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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的名义

周梅森

　©中文在线数字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2016-2017

　数字版图书版权信息

　人民的名义/周梅森著.北京：中文在线数字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2017.2.

　CAEBN：7-001-000-60733638-6

　分类号：长篇小说 —— 中国 —— 当代　I247.54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京）字045号

　人民的名义

　周梅森　著

　出 品 人：童之磊

　责任编辑：朱厚权

　出版发行：中文在线数字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安定门东大街28号E座9层

　邮政编码：100007

　网　　址：www.chineseall.com

　首次发布：2017.2.13

　更新时间：2017.3.1

　上架建议：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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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子邮箱：copyright@chineseal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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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质版图书在版编目数据

　出版社：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ISBN：978-7-5302-1619-4

　出版时间：2017.1.1

目　录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四十四

四十五

四十六

四十七

四十八

四十九

五十

五十一

五十二

五十三

五十四

一

侯亮平得知航班无限期延误，急得差点跳起来。他本打算坐最后一班飞机赶往H省，协调指挥抓捕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的行动，这下子计划全落空了。广播中一遍遍传来女播音员中英文抱歉的通知，机场上空有雷暴区，为了乘客安全，飞机暂时无法起飞。侯亮平额上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早知道被困机场的痛苦，现在又得尝一次滋味了。

电视大荧屏正放映气象图，一团团浓厚的白云呈旋涡状翻卷，十分凶险的样子。字幕普及着航空知识——雷暴如何危及飞行安全，误入雷暴区曾如何导致空难。但这一切根本不能平息人们焦虑的心情，整个候机大厅这时似乎已经变作巨型蜂巢，嗡嗡嘤嘤，噪声四起。旅客们分堆围住各值机台的机场工作人员，吵吵嚷嚷，无非是打听各自航班可能的起飞时间，追问补偿方案，等等。侯亮平用不着往前凑，就明白了一个意思：那片雷暴区只要在头顶罩着，哪个航班也甭想上天。

侯亮平快步走出候机大厅，寻僻静处一个接一个拨打手机号码。H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关机。反贪局局长陈海关机。当紧当忙全他妈失踪了。当然，侯亮平知道他们并没有失踪，而是在参加一个紧急会议，向该省分管政法工作的省委副书记高育良汇报丁义珍案件，通常与会者都要关机。但侯亮平宁愿相信他们是存心关机，跟他玩失踪。作为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的侦查处处长，侯亮平反复向H省的同行们强调甚至请求——先抓人，后开会！这个姓丁的副市长太重要了，是刚侦破的赵德汉受贿案的关键一环。如果走漏风声让他跑了，H省官场上的许多秘密就可能石沉海底。侯亮平对曾经的大学同学陈海尤其不满，他特地嘱咐陈海别汇报，先把丁义珍控制起来再说，可陈海胆小，支吾几句到底还是汇报了。侯亮平正因为害怕夜长梦多，抓捕赵德汉之后才在第一时间赶夜间航班飞赴H省，不料偏又陷入了雷暴区。

侯亮平忽然发现，外面无风无雨，太平寂静，连穿梭送客的喧闹车声也消失了。雷暴在哪里？哪来的啥雷暴区？他跑出候机大厅的门，仰望夜空。空中虽说阴云密布、月暗星晦，但既看不见闪电，更听不到雷声，飞机不能起飞似乎成了一个谬误！身边恰巧有机场工作人员走过，侯亮平拦住他，提出了心中疑问。这位上了把年纪的老同志意味深长地瞅了他一眼，颇具哲理地说，看事物不能只看表面，云层上面的世界你能看见吗？平静后面往往就藏着雷暴。侯亮平望着老同志的背影发怔，仿佛听到某种隐喻，这一番话使他浮想联翩……

侯亮平毕业于H大学政法系，老师同学遍布H省官场，这让他对H省有一份格外的牵挂。各地反腐风暴愈演愈烈，H省平静异常，这些年来此起彼伏的传说大都止于传说。他当然明白这是假象，肉眼看不见云层上面的世界，同样看不见阳光下隐藏的黑暗。丁义珍浮出水面似乎出于偶然，若不是赵德汉的惊天大案牵扯到他，一时半会儿还难以掌握过硬证据。侦查处处长深知时机的重要性，临门一脚往往是决定胜负的关键。侯亮平着急啊，可再急也没用，天上有雷暴挡着呢。

他重新经过安检，回到了候机大厅。大厅里仍是一片嘈杂。他强迫自己镇静，在饮水机前喝了几口水，找了一处空椅子坐下，闭目养神。已经落网的赵德汉的形象适时浮现在眼前，他禁不住又沉浸到了对赵德汉的回忆中。昨天晚上，当此人捧着大海碗吃炸酱面时，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他代表命运来敲这位贪官的家门了。

贪官一脸憨厚相，乍看上去，不太像机关干部，倒像个刚下田回家的老农民。可这位农民沉着冷静，心理素质好，处变不惊。侯亮平一眼看透——这是长期以来大权在握造就的强势状态。当然，也许今天这个场面早在他的预想中，他有心理准备。只是侯亮平没料到，一个被实名举报受贿几千万元的部委项目处长，竟然会住在这鬼地方！

这是一套常见的机关房改房，七十平方米左右，老旧不堪。家具像是赵德汉结婚时置办的，土得掉渣，沙发的边角都磨破了。门口丢着几双破拖鞋，扔到街上都没人拾。卫生间的马桶在漏水，隔上三两秒钟“滴答”一声。厨房里的水龙头也在滴水，但这似乎不是漏水，而是刻意偷水。证据很明显，水龙头下的脸盆里积了半盆不要钱的清水。

侯亮平四处看着，摇头苦笑，这位处长真连寻常百姓都不如。

像是为他的思路做注解，赵德汉咀嚼着自由时光里的最后一碗炸酱面，抱怨说：你们反贪总局抓贪官怎么抓到我这儿来了？哎，有几个贪官住这种地方？七层老楼，连个电梯都没有，要是贪官都这样子，老百姓得放鞭炮庆贺了！他的声音被面条堵在嗓子眼，有些呜呜噜噜的。

是，是，老赵，瞧你多简朴啊，一碗炸酱面就对付一顿晚饭。

赵德汉吃得有滋有味：农民的儿子嘛，好这一口。

侯亮平直咂嘴，声音响亮夸张：哎哟，老赵，你可是处长啊！

赵德汉自嘲：在咱北京，处长算啥？一块砖能砸倒一片处长！

侯亮平表示赞同：这倒也是！不过，那也得看是什么处。你老赵这个处的权力大呀！早就有人说了，给个部长都不换，是不是啊？

赵德汉很严肃：权力大小，还不都是为人民服务吗？权力大就一定腐败吗？我这儿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我劝你们别瞎耽误工夫了！

搜查一无所获。事实证明，的确是耽误工夫。侯亮平冲着赵德汉抱歉一笑：这么说还真搞错了？搞到咱廉政模范家来了？赵德汉挺有幽默感的，及时伸出一只肉滚滚的手告别：侯处长，那就再见吧。

侯亮平也很幽默，一把抓住了赵德汉的手：哎，赵处长，我既来了还真舍不得和你马上就分手哩！咱们去下一个点吧！说罢，从赵家桌上杂物筐里准确地拿出一张白色门卡，插到了赵德汉的上衣口袋里。

赵德汉慌了，忙把门卡往外掏：这……这什么呀这是？

你帝京苑豪宅的门卡啊！请继续配合我们执行公务吧！

赵德汉的幽默感瞬间消失，一下子软软瘫坐到地上……

侯亮平蓦地睁开眼睛。大厅突起一阵骚动，许多人拥向不同的登机口，各值机台前都排起了长队。侯亮平以为飞机要起飞了，急忙挤到自己的登机口。结果发现是一场美丽的误会，机场服务员正给各误机航班旅客发餐盒，侯亮平没一点胃口，又悻悻地回到原来座位上。

手机响起音乐，侯亮平一看，眼睛登时亮了起来，是陈海的电话！

完事了吧？该行动了吧？没有！说是领导有分歧，汇报到新来的省委书记那里去了……侯亮平几乎叫起来：陈海，陈大局长，我可告诉你，赵德汉一落网就喷了，把一百多名行贿人都交代了！丁义珍仅介绍行贿即达一千多万元，可见丁义珍本身的受贿数额有多么巨大！

陈海那头说：我也没办法，我算哪根葱啊？再说了，你们反贪总局还没把抓捕丁义珍的手续传到我省检察院呢！侯亮平急得跳脚：手续已经办好了，就在我包里！哎，那你赶紧飞过来呀，不是早到机场了吗？猴子，你得让我们有法可依呀！侯亮平只觉得一阵头晕。知道雷暴区吗？罩在你头顶上你却看不见听不到的雷暴！算了，算了，不和你说了。哎，丁义珍现在人在哪里？在干啥？你们谁负责给我盯的啊？

陈海背书一般汇报：丁义珍在京州国宾馆搞一个光明湖项目协调会，今晚举办宴会，丁义珍快喝醉了。我派出了最得力的女侦查处长陆亦可上场，只要省委做出了决定，一个电话就能把丁义珍拿下……

——哦，对不起对不起，猴子，高书记已经请示完新书记了，我们这边又要开会了！陈海压低嗓音最后说了句，匆匆忙忙关了手机。

开会开会，开你个头呀……侯亮平骂骂咧咧，心却稍安。老同学陈海为人老实，办事踏实，而且干了几年反贪局局长，经验还算丰富。

坐在侯亮平身边的一位妇人叹息：唉，也不知啥时才能起飞……

侯亮平一脑门心事，不愿和她搭讪，头一仰，闭上了眼睛。

眼一闭，赵德汉又活生生地跳到了他眼前。

这位贪官堪称一绝，让侯亮平想忘也忘不了。到帝京苑豪宅搜查的那一幕实在太震撼了，超出了侯亮平既往的经验和想象……

赵德汉彻底崩溃，是被两个干警架进自己的帝京苑豪宅的。豪宅里空空荡荡，没有沙发桌椅，没有床柜厨具，厚厚的窗帘挡住外界光线，地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埃。显然这里从未住过人。赵德汉宁愿蜗居在破旧的老房子里，也没来此享受过一天。那么这套豪宅是干吗用的？侯亮平把目光投向靠墙放着的一大排顶天立地的铁柜上。赵德汉交出一串钥匙，干警们依次打开柜门，高潮蓦然呈现在众人面前——

一捆捆新旧程度不一的钞票码放整齐，重重叠叠，塞满了整排铁柜，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钞票墙壁。这情景也许只有在大银行的金库才能见到，或者根本就是三流影视剧里的梦幻镜头。如此多的现金集中起来，对人的视觉产生了很强烈的震撼。仿佛一阵飓风袭来，让你根本无法抵御它的冲击力。所有的干警，包括侯亮平都惊呆了。

天啊，赵德汉，我想到了你贪，可想不到你这么能贪。我真服了你了，这么多钱，你一个小处长是怎么弄到手的啊？也太有手段了吧？侯亮平完全没有嘲讽的意思，蹲在赵德汉面前近乎诚恳地问。

赵德汉这才哭了，不仅因为害怕，更是因为痛心：侯处长，我可一分钱都没花啊，舍不得花，又怕暴露，也……也就是常来看看……

侯亮平对犯罪嫌疑人的心理深感好奇：常来看看？这钞票好看吗？

赵德汉把梦幻般的目光投向铁柜：好看，太好看了。小时候在乡下，我最喜欢看丰收的庄稼地，经常蹲在地头一看一晌午。我爱吃炸酱面，更爱看地里的小麦。麦出苗了，麦拔节了，金灿灿的麦穗成熟了……看着看着，肚子就饱了。赵德汉声称自己是农民的儿子，几辈子的农民啊，穷怕了！看钞票，就像看小麦一样，看着心里踏实，看着精神满足。看久了，钞票上会泛起一片金光灿烂的麦浪呢……

这人真他妈的奇葩一朵，竟然能把贪婪升华为田园诗意。

侯亮平突然想起，赵德汉好像有一位八十多岁的老母亲独居乡下。便问赵德汉，是不是也给老妈寄钱。赵德汉道是寄钱的，每月三百块。为这三百块钱，还经常跟老婆吵架，他发财的秘密老婆也不知道。他很想把老妈接到城里来住，但不敢暴露帝京苑豪宅，这可是金库啊！自己住的房子太小，又没法安置。好在母亲不喜欢城市，来看看就走了。赵德汉自我安慰说：每月寄三百块给她，也差不多够了。

侯亮平终于愤怒了！你守着这么多钱，每月只给老妈寄三百块生活费！空着这么大一座豪宅，也不把你老妈接来住！你老妈辛辛苦苦拉扯你长大，就该得到这样的回报吗？还口口声声是农民的儿子呢，咱农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净养你们这种没心没肺的儿子！

赵德汉鼻涕眼泪又下来了，满脸生动而深刻的惭愧，口口声声自己错了，错大发了，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辜负了组织的培养……

打住！组织培养你这么捞钱了吗？说说，怎样搞来这么多钱的？

赵德汉摇起了头，道是实在记不清了。自打有了第一次，以后就再也收不住手了！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四年，有钱就收，就像捡麦穗一样，总觉得在梦中似的，恍恍惚惚，满眼尽是金灿灿的麦穗啊……

侯亮平指着铁柜问：你有没有个大概数？这些钱是多少啊？

赵德汉说：这我记得，一共二亿三千九百五十五万四千六百块！

侯亮平拍了拍赵德汉肩膀，能精确到百位数，你记忆力真好。

赵德汉道：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侯处长，我给你说呀，我喜欢记账，谁给我多少钱，啥时候啥地方给的，每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侯亮平眼睛一亮，马上追问：那账本呢？藏在啥地方了？

赵德汉迟疑一下，指了指天花板：主卧吊顶上边就是账本！

小韩迅速离去，不一会儿取回一摞包着塑料袋的账本来。

侯亮平翻看着账本，不由得惊叹：我的天哪，你是学会计的吧？

赵德汉带着哭腔道：不……不是，我是学采矿的，会计是自学的！

太专业了，你自学成才啊，老赵！真心话，我都想谢谢你了！

赵德汉可怜巴巴问：侯处长，那……那能算我坦白立功吧？

这得法院说。老赵，你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怎么这么贪呢？

赵德汉激动起来：我要举报！我举报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他六次带人过来给我行贿，行贿总数是一千五百三十二万六千元！要不是他第一次送了我一张五十万元的银行卡，我也不会有今天！侯处长，你给我找纸找笔，让我把这些沉痛教训都如实写下来！让警钟长鸣，让其他同志以后千万千万别再犯这种错误了，哦，不，不，是罪行……

这个，你进监狱后有的是时间写。侯亮平合上账本，进入下一步骤，拿出拘留证，对手下交代：行了，把这个拾麦穗的家伙拘了吧！

小韩和小刘上前拉起赵德汉，让赵德汉签字后，用手铐把赵德汉铐住。此后，赵德汉戴着手铐一直瘫坐在地上，脸色死人般苍白。

侯亮平指挥手下清理铁柜，霎时间在客厅堆起了一座钱山。他绕着钱山转着圈，掏出手机通知值班检察干警来换班，并让他们联系银行，多带几台点钞机过来。这是要紧的安排，后来银行运来十二台点钞机，竟然烧坏了六台！

换班的干警很快来到了。侯亮平命令小韩等人把赵德汉押走。

赵德汉在小韩的拉扯下，从地上颤颤巍巍站起来，向门口走。忽然，赵德汉又转过身，可怜巴巴地对侯亮平说：侯……侯处长，我……我想在我这个家再……再转一圈行吗？我这一走，肯定回不来了！

侯亮平一愣，摇头苦笑：好，那就最后看一眼吧！

赵德汉戴着手铐，在豪宅里转悠，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似乎要把这座豪宅的每个细节刻在脑海里。最后，赵德汉失态地一头扑到客厅中央那座钱山——也许是他臆想中的金色麦垛上，放声痛哭起来。他戴着手铐的手抚摸着一个个新旧不一的钱捆子，手和身体颤抖得厉害。失败的人生就在于失去到手的一切，而为这一切他付出了道德、良心、人格的代价，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怎一个伤心了得！

赵德汉凄厉的哭声令人毛骨悚然，在豪宅客厅里久久回荡……

凌晨四点，广播里终于传来了好消息，北京上空的雷暴区转移，飞机可以起飞了。侯亮平随着人群拥向登机口，终于松了一口气。

该过去的总要过去，该来的总归要来。北京的雷暴区转移了，只怕H省要电闪雷鸣了。侯亮平有一种预感，H省的反腐风暴就要来了，没准会把自己当年的老师同学裹卷几个进去。从丁义珍开始，H省那些此起彼伏的传说恐怕不会再是传说，也不会再轻易止于传说了……

二

丁义珍是这桩大案的关键。对丁义珍的抓捕是关键中的关键。陈海明白这一点，可检察长季昌明似乎不明白。或者因为事关重大，他揣着明白装糊涂。陈海几乎是恳求这位顶头上司：侯亮平代表反贪总局发出的抓捕令不能忽视，万一出问题，责任在我们省反贪局啊！季昌明却坚持向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汇报。明说了，省检察院归省委管，不经请示抓一个厅局级干部不合适。况且最高检的抓捕手续现在也没见到，仅凭他猴子打打手机就行动，也太草率了吧？

季昌明跟侯亮平烂熟，所以一口一个猴子，搞得陈海很无奈。陈海只得命令侦查一处处长陆亦可亲自带队，暗中紧紧地盯住丁义珍。

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高度重视检察院的汇报，通知相关干部连夜到自己的办公室开会。季昌明、陈海赶到省委大院2号楼时，只见楼内灯火通明，工作人员进进出出，如白天上班一样。二人进了办公室，除高育良外，还见到了两位重量级人物：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季昌明颇具意味地瞄了陈海一眼，似乎说，瞧这阵势，像这种敏感的事情咱们不汇报行吗？！

陈海上前与高育良握手，低声说：老师好！高育良年近六十，保养得法，满面红光，且笑口常开，看上去像一个擅长太极功夫的官场老手。其实呢，他是一位学者型干部，法学家，早年曾任H大学政法系主任。陈海是他教出来的，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和远在北京的侯亮平，也都是他的得意门生。高书记抑或是高老师的弟子遍天下呢。

季昌明扼要汇报情况。高育良和李达康神情严肃地听着。气氛沉重压抑。陈海很清楚，每位领导肚子里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但表面上千篇一律，永远都是没有表情的表情。陈海在政治上特别小心，这是因为他总结了父亲陈岩石一生的教训——老革命的父亲，省人民检察院前常务副检察长，外号“老石头”，跟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斗了大半辈子，结果离休时仍然是个厅级干部，硬是没能享受上副省级待遇。而人家赵立春却调到北京，进入了党和国家领导人序列。也正因为老爹常在家里纵论江山，才使陈海对H省的政治路线图烂熟于心。比如，眼前这位李达康，原是赵立春的大秘，传言他乃秘书帮帮主；老师高育良是政法系的领袖，政法系统的官员，都跟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陈海不愿重蹈父亲的覆辙，也不愿违心处事，因而和谁都保持距离，连对老师高育良也敬而远之。但他心里得有数，心如明镜，才不会出大的差错。

看吧，省城京州的一位大权在握的副市长要倒台了，会牵扯多少人？会给H省和京州的官场带来多大的震动？天知道！季昌明心里肯定有数，他是H省老人，曾在京州市工作多年，啥不门清？此事棘手啊！结束汇报时，季昌明说：北京那边已有证据证明，丁义珍副市长涉嫌行贿受贿，而且数额巨大。我们具体如何处理，得请领导指示。

高育良皱着眉头：丁义珍的事我们不知道，北京怎么先知道了？

李达康脸色更是难看：就是啊，昌明同志，这都怎么回事啊？

季昌明便又补充汇报，道是福建有位投资商向国家部委一位处长行贿批矿，最终没批下来。那位处长不肯退钱，投资商就向最高检反贪总局举报了。那位处长一落网马上检举揭发，把丁义珍给交代了。

高育良思索着，向李达康询问：你们这个丁义珍分管啥工作啊？

李达康苦着脸：都是重要的工作啊！城市建设、老城改造、煤矿资源整合……有些工作呢，说起来是我挂帅，具体都是丁义珍抓！

陈海明白李达康的态度了，他绝不会轻易把丁义珍交出去的。李达康是H省有名的改革闯将，胆子大，脾气硬，当年提出过一个响亮口号：法无禁止即自由！啥事都敢干，啥人都敢用。陈海想，丁义珍是李达康一手提拔重用的干部，现任光明湖改造项目总指挥，管着几百亿资产呢。他要是被北京方面带走了，这位市委书记情何以堪？

祁同伟小心地提出了个建议：既然这样，高书记、李书记，你们考虑一下，是不是先让省纪委把丁义珍规起来呢？我派人协助执行！

这是一个折中的意见。由省纪委处理丁义珍，作为省委常委的李达康脸上好看些，以后也有回旋的余地。陈海明白祁同伟的心思，这位公安厅厅长要上台阶，眼睛瞄着副省长，恩师高育良已经向省委推荐了，常委李达康的一票很关键，祁同伟当然要顺着李达康的意思来。

果然，李达康立即表态：哎，祁厅长这个意见好，就由我们双规吧！那口气似乎已经代表省委做了决定，也没去征求一下主管副书记高育良的意见。高育良怎么想的不知道，只见老师下意识地用指节轻击着桌面，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季昌明：这个，季检，你的意见呢？

老师的心思陈海很清楚，老师肯定不想为李达康做嫁衣裳。双规丁义珍，就违背了北京方面的意见，谁拍板谁负责任。老师与李达康一向不和，这是H省官场几近公开的秘密，老师干吗为政治对手顶雷啊？但老师就是老师，绝不会直接表露自己的意思，便把球传到省检察院这边来了。不是主动汇报吗？好，你们的事你们先表个态嘛！

季昌明说：高书记，我尊重您和省委的意见！北京那边的立案手续马上过来，让我们拘。可先规起来也可以，只要把人控制住，下面怎么都好办！但从我们检察角度来看，还是拘起来走司法程序较妥。

这话把人说得云里雾里，季检算得上语言大师了。陈海这位顶头上司一向中规中矩，又即将退休，什么人也不想得罪。可叫你表态你总得有态度呀，这绕来绕去，还是把李达康得罪了。陈海内心想笑。

高育良点头：好，老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倾向于拘。说罢，指着陈海：哎，陈海啊，你是反贪局局长，也说说你的意见吧！

陈海一怔，不由自主站了起来。老师一摆手，示意他坐下说。他没坐下，笔直地站着，一时间有点蒙——他一点思想准备没有，刚才光研究别人了，这冷不丁的，让他怎么表态？陈海虽说小心谨慎，内心还是挺正直的，根子上像他老爹。在一圈领导逼视下，陈海脑门微微冒汗，一着急，竟把话说得更干脆了：高书记，我也倾向于拘。丁义珍的犯罪事实明明白白摆在那里嘛，又是北京那边让抓的……

李达康不悦地拦住陈海的话头：陈局长，如果协助拘了，丁义珍这案子的办案权是不是就转移到北京了？是不是这样啊？

陈海直接指出了李达康外行：李书记，您理解有误差，不存在办案权转移，这本来就不是我们H省的案子，是反贪总局直接侦查的！

李达康似乎有些激动，近视镜后面的双眼睁得很大：哎，我要说的正是这个！丁义珍的案子如果由我们查办，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上，交由最高检反贪总局来侦办，将来是什么情况就很难预料了！哦，同志们，我这么说并不是要包庇谁啊，完全是从工作角度考虑……

会议渐渐显露出意见分歧，且针锋相对的意味越来越浓。

高育良并不责怪学生冲撞李书记，眼角还闪过一丝赞赏的余光。是嘛，两边有分歧，老师才能笑口常开，弥勒佛似的和稀泥。陈海心里有数，其实看到李达康受挫，高老师内心可能还是蛮享受的。当年两人在吕州市搭班子，身为书记的老师可没少受市长李达康的气。李达康太强势，当市长市长老大，当书记书记老大。他强了，别人就得弱，就不得不受委屈，谁心里不记恨？不单单是高育良，恨李达康的人多了去了！当然，作为政治上的竞争对手，磕磕绊绊寻常事，稍稍有点幸灾乐祸也是人之常情。高老师抑或高书记很老练，表面上不露声色，相反，有时他还要偏袒保护李达康呢，以显示自己的政治姿态。

陈海侧面观察李达康，只见他眉头紧锁，双眉之间刻下一个深深的川字。其实陈海心里还是挺佩服李达康的，这人不仅能干，而且极有个性。就拿抽烟来说，随着社会文明进步，绝大多数干部自觉戒烟限烟，李达康却我行我素，保持着当秘书时养成的烟枪习惯。当然，开会或和人谈话他不抽烟，无人时就钻到角落里吞云吐雾。现在丁义珍事件让李达康成了主角，事情出在他的地盘上，丁义珍又是他的左臂右膀，他能摆脱干系吗？心里肯定不是滋味啊，李达康一次次摘下眼镜擦拭。人一摘去眼镜就露出了本相，满脸掩饰不住的愁容和愤懑。

高育良书记清清嗓子说话了。所有人竖起耳朵，听这位在场的分管领导定夺。昌明、陈海同志，你们检察院既要执行北京最高检的指示，也要考虑我省的工作实际啊！让北京突然把丁义珍抓走，会不会造成京州投资商的大面积出逃啊？京州那个光明湖项目怎么办啊？

祁同伟谨慎地看看李达康，马上附和：是啊是啊，丁义珍可是京州光明湖项目的总指挥啊，手上掌握着一个四百八十亿的大项目呢……

李达康再次强调：育良书记，这可不是小事，一定要慎重啊！

高育良点了点头，又说：省委书记沙瑞金同志刚刚到任，正在下面各市县考察调研呢，我们总不能冷不丁送上这么一份见面大礼吧？

陈海没想到这一次老师竟如此剑走偏锋，给李达康送偌大一份人情。高育良老师不是不讲原则的人啊，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季昌明的性格外柔内刚，表面上谨慎，关键时刻还是敢于表达意见的。他看了看众人，语气坚定地说：高书记、李书记，现在是讨论问题，那我这检察长也实话实说，不论丁义珍一案会给我省造成多大的影响，我们都不宜和最高检争夺办案权，以免造成将来的被动！

这话意味深长，比较明确地言明了利害，陈海觉得，应该能给老师某种警示。老师却不像得到警示的样子，两眼茫然四顾，也不知在想些啥。陈海便用行动支持自己的领导，及时地看起手腕上的表。他看手表时的动作幅度非常大，似乎就是要让领导们知道他很着急。

李达康却一点不急，继续打如意算盘，他不同意季昌明的看法，坚持由省纪委先把丁义珍规起来。理由是，双规可以在查处节奏的掌握上主动一些。祁同伟随声附和，称赞李书记这个考虑比较周到……

陈海实在听不下去了，在祁同伟论证李书记的考虑如何周到时，“呼”地站了起来。行，行，那就规起来吧，反正得先把人控制住……

不料，高育良瞪了他一眼：陈海！急啥？这么大的事，就是要充分讨论嘛。高书记不到火候不揭锅，批了学生几句，顺势拐弯，端出自己真正的想法——既然产生了意见分歧，就要慎重，就得请示省委书记沙瑞金同志了！说罢，高育良拿起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原来是这样！老师这是要把矛盾上交啊！那么老师前边说的话也只是送了李达康一份空头人情，批他这学生也不过做做样子。陈海感叹，老师就是高明，要不怎么能成为H大学和H省官场的不倒翁呢？

与会者都是官场中人，见高书记拿起红色保密电话，马上知趣地自动避开。李达康是难以改造的老烟枪，心情又特别压抑，现在正好到对面接待室过把瘾。祁同伟上卫生间。季昌明在办公室与卫生间之间的走廊溜达。陈海挂记着现场情况，趁机走出2号楼打电话……

转眼间，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了高育良一个人。

高育良一边与沙瑞金书记通着电话，一边于不经意间把这些细节记在了脑海中。在以后的日子里，高育良会经常回忆咀嚼当时的情景和细节，琢磨谁是泄密者。的确，这一环节是后来事件演变的关键。

陈海来到2号楼院子里，深深吸一口气。他内心沮丧懊恼，对自己十分不满意。关键时刻，修炼的火候还是差远了，说着说着就发急，露出一口小狼牙。这么一个汇报会，顶撞了常委李书记，还挨了老师高书记的批，主要领导都对你有看法，还要不要进步了？陈海刻意训练自己，遇事不急于表态，避免得罪人，要成为与父亲不同的人。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父亲给予的一腔热血总会在一定时候沸腾起来。

陈海实在忍受不了这无穷无尽的会议。他心急火燎，一晚上嘴角竟起了一个燎泡。万一弄丢了丁义珍，侯亮平真能撕了他！何况这猴子同学又身置花果山，总局的侦查处处长啊。作为省反贪局局长，陈海对总局多一分敬畏，也就对H省这些领导们的拖拉作风多了一分不满。

关键是一定要盯住丁义珍！陈海为防泄密，出了2号楼以后，才和手下女将陆亦可通了个电话，问那边情况。陆亦可汇报说，宴会进入了高潮，来宾轮番向丁义珍敬酒，场面宏大。说是倘若能把丁义珍灌倒，今晚就万事大吉了。陈海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们都瞪起眼来。

开会时一直关机，现在有必要和猴子深入通个气了。这一通气才知道，侯亮平被困机场，反贪总局已将抓捕丁义珍的手续交给侯亮平——既然有手续了，可以先抓人再汇报，猴子的思路可以实施了。陈海不再迟疑，结束和侯亮平的通话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不等省委意见了，先以传讯的名义控制丁义珍，北京手续一到立即拘捕！

用手机向陆亦可发出指令后，陈海站在大院里长长吐了一口气。省委大院草坪刚修剪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青草香气，这是陈海最喜欢的气息。甬道两旁的白杨树据说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种的，合抱粗，仰脸见不到树梢，树叶哗哗啦啦如小孩拍掌，是陈海最爱听的声音。他希望自己变得更完善，更成熟——或者说是更圆滑，但一味瞻前顾后，他总是做不到。做人要有担当，哪怕付出些代价！这一点，陈海从内心佩服侯亮平同学，这猴子同学有股孙悟空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在院子里站一会儿，陈海的心情好多了。夜空中的云彩越来越浓厚，刚才还挂在天际的月亮，现在全不见踪影。要下雨了吧？夜空湿气重了，黑色如漆渐渐涂抹着苍穹。这样的时刻，来一场雨也好。

再次走进2号楼时，陈海从容淡定。让这些领导们慢慢研究去吧，早点来个先斩后奏就好了，也不这么遭罪。他敢打赌，省委最终决定会与北京一致。又想，陆亦可应该行动了吧？他在心里计算着时间，想象着在宴会上抓捕丁义珍的场面，不由得一阵激动……

高育良办公室里，人差不多到齐了。老师干咳两声，开始传达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的指示：当前的政治环境，反腐是头等大事，要积极配合北京的行动。具体实施，由育良同志代表省委相机决定！

陈海、季昌明、祁同伟都盯着高育良看，现在只需一个命令了。高育良却突然发现李达康不在现场，偏着脑袋问：哎，达康书记呢？

话音刚落，李达康阴沉着脸，握着手机，从对面接待室出来，匆匆走了进来：来了，来了！育良书记，对不起，我多抽了几口烟……

高育良不满地皱了皱眉头：同志们，我是这样考虑的，在反腐问题上不能有任何犹豫不决，这个丁义珍非抓不可！最高检的手续传来了没有？陈海及时接话：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侯亮平正带着手续往京州赶呢！高育良一挥手：那就有法可依了嘛。综合大家的意见，我认为丁义珍涉嫌犯罪的证据既然比较确凿，又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直接抓的案子，我看就不必双规了吧？啊？还是应该依法办事，直接走司法程序嘛！

李达康失望地看着高育良：这可不是一个丁义珍的事啊，搞不好又得稀里哗啦倒一大片了，京州光明湖四百八十亿的投资怎么办啊！

高育良的眼神充满同情：达康书记，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

李达康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说了，就按你的意见办吧！高育良把脸转向陈海：陈海，我知道你早等不及了，行动吧！

陈海笑了：高书记，我已经让下面行动了！现在就等好消息了。

然而，预期的好消息没来，坏消息却来了！陆亦可来电话向陈海和季昌明报告，抓捕行动失利，丁义珍竟然在他们眼皮底下溜掉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在场的领导们都陷入了被动，每个人都难免尴尬。陈海更恼火透顶——如果不是这个冗长的汇报会，丁义珍是不是早该落网了？汇报、研究、请示！不就是配合北京抓一个犯罪嫌疑人吗？至于这么慎重吗？在场的每个领导对这一失利都负有责任。

高育良有大将风度，似乎没想这失利与责任，咳嗽一声说：检察院的事让检察院去办，陈海、老季，你们忙去吧，我们等消息。达康书记、同伟厅长，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好，那就散会吧！

在目标消失的情况下，会，就这样散了。事后回忆起来，高育良努力记住了几个细节情景：陈海散会冲出门时，差点把正进门的秘书撞倒，其焦虑和急切的心情可见一斑。季昌明不急不忙，似乎胸有成竹，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李达康情绪沮丧，满脸阴霾，眼镜直往鼻尖滑。而他的得意门生祁同伟则阳光依旧，消瘦的脸庞英俊灿烂。

高育良叫住祁同伟：哦，祁厅长，留一下，我还有事和你说。

祁同伟本来不应该参加这个汇报会。检察院向高育良、李达康两位省委领导汇报，不是向他汇报。他赶巧当晚正向高书记汇报有关治安方面的工作，公安厅厅长又与抓人有关，就留了下来。高书记是他老师，两人的关系较之与陈海更密切一些，有些话就要关上房门谈了。

办公桌上只留一盏台灯，师生二人对面而坐，气氛就变得亲近而又多少有些暧昧了。刚才一场汇报会，冠冕堂皇，水过无痕，大家似乎都在公事公办，暗地里却有复杂的内容，意味深长且久远。官场上总是这样，表面上是在谈论某一件事，但在这件事背后却总是牵连着其他人和事，甚至还有山头背景、历史纠葛等等。现在要梳理一下了。

祁同伟看出了老师的心思，试探说：高老师，今天要不是您让我过来汇报全省治安消防综合整治工作，我也许就碰不上丁义珍这出好戏了。

高育良以感叹点题：好戏不好看啊，这里面的名堂估计不少！

祁同伟说：就是。而且这次又是北京直接抓的案子，影响太恶劣了！您看李达康书记今天的脸色，像是他犯了事似的！

高育良点了下头：丁义珍是李达康重用的，这总是个失误吧？

祁同伟放开了，知道老师想跟他谈丁义珍事件，便站在老师的角度，直截了当地指出，李达康的责任不小。道那丁义珍本就一个马屁精，走哪里总号称是李达康的化身。现在化身出了事，真身岂能不着急？并推测这两人关系里不知藏着多少猫腻。老师也扯下公事公办的面孔，斜了学生一眼，绵里藏针地问：既然有这样的认识，那还帮李达康争办案权啊？学生一愣，觉察到老师的不满，正想找话搪塞，却被老师追着打脸，你是不是有私心啊？祁同伟的脸微微一红，承认了。

知子莫若父。除了父母，老师是最摸学生脾性的。特别是多年共事，高育良一路将祁同伟提拔起来，学生那点小心眼为师的还能不知道？上位副省长，指望李达康在省委常委会上投一票？明眼人一看便知。高育良缓缓摇着头，告诉自己学生，他对此不乐观，也劝学生别这么乐观。祁同伟有点紧张，以为李达康会反对他进这关键一步。高育良却仰起脸，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李达康未必能阻挡学生进步，倒是新来的沙瑞金书记——同伟，你想一想吧，哪个一把手到任后会马上安排提拔干部啊？离任的省委书记谨慎怕事，留下一批人不去安排，新书记一到任就安排了？有这等好事吗？怕弟子太失望，高育良停了一下，又安慰说：当然喽，这也不是绝对的，沙书记呢，现在正在各市搞调研，也未必都不安排！要相信组织，你就别想这么多了！

祁同伟觉得老师敲打得有道理。但老师的主题应该不在这里，老师想谈的恐怕还是自己的老对手李达康。于是，又大胆地试探道：高老师，我有个怀疑，您说这李达康书记该不会也……也腐败掉了吧？

没想到高育良突然变了脸，立即正色喝止：你胡说什么啊？不要把自己同志总往坏处想！我不认为他争取办案权就是想包庇丁义珍。

祁同伟不解：那李达康是为什么呢？当真是为工作吗？

高育良不紧不慢说起一桩往事。八年前，李达康任林城市委书记，林城副市长兼开发区主任受贿被抓，一夜之间，投资商逃走了几十个，许多投资项目就此搁浅。林城的GDP指标从全省第二，一下滑到了全省第五！高育良的话意味深长，如果稳住了GDP，李达康当时就是省委常委了。祁同伟顿悟，他知道八年前的另一个结果是，高育良任书记的吕州市，GDP上升到全省第二，老师就先一步进了省委常委班子。

高育良说：现在刘省长快到年龄了，李达康迫切需要政绩啊！

祁同伟附和说：可不是嘛，都传着沙李配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祁同伟给老师茶杯续上水。

高育良喝着茶，脑筋又转悠起来。今天的事也是蹊跷。他在这里开着会，丁义珍有检察院人盯着，人怎么忽然失踪了呢？当然，他这会也开得长了点，与会人员进进出出，还打电话——该不会谁有意无意泄密吧？祁同伟直截了当说，作为公安厅厅长，他的职业反应就是有人泄了密，在他们开会的时候，肯定有个人向丁义珍通风报信了！

高育良转动着茶杯，仿佛自言自语：是谁呢？有这么大的胆子？

除非有共同利益。祁同伟学乖了，不去直接点李达康的名，只是把脑袋凑近高育良，低声说：高老师，您是省政法委书记，比我更明白当前腐败的特点，都是一抓一串，哪个案子不是窝案串案啊！

哦，这样看来，抓捕丁义珍的意义就更重大了。高育良从沙发上挺直身子，声音一下子变得洪亮起来：你们公安厅要协助检察院，动用公安力量密切配合，这个丁义珍跑到天涯海角也必须抓捕归案！

是，老师！我今晚就到公安厅值班，落实您的这一重要指示！

祁同伟笔直一个立正敬礼，显示自己的英俊潇洒、虎虎生气。

高育良拍了拍沙发扶手：坐下坐下，别弄得像黄埔军校似的。同伟啊，我知道你和李达康有矛盾，但大原则还是要讲的。不要随便议论李达康。另外，我也提醒你一下，像今晚丁义珍这种事，你也少出头，免得惹上嫌疑！这种时候你过于活跃，人家就会怀疑你有私心。

祁同伟心悦诚服地低下了头：是，我明白！老师，那我走了！

三

李达康的心境恶劣到极点，散会后，坐在一路急驰的轿车里，握着手机开始骂人。他骂市纪委书记张树立一天到晚吃干饭，连一点警惕性都没有，京州干部队伍烂完了只怕都不知道！他骂光明区区长孙连城作为光明湖项目的副总指挥，难道从未觉察总指挥丁义珍的腐败吗？长眼睛干啥用的？！骂够了，李达康要二人立即到他办公室来！收起手机，李达康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浓郁夜色，久久发怔。

今天是星期几？星期四吧？那就是黑色星期四了。现在他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丁义珍出事对他可谓当头一棒，潜在的政治对手欢欣鼓舞。高育良心中窃喜。祁同伟怕要笑出声来了。汇报会开得无比窝囊。高育良、祁同伟看似支持他双规的意见，可转眼又把球踢给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巧妙地把他否了。偏偏他又出去抽了半天烟，偏偏丁义珍又跑掉了，别人会怎么想啊？会不会怀疑他李达康给丁义珍通风报信了？如此一来，他的屁股干不干净都成问题了……

李达康身上文人气比较重，当年是省委大院一支笔，秘书们的天然领袖，给好几位大领导当过大秘。这批秘书起来后，形成H省政界的一支重要力量，被人称为“秘书帮”。而高育良手下弟子呢，大都在政法口工作，被视作“政法系”。当然，秘书帮、政法系都是干部群众私底下的戏称，但人脉关系自然形成，两股势力存在也就成了不争的事实。

作为秘书帮的头号人物，李达康对高育良不太服气。他从政的资历比高育良深，高是学院派，他是实干家。他担任过几个大市的一把手，政绩赫赫，是全省公认的改革闯将。高育良呢，虽说也在吕州做过市委书记，主要经历还是在条条上。可到头来高育良先一步进省委常委班子，成了省委副书记，这次如果不是沙瑞金空降过来，高育良甚至会成为省委书记。据说，前省委书记赵立春曾极力向中央推荐高育良。在这个传说中，他李达康的位置不是接任省长或者副书记，而是调离H省，放到外地任职。他和高育良当年在吕州搭班子闹出的矛盾，让人们记忆犹新，受损的还是他李达康。

后来的发展却有些出乎意料。中央突然把沙瑞金派来了，高育良的省委书记谜一般地没戏了，谜底至今无解。反而他李达康倒有可能在即将到龄的刘省长退下来后继任省长。想想，这也合乎情理，他主政的省会城市京州，经他六年打造已成为逼近一线的经济强市，他又是省委常委，由此上位省长是顺理成章的事。却不料，在这微妙时刻，他手下主持光明湖项目的大将丁义珍落马。李达康怎能不痛心呢？

车进京州市委大院，漆黑的天空飘下了雨丝。李达康在自己办公室的小楼前下车，并没有急于进门。他在夜幕下仰起头颅，让空中的雨丝打湿了脸庞。丝丝凉意使他精神为之一振，这才快步走进办公室。

市纪委书记张树立、光明区区长孙连城已经等在那里，询问的目光一齐投过来。李达康阴沉着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言不发。

张树立赔着小心讷讷感叹：真没想到丁义珍会突然出事呢。这个副市长看起来挺谦虚的，位置一直摆得也很正……可话锋一转，纪委书记像上了发条似的开始猛烈批判丁义珍！可是他背后呢，干啥事都打着咱李书记的旗号，明明他大权独揽，却四处说是咱李书记的化身。钱他去搂，好处他去捞，恶名却推到咱李书记身上，真不是东西！

李达康并不领情，看着面前两个部下，冷冰冰地说：丁义珍这个人用错了，主要责任在我！但是你们二位有没有责任啊？怎么都不提醒我呢？尤其是你张树立，你是纪委书记呀，是不是失职啊？啊？

张树立很委屈：李书记，丁义珍的问题我反映过，去年他儿子结婚大肆收礼，还有，和一些投资商的不正常交往，我也提醒过……

李达康摆了摆手：好了好了，我叫你们来不是追究责任的，是研究下一步怎么办！说罢，安排应急措施，让区长孙连城接手丁义珍的工作，光明湖项目不能因此耽误，该咋干咋干；指示张树立对光明湖项目搞一下纪检摸底，做到心里有数。李达康特别提出，摸底要内紧外松，绝不能吓跑了投资商——八年前在林城抓了一个副市长，惊跑了一批投资商，让林城经济陷入了一个低谷期。李达康口气严厉地告诫二位部下：不能被同一道坎绊倒两次，目前当务之急是安抚好投资商，稳定人心，稳住投资局面……一直忙到半夜，三人各自回家。

该安排的都安排了。能想到的，而且可以做的，也就这些。应该没有什么大的疏漏了吧？然而，李达康心里却总是不安，仿佛扎了一根刺。直至回到家，看到妻子欧阳菁，李达康才蓦地醒悟：这根刺正是自己妻子！妻子是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平时跟丁义珍有来往。李达康明白，自己的屁股干不干净，与这个名义上是他妻子的女人有关。

——欧阳，今天我必须给你打个招呼了，别再把头往光明湖项目上乱伸，小心挤扁了你的头！李达康进门在客厅沙发上一坐下，就阴沉沉地说。

欧阳菁马上火了：哎，李达康，你什么意思呀？回来就训我？

李达康敲着茶几吼：我不是训你，是提醒，少和丁义珍来往！

我和丁义珍来往关你啥事？你光明湖的项目用了我们京州城市银行六亿多贷款，我不和丁市长来往，和你来往？这也不合适吧！

我说的不是信贷业务，是让你别插手工程！李达康进一步点明。

欧阳菁一怔，继续犟嘴：我倒想为朋友们介绍几个工程，可你李书记肯给吗？啥时给过啊？你眼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老婆，连声招呼都不愿给丁市长打。

书记丈夫冷冷说了一句：丁义珍出事了！你想让我也卷进去啊？

欧阳菁“啊”了一声，惊得嘴巴半天没合拢。

夜深了，李达康和欧阳菁各自到自己的卧室睡觉。他们夫妻感情早已破裂，分居八年多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李达康脑海里不停地转着一个念头：离婚吧，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窗外传来一阵时断时续的虫鸣，这细小的声音在静夜里显得十分清晰。虽然是夏末的节气，却已透出了一丝秋的悲凉。其实，要离婚也不容易，欧阳菁在他当副县长时就嫁给他，风风雨雨二十多年了，他的心就算是块石头也焐暖了。李达康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睡意全无。他索性起身叼起一根香烟，站在窗前吞云吐雾。若不离婚他又将如何呢？妻子如果出了事可怎么办？他的政治生涯再也经不起一次核爆式的打击了。

一个让李达康揪心的疑问浮现在眼前——究竟是谁向丁义珍通风报信了？他相信，这个问题折磨着今天所有参加汇报会的人。他感到一个巨大的阴谋正从后路包抄过来，如寻不出反击之道，必会让他跌入无底深渊。丁义珍怎么会突然跑了呢？这一跑，他就成了头号嫌疑人，他的对手非常清楚这一点。往深处想，说不定人家故意挖了一口陷阱，等他往里跳呢！检察院还在行动中，只盼着丁义珍能尽早落网，李达康仰望星空，暗自祈求。扔了烟蒂，他转身上床，心又怦然急跳起来，也不对呀，如果妻子欧阳菁真跟丁义珍有经济利益关系，丁义珍被捕把她咬出来，不就直接把他装进去了吗？思来想去，无所适从。

李达康越发觉得丁义珍的失踪诡异奇谲，也许是套中有套……

这个诡秘的抓捕之夜最初并无诡秘征兆。侦查一处处长陆亦可亲自坐镇国宾馆大堂，让侦查员张华华在宴会厅门口监视着丁义珍的一举一动。另一位侦查员周正被安排在依维柯警车里，守候着国宾馆大门。陆亦可办案经验丰富，此前从未出过大的差错。张华华通过耳麦，每隔几分钟向她汇报一次，简直是现场直播——丁义珍举着酒杯发表讲话，为市委书记李达康大唱赞歌；房地产老板们排着队向丁义珍敬酒，马屁拍得肉麻；丁义珍醉态百出，摇摇晃晃都快站不住了……

后来回想，也不是没有漏洞。张华华所站的位置，只能看见丁义珍的背影。丁义珍脸对着落地玻璃窗外的湖景，那是主人座位。张华华怎么也不明白，就一转眼的工夫，市府办公室孙主任顶替了丁义珍的位置。孙主任体形与丁义珍相似，都是矮胖子，这天又都穿着银灰色西装，从背影看一模一样。当她汇报一切正常时，大错已经铸下了。

还是守候在车里的周正发现异样情况，向陆亦可报告：丁市长的奥迪轿车悄悄驶出了大门，往解放大道开走了。陆亦可不由得一惊，领导还在喝酒，司机怎么敢擅自离开呢？不对头！偏在这时，局长陈海的电话指令来了，让她拘捕丁义珍，不必再等省委指示。陆亦可和张华华冲进宴会厅，走到主桌时才发现，一模一样的背影竟是孙主任！

陆亦可把孙主任拉到一边，询问丁义珍去向。孙主任说，丁市长刚才接到分管副省长的一个电话，明天要汇报工作，回房间准备汇报材料去了。陆亦可知道坏事了，向陈海报告后，马上带队上楼搜寻。

丁义珍在国宾馆常年包一个套间，算是光明湖项目的临时办公室。陆亦可率人走进房间，发现桌上的电脑还开着，一些文件也在办公桌上摊着，丁义珍好像真的在那儿准备材料似的。还有一瓶喝了一半的人头马洋酒，也放在茶几上，种种迹象表明，丁义珍并未走远。陆亦可让服务员打开所有房间，一间一间地搜索，结果一无所获。

陆亦可冷汗湿透了内衣，她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这太奇怪了，丁义珍会变戏法吗？会大变活人吗？这位三十多岁的熟女，孤傲，清高，处处洁身自好，以至于至今单身，她几乎承受不了这个意外打击……

接到陆亦可的电话，陈海驱车赶往国宾馆，同时调动二组、三组分头到丁义珍家中、市长办公室搜查。雨下大了，陈海打开雨刷。前方是一片模糊的黑暗，正如他目前的处境。事情已到了难以挽回的地步，他胸中像有一块铅，沉沉地往下坠。懊悔无法用语言描述，如果今晚一开始就听了侯亮平的话，先拘捕丁义珍，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现在上哪儿去找这个该死的丁义珍呢？估计有人通风报信了。

到了国宾馆，陆亦可汇报了最新进展：通过监控录像发现，丁义珍离开宴会厅，从厨房通道走了。厨师长认识丁副市长，证实了这个过程。陈海内心焦虑，却镇定着情绪，好言安慰部下，让他们别急。

这时，全面出动的各路人马纷纷来电。二组说，丁义珍没回家，他妻子这两天根本没见过他的人影。三组从市政府打来电话，说丁义珍的办公室已经搜查过了，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现在只有通过公安系统搜寻丁义珍了。陈海正要给高育良打电话，学长祁同伟的电话先打了进来，学长邀请学弟到省公安指挥中心联合指挥一场深夜追捕。听学长扬扬得意的口气，好像他已经找到了丁义珍的踪迹。

陈海浑身细胞都兴奋起来，当即驱车驶向公安厅。当年在H大学，他和侯亮平、祁同伟被称为“政法系三杰”。虽然都是好朋友，陈海心底与侯亮平走得更近一些，猴子同学尽管毛病不少，但心眼正，为人实在。祁同伟有些虚荣，衣着举止时常透出一点花花公子的浮华，其实他出生于贫困农村。在学校时，祁同伟和侯亮平都争强好胜，陈海时常为他们调解矛盾。大三那年，为竞争政法系学生会主席，祁同伟和侯亮平明争暗斗搞得难分高下，最后双方妥协，共推老好人陈海当主席。他们三人都是高育良的得意门生，前进的道路上都受到老师的指点和栽培。如今一起为共同的事业奋斗，这段缘分格外值得珍惜。

转眼来到公安厅大楼。陈海泊好车，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指挥中心大厅。祁同伟迎上前，拉着他坐在指挥席上，捧上刚沏好的热茶。前方墙壁镶着大块电子屏幕，上面有一个亮点在渔网般的全省道路图上移动。祁同伟指着大屏幕的亮点对陈海说：海子，瞧，他在那里！

陈海这才从屏幕上发现，丁义珍早已离开了京州。轿车正在京州至岩台的高速公路上奔驶，丁义珍是岩台人，应该是开往岩台。陈海心中窃喜，他早已在岩台布控，只要丁义珍往那里逃就是自投罗网。祁同伟告诉他，丁义珍的手机已经被跟踪锁定，现在丁义珍就像一条挣不脱鱼钩的鱼，说罢感叹了一句，高科技手段就是厉害啊！

大屏幕上的亮点缓缓移动，这时已过双沟集了。祁同伟下令在柴城出口堵。干警立即打电话联系柴城公安局，要求对方出警布控，在柴城高速公路出口处拦截。警察们在柴城收费站截下车。令人惊奇的是，车内没有丁义珍！问了司机才知道，丁义珍老娘犯了急病，让司机去岩台代为探望，还给了司机一千块钱给老娘买补品。司机说：丁市长是在解放大道下的车。现场的警察搜查了奥迪车，在后排坐垫底下发现了丁义珍的手机，手机开着，调的静音。这狡猾的家伙，故意布下疑阵，用手机吸引了追踪者的注意力，自己金蝉脱壳逃走了。

祁同伟火透了，命令工作人员调出解放大道附近的监控视频，仔细查找！不久，大屏幕上出现了丁义珍的视频。丁义珍在解放大道下车后一阵快步疾行，消失在阴暗的胡同里。接着，在义府东路丁义珍又出现了，他在那里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机场高速公路方向去了。

这个丁义珍，可真他妈够专业的，串胡同走了两条街，才坐出租车去了机场！还扔下一部开着的手机骗我们上钩！祁同伟有些气急败坏，当即黑着脸命令手下，马上联系京州国际机场。然而，机场方面回馈的信息令人绝望：今天根本没有丁义珍的购票和登机记载。

陈海建议，再查周边机场！干警们便又立即联系周边三个机场。

忙乱之中，6号办公桌前一位戴着耳机的干警突然叫了起来：祁厅长、陈局长，查到了，到底查到了！京州机场边检根据我们提供的丁义珍照片，把今日出境人员全筛了一遍，发现丁义珍已经改名为汤姆·丁，于两个多小时前乘坐加航23432航班飞往加拿大的多伦多了！

陈海不无惊愕：什么什么？这家伙两个多小时之前就已经逃走了？

是的，陈局长，23432航班已经飞出了我国领空，进入了国际空域，现在大约位于东经99度，北纬47度……

指挥大厅的气氛一下子凝结成冰，每一个人都压抑得难以呼吸。

陈海一拳擂到桌上：我的天，这只煮熟的鸭子还真他妈飞走了！

天亮了，高育良书记来电话询问情况，陈海和祁同伟一起去老师家汇报。高育良也是一夜无眠，眼睛发红，眼泡浮肿。两位学生到来时，老师正在吃早餐。老师让学生坐下一起吃，学生心中发虚，没敢坐下，更不敢乱吃，怕不好消化。听完了两位学生的汇报，老师也吃不下去了，绷着脸，把喝了一半的牛奶推到了旁边，昂然站起。

好嘛，公安检察，啊？两家政法单位追捕一个目标，最后还能让目标给逃脱了！祁同伟，你这个公安厅厅长当得好啊，越来越有能耐了！陈海，你这个反贪局局长也真有出息啊，一直盯着，还能把人盯丢了！

祁同伟赔笑说：谁想到能在阴沟里翻船呢？高老师，我检讨！

高育良敲了敲身边的桌子：什么高老师啊？工作时称职务！

陈海便称职务：高书记，是我们反贪局的责任，应该我检讨。

高育良神情缓和了一些，思忖道：昨晚情况比较复杂，汇报会开的时间长了些，估计有内鬼走漏风声了，祁厅长，给我重点查这个！

祁同伟汇报说：高书记，这我已经想到了，我今天就安排查！

高育良点了点头：那就好！你们两个都给我记住了，这个丁义珍抓不回来，我可饶不了你们！以后你们也少说是我的学生！

祁同伟和陈海站得笔直，几乎同时低下了脑袋：是，高老师。

离开老师高育良的家，雨已停歇，东方的天际霞光尽染。

陈海和祁同伟分手，一坐进驾驶室，又独自痛悔起来。这都怎么回事啊？他实在不敢相信，丁义珍竟在这么多人的监控中，在众目睽睽之下顺利逃脱，他这个反贪局局长真是窝囊废！行动前，季昌明非要汇报，高育良就通知了京州的李达康，还有公安厅厅长祁同伟，这事也就他们这几个人知道。其中，他和祁同伟还都是高书记的学生。也不像是反贪局内部出问题啊，昨天上午陆亦可就开始监视丁义珍了，如果陆亦可他们走漏了风声，丁义珍白天就跑掉了，还用等到夜晚吗？

H省这潭水很深啊，太深了，丁义珍背后一定藏着某个大家伙！

这时，陈海蓦地想起，北京上空的雷暴区已转移，侯亮平凌晨登机前发了个信息给他，现在是早上六点多，侯亮平的飞机应该到了。

陈海一踩油门，直奔机场而去。雨后的田野上一派绿色充盈，道路两旁绿化带修剪整齐的灌木，与高速公路两旁繁茂参天长势疯野的乔木形成对比，相映成趣。陈海把车窗打开，让清爽的晨风鼓荡胸怀。速度催生激情，陈海暂时摆脱了心中的阴霾，感觉自己像要飞起来。

这点挫折不算什么，陈海告诉自己，真正的战斗其实刚开始。丁义珍虽然跑了，但放走他的人还在，此人有如此能量、如此手段，应该是一条大鱼！此鱼之大，也许会让H省的干部群众都无法想象……

四

侯亮平阴着脸，从公文包里取出丁义珍卷宗，“啪”的一声，拍放在陈海的办公桌上，自己气呼呼地往陈海的办公椅上一坐，马上大发脾气，俨然陈海的领导：好嘛，陈海陈大局长，我手续到了，你这边犯罪嫌疑人倒不见了！哎，这就是公事公办？这就是你的依法办事？

陈海接过卷宗，苦笑着道歉：对不起，猴子，实在对不起！

侯亮平敲着桌子，口气严厉：陈海，你还能干点人事吗？啊？！

因为犯了错误，好脾气的陈海脾气更好了，赔着笑脸不断地向侯亮平解释，从昨夜省委的汇报会，到会上的分歧，还有他们共同的老师高育良书记的最新指示。道是省反贪局正在做丁义珍的材料，国际刑警中国中心会尽快发出红色通缉令，公安厅已在准备海外追逃了。

工作谈罢，两人就没啥话说了，干巴巴地坐着。一场意外的挫折破坏了多年的同学情谊。侯亮平知道，老实厚道的陈海这时候很希望自己能露出笑脸，眼睛里闪出点猴性，让他放下沉重的心理包袱。

可他偏不。陈海这货也太气人了，放跑了他一个到手的贪官。昨天他在电话里一次次求他，让他抓人抓人，他就是不听！因此，从走出机场到此刻，侯亮平一直眉头紧锁，沉着张脸，仿佛和陈海之间不存在啥友情。这很折磨人，但陈海活该，他必须承受这种冷落。

陈海办公室养着一缸金鱼，各品种的鱼儿色彩绚丽，悠然自得地漫游。侯亮平知道，陈海是遗传或者说是继承了父亲陈岩石的爱好——陈岩石对花鸟虫鱼有着特殊的情感。屋子的各角落都摆满了绿植，凤尾竹、巴西木、龟背竹、绿萝……品种没啥讲究，却带来一屋子青翠。

侯亮平站在玻璃缸前观赏金鱼，心情渐渐松弛下来，心气也变得多少平和了些。他觉得丁义珍犯下如此大案，不会不留下痕迹。便看着鱼缸和陈海分析，让陈海想想，之前，反贪局，还有纪委方面，有没有线索？难道没一个人举报过丁义珍？陈海想想说，对丁义珍的举报也有几起，不过都是匿名的，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但有一份举报倒是实名的……侯亮平这才把目光投向陈海：实名举报人是谁？

我爹。陈海不自在地笑了笑。你熟悉的那位离休多年的老检察长陈岩石。不过真正的举报人也不是他，是大风服装公司的工人，我爹就转了一下。举报内容缺乏可靠的证据线索，所以我也就忽略了……侯亮平瞪起眼：忽略了？哎，哎，咱老检察长没揍你屁股吧？

猴子，你要不解气，就替我爹揍我一顿？陈海试图用玩笑缓和气氛。但你可能不了解我爹的近况，他可不是你熟悉的陈叔叔了……

怎么不熟悉？我熟悉得很！说说吧，老头儿现在怎么样了？

陈海说了起来，道是老头儿最近做了一连串怪事。放着厅局级的房改房不住，卖了三百多万全捐了，和我老娘跑去住自费养老院，在社会上影响很大。有人说，这是老同志表达不满的方式，是对在位腐败干部的极大嘲讽。老头儿还四处大骂他的老对头——前省委书记赵立春。老头儿当年和赵立春在京州市一个班子里共过事，赵立春顺风顺水，调到北京，官居高位，老头儿却连个本来该享受的副省级都没能享受上。所以老头儿退休后一直为真理而斗争，四处帮人告状递状子。他住的那家养老院，快成“省第二人民检察院”了。他资格老，啥状子都敢接。动不动就来个电话报案，经常搞得我哭笑不得。

听到这儿，侯亮平来劲了：走，我要去看看老头儿，现在就去！

陈海笑道：猴鼻子就是灵！老头儿已经在养老院备好了饭菜，等你去蹭饭哩。走吧，我一人面对你也实在难受，你故意折磨我啊！

在H大学上学时，侯亮平饭量大，一口气能吃两三个大馒头。大学食堂那点儿定量饭菜，填不饱肚子。侯亮平便隔三岔五跟陈海回家，蹭饭蹭到肚子滚圆。那时陈岩石留着络缌胡子，侯亮平就称他胡子大叔，亲热得像一家人。毕业后分配在北京工作，侯亮平与胡子大叔来往少了，但心中一直充满对这位老人深切的思念。许多岁月悄然流逝，这回再见，老人的变化很明显，早先威风凛凛的络腮胡子不见了，人也仿佛缩了一圈，瘦了，矮了，牢骚也多了，侯亮平看着有些心疼。

陈岩石老两口住在三楼一间大开间，有阳台、卫生间，还有一间小厨房。平日在餐厅吃饭，也可以自己做。侯亮平进门就注意到，陈海手下的女处长陆亦可在厨房女主人似的忙碌着，锅铲响成一片。屋子中央放着一张圆桌，已摆满菜肴。陆亦可出来，陈海马上向侯亮平介绍说：这是我们一处处长陆亦可，为招待你，我特意请来帮厨的。

大家围着圆桌吃饭。椅子不够，陈海和陆亦可只能并排坐在床沿上。侯亮平颇有意味地瞥了一眼，对陈海说：我们政法系三杰，只差祁同伟一位了。哎，我那老冤家为啥不来啊？你这家伙没叫他吗？

叫了，不能来。说是正开会布置电信人员查电话泄密的事呢！陈海叹道：出了这档子事，我和同伟一宿没合眼，还转着圈挨训……

说点开心事吧。陆亦可一甩短发，站起来敬侯亮平的酒：听说你外号叫猴子，我们陈局人又特老实，作为同学，你没少欺负他吧？

侯亮平喝干了敬酒，叫起屈来：哎呀陆处长，咱们不带这么巴结领导的！谁欺负谁啊？是你们领导欺负我呀！大学时代经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我花钱请女生喝咖啡，你们领导去和人家谈恋爱……

陈海大喊胡扯，诉苦说：四年大学，这猴子总睡下铺，难道是我孔融让梨吗？不是，我也想睡下铺，可睡不上啊！咱这位侯处长当年就是只活蹦乱跳的猴子，他上床不是上，是蹦！我只要睡了下铺，他就猴性大发，常把我从梦中蹦醒。这家伙晚上不回来我不敢睡，最后只得自愿让出下铺——猴子，求你别蹦啦，安静点在下铺躺着吧！

全体笑喷。陈岩石老两口笑出了眼泪。这哥儿俩真是一对活宝。

俩活宝老同学喝了一整瓶京州特曲，侯亮平酒量大毫无感觉，陈海却不胜酒力。加上昨夜一夜未睡，说是头晕，想眯一会儿。结果身体刚贴床铺，就打起了呼噜。陆亦可见无事可做了，告辞离去。

侯亮平这才对陈岩石说明真正的来意——他对大风服装公司那封举报信感兴趣。道是大风厂的老板蔡成功是他发小，早前曾经给他打过电话，说让人家坑了，把一笔股权弄丢了。他以为只是普通经济纠纷，没当回事。今天无意中得知老人家也在举报信上签了名，就不能不重视了。陈岩石说：你这就对了嘛，陈海就是不重视我的举报！

侯亮平便让陈岩石向他举报。陈岩石眯起眼睛回忆。当年，大风厂是一家国营企业，他在京州做副市长时，主持股份制改革，让工人们集体持了股。后来，他离开京州，调到了省检察院工作，工人有事还经常找他。去年发生了一桩经济纠纷——蔡成功以大风厂的股权质押借了山水集团五千万元，到期还不上款了，股权就被法院判给山水集团，大风厂就此易主。现在光明湖地价飞涨，据说光厂子的那块地就值十个亿了！那些持股员工不干了，占领了工厂，拒绝山水集团接收入驻。大风厂老板蔡成功也失踪了，说是跑到北京上访去了。

侯亮平问：那这个事与逃走的副市长丁义珍有啥关系呢？

陈岩石说：有关系啊，丁义珍是光明湖项目的主管领导，与山水集团的女老总高小琴勾肩搭背。工人们就怀疑股权质押中有鬼——丁义珍也许拿了高小琴的好处，就把丁义珍举报了。我也感觉此事有疑点，希望京州市领导依法保护工人的权益，便在举报信上写了个情况说明，签了名。但这没用，市领导不重视。我家这位陈局长也不给我立案好好查，判断是经济纠纷。这一来，让我惹了一身麻烦，有人还怀疑我为大风厂卖力吆喝，收了吆喝费呢！

侯亮平思索着：陈叔叔，您是不是掌握了什么具体线索呢？

陈岩石摇了摇头：亮平啊，这要你们下力气去查呀！现在的事实是，丁义珍逃掉了！没问题他逃啥？抓住丁义珍，线索不会少！

侯亮平苦笑不已：丁义珍不是让你们家陈局长给弄丢了吗？！

陈岩石很愕然。直到这时，老人才知道丁义珍竟然是在儿子陈海手上逃掉的，禁不住一阵摇头叹气。继而开骂，骂罢儿子，又骂赵立春。侯亮平听陈海说起过，老头儿啥烂账都能算到赵立春头上，今天终于领教了。陈岩石抱怨说，H省的党风、政风、社会风气全坏在赵立春手上了。赵立春在京州做市长时就脱离群众，夏天嫌天热，躲到有空调的招待所办公。他当时是副市长兼公安局局长，和赵立春是一个班子同事，就找到招待所去责问赵立春，还逼着赵立春做自我批评。

侯亮平不止一次听陈海说过这件事，却依然明知故问：这个自我批评，人家领导做了没有？

陈岩石说：做了！在政府党组生活会上做的，态度还算诚恳。

侯亮平笑了：诚恳啥？真诚恳，人家还会这么报复您呀？

陈岩石脖子一拧：哎，不管怎么说，他赵立春当时是做了自我批评嘛！亮平，我真怀念那个时代，有信仰，讲精神！干部队伍多廉洁啊！我们市政府一位副秘书长，收了人家一台台式空调，就被开除了公职，开除了党籍！搁现在，收辆宝马、奔驰老百姓都认为他是清官呢！

哎，哎，又发牢骚了吧？都谁收宝马、奔驰了？您老快举报啊！

我这也是随口一说，可能有点夸张，但现在腐败实在太严重了！

这倒是，所以我们才要坚定反腐，要壮士断腕，要刮骨疗毒嘛……

陈岩石难得有了倾诉对象，又开了瓶酒，给侯亮平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有些干部还说呢，反腐弄得官不聊生了！这叫啥话？

就是，让他们继续腐败，就不怕弄得民不聊生吗？陪老头儿说着话，侯亮平不动声色地把自己杯中的酒和陈岩石杯中的酒全喝了。

陈岩石慷慨激昂：改革开放初期有人说，腐败是经济发展的润滑剂，我是坚决反对的，还写过文章哩！现在看来，腐败实际上是社会动荡的导火索啊……咦，我的酒呢？你这猴崽子，喝我的酒干啥？

侯亮平干脆把酒杯也收了，打趣说：行了，陈叔叔，别喝了！您喝多了净骂领导，谁敢陪您啊？再说，我和陈海还一大堆事呢……

傍晚一起去机场时，侯亮平和陈海说了一路的知心话。侯亮平和盘道出了盘桓脑际的疑虑——光明湖项目是目前H省最大的旧城改造项目，牵涉四百八十亿的巨额投资。丁义珍主持该项目，其贪腐肯定会从这里下手。现在的问题是，丁义珍背后有没有更大的势力在左右？丁义珍的出逃是不是什么人要有意斩断线索？丁义珍跑了，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个四百八十亿的光明湖项目就是最大的一座庙。下一步的工作思路，就是要盯死这座庙，让利益相关者尽快浮出水面。

陈海频频点头，表示赞同，却又不多说话。侯亮平看得出来，这家伙与他的想法是一致的，也许这位局长早就在暗中观察这座庙了。

夕阳西下，大地洒下一片金色。透过挡风玻璃可以看见明净的天空，瓦蓝瓦蓝水洗过一般。几朵白云悠悠飘荡，如羊如棉如雪山。一架架飞机腾空而起，钢铁巨鸟打破了宁静画面，气势磅礴地呼啸远去。

分手之际，侯亮平突然诈道：陈海，你这家伙有啥事瞒着我吧？

陈海仰起那张憨厚的娃娃脸，眼里满是无辜：又怎么了你？

侯亮平把脸逼近陈海：你肯定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是不是？并且，你有了目标！哎，告诉我吧，丁义珍背后的那个大家伙是谁？

陈海立马摇头：哎，哎，猴子，我没有你这么神，你是神猴！

什么神猴？陈海，我知道你原则性强，没有确凿证据不肯乱说话。可是，就算哥求你了，给我八卦一下行不行？侯亮平央求道。

陈海坚决地摇头：侯处长，咱们的工作能八卦吗？不怕犯错误？

我知道你想学牛鼻子老道，整天修炼自己，装老练，装城府——你就装逼去吧你！侯亮平瞪了陈海一眼，下车时“砰”地摔了车门。

老实的陈海过意不去，下车紧追了几步，拦到侯亮平前面：哎，哎，猴哥，你别诈我，案子一旦有了突破，我第一个给你打电话！

侯亮平这才笑了：哎，这就对了嘛！哦，还有啊，对你老爹的“第二人民检察院”也多点理解，多点尊重！说罢，挥挥手，疾步离去……

五

李达康是一个善处逆境的人，就像一只皮球，越是用力拍打，弹得就越高，身上一股拼命三郎的劲，在全省干部队伍中是出了名的。李达康知道自从丁义珍离奇出逃，自己周围就笼罩着一层阴影。猜疑、诟病、嘲讽无处不在。要想摆脱阴影，必须找到突破口——光明湖改造工程就是他选定的突破口。丁义珍逃走次日，李达康就把新城规划沙盘搬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没事就盯着看，看得入神，连长长的烟灰掉到沙盘上都不知道。沿湖耸立的一排排写字楼、商务大厦、高档楼盘，是他的梦和希望，一旦沙盘转为现实，他就能把阴影变成光环。

这几天，李达康连续召开市委、市政府各级会议，强调光明湖项目的重要性，要求市级领导分兵把关，做好稳定投资商的工作。只要顶过这个关口，不出现大规模撤资潮，光明湖前景必定光明灿烂。届时，京州市的GDP和财政税收都会上一个新台阶，会让H省政界刮目相看，也能让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注意到他的强大政治存在。应该说，这些努力没白费，投资商情绪稳定，李达康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然而，细想想也有些奇怪，迄今为止，竟然没有一个投资商承认向丁义珍行过贿。纪委书记张树立向李达康汇报时十分困惑：难不成丁义珍成了廉洁模范？别是北京那边搞错了吧？李达康认为是因为丁义珍逃跑了，谁都巴不得撇清关系，就是行过贿也不会说！张树立说：可是我们纪委监察人员认真进行了摸底调查，确实没发现丁义珍在光明湖项目做过多少手脚，查出来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没啥大问题。李达康说：没大问题，小问题也不能放过。张树立这才犹犹豫豫地汇报起来，说是有人举报，大风厂的老板蔡成功给丁义珍行过贿。两人还在生意上有些不清不白的往来。不过目前还没掌握啥确凿证据……

李达康眼睛亮了，当即指示：查，好好调查这个蔡成功！

纪委书记张树立前脚走，光明区区长孙连城后脚又来汇报。

孙连城挂帅光明湖项目总指挥，有随时向李达康汇报情况的特权，进李达康的办公室显得熟门熟路。孙连城脸上愁云密布，见了领导就唉声叹气。他来汇报拆迁事宜。大风厂成了光明湖畔最硬的钉子户，无论想什么办法都难以将它拔掉。李达康火了，没有难拔的钉子，要你这个总指挥干吗？跑到我这儿来就是诉苦吗？孙连城不光来诉苦，还说了个情况：山水集团想向李书记做个汇报，不知能不能安排？李达康知道山水集团对于光明湖改造工程的重要性，却偏着脑袋问孙连城意见。孙连城说：如果能得到您的支持，大风厂就好拆了——具体办法让山水集团去想。李达康沉吟片刻，同意了。

当晚，李达康带着孙连城以及几个相关局长，和山水集团老总高小琴一起来到光明湖畔。时间大约是九点钟，皓月当空，湖面上波光粼粼，仿佛洒下一片碎银。正是初秋时节，微风轻拂，薄雾流荡，让人感觉有种说不出的惬意。光明湖是京州市的西湖，之前几任市委领导都想沿湖打造一座新城，但是由于资金等条件的限制，一直未能实现。其实，说穿了还是缺少魄力与能力，缺少一位像李达康这样的强势书记。站在山上，点燃一支香烟，李达康脑海里出现幻觉，仿佛沙盘上那些高楼大厦，已经十分真切地在湖边矗立起来了……

这时，湖面上传来一阵雄壮的歌声：咱们工人有力量，每天每日工作忙……这是大风服装厂高音喇叭放出的歌，此情此景，听这样的歌实在有些煞风景。李达康皱起眉头，眼前的现实凸显出来：光明湖畔拆迁过程已经完成大半，大风服装厂成为顽固的拦路虎。在大片大片拆迁后的废墟中，耸立着一排老厂房，灯光刺眼，像一座魔城。这是挑战，是示威，更是对强势书记李达康的嘲讽。这位城市最高领导者的心情一下子变坏了。李达康把半截香烟扔在地上，用脚蹍碎。

高小琴的吴侬软语及时在耳边响起，她一身职业套装陪伴在李达康身旁。这是一位风姿绰约的女人，清雅秀丽，身材苗条，双眼顾盼生辉。书卷气与江湖气微妙的混合，使她显得不同凡响。李达康暗暗决定帮助她，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而是为了自己的这份宏图大业。

高小琴向李书记述说——腐败分子丁义珍实在是害死人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收了蔡成功多少黑钱，竟然让大风厂工人非法占据他们山水集团的厂子生产到现在，简直匪夷所思！现在丁义珍逃了，蔡成功也不见了。他们找蔡成功协商拆迁，就是找不到人。打电话蔡成功不接，发信息也不回。蔡成功煽动工人长期非法占厂的目的，就是要利用工人来要挟政府！丁义珍拿了蔡成功好处，就逼着他们一让再让。

李达康的眼镜片泛出跳荡的月光：高总，你们怎么一让再让啊？

高小琴怨而不怒，娓娓道来。蔡成功欠债不还，法院把大风厂判给了山水集团。这之后，根据市委、市政府的要求，山水集团第一时间就和区政府达成了拆迁协议，按说半年前就该把厂子拆掉了。可工人占着厂，丁义珍就不让拆，说是原厂有订单，得让蔡成功和工人们干完。可生产没完没了。蔡成功不断地接新订单，都生产半年了，还没有交厂拆迁的样子。说到这里，高小琴愤然起来——我们的厂啊，我们和政府工作人员却进不了门。她又软中带硬地质问——法律还作不作数？我们和政府签的合同还有没有效？光明湖新城还要不要动工建设？李书记，您说我们该怎么办？我现在真是……真是欲哭无泪啊！

孙连城等一帮干部不即不离地跟在李达康和高小琴身后。李达康脸色很难看，冲着身后的干部一声吼：你们都过来听听！干部们赶忙奔上前来。李达康居高临下，指着山脚下的厂区，厉声训斥：一个老旧服装厂，而且产权早就转移了，竟然半年拆不掉，什么问题？丁义珍收没收蔡成功的黑钱？收了多少？重点查查这个问题，查实后依法处理！还有，蔡成功的背景也要查，谁在后面顶着？想干什么啊！

干部们面面相觑。孙连城嗫嚅道：李书记，您可能不知道，省检察院前常务副检察长陈岩石曾经抓过这个点啊，当时他是副市长……

谁抓过的点都得依法办事！今天当着高总的面，我把个狠话撂在这里：一周内把大风厂拆了，拆不掉，我和市委摘你们的乌纱帽！

孙连城和官员们点头称是，一片应和之声。

谢谢，谢谢您，李书记！美女老总高小琴眼中汪上了泪……

几乎与此同时，工人诗人郑西坡也在光明湖边漫步。工人诗人不知道霸气的市委书记刚刚下达了泰山压顶式的命令，更不知道这道严厉命令对他、对大风厂即将产生怎样惊天动地的影响。作为自我感觉良好的浪漫诗人，此刻他正沉醉于不无诗意的梦幻般的月光水色中。

年轻时，郑西坡在北京、上海的报纸上发表过七八首诗歌，后来又在地方报刊上频频露脸。这为他赢得相当的声誉，让他当上了大风服装厂的工会主席。他本名叫郑春来，嫌土，参照宋朝诗人苏东坡先生的雅号，自称郑西坡。这都没什么，一切皆是过眼烟云，要紧的是他目前的身份——临时被推选出来的大风服装公司负责人，换句话说，就是工人领袖！郑西坡在厂里威信很高，有文化没架子，同事都爱找他拿主意。他人也风趣，这些年诗歌发表不出来了，有人问他，郑主席，怎么不写诗了？他总会一本正经地回答，没听说过一句话吗？这是饿死诗人的时代，我可不想饿死！仿佛他真是什么了不起的大诗人。

郑西坡在陈岩石搞股份制改革时，是陈岩石的专职助手，日夜形影不离。职工获得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权后，成立了持股会，郑西坡被选为持股人代表。有了这重身份，他便处处为工人争权益，无意之中，和今晚在山上视察下达命令的那位大人物直接对立起来了。如果命运能让他们此刻相见，站在湖边抽一支烟，好好谈谈未来，那么后边震惊全国的大事件也许就不会发生了！可惜，他们一个站在山上，一个立在山下，眺望同样的湖景，观赏同样的月色，却让相互了解的机会擦肩而过。

看看吧，大风服装厂现在已成为一座弹药库——

郑西坡回到工厂，头戴安全帽、手持铁棍的工人打开侧门，把他放了进来。正面大铁门庄严地紧闭着，自从股权风波发生后再没打开过。厂区内戒备森严，简直是座军事堡垒。草包垒起一个个掩体，掩体后面挖了条齐腰深的战壕。墙脚摆着一排汽油桶，这是他们的秘密武器，也是后来的祸根。高音喇叭不断播放革命歌曲，通宵达旦。厂区制高点上，一面巨大的国旗高高飘扬。国旗旁设有瞭望楼，一名工人胸前挎着望远镜，站在楼顶向他敬礼。郑西坡穿过院子，巡逻队的工人也举起手中的土枪铁棍和他打招呼。他微微颔首，俨然军事首长。

然而，服装生产并没停歇，夜空下传来隆隆机器声。郑西坡漫步走进制衣车间，就看见夜班工人照常在流水线旁辛勤操作。一件件西装、夹克不断滑过流水线。郑西坡很满意，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生产还在继续，占厂的工人们沉着冷静，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郑西坡明白自己肩上责任重大。他和他手下的员工不想和谁对抗，只想保卫自己的工厂。对于大风服装厂，员工都有特别亲切的感觉，这里是他们的家，他们是这里的主人！这种感觉源于一次制度性变革，变革让工人们成了股东，他们拥有了这家工厂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权，主人翁不再是一句空话，郑西坡要领导主人们捍卫自己的合法权益。

大风厂持股员工都感谢陈岩石。是陈岩石主持的改制，为他们争取来了现在的股份。二十年前普遍强调效率，陈岩石特立独行，强调公平。现在公平不再，他们莫名其妙地丧失了股份，而且连下岗安置费都没拿到——山水集团说，股权转让时几千万的下岗安置费就付给蔡成功了，让蔡成功做煤炭生意赔光了。蔡成功却矢口否认。对于蔡成功和山水集团高小琴的幕后交易，工人们一概不承认，股权的任何变动，都须员工持股会同意。下岗安置费更不能少，这是国家政策规定的。这两条不解决，工厂就不能拆迁，拆迁了他们将一无所有。

郑西坡走进董事长办公室。蔡成功跑了，现在他是主人。他在沙发上躺下，蒙上一床被单，熄灯睡觉。已记不清有多少日子了，他都是这样过夜的。蒙眬入睡之前，他心中常常孕育起诗歌的韵律。如果青春还在，他会爬起来挥笔疾书，现在他只能把诗带到梦境中去了。

六

仿佛有心灵感应，当侯亮平开始注意光明湖项目时，那个当事人——发小蔡成功竟主动找上门来了。回到北京第三天傍晚，天色已朦胧黑了，侯亮平下班走进小区大门，蔡成功就像宠物狗一般扑上前来——

哎呀，老伙计，我可找到你了！这次来北京上访，我是牵着狗架着鹰到处找你呀！猴子，你别赶我，我要向你举报贪官了，真的！

说是举报贪官，这位发小却把侯亮平当贪官对付了。众目睽睽之下，他和司机一起，每人扛着一个硕大的蛇皮包就进了侯亮平住的那栋住宅楼。侯亮平很警惕，追问扛的是啥？蔡成功说：一点土特产，咱老家的东西。在十七楼走下电梯时，正巧碰到反贪总局秦局长上电梯。身边伴着两大包可疑的土特产，侯亮平有些不自在。擦身而过时，他咧嘴笑笑，和秦局长打了个招呼，想装作不认识蔡成功。可这奸商偏把刺目的土特产放到他家门前，冷不丁叫了声“猴子”。这下子引起了秦局长的注意。秦局长扫了奸商一眼，随口问了句：小侯，家里来客人了？侯亮平只得硬着头皮说：哦，老家人，来北京办点事。

进了家门，蛇皮包一打开，竟是两箱茅台酒、一箱中华烟和一套深灰色西装。侯亮平恼火透顶，当场发飙：我说蔡包子，咱老家啥时生产茅台酒和中华烟了？你他妈真有气魄呀，给我成箱地送！咋的？想把我送到监狱去是吧？大老远跑来害我？咱们没啥大仇吧？

蔡成功一手抹着头上的热汗，一手撩开衣襟扇着风，极力掩饰自己的窘迫：哎，哎，猴子，哦，不，侯处长，你……你看你这……这话说的！咱俩谁跟谁？发小啊，这最纯真的小学时代的朋友啊……

侯亮平拒绝倾听：知道刚才那人是谁吗？我们局长！

就是那个反贪污贿赂局？

你以为呢？

我以为——我以为是贪污贿赂局呢！

所以，你就公然来行贿了，是吧？行，你有胆量，有气魄！

蔡成功直摇头，似乎也很无奈：啥胆量？这不就是我们生意人的生存常态嘛！我们私底下常说，婊子、票子、房子，我们总有一子能说服你！哦，猴子，不包括西装烟酒啊，这些小来兮没啥说服力！

那我也和你说吧，偷税、漏税加行贿，政府总有一个筐能把你装进去！蔡包子，你就造吧，好好造吧！哪天造进去了，别指望我去捞你！说罢，侯亮平板起面孔，指着礼品：快把东西搬走，麻利的！

蔡成功仍不死心，拉开门，伸出一颗大头向外面看了看：哎，猴子，你们局长早走了，再说他又不知道我蛇皮包里装的是啥……

侯亮平不再和蔡成功啰唆，自己动手，先把一箱烟抱出门，接着又要去扛酒。蔡成功这才明白行贿惨遭失败，只好拉住侯亮平，让司机动手，把烟酒扛下了楼，自己在侯亮平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

老友相见的兴奋烟消云散，蔡成功堆起一脸愁苦。他也是被逼得没办法。厂子没了，股权丢了，他连死的心都有。侯亮平说：不至于吧，不就是个拆迁吗？你一个服装厂摆在光明湖边也不合适啊！蔡成功拍着大腿叫苦：哎呀，我的猴哥，你咋到现在还没弄明白啊？不是拆迁的事，是山水集团侵吞我们大风厂的资产，他们巧取豪夺啊！

蔡成功鼻子旁边长着一个痦子，紧张时鼻翼翕动，那痦子就一跳一跳的。侯亮平从小就熟悉这副尊容，一年级起两人就在一块儿厮混，他是优等生，蔡成功是劣等生，却奇怪地成为好朋友。主要是蔡成功像狗皮膏药一样老黏着他，抄他作业，沾他点威信，好在同学们中间抬得起头来。小学期间顽劣无比的蔡成功只听侯亮平的话，这也使少年侯亮平的虚荣心得到很大满足。长大后蔡成功经商，侯亮平从政，两人虽没有多少来往，发小的感情还是挺深的。侯亮平这才问：你挺精明的一个人，咋就弄丢了大风厂的股权呢？贪官，我被贪官害了！蔡成功斩钉截铁地说。据蔡成功叙述，他真冤，比窦娥还冤……

蔡成功告诉侯亮平，他借了山水集团五千万过桥资金——就是借钱还银行到期贷款，等银行批了新一期贷款再把钱还上。这也算是中国特色吧，商界普遍采用过桥方式解决新旧贷款的衔接问题。没想到这次出事了，银行新的贷款没批下来，他的过桥钱就没法还了。因为借钱时股权做了质押，法院走了个简单程序就做出了判决，他大风厂的股权就归了山水集团。按蔡成功的说法，从质押到断贷——不贷款给他，人家早把套设好了，就等他往里钻呢！这里面肯定有贪官权势之手在操作，否则像他这种老江湖怎么可能稀里糊涂输得那么惨呢？

侯亮平耐心听着，大风厂股权之争在他脑海里勾画出了一个大致轮廓：这就是一场司空见惯的经济纠纷嘛，人家银行为啥一定要贷款给你？你股权既然做了质押，还不上钱肯定得让人家拿走。难怪陈岩石向儿子陈海报案陈海不接呢！就当事人自述来看，哪有啥贪官？发小虚张声势，以为他这个反贪总局的侦查处处长能乱来呢，真可笑！

蔡成功益发可笑，把反贪总局当作他老侯家的私店了，建议他暗地里调查，把贪官揪出来，保住他大风厂的股权。在蔡成功看来，现在无官不贪，他这案子里应该有一串贪官。还威胁说，他这股权要真没了，一千三百多号工人就得闹事，会找山水集团和高小琴拼命。现在的局面很危险，一场社会大动乱即将爆发，导火索正在咝咝燃烧……

侯亮平实在听不下去了：行了，行了，你就别耸人听闻了！

蔡成功急了，眼瞪得老大：猴子，你咋这样呢？我说了我要举报贪官，你反贪总局是不是抓贪官的？你不能这样对待举报群众啊！

侯亮平哭笑不得：好，好，举报群众，你说！要举报谁呢？

哦，我要举报一大串贪官！但你必须保密！发小一边说，一边四下里张望，似乎很紧张。侯亮平说：这是国家机关家属宿舍，没人来听壁脚。蔡成功点了点头，竖起一根食指——第一个，我举报丁义珍！

丁义珍？侯亮平心里一动，这倒有点意思了！便也认真了，定定地看着蔡成功，你和丁义珍也熟悉啊？那好，就说说这个人吧！

蔡成功神神秘秘述说起来。道是丁义珍可不是几箱茅台、中华烟打发得了的，光明湖畔企业拆迁、项目招标，丁义珍从老板们那里不知拿了多少好处。比如高小琴，一箱一箱给丁义珍送现金。丁义珍整天泡在山水集团会所，包了两三个洋妞，都是高小琴埋单。商人们都知道丁副市长胆大包天，只要没人看见，他恨不得把市委大楼扛回家去。大风厂的股权落到高小琴手里，丁义珍起码得分一半——他应该是阴谋的策划者，只要把他抓起来，大风厂股权迷案就能真相大白。

证据呢？蔡包子，说说你掌握的证据，丁义珍凭啥分一半股权？

蔡成功手一摆：猴子，证据得你侦查处处长去侦查呀！你不查哪来的证据？我过去在丁义珍面前提过你，还狠狠地强调了一下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你这样，现在就打个电话给丁义珍，开始侦查！

侯亮平不动声色：好，好，丁义珍的电话号码呢？给我吧！蔡成功乐了，掏出一个小本本，翻开，递上——喏，这是他的手机，这是他家的！侯亮平扔掉本本，这些电话没用了，你有他在加拿大的电话吗？

加拿大？哎，哎，丁义珍怎么在加拿大？他咋出国了？蔡成功一怔，突然明白过来，以掌击额道：哦，他跑了，是不是？早就传着他要出事，还真出事了！哎呀，猴子，你们怎么会让他跑掉了呢？

侯亮平半真不假地说：因为你举报得太晚了嘛！说着，自己斟了一杯茶，也给蔡成功斟了一杯。不是有一串贪官吗？继续，下一个！

蔡成功喝了几口热茶，想了想，把大脑袋探到侯亮平胸前，没说下一个，却是哀求：猴哥，省委高育良副书记是你大学老师，对吧？求求你了，给他打个招呼，让他老人家放我一马，给我留条活路吧！

啥乱七八糟的？你要举报高书记吗？侯亮平吃惊地睁大眼睛。

蔡成功苦起脸，不敢提举报了，只说事实。道是高书记是省政法界最高领导，没他点头，法院不会把大风厂股权判给山水集团。这里面有个惊人的秘密——高小琴是高书记的亲侄女。高书记与高小琴的大幅合影就挂在山水集团大堂正面墙中央，情状亲密，俨然父女。

侯亮平觉得蔡成功的这番话已近乎天方夜谭。高育良是自己的老师，他太了解了。老师是独生子，哪来的侄女？！却也不去反驳，只引着发小继续说。第三个是谁？你还有贪官要举报吗？

有，这可是个狠角儿！蔡成功说是想起此人就肝颤，现在这人正在找他麻烦，内线朋友传出消息，此人已下令严密监视他。哪天自己莫名其妙伤了死了，一定是此人下的毒手！此人心狠手辣，老婆是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关键时刻断贷就是他老婆干的。高小琴肯定要分一大块股份给他们夫妻，因为没有断贷的阴招，大风厂股权就不可能落入山水集团囊中。要问这人是谁？H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事情变得越来越离奇，看来发小蔡成功又犯满嘴跑火车的老毛病了。扯上他老师不算，又扯上了一位京州市委书记。硬把一桩普通的经济纠纷臆想成了扑朔迷离的福尔摩斯探案，让举报有了说书的味道。这位发小小时候迷过几天说书，为此逃学还挨过他老爸的吊打。

蔡成功继续说书时，侯亮平不经意间发现，那套西装还没拿走。西装带着衣套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侯亮平便打断了发小，问道：蔡包子，这套西装你怎么没让司机拿走？蔡成功中断说书，解释说：拿走也废了，猴子，我是按你身材定做的！侯亮平说：扯啥呀你！我啥时让你量过身材？蔡成功叫：哎呀，猴子，你去年春节回来，咱同学聚会时我量的。我趁你喝得迷迷糊糊，把厂里大师傅叫来了，量了你的身材，给你定做了一身！你试试吧，贴上外国牌，一套就是两万三！

侯亮平火了，就这么提防，不小心还是让奸商装进去了，这叫啥事？遂板起脸，伸手指着房门：蔡包子，赶快拿着你的西装开路！你反映的情况我知道了，我会和有关方面联系核实。你快请吧！

蔡成功站起来，大痦子抖动得厉害。走到门前，突然拉住侯亮平的手。猴子，我知道你心里肯定骂我奸商，可奸商只要没犯法，也是善良老百姓啊！侯处长，求你救救小民百姓，我说的都是真话！表面看是高小琴夺走了股权，背后不晓得有啥黑手。我的奶酪丢了，却没搞清是谁偷走的！现在我向你举报了那么多贪官，他们肯定都想弄死我。我没有背景，就你这么个当官的发小，只有你能保护我了……

蔡成功走后，侯亮平吃过晚饭照例出门散步。他住的小区是北京常见的部委机关大院，五六层高的平顶楼房整齐排列，前后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绿地；门前院后小街纵横，四处停满车，商贩练摊，大妈跳舞……侯亮平在街上走着晃着，不嫌嘈杂，反倒觉得亲切温馨，家嘛，就该这样。每天晚上只要有空，他都要出来转悠。人转，脑子也转。

H省案情复杂，以往的经验证明，丁义珍出逃必定会牵出一系列窝案。蔡成功的举报虽然没啥证据，但细想想，有些推测也有道理。比如，高小琴夺走股权的背后可能真有黑手。这个黑手或许是丁义珍。还有他老师高育良，怎么冒出高小琴这么个“亲侄女”来了？起码挂在山水集团的大照片是事实吧？再就是京州城市银行的断贷——这究竟是正常的避险行为，还是像发小推测的有啥阴谋？散步回来，侯亮平打了个电话给陈海，通报了蔡成功的到访，以及蔡成功的举报，建议陈海抽个时间去找蔡成功聊一聊，也许会发现丁义珍一案的某些线索。

结束通话，侯亮平到卫生间放水洗澡时，妻子钟小艾提着那套西装过来了，问是咋回事，侯亮平这才想起蔡成功出门前的哀求——当时注意力一转移，就忘记让他拿走了。侯亮平便说了发小前来拜访的经过和自己的疏忽。纪委妻子立即开讲廉政课，道是贪腐的口子还不都是在这种至爱亲朋名义下打开的吗？侯亮平立即讨饶：钟主任，您说得太对了，让我悬崖勒马啊，您这就联系快递，给他寄回去吧！

七

天蒙蒙亮时，郑西坡被王文革推醒。王文革是护厂队队长。这家伙比一般人高半头，又黑又粗，浑身腱子肉，看上去像一座铁塔。郑西坡也是个高个子，可身材很瘦，与王文革站在一起，仿佛铁塔旁竖了一根电线杆子。王文革十分紧张地告诉郑西坡，今天上午常小虎的拆迁队将采取重大进攻行动！郑西坡打着哈欠，从沙发上起来说：别神经兮兮的，这段日子风平浪静的，拆迁队怎么会说进攻就进攻呢？

王文革神秘地说：师傅，我在拆迁队有卧底。那位小兄弟天不亮就来了电话，说昨夜市委李书记下了死命令，常小虎连夜在山水集团开会落实，一大早就集合拆迁队部署行动了。咱可千万不能大意啊！

郑西坡心里不由一惊，当即趿拉着塑料拖鞋走到院子里，三脚两步登上瞭望楼。瞭望楼正对着厂子大门，视野开阔，未来可能的战场景象尽收眼底。现在战场如湖面一般平静，郑西坡擎着望远镜反复搜索，没发现敌情。于是和王文革一起走进食堂，放心地吃起了早餐。

不料，八点刚过，一辆喷有特警字样的武装警车突然冲到大门口停下，十几名警察手持警盾冲下车。瞭望楼上的哨兵及时发现了，立即报警。高音喇叭里的革命歌曲突然中断，广播声响起：工友们，山水集团总攻开始了，各就各位准备战斗！随即，警报拉响，一阵比一阵尖厉。男女工人们在警报声中抓起土枪、铁棍等武器，冲出车间。草包码起的掩体里，护厂队员们拿出一个一个汽油瓶，摆了一大排。

郑西坡指着汽油瓶，告诫王文革：这东西要小心，别乱来！

王文革说：师傅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们谁也不想玩命。

郑西坡仍不放心。汽油不能玩，太危险，这不能听蔡老板的！老板为保卫大风厂煞费苦心，战壕里的汽油是他逃跑前让摆的。说是拆迁队动用大型机械进攻，只有火海阵能抵挡！郑西坡怕出事，一直让撤，王文革就不听，说大家伙儿都红了眼，关键时啥武器都得用。

王文革走后，郑西坡登上瞭望楼，只见警察们手持盾牌，组成人墙，严严实实堵住了厂门。警车上的喇叭在广播：山水集团的工人同志们，根据我市光明区人民政府2014年9号令，你们厂区的土地已被光明区人民政府依法征收，请你们立即打开厂门，实施搬迁……

这帮王八蛋！明明是我们的大风厂，竟变成了莫须有的山水集团！工人们既气愤，又紧张，一时间，日娘捣奶奶的，咒骂声四起。现场情绪看似高昂，实则大家都怕得要死，一个个脸色青白。副厂长老马戴着一顶安全帽，一手擎着三角铁，一手往嘴里填速效救心丸。尤会计慌乱中有些不知所措，拿着个智能手机横过来竖过去，一会儿站到板凳上，一会儿蹲在地下，准备照相。蔡成功说了，让他照相留证据，将来发到网上让人们看看腐败分子的强拆暴行……

这时，厂内树干上的大喇叭及时响了起来。大喇叭照例播放革命歌曲，分贝极高，一下子压倒了门外的广播声——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郑西坡见事不妙，掏出手机搬救兵。他和陈岩石是忘年交，这些年大风厂与陈岩石的联系，都是通过他完成的。拨通电话，郑西坡急切求救说：陈老，坏了，山水集团来进攻了，还来了一车警察！陈岩石一听也急了，连忙说：郑诗人，你等着，我这就找公安局！没一会儿工夫，陈岩石的电话就打了回来，道是他找过公安局了，人家公安局没出警！这伙人是冒充警察，市局赵东来局长马上就派人来抓现行！郑西坡顾不得感谢陈岩石，扬起手机大喊大叫：哎，大伙别害怕，门外那些警察是假的！陈老帮我们查清楚了，真警察很快就过来了。

王文革一听，来劲了，振臂一呼：冲出去，活捉这帮狗日的！

护厂队的工人们随即涌出大门。一个警官模样的人知道露出马脚坏了事，喊了声：收队！假警察们慌忙收起盾牌、警棍，鱼贯上车溜了。涌出厂门的工人便向警车扔石头，警车屁股冒着黑烟，狼狈逃窜。

一场虚惊过后，郑西坡走下瞭望塔，再给陈岩石打电话，千恩万谢：兔崽子跑啦！陈老，您真是我们的恩人救星啊。要不是您老人家一直帮我们顶着，我们大风厂早就灰飞烟灭了！陈岩石说：也不能这么讲，政府终究会解决你们的问题。郑诗人，你可答应我啊，千万别让咱工人冲出厂门，尽量避免发生冲突，更不能发生恶性事件！

郑西坡郑重地说：陈老，我保证，我保证……

这样，一个重要的日子逼近了——二〇一四年九月十六日。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六日傍晚，郑西坡照例去光明湖边走走。他希望看到初秋之夜的那轮诗意盎然的月亮，但九月十六那日注定是个阴暗的日子，天气不好，厚厚的云层遮挡住所有的光线。就在郑西坡失望地转头往回走时，老板蔡成功久违的奔驰轿车在厂门口停下了。

蔡成功借着夜幕，做贼似的从侧门溜进工厂。恰巧王文革到门口查岗，见了失踪许久的老板，产生了兴奋和冲动。王文革一把揪住老板的衣领，将蔡成功拎了起来。生产和护厂的工人得知老板回厂，纷纷赶来，围绕住蔡成功七嘴八舌吵。老板，你让我们找得好苦啊！你跑，能跑到天边去？蔡成功辩解：我没跑，是到北京上访去了。还夸张地说：我都把大风厂的御状告到了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一个叫侯亮平的侦查处处长亲自审理了案件。众人怒道：见鬼去吧！你把我们的股权卖光了，钱呢？把钱分给我们啥都好说，敢独吞，就把你扔这壕沟里埋了！蔡成功说：股权不是卖，是质押。哎呀，说了你们也不懂。我们被山水集团骗了，被高小琴耍了！我自己的股份也打了水漂啊……

没人相信蔡老板。性急的人开始推推搡搡，蔡成功脚下一绊，摔了个大马趴，额头磕在石台阶上，顿时流出许多鲜血。

正在此时，郑西坡遛弯回来，急忙阻止工人们。郑西坡说：我为蔡老板担保，他跟我们一样，也是受害者。郑西坡又责备蔡成功：这黑灯瞎火的，你突然回厂干吗？蔡成功一手用手帕捂着伤口，一手在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支票。尤会计呢？我来给尤会计送支票，这不是又钻窟打洞弄了点钱吗？给大家发点补贴，我不能亏了护厂弟兄啊！

工人们这才有些感动。王文革接过支票说：我去找尤会计，你就别用脏手帕捂伤口了，小心感染。郑西坡在路灯下看了看蔡成功头上的伤口，吓了一跳，伤口像一张小孩嘴，血淋淋张着。他忙扶住蔡成功道：哎呀，这伤得不轻啊，怕是得缝几针。走吧，我陪你上医院。

蔡成功临走时，双手抱拳，转着圈四处作揖，叮嘱大家：老少爷们、兄弟姐妹，守好厂子啊，这是咱们的厂啊，我这全拜托你们了！

应该说，蔡老板在厂里人缘还算不错，虽然自己在外边做各种投机生意，待工人却也挺厚道，工资奖金很少拖延。当初国有企业搞改革，抓大放小，像大风服装厂这类竞争领域的企业，政府主动出让股权。蔡成功承包建筑工程，挖到了第一桶金，就买下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今天，他当然希望工人们能守住工厂，这厂既是工人的，也是他的……

郑西坡如果知道后面的事情，肯定会为自己送老板去医院后悔不已。拆迁队就在此时发动了总攻！常小虎在大风厂也有卧底，刚才工人们围攻蔡成功，致其受伤的一幕，被常小虎实时掌握。这可是天赐良机啊！常小虎靠拆迁起家，经验丰富，心狠手辣，是京州出了名的拆迁大王。这次拆大风厂，山水集团许下了丰厚的报酬，又有政府撑腰，他的动作大一些，不是什么问题。关键是期限，离高小琴规定的时间只剩三天了，今晚必须拿下大风厂。常小虎很有心机，白天只是试探性进攻，为摸清厂里防卫情况虚实。然后养精蓄锐，精心准备。

常小虎把手下三个中队长叫来。一中队是身上刺龙画虎的流氓打手；二中队换上警服，出动警车，在夜色掩护下再次冒充警察；三中队是机械化部队，推土机、铲车等大型机械一应俱全。行动前，常小虎向队长们交代得很清楚：此役要尽量避免流血，如果迫不得已非流点血不可，那也不要怕。但有一个原则必须记住，不准死一个人！

在这月黑风高的夜晚，拆迁队出发了。他们像一股暗涌，悄悄逼进大风服装厂……

站在瞭望楼上的值班工人最先发现敌情，他招呼王文革上来。无须望远镜，王文革借着月色就能看见黑压压一片大型机械，暗道：坏了，这真是拆迁总攻了！便炸雷般地吼，紧急集合，准备战斗！警报尖厉地响起，渲染出毛骨悚然的气氛。大喇叭一遍又一遍地广播战争动员令。探照灯照亮了工人们惨白的脸庞，他们激动、紧张，仿佛一群疯子。

郑西坡不在现场，王文革只好与几个骨干仓促商量：看来这一次不动用最后的霹雳手段，是挡不住他们的进攻了，我们下决心吧！

所谓最后的霹雳手段，就是点燃汽油。只有燃烧的火海，才能挡住大型机械的进攻。在王文革指挥下，护厂队骨干们把排在墙边的汽油桶全滚了过来，一股脑儿将汽油注入战壕。顿时，厂院里弥漫开了一股刺鼻的汽油味，这怪异的味道加剧了人们心中的恐惧。

有人担心：哎，王文革，咱这么干会不会烧死人啊？

王文革说：烧死了活该！他们冲进来，我们肯定得自卫。他们要往火里冲，我们有啥办法？许多人跟着王文革应和：就是，就是！

有人建议：王文革，赶快给郑西坡打个电话，听听他的意见！

然而，这种紧张时刻，大风厂领导同志郑西坡的电话却打不通了。

在场工人看得清清楚楚，王文革掏出手机，刚刚拨通了郑西坡的电话，手机竟然断线了。王文革着急地对着断线的手机大喊：他们进攻了，我可要点火啦……师傅，你说话呀！可怎么喊都没有应答。

各种大型机械轰轰然朝大风厂门前压过来。警车里的假警察们纷纷跳下来。打手们穿着一色黑衣黑裤，提着尺把长的西瓜刀往前冲。在重型推土机的轰鸣声中，工厂大门轰然倒塌了。东西两面的墙壁，传来“咚咚”的响声，墙体在响声中摇摇欲坠，随时有可能垮塌……

王文革擎着打火机的大手在颤抖，巨大的精神压力使这条铁汉子额头滚下黄豆大的汗珠。他另一只手仍在一遍又一遍地按着手机，口中喃喃道：师傅，郑师傅，你这是怎么了？你倒是快接电话呀……

郑西坡没法接电话，他的手机被抢走了。送蔡成功到医院后，郑西坡急忙打的回来。经过废墟时出租车司机看到前方混乱不肯走了，他只得步行回厂。忽然，两个假警察从黑暗中跳出，扭住了他的胳膊，没收了他的手机。他被带到常小虎面前。常小虎与他握手。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郑诗人吧？好，我们今天终于见面了！郑西坡神情严肃地说：常总，你们最好把手机还我，放我回厂去，否则接下来的局面会无法收拾！除了掩体战壕里的汽油，厂里还有个二十五吨的汽油库呢！

常小虎一怔，郑诗人，你别诈我呀！郑西坡急眼了，发誓自己讲的是真话。厂子有一个自备汽油库，专为运输车队加油的，工人占厂后，正是为了防备今天，才一直保持满库。常小虎愣住了。他是理智的人，不敢冒过大的风险。片刻，常小虎拿起手机下令，全给我停下！

郑西坡不知道厂内的现场状况，急得脑袋嗡嗡响。就怕王文革沉不住气，真把汽油给点着了！王文革跟过他几年，算得上正经徒弟，人品不错，就是性子急。从名字就可看出，出生在一个动乱年代，性格里打下了那个动乱时代的某种印记。徒弟家里穷，老婆闹离婚。大风厂的股权对他们这个家庭太重要了，孩子小，要上学；房子破，想有个新家；老婆也因股权这点希望，没有最后绝情离去……其他护厂工人的情况也差不多，穷人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都指望那点股权翻身呢！所以，谁要想拿走他们的奶酪，他们就会跟谁拼命。郑西坡祈求王文革冷静，心里一遍遍告诫徒弟，千万别去点火，千万千万！

王文革倒很理智。东西两面的围墙现在都倒塌了，铁门被推土机的履带轧扁了，他仍然没敢点火。打火机捏在手里，被汗水浸透，胳膊抖得不行，但他还是极力克制着自己。他耳边响着师傅郑西坡以往强调了不止一次的声音：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点火，包括你！

忽然，推土机、铲车都停住了，双方在月色下近距离对峙。

尤会计喜欢玩手机摄影，发微信、微博什么的。冲突发生后，他一直在忙碌。见大型机械在面前停住，他产生了一个天大的错觉，以为这是自己的功劳。就对王文革说：瞧，他们害怕了吧？！我的手机相当于一家电视台，已经把他们的野蛮拆迁的行径曝光到网上去了……

王文革虽说不信尤会计那一套，但眼前的危机确实缓解了。就把手上的打火机装回了衣袋，还甩了甩酸痛的手臂。师傅郑西坡说得没错，汽油燃烧的结果很可拍，现在他终于可以避免下达危险的命令了。

然而，这时发生了意外。意外就是意外，谁能躲得了意外呢？

就在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时，护厂队员刘三毛因为过于紧张，偷偷抽了支烟。推土机停止进攻，他松了口气，下意识地把烟头弹了出去。这是致命的错误。汽油浸透了土地，三毛脚下的大火骤然而起。他号叫着一头跌入了壕沟，被当场烧死，最终变成了一截无法辨认的黑炭。一些靠得较近的员工身上也着了火，惨叫着四处奔逃。推土机内的驾驶员们被大火逼着弃车离去。王文革带领护厂队员灭火，能用的方法都用上了。厂区四处弥漫着焦煳味道，油烟刺鼻催人流泪。火舌舔着夜空，翻卷摇曳，炙热烤人，像一群冲出了囚笼的暴烈猛兽。

大风厂化为一片火海，火光照亮每一个角落。到处狼藉一片，呈现出地狱景象：有人哀哭，有人战栗，有人尖叫。受伤者躺在污迹斑斑的水泥地上，不少人陷入了昏迷。王文革拼死从壕沟边拉起几名青工，自己身上也着了火。摄影爱好者尤会计极端冷静，擎着智能手机寻找各种角度拍摄熊熊燃烧的大火。火焰千姿百态，妖娆多变，化为一幅幅尤会计创作的血泪交加的图片，及时传到互联网上。

于是，世上无数人在无数地方几乎同时看到了二〇一四年九月十六日夜间发生在京州光明湖拆迁现场的这场大火……

八

尤会计的话没错，在自媒体时代，一部智能手机就相当于一家电视台。大火的图片、视频在网上疯传，很快遍布天下。侯亮平是在云南看到视频的，他带队在昆明调查赵德汉案的另几位行贿者，当晚在大排档吃宵夜，等着上过桥米线。一位年轻侦查员喜欢用手机上网，忽然叫起来：哎，侯处长，你们老家出事了！说着把手机递给了侯亮平。

现场直播式的视频令侯亮平震惊。侯亮平无暇多看，立即挂电话向老师高育良报告。老师是政法委书记，像这种大事，就算老师已经知道了，他报个警也不算多事。电话把高育良从梦中惊醒。后来侯亮平听说，老师查实情况后，立即给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发出指示，让祁同伟赶到大风厂处理这起突发性事件。还打了电话给李达康了解情况。李达康当时正驱车驶往火灾现场，掌握的情况并不比网络上和视频上更多，也说不出什么道道。向老师电话报警时，侯亮平并没有想到，这场大火和他会有啥关系，更没想到这场大火后来会被称为“九一六”事件，政治余烬续燃不息，会吞噬H省官场那么多的大小官员……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六日这夜，李达康登上前些天与高小琴会面的小山坡，看着山下光明湖畔大风厂区的冲天火光，觉得自己也陷身火海了。他的一颗心在经受着火焰的无情炙烤，身上一阵阵冷汗不断。

有关部门领导差不多都赶到了，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和区长孙连城也在现场。孙连城汇报说：情况很糟糕，这种拆迁废墟，四处瓦砾砖头断壁残垣，赶到现场的消防车开不进来。李达康吼道：跟我说啥！马上组织人员清除障碍啊！孙连城刚要走，李达康又叫住他问：现在死伤多少人？孙连城答：好像烧死三人，几名重伤正在抢救，烧伤的有三十七八人。这只是大概数，精确统计还没有出来。李达康转身指示卫生局局长：立即通知省市各大医院，开通绿色生命通道，全力抢救伤员！

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的汇报更令人焦虑。大风服装厂前厂区有一座存量为二十五吨的汽油库，如果大火蔓延，汽油库爆炸，后果不堪设想！李达康指示：赶快疏散人群，绝不能再出现新的伤亡了！赵东来说了一个难解的复杂情况——拆迁队开来一部假警车，工人们把假警车和假警察团团围住了，双方很可能动武。现在，市局的真警察又包围了在场工人，劝工人们保持理智，依法维权。这样一来，包围圈套着包围圈，场面极其混乱。他们一直在做疏导工作，可工人不相信他们是要抓假警察，非说他们是来救假警察，认定他们是一伙的……

就在这时，公安厅厅长祁同伟赶到了，大步走过来，大声地发布命令：赵局长，要果断处理，必要时鸣枪示警，动用警具，武力清场！

李达康一怔。祁同伟走到他面前，坚定地说：李书记，现在是非常时刻，汽油库一旦爆炸，谁都负不起责任！必须清场，不能犹豫啊！

李达康想了想，当即下定了决心：赵局长，听祁厅长的！

赵东来稍有迟疑，但仍敬礼服从：是，李书记、祁厅长！

片刻，警方的广播声在夜空中响了起来——大风厂的员工同志们，厂区内的汽油库随时可能发生爆炸，为了你们的人身安全，警方即将执行清场任务，请听到广播后立即离开现场，立即离开现场……

广播声没起作用。厂门前的男女员工们手挽着手，组成一道道人墙，把十几个假警察包围在警车里，和警方对峙。火光映红了一张张严峻的面孔，许多手机不断闪光，在录像、拍照。这时天阴了下来，月黑星暗，乌云浓厚，仿佛一口黑锅倒扣苍穹。人们被广播声激怒了，益发不肯放过这场灾难的肇事者！工厂被毁，这么多兄弟姐妹被烧死烧伤，这笔账怎能不清算呢？一旦决心拼命，人们比汽油燃起的大火更可怕！假警察们在颤抖，豆大的汗珠从他们的额头脸庞滚落……

这时，祁同伟再度发出指示：赵局长，鸣枪示警，武力清场！

谁也没想到，就在这万分紧急的时刻，一位老人阻止了清场。这一夜，陈岩石先是接到郑西坡的告急电话，后来又看到现场视频，得知大风厂出了大事，不顾老伴劝阻，骑电动自行车赶了过来。

李书记，千万不能莽撞，我们面对的可是工人群众啊！

李达康很意外：陈老，您怎么来了？这不是您待的地儿，快回去！

陈岩石伸出手掌：李书记，你给我一只喇叭，我过去劝劝他们。

祁同伟说：别劝了，现场太乱，很危险，我们马上要清场了……

陈岩石火了：清啥场？激化矛盾吗？现在也不知烧死烧伤多少人了，再造成新的伤亡吗？快，去找个喇叭来，我把工人劝回厂……

这时，警方的广播声再次响了起来。

陈岩石急得跺脚。李书记、祁厅长，还有你，赵局长，快下令阻止他们，快！我告诉你们，大风厂的工人为股权而战，不会轻易退缩的。如果发生冲突，再弄出几条人命来，你们三个谁都脱不了干系！

这话很有分量，李达康明白自己的政治责任。他看了看祁同伟，祁同伟摇头。但他还是下了命令：赵局长，暂停清场，让陈老试试！

陈岩石在两个警察的搀扶下，走向火光冲天的大风厂。他手持电喇叭，把郑西坡、老马等熟悉的工友喊到面前，开始对工人讲话——

工友们、同志们，今天面对你们，我的心情十分沉重，欲哭无泪啊！这个厂当年是在我手上改的制，现在你们的股权丢了，拆迁后还要失业丢饭碗，我深感痛心啊！但我还是要恳求大家，一定要保持理智，保持克制，千万别激化矛盾！请大家先退回后厂区去，好不好？

火光映照下，工人们一动不动，一张张沉郁的脸上刻着怀疑。大家知道老人深夜跑来，是为他们好。但在这种严峻时刻，在他们以命相搏的紧要关头，又怎么肯为这位老人一番得不到任何保证的喊话让步呢？

陈岩石又举着喇叭喊：那先让消防车进去救火好不好？你们想要保住股权，首先得保住自己的命啊！命都没了，要股权又有何用？

回答陈岩石的，是一片无言的沉默。

陈岩石急了：要是厂内油库爆炸，大家一起完蛋，我陪着你们！

这话震动了工人们。郑西坡、老马、王文革等骨干，趁机连哄带劝，这才把黑压压的人群赶鸭子一般挤压回了后厂区。赵东来的手下趁机将假警察铐起来押走。那辆警车也完好无损地开出了废墟。

事情就此向好的方向转化。废墟路障清除，消防车进厂将火迅速扑灭。没多久，石油公司的抽油车也开来了，准备将汽油库存油全部抽走。现场危险因素一一消除，更大的灾难得以避免。不知何时，风吹散了云块，月亮在中天大放光彩，把大地照成了一个银色世界。

李达康长长松了一口气，悠然点燃一支烟。光明湖平静如镜，银盘似的圆月映在湖心，美得醉人。微风吹皱了湖面，一片碎银熠熠闪光。小山上散落着马尾松，松针颤动送来幽幽香气。一只夜鸟从树丛中飞起，发出梦呓般的啼鸣，奇妙动听。染红天际的大火熄灭了，光明湖畔仿佛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天地重归寂静。什么是美？太平世界最美。秘书出身、素有文人情结的李达康，在心里做出如是结论。

偏在这时，祁同伟走到他身边，英俊的脸庞挂着微笑——李书记，我有个建议，不知当说不当说？

李达康抽着烟，注视着远方厂区。啥建议？祁厅长，你说！

事情既已如此，干脆趁热打铁，还是连夜把大风厂拆掉吧！

李达康怔了一下，扶了扶眼镜，看着面前的公安厅厅长思忖着。什么意思？他好不容易稳住了骚乱的现场，享有了片刻的宁静，厅长同志怎么又要生事了？高育良的这位门生安的啥心？唯恐天下不乱？

公安厅厅长老谋深算：你今夜不拆，以后拆起来只怕就更难了！

这倒也是。大风厂总归要拆，他宏大的梦想不能让这个钉子户钉死在这里。李达康长长吐了口气，郁郁说：是啊，是啊！祁厅长，你这话说得没错！长痛不如短痛，我本来就是让他们一周内拆掉的！

市委书记一颗本已平和下来的心在公安厅厅长的撩拨下又躁动起来，原就生灵活现的新城梦又及时从脑海里跳了出来。真是的，事已至此，为何不拆呢？当然，有个环节必须处理好，那就是陈岩石。这位老同志大名鼎鼎啊，牢骚怪话不少，和大风厂又有历史渊源关系。

李达康让赵东来把陈岩石请到面前，紧紧握住老人的手拼命地摇着：陈老，谢谢您！我代表市委、市政府感谢您啊！没有您老挺身而出，不知下一步会发生啥！不过，这个大风厂，是光明湖畔的一块疮疤，留着它终究是个隐患——书记同志把嘴巴贴近老人的耳朵，显得机密而亲切——陈老，和您商量一下，我们今夜还是要把厂子拆掉！陈岩石很意外，也很吃惊：什么？！李达康，你……你敢！

李达康压住心底的暗火，努力微笑着：陈老啊，我知道您是为工人群众着想，可群众不是违法的挡箭牌啊！您老更不能做他们的靠山——没有您老的支持，他们大风厂也不至于和政府对抗到今天嘛！

陈岩石大怒：李达康同志，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对抗吗？他们被不法奸商欺诈了，我早就向你和市委汇报，给你写信打电话，你理都不理我！不客气地说，今夜的事，你李达康和京州市委责任不小！

李达康愣住了。片刻，近乎庄严地说：哎，陈岩石同志啊，我以党性和人格向您保证，我既没收到您的信，也没接到过您的电话！

陈岩石手一挥：那你就是被架空了，脱离群众不接地气了！政府要言而有信。换个时间拆吧，我来做工作，今夜不能再激化矛盾了！

李达康向来说一不二，绷起脸道：区政府早就发过通知，我也代表市委下了死命令，今夜必须拆除大风服装厂——这事就这么定了！

初秋的深夜，已有了丝丝寒气，湖面吹来的风加剧了凉意。陈岩石打了一个寒噤，脸上浮现出深重的悲哀。老人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一瞬间，李达康心中又有些不忍，也想说些安慰老人的话，却因着强势惯了，一时竟难觅安抚的词句。

恰在此时，黑暗中响起来自厂区的高音喇叭的广播声：大风厂的兄弟姐妹们，政府欺骗了我们，常小虎的拆迁队又来进攻啦……

李达康和陈岩石一起转回头来。借着月色，可以看见大风厂的情景。推土机冒着黑烟开始移动。常小虎的人马跟随大型机械再次逼近大风厂。工人们愤怒了，拿着武器冲出工厂，一场冲突眼看又要爆发！装满汽油的抽油车也被挡住去路，十几个女工在车头旁席地而坐。汽油留下来，又将成为工人们的致命武器。形势立刻变得紧张万分……

陈岩石又气又急，冲着李达康摇头叹气。瞧瞧你干了些啥？今夜你们真要拆，就从我身上踏过去，让推土机把我这把老骨头碾碎了！

下面的故事就很有戏剧性了。陈岩石手持喇叭，一心要走到工人中间去做工作，警察却挡住他的去路，就是不让他过去。但也不敢动硬的，个个笑脸相对，口口声声喊着：陈爷爷，您不能去，太危险……

陈岩石在警察的包围中左突右冲，寸步难行。老人无奈，被迫掏出手机打电话向当年的部下求援：高育良，我被捕了，快过来救我！

高育良注定此夜无眠。他吃了两片安眠药，刚迷迷糊糊入睡，手机就响了起来。听了陈岩石的诉说，高育良惊得翻身坐起。他的第一感觉是，这个李达康做得太过分了！但凭他的城府，又不能替陈岩石出头说话。H省政坛很复杂，他与李达康又存在嫌隙，什么政法系秘书帮的，为拆迁这种事，他实在不宜对一位省级大员指手画脚。于是便委婉地劝慰陈岩石说：老领导，您别着急上火。这事我不好直接干预李达康，毕竟他也是省委常委嘛。我分管政法，管不了他。您还是……陈岩石没好气地立即打断了他：既然你管不了李达康，那就麻烦你替我找一下新来的沙瑞金书记吧。你就说，我，一个叫陈岩石的老家伙，有急事找他！

陈岩石说完挂断电话。高育良暗自诧异，听口气，这位老检察长与新来的沙瑞金书记关系非同一般啊！高育良不敢怠慢，当即给沙瑞金书记的秘书白处长打了个电话。白处长说：沙书记在岩台市调研了一天，晚上又和当地干部开座谈会，才睡着不久，不便打搅。高育良说：那就等明天吧，你告诉沙书记，我们老检察长陈岩石有急事找他。

高育良又来到书房。他想，倒是应该给李达康送个顺水人情。于是，拿起电话，把陈岩石的求援和对新省委书记的无限期待，及时告知给李达康，且意味深长地点拨说：老兄啊，你看看沙书记的意思再拆大风厂也不迟嘛！李达康一迭声地道谢。高育良回到卧室重新躺下，身心格外舒坦。不善于处理这些关系，他高育良就不是高育良了。

李达康如果反应迟钝，他也不叫李达康了。他立即清醒过来，这个陈岩石看来还真不好惹啊！H省赵立春的时代毕竟过去了，沙瑞金又是刚刚从中央空降过来的同志，谁也摸不清他的底细。陈岩石年逾八旬，属于父辈领导，沙瑞金书记年轻，谁知道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莽撞行事说不定真会踩上地雷。李达康希望新省委书记注意他的强大政治存在，那就不能忽视新省委书记更加强大的政治存在。

接下来，李达康的动作令人眼花缭乱，而且缺少逻辑——先是命令孙连城停止拆迁。孙连城问为什么？李达康说：不要问为什么，立即执行！又指示公安局局长赵东来：保护好陈老，准备一辆救护车，万一老人身体不适，马上送医院！还脱下身上的夹克衫，送给陈岩石披上，以防老人着凉。天快亮时，行管处送来一车豆浆、盒饭，让领导们垫垫饥。李达康却指示把这些先送给厂门口的陈岩石和工人群众。

于是，这日清晨，在强拆现场，祁同伟看见这样一幅情景：面对一排推土机，陈岩石独自坐在一张破沙发上。他的身后，是黑压压的男女工人。晨风吹乱了老人稀疏的白发，脸上坚毅的线条使老人看上去像一尊雕塑。而市委书记的那件咖啡色夹克衫却披在老人身上。

祁同伟实在忍不住，奇怪地问：李书记，怎么忽然就改变了决定啊？你这都是怎么想的？李达康笑着，点上烟，慢悠悠地说：祁厅长啊，我呀，忽然想通了一个道理——陈岩石是代表我们政府与工人同志沟通的，他的形象属于党和政府。我们和他对立，岂不是笑话？

祁同伟无语，一脸迷惘。但仅仅几小时后，他就弄清其中门道了。

迎着东方亮起的第一缕晨曦，李达康面带亲切温暖的笑容来到大风厂门前。行管处长正在指挥机关食堂的大师傅给工人们分送早餐，李达康很自然地走上前去，从大师傅手上接过一袋包子亲自送到一位老工人手里。老工人接过包子，半张着嘴木雕似的愣在那里，不知该作何反应。李达康拍了拍老工人的肩头：别愣着了，快趁热吃吧！又端着一碗稀饭递给一位女工。稀饭有些烫，他嘱咐她小心接过去，又回头要了一个咸鸭蛋递上。女工既意外，又感动，含着泪连声道谢……

京州电视台的摄像镜头及时跟进，拍下了这感人的场景，把昨天夜里一场代价惨重的的血火强拆，变成了一幕有图有真相的亲民秀。

朝霞鼓舞人心地飘荡起来。朵朵云彩无比绚烂，橘黄色、浅紫色、金红色、黛青色，像一群孩子蹦蹦跳跳跑出幼儿园。太阳亮相之前的天空如此热闹，这一切渲染烘托着每天的一个伟大瞬间——日出。

背负着又一个日出，沐浴着新一天的阳光，李达康站在陈岩石身旁，拿着喇叭，慷慨激昂地对在场工人发表了一场阳光讲话，信誓旦旦表示说：陈岩石当年改制时做出的承诺，就是他和市委的承诺，一定会得到认真履行。改革说到底是为了实现全体人民的共同富裕……

…………

回到市委办公室，李达康主动给省委书记沙瑞金打了个电话，扼要汇报了昨夜大风厂的突发事件，诚恳检讨，并为陈岩石大唱赞歌。

这时，沙瑞金和秘书白处长正在岩台宾馆吃早餐，餐厅大电视正播放着李达康政治正确的讲话。沙瑞金没多说啥，在电话里只轻描淡写道：我今天回京州，达康同志啊，你这些话就留到常委会上说吧。

九

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戴着一副宽边眼镜，相貌儒雅慈善，嘴角常挂笑容，目光却深邃锐利，一看就是个外圆内方、刚柔并济的人。新书记调研回京州没几天，就主持召开了中共H省的省委常委会。包括高育良和李达康在内的十三名省委常委出席了会议。

沙瑞金微笑中的开场白貌似随意，却意味深长。说是为开好这个常委会，他做了一些准备，十六天跑了八个市，做了一些调研。调研结束当夜，又赶上了京州的“九一六”事件。一个经济大省有史以来第一次向全世界进行了一场群体事件的现场直播，让他深感不安。

新省委书记开宗明义就是“九一六”事件，李达康坐不住了，他举起手，要代表京州市委向省委做检讨。沙瑞金摆了摆手，要李书记别急于检讨，而是首先认清这起事件的性质。李达康的心沉了下来。

沙瑞金认为这个“九一六”事件不简单，并做出初步判断：它不是一般的拆迁矛盾，是腐败引发的恶性暴力事件。事件的根源在于腐败，是我们一些干部的腐败行为激发和激化了普遍存在的社会矛盾。

常委们纷纷点头，交头接耳。新书记的话很尖锐，一针见血。

沙瑞金声音洪亮：我这么说是有根据的。反贪总局从北京一位小处长家里搜出两亿多现金，我们这边逃掉的同案嫌疑人丁义珍贪了多少？还有那些和丁义珍沆瀣一气的家伙又贪了多少啊？没有贪赃，何来枉法？大风厂员工的股权搞到哪里去了？为了股权，一把火当场烧死了三个，烧伤了三十八人，还有六名重伤员仍在危险中，生死未卜！大风厂的事和这场恶性事件背景都要查清楚，要给大风厂的员工，也给我们人民群众一个交代！不管涉及谁，涉及哪一级干部！

沙瑞金手上的红蓝铅笔不经意间“啪”的一声，拍放到桌上。这声音在某些与会者听来，不啻一声惊雷，表达了新书记的反腐决心。

李达康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新书记高屋建瓴，明言反腐，把光明湖畔的那场火和逃走的丁义珍联系上了。作为地方主官，李达康深知自己的责任加重了，不仅要负领导责任，经济问题恐怕也脱不了干系。沙书记说不管涉及谁，涉及哪级干部，是不是在暗指他？

沙瑞金语气放缓，谈起了改革成就。H省和全国一样，经济上连续上台阶，GDP连续二十八年高速增长，一座座新城拔地而起，城乡面貌日新月异。京州、吕州和林城经济增长的速度不比北京、上海那些大城市差多少，应该说，H省改革开放成就很大，这是主流。

这虽说是官话，却也是事实。这种话让人听着舒服，高育良、李达康和与会常委们频频点头，以示赞同。高育良点头之际就知道，新书记绝不会让他们这么舒服下去的——果然，沙瑞金把这番必说的官话说完，扫视着众常委，话题一转，变得更加凌厉！他狠批干部作风问题，毫不客气地指出，某些地区某些部门的干部素质，已经远远低于一般国民素质了。众常委以吃惊的眼神看着沙瑞金，这种提法真是振聋发聩。高育良不吃惊也做吃惊状，他倒能预料新书记的思路。

沙瑞金目光如炬：同志们，你们不要这么吃惊地看着我，这是我在调研时发现的令人痛心的事实啊！下面我还要具体讲。我请问，靠一些素质低下、道德水准低劣的干部领导一个地区一个部门，这个地区和部门还能搞得好吗？人民群众不要骂我们瞎了眼吗？！所以，现在严重的问题不是怎么教育我们的人民群众，而是怎么教育我们的干部！

这话太刺激人了！常委们埋头记笔记。其实他们也抬不起头来，作为本省最高领导层，下面出现这些状况，谁都有推卸不了的责任。

沙瑞金继续说，显得深思熟虑。同志们啊，这种时候，重温一下我们党的历史传统很有必要。今天我特意请了一个老同志来参加我们的常委会，来给我们讲讲历史，讲讲传统，讲讲精神，讲讲怎么做一个共产党人！这位老同志是谁呢？大名陈岩石，离休的省人民检察院前常务副检察长。有人不喜欢他呀，称他是块老石头！可我要说，老石头好啊，我们这个人民共和国的基础就是这些老石头们打下的！

这时，省委秘书长老陈引着陈岩石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沙瑞金率先站起来：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陈岩石同志！

高育良、李达康和其他常委们也纷纷站起来，鼓掌欢迎陈岩石。

看着陈岩石熟悉的面孔，高育良心里不禁嘀咕起来，新书记这是唱的哪一出？从未见过这样的常委会，请一个老同志来讲传统！今天的议题可是研究干部人事啊！前任省委书记留下了个一百二十多人的大名单，本来以为新书记不会接招，新书记却接招了。接了招又不按常理出牌，谈反腐，讲干部队伍问题，现在又来了传统教育，这架势是要整风啊！高育良教授出身，深知理论的厉害，隔山打牛，谁的脑袋都有危险。便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应对各种可能出现的状况……

陈岩石话语很朴素，讲起自己当年入党的故事。老人入党，是因为队伍打岩台，不是共产党员就没资格背炸药包参加尖刀班。背炸药包是共产党员才有的特权。老人为了抢到背炸药包的特权，就在队伍开到岩台郊外时火线入了党。那时老人还是少年，实际年龄只有十五岁，因为要入党，就虚报了两岁。他的入党介绍人叫沙振江……

一听到姓沙，李达康心里动了一下。看来陈岩石和沙书记真有一层亲昵关系哩！又揣度高育良知道这层关系，所以“九一六”之夜打了电话提醒他。细想想又觉得不对，老高为什么要提这个醒呢？高育良丧失了晋升省委书记的机会，会希望他顺利接刘省长的班就位省长吗？

陈岩石讲得动容：……攻坚战打响了，班长沙振江带着我和二顺子等十六名尖刀班战士每人背负着四十多斤重的炸药包，鱼贯跃出战壕。城墙上，暗堡里，日军机枪疯狂扫射。冲在最前面的是沙振江，小红旗在硝烟中时隐时现。沙振江身后是我，再往后是二顺子……

高育良只看到陈岩石嘴在动，不时地挥着手，在讲述，至于讲的都是些什么，一句也没往耳朵里去。他和李达康一样，也在想心事。

事情好像不对头，肯定是哪里有问题。他沙瑞金怎么就敢断言“九一六”事件是腐败造成的呢？这样讲话不轻率吗？这位新书记又是从哪里了解到的情况呢？该不会是从陈岩石那里吧？新书记开宗明义就开销李达康，这是不是说，H省未来所谓的沙李配并不存在？李达康的省长和他先前的省委书记一样，只是诸多政治传言中的一种？

陈岩石越说越激动：……在距城南门六十多米的一棵老槐树下，沙振江身中六弹，壮烈牺牲！我把沙振江的炸药包背上，继续前进。一排机枪子弹打过来，我中弹倒下了。就在我挣扎着向前爬时，二顺子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前进了几米，连人带炸药一起滚到城门洞里，拉动了导火线。城门被炸开了。总攻的冲锋号响了起来……

李达康看着陈岩石有了些激动。当年老人背炸药包，“九一六”之夜老人也是背炸药包啊！幸亏老人挺身而出，让他有所顾忌，他才没坚持强拆，没让事态进一步恶化。都说老人开着个“第二人民检察院”，是个老愤青，可老愤青有原则，有底线啊！老同志政治上强，天然具有底层意识和群众意识呢。现在想想，倒是祁同伟有些可疑了，他一个公安厅厅长，怎么想起建议他继续强拆呢？拆掉大风厂，对这位公安厅厅长有啥好处？据说厅长同志和高小琴有瓜葛，这里面莫不是有啥名堂吧？

这时，陈岩石已是老泪纵横：……二顺子牺牲时十六岁，只有一天的党龄啊。在我党历史上还有没有这种一天党龄的党员？我不知道。不过我想，在战争年代，像二顺子这种情况绝不会只是一个。这些党员用他们的行动，以自己的流血牺牲，实践了入党誓言啊！

常委们此时情绪激动，无不动容，沙瑞金的眼睛都湿润了。

陈岩石最后说：……因为入党，我在年龄上虚报了两岁，后来提前离休了。瑞金同志这次问我，你提前离休没能享受副省级待遇，后悔不后悔？我说不后悔。当年我们尖刀班十六个同志，一场攻坚战牺牲了九个，和他们相比，我够幸福的了。所以瑞金同志代表组织向我道歉时，我说，这有啥歉可道啊？背过炸药包就该伸手要官要待遇了？背炸药包是党员的特权，当年虚报年龄争抢这个特权时，我甚至都没想到能活到今天！同志们，我这一生都为抢到这个特权而骄傲啊！

沙瑞金和众常委再度热烈鼓掌，掌声经久不息。

陈岩石离去后，省委常委会继续进行。

沙瑞金感慨万端，不时地用指节击打着桌子：同志们，战争年代，我们党员争抢的是背炸药包，是前赴后继去牺牲，奋斗牺牲是我们共产党员的特权。如今呢？我们一些党员干部争的是什么？权与钱！是“前腐后继”！为了升官发财，把封建官场那一套全学来了，搞得一个地区一个部门乌烟瘴气！举一个例说吧，我来本省任职，陈岩石可沾大光了，知道他喜欢花鸟，不少人往他那儿送花鸟，光鸟就送了十几只！如果陈岩石喜欢养宠物，恐怕熊猫、老虎都会送过来吧！什么风气啊！

常委们面面相觑。会议室里的气氛又明显紧张起来。

沙瑞金继续说：有的干部，级别不低，这次还想进一步。他是管科技的干部，做了六年科技局局长、五年市委组织部部长，可我们的农业科学家、科学院院士，他竟然不认识！人家和他握手，他还仰着脸问人家是哪个单位的？稍有姿色的女干部呢，他个个熟悉，连偏僻乡镇上的女干部，他都能叫出人家小名。哎，这像什么话呀，同志们？！

高育良感觉时机到了，应该主动出击了。历史经验告诉他，整风也罢，运动也好，抢夺话语权最重要。只有积极批评别人，才能最好地保护自己。而且领导需要拥护，天然地喜欢率先拥护他的积极分子。

——瑞金同志，您说的这个同志我也听说过，就是喜欢泡女干部嘛，晚上经常拉扯着一帮女干部四处喝酒。只要一喝，肯定要把一两个女干部喝倒，送去挂水，影响非常不好，背地里大家都称他花帅。

沙瑞金激愤地说：这样只会喝花酒不干正事的花帅，我们能向中央推荐，安排副部级职位吗？当真把我们的人大、政协当花瓶了？

会议开到现在，还没有一位常委发言呢。高育良第一个开口，而且插了新书记的话，令人刮目相看。然而，他有这个资格，毕竟是曾经的省委书记的热门人选嘛！高育良又风趣地插话说：瑞金同志，我看啊，可以考虑安排他到省妇联看大门，发挥这位花帅的特长和余热。

李达康不满地看了高育良一眼。作为资深政治家，李达康已看清形势了——新书记不是针对“九一六”来的，而是要做一篇大文章。他当然知道发言表态的重要性，也懂得批评别人抢得先机的技巧，但大秘书出身的李达康不屑于像高育良那样，跟着领导踢死老虎的屁股。他要等待时机，出笔不凡，凤头豹尾，帮新书记写好开篇文章……

沙瑞金继续讲话：还有一个同志，我省的公安厅厅长啊，肩负着社会治安和维稳的重大责任啊，他倒好，那么多的正事不干，突然跑到陈岩石养老院的小花园里挖地去了！累得一头大汗，几乎光膀子呢！

调研回到京州，沙瑞金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陈岩石。进了养老院的门，却见着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和陈岩石在一起挖坑栽花。沙瑞金的心里马上“咯噔”了一下：昨夜光明湖畔发生突发性群体事件，死了好几个人，还有许多人被烧伤，这个公安厅厅长怎么还有心思在这儿当花农？后来才知道，不光是一个公安厅厅长，自从二十多天前他空降H省，陈岩石所在的这个养老院就热闹起来了！敏感信息如风一般传播：沙瑞金的伯父是陈岩石的入党介绍人和班长。解放后，陈岩石经常接济烈士家属，沙瑞金是陈岩石供到大学毕业的。祁同伟得知信息后，已无李达康那样的表演机会和舞台，只能紧赶慢赶上门当当花农了。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凝结了。他既没想到祁同伟会跑到陈岩石养老院去挖地，也没想到新书记会把矛头直接指向祁同伟，一时间有点蒙。

沙瑞金举重若轻，谈笑风生。我建议今年农村基层评劳模，就评咱这位祁厅长，反正我投一票。好同志啊，干农活的一把好手啊！

这时，李达康不失时机地出手了。下笔要狠，要抓骨头，要直点命门死穴！他朗声插言道：好啊，瑞金书记，您这个意见我赞成，我也投一票！这位同志就是靠吹吹拍拍上来的嘛。当年我做省委书记赵立春同志的秘书，祁同伟在市公安局做政保科长，赵立春同志回乡上坟，我和祁同伟陪同。祁同伟真做得出来啊，到了赵家坟头跪倒就哭，眼泪鼻涕全下来了……李达康表情生动，绘声绘色，引得常委们不由窃笑。

高育良怒从心头起——这是当面打脸啊！在座常委谁不知道祁同伟是他学生？李达康想干啥？在新书记主持的第一次常委会上就把祁同伟送上去祭刀？起码的规则和底线都不顾了？就算打落水狗也得看看主人的面子吧？于是便笑问李达康：达康同志啊，你想借哭坟说明什么？说祁同伟不是好东西？应该拉出去枪毙？这也不至于吧？

沙瑞金风趣地发挥：不至于，不至于！列宁倒是说过，应该把那帮吹牛拍马的家伙通通拉出去枪毙，但这是一时气话。国际共运史上至今还没有枪毙马屁精的先例。所以，祁厅长并没有什么生命危险。

高育良揪住对手不放：达康同志，今天是常委会，讨论干部人事问题。你这样评价祁同伟，我觉得有失偏颇。你说你当年亲眼见到他哭坟，我不怀疑这是事实。但是达康同志啊，祁同伟是不是触景生情想起了自己的哪位亲人？在那段时间哪位亲人去世了？你了解过没有？

李达康说：我了解过，祁同伟父母至今健在，他家是长寿家族！

高育良却又说：即便如此，那又怎么样呢？达康同志，祁同伟违反了党章哪一条？国法哪一款？干部任用规定中的哪一项啊？啊？

沙瑞金不禁一怔，这位高副书记，是不是太明目张胆，近乎无耻了？转念一想，人家有资格，毕竟在H省树大根深，差点成了省委书记。便不无夸张地鼓起了掌：这话问得好，很有黑色幽默味道嘛！

李达康说：不是黑色幽默吧？按咱育良同志的逻辑，既然祁同伟啥都没违反，我们是不是应该正常推荐安排他为副省长啊？

高育良笑容可掬：达康同志，你别急于责问，我话还没说完。

沙瑞金说：那就请育良同志说下去，今天这个会，我们一定要开个清楚明白，在原则问题上，再也不能糊里糊涂、不清不楚了……

高育良便说了起来。他放下祁同伟，转向宏观方面——瑞金同志谈到了我们H省干部队伍的很多问题，这些问题是不是存在？肯定存在，在我省有些地区有些部门甚至还比较严重。京州市的组织部部长花幸福不过是和属下女干部喝喝酒，岩台市去年判刑的那位组织部部长呢？什么情况？都知道嘛，和一百多名女干部通奸，影响极其恶劣！

一位常委补充：有些女干部开好房间等着这位部长上床，还有的送上身子还送钱。更无耻的是，个别女干部丈夫亲自出马拉皮条！

沙瑞金十分吃惊：这些女干部后来处理了没有？处理了几个？

这位常委苦笑：几乎没处理。怎么处理呀？涉及一百多个家庭，到时若是闹出一批离婚呀自杀呀这类事情，社会影响就更不好了！

高育良继续说：许多干部得知瑞金同志来我省工作以后，往陈岩石那里跑，挖地送鸟固然不好，可还是有底线，有顾忌的，毕竟没有直接去给他送钱嘛！前年林南市长过生日可就不同了，下属三百六十八名干部就直接去送钱，送了多少呢？二百八十九万啊！

沙瑞金追问：这个收钱市长处理了没有？也没处理吗？

高育良说：处理了，这个市长判了十五年刑，这没啥可说的。三百六十八名干部怎么办呢？怎么处理啊？陈岩石同志和我说，好处理，全撤职。全撤职？整个林南的干部队伍那就垮了，工作就没人干了！

纪委书记说：当时为这批干部的处理，常委会争议很大。

沙瑞金听明白了——育良同志和大家的发言，让我了解了不少新情况，也就更证实了我的判断，本省干部队伍问题的确不少，已经到了不解决不行的地步！怎么解决呀？很简单，按党纪国法办嘛！比如大家提到的那一百多名女干部，和组织部部长上个床，就从科长提处长了，那么我请问，这对那些兢兢业业干了十年二十年还原地不动的干部公平吗？不公平嘛，都不处理，大家跟着学样，党风政风社会风气就败坏掉了！我提议，暂时冻结干部的提拔任用，不管是拟向中央推荐的副省级，还是拟提拔任用的厅局级，一律重新深入考察后再议吧！

沙瑞金定了调子，常委们一致同意。李达康心如明镜，沙瑞金已经达到目的。反腐败，整顿吏治，抓干部队伍建设，这就是新上任的省委书记要做的开局文章。李达康由衷拥护，宏大目标吸引了沙瑞金的注意力，使他暂时逃过了眼前一劫。但是李达康心里有病，仍隐隐不安，丁义珍、“九一六”……他妻子屁股真的干净吗？这都是问题！

高育良这时也看明白了，新书记是下政治棋的高手啊，请来一位老同志讲了讲传统，就轻松按下了一批拟提拔的干部。原以为前任书记留下的大名单里能提上几个，包括祁同伟，不料竟全部冻结了。祁同伟更是没戏，让新书记抓了典型。却也活该，麻烦都是自找的！

沙瑞金最后做总结讲话：今天会开得很好，重温了党的历史和优良传统。尤其是陈岩石同志讲到的那位只有一天党龄的党员，我想同志们不会轻易忘记。我恳请同志们牢牢记住他们，记住我党鲜艳的党旗上有他们鲜红的血，记住《国际歌》里的话，要为真理而斗争！

这个省委常委会开得常委们有点晕。但有一点很明确，新书记沙瑞金将在H省政坛刮起一股新风，日子不能再像过去那样过了……

十

侯亮平近来成了空中飞人，赵德汉账本上那些行贿线索需要一条条落实，不断扩大战果，他就不停地从一座城市飞往另一座城市。今天，侯亮平要飞呼和浩特取证，正排队登机呢，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竟是发小蔡成功打来的电话。侯亮平第一感觉就是出了大事。接手机时，他真切听见了发小粗重紧张的喘息。猴子，侯处长，我……我紧急向你报告，我……我要举报，正式举报！这回有证据了，真的！

侯亮平心中暗喜，又举报了？有证据？那就快说吧，我的飞机马上要起飞了，正要关机呢！发小的声音在颤抖，语调急促，似乎正在奔走逃命。猴子，我本想去北京当面向你举报的，可是来不及了，我随时有可能被人家干掉啊！我这就告诉你吧，H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他的老婆，就是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欧阳菁，受贿二百万啊！

侯亮平愕然一惊，拖着小行李箱，离开登机队伍。你给我再说一遍，蔡成功，你要举报谁的老婆？李达康？他老婆受贿二百万？

是，这二百万是我送的，我行的贿啊，这算证据吧？

侯亮平明白了，此事非同小可，有名有姓有金额，是行贿人本人的实名举报，可以立案调查了！蔡成功是关键证人，必须保护起来。

但是情形很急迫，蔡成功现在正处于危险之中。据蔡成功在电话里说，“九一六”大火那晚，他磕破头住进医院，听说厂子出事后立刻拔掉吊针逃走了。两天后，约郑西坡了解情况，却发现有警察跟踪他，他没跟郑西坡接头就溜了。蔡成功在电话里焦虑不安地说，李达康动用了京州警察，随时可能把他抓进去。他决心拼个鱼死网破，才决定举报李达康的老婆，现在只能靠侯亮平保护了，否则肯定没命。

侯亮平有数了，问蔡成功，这件事对谁说过没有？蔡成功道是只在电话里和陈海说过，也没说太仔细，但提到了欧阳菁。侯亮平让蔡成功马上去见陈海，道是陈海会保护他的！蔡成功却说不能去，现在京州的警察正四处抓他这个“九一六”放火犯呢！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蔡成功危险了，便让蔡成功说出具体地址，让陈海去找他。蔡成功连自己发小也不敢全信，犹豫片刻才说，他在京州的中山北路125号附近的一座电话亭。侯亮平让他原地等待，千万别乱走。

合上手机，侯亮平额上冒出汗珠。广播催促旅客赶快登机。双方都在争分夺秒啊，必须保护这位特别重要的举报人，绝不能让人家抢在他头里把蔡成功搞死，这于公于私都说不过去！这么想着，侯亮平拨起了陈海的电话。还算万幸，陈海的电话顺利拨通了。侯亮平三言两语把蔡成功的举报内容说清了，其实就几个关键词：市委书记李达康的老婆涉案，谨防杀人灭口。估计陈海手上另有线索，这厮竟然毫不吃惊，只道明白明白，这个蔡成功交给我好了，继续飞你的吧！

侯亮平上了飞机。空姐叮嘱旅客们关闭电子用品，他心怀忐忑地关上了手机。飞机滑行，加速，起飞。侯亮平计算着陈海的行动和接下来的各种可能性。凭他的及时情报和陈海的机警，蔡成功迅速落入H省反贪局之手，得到保护应无问题吧？舷窗外，白云如棉山如琼玉，托着飞机飘浮。侯亮平闭上眼睛想心事，越想越多……

其实，侯亮平一直和陈海保持着联系。“九一六”大火那夜，他守在电脑前看现场视频，陈海也在线。他们一边看一边分析，说了不少心里话。嘴严的陈海向他透露：根据最新掌握的情况，估计有一批干部在光明湖畔腐败掉了，问题很严重，超出了最初的想象。侯亮平当时就问陈海，是不是找了那位要举报贪官的发小蔡成功？陈海说，找过了，约好见面谈，但蔡成功一直没露面，也不知是什么原因。陈海分析，蔡成功的举报看起来荒唐，细想都有一定道理，比如京州城市银行欧阳菁断贷，的确存在问题，断贷造成了大风厂危机。侯亮平马上提出疑问，难道李达康是放走丁义珍的黑手？他有动机有条件啊。陈海含糊其词，不置可否，侯亮平再问，陈海就是不深谈。侯亮平当时就有感觉，陈海掌握了不为人知的重要线索，只是还没到揭锅的时候。

空姐推来饮料车，微笑着问侯亮平要什么，他拿了一瓶矿泉水。蔡成功的举报把李达康一下子推到前台，这位大人物鼻子上的白油彩越抹越重了。可侯亮平也发现一处矛盾，既然欧阳菁收受了蔡成功二百万元贿赂，为什么还要在关键时刻断贷，致使大风厂股权落入高小琴之手呢？搞不清楚，太复杂了，这其中的秘密只有见到蔡成功才能破解。侯亮平心头无端地一阵发慌，害怕从此再见不着这位发小了……

在呼和浩特下了飞机，侯亮平顶着北方的寒风，第一件事就是问情况。情况不妙，陈海那边说，他和陆亦可在中山北路125号附近并没找到蔡成功，现在还在电话亭旁边的上岛咖啡厅等。侯亮平担心蔡成功被京州市局的警察抓走。陈海说，真被京州的警察抓走他也没有办法，但应该不会，蔡成功既然已经知道有麻烦，肯定会加倍小心。

再接到陈海电话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陈海通报情况说，蔡成功没露面，应该是被捕了，但京州公安局矢口否认抓了蔡成功。侯亮平说：那你找一下咱学长祁同伟，他小子是公安厅厅长，让他查一查蔡成功是否被捕！陈海说：这还要你说？我就是通过祁同伟查的，人家死活不承认抓了你这位发小。侯亮平想，这就奇怪了，蔡成功能跑到哪儿去？若不在警察手上，会不会已经被人家灭口了？心里不禁一沉。

然而，侯亮平没想到的是，蔡成功没被灭口，陈海差点被人灭口了！

三天后，侯亮平从内蒙古出差回来，正往秦局长办公室走，准备汇报呼和浩特的案子。陈海突然从京州来了个电话，告诉侯亮平，他一点的飞机去北京。现在要去和一位举报人见面，将会拿到重要证据，希望直接向总局领导做个汇报。侯亮平的兴奋、激动难以言表，知道H省的反贪腐战斗肯定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持重的陈海同学没有十二分的把握是绝对不会这样说话的。他便压抑着兴奋，对陈海说：放心吧兄弟，我这就和秦局见面，约他下午见你。晚上，我陪你喝上一杯庆功酒！陈海说：酒先留着吧，汇报完我得赶回去，免得打草惊蛇……

通话在此时戛然而止。

后来侯亮平再怎么拨打手机，对方都没有应答。

事后得知，陈海和他通这个电话时，正沿着斑马线过马路，一辆卡车闯红灯直冲了过来！车头正撞中陈海，把陈海整个人都撞得飞了起来。陈海的电脑提包飞到了绿化带的草丛中，马路中央一摊鲜血，浸泡着一只轧变了形的手机。京州方面通报的情况是，一个酒驾司机造成这桩意外交通事故。司机被拽下车时，还酒气冲天，站都站不稳。据说这是一个不可救药的酒鬼，曾因酒驾进去过一次了，判了两年。这次还不是早上喝的酒，是头一天晚上喝的，两人喝了三瓶二锅头，一直喝到夜里十二点。一早上出车，宿醉未醒，刚开过几条马路就出事了。

侯亮平不相信这是车祸。功败垂成啊，只有身为战友的他知道陈海距离那巨大真相有多近！也许已经近在咫尺了！否则，陈海不会遭此杀身之祸。这是有人暗下毒手，杀人灭口！侯亮平的心在滴血，火炙般地痛，与陈海相处的桩桩往事在眼前不停闪现，悲哀阵阵袭来……

当天下午，侯亮平努力镇定着自己的情绪，郁郁寡欢地来到秦局长办公室，关上房门，沉着脸说了一句话：秦局，陈海是被坏人暗算的！

秦局长给他倒了一杯茶，表示理解他此刻的心情。不过，也平和地说明，季昌明检察长亲自出了面，找到了交管部门，调阅了事故原始材料，没发现什么疑点。侯亮平当即失态，脱口而出：现在，我连季昌明都怀疑！秦局长严肃提醒道：哎，亮平，说话要负责任啊！

侯亮平冷静下来，分析情况。他告诉秦局长，这场离奇车祸发生时，自己正和陈海通着电话。陈海还说呢，汇报完案子就要赶回京州，怕打草惊蛇。现在看来蛇已经惊了。秦局长思忖道，陈海的父亲陈岩石参与了季昌明的调查，也没发现啥呀。侯亮平很固执，坚持认为，H省和京州市的情况很复杂，身为反贪局局长的陈海可能已经逼近某个致命的事实真相！在此之前，大风厂的老板蔡成功也向陈海举报过，现在蔡成功也离奇地失踪了！种种迹象都说明，京州乃至H省问题很大！

秦局长陷入了思索，在屋内踱起步：你敢肯定陈海是遇害吗？

侯亮平口气坚定：是的，遇害，不是车祸！陈海告诉我，他马上要和一个举报人见面，将会拿到过硬的证据。正因为事关重大，他才想飞北京亲自向您汇报！秦局，赵德汉的案子差不多了，我想深入H省，彻查丁义珍出逃、“九一六”大火，以及陈海遇害这一系列案子！

秦局长坐在椅子上思索了好半天，突然抬起了头：哎，亮平，如果派你到H省检察院任职呢？临时接替陈海，出任反贪局代局长？

侯亮平怔了一下：秦局，这……这我没想过！

秦局长说：那就想想吧！单纯去查陈海被害很难，怎么查呀？有什么理由查呀？就算查了，能查出真相吗？联想到京州市一个涉案副市长竟然能在我们眼皮底下顺利溜掉，我就更不相信能查清楚了！

侯亮平眼睛一亮：我明白了，悄悄地沉下去，来个顺藤摸瓜？

对！现在陈海伤势很重，昏迷不醒。医生们会诊后说，陈海即使能活下来，十有八九也会变成植物人。丁义珍一案也要有熟悉情况的同志去抓，你去做代局长，正可以沉下心来和对手打上一场硬仗！

侯亮平说：秦局，那我听从组织安排，随时准备去H省报到！

当晚，侯亮平梦见陈海向自己走来，扬着那张娃娃脸，充满疑问的眼中有些哀伤，身上血迹斑斑。他摊开双手，仿佛在问，猴子，我怎么办？侯亮平蓦地惊醒，本能地喊了声，海子别急，我来支援了。翻身坐起，窗外透入些许晨曦。他泪流满面，任由泪水湿了衣襟……

十一

高育良住在省委宿舍第三区，这是副省级以上领导住宅区，位于偌大的省委大院东北角，独立封闭，专有门岗，戒备森严。这里神秘幽雅，绿荫掩映着一座座异国情调的小楼。高育良住的小楼是一座英式建筑，两层高，带半沉式地下室，红瓦屋顶尖而陡峭，利于融雪。方阔的烟囱直通客厅壁炉。窗户有长方形的、半椭圆形的，还有小半圆窗，花样多变。门口有一棵百年香樟树，树冠巨大浓密，庇荫半条甬道。据说早年传教士修建了此楼，也有人说是犹太商人盖的，总之有历史有来头。几番改朝换代，这里都是头面人物的官邸。高育良住进来后，楼前一亩左右的土地被打造成了一座小型百花园，成了精彩的新看点。谁也想不到，这位教授出身的领导，有着不凡的爱好——园艺，业余时间老蹲在院子里摆弄花卉，还请些植物学家做客，现场指导。这最让他的弟子们佩服，又不理解，老师怎么热爱这营生呢？

今天，高育良在摆弄一个盆景，把朋友送的黄山松栽到花盆里去。他穿着一身运动服，脚踏耐克球鞋，显得神采奕奕。黄山松已栽停妥，他歪着脑袋打量，右手持剪修剪多余枝节，鼻子里发出轻哼，以示满意。高育良心情很不错，作为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他是最早知道侯亮平调任反贪局局长的领导之一。省委常委会后没几天，沙瑞金就找到他通气说，最高检有位同志要调过来任职，这位同志负有特殊使命，是带着重大案件线索过来的。他再一问才知道，竟是侯亮平。高育良当时就笑了：怎么又是我的学生，人家又要骂政法系了。瑞金同志，你可给我证明啊，侯亮平过来，与我和所谓政法系可没关系啊！沙瑞金也挺诧异：哟，育良同志，难怪人家说你桃李满天下呢……

高育良心里说不出的爽。侯亮平负有特殊使命，还带着重大案件线索。什么使命？反腐败嘛！啥线索？“九一六”事件？丁义珍逃跑？别管哪个，问题都不小。北京最高检那边如此重视，李达康这位强势书记恐怕在劫难逃了。你主政京州出了那么多事，脚跟还站得稳吗？起码省长的传闻只能是传闻了，这种传闻很磨人，他经历过，知道。

高育良在门厅一把藤椅上坐下，眯缝着眼睛，擎起紫砂壶喝茶。他正想着自己学生，学生来电话了，开口就说：老师，向您报到！

高育良很高兴，到底是自己学生啊，人还在北京呢，报到电话先打来了。好，好，亮平啊，快过来吧，你的事瑞金同志已和我说了。

侯亮平却道：高老师，明天最高检领导还要和我谈话，交代任务，我估计得明天晚上才能到。现在有个紧急情况要向老师汇报求援啊！

什么紧急情况啊？亮平，说！谈公事就别一口一个老师的了！

是，高书记！您是省委副书记，还是政法委书记，我请求您帮我保护一位重要的举报人，就是京州大风厂老板蔡成功。据说，市公安局的警察一直在抓他，他现在躲藏在京州城乡接合部的一家养鸡场。

高育良不禁一怔：市公安局为什么要抓蔡成功啊？什么情况？

侯亮平那边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蔡成功举报欧阳菁受贿。

高育良也犹豫了片刻：好吧，亮平，我安排公安厅办吧……

放下电话，高育良仰靠在椅背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浮想联翩。侯亮平盯上的竟是李达康的老婆欧阳菁！难不成这才是重大案件的线索？李达康和市公安局这么急着抓蔡成功，明里说是要查办“九一六”大火责任人，骨子里怕是要堵蔡成功的嘴吧？侯亮平也实在厉害，人还没上任呢，就在北京遥控指挥，竟然知道蔡成功躲藏在京州城乡接合部的一家养鸡场。怎么回事？蔡成功和他一直保持着联系？还是……

祁同伟提着两瓶茅台酒来看望老师。他经常趁周末到老师家小聚，套套近乎，也探些口风消息。高育良指了指身旁的藤椅，示意祁同伟坐下。你来得正好，马上办个事！遂不露声色布置保护任务。

祁同伟听罢老师的指示很吃惊。什么？保护蔡成功？老师啊，您既然知道蔡成功举报李达康的老婆欧阳菁，我们还能保护吗？这不是自找麻烦吗？人家毕竟是省委常委，哎，老师，您可想清楚了！

高育良脸一沉，教训起学生来：想什么呢？谁都没有超越法律的特权！你这个人总是患得患失，还惦记李达康那一票啊？为这一票，党性原则都不要了？沙书记冻结了干部提拔，副省级你暂时别想了！现在情况很复杂，也可以说很微妙，懂吗？你作为公安厅厅长必须保护好这位举报人，并在明天将此人交给省检察院新任反贪局局长侯亮平！

祁同伟有些意外。侯亮平调到我省做反贪局局长了？老师您调来的？高育良摆摆手：我调？我拉帮结派啊？当真搞政法系啊？这事你别多问了，有些情况你以后会知道的！交代你的工作就好好去做，我再强调一下，蔡成功这个人绝不能落到李达康和京州公安局手上！

命令就是命令，学生兼部下没再说什么。茅台酒也没心情没时间喝了，祁同伟向老师兼领导一个立正敬礼，快步离去，布置保护蔡成功。

蔡成功蹲在养鸡场门口四处张望，一丛丛棉槐条子遮掩住他的身影。养鸡场老板是他表弟，万般无奈蔡成功才投奔过来。在中山北路电话亭等待陈海那次，他差点被抓，电话可能被市公安局用技术手段锁定了！幸亏他经验丰富，趴在电话亭对面的上岛咖啡厅等候，见到警车他拔腿便溜，这就与陈海失之交臂了。现在他又一次遵循侯亮平的指示等待救援保护，心中仍然像上次一样紧张，甚至比上次还紧张。

做了亡命之徒的蔡成功瘦了一圈，胡子拉碴，满脸憔悴，鼻子旁边那颗大痦子神经质地不停跳动。这样的日子他实在撑不下去了，可撑不住也得撑啊。这一把他是把命赌上了，得罪大人物不是闹着玩的。如果落到李达康手里，他在拘留所很可能遭遇刷牙死、睡觉死、躲猫猫死之类的离奇死亡，这都是有前车之鉴的。秋风瑟瑟，蔡成功躲在棉槐丛里，想哭却又哭不出来，人生沦落到这地步实在可悲可叹。

远处传来警车的呼啸，蔡成功不愿暴露自己，又怕侯亮平派来的人找不着他，尽力把脑袋探出灌木丛。来了一辆面包警车，警车在养鸡场门前停下。几个便衣警察拿着他的照片下车，目光四下搜寻。蔡成功判断风险不大，钻了出来。便衣走到他面前问：你就是蔡成功先生吧？蔡成功迟疑地望着对方：先生您是？对方说：你北京的朋友打电话过来，让我们来保护你的，快跟我们走吧！蔡成功感觉得救了，没顾上和鸡老板表弟道声别，就带着一身鸡屎味欣喜地上了车。

上车之后，他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头，想往车下溜。一位大个子便衣一把扭住了他，漂亮的不锈钢手铐白光一闪，将他及时铐在了车杠上。车门随即关上，警车猛然启动，蔡成功心里不禁一阵绝望。

比蔡成功更绝望的是市局警察。他们晚了一步，眼见着省厅警车把蔡成功带走了。怎么回事？一家人啊，为啥要抢同一个嫌疑人呢？

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向李达康汇报了这一情况。市委书记勃然大怒，指责市局警察都是吃干饭的，一个蔡成功好几天找不到！此人煽动工人占厂闹事，下令使用汽油肇事，造成三人死亡，几十人受伤，涉嫌重大安全责任事故罪和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赵东来不辩解，耐心听训。等李达康稍稍平静一些，才不慌不忙道出自己的想法——这事有些蹊跷，他们省厅为啥不和市局打招呼，抢在前面带走蔡成功呢？上次侦听到蔡成功的电话，赶到中山北路公用电话亭也扑了空，却遇见了省反贪局局长陈海和陆亦可，他们从上岛咖啡厅出来，好像没事人一样。这难道仅仅是巧合？蔡成功这家伙不简单，好像很多方面的人都对他感兴趣，不知道是何原因？

李达康抽出一支香烟，默默点燃。赵东来是他一手提拔的公安局局长，在他面前可以放松，随意抽烟没关系。办公室里静悄悄，李达康沉着脸思索，眉间的川字纹又深深竖起来。青烟袅袅，在他头顶盘旋。窗外一道阳光正射在他面颊上，仿佛舞台的追光，塑造出人物特写。

东来，你们的人有没有看清楚，蔡成功到底是被省厅的人接走的，还是被省里的便衣警察抓走的？李达康慢悠悠地问道。

这个，李书记，我也不是太清楚，不好判断。不过他们的人都穿便衣，应该不是执行寻常任务，我觉得是接走的。赵东来谨慎地说。

那就是说，祁同伟跟我们抢人喽？李达康把抽到半截的香烟揿到烟灰缸里，狠狠一拧。东来，你马上去找祁同伟，向他要人！“九一六”是发生在京州市的大案要案，蔡成功是主要犯罪嫌疑人，此案的管辖权在京州市公安局！就说我让你们找他的，谁都要按规矩办事！

市委书记的强硬令部下振奋，赵东来站起来敬礼，匆匆离去。

十二

侯亮平特意选乘高铁赴H省上任。他感觉空中飞人的日子可以告一段落了，今后的工作范围从全国缩小到一个省，交通工具也应该由飞机改为火车。这倒也好，再不用担心遭遇雷暴天气了。列车高速运行，平稳而安静，竟然不觉得它跑得有多快。唯不断向后飞掠的田野、丛林、河流、村庄，证明了速度的确凿存在。再就是，隔不久便会出现一片高楼大厦，现在中国的城市密集度令人惊讶！无数砖石混凝土丛林，已将辽阔的原野切割成碎片，让速度彰显出平常不为人注意的真实。

在宁静的外表下，侯亮平的心情像这飞驰的和谐号高铁，一刻也不平静。陈海遇险使他悲伤愤怒，他此去京州一定要将幕后的凶手抓住绳之以法。然而职业的敏感警示他，从丁义珍脱逃，到“九一六”大火，H省贪腐形势不容乐观，他面临的也许将是一场硬仗。

现在有了一个好开端，重要举报人蔡成功终于落到祁同伟同学的手上，侯亮平松了口气。接到祁同伟电话后，侯亮平连声向祁同伟道谢，还要请祁同伟喝酒。祁同伟说：你别请我了，还是我给你这新任反贪局局长接个风吧！你明天一到就直奔酒场好了。侯亮平说：恐怕不行，我得去医院看陈海，还要到组织部谈话，改天吧。祁同伟也没再勉强。侯亮平在电话里和祁同伟约定，明天上午把蔡成功移交到省检察院，他要亲自审讯这位发小。祁同伟信誓旦旦，保证没有问题。

陈海在重症监护室病床上躺着，头上缠着纱布，身体插满各种管子。他双眼紧闭，脸色白里透黄，似乎连呼吸都没有了。侯亮平看着难受极了，泪水禁不住滚落下来。这时，检察长季昌明的车到了，要接他到省委去谈话，说是省委书记沙瑞金正在办公室等着他呢。

侯亮平深感意外，还以为季昌明是开玩笑呢。季昌明很严肃，道是省管干部上任谈话很正常。侯亮平说：像他这种级别，组织部有个副部长甚至部务委员谈谈就行了，沙瑞金书记可是封疆大吏一把手啊，况且这么晚了。季昌明意味深长地说：是啊，省委书记亲自谈，的确非同寻常啊。常委会刚开过，新省委对廉政建设和反腐工作很重视！

轿车在五光十色的大街上一路行驶，开往省委大院。季昌明感叹不已：陈海倒下了，你过来顶上，政法系这铁三角还是铁三角啊！

侯亮平既意外又不解：季检，你这话是啥意思？啥铁三角？

季昌明却又不说了，两眼直视着窗外，也不知在想啥。

侯亮平与季昌明虽然很熟，互相之间却并没有太深入的了解。他以往出差到省院，主要找陈海，业务对口，又是同学。在侯亮平的印象中，省检察院的这位季检察长老练稳重，从不乱说话。想到将来要共事，觉得有些话还是说透了好，侯亮平便坚持要季昌明说说铁三角。

这似乎有些强人所难。但沉寂片刻，季昌明笑了笑，还是坦然相告了——本省干部队伍的历史和现实状况都比较复杂，你一团，我一伙的。这么多年来，H省政法系统重要部门的干部，基本上都来自H大学政法系。中国政法大学和国内其他政法大学的毕业生，没有哪家比H大学政法系毕业生吃得开的。所以有人就说了，蒋介石当年有个黄埔军校，造就了一个黄埔系，高育良呢，有个政法系，弟子门生遍天下。侯亮平自嘲道：这么说，我还得赶快去拜我老师的码头喽？

停了一会儿，侯亮平又半真半假地问季昌明：哎，你算哪个山头的？季昌明苦笑，说自己没山头，所以也没谁把他当回事。侯亮平笑道：那太好了，我过来也有个伴了。季昌明摇头笑了笑：亮平，你不一样，你有派，你是政法系的！侯亮平严肃表态：季检，我既不是什么铁三角，也不属于啥政法系。请你相信我，我只对事，不对人！

季昌明注意地看了他一眼，突然伸出手，和他紧紧握了一下。

轿车在省委大院1号楼门前停住，侯亮平和季昌明下了车。白色路灯映照着几棵高大的玉兰树，院内宁静安谧，一对石狮子蹲在台阶旁。这是省委机关的中枢，沙瑞金书记在这里办公，常委会议室也在这座楼里。这座楼外表看很平常，暗红色的拉毛砖外墙，斜坡屋顶，像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但在H省干部眼里，它却似一位握有权柄的王者，朴素中透出威严。这里的决策影响着H省六千万人民的工作与生活。

侯亮平和季昌明走上台阶。沙瑞金的秘书白处长在门厅迎接了他们，把他们领入了宽敞的会客厅。白处长给二人各倒了一杯水，让他们稍等片刻，说是沙书记正和新调过来的省纪委田国富书记谈话。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季昌明颇有感触：新来的省委书记，新来的纪委书记，加上你，新来的反贪局局长！看来，我省要变变样子了！

送走那位新到任的纪委书记，沙瑞金乐呵呵地进来了，礼节性地和二人握手。季昌明介绍侯亮平，沙瑞金端详着他打趣：我知道，最高检反贪总局隆重推出的青年才俊嘛！侯亮平有些局促不安。沙瑞金做个手势，让季昌明和侯亮平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

沙瑞金说话貌似随意，说他也刚到没多久，算上今天，到任才二十八天。这些日子他主要在下面各市县搞调研，熟悉情况。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嘛。季昌明和侯亮平一边点头，一边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沙瑞金摆了摆手：今天的谈话不要记，记在脑子里就行了。书记坦承，调研的结果不是太乐观，干部队伍的状况令人忧心。群众不满意，群众不高兴啊！而且，就在这短短的二十八天里，京州光明湖畔烧起了一把奇怪的大火，发生了恶名远播的“九一六”事件。侯亮平插话说，那天夜里，他在昆明也看到了现场视频。沙瑞金拍拍沙发扶手：所以说恶名远播嘛！还跑掉了一个腐败副市长！这就是人家送给我们的见面礼啊！好啊，我们不客气，照单全收……

侯亮平觉得这位省委领导很有性格，说话随意而不失原则，容易使人产生亲近感、信赖感。闲时侯亮平爱看武侠小说，沙书记就像出世高人，拿一根树枝便是无敌利器。更重要的是，领导的话语传达出一种信息，侯亮平心领神会，他们是一类人，有着同样的家国情怀。

季昌明明显受了冷落，这让侯亮平隐隐不安。沙瑞金继续说，切入了正题——最高检领导和他商量要派个反贪局代局长过来。书记同志表示感谢，并且主动提出，别代局长了，就局长吧！

侯亮平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局长竟是面前这位从未谋面，也从未有任何交集的陌生省委领导拍板决定的，心中不禁一热。根据内部不成文的规定，中央部门干部下派任职一般不高挂，他一个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到省里做代局长已是破例，何况是局长兼检察院党组成员。

沙瑞金庄重地说：亮平同志，我今天代表省委，对你到省检察院任职表示真诚的欢迎。侯亮平动容地站起来：沙书记，谢谢您和省委对我的信任。沙瑞金挥起手向下压了压。坐下，亮平同志，坐下！

直到这时，沙瑞金才注意到季昌明的存在，把季昌明也纳入了谈话范围。省委书记送给检察长和反贪局局长几句话。第一句话是，反贪工作从今起上不封顶。什么意思呢？就是贪腐问题不管涉及什么人，不管他是什么级别的干部，一查到底。超出权限怎么办？报告省委，请中央查处！季昌明、侯亮平拿着笔记本做起了记录，沙瑞金没再阻拦。第二句话是，下不保底。老虎要打，苍蝇也要拍。苍蝇虽小但恶心人啊，也传播病害，影响社会风气，所以这个底是没有的。第三句话是，加大力度抓现行贪腐犯罪，也不能放过历史问题和存量性腐败。只要他腐败掉了，就要一查到底。证据确凿，就要依法追究。没有安全着陆这回事了！我不管他是哪个团伙，什么山头上的人！

侯亮平心头不由一震，马上想到来的路上季昌明那番话。看来，沙瑞金这二十八天的调研不是白搞的，这位省委书记对H省官场的山头团伙状态已经心中有数了。自己要注意这个问题，得把对H大学政法系老师同学的感情和工作分开，绝不能犯这种政治上的错误。

谈话回来已是夜里十一点多了。侯亮平躺在省检察院招待所柔软的席梦思床上，久久难以入眠，眼前总是浮现着沙瑞金的形象。那张圆圆的微胖的脸庞和那双睿智而坚定的眼睛，给他一种安定感，使他感到有依靠。不过，谈话也透出了些许忧虑。很明显，沙瑞金对本省干部队伍的现状不满意。沙瑞金破例见他，代表省委和他谈话，不仅是表明对他工作的支持与期望，也许还是一种强烈的政治信号，震慑贪腐干部的信号。省委书记沙瑞金同志或许就是想让大家知道，自己手里现在有了一把叫侯亮平的利剑！有一把手支持，他工作就好做了。

蔡成功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庞在黑暗中及时显现出来。这个发小究竟掌握多少证据？说李达康老婆欧阳菁受贿二百万，靠不靠谱？李达康不是一般人物，不但是京州市委书记，还是省委常委，当真剑指李达康，那可就是投向本省政界的一枚重磅炸弹啊。陈海的车祸或许与此有关。蔡成功现在被保护在公安厅招待所，应该开市大吉吧？侯亮平希望抓住这个线头，把京州这团乱麻理理清楚，上手就打个漂亮仗。

十三

祁同伟有一个优良的生活习惯：每天早晨六点半，准时来到健身房，把各种器械练一遍。七点二十分结束锻炼，冲一个凉水澡，到隔壁粤式茶楼吃早餐，然后坐接他的奥迪专车去公安厅上班。这么早去健身房有些不可思议，但他只有如此才能保证锻炼时间。身为公安厅厅长，他白天忙得抽不出空，晚上又要接待应酬，还常常开会，加班处理突发案件，只有早晨锻炼。健身房老板是他朋友，为他特事特办，还专门指定一位美女健身教练早早开门迎接他，指导并陪伴他锻炼。

长期锻炼使得祁同伟的体格远超同龄人。六块腹肌标致完整，手臂、大腿、腰臀凹凸起伏，像健美运动员。美女教练在一旁赞美，增强他的自豪感，也让他很享受。这是一个成功中年男人的典范——健美的体格、强大的权力、崇高的地位结合在一起，使他感到人生如此完美。

今天，祁同伟仰举杠铃，觉得杠铃怎么轻飘飘的？毫不费力就举起来了。他仿佛看见李达康气急败坏的样子，不禁想笑。这位强势书记终于露出狐狸尾巴，难以脱身了。得力干将丁义珍跑了，老婆又收取蔡成功的贿赂，蔡成功现在就在他手里保护着。从专业角度看，这已经构成了较完整的证据链，证据链证明京州发生了严重的贪腐窝案！窝主是谁？是你市委书记李达康同志吧？你能出淤泥而不染？鬼才相信。所以你把公安局局长赵东来派来了，变着法找我要蔡成功！

说起来，祁同伟对李达康的感情比较复杂。他既希望借这位省委常委的力上位副省长，又真心巴望李达康干脆垮台。事实证明，借力不一定借得上，在前阵子的省委常委会上，李达康竟然当着他老师兼领导高育良的面抛出哭坟旧事，给他上眼药，实在是可恨至极！好在老师替他做了解释，干部人事又冻结了，他的任用才没有被明确否决。

祁同伟从不否认自己有野心。野心就是进取心。拿破仑说过，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有野心有能力的人属于社会稀缺资源。这么一想，祁同伟又笑不起来了，甚至有些后悔，不该听老师的话，帮猴子学弟保护蔡成功，这是要和李达康撕破脸的节奏啊！他现在能和省委常委李达康撕破脸吗？不能啊！厅长同志，先把这道算术题做好了：是李常委倒台来得快，还是下一次干部人事研究来得快？求最佳利益。这么一算，心胸豁然开朗，只有政治利益最重要，李常委哪怕先倒台，他为了最佳利益也没必要得罪李常委，大丈夫能伸能屈嘛。

于是，祁同伟决定向现在仍是中共H省委常委的李达康妥协。上班到办公室后，马上给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打了个电话，道是蔡成功藏在公安厅招待所，是省检察院安排的，他并不知情。接着又给李达康的秘书打了个电话，让秘书告诉李书记，省公安厅绝不会成为任何犯罪分子的保护伞，让李书记别产生误会。最后，他还把办公室主任叫过来，大致说明了一下情况，指示道，如果省检察院来提人，就让他们提；如果市公安局来抓蔡成功，就让他们抓；如果他们同时到场，省检察院和市公安局赵东来的人两边发生了矛盾，省厅谁都不许往里搅！这事交给你掌控。说罢，关掉手机离开了办公室，躲了。

祁同伟这么妥协一躲，就给以后的事情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公安厅招待所主楼门前，检察院提人的面包车刚停下，招待所后门，两辆市公安局的警车就到了。李达康很重视蔡成功这位“九一六”大火责任人，局长赵东来当然不敢马虎，亲自过来督战。检察院这边带队的是陆亦可。她虽然不知道背后有谁排兵布阵，挖了陷阱，但她清楚此次任务非同寻常，风云诡谲。行前侯亮平交代得很明白，蔡成功是举报人，还是重要证人，绝不能落到市公安局手上！现在情况不妙，市公安局的警车已经来了。陆亦可带人乘电梯到十二楼，快步走到蔡成功的房间门前，向守在门口的公安厅干警出示证件后进了门。

蔡成功坐在床上，周身围着被子，只露一颗脑袋，像一只受惊的老鼠正东张西望。陆亦可一走进房间，蔡成功就指着窗外道：我一大早就趴在窗上看，等你们过来，门口一直有市里的警察守着，你们知道吗？陆亦可没时间和他啰唆，板着脸催他快走。蔡成功掀掉被子，下床穿鞋，嘴里嘀咕：是侯亮平派你来的吧？我现在全靠你了……

天空响起阵阵雷声，一场雷阵雨不期而至。陆亦可一行人冒雨穿过院子，上了面包车。车刚开到大门口，就被两辆公安警车堵住了。

陆亦可走下检察警车，一警官拦在面前。陆亦可认识，是京州公安局的秦队长。她出示证件，秦队长也出示证件。她执行公务，秦队长也声称执行公务，双方寸步不让，各说各的理。秦队长让陆亦可到市局的看守所去接受蔡成功的举报。陆亦可冷笑不止，道是蔡成功万一在你市局看守所一觉睡过去，来个心脏病发作呢？谁负得了责任？陆亦可明说了，她要防止有人对她的举报人和重要证人搞杀人灭口。秦队长也把话挑明了：你们这位举报人和重要证人还涉嫌重大安全责任事故罪、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是市公安局目前头号重点通缉对象，是不可能跟你们到检察院去的。陆处长，“九一六”事件你们不会不知道吧？死伤那么多人，造成的社会影响极其恶劣……

乌云挤满天空，光线暗淡，白昼变黄昏。大雨骤急，水柱狂泻，仿佛苍穹捅开无数窟窿。街上不见行人，如此天气谁敢外出行走？路面处处水花迸溅，好似小精灵快乐舞蹈。人行道旁的柳树却是一副惨状，长发乱甩，枯枝败叶纷纷飘落，貌似痛不欲生的样子……

公安检察双方僵持不下，于暴雨中面对面挺立，形成一道夺目的奇观。雨水打湿了检察官陆亦可的头发，沿脸庞如溪水奔流。秦警官也浑身透湿，却坚如磐石地挡住检察警车的去路。他们双方都明白自己责任重大，谁也不肯退让一步，但又不能发生冲突，总不能大打出手抢一个嫌疑人吧。没办法，双方只能硬挺着，洗一场痛快的露天浴。

陆亦可心急如焚，只好让手下一次又一次给侯亮平打电话求援。

侯亮平在季检察长办公室谈话，他没想到事情会搞成这个样子。

接到陆亦可的求援电话，侯亮平连忙拨祁同伟手机，可祁同伟竟然找不到了。他的办公室主任说，祁厅长一大早去了北京，参加一个全国缉毒工作总结表彰会，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侯亮平撂下电话，便骂祁同伟：操蛋！我明明和这位厅长说好的，今天上午提人，他给我来了这么一出，这不是坑人吗？连老同学都坑，也太不是玩意儿了！

季昌明淡然说：省厅没出面拦你，怎么能说祁厅长坑你？人家只是躲了，把矛盾推出去了。人家还想进一步，敢和李达康翻脸啊！

侯亮平眉头紧锁：季检，这也太有意思了吧？他李达康怎么对蔡成功这么关心？这是不是和蔡成功举报的内容有关啊？季昌明这才问：亮平啊，蔡成功在电话里明确提到李达康的老婆受贿了吗？侯亮平立即擎起手机：我留下了电话录音作为证据，季检，你请听——

手机传出蔡成功清晰的声音。

季昌明听罢，踱步走到窗前，沉思起来。片刻，他建议侯亮平换个思路想，如果李达康的老婆真有问题，而李达康因此想控制住蔡成功，进而堵住蔡成功的嘴，那岂不是也为下一步的侦查提供了机会吗？侯亮平承认，这个问题他也想过，但风险很大，万一蔡成功落到他们手上死掉了呢？再说，蔡成功是自己发小，他就太对不起人了……

季昌明擎起一只手：哎，等等，你说什么？蔡成功是你发小？

是啊，我们是小学同学……侯亮平突然意识到了：哦，季检，我是不是要回避？

季昌明说：你当然要回避，不回避还得了啊？人家不做文章啊？

好，好，那我就按规定回避，就让一处陆亦可他们办到底吧！

正说到这里，桌上电话响了。季昌明拿起话筒一听，市局赵东来局长要见他，人竟然已经到检察院了。这还有啥好说的？季昌明只能让他到办公室来。侯亮平听了不由一惊，瞧瞧，人家这是步步紧逼啊！季昌明却提醒他，好好协商，别闹僵了，赵东来还是个正派同志。

没一会儿工夫，赵东来进来了，见了季昌明就是一个立正敬礼，还叫了声“老政委”。当年季昌明做过京州市公安局政委。老政委与现局长握了手。赵东来很客气，说：真不好意思，为了一桩具体案件打搅老政委，按说真不应该。季昌明说：没关系，我其实早想和你见面，交流一下情况了。说罢，转身把新任反贪局局长侯亮平介绍给他。

两人一对眼，互有提防。毕竟为争夺蔡成功他们才走到一起的。赵东来表现出较高的热情，主动与侯亮平握手，说：久仰大名，北京那个小官巨贪案子就是你一手经办的吧？还吓跑了我们一个副市长！侯亮平话里有话道：丁义珍一跑，京州不少干部就能松口气了吧？赵东来坦然道：可能吧！不过该进去的总要进去，这也是迟早的事……

季昌明检察长提议言归正传，让侯亮平先说检察方面的意见。刚才，侯亮平和季昌明商量过一个妥协方案，便和盘托出：公检法一家人，就不要再争执了。蔡成功可以不带走，反贪局就在省公安厅招待所讯问，时间呢，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后讯问完毕，市公安局凭手续拘押。赵东来略一沉思，旋即表态同意。侯亮平故意问：赵局长要不要向市委李书记请示一下啊？赵东来想都没想便说：不必了，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你们的方案合情合理，李书记应该能理解！

矛盾就这么化解了，这比侯亮平预想的容易，也让他暗自松了一口气。分手时，侯亮平凝视着赵东来的眼睛，主动伸出手来，和赵东来握手道谢。这位年轻精干的公安局局长给侯亮平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这一妥协对蔡成功来说不是好消息。蔡成功又被押回了招待所客房，人也变了样，战战兢兢，面色忧愤。他爬到床上坐着，也不管衣服潮湿，就扯过被子紧紧裹住身子，只露出一个惊恐不安的脑袋。他眼珠滴溜溜转，警惕着周围动静，鼻子旁边那颗大痦子抖动着，表现出内心的惶恐。李达康手下的警察连这里的门都堵了，说明事态多么严重！如果侯亮平无法把自己救到检察院，恐怕只有死路一条了……

蔡成功一再要求见侯亮平。陆亦可便耐心向他解释，因为侯局长和他的同学关系，不能具体管这个案子，必须回避。蔡成功说：那你们把我带到省检察院去吧，我不想待在这里。陆亦可不耐烦地说：谁也不想待在这儿，可市公安局的警察不让我们走，我有啥办法呢？

省厅干警拿来几套干衣服，让他们换了。陆亦可嘱咐蔡成功抓紧时间，马上就要开始工作。她内心也很焦急，只有二十四个小时啊！

讯问是在招待所五楼小会议室进行的。录音视频设备临时从检察院拿来，紧急安装。蔡成功对着视频镜头讲述，进行正式的举报。

一开始似乎很顺利，陆亦可让蔡成功讲，他就讲起来。但蔡成功目光游移，心事重重，魂好像飞走了，声音飘飘忽忽——这就是一场欺诈啊，从京州城市银行到山水集团，他们勾结在一起，硬是把我的大风服装厂搞垮台了。高小琴欺诈，欧阳行长帮她，都来欺诈我哩……

陆亦可口气温和，让蔡成功说具体一些。他们都有谁？到底采取了什么手段？怎么实施了欺诈？蔡成功却不说了，非要见侯亮平，声言只和自己发小局长说。陆亦可倒了杯水递给蔡成功，让他定定神。

蔡成功拿起纸杯喝水，手有些发抖。事情很清楚，只要把欧阳菁的事情说完，举报结束，检察院的人就会把自己交给市局。那就落入李达康的手掌之中了，市公安局看守所还不等于他家开的？你蔡成功刚举报了人家老婆，人家使个眼色，看守所那帮人还不弄死你？因此只能拖着，检察院拿不到举报口供，就不会把他交出去。这样他就有机会见到发小侯亮平。蔡成功相信只要见到发小，事情就会有转机。

游走江湖多年，蔡成功练成了一个好演员。他开始浑身发抖，牙齿上下磕碰，咯咯作响，仿佛突然害了疟疾。我……我该说的，在电话里都和侯亮平局长说过了，你……你们问他去！我不行了……真不行了……陆亦可被他闹得不知所措，蔡成功，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蔡成功擦了擦头上脸上的汗，汗水伴随着颤抖接连滚滚而下。我脑震荡……我晕……你们让我先睡会儿觉行不？头晕了，晕死了……

陆亦可实在没办法，只得让和她一起参加讯问的侦查员周正陪蔡成功回房间休息。进了客房，和衣倒在床上，蔡成功不抖了，面对墙壁，大睁着眼睛想心事。倒是周正熬不住困乏，没一会儿就打呼了。

陆亦可和季昌明通了个电话，建议让侯亮平出马。季昌明怕授人以柄，断然拒绝，让他们克服困难继续攻。陆亦可急了，蔡成功赖在床上睡觉，怎么办？时间一点点消失，就这二十四小时，耗不起呀！

季昌明迟疑片刻，总算留下了活话：好，你让我再想想吧……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季昌明问侯亮平，蔡成功是怎么个人？侯亮平便介绍情况，说蔡成功是个输在起跑线上的人。家庭贫困，早早死了娘，父亲是个大老粗，只知道用棍棒管教儿子。蔡成功一直抄他的作业，好不容易才混到毕业。还经常打架，打遍了班内男同学，又和高年级大同学打，打不过人家，抹人家一身鼻涕就跑。季昌明及时总结：蔡成功的性格特点是泼皮加赖皮？侯亮平说：没错，他那二皮劲儿估计够陆亦可受的！我若回避不出面，别说二十四小时，蔡成功能赖在床上二十四天！季昌明有点疑惑：你去就能治得了他？侯亮平自信满满：当然治得了他！从小都是猴子吃包子，对他我手拿把攥！季检把饭菜推到一旁：行，行，那就走吧，甭管回避不回避了……

来到省公安厅招待所，下了一上午的秋雨停了，一道彩虹横跨天际。这可是城市罕见的景象，秋雨后竟有彩虹！许多行人驻足观望，还有年轻人用手机拍照。虹有些模糊，辨不清七色，但红蓝黄紫还比较醒目，感觉上仍是一座五彩缤纷的天桥，令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

侯亮平抬头仰望天空，啧啧赞叹：多少年没见这东西了，只在童年的记忆中还留下一点痕迹，有一次我和蔡包子去光明湖摸鱼……季昌明拽了他一把：行了，别小资了，我陪你来是为避嫌，待会儿还有一个重要会议呢！侯亮平恋恋不舍地告别天上彩虹，跟着季检走进招待所门厅。

蔡成功一见侯亮平，啥毛病也没有了，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高呼：哎呀猴子，你可来了！我就知道你得来，咱们谁跟谁？发小啊！

侯亮平绷着脸：别孙猴子蔡包子的，我们得公事公办，知道吗？

蔡成功马上收敛了：是，是，我知道，当然得公事公办！

侯亮平拿出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在检察院食堂买的肉包子，放到蔡成功面前，让蔡成功吃，道是吃罢饭讯问。蔡成功也不客气，抓起包子就吃。吃着喝着，又叫起了猴子。侯亮平立即训斥、警告蔡成功说：这不是在家里。视频下举报，一句猴子包子，讯问就全完蛋。

吃罢午饭，再次来到小会议室，蔡成功像是变了一个人，面对侯亮平和陆亦可，开始竹筒倒豆子，稀里哗啦，连奔儿也不打一个——

据蔡成功说，大风厂的垮台缘于京州城市银行的断贷，这里面起决定作用的人是主管信贷的副行长欧阳菁。蔡成功只要贷款就按点给欧阳菁好处，每次一张银行卡，一次五十万元，行贿四次，正好就是二百万元。时间大都是在每年的二月底或者三月初，再具体的时间就记不太清了。行贿地点前两次在欧阳菁的办公室，后两次在她家。

侯亮平问：欧阳菁的家，是不是市委书记李达康同志的家？

蔡成功摇头：不是他们市委那个家，是别墅区的家，帝豪园。陆亦可当即不动声色地向侯亮平解释，蔡成功讲的帝豪园，是京州很有名的一处高档别墅区。侯亮平也没动声色，让蔡成功继续往下说。

银行卡用的是蔡成功老妈的名字，张桂兰，每次送卡他都把密码给欧阳菁。欧阳菁可以凭密码从取款机取款，也可以凭密码签张桂兰的名在各大商场消费。蔡成功显然早已对此前的行贿细节烂熟于心。

蔡成功，既然你每年贷款都按点数行了贿，那为什么欧阳菁还会突然对你断贷啊？这不合情理啊！侯亮平一把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蔡成功正了正身子，声音陡然洪亮起来。这正是我要说的！侯局长，我推测有人开出了大价码，就是说，欧阳菁因为有了比五十万更大的利益，甚至惊人的大利益才会断我的贷！我这推测八九不离十！

这个结论令人震惊，但侯亮平仍不动声色。说事实，不要推测！

好，事实是，高小琴的山水集团以过桥的形式先借给了我们大风五千万元，说定使用六天，日息千分之四，大风呢，以公司股权做了质押。六天之后，只要城市银行的贷款发下来了，大风就可以按时归还山水集团的五千万过桥款，我们的股权也就安全了。但是，欧阳菁突然变卦，说好的八千万贷款不给我了！高小琴山水集团的这笔高利贷，从五千万就变成了六千万、七千万、八千万。半年后，法院根据质押协议，把我们质押的股权判给了高小琴的山水集团。让我们大风走上了绝路……蔡成功越说越激动，坐不住了，试图站起来，离开视频。

侯亮平及时制止：蔡成功，别激动，坐，坐下说！欧阳菁副行长不批准城市银行给你们放贷，你们还可以找其他银行嘛！比如，工商银行、中国银行？还有那些股份制银行，能找的银行多得是嘛！

蔡成功冷静下来：侯局长，京州银行的情况你可能不清楚，国有大行和股份制银行从来不给我们这种民营企业贷款。这么多年来，能给我们贷款的银行只有京州城市银行和省农村信用社。陆亦可及时插进来：那你怎么不找省农村信用社贷款呢？蔡成功颓丧道：找了，我向省农村信用社申请了六千万，都上过会了，欧阳菁突然打了个电话，人家就不贷了，说是风险控制部门没通过！侯亮平紧盯蔡成功：你确定欧阳菁打过这个电话吗？蔡成功说：我确定！她这个电话是打给省农村信用社一把手书记兼理事长刘天河的，不信可以找刘理事长调查……

蔡成功又回到了自己刚才的推测，强调说：欧阳菁和山水集团是故意做局，谋取大风厂的股权！后来的事实证明，高小琴就是冲着厂区土地来的。她拿走了股权，就拿走了土地，她早就知道城市规划，因为光明湖改造，大风厂的土地规划已变更为高档房地产用地了！

侯亮平表面平静，内心却很兴奋。他同意蔡成功的分析，如果是欧阳菁和高小琴做局，大风厂的股权之谜也就解开了。这是一个重大突破！“九一六”大火案的起因，背后的利益链，山水集团的操作手法，逐渐浮出水面。侯亮平为蔡成功倒了一杯水，让他喝口水继续说。

蔡成功喝了水，放下纸杯。侯亮平又询问员工持股的情况和员工部分股权的质押。蔡成功解释说，股权没法分开，贷款又是用于企业生产，是流动资金贷款，当时就全质押了。也正是因为这样，“九一六”那天夜里，他去厂里给尤会计送支票，才被不明真相的员工们给打了。有人怀疑他和山水集团勾结，故意输送利益，真冤死人了！

最后，蔡成功说：侯局长、陆处长，现在我有个请求，我向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的老婆行贿二百万元，这是犯了严重的行贿罪啊！我请求你们反贪局能留下我，逮捕也行，让我随时配合你们办案。

侯亮平知道，发小这是在寻求庇护，只有检察院以涉嫌行贿的名义拘捕他，才能让他躲开市公安局也就是李达康手下的控制。蔡成功希望他帮忙，在关键时刻拉一把，这或许是他举报欧阳菁的真正目的。

侯亮平与陆亦可对视一眼。陆亦可摇了摇头，率先表明态度：这恐怕不行，蔡成功，你还涉嫌其他刑事案件。京州市公安局一直在找你，“九一六”大火后果很严重，作为主要当事人，你必须把事情说清楚。侯亮平自知陆亦可说得不错，也安慰说：省检察院既然接受了举报，就会对你的一切，包括人身安全负责到底！京州公安局看守所有驻所检察官，检察官会密切关注举报人的一切情况……

依照事先约定，讯问结束，检察院应该把蔡成功移交给市公安局了。侯亮平、陆亦可带蔡成功走出小会议室，一起向电梯口走。

这时，侯亮平心里不禁一阵酸楚。从小一起厮混，知根知底，蔡成功那双眼睛发出的求救信号，他岂能不知？但职责所限，他不能徇私枉法。眼见发小要被送走，去一个他根本不愿去，也许还有相当危险的地方，侯亮平岂能无动于衷？

这时，电梯口快到了。

蔡成功回过身，突然一声叫：猴子，我这条小命就交给你了！

侯亮平心里不由一震，驻足站住了：你呀，让我怎么说你才好啊！

蔡成功泪水瞬间涌出：猴子……猴哥，你……你说！

侯亮平责备说：在北京我家那天，你咋不跟我说点有根据的实话呀？举报这个，举报那个，什么细节也不透露，我还以为你胡说八道给我说书呢！你要是早说了，像今天这样拿出证据，也许就没有后来这么多事了，也许陈海就不会出事被人暗算！你浑不浑呀你？

蔡成功也很后悔：猴子，我也不想真得罪人，哪知道会这样啊？李达康就是不放过我呀！这……这是官逼民反，逼得我去拼命啊……

电梯门口，几个市局警察已经站在那里等着。陆亦可很机敏，及时扯了扯侯亮平的衣襟。侯亮平明白了，没再和蔡成功说下去。

到了楼下大堂，见了赵东来，侯亮平想了想，还是把该说的话说了：赵局长，我说话算数，蔡成功现在交给你们。蔡成功“九一六”之夜头部受过伤，我建议，先送他到医院检查身体后再实施拘留。

赵东来很爽快地说：可以，今夜我们先就近把他安置在光明区分局置留室，明天请你们检察院派人，一起陪同蔡成功到公安医院检查吧。

侯亮平仍不放心，又挑明说：赵局长，蔡成功可是重大职务犯罪案件的举报人啊，请你们一定要绝对保证他的人身安全，不能让任何危险人物接近他，以免发生意外。我们的驻所检察官也会不定时抽查蔡成功的在押情况和健康情况，我不希望发生任何不愉快的事情！

赵东来会意一笑：放心吧，侯局长，这也是我和市局的希望。

终于把“九一六”大火的主要责任人蔡成功捉拿归案，赵东来可以交差了。他来到市委书记办公室，向李达康简明扼要汇报了事情经过。讲到与省检察院的妥协，赵东来注意地看了书记同志一眼，书记同志面无表情，只是默默点燃了一支烟。汇报结束后，李达康并没有让他马上走的意思，幽幽地问了一句：怎么？你见到那位侯局长了？

赵东来说：见到了，妥协建议就是侯亮平提出来的。

李达康站在落地窗前思索着，玻璃上映出他忧心忡忡的面孔。

书记同志缓缓回转身，又问了句：你对这个人印象如何？

是个厉害角色，不过，还是挺讲道理的。赵东来谨慎地回答。

十四

侯亮平很兴奋，蔡成功的举报使整个事件的轮廓清晰起来——

以事查人，大风服装公司价值近十个亿的一块风水宝地，被另外一家公司山水集团以股权质押的形式拿走了，转眼间，大风破产，山水集团赚了五六个亿。这正常吗？显然不正常！谁获益？高小琴的山水集团获益。山水集团到底有什么背景，高小琴是什么来头，没人能说得清。但关于美女老总的传说却铺天盖地，比如，说高小琴是高育良的侄女，虽纯属扯淡，但网上坚持这么说，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接下来几天，侯亮平仔细研究了高小琴和山水集团的发家史，差不多都是空手套白狼。攻城略地，高小琴总有超人的眼光，与鲸吞大风厂如出一辙。这就让侯亮平很好奇了，她难道是经商天才？更有意思的是，欧阳菁京州城市银行的及时断贷，才导致了大风厂的股权落入高小琴手中。欧阳菁可是一位重量级领导的夫人啊，这里面有没有利益输送关系呢？山水集团的经济链有没有套住那位重量级领导？

侯亮平指示陆亦可带领一处干警，从蔡成功举报的受贿事实查起——欧阳菁收受的四张银行卡二百万元贿款。这当然有困难，四张卡跨度四年，取证难度不小。但只要查实其中一张卡，就算赢了。为了防止打草惊蛇，目前不能考虑和欧阳菁直接接触，只能暗中调查。

至于那位美女老总高小琴，现在还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她，从商业角度看，她的行为都是合法的。分析的疑点再多也只是疑点，检察院反贪局目前还没有理由调查她。当然，以朋友的身份接触是可以的。

接触的机会由祁同伟送到面前。这位滑头学长在蔡成功难题解决后又露面了，说是要给他接风，侯亮平心里不悦，只是推托。直到祁同伟说到要在高小琴的山水度假村接风，侯亮平才不动声色地答应了。这真是想睡觉来了枕头，接近神秘的山水集团，他求之不得。

也不知祁同伟和高小琴是啥关系，竟派高小琴来接。这样，侯亮平便在检察院大门口第一次见到了高小琴。美女老总艳而不俗，媚而有骨，腰肢袅娜却暗藏刚劲，柳眉凤眼流露须眉之气，果然不同凡响！

侯亮平在车上谈笑风生，称高小琴是京州的一个神话传说。高小琴明眸婉转，于不经意间瞟了侯亮平一眼：侯局长，当传说变成现实的时候，你是不是有些失望？哟，原来就是这么个半老徐娘啊！侯亮平说得诚恳：哪里，是意外啊！你给我的感觉，既像一位风度翩翩的女学者，又像一位叱咤风云的女企业家。高小琴声音甜甜的：在我的神话传说里也有些不友好的，甚至别有用心的故事吧？侯亮平微笑点头：是啊，众说纷纭啊！不过高总，我是一个检察官，我的职业不允许我相信任何神话传说，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证据。高小琴含蓄指出，检察官的眼睛有时也会看错，证据也会有假。侯亮平注意到她的话里有话，追问啥意思。高小琴又是嫣然一笑，主动提到他的发小蔡成功：人最不了解的，往往就是自以为很了解的朋友，比如蔡成功。

嗣后的话题集中在蔡成功身上。高小琴明知蔡成功是他发小，却仍予以悲情控诉。在高小琴的控诉中，蔡成功毫无诚信，谎话连篇，简直不是东西。侯亮平听着，除简短插话，调节气氛，并不争辩。现在他需要倾听，在倾听中发现疑点，找寻线索。他不怕这位美女老总说话，就怕她不说话。经验证明，最难对付的就是沉默的侦查对象。

轿车很快出了城。车窗外，银水河伴路并行，河水清明透澈，不时翻起一些小浪花。虽是初秋季节，岸边芦苇丛仍一片翠绿。苇叶在微风中颤动，泛出叶背的灰白。偶有三两不知名的水鸟掠过苇丛、河面，消失在远处的柳树林里。马石山逶迤横亘在天际，宛如一匹骏马。

山水度假村坐落在马石山下，依山傍河，委实是块风水宝地。沿着小山坡建有十几栋别墅，风格有英式、法式、俄式，漂亮幽雅，像童话中的小屋。这些别墅都是客房，两三层高，路牌标有楼号。山下是一幢高层现代建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是度假村综合楼，娱乐、餐饮、洗浴都在这座楼里。在京州，上层人士经常出入于此。但普通百姓却不怎么知道它，它低调偏远，对外号称“农家乐”。

东道主祁同伟在综合楼迎接。老同学相见，分外热情，一个亲密的熊抱过后，祁同伟满面笑容，握着侯亮平的手直摇：老弟呀，你终于从天宫下凡，来到了我们民间，欢迎欢迎，欢迎你与民同乐啊！

侯亮平故作委屈：还说呢，要不是你和陈海弄丢了丁义珍，我也不会被贬嘛！祁同伟嘿嘿笑着：谦虚了吧，亮平，谁不知道你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侯亮平眼皮一翻：你给我的尚方宝剑啊？又埋怨学长不够意思，说好把蔡成功交给反贪局，却让赵东来带走了。祁同伟摇摇食指：蔡成功丢了也好，留在你手上是个祸害，高总路上没给你说吗？高小琴接话道：我和侯局长说了，谁知他信不信，让他走着瞧吧！祁同伟认真起来：哪能走着瞧？亮平，这个蔡成功你真要小心呢！侯亮平笑问：学长，你是不是也掌握了蔡成功一些情报啊？祁同伟拍了拍侯亮平肩膀：没啥情报，这人就是个奸商！你实心对他，准会吃亏！

这个话题就算过去了，可侯亮平总觉得祁同伟的话里有东西。

说说笑笑，三人走进了一个大套间。套间外面一间是会客厅，里面一间是餐厅，装修很豪华，一色老红木摆设。更奇的是，会客厅顶天立地立着一排老式书柜，书柜里摆着不少经典书、流行书和线装书，竟然还有一套马恩全集。侯亮平随手抽出一本书翻着，语带讥讽地夸赞说：不错，不错，高总，你这是两个文明一起抓呀，吃饭不忘学习！祁同伟笑了，说道：高总为了接待咱老师高书记，特别做的书房式布置。咱老师喜欢书卷气呀！侯亮平益发惊讶：怎么，咱老师也常来这里做客呀？高小琴忙道：过去偶尔来坐坐，中央八项规定后就不来了。

祁同伟递了支烟给侯亮平，侯亮平推辞，说自己早戒了。就此话题，两个老同学又斗起嘴来。高小琴为他们斟茶，笑盈盈地听着。祁同伟独自抽着雪茄，提出一套歪理：一个能戒掉烟瘾的人，那是能杀人的！侯亮平你真行，还真把烟戒了。我戒了一百次，一百零一次又抽上了，只怪我心太软，心太软……侯亮平反唇相讥：得了吧你，哪有这么玄乎的事？戒烟也就是控制一下自己的欲望而已！祁同伟大摇其头：人的欲望当真这么好控制吗？你还“而已”！若是好控制的话，也就没这么多的犯罪现象和犯罪分子了，你我兄弟就都该下岗了……

侯亮平和祁同伟针尖对麦芒，在大学里就争强好胜，同学们说他俩是一对斗鸡。可斗归斗，互相在心里都存有一份敬佩，敬重对方的优秀。他们学习成绩不相上下，也都爱好军体运动，越野长跑，擒拿格斗，二人样样出色。都说惺惺惜惺惺，他俩就是极好的例子。侯亮平和祁同伟斗着嘴，心中温馨快乐，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代。

高小琴很会说话，微笑着插入两人中间。道是他们说得都有道理。不过呢，相对警官和检察官，她更敬重检察官。祁同伟假装嫉妒，故意说：我是老面孔了，侯局长是新面孔，高总这是要弃旧迎新了？侯亮平打趣：没这么严重，不过总归新人替旧人嘛，老同学，你就别吃醋了！高小琴却说得认真——不是新人替旧人，是职业使然。警察的职业决定了他们必须和各种刑事犯罪分子和各色流氓打交道，搞不好自己就会流氓化，全世界的警察都一样。检察官呢，面对的都是高智商犯罪，经济犯罪或者职务犯罪，所以身上大都有一种比较高雅谦和的绅士风范。侯亮平及时指指自己鼻子：侯检察官就很绅士。高小琴笑笑，话锋却转了——本世纪初，当美国总统克林顿被独立检察官斯塔尔搞哭的时候，我正上中学，看到在电视上抹眼泪的总统，我挺恨那位检察官的！侯亮平道：不对啊，难道斯塔尔检察官不绅士吗？高小琴板着脸说：可他不应该搞哭一位总统，人家克林顿是总统啊！侯亮平也认真了：但是，高总，克林顿总统不应该对人民撒谎，这是斯塔尔检察官坚持的原则……高小琴承认了：是的，当我明白斯塔尔检察官的原则时，已经长大成人了。哦，说到这里，顺便问一句，侯检察官，你这次来京州是想搞哭谁啊？准备让哪一位先哭起来呢？

祁同伟马上接话：反正不会让你美女老总先哭起来，是不是啊，亮平？侯亮平笑道：我谁也不想搞哭，想让大家都开心地笑！当然了，就算我搞到了高总头上，高总也不会哭的，对吧？高小琴话里有话：谁说我不会哭？我肯定号啕大哭，而且让你们二位陪我哭！侯亮平没再接茬儿，转而指向餐桌上的酒瓶：哎，怎么喝二锅头啊？廉政了？

祁同伟说起了老师高育良。高老师为避嫌不能来，但很重视今天的接风。亲自规定了几条，一不准用公款，二不准吃老板，三不准喝名酒，还不准用公车……所以你侯亮平才因祸得福，享受了美女老总的专车待遇。高小琴微笑着插话：高书记是明白人，知道请的是检察官嘛！祁厅长倒是想上几瓶高档酒的，但是怕惹事啊！听说，新来的沙瑞金书记对干部作风抓得很紧，在省委常委会上说了一句重话——我们某些地区某些部门的干部素质都不如一般老百姓了。侯亮平益发惊奇，一个商人，还这么关心政治啊？连省委常委会上省委书记具体讲了啥都知道？便笑问：高总，这话是祁厅长和你说的吧？祁同伟摇头道：人家高总消息比我灵通！继而又发泄对新书记的不满：沙书记净哗众取宠！当真我们干部的素质不如一般群众啊？我还就不信了。

高小琴风趣地逗起了祁同伟：哎，祁厅长，你别不信啊！我只听说有伟大的中国人民，从来没听说过有伟大的中国干部，或者伟大的中国官员！侯局长，你说是不是？侯亮平笑道：哎呀，高总，你太有才了！我都快成你粉丝了。祁同伟“哼”了一声：什么伟大的中国人民？哎，哎，咱们都别虚伪，历史从来就是英雄创造的！几千年的中国历史我们记住了谁？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再加上一个成吉思汗，是吧！人民？请问，人民是谁？他在哪里？侯亮平立即举手：报告厅长，是我，在这里呢！高小琴也跟着举手：还有我！厅长，也包括你，你当你是秦皇、汉武啊？不是我说你，咋老摆不正位置呢？！

这时，天色渐暗，陆续来了一些人，大都是政法系统的干部。有省、市法院院长，有省公安厅和市公安局高级警官，还有省、市政法委的同志。祁同伟显然是这些人的头儿，引着侯亮平和大家一一握手。侯亮平当即生出一种怪怪的感觉：这帮政法干部难道就是人们传说中的政法系吗？自己今天参加了这个接风宴会，是不是就算入伙了？又想，怪不得高育良老师要回避呢，不回避还得了？！陈海是高育良的学生，应该算是政法系的，不知道过去是不是也常参加这种聚会。

客人到齐，高小琴让服务员上菜。菜肴以河鲜为主，看似平常，食材却是精心挑选的。白灼河虾的河虾是刚从银水河里捞上来的，红烧野兔的野兔是马石山猎人送来的，原汁原味，鲜美无比。最妙的是一道霸王别姬，用银水河的野生老鳖，炖马石山的松林野鸡，配以滋补药材，一锅香浓绝伦的好汤，喝晕了满桌客人。

高小琴显然和大家都熟，招呼了这个招呼那个，乐呵呵地说：农家乐农家菜，就是要保持农家特色。各位吃好喝好，多提宝贵意见。虽然酒不太好，是二锅头，祁同伟和一干人等也没少喝。政法干部自有一种豪情豪气，是其他系统没法比的，侯亮平说是不喝也喝多了。晕晕乎乎之际，餐厅经理引着一位拿着京胡的琴师走了进来。

祁同伟拍了拍手：哎，哎，同志们，好戏开场了——《智斗》！

高小琴嗔怪道：斗啥呀？高书记今天没来，缺个参谋长！

祁同伟手向侯亮平一指：不有侯局长嘛，就侯局长的刁德一了！

侯亮平来不及推辞，高小琴便鼓起掌来：那好那好，来自中央的侯局长与民同乐。祁厅长，还是你的胡传魁，我的阿庆嫂。开始！

琴师拉起胡琴，一场好戏开场。应该说，三个人唱得都不错，尤其是高小琴，音质优美，字正腔圆，身段姿态楚楚动人。表情更好，那聪明伶俐，那柔中带刚，那不卑不亢，简直与阿庆嫂惟妙惟肖了。

一场《智斗》唱得风生水起，连琴师也放下京胡鼓起掌来。侯亮平对高小琴印象益发深刻了。回去的路上，心中不禁暗自感叹，这是怎样一个女人啊，和祁同伟以及这么多政法口高官纠缠在一起，甚至高老师也是她的座上宾，和她智斗恐怕真要下足一番戏外功夫呢！

十五

“九一六”事件的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没有谁故意纵火，大火烧起来纯属偶然，是护厂员工刘三毛乱扔烟头引发的，刘三毛当场烧死。当夜大风厂的护厂员工和常小虎的拆迁队甚至都没发生肢体接触，双方本意都还是理性克制的。罪魁祸首是大风厂老板蔡成功。几百号员工占厂护厂是蔡成功组织煽动的，蔡成功还给大家发补助费，使用汽油也是蔡成功的命令。另外，蔡成功还是大风公司的法人代表。

李达康看了报告，指示赵东来，对蔡成功尽快批捕。赵东来却说要看省检察院的态度。李达康觉得有些怪，省检察院为啥老盯着蔡成功呢？赵东来苦苦一笑，吞吞吐吐说：这涉及蔡成功的一个举报。是什么举报，赵东来没说，只提醒他：李书记，您可要当断则断啊！

李达康心里一沉，已有预感，却仍问：断？怎么断？和谁断？

赵东来迟疑了一下，还是直言不讳说了：当然是和欧阳菁啊，李书记，你们夫妻的事早不是啥秘密了，再拖下去会对您很不利……

赵东来走了。李达康抬起头，目光散漫地浏览着书橱，书橱是他命人特制的，高抵天花板，一面墙全是砖头厚的大书。他喜欢坐拥书城的感觉。烦恼时就看着书脊发呆，好像书里藏着解决问题的妙方。是啊，再拖下去对他很不利！蔡成功已经举报了，赵东来的暗示再明白不过，蔡成功举报的不是别人，正是你李达康的妻子欧阳菁啊！省检察院没把你放在眼里，已经盯上了，欧阳菁只怕是在劫难逃……

李达康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天已黄昏，落霞染红了办公室里几株茂盛的绿植。站在窗前放眼眺望，可以看见西南方向光明湖的一角，如同一块被切割过的镜子；东南面则是逶迤的群山轮廓，泛出幽蓝的微光；近处，繁华大街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李达康无心欣赏窗外风景，只想自己的心事——

无论欧阳菁出了什么问题，他这个做丈夫的都脱不了干系。说实话，他对妻子本来就不放心，金融领域是贪腐案多发之地，欧阳菁也不是平凡老实之人，何况又分管信贷。丁义珍出逃之夜，他就训斥过她，隐隐约约能感觉到欧阳菁的手脚不太干净，是身边的炸弹。现在只有一条路摆在面前，在欧阳菁事发之前，迅速离婚，扔掉炸弹！

离婚的话题他们夫妻之间多次提到，李达康也不止一次在心里做过决定，但终究下不了决心。现在到了最后关口，应该结束这段并不美好的婚姻了。李达康非常珍惜自己的政治羽毛，绝不允许它受到半点玷污。连赵东来都看出来了，再不做离婚决断，定受其乱！李达康把最后一支烟放进烟灰缸，用力揿灭，拿起电话通知保姆，今天他要回家吃晚饭，让保姆打电话把欧阳菁叫回来。他要和她摊牌了。

夹着公文包离开办公室时，李达康心头不禁涌起一阵惆怅。今后他可能要以办公室为家了。毕竟是二十多年的夫妻，虽然谈不上多少恩爱，但已浑然一体，彼此之间难以区分。现在右手要拿刀砍断左手，实在于心难忍。他承认自己是个工作狂，一生没花多少时间在女人身上，甚至连女儿都没有抱过几回。但他并非没有感情，对于这个家他还做不到弃之如敝屣。女儿在美国留学，欧阳菁早有出国的打算，倘若这次离婚成功，便意味着他同时失去了妻子和女儿。这样想着，李达康深深地叹一口气，惆怅如乌云，把他一颗心笼罩得严严实实。

回到家，保姆田杏枝已经做好饭菜，问要不要端上桌。李达康眼睛搜寻房间，保姆明白他的心思，忙说欧阳菁不回来吃饭，银行业有个高层聚会。李达康点点头说：吃吧。田杏枝就把简单的饭菜摆上桌。

李达康拿起筷子，边吃边与保姆闲聊。保姆原是一家国企幼儿园的老师，改制后提前退休了。老师属于事业编制，退休工资待遇一直没落实，她就跟其他教师到区政府上访。田杏枝保持着幼儿教师的性格特点，开朗活泼，语言生动，述说中有件事引起了李达康的注意——光明区信访办的窗口很低，上访者只能半蹲半站，勾着身体，半偏着头脸和窗口内的接待员说话。田杏枝还表演给李达康看。李达康看明白了，问田杏枝：你是说光明区信访办的窗口有些低？田杏枝说：不是有些低，他们是故意整人！李达康心情本来就不好，又听到这种刁难群众的事，马上板起脸说：那我抽空去看看。他们要是敢故意整人，我就来整整他们！他是个认真的人，拿出记事本，把这事记下了。

这时，墙上挂钟的时针已指向十点。李达康看了看挂钟，对田杏枝说：再给欧阳打个电话催催！田杏枝拨电话，电话通了。欧阳菁说，她晚上肯定回去。不过可能要晚一些，这儿有个月光晚会……李达康一把夺过话筒，当即发火：欧阳，你是不是又跑到帝豪园去了？电话里，欧阳菁也很不耐烦：我这是公务活动！李达康怒道：我不管你是公务还是私务，请你立即回来！我们的事必须有个了断了……

将近十一点，欧阳菁终于走进门来。她化了淡妆，身上一股香气。李达康把头扭向一边，先前那点歉疚心情烟消云散。欧阳菁把坤包往沙发上一扔，在丈夫对面坐下，目光里也含有些许厌恶的意味。

欧阳菁知道他要谈什么，开口先说了：李达康，你不找我，我也得找你！我们是该有个了断了，实话告诉你，我准备内退去洛杉矶！李达康并不意外：我听说了，所以我才希望你办完离婚手续再走。欧阳菁挑衅地问：这个手续对你很重要吗？李达康坦率承认：当然很重要，我不能做一个妻女都在国外的裸官，就只好做出这种选择了。欧阳菁讥讽一笑：我知道，成了裸官你就要下台，起码不能再做省委常委、市委书记了！你呀，太爱惜乌纱帽了！李达康板起脸：错了，欧阳，我爱惜的是党和人民的事业！欧阳菁一脸轻蔑：唱啥高调？没你李达康，地球照转，事业照搞！李达康逼视着欧阳菁：你是不是最想看到我下台？欧阳菁身子往沙发背上一倒：是，我早等着这一天了！

李达康气得额上青筋直暴，瞪眼看着妻子。欧阳菁却流下了眼泪。李达康犹豫一会儿，抽了两张面巾纸递给妻子。气氛多少缓和了一些。

欧阳菁擦着眼泪，照例开始了控诉。她埋怨这么多年来，丈夫对自己和女儿，对这个家，几乎没负过责任！二十六年前，李达康还只是西部山区的一个副县长，欧阳菁和他结了婚，在那里生下女儿佳佳。后来，他在山区调来调去，母女两个陪着他东跑西颠，遭了许多罪……

李达康照例开始应对，语调也温和起来。他赞美欧阳菁，那时的妻子可不是今天这个样子，全力支持他的工作，也没这么多牢骚。记得佳佳一个小学是在三个县上完的，妻子六年中也换了三四个单位。这二十六年，李达康几乎干遍了H省各个地市，从县长、县委书记，干到市长、市委书记，直至进入省委领导班子。正是因为他的工作经常调动，所以，欧阳菁早年要送女儿佳佳到国外读书，他才没反对……做妻子的泪水又潸然流下：李达康，亏你还记得这些！

做丈夫的也动了情：怎么会不记得呢？欧阳，这些事情我永远都不能忘记……

不过，忆苦思甜只能短暂缓和矛盾，再往下谈，冲突照例会再次爆发，这已经成了规律。欧阳菁接着又抱怨，佳佳这些年在国外的学费、生活费，他这当爹的没出过一分钱，都是她独自想方设法，东腾西挪解决的。李达康争辩：结婚以后我的工资奖金全都交给了你，一切开销从来由你安排。欧阳菁冷笑：你也太没数了吧？！共产党又没高薪养廉，就你那点工资，能养活一个在境外上学的女儿吗？李达康还想讨好妻子：不是还有你吗？你本事大，在银行系统工作，年薪不少嘛！欧阳菁却冷着脸：那是我的年薪，与你无关！你是男人，还好意思惦记老婆的钱！李达康烦躁起来：那你让我怎么办？用人民赋予我的权力去谋私吗？你也是共产党员，也曾面对党旗宣过誓……

欧阳菁气呼呼地站了起来，她最烦丈夫来这一套！把卧室当主席台，大小报告做惯了，官话讲顺嘴了，夫妻吵架也戴着假面具，什么人受得了？她拿起手袋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扭回头，冷冰冰丢下一句话——李达康，要离婚可以，我只有一个条件，你把山水集团霸占大风厂的那块土地拿出来招标，想法让王大路的大路集团中标去干！

李达康勃然大怒：我这么警告，你竟然还敢把手往光明湖伸！你为什么替王大路说话，有啥不可告人的秘密吗？欧阳菁一点不怕，直视丈夫的眼睛：你别想歪了，大路集团有恩于我们家，我要回报王大路！你可以不讲良心，我要讲！李达康问：如果我就是不答应呢？

妻子态度强硬：那就简单了，我就不办离婚手续，就让你做裸官去！李达康气得浑身直抖。欧阳菁转回身来，一步一步走到丈夫面前，说出了更狠毒的话——李达康，我知道，丁义珍出事后，你害怕了。可我不明白你怕什么？我要的项目你并没给丁义珍打过招呼，那么，你会为什么人打招呼呢？是不是外面还有人？别忘记那句老话，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李达康疑惑地凝视着妻子：你这啥意思？你不是让人跟踪调查过我吗？欧阳菁意味深长地说：是的，调查过，所以我才觉得你不太正常！那个山水集团得了那么多好处也不太正常……

妻子似乎拿着一根针，专往丈夫的痛处戳。

李达康心烦意乱，不想再吵下去了，看看挂钟，无奈地道：行了行了，时候不早了，我不和你扯了，等你冷静下来再谈吧！

十六

蔡成功有预感，总觉得一场灾难将会在自己身上发生。他是老江湖了，当然懂得公安检察这两种执法机构的不同。在检察院他是举报人，说不上功臣吧，总也像国外大片里受保护的证人。落到公安手里就不一样了，他会被视作重大刑事犯罪的嫌疑犯。更何况京州又是李达康的势力范围，赵东来一伙警察还能不听李达康的指挥？他举报了李达康的老婆，能有啥好果子吃？没准儿会有生命危险。

幸好，发小侯亮平在保护他，放着北京的官不当，调回老家做了反贪局局长——蔡成功就是这样理解的。当然，这也不只是为了他，发小自己也要往上爬，在北京是处长，到省里就局长了，官大了一圈。发小了解他的二皮劲儿，让公安给他检查身体，这是不是暗示他装病呢？应该是吧？于是他就装病，头晕，脑袋痛，还恶心，脑震荡的征兆啊。这种把戏过去玩过两次，轻车熟路。再说，头上的跌伤也确凿存在，曾经小孩嘴似的，缝了八针呢，因为东躲西藏，至今连线都还没拆。医生一见伤痕就被蒙住了，虽然仪器没查出脑震荡，却不敢断言就没问题，让他留在公安医院里观察几天。

在病房躺着却不得消停。只观察了三天，那个长脸局长赵东来就领着两名警察到病房找他谈话了。他们让他做的一件事情，更使他疑窦丛生，百思不得其解——警察将一只录音手机和一支录音笔放到他面前。局长赵东来拿出了一张纸条递给他，命令他把纸上的话好好看几遍，看熟了，像平时说话一样，照着念一下。蔡成功坐在床上摇晃着，不想接纸条。赵局长非让他接，蔡成功知道扛不过去，只得接了。

他把纸条擎在眼前，一字一顿念：陈局长吗？我举报！我要举报一帮贪官！他们不让我好好活，那我也让他们不得好报！我有个账本要当面交给你……赵东来像个导演，在旁边指挥着他：哎，不对，要像平时说话一样，别这么拿捏！好，蔡成功，按我说的，再来一遍！蔡成功又将纸条上的话念了一遍。心想，搞什么鬼？栽赃？诬陷？于是更不肯配合，故意弄出一些怪声调，甚至有些不属于人类。赵东来被搞火了：还是不对，蔡成功，别和我们斗心眼啊！蔡成功急了，把纸条一扔道：我……我斗啥心眼了？这纸条上的话都不是我说的！

是不是你说的，我们会去鉴别！蔡成功，再来一遍，开始！

蔡成功的二皮劲儿上来了，抻长了脖子喊：我不来了！我向陈海局长举报时没说过这些话，也没说啥账本！你们别赖我。一位胖警察威胁道：蔡成功，找不自在是吧？蔡成功一头倒到床上，你们枪毙我吧！我脑震荡，头又晕了……胖警察一把把他拎起来：晕什么？医生说了，你好着呢，脑子没震荡！蔡成功大喊：我要见反贪局局长侯亮平！赵局长火透了，瞪起眼下令：把他送到看守所去，连夜突击审讯！

两个警察上前扭住他，将他押出病房，送进了市公安局看守所。

进了看守所审讯室，换上一件发污的黄马甲，蔡成功知道麻烦大了，但他打定主意，绝不配合。事已至此，只能当一团滚刀肉了。

蔡成功无精打采地呆坐在审讯桌前抠指甲。胖警官叫他不要心存侥幸，作为“九一六”事件的主要责任人，煽动和组织大风厂工人占厂肇事，制造火灾的罪责怎么说也逃不掉。蔡成功争辩说：工人才不用我来煽动呢，他们占厂是为了讨回股权！火灾也不是我制造的！

胖警官换了个话题：你能说说丁义珍吗？蔡成功故作吃惊：丁义珍不是逃跑了吗？还说他干啥？胖警官道：跑了也得说呀，说说你和他是啥关系？蔡成功摇头：我和他没啥关系，就是正常的工作关系！

那丁义珍怎么能允许你占着人家山水集团的厂子，生产到现在？

哎，谁说这是山水集团的厂子？那是我和大风员工的厂子！高小琴她做局套我，这里面有腐败！我已经向省检察院反贪局举报了……

另一位瘦警官马上接着这话头问：那么你和山水集团又是怎么勾结的呢？你们之间有什么见不得阳光的交易啊？蔡成功慷慨激昂：谁勾结了？高小琴这么坑我讹我，我还会勾结她啊？简直岂有此理！

胖警官把话题拉回：既然你啥都不承认，那我们还是回到“九一六”！蔡成功道：“九一六”有啥好说的？我不在场。我被工人打伤了！瘦警官说：但护厂是你组织的，护厂队的土枪是你买来的，还有使用汽油阻止推土机，都是你的主意吧？这你能赖掉吗？蔡成功只好承认：这我不赖，但我是自卫。我们厂的员工又没走出厂门！瘦警官紧紧相逼：你组织自卫的结果是，烧死三个人，还伤了三十八人！造成的影响极其恶劣，就凭这个事实，判你十年八年就不冤！瘦警官点准了穴位，蔡成功的态度有了变化：这个后果我没想到，我不是故意的。

胖警官又插了上来：蔡成功，你和侯亮平是啥关系啊？蔡成功立刻警觉：我们就是一般朋友。胖警官话里有话：好像不太一般吧？这位侯局长对你很照顾啊，非让给你检查身体，他是不是暗示你装病啊？蔡成功说：装啥病？我本来就有病，头晕，都脑震荡了我！瘦警官突然发问：哎，你有没有向侯亮平行过贿啊？蔡成功怔了一下，马上想到，难道他到北京送礼的事让警察知道了？不会吧？再说，侯亮平又没收他的礼，连忙摆手：没有，绝对没有！瘦警官笑了：看看，让我们抓住了要害，蔡老板就来精神了！蔡成功急眼了：啥要害？你们别想陷害侯亮平！胖瘦俩警官耍猴一样瞅着他，有些小得意。

审讯结束，瘦警官拿过审讯记录，让蔡成功签字。蔡成功翻弄着记录：我得先看看，这一大本子都记了些啥！胖警官不耐烦了：看啥看？你说了啥，我们就记了啥！快签字吧！蔡成功道：你要这么说，我就不签字了！胖警官只得妥协：好，蔡成功，你看，你认真看！蔡成功也不真看，随便翻了翻说：得注明一条，你们搞疲劳审讯，审了我一夜！胖警官说：这叫突击审讯，要说疲劳，我们也很疲劳……

黎明，蔡成功被押回房间，意外抑或是暗算却在这时发生了。

蔡成功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在公安局看守所走廊巧遇冤家对头常小虎。他要对“九一六”大火负法律责任，拆迁大王常小虎要对假冒警察负法律责任，狱中相会虽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当时，二人都被警察押着，他是提审回来，常小虎是前去提审。两人一照面，常小虎眼里便射出仇恨的凶光。他躲开常小虎的目光，想溜过去。不料擦肩而过之际，常小虎趁看押警察一时不备，突然挥起大拳头，狠狠砸到了他脸上。他惨叫一声，软软倒在了地上。常小虎跟上去，又狠狠踹了他一脚。常小虎练过武功，这一脚竟踹断了他三根肋骨。

两名警察迅速扭住常小虎。蔡成功满脸是血，捂着胸口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常小虎不依不饶，仍大喊大叫：姓蔡的，老子他妈饶不了你，见你一次揍你一次！不是你，老子不会到这鬼地方来喝汤……

接到驻所检察室打来的报警电话，侯亮平恼火透顶，蔡成功在市公安局看守所被打成这样，赵东来是干什么吃的？接下来蔡成功会不会在看守所碰上睡觉死、刷牙死、躲猫猫死啊？怪不得发小死活不愿跟市公安局的人走，看来这里面名堂真不少呢！侯亮平不便出面找赵东来兴师问罪，就让陆亦可带着张华华找赵东来交涉——你们问问他，蔡成功被打是怎么回事？是意外还是暗算？他还能不能保证蔡成功的生命安全？如果保证不了，就让他们把蔡成功送到省检察院来！

在公安医院会议室，二位女将见到了赵东来。赵东来见面就说对不起，道是没想到会出这种意外。陆亦可说：意外？是暗算吧！张华华也说：就是，从目前情况看，完全是精准的定点打击啊。正要唇枪舌剑开谈，主治医生救治结束进来了，通报情况：凶手常小虎这一拳打得很猛，蔡成功鼻梁骨断了，原头部的伤口再次局部开裂，可能会造成一定程度的脑震荡。肋骨也被踢断了三根，但没有生命危险……

主治医生退出后，赵东来和陆亦可、张华华隔桌坐下。陆亦可马上责问：蔡成功怎么一进去就被打了？打人的怎么偏偏又是那个拆迁队长？是巧合还是有人要威胁蔡成功？赵东来认为是巧合，道是双方因为大风厂的拆迁长期对立，矛盾形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就在这时，陆亦可的手机响了。

陆亦可看看电话号码，是侯亮平的，便到门外接。侯亮平问她是否还在公安医院。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侯亮平要她想法单独见一见蔡成功，看蔡成功有啥话要说。侯亮平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可能是冲着蔡成功的举报来的。陆亦可心有灵犀，没多说啥，只应了声明白。

合上手机，陆亦可没进会议室，大步走向走廊尽头的观察室。观察室门口站着两名警察，陆亦可向警察出示了证件。其中一名警察认识陆亦可，说这是检察院的陆处长。另一名警察板着脸道：赵局长说了，不让蔡成功见任何人！陆亦可说：那不包括我，我要察看一下蔡成功的伤情。说罢，笑了笑，指指会议室：我们正在那里开会呢！

警察闪到一边，陆亦可推门进去。躺在床上的蔡成功看陆亦可进来，努力坐起身。陆亦可上前扶住蔡成功：实在对不起，出了这种事故。蔡成功心如明镜，急切地问：陆处长，是侯亮平让你来的吧？陆亦可打开手机录音：你有啥话要说吗？蔡成功把嘴巴凑近手机：猴子，哦不，侯局长，市公安局赵东来局长逼我反复念一张纸条，还给我录了音，他们可能是想栽赃我！陆亦可举着手机问：纸条上是什么内容？蔡成功说：是举报电话。我打电话找陈海局长举报过欧阳菁，可赵东来他们纸条上的话，我从没说过，更没说过要带什么账本……

陆亦可录了音，从观察室出来，迎面撞上赵东来和张华华。赵东来一脸严肃，不满地说：陆处长，开着会怎么跑了呢？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陆亦可仿用一句台词作答：那点意思早让你们弄成不好意思了！赵东来懂，扬起了眉毛：哟，你还看过老舍的《茶馆》，文艺青年？陆亦可道：少扯淡。赵局长，蔡成功伤情不轻啊！华华，你留在这儿值班，对蔡成功的情况如实记录，我回去向侯局长做个汇报！

