定的高自尊者更多地贬低测评技术和评估者，认为评估人不公正、评估手段不准确，他们会进行外部归因，认为是外部环境而不是自己的原因造成了低评价。所以，他们在遭受挫折时经常迁怒于他人，这已不足为奇。

逆反素质

为什么同样是出于保护脆弱的自我评价与自我价值感，低自尊者会表现出较低的自我评价，以自我怀疑、逃避、放弃、自责或自虐的方式对待自己或现实问题，而虚假高自尊者则表现出固执而刻板的自我维护与自我夸大呢？两者之间的差异形成的原因是什么呢？

我认为答案是遗传的气质或先天的神经类型。虚假高自尊者通常具有逆反的气质，又叫作难以教育的素质，他们天生勇敢，意志坚定，敢作敢为，面对批评与惩罚善于反抗，不易屈服。也就是说他们具有刚毅的性格，不会被强权与压迫所压倒。

这种性格特质如果遇到温和、民主的父母养育方式，也许就会具有安全感与自主性。如果父母以无条件的爱来对待这样的孩子，孩子就会发展出对能力的追求和对爱的追求，形成健康的、稳定的高自尊型人格。

不幸的是，这种逆反型孩子的家庭养育方式往往是苛刻的、暴力的、压迫的，父母往往把自己的喜好给了孩子，如果孩子反抗、不服从，他们就施以高压政策，打骂与严惩，而高压和暴力反过来又加重了孩子的逆反。孩子在心目中知道父母是可恶的、是暴君，父母的批评与压制非但不能让他屈服，反而确信父母是坏人：“我是打不垮的，我是一个好人、一个刚强的人，而压迫者是要下地狱的！”

然而，这种逆反力量所形成的高自尊只能作为抵抗批评与惩罚的权宜之计，不能形成本真的自信，尤其是不能通过爱、模仿、安全的依恋来形成积极的价值观和方向感，有关“我是谁”的回答只是外表上的不示弱、不承认自卑和抑郁，但是仍然不能像本真高自尊那样形成真正的、稳定的自主性和自信，不能形成以积极价值观导向为内容的、实现潜能和爱的能力为目标的健康的动机系统。逆反所形成的高自尊仅仅是一种无基础的、脆弱的和不稳定的自我保护，其动力模式是有缺陷的，即执着于“不要攻击我、不要说我坏，无论如何你都不能贬低我”等自我防御的目标，而不是积极的、建设性的目标。

虚假高自尊者虽然在自我的好感觉上和满意感上比低自尊者要好一些，但他们仍然制造了诸多不适应，比如难以与人建立亲密的关系、失败后因为不善于自我检讨而无法接受教训，妨碍与同事尤其是权威建立和谐的关系，会使周围的人不喜欢或者疏远自己等。

这样看来，自我好感觉不应当是我们追求的人生目标，我们不能依靠虚假的自我价值感来欺骗自己的情感，因为它是不稳定的，而且也将自己置于他人的对立面，妨碍我们人际联结需要的满足。我们要回归本心，追求更有意义的、更有价值的人生目标，建立起与他人的纽带关系，实现兴趣与爱好，充分开发自己的潜能。

[37]　参见克里斯汀·聂夫：《自我同情：接受不完美的自己》，第112页。

[38]　参见迈克尔·克尼斯：《自尊的问题和答案》，第112页。

做正确的事情，你就有好心情。

——亚里士多德

致命的自尊游戏

心陷于自尊的囹圄足以致命。自尊是人与人之间的比较，是社会地位的主观表达，也是人际间社会等级的主观表达，而在适应环境的漫长进化过程中，这种社会地位往往决定着个体的命运和生活形态，经常构成人生追求的终极目标。所以，自尊问题往往具有关键意义，一个人很容易陷入与自尊有关的主观感觉上的困扰与纠结，比如整天思考着自尊的问题，或者过于重视自尊的问题，或者害怕失去自尊，担心被人瞧不起，而这样做往往会引发疯狂失常的行为。