陆亦可在赵东来疑惑的目光下匆匆走了。进了检察院大楼，直奔侯亮平办公室。侯亮平以询问的目光迎接了她。陆亦可也不多话，拿出手机放在办公桌上。侯亮平知道，精明干练的部下赢了这一局。

反复听过录音，侯亮平被一个关键词迷住了。他站在金鱼缸前，摸着下巴沉思——账本？哪来的账本？谁的账本？是高小琴山水集团的账本？还是蔡成功大风厂的账本？这倒是条新线索呢……

十七

蔡成功进去了，大风厂破产了，“九一六”一把火烧出了一个事件，逼着政府先替山水集团垫付了四千多万元，一千三百多名员工总算拿到了三五万不等的下岗安置费。多数人拿到钱就撤了，少数人拿了钱却忐忑起来，不知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像被烧伤在医院住着的王文革，两口子都在大风厂工作，儿子还小，王文革的老婆领了两人六万多的下岗安置费就跑到工会抹起了眼泪，问郑西坡，以后可怎么办？

诗人嘛，与普通工人有那么点不同，富于想象，充满激情。怎么办？重打锣鼓另开张嘛！郑西坡对王文革的老婆说。我们可以把各家的安置费集中起来，成立一个新大风！当然，新大风净是这种只会哭天喊地的老娘儿们可不行，得有能人。比如副厂长老马，有技术，有威信，也有组织生产的能力。厂里一帮中青年工人都唯他马首是瞻。而且，这伙人经济条件比较好，在各方面都有点实力，得让他们入伙。

生活并不是诗，新大风起步艰难。郑西坡筹集资金比较失败。只有二十一个人愿意跟他走，而且都是一些老弱病残、中国大妈。忙活了几天，只筹集到六十三万元资金，还不如自己儿子的皮包公司。于是，这日郑西坡看见老马到光明湖钓鱼，便也扛着鱼竿跟了过去。

在一片芦苇丛旁边，郑西坡看见一个身影。老马擎着鱼竿，聚精会神地盯着水面上的浮漂。尤会计也跟来了，手拿鱼竿装模作样地垂钓。郑西坡清楚，尤会计并不是真心钓鱼，也是来套老马的话。老尤是骑墙派、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他答应郑西坡入股新大风，却迟迟不肯掏钱。如果老马能出头，尤会计就不会再摇摆犹豫。郑西坡暗想：未来新大风的核心人物都在这里碰头了，如果能达成共识，事情就成了一大半！他向二人打了招呼，也不摆弄钓钩，就拄着鱼竿站在老马身旁。鱼竿比他那竹竿似的身体更长出一截，相映成趣。

老马瞟他一眼道：要说啥你就说，装模作样扛一根鱼竿干吗，不嫌麻烦？郑西坡笑笑：我钓鱼不用鱼钩，也不用鱼竿，比姜太公还厉害。老马说：西坡，咱们是老哥们儿了，别绕弯子，你不开言，那我就先说。我对你的新公司不感兴趣，我只想讨回老大风的股权。你身边那帮人我也都知道，不是残联妇联的，就是老年协会的，指望他们根本成不了啥事！所以你也别劝我入伙，我不愿再失败一次了。尤会计一听这话，紧紧跟上：对嘛，蔡老板那么有本事，都把大风厂干败了。老郑，你写诗行，做生意怎么能和蔡老板比呢？你就拉倒吧！

郑西坡不睬尤会计，只和老马说：残联妇联老年协会，还不都是我们的兄弟姐妹？老马啊，你好歹也是个副厂长，这时候得出头帮帮他们啊！咱俩带头创办一个新企业，搞一个经济实体，让大家有个指靠。是，我办厂是不行，可这不是有你嘛！又拉拢了一下尤会计：还有你老尤，又是个内行的老财务，咱三个臭皮匠还不顶一个诸葛亮了？其实，过去蔡老板老在外面跑，大风厂一直是咱们顶着的，咱们怎么就干不好？李达康书记那天到厂里明确表态了，扶持再就业，给咱优惠政策，找政府批地建新厂，应该不是难事。大风厂机器设备都现成，员工队伍也齐全，比从头建新厂条件好得多。你们说是不是？

尤会计有点动心，不时地看着老马，试探说：也是啊，老郑，照你说的，这还是摆在眼前的一个好机会哩。马厂长，你看？老马还是摇头。郑西坡还想再说下去，老马鱼竿的浮漂动了。老马大喝一声“来了”，把一条斤把重的鲤鱼提出水面，乐呵呵地回家做糖醋鲤鱼去了。

这让郑西坡很沮丧。诗人就骑着自行车去养老院，找陈岩石拿主意。陈岩石见了郑西坡，要去食堂小灶订几个菜，请他喝酒。郑西坡忙阻止，说明来意，请陈老帮忙出谋划策。陈岩石也不勉强，皱着眉头替他想辙。阳台上，一只鹦鹉开嗓捣乱：老愤青，老愤青……逗得郑西坡大笑不已。他知道陈老喜欢花鸟，经常带点稀罕玩意儿来看老人家。这只鹦鹉就是他送给老人家的。因为老人家平时在家老愤世嫉俗，老伴就笑他像一个老愤青。那鸟儿也学会了，整天挂在嘴上。

陈岩石称赞说：西坡，你不错，热心肠，有责任感，这个时候能想到弱势群体！不过，你也别怪老马，他没义务一定要出头。你看这样好不好，先成立新公司，扯起大旗再说，到时候我去给你助阵！郑西坡乐了：好啊，陈老，您要是能象征性入点股就更好了！陈岩石很爽快：成，我就入个十万八万的吧！现在我带你去抓一张大鬼，走！

陈岩石说的大鬼就是光明区区长孙连城。敲开孙连城家大门，区长同志正在摆弄一架新买来的高倍望远镜，说是晚上用它来仰望星空。区长对他们到访很热情，让座倒茶。陈岩石介绍郑西坡：老郑正在筹备新大风服装公司，他不仅会写诗，也是老板了。孙连城竖起大拇指：好，大风厂工人有志气，就业不能靠政府，就是要自谋出路嘛。

陈岩石趁势说出登门拜访的目的：自谋出路不错，还得靠孙区长和区政府的支持啊！新大风厂得找一块土地建厂房，还想买下一些厂里的机器设备……孙连城大气地挥挥手：哎呀，区区小事，还劳您陈老大驾呀，让郑师傅上班找我好了！我随时恭候，特事特办。这真让郑西坡喜出望外：孙区长，那我星期一就去办公室找你了？孙连城应承说：来吧，我等你！又和气地责备说：你们以后有事直接找我，别再拉着陈老到处跑了！陈老多大岁数了？郑师傅，你就忍心？郑西坡惭愧了。陈岩石却道：大风厂工人现在有困难，我不能不管啊！

孙连城又问郑西坡：安置费政府垫付解决了，你们创业也开始了，不能再占着厂子了吧？郑西坡赶紧汇报：现在没谁再说占厂的事了。占厂本来就是蔡成功组织的，他给护厂队发补助费。蔡成功一被抓，也没几个人掺和了。大风厂的员工分两种，没股权的工人领了安置费就离厂了，有股权的陆续准备加入新服装公司。这部分员工最关心自己的股权，官司马上开打，诉状已经送上去了。现在政府赶快批一块地，让新大风顺利开了张，就没啥大麻烦事了！孙连城对陈岩石感慨道：陈老，这还得谢谢您啊，没有您，哪有今天这个好局面……

出了孙连城家门，郑西坡与陈岩石分手告别，心情十分愉快。新大风有建厂地皮了，这会给入股员工以信心，证明政府扶持不是一句空话，当务之急是解决注册资金不足的问题。家里有一笔二十万元的存款，把它拿出来入股吧！只是有点顾虑，存款是他许诺给儿子郑胜利结婚用的，挪用这笔钱得和儿子商量。妻子去世早，儿子是他一手拉扯大的。他和儿子关系像兄弟，父子俩经常开玩笑，有时候玩笑开得还挺过分。双方都喜欢这种随意开心的日子。正因如此，那二十万要拿出来就不容易，民主这玩意儿闹过分了，他这个老子就不好当。

回到家，郑西坡把路上买好的卤味在桌上摆开，儿子领着同居女朋友坐下就吃。儿子是个快乐的小伙子，干过几份工作都辞了，现在办了个皮包公司，还在网上开了家淘宝店。女朋友三天两头地换，却从未有结婚的打算。自称有“结婚恐惧症”。最新换的这位女朋友叫宝宝，也不知她真实可靠的尊姓大名。儿子与她很玩得来，“宝宝”长、“宝宝”短地叫着，也有一段日子了。郑西坡私下里问，是不是结婚的主儿？儿子还是那句话：青春苦短，那么着急结婚干吗？郑西坡便拿二十万元存款做诱饵，说：只要你一领结婚证，这笔钱就归你。你若不成家，一分钱也别想得到！儿子很不屑：二十万想买我的自由？钱还太少了点！郑西坡说：我这不是买你自由，是给你治病的钱，治你的“结婚恐惧症”。儿子说：你省点事吧，这病不好治，属于时代流行病。

喝着酒吃着菜，郑西坡直奔主题：新大风成立，需要一百万注册资金，咱家那二十万，我得先拿来用一用了……儿子嘴里一口猪大肠差点喷出来：什么？哎，宝宝，你说咱爸是不是疯了？就这破厂，老板蔡成功都搞到牢里去了，他还来搞，他以为他是谁？上帝他老人家？哎，我说西坡同志，你不是款爷，只不过老屌丝一枚！

郑西坡筷子一拍：什么老屌丝？啊？郑胜利，小心我扁你！郑胜利忙说：哦，口误！我的老爸呀，你切不可糊涂啊……郑西坡道：糊涂啥？钱是我挣的，我临时借用一下不行吗？郑胜利说：只怕借出去容易收回来难！爸，你说过多少回了，这笔钱是给我结婚用的。我啥时结婚，这二十万就啥时给我，对不对？郑西坡讥讽地看着儿子，慢悠悠地喝酒：哟，郑胜利，你的“结婚恐惧症”治好了？没错没错，老子说话肯定算数，等你把结婚证放在我面前，我就把银行卡交给你！

那好！郑胜利愣都不打，马上和女朋友碰杯：宝宝，那我们去领结婚证吧！宝宝既意外又激动：哟，盼望已久的幸福生活就这么来临了？郑胜利使了个眼色：来临了，幸福生活总是来得突然而又意外！

郑西坡没把儿子的话当回事，二两小酒一喝，回房睡觉去了。

三天以后，新大风服装公司在老大风会议室成立了。没放鞭炮，没敲锣鼓，没拉横幅，但来的人不少。除了二十一位入股员工，还有不少闲人。有的来看热闹，有的来捧场，还有的来观测风向。区政府给地、给政策扶持是个好消息，这消息有点含金量。当年老厂这块地不值几个钱，现在升值几百倍，再批块地以后还会升值！也有不少人是冲着老检察长陈岩石来的。郑西坡四处放风，说陈老对他们二次创业非常支持，不但做了新公司的顾问，要继续带领困难群体共同富裕，知道公司缺少注册资金，还从自己的退休金里拿了十万元入了股。

陈岩石在成立会上做了说明，他不算入股，是道义支持。亏了就算了，以后公司赢了，赚钱了，把本金还他就行。郑西坡声明，儿子结婚的钱，他先拿来用了，但现在还差八万才够一百万，希望大家再凑凑。没想到，这时老马和尤会计一伙人来了，都是来入股的。老马入了十五万，尤会计入了十二万。实力精英人士一带头，掀起了一个老股东入股小高潮，这就不是一百万的事了。当天入股资金超过了三百万。其后又有许多员工相继入股，最终实收股金竟达到了将近九百万。这出乎了郑西坡和陈岩石的意料。这么一来，前工会主席诗人郑西坡就做了新公司董事长，老马成了总经理，尤会计出任财务总监。

这真是难忘的一天。兴奋、激动、亢奋，意义深远！

然而却也出了点意外。夜晚回家，郑西坡忽然发现门上贴着一张大红的双喜。他揉揉眼睛，怎么回事？走错门了？门却从里边打开了，儿子郑胜利和宝宝皆是新郎新娘打扮，桌上还摆满了喜宴级别的菜肴。

儿子满脸喜气，扯着父亲的手，高声宣布：爸，我们结婚啦！郑西坡不敢相信这个事实：真的？胜利，你们不是开玩笑吧？儿子扬了扬结婚证：爸，您老请看！政府能颁发玩笑证书吗？郑西坡拿过结婚证瞅了一眼，只好承认不是玩笑：好，双喜临门，同庆同庆！儿子奇怪了：我们结婚，你同庆啥？郑西坡笑道：你们也得庆贺我荣任新大风的董事长啊！儿子正喝水，一口水喷了出来：操，你也董事长了？

郑西坡眼一瞪：怎么说话呢？我就不能做董事长了？说着在桌前坐下，自斟自饮，小酒喝得滋润无比：小子，我还告诉你，我们可不是你那种皮包公司，我这是正经股份制公司，股本金将近一千万元……

儿子打断了他的话头：行，行，咱不说这个。爸，古话说亲兄弟明算账，是吧？亲爷儿俩也一样！二十万的银行卡你给我，结婚证我给你，我可是凭证领钱！郑西坡哪儿还有钱？呷着酒，看着儿子眨眼：哎呀，我真没想到你们闪婚啊，就把二十万投资了。当然这事我前几天也和你们商量过的……儿子马上大叫：爸，我没有想到你会是个大骗子！媳妇宝宝也不乐意了：就是，说得好好的，凭证领钱……

郑西坡只得瞎编：是你妈跑到梦里来搅和，非要我投嘛！儿子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宝宝，你看这老同志，绝不绝？哄三岁小孩子呀他？！西坡同志，我告诉你，你就是做骗子，骗术也不高明。新任骗子郑西坡一本正经继续说：你妈信佛，不能看着工友们犯难嘛！就说你陈姨，拿了两万八千块安置费就到我跟前哭，她老公去世了，一个儿子上小学，一个女儿上中学，如果没有新公司，她就再也没有生活来源了，两个上学的小孩子可怎么办啊！还有你王叔、你林伯伯……

郑西坡不再细讲了，喝干了杯中酒，一抹嘴巴，拿出新大风的股金证郑重其事地放到桌上：看着，这是我们新大风公司的股金证，一共二十五万，其中五万是我的安置费。胜利、宝宝，这股金证你们收着，股权都算你们的，赚了钱也算你们的！这总可以了吧？

宝宝乐了，禁不住咧嘴笑，看了看郑胜利，感叹说：郑总，你瞧咱爸多实诚啊，我看可以了！郑胜利拿起股金证研究：可以啥？谁知他这证真的假的？宝宝故意出郑胜利的洋相：咱爸还能像咱似的办假证啊？郑西坡这才警觉了：哎，宝宝，你们的结婚证难道是假的？一心要真结婚的宝宝立即把患有“结婚恐惧症”的郑胜利出卖了：爸，你真厉害，咋一眼就看破了呢？我们结婚证就是假的！花两百块钱办的！

郑西坡一把夺过股金证：我这证也是假的，你们还我吧……

十八

沙瑞金给H省政坛带来了一阵清风，也给一些官员带来了惊恐与不安。尤其是在沙瑞金之后，又从北京空降了一个叫田国富的省纪委书记，更让某些官员觉得意味深长，沙氏清风大有转变为寒流的趋向。

李达康最早感到了寒流的凉意。“九一六”事件发生后，沙瑞金虽然没有让他在常委会上做检讨，也没有直接点名批评他，但对事件的定性异乎寻常的严厉——严重腐败引发的恶性暴力事件，是一些干部的腐败行为激发和激化了普遍存在的社会矛盾——这样的判断真让李达康承受不了，想想都要冒冷汗。更要命的是，现在妻子欧阳菁也有腐败嫌疑，还不肯离婚，怎么办？拖下去？拖到炸弹爆炸？赌上自己的政治前途？不，事已如此，他得争取主动，得让沙瑞金了解他真实的婚姻状况。这也许是摆脱困境的最佳途径。当然，也可能被高育良们视为欲盖弥彰。但无论如何，他必须采取行动，不能再拖了。

早晨一上班，李达康就打通了沙瑞金的电话，说是想尽快做个汇报。也是巧了，当时沙瑞金正在赶往林城经济开发区的路上，而曾经出任林城市委书记、主持林城经济开发区的开发，是李达康从政经历中的一大亮点。二人就在电话里挺开心地聊起了林城经济开发区。

沙瑞金说，林城的经济开发区搞得不错，既是高科技开发区，又是有名的工业风景园区，是林城甚至是H省的一张名片，所以他特意去看看。沙书记貌似随意：达康同志，你思维超前啊，十年前就考虑到了环保和环境，不简单啊……李达康被这意外的赞扬搞愣了，情绪一下子好了许多，双手握着话筒，努力镇定着说：瑞金书记，正因为超前了，所以当时不被人理解呀！沙瑞金情绪也很好：是吗？哎，达康同志，你不是要汇报吗？那就过来吧，咱们好好聊聊！明天一早我在林城经济开发区等你，你就在你的老地盘给我当一回向导吧，不见不散！

放下电话，李达康不无兴奋地吩咐秘书，赶快把林城经济开发区的材料找出来，他要再看看。秘书有点疑惑，来自林城的李书记比任何人都熟悉林城经济开发区的材料，怎么还要再看？李达康擦拭着眼镜片解释，毕竟许多年过去了，有些数据记不清了，他可不能给沙瑞金留下一个马大哈的印象。秘书连声应着去准备材料，走到门口又想起一件事，说是有位客人一早就到了，正在外面等着呢。此人叫王大路。

李达康这才想起，是他约王大路来的，心情又变坏了。他戴好眼镜，挥挥手让王大路进来。王大路惶惑不安地进了门：李书记，说是你找我？李达康让王大路在沙发上坐下，不冷不热地说：大路，你叫王大路，不叫王小路，是吧？所以我劝你，要多走大路，少走小路！王大路莫名其妙地看着李达康：李书记，你的话我不是太明白！李达康笑了笑：不明白？那我就再说明白点。小路不好走啊，有荆棘，有陷阱，不小心陷进去有可能给你带来意想不到的灭顶之灾！王大路试探着问：李书记，你是不是说光明湖工程啊？李达康道：我啥都没说，因为是老朋友了，过去又在一个班子共过事，所以才提醒你一下。

王大路极力解释，他们大路集团确实想参与光明湖新城建设项目，但是前总指挥丁义珍太黑，项目招投标全是假的。他在欧阳菁行长面前叹了几句苦经，并没有其他意思。王大路还强调，他和欧阳菁是大学同学，一向谈得来，没有任何男女私情……

李达康站了起来，极不耐烦地打断王大路的话：什么男女私情？别扯远了！丁义珍这一页掀过去了，现在的总指挥是孙连城，连城会按规矩办事的！王大路坦率说出自己的看法：孙连城守规矩不假，可不干事呀！李达康板起脸：谁说他不干事？在其位才谋其政嘛，他刚刚当上总指挥！李达康觉得这么说还是扯得太远，一摆手：大路，我还是希望你别走小路！起码我老婆这条小路你走不通！好了，就说这么多吧！王大路抹汗苦笑：我知道了，我可从来也没想走小路啊……

次日一早，李达康如约赶赴林城，六点半出发，八点就到了。进了林城市界，二〇一四年金秋环湖自行车大赛的标语横幅不断出现在眼前。越接近经济开发区，跨越路面的横幅越多。路上到处都有自行车大赛的选手在热身，一些路段已经被警察封锁。这个环湖自行车大赛还是当年他倡导搞起来的呢，开始只是林城老百姓自娱自乐，现在成了一个热闹的民间赛事，来自全国乃至世界各地的选手都蜂拥而来。

到了开发区广场一下车，林城市委田书记迎了上来，告诉李达康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沙瑞金书记要和他比赛骑自行车呢！果然，和沙瑞金一照面，沙瑞金就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既然赶上自行车大赛了，咱俩也比试比试吧！李达康说：这环湖一圈四十七公里，您吃得消吗？省委书记拍了拍胸脯：哎，达康，你觉得我的身板比你差吗？李达康没再说啥，沙瑞金的身体的确不错，就算身体不好，他也不能说。

沙瑞金让李达康去给自行车大赛发令。李达康推辞道：您省委书记既来了，这令就得省委书记发，您有权威性！沙瑞金不同意：达康同志，就你发，这里不需要权威，这是你的杰作啊，你最有资格！李达康心里很舒服，便也没再推辞，当仁不让地走上发令台举枪发令。微风拂面，艳阳高照，李达康容光焕发，许久没有这种扬眉吐气的感觉了！枪响之后，起点线上的自行车赛手们竞相冲出，车流滚滚。

自行车赛手们的车流过后，沙瑞金和李达康各骑一辆自行车上了路。李达康很高兴，沙书记与他比赛，含有做朋友的意思哩。既是朋友又是领导，李达康真该好好地卖一番力气了！于是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紧随着H省最高领导，热情洋溢地介绍林城的改革历史。

开发区里的这片湖叫潘安湖，原来不是湖，是采煤造成的塌陷区。林城是重要煤炭基地，开采历史有三百多年了，最大的塌陷区就在这里。当年塌陷区一片荒凉，他考虑到大量圈占良田搞开发区，代价太大，而综合利用废弃塌陷土地，既可为后人留一片青山绿水，还能获得国家财政补贴。可他把开发区定在这里，遇到很大阻力。当时的市长、副市长都反对，背地里骂他是疯子。他向时任省委书记赵立春做了一个汇报，说塌陷区的劣势完全有可能变成优势。采煤塌陷区不是化工区，没有真正的污染，一个个污水坑沟通起来就是连片的湖，湖边种上树木花草就是风景……赵立春听罢汇报，强有力地支持了他。

沙瑞金一只手离开车把，跷起大拇指。达康，你有气魄啊，是我也会支持你！我看到过几幅老照片，整治前的塌陷区荒无人烟，不堪入目啊！李达康挥臂横扫湖面：省委支持了我，就有了现在这片潘安湖、环湖四十七公里的湖滨路，也就有了这八十平方公里的开发区！

开发区有十大景观。千亩玫瑰园是十年前一位台湾老板投资开发的，如今已经扩展成了一个台湾现代生态农业园。生物科技园、软件工业园都是花园式厂区，不少企业水准一流，在海内外挂牌上市……

李达康也没隐讳，前进过程中也有挫折，当时的副市长兼开发区主任李为民，也像丁义珍一样腐败掉了。李为民被捕引发了投资商的大规模撤资。事后他才得知，几十家企业都给李为民行过贿，多则数百万，少则几十万、十几万。一夜之间，林城形势大变，许多工程烂尾，经济开发区变得冷冷清清。这个时候，有些制造污染的企业和低端制造业企业想进园区，但还是被他坚决阻挡住了。李达康恳切地对沙瑞金说：沙书记，我和林城市委一心一意谋发展，需要一定的速度，需要GDP，但绝不要落后的GDP、污染的GDP、血泪的GDP！

沙瑞金显然知道一些情况，赞道：达康同志，说得好！所以，你宁愿失去一次进步的机会，也没有丧失一个决策者的历史底线！

李达康语调沉重起来，眼中闪动着泪光。他从小生长在农村，上大学前没吃过几顿饱饭，深深知道污染对农村和农民意味着什么。土地是爹娘乡亲的命根子啊，他岂敢丧失底线？！然而，守住底线，就要牺牲自己，他由此丧失了一个上台阶的机会。那是个以GDP论英雄的年代，GDP意味着政绩，GDP下来了，你就别想上去了。于是，时任吕州市委书记的高育良进入了省委常委班子，他却在原地踏步。

沙瑞金饶有兴趣地问：达康，你和育良同志在工作上好像有过一段交集吧？李达康老实回答说，有过一段短暂的交集。一起在吕州搭过班子，相处了一年零三个月。高育良是市委书记，他是市长。谈到对高育良的评价，他十分坦承：老高作风稳健，思路清晰，理论水平远高于一般干部。但有些明哲保身，开拓性差了些，尤其是城建规划方面……沙瑞金听到这里笑了：你们为城建规划发生过矛盾吧？老书记赵立春同志在北京时和我说起过。李达康也不否认：是，赵立春书记支持了老高，把我调离了。说罢又感慨：立春老书记比较公道，我尽管做过他的秘书，出现矛盾他也没偏着我。老书记亲自送我到林城来上任，一路上做我的工作说，达康，你和育良不同，你是一员开疆拓土的大将啊，去给我把林城的落后局面尽快打开！吕州基础好，就让育良他们按部就班来吧。沙瑞金点了点头，称赞老书记赵立春知人善任。

李达康上任后抓了这个科技经济开发区，他深知林城没有吕州那样的基础，自己不能像高育良那样按部就班，所以提出了个口号：法无禁止即自由。大胆试，大胆闯！从那以后他成了新闻人物，他这个口号也备受争议。

骑行了一阵，两人头上都冒了汗，李达康和沙瑞金下了车，立在湖滨举目远眺。此地也是一景，名为万亩香荷湖。辽阔的湖面上，生长着大片大片的荷花，虽然花季已过，却有梗茎挑起荷叶，肥绿喜人，如伞如盖。风吹荷动，清香扑鼻，令人心旷神怡。晶亮的露珠在荷叶上滚动，活泼可爱像一群小娃娃。林城潘安湖的莲藕因此而闻名。

沙瑞金这才想起问：对了，达康，你不说汇报吗？想说啥啊？

李达康怔了一下：哦，是件私事，但我觉得应该让您和组织知道。

沙瑞金看着李达康，笑了笑：是不是和你妻子欧阳菁离婚的事啊？李达康感到意外：沙书记，您初来乍到，怎么会知道我们夫妻的事？沙瑞金说：一个班子的同志就是要知己知彼，互相关心嘛！李达康说：我们分居已经八年了，简直像一场噩梦！沙瑞金摇头叹息：看看，一个八年抗战了！既然没了感情，你早就该离了嘛！李达康满脸愁云：问题是欧阳菁一直不愿意离，我呢，出于面子考虑，也就没勉强，一凑合就是这么多年。现在欧阳菁不听我的劝阻，一定要到美国去陪女儿，就把我逼上梁山了。根据中央规定，如果不和欧阳离婚，我就得离职啊！沙瑞金说：好，这事我知道了，不行就起诉离婚吧！

他正准备起诉离婚呢，没想到让沙瑞金先说出来了。李达康呆立了片刻，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沙瑞金的手，声音竟有些颤抖：谢谢，瑞金同志，谢谢您对我的理解和支持，那我就尽快到法院起诉了……

十九

侯亮平对高育良的官邸很熟悉，多年后又手持鲜花，按响了门铃。

黑漆大门上的一扇小偏门开了。高育良的夫人吴慧芬一见是他就乐了，打趣说：这才登门看老师啊，恐怕是日子过好了，不想吃师母做的红烧肉了。侯亮平一边笑，一边把鲜花以夸张的动作献给吴慧芬，讨好说：师母咋还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呢？永不凋谢的玫瑰啊！

正和师母说笑着，高育良戴着老花镜从二楼的书房窗口伸出了花白的脑袋：哦，是猴崽子到了吧？进来，快进来，我正等着你呢！

进门来到客厅，老师也从二楼下来了。看着吴慧芬手上的花，亲昵地和侯亮平打趣：你这小子呀，就知道讨你师母欢心！哦，这不是林城玫瑰吗？侯亮平说：没错，花贩就说是林城玫瑰！老师挺懂行的嘛。高育良道：李达康当年在林城搞了个千亩玫瑰园，现在京州卖的玫瑰基本上都是林城的。侯亮平说：老师也常给师母买花吧？吴慧芬把花插到花瓶里：他才不买呢！亮平，这么多年了，也就是你在学校时给我送过花，哦，对了，同伟也送过两次。高育良马上自嘲：所以亮平，你和同伟来，吴老师愿意放下教授架子，下厨给你们弄好吃的，我让她露两手，她就不理不睬！侯亮平乐了：那是！不送花还想吃好的？师母我支持您！吴慧芬便笑：亮平，你媳妇钟小艾是不是整天让你哄得团团转？侯亮平笑道：才不是呢！她这人太实际，我倒是给她买过一次花，她不表扬我，还怪我，非让我去换成烤鸭。教训我说，都一起过日子了，还买啥花，能吃还是能喝？老师和师母都笑。

高育良的客厅很有特色。这位老师兼领导喜欢园艺盆景，且颇有造诣，客厅的空间搞得有声有色。迎门一棵迎宾松，枝干蜷曲，针叶苍劲，是一位朋友从黄山带来送给他的。窗台上摆着几盆小景，奇石异草精致美妙。侯亮平走过去欣赏老师的作品，啧啧称绝。高育良也起身，面带微笑指点一二。而后，师生二人就很随意地谈起了工作。

高育良提起陈海遭遇车祸，很是痛心。都是他教过的学生啊，就像自己孩子一样。他问侯亮平：祁同伟说你是冲着陈海回京州的，有这个因素吧？侯亮平也不隐瞒，承认说：有这因素。如果不是让陈海协助抓丁义珍，陈海也许不会被谋害！高育良注意地看着侯亮平：谋害？你认为陈海的车祸是有人谋害？有证据吗？侯亮平说：我正在找证据呢。高育良道：如果是有人谋害，你也要小心了。想了想，又提醒说：还要注意陈海的安全。真是谋害的话，对手就不会让陈海再醒过来。

侯亮平这次探访老师，是带着疑问来的。见时机成熟，便端出了久盘于心的问题——抓丁义珍那夜，是老师您主持的汇报会，怎么开着会让丁义珍逃掉了呢？是谁向丁义珍通风报信了？老师就没怀疑过什么人吗？高育良叹了口气：怀疑归怀疑，没证据就不能乱说。侯亮平仔细探询，那夜有没有发生啥特殊情况？有没有人出去打过电话？高育良瞅了一眼来自北京的学生，目光有些玄奥：有，到会的几个同志都出去打过电话，还不止一次。我后来回忆了一下，李达康前前后后出去了三次，祁同伟出去了两次，陈海出去过四次，季昌明也出去过一次。我也打了电话，让秘书打的，向沙瑞金书记汇报情况……

高育良站起来，背着手在客厅踱步：有些事，过后想想也真是奇怪！就说你们老季，北京交下来的案子啊，他根本用不着找我和省委汇报嘛！侯亮平注意地看着昔日的老师今日的领导，意会说：可是我们这位季检察长非要汇报不可？高育良摊开双手：是啊，你们老季要汇报，我就不能不听；涉及京州的一位副市长，我又不能不通知李达康，李达康还是省委常委嘛！祁同伟呢，算是例外，他来汇报工作正巧赶上的。全省治安消防综合整治有个领导小组，我兼组长，祁同伟必须向我汇报。老季来时，祁同伟还没谈完，自然就不能走，加上又要抓人，我就留下了他。侯亮平大着胆子，进一步探询：可据我们季检说，那晚您可真够拖拉的呀，又是研究，又是请示……

高育良不高兴了，本来手里摆弄着一把日本折扇，这会儿把折扇往茶几上一撂，“啪”地发出一声脆响。这叫啥话？啊？老季啥意思啊？本来不需要汇报的事，非要汇报！你汇报了，我当然要研究、请示，怎么又变成拖拉了？侯亮平忙说：老师别生气，老季的意思是说您有些书生气了……高育良益发恼火：哪来的书生气？我从H大学调出来快二十年了，早没这股书生气了！倒是你们老季，谨小慎微，不负责任，看人挑担不吃力！亮平，我是省政法部门的主要领导啊，出了这种事，最丢脸的是我！侯亮平给老师茶杯加水：是的，是的，高老师，这我能理解！哎，听说您一直在追查？高育良品着茶，脸色渐渐缓和下来：当然要查，现在还在查呢，我就不信抓不到这个坏人！

吴慧芬搬来楠木棋盘，建议师生两个下一盘棋。侯亮平读书期间经常来高老师家下围棋，顺便蹭一顿饭吃。他与老师棋逢对手，论思维敏捷、招数新奇，年轻的侯亮平强，可要论功力深厚、火候老到，高老师就更胜一筹了。师生俩输急眼了都爱悔棋，占上风的一方则从不相让，于是就没大没小地斗鸡似的争得面红耳赤。师母就在旁边微笑着劝架，哄孩子一般。吴老师希望重温昔日那一幕，可高育良与侯亮平却都没心思下棋，随便摆着棋子，话题又回到案情分析上去了。

高育良凝视着侯亮平：你们反贪局也在查汇报会，是吧？侯亮平坐直身子，放下一枚棋子：我到任当天就安排人查了。高老师，你们开会那个时段，打给丁义珍的可疑电话一共有四个，其中三个是从相距不远的电信基站打出去的……高育良顺手吃了对方两枚棋子：亮平，这不是你的新发现，祁同伟早就掌握了。祁同伟说，基本可以排除内部人员泄密的可能性。我不同意这个说法！这么轻易地就排除了？啊？侯亮平反提老师三枚棋子，赞同道：就是！如果是我们某一个内部人泄露了消息，再由其他人指挥丁义珍逃跑呢？这应该是一条很严密的组织链。因为心不在棋，信手摆子不在意，师徒俩都不悔棋，棋局进展很快，一时判断不出谁占优势。高育良说：亮平，你和我想到一起去了！所以，我让祁同伟把那个时间段从省委基站打出的电话都筛查了一遍！侯亮平期待地望着老师：查出什么了没有？高育良失望地摇头：一千多个电话，这么多人，能查出啥？目前还没线索！

侯亮平不依不饶：高老师，您就没想过重点查吗？比如，季昌明那个电话是打给谁的？李达康的三个电话又是怎么回事？当然，还有我学长祁同伟。高育良吃掉学生一个角，不慌不忙提着棋子，老谋深算地说：你以为我没查呀？查过了，有疑点，但不敢确定。侯亮平追根究底：那谁最可疑？高育良城府深，说话谨慎：这个不能乱讲，得进一步深入调查。侯亮平把老师中腹的一条龙吃掉了，同时亮出自己的底牌：我倒查到山水集团的高小琴，同时段接到过一个省委基站打出来的电话，这电话号码很怪，只用过一次再没用过！高育良很关注：哦，就是说，这个电话不是当时开会的人的手机号？侯亮平点头：是的，很专业啊！所以，高老师，我认为这个电话最可疑！我们还可以反过来查，谁和高小琴关系最密切？高育良想了一会儿，谨慎地摇摇头：这不能乱说。高小琴的山水度假村，基本上可以说是京州各级官员的食堂，八项规定出来之前，我也去过几次嘛！侯亮平笑了：可不是嘛，高老师，前几天祁同伟接风，我还顶替您唱了刁德一呢！他又吃了老师一片棋，手脚麻利地拾掇棋子。高育良思索着道：高小琴交游广泛，但你认为她有能力把丁义珍安排出境吗？还有动机呢？要知道，丁义珍护着的可是蔡成功啊！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大败，失声喊道：咦，这怎么回事啊？猴崽子你搞偷袭，不带这样的！不算不算……

这时，吴慧芬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喊侯亮平去尝菜的口味。侯亮平快乐地应着声，随着吴慧芬钻进厨房。锅里冒着香气，侯亮平贪婪地把鼻子凑过去：好香啊。师母一向喜欢他，曾起念要把女儿许配给他。吴慧芬打开锅盖夹了一块肉，放在侯亮平嘴里，亲昵地骂道：馋猴！馋猴吃着肉，品味着说：不错不错，再加点糖就更好了……

从厨房出来，侯亮平见老师陷在沙发里沉思。他知道高育良心里有怀疑对象，只是不肯说，这不免让侯亮平有些失望。对高老师，他一直怀着敬重之心，在法学方面高育良是他的启蒙老师。课堂上老师雄辩的论证，双手有力的挥动，给侯亮平留下一生难忘的印象。今天他来，是期望老师像过去一样为他答疑解惑，把京州谜团给他破解清楚，他相信老师完全有此能力。但是，高老师现在是高书记了，再也不会像教书时那样把答案放在学生面前。老师更成熟，更有城府，因而也更圆滑了。侯亮平从侧面看着老师红润的面颊，暗自感慨不已。

倒是老师想了一会儿，主动说出心里话。他拍拍长沙发，让学生坐到自己身旁：给你拓宽一下思路，丁义珍逃出去，谁获利最大？

侯亮平知道老师已经考虑成熟，反问道：老师，您说呢？

高育良迟疑了一下，这才把话说明了：可能是李达康走漏了风声，起码他有这个动机！高育良带着深沉的思索，说起了在吕州和李达康的工作交集，道是在一个班子里共事，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品行，尤其是一、二把手之间。今天是分析案情，不妨把话说说透。这位李书记为了政绩啥都敢干，不论是在吕州还是在林城。因为他一直有后台，或者叫有政治资源。在吕州闹矛盾，老书记赵立春知道理在他这边，却把李达康调到林城做了市委书记升任了一方诸侯！为了林城经济开发区，李达康不顾一切，啥事都敢干，啥人都敢用。用了一个副市长腐败被抓，吓跑了一大批开发商。高育良停顿一会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次也有意思啊，啊？又一个副市长溜了，开发商却一个没跑！

侯亮平听明白了：高老师，您是说李达康暗中放走了丁义珍？

高育良却又否认，高深莫测地看着学生：我这么说了吗？我只和你谈历史，你自己分析吧！前面我说过，这人有时乱来，不顾一切！

学生便也往后缩了缩：高老师，李达康毕竟是省委常委啊，当真会不顾党纪国法，从事这种犯罪活动吗？代价是不是太大了一些？

这个代价也不算太大，丁义珍被捕窝案爆发，代价才叫大呢！现在李达康的利益天平又多了一块砝码——欧阳菁！为了老婆，他不会铤而走险吗？欧阳菁的问题难道不会牵连到他李达康吗？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举报人——就是大风厂老板蔡成功，抖出多少猛料啊？

侯亮平含糊其词：这个，刚做了讯问，相关证据都还没有落实。

那就尽快落实！高育良深思熟虑说：亮平，话既说到这分上，我也不瞒你，适当的时候我会向沙瑞金书记做个汇报！作为省委副书记，我有责任在重大原则问题上给一把手提个醒。李达康这不简单啊，就是政治老油条嘛，我估计他会玩金蝉脱壳，会在近期主动提出离婚！

侯亮平迟疑道：高老师，您是不是再看看，别那么急啊？

高育良说：我会掌握分寸的。今天说的话，就到你我为止，在调查没有结果前，不要和任何人说，包括你们老季！李达康没有问题最好，就算真有问题，也得由瑞金同志报告中央，由中央调查处理！

侯亮平点头应道：老师，我明白！

高育良再次提醒：还有，注意陈海的安全，不要再出意外！

侯亮平汇报说：是，高老师，我已经在医院做了部署。

这时，吴慧芬大功告成，端出酒菜，师生才停止了讨论。

二十

侯亮平经常到医院看望陈海。每次来面对昏迷不醒的陈海，他都会感到椎心的疼痛。感情是心灵中永不褪色的油彩，会在整个人生留下深深的印记。现在他唯有期盼医学奇迹的出现，可奇迹一直没出现。

在监控室，陆亦可谈起一个情况。季检察长说，市公安局提请批捕蔡成功了。他心中突然出现莫名的不安：他们批捕蔡成功，恐怕是为争夺办案权。应该让季检先压一压，暂时别批。陆亦可心知肚明，蔡成功是职务犯罪案重要举报人，也是“九一六”事件主要当事人，办案权必须掌握在检察院这边。但她迟疑一下说：可是侯局长，咱们让季检压着，季检干吗？除非对欧阳菁的调查尽快突破，否则很被动。

侯亮平眼瞅着监视器荧屏上的陈海病房：陆处长，要不这样，你和张华华加加班，突击搞一下蔡成功的材料，尽快立案，由咱们反贪局报捕！失去了办案权，我们就得被赵东来牵着鼻子走了。赵东来想搞啥名堂我们还不知道呢！陆亦可说：这倒是，他们神神秘秘的，总有点不对头。不过，我们报捕理由不充分啊，蔡成功也就是个涉嫌行贿，而且是自首，又有举报他人的立功表现，按说可以不捕的……

侯亮平指点部下：在正常情况下是这样，但现在情况特殊。为了举报人的安全，也为了顺利侦办欧阳菁、丁义珍职务犯罪案，不但要报捕，还得把材料做扎实了，报捕的涉嫌罪名要超过市局所报罪名！这样蔡成功就可以由检察院来并案处理了。另外，还要考虑一个特殊情况，蔡成功现在还在公安医院治伤，在这方面也可以动动脑子。

这时，侦查员周正来接班，侯亮平和陆亦可离开了医院。

工作还没谈完，侯亮平请客喝咖啡。二人来到街口拐角处，推门进入一家咖啡厅。灯光幽暗，音乐袅袅，咖啡香气四下弥漫。他们在靠窗的位子坐下，侯亮平为陆亦可点了饮品西点，自己要了一杯拿铁。街灯照着陆亦可的侧影，她低头搅拌饮品，神情忧郁。侯亮平视线与她接触，她叹息说：那天晚上，我和陈海也在这里喝过一次咖啡！

侯亮平想安慰陆亦可几句，陆亦可却果断地一甩短发，语速极快地向他汇报起了欧阳菁案情。蔡成功送给欧阳菁的四张银行卡都查清楚了，其中三张卡是死卡，只有一张卡还在使用。这张卡是二〇一三年三月开的户，开户当日存入人民币五十万元整，户名张桂兰。开户以后三个月，即二〇一三年三月至六月，有人陆续取出二十二万五千元……

有人？侯亮平关注地问。

对，只能这么说，现在还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取款人是欧阳菁。陆亦可继续说：二〇一三年八月至九月，又有人分批取走了二十七万元，这就是四十九万五千元了，这些钱全是在自动取款机操作取走的。

侯亮平思忖：那应该有取款视频啊。

陆亦可说：取款视频只保存三个月，现在都没有了。这张卡没有用于消费，就是提现。取款人没留下影像资料，也没留签名字迹。

侯亮平认为凭这样的证据，欧阳菁不会认账。不过，陆亦可提出一个新思路：利用卡里还剩下的五千元钱，可以考虑一下打草惊蛇，让蛇动起来！她不是有因私护照吗？不是随时可以走吗？让她受点惊，赶快走。她已经提出辞职了，一走估计不会轻易回来了！她就会抓紧时间把金银细软收拾一下，打个包带走。收拾细软时，她就会发现这张卡里还有五千元，就会把钱取出来。只要卡一动，证据就来了。

侯亮平不以为然，手一摆说：幼稚！这种时候你还指望她把卡上剩余的五千元取走？别忘了，欧阳菁是什么人？她是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是达官显贵李达康的老婆，我们不能把她当底层民众看待。五千元对底层民众可能是个大数目，对欧阳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陆亦可自嘲：也是，我还以为欧阳菁是我呢！然而，话锋一转，女处长又倔强地说：不过，我还是要赌一把，我就赌欧阳菁是个小女人，赌欧阳菁爱财如命！如果她真不像我这样小家子气，那我认输。

侯亮平讥问：我的陆大处长，请问我们输得起吗？啊？

陆亦可一声叹息：当然输不起，老季会把咱们骂得狗血喷头！省委常委、市委书记的夫人是我们随便传的吗？要不，咱让老季定？

别，别，这不是难为领导嘛，季检谨慎，肯定让我们打住！侯亮平眼珠一转，又有了主意。哎，要不这样，你我别出面，让张华华上门服务吧，向欧阳菁询问一下部分企业的贷款情况，轻轻拨一下草。

陆亦可眼睛亮了，一拍巴掌：哎，这主意行，欧阳菁心虚，肯定会采取行动。这样既达到了目的，我们又不至于被动……

第二天，女检察官张华华到城市银行上门服务时，欧阳菁正在开会。办公室李副主任把她叫出会议室，告诉她，省检察院反贪局来了一位女的，要向她了解部分民营企业的贷款情况。欧阳菁当即警觉地问，为什么找她，不找其他人？李副主任说他也不知道。欧阳菁又谨慎地询问，这检察院女的想了解哪些企业的情况？有没有大风服装公司？李副主任摇头，说是人家没提具体企业，只想和她谈一谈。欧阳菁沉下脸：谈什么谈？我不见她，这么多事呢，没空！她要了解什么情况，你们去应付吧。但是要注意啊，客户的贷款资料属于商业机密，她想了解任何一家企业的贷款情况，都必须出示检察院的手续！

回到会议室，欧阳菁再也没有心思听王行长的长篇报告了。她低着头，假装在本本上记录，心里却一团乱麻。检察院反贪局的人为啥这时候上门找她呢？自己有啥把柄被抓住了吗？王大路的企业会不会出了问题？甚至李达康被谁盯上了，人家要从她身上打开缺口？

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在这块土地上久留了，得赶快动身去美国！可李达康又逼她在离境前办妥离婚手续，如果不答应他，万一他从中作梗，她又怎能对抗得了位高权重的丈夫呢？这时，王行长让她谈一个技术性问题，叫了几声她竟没听见。在众目睽睽之下，欧阳菁站了起来，一脸病容说：实在对不起，王行长，我的头疼病犯了，脑袋疼得要炸开一样……王行长让她回家休息，她便拿起包离开了会议室。

王大路送的帝豪园别墅，是欧阳菁的栖身之地。她经常站在花园里发呆，或抬头仰望玉兰树上皎洁的花朵，或低头凝视篱笆下盛开的玫瑰，一站就是半天。美丽的花儿使她暂时忘却了尘世烦恼，灵魂幽幽出窍，融入花丛之中。偶尔传来喧闹噪声，她会浑身打一激灵，仿佛从梦中惊醒，然后拖着慵懒的脚步，神情落寞地回到大别墅里。

她有着与生理年龄极不相符的心理状态，对于爱情仍像年轻时那般执着，耽于白日梦中不肯醒来。她虽说保养得很好，五十出头的女人了，皮肤还是那样白皙，身材还是那么苗条，但额上终究爬满了又细又深的皱纹。她深爱韩剧《来自星星的你》，病态般地一遍一遍看，浪漫的爱情故事与她的白日梦化为一体。她喜欢端一杯红酒，蜷缩在别墅二楼的真皮长沙发上，孤独地度过漫长时光。但她不觉孤独，她跟着偶像都教授笑，伴着都教授流泪，完全把自己变成了剧中的女主角。

王大路说，这些无聊虚假的电视剧是精神鸦片，欧阳菁同意，但她需要的恰是这种精神鸦片。王大路劝她去看心理医生，她说，把我治得像李达康一样清醒吗？那我宁愿去死。作为一个女人，欧阳菁在丈夫身上始终得不到梦想中的爱情，这使她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

回家的路上，欧阳菁一直在想自己的处境——一切都无可留恋了。本来，她对大学同学王大路还寄托着一份情感，但王大路虽然关心她，却始终和她保持一段距离。并暗示她，自己不是都教授，这很让欧阳菁伤心。可出了事还得找王大路，等王大路时，天已黄昏，欧阳菁站在花园里久久发怔，心里一阵酸楚，眼泪润湿了她的眼眶。

王大路过来时，天已黑透了，半个月亮从东边天际升起。欧阳菁在月色下，郁郁地对王大路絮叨，今天省检察院的一个小姑娘突然跑到行里来了，要找她了解部分企业的贷款情况，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王大路认定这是危险逼近的信号！他告诉欧阳菁，李达康已经向他发出了警告。现在必须办妥两件事：第一，和李达康协议离婚，越快越好。第二，离婚手续办完，立即飞美国，以免夜长梦多。欧阳菁不甘心就这样放过丈夫。道是李达康说了，要到法院起诉了，那就等法院将来判吧！王大路好言劝解说：别犟了！检察院上门，怎么也不是好兆头！事不宜迟，我建议你今晚就去找李达康谈，主动谈！

欧阳菁眼中的泪水流了下来，过了好半天，才叹息说：好吧，大路，我听你的，离婚我认了！可有些事情，我还是要和他讲明白……

接到妻子欧阳菁的电话，李达康很意外。当时他正突查国际会展中心。这位书记就是这样，神出鬼没，经常在想不到的时间、想不到的地点出现，弄得手下干部很紧张。李达康建议妻子回家谈。妻子知道丈夫怕什么，便说：你放心，我不会再和你吵了，好聚好散，今天咱们就协议离婚！一听协议离婚，李达康喜出望外，这对他而言不啻福音啊！如果能这样，他也不必到法院起诉了，起诉有消极影响。他当下在电话里和妻子约定，在会展中心东湖湖滨的2号楼水榭见面。

这晚天气很好，月光如水，湖面上波光粼粼。李达康坐在水榭灯下的凉椅上喝茶，目光投向无垠的夜空。夜空清朗，星星放射出令人惊讶的光芒。月是新月，一弯银镰悬挂苍穹，因能见度高而光线很强，照得四周如同白昼。妻子如期而至，二人的心终于宁静下来。星月之光犹如泉水，洗去人世间的浮躁焦虑。

李达康让座倒茶：欧阳，你好久没到这地方来了吧？欧阳菁脱去风衣：是啊，上次来时，这里还是一片荒地呢！李达康强调说：是一块污染严重的荒地！欧阳菁附和道：京州没人不知道，这里原是多年的老化工区嘛！欧阳菁坐下喝茶。这对即将离婚的夫妻，这回还算自然，没有剑拔弩张的紧张。不过李达康是工作狂，收不住嘴，又滔滔不绝说了起来——所以，我才拍板把会展中心建在这里，政府的重点工程不来，谁敢来呀？现在政府过来了，开发商也就过来了，开发带动了污染治理，后人就得到了这一片城市绿肺，瞧，好大一片啊……

欧阳菁打断他，不让他谈工作：工作说起来你就没完！李达康赶紧转弯：那说咱们的事！欧阳菁品着茶，直视对方：说咱们事之前，我还是想说说王大路！李达康有些不自在，看着湖面问：咱们离婚与王大路有关吗？欧阳菁眼睛又迸出火花：如果不是王大路劝我，李达康，我今晚不会过来的！李达康冷静下来，要妻子有什么话尽管说。

欧阳菁沉浸于对往事的回忆之中，说起了一段往事——

二十一年前在金山县，王大路任副县长，是县长李达康最得力的助手和朋友。李达康为了修路，在全县搞强行摊派，村村掏钱，人人捐款，为五块钱，把一个农妇逼得喝了农药。农村家族势力大，一下子闹了起来，几百口子族人，披麻戴孝陈尸县政府门口。王大路被迫站了出来，替李达康和县政府承担责任，引咎辞职了。王大路辞职以后，李达康和当时的县委书记易学习各拿出了五万元，资助王大路创业。王大路经过多年的奋斗，才有了今天这个大路集团。

李达康也忆起了往事：是啊，大路是好人啊！倒是你，欧阳，当时说啥也不愿掏这五万元啊！和我吵啊闹啊，还是易学习做了你的工作，由他担保这五万元以后一定还你，你才把存折掏了出来……

是，我承认小心眼，我是女人嘛。达康，这事让我后悔到今天，惭愧到今天！不料，妻子话锋一转：但是今天你呢？就不惭愧吗？你忘记王大路怎么替你顶的雷！如果不是王大路，你当年很可能就倒在金山县了，哪有今天这个省委常委、市委书记呢？人不能忘本啊，我这么求你把大风厂那块地批给大路集团，你为什么死活不答应呢？

李达康苦笑说：欧阳，你又错了！当年资助王大路那五万元，是咱家的积蓄，我可以全给他。今天任何一个项目都不是咱家的，我李达康都无权批给他！我违反原则批给他，既是害我，也是害他。这话我也和王大路说过，你大路集团是酒业食品集团，不要凑热闹搞房地产，真要搞，按程序去投标！我找他谈了一次话，让他别走小路！

欧阳菁火了：我知道，王大路和我说了！这是冲我来的吧？所以李达康，我今天也要把话和你说清楚，王大路从来就没有让我找你要过项目，是我出于当年的愧疚，想帮帮他和大路集团的忙！今天，我们就要协议分手了，李达康，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报答王大路的机会？

李达康缓缓摇头：欧阳啊，这个话题不要再说了，好不好？

欧阳菁抹了把泪：好，不说了！最后和你说一句话吧！如果不是王大路劝我，李达康，我不会这么轻易和你离婚的！你就多保重吧！

说罢，欧阳菁提起包，起身离去，高跟鞋踩得花岗岩figure_0100_0001figure_0100_0001响。

李达康的心情很复杂。欧阳菁忽然同意协议离婚，既使他如释重负，又让他若有所失，歉疚之情如一团浓墨渐渐化开，充满胸臆。欧阳菁走后，他站起来，独自在湖边徘徊。微风吹过，湖面的新月倒影被揉成银色碎片，一波一波漂向岸边。他想起欧阳菁说，是王大路做工作她才同意离婚的，就更觉得对不起老同事老朋友了。是自己多心了，这么多年没有好好与王大路沟通，冷落人家，实在不应该啊！

凝思片刻，李达康扫视着湖面，默默打开手机：大路吗？我谢谢你了！作为当年一个班子的战友和同事，希望你对我多一些理解……但对方一句话没说，就挂断了电话。李达康耐着性子再一次拨他的手机号码。终于，王大路接听电话了。

怎么，大路，连我的电话都不愿接了？

王大路语带嘲讽：你让我不要走小路嘛，我把小路切断了！

李达康诚恳地说：大路，这里可能有些误会，我也许无意中伤害了你的感情。大路，我回忆了一下，自从你在金山辞职，二十一年来，你还真没找我办过啥事呢。只是这次光明湖开发……

王大路很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李书记，这次光明湖开发太不公平！我在欧阳面前发牢骚，不过是希望得到一个公平待遇，希望丁义珍不要做得太过分！李书记，你知道丁义珍背着你都干了些啥吗？现在事实证明，你用错了人！你主持的光明湖改造项目，不光明啊，黑得很，黑箱操作太多，没给我们大家一个公平的市场竞争环境。

是的，是的，大路，这个错误我已经认识到了……

王大路情绪激动地说：你像防贼一样防着我，真伤了我的心。达康，你现在开始回忆了，也知道我下海这二十一年来从没找过你。你知道我为啥不找你吗？你怕我这个商人把你这高官拉下水，我还怕你这高官连累了我呢！一位高官倒台，多少商人陪绑，我可见得多了！

李达康握着手机叹息：是啊，看来是我错怪你了，我改日请酒赔罪！哦，对了，再把易学习从吕州喊来，咱们仨来个一醉方休！

好的，达康，那我就等着了。手机那边终于传来了友好的应承。

二十一

陆亦可非常愤怒。欧阳菁以官太太的傲慢姿态，把张华华丢在京州城市银行会客室一下午，连个面都不见，太目中无人了。细思之下益发生气——她要打草惊蛇，蛇居然不惊，没准还在窃笑，可恶至极！

早晨，侯亮平在检察院操场悠双杠，穿着一件白背心，胸脯胳膊肌肉鼓暴。加了一夜班的陆亦可找到操场双杠前，建议直接传唤欧阳菁，就蔡成功的举报进行讯问。尤其关键的是，要她交出因私护照。

侯亮平想了想，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是要采取行动了。欧阳菁手上有签证过的护照，再不采取行动，万一让她也像丁义珍一样逃之夭夭，就是他的责任了。于是果断命令陆亦可，阻止欧阳菁出境。

陆亦可再次确认：侯局长，那我们今天就和欧阳菁接触了？

侯亮平从双杠上跳下来，拔腿就走。对，让张华华组行动吧！

…………

和欧阳菁的正面交锋就这样开始了。然而，让侯亮平和陆亦可都没想到的是，接触伊始就遭遇了李达康，一场意外大戏跳出原有的构思激情上演。这场大戏震惊了H省政坛，强行撕开了重重黑幕的一角。

说来也巧，那日上午，张华华奉命带着两个女同志到京州城市银行传欧阳菁时，一个新情况发生了——那张沉寂的银行卡居然奇迹般活动了：监视人员收到消费信息，就在几分钟前此卡在名品商场刷走了五千零三十元。在局里坐镇指挥的陆亦可让张华华立即赶往名品商场，在第一时间提取这个证据。如果发现目标欧阳菁，即予控制。

张华华接到指示，奔向名品商场。商场人流熙攘，摩肩接踵，想寻个人不容易。张华华让手下两名干警在一楼分头搜寻，自己直奔二楼。就在上楼的手扶电梯上，张华华蓦地发现欧阳菁提着大包小包，从对面电梯上下来，两人还打了个照面。欧阳菁显然认出了她，立即加快步伐，匆匆地下了下行电梯，急急离去。张华华一看不好，在上行电梯玩命逆行，推开行人追出大门。然而，还是晚了一步，欧阳菁在停车场上了自己的宝马车，开着车近乎横冲直撞，驶往大街……

张华华也上了检察警车，急速冲出停车场。同时对着袖珍话筒向陆亦可报告：陆处，欧阳菁认出了我，一路狂奔要逃跑，我现在已经咬住了她，可我只有一个人啊，我手下那两个主儿还在商场呢！

陆亦可这时在走廊上快步走着，正要到侯亮平办公室汇报，便对着袖珍话筒说：好，华华，能死死咬住就好，我这就给你派增援！

这时，季昌明迎面走了过来，随口问了句：亦可，增援谁呀？

陆亦可不由一惊，和这位高官太太的直接交锋，侯亮平还没向检察长同志请示呢！于是，便轻描淡写地说：哦，抓一个小萝卜头！

季昌明狐疑地看了陆亦可一眼，擦身而过。

走进办公室，陆亦可立即向侯亮平报告了最新情况：目标正一路急逃，很可能回市委的家，请示下一步怎么办。是否增援张华华，在李达康家门口守株待兔？侯亮平苦笑：当真跑到省委常委、市委书记家里去抓人啊？陆亦可道：我这不是向你请示嘛！刚才碰到季检，季检还问呢！侯亮平很警觉：你怎么和老季说的？陆亦可做个鬼脸：我敢说呀，不怕吓着人家领导？侯亮平点了点头：聪明！说罢，在屋里来回踱起了步，踱到金鱼缸前站住，几次歪着头站在那儿看金鱼。

接了陈海的班，陈海办公室里的一切也全接收下来了。比起陈海细心照料这些金鱼、花卉，侯亮平很不称职，鱼缸里的水已变得浑浊不堪，像一锅酱汤。一些绿色植物也现出了枯枝黄叶，盎然的春意变成了败落的秋色。侯亮平捏起一撮鱼食喂鱼，又看着鱼儿追逐抢食。

陆亦可等不及了：哎，哎，说话呀，头儿，华华还等着增援呢！

侯亮平这才说：你确认一下，蔡成功送她的那张卡真动了吗？

确实是动了！张华华那组有两个人正在商场里固定证据呢。

侯亮平终于下定了决心，把最后一撮鱼食往玻璃缸里一撒，拍了拍手掌，动作麻利地穿上制服。好，那我们走，增援张华华去！

这让陆亦可有点意外，她睁大眼睛问：侯局，你亲自去啊？

侯亮平匆匆向门外走着：对，亲自去！她后面有大人物嘛！

他们坐上检察警车，一路赶往市委宿舍。时近中午，街上车辆虽不及上下班高峰那样拥堵，却也前呼后拥，川流不息。这年头车辆越来越多了，仿佛雨后森林中的蘑菇，一夜之间就能冒出一大片。

陆亦可还是有点担心，这事当真不向老季汇报啊？侯亮平说：汇报啥？再搞凉一盘黄花菜吗？坐实了再说吧。陆亦可苦笑：当真冲到省委领导家去抓人？侯亮平挺直上身：如果有证据，为啥不？我们穿上这身制服时宣过誓的，忠于国家、忠于人民、忠于宪法和法律！

现在关键是固定证据，侯亮平催促陆亦可再问问情况。陆亦可一问，结果不太美妙——欧阳菁刷卡时并无监控视频，证据仍然没有落实，现场两位同志还在努力。侯亮平脸拉长了，嘀咕了一句：糟糕！

欧阳菁此刻的心情比侯亮平糟糕一万倍。如果世上有后悔药，她愿意花任何代价买回来。本来与李达康约好，下午办离婚手续，晚上一起吃一顿散伙饭，她就乘飞机离开中国。上午有空闲时间，女人毛病又犯了，想买几件好衣服带走。在国外不敢出手阔绰，买件漂亮时装要贵好多。女人就是女人！鬼使神差，她又来到熟悉的名品商场。

有件标价两万多元的秋季时装她早就看上了。她将蔡成功送的那张卡里连本带利五千零三十元刷完之后，剩下的一万六千元用了自己的卡。收银员递过机打收据，欧阳菁签了字：张桂兰。致命的错误就这样犯下了，而她却浑然不知！直到在电梯上遇见昨天在银行等她的检察院的小姑娘，欧阳菁才猛地醒悟：坏了，自己被跟踪了！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字：逃！逃过眼前一劫，今晚她就可以远走高飞！

欧阳菁不顾一切地驾车飞奔，同时联系李达康，让李达康回家办离婚手续。本来说好手续下午办，晚上一起吃个饭，现在改了。李达康似乎很为难，说是马上要开会。欧阳菁心情坏透了：你来不来？不来算了！李达康这才怕了，在电话里说：好，那我马上回来，马上！

欧阳菁回到家，紧张地收拾行李，田杏枝在一旁帮忙。保姆依依不舍说：欧阳姐，这回真要走了？欧阳菁说：真走了！哎，杏枝，这几件衣服都给你吧！保姆说：你上回给我的衣服还没来得及穿呢……

收拾停当，李达康也到了家门口。领导做事就是细致，提前和民政局局长联系好了，带了两个民政局的干部回家，上门给他们办离婚手续。欧阳菁手持离婚协议，摇头叹息：李达康啊，也只有这份离婚协议才能让你放下手头的公事，立即回来！给你，我已经签过字了。李达康接过离婚协议草草看了看，掏出笔签了字，递给民政局干部。其中一位说：李书记、欧阳行长，还有你们的照片呢？欧阳菁就将准备好的照片递给了他。于是两位民政局干部当场给他们办下了离婚证。

民政局干部填写证件，给证件打钢印时，李达康问：欧阳，怎么突然要走了？欧阳菁应付道：抢到了一张便宜机票，就是今天的。李达康也没怀疑：怪不得呢。那中午一起吃个饭吧。欧阳菁灵机一动：也好，达康，那就送我去机场吧，咱们一起在机场吃个中饭。李达康不屑地说：机场有啥好吃的？质次价高，再说，环境也不好！欧阳菁忙说：那就别吃了，达康，你只要送我到机场就行。李达康这时似乎有所警觉，瞅了她一眼：哎，欧阳，你今天是怎么了？没啥事吧？欧阳菁掩饰着自己内心的紧张：哦，没什么没什么，就是想女儿了……

嗣后，中共H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的专车便载着他离婚的妻子向京州国际机场驶去。其时，李达康并不知道一辆检察院的警车正不近不远地盯着他的专车。但前妻的表现让他略感不安。一路上，欧阳菁不时地盯着后视镜，脸上现出明显的焦虑。李达康看着欧阳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尤其是欧阳菁最新的要求，让他觉得有些过分——达康，我们夫妻一场，你能送我上了飞机再走吗？

李达康疑惑地问：欧阳，你莫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欧阳菁故作轻松：达康，你想哪儿去了？能有啥事？再说，就算我有什么事，也与你无关！我们现在已经离婚了……

车窗外，绿化带往后方飞掠，树叶化为一片模糊的绿色。

接到张华华的监视报告，侯亮平临时决定在机场收费站拦截。当时，侯亮平的警车正在中山路上，马上改变了方向，驶向机场高速公路。在城乡接合部，不知发生了什么状况，大车小车堵了一长溜，侯亮平急得直搓手。幸亏司机熟悉路况，在小胡同里七拐八拐，绕了不少路，总算及时上了高速公路。侯亮平和陆亦可都松了一口气。

陆亦可说：欧阳菁够厉害的，能想到调李达康的车护驾，亲自送她去机场。上回丁义珍逃走是暗度陈仓，她这回可算明火执仗了。侯亮平说：听你这意思，上回放走丁义珍的就是李达康了？陆亦可十分肯定：除了李达康，还能有谁呢？侯亮平摇了摇头：亦可，我不这样认为，今天的情况和那夜好像不是一回事。陆亦可建议说，现在可以向季检汇报了，让季检报告省委。侯亮平立即否决：现在就更不能汇报了！李达康是省委常委，动李达康是要中央批准的，超出了我们的权限，也超出了我们的控制范围。我们现在为了办案，必须先假定李达康和欧阳菁的涉嫌犯罪没啥关系，我们只抓犯罪嫌疑人欧阳菁！

这时，名品商场的同志来了电话，报告了个好消息，说证据已固定了。收银员看了欧阳菁照片，确认是她刷的卡。签了两个不同的名字，一张是张桂兰，一张是欧阳菁。欧阳菁买了一件价值两万多元的高级时装，贿卡里的钱不够用了，才拿自己的卡补上的。

侯亮平乐了：太好了，现在证据确凿了！陆亦可问：那就硬干了？从李达康专车上抓人？侯亮平说：是的，所以我才亲自出马嘛……

警车到了机场收费站停下了。陆亦可再次提醒：侯局，你再考虑一下，这么做合适吗？侯亮平说：没什么不合适，我们就是依法传唤欧阳菁嘛！陆亦可问：如果李达康书记不让我们传，在这里形成僵持呢？侯亮平胸有成竹地说：你认为这可能吗？李达康是政治家，要顾及自己的政治影响！我不相信他这个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乐意在这种场合和我们僵持。退一步说，就算他想捞他老婆，也会在幕后做工作，而不是和我们对抗硬来。我想，他连车都不会下。陆亦可仍担心：如果，我是说如果，李达康也和你一样邪乎呢？侯亮平道：那也好办，我直接打电话向省委书记沙瑞金汇报。陆亦可还想说什么，侯亮平竖起手指止住了她：陆亦可，不要再说了，出了问题我负责！

这时，李达康的专车也驶临了收费站。侯亮平下车，当道一站，举起手掌做出停车的手势。李达康的轿车缓缓停下。后面跟踪而来的张华华的警车也在李达康专车的左侧停了下来。李达康的司机下了车，走到侯亮平和陆亦可面前：你们想干啥？知道这是谁的车吗？侯亮平说：我只知道被传唤人欧阳菁在这台车上。司机满脸的不屑：我说同志，欧阳菁是谁的夫人，你不会不知道吧？侯亮平说：欧阳菁是谁的夫人与我们检察院办案没关系！陆亦可解释道：有人举报了欧阳菁副行长，我们要请她去谈一谈！司机不无傲慢地说：知道吗？欧阳副行长是市委李达康书记的夫人，这台车也是李达康书记的专车！

侯亮平看了看近在咫尺的专车，不动声色道：是吗？我不知道李书记现在是否就在这台车上，如果李书记在车上的话，麻烦你向李书记汇报一下，我们这是例行公事，请他理解支持！说罢，主动向司机出示工作证和传唤证。这是我的工作证，我叫侯亮平，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这是传唤证，请你让李达康书记和欧阳菁副行长过目吧……

双方交涉时，李达康专车的车窗紧闭着。隔着深色窗玻璃，侯亮平似乎都能看到车内李达康和欧阳菁忧郁的面孔。事后陆亦可说，那天身穿检察官制服，手持证件的侯局长英气逼人，似一尊法律之神的化身，这一形象必会深深印刻在李达康的脑海里，让其终生难忘。

然而，另一个事实也不能忽略：那一刻李达康也让侯亮平终生难忘。侯亮平怎么也没想到，这时专车的车窗竟缓缓打开了。李达康坐在专车后座上，冷冷地凝视着他，一言不发。这是一位久居高位、成熟干练的高级官员，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他脸上毫无表情，但眼镜架后面竖起的川字纹，表明高级官员此刻正强压着怒气。高级官员审视着他，目光森森，充满了压力。权威，总会根据不同的场合和对象以最恰当的方式表达出来，此时此刻，严峻的沉默就是一种好方式。

侯亮平也冷冷看着李达康，直面对视，毫不避让。他知道自己绝不能避让，这是法律和权力在较量。他眼光中稍有怯懦，权力就会像野兽一样扑过来，法律就将一溃千里。一秒、两秒、三秒、四秒……

终于，欧阳菁主动打破僵局，打开另一侧车门，缓缓下车。张华华和两名女警迎了过去。张华华神色严峻地说：欧阳行长，请吧！

欧阳菁回转身，木然地对着专车里的前夫最后招了招手，上了检察警车。张华华和一名女警立即将她夹在后座中间，带离了收费站。

回去的路上，陆亦可松了口气：侯局，你判断得没错，李达康果然没下车。侯亮平却说：但我没想到他会摇下车窗，给我一个明确警告。沉默了一下，又说：只怕不仅是警告，估计他还会去找老季！亦可，你打电话给老季吧，现在该汇报了。陆亦可应着，用手机打季昌明办公室电话，电话是忙音。侯亮平推测，那应该是在和李达康通话。

事实正是如此。此时李达康正恼怒地打电话责问季昌明。季昌明摸不着头脑，问是怎么回事。李达康说：你们的人当着我的面，把欧阳菁从我的车里抓走了！两辆警车追到机场路，很像美国大片！季昌明既意外又吃惊，申明自己对反贪局今天的行动毫不知情。欧阳菁一案他迄今没得到反贪局的汇报，因此无法判断这起突发事件的性质。

嗣后，侯亮平和陆亦可分析，季昌明这么说，并不是要在李达康面前洗清自己。事后得知，老季那日还是够意思的——他话锋一转，态度强硬起来：但是李书记，你说侯亮平追到了机场路上，那就带来一个问题，欧阳菁是不是要出境啊？如果是这样，我也会下令阻拦的！毕竟有举报就要查嘛！李达康说：即使欧阳菁有问题，也要顾及政治影响吧？我和欧阳菁的关系，你可能也听说过，今天我要和你说明的是，我和欧阳菁已经离婚了，办完离婚手续后，她让我送送她，我能回绝吗？季昌明道：李书记，欧阳菁这就利用了你和你的车啊！李达康说：这么说影响还是我造成的了？那就不说了！请依法办事，不要受政法系或者什么小圈子的影响，给我前妻欧阳菁一个公道吧！季昌明干脆挑明了说：你是不是担心侯亮平啊？这我要向你解释一下，侯亮平虽然是高育良书记的学生，但并不是高书记调到检察院来的，他对欧阳菁不会有成见。李达康说：那就好，起码你不是政法系，我相信你！季昌明郑重说：李书记，也请你相信侯亮平和反贪局，他们谁也不敢徇情枉法！对今天发生的事，我会让侯亮平和反贪局向你做出交代！李达康偃旗息鼓：不必了，昌明同志，该说的我都和你说了！

这个电话结束后，陆亦可的电话才打了进去，说要汇报。季昌明当即责问：现在才想到汇报啊？早干吗去了？陆亦可解释说：欧阳菁的事事发突然，当时太紧张了，大家都忙昏头了！又说：要不，让侯局长亲自汇报？季昌明严厉地说道：还汇报啥，你们都到我办公室来吧！

不久，两人出现在检察长办公室。侯亮平内心忐忑，这样大的事件在主要领导不知情的状态下发生，实在说不过去。其实，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工作磨合，侯亮平从心里敬重季昌明。这位老检察长稳重厚道，像一位兄长。虽然以侯亮平的标准看，兄长有点保守，甚至有点迂腐，但像他这样的孙悟空性格，也得有个唐僧镇着，所以侯亮平打定主意，领导即便是暴跳如雷地骂他，他也得赔着笑脸，诚恳检讨。

季昌明没骂，只是讽刺挖苦，说他们是美国好莱坞大片的大腕演员。陆亦可轻描淡写：传唤个欧阳菁还美国好莱坞大片呢，季检，您也太夸张了吧？侯亮平一本正经点头：就是，咱们只不过是依法办事嘛！季昌明继续挖苦：太谦虚了吧？不是美国大片是什么？两辆警车一路追李达康书记的专车，追到了机场路出口！他又讥问陆亦可：这就是你说的抓个小萝卜头？侯亮平主动检讨：这怪不得陆亦可，怪我自作主张。季昌明大怒道：侯亮平，我就是用脚掌心都能想到，你又耍起猴山那一套了，是吧？李达康毕竟是在职的省委常委啊，又是京州市委书记，你们两辆警车这么追，考虑到政治影响没有？侯亮平辩解道：正是因为考虑到影响，才没有在市委宿舍他家门口动手。季昌明让侯亮平细说情况，道是他要尽快向省委和沙瑞金书记做个汇报。

侯亮平这才把欧阳菁准备出走和他们今天上午的行动过程，细说了一遍。欧阳菁受贿证据确凿，蔡成功举报欧阳菁受贿二百万，已经落实了五十万。正因为欧阳菁身份特殊，对欧阳菁一案，他们反贪局是极其慎重的，坚持零口供办案。季昌明听后，脸色渐渐开朗起来，觉得情况还不错，有了这么确凿的证据，应该能把欧阳菁案办成铁案。

陆亦可乘机说：季检，这样一来，您就好对李达康交代了！季昌明一听，又不高兴了：我有啥要交代的？挥挥手说：该干啥干啥去！

离开季检办公室，侯亮平和陆亦可回到反贪局，继续说案情。

陆亦可不太相信李达康对自己老婆的问题会毫无察觉，如果不是嗅到了什么味道，李达康为啥要在这时候离婚呢？侯亮平说：现在还没法解释，但基于我的侦查经验和感觉，李达康应该是不知情的。如果知情，他不会送离了婚的老婆去机场。李达康是理智的政治家，不是个没政治头脑的情圣。陆亦可还是疑惑：可李达康不但送了，还摇下车窗向你示威。侯亮平笑道：这更说明李达康不知情，我感觉他还是有些底气的，所以没像老鼠似的一下子钻到地洞里去。李达康此举既是向我示威，也是在显示他的自尊嘛。陆亦可提醒说：侯局，那你得小心了，他从此会恨死了你。侯亮平想了想道：那不一定，也许恰恰相反，李达康会感谢我，在心里深深感谢我，哪怕他不说！

陆亦可不解：哎，为什么？侯亮平微微一笑：自己悟去……

二十二

几乎在李达康专车被截的同时，高育良向省委书记沙瑞金做了一个关于这位同僚的汇报。他虽不知道同僚已遭自己学生致命一击，客观上却抓住时机扔出了一块石头，坦诚直接地亮明了自己的态度。

在沙瑞金办公室，二人分别在沙发上坐下。开头总是客套话。高育良笑呵呵提起，瑞金书记上星期到林城去了一趟，听说收获颇丰？沙瑞金并不掩饰对林城开发区的欣赏态度，为李达康点赞，说达康同志综合利用采煤塌陷地搞开发，思维超前。高育良只得应和，搞林城开发区，李达康功不可没啊！沙瑞金赞扬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知人善任，当年要是不把李达康及早从吕州调走，让他们俩在吕州各唱各的调，继续闹摩擦，就贻误战机了。沙瑞金感慨道：育良同志啊，要我说，有时候一加一并不等于二啊！高育良表示认可：没错没错，有时候甚至会等于负数哩！沙瑞金笑了：所以呀，用干部是一门艺术！话锋一转，出其不意地问：哎，我说育良同志，你该不是又要向我推荐你那位得意门生祁同伟吧？高育良仿佛背上扎了一根刺，又痒又疼，却又抓挠不得：哦，不，不，我想反映点达康同志的情况呢。沙瑞金显然感到意外，略微一怔：反映达康同志？好，你说，你说……

高育良并没有立即说话。恰好白处长送来一杯茶水，他便掀开茶杯盖，慢慢吹着气，显出慎重思考的样子。其实，他是有备而来的，一上班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把李达康几个方面的问题都反复想透了。向一把手汇报嘛，一定要做到有理有据有节。但沙瑞金一张口就为李达康点赞，使他感到意外，也产生一些心理压力。看来，这位新书记对李达康的印象不错嘛，这次汇报的难度将比预想中大许多。

然而，省委书记对省委副书记的情况反映还是很重视的，况且反映对象又是一位省委常委，省会城市的强势市委书记，并非一般人物。沙瑞金凝视着高育良，有些不耐烦：哎，育良同志，说话呀，有啥说啥！

高育良放下茶杯，斟词酌句说起了丁义珍出逃的那个夜晚。在他主持的汇报会上出现了怎样奇怪的走风漏气。并逐一分析了每个参加会议的同志，结论是：李达康的疑点很大，有可能向丁义珍报警。

沙瑞金听罢，若有所思地看着高育良：丁义珍逃跑的那天夜里发生的情况，我已经听说了一些，现在确定有人泄密了？是不是？高育良面色严峻：是的，公安厅和检察院两边都是这个结论！沙瑞金拍了拍沙发扶手：既然两边都是这个结论，那就查，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高育良进一步说明：达康同志的夫人欧阳菁可能涉嫌腐败啊！侯亮平还没上任就在北京给我打来电话，要我帮忙保护举报人。侯亮平担心什么？就是担心京州方面有人做手脚。看来这里面名堂很多啊！

沙瑞金没有马上表态，也开始品茶，瓷盖碰着杯口发出轻盈的叮当声：这些情况省纪委也有反映。我呢，在林城当面了解过，李达康拍着胸脯向我保证，他老婆的事和他无关。高育良看着沙瑞金，摇头苦笑说：瑞金同志，这种保证有多大的可信度啊？沙瑞金没回答，只道：哎，我说育良同志，李达康和他老婆长期分居你难道不知道吗？高育良说：这我知道，他们也有些年头了。沙瑞金合上杯盖，将茶杯搁到茶几上，含蓄地笑问：那你觉得，李达康会为了早已丧失了感情基础的老婆冒险胡来，不顾前程吗？李达康当真那么重感情，是位情圣吗？嗯？

高育良沉默了。新书记明显护着李达康，出乎他的意料。现在他有两个选择：要么顺着一把手的意思转弯，使这次汇报流产；要么坚持下去，不惜给一把手留下不良印象。高育良呷了口茶，瞬间做出决定：坚持！做官要打太极拳，但不能总打太极拳，共产党人嘛，在原则问题上必须立场坚定，同时也显示个性——这是他多年守持的政治信条，效果不错。这位教授出身的副书记，在官场上从来不是软蛋。

于是，高育良又开口了。瑞金同志，今天是向您和省委汇报，我必须襟怀坦白，有一说一。从一般常理推测，李达康权衡利弊，应该不会和老婆的烂事搅和在一起。但也难说，李达康毕竟是李达康，思路不一般，经常不按常理出牌啊！沙瑞金仿佛没明白他的意思，岔到另一条思路上去了：是啊，你看他到了林城，就打出了一张怪牌，能想到综合利用采煤塌陷地搞开发区，奇招一枚嘛！你说是不是啊？

高育良摇头叹息着，说起了当年林城开发区的那桩丑闻—— 一个主管副市长被双规，几十个商人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次丁义珍奇怪地逃走了，光明湖畔开发商却一个也没跑！瑞金同志啊，这算不算奇招呢？他的锋芒显露出来了，话里有话，让一把手无法回避。

沙瑞金回避不了，注意地看着他。哦？育良同志，这次当真一个都没跑吗？高育良说：是的！瑞金同志，还有一个细节也意味深长，“九一六”那夜，在大火已经烧起来的情况下，李达康还试图拆掉大风厂呢……高育良呷了口水，放下茶杯，似乎很随意地点题：刘省长年龄到了，都知道他马上要下了。达康同志太渴望政绩了，难免出格啊！

书记同志不禁陷入了深思。高育良觉得，他的汇报已经起了作用。这位或许也很渴望政绩的省委书记怕是不能不为政绩的风险多一分考虑了。是的，如果他是省委书记，也会对李达康这种干部多一分留意，这位同志毕竟能干啊，就是对立面也不能不佩服。然而，现在是什么时候？反腐倡廉压倒一切，谁敢大意啊？片刻，书记同志下达了指示，泄密事件一查到底，不管涉及什么人。如有事实证明是李达康泄密，导致了丁义珍的出逃，他立即赴京向中央汇报。但在没有证据之前，先不要乱猜测，这不好，既会伤害同志，也会引起混乱。

汇报效果良好，高育良及时收起锋芒，摆正位置：我知道，瑞金同志，我现在只向您一个人汇报！沙瑞金道：那就先到我为止吧。育良同志，你是主管政法的书记，发现问题向我汇报没错，请你不要误会，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高育良连连点头，心道：这新书记也是心虚，担心将来李达康出问题，自己说不清呢。沙瑞金话锋一转，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哎，你怎么没怀疑你的门生高徒祁同伟啊？据我了解的情况，他这个公安厅厅长当晚也在场嘛，他就不会泄密吗？嗯？

高育良背上的芒刺又隐隐作怪，耸了耸肩道：谁说我没怀疑？祁同伟也在我脑子里过了几遍哩，可他与丁义珍没有直接关系，也没有动机！这位同志满门心思都是上位副省长，怎么会冒这种风险呢？

沙瑞金若有所思：副省长？在现行宝塔台阶上，这是很关键的一步啊！育良同志，你带个话给祁同伟，副省长不是他考虑的事，是组织上考虑的，是中央考虑的，他要考虑的是把本职工作做好。起码把丁义珍先给我们抓回来嘛！高育良忙说，这正是他下面要汇报的，对丁义珍的追捕其实一直在进行，祁同伟尽职尽责，还是取得了一些进展的。昨天多伦多总领馆来电，已经查到了丁义珍的下落。省公安厅的追逃小组正式成立了，祁同伟具体负责此事！沙瑞金频频点头。

这时，高育良环视省委书记办公室，一幅新挂出的颜体书法无意间映入了他的眼帘：无欲则刚。这似乎揭示了新书记的个性，也给了他某种启示。既然沙瑞金先点出了祁同伟的问题，那么他出于公心，完全可以就干部的任用安排问题，谈一谈自己的看法，无欲则刚嘛！作为新来的省委书记的副手，他要坦诚坦率，和一把手交底交心。

高育良貌似谨慎地说，自己还有一个建议，不知当不当说？沙瑞金一副坦荡的样子：一个班子的同志，有啥当说不当说的，直言不讳嘛。高育良上身倾向沙瑞金：对冻结的一百二十五名干部的考察，最好能快点进行，不能久拖不决。这些干部里，不少人的年龄差半年几个月就不能上了，耽误不起啊！沙瑞金说：这个情况我注意到了，已经做了一个批示给组织部门和纪检部门，要求他们先考察这批年龄抵线的同志。高育良欣慰道：那就好，像陈岩石那种悲剧不能重演了！

然而，话题一转，沙瑞金马上给他上党课——省委要考虑同志们的政治前途，但也得严把用人关。这些年，被查处的干部有相当比例是属于带病提拔的。有的干部甚至带病在岗十年二十年，却屡屡被提拔重用。育良同志，这是很严重的问题，我们可不能掉以轻心啊！

高育良频频点头：是的，是的，过去的教训很深刻哩……

高育良告辞后，沙瑞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沉思起来。

这番谈话在他心中留下了沉甸甸的分量。高副书记老辣啊，表面上是汇报，实则是在向他宣示一种不可忽视的政治存在。其实丁义珍出逃的情况，他已听了公安厅和检察院的汇报，两边虽都认定有人泄密，但谁也没点出李达康。高育良今天公然点出来了。高育良抛出李达康想干啥？是出于公心，还是趁机内斗？高育良还提出了干部人事的话题，往好处想，是善意提醒，往坏处想，是手伸得太长。一把手管干部，高育良难道不懂吗？估计高育良还是为了那个挖地能手祁同伟啊。人家不把自己的得意门生扶上去，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正这么想着，组织部部长吴春林和纪委书记田国富进来了。

这是事先约定的一次重要碰头，要研究的正是干部人事问题。

吴春林汇报说，按照省委和沙瑞金的要求，组织部门和纪委密切配合，对这批拟安排干部进行了深入考察，发现了不少问题，有些干部属于带病提拔，幸亏这回警惕了。田国富接过话头说，重新考察期间，省纪委接到不少举报，现在看来，有些干部不是要不要提拔的问题，而是要不要尽快采取组织措施，进行双规的问题。还感慨说，也不知这个名单是怎么搞出来的，太没有责任心了！沙瑞金有些激动：所以我们要有责任心，不要怕得罪人。带病干部一个不提，该采取组织措施的就采取组织措施！你不愿得罪这个山头、那个圈圈，就得罪了党，得罪了人民，说重些就是党的罪人！他用指关节敲着桌子强调：我们的党组织不是梁山忠义堂，可有些人就把它变成了忠义堂！非我族类，一概不用，宁把位子空在那里等着自己人上位，也不许其他同志上！

田国富汇报说，在这个问题上，被双规的吕州市委书记刘开河表现突出。沙瑞金当即指示：那你们纪委就好好查，除了经济问题，政治纪律和政治规矩方面的问题也要查清楚。说罢，又对组织部部长慎重交代：春林同志啊，我再强调一下，经这次考察不合格的，要坚决拿下来，谁要是说情，你请他来找我！不在原名单上的，又确实应该提拔安排的同志，也要及时报上来。吴春林立即汇报：沙书记，有个干部呼声比较高，吕州市的，吕州高新开发区区委书记兼管委会主任易学习……

沙瑞金就是要打破本省旧有的政治格局，逐步建立一支廉洁勤政的队伍。一听到发现好干部，眼睛亮了起来，让组织部部长说情况。吴春林便看着笔记本，向沙瑞金介绍起来。道是易学习二十五年前就是县委书记了，曾在欠发达的金山县和李达康一起搭过班子，还是一把手。这个干部老实能干，但因为没有所谓政治资源，二十五年来一直在正处的岗位上打转转。现在做了副市级的市高新开发区区委书记兼管委会主任，可贪腐的市委书记刘开河却没按惯例提他为副市长。刘开河交代问题时坦白说了，副市长位子他是想留给一位给他送过钱的区委书记的。只是那位区委书记现在任职年限不够，还得等上一年零三个月……

沙瑞金打断吴春林的话头问：李达康为易学习打过招呼吗？吴春林摇头：没有，除了当年一起搭班子，后来他们再没有交集。沙瑞金有些好奇：那么，李达康和易学习当年搭班子时，是不是发生过什么矛盾呢？李达康在吕州就和高育良闹过矛盾嘛！吴春林回道：这倒没有，易学习不是个争权的人。哦，对了，易学习和李达康搭班子时出过一件事，因为集资修路，李达康和县政府搞强迫命令，为五块钱逼死一条人命，县委书记易学习主动承担了责任，保护了县长李达康。

沙瑞金心中一动：还有这种事啊？我建议把这位易学习同志列入考察名单！你们看呢？吴春林和田国富相互看看，一起笑了。吴春林说：沙书记，这也是我们组织部和纪委的意见，易学习是个好同志！田国富提议：瑞金同志，您看是不是见见易学习，让他当面向您做个汇报？沙瑞金有些激动：不，国富同志，你安排一下，我们下去看他吧！

祁同伟是回避不了的，这是组织部和纪委重点考察的焦点人物之一。对于祁同伟，考察中有两种意见，一种意见说这位同志在京州检察院做过副检察长，在林城中级人民法院做过院长，又做了八年省公安厅副厅长、厅长，政法系统的工作经历较全面，经验丰富，是未来政法委书记的合适人选。沙瑞金心里有数，这其实是高育良的意见。

另一种意见也很强烈。反映祁同伟人品有问题，对组织不忠诚，耍两面派，和一些商人老板勾肩搭背。沙瑞金皱起眉头：不能这么虚，说具体事例！比如？田国富不时地看一下笔记本：比如，祁同伟和山水集团的老总高小琴，据反映，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一般。祁同伟常带人到山水集团会所吃吃喝喝，有时还有高育良副书记参加。丁义珍和京州的一些干部也常往那里跑，那个地方几乎成了一些干部的专用休闲场所！中央八项规定下来后有所收敛，明里没人敢去了，暗里不好说。吴春林补充说：因为祁同伟是政法口的干部，我们再次认真听取了主管政法工作的高育良副书记的意见。高副书记仍然坚持原推荐意见不变。高副书记说，他是把祁同伟当接班人培养的！这次推荐安排主管政法的副省长，下一步可以接他的班，顺序出任省政法委书记。

沙瑞金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意：是啊，安排政法委书记，再把高育良的省委副书记接过来，祁同伟就功德圆满了。高育良内举不避亲，举荐自己门生不遗余力啊！春林同志啊，你们组织部的意见呢？

吴春林看了田国富一眼：我们和纪委的意见，最好再看一看！

田国富直截了当地谈了一个情况，高育良和祁同伟还不仅是门生关系，高育良当年是祁同伟的岳父提拔起来的。高育良这么热心地培养祁同伟做接班人，有没有私心呢？有没有权力私相授受的嫌疑呢？

沙瑞金立即表态：国富同志，你这个提醒很重要！人民授予我们的权力，绝不能在个人之间私相授受，这是原则问题，也是政治规矩！

组织部部长和纪委书记走了，沙瑞金仍在想自己名义上的副手高育良。H省这潭水真的很深，干部关系盘根错节，人脉、历史渊源都是不可忽视的问题。他初来乍到，表面上宽松随意，实际上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政法系、秘书帮，说起来都不承认，像是一个个玩笑，究竟有没有呢？秘书帮看不出啥端倪，高育良的政法系却呼之欲出了。政法系的前台人物就是那个祁同伟嘛，省级机关干部当中反映很大……

田国富、吴春林离去，沙瑞金刚坐下，检察长季昌明又到了，说有急事要汇报。一听竟是李达康送有问题的前妻去机场，这让沙瑞金吃了一惊，让他及时记起了高育良的汇报，不由惊问：怎么会有这种事啊？季昌明苦笑不已：就有这种事啊！反贪局局长侯亮平得知这一意外情况，被迫紧急处置，在机场路出口处，把李达康同志的专车拦了下来。

侯亮平？沙瑞金想了起来，又是政法系，高育良的学生嘛！便不动声色地问季昌明：就是前一阵子从北京调过来的那位同志吧？季昌明说：是的，沙书记，您亲自和他谈的话。沙瑞金道：我有印象，一位很精干的干部嘛！说着，站起来，走到季昌明面前，拉着季昌明在沙发上坐下，一边倒水，一边说：昌明同志啊，李达康和欧阳菁离婚的事我知道，李达康专门跑来找我汇报过，是我建议他尽早离掉的。

季昌明有些意外：哦？沙书记，这我以前还真不知道呢！

沙瑞金把水杯放在季昌明面前：他们离婚很正常，分居都八年多了，夫妻之间完全没感情了，早就该离婚了嘛！不过，李达康用自己的车把离了婚的老婆送往机场，亲自去送，这真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季昌明喝了口水，咂着嘴：是啊，按说这不应该啊！

沙瑞金问：他离婚的老婆，就是那个欧阳菁，到底有多大的问题呢？季昌明想了想：现在能落实的是受贿五十万元人民币，其他问题还在查……沙书记，我建议您尽快找李达康同志谈一谈。沙瑞金摇摇头：现在还谈什么？等他来找我吧，他应该给我和省委一个解释！

季昌明搓着手，满脸愁容：沙书记，李达康同志提出了个政法系的问题。沙瑞金笑笑：是不是传说中育良同志的那个政法系啊？季昌明点头：是的，比如祁同伟、侯亮平，还有陈海，早年都是高育良同志的学生。沙瑞金沉思片刻，皱着眉头，很严肃地问：昌明同志啊，你是老同志了，那你认为咱们H省有这么个政法系吗？实话实说，有一说一！

季昌明慎重道：说不好，云里雾里，似有似无。比如，说侯亮平和原反贪局局长陈海是政法系的人，我不相信！沙瑞金没表态，只道：陈海现在在医院躺着，我们先不说，你要提醒侯亮平注意这个问题。季昌明说：侯亮平一来上任我就提醒过他了，他很注意。沙书记，可要说根本就没有这个政法干部小圈子，恐怕也不是事实。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就是这个小圈子的核心人物，经常搞一些政法口的同学聚会！

沙瑞金心中有数：好，情况我都知道了，昌明同志，你别有顾虑，欧阳菁的案子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既不要看李达康的脸色，也不要考虑高育良会怎么想，就八个字——实事求是，依法办案！另外，也给侯亮平同志带一句话，就说我沙瑞金和省委谢谢他这个反贪局长了！

季昌明一怔：沙书记，您谢侯亮平啥呀？他做啥好人好事了？

沙瑞金看着落地窗外，语重心长地说：他拦下了李达康的车，挽救了李达康的政治前途啊！这是他的心里话，他真心感谢这位不畏权势的年轻反贪局局长。这位反贪局局长把一个天大的麻烦帮他拦在省内了。

窗外，高大的白杨树枝繁叶茂，一群喜鹊在绿叶间嬉戏。喜鹊黑羽白尾，翻飞跳跃，渲染出一派生气。沙瑞金的心情渐渐开朗起来。

二十三

赵东来是个刑侦高手，当年做刑警时就因侦破重大刑事案件受到过公安部的表彰，在专业圈内颇有名气。他办案有独特的思路，轻易不透露自己的想法。现在，他掌握着一段举报人录音，这个录音出自陈海车祸现场被轧坏的手机，应该与陈海的被害有关。按赵东来的推测，手机里这个声音应该是蔡成功的，蔡成功也承认给陈海打过举报电话。但声音技侦的结果却表明，蔡成功并不是那个举报人。语音对照分析显示，蔡成功和那个举报人留下的录音的相似性不到百分之三十。

如果举报人不是蔡成功，那还能是谁呢？考虑到蔡成功录音时的状态不是太配合，赵东来决定，再给蔡成功录一次音。刚把命令发布下去，办公室门轻敲一下后开了，市委书记李达康沉着脸走了进来。

赵东来不无愕然地站起身：李书记，您怎么来了？李达康在赵东来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哦，向你了解一些情况！赵东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饮水机前为李达康泡茶。哪方面的情况？李达康神情忧郁地点上一支烟，伴着叹息吐出一口烟雾：我前妻欧阳菁的情况。赵东来把泡好的茶递到李达康面前：前妻？到底离下来了？哎呀谢天谢地！

李达康不无烦恼地摆了摆手：东来，我想知道，欧阳菁真有问题吗？赵东来并不隐讳：真有问题！蔡成功的举报不是空穴来风。李达康思索着：可蔡成功为什么单单举报了欧阳菁？他和丁义珍是什么关系？和高小琴是什么关系？和北京来的那个侯亮平又是什么关系？

赵东来说：我也在想这些问题。他随手拉了把椅子，在李达康跟前坐下，开始向市委书记汇报，说是最近市局经侦大队查处一起非法集资案时，无意中又发现了蔡成功的影子。蔡成功用了社会上六千万非法集资的高利贷，和丁义珍合伙买矿，一起做过煤炭生意。更蹊跷的是，境外抓捕丁义珍又出了意外，人在多伦多竟然被盯丢了。李达康说：怎么会呢？追逃组组长是祁同伟，副组长是你啊！赵东来苦笑说：问题就在这里！祁同伟直接和多伦多总领馆联系，第一个得到信息的是他，这位祁厅长姓蒋还是姓汪啊？李达康狠狠将抽了半截的烟在烟灰缸捻灭。问得好啊，东来，这人姓了汪，丁义珍可就难抓了！

李达康起身在办公室里转了个圈，又走到赵东来面前说：欧阳菁的问题归欧阳菁，但是无论欧阳菁有多大的问题，都不能掩盖丁义珍和另外一些人的问题。你给我盯住山水集团的那个山水度假村！据市纪委的同志告诉我，丁义珍过去常往那里跑，那个也许姓汪的厅长现在还往那里跑呢！请问，他们都是怎么回事？仅是吃吃喝喝吗？赵东来老实回答：目前还不清楚，不过，李书记，我已经注意他们了！

李达康眼睛眯缝着，凝视窗外，仍没有离去的意思。看来，市委书记同志今天很想和手下的公安局局长多聊聊。果然，李达康又转向另一个话题。东来啊，在坚持原则这一点上，你得学学北京过来的侯亮平！坦率地说，我并不喜欢这个人，但我佩服他那股气，那股劲，那种精神！他公然拦我的车，让我很生气。可气归气，我真得好好感谢侯亮平啊！你想想，如果没有侯亮平这么一路追赶，如果我上了欧阳菁的当，把她送到机场，直至送上飞机，让她也像丁义珍一样顺利出了境，那可怎么对省委和中央交代啊？我对瑞金同志还说得清吗？

赵东来由衷地说：是啊，这个反贪局局长真是少见啊！李达康回转身，侧脸瞄着他，仿佛探究他的赞扬有多少诚意。许久，又问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问题：东来，如果是你，你会这么死追硬拦吗？赵东来怔了一下，谨慎地选择字眼：这个我说不准，也许会，也许不会……

李达康摆摆手：别也许了，估计你不会。你即使追上来，也不会硬拦我的车。你会向省委汇报，而汇报有个过程，欧阳菁就趁机飞走了！赵东来承认李达康说得没错：我要想讨好您，也许会在欧阳飞走后汇报！李达康长叹一声：真要这么做，你就把我架到火上烤喽！

说罢，李达康步履沉重地离开了赵东来的办公室。

这时，赵东来突然发现，李达康原本笔直的后背竟有些弯驼了，这位政治强人此前可从未有过这样的状态啊……

欧阳菁出事对李达康的刺激很大，他总想找人谈谈，以整理自己的思绪。公安局局长赵东来并不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是他的部下，手头的案件也牵扯到欧阳菁，让李达康不能敞开心扉说话。正是那个混蛋蔡成功举报了欧阳菁啊，把他的工作、生活、思想全打乱了……

合适的交谈人选是王大路。王大路既是他昔日的同事，又是欧阳菁的大学同学。他约王大路到家里喝酒，让田杏枝炒了一大桌菜，拿出了珍藏多年的茅台。人在倒霉时，才懂得友谊的可贵。李达康心底没几个朋友，王大路是比较可靠的一个。这些年，他因为怕王大路经商拖累麻烦自己，又怕王大路和欧阳菁走得近不怀好意，始终提防有加。今天前妻出事了，他才忽然明白，满肚子话也只有对老朋友讲。

李达康呷着杯中酒，和王大路聊了起来。道是欧阳菁已由传讯转为拘留了。季昌明来了一个电话，说欧阳菁受了五十万的贿赂，证据确凿。问王大路怎么看？王大路叹息不已：还能怎么看？李书记，这在意料之中啊！李达康摆了摆手：别李书记，老朋友了，直呼其名！

王大路便直呼其名，告诉他一个事实，城市银行是地方银行，贷款有潜规则——除了正常贷款利息之外，还有一至两个点的额外开支，属于贷款单位的行贿费用，业内说法叫返点。当然，这笔钱也并不是欧阳菁一人拿的，从放贷人员到层层审批的人员，甚至包括风控部门的人员都多少拿一点。李达康问：他们行长拿不拿呀？王大路回答：当然也拿。欧阳和我说过，她不缺钱，并不想拿，可她不拿别人也不好拿，包括他们行长。她正因为害怕了，才决定辞职出国的。

李达康气恼地放下筷子：你看看，这些事，她从来不和我说！王大路道：她给你说，你愿意听吗？李达康怔了一下，没回答。片刻，又问：欧阳说，这些年你经常资助我女儿佳佳，又是什么情况啊？王大路不愿意多说：达康，喝酒吧，这么多年过去了，到底喝上一回你的酒了。李达康不喝：大路，你得回答我的问题。王大路说：这事你是不是就别管了？我和欧阳是大学同学，我帮助她，和你没什么关系。你也没给我办过任何事。李达康说：尽管如此，你总还是我和易学习曾经的同事啊！王大路饮着酒感叹：是啊，当年还是你和易书记拿出家里的钱，资助我下海创业的呢，想想就让我心热！

李达康用筷子敲了敲菜盘：大路，这也正是我想了解的，你把我和易学习资助你的创业资金还回来以后，这些年是否又给欧阳和易学习的老婆送钱了？王大路放下酒杯，严肃地凝视李达康：没有，这绝对没有！片刻，又神情郁郁地说：达康，你叫我过来喝酒，就是为了问这些吗？我还以为老朋友谈心叙旧呢！李达康说：就是谈心叙旧嘛。大路，你得理解我的心情，不好受啊！特别是，想到佳佳……

他为王大路倒酒，两人干了一杯。放下酒杯，李达康摇头叹气道：说到佳佳，大路，你得帮我个忙！欧阳被拘留，接下来肯定是逮捕，我怎么和佳佳说啊？本来她妈要去美国的，现在失联了。昨夜我给佳佳打了几个电话，她都不接，发短信也不回！她把账记在我头上了，我怎么向她解释？大路，你给佳佳打个电话吧，把她妈的情况说一说。

说这些时，那个政治强人消失了，李达康变成了一个心地柔软的父亲。女儿对他有看法，甚至有点恨。在女儿眼里，母亲的不幸全是他造成的。人啊，总要在挫折中吸取教训，总是在倒霉时闪现人性。

王大路这才一声叹息，说了实话：达康，今天我已经和佳佳通过两个电话了，她对你有些误会，以为是你让人抓了她妈。不过请你放心，我会尽量做工作的！实在不行，我就到美国去一趟。这个工作也只有我能做了。李达康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就是啊，那就谢谢了！

两个老朋友碰了杯，心也碰到一起……

这夜，李达康难得出门送人，把王大路送出了好远好远。

一路上，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让他和王大路头脑变得清醒。

在大路口的士站送王大路上车前，李达康又叮嘱：大路，你代我告诉佳佳，我仍然希望她回来，就算一时不回来，也希望她不要抱怨国家。国家没有啥对不起她妈的，是她妈自己不注意，失足落水了！

放心吧，达康，该说的我都会说！你别想得太多了，好好休息！

休息啥？思维难以理性停止。送走王大路，李达康心里仍没着没落，像是得了强迫症，翻来覆去老是想着欧阳菁，甚至丁义珍。怎么会这样？栽了这么大跟头？他不能原谅自己，只想用工作充实自己。

田杏枝在眼前晃动，忙忙碌碌擦桌子抹地。李达康忽然记起，田杏枝曾说过光明区信访办窗口太矮，第二天他就指示孙连城整改，也不知落实得怎么样？李达康便问田杏枝：区信访办的窗口改了没有？

田杏枝快人快语：改啥，外甥打灯笼——照舅（旧）！窗口还是那么矮、那么低，站不能站，蹲不能蹲，说话久了腿麻得站不起来……

未等田杏枝把话说完，李达康的火就呼地蹿上头顶。他快步走进书房，拨通了孙连城手机，只说了一句话——明天信访办大厅见！

二十四

孙连城爱好天文，接到市委书记电话时正在阳台上用高倍望远镜观察金星。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第二天一上班匆匆走进信访办大厅，茫然四顾，大厅里挤满上访群众，独不见市委书记的影子。转来转去，才在5号接访窗口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连城同志，我在这里！

孙连城凑近一看，发现李达康坐在信访接待员的位置上。李达康从小窗户的洞口伸出一只大手，招了招：过来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孙连城答应着，在小窗口前半蹲半站地倾听市委书记的指示。

市委书记侃侃而谈。连城啊，我一直和你们说，涉及群众利益的事情都不是小事，能解决的一定要尽快解决，不要拖！拖来拖去，就拖出了矛盾。比如说，企业办社会，我市早就解决了，企业所办的学校、医院、幼儿园都交给了政府，都变成了事业单位，是不是啊？

孙连城努力勾着头，还得时不时地点上一点，以示虔诚。可肉体痛苦难受，蜷曲着像一根麻花。他恳请书记同志让他进去汇报。书记同志却谈笑风生：汇报啥？我不需要你汇报，就想和你聊聊天！孙连城暗暗叫苦。周围都是上访群众，他这父母官今天怕是要出洋相了。

李达康问他企业办社会的问题解决得怎么样？光明区有没有拖拉不作为呀？据市里掌握的情况，起码有三百多人的事业待遇没落实！连城同志啊，你不落实，人家就要上访，这不是自找麻烦吗？省里市里都有文件，为啥就不执行呢？要表现权力的任性，是不是啊？

孙连城蹲不住了，只得一条腿跪到了地上，头勾得更低，喘息着说：不是，主要是经费问题，这改制后有一部分经费得区财政出……我再想想办法吧！一些人认识孙连城，都向区长投来惊讶的目光。

孙连城单膝跪地，才能从小窗口看到李达康的半边脸。他可怜巴巴地望着高高在上的市委书记，希望领导能注意到他的痛苦处境。

领导就是高高在上，就是不去注意，坚决不予注意。领导似乎根本不知道他的痛苦，抑或是故意折磨他，就是要他痛苦，继续兴致勃勃地大谈特谈：不要以为几百人的事是小事，你一件小事办不好，负面影响就足以摧毁你做过的许多好事，就会影响政府的形象……

孙连城另一条腿也于痛苦中跪将下来。又一想，当众下跪实在不妥，简直是请罪了，有几个妇女捂住嘴笑哩，他又赶快改为蹲姿。

李达康又想到一个问题。还有啊，你们的区长书记接待日又是怎么回事？搞那么多警察来干啥？要是害怕群众，你们就别到信访办来装孙子摆样子，既然来了，就别把我们的人民群众当敌人防着，这不好，严重损害了人民政府的形象！孙连城磕磕巴巴解释，这是当初丁义珍规定的，怕部分群众闹事……李达康敲着窗台：我的同志啊，群众来找你们上访，是要解决问题的，谁存心闹事啊？！领导的口气突然严厉起来——就说这接访窗口，人民群众要遭多少罪才能表达自己的心声啊？孙连城，你像话吗？你这个共产党的区长称职吗？我让你改窗口你当耳旁风，今天尝到滋味了吧？是不是也痛恨官僚了？

孙连城几乎瘫倒在地：李书记，我……我改，我……我马上改！

李达康“哼”了一声：改不改你看着办！我今天就说这么多，连城，你好自为之吧！说完，和秘书小金从接待室内出来，扬长而去。

孙连城待李达康走后，艰难地爬起来，揉了半天膝盖，发了好一会儿呆，才进了信访局局长办公室，指着秃头陈局长破口大骂：这个面对群众的窗口是哪个王八蛋设计的？那么小、那么矮，故意整人是不是？！陈局长赔着小心说：孙区长，您真不知道吗？这是丁义珍当年亲自设计的！孙连城问：为啥这样设计？这个腐败分子心眼咋这么坏呢？陈局长说：孙区长，您不知道，我们有些上访群众啊，守着信访窗口东拉西扯，问个没完，丁义珍就画了草图，设计了这种窗口。目的呢，就是要让上访者站也不好站，蹲也不好蹲，几句话说完了事。

孙连城想了想：这个，老丁动机还是好的。陈局长笑容暧昧地补充说：效果也不错，大大提高了接访效率啊！孙连城脸一拉：就是太缺德了，跪得我膝盖疼！陈局长见风使舵说：要不，咱积点德？您批了经费我马上改！孙连城好像牙疼，眉头皱了起来：又是经费！我印钱啊？凑合着吧，反正李书记那么多事，过几天也就忘了！停了停，又觉得不妥。老陈，你打个报告上来，要求市财政拨款七八十万做整改费，算了，凑个整数一百万吧！我上报李书记，财政给钱咱就改窗口，不给就想别的办法！陈局长点头：好的，那我今天就打报告！不给就不改呗！孙连城手指差点戳到陈局长的秃头上：你们真都是属猪的，不扯着腿，你们就不哼哼。不是我批评你，老陈，你就是不动脑子！还不给钱就不改了，哎，没钱就办不了事吗？你这是懒政！我还就不信了，比如说，你就六个接访窗口是不是？就不能买六只小板凳吗？就不能像银行那样摆几颗小糖果吗？花钱不多，事也办了嘛！

陈局长擦着秃头上的汗，一迭声说：行，行，孙区长……

孙连城又交代：当然了，小糖果也不能多摆，每个窗口每天摆上几颗，是个意思就行了。摆多了就可能诱发上访，也可能被哪个贼人一把捞走。咱中国的老百姓，尤其是京州老百姓，劣根性，没救！

陈局长深有同感：是，孙区长，咱中国老百姓就是没救啊……

其实，没几个人了解孙连城的内心世界。这位区长表面上随和顺服，心中却是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他早年仕途顺利，年纪轻轻就提了正处，以后二十几年原地踏步，渐渐就心灰意冷了。特别最近几年他狂热地喜欢上天文学之后，方知宇宙之浩渺，时空之无限。人类算什么？蚂蚁？尘埃？恐怕也是高抬自己了。有没有外星人？孙连城倾向于有的，宇宙存在着亿万颗类似地球的行星，你敢说某一颗不会产生比人类更高级的生命？哪天他们来了，地球没准归他们领导。李达康算什么？高育良算什么？沙瑞金算什么？蚂蚁尘埃罢了！孙连城开悟了，一颗心也放平了。从此得过且过，再无烦恼。“好好好”“是是是”，就是不办事，谁奈我何？还私下放言，不想升了，就无所谓了。

所以，孙连城并不真的害怕李达康。都说无私者无畏，他孙连城没贪污没受贿，又不想再提拔了，何畏之有？况且，他还胸怀整个宇宙！这一点，强势书记李达康并没有看明白，恐怕永远也不会明白。

不料，回到区长办公室，又让郑西坡堵上了。郑西坡扯着他的手说：孙区长，找你多少次了，也不见答复。现在我们没别的要求，就是要块地建厂。老厂马上要拆，我们得有个新厂地生产啊，这事挺急的！

孙连城敷衍道：老郑，你的心情可以理解，只是不好解决呀！

郑西坡说：怎么不好解决呢？我们只要二十亩工业用地啊……

孙连城敷衍不下去了：我的郑师傅啊，你也不想想，光明区现在是市中区了，哪还有地啊？实话告诉你，区里一分土地都没有了，你们老厂是最后一块工业用地了，拆迁后也就变成房地产用地了！

郑西坡急了：既然这样，你咋早不说？我一次次找你，你一次次打哈哈！孙区长，若是没地建新厂，光明湖老厂恐怕又拆不了啦！

孙连城马上警告：哎，郑师傅，你可别学蔡成功的样搞什么护厂队啊！动乱分子蔡成功已经被拘留了，很可能要判个十年八年的……

郑西坡火了：你啊，当官不为民做主，都不如回家卖红薯！

孙连城并不生气，笑嘻嘻道：卖红薯就卖红薯，卖红薯也是一种活法嘛！你看看，该下班了。走，我回家卖红薯，你回家喂肚子！

二十五

事情朝着预料的方向发展，欧阳菁是个突破口。侯亮平相信，大风厂股权之谜将由此解开，还会顺藤摸出山水集团等一连串瓜来。欧阳菁五十万的受贿事实既已查明，受贿已经不是关注重点了，现在要搞清楚的是——这位主管信贷的银行副行长一手造成的断贷，是如何导致了大风厂股权的转移和“九一六”事件的发生。今天他精心准备了一场三堂会审：在讯问欧阳菁的同时，提审蔡成功，接触高小琴。

侯亮平信心十足。季昌明进门询问情况时，侯亮平便说：今天搞场会战，三个组密切配合，将打一个突破性的漂亮仗。季昌明有些狐疑地看着他：突破？就这么突破了？侯亮平很肯定：就这么突破了！

季昌明未置可否，在对面的指挥位置上坐下。对欧阳菁的审讯很敏感，领导必须参加监督指挥，侯亮平心里有数。领导坐下后，把带过来的保温杯放在桌上，先说了个情况。道是沙书记表扬他了，要谢谢他这反贪局局长。说他拦下了李达康的车，挽救了李达康的前途。侯亮平听罢，并不觉得意外，马上想到，沙瑞金把李达康和欧阳菁切割开了。随口来了句：挽救李达康的只能是李达康自己，他腐败了，谁也挽救不了他！季昌明怔了一下：亮平，别胡说啊，我们就事论事！

这时，欧阳菁到位了，季昌明敲敲桌子，示意开始。侯亮平抓起桌上话筒发出指令。指挥中心的通信设施很现代，大屏幕及时显示出审讯室的画面。工作人员随时切换画面，可以将几个审讯场所同时呈现在荧屏上。这样，领导们就可以像看电影一样，随时掌握审讯进程。

张华华和一位女检察官对欧阳菁进行讯问。欧阳菁有些激动，不承认贷款有任何问题。她一口咬定，城市银行和大风的所有信贷业务来往，都是合法合规的正常业务来往。张华华指出，二〇一二年初，蔡成功的一笔正常贷款就被不正常地中断了，以至于大风厂的股权落入了山水集团囊中。欧阳菁并不回避，说她本来是准备按计划放贷的，但银行的风控部门例行贷前调查时，意外发现蔡成功卷入一起非法集资案里去了，蔡成功涉及使用了社会高息资金一亿五千万元……

侯亮平和季昌明对视了一下。欧阳菁说的是个新情况，必须马上证实。侯亮平让工作人员切转到市公安局看守所。屏幕上即时出现了蔡成功的辩解——我用不用高利贷，用了多少，都与企业的流动资金贷款无关。我是自然人，大风是企业法人。而且大风厂也不是我一人的，还有员工们的持股。侯亮平听明白了，欧阳菁没说假话，蔡成功确实卷入非法集资案里去了。画面再切回审讯室，欧阳菁又做了进一步说明——对一位身陷高利贷旋涡的奸商，哪家银行还敢放贷给他？欧阳菁情绪激动地说：我提醒你们，不要上这个奸商的当！在京州被蔡成功坑害的不仅是大风持股员工，还有那些借高利贷给他的群众，最近半年已经有两个跳楼的了！你们可以到市公安局经侦处了解一下！

这一事实让侯亮平感到很意外。蔡成功举报欧阳菁时，对自己涉及这么多高利贷只字未提！侯亮平低声骂了句：混账东西，找死啊！季昌明盯着大屏幕，缓缓道：这么看来，欧阳菁断贷也没什么错嘛！

剧情陡转，故事脱离了预想的轨道，朝未知方向发展。看来是错了。侯亮平喉咙发干，口腔苦涩，拿起茶杯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水。

这时，陆亦可小组的信号传过来了，工作人员及时将画面切入。

山水度假村接待室，高小琴一身职业服装，和陆亦可侃侃而谈。高小琴又说了一个新情况，道是二〇一〇年，蔡成功见着煤炭行情好，想发一笔快财，借了八千万高利贷到林城购买锦绣煤矿的产权。丁义珍帮他牵线斡旋搞批文，占了百分之三十的干股，两人其实早就是合伙人了。

季昌明难得地激动了，指着屏幕说：哎，亮平，看看，又大跌眼镜了吧？你这个发小竟然早就是丁义珍的合伙人了！出乎意料吧？！

侯亮平一时窘迫至极，苦笑不已：是，是啊，太出乎意料了！

此刻，侯亮平真是哭的心情都有。回想起在北京家里，蔡成功竟然向他举报丁义珍，真不知发小当时是怎么想的！现在看来，高小琴说得没错，发小谎话连篇，输急了眼逮谁咬谁。童年那个抄他作业，跟在他后面跑的蔡包子，那个在他记忆里总是与天真顽皮联系在一起的蔡包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岁月已把这位发小变成了老奸巨猾的奸商……

监控屏幕上，高小琴大骂蔡成功：这个阴险小人，人前说人话，鬼前说鬼话，就没几句是实话。他是京州商圈里最不讲诚信的无赖商人之一，我们都不和他打交道。陆亦可问：那你怎么还是和他打上交道了？高小琴苦笑：还不是因为丁义珍吗？他们俩买矿被套，想等着煤炭行情好起来翻本，就找到了我，借过桥款五千万，日息千四。丁义珍要我帮忙，我能不帮吗？再说有大风厂股权做质押，有过桥利息赚，我就同意了。陆亦可旁敲侧击：还有更大的利益吧？大风厂的黄金宝地？高小琴反问：谁说那是黄金宝地？大风厂至今没拆下来，招拍挂还没开始，除了一堆麻烦，啥都没有！现在区政府不认丁义珍当年签字的合同了，让我们再交一次下岗安置费，我们正交涉呢！陆亦可注意地问：再交一次安置费？这么说，你们以前交过一次安置费了？

这又扯出蔡成功一段赖皮行径。蔡成功还不起五千万过桥款和衍生的高额利息，大风厂股权应该依法过户到山水集团。这时候，他的合伙人丁义珍又来找高小琴了，说蔡成功太困难了，负债累累，安置费得山水集团出。高小琴指着陆亦可的沙发说：丁义珍就坐这儿说的！他是光明湖项目总指挥，他的话，我敢不听吗？我就和蔡成功谈判，签了个补充合同，又出了三千五百万的安置费，这才把产权过了户。

陆亦可问：那这笔钱蔡成功用到哪儿去了？高小琴纤纤玉指在空中画了一圈儿：当天就被民生银行划走了。蔡成功让我们划款时，并不知道自己的基本账户被法院查封了。陆亦可道：可蔡成功说，大银行都不贷款给他呀？高小琴道：这人嘴里哪有一句实话啊，京州哪家银行他也没少骗贷！据我所知，现在他欠民生、招商以及工农交建四大行的贷款不下五六个亿！他和丁义珍这是做局坑我们山水集团啊……

审讯室内，欧阳菁益发理直气壮——幸亏我们当时果断终止了贷款，否则我们京州城市银行麻烦就大了。前几天，我特意从银行征信系统查了一下，蔡成功和他旗下企业逾期贷款本息已达五亿六千余万！加上社会上没法偿还的高利贷的本息，接近十个亿了！欧阳菁仰起脸，仿佛故意对着侯亮平说：希望你们查查蔡成功的举报动机。这个奸商干吗突然举报我？他是想通过你们新来的反贪局局长做局，把他自己保护起来。他现在在外面很不安全，放高利贷的一直追杀他，他已经被人家绑架过一次了，关在狗笼子里三天三夜，差点儿没疯掉。

高小琴也说到了蔡成功和狗笼子。道是狗笼子里的日子太难熬了，比受刑还痛苦。狗笼高度和宽度都不过半米，长不过一米，蔡成功被关在里面既不能坐，又不能躺。就算是坚贞不屈的英勇地下党员只怕也熬不过二十四小时，而蔡成功竟然挺过了三天三夜……

侯亮平相信欧阳菁和高小琴说的是实话。现在他已经能用全新的角度审视蔡成功了，发小竟是所有事件的祸根。欧阳菁满腹怨气，实话实说，高小琴的话也有根有据。尤其是高小琴，竟如此清白，简直成了一朵出污泥而不染的莲花。在这之前的办案思路全错了，让蔡成功带进死胡同去了。侯亮平也不知道该狠抽发小两嘴巴，还是该狠抽自己两嘴巴。但是，一个理性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且慢，且慢……

看守所里，蔡成功开始耍赖，说支持不住了，头上的伤没好利索，市公安局就把他关到看守所。他要求见侯亮平，有事和侯亮平当面说。

侯亮平看着屏幕上耍赖的蔡成功，沉着脸，开始了和蔡成功的对话——蔡成功，现在是我在和你说话，你看不到我，但我能看到你！你听着，你满嘴谎言，胡言乱语，已经让我很被动了。我希望你就此打住，实事求是交代问题！你到底欠了民生银行和其他各大银行多少贷款？还有多少社会上的高利贷？大屏幕上，蔡成功可怜巴巴地说：侯局长，你既然都知道了，那还问我干啥？我这几年欠的债太多了，这辈子也还不上了。讨债公司的黑社会饶不了我啊，所以我想到你这儿来坐牢！猴子，我……我在外面有生命危险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侦查方向被误导了。明明是蔡成功和丁义珍捅下的大窟窿，蔡成功却成功地把自己装扮成了受害者！侯亮平现在回忆起来才知道，在北京家里，蔡成功举报丁义珍和现在举报欧阳菁，都是有目的的。丁义珍是副市长，欧阳菁是李达康老婆。蔡成功就是要引起注目，逼他和反贪局行动！发小负债累累，太恐惧了，想让他给自己在监狱安排度假呢！

真相初步查明了，对蔡成功报捕保护已无必要。审讯结束时，侯亮平主动提出，既然事情是这样，蔡成功一案还是交给市公安局侦办吧！季昌明赞同说：好，我今天就安排批捕，本来赵东来也在催。这时，侯亮平心里很难受，希望领导批评几句。但是没有，领导反倒提出晚上请他吃烧烤。侯亮平谢绝了，他和同志们需要好好反思。

分手时，侯亮平郁郁地说：季检，我这次是不是让你失望了？季昌明拍了拍他肩头：失望什么？要看光明嘛！“九一六”事件的背景真相基本上查清了，欧阳菁受贿五十万的证据也拿到了。还有一个意外收获——银行系统的非公职人员职务犯罪案！蔡成功难道只贿赂了欧阳菁吗？城市银行其他人贿赂了没有？还有那么多的贷款银行，这个奸商是怎么把五六个亿贷出来的？你们都要好好查，一查到底！

侯亮平有些冲动，握住这位兄长般的领导的手狠命摇了摇。

傍晚时分，侯亮平独自来到操场。检察大楼后面这块空地，是干警们活动的好地方。几个小伙子在打篮球，侯亮平悠双杠。这是他喜爱的运动方式，和祁同伟一样，他也很重视健美训练。脱了外衣，轻轻一跃，侯亮平就撑着双杠悠荡起来。心情烦闷的时候，他会加大运动量，像宣泄，像自虐，直至筋疲力尽。侯亮平深深陷入一种挫败感，没想到蔡成功让他在这一回合输得这样惨。所有的线索突然断了，这混账的蔡包子成了对手的一堵挡风墙，让他的预想推演全部落空。强大而狡猾的对手忽然隐遁，不留任何踪迹。下一步怎么办？怎么办？

球场上打篮球的小伙子们都停住手，目瞪口呆地望着侯亮平——这位新来的反贪局局长像钟摆一样，似乎要在双杠上永远摆动下去。

二十六

京州的夜晚比白天热闹，商店霓虹灯耀眼，行人摩肩接踵，街上车水马龙。要过中秋节了，人们格外忙碌，采购送礼，人情往来，平凡的生活忽然掀起一个小小的高潮。侯亮平去医院探望陈海，一路上观察周围的情景。抬头望月，虽没圆满，却也银辉四射，招人眼目了。

陈海已经转入普通单人病房。侯亮平在病床前看着陈海，像以往一样，在心里默默向昏迷中的兄弟和战友倾述心声——

陈海，我今天倒霉透了！三堂会审，竟然审出了一个清白的阿庆嫂和一个十恶不赦的蔡成功，跌破眼镜无数。事实证明，蔡成功不是好东西，可他再不是东西，也没能耐安排丁义珍出逃加拿大吧？丁义珍出逃的获益者是谁？阿庆嫂是潜在的获益者，可她却清白得让我难以置信！我让老季失望了。老季不错，没趁机拔我猴毛修理我，还要请我吃烧烤呢。可我好意思去吃啊？不惭愧吗？会审之前，我还和老季说要突破了，结果闹了这么一出，我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

病房的门半开着，门外似有人影晃动。侯亮平和陈海进行着心灵的对话，并没注意到这一细节。两只哄哄乱飞的苍蝇时不时地落到陈海头上脸上，搅乱了侯亮平的心绪。侯亮平起身四处看了看，想找苍蝇拍，没找到，便挥手去赶苍蝇。不料，就在这时，门外两个大汉闪电似的冲进来。侯亮平还没反应过来，便猝不及防被扭出了病房。

直到拉拉扯扯来到警车前，侯亮平才恍然大悟：你们是警察？

其中一个大汉一把把侯亮平推上警车：少啰唆，上车！

警车急驰，路边的灯火向后飞掠。侯亮平被挟持着坐在中间，十分别扭。他知道这是误会了，遂打听两位便衣警察是哪里的？省厅的还是市局的？是省厅，他找祁厅长；是市局，他找赵局长。两个大汉不理不睬。侯亮平不得已亮明身份：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检察院新来的反贪局局长！两个大汉似有醒悟，相互探询地看了看。一个说：你新局长想搞死老局长是吧？另一个说：你一进病房我们就注意你了！一个说：就是，你来了就不走了，等待机会吧？另一个说：你鬼头鬼脑看看四处没人了，就终于下手了，伸出了魔爪！侯亮平哭笑不得：你们说相声是吧？我是找苍蝇拍替陈海赶苍蝇！还魔爪呢！快给你们领导汇报一下。其中一个大汉想想，汇报了。汇报完，没让侯亮平说话，就把电话挂断了。嗣后警车开到一座绿荫掩映的小洋楼前停下。

这地方侯亮平从没来过，是郊区的一座别墅。四下静谧，环境估计不错，秋虫鸣叫格外响亮，偶有萤火虫飘过，拖曳出一道绿光。好一个世外桃源。只是侯亮平搞不明白，便衣警察把他带到这里干啥？

赵东来呵呵笑着迎出来，给侯亮平解了惑：别紧张，这是“九二一”办公室，我们市局的一个专案组在此工作。说罢，使劲握着侯亮平的手，摇了又摇，一副情真意切的样子。侯亮平恼火透顶，甩开赵东来的手：我说赵局长，你故意出我洋相是吧？赵东来说：是你做出了可疑之事嘛，我的人见你试图不轨才动手的！侯亮平这才问，你们也一直在保护陈海啊？赵东来说：是啊，本来四个人，你们加强警卫以后，我就撤下了两个。今天既然不期而遇了，正好碰一碰情况。

“九二一”办公室是一座小楼，外表漂亮，内部装修简单。底楼有的房间还裸着水泥地。二楼好些，铺了地板。但货色一般，做工粗糙，有的地方踩上去吱吱响。赵东来说：这楼本是抵押给银行的，债主还不上钱，银行又卖不了，闲着也是闲着，就暂时借给市局办案了。

进了办公室，两位等在那里的警官及时站了起来。赵东来指着两位警官向侯亮平介绍：这一位是“九二一”案件负责人、刑侦处黄处长，这一位是经济侦查支队陈支队长，最近在抓几个非法集资的大案子，其中包括一起蔡成功涉及的非法集资案。侯亮平上前与两位警官握手。赵东来让刑侦处黄处长先介绍一下“九二一”案件的侦查情况。

刑侦处黄处长点了点头，打开卷宗，条理清晰地说起来——

陈海于九月二十一号早上被撞，所以案件就以日期命名了。他们从案件发生的那个早晨起，就不相信这是一场车祸，而怀疑是谋杀。现已查实，肇事司机有黑社会背景，四年前酒驾撞死过一个人，被判了两年刑。这次故技重演，有受人雇用蓄谋杀害陈海的嫌疑。此人肇事前喝了不少酒是事实，但此人血液中的酒精分解酶高于常人，有很强的酒精免疫能力。可被拘以后，不论怎么审问，他就咬死一句话：喝多了，其他一句不说。这家伙是二进宫，老戏码重演，有经验。他显然知道，酒驾肇事也就是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蓄谋杀人那可是死刑。

侯亮平问：那么，究竟是谁雇用了这个酒驾杀手呢？赵东来道：这正是我们要追查的，于是我们就注意到了蔡成功。赵东来打开咖啡机，慢条斯理地煮起了咖啡，又以挖苦的口吻说：自从我们盯上蔡成功，你的影子就伴随着蔡成功，保护着蔡成功。就怕你发小落到我们手上受委屈，这我没冤枉你吧？侯亮平说：这很正常啊，蔡成功是欧阳菁受贿的举报人嘛。赵东来指出：而欧阳菁又是李达康的夫人！直说了吧，你们怀疑李达康会通过我们对蔡成功杀人灭口，对不对？

侯亮平呵呵直乐，掩饰着窘迫：好了好了，赵局长，你就别编故事了！话既然说到这里，我也要问了，你们逼着蔡成功反复念一个举报电话又是怎么回事呢？蔡成功认为你们是要诬陷他，这也让我和同志们很不理解。赵东来认真道：这个呀，正是我今天要和你说的！黄处长，把蔡成功的两次录音和陈海手机里恢复的那段举报录音，都放给侯局长听听，让侯局长也来判断一下，这是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刑侦处黄处长答应着，立即启动仪器，开始放录音。

——陈局长吗？我举报！我要举报一帮贪官！他们不让我好好活，那我也让他们不得好报！我有个账本要当面交给你……

录音就这几句话，重复放了三遍。侯亮平认真听了以后，做出判断：这不是蔡成功，肯定不是！两个录音明显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赵东来点头：不同技术部门的多次测定也是这个结论。这就是说，陈海车祸前接到过两个举报电话—— 一个举报电话是蔡成功打的，但是没有留下录音；留下录音的，却是另外一位举报人！这个举报人才是关键所在，这人是谁呢？是不是也遭遇了暗算？我有一种直觉，这个举报人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侯亮平感慨说：东来啊，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厉害，从陈海出事那天起，就保护陈海了！当时定性车祸，也是你布下的迷魂阵吧？赵东来有点得意：手机上有举报电话录音我能忽视吗？迷惑对手，麻痹对手，才能赢得时间收集必要证据嘛。

侯亮平注意到，赵东来是个很有生活情趣的男人。分析案情并没影响他煮咖啡的情绪。局长同志还打开背景音乐，让屋里飘荡着轻盈的舒伯特小夜曲。不过，门后废纸篓堆满了饭盒，说明他平时用餐的紧迫简单。哥伦比亚咖啡豆，味道还不错！你也来点？赵东来把香喷喷的咖啡杯递到侯亮平鼻尖底下，解释说，经常通宵熬夜，使他养成了喝咖啡的习惯。侯亮平小啜一口，苦得直瘪嘴：我老土，喝不惯这个东西。赵东来就兑奶，兑了许多牛奶侯亮平才能喝。侯亮平说自己也熬夜，喝点茶就行了。赵东来摇头，道是警察的活儿重，靠茶顶不住，非得重口味浓咖啡才行！侯亮平不服，说反贪局职务犯罪侦查的活儿就轻了？也没养出你这种洋毛病来。两人斗着嘴，感情更融洽了。

侯亮平建议查一查九月二十一日陈海车祸前后，京州的非正常死亡和失踪情况。车祸、跳楼是非正常死亡，突发性心脏病之类也可能是非正常死亡。赵东来心有灵犀，说已经开始查了，正重点追查那个给陈海打过电话的神秘举报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九月二十一日、二十二日、二十三日这几天，京州非正常死亡和失踪人员都是调查重点，尤其是企事业财务经理人员，因为举报电话提到神秘的账本！

侯亮平很欣慰，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蔡成功案刚交给市局并案处理，两支侦查队伍就意外会师了，以后也可以共享侦查信息了。

侯亮平便也主动向赵东来介绍了欧阳菁的案情。蔡成功对欧阳菁的五十万贿赂，和后来的举报均系个案，和“九一六”事件、陈海被撞，以及丁义珍的出逃没太大关系。他认为，谋杀反贪局局长陈海，在众多领导的眼皮底下安排丁义珍紧急出逃，都不是一般人干得出来的。这个案子很复杂，既有职务犯罪，又有刑事犯罪，还有经济犯罪。

赵东来表示赞同，分析说：案子的确很复杂，但有些迷雾已经被拨开了。比如说，你们省检察院曾经怀疑我们的一位领导同志，怀疑他包庇自己老婆，放走了丁义珍，甚至怀疑他和陈海被谋害有关。现在看来都是错误的！我们这位领导其实是清白的，起码目前是清白的。

侯亮平没回答，转而谈起高小琴。山水度假村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丁义珍逃亡前经常出现在那里，本省高官曾经也把那地方当食堂。而高小琴和丁义珍都和“九一六”事件有关系，大风厂的土地最终也是落在这位阿庆嫂手里！当然，现在看来高小琴挺清白，只是不清楚山水集团的内幕。赵东来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透露道：今天既是一起研究案情，就不藏着掖着了！我查出了一条相关线索，涉及山水集团一个名叫刘庆祝的会计。这个会计挺有意思，出国旅游，东南亚自由行，已经走了二十八天，而且是在陈海被撞的同一天走的。侯亮平一怔：那就是他了！东南亚还玩二十八天？恐怕已经被灭口了吧？

赵东来表示，没确凿证据不能下结论，但如果山水集团这个会计真被灭口，打给陈海的举报电话，以及电话里提到的账本，就极可能与山水集团有关。侯亮平灵机一动：哎，必要时，你们公安局可以考虑对山水度假村搞一次扫黄，探探虚实。赵东来赞成这个主意。说其实他一直盯着山水集团，甚至已经安排了一个卧底，正拟择机行动。

会面结束时，夜已深，小花园里静悄悄的。赵东来将侯亮平送出来，二人都有一种相交恨晚的感觉。尤其是侯亮平，及时记起了季昌明对赵东来的评价，庆幸自己结交了一位能干的新盟友。这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会审失败，线索断了，不承想赵东来突出奇兵，来了个中路突破。陈海被谋害确凿无疑，凶手已被那段录音锁定，只要找到那个账本，真相就将大白于天下，一系列吊诡事件也将水落石出。

更没想到的是，三天后，陈岩石也突然跑到反贪局来举报了。

陈岩石这老头儿也真逗，本身就是离休老检察长，从季昌明到他们反贪局的大小头儿，没有不认识的，可他偏要到举报大厅登记举报。负责登记的小伙子一见是老检察长，忙打电话向现任局长同志汇报。侯亮平一听，不敢不重视，放下手上的事，立即下了楼，亲自接待。

陈岩石被安排在6号接待室，这时正坐在沙发上看材料。侯亮平进门就抱怨：哎呀，陈叔叔，您有啥事不能直接去我办公室谈？还跑到这儿来登记！不信任我，也可以找老季嘛！陈岩石摘下老花镜：侯局长，你别叫，我这是登记在案，公事公办，免得你像陈海那样应付我！这还是赵东来给我支的招呢！侯亮平在接待席位上坐下：怎么赵东来给您支招？他让您来折腾我的？陈岩石摆摆手：你这态度就不对，很像你的前任陈局长，怎么是折腾？我举报，请你公事公办！不瞒你说，我刚从京州公安局来，涉及他们的材料全给赵东来了，涉及你们的，也请你们好好去查！侯亮平哭笑不得：陈叔叔，怪不得陈海过去夸你们“第二人民检察院”业务繁忙呢！陈岩石没好气：所以你们得把眼睛瞪起来，该查的线索都好好查！侯亮平苦笑：陈叔叔，我们查，一定查！陈岩石敲了敲沙发扶手，提醒说：侯局长，在这里就别陈叔叔了，有录音有录像的！说着，从一大沓材料里，抽出一份递上来。

侯亮平接过一看，材料是打印的，封面上赫然一行大字——关于H省前省委书记赵立春违法违纪十二个问题的举报材料。侯亮平愕然一惊，忙关掉实时录像，而后举着材料晃着，冲着陈岩石苦笑：陈叔叔，您是不是找错举报地方了？我们省反贪局可没有权限查处党和国家领导人啊！陈岩石这才发现材料拿错了，把材料要了回来，并郑重告诫说：亮平，这件事可要给我保密啊！侯亮平点了点头，劝道：不过，陈叔叔，您也悠着点，这么大岁数了，犯不上再为过去的事较真较劲！您老不是啥都想开了吗？连卖房款都捐了，去住了养老院……

陈岩石火了：哎，我说侯局长，你怎么和陈局长一个腔调啊？我和赵立春不是私怨，是公仇，我根本就不在乎什么副省级！但是赵立春这种人不垮台，我们党和国家就危险了！侯亮平不愿和老人在这里争辩：陈叔叔，要不到我办公室谈？陈岩石摇头：我哪有时间啊，陈海的姐姐陈阳来了，我正好有几天空，明天去趟北京，我就不信扳不倒赵立春！说罢，又换了份材料递上：侯局长，把实时录像打开吧。

这份材料有图有真相有线索，矛头直指高小琴和山水集团。

二十七

高小琴近来心情很好，走路轻盈袅娜，眼睛流光溢彩。一场智斗斗得有声有色，想必给侯亮平留下了深刻印象。反贪局的这位侯局长虽属不可接触的危险人物，却也蛮可爱，让人欢喜让人愁。想不愁就得把功课做足，进行必要的人格美容，这是她多年养成的良好习惯。

夜色朦胧，星光黯淡，高小琴放飞心情，独自在草坪散步。这里是世外桃源，是她的独立王国。每当她看见一栋栋童话般的别墅，看见青翠广阔的高尔夫球场，看见度假中心高耸的大楼，都会产生一种梦幻般的感觉——她是一位女皇，正漫步在自己的国土上……

两个醉汉互相搀扶，在甬道上踉跄行走，粗声大气，醉话连篇。这是她会所的两位常客，也是贵客——市政府的秦副秘书长和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副院长陈清泉。高小琴迎上去，笑盈盈地打招呼。秦副秘书长笑得像一只猫，打听那位俄罗斯姑娘卡秋莎在吗？高小琴说：当然在，人家正在3号楼等秘书长去学俄语呢！秦副秘书长作举手投降状，打着酒嗝抱怨：今天让陈院长害了，酒给灌多了，学不成了，得回家。陈清泉便色眯眯地打趣：秘书长走了，那我可就改学俄语了。秦副秘书长也不吃醋：随便随便。高小琴安排车送秦副秘书长，劝陈清泉早点休息。陈清泉没一丁点儿正经，油腔滑调地说：休息啥？得学俄语！哈拉索……

却不料，就在陈清泉走进3号楼，和那个金发碧眼的俄罗斯姑娘卡秋莎在床上亲热时，一辆面包警车驰进了会所。几个警察从车里冲出来，准确地找到3号楼扫黄来了。高小琴当时正在行政楼办公室看书——她多年来养成了一个好习惯，睡前总要读点啥，开卷必有益，而且也是人格美容的需要——电话铃声忽然响起，陈清泉带着哭腔求救：不好了，高总，人家来扫黄了！高小琴吓了一跳，这些天的好心情顿时灰飞烟灭。高小琴急忙按手机，找到了祁同伟，埋怨厅长扫黄也不提前打个招呼。祁同伟满是诧异，哪来的扫黄？说是不知道。祁同伟让高小琴别急，等他了解情况再说。

几分钟后，祁同伟找到了带队过来的光明公安分局治安大队钱队长。钱队长在电话里向厅长同志汇报，说不是扫黄，是接到了群众举报，有人嫖娼。还说盯这些洋妓女有些日子了，早就准备动手了。祁同伟打着官腔问钱队长：有没有搞清楚啊？山水度假村的高总说了，有几个来中国学习交流的年轻学者，兼职做外教。市中级人民法院陈清泉副院长一直跟她们学外语。钱队长不服，对着手机吵：祁厅长，有在床上光着腚学外语的吗？这事难办了！祁同伟说：不难办，放人好了！钱队长不知得了谁的圣旨，竟固执得很，公然抗命说：不行啊，祁厅长，现在市局查得严，私放嫌疑人是要处理的！除非赵局长下令……

事情就这么僵持住了。高小琴焦虑万分，满院子转圈。陈清泉对她来说非常重要，大风厂的股权就是这位法院副院长判给她和山水集团的，陈清泉真出了事，恐怕又要横生枝节。她有预感，今天的扫黄与省市高层的矛盾不无关系，隐隐约约，她看见了李达康的影子……

市纪委书记张树立敏感地发现，李达康要对高育良手下的一批政法系干部动手了，矛头直指山水度假村。书记同志义正词严，满嘴官腔，对他和纪委发布了具体指示：突查干部顶风违纪！中央八项规定、六项禁令公布后，我市极少数党员干部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嘴还在乱吃，腿还在乱跑，床还在乱上，人民群众反映很大。据说农家乐现在变成干部乐了。有个地方叫山水度假村，也叫农家乐——是有高尔夫球场和外国高级妓女的农家乐！我市的几个政法干部现在还偷偷往那里跑，在那里乐不思蜀，不知羞耻，影响极其恶劣……

这一来，陈清泉就撞到枪口上了，他想保也保不住。其实他还是想保的，这位法院副院长人不错，又是省委领导同志高育良以前的秘书，他没必要得罪。然而，李达康要得罪，他有啥办法？该查就得查了，他不查，李达康既可以换个人来查，也可以查一查他。政治斗争就是这么残酷无情，它不以你个人的感情好恶为转移。于是，陈清泉等人的问题就上了今晚的常委会，他代表纪委宣布了违纪事实，最后做结论说：……陈清泉等六位同志严重违反了党的纪律，有的被群众举报，有的在网上炒得沸反盈天，必须严肃处理。情况就是这样。

主持会议的李达康扫视着众常委：同志们，陈清泉等六人顶风违纪，绝不能袒护，这一次我们中共京州市委必须守住纪律的底线！

常务副市长老应有些意外。他是陈清泉的连襟，这种时候不得不说话了：哎，李书记，同志们，陈清泉是我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副院长，还有一位是市政府的副秘书长，我们是不是慎重一些啊？

李达康笑了笑：老应，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能说明白些吗？

老应摇摇头，苦苦一笑：李书记，你……你能不明白啊？

李达康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警告道：老应，不要徇私情啊！

老应急了：谁敢呀，李书记，我……我这不是怕制造矛盾嘛！

市政法委孙书记带着明显的不满接了过来：就是！陈清泉是什么人啊？高育良书记最喜爱的秘书，不是高育良书记三番五次打招呼，他陈清泉能当上这个副院长吗！李书记，这个情况你不是不清楚！

李达康淡然道：但是，他们谁也没有肆意违法乱纪的特权。孙书记，你也不要有情绪，别一口一个高育良书记，就事论事，好不好啊？

孙书记激动了：哎，我不是有情绪！在去年研究政法工作的常委会上，我就对陈清泉提出了意见！李书记，你要我顾全大局，不让我展开说！今天先请问一下，李书记，能允许我畅所欲言说一说吗？

会场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张树立知道，孙书记马上就要办退休手续了，这次常委会可能是孙书记参加的最后一次常委会，潜在的矛盾有可能来一次大爆发。孙书记仕途不顺，对高育良和李达康都不满。

李达康显然心里也有数，在一片沉寂中，他看着孙书记，缓缓开了口：好吧，孙书记，你畅所欲言吧！但我还是要强调，实事求是，就事论事，别动不动就高书记王书记，这个系那个帮的，这不太好吧？

孙书记口气也缓和下来：好的，李书记！同志们，刚才纪委张树立书记就陈清泉的违纪问题做了通报，现在我想说的不是违纪，而是陈清泉涉嫌违法的问题！我不知道我们纪委知道不知道？知道多少？

张树立略一沉思：这个嘛，有几封举报信，网上也有些帖子，有关情况我们准备进一步核实以后，再向市委常委会做专题汇报……

孙书记像是有备而来：好的，树立同志，我也提供一些情况，请你们纪委调查。我市中院有两名审判员和陈清泉有利益输送关系，其中有一个叫金月梅，是陈清泉一手安插到中院的。网上说，金月梅是他情人。正是这个金月梅，在陈清泉的授意下，走简易程序让山水集团拿走了原属大风厂工人的那部分股权，引发了“九一六”事件！孙书记面色严峻，用指节击打着桌子：陈清泉这不光违纪啊，是严重违法呀，涉嫌职务犯罪！有些案子根本不需要多少专业知识，稍微凭一点良心就能看出是非曲直，陈清泉和他手下利益相关的法官竟私下里勾兑，做出了不少荒唐的判决。这么枉判，背后都有什么文章啊？群众上访反映，说陈清泉通过他的利益法官判案收钱，有理无钱别想赢！我市某律师事务所的两个律师，专门和陈清泉的利益法官合作分利。

李达康阴沉着脸问张树立：树立，这些情况，有举报吗？

孙书记说的都是事实，身为纪委书记的张树立不敢隐瞒，只得如实汇报：李书记，有举报，而且一直不断，但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

李达康缓缓站了起来。众所周知的原因！他突然一拍桌子，发了大脾气：这样下去，公平正义何在？法律尊严何在？我们是不是都失职啊？啊？首先是我这个班长，我这个市委书记失了职啊，同志们！

会场上一片沉寂，张树立和众常委都看着震怒中的李达康。

李达康一脸沉痛，难得对发难的孙书记这么客气：孙书记，你上次在常委会上谈到陈清泉的时候，我并不清楚问题这么严重，而且也知道你过去和陈清泉有些工作上的矛盾，所以我让你顾全大局，没让你说下去。现在看来，是我疏忽了，武断了，我要做检讨啊！

孙书记也客气起来：李书记，这也不怪你，你有顾虑也能理解！我毕竟岁数到了，马上就下了，你还要干下去，你是得顾全大局啊！

李达康恳切地说：但是，同志们啊，顾全大局不能成为某些坏人违法乱纪的挡箭牌和保护伞啊！我相信，就是高育良书记，面对陈清泉这种涉嫌犯罪的严重问题时，也不会袒护的！是我们要检讨，首先我这个班长有顾虑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嘛。对陈清泉这位和高育良书记有密切关系的同志，放松了教育和监督。沉重的教训啊！

谁也没想到，就在这时候，李达康的秘书进来了，悄悄和李达康耳语几句。李达康阴沉着脸对秘书说：你告诉祁厅长，就说我和市委正在研究陈清泉的问题，请他不要再插手了！不是我不给他面子，是党纪国法不允许！秘书走后，李达康继续开会：同志们，瞧瞧，啊？这就是我们今天必须面对的现实！我们现在开的什么会啊？研究处理违纪干部的会啊，落实中央八项规定、六项禁令的会啊！可就在这个时候，我们的那位法院副院长陈清泉竟然又偷偷跑到山水度假村嫖娼去了，竟然被群众举报了，竟然让我们基层公安部门当场给抓获了！

张树立倒吸一口气。我的天哪，陈清泉真是胆大包天！这是什么时候？还敢这么玩？又觉得李达康做得太绝，看来不是纪检一家，公安局估计也掺和进来了。否则哪能这么一抓一个准。这么一来，陈清泉就不是个党纪处分问题了，得按规定开除党籍，开除公职！有人把这话头提了出来，孙书记却讥问：开得了吗？祁厅长不是来说情了吗？李达康高深莫测地说：是啊，祁厅长也许是出于善意的考虑吧，希望我们注意影响，法院副院长嫖娼被抓，让我们人民群众怎么看啊？

常务副市长老应已看清了陈清泉的结局，却还垂死挣扎：同志们，我们恐怕要考虑一下消极影响，这是不是有损党和政府的形象啊？

孙书记手一挥：我党在延安时期，处决了立下赫赫战功的腐败分子肖玉璧、杀人犯黄克功；建国初期，又杀掉了张子善、刘青山，请问同志们，这是维护了我党的形象，还是损害了我党的形象啊？

李达康顺势表态：对，我赞成孙书记的意见！陈清泉必须按规定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建议我市人大常委会免去其人民法院副院长职务！其他违纪干部由纪委根据不同情况，分别处理，结果向社会公布，主动接受人民群众的监督！大家还有要说的吗？没有了？好，散会！

常委会就这么散了。张树立心中不禁一阵发冷。他没想到曾经的朋友和党校同学陈清泉就这么完了。李达康就是这么霸道，没人敢对此表示不同意见。当初丁义珍出事，李达康不检讨自己，把他叫去一顿臭骂，今天他要敢替陈清泉说半句好话，哪怕只涉及程序，李达康都会让他当场下不了台。其实程序还是需要的嘛，陈清泉嫖娼被抓虽然是事实，但也得走程序啊，得有了公安机关的处理结果再进行组织处理吧？李达康不管不顾，就敢这么拍板，先双开了再说！想想也不意外，谁让陈清泉做过高育良的秘书呢？据说还是高育良最喜欢的秘书。张树立认定，正是高育良的政法系抓了李达康前妻，才促使李达康盯上了高育良和政法系的人。一场内斗怕是在所难免了……

侯亮平坐在湖景茶楼等自己的老师高育良。他一直想请老师客，可老师很谨慎，提醒他说，自己不光是他老师，还是他领导，吃吃喝喝容易给人落话把，又要让人说政法系。酒不喝，喝茶总可以吧？侯亮平挑了光明湖畔湖景茶楼，带了老师爱喝的碧螺春，老师总算答应来了。做学生的总得尽点心意，调来H省工作，侯亮平一直记着此事。另外也有公事——他还想单独汇报京州市中院陈清泉副院长的严重违法乱纪问题。此人曾任高育良的秘书，动他还是要给老师打个招呼的。

老师高育良还没到，侯亮平独自坐在窗前，眺望湖光月色。这茶楼卖的就是湖景，近水楼台，窗悬湖面，品茗静坐最是惬意。但侯亮平的幽思很快被赵东来的电话打断了，这位新结盟友乐呵呵地向他通报了一个刚发生的情况：对山水度假村的试探性扫黄竟然一把扫出了陈清泉，可算初战告捷了。侯亮平嘴上祝贺，心里却暗暗叫起苦来。盟友初战告捷是好事，可他又该怎么向老师兼领导汇报呢？这种无巧不成书的事只怕老师兼领导不会相信，必以为他和赵东来里应外合。又想到陈岩石对陈清泉的举报也是赵东来支的招，便觉得其中有蹊跷……

正想着，老师在服务员引领下出现在门口。侯亮平见了，急忙起身让座，鞠了个略带夸张的大躬：高老师好！高育良乐呵呵地道：你这猴崽子，怎么突然想起请我喝茶了？侯亮平说：一是尽尽心意，二来呢，向您汇报点要紧的事。高育良笑了：我就知道，你这猴崽子是有事情！说吧，你们反贪局又瞄上谁了？侯亮平严肃起来，称呼也变了：高书记，是您的一位前任秘书！高育良也严肃了：我的前任秘书好几个呢，哪个出事了？侯亮平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陈清泉。

高育良微微一惊：小陈有问题了？侯亮平点点头：是的，是实名举报，举报人是陈岩石。高育良狐疑地看着侯亮平：陈岩石？“第二人民检察院”？侯亮平知道老师想说什么，也没解释，又从笔记本里抽出其中的两张电脑截屏照片，递给高育良看。其中一张照片是陈清泉怀里搂着一个外国洋女人喝交杯酒。还有一张照片是陈清泉和高小琴一起在山水度假村打高尔夫球。高育良戴上老花镜，仔细翻看着照片，问道：这是从哪儿下载的啊？侯亮平说：陈岩石最近从网上下载的。两年前大风厂股权案一判下来就有了，可当时没人管，照片及时删除了，最近又有人挂到网上去了。我初步了解了一下，陈岩石的举报不是空穴来风。

高育良放下照片，心情变得沉重起来。他侧身望着光明湖，湖面黑魆魆地浮着一层微光。远处有小船欸乃摇过，船影渐行渐远。高育良长叹一口气：陈清泉怎么会变成这样？亮平，你把陈岩石的举报内容细说说。侯亮平汇报起来。根据陈岩石举报，大风厂股权案涉嫌司法腐败，市中院所做的判决和省高院的终审判决都是错误的！负责此案的市中院副院长陈清泉，经常进出高小琴的山水度假村。蔡成功质押大风股权违规，是假造员工持股会授权书办的质押登记，中院却视若无睹。两名主审法官都和主管副院长陈清泉有利益输送关系，其中有一位还和陈清泉关系暧昧。正是这位女法官在陈清泉的授意下，走简易形式让山水集团拿走了原本属于大风厂工人的那部分股权，激化了社会矛盾。

服务员进来倒茶，侯亮平请她离开，自己擎起紫砂茶壶往高育良杯中斟茶，一股清香扑鼻而来。侯亮平继续说：陈清泉明知质押造假却不查证，和高小琴在山水度假村打着球、唱着歌就给判了，贪赃枉法啊！高育良仍有疑惑：中央三令五申啊，陈清泉还敢到山水度假村去？侯亮平又乘机汇报：他是坚持不懈去啊，今天嫖娼还被市局抓了现行。高育良一怔：什么？今天？嫖娼被抓？侯亮平实话实说：就在刚才，市公安局赵局长打了个电话来，谈工作时偶然说起的，应该不会错。

高育良看着湖水若有所思。环境改变人啊！当初在我面前，有我镇着，经常提醒，陈清泉有个怕头，也有所敬畏。到了市中院，当了庭长、院长，判人生死，判人钱财，感觉就不一样了，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老师有些掩饰不住的沮丧，不愿谈下去了：陈清泉的事我知道了，陈岩石实名举报了，又让人扫黄捉奸在床，还有啥说的？你们查去吧，他做过谁的秘书不重要，重要的是犯法没有？犯了法，就绳之以法！侯亮平一个笔直的立正：是，高书记，那我就按您的指示办了！高育良手向下压了压：坐，不说陈清泉了，说你吧。本来啊，我也要找你谈一谈的。你办李达康老婆欧阳菁受贿案，办得惊天动地啊！

侯亮平谦虚地摆手：高老师，没这么夸张，也就是正常执行法定程序嘛，换谁都一样。高育良竖起食指摇了摇：不一定，要是换上你学长祁同伟，他就不会去拦李达康的车了，更不会当着李达康的面，把欧阳菁请下车！祁同伟还指望李达康在省委常委会上投他一票，支持他上一个台阶呢！侯亮平笑道：这倒也是，人家厅长同志眼头比我活，情商比我高。高育良叹息说：但也不必讳言，他党性比你差，人格比你低。侯亮平得意了：哎，我也有这感觉呀，谢谢老师夸奖！

然而，高育良话题一转，流露出别样的意味。老师透露，祁同伟对他有看法，怪他横冲直撞打破了某种政治默契和政治平衡，可能会导致李达康的反击，形势将复杂化。侯亮平问：什么政治默契？怎么会复杂化呢？高育良审视着他：亮平，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

这时，手机响了，竟是祁同伟来电！祁同伟竟找他捞陈清泉！

电话里，祁同伟火气挺大：猴子，你捅大娄子了知道吗？你不管不顾，抓了李达康的老婆，李达康就把账算到咱政法系头上了，就反击了！今晚突然发动扫黄，把老师最喜欢的秘书陈清泉扫进去了。侯亮平装糊涂：会有这种事啊？老学长，这真和李达康有关吗？祁同伟恼怒地说：李达康不发话，谁敢到山水度假村扫黄？山水度假村的高总打电话来求我捞人，我竟然捞不出来！赵东来也不知躲哪儿去了！

侯亮平道：你都捞不出来，还和我说啥？祁同伟说：你找找咱老师吧，让他和李达康讲和！现在老师最欣赏的人就是你，还要我向你学习呢！侯亮平看了面前的老师一眼：你向我学习啥？我正和老师说呢，你情商高，是我要向你学习！捞陈清泉的事你直接和老师说吧。

高育良接过手机：祁厅长，说吧，怎么个情况？听着电话，老师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了，语气也严厉起来：这些话都不要再说了！别说陈清泉只是我曾经的一位秘书，就算他是我亲儿子，也不能这么违法乱纪！我不相信李达康或者赵东来敢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对陈清泉动手！那个山水度假村怎么了？是法外之地吗？祁厅长，这件事你就不要再管了，这个陈清泉，该拘留拘留，该双开双开，他自找的……

挂断电话，把手机交还侯亮平，高育良仍一脸怒气，愤愤难平。

这时，月亮已经升起，银光遍布，一片灿然。岸边脱叶的柳枝垂入湖面，一动不动宛如静物画。对岸几座大厦霓虹灯闪烁，在湖上投下波动的五彩光影。一艘观光游轮缓缓驶过，抛下一片欢声笑语……

高育良看着湖景感叹：好景，好茶，享学生的福了。侯亮平刚想说什么，高育良一摆手：该办什么尽管办去吧，遇到阻力，直接向我汇报！不要听祁同伟或者什么人胡说八道！亮平，你要给我记住，我们的检察院叫人民检察院，我们的法院叫人民法院，我们的公安叫人民公安，所以，我们要永远把人民的利益放在心上，永远，永远！

侯亮平充满对老师的敬意，激动地再次起立：是，老师！

二十八

祁同伟知道，事情没完，陈清泉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以及行政拘留，只是一场噩梦的开始，而不是结束。他要尽最大的努力挽救败局，堵住漏洞。在祁同伟看来，陈清泉不过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如果老师肯偃旗息鼓，主动与李达康握手言和，未来的局面或可维持。

第二天一早，祁同伟破例没去健身房锻炼，而是早早来到高育良办公室门口等着。上班时间到了，老师还没来。这不太正常，老师是一个像钟摆一样有规律的人，不应该啊。祁同伟不时地看看手表，保养得光洁闪亮的额头蹙起两道深深的皱纹。陈清泉的分量很重，老省委书记赵立春的公子赵瑞龙也从北京飞过来斡旋了，现在正在李达康办公室谈着。他若是能说服老师也退让一步，就阿弥陀佛谢天谢地了。

高育良的秘书从走廊尽头过来，看见祁同伟颇感意外。祁厅长，高书记病了您不知道吗？他今天不来上班。祁同伟道过谢，匆匆离去。

进了老师家，只见高育良倚着沙发，用一块湿毛巾捂着右腮。吴慧芬说：你老师昨夜在阳台站了半宿，可能受了风寒，早晨起来牙疼得不行，吃了止疼药也没用。祁同伟知道，这是老师的老毛病了，急火攻心容易牙疼。牙疼不是病，疼得要人命，圣人一般的老师只要牙疼，就显出了凡人原形。这么看来，陈清泉在老师心里也还有些分量。

祁同伟正犹豫怎么开口，高育良摆了摆手，口齿不清地道：想说啥就说吧，同伟，就知道你不会消停，我这儿正等着呢！祁同伟干咳两声，支吾着说，自己本来不愿麻烦老师，可想来想去，不麻烦还真不行，人家的反击来势凶猛啊！高育良捂着脸，看不出是啥表情。什么人家？嗯？哪来的反击？祁同伟还想捞人，说陈清泉在山水度假村以嫖娼的罪名被抓了。据高小琴报告，其实他们是一起学外语……高育良骂他狡辩！京州一个基层公安分局敢抓一个在宾馆学外语的法院副院长？这种鬼话谁会相信？弱智了？祁同伟当然也不信，他要强调的是，没有李达康的支持，京州一个基层公安分局没这么大的胆子——陈清泉当晚嫖娼被抓，李达康在当晚的常委会就做出决定，宣布双开！他电话打到会上都没用。高育良看了祁同伟一眼：这说明什么？祁同伟毫不讳言：高老师，这说明人家有预谋有步骤，心狠手辣，不留余地！

高育良把湿毛巾甩到一边，愤然站起，拿出陈岩石的实名举报材料，在手上晃着，责问祁同伟：难道李达康也和陈岩石、侯亮平串通好了？这可能吗？祁同伟深感意外，可仍倔倔地坚持说，这场大祸说到底还是侯亮平闯的！他不追到机场抓李达康的老婆，人家也不会打这种防守反击。高育良把举报材料拍放到桌上，失态怒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陈清泉这蛋有缝，是坏蛋，难道不该处理吗？倒是你，一天到晚和他们厮混在一起，竟然没发现这些问题，怎么回事？心里到底想的啥？党性呢？原则呢？你这个公安厅厅长是不是该下台了？！

祁同伟脸上浮现出幽怨的神情：现在人家就是想让我下台啊！高育良恨铁不成钢：你是不是该下台？你老婆梁璐前天又跑来哭诉，说你整天泡在山水度假村，和高小琴鬼混！祁同伟急眼了：她胡说八道，老女人简直变态！高育良嘲讽道：梁璐现在是老女人了？当年呢？是谁在大学操场上公然下跪，向人家热烈求婚的？一跪大半天，全校师生都知道！祁同伟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高育良进一步逼问：话既然说到了这分上，祁同伟，你也给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在山水集团很发财呀？祁同伟矢口否认：发啥财？我哪有这胆啊！

祁同伟似有隐情，喝了一会儿茶，放下茶杯。好吧，在老师面前我实话实说！我和高小琴没有什么商业来往，但咱们老书记家的赵公子一直在和高小琴做生意，山水集团有赵公子的大股份。昨夜赵公子从北京过来了，他让我捎话给您，约您见个面，还代赵立春老书记问您好哩。高育良愕然一惊：赵公子又过来了？他怎么还不知收敛啊！

这时，吴慧芬走了过来，换了一块凉手巾给丈夫。高育良捂着脸，哼唧道：我这牙疼，哪里是着了风寒啊？就是让你们这帮混账东西烦的，我说你们能不能给我省点心？！祁同伟态度恳切，说他知道老师讲原则，不愿和绯闻丑闻不断的赵公子多啰唆，所以赵家的许多事，他都没敢来找老师。有些事替老师挡了，有些事替老师办了。昨晚为陈清泉的事，赵瑞龙从北京飞来，让他去找李达康，他不能不找啊！

高育良瞪大眼睛：找的结果呢？丢人现眼！祁同伟低下脑袋：我承认丢人现眼，所以得休战！双方都别这么剑拔弩张的。季昌明那边也做做工作，争取李达康前妻欧阳菁能有好一点的结果……高育良“哼”了一声：季昌明和检察院的家我当得了啊？你当真以为我这个政法委书记能一手遮天了？一点数都没有！祁同伟试探说：那侯亮平呢，您的学生，总当得了家吧？高育良不屑地道：你当他是你呀？！

…………

祁同伟走了，把一阵阵钻心的疼痛也带走了，牙不那么疼了。高育良扔掉手巾，在沙发上挺直身子，发了一阵呆。这时，吴慧芬送罢祁同伟，走了过来。高育良问：吴老师，你都听到了？吴慧芬点了点头：听到了。赵瑞龙竟能这么指使一位公安厅厅长，奇闻嘛！我估计他们在山水集团都捞了不少好处！你可得多加小心了！高育良讥讽：是啊，赵瑞龙有个好爹，现在就讲究拼爹嘛！吴慧芬叹气：只怕不知哪一天，他爹就被他害了……高育良说：可能已经被害了，据说中央巡视组就要过来了！吴慧芬道：巡视不是中央的正常工作吗？高育良摇了摇头：正常工作？哼！却也没再多说，独自到园子里去了。

在园子里走了几步，高育良在一丛菏泽牡丹跟前定定站住了。

省委书记沙瑞金、纪委书记田国富，全是中央先后派来的，啥意思？值得三思啊！赵瑞龙真在京州出了事，他也就脱不了干系喽。照说，前面总还有李达康挡着，赵公子是他老领导唯一的宝贝儿子，可李达康多滑头呀，这辈子替谁挡过事？欧阳菁还是他老婆呢，在他面前被侯亮平抓走，他也不管。想当年，他和李达康在吕州搭班子，赵瑞龙跑到吕州发展，要建个美食城，李达康拖三阻四就是不批，后来还是把难题摊到他面前，弄得他躲都躲不了，现在留下了一堆麻烦……

操起一把镐头，看着凋零枯萎的牡丹花，又想，赵瑞龙这时候来干啥？该不是为吕州美食城的拆迁吧？前阵子去吕州，听市委陈书记说，赵瑞龙的美食城这回真要拆了——那个升不上去也不想升的老处级易学习要对赵家动手了！美食城毕竟是他当年批给赵公子的，现在闹得沸反盈天，实在让他丢人现眼。而且就在今天，沙瑞金和纪委书记田国富又到吕州考察去了，赵家美食城该不会也是考察内容之一吧？

高育良抡起镐头，开始刨牡丹花。深秋季节，花早败完了，花叶皆落，只剩下干枯的枝条。春天朋友从菏泽带来送给他时，开了一季好花。吴慧芬在窗户里看见，跑来问丈夫，为啥刨了这些牡丹？高育良轻描淡写地说，想对生活做一些改变，以后不想种花了。妻子问，那种点什么呢？高育良说，还没想好，冬天就要来了，有时间慢慢想吧。

就说到这里，牙疼忽然又发作了，疼痛并没让祁同伟带走，反而发作得更加剧烈了。高育良回屋躺倒在沙发上，捂住腮哼个不停。吴慧芬急忙换一块凉手巾，给他捂上。高育良愁容满面，又呜呜噜噜说：这么一大堆烂事，难啊！吴老师，你现在知道我昨夜为啥在阳台上站半宿了吧？吴慧芬说：知道了，你呀，这不是牙疼，是急火攻心……

二十九

深秋时节，一艘不起眼的小游艇悄然划开了月牙湖平静的水面。

游艇上，省委书记沙瑞金和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在易学习的陪同下，视察湖区治理。两位大领导轻车简从，没让吕州市委安排，一头扎到月牙湖，直接找到了区委书记易学习。这让市里很意外，也让易学习很忐忑：月牙湖治理涉及前省委书记赵立春的儿子，赵立春现在又是党和国家领导人之一，沙瑞金和田国富这时候来了，啥意思？

月牙湖是吕州乃至H省的一张名片，风景优美，名气很大。这些年因为污染，成了舆论批评的焦点和当地官员的心病。湖边大量的饭店、工厂、生活小区把污水源源不断地排入湖中，水质长期富营养化，月牙湖变成了个污水坑。这回新到任的区委书记易学习下大力气治理，西岸一百八十家餐馆饭店都拆迁了。这是个艰难的历程，因为拆迁发生了不少矛盾，易学习还让群众包围踹了几下。但有的饭店就是拆不动，易学习指着沿岸景色，介绍情况，比如那个湖上美食城！

沙瑞金举起望远镜看：哎，这么一大片，为什么拆不掉啊？易学习一声叹息，点题说：赵公子的大买卖，哪那么好拆！沙瑞金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哪个赵公子啊？田国富倒是坦诚，拉高声调说：还有哪个赵公子？赵立春的儿子赵瑞龙呗！

易学习这才把话说白了：沙书记，赵立春是我们老省委书记，他儿子谁惹得起？您看，赵家这座美食城有多大的规模？排污量不下几十家小饭店！我们三下五除二拆掉了老百姓的小饭店，却拆不掉赵瑞龙这种权贵人物的美食城，老百姓能没意见吗？我虽说挨了老百姓的骂，心里还真不敢怪老百姓呢，的确是我和政府的工作没做好嘛！

沙瑞金脸沉了下来：易学习同志，你不容易啊！田国富道：再不容易也得干了，老易已经在电视台公开向老百姓表态了，今年一定要依法拆掉美食城，拆不掉他这区委书记就辞职不干了！沙瑞金瞥了田国富一眼：国富，你咋啥都知道？田国富说：那是，心里没数，我敢带您省委书记来考察啊？！易学习这才明白，此行纪委书记起了作用。

易学习便抓住大好时机，向省委书记汇报起来：拆美食城，阻力很大，麻烦不小。如果不是这座权贵人物的美食城挡着，月牙湖治理早就完成了。赵家一个权贵子弟把党和政府的威信，老百姓的期待，全搞没了！为这次碰硬，我专门赶赴京州，向省纪委和田国富书记做了一个汇报，准备把那些阻挠求情的权贵人物公开曝光……

这时，一片湖滨住宅楼渐行渐近。沙瑞金注意到了：这又是怎么回事？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月牙湖畔盖上这么一大片商品房？易学习自嘲说：还能是谁？还是老赵家呗！这就是吕州有名的湖畔花园了，八十万平方米，让赵瑞龙赚了十一二个亿。所以吕州干部群众都说，他们赵家，哦，具体地说就是赵瑞龙，发在吕州，发在月牙湖。

田国富感叹不已：赵家公子厉害啊，湖畔花园是第一桶金，美食城就是他的印钞机嘛。沙瑞金问：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啊？赵立春做省委书记了吗？田国富说：赵立春那时已经做了八年省长，刚当上省委书记！易学习道：是的，当时吕州是高育良的书记，李达康的市长！

沙瑞金注意地看着易学习：那么，湖畔花园和湖上美食城是李达康批给赵家公子的喽？易学习道：这倒不是，是高育良批的，李达康调离后才批的。沙瑞金很奇怪：李达康不是赵立春的大秘书吗？他怎么不批啊？易学习说：这个事一直众说纷纭，有啥内情不是太清楚。

沙瑞金看着湖面，又和田国富说了起来：国富，你不觉得这个事有点意思吗？李达康是市长，又做过赵立春的秘书，可他没批湖畔花园和湖上美食城，倒是育良同志给赵家公子批了，岂不耐人寻味？

田国富意味深长地说：瑞金同志，是很耐人寻味啊！据我这段时间的调研了解，就是从那时候起，吕州市委书记的入常成了惯例！高育良同志就是从吕州入常以后，做的省政法委书记和省委副书记。

沙瑞金半晌无语，继而转移了话题。他知道易学习当年和李达康搭过班子，便问道：学习同志，你早年做过李达康的班长吧？说说看，你怎么评价李达康这个同事啊？易学习略一沉思：怎么说呢？李达康有开拓精神，有事业心，但比较霸道，当年一起搭班子，虽说我是县委书记，但李达康是强势县长，我基本上听他的。沙瑞金话里有话：是不是因为李达康是赵立春的秘书？有政治资源啊？请你实话实说。

易学习想了想，承认说：是有这个因素。当年不叫政治资源，叫后台。但也不全是这样。其实我还是挺佩服李达康的。他是个想为百姓做事的人。一到任就提出要让金山主要乡镇和县城通上公路。我怕加重群众负担，也怕惹出麻烦，不赞同集资修，李达康就一次次缠着我谈，说金山县自然条件差，我们可以混几年走人，但于心何安？哪怕有风险，咱也要负起历史责任，也要押上身家性命轰轰烈烈干一场！

沙瑞金笑了：最终，有后台又想干事的李达康说服了你？易学习点点头：是，李达康平时话不多，是个无趣的人，只有说到干事，才这么滔滔不绝慷慨激昂。私下里，他甚至和我开玩笑说，老易，我就是用枪顶着，也得逼你竖起大旗，领着我们去打冲锋，攻山头！沙瑞金道：后来的事我听说，为筹集资金，闹出了人命？

易学习说：是，这是二期工程时发生的。我和主管副县长王大路都不主张这么赶，民力民资不可使用过度，得一步步来嘛！李达康就是不听，开着县里唯一的一部破吉普，在山里乱钻，四处骂人督战！沙瑞金不解：哎，怎么你们全县就一辆破吉普啊？易学习说：穷嘛！这辆吉普就绑在县长李达康腚上跟他转，我和班子其他同志下乡都骑自行车。沙瑞金问：李达康知道不知道组织原则？谁是一把手啊？

田国富这时插话了：瑞金同志，据H省干部群众反映，李达康强势啊，他做县长，县长就是一把手，他做书记，书记就是一把手。沙瑞金看了田国富一眼，半真不假地说：那他哪天做了省长，我是不是还得听他的？田国富道：这个省长他做得上吗？再怎么说，老婆总是出事了！沙瑞金马上纠正：哎，前妻，欧阳菁是李达康的前妻……

小游艇穿过月牙湖五亭桥，在2号码头停下，三人一起上了岸。

在岸边水榭喝茶时，田国富又对易学习说：老易，你也和沙书记、和我说说心里话，当年闹出人命事件以后，你为啥还要死保李达康？沙瑞金呷着茶：是啊，易书记，你这么高的境界是从哪儿来的？一般说来，这么一位霸道县长，又闯了祸，只要不保，你不就赢了嘛！

易学习笑道：这不是得考虑实际嘛！全县的路修到半截，谁也修不了，但是李达康行，他是赵立春的秘书，能到省里找到钱，能贷到款，当然，还有其他办法！所以我和李达康说了，路还得他来修！

沙瑞金明白了：所以你这个县委书记，就替李达康顶了雷？

易学习说：不是替李达康，是替金山的老百姓！保下李达康，让李达康继续干下去，把账算到我头上，我输了，老百姓就赢了嘛！

沙瑞金怔了一下，动容地道：好，说得好啊，太好了！有你这样的干部，金山老百姓有福了！你的牺牲造福百姓啊！易学习有些不好意思了：要说牺牲，牺牲的也不是我一个，我受了个警告处分，调到另一个县做县长去了，总还待在处级岗位上吃着皇粮。常务副县长王大路却被迫引咎辞职。我和李达康凑了点钱，让他下海谋生去了！

沙瑞金看着湖面感慨：困难时期，你们还能这么相濡以沫，不容易啊！哎，易学习，当时你和李达康给了王大路多少钱？算什么？田国富也问：是啊，算什么？是借给王大路的呢，还是投资呢？易学习说：谁也没想过算啥，就是为了帮王大路。那时大家都穷，王大路自己东挪西借凑了五万，我和李达康各自凑了五万。沙瑞金道：于是就有了今天的大路集团？易学习说：是的，王大路因祸得福，还真就把生意做起来了。沙瑞金道：现在就有人说，你易学习和李达康也都跟着发了？易学习说：胡说八道！王大路讲感情，知道感恩，的确是找到我老婆和李达康的老婆欧阳菁，要补签投资合同，说给我们每家百分之二十五的集团股权，但是让我和李达康谢绝了！田国富说：老易，你谢绝了，但李达康或者他老婆真的也谢绝了吗？欧阳菁不是收了王大路一套别墅吗？易学习说：别墅欧阳菁也只是使用，房产证是王大路的。王大路还让我一家住呢，我没答应。而且，李达康是李达康，欧阳菁是欧阳菁，他俩根本不是一回事，他们的婚姻本身就是场错误。

沙瑞金换了个话题：易学习，你咋没跟李达康去干啊？李达康后来顺风顺水，做了省委常委，跟他干，进步不就快些了吗？易学习手一摆：我跟他去干吗？让他不舒服，我也不舒服。沙瑞金不解：怎么会呢？你和王大路在关键时帮过他忙啊！易学习说：可那是公事！沙瑞金抱臂看着他：那你们之间就没有私人感情啊？易学习摇头：谈不上多少私人感情，李达康会工作不会生活，连扑克牌都不会打。因为工作力度大，得罪人多，为人就谨慎，总怕人家挑毛病，对身边人和熟人特别苛刻。所以他也是个很孤独的人！

沙瑞金一声叹息：我听明白了，难怪他老婆要和他离婚呢！说罢，起身就走：好，下一个节目，参观一下咱易书记的豪宅！

易学习一下子怔住了：哎，沙书记、田书记，我没准备啊！

田国富笑眯眯地说：老易，你要准备了，我们还不去了呢……

易学习住着一套简朴甚至是简陋的两居室。客厅一面墙上挂着一幅月牙湖全面治理规划图。沙瑞金、田国富进门看着几乎占满一面墙的规划图都怔住了。哎，你这是家呀，还是办公室呀？沙瑞金问。

易学习说：当然是家了，房改房，处级标准八十平方米！

沙瑞金道：我是说这图，工作用的规划图怎么挂在家里了？

易学习解释说：哦，沙书记，我有个习惯，到哪个地方工作，就挂上这个地方的地图。想到了啥，随时能在图上做个标记。沙书记，您看，这是正在整治的月牙湖东岸，赵瑞龙的湖上美食城就在这里……

沙瑞金看着摁满红绿图钉的规划图，心中感慨，这位同志脑子里有事业，心中有天下啊！便道：以前那些用过的图呢？也都拿给我们看看！易学习迟疑片刻，把七八张H省区县地图从里间屋的大床底下找了出来。一张张图纸破旧不堪，落满灰尘。易学习用干布擦拭干净，铺展到沙瑞金面前：沙书记，这些旧图纸有啥好看的？沙瑞金一张张翻看着：咋不好看？易书记啊，从些地图上，我看到了你二十多年的辛苦工作，看到了你在这场改革大潮中的矫健身影，你不容易啊！

易学习笑笑说：大家还不都一样？咱们总不能让老百姓白养活嘛！沙瑞金道：是啊，我们是人民公仆，是为人民服务的，不能让老百姓白养活。可是，这个最朴素的道理，我们有些干部就是搞不明白，不但让老百姓白养活，还祸害老百性，让人痛心啊！田国富说：就是嘛，像湖上美食城，就是祸害老百姓嘛，怎么就批了呢？

沙瑞金对田国富说：国富，美食城这件事情一定要搞搞清楚，是认识问题，就去提高认识，是别的什么问题，就积极主动去解决！田国富请示说：瑞金同志，您是不是也出面和赵立春同志沟通一下？沙瑞金摆了摆手：不必，易学习同志沟通过了嘛，依法拆除就是，有问题找省委！易学习受了感动：沙书记，谢谢您和省委对我工作的支持！

沙瑞金握住易学习的手：说错了，是我和省委要感谢你啊！你二十五年的正处级，不管在哪个岗位上，都这么任劳任怨，让我和田书记很受感动啊！哎，易学习同志，我有个要求，不知你能不能满足我？

易学习怔了一下：沙书记，您说，只要我能办到的！

沙瑞金指着面前的工作地图：把这些图都送给我吧！

易学习笑了：这本来就是公家的嘛，沙书记，您拿走就是！

沙瑞金道：好，拿走，摆到我们的改革成就展览馆去，让干部群众都看看，我们这位处级干部是怎么工作的，日日夜夜想的是什么！

…………

当晚，在赶回京州的路上，沙瑞金感慨良多，要求田国富配合组织部门做一个工作，查一查像易学习这种没有政治资源，也不屑于寻找政治资源，却一心想为老百姓做事，又能做事的干部，这些年H省埋没了多少？只要有，就一一挖掘出来，给他们一个干事的舞台。

田国富赞同说：就应该这样，H省干部队伍风气早就该改改了！

沙瑞金表态道：那就从这一批厅局级干部的任用改起。把易学习作为一个典型，用这个典型告诉大家，没有政治资源不要紧，只要有一颗火热的心，能清正廉洁为老百姓卖力做事，组织上就会重用你！

田国富补充说：反之，对那种政治资源丰厚，拉帮结派，心术不正的干部，我们一定要倍加小心！比如那个祁同伟，必须挡住……

三十

祁同伟很清楚，老师高育良是他的政治资源，而他过世的岳父梁群峰又是老师的政治资源。师生之情加上裙带关系，为他既往的进步构筑了扎实的基础。本以为有此丰厚的资源和基础，副省长唾手可得，没想到中央派来了个沙瑞金，让他本可预见的前途变得渺茫起来。

老师似乎也变了，对他的事不上心了，非但不愿按他的意思去和李达康讲和，还结结实实训了他一顿，提到了他的婚姻问题。和梁家豪门的婚姻其实是他心头的伤，碰一下就会流血。那日从老师家出来后，祁同伟驾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兜了几圈，不知不觉来到了射击场。

这是公检法系统设在警校的现代化射击场，供干警学生练习使用，厅长同志经常光顾。祁同伟有个特点，心情好时练健美，心情恶劣就练射击。说来也奇怪，只要举起枪，祁同伟便心如止水，万念俱灭。他本来就是神枪手，这种时候更是百发百中，鬼神难挡。打上一阵子枪，祁同伟就会冷静下来，又像平时一样精神焕发，阳光灿烂。

但是今天见鬼了，他换上射击服，戴上隔音耳机，心却一点也静不下来。往事历历，如烟如雾，一齐涌上心头，挂在眼前。梁璐，他们班的那个辅导员，看中了相貌英俊品学兼优的他，主动追求他直到他大学毕业。他呢，却始终躲避她，原因很简单，梁璐比他大十岁。

现实是残酷的。大学分配对他是个很大打击。别人大都留在城里了，省市政法机关都有，倒是他这个政法系有名的优等生，被分配到岩台山区一个无名乡镇司法所当了一名司法助理员。有人说，这是梁璐故意整他。祁同伟不这样认为，他本来就是草根出身，老爸一辈子打牛屁股，没资源没背景，好去向当然没他的份儿。反过来说，如果他答应了梁璐，她父亲梁群峰书记只要勾勾小手指头，他就能腾云驾雾，直上九重霄了。那个乡镇司法所连他在内一共三人。所长是六十年代中国政法大学的学生，在山里一干三十多年，满头白发，满脸皱纹。他一下子从老所长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来，这也许就是三十年后的他啊——孤独，寂寞，艰难而又毫无盼头的生活，他必须逃亡！

于是，祁同伟返回头热烈地追求梁璐。女性是敏感的，梁璐看出他的用心，这位优等生追求的并不是她，而是梁书记，她断然拒绝。但祁同伟此时已把梁璐当作一生的进步事业来追求，软缠硬磨，不达到目的誓不罢休。他一次次厚着脸皮送玫瑰，都让梁璐扔进了垃圾箱。他别出心裁，精心构思，从山里采来一车野花，拉到学校操场，摆成心字形状，站在心的中央，推金山倒玉柱，惊天一跪，迎来全校师生诧异的目光。他对着梁璐的办公室窗口，一遍遍喊：梁璐我爱你，你嫁给我吧——嫁给我吧——嗓子嘶哑了，发不出声了，他还在喊。所有的人深受感动，终于，梁璐在师生们的簇拥下，出现在他面前……

和梁璐结婚后，祁同伟调离乡镇司法所，一步一个台阶地上。他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用一股拼命精神工作，当缉毒警察时，险些牺牲在一个叫孤鹰岭的小山村。作为当时的省政法委书记，老丈人梁群峰很满意，人前幕后打招呼；老师高育良默契配合，代表组织全力提携；祁同伟便一路升迁，直至公安厅厅长。

回顾人生，祁同伟充满自豪，以他的草根出身混到今天的地位，实属成功者。但另一方面，爱情世界一片荒芜，从未得到过满足。他也努力爱妻子，生活中客气礼貌，基本上做到举案齐眉。岳父家大事小事，都是他一手包办，在外人看来他是个好女婿。可有些事却不是靠努力就能解决的，比如在床上，他怎么也打不起精神，进入中年他就完全失去了与妻子做爱的能力。据说这种现象有一定的普遍性，叫作体制性阳痿，体制内不少类似官员也都如此。不知从哪一天起，祁同伟就搬到另一个房间，与梁璐分床睡觉。祁同伟也在内心责骂过自己：没良心的东西！白眼狼！可这种事真又勉强不得，他就是无法在身体上爱这个比自己大十岁的妻子，妻子松垮的皮肉不堪入目……

这就是代价。得到了事业的成功，却失去了一个男人的性幸福。这样的人生算真正的成功吗？祁同伟内心长期苦闷。他也曾想到离婚，但畏惧梁家的权势——说到底他所得到的一切，又是非常容易失去的。自从遇到高小琴，他渐渐枯萎的生命之花才又重新绽放。从高小琴身上，他得到了一个男人所想得到的一切。不合法不道德的爱情具有意想不到的诱惑力。他与高小琴在一起如干柴烈火，感情分外热烈。现在，他只想弥补人生缺憾，高育良批评也罢，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也罢，他都不管不顾。欲望总是与成功联系在一起，既然他历尽艰辛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天这个地位，为啥还要抑制自己的欲望呢？

正苦苦思索，忽然有人拍他肩膀，抬头一看，竟是侯亮平。

老同学，怎么在这儿发呆，哪里不舒服了？侯亮平笑嘻嘻地问。

祁同伟立刻摆脱萎靡，打起精神。我好着呢！哎，猴子，你怎么过来了？好久没和你比试枪法了，来，比试一下，看看谁是神枪手！

侯亮平与祁同伟有很多相似点，都是行动能力很强的人，都喜欢体育锻炼，特别酷爱打枪。读大学进行军事训练时，他俩总是沉湎于射击。为了练腕力，在腕上吊一块砖，在烈日下一站半天。两人都争强好胜，射击成绩经常不相上下，为争第一也经常吵得面红耳赤。但在心底都存着一份对对方的敬佩。侯亮平调到H省以后，很快找到了这个新建的射击场。今天二人在此巧遇，一场比试自然是免不了了。

比赛没有悬念。两人差不多都是枪枪十环，打掉几盒子弹也难分伯仲。到底人到中年了，心里虽说仍在争强，脸面上却放下了，射击完毕来个大拥抱，齐夸对方厉害，一种惺惺相惜的豪情在心中荡漾。

坐在场边休息，喝着矿泉水，祁同伟说：亮平，可惜你干检察，用不着枪了。如果你毕业后跟我一样干公安，建功立业的机会肯定很多。侯亮平说：是啊，你干缉毒警立了功，受到公安部表彰，英雄事迹一见报，我都羡慕死了！从那以后，我就把你当作了学习榜样。

祁同伟斜眼看着侯亮平：你真的假的？侯亮平很诚恳：真的！说实在话，同伟，你在我眼里是个英雄！祁同伟推了他一把：得了吧，少给我灌迷魂汤，我知道你从不服我！侯亮平笑了：好容易和你说点真心话，你又不信，还要我赌咒发誓啊？祁同伟也笑了：好，我信。

两人沉默一会儿，祁同伟又试探着问：猴子，你这次来反贪，是不是也会像我当年抓毒贩一样，一个不饶恕？侯亮平正视着祁同伟的眼睛：怎么想起问这个？对我不满意是吧？祁同伟坦率地说：是，比如抓李达康老婆，给我们带来多大的麻烦啊？你不承认是政法系的，可人家就认定你是政法系的，李达康自然要反击！李达康一反击，咱们老师和我，还有多少人都陷入了被动！侯亮平叹息道：算了，这事不说了，再说又得争论。不过，你只要想想，我是以你为榜样，以你当年抓毒贩的劲头干工作，你就能谅解我了，是不是？祁同伟说：你这人，真是一根筋！哎，最近网上有个关于你的段子你知道吗？侯亮平不信：我上段子了？你编派我的吧？祁同伟把手机上的段子调了出来：你自己看吧。却是一段关于他本家孙猴子的段子，道是西天取经路上遇到的妖魔鬼怪个个都有背景，不是这个神仙的坐骑，就是那个菩萨养的宠物，所以猴子历尽苦难没得好报。祁同伟话里有话说：亮平，我当初缉毒对付的是毒贩，最多是黑社会，你盯住的那些人可没那么简单，你知道都是哪些大人物的坐骑啊？侯亮平马上笑问：比如咱们高总高小琴，是你老兄的坐骑，还是哪个更大人物的坐骑啊？祁同伟不悦地站了起来：你这人真没劲！不说了，走吧，喝一杯去。

这场酒喝得有意思，就在马路旁边的大排档吃烧烤，喝啤酒。喝到晕乎乎时，他们不约而同谈起了陈海，感情都有些激动：政法系三杰，现在躺倒一杰，陈海是多么厚道多么好的人啊！实在太可惜了……

侯亮平眼睛瞄着祁同伟试探：你是公安厅厅长，是办刑事案件的高手，就没发现车祸后面有啥名堂？祁同伟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反问他：亮平，你身为反贪局局长，来京州也有一段时间了，对陈海案子肯定也掌握了不少新线索吧？说说看，老同学之间分享一下嘛！侯亮平马上打哈哈，祁同伟自然也是打哈哈。哈哈过后，都醒悟过来了——一个公安厅厅长，一个反贪局局长，又暗中激烈对抗，怎么可能从对方嘴里掏出啥话来？得，喝酒吧，啥也别惦记了。于是，就谈起了同学往事，沉浸在青年时代的回忆中。慢慢地，两人都动了感情，都喝多了。

祁同伟忽然提出一个问题：哎，你说咱两个神枪手，如果有一天拔枪相对，估计谁会先倒下？侯亮平坐直了身子：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我了。祁同伟看着侯亮平笑：为什么？侯亮平也笑，指点着祁同伟的脑门：因为你心狠手辣。祁同伟缓缓摇起了头：这你可说错了，倒下的也许是我。侯亮平不解：这怎么可能呢？祁同伟慢慢地喝酒，喝了许久才回答：我就算心狠手辣，也不忍对你下手，你太聪明了。

他们喝了许久，一直喝到半夜，侯亮平多年没醉酒，这回真有些醉了。祁同伟送他回检察院招待所，分手时，侯亮平忽然问：同伟，以后咱们还能像今天这样亲密无间吗？祁同伟一怔，潸然泪下，握紧他的手摇了摇，一句话没说，转身离去。这让侯亮平不禁一阵怅然……

这日陆亦可正巧加班，离开办公室时遇见侯亮平。局长脚步踉跄，显然喝高了，陆亦可不放心，把他送到楼上，还为他泡好茶。

侯亮平问欧阳菁的审讯进展，陆亦可说还是老样子，欧阳菁拒不配合，大家都急眼了。侯亮平说：都不要急躁，要认真研究对手，慢慢地来！陆亦可似乎想说什么，侯亮平举起手挡住她的话头：我知道你们已经这么做了，但是研究得深入吗？能够进入她的内心世界吗？

陆亦可说：还要怎么研究啊？欧阳菁的卷宗我们差不多都能背下来了……侯亮平酒意浓话就有点多：不要光盯着卷宗，我问你，欧阳菁用什么品牌的化妆品？穿什么品牌的服装？喜欢什么口味的饮食？经常到哪里吃饭？她的业余时间是怎么度过的？她和李达康的婚姻因为什么搞到了破裂这一步？还有，她为什么如此喜爱韩剧《来自星星的你》？陆亦可有些发愣：这么多问题我还真不太清楚。侯亮平认真地说：给你个建议，抓紧时间看几部流行的韩剧，特别是欧阳菁最喜欢的《来自星星的你》，要重点看，相信会有收获的！

陆亦可似有触动，站起身理一下短发说：明白了，你早点休息。

陆亦可走后，侯亮平在床上辗转反侧。欧阳菁不肯交代，赵东来那边神秘账本还没有下落，案情似乎又僵住了。突破点在哪里呢？

这夜，侯亮平做了个怪梦，他围着一座古堡转圈想进去，就是找不到门。那座古堡是欧洲中世纪样式，塔尖高耸，城墙宽厚，光溜溜的巨石没有任何抓手。他转啊转啊，急得抓耳挠腮，可就是进不去……

三十一

欧阳菁被拘留后一直采取不合作态度，啥也不说，口口声声让审讯人员零口供办案。然而，陆亦可一场关于韩剧的讨论，意外地让欧阳菁开了口。那日审讯陆亦可没像往日一样和欧阳菁谈案情，而是和欧阳菁谈起了韩剧《来自星星的你》，谈起了女人的爱情与婚嫁。最初欧阳菁反应冷淡，充满了戒备之心。但用功的陆亦可早已下足了案外功夫，见解独到，认识深刻，引得欧阳菁不知不觉地参加了讨论。

侯亮平在指挥中心和季昌明一起指挥审讯，通过大屏幕看得清清楚楚。欧阳菁由韩剧谈到自己，忍不住叹息，说是大学时代的一口袋海蜊子，误了她的一生——李达康知道她喜欢吃海蜊子，背着一大口袋海蜊子来她宿舍找她，骗走了她的心。大学毕业，二人结了婚，婚后李达康把家里的活全包了，工资全部上交，也不出去玩，虽然有点无趣，但只要对她好，她也就不计较了。可随着李达康地位的提高，自私的毛病就显现出来。欧阳菁的弟弟、他们的女儿，还有多年的朋友兄弟，他什么事情都不肯帮忙。说起来是廉洁，其实是极端自私，是爱惜羽毛。时间越长，她对李达康就越绝望。在外人看起来，她嫁了一个做高官的丈夫，是个很成功的女人，可谁又知道她心中的苦处啊？双方结婚至今，二十五年了，李达康都没为她过过一次生日。

陆亦可早就做了精心准备，适时接过话头说：欧阳，我知道今天是你五十四岁的生日，就让我们陪你过一次生日吧。说罢，让人把订好的大蛋糕推了进来，陆亦可在蛋糕上插上五支大蜡烛和四支小蜡烛。九支蜡烛点燃了，火光映出欧阳菁满是泪水的脸庞。陆亦可把切好的蛋糕放在欧阳菁面前，真诚地说：今天不谈案情了，就好好过生日吧。欧阳菁却抹去泪水，对陆亦可说：陆处长，我让你立一功！你够意思，我也得对你够意思！你不是想知道卡上那五十万是怎么回事吗？那我告诉你，这钱其实不是蔡成功的，是H省油气集团的！

欧阳菁突然冒出的这番话，让监审指挥的侯亮平和季昌明颇感意外。主审陆亦可也很惊异：怎么？这事还和H省油气集团有关啊？

欧阳菁说出一段关系复杂的内情：蔡成功的公司每年都要寻找资金过桥，还旧贷新，近几年用的过桥资金是省油气集团的。蔡成功给欧阳菁的那四张银行卡，其实全都是他应该付给省油气集团的过桥款的利息。欧阳菁收卡拿走这部分钱，也没独吞，而是作为贷款部门的福利给大家分了，她累计分了七十多万。另一部分过桥利息，而且是大头，蔡成功每次都及时打给了高小琴的山水集团，因为省油气集团的过桥款都是高小琴帮着找来的。言毕，欧阳菁就骂蔡成功卑鄙，说这些过桥利息本来就是他该支付的，他搞砸了锅，就跳出来咬别人。

陆亦可追问：你确定吗？蔡成功确实把利息打给了山水集团？

欧阳菁说：我确定，这才是事情的真相！蔡成功为啥只举报我，不举报油气集团和刘新建呢？不论是油气集团，还是刘新建本人，都和山水集团有经济来往，都从山水集团高小琴那里大量捞好处……

侯亮平看到这里，心里有数了，梦中的古堡突然门洞大开！油气集团和刘新建的出现太及时太重要了。季昌明也在一旁意味深长地提醒他，这刘新建可不是一般人物，是前省委书记赵立春的秘书，赵立春亲自插手，安排他做了省属国企油气集团的董事长兼总裁。侯亮平心知肚明：没错，我了解过，此人还是赵家公子赵瑞龙的把兄弟，而赵瑞龙呢，和高小琴、和山水集团在生意上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必须马上提审蔡成功，迅速核实欧阳菁供述的这一重要情况。

命令发出后，周正小组再次提审蔡成功。侯亮平在指挥中心大屏幕上看到，蔡成功坐在受审席上，头伸出老长，眼里透着渴望——是侯亮平让你们来的吧？我就知道侯亮平不会不管我！你们得赶快向侯局长报告啊，我在这里有生命危险，我那间号子里有两个黑社会！

主审检察官周正让蔡成功去向驻所检察室反映。蔡成功说，他反映过了，可驻所检察官不理睬他。蔡成功几乎要哭了，强调说，他真有生命危险。侯亮平很谨慎，不管怎么说，蔡成功总是自己发小，还是一位重要证人，便抓起话筒，及时指示周正：让他说，什么危险？

蔡成功说了起来。他同屋的犯人总在窥视他。睡左边的家伙，身上刺着一条龙，看人的眼光阴沉沉，有一股杀气。睡右边的家伙是个强奸杀人犯，常在背后坏笑，他只要正眼一看他，杀人犯的眼光就躲闪。周正要蔡成功直截了当说，这俩人怎么你了？威胁你了吗？蔡成功说，现在虽然没威胁他，可他感到有危险，怕再被他们暗害……

这完全是不着边际的臆想！侯亮平看到这里，抓起话筒，命令周正言归正传。周正立即执行：蔡成功，咱们谈正事吧！你向欧阳菁行贿的四张卡，究竟是以什么名目送给她的？能再说一说吗？

因为惦记着自身所谓的“危险”，希望得到检察院的保护，蔡成功这回没耍赖皮，爽快地承认说，过桥款都是山水集团的财务总监刘庆祝帮他拉来的，是省油气集团的钱。省油气集团是垄断型国企，常年趴在银行账上十几亿。过桥走个账，他们就有几百上千万可赚，何乐而不为？他用过桥资金还款再贷款，也省下了返点费。欧阳菁和银行分下了一小部分过桥利息，省油气集团那边的人吃掉了一大部分过桥利息，大家都得了好处，谁也不亏……这情况与欧阳菁的交代一致。

审讯结束时，蔡成功还是担心自己的安全，要见侯亮平。周正告诉他，对他的人身安全，检察院会负责任的，劝他不要想得太多。侯亮平注意到，屏幕上，蔡成功又紧张起来，鼻翼旁的痦子神经质地颤抖着，不像假装的。发小要求检察院赶快起诉，把他判了，别管判多少年。说是现在他就盼着到监狱服刑，他总觉得看守所这地方有鬼。

蔡成功被带下去了。侯亮平想想还是不放心，又抓起话筒对周正交代，让周正去驻所检察室，向驻所的同志了解一下，看是不是真有什么人威胁过蔡成功。谨防意外事故，毕竟蔡成功出过一次意外了。

这接连两场审讯给季昌明留下了深刻印象。审讯结束后，检察长同志没急于离去，对侯亮平叹息说：果然不出所料，这案子又是窝案，塌方式腐败啊！城市银行不说了，省油气集团也干净不了。侯亮平汇报说，他已安排一处的同志进驻城市银行了。季昌明思忖道：还有省油气集团那边，也要准备立案侦查了。侯亮平咂嘴：这样一来人手很紧张。季昌明表示说：从下面各市检察院抽调一些人员来帮忙吧。

在食堂吃饭时，侯亮平回想起蔡成功的恐惧表现，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如果他这时能到看守所面对面讯问蔡成功，那么就可能避免一场风波。可惜，一个重要电话使他把这事忽略了。电话是盟友赵东来打来的，他说了一个惊人消息——陈海手机上的那个举报电话到底查清楚了，竟是山水集团财务总监刘庆祝留下的，遗憾的是刘庆祝死了！

侯亮平与赵东来碰了头。赵东来向他介绍说，举报人刘庆祝，九月二十一日在岩台山旅游时死于心肌梗塞。因为人死在外地，而且有误导说他出国旅游，市局费了一些周折才查清楚。这位财务总监死于陈海遭遇车祸的同一天，且一打举报电话就旅游死，实在太蹊跷了。

赵东来还说了一个情况：刘庆祝的老婆吴彩霞听了死者的举报电话录音，一开始不承认是丈夫的声音。刑侦人员把刘庆祝的家人都请来挨个听录音，亲属几乎一致认定举报电话就是刘庆祝的声音，吴彩霞才不得不承认。据吴彩霞说，是山水集团封了她的口。高小琴来探望过她，给了她二百万元，条件是不许对外谈起丈夫的死。刘庆祝在电话里提到的账本，吴彩霞一口咬定从没听说这。她只知道丈夫很害怕，都有些神经了！得知丁义珍跑掉，就像着了魔，经常发呆，说丁义珍没跑，是被人做掉了，说高小琴和山水集团早晚得出事。刘庆祝还在老婆面前说了给高官打钱的事，道是都是他亲自打的，不经第二个人的手，包括打给逃走的丁义珍，数额都很大，让他想想就害怕。

侯亮平及时记起了省油气集团和刘新建，问赵东来，吴彩霞是否提到过刘新建？赵东来想想，摇起了头，没有！不过，说是山水集团有赵立春儿子女儿的股份，他们年年分钱，也都是刘庆祝打款。据吴彩霞说，刘庆祝在山水集团干了十几年，给这些官员打钱就打了八九年。

明白了，这个吴彩霞是关键节点。由此伸展出的涉嫌杀人案归赵东来的公安侦办，涉嫌的职务犯罪则归他们反贪局办。吴彩霞说的这些现在只能算是孤证，只有找到秘密账本才有说服力。真是奇怪，吴彩霞知道老公刘庆祝这么多事，怎么偏偏不知道这个关键账本呢？还有，她为啥一开始连刘庆祝电话里的声音都不承认？这也太诡秘了。

侯亮平决定亲自会一会这位吴彩霞，解开心头的疑团。

三十二

吴彩霞是位中国大妈——那种见过面也难以让你记住的大妈。看上去不算老，最多五十出头，打扮却很“大妈”化。花花绿绿的衣服把整个人衬得像个彩球，狮子毛卷发冲天怒放，配上一张扁平的大白脸，颇有喜感。侯亮平和陆亦可见到她时，她正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跳广场舞。片警把她从花枝招展的队伍中叫出来，让她很不高兴，谁呀你们？陆亦可出示证件：检察院的！吴彩霞显然有数，声调缓和了一些：你检察院找我干啥？陆亦可说：了解一些情况。吴彩霞擦着头上的汗：该说的我昨天都和公安局说了。侯亮平道：账本的事你没说清楚！吴彩霞立即否认：啥账本啊？我不知道！

傍晚的小区广场乱糟糟的，不是说话的地方，估计吴彩霞也怕自己家的事被小区熟人知道，主动提出有啥事到她家说。侯亮平正想到她家看一看，实地观察一下死者刘庆祝的生活环境，便和陆亦可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意了。随后，二人跟着吴彩霞去了她家。

吴彩霞和刘庆祝住着一套四五十平方米的两居室，装潢老旧，家具过时，这让侯亮平产生了疑惑：一个在山水集团拿着五六十万年薪的财务总监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不相称的家呢？在这个不相称的家里打量着，侯亮平又发现了一个疑问，这里四处挂满吴彩霞的照片，从青涩的青少年时代，到如今的半老徐娘，唯独没有一张死者刘庆祝的照片，甚至和刘庆祝的结婚照都没有。看来这两口子的感情不咋地。

侯亮平在小客厅破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陆亦可也在对面的一张折叠椅上坐下了。侯亮平直奔主题，盯着吴彩霞的大白脸，直言不讳道：吴彩霞，我明确告诉你，刘庆祝在举报电话里提到了一个账本。

吴彩霞躲闪着侯亮平的目光，走到饮水机旁去倒水：是吗？刘庆祝既然举报时说有，那也可能就有这么个账本吧！

侯亮平语气平淡：也可能？吴彩霞，你真不知道这个账本吗？

吴彩霞把两杯水放到他们面前：这种事死鬼绝对不会告诉我的！

听得这话，侯亮平很意外，心想：这么说，刘庆祝嘴还很严？如果刘庆祝嘴严的话，吴彩霞又怎么会知道山水集团那么多秘密呢？

吴彩霞似乎看出了侯亮平的疑惑，主动解释说：哎，你们别不信啊，我和刘庆祝其实早玩儿完了！我们俩一直都是各管各的！他挣钱他花，我挣钱我花。他不让我占他一分钱便宜，我也没一分钱便宜给他占。说出来恐怕你们都不会相信，他这回死了火化，我都不在跟前……

侯亮平立即发现了问题：哎，吴彩霞，你说什么？刚才？

吴彩霞眼皮一翻：我说我们夫妻一直各人顾各人啊……

侯亮平道：不对，你说他这回死了火化，你都不在跟前？嗯？

吴彩霞一下子怔住了：我……我这么说了吗？我……我没说！

一直在用手机录音的陆亦可马上回放手机录音。吴彩霞赖不掉了，冲着侯亮平和陆亦可苦苦一笑：好，好，我承认，这话是我说的！

刘庆祝是在哪里火化的？是在岩台市吗？

是，这是我事后才知道的！

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五六天前吧！高小琴找我在火化单上签字我才知道的！吴彩霞说罢，如释重负：行了吧？就这些事吧？我能跳舞去了吧？

陆亦可火了：跳啥舞？你咋这么冷漠？

吴彩霞也不高兴了：哎，我不和你们说了吗？我们各顾各的！

侯亮平道：好，好！吴彩霞，这就是说，刘庆祝早就火化了？

吴彩霞摆弄着涂得血红的手指甲，轻描淡写地说：对，刘庆祝的后事都是他们单位山水集团给办的，最后岩台火葬场那边非要补我的一个签字，说是怕上面查。否则，我都不知道刘庆祝这王八蛋死了。

陆亦可逼问：刘庆祝到底是怎么死的？当真是死于心梗吗？

吴彩霞说：这我怎么知道？高小琴说是死于心梗，我就认了呗！

侯亮平觉得这里面大有文章：怎么？她高小琴说，你就认了？

吴彩霞嘴一撇：反正是死了呗，谁管他怎么死的！哎，行了吧？不就这点屁事吗？我得跳舞去了，明天有个比赛！

侯亮平拍拍沙发扶手：哎，别急，不会耽误你明天的比赛，有些事我们还得了解一下！吴彩霞，你和刘庆祝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对刘庆祝怎么这么冷漠啊？好好说清楚，不行就跟我们到检察院去说吧！

吴彩霞不想去检察院，又怕惹上嫌疑，就老实说了起来，不是她冷漠，是刘庆祝太混蛋！她嫁给刘庆祝时，刘庆祝一无所有，婚后住的房子还是她娘家的拆迁房。就这样，还不把每月工资交给她，还要和她AA制。只因为她的房产在婚前做了一个公证。后来她想要个孩子，生活抚养费就是谈不拢。刘庆祝养孩子也要和她AA制。她一气之下不生了，要离婚。刘庆祝却不肯，他工资低，又没地方住，就和她死缠。过了几年，刘庆祝咸鱼翻身，应聘进了山水集团，拿上了十几万几十万的高薪，这才想离婚了，她却不同意，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混好了你就走？要走也行，先把一百万青春损失费交上来！刘庆祝根本不承认她有过青春，别说一百万，一百块都不愿出。从此拿着高薪在外面包女人，还不断地换，临死前泡的那个小王，还不到二十岁！吴彩霞恨恨地说：现在好了，他到底死了！他活着时我没能享他一天福，这一死倒得他济了！人家高小琴一把给了我二百万抚恤金！

侯亮平听明白了：既然他们夫妻是这么一种恶劣关系，刘庆祝怎么可能把那么多秘密告诉她呢？侯亮平让吴彩霞做出解释。吴彩霞这才说了实话，道是刘庆祝啥都不和她说，但和同居的小王说。这对狗男女在京州城乡接合部租农民的房住，她侦察到了以后，就在隔壁也悄悄地租了一间，偷听他们说话，录他们的音，把秘密全录下来了。

陆亦可眼睛一下子亮了：哦，吴彩霞，你还录了他们的音？

吴彩霞说：是啊，我就是想知道他们的秘密。刘庆祝这些年到底存了多少钱？离婚时应该分多少给我？我得有证据啊！咱们国家的离婚法我研究过，法律上说了，结婚后的财产算双方共有的，得平分，是吧？陆亦可说：那是婚姻法，不是离婚法！吴彩霞说：对，是婚姻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嘛，这谁不知道？可对我来说就是离婚法！我从结婚开始就酝酿离婚了，这离婚是场世纪大战啊……

侯亮平紧抓主线：吴彩霞，别跑题了，不说离婚了，说录音！哎，你住他们隔壁，隔着一堵墙啊，这音怎么录？跑到他们房间放录音机？吴彩霞直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007，干不了那惊险活！刘庆祝是个小气鬼，租住的破房子是木板分隔的，不隔音，刘庆祝和小王放个屁，我这边都听得真切！哎呀，他们干事时叫得那个欢啊……侯亮平哭笑不得：哎，哎，别说他们干事，说刘庆祝和山水集团！

吴彩霞便又说起了山水集团，道是录音时没想到刘庆祝知道山水集团这么多秘密！把音录下来后真吓坏了，她就和刘庆祝摊牌说，刘庆祝，你干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你要和我好说好散，我就把录音都销了，要不，我就去举报你们。刘庆祝一点不怕，还说，H省的反贪局局长叫陈海，让她直接找陈海举报！吴彩霞说，我傻啊，刘庆祝给这么多大官打钱，我举报了，哪个大官都能灭了我！所以没去举报。后来她才知道，刘庆祝当时就想向陈海举报了，巴不得她去打头阵呢！

侯亮平听明白了：吴彩霞，这么说，高小琴一来找你，你就猜到这是谋杀，根本不是什么心梗意外死亡？吴彩霞怔了一下：是，我当时还想呢，幸亏梗掉的不是我，是那个天杀的！陆亦可问：你为什么不告诉警方？吴彩霞眼皮一翻：你这话问得怪，我为啥告诉警方？我又不想为刘庆祝报仇雪恨！在这个世界上，我最恨的人就是刘庆祝！

侯亮平揶揄道：对，他是你仇人，何况一死又让你赚了二百万！

吴彩霞舒了口气：就是嘛，人又不是我杀的！这下我说完了，能跳舞去了吧？侯亮平苦苦一笑：可以，可以！哦，对了，你那些录音呢？都交出来吧！吴彩霞应着：没问题，本来我录这些是为离婚用的，现在用不着了，放我这里也许是个祸害，没准让我也梗掉，你们赶紧拿走吧！说着，走到卧室翻腾了一会儿，提着一包录音带出来了——给，都在这儿了，不过磁带钱你们得付一下，一百四十五块六，我这儿有发票！侯亮平迟疑了一下，掏出二百块给吴彩霞：行，别找了！

下楼离去时，吴彩霞像啥也没发生过，又欢快地加入小区跳舞的大妈队伍。侯亮平和陆亦可上了检察院的车，启动开走。车过小区广场时，陆亦可看着跳舞的吴彩霞感慨不已：侯局，你说她这叫啥婚姻啊！侯亮平开着车，苦笑道：戒备森严、彼此算计的婚姻呗！这种奇葩的婚姻也是少见，咱们今天算开眼了。陆亦可却道：现在彼此防范算计的婚姻并不少，比比皆是，尤其是这些年大城市的“蓄房时代”开始后，婚房上名就是一种防范。陆亦可举例说了自己某个闺蜜，结婚时男方买房没写上她的名，给她留下了心灵的阴影。婚后男人事业发展不顺，靠她来挣钱养家，她便果断离了婚，说是不离都对不起婆家的设计，让男人守着他的婚前房产过去吧！侯亮平听了半晌无语。

二百块钱买来的磁带没有多少有价值的新东西。吴彩霞说得没错，刘庆祝和那个小女子的叫床声占了相当比例，有价值的吴彩霞已经在公安局交代了。陆亦可讥讽局长给检察院造成了二百块的损失。

虽然最终也没找到刘庆祝说的那个账本，没能掌握拿下对手的关键证据，但对于他们来说，这已经够幸运的了，短短的时间内竟然公安、检察两路同时突破了。长久的坚持，坚韧的努力，还是得到了应有的回报。迷雾正一点点散去，对手们的面目渐次清晰起来……

三十三

今天，沙瑞金召集一个会议，内容事先没通知。李达康和高育良分别赶往1号楼，在楼前不期而遇。李达康主动谈起了赵瑞龙。道是这小子胆子实在够大的，在这种敏感时刻跑到京州捞一个嫖客法院副院长，理由竟然是山水集团有他的股份。还传了旨，说老书记赵立春让他们少打内战。李达康话里有话说：育良书记，咱们大事讲原则，小事讲风格，哪来的什么内战？是不是？高育良满脸亲切的笑容，很有风度地频频点头：就是，就是！达康，在我看来，现在我省的政治局面好得很，可以说是最好的历史时期了。这个赵公子，真拿他没办法！

这时，沙瑞金从背后过来了，乐呵呵地问：你们说哪个赵公子？是不是赵立春同志的儿子赵瑞龙？我正想问你们呢，赵瑞龙怎么在我省有这么多生意啊？群众反映很大，尤其是吕州的那个湖上美食城，可以说是天怒人怨啊，这么多年了，你们就听不见？高育良苦笑：听见了也没办法，投鼠忌器嘛！李达康也说：谁敢动赵家的印钞机啊。

沙瑞金手一挥：也不尽然！吕州有个区委书记叫易学习，这位同志就动了嘛！一个电话打到北京，打到赵立春同志家里，直接通气汇报，下面准备动真格的了。我和国富同志前几天专程去看了看他，他给我和国富同志上了生动的一课。这上课的一堆教材呢，我和国富从吕州带来了，回头请诸位欣赏，欣赏过后，送省改革成就展览馆收藏……

沙瑞金这么一说，李达康和高育良才知道，今天这个会竟然是为老处级易学习开的。到会的除了他们俩，也请来了另外几个和易学习有过交集的老同志。当然，还有纪委书记田国富和组织部部长吴春林。

众人到齐，沙瑞金开门见山说，今天这个会是他提议召开的，内容比较集中，就做一件事：解剖一只麻雀。沙瑞金说话时，机要秘书将一幅金山县道路规划图挂到了墙上。李达康看着那幅熟悉的金山县道路规划图，很意外，一下怔住了。沙瑞金敲了下桌子，扫视众人：哪位同志熟悉这张图啊？李达康站起来，说是他熟悉。他怎能不熟悉呢？这是当年的金山县道路规划图啊，曾经挂在县委招待所101房间的正墙上。图的主人是时任金山县委书记的易学习，当时他是县长，就住在隔壁103室。沙瑞金不动声色：好，达康同志，那就请你给我和同志们讲讲这张图的故事，回顾一下改革开放初期那段艰辛的历史！

李达康镇定了一下情绪，开始讲述当年修路的往事。与会者大多知道易学习顶雷的故事，但李达康的讲述还是深深地感染了大家。面对陈旧的规划图，李达康难得动了真情，眼含泪光，声情并茂。结束讲话时感慨万端——我真庆幸当年遇到了易学习这样的好班长啊。

沙瑞金示意李达康坐下，对众人点评说，战争年代，老同志陈岩石为攻城背炸药包；改革年代，易学习这也是背炸药包嘛，出了问题主动承担责任，让金山县老百姓赢了，也为我们保住了一位省委常委！

这时，机要秘书把另一张破旧的地图又挂到了墙上。

沙瑞金看看众人：这张图谁熟悉啊？

省政协钱秘书长举手认领。道是二十二年前，他在林城做地委书记，时任道口县县长的易学习家里就挂着这张图。这是一张道口县扶贫示意图，当时道口是林城地区最穷的一个县，易学习任职期间，跑遍了图上每个自然村和扶贫点，组织道口建筑队伍走出去，靠劳动力转移，让道口成为了小康示范县。现在道口县成了著名的建筑之乡。

一张又一张图挂出来，引出易学习一段又一段感人故事。其中一张竟然与高育良有关。高育良做吕州市委书记时，易学习也做过他的部下，在市交通局抓过反腐倡廉。高育良也随着众人感慨起来，夸易学习是个好同志。这时，与会者都看清了动向：省委书记沙瑞金要做伯乐呢！李达康很及时地发出了叹息：八张规划图，一把辛酸泪啊！沙瑞金见李达康有所触动，就让李达康说说感想。

李达康就势而起，侃侃而谈——这些年来，我们干部人事制度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像易学习这样的同志多年提不上来？我说点体会，供大家参考。大家都清楚，作为一把手啥事最难办？就是提拔安排干部嘛。手心手背都是肉，安排了这个，怕亏待了那个。干部队伍又是宝塔形结构，越往上人越少。一把手眼面前的干部都安排照顾不过来了，谁还能想到易学习呢？何况他不跑不送，只会干活！

沙瑞金慢条斯理地接过话头：易学习只会干活，总觉得自己的努力组织上能看得到，实际情况呢？组织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人构成的，是由一个地区一个部门的一把手掌控的。中国的政治就是一把手政治嘛，你不向一把手靠拢，不经常出现在一把手的视线里，进而把一把手变成你的政治资源，你就不可能出现在一级组织的考察范围里。

李达康响应附和，声音洪亮：瑞金书记这话没错！如果政治生态进一步恶化，比如这位一把手拉帮结派，不是他的人一概不用，你怎么办？再比如，一把手若是心术不正，要卖官帽子发财，那你就更别指望他唯才是举了。这种政治生态说到底就是腐败的生态！它促使下面干部去跑去送嘛，所以能送啥送啥，有些女同志就把她自己往一把手床上送。党风政风社会风气就一点点搞坏了，以至不可收拾……

这时，高育良笑眯眯地开口了：达康同志说得不错，但也不要以偏概全。像易学习的情况毕竟还是少数，不能因此否定组织工作。关于干部人事，党内有规章制度，有选拔标准和考察办法。田国富插话：问题是这些规章制度是否执行了呢？有些干部一直被群众举报，却一路提拔。为什么？有政治资源嘛！易学习不是个别现象，在我省是大量存在的，这次正是严格执行了组织人事规定，才发现了这位同志！高育良又争辩：政治资源也是相对的，上面领导是下面干部的政治资源，下面干部又何尝不是上面领导的政治资源呢？我在吕州用易学习做市交通局长，就是把他当成我的政治资源了嘛！所以，在干部人事安排上，主管领导使用一些身边比较熟悉的干部也有情可原。熟悉的，知根知底，啥性情，啥能耐，心里大体有数，用着就放心嘛。

钱秘书长历史上曾是高育良的对立面，到退休也没能上到副省级，便趁机向高育良发难：易学习是你育良同志熟悉的干部，你都把他当成自己的政治资源了，那为啥不把这位同志推荐上来啊？所以，我认为这些年山头主义、团团伙伙是有的，不承认不行。

高育良笑着反驳：哪来这么多山头啊？我省大部分都是平原地区嘛！再说了，好同志就一定要提上来做大官吗？当年少奇同志和淘粪工人时传祥说，我做国家主席，你淘大粪，我们都是为人民服务！

钱秘书长皱起眉头，恼火地敲了一下桌子：老高，你少唱高调。

高育良却继续笑着争辩，调门益发高昂：再举个例，雷锋是什么官？什么级别啊？二十二岁的解放军战士，汽车班班长嘛，可雷锋同志却是全党全军全国人民的学习榜样，至今仍然是我们的道德楷模！

李达康实在听不下去了，指出高育良偷换了概念：现在讨论的是干部人事问题，是在总结经验教训，不是评学雷锋标兵。钱秘书长又用大白话直指要害：大教授歪理多，一边要求易学习他们提着饭盒学雷锋，一边把自己的弟子拼命向上推荐，安排副省级，能服人吗？

高育良这才发现，自己今天好像犯了点错误，怎么把好端端的辩证法搞成了诡辩论？似乎还激起了众怒。哪里出毛病了？他秉持的正确理论怎么会出现这种不正确的效果呢？要检讨总结呢！再一想，又觉得不是他的错误，而是权力效应！因为他不是一把手啊，权重不够大嘛！如果这些话都是沙瑞金说的，那就是堂堂正正的辩证法了。

沙瑞金这时接了上来，态度鲜明：育良同志啊，你说的道理都不错，但用错了地方就难以服人了！干部任用我们一直有明确的规章制度、选拔标准和考察办法，但长期以来没得到很好执行，为什么？因为在某些时期，组织部不是党的组织部了，成了某位一把手的组织部了！这话的分量很重，指向也很明确，几乎就差点赵立春的名了。

高育良和李达康注意地看着沙瑞金，脸上都现出惊愕的神色。

沙瑞金环视众人，说：今天我们的组织部重新成了党的组织部，才发现了易学习等一批德才兼备的好同志！这次到吕州调研时，我就特意和易学习接触了一下，到他家亲眼看了看，这么一看一聊，我放心了，使用这样的干部就有了底气。

高育良这时已有预感，省委书记做起了伯乐，易学习必成骏马。

果然，沙瑞金接着说：我提议把易学习摆在这次省委表彰的十位优秀区县干部第一名。下一步建议安排吕州市委副书记、副市长、代市长。当然喽，这还要在常委会上认真讨论，然后进行公示！

说完，沙瑞金宣布散会，却把高育良和李达康留下了。

收拾着桌上的文件，沙瑞金对二人说，自己调过来已经有一段日子了，还没开过民主生活会，提议召开一次班子的民主生活会。高育良和李达康都说手上事多，希望推迟一些日子。沙瑞金不依，话里有话说：不好再迟了吧？我还希望你们二位在会上为大家带个好头呢。

李达康心里一紧，当即表态要在民主生活会上第一个发言。准备从前妻欧阳菁落马谈起，在这件事上，他有不少话要说，得对组织有个交代。沙瑞金也不客气，批评说：本来就等着你来找我谈，可你没来，那就在生活会上谈吧。沙瑞金指出，离婚不是错，但离婚后用专车把涉嫌犯罪的前妻往国际机场送，那就错了，起码是没有警惕性。

李达康接受批评，道是自己心硬了一辈子，关键时刻却软了。高育良在一旁叹息：可以理解，几十年的夫妻嘛，平时关系又不好，最后时刻对方提出了也不好不送。再说当时也不知道欧阳菁涉嫌犯罪嘛。沙瑞金很严肃：话虽这样讲，可如果没有侯亮平，会是啥后果啊？李达康坦承道：后果就太严重了，我没法对省委、对中央交代啊！

沙瑞金又不动声色地和高育良谈了起来：还有你育良同志，吕州那个美食城又是怎么回事？据说是你批的，是当年的政绩工程吗？高育良苦笑不已：沙书记，还真让您说对了，就是政绩工程嘛！经济滑坡了，赵立春同志和当时的省委提出要大力发展第三产业，美食城就匆忙上马了。认识不足，没想到会严重污染环境，教训沉痛啊。沙瑞金同样不客气：这个教训是够沉痛的！你高育良书记大笔一挥，批下了一个权贵项目，吕州的名片月牙湖就成了污水坑，代价也太大了吧？

高育良也出汗了：是啊是啊，历史局限性啊，当时谁也没想到这个嘛！沙瑞金紧抓不放：育良同志，缺少说服力吧？达康同志怎么没有这种局限呢？他在吕州做市长就没批这个项目嘛！到了林城，又改造采煤塌陷区做开发区，这一正一负结果我都亲眼看了，令我触目惊心啊！李达康不失时机地点出问题要害：关键在“权贵”二字上。如果这座美食城不是赵家公子要上马，相信育良书记的局限性会小一些。

高育良只得咽下苦果，主动检讨：达康同志说得对，这正是我要好好反省的。认识上的局限性，加上不唯实只唯上，就犯了一个历史性错误。沙瑞金呵呵笑了起来，指点着高育良打趣：哎，瞧瞧，我们育良同志都出汗了，这个民主生活会应该能开出一个好效果了……

三十四

收网的时机已成熟。侯亮平和陆亦可反复研究琢磨，精心制订了一个行动方案，代号——利剑行动。根据利剑行动方案，反贪局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霹雳出击，把所有涉嫌犯罪的嫌疑人一网打尽。这次行动涉及的贪官之多、行业范围之广，都是H省历史上罕见的。

季昌明看过利剑行动方案没犹豫，马上签字，但签字时把高小琴划去了，说是要再看看。侯亮平坚持拘传，道是蔡成功再怎么搅，高小琴和山水集团都不可能超然局外。陈清泉事件证明了这一点——这是一张硕大的蜘蛛网，稍一触动，大蜘蛛就爬出来了。季昌明表示，既然知道有大蜘蛛，就更得谨慎。先让陆亦可把山水集团的账本拿回来查吧。侯亮平还想争辩，季昌明手一挥，别说了，行动吧，这是命令！

既然是命令，侯亮平只好执行。根据预定方案，侯亮平亲自出马对付刘新建，原拟拘传的高小琴不传了，但山水集团还是要接触，账还是要查的，执行人仍是陆亦可。陆亦可听罢传达，对季昌明甩手就是一枪，讥问侯亮平：咱季检是不是也常去山水度假村打球唱歌？侯亮平脸一拉：啥时候了，还开玩笑！拘这位阿庆嫂，得有确凿证据！

阿庆嫂的证据没那么好拿。检察警车到了山水度假村，高小琴和十余个身着职业装的男女摆出阵势迎接。陆亦可嘴角带着讥讽的笑意，潇洒地走在最前面。高小琴在她快走到面前时，象征性趋前了两步：欢迎，欢迎！陆亦可说：别客气，你欢迎不欢迎我们都得来！

十几个装满账册的邮袋摆放在陆亦可和检察干警面前。高小琴微笑着对陆亦可说：知道你们要来，该准备的给你们准备妥了！陆亦可从高小琴的话里听出话来，嫣然一笑：你是嘲讽我呢，还是嘲讽我们检察院？高小琴挑起眉梢：您这叫什么话？我既不敢嘲讽您，更不敢嘲讽检察院！我和您一样痛恨腐败。陆亦可说：好，那我们就来清除腐败！

山水集团财务人员将账册一本本交给检察干警。检察干警接过账册，核实后，在一张张接收单上签字。双方的三台摄像机同时对这一执法过程进行摄像。高小琴说：陆处长，交接要办一会儿呢，要不，咱们出去走走？陆亦可也不反对：好啊，据说你这个地方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办不到的，连外国洋妓女都有？对了，京州市有个法院副院长就是在这儿落马的吧？高小琴一本正经地摇头：这事我不是太清楚。后来听领班说，那个副院长可能有些冤枉，他还真是在学俄语呢……

她们来到高尔夫球场，踏着草地边走边聊。秋高气爽，远处的马石山显露出雄伟的轮廓。草地上零星生长着一些野菊花，隔上三五步就是一朵。这些艳黄的野菊花在明媚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两个女人一时间仿佛恢复了女人的天性，一路采花，扎成小扎握在手中。

这样的环境和气氛比较适合谈心，哪怕是对手之间也可一谈。

陆亦可说：高总，咱俩岁数差不多大，你怎么入世这么深，这么老练啊？高小琴道：那是因为我没你命好，啥事都得亲力亲为。陆亦可说：谁不是亲力亲为？高小琴说：你就不是！你母亲是法官，父亲是军队干部，你生在一个能为你安排一切的权贵家庭，没错吧？陆亦可笑了：我还权贵？高总，你这是奉承我，还是讥讽我啊？我若是权贵，你山水集团不得有我点股份了吗？赵瑞龙赵公子就有股份嘛！高小琴瞟她一眼：有股份就得担风险啊，你愿承担风险吗？

陆亦可一怔，看看，一不小心反被将了军，人家话里有话呢！

见她不接话题，高小琴又说起了自己的创业史。高小琴自称一介平民出身，能有今天，都是拼搏奋斗的结果，她为此感到自豪。陆亦可讥讽：十年间成就了一个几十亿的大集团？真是了不起的奇迹呢！

高小琴一脸庄严：所以说要感谢改革开放的伟大时代嘛！我经常教育员工，只要有能力，肯奋斗，大家都能创造奇迹！陆亦可问：这是权力创造的奇迹，还是能力创造的奇迹啊？高小琴一脸真诚说：当然是能力了，我一直认为，能力之外的一切资本都等于零！

这种真诚的厚颜无耻显示出对手稳定的心理素质。陆亦可深感面前的这位美女老总不可小觑。

话锋一转，陆亦可又问：扫黄扫出了一个法院副院长，你就一点不担心不害怕吗？高小琴说：我做生意管不了别人的道德品质。再说这种情况哪个酒店没有？家家还不照样开门迎客？担什么心，害什么怕？瞧这绿水青山，这蓝天白云，生活多么美好啊！瞅着陆亦可，高小琴又补充了一句：说到担心，也有一点点，就担心人生苦短啊！

陆亦可看着高远的天空，说：高总心量真宽！如果我是你，就会反思一下发家过程中的问题，比如，有没有巧取豪夺啊，财富里有没有民众的血泪啊？高小琴不屑地说：血泪？瞧你这话说的！在一个爱拼才会赢的时代血泪肯定有嘛！你不让别人流血泪，别人也许就会让你流血泪……陆亦可打断高小琴的话头：高总，你就没担心过那些失地的农民、下岗的工人吗？高小琴眼皮一翻：他们和我有毛钱关系啊？我山水集团的每一亩土地都是经合法手续受让的，给了农民应有的补偿。至于下岗工人，和我就更没关系了，我非但没让他们下岗，反而给他们提供了几百个岗位！陆亦可低头嗅着手上的野花：那请问，大风服装厂的一千多号工人呢？怎么失业了？高小琴轻飘飘地来了一句：哎，陆处长，这你得去问奸商蔡成功啊，是他把大风厂搞垮了嘛！

蔡成功是奸商不错，你山水集团呢，不是奸商吗？当真那么清白吗？陆亦可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高小琴：真那么清白，你们的财务总监又是怎么回事？高小琴装糊涂：财务总监？哎，刚才你看见了呀，正和你的人办交接嘛！陆亦可敲打：高总，你可真健忘，一个跟了你十几年的老财务总监啊，在岩台山滴水洞死了没多久，你竟然就把人家忘记了！高小琴似乎恍然大悟：你说的是刘庆祝吧？好人啊！

陆亦可紧逼上来：能说说这位好人是怎么死的吗？不是被吓死的吧？高小琴淡然回答：谁吓唬他呀？刘总监死于心脏病，是意外！陆亦可道：听说你到刘家慰问了？还代表了高育良书记？高小琴立马反驳：陆处长，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啊？我去刘家看望慰问是事实，代表高育良书记就是恶意编派了。我算老几呀？能代表高书记？陆亦可笑笑：就是，我也纳闷，你高总就是高总，怎么能代表高书记呢……

就在这时，一位检察官过来报告：陆处，交接办完了！

陆亦可点了点头，与高小琴告别。高小琴拉着陆亦可的手，满脸恋恋不舍的表情：陆处长，有空常来聊聊，和你聊天令人心旷神怡！

如果说陆亦可这一路是台含蓄的文戏，不显山不露水，那么侯亮平出马的这一路就惊险了，文武须生齐出场，差点出现重大事故。

一进入省油气集团大楼二十八楼，侯亮平就感觉气氛不对。正对着电梯的秘书台无人值守，走廊上空无一人，董事长兼总裁办公室大门上竟然上了把外挂锁。恰巧，一个清洁工提着拖把匆匆从面前经过，侯亮平叫住她，问她刘新建刘总在不在？清洁工很紧张，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说着，快步闪入电梯，下楼去了。

情况不妙，有可能清洁工把刘新建反锁屋内了！考虑到刘新建的特殊性、重要性，侯亮平当机立断，命令法警砸锁破门。众法警上前砸锁，砸开后，又猛踹大门。门被强力打开了。众法警夺门而入，侯亮平随即跟上。一进门，一幅惊人的图景呈现在侯亮平眼前——

侦察兵出身的省油气集团董事长兼总裁刘新建手持水果刀，站在紧靠窗子的大办公桌上，刀锋压着自己脖子上的动脉血管，嘶声叫喊：别过来，你……你们都别过来！你……你们过来我就自杀……

侯亮平心中一沉，糟糕！刘新建是本案的关键人物，他万一出问题，造成事故，那可就前功尽弃了！一定要谨慎。这么想着，侯亮平慢慢地靠近办公桌，安抚道：哎，刘总，请你冷静些，把刀放下！

刘新建仍在嘶喊：那你们先退出去，给我一个冷静时间！

侯亮平还试图往前靠：可以，但是，请你先把手上的刀放下！

刘新建挥刀乱舞：不，不，你们先退出去，都退出去……

侯亮平心悬得更紧，迟疑了一下，只好后退了几步：刘总，事情既已如此，请你最好理智一些！你是军人出身，又曾经在我们老省委书记赵立春同志身边工作多年，起码的觉悟应该有吧？别把自己搞得这么难堪，也别给我们出难题，我们今天只是一次例行传讯。

刘新建冷笑不止：少来这一套，我知道你们想干啥，快退出去！

侯亮平又向门口退了两步，做了个手势，法警们也退了下来。

这时，侯亮平胸前的执法仪红灯闪烁，显示“摄像进行中”。侯亮平指着红灯说：刘总，我这台执法仪正在监督本次执法，你的举动全会摄入镜头。我想当你冷静下来，哪天再看，会后悔莫及的！刘新建叹息说：我现在已经后悔莫及了，早就有人暗示我出国避风，我没听啊！侯亮平及时跟进：还有这样的事啊？让你也像丁义珍一样溜之大吉？刘总，实话告诉你，丁义珍在国外的日子并不好过，现在在加拿大一家中国餐厅洗盘子，还受到了当地华人黑社会的威胁！刘新建脱口而出：你扯吧你，人家丁义珍在非洲加纳办公司开金矿呢！

侯亮平本能地警觉起来：刘总，你是从哪儿知道的？说出来就是立功表现！刘新建冷笑：立什么功？我先给自己一刀，身子再往后面一倒，从这二十八层楼上栽下去，一切就结束了！比画着水果刀，刘新建又叫：侯亮平，我知道你，早就有人告诉我了，说你六亲不认，落到你手上就完了！侯亮平温和地笑着：恰恰相反，落到我手上也许你就得救了！先放下刀好吗？刘新建挥着刀叫：那你让法警先出去！

侯亮平注意到办公桌紧靠窗口，而玻璃窗敞开着。正如刘新建所言，这位董事长兼总裁只要一头栽下二十八楼，一切就都结束了。他要想稳住他，就得做出让步，于是硬着头皮指令法警：你们出去，我要和刘总单独聊一聊。法警们遵命退到门外。屋里只剩下了侯亮平。

刘新建稍稍犹豫一下，也把水果刀扔到了地上。

侯亮平松了一口气，暗自盘算伺机扑上前去，一把抱住这位前侦察兵。但前侦察兵仿佛看透他这位现侦查员的心思，及时且敏捷地把自己一只腿跨到了窗外，骑坐在窗台上。那好吧，谈吧。前侦察兵刘新建神情变得轻松起来，现侦查员侯亮平却又把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更让侯亮平想不到的是，有人正盼望刘新建跳下去。假如侯亮平具有全方位透视的特异功能，那么他的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中山北路，就会发现对面海天国际大厦有个人，正拿着望远镜对着油气大楼这边窗口看——当望远镜镜头里显现出骑坐在窗户上的刘新建和他悬在窗外的腿时，那人一脸兴奋地用手机汇报说：他把一条腿跨出来了！手机里的回应同样兴奋：好，他如果能跳下去就太好了……

侯亮平劝刘新建不要跳：刘总，我知道你不怕死，在部队当侦察兵时，还从大火中救过驻地百姓的孩子，立过一次三等功。但是今天你如果是拒捕自杀，那脸就丢大了，恐怕没脸见你地下的长辈吧？刘新建的表情上出现了明显变化：侯亮平，你对我有些了解嘛！侯亮平说：办你的案子对你不了解我就失职了。知道我为什么亲自过来吗？就是担心出意外，可还是出了这种意外……刘新建冷笑：侯局长，这说明你对我的了解还不够深入。侯亮平承认：有可能，所以咱们得好好谈谈，深入了解一下！刘总，你看咱们能不能像个战士，或者像个绅士那样谈话，把你那条腿从窗外收回来？刘新建有些不好意思了，嘴却还硬：可我这样才舒服！侯亮平摇头：但是不雅观，真的。我知道你是要面子的人，讲尊严。现在这形象被执法仪录下来，你以后看了一定会后悔！刘新建迟疑了一下，终于将悬在窗外的一条腿收了回来。

侯亮平按捺着内心的喜悦，表面平静地在屋里踱步。危险尚未完全解除，刘新建还是紧张，高高站在办公桌上，做出随时朝窗外一跃的姿态。侯亮平装着不在意：刘总啊，我知道你是老革命的后代，你爷爷是打鬼子牺牲的，没错吧？刘新建眼睛瞪得老大：没错，我爷爷是“三八式”干部，前年省电视台有个电视剧，说的就是我爷爷的事！侯亮平说：还有你姥姥呢！她当年是京州民族资本家家的大小姐，生长在金窝银窝里，却视金银钱财如粪土，是吧？刘新建眉飞色舞：这你也知道？一点也不错，老人家经常把家里的金条元宝偷出来，把账上的钱转出来，交给京州地下党做经费。侯亮平说：最困难时，组织经费都是你姥姥提供的嘛！你今天跳下去，看九泉之下你姥姥怎么骂你！说着，侯亮平招了招手：下来谈好吗？你站得那么高，我晕。

刘新建跳下写字台，在大班椅上坐下。气氛得到很大的缓和。

侯亮平一声叹息，颇动感情地说：刘总，你家前两代人几乎个个都是共产党员，你刘新建也是共产党员，对比一下，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比前辈们究竟差了些什么？是不是差了信仰，丧失了信仰啊？

刘新建表示自己从没丧失过信仰，道是甚至能把《共产党宣言》背下来！说罢，张口就来——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游荡。为了对这个幽灵进行神圣的围剿，旧欧洲的一切势力，教皇和沙皇、梅特涅和基佐、法国的激进派和德国警察都联合起来了……

侯亮平看着刘新建，默默听着慷慨激昂声情并茂的背诵，心想：这刘新建，又是奇葩一朵啊。《共产党宣言》背诵得竟那么流畅！办公室的书橱里也摆满了马列经典著作，抬眼望去，一排排精装本犹如闪光的长城。据说这位老总现在看红色经典电影还会流泪，尤其喜欢《列宁在十月》。刘新建对革命、对革命导师们的理论有着非同一般的爱好，这不像假的。想想也是，这位前侦察兵在部队得到过良好的训练，给赵立春当大秘又下过一番功夫。他的同事评价他记忆力非同寻常，惊人的好。别说《共产党宣言》了，《资本论》都能大段背诵。

刘新建却不背了，突然停顿下来，发出感慨——无产者失去的只是锁链，得到的将是整个世界！伟大导师说得多好啊。这时，早在外面等待机会的法警们出其不意地冲进来，扭住刘新建，给他戴上了手铐。侯亮平一颗心这才落定。刘总啊，你现在还是无产者吗？你得到的是锁链，失去的将是整个人生啊！走吧，你今天也真是折腾够了！

出门前，侯亮平顺手关上那扇一直让他提心吊胆的大窗子。

对面大楼一直窥视动静的监视者，自从刘新建收回跨在窗外的那条腿，便陷入了困惑：咦，腿哪儿去了？监视者移动望远镜镜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反复搜寻。整栋大楼有那么多窗户，太阳射在玻璃上的反光令他眼花缭乱。这里那里，忽而有腿，忽而没腿，搞得他很辛苦。直到刘新建办公室的窗户关闭了，监视者才明白那边发生了很大变故，好戏看不成了！监视者失望地放下望远镜，嘴里开始骂娘。

这时，遥控的手机里传来了那个权威的声音：嗯？怎么了？

监视者赶快汇报：腿不见了！这软蛋，他到底没跳下去啊……

三十五

刘新建被拘当天下午，祁同伟的电话就过来了，要请侯亮平到山水度假村吃晚饭。这很不寻常。更不寻常的是，当侯亮平说正审案子去不了时，祁同伟挑明了说：不就是提审油气集团的刘新建吗？老书记赵立春的公子赵瑞龙为这事来了，想见见你，估计是老书记的意思。

侯亮平脑子里闪过一串念头：反应真快，而且这么直截了当，有戏了！但却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来捞人啊？这饭我还能去吃吗？祁同伟说：有啥不能吃？有我陪你，你怕啥？侯亮平故意明言：刘新建的事很麻烦，人拘了，案子也立了！祁同伟轻描淡写地说：人拘了可以放，案子立了可以撤嘛！侯亮平直叹气：老学长，哪这么简单？我可不是你，我调来才几个月，敢乱来啊？这饭还是别吃了吧。祁同伟不依不饶：那就过来唱唱歌吧，人家阿庆嫂想问你姓蒋还是姓汪呢！

合上手机，侯亮平心中一阵窃喜。这正是他期待的效果：利剑行动引得大鬼伸出头来了——这回不但是网上的黑蜘蛛了，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赵公子带着他前省委书记父亲的旨意过来捞人了！而身为公安厅厅长的祁同伟竟然不顾死活地亲自安排，这是啥分量？岂能不去探个究竟？看来，拘捕刘新建十有八九是击中了对手的致命死穴。

侯亮平来到检察长办公室，郑重地向季昌明做了紧急汇报。

季昌明也很吃惊，竟然这么快就惊动了赵立春！身为公安厅厅长的祁同伟竟敢公开捞人，这是要摊牌的节奏啊！因此，季昌明判断是鸿门宴，劝侯亮平最好别去。侯亮平觉得，有鸿门宴才有机会看看项庄舞剑，就更应该去了。季昌明踱步思索着，眼睛根本不看侯亮平——但风险很大呀！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已经一步步逼近了真相，陈海的车祸不再扑朔迷离，刘庆祝的旅游死也有了合理的解释。可以说是基本上看清了对手，也知道了对手有多么危险！他们黑白通吃，心狠手辣！侯亮平便也说出心里话，其中最危险的一个人物，就是他的那位老学长祁同伟。季昌明凝视着侯亮平说：你能想到就好。祁同伟是公安厅厅长，他若在鸿门宴上做了项庄，这场现代舞剑就会要了你的命！陈海已经吃了大亏，我可不愿你再冒这个险。

侯亮平努力说服检察长：情况不一样，我可不是陈海，我是孙猴子！其实，陈海一出事，侯亮平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嫌疑人就是祁同伟。祁同伟是于连式的人物，为了出人头地不顾一切，为了保住得之不易的名誉、地位、权力、财富，同样也会不顾一切。所以他早就防着这位学长了。这时，季昌明也适时交了底，道是他对祁同伟的怀疑也有些日子了，始于丁义珍的意外逃跑。他从没怀疑过李达康，李达康没有公安和政法工作经历，不可能安排这么一场紧迫而又周密的逃亡！

侯亮平笑了：既然我们想法一致，鸿门宴更得去了，这么好的侦查机会，绝不能轻易放弃，就算冒点险也值得。最终季昌明同意了，让侯亮平带上录音设备，全程录音，坐实证据，谨防以后被诬陷。

当晚来接侯亮平的还是高小琴。高小琴开着轿车出了城区，在郊外路上一路急驰。月黑风高，路边的银水河和起伏的马石山都被阴影笼罩着。侯亮平有些遗憾，他喜欢山水度假村一带的风景，特别喜欢听银水河的潺潺流淌声，但那晚没听见，潺潺水声或许被一路上的汽车噪声掩盖住了。他们上路时恰逢下班高峰，进城出城的车很多……

路上，侯亮平故意问高小琴，老书记赵立春的公子当真是为油气集团的那个刘新建来的吗？和祁同伟一样，高小琴也不避讳，说是刘新建做了老书记八年秘书，出了事人家能不关心吗？刘新建既然抓了，也不能勉强反贪局撤案放人，只希望就事论事，牵扯面别太广。

侯亮平意味深长地说：刘新建的事可不小啊！好像还有人劝他出国躲避，和丁义珍一起到非洲办公司开金矿？我很想知道，是谁这么劝刘新建的？他什么目的啊？高小琴瞅了侯亮平一眼说：侯局长，既然你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是赵公子！说罢，高小琴又以开玩笑的口吻反问：侯局长，你是不是嗅到猎物的气息啦？侯亮平点头说：是，反贪局局长嘛，职责所在，本能反应。高小琴头一歪，凑近侯亮平，送过来一股香气：你觉得接近我们的核心秘密了？侯亮平很坦率：没错，山水集团山高水深嘛！高小琴笑道：是吗？你这次不会判断失误吧？

侯亮平笑而不语。这时，他们的车进了度假村的度假别墅区。

车在1号楼前停了下来。侯亮平下车后立即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从来都是在综合楼搞宴会，那里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今天怎么改到这里了？1号楼是一幢法式别墅，树木掩映，四下幽静，背后山坡缓缓上升，右边是开阔的高尔夫球场。周围零星有几幢别墅。侯亮平注意到，对面的英式别墅比1号楼高出一层，屋顶尖尖的，是典型的哥特式建筑风格。侯亮平暗中把这些环境细节一一记在了心里。

果然有些不对劲。下了车，踏上大理石台阶，和高小琴一起进入1号楼前厅时，祁同伟的跟班老程迎了上来：高总、侯局，对不起，厅长交代，今天是私人聚会，他和北京赵总不希望被人打搅，请你们把手机和电子设备都交出来，由我临时保管，不知二位能否理解？

高小琴从小包里掏出两只手机，交给老程：厅长指示我照办！侯亮平笑笑：高总照办了，我不理解也得照办啊！说罢，将手机交出，继续向前走。不料，走了没几步，电子报警器叫了起来。老程赔着笑脸追上来：对不起，侯局，您是不是还有一部手机啊？侯亮平想想说：没有啊！老程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电子报警器不会说谎！侯亮平注视他的眼睛：你是说我撒谎了？老程不依不饶：除了手机，还有没有其他装备呢？比如微型录音录像设备？侯亮平一拍脑袋：还真有支录音笔呢！取出录音笔交给老程说：给，收好，公家的东西，别搞掉了！

离开前厅，侯亮平有一种被缴械的感觉。手机没了，他与季昌明失去了联系，处境也许就危险了。又录不成音，他们今天无论说什么都不能形成证据。这帮人实在是高。幸亏没带枪赴宴，否则交不交都是问题，而且过早暴露了自己的警觉。当时，季昌明提出让他领把手枪带着，他想来想去没同意。哎，这帮家伙究竟想干什么啊？侯亮平脑子飞快转动，设想着种种可能性，模拟形形色色的惊险场景……

别墅一层是客厅兼宴会厅，宽敞豪华，金碧辉煌。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戴金丝眼镜，身材单薄，文质彬彬。祁同伟陪伴在他身边，像一匹健壮的骆驼陪着一只山羊。一望可知，这位白面书生就是赵公子了。侯亮平有点意外，从外表看，公子不像传说中身家百亿手眼通天的大亨，倒像个文弱的教书匠。是的，就是教书匠，都不是什么学者。

沙发前，祁同伟拉着侯亮平的手，乐呵呵地向赵公子介绍：侯亮平，我学弟，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京州的一把反腐利剑，很锋利啊！

有所耳闻，有所耳闻！赵公子说罢，双手递过了一张名片。侯亮平接过名片扫了一眼：赵瑞龙赵总，大名鼎鼎啊！赵瑞龙谦和地微笑着：侯局长是说我家老爷子吧？他老人家做了八年省长、十年省委书记，不客气地说是大名鼎鼎，我就是个普通商人，哪来啥大名啊？

谦虚，生意做得这么大，还这么谦虚，难得！侯亮平转身点祁同伟穴眼：老同学啊，你得学着点！赵总那么低调，你呢，牛皮越来越大了，私人聚会也带警察？就不怕我向上面打个小报告，撤了你的职？

祁同伟话里有话，暗含威胁：亮平，你就是打了小报告，只怕也撤不了我的职吧？我这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啊，你看你，调到京州不到三个月，得罪了多少人啊？实话告诉你，想弄死你的人，恐怕不下一打……侯亮平哈哈大笑起来：哟，那我还得多谢老同学的保护喽？

宴会即将开始，宾主入座。赵瑞龙也许是急性子人，也许是对任何人都满不在乎，刚坐下就直奔主题，谈起刘新建的案子。他表面温文尔雅，但话语充满霸气。道是刘新建是老爷子的大秘，而且一干就是八年，二人情同父子。所以，得知刘新建出了事，老爷子很担心，特意派他来了解一下。情况不是很严重吧？侯亮平谨慎应付：目前不好说，讯问还没开始呢！祁同伟插话：哎，不是已经在审了吗？你电话里说的！侯亮平解释：接到老学长的电话，审讯就停止了。高小琴在一旁乐了：这么说，侯局长还是很给同学面子的呀！祁同伟把脸凑近侯亮平，追问：老弟，这么说，我还有点面子喽？侯亮平往椅背上一靠，故意说：我也担心刘新建乱喷，刘新建要是喷了，还怎么就事论事啊？侯亮平加重语气，特别强调：据我观察，刘新建可不是一个硬骨头，心理素质较差，差点儿跳楼，我判断此人分分钟可喷……

祁同伟与赵瑞龙交流一个眼神，转而对侯亮平说：我和咱高老师有个担心，一旦刘新建乱咬乱喷，比如说，万一咬到赵立春老书记头上，我们可怎么交代啊？所以高老师希望我们今天能和你谈谈透。赵瑞龙也说：老爷子专门交代了高育良书记，此事只能就事论事，到此为止。

终于扯上了老师。虽说在意料之中，侯亮平仍是震惊不已。毕竟是自己的老师，毕竟昨日的教诲历历在目。就在几天前，当反腐利剑刺到老师曾经的大秘身上，老师仍让他该怎么办怎么办，还让他不要听祁同伟或者什么人胡说八道，要他记住，检察院叫人民检察院，法院叫人民法院，要永远把人民的利益放在心上！这都是咋回事呢？他真想立即打个电话给老师，证实一下祁同伟和赵瑞龙的说法。可想想又放弃了。其实，他何尝不知道老师的秘密？在这盘棋局中，老师已经呼之欲出了，现在他不知道的只是老师陷得有多深，所以只能沉默。

高小琴为大家斟酒：好了，边吃边谈吧，今天我请大家喝三十年的茅台！侯亮平马上声明：我就喝点啤酒吧，我老学长知道，我只有在大排档喝啤酒尽兴，穷命！祁同伟端起茅台一饮而尽：我们就当这里是大排档了，就像那天一样。哎，我说亮平，我得和你老弟说点掏心窝子的话了，不说不行了！侯亮平吃着喝着，故作轻松：这就对了嘛，老学长啊，你费了这么大心思，我冒了这么大风险，咱哥儿俩再不说几句掏心窝子话，对得起谁呀？祁同伟呵呵直笑：亮平，你冒了什么风险啊？我这儿鸿门宴啊？侯亮平也笑：看看，不打自招了，承认了吧？好，让项庄上场吧！赵瑞龙和高小琴相互看看，不无窘迫。

这时，鲍鱼上来了，侯亮平吃起了鲍鱼，还开玩笑说：这样的南非大鲍鱼多年不见面了！我可不是赵总啊，来吃这个饭真有风险，哪天哪位一翻脸，我就可能被谁赖上。把三十年的茅台、南非大鲍鱼往网上一挂，我这反贪局局长就别干了！高小琴嗔怪：侯局长，你把我和祁厅长当什么人了？我们都没提防你，今天畅所欲言，将来你办我们就有证据了嘛！侯亮平擎起双手，呵呵大笑：怎么可能呢？我不明白和谁打交道吗？我的录音笔和手机都被你们缴获了，哪会有证据？倒是你们，可以剪辑我的录音，能整死我！赵瑞龙一直沉默着，在旁边冷眼观察侯亮平，这时，忍不住开腔道：这倒是句聪明话！侯局长，和你这种聪明人打交道是一种享受啊！侯亮平为此敬了赵瑞龙一杯酒。

大家敬酒吃菜，十分热闹。侯亮平暗暗观察环境，这大厅有个特点：朝南一面皆是落地窗，视野开阔，豪华气派。但也带来问题，从外边看整间客厅暴露无遗，仿佛一座大舞台。如果拉上窗帘，这问题就解决了。蹊跷的是落地窗顶部有窗帘盒，却没安窗帘，或者说出于某种原因窗帘被临时取走了。侯亮平心头一阵发紧。从惯常的射击的角度来看，这客厅可就不是舞台了，而是理想的打靶场！必须寻找掩体，可这里除了餐桌沙发，根本没有可能的藏身之处。当然，再动动脑筋也就有了——这一桌子的达官贵人，不就是最好的活掩体吗？！

祁同伟有些酒意，满脸庄严地吹捧赵家老爷子。道是侯亮平虽毕业于H大学，可毕业后就去了北京，对家乡的情况并不太了解。H省的发展离不开一个人，就是敬爱的赵立春老书记！老书记功不可没，当了八年省长十年书记，经营H省政坛十八年！咱高老师、李达康，都是老书记手下大将！赵瑞龙喝酒越喝脸越白，但情绪渐渐高昂，话也多起来：老爷子提拔了高书记、李书记这一批批改革大将，也会看错一些人，看错个别干部。这些干部腐败了，慢慢地变质了……祁同伟应和：就是嘛，比如油气集团的刘新建。赵瑞龙说：为了刘新建这坏蛋，老爷子都犯了心脏病，现在还在医院住着呢！侯亮平一脸惊疑：怎么会这样呢？咱老书记难道也收刘新建好处了？这不可能呀！既然话都挑明了，咱们都摊开直说，反正也没有录音录像。

祁同伟又干了一杯茅台，脸色泛起酡红：亮平啊，你知道赵总多少身家吗？一百多个亿呀，你说咱老书记会惦记刘新建的好处吗？老书记是担心有人利用刘新建做文章，破坏我省干部队伍的团结啊！

侯亮平转向赵瑞龙，脸上满是诚恳：赵总，您经商头脑是怎么炼成的，这肯定是一个时代的传奇！请原谅我的冲动和好奇。赵瑞龙有些不悦，面上仍努力保持微笑：我理解侯局长想啥，反贪局局长嘛，总不免带着怀疑的目光审视世界。这不要紧，我心底坦荡，我和我的上市公司、非上市公司所赚到的每一分钱，都是阳光下的清白利润！

侯亮平听罢，舒了口气，举起酒杯：好，那我们就为清白的利润干一杯！既然清白，还怕谁来查呀？我也不怕刘新建乱喷了！说罢，让高小琴换杯，道是也要喝白酒，毕竟三十年的茅台，不喝罪过！

侯亮平喝着白酒咂起了嘴，要求唱戏，《智斗》，说是专门为这个来的。赵瑞龙觉出情况不对，脸色阴沉地站起了身，但不失礼貌地和大家打了个招呼。他让大家该咋唱咋唱，说是自己不会，就不奉陪了。

赵瑞龙一走，祁同伟神色郁郁地坐到侯亮平面前。他有话要说，憋在心里很久了！人生走到今天真的不容易，尤其是他，为了这个位置，不惜娶个老娘回家供着，一直供到如今……侯亮平打断他：梁璐老师也有过青春，也曾经是美女一枚。你老学长向她求婚时，她可不是老娘啊！祁同伟既恼火且真诚：亮平，你怎么就不能给我一点理解呢？我不愿伤害你！咱俩在大排档喝酒，心贴着心，你知道的！

侯亮平也动了感情：同伟，我又何尝想伤害你呢？我真不希望你出事啊！我喝醉时说了真心话，你在我心中曾经是一个英雄啊！

祁同伟一把握住侯亮平的手：兄弟，这话我信。咱俩在大学同学时虽然老吵老斗，其实内心都是惺惺相惜。是吧？既然这样，你我今天像亲兄弟一样敞开心扉——祁同伟凑近侯亮平，耳语道：现在赵总不在，高总也不是外人，老弟，你就开个价吧！要多少你只管说！

侯亮平浑身触电似的一震，停了一歇，缓缓问：什么意思？

高小琴在一旁直白地说：我在车上就和你说了，放我们一马！

侯亮平定定地凝视着祁同伟：这你们里包括祁厅长吗？

高小琴毫不隐讳：是，明说了吧，祁厅长在山水集团有股份！

侯亮平惊讶地站起来：天哪，老学长！你还真做起生意了？

祁同伟冷冷看着侯亮平：没办法，屌丝一枚，前三辈子穷怕了！

侯亮平弯腰凑近祁同伟：那么，咱高老师也有股份吗？

祁同伟摇了摇头：这倒没有，高老师要的是一片江山，是接近于无穷大的权力。你就是给咱老师一座金山，他也会把它转换为权力！

侯亮平不再问了，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明白了！老同学，咱们是不是唱起来啊？高小琴急了：哎，侯局长，你还没回答我们的问题呢！祁同伟心中有数：别问了，他回答过了。叫琴师，唱起来吧！

琴师进来，坐在椅子上拉起了胡琴，一副自我陶醉的样子。

祁同伟拿着麦克风开唱——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

直到此时，高小琴还没放弃最后的努力。她在一旁拉了拉侯亮平的手，娇声颤语问：侯局长，既然你不说，那我来出个价可以吗？

侯亮平似乎已经深深入戏，轻轻摆脱高小琴的绵软小手，指着祁同伟说：哎，我老学长的歌喉不错嘛，有味道，比当年还有味道哩！

高小琴心里一个激灵，黯然失色：是，是有味道……

赵瑞龙站在花园里抽雪茄。他看得出来，这个反贪局局长毫无诚意，油盐不进，难以收买。赵公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赵瑞龙看似文弱，实则霸道，而且极其任性。这是从小优裕的生活环境惯出来的毛病。这位公子哥有一句名言：谁要是敢盯着我，我就把他眼珠子抠出来。

空气中湿气很重，可能起雾了。雪茄烟味似乎黏在身上，久久不散，就像烦恼的心情，日夜纠缠着他。这次来H省事事不顺，嫖客院长没能捞出来，转眼间，刘新建竟然又进去了。刘新建是大型油气国企的老总，是他老爸的大秘啊，这些年通过各种渠道向他们赵家输送利益。此人一出事，纸就包不住火了。祁同伟也提醒他，刘新建一旦喷了，上至你家老爷子、高育良，下到我们这帮朋友，全要出事。二人反复商量，最终决定铤而走险。今天在此和侯亮平摊牌，最好能拉过来，如果拉不过来，那就掐死他，明年的今日，就是他的周年！

老程鬼魅一般从黑暗中闪现，向赵瑞龙报告，山水度假村的卧底已经找到并控制住了。如果有必要，故事将是这样的：那位卧底向反贪局局长侯亮平开了枪，其后被警察击毙，狙击步枪上会有卧底清晰的指纹！赵瑞龙在月牙湖畔建美食城时，老程是小片警，半黑半白一直跟他混，忠诚没问题，所以被安排执行此次狙击任务。只是现在他还有些犹豫——毕竟是狙击一位反贪局局长，成与不成都将惹出麻烦。赵瑞龙挥挥手让老程退下，眼睛凝视着3号楼，就是宴会厅对面那座尖顶英式别墅。雾越来越浓，花园里的树木花草变得模糊。赵瑞龙扔掉半截雪茄，长长叹了口气。成败在此一举，让他不能不紧张……

没想到，这时手机响了起来。赵瑞龙看看来电显示，没接。手机固执地响着，没完没了。赵瑞龙终于打开了手机，哦，三姐……

赵瑞龙从小谁都不怕，就怕三姐。三姐理性、智慧，最懂他的心思，简直是他肚子里的蛔虫。现在，三姐来电话了，语气权威，不容辩驳——瑞龙，你尾巴一翘，我就知道你要往哪里飞！你听着，不要再让疯狂的想法继续盘踞你的头脑了！你要理智，要知进退！父亲命令你，停止一切愚蠢行动！赶快从H省的这场大搏杀中退出来，不要去送死。父亲就你一个儿子，我们三姐妹就你这么一个弟弟啊……

赵瑞龙眼中涌出泪水，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也在此时，警车的警笛声隐隐响起，由远及近，渐渐清晰。赵瑞龙恍然大悟，三姐显然是得到了谁的报警，才能在这时候及时打来这个电话！想想也在情理之中，父亲毕竟在H省做了多年省长、省委书记，树大根深啊！

赵瑞龙走进英式别墅，步履沉重地爬上狭窄的楼梯。他来到顶层阁楼，站在一扇半圆形的小窗前。对面，正是1号楼宴会厅，宴会厅灯火通明，如戏台，如靶场，所有人都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赵瑞龙又点燃了雪茄，深深地吸一口，缓缓吐出青烟。

英式别墅的一角，枪手和狙击步枪已经就位，正等着他下令。

赵瑞龙终于没下这个刺杀令。挥挥手，让枪手撤走了，他自己却不想走。叼着雪茄，赵瑞龙双手一前一后端起，比画成一支狙击步枪形状，瞄准对面宴会厅不时跳动的侯亮平，嘴里发出“砰砰砰”三响……

在这个非常之夜，公安警车、检察警车一辆接一辆开了过来。

为这场危险的鸿门宴，季昌明一颗心几乎提到嗓子眼。侯亮平手机被收，和一线失去联系后，季昌明马上联系赵东来，及时赶了过来。赵东来在1号楼宴会厅见到侯亮平，长长松了一口气：哎呀，我的侯大局长啊，你可真潇洒，还唱着呢？你们季检察长正四处找你呢，说是要开院党组会，你还不赶快回去开会啊？侯亮平会意，拍了拍脑袋说：瞧我这记性，一见我们阿庆嫂，把啥都忘了！走喽，走喽……

季昌明和陆亦可这时其实已经到了度假村现场。侯亮平一上季昌明的检察警车，马上向季昌明做了汇报：季检，这回他们的底让我摸清楚了，这里就是个狼穴—— 一个官商勾结，黑幕重重的犯罪团伙！

季昌明第一句话就问：包括你那位老同学祁同伟吗？

对，基本可以认定了，祁同伟自己承认在山水集团有股份！

季昌明盯住侯亮平：那么，证据呢？拿到了吗？

侯亮平摇头：没有，手机、录音笔都被他们收走了，他们很警惕！

季昌明叹了一口气：没证据，那你现在就啥也别说了……

侯亮平当然明白。他分析，刘新建就是个突破口！这个人不仅自己有问题，还是北京赵家和山水集团的连接点。他们现在就怕刘新建开口！侯亮平建议，连夜突击审讯刘新建，让他尽快开口，不给对手喘息机会。季昌明看看手表说：那就让大家辛苦一下，加加班吧！

冷静下来，侯亮平不禁为自己捏一把冷汗。仰望阴暗的天空，他好像看见一支黑洞洞的枪口跟踪瞄着他的脑袋。人是如此脆弱，生命随时可能瞬间即逝。但今晚冒险赴宴还是值得的，祁同伟被迫和他打了明牌，虽然没留下关键证据，但暴露了许多线索。赵瑞龙、高小琴，他们哪一个还跑得了？山水集团堡垒的崩塌，只在朝夕之间了。

然而，对手反应之快，出乎侯亮平的意料。审了一夜刘新建，没取得多少进展，回到招待所房间，正打算眯一会儿，赵东来的电话来了。赵瑞龙神秘失踪。市局警察搜查英式别墅的同时，他已迅速出境。赵东来以调查刘庆祝死因为由传唤高小琴，却得知这位阿庆嫂有急事去了香港，显然是跑路了——收网之际，竟然漏掉了两条大鱼。

侯亮平放下手机，站在窗前不禁一阵阵发愣。太专业了，太麻利了，事前就做好了预案啊！侯亮平暗自感叹，对手不是省油灯，跟他们斗，不仅要斗智斗勇，有时还要比速度，赢他们一局并不容易……

老同学祁同伟仿佛就站在窗外，英俊的脸庞挂着得意的笑容。

三十六

省委书记沙瑞金很重视网络，对网友提出的社会热点问题，总是不定期地给予回复。秘书白处长也经常汇报网友的反映。网络上出现的新鲜事，白处长经过梳理，往往会在第一时间及时送到沙瑞金面前——

沙书记，今天有两条消息估计您会关注。一条是，京州市大风厂工人做工像做贼，黑夜走窗户上下班，有一位五十岁的女工因此摔伤。

沙瑞金这时正在跑步机上锻炼，气喘吁吁地问：大风厂是不是那个……那个发生过“九一六”事件的拆迁厂？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白处长说不出原因：这我哪知道？还有一桩也是京州的事。光明区信访办不作为，信访窗口的设计很奇葩，整得上访群众叫苦连天……

沙瑞金下了跑步机，一边擦汗，一边交代：今天是周末，咱们搞个突然袭击看看去！你通知李达康，在光明区信访办见！第二站去大风厂，你让司机把陈岩石也接过去，老同志对这个厂很熟悉！

李达康接到白处长的电话时，心中不禁一阵阵发毛。哪方面的工作出纰漏了？沙瑞金书记为什么突然要去光明区信访办？由于工作太忙，他好久没过问光明区信访办的事。保姆田杏枝在一旁宽慰他，说：会不会是因为那些窗口都改造成功了，沙书记注意了，要抓个先进典型？李达康面无表情道：但愿吧，但愿孙连城这回能干点人事！

赶到信访办，匆匆走进门，李达康本能地搜寻信访窗口。这才发现孙连城阳奉阴违，根本没做任何整改，窗户仍是那么低矮！只在六个信访窗口前，放了六个小竹凳，小竹凳都快被信访群众坐散了。更可笑的是，每个信访窗口上吊着一只空荡荡的脏布袋，窗台散落着几块小糖果……李达康脑袋轰地炸了，没想到孙连城竟这样糊弄他！

大厅里空空荡荡，不见省委书记的踪影。李达康正准备给白处长打电话，耳边却响起了沙瑞金平和的声音：达康同志，来，我在这里呢！李达康这才发现，沙瑞金也像他上次对付孙连城那样，坐到了信访接待员的位置上。李达康快步走到信访窗口前。沙瑞金从窗洞里伸出一只白胖的大手：过来过来，达康同志，咱们今天得好好聊聊了！

李达康在小窗口前半蹲半站，与沙瑞金握了手，洗耳恭听。

沙瑞金用嘲讽的口吻说：光明区信访办窗口设计得很有特色，被人家晒到网上了！今天特意过来看看，的确名不虚传，果真奇葩！估计不但在京州，就算整个H省也是独一份！又问李达康为何不坐？坐下聊嘛，身后不是有小竹凳吗？省委书记还指着肮脏的小布袋说：口干舌苦时可以吃块糖，别光喂苍蝇啊！李达康苦着脸，扶着快要滑下鼻梁的眼镜，努力勾起头发花白的脑袋，和小窗洞内居高临下的沙瑞金对话：沙书记，您别说了，我检讨！这么作践上访群众，我有责任！

沙瑞金动了恻隐之心，让他进来谈，这么蹲着看了都难受！李达康苦着脸拒绝：不，沙书记，您别同情我，对懒政监督不到位，我活该！上访群众遭过的罪，也让我体验一下吧，长长记性！沙瑞金就让他拿身后的小竹凳，坐着谈总好受一些。李达康便拿了只竹凳坐下，愤愤然道：说到这窗口，我气就不打一处来！我亲自来过，耳提面命让他们改啊，说了两个多月了，竟纹丝不动！沙瑞金讥讽：也不能说一点没改，添了小竹凳，还加了小糖果。李达康摇头说：这不是唬鬼吗？我明确对主持工作的区长孙连城提了要求，要按银行柜台的样式改，可该同志就这么糊弄我！有的人向我反映，说孙区长说了，无私才能无畏，不想升了也就无所谓了！沙瑞金深有感触：懒政现象触目惊心啊，这也不是一个京州的问题。我们要警醒，要处理……

在一起去大风厂的路上，沙瑞金表示，要加强对不作为的追究。对孙连城这种人怎么办？当真没办法了？未必吧？他又对组织部的同志提出了一个问题，工厂生产的产品不合格要召回，组织部门任用的干部不合格怎么办？是不是也召回啊？沙瑞金说是有个设想，厅局级干部懒政不作为，由省委召回；处科级干部不作为，各市市委召回。召回干什么？重新学习，学党章，学习共产党为人民服务的宗旨！

李达康极表赞同，建议学习结束对懒政干部降级使用。沙瑞金似乎早有腹案，深思熟虑地说：可以考虑一次降一至三级，如果再被召回，就地免职！你们的孙连城区长不是不想升了就无所谓了吗？连降三级他还无所谓吗？李达康积极请战：沙书记，那试点就从我们京州开始吧！沙瑞金当即批准：好啊，你们试吧，总结经验后全省推广！

陪同沙瑞金赶到大风厂时，老同志陈岩石和郑西坡、老马等人已经等在那里。李达康注意到，厂区面貌发生了一些变化，“九一六”事件的痕迹抹去了。战壕填平了，沙包清除了，瞭望楼也拆除了。只有那面旧国旗还高高挂在旗杆上，于初冬的北风中猎猎作响。陈岩石汇报说，工人们集资救活了大风厂，郑西坡的儿子郑胜利和新大风厂签了合同，在网上帮新大风厂销售服装。年轻人玩这一套溜熟，又懂时尚潮流，很快就打开了局面，居然还拉到韩国的一家代工订单。只是区长孙连城太操蛋，不给解决生产厂地，还让区法院在车间大门上贴了封条。进不了车间，无法生产怎么办？郑胜利急着要货，就想出一个主意——让工人打开车间的窗户，架上木板，把窗户当了大门。沙瑞金和李达康等人走到窗前，果然看见一些工人们踩着木板跳上跳下地忙碌，活像一群猴子！那位摔伤的女工，就是失足跌下了木板……

沙瑞金绷着脸，近乎愤怒地对李达康说：看看，啊？这个孙连城还是共产党的干部吗？还有点责任心吗？他不是不想升就无所谓吗？达康同志，我看要请他走路了！我们的各级党委和政府不是养猪场，不能养这种只会糟蹋人民群众粮食的懒猪，你要好好整顿一下！

李达康点头应道：好，沙书记，您这个指示我尽快召开常委会落实，抓住孙连城这个恶劣典型，严肃处理一批懒政和不作为的干部！

沙瑞金一挥手：把封条撕了，把门打开，劳动者有劳动的权利！在光明区政府没切实解决工人工作场地之前，厂房不能拆，必须保证工人们光明正大地从事生产劳动！在社会主义中国，劳动不是做贼！

郑西坡、老马和工人们乐了，七手八脚撕掉了门上的封条。

大门被省委书记的权力强行打开了，工人们欢呼着拥进车间。

李达康站在沙瑞金身边看着，为省委书记的大义凛然鼓掌，心里却想，其实沙瑞金应让光明区法院来撕封条，而不应该用手上的权力强撕，要依法行政嘛。可嘴上却说：沙书记，您眼里容不得沙子啊！

沙瑞金说：共产党人就是要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嘛！又动情地对李达康和随行人员说：同志们，大家一定要记住，我们中国正在经历着一个大发展时代，发展需要必要的速度，但当发展速度与人民的生存权发生矛盾的时候，人民的生存权是第一位的，永远是第一位的。

李达康很感慨：沙书记，您今天是响鼓用了重锤啊……

省委书记用了重锤，市委书记李达康再度加码，京州懒政干部的好日子过到头了。几天后，李达康亲自主持，在市委党校举办懒政学习班，将孙连城等一百三十四名处科级懒政领导干部撤职集中学习。

李达康脱稿讲话，毫不客气——把在座的同志从各区县各部门集中到这里，是有原因的。什么原因？懒政嘛，不作为，不干事，白吃干饭嘛！台下干部们窘态百出，瞠目结舌。孙连城坐在大教室最后一排，脸上挂着不满与不屑。李达康口气极其严厉：你们不想升了就无所谓了，但党和人民有所谓啊，不能容忍你们浪掷国家崛起、民族复兴的宝贵时间和机遇！你们也别认为自己多了不起，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动，照样坐地日行八万里！你们现在离开了各自的领导岗位，坐到这里来学习了，知道当地老百姓是啥反应吗？老百姓那是大放鞭炮，高呼苍天有眼啊！老百姓说，你们这些人下岗了，我们有福了……

李达康今天特意把组织部部长请来了，公开申明说，有不服气的同志可以辞职，中共京州市委当场给你办离职手续！当然，愿意接受组织的再教育，以后还愿意为人民群众做些有益的事情，他也代表市委表示欢迎。但话也说清楚，既然是召回的不合格产品，将来使用上就得重新定位了，学习结束后一律降一至三级。看到在场的孙连城，李达康点名强调——对于个别干部，我们还要人尽其才呢，比如说咱们孙连城区长。他不是特别喜欢仰望夜空看星星吗？那我们就请孙连城到市少儿宫做个少儿辅导员嘛，专门带着我们的孩子看星星去！少儿辅导员啥级别啊？没级别，一般干部，但孙连城那是专业对口了。

孙连城“呼”地站了起来，大声说：李达康，我……我辞职！

李达康笑了：孙连城，你可想好了？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啊！

我绝不后悔！士……士可杀不可辱！孙连城涨红了脸。

李达康立即向孙连城鞠躬：谢谢你了，孙连城，我代表中共京州市委，代表八十三万光明区老百姓谢你了，如果你能退党就更好了！

孙连城起身往门外走：李达康，党籍我就等你来开除了……

三十七

师母吴慧芬一早上打电话来，请侯亮平来家吃大闸蟹，下下棋。

侯亮平知道，这应该是高老师的意思。刘新建被拘，山水度假村出了这么大的事，自己门下的两个学生真格儿动了刀枪，老师肯定坐不住了。祁同伟都向老师说了些啥？老师是什么态度？侯亮平当然想知道。这时陪老师下棋吃蟹很有意思。不仅因为一位老师与两个学生的关系，而且作为分管政法的省委副书记，对于眼下这场日趋白热化的斗争，他也该显示立场了。老师，老帅，老帅出帐，意义重大啊！

侯亮平揉着困涩的眼睛，久久凝视镜子里的自己，想着心事。

今天肯定会有一场长谈，他们师生俩也许能推心置腹地说一说真心话了。侯亮平十分敬重这位老师加领导，平时相处也挺亲切。但侯亮平总有一种感觉，觉得高老师像某部文学作品中的人物——雨果的《笑面人》？还是契诃夫的《套中人》？反正老师戴着一种似有似无的假面具，有时还裹着层层盔甲，常让你很难号准他真实的心脉。

街上照例人来车往，空气尽管尘埃飞扬，却还保持着一份屋内所没有的清新。对于指挥审讯加了一夜班的侯亮平来说，这也是奢侈的享受。他一面思索一面前行，敏锐的感觉丝毫不减，看得见偶尔掠过楼顶的鸽群，甚至注意到一只穿过马路的流浪狗……

走过花鸟市场，侯亮平站住脚。总是拿着花看老师，他都不好意思了。这次要送老师一件礼物，最好是盆景。但他转了一圈，并没看见像样的东西，比老师家里的摆设差远了。倒是走出市场的后门，见一老汉卖泰山石，吸引了他的注意。那块石头瘦长嶙峋，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自有一种说不清的气度。石上书着几个大字：泰山石敢当。笔触遒劲有力，正气凛然。好！就是它，买了！侯亮平麻利付了钱，叫了出租车载上石头就走。他希望老师也能这样，做泰山石敢当。

进了老师家门，师母心疼地拿毛巾给他擦汗，嗔怪道：傻小子，大老远扛这么重的石头来干啥？高育良却蹲在地上，拿放大镜认真地检验石质。许久，才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下结论道：假的，这不是泰山石。你花多少钱买的？侯亮平笑道：也没几个钱……

在沙发坐定，高育良拉着他的手，笑呵呵说话。得知他加班审讯，一夜没睡觉，便让他先到楼上补个觉。侯亮平打起精神：睡啥呀，得陪老师下棋！高育良轰他：去，先去眯一会儿！侯亮平这才说了真心话：算了，高老师，我今天过来既不是为了吃螃蟹，也不是当真要陪您下棋，我是有些话要跟您说，不说怕对不起老师您啊！高育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出什么事了吗？侯亮平面色严峻：也许出大事了！

侯亮平把发生在山水度假村的事如实说了一遍，并对祁同伟做出了自己的判断。高育良看着侯亮平，一脸惊异：亮平，你是说，你那位老同学祁同伟腐败掉了？有可能故意制造车祸，暗算了陈海？侯亮平说：是的，山水集团财务总监刘庆祝的死估计也和他有关！高育良眉头紧锁：估计？亮平，这些事能估计吗？你都有证据了吗？侯亮平摇了摇头：暂时没有，但老师，这都是我基于事实的判断！高育良严肃地说：没有证据，你啥也别说！谋杀，暗算，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侯亮平喝了口茶，尽量使气氛缓和下来：祁同伟在山水集团有股份，如果不是高小琴当面说，祁同伟本人也承认，我都不敢相信是事实。他注意地看着老师，看老师是否会像自己一样吃惊。但老师脸上很平静，只淡然道：其实入股这事我早知道了。知道的时候，祁同伟已经投资五六年了。他一大家子八个人投了七十万。怎么办？祁同伟的出身你知道的，苦孩子呀，上大学之前就没吃过几顿饱饭……

侯亮平明白了，老师在袒护祁同伟。老师感觉上有些老了，悲天悯人，絮絮叨叨，眼睛竟有些湿润：公安厅厅长也是人啊，也要养家糊口啊，更何况祁同伟是那么个大家族，靠祁同伟那点工资能行吗？亮平，你作为他同学，就理解吧！侯亮平忍不住反驳：我无法理解！公安厅厅长能经商吗？严重违纪啊！据我所知，祁同伟这些年，尤其是做了公安厅厅长之后，早把他的家族，包括七大姑八大姨都安排到位了！高育良的脸耷拉下来：你这都是从哪儿来的信息啊？专搞祁同伟的调查了？侯亮平说：这还要我调查呀？政法口的干部群众谁不知道！高育良十分不悦，把手中茶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放，阴沉着脸再不言语了。

这时，身系围裙的吴慧芬走了过来，和风细雨地说：亮平啊，你、同伟、陈海，是高老师最得意的三大门生啊！你们就像高老师的三个儿子，都是他的心头肉，他对你们真是没话说，有时候简直就像老母鸡护小鸡！侯亮平应付道：是，师母，这我知道，在学校时高老师就护着我们！可这并不等于说……高育良没容他说下去：小鸡该护就得护，不护就可能夭折，不是被大动物踩死，就是被食肉动物吃了！

老师又说起祁同伟。当年给赵立春做政保科长时，就差点被人掐死，一个所谓的哭坟事件流传到今天！李达康至今还在做文章，给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造成了不良印象，硬是把祁同伟的副省级搞掉了！祁同伟这么多年容易吗？当年从山里司法所调过来，就在缉毒一线以命相搏，曾获得过英雄缉毒队长的称号！身中三枪负了重伤，才转做政保工作的。后来做公安局局长，法院院长，公安厅副厅长、厅长，无论在哪个岗位都兢兢业业，这次副省长没上去，实在可惜……

侯亮平沉默着。高育良看着他：亮平，你怎么不说话了？侯亮平深深叹息：老师，您让我怎么说啊？人是会变的，今天的祁同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以命相搏的英雄缉毒队长了。高育良侃侃而谈：这也正常，共产党人讲唯物论，讲辩证法，变是常态嘛！祁同伟随着能力的增强，地位的提高，也就有了变化。有好的变化，也有坏的变化。对坏的变化，我从来不客气，及时指出，严厉批评！前阵子我还和他说呢，要他好好向你学习，学什么？就学你的骨气锐气嘛，还要学一学你的原则性！亮平，在这一点上，祁同伟不如你，有时会丧失原则！

侯亮平苦笑起来：既然知道祁同伟会丧失原则，老师为什么还推荐他上副省长呢？高育良说：我推荐他，是因为他的政绩和能力。祁同伟有缺点弱点，但本质还是好的，是值得信赖的！侯亮平提起另一个话题：祁同伟的岳父、政法委梁书记对老师有知遇之恩，老师现在是不是知恩报恩啊？高育良坦承：没错，若不是梁书记当年亲自点将，我现在也许还在H大学教书呢！但我绝不是出于报恩之心就提拔梁书记的女婿！这二十多年来，在祁同伟成长的每一个环节上，我都没有徇私舞弊，祁同伟无才无德根本上不来嘛！侯亮平话里带刺：老师说得对，祁同伟肯定是有才的，但德就无从谈起了吧？高育良真火了：侯亮平，你能不能别再死咬着你这位老同学啊？侯亮平也激动起来：老师，您能不能考虑一下面前的严峻现实，别再死保这位门生呢？

屋里的气氛一时间十分紧张。吴慧芬端着棋盘进来，极力缓和道：行了行了，别争论了，你们师生俩还是下棋吧，来，亮平，摆上！又对高育良说：哎，高老师，你也别把脸吊着了，和亮平杀一盘啊！侯亮平顺从地拿起一枚黑子，摆在右上角。高育良也在棋盘前坐下了。

高育良叹了口气，说：亮平，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替我担心！

这是侯亮平今天过来的主要原因。如果不是老师，他啥都不会说，何必呢？侯亮平又提起，道是祁同伟说过老师一个特点，心胸宽阔，从不贪财，要的是一片江山。高育良纠正道：不是江山，是党和人民交给我的工作和责任。侯亮平诚恳而动情：正因为如此，我才希望老师负起责任，别在祁同伟问题上犯错误……高育良似乎受到触动，双手捧住脑门连连叹息：亮平，老师有老师的难处，祁同伟不能不保！

侯亮平惊问：为什么？难道老师拿过祁同伟啥好处吗？高育良正色道：我拿他什么好处？是因为赵家，赵立春同志啊！亮平，咱们老书记赵立春同志现在有个担心，怕你这个不知轻重的反贪局局长被谁利用，成为某些人否定我省改革开放成就的一把刀啊！侯亮平郑重向老师表态，自己不会被谁利用，但也不会为哪个权贵人物背书！赵立春是副国级干部，不在省检察院和反贪局的侦查权限之内，但赵立春的儿子赵瑞龙没特权，还有他的前秘书刘新建，反贪局目前都在侦查！

高育良走了一步棋，指出问题实质：亮平，你没觉得这事有些怪吗？欧阳菁受贿怎么扯到刘新建、赵瑞龙身上了？李达康在这里面起没起作用啊？侯亮平应了一招棋：老师，请相信我，除了法律，谁都起不了作用！李达康还真不错，迄今为止没干扰过我们！高育良下着棋，似乎很随意地提醒：也要注意兼听，不要一只耳朵听，形成偏见。比如赵瑞龙，当真这么坏？大搞巧取豪夺吗？未必！吕州的美食城马上要拆迁，政府赔了一亿八，赵瑞龙主动把它捐了出来，成立了月牙湖环境保护基金！侯亮平说：这也应该，他赵家赚了这么多钱，污染月牙湖这么多年，怎么也应该弥补一下嘛！高育良“啪”地拍下一颗棋子，语调严厉地说：赵瑞龙是赵瑞龙，不要说赵家！侯亮平说：好吧，但是刘新建归我们查，这个人问题很严重，我刚才就说了……

高育良把棋盘一推，毫不隐讳地对侯亮平施加压力：那好，我也明确一下，刘新建的问题不管多严重，都到此为止了！不要牵扯到赵瑞龙和祁同伟！祁同伟告诉你了，他在山水集团有股份，你还不明白吗？当真要对自己的同学兄长追杀到底吗？反腐反腐，现在有几个干净干部啊？认真查查谁没点问题？他沙瑞金就敢说没问题？亮平，你给我醒醒吧，别成了人家手里的枪，尽干些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侯亮平极为震惊，“呼”地站了起来，面色肃然地看着面孔熟悉但心灵距离已很遥远的高育良：高老师，您怎么能这样说话，说这种话啊？您不但是我的老师，还是在职的省委副书记、省政法委书记啊！

高育良火透了，把棋盘一掀：侯亮平，你还知道我是你的领导啊！

师生两个面红耳赤，隔着桌子头顶头，活像一对打架的斗鸡。吴慧芬又满脸笑容跑了过来，做起了和事佬：哎呀，你看你们这师生俩，怎么又杠上了？来，来，螃蟹上来了，都过来吃螃蟹吧！

侯亮平心头一阵阵发紧：算了，师母，不吃了，我回去了！

高育良瞪起眼：你说不吃就不吃了？坐下，为你买的吃完再走！

吴慧芬笑眯眯地说：亮平，和高老师赌气，别和师母赌气啊！

侯亮平迟疑了一下，在餐桌前坐下来：那就吃，不吃白不吃！

吴慧芬拿出茅台：这就对了！老规矩啊，老师一杯，学生三杯！

侯亮平喝着酒，闷声抱怨高老师：这也太不公道了，偏心偏得都让人吃惊！祁同伟是您学生，我和陈海也是您学生啊，您不能光想着祁同伟！高育良拿过一只大螃蟹，重重地放到侯亮平面前：要说偏心，在你们三个学生中，我也最偏你！吴老师差点没把你招为上门女婿！说罢，自己呷起了酒。侯亮平心头一热，气氛顿时缓和下来。

侯亮平转移话题，打听老师女儿秀秀的近况。吴慧芬很自豪，说是秀秀太棒了，一路奖学金读完博士，没让家里替她掏一分钱学费，还兼职打工，给家里挣回十万美金！吴慧芬叹了口气，提起秀秀少女时期的恋情：当年她梦想当歌唱家，暗恋着你这大哥哥。你知道吗？是你拒绝了秀秀，她才放弃了唱歌的梦想，高中毕业去了美国。你小伙子害了她，也成就了她！侯亮平苦笑说：秀秀那会儿是高二的学生，我怎么能答应她呢？吴慧芬要拿秀秀的日记给侯亮平看，侯亮平感觉不合适。吴慧芬嗔怪道：我知道你想什么，秀秀的日记没什么隐私……

这时，高育良打个哈欠，站起身：好，你们聊吧，我吃完了！

侯亮平也站了起来：哎，高老师，我能最后问您一个问题吗？

高育良脸上毫无表情：哦，还有问题？问吧，我尽量回答你！

侯亮平庄重地说：高老师，前阵子我在光明湖茶楼向您汇报陈清泉的违法违纪问题，您鼓励我，要我大胆去查办，要我记住，我们的检察院叫人民检察院，我们的法院叫人民法院，我们的公安叫人民公安，您要我永远把人民的利益放在心上！请问，这是您的真心话吗？

高育良有些不耐烦：当然是真心话！侯亮平，这你还怀疑吗？！

侯亮平说：好，高老师，我明白了，我一定照您的教导去做！

…………

离开老师家，路经一个街心花园，侯亮平找了张长椅坐了下来。他内心很不平静，种种思绪如潮水滚滚而来。应该承认，师母的忆旧深深地打动了他。闭上眼睛，就看见少女秀秀蹦蹦跳跳来到面前。她是那样的纯真，那样的活泼可爱，围绕着他唱着那个时代的歌曲。秀秀曾天真而火辣地向他表示过爱情，出于年龄以及其他考虑，他委婉地拒绝了。秀秀非常伤心。本以为过一阵子就好了，今天听师母一说才知道，少女秀秀因此而改变了人生道路。哪个男人不为深爱自己的女人感动呢？侯亮平看着秀秀当年的日记，那一张张老照片，看着昔日的秀秀，看着昔日的伟子、海子和他这猴子，眼睛渐渐湿润了。

不可否认，师母，还有高老师，对自己的感情是真诚的。但是侯亮平想，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背景下，老师和师母翻出了这样一段情感插曲？感化自己做出让步？让什么步？放过祁同伟，放过刘新建，放过赵瑞龙？瞬时，侯亮平眼前闪现出刚才的镜头——老师一拍棋子，断然喝道，刘新建的问题不管多严重，都到此为止！这是关键词！老师兼领导发话了，命令他这学生兼部下放过这个侦查已久即将落入法网的利益集团！这让他猛地一惊，老师的诉求不是和祁同伟一样吗？在温情脉脉的面纱后面，今天不也是一场鸿门宴吗？

侯亮平绕着花坛转圈。菊花开得正盛，虽不及老师家的名贵，却也争奇斗艳，清香袭人。一个椎心的结论摆在面前：老师很可疑，甚至和他们就是一伙的！是啊，祁同伟搞得这么大，聪明过人的高老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如果不是祁同伟紧急汇报或是求救，老师怎么会让师母不管不顾地打这个电话，请他下棋吃蟹呢？这让他很伤心，他还傻乎乎地扛着一块石头去，希望老师做泰山石敢当呢！侯亮平想破头也想不明白，老师既不贪财，又不好色，即便酷爱权力，也已位高权重，为什么还要和这伙人搅和在一起？难道还有更大的秘密吗？还有，陈岩石对赵立春难道仅仅是私怨吗？恐怕还有公义和公愤吧？

太阳隐没在厚厚的云层中，初冬的西北风凉飕飕的。侯亮平打了一个寒战。眼下的局势几近透明，必须提防意外。只是他不知道，也说不准，这场意外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又将以什么方式降临……

三十八

高育良知道，巨大的危机来临了。对侯亮平的劝说失败，连吴慧芬打出的亲情牌也没用，情况很严重。祁同伟在电话里焦虑地说，如果再不果断出手，局面将无法收拾。赵立春老书记也来了电话，说儿子赵瑞龙回不了家，只能待在香港，口气悲切，请他想办法。老书记啥代价都肯付，美食城拆迁，政府的补偿款，他已责成赵瑞龙捐出来成立环保基金。老书记的声音里充满做父亲的悲怆，育良，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啊！高育良从没听过老领导用这种语气说话，不由一阵心酸。

然而，下最后决心之际，他还得和祁同伟谈一谈，把这混蛋学生兼部下手上的一副烂牌看个仔细，即便输也输个清楚明白。谈话地点在国际会议中心大厅，这种地方空旷辽阔，不会有录音录像。他和祁同伟一走进大厅，就产生了一种感觉，高大的殿堂将他们映衬得十分渺小。

高育良心情很糟糕，一开口就批评：祁厅长，你有些事情做得很不像话啊，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也都被你安排做了协警，去看守停车场！祁同伟没当回事：哎呀，中国就是个人情社会嘛，咋说我也不能不管乡亲们！高育良说：所以你老婆说我被你蒙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在你身上应验了！下一步，你是不是准备把你们村上的野狗全弄到公安局当警犬，吃上一份皇粮啊？祁同伟笑道：高老师，您……您真会开玩笑。高育良脸一拉：开玩笑？祁同伟，你太让我失望了！

祁同伟讷讷说：其实，高老师，我这些年也在不断奋斗，您知道的！高育良冷笑：奋斗？你对得起这个词吗？直说往上爬得了！祁同伟说：是，往上爬！官场上谁不想往上爬？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往上爬不就是奋斗吗？高育良说：但不管怎么奋斗，你都得讲规则，不能胡来。祁同伟貌似恳切：高老师，我也不想胡来，但有时候是没有办法！比如说九月十二号那天晚上——这位学生兼部下终于亮出了第一张烂牌——抓捕丁义珍之夜的报警电话是他打出去的。他用手机和高小琴通话后，由高小琴通知并安排了丁义珍出逃。祁同伟说：我如果不把这个紧急报警的电话打给高小琴，让她帮助丁义珍及时离境，高老师，您和高小琴就麻烦了！我是不得不铤而走险啊！

高育良听出学生话里的意思，这么做似乎也是为他好。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说你是小人，你还不承认！现在的事实证明，你就是小人嘛，别有用心的小人！向丁义珍通风报信时，你不向我汇报，现在来向我汇报了，什么意思啊？套我？非把我拉上你的贼船不可？

祁同伟苦笑不已：老师，您误会了！

高育良其实没误会，他知道祁同伟的良苦用心。多年的利益关系把这对师生纠缠在一起，现在灾难临头，谁也无法独善其身。但高育良不认这壶酒钱，指着学生的鼻子继续数落：行，好，祁同伟，你有本事，我认你狠！我这是演绎了一个当代版的农夫与蛇的故事啊！

这时，国际会议中心刘主任从偏门远远地跑了过来。高育良没再说下去，祁同伟也识趣地停止了争辩。刘主任请二位领导到贵宾室用茶。高育良挥挥手说：不必了，我和祁厅长看一看会场，谈点工作。

刘主任走后，祁同伟才争辩说：高老师，您这么说就伤人了！您不是寓言里的那个善良农夫，我也不是毒蛇！给丁义珍报警这事您让我怎么汇报？九月十二号，是您在主持会议，李达康、季昌明、陈海都盯着您！我总不能在他们目光注视下，跑去和您咬耳朵汇报吧？高育良责问：那散会以后呢？你给我透过一点气吗？我一次次问你，你一次次给我糊弄！祁同伟道：我不向您透气，不也正是为了保护您吗？

高育良无语，头一扭，把目光转向一旁。祁同伟一声叹息：如果侯亮平不过来，如果不是他这样步步紧逼，老师，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我永远不会告诉您，出了麻烦我自己扛。高育良头又扭过来，冷冷地道：你扛得了吗？你胆子也太大了！祁同伟面色严峻：没办法，丁义珍知道的秘密太多了！一旦落马，大家都要倒霉！仅高小琴这些年给丁义珍这批官员的分红，就足以摧毁整个政法系了……高育良仿佛被触动痛处，嘴角跳动一下。高小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蹙着眉头问：她是不是打着我的旗号乱来了？祁同伟，你今天和我说清楚！

祁同伟语带讥讽：您的旗号还用打吗？您和她的合影一直挂在山水集团！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亲切会见我省著名企业家高小琴……高育良手一挥说：让她马上把这幅照片取下来！祁同伟却道：老师，照片还是先挂着为好，高小琴现在人在香港，一时不会有事！别让人家以为高小琴真有问题，您也要和她划清界限了……高育良打断了学生：别把啥事都往高小琴身上扯！祁同伟道：好，好！

高育良心里一阵阵发紧。祁同伟总是自以为是，明知侯亮平是高手，早就盯着他了，却仍不收敛！侯亮平和赵东来联手，正在彻查陈海车祸和刘庆祝死亡案，而且很有可能已经部分逼近了真相。尤其是陈海的车祸，现在看来恐怕和面前这位大弟子不无关系，甚至就是祁同伟策划的！但他不能问，这张牌他可没必要看，君子远庖厨嘛！

祁同伟太可恶了，却非要他看，不准他离庖厨太远。于是血腥味开始在空气中弥漫。高老师，事到如今，有些事我不得不说了，其实我们面临的危险超出了您的想象。丁义珍是危险人物，还有个危险人物就是陈海。高小琴手下的财务总监刘庆祝向陈海举报了我们，在这种情况下，我只得被迫采取断然措施！高育良无法回避了，冷冷看着祁同伟。那个会计就旅游死？陈海就遭遇了车祸？提到那位不幸的学生，当老师的激动起来，他双手握拳在空中挥舞着——祁同伟，你说你，怎么能对陈海下得了手呢？陈海是你和侯亮平的同学朋友啊！

高育良虽然戴着面具生活，但对三个得意门生还是深怀感情，他的话带着颤音，眼里闪着泪光，看得出他是真的痛心，震怒了！祁同伟表情难堪，垂下头喃喃道：高老师，我……我真是没有办法……

高育良没容祁同伟再说下去，挥手给了学生一个耳光：畜生！这么做，你不愧疚吗？心不痛吗？上大学期间，陈家在经济上给过你多少帮助啊？你用陈海的饭票，穿陈海的球衣，你的第一双回力球鞋是陈海的姐姐陈阳给你买的，这可都是你亲口跟我说的呀！你还说他姐姐是你今生唯一真爱的女人啊，你就是这么回报人家的？祁同伟冷硬地说：陈海对我的这份情义，我……我只有来生去还他了……

高育良看着华丽而空荡的大厅穹顶，心里空落落的。他用狐疑的眼光扫视学生：祁同伟，现在你把这一切都告诉我，让我也成了知情人，哎，我是不是哪一天也会被你紧急处置啊？祁同伟苦笑不已：老师……您……您说这可能吗？您又不是陈海，我们一直在同一条船上，我……我这么做，正是为了咱们共有的这条船不翻船啊！高育良“哼”了一声：不翻船？你就没想过，你对陈海这么一紧急处置，侯亮平就不会追过来吗？你既然了解陈海，难道就不了解侯亮平吗？侯亮平是干啥的？你这是引火烧身，自寻死路啊！高育良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现实再丑陋总要面对，他以老练的政治目光审视着面前的棋局：现在赵瑞龙和高小琴回不了国了，是不是？有风险吗？

祁同伟摇了摇头：他俩没什么风险，现在的问题是刘新建，刘新建风险太大了，一旦顶不住走坦白从宽的路，把啥都向外说，那可就……高育良面色忧郁地问：就没有办法阻止刘新建坦白，避免崩盘吗？祁同伟咂咂嘴：这个，关键就在侯亮平了！可侯亮平软硬不吃……

高育良知道祁同伟想说什么，定定地盯着祁同伟看。祁同伟却又不说了，估计是他那个非打不可的耳光起了作用。

祁同伟迂回道：高老师，您是下政治棋的高手，这盘棋下到如今谁也悔不了棋了。我们只有搞掉了侯亮平，这盘棋才能重新活过来！

高育良知道自己大弟子说的是实话。他再不情愿也下不了这条贼船了。现在这条贼船的沉浮取决于他的决心和意志，可这决心还真不好下！侯亮平也是他的学生啊，还那么优秀！何况此前已弄残了一个陈海。他便讥讽祁同伟道：你们背着我搞掉了一个反贪局局长，这盘棋活过来了吗？还不是快下死了吗？你不是口口声声啥都自己扛吗？！

祁同伟苦着脸解释：老师，侯亮平情况不一样。陈海是知道了我们的秘密，我们只好让他闭嘴。侯亮平目前还没突破刘新建，我们还是安全的，所以搞掉侯亮平也是必需的！但我说的搞掉不是杀死！

高育良想了想，终于打定了主意：你去找一下京州市检的肖钢玉吧，他应该做点贡献了！你和肖检商量一下，在法治的轨道上解决侯亮平问题。记住，绝对不许乱来，要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

与祁同伟分手，高育良觉得自己一下子老了许多。心太累了，喷向他人的毒汁同时也在伤害自己啊！想到此，他不禁发出一声深重的叹息。

三十九

严格地讲，刘新建并不属于山水集团这个圈子，与高育良、祁同伟没有多少交集。他是当年赵立春从省军区调来的。赵立春做了省委书记，就兼任了省军区的第一政委，把刘新建调来做了警卫秘书。当时刘新建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参谋。但这个小参谋《共产党宣言》倒背如流，文字功力也好，就被赵立春看中了。后来从警卫秘书变成政治秘书，最后就成了赵立春的大秘书——省委办公厅副主任兼秘书一处处长。赵立春的几任大秘书都从政，官当得也都不小，比如李达康。刘新建却去了企业，应该是赵家的意思，甚至是赵公子的意思。这就是说，赵瑞龙也许早就盯上H省油气集团这块肥肉了。据说刘新建和赵瑞龙还是把兄弟，但在这几天的审讯中，刘新建坚决否认，说这是外面瞎传。

要速战速决拿下刘新建并不容易。侯亮平为此耗尽心思，伤透脑筋。这有些出乎意料了，原以为刘新建根本顶不住。现在看来是错过了一个机会，拘捕时要能一鼓作气就好了。当刘新建把悬在窗外的一条腿收回来的时候，心理上最脆弱，最容易一举击破。既往的办案经验证明：一个人的心理防线往往会在一瞬间失守。在那一瞬间攻破也就攻破了，攻不破以后再攻就比较难了。可当时也是猝不及防，毕竟是二十八楼啊！他首先要考虑的，是不能让这位重要犯罪嫌疑人跳下去，刘新建真跳下去了，既是重大安全事故，案子也没法办了。

刘新建一直在夸夸其谈，满嘴大话。他宣称改革是一场伟大的革命，夸赞老书记赵立春是H省的改革功臣。时而背一段《共产党宣言》，时而来一段《国家与革命》，以显示自己曾为省委书记大秘的才华。一谈到具体经济问题，他就左推右挡。打给山水集团七个亿，涉嫌利益输送，刘新建的回答是项目投资。批六个亿给赵瑞龙的龙吟公司，刘新建说是股权投资款。投资上市公司ST电卡，油气集团账上却没一股电卡股份，刘新建解释得更轻松，这是后来发生了变化，赵瑞龙的龙吟公司增发以后有钱了，不让他们集团参加投资了——最初冒险给赵瑞龙投资时，油气集团甩手就是三个亿，重组成功了，电卡股份从两块钱涨到三十二块钱，反倒不投了，白让赵瑞龙的龙吟公司赚了九亿多！审讯人员问刘新建：你咋这么笨呢？刘新建竟厚颜无耻地说：不是我笨，资本市场上的事，风云莫测，神仙也看不准……

侯亮平和陆亦可站在指挥中心电子屏幕前看着，不禁摇头苦笑。

刘新建振振有词：没错，有些投资是赔钱了，改革的失误嘛！当年赵立春老书记说过，可以失误，可以试错，但不能不改革！改革就是摸着石头过河，难免要摸不到石头呛一嗓子喝几口水……审讯人员说：所以你就大胆去失误，然后把账算到改革头上？如果把自己淹死了呢？刘新建慷慨激昂：淹死就淹死呗，改革嘛，一场伟大革命嘛，总要有一部分人做出牺牲！这不，我不就被你们给弄到这里来了嘛！

侯亮平分析，刘新建其实深知自己罪孽深重，否则那天就不会有拒捕跳楼自杀的动作。但被捕后不知什么原因，心理防线加强了。是不是有人向刘新建透露了消息？给刘新建吃了啥定心丸？赵瑞龙、高小琴逃到境外的事，刘新建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侯亮平现在最怕来自内部的暗箭！对手势力庞大，盘根错节，无孔不入，不能不防啊！

这日，侯亮平想着心事，拿喷壶给花浇水——可怜的花儿大都枯萎了，花盆里到处是枯枝败叶，陈海醒来非打红他的猴屁股不可。没办法，他不是玩花养鱼的主儿，鱼缸里的金鱼早死完了，也不知是饿死的，还是撑死的。陆亦可认为是撑死的，他一想事就喜欢去喂金鱼。

正想着陆亦可，陆亦可敲门进来了。进门后，神色黯然地向侯亮平通报了一个很意外的情况——他的发小蔡成功竟然把他举报了。

侯亮平一时有点蒙，惊愕地看着陆亦可：什么？蔡成功举报我？

陆亦可点点头，道是消息机密而可靠，来自京州市公安局。昨夜在公安局看守所，蔡成功忽然惊恐不安地要举报，值班看守一听是举报省反贪局局长，立即上报，京州市检察院连夜接手。检察长肖钢玉亲自出马，突击审了蔡成功整整一夜。赵东来传话过来，让侯亮平小心！

这事既突兀又奇怪。侯亮平在屋里踱步，仔细思索着。

蔡成功怎么会突然举报起他了？京州市检察院怎么这么快就盯上了？而且马上突击审讯？他毕竟是在职的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党组成员，身为检察长和党组书记的季昌明知道不知道？是不是老师高育良下手了？他的这个无赖发小和大人物高育良应该扯不上关系吧？

侯亮平不认识京州市检察院检察长肖钢玉，对此人一无所知，便问陆亦可：肖钢玉是怎样一个人？可否沟通一下？陆亦可说：肖钢玉是从省院调走的副检察长，口碑不好，架子大，难说话！要沟通也得老季出面沟通。侯亮平又问：蔡成功是不是受到了黑社会恐吓胁迫，被我们的对手利用了？陆亦可认为有可能，蔡成功本来就反复无常！她和赵东来联系了，拟调看守所的监控录像，查实是否有人威胁蔡成功。

陆亦可很着急，说罢要走。侯亮平却把她叫住了，郑重交代：亦可，不管发生什么事，哪怕我被隔离审查，拘留逮捕，你们也要尽快攻破油气集团这个堡垒，一旦攻破，他们就会土崩瓦解。陆亦可忧心忡忡：对手只怕也会想到这一点，肯定要在刘新建身上继续做文章。侯亮平点点头：判断正确！我们马上要再审刘新建，我亲自去审！

陆亦可感觉蔡成功举报兹事体大，建议先向季昌明做个汇报。侯亮平摆手：不必了，这是打仗，我们要珍惜每一分钟！陆亦可见他这么镇定，也宽了些心，探问道：侯局，你好像知道对手是谁？侯亮平坦然一笑：当然！肖钢玉是谁我不知道，但他后面的那个人我知道！

送走陆亦可，侯亮平开始收拾屋内的花卉绿植。这日他变得非常耐心，把枯败的叶子一片一片扯下来，放在废纸篓里，又将歪斜的枝干扶正，把土培实，细心地喷水。他像一个真正的花匠，有条不紊地打理着眼前这些不用动脑子的活计。心中却告诫自己，每逢大事要静气，这种时候绝不能慌乱。要向老师高育良学习，老师爱好园艺，把个小园子打理得锦绣一般，恐怕也是复杂的政治斗争的艺术呈现吧？

侯亮平回忆起了蔡成功受审时的表现，当时他就在指挥中心。蔡成功说过有生命危险，号子里有两个黑社会。他为什么忽略了呢？因为蔡成功嘴里没实话，不可信。现在怕是有人引诱逼迫蔡成功乱咬乱喷了！侯亮平蓦地想起，陈岩石到反贪局举报陈清泉时，无意中向他说起过一件事。老人说，大风厂有个护厂队长叫王文革，“九一六”那夜被严重烧伤，家穷孩子小，老婆闹离婚，只有股权还具备吸引力。王文革向老婆保证讨回股权，给家里买套新房，于是就疯了一样，找蔡成功讨股权。蔡成功关在看守所，王文革竟想绑架蔡成功的儿子！幸亏被他师傅郑西坡发现了，臭骂一通把他带了回去。现在想来，蔡成功处境确实有危险！如果王文革这种人被哪个别有用心的家伙利用了，对蔡成功的威胁将是致命的。蔡成功只有一个宝贝儿子，四十岁后才生的，他把儿子当眼珠子当命一样。对手以儿子要挟蔡成功，那不是要他干啥就干啥吗？真不该疏忽这件事啊！侯亮平追悔莫及。

现在的问题是，蔡成功到底举报了他什么？侯亮平实在想不起来与蔡成功有啥交往。哦，他来北京送了酒和烟，不是当场让司机搬走了吗？司机可以证明。除此之外，他从没收过蔡成功啥值钱东西！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作为专业人士，侯亮平坚信，单凭蔡成功胡说八道，不可能立案查办，换句话说，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侯亮平把花卉拾掇完，又给鱼缸换水。鱼死完了，一缸浑水得放掉，换上一缸清水，净几天，消掉氯气味再买几条鱼放进去。忙来忙去一刻不停，借此缓解压力，可心里仍是一阵阵紧张，好像他真犯了啥事似的。怎么了这是？他很少如此不安，他的直觉拉响了警报。巨大的危险正在逼近，是真实的危险，活灵活现，让他莫名地恐惧……

侯亮平坐在椅子上，深呼吸，静心，入定。渐渐地，高育良的形象浮现在眼前。明白了，他怕的是自己老师。是的，老师永远那么道貌岸然，永远那么深不可测。老师得道久矣，在自家小花园剪枝，在屋内摆盆景，怡然自得，一派高人范儿。哪像他收拾枯枝败叶，恓恓惶惶，心慌意乱呢？老师啊老师，您想怎么整治我，怎么修理我呢？

这时，老师高育良坐在办公椅上，闭目宁神，修心养性，等待决战时刻的到来。老师就算是个如来佛，也被自己的孙猴子学生逼到了悬崖边上。昨天夜里，高育良站在阳台上抽烟，抽到黎明。吴慧芬上厕所发现他，惊讶地叫了起来：你不是戒烟二十年了吗？怎么又抽上了？女人不知道，男人的心思有多重，才会有如此反常的表现啊！

站在自家阳台上，看着星空皓月，高老师抑或是高书记一支支抽着烟，对自己优秀而又固执的学生进行了一夜心灵的倾诉——事情搞到这一步，非我所愿啊！侯亮平，你这个猴崽子，本来在北京待得好好的，为啥非要跑到京州来呢？而且以这种霹雳手段办案，一点不知道通融，你这不是找死吗？！H省本来很平静的一潭水，被你不依不饶搅得风波四起！更重要的是，你看到了老师的底牌，你逼得老师不得不出牌啊，所以你也别怪老师心狠手辣，大家都要活下去啊……

…………

现在，高老师高书记高育良同志就在等那把杀手锏了。

快下班时，老部下肖钢玉带着杀手锏来了，把蔡成功的举报材料拍放到他办公桌上：高书记，侯亮平要抓，反贪局局长涉嫌受贿，性质很严重啊！恰在这时，秘书拿着文件夹敲门走了进来。肖钢玉还想说下去，被高育良阻止了。秘书将文件递给高育良签字。高育良签过字后，将文件递给秘书。秘书提醒说：高书记，您别忘了，今晚还有个活动安排。高育良说：哦，我正要说呢，取消吧，我和肖检要下去走一走！

这一走，就走到东郊高古幽静的佛光寺。他让司机把车停在寺庙大门口，自己和肖钢玉漫步走进了寺院。肖检，你现在可以说了！

肖钢玉急切说了起来——侯亮平涉嫌职务犯罪，他和蔡成功、丁义珍合伙开过煤矿。蔡成功占百分之七十的股份，丁义珍和侯亮平各占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他俩没掏一分钱，属于以权谋私的干股性质。蔡成功给侯亮平分红四十万元，是打到侯亮平民生银行卡上的，已经查实了。还有就是，“九一六”事件发生前几天，蔡成功曾去北京侯亮平家，送了侯亮平一箱中华烟、两箱茅台酒，还有一件价值两万三千元的名牌西装！

大院里有古松，地下掉着零星松球。高育良不时地捡起松球，扔进废物箱。松球扔出去之前，园艺爱好者高育良会把它拿在手上观测研究，好像要寻找其生长规律似的。园艺爱好者又扔出一只松球，冷静地指出：肖检，你也不能光听蔡成功一人说，关键在于证据。肖钢玉说，市检察院工作做得很细，他亲自到工商局查过了，登记的三名股东中既有侯亮平，又有丁义珍，当然还有蔡成功。他甚至拿到了侯亮平的身份证复印件和他的签字。高育良转身凝视肖钢玉，拍拍手掌上的灰尘：主要是侯亮平这四十万干股能落实吗？肖钢玉很确定：已经落实了，查到了转账凭证，去年三月的事，蔡成功记忆力真好！高育良朝大殿走去，边走边说：蔡成功既然能给侯亮平分这四十万，那其他受贿呢？嗯？肖钢玉紧紧跟上：应该还有新的行贿受贿线索……

进入大雄宝殿，高育良手拿一炷香，在香炉前的火烛上点着。他的心思不在拜佛，还在自己优秀而固执的学生身上。肖检，听你这么一汇报，事情就比较清楚了，侯亮平既然早就受了蔡成功的贿赂，又和丁义珍合伙做上了煤炭生意，拿了干股，所以就死保蔡成功嘛！

肖钢玉立即补充细节：是啊，高书记，据蔡成功昨夜揭发，侯亮平在北京就和他说了，让他不要怕，说是啥事都有他托底！后来，侯亮平还真的从北京调过来了，千方百计包庇蔡成功啊，当着公安的面暗示蔡成功装病……

高育良上了香，在佛前作揖，面色平静安详。肖钢玉也跟着胡乱作揖。礼毕，高育良虔诚地往募捐箱塞了一张百元钞票。一旁的老住持见了，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送给高育良一个鞋拔子。

出了大雄宝殿，二人转到佛寺后院。后院有一片竹林，空旷寂静，四下无人。一群乌鸦在竹林间吵闹，黄昏中它们的声音格外嘹亮。

高育良一声叹息，对肖钢玉说：现在我终于知道谁最担心丁义珍被抓了！肖钢玉试探着问：高书记，您是说侯亮平吧？高育良语气轻松：除了侯亮平还会有谁呢？想想也有意思，侯亮平在北京是侦查处处长啊，那夜的行动由他负责啊，他倒好，从北京不断打电话给他的好友陈海，指挥陈海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肖钢玉大慨没想到领导会这样定性，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高育良不高兴了：你牙疼啊？停了一下，又神情凝重地说：肖检，我甚至觉得，可能侯亮平为了杀人灭口，才指使制造了陈海的车祸啊！肖钢玉面有难色：这……这，高书记，这恐怕难以成立吧？侯亮平当时在北京啊，怎么可能指使京州的司机制造一场车祸呢？高育良脸一拉：老肖，你怎么这么主观啊？没调查怎么就知道不可能呢？组织人手好好查一下嘛，让事实说话！

肖钢玉抹着头上的冷汗，唯唯诺诺应着，说是按这思路去办。

高育良仍不放心，摆弄着手上的鞋拔子，提醒说：老肖，我再强调一下，这是一场生死搏斗，谁都没有退路！陈清泉进去了，刘新建进去了，丁义珍、赵瑞龙、高小琴全都逃到境外了，谁还敢抱侥幸心理？肖钢玉说：高书记，我知道，祁厅长已经和我交底了。高育良将鞋拔子递给肖钢玉：你知道就好！这个送你吧。肖钢玉推辞：哎，高书记，这是住持送您的，能提拔啊。高育良笑了：我多大岁数了？还往哪儿提拔呀？就等退休养老了！倒是你老肖，给我好好干吧，季昌明马上到点了。打赢这一仗，你就到省检察院做检察长吧，资历也够了！

肖钢玉很感激，只担心季昌明这一关通不过。高育良便让肖钢玉尽量和季昌明搞好关系，侯亮平的案子瞒不了省院，一旦成形，就要向季昌明汇报。肖钢玉却有些疑虑：高书记，您说这位检察长会不会包庇侯亮平啊？高育良推测说：老季谨慎，没这胆！再说马上也要退了，就更不会了。肖钢玉还是担心：大家都说侯亮平这主儿很疯狂！高育良说：那你们就陪他疯嘛，就像打仗抢山头，晚一步全盘皆输……

这时，乌鸦突然受惊，群起而飞，黑色翅膀遮住了半边天空。

四十

这夜，侯亮平和陆亦可再次连夜加班，赶到审讯指挥中心突击审讯刘新建。侯亮平很清楚，一张黑色的大网罩在自己头上，随时有可能落下来。他必须和这张黑网抢时间，这是一场关系着全局的百米赛跑。

刘新建在受审席上一坐下就抱怨：你们检察院就喜欢夜里审问！

没办法，上面催得紧啊！侯亮平以此暗示，这个案子是受到了高层关注的。话题一转，他语调又变得轻松起来：刘总，咱们开始吧！你看，是接着陆处长上次提的问题谈呢？还是接着咱们上次的话题聊？

刘新建一时有点蒙：侯局长，咱们上次是什么话题？

侯亮平笑：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游荡……

刘新建有了些小兴奋：哦，你又想听我背《共产党宣言》了？

不，是想帮你找回失去的灵魂！想一想吧，刘总，你在哪里失去了灵魂啊？侯亮平在刘新建面前踱着步。你出生于军区大院，是在军号声和队列歌声中长大的。以后读军校，下部队，三十岁前几乎没离开过军营，得到的关爱远超同龄人。说到这里，侯亮平脸上浮现羡慕之情。我家曾经也在一个军事单位旁边，你听到的军号声和队列歌声，我小时候也常听到，那些熟悉的旋律至今还在我耳边回响。区别在于你在大院内，我在大院外。刘新建面有得色：当时大院外的孩子最羡慕我们大院内的孩子了。尤其是男孩，哪个男孩没做过军人梦啊！说罢叹了口气：但是，军人梦后来就不行了，尤其是搞市场经济以后……

侯亮平道：可你机遇不错呀，这边一搞市场经济，那边就被省委书记兼省军区第一政委的赵立春看上。赵书记点名把你调进了省委机关，让多少转业军人羡慕到如今！刘新建深有感触：赵书记改变了我的人生，对我有知遇之恩啊！跟赵书记只有五年，我就从副营职转业军人，连续破格升职为副厅级的省委办公厅副主任兼秘书一处处长。上副厅时，我才三十六岁，是全省最年轻的几个厅局级之一。

侯亮平面容严峻起来：赵书记对你有知遇之恩，所以你一直想报答赵书记，是不是？尤其你又是军人出身，报恩情结就更重了，这没错吧？刘新建点头：没错，中国传统不就讲究知恩图报嘛！我可不是李达康，不能六亲不认。李达康太爱惜羽毛，历任秘书中，赵书记最讨厌的就是他了……哦，算了，不说他了！侯亮平话锋直指刘新建要害：那就说你！刘总，你不爱惜羽毛，为了报恩，你甚至不怕掉进污水坑里——你做了省油气集团董事长兼总裁以后都干了些啥呀？

刘新建显然受到了触动，怔怔地看着侯亮平，一时回不上话来。

侯亮平痛心疾首：刘总，刘新建啊，你出身于一个红色家庭，你的前辈中有的人为了国家独立民族解放流血牺牲；有的人视金钱如粪土，捐输巨额资金资产支持革命。正因为有了他们，才有了这个新中国！而你倒好，为了报答某个人的所谓恩情，就挖起国家的墙脚，就把省油气集团这么一个国有企业变成了赵家的提款机！你好意思吗？

这时，耳麦里响起了检察长季昌明的声音：亮平，停止审讯！请出来一下。侯亮平知道，季昌明和另一位副检察长正在检察院的指挥中心监看这场重要审讯，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叫停，肯定出了大事！侯亮平心里不禁一沉，也许黑网掉下了？

而偏在这时候，情况起了变化。

刘新建心理防线松动了，叹息说：侯局长，你今天的话说到我心坎里了，只可惜说得太晚了！你要是早点和我说，我哪会有今天啊？

我早几年和你说，你听得进去吗？有了今天，就得正确对待。你是军人出身，受党教育多年，我相信，你起码的觉悟还是有的！你不要再把各级组织对你的培养，看成某个人的恩情了，更不能把中共H省委当成梁山忠义堂，把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当忠义堂堂主啊……

耳麦里再次传来季昌明的声音：亮平同志，请你出来一下！

指挥中心的命令必须执行。侯亮平示意陆亦可继续审讯，自己不动声色地离开审讯室，和季昌明通话：怎么回事啊，季检？你们都看到了，现在情况很好，也许马上就能突破了！为什么让我停下来？

季昌明告诉侯亮平一个非同寻常的情况——省委书记沙瑞金亲自打来电话，要求暂停他的工作，调查一个实名举报。但是谁举报了他，又是什么事实，季昌明没说，也不可能说，这老季嘴严得很。

侯亮平仿佛一下子掉在冰窖里，呆住了。他没想到省委书记沙瑞金会亲自出面在这种时候停他的职！难道声称反腐上不封顶下不保底的省委书记也有不能触碰的底牌吗？要不就是他那位高老师的政治手段太厉害，借力打力？高老师怎么能请动沙瑞金这尊大神的？这实在太让学生瞠目结舌了！怎么办？侯亮平蒙了，一时想不出应对之策。

关键时刻季昌明还是有数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省委的指示必须执行，你现在已经接到指示，并且停止了对刘新建的审讯，是不是？

侯亮平一下子明白了：季检，我应该在一小时后接到指示啊！

季昌明说：三十分钟吧，我这就按沙瑞金书记的要求，去高书记那儿汇报研究，我从检察院赶到省委最多三十分钟，所以你只有三十分钟时间！季昌明的声音严肃甚至严厉，让他感到沉甸甸的分量。

侯亮平没再多说：好，那就三十分钟！说罢，回到了审讯室。

高育良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站着，手里端着茶杯长时间一口不喝，仿佛一尊塑像。这是决战时刻，容不得半点懈怠，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一举拿下这个不听招呼不讲规矩的学生兼部下，毕其功于一役。侧面打过来的灯光映照着他紧绷的脸，他目光坚定而严峻。

同谋者肖钢玉在他身后站着，赔着小心问：高书记，侯亮平不会乱来吧？他要是不听沙瑞金和季昌明的指示，坚持审刘新建怎么办？

高育良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深思熟虑道：是啊，是应该这样想问题啊！这个霹雳学生我知道，不按规矩办事，不按牌理出牌嘛……

肖钢玉提醒：他要是坚持审讯，只怕刘新建今夜顶不住啊！

高育良打定了主意，回转身对自己的同谋者说：老肖，你不要等在这里了，立即赶到省检察院，落实省委和沙瑞金书记的重要指示！

肖钢玉迟疑了一下：高书记，不是要向季昌明汇报，研究案情吗？

高育良把手上的茶杯放在桌上：我一人对付吧！你赶快走，关键是，要确保侯亮平停止对刘新建的审讯！肖钢玉答应着，匆匆离去。

肖钢玉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季昌明到了。高育良换了副面孔，对季昌明说：这么晚了，还请你检察长过来，也是迫不得已，出了紧急情况啊！季昌明表示：听沙瑞金书记说了，侯亮平被实名举报了？

高育良语调低沉，满脸愁容：太出乎意料了，搞了我一个措手不及啊！昌明同志，侯亮平是你的部下，是我的学生，是我迄今为止最引以为荣的学生啊！他做你部下只四个月，可做我学生是四年啊！

季昌明恳切地说：高书记，既然侯亮平做了您四年的学生，既然您也以这个学生为荣，那么，您就不能给这个学生一点起码的信任吗？您真的相信您这个学生，我领导下的这个反贪局局长会受贿吗？

老季呀，对侯亮平的举报不是空穴来风，有事实根据，是市检察院肖钢玉亲自核实的！高育良显出难过的模样，继续说：你说我们怎么办呢？啊？能手软吗？不能啊，我们就是挥泪斩马谡也要斩啊！

这时，桌上电话响了。高育良抓起一听，是肖钢玉打来的。肖钢玉说，他到了检察院，却进不了审讯指挥中心，估计侯亮平还在折腾刘新建。高育良心里一紧，放下电话，马上问季昌明：侯亮平现在在干啥？季昌明说：还能干啥？撤下来了，在哪儿发脾气吧？！高育良直言不讳：怎么肖检在电话里说，你们老林还在指挥一场审讯啊？季昌明说：哦，那是另一个案子，渎职侵权检察这一块归林检管……

没一会儿工夫，肖钢玉的电话又过来了。说是季昌明和省检察院的人在撒谎，林副检察长手下的人把他挡在指挥中心门外，就是不许他进去。他怀疑侯亮平对刘新建的审讯还没结束。还有，市检察院的同志在外面门口等了快一小时了，也没见侯亮平结束提审走出来。

高育良狠狠放下话筒，一时间很生气，季昌明胆子也太大了！但他没表露出来，而是绕着弯子对季昌明说：老季啊，你是政法战线的老同志了，思想敏锐，原则性强，尤其在关键时刻，你是很讲党性的……

季昌明摆手苦笑：高书记，您这不是给我致悼词吧？怎么了又？

高育良这才直说了：你怎么还没把侯亮平撤下来？啊？你明明知道侯亮平有严重问题，还敢让他带病在岗啊？出了事谁负责？沙书记没和你打招呼吗？我就怕指挥不了你，才向沙书记做的紧急汇报！

季昌明忙解释：哎呀，侯亮平的问题是突然出现的，我措手不及嘛！不过，接到沙书记的电话指示后，我立即停止了侯亮平的工作！

高育良逼视着季昌明：可侯亮平到现在也没有从里面出来！

季昌明说：他两夜没好好睡了，可能在里面休息室打盹了吧？

高育良让季昌明当面打个电话，问问怎么回事！季昌明答应着拨起了手机。过了一会儿，摇摇头，一脸无可奈何：没有应答，手机关机了，侯亮平肯定在哪儿睡着了！高育良语重心长：老季，在大是大非面前，你可别糊涂啊！季昌明摊开双手：高书记，您这简直是步步紧逼啊，有您这么认真负责的监督，我就想糊涂也糊涂不了啊！

高育良这才拿起了办公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肖钢玉的手机：钢玉同志吧？不要瞎想，我负责任地告诉你，侯亮平已经被季昌明检察长撤下来了，现在可能在里面休息，你们的人就在门外等着，不要着急！

季昌明一听这话，突然来火了：什么？肖钢玉追到检察院去了？我说高书记，那您干脆直接下令把侯亮平关到监所里不就完了嘛！

高育良诧异地望着季昌明，仿佛不认识他似的。这个素来温驯老实的检察长突然火山爆发，公然顶撞他，实在出乎意料！但高育良就是高育良，仍坚持按自己的牌理出牌。他满脸悲情，近乎痛心疾首地对季昌明说：老季，你不要感情用事嘛！发火不解决问题！侯亮平做过的孤臣，我们只怕也要做一回了，不管内心是如何痛苦，都得公事公办。实话和你说，我现在这个心啊，正一阵阵绞痛哩……

季昌明火气未消：可您照样下得了手！在我的印象中，您不是这种人！您对祁同伟，多么有情有义！一样的学生不能两样对待啊！高书记，举报人蔡成功我多少知道一些，这个人的举报疑点很大……

高育良拦住季昌明的话头：老季，我们现在不争论，就让肖钢玉和市检察院立案审查以后，还侯亮平一个清白好不好？季昌明立即反对：不好！我不同意对一个新任反贪局局长轻易立案，尤其是现在！高书记，我建议把咱们的意见分歧报送省委，请沙瑞金书记做指示吧！

季昌明的强硬超出常规，高育良心里暗暗叫苦。当真把意见分歧报送沙瑞金？开什么玩笑！现在开局顺利，沙瑞金已经直接找到季昌明下令停止侯亮平的工作，他可不能在证据没坐实前横生枝节。于是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指着季昌明苦笑不已：你这个老季，就是个护窝子的老母鸡嘛！我何尝不想保护这猴崽子啊？他踱步想了半天：行，听你的，先不立案，让侯亮平先停职吧，等组织上查清楚以后再做处理！

季昌明明显松了口气：好，高书记，对侯亮平的调查我要管的！高育良心里恼怒，嘴上却说：你当然要管，你不管我还不放心呢！季昌明又说：那就请您转告肖钢玉，请他摆正位置，有关侯亮平的情况要及时向我汇报，我还没退休呢！高育良摇头笑道：我说老季，你哪来这么大的火啊？你是肖钢玉的老领导了，还不了解他吗？耿直啊这人！季昌明冷冷道：他耿直？那得看对谁。好了，不说了……

审讯室里，侯亮平的攻坚战也不轻松。一说到具体问题，刘新建又沉默起来。侯亮平看着对面的电子钟，心急如焚。要知道这一分一秒都是季昌明冒着政治风险为他争取的，耽误不起啊！但他没露任何声色，表情平静，连陆亦可也看不出他心里正经历着的这一场风暴。

侯亮平和颜悦色地对刘新建说：刘总，你刚才还说呢，我有些话要是早和你说了，你就不至于有今天了。那我告诉你，现在我和你说的话你不听，恐怕哪天又要后悔了！今天咱们聊得挺好，我也和你交个底。我们对你和油气集团的调查已全面铺开，时刻都会有进展，你就是一句话不说，我们最终也会零口供定你的罪！但是，刘总啊，如果让我们零口供定了罪，你就失去了一个量刑时从轻的机会啊！

刘新建抹了一把汗，终于开了口：侯局长，那我说，我说……

据刘新建供述：为了替员工搞福利，他从二〇〇九年开始，批准财务公司把账上暂时用不着的流动资金，陆续借给了省内一些民营和股份制企业搞过桥贷款。五年来，经他批准，累计私分了过桥利息六千多万，他和班子成员每人分了大约几十万至上百万。对问题清单上的澳门赌博问题也有了解释，说是被一家民营公司的老总偶然拉去的，虽说一夜输了八百多万，但都是那家民营公司出的钱。侯亮平及时指出亮点：那家民营公司的老总是赵瑞龙吧？刘新建略一迟疑，承认了。

这才是核心问题，也是对手的底牌！他和季昌明今夜冒险拼命一搏，就是希望在此点上有所突破。刘总啊，请说说赵瑞龙的公司吧！

刘新建显然早有防范：这你们得去问赵瑞龙，我就说我自己！

侯亮平逼视着刘新建，目光如炬：刘总，还在讲哥们儿义气吗？哥们儿义气可是害死人啊！被捕前，他们还希望你出国到非洲加纳去，和丁义珍一起开采金矿，是不是？刘总，你就没想到这是个陷阱吗？

刘新建道：啥陷阱？他们让我出去，是想让你们找不到我嘛！

但是，刘总，你出去以后是死是活，赵瑞龙和你那帮哥们儿可就不管了！侯亮平说：现在我就请你看看丁义珍在非洲的真实情况吧！

话音刚落，陆亦可立即把几张照片摆放到刘新建面前——都是刊登在加纳当地报纸上的照片：丁义珍被几个黑人用枪抵着脑袋；在一个集装箱住所的窗前，丁义珍手提AK冲锋枪向外张望，集装箱门前的中英文牌子是“义珍黄金公司”；丁义珍在往一具尸体上盖白布单……

刘新建看着这一张张照片怔住了，讷讷地问侯亮平：侯局长，这么说，丁义珍在非洲的日子很难过啊？这……这吃住都在集装箱里？

侯亮平告诉刘新建，根据追逃小组掌握的情况，丁义珍入境加纳不到一个月，就三次被抢劫。买了照片上的这个铁皮集装箱和枪支弹药，还是被人家武装抢劫了！照片上的死者就是丁义珍的合伙人，一个比丁义珍早逃出去三年的国企老总。侯亮平最后说：所以刘总，丁义珍不死于非洲这种恶劣的治安环境，就算交好运了。他未来最好的结果，就是能和你一起在国内监狱劳动改造，重新做人啊……

刘新建抬起头，可怜巴巴地问：侯局长，你说我还有改造的机会吗？侯亮平说：肯定有，如果有立功表现，机会就更大了！你好好想一想吧，是救自己要紧，还是替所谓的恩人哥们儿卖命要紧？

刘新建崩溃了：侯局长，我……我听你的，是该好好想想了……

就在这时，耳机里响起了林副检察长的声音：停止审讯！侯亮平抬头一看，电子屏幕上的时间正好跳到二十三时零分零秒，和季昌明约定的半小时过去了。侯亮平只得收场……

功亏一篑的感觉十分椎心，此时此刻侯亮平深有感触。下令押走刘新建后，他和陆亦可收拾起桌上的文件材料，默默离开了审讯室。

在指挥中心门外的院子里，侯亮平站住脚，仰望无垠的夜空。细碎的雪花飘落下来，洇在脸上寒意入心。这是今冬的初雪，来得比较迟，却终于来了。侯亮平的心情如这雪片一般，阵阵悲凉。事情的演变如此荒唐，审案人竟变成犯罪嫌疑人，他的愤懑委屈难以用语言形容。他告诫自己，一定要挺住！这是生死决斗，无论遭受怎样的打击，都要从容应对。但他的视线还是模糊了，一汪热泪悄悄地涌出眼眶。他是性情中人，老师设置的侮辱人格的陷阱，实在使他无法忍受。热的泪与冷的雪融和在一起，涓涓流在一个中年男人刚毅的脸庞……

陆亦可在不远处守候着，检察警车开过来，侯亮平镇定情绪转过身，招呼陆亦可上车。转眼间，他又变得轻松自信了，甚至吹起了小口哨。虎死不能倒架，尤其在陆亦可面前。

现在还不错，刘新建对自己的问题能正视了，今天如果继续攻下去，也许就把赵瑞龙的事突破了！侯亮平对陆亦可说。陆亦可难得骂了人：就是！他妈的，就差这么一口气了！侯亮平说：对手不想让我们看到底牌啊！陆亦可心知肚明：啥底牌？赵家吗？侯亮平道：应该是。形势不容乐观，赵瑞龙、高小琴又跑到境外，下一步更难了……

警车在空旷的大街上行驶。陆亦可扭头看了看，意外地发现有一辆检察警车在后面跟着，便问司机：后面那辆车是怎么回事？司机没在意，说是市检察院的，开过来一个多小时了，也不知干啥的。侯亮平心里有数，向后看看，自嘲道：是来抓我的吧？司机不知内情，笑道：侯局，您真会开玩笑！陆亦可看着后视镜里的跟踪警车，突然命令：停车！司机愣了一下，把车停下来。跟踪警车也在不远处停下。

陆亦可走到跟踪警车前，敲了敲车窗。车窗摇了下来，车里人问：陆处长有啥事？陆亦可虎着脸：半夜三更的，你们跟着我干吗？车里人解释：不是跟您，是跟着侯局长，我们肖检的指示！陆亦可立即拨通手机，怒火终于爆发：季检，肖钢玉怎么派了辆警车跟踪我们？侯亮平犯啥事了？你和省院是不是已经批准市院对侯亮平采取措施了？你说话呀？要没同意没批准，就让他们滚蛋！还让不让人活了？

侯亮平透过车窗，望着张牙舞爪的陆亦可，苦笑着摇了摇头。

四十一

季昌明接到陆亦可的电话，心里很不高兴。他冷冷看着一脸肃然的始作俑者肖钢玉，问他派车跟踪侯亮平是怎么回事？肖钢玉正喝水，放下水杯，一本正经地表示：就是必要的防范措施嘛，还能怎么回事！季昌明阴沉着脸说：我希望你能摆正位置！起码搞清楚，省院和市院之间的领导和被领导关系！侯亮平毕竟是省院党组成员兼反贪局局长，你再不情愿，也要先向我汇报清楚！肖钢玉取出卷宗放在办公桌上，拍了拍：我这不是来汇报了吗？老季你看，材料我都带来了！

肖钢玉首先声明，对侯亮平这个人，不太了解，无亲无故，也无冤无仇，京州市检察院是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办案。继而，汇报了大风厂老板蔡成功实名举报侯亮平的事实经过，并把卷宗打开，拿出了物证材料，正气凛然地说：相关证据也查实了，起码侯亮平受贿四十万元的证据确凿，老季，你请看，这是民生银行转账凭据复印件！

季昌明翻看着卷宗材料和相关证据材料，阴着脸，一言不发。

肖钢玉信心满满：有实名举报，有银行转账凭据，可以立案了！

季昌明的语气略带嘲讽：老肖啊，你热情很高，干劲很大啊！不是已越过我和省院党组，向高育良副书记汇报了吗？那我告诉你，我呢，和高副书记认真研究过了，侯亮平暂不立案，先停职反省吧！

肖钢玉深感意外：老季，这……这是停职审查，还是停职反省？

季昌明肯定地说：停职反省！由省院纪检组组长和你牵头，成立一个调查组，查清事实，经省院党组研究后，再做下一步的决定！

肖钢玉挠了挠头，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在季昌明面前站住了，煞有介事道：老季啊，丁义珍的教训咱们可要汲取啊！

季昌明不屑地说：侯亮平和丁义珍有什么关系？还教训！肖钢玉忙道：哎，老季，你先看看材料！侯亮平和丁义珍一起开过公司！说着，翻出一份工商登记材料，递给了季昌明。季昌明看着材料，根本不信，不住地摇头：他们俩在一起开公司了？简直是笑话！肖钢玉义愤填膺：就是啊，这笑话闹得也太大了吧？堂堂省检察院一个反贪局局长，竟然和一个臭名昭著的腐败分子一起做起了煤炭投机生意……

季昌明冷着脸，盯着材料看，不再搭理肖钢玉。他和这个人无话可讲。他们曾共事多年，他对肖钢玉十分了解。这个人自私自利在省院是出了名的，事事处处都想占便宜。逢年过节单位分发福利，鸡蛋大米花生油什么的，总爱找各种理由多拿点，连司机都瞧不起他。有些便宜贪得已涉嫌犯罪。肖钢玉主管预防职务犯罪时，不知收了谁一箱中华烟，托一家企业老总卖，老总就让财务给他送了几万块钱，烟没拿权当送给他抽了。没想到，半年后肖钢玉又找人家卖烟了，竟然还是那箱中华烟！人家只好再批几万给他，然后让人把烟拿了回来。不拿回来不行啊，怕他再卖一次！拿回来一看，烟早霉了……

这么个人偏偏还有野心。觊觎检察长的位子已久，到处钻营，四下跑官，惹得大家都反感，弄得在省检察院待不下去。肖钢玉是地道的政法系干部，毕业于H大学政法系，是高育良一手提起来的，高育良就把他调到京州市院当了检察长。从凤尾变鸡头，成了一把手，这人才消停了。今天他以办案的由头回到省院，一副钦差大臣嘴脸，实在叫季昌明恶心。恶心也没办法，季昌明只能不露声色地与之周旋。

这时，侯亮平与纪检组组长一起进了门。侯亮平走在前面，纪检组组长跟在后面。侯亮平也不敲门，猛然一下把门推开，带来一股冷风。犯罪嫌疑人仿佛是来审案，而不是来接受审查的。这让肖钢玉愕然。

季昌明坐在办公桌前公事公办，指着肖钢玉，面无表情地介绍说：亮平啊，这位是肖钢玉同志，京州市检察院检察长，三年前在我们省院做过副检察长。肖钢玉勉强笑了笑：侯局长啊，我这也算是回老家了。侯亮平也笑了笑：老肖，你这是回老家探亲呀，还是探险？肖钢玉怔了一下说：侯亮平，你这同志很风趣嘛，我既探亲，也探险！侯亮平在季昌明办公桌对面坐下：好！祝你探亲探险双成功！哦，对不起，老肖，请你先回避一下，我要向季检汇报对刘新建的审讯工作！

肖钢玉愣了一下，手一挥：回避什么啊？侯亮平，你知道我为啥来这里吗？请你摆正位置，配合组织审查。侯亮平严肃地说：能不能缓一步再审查？让我先汇报？案件保密规定你们都知道，如果你们坚持要听我对重要职务犯罪嫌疑人刘新建的审讯汇报，而且季检也违反规定，破例同意你们一起听的话，那也成，我可以服从季检的命令！

季昌明手一挥：规定就是规定，谁都不能违反！大家回避一下！

季昌明当然知道侯亮平想干啥，如果连这点默契都没有，他这检察长就别干了。这猴崽子就是聪明，能想到汇报刘新建的审讯，这可是某些人最关心的！季昌明注意到，肖钢玉显然想留下，他太想知道审讯内容了，侯亮平手中的卷宗吸引着此人的目光。然而，此人是老检察了，案件保密规定他知道，不该听的就是不能听，只能随大家悻悻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转回来，把桌上的侯亮平的卷宗拿走了。

肖钢玉走后，季昌明脸上的一层冰霜消融了，倒了杯水，重重地放到侯亮平面前：侯局长，你有个好发小啊！侯亮平苦笑摇头：世道人心咋变成这样了？蔡成功就算是个小人，反复无常也好，不讲廉耻也罢，总不能对儿时的朋友玩这一手吧？！季昌明问：你为啥不防着一手啊？怎么能收这种人的东西呢？侯亮平愣了：我收他啥了我？季昌明知道不能透露案情，可仍是破例透露了：两箱茅台、一箱中华烟，还有一件价值两万三千元的西装。侯亮平喊冤：我没收，我身正不怕影子歪！季昌明轻轻点了下桌子：别叫唤！如果影子歪得邪乎了呢？你怎么和蔡成功、丁义珍一起办煤炭公司？还收了四十万元干红？工商登记、银行卡和转账凭据都摆在那儿呢！侯亮平倒吸了一口冷气：我明白了！人家是一心要弄死我，给我精心布了个局啊……

季昌明进一步点明，可话说得很艺术：还有你老师咱高育良副书记，对你也是痛心疾首啊，明确向我表态说了，哪怕是挥泪斩马谡也要斩！侯亮平也亮了明牌：季检，这你还没数吗？斩我，我那位高老师能有泪吗？还挥泪！他要真能挤出几滴泪，也是鳄鱼的眼泪！季昌明心照不宣地笑了笑：知道人家做局，就尽快去破局，自证清白解脱自己，争取早日归队干活！你要是个吃素的草包，那就赶紧滚蛋吧！

侯亮平笑道：这话我爱听！继而提出一个问题：沙书记为啥要下令停我职？咱这位新省委书记是不是有啥底牌是不能碰的？季昌明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沙书记没对我多说什么。侯亮平思索着：四个月前，沙书记找我谈话时你也在场，这位领导信誓旦旦，本省的反腐败上不封顶，下不保底，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季昌明没回答，只道：现在是你被盯上了，让沙书记说啥？纪委检察就没腐败分子了？这倒也是，没准肖钢玉就是一个。侯亮平一摆手，让老肖进来练吧！

片刻，肖钢玉进来，开始询问：侯亮平，大家都是检察系统的业内人士，没必要绕圈子。你应该清楚我们为什么来找你，下面，我们有七个问题要问你。侯亮平脸上浮现出不屑的笑容：老肖，我一个问题也不回答！你说得没错，都是业内人士，谁也别给谁绕！我零口供办了不少案，你们也来一次零口供办案吧！我现在等着你宣布决定，宣布完我回去睡觉！肖钢玉大为恼怒：侯亮平，你也太傲慢了吧？侯亮平冷笑：这叫有底气，不信邪！你们拿出证据来办我好了！肖钢玉站了起来：老季，你看……季昌明这才表态了：好吧，既然这样，我就宣布决定——自即日起，侯亮平同志停职反省，接受组织调查……

侯亮平回到招待所，一头栽倒在床上，再也没爬起来。疲劳、愤懑、冤屈，几乎使他崩溃。内心遭受的打击无比沉重。他就像受了严重内伤的一头狮子，虽然仍挺立在对手面前，五脏六腑却在悄然流血……

他翻个身，展开双手双腿，把自己摆成一个大字，怔怔地看着天花板。这间套房侯亮平已经非常熟悉了，里面卧室带卫生间，外面小客厅兼书房，住在这里还是蛮舒服的。四个月过去了，他对自己的临时小窝有了一份感情。可如今这房间竟变成他的囚室，使他失去了自由，实在难以接受！他真想跳起来，把屋里的一切砸个稀巴烂。

从小到大，侯亮平总是优秀角色，受表扬，被信任，无论学业工作，一贯出类拔萃。他的忠诚廉洁，为既往所有领导同事一致公认。他心里一直为自己的清白而自豪！今天却被玷污了，仿佛一匹白绢抹上一摊烂泥。半辈子调查审讯职务犯罪嫌疑人，现在他倒弄成了职务犯罪嫌疑人。痛苦难以言表，千万根芒刺在他体内乱扎，毒侵骨髓啊。

老师心理很阴暗，摊牌对阵那天公然说了，只要认真查一下，清白的干部没几个。根据老师的逻辑，他本身就不清白，何况还有蔡成功的举报！对蔡成功的举报，他还是低估了。本以为这是一条疯狗的胡咬乱喷，毫无根据，没想到人家竟然已经把证据坐实了。他面临的局面非常严峻，不得不承认，省委书记沙瑞金下令停他的职是有道理的。反贪局局长居然和丁义珍、蔡成功合办煤矿，并且在工商登记有他的签字！更要命的是那四十万红利，有民生银行卡，有转账凭据，还有什么话可讲？但是这怎么可能呢？他们是怎么办到的？不得而知。

横竖睡不着，侯亮平翻身起床，打开窗户，眺望浓浓夜景。雪停了，屋顶、树梢留下薄薄的积雪，在灯光照耀下泛出银白色。路上积雪化得快，湿漉漉一片仿佛下了场雨。夜深人静，城市变得空旷，孤寂之感油然而生。一阵凛冽的寒风袭入屋内，使他头脑清醒起来。

得好好梳理一下纷乱的头绪了。身份证是整个事件的关键。办工商登记，办银行卡，哪样也少不了身份证。蔡成功怎么会有他的身份证呢？不可能啊！但是，如果蔡成功手里有了他的身份证复印件，再找一些关系，就有可能把许多事情办成。那么，蔡成功有没有机会拿到他的身份证呢？他努力回忆，依稀想起四年前有一次同学聚会，他参加了。老同学相见格外高兴，他不知不觉喝高了。醉酒后，同学们在那家酒店开房，让他睡一觉。对了，对了，是蔡成功拿他的身份证办的手续付的房钱。想必蔡成功当时做了手脚，把他的身份证复印了。

难道蔡成功那时候就想陷害自己了？不可能，也没必要。侯亮平分析，蔡成功很可能是在京州市公安局看守所受到了威胁，被人逼迫教唆才跳出来乱咬人的。他当时偷印他的身份证复印件想必另有隐情。那么，除了蔡成功，谁还能知晓这个隐情呢？侯亮平想，蔡成功的经济活动离不开他的大风厂，他的会计应该知道内幕。蔡成功作为老板不会亲自办理银行卡这类琐事，很可能是他的会计经手办的。思路渐渐清晰了，大风厂会计是个关键人物，要赶快找到此人。另外就是那天上门的司机，茅台酒和中华烟是司机扛下去的。还有妻子那里，也得打个招呼，让她找找那张寄西装的快递单，妻子心细应该留着呢吧？

四十二

陈岩石在医院遇见陆亦可，知道了侯亮平被停职的消息。职业的敏感让他相信，侯亮平的受贿案和儿子陈海的被撞是一个性质的问题，那就是他们也许看到了别人不想让他们看到的底牌。老检察长当即决定重新上岗。侯亮平带话让他到大风厂找尤会计和开奔驰车的司机小钱，让这二人证明自己的清白。陈岩石不敢怠慢，立刻骑车去了大风厂，常年骑自行车锻炼，老腿挺有劲的，车轮一转便脚下生风。

太阳出来了，昨夜的初雪开始融化，干枯的树枝湿漉漉的，滴下水珠滋润着干冷的土地。陈岩石沿光明湖前行，湖边有些枯黄的芦苇顶着残雪，仿佛戴着小白帽。湖水动荡，跳跃着万点金光。

想到侯亮平，陈岩石一阵阵心疼。这北京过来的侯局长到底比儿子陈局长强。他的举报被受理了，贪赃枉法的陈清泉进去了，赵立春的大秘书刘新建也进去了，坏人们自然恨死了他，不陷害他陷害谁？

走进大风厂大门，门房老魏和陈岩石打招呼，他答应着，把自行车架好。这段日子陈岩石没事就往厂里跑，像关心新生儿一样关注着新大风的发展。沙瑞金视察大风厂后，工人们不必再像猴子一样跳窗上下班了，可以正大光明地进出车间大门。有李达康亲自过问，新厂房也在城外新开发区落实了。陈岩石不禁叹息，没有高层领导的关心关照，基层工人们要办成一件事简直比登天还难，这就是中国的国情。

陈岩石走进厂部小楼。二楼会议室门开着，郑西坡、老马、郑胜利等人刚开完生产调度会，正要散去，陈岩石上前挡住他们：哎，都别走，咱接着开个小会，我有事说！大家望着陈岩石，不知老人有啥事。陈岩石把众人赶进屋，把侯亮平遭诬陷，需要证人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尤会计和司机小钱呢？你们快通知他们俩来见我。

郑西坡一脸愁闷说：见不上了！尤会计和司机小钱几天前跑到岩台去卖蔡成功的那辆奔驰车，现在人和车都丢了，四下里找不着了！

陈岩石怔住了，这情况他可万万没料到，两个证人竟然失踪了！

郑西坡认为，尤会计和司机小钱有可能卖了车卷款逃了，卖车的策划者郑胜利建议报案。陈岩石想想没同意，要求大家马上发动群众去寻找。道是就算这二人卖掉车逃了，也会留下蛛丝马迹，我们也会沿着蛛丝马迹找到他们！郑西坡得了他的令，当夜组织人手，开始找人。

从大风厂回来，老检察长陈岩石也担心起来：尤会计和司机小钱怎么会这时候失踪？这两个关键证人会不会落到对手手里？如果落到对手手里，可能有两个结果——要么会计和司机在威逼利诱下同意做伪证，要么被人家杀人灭口，连尸体也找不到！形势之险恶不言而喻。

那么，他是不是应该出面找一找沙瑞金？哪怕不能改变什么，起码也给这位省委书记提一个醒？想想却又觉得不妥，两个证人毕竟没找到，他的担心仅仅是担心，没有任何根据。况且，沙瑞金是不是也有压力？侯亮平的那位老师高育良副书记不是要大义灭亲了吗？只怕沙瑞金也难啊！毕竟新来乍到，面对着盘根错节的帮帮派派……

高育良准备找沙瑞金汇报时，沙瑞金却先找了他，田国富也在场。几位主要领导商量即将召开的省委扩大会议，是在沙瑞金办公室碰的头。沙瑞金说明会议的主题：认识执政党面对的四个考验——执政考验、改革开放考验、市场经济考验和外部环境考验。他要在会上好好讲一讲。高育良点赞：太好了，要让同志们知道，这些考验很严峻！

话锋一转，高育良举重若轻，把话题引到他的轨道上——像侯亮平，我的学生，反贪局局长啊，调到我省才四个月，竟然腐败掉了！

田国富敏感地发现，这位高副书记不愧是官场老手，不但擅长政治诡辩，还总能够不动声色地利用领导的话题。沙书记讲的是四个考验，是如何开好这次省委扩大会议，高育良却能扯到侯亮平身上。他怎么这么急着对自己的学生赶尽杀绝？因此便说：育良同志，对这位反贪局局长现在还不能下结论吧？沙瑞金接过话头说：结论当然不能下，但出现的问题一定要正视！政法系统，国富同志，包括你们纪委监察系统，也不是世外桃源嘛，谁也不敢保证就不出腐败分子！田国富笑了笑：只是一个反贪局局长调过来四个月就腐败掉了，让人难以置信。

只要出手就必须把对手置于死地，否则就是培养掘墓人。高育良认为自己看准了，沙瑞金不敢包庇侯亮平，尤其还有他这位升不上去的老政法委书记盯着！既往的政治经验告诉他，只要需要，沙瑞金一定会牺牲侯亮平这颗小卒子的！相对H省工作大局和干部队伍的团结稳定，这颗小卒子啥都不是。于是便说：国富同志，你别不信，现在反腐形势相当严峻，难以置信的事多着呢！我建议你们纪委对侯亮平正式立案审查！田国富持保留态度：省检察院纪检组不是正在查吗？我刚听过汇报！高育良难得这么坦率：国富同志啊，不是一般的查，装模作样的查，我是说正式立案审查，要请侯亮平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交代问题！田国富看了看高育良，又看了看沙瑞金，不表态。高育良觉得形势比较有利，又紧逼了一步：瑞金同志，这事您来定吧！

沙瑞金略一沉思，老谋深算地摇起了头：你们让我定，我也不好定！为什么？证据不过硬嘛！万一搞错了，这个责任谁来负？育良同志，你能负得起这个责任吗？高育良苦笑道：也是，两难啊！尤其是我就更难了！这不，前天开会见了李达康，李达康还问呢，我真不知该和李达康说啥了！沙瑞金注意地看着高育良：达康同志问了些啥？高育良言辞有些含糊：那还用说吗？他前妻收了蔡成功一张银行卡就进去了，侯亮平也收了一张银行卡，又该怎么办啊？举报人都是那个蔡成功，还都是银行卡！你瞧这事弄的？！田国富反驳说：这不一样！据我所知，侯亮平和检察院搞定欧阳菁，不是凭蔡成功的单一举报，也不仅凭一张卡，他们是在欧阳菁使用了受贿卡，在获得了确凿证据之后才采取的行动！在此之前，他们可是慎之又慎，零口供办案啊。

高育良又换了个话题：社会上总有人编故事，说我省有个什么政法系，还把我编派成了头。侯亮平是我学生，也属于政法系啊，这种时候我没个鲜明态度，那还了得？沙瑞金马上接话：育良同志，既然你今天主动说起了政法系，那我就得问一句了，我省是否真的有这种干部小团伙呢？高育良坦然道：怎么说啊？主观上没有，客观上或许真存在。沙瑞金笑了：哦？到底是教授，辩证法学得好啊！在下愿闻其详！

高育良感觉良好，满面笑容侃侃而谈：从主观上说，我从没想过把人民赋予的权力向任何一位学生私相授受，但客观上也许私相授受了。做了这么多年的法学教授，教了这么多年书，学生少不了，对自己学生呢，谁都不可能没感情，用人时就难免有偏爱。田国富半真半假地插话：比如你对祁同伟，就偏爱大了！高育良一个激灵，急忙申辩说：国富同志，对侯亮平我偏爱也不小啊，前阵子还请他到家吃过螃蟹呢！但是，个人感情归个人感情，原则立场归原则立场嘛！

沙瑞金的倾向性终于显露出来。他表示完全理解高育良的难处，也体谅高育良的心情，但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是要有定力！不能因为怕别人说庇护自己的学生，就一定要在证据不充分的情况下把侯亮平规起来。田国富在旁边附和说：就是，对正式立案审查，我们一定要慎之又慎！

高育良只得退让：好，反正我该说的都说了，你们二位定吧！沙瑞金想了想说：我的意见，一动不如一静，还是维持现状吧！继续调查，落实证据，弄清举报事实再说！高育良仍不死心，又走了一步棋：现在的情况是，两个关键证人突然找不到了，侯亮平的问题一时也许查不清。田国富证实说：是有这个情况，事情变得有点麻烦呢。高育良试探着提出建议：我们是不是考虑把侯亮平调离政法口呢？沙瑞金略一沉思，出人预料地说：算了，我看不如干脆让这位同志回北京，哪里来哪里去嘛，我们也省心！高育良眼睛一亮：哎，这倒是个好选项……

沙瑞金没就这个话题说下去，转而向两位副手通报了一件事。香港最新的《镜鉴》周刊登了一组文章，把他痛骂了一顿，说他到了H省就大搞沙家帮。沙瑞金恼火地说：是不是搞了沙家帮不重要，重要的是，文章攻击我沙某否定H省的改革开放——这是文章的要害！我准备让宣传部做方案，反驳回击。田国富劝解说：香港政治刊物经常胡说，没必要搭理它。沙瑞金桌子一拍：这组文章挑拨离间，前任领导和老同志们看了怎么想？尤其是赵立春同志！他们用心何其毒也！

尤其是赵立春同志！这才是重点！高育良默默关注着震怒中的省委书记，心想，这位新来的封疆大吏看来还是有所顾忌的！便接过话头，感慨起来：是啊，是啊，赵立春同志八年省长、十年书记，在我省的改革历史中写下了很重要的一页，现在又是党和国家领导人之一……

从1号楼沙瑞金办公室出来，高育良心情轻松了许多，认定自己看到了这位省委书记的底牌。那就是，H省的这场烧荒野火无论怎么烧都要有所控制，沙瑞金不会允许这场火烧到北京赵家头上，所以主动提出来让侯亮平回北京。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当然，沙瑞金很谨慎，也不希望哪个对手搞死侯亮平，这么说来，他也应该调整一下策略了？

四十三

早晨起来，侯亮平睡眼蒙眬地往窗外一看，嘿，天又下雪了。

这场雪下得很大，雪花如成群的白蝴蝶，扑棱地撞到玻璃窗上。天地混沌，远处的大楼也变得模模糊糊。侯亮平泡了一杯茶，倚着窗子边饮茶边看雪景。窗里窗外两个世界，屋内格外宁静。就像这两天的日子，平静得出奇，平静得让他心底发空。肖钢玉和专案组没再找他询问情况，他知道肖钢玉等人正铆足了劲查找证据。他们或许真想零口供办案呢！昨夜陆亦可打来电话，告诉他证人失踪的情况。这实在是个坏消息！他第一反应就是：两个证人有可能已经落到祁同伟的手里。果真如此，肖钢玉的调查组很快就会向他发难，甚至他的那位高老师会拿着过硬证据直接找沙瑞金，一步将军，置他于死地。平静中蕴藏杀机啊，一根无形的绳索已经套在他的脖颈上了，暗中越勒越紧。

侯亮平忽然产生了一阵冲动，想到雪地里去奔跑运动。小屋太憋闷了，平静得使他濒于窒息。他要让生命张扬起来，亮出鲜明的旗帜。

穿戴整齐，走出房门。乘电梯下楼到大厅，侯亮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头闯进大雪纷飞的操场。他沿着围墙热身跑了两圈，把目光投向心爱的双杠。双杠上积着厚厚的雪，他用手套把雪擦净，脱下羽绒服，轻轻一跃，在双杠上悠荡起来。他时而倒立，时而腾挪，让矫健的身体上下翻飞。一时间，胸中燃烧着的火一般的激情，似可融化这漫天飞雪。烦恼、沮丧、压力在运动中逐渐化解，灰飞烟灭……

夜晚，他格外思念妻子。妻子钟小艾与他心心相印，这苦闷的时期，妻子是他精神与感情的支柱。这次妻子又做对了，及时把那套西装快递寄还给蔡成功了。快递单虽没保留，可签收人查到了，价值两万三千元的一条受贿线索就不存在了。一套自家代工的西装，成本最多三五百元，竟也成了受贿线索，说起来都是笑话，可当紧当忙，人家凭这个证据就能整死你！事实证明，干纪检工作的妻子英明，小心不为过。每天夜里，侯亮平都守在电脑旁和妻子视频聊天。昨天妻子和他谈起，中纪委巡视组最近将来H省巡视，根据回避规定，她不能参加这次巡视，但还是准备利用年假过去看望他，领导已经同意了。钟小艾快乐地说：亮平，你等着吧，我这就过来火力支援了！

一场大雪刚停不久，钟小艾来到京州。夫妻分居已久，亲热之情不言而喻。侯亮平为妻子准备了辣味螺蛳、京州麻鸭等菜肴，摆满一桌。又用牙齿咬开两瓶啤酒，一人一瓶，和妻子共饮。钟小艾对丈夫用牙齿开瓶的绝技一直不欣赏，娇嗔道：哎，哎，你怎么还这样干啊？永远长不大了是吧？侯亮平倒酒笑言：天然开瓶器使着方便！

夫妻俩亲亲热热地吃着喝着谈着，谁也没想到，一桩近乎奇迹的事情悄然发生了！就在侯亮平用牙齿咬开第四瓶啤酒时，一只信封无声无息地从门底缝隙塞了进来。侯亮平上厕所时看见了，拾起来一看，信封里装着三张照片。第一张照片上，高育良身穿睡衣倚在床头，一副病态，似乎酒后初醒，高小琴在给他喂汤水。第二张照片上，高老师和高小琴从一间客房前后脚出来，显得鬼鬼祟祟。第三张照片更有意思了，高老师高书记竟然轻搂着阿庆嫂高小琴，举着酒杯甜蜜微笑。

侯亮平乐了，一拍额头，大声喊道：老婆，我可能中大奖啦！

钟小艾凑过来看照片：嘿，咱老师还是花帅啊？大跌眼镜呀我！侯亮平让妻子帮忙参谋。钟小艾很快做出判断，能在检察院招待所塞进这信封的，肯定是内部人！这说明检察院内部有支持者，这个支持者及时给他这个被停职的反贪局局长提供了情报，让他绝地反击。侯亮平担心其中有诈。钟小艾坚持自己的意见。有图有真相啊！瞧这三张照片衔接得多好：一张在一起喝酒，一张躺在床上喂东西，还有一张二人干完好事后前后离去，人家就是希望你把高育良查个底朝天嘛！

侯亮平的思路却转向另一方面。会不会是他们内部发生了什么矛盾呢？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高小琴的这个利益集团错综复杂，从北京的赵家到京州的豪强，不可能铁板一块，起码不会永远铁板一块！

借你的手，打他们的牌？也有可能。钟小艾灵机一动，说道：侯局长，那我有个建议，拿着这三张照片，找高老师再吃一次螃蟹！侯亮平没那份自信：都图穷匕见了，高老师还能请我吃螃蟹？再说，这都冬天了，哪儿还有螃蟹。钟小艾信心满满：我保证他会请你吃，没有螃蟹吃别的嘛，咱高老师精着呢，你又不是没领教过！侯亮平想想也是：哪怕是最后的晚餐，他也会请我吃！何况我也有匕首了。可是会不会打草惊蛇？钟小艾说：蛇不是已经受惊了吗？该跑的不是都跑了吗？高小琴、赵瑞龙不是都在香港不回来了吗？祁同伟想跑早跑了！

吃完饭，夫妻俩进里屋午睡，亲热过后，侯亮平美美睡了一觉。钟小艾悄悄起身，在外间客厅仔细研究照片。待侯亮平睡足了，伸着懒腰出来，钟小艾笑眯眯地宣布说，这三张照片她又研究出门道了。

侯亮平在钟小艾身边坐下，睁大眼睛请妻子指教。钟小艾拿起一张照片，指点着说：瞧这张喂汤水的，高小琴的发型明显刚做过，对吧？咱高老师呢，头发偏长，起码二十多天没理发。钟小艾换了一张照片：再看这一张，高小琴的发型变了吧？尽管变化不大！高老师呢，刚理了发对吧？侯亮平赞叹：还是你心细啊！这时，钟小艾又换了一张照片：和上面两张比，两人都显得年轻吧？侯亮平恍然大悟：这三张照片不是在同一个场合，也不是在同一个时间照的，对吧？钟小艾点着侯亮平额头，下了结论：人家是精心组合，给咱老师做局设套！

如果是有人做局就对了！侯亮平踱步思索着，此前，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老师不应该和高小琴这么明目张胆地高调交往。高小琴是山水集团美女老总，京州有名的阿庆嫂，如果老师敢这么和她交往的话，绝对混不到今天。而且这也不是老师的风格！所以，他更倾向于认为，对手内部出问题了，老师甚至于并不知道已有人对他下了手！

想到这里，侯亮平笑了，问钟小艾是不是得给老师报个信？毕竟是老师嘛，师生情义深啊！钟小艾哼了一声，假装吃醋：对了，你还差点做了他女婿！侯亮平也开玩笑：真要做了他女婿，老季的位子可能就是我的了！你看祁同伟，还不是他女婿呢，都公安厅厅长了，差点就是副省长！钟小艾当头一棍：真这样，那我这次就要重点巡视你了！侯亮平抻长脖子：不可能！我不是祁同伟，我出污泥而不染。钟小艾嗔道：污泥里那么舒服，你还不染？只怕早污泥化了。侯亮平不争辩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我决定了，把三张照片给高育良送去。让咱高老师也像咱们一样烦恼起来，不能光让咱们烦恼，这不公平嘛！

钟小艾笑问：那这份烦恼是由你来奉送，还是我来奉送？侯亮平说：最好你来奉送！你老公被老师诬陷了，你不该打上门去讨个说法吗？钟小艾噘嘴：这时候会捧我了！想了想却说：不过亮平，你别忘了两个事实。一、我的身份；二、我们巡视组已经到了京州！还是你出面有利，反正你们师生已经撕破脸了，你就当这是最后的晚餐，大不了让他轰出门！侯亮平认为有道理，遂拿出手机给老师打电话……

华灯初上时，侯亮平夫妻来到了那座熟悉的英式花园洋房。钟小艾手捧一束鲜花，和侯亮平一起，坦荡地向高育良鞠躬致敬：高老师好！高育良像啥也没发生过，乐呵呵应着：好，好，亮平、小艾，你们好！接过钟小艾手中的花，又打趣：侯局长啊，你从不做赔本生意呀，又是一束花，嗯？侯亮平笑笑：高老师，这回连花也不是我的，是小艾送的！高育良接过花嗅着：好一束茉莉花，就像我们小艾……

把花插到花瓶里，高育良坐下呷茶，不再理睬侯亮平，而是笑眯眯地对钟小艾说话。老师以开玩笑的方式主动打破尴尬，问钟小艾是不是找老师兴师问罪来了？钟小艾就势喊冤：侯亮平是什么人，老师和师母还不清楚吗？他可能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绝对不可能去贪赃枉法啊！高育良看了侯亮平一眼：谁也没说这位侯局长一定就贪赃枉法，不就是停职反省嘛，只要把事情搞清楚了，该干啥干啥，毕竟现在有实名举报嘛！侯亮平诚恳地点头：是，有举报就得查。小艾你别责怪老师。高育良立即表扬学生：看看，亮平的心态好啊，钢铁就是这样炼成的！又凑近钟小艾：实话告诉你，我也不愿意相信对亮平的举报！但是没办法，亮平讲原则，我也得讲原则呀，不管内心是多么的痛苦！侯亮平一本正经道：是，我能体会到老师内心的痛苦……

吴慧芬缺乏高育良的幽默感，语气恳切在旁边插话：亮平啊，知道你被停职后，你高老师心里真难受哩，经常一夜夜地失眠，提起你就唉声叹气，痛心不已！最可怕的是，把戒了二十年的烟又抽上了。

高育良瞄了侯亮平一眼，表白似的点燃了一支香烟。老师吞云吐雾，与平日的斯文形象大相径庭。老师向学生诉说苦衷，道是蔡成功举报了，市检察院把材料摆到他面前了，连季昌明也接受了现实，他又能怎么办呢？再说了，市检察院的肖钢玉又是很耿直的人，和侯亮平一样的臭脾气！钟小艾借机询问：高老师为啥强调亮平的臭脾气？是不是因为不喜欢亮平的臭脾气，要给亮平一个教训？是一种教育方法？侯亮平紧紧跟上，说自己也是这样想的，就像当年在学校高老师不得不给调皮学生来个下马威。怎么？一唱一和对付起老师了？高育良呵呵笑着问。侯亮平忙说：不是，我们在向老师请教呢！高育良话里有话：亮平啊，老师现在还教得了你吗？钟小艾继续扮演没心没肺的角色：怎么教不了？高老师，有话直说！你就把亮平当祁同伟嘛！

高育良又抽了几口烟，许久，叹了口气：亮平是祁同伟吗？亮平盯着祁同伟做文章啊！我不愿他们闹矛盾，告诫过亮平，对祁同伟违规入股的事不要追了，这事发生在哪个学生身上，当老师的都要保，是不是？吴慧芬插言：小艾你不知道，我还说呢，亮平和同伟、陈海，这三大门生，就像高老师三个儿子，亮平就是听不进去！钟小艾半真不假地批评丈夫：看看你，智商不低，情商不高啊！侯亮平一脸无奈：我这也是为咱老师好啊！如果不是怕高老师受牵连，我又何苦把祁同伟的烂事告诉咱老师呢？作为反贪局局长，我直接办他不就完了吗？！

高育良“哼”了一声，将半截香烟在烟灰缸里掐灭了：还直接办他呢？瞧瞧，现在人家直接办你了吧？侯局长，你也长点记性吧！钟小艾满脸天真，惊讶地问：高老师，听您的意思，祁同伟也跟着京州肖钢玉那帮人办侯亮平了？他公安厅厅长有这义务吗？高育良一怔，自知失言，忙又找补：哎呀，你这个小艾，我就是这么随口一说嘛！

侯亮平对妻子说：小艾，我好像听明白了，咱老师的意思是说报应吧？高育良立即接上来：难道不是报应吗？打仗有个说法，毙敌一千，自伤八百。你要毙敌，就得准备接受自伤！侯亮平绵里藏针：高老师，其实我有这个思想准备，甚至准备被诬陷！高育良脸一拉：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吴老师，菜都好了吗？厨房里传来吴慧芬的声音：快了，正弄凉菜呢！高育良不耐烦地催促：抓紧吧，别耽误了侯局长宝贵时间！侯亮平苦笑起来：高老师，您这是要赶我走了吧？钟小艾打圆场：你瞎说啥呀？高老师，你们谈，我去给吴老师帮忙！

钟小艾走后，侯亮平从包里拿出三张照片，摆放在茶几上：高老师，我真有事要汇报，您看看，您也被举报了呀，也是报应吗？高育良看着三张照片，怔住了，急问照片是从哪来的？举报人是谁？侯亮平不露声色：这个实在不能说，请老师理解。高育良想了想，表示理解。政法委书记当然明白保密规定。高育良很感慨：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能把这三张照片拿来，很让我感动。拍拍侯亮平的膝头，又说：这说明你心里还有我这个老师啊！侯亮平说：往事并不如烟，昨天夜里我还梦见上老师的法学课呢，老师讲海瑞精神，讲海瑞抬棺上朝……

高育良又把主题拉了回来：亮平，你上任反贪局局长四个多月，一直盯着山水集团和高小琴，你觉得你老师和高小琴会是一种什么关系呢？侯亮平玩起了捉迷藏：老师和美女的关系，我们当学生的怎么说得上来？那得老师自己说嘛！高育良指着侯亮平笑了：你这个猴崽子啊，情商真的不高！说罢，声音一下子提高了许多：哎，我说吴老师啊，快来看看，高老师还是很有魅力呢，老了老了，还风流了一回！

说罢，竟是一阵爽朗而又阳光的大笑，笑得侯亮平倒吸冷气。

吴慧芬从厨房出来，不无惊愕看着侯亮平送来的三张照片。问侯亮平是哪儿来的？侯亮平对吴慧芬说了真话，有人悄悄塞到招待所门底下的。奇怪的是，吴慧芬显得比高育良还焦虑着急：这是有人诬陷你高老师啊！侯亮平转向高育良：高老师，我还是希望听到您的解释！

我想想，让我想想吧……高育良看着照片思索着。许久，老师摘掉老花镜，放下照片，说全想起来了！这三张照片来自三个地方，也不是一次照的。年轻女同志喂水的照片最刺激，怎么回事呢？有一年在山水集团开民企研讨会，他应邀出席，突然低血糖，晕倒了，高小琴作为主人非常着急，给他喂了点糖水，就这么个事！侯亮平提起，山水集团还挂着一幅这位女同志与老师的合影大照片呢！高育良说：那也是活动期间照的。又问侯亮平：现在还没取下来吗？侯亮平说：人家把它当招牌挂着呢，都传说高小琴是您侄女。这些商人啊，真要命！高育良立刻吩咐吴慧芬：快打个电话给山水集团，让他们把这张合影取下来！

吴慧芬答应着，端上了凉菜，让大家边吃边谈。高育良还是惦记着那些照片，怎么想怎么纳闷，这几张照片是从哪儿搞的？谁在拿照片做文章？他希望侯亮平提供一点线索，毕竟是反贪局局长啊！侯亮平略带嘲讽地说：反贪局局长不是让老师您给撤了吗？高育良板起面孔：又胡说了，是停职！而且是省委的决定！侯亮平趁机反攻：这职还要停到啥时候啊？如果那两个关键证人永远找不到，问题总也搞不清楚呢？

高育良呷了一口酒，表示也不能就这么一直挂着，他会想法协调的。高育良放下酒杯，注视着侯亮平，突然亮出了底牌：亮平，你想没想过回北京呢？侯亮平很意外，一时间难以表态。高育良说：哪儿来哪儿去，还是回最高检反贪总局吧！侯亮平咂着嘴：这我还真没想过呢！高育良意味深长地说：那回去以后好好想，想清楚了告诉我！侯亮平敬了老师一杯酒，试探问：季昌明、沙瑞金能同意我走吗？高育良说：老季同不同意都不算数，沙瑞金同意就行！高育良凑近侯亮平：我也实话实说吧，让你回北京还真不是我的意思，是沙书记的意思！侯亮平半信半疑：我调过来时，可是沙书记亲自和我谈的话，这任职才四个月，他就想让我走？怎么回事？高育良笑道：小艾已经说了嘛，你这猴崽子呀，情商太低！钟小艾给高育良敬过酒，请老师给丈夫解惑。

好吧！高育良喝罢小艾的敬酒，放下酒杯，开始侃侃而谈，真的像是给侯亮平和钟小艾上课——过去在学校，老师给你们讲过海瑞，讲过商鞅，但没讲过岳飞。今天，老师就给侯亮平同学专门讲一讲岳飞与莫须有。毋庸置疑，岳飞是中国历史上伟大的爱国者，是精忠报国的英雄，几乎可以说是一位古今完人了！可岳飞这位完人，却死于莫须有。莫须有是啥意思？未必有，不一定有。一个未必有罪的大英雄，古今完人，冤死风波亭！怎么回事？情商太低，可悲可叹啊！

侯亮平举起一只手，像是进行课堂提问：岳飞竟然是死于情商太低？高老师，这是您的新发现吗？高育良也似回到了当年的课堂，站起来，在餐桌前踱步，挥着手：早就发现了，但不好在课堂上说，怕对你们年轻学子产生消极影响。在南宋腐败的大环境里，岳飞是个异类。别的将军贪污军饷，他却把薪俸拿出来养军，所以岳家军总打胜仗。道德操守更没话说，一心要雪靖康耻，迎被俘二帝南归。岳飞他就不想想，雪了靖康耻，迎回二帝，在位的皇帝赵构往哪里摆啊？岳飞情商太低，没揣摩透赵构的心思啊！侯亮平倔倔地说：不，我认为岳飞也许不愿去揣度上意！高育良冷冷道：那岳飞就是自己找死了！停了一下，高育良凝视学生：你知道沙瑞金书记为什么想让你回北京吗？

侯亮平不知道，说是从没想过这种事。钟小艾推了丈夫一把说：你呀，就是不揣摩上意！高老师，请您把话给侯亮平同学说说透吧，省得他糊涂！高育良摇头晃脑地说起来：亮平现在啊，就像当年的岳飞，只管埋头打仗向前冲，却不知道上意是什么！又将脸转向侯亮平：用用脑子吧，沙瑞金书记现在想啥啊？想和我和李达康翻脸，还是想和老书记赵立春翻脸？都没有嘛！你倒好，见神杀神，见鬼斩鬼，这就让沙书记很为难！结果，从上到下把人全得罪了，你这反贪局局长在本省也待不住了！现在走也许是好事，不走，你没准也会有个风波亭啊！

侯亮平比画着，用手抹了一下脖子：哦，让我也死于莫须有？钟小艾插上来：亮平，你别没数，高老师这可不是吓唬你啊！

看看，我们小艾就是比你清醒！幸亏小艾过来了！高育良频频颔首，又扬起正义的旗帜，得心应手地玩诡辩：当然喽，也不能过于消极，不能把世事看得那么灰！今天的中国，是党领导下的人民共和国，不是腐朽的南宋王朝。你侯亮平呢，也不是岳飞，是党领导下的一位人民检察官！侯亮平苦笑说：老师又讲辩证法了？高育良慷慨激昂：就是要讲辩证法嘛，辩证法和唯物论是我们共产党人的哲学基础嘛！

最后，老师按着学生的膝头，让学生别有情绪，认真想一想，看是不是回北京去？如果愿意回去，他就去找沙瑞金书记谈一谈，举报线索就不再查了！反正证人一时也找不到。侯亮平表示，就算调回北京，也希望把举报查清楚，别留尾巴。高育良保证说，有老师在，不会给学生留任何尾巴，还得高度评价。侯亮平这才表态，能这样就行！

出了高育良家，侯亮平和钟小艾一路散步回家。这时，街上行人稀少，偶有一两辆汽车驶过，显得宁静安谧。虽是夜间，天气倒有些回暖，凛冽的北风已止息，冬天仿佛暂时离去。但人行道旁的法桐树下，堆着尚未融化的残雪，提醒着人们不久前刚下过一场大雪。

侯亮平和钟小艾在寂静无人的街上边走边说，心情都很沉重。钟小艾说：亮平，咱们就此和过去告别了吗？那段纯真的、充满理想和热情的青春岁月？侯亮平叹息道：就此别过了！今夜之后，那份过往历史的参与者，无论是谁，不论是师生，还是上下级，回忆里都不可能再轻松了。钟小艾踢着路牙上的残雪，对着幽远的夜空发问：你说现在这人都怎么了？就连那点可怜的记忆都要来玷污，我也要抑郁了！侯亮平也很感慨：是啊，往昔的记忆之所以美好，是因为有了现实的参照！在H大学政法系四年，我们认识了一位才华横溢又热情洋溢的著名法学教授；调到H省当了四个月的反贪局局长，却也让我看破了一个狡猾政客的虚伪、无耻和恶毒，既让我悲哀，也让我有椎心之痛啊！

对于老师的认识是有一个过程的。侯亮平告诉妻子，前段日子他还买了一块泰山石扛去，希望老师在这次反腐斗争中做泰山石敢当呢！可随着斗争的深入，触及核心利益，老师终于露出真面目，无情地给了他一闷棍！老师现在是想和他做交易，逼他离开战场啊……

侯亮平越说越激动，不时地挥着手。钟小艾捉住丈夫的手，温柔地握着，默默前行。前方的路还很长，沉住气，慢慢地坚定地走吧！

四十四

高小琴住在香港三季酒店的套房里，日夜翘首北望，时刻惦记着家乡的人和事。这个酒店住满了大陆客，尽是手脚不干净，跑出来避风头的人。他们为酒店起了个别名叫望北楼——大陆在北方，这些回不了家的人们只能待在三季酒店混日子，因思乡心切，常常望北兴叹。

三季酒店很奇葩，大堂、走廊、酒吧、客房，四处活动着精灵古怪的人物，诸如情报贩子、政治掮客、专业洗钱的钱庄老板、专做捞人业务的神秘公司……他们经常搞些活动，茶会、酒会、老乡会什么的，有的活动一个座席开价几万港币。高小琴逃出来后，就跟几个情报线人进行了接触，讨价还价后，打算买一个这样的座席，为的是识得一位贵人。这位贵人人脉深广，专做大陆H省经济案件情报和落水者打捞业务。不料，事情谈妥，正要掏钱，祁同伟的电话打来了。

祁同伟告诉高小琴，H省的情况发生了积极变化，新书记沙瑞金的底牌到底让高老师摸到了，那只猴子没戏了，就算不被办进去，也得滚蛋走人了。这些年在肖某人身上的投资回报也不错，肖某办案积极主动，没敢耍什么滑头。肖某很清楚，这盘棋若输了他也逃不掉。所以，祁同伟让她和赵瑞龙赶快回来，别让人家以为他们做贼心虚。

不料，高小琴把这话和赵瑞龙一说，赵瑞龙反倒疑惑起来。

三季酒店气氛不好，大陆当局高压反腐，各处汇拢来的坏消息不断，赵瑞龙已成惊弓之鸟，想象力变得格外丰富。赵瑞龙怀疑祁同伟这个电话是否被谁控制了打出来的？如果不是祁同伟和高育良把侯亮平装了进去，而是侯亮平把祁同伟和高育良给装了进去，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了。赵瑞龙不敢回去，却不反对高小琴回去。高小琴当时就看出，赵瑞龙滑头，想让她在前面探路。不过她是信任祁同伟的，虽说心里也犯嘀咕，也发毛，但想着家里那么多事要办，只得回去了。

祁同伟亲自到机场接机，兴致很高，开着车一上路，就和她谈起来。这一仗打得还真悬，如果不是高老师出手及时，步步紧逼，掐住了侯亮平的脖子，那夜刘新建还真就被他们突破了！高老师让政法委执法监察室调看了审讯录像，刘新建除了自己的问题，涉及赵家和山水集团的事都还没来得及说。高小琴多少松了口气，起码暂时安全了。

轿车轻车熟路驶入她的山水度假村，在一幢俄式别墅跟前停下。

这幢漂亮的别墅位于山坡最高处，幽雅僻静，从不对外开放，是她和祁同伟的香巢，专属二人世界。开门进屋，二人紧紧相拥着一阵热吻。终于回来了，不用担惊受怕了！这些日子躲在香港，她消瘦憔悴了许多，让情人看着心疼——这份疼惜是她从祁同伟眼神里看到的。不过，拥抱热吻过后，她仍有余悸：侯亮平不好对付，万一出现意外怎么办？祁同伟道：那就撤退，不出意外也得撤退了，抓紧时间赶快向海外转移资产！说完，摆了摆手：别提这个侯亮平了，败兴！

二人上楼，洗漱完毕，正要上床，手机“叮咚”一响，有东西传过来。祁同伟打开一看，天哪，是老师的三张艳照，他一时间惊呆了！

高小琴在旁边轻轻地说一句：坏了，这肯定是赵瑞龙惹的祸……

祁同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话响了。是高育良的电话。高老师抑或是高书记怒气冲冲地责问：祁同伟啊，吴老师给你发过去的三张照片看到了吗？怎么回事？是什么人从哪里搞到的？给我好好查查！

祁同伟赤祼着身子，笔直站在床边，连连应着，头上冒汗了。

高书记让厅长同志说说自己的判断，难道心里一点数没有？祁同伟小心翼翼地提起一件事：早先与赵瑞龙合作的一个杜总，为美食城的股权跟赵瑞龙闹翻了。杜总会不会跑出来揭老底？高育良问：赵瑞龙从香港回来没有？祁同伟说：还没有，这公子哥多疑。高育良很恼火：想办法让他赶快回来！大风厂股权和美食城的事都得解决，这混账东西不把屁股擦干净，会影响整个大局的！最后又悻悻道：幸亏这三张照片落到了侯亮平手上，侯亮平又找上门求和了，否则还蒙在鼓里呢，死都不知怎么死的！祁同伟警觉地问：高老师，侯亮平和您谈了些啥？高育良说：趁机下台，他准备回北京！祁同伟质疑道：侯亮平会这么轻易地走了？他能这么认栽，带着一根说不清的脏尾巴回北京吗？高育良说：没什么脏尾巴，我答应他了，会给他洗白的。

合上手机，祁同伟还在疑神疑鬼，高小琴在一旁提醒：先别管侯亮平了，得赶快找一找赵瑞龙啊，问问他那三张照片的事！祁同伟立即按起了手机。不料，赵瑞龙两个手机全都关机，一时联系不上。

祁同伟火了：这混账东西！得让香港的朋友采取点措施了……

赵瑞龙不敢回京州是有原因的。早年他在吕州搞房地产和水上美食城，请同学杜伯仲做总经理，承诺给杜伯仲百分之十的红股。后来却没兑现，杜伯仲反目离去，二人结了仇，彼此拆台。四年前在北京，杜伯仲举报赵瑞龙的公司走私，吓得赵瑞龙在国内消失了半年。两年前赵瑞龙抓住了杜伯仲嫖娼，又把杜伯仲送进了京州局子。虽说只拘留了十五天，杜伯仲吃的苦头却不少，差点弄出一个“睡觉死”。出来后，杜伯仲放话要和解。赵瑞龙没当回事，和这烂人和解？狗屁！

现在情况不同了。反腐动了真格的，烂人杜伯仲和他一样，也逃到了香港。据可靠消息，杜伯仲偌大的集团公司垮了，负债累累，在香港也要东躲西藏，处境凄凉悲惨。同是天涯沦落人，真不能再内讧了。更重要的是，他们当年在吕州有过许多秘密合作，这些合作都有图有真相，一旦被大陆官方掌握，H省将有一批人会落马。赵瑞龙最担心杜伯仲狗急跳墙，拿着他们当年亲密合作的资料去举报立功。杜伯仲还偏偏玩了这一手，通过情报线人刘生带了话过来，说有三个挺有意思的硬盘想友情转让给他。赵瑞龙一听就明白，要出麻烦！立即让刘生转告杜伯仲，他现在极端渴望和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渴望！

和平就这么到来了。二人相见时都很有风度，彼此亲热地相互问候，又是握手，又是拥抱，还频频微笑点头。可中间人刘生一走，两人的脸都挂了下来。赵瑞龙想到那三个无耻硬盘就来火：这是啥？这是他妈的敲诈！便阴阴说：杜总，你这人很不够意思啊，这种时候翻老账？！杜伯仲听得这话，脸色也十分地难看起来：赵董，老账该翻也得翻啊，再老的账也是账，你总不能不认吧？赵瑞龙说：不就是龙惠公司那点股权吗？我还给你就是了！杜伯仲便又笑了：这就对了嘛，我也把你想要的全交给你！说着，把三个电脑硬盘放到了赵瑞龙面前。

赵瑞龙拿起硬盘，一一瞧着，问：是咱们当年全部的影像资料吗？

杜伯仲点着头，不无夸张地说：没错，绝对是全部！高育良、刘新建、高小琴、祁同伟、丁义珍等等，一个不少，而且就这一份孤本！

面对共同的秘密，气氛缓和下来。二人饮酒畅谈，忆起了往事。

创业难啊，和高育良打交道不容易啊！高育良当年是吕州市委书记，他和杜伯仲第一次去找高育良时，就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他把湖岸花园暨水上美食城项目书放到高育良面前，高育良笑眯眯地推开了，让他去找李达康。李达康是吕州市长，正和高育良闹矛盾。他就承诺，让自家做省委书记的老爷子把李达康调走。高育良当然希望这位强势市长走人，只是不相信省委书记会听他这商人儿子的话。不料他还真的把李达康给弄到林城去了。高育良却又打起了太极拳，推来推去就是不办事。他又把一幅张大千的珍贵字画送给高育良，是杜伯仲经手买的，人民币六十万元。高育良当时胆小不敢收，正色让他拿走。

实在没办法，他和杜伯仲使出了杀手锏——给高育良送美人！英雄不一定爱钱，可一定会爱美人。杜伯仲这时做出了一个重要贡献，硬是把土气的渔家姑娘小高，短时间突击塑造成了一个知书达礼、善解人意的小可人。杜伯仲让小高咬筷子，学微笑；教小高穿高跟鞋、旗袍练礼仪；请吕州师范学院的明史专家为小高恶补高育良所熟悉的明史……

高育良很欣赏小高。这位漂亮的服务员满腹诗书，令高书记十分吃惊，她竟能跟他讨论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房产公司开业那天，杜伯仲安排了一场好戏，为一个浪漫故事拉开了序幕。迎宾的红地毯上，二人谈得意味正浓时，小高忽然一阵晕眩，软软地倒在了高育良怀里……后来，他送给小高一栋别墅，让高育良和小高继续自己的学术研究。秘密影像资料显示，在那座别墅里，高育良和小高已经很少讨论《万历十五年》和明史了。经常是高育良写字，小高红袖添香，在一旁伺候笔墨。最终，高育良脱了小高的衣裙，把小高压倒在身下。影像记载真切生动。

回忆令杜伯仲感慨不已。现在看来，套老高是一个全方位立体工程啊！赵瑞龙说：是啊是啊，杜总，你干得实在漂亮啊。杜伯仲挺谦虚：哪里哪里，赵董，你是总设计师啊！说罢，两位合作者一阵大笑。

杜总，现在你没用这些资料给我设套吧？这你得说说清楚！杜伯仲有些不好意思：赵董，了解我的人也就是你了！我把老高和小高的照片解密了三张，一个善意提醒嘛。赵瑞龙恼火透顶：你这种时候把老高卖了，还善意？杜伯仲也把脸绷起来：哎，我当然善意！不是善意，我就把这三个硬盘全给解密了！硬盘里的秘密，咱俩最清楚，包括老高和小高上演的床戏是吧？不堪入目啊！赵瑞龙叹气：现在啥形势？反腐败人人自危，你还这么肇事！杜伯仲也苦起脸：没办法，我缺钱，没五千万过不去这个坎。赵董，你就帮忙买断这段秘密吧！

赵瑞龙歪着脑袋想，如果他偏不买呢？杜伯仲也许会搞零售，分头去贩卖这三个硬盘里的秘密——老高那里卖一次，小高那里再卖一次。祁同伟现在也是公安厅厅长了，黑钱捞了不少，杜伯仲肯定不会便宜了他。当然，杜伯仲这么干也很危险，基本上算活到头了，别的猛人不说，祁同伟就能灭了他。但是现在风声紧，赵瑞龙不敢冒险，只能成交。买卖谈定，赵瑞龙当场打了两千万定金，继而问杜伯仲：杜总，这些影像资料永远不会重现江湖了吧？杜伯仲笑了：不会，赵董，咱们这段伟大的秘密让你买断了，我没版权了，哪敢非法出版呢？赵瑞龙“哼”了一声：你明白就好，非法出版是啥后果你应该清楚！

搞定了杜伯仲这条毒蛇，赵瑞龙想放松一下，当天夜里找了个高级妓女过来陪床。正倒在太妃椅上让妓女按摩捏肩，祁同伟的电话打来了。问他怎么回事？两个手机为啥都关机了？赵瑞龙说起了和杜伯仲的谈判。祁同伟马上责问，高育良和小高的照片是怎么回事？赵瑞龙说：老杜的人寄的，都气死我了！厅长，你让高书记想个办法应对吧，反正不是床上的艳照，回旋余地很大！祁同伟阴森森地问：关于我的照片啥时寄啊？赵瑞龙忙道：哪有你的照片？再说老杜也不敢。沉默片刻，祁同伟又问：你能保证老杜到此为止了吗？赵瑞龙说：我保证，绝对保证！如果再有一张照片出现，你把我一枪崩了，就地正法！

赵瑞龙知道身为公安厅厅长的祁同伟手段厉害，一个劲儿解释自己正是为了解决这个可恶的老杜，才留在香港直到今天没回去。现在杜伯仲的隐患彻底解决了，他明后天就回大陆了，见面时再细说吧！祁同伟听了，一句话没说就挂断了电话。赵瑞龙捧着手机一阵发愣。

这时，门铃响了。妓女过去开了门。一位英俊男侍擎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束鲜花和一个硬皮信封。赵瑞龙问：谁送的？男侍说：一位先生。赵瑞龙以为是杜伯仲送来的悔意——毕竟和平了，老杜也得表示一下了。便收了花和信封，给了男侍一张百元港币做小费。

男侍退出门后，赵瑞龙完全袒露，全身放松半躺在太妃椅上，一边让妓女的香酥软手捏着摸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打开了信封。三粒黄澄澄的子弹急不可待地从信封里溜了出来，锵然跌落到地板上，弹起老高。妓女像中了一弹，吓得一声惊叫，软软地瘫坐在地上……

赵瑞龙也被吓着了，当下匆匆收拾行李，连夜逃回了大陆。

祁同伟早晨一起床，就来到山水度假村的游泳馆。他喜欢运动，习惯在运动中思考。游泳馆空无一人，一池清水平静如镜，呈现微蓝的色彩。虽说是二十五摄氏度恒温，下水时仍感到一阵凉意。祁同伟精神一振，挥臂击水，如一条大鱼向前急游，脑子也像马达一样转动起来。

目前形势还算好。赵瑞龙被三颗子弹吓回来了。老杜的秘密被赵瑞龙买回来了。沙瑞金在老师面前亮出了底牌，既不愿和老师、李达康翻脸，更不愿开罪赵立春。局面似乎已经大为好转。但他心中仍然隐隐不安，既怀疑沙瑞金，也怀疑侯亮平。主要还是侯亮平，预感这位小学弟不会就此认输。侯亮平毕竟来自最高检反贪总局，即便沙瑞金把持底牌，不愿出击，也不敢保证这孙猴子就不出击。关键是两个证人。两个证人没找到是个天大的问题。这里面是否有诈呢？两个证人怎么会同时失踪？该不是侯亮平伙同赵东来搞的名堂吧？为什么他动用了全省公安系统都没找到呢？

老师有些掉以轻心了，就不想想，侯亮平同意回北京是不是故意放烟幕弹？这样顽强的对手，岂肯轻易退出擂台？祁同伟不敢大意，这关系到他的身家性命，关系到他一生奋斗所取得的成果。他必须警惕。现在的关键是找到证人，这是决定胜负的王牌。只要两个证人落在他手里，一切都好说，他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按他的意思举证。但若是证人被侯亮平找到了，那就会翻盘！祁同伟把头潜在水下，慢慢地吐着气泡，沉下心来琢磨：下一步应该怎么办？怎样找到那两个证人呢？

这些日子，他利用一切技术手段和关系线索找人，还搞了个监控小组，监听所有相关人员的电话，迄今为止还未发现有用的线索。这也太奇怪了，大风厂的那个会计和司机会不会死掉了呢？真死掉倒也好了，但证据在哪里？又是怎么死的？死在啥地方了？真他妈天知道！

祁同伟摇着一头水珠上了岸。服务员及时送来毛巾、睡袍。祁同伟伫立在游泳池旁，擦拭着头上身上的水。泳池的水上映出他的倒影，摇曳的波纹将他的身体和脸庞扭曲得变了形，让他显得有些狰狞。

他感觉侯亮平和检察院已经防着他和公安厅了，昨夜监控小组专门汇报过，几个重点目标有事都不在电话里说了！尤其是陈岩石那老东西，检察出身，反侦察能力强，和侯亮平的感情也非同一般。得注意盯住这个狡猾的老家伙，还有陆亦可、赵东来、季昌明。必须进一步扩大监听范围，上人加班，不放过他们电话里露出的任何蛛丝马迹……

四十五

陆亦可的母亲姚心仪是位法官，退休后余热尚存，又无处发挥，就格外操心女儿的工作。夜半，陆亦可趴在电脑前，加班搜寻两个证人线索，前法官也来了兴致。法官嘛，判案子的嘛，这下余热可有地方发挥了。姚法官似又回到了法庭，让疲惫不堪的女儿去餐桌喝莲子汤，自己坐到电脑前看资料。姚法官多年担任经济庭庭长，办案经验丰富，尤其擅长对各种财产纠纷的处理判断。她锐利的眼睛注意到，蔡成功的大风服装公司涉讼不少，资产常被各地法院轮候查封。法官便向女儿介绍法律常识：查封里面有区别，像卡车油罐车一般小车，法院虽然查封，但不影响车辆的使用，只是不能转让变更所有权了。但是对价值上百万几百万的豪车，就不准使用了，使用不但会造成车辆减值，如果出现严重车祸，甚至会造成查封标的物的价值灭失……

陆亦可说：这我知道，蔡成功这辆奔驰就属于不准使用的。

这时，法官母亲突然叫了起来：哎呀，奔驰车的第一查封人还是外省的啊？亦可，你来看，网上有嘛，是咱邻省桥头县法院查封的！陆亦可在餐桌旁伸头看了看：是啊，你发现啥了？母亲诡秘一笑：陆处长，车和人没准我都给你找到了！陆亦可半信半疑：真的？母亲轻松地说：不是蒸的还是煮的？陆亦可乐了，推摇着母亲：说，快说！

姚法官开始办案。根据目前线索，人和车是在岩台市失踪的，时间是十二月十五号。岩台市和邻省哪个县接壤？桥头县！这两个人应该是被桥头县法院司法拘留了。法官冷静分析，桥头县法院早就查封了这辆奔驰，连车牌都给没收了，不让上路行驶。他们倒好，把这台车东藏西藏的，还偷偷弄到岩台市去卖，一个妨碍司法执行的罪名是逃不掉的！姚法官掐指计算，十二月十五日失踪，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九号，这已经是第十四天了！司法拘留应该是十五天，这俩人明天就得放出来！姚法官瞪起眼，让女儿赶快去接他俩，别再弄丢了。

两个关键证人就这么找到了。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次日，陆亦可带着张华华来到桥头县法院，以罚款一万元的代价，接出了尤会计和钱司机。往回走时，季昌明及时来电话指示，要他们在岩台市检察院就地安排讯问。可到了省界，季昌明又突然命令他们绕道东乡。事后才知道，对手设了卡，正在省界收费站严阵以待拦截他们呢。待到了岩台市检察院门前，季昌明再来一电，要他们掉头杀个回马枪，前往青山区检察院反贪局，在此期间关掉所有手机。陆亦可遵命而行。她和张华华都清楚，这次对手不一般，可以动用整个公安系统，所以季昌明才亲自坐镇指挥，格外小心谨慎。

青山区检察院反贪局在一个不起眼的独立小院落里，十分僻静。尤会计刚离开桥头县法院，惊魂未定，问啥都老实回答。他跟蔡成功十几年了，是公开招聘进的大风厂，很受蔡成功信任，对财务内情一清二楚。四年前蔡成功和丁义珍、侯亮平一起办煤炭公司的事，他知道，林城市工商局就是他跑的，手续都是他办的。公司的真实股东就蔡成功一人，既没有丁义珍，也没有侯亮平。蔡成功让他写上这俩人的名字，是为了拉大旗作虎皮。陆亦可问：既然这样，侯亮平有没有拿过蔡成功的分红？尤会计真是一个好证人，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绝对没有！

陆亦可按捺住兴奋的心情，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尤会计，二〇一四年的年初，你是否给侯亮平办过一张银行卡啊？是不是往侯亮平的那张卡里打过四十万元现金？尤会计狐疑地看着陆亦可：我给侯亮平办银行卡？不会吧？我没这个印象。四十万，这么大的数我怎么记不得了？这不太可能啊！张华华在旁边提醒尤会计：再好好想想，这件事非常重要。尤会计努力回忆——侯亮平是北京人，当时在北京，自己从来没和他见过面，更没用过他的身份证，怎么给他办卡呢？陆亦可告诉他，现在的事实证明，确实有这么一张卡，是民生银行的。那会不会是蔡成功直接给侯亮平办的呢？尤会计最后还是否定了：不会，办银行卡都是我经手！我的确没给侯亮平办过卡，办了我肯定有账！

想了好半天，尤会计还是想不起来。道是这几年他办的卡、打的钱多了去了，实在难以回忆。最好的办法是回京州，把所有的银行卡都找出来，看看是不是有侯亮平这张卡就清楚了。尤会计说，他经手办的银行卡有好几抽屉，三四百张呢！陆亦可大为惊奇，问尤会计为什么要办这么多银行卡？尤会计道，这是没办法的办法，蔡成功负债累累，大风公司十几个账号全让法院轮候查封了，他既要给全厂一千多号工人发工资，还要维持正常生产，都得从卡上走钱！说到这里，尤会计脸上现出了得意与自豪：陆处长，这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啊，你们别以为干会计就容易！我硬是靠这几百张银行卡坚持了一年多，才没让一千多号工人下岗！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

陆亦可讥讽：看来，你们是打惯了法律的游击战啊！说说，这么多银行卡都是怎么办下来的？用厂里工人的身份证？尤会计说：厂里工人的身份证哪敢用？厂里经常欠薪，那不是作死吗？！我们主要用外地农民工的，还有就是熟人朋友的身份证，搞到身份证复印件也行。一般客户办卡，银行要求本人身份证的原件，对企业大客户，那些地方小银行不但不要原件，还派人上门办公呢！陆亦可问：这些银行卡在哪里？尤会计告诉她，在京州建设路45号京西花园7栋1103室。

远在京州的指挥中心即时掌握问讯的情况，尤会计话一落音，那边就行动了。几百张银行卡在尤会计交代的地点现身，其中一张是侯亮平的。行动组的检察官用手机拍照，及时将照片传到指挥中心。指挥中心立即通过手机微信传了过来。陆亦可向尤会计出示微信，问侯亮平这张卡到底是怎么回事？尤会计实在记不起来了。陆亦可又问：侯亮平是否取过卡里的钱？尤会计道：不可能取啊，我说了，这都是我们财务人员发工资买原料的钱。每张卡上的每一笔钱用在哪都有账的！侯亮平既不知道这张卡的存在，卡上有多少钱对他也就毫无意义！

关键问题解决了。以后的事情更简单，司机证实，蔡老板是去北京找过侯亮平，送了一箱中华烟、两箱茅台酒，可侯亮平都没收。从北京回来后，他就把烟酒交给一家烟酒店寄卖了。其实，烟酒也是假的，高仿，摆在那家店寄卖至今也没卖出去。司机说出了具体寄卖店的地址。机动检察官随即去核实，证实了所谓名烟名酒的下落。

与此同时，另一路人马提审蔡成功。开始蔡成功还坚持说，他就是给侯亮平分了红——四十万，打到了侯亮平的民生银行卡上。直至尤会计说明真相，蔡成功才改口说：我知道你们早晚能查清楚，才撒了谎。我也没办法，我不这么做，儿子就有危险！原来，蔡成功的老婆受到威胁，有人逼她写了一张字条。看守把字条传给蔡成功，上面就两句话：儿子有危险！按人家说的办。看守唆使他诬陷了侯亮平。

最终，蔡成功以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行贿罪、欺诈罪被数罪并罚判十二年有期徒刑。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傍晚，侯亮平踏雪探监，看望这位发小。蔡成功泣不成声，呜咽着说：猴子，对不起，我并不想害你，是被他们逼的呀！我活得不容易！我不是赵瑞龙、刘新建、高小琴他们，我没有机会侵吞国有资产，享受特权利益。我经营的每一步都历尽艰辛，都要付出沉重代价！别的不说，就说贷款，我几乎就没用到过正常利息的银行贷款……我成天拆了东墙补西墙，想对你负责，想对大风厂的工人负责，也想对贷款银行和高利贷公司负责，但是最后对谁都没负得了责！我并不想欺诈，可又不得不这么干，我骗完这个骗那个，弄得东墙西墙一起倒了，我自己也没落得好下场！

侯亮平隔着窗子，握着话筒说：蔡包子，案子办到今天，许多事我也明白了，你这些年的确不容易，甚至差点被讨债公司弄死在狗笼子里。但谁又容易啊？大风厂的工人容易吗？我容易吗？都被你害苦了！大风厂持股员工们的股权官司虽然打赢了，可却没能拿回一分钱。蔡包子，你得记着，再难也不能突破做人的底线啊……

四十六

中央巡视组到来后，接连找陈岩石谈话，共谈了三次。谈话内容无人得知，但有个事实让人印象深刻，且很快传遍H省政坛：陈岩石在第三次谈话时因为情绪激动，突发心脏病，被紧急送往人民医院抢救。好在抢救很及时，老人昏迷几小时后醒了过来。陈岩石为啥激动？这是一个问题！老同志终于等到机会了，应该是和一直压着他的前省委书记赵立春摊牌决战了吧？也有人说，陈岩石要反映的还不是一个赵立春，是赵立春提起来的一大批干部，包括高育良、李达康。

沙瑞金对陈岩石老人有着一种父亲般的感情，得知老人病倒，赶到医院探望。不料，探望结束，在病房走廊上意外见到了李达康。李达康是来探望一位即将离世的市级机关的老处长。老处长是李达康的第一个上级。

于是，沙瑞金便和李达康在医院花园里进行了一次不期而遇的交流——

中央巡视组过来了，既是例行巡视，也有一定的指向。沙瑞金语调缓慢地说着，口气中透出沉甸甸的分量。他坦诚告诉李达康，前省委书记赵立春的儿子赵瑞龙长期以来违法乱纪，干部群众反映十分强烈。赵瑞龙还是山水集团的大股东之一，侵占大风厂股权也有他一份。

李达康点了支烟抽着，伴着烟雾长长吐了口气——赵瑞龙违法犯事，赵立春责任不小。我也提醒过，可这位领导同志就是不听。在吕州，他还暗示我给赵瑞龙批湖畔花园和湖上美食城项目呢，我没批。这位书记就渐渐地疏远了我。吕州之后，赵立春啥事都去找育良同志。

星空下，沙瑞金抱臂看着李达康：赵立春怎么暗示你的啊？

花园喷泉发出潺潺水声，路灯照耀水柱闪着银光。李达康于烟雾缭绕中陷入回忆——赵立春拉着我的手说啊，达康，我三个女儿，就瑞龙一个儿子，你得帮瑞龙！你帮瑞龙，就是帮我！我憋了半天，把手抽了回来，闷闷地回了他一句，赵书记，三百万吕州百姓可就这一个月牙湖啊，是老祖宗留给咱们的，污染了，我就是历史罪人啊！

旁边有家属推着轮椅走过，身穿条格睡衣的病人哼哼唧唧地说着什么，渐渐远去。停顿片刻，沙瑞金赞扬李达康道：达康同志，在这一点上，你比育良同志强多了，不唯上，只唯实啊！明天中央巡视组要请你去谈话，了解一下赵立春同志在我省主政时期的有关情况。希望你实事求是地谈一谈，包括吕州月牙湖项目的情况。

李达康点点头：好的，我已经接到通知了。又叹息说：赵立春也是可惜了。当年多能干啊，为了发展我省经济，把GDP搞上去，大刀阔斧，敢拼敢闯！他在公开场合不止一次说过，可以犯错误，但不能不改革！你不改革，我就改人！瑞金书记，实话实说，赵立春的工作作风深深地影响了我啊！

沙瑞金在花坛前驻足站住。残雪掩盖着枯枝，颓败中有一种凄凉的美。早就想与这位富有个性的部下深谈一次，既然挑起话头，交流也就水到渠成了。于是便道：是啊，达康同志，这话你不说，我也要说的。赵立春好的坏的，对你这位同志都有影响，甚至是很大的影响！大刀阔斧，敢拼敢闯，你学到了；刚愎自用，作风霸道，你也学到了！前几天你在京州懒政学习班上的讲话我看了，那可是霸气十足啊！

李达康一怔，马上辩解：哎，哎，瑞金书记，解决懒政问题这可是您提议让我试点的啊！我不把话说重些，能让这帮懒政干部长记性吗？这种时候，矫枉就得过正嘛！孙连城要辞职，我就让他辞了。

沙瑞金笑了：你误会了，我并没说你讲错了，这个讲话我推荐给好多干部看了，包括国富同志！但是，我的达康书记啊，现在不是总结经验吗？我是班长，该提醒得提醒，该扯扯袖子就得扯扯袖子嘛！

李达康也笑了：好，好，瑞金书记，那您说，我洗耳恭听！

沙瑞金弯下腰，拔去花坛中几棵野草：达康啊，据说，丁义珍出了事，你这个一把手首先想到的不是自省自查，找找自己的不足和责任，而是训人骂人，把人家市纪委书记张树立狠批了一通，是不是？

李达康一怔：有这么回事，当时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了！

沙瑞金把野草扔进垃圾箱里，拍了拍手说：是啊，长期以来一把手当惯了，许多毛病不自觉啊！权力习惯了不受监督，非常危险！

夜空晴朗，虽然没有月亮，能见度却很好，星星闪亮地镶嵌在深邃的天幕上。沙瑞金细声慢语地说起自己。他从县委书记到市委书记干了好多年，干什么都是干一件成一件，不想干的事谁都干不成。下面反对的声音很少，除非他们不想要乌纱帽了。无论是同级纪委、检察院，还是报社、电视台都不敢真正监督他，事实上谁也监督不了他！

李达康深有同感：其实我也一样，在京州谁能监督得了我啊？

这就是问题呀，我的同志！怎么办呢？也要解决嘛！我呢，也想像解决懒政问题一样，在你们京州搞个试点，今天慎重征求你的意见！

哦？好，好，瑞金书记，那您说！

我想给你老搭档易学习换个岗位，让他到京州做纪委书记。

李达康显然很意外：老易任吕州代市长才几天？马上又动？

沙瑞金微笑着：达康同志，看来你是不太欢迎这位老搭档啊？

李达康连忙否认：哦，不是，我怎么会不欢迎老易呢？这次破格让老易上来，我是坚决支持的！只是……瑞金书记，我估计老易也不会同意过来！在整个H省，他最不愿意来的可能就是京州，早年老易做过我的班长，关系不好处啊！我不明白，为什么偏是易学习？

沙瑞金坚定地说：就得是易学习嘛！达康同志啊，你这个省会城市一把手是省委常委，又是这么一种强悍的工作作风，你会服谁啊？！李达康反问：瑞金书记，您觉得我会服易学习吗？沙瑞金道：服不服没关系，但易学习起码敢说话。他是你的老搭档，而且人家还做过你的班长，资格比你老，你也得买点账吧？说罢，定定地看着李达康。

李达康闷了半天，突然道：哎，瑞金书记，那能让我问您一个问题吗？沙瑞金手一挥：问吧，今天咱们就是同志之间谈心嘛！李达康迟疑片刻，苦苦一笑：算了，算了，不说了！沙瑞金道：你看你，怎么又不说呢？说嘛，同志之间就是要坦诚相待嘛！批评指责都可以。

李达康这才说了：易学习来监督我，谁来监督您沙书记啊？沙瑞金一下子怔住了，看着李达康半天没作声。心想，李达康就是李达康，这个问题问得好，点在穴眼上了！估计在H省也只有他和少数几个干部敢提出这个问题。李达康见他不作声，继续说：就说田国富书记吧，他能按党章规定和中央的要求，对您实行有效的同级监督吗？

沙瑞金轻轻拍了拍李达康的肩膀：你的话很尖锐，很有分量啊。

李达康态度诚恳，实话实说：大家都在一口锅里吃饭，实行有效的同级监督其实难度很大，瑞金书记，这个情况我们不是不清楚！

沙瑞金感叹：是啊，是啊，这些年发生的一把手腐败问题，很少有同级纪委主动报告的。这种现象很不正常，必须改变了！达康同志，话说到这里，我表个态，省里从我改起，市里京州试点，从你改起！

李达康似乎很无奈，笑了笑：好吧，瑞金书记，这事您定吧！

沙瑞金像没察觉出李达康的无奈和勉强，乐呵呵地拉住这位强势书记的手说：我就知道你能接受！达康，你这位同志襟怀坦荡啊！

四十七

侯亮平清晨起来跑步，心情兴奋而激动，脚下便刹不住了，一口气跑到光明湖边。事情澄清了，今天他又要上班了。这让他想起许多年前的日子，他参加工作的第一天，上班前也一大早起来跑步。那时年轻啊，一激动不知跑出多少里路！是啊，困厄这么多天，现在他像一只冲出笼子的猛虎，力量与速度惊人爆发，以宣泄心中的块垒。

光明湖畔修了一座栈桥，深入湖心。侯亮平跑到栈桥尽头，站在小亭子里极目远眺。湖面流荡着淡淡的雾霭，环湖耸立的高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冬天，岸边的老柳树脱光了叶子，但柳枝随风飘摇轻抚湖面，依然婀娜多姿。太阳出来，阳光照亮了整个城市，也照亮了侯亮平的内心世界，侯亮平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有了一种想流泪的感觉……

今天审讯刘新建。当他和陆亦可器宇轩昂地走进审讯室时，刘新建坐在受审席上，正放松地闭目养神，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听见脚步声，刘新建睁开眼睛，看见他的一刹那，仿佛遭到雷击，顿时石化！侯亮平注意到，刘新建的脸色死人一样灰白，眼珠定定的一动不动。

侯亮平在审讯桌前坐下，明确告诉刘新建，中央巡视组已经过来了，赵瑞龙和赵家都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你可以讲江湖义气，继续为他们扛着，但我说过零口供定你的罪，就一定说到做到。

刘新建的崩溃是预料中的事。这回他再也挺不住了，忽然哭了起来，哭得大雨滂沱！哭够了，开始全面交代问题，倒是十分痛快——

据刘新建交代，自从他做了省油气集团董事长兼总裁后，油气集团就成了赵家的提款机。赵立春明确对他说过，让他去做老总，就是为了帮儿子赵瑞龙！组织上靠不住，靠得住的就是他和赵瑞龙！赵立春声称此生有两个儿子，一个是赵瑞龙，一个是刘新建。赵立春真是把刘新建当儿子待的，政治上为刘新建扫清一切障碍，想啥有啥，要啥给啥。许多知心话也悄悄和刘新建说——新建，有些事得悟透。油气集团是国家的，全民所有制，全民所有就是全民没有！瑞龙的公司可是实实在在的，瑞龙有了，咱就像歌里唱的，你有我有全都有了……

在老领导的怂恿下，刘新建干得很疯狂，这些年向赵瑞龙旗下公司输送的利益不下三十亿。他自己也肆意挥霍，仅赌博就赌输了五千二百余万现金，从澳门赌到拉斯维加斯，赌到葡萄牙的里斯本……

这一天，刘新建不停地讲啊讲啊，H省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浮出了水面。侯亮平虽然早就锁定了这伙犯罪嫌疑人，但面对刘新建供出的具体的犯罪事实，仍深感震惊！眼前时常浮现出“九一六”之夜的熊熊大火。这是贪腐直接导致的恶果啊！在京州，在H省，在泱泱中华大地，还有多少这类悲剧是由贪腐引发的？还有多少人民群众的无奈和痛苦是由这些蠹虫造成的？这些满嘴人民的家伙，把人民当鱼肉啊……

突破刘新建是决胜之举。当晚审讯结束，侯亮平把厚厚的卷宗交给季昌明后，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时，已是暮色苍茫，侯亮平想起妻子，急匆匆往回赶。他想为钟小艾做上一桌菜，好好庆祝一下……

不料，钟小艾已收拾行李准备走了。侯亮平问：这是怎么回事？连一顿晚饭都不吃了？妻子笑眯眯地望着他：我也要归队嘛。巡视组通知我今晚报到。侯亮平怔怔地望着妻子，热泪忽然涌出眼眶。在这段困顿的日子里，妻子从没怀疑过他，专程从北京赶来陪伴他，给了他多少温馨，鼓起他多少勇气，夫妻之情只有在患难中才弥足珍贵。

嗣后的一切顺理成章，且一气呵成。

赵瑞龙最先被捕，是在吕州被捕的。二十三天之后，中共中央决定对其父赵立春涉嫌违纪违法的问题立案审查。嗣后，赵瑞龙数罪并罚被判处死缓，并处没收个人资产三十五亿，罚款三十八亿。赵立春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

肖钢玉是在自家门口被带走的。纪检组组长和几个省检察院干警前去敲门，肖钢玉还以为找他商量侯亮平的案子。及至纪检组组长代表省纪委向他宣布审查决定时，肖钢玉才愕然翻着眼皮问：怎么对我立案审查了？你们搞错了吧？纪检组组长说：没错，老肖，你做了啥自己有数，就别费口舌了吧？肖钢玉结结巴巴地问：那侯亮平呢？是不是也立案审查了？纪检组组长苦笑不已：老肖，你这梦咋还没醒啊？今天的行动就是侯亮平在领着执行啊，他顾不上你，亲自到山水度假村请高小琴去了！后来，肖钢玉以受贿、渎职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侯亮平带队拘捕高小琴。月色下，警车沿着银水河前行，冰封的河面锁住白天的喧闹，凝结一片幽深的宁静。马石山雄伟的轮廓渐行渐近，高尔夫球场的草坪缓缓展现在眼前。低矮的山坡下，栋栋别墅屋顶上的积雪反射出皑皑白光。山水度假村仍保持着世外桃源的安谧。

凝视着熟悉的风景，侯亮平回想起此前两次来这里的情形。第一次是接风，他与祁同伟、高小琴一场《智斗》，唱得风生水起。双方试探摸底，巧妙周旋，算是打了一场没有输赢的前哨战。当时祁同伟尚未露出庐山真面目，高小琴以阿庆嫂的睿智、曼妙的身段，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第二次在这里唱《智斗》，就是一场贴身肉搏了。这个贪腐犯罪团伙图穷匕见，摆开鸿门宴，竟埋伏杀手想要他性命。如今大幕降下，尘埃落定，他倒想看看高小琴是否还能以阿庆嫂的睿智、曼妙唱一出《智斗》？能否保持阿庆嫂式的冰雪聪明？将会以何种姿态谢幕退场呢？这位京州阿庆嫂该不会花容失色，自毁形象吧？

这时，检察警车驶入甬道。朦胧月光下，前方驶来一辆宝马车，侯亮平太熟悉这辆车了，当即断定高小琴准备逃跑！遂命令身前身后两辆检察警车迎面挤上去。宝马车被警车逼迫，只得停下。侯亮平开门下了指挥警车，走到宝马车跟前，敲了敲车窗。宝马车玻璃窗缓缓摇下，高小琴露出姣好的脸庞，平静地看着侯亮平，眼中并无恐慌。

侯亮平不失绅士风度，微笑着问候：高总，别来无恙乎？

高小琴妩媚一笑，彬彬有礼地回答：还好，你呢，侯局长？

侯亮平自嘲道：不太好，你和祁厅长差点让我先哭起来！

高小琴一声轻叹，满脸真诚：这不是我的本意，真的！

侯亮平做了个请的姿势：高总真会说话，换个地方聊聊？

高小琴下了车，脸上掠过一丝悲凉：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侯亮平惋惜地摇头：既然早知道，那又何必当初呢！哦，冒昧地问一句，今晚我那位老学长祁同伟祁厅长没到你这里来唱歌吧？

哦，没有没有，他好像去香港出差了吧？高小琴镇定地说。

侯亮平凝视对手：太遗憾了，真想和你们再来一回《智斗》啊！

高小琴手一摆：《智斗》啥，嗓子早倒了！说罢，上了检察警车。

进入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审讯室，高小琴竟然一点不紧张，面对坐在审讯桌前的陆亦可、张华华，她神情轻松，脸上仍然保持着招牌式的迷人微笑。侯亮平和季昌明站在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前，注视着屏幕上的这位美女老总，感慨不已：这个女人是不寻常啊，进了检察院还这么镇定自如，好像来这里做客呢！季昌明判断，高小琴的强大是内心强大，这种女人比较少见。可能与那位公安厅厅长的长期调教有关。

侯亮平对季昌明的判断开始并无疑义，但审讯室的异样情况，却引起了他的警觉。陆亦可招呼熟人一般对待高小琴，高小琴的反应却不是太正常。大屏幕上显示，高小琴像是不认识陆亦可，竟然问：你好像是那个陆处长吧？陆亦可说：高总，你可真逗，我这个陆处长怎么还好像啊？高小琴搪塞：最近太忙乱了，记性不是太好！包涵啊！陆亦可很奇怪：你可真让我伤心啊，咱们打了好几次交道，谈得好像还不错，你却轻易把我忘了！怎么？这又是什么招数？说说！高小琴淡淡一笑：哎呀，我哪有什么招数啊？既到了这里，就看你出招了！

陆亦可直到这时仍没发现问题。她让高小琴接着上次的话题聊——现在坐到审讯室了，应该反思一下发家过程中的问题了吧？有没有巧取豪夺啊，财富里有没有民众的血泪啊？高小琴茫然看着陆亦可：陆处长，我们聊过这个话题吗？陆亦可一边注意地审视着面前的老对手，一边提示她：咦，怎么？这么快就忘了？你说，在一个爱拼才会赢的时代，血泪肯定会有嘛！你不让别人流血流泪，别人也许就会让你流血流泪啊……高小琴依然笑得风轻云淡：是，你瞧我这记性！

侯亮平看着大屏幕，脱口而出：季检，好像哪里不对劲呀！季昌明凝视侯亮平：哦，怎么了？侯亮平忽然叫道：天哪！我们可能抓错人了，她不是高小琴，肯定不是！季昌明十分诧异：什么？亮平，你为什么这样想啊？说说根据！侯亮平指着荧屏上的高小琴分析：瞧这个女人的眼神多平静，没有高小琴的那股狠劲啊！刚进审讯室，她没认出陆亦可，她们一起讨论过的很尖锐的问题，她竟然都忘了！季昌明疑惑地瞅着侯亮平：如果不是高小琴，那她是谁？侯亮平神情严峻：不知道。当然，也许是我敏感了，但我建议先停止审讯！季昌明同意了。

侯亮平不慌不忙地走进审讯室，微笑着让审讯者和被审讯者先休息一下，别搞得这么紧张。陆亦可疑惑地看了侯亮平一眼。高小琴脸上却现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侯局长，谢谢啊！侯亮平笑道：谢啥？老朋友了嘛！轻松一下，咱们唱唱歌吧！说罢，拿出节目单，放在高小琴面前。高小琴有些高兴：既然侯局长这么绅士，那就来一首《爱拼才会赢》吧！侯亮平拍了拍巴掌下令，让工作人员准备卡拉OK伴唱带。歌声在审讯室回荡，高小琴唱闽南语歌曲也很拿手，味道十足。

一曲歌罢，侯亮平似乎还不过瘾，拿起话筒，走到高小琴面前：高总，你这一唱，我喉咙也痒痒了，咱们来个传统节目，《智斗》吧！高小琴迟疑一下，笑了：都到你们这里来了，还智斗啊？我可不敢斗了。侯亮平把话筒塞到高小琴手上：这可不像阿庆嫂说的话，该斗还得斗嘛，新四军在不在沙家浜我还不知道呢！说罢，四下看看，似乎挺遗憾：可惜我老学长祁同伟不在，缺个胡司令！哎，陆处长，你给我凑合一个胡司令！陆亦可倒爽快，抓过话筒，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总共只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

一场《智斗》就这样在检察院反贪局审讯室开演了。审讯者和被审讯者三个人唱得都很投入。尤其是高小琴，可谓全神贯注，盯着卡拉OK带上那个身着蓝花布短装的阿庆嫂目不转睛。侯亮平注意地听着高小琴的唱腔，不时地投去疑惑的目光。这疑惑毫不掩饰，弄得高小琴明显地紧张起来，最后竟唱得额头上现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子。

侯亮平会心地笑了。《智斗》是最好的测试指标，他与高小琴首次接触，就唱了这段著名的京剧唱段，如今已是第三次对唱了。高小琴曾经是怎样一个活脱脱的阿庆嫂啊，让人印象深刻！现在好像哪里不对了，肯定不对了。且不说精气神儿，光是高小琴那有腔有调的一口地道的京片子，就不是眼前这个女人学得来的。剧团退休的琴师评价高小琴是专业水准，不下十年功夫不可能唱到这样。眼前这位高小琴差的就是功夫，她哪里是唱京剧啊，完全是唱歌的唱法，一点京剧味道也没有！结论很明显，这女人是赝品，真正的高小琴不知所终！

侯亮平终于叫停，拉下脸道：不对呀，高总！

高小琴看着侯亮平，怯怯不安：哪里不对了，侯局长？

侯亮平说：来，高总，重来——有什么周详不周详——

高小琴学不来，不敢接话筒了：我……我一直就是这么唱的！

侯亮平把话筒重重地放在审讯桌上：那你就不是高小琴！

高小琴一下坐倒在身后的椅子上，长叹一声：唉，还真让你看破了！对，侯局长，我不是高小琴，我是她双胞胎的妹妹高小凤……

侯亮平啥都明白了，立即回到指挥中心，向季昌明汇报：真的高小琴现在应该在京州国际机场，或者是吕州机场，她在准备出境，甚至有可能就和祁同伟在一起。季昌明恍然大悟：这就对了！怪不得赵东来和京州市公安局一直没找到祁同伟的下落！季昌明和侯亮平让手下工作人员把高小琴的照片发给京州、吕州以及周边各大机场，不管这个女人持有哪个国家的护照，叫什么名字，一律不准离境……

四十八

祁同伟觉得自己掉在一口深深的枯井里，除了巴掌大的天空，周围漆黑一团，看不见任何东西。这种感觉是从失去两个关键证人开始的，省检察院在邻省桥头县法院接走了大风厂的会计与司机，祁同伟就明白这局棋已经输定了！他不禁惶恐起来，给北京的老书记赵立春打电话，小保姆支支吾吾地说，领导两口子都开会去了，不知啥时才能回来……不祥的预感如阴云一般，笼罩在祁同伟心头。直到与赵瑞龙通上话，得知赵立春出了事，祁同伟才如梦初醒，但一切都晚了。

现在回想起来，省委书记沙瑞金太厉害了，是位高明棋手。先让侯亮平停职，嗣后又放风说让侯亮平回北京，全是妙棋啊！既洗清了他们对侯亮平的诬陷，又麻痹了像高育良这样的老狐狸。更不用说赵瑞龙、高小琴这些毫无政治斗争经验的白痴了——他们本来都逃出去了，又一个个回来自投罗网。往深处想，他又何尝不是白痴呢？赵瑞龙、高小琴还是他亲自催促回来的。为让赵瑞龙回来，他还动用香港黑社会，浪费了三颗子弹。棋局临近结束，才看明白了布阵，自从中央派沙瑞金来H省任职，他们这些人就注定要出事了……

拼个鱼死网破的时刻到了。祁同伟头脑异常冷静，安排下金蝉脱壳之计，让家庭妇女高小凤顶替双胞胎姐姐高小琴，自己开车带着高小琴直奔山水度假村别墅。进了别墅，收拾好贵重细软、海外存单，又从衣橱里掏出一把制式手枪和一支狙击步枪，以防不测。考虑到和赵瑞龙的通话可能被咬住了，又把自己和高小琴的手机都开着，调成静音留在别墅，而后开车直奔京州国际机场，护送高小琴再次踏上逃亡之路。

情况比想象的还严重，我们到底上当了！祁同伟路上嘀咕。

高小琴焦虑不安：那我们要不要找一找高育良书记啊？

祁同伟叹息：找高育良还有什么用？估计老师也被控制了……

将高小琴送到京州国际机场已是凌晨四点了，祁同伟含泪吻别高小琴后，驱车来到一个三岔路口。这个路口距京州国际机场二十五公里，距孤鹰岭一百八十八公里。车在路牌前停下，祁同伟下车抽烟，不时地取出手机看。按他的计划，高小琴将用假护照坐早上第一班飞机飞香港。如果一切顺利就发出短信Yes，他就以同样的方式出境，在香港三季酒店和高小琴会合。万一遭遇不测，高小琴就发出短信No，他则另想办法脱身。祁同伟朝天空吐着一个个烟圈，焦虑等待命运的裁决。

黎明时分，祁同伟正靠着驾驶椅打盹，手机吹口哨似的啾啾一响，有短信进来。祁同伟忙把手机贴在前额，屏息凝神，暗暗祈祷得到好消息。然而，该来的总是要来，当他打开短信信箱，屏幕上显示着清晰的英文字母——No！祁同伟立即发动汽车，前往孤鹰岭方向。

前往孤鹰岭的盘山公路上下起伏，曲曲折折，颠簸得他不住地想呕吐，就仿佛有一只五味罐子在胸中颠碎了，人生的酸甜苦辣一齐涌向心头。祁同伟眼睛渐渐模糊了，便把车停在了一处悬崖峭壁旁。

山峰挡住初升的太阳，但霞光如水，浸满了群山的褶皱。满山的马尾松在冬季仍保持着盎然的绿意，在枯草残雪衬托下格外醒目。劲风穿过峡谷，发出尖锐的呼啸，仿佛一群凶悍的怪兽从他身边匆匆而过。对面的山岩石壁高高耸立，如盆景，如屏风，在阳光照耀下反射出强烈的白光。一只苍鹰在石壁上空盘旋，双翅平展，一动不动……

“砰”的一声枪响，打破山间的宁静，苍鹰笔直地跌落山涧。

好枪法！一声自我赞叹，狠劲上来了。祁同伟端着狙击步枪，脸部被悬崖投下的阴影笼罩。伫立片刻，他用丝绒布细细擦拭枪口，又将枪身擦得锃亮，然后把心爱的狙击步枪收起，重又放入了后备厢里。

祁同伟又开着车上路了。在群山深处，有一座被废弃的村落，破败的农舍中升起一缕难得的炊烟。路况越来越糟，汽车颠簸得越发厉害。祁同伟阴沉着脸，盯着炊烟升起的地方，那里是他的福地……

从省委书记沙瑞金，到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上上下下都密切关注着对高小琴的审讯，都希望通过对她的审讯，找到祁同伟。祁同伟手上有一把制式手枪和一支狙击步枪，而且领用了大批量的子弹，一旦铤而走险，会造成什么后果很难预料。高小琴没有隐瞒枪支情况，在审讯室一坐下，就爽快回答说，这些情况她都知道，两支枪都是祁同伟从公安厅装备处领出来打猎的，其实也就是玩玩！高小琴夸夸其谈，道是祁厅长最爱玩枪。她在山水度假村里专给祁厅长设了一个射击室。祁厅长双手同时射击，能在十几秒内打掉十个移动标靶，实乃少见的神枪手。然而，对祁同伟失踪后可能的落脚处，高小琴却避而不谈。这位美女老总在精神上和祁同伟浑然一体了，说起祁同伟的口吻不无傲娇。

侯亮平默默看着高小琴：高总，我相信你对祁同伟的感情是真诚的，可他是不是也这样对你呢？他信奉的可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

不！高小琴眼中含泪叫道：他相信普天下有情人都能成眷属！

但是，祁同伟内心的强大和坚硬超出常人啊，所以，我判断他现在会冷静地选择躲藏在一个隐蔽之处，应该是一个财富所在的地方！

高小琴语带讥讽：侯局长，你也太自以为是了吧？祁同伟不会去看财富，他是个孝子，八十岁的老娘在他心中比财富分量要重得多！

这话倒也不错，祁同伟的确是孝子，可他会回林城老家，看望自己的老娘吗？侯亮平觉得应该不会。祁同伟是业内高手，肯定知道那里有布控，去了就是一场死拼血战！他明知是陷阱，故意往里跳？绝不可能。祁同伟也许以后风声过了才去看望老娘，但不会现在去！高小琴在误导他的思路，其实，侯亮平很清楚，这个女人直到被捕前一直保持着和祁同伟的密切联系，而且还及时向祁同伟报过警，她的手机显示了这一点。可高小琴并不承认，非说是无意中按错键了……

侯亮平盯住高小琴的眼睛：好吧，好吧，你可以保持沉默，但我要告诉你一个判断——这时，他加重了语气：祁同伟可能会自杀！

高小琴明显受到了震动，脸上现出一丝惊慌：不……不会吧？

侯亮平道：高总，你既然和祁同伟有这份姻缘，就不了解祁同伟内心的孤傲吗？他肯坐在这里接受我的审讯吗？请你仔细想一想！

高小琴额上沁出一层细汗，两眼定定地望着前方。良久，才轻轻地说道：侯局长，这你……你说得对，他是有孤傲决绝的一面……

高小琴终于开了口。和祁同伟分手时，他们约了几个地点：如能顺利出境，就在香港三季酒店见；出不了境，就在高小琴老家见。她老家在岩台大北湖，那里有一座湖心岛，非常隐蔽，仿佛世外桃源……

侯亮平在审讯室踱步思索着，仍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头——起码是不够全面。除了香港三季酒店和岩台大北湖，应该还有一个地方，而且是更重要的地方。这么想着，侯亮平在高小琴面前站住了：高总，除了你说的这两个地点，祁同伟是不是还提到过一个叫孤鹰岭的地方？

高小琴茫然地望着他：孤鹰岭是啥地方？和祁同伟有啥关系？

侯亮平深感意外：哦，祁同伟竟然没和你说起过这个地方吗？

高小琴真诚地说：他从来没提起过，侯局长，我没必要骗你！你想啊，我不希望祁同伟自杀，我和祁同伟还有个六岁的孩子啊！

这倒是侯亮平没想到的：你们还有个孩子啊？孩子在哪里？

高小琴泪水直流：孩子在香港，一直让我妹妹高小凤带着……

侯亮平突然大悟——孩子早有安置，高小琴罪不至死，祁同伟应该在孤鹰岭！便把审讯工作交给陆亦可，自己匆匆进了指挥中心，激动地对守在那里的季昌明和赵东来说：我知道祁同伟在哪里了！

侯亮平对季昌明和赵东来讲了一段往事。二十多年前，孤鹰岭是个与世隔绝的小山村，自然条件险恶，几乎全村制毒。当时祁同伟是缉毒警察，职务为科级中队长，深夜冒险从山后悬崖潜入制毒村侦察。毒犯有岗哨，有巡逻，祁同伟被人发现追击，双方展开枪战。祁同伟在身中三枪的情况下，凭一首儿歌，在危难中找到了村上唯一一户没有搀和毒品交易的秦老师家求救，这才拾了一条命！

季昌明好奇地问：亮平，这是一首什么儿歌？

侯亮平说：人人都知道的儿歌，《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

赵东来亲昵地擂了侯亮平一拳：这细节你怎么知道的？

侯亮平说：祁同伟在二〇〇二年《公安通讯》上说过这事，说全世界无产者凭《国际歌》找同志，他凭这首儿歌在危难时找到了人民群众。在相当长的一个时期，我都很敬重这位学长！

赵东来也挺感慨：亮平，看来你在祁同伟身上下了不少工夫啊！连内部刊物《公安通讯》都注意到了！实话说，孤鹰岭扫毒我多少知道一些，但这种内部刊物和祁同伟的这种小文章我可真没注意过！

侯亮平说：不注意不行，陈海倒下了，我是万万不敢轻敌了！继而深入分析：祁同伟躲进孤鹰岭一是隐蔽，二是有秦老师这么个救命恩人。在目前穷途末路的情况下是个不错的选择。最重要的是，孤鹰岭这地方他连高小琴都没告诉，可见它在祁同伟心中多有分量！

季昌明、赵东来同意这一判断。研究行动计划时，侯亮平又提出一个出人意料的方案：我看这样，东来，你和季检坐镇指挥，我随刑警乘直升飞机去孤鹰岭现场劝降，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击毙他！季昌明问：劝降能成功吗？有多大的把握？侯亮平想了想说：百分之三十左右吧！赵东来皱起眉头：那我提醒你，他手上有狙击步枪，能一枪击毙你！这可是百分之百！你觉得以百分之三十搏击百分之百值得吗？

侯亮平沉吟道：祁同伟到了孤鹰岭，就不会轻易开这一枪了……

四十九

祁同伟进入秦老师家小院时，老人正在屋内做饭。烟囱倒风，锅灶冒出浓烟，熏得老人直流眼泪。听见响动，老人站起来，揉着眼睛跨出了磨得乌亮的木门槛。看清来客，秦老师高兴地伸出双手，激动地搂住了祁同伟肩膀：哎呀，祁队长啊，你怎么来了？见到祁同伟手中的狙击步枪，又多问了几句：怎么？执行任务啊？其他同志呢？

祁同伟把狙击步枪小心地靠着土墙根放好，掏出手帕为老人擦去眼中的泪水：没啥任务，特意过来看看您，顺便上山打几只野兔。这时，他才发现老人的皱纹更深更细了，时光的刻刀真是无情，叫人看着心疼。祁同伟拉着老人的手说：来，我烧火，您做饭，我也饿了。

不用了，就差一把火了。秦老师拦住他：祁队长，这里烟大熏人，你在院子里待一会儿，出去转转也行。我再给你炒一盘土鸡蛋！

祁同伟在山村小巷中穿行。映入眼帘的净是破旧老房子：有的院墙坍塌，有的屋顶倾斜，每扇门上几乎都挂着生锈的锁。偶尔可以看见一个没牙老太太，木木地坐在街口石礅上。道旁野草丛生，一派荒芜景象。村子里了无生气，年轻人都走了，新鲜血液也流走了……

往事涌上心头。在那个难忘的夜晚，他曾在这里的土巷奔突，一边开枪回击，一边寻找藏身救命之处。他被毒犯追击，身中三枪，胸前流血，伤势严重。更要命的是，子弹打光了。这时候四处都是毒犯的狂呼，别让这个雷子跑了，打死雷子奖金一万……那一刻，祁同伟几乎绝望了。天是那样的黑，人好像跌在一口深井里，连面前的围墙都看不见。他当时想，他的人生正接近终点，一场悲凉的青春将在这陌生的小山村画上句号！远山传来阵阵雷声，沉闷而压抑，雨却没下下来，空气显得湿热，让他喘息困难。他跌跌撞撞地跑着，也不知在土巷里跑了多久，只觉得再也坚持不住了，自己随时会一头栽倒。

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儿歌声：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这亲切而熟悉的歌声顿时燃起他求生的希望，他踉踉跄跄循声而去，来到了秦老师家门前。他用最后的力气拍了拍院门，就晕倒在地上了。追击的人声渐近。秦老师冒险把他拖到屋内，藏在粮囤里。秦老师的儿子大顺子正在油灯下做作业——刚才自己听到的儿歌就是他唱的。秦老师应付走前来搜寻的毒犯，当夜下山报警。次日一大早，一架直升机在孤鹰岭盘旋，武警公安团团包围了这座山村。经过一番激战，毒犯们缴械投降，他也脱离了危险。

祁同伟走着想着，恍然若梦，禁不住让热泪盈满了眼眶。

秦老师本是一位公办教师，看见家乡的孩子上不了学，向上级申请回孤鹰岭办一座小学校。他的无私奉献精神获得了村民的敬重，因而尽管他洁身自好，从不参与制毒贩毒，也没啥人计较他。但是那次扫毒大搜捕之后，许多人被杀头判刑，邻居们都怀恨在心。再后来，年轻人都外出谋生，孩子越来越少，小学校终于也关闭了。

这些年但凡有不顺心的事，祁同伟总要回孤鹰岭看望秦老师。带上两瓶好酒，边喝边向老人诉说心中块垒。在这里，他能得到启迪和宽慰，秦老师是他珍藏在心中的一盏灯。这一切是绝对秘密的，任何人都不知道一位公安厅厅长和一座小山村的深刻情缘。他冥冥中有种预感，孤鹰岭迟早是他的归宿——这是他的光荣之地，也是他的得救之地。

天空中飘起了雪花，孤鹰岭的奇峰异石在风雪中变得模糊起来。

祁同伟步履蹒跚地在村里徘徊，艰难寻找着自己人生的珍贵足迹。从当年一位大名鼎鼎的缉毒英雄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他始料未及也不愿意看到的。究竟在哪里失了足，才一步步滑向深渊的呢？他眼前浮现出高小琴的身影，恍惚中，这个漂亮女人一步步向他走来……

当年，高小琴是那样的清纯，她和双胞胎妹妹高小凤坐船离开老家湖心岛时，连一双像样的鞋也没穿过，是赵瑞龙的搭档杜伯仲发现了这对百合花一般美丽的渔家女儿，带着她们进入繁华的吕州。在市中心的百货大楼，杜伯仲为她们置办行头，高小琴脱掉破球鞋，第一次穿上了高跟皮鞋，一时间连路也不会走了。经过严格培训，两姐妹出落得楚楚动人。这时，赵瑞龙、杜伯仲的黑手也伸向了她们，高小琴一次次被奸污。为了保护妹妹高小凤，高小琴也一次次做出牺牲。可是，最终高小凤还是被作为礼物送给了时任吕州市委书记的高育良。

祁同伟第一次见到高小琴，是在赵家美食城的豪华包间里。当时他是京州公安局副局长，赵瑞龙有求于他，想通过他拿到一个大型停车场项目，就把高小琴带来了：祁局长，这位美眉不陌生吧？祁同伟看着高小琴笑：见过的，我老师的红颜知己啊！赵瑞龙戏谑道：祁局长，那你得喊师母了，快喊！祁同伟便也开玩笑：我怕把她喊老了……

高小琴美目流盼，笑声如莺：祁局长，你别听赵总的，你老师的红颜知己是小高，我是大高，我们俩是双胞胎，我是姐，她是妹！

祁同伟怔怔地看着高小琴，失声赞叹：我的天，一对佳人啊！

应该说，他和高小琴算是一见钟情，两人很快就无话不谈了。

祁同伟告诉高小琴，当初为了改变命运，他不得不向权力低头服软，被迫跪在H大学操场上向一个大他十岁的老女人求婚，只因为这个老女人的父亲是省政法委书记，手中执掌着政法系统的大权，能把他从山里调出来，改变他的命运。祁同伟说，这么一跪，他的心就变硬了，以后就啥都不在乎了！高小琴也坦述了自己的遭遇，从一个贫穷的渔家女到今天，许多经历不堪回首，她整天周旋在赵瑞龙、杜伯仲这种人之间，就变成了他们手中的一件玩物……祁同伟一把搂住高小琴，动情地说：这些都过去了，让我们一起重新开始，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请相信我，我会给你、给我，创造一生一世的幸福！

雪花静静地飘落。没有风，那雪就像一朵朵棉花，温柔地落在屋顶上、树梢上、村口的大碾盘上。不知不觉中，大地就铺上了一层洁白的绒毯。雪花衬托出小山村的安谧，令人心醉，也令人心碎。祁同伟不禁想到，昨夜闯关失败，高小琴此刻可能正在审讯室受审，这一辈子恐怕再也不能相见了。他们真心相爱，有一个儿子，是真正意义上的夫妻。一生能得这样一个女人，祁同伟并不后悔。但当爱情与物质利益结合在一起时，性质就悄然发生了变化，最终导致了今天的悲剧。

祁同伟在村后一棵老槐树下站住，怔怔地回想往事。眼前浮现出丁义珍谄媚的笑脸——那是哪一年的春天？在京州市郊的乡村公路旁，丁义珍引着他和高小琴看地。他看着满目青山绿水，一眼就认定这是块福地！当即和丁义珍合谋，以四万元一亩的工业用地价格拿下。嗣后，又把土地性质变更为商业用地，山水度假村就这样建立起来了。两年后，当他和高小琴走进刚落成的会所1号楼，高小琴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搂着他的肩头，讷讷道：咱们就这样白……白手起家了？

他笑了：可不是吗？高总，你有眼力，有能力啊，你抓住了改革开放的大好机遇，用八千万银行贷款，创造了这个十多亿的奇迹啊！

高小琴疯笑起来，笑出了满眼泪水：厅长，这奇迹是我们共同创造的！没有你，丁义珍不会把价值六十万一亩的地四万就批给我，银行也不会接受土地做抵押，贷款八千万给我……

他用手掌堵住高小琴的小嘴：不要这么说，永远不许说！

高小琴含泪点头，跳起来，一把搂住他，疯狂地亲吻他，亲得他也躁动起来。那天，他们大白日里在铺着新地毯的楼梯上疯狂地干了一回，干得大汗淋漓，如痴如梦，干出了人生中一场难得的高潮……

一阵乌鸦叫声打断了祁同伟的思绪。雪停了，一道阳光照射在老槐树苍劲的枝干上，乌鸦飞出鸟巢，欢快嬉戏，享受着太阳的温暖。一只野兔从眼前蹿过，钻进山坡上的柞树丛中。祁同伟调整身位，斜靠在树皮皴裂、合抱粗的老槐树主干上。是啊，高小琴和山水集团就这么空手套白狼创建起来了，从此以后，他和高小琴的爱情性质也改变了。他们成了生意合伙人，一个台前，一个幕后，共同打造秘密商业帝国。人的贪欲永无止境，他们使用各种手段巧取豪夺，抓住一切机会聚敛财富。他们的贫苦出身，使得他们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暴富机遇，因而也就变得百倍疯狂、千倍贪婪！侵吞大风厂股权就是一个例证，现在想想，确实是忘乎所以了，而且又碰上了奸商蔡成功！蔡成功太混蛋了，假造工人持股会决议，以至于埋下今天的祸根……

祁同伟不禁回忆起又一幕场景——他和陈清泉、高小琴在高尔夫球会所休息，谈起大风厂的官司。陈清泉提醒过，说这事麻烦，侵犯了工人利益，得小心他们拼命。他毫无顾忌地回道，山水集团吃了亏也会拼命。陈清泉知道他是啥意思，问他怎么判？他才不明说呢。只道是怎么判是法院的事，但不管你怎么判都得有法律依据。陈清泉心知肚明，说法律依据他去找，总还有自由裁量权吧？！说罢，马上谈条件，暗示他女儿副处级的问题。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陈清泉的肩膀，不是副处级，是处级了！这是赤祼祼的交易，底线轻易被他们突破了。

不知何时，秦老师走到了面前，说是饭做好了，带他回家吃饭。坐在堂屋小炕桌前，看着炕桌上简单的饭菜，他心里感慨万端。粗茶淡饭分外香啊，还是这儿好，没有纷争，没有缠斗，更没有你死我活！

吃完饭，他到院子里找活干。秦老师拦不住，只好帮他搭把手。他们先把院子里的积雪扫净，墙角落的鸡窝塌了，他们又和了一堆稀泥垒鸡窝。祁同伟是苦孩子出身，干这些活熟门熟路，身子热了，筋络舒展，觉得无比畅快。不料，这桩小小的农家工程却没能最后完工——正给鸡窝铺草顶时，忽然听见天空传来一阵嗡嗡的声响。祁同伟抬头一看，脸白了，扔下工具，快步穿过院子，回屋拿起了狙击步枪。

一架警务直升飞机越过孤鹰岭，在院子上空盘旋。秦老师手搭凉棚看着飞机，一脸惊讶神情：祁队长，这是怎么了？又发现毒品了？

祁同伟无奈地叹息：是他们发现我了，您快离开这里！

是不是你……你出了啥事？秦老师两眼疑惑地望着他。

祁同伟把秦老师拉进屋：别问了，您快进来，外边危险！

这时，空中响起了清晰的声音：老同学，我来接你回家了！

祁同伟紧张地站在窗前，将手中的狙击步枪瞄向直升飞机。秦老师拉住他：哎，祁队长，你这是干啥？人家这是接你回家呀！祁同伟摇头：早就回不去了！这个人是我的克星，只有他能猜到我在这儿！

是啊，飞机上的这个克星不但知道他在这里，还知道他灵魂深处的不安和恐惧。隐隐之中，昔日那纯真的儿歌声适时地在他耳边响起——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是幻听吗？不是，是警务直升飞机上的高音喇叭放出来的歌。飞机在低空盘旋，一遍遍地播放儿歌。那歌声如清泉流淌，撞击着他心中的岩石，迸溅起一片晶莹剔透的水珠。他闭上眼睛，两行泪水顺脸庞缓缓落下……

秦老师仍不知道发生了啥：祁队长，是不是发生了误会啊……

祁同伟点头：是，误会大了，这里马上会流弹横飞，您快走！

秦老师焦虑地说：哎呀，再大的误会也能解释清楚嘛，可千万别动枪啊！你是公安厅厅长啊，怎么能对自己的手下开枪呢？

祁同伟说：我要干掉那个可恨的对手！他不是警察！

那……那他是谁？他不是要接你回家吗？还是回去吧！

祁同伟心中不禁呜咽起来。他也想回去，真想回去，做梦都想回去啊！可是，他回不去了，永远回不去了，他已经走得太远太远了！佛家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可他这条船已经离岸日久，他站在这条船上早就看不到岸了，眼前只有无边苦海和滔天大浪……

秦老师的声音颤抖起来：祁队长，你……你听我一句劝……

祁同伟一跺脚：别劝了，快走啊您，这个误会已经没法解释了！

秦老师无奈地摇着头，叹息着，几步一回头，出门离去。

这时，警务直升飞机在村中一片开阔地降落下来。十几个武装警察和刑警荷枪实弹，一一跳下飞机。祁同伟从土屋的窗前看到，他的冤家对头侯亮平身着便衣，最后一个从飞机上跳了下来，飞机螺旋桨旋起的风将侯亮平的风衣吹得像一面飘飞的旗……

雪又下了起来。这会儿起了风，雪花被撕成碎粒，打着旋儿在空中翻卷，叫人睁不开眼睛。太阳躲入云层，天空布满阴霾，孤鹰岭陡峭的山崖压抑人心。跳下警务直升飞机，走向秦老师家小院时，侯亮平每走一步都那么艰难，腿仿佛灌满了铅。

与老同学祁同伟的对决终于要在这座小山头上展开了。你死我活、鱼死网破的场面将在嗣后的几分钟内发生。作为惺惺相惜的老朋友，侯亮平是多么不希望这一幕出现啊！但一切都无法避免了，他必须面对祁同伟的枪口。回想起那次在大排档喝啤酒，他们谈起有朝一日拔枪相向，谁会先倒下，如今笑言成真了！但他没打算拔枪，他要用真诚唤起对手的良知，劝他弃枪投降。这可能吗？如果不可能，那他也许就是在走生命中的最后一段路了！谁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啊，所以他每迈一步都那样沉重！但他仍坚定不移地走着，他必须完成自己的使命。小土院的柴门越来越近了，离最终的结局也越来越近了。

屋内，祁同伟一手扶着架在窗台上的狙击步枪，一手握着制式手枪，久久屏住呼吸。小院落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隐蔽物。侯亮平的身影出现了，一颗脑袋晃动着显现在狙击步枪的瞄准仪里……

侯亮平双手高举：老同学，请你看清楚了，我没带武器！

祁同伟叫道：侯亮平，你不知道我最想打死的人就是你吗？！

侯亮平在小院柴门前站住，往门框上一靠，双臂环抱，像是和一位老朋友聊天：老同学，你想啥我当然知道，但该说的，我还得和你说！今天我历尽艰难找到了你，真心是想带你回家，我不希望你死！可你清楚，有人希望你死！你死了，他们就安全了，他们就可以继续以人民的名义夸夸其谈了！老同学，你说你在这里找到了人民，那就请你以人民的名义去想一想，以残存的良知想一想，是不是该收手了？

——侯亮平，你一口一个老同学，可为啥就是盯着我这个老同学不放呢？土屋里传来祁同伟嘶哑而绝望的声音。

侯亮平开始一步步慢慢向前走，在漫天风雪中向土屋走——因为你犯法了嘛！我们都是学法律的，都曾经宣誓忠于法律！你既然以身试法，就应该勇敢去面对，而不是逃避！是你的事，自己去担当！不是你的事，也请你如实说出来，让那些应该承担的人去承担……

突然，“砰”的一声枪响！

侯亮平怔了一下，立即转身对身后的警察们高喊：不许开枪！

院门口的警察和秦老师紧张地看着侯亮平。这时，侯亮平才搞明白，身后的警察们并没开枪，是祁同伟开了一枪！这是对他的警告。

老同学，你要想杀我，我现在肯定就躺在地上了。我知道，你的枪口抬高了一寸！既然这样，那么我们接着谈，谈陈海！祁同伟，别怪我逼你，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我，能容忍一个制造车祸暗算自己兄弟的家伙逃脱法网吗？在H省，你是公安厅厅长，陈海是反贪局局长，陈海一次次和你协同行动，你怎么就下得了手呢？我正和陈海通电话啊，和他约好，要向反贪总局领导做汇报，可你却先动手了……

祁同伟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并不想杀他，可我不能坐以待毙！

没错，所以你才要杀人灭口！可你毕竟是个有过光荣与梦想的人啊，你对自己作的孽就一点都不恐惧吗？你在梦中还敢再见陈海吗？

祁同伟嘶叫道：侯亮平，别说了，我会把命还给陈海的！

这时，雪越下越大了，侯亮平身上落满了白雪，几乎成了一个移动的雪人。他又向土屋前走了几步：老同学，既然你不想打死我，那就请跟我回家吧！哪怕死，也死在家里，我会给你送行的……

不，猴子，你别再靠近了，别逼我开枪！我告诉你，我不会接受别人的审判，我……我会审判我自己，你快离开，否则我让你陪葬！

侯亮平仍不管不顾地走着，边走边说：老同学，别忘了这是啥地方——这可是孤鹰岭啊，是你的光荣之地，是你的得救之地……

让侯亮平没想到的是，就在他即将跨过土屋门槛的那一瞬间，土屋的里间猛然响起了枪声！不好！侯亮平冲过去一看，祁同伟手握制式手枪，脑袋中弹，倒在血泊中，那张熟悉的面孔变得十分陌生……

五十

高育良做出一个古怪决定，把家院里的所有花卉连根刨掉，再放把火烧干净。这可是他多年的心血，其中不乏名花异草。焚烧时，高育良严肃地凝视着火焰，眼看自己精心培植的花草化为一堆灰烬。都知道高育良爱好园艺，如今忽然放弃，也不知究竟为啥。接下来开始翻整土地。为此，高育良特意买了新镐、新锨、耙子等工具，以相当专业的态度认真干了起来。寒冬腊月，刨地不是个轻快活。镐头砸在冻土上，只能啃下一小块泥巴，但高育良就这么执着地一小块一小块地啃，颇有些愚公移山的精神。吴慧芬见了很惊讶，问他这是折腾啥？高育良笑了笑，简单地回答道，不想当园艺师了，想当农民！他还真像个老农，干活时找出早已废弃的旧衣裳，脚上套了一双当年下乡扶贫时穿过的老棉鞋，形象带上了几分滑稽。

白天上班，西装革履，翻地工作通常在夜间进行。因为失眠，高育良常常干到下半夜，试图以劳动换来充实的睡眠。但效果并不是太好，一边刨地一边想心事，寂静的夜使他头脑变得更加清醒，更加敏锐。当前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核裂变似的在思维中进行连锁反应。是时候了，他得为未来做准备了。未来会是怎么一个样子？这个问题在心中似乎有了答案——瞧，花园变农田，书记变农夫嘛！

虽然是教授出身，多年爱好园艺使高育良对农活非常熟练。他在院中翻好的土地上打出一方一方畦子，规整、干净、美观。但他并不满足，完成后又重新翻了一遍，变着花样整出了椭圆形、三角形、心形等五花八门的园畦，乍看上去就像一幅抽象派的图画。高育良也确实是把它当作自己的作品，反复涂抹，改来改去，永无完工之日。

有两样东西不变，那就是安放在南墙根的两块石头，整座花园里只有它们是旧物了。其中一块石头比较小，高育良记得是侯亮平从花鸟市场扛回来的，上面刻着泰山石敢当，遒劲的笔锋仍那么扎眼。另一块石头是庞然大物，祁同伟不知从何处搜寻来的，领人费了好大劲才搬进院子。记得祁同伟曾在他耳边神秘地说，这是靠山石，有高人为它开过光。当时赵瑞龙闹得正欢，他隐隐感到北京的赵立春很有可能要出事。现在果然出了事，这块靠山石到底风化掉了。高育良刨地刨累了，常拄着镐头呆呆地瞅这两块石头，其中况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月朗星稀，夜深人静，高育良总会想起祁同伟，心里的难过无法用语言表达。除了师生情谊，更有兔死狐悲！在得知祁同伟出事的第一时间里，他做出了正确选择。那天，秘书向他报告说侯亮平已乘直升机出发。他镇定着情绪，用红色电话机与沙瑞金书记通了话，说是祁同伟可能藏身孤鹰岭，建议将其果断击毙！不承想，侯亮平和追捕的警察没果断击毙，倒是祁同伟举起制式手枪饮弹自杀了。高育良得知这一情况后痛苦极了。他的卑鄙出于无奈啊，大厦将倾，奈之若何！

天又亮了，吴慧芬站在门前台阶上，目光忧郁地看着高育良。高育良一抬头，也看到了老妻。吴慧芬问：高老师，今天不上班了？

高育良放下铁锹：哪能不上班？亮平还说要过来汇报呢！

吴慧芬说：那就收摊子吧，赶快洗洗吃饭去！

高育良应着，从园子里走出来：吴老师，地我挖了几遍了，好生晒上一个冬天，明春种点蔬菜吧！我不在了，你也不懂花草……

吴慧芬眼里突然噙上了泪：你不在了，这地方我还能住吗？高育良怔了一下，苦笑起来，讷讷道：也是，也是啊……

一起吃早餐时，妻子情绪低落：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高育良偏又自信起来：当初也没啥，吴老师，你放心，我不会就这样倒下去的。我既不是赵立春，也不是祁同伟！田国富、沙瑞金和我谈话时我就说了，这些年我放松了学习，犯了错误，但没犯罪！

你还这么说啊？正视现实吧，祁同伟死了，大高也被抓了……

高育良一本正经：高小琴他们的犯罪行为和我没有直接关系！

没直接关系，有没有间接关系啊？祁同伟是不是你高育良的得意门生？是不是你一直要把他往副省级推？高老师，这些你赖不了啊！

是啊，是啊，我这是看错了人，用错了人啊，教训很深刻哩！

那么简单？这些年没有祁同伟，你那个小高怎么办啊？

是，是，小高的事我赖不掉，算是早年犯的生活错误吧……

吃完早饭，高育良穿上外衣准备出门。吴慧芬却把他叫住了，迟疑地说：高老师，还得和你说个事！省纪委田书记要和我谈话了！

高育良在门口站着，有些发愣：哦，田国富亲自和你谈话？

吴慧芬点头说：是的，学校党办同志是这么说的！

高育良道：好，去谈呗！对组织实事求是，我的事和你无关！

吴慧芬一声叹息，难得叫他的名字：育良，难道你就不后悔？

高育良苦笑着摊开两只手：后悔有用吗？路就这么走过来了！停了一下，又郁郁说：说实话，慧芬，祁同伟自杀让我很难过，这几天我想了许多，也觉得对不起你！好在你有女儿秀秀，我也放心了！

吴慧芬哽咽着说：可咱们这些年、这些事我怎么对秀秀说啊？

高育良轻轻拍打着吴慧芬肩头，难得这么柔情：慢慢说吧，秀秀是大人了，再严酷的现实都能面对了！慧芬，和秀秀好好过吧，啊！

这天，侯亮平早早等在高育良办公室门外。这次见面，是他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不但请示了省纪委田国富书记，还请示了省委沙瑞金书记。侯亮平希望通过与自己老师的最后谈话，取得一个积极的结果，同时本身也藏着强烈的好奇心，想看看老师到底是个什么人，了解一下老师的内心世界。老师是谜一样的人物啊，他从事职务犯罪侦查这么多年，还头一次碰到这样的人，所以值得和他好好谈一谈。

在心照不宣的特殊背景下，师生见面格外客气。老师拿出了上好的龙井，学生抢着去洗杯泡茶。一边泡茶，学生一边汇报孤鹰岭的对决。把茶水端到高育良面前，侯亮平说：我没想到祁同伟会自杀！

高育良仰天长叹：可惜了！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个人才啊！

侯亮平点点头：不但是人才，许多年前还是一位缉毒英雄呢！

是啊，是啊，公安部表彰的一级英模啊！亮平，你和祁同伟都是我的学生，都那么出类拔萃，可今天竟然……唉，让我怎么说呢？既生瑜何生亮啊！老师声音低沉，一脸诚恳地对学生说着假话——我就怕出意外，专门打了个电话给瑞金同志，一再强调，绝不能让祁同伟死了，可没想到祁同伟还是死了，竟然会是自杀，有些出乎我意料！

老师，这应该在意料之中吧？祁同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哦，对了，亮平，你刚才说他向你开枪时，枪口抬高了一寸？

是的，祁同伟没想杀我，他要真想杀我，今天我就见不到您了。

高育良注意地看着侯亮平，眼中有泪光闪动：亮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略一停顿，又叹息般地说：祁同伟和你是惺惺相惜啊！

侯亮平承认了：这我知道，其实我们俩一直都有这种感觉！

高育良回忆往事，不胜感慨：亮平啊，你们这帮同学里，祁同伟最欣赏的就是你，他不止一次在我面前说过，他羡慕甚至嫉妒你的胆识和才华，说你脑子可能不是人脑子！面对着你，他是下不了手的！

也许吧！侯亮平停顿一下，又强调另一方面：不过，高老师，我觉得那首儿歌也起了很大的作用！孩子们天真无邪的歌声在祁同伟阴暗的心灵里投下了一线光明，唤醒了他的人性，让他的灵魂清零了。

高育良怔了一下：灵魂清零？哎，这个说法有新鲜感，我赞同！

侯亮平本来想说，祁同伟这么一死，有些人自以为可以安心了吧？可话到嘴边又止住了——毕竟是自己老师，这么敲打不是太好。

办公室里的电视机一直开着，正在播放高育良在全省政法工作会议上的讲话。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口播会议新闻：……高育良书记强调，党员干部要始终牢记，我们是人民当家做主的国家，一切权力属于人民，我们要把人民赋予我们的权力真正用来为人民服务……

老师和他的同类们什么都知道！瞧瞧他们，在会议主席台上，在电视新闻上，滔滔不绝，说得多好啊！一口一个人民，可当他以人民的名义这么大谈特谈的时候，总让人们觉得很讽刺，人民在他们那里仅存名义而已！这么想着，侯亮平凝视着高育良，指着电视画面，开了口：高老师，我想问一下，主席台上这些话是不是发自您内心啊？

高育良从容地微笑着：你这个猴崽子，来反攻倒算了？啊？不，高老师，我是来向您请教的！请您给我解惑，我很困惑！

高育良“哼”了一声：你就别这么客气了，咱们共同探讨吧！

侯亮平坐直身体：也好！高老师，能听我说点办案感受吗？

高育良道：可以啊，说说看，让我也接受些教训，让警钟长鸣！

我觉得，贪腐啊，等于在自己身上绑了个定时炸弹，危险啊！

这还用说？很危险嘛，非常危险！哪天炸弹一响，一切完蛋。

就是！你说这老百姓，贪小便宜被捉住了，不过是尴尬一时，挨几句骂，只要长些记性，小日子还可以接着过。当了官还贪便宜，尤其是当了高官大官还乱伸手，那就可能演变成惊天动地的罪孽啊！

高育良放下茶杯，竖起食指，一本正经地说：所以说嘛，我常对同志们说，为官者就得心正啊，心正则心安，心安乃平安嘛！是不是？

侯亮平苦笑不已：和老师探讨问题真长见识，老师啥都知道啊！

亮平同学，这种浅显的道理我要不知道，还配做你老师吗，啊？

电视里播音员仍在播送新闻，那语言简直就是在为高育良的话做注解：……高育良书记进一步指出，公生明，廉生威。为政清廉才能取信于民，秉公用权才能赢得人心。我们的干部，当官别发财，发财别当官，对金钱绝不能起贪恋之心！面对亲友，要把握好分寸，不能因私情而违背原则！面对美色，要洁身自好，不能自甘堕落……

侯亮平鼓掌：高老师，您说得真好，可自己做得怎么样啊？

气氛有些僵硬。高育良显然不愿再谈下去了，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开始批阅文件：侯局长啊，你想说啥就直说，别拐弯抹角！

侯亮平也走到高育良对面椅子上坐下：高小凤是怎么回事？

高育良放下手上的文件和红蓝铅笔：哦？这事你也知道了？老师轻松地笑着，继续说：你这猴崽子呀，按说我可以不理你，你这个反贪局局长无权调查我嘛！不过，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我回答你！高小凤这事啊，还真是个秘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怎么？你猴崽子就理所当然认为这里面有啥问题了？真幼稚！说罢，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结婚证，推到侯亮平面前：侯局长，自己看，认识一下你新师母！

侯亮平看着结婚证上的高育良和高小凤的名字，一下子呆住了。

高育良继续说：我和你前师母吴慧芬是二〇〇八年三月离的婚，两个月后，和高小凤在香港结的婚。坦率地说，不结也不行了，我们相爱了这么多年，高小凤又快要生孩子了，不能闹得满城风雨嘛！

侯亮平从震惊中醒来，双手捏着结婚证：真没想到，我竟然这样认识了新师母！高老师，可您和我吴老师……

哦，我知道你想问啥。我们这是离婚不离家！我和你吴老师毕竟不是一般群众，还是要考虑影响嘛！所以我和你吴老师私下约定，我退休后，去香港和你新师母团聚，大陆的一切都留给她！所以，亮平同学，你说我会掺和你学长祁同伟和高小琴的那些烂事吗？

侯亮平心想，这真叫掩耳盗铃了！还不掺和？你和祁同伟，一个娶了妹妹，一个睡了姐姐，是事实上的连襟，怎么能撇清关系？老师竟然还这么自信！

高育良笑了笑：亮平同学，又困惑了？是不是？

侯亮平放下结婚证：是啊，希望老师给我解惑，想不通啊我！

高育良正色道：这就要讲定力，讲原则，讲底线了……

侯亮平十分吃惊，我的天，现在老师还敢这样说话？还敢说这种话？这种厚颜无耻实在太让他震惊，完全超出了他最初的想象。

高育良离开办公桌，踱着步，时不时地挥起手，侃侃而谈，激情昂扬地给侯亮平上了人生最后一课：中国的改革开放浩浩荡荡，每个人都身处洪流之中，其间，有人因为自身的努力或者幸运站到潮头之上。潮头之上风光无限，诱惑无限，但也风险无限！就看如何把握！看未来远不如看过去那么清楚，激昂和困惑交织在许多人的心头……

侯亮平赞叹不已：高老师，您还是那么雄辩，那么慷慨激昂！我觉得，您真不该从H大学出来当这个官，您是多么优秀的教授啊！

高育良走到侯亮平面前，轻轻拍打着侯亮平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所以，要留一份敬畏在心中！看别的或许模糊，但看底线一定要清楚。不能与法律作对，无论做官为民，要活得踏实，过得安心！

侯亮平忍不住道：您活得踏实安心吗？老师，我深感怀疑！

高育良手一挥：侯亮平同学，你不必怀疑，迄今为止老师的作为全都合法！老师教授法学这么多年，这点基础知识还能没有吗？！

侯亮平已经忍无可忍：全都合法？离婚六年，和香港女性再婚六年，还生了个儿子，这么重大的事项都不向组织报告？吴老师是党外教授，出于面子的考虑，为了秀秀，她可以选择不报告，但您高老师作为省委副书记必须报告，这种政治规矩您难道真的就不明白吗？

怎么会不明白？高育良终于说了实话：所以中央要找我谈话。不过很幸运啊，我和你这位高手学生及时进行了一次逼真的预演……

侯亮平不无夸张地展开双臂：我的天哪，高老师，都到这种时候了，我竟然还被您利用了一次？我还为您和中央的谈话预演了？

老师就是老师！老师虎死不倒架，仍然对学生保持着居高临下的态势：是啊，要想击败老师，亮平同学，功课就得好好预习呀！

侯亮平故作委屈：我预习了，来时进行了充分准备！我再也忘不了，大三那年，陈海没预习，挨的那通臭骂，可以说狗血淋头啊！

高育良道：好，优秀学生有记性！既然预习了，那就说说吧！

于是，侯亮平娓娓而谈——高小琴、高小凤双胞胎姐妹如何穿上人生的第一双皮鞋；如何在吕州惠龙公司做礼仪小姐，接受专门训练；如何学习微笑，学习走台步；特别是为了把高小凤送给老师，赵瑞龙如何聘请吕州师院老师专门为高小凤恶补《万历十五年》……

高育良不高兴了：什么恶补？高小凤是自学！她在那种环境下能自学明史，对《万历十五年》有那么深刻的认识，怎么说也不容易啊！

侯亮平摇头叹息：错了，高老师，您上人家的当了！谈明史谁谈得过吴老师？您的前妻吴慧芬老师才是明史专家啊！我猜想，现在您和高小凤只怕是宁愿谈论酸菜，也不会再谈论明史了吧？看在师生分儿上，我向您透露点信息，赵瑞龙开始交代问题了，为了套您他可是煞费苦心啊！就连你们的爱情也是精心安排的，还做了个策划案！高小凤必须在和您讨论明朝皇帝与大臣们的对立时，晕倒在您怀里……