许多杀人案的背后都与自尊障碍有关，自尊的困扰足以构成杀人的理由，一句话也足以引来杀身之祸。有一个私企老板因为对一个新员工的业绩不满，脱口而出一句：“还大学毕业生呢，我看你什么都不是。别看我小学都没毕业，但站在你面前我就是老板。”这个员工怀恨在心，于是买了一把刀子，把老板刺死了。他杀人的逻辑很简单：“如果一个教授或比我社会地位高的人这样说我，我不会如此愤怒。我最不能容忍的是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人这样说我！”还有一个例子是一个农民工找小姐，双方因为嫖资问题发生冲突，小姐不屑地对农民工说：“你不就是一个穷打工的吗？没钱别来玩啊！”于是农民工拔刀把小姐给杀了，事后他说：“别人嘲笑我可以，但一个地位比我还低的小姐嘲笑我，我就受不了了，一定要杀了她！”还有，男女性爱时，女人嘲笑男人阳痿，男人觉得伤了自尊，就把对方给杀了。以上这些都属于冲动杀人，为了什么冲动呢？就是为了维护受了伤害的自尊。

有这样一个案例：在偏远的农村，一家有三个上小学的孩子（一男孩和两女孩）在上学路上被人绑架并遭残忍杀害，凶手竟然是这家的表侄张某。他们住在同一个镇上，谁都不会想到是张某干的，因为张某一向老实、内向、从不惹事，连鸡都不敢杀。据张某交代，两家的爷爷辈是邻居，而且是同姓表亲，多年前张某爷爷家的旧房改造要盖新房，因为两家的房子并排，被害者的爷爷坚持不让对方的房子压过自家，否则就意味着自己抬不起头了。他当时甚至放出了狠话：“你垒一块砖，我就扒一块，不信你试试！”其实，他只是说了一句气话，最后张某爷爷的房子仍然高了30厘米左右，被害者一家也没有动手阻止。但就是这么一句话，让张某怀恨了很多年，难以释怀，他耳边经常回响着这句“你垒一块砖，我就扒一块，不信你试试”，终于有一天对小孩子下手了。其实，被害者一家早已把这件事忘记了。这就是自尊的重大影响，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同样，就怕一个人因为伤自尊而总想着报复和摆平，这种殚精竭虑令人恐惧。

有自尊障碍的人经常玩一个游戏，就是拿对方的自尊问题开涮，他们可能会说：“就你这地位、混成这个样，真丢人，你根本就不如我，你动我一个试试！”其实，这说明投饵的人也有低自尊的问题或者就是一个对自尊敏感的人，所以他才会恶毒并有效地投饵。而低自尊的对方果真上当，开始咬钩，被有效激活了自尊的“病灶”，对方的饵生效，愤怒或抑郁开始涌动，于是自尊游戏开始了。但游戏的进程往往超出了游戏发起者的预期，事故频发，游戏发起者有时会在不知不觉中走向毁灭。

有时，不需要明显的饵，低自尊的游戏也能完成。记得多年前，某大学心理学系有两个女研究生，她们是同一个寝室的，都申请去美国深造，两个人也都接到了包含奖学金的录取通知书，但甲在电子邮件中发现乙的大学更好、奖学金更高，就以乙的身份回绝了录取意向，导致乙没能出国。后来，乙发现此事，将甲告上了法庭，结果甲不仅赔偿了乙，而且因为这种行为被美国大使馆列入黑名单，若干年内不得申请入境。可以说，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愚蠢行为与她高才生的智商极不相称，我们只能用低自尊解释她的行为动机。低自尊者经常发出错误的社会比较信号，主动搜索或扫描着人际比较的信息，并以此设定生命的意义，好像只有保持自己比别人强才有生命的价值。自尊理论是一种反对他人的逻辑与情感，能解释这种人的全部冷漠与孤独，是他们疏离感的全部奥秘。这是一种非常可怕的扭曲，也是生活不幸福的根源。

在现代社会，虽然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很大，但是社会的发展也为人们提供了更加广泛的社会保障，比如各种社会保险，这能够保证人们基本生存需要的满足，很多人有车有房，所以我是否比别人好、我的社会地位怎样、我与你相差多少，更多的不是与生存有关，而是一种精神的需要或者是面子的需要。现在，自尊的需要理应比原始社会更加不重要、更加不基础了，但是仍有少数人受此问题困扰，过于看重自尊问题，这是非理性的。在现代社会，过度思考与追求自尊已是病态，也是心灵痛苦的根源。