高育良脸上挂不住了，摆了摆手：好了好了，别往下说了！侯亮平，请你记住一个事实，我们结婚六年了，高小凤现在是你师母了！

侯亮平苦苦一笑：好，既然这是事实了，我尊重这个事实！

高育良阴沉着脸：看来你预习做得不错，下了一些功夫嘛！

那是！侯亮平看了看手表：哟，时间过得真快，得下课了吧？

高育良面无表情地收拾着办公桌上的杂物：好，那就下课吧！

侯亮平却不离开：下课前，我还有点话要说！高老师，其实您失算了！您以为和高小凤结了婚，就拿您没办法了？错了！您不和高小凤结婚，吕州的那套别墅和香港的两亿港币也许还可辩解，现在您怎么辩啊？十二年前，因为您的关系，您的现任妻子高小凤收受了赵瑞龙一套价值一千五百万元的别墅；六年前，香港一笔高达两亿港币的信托基金设立了，它是为您儿子和祁同伟的儿子设立的！是祁同伟的情妇、您大姨子的山水集团香港公司出的资，什么性质一目了然啊……

这时，那个事先预定的时间到了。高育良办公室的门准时被推开了，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引着中纪委的几个同志走了进来。

高育良啥都明白了：亮平，别说了，好吗？这回真下课了！

侯亮平和田国富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后退一步，恭敬地对着高育良鞠了一躬——高老师，今后不管在哪里，我都不会忘记昔日那个在法学上给我开过蒙的高老师，那个一身正气热情洋溢的高老师！

高育良有些意外，略一迟疑，也还了学生一个深深的大躬：亮平同学，谢谢你！老师也不会忘记曾经有过你这样一位优秀学生……

优秀学生看着自己的贪腐老师被带走了。带走时的高育良苍老而沮丧。看着高育良蹒跚离去的背影，侯亮平眼前又浮现出当年那个风度翩翩的高老师，那个高老师慷慨激昂，腔调手势满是家国情怀……

五十一

郑西坡家里有一座老式座钟，还是三十年前和老伴结婚时买的，虽然老旧却很准，整点半点依次敲响。近来，郑西坡总是在座钟敲四点半那一响时醒来，嗣后再无睡意。待座钟敲了五响，就躺不住了，索性起来做事。熬上一锅粥，煮蛋，拌小菜；然后扫地、擦桌子；忙活完了不到六点，就在小厅板凳上坐着，等着窗外渐渐天明。年纪大了，心事重了，黎明前香甜的睡眠也遗失了，他的生物钟比老式座钟更准。

里屋躺着儿子郑胜利和媳妇宝宝。他们要七点过后才起床，匆匆忙忙洗漱完毕，坐到桌前吃老爸预备好的早餐，然后旋风般地奔出门去挣钱找钱。儿子现在改名叫郑乾了。郑西坡以为是挣钱，就教训儿子说：再想挣钱，也不能就直截了当地叫挣钱啊，也得含蓄点吧？儿子小眼皮一翻：您老人家含蓄了吗？人家苏东坡，您郑西坡，明知是个饿死诗人的时代，还大言不惭。郑西坡不免惭愧，也不争论了，儿子想叫挣钱就叫挣钱吧！儿子这才说明，他这乾是乾坤的乾，胸中有乾坤啊。这小兔崽子！小兔崽子终于结婚了。不结也不行了，宝宝又怀孕了，说是已经不能再流产。郑西坡暗中松了一口气，多年的心事总算了结。因为把钱投给厂里，无力帮儿子买新房，小两口只好住家里。

房子刚刚装修过，家具也是新买的，屋内隐约有些刺鼻气味。玻璃窗贴着喜字剪纸，墙上挂着新人的结婚照，老房子倒也有了些新气象。在等待天亮的时刻，郑西坡总爱在心里与老伴对话，老伴遗像摆放在矮柜上，紧挨着老式座钟——看吧，看看吧！郑西坡瞅着老伴说：咱胜利和宝宝结婚了，年底咱们的孙辈就要出生了，时间过得多快啊！你走了，我老了，咱们孩子也长大成人了，都有本事发动政变了……

政变虽然早在郑西坡意料之中，但真发生了仍显得很突然。郑胜利改名郑乾没几天，就伙同总经理老马、财务总监尤会计等内奸迫不及待地召开股东会，由老马操纵，把郑乾作为新进大股东阿尔法信息公司的董事提名人，增补为新大风公司董事，并且选为董事长。董事长当选后做了一个很受欢迎的表态发言，说是现在进入了“互联网+”时代，他将以实业为基础，以网络为平台，带领广大股东和员工去挣钱发财，忽悠得台下掌声雷动，一片“挣钱！挣钱！”的聒噪。郑西坡一脸茫然，问儿媳宝宝：啥叫“互联网加”？宝宝说：这都不懂，您还不该退位让贤吗？！他就这样让了贤。当晚回家就喝醉了，心里一阵清凉：老了，真是老了，他再也不能适应这挣钱甚至抢钱的时代了。

世事开始变得多少有些陌生，也许是人与人的关系改变了。儿子郑乾上了台，阴谋家老马和许多工友围着他别有用心地胡乱祝贺，说你儿子成董事长了，你应该骄傲！他骄傲个屁——他们怎么就不理解他的郁闷呢？儿子成功意味着他的失败。也不知从啥时起，大伙儿开始嫌弃他，把他看成多余的人了。他想不明白，儿子脑瓜灵活，可也有许多不法行为啊，专打法律的擦边球，以后会出乱子的。可往深里一想，如今大家都只顾捞钱不管规矩，乱子还少吗？一直也没断。现在不是他不值钱了，是整个老一代工人阶级的优良传统都不值钱了。

然而，让郑西坡没料到的是，儿子倒是挺负责任的。上任后在新区长的协调下，为新大风找到了一处闲置厂房，签了十年租约，立即组织搬迁。搬厂不到十天就恢复了代工生产。这小子还挺孝顺，昨天为他庆祝了六十大寿，顺便说起了让他发挥余热的事。说的时候有些为难：爸，您六十大寿一过，就进入老年行列了，按说该颐养天年了，可有件事您老人家不接手还真不行……郑西坡心里一下子热乎了，问是啥事？他一身的余热可是亟待发挥呢！不料儿子一说，却把他惊住了。儿子说：爸，您老人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领着老大风的持股员工去政府群访吧。他立即否决：你让我也去给政府添乱啊？也不知你小兔崽子是咋想的！儿子苦笑：好，不说了，那就不说了……宝宝却偏插上来说：爸，您知道不？现在大伙儿背地里都骂您是工贼！

他郑西坡竟然混成了一个工贼！怪不得老少爷儿们都这么不待见他，却原来还有这个过节。可他们的事怎能怪政府呢？“九一六”之后，政府垫资给大家发了安置费，现在又帮着找了闲置厂房，老厂里的机器设备也处理给新大风了，还能要政府怎么样？股权跟政府没一毛钱关系，归根结底还是怪老板蔡成功。蔡成功就是个奸商，现在真相大白了。这个奸商欺诈呀，假造了员工持股会的决议办股权质押，办质押时，厂里的土地厂房又重复抵押给银行了。现在好了，官司赢了，质押无效，股权虽然回来了，但大风厂破产清算，股权已经分文不值了。老大风的持股员工们却不管不顾，又开始三天两头到区政府、市政府门口群访，许多人也来拉着他去——他才不去呢，这不明摆是胡闹嘛！

今天一早，儿子媳妇走后，郑西坡推着自行车出了门，轻车熟路地骑车去了大风厂。昨夜听儿子说，新大风把最后一批机器运走，老厂就要拆了，他得抓紧时间最后去看一眼，那是他和一代人的厂啊！

连片废墟中的厂区静悄悄的，预定的拆迁还没开始，那面沾染着“九一六”血火的巨大国旗还在空中飘荡。国旗已经很旧了，掉了色，边沿也奓了线。郑西坡在国旗下一圈圈转着，看着已搬空的厂房，看着厂路两边的冬青绿植，看着周遭熟悉的一切，心中一遍遍地呼唤：我的厂，我亲爱的厂啊！心中一热，混浊的泪水渐渐盈满了眼眶。

许多年前第一天上班，他就是在这里遇见了食堂的大辫子女工刘桂花。那时大风厂刚起办，不过百余号人，隶属市二轻局。他的青春在这里开始了，工作，学习，写诗，倚着食堂打饭窗口和刘桂花谈对象。然后就和刘桂花结了婚。结婚的情形仿佛就在眼前，是厂工会给办的集体婚礼。转眼间就是几十年，厂里的老人是他兄弟姐妹，中青年工人则是他的徒子徒孙，他和大风厂血肉相融，生长到一块去了。

后来改革了，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陈岩石来了，带着政府关于改制的一大堆文件。嗣后这一大堆文件又变成了政府的一个决定性文件宣布下来，偌大的厂子就落到了蔡成功手里。好在有个强调公平的老革命陈岩石，他和工人们也拿到了股权。有股权真好，真正当家做主哩！除了每月工资奖金，员工股东年年都分红，让多少没改制的国企员工眼红羡慕啊。他存折上的那二十万就来自那些年的分红。后来不行了，世道一点点变了，投机风盛行，房地产火爆，你辛辛苦苦做一辈子实业，还不如买几套房囤着。京州的民营企业差不多全垮台了，连蔡成功这样的人精都挺不住了，都靠骗贷和高利贷过日子，大风厂也就完蛋了，一下子死翘翘，让他和工友们失魂落魄……

这时，阳光下有一道阴影渐渐压了过来，好像有人过来。郑西坡转身一看，见到了尤会计。尤会计呵呵笑着，问候道：老郑来了？郑西坡对上了儿子贼船的财务总监尤会计极是不满，冷冷道：这不是尤总吗？也来告别了？尤会计有些蒙：啥告别？跟谁告别啊？郑西坡说：还有谁？咱厂子！这不是要拆了吗？尤会计一脸不屑：这破厂子拆就拆呗，咱不是搬新厂了嘛！郑西坡问：那你还过来干啥？尤会计说：找你谈话！郑董还是希望你挺身而出，勇敢地去参加群访啊！

郑西坡烦了，挥挥手：要去你和你们郑董去吧，反正我不去，我现在是工贼，早就不勇敢了。尤会计回道：可郑董说了，董事会成员和高层管理人员都不能参加群访，只有年过六十岁的老头儿老太能去参加。郑西坡这才想起，自己刚过六十，昨天儿子还给他庆祝过。于是便说：能参加我也不参加，这话我昨夜就和你们郑董说了。你们郑董都没勉强我，你尤总非勉强我啊？尤会计苦起了脸：老郑啊，郑董他勉强我呀，希望你发挥余热，把在你手上丢掉的权益争取回来。实话跟你说吧，老郑，不是看在郑董的分儿上，人家都要砸你工贼的黑砖了！

尤会计此言不虚，徒弟王文革也和他说过这类话。王文革说，有股权的差不多都被动员起来了，剩下的几个都在看师傅他呢。他必须严肃对待了，被骂工贼不要紧，要是连累儿子就不好了。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啊，总不能逼着身为董事长的亲儿子勇敢地冲上群访第一线吧？这么想着，口吻中的坚硬消失了，叹息道：咱这事与政府有啥关系？要怪就怪蔡成功！尤会计说：蔡成功谁用的？就是政府嘛！不是陈岩石代表政府把蔡成功引进来持大股的吗？它政府不负责谁负责！

郑西坡说：那咱先去和陈岩石说说，听听陈老的意见吧！尤会计道：听陈岩石说啥？他又不在位，说得再好都没用。郑西坡说：可陈老和省委沙书记熟啊，你看那天，沙书记亲自过来了，一把把车间封条给撕了！尤会计说：所以咱们更得去找政府群访嘛，不闹出点大动静，省委书记能重视吗？！郑西坡想想也是，没“九一六”之夜那把惊天大火，只怕他和全厂老少爷儿们连安置费都拿不到呢！心里便进一步动摇了：是不是就去群访一次呢？尤会计又趁热打铁撺掇：也别那么灰心，万一把权益给争回来了呢？你好意思只享受权益，不承担风险吗？老郑啊，你是咱厂工会主席，不是工贼！郑西坡知道尤会计是在激他，又本能地往后缩，道是自己反正已成工贼了，无所谓了。尤会计太会做政治思想工作了：老郑啊老郑，你咋这么不开窍呢？你替政府想，政府替你想了吗？你看政府养的那些贪官，一贪就是几亿几十亿！听说了吗？那个赵立春和他儿子贪了上百个亿啊，高育良也贪了几十亿，都弄到国外去了！哎，咱凭啥不能去要回咱的血汗钱？

尤会计这话像把火，把郑西坡心中的干柴点燃了！就是啊，政府的钱与其让贪官们去贪，不如补偿给他们，这是他们的血汗钱啊！

于是，郑西坡不再争论，眼一闭，心一横，上了尤会计接他的电动车，随尤会计去了。尤会计乐了，夸他是当之无愧的工人领袖。郑西坡却愧得很，觉得自己不像工人领袖，倒像鲁迅小说《阿Q正传》里的阿Q——造反？有趣有趣！一群白盔白甲的革命党招呼他——阿Q，同去同去！于是一同去。想到这里便笑了。尤会计扭过头问：老郑，笑啥呢？郑西坡没解释，只道：骑好你的车，说了你也不懂……

郑西坡在距市政府大门不到二百米的三条巷巷口下了尤会计的电动车。尤会计说，他不能再往前送了，再送就暴露了。郑董有指示——在岗领导干部绝不能暴露在群访第一线。郑西坡说：对，对，那你赶快回吧！心道，只要你一滚蛋，我也能回家睡个回笼觉了。尤会计似乎早防着他这一手了，虽说不愿暴露，却也不敢离去，非要看着他融入群访工人的洪流中。郑西坡实是无奈，只得梦游般向前走。

这日，三条巷口挤满了大风厂退休的老头儿老太，为首指挥的是他大徒弟、前护厂队长王文革。郑西坡本想悄没声息地跟在众人后面胡乱走一回。却不料，尤会计把他无情地暴露了，这家伙在他身后不管不顾地突然一声吆喝：哎，大家快看啊，咱工会郑主席也来了！这下坏事了，聚在巷口的老头儿老太们像见了主心骨，声声呼唤着“郑主席”，齐刷刷地让出一条通道，硬是把他推到了群访队伍的最前列。

王文革真有眼色，真他妈孝顺！立即递过一张纸牌子，让他举起来，纸牌上的大字惊心动魄——人民政府为人民，还我大风厂工人血汗钱！郑西坡觉得不妥，政府啥时欠大风厂工人钱了？说不通嘛！他坚决不举。王文革只好自己举，却把纸牌子顶在他头上，让人一看就知谁是群访的领导者。其实郑西坡知道，群访的领导者是张铁嘴——一个退休的保全工。王文革却说，张铁嘴的时代结束了，张铁嘴被拘三次后，政府不找张铁嘴了，只找张铁嘴做公务员的儿子媳妇，张铁嘴儿子媳妇就承担起了看守的职责，把老头儿看管得比警察还严。王文革这才接班上任，自嘲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这后浪五大三粗，铁塔似的，“九一六”之夜脸又烧伤了，此时益发显出几分狰狞。说是要给郑西坡做保镖，却不怎么像保镖，倒有几分像劫持犯。该犯一手举着毫无道理的纸牌子，一手挽着郑西坡的胳膊，挽得郑西坡干细的胳膊生疼生疼的。这一来，郑西坡就半推半就历史性地走出了三条巷的巷口。

那日，市政府门前实在热闹，同一时间竟有三起群访。声势最大的是京州钢铁集团的工人群访队伍，有上千号人。另一起是集资受害者队伍，有百十号人。再就是他们大风持股员工的队伍了。警察们似乎早就得到了消息，手持警盾把市政府门前广场封锁了。王文革群访经验比较丰富，一边领队拖着郑西坡往前走，一边安慰说：师傅您别怕，警察不敢怎么咱们老头儿老太，最多用盾牌把咱们往后推推……

四处乱哄哄的，郑西坡没听见王文革说啥。

走出三条巷口，悬着国徽的京州市人民政府的大门就在眼前，警察和警盾也近在眼前，让郑西坡陡生敬畏。郑西坡觉得，这世界有些荒诞。此前，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一个老党员，竟会以这种姿态出现在市人民政府门前。他不想靠近那座悬着国徽的大门，却身不由己。他的手臂被高大粗壮的徒弟王文革死死扣住，身后的兄弟姐妹步步紧逼，他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五十二

到京州就任市纪委书记后，易学习真切感受到了政治强人李达康的强大气场。易学习觉得，昔日那个县长和今日这个市委书记既是一个人，又不像一个人。县长时的李达康虽说强势，总还有所顾忌，有他这个县委书记在，起码不能乾纲独断。当然，当时的干部风气也比眼下好。现在的市委书记李达康却是说一不二。他要干的事，常委会就得通过，大家就得支持。他不愿干的事，谁说也没用。比如纪检监察工作，易学习到任后就提出来，要开个常委会，进行一次专题研究。李达康一拖再拖，要他先搞一些调查研究，不要下车伊始，咿里哇啦。

李达康这话没什么错，但给他的感觉却不好。到京州上任前，沙瑞金和田国富分别和他谈过话，希望他到位后切实履行同级监督职责，主动碰硬，不要再像前任纪委书记张树立那样软弱。沙瑞金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要敢于监督问责，不能养痈遗患，放任自流，能人腐败的悲剧不能再重演了！田国富干脆把话挑明了：京州市一言堂的味道很浓，张树立和纪委一直是个摆设，李达康让人担心。这位同志很有能力，历史上有很大贡献，谁都不想看到他中箭落马，但权力继续不受监督，谁敢保证李达康以后不栽跟斗呢？你易学习责任重大啊。

是啊，他责任重大，想想心里就发毛。李达康是他昔日同事，为既往的改革开放呕心沥血。他不能看着李达康哪一天倒在腐败的泥潭里——这些年来多少类似李达康的干部倒下了，实在令人痛心。沙瑞金和田国富既是他的领导，也是他的伯乐。两位领导在一片近乎冷却的政治灰烬中发现了他，发掘了他，委以重任，他也不能对不起他们。而身为京州市纪委书记，他对京州市未来的廉政建设更负有一份责任。

迫于这种责任，易学习对老同事新领导李达康紧追不舍。这天追到了李达康家里——从老城区开过现场会回来，李达康在车上随口说了一句：老易，到我家坐坐吧！他便去坐了，一坐下来就不走了。反正李达康离了婚，单身一人，家里和办公室也差不多，不妨碍他谈工作。李达康倒也爽快，说：既来了，咱们就喝一点吧！易学习说：好啊，把好酒拿出来吧！你本来就该给我接风的。李达康便笑：你啥角色？纪委书记啊，我还敢接风？往你家伙枪口上撞呀？易学习却道：纪委书记怎么了？不是人啊？没仨俩好朋友啊？达康，上好酒！

李达康拿出了一瓶五粮液，一瓶陈年老茅台，让易学习挑。易学习挑了茅台。保姆炒了几个菜，二人高高兴兴喝了起来。几杯下肚心肠热了，两个老朋友忆及往事，说起许多人事浮沉，不免一番唏嘘。

易学习坐的位置正对着客厅，墙上的一幅京州市建设规划图想躲都躲不掉。这让易学习感慨不已，李达康想干事，能干事，二十五年前从金山起步，把一篇篇上好的锦绣文章写在了大地上，让他真心佩服——达康，咱们京州有今天这模样，你这个市委书记功不可没啊！

李达康一听这话，来劲了，放下酒杯，拉着他走到规划图旁，拿起教杆指点着，讲解起来：老易，你看，现在咱京州大都市的架子搭起来了，城市基础建设完成了，下一步的主要工作就是老城改造！这里，这里，都是突出的重点。还有就是光明湖项目，一个“九一六”事件耽误了快五个月，像大风厂，连拆迁都没完成，现在要赶一赶了！

易学习问：大风厂工人的股权和拆迁后的新厂地都解决了吗？

李达康说：厂地解决了，我亲自过问的，不过股权很麻烦，工人们虽然赢了官司，但工厂破产清算，要给各大银行和债权人偿债，手上的股权一钱不值了。那个蔡成功太混账了，惹了一大堆麻烦，现在全要我们政府来承担！大风厂一些老工人又三天两头跑到市政府门前静坐群访了！

易学习感慨说：咱们是全能政府，就得承担全部责任嘛！

李达康苦笑不已：是啊，老百姓啥都找你政府！大风厂的群访倒也罢了，那些集资受害者群访简直就是荒唐了！拿高息的时候，我也没见到他们谁跑到政府来致谢，这老本蚀没了，就找我们政府群访了，政府真叫倒霉……

这时，气氛不错。毕竟是老同事老朋友，易学习以为可以交心谈谈他的工作了。他想搞廉政责任追究制度。和李达康碰了杯，正欲开口说事，不料，李达康抢先说了起来，言辞挺恳切的：老易，说心里话，我不希望你到京州来，可组织上把你派来了，我还是欢迎的！

易学习只得接过话头说：达康，恐怕你也知道，我并不想来，本来还想带吕州干部到你这学习建设经验呢，可组织上非让我改行！李达康呷着酒：你这一改行，京州朝野震动啊！易学习心中不悦，脸上却挂着笑容：我有这么大威力？达康，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啊？李达康放下酒杯，很严肃地说：哎，老易，我可不和你开玩笑，据政府那边的信息，这阵子四个著名投资商在外面滞留不归了，都怕你请喝茶，两个在新加坡，一个在台湾，一个在香港，都在远程观望看风向呢！

易学习喝不下去了：那么达康，我估计这四个投资商心里多少都有些鬼！李达康吃起了菜，也让他吃：老易啊，他有鬼也好，有神也罢，咱京州经济都要发展，这就离不开投资啊！对了，开发区还反映说，有两个意向投资，一听说你来了，说好的协议也不敢签了……

易学习听不下去了，放下筷子，“呼”地站起来：达康，我这纪委书记上任才几天啊，不到十天吧？连五套班子里的人都没认全，办公室的椅子都还没坐热呢，就这么影响京州经济发展了吗？我现在啥事都还没来得及干啊，连专题研究纪检监察工作的常委会都没开起来。

李达康似乎觉得自己有些过分，苦笑道：老易，对不起，我可能把话说重了！主要是你在吕州拆了赵家美食城，影响太大，成了我省的钟馗啊！我真没有别的意思，都是从大局考虑。坐，坐下说嘛！

易学习不坐，在餐桌前踱着步：达康，我就搞不懂了？反腐倡廉民心所向，怎么就影响了经济呢？你老兄希望“九一六”事件再来一次吗？这代价已经很沉重了！我们可一定要总结经验，接受教训啊。

李达康也站了起来：老易啊，“九一六”事件过去了，那些贪官污吏该进去的都进去了，你还要怎么样啊？易学习针锋相对：但教训接受了吗？经验总结了吗？达康，今天不是我要怎么样，是党和人民已经受够了，不能允许贪污腐败继续泛滥了，天下人心浩浩荡荡啊！

李达康痛心疾首：老易啊老易！你怎么这么偏执呢？你说的都没错，但京州并不是只有一个反腐倡廉工作啊。方方面面千头万绪！八百八十三万人民要生存，要发展，要就业，要吃饭，要平安，我都是第一责任人！老易，你知道吗？今年我市GDP陡降近三个点，制造业举步维艰，那四个远程观望的投资商不仅涉及几百亿的投资，还涉及近十万人的就业啊！昨天，京州钢铁集团就出了问题，上千号解聘员工在市政府门前集体静坐群访！老易，你说让我怎么办？你说吧！

这些情况易学习当然知道，京州钢铁集团的确出了问题，而且涉嫌腐败！员工到市政府门前，提出的诉求不但是要吃饭，要上岗，还要反腐败。于是便道：所以，从严治党也是你的应尽之责，你也是第一责任人！达康，既然已经说到这里，那我就汇报一下，我准备在京州全市落实廉政责任追究制度，严厉问责，传导压力……

李达康重又坐下：老易，你先停一下！别看人挑担不吃力，现在京州经济和全国一样处于转轨期，请你也抓件事吧——京州钢铁产业整合，三年内把钢产量压掉一半。这事林市长挂帅主抓，你协助。易学习也坐下了，违心地答应说：好的，达康，这个任务我接受了。当然，要在搞好纪委监察工作的前提下。李达康继续布置任务：第三期懒政学习班马上开学，第一期我去讲的话，第二期呢，是林市长去讲的话，这一期，你去讲一讲好不好？懒政也是腐败嘛！易学习又硬着头皮应承下来：好，我就按你的指示，讲讲懒政也是腐败！但是达康啊，咱们纪委工作你还是要高度重视啊！李达康说：我当然高度重视，老易，市纪委有你我放心，一切你看着办好了，你的决定我都支持！

嘴上说支持，专题研究纪检监察工作的常委会仍然开不起来。据这位市委书记说，现在懒政之风变着花样在干部队伍中弥漫，各部门没人愿意干事，大事小事都往市委报，都要他这个一把手拍板。甚至政府方面的项目工程，也都报到他面前了，手上积压的工作实在太多——我今晚还要查几个干部的岗！整天在那儿蒙事混饭吃，我还就不信治不了他们……易学习只得强行扭转话头：达康，请相信，我对你真没啥私心歪心！李达康说：老易，我也请你放心，我李达康绝不会成为任何一个腐败分子的保护伞。前任纪委书记张树立知道我的为人。我和树立同志在一个班子共事五年多，我们一直合作得很好……

易学习脱口而出：你们合作得很好？你知道吗？今天张树立已经被中纪委请到北京喝茶去了！这本来我不想说……李达康怔住了，半口馒头咬在嘴里，又吐了出来：什么什么？张树立也出事了？这个老实的纪委书记会出事吗？老易，你没搞错吧？啊？真的是中纪委吗？

易学习仰天长叹：达康啊达康，让我怎么说你才好呢？张树立老实吗？这个人胆大包天，顶风作案！中纪委巡视发现，就在丁义珍逃跑，你让他和市纪委主持光明湖项目纪检摸底期间，他竟然收受光明湖项目问题干部和企业的贿赂，还把责任推到了你身上，说是你为了保护光明湖项目，不愿让任何一个腐败分子落网！说那夜你从省委2号楼高育良那儿开会回来，把他和光明区区长孙连城叫到你办公室紧急碰过头。是你让他们记住林城的教训，不能在一条坎上摔倒两次……

李达康争辩：可是，老易，我并不是要保护哪个腐败分子啊！

易学习绷起脸孔，义正词严道：但是客观上，达康，你就成了腐败分子的保护伞啊！你眼里只有经济，只有政绩，只有GDP嘛……

李达康被激怒了，浑身颤抖：现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我眼里能没有经济吗？GDP并不是冷冰冰的数据，是一个省一个市一个地区人民群众的冷暖温饱啊！老易啊，我日夜努力，一片真心可对天！

易学习意味深长道：达康啊，请你记住，党纪国法就是天啊！

李达康怔怔盯着易学习，沉默片刻，突然爆发了，桌子一拍，怒不可遏地指着易学习吼：易学习易书记易大人，我是不是该向你自首认罪了？我是不是也要跟你去省纪委、中纪委喝茶了？

易学习也没想到，谈话会出现这样的结果。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同级监督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就算有他这样勤勉奉公的纪检干部，也难以监督李达康这种一把手。这种一把手不是孤立存在的，是体制的必然产物，他们位高权重，长期以来习惯了权力的任性……

伴着一声沉重的叹息，易学习摇了摇头，毅然转身离去。

五十三

吴慧芬坐在机场餐饮区一角喝咖啡。从她所在的角度看去，候机大厅没有忙碌喧闹的景象，只有各色饮食男女在一溜小吃店进进出出，空气中隐约飘散着食物的香气。吴慧芬一时间甚至忘记即将去国远行，恍惚自己坐在某饮食一条街上。高育良被双规，那栋冷冰冰的英式洋楼成了她的梦魇，难以摆脱。女儿秀秀要她过去探亲，为她订好了机票，今天就要飞往美国了。吴慧芬没有告别故土的伤感，没有奔向新生活的激动，淡然而麻木地喝着咖啡，周围一切都与她无关。

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现在可以安心了。但吴慧芬心底深处总是不安，她像只躲在洞中的老鼠，老担心灾祸从天而降。这是多年来形成的心态，高育良的所作所为早已让吴慧芬预见到了结局。接下来的反应也在预料之中，省委领导变成了腐败分子大老虎，各种传说遍布校园。有些传说离奇而夸张，还扯上了她。道是他们夫妇虽说秘密离婚许多年，但一直在联手作案，涉案金额几十亿，都弄到国外去了。高育良被中纪委带走的第三天，他题字的H大学政法学院的大牌子就被换了下来，一些早在等着看她笑话的老师们公然笑出了声。

梁璐来看她，泪水涟涟地向她哭诉：那天我去处理祁同伟的私人物品，发现他们把祁同伟的痕迹都抹光了，仿佛祁同伟就从没在公安厅待过！学校也把祁同伟从优秀校友名单上拿掉了，高育良老师的名字也没有了！吴慧芬木然叹气：意料中的事，从权力中得到的光环与荣耀，终会因权力的消失而消失嘛！梁璐抹着眼，又骂起了死鬼丈夫：一辈子机关算尽，到头来落得这等结果！吴慧芬淡然说：聪明如你，这本应料到的，他当年那一跪你若硬下心不接受就好了。现在既已如此，就别把伤口到处让人看了，你知道谁撒盐谁上药啊？

这话显然触动了梁璐，梁璐点点头，一声叹息，沉默下来。又呆坐了一会儿，吴慧芬以为梁璐要走了，不料，梁璐没走，反而要她泡茶喝。她只好泡了两杯龙井，一杯给梁璐，一杯给自己。龙井还是今年新茶上市时祁同伟送过来的呢！梁璐喝着龙井，终于说起了她：吴老师，我没想到，咱俩会殊途同归，您和高老师不是相敬如宾吗？

吴慧芬只好苦笑：演戏呗！人生如戏嘛！梁老师，这结果会不会让你好受些？梁璐说：好受啥？吴老师，我更觉着无路可走了！我本来对自己失败的婚姻有许多托词。我以您为坐标，以为只要像您一样嫁个大自己几岁的男人，有个优秀的孩子，就会幸福。以为只要像您那样宽容、温柔，婚姻就不会失败，可现在呢？眼前看不见亮了！吴慧芬叹道：梁老师，婚姻从来不以女性的宽容与贤惠取胜。当高育良告诉我他爱上小高是因为《万历十五年》，我就对他死心了。还有比这更奇葩的理由吗？梁璐说：就是，这简直是对您这位明史专家的侮辱嘛！吴慧芬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就是要侮辱我，才能达到离婚的目的，高育良太了解我了！梁璐叹道：你们夫妻演的这场戏快赶上无间道了。吴慧芬态度漠然，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就这样外面还传，说我和高育良联手作案呢，真这样的话，我还不让省纪委留下来了！

梁璐想了起来，忙问：吴老师，省纪委和您谈了些啥？吴慧芬说：了解我和老高的婚姻情况，我实话实说了。我是党外教授，没义务向省委或者学校党组织报告婚姻变动情况。纪委同志说，但是老高有这个义务。人家这话也对，老高这是故意长期欺骗组织嘛。梁璐似乎不太相信：吴老师，您真没啥事吗？吴慧芬心头不禁掠过一丝寒意：怎么，梁老师，你也希望我有事吗？梁璐忙摆手：哦，不，不是……

吴慧芬不想再听梁璐解释什么了，叹息似的说：梁老师，如你所言，我和老高都是无间道夫妻了，还不彼此提防着？老高的底牌能让我看到？他那些秘密能让我知道？我真要有事，学校还能批准我到美国探亲吗？梁璐又是一个意外：怎么，吴老师，您要出国了？您不是最不想待在国外的吗？吴慧芬凄然一声叹道：自我流放罢了！梁璐明白了：吴老师，您不想回来了？吴慧芬点点头：我一个搞明史的历史学教授，到国外有何意义？可不走，还有脸待下去吗？还能走上我心爱的讲台吗？我和老高这么演戏，有个原因就是不想离开讲台啊！讲台是我的最爱，每次上大课，看着阶梯教室座无虚席，看着那莘莘学子的一双双亮眼睛，我的幸福和满足是无法形容的……唉，不说了！

梁璐却追着问：吴老师，这一去不回，您就不等着高老师的事有个结果吗？吴慧芬怔了一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叶放多了，茶太浓了，有点苦。放下茶杯，吴慧芬才淡然说：梁老师，你这话问得奇怪，老高的结果关我啥事？他不是有老婆吗？我们的戏谢幕了……

一切恍如隔世，她就这样一步步走到今天，走到了虚假人生的末路，走到了京州国际机场。机场的咖啡实在糟糕，除了沁人肺腑的苦涩，再无别的韵味。她结完账，拖着随身小行李箱前行，准备去安检。一个中年男子莫名其妙地朝她笑笑，惹得她一阵紧张——认识他吗？不认识。那他干吗笑？什么意思？不知道！毕竟尚未出境，毕竟是在一个敏感时期，她不能不保持警惕。吴慧芬加快脚步，走向安检口。排队时竟着急起来，快点，快点！仿佛进了安检口才能有安全保障。

偏偏这时看见了侯亮平！这位昔日的学生今日的反贪局局长，微笑着向她走来。吴慧芬双腿一软就想往地上蹲，胃里翻腾恶心难忍。她费了很大劲儿控制住情绪，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你好，亮平，要我跟你走吗？侯亮平怔了一下，忙解释：吴老师您误会了，我是来送行的！去家里看您，门锁着，问了学校才知道您探亲的事。侯亮平说着，拉着她的小行李箱离开了队伍。她观察了一下，学生的身边没有其他人，不像要抓人的样子。学生的态度也是亲切温暖的，嘴角泛出往日调皮的笑意。吴慧芬心里不禁一热，随学生一起走出了人群。

在稍显空闲的休息区坐下，师生俩交谈起来。开始是学生说，托吴老师问秀秀好，这位在生物学领域做出优秀成绩的小妹妹，实在让当年的猴哥佩服！在侯亮平温暖亲切的絮叨中，不知怎的，吴慧芬心中的冰块渐渐融化，她有些恨自己，这些年来，那么多的丑恶都打不垮她，心越来越坚硬，却益发经不住一些真诚的小细节，或是只言片语的温暖，老了吗？咋不知不觉地也和学生说起了埋在心里很多年的话？她告诉侯亮平，不知道怎样对秀秀说她父亲的事，特别是高育良与她离婚，再娶高小凤这一节。侯亮平安慰说，秀秀那么优秀，肯定能理解世间的种种复杂缘由。吴慧芬眼睛湿润了，居然有些像怨妇似的向自己的学生发泄出了压抑在心中多年的愤闷：亮平，作为女人，我这辈子真的尽力了，我没有因为事业忽视家庭，还培养了一个优秀的女儿，可这一切却没让我换来一个白头到老的婚姻，我究竟做错了啥？

学生没正面回答，只道：吴老师，高小凤的事，您本来可以早些找组织反映的！她摇摇头说：反映有用吗？没有高小凤，还有王小凤、张小凤。凭良心说，你高老师一开始也是拒腐蚀永不沾的，可社会上的诱惑太多了！学生认同说：何况还有量身定做的特殊馅饼和陷阱！她说：后来，我也想通了，自然规律摆在那里嘛，我终究是拼不过那一茬茬年轻姑娘的，人生苦短，还是各自过好自己短暂的人生吧！

沉默片刻，侯亮平小心翼翼地问：吴老师，我能请教您一个私人问题吗？吴慧芬看了学生一眼：亮平，想说啥就说。学生说了起来：吴老师，您当年是个心气高傲的美女教授啊，怎么会接受现在这种生活呢？仅仅是为了秀秀？这说得过去吗？她沉思良久，回了一句：这是一个无奈的也许是智慧的选择吧！学生质问：高老师都和高小凤结婚了，你们还长期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这好吗？她明白反贪局局长学生想些啥，意味深长地说：不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就更不好了！实话说吧，老高需要我做幌子，我也需要老高的权力给我带来的荣耀和便利，而且我也不想让那些一直嫉妒我的人笑话我，现在的人心很可怕，有些人就怕你不倒霉！亮平，你……你可以把我看作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侯亮平怔在那里，一时无语。吴慧芬想，也许学生在感慨，老师和自己，这对模范夫妻就这样卸了妆。可他哪知道她的苦衷？她也是有苦难言啊！过了好半天，学生一声叹息：可惜了，高老师当年要是不从大学调出来多好！吴慧芬摇摇头：大学就是净土了？就没腐败了？大学校长和党委书记不也照样出事吗？学生说：大学里的诱惑毕竟比做省委高官要少一些，权力也小得多。吴慧芬道：这倒也是。

学生的激情燃烧起来——吴老师，我还有些话想对高老师说，现在就对您说吧！高老师的变化涉及当下社会和人心的病态。就说我的发小蔡成功，他是个奸商，有许多毛病，但社会环境放大和发展了他的毛病，反过来，他的不法行为，又加重了社会病态。如此恶性循环，后果实在可怕！我长期从事反贪工作，抓贪官，抓来抓去，也产生了疑问：抓得完吗？当官的成贪官，经商的成奸商，小百姓见点便宜也争的争抢的抢，一旦手中有权，谁敢保证他们不是贪官？所以，必须改造有病的社会土壤！大家要从自身的病灶着手，切断个人与社会互相感染的恶性循环。每个人都要从我做起，尽力打造一片净土……

谈兴正浓时，时间到了，话题却好像刚开头。学生在婉转地批评她，却让她觉得入耳入心。以往怎么就没有和学生这么推心置腹好好谈谈呢？想想真让她后悔莫及。再早不说了，起码五个月前侯亮平调过来后是可以谈的，可她却一次次站在精致的利己主义立场上，扮演着省委领导的贤内助，帮着高育良裱糊四处透风的政治残墙。人啊，总要在一定背景下才能敞开心扉。对这位学生，她一直是真心喜爱的，甚至要把女儿许配给他。没想到他却成了自己前夫的掘墓人。人情与职责的冲突很残酷，只有一个健康的社会才能避免和减少这种冲突。那么，学生今天所做的一切，不也正是为明天的温暖世界而努力吗？

学生拉着老师的随身小行李箱，恭敬地把老师送到了安检口。国际安检细致而烦琐，耽搁了一些时间。吴慧芬通过安检后，回头看了看，意外地发现来送自己的学生还没离去，正伫立于安检口外目送着她。她回头之际，学生又向她挥起了手，学生嘴角依然挂着调皮的笑意。吴慧芬心中热乎乎的，也向学生再次挥了挥手。然而，回过身去却不禁一阵心酸，一直隐忍着的眼泪如开闸水一般涌出……

五十四

一切真相最终总要大白于天下。随着案件的进一步深入和京州前纪委书记张树立的落网，光明湖畔的阴影完全显现出来。丁义珍出逃后的那场纪检摸底荒唐无稽，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张树立两个亲属通过假招标，从丁义珍手上拿了光明湖两个大型配套工程，这还查得出啥违法违纪？所以只搞出个蔡成功。而且是受了赵瑞龙的请托。赵瑞龙故意要把李达康的视线引向大风厂，帮高小琴的忙。为此赵瑞龙送了张树立一个小玩意儿——价值百万的瑞士宝珀手表。在调查摸底期间，张树立共收受现金和各类礼品折合人民币六百七十余万元。

沙瑞金大为震怒，在纪委和检察的一个内部会议上拍了桌子。

——触目惊心啊，同志们！在反腐泰山压顶、雷霆万钧之际，腐败分子和腐败行径仍未绝迹。一个纪委书记竟然敢借查案机会收受违法违纪干部和经济犯罪分子的贿赂！初步查明，涉及五个项目的三位干部和五位老板！看来“前腐后继”不是一句玩笑话，是严峻的现实啊……

侯亮平和季昌明以及H省各市的纪委书记、检察长、反贪局局长参加了会议。会议是在H省检察官培训中心召开的，这个培训中心离京州市区十几公里，在一个生态园里，挺僻静的，一般人很难找得到。

沙瑞金痛心疾首——不但是一个京州、一个光明湖，我省反腐倡廉形势也很严峻。近三年来，十二个地级市中的六个市，市委书记、市长出了问题，或者被双规，或者进入司法程序。同志们，半壁江山沦陷了！全省省管干部，目前岗位空缺一百五十三人。赵立春留下的那个名单里，三分之一的人被立案，五十八人涉及买官卖官……

侯亮平坐在会议室的第一排，清楚地看到一个身心交瘁的省委书记。仅仅半年，沙瑞金衰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两鬓也斑白一片，眼角的鱼尾纹明显变深了。侯亮平记得，上任谈话时，沙瑞金不是这样子，头发鬓发都是乌黑的，眼角皱纹也没这么明显。当然，这也许有其他原因，沙瑞金刚来上任时染了发，或许现在太忙乱，没时间染发了。但这位省委书记的神态掩饰不住，侯亮平能感受到他的疲惫。反腐倡廉任重道远，远没到庆祝胜利的时候；H省经济遭遇二十八年来第一次增速下降，主要降速体现在沙瑞金任职后的第四季度，让海内外议论纷纷。这位省委书记难啊，领导着一个六千万人的大省，相当于欧洲一个大国，他要不疲惫而是活得轻松愉快，反倒让人奇怪了。

侯亮平又何尝不疲惫呢？他和H省的故事始于那个小官大贪的赵德汉。赵德汉案件还在发酵中，现在已涉及十八个省市自治区的一百三十多名行贿受贿者。他是H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H省这边一堆案子办不完，北京反贪总局和兄弟省市检察院还不时找他核实有关线索情况。那个赵德汉也滑稽，能把贪婪升华为田园诗意，还能把搜查变成机遇，非要侯亮平证实他的立功表现，说，账本是他主动上交的……

这时，正讲话的沙瑞金意外地掉转话头，脸上也现出了深刻的悲凉与沉痛——同志们，说到这里，我想起了一位老同志，一位平凡而普通的共产党人。就在昨天，这位老同志去世了，在座的不少同志可能都认识他，他就是我省离休干部、省检察院前常务副检察长陈岩石同志！

侯亮平一下子呆了，什么什么？陈岩石去世了？这是啥时候的事？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老头儿不是一直在医院住着吗？他几天前还到医院看过老头儿，老头儿说他很好，赶他走，让他回去安心办案，怎么突然就去了呢？啥时举行的告别仪式？还有季昌明，季昌明是检察长，他也不知道吗？遗体告别仪式得检察院操办，也许还没办吧？他把目光投向身边的老季，却发现老季也是一脸震惊和茫然。

还是沙瑞金为侯亮平和季昌明解开了疑惑——

老人家心脏一直不好，上个月和中央巡视组谈话时，因为情绪激动发生了意外，那天就有生命危险。是医生抢救及时，才把老人家救下了。昨天下午心梗二次发作，医生们再无力回天。陈岩石生前和老同志们有个签名遗嘱：死后遗体捐献，不麻烦后人。所以陈岩石去世后，医学院就把他的遗体请走了。老人活着没贪一分不义之财，还把自己唯一的一套房改房卖了，把几百万房款捐给了慈善基金。他走了也没通知任何人，没麻烦任何人，没占人世间的一寸土地啊……

侯亮平眼里聚满了泪，视线变得模糊了。明白了，全明白了，从某种意义上说，老人也是倒在反腐阵地上的。中央巡视组来了，老人一次次去谈话。谈啊谈啊，热血在为真理而斗争的征途上冲破了那颗饱受磨难的衰老心脏，让他颓然倒下了——直到前几天，侯亮平才从钟小艾口中得知，对大老虎赵立春，陈岩石以各种形式执着举报了十二年。在这场关系党和国家生死存亡的斗争中，老人家以耄耋高龄，义无反顾地背起了炸药包……

会场一派肃然冷峻，冷湿的空气中震荡着沙瑞金低沉的声音——

……一周前，我最后一次去看陈岩石。当时并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可老人好像预感到了什么。老人又激动了，握着我的手说，这么多年过去，我们党终于醒过来了，现在收拾世道人心还来得及……

近在眼前的沙瑞金面孔变得陌生而恍惚，泪水顺着侯亮平的脸颊缓缓落了下来。但沙瑞金深情的声音益发清晰地传入他的耳底。

…………

会议结束后，侯亮平和季昌明同车回城。会上的那份沉重被带到车上，二人一时无言。车出生态园区，人工呵护的一片片绿色植被渐渐隐去。车子前方，无垠的田野变得一派灰褐。强劲的西北风吹起路边的落叶杂草，打着旋东奔西突，在车前构成一幅苍凉的冬季风景画。

侯亮平先开了口：不能让陈老就这么走了，开个追思会吧？

季昌明点了点头：尽快开吧！也传达一下沙书记的高度评价。

前方天空隐晦，大块乌云缓缓移动，缝隙间洒下疲弱的白光。

沉默片刻，季昌明叹了口气，自责说：亮平啊，其实现在想想我也挺后悔的，赵立春有些事我不是不知道，可我没陈老那股劲！要是大家都能做陈岩石，我省的局面和政治生态何至如此不堪啊！

侯亮平看着窗外的肃杀景象，讷讷道：是啊，是啊，不过，老人家说得对，好在我们党已经醒了，现在收拾世道人心还来得及……

车窗外，严酷的冬季让广袤大地褪尽了五彩缤纷，裸露出素朴的本色，宛如卸妆后的母亲。北风凛冽，裹挟着原野上的残草败叶，不时地扑打着路面。然而冷峻的荒芜中，不也孕育着春天的希望吗？

版权信息

书名：至高利益

作者：周梅森

出版社：春风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2-02

ISBN：9787531341314

第一章

2000年3月6日，是个兆头不错的星期一。市政府门前没有像前两个星期一那样被群访人员围堵。钱凡兴的专车从解放路正门长驱直入地驰入了市政府大院。

这时，市政府值班室的硕大电子钟正清脆地抱着北京时间8时整。

经过值班室门口，钱凡兴照例问了问昨夜的情况，有没有什么大事？值班的副秘书长兼接待处长徐小可汇报说，钱市长，还真有件大事哩！夜里沙尘暴刮坏了城西一路高压电线，省委、省政府停了电，目前正抢修，省委办公厅刚才还来电话催问过，都把人急死了。

到了二楼办公室，市长热线的同志又来汇报，说昨夜九时许，城中区幸福路一名两岁女童掉进无盖窨井里，至今下落不明，估计已无生还的希望。这个汇报把钱凡兴的好情绪彻底破坏了：简直荒唐透顶！就在上个月，省委书记钟明仁还专门就青湖市无盖窨井吞噬人命的事件做过严厉批示，峡江市今天又来了一次！让他怎么向省委交待？

撂下电话，赶到楼上第一会议室主持召开的市长办公会时，已是九点钟了，钱凡兴瞪起眼睛，宣布开会，一连说了两遍，还用粗大的指节敲了敲桌子。偏在这当儿，不知谁的手机又不识趣地响了起来。钱凡兴急速巡察了一下，发现竟是自己的手机——他的手机开会时一般都摆在秘书那里。秘书举着手机请钱凡兴接电话。钱凡兴想赶快把会开起来，不愿接任何电话，连连摆着手，明确命令秘书关机。秘书看着钱凡兴，迟迟疑疑地说，是青湖市委书记吕成薇的电话。

钱凡兴略一踌躇，还是把递到面前的手机接了过来。

吕成薇是西川省最年轻的地市一把手，也是省里唯一一位女市委书记，又是钱凡兴中央党校的老同学，她的电话钱凡兴不接不太好。

钱凡兴开口就抱怨：“吕书记，你捣什么乱？我这正要开市长办公会哩！”

吕成薇在电话里说：“钱大市长，我敢和你捣乱呀？是想你了！现在正以每小时100公里的速度向峡江市前进呢，我要专程拜会你们峡江市政府，一并也和你叙叙友情！”

如果不是当着这么多下属同志的面，钱凡兴还会继续和这位女市委书记逗几句的，因为场合不对，也就没敢放肆下去，又胡乱打了几句哈哈，合上了手机。

合上手机时，钱凡兴并没有意识到青湖市委这位女书记突然到来会有什么麻烦，还交待坐在对面的徐小可中午在峡江宾馆安排一桌，准备热情接待吕成薇。交待完这事，正式开起了会，先讲话定调子：时代大道已经不是上不上的问题了，而是怎么上的问题。

调子这么一定，以往对时代大道上马表述过不同意见的同志都不怎么说话了。

主管城建的赵宝文副市长按钱凡兴的事先安排，谈起了时代大道的规划论证。

就在赵宝文副市长谈规划时，钱凡兴走了神，突然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头：青湖市委书记吕成薇怎么招呼都不打，就跑到省城专程拜会他呢？专程拜会不可能，最多是来开会，顺便看看他。可最近省里好像没说要开什么会呀？省委书记钟明仁和省委主要领导同志都不在家。钟书记和他们市委书记李东方今天一早去了秀山，考察研究秀山地区的移民问题，省长白治文也在北京开会没回来。

钱凡兴忙叫过秘书，悄声吩咐秘书马上打个电话去询问一下国际工业园管委会主任方中平。

没一会功夫，秘书回来了，冲着钱凡兴做了个鬼脸，悄声汇报说：“钱市长，还真让你猜准了！咱国际工业园果然出事了，据方主任说，昨夜排污管发生泄漏，有些未经处理的废水直接排入了峡江，人家下游的青海市一大早就打上门来了！”

钱凡兴咕哝道：“我说嘛，吕书记无缘无故找我来叙友情！”想了想，站了起来，拍拍手，打断了副市长赵宝文的发言，“——哎，哎，同志们，同志们，咱们的国际工业园又添乱了，人家青湖市委吕书记杀上门来问罪了，为了保证会议的顺利进行，咱们得转移会场，马上转移！”

徐小可请示说：“钱市长，中午不是说安排一桌的么？这……”

钱凡兴说：“你照样热情接待吕书记，上五粮液，上翅上参，我们市领导就不出面了！”

徐小可有些为难：“我怎么和人家吕书记说呀？吕书记要是问起您……”

钱凡兴已走到了门口，挥挥手说：“就说我临时出差了，哦，去了北京，为时代大道找资金，就这么说！”说罢，引着手下的副市长、秘书长们下了楼。

坐在车里，一路往市建委会议室去时，钱凡兴在手机里把国际工业园管委会主任方中平骂了个狗血喷头。

后来，钱凡兴坐在自己的专车里，看着车窗外的美丽景色，渐渐把吕成薇和今天碰到的倒霉事全忘了，情绪又一点点好了起来。

滨江公园里的梅花大都开了，远远望去，一派让人心动的生机盎然。中山大道路口，台商赵老板的36层西川国际广场到底建起来了，一色的巧克力玻璃幕墙，很巍峨的样子。和对过28层的交通银行大厦、32层的罗马广场相互衬托，辉映出省城峡江的现代化光彩来。

这一切都“俱往矣”了，钱凡兴想，下面要看他和李东方这届班子的了。

第二章

一个大学和一个省会城市哪个舞台更大，哪个舞台更能体现他的人生价值他很清楚，况且，李东方对他又这么器重。他没多考虑就答应了。

时代大道在省委书记钟明仁任峡江市委书记时就规划过，限于客观条件没能上马。副省长兼省委常委赵启功做峡江市委书记时，一门心思建新区，把来自全国各地的300多亿资金全投在了新区，真正造福省城的时代大道仍是纸上谈兵。这300多亿如果用在时代大道上多好，钟明仁的历史心愿就一举实现了。

在秀山二道梁子下车时，新任市委书记李东方注意到，省委书记钟明仁脸色不太对劲，身边的大小干部们没敢提这个茬儿，省委书记不喜欢人们特别关注他的健康。

在二道梁子的山梁上，钟明仁摘下墨镜，居高临下眺望着远方寸草不生的荒凉景致，看了足有四五分钟，才回转身对站在身后的李东方说：“东方同志呀，你看看，啊？我们这秀山是不是有点‘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意境啊？”

李东方说：“钟书记，这意境作为生存环境来说，可不是那么美妙啊。”

也许是这话不中听，钟明仁未等他说完，就甩开李东方五步开外，和秀山地委书记陈秀唐聊了起来。

钟明仁说：“秀唐啊，这几年你吃苦了，穷地方的一把手不好当吧？”

陈秀唐道：“钟书记，一路上您都看到了，这沙化的土地上连草都不长，人畜吃水都困难，根本不具备起码的生存条件，早就该移民了，可直到今天移民工程才正式提上日程。”

李东方笑呵呵地插了上来：“哎，秀唐同志，你这话说得不凭良心了吧？省委可没为你们秀山少操心啊，移民试点工作早在八年前就启动过，我记得就是大老板刚当省委书记时的事嘛！那次试点迁移了两个乡13000多人，结果倒好，不到两年就跑回去9000多，我们助建的移民村里长满荒草，连房上的瓦和门窗都拆走了！”

陈秀唐看了李东方一眼：“李书记，你说的这情况我不太清楚，八年前我还在省委研究室呢。后来听班子里的老同志说，这里面的情况比较复杂，既有乡亲们故土难离的因素，也有安置上的问题。划拨给我们几个移民村的耕地大部分没落实，扯皮现象严重，乡亲们无地可种，不倒流回去怎么办呀？”

一路说着，便到了二道梁子村里。许多灰头土脸的大人孩子围了过来，跟前跟后地看着他们发呆。李东方被这些人看得直发毛，便想，老天爷，这18万贫困人口全迁到他峡江地界上可怎么办啊？

临走时，几个光屁股孩子从面前走过时，钟明仁弯下腰，摸了摸其中一个孩子的光脑袋，亲切地问：“小家伙，长大以后干什么呀？啊？”小家伙想都没想，便口齿清楚地道：“吃救济。”弄得钟明仁愕然一怔，好生尴尬。

这一回，身边的人谁也不敢笑了，包括最想笑的李东方。

回去的时候，钟明仁招招手，示意李东方上他的车，和他一路同行。

车上，钟明仁以商量的口气道：“我在省委常委会上请大家议了一下，同意你们的意见，聘贺家国任市长助理，你和同志商量一下是不是让他到任后负责移民工作呀？他老子一辈子研究西川古王国，家国先抓移民，后搞古王国的旅游开发，我看还是很合适的嘛！啊？”

李东方笑道：“移民我就得亲自抓了！家国同志还是先让他打打杂，熟悉情况吧！”

这时，市委值班室的电话打到了手机上，说是国际工业园又出事了，青湖市委书记吕成薇找上了门，钱凡兴建议将下午碰头地点改一下。李东方没介意碰头地点的更改，倒是担心污染造成的严重后果，压着嗓门一再追问有关情况。

3月6日上午9时，贺家国应省委组织部之命，到省委接受谈话时，却出不了柳阴路口了。那天，柳阴路口突然出现了许多警察，通往省委、省政府门前的近200米路段被警方封锁了。

贺家国把车停在路边，随口问道：“那边是怎么回事？”

年轻交警四处看看，见没人注意，小声发牢骚说：“来这么多人能有啥好事？还不是要工资么？听说是市红峰服装公司的人，千把号人两年没发工资了，跑来闹了，闹一闹兴许就能发点生活费了！”

贺家国按李东方的安排，私下里做过一番调查，发现这其中一些单位不是发不出工资，而是不愿意露富，怕穷单位来借钱。

弥漫在这市面上真真假假的穷气，让贺家国隐隐约约觉得不安。

虽说市长助理的聘任至今还没成为事实，贺家国却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角色。

三年前，从美国哈佛大学拿到经济学博士学位归国以后，李东方就准备安排他做市政府副秘书长。出国之前他就是市委政策研究室正科级研究员了，以哈佛经济学博士的身份提为副处级的副秘书长也不算出格。不承想，当时的市委书记，他岳父赵启功却不同意。赵启功大力鼓励引进人才，私下里却按女儿赵慧珠的意思要他回美国，夫妻团聚共同发展。他不干，一气之下，调到了母校西川大学，替西川大学搞起了华美国际投资公司，以50万贷款起家，先上9999网站，继而控股了峡江市一家以生产自行车为主业的上市公司“峡江机械”，为母校创造了一个神话。

西川大学由此认定他是个人才，准备让他当主管三产的副校长。也恰在这时，峡江市班子变动，李东方做了市委书记，找了他几次，请他到峡江市来干市长助理。一个大学和一个省会城市哪个舞台更大，哪个舞台更能体现他的人生价值他很清楚，况且，李东方对他又这么器重。他没多考虑就答应了。

第三章

也就是从那一天起，峡江的方方面面都让贺家国格外关心起来。

在贺家国看来，眼下的峡江市像一盘走得很乱的棋局，一帮庸吏快把这盘棋下死了。全市市属国有企业几乎全部亏损，下岗失业人员近20万，远远超过了规定的警戒线；15年前率先开发的峡江国际工业园简直就是国际垃圾园，三天两头引发污染事件，已经严重影响了下游地区几百万人民的基本生存；岳父赵启功搞的峡江新区更是一个美丽的泡沫，300亿套在一座空城上，压得人们喘不过气来，市投资公司老总田壮达还卷走了近3亿港币，逃到了国外。贺家国估计，峡江市财政十有八九已经破产。就在这种情况下，还要移民18万，还要上什么时代大道，真不知这帮官僚是怎么想的？

今天省委门前这一幕应该说是民意的又一次警示。

意味深长的是，这警示竟出现在他到省委组织部接受谈话的时候。

群访事件一出，省委前门肯定进不去了，贺家国只好把车开到柳荫路44号省委招待所院内停下，从招待所后门进去。

贺家国被秘书引进门时看到，赵启功正在打电话，看样子是打给峡江市哪个领导的，火气挺大：“……先把红峰公司的人给我劝走，怎么做工作是你们的事！我再给你们一个小时时间，一个小时后省委门前再有一个人，我就拿你们是问！放下电话，目光才转到了贺家国身上，不无讥讽地问，”哦，是贺总嘛，怎么突然跑我这儿来了？

贺家国赔着笑脸道：“来向省委领导请示工作嘛，多请示少犯错误！”

赵启功也笑了：“你还多请示？从把我家阿慧骗走到现在，你来请示过几次啊？”

贺家国呷着茶说：“爸，早先我和阿慧都在国外，这三年又在西川大学忙着做生意，找你请示什么？现在情况不同了，又归你领导了，就得常来汇报了。”

赵启功手一摆：“东方同志既然那么看重你，那就请你贺博士试试看吧！不过，你要听我的真心话，我还是不希望你到峡江去凑热闹，在西川大学发展不是很好嘛，非要到政府去做官！家国，你不要以为这政府的官就好做，你等着瞧好了，有你难受的时候！”

说到最后，赵启功话头突然一转，问：“家国，怎么，听说你和阿慧要离婚？”

贺家国越发窘迫：“爸，不是我要和阿慧离婚，是……是阿慧甩我，人家不喜欢我这种黑头发黑眼睛的中国人，喜欢黄头发蓝眼睛的美国人，早看不上我了……”

赵启功气道：“不是我护着阿慧，我看责任主要在你！三年前我就劝你和阿慧一起在美国发展，你不听嘛！今天更好，要到峡江来力挽狂澜了！家国，我实话告诉你：前天接到阿慧的电话，我连着两夜没睡好。你再仔细想想看，是不是去美国和阿慧团聚？如果你有这个想法，我再做做阿慧的工作，能不离婚还是不要离！”

贺家国装模作样地思索了一下：“爸，我还是想在峡江体现一下人生价值！”

赵启功显然深知他们夫妇关系的内情，深深叹了口气，摇摇头，不做声了。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这个电话来得美妙，救了贺家国的驾。

是市政府接待处处长徐小可的电话。

徐小可说：“贺市长，我请你共进午餐！”

贺家国答应了，合上手机，起身向赵启功告辞。

驱车到了峡江宾馆，便在大厅门口见到等在那里的徐小可。徐小可见了他，像见到了救星似的，一定要他以市长助理的身份去陪同青湖市委书记吕成薇吃顿中饭。

贺家国被徐小可弄得哭笑不得，只得振作精神去“招摇撞骗”。徐小可却说，这不是招摇撞骗，而是挽救濒临破裂的峡江和青湖两市关系。

青湖市委书记吕成薇明明看见徐小可陪着贺家国走进门，却像没贺家国这个人似的，一连声地责问徐小可：“徐处长，你们市领导呢？还有能喘气的吗？都躲着不见我是不是？也不想想，这种事躲得了吗？躲得了今天，躲得了明天吗？你替我转告钱凡兴和李东方，我跟他们没完！峡江被污染成这样子，167万人喝不上水了，还敢骗我，还说是去了北京！我看是做贼心虚，全躲到阴暗角落去了！”

徐小可打岔道：“贺市长，还是边吃边谈吧！”

贺家国点点头：“也好，也好，吕书记，我们就边吃边谈，你们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说，不要忌讳什么！峡江国际工业园就是造污的垃圾园，你们就要求它关闭嘛，你们是受害地区，完全有权利说‘NO’嘛！”

徐小可在桌下轻轻踢了贺家国一脚。

贺家国这才意识到了什么，不动声色地系着餐巾，暂时闭上了嘴。

吕成薇正经作色说：“国际工业园毕竟是我省第一个成功的开发区，它的历史贡献和历史地位是谁也改变不了的。国际工业园出现的问题，完全是管理问题，是你们失职造成的。”

贺家国这才看出，吕成薇投鼠忌器，心里不禁对吕成薇有些鄙夷，便说：“吕书记，不论是谁的失职，都是不能容忍的，我建议你一直追到底，你们这次既然到了省城，就该找省委、省政府彻底解决问题嘛！”

吕成薇手一摆：“我今天亲自来找你们：以后国际工业园的排污，我们要参与监管。我们市政府准备派一个水资源监测组常驻你们工业园，以免日后再发生这种恶性事件！”

贺家国觉得女书记的要求合情合理，并不过分，嘴上却不敢答应，自己现在是代表峡江市方面说话，身份又不明不白，说冒了没有替他兜着，便打哈哈道：“吕书记啊，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革命同志，改革开放的目标是共同的，为人民服务的宗旨是共同的，你们何必往我们这里派维和部队呀？这不是让我们难堪嘛！”

吕成薇气道：“让你们难堪？是你们的脸面要紧，还是老百姓的生存要紧？”

贺家国马上做投降状：“好，好，吕书记，我不和您争，不和您争！你这要求我负责转告李书记和钱市长，同意不同意就是他们的事了。”

第四章

吕成薇手一摆：“我今天亲自来找你们：以后国际工业园的排污，我们要参与监管。我们市政府准备派一个水资源监测组常驻你们工业园，以免日后再发生这种恶性事件！”

贺家国觉得女书记的要求合情合理，并不过分，嘴上却不敢答应，自己现在是代表峡江市方面说话，身份又不明不白，说冒了没人替他兜着，便打哈哈道：“吕书记啊，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革命同志，改革开放的目标是共同的，为人民服务的宗旨是共同的，你们何必往我们这里派维和部队呀？这不是让我们难堪嘛！”

吕成薇气道：“让你们难堪？是你们的脸面要紧，还是老百姓的生存要紧？”

贺家国马上做投降状：“好，好，吕书记，我不和您争，不和您争！您这要求我负责转告李书记和钱市长，同意不同意就是他们的事了。”

陪同钟明仁回到峡江，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在外环路口，李东方下了钟明仁的车，上了自己的车，上车后就命令司机去国际工业园。赶到国际工业园时，污染事件的处理已经结束，省环保局和省水利局的同志全走了。又是个不了了之。

方中平很苦恼，向李东方发牢骚说：“钱市长不讲理呀，刚才还在电话里说：找不到主，就把园区里的企业全罚了！李书记，这工作让我怎么做呀？”

李东方脸一拉：“这话你别和我说，污染是在你手上发生的，你去处理！”

在亚洲大酒店见到钱凡兴时才知道，钱凡兴一直在开办公会，竟然没去见一下人家吕成薇，竟然是尚未明确身份的市长助理贺家国把吕成薇糊弄走了。

钱凡兴直乐：“咱傻博士建议吕成薇去找省委，找钟书记，把国际工业园关闭，你说吕成薇敢啊？李书记，你真有眼力，这市长助理找得不错！”

李东方想了起来：“哦，对了，凡兴，钟书记今天在车上和我说了，省委同意我们聘任贺家国做市长助理，省里的文今天可能已经到了，你回头查一查。”

“还有，明仁书记现在的心思全在移民上，对咱把时代大道的摊子铺这么大可是有看法哩！”

这倒是钱凡兴没想到的，钱凡兴怔了一下，看着李东方不做声了。

到了六点半钟，要谈的大事全谈完了，分手时，钱凡兴又想了起来：“哦，对了，李书记，青湖吕书记不放心我们，怕日后再受污染，临走时向我们提出了个要求，要派个水资源监测组到我们国际工业园来，你看怎么办？能不能同意？”

李东方笑道：“要我定，我就同意他们派人过来，这等于帮我们多站道岗嘛！”

钱凡兴也笑着说：“多一道岗倒也是好事，不过，这是不是有点丧权辱国呀？”说罢，要走。

李东方想了想，把钱凡兴拉住了：“别，别，凡兴，你提醒得对，下游县市真把人都派过来，咱这不成八国联军占领的局面了？传出去还不是大笑话？我看，这好人你老兄就别做了，抽空去和吕书记谈谈，告诉她和青湖的同志们：我们这届班子是负责任的，只要有我们在位一天，就决不会再发生这种污染事件！”

钱凡兴走后，李东方打了几个电话，安排了些工作上的事，也准备回家了。

不曾想，这边夹着公文包正要出门，就有电话让他去找一下赵启功省长。

见面后，赵启功问：“听说了么？投资公司的田壮达抓回来了？”

说到峡江市投资公司，让李东方一想起来就头痛欲裂。新旧两套班子在不到3年的时间里全烂掉了。第一套班子集体贪污，还涉嫌5个亿的非法集资。案发后，时任市委书记的赵启功提名新区开发办副主任田壮达组建新班子，接管市投资公司。1年后，案件审理结束，前董事长——那个首犯判了死刑，3个处级干部和4个科级干部也分别判了五到十五年不等的有期徒刑。新任董事长田壮达因为积极配合办案，措施得力，赵启功和李东方还在全市党政干部大会上给予过表扬。

第五章

一时间，悲壮感油然而生。贺家国真想对李东方说：李书记，这一回，我贺家国就陪你押上身家性命了！

然而，让李东方和赵启功万万没想到的是，腐败分子们干起腐败事业来也前赴后继。既不怕杀头，也不怕坐牢。就在清查市投资公司前任班子严重经济犯罪问题的时候，田壮达的黑手已经伸了出来，而且干得比他前任更加疯狂，也更有效率。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把老婆、孩子和情人全悄悄移民国外了。待得有关部门发现情况不对，着手进行调查时，田壮达就一下子消失在空气中了。

和田壮达一起消失的，还有下属香港公司的近三亿元港币。直到2000年2月25日，才从泰国引渡回国。

赵启功切齿怒道：“这个政治流氓可把我们害苦喽！3亿港币呀，他就敢给你席卷一空！听说他在马来西亚10天就花了18万！我看真该毙这混蛋十次八次了！”

李东方叹息道：“老领导，田壮达这一落网，我估计又要牵扯不少干部呀。”

赵启功情绪一下子变得很坏：“是呀，是呀，扯扯连连还不又是一大串！”

李东方没就这个问题深谈下去，又说，“还有国际工业园的污染问题，也真让我头痛，就因为是当年明仁书记抓起来的政绩工程，如今谁都不敢碰。要按我的想法，真不如早点关掉，也少给我惹麻烦。”

赵启功忙阻止说：“哎，哎，东方，这钉子我劝你别去碰，没任何好处嘛！国际工业园开着固然有麻烦，可好处也还是不少的：百十亿的产值少不了，一块稳固的税源少不了，还养活了两三万人。咱们在这里说句不负责任的话：就算要碰这个硬钉子，你也让峡江下游的那些市委书记们去碰，让他们去找大老板要求关园！”

李东方哼了一声：“他们谁有这份骨气？谁敢找钟书记说这硬话？”

赵启功注视着李东方：“那你李东方同志有这个骨气，是不是？”

李东方摇了摇头：“我也没有，可说良心话，我惭愧，觉得对不起老百姓！”

老婆赵慧珠拿了美国的绿卡，死活不愿回国，贺家国这三年就成了快乐的单身汉，从来不做饭，不是吃请，就是请吃，还有一个保留节目：下方便面。

吃过“康师傅”，看完《新闻联播》和《焦点访谈》，贺家国晃晃荡荡又去李东方家忧国忧民去了。赶到李家时，李东方还没回来。李家客厅里，只李东方的夫人艾红艳一人开着电视坐在沙发上打瞌睡，桌上烧好的饭菜看样子也凉透了。

艾红艳说：“哎，小贺，你别光去挽救革命呀，也关心关心你嫂子嘛！”

贺家国笑了：“嫂子，你还要我关心啊？市委书记关心你还不够？”

艾红艳抱怨说：“他关心我什么？四年前我就腰肌劳损了，想让他帮我换个工作，他倒好，一直不放在心上！我这快五十的人了，能老在医院当护士么？”

就说到这里，李东方回来了，他接过艾红艳盛好的饭，大口吃着，说：“家国，你来得正好，你不来我也要去找你：你明天就给我从华美国际投资公司撤出来，和公司脱离一切关系，准备一下，到市政府找钱市长报到去，省里的文已经下来了。”

贺家国说：“我知道，今天上午林之泉部长已经代表省委和我谈过话了。”继而又问，“首长，我还真去给钱市长当助理？追随这牛皮篓子大干快上？”

李东方敲了敲桌子：“贺家国，我提醒你：从今以后，你身份不同了，说话办事要注意了！什么牛皮篓子？这话传到钱市长那里，你这市长助理就别干了！”

贺家国也坐到了餐桌上：“我还真不想跟钱市长干，是想跟你干。”

李东方说：“哪里也没有市委书记助理这种位子，你就凑合点吧！”

贺家国正色道：“首长，这话咱可得说清楚：要凑合，你别找我，我要干，就得动真格的，就得想法把峡江这盘死棋走活！你首长最清楚，如今的峡江是个什么状况。我看，整个一烂摊子，就一句话，叫积重难返！钟明仁当书记时拉下了国际工业园这堆屎，一拖15年，一直臭到今天；我那位岳父大人赵启功当书记时，又拉下了峡江新区一堆屎，套了300个亿不说，还闹出了个公款卷逃的大案！据说这都叫什么政绩……”

李东方口气尽量平静：“家国，你这是看人挑担不吃力呀！15年前上国际工业园时谁有经验呀？谁知道污染会这么严重？别说我们内陆落后地区，就连沿海发达地区也犯过这种牺牲环境发展经济的错误嘛！搞新区也得历史地看，当时全国的房地产这么热，谁不想吸引资金？我们峡江能把300亿吸引过来就很了不起，就是一个成功！至于后来的失控，又当别论了。”

最后，李东方交待说：“那好吧！家国，上任后先到下面跑跑，把一些急需解决而又没解决好的问题帮我尽快解决一下。我建议你从红峰商城和国际工业园入手。另外，时代大道的新一轮论证，你也尽量抽时间参加，拿出实事求是的精神，给我猛轰几炮，别管他是谁！”

一时间，悲壮感油然而生。贺家国真想对李东方说：李书记，这一回，我贺家国就陪你押上身家性命了！不管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我都会随你义无反顾冲上去，——这话很耳熟，好像谁说过？哦，对了，是朱总理在电视里对全国人民说过的。他贺家国可不是一国总理，只是中国中西部一个省会城市的一个刚刚被人家聘任上台的市长助理罢了，还用不着这样大言不惭。

那夜，和李东方握别时，贺家国只说了句：“李书记，你多保重！”

李东方拉着贺家国的手也说：“你也好自为之，别让我和同志们失望！”

第六章

当年贺家国在市委研究室做研究员时，李东方就经常带他下去跑，不是小伙子跟着赵慧珠出国留学，他就把他调来做自己的秘书了。

现在，贺家国终于到位了。这对李东方来说，是这阵子碰到的诸多烦恼事中唯一一件值得欣慰的事。这位36岁年轻洋博士身上没有官气和暮气，或许可以在这阴霾重重的日子里给他带来一缕阳光。

贺家国说得不错，峡江这盘棋确实是要走死了，确实是积重难返，可造成这种局面的根本原因，贺家国也许并不知道。这决不像贺家国指责的，只是某些历史决策的错误，只是某些庸吏的无能，而是有着更深刻的原因。作为从沙洋农村一步一个台阶走到峡江市委书记岗位上的李东方，他太清楚这其中无可言告的悲哀了。

是机器出问题了，出大问题了。

最初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在半年前，也就是李东方成了峡江市一把手之后。

钟明仁是峡江历史上最有威望的市委书记，也是最有改革精神和开拓精神的市委书记，几乎可以说是一言九鼎。他定下的事，不容任何人反对。1984年上峡江外环路时，条件相当困难，6个亿的预算，能搞到手的资金满打满算不到2个亿。钟明仁带着市委组织部长，拎着组织部的公章，一个单位一个单位跑，当场下文，一个星期免了4个处级干部，3个乡党委书记，还向全市党政干部作了情况通报。这一来，思想不通的也通了，外环路硬让钟明仁热火朝天干成了，峡江的交通状况发生了根本性改变。作了贡献的那些单位也没吃什么亏，外环路两旁群起的大厦既创造了峡江市改革开放的崭新历史形象，也给这些单位带来了可观的经济效益。

现在看来，这路真让钟明仁上对了，如果拖到今天上马，光拆迁一项估计就得增加五六个亿的资金，整条外环路没有15到20个亿根本拿不下来。

钟明仁干事业的魄力，给李东方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当时，李东方不但没怀疑钟明仁这气魄可能带来的深远而持久的副作用，还真诚地认为，一把手就要这样当。等到钟明仁提出上国际工业园时，反对意见几乎听不到了，加上那时大家环保意识也普遍较差，国际工业园便顺利上马了，用钟明仁的话说，是三年迈了两大步。这后一步迈得可真不高明，在国外无处扎根的一些污染企业，像台湾的电镀公司，像产生苯污染的国际赛艇制造公司，全过来了。事情搞到这一步也还不可怕，完全可以逐渐改正，一年关它几家造污企业，结构上做些调整，把那些高新科技企业渐渐吸引过来。然而，可怕的是，就因为是钟明仁抓的政绩工程，就因为钟明仁后来又做了省委书记，嗣后十五年，竟然没人敢正面提出这个污染的话题。下面的干部到底怕什么？不就是怕钟明仁的气魄吗？这气魄说到底还是人治，人治在某种特殊条件下可以造福人民，像上外环路；可人治也会造灾造祸，像国际工业园。

赵启功的风格和钟明仁又不同了，满面笑容，很斯文的样子，跟钟明仁当副手时，位置摆得也很正，只要是钟明仁拍板决定的事，落实起来从不过夜。当上市委书记后，虽然还是满面笑容，虽然还是那么斯文，骨子里却一点不比钟明仁弱。赵启功开口闭口就是民主集中制，可真正的民主哪里有啊！上新区，说上就上，大笔一挥，沙洋县三十平方公里范围就变成新区了。李东方当时想在外环线上搞点标志性工程，也把时代大道提上议事日程。后来才知道，赵启功不愿在外环路上继续做文章，是有私心的，是想甩开钟明仁，创造自己崭新的政绩。赵启功一集中，新区的地皮就大炒起来，全国300亿资金蜂拥而至，有一阵子地价炒得比北京王府井和上海南京路还高。

今天和赵启功交心一谈才知道，赵启功也不是没良心，而是和他一样，被这部权力机器束缚住了。

当然，这权力的机器束缚了人，也造就了人。

贺家国未等钱凡兴“散会”两个字落音，屁股已离开了椅子。

下了楼，到得二楼办公室，秘书三处的副处长赵曙明过来汇报说：“贺市长，《峡江日报》来了个记者，叫沈小阳，说是您点名让他来的，您看在哪里接见？”

贺家国口气随便地说：“什么接见不接见的，叫他进来，马上跟我下基层！”

贺家国在此之前和沈小阳打过两次交道，都留下了比较深刻的印象。

三年前，贺家国要做市政府副秘书长时，沈小阳在《峡江日报》上为他发过整整一版的长篇专访，题为《我以我血溅轩辕》，把他报国为民的热情淋漓尽致地表现了一回。热血无处可溅，搞华美国际投资公司时，沈小阳又为他搞过一个专访《天生我才》，写得比前一个专访更精彩。沈小阳为他下海大唱赞歌的同时，也不无遗憾指出了现行体制的某些弊端，呼吁“不拘一格降人才”。在文章结尾，沈小阳公然说：华美国际公司的开张，意味着改革开放的中国大地上又多了一个大款，而峡江市的百姓也许就此永远失去了一个称职的公仆。这篇专访文章最终没能在《峡江日报》上发出来，据说是当时的市委书记、岳父大人赵启功不让发。嗣后，大家都很忙，贺家国和沈小阳就断了联系。待到9999网站和“华美科技”成了峡江市民的谈论焦点时，沈小阳才又来了一次，很忸怩的样子，翻来覆去说想出一本散文集。贺家国一听就明白了，当场让会计开了张两万元的现金支票给沈小阳。

第七章

这次走马上任，贺家国又很自然地想到了沈小阳，想借沈小阳之手，出几篇有分量的大文章，刺激一下上上下下的麻木神经。的确是麻木啊，峡江的经济这个样子，市长钱凡兴仍抱着时代大道的规划不放，在一把手李东方缩小规模的指示下达后，政府这边还是变着法子扩大工程总盘子。从刚才碰头会上无意中得知，一期预算是降了些，从原计划的22个亿，降为15个亿，可四条老街照拆不误，最终还要搞成什么中国的香榭丽舍大街，日后的追加预算肯定少不了。据钱凡兴说，这就叫做实事，做大事，不这样干老百姓还不会答应。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老百姓心里到底想的什么，在目前这种经济困难时期过的什么日子，钱凡兴他们知道吗？

舆论必须反映人民的心声，不能继续制造这种麻木了。

正想着，沈小阳进来了，进门就感慨：“贺市长，现在见你一面不容易了！”

贺家国说：“有什么不容易？峡江什么地方能挡得住你沈大记者？”

沈小阳见办公室并无别人，往沙发上一坐，说话越发随便：“你也不容易呀，贺市长，到底上来了！这说明咱峡江的改革开放还是大有希望的！”

沈小阳跟贺家国出了门，问：“贺市长，今天去哪儿？”

贺家国说：“去红峰商城，再不去，那里的乱子就要闹大了！”

沈小阳一怔，吞吞吐吐问：“贺市长，对红峰商城，市里有什么打算？”

贺家国不在意地说：“你打听这么多干什么？不该问的事不要问。”

到了楼下门厅，秘书三处副处长赵曙明已带着车等着了，三人上车就走。

车一路往红峰商城开时，贺家国、沈小阳和赵曙明都不怎么说话了。

红峰商城的风波在峡江闹得沸沸扬扬，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有数。这家商城原来是峡江市红峰服装公司门市部。红峰服装公司八十年代红火过一阵子，生产的红峰牌服装曾畅销省内外，一度时间还打进过上海、北京一些大商城。这几年不行了，市场变化太快，新品牌不断崛起，厂子老停产，老老少少900多号人吃不上饭了，就把总营业面积近3000平方米的门市部大楼租给了早先做过电视台主持人的名人赵娟娟开了商城。经理沈小兰指望用赵娟娟上交的房租维持连退休加在职900多号人的基本生活。不曾想，赵娟娟只交了50万元定金，就再没向红峰服装公司交过房租。开头态度还好，说是商城开业，装修费用太大，缓缓就交。这一缓就缓了一年多，仍是一分不交，态度也变了，说不是她不交，而是红峰公司停她的电，给她的营业带来了很大的困难，也造成了很大的损失。所谓的“经济纠纷”就这么发生了。红峰公司无奈，只得向区法院起诉，要求赵娟娟付清拖欠的670万租金，中止合同。区法院接到红峰公司的起诉，一压就是半年，待作出一审判决，涉讼时间已是一年多了，赵娟娟的欠款及罚息已达1032万。判决也荒唐得很，裁定红峰服装公司在履行合同时有过失，给承租人赵娟娟造成了相当损失，因此，只让赵娟娟拿出一批积压服装抵款260万，合同不准中止。红峰服装公司不服，上诉到市中院，市中院来个维持原判。红峰公司一下子炸了锅，两个月内进行了三次群访，从市里一直闹到省里。前天，市委一位副秘书长代表市委请红峰公司经理沈小兰到市委谈话，沈小兰竟抗命不去。说是除非改变这种不公平的判决，把那些被赵娟娟买通的法官们全抓起来，她不会再进峡江市委的大门了。

现在，身为市长助理的贺家国在李东方的授意下，终于代表市政府过来了。

沈小兰见了沈小阳颇感惊讶，说：“小阳，你跑到这里凑什么热闹！”

沈小阳跟在贺家国和赵曙明身后，根本不看沈小兰，沈小兰的话也装没听见。

贺家国注意到了这一情况，踩着“吱吱”发响的木楼梯上楼时就问，“怎么？小阳，你认识这位沈经理呀？”

沈小阳这才苦笑起来：“贺市长，那……那可是太认识了，她是我大姐！”

贺家国有些意外，愣了愣，“哦”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

到了楼上一间散发着霉味的所谓会议室，连水都没倒一杯，沈小兰就要汇报。

沈小兰口气很冲：“法制社会，靠法律打不赢一场有理的官司，哪里出问题了？我和红峰公司的干部群众非要搞搞清楚不可！你们可以不负责任，我对红峰公司的932名干部职工得负责任！这个合同是我沈小兰签出去的！”

贺家国看着窗外的人群，平静地问：“那么沈经理，你认为问题出在哪里？”

沈小兰含泪叫了起来：“这还用问吗？出在腐败上，司法腐败！从区法院到中院的办案人员都被赵娟娟买通了！官司没判，赵娟娟就知道结果了！人家原先是名人，现在是大款，有钱请客送礼，我们穷，没钱请客送礼！”

贺家国脸涨得通红，极力忍耐着：“沈经理，说这种话要有证据，要解决问题，就应当马上采取措施，请楼下的职工们离开这里！马上离开！”

贺家国话一落音，沈小阳也上去跟着劝：“姐，你们快让楼下的人走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都堵在这里，让贺市长怎么听你们的汇报？你们这是给谁施加压力呀？根本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嘛！”

沈小兰这才松口了，带着身边的几个干部下楼去做劝离工作。

第八章

听了沈小兰代表红峰服装公司作的汇报才知道：因为1000万欠款要不回来，200多名离退休工人的劳保工资10个月没发了。红峰商城仍被赵娟娟占着，500多名下岗工人没有岗位，每月120元的生活费也欠了两年。公司没有办法，只好把服装厂内的院子改成了小菜场，让无路可走的下岗职工贩菜卖菜勉强维持生计。这还是李东方当市长时签字特批的。服装车间和公司干部总共留了100多人，有活干时发点工资，没活干时一分钱没有。

贺家国像很随意地问：“那么，你们这几个在岗干部每月拿多少工资呢？”

沈小兰说：“谈不上每月拿多少工资。在座的同志，每人每年拿到的工资不会超过1000元。像这位刘工，情况特殊，夫妻二人都在我们公司，老婆又常年有病，实在太困难了，我们党总支研究后，作了个特殊决定，每月保证发200元。至于我个人，这两年我没拿过公司的一分钱工资和奖金。贺市长，您如果不信，可以派人查，查出我打官司的这两年中以任何名义拿了一分钱，你们开除我的党籍！”

刘工马上证实道：“贺市长，如果说咱们党内还有好党员的话，我们沈经理算一个！这两年要是没有沈经理，恐怕不少人得上街讨饭，有些家庭得出人命！”

贺家国心一下子热了，关切地问：“沈经理，没有工资，你们一家怎么生活？”

沈小兰轻描淡写说：“我和孩子跟他爷爷，饭还有的吃，我那口子自顾自。”

贺家国不解地问：“你那口子怎么能自顾自呢？总得承担些家庭责任吧？”

沈小阳替沈小兰解释道：“我姐夫在沙洋县太平镇当镇党委书记，也一年多没发工资了。好在是个芝麻官，早上一顿省了，中晚两餐总有人请他吃。”

沈小兰叹了口气：“贺市长，比起公司困难职工，我的情况还算好的。”

贺家国对沈小兰的反感已消失得无了踪影，动容地表示说：“沈经理，你们做得对，做得好！在这种困难的时候，党员干部一定要和群众同甘共苦！在红峰公司群众的眼睛中，你们可就代表党的形象啊！”

贺家国说：“你们一定要有信心，你们手里如果已经掌握了赵娟娟的行贿证据，请交给我，我将和有关部门一查到底！”

沈小兰嫣然一笑：“贺市长，你知道赵娟娟是什么人物吗？”

贺家国说：“我不管她是什么人物，也不管保护她的是什么人物！”

有人小心地插上来道：“贺市长，听说……听说她是赵启功省长的亲戚。”

贺家国不禁一怔：“哦？——这不可能吧？”

沈小兰当时并不知道贺家国和赵启功的翁婿关系，逼了上来：“贺市长，如果可能呢？如果赵省长就是赵娟娟的后台呢？”

贺家国沉默片刻，手一挥：“那也要按党纪国法办事嘛！”

沈小阳这一天算是卖给了贺家国，上午是红峰公司，下午是国际工业园。进了园区就没停下过脚步，在5个多小时里连着察看了10个造污最严重的厂子。管委会主任方中平的汇报是在陪同贺家国察看的过程中断断续续完成的。

到国际赛艇公司追上贺家国时，贺家国正用一口娴熟的英语和公司的一位外方经理说着什么。双方说得都很激动，沈小阳却没听懂几句。悄悄问了问公司的女翻译才知道，贺家国是在和那个外方经理谈苯污染的问题，指责对方出口污染。外方经理也不示弱，说是你们请我们来的，贺家国便大谈中国现在的环境保护法。

离开国际工业园回到市政府时，已经快六点了，沈小阳想着晚上还有两个操作性质的饭局，便想快点回去。贺家国却不放手，又在办公室对沈小阳和赵曙明发布指示，要他们把今天的所见所闻尽快形成文字，做两篇大文章。一、红峰商城诉讼的来龙去脉；二、如何根除国际工业园的造污？

沈小阳佩服贺家国的胆量和气魄，可却担心这两篇大文章发不出来。

贺家国说，你们只管给我写，安排发表是我的事，我会请示市委李书记的。

沈小阳再无话说，只得记下要点，拿上资料，领命而去。出了贺家国办公室的门，他赶紧直奔安排好的两个饭局。

这一桌人都是冲着他沈小阳来的，都是他操作系统中的重要环节，他不热情可不行。于是，先替雪白面粉公司的刘经理谢了城东公安分局的王局长，感谢王局长一举解决了刘经理小姨子的户口问题；又替王局长谢了报社领导田华北同志，感谢田华北对城东公安分局和王局长的特殊支持。嗣后，又给在座其他各位哥儿们弟兄分别敬了几杯酒，成功地把酒桌上的欢乐之火点了起来。

第九章

李东方走进市委第二会议室，一眼便看到了贺家国。贺家国正和法院院长邓双林说着什么。

只听邓双林说：“赵娟娟这典型却是赵省长树的，你有问题找赵省长说。”

贺家国叫了起来：“赵省长树的典型就可以无法无天？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李东方这时已走到自己固定的位置上坐下了，见话题说到了赵启功，禁不住注意地看着贺家国和邓双林，会议室其他入座的同志也把目光集中到了贺家国身上。

贺家国对自己的岳父兼领导赵启功明显缺少敬畏的意思，仍站在那里和邓双林争吵：“赵省长树的典型也好，赵省长说过什么也好，都不能成为这场官司的判决依据，连这点都闹不清楚，你老邓还当什么法院院长！”

邓双林很恼火：“贺助理，这种话你别和我说，回家找赵省长说去！”

贺家国火气也上来了：“邓院长，你口口声声让我回家说去，什么意思呀？赵省长和我的关系又不是什么秘密！今天我们开的是政法工作会议，我这个市长助理也有发言权，有什么问题就得谈什么问题，根本不必回家去说！赵省长真做了什么以权代法的事，你邓院长就说出来嘛，我贺家国都不怕，你怕什么！”

李东方听不下去了，敲了敲桌子：“好了，好了，家国同志，先不要说了！”

贺家国这才发现李东方已入了座，正在注视他，便甩开邓双林过来了，问李东方道，“哎，李书记，我组织的那两篇文章到底怎么说呀？也该给个意见了吧？”

李东方说：“家国，先开会，啊？开完会，你到我办公室来谈！”

8时半，市长钱凡兴匆匆忙忙赶到了，政法工作会议按部就班开了起来。

市政法委书记陈仲成又通报了一下市投资公司田壮达案的进展情况，说是被引渡回来的田壮达经过十天的顽抗，终于开始交代问题了，那3亿港币的赃款是有希望追回来的。李东方插话说，不是什么希望不希望，是一定要追回来！钱凡兴也说，这还用说吗？不把钱追回来，把田壮达杀上10次也没意义！陈仲成汇报说，这3个亿目前都在国外，田壮达提出了个要求：只要不杀，就把钱交出来。省委领导同志也指示了，挽回损失是第一位的，可以考虑答应田壮达的条件。

这个省委领导是谁，不用陈仲成明说与会者心里都清楚。

大家都不说话了，喝水的喝水，发呆的发呆，会场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过了好半天，贺家国才像个天外来客似的，带着满脸讥讽打破了沉寂：“哎，怎么都不做声了？你们都不说，我就说说吧！——这可真是不听不知道，世界真奇妙！卷走国家3个亿，好不容易从国外引渡回来了，还敢和我们谈判？我真弄不明白了：咱们在座各位是干什么吃的！就弄不了这么一个经济罪犯吗？”

李东方注意地看了贺家国一眼，制止了贺家国：“好了，贺市长，这件事今天先不说了，以后再定吧。”说罢，四处看了看，以征询的口气问，“大家还有什么事吧？没什么事的话，我们的会就开到这里……”

贺家国应声站了起来：“哎，李书记，我还有事！”说罢，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红峰商城判决书复印件，在手上拍打着，扫视着与会者，“同志们，李书记、钱市长刚才反复强调社会政治局面的稳定，要我们不要掉以轻心，所以，我不敢掉以轻心，有些可能引起社会稳定的问题，我今天得提出来，比如，红峰商城……”

法院院长邓双林马上紧张起来，侧过脸死死盯着贺家国：会前的争执已证明，贺家国今天是有备而来的，邓双林不能不防。

其他与会者也看出了名堂，知道今天这个政法例会不好收场了。

贺家国晃动着手上的判决书复印件，慷慨激昂：“红峰商城官司是怎么回事，许多同志心里都清楚。大家不太清楚的，可能是红峰公司932人的现状。同志们，因为输了这场官司，他们的商城被人家合法占着，他们的两年的租金被人家合法赖着，红峰公司932名干部群众现在只能靠在菜场捡菜叶，捡鱼贩子扔掉的鱼骨头鱼内脏煮汤来增加营养！”愤怒地将复印件摔到桌上，“我真不知道这份不管老百姓死活的狗屁判决是怎么作出来的！”

邓双林站了起来：“贺助理，你现在好像还不是主管政法的副市长吧？”

贺家国冷冷一笑：“邓院长，你意思是不是说，我管得太宽了？”

李东方敲敲桌子：“都冷静一些，邓院长，请你坐下，听贺市长说完！”

贺家国又说了起来：“沈小兰同志含着眼泪问我：怎么一群共产党人在中国共产党依法治国的今天，会打不赢一场有理的官司？这是哪里出了问题？我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所以，今天开会前我就请教邓院长了。邓院长态度很明确，一口咬定沈小兰是动乱分子。同志们，根据我调查了解的情况，沈小兰同志在长达近两年的时间里，一分钱工资都没有，带着932名职工苦熬岁月。在中院判决下来之前，沈小兰同志一直做工作，不但没带头搞过群访，还制止了3起群访。是中院的这个狗屁判决，把沈小兰同志逼到了第一线！沈小兰身为红峰公司党总支书记兼经理，带着群众到省委门口群访当然是错误的，性质也许还很严重。但是，没有沈小兰，也许乱子会更大，也许工人们早就冲进赵娟娟的红峰商城冲砸一通了！”

邓双林又站了起来：“贺助理，我提醒你一下：不要一口一个狗屁判决！”

第十章

贺家国说：“那是什么判决？是公道的判决吗？如果你有灵魂的话，灵魂不受折磨吗？你每天躺在床上能睡着吗？邓院长，从红峰出来，我可是天天睡不着了！”

钱凡兴这时说话了，态度鲜明，口气也颇为严厉：“邓院长，你不要生气，家国同志说你们是狗屁判决，我看没错！就是一个狗屁判决嘛！赵启功同志、李东方同志前后两任市委书记一次次给你们打招呼，你们就是不听，说什么不能横加干涉嘛，不能以权代法嘛，你这个法院院长眼里还有没有党和政府？这里是美国吗？”

李东方语气平和地插话说：“钱市长，不横加干涉，不以权代法，这都没什么错，问题是这判决的法律依据究竟在哪里？邓双林同志啊，法律不是哪些人的专利啊，更不能成为某些人谋私的工具，你说是不是啊？”

形势这么快就变得一边倒，邓双林事先显然没想到，这才知道不妙了，头上的汗禁不住落了下来，似乎又想说“什么赵省长之类”，却终于没敢，只喃喃道：“我们……我们当然是有法律根据的。我们……我们本来也……也想调解，可当事人双方都不答应，我们只好……只好依法判决了。”

贺家国又追了上来：“好，邓院长，我姑且算你依法判决，那么，按你们判决书的裁定，也是赵娟娟欠了红峰公司260万吧？这260万又在哪里呢？”

邓双林不知不觉改了口，不喊“贺助理”了：“贺市长，你既然做了调查，就该知道，我们已经扣下了赵娟娟价值260万元的服装和商品抵债。”

贺家国把面孔转向李东方和钱凡兴：“李书记、钱市长，赵娟娟的底我摸到了，她不是没有钱，是因为有人给她撑腰，一直赖账。她个人在工行上海路储蓄所的存款就有820万，在股市上还有1500多万。我在这里请示一下：我们是不是就先执行邓院长这个依法作出的判决，强行扣押260万，支付给红峰公司，让沈小兰他们先吃上几顿饱饭呢？”

李东方用征询的目光看了看邓双林。

邓双林连连点头：“好，好，钱市长，我散会后就让执行庭去办！”

散会后，贺家国应约来到李东方办公室，李东方已经等在那里了，办公桌上就放着那两篇要谈的文章。贺家国进门一坐下来，李东方就拿起文章，开门见山对贺家国说，两篇文章他都认真看了，写的都不错，只是不能马上就发表。红峰商城的错判现在没纠正，发了社会影响不好。国际工业园的问题就更敏感了，不是说一声关就关得了的，一来涉及大老板钟明仁，二来两三万工人没法安置，峡江现在的就业压力本来已经够重的了。贺家国不赞同李东方的看法，一再强调舆论的监督作用，希望尽早将红峰商城一案曝光。说到国际工业园的问题，贺家国认为，可以分期分批关，先把造污最严重的10家企业头一批关掉，既然这一步是非走不可的，舆论准备就得搞在前面。李东方不是那么容易说服的，心里的主意早打定了，也就和盘向贺家国端了出来。

“家国，你别吵了，我倒有个建议：你看能不能从报社和宣传部抽几个人，搞个不定期的《内部情况》呢？不唱赞歌，专登这种谈问题的文章，发副秘书长以上干部，让大家及时了解各方面的真实情况，保持清醒的头脑。”

贺家国觉得内外有别也好，建议说：“是不是就用这两篇文章开头？”

李东方说：“红峰商城这篇我看可以用，国际工业园那篇还是不要用了吧？”

贺家国真不高兴了，埋怨道：“李书记，你胆子这么小？内部刊物还怕呀！”

李东方笑着解释道：“我这倒不是怕，是要讲策略，干什么都得一步步来嘛！家国，你的心情我理解，可我劝你胆子也不要太大，更别给我出难题！”

在罗马厅门前送走加拿大友好城市的客人，贺家国看看表，才八点多钟，便到旁边的大宴会厅看了看。大宴会厅海外华人招商团的宴请活动也结束了，钱凡兴和两个主陪的副市长早就没了影子，副秘书长兼接待处处长徐小可还在。贺家国进门时，徐小可正在认真审查领班递给她的费用单，纤细的小手里捏着一支笔，就是不肯落笔签字。

贺家国走到徐小可面前，咂了咂嘴：“真是我们市政府的红管家呀！”

徐小可一怔，这才看见了贺家国：“哟，贺市长，你吓了我一跳！”

贺家国笑了：“你吓什么吓？是不是吃了人家的回扣？”

徐小可不睬贺家国了，指着费用单，和领班交涉起来：“怎么用了这么多饮料？不可能。一共3桌，连我们的陪同人员32人，你们就敢给我算98瓶饮料？小刘，喊你们王总过来，叫他给我数空瓶！”

在费用单上签了字，徐小可才和贺家国一起出去了。

在大堂里，徐小可问：“怎么样，贺市长，我这脑子还行吧？”

贺家国不屑一顾：“鸡肠狗肚而已，比一个管家婆强不到哪去。”

徐小可不高兴了，抬腿就往门外走。

贺家国追出了门：“哎，你这是上哪去？”

徐小可说：“去火车站接南京一位副市长，再过20分钟车就到了！”

贺家国见四处无人，悄声道：“那我先在这里洗个澡，你忙完过来。”

徐小可未置可否，钻进车里，开车就走。

到客房里洗过澡，只穿着衬衣，门就被什么人敲响了。

第十一章

贺家国开门一看，竟是一个漂亮女人，挺有风度。

见贺家国发呆，漂亮女人笑了：“当上市长助理就不认人了？”

贺家国觉得这个女人脸有点熟，便笑着打起了哈哈：“看你说的，我这人记性是不太好。”

漂亮女人嘴一噘，嗔道：“那你还下这么黑的手，把我往死里整？”

贺家国恍然大悟：这漂亮女人是赵娟娟。3年前筹办华美国际投资公司时，赵娟娟请过一次客。

赵娟娟坐下后，又说：“你也搞过公司，经过商，我怎么也不相信，你会跳出来做红峰商城的文章！你既然那么仁慈，那么有同情心，就不该当市长助理，你就该去当上帝，当联合国秘书长，连非洲难民都管起来！”

贺家国不能不认真对付了：“赵小姐，这恐怕不仅仅是个同情心的问题吧？是不是还有个司法公正的问题呢？是不是还有个正义与非正义的问题呢？你租了人家商城，赚了这么多钱，就是不愿付人家房租，这就是到联合国也说不过去吧？”

赵娟娟说：“说得过去说不过去，总要以法律判决为准，中国现在是法制社会，不能以权代法，以情代法，更不能无法无天。沈小兰他们一闹，你们当官的就怕了，就担心社会不稳定了，抱着这种心态还搞什么改革！”

贺家国脸上的笑意消失了，马上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但是，改革不能不要社会稳定，更不能巧取豪夺！正像你说的，我也办过公司，搞过经营，所以我才更懂得珍惜稳定的社会政治局面，社会一乱，最倒霉的不是沈小兰他们，而是你赵娟娟这种人，穷人吃大户先吃你们！今天他们不能以合法的途径让你把钱吐出来，将来也会用非法的手段让你吐出来，你信不信？我今天做的，既是为了红峰公司的工人，为了社会的稳定，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为了你的利益！这一点，你赵娟娟要清楚！要清醒！不要再四处活动了！”

赵娟娟笑问：“贺市长助理，赵省长同意你这么干么？”

贺家国反问道：“赵省长为什么不同意？”

赵娟娟仍在笑：“赵省长没和你说过，我是他抓起来的典型？”

贺家国摇摇头，淡然说：“这与本案无关。”

赵娟娟干脆把底牌摊了出来：“贺市长助理，我不知道你是发了哪门子疯！对我这个官司，你家岳父，我们的赵省长不止一次打了招呼，你这么揪住不放，究竟是和我作对，还是和赵省长作对？你咋不想想，没有从省里到市里一大帮过硬的关系，我的官司能打到这程度吗？我劝你冷静一点，别上人家的当，你上了当，一条道走到黑，得罪的不光是我，还有一大批实权人物，赵省长都不会保你！”

贺家国按捺不住了：“赵娟娟小姐，请你不要威胁我，我这个市长助理不是赵省长保上来的！退一步说，就算这个市长助理不当，我照样会活得很好，比现在还要好！用不着像你这样巧取豪夺，我该得到的也会得到！事实已经摆在那里了！”

赵娟娟一副无奈的样子：“是啊，是啊，你这个人比较难对付，我就算给你个几十万，你也不会看在眼里。谁都知道，你有一个智慧的脑子，按现在的说法，你是个‘知本家’，能用你的知识文化赚大钱。往上爬呢，你好像兴趣也不大，——当然，你这种人锋芒太露，又六亲不认，连赵省长当峡江市委书记时都不愿用你。所以，你上也难，也就是替人家放放炮，当当枪。”

贺家国有了些自豪：“因此，我一直主张高薪养廉，让你们没有缝子可钻。”

赵娟娟自认为看透了人生：“其实呀，钱和权一样，本身并没有多少意义，如果不能变成人生的一种享受，比如美酒美女美好时光……”

贺家国马上接了上来：“对了，对了，我差点忘了，你就是个美女，——我得承认，你很漂亮，三年前头一次见面时，我对你很有好感。不过，当时我绝没想到今天我们会这样重逢，这真令我遗憾，真的，就像牡丹变成了罂粟。”

第十二章

赵娟娟妩媚一笑：“贺市长，你现在对我还有好感么？”

贺家国笑道：“怎么？你又发现了什么可乘之机？想和我做笔交易吗？”

赵娟娟道：“如果你还是华美国际的老总，也许我会和你放纵一下，我对金钱世界的成功者永远保持敬意，可你现在只是个小小的市长助理，你觉得你配吗？”

贺家国自嘲道：“照这么说，我还得拼命往上爬呀！”

赵娟娟近乎真诚地道：“贺市长，我很钦佩你的正直和勇气，可作为过去的朋友，我得和你说实话，你就是人家峡江一些政客的炮灰。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就不能省点心，好好赚你的大钱呢？我觉得你可以尝试一下去做李嘉诚，何必非要搅和到峡江这个深不可测的矛盾漩涡里呢？况且，赵启功省长又是你岳父。”

贺家国一拍桌子，厉声道：“因为我看不得那么多下岗工人的眼泪，看不得你们这种人的丑恶无耻，我觉得我能让下岗工人渐渐笑起来，能让你们这种没心没肺的混账王八蛋发点愁，犯点难，所以，我当官的兴趣很大，哪怕是当炮灰！”

赵娟娟带着一脸自信和宽容，轻叹一声：“贺市长，那么，我把话撂在这里：你当官的兴趣很快就要消失了！真的！你就好自为之吧！”说罢，骄傲地走了。

贺家国真没见过这么猖狂的女人，这才明白沈小兰的对手是何许人，何以历时两年打不赢一场有理的官司！看来，这个女人的后台不是一般的硬，而是硬得很。她把话说得很清楚了：除了岳父赵启功，还有相当一批实权人物。

徐小可回来后，贺家国仍是气愤难抑，破口大骂：“……这个狗女人，今天威胁到我头上了！我还就不信我这市长助理当不下去，我还就不信扳不倒她的那些后台，那位赵省长敢继续当她的后台，我他妈就连赵省长一起扳！她的这些后台扳不倒，我看共产党就得倒了！”

徐小可吓得要死，狠狠拧着贺家国的耳朵骂：“你发什么傻疯？不想在峡江混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你策略一点好不好？赵省长现在还是你的岳父大人！”

贺家国一把搂住徐小可：“小可，你和我一结婚，他就不是我岳父大人了！”

徐小可推开贺家国：“去，去，我才不嫁你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疯子呢！”

贺家国就势往门外走：“不嫁就算，今天你想嫁我也不要你了！我现在就去问问李东方，他是不是中国共产党峡江市委书记？峡江的政权还在不在共产党手里？他敢不敢和这股恶势力斗到底，他要不敢，老子明天就辞职，决不尸位素餐！”

徐小可一把拉住贺家国：“你往哪里走？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

贺家国故作感伤地说：“惨了，惨了，和女人在一起的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

在李东方的建议下，市委常委会开成了常委扩大会，扩大到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四套班子的副市级以上领导干部，包括市长助理贺家国。

第一天上午，钱凡兴主持会议，李东方发表了题为《实事求是，开拓进取，对历史负责，对人民负责》的长篇讲话，——这个讲话后来被一些同志戏称为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在这篇讲话里，李东方以历任峡江市领导，现任市委书记的身份，对造成峡江目前被动局面的历史进行了深刻反省，主动做了自我批评，承认自己对国际工业园和峡江新区决策失误负有一份不可推卸的历史责任。检讨两大失误时，李东方既没提到省委书记钟明仁，也没提到副省长赵启功，只在主语不能缺位的情况下，才谨慎使用了“前主要负责同志”、“原市委书记”等字眼。

与会者看得出，李东方用心良苦，宁可委屈自己，也不愿扩大矛盾。

尽管李东方在下午的补充讲话里大谈钟明仁、赵启功的民主作风，小心维护前面两位一把手的历史形象，麻烦该来还是来了。

晚上刚吃过饭，赵启功的电话便挂到了李东方房间，很不客气地提醒李东方，要李东方不要鄙薄前人，说是我们的改革就是摸着石头过河，就是探索，而探索总会有失误，连中央都有失误，何况我们内陆省份的市级领导？赵启功还意味深长提醒说，他人微言轻，可以不计较，只怕钟明仁同志不会没有态度吧？赵启功那边刚放下电话，钟明仁的秘书也把电话打来了，要李东方把他的讲话稿尽快送一份到军区总医院来，说是正在总医院住院检查身体的钟明仁要看一看。

李东方知道，有人把小报告打上去了，自己被两位老领导盯上了，索性连赵启功那里也送了一份报告去，让他们各自去判断。矛盾既然回避不了，那就正视吧。

钱凡兴应钟明仁之约去医院，钱凡兴注意到，穿上病号服的钟明仁显得老多了，头发稀疏，皮肉松垮，满脸疲惫和憔悴，猛看上去完全不像个一言九鼎的省委书记，倒像个积劳成疾的老中学教师。

钟明仁盯着窗外月色掩映的花坛看了许久许久，才缓缓转过瘦弱的身子，语气平和地对钱凡兴说：“凡兴啊，这么晚了，把你叫过来，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就是想和你聊聊天。”

第十三章

钟明仁严肃地说：“凡兴啊，你们可不要跟着乱传啊，聘任贺家国当这个市长助理，不是我钟明仁提出来的，是东方同志最早提出来的。”

钟明仁语重心长地对钱凡兴说：“要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领导班子的团结，大事讲原则，小事呢，给我讲风格，尤其是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更要如此。首先给我抓好移民工作，省委已经定下来了，中央也同意了，今年就是8万，安排到沙洋。东方同志表了态，亲自挂帅，这很好。你呢，要配合落实。时代大道可以上，要尽快上，还不准加重社会和企业的负担。资金不够怎么办呢？我替你们想了一下，也悄悄做了些工作：卖掉外环路，根据我摸底情况看，起码能卖出10个亿，搞得好，能卖20亿以上！”

这可是钱凡兴没想到的，就在来见钟明仁之前，钱凡兴还在为时代大道的资金问题发愁，还想着怎么在常委扩大会上说服大家。不曾想，身为省委书记的钟明仁一直把这件事挂在心头，而且把资金问题解决了。就从这一点上看，钟明仁就了不起，李东方这边向钟明仁开着火，钟明仁还在为峡江的建设忙活着，你不服行吗？

钱凡兴便动了真实感情，握着钟明仁的手说：“真是太谢谢您了！”

钟明仁语气平淡地说：“谢我什么？我这省委书记是摆设呀？不做实事呀？”略一沉思，又说，“你知道卖外环路的主意是谁出的吗？是贺家国！这个小青年，真有经济头脑，早在三年前就想到了，说是基本建设也得按经济规律办事，不能总搞人民战争，弄了个书面材料交给我们的研究室。前不久，我无意中看到了，就把交通厅下属路桥集团公司的同志找来谈了谈，问他们：外环路四个收费站，每年收费5000万，一次买断给你们，卖上30年左右，你们有没有兴趣呀？人家路桥集团公司有兴趣嘛！你们得给家国同志记上一功啊！”

钱凡兴早就听说钟明仁和贺家国去世的父亲贺梦强关系很好，便问道：“您对家国同志怎么这么情有独钟啊？大家都在传，说您最重感情……”

钟明仁严肃地说：“凡兴啊，你们可不要跟着乱传啊，聘任贺家国当这个市长助理，不是我钟明仁提出来的，是东方同志最早提出来的，是你们市委常委会研究通过，报到省委来的，是省委常委们一致同意的。”想了想，轻描淡写说了句，“我和家国的父亲贺梦强教授是‘文革’的难友，在沙洋牛棚里一起待过一段时间。”

钱凡兴心里有数了：钟明仁和贺家国“文革”中自杀的父亲的关系决不一般。

钟明仁又问：“贺教授那部《西川王国史稿》找到没有？我让东方同志关心一下，请家国把稿子整理一下，尽早出版，也不知办得怎么样了？”

钱凡兴说：“大老板，这事我可真是不清楚，你既有指示，就应该搞了吧？”

钟明仁说：“叫家国同志抽空到这里来见我，我再和他说说吧！这个同志呀，和他父亲一样，就是清高，我只要在省委书记的岗位上呆着，他就不来看我！”

谈话进行到最后，钟明仁才明确问到了国际工业园的问题：“凡兴啊，东方同志在他的讲话稿中说，国际工业园是当年的决策失误，——污染问题不是现在才出现的，污染治理也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园区的污水处理系统在我离开峡江的前一年就上马了。我问你：对国际工业园的污染情况你做过调查没有？到底有多严重？这究竟是对环保认识不足，监管不严的问题，还是其他什么问题？”

钱凡兴太知道钟明仁的心思了，愣都没打便道：“钟书记，这还用说？就是监管不严的问题，为这事，我没少批评过市环保局和园区管委会的负责同志。当然，我这个市长也有责任！至于说污染有多严重，我们倒还没发现，这得实事求是！”

钟明仁脸一沉，抓起李东方的讲话稿扬了扬：“所以，我说东方同志是乱放炮嘛！重视环保本身并没有错，问题是要真正从思想上重视，不能光挂在嘴上说！回去后，请你们都给我多看几遍《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法》！——在这里，我有个具体要求：《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法》你和东方同志每人要给我读三遍，分管领导要读五遍！还要送法上门，每个涉及环保的企业都给我送一本过去！”

这一阵，大概是太忙了，李东方突然病倒了。原太平公社老党委书记刘川田不知怎么知道这一消息，见李东方正躺在长沙发上打吊针，想说什么又没说。闷着头坐在那里一支接一支抽烟，咳嗽，咳得李东方心烦意乱。李东方当年在刘川田手下做过公社团委书记，知道刘川田肯定是碰到什么大事了，不碰到大事，这个老实巴交的离休老同志不会找他，也不会找到这里来，便道：“老刘，有什么事你就说，别这么闷着，闷着你难受，也让我难受嘛！说吧，说吧，什么事？只要我能解决的，我尽量给你解决！”

刘川田激动了，烟一掐，走到李东方面前：“李书记，私事我不会找你的，是公事，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非得向你汇报不可，你别官僚主义！”说罢，掏出厚厚一份材料，递给李东方，“情况都写在上面了，你自己看吧，我走了！”

李东方坐起来连叫几声，也没叫住刘川田，只得眼睁睁看着刘川田走了。

刘川田留下的这份材料让李东方大吃一惊。这是一份举报材料。据这位老党委书记举报，这几年太平镇干部不顾基本国策，私下里大吃计划生育超生款，已到了让人无法容忍的程度。尤其是现任镇党委书记计夫顺，在镇党委会上公开说，对计划生育要放松搞活。举报材料很翔实，有超生人员统计数字，还有对部分超生户的收费情况。

第十四章

沈小阳很有政治头脑，很巧妙地从前任镇党委书记现任副县长花建设的政绩工程入手，然后谈到计夫顺这届班子的负重生存。

李东方越看越气，基层政权组织违法纪乱竟然搞到这种程度，怎么得了啊！匆匆看罢，拿起桌上的一支签字笔，在举报材料上批道：“如此明目张胆地破坏计划生育政策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如情况属实就太严重了。请市计生办、沙洋县计生办立即查实严处，从重从快，决不姑息！”

沈小阳这阵子真是交了霉运，几桩事的操作都不太顺利。国际工业园刘总那篇谈经验的文章辛辛苦苦写好了，3万块钱的版面费也让刘总及时交了，副总编田华北愣是不签字发稿，说是市领导打过招呼了，国际工业园的污染问题很敏感，凡是园区内重要涉污企业的报道和文章一概不发。

而更让他头疼的是，严重的不幸落在了大姐夫计夫顺头上。

本来已经操作得很好了，城东区城管会缺个管稽查的科级队长，好歹也是一把手，城管会李主任也同意把计夫顺调去，沈小阳正准备让计夫顺去沙洋县委组织部办手续，噩耗竟从天而降，计夫顺到底栽在太平镇了，这前前后后只晚了几天，实在令人遗憾！

计夫顺到了这时候，乡镇级政治家计夫顺的政治风度一下子全没了，一把手的架子也不端了，弄得像个丧家犬似的，一天几次给沈小阳打电话，最后急不择路了，还要给市委书记李东方写信。

沈小阳硬拦下了，不让计夫顺再往枪口上撞，说他可以写文章，让贺市长签字在《内部情况》发表，李东方书记准能看到。沈小阳赶快写了洋洋洒洒近五千言，题为《来自太平镇的报告》。虽说不是政治家，沈小阳却很有政治头脑，很巧妙地从前任镇党委书记现任副县长花建设的政绩工程入手，然后谈到计夫顺这届班子的负重生存，苦苦挣扎，以至于走投无路，被迫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如此等等，很有点催人泪下的艺术感染力。

贺家国看了文章极为震惊，当天下午就电话通知沈小阳，要沈小阳晚上到峡江宾馆2267房间来好好谈谈。

因为事先有约定，贺家国已在房间等着了，房门是虚掩着的，沈小阳推门进来时，贺家国在卫生间冲凉。沈小阳隔着卫生间的门和贺家国打了个招呼，报告了自己的到来，便坐在沙发上去喝茶。喝茶的时候，看到茶几上胡乱扔着一堆《西川古王国史稿》的楷书手稿，便信手取过一册，翻开来看了。

片刻，贺家国穿着睡衣出来了，见沈小阳在看手稿，一边用于浴巾擦着湿漉漉的大脑袋，一边问：“怎么？小阳，你对西川古王国的历史也有兴趣啊？”

往沙发上一坐，贺家国亲昵地拍着沈小阳的肩头，又说：“老弟，这是我父亲生前留下的一部稿子，钟明仁书记很看重，又是让李书记带话，又是让钱市长带话，老催着我整理出版，还要亲自写序，我就没办法了，想带着搞一搞。现在有了你沈大记者，我就可以脱身了。搞不明白的地方，你到西川大学历史系请那帮老教授多指教，出版经费也不要你管。”

贺家国从文件夹里拿出沈小阳送上来的那份《来自太平镇的报告》，说：“这期《内部情况》发两篇稿子，一篇是政策研究室搞的沙洋县迁址新区的前瞻性研究报告，——这篇吹风文章是李书记亲自组织的，再一篇就是你的稿。”

计夫顺的事还没落实，沈小阳不太想走，便一边慢吞吞地收拾着茶几上的《西川古王国史稿》，一边问，“贺市长，这稿子整理好后，你看不看？”

贺家国说：“有空我就看一看，没空就算了，反正到时候再说吧。”

沈小阳把手稿捆好，要出门了，才鼓起勇气道：“贺市长，计夫顺的事，你能给李书记说一声么？就是你刚才向我说的那些话，只要你出面说说，也许……也许计夫顺就不会被撤职，他毕竟是我大姐夫……”

贺家国没好气地道：“我不说，正因为他是你大姐夫，我才不去说！”

然而，第二天上午，贺家国找到李东方，谈太平镇问题的时候，还是替计夫顺说了话，态度还很激烈，口口声声说把计夫顺撤职查办难以服人。得知李东方还没来得及看那篇《来自太平镇的报告》，贺家国非催着李东方当场看不可。

李东方说是马上要开会，找出那份《报告》清样，却没有看的意思，对贺家国说：“家国，你别给我说那么多理由，我就问你一句话：这个计夫顺是不是违反了基本国策？违反了就得处理，这没什么好说的！我看不看都是这原则！”

贺家国冲着李东方直作揖：“首长，你先看看文章好不好？十分钟就看完了。”

李东方看着稿子就不怎么说话了，显然是被《报告》的内容吸引住了。

贺家国问：“那计夫顺同志怎么处理呢？你能不能和沙洋县委打个招呼？”

李东方想了想：“家国，对计夫顺的处理，我们先不忙定，你最好抽空下去看一看，这个同志到底怎么样？我们副市级以上干部都有个乡镇联系点，你是不是就把太平镇做个联系点呢？可以从太平镇入手，解剖麻雀，深入了解一下国情嘛！特别是了解一下下面人的生活是怎么个样子！”

贺家国立即同意了：“那好，首长，我就把太平镇当个点吧！”

第十五章

万万没想到，暗娼没抓到一个，却偏把市长助理贺家国和市政府接待处女处长徐小可堵在峡江宾馆2267房间里了。

贺家国从太平镇回去后也很满意，向李东方汇报说，计夫顺还是个想干事的基层干部，也很负责，就是工作作风比较粗暴。具体到计夫顺怎么粗暴，贺家国没敢和李东方说，怕李东方旧账新账一起算，真把计夫顺撸了。

李东方这时的心思全在关系全局的大事上，听贺家国说完也没追问什么，把精心起草的第二个批示交给了贺家国。

对计夫顺和刘全友的处理问题，李东方在批示中没有说，也没有和沙洋县委打任何招呼，可批示下达后，沙洋县委却立即嗅出了从宽处理的气息，常委们马上开会研究，趁机作出对计夫顺和刘全友有利的处理决定：计夫顺党内严重警告，刘全友行政记过，两个“倒霉分子”这才算彻底过了关。副县长花建设则因为李东方这个批示被沙洋县委调整了分工，不再管城建、工业了，改管文化教育和计划生育。

分工调整后的第二天，花建设便跑到赵启功那里“反映情况”。赵启功当面严肃批评了花建设一通，花建设一走，却马上打了个电话给贺家国，口口声声叫着“贺市长”，问“贺市长”究竟还想得罪多少人？是不是一定要跟着李东方去做孤家寡人？把自己的话说完后便气呼呼地摔下了电话，弄得贺家国心情很坏。

尽管心情不好，贺家国还是没想到：就在这天晚上，对手们的反击开始了。

那晚9时左右，城东公安分局王国易局长接到解放路派出所所长刘方平一个电话，说是发现峡江宾馆附近暗娼成群，估计嫖娼卖淫活动又有抬头迹象。王国易平时对嫖娼罚款很有兴趣，但凡碰到这种情况总会让分局治安科跟着参加，这晚因为安排了一个解救被拐妇女的大行动，包括治安科在内的分局机关人员全上了，还叫上了沈小阳来采访，就把这突击扫黄的重任交给了解放路派出所所长刘方平。

万万没想到，还真惹了大麻烦，暗娼没抓到一个，嫖客没堵到一个，派出所的那帮愣种偏把市长助理贺家国和市政府接待处女处长徐小可堵在峡江宾馆2267房间里了。事情到这一步倒还罢了，你赶快撤出来，为领导严格保密，什么事也不会有。刘方平却不知发了哪门子神经，非逼着贺家国写下从事非法淫乱活动的字据，不写就不撤人，还把徐小可堵在卫生间里不让出来。

王国易这才打电话向政法委书记兼局长陈仲成汇报，说自己正随大部队参加打拐行动，赶不回来，峡江宾馆又发生了这种涉及市领导的事，请示处理办法。陈仲成要王国易继续行动，说是自己亲自到峡江宾馆处理。说这话时才十点半钟。

直到快十二点，陈仲成才不急不忙地赶到了峡江宾馆。

这时，峡江宾馆已乱成了一团，个人隐私变成了公开事件，2267房所在的二楼楼梯口站了不少警察和保安人员，许多客人也聚在走廊里张望议论。

陈仲成进门后，刘方平抢着汇报：“陈局长，是这么回事……”

陈仲成不听：“你，还有你们派出所的同志，都出去，马上出去！”

陈仲成阴着脸，道：“小可同志，你先回去吧！”

徐小可不走：“你们不是要事实经过吗？贺市长不愿写，我来写！”

贺家国说：“小可，你也不要写，我今天倒要看看他们怎么收场！”

陈仲成冷冷看着贺家国：“贺市长，你想怎么收场呢？小可同志有恋爱自由，你好像没有吧？如果我没搞错的话，你和你在美国的太太赵慧珠的离婚手续还没办吧？这事起码不是合法行为吧？派出所的同志让你写写事实经过，也没有什么过分的嘛！”

贺家国笑了笑：“我真没想到会这么快地到你手上，陈局长，你说怎么办吧？我就是不写，你还能把我抓走？也好，你出示拘留证，我现在就跟你走！”

陈仲成直摇头，做出一副很无奈的样子：“贺市长，我现在是被你逼上绝路了，如果你不给我台阶下，我就得自己找台阶下了，——你等一下，我给市委李书记打个电话，请李书记亲自处理吧，你是特殊人物啊，有特权啊，我们有什么办法呢？”说罢，出门去打电话。

却没想到，身为市委书记的李东方听了电话汇报后，根本不表态，沉默片刻，冷冷说了句：“陈仲成同志，如果这种同志之间私生活的事都要我来处理，我干脆做街道主任算了！再有，蛤蟆一步，鳖也一步，你不掂量掂量？”

再次回到2267房里，陈仲成态度变了，要刘方平向徐小可和贺家国道歉。

刘方平委屈极了：“陈局长，怎么……怎么要我向他们道歉？”

陈仲成心头的火压不住了，脸一拉，对刘方平吼道：“我让你道歉你就道歉！峡江是谁的天下，你还不清楚吗？你以为你今天是碰到了一般老百姓？想怎么干就能怎么干？人家是市长助理，是特权人物，不在我们法律和治安处罚的规定范围之内！”

第十六章

贺家国陷入了深思，很严肃地对徐小可说：小可，你不觉得这是一场政治阴谋吗？

贺家国呵呵笑着，还拍了拍陈仲成的肩头：“哎，陈局长，你怎么这么说话？枉法可不好呀，该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嘛，你千万别客气。你今天对我客气了，我也不会领你的情，哪天你真犯到我手上，我是不会客气的，该怎么依法办事就怎么依法办事！噢，对了，我还特别告诉你，我的婚已经离完了，我的错误是犯在婚前和我的未婚妻有了性关系。”陈仲成脸白得难看，沉默了片刻，哼了一声：“家国同志，我候着你。”

刘方平开始解释，先说是接到嫖娼的举报电话，又改口说是分局局长王国易安排扫黄的，没想到造成了误会，很是对不起。徐小可逮着了发泄的机会，指着刘方平的鼻子臭骂了一通，刘方平也没敢再说任何硬话。

临走，陈仲成看了贺家国一眼，说：“贺市长，今天你赢了。”

陈仲成、刘方平等人走后，贺家国陷入了深思，很严肃地对徐小可说：“小可，你不觉得这是一场政治阴谋吗？谁打了电话说这里有嫖娼活动？那个派出所所长怎么这么强硬？连他们分局局长的账都不买？陈仲成为什么闹到这种程度才赶来？”

徐小可已没心思参与这种分析了，收拾一下东西要走。

贺家国不许，拉住徐小可说：“走什么走？心虚呀？不行我们就结婚嘛！”

徐小可一把甩开贺家国：“结什么婚？我可不想跟你去做孤家寡人！”

贺家国笑道：“就是不结婚，我劝你今天也不要走！你想想，都闹到这种地步了，你走好么？此地无银三百两啊？不如把硬汉充到底，看他们还能怎么样！”

徐小可想想也是，笑骂了贺家国几句，也不再坚持了。

贺家国却没心思再和徐小可亲热了，皱着眉头摸起了电话，拨通了华美国际现任总经理许从权家的电话，告诉许从权，要他和华美国际的员工们一切小心，千万不要把什么把柄落在人家手上，尤其是公安、税务方面，一定要特别注意。

一觉睡到大天亮，二人在餐厅又一起吃了顿早饭，是贺家国用现金付的账。

结了账，正要走，赵娟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笑眯眯地走到贺家国和徐小可桌前说：“哟，都公开成双入对了？贺市长、徐处长，哪天喝你们的喜酒啊？”

贺家国用餐巾擦着嘴，很有风度地笑道：“赵小姐，我怕你是喝不上喽！”

赵娟娟也笑：“怎么喝不上呢？只要你们请，我能不识抬举呀？”

徐小可冷冷接了一句：“我们总不好往监狱里送请柬吧？”

赵娟娟愣住了，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反击。

贺家国和徐小可趁着赵娟娟发呆之际，转身走了，示威似的手挽着手。

贺家国努力镇定着，强打精神走进李东方办公室时，是八时十分。

自然，李东方提起了徐小可的事，显然已经过了深思熟虑：“凡兴啊，小可同志的工作恐怕要动一动了，昨天这事的影响毕竟不好：他们一个市长助理，一个接待处长，免不了要整天在一起打交道，又是这么个关系，人家不说闲话呀？还怎么工作？凡兴，徐小可这市政府接待处长我看换掉算了，平调安排到国际工业园去做主任，方中平同志也到年龄了。”

李东方嗣后也没再说什么，让贺家国回去，和钱凡兴谈起了秀山的移民工作。

从李东方办公室出去后，贺家国越想越觉得对不起徐小可，徐小可算是被他坑苦了，徐小可是峡江公认的市花，曾让不少有权有势的人物馋涎欲滴。自从六年前进了市政府接待处，关于徐小可的桃色传言就从没断过，可只有他知道，这位俏丽的“阿庆嫂”骨子里是什么人，两年多来，她给他带来过那么多激情时刻。因此便想，现在这一闹倒也好了，既然已经满城风雨了，最好的结局就是结婚。就看徐小可干不干了。

这么一路胡思乱想着，回到市政府自己的办公室，见到等着和他碰情况的市中院新任党组书记程功，贺家国才把这些关乎个人的思绪收回来，和程功谈起了市中院司法整顿工作。

程功通报情况说，工作开展得还不错，新党组以红峰商城一案为突破口，自纠自查阶段查出了不少问题。城西区院经济庭一个具体办案人员上交了赵娟娟行贿的1万块，并举报了他们一个副院长。这个副院长从始至终一直负责红峰商城案，受贿没受贿目前还不清楚，但是，上了赵娟娟的床是很清楚的，他们在该副院长办公室干那种事被人撞见过。贺家国建议程功去向政法委书记陈仲成汇报。程功说，汇报过了，还是拉着院长邓双林一起去的，陈仲成的指示很明确，个人私生活上的事不举不究。贺家国马上想到自己和徐小可的倒霉事，心里的火一下子蹿了上来，真想对陈仲成破口大骂几句，后来还是忍住了，对程功说：“程书记，你把这些情况写成详细材料，以法院新党组的名义直接上报给市委，最好亲自交给李东方同志，请李书记和市委作具体指示吧！”

这时，有消息传来说，田壮达一案出现重大进展，在国外的3个亿下落终于交代出来了，建委一位副主任，沙洋县土地局一位主管新区土地审批的副局长也被田壮达检举揭发了。建委秦副主任将新区体育馆项目批给田壮达的市投资公司时，涉嫌受贿12万；新区国土局赵副局长为田壮达联系客户倒卖国有土地使用权，收受双方回扣33万。

第十七章

李东方问：“家国，你认为赵启功会不会在经济上出大问题？你是他女婿，你能不能给我交交底：当初你和赵慧珠是怎么出国留学的？钱从哪里来的？”

拿到田壮达的揭发材料，贺家国当天就向李东方作了汇报。

李东方意味深长地问：“陈仲成后面还有没有靠山啊？我看还是有的吧？”

贺家国这才明说了：“如果说陈仲成后面还有靠山，那这个靠山就是赵启功。”

李东方点点头，叹息着说：“是啊，是啊，陈仲成和启功同志的关系人所共知，没有启功同志的保护和支持，陈仲成不会这么强硬。现在的问题是，启功同志在里面究竟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在经济上是不是也卷了进去？卷进去多深？你以前是他女婿，我是他的老搭档、老朋友，如果启功同志卷得很深，腐败了，我们怎么办？不得不考虑呀！家国，这种深藏在心里的话，我对凡兴同志和别人不好说，也只能对你说说了，早就想说了，犹豫了几次，不好开口啊，怕你误会，也怕启功同志误会。”

贺家国心头一热：“李书记，有些话我也早就想说了：对一个男人来说，再也没有比知遇之恩更大的恩情了，因为碰到了你这样一个领导，我才有了这个报国为民的政治舞台。这个政治舞台钟明仁没给我，赵启功没给我，是你给了我，所以，我从上任那天起就想好了，只要你所做的一切是为国为民，我今生今世就押给你了！今天我表个态：别说现在我和赵慧珠离婚了，就是不离婚，只要赵启功腐败掉了，我也要和他周旋斗争到底！”

李东方问：“那么，家国，你认为赵启功会不会在经济上出大问题？你是启功同志的女婿，有些事你比我更清楚，你能不能给我交交底：当初你和赵慧珠是怎么出国留学的？钱从哪里来的？在我的印象中，你和赵慧珠好像都不是公派吧？”

贺家国说：“当然不是公派，这事我清楚。当时赵慧珠大学毕业没多久，分配在省政府机关工作，因为学的是英语专业，老被一些单位借去做翻译，偶然结识了美国加利福尼亚洲的布朗太太。布朗太太热衷于中美友好交流，多次来华访问，是布朗太太担保，把她先办出去的，我后来是以陪读的名义出去的，这前前后后和赵启功都没有任何关系。”

李东方说：“机关和社会上的传言不少呢，尤其是前几年，说啥的都有。”

贺家国想了好一会儿，明确判断说：“李书记，你的怀疑不能说没道理，不过，我倒觉得赵启功在经济上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基于我对他的了解，他绝不是那种贪图物质利益的人。他是个野心勃勃的男人，要的是接近无限大的政治利益，是一座城，一片疆域，一片政治天空。如果你有机会走进他的书房，看看他一天到晚读些什么书就会明白的。”

李东方略一沉思，认可了贺家国的分析：“我虽然不知道这位老领导平常都读些什么书，却知道他的工作思路。家国，你说得不错，启功同志确实太看重自己的政治利益了，甚至把自己的政治利益看得高于一切，这也是我深为忧虑的。”

贺家国说：“其实，这也是一种腐败，政治腐败，而且危害性远胜于个人的经济腐败。”

李东方苦苦一笑：“如果真是这种政治腐败，我们就更难对付喽！”

第二天下午，贺家国没来汇报，市检察院检察长王新民倒来向李东方汇报说是发现陈仲成和田壮达私自见了一次面，不知说了些什么，田壮达第二天就翻了供。更奇怪的是，建委那位秦副主任和国土局那位赵副局长像是早就知道了内情，什么账都不认，市反贪局人员抄家时一无所获。这种反常情况马上引起了省委副书记兼省纪委书记王培松的注意，王培松要求王新民尽快向他本人作一次情况汇报。王新民知道问题复杂了，忐忑不安地请示李东方：自己到底该怎么汇报？是不是向王培松和省委说实话？

李东方对这突发性事件大为震惊，也恼火透顶，当即表态说：“当然说实话了，对省委要忠诚老实，这还用向我事先请示吗？”

事情发展到这种关键时候，赵启功出面了，这完全在李东方的意料之中。

然而，赵启功出面时的姿态和惊人的坦率却又着实出乎李东方的意料。

地点是赵启功家，时间是检察长王新民刚进行过汇报的那天晚上。赵启功临时推掉了省里的一个外事活动，请李东方去家里吃个便饭。

没想到，赵启功竟会这么开诚布公，几口酒下肚，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便问：“东方啊，你这个老伙计是不是开始怀疑我了呀？啊？”

为了证实一下自己和贺家国的判断，李东方说：“老领导啊，话既然说到了这个分儿上，你能不能再给我说透一点：怎么说呢？你别生气，——你自己经济上干净吗？是不是怕他们把你牵扯出来呢？”

赵启功平静地说：“李东方同志，我知道这话你迟早要问，那么，今天我就告诉你：我可以以我的人格向你保证，我在从政迄今的30年里决没收受过任何人一分钱。”

李东方趁机又谈起了陈仲成：“老领导，这个陈仲成我看要拿下来。”

赵启功却不谈陈仲成了，话题一转：“东方啊，要我说，倒是我以前的那个宝贝女婿贺家国要拿下来，这个同志书生气太重，也太没有政治头脑了，搞不好会给我们添大乱子的！陈仲成和我说了，如果不是这个贺家国跑去瞎搅和，田壮达本来不会乱说一气！”

第十八章

徐小可讥讽地看着贺家国：“真以为我要嫁给你了？你以为我怕那些流言蜚语呀？”

李东方怔了一下，换了一个角度说：老领导，有个情况你可能还不清楚：大老板对贺家国很关心，也很关注，还让凡兴同志专门带了话给我，要我们注意保护他。

赵启功气道：“峡江市的一把手是不是你？你就没办法了？你就让他多搞搞经济，搞搞移民什么的，政法方面的事少插手，尤其是田壮达的案子！”哼了一声，又带着明显的怨愤说，“钟书记怎么突然关注起这个狂徒了？他过去不是这个态度嘛！这里面难道没有文章吗？还有那个钱凡兴，怎么到峡江来的，来干什么，你心里要有数！东方同志，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一个基本事实你千万别忘了：你不要以为峡江出乱子账只算到我一个人头上，你的政治利益和政治前途也要受到影响！你记住我这话好了！”

这场酒真是喝伤了，从赵启功家回来，李东方彻底醉了一回酒，吐得一塌糊涂。

就在李东方到赵启功家吃便饭的那天晚上，贺家国到滨江温泉疗养院看望钟明仁去了。

钟明仁难得抽了一支烟，徐徐吐着烟雾说：“家国，可以告诉你：到目前为止，除了不计后果的正义感和报国为民的激情，我还没发现你有什么特殊的政治才华。你再想想看，这个市长助理是不是还做下去呀？并不是只有当官才能报国为民嘛！”

贺家国怎么也没想到，谈话的主题最后会落到他的去留问题上，便赔着小心探问道：“钟叔叔，您知道的，我上任还没多久，想干的事还不少，如果……如果我想干下去呢？”

钟明仁似乎早就料到了贺家国的态度，并没感到多少意外，平静地表示说：“你想干下去我也不拦你，拦也拦不住嘛！不过，之所以给你吹这个风，是我对你父亲有承诺啊！以后，你既不要把我当靠山，也别搞我的侦查，工作上的事更不要来找我，干得好，为峡江的老百姓造了福，我表扬，干不好，闹出了乱子，我就公事公办。哪一天上当受骗违了纪犯了法，我也饶不了你！”

贺家国像得了特赦一般，连连点头道：“好，好，钟叔叔……”

钟明仁脸一拉，站了起来：“不是钟叔叔了，是钟书记！”

贺家国迟疑了一下，向钟书记汇报了想和小可结婚的打算。

峡江宾馆的闹剧过后，徐小可连着两三个星期没怎么搭理贺家国。贺家国打电话她不接，约她出去她不干，还要贺家国注意点影响。影响确实不小，那阵子机关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还有人跑来向贺家国打听：问他和徐小可什么时候结婚？贺家国心里一点底也没有，对这些传言和询问唯有苦笑而已。好在工作上的事不少，忙起来也就把徐小可淡忘了。

却也没忙出什么成绩，除了四处得罪人，一事无成。陈仲成仍做着政法书记，田壮达的案子进展不大，红峰商城官司正在重审，结果如何尚不得知。

这天快下班了，到底碰上了一件让贺家国高兴的事：徐小可突然跑到他办公室来了，给了他一把钥匙，让他晚上到她家“听旨”。贺家国心中一喜，意识到了什么，推掉了当晚的两场公事应酬，精心修饰了一下，去了徐小可的家。

徐小可只穿着件黑颜色的真丝吊带睡裙，款款走了出来。

贺家国上前搂住徐小可纤细的腰肢，笑道：“市领导来领旨了！”

徐小可一把推开贺家国，嗔道：“市领导，我今天得和你好好谈谈！”贺家国在徐小可粉颈上吻了一下：“徐处长，我知道，你小姑奶奶终于发现了我的潜在价值，一心想嫁给我了，是不是？我早就和你说过嘛，我是只股本扩张能力很强的绩优股，买下决不会上当！”

徐小可却说：“算了吧，贺领导，我被你这支垃圾股坑死了！”拉着贺家国在红烛耀闪的桌前坐下，为贺家国和自己各调了一杯酒，杯一举，“来吧，在我宣布这个决定前先干一杯！”

贺家国揽着徐小可，笑问：“徐处长，你还是先宣布吧：我们的婚礼什么时候举行？”

徐小可讥讽地看着贺家国：“真以为我要嫁给你了？你以为我怕那些流言蜚语呀？”

贺家国忙道：“你不怕，肯定不怕！——你这不是为了我吗？我怕呀，因为峡江宾馆那一出子，不少别有用心的家伙都诬蔑我是流氓市长了，你肯定很同情我，就决定嫁给我了！”

徐小可叹了口气，这才问：“李书记和你说过了？”

贺家国有点摸不着头脑了：“李书记说过什么？”

徐小可又点了一下：“我的事啊！”

贺家国回忆了一下：“你的事？没说过你什么事呀！”

徐小可见贺家国不像装洋相，便说：“我主动找李书记谈了一次，问李书记：如果我和你正式结婚，我的工作能不能不动？而且，我还把那晚发生的一个重要细节告诉了李书记，李书记考虑了一阵子，又和钱凡兴商量了一下，同意不动我了，——当然，必须买你这支垃圾股。”

贺家国乐了：“这可是李书记上任后办得最漂亮的一件事！”酒杯一举，“来，小可，干！”

第十九章

如果是两个女人争风吃醋，赵娟娟就算把贺家国活撕了，也与他没什么关系。赵娟娟把水搅得更浑一些，从某种意义上说也许不是坏事。

徐小可这才笑着把酒杯举起，和贺家国碰了下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饮罢，又说：“家国，你这个糊涂虫，都没问问我和李书记说了一个什么重要细节？”

贺家国这才想了起来：“哎，对了，我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

徐小可说起了那天峡江宾馆发生的事：“家国，你知道么？陈仲成、赵娟娟给我们下套的那天晚上，钱凡兴市长一直在峡江宾馆，就在五楼，他常去的那个套房里，从晚上九点呆到十一点。”

贺家国惊出一身冷汗，脱口骂道：“他妈的，我真没想到连钱市长也容不得我，我这一做市长助理，那么多枪口都瞄上我了，我再替他当抹布也没用！”

徐小可说：“家国，你明白就行了，也别骂了，反正倒霉的不是你，是我！事后钱市长专门找我谈过一次话，那意思还想让我劝你急流勇退。谁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得很，才去和李书记谈了一次。现在我也决定了，就陪你做孤家寡人了。李书记说，闹到这个地步，不结婚政治上影响确实不好，我就决定和你结婚了。”

贺家国苦笑道：“小可，这种勉强的政治婚姻还有意思吗？”

徐小可说：“还有点意思，——起码现在还有点意思，不行以后再离嘛！”

贺家国差点跳了起来：“你想清楚了，以后再离还不如不结呢！”

徐小可拍了拍贺家国的脸颊，开玩笑道：“你叫什么叫？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你贺家国要真是个绩优股，我就长期投资，就算是垃圾股也不怕嘛，我还可以对你进行资产重组嘛！”

贺家国这才笑了：“还不知你是只什么股呢！”说罢，把徐小可抱到了卧室床上。

他们一个星期后以闪电式的速度结了婚。

这天，沈小阳发在《内部情况》第一期上的长篇文章《令人深思的红峰商城诉讼案》经李东方批准，在《峡江日报》公开发表，发了整整一版。红峰商城的官司就此从幕后走向前台，再度成了街头巷尾的议论话题和新闻焦点。

同一天的《峡江日报》上还出现了一条与此相关的新闻：市人大免去邓双林中级人民法院院长职务，任命程功为中级人民法院院长。

陈仲成觉得赵启功近来的态度发生了显著的变化，有一种疏远他、进而抛弃他的趋向。他这才在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被一条叫做赵娟娟的柔软绞索深深套住了。随着李东方到任后的步步紧逼，套在脖子上的绞索不再柔软，开始变得发硬，且越勒越紧，快让他喘不过气来了。《峡江日报》公开报道红峰商城的官司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情况很清楚了，赵启功当初是看错了人，留李东方来守峡江市的摊子是一大失策。貌似软弱的李东方骨子里其实硬得很，是要置他和很多人于死地的。李东方连邓双林这样廉洁听话的法院院长都容不得，如何会容得了他们这帮人？现在不赶他下台，绝不是给赵启功面子，而是有着更险恶的用心。

更可恶的是市长助理贺家国，此人就像一把燃着的火，随时可能点爆另一些定时炸弹。

在赵启功调离峡江市之前，陈仲成再也想不到自己会面对今天这种危险局面，他也真是太胆大妄为了。明明知道赵娟娟和赵启功的关系非同一般，却出于一种报复的心态，把赵娟娟毫不客气地睡了。

这天，陈仲成赶到赵娟娟新开的娱乐城。赵娟娟问：“邓双林院长被撤了，我怎么办？”

陈仲成说：“我不是和你说了吗？不能再抗下去了，李东方、贺家国盯得这么紧，你抗也没用，不就是千百万么？该给人家就给人家嘛，你就别再赖了，这次赖不了了！”

赵娟娟气道：“陈仲成，我告诉你：不但是钱，我更在乎这口气！”

赵娟娟眼里盈满泪水，蛮横而娇柔地叫：“我不管你们这些，我就管我自己！这个贺家国，那么狂傲，我去找他，他都没正眼看我！还有他那个女人，什么东西，凭什么在我面前这么神气？一个破货而已，只怕不知和多少市长、书记睡过，连她男人都不要她了，也不知贺家国怎么就看上了她，还和她结了婚！”

陈仲成这才悟到了点什么：赵娟娟对贺家国的疯狂仇恨看来不仅仅是因为红峰商城的官司，感情深处可能还有对贺家国的暗恋，以及一个成功而漂亮的女人对另一个成功而漂亮的女人的嫉妒。

陈仲成想想，如果是两个女人争风吃醋，赵娟娟就算把贺家国活撕了，也与他没什么关系。赵娟娟在这场激烈复杂的政治斗争中掺入一份私情，把水搅得更浑一些，从某种意义上说也许不是坏事。因此，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吃过饭后，和赵娟娟打了一会儿保龄球便回去了。

被赵娟娟送出门时，已经快十点了，正是上客的高峰。娱乐城大堂里和门外闪烁的霓虹灯下，袒胸露背的暗娼成群结队。陈仲成便提醒了赵娟娟一下，要她注意点社会影响，不要搞得太过分了。

赵娟娟问：“最近会有行动么？”

陈仲成说：“最近顾不上，临时扫黄行动可能会有，我会让人事先打招呼的。”

从新区回城的路上，意外地接到了赵启功的一个电话，是打到他手机上的。

第二十章

赵启功这才在沙发上坐下来：“怎么，中院的那个邓双林到底拿下来了？”

赵启功先问：“老陈，现在说话方便吗？”

陈仲成看看倒车镜和车窗外空荡荡的路面：“赵省长，方便，请您指示。”

赵启功的声音冷峻：“和你通个气吧，李东方今天又攻上来了，你的事收不了场了。”

陈仲成愕然一惊：“赵省长，那……那我马上到你家去！”

赵启功的声音越发冷峻：“不必了，你心里有个数就行了，不论谁找到你，你都不要乱说，你乱说你负责，这个招呼我先打在前面。当然，能做的工作我还会继续帮你做，你这个同志也不要考虑得太多。你很难，李东方也不轻松，峡江并不只有一个田壮达案子，矛盾不少，也都很激烈，许多矛盾搅成了一团麻，所以，鹿死谁手现在还说不准。”

陈仲成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赵启功也许要牺牲他了，心中禁不住一阵悲哀……

省委书记钟明仁当市委书记时住柳荫路28号，一直住到现在，再没挪过窝。赵启功做市委书记那年搬进了柳荫路2号，搬进去不到半年，就帮李东方要下了斜对过柳荫路7号的小楼。这让李东方很感慨：赵启功对班子里的同志在生活上的关照是没话说的。

尽管住得很近，两家的私下来往却比较少，这一次，李东方主动找上了门，要和自己的老领导摊开来好好谈谈了。

是赵启功年轻的夫人刘璐璐开的门。

刘璐璐开门就说：“李书记，我们老赵正等你呢，这几天他情绪可不太好。”

李东方强笑着说：“我猜得到，峡江出了这么多事，谁的情绪也好不起来。”

进了会客厅就看到，赵启功正在大书桌上题字，是四个大字：边川玫瑰，题了两幅，一幅竖的，一幅横的。见李东方进来，赵启功手上的毛笔也没放下，只说：“东方，你先坐，我马上就完！”在墨砚里润着笔，又说，“咱们的歌星小何，今天一天给我来了三个电话，非要我为她的《世纪新歌》题字，赖上我了！”

李东方走到赵启功身边看着：“老领导，是你有这艺术细胞，我就不敢题。”

赵启功看了李东方一眼，说：“我劝你有空也交几个文化界的朋友，有好处。接受点艺术熏陶，也是一种休息，一举两得。文化界的朋友还不烦心，不会找你要官，不会没完没了地向你汇报。你能放下架子平等的和他们交朋友，满足一下他们的虚荣心，他们就觉得很幸福了。”

李东方笑道：“所以说中国知识分子物美价廉嘛！”

落了款，用了印，刘璐璐小心地把题字收走了，自己也回避了。

赵启功这才在沙发上坐下来：“怎么，中院的那个邓双林到底拿下来了？”

李东方说：“这是常委们的一致意见，连陈仲成也没在会上反对。”

赵启功问：“这个邓双林是不是有比较严重的问题？”

李东方说：“没有，——至少目前没发现什么严重问题。不过，这个同志思想和政治素质不太适合摆在法院院长的位置上，红峰商城案子的消极影响又这么大，不换也不行。我们已经把他安排到市司法局做党委书记去了。”

赵启功点点头：“也好，这安排也算对得起他了，——今天就为这事来的？”

李东方略一沉思：“老领导，来向你汇报一下思想。”

赵启功忙摆手：“东方，你别给我来这一套，老规矩，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李东方说：“那好，那好，老领导，我就和你交交心：我觉得咱们现在已经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上，下一步脚往哪里迈至关重要，一脚迈错了，很可能就要犯严重的政治错误，甚至是犯罪。”

赵启功讥讽地看着李东方：“哦，这么严重啊？”

李东方表情看上去很沉重：“就是这么严重！陈仲成的事你和我说过后，我越想越后怕。陈仲成身为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在田壮达案件上的所作所为已经涉嫌犯罪了，如果我们真的包庇陈仲成，那么，我们也就涉嫌犯罪！是严重的犯罪！真让这批犯罪分子在我们的庇护下逃过法律的惩罚，我们就是背叛这个党，背叛这个国家，背叛人民，其性质要比孤立的犯罪恐怕还恶劣。”

赵启功低下头，思索着：“这事不是过去了么？东方啊，你怎么又提起来了？”

李东方摇摇头，又说，说得很恳切：“老领导，怎么会过去呢？上次从你家走后，我几乎日夜都在想，党和人民把我们摆在这种重要岗位上究竟期望我们干什么？期望我们搞一些虚假的政绩吗？显然不是。多抓腐败分子当然不是政绩，说明我们在用人问题上犯了不少错误，犯了错误我们就真心诚意好好检讨，错误的性质严重一点，得不到党和人民的谅解，了不起下台不干嘛！背叛党，背叛国家，背叛人民的事，我们决不能做！起码我李东方决不做！”

赵启功抬起了头：“东方同志，你说完了？”

李东方点点头：“先说到这里，老领导，说得不对你指出来！”

第二十一章

李东方痛苦地想：如果真是由他代表峡江市委把这一切说出来，赵启功的政治前途就完了，他的良心也要受到责备。

赵启功脸色难看极了：“东方同志，我说过放纵犯罪分子了吗？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上次和你谈话时讲的是策略！犯罪分子不是不抓，是不要急着抓！我也想今天晚上打冲锋，明天一早就把蒋介石几百万军队全消灭掉，可能吗？现实吗？你在前面冲锋，就不怕人家在身后打你的黑枪？我们现在是侧着身子作战，这情况你不是不清楚！你说你了不起下台，告诉你：我没这个想法，从来没有！为什么？我自信会干得比一些同志更好！国家和人民把我从一个大学生培养成为党的高级干部，对我是有期待的，不希望我莽撞地倒在自己同志的黑枪下！”

李东方再也想不到，赵启功竟会这么慷慨激昂。

赵启功敲着茶杯，继续说：“真正庇护犯罪分子的事有没有呢？有！不少省份和城市都有，不敢说普遍，涉及面积恐怕也不会小！不被上面发现，他报都不报，串案窝案变个案，大案要案变小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刚听说这种事时，我也很生气，也像你现在一样激动得不行，今天我就不气了，就多少能理解了。庇护腐败分子只是个现象，背后的因素很复杂，几乎都涉及到一个地区、一个单位的诸多政治利益和经济利益，这里面起码有一部政治学加一部社会学！”

李东方忍不住插话道：“恐怕还有一部黑厚学！”

赵启功赞同说：“不错，应该加上一部黑厚学。”接着说了下去，“和这些地方比起来，我们峡江的这点事又算得了什么？啊？如果没人大做文章，何至于搞得这么惊天动地？你可能也知道，田壮达的案子省纪委已经插手了，纪委书记王培松三天两头去向大老板汇报，却不在我面前露一句话！”

李东方说：“老领导，你既然已经知道被动了，就该争取主动嘛！”

赵启功冷笑道：“我怎么争取主动？去向钟明仁痛哭流涕，说我在峡江当了八年市委书记，一手遮天，用了一批坏干部？包括那个陈仲成？”

李东方冷静地说：“起码这个陈仲成你是用错了，钟明仁在公安局副局长的位置上压了陈仲成好几年，你一上来就把他提起来了，又是局长，后是常委、政法委书记。钟明仁同志在省委常委会上提出了不同意见，你还去做工作，不到半年又把他这个常委报上去了。这倒不是推卸责任，对这个人的使用，我是反复提醒过你的，这个人心术不正。”

赵启功掩饰不住自己的沮丧了：“那么，现在又怎么办呢？你起码先给我维持住嘛！”

李东方摇摇头，态度坚定地说：“不行，这个人必须拿下来了！”

赵启功吃了一惊：“李东方，你这是征求我的意见，还是向我通报？”

李东方说：“意见上次就征求过了，这次只能说是向你通报了。另外，我也不怕你生气，我仍然建议你去和钟明仁同志摊开来谈一次，包括陈仲成在田壮达案中做的手脚。由你来向省委建议免掉陈仲成峡江市委常委职务，这比我们市委向省委提出来要主动得多。这也许是我现在唯一能为你老领导做的事了，希望你理解。”

赵启功呆呆看了李东方好半天，才问：“东方同志，如果我不这样做呢？”

李东方一字一顿地说：“那只有由我代表峡江市委向省委作全面交待了！”

这话的分量，这话的语气，让赵启功陷入了痛苦的思索中。

李东方想了想，又语气沉重地说：“老领导，迄今这一刻，我仍然把你当做自己的朋友和同志，我仍然把已经发生的这一切看做你认识上的偏差。当然，如果你坚持己见必须由我把这一切向省委说清楚时，我一定会实事求是，包括你担心田壮达一案被人利用的活思想，你对腐败分子不是不动，而是以后再动的明确态度……”

赵启功受不了了，瘫坐在沙发上，连连摆着手：“东方，不要说了，先不要说了，你再给我几天时间，让我想想，好好想想，我现在脑子很乱，真的很乱……”

李东方不便进一步逼下去了，叹了口气：“老领导，那我就再等几天。”

说罢，李东方告辞了，也没等刘璐璐下楼来送。

走出柳阴路2号赵家大门时，李东方步履沉重，心情也十分沉重。

事情很清楚，如果真是由他代表峡江市委把这一切说出来，赵启功的政治前途就完了，他的良心也要受到责备：赵启功没把他当外人，陈仲成在田壮达一案上的非法活动是赵启功在私人谈话场合主动告诉他的，是两个老搭档喝着五粮液随便谈出来的。那么，他对原则底线的坚守，必将付出人格受辱的代价！以后就会有人指着脊背说：这是一个卖友求荣的家伙，为了自己的政治利益不顾一切，连自己的老搭档、老领导都卖。只怕连大老板钟明仁都会瞧不起他，没准会认为他是软骨头。钟明仁吃过小报告的大苦头，不喜欢手下的干部在他面前打小报告。

真希望赵启功能就此猛省，一举挽救自己的政治前途，也挽救他可能受辱的人格，他愿意再等几天，哪怕为此再担上一点政治风险，忍点辱受点气，只要赵启功能主动去找钟明仁和省委好好谈一下。

第二十二章

李东方压抑着心头的恼怒，批评说：“凡兴，你怕给钟书记惹麻烦，峡江下游地区的老百姓就会老有麻烦，将来钟书记也会有麻烦！”

这时，一辆挂着小号牌照的黑色奥迪缓缓驶过，在李东方面前停下了。

省委书记钟明仁摇下车窗，招呼道：“东方同志，你好悠闲呀！”

李东方一怔：“哦，是钟书记呀？怎么……怎么这么晚还没休息？”

钟明仁笑呵呵的：“搞了次突然袭击。让凡兴同志陪我去看了看国际工业园，也听了听园区同志的汇报。情况还好嘛，啊？不像你老兄渲染的那种样子嘛！”

李东方没想到钟明仁会主动跑去看国际工业园，更没想到是钱凡兴做的陪同——今天白天还在不同的场合见到过钱凡兴两次，也没听钱凡兴提起过。

钱凡兴带着钟明仁能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就可想而知了，只怕这“突然袭击”既不“突然”，也构不成“袭击”。李东方却也不好当面点透，只含蓄地笑了笑，说：“钟书记，您让凡兴同志带路还算突然袭击呀？只怕消息早让凡兴泄露了。”

钟明仁不悦道：“怎么？凡兴同志还敢骗我呀？他骗了我的耳朵，也骗不了我的眼睛！东方同志，我可当面给你说清楚：再胡说八道，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李东方支支吾吾不知说了些什么，话没说完，钟明仁的车已经开走了。

第二天见了钱凡兴一问才知道，这个滑头市长果然把钟书记糊弄了一次。

和钱凡兴是在时代大道筹建指挥部见的面，当时的谈话环境和气氛不太好。房间里总有人进进出出，钱凡兴不断为老街拆迁的事发火骂人，对李东方的问话也有点心不在焉。这让李东方挺不高兴，心想，这算怎么回事？你一个市长对一个市委书记还有没有起码的尊重呀？昨天钟书记去看国际工业园，你事前事后都不打招呼，今天我主动找上门，你还这么大大咧咧的，像话吗？这位置摆得也太不正了吧！于是，便沉下脸，要钱凡兴先把手上的事停停，把昨晚的事说说清楚。

钱凡兴把手上的事停了，对昨晚的事却没当回事，还自认为处理得很好，笑呵呵地说：“嘿，李书记，你看你这个人，对钟书记这么认真！小事一桩嘛，我全妥善处理了。昨天下午快五点时，钟书记来了个电话，说是要去国际工业园看看，我赶快让园区那边准备了一下，拖到七点才陪钟书记过去的，钟书记看了挺满意。”

李东方哼了一声：“你们不对钟书记讲真话，他当然满意了！”

钱凡兴不在意地说：“在这事上谁敢对钟书记讲真话？不是自找麻烦吗？”

李东方压抑着心头的恼怒，批评说：“凡兴，你不找麻烦，峡江下游地区的老百姓就老有麻烦，将来钟书记也会有麻烦！钟书记工作这么忙，能下来看看国际工业园机会多难得呀，你怎么就不懂得珍惜呢？你怕麻烦，可以和我打个招呼嘛，该说的话我来说嘛！你看看你，把一次难得的向钟书记汇报问题的机会丧失了！”

钱凡兴心里不买账，脸上仍在笑：“嘿，李书记，这么说来，我还幸亏没和你打招呼！这时候你真把钟书记惹毛了，时代大道的资金我找谁要去？”想了想，又说，“你也别气了，国际工业园是老问题了，你要真想谈，机会总还有！”

李东方想想也是，事情已经过去了，再说什么也没用，批评重了还伤感情。

钱凡兴把话题一转，兴致勃勃汇报起了时代大道的筹建工作。

听完了钱凡兴的汇报才知道，尽管钱凡兴打着钟书记的旗号，和交通厅路桥公司的谈判进展的也不顺利。路桥公司根本没有收购外环路的意向，也没有这个资金实力。交通厅王厅长是为了迎合钟明仁，才违心答应收购外环路的。落实到属下的路桥公司，路桥公司不干了，两个老总还不敢明说，只在那里拖。贺家国只随钱凡兴参加了一次谈判，就发现气味不对，明确告诉钱凡兴，对路桥公司不能指望。

李东方警觉地问：“那么，凡兴，贺家国这个判断到底准不准呀？”

钱凡兴咂着嘴说：“准，准！家国这同志反应快，判断得不错！开头我还不相信，是后来才悟到的——不过，我钱凡兴和峡江市政府也不是那么好骗的，他们敢这么讨好钟书记，我就让他们去报牛皮税！”

李东方注意地看着钱凡兴，有些警觉了：“凡兴，你什么意思？”

钱凡兴自以为得计：“他们交通厅不把话说在明处，我也就装糊涂，我知道他们路桥公司不可指望，两条街还是下令拆了，就是这星期的事，可以说是拆得迅雷不及掩耳！估计后天就全拆完了！到时候，我再去找钟书记进行专题汇报，让钟书记出面逼路桥公司至少拿出10个亿来！路桥公司去偷，去抢，都与我们没关系！”

李东方吓出了一身冷汗，脱口道：“凡兴，你……你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钱凡兴笑了笑：“李书记，你别怕，这年头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李东方忧心忡忡地问：“如果这10个亿拿不到，我们怎么收场呀？”

钱凡兴挥挥手，满不在乎地说：“我还真没想过什么收场的事，这种事让钟书记和交通厅去考虑吧！钟书记牵的头，交通厅答应的事，他们总会想办法的！”

第二十三章

李东方这才松了口气，在书记市长碰头会上说，要给贺家国记一大功。

李东方再也想不到，钱凡兴会干得这么绝，此人一口一个钟书记，却从没想过对钟书记负什么责，更甭说对老百姓负什么责了！赵启功的新区扔在那里，至今让老百姓骂个没完，现在，钱凡兴又在工程资金没落实的情况下把两条老街拆了，这怎么得了呀？当真为了政绩什么都不顾了？

李东方心头的怒火终于发作了：“凡兴同志，你……你这是负责任的态度吗？这么干的后果你考虑过没有？你要是向钟书记逼宫不成，这乱子不闹大了？”

这通争吵搞得两人的情绪都挺不好，李东方离开时，连招呼都没跟钱凡兴打。

回到市委办公室后，李东方越想心里越怕：眼下峡江的局面已经够被动的了，时代大道真不能再出任何问题了！两条老街既然已让钱凡兴拆得一片狼藉，怎么也得有个交待，谁让他摊上了这么一个宝贝市长！便让秘书把贺家国紧急召来了，问贺家国知道不知道时代大道的资金落实情况？贺家国阴阳怪气地说，他正为这事忙活着呢，这阵子一直在四处找资金，连华美国际许从权那帮朋友都用上了。

和贺家国深入一谈才知道，贺家国也反对钱凡兴这种冒险逼宫的干法，认为就算路桥公司慑于钟明仁的压力最终拿出了10个亿，也不符合市场经济的规律，贺家国还说，钱凡兴听了他这话很不高兴，赌气要他按市场经济规律去运作看看。

李东方焦虑地问：“家国，那你运作得怎么样了？”

贺家国说：“你首长放心吧，这几天就有实质性进展了！”又不满地咕噜了一句，“我真运作不下来，咱市长大人不又有话说了？这人早想让我滚蛋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李东方说：“那就给我抓紧，钱市长说是逼钟书记，我看他更是逼我！”

也算幸运，几天之后，贺家国引着深沪两家著名上市公司“东部投资集团”和“高速公路”的老总分别来见钱凡兴了，连续三轮不间断地分头谈判之后，“东部投资集团”以10.5亿的价格拿下了外环路30年的使用权，合同签订之日付款两个亿，余款8.5亿待“东部投资集团”完成2000年度配股后一次性支付。

李东方这才松了口气，在书记市长碰头会上说，要给贺家国记一大功。

记功只是李东方个人嘴上说说，倒霉的事却又缠到了贺家国身上。

天大的难题解决了，贺家国没落到任何好报。为促成此事出了大力的华美国际投资公司许从权等人没从贺家国手里得到一分钱好处，白尽了义务不说，还贴了几万元的出差费和招待费，许从权埋怨贺家国不够朋友。

路桥公司那边一见难题解决了，态度突变，又积极起来，说是钟书记交待的事，哪有不办的道理？这卖给外面的上市公司，而且只卖了10.5亿，太吃亏了。钱凡兴便抱怨贺家国缺经济头脑，关键的时候没能再坚持一下。贺家国气不过，又不好冲着钱凡兴发火，就跑到路桥公司拍着桌子责问前去检查工作的王厅长：你们究竟有没有能力履行这10.5亿的合同？如果你们有这个能力，我们市政府优先考虑你们！路桥公司这才老实了，再不敢放这类轻巧屁。不过，贺家国也把交通厅彻底得罪了，钱凡兴只好亲自出面去给王厅长和路桥公司赔礼道歉，且又对贺家国产生了新的不满，责备贺家国不顾大局，把贺家国狠狠批评了一通。

碰到李东方，贺家国气得不行，直说好人当不得。

李东方安慰说：“家国，你也别气了，这就是我们经常要面对的现实。”

贺家国说：“这现实也太没道理了！这事我根本就不该管！就该让钱市长按他的思路去向省里逼宫，让钟书记面对拆得七零八落的两条老街去骂钱市长！”

第二十四章

李东方讥讽地笑了：“我只知道田壮达的案子不但没进展，好像还有点反常：怎么田壮达刚检举了两个腐败干部，第二天就翻供了？”

李东方说：“家国，这种气话你私下里说说可以，真这么做就不行了，不论有多难，不论受多少委屈，我们都得对党和人民的事业负责嘛！再说，你做的事是为老百姓，不是为任何一个官！”

贺家国叫了起来：“钱市长对党和人民的事业负责了吗？他官比我大，经验比我丰富，不知道这么干的后果吗？路桥公司根本没有钱，时代大道怎么建？拆完后就扔在那里？又拉一堆臭屎？就不怕老百姓骂咱们党和政府吗？”

李东方却不说了，转而道：“华美国际许从权他们不是花了几万块钱吗？赶快给他们报掉，我们不能让人家出力还贴钱，这样以后谁还给我们跑腿卖命呀！”

贺家国手一摆：“别，别，首长，他们也不在乎这几万块钱，而且，这几万块钱一出我更说不清了，人家还不知我从这笔交易中得了多少好处呢！我只希望你们这些大领导多少凭点良心，别总让造孽的得意，让给他们擦屁股的人受气！”

李东方想着自己的处境，心里一下子变得很不好受，冲动地拉住贺家国的手：“别说了，别说了，家国，受气的也不是你一个，在中国目前的国情条件下，这种事有时也免不了，不过你放心，老百姓是公正的，历史是公正的！”

这事不知怎么也被钟明仁知道了，只不过事实真相又受到了歪曲。

钟明仁在李东方的陪同下视察沙洋县移民小区时，对把外环路出售给“东部投资集团”一事高度评价，大夸钱凡兴大事不糊涂，很兴奋地说：“东方同志啊，你有个有气魄有能力的好搭档啊！你看看凡兴同志外环路卖得多漂亮，啊？我们的路桥公司热情那么高，那么想买，凡兴同志就是不卖，也不怕我生气，偏卖给了著名上市公司‘东部投资集团’。交通厅的同志说，卖亏了，起码亏了一个亿。我说，没亏，是占了大便宜！其一，人家一下子拿来10.5亿，我们就省下了10.5亿，就可以用这些钱干别的；其二，人家买了我们的路，就和我们有了实质性联系，就有了进一步投资的可能。这叫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后面。是不是呀，东方同志？”

李东方没想到钟明仁对此事的评价这么高，更没想到钟明仁把功劳全记到了钱凡兴头上，便点着头应和道：“是的，是的，钟书记，您站得高，看得远，不过，在这件事上，家国同志可是立了大功的……”

钟明仁说：“我知道，家国这次配合得不错，凡兴同志全和我说了。所以，尽管这狗娃关键的时候没给我坚持住，把我这么好的路少卖了一个亿，让我们吃了点亏，我也不怪他了。”说罢，还解释了一下，“哦，东方同志，你别误会，我这可没有故意庇护家国的意思哦，对这笔买卖我们一定要从大处着眼！要大气！”

尽管在陈仲成的问题上李东方早就和钱凡兴通过气，也得到过钱凡兴态度明确的支持承诺，但在6月5日具体解决陈仲成问题的市委常委会上，钱凡兴却一言不发，根据市委常委新的分工，政法工作由李东方亲自挂帅抓。市检察院检察长王新民兼市政法委主持工作的副书记。陈仲成改任市委专职常委，分管全市文教卫工作。

陈仲成好像啥都有数，并没感到突然，会一散，抬腿就走。

李东方将陈仲成叫住了：“老陈，你留一下，我还有话和你说！”

陈仲成阴着脸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吗？”

李东方也沉着脸：“怎么没有好谈的？政法工作你不该向我移交吗？”

陈仲成没话说了，只得跟着李东方去了他的办公室。

李东方进了办公室却不谈移交的事，往桌前一坐，对陈仲成道：“老陈，你这个同志很顽强，把我和市委搞得这么被动，还就是坚持着不向省委辞职，实在没办法，我只好在市委书记的权力范围内进行一下工作调整了，希望你理解！”

陈仲成在沙发上坐下来，点起一支中华烟抽着：“李书记，你让我理解什么？我不过是你们省市领导权力斗争的一个牺牲品罢了！你和赵启功同志心里都有数，我在主管峡江政法工作期间，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你们的事！”

李东方讥讽地笑了：“哦？这我还真没数呢，我只知道红峰商城官司搞得满城风雨，田壮达的案子一直没有进展——不但没进展，好像还有点反常：怎么田壮达刚检举了两个腐败干部，第二天就翻供了？搞得我们检察院这么被动？”

陈仲成冷冷看了李东方一眼：“这事请你去问赵启功同志！”

李东方明白陈仲成话里的意思，却不挑破，敲了敲桌子，加重语气说：“老陈啊，我可以告诉你：这次常委分工调整，我和启功同志是打过招呼的，启功同志也是很支持的，你一天到晚往启功同志家跑，这一点不会不清楚吧？”

陈仲成说：“我当然清楚，像赵启功这种政治动物还不知道明哲保身吗？”

李东方装起了糊涂：“老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启功同志把你甩了？”

陈仲成阴阴地看着李东方：“李书记，你还问我？这不都是你挑起来的？你不对赵启功步步紧逼，事情能搞到这一步吗？”停了一下，又说，“李书记，我看你是小瞧赵启功了，我不是赵启功的对手，只怕你也不是赵启功的对手！我在劫难逃，你日后恐怕也不会有好下场，别忘了，赵启功的绰号可叫‘政治人’！”

第二十五章

李东方听不下去了，冷冷一笑：“老陈啊，你就不要再表白了！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向省委交代自己的问题，主动一点，不要再抱任何幻想了！”

李东方沉思片刻，缓缓说道：“老陈啊，你今天能说出这些话来，我看你还不糊涂。那么，你为什么不主动一些呢？为什么不到省委向王培松同志说说清楚呢？你说我步步紧逼，我逼谁了？无非是讲原则，讲是非，不论是对你，还是对赵启功。你老陈如果也能讲点原则，讲点是非，也许事情就好办多了。”

这才是李东方今天真正想和陈仲成说的话。

直到今天，赵启功仍在拖延时间，十分顽强地维持着一个政治僵局，以至于让钟明仁和王培松对他和峡江市委都不敢放心了。这次常委的分工调整，赵启功也是反对的，理由说了一大堆，他全没理睬，搞得赵启功很不高兴。赵启功当时就说，多米诺骨牌只要倒下一张，就会倒下一片。李东方说，如果真会倒下一片，这第一张就更该早点推倒，主动推倒。

说这话时，李东方对赵启功这个老领导已没有多少愧疚的感情了，有的只是愤懑和不平：他三番五次把话说得那么明白，这个政治人就是不听，也不顾他的处境，宁可做腐败分子保护伞，也要固执地寻找自己所谓的“政治契机”。

这个政治契机不能再由赵启功来选，得由他来选，现在看来应该是陈仲成了。

按李东方的设想，如果陈仲成能在被赵启功抛弃之后主动向省委交代自己的问题，赵启功的问题势必也会带出来，他和赵启功之间的僵局也就打破了。

陈仲成沉思了好一会儿，深深叹了口气：“李书记，你何必这么认真呢？”

李东方走到陈仲成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老陈啊，不认真不行啊，我们先不谈什么党性原则，就说一条：这么多眼睛盯着我哩，我躲得了吗？”

陈仲成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似乎发现了什么可钻的空子：“李书记，该说的你不全和赵启功说了么？该做的你也都做了——连我这政法书记也让你拿下来了，上上下下谁还能说你什么呢？现在政法归你亲自管，只要你别那么认真了，我看情况就坏不到哪里去，有些工作我还可以继续帮你做……”

李东方摆摆手，打断了陈仲成的话头：“我没有什么工作需要你来帮，我只希望你主动向省委交代你自己的问题，你的问题你清楚，赵启功同志恐怕也清楚，如果等到赵启功同志先去找省委谈，你就被动了吧？”

陈仲成紧张地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摇起了头：“李书记，我对赵启功问心无愧，就算有些事做得违反原则，也是赵启功的意思，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认了！”

李东方注意到，说这话时，陈仲成的目光躲躲闪闪，并不那么理直气壮。

似乎为了掩饰什么，陈仲成又说：“我这人是从基层一步步上来的，太重感情，毛病不少，有时候也会上当受骗，被人利用，干些蠢事，可李书记，有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我这个人对朋友，对同志，对领导从来没有坏心……”

李东方听不下去了，冷冷一笑：“老陈啊，你就不要再表白了！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向省委交代自己的问题，早一点，主动一点，不要再抱任何幻想了！你说你被人利用了，可信吗？有说服力吗？只怕赵启功也不会相信吧？”说到这里，口气严厉起来，“你是上当受骗，还是同流合污？从红峰商城官司到田壮达案子，你掺和过的烂事有多少？你一个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怎么成了人家的狗？怎么连启功同志都把你当做一条看家狗？老陈啊，你不觉得悲哀吗？”

和陈仲成的谈话不欢而散，陈仲成不知是心底惧怕赵启功，还是对赵启功仍存有幻想，始终没答应向省委交代问题。谈到最后，陈仲成倒把话题转到他即将分管的文教卫工作上了，好像他这专职常委还能长久地干下去似的。李东方压抑着自己的反感，勉强应付了几句，便借口有事，要陈仲成改日再谈，把陈仲成赶走了。

第二十六章

幸亏他李东方不糊涂，自始至终坚守着原则底线，才没使良知的阵地在峡江市失守。

经过曲折努力，陈仲成终于被省委立案审查，一个重要障碍彻底清除了。

这既给了李东方一个鼓舞，也让李东方大大松了口气。

陈仲成被立案审查次日，省检察院决定将要犯田壮达由市公安局拘留所转押到省检察院看守所，主要办案人员也大都换成了省检察院的同志，贺家国也就退出了案外。

李东方再次预感到田案后面黑幕重重，可能会涉及到相当一批赵启功提拔任用的干部，觉得由王培松和省纪委出面牵头，重拳出击，对顺利进行这场反腐斗争和峡江政治局面的稳定会更有利一些。

面对级别更高的审讯者和一批全新的面孔，田壮达精神彻底崩溃了，转押到省检察院看守所当天就供出了陈仲成，说是早在3年前就向陈仲成行过贿，一次15万，一次17万。逃往国外之后，也正是陈仲成一次次通过关系向他通风报信，否则，他头一次在吉隆坡露面就会被马来西亚警方逮捕。田壮达还交代说，被引渡回国后，陈仲成很惊慌，三次到拘留所威吓他，要他谁都别供，好汉做事好汉当。

直到这时，李东方才知道，陈仲成的堕落竟是这么彻底，竟然早在几年前就和田壮达沆瀣一气了。这一来，一切也就好解释了：这个肩负捉鼠重任的猫先生本身就是个硕鼠，指望这只同类硕鼠来捉鼠真是天大的笑话了。更可笑的是，又碰上了赵启功这样一个只顾自己政治利益不管天塌地陷的后台人物，陈仲成的严重犯罪行径便涂上了一层保护色，在某些同志眼里甚至变成了“忠诚”。幸亏他李东方不糊涂，自始至终坚守着原则底线，才没使良知的阵地在峡江市失守。

陈仲成的案子成为省里的头号大案要案，省纪委书记王培松亲自挂帅抓。对陈仲成的具体审讯情况，李东方一开始并不清楚，王培松和省纪委不向他通报，他为了避嫌，也不好主动去问。只隐隐约约听主持工作的市政法委副书记王新民透露说，审讯重点在陈仲成和赵启功的利益关系上，王培松是冲着赵启功来的。还听省里一些知情者说，西川省委和省纪委已将赵启功的问题上报中央了，已引起了中组部和中纪委领导同志的高度重视。李东方便以为关键的问题已经解决，自己可以脱离赵启功阴影的纠缠，甩开膀子干峡江的事了。

不承想，轻松的心情没保持两天，王培松主动找上门来通报情况了，说是对陈仲成的审讯进行得不太顺利。陈仲成长期从事公安政法工作，什么都懂，反侦讯的手段十分丰富。审讯中不是以沉默相对抗，就是环顾左右而言他，连田壮达揭发出的经济问题也概不承认，事事都要审讯人员拿证据。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在涉及到和赵启功的关系问题上，陈仲成更是讳莫如深。

李东方挺奇怪：“陈仲成受贿证据怎么会拿不出来？不是有田壮达的揭发吗？”

王培松说：“光凭田壮达的揭发还不够，对陈仲成住宅和办公室的搜查情况不理想，只搜出不到5万元的存款，田壮达说的那32万赃款根本没见着。”说到这里，又补充道，“当然，我们还要继续追下去，田壮达也会再提供线索。根据田壮达的交代，其中一次17万元是变相走了账的，可以查出来，正组织有关人员查。”

李东方提醒说：“还有陈仲成通风报信的那两个腐败分子，恐怕和陈仲成在经济上也有重大利害关系，如果没有利害关系，陈仲成肯定不会这么铤而走险的！”

王培松点点头：“东方同志，谢谢你的提醒，这个问题我已经考虑到了。”他很恳切地看着李东方，不经意间换了话题，“不过，现在我最关心的问题还不是这些——经济方面的证据迟一天早一天总能拿到——我最关心的是：那次通风报信到底怎么发生的呀？是陈仲成自作主张呢？还是赵启功指使的呢？这是件至关重要的大事，不能不搞清楚，搞清楚也是对赵启功同志负责！”

李东方听明白了：王新民透露的信息得到了证明，王培松果然盯上赵启功了。

王培松却就此打住，不谈赵启功了，慢条斯理地说起了具体的工作计划：“东方同志，这个工作我想请你帮我做一做。你是峡江市委书记，又是峡江市委三届班子的老同志，比较了解陈仲成根底脾性，你是不是能出面和陈仲成谈谈呢？”

李东方不想去谈：王培松明摆着不信任他和峡江的同志，他去谈啥？再说，这个案子是省纪委和王培松亲自抓的，涉嫌者又有赵启功，他搅进去更不好了。便笑着推辞说：“王书记，我怎么就了解陈仲成根底脾性呢？我不是和你说过么，陈仲成只认赵启功同志，连向我汇报工作都很少，我去谈什么？别给你帮了倒忙！”

王培松有些不高兴了：“东方同志，你是不是有什么情绪呀？”

李东方越发笑得自然：“王书记，我会有什么情绪？只是觉得谈不出什么名堂来。陈仲成不和你说的事，也决不会和我说，真正了解陈仲成脾性的恐怕还是赵启功。”

王培松盯着李东方：“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最好请赵启功去和陈仲成谈呀？”

李东方听出了话中的讥讽，忙道：“王书记，你别讽刺我呀，我可没这意思！”

王培松这两天显然很疲劳，强忍着一连串哈欠，又和李东方谈到通风报信这事性质的严重性，很严肃地说：“如果赵启功唆使陈仲成这么干，赵启功也涉嫌犯罪啊！”

第二十七章

園王培松点了一句：“早就有人说了，你连新婚夫人都给赵启功送上去了……”

李东方回忆着那晚和赵启功一起喝着五粮液说的话，不太相信赵启功会让陈仲成这么干，也就不怕王培松生气，明确判断道：“王书记，基于我对赵启功和此事的了解，赵启功恐怕不会指示陈仲成这么不顾一切地乱来，他还没这么蠢！”

看着王培松熬得疲惫不堪的面孔，李东方觉得说不过去了，这才答应当晚和陈仲成进行一次谈话，把这事搞搞清楚。

省反贪局的同志为这次谈话进行了精心安排，为了制造一种宽松的气氛，证明这不是一次审讯，谈话安排在反贪局小会客室，除了李东方之外，反贪局的人员一个也没安排参加。

李东方尽量平静地说，还是在审讯室谈吧，让纪委书记主谈，我协助做工作。

王培松想了想，同意了，吩咐白局长安排在第一侦讯室。

到了第一侦讯室没几分钟，陈仲成便被押进来了。

李东方注意到，陈仲成的精神竟然不错，对他的到来没感到多少意外，进门坐下后，还冲着他点了点头，说了句：“李书记，我知道王书记早晚会请你来的！”

白局长呵斥说：“陈仲成，领导不提问，你不许随便说话！”

王培松看了白局长一眼：“你怎么不让人家说话呢？今天我和李书记还就是要听听陈仲成谈点实质性问题！”他把面孔转向陈仲成，犀利的目光在陈仲成脸上扫视着，“比如说，你向犯罪分子通风报信这件事，和赵启功同志有什么关系啊？”

没想到，陈仲成却反戈一击：“你们这是诱供，我有权利不说。”

王培松根本不理这碴儿，沉下了脸，审视着陈仲成，厉声责问道：“诱供？陈仲成，我王培松还不是糊涂虫！我请教你一下：如果没有赵启功的指示或者授意，真是你自做主张干的，你干完后为什么还要跑去找赵启功汇报？这说得通吗？况且，你不是一般的干部，是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还是公安局长，难道不知道这是违法犯罪行为吗？难道不怕赵启功按原则办事，通过组织上严厉处理你吗？”

陈仲成不为所动，冷漠地看着王培松说：“如果你一定坚持诱供，我啥都可以承认。你们要我怎么说，我就怎么说——王书记，请你指示吧：我该怎么说？”

王培松火透了，桌子一拍：“陈仲成，我要你实事求是地说！”

李东方想了想，认为王培松的这番责问很有道理，其实，这也是他私下里思索过的问题，便又插上来说：“老陈啊，你这叫什么态度？王书记话说得很明白，要你实事求是，你到底实事求是了没有？我们上次谈话时都说了些什么，你有数我也有数，你还能指望谁来保你吗？那种你所说的政治人讲的是政治利益嘛，当他没有政治利益可图的时候，你就一钱不值了！现在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你要清醒，不要被人家一脚踹开了，还死心塌地为人家卖命当狗，那不值得，也太下贱了！”

陈仲成却不清醒，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对赵启功的问题就是只字不谈。

王培松冷静下来后，迂回做起了思想工作：“陈仲成啊，想想我也替你惋惜啊，25年前，你分配到解放路派出所做户籍民警时，我也在峡江市一个派出所做指导员。你不顾生命安危冲进火海中救人的事迹，我们都认真学习过，那时候我可想不到我们会在这种场合，以这种方式打交道。你真要好好想想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从什么时候开始出了问题？”陈仲成苦苦一笑：“王书记，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想想都像上一辈子的事了。”

李东方说：“哎，老陈，不要这么说嘛，过去你表现还是不错的嘛，我记得八十年代你在沙洋县当公安局长时，还是能严格要求自己的嘛，不吃请，不收礼，自家的私事从不用公车，你的老婆、孩子还在公共汽车上出了车祸……”

陈仲成眼里浮上了泪光：“李书记，你别说了，别说了……”

李东方却坚持说下去：“那时你没什么后台，不论是生活上还是工作上，都还是比较谨慎的！据我观察，你的问题出在赵启功同志任市委书记以后，尤其是当上公安局长以后，你就变了，除了赵启功，谁的账都不买，群众的反映也大了，这些年对你的人民来信几乎就没断过。”

王培松又适时地插了上来：“陈仲成，你走到今天这一步，应该说和赵启功同志有很大的关系，这些关系你为什么就不能向组织上交待清楚呢？对此，峡江干部群众的说法不少啊！”

一涉及到赵启功，陈仲成又恢复了抗拒：“王书记，那你们就根据这些说法处理吧！”

王培松点了一句：“早就有人说了，你连新婚夫人都给赵启功送上去了……”

陈仲成像被火炭烫着了似的，突然叫了起来：“王培松同志，你不要落井下石，变相污辱我的人格！这种说法是从哪里来的？有什么根据？我就是在监狱呆着，也可以提起诉讼，告你们侵犯我的名誉……”

这一来，倒搞得王培松挺被动，王培松便解释：“这是过去匿名群众来信中反映的。”

双方周旋了将近三个小时，毫无进展，审讯在又一次失利中结束。

第二十八章

押走陈仲成后，王培松说：“东方同志，我看这个陈仲成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李东方也没想到陈仲成嘴会这么紧，被赵启功抛弃后还这么维护赵启功，也感叹说：“此人的确很难对付呀，我是深有体会的。当初我那么逼他辞职，什么伤感情的话都说了，甚至明确说到对他主持政法工作不信任，他也是这种态度！”

王培松挺有把握地说：“这也没什么，难对付并不等于对付不了，这种人过去又不是没碰到过！其他问题先不说，光是向逃往国外的犯罪分子田壮达通风报信，差点造成3亿港币的流失，就够他受得了！”

李东方本来还想问问王培松，赵启功的问题是不是已经上报中央有关部门了？话到嘴边却没敢问。一来王培松当时情绪不太好，不便问；二来也怕给王培松和省纪委造成误会：你李东方这么关心赵启功，是不是内心也有鬼呀？

陈仲成案进展不顺利，田壮达案倒是一再出现重大突破。

陈仲成的被捕，打消了田壮达的幻想，也解除了田壮达心里的恐惧，3亿港币又从国外追了回来，田壮达看到了一线活命的希望，真的争取重大立功表现了，一边积极想法退赃，一边主动配合办案人员，大供特供，把峡江干部队伍中阴暗的一面彻底揭开了。

结果，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根据田壮达提供的线索，就有12个处以上干部相继被捕，这还不包括最先供出来的陈仲成。警车顿时在峡江大街小巷呼啸起来，峡江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空前紧张，短短半个月内，涉案人员已达62人。其中处以上干部23人，包括主管财政金融的曾凡副市长。主案和串案案情涉及到峡江市公安、司法、工商、税务、海关、金融、地产等十余个系统和部门。

情况的严重程度出乎李东方的意料，李东方这才明白了赵启功为什么要力保陈仲成，为什么不愿对田壮达一案予以深究。这个同志不愧是政治人，宁可看着这些腐败分子们逃匿，或者看着他们日后一一个别暴露，也不愿在这时候大揭锅。大揭锅就是大献丑，仅在干部使用上的失误就够赵启功喝一壶的，由此想到，这次算是把赵启功彻底得罪了，如果赵启功本身过得硬，在这场廉政风暴中能挺过来，他们以后也决不会再是朋友，必将是对手。更加被动的是，他得罪的不仅仅是一个赵启功，还有峡江市相当一批干部。廉政风暴刮起后，市委大院里就流言四起了，矛头全是指向李东方的。说李东方上台快一年了，什么正事没做，连时代大道也是市长钱凡兴坚持要干，他才被迫同意的，说他干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引着王培松在峡江四处抓人，而且专抓赵启功书记提起来的开拓型干部。

这种反应倒是李东方没想到的，李东方便在全市党政干部大会上说：“这些腐败分子不抓行吗？再不抓，峡江的老百姓就要赶我们下台了！如果说有错误，那我们的错误就是发现得太晚，抓得太晚，已经让我们的老百姓很失望了！”谈到保护干部问题，李东方说：“你好心犯了错误，甚至是很严重的错误，我们都可以保护，可你搞腐败，在峡江经济这么困难的情况下，把自己的黑手伸到国家和人民的口袋里大捞特捞，我们的反腐之剑当然要斩断你的爪子……”

说到后来，李东方情绪很激动，几近声泪俱下：“……同志们，你们想过没有，这些腐败分子是在自毁党基国基呀！党基国基蛀毁，我辈安存？我这个市委书记和你们这些党员干部都得下岗回家抱孩子！你们不要认为这是危言耸听，这绝不是危言耸听！告诉你们一个前不久发生的实事：沙洋县太平镇有个河塘村，按《村委会组织法》搞了一次村委会的民主选举，连正副主任在内的9个村委会委员，一个党员没有，党员候选人全部落选了！什么原因？就两个字：腐败。上一届村委会的党员干部鱼肉乡里不说，居然连超生罚款都敢拿去大吃大喝！所以，河塘村的村民们宁愿选一个算命先生做村委会主任，也不要我们的党员干部！所以，同志们一定要从思想上真正认识到，反腐倡廉问题的确是关系到我们党和国家生死存亡的大问题！所以，你们个别同志就不要在那里煽风点火，造谣生事了，你们要清楚，我们的党，我们的国家被这些腐败分子搞垮了，对你们大家没有任何好处，你们就是为自己着想，也得在反腐倡廉问题上站稳立场……”

在廉政风暴横扫峡江之际，司法正义也得到了伸张。曾审理过红峰商城案的区院、中院4名涉嫌徇私枉法的法官被立案审查，7名违纪干部被调离岗位。红峰商城案重审后改判，原告沈小兰和红峰公司胜诉，被告赵娟娟败诉。

赵娟娟付清了拖欠红峰公司的全部房租及利息，退出了红峰商城。

接下来要处理的就是国际工业园问题，根据现在掌握的材料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当初国际工业园选址峡江南岸是一个致命的错误，如果不是选址峡江边上，这么多靠大量用水维系生产的造污企业根本不会建在这。峡江给这些造污企业提供了丰富而廉价的水资源，又给这些造污企业提供了向峡江排放污水的便利条件，才造成了趋利资本的蜂拥而至。私下商量时，李东方曾问过他，如果攻关园为迁址行不行？贺家国认定不行，远离水源和排污的便利，这些造污企业一个个都将出现亏损，这在资本理论上是根本不成立的。

第二十九章

可是，钟明仁此时因心脏病住院，真的关了园，对钟明仁的打击可想而知，搞不好真会要了钟明仁的老命。离开军区总医院后，贺家国独自驾驶着市政府的桑塔纳一路往回开时又想，就是关园，现在看来也不是时候。中国的事情真是复杂得很，一些明显的有利于老百姓的好事办不成，或者不能很快办成，可能都有诸如此类的复杂背景因素。

正想着，前面路口的一个交警扬起了手，贺家国这才注意到路边明显的单行道标志，意识到自己的车已违章开上了单行道。退回去是不可能了，只得放慢速度继续向前开，准备到交警面前时，向交警解释两句，该罚就认罚。

却不料，车到交警十步开外时，交警扬起来拦车的手却化做一个麻利的敬礼。贺家国这才恍然悟到，自己今天开的不是华美国际的宝马车，而是挂市政府小号牌照的桑塔纳，这台桑塔纳虽说档次远在宝马之下，但因挂的是市政府的牌照，因此享有特权，这不禁让人想起权力对人的腐蚀问题。

夫人徐小可今夜又有重要接待任务，家里反正没人，贺家国便将车开到了峡江宾馆，把放在车上的书稿拿出来，想把沈小阳已整理出来的《西川古王国史稿》前半部看一看，如果不行就换。这次看望钟明仁，钟明仁又问到了史稿的事，再拖下去就不好交待了。

走到大堂，正要让服务员开个房间，赵娟娟从一旁走了过来，笑眯眯地说：“贺市长，到底等到你了，今晚有空接见我一下吗？”

贺家国觉得挺意外，怔了一下：“赵老板，找我有什么事？”

赵娟娟笑得迷人：“没什么事，就是随便聊聊，你不会拒绝吧？”

贺家国认为没这么简单，便问：“对红峰商城，你总不至于还心存幻想吧？”

赵娟娟摆摆手：“那场战斗已经结束，我输了，所以，来向胜利者致敬。”

贺家国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也许是发起又一个挑战吧？”

赵娟娟反问道：“难道你贺市长不敢接受吗？”

贺家国很潇洒地把手一伸：“赵老板，那就请吧，我乐意奉陪！”

到了房间，贺家国把房门开着，往沙发上一坐：“有什么话就说吧。”

赵娟娟却反手关了房门：“贺市长，你总不至于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吧？”

贺家国又把房门打开：“这是有教训的，这个地方曾经教训过我，我得警惕。”

赵娟娟也真做得出来，待贺家国重到沙发上坐下后，又走过去把门关上了：“贺市长，你这警惕性也太高了。你放心，峡江市谁不知道我们是冤家对头，不会有人怀疑我们在一起会搞什么流氓活动。再说，曾让你难堪的陈仲成已经倒台了。”

贺家国不好再坚持了，一边翻着手上的书稿，一边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说：“赵老板，既然你也知道我们是冤家对头，为什么还要来见我？”

赵娟娟在贺家国对面坐下了：“为你的正直和优秀。真的。”

贺家国放下了手上的书稿：“遗憾的是，你就败在了我的正直和优秀上。”

赵娟娟承认说：“是啊，如果没有你，也许今天的峡江还会一切照旧。”

贺家国缓缓摇起了头：“不对，不对，赵老板，没有我，峡江也不会一切照旧，你的官司还要输，陈仲成还要倒，田壮达和那批腐败分子也逃不掉一个。因为峡江有个比我更正直，更优秀，也更有政治斗争经验的市委书记，这个市委书记叫李东方！”

赵娟娟说：“李东方只是一个老练的政客，说得好听点，是个成熟的政治家，谈不上优秀，我对优秀这个词汇的使用是很苛刻的，对优秀的评价也是全面的。”

贺家国讥讽问：“那么，陈仲成算不算优秀？哦，请不要以成败论英雄。”

赵娟娟淡然一笑：“陈仲成这人不值一提，他当市委常委和政法委书记时我就没看起过他，信不信由你。而像陈仲成这种人，在他们共产党干部队伍中太多了，像一群苍蝇。有趣的是，还就是这种人吃得开，升得快。像陈仲成，在某种意义上也算优秀吧，一只优秀的苍蝇……”

贺家国插话道：“赵小姐，你别一口一个‘他们’，我也是共产党的干部。”

赵娟娟一声轻叹：“我差点忘了，时至今日，你并没辞职，仍然是个挂牌市长助理。”稍一停顿，她恳切地说，“知道么？在这里发生过的那场戏是我安排的。”

贺家国一时间真有点被赵娟娟的恳切打动了：“这，我早就想到了！”

赵娟娟说：“要说明的是，我这么做时，内心深处并不是想怎么害你，真的，而是想成全你，是想逼你离开峡江这个深不可测的烂泥潭，死了当官的心，去做中国内地的李嘉诚。你应该清楚，炸药包已被你点燃了，就算你那时辞职了，我的官司也输定了，你的去留和我个人并没有多少利害关系。”

贺家国想想也是：“这话有些道理，就算我当时辞职，李书记也要干下去！”

赵娟娟继续说，话锋诚挚而尖锐：“可你真让我失望，这么聪明，这么优秀的一个人，竟看不清自己的价值所在，竟深深地卷到了那帮政客尔虞我诈的重重矛盾中去了！那么热心为老百姓办事，还让不少老百姓背后骂做流氓市长；东奔西跑当抹布，为市政府处理了那么多难题，还被钱凡兴挤对得里外不是人；对腐败那么痛恨，第一个去点炸药包，又被王培松一脚从政法口踢开；你心里就不委屈？”

第三十章

贺家国没想到赵娟娟对自己这么了如指掌，怔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实话：“赵小姐，我得承认，你是个很聪慧也很细心的女人，把我的处境和心思全说透了。那么，我也可以实话告诉你：我是觉得委屈，也有过辞职念头，可一想到李东方书记为了峡江老百姓那么忍辱负重，处境那么难，就于心不忍了。”

赵娟娟很自然地坐到了贺家国身边：“可李东方是政客，你不是……”

贺家国平和地道：“我希望你换一个词，不要说政客，我们干部队伍中有没有政客？当然有，但不是李东方、钟明仁这些绝大多数领导同志，只是个别人。”

赵娟娟笑道：“那好，我换个中性词：官员。”称呼也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家国，你说说看，对于目前的中国来说，是一个李嘉诚更重要，还是一个官员更重要？对一个人来说，是把自己生命的潜能都发挥出来有意义，还是做个碌碌无为的小官僚有意义？有些人除了当官，什么事都不会做，你不是这样啊！”

贺家国说：“做一个碌碌无为的小官僚当然没有意义，但是，做一个坚守社会良知，为民做主的好官还是很有意义的。所以，我一直认为：中国现在既需要一个个李嘉诚，更需要一大批无私无畏愿为我们国家和民族押上身家性命的优秀官员。”

赵娟娟摇摇头：“别说这些大话，亏你还在美国呆过，都不知道个人至上！”

贺家国说：“美国个人至上不错，但在爱国主义这一点上也许还强过我们！”

赵娟娟长长叹了口气：“家国，我看你是可惜了，你的优秀也许要葬送在这种虚幻的理想中了。时至今日你还没看透吗？就你这种书生气十足的人，能见容于这个僵化的体制吗？更甭说改变它了！这个体制不但能碾碎你，也能碾碎你的后台李东方。你们都不是救世主，你们纵然是把身家性命押一百次，也挽救不了一艘巨轮。”

贺家国大为吃惊：这个漂亮女人竟然会这么有思想，虽然她的论断是不可接受的，但是，她在和陈仲成那些大大小小的腐败分子打交道的过程中所看出的深层次问题，却不能不引起他的注意。一时间，贺家国甚至认为，她这种话应该到全市党政干部大会上去说，让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们都好好听一听，以引起应有的警觉。

然而，在一种不能接受的论断面前，他这个市长助理不能保持缄默，于是，便庄重地说：“赵小姐，我还没看出这艘巨轮有沉没的迹象，真没看出。这艘巨轮从我党三中全会的历史港湾驶出之后，在一场场暴风雨中行驶了20多年，创造了举世瞩目的改革奇迹，这是个不争的事实吧？至于说这艘巨轮有毛病，比如你提到的体制上的问题，甚至某种程度上的僵化都存在，我们也一直承认，否则就不需要继续深化改革了，也用不着一批优秀的水手去划这条大船了！”

赵娟娟苦苦一笑：“家国，你说的这些究竟是真话还是官场上的大话套话，我不知道，也不想再知道了。可我要告诉你：这么多年来我真是头一次在一个官员也是一个男人面前说这些！因为我对这个官员这个男人是真诚的，不想讲一句假话！”

贺家国心中一动，点点头说：“我相信这一点，为此，我也谢谢你！”

赵娟娟恋恋不舍地站了起来：“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最后再说一件事：请你马上转告李东方，让他心里有个数，峡江的这场廉政风暴马上就要刮到他这个市委书记头上去了！他小妹妹李北方4年前在峡中市工商局当副局长时受贿3万，今天已经被人家举报了，最近几天，李北方也许也要到检察院反贪局报到去了。”

第三十一章

贺家国呆住了：“娟娟，你这消息是从哪来的？是不是从赵启功那里？”赵娟娟一下子满眼含泪，叹息道：“家国，你别问了，我什么都不能说。在峡江这种政治泥潭里，什么事不会发生？你以后也要多加小心。”

贺家国点着头，想了想，又问：“娟娟，事到如今，你能不能和我再说点实话：你和赵启功到底是什么关系？社会上怎么传得这么邪乎？”

赵娟娟略一迟疑，睫毛上挂着泪珠，勉强微笑着：“社会上传的那些话你也相信？还有人说我是赵启功的亲戚哩！事实很简单，我是他树起的私企典型，能维护的时候，他总要维护。”

贺家国却不太相信：“我这个前岳父大人有风流的老毛病，当年在青湖就犯过这样的错误，他和你就会这么清白？娟娟，请你在我面前说实话好不好？——这完全是私人之间的谈话。”

赵娟娟泪水挂落下来，在俊俏的脸颊上流着：“家国，请你别再问下去了，谁问我都不会说，因为这不是他的错，——他并不是陈仲成那类无耻之徒，他是个孤独而出色的政客，和我挺谈得来。可以告诉你：我们今天谈论的这些话题，我和赵省长都谈过，赵省长对我很欣赏。”

贺家国心里有数了：“你这意思是不是说，是你主动的？以色相换取了权力的支持？”

赵娟娟态度鲜明地摇了摇头：“NO，我没这个意思，而且仅凭色相，我和赵省长也不会处到这一步！”

想了想，又说了句，“你就没发现，这个做过你岳父的省委领导很孤独吗？”

赵娟娟又一次提到孤独，贺家国才笑了笑：“其实每个人都有孤独的时刻。”

赵娟娟轻叹一声，挺真诚地说：“但愿你以后少一点孤独的时刻。”说罢，强笑着把一只白嫩的手大方地伸了出来，“好了，再见吧，家国，真不知哪天才能再见！”

3天以后，赵娟娟因行贿罪被峡江市检察院拘留审查，其后转捕，红峰商城诉讼案这才算最后画上了句号。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时，已是夜里12点了，李东方迷迷糊糊刚睡着，是夫人艾红艳接的电话。艾红艳一听是贺家国，而且，说的又是李东方小妹妹李北方受贿的事，心里一惊，忙推醒了李东方，让李东方和贺家国通了话。

通话结束后，李东方坐在床上直发呆，怎么想也不相信这是真的，还以为自己没醒透，是在做噩梦。

艾红艳说：“你发什么呆？还不快把北方叫过来问问呀？”

李东方一怔，这才打了个电话给妹妹李北方，要李北方马上到他家来一下。等候妹妹时，李东方已嗅到了某种政治阴谋的气味。妹妹四年前在峡中市工商局当副局长时受的贿，怎么今天突然被人家举报出来了？如果没有这场他一手掀起的廉政风暴，这种举报会发生吗？这背后难道没有人在做他的文章吗？看来，诋毁他的不仅仅是市委大院里的风言风语，还有具体的行动。

心里真希望妹妹李北方没受过什么贿，真希望这只是某些政治阴谋家的诬陷。可不幸的是，李北方一进门就承认了：她4年前在峡中市工商局做副局长，主管电脑设备购置时，确实拿了迅通科技公司3万元回扣。

一切都清楚了：阴谋来自赵启功，这位从前的老领导、老朋友在对钟明仁发难的同时，又一次在暗中对他下手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不禁再次想起了赵启功曾意味深长说过的话：大家都认真，只怕大家也都要倒霉了。一点不错，现在大家都倒霉了，谁都没有好日子过了，从钟明仁，到赵启功，到他李东方。

李北方也吞吞吐吐说到了这个问题：“大哥，人家……人家现在背后都议论，说赵启功懂得保护干部，你……你不但不保护，还……还跟着省纪委的王培松上劲，拼命……拼命扩大打击面！还……还有些同志说，你要是早听赵启功的话，峡江……峡江就不会闹到今天这种人人自危的地步……”

李东方气狠狠地打断了李北方的话：“错了！正因为我过去一直听赵启功的，大事小事服从赵启功，才有了今天，才用错了这么多人，让腐败形成了小气候！”

李北方看看李东方，又看看一旁的艾红艳，可怜巴巴的，不敢再说下去了。

这时，一直没做声的艾红艳插了上来：“东方，这是在家里，你就别光说这些不解决问题的大话官话了，咱们说点实际的：北方这事到底怎么办？她进去了，我们的脸往哪里摆？你看，能不能出面和王培松书记或者市检察院先打个招呼……”

李东方瞪了艾红艳一眼：“这种招呼能打吗？不要原则了？”遂又没好气地对李北方说，“北方，我告诉你，也算给你交个底：这一次我和市委是下定了决心，对腐败分子一追到底，哪怕是涉及到赵启功也照查不误！所以，你就不要抱任何幻想了，明天一早就去向市检察院坦白自首，主动交赃，把受贿事实全讲清楚，我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是：如果钱不够，我可以帮你凑一凑！”

李北方说：“3万块钱我拿得出来。”心里还是存在着幻想，“大哥，能不能再等一等？我不过就是拿了点回扣，又是你亲妹妹，市检察院也未必就会抓我。”

李东方摇摇头：“不行，你必须自己去争取主动，走坦白从宽的道路。”

第三十二章

那夜，妹妹李北方带着明显的怨愤走后，李东方失眠了，想来想去都是赵启功，越想越觉得这个政治人很可怕，一方面拼命把他往自己的政治战车上拴，给钟明仁、王培松这些领导同志造成一种赵李同盟，观点一致，进退一致的假象；另一方面又从没放弃过暗中对他的政治反扑和攻击，四起的谣言和今天的事实充分证明了这一点。而且，不可思议的是，这个政治人在如此的被动之中仍占有一份主动，——迄至目前为止，包括陈仲成、赵娟娟在内，那么多亲信红人落入法网，赵启功竟然安然无恙。陈仲成对自己和赵启功交往的秘密至今守口如瓶，赵娟娟被捕后也没在任何问题上涉及赵启功，——赵娟娟供出了陈仲成和五六个上过她的床的大小官员，却绝口不谈赵启功。赵启功这种未雨绸缪的周全算计和准确的预测水平，都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

毕竟不愧是个政治人，赵启功内心的虚弱谁也看不出来，这阵子抛头露面的次数突然多了起来。省电视台的西川新闻里几乎每天都有此公的镜头，不是在这里讲话，就是在那里视察，甚至还在省作家协会组织的诗会上进行诗朗诵。给人的印象是，这位省委常委、副省长非但没有倒台的危险，倒是风头正劲。

李东方由此想到，这个政治人既然一时还倒不了，那么他就一定会将政治攻势顽强继续下去，下一步必将逼他在国际工业园问题上和钟明仁决一死战，自己坐山观虎斗。

果不其然，一周后，在共同接待欧洲一个政治文化代表团的外事活动间隙，赵启功把李东方悄悄拉到一旁，仍像以往一样亲热，笑呵呵地说：“东方啊，我接受了你老伙计的批评，把该做的全做了，该说的也全说了，你怎么办呀？啊？国际工业园还不该关园吗？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市委书记，你还准备让我们青湖的老百姓忍耐多久啊？”

李东方挺自然地笑着：“老领导，你放心，我这人你是知道的，嘴上不说，心里啥都有数！该做的工作早就在做了，准备尽快开个会，先把污染最严重的12家企业头一批关掉！”

赵启功很恳切，也很知心地说：“东方啊，最好是全园关闭，不要拖了，也不要抱什么幻想了，还是趁热打铁比较好，对你和峡江都比较有利！你现在关园，钟明仁会把账记在我头上，你就没太多的压力了。”自我感动着，又说，“我们是老伙计了，我除了有个对党和人民负责的问题，还有个为你老伙计负责的问题。”

李东方连连点头，应和说：“是的，是的，老领导，你的为人峡江的干部群众谁不知道？这阵子大家都挺怀念你哩！现在市委大院里议论可真不少，都说你老领导懂得保护干部，连我小妹妹李北方都这么说，怪我当初不听你的话。”

赵启功摆摆手：“东方啊，这些没原则的话不要听，也不要往心里去！我这个人啊，过去就是太讲感情，太善良，总把人往好处想，结果，才在用人方面犯了这不少错误，也给峡江的工作造成了一定的损失，给你们这届班子添了麻烦！”

说到这里，他停下了，似乎很随意地问，“哦，东方，怎么听说你小妹妹也卷进去了？”

李东方也尽量显得很随意：“经不起考验嘛，4年前收了一家电脑公司的回扣，被举报了，主动退了赃。”

赵启功拍拍李东方的肩头：“你老伙计就是过得硬！”想了想，却又以一副朋友式的口气说，“不过呀，也别走极端！该关心还是要关心，毕竟是你亲妹妹嘛，你真这么板着脸公事公办，老百姓还会骂你！骂你什么呢？骂你只爱惜自己的羽毛，骂你没人味！对自己的亲妹妹都没人味，对老百姓还会有人味呀？啊？”

李东方也跟着苦笑：“老领导，这理可全在你手上，我算服你了……”

第三十三章

正说到这里，省政府一个秘书长过来了，说是和欧洲代表团中国问题专家的会谈马上就要开始了，请二位省市领导入座。李东方和赵启功这才中断了暗藏锋机的交谈，步入多功能国际会议厅。

那天很有意思，和赵启功一番唇枪舌剑，接下来，和欧洲那十几个中国问题专家的会谈也是暗藏锋机。欧洲这个代表团里，有个叫威廉的中国问题专家是欧洲议会议员，据我方翻译介绍说，曾八次来华访问，一直关注着中国正在进行的这场历史性改革。

威廉议员在会议一开始就开门见山说：“对中国的事，我有三个不理解：一、你们有一首著名的歌曲唱道：1979年，那是一个春天，小平同志在中国南海边画了一个圈，我的第一个问题是：这个圈怎么这么起作用？”

赵启功微笑着，很有风度地回答说：“小平同志画圈的地方就是深圳，就是决定搞特区，搞特区的这个决定符合中国人民打开窗口看世界的渴望，符合中国改革开放的实际，符合中国人民的根本利益和长远利益，所以，这个圈就起了作用。”

威廉议员反问道：“我想请教一下副省长先生：这是不是一种个人迷信？”赵启功反应机敏：“议员先生是中国问题专家，想必知道中国文化大革命的不幸历史。如果说个人迷信，改革开放前，中国人民对毛泽东的个人迷信是相当厉害的，可是，毛泽东在邓小平问题上画圈，把小平同志打倒，但最终没有起作用，小平同志还是成了中国共产党第二代领导核心。”

威廉议员提出了第二个问题：“你们开会的时候，只有一个官员讲话，怎么台上坐了这么多官员？他们坐在台上干什么？愿意这么浪费时间，浪费生命吗？”

赵启功笑眯眯地把球踢给了身边的李东方：“议员先生，我们就请这位经常坐在主席台上的峡江市的最高党政官员李东方先生回答这个问题吧！”

李东方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论这种政治机智他真不如赵启功。可球在脚下转着，不说又不行，只得斟词酌句说：“这是我们中国目前政治生活中一个比较普遍的现象，也是我们力求改革掉的弊端之一。形成这种弊端的因素是多方面的，很难用几句话说清楚。比如，它是一种判断标准：台上官员坐得多与少、官员职位的高低，证明有关方面对这个会议的重视程度。有些会议我并不想去坐，我有许多更重要的事要干，可是，不坐却又是不可以的，人家会以为你对这个会议不重视。”

赵启功风趣地插话道：“李东方先生是个务实的官员，所以不愿坐，但是，并不是所有官员都不愿去坐。我们有些官员已经成了会议的奴隶，我看，除了坐主席台，只怕什么都不会干了，开什么会知道自己该坐什么位置，如果会务人员放错了牌子，让他坐到了低于他级别的位置上，那将引发事件，——先生们，是事件啊！”

威廉和会议厅里的十几个洋人友好地大笑起来。李东方见赵启功谈得很放松，也就放开一些了，继续说：“问题还不仅仅是官员，老百姓也逼着我们的官员都往主席台上坐：该你出现的场合你不出现，谣言便会四处传播，以为你这个官员已经倒台了。”

赵启功又风趣地插话道：“——所以呀，我们在改革会议上的许多努力，迄今没有太大的收获，和我们在经济上所取得的改革成果相比，是很令人沮丧的！”

这时，威廉提出了第三个问题：“我经常看到中国媒体上出现关于普法教育的报道——我这里说的不是对一般民众的普法教育，而是对政府官员的普法教育。我不明白，你们政府官员不懂法怎么施政？你们现在还要普法，是不是说以前就不守法？这个问题，我很希望听听副省长先生的高见。”

赵启功便侃侃而谈：“中国的法制是在改革开放的20多年中逐步完善起来的，现在的法律文件之多，分类之细，任何一个官员已不可能耳熟能详，除非他是一位法律研究方面的专家。我们对官员的普法教育，就是要教育倡导官员们依法办事，依法施政，不要在施政时违反相关法律，而不幸成为被告。先生们，由于法制的日趋健全，中国官员和权力部门被民众告上法庭的事例经常发生，如果哪一天我们西川省政府被几个普通中国民众告上法庭，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嗣后，又有几个客人谈到了人权问题、法轮功问题，赵启功均礼貌而不失原则地给予了回答。观点虽然全是中国政府反复向世界宣布过的观点，可从赵启功嘴里说出来，就有了一种微妙的说服力和亲和力，也就和客人达成了某种程度的沟通。

看着赵启功谈笑风生的面孔，李东方又生出了一番感叹：这么多年在一起搭班子，他心里太清楚了，论工作能力和聪明才智，赵启功真不在钟明仁和现省委任何一个主要领导之下。钟明仁要把赵启功当做未来的省长人选向中央推荐是有根据的。赵启功若是草包一个，钟明仁就不会推荐，他在长达八年的合作期间也不会这么臣服于此人。遗憾的是，此人聪明过了头，心里从来就没有人民的利益、国家的利益、党的利益，只有他一己的政治利益，而且，也爱玩政治权术了，这就把他自己毁了，也把手下的许多干部毁了，更把党和政府的形象以及这场改革事业毁了……

也就在这一天，在省市机关流传了许久的一个消息终于得到了证实：中央有关部门对赵启功的问题很重视，中纪委和中组部的一个联合调查组已飞抵峡江，就赵启功的问题展开了全面调查。

第三十四章

李东方在全市党政干部大会上讲话时提到河塘村以后，河塘村的名气骤然大了起来，连躺在医院的大老板钟明仁都注意到了。钟明仁专门把贺家国找来谈了一次。

钟明仁指出：“问题不在于选了一个算命先生上台，而在于我们的党员同志人家老百姓一个不要！河塘村32个党员中不可能一个好人没有，为什么人家就是不要呢？以前的党员干部太腐败嘛，老百姓一旦有了民主权利，不赶你下台才怪呢！实际上警钟早就敲起来了，我们有些同志就是充耳不闻，就不愿多想想怎么做好这个人民公仆，怎么好好为老百姓服务，还在那里为了自己的所谓政治利益机关算尽，想着法子保护腐败分子，我看呀，这不但是失职了，也很愚蠢——我就不信搞民主选举老百姓会选他赵某人做省长、副省长！”

钟明仁一边批评赵启功，一边也冷静地进行了反思，头一次把贺家国当做了自己的同志和朋友，说得诚恳而坦然：“我看，一把手现象确实存在，决策不民主，用人不民主的现象，不但在峡江市，在西川省存在，在全国不少地方也存在。改革开放之初，左的那一套还很有市场，不这么干不行，政治形势需要有乔厂长这种人拳打脚踢去开创局面，所以一部《乔厂长上任记》才会风行全国。以后政治形势稳定了，政治生活正常了，再这么干就不行了，势必要走到事物的反面，走上主观和客观相背离的道路……”

那天钟明仁情绪不错，针对民主说了不少话，说到最后，又一次主动问起了国际工业园，要求贺家国一定说真话。贺家国见钟明仁身体状况和精神状况都还不错，才把有关情况说了——仍没敢说透，怕钟明仁一下子接受不了。说完后，还趁机向钟明仁推荐了两本环保方面的书，一本是《寂静的春天》，一本是《大熊猫深思录》。

话虽然没说透，钟明仁已经有点吃不消了，这位大书记怎么也不相信国际工业园的污染会这么严重，而且除了关园，竟然无路可走。15年了，钟明仁看到的，听到的，全不是这么回事。钟明仁听罢虽然没有发火，可态度还是有所保留的，他深思着说：“如果你和李东方说的这些情况都是真实的，那么，钱凡兴就从没和我说过真话。”贺家国也不客气了，把钱凡兴的所作所为如实汇报了一番，包括在时代大道资金问题上“逼宫”的设想。钟明仁气坏了，这才知道自己差一点被逼上梁山，连叹了几声“可怕，可怕”，感慨地说缺少民主作风真是害己害人啊。

贺家国担心钟明仁的心脏吃不消，不敢多说了，建议钟明仁以后搞点微服私访。

钟明仁苦笑起来：“——你这狗娃，又异想天开了吧？我搞什么微服私访啊？现在还是微服私访时代啊？有了电视以后，我这个省委书记就成西川最大的明星了，走到哪里人家认不出来？”叹了口气：“我对电视这东西真没有什么好感，害得我连上街逛逛的自由都没有喽！”

从钟明仁那里回来，贺家国向李东方进行了一次汇报，李东方觉得时机成熟了，准备把国际工业园15年来的污染材料陆续送到医院，让钟明仁自己看，自己作出判断，以便促成问题的早日解决。同时，李东方要求贺家国根据钟明仁的这个谈话精神，把河塘村的材料好好搞一下，尽快在《内部情况》上发出来。李东方把话说得很明白：在廉政风暴越刮越猛的时候，就是要把政治警钟敲响一点，在长鸣的警钟声中，进一步统一全市各级领导干部的思想。

贺家国硬着头皮接受了任务，情绪却不太高。

河塘村的民主试验并不成功，除了警钟长鸣的意义，几乎没有其他实际意义，贺家国心里最清楚：他的民主理想已被现实无情地粉碎了。河塘村的新村委会开了3次会吵了3次，第3次还打起来了，一个姓王的村委被飞起的烟灰缸打破了脑袋，缝了五六针。除了一个为风水改村门的决议外，什么决议也没作出来。村主任甘子玉一看玩不转，干脆不管事了，整天忙于给人算命看相，据说陈仲成被捕前就找他算过，算得还很准，甘子玉的名气就越来越大，一段时间内，省市不少小车直开河塘村，影响极坏。副主任聂端午倒干事，却也不是什么带领群众奔小康的正事，而是不断上访，从镇上到县里，带着十几个人三天两头跑个不休。不但告前任三届村委会的党员干部，也告甘子玉，说甘子玉有意包庇甘姓腐败分子，和腐败分子同流合污。

计夫顺只要向贺家国汇报起来就叫苦连天，骂骂咧咧。

钱凡兴本来就对贺家国的民主试点不满，这回逮着发泄茬子了，在市政府门前摆脱纠缠后，就在车里给贺家国打了个电话，把正在峡江宾馆研究《内部情况》稿件的贺家国连讽刺加挖苦地训了一通。

这时候，贺家国心里残存的最后一点民主理想也消失了，他抓起电话要计夫顺采取一切有效的措施阻止这种影响恶劣的群访。

计夫顺觉得挺为难。

贺家国道：“这我不管，老计，你看着办好了，反正你的土政策、土办法多！”

第三十五章

计夫顺有些急了：“那……那就不要民主与法制了？这……这可是你一直强调的。”

贺家国火气更大：“还民主与法制？老计，你别给我绕了，你什么时候搞过民主与法制？啥事不是糊弄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吧，我现在认了，只要实际效果了！”

通过电话后，恰好在场的沈小阳小心提醒说：“贺市长，我姐夫他们的土办法可狠着哩，镇上郝老二那几个地痞现在还被押着修路，都快两个月了，一个个被晒得像鬼似的！”

贺家国挥挥手说：“这事我知道，不这么干怎么办？就看着郝老二他们今天抓人家的兔子，明天扒国家的公路？四处横行霸道？”他苦笑了一下，自嘲道，“抓了太平镇这个点，我算了解中国国情了！我书生气太重什么也干不了，连后山村村民的身份证都办不下来。我亲自到村里劝村民办身份证，村民们反倒指责我乱收费，而老计他们背着我让派出所把警车一开，铐走两个吵得最凶的，几百个身份证一下子全办上来了！”

说到这里，贺家国打住了，继续谈工作，“——还是说稿子吧，河塘村的稿子也不能光警钟长鸣，还要重点谈一下民主的渐进性和改变国民素质的问题……”

沈小阳和宣传部的几个同志看着贺家国，马上记录起来……

死亡的阴影悄悄逼近计夫顺时没有任何预兆。

这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工作日。那天，气温一下子高了起来，一大早周遭空气便热乎乎的，老婆沈小兰起来做早饭时就汗流满面，计夫顺却老吵着说冷。沈小兰觉得不太对头，一摸计夫顺的额头，发现计夫顺有些发烧，劝计夫顺歇一天，别到镇上穷忙活了。计夫顺没同意，勉强吃了半根油条，喝了一碗稀粥，还是提着个公文包出了门。

到办公室不久，郝老二摇摇晃晃进来了：“计书记，我得找你谈谈！”

计夫顺这时并不知道自己已大祸临头，还当郝老二是以前那个被他的土政策驯服了的小动物，根本不拿正眼去看郝老二，坐到办公桌前翻找自己的医疗卡，边找边说：“郝老二，你有什么可说的？啊？你在国道上便民服务可是我和贺市长亲自抓的，群众普遍反映镇上的路也是被你破坏的，我不处理行吗？啊？你狗东西今天还敢来找我，皮又痒了是不是？”

郝老二凑了上去：“计书记，我这皮还真有点痒了，你又想怎么治我？”

计夫顺还在那里埋头翻找医疗卡：“好治嘛，你家郝老大我都收拾得了，何况你这小兔崽子！你先给我汇报一下，又准备怎么造了？”

郝老二冷冷地说了句：“杀人！”随即从怀里拔出匕首对着计夫顺的后背就是一刀。

这天上午，贺家国陪同李东方和省市环保局的同志在国际工业园搞调研，中午在园区吃了顿便饭。饭刚吃到半截，手机突然响了，是刘全友来的电话。刘全友在电话里带着哭腔汇报说，计夫顺在镇党委办公室被郝老二捅了12刀。贺家国极为震惊，和李东方打了声招呼，扔下饭碗就往沙洋县人民医院赶。

进门时，副县长花建设正在发表意见，因为背对着贺家国，没看到贺家国进来：“……郝老二报复杀人这是没疑问的，郝家几乎的恶赖我知道，我也在那里当过6年书记嘛。可是，也得承认，这是事出有因啊，老计的工作方法确实有问题，铐着郝老二修了两个月的路，连河塘村一个要求反腐败的村委会副主任他也铐，据河塘村那个副主任反映，河塘村的腐败就与老计有关，老计和老刘过去没少到河塘村蹭饭吃。”说到这里，他长长叹了口气，“老计这同志啊，开拓局面，干大事没什么本事，激化矛盾本事不小，我说他也不听，有什么办法呢？人家市里有后台嘛……”

贺家国忍不住插了上来：“花县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是不是说老计该死？你留下这么个烂摊子谁接得了？老计有什么后台——你点名道姓说是我抓的点不就完了吗？正因为是我抓的点，我才了解情况：老计上任一年零三个月，一分钱工资没拿到，净替你四处擦屁股，你这同志内心就没有愧吗？别人不了解情况说说这话还有情可原，你说这话就叫没有良知，就是不管下面同志的死活！”

这些年来，老计千方百计稳住了我们一个基层政权组织的正常运转。没有老计，镇上那批老干部就看不上病，农中的教师就吃不上粮，郝老二这伙地痞流氓就会把太平镇闹得乌烟瘴气，老百姓就要骂我们党和政府失职无能！这就是大节，这就是主流！

他注意地看了看花建设，又说了下去，“不错，老计是没开拓出什么新局面，是没创造出什么可圈可点的政绩，一来他到任时间短，二来过去的包袱太重，能怪他吗？我倒是从心里感谢他，感谢他有良心，没有为了向上爬，就踩着我们老百姓的脊梁，甚至削尖脑袋去创造自己所谓的政绩！所以，沙洋县委对计夫顺的肯定也是对我们相当一批基层干部的肯定——同志们，我们不能再伤这些基层同志的心了，计夫顺死不瞑目啊！”

说到最后，贺家国眼泪下来了。

第三十六章

摸准了钟明仁对国际工业园的污染有所认识后，李东方准备彻底着手解决这个问题。他把一份打印好的材料递到钱凡兴手上，“这是我和家国等同志经过实地调研后拟定的头一批关闭企业名单，主要是些电镀企业，你先看一看，有没有漏掉哪个企业？”

钱凡兴看了看名单，没对名单发表什么意见，只问：“看来是准备关园了？”

李东方说：“有关材料我已经送到钟书记那里去，钟书记可能正在看。”

钱凡兴想了想：“钟书记态度有没有变化？有没有透露关园的口风？”

李东方眉头一皱，不悦地道：“钱市长，钟书记没态度，没口风，这园就不关了是不是？你赶快通知开一个市长办公会，分期分批把关园的问题和时代大道资金问题一起研究，今天就要搞个政府令出来，让家国同志去执行！”

钱凡兴仍绕弯子：“政府令既然我们政府这边下，我这个市长就得慎重啊！”

李东方再也压抑不住了，怒道：“钱凡兴同志，我明白你的意思，老百姓的死活在你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你眼里只有一个钟书记，没有钟书记的明确态度，就算峡江下游的老百姓喝污水死光，你眼皮都不会眨一下！现在你可以走了，没有你的政府令，这12家电镀企业我照样能关掉！”

钟明仁的病房越来越像省委办公室了，前来汇报工作的同志天天不断。

看了李东方陆续送来的有关峡江污染的资料和调查报告后，钟明仁陷入了从未有过的痛苦的自省与自责之中。一份份白纸黑字的材料摆在那里，像一堆日夜燃着的炭火，燎烤着他灵魂，让他大汗淋漓，寝食无味。15年来，因为国际工业园的污染，致使峡江下游青湖等5县市农牧渔业灾害频繁，总计经济损失高达几十个亿，恐怕已经超过了国际工业园利税的收入了。尤其严重的是，造成了青湖市和下游三县市地方病骤增，形成了几个癌症高发区，癌症死亡率也逐年上升。这哪是什么工业园？简直是垃圾污水制造厂了。

尽管贺家国作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可仍然没想到关园会引起这么大一场风波。

已发布的峡江市人民政府令还没有提到全园关闭，只是明确了以电镀企业为主的12家严重造污企业的停产关闭，园区内的工人便闹起来了。政府令下达的当天，星光电镀公司、晶亮国际公司等5家企业的近3000工人突然搞起了所谓的“护厂保岗”活动，发誓不撤离园区，捍卫和争取自己的劳动权利。还有人别有用心地打出了钟明仁的旗号，声称要保卫钟书记改革开放的伟大成果。

经过调查了解，贺家国发现问题比较复杂：一个时期以来关园的传闻不断，园区内的许多造污大户早有准备，资金抽逃十分严重，不少企业连工人的基本工资都不发了。最典型的是中外合资的晶亮国际公司，拖欠员工工资近一年，总额近千万。工人拿不到自己的血汗钱，自然不愿离厂，也就在事实上造成和政府令的对抗。晶亮的老总公开对员工说了，他赚的钱都交环保罚款了，现在政府要关厂，想要工资只能找政府。还有些企业原本效益很好，员工月平均收入上千元，现在一声令下，这么好的饭碗没了，每月只发120元的下岗生活费，他当然要和你较量一番。

直到这时，贺家国才明白了李东方慎而再慎的又一个原因：国际工业园的关闭的确不是一件小事，当一项决策关系到千家万户切身经济利益的时候，决策者必须有一种诚惶诚恐、如履薄冰的小心。这次李东方应该说是够小心的了，从大会小会上吹风务虚，到一个个的企业实地调查，几乎是事事有据，而且又抓住了这次严重污染的契机，处理的时机不能说不成熟。为处理好这12家关闭企业的善后事宜，从环保、公安到计委、经委20多个部委局同时出动，各司其职。在峡江财政如此困难的情况下，仍动用了3500万资金维系社会保障系统，以保证头一批约9000下岗人员每人每月能按时拿到120元的基本生活费。为此，李东方亲自挂帅成立了领导小组，自任组长，副组长设了三个，一个是市长钱凡兴，一个是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王新民，还有一个是贺家国。

有了钟明仁的明确态度和严厉批评，钱凡兴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只要是国际工业园的会，再忙也赶来参加，处理事情的态度比李东方还果断。听说星光电镀公司和晶亮国际公司工人对抗政府令，搞“护厂保岗”，钱凡兴便认定是聚众闹事，要王新民把公安人员派过去，维持园区秩序，拘留领头闹事的员工。王新民征求李东方的意见，李东方不同意，一再告诫钱凡兴和领导小组的同志：不要急，慢慢来。

钱凡兴总算能摆正自己的位置了，没像以往那样坚持自己的意见，马上转变立场表示赞同。

此时，赵启功打了个电话过来说，国际环境日以后，在他的建议下省摄影协会的著名摄影家边长搞了一个峡江污染的摄影图片专辑，很有说服力；西川著名歌星何玫瑰也以峡江美为主题创作几首流行歌曲，可以把他们组织起来，帮助做些宣传工作。李东方答应了。

李东方又感慨地说：“家国呀，客观地说，你那位前岳父大人也确实有政策水平、领导水平啊，比我们那位钱市长强多了——只要不涉及他个人的政治利益，他总能打出一些漂亮的好球。”

第三十七章

贺家国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道：“我看这里面也未必就没有他的政治利益！让工人们长期占着厂子，形成僵持，我们的车载电台天天在园区流动广播，这不是一种很好看的局面吗？不是形象地宣传钟书记的败绩吗？我也许不了解钟书记，可对这位赵老爷子还是比较了解的，我毕竟做过他的女婿！中纪委和中组部的第二个调查组又要过来了，他能不想在政治上找点平衡？”

峡江市的政治生活仍保持着过去的那份平静，社会秩序仍保持着日常的平稳。

钟明仁深知这平静和平稳背后的危机：国际工业园开园毕竟15年了，矛盾和问题积累了那么多，因为他的关系，省市两级环保部门长期以来又有法不依，现在突然严格执法了，弯子难转，一旦措施不当，弯子转急了，那是要翻车的！因此，钟明仁密切关注着国际工业园的事态发展，开头几天几乎天天让秘书向李东方、贺家国了解情况。李东方理解钟明仁的心情，后来就主动汇报，一期期《情况简报》墨迹未干即让市委机要员报送钟明仁办公室。

随着一个个会议开下来，情况逐渐好转，混乱的势头得到了有效的遏止。

星光电镀公司的党员干部被市委通报批评后迅速转变了立场，公司的头头们不但不敢暗中煽动工人闹事，还积极做起了疏导工作，占厂工人大部退出；市劳动局、市总工会介入晶亮国际公司的劳资谈判，经几轮拉锯，台湾老板终于在善后问题处理协议书上签了字，工人的长期欠资问题解决了，占厂问题亦随之解决了；环保宣传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园区门口的摄影图片展使很多人头一次看到了峡江污染的严重后果，头一次知道了什么叫“重金属”，什么叫“水俣病”。

得到政府令下达后的第十天，有组织的“护厂保岗”活动大部结束，大的问题基本解决，十二家企业中虽还有部分员工没撤离，也都是些散兵游勇，有些工人还是留下来处理善后的。省市环保局工作人员和几十名治安警察和平进驻了园区，造污企业的生产车间全贴上了封条。整个过程确实做到了安全平稳，除有几起推搡扭打的小事件，没有一起激烈冲突发生，公安机关也没抓一个人。

这期《情况简报》让机要员送到钟明仁那里不到两小时，钟明仁给李东方来了个电话，说是要到国际工业园看看。李东方当时正在给外经委的同志开会，研究招商引资的事，一听说钟书记要看工业园，不敢怠慢，让钱凡兴把会接着开下去，自己上车去了园区，想在园区门口迎候钟明仁。

不料，到了园区门口才知道，钟明仁已到了，没要任何人陪同，就去了星光电镀公司。

在星光电镀公司见到钟明仁后，李东方开玩笑说：“钟书记，您是不是被人家骗怕了，担心我这回也会骗您呀？”

钟明仁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是啊，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继而，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表情严肃起来，“东方同志，不容易啊，这个弯子到底转过来了，你们工作做得好啊！”

李东方略一沉思：“钟书记，我的认识也有个过程，真正发现问题的严重性，是1993年当了市长以后。我当市长不到一年，国际工业园就发生了一次比较严重的污染事件，处理完这个事件以后，我就向市委书记赵启功同志提出了逐步关闭无法改造的造污企业的问题。赵启功不同意，说这是您的政绩工程不能碰。我也有私心，不愿找麻烦，就在排污系统的技术改造上下了些功夫。当然，这种功夫下了也白下，作用不大。嗣后，我又向赵启功同志提过几次，赵启功不高兴了，要我摆正位置，我这位置一摆正，问题就拖下来了，所以，我才说，我的责任一点不比您小。”

第三十八章

钟明仁思索着说：“这一来，也让赵启功同志钻了空子嘛，当他的政治利益受到威胁的时候，他就把这张牌打出来了，现在，我们把空子堵了，看他以后还打什么牌！”转而又问，“东方同志，造污企业逐步关闭后，这么大一个园区怎么办啊？你们考虑过没有？要破还要立嘛！”

李东方道：“这事我们还没来得及和您汇报。家国同志有个建议，我认为很好：利用现有的基础设施搞国际科技园，西川大学的华美国际公司准备带个头，把公司总部迁到园区来，对原园区一些科技含量比较高、污染比较小的企业，我们准备逐一审查，保留一批——当然，一定要在园区现有污水处理能力的范围内。反正您放心，这么好的一片园区，我们不会让它闲着！”

钟明仁有些担心：“不会这么简单吧？真把这么大一片园区改造成科技园，困难不小吧？”

李东方点点头：“困难肯定不小，可困难再大，也大不过当年嘛！当年一片荒滩庄稼地，启动资金只有800万元，您钟书记还是带着我们把园区轰轰烈烈搞起来了，我们一步步来吧！马上准备搞个招商引资会，用行动重申一下峡江的改革开放政策决不会变，也希望能签下一批合同。另外，市内的一些高新科技企业，也准备动员他们入园，当然，市场经济条件下，不能搞行政命令，主要靠优惠政策去吸引！”

钟明仁欣慰地道：“那就好，那就好啊……”

李东方的预料果然不错，尽管中纪委、中组部两度直接介入，赵启功这一次还是滑掉了。

陈仲成的老婆宋雪丽已经和陈仲成离了婚，抵死不承认和赵启功的关系，已被判了十年徒刑的赵娟娟也不承认赵启功上过自己的床，一口咬定陈仲成是诬陷。

赵启功的问题只能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最终被中组部点名指调去中央党校学习。

陈仲成最终执行了死刑，田壮达因为有重大立功表现，又退清了全部赃款，判了死缓。由这两个主案引发的8个串案到9月底基本上一一审结，逐一宣判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一场来势凶猛的政治风暴终于过去了，峡江上上下下这才都松了一口气。

然而，政治风暴过后的气氛却有些异样。

省委新近增补了一名常委，是省委宣传部刚上任的梅部长，梅部长是从省教委主任调任宣传部部长的，上任不到一个月就按惯例进了省委常委班子，而按惯例作为省会城市一把手的李东方早就该进省委常委班子却仍然没进去。有人说，李东方马屁拍到马腿上了，不但得罪了赵启功，事实上也得罪了钟明仁。

这倒也罢了，让李东方没想到的是，紧接着西川省和峡江市干部班子又作了一番调整，秀山地委书记陈秀唐调任峡江代市长兼市委副书记，原市长兼市委副书记钱凡兴调任省交通厅厅长，贺家国调任省工商联副会长。对此，钟明仁代表省委作出的解释是：前一段时间的工作证明，钱凡兴不太适宜在块块上工作，位置一直摆得不太正，工作也不得法，闹出了不少矛盾，不利于未来峡江发展的大局。而陈秀唐在省委机关工作过，又在秀山贫困地区锻炼了几年，人很年轻，脑瓜活，思路多，应该能成为一个开拓局面的理想市长。

李东方对钱凡兴的调离没什么意见，可对来自秀山的这位陈秀唐却从心里不愿接受，尤其不能接受的是：在陈秀唐接任市长的同时，将贺家国调离。李东方把问题提了出来——提得既郑重又婉转，先从积极方面理解省委的安排，认可了钟明仁代表省委对陈秀唐作出的评价，转而向钟明仁和省委请求：峡江的工作思路刚理顺，从工作出发，可否将贺家国留在峡江，正式出任副市长？

钟明仁似乎料定李东方要为贺家国讲话，深思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更没表态，从办公桌上拿出了厚厚一叠材料：“东方同志，家国的事我们先不谈，这份材料你带回去看看再说，好不好？”

李东方心里有数，赔着笑脸道：“钟书记，无非是告状信吧？我不看也知道是什么内容。”

钟明仁摇摇头，还是把材料递给了李东方：“东方同志，你不一定全知道！这不是一封简单的告状信，是钱凡兴同志和你们峡江市三位副市长联名写给省委的情况汇报，谈得还比较尖锐，我和省委就不能不重视了，就算家国是我亲儿子，我也得让他离开峡江，这是为他狗娃好！”

李东方悬着心问：“钟书记，钱市长他们到底反映了些什么情况？以至于非要把家国调离？”

钟明仁长长叹了口气，很有些无可奈何：“简单说吧：这狗娃太不注意影响，毫无民主和法治意识，在某些事情上简直是无法无天！比如说，和一个叫什么计夫顺的镇党委书记整天搞在一起，把好端端一个太平镇闹得乌烟瘴气！连群众反腐败的正常上访都不允许，竟让那个镇党委书记带着手铐去开会，把上访群众当场铐走！那个镇党委书记的死，我看和他有很大的关系！——钱凡兴这个市长摆不正位置，他贺家国这个市长助理也没摆正位置嘛，扯着你市委书记的大旗乱舞一气，经常和钱凡兴为点小事大吵大闹，连你们的副市长都看不下去！白省长代表省委和钱凡兴谈话时，钱凡兴明确表示了，他服从组织调动，可以离开峡江，希望省委也能把家国调离峡江。”

第三十九章

李东方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个钱凡兴，临走也没忘记再给贺家国致命的一枪，竟然还拖上了三个副市长造势！他向钟明仁解释说：“钟书记，您知道的，家国同志得罪人，全是为了工作，为了您和省委能更全面地了解家国同志的工作情况，我想做个实事求是的汇报……”

钟明仁很固执，摆摆手说：“东方啊，可以坦率地告诉你：我和白省长也知道钱凡兴和三位副市长反映的问题有个人情绪，也知道家国为工作得罪了不少人，但有一点钱凡兴他们在材料里说得不错：谁也不要再试图做救世主了，解决中国的问题要靠我们这个党，靠党领导下的干部群众，靠民主与法制，不是靠几个青天大老爷啊！我们任何一个党员干部不论能耐多大，都要摆正自己的位置，任何时候都不能凌驾于党和政府之上。因此，东方同志，我就不能不提醒你：你是中共峡江市委书记，领导着中国共产党的一个市级政权组织，你手下有市委班子，有政府班子，不仅仅是一个贺家国！对你们前一段时间的工作成绩，我和省委充分肯定，正确的意见我和省委全部接受了，是真诚地接受，没有任何勉强和虚情假意。但是，峡江过去那种复杂特殊的情况不存在了嘛，一切走上正轨了嘛，你和家国的特殊关系也要结束了，家国不能再替你去做独行侠了！东方同志，你设想一下：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新任市长陈秀唐同志怎么工作啊？那些副市长们又怎么工作啊？”

钟明仁说得真诚恳切，李东方无言以对，只得带着那份材料，心情抑郁地回到了家，呆呆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陷入了深思。不一会儿，门铃突然响了起来，响得肆无忌惮。

贺家国手拎一瓶五粮液，还有一包花生米，一屁股坐下来：“首长，你别给我装模作样了，今天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李东方沉默了一下，尽量平静地问：“省委组织部找你谈话了？”

贺家国哭也似的笑了笑：“首长，这次级别很高哩，比请我上台那次高——是白省长代表省委和我谈的话！峡江市的人事调整白省长告诉我了，我听完以后也明确告诉白省长了：离开峡江可以，省工商联我不会去，我本来就是聘任干部，还是回西川大学搞我的华美国际公司！白省长说可以考虑，过渡一下，将来做西川大学副校长。这也让我顶了回去，我说了，在下从此不伺候了！”

李东方笑了笑，另拿了个酒杯，给自己倒满酒，把杯举了举：“来，家国，喝酒吧，对钟书记，我了解，你也应该了解，他不是赵启功，不是不顾人民死活的官僚政客。这20年，他为峡江，为西川把心都操碎了。我们设身处地替他一想：他调陈秀唐到峡江，让你离开峡江，目的还是为了更好地开拓峡江的新局面嘛！把这一点想透了，也就没有什么好气的了，我们多做工作，把工作做到家嘛！”

贺家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仰天长叹道：“想当个好官，为老百姓做点好事可太难了！”

李东方拍了拍贺家国的肩头：“所以，你这个好官的苗子我一定要替老百姓留住！”

这夜，贺家国告辞回去后，李东方几乎彻夜未眠，先看那份材料，嗣后，针对那份别有用心的材料准备了一个向钟明仁和省委汇报的提纲。不仅仅是谈贺家国的去留问题，还谈到了政治体制的深入改革问题，如何在改革开放的实践中培养和使用政治新人的问题。新人当然不成熟，当然会有这样那样的缺点错误，但是，只要他愿意为这个国家，为这个民族，为这块土地上的人民无私无畏地押上身家性命，献出自己的忠诚和热血，我们的体制就应该给他这个机会。对钱凡兴这种人要予以制约，用其长避其短。而对像赵启功这类政客，则应该从体制上堵住漏洞，使之不再滋生。还要有一种杀灭驱逐机制，即使这种政治怪胎滋生出来，也要予以有效杀灭或者驱逐。

黎明的阳光挤走了世纪末的又一个长夜，新的一天开始了。

李东方觉得这是充满希望的一天。

兆头很不错，有点柳暗花明的意思。

在保密电话里和钟明仁预约汇报时间时，钟明仁不但一口答应听取汇报，态度也起了微妙的变化，主动提出了白省长的一个新建议：贺家国既然不愿去省工商联，可以安排到秀山去做副专员。钟明仁在电话里说，他觉得白省长的建议有道理，不能让贺家国这狗娃就此消沉，还得发挥他的作用，说是正在慎重考虑白省长的建议，让李东方上班后马上过来谈谈意见。

李东方心里有底了，就算不能把贺家国留在峡江，也把贺家国留在了另一个能报国为民的岗位上了。贺家国到秀山这种贫困地区呆几年并不是什么坏事，经过一番摔打，这年轻博士也许会在下一个世纪某个年代成长为西川省改革开放的又一位主帅。

当然，贺家国去了秀山，对峡江下一步的工作布局非常不利，陈秀唐的霸道作风和好大喜功在省里也是出了名的。不过，想穿了也没什么可怕的，反正要他当一天市委书记，峡江就决不允许再出现任何打着人民的旗号祸害人民的事情！

吃早饭时，又出现了另一个好兆头：丢了几天的波斯猫突然回来了。

李东方抑郁已久的心情在这个充满希望的早晨渐渐愉悦起来……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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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版权信息

书名：国家公诉

作者：周梅森

出版社：春风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2-02

ISBN：9787531341307

第一章　大火骤起

1、

二〇〇一年八月十三日，长山那把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叶子菁正在市人大主任陈汉杰家汇报工作。不是她想去汇报，是陈汉杰要找她通通情况。叶子菁记得，自己是吃过晚饭后去的陈家，时间大约是晚上七点多钟，天刚黑下来，古林路5号院里竹影摇曳，一片迷离。叶子菁于摇曳的竹影中，踏着卵石小径走向小楼时，正见着陈汉杰在楼下客厅的大书案旁磨墨。进得门来，便嗅到了一缕淡淡的墨香气。

陈汉杰见叶子菁到了，仍没离开书案，和叶子菁寒暄了几句，就铺展宣纸，操练起了书法。是岳飞的《满江红》，陈汉杰时常最爱操练的诗文之一，叶子菁在许多场合见识过。当时，那场巨大的灾难还没降临，叶子菁心情挺不错，便站在一旁欣赏着，和陈汉杰开起了玩笑：“老书记，这么多年了，您还是壮怀激烈啊？”

陈汉杰自嘲说：“啥壮怀激烈？子菁啊，我现在是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喽！”

叶子菁笑道：“看您说的，您老现在德高望重啊！哎，传我来有什么指示？”

陈汉杰边写边说：“我哪来那么多指示？就是请你来通通气！”

当时气氛挺宽松，陈汉杰的语气也很随便，然而，通的气却意味深长。

陈汉杰先说起了上访专业户崔百万的事：“子菁啊，崔百万现在到我们人大信访办‘上班’了，前几天还拦了我的车，要人大出面干预他的破产诉讼案。崔百万可是长恭同志当市长时树起的致富典型啊，案子又是法院判的，我们人大怎么好干预啊？总不能让崔百万到省城找长恭同志吧？长恭同志现在可是常务副省长了！子菁，你们检察院得在法律监督上多做点工作啊，看看法院判的是不是有道理呢？”

叶子菁禁不住一阵头皮发麻，马上想到：面前这位老领导该不是要出他以前的搭档王长恭的洋相吧？陈汉杰做市委书记时，和市长长恭面和心不和，叶子菁是知道的。据说当年提名她做检察长，王长恭还在常委会上婉转地抵制过，陈汉杰没买账。在长山许多干部群众眼里，她是陈汉杰线上的人。不过，天理良心，在此之前，陈汉杰从没对她说过多少工作之外的话，更谈不上什么感情笼络，这位老领导给她的印象是：老成持重，公允平和。除了重要的干部人事安排，一般不坚持什么。王长恭正好相反，风风火火，闯劲十足，是公认的有气魄的开拓型干部。市长强书记弱，在他们那届班子是个不争的事实。也正因为如此，王长恭破格提上去了，进了省委常委班子，做了常务副省长。据说陈汉杰心里是不大服气的。

崔百万的事叶子菁也知道，报纸电视上曾经猛炒过一阵子。崔百万靠养狐狸闯出了一条致富之路，住上了价值上百万的大别墅，引起了王长恭的注意。王长恭就出面抓了这个典型，向省里汇报后，邀了一帮欠发达地区的县长、县委书记到崔百万的狐狸养殖场开现场会。贷款也是王长恭亲自批的，要市农行特事特办，市农行也就特事特办了。嗣后，长山地区的狐狸多得成了灾，价格一落千丈，崔百万破产也在情理之中了。市农行到法院起诉追债，法院查封崔百万的财产其实都很正常。

叶子菁觉得陈汉杰没有必要在这种事上做王长恭的文章，气量太小了嘛！嘴上却也不好多说，更不敢劝，只道自己一定抽时间亲自过问一下，还开玩笑说了句：“老书记，您跟崔百万说，让他别烦您了，以后就到我们检察院信访室‘上班’吧！”

陈汉杰的风格是点到为止。崔百万的事不说了，把《满江红》写完，漫不经心地磨着墨，又说起了另一桩案子：“还有矿区公安分局收赃车的事，也举报到我们人大来了。子菁，我可和你说清楚：这不是匿名信啊，全是有名有姓的，好几封哩，我都批转给你们检察院了。你检察长大人看到了没有啊？有什么说法呀？”

叶子菁赔着小心说：“我们已经向公安机关发出立案通知书了。”说罢，又补充了一句，“收购赃物罪不在我们检察院管辖范围，应该由公安机关立案侦查！”

陈汉杰在书案上铺展着纸，不无讥讽地说：“好嘛，啊？让他们自纠自查！”

叶子菁听出了陈汉杰的不满，解释说：“老书记，您的批示我们很重视，我也向矿区检察院布置了：虽然由公安机关立案查处，但我们一定监督到底！”

陈汉杰不悦地点了点头：“那好，子菁，我希望你们好好监督，这件事的性质很恶劣！我们公安局是干什么的？办案抓贼的嘛，现在倒好，和一伙盗车贼搅到一起去了，人家盗车，他们收车！真给我们执法部门长脸啊！江正流这个公安局长是怎么当的啊？当真警匪一家了？果真如此，他公安局门口的标语就得改，别警民团结如一家了，改成警匪团结如一家吧！‘警匪团结如一家，试看天下谁能敌’！”

叶子菁心中一惊，苦笑道：“哎，老书记，这……这言重了吧？”

陈汉杰摆摆手，又说了下去，说得越发明白了：“子菁同志，对江正流你要警惕，现在看得比较清楚了，这个同志人品比较差，没原则，少党性，也缺乏法制观念，摆到市公安局长的位置上恐怕是个错误，是长恭同志留下的一个隐患啊！”

叶子菁真没想到，在大火即将烧起来的这个灾难之夜，前任市委书记陈汉杰会这么评价自己任上提拔起来的一个公安局长，会这么赤裸裸地和她交底交心，这在陈汉杰的从政生涯中如果不是绝无仅有，也是很少有的，这不是陈汉杰的风格。

陈汉杰沉着脸，继续说：“子菁，有些话我今天不能不说了：我离开市委书记岗位前犯的最大的一个错误，就是用了这个公安局长。是长恭同志提的名。江正流和长恭同志的关系大家都知道，一九九七年长恭同志就想让江正流做检察长，是我顶住了，坚持用了你。去年郑局长调省公安厅后，长恭同志又想起了江正流，我当时要从市委书记岗位上下来了，就没有再坚持，就犯下了这么一个历史性错误！”

叶子菁笑着，婉转和气地劝说道：“老书记，也别说是什么历史性错误，江正流总的来说干得还不错嘛，对您老领导和长恭副省长也都还是比较尊重的……”

陈汉杰自嘲地一笑：“尊重？他尊重的是王长恭，不是我！我没戏了，上不去了，这个小人就要我的好看了！听说了没有？人家要办我家小沐的涉黑案呢！”

叶子菁这才恍然大悟：看来老领导找她通情况的真正目的是他儿子的问题！

关于陈汉杰的小儿子陈小沐，社会上的说法很多，有的说陈小沐打着陈汉杰的旗号四处敛财，有的说陈小沐靠他老子的庇护，走私骗税发了大财，还有的说陈小沐是二杆子，净给人家当枪使，并没发什么大财……反正说什么的都有。不过，叶子菁做了这四年检察长，倒还没见有陈小沐的案子移送过来，涉黑更是头一次听说。

叶子菁便道：“老书记，我负责任地告诉您：这个案子公安局还没送过来。”

陈汉杰郁郁道：“公安局如果移送了，你和检察院就依法办吧，该怎么起诉怎么起诉，在长山市谁也没有超越法律的特权嘛！不过，有个话我也得说在前头：谁想拿小沐的那些烂事做我的文章也没那么容易！”他又禁不住激动起来，“警匪勾结收赃车不叫涉黑，陈小沐做点小生意倒涉黑了，那就扫黑嘛。啊，彻底扫一下！”

叶子菁本想劝陈汉杰几句，让老领导管好自己的儿子，可偏在这时，电话响了起来，是市人大值班室一位秘书长打来的，说是解放路44号大富豪娱乐城发生特大火灾，现场一片混乱，伤亡很严重。陈汉杰一听，急眼了，在电话里就向值班室要车。叶子菁想起自己的车在门外停着，便让陈汉杰不要等了，坐自己的车走。

和陈汉杰一起出门时，叶子菁看了一下表：二十一时二十分。

刚出大门，就看到了一片撕破夜幕的冲天火光。着火的大富豪娱乐城位于市中心，市委宿舍区在城西，中间隔了三四公里，火光仍是那么触目惊心，仿佛一轮太阳凭空跌落下来。陈汉杰很焦虑，上车后没关门就催促开车，而后用手机不断地打电话，先打到市政府值班室，得知值班秘书长已到了现场，又把电话打到了现场。

市政府值班秘书长沙哑着嗓门，在电话里向陈汉杰做了初步报告，说是现场情况十分糟糕，火势很大，有毒气体四处弥漫，大约有好几百人被困死在大富豪娱乐城内，预计后果可能极为严重。更要命的是，解放路商业区道路狭窄，消防车根本开不进去，目前消防支队的同志正在积极想办法，已就近接通了五个消火栓……

陈汉杰对着手机嘶喊道：“别说这么多了，救人，现在最要紧的是救人！”

值班秘书长急促地说：“是的，是的，陈主任，已经这么做了，第一批伤员和死难者抢出来了，现在……现在还在不断地往外抬死人，已经超过八十人了……”

叶子菁当时就觉得问题很严重，这场火灾不论怎么发生的，反正是发生了，将来的公诉不可避免。出于职业性敏感，叶子菁当即想到了收集、固定现场证据。以往的办案经验证明：在这种混乱时刻，能够证明案情真相的原始证据很容易移位换位，甚至消失。于是，叶子菁在陈汉杰打电话的同时，也操起手机紧张地打起了电话，找到了手下的副检察长张国靖和陈波，要他们立即带人赶往火灾现场待命。

与此同时，他们挂着警牌的桑塔纳轿车拉着警笛，左突右冲，一路狂奔。

随着车轮的飞速转动，火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先是在高远的天空闪烁，继而从一座座高楼大厦的间隙挣扎出来，将车前的道路映照得一片通明。叶子菁注意到，他们的警车一路过去时，不断有救火车呼啸着，从几个方向赶往解放路……

2、

二〇〇一年八月十三日，中共孜江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王长恭到南坪市检查工作。从南坪市返回省城途中，王长恭悄悄在长山下属贫困县川口下了车，想了解一下川口镇希望小学的建设情况。事先王长恭特意交代过秘书小段：此事不能声张，不和长山市领导打招呼，当晚也不在长山落脚，到川口镇看看希望小学就走。

没想到，长山市委、市政府的领导没来，川口县委领导一个不少，全来了，列队站在界碑前恭迎，路边各式轿车停了一大排。进镇后，还搞了个让王长恭哭笑不得的欢迎仪式。王长恭先还隐忍着，可看到在大太阳下晒得满头汗水的孩子们，终于忍不住了，拉下脸来批评说：“你们这些同志都怎么回事啊？抓经济奔小康没能耐，搞这种形式主义的玩意儿倒轻车熟路！我今天再强调一下：这种形式主义的东西不能再搞了！别人我管不了，我就说我自己，我下次再来，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许这么虚张声势，吹吹打打，更不准搞什么界迎界送，你们不累我还累呢！”

县委书记王永成挨了训并不生气，赔着一幅生动的笑脸解释说：“王省长，这次不是情况特殊嘛，咱川口是您的老家，您对家乡又这么有感情，捐资三十二万帮我们镇上建了座希望小学，我们家乡干部群众总……总得尽点心意嘛！”

听得这话，王长恭又不高兴了：这三十二万是他女儿结婚时省城和长山市一些干部送来的礼金，拒收办不到，退回去又不可能，他才捐给了家乡的希望小学，根本不想这么四处张扬。于是，便点名道姓批评王书记说：“王永成，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怎么就是不改口啊？这三十二万是我捐的吗？作为一个国家公务员，我哪来的这三十二万？这是长山和省城一些同志们捐的，我不过经了一下手罢了！”

在王永成等人的陪同下，走进希望小学新起的三层教学楼，看着明亮的门窗、崭新的桌椅，王长恭脸上才浮出了一丝笑意：看得出王永成这个本家县委书记还是尽了心的，三十二万的捐款实打实用在教育上了，估计县里和镇上还多少贴了点钱，这就好。这笔钱捐出去后，王长恭就怕王永成这帮小官僚挪作他用。在长山当市长时，王长恭就领教过王永成一回，好像是一九九七年，王永成跑来汇报说，川口境内发现了一座了不起的汉墓，十分珍贵，还说国家和省文物局要给钱保护，前提是市里也得配套出血，他便从市长基金里批了二十万。结果倒好，全让王永成补发工资了，不但市里的二十万、省里的十五万，就连国家文物局的三十万也差不多全发了工资，害得国家文物局和省里再没给长山市拨过一分钱文物保护经费。

王永成似乎也看出了王长恭此行的目的，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王省长，我知道您这次来还是不放心我，怕我们又把这笔钱借用了，其实我们哪敢啊！再穷不能穷了教育，再苦不能苦了孩子，再说，我们还盼着下回您给捐个希望中学哩！”

王长恭哭笑不得道：“王永成，你知道的，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没下回了！”这话说完，又感叹起来，“也是的，公事公办，让他们捐资助学，一个个给我哭穷叫屈，我女儿结婚，没请没邀，一个个全到了，轰都轰不走，都大方得很哩！”

王永成说：“也算是坏事变好事了，瞧，孩子们有这么好的地方上学了！”

王长恭抱臂看着面前的新校舍，沉思着，不无忧虑地说：“这件事孤立地看，也许是坏事变好事，联系到目前的社会风气来看，问题就比较严重了！这是正常的人情来往吗？我看不是，变相的权钱交易嘛！我不当这个常务副省长，肯定没有这么多人跑来凑热闹！所以，你们都给我小心了，千万别在廉政问题上栽跟头！”

王永成连连应道：“是的，是的，在廉政方面，我们一直抓得比较紧。”

王长恭语重心长地告诫说：“组织上抓紧是一回事，自身怎么做又是一回事。我知道，真正搞好廉政很难。市场经济条件下，你手上的权力完全可能变成商品，只要你手上有权，不要你去找钱，钱会主动跑来找你。怎么办呢？我这里有三条经验，不妨说说：一拒绝，二回赠，三捐献。实践的结果证明，还是有些作用的！”

王永成讨好道：“所以咱长山干部才说，您比陈汉杰同志了解中国国情！”

王长恭这才想起了过去的老搭档：“哦，老陈这阵子怎么样？情绪还好吗？”

王永成挤了挤眼，意味深长地说：“好什么？牢骚大着呢，背后没少损您！”

王长恭知道，自家这位远房表侄官运不佳，调来调去做了八年县委书记，一直没提上个副市级，对原市委书记陈汉杰意见很大。在长山做市长时，王永成曾经跑来找过他，送过简历。他碍着情面，嘴上答应帮忙，可在其后两次研究干部问题的市委常委会上都没为王永成说过什么话，一直到调离长山都没说过。王永成不知就里，便把这笔卧槽的烂账理所当然地记到了陈汉杰头上，抓着机会就攻陈汉杰。

此刻，王永成又把早秃的脑袋凑了过来，声音也压低了许多：“王省长，听说了吗？陈汉杰正怂恿养狐狸的崔百万到省城找你哩。还说了，这致富典型既是您亲自抓的，崔百万的大别墅又是您支持盖的，就该把别墅卖给你，让你替他还贷！”

王长恭心里很火，脸上却在笑，口气也很轻松：“那好啊，我这常务副省长就别当了，和崔百万一起养狐狸去吧！”话一出口又担心出言不慎会被王永成这帮人利用，便果断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不无温意地对王永成说，“少传这些没根没据的话吧，我看老陈不会这么没水平！方便的时候，代我向老陈问个好，就说我想他哩！”

王永成看到苗头不对，把一肚子煽风点火的话咽了回去，又说起了别的。

看过希望小学，原准备马上赶回省城，王永成死活不答应，一定要王长恭吃个便饭。毕竟是自己的家乡，王长恭不好不给面子，却又怕王永成喋喋不休“汇报工作”，便说：“那就抓紧时间开饭，简单一点，一人一碗手擀面，吃过赶路！”

王永成连连应着：“好，好，王省长，那咱们就简单，尽量简单！”

到县委招待所小饭厅坐下一看，并不简单，鸡鱼肉蛋上了一大桌子，大碗大盘子五彩缤纷，上下码了两三层，凉的热的一起上来了，整个一土老财请客。王长恭马上得出了结论：川口县这些年怕还是欠发达，不但是经济，各方面都欠发达，这帮小官僚想瞎造都造不出个水平来。酒倒是好酒，五粮液，可王长恭一口不喝就敢判定是假酒。在长山做市长时，川口出产的假五粮液坑了他不止一次。

坐到桌前了，不吃也不行，身为常务副省长的王长恭只好再次顺应国情，硬着头皮吃了起来。王永成和川口的干部敬酒，王长恭一口不喝，只用矿泉水应付。王永成表白说，这五粮液绝对是真的，是办公室主任亲自跑到城里专卖店买的。王长恭仍是不喝，却也不反对陪客的这帮小官僚喝。小官僚们见王长恭是这个态度，也就不敢喝了，一个个正襟危坐，正人君子似的。王长恭笑了，说酒开了瓶，不喝也浪费了，能喝的还是喝吧。大家这才看着他的脸色，小心地喝了起来。

几杯下肚，王永成以酒壮胆，又试图放肆，观察着王长恭的脸色要汇报工作。

王长恭心里有数，立马拦住：“哎，永成，吃饭就是吃饭，今天不谈工作。”

不谈工作便拍马屁。女县长率先吹捧王长恭清廉正派，平易近人。王永成接过话茬儿抒发无限感慨，述说长山市干部群众对王长恭的深切怀念。由王长恭又自然而然地说起了原市委书记陈汉杰，对陈汉杰的不恭之词迅速溢满桌面。一位管政法的县委副书记还说起了陈汉杰小儿子陈小沐的涉黑问题，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王长恭本来不想发作，后来实在听不下去了，脸一拉，重重地放下了筷子。

就这么一个动作，立即消灭了酒桌上的一种情绪，权力的威严不可小视。

重新拿起筷子吃饭时，王长恭才严肃地说：“川口是我老家，我不希望在我老家听到任何诋毁陈汉杰同志的言论，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动机！我和陈汉杰同志搭班子时是有过一些误会和不愉快，不过，都过去了嘛！至于他儿子的问题，大家也少议论，更不要幸灾乐祸！我看啊，如果不注意，这种事在你们身上也会发生！”

吃过饭，王长恭从秘书手里要了一百块钱，放到桌上：“今天简单的事又让你们搞复杂了，酒钱菜钱大家请自觉付一下，在座的每人一百，我们算是抬石头！”

这太意外，也太不给大家面子了，王永成、女县长和一屋子人全怔住了。

过了好半天，王永成才第一个反应过来：“好，好，我们……我们就按王省长的指示办！”说罢，让办公室主任向大家收钱，自己先掏了一百元。掏钱时，又对王长恭抱怨说，“王省长，其实，您知道，这……这也是咱中国的国情嘛！”

王长恭脸色铁青，话说得生硬：“这种国情我不准备再顺应下去了，再顺应下去，你们川口没啥希望！财政倒挂，你们还这么大手大脚，老百姓怎么看啊？什么影响啊？”似乎觉得有些过分，走到门口，才又缓和口气对王永成说，“永成，给你土财主提个建议：以后别把冰镇北极虾拿去油炸了，那就是冰着吃的！”

王永成被训昏了头，随口应道：“好，好，王省长，那咱以后就冰着吃！”

王长恭拍了拍王永成的肩头，笑道：“永成啊，咱们别吃了，以后我再来，就搞点野菜什么的吃吃嘛，既省钱，又别有风味，不比这么瞎造好啊？！你和同志们就算可怜我也别这么造了，吃你一次付一百块，我向你表婶交不了账喽！”

在县委招待所门口上车时，王永成和一帮小官僚也一一上了各自的车。

王长恭见了，故意问：“哎，怎么？永成，你们也和我一起回省城啊？”

王永成有些窘：“送送您省委领导。我们……我们就是送送……”

王长恭手一摆：“不必了，不搞界迎界送，就从这次开始吧！”

离开川口时，是二十时五十分，距那场大火的起火时间只有不到十五分钟了。王长恭记得：秘书小段上车后和他说过这个时间，道是上了高速公路两个小时内肯定赶到省城。这个记忆应该不会错。那晚，如果不是王永成把事情搞复杂了，如果他不留在川口吃这顿复杂的晚饭，长山火警传来时，他的车应该进入省城了。

当王长恭的专车驶过高速公路长山段，距省城还有一百五十多公里时，不是长山市，而是省政府值班室的电话打来了，向他报告了这场严重的火灾情况。当时，省政府值班室情况不明，报过来的死亡人数是一百一十八人。

王长恭极为震惊，像凭空吃了谁一记闷棍：这么大的事故，不论是作为临时主持全面工作的常务副省长，还是作为前任长山市长，他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向省城方向的前进戛然而止，王长恭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马上用手机联系省委书记赵培钧和刘省长。赵培钧书记和刘省长这几天都不在家。刘省长在北京开一个全国经济工作会议，赵培钧则于前天率领孜江省党政代表团到上海考察去了。

好在这两位党政一把手的手机都没关机，情况及时汇报过去了。

赵培钧书记和刘省长听罢电话汇报，都很焦虑着急，明确指示王长恭：立即代表省委、省政府赶往长山市紧急处理事故，尽可能把损失降低到最小程度，一刻也不能耽误！同时，按重大事故上报规定，向中央有关部门如实汇报，不得隐瞒！

王长恭遵命而行，合上手机后，命令司机掉转车头，违章逆行，赶往长山市。

那晚真是险象环生，想起来还让人后怕。夜间行车，又是在高速公路上逆行，迎面而来的车辆不断掠过，刺眼的车灯不时地打过来，照得车里人睁不开眼。小段和司机的心都提到了喉咙口上，王长恭却不管不顾，一再催促司机加速，再加速。

专车驶到长山收费站，收费人员不明就里，想拦住这辆大胆违章的逆行车辆，秘书小段把头及时地伸出了车窗，一声大吼：“让开，王省长要紧急处理事故！”

收费人员一怔，识趣地提起了收费口的铁栏杆。

专车略一减速后，箭也似的蹿了过去。

由于收费人员的动作稍微慢了一点，提起的铁栏杆碰到了车顶，擦出了一片惨白的划痕，司机听到头顶发出的那声破坏性怪响，当即心疼得骂起了娘……

收费站距火灾发生地解放路还有十五公里，王长恭的专车开了十八分钟。这十八分钟在王长恭的记忆里像漫长的十八年。问题太严重，也太恶劣了，这么多人在这场大火中死亡，社会影响可想而知。更要命的是，就在这时候省属长山矿务集团南部六大煤矿破产关闭，三万工人失业离岗，社会情绪极为强烈，群访事件不断，省委、省政府和长山市委、市政府都面临着极大的压力。王长恭一路赶往现场时想：如果此事处理不当，进一步激化群众情绪，后果将不堪设想……

因此，王长恭在车里就给长山市委书记唐朝阳通了个电话。得知唐朝阳和市里的有关领导同志已赶到了现场，正在指挥救火，王长恭简单地说了句：“好，要采取有力措施，尽量把伤亡和损失减少到最低程度！”没顾得上进一步了解救火情况，就代表省委、省政府下达了第一道指示，“朝阳同志，你们要注意两点，一、立即封锁现场；二、在火灾真相没查明之前，有关这场火灾的报道不得见报！”

唐朝阳在电话里急促汇报说：“王省长，现场正在封锁，宣传部那边我马上打招呼吧！不过，就算不见报，这么大的事也瞒不了，天一亮只怕就家喻户晓了！”

王长恭知道唐朝阳说的是实话：“所以，才更要注意维护社会稳定，更要注意做好市民群众的思想政治工作。事情既然已经出了，就要冷静，就要正确对待！”

唐朝阳那边连连说：“好，好，王省长，我们一定按您和省委的指示办！可……可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还不知道呢，我还是先了解清楚再说吧……”

王长恭一听这话，搂不住火了：“朝阳同志，这么多人把命都送掉了，你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你这个市委书记是干什么吃的？有没有把我们老百姓的生命财产当回事啊？我问你：这把大火烧起来时，你在什么位置？在干什么？啊？”

唐朝阳道：“我还能在哪里？起火时，我正和长山矿务集团破产领导小组黄国秀同志谈话。王省长，您知道的，几万失业煤矿工人还在和我们市里闹啊，今天上千号人要去卧轨，差一点儿阻断了京沪线，我们公安机关当场拘留了八个……”

王长恭心里一沉，不好再说什么了：“好，好，朝阳同志，别说了，我知道了！正因为知道煤矿失业工人情绪比较激烈，我和省委才焦心啊，怕这把火一烧，再烧出一堆新麻烦来！好吧，我马上就到了，有些情况我们见面谈吧！”

说这话时，王长恭的专车已驶入了知春路路口，距解放路四十四号着火现场只有不到一千米了。其时，火势虽已得到了一定程度的遏制，却仍在猛烈燃烧，浓烟水雾阵阵腾起，时不时地模糊着王长恭的视线，让坐在车内的王长恭焦虑不已。

好在那夜无风，火势没有蔓延到周围建筑物上，王长恭心才稍微安定了一些。

进入警戒线后，王长恭无意中在一辆消防车前看见了女检察长叶子菁，身着便衣的叶子菁正向几个身着检察制服的下属交代着什么，姣好而刻板的面容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王长恭觉得很奇怪，不由得有些恼火：大火还没扑灭，这个女检察长急着跑来干什么？谁让她来的？想搞什么名堂？！这么想着，车轻轻从叶子菁身边滑过去了，直到公安局长江正流匆匆迎过来，车才停了下来。

王长恭下车便问江正流：“检察院怎么来得这么及时啊？市委通知的？”

江正流没在意，沙哑着嗓门说：“好像不是，市委通知之前，叶检和陈汉杰主任就一起来了，比我还早一步到场！”怕王长恭产生误会，又解释说，“哦，王省长，起火时我正研究处理南部矿区的卧轨事件。所以，没能及时赶过来！”

王长恭心里有数了：“正流，怎么听说抓了八个闹事工人啊？”

江正流抹了把汗：“不止，今晚还得抓两个，是策划者！”

王长恭略一沉吟：“你们依法办事是对的，该抓一定要抓，不过，我个人的意见还是少抓，能不判的就不要判，失业工人也难啊，多一点理解吧！”

江正流应着：“好，好，王省长——您看，唐书记、陈主任正在等您哩！”

王长恭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路灯下，长山市委书记唐朝阳正指着火光闪烁的大富豪娱乐城，和市人大主任陈汉杰说着什么，陈汉杰的情绪好像挺激动，说话的声音也很大，不过，因为现场比较混乱，人声嘈杂，说的什么王长恭听不清……

3、

对长山市委书记唐朝阳来说，二〇〇一年八月十三日是个晦气透顶的日子。两桩要命的大事赶着同一个日子一起来了，这在他二十多年的从政生涯中是绝无仅有的。白天是一场突发性的卧轨事件，长山矿务集团一千多破产失业工人涌上了京沪线，差一点阻断了这条中国最繁忙的铁路大动脉。忙了一天，连气都没喘匀，晚上大富豪娱乐城又来了一把火，不明不白烧死一百五十多人，唐朝阳真是欲哭无泪。

大富豪娱乐城起火时，唐朝阳正在西郊宾馆和矿务集团的同志研究工作。三万工人失业离岗，给长山带来的压力是很沉重的，卧轨事件已经发生了，如果掉以轻心，下一步还不知会发生啥要命的事。作为市委书记，唐朝阳不能大意，也不敢大意，吃过晚饭便让秘书通知矿务集团的头头过来谈话。集团党委程书记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借口向省委汇报工作连夜去了省城，只把矿务集团党委副书记兼破产领导小组组长黄国秀和手下几个人支派来了。唐朝阳虽说心里有气，却也不好发作：矿务集团是省属特大型国有企业，干部任免权在省委，人家去向省委汇报工作，你拿他怎么办？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只要你不攥着他的乌纱帽，他就不把你当回事。

所以，那晚见了黄国秀，唐朝阳没一点好脸色，耷拉着眼皮，开口就批评说：“国秀同志，咱们都得负点责任啊，不能一破了之，更不能不顾社会安定！你看今天，如果不是公安局措施果断，组织了大量警力，京沪线就要中断了！”

黄国秀啥都有数，赔着笑脸说：“是的，是的，唐书记，出现这种突发性事件，我们集团也很意外。今天上午接到公安局的电话，我立即带人赶到卧轨现场去了，该做的工作都做了，工人同志也还是听招呼的，没出什么大事。”

唐朝阳看着黄国秀，口气严厉起来：“没出什么大事？动静还小啊？公安民警上去了近两千人，连市内的交警都调上去了，当场抓了八个！国秀同志，你别忘了：你老婆叶子菁是我们的检察长，你这边松一松，她那边就得多几起公诉案！”

黄国秀并无怯意，迎着唐朝阳冷峻的目光，苦笑说：“唐书记，这……这事我正要说呢：那八个人是不是拘留几天就放了，毕竟没造成卧轨的事实和后果嘛！再说，现在也……也真不能再激化矛盾了，大家都难啊，尤其是那些失业工人！”

唐朝阳没接这话题，往沙发靠背上一仰，忍着气做起了工作：“国秀同志，失业工人难，市里就不难吗？不瞒你说，看到省里的破产方案，我的心就揪起来了！这么多失业工人不是摆在别处，是摆在我们长山市啊，处理不好，社会治安必将急剧恶化，兆头今天就出现了嘛！当然了，对省里的破产决策我们也得理解，南部煤田资源枯竭是事实，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都知道痛，这刀子还是得下啊！”

黄国秀自嘲地笑笑：“是的，是的，唐书记，那就理解万岁吧！但愿这三万失业工人也能充分理解我们，都高高兴兴地失业回家，去为国分忧！”话刚说完，脸上的笑僵住了，牢骚喷薄而出，“唐书记，今天没失业工人在场，又是在你市委领导面前，我得说点实话：我现在真是昧着良心做工作啊！南部煤田的资源是今天才枯竭的吗？为什么不早做转产安排？德国鲁尔工业区在资源枯竭前二十年就在安排转产了！我们这些当领导的到底对工人负责了没有？内心愧不愧啊？！”

唐朝阳心里躁动着，脸面上却尽量保持着平静，甚至是冷漠：“你这话说得对，是该二十年前就做转产安排，可二十年前我们国家是个什么情况？我们又在哪里啊？现在，历史的责任落到了我们身上，我们怎么办？只能尽心尽力解决好！”

黄国秀手一摊：“可这合理吗？工人们过去的劳动积累到哪里去了？能这么不管工人的死活吗？作为以前南二矿的党委书记，现在的集团的党委副书记，我真没法回答工人同志的责问啊！”接着再次提出了放人的问题，“所以，唐书记，我还是希望您和市委能出面和市公安局打个招呼，对被拘留的八个工人同志，在法律许可的范围内尽可能地从轻处理，能放最好还是放，毕竟是一时的冲动行为嘛！”

唐朝阳回避不了了，手一摆，回答说：“冲动不是理由，工人们的情绪可以理解，但违法必须追究，这种冲动在任何法制国家都是不能允许的！这事你不要再说了，我市委书记不能以权代法，你这个破产领导小组组长也不能做工人领袖！”

黄国秀一怔，摇起了头，无奈地诉苦道：“唐书记，我可真没想到，您会把我看做工人领袖，破产失业工人可是把我们骂成了工贼啊，都要砸程书记的车了！”

唐朝阳说：“所以呀，你们程书记现在不但四处躲工人，也躲着我和市委嘛，看看，今天就是请不动他！不过，这滑头还算有眼力，把你推到了第一线做破产清算工作。他和我说了：你这个同志有群众基础，工人们肯定不会太为难你！”

黄国秀郁郁道：“那你市委书记把我看做工人领袖，我……我也认了！”

唐朝阳拍了拍黄国秀的肩头：“工人领袖是玩笑话，你别当真，但依法办事是个原则。尤其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更要特别强调法制！当然，我在下午的会上也说了，处理的重点是组织策划者，不是有过激言行的工人！你如果想不通，可以回家和找子菁同志谈谈，相信她会给你做出法律解释。”怕黄国秀继续发牢骚，又劝道，“国秀同志，这次省里总是拿出了六个亿嘛，听说还压缩了两个基建项目，我们还是多为省里分点忧吧！该市里的责任我不会推；你们集团呢，该管的事也要管起来。比如：能不能发动党员干部把失业工人们组织起来，进城搞点三产啊？”

黄国秀脸上这才有了点亮色：“唐书记，这我倒要向你和市委汇报一下了：失业自救已经在搞了。南二矿去年试行破产，有个叫李大川的党支部书记把手下的三百多号工人组织了一下，大家把各自的工龄钱集中起来，凑了二百万家底，搞了个方舟装潢总公司，现在生意做得很好，连大富豪娱乐城都是方舟公司装修的。”

唐朝阳高兴了：“好，好啊，要推广李大川和方舟装潢公司的经验，在报刊媒体上加强宣传！在这种特殊的困难时期，党员干部要起作用，像李大川这样的好党员要树为典型！那个大富豪娱乐城我抽空也去看看，帮你们吆喝两嗓子……”

这是唐朝阳第一次听说大富豪娱乐城，是黄国秀作为失业工人自救的一个样板工程说的。唐朝阳可没想到，黄国秀这话说过不到十几分钟，大富豪娱乐城着火的噩耗便传了过来，更没想到，后来这座大富豪娱乐城会给他和长山市带来一场如此猛烈的政治大地震，以至于让他这个市委书记和那么多干部在政治地震中中箭落马！

大富豪娱乐城着火，是秘书匆忙进来汇报的。唐朝阳当时没想到伤亡会这么大，情况会如此严重，最初，甚至没想到立即赶往火灾现场，又继续和黄国秀谈了几句。待秘书接电话时再次提到了大富豪，他才一下子醒过神来，问秘书：“小刘，你……你说什么？大富豪娱乐城着火？大富豪？情况还很严重？”

秘书捂着手机说：“是的，唐书记，情况相当严重。消防车开不进去，四百多人被困在火场，加上大富豪娱乐城又装修不久，有毒气体四处弥漫，恐怕……”

唐朝阳惊出了一身冷汗，没顾得上和黄国秀道别，起身就走：“快去现场！”

坐在警灯闪烁的专车里，一路往火灾现场赶时，中共长山市委书记、唯物主义和辩证法的坚定信仰者唐朝阳平生头一次迷信起来，不断地在心中祈祷：老天爷保佑，千万少死几个人，可不能再乱上添乱了！最好现在就来场大雨，下得越大越好！然而，把目光投向车窗外，唐朝阳看到的却是一片响晴夜空。

尤其让唐朝阳扫兴的是，恰巧收音机里在播天气预报，一位女播音员正用她熟悉的口音述说着天气情况：“八月十三日夜间到八月十四日白天，长山地区天气晴朗，偏西风二到三级，最低气温二十五摄氏度，最高气温三十五摄氏度，降水概率为零……”

更要命的是，市长林永强这时候偏偏不在长山。八月十二日晚林永强率着一个招商团去了美国，现在刚到旧金山，上午他还和林永强就卧轨事件通过电话。

4、

叶子菁后来想，从长山复杂的政治历史背景考虑，她也许不该这么早又是这么主动地出现在火灾现场。她不是消防队长，而是检察长，身份既特殊又引人注目，必然会招致一些同志的猜忌：你这个检察长想干什么？唯恐天下不乱吗？在其后的办案过程中，叶子菁不得不一次次婉转地解释：她这绝不是存心找谁的麻烦，而是因为巧合，如果那晚她不在陈汉杰家汇报工作，如果陈汉杰没有接到火警电话，如果陈汉杰当时有车，她也许会按部就班等待市委、市政府的通知。相似的情况也发生在常务副省长王长恭身上，如果八月十三日王长恭不到南坪市检查工作，也不可能及时赶过来和唐朝阳、陈汉杰进行这么一次尴尬的会面。

叶子菁记得很清楚，她和陈汉杰赶到现场不过十分钟，市委书记唐朝阳和公安局长江正流便一前一后匆匆赶到了，来得都比较及时。当时，公安局的警戒线还没组织起来，现场聚着不少围观群众，一片混乱喧嚣。更要命的是，许多消防车被牢牢堵在解放路中段一大片违章建起的临街门面房前，根本无法接近着火的娱乐城——这一点给叶子菁的印象极为深刻，叶子菁亲眼看到消防支队的一位警官满头大汗，跳着脚四处骂娘，让手下的官兵们在一辆辆消防车前临时接长水龙带。

陈汉杰和唐朝阳看到这种糟糕情况，脸色都阴沉得吓人，二人和公安局长江正流商量了一下，便通过江正流连着下了几道命令：立即组织警戒线，封锁现场；疏散娱乐城周围建筑物内和在场围观人员，以减少新的伤亡和不必要的损失；用水龙压住火势，尽一切力量救人。对解放路中段那片严重阻碍救火的门面房，二位领导和江正流谁都没提起，也许是在这种紧急情况下来不及提，也许是忽略了。

叶子菁却没忽略这一事实，以往的办案经验告诉她，这个事实必定会成为将来渎职立案的一条重要线索。因此，副检察长张国靖和陈波带着检察院的几个同志一到现场，叶子菁马上把张国靖和陈波悄悄拉到一边，嘱咐他们对消防车被阻的现场情况进行录像拍照，在不影响救火的前提下，尽可能多搜集一些类似的原始证据。

就在这时，王长恭的专车到了，几乎是擦着他们的身子开过去的。由于四处是人，车开得挺慢，叶子菁在火光的映照中看到了王长恭熟悉的面孔。就像王长恭对她的过早出现感到惊奇一样，她也感到很惊奇：这位前长山市长现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怎么这么快就从省城赶过来了？是一个省委领导的责任心使然，还是……

一切都不得而知。包括王长恭在内的三位省市领导面对这场大火都想了些什么，见面之初又说了些什么，叶子菁都不知道。当时，她离他们谈话的地方——人民商场门口有一定的距离。她只知道一个基本事实：在二〇〇一年八月十三日灾难性的夜晚，在大火未熄的第一时间里，对此可能负有领导责任的王长恭、唐朝阳、陈汉杰再次聚到了一起。后来，不是别人，正是王长恭不无震怒的声音把叶子菁吸引到了这三个省市领导身边，让叶子菁目睹了一个难忘的场面。

王长恭手指颤抖，指着那一大片建到了路面上的门面房，大声责问唐朝阳和陈汉杰：“……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些违章建筑怎么还没拆？我在长山做市长时就做过批示的，要拆，拆干净。两年了，怎么就是不执行啊！”

叶子菁真没想到，第一个注意到这个严重渎职事实的竟然是前任市长王长恭！

说这话时，王长恭背对叶子菁站着，叶子菁看到的是王长恭的威严背影。

陈汉杰是侧身站着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说话的口气不急不忙，却话里有话：“我说长恭同志啊，你不要这么官僚主义嘛，你看看，这些门面房可都是刚盖起来的啊，最多半年！”声音在这时候提高了，带着明显的怨愤，“我刚才还和朝阳说呢，现在我们有些同志，胆子太大，心太黑，要钱不要脸，要钱不要命！”

唐朝阳也解释说：“是的，是的，长恭同志，今天不是听陈主任说我还不知道，旧的违章建筑拆了，新的违章建筑又盖起来了，有令不止，防不胜防啊！”

陈汉杰又发泄说：“有什么办法呢，敢这么干的人，我看一定有后台！”

王长恭仍像当年在长山当市长时那样果断而有气派，手一挥，怒气冲冲道：“那我们就连他的后台一起查查，看看谁敢包着护着！”

陈汉杰赞同说：“好，长恭同志，你和省委有这个态度，我们就好办了！”

唐朝阳也说：“长恭同志，对您的这个指示，我们一定认真贯彻执行！”

陈汉杰说的后台是谁，叶子菁当时并不知道，可从三位领导的对话口气来看，陈汉杰好像是多少有些知情的，而王长恭和唐朝阳则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

毕竟火情严重，关于门面房的违章占道问题，就议论了这么几句。作风强硬的王长恭没和任何人商量，便对站在一侧的公安局长江正流下了一道命令：“正流同志，调铲车，调推土机，马上调，把这些门面房全给我推了，为消防车让道！”

江正流应了一声“是，王省长”，转身跑步离去了。

没想到，就在这时候，陈汉杰转过身子，四处寻觅着，高声叫了起来，声音有点怪怪的：“哎，哎，叶子菁，子菁同志啊，你在哪里啊……”

叶子菁迟疑了一下，快步走了过去：“陈主任，您……您找我？”

陈汉杰指着不远处的门面房：“你们检察院得把这拍下来，立此存照嘛！”

叶子菁本想说，自己已经安排下去了，可觉得陈汉杰这话有些意味深长，而且王长恭和唐朝阳又黑着脸站在面前，便不动声色地点头应了，像似被动地接受了陈汉杰的指示。不料，正要领命走开，身着检察制服的张国靖和渎职侵权侦查处一个拍照、录像的同志突然出现在大家面前不远处，弄得叶子菁顿时有些窘迫不安。

王长恭看到张国靖和那位拍照的检察人员，马上对陈汉杰说，言词中透着明显的讥讽：“老陈，叶检察长敏感得很嘛，哪用得着我们下命令啊！”不无深意地看了叶子菁一眼，又说，“很好嘛，子菁同志，关键时刻就是要有这种敏感性！”

叶子菁听出了王长恭话中的不满，想解释一下：“王省长，也是巧了……”

王长恭没让叶子菁说下去，口气严厉地道：“子菁同志，你不要解释了，现在也不是解释的时候！作为检察长，你有你的职责，我们不会干涉，但是，在目前这种紧急情况下，救火救人是第一位的，你们的现场取证绝不能干扰救援工作！”

叶子菁赔着小心道：“是的，是的，王省长，这我已经向同志们交代了！”

唐朝阳也跟在王长恭后面下了一道指示：“还有，要注意保密，不管发现什么情况，多么严重的问题，未经省委、市委许可，一律不得擅自对外宣布！”

叶子菁点了点头：“唐书记，这……这我明白！”

王长恭的口气这才多少缓和了一些：“子菁同志，唐书记和市委的这个指示很重要啊，这么大的事故，惊天动地啊，大家都要有全局观念！”就说了这么几句，省委书记赵培钧的电话打来了，询问现场救援情况。王长恭挥挥手，让叶子菁走了，自己从秘书小段手里接过手机，口气镇定地向赵培钧书记汇报起来……

这时，挤在头里的七八辆消防车的水龙头全接通了，加上原已接通的八个消防栓，十几条水龙从几个方向扑向大富豪娱乐城，火势得到了进一步控制。待就近调来的推土机和铲车开到现场时，占道门面房的拆除已无多少必要了。可在王长恭的指令下，占道的门面房还是拆了，沿原路向里拆除了约两米左右，履带式推土机在前面开道，铲车和许多救援人员跟在后面清理，迅速为消防车清出了一条通道。

然而，当一辆辆消防车开到大富豪娱乐城时，最后几团暗火也熄灭了。

这一切的一切全点滴不漏地进入了检察院渎职侵权侦查处的摄像机。

5、

灾难过后，长山的夜空呈现出原有的安详和平静。那些蹿上夜空的疯狂火舌，伴着火光四处翻滚的浓烟，在烟火中腾起的阵阵水雾一下子全消失了，好像根本就没有存在过。如果不是身在现场，不是亲眼目睹，叶子菁会以为这是幻觉。

长山市中心最大的也是最高档的一座娱乐城就这样在大火中报销了，霓虹灯下的绚丽辉煌不复存在了，大富豪的夜夜狂欢成了一种记忆。对那些灾难发生前曾流连于此的幸运者来说，记忆应该是美好的；而对灾难之夜死难者的亲人们来说，记忆则是异常沉重的。一场猛烈的大火将大富豪娱乐城变成了一座狰狞的废墟，废墟上一个个焦黑的窗口像一只只血盆大口，把许多无辜的生命吞噬了。

焦黑的尸体当街摆了一片，一具具尸体还在从大富豪娱乐城的废墟里往外抬，情景触目惊心。叶子菁在此前的一生中从没见过这种悲惨的景象：许多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了，身上的手机、BP机却没烧毁，竟在死者身上响个不停。叶子菁后来才知道，许多死者的身份就是根据这些打来的电话和BP机上的信息搞清的。

具体的伤亡数字是八月十四日零点四十五分出来的：死亡一百五十四人，轻重伤员六十七人，其中二十六人是市消防支队救火官兵。

清场完毕，在指挥车前和公安局长江正流、副局长伍成义碰头时，江正流阴沉着脸向叶子菁通报说，死亡人数估计还有进一步增加的可能，三十几名重伤者中只怕还会有人陆续出现在死亡名单上。据江正流和伍成义介绍，经初步辨认，已查明死亡者中有二十三名政府公职人员，涉及到公安、工商、税务等六个部门，其中副处以上干部五人，有一位税务专管员一家三口竟全被烧死在大火中了。

这些情况叶子菁已注意到了，有些尸体确是穿着制服的。印象最深的是一个警官，参加这种高消费娱乐活动不但穿了警服，竟然还佩带了枪械！叶子菁本想把情况向江正流反映一下，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现在不是讨论政风警纪的时候。

江正流叹息说：“这下子麻烦太大了，惊动了长恭省长，够咱们喝一壶的！”

叶子菁意味深长地说：“只惊动了长恭省长？肯定要惊动中央，惊动全国了！”

江正流连连道：“是的，是的，唐朝阳书记和陈汉杰主任脸都青了！”

叶子菁这才问：“火是怎么烧起来的？江局，伍局，你们心里有点数了吗？”

江正流看了看副局长伍成义，伍成义皱着眉头道：“现在谁敢说有数？不过，我已经安排人手紧急排查了。目前说法比较多，有的说是电线短路引起的，有的说是顾客抽烟时乱扔烟头引起的，还有人说是坏人放火，反正什么说法都有！”

叶子菁提醒道：“不论有多少说法，事实只有一个：火烧起来了，而且伤亡十分惨重。这把火怎么会一下子烧得这么大？有没有渎职问题？消防法规他们是怎么执行的？”指着面前一片狼藉的路面，“这些占道的门面房又是怎么回事？都是哪家的？哪个部门批准他们盖的？如果不是消防通道被堵，伤亡不会这么严重啊！”

江正流说：“这个情况我和老伍注意到了，叶检，我同意你的判断：这里面肯定有严重的渎职问题！就算是有人故意放火，渎职这一条也逃不掉！”停顿了一下，又说，“据初步了解，占道门面房是大富豪老板苏阿福盖的，是不是有哪个部门批过还不清楚。”

副检察长张国靖插上来道：“叶检，我们还发现了一些线索：大富豪娱乐城根本没有营业执照，没有文化娱乐经营许可证，也没有消防检查合格证，基本上可以断定是违法经营，而且，在公共场所的治安管理上也有很严重的漏洞。”

叶子菁看着张国靖有些吃惊：“这个苏阿福胆子怎么这么大？啊！”

江正流也不太相信，看了看张国靖，又看了看伍成义，狐疑地问：“叶检，伍局，你们到底搞清楚了没有？啊？这么大的火，有些证照是不是被烧掉了？”

伍成义汇报说：“江局，不是这种情况，火并没烧到苏阿福的办公室，起火时办公室锁着门，我们和叶检他们砸开门，仔细检查了现场，还拍了不少照片。”

江正流仍不相信，惊问道：“那么……那么，苏阿福又是怎么烧死的呢？”

张国靖回答说：“苏阿福死在豪华包间巴黎厅，估计是在陪什么重要客人。”

叶子菁这才知道身为大富豪娱乐城老板的苏阿福竟然也烧死在这场大火中了！

“八一三”特大火灾案从一开始就显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办案难度，且不说长山市复杂的政治背景和省市领导的微妙态度，就苏阿福的死已经够让她为难的了。

苏阿福不是一般人物，是长山市著名民营企业家、省政协委员，社会关系极为复杂。这场造成重大伤亡的大火和已经初步暴露出来的渎职问题估计都与此人有关。敢于这么无照经营，占道大盖违章建筑，权钱交易的情况估计是免不了的，这场灾难背后的腐败现象肯定会十分严重，不知会涉及到什么人，涉及到多少人。但这个关键人物一死，很多事情就难查了，许多秘密也许将会成为永远的秘密……

这时，一个公安人员急急地过来了，俯着耳畔悄悄向江正流汇报了几句什么。江正流一愣，待不住了，匆匆结束了这次碰头：“叶检，先说到这儿吧，我得去处理点急事！接下来是咱们公安、检察两家的事了，我们就好好配合，及时通气吧！”

叶子菁嘴上应着，心里仍想着死去的苏阿福，甚至想到：会不会有什么人为了掩饰自己的某种秘密，故意放火烧死苏阿福？关于放火的说法，叶子菁一到现场就听到了，江正流刚才也提到了，不过，目前看来还没有什么事实根据。再说，就算什么人要对苏阿福杀人灭口，也未必采取这种极端的办法，伤害这么多无辜啊！

江正流走后，叶子菁让伍成义和张国靖引着，去察看苏阿福的尸体。

苏阿福的尸体显然是受到了某种特殊关照，是单独摆在娱乐城车库里的，旁边还有两个公安人员临时守护着。尸体的上体部分已经大部烧焦了，整个脑袋像个黑糊糊的大炭球，五官难以辨认。叶子菁过去在一些公共场合见过苏阿福几面，也在报纸、电视上看过苏阿福的形象，现在却一点印象也没有了，于是，便指着尸体问张国靖和伍成义：“叶检，伍局，你们怎么能断定他就是苏阿福？会不会搞错啊？”

张国靖说：“不会搞错，我们在他裤子口袋里发现了一串钥匙，全是他办公室和他家门上的，还有他的奔驰车，我们的同志已经试开过了。苏阿福的老婆也证实，大火烧起来时，苏阿福在巴黎厅，正招待两个北京客人，她和他通过电话。”

伍成义补充说：“两个北京客人也烧死了，三具尸体都在巴黎厅，苏阿福和一个客人的尸体在门口，另一个客人在房内，现场我们录了像，随时可以调看。”

叶子菁一怔，提醒道：“这个录像一定要注意保密，还有苏阿福的死，暂时也不要透露出去！现在看来，这个案子可能会比较复杂。如果大家知道苏阿福已经死了，涉嫌受贿渎职的问题很可能查不下去，有些人就要一推六二五了！”

伍成义道：“叶检，这个问题我已经想到了，也向江局长汇报过了。”

叶子菁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哦，正流同志是什么意见？”

伍成义道：“江局长不但同意了，还特别交代了，先不要把苏阿福列入死亡名单，暂时放在重伤名单上，对外一律说苏阿福没有生命危险，正在抢救。”

叶子菁明白了：“这么说，死亡人数实际上已经是一百五十五人了？”

伍成义说：“是的，是的，叶检，这事咱们两家恐怕也得统一一下口径！”

叶子菁点了点头：“好吧！还像过去一样密切配合吧！你们江局长说得对，下面是咱们两家的事了，这么大的火灾，死了这么多人，不彻底搞清楚不行啊！”

刚说到这里，手机响了起来，市委通知叶子菁立即赶到街对面人民商场四楼小会议室参加市委、市政府召开的紧急会议。叶子菁不敢怠慢，吩咐副检察长张国靖和已在现场的检察干部继续配合公安部门进行现场取证，自己急忙走了。

从大富豪娱乐城出来，踏着满是积水的解放路赶往人民商场时，破产丈夫黄国秀突然来了个电话，开口就问：“怎么回事，子菁？听说烧死了一百五十多人？”

叶子菁没好气地道：“也不看看几点了，好好睡你的觉，没你的事！”

黄国秀也没啥好声气：“我睡什么睡？方舟装潢公司的李大川在咱家坐着呢，正和我说情况，方舟总公司第三施工队的人被抓走了两个，说是涉嫌放火……”

叶子菁的头一下子大了：天哪，她怎么把这个茬儿忘了？大富豪娱乐城可是李大川方舟装潢公司旗下的一帮下岗失业工人施工装潢的，在装潢过程中还发生了一些经济纠纷，她这位破产丈夫曾经向她讨教过法律解决的途径！如果真有哪个愣头青因为这些经济纠纷在大富豪娱乐城放了一把火，那问题就太严重了，也太可怕了！

黄国秀却在电话里有板有眼地说：“子菁，根据李大川和我的分析，放火是完全不可能的！苏阿福欠了方舟公司第三施工队查铁柱他们二十万装潢款，施工队一直是通过合法途径讨要的。这事我和你说过，查铁柱是准备起诉苏阿福的……”

叶子菁马上打断了黄国秀的话头：“老黄，你别说了，在事实没查清之前，任何分析都只能是分析，不具备法律意义！给你一个慎重建议：请李大川马上离开我们家，这位同志现在出现在一个检察长家里是不合适的，很不合适！”

黄国秀不高兴了，在电话里叫了起来：“有什么不合适？啊？叶子菁，你别忘了，这不但是你检察长的家，还是一个破产领导小组组长的家，一个党委副书记的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能不管不问，我既有这个责任，也有这个义务！”

叶子菁压抑着心头的不悦：“你说得很对，你是有责任，有义务，不过，我们家既不能成为检察院，也不能成为党委办公室，工作最好还是都到办公室去谈！”

这话说完，叶子菁立即合上了手机。

没几分钟，手机又不屈不挠地响了起来。

这时，叶子菁已走进了人民商场四楼小会议室，面前不时地走过一些赶来开会的有关领导同志。几个领导同志都提醒叶子菁接电话，叶子菁估计是黄国秀的电话，想关机不接，犹豫了半天又没敢——在这种紧张要命的时刻，随时都可能有什么重要电话打进来。叶子菁只好努力镇定着情绪，躲到会议室一角接起了电话。

没想到，就这么片刻的时间，新情况又出现了！

黄国秀开口就叫：“叶子菁，你本事真大啊，让公安局到我们家抓人了！”

叶子菁十分意外，一怔，压低声音问：“哎，哎，老黄，怎么回事？啊？”

黄国秀道：“怎么回事？市公安局来人了，就是现在，要把李大川带走！”

叶子菁明白了：肯定是公安那边的调查取证工作涉及到了李大川，便语气平和地道：“老黄，这个情况应该想到嘛，大富豪是方舟下属第三施工队装潢的，作为方舟装潢公司的老总和法人代表，李大川有义务配合我们搞清问题嘛！”

黄国秀冲动地说：“叶子菁，我告诉你：今天向唐书记汇报工作时，我还向唐书记介绍过李大川的事迹，唐书记是有指示的，要把李大川这种为政府分忧的好党员树为典型！你们这么干，是不是也向市委请示一下？听听唐书记的意见啊？”

叶子菁想都没想便道：“我看没这个必要，唐书记和市委也得依法办事！”

也是巧，这话刚落音，市委书记唐朝阳正好从叶子菁面前走过。

唐朝阳注意地看了叶子菁一眼，问：“怎么？说情的电话现在就来了？”

叶子菁识趣地合上了手机，“支吾”着，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唐朝阳步履沉重地走了两步，又缓缓回过了头：“子菁同志，你是检察长，有个招呼我要打在前头：说情风要坚决顶住，这场火不论涉及到谁，不论他官多大，地位多高，都要给我依法办事，一查到底，否则，我们没法向老百姓交代啊！”

说这话时，唐朝阳眼睛红肿，脸色难看极了。

公安局长江正流恰在这时抹着脸上的汗，匆匆走进了会场。

唐朝阳又叫住了江正流：“江局长，现场有没有发现什么放火证据啊？”

江正流谨慎地回答道：“唐书记，我们……我们正在紧急排查！”

唐朝阳紧追不放：“会不会真是放火，啊？有没有这方面的证据？”

江正流摇摇头：“唐书记，到目前为止现场还……还未发现这类证据！”

唐朝阳脸一拉：“那就叫下面不要乱说，才几个小时就谣言满天飞了！”

江正流似乎想说些什么，可见唐朝阳脸色难看，始终没敢说，赔着小心连连应着，和叶子菁坐到了一起。一坐下，就对叶子菁嘀咕说：“搞不好真是放火哩！”

叶子菁吓了一跳，小声问：“放火？谁放火？方舟装潢公司的工人？”

江正流却没说下去：“现在还说不清楚，伍局正在审那些嫌疑人呢！”

叶子菁的心沉了下去……

第二章　案情追溯

6、

凭良心说，长山市公安机关的表现是很称职的，火灾发生后反应及时，临危不乱，采取的措施也很得力。八月十四日凌晨，市委、市政府通报火灾情况的紧急会议在人民商场四楼会议室召开时，起火的直接原因已基本查明了，四位和火灾有关的人员已被公安局办案人员分头控制起来，其中包括方舟装潢公司总经理、法人代表李大川和方舟公司第三施工队队长查铁柱，以及当时在场的两个重要目击者。

根据大富豪娱乐城几个幸免于难的工作人员反映：由于方舟装潢公司第三施工队在装潢大富豪娱乐城时质量上出现不少问题，娱乐城老板苏阿福扣了二十万工程尾款没有支付，施工队队长查铁柱带着手下人来闹过好多次。八月十三日下午两点左右，查铁柱又带着一个叫刘金水的管道工和一个叫周培成的电焊工来要钱了。三人在苏阿福的办公室里吵了好半天，乱扔烟头，四处吐痰。苏阿福被闹得吃不消了，叫来娱乐城的保安把他们轰了出去，刘金水和周培成当时便扬言放火烧了娱乐城。这两个工人是不是真的放了火没人知道，娱乐城的工作人员只注意到了一个事实，当晚，查铁柱又过来了，在娱乐城前厅烧电焊，后来这场大火就烧了起来。

查铁柱是第一个被拘留的。因为案情重大，主管业务的第一副局长伍成义亲自主抓。拘留地点在方舟公司第三施工队租来的一套旧民房里。这套旧民房是施工队的集体宿舍。查铁柱不知出于什么心态，肇事之后竟然没有逃跑，竟然穿得衣帽整齐，坐在床前的破桌子旁喝酒。伍成义带着一帮公安人员匆忙赶到时，查铁柱面前的一瓶二锅头已喝掉了半瓶。查铁柱当时尚不知道大火造成的严重人员伤亡情况。

进了公安局，面对突击讯问的伍成义和公安人员，查铁柱并不否认是自己闯的祸，在审讯室的椅子上一坐下，没等伍成义先问，就急忙说：“我……我知道，我知道，我……我这回工作失误，闯下大……大祸了。你们就是不找我，我……我也要找你们投案自首的。你们看嘛，换洗衣服和牙刷毛巾我……我都准备好了！”

伍成义冷漠地审视着查铁柱，公事公办：“说说你的姓名，年龄，职业！”

查铁柱道：“我叫查铁柱，四十岁，原是咱长山矿务集团南二矿矿山救护队队长。去年矿上破产了，给了我一万八，让我结账回家，我就在方舟装潢公司第三施工队当了队长，哦，我还是方舟公司党总支副书记，书记是我们老总李大川……”

伍成义手一挥，阻止道：“查铁柱，我不问的事你都不要啰嗦！”

查铁柱很老实，连连点头：“是，是，伍局长，那你问吧，问啥我说啥！”

伍成义问：“你究竟是怎么失误的？这场大祸又是怎么闯下来的？”

查铁柱说了起来：“是……是这么回事：火是烧电焊的焊流引起的。大富豪娱乐城前厅不是有个洞吗？原是他们甲方让我们留下的，说是当地漏用，后来苏阿福老板为了赖账，非……非说是我们的工程质量问题，我就来焊了！我……我可不知道楼下是他们娱乐城的大仓库，堆了那么多东西，他……他们也没跟我说！”

伍成义怀疑当时在场从事电焊作业的不止查铁柱一人，追问道：“查铁柱，请你把事情过程说说清楚：当时在场进行电焊作业的有几个人啊？除了你还有谁？”

查铁柱想都没想便说：“就我一个人，下午因为讨要工程款，我们和苏老板吵过架啊，吵得挺凶，电焊工老周不愿干，谁都不愿来干了，我是施工队长啊，又在矿上干过几天电焊活，也只能我来干了。我这不是想早点要回那二十万尾款吗？我们南二矿去年就破产了，是第一批试点单位，今年又是好几万人破产失业，我们挣点钱不容易啊！他苏阿福是大老板，不能这么黑心啊，你们说是不是……”

伍成义再次阻止道：“查铁柱，请你不要扯远了！”想了想，问，“查铁柱，你这个电焊工合格不合格啊？有没有电焊作业许可证啊？”

查铁柱没当回事：“没有，可我会干哩，挺合格的！我……我在南二矿是救护队长嘛，矿山救护队是干啥的？专门抢险的！”说起自己以往当矿山救护队长的光荣历史，明显兴奋起来，两眼放光，不无炫耀，“伍局长，你不知道，井下冒顶塌方，透水爆炸，我们都得上！作为救护队长，啥都得会摆弄几下！伍局长，你想啊，我要是没这两下子，当紧当忙时不抓瞎了，再说，大家也不会服我嘛……”

伍成义明白了：“这就是说，你根本不具备电焊作业资格，是不是？”

查铁柱仍在辩：“可我的电焊活并不比有证的老周差啊，大家都知道的！”

伍成义不愿在已弄明白的细节上过多纠缠，问起了具体问题：“查铁柱，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起火的？起火后都干了些什么？”

查铁柱又说了起来：“着火不是我发现的，那个洞不是让我焊死了吗？楼下仓库里的烟啊，火啊，我不可能看到！是歌唱家刘艳玲告诉我的！刘艳玲当时不知怎么从三楼跑上来了，一见我在那里烧电焊就说……”

伍成义敏感地发现了新线索，做了个手势：“哎，查铁柱，请你等一下：这个刘艳玲是什么人？你们好像很熟悉？是不是？”

查铁柱说：“当然熟悉了！刘艳玲是我们矿上刘木柱的小闺女，她爹是我师傅，后来在井下牺牲了，是冒顶砸死的，尸体还是我亲手扒出来的哩！刘艳玲一直在海南当歌唱家，前阵子从海南回来了，又到大富豪娱乐城当上了歌唱家……”

伍成义不屑地插了一句：“什么歌唱家，三陪小姐嘛！”

查铁柱很正经：“哎，可不敢这么说啊，艳玲歌唱得好呢，是个小百灵！”

伍成义摆摆手：“好了，我们不争论，请你继续说事实吧！”

查铁柱只好说事实：“刘艳玲一见烧电焊的是我，就说，查叔，坏了坏了，楼下让你弄着火了！我到楼下一看，可不得了了，出大事了！我先还想救火，和刘艳玲一起四处找灭火器，找不着，就拉过三楼厕所的清洁水管冲。伍局长，你们想啊，那么大的火，那么小的水，像尿似的，它不起作用啊！再说，玻璃都烧炸了，楼下仓库里燃烧的毒气也出来了。刘艳玲先捂着鼻子跑了出来，也招呼我快跑。”

伍成义注意地看了查铁柱一眼：“哦，那你就跑了？啊？”

查铁柱说：“我……我不跑怎么办？我跑出来后，就……就打119火警电话报警了。哦，对了，对了，我……我还给110打过电话！就这么个情况，是……是我闯的大祸，我……我不赖，你们该判我多少年就是多少年，我……我全认！”

伍成义想了想：“你刚才说到，你们下午和娱乐城老板苏阿福吵过架？都吵了些什么？你有没有说过要烧了苏老板的大富豪娱乐城？再不给钱就放把火？”

查铁柱忙解释：“哎，伍局长，这话可不是我说的，真不是！是刘金水和周培成说的！伍局长，你不知道，苏阿福太霸道了，没听完我们的话就要喊保安赶我们走！小刘一下子恼了，把一支刚吸完的烟头扔到了地板上。苏阿福就说，‘你他妈的想烧了我的娱乐城啊？’小刘话赶话接了上来，‘就算我烧了你这鸟窝又怎么了？你们是大富豪，老子是没饭吃的穷人，赤脚的不怕你穿鞋的！’周培成也说了句气话，‘再不给这二十万，小心哪天我们就在你娱乐城放把火！’我当时就批评了他们，很严肃哩！还给苏老板道了歉，这事你们可以去问苏老板！伍局长，你不知道，对这支施工队，我一直抓得比较严，上半年还被评为方舟公司优秀施工队，我们老总李大川敢把这支队伍交给我，就是知道我的为人，对我很放心……”

伍成义敲了敲桌子：“又跑题了，说说看，你批评这刘金水和周培成时，心里的真实想法是什么？拿不到钱对苏阿福就没有怨愤吗？就没有报复的念头？”

查铁柱沉默了片刻：“说心里话，我连杀了他的心都有！苏阿福早先不过是个摆地摊的个体户，好像还进过号子吧？现在官商勾结，权钱交易，发了，他大富豪了！我们倒好，产业工人啊，为国家拼了一辈子命啊，万把几千块，一个个全结账回家了！我们把这点保命钱凑起来，搞了这么个自救的装潢公司，他苏阿福还黑心赖我们的账！这他妈的还有天理吗？！”

伍成义故意问：“如果这把火不是因为你的原因造成的，你会很开心吧？”

查铁柱脸一下子白了：“哎，伍局长，这是什么意思啊？我怨愤再大，也不会这么幸灾乐祸的，真想杀苏阿福，我可以单挑嘛！你的话我听出味儿来了：你们是不是怀疑我故意放火？这误会可就太大了！我是党员，还是总支副书记，我说过的，我干过矿山救护队长啊，哪里出了险情，我就带人冲向哪里！怎么可能故意放火呢？水火无情啊，大火一起来，烧死的就不是一个苏阿福了！”

伍成义心里已多少有数了：“查铁柱，你知道就好！这场火灾的性质我们先不谈，我们还是来谈事实。现在的事实是：一、因为你烧电焊引起了这场大火；二、你们方舟公司第三施工队与大富豪娱乐城存在经济纠纷，是不是这个情况？”

查铁柱连连点头：“是的，是的，这我都承认！可我们施工队与大富豪娱乐城的经济纠纷和这场火灾没什么关系！我们老总李大川一再提醒我们，要我们通过协商或者法律途径解决问题，至于我查铁柱的为人，我们李总可以替我做证明！”

省市那么多领导都在等着听汇报。弄清了基本事实之后，伍成义没再问下去，果断结束了对查铁柱的第一次讯问：“好了，查铁柱，我们今天先到这里吧！”

查铁柱却意犹未尽：“你们还得找找歌唱家刘艳玲啊，她也能替我做证明！”

伍成义站了起来：“查铁柱，你不要吵了，看看这份记录，签个字吧！”

查铁柱接过讯问笔录认真地看了一遍，哆嗦着手签了字。

签字时，查铁柱还在不停地说：“反正我……我不是故意放火，刘艳玲能证明！我对苏老板意见再大，也……也不会去放火！这……这你们不能赖我……”

伍成义这才火了，把查铁柱签过字的讯问笔录往公文包里一装，怒道：“查铁柱，你知道这场火烧死多少人吗？一百五十四人！就算是失火，你也罪大恶极！”

查铁柱一下子呆住了：“什么？烧……烧死了一……一百五十四人？啊？”

伍成义没再理睬查铁柱，把公文包一夹，匆匆离开了审讯室。

临出门时，伍成义注意到，查铁柱身子晃了晃，软软瘫倒在地上……

7、

寻找重要知情人刘艳玲时，公安局另一组办案人员费了很大的周折。

火灾现场没发现这位“歌唱家”的踪迹，南二矿区家里也没有此人的芳影。据刘艳玲的母亲说，她这位当“歌唱家”的女儿从海南载誉归来以后，在长山市内的演出工作一直比较繁忙，请她唱歌的单位和领导太多，这阵子已经基本上不回家了。办案人员没办法，电话请示伍成义以后，调动了各分局、各派出所的值班人员，临时在全市范围内搞了一次突击扫黄，这才好不容易在上海路43号夜巴黎泳浴中心包间里把刘艳玲找到了。公安人员出现在刘艳玲面前时，刘艳玲的确在唱歌，唱“你有几个好妹妹，为什么每个妹妹都嫁给了眼泪？”是躺在一位喝醉了的广东建筑承包商怀里唱的，一对丰满的乳房正被牢牢把握在那个中年男人手上。

这位歌唱家显然已把大富豪娱乐城的大火给忘了，派出所人员要带她走时，她马上现出了一副可怜相，泪水涟涟地说：“同志，同志，你们……你们肯定搞错了，我……我也就是坐坐台，唱唱歌，我……我从不卖身做那种生意啊……”

上海路派出所方所长经验丰富，二话不说，把刘艳玲的手袋一下子抖了个底朝天，几个避孕套当场暴露出来：“还狡辩哩！不做皮肉生意，你随身带这些东西干什么？别以为我不认识你！你的外号是不是叫歌唱家啊？这阵子是不是一直在大富豪娱乐城卖淫啊？给我放老实点，我们一直盯着你呢！”

刘艳玲没话说了：“好，好，我认倒霉，认罚，你们说个数吧！咱们最好当场解决，这种事我在南方碰到过，人家很讲效率，就是当场解决的，交钱就走人！”

方所长没当场解决，按伍成义的要求，把刘艳玲带进了辖下的上海路派出所。

进了上海路派出所，刘艳玲仍没想起那场已造成了重大灾难的大火，还试图就自己的卖淫罚款问题和方所长讨价还价：“所长，你少罚我两个，我肯定不让你们派出所吃亏！我多给你们交代几个嫖客，你们去罚那些嫖客嘛，都是大款哩！”

方所长桌子一拍：“这事回头再说，先给我说说大富豪的火！”

刘艳玲这才想起了大富豪的火灾：“说这呀？那……那可不是我的事！”

方所长又唬又诈：“不是你的事我们就找你了吗？老实交代你的违法事实！”

刘艳玲白了脸，叫了起来：“违法的不是我，是……是我们后道房的查叔查铁柱，我爹过去的大徒弟，大火是……是他弄的，这……这可不关我的事，真的！”

方所长挥挥手：“那就细说说，都是怎么回事呀？啊？刘艳玲，这种地方想必你也来过，如果耍滑头，你小心我旧账新账和你一起算，卖淫就够劳教的了！更何况，你今天这情节极其恶劣！大富豪娱乐城烧成那个样子，死了那么多人，你竟然跑了，又到夜巴黎做起生意了，还有点心肝吗？！”

刘艳玲吓坏了：“我……我没心肝。方所长，你……你让我咋说我就咋说！”

方所长又来火了：“我让你实事求是说，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你刚才说火是查铁柱弄的，查铁柱是怎么弄的啊？是失火还是放火啊？把过程都说说清楚！”

刘艳玲小心地看着方所长，回忆着：“是……是这么回事：今晚快九点的时候，有个老板打传呼让我到大富豪去陪他，我当时在夜巴黎没生意，就过去了。一进楼门就闻到了一股烟味，上到三楼才发现，三楼的仓库烧起来了。我挺害怕，想逃，可听到楼上有啦啦焊电焊的声音，就跑了上去，想和电焊工说一声。一上四楼，就看到了查叔查铁柱，原来……原来是他在那里焊电焊！”

方所长问：“在三楼时，你看到落下来的电焊火花了吗？”

刘艳玲说：“没有，火势那么大，有电焊火花我也看不见了。”

方所长想了想：“这就是说，你看到大火时，火已经烧了很久了？”

刘艳玲说：“肯定烧了很久了，我也纳闷，查铁柱怎么会没发现呢？！”

方所长注意地盯着刘艳玲：“查铁柱会不会发现了，故意让火烧啊？”

刘艳玲否认了：“不是，不是，后来查铁柱和我，和另一个姓周的工人一起救火的，我们一起找灭火器，还从前厅卫生间拉了根清洁工用的水管出来……”

方所长意外地发现了新线索：“哎，刘艳玲，你等一下：你是说，当时在场的，除了你和查铁柱，还有一个人？一个姓周的工人？是不是？”

刘艳玲“嗯”了一声：“是，好像是查铁柱手下的打工仔，喊查铁柱队长！”

方所长和气多了：“那你回忆一下：这个姓周的工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四楼电焊现场的？是在你上了四楼之前，还是在你上去之后？你又怎么知道他姓周呢？”

刘艳玲想都没想便说：“查铁柱喊那人老周，老周是在我后面上来的！我正和查铁柱说着失火的事，老周上来了，也说着火了，拉着查铁柱要跑。查铁柱非要我和老周救火，老周还嘀咕说，救什么救，把这些×养的大富豪都烧死才好呢！”

方所长提醒道：“刘艳玲，你说的这个情况很重要，一定要实事求是啊！”

刘艳玲说：“就是这么个事嘛，不信你们去问查铁柱和那个老周！”

方所长说：“这不要你烦，我们当然会问的。后来呢？”

刘艳玲耸了耸肩：“后来……后来，我看火实在太大，马上要蹿上楼了，怕被困在里面出不去，就第一个跑下楼了，下楼之前还喊了一声，让查铁柱他们也快点走。再后来，你们知道的，我又去了夜巴黎，一直在陪那个广东佬喝酒唱歌。”

方所长最后问：“离开火灾现场以后，你是不是又见过查铁柱和那个老周？查铁柱和老周和你说过什么没有？他们有没有打过电话或者传呼给你？”

刘艳玲摇摇头：“没有，都没有，他们谁也不知道我的传呼号码！”

对“八一三”大火案重要目击者刘艳玲的目击讯问到此结束。

刘艳玲这时也闹清楚了：公安机关这次找她的目的不在扫黄，而在于搞清火灾情况，神情中现出一丝侥幸：“方所长，着火的事我都说清楚了，可以走了吧？”

方所长脸一拉：“走？你往哪里走？现在该说说你那些好生意了！”

刘艳玲只好说自己的好生意，愣都不打，马上把那个广东佬卖了。

方所长并不满足：“不止那个广东佬，你这个歌唱家名气大得很哩！”

刘艳玲很为难，嘀咕说：“捉奸捉双，不抓现行也算啊？”

方所长说：“算，凡和你做过的都算，你今天得竹筒倒豆子了！”

刘艳玲想了想，问方所长：“方所长，你这回是不是玩真的？”

方所长眼一瞪：“你以为是和你开玩笑吗？我再说一遍：你今天这性质极其恶劣！大富豪娱乐城烧死那么多人，你不说向公安机关报告，还去做！”

刘艳玲怯怯地看了方所长一眼，又问：“不论是谁，我……我都得说？”

方所长虎着脸：“说，通通给我说出来！”

刘艳玲吞吞吐吐道：“你们派出所的王立朋和我做过，只给了我五十块钱……”

方所长一怔，拍起了桌子：“刘艳玲，你给我放老实点！”

刘艳玲一脸怯意，也不知是真害怕还是装害怕：“方所长，我说不说吧，你非让我说！真的，王立朋真和我做过，就在大富豪包间的沙发上，按倒就干！大富豪在王立朋分管的片上，王立朋和苏阿福又是兄弟哥们，别说给了我五十，就是给五块，我也得和他做啊！方所长，你们只要能对王立朋秉公执法，我就继续交代！”

方所长这才黑着脸说：“这个法恐怕执不了了，告诉你：王立朋已经死了，烧死在大富豪娱乐城了。所以，你也少给我胡说八道，更不许在外面乱说！”

刘艳玲吓了一跳：“真的？王立朋牺……牺牲了？”

方所长不接茬儿，没好气地喝道：“少废话，继续交代吧！”

刘艳玲却不交代了，嫣然一笑道：“不年不节的，你们又不急着发奖金，我交代啥？总得细水长流嘛！我都交代了，有钱的老板们全让你们抓完了，咱们的日子都不好过！王立朋都知道培养税源，你当所长的咋就不知道？真是的！”

方所长火透了，从桌前站起来，走到刘艳玲面前又吼又跳：“刘艳玲，你胡说什么？你以为我们公安人员都像王立朋吗？王立朋今天被烧死了，是他狗东西的幸运，如果不死，那不仅仅是罚款，是要双开的，开除公职，开除党籍！”

就在这时，市局的电话到了，是副局长伍成义打来的，了解对刘艳玲的突击询问情况。得知方所长在为卖淫问题和刘艳玲纠缠不清，伍成义发了大脾气，在电话里训斥方所长说：“你们神经有毛病啊？烧死的那一百五十多人还扔在那里，省委、市委这么多领导同志等着我们汇报，你们还在审什么卖淫嫖娼问题，当真要钱不要命，要钱不要脸了？！还有你们所的那个片警，怎么也死在大富豪了？到这种娱乐场合竟然带着枪！你们都给我小心了就是，就算我和江局长饶了你们，检察院也不会饶了你们！马上把这个三陪小姐送过来，还有讯问笔录！”

放下电话后，方所长再不敢怠慢，立即安排车，亲自送刘艳玲去了市局。

刘艳玲当夜即被市公安局拘留，羁押于公安宾馆。

8、

方舟装潢公司第三施工队电焊工周培成和管道工刘金水是在城西区一处装潢施工工地被抓获的。当时，周培成和刘金水都穿着印有“方舟装潢”字样的工作服在工地上干活，像根本不知道大富豪娱乐城着了火。执行任务的公安人员要带他们走时，他们还一再问：“怎么回事？这都是怎么回事啊？我们到底犯了什么法？”

然而，这两个涉嫌者毕竟不是作案老手，显然没经历过这种吓人的场面，内心的虚怯几乎是遮掩不住的，交涉过程中，一直不敢正视公安人员的眼睛。领队的钟楼分局王小峰副局长注意到，从被带上警车开始，周培成就浑身发抖，脸上、额头上虚汗直冒。因此，王小峰开初以为这场突击讯问可能会很容易得到正确的结果。

没想到，问题偏偏出在周培成这个最重要涉嫌者身上。

周培成对警方提出的所有的涉嫌疑点都不承认，甚至连他们施工队和大富豪苏阿福那二十万的经济纠纷都推说不知道，要王小峰去问他们的队长查铁柱。审到后来，查铁柱和刘艳玲两边的交代全出来了，周培成才承认说，他和刘金水八月十三日下午是跟着队长查铁柱找苏阿福要过工程尾款，也确实吵过架，可周培成仍不承认火灾发生时自己去过大富豪，刘金水也信誓旦旦地证明：大富豪着火时，周培成一直和他在一起，吃过晚饭后就到城西区工地干活去了，从没离开过工地一步。

王小峰副局长由此判断，事发后周培成可能和刘金水、查铁柱订过攻守同盟，不得不认真对付，敲着桌子，极具威严地说：“周培成，你以为咬死口不承认，事实就不存在了？你以为和刘金水、查铁柱订了攻守同盟，就能蒙混过去了？事实就是事实！我可以告诉你，有位重要的目击者在起火现场看到过你！”

周培成坚决不承认：“那……那他可能看错人了！”

王小峰副局长内心焦虑，却尽量保持着耐心：“你说的这个情况也有可能，如果这位目击者是偶然路过，无意中看了你一眼，不排除会看错人。问题是，这位目击者最初参加了救火，和你，和查铁柱一起待过一段时间，知道你姓周，还亲耳听到你对查铁柱说：救什么火？把这些大富豪全烧死才好哩！对不对？！”

周培成当即叫了起来：“我没说过这话，我说了，我当时不在现场！”

王小峰桌子一拍：“那么，你找苏阿福要钱时威胁过要放火吧？啊！”

周培成知道这话关系重大，头一昂：“当时说的话多了，我记不清了！”

王小峰火透了，冷冷威胁道：“周培成，你不要这么死硬！我警告你：你现在已经涉嫌犯罪了，伪证罪！你不要以为你什么都不承认，我们就不能抓你判你，不管这把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不管与你有没有直接关系，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你都有义务作证，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向我们执法机关说清楚！”

周培成偷偷看了王小峰一眼，怯怯地把头低了下去。

王小峰口气缓和了一些：“周培成，你也不要怕，就算你实事求是，承认到了现场，我们也不会认定就是你放的火，我们办案要的是证据，不仅仅是口供！”

周培成说：“王局长，那……那你们何必要问我呢？把证据拿出来好了！”

王小峰实在没办法了，让周培成冷静一点，好好想一想顽抗的后果，自己出去给自己的连襟、市局局长江正流打了个电话，汇报说周培成确有放火嫌疑，建议江正流立即和检察长叶子菁通一下气，特事特办，马上对周培成采取拘留措施。

江正流没听完就把电话挂了，要王小峰先把周培成涉嫌放火的事搞清楚再说。

也是巧，这边刚放下电话，刘金水那边就突破了，审讯人员向王小峰汇报说，刘金水交代了：大富豪娱乐城着火前一个小时，周培成确实到大富豪去了，说是去给查铁柱帮忙，是踏着一辆三轮车去的，想回来时顺便把用过的电焊机拖回来。娱乐城大火烧起来后，周培成一个人慌慌张张回来了，说是查铁柱不小心，把大富豪弄失火了，搞不好要进去，还说是查队长交代的，让他不要承认到过现场。

王小峰心里有底了，再次走进讯问室时，二话不说，先把周培成铐了起来。

周培成的脸一下子白了，这才明白，自己和查铁柱、刘金水订的攻守同盟是那么靠不住，没要王小峰多说什么，便连连道：“我说，我说，我是到过现场！”

王小峰怒道：“现在愿意说了？那就说清楚，到现场干了些什么？”

周培成吞吞吐吐说：“能……能干什么？我就是想给查队长帮忙！我是电焊工，这……这份电焊活本来该我干的，我……我闹情绪不去，查队长才去了。我到现场后发现火烧起来了，就……就和查队长，还……还有一个小姐一起救火……”

王小峰紧追不舍：“是你先发现的火情，还是那位小姐？”

周培成紧张极了：“是……是那位小姐，她在我前面上的楼！”

“你离开宿舍赶往大富豪，具体是什么时间？”

“这……这我记不太清了！”

“好好想想，想清楚再说！”

“好像……好像是八点多钟……”

“八点多多少？说准一点！”

“好像……好像刚过八点吧？”

“从你的宿舍到大富豪骑三轮车走不了一个小时吧？”

“一般也……也就是半个小时……”

“还有半个小时你在干什么呢？有没有到娱乐城里逛一逛啊？”

周培成说不下去了，怔怔地看着王小峰：“王……王局长，你……你怀疑我……我放火是不是？着火前，我……我根本没进过娱乐城，真……真的……”

王小峰逼视着周培成，目光犀利：“周培成，你别急着解释，先回答我的问题：那半小时你都干了些什么？既然没进娱乐城，那你在什么地方啊？”

周培成胆怯地回避着王小峰的目光，支支吾吾回答说：“我……我在路上和……和一个骑自行车的老头撞……撞了一架，我……我们吵了起来……”

“路上？哪条路？”

“知……知春路口……”

“这个老头姓什么，叫什么？”

“这……这我怎么会知道？”

“形容一下他的样子。”

“就……就是一个老头，不高也不矮，不……不胖也不瘦！”

“你这等于没说！老头什么长相？”

“这……这我说不清楚，长……长相很一般……”

王小峰心里益发有数了：“周培成，请你给我放老实点！大富豪娱乐城这把火烧死的不是一个两个人，是一百五十四人啊！多少无辜的家庭被这把火葬送了，多少儿子失去了父亲，多少妻子失去了丈夫，多少老人失去了儿子女儿！”

周培成脸色苍白难看，无力地喃喃道：“这……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王小峰压抑不住地吼道：“没关系？你不是说过吗？这些大富豪全烧死才好呢！烧死在娱乐城的这一百五十四人都是大富豪吗？绝大多数都是奉公守法、勤劳致富的市民百姓！他们利用闲暇时间到娱乐城休息一下，竟然落得这么个下场！”

周培成辩解道：“我……我咒的大富豪不是他们，是……是苏阿福那种人！”

王小峰哼了一声：“周培成，我看你的情绪很成问题，不恨穷，就恨不均！”

周培成心里很不服气，愣了半晌，终于壮着胆，勉力打起了精神：“不……不是！我……我恨的只是不公！只要……只要是公平的，我没啥话说！现在许多事公平吗？他……他苏阿福怎么富起来的？怎么就敢这么公开开妓院？苏阿福开……开妓院，你们……你们公安暗地里还保护，我……我们的老婆女儿却去卖淫！”

王小峰一怔，近乎庄严地责问道：“周培成，你这话说得有根据吗？啊？我们哪个公安在保护妓院？苏阿福这个娱乐城是妓院吗？你说的这个我们是指谁？又是谁的老婆女儿在大富豪卖淫？今天都请你说说清楚，我们一定去查，去办！”

周培成口气强硬起来：“查谁办谁呀，王局长，这种官腔你就别打了吧！”

王小峰缓和了一下口气：“好吧，好吧，周培成，这事我们先不谈！你以后可以慢慢谈，这些情况如果属实，我们一定会依据党纪国法严肃处理！但是，不论怎么说，这都不应该成为你仇视社会，进行疯狂报复的理由……”

周培成冷笑起来：“怎么？王局长，你还真认为这把火是我放的？”

王小峰尽量平静地说：“周培成，谁也没认定这把火是你放的，这把火究竟是怎么烧起来的，我们会去进一步深入调查，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真相大白的！”

周培成试探着问：“那就是说，你们……你们现在抓我并没有多少理由？”

王小峰毫不客气地说：“有理由，这理由还很充分：你涉嫌作伪证！”

……

9、

八月十四日上午九时，这些至关重要的讯问笔录都送到了省市领导们面前。

这时，省市领导们还在紧张忙碌地不断开会，叶子菁已记不清是第几个会了，反正一个会接一个会，从大富豪对过人民商场的临时会场一直开到西郊宾馆多功能会议厅。先是火灾事故情况通报，接着是市委常委扩大会，扩大到了公检法三长。天亮之后，又是火灾事故处理领导小组善后工作协调会，在协调会上，市委书记唐朝阳阴沉着脸宣布说，“十点还要开个全市党政干部大会，副处以上干部全部参加，不准请假！‘八一三’大火伤亡惨重，震惊全国，在这种非常时期，各单位、各部门，长山市每一个党员干部都有责任在市委、市政府的统一领导下，全力以赴做好社会稳定工作。”这期间，从北京和省城打过来的电话，发过来的电传和明码电报一直不断。国家安全生产管理局、国务院办公厅，中央有关方面领导相继发出了一系列严厉指令，要求迅速查明火灾原因。天还没亮，省检察院和省公安厅两位一把手就紧急往长山赶了，八点刚过，最高人民检察院和公安部的电话也追了过来。

好在对三个火灾涉嫌者和一个现场目击者的讯问材料及时出来了，相关的现场证据也找到了，省市领导们才略微松了口气，这才抢在全市党政干部大会召开之前，抓紧时间开了个案情汇报分析会。会议由市委书记唐朝阳主持，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王长恭，市人大主任陈汉杰，市政法委全体成员和公检法三长参加了会议。

会议气氛沉重而压抑，省市领导们的脸色很忧郁，与会者们都赔着一份谨慎和小心。倒是王长恭还放得开些，脸上努力挂着一丝笑意，要大家打起精神来。

似乎是为了打破会场上的沉闷，鼓舞士气，王长恭在会议一开始就表扬公安局说：“正流同志啊，我看你们公安局还就是过得硬嘛，十二小时就把起火原因搞清楚了，把几个重要涉嫌者全控制起来了，这是抓住了战机嘛，开局不错啊！”

江正流说：“王省长，这不都是分内的事嘛，我们公安局干的就是这个嘛！”

市委书记唐朝阳感慨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啊，这种时候主要看你们的了！你们就是要主动一些，要不断抓住战机，还有检察院和法院，也都要有这种主动出击，连续作战的精神！好了，江局长，你先说说目前掌握的情况吧！”

江正流点了点头：“好吧！”看着面前的讯问记录，胸有成竹地说了起来，“唐书记、王省长，同志们，根据几个犯罪涉嫌人和目击者的初步供述和现场取证的情况来看，这场大火疑点很多，不排除有人故意放火。故意放火的人有可能是方舟装潢公司第三施工队队长查铁柱，也有可能是该施工队电焊工周培成！”

唐朝阳马上问：“正流同志啊，你们这么推测，这个，啊，有什么根据啊？”

江正流看了叶子菁一眼，对唐朝阳道：“唐书记，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推测，是我们具体办案同志的初步判断，叶检和检察院的同志也有相同的认识！根据市委的指示精神，检察院已经提前介入，一直在配合我们的侦查，我们是通了气的。”

王长恭把目光转向了叶子菁：“哦，子菁同志，也说说你的想法和看法吧！你这个检察长发现了什么啊？哦，有一点我还要再次充分肯定：就是敏感性，你和检察院的同志在第一时间内及时赶到了现场，和正流同志配合不错，值得表扬啊！”

叶子菁觉得现在是公安局在第一线办案，自己不宜多说什么，便道：“王省长，还是先听江局谈吧，别冲淡了主题，我的想法和看法回头再汇报！”又适时地解释了一下，“我真不是有什么敏感性，也是赶巧了，昨晚我正在陈主任那汇报工作，听说大富豪着火，就随陈主任一起过去了。江局，你说，继续说！”

江正流说了下去：“现在已经搞清楚了：起火的直接原因是电焊的灼热焊流从四楼落到了三楼仓库，引燃了仓库里的剩余装潢材料、油漆和娱乐城淘汰下来的旧沙发。我们已经在四楼现场发现了那台烧坏的电焊机，在三楼仓库发现了凝结成块的焊流。从表面看，这是一场电焊作业不慎引起的火灾。但是，情况没这么简单，目前看来，起码存在以下三个疑点：一、方舟装潢公司第三施工队和大富豪娱乐城存在严重经济纠纷，从方舟公司法人代表李大川，到几个涉案嫌疑人全都承认，并且承认不满情绪很强烈，这种强烈的不满情绪会不会导致他们中的某个人失去理智，铤而走险呢？二、火烧起来有个过程，着了那么大的火，电焊作业者查铁柱为什么没有及时发现？仅仅是疏忽吗？三、几次扬言要放火烧娱乐城的电焊工周培成奇怪地出现在现场，对自己出现的合理性却无法解释。周培成在无法自圆其说的半小时内都干了些什么？有没有可能钻进三楼仓库故意放火呢？很值得怀疑！”

这些怀疑也是包括叶子菁在内的所有与会者的怀疑。

江正流简短的汇报结束后，陈汉杰第一个说话了，情绪比较激动。

陈汉杰说：“现在看来，情况比较复杂，有可能是失火，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放火，江局长和办案同志的怀疑不能说没有道理。所以，我们办案就要慎重了，一定要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针对案情，就这么原则地说了两句，谁也没想到，陈汉杰话头一转，批评起了公安局，“在这之前，我找办案同志了解了一下情况，真吓了一大跳啊！讯问笔录上有些话我记了下来，现在给大家念念吧！”

与会者的目光全盯到陈汉杰脸上，叶子菁禁不住有些担心了。

陈汉杰戴上老花眼镜，看着手上的笔记本：“先来听听查铁柱回答讯问时是怎么说的，查铁柱说：我连杀了苏阿福的心都有！苏阿福官商勾结，权钱交易，发了，他大富豪了！我们为国家拼了一辈子命啊，万把几千块，一个个全结账回家了！我们把这点保命钱凑起来，搞了个自救的装潢公司，苏阿福还黑心赖账！这还有天理吗？周培成的话就更让我揪心了！周培成说，苏阿福怎么就敢这么公开开妓院啊？苏阿福开妓院，你们公安暗地里还保护，我们的老婆女儿却去卖淫！”

会场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似乎充满了火药味，随时可能爆炸。

叶子菁注意到，唐朝阳和王长恭对视着，用目光交流着什么，脸色十分难看。

陈汉杰把老花眼镜摘下，扫视着与会者：“同志们，两个犯罪嫌疑人说的情况存在不存在啊？我看还是存在的吧？比这还黑的事恐怕还有吧？比如说：我们某个执法机关和盗窃犯勾结，大收赃车，都告到我们人大来了！我已经让子菁同志和检察院过问了！今天我不是在批评哪个同志，也不是为查铁柱和周培成辩护，不管有什么理由，只要事实证明他们纵了火，该杀就杀！但是，我想提醒同志们：一定要注意社会情绪啊，一定要把老百姓的疾苦放在心上，不能这么麻木下去了！”

王长恭强作笑脸接了上来：“好，好，我看陈主任提醒得好，很好！这种时候一定要注意社会情绪！同志们，大家千万不要忘了一个事实：查铁柱、周培成都是南部破产煤矿下来的失业工人，这样的工人在长山市还有三万！所以，我们公检法各部门办这个案子一定要慎而再慎，一定要以稳定为前提！正流同志，陈主任刚才提到的这些问题，你要抽时间去查一下，要给老百姓和方方面面一个交代！”

江正流忙站起来，解释道：“王省长，陈主任，我们公安系统可能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有些问题也许还很严重，可……可要说保护谁开妓院，恐怕……恐怕不是事实！查铁柱、周培成有明显的反社会倾向，他们说的话不能作为根据……”

王长恭脸一拉，没好气地道：“正流同志，你就不要再解释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你们要集中精力办好这场火灾案，公检法密切配合，你们在座三长就是第一责任人，都要负起责任！与此无关的话题都不要说了，继续汇报分析案情！”

陈汉杰似乎听出王长恭的弦外之音，当即予以反驳：“长恭同志啊，我刚才说的这些话，可都与这场大火有关啊！破产失业工人的情绪你和省委也知道，昨天还闹过一场未遂卧轨，把我们长山折腾得够呛！现在，好像大家已经形成了一种共识，好像就是放火了！带着这种先入为主的情绪可不行啊，不能定调子嘛！尤其是江局长和子菁同志，办案权在你们手上，你们一旦搞错了，那是要人头落地的，搞不好还会引起严重的社会动乱，这也不符合省委、市委稳定压倒一切的精神嘛！”

谁也不能说陈汉杰说得不对，可谁都感到陈汉杰弦外有音，有点不顾大局。

毕竟是自己的老领导，毕竟是案情分析会，这样开下去可不行，对老领导不好，对会议的顺利进行也没有任何好处，叶子菁便及时地插了上来：“哎，陈主任，我们现在不是在汇报分析吗？谁也没定调子嘛，江局长也不过是种分析！”

陈汉杰看着叶子菁：“江局长说了，你们检察院也分析是放火，是不是？”

叶子菁赔着十分的小心：“是的，陈主任，根据现在掌握的情况看，放火的可能性的确不能排除！对江局长和公安局的分析判断，我们检察机关基本上是持赞同态度的。但是，陈主任，你提醒得对，这也是我正想说的：不能定调子，我们现在决不会带着任何主观印象去办案，是失火也好，是放火也好，关键看下一步的证据。目前看来，放火证据还不太充分，我和江局商量了，准备进一步调查取证。”

唐朝阳提醒说：“你们在办案过程中，要注意一个问题，就是内外有别。即使有确凿证据证明是放火，也要注意对外宣传的口径。我个人的意见是就事论事，一定不要特别强调犯罪嫌疑人的破产矿工身份，要讲政治，顾大局！”

王长恭接上来道：“朝阳同志这个意见我赞成，省委赞成，刘省长、赵书记刚才还打了电话过来，要求我们特别注意当前社会的敏感点，我看这一条要作为政治纪律规定下来，一定要顾全社会稳定的大局！”怕陈汉杰产生误解，马上又强调说，“陈主任刚才说得很好嘛，不管有什么理由，只要事实证明有人纵了火，该杀就杀！今天你们公检法三家都在这里，我希望你们都能有个明确态度！”

江正流代表公安局第一个表了态：“王省长，唐书记，我们公安局听省委、市委的招呼，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坚决按省委、市委指示办事，不打折扣！”

法院院长洪文静也跟在江正流后面表了态：“党领导一切嘛，这没啥好说的！王省长，唐书记，我们法院肯定听省委、市委的招呼！”似乎言犹未尽，看了叶子菁一眼，“可关键得看检察院将来怎么起诉，检察院怎么起诉我们就怎么判嘛！”

王长恭、唐朝阳、陈汉杰和所有与会者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叶子菁身上。

叶子菁觉得这态不好表：党的领导是政治领导，党也要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活动，省委也好，市委也好，都不应该干涉具体案件的侦查审理，这其实是个谁都知道的基本常识。于是，便斟词酌句道：“王省长，唐书记，我们检察院一定坚定不移地认真贯彻落实省委、市委的指示精神，一定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把这桩影响重大的案子办好，不枉不纵，对死难者亲属和全社会做出法律交代！”

唐朝阳显然听出了叶子菁表态的微妙之处，冲着叶子菁点点头说：“好，子菁同志，你有这个态度就好，市委不会对具体案情做什么指示，更不会以权代法，干涉影响你们办案。不过，其他方面的影响可能还会有，比如，你丈夫黄国秀同志，今天早上就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为方舟装潢公司打保票。我没什么客气的，和他说了，这个保票你黄书记最好不要打，让我们的公安检察机关依法去办！”

叶子菁这才知道，这个破产丈夫竟然把电话打到市委书记唐朝阳那里去了！

唐朝阳继续说：“所以，我说啊，现在依法治国还不是那么尽如人意，问题是多方面的，既有权与法的问题，以权代法，以权压法，也有情与法、理与法的问题！我不否认矿务集团破产领导小组组长黄国秀是个好同志，对破产煤矿的工人同志有很深的感情，可这种感情绝不能影响到我们办案，影响到我们公正执法！”

叶子菁一时间浑身燥热，不无窘迫地道：“唐书记，您说得对，这个问题我一定会特别注意！”继而，说起了正题，“火灾的直接原因要进一步查清楚。另外，对涉嫌渎职这方面的线索恐怕也得马上查，如果行动迟缓，也许会给涉嫌渎职的犯罪分子造成串供和脱罪的机会。现场情况证明：渎职问题不但存在，后果还很严重！比如说，苏阿福盖到路面上的那片门面房，比如说大富豪的无照经营……”

唐朝阳挥了挥手，打断了叶子菁的话头：“子菁同志，这些都不必细说了，你们公检法三家就依法去办吧！不过，当前的重点还是要摆在起火的直接原因上。现在我们的压力极为沉重，必须尽快做出正确结论！好了，同志们，时间不早了，马上还要开党政干部大会，下面，我就代表市委、市政府讲几点精神……”

唐朝阳代表市委、市政府做指示时，叶子菁走了神，眼前又现出昨夜那场划破夜空的熊熊大火，心里既焦虑又紧张。省委、市委面临的压力，其实也是她和江正流面临的压力。不管带不带主观情绪，做不做定论，查铁柱和周培成都有放火之嫌。查铁柱确有可能以烧电焊做掩护，制造失火的假象，周培成也有可能在说不清道不明的那半个小时内钻进三楼仓库做什么手脚。进一步的侦查取证必须马上开始，要提醒一下江正流，请伍成义和公安局的同志们查清以下一些问题：周培成这半小时到底干什么去了？他说他在知春路口和一位老人吵架，谁能证明呢？三楼仓库着火时，身在四楼的查铁柱是不是真发现不了？恐怕要做一下侦查实验……

10、

新的证据次日上午出来了：据知春路执勤交警和两个报亭摊贩证明，八月十三日晚上八时至九时，知春路口没发生任何交通纠纷，更没见到一个骑三轮车的中年人和一个什么老人吵架，不要说吵了半小时，半分钟也没有。而大富豪现场的侦查实验则表明：三楼大火烧起来时，身处四楼的人的确看不到，原因很简单，娱乐城前厅没有任何窗子，除非火势大到足以从楼梯口蹿上来，查铁柱根本不可能发现。

“……不过，这并不能说明查铁柱就没有放火的可能！”江正流和叶子菁碰头通报情况时说，“叶检，我请你注意一个重要事实：查铁柱不是偶然到大富豪娱乐城，临时焊了这一次电焊，他是负责大富豪装潢的施工队长，在那里干了半年活，对这座楼的结构应该很熟悉，完全可能利用这一点制造失火假象！”

叶子菁明白江正流的意思：“这就是说，疑点还是疑点？”

江正流说：“我看已经不是什么疑点了，事实差不多可以认定了！”

叶子菁仍很谨慎：“江局，我看还不能认定，这还是我们的主观推测嘛！”

江正流有些恼火了：“叶检，王省长、唐书记一直在盯着咱们啊，都等着要结果，快急死我了，你怎么还这么婆婆妈妈的？这么大的案子，这么多的疑点，先把这两个家伙以放火罪逮捕再说嘛，一百五十多条人命啊，保证冤不了他们！”

叶子菁不为所动，忧心忡忡地说：“江局啊，放火和失火可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啊！失火最高刑期七年，放火可是要判死刑的，不能不慎重啊，我们不但有个对上级领导负责的问题，更有个对事实和法律负责的问题嘛！”

江正流不好再说什么了，亲自跑到看守所主持了对查铁柱的又一场审讯。

让叶子菁和检察院的同志都没想到的是，就在当天下午案情出现了重大突破：查铁柱终于悔罪了，承认是他故意放火。现场取证也有了新收获，三楼仓库发现了汽油燃烧的残余成分。对查铁柱的审讯结束后，江正流和公安局的同志带着最新的审讯笔录和相关立案材料，再次找到了叶子菁，要求检察院马上对查铁柱和周培成以涉嫌放火罪正式逮捕。为了证明没上手段，还带来了一盘审讯录像带。

这是叶子菁第一次看到查铁柱，尽管是在录像上。当时，叶子菁并不知道录像上的这个中年人和自己丈夫黄国秀有什么特殊关系，只是根据案卷记载，知道这个中年人是黄国秀过去在南二矿任党委书记时的一个部下，矿山救护队队长，现在则是一个具有强烈反社会情绪的放火嫌疑人。也就是那晚在西郊宾馆看录像时，叶子菁注意到，这个中年人多少有些面熟，好像在过去某个模糊的岁月里到他们家来过，也许是来向黄国秀汇报工作，也许是喝酒。黄国秀在南二矿当党委书记时，经常有些干部工人找到门上和他喝酒，曾经让叶子菁不厌其烦，也生了不少气。

市委书记唐朝阳提醒的不错：除了权与法的问题，客观上也确实存在着情与法、理与法的问题。面对录像带上受审的前矿工查铁柱，叶子菁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既有同情怜悯，也有厌恶憎恨。她多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多希望查铁柱面对公安人员大声申辩：不，我不是故意放火！可事实让叶子菁既沮丧又震惊！

查铁柱精神几近崩溃，在审讯过程中一直泪流满面，不断悔罪，说是自己罪大恶极，说是他恨死了大富豪的苏阿福，就故意放火。据查铁柱供认：到大富豪娱乐城放火，他是蓄谋已久的，不过，事前事后都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他是施工队长，二十万工程尾款要不回来是他的责任。所以，八月十三日晚上，他才以烧电焊为掩护，故意让大富豪娱乐城烧了起来，其后的救火完全是演戏。

录像带上的江正流问：“……那么，查铁柱，你为什么要演这个戏呢？”

查铁柱说：“不是歌唱家刘艳玲上……上来了吗？后来还有我们施工队的老周，周培成，他们都……都看见三楼仓库着火了，我……我不假装救火不行啊！”

江正流问：“周培成又是怎么到现场来的？他真的一点不知情吗？”

查铁柱说：“就是没……没周培成的事嘛，全是我的事，真的！”

江正流问：“怎么这么巧呢？偏偏在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周培成也到了？还有，你为什么让周培成不要承认到过现场？出于什么目的？放火的事都承认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把周培成的情况也给我们说说清楚！”

查铁柱号啕大哭起来，一把把抹着鼻涕：“真……真没有周培成的事啊，我……我不能说假话啊！要……要毙你们毙我！一百五……五十多条人命啊，就……就毙我一百五十次我……我也不冤，我认罪服法，认……认罪服法！”

江正流责问道：“查铁柱，你在此之前为什么不承认放火？”

查铁柱喃喃说：“那……那是我心存幻想，以为你……你们查不出来！”

江正流说：“查铁柱，这你就想错了！俗话说得好嘛，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再问你：你在烧电焊之前，有没有往仓库里浇过汽油或者其他燃烧物？”

对这个关键问题，查铁柱当场否认了：“没有，这……这没有……”

江正流直截了当地追问：“那么，周培成呢？有没有可能这么干？”

叶子菁注意到，这时候录像上的查铁柱像疯了似的，直着脖子叫了起来：“没有，我……我说过，没……没周培成的事！你……你们就当……就当是我泼了汽油吧，枪毙我吧，我什……什么罪都认，反正，反正我……我是不想活了……”

很明显，江正流和公安局在汽油这一细节上有诱供嫌疑，录像上一清二楚。

好在报捕材料上这一细节没有作为证据列出，叶子菁和检察院的同志也就没有就此提出质疑。检察公安两家毕竟要密切配合办好这个大案要案，上面追得又这么急，江正流和公安局的心情完全可以理解，在这种时候没上手段已经算不错了。

不过，在公安局报送的材料上，周培成的罪名仍是涉嫌放火。

叶子菁和负责批捕工作的副检察长张国靖琢磨了一下，觉得不妥。

张国靖便以商量的口气对江正流说：“江局，周培成现在以放火立案不合适吧？此人虽有放火嫌疑，但他自己既没承认，又没人证物证，将来如果不能以放火罪提起公诉，我们就被动了！最好还是以伪证罪先立案吧。你们看呢？”

江正流和公安局的同志也没再多坚持，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八月十五日晚上，经长山市人民检察院批准，查铁柱以涉嫌放火，妨碍司法作证两项罪名被正式逮捕立案，周培成以涉嫌伪证罪被同时批准逮捕。妨碍司法作证的水电工刘金水，因最终帮助公安机关认定了事实，履行了自己的作证义务，传讯后被监视居住。负有法人责任的方舟装潢公司总经理李大川也被监视居住，随时听候有关执法部门的传唤……

第三章　泰山压顶

11、

王长恭在“八一三”大火案发生后的三天中没有离开过长山一步，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三天三夜忙下来，王长恭眼泡青肿，走路打晃，疲惫已到极点。然而，也正因为有这么一位勇于负责的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挡在第一线，长山市委、市政府的日子才略微好过了些。面对相继赶到长山了解情况、指导工作的中央有关部门领导，王长恭带着沉痛的心情，一次次代表省委、省政府做检讨，主动承担领导责任，给市委书记唐朝阳和长山市的干部们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八月十六日下午，根据中央和国务院领导的最新指示精神，省委召开专题研究“八一三”大火的省委常委会，王长恭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准备离去。临走前还是不太放心，又把公安局长江正流和检察长叶子菁找去，听取最新的案情汇报。

汇报地点在西郊宾馆王长恭的套房。汇报开始前，王长恭还对协调小组的同志们就火灾死难者的善后工作做过几点指示。事过许久以后，叶子菁还记得，王长恭当时的指示精神是：制定善后方案时要灵活一点，要把对死难者家属的赔偿抚恤政策用到最大限度，不能按一般的伤亡事故处理。

协调小组的同志走后，王长恭就着这个话题先说了几句，情绪明显不佳：“稳定压倒一切，先花钱消灾吧！这几天重伤员又过去了两个，死亡人数达到了一百五十六人，他们的直系亲属、亲朋好友起码上千号人，必须考虑他们的情绪！决不能让他们跑到省城、北京去群访告状，这个意见我还要在省委常委会上说的！”

叶子菁和江正流点头应和着，并没就这个话题深谈下去——他们一个是公安局长，一个是检察长，职责是办案，死难者的善后处理不是他们分工负责的事。

王长恭似乎看出了他们的心思，往沙发后背上一倒：“你们呢，也有个积极配合的问题，要配合有关部门做好死难者家属的工作，既要制服犯罪分子，警示和教育群众，还要扩大办案的社会效果，化被动为主动，维护社会政治局面的稳定！”

看得出，此时的王长恭已经心力交瘁，实际上是在勉力支撑着。

叶子菁和江正流不敢多言，一连声地应着，请王长恭和省委放心。

王长恭这才挥挥手：“好吧，你们把案子的最新进展情况说说吧！”

江正流汇报起来，把查铁柱招认的放火事实和立案情况说了一下，坚持认为周培成也有参与放火的嫌疑：“——不过，对周培成目前还没有以涉嫌放火立案，而是以伪证罪立的案，检察院比较谨慎，认为这样做可能比较稳妥。”

王长恭表示说：“谨慎稳妥是对的，以免将来造成被动嘛！办案权在我们手上，周培成现在也在我们的掌握控制下，以后查实有放火证据再以放火罪立案起诉也不迟！”话头一转，却又道，“但是，子菁同志，这个案子还是要抓紧啊！”

叶子菁汇报说：“王省长，这个案子我们一直抓得很紧，现在我们的同志全集中到西郊宾馆日夜办公了，今天在会上我和大家说了两点：一是要特事特办，二是要依法立案定案。江局长这边的侦查工作我们一直在积极配合，该立案的立案了，该批捕的也批捕了；省检察院那边也很重视，要求我们市院一天一报。”

王长恭比较满意，揉着困涩的眼皮说：“好，好，看来你们公安检察两家合作得不错，这就好！不瞒你们说，开始我有些担心啊，怕有些同志在这种时候不顾大局，有意无意地给省委、市委添乱，这种苗头不是没有嘛，不能不警惕嘛！”

叶子菁心中一紧，马上想到了老领导陈汉杰，以及陈汉杰在这场火灾案发生后的一系列出人意料的表现，觉得王长恭这话绝不是泛泛而谈，而是实有所指的，既是指变相打横炮的陈汉杰，只怕也是在指她——她毕竟是陈汉杰任市委书记时提上来的检察长，在王长恭和长山市一些干部群众眼里是陈汉杰的人。

王长恭点到为止，没再说下去：“正流、子菁同志，你们一定要清楚，目前我们要抓的重点就是两件事，一是妥善处理死难者的赔偿抚恤问题；二是从重从快把这个案子依法办掉，平息广大死难者家属的愤怒情绪！现在社会上传说很多，许多市民好像知道是放火了，纷纷要求严惩凶手。所以，子菁同志啊，你们检察院不能按部就班啊，要真正做到特事特办，对放火犯罪分子尽快起诉！”

叶子菁理解这位前市长的心情：老搭档陈汉杰在那里盯着，自己这个具体办案的检察长又是陈汉杰的人，王长恭不会没有想法。因此，叶子菁没有强调困难，也没做什么解释，只道：“好吧，王省长，您这个指示我一定带回去和同志们好好研究，用足用活法律政策，争取在最短的时间里对涉嫌放火的犯罪分子提起公诉！”

王长恭点了点头，又指示说：“还要注意严格办案纪律，保守秘密，案件这边一突破，社会上怎么马上就知道了？怎么这么快啊？一下子杀声四起，搞得省委市委都很被动！保密问题，检察院要注意，公安局也要注意，尤其是公安局！”

江正流解释说：“社会上的传闻估计也是猜测，放火的说法早就有了！”

王长恭不悦地看了江正流一眼：“猜测？猜测得这么准啊？你们一定要有政治警惕性，要及时发现反馈有关本案的动向和情况，力争牢牢掌握办案主动权！”

江正流表示说，回去后立即传达贯彻王长恭的这一重要指示精神。

让叶子菁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王长恭话头一转，过问起了具体案情：“怎么听说大富豪娱乐城的老板，就是那个，啊，苏什么福也被这把火烧死了？三天过去了，这么重要的情况怎么都不汇报啊？正流同志，子菁同志，你们倒说说看！”

叶子菁觉得自己不便说，怎么解释只怕都解释不清，便把目光投向江正流。

江正流到底是王长恭一手提起来的干部，对这种带有明显不满的质疑根本没当回事，笑着解释说：“王省长，这您可别误会，我们这三天的重点不是放在查铁柱、周培成这些直接肇事者身上吗？渎职那一块没怎么顾得上，所以，我和叶检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对苏阿福的死暂时保密，这不是担心查渎职时碰到障碍嘛！”

王长恭盯着江正流：“这个苏阿福是不是真死了？确凿吗？”

江正流道：“不假，真是烧死了，我和叶检都亲自查看过尸体。”

叶子菁也证实说：“是的，王省长，这一点我们绝不会搞错的！”

王长恭略一沉思：“这件事还是要汇报，你们要尽快向市委汇报一下！”又指示说，“渎职问题也要一查到底，没有渎职问题放火后果不会这么严重！”

叶子菁适时地汇报说：“王省长，对渎职这一块，我们已经在查了，第一批六个犯罪嫌疑人已经立案拘留，就是昨天的事，估计马上还要拘几个。”

王长恭颇为欣慰：“这就好啊！子菁同志，你是检察长，一定要发挥好检察部门的法律监督和查办职务犯罪的职能作用，彻查严办造成放火后果的责任人，和相关管理部门的渎职犯罪人员，在这方面也要给人民群众一个满意的交代！”

叶子菁苦笑道：“王省长，这类案子比较棘手哩，可不像直接起火原因那么好查。我们的动作不能说不迅速，可还是出现了串供、涂改、假造证据的现象……”

王长恭说：“对那些涂改证据，弄虚作假，抗拒查处的，可以考虑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从重处理！不过，子菁同志，我也要提醒你一点，可能你心里也有数：长山的干部队伍情况比较复杂，历史上有些恩恩怨怨，你这个检察长就要注意了，绝不能带着主观情绪办案，更不能搞得人人自危，人心惶惶，一定要就事论事啊！”

这既是提醒，也是警告，明白无误的警告。

叶子菁想了想，诚恳地表明了态度：“王省长，如果有一天，您和省委发现我背离党纪国法另搞一套，可以考虑把我撤换下来，我决不会有什么怨言，真的！”

王长恭和气地笑了：“子菁同志，言重了吧？”又亲切地说，“替我带个话给老陈吧，请他一定不要这么激动，长山出了这么大的事，谁的脸面都不好看嘛！仅仅是让我和唐朝阳难堪吗？他老陈就不难堪？过去他是市委书记，现在还是市人大主任，就没有一点责任吗？我就承认有领导责任嘛，这几天见了谁都检讨！”

很明显，王长恭是把叶子菁当作陈汉杰的代言人了，这番话说过以后，没等叶子菁搭什么话，又让秘书小段拿出两小罐茶叶，放到叶子菁面前：“子菁同志，这是浙江省党政代表团上月来我省访问时送的新龙井，我一直给老陈留着哪，你替我带给老陈吧！请他一定多注意身体，少为一些无聊的小事生闷气！”

叶子菁心里很不自在，却又没法不应，只得把茶叶收到了自己的手提包里。

让叶子菁没想到的是，王长恭又不无严厉地批评起了江正流：“正流同志，你是怎么回事啊？啊？怎么突然盯上陈小沐了？陈小沐涉什么黑呀？你们的同志究竟掌握了什么证据啊？传得一塌糊涂，难怪老陈对你们公安局意见这么大！”

江正流显然没有思想准备，怔了一下，慌忙汇报说：“王省长，陈小沐真有涉黑问题啊，在复兴路上开了个小沐饭店，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欺行霸市，还发生了刀子捅人事件，受害者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不抓真不行啊！”

王长恭不悦地说：“打架斗殴嘛！不是已经拘留几天了吗？赶快放掉吧！”

江正流似乎挺为难：“王省长，这……这恐怕不行，人家受害者不答应啊！”看了叶子菁一眼，“叶检正好也在这里，我就实话实说，这恐怕要立案起诉的……”

王长恭脸上挂不住了，看了看江正流，又看了看叶子菁：“立案起诉？子菁同志，你们当真起诉啊？老陈会怎么想啊？你叶子菁又怎么去面对老陈啊？”

叶子菁不知案情内幕，含糊道：“王省长，这案子不是还没移送过来嘛！”

王长恭冲着江正流脸一拉：“那就不要移送了，你们公安局做做工作，让陈小沐他们多赔点钱，请受害者撤诉！这个陈小沐我知道，一直让老陈头痛得要命！”

江正流不敢再坚持了，苦着脸道：“好吧，王省长，我们尽量做工作吧！”

临走，王长恭又加重语气指示说，严重危害社会公共安全的犯罪分子是任何国家任何社会制度都不能容忍的，对放火的查铁柱，要尽快起诉，早杀快杀公开杀！

王长恭这一连三个“杀”字，给叶子菁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12、

看着那两小罐特级龙井，陈汉杰意味深长地笑了，对叶子菁说：“子菁啊，火灾发生那晚我就说过嘛，这把火一烧，有些同志日子就不好过喽！看看，说准了吧？人家主动求和了！好啊，送了茶叶，还亲自干预，放了我家小沐一马！”

叶子菁适时地探问道：“老书记，陈小沐这……这次又是怎么回事呀？”

陈汉杰倒也坦诚：“小沐不是个好东西，生事精哩，我没少骂过他。不过，这次倒不能全怪他，伤了人不错，可并不是小沐捅的，而且也事出有因！受伤的家伙是个劳教释放人员，想试着收小沐饭店的保护费，用过餐后，把饭店供在门厅的财神爷抱走了。小沐哪是饶人的，一声吆喝，手下的人就上去了，和那家伙打了起来，混乱之中，也不知是谁捅了那家伙一刀，姓江的和公安局就找小沐算账了。”

叶子菁赔着小心道：“这也不能说公安局不对嘛，毕竟是捅伤了人嘛……”

陈汉杰手一摆：“子菁，小沐的事不说了。我告诉你：长恭同志和江正流的这份情我是不会领的，我巴不得把陈小沐判个三年五年，让这浑小子接受点教训！”

叶子菁认定陈汉杰说的不是真心话，可却故意当成了真心话来听，话说得也很真诚：“是的，是的，老书记，那天在您家时我就想说，社会上对陈小沐的议论真不少，这些年各种传闻一直就没断过，对您老领导有消极影响哩……”

陈汉杰没容叶子菁说下去：“所以，总有人拿小沐做我的文章嘛，过去做，现在还是做！”他显然不愿再谈这个不愉快的话题，话头一转，又说起了王长恭，“我们长恭同志聪明啊，讲政治啊，现在来求和了，我看晚了！”

叶子菁心里愕然一惊：“老书记，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汉杰淡然一笑：“什么意思？你去想呗！好好想想，往深处想！”

叶子菁无论怎么想也不敢把这场大火和王长恭联系起来，只好保持沉默。

陈汉杰心情不错，把一小罐龙井茶启了封，一边沏茶一边说：“子菁同志啊，长恭同志这好茶送来了，我们得喝啊，不喝白不喝！不过，喝茶归喝茶，原则还得坚持，该说的话我还要继续说，襟怀坦荡嘛！”

叶子菁笑道：“老领导，那你就别打哑谜了，真了解什么情况就说说吧！”

陈汉杰脸一虎：“哎，子菁啊，现在可是你们在办案啊，怎么要我说啊？我能了解什么情况？这检察长是我当的吗？”把泡好的茶往叶子菁面前重重一放，“检察长大人，还是你先给我说说吧，都是怎么回事呀？啊？当真要按长恭同志的指示把那两个煤矿失业工人杀了？还早杀快杀公开杀？也太急了点吧？啊？”

叶子菁应付着：“案子最后怎么判是法院的事，现在还没到那一步呢！”

陈汉杰说：“你知道就好，子菁，我提醒你一下：你这个检察长是市委提名建议，人民代表选举产生的，你叶子菁要对法律负责，对人民负责，不是对哪个人负责！我看有些人现在是想糊弄过去，想借两个失业矿工的脑袋把这件事摆平，这不行！就算是那两个矿工放火，渎职问题也要给我彻底查清，一个也不能放过！”

叶子菁故意说：“老书记，你这指示和长恭同志的指示并不矛盾嘛！”

陈汉杰不冷不热地看着叶子菁：“子菁啊，你怎么也学会耍滑头了？我看还是有些矛盾的吧？我们这位前市长恐怕有点言不由衷吧？什么就事论事？什么长山的干部队伍情况比较复杂？什么恩恩怨怨？都是托词嘛，目的只有一个：希望你们不要动真格的，最好能眼睁眼闭，网开一面，你不承认有这意思？”

叶子菁只好承认：“这我也想到了，包括你家小沐的事，就有交换的色彩。”

陈汉杰哼了一声，讥讽说：“所以我才说嘛，我们长恭同志老到啊，表的这些态，做的这些指示，可以说是滴水不漏啊，还很有大局观念哩！倒是我老陈，不顾大局，在这种时候还打横炮，给省委市委添乱！子菁同志，你是不是也这样想？”

叶子菁婉转地道：“老书记，我怎么想无关紧要，可这种时候大局总还要顾嘛，如果个人的感情色彩太强，对渎职案的查处也不利嘛，可能会给一些同志造成错误印象，好像我们不是在依法办案，而是在进行什么派系斗争，这就不好了！”

陈汉杰激动起来：“子菁同志，这你搞错了，今天和你谈这个案子，我没带任何感情色彩！这么大的一场火，烧死了这么多人，我痛心啊，夜夜做噩梦啊！他一个个混账东西还想滑过去？！”越说越气，“你看看这几天，啊？全省不少地市的头头都跑到长山来慰问了，慰问谁啊？不是慰问那一百五十六个死难者家属，是慰问我们市委、市政府的领导，给他们压惊！他们哪里受惊了？是头上的乌纱帽受惊了吧？这些官僚们，谁把我们老百姓当回事了？这种风气我是看不下去，我今天在办公会上已经说了，如果哪个市的领导同志跑到我们人大来慰问，我概不接待！”

叶子菁不禁有些肃然起敬：“老书记，你……你就不怕得罪人啊？”

陈汉杰淡然道：“我这人大是最后一站了，还怕得罪谁呀，不怕喽！”叹了口气，又说了下去，“所以，子菁同志，对这个案子我的意见是：一定不要急，他们谁急你都不要急，要特别注意案子的质量，把它办成铁案，看看这后面的名堂到底有多少！比如说，这么多门面房盖到街面上，他苏阿福不给我们的干部送钱行吗？能没人管他？你们找大富豪娱乐城的那个苏阿福问一问嘛，相信会有收获的！”

说这话时，陈汉杰并不知道苏阿福已经死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叶子菁想了想，还是说了：“老书记，你可能不知道，苏阿福也烧死了！”

陈汉杰怔住了：“什么什么？苏阿福也烧死了？这里面是不是有名堂啊？”

叶子菁也就实话实说了：“现在不好判断，不管查铁柱是不是故意放火，起火的直接原因都是烧电焊。而查铁柱和方舟公司工人们除了报复情绪，不可能和哪个官员的渎职受贿有联系，他们的社会地位够不上我们的官员嘛！”

陈汉杰思索着：“查铁柱和工人们的情绪会不会被什么人利用啊？”

叶子菁摇摇头：“这我们也注意了，现在还没发现这种线索和迹象。”

陈汉杰语出惊人：“那么，有没有另一种可能呢？苏阿福并没死？”

叶子菁一怔：“老书记，这是您的假设，还是……”

陈汉杰说：“当然是假设了，不过，我建议你们再好好查查！”

叶子菁苦笑道：“该查的早查过了，我和江正流都很重视，亲自过问的！”

陈汉杰提醒说：“哎，子菁啊，关于江正流，我上次就和你交过底，今天再和你打个招呼：要保持一定的警惕性，长恭同志那么想捂盖子，这位江局长能大揭锅吗？从他那里过来的情况，你要多问几个为什么！当然喽，江正流不能代表整个公安局，公安局办案同志都还是不错的，副局长伍成义就很好嘛，及时向我通报了情况，所以我在第一次案情分析汇报会上才做了这么个有针对性的发言！”

这么一说，叶子菁才知道，原来最早的审讯情况是伍成义透露给陈汉杰的。

一年多之前，市公安局调整班子时，伍成义和江正流这两个副局长都在考察名单上，陈汉杰是想让伍成义上的，名字摆在江正流前面，政法口的同志们都以为伍成义要上。结果却有些出人意料，伍成义因为平时说话不太注意，被抓了不少小辫子，江正流比较谨慎，又有王长恭这位政治新星做后台，意外地提了公安局长。因此，伍成义一直对王长恭耿耿于怀，和老书记陈汉杰走得比较近也在情理之中了。

喝着茶，陈汉杰又关切地询问道：“苏阿福一死，渎职案不太好办了吧？”

叶子菁叹息道：“这还用说？八月十三日晚上发生的火灾，八月十四日下午我们就根据有关线索采取行动了，头一批拘了六个，包括大富豪娱乐城消防安全员，消防支队防火处专管员，钟楼区城管委负责解放路违章拆除的副主任汤温林。今天又把工商、文化市场管理几个部门玩忽职守的家伙们拘了，就是我来之前的事。不过，办得都不太顺利，涉嫌者一推六二五，我的感觉他们似乎知道苏阿福死了。”

陈汉杰讥讽道：“江正流知道的事还保得了密吗？涉案人还会不知道吗？”

叶子菁狐疑地道：“老书记，现在话还不能这么说吧，江正流还是保密的，连王长恭都不知道苏阿福烧死的事，临走时还当面问过江正流，也不太高兴哩！”

陈汉杰带着轻蔑笑了笑：“子菁，这你也相信？他们在你面前演戏嘛！”

叶子菁想想，觉得没根据的事不能胡说，便没就这个敏感的话题再说下去。

陈汉杰却胸有成竹：“就算苏阿福真死了，这个案子也不是办不下去，只不过难度大一点，周折多一点罢了！”说着，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几封举报信，“我这里收到了几封举报信，举报的都是市城管委主任周秀丽，其中有一封就涉及到大富豪娱乐城，说得很清楚嘛，苏阿福给这位女主任送过四万块钱，违章建筑是她批的！这封举报信你拿回去好好分析研究一下，也许会对你们办案起到点作用！”

直到这时，叶子菁才恍然悟出：陈汉杰真把王长恭套进去了！周秀丽的情况她知道，是王长恭做市长时四大花旦中的头号花旦，机关干部群众对他们之间的关系传说纷纭，演绎了不少花花绿绿的故事，陈汉杰还在全市党政干部大会上辟过谣。

陈汉杰也适时地说起了这件事：“大家都知道，周秀丽后面有王长恭啊！她和王长恭到底是个什么关系我一直不太清楚，社会上谣传四起的时候，我还在市委书记岗位上，不能任凭这些流言蜚语干扰工作嘛，还在一次会上好心好意地为长恭同志辟了谣。没想到，倒把长恭同志和那个周秀丽得罪了，解释都没法解释！”

叶子菁却觉得陈汉杰辟谣的好心好意很值得怀疑，在她的印象中，就是从那次辟谣事件后，二人的关系进一步恶化了，以至于到今天隔阂越来越深，难以化解。

陈汉杰老到程度一点不比王长恭差，打出了这致命的一枪，用周秀丽套住王长恭后，倒先做起了自我批评：“在周秀丽的问题上，我是有责任的，这个同志最早还是我发现的嘛，是我提名建议把她摆到市城管委主任的岗位上的！现在看来是用错了人，犯了错误了！当然，人也是变化的，谁也不能替她打一辈子保票嘛！”说到这里，幽默了一下，“家用电器也不过包个三五年，我的保修期算过去了！”

叶子菁苦中作乐，也回之以幽默：“现在家用电器可要终身保修了！”

陈汉杰半真不假地道：“怎么，你叶子菁也要办我吗？”

叶子菁马上说：“哎，哎，老书记，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陈汉杰脸一拉，近乎庄严地道：“叶子菁同志，我不和你开玩笑，在这种时候也没心思和你开玩笑！有渎职一定要办，我陈汉杰如果真渎了职，你该怎么办怎么办！其他领导渎了职也要给我依法去办。你这次要准备碰硬，准备豁出去！”

叶子菁怔了好一会，才含糊地表态说：“老书记，您这话我会记住的！”

13、

从市人大院里出来，天已朦胧黑了下来，叶子菁郁郁不快地让司机送她回家。

现在，叶子菁只想回家好好睡上一觉。到西郊宾馆集中办案已经四天了，一次家都没回过。四天里电话不断，汇报不断，白天黑夜没有片刻的安宁，已搞得她身心交瘁。更要命的是，来自上面的压力越来越大，王长恭、陈汉杰各唱各的调，唐朝阳和市委到底是个什么意思现在还不清楚，下一步案子肯定难办了，甚至办不下去。查铁柱不是那么好杀的，周秀丽也并不好查，凭几封匿名举报信怎么查？现在哪个干部没有举报信啊？捕风捉影举报她的也有嘛，春节前市纪委还找她谈过话。

真得好好想想了，越是在这种雷鸣电闪的时候越是要保持清醒的头脑，不管王长恭、陈汉杰做什么指示，有什么倾向，具体案子总要由她和检察院来办。一个严峻的问题她不能不想：案子真办错了，王长恭、陈汉杰都不会认账的。他们也许会反过来责问说，我们不懂法，你也不懂法吗？这检察长可是你当的！她今天如果被谁牵着鼻子走，将来就会有人办她的渎职罪了！因此，她必须慎而再慎，既要小心地避开头上的雷鸣电闪，又要依法办事，把案子彻底查清楚，责任重于泰山啊！

越想心里越乱，坐车回家的路上，叶子菁脑海里一片混乱，昏昏欲睡。

车到矿务集团机关宿舍楼前，叶子菁竟睡着了，是司机叫醒了她。

上楼进了家门，被破产丈夫黄国秀堵了个正着。

黄国秀一见叶子菁进门，劈面甩过来一个惊叹号：“子菁，可等到你了！”

叶子菁有些意外，本能地觉得大事不好：这个破产书记可不是好对付的，他必然要为保护方舟装潢公司和查铁柱纠缠不休。于是，打消了在家睡觉的奢侈妄想，一边盘算着该怎么溜走，一边却做出一副挺随意的样子，勉强打起精神，问黄国秀：“哎，黄书记，你怎么回事啊，不废寝忘食了？这么早就赶回家来了？”

黄国秀接过叶子菁手上的公文包：“还说呢，这不是等你嘛！打电话你不接，打传呼你不回，你那专案重地我又进不去，也只能天天在家里守株待兔了！”

正在客厅做作业的女儿小静插上来说：“爸，你用词不当，我妈不是兔子！”

叶子菁走到女儿面前，亲昵地拍了拍女儿的脑袋，苦笑说：“小静啊，你妈还不如个兔子呢，连在自己窝里都不得安宁，瞧，你爸这杆猎枪又在等着我了！”

黄国秀直咧嘴：“小静，听你妈这话说的——叶检，你也太抬举我了吧？我算什么猎枪？小静刚才还说呢，我这几天已经从破产爸爸进化成慈母了……”

小静马上讥讽：“黄书记，我说的是磁母，磁铁的磁！不管什么铁都吸！妈，就连我这块黄书记一贯瞧不起的小角铁都被吸得牢牢的；黄书记等你时，不断地向我汇报，为失火的那两个工人叔叔叫屈！这人命关天的大事我也不好太马虎了，就代你做了几天的检察长。现在你真检察长来了，我这模仿秀也该下岗了！”

果不其然！叶子菁马上开溜：“别，别，小静，你千万别下岗，我拿件衣服就得走！这模仿秀你还得做下去，没准哪天也能到电视上风光一把呢！”

黄国秀急了，一把拉住叶子菁：“哎，哎，叶检，你总得赏脸在家吃顿饭吧？我在午门外候驾候了这么几天，耽误了多少事啊！你检察长大人怎么说也得让我奏上一本吧？你别怕，我知道你现在重任在肩，时间宝贵，一定长话短说！”

叶子菁不听也知道黄国秀要说什么，可一点不听又不行，只怕连女儿都会责怪她，只得应付道：“好，好，老黄，那我给你十分钟时间！”

黄国秀连连应着：“行，行，就十分钟！”说着，把叶子菁拉进了卧室。

进了卧室，叶子菁往床上一倒，闭上了困乏的眼睛：“说吧，说吧，抓紧！”

黄国秀不清楚叶子菁这几天的疲劳情况，上前去拉叶子菁：“起来，起来，叶检，你这样哪像听汇报的样子？唐书记、王省长也没躺在床上听过我的汇报嘛！”

叶子菁这才叹着气，说了实话：“老黄，夫妻一场，你可怜可怜我好吧？这把大火一烧，我可惨了，这四天总共没睡过十小时，真想一觉睡到明天天亮……”

黄国秀乐了：“好，好啊，那你就睡，好好睡一觉，明天再到西郊宾馆去！”

叶子菁却警觉了，主动坐了起来，极力撑起眼皮：“别，别，案子刚开始办，那么多事呢。老黄，你有什么话就快说，再不谈正事，我可真要走了！”

黄国秀不敢啰嗦了，正经起来，一连串地问：“哎，子菁，还真是放火啊？说是查铁柱和周培成都以放火罪立案了，要判死刑？省委领导有指示，要从重从快，公开杀？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检察院是不是真的准备按放火罪起诉了？”

叶子菁心不在焉地听着，哈欠连连，一言不发。

黄国秀推了叶子菁一把：“哎，你倒说话呀！”

叶子菁忍住又一个哈欠：“老黄，不该你问的事，你最好别问！”

黄国秀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哎，叶子菁，你这叫什么话？怎么就不该我问啊？查铁柱、周培成都是我们南二矿破产失业工人，他们生产自救的方舟公司是我和集团党委支持搞起来的！为什么叫方舟啊？就是《圣经》里诺亚方舟的意思！现在市场经济洪水滔天，煤矿失业工人没人管了，一个个党支部解散了，党员关系全转到街道了，这时候一批共产党员站了出来，保留了这唯一的一个支部……”

叶子菁摆摆手：“老黄，这些事我都知道，你不要说了，这与本案无关！”

黄国秀不无激动地反驳道：“这是必要的背景分析！把这个背景了解清楚，对你们办案是有好处的，能让你们保持清醒头脑！叶子菁，我告诉你：现在工人中传言可不少，有些话说得也比较激烈，说省里市里有些头头为了保自己的乌纱帽，不惜歪曲事实，想把失火定为放火，都想逃避领导责任……”

叶子菁做了个手势：“打住！——黄国秀，你就敢保证不是放火？啊？”

黄国秀不接叶子菁的话题，只管进攻：“叶子菁，请你先说说清楚，我们一些省市领导这么急于定查铁柱他们放火，有没有舍车保帅的意思？有没有？”

叶子菁有苦难言：“老黄啊，这你让我怎么说呢？省市领导有什么想法，我怎么会知道？反正我得依法办案，不能渎职，免得将来让人家办我的渎职罪！”叹了口气，又郁郁说，“王长恭和陈汉杰的矛盾你不是不清楚，你自己琢磨去吧！”

黄国秀马上明白了：“别琢磨了，我知道情况挺复杂，所以才为你担心！如果这个案子真没法公正客观地办，你就别办了，让他们撤你好了！”又忧心忡忡问，“子菁，你们以放火罪逮捕了查铁柱，是不是真掌握了什么过硬的证据啊？”

一涉及到具体案情，叶子菁又是公事公办的口气了，谨慎地道：“现在你就别问了，如果到时候我们以放火罪提起公诉，你一定会在法庭上看到有关证据的。”

黄国秀仍不甘心，向叶子菁拱了拱手：“好，好，子菁，我不为难你，我问的话不要你正面回答，只要你点点头，或者摇摇头就成，你就当我是瞎猜吧……”

叶子菁根本不给黄国秀钻空子的机会：“别，别，你最好啥也别问！”

黄国秀苦起了脸：“叶子菁，说到底你还是我老婆啊！”

叶子菁纠正道：“不光是老婆，还是叶检！”

黄国秀无可奈何了，气恼之中，没好气地讥讽说：“对，对，你是叶检！叶检，我看你现在简直就是一部法律大全了，浑身上下都是法律的气味……”

偏巧，这时女儿小静推门进来了，接过黄国秀的话茬儿打趣说：“可不是吗？我们家可是法律之家，空气中都弥漫着法律条文，人人依法办事，处处依法办事！”看着叶子菁，脸上浮出了一丝坏笑，“叶检，有个情况我得反映一下，黄书记这几天违反了《未成年人保护法》，老给我下面条，对我身体和精神摧残都很大，我智力严重下降！”说着，把一个小本本递给黄国秀，“黄书记，请你签个字！”

黄国秀不干：“我违反《未成年人保护法》了，找你妈签字去吧！”

叶子菁接过小本本，正要签名，黄国秀又一把夺了过去，在小本本上只扫了几眼就火了：“黄小静，这一个星期你到底做过什么家务劳动？还自评优秀？”

小静一跳老高：“叶检，黄书记他又犯法了，涉嫌诬陷！他一天到晚在单位，我拖地、洗碗、擦家具他全没看到，竟然就敢断定我没做家务，是诬陷吧？！”

黄国秀哭笑不得：“子菁，你看看我们这家，乱得像狗窝，她还狡辩！”

叶子菁笑道：“黄书记，你就签字吧，你没有证据的论点，我不予采信！”

黄国秀说：“那我保持上诉的权力！”说罢，苦笑着，掏出笔来签了字。

叶子菁问女儿：“小静，放暑假十几天了，怎么还没拿到成绩报告单？”

小静不以为然地说：“又不是我一个人，同学们谁都没拿到！”

叶子菁知道女儿一心要当记者、当作家，除了语文，其他功课都够呛，尤其是数学，上个学期竟然不及格，便狐疑地问：“你这学期的数学考得怎么样啊？”

小静一本正经道：“妈，应该还行吧？考完后自我感觉不错！”

黄国秀毫不留情：“自我感觉？黄小静，是幻觉吧？！”

黄小静不敢恋战了，接过签了字的小本本就走：“叶检、黄书记，你们继续谈，我就不打搅了，我给你们做饭去，再次用行动证明我是如何热爱劳动的！”

叶子菁也不想和黄国秀再谈下去了，站了起来：“小静，做好饭，你们爷俩吃吧，我也得回西郊宾馆去了。老黄，你看看，这谈了可不止十分钟吧？！”

黄国秀不干：“哎，哎，叶检，你别走啊，你不在家时，黄小静可没给我做过一顿饭，你今天也让我沾个光，享受一下小静给你的特殊待遇嘛！”

小静也不想让妈妈走，扒着门框说：“妈，你别走，回宾馆也得吃饭嘛！”

叶子菁想想也是，便又坐下了：“好，小静，那你就抓紧点，别太复杂了！”

小静说：“不复杂，熟菜我老爸买了，我就是炒个青菜，下锅面条！”

小静走后，黄国秀又叹着气，和叶子菁点名道姓说起了查铁柱：“子菁啊，查铁柱可真是个大好人啊，这里有个具体情况，你可能不太清楚，怎么说呢……”

叶子菁漫不经心地看着黄国秀：“有什么不好说的？说嘛！”

黄国秀这才尽量平静地说：“子菁，一九九六年十月南二矿的透水事故你还记得吧？负三百打通了老塘，淹死了二十多人，把我和一个检查组也困在下面了……”

叶子菁说：“这事我知道啊，当时我还在矿区检察院，都吓死我了！”

黄国秀眼圈红了：“子菁，你知道就好，我和那个检查组的三个同志全是查铁柱带人救出来的！为了救我们，查铁柱三天三夜盯在井下，差点送了命啊！”

叶子菁一怔：“怪不得我觉得查铁柱脸很熟，他好像到我们家来过吧？”

黄国秀眼里已噙满泪水：“来过，还不止一次！最后一次是去年试行破产的时候，他找到我们家，把一大堆立功受奖的证书全带来了，含着泪问我：国家怎么不要他这个抢险英雄了？我怎么说？能说什么？我把咱家收藏了好几年的两瓶五粮液全开给他喝了，喝到后来，他搂着我失声痛哭，要我这个党委书记不要把他们党支部解散，不要把他的组织关系转到街道上……”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后来的情况你知道的，这就有了方舟公司，就有了公司的几个施工队和这个党总支！”

叶子菁心里也很酸：“所以，你不但盯着我，还把电话打给了市委唐书记？”

黄国秀承认说：“是的，我根本不相信查铁柱会放火。子菁，这不可能啊！”

叶子菁仍保持着理智和清醒：“老黄，这话先不要说了，好不好？”

黄国秀却仍在说，仰着脸，努力不让眼中的泪落下来：“查铁柱被逮捕后，我寝食不安啊，想得也很多！我一直在想，我们有些领导同志为自己和他们部下同僚的乌纱帽考虑时，到底有没有替我们这个党考虑过啊？子菁，我认为，如果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把查铁柱和周培成仓促判了死刑，杀掉了，那就不是杀了两个人的问题，实际上是杀掉了民心！杀掉了这个执政党的执政基础和执政的合法性！”

叶子菁心中不禁一震，怔怔地看着黄国秀，半晌无语。

黄国秀仰天一声长叹，又说：“子菁，我送你一句话，希望你能记住，‘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一定要为民做主，公正执法啊！”

叶子菁这才郑重地说道：“老黄，你这句话我一定会记住！我们检察院还有一句话，是前年去世的前任检察长留下的，我也记到了今天：升官发财请走他路，贪生怕死莫进此门，我这次准备经点风雨，见点世面！”话头一转，却又说，“不过，老黄，也不能以情代法啊，唐书记已经在会上公开提醒我了。所以，我今天也得和你说清楚，你要有个思想准备，如果放火事实确凿，将来真以放火罪起诉查铁柱，你一定要尊重这个事实，不管这个事实多么残酷，决不能以个人感情干扰我！”

黄国秀怔了一下，难受地点了点头，点头时却又说：“子菁，我当然不想用个人感情干扰你，我知道你是检察长，必须做法律机器，可我的个人感情还真是抛不开啊！还有个事你不知道，查铁柱十三号夜里被抓，第二天上午他老婆就喝农药自杀了，现在还在抢救！我前天到他们家去看了看，真是惨不忍睹啊！查铁柱的老父亲半身不遂瘫在床上，两个孩子眼中的泪都哭干了，家里已经两天没开伙了……”

叶子菁痛苦地摇着头：“可这都不是阻止执法的理由啊！”

黄国秀眼中的泪水落了下来：“是的，是的，这……这我也知道……”

因为黄国秀是矿务集团党委副书记，和查铁柱又有这么一种特殊关系，关心这个案子很自然，让叶子菁没想到的是，女儿黄小静竟然也在关注着这个案子！

一家三口围在客厅的大桌前吃过饭，黄小静马上缠上了叶子菁，要对叶子菁进行什么独家采访，说她是市小记者团副团长，要为小记者团立个很酷的大功。

叶子菁哭笑不得，把饭碗一推，站了起来：“对不起，老妈无可奉告！”

黄小静跟前跟后，真像个什么人物似的：“现在不是老妈了，是叶检！叶检，现在社会上对这个案子说法很多，据说这是放火，请问：你们有放火的证据吗？”

叶子菁收拾着准备带走的换洗内衣：“少给我烦，听谁说的你去问谁吧！”

黄小静把学英语用的小录音机突然伸到叶子菁面前，吓了叶子菁一跳：“我现在就问你：叶检察长，根据你们掌握的情况，这个案子什么时候可以起诉？”

叶子菁火了，一把推开小录音机：“拿开，我还是那句话，无可奉告！”

黄小静小嘴一撅，生气了：“妈，我白给你做饭了？我有采访自由嘛！”

叶子菁觉察到自己态度生硬了，有些内疚地在女儿脸上捏了一把，挺和气地说：“静儿，你说得不错，你是有采访的自由，可妈也有拒绝采访的权力嘛！你真当上记者就知道了，这种事会经常碰到的！好了，静儿，别闹了，妈真要走了！”

没想到，却没走成，女儿早防着这一手了，把大门反锁了，钥匙藏了起来。

叶子菁站在门口，开玩笑说：“黄小静同志，你这可是涉嫌非法拘禁啊！”

黄小静脸上挂着甜甜的笑意，振振有词道：“叶检，如果对别人，你说的这个罪名可能成立，但我是你的女儿，你是我老妈！我老爸说了，你太累了，让我把你关在家里，留你好好休息一下，今天哪儿都别去，就在家里睡个好觉！”

一旁，正在餐桌前收拾碗筷的黄国秀也适时地投来了一缕关切的目光。

叶子菁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心里不禁一阵发热，眼睛湿润了……

14、

夜里下了一场大雨，连着几天的酷热消失了，早上起来后，天气凉爽宜人。

然而，在检察人员集中办案的西郊宾馆二号楼却感受不到这种宜人的清凉，楼里人来人往乱哄哄的，尤其是二楼物证室，火灾燃烧现场的相关物证图片已挂满了两面墙，让每一个目睹者过目难忘，再凉快的天也会浑身冒汗。叶子菁从物证室门前走过时，驻足向里面看了一眼，正看到一幅物证标号为0211的死难者遗体照片。这幅照片不知是公安局移送过来的，还是张国靖他们在现场自拍的，简直是触目惊心。死者生前是个什么样子不清楚，照片上的遗体已收缩成了焦黑的一团，没有一点人的模样。叶子菁禁不住一阵眩晕，马上产生了一种类似中暑的感觉。

到了走廊尽头自己的办公房间坐下，还没来得及看一看刚送来的案情通报，院办公室白主任便跟着进来了，吞吞吐吐说：“叶检，得……得给你汇报个事哩！”

叶子菁以为又是协作单位迎来送往上的事，也没在意，看着案情通报，头都没抬：“白主任，现在情况特殊，你分工范围内的事就别汇报了，按规定办好了！”

白主任不好说下去了：“好，好，叶检，那……那这事我就不说了！”却站在办公桌对面不走，继续啰嗦着，“这事我也想过找叶检，可叶检忙着批捕组一摊子事一夜没睡，现在刚躺下。找陈波吧，陈波又在忙着工作协调上的许多事……”

叶子菁突然悟到白主任可能真碰到了什么非汇报不可的事了，这才抬起头：“好了，白主任，有什么事就快说吧，大老爷们的，别弄得像个小媳妇似的！”

白主任舒了口气，搓着手道：“叶检，我也知道你太忙，按说这种事我们办公室是可以按规定处理，可人家祁老太非要见你们检察长一面，我这也就……”

叶子菁听不下去了：“什么祁老太？乱七八糟的！白主任，这可是办案组！”

白主任知道叶子菁误会了，忙说：“叶检，你忘了？这一百五十六个死难者不都分解到全市各机关单位去了吗？咱检察院不也摊了一户吗？就是祁老太啊！”

该死，还真把这件事给忙忘了！火灾发生后，善后处理的任务实在太重了，市委、市政府研究以后，搞了个临时措施，把做死难者家属工作的任务全分解下去了，全市党政机关，包括市纪委都分了几户。公检法三家当然不能例外，公安局人手多，分了两户，法院和检察院人手少，也各分了一户。叶子菁还慎重向白主任交代过，说这是一项政治任务，要求院办公室一定要按市委精神把工作做好。

叶子菁苦笑着，做起了自我批评：“对不起，白主任，我真忙糊涂了！你说说吧，咱们这户的工作做得怎么样了？啊？那位祁老太还有些什么要求吗？”

白主任挺动感情地汇报说：“叶检，总的来说还不错，祁老太真是识大体顾大局啊！儿子、媳妇，还有一个小孙子，一家三口全烧死了，这精神打击有多大呀，老太太没埋怨咱们政府一句，更没提啥非分要求，只要见你们领导一面！”

叶子菁直到这时才知道，分到她检察院的这一户里竟然死了三个！而就是这么一个失去了儿子、媳妇、孙子的老太太竟然没有埋怨我们政府一句！多好的老百姓啊，对人家要见你一面的要求，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再忙也得去！

于是，叶子菁把原准备召开的办案组碰头会临时推迟了，和白主任一起去了市政府第三招待所，看望被临时安排住在那里的那位祁老太。

一路上，白主任不断介绍情况。叶子菁因此得知：这位祁老太是早几年退下来的小学教师，三个儿女两个定居海外，只有二儿子一家在长山。二儿子生前是贩卖炒货的个体户，儿媳妇生前是一家私企的仓库保管员，死去的孙子正好十岁，恰是为了庆祝孙子十岁生日，他们才碰上了这场弥天大祸。

白主任欷歔着，特别指出：“……叶检，祁老太小孙子的死亡照片昨天洗出来了，就在物证室挂着呢，我去看过，物证编号0211，真惨啊，十岁的孩子啊，活着时那么天真烂漫，祁老太那里有照片的，现在竟然烧得像只叫花鸡了！”

叶子菁这才知道，0211号那焦黑的一团竟是个十岁的孩子！

到得市政府第三招待所，马上看到了那孩子生前的照片，是放在祁老太床头柜上的，八寸。照片上的孩子虎头虎脑，托着脑袋趴在花丛中，正如白主任所说天真烂漫，叶子菁无论如何也不敢把照片上的这个孩子和0211号物证联系在一起。

祁老太正睡在靠窗的一张床上打吊针，看上去形如死尸。头发枯白散乱，两个眼窝深深陷了下去，目光一动不动地定在窗前。如果不是嘴角某根神经时不时地微微抽颤着，叶子菁几乎很难判定床上睡着的是个活人。老人身边守着检察院办公室的两个女同志，好像都是来院不久的大学生，叶子菁一时还叫不上名字。

白主任引着叶子菁走到祁老太面前，俯下身子对祁老太说话，声音很轻，像怕吓着老人：“祁老师，我们叶检察长来看您了，您有什么话要说就尽管说吧！”

祁老太陷在眼窝中的眼珠这才缓缓转动起来，把目光落在叶子菁脸上。

叶子菁坐到床前，拉起了祁老太的手：“老人家，真对不起，我来晚了！”

祁老太怔怔地看着叶子菁：“你是检察长？就是将来上法庭起诉的公诉人？”

叶子菁说：“是的，是的，老人家，我们检察院的职责就是代表国家对一切危害国家和社会的犯罪分子提起公诉。具体到这个案子，因为事关重大，我也许会以主诉检察官的身份出席法庭，支持公诉！不过，老人家，这还是将来的事，对火灾发生的情况我们目前还在调查取证阶段，你也不要太急，啊？！”

祁老太眼里汪上了泪，哽咽说：“好好查，好好去……去取证吧！一个也……也别放过！我见你，就是想告……告诉你，千万别……别放过他们，那些放火使坏的家伙，还……还有那些该对这事负责任的部门！他们这些当官的是干……干什么吃的？啊？怎么就让火烧成这个样子？连……连消防车都开不进去？一百五十六人啊，就……就这么走了，我的儿子、孙子，一家三口，就……就这么走了……”

叶子菁连连道：“是的，是的，老人家，我们绝不会放过任何犯罪分子！”

祁老太挣扎着坐了起来，泪流满面：“叶检察长，你……你们不能光这么说啊，要……要动真格的！这……这都好几天过去了，怎么……怎么还没查出个结果？啊？大家都……都要上……上街游行了，要……要向你们讨说法啊！”

白主任在一旁插话道：“叶检，这情况我知道，一些受害者家属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打击，心理上难以承受，加上社会上各种猜测议论都有，情绪就很激动。昨天二招那边就有几个受害者家属来找过祁老师，商量游行的事，祁老师没同意去。”

叶子菁心里真感动：“老人家，为这我得谢谢您，政府得谢谢您啊！”

祁老太任泪水在苍老松垮的脸上流着，喃喃说：“游行有……有什么用啊？人走都走了，该走的不该走的都……都走了！你们不知道，这……这事都怪我啊，我怎么就想起给小孙子过……过这十岁生日呢？怎么想起来让……让他们到大富豪去唱歌？大富豪一个小包间二……二百块，一杯可乐卖十五块，谁……谁去得起啊！小孙子闹了多少次啊，他爹妈都没……没同意，舍不得花……花这笔钱啊！我这老不死的这是中了哪门子邪，八月十三号偏给了他们五百块钱，这……这五百块钱是给他们一家三口买了下……下地狱的门票啊，是我……我害了他们啊……”

面对这么一个悲痛欲绝的老人，叶子菁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祁老太和泪诉说着：“真……真是黑心烂肺啊，还有人说烧死的都……都是大富豪，烧死活该！老天爷啊，我儿子、媳妇两人的工资加一起不……不到一千块啊，平时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算……算什么大富豪啊？这叫什么事啊……”

听着老人绝望的哭诉，叶子菁的心被深深刺痛了，此前对查铁柱的所有同情和怜悯一时间全被深深的憎恨取代了：如果真是故意放火，这个查铁柱就是十恶不赦的混蛋，实在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退一步说，就算是违章作业，大意失火，一手造成了这么重大的责任事故，这个查铁柱也该受到法律的严厉惩罚，查铁柱光荣的过去以及他与黄国秀的私人恩义，在这种极其严重的后果面前都不值一提！那种反社会情绪更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别说祁老太儿子媳妇不是什么大富豪，就算是大富豪，就算是发了不义之财的大富豪，也不该落得这么一个悲惨的结局！除了法律的制裁，谁都没有以非法手段报复不义的权力，谁都没有以暴易暴制裁他人的理由，这是一个法制国家和社会必须遵守的基本规则，否则一切就会乱了套……

回去的路上，叶子菁心里真不好受，祁老太的哭诉声仍连绵不绝地在耳畔回响，避不开，躲不掉。花丛中的孩子和0211号物证照片上的焦炭不断交替地出现在她眼前，睁眼闭眼都看得见。黄国秀昨天还讥讽她，说她是部铁石心肠的法律机器。叶子菁想，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真是机器的话，她就没有这许多哀伤和痛苦了。可她偏偏不是一部法律机器，而是有血有肉的人，是人之妻，人之母，在祁老太一家悲惨的遭遇面前，在那幅0211号物证照片面前，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于是，在当天下午办案组的碰头会上，叶子菁及时做了一番指示，要求大家在细致把关、确保案件质量的前提下，进一步加快办案速度，不要死抠细枝末节。

叶子菁说：“……公安机关的报捕材料就是限于客观因素一时不能完全到位，也可以先批捕，不管白天黑夜，无论公安机关什么时候报捕，都立即审批！现在我们面临的形势可以说是泰山压顶，任何拖延都是不能允许的，同志们要主动和公安机关加强联系，及时向公安机关反馈情况，提出进一步的证据补查要求。我们采取这种特殊措施的目的，就是要真正形成打击犯罪的合力，最大限度地平息民愤！”

然而，就是在这种泰山压顶，八面挤压的情况下，叶子菁仍没忘记事情的另外一面，谈过了“特事特办”，又说起了依法办案：“但是，还是要依法办案！这场大火损失惨重，社会影响太大，要求严惩的呼声一直很高，对我们办案多多少少会有些干扰，我们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正确区分罪与非罪的界限，该捕的坚决捕，不该捕的坚决不捕。不管有什么压力，压力多大，一定要维护法律的尊严！”

副检察长张国靖马上提出了公安机关内涉案人员的问题，请示叶子菁：“上海路派出所那位方所长现在捕不捕？大富豪娱乐城在上海路派出所辖区，此人涉嫌渎职，他们的片警王立朋佩带枪支烧死在现场，影响极其恶劣，我们的意见是……”

叶子菁没等张国靖说完便拍了板：“公安机关的涉案人员一个不许动！”

第四章　是人是鬼？

15、

招商活动还没结束，市长林永强就提前从美国回来了。在洛杉矶临时赶上美国西北航空公司一班飞机，八月十九日下午三时抵达上海虹桥机场。在虹桥机场一下飞机，等候在那里的市政府驻沪办事处主任就把一张飞省城的机票及时递到林永强手上，林永强匆匆忙忙再次上了飞机，当晚赶到了省城。从省城机场出来，老婆来了个电话，希望林永强当晚不要走了，起码在省城家里吃顿晚饭，政府办公厅接机的同志也建议林永强先回家看看，林永强没同意，说是长山的天都要塌了，唐书记都急死了！遂直接从省城机场去了长山市政府第一招待所唐朝阳的住处。

林永强和唐朝阳年龄上相差十岁，关系却非同一般，长期以来配合默契，是人们公认的一对黄金搭档。唐朝阳做省团委书记时，林永强是青工部部长；唐朝阳在南坪市任市长时，林永强是市政府副秘书长兼办公厅主任；唐朝阳出任南坪市委书记后，原打算安排林永强任市委秘书长，进市委常委班子，省政府偏看上了林永强，调林永强到省政府做了副秘书长，做副秘书长那年，林永强三十二岁，是几位副秘书长中最年轻的一个。去年六月长山换班子，唐朝阳由南坪调往长山做了市委书记，接王长恭的新市长是省经委的一位主任，这位主任上任不到十个月就垮了，此人在省经委任上的一桩受贿案案发被撤职审查。唐朝阳抓住这一契机，跑到省委做工作，把林永强从省政府要到长山做了市长，两个知根知底的老朋友又成了一个班子的新搭档。因此，“八一三”大火发生后，唐朝阳面对强大压力，硬没让林永强回来，说是家里有他和同志们顶着，要林永强沉住气，把该做的招商工作做完做好。

现在，这位到任不过五个月的市长回来了，回来面对这场弥天大祸。

赶到唐朝阳住处，已是晚上九点多钟了，唐朝阳刚把省委书记赵培钧一行送走，看着林永强风尘仆仆走进门，嘴角浮出了一丝苦笑，故作轻松地说：“永强啊，你还算有良心，到底提前从美国回来了，有那么点同志加兄弟的意思！”

林永强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唐书记，让你老大哥一人顶雷了！”

唐朝阳拉着林永强在沙发上坐下：“你知道就好！这六天我和同志们可惨透了，从中央到省里一拨接一拨来人，一次次训话，搞得我们大气都不敢喘啊！”

林永强直咂嘴：“这么大的事故，伤亡这么严重，可以想象，可以想象！我在旧金山接了你的电话不是说了吗？不行就往回飞，我可真没有回避的意思啊！”

唐朝阳叹了口气：“其实你回来也没什么意义，该出的事已经出了，不过多陪着挨些训罢了！想透了我就理智了，火灾事故要处理，今后的日子也还得过啊！”

林永强挺感慨：“唐书记，我真是幸运哩，碰上你这么个好班长，如果换个市委书记，肯定要我立马打道回府了，我毕竟是市长嘛，头一个顶雷的该是我啊！”

唐朝阳摆摆手：“好了，好了，别吹捧我了，给我说正事吧！”

林永强便说了起来：“唐书记，你们在家日子不好过，我们在国外日子也不好过啊！大火一起，各国新闻媒介全报道了，对招商活动产生了很坏的影响！有些情况我也没想到：我们川口县养狐狸大户崔百万把一份乱七八糟的材料弄到美国去了，招商会上不少长山籍侨胞一再追着我问，类似遭遇他们会不会碰到？对我们是不是能够认真执行我国政府加入WTO的有关规则表示怀疑！还有那个长山机场，我们是作为良好的投资环境宣传的，那些长山籍侨胞本事可真大，竟然给我拿出了一个统计材料，机场建成后，三年的总计客流量不到一万人次，去年只有两千人次！”

唐朝阳并不掩饰自己的情绪，讥讽说：“这不都是长恭同志的政绩嘛！”

林永强的不满情绪上来了：“是嘛，到了长山我才知道，像长恭同志这种大改革家的班真不能接！人家崔百万狐狸养得好好的，挣了七八十万了，你跑去瞎关心个啥？硬逼着人家贷款盖别墅！现在银行催着还贷，你又不管了！还有机场，根本就不该建，不到三百公里范围内已经有两个机场了，非要再建一个！”越说越有气，“现在长山的市委书记是你，市长是我，这些麻烦收拾不好省委可要找咱们算账啊！王长恭又进了省委领导班子，算省委的一部分，你说咱们找谁诉苦去？！”

唐朝阳苦笑说：“好了，永强，知道没地方诉苦就别说了，还是向前看吧！再说，谁都不是完人嘛，出现一些决策上的失误也免不了，长恭同志在长山做了五年市长，长山的变化还是不小的，这咱们也得承认，不能鄙薄前人嘛！”又关切地询问起了具体的项目，“咱们那个坑口电站的合同签了吗？资金啥时能到位？”

林永强又来了精神：“签了，按合同规定应该在今年年底以前到位！”

唐朝阳往沙发上一倒，长长舒了口气：“好啊，这一下子可就是十五个亿啊，落实了这一个项目，你这趟美国就没白跑，我这几天的雷也就没白顶……”

林永强道：“哎，唐书记，可不止这一个项目哩！在这种困难情况下，我们仍没放弃可能的争取工作，生态农业几个项目也签下来了，还有五个意向哩！”

唐朝阳很欣慰：“好，好，不容易，不容易！”这才把话头一转，说起了“八一三”大火案，“永强，‘八一三’这把大火可是来势凶猛啊，有些情况我在电话里和你说过了，就不重复了。我现在有个不好的预感，搞不好这把火会把许多人都烧焦！”

林永强心里有数，知道自己和唐朝阳都在劫难逃：“唐书记，我这已有思想准备了！我是市长，日后让省委处分我吧！”想想又觉得委屈，禁不住发起了牢骚，“我们算是倒血霉了，你市委书记来了一年多，我这市长才当了五个月，头上的代字刚去掉，就碰上了这种塌天的大祸事，陈汉杰、王长恭他们倒一个个溜了！”

唐朝阳严肃地说：“不管五个月，还是一年多，我们总是来了嘛，来了就得承担责任！烧死了这么多人，别说给处分，就是撤了我们，我们也没什么好埋怨的！所以，你这个同志要注意了，态度一定要端正，要和我一样好好检讨，见了谁都检讨，把责任主动承担起来，不要往上届班子和任何一个领导同志头上推！工作还不能松劲，不能减轻力度，该怎么干怎么干，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是要经得起考验！”

林永强立马明白了：唐朝阳表面看来是在批评他，实则是在指点他。

果然，唐朝阳缓和了一下口气，又说：“我们多做检讨，主动承担责任，是我们这届班子应有的正确态度。可事实还是事实嘛，有些问题我们不说别人会说，他们自己也会说，想拦也拦不住，陈汉杰现在就在说嘛，盯着长恭同志不放嘛！”

有关情况林永强在国外就知道了，火灾发生后，他往国内打了不少电话。国内不少同志也打电话给他，谈情况，说动向，已多次提到了陈汉杰和王长恭各自不同的态度。因此，便问唐朝阳：“这么说，他们这对老搭档为这场火又干上了？”

唐朝阳点了点头：“陈汉杰抓住渎职问题不放，打了几个电话给我，昨天还跑到这里和我当面谈过一次，建议市委研究一下，把城管委主任周秀丽规起来。据我所知，陈汉杰也在向检察院施加压力，把匿名举报周秀丽的信转给了叶子菁。”

林永强提醒说：“据长山干部反映，叶子菁和陈汉杰的关系可是不一般啊！”

唐朝阳像似没听见林永强的提醒，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而长恭同志那边呢，却一再要我们保护干部，尽力维护长山市政治局面和干部队伍的稳定，和我说了不少和陈汉杰搭班子时闹出的不愉快，要我们保持清醒的头脑。长恭同志的意思我也听明白了，是担心陈汉杰同志意气用事，在这种时候大打内战，最后搞得大家都不好收场！”略一停顿，又郑重地补充了一句，“据长恭同志透露，顾全安定团结的大局，保持长山干部队伍的稳定，也是培钧同志和省委领导集体的意思。”

林永强笑了：“那就好办了，陈汉杰和王长恭两边开仗，咱们就地卧倒嘛！”

唐朝阳神情严肃，却又有点莫测高深，狠狠看了林永强一眼：“什么就地卧倒？贪生怕死啊？！我冷静地想了一下，陈汉杰追的不是没道理，这场大火暴露出来的渎职问题的确很严重，周秀丽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起码是领导责任嘛！”

林永强忙插上来：“哎，哎，唐书记，你可别犯糊涂！周秀丽是什么角色你不会不知道！她可是长山四大名旦里的头号花旦，是长恭同志面前的大红人！”

唐朝阳苦笑起来：“永强，这还用你提醒？我何尝不知道？所以才犯难嘛！”

倒也真是个难题，周秀丽身后站着王长恭，查周秀丽必然得罪王长恭，不查吧，陈汉杰这老同志不会答应。细想想，林永强也觉得挺有意思：陈汉杰做市委书记时真叫大度，除了在干部问题上把得紧点，啥都依着王长恭，以致造成了大权旁落的局面。现在，王长恭上去了，他老人家没戏了，就啥也不顾忌了。可他和唐朝阳却还得顾忌，这么闹下去，闹得狼烟四起，并不符合他们这届新班子的利益。

于是，片刻的沉默过后，林永强说：“唐书记，我认为长恭同志的思路是对的，要适应中国特有的国情政情嘛，这种事不论发生在哪里，主管领导都会保护干部的，不保护谁还敢替你卖命啊？当然，对陈汉杰也别硬顶，让他在那里嚷吧，我们不理睬就是了！可以告诉他：我们就得按长恭同志和省委指示精神办事，有不同意见请他去向省委直接反映，甚至可以去举报长恭同志嘛，这都是他的权力！”

唐朝阳未置可否：“那我们也得想想啊，是不是坚持原则了？这些干部是否值得保护？如果腐败掉了也硬保吗？陈汉杰敢于这么追，我估计不是意气用事，有可能真掌握了什么！再说，现在在第一线办案的又是叶子菁，事情可能不会以王长恭或者我们哪个人的意志为转移，长恭同志也敏感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很担心啊！”

就说到这里，电话响了，是对过桌上的那部红色保密机。

唐朝阳拿起话筒“喂”了一声，口气变了：“哦，哦，是长恭同志啊！”

林永强一听是王长恭，马上把耳朵竖了起来，努力捕捉来自省城的最新信息。

王长恭消息灵通，知道林永强回来了，开始没谈案子上的事，先询问这次在国外的招商引资情况，得知坑口电站的合资合同已经正式签了下来，折合十五亿人民币的美元年底就要到位，连声对唐朝阳赞扬说：“好啊，好啊，我们小林市长这次不虚此行嘛，到底把合同签下来了！这个项目最早还是我牵的头，老陈还有些异议呢，不相信会成功，看看，还是成功了嘛！朝阳同志，我还是过去那个观点，要开放搞活，长山是资源型重工业城市，招商引资的重点要摆在资源的开发利用上！”

唐朝阳应和着：“是的，是的，长恭同志，小林市长正在我这里谈情况呢，一再说您和老陈为长山市打下了良好的基础，我们是站在你们的肩头上起步的！”

王长恭说：“哦，小林市长也在啊？朝阳同志，你请他听电话！”

唐朝阳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永强一眼，把话筒递到了林永强手上。

林永强心里有数，接过话筒就大唱赞歌，口气还挺真诚：“王省长，我正说要向您汇报呢！这次在旧金山，许多长山籍侨胞还向我打听您的情况，都说这些年长山在您手上崛起了，一再要我向您致意问好哩！”

王长恭呵呵笑着：“也要一分为二，我老市长也给你留下了不少问题嘛！”

林永强忙道：“王省长，看您说的！哪个城市没点问题？发展中的问题嘛！”

王长恭却做起了自我批评：“有些问题并不是发展中的问题，‘八一三’这场大火一烧，在城市管理方面就暴露了不少问题，我这个前任市长是有责任的啊……”

林永强一副诚恳而惭愧的腔调：“王省长，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这哪是您的责任？全是我的责任，现在长山的市长是我，我官僚主义，没把老百姓放在心上，我要向您，向省委、省政府做深刻检讨，而且随时准备接受处分，包括撤职！”

王长恭很满意：“好，好，小林市长，你有这个态度很好，不过，事情不会像你和朝阳同志想得那么严重，你们到长山的时间毕竟不长嘛，还在熟悉情况阶段，省委、省政府会实事求是的，到时候我也会说话的，你们一定要放下思想包袱！”

林永强的口气益发诚恳：“王省长，这请您和省委放心，刚才唐书记还在和我商量呢，哪怕明天被撤职，我们今天也得为党和人民站好最后一班岗……”

王长恭没容林永强再说下去：“好了，小林市长，你不要说了，能正确对待就行了，是我的责任我也不会推，请你把电话给朝阳同志吧，我还有些话要说！”

唐朝阳再次接过电话后，王长恭才说起了正题，口气很不高兴：“朝阳同志，怎么听说老陈越闹越凶了？盯上城管委主任周秀丽同志了？怎么个情况啊？”

唐朝阳轻描淡写说：“哦，王省长，是这么个情况：陈汉杰同志从人大那边转了几封有关周秀丽同志的匿名举报信过来，其中有一封和这场火灾好像有点关系，说周秀丽收了苏阿福四万块钱，我准备请小林市长和周秀丽谈谈，了解了解情况。陈汉杰同志建议市纪委出面谈，我想了想，没同意，主要考虑影响问题！”

王长恭赞同说：“很好，朝阳同志，这种敏感时期一定要注意影响！纪委出面还得了啊？不传得满城风雨了？可以向你透露一下：周秀丽同志不是我，而是老陈建议提起来的干部，当年市委常委会的讨论记录你可以找来看看。所以，该说的话我还是要说，周秀丽成绩和贡献都很大，没有这位女同志，长山的市容市貌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长山也就不可能进入全国文明卫生城市的行列！这个女同志是不是有问题我不敢打保票，该怎么查你们怎么查，就是涉及到我王长恭，你们也不必客气！不过，朝阳同志，我也再重申一下，要保护干部！我对你和小林市长有个保护的问题，你们对下面的干部也有个保护的问题，现在是看人品人格的时候了！”

后面几句话，王长恭说得很有力，也很响亮，林永强在一旁听得很清楚。

唐朝阳连连表态说：“是的，是的，长恭同志，您提醒得对，很及时啊！这种时候我们一定要讲党性，讲人品人格，哪怕自己多承担些责任，也要保护干部！”

通话结束后，唐朝阳站在电话机旁，怔了片刻，缓缓放下了话筒。

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林永强才苦笑着说：“唐书记，你说你这是何苦来呢？啊？不就是几封匿名信吗？还谈什么谈？要谈你去谈吧，我不想和周秀丽谈！”

唐朝阳眉头紧皱，思索着：“永强啊，不谈又怎么办呢？陈汉杰盯着呢！”

林永强赌气道：“好，好，要我谈也行，我例行公事！不过，谈话的结果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只怕陈汉杰同志还是要失望的！”

唐朝阳脸一沉：“永强，这叫什么话？你还没去谈怎么就知道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呢！”想了想，像是问林永强，又像是自问，“陈汉杰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周秀丽和长山干部队伍中当真存在严重问题，他这个前任市委书记能没有责任吗？”

林永强发泄说：“我看这位老同志是疯了，自己到站就不管别人死活了！”

16、

床头电话响起时，周秀丽正无奈地忍受着丈夫每周一次的规律性蹂躏。

丈夫归律本名归富娃，上大学时改名归律。归律是学《统计学》的，毕业于长山大学，后来留校教起了《统计学》。从助教、讲师、副教授，一步一个台阶干到了教授，还带起了研究生。用归律教授经常向周秀丽炫耀的话说，他是遵循一个学者健康成长的客观规律一步步走到了成功的今天，如同类人猿进化为人一样自然。

周秀丽不以为然，对归律标榜的所谓成功嗤之以鼻，认定归律是得了病，“规律病”。归律的工作和生活实在是够规律的，一切全在事先的安排和计划之中。结婚前，周秀丽还以为这是一种美德，结婚后才知道，和这么一位规律病患者共同生活是个什么滋味！归律早上起床是准时的，不管春夏秋冬，永远是六点十分。晨练是准时的，不论下雨下雪，永远在校园操场小跑一小时。就连夫妻之间过性生活也是讲究计划和规律的：八年前刚结婚时一周两次，逢周三和周末各一次。近两年改了，改之前还慎重且民主地和周秀丽商量过，说是双方都人到中年了，岁数越来越大了，孩子也大了，要多注意身体，只能一周一次了。

这就定下了目前的做爱时间：每逢周五晚上九时到十时之间。不在这个计划的时间里，周秀丽就是心情很好，想轻松浪漫一下，归律也不干。而在这个计划时间里，不管周秀丽心里多烦，有多少公事私事要处理，不奉陪又不行。

王长恭来电话的那晚正逢周五，而且，正是在九时十时之间，周秀丽便在一个很有规律的特定时间段里，和王长恭通了一个很没有规律的电话。把话筒拿起时，归律刚开始忙活，周秀丽依在床上只“喂”了一声，就感到下身一阵不适。

王长恭在电话里开口就问：“小丽啊，现在说话方便吗？”

周秀丽瞅了瞅亢奋中的归律，迟疑了一下：“方便，王省长，您说吧！”

王长恭那边似乎明白了什么，称呼变了：“秀丽同志啊，你说的情况，我找朝阳同志了解了一下，是有那么回事！这个老陈还真找到朝阳同志那里去叫了！”

归律仍在那里动作着，尽管很小心，还是弄出了一些不雅的响声。

周秀丽拧了归律一把，挺委屈地说了起来：“王省长，你说这叫什么事啊？陈汉杰到底是整我，还是整你？凭几封匿名信就敢让市委把我规起来？现在哪个干部没有匿名信？只要力度大一点，伤害了谁的利益谁就告你，你简直没法干工作！”

王长恭说：“事情没这么严重，朝阳同志说了，就是了解一下情况，这两天可能会让小林市长找你谈谈。朝阳同志和小林市长那里我打了招呼，和他们交代了，在这种时候一定要保护干部，他们心里有数，全答应了，估计也就到此为止了。”

周秀丽心领神会：“王省长，那就谢谢您了！其实，就算他们抓住不放，我也不怕，说我拿了苏阿福的四万块钱，谁能证明？苏阿福已经死了嘛，写匿名信的家伙不过是瞎猜测！我估计很可能是陈汉杰指使手下人写的，主要想整你王省长！”

王长恭说：“哎，秀丽同志啊，这你也不要瞎猜嘛，我看老陈不会这么做！倒是你这个同志，要总结，要好好想想，你们城管委内部会不会出问题啊？据我所知，匿名信是写在城管委文件纸上的，省纪委好像也收到了一份！”

周秀丽苦笑道：“王省长，你提醒得对，我估计也是内部人干的！”

王长恭说：“那你就要注意了，决不能在这时候给我、给省委捅娄子！小林市长找你谈话时，你要摆正位置，把有关情况说清楚，要给市委一个交代！该检讨的地方还是要检讨，这么多违章门面房盖到了大路上，光是区城管委和下面具体工作人员的责任啊？你这个市城管委主任就没责任啊？领导责任肯定逃不掉嘛！”

周秀丽说：“是的，是的，王省长，我当然有领导责任，唐书记和林市长不也有领导责任吗？领导责任是一回事，受贿渎职又是一回事，尤其是扯上了苏阿福，也太毒了！你说说看，我要真收了苏阿福的钱还得了啊？还不被他们送进去了！”

王长恭提醒说：“哎，秀丽同志，苏阿福的事不要说了，苏阿福的死现在还是秘密，你可千万别捅出去了，你一捅出去，有人又要大做我的文章了……”

归律简直不是个东西，偏在这时候雄姿勃发，威猛异常起来，让周秀丽不厌其烦。周秀丽不愿再忍受下去了，狠狠一脚，将归律踹下了床，闹出了一阵异响。

王长恭在电话里听到了动静，惊疑地问：“哎，秀丽同志，怎么了？”

周秀丽掩饰道：“没什么，没什么，王省长，是狗，我们家的那只狮子狗掉到床下去了！”还装模作样地叫了一声，“哎，归教授，快把我们汪汪抱到外面去，我这和王省长谈事呢！”对着话筒又说，“王省长，你说，你说，我听着呢！”

王长恭又说了起来：“秀丽同志，还有个事我得批评你：我一再让你去看看老陈，你怎么就是不去呢？你是老陈提起来的干部，老陈有恩于你，不能人一走茶就凉嘛！何况老陈没走，还在市人大岗位上，现在人大也不是二线了，是一线嘛！”

周秀丽不满地叫了起来：“王省长，你咋又说这事？老陈一天到晚在那里攻我们，恨不得把你这副省长的位子掀掉，把我搞到牢里去，我还跑去看他？！我人正不怕影子歪，偏不服这个软！真抓住我什么证据，让叶子菁他们起诉我好了！”

王长恭那边很不高兴，称呼也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小丽，你怎么这样不顾大局啊？我能低这个头，你怎么就不能低这个头呢？不是我推卸责任，我看我和老陈的关系就坏在你们这帮干部手上！特别是你和江正流！老陈从市委书记岗位上一下来，你们这脸马上就变了，江正流更好，把陈小沐也抓起来了！什么都别说了，小丽，你抽时间尽快到老陈家去一趟，向他人大汇报工作，好好汇报！”

周秀丽不敢做声了，连连应着，郁郁不乐地挂上了电话。

电话刚挂上，归律又扑上来了，这回倒快，三下两下解决了战斗。

完事之后，归律发起了牢骚：“小丽，你这个人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

周秀丽心烦意乱，火气格外地大了起来：“教授，你还好意思谈情趣？碰上你这种人，我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你真不想过下去，我们干脆离婚算了！”

离婚不是没想过，结婚没多久，周秀丽就怀念起了独身的日子。独身的日子过了三十四年，是那么无拘无束，自由愉快，如果不是迫于亲朋好友以关心的名义施予的压力，她真不愿和这位归教授结婚。当然，和归律结婚时，也没想过婚后的日子会这么糟糕。可一次次想着离婚，却又没有一次付诸行动，这里面既有儿子归亮的原因，也有仕途上的原因，尤其是和王长恭的事传得很邪乎时，就更不敢离了。

归律有一点很好，对她很信任，从不怀疑她和王长恭会有什么出格的事。

对周秀丽离婚的威胁，归律从不当回事，离婚这件事一直没列入他的计划。不在计划范围的事，归律是不会考虑的。归律曾郑重其事地和周秀丽说过，别人可以感情冲动，而一个统计学专家是决不能冲动的，冲动了就会造成灾难性后果。

没想到，就在这个夜晚，归律把一个灾难性后果推到了周秀丽面前。

关灯睡觉前，归律问：“你和王省长通电话时，怎么说苏阿福死了？”

周秀丽应付着：“苏阿福是死了嘛，不过，你先不要到外面乱说！”

归律狐疑地咕噜着：“不对吧？苏阿福怎么就死了呢？”

周秀丽没好气地道：“有什么不对？八月十三号那天就烧死了！”

归律认真起来：“小丽，那我见鬼了？前天明明见着苏阿福了，在川口……”

周秀丽吃了一惊：“什么什么？前天你在川口见到苏阿福了？啊？”

归律点了点头：“是啊，前天上午我带着两个研究生到川口搞统计调查，在川口镇国道旁无意中撞上的，苏老板到咱家来过，还给我们送过酒啊烟的，我就上去和他打招呼，他没理我，车一开就跑了，哦，对了，是辆白色桑塔纳！”

周秀丽仍不相信：“老归，当真是苏阿福？你是不是看走眼了？啊？”

归律挺自信的：“嘿，怎么会看走眼呢？苏老板到咱家来过几次，我能认不准？！”说罢，又自以为是地教训起来，“小丽，不是我说你，苏阿福的东西你真不该收！你现在是市城管委主任，县处级干部，我是大学教授，相当于副厅级，我们俩的工资加起来五千多，占苏阿福那点小便宜干啥……”

周秀丽听不下去了，从床上爬起来：“好了，好了，老归，你别啰嗦了，我得给王省长打个电话！苏阿福如果真还活着，只怕我们长山就要出大乱子了！”

归律也急了，盯着周秀丽问：“哎，小丽，别人我不管，我只说你：你腐败了没有？违章建筑和你有没有直接关系？你收没收过苏阿福的钱啊？”

周秀丽已拨起了电话：“你放心，我没收过什么钱，不过是些烟酒嘛！”

归律不敢放心，仍喋喋不休说着：“小丽，我看烟酒最好也退掉……”

这时，电话通了，周秀丽向归律做了个手势，忙和王长恭说了起来……

17、

江正流的警车从省公安厅院内出来，迎头撞上了省政府办公厅的一辆奥迪。奥迪按了几声喇叭，把江正流的警车及时唤住了。江正流伸头向外张望时，奥迪车的后车窗已缓缓降下了，王长恭的秘书小段冲着他叫：“哎，哎，江局长，你怎么回事啊？手机一直不开！王省长让你马上到他那去一趟，他正在办公室等你呢！”

江正流这才想起：向省公安厅领导汇报工作时关了手机，一直到现在都没开，忙打开手机，先给王长恭回了个电话，回电话时，已吩咐司机把车往省政府开了。

王长恭果然在办公室等着，坐在桌前批着一堆文件，一脸的不快。

江正流虽然预感到情况不妙，可仍没想到王长恭会发这么大的火。

见江正流进门，王长恭把面前的文件往旁边一推，一句客气话没有，马上阴着脸训斥起来：“正流同志，你这个公安局长是怎么当的？啊？还能不能干了？不能干马上给我打辞职报告！我来向唐朝阳同志和长山市委建议，换个公安局长！”

江正流被训蒙了，直咧嘴：“王省长，这是怎么了？哪里出问题了？啊？”

王长恭“哼”了一声：“还问我？那个苏阿福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正流很茫然：“还能怎么回事？不是烧死了吗？我当面向您汇报过的，为了顺利办案，我们才封锁了消息，叶子菁和检察院也……也清楚这个情况……”

王长恭火气更大了：“到现在你这个局长还这么糊涂，还没把这个关键线索查清楚！我替你查了一下，这个苏阿福好像没死，有人见到他了，在川口镇上！”

江正流根本不信：“这怎么可能？王省长，尸体我、叶子菁，还有伍成义都亲眼看到过的，尸体身上的钥匙我们一把把试过，包括苏阿福的那辆奔驰车！就算我业务水平差点，伍成义副局长您知道，那可是老刑警出身，啥也瞒不了他啊！”

王长恭怒道：“当初我真该提名伍成义做这个局长，陈汉杰就这样建议过！”

江正流马上反映：“伍成义现在还老往陈汉杰那跑，我前天还批评过他……”

王长恭很不耐烦，手一挥：“好了，好了，别说伍成义了，说苏阿福！周秀丽同志的丈夫归律教授说是在川口镇上见到苏阿福了，就是大前天上午的事！”

江正流根本不相信：“王省长，这绝不可能！不管怎么说，我也干了快二十年公安了，业务水平还不至于差到这种地步！烧死的这一百五十六人，我让民政局一一查对了，迄今为止没发现任何一位失踪者，没发现任何一具尸体对不上号……”

王长恭提醒说：“有个情况要考虑啊，现在不是过去了，城市流动人口数量大，如果哪个外地出差的同志烧死了，他家里的亲属一时半会就不可能知道嘛！”

江正流承认道：“这我和伍成义都考虑过，不过，这种偶然性很小！”

王长恭也多多少少怀疑起来：“照你这么说，这位归律教授认错人了？”

江正流判断道：“肯定是认错人了，要不就是见鬼了，苏阿福绝不可能出现在川口镇！就算苏阿福逃脱了这场大火，他也不敢这么大模大样地走出来！苏阿福比谁都清楚，死了一百五十多人，政府和死亡家属都饶不了他，光赔偿就能让他倾家荡产！再说，那个归教授我也知道，就是个迂夫子嘛，过去闹得笑话多了！”

王长恭忧心忡忡：“正流同志，可不能大意啊！苏阿福如果真活着，那就不是他一个人倾家荡产的问题，长山市就要出天大的乱子了，包括你公安局可能也要陷进去！到时候就不是我吓唬你，请你辞职的问题了，恐怕市委真要撤你的职！你想想，大富豪娱乐城能开到这种规模，你们公安局内部会没苏阿福买通的人暗中保护？在公开场合我不好说，可在你这知根知底的老同志面前，我得把话说透：犯罪嫌疑人查铁柱、周培成说的情况不是不存在，肯定存在，也许还会很严重！”

江正流喃喃说：“是的，是的，王省长，违纪民警我们每年都处理一批！”

王长恭讥讽道：“哦？每年处理一批？这么说，你警风警纪抓得还很严啊？处理的都是些什么人？片警、交警、一般干部！我告诉你：苏阿福后面有大人物！”

江正流心里一惊，怯怯地看了王长恭一眼，不敢做声了。

王长恭缓和了一下口气，继续教训道：“不但是你们公安局，还有城管委，其他一些管理部门，估计都会和苏阿福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都扯出来怎么办啊？让我怎么向党和人民交代？说我在长山做了五年市长，就用了你们这帮人？你们不要脸皮，我还得要脸皮嘛，不能让陈汉杰、叶子菁这些同志看我的笑话嘛！”

江正流想了起来：“老陈看谁的笑话？他的笑话也不小，陈小沐还没放呢！”

王长恭一怔：“江正流，你说什么？陈小沐你还没放？我说话是放屁啊？！”

江正流慌忙解释：“不是，不是，王省长！这也怪不了我们，陈小沐已涉嫌故意伤害罪，是刑事犯罪，不论我怎么做工作，人家受害者家属死活不答应啊……”

王长恭一下子失了态，手指几乎戳到了江正流的额头上：“江正流，你不要再说了！回去就给我放人，立即放！受害者家属如果不答应，你给我跪下去求！”

江正流怕了，吞吞吐吐道：“王省长，你……你别说这些气话，我……我就是跪下去求也没用了！陈小沐的案子昨天已……已经正式移送到钟楼区检察院了，事先我也不知道，是钟楼分局具体办的，现在就……就看叶子菁他们怎么处理了！”

王长恭气得手都抖了起来：“江正流，你……你怎么蠢到这个分儿上？啊？”

江正流抹着额上的汗，又解释：“王省长，我……我这也不是蠢，我……我可能是把您的意思理解错了！我……我以为您当着叶子菁的面说陈小沐，也……也就是做个样子！再说，把陈小沐推给检察院，责任也……也就不在我们这边了……”

王长恭不愿再听下去了，有气无力地挥挥手：“正流，走吧，你回去吧！”

江正流却不走：“王省长，您也别太担心，我认为苏阿福绝不可能活着……”

这时，王长恭已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了，叹息似的说：“走吧，你走吧！”

江正流这才忐忑不安地走了，驱车一路回长山时，不断地和家里通话，还特别找了副局长伍成义，把王长恭对苏阿福生死问题的怀疑告诉了伍成义，要伍成义认真对待，将苏阿福的尸体再次核验，同时，严格清对死亡者名单，看看到底有没有其他未查明身份的失踪者？伍成义没当回事，在电话里就发起了牢骚，骂归律教授迂腐之极活闹鬼。伍成义说，他在第一线具体负责办案，对苏阿福的情况了解得很清楚：苏阿福有个弟弟叫苏阿贵，是川口镇农民，估计这位教授看到的是苏阿贵。

后来的调查结果证明，果然就是一场节外生枝的活闹鬼：苏阿福的尸体好好在殡仪馆躺着，并没变成鬼魂溜出来。一百五十六位死亡者，无一例发生错误，也未发现任何一位外地来长山的失踪者，长山市各大宾馆饭店旅客登记表上入住和离去均有明确记录。办案人员拿着苏阿贵的照片找到归律教授再问时，归律教授也吃不准了，吭吭哧哧说，苏阿福和苏阿贵弟兄俩长得这么像，自己不排除会认错人。

找到苏阿贵了解，苏阿贵也证实，在归律教授所说的时间内，他好像是到镇上商店买过东西，因为买的东西比较多，一个人拿不了，就叫了一辆出租车，是不是桑塔纳，是什么颜色的桑塔纳他就搞不清了。川口镇的出租车全是逃税的黑车，既没有出租顶灯，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出租标记，归律教授把它认作私家车也很正常。

苏阿福的生死情况搞清楚后，江正流松了口气，专门打了个电话向王长恭进行了汇报。王长恭听过汇报没有任何特别的表示，“哦”了几声后，又说起了陈小沐的事，问江正流还有没有办法把这件事缓和一下，不这么激化领导之间的矛盾？江正流赔着十分的小心说，事情已搞到这一步，就得看叶子菁和检察院的了，如果叶子菁和检察院那边能松下口，退回来补充侦查，他一定好好配合，做撤案处理。

王长恭这才多少有了些欣慰：“好吧，那你就学聪明点吧，别再把我的意思理解错了，继续给我找麻烦！正流，我告诉你：现在我不愿激化矛盾，朝阳同志，小林市长估计也不愿激化矛盾，惹翻了陈汉杰有什么好处？大家都不过日子了？”

江正流心里仍是不服气，情绪禁不住又流露出来：“王省长，其实，这个陈小沐只要一起诉，肯定判个五年以上，我们工作做得很细，这伤害罪证据确凿哩！”

王长恭又火了：“正流同志，你怎么又蠢起来了？别说是伤害罪，就是杀人罪你也得给我糊弄过去！要讲政治，顾大局，现在的大局是，长山干部队伍不能乱！”

江正流忙往回收：“是，是，王省长，我并不是不顾大局，我不过是在您老领导面前说个事实，让您老领导心里有个数！”话头一转，却又道，“不过，案子毕竟是移送过去了，如果叶子菁和检察院要起诉，那……那我们就没办法了……”

王长恭判断道：“这个可能性不是太大，叶子菁和陈汉杰关系特殊，不会这么公事公办得罪老陈的，问题还是在你们公安这边：你们把案子移送过去了，让叶子菁和检察院怎么办啊？你可以透个话给叶子菁，让他们检察院把案子退回来嘛！”

江正流连连应着，放下了电话。

放下电话后，江正流冷静地考虑了一下，把钟楼区公安分局主管治安的副局长，自己的连襟王小峰找到办公室来了，含蓄地传达了王长恭不要激化领导之间矛盾的指示，交代说：“……小峰，你们分局有点数：只要检察院那边把陈小沐的案子退回来补充侦查，你们就不要争了，做做受害人的工作，就做撤案处理吧！”

王小峰挺有政治头脑，想了想，建议说：“既然这样，倒不如我们主动到检察院把陈小沐的案子撤回来算了，就把好人好事做到底嘛！”

江正流没同意，阴着脸说：“这叫什么好人好事啊？这是违法乱纪！这种事最好两家分担，别全闹到咱公安一家头上，这么证据确凿的案子，她叶子菁和检察机关只要能找出借口退，我们就敢撤，她真不退，真要对陈汉杰来一次公事公办，我们又何必非要担这个责任呢？陈汉杰同志已经在指责我们公安违法乱纪了嘛……”

第五章　重大突破

18、

“八一三”大火案的侦查取证工作终于排除干扰初步完成了。除涉嫌放火的直接责任者查铁柱和周培成二人以外，十八名渎职犯罪嫌疑人相继落入法网。这十八人涉及到了长山市工商、城管、城建、消防、税务、文化市场管理等八个单位和部门，其中副处级干部一名，科级干部三名，副科级干部五名，一般工作人员九名。

在侦查取证过程中，几乎没有一个单位和部门不搞地方保护主义，多多少少都搞过。哭的闹的私下里说情的，软的硬的公然抗拒的，无奇不有，真让叶子菁和检察院办案同志大开了一回眼界。文化管理部门为了推卸责任，甚至不惜修改早几年就发下去的文件，又制造了一起伪证犯罪，进一步扩大了应拘捕者的名单。如此一来，叶子菁以往的好名声玩完了，针对她本人和检察院的攻击谩骂转眼间铺天盖地。云南路正盖着的检察大楼也突然停了工，说是市里要紧急筹措死难者善后处理资金，财政一时拿不出钱了。主管后勤的副检察长陈波不太相信，侧面了解了一下才知道，问题还是出在办案上：被批捕的钟楼区城管委副主任汤温林是市财政局汤局长的弟弟，你不给人家面子，捕了人家的亲弟弟，还指望财政按期给你拨款啊？再说，市里紧急筹措死难者善后资金也是真实情况，市长林永强在会上公开说过，这是政治任务，决不能让死难者家属跑到北京，跑到省里去群访。

好在公安局这次不错，和他们检察院密切配合，真正做到了依法办事，不管阻力多大，该拘的全拘了，该捕的全捕了。因此，在八月二十五日公安局和检察院领导的碰头会上，叶子菁和副检察长张国靖代表市检察院，对公安机关广大民警的工作态度、工作精神和工作效率给予了高度评价，表示感谢的话说了一大筐，很是真诚。江正流和伍成义都很高兴，既谦虚又客气，说是依法办事嘛，这是应该的。

然而，江正流、伍成义脸上的笑容还没消失，客气话还没说完，叶子菁却让张国靖拿出了一份公安机关涉嫌犯罪者的名单，向江正流和伍成义通报情况说，名单上的这五个公安局的同志和案子也有利害关系，都涉嫌受贿渎职，经院检察委员会慎重研究，已经决定逮捕了。江正流和伍成义一下子全僵住了，简直是目瞪口呆。

江正流火透了，当场责问叶子菁道：“叶检，你们检察院怎么能这么干呢？我不是说我们公安系统的人就不能抓，可你们总要和我们事先通个气嘛！”

叶子菁笑道：“江局，你看，你看，我和叶检这不是在和你们通气嘛！”

江正流有些气急败坏：“这算什么通气？都立案了，通气还有什么用？！”

叶子菁态度仍然挺好：“立了案也可以撤嘛，只要你们能拿出撤案的理由！比如说上海路派出所的那位方所长，不立案行吗？苏阿福的大富豪在他的责任所辖区，他手下的片警王立朋带着枪烧死在娱乐城，他本人也有严重的受贿渎职问题，我们手上是有证据的：大富豪的工作人员证明，他没少在大富豪签过单！”

江正流手直摆：“好了，好了，叶检，你别和我说具体案情，我再声明一下：我并不是说我们公安机关的人不能抓，你们过去也抓过嘛，我们局里一年也要处理几个，这都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你们对我们瞒得严丝合缝，连点气都不透！”

叶子菁笑着解释说：“江局，这不也是办案的需要嘛！我们要是早把风声透出去，可能会影响公安机关同志们的工作情绪嘛，咱们彼此还是多点理解吧！”

伍成义这时插了上来，情绪也不小：“行，行，叶检，叶检，我们理解，也算服了你们了，让我们公安民警把有关涉案人员全抓完后，最后轮到了我们自己！就说那个方所长吧，这阵子没少配合你们工作吧？要找什么人替你们找什么人！你们说说看，这叫啥？叫卸磨杀驴吧？也太那个了吧？我们当然会有看法嘛！”

叶子菁半真半假地冲着江正流和伍成义鞠了一躬：“好，好，江局，伍局，我代表检察院给你们二位道歉了，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别影响咱们今后的合作！”

江正流呼地站了起来：“别，别，叶检，我担当不起！”说罢，拂袖而去。

叶子菁脸上挂不住了：“哎，江局，你别走啊，有些情况我还没说呢！”

江正流头都不回：“你和老伍说吧，我局里还有个会！”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回过身道，“叶检，还有个事得和你打个招呼：我们钟楼分局可是把陈小沐的案子移送给你们区检察院了，我也是这几天才知道的。为这事，王省长把我叫到省城狠训了一通，所以，你最好过问一下，看看是不是要退回来补充侦查！”

叶子菁半真半假地说：“哟，江局，你到底还是把球踢到我脚下了！”

江正流不冷不热道：“哎，别这么说嘛，你叶检也可以一脚踢回来嘛！”

叶子菁没接这话茬儿，只道：“也许这个小案子用不着我检察长过问吧！”

江正流又说了句：“行，反正你看着办吧！”说罢，走了。

江正流走后，叶子菁和伍成义继续碰情况，对查铁柱和周培成两个直接涉嫌放火的犯罪嫌疑人，又提出了一些疑点，请公安机关继续侦查，补充证据。

公安方面五位涉嫌人立了案，事先又没通气，伍成义心里很不满意，工作态度不是那么积极了，推脱说：“查铁柱和周培成还查什么？放火的事查铁柱自己都承认了，一直到现在也没翻过供！我们是没有什么好查的了，想查你们自己查吧！”

叶子菁不想纠缠，笑着说：“好，好，那我们再谈下一个问题：市城管委主任周秀丽。那封涉及‘八一三’大火案的匿名举报信复印件，我们院反贪局的同志几天前就转给你们了，举报人的笔迹你们的技术部门查了没有？有没有什么线索？”

伍成义眼皮一翻：“叶检，你知道的，举报信是写在市城管委文件打印纸上的，估计是内部人，可看不到城管委全体干部笔迹，让我们技术部门怎么查啊！”

叶子菁说：“可以调城管委干部档案嘛，每年一份考核表大家都要填的嘛！”

伍成义手一摆：“说得轻松！我们有什么权力调城管委干部的档案啊？这事我正想说呢，你们最好找市委或者纪委去，只要市委下决心办周秀丽，查起来很容易。市委不打算认真，我劝你们也就别太认真了！人家江局是一把手，明确指示我了，要我听省委和市委的招呼，办案不能越权，我就是想配合你们也不敢啊！”

叶子菁见伍成义发起了牢骚，故意提醒道：“陈主任也希望你好好查查！”

伍成义便也说起了陈汉杰：“这我当然知道！叶检，不瞒你说，陈主任亲自给我打过电话，让我排除阻力好好去查，我就和陈主任说了，首先是不好查，再说，就算查到了这个匿名举报人也没用！苏阿福死了，死无对证的事，人家周秀丽还会认账吗？这个苏阿福要能死而复生就好了！”

叶子菁敏感地嗅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苏阿福死而复生？什么意思？”

伍成义苦苦一笑：“能有什么意思，无非是个希望吧！上星期周秀丽的丈夫归律教授活闹鬼，说是在川口镇上亲眼看到苏阿福了，又把我们好一番折腾，结果倒好，忙了半天人家教授说认错人了，见的不是苏阿福，是苏阿福的弟弟苏阿贵！”

张国靖明白了，笑道：“我说嘛，怎么突然间你们又核对起死亡者名单了！”

叶子菁却盯着不放：“哎，伍局，你说苏阿福会不会真还活着？陈主任当面向我说过他的怀疑哩！如果真有迹象证明此人活着，你们公安机关还得好好抓呀！”

伍成义指点着叶子菁直叫：“你看，你看，叶检，你们还当真了！我再说一遍：是他妈活闹鬼！归教授这个人你们没听说过吗？据说和周秀丽过性生活都是有日子的，迂腐得很哩！”摇了摇头，又说起了周秀丽的事，“叶检，叶检，我明白告诉你们：王省长根本不想查周秀丽，市委估计也不会认真查，我劝你们最好适可而止，别再找不自在了，现在骂你们的人可真不少，连我今天都要骂你们了！”

叶子菁很严肃：“伍局长，你们爱怎么骂怎么骂，我该怎么办还得怎么办！这封匿名信不一般啊，明确提到周秀丽收了四万元钱，和违章建筑有直接关系！我们今天放弃职责，有意无意地网开一面，以后没准就会有人来办我们的渎职罪了！”

伍成义不知是讥讽还是欣赏：“那好啊，叶检，你快找市头去汇报嘛！”

张国靖也跟着说：“叶检，我看还真得找找唐书记或者林市长哩！不但是请市纪委配合查周秀丽，还有办案经费的事，会上说好给三十万，可至今没到账……”

伍成义马上打断了张国靖的话头：“好好查一查周秀丽，啊，抓出一大批腐败分子，人家林市长唐书记就高兴了，就大笔给你们拨款了！”夸张地摇着头，“二位检察官大人，我不知道你们这是真糊涂呢，还是装糊涂啊？你们怎么就是不理解领导们安定团结的意图呢？想搞动乱是怎么着？现在要息事宁人，要保持政治局面的稳定，说白了，就是别再扩大办案面了，把抓了的这帮小萝卜头们判了结案！”

叶子菁一怔，冷冷看着伍成义问：“怎么？伍局，这也是你的想法？”

伍成义自嘲道：“我一个副局长的想法算什么？狗屁不算！我上面有江正流局长，有长山市委、市政府，孜江省委、省政府，我得听招呼啊！所以，叶子菁同志，你现在要考虑的是领导们的想法，王长恭、唐朝阳、林永强他们的想法！你这么干下去，人家可以换个检察长来办这个案子，我看你是不想干这个检察长喽！”

叶子菁火了，拍案而起：“伍局，你别激我！这决心我早就下了，宁可不当这个检察长，也不能让谁将来办我的渎职，我只要在这个岗位上呆一天，就得守住法律的底线！你可以去听领导们的招呼，我不行，我只听法律和事实的招呼！”

伍成义不为所动：“好，好，事谈完了吧？我就不奉陪了！”说罢，起身走了。

19、

向市长林永强汇报是事先约好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地点在市政府林永强办公室。叶子菁赶到市政府时差十分不到三点，林永强办公室的门紧关着，秘书让叶子菁先到接待室等一下，说是林市长正代表唐书记和市委和周秀丽进行一次很重要谈话，不准任何人打扰。叶子菁便没打扰，坐在接待室里看了一会儿报纸。看报纸时就听到，对门林永强办公室里时不时地传出哭泣声，显然是周秀丽在哭泣。

三点零三分，对面办公室的门开了，周秀丽红着眼圈走出来，林永强跟在身后送着，面带微笑，一连声地说着：“周主任，要正确对待，一定要正确对待啊！”

周秀丽也连声说着：“林市长，请你和唐书记放心，我一定经得起考验！只要是我、是城管委的责任，我绝不往任何人身上推！我昨天还和王省长说呢，成绩归成绩，错误归错误，我这次错误性质太严重了，组织上怎么处理我都不抱怨！”见叶子菁在面前，也和叶子菁打了个招呼，“哟，叶检，你这阵子咋这么憔悴啊？”

叶子菁敷衍说：“周主任，你怎么才看出来啊？我从来就没你水灵嘛！”

周秀丽努力微笑着：“我看还是累的，叶检，得多注意身体啊，别案子没办完，人先累垮了，革命工作可是永远做不完哩！再说了，多干事就多得罪人嘛！”

林永强马上批评说：“哎，哎，周主任，你怎么又来了？把事情说清楚就行了嘛，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这种时候四处发牢骚可不好啊！”这话说罢，很优雅地冲着叶子菁手一伸，“请吧，子菁同志！你来得正好，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了！”

到林永强办公室一坐下，没容叶子菁提，林永强先说起了匿名信的事，一脸的无奈：“子菁同志，你看这事闹的？这种时候出现了这种匿名信！按说匿名信用不着我管，可这种时候，又是这种要命的内容，不管又不行。唐书记和市委很重视，一定要我出面和她慎重谈谈，这一谈就谈得她眼泪汪汪，委屈得很哩！”

叶子菁不用问也知道，这种谈话的效果不会好，只能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

果不其然。林永强通报情况说，周秀丽以党性和人格保证，绝没接受过苏阿福或者其他任何人的贿赂，一口咬定个别坏人用心险恶诬陷她，要求市委和有关部门追查诬陷者，还她清白。据周秀丽说，这几年为了创建全国文明卫生城市，她的工作力度一直比较大，不可避免地得罪了一些人，有些人早就想看她的笑话了。

林永强这么说时，叶子菁走了神，禁不住想起了不久前看到的一桩历史公案：清朝道光年间，山西省介休县知县因工作失职被罢了官，一怒之下向巡抚上书，揭发本省官吏的贪墨腐败，并要求将这封告状信奏明皇上，搞得整个山西官场人心惶惶，山崩地裂。巡抚大人哪敢把这种告状信转奏皇上，只得捏着鼻子私下里做工作，和省级贪官们凑了好大一笔银子，买通了那位知县，让他收回了告状信。然而，这就树立了一个危险的榜样：受处分的下级官员竟然这么成功地敲诈了领导，以后他们这些领导还怎么当？再出现这种告状信怎么办？于是，精明过人的巡抚大人向属下各府道县发了一份严正的公文，要求严查上报类似的腐败问题，如无这类问题则必须具结保证。这一着实在是妙不可言，在位的府道县官员们既要保官又要升官，谁愿像被撤职的介休知县那样敲诈领导？结果在意料之中，各府道县均具结做了保证，无此类腐败情状，上级领导英明，下面干部廉洁，全省形势一片大好。

叶子菁觉得这位市长，也许还有唐朝阳，多多少少有些像当年那位巡抚大人，找周秀丽谈话不过是个表面文章，实则只是要周秀丽具结保证，就算将来周秀丽真出了问题，谁也找不到他们头上，他们不是没查，查过了嘛！查无实据嘛！

林永强注意到了叶子菁目光的游移：“哎，子菁同志，你在想什么啊？”

叶子菁这才回过神来：“没什么，林市长，我在听，在听哩，您继续指示！”

林永强叹了口气：“我也没啥要指示的，也就是这么个情况了！我要周秀丽正确对待，工作力度大，有人诬陷不是没可能，可总是无风不起浪嘛，自己还是要注意嘛！”又询问道，“子菁同志，怎么听说陈汉杰主任还把信转到检察院去了？你们检察院那边查得怎么样？是不是找到了点证据啊？”

叶子菁苦笑着摇了摇头：“如果有证据，我也用不着向您和唐书记汇报了，依法办事就行了！林市长，现在情况比较复杂，苏阿福死了，这事看来是难了！”

林永强情绪好了起来，以玩笑的口气鼓励说：“天下事难不倒共产党人嘛！”

叶子菁也是开玩笑的口气：“问题是我们有些同志恐怕不是共产党人啊！”

林永强脸上的表情认真了，手一挥：“不是共产党人也好办嘛，啊？撤职，开除党籍！市委、市政府的态度很清楚，对任何涉案人员都要严格依法处理，决不横加干涉！子菁同志，你说说看，到目前为止，我和唐朝阳同志有没有具体过问过案情？包括钟楼区文化管理部门做伪证，该抓的人你们不是都抓了吗？！”

叶子菁忙解释道：“林市长，这您可误会了，我不是指您和唐书记，我是指下面，有些情况您可能不清楚，别的不说，至今我们的办案经费都还没到账呢！”

林永强有些意外：“怎么回事？办案经费必须保证嘛，唐书记有指示的！”

叶子菁摇着头：“怎么回事我也说不清，反正没到，催了几次也没划过来。”

林永强脸一拉，马上打起了电话，找到了市财政局，劈头盖脸训了汤局长一通：“汤局长，你们怎么回事？检察院‘八一三’的专项经费怎么还没划过去？少给我强调理由，我不听！你现在就给我安排拨款，不行就先从我市长基金里出！”

放下电话，林永强又关切地问：“子菁同志，还有什么困难要解决啊？”

叶子菁本想再提提检察大楼工程拨款的事，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只道：“林市长，现在社会上有个说法啊，法院是包公，公安是关公，检察院是济公……”

林永强呵呵直笑：“有意思，也很形象嘛，啊？！我看对我们公检法总的评价还是不错的！尤其是你们这个济公，这个形象就很可爱嘛，尽管穷，还要四处主持正义，这个，啊？‘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大人孩子都会唱！”

叶子菁禁不住还是说了：“林市长，现在法院、公安办公条件都不错，都有自己的办公大楼，我们检察院大楼盖了三年了，至今没盖起来，现在又停了……”

林永强摆摆手：“子菁同志，这事你不要说了，我知道，也就是临时停一下，不但是你们这座检察大楼，市政府一个财政拨款项目也停了，以后总要盖。一到长山来上任我就说了，发展中的问题一定要在发展中解决，关键是要把长山的经济搞上去！大锅里有小碗里才能有嘛，蛋糕做大了，分起来就没那么多矛盾了！”说罢，适时地调转了话头，“所以，这个‘八一三’放火案要尽快办掉！昨天唐书记召集我们在家的常委们开了个会，专门议了议：你们要尽快起诉，起码把放火的家伙先办了，给社会一个交代，渎职案涉及人数比较多，案情也比较复杂，可以缓一步起诉。”

叶子菁点点头：“好吧，林市长，我们争取快一些吧，起诉处已在准备了。”

林永强并不满意：“子菁同志，不要这么含糊啊，唐书记的意思是十天内起诉，法院审理还有个过程嘛！你们准备一下，市委最近要听一下你们的汇报！”

叶子菁应了：“好，林市长，我回去就传达落实你的这个指示！”

林永强马上纠正：“子菁同志，这不是我的指示，是唐书记和市委的指示！”又自嘲道，“说真的，我这市长还不知干几天呢，随时准备下台走人！不承认不行啊，水平差嘛，人家长恭省长搞了五年没出事，我五个月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叶子菁觉得林永强明显话中有话，似乎暗示着什么，便也意味深长道：“所以，林市长，有些问题我们恐怕还是得搞搞清楚哩！你看你和唐书记能不能以市委、市政府的名义把市城管委的干部档案调出来，查对一下匿名信的笔迹呢？”

林永强想了想：“这恐怕不太合适吧？周秀丽知道不闹翻天了？”

叶子菁说：“周秀丽不是要查那个诬告者吗？真是诬告也应该查嘛！”

林永强仍不吐口：“那你们执法机关依法去查嘛，我们不能以权代法。”

叶子菁不好再说下去了，郁郁不乐地起身告辞。

林永强却又把叶子菁叫住了：“哎，子菁同志，你等等，这里有些材料请你带回去看看！”说着，从办公桌一侧的柜子里拿出一个装着材料的厚厚的档案袋。

叶子菁打开一看，吓了一跳，竟然全都是针对她和检察院的匿名举报信！

林永强对她也像对周秀丽一样客气：“子菁同志，你也要正确对待啊！”

叶子菁心里火透了，把档案袋往林永强桌上一放：“林市长，这些材料我不看了，没时间，也没这份闲心，你和唐书记最好还是请纪委查一查吧，我们等着！”

林永强不高兴了：“子菁同志，你这个态度就不对了嘛！唐书记让我把这些材料交给你，本身就是对你和检察院同志们的信任嘛！唐书记说得很明确，检察院现在办着这么大一个案子，工作力度又这么大，免不了要得罪一些部门，得罪一批同志，不排除有些别有用心的家伙造谣诬陷，干扰办案，市委一定要保护干部！”

叶子菁这时啥都清楚了：市委要保护她，想必也要保护周秀丽和其他干部。看来伍成义说得不错，领导们现在的确不愿看着再出新乱子，要息事宁人，把抓了的这帮小萝卜头们杀了判了就结案，查铁柱和周培成估计是在劫难逃了……

20、

受检察长叶子菁的指派，起诉处女处长高文辉拟代表检察院出庭支持对查铁柱和周培成的公诉。接过查铁柱和周培成放火案全部卷宗，准备起诉材料时，高文辉发现了一个重要细节：查铁柱八月十五日承认故意放火，而八月十四日晚上，查铁柱的老婆喝农药自杀未遂。这就让高文辉想到了一个问题：查铁柱承认放火时，是不是知道了他老婆自杀的事了？如果知道，是不是会产生绝望情绪，自诬其罪？

这事关系太重大了，涉及到整个案子的定性，两条人命，还有检察机关将来的错案责任，高文辉不敢大意，向叶子菁做了汇报。叶子菁没任何犹豫，责令高文辉和起诉处把这事彻底搞清楚，以便她和院检察委员会做出实事求是的法律判断。

调查从公安机关审讯人员身上开始。公安局送过来的录像带显示，当时的审讯人员一共三个，其中有公安局长江正流。高文辉找到江正流时，江正流正在开局党组会，一听说是这种事，立时火了，很不耐烦地要高文辉自己去看录像带，看看录像带上谁提过查铁柱老婆自杀的事？再查问另两个审讯人员，也没结果。两个审讯人员说，一直到现在他们都不知道查铁柱老婆曾自杀过，当时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按说，事情可以到此结束了，可高文辉总觉得这事哪里不太对头：周培成至今不承认参与放火，可又说不出在那神秘的半小时干什么去了？更不承认现场发现的汽油是他带去的，一再说三楼仓库里剩余的装潢材料很多，有一瓶半瓶汽油残留下来不是不可能的。高文辉就此和技术部门一起进行了又一番细致查证，发现了一些没法解释的新疑点，感到这么定查铁柱、周培成放火实在是太牵强了。

高文辉带着最新的查证材料，再次向叶子菁做了汇报，请求指示。

叶子菁听过汇报，沉思了好半天，提出了一个问题：“这个查铁柱很奇怪啊，最初不承认放火，只说是失火，后来怎么又承认了？突破的契机到底在哪里？”

高文辉说：“叶检，这不正是我想问你的吗？我实在找不到这种契机！”

叶子菁突然问：“你考虑一下，江局和那两个审讯人员说的是不是实话啊？”

高文辉笑了：“叶检，这也是我的怀疑！省里市里催得这么急，社会上的压力又这么大，他们公安局急于定案嘛，周培成明显夹生，查铁柱则有自诬的可能！”

叶子菁想了想：“你们再好好去审审查铁柱，看看他本人怎么说？！”

高文辉试探道：“叶检，这合适吗？就算查铁柱提供了诱供线索，只怕江局他们也不会认账。再说，万一翻过来，弄成了失火，只怕省里、市里也不会答应。”

叶子菁微微一笑：“哦，那你说说看，省里、市里为什么就不答应啊？”

高文辉道：“这谁不明白？放火是人为事件，其性质是刑事犯罪，不涉及各级领导的责任。失火就不同了，性质是安全事故，上上下下都有责任，从省里到市里，肯定会处分一大批干部！”

叶子菁“哼”了一声：“当真要用老百姓的血染自己的顶子啊？！”话刚说完，却又往回收了，“不可能嘛，你高处长不要把我们一些领导同志想得这么灰嘛！我看省里、市里，包括长恭同志和市委、市政府领导，都不会这么想问题的！”

高文辉心照不宣道：“是的，是的，叶检，可能是我多虑了！”

叶子菁说：“我看也是多虑，到目前为止，我们的执法环境还是很好的嘛！”

高文辉叹了口气，苦笑道：“怪不得同志们都说你是理想主义者哩！”

叶子菁平淡地说：“理想总还要有的嘛，作为检察官，起码要有依法治国的理想嘛！我说依法治国是理想，也就是承认现实中依法治国的障碍和干扰还很多，这不又是现实主义者了吗？”拍了拍高文辉的肩头，“小高，别想这么多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准备一下，我陪你去审查铁柱，这个突破的契机一定要搞清楚！”

这次至关重要的提审是在公安局看守所进行的，参加讯问的还有两个公安方面的原审讯人员。讯问提纲叶子菁事先看过，在案情细节上做了些补充，请两个原审讯人员参加也是叶子菁提出的。高文辉便产生了一种感觉：这位检察长对放火真实性的怀疑似乎比她还深刻，让她作为公诉人出庭也许是一种意味深长的安排，叶子菁也许一直在等着她这位最高人民检察院命名的“十佳公诉人”把疑问提出来呢！

然而，对查铁柱的审讯一开始并不顺利，查铁柱进门坐下就连声认罪，像背书一样，把供述了许多次的供词又说了一遍，既没提到自己老婆的自杀问题，也没谈到家庭困境和由此引发的绝望情绪，一再要求政府早点枪毙他，以平民愤。

作为涉嫌放火的犯罪嫌疑人，查铁柱已被戴上了脚镣手铐，头发全白了，神情木然，整个人也瘦得脱了形，和二十几天前录像带上的人相比已判若两人。

高文辉根据拟定的讯问提纲，开始提问：“查铁柱，你是否有罪？”

查铁柱马上连声道：“有罪，有罪，我有罪！是我放火烧了大富豪！”

高文辉问：“那你放火的动机是什么？”

查铁柱答：“我早就说了，是报复，不想让苏阿福那些大富豪有个好！”

高文辉问：“可你一开始并不承认是报复放火，这又是为什么？”

查铁柱答：“我那是心存幻想，妄想欺骗政府，逃避杀头的责任。”

高文辉问：“那么，怎么这么快又想通了？又承认了？是什么原因呢？”

查铁柱答：“我没想到会烧死这么多人，我觉得罪该万死，就承认了。”

高文辉看着卷宗：“好，那我们就来说说你故意放火的过程：根据你本人八月二十二日的供述，大富豪娱乐城三楼仓库发现的汽油是你故意泼洒的，是不是？”

查铁柱木然答道：“是，是，这不关周培成的事，是我的事，我洒了一瓶汽油。我算好了，电焊火流落到汽油上，火一下子就会烧起来，没个救的！”

高文辉问：“汽油是装在什么容器里的？你又洒在了什么地方？”

查铁柱一时答不上来了：“这……这我记不太清了……”

高文辉审视着卷宗里的有关证据材料，头都没抬：“好好想想！”

查铁柱目光茫然：“可能是个盐水瓶吧？我好像都洒在管道下口了……”

这明显不对，现场调查情况证明：查铁柱焊接的管道下口并不存在汽油燃烧残留物，残留物是在最里面的一堵墙后发现的，装汽油的也不是盐水瓶，而是一个1000CC的小塑料桶，技术部门的分析表明，汽油是在火势蔓延后才引燃的，消防支队救火人员也提供了旁证，这么看来，查铁柱十有八九是说了假话，编不圆了。

高文辉盯了上来：“查铁柱，你说的容器不对，想好了再说！”

查铁柱立即改了口：“那……那就是铁桶，小铁桶……”

高文辉敲了敲桌子：“再想想，再想想！”

查铁柱再次改了口：“要不就是酱油瓶，对不对？”

叶子菁这时说话了，语气中透着不可置疑的威严：“查铁柱，我提醒你一下：法律对每一个公民都是公平的，你做过的事，是你的责任，你不承认也没用！你没做过的事，不是你的责任，你也不能往自己身上揽，一定要实事求是回答问题！”

高文辉又问了下去：“你把汽油洒到了焊接口的管道下面，是不是？”

查铁柱连连点头：“是，是，我说了，这样火着起来就……就没救了！”

高文辉问：“那你是怎么进的仓库？又是怎么把汽油洒上去的？”

查铁柱喃喃着：“就……就是从走道窗子爬……爬进去的嘛……”

高文辉冷冷道：“查铁柱，你本事不小啊？从走道的窗子到管道下面隔着十三米，到处堆的都是东西，寸步难行，你竟然能把汽油洒到管道下面？老实说！”

查铁柱实在编不下去了，先是默默流泪，继而绝望地号啕大哭起来：“你……你们别问了，都别问了！我不知道，我……我啥都不知道！我……我就是不想活了，一次烧死了这么多人，我该给他……他们抵命啊！我老婆比我明白啊，先……先走了，你……你们说，我……我家里这种样子，活着还有啥……啥劲呀……”

叶子菁、高文辉和参加讯问的两个公安人员全怔住了。

高文辉趁热打铁，一口气追了下去：“查铁柱，你不要哭了，我问你：你怎么知道你老婆走了？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的？什么人告诉你的？”

两个公安局的同志一下子紧张了，其中一个也急切地跟着问：“查铁柱，这个问题你必须说清楚！今天市检察院的领导在场，你不必怕，是谁你就说谁！”

查铁柱摇了摇头：“这有啥好说的？人家告诉我也是好心。”

叶子菁和气地说：“那你就把这个好心人说出来嘛！”

查铁柱这才说了：“是看守所的小赵，他老家就在我们南二矿……”

找到看守小赵一问，事情全清楚了：查铁柱没说假话，他老婆自杀的情况确是小赵传过来的。据那位小赵说，因为过去就认识，查铁柱一家又这么可怜，就忍不住把情况告诉查铁柱了，为此被中队长训了一通，后来也不让他看押查铁柱了。

案情因此突变，面对高文辉和起诉处其他检察官，查铁柱推翻了关于放火的供述，实事求是地回到了八月十三日夜供认的违章作业，不慎失火的事实基础上……

21、

更没想到的是，几乎是与此同时，周培成那边也取得了重大突破。

周培成被捕后，周培成的老婆汤美丽三天两头跑检察院，跑公安局，见了谁都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像祥林嫂似的，翻来覆去说着几句话：“我家周培成没到大富豪放过火，我家周培成胆小不会放火，我可以替周培成做个证明人。”这简直是天方夜谭，犯罪嫌疑人的老婆替犯罪嫌疑人做证明，而且又没有任何可供查证的证据线索。因此，不论是公安局还是检察院，都没把汤美丽的反应当回事。汤美丽便越闹越凶，上星期二拦了公安局办案人员的车，争吵起来后失去理智，辱骂撕扯办案人员。公安局以妨碍公务的理由拘留了汤美丽三天，让她写了保证书，答应不再闹了，才把她放了出来。出来后，汤美丽不敢到公安局闹了，却又跑到检察院闹，穿一件写着“冤”字的白褂子，一大早就跪到了市检察院大门口，非要见叶检察长，引起了不少路人的围观，造成了很坏的社会影响。

在这种情况下，叶子菁只好见了，想做做工作，晓以利害，让汤美丽收敛一点，不要继续这么无理取闹了。那天参与接待的还有副检察长张国靖、起诉处女处长高文辉和起诉处的几个年轻同志，地点在检察院小会议室——叶子菁本来说好要和他们一起研究放火案的退补事宜，见这位汤美丽是临时决定的。

没想到，这临时一见，竟将叶子菁又一次推入了危险的感情涡旋。

汤美丽是个毫无姿色可言的中年妇女，矮矮瘦瘦的，看上去起码四十岁出头了，如果不是汤美丽自己后来承认，叶子菁无论想象力多丰富，也很难把这么一位容貌早衰的妇女和卖淫的小姐联系在一起。

汤美丽进门就跪下了，仍是过去对公安、检察人员说的那一套：“叶检察长，我家周培成冤啊，冤死了！周培成真没到大富豪放过火啊，周培成胆子太小了，说啥也不会放这把火，我能替周培成做证明人！我真能证明啊！”

叶子菁让起诉处的女同志把汤美丽拉起来，尽量和气耐心地做工作说：“汤美丽啊，你说冤我说冤都没用，我们办案要以事实为根据。现在的事实是，八月十三日晚上周培成就在火灾现场，我们先不管他有没有放火报复苏阿福和大富豪的念头，他既然出现在着火现场，总要搞搞清楚吧？现在周培成还只是犯罪嫌疑人，法院还没判嘛，目前不存在什么冤不冤的问题。”

汤美丽抹着泪，又要往地下跪：“检察长，所以我才向你们反映啊！”