追求高自尊是陷阱

低自尊者时常感觉心灵痛苦，所以经常怀有一个梦想：要是能像高自尊者一样自信该有多好。然而，心理学研究表明，追求高自尊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而且很可能失败。人们越是追求高自尊，就越可能变得低自尊。对于低自尊者而言，追求高自尊是一个悖论，你追求的是你得不到的，你得到的是你不追求的。这很像追求幸福，一个人越是缺少幸福，就越渴求幸福，越想追求幸福，就越是得不到它。幸福不是通过直接提升满意感获得的，而是不经意中得到的，你的意愿过强反而感觉不到幸福。获得幸福有一套动力机制、认知、情绪的规律，幸福的人不需要也不追求幸福。

低自尊是由一系列复杂的环境和心理动力过程构成的，不是模仿高自尊的好感觉就能化解的。如前所述，高自尊仅仅是对自我价值的肯定，只是一种对于自我的好感觉，它的高低水平并不重要，它的来源和所发挥的心理功能反而更加重要。换句话说，最为重要的是自尊的性质和意义，以及你出于什么目的而需要和使用它。

在自尊教育的影响下，市面上出现了许多有关提升自尊的自助类书籍，比如有一项技术是让人们对着镜子说“我是可爱的，我是值得爱的”。研究表明，这种直接追求自尊的方式就像追求幸福一样不可行，反而南辕北辙。心理学家伍德等人做了一个实验，把高、低自尊的大学生分为两组，对实验组进行干预，让他们每天练习4次、每次花4分钟对自己说“我是可爱的”、“我感觉很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很有价值的”；而对比组的大学生什么都不做。结果发现，实验组的低自尊大学生练习后，自尊测验的得分比对比组更低，而高自尊的学生通过这样的练习，自尊水平比对比组提升了。人们看重的是有理由的或者有实际基础的自尊，抽象地练习感觉良好缺乏可信度。他们还做了另一项研究，让大学生受试者接受另外一个陌生异性的评价，主要是评价其社会交往能力，在准备期间，让那些对自己社交能力不自信的人对自己说“我感到非常有信心，我还拥有出色的社交能力”，结果发现，这样的自我对话不仅没有缓解紧张，反而激发了他们消极的自我想法。[39]

这样的自我对话显然是没有用的，那么，成功的结果会提升低自尊者的自尊吗？我们知道，自尊受事情结果的影响，正如亚里士多德所说：“做正确的事情，你就有好心情。”如果你受到了他人赞扬、在重要比赛上取得了成功，高、低自尊者都会产生好感觉。不幸的是，成功对低自尊者的影响具有双重性，他们除了感到高兴外，还会引起压力与焦虑，成功的结果也可能会触发消极的自我联想。

1. 成功会激发低自尊者的抑制性动机。正如第八章所述，成功的结果不符合低自尊者的自我概念，所以他们会产生认知失调、感到紧张，同时成功也会激发他们的自我保护性动机，会引发消极的想法，比如“现在都是第一了，下次如果考不好多丢人”、“我都当班长了，要是工作做不好被选掉多可怕啊”。他们认为出色的自己更有可能暴露缺点，“高处不胜寒”。成功造成了更高的标准，使他们感到害怕；成功意味着弱点暴露的概率更高了。有研究发现，低自尊大学生在得知认知能力测验结果后，比不知道结果的对比组表现出了更多的焦虑。知道成功结果后，他们很快会感觉到自尊的提升，自我膨胀，而当他们回归平凡的生活，或者遇到不顺、遭遇挫折时，低自尊会随时卷土重来。那么，为了提升自尊而努力争取事情的结果、努力追求成功可行吗？答案是：不可行。根据事情的结果来定义的自尊叫作有条件的自尊。有研究发现，获得了一个新的职位后，低自尊者更加期望一个更高的职位；有了一笔钱后，低自尊者会想到与某人比，这笔钱并不算多。