叶子菁仍没当回事：“你想反映什么？不要跪，好好说吧！”

汤美丽说了一个新情况：“检察长，周培成那晚到大富豪是接我的！”

叶子菁有些奇怪：“接你？你在大富豪干什么？你好像不是那里的员工吧？”

汤美丽吞吞吐吐：“我……我在大富豪娱乐城附近打……打工……”

叶子菁益发奇怪，注意地看着汤美丽：“打工？打什么工啊？在哪家？”

汤美丽看看一屋子人，不愿说了：“检察长，这我……我只想和你一人说！”

叶子菁没同意：“这不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私事，我看他们用不着回避！”

汤美丽迟疑起来：“那……那就算了，反……反正我家周培成就是冤……”

叶子菁道：“冤在哪里？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吗？”

汤美丽愣了好一会儿，突然甩起手猛抽自己的脸，边抽边流泪。

叶子菁忙拉住汤美丽的手：“哎，哎，你这是怎么了？汤美丽，你说呀！”

汤美丽这才哽咽着说了起来：“叶检察长，我……我今天不要脸了，我家周培成说不清楚自……自己的事，都……都被当成放火犯抓起来了，搞不好得枪……枪毙啊，你们说，我……我还要什么脸啊？要脸还……还有啥用啊……”

听汤美丽一说才知道，周培成那夜还真是来接汤美丽的。南二矿破产关井后，周培成、汤美丽夫妇俩全失业了，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汤美丽便和几个境遇相同的中年妇女结伴做起了廉价皮肉生意。大富豪娱乐城美丽年轻的小姐多的是，轮不上汤美丽们去做，年老色衰的汤美丽们只能在大富豪附近的小发廊做了，一次二三十块，聊解无米之炊。那天，汤美丽身体不太舒服，发着烧仍被一个姐妹伙着去做生意了，做了一笔以后，实在受不了，就让周培成弄辆三轮车接她回去。不巧的是，周培成接到电话刚过来，偏又来了笔生意，是个建筑工地上的民工，说好给二十五，便又做上了。周培成便在大富豪对面的小吃摊等了约摸半小时，于是，周培成就说不清这半小时的情况了，总不好说老婆卖淫，自己在等着接老婆吧？！

叶子菁听罢，极为震惊：“汤美丽，这么说，你卖淫你丈夫周培成也知道？”

汤美丽点点头：“八月十三号那晚，周培成来接我，刘姐的丈夫老王来接刘姐，老王也在小吃摊上见过我家周培成的，不信你们去找刘姐和老王问问！我请老王来作证，他不愿来啊！”

是啊，那位老王当然不愿来做这种证明，作为丈夫，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人老珠黄的老婆在这种地方卖淫，还等在那里守候接人，真是太丢人了！叶子菁这才明白了，为什么周培成宁愿担着放火的嫌疑也不愿说出真情，这真情实在是没法说呀！

屋里的检察官们全被汤美丽述说的残酷事实惊呆了，空气沉闷得令人心悸。

汤美丽见大家都不做声，有些怕了，泪眼汪汪地看了看叶子菁，又看了看张国靖、高文辉和起诉处的几个年轻同志，惶惑不安地道：“叶检察长，还……还有你们，你们……你们这是怎么了？啊？怎么……怎么一下子都……都不说话了？我说的可……可都是真情啊！你们想想，不……不是到了这种地步，我……我好意思说吗？啊？”又急切地述说起来，“对了，对了，我再说个事实！老王那晚和我家周培成一起吃过一碗水饺，是我家周培成付的钱！刘姐那晚的生意不好，一个没做成，也想早点回去，就喊老王来接她，是和我一起打的公用电话，刘姐也能证明！只要你们检察院找他们，他们不敢不说实话！我求他们不行啊，求几次了，他们老说丢不起这个脸啊，可这脸重要还是命重要？叶检察长，你们倒是说话呀！我现在的希望就在你们身上了，我求你们了！你们……你们就可怜可怜我这苦命的女人吧！”说罢，又呜呜哭了起来，哭得悲痛欲绝。

叶子菁心里难受极了，好说歹说，劝阻了汤美丽的哭闹，当场指示张国靖道：“叶检，这事你安排一下，马上去办！根据汤美丽说的这个情况，到南二矿找那个刘姐和老王核实事实经过。另外，周培成也再审一下，看看周培成怎么说？！”

张国靖当天便亲自带人去了南二矿区，顺利找到了刘姐和老王夫妇。情况和预想的完全一样，开初二人一口否认，既不承认卖淫接人的事实，更不承认当晚在大富豪附近见过周培成，直到张国靖发了火，要他们上警车去检察院，他们才慌了神，把事实经过陈述了一遍：那晚老王不但和周培成一起在小吃摊上吃了一碗水饺，还就着水饺分喝了一瓶二两装的二锅头。大富豪着火是周培成先发现的，周培成知道查铁柱在那里烧电焊，才慌忙跑进了大富豪帮查铁柱救火……

让叶子菁想不到的是，周培成偏死不承认，仍咬死口坚持最初的口供，说自己当时就是在知春路口和一个什么莫须有的老人吵架。无论高文辉怎么做工作，述说利害关系，周培成因为面子问题就是不转弯，高文辉又不好违反规定暗示什么，只得如实向叶子菁汇报，建议叶子菁亲自出面和周培成谈谈。

叶子菁却觉得没什么必要了，叹着气对高文辉说：“小高，我看就算了吧，我也不和他谈了，谈了难受啊，他心里难受我心里也难受，这两天我一直想哭！”

高文辉理解叶子菁的心情：“是的，是的，不是汤美丽自己找上门来说这事，我真不相信这会是事实！”摇摇头，又说，“口供不能作为定案的根据，周培成说不清楚的这半小时事实上已经由那位老王和刘姐，还有他老婆汤美丽说清楚了！”

叶子菁意味深长道：“其实周培成也婉转说清楚了，八月十三日夜里公安局第一次审问时他就说了嘛，原话我还记得哩！‘现在许多事公平吗？苏阿福怎么富起来的？怎么就敢这么公开开妓院？苏阿福开妓院，我们的老婆女儿却在卖淫！’”

高文辉苦笑起来：“真没想到周培成的老婆是在卖淫啊！”

叶子菁感叹着：“是啊，不要光看到满城的高楼大厦，高楼大厦后面的阴影还很浓重啊，我们的社会良知正在浓重的阴影中哭泣啊！当一座座城市霓虹灯闪亮，四处灯红酒绿时，当大量的热钱在股市、汇市上涌动时，我们也不能忘记那些为改革的辉煌成就做出了历史性牺牲的弱势群体啊，我看警报已经拉响了！”

高文辉搓手叹气道：“叶检，说这些有什么用？这都不是我们管得了的！”

叶子菁不同意高文辉的看法：“怎么能这么说呢？古人尚且知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何况我们这些改革开放年代的检察官？我想了一下，我们在办案的同时，也要搞点社会调研，通过合适渠道把这些破产矿工的困难情况如实反映上去！”

高文辉点了点头：“好吧，好吧，叶检，我们反正听你的就是……”

这天夜里，叶子菁心情沉重，又一次失眠了，已是十二点多钟了，仍主动打了个电话给破产丈夫黄国秀，电话拨通后，一时却又不知该说什么，竟有些后悔。

黄国秀倒挺快活：“子菁，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是不是要抽空接见我了？”

叶子菁迟疑了片刻，还是说了：“老黄，告诉你个情况，现在看来，查铁柱放火一案，事实不清的地方还很多，整个案子恐怕要退回公安局补充侦查了……”

黄国秀何等聪明？马上明白了：“这么说，查铁柱和周培成都死不了了？”

叶子菁不敢多说：“黄国秀，你先不要激动，心里有数就行了！未来的变数还很多，长山的复杂情况你知道，不瞒你说，我现在反而更担心了，很担心啊！”

黄国秀兴奋不已：“嘿，实事求是还担心什么？妹妹你大胆向前走嘛！”

叶子菁说：“大胆向前走？前面可能是地雷阵啊，你就不怕我粉身碎骨？”

黄国秀大大咧咧说：“我看没这么严重，炸死的还不知道是他妈谁呢！”

叶子菁苦中作乐，开玩笑道：“万一把我炸得四肢不全，你可要倒霉了！”

黄国秀呵呵笑着：“这也好啊，我们家阴盛阳衰的局面就改变了嘛！子菁，不和你开玩笑了，能不能多透露点情况啊？查铁柱和周培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叶子菁却断然打住了：“算了，你别再问了！”说罢，默默挂上了电话……

22、

距市委要求的起诉时间只有几天，检察院竟然把两个涉嫌放火的放火案全案退回。公安局这边一下子炸了锅，局长江正流什么汇报也不听，什么材料也不看，要具体主持办案的副局长伍成义马上去找叶子菁，问问叶子菁和检察院到底想干什么？江正流很恼怒地告诉伍成义：叶子菁和检察院这是在搞名堂，是在故意出公安局的洋相！案子的全部侦查过程检察院都清楚，检察院也提前介入了，许多疑点还是检察院要查的，放火也是两家一起定的，现在突然翻过来，简直岂有此理！

伍成义只得奉命行事，紧急赶往市检察院找叶子菁交涉质询。

见了叶子菁，伍成义脸一虎，首先声明说：“叶检，我现在可是代表江正流局长来的，江局长谈了几点意见，我全照本宣科，你可给我注意听好了！”

叶子菁知道风暴迟早要来，一脸微笑：“哦，伍局，你还奉旨训谕啊？”

伍成义一脸的庄严：“那是，我们江局长发了大脾气，要我原话照转！”说罢，口气严峻地转述了江正流的意见，替江正流发了一通大脾气，接下来发泄自己的不满，不过，口气却和缓多了，有些半真半假，“哎，我说叶检，你们检察院的姐们哥们想抢功也不能这么抢嘛，怎么一脚就把我们踹了？这么心狠手辣啊？”

叶子菁平静地问：“伍局，你们江局看没看我们送过去的材料啊？”

伍成义头一摇，口气很强硬：“我们江局长没看，根本不愿看！”

叶子菁苦苦一笑：“那他就敢让你来代表他训话了？你也就这么来了？”

伍成义的口气仍是那么强硬，不过话语中透着明显的讥讽：“我们江局长有什么不敢的！我又怎么能不来呢，人家是一把手，我老伍敢不听喝嘛？找死不成！”

叶子菁摆摆手：“行了，行了，伍局，你别发牢骚了！你看过材料没有？”

伍成义一怔，软了下来：“看过了，真吓出了我一头冷汗啊！”

叶子菁道：“伍局，能吓你一头冷汗就好，我就怕你也和江局一样麻木不仁！江局业务上生疏些，有点麻木可以理解，你这个老公安要是也这么麻木，我可真要骂你了！你看可怕不可怕，明明是失火，却差一点定性成放火，这一字之差就是两条人命啊！真这么草率送上法院了，这错案追究咱们两家都逃不了责任！伍局，不客气地说，我们今天及时地发现了问题，既是救了我们自己，也救了你们啊！”

伍成义不得不承认：“是的，是的，叶检，这我心里有数！”

叶子菁这才又说：“你们也别把我们检察机关想得这么没水平，该我们的责任我们不会推。全案退回，重新侦查，又涉及案子的重新定性，按市委要求的时间起诉是不可能了，我们已经向市委打了个书面报告，汇报情况。这个汇报材料不对你们公安局保密，可以请你老兄先看一下！”说罢，将材料递了过去。

伍成义也不客气，马上接过材料看了起来，看得很认真。

检察院的汇报材料应该说是客观公道的，承认检察机关在办案过程中一直参与意见，谈到定性错误，检察这边主动承担了责任。

伍成义看罢，笑了：“行，行，叶检，你们实事求是，我收回刚才的话！”

叶子菁笑了：“伍局长的小脾气收回了，江局长的大脾气是不是也收回啊？”

伍成义手一摆：“哎，这你得去问他，我只是奉旨训谕！”

叶子菁也没再追究：“算了，你伍局代我把情况和江局说说吧！”

伍成义开玩笑问：“是不是也还他一通大脾气？”

叶子菁道：“我可不敢有这么大的脾气！”挥挥手，又说，“好了，伍局，别开玩笑了，再说个正事：有关情况你都知道了，大富豪附近的那个事实上的红灯区你们打算怎么办啊？就看着它这么存在下去？就看着汤美丽这些人继续卖淫吗？”

伍成义没好气地骂道：“这真他妈的叫没办法！叶检，我向你发誓，我们市局扫黄要是没动真格的，你当面打我的耳光！只要发现黄赌毒窝点，治安部门和下属分局、派出所立即出动，更别说还有大规模的扫黄！可真是抓不完，赶不尽啊！”

叶子菁讥问道：“就这么抓，大富豪还成淫窟了。是不是真有人暗中保护？”

这个问题没法回避，社会上的反映一直很强烈，周培成、刘艳玲这几个涉案人员老在那里说，老书记陈汉杰也在各种场合一再提起，市委书记唐朝阳指示彻查严办，伍成义便在办案的同时彻查了一下，这一查就查出了大问题：苏阿福和他的这个大富豪还真有公安局内部人员暗中保护！每次扫黄都有人通风报信，钟楼分局主管治安的副局长王小峰和分局一个刑警大队长竟然都成了苏阿福的把兄弟！因为王小峰是江正流的连襟，江正流被搞得极其被动，被迫在局党委会上做了检讨。

伍成义便也不怕家丑外扬了，把这阵子公安局内部的整顿情况简单地说了一下，道是钟楼分局涉嫌人员已规了三个，包括江正流的连襟王小峰，其他一些线索还在清理，估计还会涉及一些民警。最后表示说：“……叶检，你放心，对这些败坏公安形象的混账东西我们这次是绝不会手软的，有一个处理一个，该移送你们检察院起诉的，将来一个不落，全会移送给你们起诉！市委唐书记有指示的，这回一定要动真格的，给长山人民一个交代，江局长虽说不太乐意，估计也不敢拦的！”

叶子菁赞扬说：“好，好，伍局，这一来，你们也就主动了嘛！”

伍成义又说：“所以，汤美丽说的那个红灯区实际上已经不存在了，上星期彻底扫了一次，男男女女抓了八十多，昨天夜里搞了次反回潮，又抓了三十多！”

叶子菁多多少少有些吃惊：“哦，回潮这么快啊？又抓了三十多？”

伍成义挺苦恼：“所以我说嘛，这叫没办法，它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哩！”摆了摆手，“这也不是咱长山一家，全国都是这个情况，也只能常抓不懈了！”

叶子菁不无痛苦地道：“这也得有个分析，有些小姐干这营生是出于经济利益，裤带松一松胜过一月工嘛！有些人不是这样，像周培成的老婆汤美丽，是被生活逼得没办法，虽然这是个别现象，可这现象很可怕呀！”

伍成义心里有数：“这还用你说？我会不知道？我是主管副局长嘛！你别说，这阵子我们还真抓了几个像汤美丽这样的中年失业女工，下面一些经办人要按规定罚款，我和他们拍了次桌子，教育后全都放了，不放我都觉得亏心！”

叶子菁看了伍成义一眼：“你伍局还算有良心！这可都是贫穷制造的罪恶啊！”一声长叹，又说，“伍局，你们公安局这回动了真格的，扫黄力度这么大，我倒又有个担心了：你说以后像汤美丽这种人怎么办？换个活法，去偷去抢？”

伍成义连连摆手：“叶检，这你别问我，最好问王长恭、林永强去！”

叶子菁郑重道：“伍局，这我还真得去问问省市领导们，我实在忧心啊！”

伍成义说：“我劝你还是先忧心眼前的事吧！不能按市委的要求时间起诉了，市委看到你们这个汇报能高兴？王长恭能高兴？你就等着看他们的脸色吧！”

叶子菁又回到了案子上：“这我也想到了，他们高兴不高兴我管不了，我只能根据事实说话，我觉得在现有的事实面前，哪个领导也不敢拍板定这个放火案！”

伍成义认真想了想，赞同说：“这倒也是，拍这种板还真得掂量一下哩！”略一停顿，又问，“叶检，怎么听说你还真找到林市长那去了，还在查周秀丽？”

叶子菁没当回事：“怎么？不能查，不该查吗？我不但找了林市长，还找了唐书记。我对唐书记说，不论是周秀丽受了贿，还是受了诬陷，都得查查清楚嘛！”

伍成义注意地看着叶子菁：“哦？唐书记怎么说？”

叶子菁轻描淡写道：“唐书记挺支持，已经通知纪委了，要纪委协助一下！”

伍成义意味深长地提醒说：“周秀丽身后的背景你知道，那可是大人物哩，人家是在职的常务副省长，省委常委，如果查到那位大人物自身怎么办？叶检，你和检察院也敢把他一起送上法庭吗？——当然，我现在只是假设！”

叶子菁淡然一笑：“伍局，如果害怕，你现在最好退出，可以去生场病嘛！”

伍成义被激怒了：“害怕？退出？这么孬种，老子还当什么公安局长！”

叶子菁一怔，难得冲动起来，一把拉住伍成义的手：“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那我们就同舟共济，一起铁肩担道义吧，尽管我这肩头可能比你嫩了点！”

伍成义也动了真情，握住叶子菁的手道：“叶检，别看你是女同志，可你的肩头并不比我嫩！从开始追查这封匿名信我就看出来了，你不是江正流，你身上的正气和骨气都让我服气，恐怕只有你才敢这么盯着周秀丽不放手！所以，我今天也实话告诉你：我是豁出去了，宁愿不干这个公安局副局长，也得把这火灾后面的真相都弄弄清楚，给老百姓一个交代，给法律一个交代，也给自己良心一个交代！”

第六章　诡秘的举报者

23、

市城管委办公室副主任方清明在城管系统许多人眼里是周秀丽的人。两年前方清明从部队转业，是周秀丽将方清明接收下来，安排到钟楼区城管监察大队做了副政委，半年不到，又调到机关做了办公室副主任，方清明对周秀丽一直恭恭敬敬。

真实情况却不是这样，别人不知道，方清明自己心里最清楚：他根本不是周秀丽的人，他能被安排到城管委端上公务员的铁饭碗，是凭借陈汉杰的力道。当时陈汉杰还是长山市委书记，周秀丽又是陈汉杰点名提起来的干部，他就通过陈小沐的关系找到陈汉杰，陈汉杰只打了一个电话，周秀丽就安排了。因此，方清明心里对陈汉杰多少有点感激之情，却并不怎么感谢周秀丽，对陈小沐就更谈不上什么感谢了——陈小沐不是什么好东西，在部队搞基建时，陈小沐介绍过来的工程队就坑过他，害得他临转业还带上了一个党内警告处分，为那次转业安排，陈小沐又要了他一万，估计收这一万不会是陈汉杰的意思，是陈小沐自己要捞好处。

尽管如此，方清明进了城管系统，特别是做了机关办公室副主任以后，还是想做周秀丽的人。只要周秀丽安排的事，没有不努力办的，背后听到什么议论也马上向周秀丽悄悄汇报，为此得罪了不少人。宣传科的刘科长是一个，刘科长当面夸他小报告文学写得好，要他好好写下去。其实，他就写了一篇小文章，也并不是小型报告文学，是通讯报道，叫《长山市容的美化师》，是吹周秀丽的。方清明先还以为刘科长不懂报告文学和通讯报道的区别，解释过几次，后来才知道，刘科长说的小报告文学是向周秀丽打小报告的报告文学。办公室主任刘茂才也不是玩意儿。见他风头健旺，老给他下绊子，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让他在不知不觉中把领导和群众全得罪光了。今年五月机关民主评议副科级以上干部，他的称职票和优秀票加在一起没超过五张，其中唯一一张优秀票还是他自己投的，其余八十多张票全是不称职和很不称职。这一来，办公室副主任干不下去了，主任刘茂才笑呵呵地出面跟他谈话，说是机关要精简，还是下去干副政委吧！操他妈，他这么讲政治，处处紧跟领导，倒跟出麻烦了，麻烦出来后领导也不放个屁！方清明火了，闯到周秀丽的办公室，问周秀丽：这是不是她的意思？周秀丽当时正和省委领导王长恭通电话，很不耐烦，拉着脸说，“方清明，你是党员干部，党员干部就是要服从组织分配，实在不愿下去可以自找出路！”说罢，把他赶了出来，连他的解释和想法都不愿听。

这一来，又打回了原形，两年前一到城管系统就是副政委，现在还是他妈副政委，而且是管政治思想工作的副政委，连过去管过的后勤也不分管了，监察大队上上下下没人把他当回事。真是义愤填膺啊，真是恨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啊！这他妈叫什么世道？怎么好心就没个好报？当领导的怎么这么忠奸不分？方清明无所事事，又开始写文章，发泄自己对整个城管系统的不满，这回不是报社约稿了，是自己投稿，也不是吹捧周秀丽了，是请教问题，这些请教还大都发出来了，是发表在各报“为您服务”栏目里的，请教者的署名都是“一个女城管干部”或者“几个城管干部”。请教的问题计有：作为一个城管女干部，狐臭严重影响工作怎么办？作为几个斑秃患者，我们深为自己的形象影响城管干部的集体形象犯愁，请问有何最新科学疗法？“我是一个城管干部，因为工作需要，必须经常面对被查处者，可我过敏性鼻炎很厉害，天天鼻涕拉呼，这么丢人现眼该用什么办法及时处理？”周秀丽和城管委的头头们并不知道如此虚心求教的人都是他，曾在会上说过，要城管系统的同志们不要再这么出洋相了，向各报请教这类龌龊问题时最好署上真姓大名！

“八一三”大火一烧，得知大富豪娱乐城门前的那片门面房严重影响了救火，方清明估计有关部门非查不可，又兴奋了，一夜没睡着，浮想联翩，回忆历史。这一回忆，许多事就想起来了：去年有一次，他跑去向周秀丽汇报刘茂才攻击领导的言行，正碰上苏阿福在周秀丽家。他看得很清楚，苏阿福是送了东西的，起码有烟有酒，烟酒里面是不是藏了钱？藏了多少不清楚。后来，不知是过了十天还是半月，又看到周秀丽在办公室打电话，要钟楼区城管委的同志们灵活一点，收点占道费，让苏阿福把门面房盖起来。方清明还记得，区城管接电话的那位领导同志好像挺为难，说是才拆了又建，只怕不好对上对下交代。周秀丽便说，有什么不好交代的啊？上面是我们市城管，我们不查，谁会查你？真是的，有钱都不知道赚！

嘿，嘿，还真想不到啊，五十岁的人了，他的记忆力竟然还这么好！

方清明激动不已，连夜写了封举报信，是故意写在城管委文件打印纸上的。做办公室副主任时，这种质地很好的文件打印纸他可没少往家里拿，擦屁股虽说硬了点，垫鞋底还是挺好的。原倒不想匿名，反正他不打算再做周秀丽的人了，把周秀丽拉下马，送进去最好。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不妥。倒不是没这个胆量，而是不知道周秀丽是不是真收了苏阿福的钱，如果没收他就是诬陷了，为了留条退路，才署名“一个正派的共产党员”。信往哪里寄？又费了一番踌躇，可以考虑的单位不外乎这么三个：市委、市纪委、检察院反贪污贿赂局。市人大最初并不在方清明的考虑之中。可想来想去，想出了一堆问题，周秀丽不是一般人物，和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王长恭的关系太不一般了，只怕这三个单位没一家敢认真查，搞不好信还会转回来，落到周秀丽手上。真正敢查周秀丽的，应该是王长恭的对头，是个不怕王长恭而又想要王长恭好看的人，这个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市人大主任陈汉杰！

这么一来，这封必将引爆政治炸药库、也许会将长山干部队伍炸得四分五裂的匿名信便在八月十四日一早，由方清明亲手投入了市人大门口的信箱。投信时，方清明是个不起眼的中老年晨练者，正在碎步小跑，只在信箱前停了不过几秒钟。可方清明认为，这几秒钟必将改变历史。投下了这颗必将改变历史的政治炸弹后，这位晨练者继续向前一路小跑时，面前已是一片令人兴奋不已的血肉模糊了……

然而，期望中的血肉模糊却没发生，这么重要的举报信竟没引起有关部门的重视，不知是陈汉杰疏忽了，没将这封信批转给有关部门，还是陈汉杰批转了，有关部门不理睬？如此严重的受贿渎职问题竟然没人认真查处，周秀丽还他妈人模狗样的在那里做她的城管委主任，三天两头下来检查工作。有关部门只抓了钟楼区城管副主任汤温林和一个管片小干部，罪名也不是批建违章门面房，竟还只是疏于监管！周秀丽打过的那个重要电话没一人提起过，不知是不敢提还是上下串通好了，想共同蒙混过关？更蹊跷的是，钟楼区城管委账上还真没有收取占道费的任何记录，检察院办案人员查了几次都是扫兴而归——当然，是不是真查也不知道，周秀丽这女主任的后台可是太硬了，是他妈的省委、省政府领导，谁敢找死啊？！

方清明便也不敢找死了，心里诅咒着世道的可恶，脸上却不敢露出任何兴奋的痕迹，还在自己的副政委办公室里和同志们一起发牢骚，说是这城管真没法干，动辄得咎，是你的事不是你的事都往你头上赖！对周秀丽，方清明更是赞不绝口，不断有意无意地透露说，自己当年是周秀丽调来的，不是周秀丽，没准他现在已经下岗了。这倒也是实情，有几个分到企业的战友就先后下了岗，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原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这番反腐倡廉的壮举神不知鬼不觉，不会给自己造成什么致命的损害。这是有经验的，早些年在部队因为提拔问题，他也写过这种匿名信，告他们师长，上面不睬也就过去了，那位师长后来对他印象还挺好，让他升到副团职转了业。因此，方清明冷静下来后，马上想到了改邪归正问题，决定好好总结一下前一阶段的经验教训，继续努力去做周秀丽的人。从历史经验来看，这是完全可能的，他当年能重获那位师长的信任，今天也必能重获周秀丽的信任。

万没想到，周秀丽偏在他准备改邪归正的时候找他算账了，要他去谈谈。

是在周秀丽的办公室，方清明进来后，周秀丽正在看文件，连头都没抬。

方清明心虽虚着，胆气倒还壮，一开口就表现出了坚定的本位主义立场：“周主任，我正要向您汇报呢，都气死我了，它市检察院抓人抓到我们区城管委来了，还查账，四处乱翻，同志们意见大了去了，都说是鬼子进村了……”

周秀丽没理睬，伸手抓起电话，拨通后说了起来：“王省长吗？那件事我安排好了，您放心吧！他们翻不了天，我周秀丽还就不信了，一身正气会被诬陷！”

方清明心里一惊，马上紧张地判断起来：周秀丽是不是真在和王长恭通话？

周秀丽仍在和电话里那个不知是不是王长恭的人说着：“好，好，王省长，我知道，我知道，池子大了什么乌龟王八蛋没有？我不气了，您放心，尽管放心，我一定经得起这场政治风波的考验，不会给您丢人的！唐书记和林市长也都挺关心，都和我说了，不要被一封匿名信吓倒，该怎么干还怎么干！”说罢，放下了电话。

方清明这才又插了上来，谦卑地笑着问：“周主任，您……您找我？”

周秀丽的脸一下子变了，竟于突然之间现出了无比灿烂的笑容，像刚发现方清明进来似的：“哦，哦，方副政委啊，来了？快坐，坐，我找你随便谈谈！”

方清明小心地在沙发上坐下了，越想越觉得不对头：不管刚才和周秀丽通话的人是不是王长恭，有一点很清楚，周秀丽已猜到或者查出匿名信是他写的了，否则不会给他上演这种威胁的武功戏，便益发觉得周秀丽脸上灿烂的笑容极端可怕。

周秀丽在那里极端可怕地笑着，还放下架子要亲自给方清明泡茶。

方清明如大梦初醒，一跃而起：“哦，周主任，我来我来，这是我的事嘛！”

周秀丽便任由方清明去泡茶，口气也变了，仿佛又回到了过去二人的蜜月时期：“老方啊，你知道的，好茶叶在上面那个柜子里，还是去年你经手买的呢！”

方清明又发现了攻讦办公室主任刘茂才的好机会，一边泡茶一边说：“周主任，去年的茶叶哪还能喝啊？今年的新茶老刘咋不去买呢？我在这里时和下面交代过，每年新茶都得去买，陈茶只能用来招待一般客人！让领导喝陈茶，真是的！”

周秀丽便接过话茬儿随便谈了起来：“老方啊，你在的时候显不着，你这一走啊，办公室很多事还真就没章法了。我前天还严肃批评了刘茂才，文件打印纸也不管好，扔得四处都是，让谁拾到了在上面给咱来封匿名信啥的，不找麻烦吗？！”

方清明心里一动，很想附和一下：那封匿名信很可能就是谁在拾到的文件纸上写的，因此和他没关系。话到嘴边却又及时收住了，不对，这是不打自招！周秀丽只要反问一句：你怎么知道匿名信是写在文件打印纸上的？他可就无言以对了。

方清明按下了一瞬间的愚蠢冲动，保持着精明的沉默，继续聆听领导的教诲。

周秀丽实是狡诈，比当年部队上那位直率的师长狡诈多了，见他不上套，叹了口气，又诱导说：“老方，我知道你下去后有些情绪，可这能怪我吗？干部评议是按市里规定搞的，作风建设的措施嘛！我真没想到对你的评议会这么差，结果出来真吓了我一跳哩！怎么办呢？末位淘汰嘛，也只能让你先下去了，得理解啊！”

方清明连连点头，语气沉重：“我理解，我理解！周主任，说实在的，我……我真对不起您啊，我是您要过来的，是您的人，评议成这个样子，太丢您的人了！我知道，让我下去您也是没办法，但凡有点办法也不会这么做，我是您的人嘛！”

周秀丽摆摆手，挺和气地批评说：“老方啊，不要说什么我的人你的人！你是我的人，我又是谁的人啊？我们都是党的人，国家的人嘛，我们是同志嘛，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工作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口气益发和气了，“你对我有些误解，有些意见很正常嘛，可以当面向我提嘛！一个单位的同志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透呢？非要让外面人看我们的笑话啊？这不太好嘛，老方，你说是不是？”

方清明再傻也把这话听明白了，忙解释：“周主任，您可别误会，我……”

周秀丽根本不愿听，又无比灿烂地笑了起来：“好了，好了，老方，你啥也别说了，我今天就是给你提个醒！另外，也给你交个底：你老方我还是要用的，过个一年半载，等大家把评议的事忘了，你还是回机关来，那时，刘茂才也该退了！”说罢，站了起来，“就这样吧，林市长还等着我去开会研究市容整顿呢！”

一次意味深长的谈话又意味深长地结束了。周秀丽好像把什么都说透了，可又什么都没明说，摊到桌面上的威胁和利诱也都很隐晦，令人兴奋，也令人生疑。

谈话回去以后，方清明又浮想联翩了，先是往好处想的，觉得周秀丽确有可能重新用他，刘茂才今年五十四，明年肯定要下，他又做过一年多的办公室副主任，再调上来做办公室主任也顺理成章。真做了主任，这油水就大了，再也用不着经一次手占点小便宜，接待一次客人弄点小钱，那就等于老母猪进了萝卜地尽他拱了！账不算不明，细细一算就清楚了：接待这一块保守点一年也能额外弄个一万五六，小车班车辆维修这一块，一年起码落个两万，光这两项就快四万了，还不算其他好处，这等于自己给自己长了百分之二百的工资，算是提前实现高薪养廉了。

然而，方清明毕竟是方清明，丰富的政治斗争经验和挣扎奋斗的人生经验都提醒他要警醒。主席当年说过，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历史的经验证明，没根据的事物一旦过于美好必然导致灾难。历史经验还证明，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他匿名告了周秀丽，告得又那么恶毒透顶，周秀丽非但不恨他，反倒爱上他了，封官许愿让他做办公室主任，这可能吗？办公室主任可都是领导的心腹，周秀丽会把他当心腹吗？除非周秀丽神经有毛病，要不就是此人确有问题！

继续推理下去，事情就比较严重了：周秀丽如果没有问题，那就是存心给他设套，诱敌深入，故意打开菜园门，把他这头老母猪放进去，等他在萝卜地里大拱特拱，自己给自己大涨工资时，“砰”的一枪撂倒：哈哈，亲爱的方清明同志，谁是腐败分子现在比较清楚了吧！走吧，检察院反贪局的大门早就对你开着了，一直在等你进来呢！如果周秀丽有问题，那就更不会让他来做这个办公室主任了。他做了办公室主任，更多的秘密让他知道了还得了？不怕他再三天两头来封匿名信吗？结论只有一个：这是可怕的骗局，高薪养廉的美好前景根本不存在，可怕的政治暗杀倒是确凿存在的，周秀丽的枪口已死死瞄准他了！

看来只有干到底了，满腔满肚的正义热血必须沸腾了！估计周秀丽问题不会小，当真清白的话，她今天就不会这么封官许愿了。这个无耻的臭娘们，因为有王长恭做后台，就敢收苏阿福的钱，就制造了这么严重的火灾后果！对这种腐败分子要进行坚决的斗争，决不能在腐败现象面前闭上眼睛，更不能任由腐败分子宰割！

方清明决定挺身而出，向市人大主任陈汉杰当面汇报周秀丽的问题。

24、

从吃晚饭开始，老婆就在为小沐的事叨唠不休，先骂江正流和王长恭不是玩意儿，故意拿小沐做文章。继而，又要陈汉杰给叶子菁打电话，让叶子菁给钟楼区检察院打招呼。陈汉杰被吵烦了，剩下半碗饭没吃完就撂下筷子去了书房。老婆又追到书房，还自作主张地拨起了叶子菁家的电话。陈汉杰把拨通的电话硬给挂上了，没好气地说：“你添什么乱？叶子菁现在正忙着办放火案哩，根本不在家！”

老婆用征询的目光看着陈汉杰，试探说：“要不，咱……咱就往检察院打？”

陈汉杰直摆手：“算了，算了，哪里也别打了！连你都知道王长恭和江正流要做文章，你说我让叶子菁怎么办？公安局已把案子正式移送给钟楼区检察院了，叶子菁能说不起诉？王长恭、江正流会允许她这么干？该咋处理她心里会有数的！”

老婆央求说：“老陈，还是给叶子菁打个电话吧，他们这是诬陷咱小沐啊！”

陈汉杰脸一沉：“如果真是诬陷，钟楼区检察院会有说法的，用不着你来说！”“哼”了一声，不安地道，“我看不像诬陷，他江正流还没这么大的胆！我们的儿子我们知道，确实不是玩意嘛，过去闯的祸少了？我看都是你宠出来的！”

老婆仍在坚持，样子挺可怜：“如果真是诬陷呢？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嘛……”

陈汉杰说：“如果真是诬陷，叶子菁不会不管的！这个女同志我知道，原则性很强，既不会看王长恭的脸色行事，也不会顾及江正流的面子，你放心好了！”

说到这里，门铃声响了起来。

陈汉杰心烦意乱，对老婆道：“快去，看看谁来了？”

老婆应声出去了，片刻，又进了书房，悄声通报道：“老陈，是城管的一个男同志，要向你汇报工作哩，还说是咱们小沐的什么好朋友……”

陈汉杰没听完就摆起了手：“让他走，让他走，陈小沐会有什么好朋友？啊？一个个还不全是小混球？能汇报些什么？真是的！”

老婆说：“老陈，今天来的这个混球可不小，恐怕得有五十岁了……”

陈汉杰仍是不愿见：“行了，行了，你让我清静点吧，就说我不在家！”

不料，这当儿，客厅里响起了一个沙哑的声音：“老……老书记，我是方清明啊，当年是您……您介绍到市城管委去的，我……我有重要情况要向您反映啊！”

陈汉杰一听是反映市城管委的情况，心有所动，这才从书房走了出来。

见了那位方清明，陈汉杰的第一眼印象就不太好，此人一脸媚笑，弯在客厅门口浑身哆嗦着像副刚使过的弓。到沙发上对面坐下再看，发现此人是有点面熟。

方清明很拘束，半个屁股搭在沙发上，干笑着说：“老书记，您忘了？两年前我从部队转业，是您亲自安排的，陈小沐带我来的！我在部队时和小沐就是好朋友，小沐介绍工程队给我们盖过房子，我要转业了，小沐说，找我老爸吧！你打了个电话给城管委周秀丽主任，我就到城管系统做了钟楼区监察大队副政委……”

陈汉杰终于想起来了：“哦，哦，你就是那个副团职转业干部吧？好像是个笔杆子，能写点小文章？我记得你那天还带了几篇稿子给我看，是不是？啊？”

方清明高兴了，这才斗胆把整个屁股搭实在沙发上：“老书记，您到底想起来了！您一个电话就改变了我的人生啊！我给您带了两瓶酒您还不收，现在想想还让我感动！我这阵子还和人家说呢，别说没清廉的好干部了，咱老书记就是一个！”

陈汉杰脸上有了些笑意：“对，对，我都想起来了，你这同志带了两瓶五粮液来，很不合适嘛！我答应安排你，是看你有点小才，笔杆子总是需要的嘛！怎么样？在城管系统干得还好吗？是不是替咱们的城市建设写点啥文章了？啊？”

方清明说：“写了，写了，都是些豆腐干，就没敢拿给您老书记看。”

陈汉杰突然想了起来：“哎，你刚才说，你在钟楼区城管委当什么副政委？”

方清明似乎无意地道：“是的，是的，着火的大富豪就在我们钟楼区嘛！”

陈汉杰挺自然地提了起来：“大富豪娱乐城门前的那些门面房到底是怎么盖起来的？你这位同志清楚不清楚啊？还有你们市城管委的那位女主任，就是周秀丽同志，她事先知道不知道啊？这片门面房影响了救火，造成的后果很严重啊！”

方清明表情骤然庄严起来：“老书记，今天我就是要向您汇报这些问题！”

陈汉杰眼睛一亮：“哦，说，那就说说吧，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方清明却没说，郑重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捏着，递到了陈汉杰面前：“老书记，请您先看看我的这封举报信，我在火灾发生的第二天写的！写完后就投到市人大门口的信箱里了，是给您的，一封匿名举报信，不知道您看到了没有？”

陈汉杰怔住了：“什么？那封匿名举报信是你写的？举报周秀丽受贿？啊？”

方清明点点头：“是的，这就是那封匿名信的底稿，我故意写在文件打印纸上的，就是希望他们来找我调查，可他们谁也不来，官官相护嘛！另外，我也担心您工作太繁忙，看不到这封信，所以，我今天才挺身而出，来向您老书记当面汇报了，在整个长山市，我只信任您老书记一人！您一身正气，两袖清风……”

陈汉杰摆摆手：“哎，哎，什么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别把我吹得这么邪乎！”

让老婆拿过老花眼镜，陈汉杰认真看起了举报信，看毕，久久地沉默着。

方清明有些紧张了，看着陈汉杰：“老书记，您……您这是怎么了？”

陈汉杰像没听见，把举报信放到茶几上，起身在客厅里踱步，想起了心思。

这可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写举报信的人竟是他陈汉杰两年前介绍给周秀丽的人！这个人也太可怕了，先是匿名把举报信寄到市人大来，点名道姓让他收，现在，又在他家公然现身了！外界知道了会怎么想？必然是预谋嘛，是他陈汉杰和这位副政委串通好了要向周秀丽和王长恭发难嘛！一场你死我活的反腐败斗争就变成了两个人和两派势力的政治倾轧，他陈汉杰就是有一百张嘴只怕也说不清了！

偏在这时，方清明走到陈汉杰面前又说话了，昂首挺胸，不再像刚使用过的抖索的弯弓，倒有了点即将开赴战场的军人的样子了，神情也很激动：“老书记，我知道您在想什么？周秀丽不是一般人物，后面有王长恭，没人敢碰她，我还就不信这个邪，就和他们拼到底了！我是您老书记介绍到市城管委去的，周秀丽就认准我是您的人，我也和周秀丽说了，我还就是要做老书记的人，跟老书记走到底了！就算老书记哪天人大主任也不干了，我也得跟老书记，决不跟王长恭……”

陈汉杰听不下去了，手向大门一指：“你，给我出去，现在就出去！”

方清明不知哪里出了差错，站着不动：“老书记，您……您这是……”

陈汉杰这才发现了自己的失态，镇定了一下情绪，言不由衷地批评说：“你这个同志都想到哪里去了？啊？怎么对长恭同志意见这么大呀？我和长恭同志一个书记一个市长，搭了五年班子，大事讲原则，小事讲风格，团结战斗，合作得很好！就算周秀丽有什么问题，你也不能往长恭同志身上扯嘛！”将举报信从茶几上拿起来，递到方清明手上，“这封信请你拿走，该交给哪个部门交给哪个部门吧！”

方清明显然有些意外，气不壮了，一时间又恢复了弯弓状，哈着腰，苦着脸，像只被主人意外遗弃的狗，极力解释说：“老书记，我……我今天说得可都是真心话！他……他们官官相护啊，整个长山市我……我就信任您老书记一人啊……”

陈汉杰脸一拉：“这叫什么话啊？你怎么知道他们官官相护啊？如果事情真相你说的这么严重，我陈汉杰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人了！你快回去吧，不要在我们领导之间搬弄是非了，尤其是在我和王长恭同志之间！我再和你说一遍：我和长恭同志并没什么矛盾，你这个同志揣摩错了！”说罢，连连挥手，再次示意方清明出去。

方清明不敢再赖下去了，只得唯唯诺诺退了出去，退到门口仍没忘记最后表一下忠心：“老……老书记，我……我可真是你的人啊，真的！”

陈汉杰益发厌恶，像没听见方清明这话似的，转身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一进书房，陈汉杰马上用保密机给叶子菁打了个电话，简短通报情况说：“子菁同志，举报周秀丽的那个匿名者到底现身了，是钟楼区城管委监察大队一位副政委，姓方。你们去找这个姓方的谈谈。不过，请你和检察院的同志们注意一下，我的感觉不太对头，这个人很猥琐，他反映的问题和情况你们一定要注意分析！”

叶子菁在电话里惊喜地问：“老书记，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匿名者的？我们这么找都找不到，正和市纪委协商调阅市城管干部档案呢！”

陈汉杰自嘲道：“这个匿名者刚才找到我家来了，口口声声说是我的人哩！”

这时，又来客人了，客厅里老婆和一个熟悉女人的寒暄声响了起来。

陈汉杰没再和叶子菁继续说下去——本来倒是想提提儿子小沐的案子，可叶子菁没主动说，陈汉杰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放下电话后，陈汉杰一时间有些茫然。

老婆再次进了书房，说是周秀丽到了，问陈汉杰见不见？

真是太有意思了！举报者前脚走，被举报者后脚就来了？这哪能不见？！

走出书房，一见到周秀丽，陈汉杰就笑了，口气和蔼，却又不无讥讽地打趣说：“秀丽同志啊，你这是怎么找到我家的？还认识我家的门啊？啊？”

周秀丽满脸笑意，忙不迭地道：“老书记，老书记，该骂您尽管骂，我今天来就是送上门让您老领导骂的！长恭副省长明确说了，得让您老领导骂个痛快，骂个够，给我定了个‘三不许’哩：不许我狡辩，不许我还嘴，还不许我解释！”

陈汉杰大笑道：“秀丽同志啊，这么说，你这是在执行长恭同志的指示喽？”

周秀丽忙摇头：“不是，不是，我也真是想您老领导了，一年多没见了嘛！”

陈汉杰感叹道：“有意思，有意思啊，不来都不来，要来又一起来了！”

没想到，这话一落音，周秀丽马上接了上来：“我知道，我知道，我们钟楼区监察大队的一位副政委刚从您这儿出去！”恳切地解释起来，“老书记，我可真不知道您今晚要找我们这位副政委谈话，要是事先知道的话，就改时间再来了。”

陈汉杰似乎不经意地问：“哦，你在门口撞上那位副政委了？”

周秀丽说：“巧了，我停车时正见着他从您家院里出来，还想躲我哩！”

陈汉杰不得不解释了：“秀丽同志，你误会了，这位同志并不是我约请的，是他主动找上门的，见面我都不认识了，还是他自我介绍，我才有了点印象。”

周秀丽笑道：“嘿，老书记，您就别和我逗了，方清明您会不认识？是您两年前介绍到我们城管来的嘛！当时不好安排哩，可我也不敢跟您老书记叫苦啊，您的指示我得照办嘛，我灵机一动就因人设事，在钟楼区监察大队硬设了个副政委。这可是专为方清明设的，迄今为止区一级的监察大队只有他这一个副政委编制！”

陈汉杰实在是有苦说不出，咧了咧嘴：“秀丽同志，安排个转业干部还让你这么为难啊？这我真不知道哩，如果知道就不会向你开口了，怪我，怪我啊！”

周秀丽忙道：“老书记，这不怪您，还是怪我，我这一二年向您汇报得少了，有些情况您不可能了解。可说心里话，只要是您老书记交代的事，我没一件不是亲自安排落实的。就说方清明吧，您打了招呼，我心里就有数了，在钟楼区只呆了几个月，马上把他调到机关办公室做了副主任，准备锻炼两年接办公室主任。可我真没想到，方清明这位同志这么不争气……”摇了摇头，“算了，不说这人了！”

陈汉杰倒注意起来：“哎，怎么不说了？说嘛！方清明怎么不争气了？”

周秀丽这才苦笑道：“老书记，这人太贪婪，凡他安排的接待活动，他就没有不拔毛捞油水的！大到千儿八百的接待餐费，小到餐桌上的一瓶酒几盒烟，他全往自己口袋里装！当了一年多办公室副主任竟然在我们市城管委定点的两家接待宾馆私存了一万三千多元接待经费，这一不当副主任，马上变现拿走了，如果认真追究起来可就是贪污犯罪啊，我们纪检组目前正在查。我前天还和纪检组的同志们打了个招呼，内部问题内部处理，尽量不要闹得满城风雨，丢人现眼。”

陈汉杰并不吃惊，冲着方清明这人的奴才相，搞点这样的小腐败不奇怪。

周秀丽仍在说：“方清明还只是个办公室副主任，经费大权还没交给他，他就这么干，搞一次接待贪一次小钱，真让他接了办公室主任，他不要犯大错误吗？肯定是个腐败分子嘛，不但丢我们城管系统的人，连你老书记也得跟着丢人嘛！这么一想，我也就痛下决心了，五月份机关民主评议一结束，就让他重新下去当副政委了。哦，顺便汇报一下，民主评议时方清明的称职得票在机关也是倒数第一。”

陈汉杰不得不承认，周秀丽说得对，就方清明这种素质，这种表现，真做了办公室主任不是腐败分子才见鬼呢！如果方清明真是什么好东西，当初也不会和陈小沐搞到一起。如此看来，方清明的举报可能有问题，甚至有诬陷周秀丽的嫌疑。

周秀丽也说到了这个问题：“老书记，说心里话，让方清明下去我完全是出于公心，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对他本人的一种特殊保护措施。没发现方清明的腐败苗头倒也罢了，发现了不管不问，为了哪个领导的面子继续重用，就是不负责任了，既是对组织不负责，也是对当事人不负责。可这一来，方清明意见就大了，四处骂我，骂我们城管，骂得还很绝呢，净在报屁股上提些龌龊的问题，出我们的洋相。‘八一三’大火一起，又兴奋了，四处造谣生事，扬言要告我受贿渎职。我昨天找他谈了一下，因为考虑到是您老书记介绍过来的，还是给他留了点面子……”

陈汉杰再也无法沉默下去了，再沉默下去，只怕周秀丽和王长恭都要认为他是方清明造谣生事的同伙，他就更说不清了。于是，打断了周秀丽的话头道，“哎，秀丽同志，方清明这事我还得解释一下：这个人我真不了解，两年前他带着几篇文章跑到我家让我看，我还以为他是个小人才呢，所以才介绍给了你，我和方清明之间没有任何私交，也不可能有什么私交！现在看来，我是看错人，犯了错误了！”

周秀丽笑道：“老书记，哪能这么说，您爱才嘛，也是出于好心嘛！”

陈汉杰再次强调：“犯错误就是犯错误，好心犯错误也是犯错误嘛，还是得检讨嘛！”挥了挥手，“好了，秀丽同志，这笔账就记在我头上，我汲取教训吧！”

周秀丽忙说：“哎，老书记，你看你，还当真了？这算什么教训？人生的路都是每个人自己走的，您老书记又没教方清明搞腐败，更没让他这么造谣生事嘛！”

陈汉杰很认真：“秀丽同志，你别说了，对这个同志，你们一定要按规定严肃处理，只准从严不准从宽！如果他再打着我的破旗说三道四，你们给我坚决顶回去！今天，啊，他在我这里乱发长恭同志的牢骚，我就撂下脸来狠训了他一通！”

周秀丽舒了口气：“好，好，老书记，您有这个态度我们就好办了。哦，对了，长恭同志再三要我向您问好，还让我转个偏方给你！”说罢，拿出了一张纸。

陈汉杰接过来一看，是张治疗冠心病的偏方，开偏方的刘大夫在省城很有名，陈汉杰过去就听说过，曾想过要去找他瞧瞧病，没想到王长恭已想到了他前面。

周秀丽又说：“老书记，长恭同志一直很关心您的身体，说是如果你有时间，他可以陪你找这位刘大夫好好瞧瞧！”又想了起来，“哎，老书记，这还有个事哩：长恭同志说你答应给他写字的，让我今天一定要讨到手哩！您看怎么办啊？”

陈汉杰怔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长恭同志现在可是省委、省政府领导了，他还看得上我的破字啊？！”话虽这么说，还是站了起来，挺高兴地说，“好，好啊，既然人家领导同志还看得起我，我就写吧，啊？执行领导的指示嘛！”

周秀丽也笑了起来：“老书记，长恭同志在这里可又要骂您了！”

这么说着笑着，便到了书房，周秀丽帮着铺纸磨墨，陈汉杰凝神运气，提笔为王长恭写下了八个遒劲有力的狂草大字，“有容乃大，无欲则刚。”周秀丽在一旁看着，欣赏着，先是拍手叫好，后又趁机讨字。陈汉杰想了想，又为周秀丽写了两句话，“做人民的公仆，为长山城市美容。”周秀丽又是一连声的喝彩，恭恭敬敬地再三保证说，一定会把老书记的教诲牢牢记在心里，落实到将来的工作中去。

这日和周秀丽交谈的气氛还是挺和谐的，和谐得令双方都有些意外。因为和那位举报人方清明解释不清的关系，陈汉杰许多想说的话都按捺在心底没说出来，更不好追究举报信上的指控。那场大火案双方更没提及，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回避。

25、

很好，这个诡秘的举报人终于坐在她面前了。她没来得及找他，他倒先主动找上了办案组的门。叶子菁看着方清明想，这个人是有点意思，举报时不但匿名，也没留任何可能的联系方式，现身之后又这么急不可待，夜里十二点来了，还非要见她这个检察长。事情当真急到了这种程度？被他举报的周秀丽会连夜逃跑吗？完全没这个可能。陈汉杰的感觉看来是正确的，此人确有些不对头，她必须有所警惕。

不过，陈汉杰所说的猥琐却没看出来。举报人五官端正，大大方方，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衫，白衬衫束在裤子里，口袋上还插着一枝签字笔，多多少少有些文化气。毕竟是做政治思想工作的副政委嘛，也应该有点文化素养，叶子菁想。

那夜，长山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长叶子菁看到的是一个正义的举报者的形象。

这位举报者的眼里透着焦灼和愤怒。据反贪局长吴仲秋说，举报人打“的”找到办案组所在西郊宾馆时受到一些阻碍，值班武警战士不知道他要进行重要举报，拦在小楼门口不让他进，他便慷慨激昂骂起了贪官污吏，直到惊动了住在一楼的吴仲秋。见了吴仲秋，此人仍是骂不绝口，指名要见检察院一把手。吴仲秋弄不清他的来头，只好敲开了叶子菁的房门。将他带进叶子菁房间后，他的怒火仍余烟缭绕。

把一杯水放到方清明面前，问罢自然情况，叶子菁拉出了开谈的架子。

开谈之前，叶子菁先道了歉：“方清明同志，实在是对不起啊，值班武警同志不了解情况，不知道你举报的重要性，闹了些不愉快，你就多担待吧！”

方清明余火复燃，出言不逊：“什么东西？不就是群看门狗嘛！”

叶子菁笑着阻止道：“哎，别这么说嘛，武警同志也是按规定办事啊！”

方清明毫不理会，继续发泄道：“就是群看门狗，我见得多了！我是副团职转业干部，我穿军装时，这帮看门狗见了我大老远就得敬礼！今天倒好，我来举报贪官周秀丽，他们还这么推三阻四！怎么的？长山不是我们共产党的天下了？”

叶子菁没再接茬儿，担心再接茬儿又会引出举报者什么新的牢骚，便说起了正题：“方清明同志，你今天来得好哇，你如果不来找我们，我们马上也会找你的。不瞒你说，我们对你的匿名举报很重视，已经准备调阅城管委干部档案查笔迹了。”

方清明显然有情绪：“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你们为什么一直不查呢？”

叶子菁笑道：“哎，方清明同志，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查啊？这么重要的举报能不查吗？问题是你没署名嘛！对举报的处理，我们是有严格规定的，只要你是署名举报，我们在调查之后一定做到件件有答复！你不署名，我们查起来难度就比较大了，就得从笔迹查起，先找到你这个举报人啊……”

方清明激动起来：“那好，现在不必查笔迹了，那封匿名举报信是我写的，署名‘一个正派的共产党员’的就是我！我现在想通了，为了党和人民的利益，为了我们国家的长治久安，我这个正派的共产党员下决心和他们这帮腐败分子血战到底了！主席当年说过，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我不怕了，今天站出来了！”

叶子菁有些动容：“好，好，方清明同志，这就对了嘛！任何人都不应该在腐败现象面前低头！不要把腐败分子想象得这么强大，他们没有这么强大，他们是见不得阳光的，如果我们每一个同志都能像你今天这样站出来，问题就好解决了！”

方清明热烈应和：“是的，是的，叶检察长！我今天敢主动找你，就是相信你，相信你们检察院！我知道，党和人民的反腐之剑握在你们手上，把周秀丽和她背后的一批贪官污吏送上法庭，接受人民的审判是你们的神圣使命！”

叶子菁承诺道：“方清明同志，只要你举报的是事实，只要周秀丽和她背后的贪官受贿渎职，我和长山市人民检察院的同志们一定会把他们全部送上法庭！”

方清明语重心长教诲起来：“叶检察长，你们不能有辱使命啊，党和人民在看着你们啊，我这个举报人也眼巴巴地在看着你们啊！”口气渐渐大了，像高级领导干部作报告，手不时地挥舞着，以加重语气，“反腐倡廉关系到我们党和国家的生死存亡啊！‘八一三’大火就是血的教训啊，一个贪官周秀丽就造成了这么大的灾难！我希望你们这次一定要给长山人民一个交代，给一百五十多名死难者一个交代！”

叶子菁尽量保持着耐心：“方清明同志，我们是不是能进入实质性问题啊？”

方清明怔了一下：“当然，不谈实质性问题，我就没必要来了！”说罢，又礼貌地问，“叶检察长，我有些激动，可能说了些废话，让你听烦了吧？”

叶子菁笑了笑：“这倒也不是！”说罢，示意身边反贪局局长吴仲秋做记录，自己开始了关于举报内容的询问，“方清明同志，根据你匿名信上的举报，苏阿福盖的那片门面房，是周秀丽亲自打电话给钟楼区城管委关照的，是不是？”

方清明点点头：“是的，我亲耳听到的，周秀丽打电话时，我在办公室。”

叶子菁问：“这个电话是打给钟楼区城管委哪个领导的？你知道吗？”

方清明摇摇头：“这我不知道，应该是个负责领导同志，不会是一般人。”

叶子菁有些不解：“你当时怎么到周秀丽办公室去的？去汇报工作吗？”

方清明说：“汇报什么？我原是机关办公室副主任，天天和周秀丽在一起。”

这情况叶子菁倒不知道，陈汉杰在电话里没说，方清明自己刚才也没提，叶子菁还以为方清明一直就是钟楼区城管委监察大队的副政委。于是便问：“你是什么时候做的办公室副主任？又是因为什么到区里做了副政委？自己要求下去的？”

方清明说了起来，道是自己如何能干，被周秀丽看中，到了办公室又是如何被办公室主任刘茂才排挤，重又回到了区监察大队，最后说：“叶检察长，和你说实话，就算刘主任不排挤我，我也不能在办公室呆了，周秀丽看着我不顺眼哩！”

叶子菁挺奇怪地问：“周秀丽为什么看你不顺眼呢？你不是她看中的吗？”

方清明说：“我是她看中的不错，可我是个正派的共产党员，她是什么？一个大贪官！我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她还好贪吗？不怕我给你们写信反映情况吗！”

叶子菁表示赞同：“倒也是，做贼的人总是心虚嘛！”话头一转，似乎很随意地问，“这下去以后，收入是不是受了影响？钱是挣多了，还是挣少了？”

方清明摆摆手：“这事不能提，每月奖金补贴少了五百多！可这五百多算什么？我不能为了每月多拿五百多就和她腐败分子同流合污嘛，你说是不是？”

叶子菁再次表示赞同：“那你在做办公室主任期间发现了周秀丽什么腐败？”

方清明一脸的惊异：“哎，这还问我啊？我举报信上不有吗？周秀丽收了苏阿福四万块，这才打电话给钟楼区城管委的头头，让苏阿福盖起了那片门面房！”

叶子菁低头看着举报信，心里已多少有些疑惑了：“是的，是的，你信上是这样写了！”抬起头，又不动声色地强调说，“方清明同志，根据你举报的情况，你既亲耳听到周秀丽打了这个允许苏阿福盖门面房的重要电话，同时，又在周秀丽的家里亲眼看到苏阿福把四万元送给了周秀丽？是不是这个情况？你再想想？”

方清明根本不想：“是的，是的，就是这个情况，实事求是嘛！”

叶子菁更加疑惑：“周秀丽会当着你的面收下苏阿福这四万块钱？啊？”

方清明胸脯一拍：“就是当面收的，这我肯定，我那天晚上到周秀丽家汇报工作，我先到的周家，苏阿福后到的周家，我们还在一起听了音乐，是贝多芬！”

叶子菁判断到，如果周秀丽真敢当着方清明的面收苏阿福这四万块钱，只怕这位方清明先生本身也不会清白，那么，这场举报很可能是因为内部分赃不均引起的。于是便说：“好，好，方清明同志，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一步，相信你对自己也会实事求是的——我问你：这四万块钱，周秀丽有没有分给你？分给你多少？”

方清明一下子怔住了，大睁着眼睛看着叶子菁，不知说什么才好。

叶子菁非常和气地做起了工作：“方清明同志啊，你一定不要怕，你今天能找到我们这里，既是举报，也是自首嘛！就算分个万儿八千，也不必隐瞒，我们可以根据你的立功表现免予追究。当然，赃款要退，可举报奖金肯定超过你的退赔！”

方清明这才带着哭腔叫了起来：“叶检察长，你咋这么说？咋怀疑起我了？我是一个正派的共产党员，我对腐败现象恨之入骨，怎么会和周秀丽一起分赃呢？”

叶子菁笑道：“如果没有参与分赃，那你也一定是周秀丽信得过的心腹吧？周秀丽如果信不过你，怎么敢当着你的面收苏阿福这四万元呢？这不合情理嘛！”

方清明被逼得没退路了，这才吞吞吐吐说了实话：“叶……叶检察长，那四万块钱是……是我猜的！我见苏阿福送了两条烟给周秀丽的老公归律教授，就……就估计两条烟里可……可能有钱，它……它应该有钱！去……去年我在报上看到一个报道，说的就是把钱卷在烟里送！苏阿福多聪明，肯定也会这样送！你们说呢？”

叶子菁哭笑不得：“那你又怎么敢断定是四万呢？为什么不是三万或五万？”

方清明很认真：“哎，哎，叶检察长，我这可是有根据的！你想啊，一盒烟是二十支，二十张一百元的票子卷好放进去是多少？是两千吧？一条烟是十盒，十乘两千正好两万，苏阿福送了两条烟，肯定是四万，它不可能是三万或者五万，我这可是实事求是的……”

叶子菁听不下去了，拉下脸，严肃批评道：“方清明，你这是实事求是吗？你这是想当然！我真不明白了，就凭这种毫无根据的猜测，你就敢写匿名举报信？今天还敢来见我？说说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方清明仍是一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样子，也不知是真镇定还是装镇定：“叶检察长，不瞒你说，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只要你们把周秀丽抓来，几天不让她喝水，不让她睡觉，狠狠整整她，她什么都会招！我一个战友转业后到了你们检察系统，就干反贪，他和我说过，这世界上根本没有硬骨头，只要下狠手整，就是死人也得开口！这关键看你们的决心，你们只要下决心办周秀丽，她就不会没问题！”

叶子菁觉得自己和整个检察系统都受了污辱，桌子一拍，难得发了回脾气：“方清明，你说什么？我们检察反贪部门就是这么办案的吗？这么无法无天？你说的战友是谁？在哪个检察院工作？你说出来我就去问问他：在他手上究竟办了多少冤错案！像他这样办案不出冤案就见鬼了！说，你那战友到底在哪个检察院！”

方清明镇定不下去了，苍白着脸，喃喃道：“叶检察长，我……我这也不过是随便说说！其……其实，也不光是我那位战友，社会上也都说你们这么办案……”

叶子菁估计方清明交不出那个所谓的战友，就算真有这么一位战友方清明也不会交，便没再追下去，又冷冷道：“方清明，社会上说些什么我不清楚，我今天只清楚你！你现在已经涉嫌诬陷了！”手向吴仲秋一指，“吴局长，你来告诉一下方清明：什么叫诬告陷害罪，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该判多少年！”

吴仲秋冷冰冰地看着方清明，把诬告陷害罪的犯罪特征和量刑标准报了出来。

方清明这才发现问题严重了，额头上冒出一片细密的汗珠，刚才的神气和怒气瞬时间消失得无了踪影。人也迅速变了样，身上好像一下子没一根骨头了，整个人团在沙发上像只大虾，叶子菁注意到，这只团成了球的大虾在抖抖索索直喘粗气。

叶子菁既沮丧又恼火，忍不住又训斥起来：“方清明，我奉劝你不要再这么自作聪明了！既不要把我和检察机关想象得那么无法无天，也不要把我和检察机关想象得这么无能！对你的举报，我们如果连最基本的判断力都没有，我这个检察长也该辞职了，长山市人民检察院也该关门大吉了！你还好意思说你自己是什么正派的共产党员，你正派吗？我看你这是出于个人私心，捕风捉影，干扰我们办案！”

方清明无力地申辩说：“我……我真是想帮你们办案，觉得周秀丽可疑……”

叶子菁又冷静下来：“好吧，好吧，没根据的事别说了，说有根据的：周秀丽是不是真给钟楼区城管打过那个重要电话？你到底听清了没有？想清楚了再说！”

方清明抹着头上的冷汗，想了好一会儿：“我……我真记不清了！”

吴仲秋这时也火了：“记不清你就敢举报？就敢四处乱寄匿名信？！”

方清明几乎要哭了：“那天，周秀丽是……是在电话里谈……谈过门面房的事，我耳朵里当时刮进两句，不……不过，是不是她让盖的，我就记不清了……”

吴仲秋忍不住揭开了谜底：“你记不清？那我就告诉你吧！我们反贪局已经根据你的匿名举报的线索调查过了：钟楼区城管委主任言子清承认有这么个电话，是他接的，不过内容和你举报的完全相反，周秀丽同志告诉言子清，苏阿福的门面房不能盖，要钟楼区注意这个问题！后来，言子清同志退休了，是临时主持工作的副主任汤温林忽略了监管，没有把好这一关！”

方清明马上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是的，是的，吴局长，那……那我可能是记错了，反正他们在电话里谈过这个事的，我……我这也不是没有一点事实根据嘛！”苦着脸，继续狡辩，“叶检察长，吴局长，我这也不是存心诬陷谁，我对周秀丽有点小意见不错，可归根还是想反腐败啊，这腐败不反不得了啊……”

情况已清楚了，叶子菁不愿再谈下去了，收起卷宗站了起来：“如果这样，真没有诬陷的故意，你就该早来当面举报，而不是写这种匿名信，更不能这么不负责任地捕风捉影！你知道不知道，你现在已经给我们的工作造成了很大的被动？”

方清明点头哈腰，像条恭顺的狗：“我检讨，我接受教训，一定接受教训！”

对这种典型的小人，有些话叶子菁已不想说了，可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方清明，你刚才提到去年报上披露的一个案子，只记住了烟里塞钱一个细节，却没记住举报人的悲壮和高尚！那篇报道是我们院里同志协助写的，情况我比较清楚：正是这位举报人不惜押上身家性命，顽强地和一群腐败分子斗，我们检察院才最终办下了这个大案要案！这个举报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从省城告到北京，女儿被绑架，自己两次差点被杀掉，他没屈服！而你呢，方清明？你能和那位勇敢正直的举报人比吗？我建议你回去以后再把那篇报道找来看看，想想以后该怎么做人吧！”

方清明连连应着，又是一阵恭顺的点头哈腰……

送走了这个令人厌恶的无耻小人，叶子菁再也没法入睡了，想来想去，还是试探着往陈汉杰家里打了个电话。不曾想，电话只响了两声，陈汉杰那边就接了。

叶子菁有些奇怪：“哎，老书记，怎么还没睡啊？”

陈汉杰在电话里一声长叹：“此夜难眠啊！”又问，“子菁同志，有事？”

叶子菁通报情况说：“那位举报者连夜跑到我这里来了，不过，举报的两个重要线索都没有事实根据，我和反贪局的同志初步判断是出于个人目的的诬陷。”

陈汉杰郁郁道：“我看也像诬陷，这个举报人啊，整得我今夜吃了三次安眠药都没睡着啊。另外，还要和你说个事：周秀丽也跑到我这儿来了，向我反映了这人的一些情况，这个人自己手脚就不干净，目前城管委正在查处他的经济问题。”

叶子菁心里更有数了：“这就对了，恶人先告状嘛！”

陈汉杰情绪显然很不好，又是一声长叹：“子菁同志啊，你说说看，我这阵子对长恭同志是不是真的有点感情用事了？啊？还有对周秀丽、江正流这些同志？”

叶子菁沉默片刻：“老书记，感情用事的成分多少总是有一点吧。您不主动提，我也不敢说。感情用事肯定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我们对事物的正确判断啊！”

陈汉杰连连说：“是啊，是啊，幸亏发现得早啊，还没闹到不可收场的地步！”停了一下，又说，“所以，我让周秀丽带了幅字给长恭同志，‘有容乃大，无欲则刚’，既是送给长恭同志的，也是送给我自己的，看来还是要有容啊！”

叶子菁充分理解陈汉杰的心情：这封捕风捉影的匿名信，不但给她和办案组带来了被动，也给陈汉杰造成了很大的被动，陈汉杰这么积极热心地查匿名信，甚至找到市委书记唐朝阳那里，现在证明是莫须有，让这位老书记以后还怎么说话啊！

陈汉杰此夜难眠，叶子菁就更睡不着了。

通话结束后，叶子菁几乎是大睁着眼睛到天明。

陈汉杰毕竟是陈汉杰，王长恭对他意见再大，成见再深，也不敢拿这位已退居二线的老同志怎么样。她的麻烦就大多了，案子只怕也没那么好办了。“八一三”那天，她过早地出现在火灾现场，已经给王长恭造成了很大的误会；抓住方清明的举报对周秀丽紧追不舍，肯定又进一步得罪了王长恭；王长恭对她绝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市委书记唐朝阳和市长林永强对她和检察院只怕也不会有好脸色，放火案现在办成了失火案，而且，又不能按原定计划起诉了，他们肯定不会高兴的。

叶子菁估计，一场暴风骤雨马上就要来临了……

第七章　挺住，你没有退路

26、

虽然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叶子菁也没想到暴风骤雨会来得这么猛烈。

那天上午，叶子菁正在检察院办公室听副检察长陈波汇报后勤方面的工作，市委王秘书长突然来了个电话，要叶子菁马上到市委第二会议室来，说是长恭同志专程从省城赶过来了，正和市委领导一起等她，要听她的案情汇报。叶子菁放下电话后，没敢耽搁一分钟，当即驱车去了市委。去的时候心情还是挺不错的：关于失火定性的汇报材料报送市委五天了，市委一直没个态度，叶子菁心里有些忐忑不安，现在能面对省市领导，把问题当面说说清楚，无疑是件大好事。

紧赶慢赶，赶到市委第二会议室时，会议室里已座无虚席了。叶子菁推开会议室的玻璃门，第一眼就看到了公安局长江正流。江正流坐在王长恭斜对面，正满面笑容和王长恭说着什么。叶子菁这才知道，江正流也接到了会议通知，而且比她接到得早。当时，会议室里的气氛很好，没有什么不祥的迹象，市委书记唐朝阳、市长林永强和那些已在等待的常委、副市长们都坐在各自的位子上谈笑风生。

不祥的变化发生在她走进会议室之后。她走进会议室，说笑声突然消失了，省市领导脸上的笑容凝结了。除了唐朝阳和气地向她点了一下头，再没有任何一个领导和她打过招呼。更难以想象的是，会议桌前后两排竟然没有一张空椅子了，唯有会议桌侧前方空了把醒目的高背椅，像个受审席，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留给她的。

王长恭也真做得出来，冷冷看了她一眼，竟然要市长林永强宣布开会。

林永强于是宣布开会：“好了，子菁同志到了，我们就开始吧！首先请长恭同志代表省委、省政府做重要指示！请同志们注意，这个会不准记录，不准录音！”

情况显然不太对头，通知说是要她来汇报，怎么一开始就请长恭同志做重要指示了？而且，不准记录，不准录音，什么意思？与会的领导者们又都是这么一副冷漠的态度，恐怕是冲着她和检察院来的吧？！四下看看，又注意到，常委、副市长到了许多，偏偏市人大主任陈汉杰没到，叶子菁的心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

果然，王长恭一开口火药味就很浓，口气极为严峻：“同志们，‘八一三’放火案发生到今天，整整三十五天了！在这三十五天里，省委、省政府，市委、市政府可以说是承担了空前未有的压力！一百五十六人丧生火海，人民的生命财产遭受了不可挽回的巨大损失，其情况之严重为我省、我市建国以来所仅见！惊天大案啊，影响恶劣啊，党中央、国务院领导同志一次次做出重要批示，全中国，全世界的媒体在那里报道，死死盯着我们孜江省，盯着我们长山市！死难者家属呢，也三天两头群访，要求我们严惩放火罪犯，省里收到的群众来信就有几十封。可我们呢？工作做得到底怎么样？能让党中央、国务院放心吗？能让广大人民群众满意吗？事情一出，我就说过两句话，一句是正确对待，一句是守土有责。今天，我请同志们都扪心自问一下：你这块阵地守住了吗？你这个指挥员尽到责任了吗？！我看没有，尤其是我们某些很关键的执法部门，工作态度和工作效率都是很难令人满意的！”

说到这里，王长恭把目光打到叶子菁身上，似乎刚发现叶子菁仍站着：“哎，子菁同志，你怎么回事呀？站在那里干什么啊？没人罚你的站，找地方坐下！”

叶子菁四下里看看，仍没发现一张空位子，只得窘迫地坐到了“受审席”上。在“受审席”上坐定后，叶子菁心里一阵酸楚，这种难堪对她来说从没有过。

王长恭继续做重要指示，话越说越明了，就差没点她叶子菁的名：“放火案不好好去办，捕风捉影的事倒干得很起劲！为一封匿名信查了近三十天，找市委，找纪委，找公安部门！结果怎么样？莫须有！严重干扰影响了放火案的起诉审理！这就让我奇怪了，我们这位同志究竟是怎么了？当真是重视反腐倡廉吗？有没有个人目的啊？帮帮派派的因素是不是在起作用啊？我看总有一点吧？总是不太正常吧？今天我对这件事提出批评，并不是要庇护腐败分子，是在讲一种大局，讲一个原则，讲同志们的党性和人格！匿名信应该说是我国政治生活一个比较普遍的现象。经验证明，每逢领导班子调整，干部提拔调动，或者发生某些突发性的大事情，这种匿名信都少不了！举一个例：林永强同志到长山来做市长时，我和省委几个常委就收到过辱骂诬蔑永强同志的匿名信。在省委常委会上，我就明确表示了态度：如果怕这怕那，不敢担责任，不对自己的同志负责，让一两封匿名信影响到我们对一个市长的任用，中共孜江省委也就太软弱无能了，我们也该回家抱孩子了！”

会场上顿时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叶子菁注意到，这完全是自发的掌声。

林永强在掌声平息后，插话说：“王省长今天说得太好了！匿名信问题确实是我国目前政治生活中的一个普遍现象，就连我们检察长背后也有匿名信告嘛！”看着叶子菁，似笑非笑地说，“子菁同志啊，那些匿名信我请你带回去看看，你偏不愿看，其实啊，看看还是有好处的，能使自己保持清醒的头脑嘛！”

江正流也跟着发起了感慨：“是啊，是啊，在这方面，我们的教训太深刻了！过去就有这种说法嘛：‘别管我说的有没有，八分钱的邮票就让你原地踏步走！’现在不是八分钱了，是五毛钱了，匿名信的成本涨了点，可有些人还是乐此不疲！怎么办呢？我们组织上就要有数，就要有态度，不能对自己的同志不负责任嘛！”

今天这被动太大了！这个该死的小人方清明，竟然把她推入了这么一种无奈的境地，竟然让她激起了如此严重的一场官愤！在目前这种对上负责的体制里，谁不知道官愤的危险大于民愤啊？引起民愤实际上并不可怕，只要上面有人保，还可以换个地方继续升官。而激起官愤，尤其是顶头上司们的官愤，你的日子就难过了！

为了掩饰窘迫和狼狈，叶子菁低头做起了记录，长发掩住了俊美的脸庞。

林永强发现了，冲着叶子菁敲敲桌子，提醒道：“哎，哎，子菁同志，你这个，啊，是怎么回事啊？不是讲了不准记录吗？还记什么？记在脑子里就行了！”

王长恭却讥讽道：“让她记嘛，子菁同志可以例外，这个同志不唯上嘛！”

叶子菁实在忍不住了，努力镇定着情绪说：“王省长，林市长，你们今天批评的可都是我啊，是我目前领导下的长山市人民检察院啊。你们的重要指示我不记下来恐怕真不行，回去以后不好贯彻落实嘛！”说罢，又埋头记了起来。

与会者们全被叶子菁的顽强和倔强搞呆了，会场上一时间鸦雀无声。

唐朝阳这时开了口，和气而严肃地道：“子菁同志，不要这么意气用事！”

叶子菁冲着唐朝阳凄然一笑，这才迟疑着把用于记录的笔记本收了起来。

王长恭继续说了下去：“所以，就有个保护干部的问题！省委对在座的同志们有个保护的问题，在座的同志们对下面的干部也有个保护的问题！不要在这种时候上推下卸，更不能在这种时候不顾大局，不听招呼，四处出击，有意无意地给省委、市委添乱！我在省委常委会上说了，作为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省一级的领导责任全由我承担，我向中央做检查，主动请求处分。市里就是你们在座各位的事，不要喊冤叫屈，想想在大火中惨死的那一百五十六人，想想我们党为人民服务的宗旨，再想想自己身上没尽到的那份责任，你就能心平气和了。朝阳同志，小林市长，你们说是不是啊？”

唐朝阳平静地表态说：“王省长，作为市委书记，领导责任应该由我负！”

林永强也抢上来道：“我是市长，是我工作没做好，要处分处分我！”

王长恭看上去很满意，微笑着，冲着唐朝阳和林永强挥挥手：“好，好，你们两位党政一把手有这个态度就好！该堵枪眼就得堵嘛，改革开放时代的负责干部，身家性命都可以押上，还怕背个处分吗？！”话头一转，却又说，“不过，也要实事求是，毕竟是放火嘛，防不胜防嘛，前几天我向省委提了个建议：该保的还是要保，党纪政纪处分免不了，市级干部争取一个不撤。我今天为什么要向大家交这个底呢？就是希望同志们放下思想包袱，振奋精神，把善后工作做得更好！”

叶子菁再一次注意到了王长恭关于放火的提法，明知这时候插上来不妥，会引起王长恭的反感，却还是赔着小心插话了：“王省长，怎……怎么是放火呢……”

王长恭很奇怪地看着叶子菁：“哎，子菁同志，你怎么反问起我来了？啊？案情材料不全是你们报上来的吗？你们和公安局报上的材料都说是放火嘛！”

叶子菁站了起来，急切不安地解释说：“王省长，放火的材料是一个月前报的，当时不是特事特办嘛，许多疑点也没查实。现在案情发生了重大变化，我们已经写了个汇报给市委了，也许您还没看到！现在，我是不是可以汇报一下呢？”

王长恭很不耐烦，阻止道：“子菁同志，请你先坐下，我话还没说完呢！”

叶子菁不好再坚持了，只得忐忑不安地坐下。

王长恭将脸孔转向与会者，又说了起来，语气再次加重了：“安定团结是大局，是压倒一切的大局。同志们都知道，长山市目前不安定的因素比较多，死难者家属情绪激烈，严惩放火凶手的呼声越来越高，不对放火犯罪分子及时严厉惩处，就很难消除这个不安定隐患。据永强同志说，前些日子死难者家属已经吵着要游行了，有关部门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事情平息下来！南部破产煤矿几万失业工人也还在那里闹着，据正流同志汇报，类似卧轨的事情还有可能发生！所以，在这种时候大家一定要和省委、市委保持一致，在重大原则问题上，要讲党性，听招呼！”

这话仍是在点她，王长恭反复强调听招呼，正是因为她不听招呼。伍成义的推测和她的预感现在都应验了，省市领导们需要的就是一场放火，而不是失火。王长恭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毕竟是放火嘛，市级干部争取一个不撤！”然而，也正因为如此，叶子菁才不相信在开这个会之前，王长恭会没看过他们检察院报送市委的汇报材料。就算王长恭真没看过，唐朝阳和林永强也应该给他口头汇报过。

真是奇怪，唐朝阳、林永强，还有江正流竟然也只字不提，就任凭王长恭一口一个“放火”的在那里说。看来唐朝阳、林永强，还有江正流已经在那里听招呼了。听招呼有好处嘛，他们的乌纱帽保住了，冤了谁也没冤了他们的仕途！

就在这当儿，王长恭点名道姓说到了她，口气很诚挚：“子菁同志，我今天对你提出了一些批评，自认为还是为你好，没什么私心和恶意，请你不要产生什么误会。省委、市委不会以权代法，我们一定会给你们检察机关创造一个良好的办案环境。但是，这不是说就可以放手不管，党的领导还要坚持嘛，大的原则问题党委还是要把关。你这个检察长还是党员嘛，还是院党组书记嘛，一定要讲党性啊！”

叶子菁马上检讨：“是的，是的，王省长，可能有些情况我汇报得不及时，在某些事情上也许没摆正自己的位置，今后我一定注意改正！”就简单地检讨了这么两句，又把实质性问题提了出来，“但是，王省长，关于火灾的定性问题……”

王长恭做了个制止的手势：“子菁同志，你性子怎么这么急啊？过去你不是这个样子嘛，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又说了起来，“我们领导同志不以权代法——事实上我们也没有以任何形式干涉过你们独立办案嘛！那你叶子菁同志呢，也不能以情代法！这一点，朝阳同志提醒过你，我好像也提醒过你，你做得怎么样呢？办案过程中受没受到过感情因素的影响啊？不能说没一点影响吧？”脸一拉，“子菁同志，这个放火案，你们检察院依法去办，一定要从重从快，不能再拖了！工人同志们的困难是一回事，依法办案是另一回事，你这个检察长头脑要清醒！”

王长恭的重要指示终于做完了，叶子菁以为可以轮到她汇报了，正要发言，却又被林永强阻止了：“下面，我就王省长今天的重要指示谈几点具体意见……”

直到这时，叶子菁才彻底明白了，这个名为听她汇报的会议，实则是打招呼定调子的会议。没有谁想听失火的案情汇报，她被愚弄了。王长恭已经把放火的调子定下来了，他们检察院必须听招呼按放火起诉，法院则会按放火判罪，查铁柱和周培成两颗人头就要落地了！叶子菁怎么也想不通：王长恭和林永强胆子怎么就这么大？口口声声不以权代法，却这么明目张胆地以权势压人，逼着她和检察机关将错就错，去知法犯法，而身为市委书记的唐朝阳竟然一言不发！问题太严重了！

林永强就所谓“放火”问题做具体指示时，叶子菁浑身直冒冷汗，再也坐不住了，悄悄把市委王秘书长叫到门外，焦虑地问：“王秘书长，这都是怎么回事啊？我们的材料五天前就送了，唐书记、林市长难道都没看？怎么还说是放火啊？”

王秘书长的回答让叶子菁吃了一惊：“你们检察院朝三暮四，一下子改口成失火了，可公安局还坚持是放火啊！唐书记、林市长看你们的材料，也要看公安局的材料嘛！领导们肯定要慎重研究，做分析判断，认可公安局的意见也很正常嘛！”

叶子菁失声道：“我们这份失火的上报材料可是和公安局通过气的！伍成义副局长最清楚，伍局一直在第一线和我们协同办案，我们双方意见是完全一致的！”

王秘书长沉下脸，不悦地道：“叶检，这你别和我叫，据我所知，长山市公安局局长目前还不是伍成义，是江正流！江正流同志作为公安局长是‘八一三’大案的第一责任人，江正流从没同意过你们检察院关于失火的定性！为这事，江正流气得要死，不但找了市里，还和唐书记、林市长一起到省城向王省长进行过专题汇报！”

江正流不愧是王长恭一手提起来的好干部，在这种时候不但狠狠给了她和检察院一枪，还把王长恭和林永强需要的放火意见及时送上来了！这就不能怪省市领导了，以权压法无形中变成了两个办案部门的意见争执，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王秘书长劝道：“叶检，领导们的意思你该看明白了，我看还是听招呼吧！”

又是听招呼！她叶子菁能听这种招呼吗？她要听的只能是法律和事实的招呼啊，无论如何也不能用查铁柱和周培成这两个失业矿工的血染自己的红顶子啊，如果她听了这种践踏法律和正义的错误招呼，就会成为国家和人民的罪人……

一股热血涌上头顶，叶子菁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再次走进了会议室。

27、

江正流看着叶子菁重进会议室时激动不已的样子，就知道摊牌的时候到了。

摊牌是预料中的事，江正流想，这不是他要和叶子菁摊牌，而是叶子菁要和他摊牌，他不得不奉陪。你叶子菁感情用事，只因放火的犯罪分子是你老公黄国秀麾下的破产煤矿原矿工，竟然就把一场故意放火搞成大意失火，就敢把我堂堂长山市公安局搞得这么被动！你和你领导下的检察院是咎由自取，自作自受！你不要以为笼络住了一个别有用心的副局长伍成义，就算抓住了公安局，大错特错了，叶子菁同志！长山市公安局局长现在还是我江正流，公安局这个天一下子还翻不了！

情况很好，王长恭、林永强都不糊涂，失火的结论根本没被接受，在省城汇报时，唐朝阳虽然不同意定调子，抹角拐弯和王长恭争执了好久，现在还是和王长恭保持了一致。事情很清楚：放火的调子今天已经确定了，检察院必须照此起诉！

叶子菁也真是太不讲政治了，竟然打断了市长林永强的讲话，又嚷着要汇报！也不想想，领导们要你汇报什么？该汇报的你不早在材料上汇报过了吗？现在是要听领导们的指示，按省市领导们的要求把这个放火案的起诉工作做好！

果然，林永强很不高兴：“叶子菁同志，请你坐下，我没说要听你的汇报！”

叶子菁真做得出来，硬挺着站在那里：“那么，林市长，我就请您改一下口：在‘八一三’火灾正式进行司法定性之前，先不要再说是放火好不好？这一字之差，却有天壤之别啊！我们检察院送上来的报告说得很清楚，案情发生了重大变化……”

林永强火了，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口气很严厉：“叶子菁同志，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啊？请你注意摆正自己的位置，我和在座的领导还用不着你来提醒！”

叶子菁实在够顽强的：“林市长，本案涉及到准确定性，涉及到两个公民的生命，我必须在这个会上进行认真慎重的汇报！情况我刚才才搞清楚：公安机关认为是故意放火，我们检察机关不能认同！今天，江正流同志也在场，我想，我和江正流同志正可以当着各位省市领导同志的面，把问题摆到桌面上，谈个透彻明白！否则，不管是谁的指示，长恭同志也好，您林市长也好，我们恐怕都很难执行！”

王长恭盯着叶子菁，极力压抑着，嘴角微微抽颤，脸色难看极了。

唐朝阳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说，怦然一声，折断了手上的铅笔。

林永强大概从未碰到过这种情况，桌子一拍：“叶检察长，既然王省长和市委的指示你难以执行，那么，我就没必要再讲下去了。现在，请你来给我们做指示好了！我和唐书记，还有长恭省长，包括在座的这些常委、市长们都洗耳恭听！”

王长恭忽地站了起来：“算了，子菁同志这个指示我就不听了，我马上还要赶到南坪，南坪市还有个会！”说罢，让秘书小段收拾起桌上的文件夹，起身就走。

唐朝阳、林永强和与会者们都很意外，纷纷站起来，出门为王长恭送行。

王长恭将大家全拦住了：“请同志们留步，继续开会，一定要开出个结果！”

王长恭走后，大家重新坐下，叶子菁又倔强地站了起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唐书记，林市长，同志们，首先声明，我这不是什么指示，我哪有资格给在座领导做指示呢？可作为一个检察长，我必须把职责范围内的事汇报清楚啊……”

林永强再次拍起了桌子，几乎在吼：“知道没资格在这里做指示就不要说了！”

唐朝阳敲敲桌子提醒道：“哎，哎，林市长，火气不要这么大嘛！”这话说罢，才又温和地批评起了叶子菁，“子菁同志，不能太以自我为中心啊，更不要这样自以为是嘛！你检察院说是失火，他公安局说是放火，我们暂时接受了公安局的说法，用了一下放火这个词，你就一而再，再而三跳起来，不太像话吧？如果我们暂时使用你的说法，用了失火这个词，江正流同志是不是也要像你这样跳起来呢？如果这样的话，我们还能讲话吗？不就是一种暂时的说法嘛？着什么急啊！”

什么？放火只是一种说法？江正流注意地看着唐朝阳，心里不由一惊。

叶子菁似乎也听出了话中的意味：“唐书记，那……那你的意思是说……”

唐朝阳巧妙地阻止了叶子菁的追问：“子菁同志，我的意思很清楚，从王省长，到我和在座的同志们，包括你这个检察长，大家都要对法律和事实负责嘛！”

林永强意识到了什么，婉转地提醒说：“唐书记，咱可要开出个结果来啊！”

唐朝阳根本不接茬儿，看着林永强，又说：“永强同志，我看子菁同志也有正确的地方，我们在用词上是应该注意，也希望同志们注意，不要再提放火失火了，到底是失火还是放火，请检察和公安两家坐下来进一步分析研究，在他们得出一致意见之前，先用个中性词‘火灾’，‘八一三’火灾！”略一停顿，又明确指示说，“散会后，政法委田书记和王秘书长留下，你们和子菁同志、正流同志继续好好研究，就不在这里讨论了！说到底，我们这些省市领导都不是法律专家，火灾的性质不能由我们哪个人来定，党的领导绝不意味着包办具体案子，这是个原则问题！”

会议的风向一下子变了，变得极突然，包括林永强在内的与会者都怔住了。

江正流注意到，叶子菁眼中的泪水一时间夺眶而出，冲着唐朝阳点了点头。

沉寂了好一会儿，江正流才问：“如果我们公安和检察最终无法统一呢？”

唐朝阳说：“这也好办嘛，就请省公安厅、省检察院一起来定。再不行，还有最高人民检察院嘛，长山市委既不能以权代法，也没有义务做你们的裁判员嘛！”

直到这时，江正流才明白，放火的结论并没被唐朝阳接受，这个市委书记实际上是和省委领导王长恭打了一场迂回战，他和叶子菁的进一步交锋是不可避免了。

然而，唐朝阳毕竟是唐朝阳，明明否定了王长恭在省城给大家定下的调子，却又在总结讲话中口口声声要落实王省长的“重要指示精神”，对失业工人的不稳定状况和死难者家属的动向发表了一些意见，指示有关部门特别是公安机关和检察机关随时掌握并及时向市委、市政府反馈情况，尽可能把一切不安定因素消除在萌芽状态，维护社会安定。唐朝阳要求对“八一三”火灾案尽快起诉，具体时间却没定。

散会之后，政法委田书记，市委王秘书长，还有他和叶子菁都留了下来。

叶子菁没等领导们全走完，便攻了上来：“江局，我说你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又是放火了呢？情况你们伍局最清楚，失火的定性也是你们伍局同意的，你们怎么又向王省长汇报起放火来了呢？江局，我受点委屈没什么，可事实就是事实啊！”

江正流见叶子菁提到伍成义，心头的火不由得蹿了上来，故意装糊涂道：“哎，叶检，怎么这么说啊？老伍和你们合作得这么好，就没和你们通过气吗？我和徐政委从来就没认可过失火这种说法，看到你们的报告我让老伍找过你的嘛！这是不是事实啊？向王省长汇报，也不是个人汇报，是我们公安局的汇报，老伍事先应该知道嘛，怎么会没和你，没和你们检察院打声招呼呢？回去我问问老伍吧！”

叶子菁“哼”了一声：“别问了，江局，我们还是面对现在的现实吧！”

现在的现实是：同一场大火，却由两个执法部门得出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定性意见，省市大部分领导的态度很清楚，已经明确接受了放火定性，就连唐朝阳也没认可叶子菁的失火意见，这个死板的市委书记没气魄，说来说去只是不愿定调子罢了。叶子菁如果聪明的话，应该就坡下驴，就此打住。江正流相信，只要叶子菁和检察院放弃这种带情绪化的定性意见，不再坚持失火的说法，王长恭、林永强也许都会原谅她，毕竟是工作争执嘛，他也就没必要进一步和叶子菁撕破脸皮了。

然而，叶子菁不知是哪根神经出了问题，竟然摊开卷宗，慷慨激昂地向政法委田书记和王秘书长汇报起了放火定性的“严重错误”，什么查铁柱因为老婆自杀，绝望自诬；什么周培成说不清那半小时的疑点是因为接自己卖淫的老婆。其实，这些细节早先送给市委的汇报材料里都有，田书记和王秘书长听着就很不耐烦了。

最后，叶子菁愤愤不平地道：“放火可就是死刑啊，如果我们将错就错，杀了这两个罪不当死的工人同志，不说将来错案追究了，我们自己的良心能安吗？”

江正流不得不撂下脸了：“叶检，面对放火造成的严重后果，面对一百五十六个死难者的家庭，面对那些失去了儿子、丈夫、父亲、女儿、妻子、母亲的人们，你们手下留情，不让放火的犯罪分子得到法律的严惩，良心就可以安宁了吗？！”

叶子菁又往回缩了：“江局，我们还是回到事实上来，请你举证放火事实！”

江正流平静地道：“事实你面前的卷宗里都有，我不必再罗列了。查铁柱自己承认放火也好，在你们检察人员的诱导下翻供也好，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查铁柱主观上有报复大富豪娱乐城和苏阿福的犯罪故意；二、客观上大富豪的起火又确实是查铁柱烧电焊引发的；三、查铁柱对大富豪的内部情况十分熟悉，对三楼仓库堆满易燃物品是清楚的，如果没有犯罪故意，就应该料到这一严重后果！”

叶子菁态度也很平静：“那么，周培成呢？在你们看来又是如何放火的？”

江正流胸有成竹：“叶检，关于周培成的问题我正要说：我们同意你们检察机关的意见，既然已有确凿的证人证词证明周培成的清白，放火的嫌疑应该排除。这一点，我向市委汇报时也说得很清楚了。而且，我和同志们都认为，周培成只怕连伪证罪也够不上。构成伪证罪的犯罪特征是嫌疑人的主观故意，周培成显然没有这种主观故意，他没有对我们执法机关陈述事实真相，是出于对自己隐私的保护。他去接自己卖淫的老婆，不好和我们说嘛！因此，你们不予立案的意见是完全正确的，如果你们检察院同意的话，我们这边准备马上放人！”

叶子菁叹息道：“江局，对周培成，你们还是实事求是的，这要谢谢你了！”

江正流笑了笑：“叶检，应该谢谢你，谢谢你们检察机关啊，周培成的问题还是你们的同志搞清楚的嘛。这一来，我们将来也就不承担错案追究责任了嘛！”

政法委田书记有了些乐观：“看看，心平气和地沟通交流一下还是很好的嘛，啊？！大家都是为了工作嘛，有什么争执不好解决呢？在对周培成的认识上，你们就达成一致了嘛！”还和叶子菁开了句玩笑，“子菁同志啊，你已赢了50%。”

其实，田书记乐观得还是太早了，案子的定性问题仍然没有解决。

叶子菁又把问题提了出来：“这就是说，查铁柱一人作案，独立放火？”

江正流点点头：“是的，放火仍然是放火，我们这个定性肯定是正确的！”

王秘书长也说：“叶检，我看江局分析的很有道理嘛，放火犯罪有隐蔽性，可以明火执仗去放火，也可能采取别的手段嘛！像江局说的这种放火形式就不能排除嘛！你们最早的汇报材料里也说是放火嘛，好像也有这种分析吧？！”

叶子菁道：“现在看来，这个分析不准确，查铁柱自诬的倾向很明显：一、从不承认放火，到承认放火，当中经历了一个他老婆自杀的重要事实，这一点已在深入调查后搞清楚了；二、查铁柱编造的放火细节，荒唐离奇，已被我们用事实证据全部推翻，查铁柱本人也否定了此前放火的供述；三、不论是从火灾事实来看，还是从查铁柱本人的历史表现来看，都不存在故意放火的可能。”想了想，又加重语气强调指出，“这种在绝望情绪引导下进行自诬的案例过去不是没有，别的地方出现过，我们长山市也出现过。查铁柱的情况你们可能不太清楚：他父亲长年瘫痪在床，生活不能自理，夫妻双方全破产失业，两个孩子在上中学，生活早已陷入绝对贫困的境地；闯了这么大的祸，又听说老婆自杀，产生绝望情绪是很自然的……”

江正流听不下去了，打断了叶子菁的话头：“叶检，你怎么对查铁柱的家庭情况了解得这么清楚呢？如果不忌讳的话，你能不能进一步说说清楚：这个查铁柱和你，和你们家到底是什么关系？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影响你判断力的感情因素？”

叶子菁倒也坦荡：“查铁柱和我本人没什么关系，和我家黄国秀倒是有些关系，查铁柱在黄国秀领导下工作过。所以，对查铁柱的情况我自然就有所了解。但是，这种了解并没有影响到我的判断力，这一点请你和同志们相信好了！”

江正流忍不住叫道：“叶检，这我没法相信！不客气地说：在对待查铁柱的问题上，我对你这个检察长已经有些怀疑了，而且不是从今天开始的！”

没想到，叶子菁竟拍案而起，也把对他怀疑撂到了桌面上：“江局，既然你这么说，那么，我也就没必要隐瞒自己的观点了，我对你这位同志也很怀疑！我怀疑你太听招呼了，把失火误定为放火，已经要用查铁柱的血去染自己的红顶子了！”

江正流“呼”地站了起来，气的手直抖：“叶子菁，请你把话说清楚！”

叶子菁当着田书记和王秘书长的面，竟然把话全说透了：“江局，我对你的怀疑不是没有根据的。你很清楚，我们某些领导需要的是放火，坏人放火防不胜防嘛，省市领导身上的责任就轻多了！你的判断就产生了偏差，就不顾法律事实，跑去听招呼了！正流同志，你不要以为杀掉的只是一个查铁柱，那是良知和正义，是法律的尊严！请别忘了，在结案报告上你这个公安局长是要签字的！”

彻底撕破了脸，江正流反倒冷静下来：“这么说，不但是我，省市领导们也全错了？全要用查铁柱的血去染自己的红顶子了？叶子菁同志，我能这么理解吗？”

叶子菁倒也不傻，只盯着他一人穷追猛打：“江正流同志，错的不是省市领导，而是我们，请注意我的用词：我们。是我们错了，最初的放火判断是我们共同做出的，错误有我一份。可我们发现这一定性错误后，进行了纠正，而你江正流同志呢？不但不去纠正，还在继续误导省市领导同志们，你这个公安局长称职吗？”

江正流实在不愿和这个疯狂的女人纠缠下去了，桌子一拍，吼道：“我这个公安局长既然这么不称职，请你向市委建议把我换下来！”话头一转，被迫把一个铁的事实摆了出来，“但是，在我被市委撤职之前，有一个情况我不得不说了：放火犯罪分子查铁柱曾经在一次煤矿掉水事故中救过叶子菁丈夫黄国秀的命，叶子菁同志有偏袒罪犯、以情代法的嫌疑，她这位检察长已经不宜再办这个放火案了！”

田书记和王秘书长全怔住了，事情闹到这一步，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

过了好半天，田书记才说话了：“都不要这么激动嘛，这么吵下去解决什么问题啊？伤感情的话都不要说了，我个人认为你们还都是出以公心嘛，还是业务之争嘛！你们看是不是这样：到底是失火还是放火，我们今天不做定论。定性问题，你们两家回去以后再慎重研究一下，公安局这边研究一下，检察院也去好好讨论一下，看看其他同志还有没有什么不同意见？尽快报给市委和我们市政法委。”

王秘书长可不像田书记那么中庸公允，显然对叶子菁很不满意，冷冷看了叶子菁一眼，率先收拾起桌上的材料：“好吧，就这样吧，我马上还有个会！”

江正流便也及时地把桌上的包夹到腋下：“田书记，那我也回去了！”

叶子菁却又道起了歉：“江局，对不起，我今天有点激动，可能言重了！”

江正流头都没回，冷冷道：“没什么对不起的。叶检，你多多保重吧！”

28、

如今就没有啥事能保得了密，市里的汇报会这边结束，那边各种说法就出来了。所有说法对叶子菁都不利。有的说叶子菁和检察院胆大，公然和市委作对，要把放火办成失火，搞得领导们下不了台；有的说不是领导们下不了台，是叶子菁下不了台了，被王长恭、林永强轮番骂了一遍，骂得狗血喷头；还有的说叶子菁是挨了场变相批斗，被领导们罚了站；最严重的说法是，长山检察长要换人了。

当天晚上，副检察长陈波在警校建校四十周年庆祝冷餐会上见到了江正流，悄悄问了一下。一问才知道，传说的情况还就八九不离十，叶子菁还真把从王长恭到林永强这些省市领导全得罪了，已经引起了一场从下而上的官愤。因为是警校老同学，江正流也不隐瞒，透露说，省市领导们对叶子菁的印象坏透了，估计她这个检察长干不下去了。这是很自然的事，领导们的印象看法坏了，你这官肯定当不长了。谁不知道领导印象的重要性？谁不知道领导的看法大于这个法那个法？领导可就是组织啊，省委也好，市委也好，都是由一个个具体领导组成的，领导们对你印象坏透了，就意味着组织对你的印象坏透了，组织就要对你采取措施了。

天理良心，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陈波仍没有什么非分的念头，更没想过取叶子菁而代之。端着餐盘和饮料，与江正流一起交谈时，陈波还替叶子菁说了不少好话，道是叶子菁为人公道正派，要江正流别这么仗着领导的势力欺负人家女同志。

倒是江正流，捅了捅他，悄声道：“哎，哎，我说老同学，你可来机会了！”

陈波仍没想到自己的机会在哪里：“怎么？正流，请我去你们公安局？”

江正流这才明说了，俯在陈波的耳旁怂恿道：“老学长，你得争取动动了！叶子菁下了，这检察长没准就轮上了你！你在检察院资格最老，王省长、林市长对你的印象也不错，你只要在这种关键时候听招呼，有所表现，我看希望很大哩！”

陈波一怔，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哩！在市检察院他的确资格最老。从警校毕业后，只在公安部门呆了三年，嗣后一直在检察系统任职，从区县基层干到市里，直到八年前当上市院副检察长。若不是当年陈汉杰对叶子菁印象好，自己学历低一些，也许长山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长早就是他了。现在，他的学历可不低了，法学硕士的学历都拿到了，大好机会又如此这般地送到了面前，他好像真应该动一动了。

当着江正流的面没说什么，还可着劲谦虚。回去之后，陈波夜不能寐了。

叶子菁这个人总的来说还是不错的，检察院这个班子也没什么太大的矛盾。然而，没有太大的矛盾，并不是说就没有矛盾，更何况外部矛盾一直不断。叶子菁人很好，作风正派，业务能力强，可就是太不了解中国国情。上任这些年来得罪人太多，闹得检察院成了至清无鱼的冷衙门，至今连个办公楼都没盖上，民警福利也是整个政法口最差的。为此，陈波向叶子菁提过多次意见，要叶子菁别事事处处都那么认真，别把有关部门都得罪光了。叶子菁非但不听，还在院党组成员民主生活会上批评过他。在分工问题上也有明显偏见，他已拿到了法学硕士的学历，叶子菁仍不让他抓业务，把主要业务全交给了张国靖他们，骨子里是认为他业务能力差。他这次如果真当上了检察长，也是组织上对他业务能力的一个充分肯定。就是冲着这一点，他也不该轻易放弃这个机会。毕竟机会难得啊，兢兢业业，老实本分地干了一辈子，已经五十三岁了，如果放弃了这个难得的机会，这一辈子就算到头了。

当然，也从另一个方面想过：这是不是有点乘人之危？是不是有点对不起叶子菁？答案是否定的。叶子菁已经得罪了省市领导，是她自己跑去得罪的，与他陈波无关。因此，不论“八一三”火灾案怎么办，最后办成什么结果，叶子菁都要下。既然叶子菁要下，就必然有人要上。他不上，张国靖或者其他同志也要上，那么，与其让张国靖和其他同志上，倒不如他自己上了，就是论资排辈也该是他了。

于是，在次日上午召开的院检察委员会会议上，陈波准备有所表现了。

会议由叶子菁主持。叶子菁的脸上看不出啥，仍是那么镇定自若，先传达了市委、市政府关于消除一切不安定因素，依法尽职全力办好“八一三”大案要案的指示精神，包括对她本人和检察院的一些批评。接下来，心平气和主动做起了检查，说是前一阶段请示汇报不够，对上级领导情况信息反馈不够及时，也没有很好地领会市委的精神，给办案工作造成了一定的被动，责任应该由她这个检察长负。

陈波听着，记着，便产生了误会，以为叶子菁痛定思痛，也准备有所表现了，心里竟是一阵莫名的紧张。情况很清楚，如果叶子菁这时改变立场，有所表现，他再做什么表现就没有实际意义了，闹不好反会给同志们造成错误印象，好像他要乘叶子菁之危落井下石似的。其实，他真不是这种人，平生也最恨这种落井下石的小人，他希望的是抓住这次机会顺手捡个检察长，而不是和叶子菁拼抢这个检察长。

叶子菁很有意思，似乎想有所表现，却又不明说，把公安局关于放火的意见说了说，要求大家重新讨论一下：江正流和公安局的意见是不是也有一定的道理？根据目前掌握的事实证据，是不是可以考虑定放火？检察院这边是不是当真只有失火这一种定性意见？有没有其他不同意见？叶子菁要求大家实事求是，畅所欲言。

与会的检委们马上畅所欲言了，七嘴八舌，情绪都挺激烈，竟然没一个赞同放火的定性意见，仍都坚持是失火。主持办案的副检察长张国靖根本不给叶子菁转弯的余地，引经据典侃侃而谈，极力坚持检察院原上报意见，口口声声要叶子菁顶住。张国靖很不客气地说，江正流和公安局怎么说是他们的事，我们检察机关必须尊重法律事实，不能看着哪个领导的脸色行事，否则法律就没有尊严了，我们就是渎职！张国靖说完，女起诉处长高文辉又做了重点发言，就失火和放火两种不同的犯罪特征做了法律意义上的比较说明，明确指出：如果我们接受公安机关的结论，以放火罪起诉查铁柱，案子就没法办下去了，她这个公诉人决不出庭支持公诉！

陈波这才插上来说：“小高，讨论问题就是讨论问题，不要这么情绪化嘛！你是起诉处长，又是这么个大案子，叶检把任务交给你，不是你说不干就不干的！”

高文辉平时真是被叶子菁宠坏了，在这种要命的时刻，竟冲着叶子菁来了：“那好，叶检，不行我就辞职，不但不做这个公诉人，也不做这个起诉处长了！”

叶子菁不高兴了，批评说：“小高，怎么又扯到辞职了？当真想做律师发大财去啊？现在是研究案子的定性，你辞职的问题今天不研究，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高文辉一点不怕：“叶检，那你也把话说清楚：你今天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失火的定性汇报已经报给市委了，现在又来研究什么？你是不是顶不住了？”

这时，反贪局年轻局长吴仲秋也开腔了，一脸的忧郁：“叶检，你可真得顶住啊，不能说变就变嘛！失火的定性是大家慎重研究、取得了一致的认识以后报上去的，是件很严肃的事啊。现在，法律和事实没有变，我们该坚持的就要坚持啊！”

吴仲秋也是叶子菁倚重的年轻干部。陈波知道，叶子菁做了检察长后，用了一对金童玉女，金童就是反贪局局长吴仲秋，玉女便是起诉处处长高文辉。检察系统的同志们都说，这对金童玉女简直就是叶子菁的化身。现在，化身向真身发难了。

然而，接下来叶子菁说的一番话，倒完全出乎陈波的意料。

叶子菁在高文辉和吴仲秋的紧逼之下，沉默了好半天，才缓缓开了口：“小吴、小高、同志们，有一点必须说清楚：我的观点和看法并没有任何改变，我仍然认为是失火，仍然坚持原有的定性意见。但是，市委和市政法委要求我们慎重，我们就不能不慎重，毕竟是众所瞩目的大案要案啊，慎重一点没有坏处。再说，我也一直有个担心，这个担心曾私下和高文辉同志说过：我会不会受感情因素的影响？会不会在这种下意识的影响下出现判断上的偏差？江正流同志昨天也把问题提出来了，提得很尖锐，甚至建议我回避。所以，我恳请同志们今天一定不要顾及我和任何一个同志的面子，有什么说什么，不要给市委造成一种印象，好像检察院因为有了我，就只有一种声音了，这不好，我自认为自己还不是个一言堂的大家长。”

陈波这才弄明白了：叶子菁根本没想有所表现，开这个会的目的只是想糊弄市委，走走民主形式。也许吴仲秋和高文辉这对金童玉女早就知道这个底了，才在会上这么紧逼叶子菁，这种紧逼实则是一种支持。那么，他还犹豫什么呢？应该有所表现了，上次检委会讨论案子定性时，他根本没往心里去，糊里糊涂跟着大家举了一回手，失火就失火了。现在想想，放火也不是不可能嘛，查铁柱有放火动机嘛！

叶子菁还在那里动员：“就没有别的意见了吗？当真这么铁板一块啊？”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该表现就必须表现了！陈波清了清嗓门，准备发言。

叶子菁马上注意到了，把目光转向他：“哦，陈波，你有话要说？”

陈波笑了笑：“叶检，你这么动员，我就简单说几句吧，不一定对，供你和同志们参考吧！先声明一下，我这可不是看谁的脸色啊，就是实事求是说点想法。”

叶子菁笑道：“别解释这么多了，陈波，你畅所欲言好了！”

陈波尽量平静地说了起来，口气很随意，不像是处心积虑的结果：“还是得检讨哩！上次检委会讨论案子定性时，我满脑子都是盖咱们检察大楼的事，心想，有叶检和同志们把着关，也用不着我多考虑了。所以，你们都说是失火，我也跟着失了一回火。今天听叶检这么一讲，尤其是把公安机关的意见这么一介绍，哎，我觉得这失火定的还真有点问题哩！查铁柱烧电焊引起了‘八一三’大火，表面看起来是失火，可过细分析一下，事情就不那么对头了。公安机关分析得有道理啊，查铁柱和大富豪有经济纠纷，主观上是有报复的犯罪动机；查铁柱对大富豪的内部情况又十分熟悉，对三楼仓库堆满易燃物品应该是清楚的，如果没有犯罪故意，就应该料到这一后果嘛！另外，我还有个新观点，就是对查铁柱所谓主动救火一事的判断：查铁柱在大火烧起来以后装模作样救了一下。我认为不是救火，实际上是延误了宝贵的救火时间，也有让火情增大的故意！所以，我个人的意见可以考虑定放火。”

叶子菁竟然很高兴：“好，好，陈波带了个好头，终于有不同意见了！”

张国靖立即反驳：“陈波，对你这个不同意见，我不敢苟同！你重复公安机关的那些话，我就不反驳了，刚才我已经分析反驳过了。我只谈谈你的新观点：怎么主动救火反倒有让火情增大的故意了？事实很清楚，参加救火的不是查铁柱一人，还有周培成和三陪人员刘艳玲，他们救火的情节和不愿让火势增大的主观愿望是不容置疑的。事实是他们在没法控制火势的情况下才撤了出来，而且及时报了警。”

高文辉也插上来说：“陈波，咱们现在是讨论问题，你千万别生气。照你这逻辑，火烧起来之后，查铁柱不该去救，倒是该转身溜走吗？如果当时查铁柱不去救火，岂不是更有放火的故意了吗？陈波，你再冷静想想，这说得通吗？”

吴仲秋和其他同志，也相继跟着发了言，全是反驳意见。

陈波心平气和地听着，并不着急，等大家都说完了，才苦笑道：“同志们，叶检一再要我们畅所欲言，要我们发表不同意见，所以，我才说了点不同看法。我再强调一遍：我所说的就是我个人的看法，并不代表大家，更不代表咱们检察机关。如果同志们都不赞同，我这个个人意见就算没说，还是按失火意见报嘛！”

叶子菁当即笑呵呵地表态道：“陈波，你这个个人意见我一定报上去，就是要有不同的声音嘛！让市委和政法委的领导同志去分析判断嘛！我估计公安机关那边也不会是一种声音，肯定也会出现不同的声音，比如他们的副局长伍成义同志，就不会赞同放火的定性，工作上的争执，观点认识上的分歧，这都很正常嘛！”

这就好，应该说是很好，他既根据省市领导的希望做出了表现，给领导们提供了另一种他们需要的意见，又没得罪叶子菁，退一万步说，就算叶子菁这次意外挺住了，继续做一把手，他也没和叶子菁撕破脸皮，合作共事的基础照样存在。尤其令人欣慰的是，报上去的这个不同意见是他个人的意见，就是说，在整个长山市人民检察院，在检察委员会十一个成员中，真正能听市委招呼的只有他陈波一人！

散会后，陈波心中压抑已久的一句感叹喷薄而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29、

果然不出叶子菁所料，公安局那边也因定性问题产生了严重分歧。副局长伍成义在会上和局长江正流发生了公开冲突。伍成义说，具体主持办案的是他，在未经他同意，背着他的情况下，以公安局的名义将放火结论再一次报给市委是很不妥当、也是很不严肃的。公然宣称，除非拿掉他这个副局长，否则，谁也别想用查铁柱的脑袋保一批贪官。江正流气坏了，一再追问这些贪官是指谁？伍成义不说，只道，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咱们往下瞧好了！在伍成义的坚持下，失火的定性意见作为伍成义的个人意见写到了这次会议记录上，伍成义要求江正流如实上报。

会后，伍成义给叶子菁打了个电话，通报了一下情况。而后，发牢骚说：“叶检，你做得对，这种不顾法律事实的招呼就是不能听！了不起咱们全滚蛋，让他们来造好了！我还就不相信他们敢把你这个检察长和我这个副局长都一起拿下来！”

叶子菁提醒说：“伍局，这你可别不相信，人家把我们全拿下来不是不可能的！干部任免权在他们手上嘛，什么借口不要，一个工作需要就把你我拿开了！”

伍成义在电话里骂了起来：“那还谈他妈的什么法制，谈什么依法治国？！”

叶子菁开玩笑道：“所以说，依法治国目前还是我们追求的一种理想嘛！”

伍成义没心思开玩笑：“叶检，我不和你瞎侃，说正经的，你前阵子说过，要铁肩担道义，咱们就铁肩担道义吧，谁也别往后缩，该干啥干啥，该怎么干怎么干！抓紧时间垂死挣扎吧。我想好了，就算咱们滚蛋了，也得赶在滚蛋之前把该弄清的事全给它弄清了！面对法律事实，看他们怎么办，看他们谁敢公然枉法！”

叶子菁真感动，觉得自己并不孤立，检察院的同志不去说了，伍成义也够硬的，从本质上说不是江正流，而是伍成义更能代表公安民警的整体形象。

和伍成义通话结束后，叶子菁拿起房间的保密电话，要通了省检察院丁检察长家，想就目前案子定性的争执以及有关困难情况，约时间向省院做个汇报。“八一三”火灾发生后，丁检带着省院有关部门负责同志到长山来过几次，还多次在电话里了解过情况，曾就案件的起诉审理做过很具体的指示。在火灾的定性问题上，丁检反复强调要慎重，说得很清楚，吃不准的问题一定不要擅做决定，必须上报省院。

不料，丁检却不在家。丁检夫人说，省政法委晚上临时有个会，丁检去开会了，刚走十分钟。丁检夫人和叶子菁比较熟，又在省高法做办公室副主任，消息灵通，似乎已听到了什么风声，关切地询问道：“子菁，怎么听说你碰到麻烦了？”

叶子菁不便说，只含糊道：“钟大姐，这种大案子麻烦本来就少不了嘛！”

丁检夫人也没多问，叹了口气说：“子菁，不行就别在长山待下去了，干脆调到省院来算了，我给你透个底：我家老丁一年前就有调你的想法哩！”

叶子菁心里怦然一动，却又止住了：这种时候她若真调到省院去了，那就是背叛同志的逃兵。不说对不起检察院的同志们，也对不起正和她一起“垂死挣扎”的伍成义。于是，笑道：“钟大姐，这事以后再说吧！哪天真被长山市委撤了，没地方吃饭，我再到省院混口饭吃吧！你到时候吹个枕边风，让丁检给我留个饭碗！”

正说着，房间的门突然开了，叶子菁扭头一看，门口竟站着人大主任陈汉杰。

叶子菁不敢和丁检夫人聊下去了，说了声“来客人了”，马上放下电话，快步迎到了门口：“嘿，老书记，咋半夜找到我这里来了？突然袭击查岗啊？”

陈汉杰自嘲道：“查什么岗啊？现在谁还把我们老家伙当回事啊？！”

叶子菁赔着笑脸道：“看你老书记说的，谁敢啊？现在人大也不是二线了！”

陈汉杰四下里打量着，走进屋来，情绪不是太好。自己刚发完牢骚，却又批评起叶子菁来：“子菁同志，你在电话里发啥牢骚啊？什么留个饭碗啊？你这个检察长是吃饭的饭桶啊？你只想着自己吃平安饭，我们的老百姓恐怕就吃不上饭喽！查铁柱还吃得上饭吗？定个放火罪，啊，死刑。人头都落地了，还用什么吃饭啊！”

叶子菁明白了，忙道：“老书记，这我正想说呢，我们这不是还硬挺着嘛！”

陈汉杰在沙发上坐下了：“挺得好，所以，我得来表示一下支持啊！”

再也没想到，在这最困难的时候，老领导陈汉杰竟主动来表示支持了，本来叶子菁倒是想过，到省院汇报回来后，根据情况也向陈汉杰和人大做个适时的汇报。

陈汉杰显然啥都清楚，呷着自带的一杯茶水，不紧不忙地说：“昨天市里的那个会没通知我，也没通知政协金主席。据朝阳同志说，长恭同志怕我打横炮哩！朝阳同志倒还不错，会后马上和我通了气，把情况说了说，真吓了我一大跳啊！”

叶子菁便问：“哦？老书记，唐书记都和你说了些什么？没批评我吧？”

陈汉杰瞪了叶子菁一眼：“怎么能不批评啊？朝阳同志说，你这个检察长沉不住气嘛，在会上跳起来，和王长恭、林永强这么公开顶撞，很不策略。把他搞得挺被动，害得他会后挨了王长恭好一顿训，这位省委领导连饭都没在长山吃！”

叶子菁苦笑道：“老书记，你不了解当时的情况，王省长一口一个放火……”

陈汉杰说：“我怎么不了解啊？朝阳同志从没同意过定调子，还说了，只要他在市委书记岗位上呆一天，就会尽量给你们创造一个依法办案的环境，不管谁打了招呼，他这儿首先顶住！但是，也要讲策略嘛，不要把火药味搞得这么浓嘛！”

叶子菁说了实话：“我不了解情况，以为唐书记也同意了王省长的意见呢！”

陈汉杰道：“子菁啊，朝阳同志能表这个态不容易啊，他现在可是待罪之身啊，他这个市委书记还不知能干多久哩！王长恭就和唐朝阳说了，要唐朝阳不要迷信民主，说民主的结果未必就是好结果，当年苏格拉底是被民主杀死的，希特勒和法西斯也是被民主送上台的，‘八一三’火灾真讨论出个失火来，他就等着下台吧！”

叶子菁争辩说：“老书记，这不是民主的问题，是尊重法律事实的问题嘛！”

陈汉杰点头道：“这话朝阳同志也和王长恭说了，人家听不进去，搞得朝阳同志灰头土脸的！”继而，又说，“你也不要太担心，要沉得住气！王长恭爱做什么指示做什么指示，案子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嘛！将来上法庭起诉的是你叶子菁，是你们检察院，我还就不信王长恭敢来兼这个检察长，亲自上法庭以放火起诉！”

叶子菁自责道：“是的，是的，老书记，当时我是有些冲动了，不太策略！”

陈汉杰笑了，指了指叶子菁：“不过，你叶子菁毕竟是叶子菁嘛，后来还不错，回去后还是落实会议精神了。这就对了嘛！位置摆正，不给任何人借口，该坚持的原则还得继续坚持，是失火就定失火，该谁的责任谁去承担，别推三阻四！”

叶子菁苦笑道：“可这一来，我和检察机关的同志们就激起官愤喽……”

陈汉杰点点头：“这我也听说了！江正流还要把你这个检察长撤下来？”

叶子菁“哼”了一声：“是的，正流同志明说了，对我这个检察长很怀疑！”

陈汉杰冷冷道：“怀疑？他这个公安局长是不是更令人怀疑啊？江正流口气怎么变得这么大了？他以为他是谁？不就是个公安局长吗？目前还不是市委书记嘛！子菁同志，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即使哪一天唐朝阳被赶下台，市委班子改组，谁要撤换你这个检察长也没这么容易，我们人大不会通过！我和市人大将行使自己的监督职责，予以干预，必要时甚至可以把官司打到省人大去，打到全国人大去！”

叶子菁心里一振，一把握住陈汉杰的手：“老书记，那我就请你做后台了！”

陈汉杰拍打着叶子菁的手背：“子菁同志啊，你的后台不是我，我陈汉杰算老几？一个马上就要退出历史舞台的老同志，你的后台是人民，是法律，大得很，也硬得很哩！哪个后台都大不过他们这个后台，你叶子菁身后的人民是根本后台！”

叶子菁摇了摇头：“老书记，道理是这道理，可实际情况又是一回事了！现在是谁的官大谁的嘴就大，说话的口气也就大，人家也口口声声代表人民哩，你有什么办法！刚才伍成义还给我来了个电话，要我和他一起垂死挣扎哩！”

陈汉杰脸一撂：“这个伍成义，又胡说八道了！这个同志，原则性强，业务素质高，要不是老这么胡说八道，让人家对手抓小辫子，当公安局长的应该是他，不会是现在这个江正流！”摆摆手，提醒说，“子菁啊，你可不要跟在伍成义后面乱发牢骚，现在有些人就等着抓你们的小辫子呢，你们一定要注意，要警惕！”

叶子菁会心地一笑：“老书记，我也就是和你随便说说罢了！”

陈汉杰又说起了正题：“失火定性是一个问题，根据法律事实，该坚持的要坚持，该顶住的要顶住，你们已经这样做了，我就不多说什么了。另外，还有个渎职问题，渎职是客观存在嘛，涉及了这么多部门，要彻底查清楚！这两天我还在想周秀丽的事，就算周秀丽没有受贿，在经济上是清白的，直接的领导责任仍然推不掉。王长恭同志一来，这个会一开，我倒又看清楚了：人家是乘胜追击嘛，知道你在查周秀丽的问题上被动了，就反手压过来了，雷霆万钧，泰山压顶，逼你就范。火灾定性和渎职查处看起来是两回事，实际上是一回事，定性为放火，上上下下的注意力就转移了，省市领导的责任就轻了，一帮受贿渎职的贪官污吏也就逃脱了。”越说越激动，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在沙发前踱着步，“苏阿福敢这么无照经营，还盖了这么一大片违章门面房，身后没大人物支持就办得到？你们目前抓的那些小萝卜头当真有这么大的胆量和能量吗？我看没有多少说服力嘛！”

叶子菁不得不承认陈汉杰说得有道理：“老书记，您说的这些，我和检察院办案同志也都想到了，伍成义同志也想到了，可目前就是没证据啊！周秀丽的情况你清楚，追了这么久，反倒让我们陷入了被动，让王省长发了好大一通火。”

陈汉杰叹息说：“是啊，是啊，我们某些领导同志很会利用在职干部的心态情绪啊，就想定个放火，判一批小萝卜头结案！我看这不行啊，该抓的大鱼一定要抓嘛，必须认真追下去，做到除恶务尽。否则就是你们检察机关的失职！”注视着叶子菁，又说，“子菁，作为长山人民检察院检察长，你必须挺住，你没有退路！”

叶子菁沉默了好一会儿，婉转地说：“老书记，有个问题不知你想过没有？这么认真追下去，很可能会追到你们那届班子头上，你可是前任市委书记啊！”

陈汉杰点了点头：“子菁同志，这我早就想到了。今天我也把话说清楚：我准备认领我的历史责任，只要是我的责任，我都不会推。你们依法办事好了！”

叶子菁情不自禁地感慨说：“要是王省长也有你这个态度就好了！”

陈汉杰不无轻蔑地道：“他不可能有这个态度，人家还要升官嘛！”

叶子菁一怔，想问：是不是因为你升不上去了，就要拉着王长恭一起沉下来？话到嘴边却没敢问，又说起了陈小沐的事：“老书记，还有个事得向你汇报一下，小沐的案子，前阵子钟楼区公安分局已经正式移送我们区检察院了。江正流不知是什么意思，说是为这事让长恭同志狠狠批评了一顿，可还是把案子送了过来……”

陈汉杰马上问：“哎，子菁，案情你清楚不清楚？是不是有人诬陷小沐？”

叶子菁摇了摇头：“我找钟楼区检察院的同志了解了一下，不存在这种情况，证据都很过硬。而且，小沐本人参与了捅人，凶器上有他的指纹，也有旁证。”

陈汉杰怔住了，喃喃道：“怎么会这样？不……不是说小沐没动手吗？”

叶子菁继续说，语气挺沉重：“如果起诉，可能要判十年左右有期徒刑。”

陈汉杰愣愣地看着天花板，一言不发，显然在考虑这一严峻的事实。

叶子菁又说：“这几天我也在想，江正流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如果想送人情，案子可以不移送过来，他既然移送过来了，这里面就有文章：我违法放纵小沐，依法办案什么的就谈不上了，渎职的大鱼小鱼也别去抓了；我依法办案，让区院正常起诉小沐，肯定要得罪你老书记，你老书记也就不会支持我办渎职案了。”

陈汉杰想了好半天，长长叹了口气：“子菁，你难啊，真难啊！”

叶子菁悬着心问：“老书记，您……您看我该怎么办呢？您发个话吧！”

陈汉杰心里啥都明白，想了想，不无痛苦地道：“没什么好说的，小沐现在成了人家手上的一个砝码了，打你也打我啊！我看这事你就不要管了，就让区检察院依法去起诉。我陈汉杰这次认了，他小混球也是自作自受！”

叶子菁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老书记，那……那就太谢谢您了！”

陈汉杰叹息说：“谢什么？啊？你是依法办事嘛！”摇摇头，却又说，“子菁，想想我也后悔，小沐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怪我呀。过去有我这面破旗遮着，不少人就宠着小沐，现在到底把他宠到监狱去了。教训，深刻的教训啊！”

不论陈汉杰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是出于自己的私心要把王长恭拉下马，还是出于公心，要维护法律的尊严，一个难题总算解决了。而且，解决的契机很好。

送走陈汉杰后，叶子菁忧郁的心里多少有了些宽慰……

第八章　生存还是死亡？

30、

为火灾定性问题和江正流闹翻后，伍成义很少再去公安局自己的办公室，而是日夜泡在公安宾馆忙案子，当真进入了一种“垂死挣扎”的状态。考虑到办案环境有可能进一步恶化，江正流随时有可能调整自己的分工，甚至想到市委也许会很快将自己从公安岗位上调离，伍成义便抓紧时间把该办的事全办了。首先从内部开刀，将钟楼区公安分局三位涉嫌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的民警主动移送检察院起诉。

这三位民警都不是一般人物，分管治安的副局长王小峰是江正流的连襟，刑警大队副队长田明贵是市政府田秘书长的二弟弟，还有个办公室副主任也是某市领导批条调进来的。调查结果证明，陈汉杰的批评和社会上的反映全没错，这三个家伙的确多次收受大富豪娱乐城的钱财礼物，长年在娱乐城白吃白拿，成了苏阿福和大富豪暗中的保护伞。市局一次次严打，一次次扫黄，非但没扫到苏阿福头上，大富豪娱乐城反倒成了区里的治安标兵单位和精神文明先进单位，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移送这三位涉案民警时，伍成义位置摆得挺正，正式向江正流汇报了一次。江正流对这三位民警的违法犯罪情况全有数，心里虽然有气，却又不好发作，便冷嘲热讽说，老伍，你这人原则性真强，和检察院配合的很好啊！不过，也得多注意身体，别太累了！伍成义毫不客气，回敬道，没办法，该累就得累，垂死挣扎嘛！

这阵子和检察院配合得确实不错，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好。检察院这边一批准，那边周培成就无罪释放了，几个被拘留的大富豪工作人员也在查清疑点后一一放掉了。对“八一三”火灾案目击者三陪人员刘艳玲，伍成义原来也准备放，市局治安处王科长提醒说，刘艳玲属于屡教不改的卖淫妓女，最好还是别放，建议送劳教所劳教。伍成义想想也是，又考虑到“八一三”大案还没有起诉，刘艳玲作为证人还要出庭作证，便交代王科长说，劳教的事也缓一步办，待检察院起诉后再说吧。

没想到，那天晚上，刘艳玲却找到伍成义房间来了，一副油腔滑调的样子。

“八一三”大火案发生后，伍成义带着手下公安机关的一帮办案人员集中在公安宾馆办案。三陪人员刘艳玲和一些有疑点却又不便拘留的人员就被临时安排在公安宾馆八层顶楼，以便随时传讯。顶楼的楼梯口是设了岗的，一般情况下，刘艳玲不可能跑到六楼、七楼办案区来乱窜，更不可能跑到主管副局长伍成义所在的701房间来。可那天值班的小刘拉肚子，老往厕所跑，刘艳玲就瞅着空子从八楼蹿了下来。

刘艳玲走进门时，伍成义正在房间里琢磨着叶子菁派人送过来的一份问讯记录，以一个老刑警的眼光和思路对举报人方清明的举报内容和讯问细节进行着分析判断。听到开门声和脚步声，伍成义还以为是手下的哪个办案人员进来了，看着面前的问讯记录头都没抬，信口问了一句：“又有什么进展了？啊？”

刘艳玲往伍成义面前一坐：“伍局长，没什么进展，我的事早问完了！”

伍成义发现声音陌生，抬头一看，吓了一跳：“歌唱家，怎么是你？！”

刘艳玲可怜巴巴地看着伍成义：“就是我，这鬼地方我……我住够了！”

伍成义说：“哦，住够了？那就换个地方，到劳教所去好不好？”

刘艳玲显然已知道了送劳教的事，不无夸张地苦着脸，冲着伍成义直拱手：“伍局长，还真要送我去劳教啊？咱这次是办大火案，不是扫黄。再说，又不在严打期间，你就饶了我这一回吧！严打时，你们真抓住了我，那……那我没话说！”

伍成义漫不经心道：“大火案要办，扫黄也得扫，常抓不懈嘛，光靠严打不行啊！你呢，别胡思乱想了，就老实在这里呆着吧，先配合我们办好大火案！”

刘艳玲忙道：“是，是，伍局长，情况你都知道的，我从八月十四号住进来，可一直积极配合你们办案啊，该说的全说了，再留下去也没大意思！再说，你……你们办案经费也挺紧张的，我……我觉得也……也不能再给你们造成浪费了！”

伍成义一听这话，乐了，和刘艳玲逗了起来：“嗬，嗬，歌唱家啊，你还挺能替我们着想的嘛，啊！也知道给我们造成浪费了？好，好，这阵子看来也没白在我们八楼住啊，思想觉悟提高很快嘛，我们在你身上浪费点伙食费住宿费也值了！”

刘艳玲嘴一咧，却提起了意见：“不过，伍局长，这里的伙食真不咋的！”

伍成义说：“我看还不错嘛，我们公安民警和你是一样的标准！”

刘艳玲立即吹捧：“那你们太伟大了，吃着猪狗食，干着危险活……”

伍成义火了，脸一绷，训斥道：“什么猪狗食？刘艳玲，我看你的思想意识很成问题！一天十五块的伙食标准还不满足，还猪狗食，你想吃什么啊？生猛海鲜？龙蛋凤爪？就想不劳而获！你看看你，啊？年纪轻轻，怎么就不走正道啊？”

刘艳玲咕噜着：“局长，也……也不能说我是不劳而获吧？”

伍成义桌子一拍：“你在床上劳动吧？卖淫，是不是？”

刘艳玲低声狡辩着：“那……那也是一种劳动嘛！我们姐妹们私底下都说呢，我们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反对共产党，无公害无污染，就靠身体混口饭……”

伍成义不愿和刘艳玲啰嗦了，抓起桌上的电话，发起了脾气：“八楼吗？你们干什么吃的？怎么让刘艳玲跑到办公区来了？给我来俩还喘气的，把人带上去！”

刘艳玲急了，这才想起来说正事：“哎，哎，伍局长，你别忙着弄我走啊，我想起了一桩大事，是……是来向你大领导汇报的，这……这可是重要情况哩！”

伍成义根本不相信面前这位三陪人员会有什么重要情况，挥挥手：“行了，行了，歌唱家，你就和具体管你的王科长汇报去吧！我明白告诉你：你这次进来就别打算出去了，这里完事后，下一站是劳教所，好好去脱胎换骨重新做人吧，你！”

刘艳玲大叫起来：“所以我得立大功：苏阿福还活着，你们知道吗？”

伍成义一开始没当回事，迄今为止，苏阿福的死还处于严格保密状态，社会上知道的情况全是此人活着，正在医院治疗，于是便道：“这种事还用你说？我能不知道啊？苏阿福不一直在医院救治着嘛！好了，好了，走吧，你快走吧！”

刘艳玲不走，又叫：“不对，苏阿福没受伤，也没烧死，我亲眼看见的……”

正这么嚷着，王科长和另一个值班人员下来了，吆喝着，要带刘艳玲走。

伍成义却悟了过来：“哎，等等！歌唱家，你刚才说什么？说下去！”

刘艳玲看着王科长和另一个值班人员，迟疑着，又不愿说了：“伍……伍局长，这么大的事，我……我只能对你一人说！”

伍成义略一沉思，努了努嘴，示意王科长和另一个值班人员退出去。

王科长和值班人员走后，刘艳玲仍是不说，先谈起了条件：“伍局长，我把情况和你一人说，让你破案立个大功，你也放我一马，别送我去劳教了好不好？”

伍成义不置可否：“你先说，你先说，别和我讨价还价！”

刘艳玲又现出了可怜相：“伍局长，就是不送劳教，我……我也能自己改邪归正，争……争取重新做人啊，我……我向你保证，真的……”

伍成义眼一瞪，威胁道：“歌唱家，你不想说是不是？我可告诉你：劳教有年限之分，一年也是劳教，三年也是劳教，我看你是想争取三年了，是不是啊？”

刘艳玲这才怕了：“好，好，我说！我在八月十三号晚上十点见过苏阿福！”

伍成义心里一惊：八月十三号晚上十点？大富豪娱乐城大火是八月十三日九点五分前后烧起来的，这就是说苏阿福逃脱了那场大火？遂不动声色地看着刘艳玲：“这事你记清楚了吗？是八月十三日晚上十点？大富豪娱乐城烧起来以后？”

刘艳玲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是的，十点，就是大火烧的最凶的时候……”

“你是在什么地方见到的苏阿福？”

“夜巴黎泳浴中心，就是你们方所长抓我的地方！”

“苏阿福怎么在那时候跑到夜巴黎去了？”

“这我不清楚，反正我是看到他了，在一楼洗手间门口！”

“你仔细回忆一下，会不会认错人？”

“不会认错，我这几个月一直在大富豪做生意，还和苏老板上过床。”

“那你为什么不说，一直隐瞒到现在？”

“苏老板不让我说，我不敢，而且我知道，你们公安局里有苏老板的人！”

“公安局有苏老板什么人？”

“还问我？起码烧死的片警王立朋算一个，还有许多当官的哩！”

“刘艳玲，这你可不能胡说八道啊，提供情况一定要有事实根据！公安局哪些当官的是苏老板的人？这些情况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苏老板告诉你的？”

“当然是苏老板告诉我的！苏老板不说我怎么知道？苏老板和我睡觉时吹过，说公安局有他不少人，让我放心在这里做，说是连你们局长都被他买通了！”

伍成义马上想到已移送检察院的钟楼区公安分局副局长王小峰，分局刑警大队副大队长田明贵和那个办公室副主任，便道：“刘艳玲，你说清楚点：哪个局长被买通了？是市局局长，还是分局局长，正局长还是副局长？姓什么叫什么？”

刘艳玲想了想：“你知道吗？钟楼分局王小峰局长是苏老板的把兄弟！”

伍成义点头道：“这我知道，我也可以告诉你，除去王小峰还有分局另两个家伙已经被我们抓起来了，检察院也立案了，所以，你不要害怕，有什么说什么。”

刘艳玲似乎还是有些怕，迟疑着：“苏老板还和我说起过你……你们江局长。不过，我……我不太相信……”终于没说，“算了，肯定是苏老板瞎吹牛！”

江局长？伍成义眼睛一亮，既鼓励又威胁：“哎，刘艳玲，不管苏老板瞎吹了什么，你都实事求是说出来嘛，是劳教一年还是劳教三年，可就看你的表现了！”

刘艳玲这才吞吞吐吐说了：“苏老板说，你们江局长也……也是他的哥们弟兄，江局长的房子，还……还是他给花钱装修的，光……光材料费就是十一万！”

伍成义着实吓了一大跳：如果苏阿福说的是事实的话，问题就太严重了，江正流这个公安局长也就太可疑了！怪不得王小峰三人被抓后气焰仍这么嚣张，后台老板很可能就是江正流！这次江正流不惜和他，和叶子菁撕破脸，硬把失火变成放火，恐怕不仅仅是听上面的招呼，很可能有自己的利害关系在里面！

过了好半天，伍成义才问：“刘艳玲，这些情况你和别人说过没有？”

刘艳玲摇摇头：“没，伍局长，我哪敢啊？我现在只敢和你一人说……”

伍成义已是一身冷汗，表面上仍不动声色：“好，好，你这就做对了！”

刘艳玲眼巴巴地看着伍成义：“伍局长，你看看，我对你这么配合，你能放我走了吧？就算劳教半年一年的，你们也得先让我回家过几天舒心日子吧？”

伍成义勉强笑着，以一副商量的口气说：“刘艳玲，你觉得你现在回家好吗？安全吗？如果有人知道你在大火之后见到过苏阿福，杀人灭口怎么办啊？”

刘艳玲疑惑地看着伍成义：“不会吧？苏阿福逃都逃了！”

伍成义摇着头，思索着：“我不能这样想嘛，我要替你的人身安全负责嘛！所以，刘艳玲啊，我看你还是不能走，恐怕还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而且，关于苏阿福和江局长的情况还不能和任何人说，不论他是谁，听清楚了没有？”略一沉思，又加重语气说，“你刚才说得不错，江局长的事，苏阿福肯定是瞎吹牛嘛！”

刘艳玲点着头，再次提起了伙食问题：“可……可这里的伙食……”

伍成义也做了些让步，苦笑道：“好吧，好吧，刘艳玲，伙食问题我过问一下。你想吃什么，我让食堂单独给你做点。不过，你也别过分了，好不好？！”

刘艳玲显然很失望：“那……那我还说啥？也只能这样了！伍局长，要不，你先让他们给我来份肯德基吧，不要炸鸡腿，要炸鸡翅，外带薯条……”

伍成义没等刘艳玲说完就摆起了手：“看看，过分了吧？还肯德基！买点鸡腿鸡翅回来炸嘛，我们食堂师傅的手艺也不算太差，你姑奶奶就凑合点吧！啊！”

这番话谈完，王科长和那个值班人员再次进门，要把刘艳玲带回顶层八楼。

刘艳玲赖着不走，提醒道：“哎，哎，伍局长，那事你还没跟他们说呢！”

伍成义没办法，明知不合理，也只得绷着脸交代了：“王科长，这个，这个，啊，刘艳玲身体不太好，要照顾一下！你们明天找一下食堂，请他们到超市买点鸡腿鸡翅，像肯德基的那种做法，油炸。另外，再炸点薯条，给她改善改善！”

王科长和那个值班人员都有些疑惑，可当着刘艳玲的面又不敢问。

把刘艳玲送到八楼她自己的房间，伍成义正要出门，王科长又急匆匆下来了，困惑不解地追着伍成义问：“伍局长，咱们还……还真给刘艳玲改善啊？”

伍成义边走边说：“怎么？想不通啊？要讲政策嘛！刘艳玲不是犯罪嫌疑人，是我们的客人，我们还是要讲点待客之道嘛！再说，同志们这阵子日夜办案，都很辛苦，也一起改善一下嘛！王科长，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别再给我四处说了！”

王科长试探着问：“刚才我怎么听她说起苏阿福？这她过去没提过！”

伍成义知道这位王科长在办公室呆过一阵子，很会拍江正流的马屁，怕江正流得到风声会增加以后办案难度，便在楼道口停住了脚步，淡然一笑道：“哦，这我问过她了，一派胡言，就是闹着出去嘛，你们少和她纠缠！”说罢，下了楼。

下楼钻到自己的车内，一踩油门将车开出公安宾馆大门。伍成义马上变了样子，先打了个电话给刑警支队支队长老孙，说是有紧急任务，要老孙立即赶到他家待命，是什么紧急任务只字未提，并再三交代老孙要保密。作为刑警出身的办案专家，伍成义太清楚苏阿福对这个案子的重要性了：抓住苏阿福，势必要牵出周秀丽、江正流和王长恭手下的许多干部，甚至包括王长恭本人。也正因为关系太重大了，今夜即将开始的搜捕行动才必须严格保密，以防有人对苏阿福搞杀人灭口。

第二个电话理所当然地打给了叶子菁，主观上考虑是想让这位正和他一起“垂死挣扎”的女检察长在思想上有所准备，进一步坚定办案信心。不过，细节却不便多讲，江正流的事更没提，只含蓄地说归律教授也许没认错人，苏阿福可能真逃过了八月十三日晚上的那场大火，也确实有可能在川口镇上出现过。最后，不无兴奋地说：“……叶检，现在不是我们垂死挣扎了，他妈的，是他们要垂死挣扎了！”

叶子菁那边也兴奋起来：“这可太好了！快说，苏阿福是不是有确凿线索了？你们打算怎么办？伍局，大气些，看在咱一起垂死挣扎的分上，给我多透露点！”

伍成义不为所动：“该怎么办是我的事，姐姐你就别烦了，具体行动计划我不能说，不但对你，对江正流和其他任何领导我都不打算说。我将要求办案同志对我这个主管副局长负责，能告诉你时我会及时告诉你。反正，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叶子菁明白，在这种错综复杂的情况下，保密是绝对必要的便没再问下去，只道：“伍局，那就预祝你和同志们行动顺利吧！需要我们配合，只管开口！”

驱车赶到家，刑警支队支队长老孙恰巧同时赶到，二人在屋内客厅一坐定，伍成义二话不说，立即发布指示，要求老孙和他一起亲自指挥，在严格保密的前提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夜分头行动，拘留夜巴黎泳浴中心王老板、苏阿福的弟弟苏阿强，以及以往和苏阿福来往密切的所有重要关系人，一个不许漏掉……

31、

在这个巨大的案情转折之夜，江正流正被自己的妻妹哭哭啼啼纠缠着。

妻妹在市中级人民法院做民事审判员，和在钟楼区分局当副局长的丈夫王小峰关系一直不太和睦，婚姻早已濒临破裂，这些年几次说离婚又没离。这次王小峰一出事，妻妹出于面子上的考虑，反倒四处替王小峰做起了工作。得知案子已让伍成义积极主动地移送到了检察机关，又跑来向他哭骂了，责问他这个局长怎么连个手下的副局长都管不住？老婆也跟在妻妹后面帮腔，要江正流为王小峰想想办法。

有什么办法好想？王小峰成了苏阿福的把兄弟，收受贿赂证据确凿，并不是苏阿福和大富豪一家的贿赂，还有其他一些娱乐单位的贿赂，涉案金额已查实的就有三十多万。局党委为王小峰的问题讨论过两次，移送检察机关是迟早的事。就算伍成义不故意捣乱，主动积极地移送，他这个局长也得消极地移送。送过去就得公事公办了，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叶子菁和检察院绝不可能网开一面。

妻妹却不管不顾：“姐夫，反正你……你得给我想办法，孩子不能没有爹！”

江正流真火了：“怎么这么说话呢，二妹？你本身也在法院工作啊！涉案金额三十三万，分管分局的治安工作，却弄出了一片红灯区，该咋判就得咋判，谁也救不了他！你要是真不死心，就去找你们法院洪院长，看看他敢违法吧！”

妻妹又哭了起来：“我……我是个普通审判员，要找也得你帮我去找……”

江正流不接这话茬儿：“二妹，我看你还是离婚吧，这是最好的出路！”

正这么说着，门铃响了起来，一阵紧似一阵。

江正流正巴不得来客，一边慢吞吞地站起来，准备过去开门，一边又好声好气地劝道：“二妹，来客人了，别哭了，快把眼泪擦擦回去吧！不是我打官腔，你在法院工作，必须有法制观念，千万别为王小峰的事四处找人了，这影响太坏了！”

妻妹这才擦拭着眼泪，很不情愿地站了起来。

就是在妻妹出门时，局治安处王科长进来了，说有大事要汇报。

江正流认定这位王科长不会有什么大事，可仍做出一副有大事的样子，很郑重地应着，把王科长让进了门。待得门一关，把妻妹关到了门外后，脸上郑重的神情才消失了，往沙发上一倒，漫不经心地问：“小王，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啊？”

王科长神神秘秘地说：“江局长，我……我得向你汇报个重要情况哩！”

江正流被妻妹哭哭啼啼闹了一晚上，心里挺烦，只想自己安静一会儿，并不想听什么汇报，便推脱说：“小王啊，你这阵子不是抽到公安宾馆办案组去了吗？伍副局长不是还在那里管办案吗？有啥事就去找伍副局长汇报吧，啊！”

王科长加重了语气：“江局长，这事和伍局长有关，不能向伍局长汇报啊！”

江正流这才警觉起来，坐正了：“哦？小王，怎么个情况啊？你长话短说！”

王科长忙汇报起来，从刘艳玲奇怪的伙食改善，到伍成义和刘艳玲的谈话，最终归结到一点：苏阿福还活着，刘艳玲就是知情者，而伍成义却在故意掩盖情况！

江正流听罢，脊梁一阵阵发冷，脸面上却是一副轻松自然的样子：“嘿，我以为是什么大事呢！这我知道，老伍刚在电话里和我通过气。他不和你说是对的，办案策略嘛！你小伙子既然看出来了，就不要四处乱说了，一定要注意保密啊！”

王科长松了口气：“那就好，江局长，我担心伍局故意瞒着你，所以……”

江正流亲切地拍了拍王科长的肩头：“所以，你有这种警惕性很好，要表扬啊！”想了想，又和气地交代说，“伍局长现在担子比较重，有时候可能顾不过来，一些情况反映得也许不那么及时，你也可以直接向我反映嘛！”

王科长却把话说白了：“江局长，你不说我也知道，伍局长这阵子有点摆不正位置，正和你闹着呢。所以，我就多了个心眼儿，我以后就对你正局长一人负责！”

江正流微笑道：“哎，小王啊，伍局长和我在工作上发生点意见分歧也很正常嘛，你们下面的同志千万不要瞎议论啊，这不太好！”说罢，再次提醒道，“直接向我汇报也可以。不过，一定要注意保密，不要再给伍局长造成什么误会啊！”

王科长是个聪明人，全听明白了，连连应道：“好，好，江局长……”

王科长走后，江正流脸上的笑容迅即消失了，越想越觉得不对头，遂摸起红色保密电话要通了老领导王长恭家。不料，王长恭不在家。王长恭夫人说，王长恭到江城湖苇乡检查工作去了，今天住在江城乡下没回来。再联系王长恭的秘书小段，小段的手机关机。情急之下，想起了周秀丽，试着打了一下周秀丽的手机。

周秀丽的手机通了。江正流问周秀丽，有没有办法立即和王长恭联系上？周秀丽显然有数，不是碰到了什么紧急的事，他这找王长恭的电话是不会打到她的手机上的，马上告诉了江正流一个江城的电话号码，江正流这才和王长恭通上了话。

在电话里听到王长恭的声音后，江正流立即汇报说：“王省长，得向你汇报个重要情况：苏阿福真就没死，有人在八月十三日大火烧起来之后亲眼见到他了！归律教授那次估计也没看错人！副局长伍成义得知这个重要情况后故意瞒着我……”

王长恭却没容江正流继续说下去：“正流，你现在是用的什么电话？”

江正流看了看面前的红色电话机：“王省长，是保密机！”

王长恭道：“好，好！正流同志，你先不要急，我换个电话打给你！”

片刻，电话又响了，不是红色保密机，却是保密机旁边的另一部白色普通电话机。不过，江正流因为心急火燎等着和王长恭通话，也没注意。

普通电话里，王长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正流同志，你慢慢说吧！”

江正流便又说了起来：“王省长，伍成义的情况你是知道的。他一直对我当局长不太服气，长期摆不正自己的位置。这次因为放火案的定性问题，对我意见就更大了，口口声声垂死挣扎，和叶子菁他们搞到了一起。今天又背着我来了这么一手，我估计是把我当坏人对付了，就是要搞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根据伍成义的作风，今天夜里他很可能就会把长山市翻个底朝天，让我们陷入被动。”

王长恭镇定自若道：“正流，幸亏你警惕性高，消息来得及时啊！”

江正流试探着问：“王省长，你看怎么办？是不是把伍成义撤换下来？”

王长恭那边沉吟片刻：“现在撤换恐怕不好吧？没有多少令人信服的理由啊！再说，唐朝阳滑头得很，也未必就听我的招呼！”又是一阵沉默过后才说，“我看要加强领导，你这个局长要把指挥所前移，移到第一线去，不能让局面失控啊！”

江正流明白了：“好吧，那我就让伍成义把情况向我汇报清楚，我亲自指挥对苏阿福的抓捕行动！王省长，你心里也有个数，真保不住的干部就不要再保了！”

王长恭却道：“正流，不要这么悲观嘛，情况还不像你想象得那么坏！该保的干部，我们还是要保，必须挽狂澜于既倒嘛！我上次在省城和你说过，苏阿福活着，长山就要出大乱子了，包括你们公安局可能也要陷进去，你不记得了？！”

江正流忙道：“别提了，王省长，我们已经陷进去了。您说得一点不错，大富豪能开到这种规模，公安局内部是有人被苏阿福买通了，对涉黄卖淫暗中保护，其中包括我一个在分局当副局长的连襟王小峰。我妻妹今天在我家闹了一晚上……”

王长恭打断了江正流的话头：“仅仅是分局几个家伙吗？正流同志，你们市局这一级就这么干净吗？你就不怕苏阿福狠狠咬你一口？这个苏阿福罪大恶极，就是活捉也是死刑！此人有可能逃跑，有可能拒捕，你们必要时可以考虑予以击毙嘛！”

击毙？这该不是要杀人灭口吧？江正流呆住了，握电话的手不禁抖了起来。

王长恭的声音不无严厉：“正流同志啊，我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江正流这才极力镇定着情绪道：“听明白了，都听明白了，王……王省长！”

王长恭的声音缓和下来：“正流，你心里一定要有数，这是一场政治斗争，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你死我活的！所以，你就要讲策略了，既要把工作做好，又不能授人以柄，长山一批干部的生死存亡要看你的行动，这批干部中也包括你江正流啊！”

江正流连连应着放下了电话。放电话时才注意到：王长恭的这个至关重要的电话并没有打到红色保密机上，而是打到了白色普通电话机上。江正流当即明白了：王长恭已经防了一手。作为公安局长，江正流太清楚保密电话和普通电话的区别了，保密电话对外虽然保密，对有关部门并不保密。普通电话虽说没有特殊保密措施，但只要电话机主不是犯罪嫌疑人，未经有关部门依法批准，就不会有人监听。

在做出这个杀人灭口指令时，王长恭显然已经考虑到了监听问题。

那么，他该怎么办呢？当真利用公安局长的职权，去搞这种杀人灭口吗？这个苏阿福究竟掌握了长山多少干部的秘密？王长恭这么做，当真是在保一批长山干部吗？是不是在保周秀丽和他自己？否则，怎么就敢下这种危险的指令呢？

作为老部下，他今天本意是想提醒王长恭注意目前的被动局面，调整策略，有所放弃，甚至放弃周秀丽。不曾想，倒伸手接了个烫山芋。王长恭敢把这个烫山芋扔过来，心里是有底的，他们过去的历史关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他的问题。王长恭已在电话里强调了。那么，他到底有什么问题？记忆中他和苏阿福只一起吃过两次饭，还是连襟王小峰硬拉去的。如果他有问题，只有两种可能，其一，王小峰打着他的旗号向苏阿福伸过手；其二，老婆背着他，收受了苏阿福的钱财。

看着装潢豪华的客厅，江正流突然想了起来：这套房子可是去年底王小峰请人来帮他装潢的，据说很便宜，便宜到了什么程度？和苏阿福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不敢再想下去了，江正流抹着一头冷汗，从客厅冲进了卧室，近乎狂暴地把已上床躺下的妻子拉了起来：“老王，快起来，起来！我得问你点重要的事！”

妻子很不耐烦，一把甩开他的手：“干吗干吗？半夜三更你发什么神经？！”

江正流怒道：“发神经？天都要塌了！”

妻子这才认真了：“怎么回事？啊？”

江正流只问：“这些年你收没收过大富豪娱乐城苏阿福礼品钱财什么的？”

妻子摇摇头：“没有，绝对没有，这人我根本不熟，也从没到我们家来过！”

江正流仍不放心，指点着卧室内的豪华装修，又问：“我们这套房子不是王小峰带人来装潢的吗？你不是和我说很便宜吗？咱们到底花了多少钱？”

妻子想了想：“装修前，我给了王小峰五万，搞好后，王小峰说是没花完，又退给我三万。”这才记了起来，“哦，对了，对了，这事和苏阿福可能有点关系：小峰和我说起过，装潢材料都没怎么花钱，当时大富豪娱乐城正在搞装潢，材料全是小峰和他们分局的同志从大富豪拖来的，这花掉的两万主要是工人的工资……”

江正流头一下子大了：天哪，这价值十几万的装潢材料竟然全来自大富豪！竟然是连襟王小峰从大富豪装潢现场无偿拖来的！这还有什么话说？王小峰现在可以死不交代，苏阿福只要一被捕必然会马上把他这个公安局长交代出来！

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恐惧潮水般扑上了心头。

妻子竟还挺轻松，安慰说：“老江，这事我想过，没啥了不起的！王小峰是你调到公安口来的，又是我们的亲戚，绝不会把这事说出来，苏阿福又死了……”

江正流再也听不下去了，抓起警服往身上一披，慌忙要车出了门……

32、

那夜，伍成义和刑警支队老孙的搜捕行动是及时而有效的。六个小组同时扑向川口、长山和省城，把所有可能藏匿苏阿福的地方全搜查了一遍。尽管没有抓获苏阿福，但已把基本事实搞清楚了：苏阿福的确逃过了“八一三”那场大火，现在仍活在人间，而且，目前的藏身之地仍在孜江省境内，甚至很有可能就在长山境内。

据夜巴黎泳浴中心王老板交代，八月十三日，一位和苏阿福合作开过地下赌场的长山籍的香港老板来到了长山，和苏阿福谈什么买卖。晚上八点多钟，苏阿福突然打了个电话给王老板，说是自己娱乐城的小姐们香港老板都不太满意，要在泳浴中心为香港老板找位漂亮小姐，让王老板先给瞅着点。过了不到一小时，也就是九点多钟的样子，苏阿福跑过来为那位香港老板挑小姐，奇迹般地躲过了那场致命的大火。豪华包间里那具被误认为苏阿福的尸体，实则是香港老板的尸体，尸体口袋里苏阿福的那串钥匙，很可能是苏阿福遗忘在包间里，被香港老板临时收到了自己口袋里。海关那边的调查结果也证明，这位香港老板的确是八月十三日入的境，入境后被苏阿福接到了大富豪娱乐城，根本就没在长山市任何宾馆登过记。

大富豪的火烧起来后，苏阿福吓坏了，也慌了神，一时间并没想到逃，到了快十点钟，得知一百多人已烧死了，这才逃了。逃走时要借泳浴中心王老板的车用，王老板没敢借，苏阿福最后是打的走的。

据苏阿福的弟弟苏阿强交代：苏阿福当夜打的逃到川口镇上他家来，在他家躲了八天。苏阿强以为装潢工人造成的失火，哥哥最多就是个赔偿问题，劝苏阿福去自首。苏阿福死活不干，说是一下子烧死了一百五十多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太多，他的责任太大了，落到政府手上就是死路一条。八月二十一日，苏阿福担心苏阿强向有关部门告发，开着苏阿强儿子借来学车的一部白色桑塔纳逃离了川口。

归律教授那日在川口镇上见到的应该是苏阿福，而不是苏阿强。

据省城苏阿福的小情人宁娟交代：苏阿福是八月二十五日夜里开着一部白色桑塔纳赶到她家来的，把她吓了一跳。在此之前，她以为苏阿福已烧死在大火中了。苏阿福让宁娟办了两件事：一、尽快从股票账户上取二十万现金给他；二、把他这辆白色桑塔纳开到川口还给苏阿强。苏阿福过去很大方，包养了宁娟三四年，前前后后给过宁娟六十多万，现在苏阿福落了难，不给二十万，也得多少给一些。宁娟次日便取了十万现金给了苏阿福，苏阿福嫌钱少，不太高兴，又把宁娟的富康车开走了。八月二十九日，苏阿福来了个电话，要宁娟再给他准备五万，换那台富康车。九月十日，苏阿福把富康车送了过来，拿走了五万。让宁娟惊讶的是，富康车挡风玻璃被撞裂，左前门被撕坏了，好像出过车祸，她怎么问苏阿福也不说。宁娟注意到，苏阿福脸上缠着绷带，只把两只眼睛露在外面。嗣后，苏阿福没了音讯。

宁娟提供的情况表明，苏阿福有可能真的出了车祸，也有可能制造车祸的假象，在八月二十六日至九月十日之间做过面部整容手术。公安人员查验了宁娟的那台富康车，找到省城富康定点维修厂的修车师傅了解了情况。最后，根据车辆受损的状况判断，挡风玻璃没有破碎，苏阿福的面部不可能受到如此严重的伤害。

公安机关立即对省城内所有设有整容业务的大小医院进行了一次全面调查了解。预料中的结果次日就出来了：果不其然，省医大附属民营合伙性质的“俊丽美容整容院”为苏阿福做过面部整容手术，收取了苏阿福十二万手术费。

现在，苏阿福整容后的效果图已和苏阿福的原照片一起，全印到了通缉令上。

向叶子菁通报这一切时，伍成义兴奋不已，却也不无懊恼，骂骂咧咧说：“他妈的，这个苏阿福，到底让我揪住了！我真没想到会是灯下黑，不是那位三陪歌唱家站出来举报，苏阿福差一点儿就把我们全骗过去了，这可真是个大教训啊！”

叶子菁也很兴奋，笑着夸奖道：“伍局，你就别检讨了。要我说，你和你们公安干警这回是立了大功，功不可没啊！这么果断及时，抓住了战机，五天之内就把这么复杂的情况全搞清楚了！结案后，我们检察院一定替你和同志们请功！”

伍成义手直摆：“别，别，叶检，只要王长恭、林永强他们让我把这副局长继续干下去我就谢天谢地了。我心里有数，有些人就是怕我抓到这个苏阿福啊！”

叶子菁心里清楚，伍成义这话说得不是没有根据的，起码王长恭、周秀丽就不愿看到一个活着的苏阿福出现在将来的法庭上，于是便说：“所以，伍局，你现在也不要太乐观了，事情真相虽说已经搞清楚了，线索虽然有了，可苏阿福毕竟还没抓到手啊。你们既要防止苏阿福自杀，也要防止有人杀人灭口，这都有可能啊！”

伍成义笑了笑：“叶检，这用不着你提醒，我都想过了。我认为苏阿福绝不可能自杀，想自杀他还整什么容？杀人灭口我也防到了前头！我向所有参加行动的同志都明确交代了，苏阿福只能活捉，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使用致命武力！”

叶子菁又问：“现在这么公开通缉，苏阿福会不会闻风而逃啊？”

伍成义胸有成竹道：“他逃不掉！我们已经层层布控了。再者，整容大夫和我们说得也很清楚，苏阿福的整容恢复期还没过去，马上逃往境外的可能性不大！”

叶子菁这才放心了：“这么说，抓住苏阿福只是时间问题了？”

伍成义直乐：“那是，那是！叶检，咱们这么说吧：不把一个活蹦乱跳的苏阿福交到你手上，是我和公安机关的失职；苏阿福交给你了，涉嫌受贿渎职的线索有了，你不把一帮乌龟王八蛋全送上法庭，那可就是你和检察机关的失职了！”

叶子菁笑道：“伍局，你放心，只管放心。我想，我们都不会失职的！”

伍成义挺热情地建议道：“那你们检察机关现在就要有所准备啊，该抓的人要准备抓了，别让他们先溜了，比如城管委的那个周秀丽，我估计问题不会小！”

叶子菁一怔，摇头道：“凭你这估计我们检察机关就能抓人了？伍局，你是不是太天真了？你不是不知道，为查周秀丽的事，我和检察院已经很被动了！”

伍成义仍一意孤行：“姐姐你别给我说这个，那是过去了。现在不是这个情况了，抓到苏阿福，就不是我们被动，而是他们被动了！这个周秀丽，你们就是一时不能抓，也得死死盯住了，千万别让她逃了，这可是有教训的！”略一停顿，又说，“区城管委汤温林那边，你们也得好好审，我还就不信会和周秀丽没关系！”

叶子菁道：“这你放心，我们检察机关不是吃干饭的，你现在别这么瞎唬！”

让叶子菁没想到的是，周秀丽的事还真就让伍成义唬准了。

就在伍成义来向她通报苏阿福情况的这日夜里，案情有了重大突破。

快夜里十二点时，叶子菁洗了澡，正要上床睡觉，反贪局局长吴仲秋突然跑来了，兴奋地汇报说：钟楼区城管委副主任汤温林终于顶不住了，开始交代自己的受贿问题，承认为那片违章门面房的事，苏阿福请他吃过饭，还送了五千元红包。据汤温林交代，参加吃饭拿钱的还有已退休的前任主任言子清。据言子清说，周秀丽就门面房的事亲自给他打电话关照过。因此，汤温林和言子清私下商量后，根据规定收了苏阿福两万元占道费，批准苏阿福盖了这么一片违章门面房。

大鱼又一次露出了水面，周秀丽竟然真给前任主任言子清打过关照电话！

叶子菁大为振奋，指示道：“吴局长，快，立即行动，连夜传讯言子清！”

吴仲秋会心地笑道：“叶检，这还用你交代？我已经安排下去了！”

第九章　零点拘捕

33、

那日从办案组驻地回去后，方清明便开始深刻反省：这是哪里出了问题？自己反腐倡廉的勇敢举报怎么稀里糊涂弄成了诬陷？他诬陷周秀丽吗？好像没有嘛！他说烟里有四万块钱是推测，叶子菁说没这四万块钱不也是推测吗？他被这个不怀好意的女检察长唬了，他当时本该反击一下：你们说我是诬陷，我看你们还是包庇哩！包庇不是没有可能嘛，现在是什么世道啊，官官相护，都没正派人活路了！

电话的事就更构不成诬陷了，被叶子菁他们拿着诬陷的罪名一唬，他就发蒙了，连自己的记忆力都不敢相信了。现在仔细想想，这事还就很确凿哩！那天，办公室主任刘茂才闲着没事干，跑到宣传科攻击领导，说周秀丽妆上得太浓，嘴像刚吃过死孩子，他就赶紧过去向周秀丽紧急汇报，这种事得抓现行！一进门，就见着周秀丽站在窗前打电话，还做了个手势让他关门。周秀丽说的根本不是不让盖那片门面房，说是让盖，可以收点占道费，还指责钟楼区有钱都不知道赚！对了，对了，接电话的家伙也想起来了，是言子清嘛，四个月前办手续退下来了。

看来问题严重了，从市人大主任陈汉杰到检察院和反贪局估计都烂掉了！

陈汉杰算什么东西？都到人大干举举手的轻巧活了，还这么大的臭架子，还这么护着周秀丽和王长恭！什么大事讲原则，小事讲风格，团结战斗？狗屁吧！谁不知道你们俩不往一个壶里尿？你现在护着王长恭是什么意思？本身恐怕就不干净吧！无官不贪嘛，你要不贪，我转业安置时能让你儿子陈小沐收我一万块好处费？别说不知道，你老家伙肯定知道，肯定是你们爷俩分赃了！对了，还有，周秀丽那天也到你老家伙家去了，带着个鼓鼓的小皮包哩，里面有没有票子？有多少票子？是周秀丽送的，还是王长恭送的？不是不报，时候没到，你就等着好了！

检察长叶子菁和反贪局长吴仲秋就不用说了。叶子菁是陈汉杰一手提起来的，吴仲秋又是叶子菁一手提起来的，陈汉杰是这个混账态度，叶子菁会认真查？当然要反咬一口，给他扣上一顶诬陷的大帽子嘛！看来长山这腐败已形成了大气候，上上下下，前前后后连成了一片，有点像主席当年说的，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了！解决长山干部队伍的严重腐败问题，看来得找中央，省里都不行，王长恭是常务副省长、省委常委，省委书记、省长还不都得铁桶似的护着？非找中央不可！

然而，没等方清明写匿名信找中央，办公室主任刘茂才却找方清明谈话了。

那天上午上班没多久，大奸臣刘茂才突然打了个电话来，说是方副政委啊，请你把手头的重要工作都先放一放，马上过来一下，我们要和你谈谈心哩。方清明心想，谈什么谈？你们这帮贪官污吏，该不是做贼心虚了吧？便想去探探虚实。

万没想到，这帮贪官污吏竟整到他头上来了，竟然明火执仗对他下手报复了！

一进门就发现，刘茂才的主任办公室里坐着市城管委纪检组两个同志。当然，还有居心叵测的大奸臣刘茂才，三个人脸上都没有一丝笑意，全火石似的绷着。

在椅子上坐下后，方清明及时想了起来：大奸臣刘茂才还兼着市城管委纪检组组长哩！看来事情有些不妙了，可却硬挺着，努力微笑着问：“哎，哎，刘主任，还有你们二位，你们这是怎么了，啊？怎么摆开了这个阵势，像审犯人似的？”

刘茂才脸一拉：“方副政委，这让你说对了，你现在随时有可能变成犯人！”

方清明直到这时还没想起自己屁股上那些臭烘烘的屎，也火了：“刘茂才，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还有你们！我怎么可能变成犯人？你们他妈的给我说清楚！”

刘茂才拿起桌上的一叠材料“砰”地往方清明面前一放：“你自己看吧！”

方清明一看才发现，竟然全是他搞接待时悄悄给自己“涨工资”的真实记录。

刘茂才得意至极，在他面前踱着步：“方清明，你本事可真大啊！当了一年多办公室副主任，竟然在两家宾馆偷偷弄走了一万三千元现金的接待费！那些烟啊、酒啊，小来小去的不说，就这一万三千块已经不是双规的问题了。你这位同志得向检察院自首，去争取宽大处理了。说吧，说吧，是你自己去，还是我们送你去？”

方清明知道这麻烦太大了，心里还想挺着，来个虎死不倒架，不料，身体率先倒架了，尤其是不争气的腿，先索索发抖，继而便想往下跪——还真的跪下了。既已倒了架，也只好倒个彻底了，便又主动及时地搂住了刘茂才的腿：“刘……刘主任，刘主任，我……我错了，错大发了，我……我坦白交代，坦白交代……”

刘茂才任他在脚下抖着，开始用浓重的鼻音说话，一嘴庄严的报纸腔：“方清明同志啊，你是个党员干部，又是个老同志，对反腐倡廉的重要性应该有清醒的认识啊！反腐倡廉问题是关系到党和国家生死存亡的大问题，周秀丽主任大会小会反复讲，语重心长啊，你听进去一句没有？怎么就敢把自己的黑手一次次往党和人民的口袋里伸呢？陈毅同志当年说过嘛：手莫伸，伸手必被捉。看看，在你身上又应验了吧？！令人痛心啊，一个副团职转业干部，就这么堕落成了腐败分子！”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哩！情况很清楚，他已被周秀丽盯死了，被正规报复上了，一万三千块的事又是事实，证据全让刘茂才拿到手上了。真送到检察院，肯定立案，职务犯罪的立案标准他可太清楚了，五千元就立案。现在关键看单位态度，单位不保，他今天就得进去。于是，又抹着眼泪鼻涕，一连声地认错：“刘主任，我混蛋，我……我对不起咱周主任，也……也对不起陈汉杰老书记啊！老书记和……和周主任对我这么信任，把我安……安排到机关办公室，培……培养教育我，我……我这都是干了些啥呀，竟然放松了思想改造，犯了这么大的错误……”

刘茂才立即予以批驳：“方清明，你的问题不是犯错误，而是犯罪，性质严重的职务犯罪！你犯罪的原因也不是放松了思想改造，你根本上就是个卑鄙小人，心理阴暗龌龊，总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你！你看看你干得这些好事，啊？自己这么腐败堕落，都成为犯罪分子了，还四处攻击漫骂领导，还在报上出我们城管干部的洋相，什么狐臭啊，什么斑秃啊，方清明，你他妈怎么就想得出来？啊？！”

天哪，连这些小杂耍也让大奸臣刘茂才查清楚了，这说明人家工作做得多细致啊，肯定是要痛打落水狗了！方清明这才真诚地后悔起来，自己真不该这么意气用事。谁腐败就让谁腐败好了，关你老方什么事？不能因为你腐败机会比较少，就堵别人的财路，不让人家腐败嘛！再说，周秀丽对自己也不错，自己是有点忘恩负义了。

刘茂才也说到了这个问题：“方清明，不客气地说，你这人就是贱！谁对你好你倒咬谁！就说我吧，我对你多好啊，手把手地教你为领导服务。你呢，贴上领导以后就搞我的小动作！但是，我今天对你绝不搞打击报复，还是要继续挽救你！”

方清明心里清楚，大奸臣刘茂才不太可能挽救他，只会一棍子把他打死，嘴上却表示相信，而且又把周秀丽和陈汉杰抬了出来：“刘……刘主任，我就知道您是好人，您，周……周主任，还有咱老书记陈……陈汉杰，你们会给我个机会……”

刘茂才却不无夸张地摆起了手：“哎，哎，方清明，别再和我说什么老书记了，老书记明确和周主任交代了，不准你再扯着他的虎皮做大旗。还说了：对方清明这种极其恶劣的腐败分子必须按照党纪国法严肃处理，只准从严不准从宽！”

这应该在预料之中，陈汉杰这老家伙和周秀丽他们本来就是一路货嘛！

最后，刘茂才才交了底：“方清明，实话告诉你：是我和周主任要挽救你！我和周主任商量了，你不要脸，我们还要脸，真把你送到检察院去立案起诉，市城管脸上好看吗？你们钟楼区汤温林和小赵已经被检察院抓了，加上你就是三个，影响太恶劣了！你的严重腐败问题，组织上争取内部解决。当然，这也得看你的认罪态度，你认罪态度好，退赃积极彻底，就是内部处分的问题；你认罪态度不好，继续和整个城管系统捣乱，不顾及我们城管形象，我们也就不怕丢脸了，那就依法办事，向检察院报案！方清明，你是聪明人，何去何从，你就看着办吧！”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当然是认罪服法，积极退赃，争取内部处理了！

跪在刘茂才面前赌咒发誓表了态，刘茂才才代表组织让方清明站了起来。

大奸臣刘茂才就是这么整治忠良的，从他自觉跪下后，竟没发话让他起来！

然而，对大奸臣刘茂才恨归恨，和城管系统组织作对的念头却再也不敢有了。回去以后，方清明让老婆把一笔不到期的存款取了出来，准备积极退赃。同时，挑灯夜战苦心炮制交代材料，向组织描述自己怎么一不小心堕落成腐败分子的。真是痛心啊，不是为自己堕落成了腐败分子痛心，而是为退出去的一万三千块痛心。这一万三千块来得太不容易了，每次接待费里扣一点，扣了二十多次啊。另外，为了把支票变成现金取出来，还给两家宾馆的经办人送了八百多块钱的好处。

这便想到了堤内损失堤外补：他拿公家的这一万三得退给公家，陈小沐当初收他的一万块的好处费难道不该退给他吗？陈小沐打架捅人进去了，陈汉杰没进去嘛，子债父还很正常嘛，这老家伙又是这么无情无义，也该和老家伙结结账了！

可最终还是没敢公开找陈汉杰要账。老家伙虽说只在人大举举手了，可在长山市的势力还不小，自己又一不小心堕落成腐败分子了，公开要账肯定没好果子吃。却又意气难平，便再次干起了写匿名信的拿手好戏，就这一万块钱的问题给省委七个常委，包括和陈汉杰团结战斗的王长恭，一人来了一封。信写得也挺智慧，只说陈汉杰做市委书记期间大肆受贿，在转业干部安排时，通过其子陈小沐收受过城管某副团职转业干部方某某人民币一万元，署名是长山市人大一批正派的党员干部。

这封匿名信照例是在早上晨练时寄走的，为寄这封信，还改变了晨练路线，花了一块钱坐了八站路的公共汽车，赶到了城乡结合部一个小邮局。这么一折腾，晨练时间额外延长了四十分钟，一头大汗回到家，没顾得上吃饭，就赶去上班了。

八点十分走进钟楼区城管委大门时，却吓了一跳：一辆有检察标志的警车赫然停在院里！正忐忑不安地琢磨着这辆警车是不是和他有关，顶头上司赵主任陪着反贪局局长吴仲秋迎面过来了，见了他，手一指：“哦，这不，方副政委来了！”

方清明眼前一黑，差点没晕了过去！

局长吴仲秋态度倒好，笑着说：“方政委，我们还得和你谈谈哩！”

方清明仍是惊魂不定：“吴局长，你……你们找我谈什么啊？！”

吴仲秋益发和气：“就是了解一些情况嘛，走吧，到我们检察院谈去！”

到了检察院才知道，吴仲秋和反贪局的同志们要了解的竟是周秀丽的情况。事实又一次雄辩地证明：他根本没有诬陷周秀丽。周秀丽和前任区城管委主任言子清打的那个电话是客观存在的。言子清一进去就承认了，现在只要他证实一下，周秀丽的麻烦就大了！就算周秀丽没收苏阿福的钱，可后果严重啊，不进去也得撤职！

然而，短暂的冲动过后，方清明却又冷静下来：真把周秀丽弄进去了，或者弄得撤职了，他这麻烦也不会小了。周秀丽必定会在进去或者被撤职之前，先办了他这个已经暴露了的腐败分子，这是毫无疑问的，大奸臣刘茂才一直磨刀霍霍呢！

于是，方清明断然否定了言子清的证词，诚恳地对吴仲秋说：“吴局长，我真不能一错再错了！上次你和叶检察长给我上了一堂生动的法制课啊，让我这个法盲知道了啥叫诬告陷害罪！我对周秀丽同志意见再大，也不能再捕风捉影，胡说八道了，这可要负法律责任的……”

34、

欢迎法国友好城市市长古雷格瓦女士一行的晚宴，唐朝阳突然缺席。陈汉杰不免有些意外，问了一下林永强才知道，唐朝阳下午被王长恭叫到了南坪市。晚宴结束后，唐朝阳来了个电话，要陈汉杰完事后在宾馆留一下，说有事要谈。陈汉杰估计打这个电话时，唐朝阳已见过王长恭，正在赶回长山的路上，要谈的事肯定很重要，于是便应了。礼仪周全地送走了法国贵宾，陈汉杰让酒店经理开了一套可以鸟瞰全城的大套房，让服务生煮了壶咖啡。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等着唐朝阳。

政治警觉伴着意大利咖啡的香气在套房的空气中弥漫，陈汉杰很自然地想到了检察长叶子菁的去留问题：随着苏阿福的死而复生和案情真相的一步步明了，深层次的矛盾逐渐暴露了。这时候，王长恭很有可能逼着唐朝阳和市委向叶子菁下手。

果不其然，唐朝阳一进门，没顾得上寒暄，便说起了这事，脸上表情复杂，既有苦恼，又有愤懑：“老班长啊，这市委书记我真是不想干了！长山出了问题，我该承担什么责任承担什么责任，可作为前任市长，现任省委领导，长恭同志老这么压我，也太让我和市委为难了！前些日子检察院和公安局因为火灾定性发生了分歧，本来是很正常的工作分歧，长恭同志非说叶子菁是什么别有用心，会后还教训了我一通；今天更好，明说了，要我把叶子菁的检察长坚决拿下来，换个听招呼的检察长来办案！连检察长人选都帮我敲定了，就是现任副检察长陈波！”

陈汉杰心里有数得很：“哦？那个按王长恭意思定放火的副检察长？”

唐朝阳点了点头：“是的，长恭同志说，陈波同志比较合适，讲政治，顾大局，而且学历、资历和办案经验都不在叶子菁之下，早就应该上这一步了！”

陈汉杰“哼”了一声：“如果陈波当上了检察长，估计就要以放火起诉了，渎职犯罪也别查了，我们长恭同志就可以放心了！”想了想，不动声色地问，“那么，朝阳同志，你和市委是什么态度啊？是不是准备研究长恭同志这个建议呢？”

唐朝阳长长叹了口气：“研究什么？我这不是来和你老班长通气了么？！看看怎么办吧？”迟疑了一下，又说，“我和王长恭明说了，没有你陈主任和市人大的同意，这个常委会我不能开，换检察长的建议如果人大不通过笑话不闹大了？！”

陈汉杰陷入了深思，喃喃道：“该来的还真来了，竟然在紧张抓捕苏阿福的时候来了！王长恭这个省委领导想干什么啊？是不是还想把伍成义也拿下来啊？”

唐朝阳郁郁说了起来：“哎，老班长，你还真说对了，这长恭同志也和我说了：伍成义不顾大局，身为副局长在这种时候和局长江正流同志闹别扭，要我们最好也一起拿下来。这事长恭同志前天在电话里也和林永强谈过。林永强不愿得罪长恭同志啊，私下向我建议过：是不是考虑把伍成义调到市扫黄打非办做主任呢？”

陈汉杰思索着问：“你说王长恭是不是心虚啊？伍成义不就是说了些实话吗？不就是盯准了苏阿福吗？就这么害怕？他是不是预感到了危机，要不顾一切了？”

唐朝阳默默看着陈汉杰，别有意味地咂着嘴，一言不发。

陈汉杰不高兴了：“哎，朝阳同志，你倒说话呀，你觉得这正常吗？”

唐朝阳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苦笑着：“让我怎么说？说什么啊？！”

陈汉杰若有所思地叹息着：“是啊，是啊，你现在脚跟软啊，要留后路啊！”

唐朝阳却道：“老书记，这话可不对啊，该顶的我不都顶了吗！定调子的会不是没开出啥结果吗？这次我也和长恭同志说了：如果谁发表了不同意见就撤谁，以后谁还敢讲话？依法办案又从何谈起？搞不好会出大问题！长恭同志很不高兴，明确告诉我：如果长山市委坚持不换检察长，他可以考虑建议省委换个市委书记！”

陈汉杰冷冷一笑：“我们这位省委领导口气好大啊，还是那么有气魄嘛！”

唐朝阳叹气说：“是啊！长恭同志现在不但是省委领导，还是省‘八一三’火灾事故处理领导小组组长，口口声声代表省委、省政府领导，指导我们工作。在这种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只好把您推到了第一线，才说要和你们人大通气商量！”

陈汉杰全明白了：“这么说，你是打鬼借助钟馗了？好吧，朝阳同志，那我就表个态：就算你唐朝阳倒下了，还有我老家伙呢！叶子菁这个检察长不能换，我们人大不会通过的！你告诉王长恭，有什么换检察长的理由，请他找我理论好了！”

唐朝阳有点冲动了，一把握住陈汉杰的手：“老书记，那可就太谢谢你了！”

陈汉杰动容地说：“朝阳，该我谢你啊，谢谢你这个有原则的好书记啊！”

唐朝阳也说了实话：“老书记啊，我不是不明白，我知道坚持这个原则是要付代价的。从南坪一路过来见您时，我就想好了，小林市长我管不了，事到如今我个人倒不存什么幻想了，就准备为这场大火承担主要领导责任，等着撤职下台了！”

陈汉杰想了想：“要有这种最坏的思想准备。不过，朝阳，你也别太灰心，必要时我会向省委赵培钧书记直接汇报！我不认为王长恭就代表省委、省政府！”

唐朝阳摇了摇头：“算了吧，老书记，别去碰这个钉子了！培钧书记和刘省长对‘八一三’大火有几次严厉批示。据省委的同志说，培钧书记最近在北京还挨了中央领导的批评！”突然掉转了话题，“不说了，老书记，你最近带团出国转转吧！”

陈汉杰手一摆，没好气地说：“转？转什么？谁有那个闲情逸致？这么一个大案要案不处理好，我老家伙敢走吗！我们人大这边原定的出访活动都推迟了！”

唐朝阳恳切地劝道：“老书记，我倒觉得在这种时候你多在外面转转比较好！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啊。退一步说，万一我下台滚蛋，市委新班子真做出了撤换检察长的决定，市人大主任不在家，市人大常委会也没法开会表决嘛，是不是？”

陈汉杰明白唐朝阳一片苦心，可略一沉思，还是坚定地摇起了头：“朝阳同志，谢谢你的好意提醒！可这种耍滑头的事我不干，这次我是准备一顶到底了！”

唐朝阳仍是劝：“老书记，你是工作经验丰富的老同志啊，该知道事情的复杂性嘛！原则当然要坚持，可也没必要这么硬拼啊，讲策略也不能说是耍滑头嘛！”

陈汉杰知道唐朝阳这么劝他是出自真诚的好意，便道：“朝阳同志，你不必再劝我了。我理解你的处境，你是市委书记，站在第一线，对长恭同志不能不讲点策略。可我在二线嘛，用不着这样做嘛，咱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好不好啊？”

唐朝阳没办法了，无奈地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

陈汉杰却又问：“朝阳同志，这场火灾准备怎么定性啊？当真定放火吗？”

唐朝阳不无忧虑地道：“不瞒你说，这事麻烦还比较大，长恭同志仍然坚持定性放火。我揣摩他建议撤掉叶子菁，起用陈波，是要为放火起诉做铺垫。不过，反复研究了案情之后，我和政法委田书记，还有其他同志倒倾向于定性失火，可又不能和长恭同志硬顶啊，就送到省检察院去研究了，起诉时间恐怕又要推迟了……”

就说到这里，唐朝阳的秘书敲门进来了，向唐朝阳举了举手上的手机。

唐朝阳看着秘书，不在意地问：“哦，谁的电话啊？”

秘书看了陈汉杰一眼，吞吞吐吐道：“叶子菁，说是有……有急事……”

唐朝阳一怔，从秘书手上接过手机：“对，是我。子菁同志，你说吧！”

陈汉杰一听来电话的是叶子菁，脑子里的敏感神经又本能地绷了起来。

叶子菁不知在电话里向唐朝阳汇报了些什么，汇报了好半天。

唐朝阳不停地“哼哼嗯嗯”地应着，最后说：“子菁同志，具体案情你不要过细汇报了，反正是你们检察机关的事，你们依法去办好了！谁犯了什么事，就让他们按法律条文去对号入座！对周秀丽如果你们认为应该拘捕，就自己决定吧！”

这事来得太突然，陈汉杰多少有些吃惊：“怎么？检察院要抓周秀丽了？”

唐朝阳点头道：“是的，挺突然的，有可能刑事拘留。子菁同志在电话里说，案情有了新突破：据钟楼区城管委被捕人员交代，原办公室副主任方清明证实，周秀丽为苏阿福违章建门面房向区城管委打过招呼，涉嫌滥用职权和渎职，还有受贿嫌疑。子菁同志还说，省检察院那边也盯上了，要求长山市检察院厉查严办！”

陈汉杰会心地笑道：“朝阳同志啊，周秀丽一抓，恐怕较量要升级喽！”

唐朝阳这才含蓄地说了句：“看来，长恭同志是嗅到什么气息了！”

35、

叶子菁向唐朝阳打电话汇报时，检察院对周秀丽的传讯已进行了近九个小时。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规定，周秀丽接受传讯的法定时间为十二小时。十二小时之后，如果检察机关不能根据询问情况对被传讯人做出刑事拘留的决定，就必须立即放人。周秀丽有重大犯罪嫌疑，显然不能放，可正式拘留证据又显得不太足，传讯就演变成了一种僵持。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叶子菁才打了这个电话：拘留一位处级干部，而且又是这么一位有特殊背景的处级干部，必须向市委请示。打电话时，叶子菁做好了思想准备，准备解释一番，甚至准备根据唐朝阳和市委的指示放人。没想到，唐朝阳竟明确让她和检察院依法办事。看来这位市委书记和林永强是不一样，还真有点肩胛。

周秀丽是中午十二点踏进检察院大门的，不像大多数被传讯者那样紧张虚怯，神情一直比较坦然，言谈举止中还透着矜持和傲慢。反贪局局长吴仲秋和渎职侵权检察处刘处长两人轮番和周秀丽谈，谈得极为艰难，晚饭前五六个小时，几乎全是周秀丽一人唱独角戏。周秀丽不是交代自己的受贿渎职问题，却是评功摆好。从她上任做市城管委主任谈起，谈她管理城市、美化城市的思路和战略，谈长山市创建全国文明卫生城市的先进经验，谈王长恭市长对城管工作的重视和支持，谈她以往的改革措施和今后的改革思路，似乎她这个城管委主任还要长久地当下去。吃过晚饭后，吴仲秋和刘处长不愿再听周秀丽做城管工作报告了，把钟楼区城管委前任主任言子清的交代和方清明证词都摊了出来。周秀丽多少有些意外，这才沉默下来。

沉默下来以后，周秀丽仍不交代问题，提出要和检察长叶子菁直接谈。

叶子菁这才出面了，进来后看着周秀丽半天没说话，想制造一种无形的威慑。

周秀丽却没有多少怯意，和叶子菁对视了片刻，先提出了一个很敏感的问题：“叶检，你们该不是要对长恭同志下手吧？是不是陈汉杰同志授意你这么干的？”

叶子菁平淡地一笑：“周主任，怎么这么想问题啊？你涉嫌犯罪，和王长恭同志，和陈汉杰同志有什么关系？可以明确告诉你：这不存在谁授意的问题！”

周秀丽嘴角挂着一丝明显的讥讽：“叶检，我看多少还是有点关系的吧？长恭同志和陈汉杰的矛盾人所共知，你这位女检察长是陈汉杰一手提起来的；我呢，又是长恭同志倚重过的干部，长山的干部群众不能不产生丰富联想吧？！”

叶子菁不愿谈这个话题：“这些联想和本案有关吗？好像无关吧！”

周秀丽嘴一撇：“怎么会无关呢？大家不是一直在传吗？说我和长恭省长有什么说不清的关系，你叶子菁是长山市的老同志，应该知道嘛！哦，顺便说一下，长山干部群众对你的说法也不少，说你和陈汉杰的关系也一直是不清不楚的！”

叶子菁心头立时腾起一团怒火：周秀丽这种说法，她真还是头一次听说。

周秀丽似乎从她的脸色上看到了什么变化：“叶检，看看，你也生气了吧？我劝你最好不要气！你我都是女同志，能凭自己的努力和奋斗走到这一步都不容易，背后的闲话谣言都少不了。所以，我们女同志之间也应该多一点理解嘛！”

叶子菁手一摆：“周主任，我的事不要你操心，人正不怕影子歪嘛，谁愿说就让他去说好了！至于你，你和长恭同志到底是什么关系，也不必再在这里说，那是你和长恭同志个人的事，长山市人民检察院和我这个检察长都管不着，我要管的就是案子！从现在开始，与本案无关的话请你都不要再说了，我们言归正传谈问题！”

周秀丽耸了耸肩，一副很无奈的样子：“好吧，好吧。叶检，那就谈问题吧！你觉得凭你们目前掌握的这些道听途说，就能拘留我了吗？那个言子清我先不去说，就说说你们倚重的那位重要证人方清明吧：方清明是个什么东西啊？你们清楚不清楚？按方清明诬陷的说法，我还收了苏阿福四万呢！”

这个周秀丽实在够厉害的，一开口就拿住了叶子菁和检察机关的软肋。

方清明本质上是个什么东西，叶子菁和检察机关的办案人员不是不清楚，这个反复无常的政治小人已经把她和检察院的同志们害苦了。先是匿名举报，继而现身举报，言之凿凿说周秀丽收受了苏阿福四万元贿赂，结果证明是毫无事实根据的猜测。对此，她和吴仲秋不能不予以严厉指责和批评。结果倒好，搞得方清明连有事实根据的问题也收了回去。到得后来言子清把周秀丽打关照电话的问题交代出来了，让方清明证实，方清明竟一反常态，咬死口再也不承认了，还替周秀丽说起了好话。僵持了整整两天一夜，直到反贪局的同志查清了方清明贪污一万多元接待费的事实之后，方清明才又老实配合了。不过，叶子菁心里仍不踏实：方清明这种人毫无道德感，更谈不上有什么信义。今天他自己的问题被发现了，处于被动能配合一下，风头一变也可能不配合，甚至可能在法庭上翻供，这都是不能不考虑的。

叶子菁便也把话明说了：“周主任，方清明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人品也不怎么样，可这都和本案无关。和本案有关的是一个基本事实：据言子清交代，方清明证实，你这个城管委主任为苏阿福那片违章门面房打过招呼，有没有这回事？”

周秀丽仍抓住软肋不放：“叶检，你说有这事，我说没这事，这都没意义！我看，我们还是应该心平气和地分析一下事情的起源和背景。先说方清明。关于方清明的情况，我曾当面向陈汉杰同志汇报过，此人本身就是一个腐败分子，因为是陈汉杰介绍过来的，我原准备给方清明留点面子，内部处分。但是，陈汉杰原则性很强，坚决不同意，要求我们彻底查一下，查清楚以后该报案就报案，按党纪国法从严处理。这么一来，方清明必然要疯狂报复我，诬陷我，不是吗？”

叶子菁不动声色：“事情还有另一种说法吧？你得知方清明匿名举报后，诱之以利，甚至提出安排他做办公室主任，让一个腐败分子做办公室主任合适吗？”

周秀丽坦然地笑道：“叶检，你这说法来自方清明吧？那么，请你们再去讯问一下方清明：我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许过这种愿？说一个起码的事实：方清明的问题我一直在认真查处，已经让城管委纪检组的同志和他正式谈过话了，如果我要对他搞什么利诱的话，何必要按陈汉杰同志的指示查处呢？这合乎情理吗？”

叶子菁不得不承认，周秀丽这话说得有道理，这也正是她的困惑之处。然而，嘴上却道：“周主任，其实，这也很好理解嘛，利诱是一方面，威胁是另一方面。据我所知，你已表了态，只要方清明不再和你们捣乱，你们就争取内部处理！”

周秀丽愣都没打，马上承认了：“对，这话我是说过，和纪检组几个同志说的，原话是这样的：方清明不要脸，我们还要脸，真把此人送到检察院去立案起诉，城管委脸上好看吗？钟楼区已经进去两个了，加上方清明就是三个，影响太恶劣了！方清明如果认罪态度好，退赃积极彻底，就内部处分；认罪态度不好，继续和整个城管系统捣乱，不顾及城管形象，就依法办事，向检察院报案！”叹了口气，又诉苦说，“你都想不到方清明有多龌龊，常以城管干部的名义给报社投稿，什么斑秃啊，狐臭啊，要多恶心有多恶心。大锅饭体制嘛，我又不能开除他！”

叶子菁想想也是，方清明这种人放在哪个单位都是祸害，大火案一出，钟楼区城管委又抓了两个，周秀丽不愿在这种时候将方清明移送检察机关，也是很正常的，最多是犯了本位主义的错误，这种保护部下的本位主义情况过去发生得不少。

周秀丽又说到了言子清，神态益发坦然：“再说言子清。言子清本质上是个好同志。不过，这个同志有个毛病，就是心胸狭隘。四个月前到了退休年龄，我们按规定给他办了退休手续，就引起他的不满了。他找到我说，和平区城管委田主任到年龄后退二线做了巡视员，问我为什么不安排他做巡视员？我就和老言明说了，田主任是市里有关领导专门打过招呼的，工作上也需要，不好这么攀比的，这就得罪他了。他就人前背后胡说八道，前一阵子甚至扬言要和我同归于尽……”

叶子菁越听心里越虚，觉得这事难办了：如果言子清也像周秀丽说的那样，是因为泄私愤报复周秀丽；那么，像查匿名信的那种被动又要重演一次了。这一次可不是上一次了，王长恭绝不会发一通火就罢手的，不把她整得吐血只怕不会完。

好在苏阿福没死，伍成义和公安局同志们在紧张地抓，事情也许不会这么糟。

叶子菁决定单刀直入，待周秀丽说完言子清的问题后，冷冷道：“就不要再分析了吧？我看分析得差不多了，我们还是谈实质性的问题。周秀丽同志，请你正面回答我：同意苏阿福违章盖门面房的这个电话你到底给言子清打过没有？”

周秀丽这下子火了：“叶检，你怎么还这样问？告诉你：没有，这是对我的陷害！如果你和你们检察院相信这种陷害，那就请你们对我进行刑事拘留好了！”

叶子菁努力微笑着：“哎，周主任，别发火嘛，现在我们还没说拘留你嘛！”

周秀丽马上收拾起了桌上的手袋：“那好，既然如此，我可要走了！”

叶子菁立即把脸拉了下来：“周主任，提醒你一下：传讯还没结束呢！”

周秀丽很不耐烦：“那就请你们抓紧时间！”指了指墙上的电子钟，“你看看，都夜里十一点多了！据我所知，你们检察机关的传讯时间不应超过十二小时！你们现在决定拘留，我就通知我家归律教授给我送洗漱用品！叶子菁，你定吧！”

真没想到，周秀丽竟然会这么强硬，反倒主动逼上来了！

屋子里的气氛现出了些许紧张。

这种时候绝不能感情用事，必须慎重！

叶子菁想了想，将周秀丽独自一人晾在屋内，出门和副检察长张国靖、陈波紧急商量起来。张国靖一直主管办案，情况比较清楚，认为周秀丽不仅仅只是这个电话问题，既有不少受贿的匿名举报，又有渎职嫌疑，主张担点风险，在零点之前果断拘留周秀丽。陈波却不同意，反复强调依法办事，又提起了王长恭，说是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慎重一点，以不拘为好。陈波强调说，暂时不拘，并不是说以后不拘，也不是放任不管，可以采取措施，二十四小时密切监视，不怕周秀丽会逃掉。

叶子菁当即把问题提了出来：“陈波，周秀丽不会逃掉，可会不会自杀啊？”

这保票陈波不敢打，陈波摇头道：“叶检，这……这我可就不敢说了！”

叶子菁又问：“放她回去后，她会不会串供，转移赃款赃物啊？”

陈波说：“这怕不会吧？想串供，转移什么赃款，她还不早就干了？”

张国靖不耐烦了：“叶检，我看就别再商量了，就一个字：拘！不但要拘，还要连夜突击搜查，给她来个措手不及！另外，苏阿福随时有可能落入法网，过硬的证据到时也会有的！现在不拘，万一让周秀丽自杀了，我们这麻烦就大了！”

陈波再次提醒：“叶检，你可别忘了，周秀丽后面可……可有王长恭同志！”

叶子菁反倒下定了决心：“陈波，这话你别说了，我打定主意了，拘！”

重回讯问周秀丽的那间接待室，电子钟的时针已快指到十二上了，准确地说，是差八分不到夜里零点。就在这短短的八分钟里，叶子菁安排渎职侵权处刘处长办妥了法定的拘留手续。零点整，两个在场的女警官准时给周秀丽戴上了手铐。

戴手铐时，周秀丽脸色骤变，骄傲和矜持全不见了，泼妇似的又骂又叫：“叶子菁，你……你这个臭婊子。你……你想干什么？你有……有什么理由拘我？！”

叶子菁厉声道：“周秀丽，我的理由很充分：作为长山市城管委主任，你涉嫌渎职犯罪！我不管你打没打过那个电话，不管苏阿福那片门面房是不是在你同意下盖起来的，也不管你是不是从中获得过个人利益，事实摆在那里，那片违章门面房严重影响了八月十三日的火灾救援，给人民的生命财产造成了极其严重的损失！”

周秀丽叫道：“领导责任我没推，我向市委写了检查，正等……等候处分！”

叶子菁“哼”了一声：“领导责任？处分？太轻松了吧？给我押下去！”

带走周秀丽后，对周秀丽家和办公室的搜查也果断安排下去了。张国靖和陈波各带一组人，分头行动。叶子菁自己则坐镇办公室电话指挥，随时等着听汇报。

这夜是紧张迫人的。张国靖、陈波带着同志们走后，叶子菁一颗心几乎悬到了喉咙口上，虽说料定搜查不会有多大的收获，心里还是暗暗企盼着可能会出现什么奇迹。奇迹并没出现，一个多小时后，张国靖和陈波的电话全到了，周秀丽的家和办公室均没发现任何赃款赃物。更令叶子菁不悦的是，陈波竟然在前往周秀丽办公室搜查的路上，用手机给王长恭打了个电话，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在执行命令，拘留周秀丽和突然搜查他都不赞成。这事是为陈波开车的司机悄悄向叶子菁汇报的。

快凌晨三点时，张国靖和陈波阴着脸，疲惫不堪地回来了。

陈波进门就说：“叶检，你看看，都让我说准了吧，一无所获！”话一落音，马上又声明，“命令我执行。不过，我坚持原来的意见，对周秀丽一定要慎重！”

叶子菁明白陈波的意思，本想责问陈波：为什么要给王长恭打电话？转念一想，又觉得可以理解，这么一个老同志，又在这么个年龄坎上，想找个靠山进上一步也能理解，便把已到嘴边的责备咽了回去，只淡然道：“陈波，哦，对了，还有叶检，今天我把话说清楚：拘留周秀丽和今天的搜查，与你们两人都没关系，是我决定的，你们就是执行命令！以后真要向周秀丽或什么人赔礼道歉全由我来！”

张国靖不知道陈波给王长恭打电话的事，没听出她话中的意味，满不在乎说：“什么你定的我定的？按我的意思，这个周秀丽早该拘了！好了，不说了，叶检，没什么事的话，我得回去睡觉了，明天还一大摊子事呢！”

陈波便也告辞了：“反正是这么个情况了，我也得回去了！”走之前，又挺热情地对叶子菁道，“叶检，这么晚了，你又是个女同志，我们送你回去吧！”

叶子菁苦笑着挥了挥手：“算了，你们回吧，有些事我还得再想想！”

是得好好再想想了。如果周秀丽真没有受贿和滥用职权问题，她和长山市人民检察院当真能以今晚向周秀丽宣布过的渎职罪将周秀丽送上法庭吗？王长恭能不出面干预吗？“八一三”大火发生后，随着案情的发展，张国靖和渎职侵权处的同志不止一次提出以涉嫌渎职拘留周秀丽，她都没同意，就怕一着不慎陷入被动。没想到，今天到底还是陷入了又一次被动之中。这几天已经有风声了，说是王长恭建议市委把她这个检察长拿下来，让陈波接任，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事情可就糟透了……

再也想不到，就在这最灰暗的时刻，手机骤然响了起来，响得惊心动魄。

叶子菁的心一下子狂跳起来：凌晨三点多钟来电话，肯定是大事急事！

果然，打开手机一听，竟是公安局副局长伍成义，竟是谈苏阿福！

伍成义在电话里开口就说：“叶检，好消息，苏阿福这回跑不了了！”

叶子菁一怔，眼泪突然夺眶而出：“太好了，抓到了没有，啊？”

伍成义话语急促：“在一辆出租车上，有枪，还有炸药，被我们包围了！”

叶子菁失声道：“千万注意，不能击毙。一定要活的，一定！”

伍成义简洁地道：“所以，还有个坏消息：苏阿福点名要见你叶检察长！”

叶子菁想都没想：“伍局，答应他。我立即赶过去见他，立即！”

伍成义道：“那好，你准备一下，我已经派了一部警车去接你了！”

叶子菁忙说：“不必了，我们检察院有值班司机，你说位置吧！”

伍成义道：“中山西路中心加油站，我在加油站对面指挥车前等你！”

中山西路中心加油站？天哪，苏阿福会不会用携带的炸药引爆加油站的油库？

这可真是个坏消息。值班警车呼啸着，一路往中山西路赶时，叶子菁忐忑不安地想，苏阿福怎么突然提出来要见她啊？不外乎两种可能：或者苏阿福有重大事情要向她这个检察长举报；或者苏阿福出于对她和检察机关的仇恨，临死还想拉个垫背的，这不是没可能，正是她紧追不放，才使“八一三”大案办到了这个地步……

第十章　惊心动魄三小时

36、

中山西路中心加油站已被荷枪实弹的公安人员和武警战士团团围住，一枝枝微型冲锋枪的枪口从周围建筑物的隐蔽处伸出来，冷冰冰地瞄着加油站内的一台桑塔纳2000型出租车。出租车是银灰色的，八成新，大灯开着，前后车窗紧闭，车内是什么情况不得而知。几支水银灯亮着，把加油站映照得如同白昼。

叶子菁一赶到现场就注意到，情况相当糟糕：这个加油站正处于市中心商业区，东侧是进出口公司商场，西侧是大香港海鲜城，正对面是十六层的市交通银行大楼，斜对面是十五层的华联商厦。如果苏阿福狗急跳墙，真的引爆随身携带的炸药，在加油站搞一次大爆炸，后果将不堪设想，很可能是又一个“八一三”。

交通银行大楼和华联商厦之间有条宽不过五米的小街，伍成义的指挥车和十几辆追捕警车全停在小街内。也许是出于隐蔽的考虑，小街上的路灯全关闭了。叶子菁在一个警官的引导下，绕过对峙的中山路，穿过一条小巷，找到了指挥车前。

伍成义、江正流和政法委田书记在指挥车前站着，都是很焦虑的样子。

见叶子菁到了，伍成义眼睛一亮，像见了救星似的，第一个迎了上来：“叶检，你可到了！先说明一下：不是到了这一步，我们不会考虑苏阿福的要求，半夜三更叫你来！我知道，你去见苏阿福危险很大，可我们真没啥更好的办法了……”

叶子菁忙打断伍成义的话头：“别解释了，说情况吧，都是怎么回事，啊？”

伍成义点了点头，介绍起了情况：“是这么回事：我们不是对苏阿福布控了吗？有个点就在苏阿福家。我们以为苏阿福不太可能冒险回家里，没想到，这个苏阿福还就大胆跑回家了！没进家门，在富豪花园小区门口就被我们布控的同志发现了。这家伙一看情况不对，劫了一辆出租车，搏斗中开枪打死了司机，开着出租车和我们满城打起了游击。在中山西路几乎就要追上了，他偏又逃进了加油站！”

政法委田书记阴着脸，很恼火地批评说：“还说呢！老伍，我看今天全怪你！你傻追啥呀？明明发现苏阿福有枪，有炸药，又杀了人，怎么还下令不准使用枪械？在富豪花园倒罢了，看着他冲加油站了，为啥还不予以击毙？你玩游戏啊！”

江正流赔着小心解释说：“田书记，这也不能怪伍成义同志。你知道的，苏阿福可是‘八一三’大火案的重要犯罪嫌疑人啊，许多渎职受贿线索可能都和苏阿福有关，真击毙了，许多线索就断了，我们公安方面只怕也说不清哩……”

叶子菁没想到江正流会替伍成义做这种解释。伍成义不愿击毙苏阿福，要留个活口把受贿渎职案办到底是很自然的，江正流怎么也突然变了？这位最听招呼的公安局长怎么也不听招呼了？按情理推断，江正流应该最希望看到苏阿福被击毙，苏阿福被击毙了，周秀丽和他的后台王长恭就安全了，江正流这该不是在演戏吧？

江正流却不像演戏的样子，态度口气都很诚恳，还挺难得的为伍成义担起了责任：“田书记，这个责任该由我负。我在电话里和伍成义同志打过招呼的，苏阿福一定要活捉。即便今天让他意外逃掉了，也不能打死，逃掉总可以再抓嘛……”

田书记听不下去了，手一挥，没好气地训斥道：“正流同志，你不要说了！你再说也是失职。你，伍成义，还有你们公安局！你们说得这些理由都对，可在这种极其严重，极其危险的情况下就都不是理由了！你们看看这事闹的，啊？加油站油料满库，四十吨汽油，加上三十吨柴油，一旦爆炸，周围华联商厦、交行大楼、进出口公司商场，还有大香港海鲜城全完了，我们长山市又要来一回震惊全国了！”

叶子菁完全理解田书记的焦虑心情：作为主管政法工作的市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真要出了这种大爆炸，他是难逃其咎的。这位政法委书记为此发火，要求击毙苏阿福也都在情理之中。可又觉得公安局有些冤，便也赔着笑脸解释说：“田书记，这我也得说点情况：不使用致命武力，也是我们检察机关一再要求的……”

田书记根本不愿听：“好了，好了。子菁同志，你就不要再替他们开脱了，这是他们的事，和你检察院无关！你和你们检察院提什么要求都可以，具体怎么做他们两个局长应该知道！今天这件事处理得好，不造成爆炸后果算他们幸运。如果造成严重后果，市委、市政法委一定严厉追究公安局的责任，就这话！还有，我再强调一下：对苏阿福这种不顾一切的亡命之徒，必要时坚决予以击毙！”

叶子菁忙道：“田书记，您先别急，苏阿福不是要见我吗？我去谈谈看吧！”

田书记看着叶子菁，迟疑起来：“这事我一直在嘀咕呢！犯得上再搭上你一个女检察长吗？子菁同志，你想想，苏阿福已经杀了一个司机了，又是炸药又是枪的，看来是有准备的！是不是就不要见了？让我们的狙击手伺机击毙吧！”

伍成义看了看叶子菁：“田书记，我……我估计苏阿福是有什么大事要说！”

田书记想了想：“我看，如果一定要见的话，最好还是你们两个公安局长去一个，子菁毕竟是女同志，自卫和防范能力都比较差，也没有和歹徒周旋的经验。”

伍成义苦着脸，搓手叹气道：“田书记，我……我们也不想让叶检上啊，你赶来之前，我和江局长就在电话里和苏阿福说了，我或者江局长去和他谈，他说啥也不干啊，把话说绝了，就要见叶子菁检察长，叶检、陈波这两个副的都不行！”

叶子菁便也说：“看来苏阿福是有什么大事情要举报，我还是见一见吧！”

田书记头脑很清醒：“这只是一种可能性，我看另一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苏阿福完全有可能在子菁同志接近后引爆炸药！我们必须想到苏阿福对我们检察机关和子菁同志的仇恨情绪！”

这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伍成义和江正流看着田书记，都不好说话了。

叶子菁这才说了心里话：“田书记，你说的这种后果我也想到了。一路向这里赶时，我就在想：苏阿福是不是临死还想拉个垫背的？可不去也不行，不去就是我的失职！不要强调什么男同志、女同志，我就是个检察长，检察长的职责要求我在这种时候必须站出来！”略一沉思，又说，“田书记，在这种情况下，女同志去倒也有个好处，能缓解紧张情绪，我觉得只要去了，主要就不是防范和自卫，而是要想法缓解紧张情绪，让苏阿福的精神松懈下来，把出租车开离加油站……”

就在这时，伍成义的手机响了。

伍成义看了看手机号码，通报道：“又是苏阿福！”

叶子菁伸手要夺手机：“给我，我和苏阿福亲自说！”

田书记一把拦住了：“等等，先让老伍应付着！”

伍成义打开了手机，又和苏阿福周旋起来：“是我，伍成义！苏老板，你别这么着急嘛，叶检已经上路了，正往这儿赶呢！不是我们故意拖延，你想想，半夜三更把叶检从床上叫起来，人家又是个女同志，哪会这么快？苏老板，我还是那个话，如果你等不及，我或者江局长先去和你谈好不好？我们都是老熟人了嘛！”

苏阿福在手机里高声叫道：“伍局长，那我再给你们十分钟，十分钟后叶检还不过来和我见面，我就引爆炸药，再给你们来个‘八一三’！别指望开枪解决我，只要你们枪声一响，这个加油站就完了。你们知道的，我反正是不想活了！”

伍成义还想说什么，苏阿福那边已关了机。

叶子菁觉得不能再拖延下去了，苏阿福在加油站多呆一分钟，危险就多存在一分钟。于是，对伍成义道：“伍局，通知苏阿福吧，就说我到了，现在过去！”

田书记仍不同意：“别急，我先打个电话向唐朝阳书记和林市长汇报一下！”

叶子菁声音带上了哭腔：“田书记，到这种时候了，咱们还汇报什么啊？等我们汇报清楚，唐书记和林市长赶过来，只怕苏阿福已经把加油站炸掉了！”

田书记这才认可了面前可怕的事实，长长叹了口气：“好，去，那就去吧！”指示伍成义道，“通知苏阿福，就说我这个政法委书记到了，我来和他谈！”

叶子菁既意外，又感动：“田书记，这可不行，苏阿福要见的是我检察长！”

田书记不睬叶子菁，粗声粗气道：“老伍，就这么和苏阿福说！”

然而，苏阿福断然否决了和田书记对话的可能性，得知叶子菁到现场后，坚持要和叶子菁谈，要求叶子菁不得携带武器，双手举在头上，一个人慢慢走过来。

这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即便是死亡之路，叶子菁也必须挺身而出了……

37、

死亡的阴影无法摆脱，危险和意外分分秒秒都可能发生。叶子菁知道，现在她身后是一枝枝微型冲锋枪的枪口，狙击手全处于高度紧张的待命状态，不论是苏阿福的惊慌妄动，还是任何一个狙击手的敏感反应，都可能给她带来致命的危险。从黑暗的小巷慢慢走向加油站时，叶子菁又注意到，进出口公司商场巨大的石狮子后面，大香港海鲜城二楼窗口，也猫着伏击人员，一个立体交叉的火力网已经形成。

水银灯将加油站映照得一片白亮，桑塔纳出租车雪亮的大灯像巨兽的眼睛，直愣愣地迎面扫视过来。叶子菁在头上地下两处光源的强烈照射下，一时间精神有些恍惚，觉得面前这一切都不太真实，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睡梦中，正在睡梦中飘游。

现在是凌晨三时二十分，长山这座城市在睡梦中，千万个和平家庭在睡梦中，如果她不做这个检察长，不承担一种法律和良知赋予的职责和使命，也应该在一个不无温馨的睡梦中。睡梦中不会有一枝枝子弹上膛的枪口，不会有随时可能发生的大爆炸，也许会有女儿小静。十几天前她还梦见过小静幼时牙牙学语的情形，小静幼时想象力挺丰富，有一次吵着让黄国秀去买一头熟奶牛，说是养在阳台上，既能每天早上挤热牛奶给她喝，又能随时割下熟肉让她吃牛肉干。黄国秀一听乐了，抱起小家伙高声宣布说，子菁，我们女儿提出了本世纪最伟大的一项科学构想……

真该给女儿，也给黄国秀打个电话，如果发生意外，也算留下遗言了！

哦，怎么想起了这些？叶子菁，集中思想，打起精神，镇定一些！你不仅仅是个母亲，一个妻子，更是一个检察长！是的，你正一步步走向凶险，走向死亡，可你不也正走向“八一三”大火案的核心事实吗？一个长久困扰着你、折磨着你、让你和检察机关的同志们殚精竭虑的事实！从八月十三日到今天整整五十八天了，你渴望的，等待的，不就是这个重要时刻吗？你一心想见的不就是这个苏阿福吗？

纷乱的思绪收拢回来，叶子菁镇定自如地走进了加油站大门。

距离越来越近，出租车内苏阿福的身影已清晰可辨了。

这时，出租车前车窗的玻璃摇下了半截，苏阿福的声音响了起来：“站住！”

叶子菁在离出租车只有五米左右的90号汽油加油机前站住了，语气平静地说：“苏老板，你不要这么紧张，请放心好了，我说话算数，任何武器都没带！”

苏阿福的两只眼睛出现在摇下的前车窗玻璃上方：“请你转过身！”

叶子菁转过了身。转身时，动作缓慢，她估计苏阿福是在检查武器。

检查了她的身后，苏阿福还不放心，又要她撩开身上的西装套裙。

叶子菁不干了：“这不合适吧？如果对我这么不放心，你何必要见我呢？”

苏阿福迟疑了一下，让步了：“好，叶检，你过来吧，到车前门来！”

叶子菁走到前车门旁，马上透过半开着的车窗看到了一幅在电影电视里见过的画面：苏阿福腰间束着一圈矿用炸药和电雷管，握着一枝土制仿六四式手枪瞄着车窗外的她。苏阿福此刻显然处于高度紧张中，一头一脸的汗水，半个上身趴在方向盘上，把握方向盘的那只手在索索发抖。目光和她相撞的一瞬间，苏阿福本能地把枪口抬高了，叶子菁真担心枪会走火，如果走火，这粒子弹将击中她的脑门。

叶子菁镇定地和苏阿福商量：“苏老板，你看这车是你开还是我开啊？”

苏阿福有些意外，怔了一下，问：“你开？叶检，你也会开车吗？”

叶子菁笑了笑：“当然会开，还不是C照哩，我三年前就拿了B照！”

苏阿福迟疑着：“叶检，你想玩花招的话，这个加油站就是咱们的坟场了！”

叶子菁点点头：“你放心好了，我来给你开车，你说到哪里就到哪里嘛！”

苏阿福又是一阵迟疑之后，才让叶子菁坐到了驾驶位置上。

坐到驾驶位置上后，苏阿福手上的枪口及时抵了过来：“叶检，委屈你了！可我这也是没办法！你马上用手机给伍局长打个电话，把你看到的情况再和他说一下，告诉他：我可没说假话，我腰间这两根火线一搭，咱们和加油站一起完蛋！”

叶子菁笑道：“苏老板，没这个必要了吧？伍局长如果不相信你的话，可能早就下令让手下人动手了！”说罢，故作轻松地问，“苏老板，我们现在去哪里？”

苏阿福并不糊涂：“去哪？我哪里也不想去！还有哪里比这里更好？叶检，你少给我来这一套，快给我打电话，就给伍成义打，你说话比我说的顶用！”

叶子菁想想，觉得这个电话打了也好，便把电话打了。说是苏阿福的确有枪，有炸药，随时有可能引爆加油站。最后，话头一转，故意说：“……伍局，苏老板情绪还好，可能想出去转转，建议你们不要阻拦，我在替苏老板开车哩……”

苏阿福没等叶子菁说完就夺过手机关了机：“我说要出去转了吗？我刚才说过了，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呆着了，待在这里，他们谁也不敢对我贸然动手！”

叶子菁似乎大惑不解：“哎，苏老板，那你还问我会不会开车？”略一停顿，和气地劝说道，“我看，我们最好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吧！他们不对你动手，你也不会当真引爆炸药。但是，危险还是随时有可能发生啊！你应该知道，加油站是高危场所，不能使用手机的，这么频繁地用手机通话，就不敢说不发生意外啊！”

苏阿福根本不听，突然狂暴起来：“少废话，真发生意外就是命该如此！”

叶子菁不好再说下去了，于沉默中紧张地盘算起来：如果自己不顾生命危险，把车强行发动起来，冲出加油站，是不是有可能最大限度地降低爆炸的后果？检察院目前的工作用车主要是桑塔纳，她时常自己开，对桑塔纳的性能比较清楚，这种车提速比较快。叶子菁根据经验估计，在发动机成功发动起来的情况下，她就是中了弹，只要死死踩住油门，也有可能将车开到三十米外的中山西路上。这么一来，炸毁的将只是这辆车，加油站应该能保住，周围建筑物也不会遭受太大的破坏。

当然，这是在万不得已情况下的最后努力，目前还没到这一步。

心里有了这个底，叶子菁愈发沉着了。沉默片刻后，问苏阿福：“苏老板，你今天半夜三更叫我来，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想和我说吧？那就说吧！啊？”

苏阿福情绪很不稳定，仍在狂暴之中：“我他妈的又后悔了，不想说了！”

叶子菁也不勉强，笑了笑：“那么，总得说点什么吧？”

苏阿福态度多少好了一些：“这个，就说说你吧，你叶检怎么就敢来？”

叶子菁一声轻叹：“职责使然，不能不来嘛，不存在什么敢不敢的问题！”

苏阿福道：“这我服你，你这个女检察长胆子不小！哎，来时你想了些啥？”

叶子菁说：“想了些啥？很简单，就是尽可能地减少损失。苏老板，你很清楚，‘八一三’这把大火一烧，一百五十六人送了命，长山不能再来一回‘八一三’了！”

苏阿福问：“就没想到点别的？当真这么公而忘私，奋不顾身？我不信！”

叶子菁挺动感情地说：“都是人嘛，何况我又是个中年女人，想得当然不少。不瞒你说，一路向你走过来时，我就想到了我女儿，总觉得亏欠女儿的太多。这些年，我一直忙工作，没个白日黑夜，对女儿关心照顾得都很不够。小时候，她老吵着要妈妈抱抱，我却没有多少时间抱她。现在想抱也抱不了了，女儿转眼间就长成大姑娘了，个子比我还高哩！哎，苏老板，你是儿子还女儿啊？”

苏阿福紧张的神情松弛下来，回答说：“是儿子，淘着呢！”

叶子菁发现了对话的可能，语气平和地继续说了下去：“我女儿叫黄小静，正上高中，高二，也够我烦的！这孩子对目前应试教育有明显抵触，偏科问题严重。数学竟然不及格，还自我幻觉良好，瞒着我和她爸，这账我还没和她算呢！”

苏阿福得意了：“我儿子叫苏东堤，正上高三，别的不行，就是数学好！”

叶子菁很有兴趣地问：“哎，怎么叫苏东堤？听起来像苏东坡的弟弟！”

苏阿福说：“对，就是比着苏东坡起的名，我起的，他东坡，咱就东堤！可这小子白占了个东堤的名，语文就是不行，尤其是作文。有一次，老师让他们写作文《我的爸爸》，他倒好，开头说，我的爸爸是个大头，一脑子的坏水……”

叶子菁格格笑了起来：“我看很生动嘛，苏老板，你这脑袋还就是不小嘛！哎，你家那位苏东堤小先生在哪个中学上学啊？”

苏阿福道：“学校还不错，省重点，市三中，不是考上的，花了我六万哩！”

叶子菁说：“我家小静前年考一中时也差了三分，花了我三万，一年的工资奖金全搭上还没够，把我和她老爸都气坏了，这孩子说得倒好，算是借我们的，还说她是只绩优股票，日后将给我们丰厚的回报哩……”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叶子菁的手机。

本已松弛下来的气氛又骤然紧张起来。

苏阿福神情突变，手上的枪握紧了，用枪口指点着，要叶子菁接手机。

叶子菁打开手机一听，是伍成义来问情况，心里不无懊恼，觉得伍成义这个电话来得真不是时候，便对伍成义说：“现在情况很好，我正和苏阿福谈心呢！”

然而，合上手机后，情况就不好了，谈心进行不下去了。

苏阿福说：“叶检，也许咱们都活不到明天了，你和女儿打个电话告别吧！”

叶子菁坦荡地笑笑：“如果真是这样，我倒建议你再去看看你家苏东堤。”

苏阿福两眼时不时地扫着窗外：“算了吧，我就不存这个幻想了！”

叶子菁想了想，打起了电话。

这时，已是凌晨三时四十五分了。

电话铃声响了好半天，黄国秀才接了，一听是她的声音，就没好气地说：“子菁，你发什么神经啊？也不看看是几点？这时候找小静！”又过了好半天，女儿小静才在电话那头迷迷糊糊叫起了妈：“妈，你是不是在和我说梦话呀？！”

叶子菁心想，如果她不顾一切发动汽车，将车开出加油站，被苏阿福开枪打死，或者被炸药炸死，她现在在电话里说的一切就是遗言了！嘴上却道：“小静，你最好清醒一点，妈不是和你说梦话，妈睡不着，就想起你数学不及格的事了！”

和小静说了几句，黄国秀那边意识到了什么：“哎，子菁，你现在在哪里？”

叶子菁看了看身边的苏阿福：“我正和苏阿福老板在出租车上聊天呢！”

黄国秀立即明白了：“子菁，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要……要报警吗？啊？”

叶子菁十分平静地道：“不必了，国秀，替我带好静静吧！”说罢，果断地合上了手机，将手机递到苏阿福面前，“你也该给你儿子苏东堤说点什么了吧？！”

苏阿福一下子怔住了：“叶检，你……你还真准备和我一起下地狱吗？”

叶子菁这时已打定了主意，如果不能说服苏阿福，她就要强行发动汽车，进行最后努力了。于是，收起了笑脸，厉言正色道：“苏阿福，我今天敢到这儿来见你，就是做好了下地狱的准备，身为检察长，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不过，我希望咱们都能死个明白：现在，你要告诉我，长山市究竟有多少贪官污吏收受过你和大富豪的贿赂？其中有没有市城管委主任周秀丽？那片违章门面房到底是怎么盖起来的？敢于这么违法无照经营，是谁在给你撑腰？这里面有多少内幕？我们必须对历史负责，对法律事实负责，让那些该承担责任的家伙们把罪责承担起来！”

苏阿福被叶子菁的威严责问震慑住了，好半天没做声，握枪的手也抖了起来。

叶子菁缓和了一下口气，又好言好语说：“苏阿福，据说你是个很讲哥们儿义气的人，我今天应该说够义气的吧？明知道你带着炸药，可你要见我，我还是半夜爬起来见你了，希望你也能对我这个女检察长讲点儿义气，把该说的都说出来，不要带到地狱里去！政法委田书记就在对面小巷里，你可以在电话里对田书记直接说！”

苏阿福这才道：“叶检，我服你，真心话，我他妈服你！今天我让你来，并不是想害你，就是想举报，举报一帮乌龟王八蛋！我信不过公安局那帮人，包括他们局长江正流！举报材料我已经写好了，就在后座的提包里，你现在就可以拿走！”

叶子菁揣摩着苏阿福的心态，试探道：“我拿走这些材料后，你怎么办？”

苏阿福道：“你走吧，别管我了，我是死定了，就准备死在这里了！”

叶子菁劝说道：“苏阿福，为什么一定要死在这里？难道说你的罪孽还不够深重吗？不说良心了，连点人性都没有了吗？这么多家庭已经妻离子散了……”

苏阿福不愿听：“叶检，你走不走？我一旦后悔，你就走不掉了！”

叶子菁仍不愿放弃努力：“苏阿福，你现在真不能死！你的责任还没尽到啊，你的举报材料我们要一一核实，许多情况我们还要问你，你今天死了，你说的这帮乌龟王八蛋就会赖账，就有可能得不到应有的法律惩罚。你既然举报了，愿意看着出现这种情况吗？再说，你也该去看看你儿子，你今天还没看到苏东堤吧？”

苏阿福显然被打动了，沉默着，良久，良久。

叶子菁愈发诚恳：“苏阿福，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现在就给伍局长打电话，让他们不要阻拦，我们现在就开车去看你儿子苏东堤，你看好不好？”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过后，苏阿福终于点了头：“好吧，叶检，你打电话吧！”

38、

凌晨四时零八分，中山西路中心加油站的危险对峙结束了。叶子菁开着加满了油的出租车，平安离开了加油站，一路驰往苏阿福家所在的城东区富豪花园。

危机却并没有就此过去，又一轮紧张迫人的围追堵截开始了。

叶子菁把车一开上中山路就注意到，她这辆车的前面是警车，后面是警车，各主要路口也停着警车，还有荷枪实弹的武警。据事后伍成义说，政法委田书记到底还是向市委书记唐朝阳汇报了。唐朝阳赶到现场时，她的车刚从加油站开出来。唐朝阳惊出了一头冷汗，连声说，要给叶子菁记功，记大功！而后，唐朝阳代表市委下了死命令：绝不能让这部车再进入任何一个加油站，决不能让车在市内人口稠密区和重要建筑物近前爆炸。因此，伍成义和江正流商量了一下，拟订的方案是，将这部车逼到空旷无人的环城路上去，万一爆炸，也把破坏和影响减少到最小程度。

然而，他们要去的目的地是城东富豪花园，那是苏阿福三年前参与开发的一个房地产项目，楼高十六层，住着二百多户人家，是典型的人口稠密区，况且，到那里见儿子又是她答应了苏阿福的。叶子菁不能不信守自己的承诺，便在电话里极力争取，要求伍成义命令沿途武警和警车不要阻止，为她这部危险的出租车让道。

伍成义很为难，在电话里说：“……叶检，这恐怕不行，唐书记已经下了死命令，这部车绝不允许接近人口稠密区，万一车在富豪花园爆炸，伤亡就太大了！”

叶子菁火了：“我现在还在车上，苏阿福一家也住在富豪花园，再说，苏阿福没疯狂到那一步，你们所说的万一是不存在的，请你们让路，给我一个机会！”

伍成义坚决不允：“叶检，我现在真没办法，市委的命令必须执行！”

放下手机后，叶子菁心里一阵发冷，一时间，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苏阿福立即发起了感慨：“看到了吧？这种时候他们连你的命都不顾了！”

叶子菁却很冷静，看着道路前方，小心地开着车：“这也可以理解嘛，我的命不过是一条命，这部车真在人口稠密的地方爆炸了，那就不知是多少人的命了！”

苏阿福摇了摇头：“叶检，可我们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啊！”

叶子菁叹着气：“是啊，是啊，所以，一个人就要活得有意义，死得有价值！苏阿福，我不相信你今天真就会和我同归于尽，可就算你这么干了，我也不会后悔，我觉得我死得还算有些价值，起码没让你把中山西路加油站炸掉，没再来一回‘八一三’嘛！我死后，人家会说，这个女检察长尽心尽职了，把该做的都做了！”

苏阿福受了感动，挺真诚地说：“叶检，如今这世道，像你这种人不多了！”

叶子菁苦苦一笑：“总还有一些吧？！”见前面的道路又被武警和警车拦住了，扭头问苏阿福，“怎么办？前面又过不去了，我们看来只能上环城路了！”

苏阿福已注意到了这个情况，想了想：“叶检，你是好人，我不为难你了，你再打个电话给伍成义，让他们把我儿子接到环城路上来，我们爷俩在那儿见吧！”

叶子菁有些愧疚了：“苏阿福，对不起，我真没想到今天会失信于你！”

苏阿福动容地道：“这不怪你，今天是他们失信，不是你失信，我能理解！”略一沉思，又郁郁道，“叶检，不是我这个人心眼坏，不知你想过没有？也许有些家伙巴不得你我同归于尽，今天一起死在这部车上！”

叶子菁心里一振：“苏阿福，你说的这种可能性不是不存在，有些涉案的贪官污吏肯定不希望看到你我活着，给他们造成致命的威胁。但是，我认为今天他们下手的机会倒并不是太大，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谁有这个胆量？哦，我打电话吧！”

这回电话一打，伍成义同意了，说是立即接苏阿福的儿子过去，请他们指明详细地点。叶子菁征求苏阿福的意见，苏阿福说，就在环城东路收费站附近吧。

嗣后，出租车开始围绕全长八十八公里的环城路兜圈子。

第一圈兜下来，苏阿福的儿子苏东堤还没赶到环城东路收费站。

苏阿福不敢让车停下来，要叶子菁继续开，叶子菁便开始兜第二圈。

这时，天色已蒙蒙发亮，路面上的过往车辆渐渐多了起来，叶子菁看了一下手表，是凌晨五时十五分，心里估计，这一圈下来起码又是四十分钟，那就是早上六时左右了，路上的车辆肯定会更多，因此，这场危险的游戏必须尽快结束。

好在她已以自己的人格力量感召了苏阿福，情况明显开始向好的方向转化了，苏阿福和她同归于尽的可能性不是太大，最多是见过儿子之后自杀。叶子菁估计，如果她因势利导，工作做到家，说服苏阿福向警方投降不是没可能的。

于是，叶子菁一边开车，一边继续做工作，和苏阿福谈他儿子：“苏老板，你怎么和你儿子有这么深的感情啊？明明知道有被捕的危险，还是大胆跑回家了！”

苏阿福说：“这不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么？叶检，不瞒你说，我正在给东堤办澳大利亚留学的手续，二十万美元也准备好了，就是想见面和他交代交代！”

叶子菁似乎站到了苏阿福的立场上：“其实你可以把儿子约出来见嘛！”

苏阿福道：“这我想过，觉得不行，我家里的电话肯定被监听了，电话一打，正好自投罗网，只能冒险闯一下了！”略一停顿，又说，“我这次回家也不全是为了见儿子，还想从我老婆那里拿些钱，整容花了十二万，我手上没多少钱了！有钱时不觉得，真没钱了才知道难了，真是一文钱难死英雄汉啊！”

叶子菁故意问：“你有钱时朋友那么多，这会儿就没人向你伸把手吗？”

苏阿福“哼”了一声：“伸把手？不落井下石就是好的了！叶检，你知道吗？一个多月前就有人要干掉我了！妈的，想制造车祸撞死我哩，把我女朋友宁娟的富康车都撞坏了，我的鼻梁骨也磕在方向盘上磕断了！要不我还不做整容手术呢！”

叶子菁判断道：“这么说，早就有人知道你活着？”

苏阿福说：“那是，夜巴黎泳浴中心的王老板他们都知道嘛！”

叶子菁问：“那么，你估计是谁想干掉你？”

苏阿福摇摇头：“这我估计不出来，你回去看看我的举报材料就知道了，想干掉我的人肯定不少，十个八个总有吧！叶检，和你这么说吧，我从经商到今天，就没碰到过多少真正清廉的干部，十三年来送出去的钱物不下一千万！我材料上有名有姓的大小王八蛋共计四十八个，都在五千元以上，全够上你检察院立案标准了！都是用权势压我，卡我，主动伸手向我要的。我主动谢的，愿意给人家的，还有那些五千元以下的主都不算在内！”

叶子菁极为震惊：“苏阿福，你举报的这四十八个都有证据吗？”

苏阿福说：“当然有！十三年前刚做生意时，我老婆管钱，她是会计出身，有记账的习惯，公账私账记了五大本子。六年前，宁娟给我管公司的大账，我老婆只管记私账了，又记了两大本子。我回家还有个目的，就想把这些账本全拿走。”

叶子菁想到了周秀丽：“这四十八个人中，有没有城管委主任周秀丽？”

苏阿福想都没想便说：“当然有她了，为那片门面房她勒了我三十万哩！”

叶子菁一怔，加重语气问：“勒了你三十万？就是说，是周秀丽主动要的？”

苏阿福说：“可不是么？！开头我送了十万，周秀丽嫌少拖着不办，后来又对我说，她要买房子还缺二十万，我只好咬咬牙又送了二十万过去！”说罢，恶狠狠骂了起来，“这个婊子养的女主任，真他妈的坑死我了！如果她当初不勒索我三十万，不让我盖那片门面房，哪会烧死这么多人？哪能让我走到今天这一步！”

叶子菁叹了口气：“苏阿福，你知道就好！根据事后消防部门的分析，如果不是那片门面房阻碍了消防车，死亡人数最多不会超过五十人，你违章盖的这片门面房生生夺走了一百多条人命！苏阿福，你自己说是不是罪孽深重啊？！”

苏阿福承认道：“是的，叶检，我他妈的该死，枪毙我一百次也不冤！可周秀丽也该毙了，这娘们儿不毙我不服！”又愤愤不平地说，“其实，我盖的门面房还真不能算违章！我根本没违章嘛，周秀丽收了我的钱，给钟楼区城管委主任言子清打了招呼，主管副主任汤温林经手给我办了临时占道手续，我还按规定给区城管委交了两万元的占道费！”越说越激动，“报纸上的消息我都看了，说我娱乐城无照经营，任何手续没有，简直是胡说八道！工商、税务、消防、文化市场管理，所有手续我都办了，一项不少！这帮人又是吃又是喝，谁少得我的好处了？事情一出，全溜了，拿老子一人顶罪！去他妈的吧，老子就是死了，也得让他们陪着上刑场！”

叶子菁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腔，本能地停了车：“苏阿福，这都是真的？”

苏阿福并没注意到车已停下：“当然是真的，除了消防合格证暂时没拿到手，其他证照全拿到手了，娱乐场所经营许可证是着火前一天拿到的！”

叶子菁追问道：“那么，我们怎么没在失火现场发现这些证照啊？”

苏阿福说：“不是还没来得及挂出来么！证照是娱乐城主管经理老赵去办的，办完后就放在老赵办公室了，大火一起，老赵烧死了，证照估计全烧毁了！不过，我不怕他们不承认：证照我都复印了，原想和烧死的那位香港老板谈合资的……”

就在这时，身后的警车逼了上来。警车上，一枝枝枪口瞄上了停下的出租车。

叶子菁猛然警醒，将头伸出车窗，冲着警车厉声叫道：“不许开枪！”