2. 成功会激发自我注意力，妨碍心理健康。首先，低自尊者的成功会引起焦虑，造成情绪反应，使人更加关注自我。其次，聚焦于自我会妨碍人际交往，注意力就不会放在关心他人的合作与支持上了。最后，自我关注使人把注意力放在外在标准上，使人更加痛苦与焦虑，担心不能达到外在的标准，更加担心自己的表现不符合其他人的期望。

成功和自我表扬会提醒低自尊者与理想标准进行比较，看到与理想标准的差距。当低自尊者取得成功或者进行自我表扬时，他们会下意识地将现有信息与自我理想进行对比，以便进一步符合这个标准。比如，一个低自尊的学生如果期末成绩不错，他会下意识地想到自己的人际交往还不够好；如果唱歌得了第一名，就会想到自己的语文成绩还不够好；如果语文成绩不错，就会想到数学成绩还不好。他们经常缺少满足感，每一个好的结果都会使他们进一步去与更高的理想自我进行对比。也就是说，成功的结果把他们推向了“比较”的恶性循环而不能自拔，眼下的好结果促使他们痛苦地联想到自己还不够好、还要加把劲儿。我之前曾把这种心理叫作“乐中作苦”，或者不能享受生活的美好。

同样，当低自尊者对自己重复“我是可爱的”这句话时，他们其实是在对自己说“我还不够可爱，我还不像某人那样受欢迎，我要变得更可爱一些”。当一个低自尊的小提琴家听到掌声时，他会高兴，但很快就会想到自己的演出还有瑕疵，如果演奏中不出现这些瑕疵，掌声就会更加热烈；或者想到上次演出不那么成功，自己发挥得还不够稳定，也许下次演出就不会那么好了。

自我评价虽然有助于人们把自己的现状与理想标准进行比较，提升效率，但也存在着不利的方面，我们不能滥用它。自我评价常常将人的注意力和精力拉回到自我身上，妨碍人们集中精力解决现实问题。此外，自我评价可能是不安全感的体现，反映了一个人把恐惧落后、害怕失败之类的自我保护动机当作人生的主要动机。而一个具有安全感的真实的、健康的人会把满足自主性、提高能力和爱当作基本需要，他们的想法、感受和行为反映了内心的真实感受，自我评价就显得多余了。总是想着与理想自我的差别，并关注这个差别，就会妨碍人发挥自主性，也不会使人具有能力感，当把标准定在外在标准时，成功的结果并不会促进自尊的提升。

此外，自尊还会受人格类型或神经类型的影响。作为一种气质或天性，每个人都有较为稳定的、高低程度不同的自尊水平。气质或神经类型是难以改变的，你的确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的高自尊，但你就是学不来，因为你缺少他那样乐观的神经。

与其说自尊决定了一个人的想法、情绪或行为，不如说环境、行为与想法决定了自尊。所以追求自尊是不可行的，甚至会造成负面的结果。

追求高自尊是心理健康的毒药

一个人把高自尊当作追求目标，就像一个上错车的人，车越是加速，他离真正想要的人生目标就越远。追求高自尊本身已经说明一个人心理不健康了，只有内化了错误的人生目标、不了解真实自我的人或缺少自尊的人，才需要自尊。

追求自尊对于人的心理健康的损害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 情绪的损害：人们追求高自尊，意味着他们对于从事的事情具有更高的自我卷入，成功不仅是指“我成功了”，而且也意味着“我是有价值的”。这样做的后果很危险，因为一旦失败了，不仅意味着“我失败了”，而且也意味着“我没有价值”。当人们在自己非常重视和投入的领域取得成功时，积极情绪会极大增加，但是一旦失败也会加重消极情绪。人们越是重视成功，就越是害怕失败，越是想好，就越害怕不好。

一个稳妥的办法就是不要在单一的事情上自我卷入过多，就是俗话说的“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心理健康专家总是强调，心理健康的人能兼顾家庭与事业，让两者取得平衡。这是有道理的，不要过于偏重某一方面，亲情、友情和事业成功都非常重要，这样万一某一个方面失败了，还有别的方面可以支撑。有研究调查了世界各国的长寿老人，发现他们的价值观是多元的，并不单一地看重事业，把亲情、家庭和友情也看得非常重要。

2. 自主性方面的损害：一个人越是追求高自尊，越想得到别人的承认，他就越是容易感到焦虑、担心和压力，因为失败意味着被他人笑话。想要自我膨胀、让别人羡慕的动机会把自我存在的意义完全建立在事情的结果上，这种外在目标会让一个人感到必须完成它、不得不实现它，而这正是压力和紧张的源泉。真正的心理健康是自主性的，即做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把内部的本真的、自发的需要当作人生目标，实现心灵的自由与主动性。比如，一个追求好成绩的大学生会把学习成绩当作唯一有意义的事情，这会迫使他复习与考试，学习时是被动的，他也害怕成绩落后，这会让他感到压力和紧张。而一个出于兴趣和内在需要而学习的大学生会带着乐趣和满意感，他会重视学习过程，能体验到学习过程带来的享受，压力自然很小。

3. 对学习的损害：一个人追求高自尊会妨碍学习的过程，当他出于虚荣而学习时，错误、失败、批评和消极的反馈就是一种自我威胁，而不是机会和改进的途径。一个人把自我价值建立在自尊之上，一出现消极的结果就表明个体缺少价值、令人轻视，于是人们就会恐惧或排斥这样的结果。当失败的结果无法回避时，人们就会利用各种其他手段来保护自尊，比如向下比、不接受现实、抱怨环境因素或攻击他人等，但这些都无益于一个人在教训中成长，这会损害一个人的学习过程。有研究指出，一个追求自尊、为了得高分而学习的人，更有可能作弊。

4. 对人际关系的损害：以自尊为人生目标也会妨碍你的人际关系，因为你把注意力集中于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子上，你的人生目标是想超过其他人，你会过度关注自己的表现，对别人的需要和感觉就会有所忽略。在你看来，其他人是竞争者和敌人，而不是你的资源和支持者。与人相处时，无论你采取的方式是逃避、疏远，还是责备、攻击和愤怒，都会损害人际关系。这些自我保护的策略，会妨碍你与他人建立真诚、友善的关系。

5. 对心理健康的损害：人们越是把超越他人当作目标、越是追求自尊，抑郁的症状就越明显。追求自尊的人一般会将某个领域的事件的价值夸大或泛化到整个自我的价值，而如果失败就容易产生抑郁。依赖特定领域的成败而维系的有条件的自尊是不稳定的，与抑郁呈高度相关。一项以大学生为对象的研究指出，波动的自尊加上生活中的紧张事件可以预测抑郁症。

6. 追求自尊影响做事情的效率，妨碍自我调节：因为追求自尊会造成强烈的情绪反应，当自尊面对威胁时，人们经常纠结于如何使自己感觉更好的冲动中，倾向于努力把精力投入于如何保持良好情绪上，产生了以自我为中心的情绪应对方式，即保护自我不受伤害。因此，追求自尊的人不能根据问题解决的要求或者客观的目标来选择应对方式，他们选择自我损害的对应方式，比如拖延、有意不做，这样即使失败了也不是自己的能力问题，不会涉及面子，只是自己没有去做而已，因而降低了成功的可能性。

聆听内心，爱上不完美

难道低自尊者就不需要改变他们的自我概念吗？他们注定要忍受心灵的痛苦吗？其实，除了直接改变自尊之外，人们还可以利用其他的方法，提高自己的心理健康水平。

1. 改变完美主义式的自我评价观，不要以完美无缺的自我理想来要求自己。认知行为疗法提出了许多改变想法的方法，比如强调接受不完美的自己，不要以偏概全、非黑即白地评价自己，不要因为一件事情失败了，就认为自己一无是处。要灵活、完整地看待自我，而不要刻板地进行自我评价。

2. 发挥优势。在自我评价时，不要总是把关注的焦点放在自己的不足上，而要适当地聚焦于优点与美好品质上。积极心理学就主张，为了获得积极心理，人们要经常发挥自己的优势，关注自己的优点，包括能力上的和性格上的，甚至开发出了优势的测评工具。这样做是有用的，可以鼓励人们多关注自我的积极方面。