警车上，伍成义的声音响了起来：“叶检，你们怎么回事？”

叶子菁启动着汽车，答了句：“没什么，伍局，我们环城东路收费站见！”

重新上路后，江正流的警告声通过扩音机响了起来：“苏阿福，我们希望你冷静一些，保证叶检察长的安全，如果叶检察长受到伤害，你就是罪上加罪……”

苏阿福冷冷一笑：“江正流他们巴不得一枪把我打死，杀人灭口哩！”

叶子菁又适时地做工作道：“所以，苏阿福，你还就不要死！你的举报太重要了，在此之前我们认定大富豪娱乐城无照经营，是因为没有你持照的相关证据。请你相信，我这个检察长和长山市人民检察院没有包庇任何犯罪分子的主观故意！”

苏阿福盯着叶子菁，探问道：“叶检，就是说，对我举报的这四十八个乌龟王八蛋，包括周秀丽，你和检察院都会公事公办，把他们送上法庭？是不是？”

叶子菁语气坚定：“是的，一个也不放过，否则，我今天不会冒险来见你！”

苏阿福仍不放心，语气咄咄逼人：“叶检，你现在可还没看我的举报材料啊，你知道涉及了多少大官吗？在职和不在职的副市级就有四个，包括市纪委退下来的一位副书记和一位离休副市长，在职的两位，一位副市长，一位市人大副主任！另外，还有八个处以上干部，十几个科以上干部，可以说是天崩地裂啊！”

叶子菁心里有数，如果苏阿福举报的都是事实的话，那将是一场巨大的政治灾难，说它天崩地裂也不为过，可嘴上却道：“我看没这么严重！说到底长山是人民的天下，不是那帮贪官污吏的天下！所以，苏阿福，我希望你讲点义气，也讲点良知，配合我们把这个反腐工作做到底，见过苏东堤就向警方投降，好不好？”

苏阿福思虑着，迟迟疑疑问：“叶检，我这举报名单上也有公安局长江正流啊，落到公安局手上，他们会不会干掉我？我现在倒不是怕死，而是怕白忙活！”

叶子菁道：“这你放心，我是检察长，我会做出万无一失的周密安排！”

完全是出于对叶子菁和检察院的信任，苏阿福终于吐口同意向警方投降。

六时十分，出租车再次开到环城东路收费站附近，苏阿福的儿子苏东堤走了过来，钻进了车内。苏阿福对叶子菁说，要和苏东堤单独谈十分钟，请叶子菁离开。叶子菁担心苏东堤出意外，更担心哪个别有用心的人趁机击毙苏阿福，坚持要留在车中陪同。苏阿福明白叶子菁的意思，带着哭腔向叶子菁承诺，自己绝不会乱来。

叶子菁提出：“如果这样，请你把枪交给我，把炸药取下来，好不好？不要给任何别有用心的家伙制造开枪的借口！”

苏阿福不太情愿：“这一来，伍局长不让我谈完，马上动手怎么办？”

叶子菁庄重地道：“我以人格向你担保，让你们父子俩谈十五分钟，而且，日后苏东堤还可以来看你，我会在法律许可的范围内给你们父子提供方便！”

苏阿福这才把手上的仿六四式手枪和身上的炸药取下来，一起交给了叶子菁。

失去了全部威胁手段，苏阿福最后叫了一嗓子：“叶检，你是条汉子！”

叶子菁含泪笑了：“苏老板，你把我的性别搞错喽！”拍了拍苏阿福的儿子苏东堤的脑袋，“东堤，好好和你爸谈谈，不管有多大的问题，你爸还是你爸！”

苏东堤已被面前这番情形吓呆了，满眼泪水，冲着叶子菁点了点头。

嗣后的十五分钟是平静祥和的，苏阿福和儿子苏东堤在出租车内谈了十四分零五十秒，谈的是些什么，不得而知；叶子菁只知道，父子二人拉开车门走出来时，全泪水满面。

伍成义在一帮民警的簇拥下走到苏阿福面前，亲自给苏阿福戴上了手铐。

苏阿福在戴手铐时说了句：“伍局长，我今天是向叶检察长投降的！”

第十一章　黑名单

39、

因为一个女检察长的英勇机智，一场有可能造成重大损失的严重危机化解了。从凌晨二时四十五分苏阿福劫持出租车冲进中山西路中心加油站，到六时二十五分苏阿福在环城东路收费站走出出租车，惊心动魄的三个多小时过去了。当新一天的太阳升起时，这座城市曾有过的噩梦已在阳光下悄然散去，一切好像都没发生过。

苏阿福被押上警车带走了，叶子菁拿着一个黑提包上了伍成义的专用警车。

伍成义估计叶子菁有什么事要谈，让司机下了车，自己亲自开起了车。

车一启动，伍成义便兴奋不已地说：“叶检，你太了不起了！我看苏阿福说得一点不错，他就是向你女检察长投降的！今天没有你，没准又是一个震惊全国的‘八一三’啊，我这现场指挥的副局长就得挨板子了，屁股没准得被打得稀巴烂！”

叶子菁气道：“还说呢，伍局，你这同志怎么不管我的死活了？说好让苏阿福去富豪花园看他儿子的，怎么一出加油站就变卦了，也太没信用了吧？！”

伍成义没当回事：“和苏阿福这种亡命之徒讲什么信用？再说，市委唐书记下了死命令，田书记和江正流又在一旁站着，让我怎么办？姐姐你就理解万岁吧！”

叶子菁手一摆：“我不理解，伍局，事情虽然过去了，可话我还是要说清楚：我的死活可以忽略不计，但信用就是信用，如果我们执法机关不讲信用，还能指望苏阿福进一步和我们合作吗？情况很清楚，苏阿福同意把车开出加油站，事情已经向好的方向转化了，在自己家门口搞爆炸的可能性很小，你们这谨慎过了头！”

伍成义直笑：“叶检，这不是我谨慎过了头，是市委的命令啊！”

叶子菁不依不饶：“现场你指挥，你可以做出正确判断，向唐书记建议嘛！”

伍成义不辩了：“好，子菁，怪我，全怪我，我改日请客给你压惊吧！现在唐书记、林市长他们都在国际酒店等你哩！哦，对了，对了，还有你家黄国秀和你女儿，接了你的那个电话后就睡不着了，全来了，也在国际酒店等着你了……”

叶子菁一怔：“这爷俩，这种时候跑来凑什么热闹啊！”就咕噜了这么一句，又说起了正题，“伍局，意见归意见，我和检察院还是得深深感谢你！不是你敏感地发现苏阿福的线索，你们公安机关的同志们及时撒下了天罗地网，这个苏阿福今天也不可能抓到，‘八一三’大火案没准就要夹生了，甚至办不下去！昨夜零点决定拘捕周秀丽，我可真是担了些风险的，如果渎职罪不能被法庭认定，我就被动了。”

伍成义忙问：“哎，叶检，苏阿福在车上向你交代问题了吧？收获大吗？”

叶子菁兴奋起来，也不隐瞒：“收获太大了！咱们的基本判断没错，‘八一三’大火案中的贪污腐败、受贿渎职、滥用职权情况相当严重，为那片门面房，周秀丽就敲诈了苏阿福三十万！”将身边的黑提包举了举，“这只包是苏阿福交给我的，里面是举报材料，涉嫌受贿者四十八人，包括江正流，都收受过苏阿福的贿赂！”

伍成义并不意外：“他妈的，我早就估计这位江局长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连襟王小峰干的那些坏事没准和江正流都有关。叶检，你们再好好审审王小峰！”

叶子菁没接这话茬儿，继续说：“涉案人员这么多，情节这么严重，多少还是出乎我的意料，我准备尽快向市委和省院做汇报，采取紧急措施。对重要证人苏阿福的安全，我们要十分小心。据苏阿福说，一个月前就有人要暗杀他。”

伍成义明白了：“叶检，苏阿福的安全我亲自负责，不行就秘密易地看押！”

叶子菁摇了摇头：“江正流现在还是局长，这个秘密恐怕很难保住。伍局，我是这样想的，你看行不行？苏阿福就按规定关在你们市局看守所，你亲自盯着点，我们驻看守所检察室的同志也帮你们盯着点，最好是我们两家同时看守，二十四小时双方都不离人，未经你我一致同意，任何人不得接近苏阿福！”

伍成义苦苦一笑：“这么一来，江正流和公安局的某些同志又要骂我里通外国了！”想了想，还是同意了，“好吧，叶检，就按你说的办吧！还有什么要求？”

叶子菁递过手机：“你马上打电话，通知几个绝对可靠的同志带着搜查证去富豪花园待命，我们马上赶过去，查抄一些账册，苏阿福说账册在他老婆手上！”

伍成义犹豫着：“唐书记、林市长他们可是在国际酒店等着呢！”

叶子菁没当回事：“让他们等着好了，我们得先把这个最重要的事办掉！”

伍成义这才打了电话。打电话时，将车开到了通往富豪花园的经五路。

搜查是顺利的，从某种程度上说也是秘密的，除了他们两个执法机关领导和几个公安局的具体执行人员，再没别人知道。苏阿福的老婆很配合，叶子菁只提了个头，苏阿福的老婆便把苏阿福所说的那七个大本子都老实交了出来。

从富豪花园出来，一路赶往国际酒店时，江正流的催促电话到了，问伍成义和叶子菁在什么位置，怎么还没过来？伍成义张口就是一个谎，说叶子菁被折腾了一夜，身心交瘁，脸色很不好，要虚脱了，顺路到医院拿了点药，现在已经过来了。

合上手机，伍成义狐疑地说：“叶检，有个事不知你想过没有？既然江正流也受过苏阿福的贿，那么，一个月前暗杀苏阿福会不会是江正流指使的呢？”

叶子菁沉思着：“这不好说，我觉得这事有点怪，苏阿福被捕对江正流显然不利，可江正流怎么反替你说起话来了？在这种危机情况下，田书记怕造成重大灾难要击毙苏阿福不奇怪，倒是江正流太奇怪了，竟然没就着田书记的这话头下令击毙苏阿福！伍局，你想想，如果江正流脸一拉，执行田书记的命令，谁挡得了？！”

伍成义也困惑起来：“倒也是啊，他完全可以在加油站合法干掉苏阿福啊！”

这时，长山国际酒店渐渐近了，二人便没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

市委书记唐朝阳、市长林永强、政法委田书记和江正流一帮领导果然在国际酒店三楼国际会议厅等着，会议厅里一片欢声笑语，离得老远就听得到。

伍成义陪着叶子菁一进门，唐朝阳就面带笑容，率先迎了上来，紧紧握住叶子菁的手，很动感情地连连说：“子菁同志，受惊了，受惊了！情况我都知道了，你这个女检察长不辱使命啊！为我们长山市的安全，为长山人民的安全，立了大功啊！市委感谢你，我这个市委书记感谢你，长山人民也要感谢你啊！”

叶子菁的女儿黄小静跑了过来，激动不已：“叶检，这回我得好好采访你！”

林永强笑呵呵地道：“对，小静，好好采访一下你妈，你妈是英雄！”

黄小静不懂什么官场规矩，更不怯场，马上把手上的一个小录音机伸到叶子菁面前：“叶检，快说说，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那个电话的？当时是不是准备给我留遗言了？除了我数学不及格的问题，你最想说的是什么？”

黄国秀微笑着，插了上来：“叶检最想说的可能是你那些幻觉！”

叶子菁白了黄国秀一眼：“老黄，你们来添什么乱？快把小静带走！”

唐朝阳笑道：“哎，子菁同志，国秀和小静今天可是我和小林市长请来的，准备请你们一家吃早茶，据说国际酒店的早茶还不错！”又亲切地对小静说，“黄小静同学，对你妈的采访，我看还是另找时间吧，最好在家里，家里时间充裕嘛！”

黄小静嘴一撅：“在家里叶检就更不睬我了，就一句话：无可奉告！”

这话一落音，在场的领导们全都笑了起来。

到餐厅吃早茶时，欢快的气氛仍在继续，唐朝阳、林永强和市委领导们高度评价叶子菁的机智勇敢，称赞叶子菁在紧要关头经受住了生与死的严峻考验，唐朝阳还要求在座的市委宣传部秦部长组织报社、电视台好好宣传一下叶子菁的事迹。

伍成义注意到，在一片赞扬声中，叶子菁并没有多少高兴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很勉强，心里便想：叶子菁心里肯定有数，现在根本不是庆功的时候，离庆功还早着呢！又想，苏阿福一下子交代了四十八个，够唐朝阳和市委喝一壶的，只怕听了叶子菁的汇报后，唐朝阳和林永强就笑不出来了！席间，唐朝阳也挺自然地问起过苏阿福举报的情况，叶子菁挺能沉得住气，笑笑说，改天专门向市委汇报吧。

伍成义后来才知道，叶子菁在严格保密的情况下，和苏阿福一一核实了举报内容后，才向市委书记唐朝阳正式做了汇报。汇报时，叶子菁亲手把苏阿福提供的那份四十八人受贿名单交给了唐朝阳。这份四十八人名单后来被长山干部群众称作黑名单，江正流的名字赫然列在黑名单上，排在第二页第五位，涉及受贿金额十一万左右，括号里注明为江正流家的房屋装潢材料款。得知这一情况，伍成义以为江正流要被双规，没想到，江正流偏偏没事，仍坐在办公室履行着自己局长的职责。

伍成义百思不得其解，觉得这里面有文章，找到叶子菁打探。叶子菁对他这个一起铁肩担道义的同志很坦诚，透露说，江正流在苏阿福举报他之前，已从老婆嘴里知道了受贿情况，当即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连夜跑到唐朝阳那里说明了自己此前不知情的事实，并且在次日上午就把十一万装修材料款交到了市纪委廉政办公室。

这一事实让伍成义多多少少有些失望……

40、

在叶子菁汇报之前，唐朝阳和林永强没想到问题会这么严重，省委书记赵培钧在听取长山市委的汇报之前，也没想到问题会这么严重。唐朝阳在电话里预约汇报时间时，省委办公厅没太当回事，只给了长山市委一个小时的汇报时间。不料，唐朝阳和林永强把四十八人的黑名单一拿出来，赵培钧书记震惊了，当即让秘书打了个电话给省纪委钱书记，请钱书记和省纪委的同志一起来听汇报。结果，这场原定一小时的汇报就进行了三个多小时，从下午四点一直搞到晚上七点多钟，赵培钧把原定的外事活动也取消了。汇报结束后，赵培钧、钱书记和省纪委的同志们没散去，刘省长又接到通知匆匆赶到了，研究向长山市派调查组的事。赵培钧说，看来长山这把大火没那么简单，长山市前任班子和干部队伍的腐败问题可能比较严重，情况也比较复杂，必须搞搞清楚。赵培钧代表省委和省纪委要求长山市委坚定不移地支持检察机关依法办案，对名单上的涉嫌受贿干部一查到底，决不姑息。

长山前任班子的问题是省委书记赵培钧提及的，唐朝阳和林永强汇报时都没提。可赵培钧虽提到了长山市前任班子，却没提到前任班子的两个党政一把手陈汉杰和王长恭。尤其耐人寻味的是，赵培钧还指出，前任班子不太团结，查处过程中一定要注意把握政策，不要把一场严肃的反腐败斗争变成一场无原则的窝里斗。

这就给林永强带来了一定的想象空间：赵培钧和省委是什么意思？当真要一查到底吗？周秀丽的芳名在黑名单上，涉嫌受贿三十万，如果连带着把王长恭查进去，再弄出两个职位更高的干部，赵培钧和省委将如何面对呢？再说，王长恭本人并不在黑名单上，赵培钧和省委有可能雷声大雨点小，为了对上对下有个交代，虚张声势做一下表面文章。如果这种推测不错，那么，王长恭十有八九倒不了，他和唐朝阳今天的这个汇报就埋下了一个危险的政治地雷，日后总有一天要爆炸。

车出了省委大门，行进在灯火通明的中山大道上，林永强向同车的唐朝阳提了个建议：“哎，我说唐书记，我们是不是也去看一看长恭同志啊？”

唐朝阳正皱眉看着车窗外流逝的灯火，不知在想什么，一时间没反应。

林永强轻轻捅了唐朝阳一把：“哎，哎，唐书记，我和你说话呢！”

唐朝阳一怔，把目光从车窗外收了回来：“哦，说。林市长，你说！”

林永强便又重复说：“唐书记，我们是不是去看看长恭省长啊？”

唐朝阳看了林永强一眼，淡然道：“林市长，你觉得这合适吗？”

林永强分明意识到了什么，可仍含蓄地坚持说：“我们既来了省城，不去看看长恭同志总是不太好吧？长恭同志是长山市的老领导，现在又是这么个情况……”

唐朝阳又把目光转向了车窗外：“怎么？再向长恭同志做个汇报啊？”

林永强笑道：“哪能啊，就是看望一下老领导嘛，我这车里还有箱酒哩！”迟疑了一下，又小心地说，“唐书记，你想啊，现在啥事能保得了密？咱们这次到省委汇报，长恭同志以后会不知道吗？没准明天就知道了。知道后怎么想？还以为我们要做他的文章呢！其实，不是叶子菁弄到了这份黑名单，咱们汇报个啥？！”

唐朝阳仍在看车窗外流逝的灯火：“别想这么多，我们这是公事公办！”

林永强叹了口气：“唐书记，不想不行啊！就是为了我们班子以后的工作考虑也得多想想嘛！昨天下午听过叶子菁的汇报，我不知你最直接的感受是什么？”

唐朝阳把视线收回到车内：“这感受就两个字：震惊，震惊啊！我再也没想到这场大火背后会有这么多文章，我们某些党员干部会腐败到这种程度！比如城管委主任周秀丽，竟然为了苏阿福三十万贿赂，就批准盖那片门面房！”

林永强似乎不太相信：“就这些？唐书记，你我之间说点心里话嘛！”

唐朝阳注意地看着林永强：“怎么？这不是心里话吗？对了，还有就是，叶子菁太不容易了，顶着这么大的压力，到底把盖子揭开了！”略一停顿，“哦，你也说说感受吧，难道不震惊吗？啊？”

林永强身子往后背上一倒，说：“当然震惊，真的，吓出了我一身冷汗啊！但是，唐书记，我还有个感受更强烈：叶子菁和检察院这么一搞，我们麻烦就太大了！尤其是涉及到周秀丽，让我们怎么向长恭同志交代啊，办还是不办啊？”

唐朝阳拉下了脸：“哎，林市长，把话说清楚点，周秀丽为什么不办啊？！”

林永强没把话说明，婉转地反问道：“赵培钧和省委会让长恭同志倒台吗？”

唐朝阳哼了一声：“这我怎么知道啊？这种问题你最好去问赵书记！”

林永强说：“唐书记，我揣摩赵书记和省委都不会让长恭同志倒台，就像我不愿接叶子菁的热火炭一样，省委和赵书记心里肯定也不想接咱扔过来的热火炭！”

唐朝阳严肃提醒道：“林市长啊，这话太没原则了，这揣摩也出格了！”

林永强笑了笑，颇有些自以为是：“也许出了格，也许没出格，反正现在长恭同志还是省委常委，还在常务副省长的位置上坐着，咱们眼光活泛点总没错，将来讨论对我们的处分时，人家长恭同志还有重要一票嘛……”

让林永强没想到的是，唐朝阳公然翻了脸，一声断喝：“停车！”

司机有些不知所措，将车骤然刹住，问：“唐书记，怎……怎么了？”

唐朝阳看着林永强，意味深长地说——是对司机说的：“我们林市长要去向王省长做个汇报啊，请林市长下车吧，我和林市长就在这里分道扬镳了！”

林永强呆住了，坐在车上一动没动，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强笑着极力化解这场突如其来的难堪：“唐书记，你……你看看你，还同志加兄弟呢，咋这么翻脸不认人啊？不去看长恭同志就不去呗，还……还什么分道扬镳！”又对司机交代，“哦，小王，开车，开车，赶快回长山，我是紧跟唐书记不动摇……”

随着车轮的飞速转动，省城中山大道两旁的万家灯火渐渐被抛到了身后。

车上了高速公路，唐朝阳才于一片沉静中，叹息着对林永强道：“林市长啊，我们在一个班子里合作共事，是同志加兄弟的关系，这没错，可你这个同志一定要弄清楚，同志是摆在第一位的，是同志就要讲原则，你今天讲原则了没有？”

林永强辩解道：“唐书记，有些话我……我不过是在你面前随便说说嘛！”

唐朝阳摇摇头：“不是随便说说啊，林市长，你很听长恭同志的招呼嘛！在那次定调子的会议上，你明知以权代法不对，明知我有保留意见，可你比长恭同志表现还积极嘛！如果今天我想讨好长恭同志，想向长恭同志通风报信，你肯定不会阻止，你说了嘛，讨论处分时，你还指望长恭同志一票呢，这就丧失原则了！”

林永强心里不服气，脸上却挂着笑：“唐书记，我看没这么严重，就算汇报了，也不能说是通风报信吧？长恭同志是省委常委，从某种意义上说也代表省委嘛，而且，他现在还是‘八一三’火灾案领导小组组长，汇报一下也没出大原则嘛！”

唐朝阳冷笑道：“那我们今天就完全没必要向赵培钧和省委汇报，干脆直接向长恭同志汇报好了，让长恭同志把情况全了解清楚，回过头再好好收拾叶子菁！”

林永强怔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见唐朝阳的脸色很难看，到底没敢做声。

唐朝阳长长吁了口气：“林市长，今天不能全怪你，我也有责任。说实话，有时我也会揣摩领导意图，在某种程度上可能影响了你。我今天对你的批评，实际上也是对自己的批评。‘八一三’大案发生，我才渐渐明白了，这样下去很危险啊！”

林永强心里多少好受了些：“是的，是的。唐书记，你批评得对！不过，要说你怎么影响了我倒也未必，现在的干部谁不知道揣摩上级领导的意图呢？就说我对长恭同志的揣摩吧：人家在台上啊，是省委常委啊，口口声声代表省委，代表人民。我们都是戴罪之身，乌纱帽拎在人家手上，不这么揣摩又怎么办呢？”

唐朝阳郁郁道：“这就是事情的可怕之处啊！我们的乌纱帽拎在王长恭、赵培钧这些上级领导手上，没有拎在老百姓手上。所以，我们说话做事就看上级领导的脸色，不去看老百姓的脸色！永强同志，‘八一三’之后，你的表现就比较典型嘛！”

林永强略一沉思，赔着小心说：“可认真回顾下来，我也没做错什么嘛！”

唐朝阳摇摇头：“永强同志，让我怎么说呢？你真没做错什么吗？啊？”

林永强只得认了点账：“那次开会，我不让叶子菁说话有些过分了！”话头一转，“不过，叶子菁是叶子菁，陈汉杰是陈汉杰，我看陈汉杰还是有私心的！”

唐朝阳不同意林永强的看法：“对陈汉杰，过去我也这么认为，可现在不这么看了。陈汉杰同志有感情用事的地方，可大事讲原则，没有因为自己是上届班子的班长就明哲保身捂盖子，连儿子陈小沐不也让叶子菁送到检察院起诉了嘛！”

林永强这时已在心里做出了新的判断：种种迹象表明，唐朝阳已认定王长恭完了。周秀丽的落网，四十八人黑名单的出现，已使王长恭陷入了被动。就算赵培钧想保王长恭，只怕保起来也有很大难度。一来不知道这四十八人中有多少是王长恭提起来的干部，和王长恭有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二来陈汉杰和叶子菁又在那里不依不饶地死盯着。于是，便又试探说：“不去看长恭同志也好，坚持原则是一方面，另外，也还真有个影响问题哩，长恭同志真要倒了台，我们也说不清嘛！”

唐朝阳倒也不隐瞒，发泄道：“我看他这种人不倒，我们党就危险了！”

林永强自以为揣摩准了，不知不觉又回到了过去同志加兄弟的气氛中去了，对唐朝阳说：“王长恭真倒了也好，也是坏事变好事了！王长恭倒了，他手下的干部估计也要倒掉一批，正可以安排一批我们的干部上台，进行一次大换血……”

唐朝阳不愿再听下去了，合上眼皮佯作打盹，任凭林永强在那里叨唠。

林永强叨唠了一阵子，见唐朝阳死活不接茬儿，也就识趣地不再说了。

车内变得一片死寂，这在林永强和唐朝阳同志加兄弟的经历中是从未有过的。

林永强看着佯作打盹的唐朝阳，心里暗道：这位同志加兄弟今天是怎么了？他们这对公认的黄金搭档难道真要分道扬镳了？这可能吗？真让人难以理解……

41、

陈汉杰对这份涉及了四十八人的受贿名单也大为意外，尤其意外的是，自己儿子陈小沐和现任人大副主任李大伟的名字也赫然出现在名单上。陈小沐涉及的数额是六万元，收钱的时间是一九九八年，当时，他正在市委书记岗位上。陈汉杰的心便提了起来，不得不想：陈小沐名下的这六万元赃款是不是和自己有关系？他做市委书记时给苏阿福或与苏阿福相关的公司批过什么项目，打过什么招呼没有？苏阿福不会白给陈小沐送这六万元，必然是要找他这个市委书记办事，利用他手中的权力。然而，反复回忆和认真自查的结果证明，一九九八年苏阿福和苏阿福的公司没上过什么项目，他也就不可能批条子打招呼。已做了市教育局长的前任秘书怪陈汉杰想得太多，说你老书记的谨慎谁不知道？别说陈小沐，这么多年来，你给哪个企业批过条子，打过招呼啊？就算小沐要为苏阿福的事批条子也不敢找你嘛！

这就奇怪了：陈小沐收了苏阿福六万，又没找他批过条子，那陈小沐会去找谁呢？找当时的市长王长恭？如果王长恭当真为陈小沐批过这种条子，能在这几年中不露一丝口风？能不把这件事当张政治牌打？王长恭可是打政治牌的高手啊！

还有在职的人大副主任李大伟，看起来正正派派，不抽烟，不喝酒，甚至连茶都不怎么喝，竟然也收受了苏阿福三万元的贿赂。李大伟这三万贿赂是在哪里收的？是做了市人大副主任之后，还是在此之前？甚或是早年做市委办公厅副主任的时候？应该说李大伟是他一手提起来的，从市委办公厅副主任到主任兼市委副秘书长，后来又下去做和平区区委书记，做副市长，直到今天做市人大副主任。

儿子陈小沐的事让他说不清，李大伟的事也让他说不清。陈汉杰想不到，“八一三”火灾渎职案的查处还真就查到他这个前任市委书记头上来了。怪不得叶子菁此前不断地提醒，看来是想让他心理上有个准备。其实，他也是有心理准备的，可却没想到事情最终会出在陈小沐和李大伟身上，这么一来，王长恭可要得意了。

这日，他正在办公室里想着王长恭，王长恭的电话就到了，这也在意料之中。

王长恭这次没打哈哈，开口就问：“老陈，黑名单的事，你听说了吧？”

陈汉杰也不隐瞒，尽量平静地说：“听说了，如今啥事也保不了密嘛！”

王长恭意味深长说：“就算对我保密，对你也不保密，子菁同志在办案嘛！”

陈汉杰本能地警觉起来：“看看，长恭同志，你这又误会了吧？有关情况是唐朝阳同志代表市委向我通报的！”预感到王长恭要拿陈小沐和李大伟做文章，便主动说到了头里，“真让我意外啊，小沐这混账东西和那个李大伟也榜上有名呢！”

王长恭郁郁道：“老陈，既然你知道了，我也就不多说了！岂止是你家小沐和李大伟呀？人家也举报了你哩，说你任市委书记期间也受了贿！有封匿名信已经寄到我和赵培钧书记面前来了，其他省委常委好像也收到了，说得有根有据啊，好像有个姓方的团职干部吧？转业到我们长山市城管委，你通过小沐收了人家一万？”

陈汉杰怔了一下，马上想到了到他家来过的政治小人方清明，又估计陈小沐有可能收方清明这一万元，于是便说：“我家陈小沐是个什么东西我心里有数，长恭同志，你说的这一万，陈小沐是有可能收，可我以党性和人格保证，我不知情！”

王长恭在电话里叫了起来：“哎，哎，老陈，这话你别和我说嘛，将来和省纪委钱书记或者培钧书记说，我今天不过是和你老班长通通气！另外，你老班长也别误会，对你有举报，对我也有举报嘛！这份黑名单一出现，洪洞县里就没好人了！周秀丽的事又扯到了我身上，说啥的都有！小沐的事你不知道，周秀丽的事我就知道吗？这位女同志还是你老班长建议提起来的，谁能想到她会腐败掉呢？！”

陈汉杰默然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人家这政治牌打得得心应手啊！

沉默片刻，王长恭又说：“老陈，还有个事你知道吗？就在昨天下午，唐朝阳和林永强一起跑到省委来了，向赵培钧、钱书记他们汇报了五六个小时！据说谈得很激烈啊，全面否定我们前任班子的工作，把干部腐败责任全推到我们头上来了！这不，省委要往长山派调查组了，培钧同志和我通了下气，要我正确对待哩！”

陈汉杰立即判断到：这位前市长又要搞统一战线了，拉着他这个前市委书记，整合老班子的力量，对唐朝阳和林永强这个新班子进行反击，同时，也让这场严峻的反腐败斗争带上浓烈的宗派斗争色彩！于是便道：“长恭同志，朝阳和永强同志向省委汇报了什么我不清楚，是不是真的全面否定了我们的工作啊？是不是把责任全推到了我们头上？我看还都是道听途说吧？倒是我们要想想了，我们有没有给他们新班子留下隐患啊？长山干部队伍的确出了问题啊！我看，我们真要正确对待哩，让省委查查清楚，也免得有人背后瞎嘀咕嘛，长恭同志，你说是不是？”

王长恭掉转了话头：“所以，老陈啊，我才给你打了这个电话嘛！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不能推，应该让朝阳同志和永强同志轻装上阵嘛！我这里有个想法：你看我们是不是抽个时间也向培钧同志和省委做个汇报，检讨一下我们班子的失误呢？”

陈汉杰心里冷笑：检讨？失误？太轻松了吧？嘴上却道：“长恭同志，这不太合适吧？你现在是省委常委，本身就是省委领导，我老陈凑上去算什么呢？再说了，渎职和受贿问题子菁同志和检察院都还在查呢，我们俩人也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我看还是缓一步再说吧！这么着急汇报，人家还以为我们心虚哩！”

王长恭应道：“是的，是的，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门嘛！”

陈汉杰脱口道：“人家可还有一句话啊，叫做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这话一说完，马上后悔了，又补充道，“哦，长恭同志，我这话可不是冲着你说的啊！”

王长恭在电话里笑了起来：“老陈啊，就是冲着我说的也没关系嘛！我们现在都在网中嘛！你说你不在网中就不在网中了？细想想，谁又不是网中人呢？党规政纪是网，法律条文是网，社会道德也是网嘛！哦，对了，有位青年诗人写过一首诗，诗的题目叫《生活》，内容只有一个字：网！看看，生活本身就是网嘛！”

陈汉杰呵呵大笑：“好，好，长恭同志，你说得好啊，又让我长学问了！”

放下电话后，陈汉杰的脸马上沉了下来，心里道：不错，不错，大家都是网中人，不过网和网却大有不同，周秀丽已经进去了，你王长恭的好日子只怕也不会太长了，法网罩下来是迟早的事。由王长恭和周秀丽，想到陈小沐和李大伟，心里又没底了：王长恭敢在这时候打这种电话，只怕是握有什么底牌，除了方清明说的那一万，还会有什么呢？陈小沐收的那六万究竟是怎么回事？谁替苏阿福办了事？

没想到，当晚谜底便揭开了，让陈汉杰难以置信的是，此人竟是李大伟！

李大伟显然听到了什么风声，跑来向陈汉杰坦白，说是一九九九年三月他做副市长时，陈小沐跑来找他，为苏阿福批地盖富豪花园，他批了，并收了苏阿福三万贿赂。陈汉杰这才知道，陈小沐和李大伟竟是一回事，竟都套死在富豪花园上了！

陈汉杰气坏了，指着李大伟的额头，破口大骂：“李大伟，你简直是该死！我是不是给你打过招呼？啊？不准和小沐啰嗦，不准给小沐办任何事，你怎么还敢背着我这么干？别人不知道倒也罢了，你是知道的啊，小沐给我闯了多少祸啊！”

李大伟抹着一头的冷汗，喃喃道：“老书记，我……我知道，都知道！可小沐毕竟是你儿子啊，再说，富豪花园是危房改造，批给谁都是批，我……我就……”

陈汉杰越发恼火，桌子一拍：“别说了，我儿子怎么了？就该有这种特权吗？到这种时候了，你还拿小沐做挡箭牌！小沐不是东西，你李大伟呢？是好东西吗？你是见钱眼开，被苏阿福三万块钱打倒了！好啊，干得真好啊，市委书记的儿子和市委书记一手提起来的老部下，串通一气，受贿收赃，我还说得清吗？啊？！”

李大伟膝头一软，在陈汉杰面前跪下了：“老书记，我……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党和人民的培养教育！我……我真是一时糊涂啊！”抹着泪，又吭吭哧哧说，“老书记，您……您别担心，这……这事我去说，去……去向检察院说！我今天来找您时，就……就想好了，马上去检察院自首，您……您给叶子菁打个电话吧！”

陈汉杰怒道：“打电话？李大伟，你以为你去干啥呀？视察工作？还要不要叶子菁组织检察院的干警欢迎你？！”一把将李大伟拉了起来，“你自己去！不准带车，骑自行车去！替我带个话给检察院的同志，就说我没有陈小沐这个儿子了！”

李大伟诺诺退去后，陈汉杰浑身绵软地倒在沙发上，好半天没缓过气来……

42、

“腐败不是一个法律概念，而是一个政治术语，现在比较通行的定义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提出来的，即腐败是为了私人利益而滥用公共权力。”叶子菁在客厅里踱着步，对躺在沙发上的破产丈夫黄国秀说，“腐败一般包括三个要素：一、腐败的主体只能是享有和使用公共权力的人；二、这些人滥用了公共权力；三、他们是为了谋取个人私利。由此可见，腐败的本质就是公共权力的异化和滥用，其基本表现形式就是贪污受贿和侵权渎职，这个特点在‘八一三’大案中表现得十分突出。”

黄国秀带着欣赏，不无夸张地鼓着掌：“好，好，叶检，说得好，请继续！”

叶子菁说了下去：“从苏阿福提供的这份黑名单看，这些享有和使用公共权力的领导干部，已把为公共服务，为人民服务的权力，异化和滥用成了为个人谋私利的过程和结果，于是，苏阿福才有可能把他的大富豪搞到今天这一步；于是，才会发生‘八一三’特大火灾。最突出的例子是周秀丽，如果周秀丽不勒索苏阿福三十万贿款，不滥用手上的公共权力，不批准苏阿福盖门面房，伤亡本不会这么严重。”

黄国秀做了个手势：“打住！叶检，请教一下：对陈小沐，你又怎么解释？陈小沐并不是公共权力的享有者和使用人，苏阿福为什么也要给他送钱呢？”

叶子菁挥了挥手：“很简单，这是权力的递延现象。陈小沐手上没有公共权力，可陈汉杰手上有公共权力，而且是很大的公共权力，这一点不是很清楚吗？”

黄国秀提醒道：“可陈汉杰同志并没有出面为苏阿福办过任何事啊！”

叶子菁点了点头：“是的！但是，事实证明，当时的副市长李大伟替苏阿福办事了！我不认为李大伟仅仅是看上了苏阿福三万块钱，这里面有递延权力的因素，就是说，陈汉杰手上的权力经过陈小沐和李大伟，完成了和苏阿福的利益交换。这种交换过程陈汉杰同志不知道，可不等于说这种交换就不存在，或者不成立……”

就说到这里，沙发旁的电话响了，叶子菁怔了一下，示意黄国秀接电话。

黄国秀不想接：“叶检，肯定是找你打探消息的，还是你接吧！”

叶子菁手直摆：“别，别，黄书记，没准是破产工人找你解决困难的哩！”

黄国秀想想也是，拿起了电话，粗声粗气地“喂”了一声。

电话里马上传出了一段电脑合成的录音：“叶子菁，给你一点忠告：不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给别人留条出路，也给自己留条退路！有人给你算过命了，你和你的家庭都将面临着一场血光之灾，请好自为之吧，别辜负了我们这番好心提醒！”

放下电话，黄国秀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看看，子菁，我说是找你的吧！”

叶子菁有些疑惑：“找我？什么事？”

黄国秀本不愿说，想了想，还是说了，口气很平淡：“一个录音威胁电话，要你给人家留条出路，免得闹上什么血光之灾！我估计是黑名单上的哪个主儿干的！”

叶子菁略一沉思：“未必，也可能是哪个涉嫌渎职单位的家伙干的，黑名单出现之前，我已经接到过这种电话了，两次，一次在办公室，一次在回家的路上！”

黄国秀提醒道：“那你别太大意了，案子办到这一步，要警惕疯狗咬人啊！”

叶子菁没当回事，淡然一笑：“苏阿福又是枪又是炸药，我都没怕过，还怕他们这种威胁电话呀？！”又说起了正题，“老黄，腐败问题的确很严重，但这绝不是改革开放的必然结果，二十二年改革开放成就很大，可以说是完成了一场伟大的民族复兴，前无古人啊！当然，出现的问题也不少，从一统天下的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产业结构全面调整，几千万工人下岗失业，矛盾比较突出，许多腐败现象就容易在这一特定时期滋生，应该说，是一种比较复杂的历史现象，对不对？”

黄国秀思索着：“子菁，你说得对，但是，你要记住，我们老百姓看到的是腐败现象比较严重的现实，而且，贫富两极分化也是客观存在的，比如我们的几万破产失业工人，至今没列入低保范围，我这个管破产的书记于心能安吗？！”激动起来，在叶子菁面前焦虑不安地走动着，“就在这种情况下，苏阿福黑名单上的这四十八个家伙，多则几十万，少则几万，还在大肆受贿，加重着社会的改革成本，陷我们党和政府于不义，简直是他妈没心没肺！”

这一回，叶子菁鼓起了掌：“好，好，黄书记，难得你还有这份激情！”

黄国秀苦苦一笑：“不是激情，是良知，做人的良知！”怔了一下，扶住了叶子菁的肩头，“子菁，对这些腐败分子一个都不能饶恕，真不能饶恕啊！”

叶子菁笑道：“黄书记，这你就不必操心了，谁想饶恕也饶恕不了，法律不会放过他们！可以向你透露一下，这一次，我准备作为第一公诉人出庭支持公诉！”

正说到这里，电话又响了。

叶子菁以为又是什么威胁电话，想都没想，伸手拿起了话筒。

不料，这个电话却是找黄国秀的，叶子菁便把电话递给了黄国秀。

黄国秀接过话筒一听，来电话的竟是方舟装潢公司老总李大川。

李大川在电话里急促地说：“黄书记，向你汇报个情况：据我所知，南二矿上千号失业工人明天要去省城群访，是周培成煽乎起来的，现在正在矿上串呢！周培成被公安局关了一阵子，倒长胆量了，说是反正闲着没事，要做专业上访户了！”

黄国秀大吃一惊：“大川，消息可靠吗？两千人去省城，哪来那么多车啊？”

李大川道：“黄书记，消息绝对可靠！他们说了，这回不找汽车了，全坐火车去，就是咱长山发省城的那列普快，1125次，据说已凑钱买了八百张车票了！”

黄国秀失声道：“我的天哪，这么说，明天……明天的1125次列车要成为上访专列了？大川，具体情况你知道吗？同志们这……这次又是为啥事呢？啊？”

李大川道：“好像是为最低社会保障的事吧？我们南二矿不是去年先试行破产的么？他们和他们的家庭不是一直没列入低保范围么？都一年了，意见很大呀！上次几个矿卧轨，南二矿就有不少人参加了，这回据说是接受了上次的教训，要合法闹哩！黄书记，这可不是一个南二矿啊，社会保障问题也涉及到今年破产的几个矿，这麻烦可不小啊，再说了，这事政府也该解决，国家可是有规定的！”

黄国秀说：“好，我知道了！”放下电话，立即拨起了市委书记唐朝阳和市长林永强的电话。唐朝阳的电话不在服务区，林永强的电话拨通了。黄国秀在电话里向林永强汇报了情况，建议林永强马上和铁路局联系，停发明天的1125次列车。

林永强听罢，十分恼火，没好气地教训道：“老黄，你们矿务集团是怎么回事？工作是怎么做的？还有完没完？竟然搞起上访专列了！你别找我，找公安局，找江正流和伍成义，就说是我说的，让他们去抓人，先把那个周培成抓起来！”

黄国秀忍着气道：“林市长，这恐怕不妥吧？咱凭什么抓人啊？周培成和南二矿工人有向上级领导部门反映困难的权利啊，他们这次没犯法呀！再说，困难职工的低保问题中央和国务院都有规定，就是工人们不闹也得解决啊……”

林永强没等黄国秀把话说完，就叫了起来：“老黄，你少给我说这个！解决？怎么解决？省里不给钱，让我们长山怎么办？我再重申一下：长山矿务集团是省属企业，从没向长山地方财政交过一分钱，这个包袱我们长山背不起，也不能背！”

这倒也是事实，黄国秀说不下去了，叹着气道：“可事情出了总得处理啊！”

林永强蛮不讲理，一副以上压下的口气：“当然要处理，你去处理！我不管手段，只要结果！明天省委、省政府门前出现了群访，省委肯定要找我和唐书记算账；所以，我也把话撂在这里：明天只要失业工人们跑进了长山火车站，我就找你黄国秀算账！不愿意抓人也行，那你现在就给我下去做工作！去给工人作揖磕头，求他们行行好，别再闹了！你也不要这么上推下卸，呆在长山城里当官做老爷！”

黄国秀再也忍不住了，怒道：“小林市长，这个官我不当了，老爷不做了，行不行？我先求你行行好，马上向省委建议，把我矿务集团党委副书记给免了！”

电话那边没声音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林永强才又说，口气缓和了许多：“我说老黄啊，你怎么回事啊？啊？当真将我和唐朝阳书记的军啊？请你原谅，今天事发突然，我情绪也不太好，可能说了些过头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黄国秀余怒难消：“林市长，我可以不往心里去，可我们心里一定要有老百姓啊！破产煤矿困难群体的低保问题必须解决，再拖下去可能真会拖出大问题啊！”

林永强打起了哈哈：“就是，就是，这事也是我和唐书记的心病啊！所以，老黄，你和你们矿务集团还得进一步加大对省里的汇报力度啊，让省政府尽快掏钱安排！好了，先这么说吧，我马上还有个会，你赶快下去吧，现在就下去，还是先做做工人们的工作吧，啊？！明天真让上访专列进了省城，咱们的麻烦就大了！”

黄国秀勉强应着，放下了电话，放下电话后，脸色难看极了。

叶子菁在一旁已把事情听明白了，插上来提醒说：“老黄，南二矿的工人不但有向省委、省政府反映困难的权利，也有花钱买票，凭票坐车的权利啊！林永强要动用公安局抓人不合法，你让路局停开明天的1125列车也没法律依据啊！”

黄国秀长长叹了口气，承认了：“所以，真正做到依法办事太不容易了！”

叶子菁推了黄国秀一把：“还愣着干什么，工作总还要做，我们走吧！”

黄国秀很意外：“走？你也跟我连夜下矿啊？就不怕检察院同志找你？”

叶子菁挥了挥手：“案子办到现在这一步，已经用不着我多操心了，就让吴仲秋和高文辉他们各尽其职吧，我就等着他们法院开庭了！”想了想，又开玩笑说，“黄书记，我跟你去还有个好处哩，看起来更像一次访贫问苦嘛！”

黄国秀却没有开玩笑的心思，挺认真地说：“子菁，你去一下也好，我看能使你对这个案子的社会背景进一步加深了解，将来出庭公诉时心里更有底气啊！”

第十二章　沉重的职责

43、

南二矿区一点点近了，路况越来越差，车子变得颠簸起来。尤其是进入五号井老煤场后，煤矸石铺就的黑压压的路面大坑连小坑，坐在车里就像坐在船上。

是一次故地重游，车窗外的景象在叶子菁眼里是那么熟悉：夜色掩映中的高高井架，凝固在半空中停止了转动的天轮，依然高耸的灰暗的矸石山，一片片建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低矮平房，以及昏暗路灯下呈现出的一片令人心酸的破败之相，在叶子菁眼里和心里，显得异常沉重，压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关井破产意味着什么，已不需要任何注释和说明了。

一切好像就发生在昨天，高中毕业后的工作分配开始了，矿工子弟们兴高采烈地穿上工作服，走进了这座滋养了他们父兄，也吞噬了他们父兄生命和精血的大型煤矿。她因为不是矿工子弟，又因为是女同志，便和班上少有的几个同学被分配到南二镇镇政府做了机关办事员。当时因为没当上国营大矿的工人，却成了小市民，心里还真觉得难过哩。在计划经济年代里，南二人的观念就是这样，哪怕镇政府的机关干部也在小市民范畴。叶子菁记得，二十五岁那年嫁给在南二矿当采煤区长的黄国秀，她非但没有委屈感，反倒很自豪：她虽然没有当上这个国营大矿的工人，没有走进工人阶级队伍，却做了一个采煤区长的老婆。

那时的南二矿真是欣欣向荣啊，年产煤炭150万吨，又是县团级单位，科级的南二镇政府跟矿上打交道总是低声下气。那时的煤矿工人不但政治地位高，经济地位也高，叶子菁记得，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黄国秀的工资都高她许多，一九八三年她考上了政法大学带职去上学，经济上全靠黄国秀支撑。就是到了改革开放初期，她到矿区检察院做了基层检察官，工资奖金也没有黄国秀多。

巨大的变化是近十年发生的，煤炭资源的枯竭，加上产业结构调整和市场化进程，历史一个急转弯，将南二矿和南二矿的工人们无情地抛出了常轨。光荣和梦想成为了过去，曾经用自己的脊梁扛起了共和国经济天空的产业工人成了弱势群体。

一个特殊的困难时期开始了，一次次改革，一场场突围也开始了。应该说，南二矿绝大多数党员干部没放弃自己的职责，据叶子菁所知，黄国秀就为此付出了极大的心血。有一段时间，黄国秀做分管三产的副矿长，曾率着手下近三千号下岗工人北上南下，搞建筑，修铁路，甚至为一座座霓虹灯闪烁的城市掏下水道。后来做了集团党委副书记，黄国秀也仍在为李大川的方舟装潢公司和一些类似的生产自救项目东奔西跑。可结果是惨痛的，失败在努力之前已经被注定了。市场化的进程不可逆转，知识经济的步伐无可阻挡，过时的大锅饭体制和简单的低级劳动已无法创造昔日的辉煌，产业工人必须为时代的进步、共和国的抉择做出历史性的牺牲。

时代的进步和共和国的抉择是历史的必然，在世界经济一体化的大背景下，重走闭关锁国的道路，把历史包袱背在身上是没法前进的，也是不可想象的。但是，改革成本应该由整个社会来承担，国家必须建立健全可靠的社会保障机制。长山南部煤田破产后问题不少，黄国秀和矿务集团一直在积极争取将失业工人和他们的贫困家庭列入低保范围，从去年南二矿试行破产争取到今天，却没有明确结果。按规定，低保费用国家出一部分，省市地方也要出一部分，省市这部分资金不安排到位，国家那一部分也就不会配套拨发。长山经济并不发达，财政捉襟见肘，长山矿务集团过去作为部属和省属企业，又从未为长山地方财政做过任何贡献，长山市拿不出这笔资金。而省里已为南部煤田的破产一次性拿出了六个亿，一时也掏不出钱了。就这样，问题被束之高阁了，搞得黄国秀白日黑夜忙于“救火”，气得背地里四处骂官僚。

正想到这里，黄国秀闷闷不乐地说话了：“子菁，说心里话，今天我还真巴不得工人们把群访搞成呢！让王长恭和省里的那帮官僚好好听听困难群众的声音！”

叶子菁觉得不妥：“哎，老黄，说省里就说省里，别这么点名道姓嘛！”

黄国秀“哼”了一声：“点名道姓怎么了？我看王长恭就是冷血动物，低保问题我代表矿务集团正式向他汇报了三次，他一直在那里吭吭哧哧的没个态度！”

叶子菁心里有数，叹着气说：“这也可以理解，又不是什么能创造政绩的事，人家还不能推就推了！再说，他现在又不是长山市长了，火炭没在他脚下嘛！”

黄国秀便又说起了市长林永强：“林永强可是市长吧？这种事他得管吧？他倒好，脚一抬，又把火炭踢到我脚背上来了，就我这个破产书记他妈该死！”

叶子菁知道黄国秀的难处，本想附和两句，话到嘴边却又忍住了：今天毕竟是来处理问题的，自己这么火上浇油，只怕这个破产书记真要做一回工人领袖了。

这时，车已快到矿部了，叶子菁转移了话题，手向车窗外指了指：“哎，老黄，你瞧，我们过去住过的老洋房，还亮着灯呢，刘矿长可能还没睡吧？！”

黄国秀没精打采地向车窗外看了一眼：“什么刘矿长？咱们搬走后，这里又换了两茬人了，现在住着一个井总支书记，叫田昌斗。哦，这位同志也失业了！”

叶子菁试探道：“我们下车去看看好不好？也顺便了解一下情况嘛！”

黄国秀同意了，让司机停了车。也是巧，车刚停下，田昌斗家的门就开了。田昌斗，一个胖胖的中年人端着一个塑料盆出来倒水，一盆水差点泼到黄国秀身上。

黄国秀呵呵笑道：“哎，我说田书记啊，你就这么欢迎我呀，啊？”

让叶子菁没想到的是，那位田昌斗书记冷冷看了黄国秀一眼：“哪还来的什么田书记啊？井总支早解散了！”

黄国秀倒也真能忍辱负重，一点不气，脸上仍挂着真诚的微笑：“昌斗啊，田书记虽然不在了，我这个昌斗老弟总还在吧？就不请我和你嫂子到家坐坐呀？”

田昌斗仍不给面子，阴着脸道：“昌斗老弟倒还在，只是国秀大哥不在了，还说啥呀！”似乎意犹未尽，又讥讽了两句，“黄大书记，您和叶检察长就是想搞一次忆苦思甜活动啥的，也别到我这里搞，最好到矿里去看看，今天矿里好像挺热闹！”说罢，再没多看黄国秀一眼，一脚跨进门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叶子菁注意到，田家大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黄国秀的脸色难看极了。

没想到，正尴尬时，门却又开了，田昌斗的老婆穿着个短汗衫就从屋里冲了出来：“黄大哥，黄大嫂，你们可别和昌斗一般见识！这犟驴，打从破产下来后和谁都急！快，你们快屋里坐！有些情况我们正想向上级反映哩！昨天前道房的吴二嫂还说呢，得找咱老黄大哥好好唠唠，这样下去可不得了啊，真要出大乱子了！”

田昌斗的老婆粗喉咙大嗓门一吆喝，左邻右舍都被惊动了，男男女女不少人围了过来，这个叫“黄大哥”，那个叫“黄大嫂”，硬把黄国秀和叶子菁往自己家里扯。田昌斗的老婆却死活不干，说是人家黄大哥和黄大嫂是想来看看自己住过的老地方。不由分说，硬把他们夫妇二人拉进了自己破旧不堪的三间小屋内。

这三间小屋叶子菁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一直号称“洋房”，是日本人时期盖的，五十年代和七十年代翻修过两次，后来就再没翻修过。据田昌斗的老婆说，现在已成了危房。他们一家在这里住了整整十年，女儿小静就是在这里出生的。当时，她和黄国秀忙工作，小静从矿托儿所接出后经常寄放在左邻右舍的婶子大娘家里，可以说小静是在这些婶子大娘手上长大的。现在，这些白发苍苍的婶子大娘又围在她身边了，一口一个“菁子”地叫着，向她和黄国秀诉说起了自己的困境。

据这些婶子大娘说，南二矿破产这一年多来，社会治安急剧恶化，偷的抢的卖淫的全出现了，仅仅“老洋房”这一片四十二户人家，就有三个被判刑，四个被劳教；还有两例自杀，一个抢救过来了，一个没抢救过来，死在镇医院里了……

正和婶子大娘们说着，一个戴眼镜的文文静静的小伙子闻讯赶来了。叶子菁一眼便认了出来，这小伙子是后栋房王大娘家的老二，小时候抱过他们家小静的。王家老二硬挤到他们面前，拉着黄国秀的手直喊“大哥”，说是自己去年从矿业大学毕业分配到南三矿，两个月后南三矿就破产了，问黄国秀自己该怎么办？

黄国秀叫着王家老二的小名，开导说：“二子啊，你是大学生，和一般只会挖煤的工人同志可不一样啊，又年纪轻轻的，一定要有志气嘛，应该自谋出路嘛！”

王家老二想不通，镜片后面的眼睛中含着泪光，一连声地责问黄国秀：“黄大哥，你让我怎么自谋出路呢？南部煤矿全破产了，我又上哪去自谋出路？我的出路到底在哪里？我上的可是矿业大学，学的是采矿专业啊，没有矿让我采什么？！”

黄国秀被问住了，看着王家老二，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王家老二越发激动：“黄大哥，你们这些当领导也是的，早知南部煤田都要破产，为啥还接收我？为啥还热情鼓励我回家乡煤矿来？这不是不负责任吗？！”

黄国秀这才说话了：“二子，这倒不是谁不负责任。南二矿去年破产只是试点，南部煤田全部破产的事当时还没决定，主要是破产经费落实不了。所以，一切就按部就班，就根据技术力量的配备，把你分到南三矿去了。今年省里突然给了六个亿，要全部破产清算，人事冻结了，像你这情况又不是一个，也就没办法了。”

王家老二叹着气说：“是啊，是啊，我们分到南部煤田的三个大学生现在全失业了，结账的钱也最少，我才拿了二百二十五块钱，都不够我一学期的书本费！上了四年大学，现在还回家啃自己老爹老娘的那点退休金，算什么事啊！”他摘下眼镜，抹了抹泪汪汪的眼睛，又说，“最惨的还是那些中年同志，上有老，下有小啊，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南三矿宣布破产那天，我们矿工程师室的陈工还换了工作服准备下井哩，走到井口听到消息，当场就晕倒在大井口了！”

叶子菁心里酸楚难忍，忍不住插上来道：“二子，你改个行好不好？”

王家老二乐了：“那好啊！大嫂，哪怕到你们市检察院看大门也行！”

叶子菁郑重承诺道：“好，二子，你的再就业问题，就包在大嫂身上了！”

就在这时候，叶子菁和黄国秀才知道，查铁柱的老婆到底还是死了，死于服毒后的多种并发症，是田昌斗的老婆无意中说起的。

黄国秀十分意外，惊问道：“这……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田昌斗的老婆说：“就是大前天的事，一口气没上来就过去了！两个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查铁柱又因着失火的事关在牢里，我们这些邻居就帮着把丧事办了！”

黄国秀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你们也是的，怎么不和我打个招呼呢？！”

一直没说话的田昌斗插了上来：“和你打招呼有什么用？送个花圈，落几滴眼泪，解决什么问题？现在不是哪一家哪一户有困难，所以，最好的办法是群访！”

黄国秀脸一拉：“昌斗，就算不是总支书记了，你可还是共产党员啊，在这种时候说话一定要注意影响，大家的困难要解决，安定团结的大局也还要顾！”

田昌斗自嘲地一笑：“所以，我这个党员并没参加群访嘛！黄书记，你关于安定团结的大话，最好现在到矿礼堂去和准备群访的工人说，只要你还有这个胆！”

黄国秀被激怒了，呼地站了起来：“田昌斗同志，我今天到这里来，还就是要见见那些群访工人！我还就不信南二矿的工人会把我黄国秀从这里轰走！”

赶往矿礼堂时，许多工人陪着一起去了，曾跟查铁柱做过矿山救护队员的吴家小三子还带了根铁撬棍，声言只要谁敢对黄书记动手，他绝不客气。黄国秀硬让几个工友把吴小三子手上的铁撬棍夺了，还指着叶子菁，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小三子，今天，你当检察长的大嫂可在这里啊，小心她把你送上法庭去起诉了！”

吴小三满不在乎说：“我才不怕哩，起诉才好呢，进了大牢就有饭吃了！”

叶子菁心里一惊，突然觉得脚下这块黑土地已在不安地晃动了……

44、

这夜的动静闹得真不小，南二矿破产后用砖石堵起来的东大门被重新扒开了，矿内早已废弃不用的大礼堂再次灯火通明。礼堂大门口设了个领票处，周培成和一些工人同志正在那里忙活着给大家发放明天上午去省城的1125次列车的火车票。

看到黄国秀，周培成一点不怯，不无挑衅地问：“黄书记，你来干什么？”

黄国秀说：“来看看你啊，听李大川说，你胆量见长，成群访组织者了？”

周培成嘴一咧：“黄书记，你太抬举我了，组织者还真不是我哩！”

叶子菁走过去，挺和气地问：“周培成，组织者不是你又是谁啊？”

周培成这才注意到了叶子菁，不无情绪地说：“怎么怎么？叶检，你还想抓人怎么的？组织者是谁我不能告诉你们！反正这回我们不准备犯法，花钱买票，合法坐车，到省城也是反映困难情况！叶检，有能耐你们检察院下逮捕令好了！”

叶子菁发现了明显的敌意，理智地退却了：“哎，周培成，你情绪怎么这么大啊？今天你别和我说，和你们黄书记说，我现在不是检察长，只是矿工家属！”

周培成情绪不减：“矿工家属？黄书记的老婆，是不是？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啊？赖我和查铁柱纵火，把我关在大牢里怎么没想到是矿工家属啊！”他突然激愤起来，“没被你们整死在牢里，我还就不怕了，还就不信没个说理的地方！”

叶子菁不得不正视了：“周培成，既然你说到了‘八一三’大火，那我就不能回避了。谁赖你纵火了？又是谁要整你啊？是你自己没能说清楚点嘛！这里面不存在司法腐败问题，更没谁对你搞过刑讯逼供！你不承认？而且，现在的事实是，你很自由地在这里组织群访活动嘛，如果我和检察院真想整你，你说你做得到吗？啊？”

周培成无法回应了：“叶检，我不和你说，和我们黄书记说！”又把目光投向黄国秀，当着在场工人的面，故意大声问，“黄书记，大家都说你很关心我们的困难，那我代表大家问一下，你今天来是领火车票呢，还是准备上台做报告呢？”

黄国秀摆着手说：“我呀，今天既不领票，也不做报告，就是来看看大家，和大家谈谈心！”将脸孔转向众人，大声说了起来，“同志们，我是这样想的，我是南二矿老党委书记，现在又在矿务集团分管破产工作，你们有什么意见和建议，可以和我谈嘛，先到我这里上访嘛！这起码有一个好处，八百多张火车票钱就省下来了！现在大家都很困难，不该花的钱我看还是不要花，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周培成针锋相对道：“黄书记，我看不是这个理！找你上访有什么用？我们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当得了省里的家吗？敢把我们的困难反映到省里去吗？”

黄国秀诚恳地说：“如果你们担心我不敢把你们的困难反映上去，那么，我还有个建议：你们可以推选几个代表和我一起去，你周培成同志就可以算一个代表嘛！车由我来派，我看没必要把1125次列车弄成个群访专列，这不解决问题！”

人丛中有人叫：“黄书记，你就不怕省委撤了你这个管破产的党委书记？”

黄国秀说：“省委为什么要撤我？未必撤我嘛！退一万步说，就算撤了我也没啥了不得的，就做下岗干部嘛，同志们能过的日子，我黄国秀也能过！”

周培成讥讽道：“那是，你老婆当着检察长，一月几千块，你愁什么！”

叶子菁忙道：“哎，这我倒要声明一下：我这个检察长一月可没有几千块啊！我的工资加奖金每月不超过一千五百元，不信可以去看我的工资单！”

这时，又有人叫：“大家别难为人家黄书记了，黄书记的为人谁不知道？真弄得黄书记撤职下台，对咱又有啥好处啊？还不知换个什么乌龟王八蛋管破产呢！咱就按计划去省上群访，不是王长恭省长管这事吗，就让王省长来和咱对话！”

黄国秀道：“哎，哎，同志们，这就是为难我了，成千号人跑到省城，还是对话吗？是向省委和省政府施加压力嘛，影响安定团结嘛，是我的工作没做好嘛！”

看得出，在这个骚动之夜黄国秀仍在凭自己的人格力量做工作。叶子菁也知道，从去年南二矿试行破产，到今年整个南部煤田的破产，黄国秀一直是这么做的。叶子菁不无悲凉地想，这实际上很危险，工人的实际困难长期得不到解决，再伟大的人格力量也会贬值，脚下的大地就要崩溃，到那时再来解决问题就太晚了。

然而，让叶子菁没想到的是，这种贬值和崩溃竟然当场在她眼前发生了！

就在黄国秀这番话说完没多久，周培成又眼泪汪汪开口了：“黄书记，叶检，我知道你们是好人，大好人！我今天的情绪不是对你们的！我的情况你们知道，我也不在这里说了，说了丢人啊！起码的社会保障都没有，让我们今后怎么办啊！”

叶子菁马上想到了周培成卖淫的老婆，心一下子收紧了，真不知该如何接话茬儿。

周培成眼中的泪滚落下来：“黄书记，叶检，你们啥都别说了，就当不知道今天这事，就让我们明天去省城！我们不难为你们，你们也别难为我们！黄书记，你赶快走吧，算我们大家求你了！”说罢，竟“扑通”一声跪到了黄国秀面前。

黄国秀死命去拉周培成：“培成，你这是干什么，啊？起来，快站起来！”

不料，周培成没站起来，许多在场的工人同志又跪下了！

黄国秀惊呆了，眼里含着泪水，很冲动地嘶声道：“同志们，你们这是干什么？啊？起来，都站起来，如果你们还相信我这个主管破产的集团党委书记，就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去向省委书记赵培钧同志做一次当面汇报！如果省委仍然没有一个明确态度，省政府仍然不把长山矿务集团南部煤田困难职工家庭列入低保范围，我就当场向省委和省政府递交辞职报告，主动去做下岗干部，也结账回家！”

一片鸦雀无声，工人们仍在那里跪着，无数双仰起的眼睛紧盯着黄国秀。

黄国秀泪水泫然，口气惨痛，近乎哀求：“同志们，你们还能让我怎么样啊？啊？如果你们认为这样跪着就能解决问题，那好，我也给你们跪下了！求求你们体谅一下我的难处，给我一点理解，也给我们党和政府一点理解！”

叶子菁觉得不太对头，一把拉住要跪下的黄国秀：“同志们，据我所知，低保问题省里一直在研究，因为一些客观情况，解决起来可能要有个过程。我相信，也希望同志们相信，这个问题最终总会解决的，中央和国务院有规定嘛！请大家站起来好不好？咱们是工人阶级，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膝盖骨都不能这么软啊！”

又是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过后，面前的工人同志才陆陆续续站了起来。

黄国秀这时已从短促的冲动中恢复了理智，语气也镇静多了：“这就对了嘛，不能这么感情用事嘛！同志们不是不知道，为我们长山市南部煤田的破产清算，省里已经拿出了六个亿！我们孜江省是欠发达省份，全省财政收入不如人家南方省份一个市，甚至一个县。省里又有那么多大事要办，总有个轻重缓急，是不是？”

周培成流着泪问：“黄书记，像我这个情况还不急吗？还能缓下去吗？”

黄国秀心里很有数，缓缓点着头道：“所以，我才要向省委赵书记做一次当面汇报，争取在最快的时间内解决这个问题！”沉默了片刻，又说，“因此，我又想了，我去向省委和赵书记汇报，你们最好就不要去代表了，这不太合适！该做的工作我都会尽力去做，该说的话我都会说，这是我的职责所在，请同志们相信我！”

工人们又七嘴八舌说了起来：“我们不是不相信你，是不相信现实！”

“黄书记，我们一家老小要吃饭啊，破产都一年了，万把块钱早吃完了！”

“就是嘛，不能光在逢年过节搞一次送温暖啊，一年三百六十多天呢！”

……

让叶子菁和黄国秀都没想到的是，正说着送温暖，市里就来送温暖了，带队的竟然是市委书记唐朝阳和市长林永强，还带来了四卡车袋装米面和十万元现金。

嗣后才知道，那夜，唐朝阳从林永强那里得知了上访专列的事，惊出了一头冷汗，从外事活动现场直接去了南二矿。林永强见唐朝阳是这么个态度，也不敢怠慢了，一边急急慌慌地从住处往南二矿赶，一边让市政府办公厅紧急调来了米面和现金，追着他的专车送到了南二矿。在这种事情上，林永强的工作效率高得惊人。

因为黄国秀在此之前已做了大量工作，加上市委书记、市长亲自来到工人中间，一场严重危机又暂时化解了。在场的工人每人领了一袋米面，拿了一百元送温暖的困难补助费走了，1125次列车的车票也由市政府办公厅的同志收了上来。

工人们散去后，唐朝阳对黄国秀感慨说：“我们的工人同志通情达理啊！”

黄国秀带着情绪道：“唐书记，我们的工人同志通情达理，可我们这些当领导的呢？到底尽职尽心了没有？靠这些小恩小惠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吗？您和林市长今天能连夜赶来，不但让工人们感动，也让我感动。但是，你们市委、市政府能这么天天给南二矿的工人同志们发米发钱吗？其他矿的工人们再叫起来又怎么办？”

唐朝阳似乎也想到了这个问题，长长叹了口气说：“所以啊，老黄，我这里倒有个想法，先征求一下你本人的意见：你这同志愿不愿意协助市里做点工作啊？”

黄国秀有些意外：“我？协助市里做工作？唐书记，您什么意思？”

唐朝阳仰望着星空，缓缓道：“根据我们长山的特殊情况，市里准备成立一个社会保障救援工作领导小组，组长由我兼任，我想请你做主持工作的副组长，专门负责协调弱势群体的保障问题。不但长山矿务集团的失业工人家庭，还有市属五百六十二家企业的八万多困难群体，都交给你，当然喽，长山的家底也会交给你！”

叶子菁听了这话，心里不由得一惊：这个市委书记想干什么？打什么算盘啊？

林永强插了上来：“老黄，这事唐书记今天和我说了，我第一个表示赞成！你老兄别看人挑担不吃力，也别老在背地里骂我冷血动物，你做了这个副组长以后看看咱市的家底就知道了！长恭同志和陈汉杰那届班子给我们拉下多少亏空啊？只怕我和唐书记这一任都还不清！我倒想为弱势群体多办好事，可钱在哪里呀？！”

唐朝阳不高兴了，狠狠瞪了林永强一眼：“林市长，你怎么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啊？长恭和汉杰同志给我们拉下了亏空，谁又给他们拉下了亏空？这样推卸责任，我看可以推卸到国民党头上去！国民党被轰下台时给我们共产党人留下的亏空多不多？是什么烂摊子啊？我们不也挺过来了吗，今天还创造了震惊世界的改革奇迹！所以，我们现在什么都不要说了，在其位就要谋其政，就要把责任担起来！”

叶子菁这才明白了，唐朝阳今天看来是要用人，用黄国秀抓这长山第一难。

果然，唐朝阳又抚着黄国秀的肩头动情地说：“国秀同志，实话告诉你：我对你已经观察了好长时间了，你这个同志心里有老百姓，和老百姓有割不断的血肉联系，难得啊！坦率地说，像你这种好干部已经不多见了！现在我们有些同志太会当官了，整天看上面的脸色，就是看不到人民的疾苦，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啊！”

黄国秀激动了：“唐书记，你说得太好了！人民是我们各级领导干部的衣食父母，是我们党和国家赖以扎根的大地，大地动摇了，我们党和国家就危险了！”

唐朝阳也激动了：“这么说，国秀同志，你同意来帮我堵这个枪眼了？”

黄国秀一把拉住唐朝阳的手：“不是帮谁堵枪眼，是为弱势群体承担责任！”

唐朝阳道：“那好，这个领导小组我们就尽快成立起来，市里再困难，也先挤出一部分资金来启动。但是，矿务集团那部分的大头还要争取由省里出，你去找长恭同志谈，找省委书记赵培钧同志谈，就像你答应工人同志的那样，尽快去谈！”

黄国秀自嘲道：“唐书记，您不知道，咱长恭省长已经骂我是讨债鬼了！”

唐朝阳口气很严肃：“怎么这么说呢？对煤矿工人的历史欠账不还怎么行啊？低保问题中央和国务院都有文件的，必须贯彻执行嘛！国秀同志，我看这个讨债鬼你就做下去吧，为老百姓讨债，功德无量嘛！”

这夜，市委书记唐朝阳对失业矿工的积极态度给叶子菁留下了深刻印象。

还有一件事印象也挺深刻：临上车时，唐朝阳还说：“子菁同志，你今天做得不错，陪国秀同志赶到南二矿现场来了，很好啊！看看矿工同志的困难情况，再看看那些腐败分子的犯罪卷宗，我相信你叶检察长将来的起诉会更有说服力！”

45、

从南二矿回到长山家里，天已朦胧放亮了。叶子菁又累又困，拉上卧室的窗帘，想好好睡一觉，黄国秀又在一旁嘀咕开了：“子菁，这事好像不对头啊！”

叶子菁应付说：“有什么不对头？人家唐书记的态度从来没这么积极过！”

黄国秀没一丝倦意，坐在床边，频频摇着大脑袋说：“不对，不对，也许我这倒霉蛋又上当了！唐书记说得很明白嘛，这几万工人的低保费还得我去向省里要，明摆着是把我当枪使嘛！他自己一不小心就露馅了，说是让我堵枪眼嘛！”

叶子菁讥笑道：“黄书记，你是不是被谁坑怕了？这么疑神疑鬼的！”

黄国秀自嘲道：“当然是被坑怕了，教训不少啊！当初和省里谈破产方案时，矿务集团没谁来征求过我的意见，方案一宣布，全成了我的事了！我们集团董事长、总经理没一个和工人照面的，就把我一人架在火上烤，差点烤煳了！我不是和你说过吗？如果当时征求我的意见，我不会同意在保障机制没建立前就搞破产！”

叶子菁叹气道：“过去的事就别说了，我看唐书记这回倒真有决心解决问题，你就打起精神好好干吧！就算给唐书记当枪，也当一回好枪，别瞎了火！”

黄国秀认可了：“倒也是，反正我这讨债鬼已经当上了，虱多不痒，债多不愁，随它去吧！真做这个社会保障领导小组副组长倒也有个好处，我就不仅仅是矿务集团的破产书记了，可以打唐书记和市里的旗号嘛，说话肯定会更有分量！”

叶子菁以为黄国秀不过是随便说说，没想到，黄国秀还真就这么做了。

三天后，长山市社会保障救援工作领导小组成立。次日，黄国秀就以副组长的身份跑到省政府找王长恭“汇报”去了，口口声声代表长山市和唐朝阳。王长恭过去不给矿务集团面子，现在也不给长山市面子，明确回答说，省里年内拿不出这笔低保资金。黄国秀也不客气，说是要向省委赵培钧书记直接汇报。王长恭根本不气，要黄国秀自己去联系赵培钧，还笑眯眯地说：“也许赵书记会有办法。”送黄国秀出门时，王长恭才感叹说，“朝阳同志聪明啊，推出了你这把好枪，新式武器哩！”

约见赵培钧书记真不容易，省委的一把手照例很忙，黄国秀在省城等了半天加一夜，次日上午总算见上了。赵培钧书记听了汇报，沉着脸好半天没做声，后来才说，他有两个没想到：第一个没想到的是，长山失业矿工竟困难到了这种地步！第二个没想到的是，困难工人家庭的低保问题竟然没得到落实！赵培钧答应黄国秀，等他了解一下情况后，尽快给他和长山市一个答复。黄国秀也真做得出来，说他就在省城等，这一等就是三天。三天之后，省委办公厅通知黄国秀去听答复时，赵培钧书记的办公室里多了几个人：刘省长、王长恭，还有省财政厅厅长、民政厅厅长。

赵培钧那天的情绪挺激动，当场拍板说：“长山矿务集团矿工家庭的最低社会保障问题必须解决，这个问题是不能含糊的！破产清算拿出了六个亿，停了两个基建项目，这次再停一两个项目，省委和省政府宿舍区的二期工程，还有某些形象工程、政绩工程，我看都可以考虑缓建！把长山失业工人、困难工人的社会保障工作做好，就是我们最好的形象工程。我们的干部晚几天住上新房死不了人，工人同志们没饭吃却是要死人的，这是个十分简单的道理！可就像这种简单的道理，我们有些同志就是不明白！是不是麻木不仁啊？心里到底有没有老百姓啊？恐怕没有吧！同志们一定要记住：老百姓要吃饭，要填饱肚子，这是天大的事情！正是因为要填饱肚子，千千万万老百姓才跟着我党闹革命！正是因为要填饱肚子，安徽凤阳一帮农民同志才为我们这场前无古人的伟大改革破了题！现在，改革又到了一个关键的历史路口，一个代表最广大人民群众利益的政党不能不管人民的死活！”

黄国秀真是激动极了，泪水当着赵培钧和许多省委领导的面就落了下来。

听黄国秀回来一说，叶子菁也感动了，以为矿工的低保问题就算解决了。

没想到，省委一把手下了这么大的决心，具体办起来仍是困难重重。嗣后没几天，刘省长又把黄国秀和林永强召到省城谈了一次，说是任何在建项目停下来都会造成很大的损失，资金的筹措要有个过程。又说类似的情况不止长山市一家，全省十二个地级市应列入低保范围而没列入的各行业困难群体还有七十二万之多，比如军工企业失业职工家庭，省里争取在年内统筹解决，可以考虑在统筹的前提下，对长山矿务集团的困难职工家庭优先考虑。因此，刘省长和省政府希望长山市政府顾全大局，先拿出部分资金进行临时社会救济。林永强当着刘省长的面不敢说别的，连连称是。一出门就变了脸，骂骂咧咧要黄国秀现在就把他宰了去卖骨头卖肉！

把情况向唐朝阳汇报后，唐朝阳沉默良久才说，也真不能怪省里，都难啊！咱们就顾全大局吧，先搞一下调查，把那些真吃不上饭的困难职工人数统计出来，予以临时救济吧。黄国秀不知道这笔临时救济的费用该从哪里出，又知道林永强的情绪，担心落实不了，便把忧虑说了出来。唐朝阳郁郁说，我和永强同志商量吧。

嗣后的几天，黄国秀的情绪低落极了。从省里到市里搞得一肚子气，却又不知道该去向谁发？就躲在家里喝起了闷酒。偏在这时候，方舟装潢公司老总李大川又找到了门上，说他这个生产自救的装潢公司搞不下去了。火灾发生后，公司所有账号全被检察机关冻结了，查铁柱的那个第三施工队已经散了伙。现在，又有几个施工队吵着要散伙分钱，问黄国秀该怎么办？黄国秀不想让方舟散伙，便找叶子菁商量，希望叶子菁做做工作，把方舟公司的账号解冻，别让这只方舟就这样沉没了。

叶子菁很为难，好言好语地对黄国秀说：“老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八一三’大火是因方舟公司第三施工队烧电焊引发的，损失又这么大，在法院作出判决之前，他们的账号谁也没权力解封啊。我检察长也得依法办事啊，你说是不是？”

黄国秀一肚子气便发到了叶子菁头上，冲着叶子菁又吼又叫：“叶子菁，你别和我说这个！依法办不了的事多着哩，国家也有社会保障方面的法律，可低保问题不是还没解决吗？！方舟的事你给我想想办法，你知道的，他们是合伙集资的公司，各施工队在经济上都是独立核算的，你们只能封第三施工队一家的账号！”

叶子菁知道黄国秀情绪不好，耐着性子解释说：“可方舟公司是法人单位，对查铁柱的第三施工队负有法人责任，认真说起来，连你都要负一定的责任啊！”

黄国秀并不糊涂，故意转移话题：“那是，我当然要负责任。我一直说嘛，在其位就要谋其政，我这个破产书记就要为困难工人着想，为他们想办法……”

叶子菁没让黄国秀搅下去，继续按自己的思路说：“查铁柱没有电焊作业许可证怎么就去焊电焊？李大川是怎么管理的？你这个抓点的书记是不是也失了职？”

黄国秀火透了：“叶子菁，你还玩真的了？追到我头上来了。我抓错了吗？连唐书记都充分肯定！不是出了这场严重火灾，方舟公司就是生产自救的好典型！”

叶子菁也不高兴了：“老黄，你不要叫，也不要觉得委屈！生产自救不是违章肇事的理由和借口，失职就是失职！‘八一三’大火案搞到今天已经很清楚了。事实证明：在‘八一三’大火中，从上到下，几乎每个关系人都负有一定的责任，法律责任、领导责任，或者是道义上的责任！正是因为包括你和李大川在内的许多关系人没有尽到或者放弃了自己的那份责任，才有了‘八一三’让人震惊的特大火灾！”

黄国秀手一摊：“照你叶检这么说，我就该什么都不管，那就不失职了！”

叶子菁无奈地摇了摇头：“老黄，别这么顶牛嘛，我这是在总结经验教训！起诉马上要开始了，负有法律责任的人法律会追究；负有领导责任的同志党纪政纪会追究；像你这种负有道义责任的同志虽然没人追究，可心里也要有数！”沉默片刻，才又说，“方舟的事你别急，如果法院裁定没有赔偿责任，一切就好办了。”

黄国秀根本听不进去，摇着头直叫：“叶子菁，我看你也是冷血动物！”

叶子菁忙道：“哎，哎，黄国秀，你别狗急跳墙啊！有件事我正想和你商量呢：查铁柱这次肯定要判五年以上，他老婆又死了，对他们那两个孩子，我们得负点责任！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想从我们的工资中每月拿出三百元资助他们！”

黄国秀呆呆看着叶子菁怔住了，过了好半天，才仰着泪水欲滴的黑脸，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好，好。子菁，我……我不反对，咱就……就这么办吧！”

第十三章　法庭上的较量

46、

在纪检部门的配合下，反贪局对苏阿福揭发的四十八个受贿者的侦查进行得比较顺利，在确凿的证据面前，包括周秀丽在内的十二名受贿干部，对其在“八一三”大火案中的受贿渎职事实供认不讳。但由于苏阿福举报面广，涉及的人比较多，许多受贿者的受贿行为又发生在多年之前，和大火案无直接关系。叶子菁和院党组，院检察委员会慎重研究，并向市委、市政法委汇报后，决定将这部分和大火无关的案件另案处理。其中包括市人大副主任李大伟和另外两个副市级领导干部的受贿案。

二〇〇一年十一月十五日，“八一三”特大火灾案正式开庭审理。鉴于此案案情重大，影响广泛，庭审时可能会出现许多难以预测的复杂情况。叶子菁亲临起诉一线，和起诉处长高文辉等九人以国家公诉人的身份集体出庭支持公诉。应该说，这一起诉阵容是比较强大的，在长山市人民检察院的起诉历史上还从没有过。但被告的阵容更强大，除查铁柱和苏阿福之外，涉嫌渎职、滥用职权、受贿的犯罪嫌疑人多达三十五人，每个被告又根据法律规定聘请了一到两名辩护律师，辩护群体高达六七十人。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审判庭无法容纳这么多人，何况许多人还要来旁听，只好另选合适的庭审场所。选来选去，就选中了市政府经常用来开会的人民舞台。

审判地点一定下来，高文辉就找叶子菁嘀咕了，说是人民舞台能容纳一千二百人开会，不知多少人会来旁听此案的审理。此案涉及的渎职干部和渎职单位又这么多，免不了有人会在审理过程中捣乱，建议叶子菁出面和法院沟通一下，控制旁听人数。叶子菁没接受这一建议，反倒把检察院余下的二十张旁听票也让给了市城管委——城管委办公室主任刘茂才说要让城管委多去些同志旁听受教育。

后来才知道，城管委来“受教育”的同志真不少，有八十多人，在旁听席上形成了一个喝倒彩的方阵，明白无误地支持被告席上的前领导周秀丽。

十一月十五日开庭那天，到场旁听的有九百人，基本上是按单位划定的座位。叶子菁率领起诉处长高文辉和其他七位国家公诉人走上公诉席时，就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她没想到，城管、工商、城建、公安、消防、税务、文化市场管理等部门的三百多名干部竟然全部着装来旁听庭审，也不知他们是不是事前串通好的？事后回忆起来，叶子菁还说，她当时的感觉就是：所面对的不仅仅是被告席上的被告和人数众多的律师团，还有一种势力——一种对她和检察机关的抵触势力。

好在那天受害者家属代表来了不少，也有五百多人。尽管这些代表没人组织，但他们的到来，他们目光中流露出的渴望和期待，给了她信心和力量。在公诉席第一公诉人的位置上坐下后，叶子菁注意到，她此前看望过的祁老太也来了，痴呆呆地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居中的座位上。叶子菁眼前便又及时浮现出了0211号物证——祁老太那烧得焦黑一团的十岁的小孙子，心里便想，如果今天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要在这里和法律事实进行一番较量，那就请他站出来试试吧！

公然跳出来的人没几个，但明显的敌意却充斥着整个审理过程。在这种敌意情绪掩饰下的法庭辩论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火药味，又让叶子菁大开了一回眼界。

开庭第一天，公诉方为了形象地说清楚火灾发生的过程和违章门面房的有关情况，要求播放一部事先制作好的三维动画说明片。被告席上，周秀丽聘请的两位律师立即提出反对，说这有诱导庭审法官做出错误判断的可能。高文辉代表公诉方据理驳斥说，庭审不可能在大富豪火灾现场进行，大富豪娱乐城内部结构复杂，门前的违章建筑又已拆除，如果不用三维动画进行复原，很难准确陈述事实。

周秀丽聘请的两个律师中，有一位来自省城，姓刘，名气很大。这位名气很大的刘律师指出了虚拟电子制作物的虚拟性质，争辩说：“如果这种虚拟的电子制作物也能作为陈述案情的手段，那以虚构为特征的电视剧也能做证据了！”刘律师带着嘲讽问高文辉，“你们为什么不精心搞一部电视剧来说明案情呢？”

刘律师话一落音，旁听席上立即响起一片热烈呼应的掌声。

叶子菁注意到，这片掌声主要来自城管制服构成的“受教育”方阵。

高文辉久经沙场，没被刘大律师搞糊涂，也没受那片掌声的影响，提请审判长注意：电子制作物的虚拟性和火灾过程的真实性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公诉方提出播放三维画面只是为了说明真实的案情经过，并没有作为证据使用的意图。作为证据使用的将是现场录像和相关人证、物证，公诉方将在以后的庭审中提交法庭。

审判长心里有数，和身边的几个审判员交换了一下眼色，判定律师反对无效。

不料，审判长话音刚落，城管方阵里马上发出了一片讥讽的嘘声。

审判长被这一公然的蔑视激怒了，在一片嘘声中，指着旁听席上的城管方阵警告说：“请你们安静一些，遵守法庭规定，否则，就请你们马上退场！”

也许是仗着人多，法不责众吧？城管方阵的嘘声并没有因此停止。城管委办公室主任刘茂才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时不时地看着被告席上的周秀丽，指着审判长公然叫道：“审判长，你们被告席上是不是少了一个被告啊？方清明在哪啊？”

方清明的贪污犯罪问题因和“八一三”大火案无关，已决定交由钟楼区另案处理，不过审判长没义务解释，站起来指示法警说：“把旁听席上的这个人驱逐出去！”

两个法警马上走到刘茂才面前说：“请吧，你的旁听资格被取消了！”

刘茂才非但不走，反而大大咧咧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了：“怎么？怎么？光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被告席上就是少了个被告嘛，也是腐败分子嘛！”

两个法警根本不睬，架起刘茂才就往外面走，也不管刘茂才如何挣扎。

几个城管干部围了上来，扮着笑脸阻止法警执法，旁听席上的秩序大乱。

法院显然在事先预料到了这种情况，那天配备的法警不少。这时又有十几个法警及时地跑了过来，七手八脚将围在刘茂才身边的四个城管干部一起赶了出去。

刘茂才被拖出去之前，仍在不管不顾地大喊大叫：“我要替周秀丽主任作证，我们周主任是受了腐败分子方清明的陷害！我们周主任是好人，是大好人……”

被告席上的周秀丽受到了鼓舞，竟然冲着刘茂才和城管方阵招手致意。

尽管法庭采取了强制措施，驱逐了刘茂才和其他四个旁听者，可来自城管方阵的敌意仍没消除。只是换了一种敌意形式，不再用嘘声表现，而是用目光表现了。叶子菁和高文辉注意到，城管方阵投射到他们公诉席上的目光是那么阴沉可怕。其他一些制服方阵上的目光也大都不太友善，消防支队一些官兵脸上明显挂着讥讽。

叶子菁在出庭之前，她和起诉处的同志们想到过来自渎职单位的压力和反弹，却怎么也没想到压力和反弹会这么大。刘茂才竟会公然跳出来大闹法庭！法律的尊严何在？这些渎职单位干部的法制观念何在？这也太过分了！

在一片令人压抑的静寂中，叶子菁征得审判长的同意，缓缓开口了，先是对着审判长席，后又对着旁听席说：“审判长，同志们，作为国家公诉人，今天我们长山市人民检察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规定，在这里，在这个庄严的法庭上依法起诉‘八一三’大火案的三十七名犯罪嫌疑人，履行法律赋予我和长山市人民检察院的神圣职责。可我在这里看到了什么呢？我看到了一些同志的抵制和敌视，看到了有人蔑视法庭，蔑视法律，公然为被告席上的犯罪分子鸣冤叫屈！”

刘律师马上举手，再次提出反对：“审判长，根据我国法律无罪推定原则，公诉方对我的委托人使用了犯罪分子这一称谓，这是我的委托人无法接受的！”

审判长肯定了反对意见，提醒道：“公诉人，请使用犯罪嫌疑人的称谓！”

叶子菁这才发现，自己冲动中出现了技术上的错误，对审判长做出承诺后，又平静地说了起来，却把话题引向了别处：“刚才，在某些单位、某些同志大发嘘声时，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事件，一个发生在文革动乱之中的血腥事件：一九六六年八月，在一片红色恐怖的口号声中，法制崩溃，天下大乱，我们共和国国家主席的公民权利已得不到保障。就在那个八月，就在我们共和国首都，在北京大兴县，一些丧心病狂的家伙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活埋一批所谓出身不好的公民。一位抱着孩子的老奶奶被推到坑里，这些杀人犯们用铁锨一锨锨往老奶奶和孩子身上填土。不懂事的孩子说，奶奶，土眯眼！老奶奶说，孩子，闭上眼，一会儿就不眯眼了……”

法庭上一下子静极了，无数双眼睛投向叶子菁，显然都被这血腥的历史一幕震惊了。连一直对公诉方紧追不放的刘律师也没因为这番话与案子无关提出反对。

叶子菁没细说下去，把话头引到了今天：“这件事好像和今天的庭审无关，可细想想，还是有些关系的！法律必须受到应有的尊重，任何单位，任何个人都有维护法律尊严的责任和义务！不要认为这种历史悲剧不会重演了，如果法制崩溃，天下大乱，我们在座各位都有可能成为那个被活埋的老奶奶和孩子，这种无法无天的事就会落到我们每个人的头上！”看着旁听席上的城管方阵，叶子菁又说，“你们某些同志不要搞错了，不要以为我这个检察长和长山市人民检察院要和谁作对，就算把我换下来，换一个检察院，这些被告人仍然要被送上被告席！我们的法律必须承担起惩罚犯罪，保护公民合法权利的责任！我请问一下你们某些同志，当你们为你们涉嫌渎职犯罪的领导喊冤时，有没有想过在大火中死去的一百五十六名受害者？如果这些受害者是你们的父母妻儿，你还会对公诉席大发嘘声吗？良知何在啊！”

一片热烈而正义的掌声终于响了起来，掌声大都来自死难家属代表的席位。

嗣后，庭审得以正常进行。高文辉和起诉处同志们精心制作的三维动画按公诉方的要求当场播放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大灾难和整个肇事起火过程形象地再现在审判长和众人面前。三维动画上复原的违章门面房阻碍消防车救援的情形，和“八一三”现场的录像几乎没有什么误差，让能言善辩的刘律师也无话可说。尽管来自各渎职单位的敌意没有彻底消除，叶子菁和公诉方还是牢牢掌握了庭审主动权……

47、

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就在“八一三”大火案紧张审理期间，王长恭赶到长山搞调研了。一住就是五天，由林永强和黄国秀陪同，分别去了南部几个破产煤矿，还发表了公开讲话。省报在头版显要位置发了消息，市里的媒体做了重点报道。

江正流事先不知道王长恭要来，是无意中看了报道才知道的。知道后就觉得不太对头：过去王长恭来长山总要先和他打招呼，这次是怎么了？想来想去，心里就忐忑起来，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赶在王长恭准备离去的那个晚上去看望了一下。

王长恭住在长山大酒店。江正流赶到时，穿着睡衣的王长恭正在酒店套间的会客室里和林永强、黄国秀说着什么。这位已陷入被动的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像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情人周秀丽正站在被告席上接受审判似的，依然乐呵呵地在和林永强、黄国秀谈笑风生。见他到了，王长恭也挺热情，拉着他的手说：“正流啊，你怎么也跑来了？现在社会上谣言这么多，你这个公安局长还敢跑来看我啊？啊？”

江正流赔着一副笑脸，答非所问道：“老领导，您批评得对，我来晚了！”又解释说，“王省长，您看这事闹的，我还是看了报纸才知道您来长山了……”

王长恭像没听见，让他坐下后，继续和林永强、黄国秀谈工作：“……你们市里难，我们省里难，可破产矿的工人真是更难啊！不看不知道，看了吓一跳啊，触目惊心啊！国秀同志，我今天才知道，你这个主管破产的书记当得不容易啊！”

黄国秀说：“王省长，您知道就好，得下大决心啊，得想办法呀！”

王长恭按自己的思路，自顾自地说：“当然要想办法！省里要想办法，市里也要想办法！有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呢？倒也不是没有，我看还是要在发展中解决嘛，发展才是硬道理嘛！”话题就此转向，“长山这些年发展了没有？我看还是发展了嘛！欠了些债是事实，发展也是事实嘛！是不是啊，永强同志？”

林永强忙道：“是的，是的。王省长，长山改革开放的成就有目共睹嘛！”

王长恭笑了笑：“永强同志，你不要奉承我，什么有目共睹？‘八一三’火灾一出，对我和上届班子的议论就多了起来，好像我王长恭当了五年市长，就搞了个臊哄哄的狐狸，搞了个不赚钱的飞机场！这么一个美丽的新长山有人就是看不到！”

林永强满脸真诚，感慨说：“这些同志呀，唉，片面嘛，太片面了……”

王长恭摆了摆手，又说了下去：“说到今天的新长山，有一个同志不能忘，就是周秀丽！尽管周秀丽一时糊涂，拿了苏阿福三十万块，受了贿，渎了职，现在站在了法庭的被告席上，可我还是要公道地说，这个女同志就是不简单。陈汉杰同志用这个女同志用得不错！这个女同志是为今天的新长山做过重大贡献的！”

江正流听了这话，心里一惊：都这种时候了，黄国秀又在面前，王长恭怎么还这么说？叶子菁可是黄国秀的老婆啊，就不怕黄国秀把这话传到叶子菁耳朵里去？

果然，王长恭话一落音，黄国秀就接了上来，挺不客气地说：“王省长，周秀丽过去贡献是不小，可这回祸也闯得够大的啊，造成的后果太严重了……”

王长恭语重心长：“所以，要认真吸取教训，在金钱的诱惑面前要有定力！”

江正流适时地插了上来：“在这一点上，我们都得向王省长学习！去年王省长女儿结婚，许多同志跑去送礼，王省长硬是一分没留，全捐给川口希望小学了！”

王长恭似乎有所不悦，看了江正流一眼：“这种事情光彩啊，四处乱说什么？正流同志，那些钱中可也有你几千块啊！”又对林永强和黄国秀说了起来，“到川口检查希望小学时，我就对川口县委书记王永成他们说了，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你手上的权力完全有可能变成商品，周秀丽的事又一次证明了这一点嘛！所以，我介绍了三条经验：一拒绝，二回赠，三捐献，实践结果证明，还是有些作用的……”

黄国秀很会见缝插针：“王省长，那些钱要捐给我们困难职工家庭多好啊！”

王长恭指点着黄国秀，呵呵笑道：“国秀同志，你可真是个讨债鬼啊！什么时候都忘不了找我讨债！好了，那就言归正传，我这个常务副省长既到长山来了，总得留下点买路钱嘛，多了不可能，先给你们一百万做临时救助资金吧！”

黄国秀并不满足：“王省长，一百万是不是少了点？人均才多少啊？！”

林永强也说：“是的，王省长，如果能先给五百万左右的话，那就……”

王长恭没等林永强说完就摆起了手：“永强、国秀啊，你们不要不知足！这可是我最大的审批权限了！省财政紧张情况你们清楚，可以给你们交个底：我这次来长山，刘省长还说了，要我不要轻易开口子，我省应该列入低保范围的群体可有二十多万户，七十多万人啊……”

就说到这里，王长恭的秘书小段进来了，迟迟疑疑汇报说：“王省长，市城管委一个叫……叫刘茂才的办公室主任来了，说是……说是要向您反映点情况哩！”

王长恭没好气地道：“他一个部门办公室主任找我反映什么情况？让他走！”

黄国秀心里好像有数，随口说了句：“王省长，人家可能是找您表功的哩！”

江正流也知道刘茂才和城管委部分同志闹法庭的事，心想，没准刘茂才就是来表功的。刘茂才是周秀丽的老办公室主任，不会不知道周秀丽和王长恭的历史关系，这番闹腾十有八九是做给王长恭看的，可以理解为一种押宝式的政治赌博。

王长恭像似很糊涂，问黄国秀：“什么意思啊？这个主任找我表什么功啊？”

黄国秀明说了：“王省长，为周秀丽的事，这个主任在法庭上闹得挺凶哩！”

王长恭脸拉了下来：“国秀同志，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支持这位办公室主任到法庭上去胡闹啊？我的水平当真会低到这种程度吗？！”看了看黄国秀，又看了看林永强，冷冷道，“今天幸亏小林市长也在这里，否则，我还真说不清了！”

林永强忙站出来打圆场：“王省长，您……您误会了，我看国秀同志不是这个意思，也……也就是个玩笑话吧！真是的，刘茂才闹法庭，您怎么会支持呢？不可能的事嘛！再说，这事我们前几天也按朝阳同志和市委的要求认真查了，还真没什么人组织，完全是自发的！王省长，咱……咱们还是说那一百万吧……”

黄国秀似乎也发现了自己的唐突：“对，对，还……还是说钱的事！”

王长恭余怒未消：“国秀同志，请你和永强同志放心，这一百万我答应了，就少不了。但是，该说的话我还是要说：周秀丽既然收了苏阿福三十万，受贿证据确凿，该怎么判怎么判，这没什么好说的，谁闹也没用！不过，我也奉劝某些同志少在我和陈汉杰同志身上做文章，更不要趁机搞些帮帮派派的内讧，这不好！”

处于被动中的王长恭仍是那么大气磅礴，黄国秀和林永强都不敢做声了。

王长恭语气这才平和了一些，阴着脸对林永强说：“永强同志，没人组织，没人操纵，却有这么多人在法庭上为周秀丽说话，什么问题啊？不值得我们好好思索吗？起码说明周秀丽是做了不少好事的嘛，你和朝阳同志心里一定要有数啊！”

黄国秀似乎又想争辩什么，却被林永强一个稍纵即逝的眼色制止了。

林永强赔着笑脸应和着：“是的，是的。王省长，我们心里有数，有数！”

不料，王长恭却又说：“永强，你和朝阳同志也不要误会我的意思啊，这个周秀丽必须依法惩处，该判几年判几年。你们对这个案例要好好总结，教育干部！”

林永强又是一连声地应着，硬拉着黄国秀告辞了。

黄国秀走了两步，还是在客厅门口回过了头，对王长恭道：“王省长，您别误会，我知道您不会支持刘茂才闹法庭，可事实上刘茂才这些人是在看您的脸色！”

王长恭苦苦一笑：“这我心里有数，所以，像刘茂才这样的同志，我现在一个不见，不管是在省城还是在长山！”略一停顿，又说，“对了，国秀同志，代我向子菁同志问好，就说我要找机会向她道歉哩，以前啊，情况不明，我批错她了！”

黄国秀和林永强走后，王长恭的脸沉了下来，愣愣的好半天没说话。

江正流走近了一些，悄无声息地坐到了王长恭对面的沙发上，赔着小心道：“老领导，周秀丽的案子正……正审着，您……您真不该这时候来长山啊！”

王长恭抬头看了江正流一眼：“正流同志，你以为我是为周秀丽来的吗？”

江正流勉强笑道：“不是我以为，黄国秀和林永强同志都会这样想嘛！”

王长恭把手上的茶杯往茶几上用力一，震得茶几上的烟灰缸都跳了起来：“如果这样想，他们就错了，大错特错了！我这次来长山，不是为周秀丽，是为长山矿务集团几万困难职工来的！是代表省委、省政府来的！培钧同志说了：弱势群体的社会保障问题必须尽快解决，这是不能含糊的！老百姓要吃饭，要填饱肚子，这是天大的事情，一个代表最广大人民群众根本利益的党不能不管人民的死活！”

江正流对王长恭不得不服：明明知道周秀丽的案子正在审着，明明知道省委调查组在查他们上届班子的问题，王长恭这位老领导不但来了，还来得理直气壮，竟把场面上的官话说得那么合情合理，那么富有感情！

更让江正流想不到的是，王长恭又批起了他，用指节敲着茶几，口气极为严厉：“而你呢，正流同志？你又是怎么做的呢？省委、省政府的困难，市委、市政府的困难，长山矿务集团南部煤田几万失业矿工的困难，你不是不知道！可你做了些什么？你和你那位连襟王小峰贪婪得很嘛，和苏阿福搅到一起去了嘛！一分钱没付，就把大富豪价值十几万的高档装潢材料全拖回家了，把自己家装潢得像宾馆！你这个同志的党性在哪里啊？良知在哪里？人性又在哪里啊？你到底还有没有良知和人性啊？心里还有没有老百姓啊？当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了？啊？！”

江正流禁不住浑身燥热，额上渗出了一层汗珠：“老领导，这……这我得解释一下：这都是我连襟王小峰背着我办的，我……我知道后就找了唐朝阳同志……”

王长恭摆了摆手：“不要解释了，我知道，都知道！你主动向朝阳同志和市委坦白交赃了。所以，苏阿福把黑名单交出来后，你也就不怕了，你很聪明嘛！”

江正流心里明白，王长恭的耿耿于怀肯定是在击毙苏阿福的事上，于是，又急忙解释：“老领导，您关于……关于处理苏阿福的指示，我……我执行不力……”

王长恭挥手打断了江正流的话头：“等等，等等，正流同志，我请问一下，我对处理苏阿福有过什么指示啊？我什么时候对你具体办案发过指示啊？我不过把握个大原则！在我的印象中，对苏阿福我自始至终强调了一点：这是个关键人物，这个人一定要抓住，决不能让他逃了或者自杀，一句话：要活的，是不是啊？！”

江正流没想到王长恭会翻脸不认账，一下子呆住了：幸亏当时他没下令击毙苏阿福。如果真这么干了，再不主动找唐朝阳说清自己的问题，现在麻烦可就大了。王长恭不在这四十八人的黑名单上，他和王小峰却榜上有名，他就是有一百张嘴只怕也说不清了：谁都会认为他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经济问题，才搞了杀人灭口！

王长恭也说到了这个问题，口气却和气多了，竟有了些亲切的意思：“正流同志，苏阿福那四十八人的名单上有我王长恭吗？好像没有吧？倒是有你！周秀丽不是个东西，你就是好东西吗？下面对你和公安局的反映一直不少，我不是没提醒过你！还说过要到你家去看看，看看你家那座宫殿，你躲我嘛，就是不安排嘛！”

江正流抹着头上的冷汗：“王省长，这……这我得解释一下……”

王长恭阻止了：“正流同志，不要解释了，你能在关键时刻坦白交赃还是比较好的！可你不要产生错觉啊，不要以为周秀丽是犯罪分子，你倒是什么清白的人。刘茂才闹法庭时说，被告席上少了个人，少了谁啊？我看少的是你江正流嘛！”

就说到这里，秘书小段敲门进来了，说是省委书记赵培钧来了电话。

王长恭立即起身送客：“正流同志，就这样吧，要总结经验，接受教训啊！”

江正流连连应着，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后来也不知是怎么走出的长山大酒店，又是怎么上的车。当时头脑恍惚得很，像似做了一场很不真实的梦。

开着车一路回家时才想到，他和王长恭这回是完了，彻底完了。因为留下了苏阿福这个活口，周秀丽被押上了被告席，不管这次周秀丽被判多少年，王长恭对他的仇恨都将是永世不得消解的，心里便冒出了向市委和省委告发王长恭的念头。

细想想，却又觉得不妥：你说王长恭曾下令对苏阿福杀人灭口，谁会信呢？王长恭不在苏阿福的受贿名单上，从情理上推断用不着这么做，说他是想保护周秀丽和包括他江正流在内的一批长山干部吧，这告发就更不像话了：你的老领导要保护的是你，你却把老领导卖了，你算个什么东西？更重要的是，拿不出任何证据，既无旁证，又无物证，王长恭今天也把话说明了：人家从来就没下过这样的指令！

越想心里越害怕，不由得对叶子菁生出了深深的敬意，这个女检察长真了不起，明知周秀丽的后台是王长恭，硬是顶着压力把案子搞到了今天。叶子菁怎么就不想想：“八一三”大案办完后，她还过不过日子了？对这位老领导他可太了解了，此人向来是有恩必报，有仇必复的，他不是王长恭的对手，只怕叶子菁也不是对手。

唯一能搞倒王长恭的，是王长恭本人的经济问题。可王长恭经济上会有问题吗？受贿问题涉及了长山这么多干部，都没涉及到王长恭身上。也许正因为如此，王长恭才敢这么理直气壮，不但敢在这种时候到长山来，而且敢公开替周秀丽讲话。另外，还有个信号值得注意：在这种情况下，省委书记赵培钧仍和王长恭保持着很密切的联系，刚才还把电话主动打到了长山大酒店来了。赵培钧书记要和王长恭谈什么啊？是谈困难职工的解困问题，还是“八一三”大案？不好揣摩哩！

真想好好和叶子菁谈谈，交交心，也交交底，让叶子菁对王长恭这位省委领导多一份提防。像叶子菁这样的同志真栽在了王长恭手上，简直天理难容！转而一想，却又不知道该去对叶子菁说什么？更不知道叶子菁会怎么看他？叶子菁会不会把他也看成方清明这样的政治小人呢？方清明的故事现在已传得满城风雨了……

48、

长达三十三天的庭审没有一天是轻松的，以叶子菁为首的九人公诉群体，面对辩护席上众多被告和强大辩护阵营，精神压力一直很大。虽说各旁听单位按市委要求做了工作，闹法庭的事没再发生过，但部分单位旁听者的抵触情绪仍然很大，喝倒彩的事还时有发生。被告律师中也不乏高手，法庭辩论一直十分激烈，尤其在渎职和滥用职权的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上，纠缠得很厉害。起诉消防支队一位玩忽职守的副支队长时，连经验丰富的十佳公诉人高文辉也陷入了被动。这位副支队长在安全检查上负有不可推脱的责任，可却在“八一三”救火时严重烧伤，脖子上的绷带至今还没取下来，旁听者对其产生同情完全可以理解，加上辩护人的辩护极富感情色彩，高文辉陈述的法律事实就在无形之中打了折扣，甚至被认为是“把英雄送上了法庭”。可也正因为有了这些激烈的辩论，“八一三”大案中的每一个关键细节，每一个被告人的法律责任才进一步明晰起来，最终给判决提供了充分的根据。

长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以失火罪的最高刑期判处查铁柱有期徒刑七年；以受贿罪、滥用职权罪，两罪并罚，判处周秀丽有期徒刑十五年；以消防责任事故罪、行贿罪、组织具有黑社会性质团伙罪、绑架杀人罪，判处苏阿福死刑；以受贿和滥用职权罪判处了汤温林、言子清有期徒刑各十二年，以受贿罪、滥用职权罪、包庇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判处王小峰十五年有期徒刑；其他三十二名涉案被告也被判处了刑期不等的有期徒刑。其中十二名犯有玩忽职守和滥用职权罪的被告几乎全部适用刑法的最高刑期，一律七年。消防支队那位受伤的玩忽职守的副支队长也没能逃脱法律的惩罚，虽然考虑了他本人救火时的表现，仍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

应该说，整个“八一三”大案的判决是有充分的法律根据的，既公正，又严厉。法庭判决宣布后，查铁柱和言子清等十九名被告均表示认罪服法，不再上诉。

但是，在对周秀丽的量刑问题上，公诉方和法院方面产生了重大分歧。周秀丽受贿三十万，适用刑期为九年，滥用职权罪适用刑期为七年，合并执行十五年，在法律上没什么大问题。周秀丽和她的辩护律师进行最后陈述时，也一反往日庭审时的表现，表示认判服法。叶子菁却代表检察机关提起了抗诉，指出：尽管周秀丽受贿额没达到死刑标准，但受贿后果极为严重，应处极刑，要求对周秀丽加重刑事处罚。这下子炸了锅，周秀丽在法庭上叫了起来，说叶子菁是公报私仇，和自己的两个辩护律师商量后，当场改变了认判服法的态度，以量刑过重的理由，提出上诉。

周秀丽的反应在叶子菁的意料之中，向法院提交了抗诉书后，叶子菁没再多瞧周秀丽一眼，率着起诉处长高文辉等八个同志，集体行动，一起离开了公诉席。

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出乎叶子菁的意料，叶子菁怎么也想不到，就在周秀丽做出激烈反应的同时，火灾受害者家属竟也做出了激烈的反应，而且，把对判决的不满全发泄到她和检察机关头上去了，判决结束之后就把她和高文辉等人团团围住了。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在此之前毫无征兆。在三十三天的庭审过程中，叶子菁和起诉处的同志都是集体行动的，坐同一部面包车来，又坐同一部面包车走，这部三菱面包车一直停在人民舞台后院里。这日却走不了了。叶子菁和高文辉等人走出人民舞台后门就注意到，面包车前不知啥时聚起了上百号人，面包车的车身也挂上了一条血红的大幅标语：“血债要用血来还，强烈要求严惩杀人犯查铁柱！”

高文辉挺机灵，一看情况不对，和身边几个男同志要保护着叶子菁退回去。

叶子菁却大意了，没当回事，推开高文辉说：“怕什么？我们做点解释嘛！”

高文辉说：“叶检，你解释什么？判决是法院做的，要解释也是法院解释！”

就在这当儿，那些男男女女拥到了面前台阶上，团团围着叶子菁，七嘴八舌叫了起来：“检察长，这事你得解释！查铁柱怎么判得这么轻？你们怎么起诉的！”

“死了一百五十六人，只判了七年，这你们检察院为什么不抗诉？！”

“叶子菁，你说，你和检察院到底收了查铁柱和长山矿务集团多少好处？！”

“这个查铁柱得判死刑，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对，我们要让查铁柱为那一百五十六人抵命！”

……

就在这片刻的混乱之中，叶子菁、高文辉和起诉处的同志被分割包围了。叶子菁当时还勉强站在台阶上，处在一个居高临下的位置，亲眼看到自己的爱将高文辉被围在三步开外的台阶下，被那些处于激动中的男男女女们推来搡去。

叶子菁这时还没想到会出事，更没想到会有人在法庭门口，在众目睽睽的公共场所向她下手。她还在想做些解释，便挥着手叫了起来：“静一静，大家都静一静，不要这么吵嘛！真要听我解释，就请你们先让开一些，都往后退退！”

面前的人群让开了些，也安静了些，高文辉趁机脱身，挤到叶子菁面前，用自己的身体隔开近在咫尺的群众，抵了抵身后的叶子菁，再次示意叶子菁退回去。

叶子菁仍没退，拉开高文辉，面对着台阶下的男男女女，大声说了起来：“大家要搞清楚，查铁柱到底犯了什么罪？是放火罪吗？是杀人罪吗？都不是！法庭的审理过程大家都看到了，人证、物证也都看到了，就是失火嘛！失火罪的最高量刑标准是七年徒刑，正因为‘八一三’大火的后果极其严重，造成了一百五十六人死亡，法院判决时才从重了处罚！我们的起诉没有错，法院的判决也没有错！”

人群中，有个小伙子叫了起来：“原来不说是放火吗？怎么变成失火了？”

叶子菁道：“谁说是放火啊？如果你认为是放火，就请你拿出证据来！”

小伙子硬挤到叶子菁面前：“这个证据得你检察长拿，只要你别包庇！”

叶子菁警告道：“这位年轻先生，我请你说话注意点，不要信口开河！”

小伙子一下子哭了：“我信口开河？我老婆不明不白地烧死了，烧成了一截木炭，她……她还怀着孕，两条人命啊！查铁柱只判了七年，说……说得过去吗？”

叶子菁眼前马上出现了0334号物证照片，那是个烧得惨不忍睹的孕妇照片，也不知是不是这位年轻人的老婆？心便软了下来，和气地劝慰道：“小伙子，不要这么激动好不好？你和受害者家属们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法律就是法律啊，我们执法必须不枉不纵是不是？我们都要尊重法律是不是？”

小伙子根本听不进去，抹着泪，不管不顾地叫了起来：“叶检察长，你别和我说这么多！这个查铁柱就得判死刑，就得千刀万剐！别管他失火还是放火！”

许多人也跟着吼了起来：“对，判死刑，判死刑！”

“你们对查铁柱也得抗诉，这事不算完！”

“周秀丽该死，查铁柱也该死！”

“查铁柱是直接责任人，比周秀丽罪还大！”

“一命抵一命，得枪毙查铁柱一百五十六次！”

……

面对这种场面，叶子菁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心里禁不住一阵阵悲哀：这就是中国法制必须面对的另一种现实，人们的感情常常在自觉不自觉中代替了法律。她绝不相信旁听了三十三天庭审之后，拥在面前的这些人们还弄不清什么叫失火罪。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当人们的感情和法律产生矛盾时，法律意识就淡薄了，甚至就不存在了！这实际上是对法律的另一种挑战，很普遍的挑战。也正因为这种挑战的长期存在，共和国的历史上才出现了类似那位老奶奶和孩子被活埋的人间惨剧！

叶子菁无心再做什么解释了，在一片拥挤吵闹声中，和高文辉一起东奔西突。

受害者家属们不干了，吵着闹着，四处堵着，既不让叶子菁和高文辉退回人民舞台，也不让叶子菁和高文辉接近十几步开外的面包车。对叶子菁的行刺事件就在这时发生了：有人趁混乱之机，用三角刮刀在叶子菁臀部狠狠捅了一刀。叶子菁挨了一刀后，一时竟没反应过来，竟仍在那些受害者家属的推推搡搡中走了几步。

倒是叶子菁身后的一个妇女先惊叫了起来：“血！有……有人捅了检察长！”

几乎与此同时，剧烈的疼痛席卷而来，叶子菁这才发现自己被暗算了，扭头一看，左腿制服的裤子已被鲜血浸透了。

像似听到了什么号令，围在叶子菁面前的男男女女们一下子惊恐地退开了。

这时，又有人叫：“凶手就在我们这些人中，快关门，别让凶手逃了！”

许多人这才如梦初醒，配合起诉处的同志和几个法院的法警把后院的大门和通往人民舞台的两个边门全关上了。也在这时候，叶子菁软软倒在了高文辉怀里。

高文辉不敢相信面前的现实，搂着浑身是血的叶子菁，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身边，许多受害者家属又七嘴八舌说了起来：“叶检，这可不是我们干的！”

“叶检，我们对判决有意见，可也不会对您下手，大火又不是您引起的！”

“就是，就是。叶检，我们意见再大也不会这么干嘛！”

……

高文辉听不下去了，捂着叶子菁还在流血的伤口，含泪叫了起来：“好了，好了！你们都住嘴吧！不是你们这么围着闹，能出这种事吗？滚，都滚远点！”

叶子菁觉得高文辉太粗暴了，要高文辉不要说了，自己又有气无力地对着面前的受害者家属说了几句：“大家都……都不要怕！我心里有数，这……这种事不是你们干的！可你们心里也……也要有数啊，绝不能用感情代替法律啊……”

就说到这里，叶子菁因失血过多，加上庭审期间连日疲劳，昏了过去。

第十四章　水涨船高

49、

得知叶子菁在“八一三”大案判决之日，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捅了一刀，林永强大为吃惊：尽管他很不喜欢这个多事的女检察长，更不赞成对周秀丽判决的抗诉，但对这种暴力事件的发生仍是无法容忍的。这不是对叶子菁个人的挑衅，是对政府和法律权威的挑衅，如果容忍了这种挑衅，没准哪一天他这个市长也会吃上谁一刀！

和唐朝阳在电话里简单地通了通气，林永强便驱车赶往市公安局。

这是当晚七点多钟的事，距行刺事件发生过了不到两小时。

赶到公安局值班室时，唐朝阳已先一步到了，正沉着脸听江正流、伍成义和办案人员做汇报。一位刑侦大队队长汇报说，尽管当时在场同志反应比较及时，凶手还是趁乱逃了。现场群众中没谁携带凶器，现场也仔细找了，找遍了各个角落也没发现任何凶器。唐朝阳很恼火，说是竟然在我们的法庭门前行刺检察长，事件性质极其恶劣，影响太坏了，指示江正流和公安局本着从重从快的原则，精心组织，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破案。林永强也发了一通市长的大脾气，明确要求江正流和伍成义说：这个案子要定为大案要案，要限期破案，短则十天半月，最多一个月！

林永强从公安局出来，原说要和唐朝阳一起去医院看望叶子菁的，不料，刚上车就接到了王长恭秘书小段的一个电话。前不久，林永强把小段的哥哥安排进了川口县政府班子，由农业局长提为副县长，小段心里挺感激的，关键时候总给他通风报信。

今天这个电话又很关键，小段透露说：“林市长，事情看来麻烦了！‘八一三’大火案判了这么多渎职干部，判得又这么重，长恭同志说，包括你和唐书记在内的干部处理估计就得水涨船高了，长恭同志知道了这个判决结果后，愁得直叹气啊！”

林永强马上警觉了：渎职者的法律责任要追究，领导责任也是要追究的。据说中央有关部门一直紧追不放，几次来人来电催促，要求省里把负有领导责任的干部处理方案报上去。中央追省里，省里便追市里。前几天，市委、市政府经慎重研究后，将拟处分的十二个处级干部的处分方案报给了省委。现在案子判了下来，省里研究处理干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包括对他和唐朝阳等市级领导干部的处理。

无名怒火一下子蹿上心头，对叶子菁仅有的一点同情全被愤恨取代了：简直是他妈的混蛋，已经判了这么多人，判得又这么重，检察院竟然还对周秀丽的判决提出了抗诉，竟还要把周秀丽处以极刑！如果周秀丽该杀头，祸水继续往上涨，他这个市长岂不要被追究渎职罪了？这样拼下去怎么得了？他的仕途岂不全玩完了？！

小段也说到了这一点：“就说周秀丽吧，受贿三十万就判了十五年，检察院还提起了抗诉！如果叶子菁抗诉成功，真把周秀丽判了死刑，林市长，你想想吧，你这市长还能干下去吗？撤职都是轻的吧？让长恭同志怎么在省里为你们说话啊！也不知你和唐书记是咋掌握的，就眼看着叶子菁和检察院这么乱来啊？！”

林永强心情益发郁闷，连连应着：“是啊，是啊，有些情况我和你说过，这个叶子菁谁掌握得了啊？再说，唐朝阳同志又是这么个不阴不阳的态度……”

小段安慰说：“林市长，你也别紧张，据我所知，长恭同志对你和唐书记在态度上还是有区别的，我看是把账全记到唐书记头上了。有个事你知道吗？就是今天下午的事：长恭同志得知判决情况后，打了个电话给你们唐书记，想请市委出面做做叶子菁的工作，让检察院撤回抗诉，唐书记又给顶回去了，说不好办哩……”

林永强心里怦然一动，突然做出了个决定：“段处长，您看我能不能向……向长恭省长做个汇报啊？最好安排在今天晚上。我……我马上就赶过去，马上！”

小段有些为难：“林市长，这合适么？现在都八点多钟了，你赶过来最快也要三个小时，都半夜了，再说，我也不知道长恭同志有没有安排？其实，林市长，你汇报不汇报都无所谓，关键是让叶子菁和长山检察院把对周秀丽的抗诉撤回来，别再这么胡闹了，事情到此为止算了！”

撤回抗诉谈何容易？林永强却也不明说，只道：“等我见过王省长再说吧！”

车快到人民医院门口时，小段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说是和王长恭联系过了，同意林永强过来，还特意交代，这次就不一定拖上唐朝阳了。林永强本来也没想过要和唐朝阳一起去，听到这话心里更有数了，在医院门口，匆匆和唐朝阳告了别，信口开河说，有些火灾受害者家属找到他们上去了，他得赶回去紧急处理一下。

唐朝阳也没怀疑什么，只交代说：“林市长，你可千万不要轻易表态啊，要尽量做做受害者家属的工作，咱们检察院的起诉和法院的判决，我看都没错嘛！”

林永强笑道：“唐书记，这还用你说？我知道，都知道！代我向子菁同志先问好吧，就说我抽空再来看她，让她安心养伤！”说罢，急急忙忙再次上了车。

车从长山一路开往省城时，林永强有一阵子又怀疑起自己的决定来：他这么急着往王长恭家跑是不是合适？省委调查组毕竟还呆在长山没走啊。再说，这次又是背着唐朝阳去的，万一被唐朝阳知道，唐朝阳会怎么想？该不会骂他卖身投靠吧？却也顾不得了。就算王长恭有问题，就算王长恭日后会倒台，可今天王长恭还在台上，他就得识时务，就得去汇报。事情很清楚，这么一把大火，伤亡和损失又这么严重，省委在市长和市委书记两个主要领导干部中撤下一个做替罪羊是有可能的。他身为市长，责任当然不小，可火灾发生时，他毕竟只上任五个月嘛！唐朝阳来了一年多，又是一把手，责任应该比他大。更何况唐朝阳对王长恭的指示一直阳奉阴违，这阵子又不断硬顶，王长恭能饶了唐朝阳？看来，长山注定要出个政坛烈士了，他们这对老搭档也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啊……

然而，到了省城枫叶路7号王长恭家，见到王长恭以后，王长恭却绝口不谈唐朝阳的事，也没提到干部处理问题，甚至没谈案子的判决，淡然地看了林永强好半天才说：“小林市长啊，你这么急着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想打探什么消息啊？”

林永强做出一副生动的笑脸说：“哪里，王省长，我……我是来汇报哩！”

王长恭身子往沙发上一倒，说：“好啊，要汇报什么啊？说吧说吧！”

林永强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怔了一下，吞吞吐吐道：“王省长，听段处长说，您对‘八一三’火灾案的判决，有……有些看法？担心干部处理时会水涨船高？”

王长恭很意外：“这个小段，胡说些什么，啊？干部处理的事还没研究呢！”

林永强揪着心问：“王省长，估计也快了吧？现在外面传言不少哩！”

王长恭不接茬儿，冷冰冰地打官腔道：“小林市长啊，你不要想得这么多嘛！当一天市长就要负一天责任，就要站好最后一班岗嘛！共产党人嘛，不能这么患得患失啊！对了，以前你也向我和省委表过态嘛，表态的话我还记得呢！这个，啊，随时准备接受省委的处分，包括撤职下台，你这个同志态度还是比较端正的嘛！”

林永强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怔了好半天才说：“王……王省长，我的情况您……您是知道的，火灾发生时，我……我调到长山不过五……五个月啊……”

王长恭看着林永强，不高兴了：“林市长，你什么意思啊？要推卸责任了？”

林永强连忙摆手，话语中带上了哭腔：“不……不是，王省长，该我的责任我不……不会推，可……可我和唐朝阳同志的情况还……还是有区别的，朝阳同志来长山的时间毕竟比我长得多。再说，他……他又是一把手！”停顿了一下，怯怯地看着王长恭，“王省长，您不也……也反复强调要……要保护干部嘛……”

王长恭冷笑道：“保护干部？也不想想你们长山的干部值得保护吗？保护的结果是什么？脏水全泼到我头上来了！好像我和周秀丽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忍辱负重，一次次去长山，一次次和你们谈，包括陈汉杰同志，要你们顾全大局，维护长山干部队伍的稳定，不要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你们呢，谁把我的话当回事了？你们非要闹嘛，你们讲原则，讲法制啊，现在还让我说什么！啊？”

林永强急于把自己从“你们”里脱出来，拼命解释道：“王省长，有些情况您是知道的，陈汉杰不去说了，唐朝阳也不听您的招呼啊！关于周秀丽，我就在会上提出过，要考虑她在城管方面的历史贡献。唐朝阳理都不理！判决前，我提议市委和政法委先讨论一下，慎重一点，又让唐朝阳否了。唐朝阳说：不能以权代法，就让我们的检察机关去依法起诉，让法院去独立审判！叶子菁有唐朝阳和陈汉杰做后台，哪还把我的话当回事？再说，我也不敢把话说得这么明！我更没想到，法院已经从严从重判了周秀丽十五年刑，叶子菁竟还提起了抗诉，还要求判死刑！”

王长恭“哼”了一声，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愤懑：“好，好啊！我们这位叶检察长干得太好了！唐朝阳同志领导下的长山市委太有法制观念了！”突然间还是失了态，手往茶几上狠狠一拍，震得茶几上的茶杯和烟灰缸都跳了起来，“把周秀丽毙了，用这个女同志的血，用我们改革者的血去染他们自己的红顶子吧！”

林永强明知王长恭这话不对，却违心地附和道：“就是，就是嘛！王省长，您说说看，在这种情况下，我……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我真是欲哭无泪啊！”

王长恭沉默片刻，拍了拍林永强的肩头，表示了某种理解，又说了下去：“不过，我看啊，我们这位唐朝阳同志的红顶子也未必戴得牢！周秀丽拿了苏阿福三十万就该枪毙了，他唐朝阳就不是简单的领导责任了吧？就算不办他的渎职罪，也该撤职下台了吧？”脸不由得又拉了下来，“永强同志，我知道现在的事情很难保密，我也不打算在你面前保密，可以告诉你：我这回也要按原则办事了！”

林永强讨好说：“王省长，就算处理了朝阳同志，也不能让叶子菁再这么胡闹了！我准备亲自和叶子菁谈谈，建议她和检察院撤回抗诉，党的领导必须坚持！”

王长恭摇头苦笑道：“还谈什么党的领导啊？叶子菁和长山检察院你我领导得了吗？我看不如让他们独立算了！不说了，反正你林市长看着办，按原则办吧！”

送林永强出门时，王长恭才又意味深长地说：“永强同志，你不要想得太多，你的情况我心里有数，在讲原则的前提下，该为你说的话我还会说。你呢，也好自为之吧，起码不要像唐朝阳和叶子菁同志那样，用别人的血去染自己的红顶子！”

林永强听明白了，也揣摩准了：王长恭在干部处理问题上倾向性很明显，唐朝阳估计是在劫难逃了，闹不好真要被撤职。他的问题好像不是太大，王长恭十有八九还会继续保下去，当然，人家也要看他的具体表现，看他是不是好自为之！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他当然要好自为之了……

50、

捅在左臀部的那一刀深达四厘米，伤及了大腿股骨，从下刀的位置看，行刺的凶手好像并不想置她于死地。叶子菁因此认为，这可能是报复，更有可能是威胁。

黄国秀说：“别管是报复还是威胁，反正这一刀你已经挨上了，就好好接受教训吧！恐吓电话又不是没有过，我再三提醒你小心，你呀，就是不往心里去！”

叶子菁道：“这种事防不胜防啊，让我怎么小心？‘八一三’大案判了这么多受贿渎职、滥用职权的犯罪分子，恨我的人能少了？别说我了，你和小静多加小心就是了。尤其是小静，让她以后放学就回家，这阵子小记者团的活动尽量少参加！”

黄国秀摆摆手道：“这话你和小静去说吧，人家小静崇敬的是你！”说着，将一个作文本递到叶子菁手上，“看看这个吧，你女儿写你的：《护法英雄》！”

叶子菁随口问道：“哎，小静呢？今天怎么没来看我啊？”

黄国秀说：“来过了，当时你还在睡觉，就回家给你烧饭去了！”

叶子菁看起了女儿的文章，只看了两页就笑了：“这小静，真能吹！”

黄国秀也笑了起来：“别说了，子菁，我已经批评过她了，我说你这写的是你妈吗？分明是大侠！也可以理解，这阵子咱宝贝女儿正在看武侠小说，迷得很！”

叶子菁不看了，把作文本往床头柜上一放，正经作色道：“这可不行啊，将来大学她还想不想上了？你当爹的别一天到晚和她嬉皮笑脸，得和她认真谈谈了！”

黄国秀忙道：“叶检，汇报一下：刚谈过，就是今天的事！我很严肃地对黄小静说了，现在我们已经进入了信息时代，估计社会上已经没有大侠这种职业了！”

叶子菁哭笑不得：“老黄，你这还叫严肃啊？小静能当回事吗？！”

黄国秀像似没听见，自顾自地道：“小静说，她真是大侠就好了，就能为你当保镖了！比如这回，那个凶手不可能得逞，她一发功就把凶手的凶器给收了……”

叶子菁苦笑不已：“等她黄小静成大侠时，只怕我也成白发魔女了！”摆了摆手，“算了，不说这宝贝女儿了，还是说正经事吧！老黄，对周秀丽的判决，我们检察院提起了抗诉，这事你可能也听说了吧？听到外面什么反应没有？”

黄国秀说了起来：“这事我正想说呢！这么抗诉有没有法律根据啊？王长恭来长山的事我和你说过，人家一再强调周秀丽的贡献，就算不考虑贡献，也不至于判死刑啊！外面议论不少，甚至说你们两个女同志争风吃醋，公报私仇！”

叶子菁平静地听着：“老黄，你觉得我是在公报私仇吗？”

黄国秀道：“哎，子菁，这你别问我，我只是向你转达社会反应嘛！”

叶子菁问：“老黄，说心里话，你认为这个周秀丽该不该判死刑？”

黄国秀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子菁，说心里话，我也觉得判死刑重了些，周秀丽受贿渎职，造成的后果是很严重，就算十五年轻了，最多也就是个死缓吧！”

叶子菁长长叹了口气：“连你都这么看，这抗诉只怕能理解的人就不多喽！”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市长林永强便来了，抹角拐弯要求叶子菁撤回抗诉。

客观地说，林永强刚进门时态度很好，对叶子菁进行了亲切慰问，还把医院女院长叫来交代了一通，搞得叶子菁挺感动。林永强主动提到了抓凶手的事，对叶子菁发狠说，如果江正流抓不到这个行刺的凶手，他这个公安局长就别干了！叶子菁反倒有些替江正流不安了，要林永强别这么武断。林永强说，这不是武断，是要给他们公安局施加一点压力，这种案子不破还得了？我这个市长还敢当下去啊？！

谈到抗诉问题，林永强口气变了，忧心忡忡说：“叶检啊，对周秀丽的这个判决，非抗诉不可吗？我看不一定吧？是不是能撤回来啊？‘八一三’大火案搞到今天，连你这个女检察长都挨了坏人的刀子，矛盾激化到这种程度，让我忧心啊！”

叶子菁没当回事，笑道：“林市长，你别忧心，有胆量让他们再来一次嘛！”

林永强不接叶子菁的话茬儿，按自己的思路说着：“叶检，我专门到司法局找法律专家们咨询过，我们法院判周秀丽十五年，判得并不轻，量刑还是适当的，你和检察院怎么还是揪住不放呢？对周秀丽，你们是不是有些情绪用事了，啊？”

叶子菁这才认真了：“林市长，抗诉是我们检察机关的事，最终怎么判是法院的事，是不是就判死刑，我们检察机关说了不算嘛，得以法院的判决为准！”

林永强心里啥都有数：“是的，是的，叶检，那你们能不能把抗诉撤回呢？”

叶子菁不想和林永强当面争执，敷衍说：“抗诉材料已经正式呈送上去了，再由我们出面撤回来肯定不行。林市长，你还是等着让省高法驳回吧！”

林永强故作轻松地笑了起来：“看你这话说的！你叶子菁现在是什么人？你提起的抗诉案谁敢驳回？不怕你女包公手上的鬼头铡铡到人家脑袋上去啊，啊？”

叶子菁也笑了起来，口气挺温和：“林市长，我得纠正一下，我们检察机关可不是什么包公啊，我上次汇报时和您说过嘛，我们就是济公，虽然穷，还得主持正义。我们手上也没有什么鬼头铡啊，只有法律赋予我们的责任、使命和义务……”

林永强做了个手势：“哎，打住，打住！叶检，你这话我又听出意味来了：你这同志是不是又在为你们检察大楼的事，这个，啊，变相批评我和市政府啊？”

叶子菁倒真没想到那座停工的检察大楼，可听林永强这么一说，便也将错就错了：“林市长，批评您和市政府我不敢，可我们检察大楼总还得建啊，是不是？”

林永强点头应道：“是的，迟早总要建，老停在那里我心里也犯堵！可长山的财政情况你知道，你家老黄也知道，我和政府也难啊！这阵子，为社会保障资金的事又弄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请长恭同志来了趟长山，也只求到一百万！”摆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子菁同志，就冲着你受伤躺在这里还挂记着检察大楼，这事我也得想点办法了：可以考虑找个资金雄厚的建筑公司先带资干着，再次启动起来，市政府做担保！我这市长再困难，也得先给你们这群穷济公弄套新袈裟嘛！”

叶子菁高兴了：“林市长，那我和长山检察院的同志们就先谢谢您了！”

林永强笑道：“谢什么？这又不是谁的私事，你们检察院吃的是财政饭嘛，长山政府和市财政有责任、有义务为你们分忧解难！”话题一转，“不过，子菁同志啊，既然吃着市政府的财政饭，你们也要多少听听政府和我这市长的招呼啊！不能用钱找我和市政府，办起案子来眼里就没有市政府嘛，比如对周秀丽的抗诉！”

叶子菁这才后悔起来，觉得自己真不该在这种时候将错就错，便轻描淡写说：“林市长，抗诉是我们的职责，如果抗诉理由不成立，省里驳回也很正常嘛！”

林永强眼睛骤然一亮：“叶检，如果抗诉驳回，你们是不是就此罢手啊？”

叶子菁却笑着摇起了头：“不，不。林市长，如果证据事实没有改变，如果驳回的理由站不住脚，我和长山市人民检察院就不能放弃自己的责任和使命啊。我们也许会去省城，请求省人民检察院向最高人民检察院提请抗诉！”

林永强怔了一下：“叶检，我听明白了！这就是说，你一定要把周秀丽送上刑场才罢休，是不是？”长长叹了口气，“你知道现在外面是怎么议论你的吗？”

叶子菁平淡地说：“这我不太清楚，林市长，你说吧，说给我听听！”

林永强给叶子菁掖了掖被角：“算了，不说了，你已经受伤躺在病床上了！”

叶子菁说：“林市长，你不说我也知道，有人说我公报私仇，是不是？”

林永强这才郁郁道：“不止这些啊，话多着呢！你过去不是说过么？不能用无辜者的血染自己的红顶子，现在有人说：那也不能用改革者的血，自己同志的血去染红顶子啊！还有人明说了，你是要用周秀丽同志的血去染自己的红顶子了！”

叶子菁火了：“谁这么胡说八道啊？周秀丽是谁的同志？什么时候又成改革者了？林市长，我不否认周秀丽任城管委主任期间做过好事，当年的张子善、刘青山在战场上立过大功，不是照样判了死刑吗？‘杀了张子善、刘青山，挽救了两万，甚至二十万干部！’这是毛泽东的评价！所以，林市长，我不隐瞒，我们长山检察院抗诉的量刑建议就是要判周秀丽死刑，就是要警示那些敢于渎职、滥用职权的犯罪分子！周秀丽受贿情节非常恶劣，受贿造成的后果也极其严重，大家都知道的，致使‘八一三’大火的死亡人数急剧增加，这是无法否认的血淋淋的事实！”

说到最后，叶子菁已有些气短声弱了，眼里浮出了闪亮的泪光。

林永强劝道：“叶检，不要这么冲动，这对你养伤不利！有些话我今天本来不想说，可我真不愿看着你进一步激化矛盾，也怕伤了一些干部的心！子菁同志，不能太理想化啊，我们不是生活在真空中，你的原则性、高尚情操和道德勇气，都让我敬佩，但我也不能不提醒你：必须面对现实啊，你冷静地想一想，如果你们检察院的抗诉成功了，周秀丽真被判了死刑，我们长山的干部们会怎么想啊，啊？”

叶子菁说：“林市长，谁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敢渎职。您别把我想得多高尚，也别说敬佩，我承受不起，真的！我所做的一切，只不过在履行职责罢了！”叹了口气，又恳切地说，“林市长，我不知道您今天说的是您个人的意思，还是哪位领导同志的意思？但我知道王长恭同志的态度，自从案子涉及到周秀丽，王长恭同志就一直在干涉。可我硬着头皮挺过来了，也因此得罪长恭同志了！”

林永强苦笑道：“子菁同志，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也坦率地告诉你：你得罪的不是一个王省长啊，还有一大批干部，甚至可以说是长山的一个官员阶层啊！”

叶子菁不由激动起来：“是的，林市长，这是事实，我已经躺在这里了嘛！昨天伍成义找我了解情况时，我还向伍成义说：凶手线索不要在受害者家属中找，受害者家属就是对判决有些不理解也下不了这种毒手！凶手要在那些渎职单位或个人身上找，就是你说的那个腐败官员的阶层！我很清楚，我得罪了他们了，可我不敢得罪法律，不敢得罪我们广大老百姓，不敢得罪一个法律工作者的良心！”

毕竟是来看望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因公负伤的女检察长，林永强虽说心里极为不满，却也不好像打招呼会议那样大发市长的脾气，谈话就这么不冷不热地结束了。

当晚，陈汉杰赶来看望叶子菁。叶子菁将情况和陈汉杰说了，觉得很奇怪：已经到这种时候了，这位市长大人怎么还敢这么公开为周秀丽说话，为她做工作？

陈汉杰经验丰富，深思熟虑说：“子菁啊，其实这并不奇怪！案子已经判完了嘛，干部处理也要开始了，也许就是这几天的事，省里传过来的消息不少。微妙的是，王长恭还是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仍然做着事故处理领导小组组长。在长山干部的处理上既有建议权，又有很重要的一票。林永强当然要看王长恭的脸色，继续讨好王长恭嘛！我看林永强今天说的这些话，很可能都是王长恭的意思哟！”

叶子菁不解地问：“这个滑头市长就不怕王长恭以后倒台连累他吗？”

陈汉杰笑道：“连累什么？就许你们检察机关的抗诉，不许人家发表不同意见啊？法院不就判了周秀丽十五年嘛，这就是法院的看法嘛，很正常嘛！”略一沉思，又说，“我看，得提醒朝阳同志小心了，搞不好朝阳同志要吃大亏啊！”

叶子菁警觉起来：“朝阳同志要吃大亏？老书记，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陈汉杰判断说：“林永强这么卖身投靠，人家长恭同志心里能没数？拿处理意见时能亏了他吗？朝阳同志坚持原则，一直不愿把你叶检撤下来，支持你们独立办案，王长恭能不乘机报复？甚至有可能找借口撤了朝阳同志的市委书记职务！”

叶子菁心里一惊：如果事情真是这样，唐朝阳坚持这个原则就太不容易了！可心里仍不太相信：“王长恭当真有这么大的能耐？省委和赵培钧同志就会听他的？当真没有公道和正义了？老书记，你估计唐书记被撤职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

陈汉杰说：“我看八九不离十吧，王长恭只要向省委这么建议，就会有充分的理由，省委和培钧同志想保也保不住，挥泪斩马谡也得斩！就像你们对周秀丽提起抗诉一样！”叹了口气，“如果想避免这种结果，恐怕也只有搞次政治妥协了！”

叶子菁盯着陈汉杰问：“老书记，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们主动撤回抗诉？”

陈汉杰点了点头：“王长恭擅长打政治牌，做政治交易，这笔交易他要做啊！据朝阳同志说，王长恭为此又在电话里和他打招呼了，朝阳同志还是顶住了！”微微一笑，和气地看着叶子菁，“你们长山检察院能把抗诉撤回吗？啊？”

叶子菁略一沉思，缓缓摇起了头：“老书记，说心里话，我现在非常敬佩，也非常理解唐朝阳同志，真心希望这位领导同志能留在长山市委书记的岗位上，继续为长山五百万人民做些大事实事。可我真不敢拿原则，拿法律和谁做交易啊！”

陈汉杰频频点着头：“是啊，是啊，看来朝阳同志要付出代价了！”

51、

唐朝阳怎么也没想到，林永强会这么没原则，为周秀丽做工作竟然做到了叶子菁的病床前！是不是那位长恭同志又给林永强许什么愿了？这位昔日的同志加兄弟是不是还在指望干部处理时王长恭重要的一票？这阵子他和林永强说了多少啊，明敲暗打，一再让林永强多想想党和人民，多想想自己身上的责任。看来林永强根本没想，心里仍然只有一己私利，这个年轻人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共产党人的气味了！

陈汉杰的判断和他完全一致。当陈汉杰说到干部处理，要他多加小心时，唐朝阳马上心领神会，明确表示说：“这一次我准备付出代价，哪怕是沉重的代价！”

然而，让唐朝阳没想到的是，这代价来得快了些，仅仅一周之后，省委、省政府对长山市领导干部的组织处理工作就开始了。王长恭以“八一三”火灾善后工作处理领导小组组长的身份，带着领导小组其他成员和省组织部、省纪委有关干部，到长山来主持召开经验教训总结会了，要求市委和市政府两套班子参加。更没想到的是，不是别人，而是王长恭在会上对长山市委坚持法制原则的精神予以了充分肯定。

会议一开始，王长恭就谈笑风生说：“同志们啊，先说明一下：这个会主要是总结经验教训，组织处理免不了，可重点要摆在总结经验教训上，同志们在思想上不要背包袱！为了把这个会开好，我特意和小林市长提前打了个招呼，伙食一定要安排好，就算明天拉出去枪毙，今天也得让同志们吃几顿饱饭嘛！是不是啊？”

唐朝阳听到王长恭这话就想，要拉出去“枪毙”的这个人恐怕就是他了！

是一次政治上的枪毙，枪毙的理由估计会很充分：作为长山市委领导班子的一把手，一座城市的最高领导者，面对这么一场灾难性的大火，组织上从严处理，就算把你一撸到底，你也无话可说。唐朝阳太清楚组织处理和法院审判的区别了。法院审判有法律细化出的刚性标准。组织处理则就大可玩味了。组织对你印象好，想保你，给你个党内警告，行政处分，也算处理过了，不想保你你就死定了。王长恭是不会再保他了，人家已经明言“枪毙”了，这听上去是句玩笑话，实则透着政治杀机。

王长恭话说得滴水不漏：“枪毙不至于，开个玩笑罢了！可教训要汲取，领导责任要追究！在这里，我要纠正一下最近听到的错误言论。有些同志说啊，长山这把大火烧死这么多人，只判了一些小鱼小虾，级别最高的不过是市城管委主任。我现在就代表省委、省政府郑重告诉同志们：这些小鱼小虾没逃掉，大鱼大虾肯定也逃不了！还有的同志又是一种意见了，说是渎职干部判了那么多，又判得那么重，比如说城管委那个姓周的主任，判了十五年还要抗诉，怕水涨船高。我也可以告诉同志们，没这么回事！水还是那些水，船还是那些船，法院对渎职犯罪分子的依法判决，和省委、省政府对在座某些同志领导责任的追究，是性质不同的两回事，是出于爱护的目的！当然，爱护也要讲原则，在这一点上，朝阳同志和长山市委做得就很好，有原则，讲法制，在省委常委会上，培钧书记给予了高度评价！有关情况我也向培钧书记和省委常委们介绍了，我说朝阳、永强同志和长山市委不容易啊，这么大的一场火灾，社会影响这么广泛，上上下下涉及了那么多人，来自各方面的干扰和压力可想而知，朝阳和永强同志硬是顶住了嘛！”看了看坐在身边的唐朝阳和林永强，又和蔼地说，“朝阳、永强同志啊，我这可不是丧事当着喜事办啊，经验教训要好好总结，该肯定的还是要充分肯定嘛！是不是啊！”

唐朝阳表情平静地道：“长恭同志，这得力于您的正确领导和大力支持嘛！”

林永强看着王长恭，极是漂亮地当场将唐朝阳卖了：“王省长，这您可表扬错了，‘八一三’大案能办成今天这个样子，都是我们班长唐书记掌握得好啊，我这个市长不过执行罢了，有时执行都不得力！王省长，在这里，我得先向您和省委做个检讨，我这人心太软啊，有时也爱感情用事，唐书记可没少批评我啊，我呢，过去还不太服气，今天听您这么一说，才知道自己在原则性上是有不少问题哩！”

唐朝阳觉得一阵恶心：林永强想干什么？这究竟是检讨还是献媚？他是不是想说明，让王长恭极不满意的这一切都和他没关系，全是他唐朝阳一个人的事？这个政治小人怎么一点廉耻都不讲了？还什么同志加兄弟呢，他过去真是瞎了眼！

王长恭和林永强的配合可以说是天衣无缝，林永强话一落音，王长恭便接上来说：“永强同志，你有这个自我批评精神就好！在讲原则这一点上，你是要向朝阳同志学习，我也要好好学习嘛！”话头突然一转，“坚持原则，依法办事，应该充分肯定，但是，不能把丧事当作喜事办！长山这把大火烧死了一百五十六人，人民的生命财产损失惨重，虽说火灾肇事者和相关渎职犯罪分子受到了严惩，可这还远远不够！这把大火暴露的问题触目惊心。同志们要反思一下，我们对人民负责了没有？该承担什么责任？我和陈汉杰同志就有责任嘛，在一些干部的任用上，在制度建设上，给你们这届班子留下了不少隐患。我在省委常委会上已经做了两次深刻检查，前天还向中央写了引咎辞职报告，准备承担自己的历史责任，决不含糊！”

这倒是唐朝阳没想到的，王长恭作为前任市长引咎辞职，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于是，在接下来的表态发言中，唐朝阳认真检讨了自己作为一把手的失职，说自己官僚主义作风严重，没把人民的生命财产放在心上，忽视了安全问题，对“八一三”大火负有主要领导责任最后，当着王长恭和与会者的面，郑重提出引咎辞职。

王长恭在唐朝阳表态结束后，做了即兴发言，听上去语重心长，实则是在定调子：“朝阳同志，我知道你会有这种态度！你是个原则性很强的同志，对同志们要求严格，对自己的要求会更严格！你的检讨我看也是实事求是的：永强同志虽然是市长，可来长山的时间毕竟很短嘛，不过五个月嘛！你这个市委书记呢？来了一年多了，都忙了些啥呀？能这么官僚主义吗？能这么不管老百姓的死活吗？！”

事情很清楚，人家在搞诱敌深入，你明知是套还得往里钻！不钻还不行，人家脸一拉，会甩起鞭子把你往套里赶，这位王长恭同志把政治手腕玩得炉火纯青了。

林永强跟在唐朝阳后面做了检查，也一脸真诚地提出要引咎辞职。

王长恭却阻止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怎么回事啊？同志们要把这个会开成辞职大会啊？小林市长，哦，还有在座的同志们，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总结表态时不要开口辞职，闭口辞职，大家都辞职，长山这盘买卖还要不要了？我们的改革事业还干不干了？！我把话说清楚：省里要引咎辞职的是我王长恭，市里就是朝阳同志，你们其他同志要放下包袱，轻装上阵，用行动给党和人民挽回损失！”

这话说得真漂亮！既报复了他这个不听招呼的市委书记，又拉拢了人心。

晚上吃饭时，王长恭笑眯眯地把唐朝阳拉到自己身边，还给唐朝阳敬了杯酒，似乎很贴心地说：“朝阳同志啊，感谢你的理解和支持啊！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啊？啊？你我引咎下台，承担责任，其他同志就好处理了！”好像唐朝阳撤职已成了事实，又半真半假地问，“朝阳同志，说说看，离开市委书记岗位后想干点啥啊？我们一起开个公司好不好呢？而今迈步从头越嘛！”

唐朝阳压抑着心头的极度反感，笑道：“怎么？王省长，你还想发财啊？”

王长恭呵呵大笑起来：“哎，朝阳同志，为什么我就不能发财啊？啊？当官不能发财，做生意就要发财嘛！做生意的都不发财，咱们国家的经济就别发展了！”

唐朝阳这才勉强应付说：“王省长，我呀，今后还是想研究点实际问题！”

王长恭又乐了：“那也好啊，朝阳同志，去省农科院做副院长怎么样？农业问题既是实际问题，又是大问题，你真有这个想法，我可以郑重向省委建议！”

这分明又是个套，而且太明显，也太拙劣了！唐朝阳这回不钻了，引咎辞职是没办法的事，安排新的工作岗位，组织上还得征求他本人的意见，他不能这么被王长恭牵着鼻子走！于是，明确声明说：“王省长，我可没有这个想法啊！我在大学是学机械制造的，和农业没任何关系，就算下台搞研究，也研究不了农业嘛！”

王长恭“哦”了一声：“朝阳同志，你不是农大毕业的吗？我还搞错了？好，好，你这么一说，我就有数了！”话头一转，谈起了工作，“你我的事先不说了，还是说说你们处级干部的处分方案吧！省委原则上同意你们的处理意见，只是对个别同志还有些想法。比如：公安局长江正流，党内警告是不是轻了些呢？”

唐朝阳颇为意外，以为听错了：“王省长，对江正流同志的处分轻了？”

王长恭点点头：“这个同志是不是应该考虑调离现岗位，行政降级啊？”

唐朝阳意味深长地看着王长恭，故意刺激王长恭说：“王省长，关于江正流和您的关系，长山方方面面的说法可不少啊！都说这位同志是您一手提上来的……”

王长恭表情庄严：“哎，朝阳同志，你这就不对了嘛！不能因为正流同志是我建议使用的干部，就从轻从宽嘛，必须讲原则嘛！朝阳同志，你们可不要看在我的面子上替正流辩解啊，情况很清楚嘛！公安局内部渎职和腐败问题很严重，正流同志这个局长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看再摆在这种要害岗位上很不合适嘛！”

唐朝阳想了想：“王省长，那您认为谁做这个公安局长更合适呢？”

王长恭笑道：“哎，朝阳同志，怎么问起我来了？你们市委研究决定嘛！”

唐朝阳一声夸张的长叹：“这恐怕不是我的事喽，我随时准备下台走人了！”

王长恭脸一拉：“朝阳同志，你好像有情绪嘛？！不客气地说，在这一点上你得学学我！我告诉你，请你记住：中央只要一天不免我的职，我就会恪尽职守，承担起我的责任；就算决定请我下台了，我也要把长山的事全处理完以后再下台！”

唐朝阳全听明白了，这实际上等于公开告诉他：不把他从市委书记的位置上弄下来，人家不会轻易下台！再说，你还弄不清人家是不是真向中央打了辞职报告！

王长恭营造的政治剿杀氛围极为成功。在嗣后两天的会议中，除了林永强到他房间里汇报了点琐事，应付过一次，没哪个市委常委和副市长再到他房间来过，大家已经在躲着他了。林永强的房间倒是客人不断，据秘书汇报说，林永强似乎因祸得福，要取代他成为一把手了。市级干部处分方案在这种气氛下拿出来了：他被予以撤职处理，林永强行政记过一次，主管副市长和常务副市长各记大过一次。对处级干部的处分也做了个别调整，江正流党内严重警告，行政上降一级使用，调市司法局任副局长。根据政法委田书记的提议，暂由伍成义出任公安局代局长。

王长恭代表省委、省政府做了总结讲话，要求长山市委对处级干部的处分尽快宣布，新闻媒体公开报道。而对包括唐朝阳在内的四个市级干部的处分，则待省委慎重研究决定之后，由省委另行宣布。王长恭明确说，处分结果也将公开见报。

听王长恭做总结讲话时，唐朝阳心里冷飕飕的：这一切其实都是他自找的，如果他早听王长恭的招呼，以权代法，压着叶子菁，或者撤了叶子菁，把失火办成放火；如果他按王长恭的意思庇护周秀丽，极力把周秀丽从案子中脱开；即使到了判决后，如果能按王长恭的要求多做做叶子菁的工作，让检察院撤回抗诉，他也许不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可他在原则问题上不愿妥协，也不敢妥协，结果就被人家以原则的名义装进去了。而林永强眼睛向上，丧失原则，大耍政治滑头，乌纱帽却保住了。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啊？这个党，这个国家就太危险了！不错，作为长山市委书记，他的确不能推卸自己应负的一份领导责任，也从没打算推卸这个责任，可那位同样应该负领导责任的市长林永强同志怎么就这么平安开溜了呢？

让唐朝阳没想到的是，在这种孤独而艰难的时刻，在同志加兄弟的老搭档林永强卖身投靠的时刻，市人大主任陈汉杰毅然站了出来，这个和他没有任何历史渊源关系的前任市委书记把他心里想说的话全说了出来，说的是那样大义凛然……

52、

陈汉杰和市政协金主席是在总结会散会后，被王长恭请去通气的。参加通气会的，除了王长恭带来的省事故处理领导小组成员和省委组织部、省纪委的有关同志外，还有唐朝阳、林永强和长山市其他七个在职市委常委，拉开的阵势很强大。

气氛从一开始就不轻松。陈汉杰已得知了会上的情况，进门就挂着脸，对王长恭阴阳怪气地开玩笑说：“王副省长啊，怎么听说你们大家判了唐朝阳同志一个斩监候啊？我老陈呢？该是斩立决了吧？你看是不是把我老家伙也拉出去枪毙啊？”

王长恭毫不示弱，听起来也像开玩笑，可话里有话：“陈主任，看你说的，就算把你拉出去枪毙，也得培钧书记来勾啊！我算老几？我和你，和朝阳同志一样，现在都是待罪之身！所以，你陈主任也不要这么急，该和你结的账总要结的！”

陈汉杰呵呵笑道：“好啊，那我就候着了，你王副省长可别公报私仇啊！”

王长恭也呵呵笑了起来：“陈主任，你只管放心好了！公报私仇肯定不会。不过，向你老学习一下，搞点大义灭亲，倒也不是没可能！”说罢，摆了摆手，“好了，不开玩笑了，言归正传，向你和金主席通报一下情况，听听你们的意见！”

其实，这些情况不通报陈汉杰也知道，一切完全在他预料之中。他今天来参加这个通气会，就是想为落入陷阱的唐朝阳说点公道话，也和这位口口声声代表省委的王长恭同志理论理论！就算不能改变什么，也要让大家了解一些相关情况，让同志们睁大眼睛看清楚：这位满嘴大话的王长恭同志究竟在耍什么政治把戏？！

政协金主席在此之前没什么思想准备，听完对唐朝阳和林永强等人的处分方案和处分理由后，很替唐朝阳惋惜，直截了当地提出：“王省长，对朝阳同志的处分是不是太重了？难道非撤职不可吗？朝阳同志可是刚熟悉了长山的情况啊，有很多大事想办呢，比如坑口电站，还有市属国企全面改制的事，我看以不撤为好！”

王长恭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金主席啊，市委书记的职务和一百五十六条人命怎么比啊？想想那些在大火中哭泣的冤魂，朝阳同志，你说重不重呢？”

唐朝阳苦笑说：“是的，金主席，您别说了，我觉得这处分还是适当的！”

陈汉杰看了看唐朝阳，又看了看王长恭，谈起了自己的意见：“王副省长，朝阳同志能有这种认识很好，没推卸自己的责任嘛！但是，我们不能因此就把朝阳同志往火坑里推啊！我赞成金主席的意见，朝阳同志以不撤为好！永强同志调来长山的时间不长，朝阳同志也不太长嘛！再说，朝阳同志并不是市长，是市委书记，对行政事务也管不了这么具体嘛！所以，王副省长，我看还是应该由你我多承担一些责任！你能主动引咎辞职当然很好，可也不一定非逼着朝阳同志辞职嘛！”

王长恭实在是下套的高手，马上把脸转向唐朝阳，又将球踢给了唐朝阳：“朝阳同志啊，请你向陈主任解释一下好不好？我和在座的哪一位同志逼你辞职了？”

唐朝阳落入了王长恭的套中，看来是难以挣扎出来了，不无痛苦地说：“老书记，您错怪王省长了。王省长和任何一位同志都没逼我辞职，是我自己决定要为‘八一三’大火承担主要领导责任！一把大火烧死了那么多人，让我日夜不得安生啊，别说撤了我，就算处分再重一点，开除党籍，开除公职，我也没话可说，真的！”

王长恭冲着陈汉杰笑笑：“看看，你把朝阳同志的觉悟想得太低了吧！”身体往沙发靠背上一倒，又不无讥讽地说，“陈主任，不要以为只有你觉悟高，朝阳同志和我觉悟也不低，我们引咎辞职是不谋而合嘛，就是要主动站出来负责任嘛！”

陈汉杰被激怒了，拉下了脸：“我说王副省长，你建议省委先撤了我行不行？你不要讥讽我，我告诉你，打引咎辞职报告的还有我老陈！如果你真那么有胸怀，完全可以和我一起把责任全担起来，让朝阳同志他们这届班子轻装上阵嘛！”

王长恭也拉下了脸，话说得梆硬，简直是掷地有声：“陈主任，你我的责任是你我的责任，朝阳同志的责任是朝阳同志的责任，这是两回事！请你不要这么讨价还价，也不要试图和我，和中共孜江省委做什么交易，共产党人必须讲原则！”

陈汉杰拍案而起：“王长恭同志，你很清楚，我老陈从来不会做什么交易，更不会拿原则做交易！倒是你，很有些生意人的气味！今天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一步，我们不妨来一次畅所欲言！王长恭同志，‘八一三’大火案发生后，你想没想过和唐朝阳同志，和长山市委做交易？你可以不承认，但事实一桩桩一件件全摆在那里！”

王长恭反倒冷静了：“陈主任，不要这么激动，请坐下说，我洗耳恭听！”

陈汉杰没坐下，仍站在王长恭面前：“王长恭同志，是谁这么容不得叶子菁同志？是谁在事实不清的情况下就向大家表态，该保的还要保，市级干部争取一个不撤？是谁这么护着犯罪分子周秀丽，拿方清明的匿名信大做文章，在会上大发脾气？又是谁一次次向唐朝阳同志和长山市委施加压力，要把叶子菁从检察长的岗位上拿下来？新检察长人选你都替我们长山选好了嘛，就是那个听你招呼的副检察长陈波嘛！陈波同志表现得好啊，出发去搜查周秀丽，也没忘了给你通风报信！”

王长恭听不下去了，也站了起来：“陈主任，你……你说完了吗？”

陈汉杰手一摆：“没有，王长恭同志，请你再忍耐一下，让我把话说完！如果唐朝阳同志也像陈波同志和我们今天在座的某位同志那样，看着你的脸色行事，事事处处听你的招呼，及早撤了叶子菁，把失火办成放火，把周秀丽从案子中脱出去，我相信你会兑现你的承诺：市级干部一个不撤！这是不是交易啊？可朝阳同志这个市委书记和朝阳同志领导的这个长山市委说到底是过得硬的，在原则问题上没妥协，没听你无原则的招呼，你今天就以原则的名义把朝阳同志装进去了！”

王长恭又开了口，语气阴沉地问：“陈主任，你现在是不是说完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紧张极了，充满了火药味，仿佛划根火柴就会爆炸。

陈汉杰点了点头：“先说到这里吧，王副省长，请你指教了！”说罢，重回沙发上坐下了。坐下时才注意到，坐在斜对面椅子上的唐朝阳眼里含着泪水。

王长恭开始反击了，眼睛不看陈汉杰，却看着林永强和长山市委常委们：“同志们，陈主任今天对我的批评很严厉啊，责问很尖刻啊！主席当年说陈伯达大有炸平庐山、停止地球转动之势，我看陈主任也有这个气势啊！按说，我职责范围内的工作没必要向陈主任汇报，但和同志们通通气还是必要的，以正视听嘛！”这才将脸转向了陈汉杰，“陈汉杰同志，请问：我们对‘八一三’大火案有没有一个侦查取证过程？最初的放火结论是在我的指示下做出的吗？叶子菁是不是在办案过程中上过方清明的当，走过一些弯路？难道就一点都批评不得吗？她这个检察长和长山检察院当真独立于党的领导之外了？在案子进展缓慢，上压下挤的情况下，我这个领导小组组长建议换一个检察长不可以吗？唐朝阳同志和长山市委听不听都很正常，哪来的什么交易呢？你陈主任是不是因为自己做惯了交易才这么想啊？至于陈波为搜查周秀丽的事向我通风报信，就更让我奇怪了！陈主任啊，你这些小道消息都是从哪儿来的啊？你怎么就是对这种事感兴趣啊？心态是不是不太正常啊？”

陈汉杰冷冷道：“王副省长，我的心态你不必揣摩。不过，这件事的消息来源我倒可以告诉你：是叶子菁同志向我汇报的，坦率地说，我听到后很吃惊！”

王长恭口气一下子严厉起来：“我更吃惊！一个办案的检察长遇事不向市委汇报，不向我这个领导小组组长汇报，却跑到你陈汉杰那儿嘀咕，正常吗！？另外，我也澄清一下事实：在我的记忆中，陈波同志没给我打过电话，这完全是无稽之谈！”

唐朝阳插了上来，当面将军道：“王省长，你可能记错了，陈波确实给你打过这个电话，叶子菁也向我汇报过这件事！叶子菁很忧虑，和我说，就算她下来，不当检察长，也不能让陈波这种不讲原则、不讲法制的同志做检察长！而你呢，王省长，为了把叶子菁拿下来，再三建议我们起用陈波同志，这是不是事实啊？！”

王长恭把脸转向了唐朝阳，脸色难看极了：“唐朝阳同志，就算这件事我记错了，就算陈波真给我打过这个电话，又能说明什么呢？陈波不能向我汇报吗？向我汇报就变成通风报信了？就变成不讲原则、不讲法制了？这是哪一家的逻辑啊！”

陈汉杰意味深长道：“王副省长，这要问你嘛，我和朝阳同志对你的行为逻辑感到困惑嘛！刚才谈对朝阳同志的处分时，你还提到在大火中哭泣的冤魂，可我就是搞不明白，你怎么对周秀丽这么情有独钟呢？周秀丽被捕前的事不说了，怎么对长山检察院的抗诉也这么不满啊？好像还在四处做工作，想撤回抗诉吧？”

王长恭逼视着陈汉杰：“陈主任，你这说法又来自唐朝阳同志吧？啊？”

陈汉杰把目光再次投向唐朝阳：“王副省长又点你的名了，你说说吧！”

唐朝阳说了起来：“好吧！叶子菁提出抗诉的当天，王副省长就打电话给我，要我和长山市委想办法做工作，争取让叶子菁撤回抗诉。在电话里王副省长情绪挺激动，明说了，如果周秀丽真判了死刑，干部处理可能就要水涨船高了！”

陈汉杰看着王长恭笑了：“王副省长，这件事你也可以否认，没有旁证嘛！”

王长恭嘴角抽颤了半天：“陈主任，我否认了吗？如果连这种小事都要否认，我这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就不要当了！我请问一下在座的同志们，我王长恭还是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我这个公民有没有权力对一个案件的判决发表个人的看法？周秀丽这十五年徒刑不也是法院判的吗？我连赞同一下的权力都没有吗？”

唐朝阳平静地道：“王副省长，你不是一个普通公民，你是中共孜江省委和孜江省人民政府的高级领导干部。你的一言一行，对下属干部，下属单位，有着难以估量的重大影响！在目前这种特有国情条件下，干部由上级任命，乌纱帽拎在上级手上，我们有的同志就不会去看老百姓的脸色，就会去看你们这些领导的脸色！”

王长恭手一挥，反驳道：“你唐朝阳什么时候看过我的脸色啊？啊！”

陈汉杰再次插上来：“所以，你就不保护朝阳同志了嘛，就建议撤职嘛！”

王长恭倒也坦率：“当然要撤嘛，这是毫无疑问的！今天我在这里讲，以后在省委常委会上也会这样讲！就是要讲原则嘛，不能只对别人讲原则，不对自己讲原则！”看着在场的林永强和几个市委常委，又说了起来，“同志们，陈主任刚才对我有个批评啊，说我在事实情况不清的时候就提出保干部，对市级干部争取一个不撤。这我不否认，我既说过这话，也为此做了不少工作，这就犯错误了嘛！尽管我是出于好心，主观上是想保持长山干部队伍的稳定，可这不是理由啊，没把情况搞清楚就表态，丧失原则立场了嘛！现在看来，还是唐朝阳和陈汉杰同志做得好啊，支持叶子菁和检察院把案子办到了这种程度，第一批就起诉了三十七个，还要另案处理一批苏阿福黑名单上的另一些腐败分子嘛！好啊，大快人心啊，我和省委充分肯定！但是，我仍然要说，功是功过是过，对长山干部要这么评价，对周秀丽也要这么评价！不瞒同志们说，为抗诉的事，我不但找了唐朝阳同志，也找了省政法委、省检察院和省高院，就是要在法律许可的范围内为这个干过好事的干部讨个说法！我可以告诉同志们，我的态度没变，还是要保护干部，在坚持原则的前提下坚定不移地保护干部！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我王长恭都不能冷了那些认真干事的同志们的心，都不能为了爱惜自己的政治羽毛，不管底下同志们的死活！”

让陈汉杰和唐朝阳没想到的是，王长恭话一落音，林永强率先鼓起了掌，随即其他在座的常委们也热烈鼓掌，甚至连省委组织部的那位年轻处长也鼓起了掌。

陈汉杰这时已看清楚了：现在不但是唐朝阳，包括他这个前市委书记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孤立之中。王长恭的庸俗政治学迎合了在座干部们明哲保身的心理，原则和正义便不复存在了。这种情况陈汉杰不是没想到，来开这个通气会之前就想到过，可却没料到这些同志的反应会这么明显，这么强烈，竟然为王长恭公开鼓掌！

就在这时，政协金主席站了起来，没和任何人打招呼，提起包便往门外走。

王长恭有些意外：“哎，金主席啊，你怎么走了？会还没开完呢！”

金主席仍向门外走着：“小王省长，你们好好开吧，我得到医院挂水去了！”

王长恭脸上挂不住了，向前追了两步：“金主席，你还没谈意见呢！”

金主席在门口站住了：“小王省长啊，我的意见不是被你堵回去了吗？你真想听，我就再重复一遍：我不赞成撤了朝阳同志这书记！”看着陈汉杰，又说，“老陈，你还没看出来啊？人家小王不想听咱们老家伙说三道四啊，赶快散了吧！”

陈汉杰却说：“别，别，老金，我劝你也不要走，得把这会开出点水平来！”

金主席不听陈汉杰的劝：“算了，我身体吃不消，再开下去要犯心脏病了！”

王长恭拿即将彻底退下来的金主席毫无办法，只得眼睁睁看着金主席走了。

金主席走后，王长恭又冷着脸问陈汉杰：“陈主任，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啊？”

陈汉杰没理睬王长恭，目光扫视着林永强和在座的常委们，郁郁地说：“我说同志们，你们乱拍什么巴掌啊？为什么要拍巴掌啊？庆幸自己溜掉了是不是？请问同志们：你们党性何在，良知何在啊？叶子菁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啊，这个女同志已经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你们今天还眼睁睁地看着朝阳同志继续付代价吗？同志们，说严重一点，在你们丧失原则的掌声中，我听到了这个党、这个国家的危机！”

众人沉默着，没人接茬儿，林永强似乎想说什么，却被王长恭的眼色制止了。

王长恭看着陈汉杰，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很刻薄：“陈主任，怎么又对着同志们来了？不要这么危言耸听，对党和国家负责的不是你一个！我也提醒你一下，不要再发一把手的脾气了，民主集中制的原则必须坚持，不同意见的掌声也要听！”

陈汉杰“哼”了一声：“王长恭同志，现在我真后悔啊，和你搭班子时，我就是因为对你的不同意见听得太多了，对你太放手了，才犯下了历史性错误，才给朝阳同志留下了隐患！”说罢，站了起来，“王长恭同志，我和你已无话可说了！我准备尽快向省委书记赵培钧同志当面做个汇报！最后再重申一下：对你主持拟定的这个市级干部处理意见，尤其是对朝阳同志的处理，我这个人大主任不同意！”

王长恭冷冷一笑：“陈汉杰同志，你可以保留意见，也可以找培钧书记汇报，这都是你的民主权利！”手一挥，声音骤然提高了八度，宣布道，“散会！”

陈汉杰没等王长恭的话落音，便气冲冲地转身出了门，脚步踏得山响。

唐朝阳冷眼扫视了一下会场，二话没说，也紧跟在陈汉杰后面出了门。

走到电梯口，陈汉杰回身看了看才注意到，林永强和其他常委都没出门，会议室里又响起了说话声，是谁在那里说，说的什么听不清。

上了电梯，唐朝阳一把握住陈汉杰的手，泪水落了下来，声音也哽咽起来：“老书记，今天太……太谢谢您了！有您和金主席的理解，我也聊以自慰了！”

陈汉杰心里真难受，抚摸着唐朝阳的肩头，很动感情地说：“谢什么？朝阳同志，要谢得谢你啊！如果不是你唐朝阳这个坚持原则的好同志挺在市委书记的岗位上，如果换上林永强做市委书记，叶子菁和长山检察院根本别想把案子办下来，没准叶子菁早就被拿下来了！”略一停顿，又苦笑着问，“朝阳，你现在后悔吗？”

唐朝阳摇摇头：“不，老书记，我不后悔，这种后果我不是没想到过，只是我没想到，他王长恭竟然能挺到现在！长山的案子是子菁同志在办，子菁同志不可能包庇王长恭。可目前的事实是，周秀丽的受贿渎职和王长恭没任何关系，苏阿福名单上的受贿干部和王长恭没任何关系。省委调查组在长山这么认真查，也只不过查出了些工作决策上和用人上的失误，并没查出王长恭在经济上有什么问题……”

说到这里，电梯到了底层大堂，几个客人上了电梯，唐朝阳没再说下去。

在门厅送陈汉杰上车时，唐朝阳索性钻进了陈汉杰的车内，又说了起来：“不过，老书记，倒是有件事引起了我的注意：王长恭和江正流的关系你是清楚的，你曾不止一次提醒过我，要我注意江正流和王长恭的不正常交往。可奇怪的是，现在不是别人，偏是王长恭要加重对江正流的处理！这当真是坚持原则吗？”

陈汉杰心里有数了：“朝阳，我看这里面有文章，也许是大文章！当初江正流和公安局那么坚持放火的定性，和王长恭有没有关系？有什么关系啊？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定要搞搞清楚！”想了想，又提醒说，“还有个问题不知你考虑过没有：已经到这种地步了，王长恭怎么还这么公开死保周秀丽啊？当真是对周秀丽这个半老徐娘有情有义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倒也让我老头子有点敬佩哩！”

唐朝阳心里似乎也有数，热切鼓动道：“哎，老书记，您说得好，接着说！”

陈汉杰迟疑了一下，还是没说：“朝阳，现在多说也没用，要有事实根据！”

唐朝阳却忍不住说了：“老书记，你慎重，没根据的事不愿说，那我不妨说说我的推测和判断：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呢？王长恭和周秀丽是某种利益组合？因为周秀丽手上掌握着王长恭的秘密，王长恭才要保下周秀丽一条命？如果情况真是这样，那么，只要叶子菁抗诉成功，法院判了周秀丽的死刑，周秀丽就会开口了！”

陈汉杰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所以，朝阳啊，我看这好戏还在后面呢！”

第十五章　果然有好戏

53、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检察长，叶子菁也不止一次想到过王长恭和周秀丽的特殊利益关系。尤其是得知王长恭亲自出面，跑到省检察院、省高院为周秀丽做工作后，愈发觉得这里面有文章。以往的办案经验告诉她，类似周秀丽这样有后台的犯罪分子不到最后绝望时刻一般不会抛出自己的后台。三年前办市投资公司腐败大案时，涉案的那个老总态度就很顽固，自以为有人保他，拒不交代问题，直到宣布判了死刑，才把身后的主管副市长交代出来。周秀丽也许就像那个老总一样，也在等着王长恭把她保下来，真到保不下来的时候，她就要崩溃了，就要一吐为快了。

然而，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判断是错误的。在省检察院的支持下，抗诉获得了成功，周秀丽二审改判死刑。周秀丽精神虽然垮了，可却没有一吐为快，更没有提及王长恭任何事情。叶子菁要求公诉处长高文辉继续做工作，想法挖清周秀丽的余罪。周秀丽却不予配合，又哭又闹，搞得高文辉毫无办法。更让叶子菁恼火的是，周秀丽的丈夫归律教授竟带着自己八岁的儿子堵到她家门上，要她给周秀丽留条生路。叶子菁只得给这位统计学教授上起了法制课，同时要求这位教授不要让年幼无知的孩子也搅进来，在孩子幼小的心灵上留下难以平复的创伤。

社会上因此纷纷议论，说是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反要死了，尤其是机关干部，反应更强烈，有些人公然骂叶子菁心狠手辣。唐朝阳的处境也不好，据说由于王长恭的坚持，撤职已成定局，只是未来的去向一时还不清楚。市政府大院里已传出话来，道是不少同志已把鞭炮准备好了，只等着这位不管别人死活的市委书记一滚蛋，就放鞭炮庆祝，送瘟神了。背后骂陈汉杰的人也不少，可陈汉杰毕竟不像唐朝阳那样在长山没根基，手下有一批知根知底的干部，日子倒还过得下去。这些干部或是出于自身的正义感，或是出于对陈汉杰的多年感情，对这种不正常的现状颇为不满，纷纷问陈汉杰：这都是怎么回事？王长恭到底变了什么政治戏法？竟然扳不倒？陈汉杰的回答很含蓄：谁要扳倒王长恭同志啊？一个人倒台都是自己倒的！

一直到这时候，王长恭还没有倒台的迹象——非但没有倒台的迹象，威望反倒空前提高了，在一部分干部嘴里竟然成了大救星。人们添油加醋传说着王长恭保护干部的离奇故事，说要是没有王长恭的保护，还不知要处理多少干部呢！对周秀丽的庇护，不但没有成为人们针砭王长恭的口实，反而映衬了王长恭的有情有义。

这期间，陈汉杰和唐朝阳不断打电话来，找叶子菁和检察院了解情况。叶子菁知道陈汉杰和唐朝阳要了解的是什么情况，但是，没有，她这边的确一点情况也没有。周秀丽的缺口始终打不开，黑名单上的受贿干部也没涉及到王长恭。其实，就算有这类情况，她也不能无原则地提供给他们，她在感情上同情他们，支持他们的正义立场是一回事，按法律规定的程序办案是另一回事。执法者不能有私情，法律不容许报复，不管这个人是王长恭还是李长恭。因而，每每接到唐朝阳和陈汉杰这类电话，叶子菁总提醒自己保持理智和清醒，告诫自己不能感情用事，要求自己回到当初对查铁柱的审视状态中去，在对王长恭进行法律审视的时候，力求客观。

以往的经验全用不上了，叶子菁甚至也怀疑起自己的判断了：难道王长恭真是一个既有原则，又有情有义的人吗？王长恭在和周秀丽的交往过程中就没有利用手上的职权为周秀丽或者他自己牟取过私利吗？就没批过任何条子吗？如果真是这样，如果王长恭和周秀丽多年以来只是个人感情的交往，如果王长恭对周秀丽在经济上要求很严格，周秀丽又怎么敢收苏阿福三十万元贿赂，闯下这场弥天大祸呢？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让叶子菁没想到的是，事情的发展颇具戏剧性：尽管周秀丽这边死不开口，没让王长恭栽在她手上，苏阿福那边倒意外提供了重要线索！

苏阿福求生欲望很强烈，上诉被驳回后仍不死心，在即将执行死刑前一个小时，突然说自己还有问题没交代完，要求继续交代，死刑因此终止，没能如期执行。在暂缓执行的这段日子里，苏阿福并没交代出什么新的重大犯罪事实，只不过又多活了十八天罢了。上个星期，最高人民法院新的死刑执行命令又下达了，鉴于上次的教训，最高人民检察院有关负责同志专门打了个电话过来，要求长山检察院把工作做到家，在死刑执行前务必让苏阿福把要说的话都说完，绝不能再出意外了。

苏阿福对王长恭的这个关键举报，就是在死刑执行前二十四小时发生的。苏阿福的最后二十四小时是由起诉处年轻公诉员刘平华陪着一起度过的。刘平华具体分工负责苏阿福的案子，和苏阿福打了两个多月交道，对苏阿福的心态十分了解。刘平华在死囚牢里最后做苏阿福的工作，要苏阿福认罪服法，不要再节外生枝了。苏阿福偏又节外生枝，提出要最后见叶子菁一面，说是又想起了一条重要线索，要和叶子菁当面谈。刘平华没想到这个举报会涉及王长恭，要苏阿福和他说。苏阿福不干，耍赖说，要么请叶子菁过来，要么他明天到刑场上再提出举报。

在这种情况下，叶子菁只好赶到死囚牢见了苏阿福，去时根本没抱什么希望：在暂缓执行死刑的十八天里，此人并没有交代出什么了不得的新东西，怎么这时候又要交代了？叶子菁最初和刘平华的判断一样，认为苏阿福不过是耍赖而已。

因此，一到死囚牢，叶子菁就和颜悦色地做苏阿福的工作说：“苏阿福，你犯了什么罪你知道，我们的起诉书和法院的判决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枪杀出租车司机，图谋爆炸加油站是严重的暴力犯罪；大肆行贿，行贿的后果极其严重，造成了一百五十六人死亡，你说你还耍什么赖呢？周秀丽受贿三十万不也判了死刑吗？”

苏阿福这才知道周秀丽也判了死刑，不免有些吃惊，愣了好半天才说：“怎么，叶检，你……你这抗诉还就成功了？还……还真办了周秀丽一个死罪？啊？”

叶子菁点了点头：“苏阿福，我说话是算数的，当初对你的许诺全做到了！包括周秀丽在内，没一个犯罪分子从我手里溜掉！所以，你也不要心存幻想了！”

苏阿福不说自己的事了，喃喃道：“王长恭省长到底没保下周秀丽啊？”

叶子菁审视着苏阿福说：“王长恭副省长也得在法律范围内活动嘛，我们中国是个法制的国家，任何人都没有超越法律的特权嘛！”

苏阿福戴着脚镣手铐，低头坐在床沿上呆呆听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子菁又很诚恳地说：“苏阿福，你这个人还是讲义气的，又向我投了降，在客观上帮我们办了案，不说报答你了，我也得讲点感情。你的死罪谁也免不了，换了任何人办你的案子结果都一样。可法不容情人有情，你现在说说吧，家里还有什么事放心不下？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和检察院出面帮你办？如果有就提出来！”

苏阿福满眼是泪，抬起了头：“叶检，你……你和检察院真愿意帮我么？”

叶子菁郑重表示说：“是的，只要在法律许可范围内，我们一定尽量帮你！”

苏阿福想了想：“叶检，你知道的，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儿子苏东堤。我和大富豪的资产全被查封了，东堤留学的事泡汤了，东堤他妈又因为这些年帮我偷漏税进了监狱，估计要判几年，这孩子怎么办啊？叶检，你们能不能给我儿子留点生活费？另外，能不能帮我儿子改个名，换个学校呢？别让人家知道他是我儿子！”

叶子菁答应了：“可以，给苏东堤改个名，换个学校问题不大，我找公安局和教育局的同志协助一下，尽快帮你办了。孩子生活费的问题也可以解决，不过，你的期望不要太高，再像过去那么奢侈是不可能了，我们尽量安排吧！”

苏阿福挺感动，哽咽着，连连道：“叶检，那……那我就太……太感谢您了！”见叶子菁一直站着，又说，“叶检，您坐。坐下，我还有些话要和您说！”

叶子菁却不敢坐，虽说出了院，臀部的伤却仍没好利索，可也不好和苏阿福说，只道：“苏阿福，你不要管我了，还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别留下遗憾！”

苏阿福看了看守在面前的持枪武警和刘平华：“叶检，让他们出去行不？”

叶子菁摇起了头：“这恐怕不行，对死刑犯的看守，看守所是有规定的。”

苏阿福只好当着武警和刘平华的面说了：“我想见见我老婆，交代点事！”

叶子菁苦笑起来：“苏阿福，你知道的，这不行啊，你老婆的偷税案还在审理过程中，我怎么能违反规定让你们见面呢？你真想向你老婆交代什么，就对我们交代吧，我们负责转达，而且，你也可以写遗书嘛，你有这个权利。”

苏阿福却不愿放弃，泪眼汪汪看着叶子菁：“叶检，我们做个交换好不好？你马上安排我老婆来和我见个面，我就给你再提供一个线索，交代一个大的！”

叶子菁本能地感到这个大的可能会是王长恭，心一下子拎了起来。

苏阿福哀求不止：“叶检，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要见个面，十分钟就行……”

叶子菁不敢答应，可又不能放弃苏阿福可能提供的重要线索，想了想，转身出了牢房大门，要苏阿福先等一下，说是立即请示一下，马上给苏阿福一个回答。

在看守所办公室要通了省检察院丁检察长的电话，把情况向丁检汇报了一下。丁检破例同意了，问叶子菁，苏阿福和他老婆的这次见面要多长时间？叶子菁想，既然已经请示了，就不妨多争取一点时间，便说，半个小时左右吧！丁检指示说，那就定半小时吧，你们严格掌握时间，而且，在苏阿福和他老婆见面时必须有我们检察机关和武警同志在场密切监视，以免发生什么意外。叶子菁答应了。

得知会面时间为半个小时，苏阿福很满意，但对临死前的这次会面要被武警和检察人员监视，苏阿福不能接受，坚持要大家都出去，就给他半个小时的安静。

叶子菁真有些为难了，对苏阿福说：“苏阿福，能给你争取到这半小时，已经是破例了，没人监视怎么行呢？你和你老婆串供怎么办？你把你老婆搞死了，或者你老婆把你搞死了又怎么办？让我们怎么交代啊？你也设身处地替我想想嘛！”

苏阿福便替叶子菁想了：“叶检，您是大好人，我服你，也不想为难你！你看这样好不好？就你一个人留下来监视我们吧，让刘平华和武警他们都出去！”

叶子菁觉得苏阿福不可能向自己下手使狠，便同意了，说：“这也行！”

刘平华立即反对：“哎，叶检，这哪成啊，这可不符合安全规定啊！”

一位武警战士也跟着说：“叶检察长，我们得对你的安全负责啊！”

苏阿福不高兴了：“我不会碰叶检一下的！你们把我锁定在床上好了！”

问题就这么解决了，苏阿福自愿被紧锁在死刑犯专用的铁床上，和老婆见了最后一面。苏阿福的老婆走进死囚牢时是当天晚上二十一时十分，计时的小电子钟在苏阿福面前放着，苏阿福还冲着叶子菁说了一句：“叶检，时间你可记准哦！”

死到临头，其言也善，苏阿福和他老婆说了许多。说自己不但害了“八一三”火灾中的那一百五十六人，也害了自己，害了他们这个家庭。苏阿福很感慨地提到十几年前老婆对他的提醒，泪水直流，追悔不已，说想在临死前见她最后一面，就是因为这深深的后悔。苏阿福的老婆已是悲痛欲绝，搂着苏阿福号啕大哭说，现在还提这些干什么？当时你不听我的，还骂我打我，为了发昧心财，你不顾一切了！

叶子菁在一旁默默看着，听着，心里也感叹不已。苏阿福的犯罪卷宗她熟得不能再熟了，在这十几年的经商过程中，苏阿福靠送礼行贿毒化了许多人，也毒化了周围环境。反过来说，他周围有毒的环境和许多人也在不断地毒化他。在公共权力被异化和泛用的情况下，在权力可以靠金钱收买并为收买者服务的前提下，在一个人们为了追逐金钱而普遍放弃责任和道义的环境里，苏阿福的结局是注定的，就是没有今天，也会有明天和后天。从这个意义上说，苏阿福也是受害者。

死囚牢里这生死离别的一幕，让叶子菁在嗣后的生命历程中永难忘却。

苏阿福是守信用的，说好半小时就是半小时，当面前的电子钟指向二十一时三十九分时，苏阿福没用叶子菁提醒，便主动和老婆道了别：“……好了，你走吧，快走吧！让苏东堤记住我的教训，一定不要犯法，一定要正正派派做人啊！”

几乎就在苏阿福最后一句话落音的同时，刘平华和武警、狱警们冲进了门。

苏阿福的老婆被狱警押走了，死囚牢里的气氛一下子沉寂得吓人。

在一片沉寂之中，刘平华提醒说：“苏阿福，现在你该交代那个大的了吧？”

苏阿福向刘平华翻了翻眼皮，有气无力道：“我只和叶检说，我就服叶检！”

叶子菁走到苏阿福身旁，和气地道：“苏阿福，你的交代必须有旁证在场。说吧，你是个讲义气的人，现在，请履行你的承诺吧！”

苏阿福这才躺在死囚床上，戴上手铐脚镣进行了最后交代，嗓子卡着一口痰，咕噜响着，话音麻木而空旷，不像一个活人在说话，像从墓穴里发出的声音：“叶检，我可不是要对你和检察院耍花招，更不是想保王长恭，是这事有些拿不准，现在想想，还是得说，说出来供你们参考吧！一九九九年，王长恭在长山当市长，我和新世界地产公司熊老板争解放路6号地块，那是块商业用地，是公认的黄金宝地，不用自己建，转手出去就有上千万的暴利。我知道周秀丽和王长恭的关系，就通过周秀丽给王长恭送去了四十万。周秀丽向我打保票说，这块地就批给我了。可不料，地最后被新世界地产公司的熊老板拿去了，熊老板转手赚了九百八十万！”

这可是过去从没掌握的新情况！周秀丽竟然敢代表王长恭打保票，敢收苏阿福四十万贿款，足以说明二人之间有着特殊的利益关系！更蹊跷的是，周秀丽收了苏阿福四十万，王长恭却把地批给了那个熊老板，这又是怎么回事？熊老板不费吹灰之力转手赚了九百八十万，能亏了王长恭和周秀丽吗？！熊老板和他的这个新世界地产公司在长山可是大大的有名啊，公司招牌都是王长恭题的字！

叶子菁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尽量平静地问：“那你送的四十万就白扔了？”

苏阿福说：“没白扔，过后没几天，周秀丽就把这四十万一分不少退给我了。所以，我才拿不准：第一，周秀丽是不是真的就能代表王长恭？我搞不清楚；第二，我送给周秀丽的钱，周秀丽退给我了，是不是还能算受贿？可我又想了，周秀丽既然能收我这四十万，答应为我办事，就不会收熊老板的钱、为熊老板办事吗？我觉得熊老板出的价一定更高，肯定远远超过了四十万！不过，这也是我瞎猜。”

叶子菁心里有数了：这不是瞎猜，解放路6号地块的转让上确有问题，甚至是很严重的问题。如果她判断没错，如果王长恭和周秀丽确有特殊的利益关系，王长恭迄今为止的一切所作所为就可以得到合乎情理的解释了。

从看守所出来后，叶子菁没有回家，马上赶到检察院连夜安排，要求起诉处长高文辉不要放弃努力，根据苏阿福提供的这一最新情况，继续做周秀丽的工作；要求吴仲秋和反贪局的同志立即行动，传讯新世界地产公司老板熊向海，必要时予以拘捕；自己则亲自出面，找到市政府办公厅查阅当年解放路6号地块的批复文件。

不出所料，文件是王长恭批的，白纸黑字，证据确凿。更令叶子菁惊喜的是，新世界地产公司老板熊向海当夜也被吴仲秋和反贪局的同志们堵到了，而且，熊向海一进检察院就交代了：承认自己当年为拿到解放路6号地块，通过周秀丽给王长恭送了四百八十万。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叶子菁反倒有些不放心了，怕吴仲秋和反贪局的同志求功心切，给熊向海上了手段。吴仲秋在电话里大笑不止，汇报说，叶检，你放心好了，这都是熊向海主动交代的！熊向海一见我们就瘫了，以为周秀丽判死刑后顶不住了，把他交代出来了，所以，决定走坦白从宽的道路！

次日，苏阿福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刘平华根据法律规定，继续履行职责，监督死刑的执行。据刘平华事后告诉叶子菁，苏阿福到死也没忘了王长恭，在临被击毙前，还向刘平华交代，如果真把王长恭办进去了，别忘了给他说一声……

54、

对“八一三”大火有关责任者的处分决定公开宣布了，是市长林永强代表市委、市政府在全市党政干部大会上宣布的。市委书记唐朝阳主持了这次党政干部大会，在家的市委常委们集体出席，一个个坐在主席台上不苟言笑，像给谁开追悼会。当天的《长山晚报》和电视新闻对会议进行了公开报道，搞得家喻户晓，人人皆知。

江正流沮丧极了，党政干部大会结束后，没按市委要求和接任的代局长伍成义办交接手续，直接跑到市人民医院住院去了。这么做当然有情绪因素，可身体状况也确实不太好，肝区已经疼了好长时间了，硬挺着才没离岗。这倒也不是因为思想境界怎么高，而是想对得起组织。市里最初上报的处分方案江正流是知道的，只是党内警告，既没把他调离公安局长的岗位，也没降他的职级，江正流觉得，自己不好好工作就太对不起组织对他的爱护了。不曾想，王长恭来长山开了个经验教训总结会，一切就变了，不但是他，据说连市委书记唐朝阳也要被撤职了。

王长恭这么干分明是报复，就因为他没在追捕途中干掉苏阿福，王长恭就记恨了！不服还不行！不服你去告啊，指示杀人灭口？有什么证据啊？你这是诬陷嘛！

江正流只好服了，连唐朝阳都不是王长恭的对手，他这个公安局长怎么可能是对手呢？这么一想也就想开了：既然报复已成为事实，倒也去掉了一块心病，此后再不怕王长恭拿他开刀了，就像一笔交易，就此银货两讫了。再说，这报复结果还不算太坏，还是他能够忍受的，他斗不过人家，也只有忍下了。

平心而论，唐朝阳赶到医院看望江正流的那个晚上，江正流的情绪已平静下来了，并没想就王长恭指示对苏阿福搞杀人灭口的事进行举报。在唐朝阳来之前，江正流还就公安局这边交接的事主动和伍成义打了个电话，说明了一下情况，请伍成义务必谅解。伍成义也挺客气，说是不急，让江正流好好养病，还说要来看望。

刚放下电话，唐朝阳进来了，很随意地问：“怎么回事啊，正流同志？就这么经不起考验啊？这边处分一宣布，你那边就住院了？看来情绪不小嘛！”

江正流苦笑着说：“唐书记，我哪敢有情绪啊？我连襟王小峰和钟楼分局一帮家伙腐败掉了，我老婆背着我拿了大富豪上十万的装潢材料，我都有责任啊！”

唐朝阳说：“你知道就好，就不要再闹情绪了，这么闹情绪影响可不好啊！”

江正流见唐朝阳认定自己是闹情绪，有些委屈了，拉开床头柜上的抽屉，把一沓检验报告拿了出来：“唐书记，您看嘛，我这肝硬化已经很严重了！”

唐朝阳似乎有些意外，翻了翻检验报告，说：“哦，我还错怪你了？！”

江正流郁郁道：“这也不能怪您，您不了解情况，这么想也很自然。”又感慨地表白说，“唐书记，说真的，如果不是因为要对得起您，我早就躺倒不干了！”

唐朝阳在床前的沙发上坐下了：“对得起我？正流同志，你什么意思啊？”

江正流挺动感情地说了起来：“唐书记，我老婆背着我受贿的事，我知道后是连夜向您汇报交代的。您当时对我的批评和指示，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您说我在关键时刻做出了正确选择，要我去廉政办退赃。后来考虑处分时，您和市委也是实事求是的，根据我的错误情况和认识错误的态度，决定给我警告处分……”

唐朝阳摆了摆手，严肃地道：“哎，正流同志，你不要误会啊，现在对你降职换岗也没错，也是市委的决定嘛，是我拍板同意的，这你可要正确对待啊！”

江正流还是说了下去，有些不可遏止：“唐书记，您别做我的工作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王省长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您！要说委屈，您比我还委屈！您不听王省长的招呼，死活不愿把叶子菁拿下来，让叶子菁和检察院把‘八一三’大案办到了这种地步，不但把周秀丽送上了法庭，还送上了刑场，王省长不报复你就不是王省长了！别人不了解这位王省长，我可太了解他了！说穿了，这个人骨子里根本不是共产党，可却打着共产党的旗号，把整人坑人的那一套政治把戏玩得溜熟！”

唐朝阳很敏感，听得这话，眼睛明显放亮了，注意地看着江正流问：“哎，正流同志啊，你怎么这么评价王长恭同志呢？你这个评价，有没有事实根据啊？”

江正流话到嘴边又收住了：这位市委书记的处境比他好不到哪去，甚至比他还差，自己还是省点事吧，别再闹出一堆麻烦来！于是，转移了话题，“唐书记，王省长的事不说了，咱们今后等着瞧好了，总有他垮台的一天！我只说我自己：我也想穿了，这官当多大才叫大啊？到哪里不一样干啊？我就准备养好病，到司法局好好做这个副局长了，当了多年公安局长嘛，这司法局副局长应该能得心应手……”

唐朝阳却打断了江正流的话头：“正流同志，你不要只把话说半截嘛！长恭同志不愿放过我的原因你说了，可为什么又不愿放过你呢？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能不能和我说说呢？我们都是共产党员，彼此应该襟怀坦白，尤其是涉及到重大原则问题，更不能含糊其辞！如果王长恭同志真像你说的那样，已经完全不是共产党人了，那么，我们本着对党负责的态度，就有责任、有义务把问题搞搞清楚嘛！”

江正流苦苦一笑：“唐书记，我说了也没用，王长恭这人的把柄很难抓！”

唐朝阳正色道：“我们不是要抓谁的把柄，而是要澄清一些问题。比如说，你们公安局当初这么坚持放火的定性，和王长恭同志有没有关系呢？请你回答我！”

江正流想了想，觉得这事不好说：放火结论的确不是在王长恭授意下做出的，可做出了放火结论，尤其是和检察院发生冲突后，王长恭的态度却是很明确的，私下里话也说得很透彻：“定放火比较有利，杀了查铁柱和周培成就可以对上对下有个交代了。”便实事求是地把情况说了说，又解释道：“……唐书记，您知道的，火灾发生后情况很复杂，案件性质是随着侦查过程一步步明了的，所以，我们和检察院在定性问题上的争执真是工作争执，包括您和叶子菁最初不也认为是放火吗？”

唐朝阳若有所思道：“子菁同志最初的认识和我们当时的认识，是判断上的偏差，没有主观倾向性。长恭同志就不一样了，有倾向性嘛，他关注的不是事实，而是是否有利！”又追了下去，“正流同志，你到底怎么得罪了这位老领导呢？因为坚持放火结论，你和子菁同志吵得很凶嘛，长恭同志应该满意啊！最终没把失火办成放火，是叶子菁和检察院坚持的结果，也是我和市委掌握的问题，长恭同志总不会怪罪到你头上吧？这里面是不是还有其他问题啊？”

江正流仍不想说，摆着手道：“唐书记，算了，还是别说了，说了没用！我的确在一件大事上得罪王省长了，得罪狠了，人家恨不能一枪毙了我啊！可这事关系太大了，又没有旁证，人家不会认账的！王省长来长山时当面警告我了，根本不承认有这回事！”长长叹了口气，“我知道自己不是人家的对手，就认倒霉吧！”

唐朝阳不高兴了：“正流同志，你认什么倒霉？究竟怕什么？中共孜江省委书记现在还不是他王长恭，只要是事实，你就说出来，证明事实的途径不止一条！”

江正流没办法了，又迟疑了好半天，才将王长恭在那个风雨之夜指示他在追捕途中对苏阿福杀人灭口的事说了出来，还提到了其中的关键细节：“……王省长当时就防我一手了，下达这个指示时没有使用保密电话，我是事后才注意到的。”

唐朝阳十分吃惊：“竟然有这种事？！这个王长恭胆子也太大了吧？！”

江正流道：“唐书记，王长恭胆子不是今天才大起来的，在长山当市长时胆子就大得很！一九九八年冬天，两个外地流窜犯跑到我们南四矿区，轮奸了一个矿工家的媳妇，抢了三百多块钱，那个矿工脱身后喊来一帮人，活活将这两个家伙乱棍打死了。案子当时是我负责处理的，我把情况向王长恭一汇报，王长恭就说了，这两个流窜犯死了活该！你们再去仔细调查一下：看看他们是不是被我们矿工打死的呀？会不会是畏罪自杀呀？我看应该是畏罪自杀！你们别再劳神费心找什么凶手了。王长恭这么一定调子，我们还有什么话说？那两个流窜犯就变成了畏罪自杀……”

唐朝阳勃然大怒：“江正流同志，你这个公安局长就这么办案的吗？王长恭定自杀就是自杀了？你们还有没有起码的法制观念？有没有一点原则性，啊？！”

江正流解释说：“这事也比较复杂，其一，打死的是外省流窜犯，有前科；其二，当时矿工们的情绪也很大，都说自己是见义勇为，责任者难以查找……”

唐朝阳手一挥：“不要说了，江正流同志，你这个公安局长早该下台了！”

江正流有了些后悔，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怯怯地看着唐朝阳，住了嘴。

唐朝阳却没有就此罢休，沉默片刻，又意味深长地说了起来：“由此看来，王长恭同志的无法无天是有历史根源的！而你这个同志呢，不是同流合污也是政治上糊涂！这么重要的一个电话，杀人灭口啊，你竟然捂到现在！那天夜里，你已经跑来找我和市委交代问题了嘛，为什么不把这个重要事实说出来呢？”

江正流苦着脸，讷讷道：“事实归事实，可唐书记，就是没旁证啊！那夜我犹豫来犹豫去，最终没敢向您汇报！后来，我倒也想过向叶子菁和检察院举报，还是因为缺少证据，才没敢去。今天不是您这么追问，我……我本来也不想说！”

唐朝阳没再批评下去，想了想，问：“正流同志，据你说，王长恭在江城的电话号码是周秀丽给你的？有没有这个可能：王长恭打这个电话时周秀丽在身边？”

江正流道：“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可能性不是没有，可周秀丽和王长恭是什么关系？她会证死王长恭吗？再说，现在周秀丽又被判了死刑，据看守所的同志告诉我，表现得很顽固，把检察院的同志气得要死。我想，她不可能咬出王长恭！”

唐朝阳不言声了，沉思片刻，指示道：“正流同志，这样吧：你把这个情况如实写下来，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漏掉，写好后马上交给我。同时，你也去趟检察院，向叶子菁正式举报，请叶子菁同志和检察院就这个重要电话问题再审周秀丽，我也会以市委的名义给叶子菁打招呼！记住，这事目前一定要严格保密！”

江正流仍没太大的信心：“唐书记，王长恭可是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啊，退一万步说，就算周秀丽证实有这个电话，叶子菁和长山检察院也办不了人家啊！”

唐朝阳想了想，说：“我今天就去省城，向赵培钧书记汇报，必要时直接向中纪委领导汇报！这件事的性质太严重了，是我们的党纪国法绝对不能容忍的！如果苏阿福真被王长恭杀人灭口了，将是什么局面啊？周秀丽这一帮贪污受贿、滥用职权的家伙就全溜掉了！我们就对党和人民犯了罪，就对这个国家犯了罪！”

江正流真诚地附和道：“是啊，是啊，唐书记，我现在想想还后怕啊！”

唐朝阳最后说：“正流同志，你的错误归错误，可该肯定的还是要肯定：关键时刻，你没有执行王长恭别有用心的指令，今天又把事情谈出来了，为此，我要感谢你！同时，我也要求你坚定对党、对法制的信心，不要把现实想得这么灰！”

嗣后发生的事情让江正流目瞪口呆：原以为王长恭树大根深，不会被这件事轻易搞倒台，可没想到，仅仅三天之后，王长恭就被中央双规了。据省城传出的消息说，宣布对王长恭实行双规那天，省委正在开常委会，讨论长山南部破产煤矿和全省类似困难群体的解困问题。王长恭还提出了一个重要方案：在长山矿务集团股份制改造过程中，拿出一部分股份划入社保基金，得到了省委书记赵培钧和与会常委们的高度重视。常委会结束后，赵培钧很客气地将王长恭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王长恭还以为赵培钧要和他继续商量社保基金持股的事，不料，进门就看到了中纪委的一位领导同志，一下子傻了眼。也就在王长恭被双规的第二天，中纪委的同志到长山找到了江正流，调查了解有关那个杀人灭口的电话，江正流如实做了陈述。

中纪委的同志走后，江正流给唐朝阳打了个电话，把有关情况说了说，然后，疑疑惑惑地问：“唐书记，这都是怎么回事啊？为这么个电话就把王长恭规了？”

唐朝阳挺不客气地说：“正流同志，不该打听的事少打听！”

55、

叶子菁在此前的工作经历中从没碰到过这样的情况，案子办到这种地步，竟然卡壳了！王长恭的犯罪线索清清楚楚摆在那里，似乎伸手就能抓到了，可就是抓不到。周秀丽不配合，王长恭不交代，两条线索没一条能落实下来。杀人灭口的电话没法证实，王长恭一口咬定江正流因为受了处理，对他进行政治陷害；周秀丽也否认那夜自己在王长恭身边。四百八十万的受贿问题查得也不顺利，新世界地产公司熊老板的交代材料放在面前，周秀丽还是死不认账，既不承认自己收了这四百八十万，更不承认和王长恭有任何关系。说到退还给苏阿福的那四十万，周秀丽振振有词说，那是因为她和苏阿福关系比较好，抹不开面子，在推辞不了的情况下暂时收下的，解放路6号地块有了结果，她就主动把钱退还给苏阿福了，似乎她还是个廉政模范。更要命的是，赃款去向不明，像似在人间蒸发了。据熊老板交代，周秀丽当时要的是现金，他就给了现金，是装在两只邮袋里送去的。因此，公司和银行账户上反映不出这四百八十万的去向，而检察机关对王长恭和周秀丽及相关亲属的依法搜查又一无所获，叶子菁和长山人民检察院陷入了从未有过的空前被动中。

这时候，不但是叶子菁和长山检察院的同志们急了，省检察院丁检察长也坐不住了，专程从省城赶来了解情况，忧心忡忡地告诉叶子菁：“……如果这四百八十万赃款最终找不到，如果没有确凿证据证明王长恭和这笔赃款有关系，我们这被动就太大了，不但是你叶子菁，连我和省检察院都得向省委、省政府做检查啊！”

叶子菁知道丁检说的是实话，郁郁地怔了好半天才说：“是的，丁检，这个严重后果我已经想到了，不瞒您说，我……我已做好了下台的思想准备！”

丁检察长却又安慰说：“不过，也不要灰心，既然有明确线索证明王长恭卷了进来，也只有硬着头皮搞下去了！你和长山的同志们心里还是要有底气，要和同志们说清楚：我们并没做错什么，有线索就是要查，不管他官多大，职位多高！”

叶子菁不愿因此连累丁检察长和上级检察院，建议说：“丁检，这事你最好不要管了，也别说我们向你汇报过，万一搞错了，你代表省院严厉批评处理好了！”

丁检察长不同意，挥挥手说：“子菁同志，这种话别说了，该下台时我会陪你一起下台。这一次我也准备付出代价，了不起做另一个唐朝阳，也去当教授嘛！”

叶子菁这才知道唐朝阳要去当教授了，便问：“朝阳同志的去向定了？”

丁检察长叹了口气：“听说定了，到省城理工学院做个挂名党委副书记！”

叶子菁颇为不解：“王长恭被双规了，省委怎么还这么处理朝阳同志？”

丁检察长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以为对唐朝阳不满的只是王长恭吗？你想想，被你们送上法庭的那些犯罪分子和被处理的干部，扯扯连连在省里有多少关系？这些人谁不巴望唐朝阳倒台。再说，唐朝阳作为市委书记本来也该负责任！”

叶子菁愤愤不平地说：“可这处理毕竟还是太重了，有失公道啊！”

丁检察长说：“你认为对唐朝阳处理重了，人家还认为对周秀丽判重了呢！”禁不住感慨起来，“‘八一三’大案能办下来，大家都不容易啊！你叶子菁和长山检察院不容易，唐朝阳和长山市委也不容易，这位市委书记付出了大代价啊！”

叶子菁叹息道：“我知道，所以，心里才不好受！过去，我们常抱怨党委部门不依法办事，却不知道党委部门的难处！朝阳同志这次坚持原则，依法办事了，竟落得这么个结局，不让人寒心吗？我们的理论和实际怎么脱节到了这种程度？！”

丁检察长说：“也要一分为二，事情还要辩证地看。你叶子菁现在还在检察长的岗位上嘛！‘八一三’大案到底办下来了嘛！人民和法制还是胜利了嘛！就连那位不可一世的大人物王长恭不也被你们办进去了嘛。唐朝阳这代价我看也没白付！”

叶子菁苦笑着摇起了头：“丁检，现在可还没把王长恭办进去啊，搞不好，倒可能把我们办进去哩！”沉默片刻，才又发狠说，“我还就不信王长恭这回还溜得了！如果真让此人溜掉了，那就是笑话了，我这个检察长也该主动下台让贤了！”

丁检察长鼓励道：“你知道就好！子菁同志，那就请你和同志们拿出业务水平来，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突破口还在周秀丽这里，就是那四百八十万的问题，你们不要放弃最后的努力，要继续攻，哪怕押上刑场前最后一分钟攻下来也行！”

叶子菁当然不会放弃，送走丁检察长的当天，便决定到看守所亲自做周秀丽的工作。这时，周秀丽的上诉已被驳回，死刑三天后就要执行，情绪变得很坏。高文辉劝叶子菁不要去了，说是周秀丽现在提起她就大骂不止，估计她们之间谈不出什么结果，搞不好反会惹出一肚子气来。叶子菁主意已定，没听高文辉的劝阻，还是在高文辉的陪同下去了，去之前做好了挨骂的思想准备。

没想到，周秀丽倒还安静，见叶子菁来了，只当没看见，把脸扭向了别处。

叶子菁故作轻松地说：“周秀丽，听说你一直在骂我啊，怎么不骂了？”

周秀丽“哼”了一声：“你算他妈什么东西？我还想省点力气上刑场呢！”

叶子菁笑道：“这么说，你到底认罪服判了？高文辉的工作没白做啊！”

周秀丽冷眼看着叶子菁，阴阴道：“怎么？你姓叶的还想最后捞把稻草吗？告诉你，叶子菁，这梦就别做了！老娘好歹一个死，不存什么幻想了！你也别有什么幻想，王省长的事老娘别说不知道，就是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们！什么杀人灭口的电话，什么四百八十万，全是你们的诬陷，有本事你们把那四百八十万拿出来！”

叶子菁避开了锋芒，迂回道：“哎，周秀丽，你不要叫嘛，我说要和你谈案情了吗？我今天就是来看看你嘛，我们谈点别的好不好，比如，彼此的家庭，爱情什么的？我知道你的婚姻不太美满，也能理解你和王长恭省长之间的那份感情……”

周秀丽及时插话说：“所以嘛，我也能理解你和陈汉杰之间的感情！”

叶子菁忍着气，强笑着问：“周秀丽，我和陈汉杰同志之间有什么感情啊？”

周秀丽道：“那么，我和王长恭副省长之间又有什么感情呢？你给我设什么套啊？叶子菁，我再重申一遍：我的事就是我的事，和王长恭省长没任何关系！”

叶子菁摆了摆手：“好，好，周秀丽，这事我们先不说！你和王长恭在工作上总有些关系吧？我们先来谈谈你们之间的工作关系好不好呢？据我所知……”

周秀丽满眼是泪叫了起来：“谈什么谈？老娘不谈了！老娘毁在你手上了，不是你，老娘进不了监狱，不是你，老娘判不了死刑，老娘就是变成鬼也饶不了你！”

叶子菁正色道：“这话说错了吧？你不是毁在我手上，是毁在你自己手上了！因为你的受贿渎职，这么多受害者葬身火海，那些受害者的冤魂饶得了你吗？！”

高文辉也斥责说：“周秀丽，你是怎么回事啊？从你进来以后，我们的同志一次次和你谈，谈到今天你竟然还是这么个态度，当真没有一点人性了吗？啊！”

周秀丽这才认了账，讷讷道：“我……我的罪过我承认，是我的事我不赖！事情一出，我……我也后悔死了！可我罪不当死啊，我……我和查铁柱的情况一样，也……也是过失犯罪！我……我主观上没有要烧死这……这些受害者的想法！”

叶子菁见周秀丽主动谈起了案情，觉得有了进一步对话的可能，便也和气地说了起来：“看看，又错了吧？你和查铁柱的情况怎么会一样呢？查铁柱是违章烧电焊，大意失火。你呢？可是个城管委主任啊！你硬要了苏阿福三十万，放弃了自己的职责，批准苏阿福把一大片违章门面房盖到了大街上，就造成了这么严重的后果。因此，你才受到了法律的严惩！”顺着话头，说到了正题上，“所以，在解放路6号地的问题上，我们就不能相信你嘛！你说你把苏阿福的四十万退回去了，又没收熊老板那四百八十万，这可能吗？谁都不是傻瓜，有基本判断嘛！没有熊老板的四百八十万的巨额贿赂，你不可能退掉苏阿福的四十万嘛，熊老板也交代了，熊老板开着车亲自到你家送了两个装满现金的邮袋，这种细节编得出来吗？”

周秀丽不做声了，茫然看着身边的一位女武警战士，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子菁注意地观察着周秀丽的反应，继续说：“苏阿福三十万块你主动要，四十万你会退？怎么回事？幡然醒悟了？想做廉政模范了？是不是太讽刺了啊？”

周秀丽又开了口：“一点不讽刺，我是城管委主任，能批准苏阿福盖门面房，那三十万就敢要。解放路6号地得市里批，我办不了，当然不能收！”

叶子菁试探着问：“哦？你说话王长恭同志也不听吗？他会不帮你办？”

周秀丽看了叶子菁一眼：“叶子菁，请你不要再诱供了！我明白地告诉你：长恭同志原则性比你还强，这事我只提了个头，就被长恭同志顶了回去！”

叶子菁又问：“那么，王长恭怎么又把这块地批给熊老板的新世界公司了？”

周秀丽眼皮一翻：“这事请你去问长恭同志，市长是他！我怎么会知道呢！”又讥问道，“叶子菁，陈汉杰过去做决定时，是不是也和你商量呢？”

叶子菁没心思这么斗嘴：“哎，周秀丽，你不要这么偷换概念嘛！”

周秀丽长长叹了口气：“叶子菁，我劝你到此为止吧，长恭同志你办不进去，他不是贪财的人！你想想看，他女儿结婚，大家送了三十二万，合法收入嘛，王长恭都捐了，怎么可能私下收这种黑钱呢？这合乎情理吗？”

叶子菁马上说：“周秀丽，这我得纠正一下：那三十二万可不是什么合法收入啊！连王长恭自己都说嘛，他不当这个常务副省长，就不会有这么多人送礼！”

周秀丽不再争辩了，苦笑着说：“对，对，叶子菁，你说得对！可这不正说明长恭同志在廉政问题上很注意么？！你还这么揪住长恭同志不放干什么？我看，你倒是该想想自己怎么下台了，现在回头好像还来得及！我的上诉已经驳回了，就等着一死了。所以，也不想就诱供的问题再告你们了，咱们最好都省点事吧！”

叶子菁注意到，周秀丽说这番话时，神情语气竟很平和，便也平和起来：“那么，周秀丽，死刑执行前，还有什么要求啊？想不想和归教授还有儿子见一面？”

周秀丽笑了笑，笑得竟然很好看：“叶子菁，你不要搞假慈悲了，我的权利我知道，用不着你提醒！和归律见面的要求我已提过了；儿子不见了，太伤心！”

叶子菁赞同说：“这也好，孩子太小，不能在他心灵上留下这种沉重！”

和周秀丽的会面就这么结束了，结束得很平静，这有些出乎叶子菁的预料。

出了死囚牢，到了检察院驻所检察室，高文辉手一摊，对叶子菁说：“看看，叶检，我说不会谈出什么结果吧？你还不信！好在她还没破口大骂你！”

叶子菁回味着会面的细节，若有所思道：“小高，你别说没有结果，我看这里面可能有文章！周秀丽为什么不大骂我啊？到这种地步了，她还怕什么啊？”

高文辉疑惑地看着叶子菁：“哦，叶检，你发现了什么？”

叶子菁判断道：“周秀丽这种平静不太正常，直觉告诉我，她好像并没完全绝望，还存在一丝侥幸。她侥幸什么？应该是那四百八十万！我想，这四百八十万或者已落到了归律手上，或者还在她手上没交出去。小高，你分析一下呢？”

高文辉想了想，说：“估计不会在归律手上，归律和周秀丽的关系并不好。再说，他们家也搜查好多次了，确实没有这笔赃款的下落。如果赃款的秘密现在还没交代给归律的话，只怕周秀丽也不会再交代了。叶检，你这推断不太合理啊！”突然想了起来，“哦，对了，周秀丽要见的可不仅是归律啊，还有她小妹妹哩！”

叶子菁眼睛一亮：“哎，这就接上茬儿了嘛，周秀丽完全可能把赃款的秘密交代给她妹妹嘛！”马上指示道，“在死刑执行前的这七十二小时内，你们一定要给我死死盯住周秀丽，不能让她搞任何把戏！她和她妹妹以及归律的会面要密切监视，转交给亲属的遗物要仔细检查，一句话：瞪大眼睛，等着看她最后怎么表演！”

嗣后的这七十二小时注定是紧张迫人的。作为死刑犯的周秀丽难以安眠，作为检察长的叶子菁也难以安眠。叶子菁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随时等待来自死囚牢里的消息。周秀丽则日夜坐在牢狱的床上看着牢门发呆，似乎在企盼着最后的机会。

次日夜里，当高文辉和监视的女警已困乏得睁不开眼的时候，周秀丽突然来了精神，拿起桌上让她写交代的纸笔涂鸦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在写遗书？女警想出面制止，被高文辉无声地拦住了。高文辉眼见着周秀丽写了撕，撕了写，折腾了大半夜。到得天亮时，七页检察院的讯问记录纸全撕光了，地上扔得四处都是纸片。而就在这时候，周秀丽和她小妹妹会面的时间快要到了，高文辉预感这里面有文章。

对周秀丽的彻查是从那七页讯问记录纸开始的。高文辉和两个女警将地上的碎纸片一片不留，全捡了起来，一页页拼接，拼接下来后发现，总数少了大约四分之一页。这一来，情况就清楚了，就是说，这四分之一页纸被周秀丽移做他用了！

果不其然，这四分之一页记录纸被两位女警当场从周秀丽的贴身胸罩里搜了出来，纸上写着广州一家银行的地址和一个保险箱号，以及一组9位数的密码。上面还仓促写了一句话：“小妹：永别了，孩子交给你，我来世的希望也交给你了！”

然而，来世的希望最终还是破灭了！周秀丽原以为自己干得很漂亮，可以利用自己和知心小妹最后见面的机会把纸条塞到小妹妹手上。她再也想不到，高文辉竟会注意到这四分之一页记录纸的缺失，竟在她和她小妹会面之前捻灭了她的希望。

纸条落到高文辉手上后，周秀丽瘫倒下来，像似已被提前执行了死刑……

高文辉根本顾不上周秀丽了，马上赶到检察院，向叶子菁进行了紧急汇报。

叶子菁大喜过望，当即叫来反贪局长吴仲秋，命令吴仲秋把手上的事都放下，马上带人飞广州，根据纸条上的银行地址和密码，打开那只保险箱，取回赃款。

下达这个命令时，叶子菁心里仍不轻松：赃款下落虽然找到了，但毕竟是从周秀丽保险箱里找到的，如果最终不能证明这笔赃款和王长恭有关系，她和长山检察院就仍没走出被动的绝地。因此，吴仲秋和反贪局的同志们走后，叶子菁没敢离开办公室一步，两眼盯着桌上的保密电话机，盯得眼睛发酸，一颗心仍紧张地悬着。

五小时后，广州的电话来了，吴仲秋在电话里叫了起来：“叶检，拿到了！”

叶子菁握话筒的手禁不住抖了起来，极力镇定着问：“四百八十万都在吗？”

吴仲秋显然处在极度兴奋中：“都在，全是现金，这种隐藏赃款的方法也是一绝了！更绝的是，熊老板当年送赃款的邮袋还在，长山邮政的字清清楚楚……”

叶子菁更急切地想知道：这笔巨额赃款和王长恭有没有关系？有多大的关系？可话在嘴边转着，就是不敢开口！那当儿，她不知咋的变得软弱极了，好像一生之中从没这么软弱过。在那个加油站的惊魂之夜，面对苏阿福的枪口和炸药，她也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此刻，她真害怕吴仲秋的回答会使她失望……

似乎心有灵犀，吴仲秋在电话里主动说了起来：“叶检，还有更大的收获：我们在保险箱里发现了周秀丽和王长恭的假护照！他们都改名换姓了，王长恭不叫王长恭，叫刘武强了！周秀丽不叫周秀丽，叫田萍了！可照片上的人却是王长恭和周秀丽！我们的结论是：这四百八十万赃款肯定是王长恭和周秀丽的共有财产！”

这就对了，吴仲秋叙述的事实到底没让她失望！叶子菁紧绷着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了，身子像似突然散了架，禁不住软软瘫倒在办公桌前，话筒也跌落到桌面上。

话筒里，吴仲秋的声音还在响：“叶检，我们赢了！王长恭这回溜不掉了！”

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叶子菁重又抓起话筒，声音也哽咽起来：“好，好。小吴，这……这可真是太好了！我……我们赢了，到……到底打赢了……”

吴仲秋在电话里听出了异样：“哎，叶检，你……你怎么哭了？”

叶子菁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抹去了眼中的泪水，努力镇定着情绪，向吴仲秋做起了指示，要求他们立即将赃款和假护照押回长山，对这些情况严格保密。

陈汉杰似乎听到了什么风声，当天下午，又打了个电话来询问情况。

叶子菁不好向陈汉杰透露案情，只欣慰地说：“老书记，您当初说得太对了，他们这个后台那个后台，都没大过人民和法律这个根本后台，王长恭到底垮了！”

第十六章　现在轮到了你

56、

一缕阳光从审讯室的高窗外射进来，映照着王长恭略显浮肿的脸和王长恭身着囚衣的前胸，让他变得有些滑稽了。这是一件旧囚衣，红色条纹已洗得污浊模糊，衣襟的边口全洗毛了，最下面的二粒纽扣也掉了。叶子菁注意到，王长恭在受审位置上坐下来后，几次下意识地扯拉囚衣敞开的下摆，借以遮掩不时袒露出来的肚子。到这种份儿上了，这位前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还那么注意自己的形象，极力要保住昔日的某种尊严。然而，此人内心深处的惊慌是掩饰不住的，眼神中透着明显的虚怯，从走进审讯室的那一瞬开始，就在有意无意地回避叶子菁的目光。叶子菁觉得，这个昔日不可一世的大人物现在活像一只骤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下的老鼠。

看着王长恭这副样子，叶子菁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一次次把她逼入被动和绝境的就是这个人吗？这个穿着囚衣的犯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神通呢？他这神通是从哪来的？是与生俱有的，还是手上的权力造就的？答案显而易见：是手上的权力造就的，权力让人们敬畏，古今中外，概莫能外。中国的情况就更特殊了，是社会主义国家，权力来源于人民，权力的掌握者们就在理论上代表了人民，头上就套上了太多的光环。他们其中的某些败类，比如王长恭之流，就钻了这个空子，让人们不敢违拗，不敢怀疑。现在，依法剥夺了他的权力，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当然，也必须承认，这位曾身居高位的家伙不是等闲之辈，干起背叛国家的勾当来，智商颇高，手段狡猾，有很强的未雨绸缪能力和反侦查能力。双规期间，王长恭拒不交代任何问题，进入司法程序后，最高人民检察院指令省检察院将案子交由长山检察院侦查起诉，王长恭仍坚持抗拒，讯问笔录至今还是空白。

于是，便有了这次短兵相接的讯问。为了搞好这次讯问，叶子菁在反贪局长吴仲秋和同志们的协助下，做了几天的准备。做准备时，曾经的屈辱和悲哀一一记起了，过去那个不可一世的王长恭时常浮现在眼前，几次让叶子菁潸然泪下。也正因为如此，今天进了看守所，叶子菁又有些犹豫了：由她主审王长恭是不是合适？她会不会感情用事？即将面对的审讯对象毕竟是她感情上最不能容忍的一个人！吴仲秋和同志们都说，她出面主审最合适，王长恭最怕见的人就是她。想想也是，一物降一物，办案策略上需要这样做。再说，她也有信心，相信自己不会感情用事。她要做的就是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落实已取得的罪证，把王长恭在预审中拿下来，送上法庭接受法律的公正审判，给“八一三”大案画上一个完整的句号。

此刻，这位犯罪嫌疑人就在三米开外的专用受审椅上静静坐着，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痴痴地看着审讯桌后的白墙，不知在想些什么？阳光仍在这个犯罪嫌疑人的脸上和胸前的囚衣上跳跃，像一支打偏了的聚光灯。聚光灯的光源来自犯罪嫌疑人左侧装着铁栅的高窗口，窗外是看守所办公区的院子，那里有着晴空下的自由。

叶子菁看着高窗外那片自由的天空，缓缓开了口，语气平静极了，几乎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王长恭，现在终于轮到了你！二〇〇一年八月十三日晚上，当大富豪娱乐城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我没想到最后会把你也办进来！今天我能请你这位前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坐到受审的位置上，实在太不容易了！我必须承认，你精明过人，也很懂得为官之道，靠不住的钱不收，还在川口捐了座希望小学，欺骗性挺强。可你的欺骗最终还是没能得逞，事实证明，你心很黑，通过情妇周秀丽的手收受贿赂，一笔赃款竟然高达四百八十万，有点出乎我的意料！现在想起来我还有些后怕啊！如果我当时泄气了，不对周秀丽追下去；如果周秀丽不试图把这笔巨额赃款转移出去，让赃款就此消失；也许你坐不到今天这个位置上，是不是？”

王长恭这才看了叶子菁一眼：“女人就是女人，到死都忘不了身外之物！”

叶子菁盯着王长恭：“既然知道是身外之物，那你为什么还这么贪婪啊？”

王长恭扯弄着囚衣的下摆：“你们又怎么能证明我的贪婪呢？根据在哪里？”

叶子菁“哼”了一声：“你和周秀丽的假护照难道不是根据吗？你王省长的假护照怎么会出现在周秀丽租用的保险箱里？这个事实你否认得了吗！”用力敲了敲桌子，“说真的，王长恭，一直到广州那边起出了赃款我的心都还悬着，就怕拿不到你受贿的确凿证据！可一听说你改名换姓叫刘武强了，我这心才放下了！”

王长恭抬头看着叶子菁，反问道：“叶子菁，你凭什么认定这四百八十万赃款和我有关？就凭那张假护照吗？既然你早就知道我和周秀丽的关系，就不该想到可能发生的另一种情况吗？周秀丽是不是会背着我拿上我的照片去办假护照呢？”

叶子菁心里一动，盯了上去：“这么说，你承认和周秀丽是情人关系了？”

王长恭怔了一下，只得点头承认：“这事瞒不了，我……我也不想再瞒了！”

叶子菁有数了，离开讯问桌，走到王长恭面前踱着步，故意顺着王长恭的话说了下去，似乎很赞同王长恭的狡辩：“倒也是啊，你和周秀丽是情人关系，彼此也就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周秀丽从你身边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可能拿走你的照片，给你去办一张假护照嘛！”盯着王长恭，话头突然一转，口气骤然严厉起来，“可这么一来，新世界地产公司熊老板行贿的这四百八十万就好解释了：你利用手上的权力给熊老板批地，你的情妇周秀丽从熊老板那里受贿收赃，事实是不是这样啊？”

王长恭却否认了：“事实不是这样！不错，新世界的地是我批的，但周秀丽受贿我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如果知道有这种事，我饶不了她！告诉你：周秀丽收苏阿福那三十万块，我也是大火烧起来后才知道的，为此，我打了她的耳光！”

叶子菁嘴角浮出了一丝冷笑：“王长恭，你对周秀丽要求可真严格啊，竟然打了她的耳光？”脸突然拉了下来，一声断喝，“王长恭，请你把头抬起来！”

王长恭抬起了头，佯做镇定地正视着叶子菁，目光中透着一丝惊恐。

叶子菁逼视着王长恭：“王长恭，你说漏嘴了吧？这说明，‘八一三’特大火灾发生后，你对周秀丽受贿渎职的犯罪事实是很清楚的！可你这个负责火灾处理的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究竟干了些什么？你明目张胆地包庇周秀丽，甚至不惜命令公安局长江正流同志对苏阿福搞杀人灭口！对我们长山检察机关的正常办案，你横加干涉，制造障碍，还试图压着长山市委和唐朝阳同志把我撤下来！我当时怎么也不明白：你王省长到底想干什么？现在，你的这一切所作所为都可以得到解释了！”

王长恭有些慌了，极力辩解说：“叶子菁，你这理解不是太准确！我……我知道周秀丽受贿渎职并不比你早，也……也就是在周秀丽被抓前一天知道的。我骂过周秀丽之后，就劝周秀丽去自首。周秀丽也答应了，可……可我没想到，你们没等周秀丽去主动自首，就……就在传讯后突然拘留了她。真的，这事很突然……”

叶子菁紧追不舍：“那么，在这之后，甚至在我们检察院对周秀丽的判决提出抗诉之后，你为什么还这么公开替周秀丽喊冤，还在四处为她做工作？仅仅是感情使然吗？你是不是怕周秀丽被判了死刑后，把你王副省长这个大后台供出来？”

王长恭毕竟是王长恭，在这种时候应变能力仍然很强，听了这话，反倒变得镇定下来，平静地反问说：“叶子菁同志，周秀丽判死刑后把我供出来了吗？好像没有吧？如果这四百八十万真和我有关，我又没能保下她，她还有什么不会供的？”

叶子菁一怔，无法对应了：周秀丽一直到今天都没有写下一个字的交代！

王长恭岂会放过这种主动进攻的机会？趁着叶子菁的短暂被动，夸夸其谈说了起来，满嘴官话，似乎又回到了过去大权在握的好时光：“叶子菁同志，我原来不想说，可想想还是得说：我们都是共产党人，共产党人讲什么？讲唯物主义，讲辩证法，讲实事求是嘛！我希望你这位检察长和长山检察院也能对我实事求是……”

到了这种时候，面前这个曾身居高位的犯罪嫌疑人竟然还试图给她上课！叶子菁听不下去了，厉声打断了王长恭的话头：“王长恭，看来我有必要提醒你注意自己的身份了！你现在不是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了，你是一个在押的犯罪嫌疑人！这里也不是哪个大会的主席台，没有谁请你做报告，这一回你是插翅难逃了！”

王长恭仍没放弃，怔了好半天，又开了口：“叶子菁，我很理解你的情绪，落到你手上，我做好了最坏的思想准备，甚至准备和周秀丽一起上刑场！可我仍然要说：必须实事求是！那张假护照不足以认定我的犯罪事实，我将做无罪辩护！”似乎动了感情，“请你冷静地想一想，我王长恭是党和国家的高级领导干部，在我们这个国家，在孜江省，享有这么优越的条件，我有什么理由要搞个假护照呢？”

叶子菁想都没想便驳斥道：“因为你心里清楚，党和国家是容不得像你和周秀丽这种腐败分子的！党的反腐之剑和法律惩罚的利剑一直悬在你们头上！所以，你们一边贪婪地聚敛财富，一边像做贼一样忐忑不安，时时刻刻担心自己的背叛行径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当然要留后路！这还用得着明说吗？！”

王长恭当真激动起来，身不由己地从椅子站起来：“叶子菁，照你这么说，我王长恭就从没做过什么好事吗？我从一个大学生成长为一个党和国家的高级领导干部，就这么一天到晚做贼吗？这是一个辩证唯物主义者的态度吗？是事实吗？”

叶子菁长长吁了口气：“王长恭，你不要这么激动，请你坐下来，坐下！”

王长恭看了看身边的看守人员，被迫坐下了，坐下后仍是激动不已的样子。

叶子菁也回到审讯桌前坐了下来，平静客观地说：“王长恭，我并没说你从没做过任何好事，也没说过你一天到晚像做贼！你能从一个中文系大学生走到今天这种位置，是做过不少好事。别的地方我不太清楚，可你在长山的情况我还是比较清楚的。公道地说，你来长山做市长对长山是有贡献的。并不像有些人说的那样，只搞了个赔钱的飞机场，养了群臊狐狸。你在城市规划、基础建设，在长山这座资源型城市的定位和资源的开发利用上，都做了很多有益的工作。在你做市长期间，长山开放搞活了，长山经济进入了一个高速发展的时期。也正因为有了这些不可抹杀的政绩和成绩，你才得到了提拔重用，才做了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因此，在办案初期，当陈汉杰同志敏锐地发现了你的问题，盯着你不放时，我对陈汉杰同志还产生过一些误解，还曾出于公心，劝过陈汉杰同志。就在你公开羞辱了我以后，我仍然没有改变对你政绩和成绩的评价，我这是不是辩证唯物主义的态度啊？”

王长恭又抓住了进攻的机会：“叶子菁同志，关于陈汉杰我正要说：这个老同志对我有偏见！我调到省里后，陈汉杰心态一直不平衡，总想找我的麻烦！关于我和周秀丽的风言风语，也是陈汉杰最早搞出来的，还故意在大会上给我辟谣……”

叶子菁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王长恭的话头：“王长恭，你就不要狡辩了！你和周秀丽的关系是风言风语吗？你自己都承认了嘛！案子办到今天这一步，一切已经清楚了：在你的问题上，陈汉杰既不是心态不平衡，更不是找麻烦，是坚持原则，依法办事！没有这位老同志敏锐的政治嗅觉和无私无畏的支持，案子很可能就办不下来！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发现自己的危机之后，抓住陈小沐刑事犯罪的把柄试图和陈汉杰做交易，被拒绝了！陈汉杰宁愿将儿子送上法庭判上八年，也不屑于和你这种人为伍！陈汉杰同志当然不是什么完人，也有缺点错误，可却一身正气！和这位一身正气的老同志比起来，你王长恭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败类而已！”

王长恭咕噜道：“什么败类？我……我就是政治上失败了，这我承认！”

叶子菁像没听见，又苦口婆心说了下去：“王长恭，你要清楚：党和人民培养一个高级干部不容易啊，把你绳之以法，不仅是让你个人付出了代价，党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不但是对你多年的培养教育落空了，党的形象也因为你的腐败堕落受到了很大的伤害！今天不仅是我，许多熟悉你的同志，都在替你惋惜啊！大家都认为，你不是没才干没水平，可惜的是，你没用才干和水平为人民服务，而是为自己和情妇牟私利。人民和国家赋予你的公共权力被你滥用了！所以，你就不要再抱什么幻想了，国家和人民必须对你的犯罪行为予以追究和惩罚，法不容情啊！”

王长恭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态度变得有些恳切了：“叶子菁同志，你这话说得让我感动。现在，我要向你检讨：在‘八一三’特大火灾案的处理上，我犯了不少错误，甚至是很严重的错误！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我希望能得到你的原谅……”

叶子菁摆了摆手：“王长恭，你不要说了！你不是犯错误，是犯罪，犯罪的性质还很严重！现在你要求得党和人民的原谅，要老老实实交代自己的犯罪事实！”

一谈到犯罪事实，王长恭的态度马上变了回去，又是一推六二五了。

审讯进行了整整七个小时，审讯者和受审者一直在斗智斗勇。斗到后来，双方都很疲劳了。可在讯问笔录上签字时，王长恭仍极力振作精神，把长达三十三页的讯问笔录仔细看了一遍，还在几个他自认为关键的地方对照录音做了更正。

在讯问笔录上签过字后，王长恭再次声明：“叶子菁，我要做无罪辩护！”

叶子菁已是胜券在握，收起讯问笔录说：“可以，王长恭，这是你的权利！你可以死不认账，可以拒不交代，但是，我这个检察长和长山市人民检察院照样可以根据已取得的证据以及今天这个讯问笔录把你押上法庭，代表国家提起公诉！”

王长恭又有些后悔了，突然提出：“这个讯问笔录我……我还要再看一下！”

叶子菁轻蔑地笑了笑：“没这个必要了吧，王长恭？这份讯问笔录你看得已经够细的了，你对自己已经很负责任了！”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过去对国家和人民也这样负责的话，也许就不会有今天这份讯问笔录了！”

将王长恭押走时，叶子菁又一次注意到了王长恭旧囚衣上已掉落的两个扣子，对看押人员交代道：“你们要么找件新囚衣，要么就把那两个扣子给他钉上！”

王长恭听到后，在门口回过头来，冷冷一笑：“叶子菁，谢谢你的关照！”

叶子菁摆了摆手：“谈不上什么关照，在押疑犯也要注意衣着整齐！”

57、

王长恭的被捕落网，并没能改变唐朝阳被撤职的命运。唐朝阳还是为“八一三”大火承担了主要领导责任，黯然离开了市委书记的领导岗位。上周五，省委组织部裘部长代表省委和唐朝阳正式谈了话，要求唐朝阳对这一组织处理措施正面理解，正确对待。唐朝阳也只能正面理解了，正确对待了，再次诚恳地向省委做了检讨，没发一句牢骚。不过，让唐朝阳感到意外的是，工作去向最终还是改变了一下，省委没让他到省城理工学院去做挂名的党委副书记，改派他到省民政厅任副厅长兼党组副书记了。谈到去向的改变，裘部长语重心长地说，这是培钧同志提出的建议，也是省委最后慎重考虑的结果，希望他在弱势群体的社会保障上能多做些实际工作。

上周五谈的话，熬过了周六和周日漫长的四十八小时。周一上午，裘部长和主管干部工作的省委副书记秦志成就带着省委新任命的长山市委书记刘小鹏来开全市党政干部大会了。大会结束后，例行的交接工作马上开始。唐朝阳不愿让谁感到自己在闹情绪，或者要“狼狈逃窜”，便没急着离开长山，照常上下班；交接时也很认真，还不顾机关干部的眼色，像以往在职时一样，正常到市委机关食堂吃饭。