然而，对于低自尊者来说，这样做也是有危险的。积极的反馈会提醒他们做得还不够好，向自己展示积极的品质时，低自尊者会想到自己还有真实的缺点；他们也不相信自己真正具备这样的优点，即使相信自己有，也不一定认为这些优点如此重要，反而认为自己的缺点更加重要，改正缺点具有优先性。有一项研究发现，罗列自己的自信品质有利于提升自尊，并能提升真正的自信，但当罗列的自信品质超过12条时，人们的自尊反而下降了。可能12条自信的品质激活了更加完美的自我理想，使人联想到自己根本不可能达到这样完美的理想，从而形成了与理想对比失落的心理。

3. 可以利用朋友与伴侣的真诚关怀与欣赏。如果周围的人对于某人无条件地关心，对他表现出了真诚的关怀和无私的爱，此人的自尊就会提升。有研究发现，如果伴侣对某人的优点非常欣赏，接纳此人整体，无私地爱他，他的自尊能保持一年左右。所以，我们倡导爱与善，要多关心和欣赏别人。

爱要出于正确的理由，而且应当是无条件的，而不是有条件的。当爱与关注指向一个人的成就而不是人本身时，所得到的关注与支持仍然不能减弱一个人的防御心理。

4. 学会成为一个自主与自发的人，成为一个能够主动追求的人。为了防止一个人的自我关注和自我意识，我们可以努力让一个人喜欢与接受自己，却不落入自我评价的陷阱，激励一个人了解和关注自己的真实需要和目标，而不在乎自我得失、不分析自我的态度。比如，有一位心理学家，让大学生填写一个心理量表，量表中只是提示一个人最想做好的和最珍惜的事情是什么，但不去引发他们的自我评价或与理想标准进行比较，只是探索自己的需要是什么，这样做就是有利于健康的，能够激发健康的、本真的自尊的出现。通过填写这样的量表，大学生呈现了自尊的变化，更加重视能力的提升以及把事情做好这样的过程。

同样，提高效率、多取得成功，尤其是在重要的领域取得成功均有助于提升自尊。但是，把自尊建立在特殊的行为结果上同样是很危险的，因为人们不可能永远领先别人，总有失败的时候，人们经常控制不了事情的结果。但是成功的结果却是我们所需要的，也是有利于好感觉的，所以改变一下动机和心态是可取的。我们要把主要精力放在实现自己的目标上，但是不要去想失败或成功给自己的影响，不把成败与自我评价联系起来，而是要与个人的兴趣爱好、能力的实现、基本需要的满足联系起来，享受过程带来的美好，把追求成功过程的意义从提升自尊变成实现个人潜能，从满足荣誉变成个人爱好，从追求外在结果变成满足内在价值，而实现这种动机的转变正是实现心理健康的必由之路。

告别自尊练习

尽量不去想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自己是不是好人、是否受欢迎这类问题。那么我们如何来激励自己呢，如何通过自我督促而进步呢？以下练习可能是有用的：

1. 设想自己的生命是有限的，比如还剩几年或几个月的时间，你会选择去做什么事情？有哪些事情是你发自内心想去做而没有去做的？你如何实现这些目标？

2.假如你可以重新活一遍，你想对你的一生做出哪些调整和改变？有什么方面的缺憾是你可以弥补的？如何用行动弥补这些缺憾？

3.假如你非常非常确定，周围的人都对你有善意，他人是无危险的、是绝对可以合作和信任的，你将如何选择你的人生目标？你将如何选择你对他人的态度？在他人面前，你将如何展示你自己？

4.如果可以确定他人都是关心你、同情和理解你、无条件接受你的，即无论你如何做，他们都会接受你的选择、都能理解你的行为，也就是说，你不在意他人的评价，那你会做什么?你本真的愿望是什么？什么是你生命的最高意义？

5.如果你可以随意改变，你希望把自己塑造成什么样子？如果你可以随意改变，10年后，你希望自己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如果没有观众，只有你自己，那么成为什么样的人，你会最为快乐和满足？

6.如果不和他人比成就，而只是比个性，你有什么特殊的爱好与兴趣？什么是你的独特追求？哪些方面是你感觉有趣而他人却觉得没趣的？

7.你内心最为深沉的真实声音是什么？它的呼声是什么？它想让你成为什么样的人？

[39]　参见迈克尔·克尼斯：《自尊的问题和答案》，第28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