秘书婉转地劝唐朝阳不要再到机关食堂吃饭，说是自己可以替他打回来吃。唐朝阳开始并不理解秘书的苦心，后来听到一些议论才知道，他实际上是在自找难堪了：一年零八个月前，他雄心勃勃来长山上任，长山干部们接风接了一个多月。现在要走了，竟然没有一个人来为他送行，竟然在离去的最后两天还吃食堂。这说明了什么？不正说明他这个市委书记已经激起了官愤，在长山成为孤家寡人了吗！

没想到的是，在即将离去的最后一天，陈汉杰亲自找到市委机关食堂来了。

正是中午刚开饭的时候，市委机关食堂里人很多，唐朝阳已打好了一份饭菜，准备端到自己和几个副书记专用的小餐厅去吃。陈汉杰大步过来了，夺过他手上装着饭菜的不锈钢餐盘，往身边的大餐桌上一放，大声说：“走，走，朝阳同志，咱们不在这里吃了，我个人请客，给你这个有原则、有立场的市委书记送送行！”

陈汉杰的声音这么大，引得周围不少就餐的机关干部往他们这边看。

唐朝阳有些不安了，劝阻说：“哎，哎，老书记，你别这么大声嚷嘛！”

陈汉杰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没再嚷下去，拖着唐朝阳出门上了自己的车，上车后很动感情地说：“朝阳同志，有些情况我听说了，要我说，激起点官愤没什么了不得，激起民愤才可怕呢！公道自在人心啊！知道吗？要给你送行的单位和同志还真不少，有我们人大、子菁同志和他们检察院，还有长山矿务集团的同志们！”

唐朝阳真感动，心里也很有数：“老书记，这恐怕都是你安排的吧，啊？”

陈汉杰摆了摆手，没正面回答：“朝阳同志，这事是我忽略了，原以为林永强和市政府要先给你送行，你又要和新书记刘小鹏办交接，就没急着安排。今天偶然听说你这两天一直在机关食堂吃饭，就觉得味道不太对头了，就跑来请你了。”

唐朝阳苦笑道：“老书记，林永强这人你还没数吗？他现在哪还顾得上我呢？人家忙啊，后门送旧，前门迎新，正攒足劲等着拍新书记的马屁呢！党政干部大会开过以后，就一直躲着不和我照面。直到我今天上午发了火，他才跑来了，口口声声说是向我汇报。我说的也不太客气：不是什么汇报了，是我这个滚蛋的市委书记要交代一下遗嘱！我虽然滚蛋了，南部破产煤矿的失业救助问题还是要解决的！”

陈汉杰摇了摇头：“这种时候了，还谈什么？林永强肯定不会再听你的了！”

唐朝阳神情黯然：“是的，我看得出他是在应付我，也知道他不会再落实我的指示了，可该说的我还是得说！这是对他负责，也是对三万失业矿工负责！”长长叹了口气，“对林永强我是看透了！人家会看领导的脸色啊，这一次又让他赌准了嘛，明明知道王长恭有问题，他还就敢在王长恭身上下赌注，艺高人胆大呀！”

陈汉杰不无忧虑地叹息说：“我担心林永强搞不好会是又一个王长恭啊！”

唐朝阳点了点头：“所以，老书记，我有个想法，也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我想就林永强的政治品质问题向省委做一次汇报，给培钧书记提个醒，你看可以吗？”

陈汉杰赞同道：“我看可以！”略一迟疑，也交了底，“不瞒你说，朝阳，为你的事向培钧同志汇报时，我已经先提起了这事，建议省委把林永强从市长的位置上拿下来。培钧同志有些意外，不过，还是挺重视的，问了林永强不少情况哩！”

这倒是没想到的！唐朝阳马上问：“培钧同志和省委态度明确么？”

陈汉杰说了下去：“培钧同志的态度比较谨慎，说了两点：一、林永强在‘八一三’特大火灾案的处理上确有耍滑头的嫌疑，但和王长恭没有经济利益或其他特殊的利益关系，只是执行了王长恭的指示，这没什么大错。二、林永强这位同志毕竟比较年轻，摆到长山市长的岗位上又没多久，还要再看一看，继续观察一段时间。”

唐朝阳心里禁不住一阵悲哀，默默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不想再接话茬儿了。

陈汉杰安慰说：“朝阳，你也不要太沮丧，培钧同志和省委我看不糊涂，对你和市委坚持原则，依法处理‘八一三’大案的做法是充分肯定的。培钧同志说，这场特大火灾的事实证明：长山这部机器的每一颗螺丝钉都松动了，法庭的审判和我们对长山干部的处理，既是必要的惩戒，也是为了拧紧这部机器的螺丝钉啊！”

唐朝阳听得这话，心里一震，感慨说：“培钧同志这话说得倒是深刻！如果按王长恭的做法，无原则保护干部，包庇罪犯，长山这部机器还要带病运转下去！”

陈汉杰最后劝道：“所以，朝阳，你真得正面理解啊！我看，培钧同志亲自点名把你安排到省民政厅意味深长，既是必要的组织处理，也还是想用你嘛！”

唐朝阳心想，事已如此，也只能这么想了，便郁郁说：“但愿如此吧！”

原以为陈汉杰私人请客，是想借送行的机会和他最后好好聊聊，不料，到了古林路5号陈汉杰家才发现，女检察长叶子菁早已笑眯眯地等在那里了。

唐朝阳这才努力振作精神，和叶子菁开玩笑道：“叶检，你怎么也跑来了啊？让我们那位王副省长一人呆在看守所里不寂寞嘛？还是这么目无领导啊，啊？”

叶子菁也开玩笑说：“哎，唐书记，这你批评错了！我眼中还是有领导的，对王副省长的囚衣问题都关心哩，前几天还专门做了个具体指示。今天一早，我们王副省长就很幸福地穿上了新囚衣！我亲自检查了一下，挺不错的，囚衣上的红条纹十分鲜艳，衣扣很整齐，一粒不少，可我们这位王副省长就是不领我的情啊！”

唐朝阳心情舒畅多了，哈哈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好，好。子菁同志！能让这位王副省长穿上条纹鲜艳的囚衣，我下台也值了！”在桌前坐下后，指着叶子菁，又对陈汉杰发起了感慨，“老书记，你用叶子菁这把扳手拧紧了我这颗螺丝钉啊，不是你这个老钳工和叶子菁这把好扳手，我这颗螺丝钉现在没准还松着呢！”

陈汉杰呵呵笑了，一边给唐朝阳面前的酒杯倒着五粮液，一边半真半假地说：“朝阳啊，这么说你还颇有自我批评精神嘛，啊？承认自己也耍过一些滑头？”

唐朝阳笑道：“事情有个认识过程嘛，当然，滑头也耍了些，应该说是领导艺术、工作策略，我们中国就是这么个国情政情嘛，我们总得面对现实嘛！”

陈汉杰不悦地说：“什么领导艺术、工作策略啊？如果我们各级领导干部都明哲保身，搞这种滑头，我看也就党将不党、国将不国了！所以我就想，有时候我们就是要做孤臣，为了国家和人民的利益，不能怕被孤立，不能怕罢官，要有勇气把乌纱帽和身家性命一起押上去！朝阳啊，你做了这个孤臣，我好好敬你一杯！”

唐朝阳将陈汉杰敬的酒一饮而尽，又说了起来，说得很诚恳：“老书记，如果说孤臣，子菁同志算一个，我还算不上。我开始也有私心啊，‘八一三’那夜，看着大富豪娱乐城的冲天火光，我就想到了今天这个结局，也想避免这个结局。可在大的原则问题上，我不敢耍滑头！比如定性放火，比如换检察长，如果在这种事上耍了滑头，今天就不是这个局面喽，上刑场的就不是周秀丽、苏阿福，而是查铁柱了！”

叶子菁举杯站了起来，冲动地道：“唐书记，就为了这，我也要敬你一杯！”

唐朝阳动情地说：“子菁同志，是我要敬你啊，敬你这个优秀的检察长啊！在‘八一三’大案的办案过程中，你和长山市人民检察院的同志们用忠于人民、忠于法律的勇敢行动向世人证明了一种精神，一种人格，一种法律和道义的力量！”

陈汉杰也站了起来：“好，好，朝阳同志说得好。子菁，我也敬你一杯！”

叶子菁举杯站在那里，有些不安了，笑道：“老书记，唐书记，你们二位领导是不是存心不让我吃这顿饭了？没有你们二位开明领导的坚定支持，这天大的案子我叶子菁和长山检察院怎么办得下来啊？怎么能把王长恭也办进去啊？还是我敬你们吧，在你们两位党的领导身上，我和同志们已经看到了依法治国的真正希望！”

唐朝阳笑道：“好啊，那么，我们就一起为依法治国的希望干一杯吧！”

这杯酒喝罢，陈汉杰吃着菜，也做起了检讨，话是冲着唐朝阳说的：“朝阳，你做了自我批评，承认自己这颗螺丝钉松过。其实，我这颗螺丝钉也松过，‘八一三’大火烧起来后，我真吓出了一身冷汗啊！当时很巧，子菁正好在我家，我是坐着子菁同志的车赶到火灾现场的，看到那片盖到街面上的门面房，我马上想到了城管委女主任周秀丽，继而，很自然地想到了和我搭过班子的那位王长恭同志！”

叶子菁接了上来：“哦，对了，老书记，我记得你当时还和我说过一句话：这把火一烧，我们有些领导同志日子就不好过了！当时我就想问：你说的领导同志究竟指谁啊？可话到嘴边还是没敢问。现在我想问您：老书记，您当时说这话时有没有个人偏见呢？当真是就事论事吗？这个疑问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困扰着我。”

这困扰也是唐朝阳和许多同志的困扰，唐朝阳便也注意地看着陈汉杰。

陈汉杰抿了口酒，缓缓说了起来：“怎么说呢？要说没有一点偏见不现实，我和王长恭搭班子时毕竟有矛盾嘛！但是，基本上还是就事论事的。其一，我对王长恭和周秀丽的特殊关系心里比较清楚；其二，我对王长恭胆大妄为的作风也比较清楚。而且，更巧的是，第二天我又收到了方清明的匿名信，心里就更疑惑了。”

唐朝阳笑着推理说：“于是，你老书记就兴奋了，就向王长恭发起了攻势。”

陈汉杰摇了摇头，苦笑道：“朝阳，这你想错了！我当时一点也兴奋不起来，心情很沉重，连着几天几夜睡不着觉啊！我翻来覆去一直在想，长山怎么搞到了今天这一步了？怎么会酿成这么大的一场火灾？我这个前任市委书记该负什么历史责任呢？越想越不能原谅自己！王长恭是从长山上去的，和他搭班子时，他很多毛病已经暴露了，某些做法是党纪国法所不容的。比如说，他一上任就在人民广场立起了一块牌子：‘一切为了长山人民’。我就对王长恭说，为人民没错，仅仅为了长山人民就不对了，嘴上说为长山人民，实际上只为自己的政绩就更不对了！王长恭听不进去，一再强调党政分开，开放搞活，说是他这个市长和市政府要做实事，做大事，政绩工程一个接一个上。什么农民住别墅啊，什么飞机场啊，还在大会小会上暗示大家先造假，后创名牌，据说这也叫开放搞活……”

叶子菁不太同意陈汉杰的意见，婉转地插话说：“哎，老书记，您也别这么情绪化，还是得实事求是嘛！王长恭在城市基础建设，在我们这座资源型城市的定位和资源的开发利用上，真也做了不少贡献哩！而且，开放搞活本身也没错……”

陈汉杰倒也承认：“这也是事实，这位市长好事坏事干得都轰轰烈烈！”叹息着，又说了下去，“要党政分开嘛，人家又年轻嘛，所以，我这个书记尽管对他干的不少事有看法，还是放手让他干了。这一放手不得了啊，就收不回来了，就变成市长强书记弱了。搞到后来，他政府那边的许多事都不向我和市委汇报了！为了领导班子的团结，为了不给省委和班子里的同志造成嫉贤妒能的印象，我还不好说！这就丧失了立场，丧失了原则，就犯下了严重的历史错误！所以，我才说，我这颗螺丝钉也松过，在和王长恭搭班子时就松了，我才向省委主动打了辞职报告！”

唐朝阳知道，面前这位前任市委书记不但打了引咎辞职报告，还几次给省委写信，主动承担责任，但省委是实事求是的，只给了陈汉杰一个党内警告处分。于是便说：“老书记，我看你也不要过分自责了，王长恭的问题只能由王长恭负责，谁也不能替他当保姆嘛！再说，如果当时你老书记真的坚持原则，和王长恭公开对立起来，我看也未必就有好结果，搞不好两个人手拉手一起下台！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一个班子出了矛盾，上面就各打五十大板，谁给你分那些是是非非啊！”

陈汉杰叹息道：“是啊，是啊，这个结果我也想到过，我们有些领导是非不分嘛，见了矛盾绕道走嘛，有什么办法呢？！”看着坐在对面的叶子菁，又说，“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在对子菁同志的任用问题上，我坚持住了，没听王长恭的！王长恭私下和我嘀咕过几次，说是检察长的人选一定要慎重挑选，一定要选准，万一选错人就麻烦了。现在看来，子菁同志我是选对了，用了一个好检察长啊！”

叶子菁笑道：“对王长恭来说，你老书记就选错了，给他选了个掘墓人！”

唐朝阳这才问起了王长恭的案子：“子菁同志，你估计王长恭会判死刑吗？”

叶子菁想了想，慎重地说：“唐书记，这不好估计，怎么判是法院的事，根据目前的情况看，死刑可能判不了，最多是无期徒刑吧！”

陈汉杰也很关心王长恭的结局：“哎，子菁，你能不能透露一下：你们检察院到底落实了王长恭哪些罪证？怎么听说王长恭还在做无罪辩护啊？”

叶子菁答道：“是的，有这么回事，王长恭说他是有错无罪，要做无罪辩护。杀人灭口的电话因为没有旁证，难以认定，我们仍在争取。现在有确凿证据认定的就是新世界地产公司的那四百八十万贿款，就这一条已经是重罪了！”

唐朝阳欣慰地说：“那就好，将来公审的话，我一定专程赶来旁听！”

这日的送行酒，因为意义特殊，因为百感交集，因为彼此有着太多的感慨，作为前任市委书记的送行者和作为下台市委书记的被送者都难得喝多了。两瓶五粮液竟让唐朝阳和陈汉杰喝去了一瓶半，不是最后叶子菁极力劝阻，没准就喝光了。

临分手时，唐朝阳眼里闪着泪光，拉着陈汉杰的手颠来倒去地背古诗：“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长山市我唐朝阳今生今世恐怕是回不来喽……”

陈汉杰拍打唐朝阳的手背，翻来覆去地发着感慨：“朝阳啊，别说了，啥都别说了，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个孤臣我们还得当下去啊……”

最后上车的一瞬间，唐朝阳才骤然发现，站在一旁的叶子菁已是泪水满面了。

第十七章　以国家的名义

58、

送走唐朝阳以后，叶子菁心情一直不太好受，总觉得唐朝阳的撤职离去有些不合理，不公道，可到底哪里有问题，叶子菁却又说不出来。叶子菁由此明白了什么叫有苦难言：坚持原则太难了，孤臣太难当了！然而，也正因为有了这么一批忠于国家、忠于人民的孤臣，这个民族才有了脊梁，这个国家才大有希望。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这话说得真不错。事实证明，作为前任市委书记的陈汉杰和作为撤职市委书记的唐朝阳，已经用他们的正确抉择和道德操守为自己写下了高尚的政治墓志铭；而像王长恭这种毫无道德感的政客，则用自身的卑鄙获取了前往地狱的通行证，对这个政客的公审已成定局。

对王长恭起诉的准备工作进行得很顺利，院党组和院检察委员会为此分别召开了专题会议，进行了慎重研究。在院检察委员会的会上，大家对王长恭那个杀人灭口的电话还是有争议。张国靖和起诉处长高文辉希望把仗打得更漂亮些，担心在法庭上陷入被动，不同意将这一缺乏旁证的犯罪线索列入起诉范畴。反贪局长吴仲秋和陈波则持相反的意见，认为还是列入比较有利。双方引经据典，争得不亦乐乎。

最后，还是叶子菁一锤定音，当场拍了板：“好了，同志们，大家都不要争了！我的意见是这样的：王长恭的这个犯罪事实即使不能被法庭认定，即使会有些被动，我们也要写到起诉书上，拿到法庭上去！这起码可以让人们看得更清楚一些，这个王长恭到底是什么人，胆子有多大！无法无天到了什么程度！”

说到王长恭的无法无天，陈波才突然想了起来：“哎，这旁证我看还有了！”

叶子菁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旁证在哪里啊？陈波，你倒说说看！”

陈波不无兴奋地道：“叶检，王长恭无法无天是有前科的嘛！我听说过这么一件事：一九九八年冬天，南四矿区的矿工打死了两个外地流窜犯。当然，这两个流窜犯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被矿工打死也得判重刑，甚至是死刑。可你不能打死嘛，王长恭却不让查这事，指示定畏罪自杀，两个流窜犯就变成了畏罪自杀。这不就是旁证吗？王长恭敢这么违法乱来，就不会下令杀人灭口吗？法庭可以分析判断嘛！”

这事叶子菁倒是头一次听说，认真一想，觉得陈波说得不无道理，便在散会后先找到了原公安局长江正流。江正流证实了这一情况，却叹息说，自己现在已不在公安局了，要叶子菁去找伍成义。叶子菁便又亲自找到了市公安局，要代局长伍成义把当年的卷宗拿出来，把具体办过此案的同志找来，给检察机关提供帮助。

伍成义没听叶子菁说完，就叫起了苦：“叶检，你还叫不叫我活了？我现在可是代局长啊！这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你还倒腾啥？把这些同志都抓起来办渎职啊？看在咱们曾经一起垂死挣扎过的分上，好姐姐，你饶了我行不行？算我求你了！”

叶子菁极力扮着笑脸：“伍局，不是你求我，是我求你！既然你还记得咱们一起垂死挣扎过，就得帮我把案子办完嘛！”知道伍成义在代局长的位置上，不敢多得罪人，便又说，“你放心，我们这回要办的是王长恭，不会办你们的同志！”

伍成义根本不信：“叶检，你骗别人行，可却骗不了我！‘八一三’大火案刚办时，我们公安局的人你也说过一个不抓，后来抓少了？！”越说越恼火，“哦，对了，我正要找你呢！上个星期你们检察院怎么又来找我们的麻烦了？什么收赃车啊？我们矿区公安分局不过把没收的车借用了一下，就犯法了？！”

叶子菁可没想到，当初和她一起顶着压力并肩作战的战友伍成义今天一做了代局长，说话办事的口气就和当年的江正流一模一样了。由此看来，压力压不垮的好同志，却很有可能被一顶破乌纱帽压得喘不过气来，哪怕是代字号的乌纱帽。

伍成义还在那里叫：“关于矿区公安分局办案借用没收车的问题，江正流在任时向你和检察院解释过，我到任后也和你解释过！你倒好，一点面子不给！”

叶子菁这才苦笑道：“伍局，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收赃车的事有实名举报，事实确凿，你们就必须立案侦查嘛，老这么拖着，我们矿区检察院当然要行使法律监督职责嘛！”又说起了正题，“哦，伍局，咱们还是说说那个流窜犯案子吧！”

伍成义手一摆，一口回绝了：“别，别，我的检察长姐姐，这案子你可别和我说！一九九八年我分管交警支队和后勤，有关交通事故和后勤的事你可以找我，其他的事你该找谁找谁去！你们不是说这案子是江正流办的吗？你们就找江正流好了！”

叶子菁忍着气道：“伍局，现在的局长可是你啊，你给我公事公办行不行？”

“公事公办？”伍成义瞬间换了副模样，变得有些皮笑肉不笑了，“哦，可以，可以！叶检，我看这么着吧：你呢，回去后以你们市检察院的名义开个正式介绍信来，把你们的要求写写清楚，我这边呢，就让分管的刘副局长尽量安排！”

叶子菁实在忍不住了：“伍成义，我这个检察长还代表不了检察院吗？”

伍成义仍在笑：“哎，叶检，这不是公事公办吗？你们又是查卷宗，又要找人调查，我们这边手续必须完备嘛！”像似突然想了起来，“哦，对了，对了，我的好姐姐，还有个事得先和你打个招呼：你们检察院十几台车年检都过期了，要罚款，车管所的同志可能会去找你们，你们一定要正确对待啊，千万别闹出什么不愉快！我和车管所张所长说了，我们公安和检察是一家，款照罚，但执法要文明！”

叶子菁被弄得哭笑不得，一时真不知说什么才好，看着伍成义，怔了好半天才气狠狠地说出了一句话：“伍成义，我但愿你这代局长就这么永远代下去！”

伍成义一点不气，手一摊，夸张地道：“看看，多好的姐姐！多美好的祝愿！可叶检，我告诉你：只要我能像今天这样公事公办，这代字很快就会去掉了！”

叶子菁再也不愿和伍成义啰嗦了，扭头就走，走到门口，把门摔得很响。

伍成义是这么个态度，结果就可想而知了。当年的卷宗根本查不到任何违法事实，接受调查的几个办案人员也口径一致，这件事的证明人仍然只有一个江正流。

偏在这时候，那个被钟楼区法院以贪污罪判刑两年缓刑三年的方清明又意外地跳了出来，像苍蝇一样嗡嗡叫着，四处乱飞乱撞了，搞得叶子菁心里一阵阵作呕。

起源又是匿名信。这封厚厚的匿名信是省纪委批转给省检察院后，由省检察院办公厅转到长山检察院来的。匿名信点名道姓把叶子菁告了，信口开河诬陷说：身为检察长的叶子菁收了放火犯查铁柱和方舟公司的好处，把放火案办成了失火案，已经引起了广大长山人民极大的愤慨，署名是“长山一批正派的党员干部”。

叶子菁见匿名信的笔迹有些眼熟，很自然地想起了那位曾经打过交道的卑鄙小人方清明。便让院里技术人员拿着这封匿名信，和方清明以前存档的匿名信对照验证了一下，结果证明了叶子菁的判断。还有个没想到的情况是，就在收到这封匿名信的同时，一份和匿名信内容大致相同的小传单也出现在长山街头了，十几个火灾受害者家属们看到这份小传单，又跑到法院门口闹起了上访。叶子菁接到法院的情况通报后，不得不重视了，便把副检察长张国靖和陈波找来，三人碰了一下头。

在此之前，张国靖接待过方清明的上访，知道方清明的心态，张国靖便先介绍情况说：被钟楼区法院判了缓刑的方清明委屈得很，说自己虽然有些小问题，但功劳更大，不但奋不顾身地举报了犯罪分子周秀丽，客观上也协助检察院搞出了大腐败分子王长恭，检察机关不该起诉他，一口咬定长山检察院和叶子菁对他有偏见。

叶子菁讥问道：“照方清明这么说，我们是不是该给他立功受奖？判二缓三就是考虑到了他客观上对我们的协助，已经对他够客气的了！他还闹什么闹！”

张国靖苦笑说：“叶检，这话我当面和方清明说了，就怕他再乱写匿名信，没想到他还是写了！不过，他见我那次态度还算好，只是向我诉苦，说是他在长山根本没人理了，走到哪里哪里的人就都不说话了，大家躲他就像躲瘟疫似的……”

叶子菁挺不客气地评论道：“我看方清明这种人就是瘟疫！如果这种人有市场，大家不躲着他，反而追着他，我们这个社会还健康吗？还不早就乱了套？！”

陈波说：“是的，叶检，不能让方清明这么胡闹下去了，得下决心收拾了！就从这封匿名信收拾！你是检察长，也是普通公民，就到法院告他诬告陷害罪！”

叶子菁头脑很清醒：“这不仅仅是我个人的问题啊，我看是比较严重的社会问题，涉及到社会秩序的稳定，他那个小传单已经起作用了嘛！一些不明真相的受害者家属跑到我们法院上访了嘛！方清明恐怕要收监啊，他现在不是在缓刑期间吗？我建议和有关部门联系一下，收监执行，并依法追究他煽动闹事的责任！”

张国靖和陈波都表示赞同，陈波态度尤其积极，主动请缨道：“叶检，这事就交给我负责吧，方清明在匿名信里告了你，你最好回避一下，免得方清明耍赖！”

叶子菁看得出，陈波对她内心有愧，千方百计想讨她的好，便也同意了。

陈波倒也雷厉风行，当天晚上就在法院和有关部门的配合下采取了行动，在方清明家里把方清明抓个正着，不但当场查到了那封匿名信的底稿和部分复印好的小传单，还找到了一堆尚未寄出的匿名告状信。其中有一封是告唐朝阳和林永强的，说唐朝阳和林永强二人相互勾结，干扰办案，拼命包庇腐败分子周秀丽。还有一封信是告陈汉杰和叶子菁的，像写了一大半，还没最后写完。信的内容很荒唐，说陈汉杰长期以来和叶子菁有不正当男女关系，并为他亲眼所见：某年某月某日，在市委办公室，他按周秀丽的指示去给市委书记陈汉杰送城管委的汇报材料，正见着陈汉杰搂着叶子菁干那种伤风败俗的事，接下来是不堪入目的细节描述，还引用了毛主席语录：假的就是假的，伪装应当剥去，现在是剥开叶子菁画皮的时候了……

看着面前这一堆匿名信，尤其是看完那封关于她和陈汉杰乱搞男女关系的匿名信，叶子菁反而不怎么气了，倒是怀疑起了方清明的精神是否还正常。如果方清明精神还正常的话，就不可能像疯狗一样这么四处乱咬人，逮着谁咬谁。更不可能幻想出她和陈汉杰在市委办公室里开着门做这种事，就算诬陷也诬陷得大失水准了。

于是，叶子菁提醒陈波说：“陈波，方清明精神是不是有问题啊？我建议你们把方清明送到市精神病院检查一下，如果没病就收监，有病还是要给他治病！”

陈波根本不相信方清明会有什么精神病：“叶检，你看看他写的这堆东西，思路清晰，条理清楚，哪会有精神病啊？我看一般的作家记者只怕也写不出来！”

叶子菁叹息说：“还是送他去检查一下吧！精神病有多种类型，偏执狂就是一种，方清明现在的表现很像这种偏执狂患者！你看看这些信，啊？满嘴文革语言，引用了这么多毛主席语录。哦，对了，还有，直到现在他还死咬着放火不放嘛！”

这无意中的一句话，却让陈波敏感了，陈波怔了一下，婉转地道：“叶检，当初在讨论火灾定性的检委会上，我……我可是按你的要求，才提了不同意见啊！”

叶子菁发现陈波误会了，忙笑道：“哎，陈波啊，又重提当初干什么啊？这件事我并没批评过你嘛，有不同意见和看法很正常，我最初不也以为是放火吗？！”

本来，叶子菁倒是想和陈波谈谈王长恭私下对他的许诺，和搜查周秀丽那夜的电话，可话到嘴边还是没说。面前这位副检察长本质上不是王长恭这类野心家，只要没有大的政治风浪，不涉及他个人重大利益，平时干起工作应当说还是不错的。

叶子菁便又和陈波谈起了仍在停着的检察大楼，要陈波再去市财政局交涉。

陈波搓着手说：“叶检，这事恐怕得你亲自出面了！我几次请汤局长吃饭，汤局长都不答应，说是要廉政！如果你能出面请他一下，也……也许他会给面子！”

叶子菁不无悲哀地想：现在连伍成义都变成了这种样子，和人家财政局汤局长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你公事公办，把人家亲弟弟办了，还不准人家有情绪？只得苦笑道：“行，陈波，只要汤局长能来，你就安排吧，该花的钱就花，别廉政了！”

59、

对王长恭的公审近在眼前了，虽然具体的日子还没敲死，但大体定下来了：根据省委的要求和最近召开的省政法工作会议精神，王长恭重大受贿渎职案必须在二〇〇二年春节前开庭，和南坪市市委书记卖官案以及省城一桩重大经济犯罪案件同时审理，以期在客观上形成一种法律威慑的合力。对王长恭的公审地点也定下来了，还是在长山市政府的人民舞台，旁听人数控制在八百人之内。市政法委田书记在公检法三家的碰头会上布置工作时说得很清楚：现在离春节还有半个月，只要省城和南坪两家准备停当，我们长山随时有可能开庭公审王长恭。还着重说了，省委书记赵培钧有指示，长山这边对王长恭的公审是重头戏，一定要唱好！

让叶子菁没想到的是，就在公审前的一个晚上，省委书记赵培钧只带着一个秘书和一个司机，开着一部吉普车，悄悄从省城赶到长山市来了。去过南部几个破产煤矿后，突然来到了叶子菁家，把正吃晚饭的叶子菁和黄国秀都吓了一大跳。

门铃响起时，是叶子菁去开的门。叶子菁开门一看，面前站着一个穿旧皮夹克的男人，觉得有些面熟，还以为是某位来找黄国秀的煤矿基层干部。倒是黄国秀眼神好，放下手上的饭碗，喊了声“这不是省委赵书记吗？”叶子菁才恍然大悟：这个笑呵呵站在她面前的其貌不扬的男人竟然是中共孜江省委书记赵培钧，她经常在孜江新闻里见到的！电视新闻里的赵培钧西装革履，出现在哪里都前呼后拥，不论说什么都是重要指示。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分明孤身一人，衣着随便得近乎邋遢，来敲门时连司机、秘书都没带，也难怪叶子菁不敢认。后来才知道，赵培钧这次就是要搞暗访，不论走到哪里都要求司机和秘书远远躲在吉普车里不露面。

认出赵培钧后，叶子菁手忙脚乱了，话也说得拙笨可笑：“赵书记，您……您怎么突然来了？我……我和黄国秀可……可没接到市里任何通知啊？！真的！”

黄国秀问得也荒唐：“赵书记，您……您接见过我们林市长和刘书记了么？”

赵培钧一边往客厅走，一边笑眯眯地说：“我接见林永强和刘小鹏干什么啊？我这次来长山，就是要亲眼看看南部煤田的失业矿工，也看看咱们的好检察长叶子菁同志，当然，还有你黄国秀这个讨债鬼，不想见你也得见啊，躲不了嘛！”

黄国秀讪笑道：“赵书记，您还是得先打个招呼嘛，也让我们有个准备！”

叶子菁应和说：“是啊，是啊，这啥也没准备，搞了我们个措手不及哩！”

小静可不愿放过这种热闹的机会，这时已吃完了饭，碗一推，叫了起来：“看你们说的，还准备？！叶检、黄书记，要你们准备什么？赵书记这叫微服私访！”

赵培钧乐了：“哦，小姑娘，你也知道微服私访啊！好，过来，过来！”

小静更快活了，像个人物似的，大大咧咧坐到了赵培钧对面的沙发上：“小看人了吧？我怎么不知道微服私访呢？乾隆爷下江南就是这么做的嘛！赵书记，黄书记认出你时，我也认出来了！所以，我觉得你这次微服私访不咋的！还得改进！”

赵培钧呵呵笑着：“好啊，说说你的建议，我该怎么改进啊，啊？”

小静很认真地端详着赵培钧，建议起来：“赵书记，你该贴上假胡子，或者戴个发套，当然，还得有随从，有男有女，最好女的会武功，关键的时候护驾……”

赵培钧做了个手势：“哎，打住，打住！姑娘，我可不是乾隆爷啊！”

小静连连点头：“知道，知道，你是省委书记，算封疆大吏，可你身边还得带几个随从！你得用人，用武艺高强的能人！”迅速摊牌了，“赵书记，你看我跟着你去微服私访怎么样？扮你的书童！仗剑行天下，尽扫人间不平事，岂不快哉？”

赵培钧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罢，拉着小静的手说：“行了，行了，小姑娘，先让黄书记和叶检察长给你买把好剑，你再和我一起去快哉吧！”

黄国秀和叶子菁也都跟着笑了起来，屋里的气氛因此变得轻松多了。

叶子菁得知赵培钧从南四矿过来，怕赵培钧还没吃饭，要赵培钧一起在这里随便吃点。赵培钧说，他在南四矿一位老矿工家吃过了，要叶子菁和黄国秀继续吃。叶子菁和黄国秀哪能让省委书记干坐一旁继续吃饭，便也不吃了，匆匆收拾了桌上的碗筷，把小静赶到自己房间写作业，泡好茶，端来水果，陪赵培钧聊了起来。

赵培钧便从在南四矿吃的那顿无法下咽的晚饭聊起，深深叹息说，长山南部破产煤矿的失业矿工活得真是太艰难了，潜在的社会危机真是太严重了！一再夸奖黄国秀这个分管破产工作的党委副书记是个明白人，有危机感，有共产党人的政治良知，心里有老百姓，知道老百姓要吃饭，要填饱肚子，知道这是个天大的事情！

说到激动处，赵培钧站了起来：“国秀同志，前些时候我在一些同志面前说过这个问题：因为要填饱肚子，老百姓才跟着我们党闹革命，凤阳一帮农民同志才为我们这场改革破了题！现在改革又到了一个很关键的历史路口，我们各级领导干部都必须切实负起责任来，不能总呆在办公室里研究来研究去！所以，尽管春节之前省里的事很多，我还是抽空悄悄来了！来之前我和刘省长说了，这回我不听任何人的汇报，就是要亲身体验一下长山南部矿区的这种贫困，看看到底怎么解决！”

黄国秀笑道：“赵书记，这种贫困还用体验？您是不是被底下干部骗怕了？”

赵培钧感叹道：“真是被骗怕了，好事不敢相信，坏事也不敢全相信！刚才你们家姑娘要我贴上假胡子去暗访，不瞒你们说，这事我还真干过！去年秋天查省城郊县的一个吹牛不上税的县委书记，我就贴上假胡子，扮成个海外客商去和他周旋了一通，让这位县委书记为他所有牛皮上了税——撤职罢官！”摆了摆手，“继续说正题吧！本来节前刘省长要代表省委、省政府到矿区慰问，我刚才在路上给刘省长打了个电话，让他和省里任何领导都不要来了，不要再作这种节前访贫问苦的政治秀了，要切实解决问题！唐朝阳同志到了民政厅以后，工作力度比较大，已经千方百计筹措了一亿多资金，加上中央配套拨款就是两个亿了。长山南部煤田失业矿工家庭的最低社会保障问题，必须头一批优先解决，节前就动起来！”

这下子黄国秀激动起来：“赵书记，这可太好了，其实早就该这么办了！王长恭上次来长山时，我还和王长恭说过：长山南部煤田失业矿工家庭的普遍贫困有特殊性，是我们的产业结构调整和关井破产造成的，贫困人口又很集中，潜在的危机就超过了一般的城市贫困家庭。我们就是从安定团结的大局出发，也必须优先考虑！可王长恭没当回事，上完报纸，上完电视，只给了一百万就应付过去了！”

赵培钧挺客观地说：“国秀同志，这倒不好怪王长恭，尽管王长恭腐败掉了，马上要开庭公审，可我们还是要实事求是！我省欠发达，财政很紧张，这次是停了省委宿舍区的二期工程，才挤出了点钱，当时王长恭能批一百万也不错了！”

叶子菁附和说：“是的，是的，赵书记，这我们也必须实事求是嘛！”

赵培钧又说：“实事求是地说，王长恭在这个问题上是动了些脑子的，在省委常委会上提出一个方案：将来长山矿务集团搞股份制改造时，拿出一部分股份划入社保基金，我和刘省长觉得是个好思路。另外，朝阳同志还提出，可以考虑由政府出资买下一些公益性岗位，变生活保障为职业保障。我这次暗访时了解了一下，失业下岗的矿工同志们都很乐意啊，说是只要代交养老保险，每月二三百元就成！”

黄国秀更兴奋了：“赵书记，那我们就这么办起来嘛，春节过后就试点！”

赵培钧应道：“可以，就在你们长山先搞试点！”指点着黄国秀，又批评说，“你这个破产书记以后也要多动动脑子啊，不能满足于当讨债鬼嘛，见谁赖谁！”

这批评不无道理，黄国秀挺不好意思地笑了：“是，是的，赵书记！”

叶子菁插上来说：“赵书记，你不知道，我家老黄不但是讨债鬼，急起来时就像疯狗啊，逮着谁咬谁，连我也被他咬过哩！不过，老黄也真是太不容易了！”

赵培钧这才说起了叶子菁，说得很动感情：“子菁同志，国秀同志这个破产书记当得不容易，你这个检察长当得就更不容易了！王长恭是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还是‘八一三’事故处理领导小组组长，又是从长山上去的干部，在长山的关系盘根错节，你办案的难度和压力可想而知。可你这个检察长有立场，有原则啊，只唯法，只唯实，忍辱负重，千难万难，到底把案子办下来了，也让王长恭这个腐败分子彻底暴露了！我和省委要向最高人民检察院为你和长山市人民检察院请功哩！”

黄国秀听得这话又有些冲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叶子菁的眼色制止了。

赵培钧是个明白人，马上笑了：“国秀同志，你又想说什么啊？是不是想说：既然我知道咱们的女检察长这么难，为什么早不把王长恭拿下来？是不是啊？”

其实，这话不但是黄国秀想说的，也是叶子菁想说却不便说的。

赵培钧自问自答道：“王长恭问题的暴露有一个过程，中央和省委对王长恭的认识也有一个过程，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我和省委不能仅凭社会上的议论就随便向中央建议撤换一个副省级领导干部。子菁同志，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啊？”

叶子菁想想也是：别说赵培钧和省委，她和检察院不也是到最后一分钟都悬着心吗？没从周秀丽租用的保险箱里找到王长恭的假护照之前，谁敢认定王长恭是个犯罪分子？于是便恳切地道：“赵书记，确实是这个道理！不瞒您说，当我们的反贪局长从广州给我打电话汇报时，我一颗心都提到了喉咙口上，就怕搞错了！”

赵培钧愈发动情，拉着叶子菁的手说：“子菁同志，你真了不起啊！你的事迹我过去不太清楚，王长恭不可能向我汇报你的事迹。我是最近才听省检察院丁检察长和省政法委的同志们介绍的：那天夜里在加油站，面对苏阿福的枪口、炸药，情况那么危险，那么紧急，你挺身而出，化解了一场灾难，有勇有谋啊！哦，对了，怎么听说你还在我们的法庭门口被坏人刺了一刀？凶手现在抓住没有啊？”

叶子菁苦笑道：“听刑警支队同志说，前天抓到了，简直让人难以置信：竟是一个外地民工，和‘八一三’大案没任何关系，有人给了他一千块钱，他为了这一千块钱就捅了我一刀！幕后指使人到底没找到，那个民工是在街头认识指使人的！”

赵培钧一声叹息：“子菁同志，让你受委屈了，真不该让你流泪又流血啊！”

叶子菁心里一热，眼睛湿润了：“赵书记，有您这句话，我……我就知足了！”

赵培钧却摇起了头：“这么容易满足啊？没这么简单吧？子菁同志，今天我到这里来，就是想听你诉诉苦，甚至听你骂骂娘！说吧，有苦诉苦，有冤申冤！”

叶子菁觉得机会实在难得，便也和面前这位省委书记交起了心，不过却没谈自己的事：“赵书记，难过的事都过去了，苦也好，冤也罢，我都不想说了！有个同志我倒想提一下，就是市委书记唐朝阳同志。没有市委和朝阳同志的正确领导和支持，‘八一三’大案很难办下来，可省委最后处理时，还是把唐朝阳的书记撤了！其中内情我知道：主持干部处理的是王长恭，朝阳同志在办案过程中顶住了王长恭的压力，王长恭就趁机整唐朝阳，而市长林永强一直听王长恭的招呼，所以，只给了个记过处分！赵书记，我真不明白省委是怎么把握的，唐朝阳同志冤不冤啊！”

赵培钧思索着，缓缓点着头：“是啊，是啊，子菁同志，你这话不是没道理，我也知道唐朝阳是个好同志，在坚持原则、支持你和检察机关依法办案这一点上做得很不错，到省民政厅这一个月干得也很不错嘛，筹资力度不小，提出了扶贫解困的新思路。刚才我说的变生活保障为职业保障就是新思路嘛！朝阳同志冤不冤呀？好像有些冤。但是，子菁同志，另一个事实你也不要忘了，朝阳同志毕竟是长山市委书记，是一个地区的一把手，必须对这场发生在自己辖区的严重灾难事故负责任，这和王长恭的关系并不大！王长恭是不是想整朝阳同志？根据现在的情况看，当然想整，不整才怪哩！可这并不是当时省委处理唐朝阳的主要因素。至于林永强同志，也不能说就是王长恭保下来的，暂时不撤林永强的职，我和省委考虑了两个因素：一、林永强同志到长山任职的时间比较短；二、把市长书记两个一把手同时拿下来，换两个不熟悉情况的新同志过来，对长山的稳定恐怕不是太有利吧？！”

叶子菁觉得赵培钧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心里虽然仍不太服，却也不好争辩了。

赵培钧又缓缓说了下去：“子菁同志啊，你对朝阳同志的公道评价和正义感我能理解，可我也希望你对省委能有份理解。我在南坪做市长时，我们老省长和我说起过这么一件事：战争年代，有个连队奉命守一座山头，一百多人打得只剩下连长和八个带伤的士兵，连长违令退了下来，下来后就被军部下令枪毙了。奉命执行枪毙任务的是老省长。老省长和我说，面对这位受了伤，浑身是血，军装被战火烧得四处焦黑的连长，他真下不了手啊，可怎么办呢？这个人丢了阵地，只能执行战场纪律！这位连长冤不冤啊？也冤嘛，可不这么做就不能令行禁止！其他连长、营长们还会在以后的战斗中丢阵地，丢山头，我们就不能赢得战争的胜利！现在尽管不是战争年代了，但不等于说我们的各级领导干部可以不负责任！我最讨厌的一个说法就是交学费，我们学费交的已经够多了，不能再交下去了！国家和人民没有这么多的银子让他们这样交学费了，任何事情都必须有人对它负责，就这话！”

叶子菁心里一震，看着赵培钧不禁肃然起来：“赵书记，您说得太好了！”

赵培钧继续说：“要说难，大家都难。我省委书记有我省委书记的难处，市委书记和市长们有市委书记和市长们的难处，你叶子菁和检察机关也会有你们的难处，可这都不是为自己推卸责任的理由！我们这个党是来自人民的党，是为人民执政的党，我们这个国家是社会主义国家，是人民当家做主的国家，每个党员干部都要明确承担起自己对这个党，对这个国家的责任，也就是对人民的责任！要经常问问自己，在今天这个岗位上，你尽职尽责了没有？长山‘八一三’特大火灾的事实证明：我们的党员干部没有尽职尽责嘛，长山这部机器的每一颗螺丝钉都松动了！”

叶子菁马上想到赵培钧在“八一三”大火汇报材料上的重要批示，冲动地接了上来：“所以，您才批示说：我们法院对长山这批渎职犯罪分子的法律追究和我们对长山市部分干部的处理，既是必要的惩戒，也是为了拧紧这部机器的螺丝钉！”

赵培钧点着头：“对，这个话我在常委会上也说过，和许多同志都说过！”

叶子菁不无兴奋地道：“赵书记，您这话说得太深刻了！王长恭案实际上是‘八一三’大案的重要组成部分，我准备的公诉材料就阐述了您的这个重要批示精神！”

赵培钧说：“那好啊，开庭时，我请新任市委书记刘小鹏和林永强同志，哦，包括长山所有处以上干部都到旁听席上去听一听，让我们的干部也受受教育！”

叶子菁怔住了：“赵书记，我们已经定了，旁听人数控制在八百人之内……”

赵培钧手一挥：“定了也可以改嘛，人民舞台嫌小，就换平安大剧院吧，那里能坐三千人！哦，这不要你去说，回省城我让办公厅给长山市委打电话安排吧！”

这日，赵培钧在叶子菁家一谈就是三小时，直到快晚上十点才告别离去。临走又问叶子菁有什么困难和要求？叶子菁及时想到了盖了三年仍未盖起来的检察大楼，便提了出来，还自嘲说，得主动腐败一回，请那位廉政的财政局汤局长好生撮一顿。

赵培钧一听就挂下了脸：“子菁同志，这个客你和检察院不要请，看林永强盖不盖！你只和林永强说一句话，就说我说的：半年后要来视察你们的检察大楼！”

让叶子菁没想到的是，当晚检察大楼的事就顺利解决了，简直像做梦！

赵培钧走后约摸半个小时，林永强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气喘吁吁赶到叶子菁家来了，一再追问赵培钧此次来长山有什么重要指示？叶子菁还没来得及开口，黄国秀倒先抢着说了，道是赵培钧书记对检察院很关心，半年后要来视察检察大楼。

林永强怔住了，当场了解工程量。一听说工程量很大，半年内估计盖不起来，这下子急了眼，四处打电话安排，要求工程队明天就恢复开工，日夜加班！

财政局汤局长不了解赵培钧来长山的情况，还想拖，仍在电话里说没钱。

林永强火了，当着叶子菁的面，对着电话和汤局长大发脾气：“那你就去偷，去抢，反正你给我想办法！实在不行，就把我这个市长送到拍卖行去拍卖好了！”

得知赵培钧让长山干部到法庭上受教育的事，林永强又说：“哎呀，叶检，看你说的！这哪还用省委办公厅再打电话安排布置啊？赵书记说了我们就办嘛！审判地点就改平安大剧院。发个通知，宣判那天全市处以上干部去旁听，不准请假！”

叶子菁提醒说：“平安大剧院不是有几个春节团拜会么？请柬都发下来了！”

林永强不屑地道：“还团拜什么？让它们全都给赵书记的重要指示让道！”

叶子菁有些哭笑不得，心想，就凭林永强落实省委领导指示不过夜的精神，就算以后升起来有些困难，只怕眼下这市长不会是暂时的了，肯定是当稳了……

60、

平安大剧院是王长恭在长山做市长头一年亲自抓的形象工程，是尝试着按市场规律运作起来的，没用财政一分钱，可以说是长山开放搞活的一个代表作。叶子菁至今还记得，建平安大剧院那阵子，王长恭大会小会讲开放搞活，要求全市党政干部大胆解放思想，做开放搞活的领头羊。市政府还成立了个临时机构——开放搞活办公室，简称“开放办”。嗣后的事实证明，开放搞活没错，长山的城市建设、基础设施建设和国民经济就此进入了一个高速发展期。可也就是在这个高速发展期，长山干部队伍的腐败和经济犯罪也进入了一个从未有过的高发期，直至今天连王长恭本人也陷了进去，这是另一种事实，很沉重的事实。那些大大小小的王长恭们在开放搞活的过程中，在搞市场经济的同时，也把手上的公共权力和理想信念一起开放搞活了。悲剧因此而注定了，不但是大大小小的王长恭们的悲剧，更是这座欠发达城市、这座城市五百万人民的大悲剧，“八一三”大火的危险火种实际上早已播下了。

因此，在庭审过程中，作为主诉检察官的叶子菁看着被告席上的王长恭，时常想：在王长恭一手抓起来的这座开放搞活的大剧院里审判王长恭，王长恭会作何感想？王长恭会不会想到自己过去说过的那些大话：做官先做人，正人先正己？其身正不令而从，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会不会想到在党政干部大会上的宣言：把自己这个市长的工作价值取向和人生目标与长山人民群众的利益、共产党人的奋斗目标统一起来，一切为了长山人民？王长恭会在这个具有特殊意味的法庭上，面对旁听席上一千五百名处以上长山党政干部和一千多名市民代表，忏悔自己的罪过吗？

没有，一点也没有，王长恭在做无罪辩护，答辩时情绪激烈，态度傲慢。

王长恭也提到了这座作为刑事审判庭的平安大剧院，提到了自己对长山这座资源型城市的贡献，对自己的严重犯罪事实和“八一三”大火却只字不提，连有确凿证据认定的四百八十万贿款也矢口否认。进行最后陈述时，还挺激动地多次提到了良心。说自己在任市长期间，建起了包括这座大剧院在内的一系列标志性工程。

然而，不论王长恭如何狡辩，如何慷慨激昂，旁听席上一直保持着静默。这次审判的气氛和上次在人民舞台的审判大不相同了。在十天的庭审过程中，没有任何人再喝倒彩，发嘘声。宣判那天，市长林永强和新任市委书记刘小鹏以及在家的市委常委们全来了。前任市委书记唐朝阳也专程从省城赶来了，叶子菁在起诉席上注意到，唐朝阳在开庭前就和陈汉杰一起坐在了旁听席第一排醒目的位置上。

在法庭对王长恭宣判前，叶子菁以国家公诉人的身份进行了最后的总结发言。

这是一个庄严的时刻，面对法官席和近三千名旁听者，叶子菁缓缓开了口。

61、

审判长、审判员，旁听席上的女士们、先生们、同志们！

法庭调查和辩论已经结束，我作为支持公诉的国家公诉人，已经在法庭上宣读并出示了大量依法收集的证据，前后询问了十八位出庭证人，经法庭质证证明，被告人王长恭无可置疑地犯有本起诉书所指控的：受贿罪、包庇罪、滥用职权罪，相信法庭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对被告人王长恭做出公正的判决。

被告人王长恭在今天宣判前的最后陈述中提起了良心，让我深感震惊！我现在要请问一下被告人王长恭：你真还有良心吗？你的良心究竟在哪里？如果有良心，你能在长山南部煤田几万失业矿工吃不上饭的情况下，在他们的生活陷入极度贫困的情况下，伙同情妇周秀丽一次受贿四百八十万吗？如果有良心，你能忍心看着将失火错定为放火，将一个罪不至死的失业矿工推上刑场吗？如果有良心，你能为了包庇周秀丽进而掩饰自己的受贿罪行而千方百计阻挠长山市人民检察院对“八一三”大案的查处起诉吗？如果有良心，你能向公安局长江正流发出对重要证人苏阿福杀人灭口的指令吗？你的所作所为，尤其是“八一三”大火发生后的所作所为，到底哪一点上体现了你哪怕一点点良心？因此，当你提到良心时，我就不能不反问：作为一名党的高级干部，你对得起自己曾加入过的这个执政党吗？作为孜江省常务副省长，一个级别很高的国家公务员，你对得起生你养你的这个人民共和国吗？作为长山前任市长，你对得起五百万朴素善良的长山人民吗？这些年，当你在一个个会议的主席台上做报告时，当你满嘴国家和人民批评训斥别人时，当你在报纸电视上高谈阔论做重要指示时，你相信自己说的这些话吗？只怕你从没相信过，从来没有！在这部人民共和国的国家机器上，你这颗很重要的螺丝钉早就滑丝了，并且落入了机器的齿轮箱里，严重阻碍破坏了这部机器的正常运行！所以，王长恭，我必须正告你：今天我和长山市人民检察院代表国家对你提起的公诉，和长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即将对你的庄严判决，正是为了共和国的良心今后不再在大火中哭泣！将你押上今天的法庭，既意味着“八一三”大案画上了圆满的句号，也意味着法律和正义战胜了你手上被异化和滥用了的公共权力，共和国的良心终于取得了含泪带血的胜利！

审判长、审判员，旁听席上的女士们、先生们、同志们！

我刚才说到了机器，我们这个人民共和国的国家机器。我指出了一个事实，王长恭这颗很重要的螺丝钉滑丝了，已经掉进了机器的齿轮箱里，阻挠破坏了机器的正常运行。那么，我们呢？作为一个市长、一个局长、一个处长、一个科长，一个承担着不同领导职责的螺丝钉，我们在这部国家机器上的现状又怎么样呢？赵培钧同志在总结“八一三”大火沉痛教训时尖锐而深刻地指出：长山这部机器的不少螺丝钉都松动了！非常正确，也非常准确！“八一三”大火的侦查结果证明，从市委、市政府领导同志到城管、城建、公安、消防、工商、税务、文化市场管理，以及所有相关单位和部门，都负有程度不同、性质不同的责任。这其中有法律责任，有领导责任，有道义责任。在我列举的上述单位和部门中，任何一个单位和部门的领导者真正负起了责任，这场大火都不会烧起来，都不会造成这么巨大的灾难和损失。如果消防支队、工商局、文化市场办公室认真履行了公务职责，这场大火就有可能避免。如果市城管委主任周秀丽不向苏阿福索取三十万贿赂，不批准盖那片阻碍消防通道的门面房，火灾的损失和后果就不会这么严重。“八一三”大火中的一百五十六名死难者已经用他们焦黑的尸体证明：长山市这部国家机器一直在带病运转！

审判长、审判员，旁听席上的女士们、先生们、同志们！

将被告人王长恭和负有不同领导职责的各级国家公务员比做国家机器上的螺丝钉，无疑是一种狭义的政治比喻。现在我想说一个广义的概念，为了表达和论述的方便，我想把我们国家和社会也比做一部庞大的隆隆运转的机器，把在座旁听的市民代表和“八一三”大火的受害者家属，以及法庭外的每一位普通公民比做螺丝钉，谈谈你的社会责任和道义责任。你是个普通公民，无权无势，你必然会为法律将要给予王长恭的严惩鼓掌欢呼。对此我毫不怀疑，并且深深感谢来自你们的正义的掌声。不过，我也想问一问，公民同志，当你义愤地诅咒腐败时，向腐败现象和腐败势力妥协了没有？你有没有为达到自己某些也许是正当的目的去请客送礼？你是不是助长了腐败陋习的横行？你在这个人民当家做主的法制国家里尽到一个正直公民的道义责任没有？你有没有想过：正是你面对陋习的一次次妥协，一次次忍让，正是你善良而无奈的无限宽容，造就了一个国家、一个社会的腐败土壤和氛围！最终给了那些大大小小的王长恭们以掠夺这个国家、吞噬你们血肉的机会！公民同志们，挺起你主人的胸膛，时不时地问一问自己：我这颗最普通的螺丝钉松动了没有？！

这种最普通的螺丝钉也存在一个滑丝问题。因此，公民同志，你还要问自己一个严峻的问题：如果今后有一天，当某种权力掌握在你手上的时候，你会不会也腐败掉呢？市城管委有位方清明先生，此人对周秀丽和腐败分子可以说痛恨至极，可也就是这位方清明先生利用一切工作之便拼命捞取任何可能的非法利益和好处，甚至是办公室的文件打印纸！方清明先生的这种反腐动力来源于哪里呢？来源于对社会的不满，他愤愤不平地认为自己获得的腐败机会太少了。说到这里，请允许我再举一个例子：大家也许都知道，在“八一三”大火中，我市钟楼区税务局有位税务专管员一家三口被活活烧死了，死得很惨，无疑是受害者。可另一个事实大家或许不知道：正是这位年轻的受害者凭着到大富豪娱乐城收税的工作便利，经常带着自己的老婆孩子一家人在大富豪白吃白喝白拿白唱！这颗普通螺丝钉是不是滑丝了？显然滑丝了，这颗螺丝钉的滑丝不但败坏了社会风气，最终也害了他自己一家三口！

在改革开放的今天，在职业和生活可以自由选择的条件下，你选择了你的职业岗位，选择了你的生活方式和人生目标，就一定要珍惜，就要做到敬业爱岗，就要负起你对单位，对家庭，对社会，对国家的这一份神圣责任，决不能像那位死在大火中的税务员一样害人害己了！公民同志，拧紧你这颗螺丝钉，从现在做起！

审判长、审判员，旁听席上的女士们、先生们、同志们！

现在，被告人王长恭站在被告席上，正等待着法律严厉而公正的判决，举世瞩目的“八一三”大案即将画上一个令人满意的句号，可我的心却依然异常沉重！一直到此时此刻，一直到我说这番话的时候，二〇〇一年八月十三日二十一时零五分发生在长山的那场大火还在我眼前和心头燃烧。那片蹿上夜空的疯狂火舌，伴着火光四处翻滚的浓烟，在烟火中腾起的水雾，全历历在目，清晰可见。我仿佛又看见了大富豪娱乐城被大火吞噬后化成的狰狞废墟，和摆在废墟四周的一百五十六具焦黑的尸体，似乎又听到那些尸体身上的手机、BB机在撕人心肺地响个不停！因此，从二〇〇一年八月十三日二十一时零五分那个已凝固的沉重历史时刻开始，我作为一名检察长，一名国家法律的执行者，宁愿被撤职也不敢渎职！因此，在领导长山市人民检察院的同志们侦办此案的日子里，不管是在风里雨里，是在顺境中还是逆境中，也无论来自上上下下各方面的压力和风险有多大，我和我的同志们都不敢放弃自己肩负的这份使命和责任！我和我的同志们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自己：拧紧你自身这颗螺丝钉，永远都不能松动，更不能滑丝，永远，永远……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第一章　大火骤起

第二章　案情追溯

第三章　泰山压顶

第四章　是人是鬼？

第五章　重大突破

第六章　诡秘的举报者

第七章　挺住，你没有退路

第八章　生存还是死亡？

第九章　零点拘捕

第十章　惊心动魄三小时

第十一章　黑名单

第十二章　沉重的职责

第十三章　法庭上的较量

第十四章　水涨船高

第十五章　果然有好戏

第十六章　现在轮到了你

第十七章　以国家的名义

人间正道

周梅森

　©北京中文在线数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6-2017

　数字版图书版权信息

　人间正道/周梅森著.北京：北京中文在线数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0.6.

　CAEBN：7-001-000-00114130-3

　分类号：三部曲(作品)——长篇小说——中国——现代　I247.57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京）字045号

　人间正道

　周梅森　著

　出 品 人：童之磊

　责任编辑：朱厚权

　出版发行：北京中文在线数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安定门东大街28号E座9层

　邮政编码：100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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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次发布：2010.6.1

　更新时间：2017.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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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质版图书在版编目数据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ISBN：9787020032167

　出版时间：2001.5.1

目　录

第一章　严重的时刻

一

二

三

四

第二章　多事之夏

五

六

七

八

第三章　台前与幕后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第四章　戏中戏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第五章　大幕拉启了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第六章　工农兄弟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第七章　八千里路云和月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第八章　杀出一条血路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第九章　书记和班子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第十章　紧锣密鼓

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四十二

第十一章　站直了，别趴下

四十三

四十四

四十五

四十六

第十二章　今夜星光灿烂

四十七

四十八

四十九

第十三章　从省城到首都

五十

五十一

五十二

第十四章　漫长的战线

五十三

五十四

五十五

第十五章　寻求一个支点

五十六

五十七

五十八

第十六章　大路朝天

五十九

六十

六十一

第十七章　“你们赢得了一个时代”

六十二

六十三

六十四

第十八章　光荣与梦想

六十五

六十六

六十七

六十八

第十九章　大波再起

六十九

七十

七十一

七十二

七十三

第二十章　猛士当壮别

七十四

七十五

七十六

七十七

第一章　严重的时刻

一

平川市委书记郭怀秋的去世很突然，别说省里的头头脑脑们没料到，就是和郭怀秋朝夕相处的平川市委、市府的同僚们也没料到。郭怀秋年富力强，刚刚五十三岁，出任平川市委书记只有两年零七个月，在大家惯常印象中，身体状况一直很不错，他突然倒在平川一把手的工作岗位上，真有点让人难以置信。

出事这天的情形，吴明雄记得很清楚。

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没有任何迹象显示郭怀秋的生命处在危险之中。早上一上班，郭怀秋召集大家在他办公室开了个简短的书记、市长碰头会。在碰头会上，郭怀秋还像往常一样谈笑风生，对迎接日本大正财团和国际工业园起步区的工作做了一番交待。当时，气氛挺好的，郭怀秋半个胖胖的身子沐浴在窗外射进来的七月的骄艳阳光中，手上夹着的“红塔山”升腾着丝线样的青烟，其间，还和市长束华如开了两句玩笑。吴明雄注意到，郭怀秋看上去有些疲惫，情绪倒还不错，没有多少沮丧的样子。直到散了会，大家各忙各的去了，郭怀秋才叫住吴明雄，要吴明雄特别留心全市下岗、待岗工人的情绪，万不可在大正财团考察平川期间出问题。这时，吴明雄才发现，郭怀秋眼神中透着一丝遮掩不住的忧虑，吴明雄的心禁不住往下沉了一下。

日本人来得真不是时候。平川的经济形势和社会形势都十分严峻。根据上个月的统计数字，市属企业的亏损已接近五个亿，全市待业、下岗、待岗人员达七万多人，大大超过了警戒线。纺织系统、机械系统日子难过，前些日子还有不少工人到市政府门口静坐过。地方煤炭系统情况更糟，胜利矿八千多矿工的吃饭问题已无法解决。这些待业、下岗、待岗工人真要在日本大正财团来平川时闹一下，别说工业园的国际招商了，政治影响也吃不消。正是出于这种忧虑，在上次常委会上郭怀秋才提出让主管政法的市委副书记吴明雄兼管待业工人的安置问题，且直言不讳地说，斩乱麻要用快刀。

吴明雄心里清楚，面前这个一把手的日子不好过，便把本想说的一些话又咽了回去。按吴明雄的想法，日本大正财团赴平川的行期至少应该推迟到明春，下个月就来显然太仓促。从平川面临的困局和国际工业园的基础配套情况看，国际招商都很不现实。

郭怀秋似乎看出吴明雄有话要说，便问：“吴书记，你还有啥事么？”

吴明雄摆了摆手：“算了，不说了，反正你郭书记指向哪里我打向哪里就是。”

郭怀秋苦苦一笑：“其实，我知道你想说啥。可我还是要强调这一点：越是在这种困难的时候，我们越是要有信心，阵脚不能乱。不管咱们国际招商能不能成功，日本财团能来就是一个胜利。你说是不是？”

吴明雄勉强点了点头。

走出郭怀秋的办公室，吴明雄看了一下表，时间是八点五十五分。

乘电梯赶到六楼市委第三会议室，正好是九点。

公安、检察、法院的一把手和政法委的其他同志全到齐了，上周就定下要开的政法汇报会马上开始。开始前，吴明雄先打了个招呼：“各位抓紧时间，十点以后我还有一个会。”

夏季历来是刑事案件发案率的高峰期。汇报上来的几个案子均为社会影响恶劣的重大刑事案。吴明雄针对这几个案子的性质和发案率有所上升的现实情况，再次强调了市委从重从快的精神，特别提到在大正财团到来前后，一定要保持社会政治局面的稳定，治安上决不能出问题，对具体案情却没多说什么。

快谈完了，公安局长毕长胜又说：“还有个案子，不大，但有些棘手。合田县一个村支书，因挤占道路问题和驻该县的铁路医院发生冲突。村支书带着一村人闹到了院长办公室，冲动之下用玻璃烟灰缸将院长的鼻梁骨砸断了，还伤了几个人。铁路分局找到了我们市局……”

吴明雄没当回事，看了毕长胜一眼，收拾起桌上的文件，起身要走：“这种小事你们处理就是，我就不听了。”

毕长胜提醒说：“吴书记，上次政法工作会议上你不是打过招呼么？凡涉及和铁路局、电业局、矿务局三家的案子，不论大小都要向你汇报……”

吴明雄想了起来，这话他是说过的，便又坐下了：“好，你说，你说。”

毕长胜继续汇报说：“这个村支书是四七年的老党员，以往也没有前科，合田县委还专门派了一个副书记来说过情。为照顾地方情绪，我看就让合田县公安局拘留几天放掉算了。”

合田籍的检察院副院长赵来学插上来说：“这件事情影响虽然不好，可后果并不太严重，总没死人嘛！再说，铁路方面过去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们还是要保护自己的基层同志嘛。四十几年党龄的老同志，目前在村支书这种基层岗位上已没有几个了……”

吴明雄听不下去了，把手上的茶杯往桌上一顿，黑着脸说：“你们不要说了！这没道理。这个村支书有多少年的党龄与我们执法没关系。我只问你们：他有没有触犯刑法？触犯了刑法哪几条？要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该立案起诉就立案起诉，该判刑就判刑，不要总搞地方保护主义那一套！你们记住了，咱中华人民共和国只有一部刑法！”感觉到自己的火气大了些，吴明雄又叹了口气，“同志们啊，不是我批评你们，过去和铁路局、电业局的很多矛盾，我们都是有责任的。现在要和铁路局、电业局协调关系，地方保护主义就不能再搞了。你们这么搞，人家谁也不会服气，会告到省里，告到中央，要给市委、市政府添麻烦的！你们也不想想，咱现在的麻烦事还少么？！郭书记都愁白了头。”

十时正，会议还没结束，吴明雄先走了。

在楼下上车时，正见着郭怀秋的001号奥迪缓缓开过来。郭怀秋也从二楼的办公室下来了，见面就对吴明雄说：“走，走，跟我一起到国际工业园去，看看咱那盘大买卖。”

吴明雄说：“我还有事。”

郭怀秋问：“你到哪去？”

吴明雄叫了起来：“到哪去？郭书记，这还不是你交给我的好差事么？开困难企业的会。我和曹市长约好了，十点一起到机械局，谈问题，做工作，别再让静坐的工人把咱市委、市政府的大门堵了。”

郭怀秋说：“好，好，给机械一厂的邱同知带个话，就讲是我说的，要他这个党委书记兼厂长拿出点党性来，如果在大正财团来平川期间出任何事，我都唯他是问。”

吴明雄说：“人家可能正巴不得你免他的职呢，这种叫花子头谁愿意当呀。”

郭怀秋冲着吴明雄摇摇头，苦着脸说：“你这家伙又发牢骚，又发牢骚。”说罢，有些气恼地夹着一只黑皮包上了001号奥迪。

吴明雄再没想到，在市委主楼前和郭怀秋这匆匆一别竟是永诀，而郭怀秋那句责备他的话竟是最后的遗言。这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吴明雄想起来心里就禁不住有些难过。

赶到机械局是十时十五分，主管工业的副市长曹务平仍没到，主持会议的市政府副秘书长金大华正抽着烟听胜利煤矿、平川机械一厂等十几家困难企业诉苦。一见吴明雄来了，金大华如释重负，要吴明雄代表市委、市政府讲话。

吴明雄说：“不忙，曹市长还没来，还是先听听大家的吧。”说毕，又有些疑惑地问，“曹市长是怎么回事？咋还不来？这一摊子一直都是他分管的，别是给我耍滑头吧？”

金大华说：“不会，曹市长不是这种人，刚才曹市长还从国际工业园来了一个电话，说是正和束市长、郭书记一起开现场办公会，最迟十一点前赶到。”

然而，一直到十一点十五分，曹务平仍不见踪影，吴明雄只好代表市委、市政府讲了话，先讲了平川以及所属八县市整个经济面临的困难，市委关于困难企业安置问题的主要精神，后来就不点名地批评部分困难企业领导：

“……你们有你们的难处，市里也有市里的难处。你们把矛盾交给市里，市里交给谁？交给省里？交给中央？我看，重要的问题是，你们这些局长、书记、厂长、经理们都要切实负起责任来。像胜利矿，有些历史遗留问题，市委出面协调，在条件许可的前提下一步步解决。而企业自身内部的问题，经营机制问题，你们还是要在深化改革的过程中立足于自己解决……”

说到这里，副市长曹务平的电话打到会场上来了，点名道姓地要吴明雄接。

吴明雄拿起话筒刚要骂曹务平滑头，电话里却传出曹务平急促的声音：“吴书记，不好了，郭书记在国际工业园听汇报时倒下了，是心肌梗塞，正在市人民医院抢救……”

吴明雄怔了一下，本能地说道：“不可能，一小时前我还在市委门口见到过郭书记嘛！”

曹务平叹着气说：“还有什么可能不可能的？郭书记现在就在医院里，一直处在昏迷中，医生讲情况很危险。你快过来吧，束市长刚给省委挂了长途电话，要你和肖书记、陈书记一起来碰下头……”

放下电话，吴明雄愣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金大华问：“出什么事了？”

吴明雄叹息地说：“郭书记倒下了，正在抢救……”

金大华也呆住了。

吴明雄想了想说：“金秘书长，我马上要去医院，你留一下吧，下午的会我看先不要开了，啥时再开，另行通知。”

说罢，吴明雄没顾得上和与会者打声招呼，匆匆走了。

坐到车上，一路往人民医院赶时，吴明雄已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禁不住在心里默默地对郭怀秋说：郭书记，你老兄可得挺住呀！你可不是一般人物，你是我们平川八县市一千万人的最高党政首长。这种时候你要走了，可就有点赖帐的嫌疑了——平川眼下这个烂摊子可是不好收拾哩……

二

郭怀秋赶到国际工业园是十时十五分，市长束华如记得真切。当时，束华如带着一帮人刚把工业园的现场情况看了一遍，正往起步区走时，迎到了郭怀秋的001号奥迪。

走到车前，束华如看了一下表说：“大老板，你迟到了十五分钟，得罚款。”

郭怀秋从车里钻出来，笑着说：“今天罚我没多少道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脱了身的，省纪委周书记一帮人还在市委第二会议室里坐着听廉政汇报呢，我先说了几句就溜了。不信，你打电话去问肖书记他们。”

束华如不开玩笑了，正色说：“郭书记，你能来就好，咱开会吧。”

会是在起步区刚装修好的十二层综合大楼开的，由束华如主持。

束华如很讲效率，没啥套话，开宗明义就说：“大家都知道，这个国际工业园是咱平川市改革开放的主要窗口，日本大正财团就是奔这窗口来的。搞得好，大正财团牵头进行国际招商，这盘棋就活起来了，也将带动平川经济走出低谷；搞不好，局面就会很被动。因此，郭书记今天亲自来参加这个会，就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看看在日本人到来之前，还有哪些问题要马上解决。”

郭怀秋插话说：“国际工业园从规划开发，搞到今天已是两年多了，市委和市府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的，在资金十分紧张的情况下，投下去三个亿。现在，人家来相姑娘了，咱这姑娘拿得出手么？今天，我们自己先照照镜子吧。”

工业园开发办主任江伟鸣开始汇报。

这滑头主任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不谈问题，大讲成绩，用教鞭指着沙盘，为国际招商描述了一番美好而诱人的前景；再三称道市委、市府决策的英明和市长束华如亲自抓落实的认真负责。

束华如越听越烦，忍不住打断江伟鸣的话头说：“江主任，我看，咱今天还是成绩少谈，问题多摆。成绩你不讲它跑不了，问题不谈透不得了。要我看，工业园目前的问题还不少。水和电的问题解决没有？起步区空着的这一片标准厂房怎么办呀？还有外面配套的道路问题……”

束华如提到电的问题，电就真的出了问题——突然间停了电，会议室的灯全灭了，空调也停了。

江伟鸣怔了一下，对郭怀秋说：“郭书记，不要紧，我们综合大楼自备了柴油发电机，马上就会送电的。”

郭怀秋挂下了脸：“江主任呀，我提醒你一下：我们国际工业园的规划面积可是有三十五平方公里，将来要有几百座厂房，难道都自己配柴油发电机发电么？”

江伟鸣说：“郭书记，这……这可不是我能解决得了的了，和电力系统的关系，一直是市里出面协调的。”

束华如说：“市里协调归市里协调，但问题都得谈透它嘛。”

于是，与会者们开始老老实实谈问题。

首先是配套道路。

工业园内，一条条水泥道路宽阔平坦，工业园门外的两条国道上却天天堵车。两年前选址时，大家都认为把工业园摆在两条国道的夹角处省钱省力，现在却发现，这钱和力都省不下来。过境车辆越来越多，不但国际工业园受影响，就是平川市区也受到严重影响，穿越平川市的这两条国道真到了非拓宽不可的地步。而要拓宽这两条国道，初估一下，已约要一个亿。若是想从根本上解决，则需建一条连接国道的环城路，资金起码四个亿。

供电上的麻烦。

和电力部门的矛盾从根本上说，就是限电引起的矛盾。在工业园上马时，省电力局就说过，除非平川市政府出头出资和矿务局联建一个新电厂，并网发电，否则，对这三十五平方公里工业园的电力供应不列入计划。后来，在省府和有关方面的压力下，电力局联建电厂的要求不敢提了，但三天两头拉闸。

工业用水的问题。

这个问题更严重，逢上旱季整个平川市都缺水，百万城市居民的生活用水都不能保证，自来水厂怎能保证这庞大工业园的用水呢？因此，工业园上马时就在大漠河边自建了水厂。可遗憾的是，去年、今年，连着两年大旱，大漠河变成了一条干河沟。

标准厂房的空置问题……

起步区收尾工程的资金问题……

问题越谈越多，郭怀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束华如注意到，郭怀秋开始还随手在笔记本上记两笔，后来就不记了，身子也渐渐歪到了一边，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直到这时，束华如还没想到郭怀秋会出事。

说心里话，束华如请郭怀秋来参加这个会是有些私心的。

两年前上国际工业园时，束华如就在私下里和郭怀秋交换过意见，认为条件还不太成熟，城市的基础设施太落后，硬上只怕会事与愿违。郭怀秋那时刚上台，又赶上全国的开发热，不听束华如的意见，三天两头往省城和北京跑，硬把工业园跑了下来。跑下来后，常委班子里仍有不同意见，吴明雄就明确反对过。反对的理由和束华如完全一致。不过，束华如出于对郭怀秋的尊重，也出于利用国家优惠政策的考虑，在几次常委会上都没站出来支持吴明雄的意见，反倒为国际工业园讲了不少好话，这就让大家都以为他是无保留地支持工业园上马的，最后一次拍板的常委会上郭怀秋就分工让他负责。

现在，国际工业园成了平川市人人皆知的市长工程，束华如已没有后退的余地了，加上大正的日本人下个月底又要来，束华如便有些急，想让郭怀秋了解一下工业园面临的真实状况，别到时候一板子打到他屁股上去。

还有一些话，束华如不敢和郭怀秋说。

有些干部已在私下议论了，说是国际工业园要道路没道路，要水电没水电，却两年投下三个亿，实在是打肿脸充胖子。把这三个亿存在银行，光利息每年也能养活两万多号待业待岗的工人了。

郭怀秋死后，束华如才有些内疚——早知郭怀秋会倒在国际工业园的会场上，他真不该让大家说这么多问题。问题已经存在了，说不说都一样。作为一个市委副书记兼市长，他当初既然没站出来反对国际工业园的上马，现在就不该这么患得患失，就得切实负起责任来，千方百计去解决问题。就算要下地狱，也只能自己下，完全没有必要把郭怀秋也架到火上烤。

郭怀秋是在财办刘主任谈资金问题时倒下的。

束华如当时就坐在郭怀秋左边，右边是副市长曹务平。郭怀秋的身子软软地倒在了曹务平的怀里，曹务平失声叫了起来，束华如才发现大事不好：郭怀秋脸色苍白，毫无血色，满头满脸的汗，呼吸困难……

会议被迫中断。

二十多个与会者全吓呆了，扑过来，围着郭怀秋，一声声叫着“郭书记、郭书记……”

郭怀秋这时尚未失去知觉，看着束华如，还断断续续说了句：“束市长，你……你们接着谈，我……我心慌、胸痛，要……要先去一下医院了……”

财办刘主任最先想到郭怀秋可能是心脏病发作，要找救心药，却没找到。在建的工业园里又没有医生、护士，无法实施临时抢救，束华如只好让001号奥迪亮起警灯，拉起警笛，风风火火地把郭怀秋送往人民医院。

在前往人民医院的路上，郭怀秋先是失去了知觉，后又停止了呼吸，脉搏也几乎摸不到了。束华如守在郭怀秋身边，急出了一头汗，一边不住地叫司机加速，一边笨拙地嘴对嘴给郭怀秋进行人工呼吸，直到001号奥迪冲进医院大门。

到了医院，车未停稳，已在电话里得知消息的医生、护士们就围了上来，用担架抬着郭怀秋进了抢救室。在抢救室门口，束华如对院长和党委书记交待说：“要不惜代价，尽一切力量抢救，我马上向省委汇报，要求把省里最好的心脏科专家派过来，在此之前千万不能出问题！千万！”

医生、护士们紧张抢救时，束华如给省委挂了第一个电话，是省委一个值班副秘书长接的。那位副秘书长要束华如保持和省委的联系，并说自己马上向省委书记钱向辉汇报。

放下电话没多久，院长出来了，对束华如说：“束市长，郭书记是严重的心肌梗塞，情况非常不好，冠状动脉血流受阻，引起了大面积的心肌梗塞，你们要有最坏的思想准备……”

束华如惊问：“郭书记从来没犯过心脏病嘛，怎么会突然大面积心肌梗塞？”

院长说：“正因为从没发过病，所以才更危险。这种病的诱因是情绪骤变，饱餐，或者过度的超强运动——有些运动员就是在事先毫无症状的情况下，于运动之中突然倒下，再也起不来了……”

曹务平说：“郭书记没做任何运动，发病时我们还在开会。”

院长说：“那可能就是情绪骤变的因素了……”

曹务平说：“这也没有呀，大家谈得好好的，郭书记又没生过气……”

束华如心里真难过，只有他最清楚，郭怀秋是为国际工业园和平川市的许多问题忧虑着急——尤其是国际工业园。也许在此之前，郭怀秋听到的好话太多，根本没想到工业园的问题这么多，一下子有点措手不及。自己也真是没数，还火上浇油，尽让大家谈问题，这就把郭怀秋谈倒下了。如若是由着滑头主任江伟鸣唱颂歌，也许没有这一出子。

束华如禁不住一阵阵头晕目眩，叹息着对曹务平说：“曹市长，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们还说这些没用的话干什么？咱平川这穷地方的一把手好当么？我看郭书记是硬被累倒的。你快给吴书记、肖书记，还有陈书记打电话，让他们都到这里来开个碰头会，看看下一步该怎么办吧。”

三

分管纪委工作的市委副书记肖道清七月十日上午在接待省纪委周书记一行。

早上的碰头会一结束，肖道清就和市纪委金书记一起，到四楼第二会议室向周书记汇报廉政自查的情况。开始时，郭怀秋参加了一下，以示重视，还对第一次到平川来的周书记说了些客气话，后来说还有重要的事得处理，就走了。整个上午都是肖道清和金书记在汇报，一直汇报到中午十一点半。

市委接待处原是按郭怀秋的交待，安排了接风宴会的，肖道清却留了一手，悄悄地让接待处再做便餐准备，一旦周书记唬起脸公事公办，就请周书记一行吃便餐。

省纪委的这位周书记刚上任，是从南方某市调过来的，郭怀秋和肖道清都不太熟，接待上就很难把握。不接风，怕怠慢了周书记，闹下不愉快；接风的话，又怕周书记顶真，指责他们“穷市还穷吃”。想来想去，郭怀秋咬咬牙还是和肖道清说定，宁可吃批评，也不得罪人。

汇报结束后，肖道清试探着问：“周书记，中午吃饭怎么安排？”

周书记把手一摆说：“不要你们管了，我们几个去吃小吃。听说你们这里有个很有名的小吃一条街，是不是？”

这可是肖道清没有想到的。

肖道清怔了一下，婉转地说：“周书记，这……这不太好吧？在小吃摊上万一吃坏了肚子，我可担当不起呢，郭书记可要打我的板子了。我看，咱们是不是就在宾馆里做些小吃吃吃呢？另外，也尝尝我们平川的原汁狗肉和漠河大曲嘛。”

周书记不同意，笑着对肖道清说：“肖书记，你别剥夺我这点小小的自由好不好？我就喜欢小吃摊上的那份热闹哩！老百姓吃得，我为啥就吃不得？！”

肖道清无法，只得让纪委金书记和接待处处长钱萍陪同周书记一行去汉王街吃小吃，自己准备和统战部张部长一起，与台湾来的华义夫老先生见个面，再吃顿饭。

据张部长前几天汇报，这位华义夫老先生不是一般人物，乃是一九四七年至一九四九年国民党政府在平川的最后一任市长。华老先生赴台以后就脱离了政界，几十年一直在台南从事实业经营，颇有建树，其麾下的华氏集团实力雄厚。老人对平川很有感情，这次带着女儿先来看看，据说下一步想在平川定居，并在国际工业园投资办厂。张部长昨晚就说定了，中午，由统战部出面接风宴请，请肖道清代表市委出席。肖道清却因为要接待周书记一行，没敢和张部长说死，只说如能抽出空就一定去。

现在，既然不为周书记接风，统战部那边就得去了。

已走出门时，电话响了。肖道清没想到是曹务平从人民医院打来的电话，更没想到郭怀秋会出事，迟疑了一下，还是没去接电话，门一带，径自出了市委后门，去了平川宾馆。

按事先定下的接待标准，宴席上了“五粮液”。华老先生不要，点名要平川大曲，说是几十年没喝到家乡的酒了。于是，肖道清就由着华老先生的意思，让服务员小姐换了特制的平川大曲，还很细心地问张部长有没有准备狗肉？

张部长说：“狗肉是咱平川一绝，哪能没有？有原汁狗肉。”

华老先生高兴地说：“这就够了，我在台南最忘不了的就是咱平川大曲和原汁狗肉。”

华老先生的女儿华娜娜说：“我父亲现在就像老小孩似的，一到平川就吵着要吃狗肉，昨天刚住下，就要我到街上给他买，说是在张自忠路路口有家叫‘狗肉李’的百年老店哩……”

肖道清对华老先生和华娜娜印象都挺好，尤其是对华老先生那一口纯正的平川话，听得十分入耳，席间便挺感慨地说：“真没想到，几十年了，华老先生的乡音还一点没变呢。”

华老先生呷着平川大曲，笑眯眯地说：“只怕这辈子也变不了喽。”

肖道清问：“这次回来，老先生对平川印象如何？”

华老先生迟疑道：“咋说呢？比起四十二年前，变化不算小，可比起省城和北京、上海这些地方，还是……还是差一些吧？啊？”

华娜娜插上来说：“肖书记、张部长，我父亲这人就是嘴臭，你们别理他。要我看，咱平川也不比别的地方差，将来会更好……”

华老先生笑了：“是的，是的，就因为我爱说，所以，国民党不喜欢我。”

肖道清也笑着说：“华老先生，我们可不是国民党啊——而且也不是过去讲大话，讲空话的共产党。我们现在从中央到地方都讲究实事求是。您说得还是太客气了。今天我们平川不是差一点，而是落后了一大截，不但和省城相比，就是和全国一些同类城市相比，也落后了一大截，经济欠发达。这是事实，不承认不行呀。当然，这里面既有历史的原因，也有现实的原因，您住下来后，张部长会和您细谈，也希望您老为我们振兴平川献计献策哩。”

华老先生似乎被肖道清的真诚打动了，连连点着花白的脑袋说：“肖书记，说到历史的原因，我想起来了，我华某只怕也推脱不了一份责任呢。说来惭愧呀，四十二年前那场大决战以后，我这个国民政府的市长给你们留下了咋样一副烂摊子呀？民国三十八年，哦，就是一九四九年，肖书记，你多大呀？”

肖道清说：“我刚一岁。”

华老先生竖起大拇指赞道：“你年轻有为！”指着华娜娜，又说：“你和我女儿同岁，坐船到台湾那年，她还在吃奶哩。”

肖道清看看华娜娜，有点不太相信：“华小姐也四十三岁了？”

华娜娜笑问道：“怎么？不像呀？”

肖道清说：“我还以为你不到三十岁呢……”

这时，外面进来一位服务员小姐，请肖道清接电话。

肖道清和华老先生、华娜娜打了个招呼，出去了。

是束华如市长的电话。

束华如在电话里郁郁地说，二十分钟前，郭怀秋书记去世了。

事情来得太突然，肖道清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怎么也不相信这是真的，一时间觉得自己是置身在一场大梦之中。听着束华如的情况通报，肖道清眼中的泪不知不觉淌下来了，握着话筒的手也禁不住哆嗦起来。

肖道清可以说是郭怀秋一手提拔上来的，对郭怀秋的感情很深。当年，郭怀秋任合田县委书记时，把他从大漠县调去任县委办公室主任。郭怀秋任平川市委副书记兼市长时，又把他调到平川市府任秘书长。后来，送他到中央党校学习，回来后，郭怀秋主持工作，就推荐他当了市委副书记。平川历史上最年轻的副书记，平川人便议论纷纷，都说肖道清是郭怀秋的接班人。

束华如大约听到了肖道清的饮泣声，在电话里劝说道：“肖书记，你先不要哭啊，郭书记不在了，咱该做的工作还是得做呀。”

肖道清这才木然地问了句：“束市长，这……这个突然的情况，你向省委汇报了没有？”

束华如说：“我刚和省委钱书记通了电话。钱书记指示，在新班子正式确定之前，平川市委、市府的工作，要你我共同负责，一定要保持政治和社会局面的稳定，各方面绝不能出乱子！”

肖道清又是一怔，半天没做声。

束华如在电话里叫：“你听明白没有？快到人民医院会议室来，我等你。”

肖道清说：“那……那好，我马上过去。”

回到宴会厅，肖道清虽强作笑脸，可华老先生还是看出了点名堂，又不好问，便把关于平川历史的话题收住了，还说：“肖书记，你不必陪我——我回到家了嘛，你有公务就去忙吧。”

肖道清向华老先生道了歉，说是临时碰上了急事，要去处理，交待张部长务必陪好华老先生，自己匆匆吃了点东西，起身走了。

在宾馆门口，肖道清临时拦了公安局的一部车，要司机亮起警灯直开人民医院。

在警灯的闪烁中，哀伤一点点逝去，涌往心头的竟是压抑不住的豪情。

肖道清突然间发现，自己正置身于平川市未来历史的入口处，走进这个入口，下一步平川的历史也许就将由他这个四十三岁的年轻市委书记来书写了。

四十三岁，一个多么令人羡慕的年龄。

看这架势，大局已定。省委书记钱向辉“共同负责”的话语里已透出了这层意思。市委班子目前的情况也明摆着，四个市委副书记中，不但他排名最靠前，也只有他最年轻。吴明雄五十六岁，陈忠阳五十八岁，束华如不是帅材，除非外派一个市委书记，省委唯一的选择只有他了。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四

陈忠阳七月十日这天最倒霉，和非党副市长严长琪一起，驱车四百余里，从平川赶到云海市，一下车，就被告知要往回赶。陈忠阳很不高兴，拉下脸来，气呼呼地对云海市委书记米长山说：“怎么？郭书记去世地球就不转了？该干的事就不干了？！”

米长山早年做过陈忠阳的秘书，知道陈忠阳是三届市委班子的老副书记，脾气大，加上这一年多来和郭怀秋又不太和气，便不敢劝，只好赔着笑脸说：“我的老书记哟，这您可别怪我呀。束市长让我传个话，我不敢不传呀。是不是回去，您自己决定就是了，谁敢勉强您呢？！”

陈忠阳不耐烦地说：“好，好，我知道了。”

严长琪觉得这种非常时刻陈忠阳不回去总是不太好，就和颜悦色地劝陈忠阳说：“陈书记，郭书记去世是件大事，又这么突然，可能关于班子的安排，省委有什么精神吧？我看，就我留下来参加下午文化节的开幕式吧，你最好还是回去一下。”

陈忠阳想了想，认为严长琪说得有道理。

郭怀秋意外去世，省委对平川市委的班子不能不作安排。是外派一个书记？还是暂时由束华如兼书记？抑或让二梯队的肖道清上？这关乎到平川未来的历史走向，也关乎到自己手下一大帮干部的前途，他不能不予以充分的重视。

细想下来，外派的可能性不大。平川是有名的大市、穷市，所属八个县市中，有三个市县财政倒挂。如今，经济全面滑坡，上了马的国际工业园又面临着一大堆新的难题和矛盾，没有坚强的神经和相当的工作基础，谁也不敢往这火坑里跳。让市长束华如兼市委书记也不太可能。在省委一些领导眼里，束华如是个能忍辱负重的好管家，一把手的好搭挡，却不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帅材。

唯一的可能，是肖道清上。

这是陈忠阳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肖道清出任市委书记，和郭怀秋在任不会有什么两样，也许比郭怀秋在任时还坏。肖道清是郭怀秋的亲信，又是大漠人，肖道清上台，各区县和市里各部委局办大漠干部的势力将会进一步加强，这对云海及其它地区干部的提拔则更加不利。而且，想在平川做点大事只怕会更难，水和路都甭指望能尽快解决，改革开放的步伐也快不了，许多在郭怀秋手上办不了的事，在肖道清手上也同样办不了，平川的落后局面根本没法改观。

比如，和美国SAT公司远东部的合作。

这个合作项目已商谈一年多了，迄无进展。SAT远东部总裁郑杰明是云海人，十年前赴美闯荡，混出了模样，去年代表SAT公司到平川寻找投资项目，一眼看中了位于市中心的机械一厂，想全资兼并该厂后，在原址上盖一座二十八层的国际大厦。郭怀秋开始时很有兴趣，还带着分管副市长严长琪和郑杰明见了两次面。后来，不知出于什么考虑，主意变了，宁愿看着机械一厂停产，看着机械一厂的工人发不出工资，也不同意SAT的兼并方案，反倒建议郑杰明把国际大厦盖到兔子不拉屎的工业园去。搞得陈忠阳大丢面子，也没办法向郑杰明交待。

再比如说水和路。

从谢学东到郭怀秋，两届班子喊了多少年，都知道迟早非解决不可，可就是没人动真格的，都说要从长计议。于是便从长计议，计划也计划了，议论也议论了，至今仍是一头雾水。

说心里话，在这种情况下，陈忠阳宁可让有些矛盾的吴明雄上，也不愿看着肖道清上。吴明雄虽说过去得罪过他，也不够理想，但有两点好：其一，不搞帮派；其二，真心想干事。退一步说，就算吴明雄上台后仍和他过不去，也没啥大不了的，吴明雄不是肖道清，五十六了，了不起干一届。

——只是，让吴明雄上只怕也难，中央和省委在年龄上卡得都很死，一般来说，五十六岁已不可能再提一级了……

想来想去，陈忠阳还是决定吃过饭后回平川去，听听省委的口气，再决定下一步的动作。如果可能的话，不妨给省里一些老领导打打电话，为吴明雄做做工作。这样一举两得，既阻止了肖道清大漠势力的上台，又赚个出以公心、不计前嫌的好名声——他前几年和吴明雄的矛盾，省里一些老领导都是知道的。于是，就吩咐米长山给平川回电话，要米长山告诉束华如，自己饭后就回去。

在流花宾馆吃饭时，陈忠阳情绪很好，说是要解解乏，喝了几杯酒，也劝严长琪喝了几杯。后来，就问起文化节的组织安排问题。文化节组委会主任是云海市长尚德全。尚德全是陈忠阳一手提起来的青年干部，一向对陈忠阳唯命是从，便滔滔不绝地汇报起来。汇报时绝口不提郭怀秋，一口一个“根据老书记指示”如何如何。最后还提出：“老书记，您既来了哪能走呀。这文化节可是件大事，又是云海县改市五周年纪念，您走了哪成？当年不是您老书记一次次往省城，往北京跑，咱云海哪有今天呀？”

陈忠阳心里很得意，嘴上却说：“什么老书记呀，如今越老越不值钱，我今年可是五十八了，就等着回家抱孙子喽。”

严长琪笑着说：“您陈书记能回家抱孙子呀？这还在位呢，那么多地方都抢着要您去当顾问，真要退下来，还不把门槛都踏破了。”

陈忠阳也笑了：“这帮家伙别人不知道，你们还不知道？不就是想借我的余热烧他们的小灶么？我早和他们说过了：我陈忠阳十六岁参加革命，干到今天，也该歇息了。他们的烂事，我才不管呢。”

尚德全说：“老书记，他们的烂事您不管，我们云海的事，您可不能不管呀！我们可都是鞍前马后跟着您许多年的老部下了。”

年轻的市委副书记赵林更露骨地说：“老书记，您可是咱云海干部的当家人呀，现在您在位，市委常委会上有人帮我们讲话，我们啥事好办，就是郭怀秋也拿您这样的三朝元老没办法；您要真不在位了，再不管我们，我们的麻烦就大了。”

陈忠阳觉得非党副市长严长琪在面前，云海的干部这样说话很不得体，便举起杯说：“废话少说，喝酒，喝酒。”

赵林根本没把严长琪看在眼里，喝了杯酒，又说：“真没想到，郭书记说去世就去世了，这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哩……”

陈忠阳火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骂儿子似的指着赵林的鼻子道：“小赵，你这话是他妈什么意思呀？啊？还人算不如天算？！郭书记都倒在工作岗位上了，你还这么胡说，啊，这叫啥？这叫既没党性，也没良心！”

赵林不敢做声了。

陈忠阳叹了口气，又说：“你们胡说八道不要紧，罪名最后还要落到我头上，不知内情的同志，还以为是我支持怂恿你们的呢！今天，我当着严市长的面再重申一遍：今后，不讲原则，不负责任的话，谁都不许乱说。要搞五湖四海，不要搞小圈子，小宗派！”

严长琪心里清楚，陈忠阳的话是说给他听的，便笑道：“陈书记说得不错，外面是有些议论呢，你们可别再害陈书记了。陈书记在云海工作多年，对云海有感情，你们得珍重陈书记这份感情，可不能给陈书记添乱呀。”

陈忠阳注意地看了严长琪一眼，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认定严长琪话里有话。

对严长琪这个从工学院土木工程系上来的党外副市长，陈忠阳一直吃不透。

这位副市长对任何人都笑眯眯的，对市委几个书记、副书记交办的事，嘴里从来不说一个“不”字，似乎是个很好说话的主。可奇怪的是，办的结果却又大不相同，没矛盾的事都办成了，有矛盾的事一样办不成，你细想想，还又怪不得他。

和SAT公司合作的事就是这样。他陈忠阳要办，严长琪不说不办，满口应承，四处跑个不歇，可到底没办成。办不成，这位副市长也不说，见了他仍是笑眯眯的。后来，便要他去找郭怀秋谈，他找郭怀秋一谈就碰了软钉子。

今天这番话说得又很有意思，听上去好像是为他陈忠阳好，可却再三强调他对云海有感情，心里只怕已认定平川市有个云海帮了。那么，严长琪知道不知道，平川还有个以肖道清为后台的大漠帮？没准这滑头滑脑的副市长已通过郭怀秋，贴上肖道清了吧？

陈忠阳呷了口酒，不动声色地问：“严市长啊，这郭书记突然去世了，你老弟估计省委会让谁出任平川市委书记呀？”

严长琪灿烂地笑着：“哎呀，陈书记，你看你这话问的，我老严是民革党员，可不是中共党员，咋会知道中共省委的安排呀？”

陈忠阳说：“我们试着猜猜看嘛。”

严长琪的滑头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摇着秃了大半边的脑袋道：“我可猜不出哩。反正，陈书记，我给你表个态，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我都服从党的领导，谁当市委书记我都听吆喝，都尽心尽力干好我份内的事。”

陈忠阳问：“你看肖道清怎么样？”

严长琪道：“不错，不错，肖书记年轻稳重，政策性强。”

陈忠阳又问：“那么，吴明雄呢？”

严长琪马上说：“也挺好嘛。吴书记有事业心，也有开拓精神，谁不知道吴书记是把快刀呀。”

陈忠阳哭笑不得，指着严长琪直咧嘴：“严市长，我真服了你了——和你交交心还真不容易哩。”

严长琪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陈书记，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肖道清和吴明雄本来就各有各的长处嘛。”

这时，云海市委书记米长山走了进来，先给陈忠阳敬了一杯酒，又给严长琪敬了一杯酒，后来，就把陈忠阳叫到了外面的休息室，悄悄地对陈忠阳说：“老书记，和束市长的电话打通了，束市长要您务必于今晚七时参加市委常委扩大会议，传达省委钱书记指示精神……”

陈忠阳懒懒地问：“什么精神呀？”

米长山说：“关于班子的临时安排和稳定平川局面的精神。”

陈忠阳又问了句：“班子怎么个安排法？”

米长山讨好地说：“束市长没和我细说，我就多了个心眼，把电话打到了省委钱书记的秘书家里。钱书记的秘书斯予之您知道的，是我大学的同学。我问了一下情况，据斯予之说，目前暂定由肖道清和束华如负责，下一步可能是肖道清出任市委书记。”

陈忠阳冷冷一笑，点了点花白的脑袋：“果不其然嘛，啊？！”

米长山又说：“不过，斯予之也说了，这事现在还说不定。省委一帮老同志对吴明雄印象很好，说是吴明雄有胆识，有气魄，已有几个老同志提出，在这种特殊情况下，从稳定平川大局考虑，还是应让吴明雄做平川的一把手为宜。”

陈忠阳眼睛一亮：“消息可靠么？”

米长山说：“绝对可靠。斯予之再三和我交待，这件事绝不能在平川透出一点风声来，否则要我负责。”

陈忠阳来了兴致：“好，好，大米，这几天你保持和斯秘书的联系，我今晚也和老省长他们通通电话，谈谈我的看法。吴明雄这人作风正派，有主持全面工作的能力，又愿意干事，如真能让吴明雄出任市委书记，不论对平川的大局，还是对你们这些云海干部都是有好处的。”

米长山点点头：“我明白。”

吃过饭后，陈忠阳掉转车头回了平川。

这时，是下午二时十分，按陈忠阳的估计，最多三个小时后，他就可以回到平川了。不料，半路上堵车，一堵就是两小时，待陈忠阳赶到市委常委会上时，已是晚上七时半了。

陈忠阳十分疲惫，进门就嘶哑着嗓门骂：“真操蛋，咱平川的烂路再不修，我建议把市委的小车都换成直升飞机算了，免得当紧当忙时误事！”

吴明雄接上来说：“我同意陈书记的意见，市委小车班可以考虑解散，商调驻平川空二师派一个中队的飞行员来帮我们驾驶直升飞机，可以在我们市委大楼顶上搞个停机坪嘛！这话两年前我就和郭书记说过……”

束华如打断了吴明雄的话头：“好了，好了，都不要开玩笑了。陈书记总算到了，咱们开会吧。我先通报一下抢救郭书记的有关情况，以及钱向辉书记的电话指示精神。然后，再请组织部孙部长给大家宣读下午五时刚收到的省委发来的电传。”说罢，又看了看肖道清，问，“肖书记，你看是不是就这样？”

肖道清点了点头，补充说：“郭怀秋同志治丧委员会的名单和追悼会的规格恐怕也得在会上定下来，尽快报给省委。我还想亲自到省城去一趟，请咱们的老书记谢学东代表省委参加追悼会。郭书记是倒在工作岗位上的，我们把丧事办得好一些，隆重一些，不论对郭怀秋书记的亡灵，还是对郭书记的家属、亲友，都是个安慰嘛。”

陈忠阳见束华如和肖道清摆出的这副架势，心中已有数，看来米长山的情报很可靠，省委确已决定由肖道清暂时出来收拾局面了。

肖道清也实在滑头，年纪轻轻，竟这么世故，省委的电传还没宣布，他就先一步提出要到省城去一趟。真是去请原平川市委书记谢学东参加追悼会么？鬼才相信呢。他不就是去跑官么！谁不知道谢学东现在是省委副书记呀，谁不知道郭怀秋、肖道清和谢学东的热络关系呀。

陈忠阳不动声色地看着肖道清，心里却在说：我的小书记呀，你先别得意，你的两条腿未必就能跑过我陈忠阳的电话！你肖道清得记住，现在的省委书记还不是谢学东，到底谁来做平川的一把手，还说不准呢。

平川政治舞台的巨大帷幕还没拉开。

那么，更换主角，改变平川未来历史走向的可能性就还存在。

第二章　多事之夏

五

郭怀秋去世的消息在讣告见报之前是严格保密的，因此，这个市委书记的突然倒下，对平川地区一千万人民的日常工作和正常生活几乎没产生任何影响。七月十日当天，平川地区八县市二万八千平方公里土地上的政治经济秩序，仍按自身的规律和原有惯性自然运行着。本该发生的事情照常发生，本该暴露的问题还在暴露。大漠县、民郊县和半停产的胜利煤矿，在这一天都出了乱子。

六

平川地区最贫穷的财政倒挂县——大漠县，发生了一起争夺大漠河水源的流血械斗。械斗的规模很大，超过了往年，上泉旺和下泉旺两个村各出动了几百号人，土枪、炸药包都使上了。更要命的是，双方参加械斗的人员已开着破卡车、手扶拖拉机浩浩荡荡上了阵，大漠县委、县政府竟还一无所知。

七月十日下午五点左右，年轻的女县委书记刘金萍刚主持完全县抗旱工作电话会议，市委副书记肖道清突然打了个电话过来，一反往常的温和，火气很大，开口就说：“刘书记，你们这帮老爷奶奶是怎么搞的？上泉旺和下泉旺又打起来了，你知道不知道？！我和曹市长早就提醒过你们，要你们注意，注意，你们当回事没有？！”

刘金萍被肖道清骂懵了，想都没想就一口否认说：“肖书记，这……这绝不可能！就在前几天，我……我还亲自和泉旺乡的王书记通过电话，要他们接受往年的教训，今年再不能恶打了……”

肖道清情绪烦躁，口气也益发严厉：“还不可能呢，刚才上泉旺村的电话已打到我办公室来了！闹不好已死了人，我的刘姑奶奶！这一来，我和曹市长又难清静了。泉旺乡老家那帮沾亲带故的乡亲能不来告状么？这不又得挤破我们两家的门，挤破我们办公室的门了！你……你说说，我们还要不要办公了！啊？”

刘金萍知道事情的真实性和严重性了，忙说：“肖书记，你别急，我……我和黄县长马上带人带枪过去，马……马上过去。”

肖道清的语气这才平缓了些：“还有一点，我现在也和你说清楚，要快刀斩乱麻，该抓的凶手，你们县公安局要马上抓，主动抓，不要再捅到市里，让吴明雄发火造成被动。吴书记这人你是知道的，不好糊弄，也没人敢和他瞎糊弄。你不主动点，到时候哭鼻子都没用。”

刘金萍说：“好，好，肖书记，我们都按你说的去做。你放心，我不会哭鼻子的。械斗的情况，我们去过现场以后，再向你汇报……”

肖道清一口回绝了：“这事你别找我汇报，也别去找曹市长，我们都是大漠干部，说轻说重了都不好，该汇报，你们就向管政法的吴书记汇报。吴书记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你们就要不折不扣地执行！”

这边刚放下电话，那边的电话又响了。

刘金萍接过电话一听，是上泉旺乡的王书记，气就不打一处来，不由分说，冲着话筒直叫：“王胡子，我问你，你这个乡党委书记是怎么当的？难道每年不死几个人就不好受么？！就算你挡不住下面的械斗，可及时给我们县委报个消息总该做得到吧？这最起码的，你都没做到！你今天是不是又喝多了？醒了酒才想起打电话来？！我告诉你，这事肖书记和曹市长已经知道了，你小心了就是！”

“啪”的一声摔下电话，刘金萍风风火火地叫来县长黄建国和县公安局长、武装部长，挎着枪，带着值班民警、民兵，分乘一部桑塔纳和几部破卡车，一路警笛呼啸，直驱泉旺乡境内的大漠河堤。

坐在车里，刘金萍气得脸色发青，对县长黄建国说：“我真受够了，这回得动真格的，该抓几个就抓几个，该重判就重判，再不能姑息下去了。这简直是无法无天嘛，年年打，年年死人，你怎么做工作，他就是不听！”

黄建国没做声。

刘金萍用胳膊肘捅了捅黄建国：“黄县长，你倒说话呀！”

黄建国叹了口气：“我说啥？打来打去还不都是为了水么？这水的问题不从根本上解决，你再发狠也没用！”

这话不错。

水的问题，不但是上泉旺和下泉旺矛盾的根子，也是涉及整个大漠农业的根本性问题。这问题风调雨顺的年头还看不出，一遇上老天爷不给面子，稍稍有点旱情，就马上暴露出来了。

最典型的是泉旺乡的上泉旺和下泉旺。位于大漠河上游的上泉旺村，早在二十年前就开始在大漠河上筑坝截流，搞得下泉旺村的大田干得冒烟，连人畜用水都要到五里路外的上泉旺挑。下泉旺自然不干，一次次全副武装去偷炸，去强扒上泉旺的河坝，就一次次引发死人流血的械斗。为此，乡里、县里年年调解，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这些年情况益发严重。土地早包到各家各户了，各家各户的庄稼人为了自己土地上的收获，也就更舍得玩命了。

更复杂的是，泉旺乡偏又是市委副书记肖道清和副市长曹务平的老家。曹务平是上泉旺人，肖道清是下泉旺人。两边只要一打起来，双方的农民不找乡里、县里，都直接到市里找市领导。每到这时，不论是肖道清，还是曹务平都很恼火，总是怪大漠县委处理不力。

为了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三年前，刘金萍出任大漠县委书记后，马上以县委、县政府的名义给市里打了个报告，要求根治疏通大漠河，实施南水北调工程，将大泽湖水引入大漠河。当时的市委书记还是谢学东。谢学东说，很好嘛，如能把大泽湖水北调过来，沿河其它六县和平川城里的用水也解决了嘛。然而，让水利局的同志沿途一看，再一算帐，把谢书记吓了一大跳。需整治的河段长达六百二十余里，工程总资金至少八个亿。谢书记苦苦一笑，只好让大家从长计议了。郭怀秋做了书记，也想解决水的问题，可资金照样无法解决，问题就一直留到了今天。

今天，刘金萍心里真委屈，可该骂谁呢？又说不清，道不明。她刘金萍不是不关心民众的疾苦，而是没有力量解决。此刻，她这个县委书记除了对械斗的农民弟兄发发狠，还能说啥呢？

黄建国做了八年县长，颇有应变经验，每到这种时候总保持着一份难得的清醒，见刘金萍的气小了些，才又不慌不忙地说：“刘书记，你得听我几句话。事情既然已出了，就不要急了。曹市长也好，肖书记也好，谁要发火，就让他发去，咱们心里要有数。不管谁说什么，咱还是得依着往年的法儿，以息事宁人为原则。”

刘金萍没好气地说：“怎么息事宁人？肖书记在电话里可是说清楚了，如今管政法的是吴明雄，这黑脸包公不好糊弄哩。”

黄建国说：“咱又不是糊弄。往年咱糊弄了么？哪回没认真处理？真死了人，就让他们两个村交凶手嘛。凶手自动投案，谁还有什么话说？”

刘金萍苦苦一笑：“黄县长，咱先不说这些。处理善后是以后的事，眼下咱得先把事态平息下去。老天爷保佑，但愿这回别死人……”

然而，还是死了人。

桑塔纳在一片飞扬的尘土中冲上漠河大桥，还没停稳，刘金萍就急急地从车里钻了出来。站在桥上，就能看到，上泉旺和下泉旺两村的械斗农民正在桥上游被炸开了一半的河坝上下、河左岸的堤埂上没命地厮打。夕阳昏黄的光线下，黑压压的人群潮水一般漫过来卷过去。哭声、骂声、吼叫声伴着棍棒、刀枪的碰击声和时而爆响的土枪声，构成了一片不绝于耳的喧嚣。

左岸的大堤上，下泉旺的一些伤员已抬了下来，正向桥上跑。伤员们全没了人样，个个身上糊满泥水、血迹，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一样。伤员们身后，还有上泉旺的人跟着追打、放枪，铁砂霰弹呼啸着，蝗虫般乱飞、乱撞。刘金萍眼见着一个抬伤员的老汉后背中弹，鲜血直流。

情况相当严重。

刘金萍和黄建国顾不得危险，挥着五四式手枪，迎着铁砂霰弹和下泉旺村退下来的伤员，直向河坝方向冲。边冲边叫，要械斗的双方都住手。然而，械斗的人们不知是没听到，还是打红了眼，就是不睬。刘金萍和黄建国都没有办法，这才扣动枪机，相继对空放了几枪。与此同时，身前身后那些民警、民兵手中的枪也对空放响了。

骤起的枪声压住了面前的喧嚣，也惊醒了械斗双方的人们，大家这才发现，他们的女县委书记刘金萍和老县长黄建国正被一帮民警、民兵簇拥着，手持电喇叭立在高高的大漠河河堤上喊话。

黄昏的河堤上，风很大，刘金萍额前的鬓发被吹向脑后，衣襟和裙摆旗也似的“忽达、忽达”飘，脸色严峻得吓人，加上手里又攥着枪，那模样真不像个和平岁月里的县委书记，倒像个战争年代的女游击队长。

刘金萍的口气极为严厉，完全是命令式的：“都听好了，上、下泉旺两村的人全给我各自后退一百米！马上退，不听招呼的后果自负！村干部们注意了，把你们村的人都给我无条件带回去！我提醒你们，你们现在已经触犯了法律！”

黄建国也一脸怒气地跟着喊：“都听到了没有？上泉旺的退过河，到河对岸去；下泉旺的退到大桥上来。伤员马上送医院，死伤现场保持原状，以便公安司法机关处理。”

河坝上有人大叫：“下泉旺炸坝，炸死了我们一个人！你们县里不马上抓凶手，我们就不退！”

这时，泉旺乡的王书记和几个乡干部露面了，连哄加劝，要河坝上的人撤下去。然而，河坝上的人理都不理，还推推搡搡地和王书记吵，王书记和两个乡干部便向他们打拱作揖。

刘金萍见王书记和两个乡干部这么无能，真是火透了，手中的枪一挥，冲着河坝上的人说：“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再重申一遍：不听招呼的，后果自负，一律按流氓斗殴论处，先行拘留！”

话一落音，公安局长和武装部长便带着民警、民兵向河坝上冲。

河坝上的人见政府动了真格的，一下子怕了，这才慌忙往河岸上逃。

双方脱离接触，局面总算控制住了。

然而，望着河坝上留下的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和大漠河两岸那一片片干旱龟裂的土地，刘金萍心里泛出一阵无言的苦涩。这哪里是流氓斗殴呀？这都是为了争夺生存之水呀。黄建国说得不错，水的问题不解决，就是多抓几个人，重判几个人，也免不了悲剧的再次发生。

刘金萍长长地叹了口气，对黄建国说：“我们还是再给市委、市府打个报告吧，咋着也得上这个南水北调的工程了。如果再这么拖下去，我看就是对治下百姓的犯罪了！”

黄建国点点头说：“我同意。不过，我也劝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市里的财政情况比三年前还糟，上这么大的水利工程谈何容易呀。”

刘金萍说：“就不能自筹资金来解决么？沿河六县一起筹！咱大漠带个头。”

黄建国眼一睁多大：“我的姑奶奶，你疯了不成？想在平川这穷地方自筹八个亿？！你又不是不知道，中央三令五申不准加重农民负担，市里那帮头头谁敢做主这么干呀？若是闹出了乱子，有人告上去，你不怕丢乌纱帽，人家也不怕丢乌纱帽吗？！”

刘金萍默然了。

黄建国又说：“所以，再打个报告我不反对。可自筹资金的事，我劝你千万别提，提也没用。市里那帮头，谁也不会有好脸色给你的。你不信，我现在就和你打个赌。”

刘金萍心里明白，黄建国说得不错，便没好气地道：“我敢不信么？姜总是老的辣嘛，更何况你这七品县令当到今天都当成精了。”

七

大漠县械斗的死伤情况尚未报来，民郊县又出了事。

根据市公安局七月十日晚间的电话记录，民郊变电站在这日下午六时十五分被包围，九时五十三分被冲砸。冲砸造成了民郊县东部两个乡和平川市西部大面积停电。肇事者是民郊镇河东村金龙煤炭集团的几百号农民，为首的是金龙集团副总裁兼矿长田大路。

事件发生以后，省电力局徐局长怒气冲冲地把长途电话挂到了尚未结束的市委常委会上，责问市长束华如和主管政法的市委副书记吴明雄，平川地区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还有没有法制？

束华如对市电业局三天两头拉闸断电窝了一肚子气，今天省城的这位徐局长又以这么一种口气和他说话，心里益发不满，便不想理睬。吴明雄却很清醒，认为不能意气用事，否则，会更加深地方和电力部门的矛盾，遂打了电话给民郊县委书记程谓奇，要程谓奇立即赶往河东村处理事件。程谓奇刚接完吴明雄的电话，县供电局刘局长也赶到了县委，向程谓奇告状。

这当紧当忙的时候，金龙集团董事长、总裁兼村党支部书记田大道又耍起了滑头。程谓奇让人四处打电话找田大道，河东村的人一概说田大道出差了，不在家。然而，程谓奇在刘局长的陪同下坐着县公安局的警车一进村，田大道却从金龙集团办公大楼里钻出来了，一见程谓奇的面，就做出一副很惊讶的样子说：“哟，哟，这不是程书记么？出了啥事呀，害得你半夜三更往我这儿跑？”

漏子一下子捅到了省里、市里，而且又造成了民郊东部两个乡停电，这实在让程谓奇生气。程谓奇站在门厅里，当着供电局刘局长的面，指着田大道的鼻子骂：“田大道，我看你简直他妈的就是田强盗！欠了人家供电局一年多的电费不付，竟还敢砸人家的变电站！真反了你了！”

田大道益发显得惊讶：“什么？什么？砸变电站？谁砸变电站了？这不是无法无天了么？！”遂对身边一个年轻人说，“小四，快给我把大路找来，问问是怎么回事，别是河西村庄群义他们惹了事，弄到我们头上了吧？！”

程谓奇说：“错不了，河西村的庄群义没你这么大的胆！”

田大道说：“程书记，这可说不准呀，老话说了，不叫的狗最会咬人哩。”

程谓奇也有点疑惑了，以为原本势不两立的河东、河西村，这回为了共同的用电问题走到了一起，便一边向田大道的办公室门口走，一边说：“就算河西村的人也参与了，你田大道也脱不了干系，我就不信没有你，这事能闹起来。”

刘局长说：“我看没有河西村的事。河西村从来不欠我们的电费，上个月我们已给河西村改了线路，也没停过河西的电。”

到田大道的办公室刚坐下来，被田大道称作“小四”的年轻人，带着为首肇事的田大路来了。

田大路一进门就冲着田大道说：“哦，书记出差回来了？”

田大道应道：“回来了，回来了。”转而便问，“变电站是怎么回事呀？”

田大路说：“我正要向你汇报呢。”

田大道摆摆手：“你别向我汇报了，就向县委程书记汇报吧。”

田大路便向程谓奇汇报说：“程书记，这事怪不得咱村上的人呀，他们供电局根本不买咱县委的帐，明明知道县里抗旱紧急会议精神，仍断了咱的抗旱用电。”

程谓奇一怔：“哦？断了抗旱用电？”

刘局长叫了起来：“什么抗旱用电？我们拉掉的是他们小煤窑的线路。”

田大路说：“我们十几台水泵用的都是这路电。”

刘局长说：“那我管不着。我只知道执行局里的规定：凡拖欠电费一年以上的，一律予以断电。断电通知书也早就下达给你们。”

田大路抓住了话柄，冲着程谓奇叫：“程书记，你听见了吧？你听见了吧？我们抗旱的事，他们供电局不管，那我们有什么办法呢？村民们只好强行送电，我们劝也劝不住。”

田大道阴阳怪气地说：“供电局不让咱抗旱，咱就不抗旱嘛。咱可以去找县委，找市委解决嘛，咋能乱来呢？我们地里的庄稼就算全旱死了，又有啥了不起？程书记和县里能让咱饿肚皮么？！”

程谓奇狠狠地瞪了田大道一眼：“你少给我说这些酸话！”遂又皱着眉头问田大路：“村民们究竟是强行送电，还是冲砸了人家的变电站？怎么会造成大面积停电的？”

田大路说：“村民们不懂电呀，自己动手，就出了事嘛。”

程谓奇说：“这就不对了嘛，你们为啥要自己动手呢？为啥不把抗旱的道理给变电站的同志讲清楚，让人家送电呢？这就错了嘛！”

刘局长说：“程书记，他们不是错了，是犯了法。变电站有没有被冲砸，你亲眼看看就知道了。”

说罢，刘局长领着程谓奇出门去变电站现场。

到现场一看，变电站真被冲砸了，大门和一截院墙被推倒了，一台变压器也着了火，现场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胶皮味，肇事的农民却不见了踪影，油灯的灯光下，只有供电局几个夜班工人在守护现场。

一见这景象，程谓奇心里就明白了。田大道这回打着抗旱的旗号，算是把变电站好好收拾了一下，解气倒是解气了，可无疑是犯了法。好在这田大道还算聪明，紧紧抓着抗旱的旗号不放，县委便有了回旋的余地。

正这么想着，刘局长说话了：“程书记，这就不要我多说了吧？破坏电力设备是个什么罪，大家都清楚。我们省局徐局长已经说了，今天这个恶性案件你们不依法处理，对停电地区我们就不恢复送电，你们看着办吧！”

田大道说：“好，好，程书记，你别为难，就让公安局抓我吧！”

程谓奇脸一黑说：“你以为我就不能抓你？我就不信河东村金龙集团离了你田大道就会垮台！”

田大路忙说：“怪我，怪我，这事与我们书记无关。我们书记出差了，出事时他不在家。真要抓，就抓我吧。是我没能拦住村民们。”

程谓奇厉声说道：“你们现在都别在我面前充英雄。我和你们说清楚了，这事县委一定要严肃处理，该抓谁就会抓谁。还有就是，你们欠人家供电局的电费得尽快给人家！”

田大路不高兴了，问程谓奇：“程书记，你是我们的书记，还是人家供电局的书记？”

程谓奇说：“我是共产党的书记，就是要依法办事，秉公办事！”

田大路说：“他们断了我们的抗旱用电，你为啥不管？”

程谓奇说：“你们为什么拖欠人家一年多的电费不缴？”

田大路说：“我们没钱。”

程谓奇说：“你们是全县最富的村，开了八座小煤窑，办了好几个厂子，钱都弄到哪去了？”

田大路说：“不是让你们县委、县政府借走了么？前年一百二十万，去年一百万，至今没还。去年的一百万说是县里自建电厂，要我们投资，现在电厂在哪里？我们出了这么多钱，用不上电，你们反过来怪我们，还讲不讲良心？”转而又对刘局长说，“我们欠的电费，你们就找县政府要吧！”

程谓奇这回真生气了，可又拿田大路无可奈何。这个田大路不是他本家哥哥田大道，他那副总裁不是镇里、县里任命的，而是因为在开窑上有一套，被田大道聘的。这人既不是村干部，又不是党员，说轻说重，你只能听着。

田大道见程谓奇脸都变了色，心里禁不住有些怕，这才说话了，对田大路训斥道：“咋，这河东村的家你当了？让供电局找县里要钱，你狗胆不小！”遂又对刘局长说：“既然我们程书记已说了话，欠你们的电费，我们他妈缴。可有一条，你们得保证我们的煤窑、工厂用电，不能说拉闸就拉闸。”

刘局长说：“电力的紧张情况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超负荷就得拉闸，这是没办法的事！”

田大道说：“你没办法，那我也没办法，这电费咱就欠着吧，反正人不死帐不赖，啥时你们能保证正常供电，我他妈啥时把欠帐给你们一次结清。”

刘局长说：“那好，你们村这几座小煤窑从今往后就别开了！”

程谓奇忙打圆场说：“好了，好了，都别吵了，大家都有难处嘛，还是要互相体谅嘛。小煤窑的事我们先不谈，抗旱用电得有保证呀，真闹得两个乡的机井水泵都开不了，将来庄稼绝收，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呀。刘局长，我看，你们还是赶快抢修送电吧，眼下抗旱的任务很重啊。”

刘局长一脸不快地问：“程书记，那咱就把话说清楚：毁坏的设备算谁的？肇事者你们处理不处理？”

程谓奇说：“毁坏的设备自然要让河东村赔，肇事者也要处理。不过，我看还是一般的工作纠纷嘛，你们双方缺少谅解，才造成了这次误会冲突嘛！”

田大道很有眼色，忙说：“是的，是的，还不都因为电力紧张么？谁都不好怪的。我看，哪天我做个东，请变电站的同志们吃顿饭，我来赔个不是，这事就算过去了。刘局长，你看好不好？噢，对了，我还给你留了两瓶‘五粮液’哩。”

不知是“五粮液”起了作用，还是程谓奇软中有硬的话起了作用，刘局长的脸色和缓了些，迟疑了一下说：“好吧，好吧，看在程书记的面子上，我现在就给市局汇报，尽早抢修，争取明天恢复送电。”

程谓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了拍刘局长的肩头说：“那就拜托你了，多给你们市局讲点好话，可不要再激化矛盾了。你们这变电站咋说也是在河东村的地盘上，大家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还是要和为贵嘛。”

然而，出了变电站大门，程谓奇却对田大道训斥说：“你这狗东西胆子真大，差点儿捅了大漏子！你知道不知道？吴书记电话里的口气是要抓人的！”

田大道讨好地说：“我知道有你程书记在，谁也抓不了人。”

程谓奇说：“这你就错了。刘局长真要咬着你一个破坏电力设备的罪名不放，我非抓人不可。”

田大道满不在乎地说：“刘局长才不会咬我呢，他们这帮电大爷得我的好处少了？这回对付变电站，我也没打他们一个人。原先也没想冲砸，我只让村民们围住变电站，逼他们送电，可这么多人一哄而起，难免有几个阶级敌人趁机捣乱，局面就控制不住了，就出了事。”

程谓奇定定地看着田大道：“你不是说你出差了么？咋又不打自招了？！我看你是找死！”

田大道赔着笑脸不敢做声了。

程谓奇叹了口气说：“田大道呀，你这暴发户的坏样子能不能改一改呢？这样下去，迟早要栽跟斗的，你懂不懂？市场经济是法制的经济，不能再像以往那样乱来，你知道不知道？”

田大道连连说：“我知道，我知道，这回我也是急了眼，小煤窑的一路电全给拉了，都不出炭了，我一天的损失少说也得十几万呀。”

见田大道提到了十几万，程谓奇说：“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正要和你商量呢。你看能不能借点钱给胜利煤矿的曹书记？曹市长前天专门打了电话给我，说是他作担保，让我向你商借五十万。”

田大道皱着眉头说：“又是胜利煤矿。去年你程书记作担保，让河西村借给他们的六十万，他们到今天还没还一分呢。”

程谓奇说：“这我知道，也和曹市长提了。可胜利煤矿现在实在是太难了，八千多人要吃饭呀，你们河东村帮一把好不好呢？”

田大道说：“这要帮到哪年哪月呀？程书记，你看这样行吗？我捐给他们三万，这五十万你就别借了。”

程谓奇一脸不快：“好，好，你真不借这五十万，我也不求你。不过，日后再出啥事，你田大道也别来找我。还有，这次冲砸电站的事也没完，该咋调查处理，咱就咋调查处理。国家有法律嘛。”

田大道慌了：“别，别，程书记，我这不是和你商量嘛，你真说要借，我能不借么？”

程谓奇哼了一声：“是自愿借的么？”

田大道苦着脸说：“自愿，当然自愿。您程书记不搞强迫命令，对我们从来都是说服教育，这谁不知道。”

程谓奇听得出田大道话中的讥讽，却装作不知，挺亲热地拍了拍田大道的肩头说：“这就对了嘛。你不想想，你这小煤窑是咋发起来的？以往你讹人家胜利煤矿讹了多少次呀，造成了多少国有资产的流失呀？现在你三、四号井的两部绞车还是人家的吧？”

田大道怕中了程谓奇的新圈套，没回答程谓奇的话，却反过来将了自己县太爷一军，一副诚恳的样子问：“程书记，咱县里的电厂啥时建呀？咱要自己发了电，就再也不要看人家的脸色了。”

程谓奇随口应付道：“快了，快了。”

田大道说：“您该不是又拿了我们的钱去发扬共产主义风格了吧？上面的精神我可知道，不准一平二调呢，政策上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程谓奇眼一瞪说：“你怎么连我这个县委书记都不相信？咱县的电力资源这么紧张，不自建电厂行么？我说要建电厂就一定会建电厂。至于什么时候建，你等着就是。反正我算你一百万的股份。”

田大道说：“还有利息呢，多少也得算点吧？”

程谓奇不耐烦地说：“好，好，利息也照算你的。真是的，你们河东村越富越吝啬了。”

田大道“嘿嘿”直笑：“亲兄弟也得明算帐呢。”

…………

这夜还算平安，一场很可能闹上法庭的冲砸事件，在程谓奇连唬加诈的圆滑调理下，竟以很平和的方式解决了，这实在有点出乎大家的意料。

第二天一早，程谓奇在电话里轻描淡写地向吴明雄汇报时，吴明雄半疑半信，一再追问：在民郊县变电站事件中，河东村的村民是否触犯了刑律？程谓奇矢口否认，说是双方都很克制，连架都没打，所以，只是很一般的工作纠纷，而且，县里已妥善处理完了。

程谓奇可没料到，省电力局徐局长会那么顶真，竟在第二天派人到民郊变电站来看现场。后来，还把拍下的现场照片寄到北京的电力报上去发表，害得程谓奇被吴明雄狠狠地训了一通，还被迫代表县委、县政府到市电业局去登门道歉。

因为有程谓奇和民郊县委、县政府顶着，市里终于没抓人，河东村金龙集团这只聚宝盆还在招财进宝，这才让程谓奇多多少少得到了点安慰。自然，程谓奇也没能让惹是生非的田大道好受了。从市电业局道歉一回来，程谓奇就把田大道叫到县里，拉开架子，重新开张，很系统地臭骂了田大道一通之后，罚田大道当场捐款给县城新建的儿童乐园买了十只猴子，一只狗熊，才算最后拉倒。

八

作为一个有四十年党龄的老党员，一个地方国营煤矿的党委书记，曹心立在任何时候都力求保持一个领导者的尊严和权威。可这份尊严和权威到七月十日晚上再也保持不住了，为了八千多工人的吃饭问题，曹心立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厚着脸皮向自己平时最瞧不起的二儿子曹务成开了口，想让曹务成的联合公司借几十万元给矿上买粮，以免矿上大食堂断炊关门。

为避免可能出现的更大难堪，曹心立没去曹务成设在平川市内的联合公司办公室，也没到矿党委，而是把曹务成和他所谓的秘书马好好叫到家里谈的。开谈时，曹心立让浓妆艳抹的马好好回避一下，曹务成却不依，说马好好不是外人，实际上也算曹家的媳妇，啥事都没必要瞒她。

这让曹心立很生气。马好好算曹家哪门子媳妇？曹务成明媒正娶的媳妇是袁静，马好好充其量算曹务成的妾。然而，今晚却不好和曹务成较真了，人穷志短，明明知道曹务成是在向他示威，也只能眼睁眼闭，先把这口气咽下了。

在十五瓦灯泡的昏黄灯光下，做着矿党委书记的老子吭吭呛呛地对做着皮包公司总经理的儿子说：“务成，你知道的，咱胜利煤矿走到今天这一步，根本不是你爹的责任。这座八千多人的中型煤矿，是大跃进年代搞起来的。当时干啥都瞎吹，只算政治帐，不算经济帐。明明没有多少煤可采，却硬要成立指挥部，搞大会战。结果，煤没采出多少，人倒留了一大堆，搞到今天，陷入了绝境。今年上半年，咱矿几乎绝产了，八千多工人大部分只发生活费，每个职工每月六十元。这点生活费咋过日子呀？我们党委千方百计想办法，组织转产自救，又四处借钱，才勉强在大食堂临时开了伙，把生活费折成饭票发给工人们，让工人和他们的直系亲属一起吃食堂。”

曹务成这时还不知道曹心立代表矿上向他借钱的意图，便冲着曹心立笑笑说：“这不是很好嘛，放开肚皮吃饭，很有点共产主义的意思了嘛。”

曹心立苦笑着说：“务成，我没心思和你斗嘴、开玩笑。你先别插嘴，听我说完好不好？昨天，总务科王科长跑来和我说，矿上连维持三天的米菜钱都没有了，情况相当严重。消息一传出去，工人情绪很不稳定，搞不好，真要到市委、市政府门前去集体上访了。”

曹务成说：“那你找市里呀，找郭怀秋，找我大哥呀。我大哥这副市长不是管工业么？白吃干饭呀？！”

曹心立红着脸解释说：“市里给我们的组织生产自救的担保贷款，已是三千多万了，银行再不愿给我们一分钱贷款了。几个地方答应借给我们的钱也没到位，我想来想去，只好把我们家里的三万多块存款先拿出来应急，也想请你的联合公司临时借个十万、二十万给矿上，就算我这当爹的求你了。”

曹务成愣住了，略一沉思，便顿着脚叫道：“爹，你开什么玩笑呀？！咋想起来找我这不务正业的皮包公司借钱？你们堂堂一个国营煤矿，借我一个皮包公司的钱，就不嫌寒酸丢人么？”

曹心立连连叹气：“这些话你别再说了，就算我过去骂过你，这时候你也别和我计较了。你好歹总是矿工的儿子，总不能看着矿上八千多父老兄弟饿肚子吧？总不能看着你老爹作难吧？”

曹务成眼皮一翻：“你作什么难？我看你是自找的。你都六十一了，早该退休了，还管这些烂事干什么？工人真要去静坐示威，你让他们去好了，让郭怀秋和咱曹大市长去对付。”

曹心立忍着气说：“务成啊，这可不行哩！我是个老党员了，只要一天不退下来，当一天胜利煤矿的党委书记，就得为党负一天的责任嘛。我向市委，向你大哥保证过，有我曹心立这个矿党委书记在，胜利煤矿的工人就不会上街。”

曹务成对马好好挤了挤眼，笑道：“好好，你服不服？现在还就有这样对党忠心耿耿的布尔什维克，我老子就是一个。”

马好好忍着笑，努力正经着说：“真是难得呢，曹总，我看，咱要真有钱就借点给曹书记吧。”

曹务成不干，手一拍，对马好好说：“好好，你别在这里充好人好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帐上哪还有多少钱呀？再说，咱的钱不也是高息拆借来的么？百分之三十他们胜利煤矿敢用呀？”

曹心立有点不相信：“什么？年息百分之三十？这不是高利贷么？！”

马好好点点头，很认真地说：“百分之四十的高利贷我们也借过呢，去年我们就借了一百二十万嘛。”

曹心立没好气地说：“真靠得住有百分之四十的高息，我还搞什么生产自救呀！”

曹务成道：“是嘛，当初我劝你们矿上百分之三十把钱借给我，你不干，还骂我骗到你头上来了。现在你看看，你生产自救的项目哪个成功了？石英石卖不出去，瓷砖厂的瓷砖也卖不出去。”

曹心立一怔：“我们矿上的事，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

曹务成笑了：“我是干啥吃的？商品社会，信息不灵还行呀？都像你们国营企业这样，赖在国家怀里，糊里糊涂吃大锅饭，咱改革开放的伟大事业哪还会有希望呀？！”

曹心立说：“我看，都像你这样四处骗，咱改革开放才没希望呢！不管怎么说，我们只要生产就创造了价值。你们倒来倒去，创造了什么价值？！”

曹务成连连摆手：“咱不争论，不争论，这次是你老爷子找我，不是我找你老爷子，你说咋办吧！我帮你拆借高息贷款，你用不起；这布尔什维克的责任你又要负，咋解决这难题，你发话吧。”

曹心立一时竟不知该说啥。

马好好像是曹务成肚里的蛔虫，已揣摸出了曹务成的心事，便说：“曹书记，我看，你们可以在石英石和瓷砖上做点文章嘛，赔点本卖嘛，只要价钱合适，我们联合公司可以帮你联系一下。”

果然，曹务成正是在打石英石和瓷砖的主意，马好好话一落音，就接上来说：“市场经济有市场经济的规律呀。爹，你很清楚，让我贴上高息借给你们十万、二十万是不可能的。你看这样好不好？你们把手上三百多吨石英石和所有瓷砖全处理给我，问题不就解决了么？”

曹心立疑疑惑惑地问：“这些石英石和瓷砖我们国营企业都卖不出去，你皮包公司就能卖出去了？”

马好好笑了：“曹书记，和你这么说吧，在我们联合公司就没有卖不出去的东西。去年我们进了一批冷冻了八年的烂黄鱼，不照样卖出去了？！我们曹总本事大着呢……”

曹务成狠狠地瞪了马好好一眼，马好好识趣地打住了话头。

然而，已经晚了，曹心立那根阶级斗争的弦绷了起来，愣愣地看着曹务成问：“小子，你莫不是想骗我吧？”

曹务成说：“这是哪里话？我先付定金后拉货，咋能骗了你？又不是让你付钱买我的东西。”

曹心立还是怀疑，想了想说：“那我和肖矿长商量一下，明天答复你。”

正说到这里，车队队长孙大林摸黑跑来了，气喘吁吁地对曹心立说：“曹书记，坏了，坏了，大伙儿正在老煤场集合，十几部卡车都开出来了，要趁夜进平川哩。”

最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曹心立脸一下子变得苍白，沙哑着嗓子，焦虑地问：“肖矿长知道么？”

孙大林说：“肖矿长已让保卫科的人把三个矿门都封闭了，眼下正在老煤场做工人的工作。”

曹心立起身就走：“快去看看。”

曹务成忙说：“爹，你别去，闹不好那些急了眼的工人会打你的！”

曹心立像没听见，三脚两步出了门，去了矿上老煤场。

老煤场已是一片混乱。足有上千号人围着十几部卡车和两部破客车，等待上车往平川市内进发。最头里的一部载满人的破客车已打着了火，试探着缓缓往前开。年轻矿长肖跃进带着矿办公室的几个干部拦在车前，一边随着破客车的前行被迫后退着，一边大声劝说着什么。

曹心立见这情形急了眼。他知道，只要这部领头的客车打开了通道，后面十几部车都会跟着冲出去的，封闭的三个矿门根本拦不住他们。而只要头一批工人被趁夜送进城，群访静坐就成了事实。他这个党委书记就失了职，就没法向市委交待了。

没顾得多想，曹心立便把挡在面前的人群拨开了，三脚两步冲到破客车前，死死拦住破客车，竭尽全力吼道：“停下，都给我停下！有什么话，你们找我这个矿党委书记说！”

不知是车上的司机没听见，还是司机故意和曹心立作对，客车仍不停下，引擎轰鸣着，还在往前移动。曹心立两手死死抓住车身，半截身子渐渐没入了车身下。

身边的矿长肖跃进和办公室的一帮人都惊叫起来。

在众人的惊叫声中，客车终于停下了。

利用停车的机会，曹心立让肖跃进和办公室的同志帮忙，哆嗦着瘦小的身子，爬上了客车车顶，愣了好半天，才对工人们说了第一句话：“同志们，我们是产业工人，是国家的领导阶级，咱再难也不能给国家丢脸呀！”

曹心立这话一说完，人群中当即有人乱喊乱骂：

“屁话！产业工人连饭都吃不上了，国家就不怕丢脸吗？”

“真是的，还领导阶级呢，我们连自己的肚皮都领导不了了！”

“走，走，咱不听曹书记的，他这官太小，说啥也没用。咱找市委去，找郭怀秋去，问问咱郭书记，社会主义要不要保障劳动者的权利？社会主义兴不兴饿死人的？连大食堂都吃不上了，这还是社会主义吗？”

曹心立心里真难过，下面工人说的话，其实都是他想说的话。入党四十年了，党委书记也做了十八年，他哪一天不是在为国营的社会主义企业工作？他再也没有想到，到头来社会主义制度下的国营企业，竟连工人的肚子都没法管起来了。这都是咋回事呢？难道改革开放就是为了让田大道、曹务成这种不仁不义的人富起来，而让国营企业的工人饿肚子么？

然而，曹心立敢这样想，却不敢这么说。作为一个矿党委书记，他若顺着工人们的话头这么说，就要犯方向路线错误了。

于是，曹心立在人们的叫嚷声稍一停歇，便抓住大食堂的问题大声说：“谁说咱连大食堂都吃不上了？谁说咱要饿肚皮了？这是造谣！现在，我代表矿党委向同志们担保，胜利矿的问题一天不解决，大食堂就开一天，决不会让任何一个同志饿肚子！决不会！”

这话一说，下面安静了不少。

曹心立叹了口气，又说：“同志们，你们也清楚，市委、市政府对我们面临的困境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撒手不管，半年多来，拨款贷款已经给了咱三千万，转产安排一直在进行着。就在今天上午，市委吴明雄副书记还说了，对我们这种历史遗留问题，一定要会同各方面，在条件许可的前提下逐步解决。你们今天如果不听我的劝阻，一定要到市委、市政府去静坐，那我也代表矿党委声明一下：后果自负！矿党委在今后安排工作时要对你们的行为作出考虑的！”

这番话一说，把工人的情绪压住了，一时间老煤场上竟一片静寂。

也在这时，矿长肖跃进爬上了车顶，趁着局面已被控制的有利时机，黑着脸下起了命令：“我在这里也宣布一下：天一亮，在大食堂吃过早饭后，各单位要组织大家学习，必须点名，无故缺席者的名单，一律报到矿党委来。但凡不参加明天的学习，跑到市委门前静坐的，日后就自谋出路去吧，矿上对你的事再不负责！”

下岗工人们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出路，他们心里都很清楚：他们能和市委闹，却不能和矿党委闹的。在未来的工作安排中，决定他们命运的不是市委，而是矿党委。因而，肖跃进的话一落音，许多人已自动离去了，没走的，也鼓不起冲出矿门的勇气了。

曹心立这才松了口气，又和颜悦色地说：“同志们，今夜的事，我看就到此为止好不好？大家的心情，我和肖矿长都能理解。所以，矿党委对今夜的事不予追究，只希望这类事情不要再发生了。我还是那句话，我们是产业工人，再难也不能给国家丢脸！”

让司机把卡车、客车开回车库，劝着老煤场的工人全部散去，天已蒙蒙发亮了。

在空荡荡的老煤场上，精疲力尽的曹心立对肖跃进说：“肖矿长，你还得辛苦一下，马上去和曹务成谈判。这位曹总答应买咱那些积压的石英石和瓷砖。”

肖跃进一脸惊喜：“真的？怪不得你敢讲大食堂不会关门呢？！”

曹心立苦苦一笑：“找这位曹总帮忙，我真正是病急乱投医了。你和他谈判时千万要小心，可不能上他的当。他这种奸商鬼花样多着呢，像我这种老家伙是斗不过他了。”

肖跃进说：“曹书记，你也不要把务成想得太坏，他做生意总要赚钱嘛，咱只要算清自己的帐就行了。”

曹心立很认真地说：“我的儿子我知道，你就得把他想得坏一点，这叫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把话说在这里：你肖矿长有本事从他手里多弄些钱出来，我代表胜利煤矿八千多职工向你鞠躬致谢。你要真被这小子偏了，我就让大家到你家去开伙！”

肖跃进笑了：“好，好，你老书记都六亲不认，那我也就不认他这个老同学了，该咋和他谈，我就咋和他谈。你放心，我给他来个不见鬼子不挂弦，再不会上他的当的。”

不料，待曹心立领着肖跃进回到自己家，才发现曹务成开过来的桑塔纳不见了，曹务成和马好好也都没了踪影。老伴刘凤珠说，曹务成和马好好已回了平川市里，临走时留下话了，说是如果胜利煤矿真想处理手头那批甩不掉的臭货，就到联合公司和他具体谈。

曹心立一听就来了火，儿子不在面前，找不到儿子发火，就冲着老伴叫：“咋叫甩不掉的臭货呢？这些石英石、瓷砖是我们矿上转产的头一批产品，凝聚着咱矿工人的心血，若不是火烧眉毛，老子才不处理给他呢！”

肖跃进劝道：“老书记，别气，别气，务成说的是生意场上的行话，卖不掉的东西，人家都叫它臭货呢。”摇摇头，又苦笑着说，“想想我都后悔，早知咱生产的这些石英石和瓷砖都没销路，当初真不如拿这笔转产资金去做生意了。”

曹心立更生气了：“你这是胡说，咱生产了，就创造了价值！”

肖跃进说：“什么价值呀？我算了一下，咱这些老爷生产的石英石、瓷砖就算都有销路，全按市场价销出去，算上贷款利息仍然亏本。石英石厂和瓷砖厂的近两千工人非但没创造出价值，还给咱净赔了近二十万！”

曹心立说不出话了。

肖跃进迟疑了一下，又说：“老书记呀，有些话我早想和你说了，可怕你听不进去，反而生我的气，所以就一直忍着。”

曹心立心事重重地说：“都到这一步了，还有啥不能说的？你说吧，说轻说重了都没关系。”

肖跃进这才说道：“老书记呀，咱不能啥事都怪市里，也不能把啥都推给历史呀，咱自己也有责任嘛！我们矿到这种地步了，上上下下还心安理得地吃大锅饭，还不去研究市场，这怎么行呢？这样下去，市里就是再给我们三千万，咱吃光败尽，日子还是没法过！”

曹心立再也没想到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矿长肖跃进会直言不讳说出这种话来。

肖跃进继续说：“被动地等着市里安置也不是办法。市里有市里的困难嘛！在这种经济滑坡的情况下，谁救得了谁呢？因此，我就想，先把大家的吃饭问题解决掉，下一步，咱们这些头头真得坐下来好好开个会，认真清理一下工作思路了。不能光想着当维持会长，咱既要维持，也要发展，要让大家看到希望。否则，工人们真有可能走上街头的。”

曹心立愣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说：“好吧，我接受你的建议。”

这天上午，在肖跃进坐着矿上的破吉普到市里去找联合公司曹务成谈判时，曹心立心力交瘁，一下子病倒了。躺在矿医院简陋的病房里迷迷糊糊吊着水，曹心立的心在滴血。他禁不住一遍遍问自己：这是怎么了？难道他这个尽心尽职的矿党委书记真的跟不上眼下这个改革开放的时代了么？这究竟是他出了问题，还是这个时代本身出了问题？

第三章　台前与幕后

九

市委常委会结束的当天夜里，肖道清竟甩下一大摊子事不管，连夜驱车九百里跑到省城去了。次日早上，束华如一到市府上班，就接到肖道清从省城挂来的长途电话，说是他已在省委副书记谢学东办公室里，马上要向谢书记汇报工作，问束华如还有什么事情没有？束华如心里不高兴，可又不便在电话里多说，便略带讥讽地交待了一句：“肖书记，你别太累了，来日方长，要注意身体呀。”

放下电话，束华如的情绪就变坏了，越想越觉得肖道清做得太过分。肖道清提出要到省城去，他不想阻拦，也不便阻拦，可肖道清连夜就走却是他没想到的。按他的想法，肖道清就算走，也得在今天上班后，和他碰一下头再走。家里的事这么多，一桩桩都火燎眉毛，有的事还得拍板做决定，他总要和肖道清这个共同负责人商量呀。现在倒好，这个共同负责人手一甩走了，许多事情只能先搁在一边了。

到市委主楼一看，又见了一景：市委办公室的几个年轻人正一头汗水地忙着给肖道清搬家。把肖道清三楼办公室的东西大都搬到了二楼郭怀秋的办公室里，郭怀秋的办公桌和遗物则摆了一走廊。

束华如真是火透了。郭怀秋尸骨未寒，肖道清竟想到了占下郭怀秋的办公室！本想上前去问问，谁让搬的家？可没容他开口，市委秘书长叶青却从郭怀秋的办公室走出来，先问起了他：“束市长，肖书记搬到郭书记这里来，是不是你定的？这……这好像也太急了点吧？郭书记的追悼会毕竟还没开嘛，遗物万一丢了几件，可就……”

这真让束华如有苦难言。束华如强压着一肚子火，不耐烦地摆摆手，模棱两可地说：“搬家这种事我管不着，不过，郭书记的东西不能少，少了一件都得由你们市委办公室负责！”说罢，掉头就走，“噔噔噔”上了楼，去了吴明雄办公室。

这一天，真把束华如折腾得够呛。

常委会上定下的郭怀秋治丧事宜要马上落实，肖道清在省城跑官，陈忠阳又躲着不见面，束华如只好把昔日做过自己上级的吴明雄硬拖出来，“共同负责”，去征求郭夫人对治丧工作的意见。郭夫人不是郭书记，不那么好说话，一口咬定郭怀秋是倒在工作岗位上的，不能算病逝，要算因公殉职。为悼词和讣告的措词又争个不休，耗去了整整一上午时间，也没能解决问题。快十二点时，吴明雄坐不住了，说是有两个重要的会下午非开不可，要先走一步。束华如知道，自己一人和郭夫人更没法谈下去，加上手头也有许多事要处理，便也起身告辞了。

在机关小食堂吃饭时，束华如对吴明雄说：“你看这事闹的，郭书记说走就走了，平川这一摊子事咋办呀？我都愁死了。”

吴明雄说：“别愁，别愁，愁也没用。我看，你就权当郭书记还活着，该干啥照旧去干啥好了，至少目前得这样。”

束华如直叹气：“吴书记，你是我的老领导了，我的底你清楚。不瞒你说，现在我心里真是空落落的哩。”

吴明雄说：“在这种时候，你这种心态可不能流露出来！就是硬撑，你也得撑住，总还有我们大家嘛！”

束华如感叹地说：“大家要都像你吴书记这样负责就好了！我只怕有些人只想升官，不想负责任，你没看见有人把办公室都换了？！”

吴明雄笑了笑：“这你就随他去嘛，你总不能让人再把肖书记的办公桌硬搬出来呀？！”

束华如原还想和吴明雄再深谈一下，把自己对肖道清和陈忠阳的看法说一说，不料，副市长曹务平和市公安局长毕长胜一前一后来了电话，说是郭怀秋去世的消息已传了出去，平川机械一厂不少待岗工人借口悼念郭怀秋，喊出了要无能之辈辞职的口号，欲往市政府集体上访，目前事态还在发展中。

情况严重。

吴明雄接过电话，起身就走。走到门口，吴明雄匆忙地对束华如交待了一句：“老束，我马上把公安局警卫科长派给你，你该干啥干啥。在这种非常时刻，你一市之长的阵脚千万不能乱！”

束华如问：“要不要马上和肖道清通一下气？”

吴明雄沉吟了一下说：“我看还是先不告诉他吧！”

束华如想想也对，人家把“无能之辈辞职”的口号都喊出来了，自己再去和肖道清讲，岂不是自找难堪么？对目前平川的现状，应负责任的首先是郭怀秋，其次就是他这个市长。

心里乱得很，也烦得很，有一阵子，甚至想到机械一厂去一趟，和那些不明真相的工人们见个面，告诉他们，在过去郭怀秋主持工作的两年多里，他束华如过的什么日子。然而，最后还是镇定了下来，在警卫科长的陪同下去了国际工业园，继续主持召开昨日没开完的现场工作会议。

在会上，束华如指出，不管郭怀秋书记在与不在，日本大正财团都要来，工业园起步区的收尾工作一定要在七月底全部完成。工业区门外的配套国道，要突击拓宽五百米。自来水厂要马上动作，加班加点临时接条管线过来。就算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也得先把表面文章做好。

工业园主任江伟鸣再次提出资金问题。

束华如手一摆，说：“你没钱，我也没钱。你们要滚动发展。”

江伟鸣嘀咕说：“滚动发展谈何容易？出租厂房，卖地，就算有主顾，也都不是马上就能进钱的。日本人八月初就来，咱等不了了。”

束华如叹了口气说：“要不，就想法再贷点款吧，反正债多不愁，虱多不痒了，三个亿的贷款都欠着，再多欠个千儿八百万的又算什么？！”

财办主任挺为难：“束市长，这只怕也不行呢。建行和工商行早就有话了，就是流动资金贷款也不会再给我们了。”

束华如说：“多说说好话，多做做工作嘛。告诉他们，只要大正的日本人一过来，国际招商成功，我们还贷是不成问题的嘛！”

江伟鸣说：“这些话我们早说过，曹市长也和他们说过，问题是，人家银行可没咱这信心。人家行长见咱就躲，咱请人家吃饭人家都不敢来呀。”

束华如沉下了脸：“那你们除了伸手问我要钱，还能做什么？昨天郭书记倒在了这里，今天你们是不是也想让我倒在这里？我现在先把丑话说在前面：问题怎么解决我不管，反正我下个星期再来看，要还是这种不死不活的样子，我看可以考虑把你们换下来！”

这话一说，大家都不敢做声了。

束华如缓和了一下口气，又说：“和银行讲清一个道理，咱国际工业园真要因为这千儿八百万的资金上不去，这已贷下的三个亿就更还不了了。我们和银行现在可以说是一根线上的两只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呀。”

离开国际工业园，束华如按计划赶往市供销大楼，参加了全市乡镇企业工作会议。坐在车里，浏览了一下秘书小白送来的会议材料，束华如意外地发现，民郊县河东村金龙集团上半年的产值竟达七千万，心里生出一丝难得的喜悦，当即问小白：“这个金龙集团的头儿是谁？”

小白说：“是田大道，民郊县的名角。”

束华如说：“好，在全面紧缩的经济形势下，这个田大道能把一个村的产值搞到七千万，真是有能耐。我看可以树个典型，让大家都好好向他学学。”

小白说：“束市长，只怕还得慎重一些才好。这个田大道名声可是不太好哩，就在昨天还惹了事，把民郊变电站包围了。”

束华如的脸挂了下来：“哦？昨天冲砸变电站的是他呀？！”

尽管如此，束华如在讲话中还是三次脱稿提到了河东村的金龙集团，再三强调金龙集团的发展经验应该好好总结一下。原还想见一下田大道其人，可一看时间来不及了，只得作罢。讲完话后，束华如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平川纺织机械厂，参加纺织机械集团总公司的国有资产授权经营签字仪式。

平川纺织机械集团总公司是由机械工业部、纺织工业部设在平川的重点大型企业。这是由北方纺织机械公司、平川纺织机械厂及其下属十二个分厂为龙头，以市属骨干企业——平川铸造总厂、纺织机械修配厂等二十七个相关纺织机械厂家为成员，新组建的一家跨行业跨地区的特大型企业集团。在此之前，郭怀秋曾亲自出面五次赴京和机械工业部、纺织工业部商谈，做了大量的工作。最后确定：在集团成员行业归口不变的前提下，打破条块分割，将集团成员的全部现存国有资产授权给新成立的平川纺织机械集团总公司统一经营。

上个星期，北京的批文终于拿到了，郭怀秋却不在了。

在授权书上签字时，束华如心里直打鼓：谁知道这个纺织机械集团未来的路怎么走？这两年全国的纺织行业和机械行业都不景气，日后集团工作若搞不好，国有资产不能保值增值，这板子打不着去世的郭怀秋，还得打到他束华如的屁股上，不明真相的人又得骂他无能了。

想到此，心头不禁有些酸涩。

看着面前的纺织机械集团总经理兼党委书记张大同，束华如说：“咱这个实体化集团公司可是郭怀秋书记生前抓的一个点呀，将来它能不能搞好，我就看你张大同的了。”

张大同近乎悲壮地说：“束市长，你放心吧，不论怎么困难，我们纺织机械集团都一定要为中国纺织机械工业的大发展杀出一条血路来。”

束华如点点头说：“好，我等着听你们的捷报。”

这日，束华如本打算留在纺织机械集团吃晚饭，饭后和张大同好好谈谈。却不料，在饭桌上刚坐下说了几句话，手机就响了，吴明雄打电话过来，先说了一下机械一厂闹事工人的情况：厂里的工人已经散去，估计今天不会再发生什么事情；后又说国家安全部来了一位副部长，问束华如是不是过来和副部长见见面，陪他在香港大酒店吃顿饭？

束华如不想去。

吴明雄提醒说，这位副部长可是管三产的，手里有钱，有可能在工业园投资。

这句话让束华如改变了主意。

赶到香港大酒店，天已完全黑下来了。

宴会还没开始，束华如一进门就看见，吴明雄正坐在虚席以待的宴会厅里打电话。电话里谈的内容仍是平川机械一厂。吴明雄要公安局长毕长胜不要掉以轻心，仍要注意突发事件发生的可能性。

束华如情绪很坏，却强笑着问：“咦，咱们的部长客人呢？咋还没来？”

吴明雄说：“部长正和咱们安全局伍局长和经委的权主任在楼上客房谈投资意向呢。”

束华如问：“那我们是不是上去看看他们？”

吴明雄说：“算了，算了，人家马上就下来了。”

在等待部长的时候，束华如用手机拨了个长途到省城谢学东书记家，找肖道清。省城那边接电话的是谢书记的夫人，谢夫人先说肖道清不在，待得束华如叫着“周大姐”自报了家门，谢夫人才笑着，喊肖道清接了电话。

束华如不提机械一厂的事件，只向肖道清通报了一下上午向郭夫人征求意见的情况，要肖道清快些回来，说是郭夫人的工作恐怕还得他出面来做才好。肖道清却在电话里说，自己还要向省委书记钱向辉汇报工作，一下子还走不了。谢学东也接过电话说，省委对平川市委新班子的安排很慎重，想多听听各方面的意见和建议，因此，肖道清可能要在省城多呆两天。另外，省委组织部马上也要派人到平川去征求大家的意见。

放下电话，束华如对着吴明雄摇摇头，带着明显的嘲弄口吻说：“吴书记，肖书记还要向钱书记汇报工作，郭夫人和市里这一大摊子事，还得咱们来对付。”

吴明雄点点头说：“是呀，是呀，革命的分工不同嘛。”

束华如一下子把肚里的火全发了出来：“肖道清这种样子，以后的工作能干好么？一千万人口，二万八千多平方公里的土地，问题堆成山，他肖道清真对付得了？我就不信！学历和资历可不等于实际工作能力。”

吴明雄摆摆手说：“这不是咱们考虑的问题，班子总没最后定嘛。咱们想到的，省委不会想不到，也许省委会外派一个市委书记过来吧？”

束华如抬起头，紧盯着吴明雄突然地说：“老领导，你，你就没想过做这个市委书记么？！”

吴明雄大吃一惊：“老束，你开什么玩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今年五十六了，又没有文凭，哪有这个可能？！”

这时，国家安全部的那个副部长和几个随行人员，在伍局长和经委权主任的陪同下，来到了宴会厅。束华如和吴明雄不好再谈下去了，二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做出一副轻松自然的样子迎了上去……

十

宴会结束，已是晚上九点多了，吴明雄回到家，还没坐稳，陈忠阳的电话就到了，说是要过来谈谈，问吴明雄有没有空接见一下？吴明雄不好推辞，便对陈忠阳说，就算是你陈书记到我寒舍来访贫问苦吧！

在等待陈忠阳的当儿，吴明雄陷入了沉思。

现在，平川的政局已进入了一个十分微妙的时刻。一场填补权力真空和权力再分配的角逐已在平川和省城同时开始。今日的平川不平静，今日的省城也不会平静。此时此刻，谁也不会闲着。肖道清在省城不会闲着，也许连肖道清的后台谢学东也不会闲着，那么，作为三朝元老的陈忠阳怎么会闲着呢。

事情很清楚，郭怀秋虽说在平川留下了一个烂摊子，可也留下了一份未来得及交接的政治遗产。这份政治遗产除了权力，还包括班底。肖道清没有能力对付平川这个烂摊子，却有得天独厚的条件接过郭怀秋的大部乃至全部政治遗产，且又表现得如此迫不及待，势必要引起束华如和陈忠阳的极大不满。

吴明雄看得清楚，束华如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明白他将面临着什么。如果省委真让四十三岁的肖道清出任市委书记，那么，束华如就将在肖道清接受郭怀秋政治遗产的同时，背起历史和未来双重的政治包袱。干好了，成绩算肖道清的；干不好，责任必然是束华如的，因为他是两个班子的市长，难辞其咎。而肖道清这个按计算机标准程序选拔上来的年轻干部，却又绝不是能做一把手的材料，干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束华如和肖道清的合作，不但对束华如可能是一场悲剧，对平川地区也可能是一场悲剧。束华如大事不糊涂，终于忍不住把他推了出来。

而陈忠阳呢？出于对郭怀秋班子和肖道清势力的双重不满，断然不愿看到郭家班子和肖家班子的新合流。陈忠阳五十八岁，马上要到二线去了，不可能再盯着一把手的位子。他唯一的选择就是推动省委各方面的关系，争取外派一个书记，甚至再外派一个市长。真能如此，吴明雄决不怀疑陈忠阳和这个外来班子合作的真诚性。陈忠阳将在离开平川政治舞台的时候，把自己在平川三十年的经营交给他们，同时，为自己的晚年留下一条宽阔的退路。

因此，对今天发生在机械一厂的事，吴明雄便怀疑陈忠阳的影响力。陈忠阳不是一般的人物，进常委班子，做市委副书记都比他要早得多，在云海市工作多年，有一批以云海籍干部为主体构成的新老班底。机械一厂党委书记兼厂长邱同知就是他的手下干将。厂里出事时，邱同知竟在外面和人喝酒。找到他和他谈话时，他还硬得很，明确说：“不但市长无能，我看市委书记也无能！七万人待业就是无能的证明！”吴明雄气得要死，却也拿这个邱同知没有办法。他心里很清楚，邱同知嘴里说出的就是陈忠阳要说的话。

果然，陈忠阳进门一坐下，寒暄了几句，就直言不讳地问：“吴书记，你觉得咱平川还能再让一帮无能之辈继续折腾下去么？”

吴明雄笑道：“也不好这么说吧？咱们可都是市委班子的领导成员呀。无能的责任，咱多少也得分担一点吧？”

陈忠阳气呼呼地说：“要分担你分担，我可不分担！你心里其实比我还有数，在谢学东手下，在郭怀秋手下，我们想干的事能干了么？谢学东在任上干了什么？抓了个厕所问题，还好意思满世界吹，今天竟成了省委副书记。郭怀秋根本就是个书呆子，只会照搬书本，上传下达，机遇一次次丧失。闹到今天，咱平川要什么没什么，人均产值全省倒数第一，人均占有道路全省倒数第一，三资引进、外向型经济全省倒数第一，贫困人口近一百万。是不是？”

吴明雄说：“这都是事实。可要知道，咱们平川历史上就是经济欠发达地区，三千年古城，打了两千五百年仗，加上黄河水灾，底子确是太薄呀。”

陈忠阳不高兴了：“明雄老弟，咱们今天交交心好不好？就算过去我们在工作上有些误会，可面对今天这种局面，为了对未来负责，咱们两个当初一起跟老省长搞水利的老同志、老朋友能不能开诚布公地好好谈一谈？”

见陈忠阳提到了老省长，吴明雄没话说了，认真地想了想，笑了：“好，那我们就来一次青梅煮酒论英雄吧！不过有一个前提：这次谈的全是个人意见，而且出门不认帐。”

陈忠阳点点头：“好，咱就出门不认帐吧。”

吴明雄这才站起来，在客厅里踱着步说：“老陈，你的观点我基本赞同。平川确是丧失了几次大发展的机会，人家经济过热，咱这里从来没热过。而一搞经济调整，我们又首当其冲，大批工厂开不出工资。底子薄，基础差，市财政基本上就是吃饭财政，谁在台上也不敢搞大动作。比如说水的问题，都知道要从根本上解决，非得上南水北调工程，可谁也拿不出这笔巨款。再比如说路，九十年代了，咱的道路水平还是七十年代，甚至六十年代的，制约我们的经济发展，也卡人家的脖子呀。”

陈忠阳问：“你认为肖道清当书记，能领着我们大干一场么？”

吴明雄摇摇头：“这我不知道。”

陈忠阳手一挥：“我看不会！这个人除了会拉帮结派，拍谢学东的马屁，没那个气魄，也没那个能力，更没有那份心！今天上午，他跑到老省长家里去了，老省长就给他出了水、路、电三道大题目，把他问个张口结舌。老省长说，咱肖书记年轻呀，还想往上爬呀，你让他把身家性命押在平川，他愿干么？”

吴明雄说：“就是愿干，也还有个能力问题嘛。”

陈忠阳道：“对，这也是咱老省长的看法。所以，老省长在电话里和我说了，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做平川的市委书记最合适。”

吴明雄问：“谁？”

陈忠阳挤了挤眼：“你猜猜看？”

吴明雄说：“是南方哪个市的同志吧？”

陈忠阳笑而不答。

吴明雄不愿和陈忠阳猜谜语，正经说：“老陈呀，我知道你这两天没闲着，一定是缠着老省长给咱外派个得力的书记来，是不是？你一说要到我这里谈谈，我就猜到了。”

陈忠阳仍不回答。

吴明雄明确说：“在这里，我可以表个态，只要有利于平川的改革开放，经济发展，谁来，我吴明雄都支持，我可不搞关门排外那一套。”

陈忠阳这才拍手笑道：“咱老省长说了，最合适做平川市委书记的人就是你吴明雄。”说罢，还学起了老省长的口气，“这个吴明雄管过农业，管过工业，管过政法，比较全面，又有能力，有气魄，可以把平川交给他。谁说他没上过大学呀？他上的是社会大学嘛，而且是博士研究生的水平嘛。”

吴明雄怔住了，愣愣地看着陈忠阳，好半天没缓过神来。

老省长这么说可是非同小可。全省各级干部谁不知道？老省长三十年代在本省几个市创建过地下党组织，抗战时期领导过平川的抗日武装，建国后一直在省里工作，德高望重。老省长为人正派，敢讲真话，敢于坚持真理，颇有号召力。五年前彻底退下来了，可说话照样有人听。

更关键的是，现任省委书记钱向辉早年在老省长手下做过多年处长。

这就是说，到省城跑官的肖道清这回算是跑砸了。他跑通了谢学东，却没跑通讲原则的老省长。也许，恰恰因为他去老省长家跑，才引起了老省长的警觉，落了个鸡飞蛋打。

陈忠阳说：“老弟，你等着吧，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我估计这一二天省里就会找你去谈话。”

吴明雄用平静的口气问：“老陈，你认为我干得了么？”

陈忠阳说：“我看你干得了。”

吴明雄摇摇头：“只怕也难，面上的事咱先不说，就这你一团、他一伙的干部状况，就够让人头疼的了。我们俩在常委会上发生的那次冲突，好像也是因为干部问题吧？”

陈忠阳笑了：“那次就不提了，后来老省长也批评过我。我和老省长说了，我不是冲你吴明雄来的，而是冲肖道清来的。大漠的曹务平能提副市长，为啥米长山就不能做云海的市委书记？”

吴明雄说：“老陈，我也不怕你生气，认真地讲，米长山不论是能力还是素质，都比曹务平差一些。我是对事不对人。”

陈忠阳摆摆手：“好，好，老吴，咱不说它了，还是谈正经的。老省长让我带个口信给你，让你马上给他回个电话。”

吴明雄想都没想，便说：“这个电话我不打，我可没有跑官的瘾头。”

陈忠阳说：“你看你这个人，这电话是老省长让你打的，你要不打，他骂娘你别怪我。”

吴明雄苦苦一笑：“我宁愿让老头骂娘，也不想自己往火坑里跳。”

十一

老省长夜里十二点打了电话来，开口就骂：“吴明雄，你这同志到底是英雄还是狗熊呀？怎么，郭怀秋倒在任上就把你吓倒喽？连个电话都不敢给我回喽？你当年带着十万民工挑河泥的劲头哪去了呀？还敢污蔑平川，说那里是火坑！怎么？怕我老头子害你，把你推进火坑火葬呀？！”

吴明雄说：“老省长，您别发火，我确是怕人家背后议论，说我利用您的威望，到您那儿跑官。”

“你没到我这里跑官，心虚什么喽？退一步说，就算跑了也不怕嘛。只要是出以公心，真想把平川的事情搞上去，自己又有能力，怎么就不能毛遂自荐喽？！一九三八年，刘眼镜——就是你们大漠县委书记刘金萍的父亲，毛遂自荐去当大漠区临时书记，我就批了嘛。他一年不就给我拉起了支八百人的队伍嘛。吴明雄呀吴明雄，你这人就是有个臭毛病，太清高，只有高中水平，却清高得像个洋博士。不是陈忠阳几次及时打电话过来，我都不知道平川现状糟到了这个样子喽！”

吴明雄悬着心问：“陈忠阳都向您汇报了些什么？”

“全是好事。待业人口超过警戒线。三百二十一家企业亏损，总额累计近五个亿。国际工业园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大热天，自来水每天只供应两小时。全市经济形势还在恶化，社会秩序不稳定。今天更好，机械一厂待岗工人连无能之辈辞职的口号都喊出来了，对不对喽？”

吴明雄只得硬着头皮说：“情况确实够呛，郭怀秋书记去世也太突然。待岗工人闹事的背景，我正让有关方面查。”

“不要查喽。我看待岗工人这个口号也没大错喽，无能之辈不要不拉屎占个茅坑喽。怀秋倒在岗位上了，钱向辉同志很同情，也很难过，可也婉转地指出：两年半之前，人就用错喽！怀秋有研究生文凭，可以去当大学校长，却不能做这种决定一方兴衰的封疆大吏嘛！”

老省长口气严峻，吴明雄不便插话，也不敢插话，只好握着话筒静静地听。

“现在，又到了决定平川兴衰的历史关头，这种用人上的失误，我们不能再犯喽，也犯不起喽！今天下午，钱向辉找我和一帮老同志征求意见时，我们一帮老同志很明确地说了，我们要对平川一千万人民负责，要对二万八千平方公里的土地负责，要对未来的历史负责，像肖道清这样缺乏实际工作能力的干部，绝不能再摆到重要领导岗位上去喽！”

情况已经明朗了，看来，老省长和省里一帮熟悉他的老同志带着满腔热情和真诚的希望，向省委推荐了他。

果然是这样。

“省委要求我们推荐一个合适的人选，我们八个老同志一致推荐你吴明雄喽，还有两个你想不到的人也极力向我们推荐你喽。”

吴明雄问：“是哪两个同志？”

老省长呵呵笑着说：“是陈忠阳和束华如喽，一个现任市长，一个资格最老的市委副书记，你想得到么？！”

这倒是吴明雄没想到的。

郭怀秋去世当天，省委作出临时安排后，有些人就猜测，束华如有可能出任市委书记，而由肖道清来当市长。没想到束华如竟向老同志们推荐了他。而陈忠阳的推荐就更想不到了。一年多前，为了米长山和曹务平的任用问题，两人在市委常委会上大吵了一场，后来就不大来往了。

老省长很感慨：“这两个同志是出于公心呀！尤其是陈忠阳，和你干架归干架，该讲公道话的时候就讲公道话，难得呀！也正因为这样，才引起了省委的重视。钱向辉同志和我说，这样看来，由你吴明雄来组这个班子可能是最有利的。”

吴明雄很紧张，握着话筒的手湿淋淋的，全是汗。

老省长继续说：“现在，钱向辉同志要我老头子先问问你喽，平川地区八个县市，二万八千平方公里的地盘，一千万人口，你打算怎么搞喽？你有没有志气干一番改天换地的大事业喽？”

吴明雄讷讷道：“老省长，这事来得太突然，您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老省长说：“那就好好想想喽！平川地区一多半的地方是革命老区，别的不说，仅一九四九年那场大决战，平川支前的队伍就是一百万。现在，贫困人口也是一百万。这两个一百万总在我脑子里转，有时想想，彻夜难眠啊，内心有愧啊。”

吴明雄说：“这怪我们下面的工作没做好，是我们有愧。”

老省长说：“知道就行，古人云：知耻近乎勇喽。不知耻，不知愧，总强调客观因素，工作是做不好的。所以，我老头子提醒你一下，钱向辉找你谈话时，你少强调客观喽，要像当年在水利工地上一样，再重的担子也接过来，要准备把身家性命押上去！要立足于打一场九十年代的大决战！”

吴明雄周身的血脉一下子热了起来，仿佛看着老省长一身泥水立在当年大泽湖的水利工地上，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给他下命令。

老省长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把身家性命押上去。

现在看来，他也许真要把身家性命押上去了。

十二

彻夜难眠。

立在五楼居室窗前，面对着平川七月的夏夜，吴明雄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窗外的夜空无星无月，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整座城市黑灯瞎火，难得见到几处亮点。因着夜深的缘故，远处火车站的火车吼叫声听得清清楚楚，益发映衬出四周的静寂。

没想到，真没想到，在决定平川未来历史的一个重要关头，他吴明雄已经五十六岁了，竟会被一批以老省长为代表的德高望重的老同志郑重推上前台，套用一句广告术语，就是“隆重推出”。既然隆重推出了，他就得在这四处起火冒烟的舞台上隆重上演。他真不知道自己将给历史留下一幕壮剧、正剧，还是一幕悲剧、闹剧。

两年多前，决定谢学东上调省城，省委在酝酿平川市委书记人选时，曾考虑过他。最终决定起用郭怀秋，除了谢学东的因素外，主要还是干部知识化的问题。他高中毕业，从村文书、会计干起，当过乡长、县长、县委书记，一步步做到市委副书记。因为工作繁忙，三十八年中，除了到省党校进修过六个月，再没跨进过学校的大门。原以为人生景致已基本定格了，却没料到，竟还有这最后壮观的一景。这壮观一景出现时，他除了原有的知识化问题外，又多了个年龄问题，而省委若是都破格认可了，便足以说明省委对他寄予多大的希望了。

然而，也正因为如此，吴明雄才益发感到自己即将接过的担子有多么沉重。不是到了这种非他莫属的地步，一向以稳健著称的省委书记钱向辉，决不会向老省长表态破格起用他这个大刀阔斧型的工农干部。

思绪像开了闸的河水一样，咋也收不住。平川二万八千平方公里土地上的人和事，一桩桩，一件件，潮水般漫上心头。历史与现实，困难与希望，紧紧交织缠绕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想到后来，吴明雄禁不住笑了：自己这是怎么了？钱向辉还没有代表省委和他谈话，自己想这么多干什么？！也许省委到最后一分钟还会改变主意，他这么一厢情愿地把自己摆到舞台主角的位置上，被人知道可是不太好哩。

恰在这时，也没入睡的老伴端了碗面条送到了客厅里。

吴明雄吃面条时，老伴便说：“这官当多大才叫大呀？你已是市委副书记了，还真想当这个市委书记呀？这穷地方，人家郭怀秋搞不好，你吴明雄就搞得好了？！我看呀，这差事你能推最好还是推了。”

吴明雄笑了笑，应付说：“推啥呀？省委现在也没最后定下让我干嘛！”

老伴说：“不是我泼你的冷水，闹不好，你就是第二个郭怀秋。”

吴明雄看着老伴，认真地说：“你这话不对，我可不是郭怀秋！我不干这个市委书记则罢，若是真干了，就一定得干出点名堂来，不但要改变平川的城市形象，也得改变改变咱平川人的形象。改革开放搞到今天了，咱平川人也得有个新形象了，不能老这么灰头土脸的，让人瞧不起，你说是不是？”

老伴点点头：“这倒是实话。”

吴明雄却又说：“不过，若是省委最终不让我干，历史不给我这个机遇，那我也就只有为别人鼓掌喝彩了。就算是肖道清干，只要他实心实意干点大事、难事，我都会全力支持他。”

老伴叹了口气说：“你能这样想就好。”

不料，话刚落音，省委书记钱向辉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吴明雄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表，已是深夜两点十分。

钱向辉在电话里说，省委关于平川班子配置安排的常委扩大会议刚刚结束，经慎重研究，已决定由吴明雄出任平川市委书记。钱向辉要吴明雄辛苦一下，马上赶赴省城去见他，还特别交待，连秘书都不要带，就一人来。

十三

省委副书记谢学东带着一脸疲惫对肖道清说：“省委关于平川班子的调整，我看是有道理的，也是正确的。要知道，平川是个大市、穷市，基础差，包袱重，问题不少，现在又面临着经济滑坡，不安定因素太多，确实需要像吴明雄这样比较全面，既有实际工作能力，又有责任心的同志来顶一顶。”

肖道清呆呆地看着谢学东，心里想着要自然，要微笑，可酸楚还是禁不住涌上心头，说话的声音也变了调：“吴明雄已经五十六岁了，又没有文凭学历，省委这样安排，符合中央精神么？这样搞下去，我们干部队伍还要不要知识化、年轻化了？”

谢学东说：“道清同志，这叫特事特办嘛！不能说省委这样安排就不符合中央精神。省委有省委的难处，省委也有省委的考虑。省里一些老同志说吴明雄同志是社会大学毕业的，我看说得有道理。论实际工作经验你确实不如吴明雄同志呀！连陈忠阳和束华如都这么看呀！你知道不知道？”

肖道清默然了。

谢学东点了支烟抽着：“不过，吴明雄岁数偏大，终究是个过渡人物，了不起干三四年。所以，道清同志，我劝你还是要把眼光放长远一点，要真心实意地和明雄同志合作，协助明雄同志做好平川的事情。在这里，我还要提醒你一点，对省委的安排，不要说三道四，你在我面前说说不要紧，不分场合乱说就会产生很不好的影响。”

肖道清点了点头：“我知道。”

谢学东又交待说：“当然喽，好好配合明雄同志工作，并不是说处处事事搞无原则的一团和气。在原则政策问题上，还是要充分讨论，头脑要清醒，不要糊里糊涂犯错误。比如说那个南水北调工程，我做平川市委书记时，有些同志就主张上马呢。我听了听汇报，吓了一大跳：工程总资金八个亿，水利专项资金和财政资金能凑八千多万，还有七亿多的缺口，有人竟要自筹。咋个筹法？还不是乱摊派么？三个县财政倒挂，一百万人没脱贫，我们怎能让人民勒紧裤带给我们创造政绩呢？”

肖道清赞同说：“吴明雄是有这个毛病，好大喜功，开口闭口总要干大事。”

谢学东严肃地说：“我说的不是一个吴明雄，你们整个平川班子都要注意这个问题！”继而又说，“过去，有我，有怀秋同志把着舵，平川总算没出大乱子。现在，平川情况这么困难，又这么复杂，会不会触礁翻船呢？我有些担心啊。因此，你说你想离开平川，我是第一个不同意的。为什么？就为着对党、对人民负责嘛。你年轻老成，政策性较强，留在平川，对稳定大局是有利的。”

肖道清情绪好了些，大睁着两只眼睛问：“这也是钱书记的意思么？”

谢学东有些不悦，摆摆手说：“钱书记的意思我怎么知道呢？！”

肖道清仍自顾自地说：“我揣摸钱书记也是有这个意思的。你不想想，吴明雄真要在平川捅了漏子，钱书记能脱得了干系吗？中央到时候不找他呀？！”

谢学东说：“也不要现在就说谁要捅漏子嘛，这不好！”

肖道清却固执地想从谢学东嘴里多掏出点东西来，又说：“从钱书记和我谈话的口气来看，他对平川过去的工作不太满意，老省长这帮人又跟在后面乱叫一气。钱书记会不会把吴明雄当作大炮用一下，真的放手让吴明雄在平川放几把火呢？！如果这样……”

谢学东打断肖道清的话头说：“道清同志呀，你这些议论已经超出组织原则了，算是题外话吧。言归正传，不论怎么说，你还是要服从省委决定。大事讲原则，小事讲风格，要尊重明雄同志，主动搞好班子的团结。”

肖道清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谢书记，你看陈忠阳这次能不能调整下来？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和你，和郭怀秋都搞不好，和吴明雄过去就有矛盾，日后恐怕也难搞好，况且年龄也大了。”

谢学东说：“这要征求明雄同志的意见，如果他不反对，原则上是要调下来的，钱书记好像也有这个意思吧！”

肖道清心里有底了，振作精神说：“谢书记，和你这么谈谈，我心里舒畅多了。你放心，我肖道清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会经得起考验的。”

说这话时，肖道清已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一定要学会忍耐，不就是三四年的时间么？他毕竟才四十三岁，日后的路还长得很哩！就算吴明雄有本事，能撑个四年，他也不过四十七岁，只要能像谢学东一样稳稳当当不犯错误，这封疆大吏的位置迟早还不是他的吗？！就像歌里唱的那样，只要忍过了孤独的现在，该来的就一定要来，也一定会来。在不久的将来，历史的掌声必然为他响起来。

肖道清默默地想着。

然而，有一点太尴尬：离开平川到省城时，他太自信了一些，已认定了平川一把手的位子非他莫属，办公室换得早了一步，这事搞不好会让人笑话。不过，也不怕，只要把责任推给秘书就行了，调换办公室时，他肖道清副书记根本不在平川，必然是秘书乱作主张嘛！批评一下秘书，把办公室再换一下就是了。

第四章　戏中戏

十四

机械一厂党委书记兼厂长邱同知一直认为自己最了解老书记陈忠阳，知道陈忠阳不但是肖道清的死对头，还看不起市委书记郭怀秋和市长束华如，经常把资不抵债的机械一厂当张牌打，借以证明这帮当权者的无能。

前天晚上，待岗工人得知了郭怀秋去世的消息，酝酿着要闹事，邱同知没向主管副市长曹务平汇报，也没向局里汇报，却在夜里十二点跑去找陈忠阳汇报。

陈忠阳不解地问：“郭怀秋去世，与待岗工人有什么关系？他们闹啥？”

邱同知说：“工人们都议论说，郭怀秋是好书记，没有官架子，又从不大吃大喝，是累死在岗位上的，他这一死，机械一厂就更没希望了。”

陈忠阳说：“基层的工人们只看表面现象！我看，就是郭怀秋不死，也应该自己辞职。无能之辈都辞职，机械一厂才会有希望，平川才会有希望！”

邱同知连连感叹：“是哩，是哩。”

陈忠阳又说：“你还不知道吧？郭怀秋不在了，可能又上来个更无能的肖道清。你可以告诉厂里的工人，这个肖书记比郭书记还好，不但不大吃大喝，连烟都不抽一根。”

邱同知试探着问：“老书记，你看我们怎么做工作？”

陈忠阳手一挥：“我不管，你让他们找肖道清、束华如去！”

回去后，邱同知揣摩来揣摩去，自以为揣摩出了陈忠阳的意图：肖道清接郭怀秋的班，老书记能乐意？能不给肖道清一点颜色瞧瞧？没准这时候老书记还就想让工人们闹一闹呢！

这么一来，邱同知和厂里其他领导非但没去做工作，反而有意无意地把“无能之辈都该辞职”的话四处乱说了一通，以至于在厂里造成了一场混乱。一部分工人打出了悼念郭怀秋的旗子，另一部分工人喊出了“无能之辈辞职”的口号。

这么一闹，马上惊动了公安局长毕长胜和主管政法的副书记吴明雄，邱同知也被骂得狗血喷头。吴明雄别的不管，只要求稳住工人情绪，还说机械一厂只要出乱子就拿他邱同知是问。

更要命的是，昨天好不容易才劝走的工人，今天又来了，说是要到市政府集体上访。邱同知心里真发了毛，想到吴明雄昨天那个凶样子，便不敢儿戏了，让党委一个副书记带着人堵住厂门，自己急忙去给陈忠阳打电话，讨主意。

陈忠阳接到电话很火，开口就责问他：“怎么能这样闹呢？！昨天在厂里闹，今天又想到市政府去闹，你这个厂长到底想干什么？！”

邱同知说：“老书记，你说你不管，我就以为让工人闹闹是你的意思。”

陈忠阳大怒：“我的意思？我陈忠阳是中共平川市委副书记，会让你领着待岗工人到市政府上访吗？是我疯了，还是你邱同知疯了？！”

邱同知的脸一时间变得苍白：“你不也说无能之辈都该辞职么？”

陈忠阳严厉地说：“我说无能之辈都该辞职，是我个人的看法，也只是在你这种老同志面前随便说说，不代表任何组织。这你都不明白吗？！”

邱同知张口结舌，再也说不出话来。

陈忠阳却还在说：“如果你用这种话来影响待岗工人情绪，我饶不了你！你邱同知是个副处级党员干部，要有党性，有立场，不要趁机制造混乱，害人害己！我警告你，吴明雄马上要出任平川市委书记，和吴明雄闹下去会是什么后果，你要好好想想。”

邱同知本能地问：“不说是肖道清做市委书记吗，咋又变成吴明雄了？”

陈忠阳说：“这是省委的最新决定，也是最后的决定，你们不要再胡闹了。怎么闹出的乱子，你邱同知就怎么去收场！”

然而，要收场也难。

工人们无论打着什么旗号闹，都是为了工资。厂子停产三个月了，每人每月只发八十元生活费，不少人夫妻两个，甚至一家三代在机械厂工作，生活确实困难。如果不从根本上解决他们的困难，不安定的因素就没法消除，平息了昨天有今天，压下了今天又有明天。就是他不在工人们面前乱说，工人们也要闹的。

平川机械一厂落到今天这一步，应该说与郭怀秋、束华如有很大关系。

早在一年多前，平川机械一厂就不景气了，库存大量积压，资金沉淀，债务负担越来越重，已接近资不抵债的地步。这时，经陈忠阳介绍，美国SAT公司远东部总裁郑杰明来了，要全资兼并平川机械一厂。郑杰明拿出的方案是，SAT公司承担平川机械一厂的全部债权、债务，并投入二百万美元在国际工业园重建新厂，而在机械一厂原址上盖一座二十八层的国际大厦。

郭怀秋和束华如认为，SAT公司这个兼并方案的实质是，借兼并之机近乎无偿地获得平川机械一厂靠近市中心的一万六千平方米地皮。而当时全国房地产业的低迷还没开始，地价普遍较高，接受这个方案平川方面吃亏太大。另外，政策上也较难把握。于是，郭怀秋和束华如提出，还是以合资为宜，国有土地作价入股，哪怕SAT方面控股也可以。

这样一来，SAT公司远东部总裁郑杰明又不干了。郑杰明曾是平川地区有名的造反派头头，在文革期间做过云海革委会主任，了解中国国情，现在又成了假洋鬼子，对兼并国有资产有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热情。他曾在一些非正式场合公开预言：一场瓜分中国国有资产的浪潮即将来临，洋人、官人和一批有实力、有后台的私营企业主必将成为这场瓜分的第一批受益者。他要的是这种掠夺式的受益，不是搞扶贫解困，合资方案自然不愿接受。

这时候，机械一厂本身也出了点意外。那时日子还过得下去，靠贷款还能发发工资，许多干部职工就对把厂子牵到远离市中心的国际工业园去不满意，嫌上班路太远。在职代会上，竟有十八名职工代表联名反对接受SAT的兼并方案，整个厂区一片非议之声。

平川机械一厂兼并的事就这么搁浅了。这让邱同知很失望。

SAT的方案提出后，郑杰明背地里送给邱同知一千美元，还许诺说，只要他全力帮忙，把兼并搞成功，SAT公司将聘他为SAT机械公司总经理，给他不低于六位数的年薪。也正因为如此，邱同知才没去找陈忠阳的门路，从这个破产的厂子调走。

郭怀秋一死，邱同知认为兼并的机会可能又来了，他半夜往陈忠阳家跑，就是想听听陈忠阳的意思。陈忠阳自始至终都是兼并方案的支持者。陈忠阳从另一个角度看问题，认为被SAT兼并之后，首先，平川机械一厂二千多工人的后路问题解决了；其次，二十八层的国际大厦立起来了，经济欠发达的平川有了一座标志性建筑，形象上也好看；再次，国际大厦的建设、管理、使用，至少可以再解决三五千人的就业问题，从长远看是有利的。

然而，郭怀秋和束华如不听陈忠阳的，具体管事的副市长严长琪又是党外人士，也只能听书记、市长的，陈忠阳和他一谈，他就摊开手苦笑，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个打工的……

放下电话，望着窗外办公楼下越聚越多的人群，邱同知陷入了深思。

现在看来，陈忠阳这个老滑头是用不着机械一厂这张牌了，真正想用这张牌的恐怕也只有他邱同知了。想到被工人们闹得急了，新书记吴明雄和陈忠阳也许会拍板接受SAT的方案，那么，他就算工作不力，被市委免了职又算什么呢？只要能到未来的SAT机械公司去做美国方面的总经理，挣那六位数的年薪就成。万一两头落空也不怕的，最终总还有陈忠阳垫底。这个老书记对平川机械一厂的事可是说过不少不三不四的话的，他若一口咬定陈忠阳为了个人的政治目的，暗示、支持他操纵工人闹事，他陈忠阳说得清么？

十五

十五层的时代大厦位于市中心的中山路上，是落成没多久的全市最高建筑物，东眺龙凤山，西望故黄河，北面隔着内环路，正对着平川机械一厂一片灰暗破旧的厂房。当顶层缓缓转动的旋厅将华义夫老先生的目光送向北方时，老先生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在坐椅上欠了欠身，指着平川机械一厂一片灰黑的房顶困惑不解地问：“这种黄金宝地上怎么还会有工厂呀？”

时代大厦老总陈晶笑着说：“要迁走的，市里正和美国的SAT公司谈判，由SAT公司远东部在这里盖一座大厦，二十八层高哩。”

亚太公司董事长柏志林说：“这事好像还没定下来吧？听说SAT的那个假洋鬼子郑杰明心太黑，想趁着现在经济滑坡，机械厂发不出工人工资，狠勒咱市里一把。”

华老先生来了兴趣：“咋个勒法？”

柏志林说：“工厂准备迁往国际工业园，让出的这块黄金宝地差不多等于白送。市里自然不干，可又没和SAT翻脸，现在还悬在那里。”

华老先生点点头，不做声了。

华老先生的女儿华娜娜却说话了，问柏志林和陈晶：“你们二位咋没想到把这块黄金宝地搞过来？既然等于白送，那么与其送给美国人，就不如送给我们中国人了。”

柏志林苦苦一笑说：“华小姐，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中国人的毛病：从来都是宁予外人，不予家奴。当年我们蒋委员长不是这么干的么？现在大陆不少官员还是这么干。”

华娜娜问：“他们为啥要那么干？”

柏志林说：“好对上面吹牛呀！报表数字往上面一报，看，我们又引进了多少外资，改革开放成果累累。”

陈晶说：“也不能完全这样讲，市里也有市里的难处。这块地就算白送给我，我也不敢要。为啥？我没钱盖这座二十八层的大厦呀！为这座十五层的时代大厦，我欠下的贷款就得还十年了。”

华娜娜说：“你们真是太没生意头脑。可以先卖楼花嘛，既能在国内卖，也能在港台海外卖，三分之一的楼花卖出去，建设资金不就有了嘛！”

柏志林插上来说：“是的，我们亚太公司正想联合国内几家公司这样做，许多工作已经开始着手进行了。如果可能，我很想听听华小姐更具体的建议。”

华娜娜似乎想建议什么，华老先生却用意味深长的目光将华娜娜制止了。

也恰在这时，负责陪同华家父女的市台办白主任陪着副市长严长琪进来了，大家更不好深谈下去了。

正是一月一次的平川工商界老总聚谈日，旋厅里的人很多，寒暄应酬之声此起彼伏。严长琪和白主任走出电梯后，与熟人一路点头打着招呼，来到了华老先生父女面前。

严长琪笑眯眯地握着华老先生的手，热情地说：“欢迎，欢迎，华老先生，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可以算同志了。”

白主任介绍说：“华老，我要特别说明一下，我们严副市长是民革——就是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平川市负责人，他父亲严文将军曾带着手下的一个整编师在民郊县起义，建国后做过我们省的民政局长。”

华老先生挺惊讶：“哎呀呀，想不到，真想不到，严文兄的公子也做了副市长了。”继而又摇头苦笑，“当年，严文兄一起义，我可就惨喽，连夜就跑呀，先是汽车，后来是马车，过了大漠河，又辗转一个多星期才到了省城，把个平川市府的牌子挂到了一家小旅社里。小旅社的名字现在我还记得，叫‘大方旅馆’。”

严长琪笑道：“您肯定在大方旅馆里把家父骂得不轻。”

华老先生说：“可不是么？我们都骂严文兄叛变附逆，还幻想着老先生创造奇迹，国军大捷，早日还府平川哩！没想到，就此一别竟是四十二年，我这个当年本省最年轻的市长，也已七十有二，成了十足的老朽了。”

说罢，老先生抚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唏嘘不已，感慨万千。

严长琪说：“家父后来也提起过您，说您终还不是旧官场上的党棍政客，在平川做市长时，还是想为老百姓干点事的，想重修钟鼓楼和东坡亭，为此，还和警备司令大吵过一场。是不是？”

华老先生说：“可不是么。为修钟鼓楼和东坡亭，我备了一部分石料、木料，全被他们拖去建地堡工事了。老先生那时要消灭共产党呀，要决战呀，哪容得你好好做事情？到了台湾，我这个丧失了城市的市长变得一钱不值，痛定思痛，才被迫弃政从商。”

故乡逢故人，华老先生情绪激动。

喝着清茶，望着旋厅外的景色，华老先生开始谈古论今。

“我们平川真可以说是个战乱不已的古城了，春秋战国时代，屡兴屡灭；楚汉相争之际，战尘蔽日；三国鼎立之时，烽火连年；元代、清代，两次遭屠城惨祸；到了近代，先有中日两国的会战，后有国共两党的决战。从古打到今，打得这座三千年古城连古城墙都没有一堵。说起来真让人伤心呀。四十二年前离开平川时，我记得很清楚，老东门外响着轰隆隆的炮声、枪声，十里长的中山路上满是国军溃兵，龙凤山下一片大火。我当时就想，这个城市又完了一次。”

严长琪提醒说：“华老呀，不但是战乱，咱平川还有一害呢，就是黄水呀。”

华老先生点头道：“对，对，有史可证的黄河改道，黄水淹城就有五次。”

陈晶插上来说：“就在建这座时代大厦时，我们发现，这座城下还有两层被埋在下面的旧城遗址。后来，文物部门让我们移位，让出遗址位置，准备日后发掘。”

柏志林也插了上来，毫不隐讳地说：“要我看还有一害哩，那就是解放后无休无止的运动。你斗我，我斗你，一个个斗红了眼，斗昏了头，就从没好好搞过城市建设，四处灰蒙蒙、脏兮兮的，直到今天也没有从根本上改变过来。”

台办白主任有些害怕了，出于职业上的谨慎，忙说：“改革开放后总是好多了嘛！我们不能急嘛，路总要一步步走，饭总要一口口吃。”遂又把脸转向严长琪，“是不是呀，严市长？”

严长琪笑了笑，没做声。

华老先生也不好多说什么，便把话题岔开了，转而问严长琪：“令尊大人现在可在平川？若在，哪日我去看他，和他老兄叙叙旧情。”

严长琪说：“家父去年在省城过世了。”

华老先生叹了口气：“太遗憾了。”

一阵默然之后，严长琪问：“听说华老的华氏集团实力雄厚，华老是台湾数得着的几个财团董事长之一，是不是？”

华老先生微笑着，未置可否。

严长琪又说：“华老何不在平川家乡投点资呢？我们搞的国际工业园计划专开个港台投资区哩。”

华老先生仍是微笑，不说话。

这时，华娜娜说话了：“严市长，国际工业园昨天白主任和曹市长陪我们去看过了，坦率地说，目前还不具备投资办厂的条件。家父说了，日后条件成熟，华氏集团是可以考虑的。家父建议你们在工业园内尽快上一个大型火力电厂，同时，解决工业用水和道路问题。”

严长琪说：“这些问题我们都知道，也想尽快解决，可主要是没有资金。”

华老先生突然开了口：“电厂，华氏可以考虑投些资。电业经营本来就是我们华氏的主业。我们华氏在台南，在台中，在大马和泰国投资的所有电厂大都很成功。如果国际工业园能把水和路的问题解决，这个电厂也许会有前途。”

华娜娜很吃惊：“爹，您咋说变就变了？”

华老先生冲着女儿笑了笑，没做任何解释。

严长琪则大喜过望：“华老此话当真？”

华老先生点点头：“我这次来平川，就是带着投资的想法来的。老夫我是平川人嘛，又在四十二年前做过旧政府的平川市长，现在老了，就算不赚钱，也总要为家乡尽点力吧！”

严长琪握着华老先生的手，连连说：“好，好，华老，谢谢您，我代表平川市政府谢谢您，您老是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支持了我们呀！”

华老先生很严谨，马上声明说：“哦，严市长，你先不要忙着谢我，目前还只是意向，真正作出投资决定，恐怕还要有个过程。”

这时，旋厅的方向再次转到了北面，华老先生又看到了平川机械一厂那片破旧的厂房，遂用漫不经心的口气问：“严市长，这片厂子和美国的SAT公司谈好没有？国际大厦什么时候开工呀？”

严长琪一怔：“华老对兼并这家机械厂有兴趣么？”

华老先生点点头：“说白了，我是对这块黄金宝地有兴趣。在同等条件下，我想优先取得它的使用权。”

华娜娜看出了父亲的意图，忙说：“我们华氏集团目前正向宾馆业扩展，如果能把对电厂的投资和对国际大厦的投资一并考虑，华氏方面可能更容易接受些。”

严长琪想了想说：“好吧，你们华氏先拿出个意向书，市府将根据你们的投资意向书，在最短的时间里给你们一个答复。”

华老先生说：“好，我返台后马上派一个洽谈组过来，我女儿娜娜不走了，就代表华氏集团负责在平川的所有投资事宜。”

时代大厦老总陈晶和亚太公司董事长柏志林都愣住了。他们直到这时才发现，华老先生可不是个迂腐的老朽，这个精明过人的老头子已盯住了平川机械一厂这块肥肉。

十六

亚太集团是全市最大的一家民营科工贸一体化公司，董事长柏志林在平川可谓大大有名。五年前，柏志林取得了经济学博士学位后，在平川工学院任过半年副教授，后来就办了留职停薪手续，拉着王书生、李同林、林娟三个大学同学，集资十万元，想成立一家私人合股的实业公司。当时，工商局对私营性质公司的审批很严格，柏志林几经周折也没把执照办下来，便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投书省报，引发了一场关于“对博士生办私营公司应该怎么看”的讨论。

一种观点认为，柏志林等四人均为国家花钱培养的博士生、大学生，毕业后不用学到的知识本领为国家服务，却去开私营公司，为自己赚大钱，无论是从道理上讲还是从道义上讲，都是说不通的。因此，这种私营公司根本就不应该批准成立。

另一种观点则认为，在当前的中国经济中，私营成分比例还很小，而且，又大都是素质不高的个体工商户，真正意义上的私营企业家还没出现。因而，政府从政策上应该鼓励像柏志林这样高素质的博士生、大学生杀进民营企业领域。这家公司不但要批，还要尽可能给予支持。

后来，省委书记钱向辉看到了有关这场讨论的内参，当即在内参上批示说：“我们有些同志的目光是不是太狭隘了一点？这些博士生、大学生开办一家民营公司就不是为国家服务么？我看未必。他们如果把公司办好了，既解决了一部分人的就业问题，又活跃了地方经济，国家还可以收到税款，有什么不好呢？当然，我们也要加以引导。柏志林等人文化水平和素质都比较高，又有专长，我看，可以鼓励他们向高科技方面发展，政策上给予扶持。请学东同志考虑一下，让他们试一试，天塌不下来。”

看到钱向辉这个批示后，当时的平川市委书记谢学东马上召见了柏志林，和柏志林谈了两个多小时，建议柏志林将实业公司改为高科技公司。柏志林十分愉快地接受了谢学东的建议，三天后，在工学院后门旁一间三十平方米的平房前，将“亚太科技实业发展公司”的牌子挂了出来。

科技发展公司的牌子挂出后，柏志林以进行科技咨询装潢门面，并没真的去搞什么科技项目。在最初一段穷困的日子里，柏志林把主要精力投入到了公关活动上，竟和北京一家工业防腐研究所挂上了钩，一举拿出公司全部资金的百分之六十——六万元，以亚太和那家研究所的名义，在平川承办了工业防腐技术研讨会。研讨会结束后，公司帐上只有三千元钱了，一家防腐专业杂志的老总又跑来要赞助，柏志林大笔一挥，又批了两千元。同伴们都很吃惊，以为柏志林疯了。柏志林却笑着说：“三千元和一千元有什么两样？不都是小钱嘛，我们要的不是这些小钱，而是大钱！你们一定要记住：我们是做大事的，要有大气魄。帐上还有一千块钱，够我们吃方便面就行了。我估计，二十天后，我们的大买卖就要来了。”

真让柏志林说准了，不到二十天，一笔笔工业防腐的大生意就来了。亚太公司和北京那家研究所在防腐技术的推广应用上都赚了大钱。三年后，亚太公司的小楼就建了起来，亚太科技实业发展公司也变成了包括房地产公司等五家子公司在内的亚太集团总公司。迄至去年底，集团总公司的全部资产已达三千万，成了全省数得着的几家最大的民营企业之一。

看出华老先生拟兼并平川机械一厂的真实意图后，柏志林回到亚太公司即召开了公司高层人员的对策会议。在会上，柏志林说：“为了机械一厂那块黄金宝地，华氏集团突然决定在平川投资了，这非常出乎我们的意料。我原想通过华小姐的关系，使我们亚太成为华氏集团在平川和大陆的代理，现在看来，我们与华氏合作，并联合北方房地产开发公司、东海住宅集团公司，吃下国际大厦的计划可能要落空了。”

房产公司总经理王书生说：“不可能吧？昨天晚上在香港大酒店吃饭时，华小姐不是还说么：就平川现在的条件看，华氏五年内都不会在平川投资。”

柏志林说：“那是华小姐说的，不是华老先生说的。这位华老先生可不是华小姐，他可是个十足的老狐狸，先不谈那块地，而是大谈建电厂，哄得咱严市长咧着嘴直乐。后来，老先生才提出了把建电厂和国际大厦一总考虑。我认为市里有可能接受华老先生的方案。”

证券部经理林娟说：“那也没关系，咱们设法和华氏合作不行么？成立个中外合资的国际大厦项目公司，让他们在港台海外卖期房，咱们在国内卖期房，利益均沾嘛！”

柏志林说：“这怎么可能？华氏集团不是一般的小企业，人家在港台大名鼎鼎，能看得起我们亚太这种民营小公司？能让我们利益均沾？”

王书生点点头：“是啊，人家就算要合作，也会和北方房地产开发公司合作，不会睬我们的。”

林娟摇摇头，笑着说：“也不见得。我们董事长和华小姐打从去年在深圳头一次见面就粘粘乎乎的，关系很不一般，我看，没准就能谈下来。女人嘛，只要真爱上了一个男人，那是没有理智的。”

众人都会心地笑了。

柏志林挥挥手说：“别开玩笑，几个亿的大买卖，人家哪能这么轻率！”

公司总裁李同林认真地说：“老兄，这倒不是开玩笑，我看有可能哩。要知道，华氏没有在大陆投资的经验，找个有经验的国内合作伙伴也顺理成章。况且，尘埃终未落定，SAT的郑杰明还跃跃欲试，我们的合作对他们就更重要了。”

柏志林觉得有道理，便用目光鼓励李同林继续说下去。

李同林又说：“华氏和我们合作，还有两点对他们也是很有利的。其一，正因为我们是小公司，股本的投入不会太多，所以，未来均沾的利润就很有限；其二，我们是民营公司，在经营手段上很灵活，这是华氏很需要的。我的意见是，咱们不妨开诚布公地和华小姐先谈谈，听听她的口气，再决定下一步的动作。”

柏志林点点头，问身兼财务部主任的林娟：“如果和华氏合作，我们能投入的资金有多少？”

林娟说：“三百多万吧？如果把手头的电真空、小飞乐股票和国库券都卖掉，大概能凑足七百万。”言毕又说，“不过，股票现在卖不上算，我昨天还和上海通了个长途，‘眼镜’估计，上交所涨停板的规定可能要取消，我们手头的电真空和小飞乐至少还有一倍的长幅。”

柏志林交待说：“真要再有一倍的长幅，立即让‘眼镜’出空，一张股票也不要留，这种价位是很荒唐的。八百多年才能把本钱拿回来，只有疯子才去买它！”

林娟不同意柏志林的看法，说：“董事长，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股市都有这么一个疯狂投机的早期阶段，市盈率超出一万倍的都有。我们认为，目前在上海交易所上市的就这么几个股票，粥少僧多，疯狂大涨是很正常的。”

柏志林说：“这我知道，我只是要你们证券部注意，这种事长不了，该收场就得收场，要趁着经济收缩期，吃进些好项目，比如这座国际大厦。”继而又问，“下个月，你能给我弄够一千万么？”

林娟点点头：“应该差不多吧。”

柏志林笑了：“那好，我今晚就去和华娜娜见面。你只要有一千万，我就敢按五千万谈。这样，我们亚太的股本至少可占整个项目股本的百分之十，到时我保证收回投资，再白赚两三个层面的大厦。”

林娟又开起了玩笑：“没准你还能再赚华小姐两个私房钱哩。”

柏志林不高兴了：“你们说说，我柏某人是那种吃女人软饭的小白脸么？！”

李同林忙说：“不是，不是。不过，你在表现男子汉气魄时，可也别出卖我们公司的利益呀！”

大家都笑了。

柏志林哭笑不得，面前这两男一女都是他的老同学，老朋友，又都知道他和老婆离了婚，现在独身一人，就老动员他去做华家的女婿。他们哪里知道，他和华娜娜只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而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为了亚太公司的经济利益。

当然，今晚到平川宾馆免不了又要来一场无耻的友情演出。

十七

华娜娜身上充满青春的气息，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四十三岁的女人。两只乳房大大挺挺的，腰身细细的，浑身上下丰满圆润，却又几乎找不到多余的脂肪。在深圳湾大酒店包房里第一次同浴时，柏志林曾带着一脸惊讶问过华娜娜：“你的身材咋保持得这么好？”

华娜娜说：“天天健身嘛。”

柏志林不信：“健身能健到乳房么？你的乳房咋也这么挺？！”

这让华娜娜很骄傲。她便夸张地挺起胸，把柏志林的脸孔按到自己双乳上，撒娇地说：“这叫丁香乳嘛，你尝尝有没有丁香味呀？”

柏志林那时还不知道华氏集团到底有多大，华娜娜在华氏集团里又居于何种地位，只把她当作一个富有的风流女人，在心理上没有什么畏怯，床上的事做得很好。还和她吹自己的亚太公司，大讲他和他的同行们如何了得，怎么做工业防腐的生意啦，怎么炒股啦，当初又怎么派人四处收购没人要的国库券呀。

华娜娜记得最清楚的是，柏志林搂着她，曾很有信心地说：“娜娜，你信不信？我只要这样干上十年、八年，总会成为亿万富翁的。”

她当时还沉浸在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欢快中，身子像蛇一样紧紧缠绕着柏志林，真想说：只要我愿意，明天就能让你成为亿万富翁，我可是华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哩。然而，她没说。她怕吓着了这个大卫一样俊美的小弟弟。

那一夜真是销魂荡魄，让华娜娜回味了许久。后来，华娜娜总想，这与其说是一场情和性的冒险，倒不如说是一场生命的冒险。从在舞会上情不自禁地倒在这个男人怀里开始，她就知道，从今以后，她也许得经常来大陆走走了。老家平川将不再是个虚无飘渺的古城，而会变成一个实实在在的相思地。

完全是因为柏志林的缘故，华娜娜授意手下拖延和深圳业务公司的谈判，多在深圳湾大酒店呆了三天。在这三天里，华娜娜日夜和柏志林在一起，跳舞、唱歌，尽情挥霍生命的时光。也正是在这三天里，华娜娜发现，她的大卫不但是个情场上的好男人，也还是个生意场上的好手。当她知道大陆民营企业的现状后，对柏志林白手起家搞起的这个小公司，就不能不佩服了。

后来，回到了台湾，华娜娜几乎每周和柏志林通一次电话，才有了今天他们华氏父女郑重其事的平川之行。赶赴平川之前，华娜娜是真心希望华氏集团在平川投资的。这样，她在照应平川生意时，就能常来会会柏志林了。然而，看到平川的现状，华娜娜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再没敢劝过父亲一句。倒是父亲在发现了市中心的那块风水宝地后，突然改变了主张，让她又惊又喜。

在时代大厦的旋厅，就已悄悄约好，和柏志林夜晚见面。

吃晚饭时，华娜娜就坐立不安了，这情绪连陪同他们的台办白主任和严市长都看出来了。好不容易吃完了饭，父亲和严市长、白主任还说个不停，华娜娜便推说累了，身子不适，先回了自己房间。一到房间里，马上洗澡换了睡裙，重新化了晚妆，只等着和柏志林身与心的再度重逢。

时间在焦灼不安的等待中仿佛凝结了，房间里一下子显得很静，自己的心跳都听得见。好几次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她以为是柏志林来了，可那脚步声却又远去了，消失了，让她禁不住一阵阵失望。

终于，门铃响了，柏志林走了进来，华娜娜未及关上门，就忘情地扑到了柏志林怀里，吊在柏志林的脖子上一阵亲吻。这一瞬间，时间的间隔消失了，在华娜娜的印象中，今夜只是去年深圳湾大酒店那夜的继续，好像这中间的空白并不存在。

柏志林却有些生分的样子，搂她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也不敢像在深圳湾大酒店那样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抚摸，亲吻。她撩开睡裙，把柏志林的脑袋揽到了自己胸前，柏志林还挣开了。

抚着被华娜娜搞得蓬乱的头发，柏志林说：“娜娜，来，坐下，一年多没见面了，我们还是先谈谈吧。”

华娜娜点点头，依在柏志林怀里坐下了，轻柔地抚着柏志林的脸膛讷讷着问：“你……你这一年多想我了么？”

柏志林笑着说：“想你，也怕见你。在深圳时，我哪知道你是什么人呀？哪知道华氏集团会是这么大的一家公司。又一想，自己还和你瞎吹过，真是愧得不行哩。”

华娜娜笑道：“你就是那种样子才可爱。今天你爱吹什么只管吹。在你面前，我不是华氏的副董事长，只是个爱你的女人而已。”

柏志林说：“可没这么简单哩，只怕我会让你失望了。”

华娜娜响亮地在柏志林脸上亲了一下，说：“我才不会失望哩。别以为我会要求你为我做什么。就是什么不做，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呆几天，我就很满足了。”

柏志林看得出，华娜娜对他是一片真心，挺感动地点点头说：“那就好，只要有机会，我就常来陪你。”

华娜娜拽起柏志林说：“先陪我冲凉吧。”

于是，旧戏重演，二人双双脱衣同浴。

最终玩到了宽大的双人床上。

从床上，到地下，后来又到床上，华娜娜娇声呻吟着，喘息着，最后竟失声尖叫起来，吓得柏志林忙用手去捂华娜娜的嘴……

许久，许久，二人才紧紧相拥着完了事。

柏志林坐起来抽烟，华娜娜把头埋在柏志林怀里说：“你知道么？老头子到平川来投资，是为了他的故乡，我却是为了你哩。”

柏志林说：“我正想和你说这事呢。平川机械一厂那块地皮我可是盯了好久了，我万万没想到你家老爷子也会对那块地皮感兴趣。”

华娜娜禁不住怔了一下，旋即轻描淡写地说：“老头子做事就这样，总爱心血来潮。登上时代大厦前还和我说，平川目前条件太差，华氏是不可能投资的。不料，见了严市长，谈得一投机，主意马上就变了，让我都感到意外。”

柏志林说：“我看与严市长一点关系也没有，是你家老爷子在平川机械一厂的地皮上发现了商业机会，顺手就抓住了。也怪我，我若是早发现了这一点，就说SAT公司已把事情搞定了，你家老爷子也就没戏唱了。”

华娜娜反驳说：“这可不一定呢，老头子一旦发现商业机会，就会紧紧咬住不放的。”

柏志林叹了口气：“我得承认，你家老爷子厉害。”

华娜娜不想让这久别重逢的销魂之夜如此度过，便搂住柏志林说：“好了，好了，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咱先不谈它了。”

柏志林却非要谈，亲吻着华娜娜说：“娜娜，咱们合作干一回好不好？我们亚太可以拿出五千万来参加大厦项目。”

华娜娜笑了，敷衍说：“好，好，等这事定下来后，咱们再商量吧。咱们之间还有啥不好商量的呢？”

说这话时，华娜娜对柏志林多多少少有些失望。她真担心柏志林为了国际大厦的项目，把和她的感情搞得变了味。今夜和昔日深圳那些不眠之夜已不好比了，今夜的空气中，商业气氛太浓。

然而，她仍是那么需要他，当他再一次俯到她身上，在她全身上下亲吻时，她便想，也许为了她自己和这个给她带来无限快乐的男人，华氏都不该在平川投资。

不和相好的情人做生意，这是华娜娜二十年来一直遵循的商业原则。

第五章　大幕拉启了

十八

省委书记钱向辉和副书记谢学东带着组织部孙部长等一行六人，送吴明雄到平川去上任。三辆奥迪从省城出发时是上午九时，出了省城，整个上午基本上在邻省宽阔平坦的柏油大道上行驶。快十二点时，进入平川地界，车子开始颠簸起来。路面坑洼不平，道路也变窄了，四车道成了两车道，每部车尾都拖着滚滚浓尘。钱向辉根本没向窗外看，便对坐在同一部车里的吴明雄说：“吴书记呀，现在大概进入你的地界了。是不是呀？”

吴明雄向车窗外扫了一眼：“噢，是合田县，还有十公里就是合田县城。”

钱向辉摇了摇头：“咱们省门和你平川的市门形象可都不太好哟。司机同志有句话嘛，叫做汽车跳，平川到。我看你上任后，得把这路的问题抓一抓，可以先修三省接壤的几段。一年修一点，时间长了，路况就会慢慢好起来。”

吴明雄说：“钱书记，我们哪有钱呀？每年拨的那点钱连路面的正常养护都不够。你们省委领导既知道平川的路涉及省门形象，就该让有关部门多给我们平川一点修路的专项资金嘛。我们平川反正是经济欠发达地区，丢点脸面倒不要紧，咱经济大省可丢不起这个脸呀！”

钱向辉脸一绷，佯怒道：“你少给我来这一套，怎么，想赖我呀？郭怀秋当了两年多市委书记都不赖我，你老兄还在上任途中就想赖我一把呀？”

吴明雄笑了：“我哪敢赖您呀，我是想认真落实您的指示嘛。我想，如果省里能给一点，我们市里出一点，再从别的渠道想想办法，路的问题才好解决嘛。钱书记，您也知道，不但是这条路，还有平川市内和市县公路，都够呛呢。国际工业园就受路的拖累。我也不问您多要，您看着给，最重要的，还是要给政策，得让我们放开手脚干一场。”

钱向辉说：“这还差不多，我以为你要狮子大开口哩。”

吴明雄说：“其实，我要的主要就是政策。我今年五十六了，根本没想到过您和省委还会选择我做平川市委书记。可既干上了，我自然就要干好。用您的话说，就是要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钱向辉点点头说：“省委相信，这次的选择没有错，有些不同的议论让我顶回去了。我相信你吴明雄有气魄、有能力稳住平川的经济和政治局面，至少不使它进一步恶化。你在省委汇报时谈到的立足于大发展的总体思路是对头的，不过不能急躁，平川的落后现状不是一天形成的，你吴明雄不能幻想在一天内把问题全解决了。这不现实。目前，稳定压倒一切，要千方百计解决下岗工人问题，停产、半停产企业问题。”

吴明雄说：“我分管过两年工业，最近又在抓企业解困，情况比较了解。我觉得，虽然造成企业困难的客观因素很多，但根子还在我们的旧体制上。长期以来形成的铁饭碗，铁交椅，铁工资是个很大的问题。企业搞垮了，厂长经理该提拔的照提拔，该调走的照调走，这怎么行？工人的整体素质也在下降，抱着铁饭碗，拿着铁工资，企业好坏与谁都没关系，能不亏？能不垮？因此，我早就有个想法：能不能尝试一下在平川把这旧体制改革一下呢？”

钱向辉沉吟了好半天才说：“这不是一个平川的问题，是全省，全国都普遍存在的一个大问题，也是迟早非解决不可的问题。只是在平川这种经济欠发达地区，又是在这样一种经济滑坡的情况下，你们带头尝试好不好呢？有没有风险呀？有多大的风险呀？你老吴要考虑好了。你们市委一班人也要坐下来好好研究，千万不能激化矛盾，搞出乱子呀。”

吴明雄想了想说：“我认为正是因为经济滑坡，很多企业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才更需要尽早进行这种深化改革的尝试。改革本身就是为了稳定嘛，而且是长期的、根本的稳定。当然，进行这种尝试不可能一点风险没有，可大家都不去担风险，这改革的路就很难走下去。老省长常说，我们的改革是一场不流血的革命，我认为很有道理。这种尝试的另一个意义就是进行一次观念上的革命，要使每一个人都明白，国家本身不创造任何价值，吃着社会主义的大锅饭，让国家把一切都包下来是不合理的，也是不可能的。”

钱向辉皱着眉头思索着，没做声。

吴明雄继续说：“钱书记，我知道您的担心，我这也只是初步的想法，真要这么做，还要搞一系列的调查论证。在稳定这一点上，我和您的想法一样，是坚定不移的。深化改革本身就需要一个稳定的政治、社会环境。所以，这种深化改革的尝试既不能搞疾风暴雨，也不能剑拔弩张，而是要平稳推进。”

听到这里，钱向辉才表态说：“可以先搞一下试点。不过，配套措施要跟上，社会保障体系要建立起来。这种改革尝试涉及到千家万户，涉及到许多工人群众的切身利益，必须慎而又慎。一定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开始时力度不宜太大，必须真正做到平稳推进。”

吴明雄点了点头：“我明白。”

钱向辉又说：“老吴，你知道不知道？在省委常委会上，有些同志就是担心你走过了头呀。你向省委表态说，为了从根本上改变平川的落后面貌，你愿不计荣辱毁誉，可有些同志怕的就是你不计荣辱毁誉。有个别同志私下里就和我说嘛，吴明雄真要是捅出漏子，省委和我这个省委书记都是脱不了干系的。”

吴明雄心头掠过一丝不悦，笑了笑说：“钱书记，真要想做平安官，我吴明雄也会做。反正平川在历史上就是经济欠发达地区，大家都知道，连中央都知道。我稳住局面，干上几年，再把烂摊子交下去，谁也说不了什么。可这不行呀，改革开放对平川来说是本世纪从没有过的大机遇，不充分利用这个大机遇好好做点事情，平川老百姓会指着我们的脊梁骨骂娘的！被一个落后地区拖着，你这个省委书记的日子只怕也不会好过吧？”

钱向辉笑笑说：“你老兄搞不好日后会成为争议人物哩！”停了一下，又说，“不过，你不要怕，既要稳妥，又要大胆地干，省委对你是有基本估价的。”

吴明雄说：“我倒不怕，只是不知道你们省委怕不怕呀？”

钱向辉挂起了脸：“废话！省委要怕，还敢让你去做平川的一把手？！”

吴明雄说：“那好，咱们订个君子协定行不行？在不违背中央和省委有关方针政策的前提下，您让我放开手脚干。我不要求您和省委表态支持，只要求您和省委在争议问题没有事实结论时，也不要急于表态反对。”

钱向辉点点头说：“这要求不算高，我看可以接受，至少我个人是可以接受的。”

吴明雄说：“真出了问题，您和省委该怎么查处就怎么查处。我说过不计荣辱毁誉就能做到不计荣辱毁誉。日后不论是个什么结局，对您和省委都不会有任何怨言的。”

钱向辉被吴明雄的真诚打动了，颇动感情地拍了拍吴明雄的肩头说：“老吴，你不要误解了我的意思。我再三强调稳妥，绝不是要你安于现状去混日子，而是提醒你注意策略。不能啥还没干成，就被告状信告倒，中箭落马呀！别人不清楚，你老吴还不清楚吗？平川这地方很复杂，什么人没有？郭怀秋这么一个温和的书生还有人告他，你上台后要放开手脚做事，能没人告你？”

吴明雄默然了。

钱向辉又说：“我们老省长总喜欢说一句话，叫做‘押上身家性命’。可我认为，现在和平年代的情况和过去战争时期不同了，我们决不能把改革开放这种不流血的革命演变成一场流血的动乱。我们要有押上身家性命的精神，却不能当真押上身家性命。这就要求我们各级领导干部具有更高的领导水平和领导艺术。郭怀秋倒是把身家性命押上了，可平川的被动局面仍然没有改变，我心里真难过，也觉得对不起他呀。”

吴明雄心里热乎乎的，望着身边这个以稳健著称的省委书记郑重地说：“钱书记，您的意思我全听明白了，我一定会按您和省委的指示精神去做。”

直到这时，钱向辉才说起了班子的问题，问吴明雄：“下一步对平川班子的调整，你有什么想法？陈忠阳同志已五十八了，是不是去二线？还有肖道清同志，要不要省委另行安置？”

吴明雄反问钱向辉：“省委是怎么考虑的？”

钱向辉说：“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打算让陈忠阳到人大去，肖道清留下，由你们研究提名再增补两个市委常委。”

吴明雄想了想，认定陈忠阳不能走。陈忠阳虽说是个刺头书记，却也是一种制衡肖道清帮派势力的力量。在山头帮派还没法根除的现实情况下，这个三朝元老的存在，不论对市委常委班子和全市干部队伍的稳定，还是对未来的工作都将起到有益的作用。

于是，吴明雄试探着说：“钱书记，我看陈忠阳同志最好还是不要动吧？！老陈这人虽说有不少缺点，可终究是老同志，工作经验丰富，也还是想干事的，不如等他到年龄时自然下来算了。”

钱向辉沉思了片刻，突然笑了，指着吴明雄的额头说：“你挺聪明嘛。”

吴明雄也没多说什么，只道：“我完全是从工作考虑。”

钱向辉说：“可以，省委尊重你的意见。”

然而，进了合田县城，在县委招待所吃饭时，省委副书记谢学东却和吴明雄说：“老吴呀，这个陈忠阳可是个震派人物呀，怀秋同志生前对他有个评价，说他不像个市委副书记，倒像个忠义堂堂主。你把他留在班子里，对今后的工作是不是有利呀？你可要三思哟！”

吴明雄笑着说：“谢书记，怀秋同志的这个评价我看有些片面哩。在平川搞山头帮派的不是陈忠阳一人，问题的存在也不是一天了，如果现在只把陈忠阳一人搞到二线去，也许会影响一些云海干部的情绪，我看倒是对工作不利。”

谢学东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

吴明雄又说：“对大家常说起的帮派问题，我是这么看的，既不能说没这种现象，也不能把问题估计得那么严重。我们有些同志长期在一起工作，彼此之间熟悉了解，接触多一些，这也正常嘛！所以，我觉得班子还是要以稳定为宜，一切看工作表现，不要因人划线。”

谢学东笑了，用筷头敲着桌面，对钱向辉说：“钱书记作证噢，老吴既然这么说，那么，平川的班子日后闹起纠纷，我可是不负责的。”

钱向辉马上说：“你不负责，我可得负责哩！老省长说了，平川一百万贫困人口的脱贫问题不解决，他死不瞑目。我就指望老吴给我解决这个一百万的问题哩，对平川的事哪能不管呢？！”

谢学东有些窘，赔着笑脸说：“我这是和老吴开玩笑呢。”

吴明雄也笑道：“钱书记，您放心，我才不会大事小事都找您呢。我就盯准谢书记了，谢书记可是做过我们平川父母官的，他真不管我们的事，我就到他家里去静坐，还要他管酒，管饭。”

钱向辉说：“好，到老谢家吃大户，你一定要喊着我，他的好酒藏在哪里我可知道呢！”

众人都笑了。

在众人的笑声中，钱向辉想，老省长真没看错人！这个吴明雄不愧是社会大学毕业的，不但有气魄，有能力，想干事，而且政治经验也挺丰富，从他对陈忠阳的去留态度和对小山头的评论上，就可以看出其含而不露的成熟风格了。

也许，他对这个即将上任的市委书记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十九

尽管前面有警车开道，进入平川城乡结合部后仍是寸步难行。眼见着平川就在面前，三辆奥迪就是进不去。狭窄的路面上一部车挨着一部车，从平川市内的三孔桥一直排到市区外面的那片采煤塌陷区。公安局长毕长胜急得一头汗，见到吴明雄差点没哭出来。

吴明雄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堵得这么严重？”

毕长胜说：“三孔桥前的国道上出了车祸，一辆河南的日野载重车撞上了江西的一辆小面包，我正让人把日野往沟下推，可日野装了二十吨货，路又前后堵着，起重机械进不来……”

钱向辉皱着眉头问吴明雄：“到你们市委还有多远？”

吴明雄说：“不太远，大约四五站路吧！”

钱向辉说：“那就下车步行吧。”

毕长胜阻止说：“这不行，不安全哩。”

钱向辉拉下了脸：“堵在这里就安全了？！”

吴明雄当即果断地对毕长胜说：“听钱书记的，就步行！你让公安局的车在三孔桥那边等，一路上多注意些就是。”

毕长胜应了声“是”，马上命令身边的几个交警保护着钱向辉、谢学东一行向市内三孔桥方向走，自己跟在后面，用对讲机向市内调车。

这办法无疑是最聪明的。一行人穿过长达两三里路的堵车队伍，走到三孔桥对面时，市公安局的两部警车正好开了过来，载上大家顺利地到了平川市委大门口。

束华如、肖道清、陈忠阳和市委其他常委们都站在主楼前迎候。

钱向辉一从警车里走出来，肖道清就发现这个省委书记脸色不好看，本想抢先迎上去和钱向辉握手，却不敢了，眼见着束华如到了钱向辉面前，向钱向辉伸出了手，才小心地凑了过去。

束华如问候说：“钱书记一路上辛苦了！”

钱向辉点点头，一句话没说。

省委常委、组织部长孙安吉笑笑地讥讽说：“还是你们辛苦嘛，我们只是偶尔来一下平川，你们却天天在平川嘛，天天要受这个罪嘛，真是苦不堪言呀，比黄连还苦呀！是不是？束市长？”

束华如红着脸连连说：“我们工作没做好，我们工作没做好。”

谢学东也批评说：“华如啊，你们这路也实在太不像话了。你们说说看，就这种样子，你们的国际工业园谁敢来投资？要是我，我就不来。”

束华如连连点头：“是的，是的。”

肖道清这才过来和钱向辉、谢学东握了手，握手时，便看着吴明雄说：“吴书记主持工作，我看这种情况很快就会改变了。”

吴明雄马上说：“肖书记，你莫不是在钱书记和谢书记面前将我的军吧？我吴明雄就算是块铁，又能打多少根钉？改变这种落后状况，还是得靠咱们大家嘛！”

钱向辉说：“当然得靠大家。不过，我个人认为，在中国目前这种特有的国情条件下，一把手是起决定作用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一把手的面貌，就决定了一个班子的面貌，一个地区的面貌。搞好了，你这个一把手功不可没；搞坏了，你这个一把手也推脱不了自己的责任。老吴，这话你要记住了，日后平川的一切，我都唯你是问。”

这话让肖道清听得心冷。

钱向辉话中的意思很清楚。首先，是对郭怀秋主持平川工作很不满意，而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流露出来了；其次，钱向辉对吴明雄是很看重的，确实在吴明雄身上寄予了很大的希望，也必然会给吴明雄很大的自主权。从此以后，他恐怕真得处处小心，努力摆正自己和吴明雄的关系了。

后来，由束华如在前面引着，市委常委一班人陪着钱向辉等省委领导到了一楼电梯口。电梯太挤，走在后面的肖道清本想等下一部电梯。不料，却被谢学东拉了一把，肖道清就上了电梯。

真是要命，电梯刚起步，只提升到一楼和二楼之间，竟停了电。

电梯不动了。顶灯不亮了。电梯里的省、市首脑们陷入了黑暗沉寂中。

钱向辉很不高兴地问：“这又是怎么回事呀？”

大家都屏住气，谁都不敢做声。

钱向辉真是火透了，又提高声调问：“谁来给我解释一下呀？”

吴明雄这才说：“钱书记，可能是停电，三个月前我被关过一次。”

钱向辉说：“老吴呀，你既有受害经验，那请你告诉我，我们大概要被关多长时间呀？如果时间长，我看可以考虑在电梯里召开这次常委扩大会议了。”

孙安吉也说：“你们看，这多有讽刺意义呀，省委书记、副书记，市委书记、副书记，这么多官僚被关在同一部电梯里，只怕在全国都找不到第二例吧？！”

束华如讷讷地说：“这个责任在电力部门。”

陈忠阳带着一腔怨气说：“束市长，你别说了，里外还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平川的经济要是搞上去了，有实力上个大电厂，电力能这么紧张么？我们能受这种窝囊气么？！在省里开会咱受气，没开口和人家说话，气就短了半截。在自己家里还是受气，今天连钱书记也跟着咱倒霉，咱还有啥好说的？！”

肖道清清楚，陈忠阳是借题发挥，便想为郭怀秋说几句公道话。

不料，没容他开口，钱向辉却又在黑暗中说话了：“对嘛，陈书记这种态度是可取的。我们不要总怨天尤人，强调客观。啥都很好，省委还要你们这些市长、书记干什么？！大家一定要记住，平川就是经济欠发达地区。平川的干部，首先是你们这些负责干部要有多流汗、多出力的思想准备，必要的时候连身家性命都要押上去！”

说到这里，电梯动了起来，电灯也亮了，大家都松了口气。

到达四楼，钱向辉走出电梯时，才又对吴明雄说：“老吴，我的想法改变了。看来老省长是对的，为了把平川的经济搞上去，可能真要有一批同志押上身家性命的！包括你这个市委书记在内。”

二十

郭怀秋的遗体告别仪式是在全市干部大会后举行的。在全市干部大会上，钱向辉代表省委宣布了吴明雄的任职决定，告别仪式的主持人就由肖道清换成了吴明雄。钱向辉因为要赶回省城接待一个来访的美洲国家元首，没能参加，就由谢学东代表参加。

是一个雷声轰鸣的日子，天不算太热，有阵阵雷暴雨。吴明雄到平川宾馆接了省委副书记谢学东，赶往十字坡火化场时，正值一阵暴雨袭来。雨挺大，车前的挡风窗上水流如注，刮水器几乎失去了作用，视线也很差，车子像在水中爬。

谢学东没抱怨，望着车窗外水淋淋的天地，反倒很欣慰地说：“这场雨要是能下下透就好了，旱情多少能缓解一些。平川这地方就怕伏旱呀。老吴，你还记得么？我到这儿主持工作的头一年，不就遇上了伏旱吗？十几年未遇的伏旱，市委机关大热天都没水用。”

吴明雄说：“可不是么！我还记得，为了机关同志的生活用水，你让我调来了环卫处的洒水车，挨家挨户去送水，整整送了一个星期。这事机关的同志到现在还记得哩，都说你谢书记关心大家的生活。”

谢学东摆摆手说：“这种小事不值一提。”

吴明雄说：“可我觉得，水的问题还是要从根本上解决，南水北调的工程非上不可；而且早上比晚上有利。”

谢学东说：“如果有这个经济力量，明天就得上，一天都不能拖。可问题是，咱们平川有这个经济力量么？老吴呀，你想想，几年前上这个南水北调工程就要八个亿，现在至少得十个亿了吧？还有路，城里城外的路，四条国道，八条省道，你昨天信誓旦旦地对钱书记表态说都要修整，要搞六十公里的环城路，电厂你也想上。好，我给你算个帐，引大泽湖水入大漠河十个亿，环城路五个亿，城内道路改造，少算点，三亿，电厂再算你二十个亿，加起来多少呀？三十八个亿。我的同志，咱平川全年的财政收入是多少？满打满算也不过四亿多。这就是说，你不吃不喝，还得透支近十年的财政收入，才能完成这个美好设想。这实际么？”

吴明雄笑了笑，婉转地说：“谢书记，你算的只是死帐，活帐你没算。你想，我要是能把经济搞活，外资能引进来，这就有一部分资金可以用了吧？给优惠，保证人家赚钱，国内的资金也能吸引一些过来吧？还可以集资、贷款嘛！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只要你去想，总有路可走。当然，我现在还没想好，心里也没数。”

谢学东说：“心里没数，就要稳妥些。宁愿慢，不能乱。这不是我的思想，是钱书记的思想，也是省委的思想。在这一点上，怀秋同志已有了教训。国际工业园上马时，我就说过，太不切实际。怀秋同志不听，还要我帮他在省委说话。我也希望平川好呀，也想让大家对平川刮目相看呀，心一软答应了，就有了这个吊在半空中的国际工业园，也把怀秋搞死在这上面了。”

吴明雄可没想到谢学东当初竟是反对国际工业园上马的。在他的印象中，谢学东对国际工业园一直很热情，去年整顿开发区时，还替国际工业园打过一次掩护，让郭怀秋过了达标关。

谢学东叹了口气，又说：“当然了，怀秋同志总的来说还是比较稳的，平川才没出什么大乱子。这很不容易呀。我们不能因为怀秋同志做事稳当，就把他视为无能之辈。我看忠阳同志的情绪有些问题，在常委会上的表态很不得体，是项庄舞剑嘛。这么一个勤勤恳恳的好同志累死在工作岗位上了，他还一口一个无能之辈，什么意思？就是以死人压活人嘛，埋怨省委，埋怨我嘛！若不是大家都知道你老吴和忠阳同志的关系，还会以为是你指使的呢！”

吴明雄谨慎地说：“谢书记，老陈这人你还不了解么？从来都是有口无心，咱还是不说他吧。”

这时，车到了城北的十字坡火化场，暴雨也停了，吴明雄和谢学东钻出车时，天空一片瓦蓝，阳光炽热刺眼。二人立在大太阳下，不约而同地用手罩着眼，向空中瞭望，脸上都现出了失望的神色。

谢学东说：“看来老天爷还是不给面子呀。”

吴明雄也说：“这种雷阵雨总是下不长的。”

他俩一前一后进了贵宾休息室，吴明雄看到了束华如，看到了肖道清，也看到了刘金萍等一帮大漠干部，就是没看到陈忠阳。再细瞅瞅，云海市委、市府的负责干部竟没来一个。

吴明雄真的不高兴了，没和谢学东打招呼，就把具体管事的市委办公室主任叫到门外问：“陈书记怎么没来？是不是没通知到？”

办公室主任说：“通知到了，陈书记说，他太忙，来不了，让我代办了花圈。”

吴明雄气呼呼地说：“马上打电话给陈书记，就说是我说的，要他把手上的事丢下，再重要的事都丢下，来晚点不要紧，但一定要来！”

办公室主任应了声，转身走了。

吴明雄正要回贵宾室，大漠县委女书记刘金萍却叫着“吴书记”走到了吴明雄身边。吴明雄马上想起大漠县的连年械斗，便问：“今年旱情这么重，你们泉旺乡又打了么？”

刘金萍怔了一下说：“还好吧。”

吴明雄说：“什么叫‘还好’？打了还是没打？死人没有？死了几个？”

刘金萍说：“我就是为这事找你的，又死了一个人，是上泉旺的，我们县里正在处理。原因还是为了水源，我和黄县长还有常委们商量了一下，又打了个报告，想请市委考虑一下，能不能就下了这个大决心，把大泽湖水引进来！”

吴明雄问：“报告在哪里？”

刘金萍说：“前几天交给了肖书记。”

吴明雄又问：“肖书记怎么说？”

刘金萍讷讷地说：“肖书记说市里没钱。”

吴明雄点点头：“肖书记说得对，市里是没钱，而且，三到五年内都拿不出这笔钱来。”

刘金萍大胆责问道：“那咱就眼看着农民们年年械斗，年年死人？！”

吴明雄偏着头看着面前这个女县委书记，说：“那你刘金萍说怎么办呀？没有钱，还又要干事，而且是这么大的事，有没有行得通的好主意呀？你们都想想，想好了找我谈。”

刘金萍高兴了，正要和吴明雄说说自己自筹资金的想法，吴明雄却被市长束华如拉走了。走了几步，吴明雄又回过头来对刘金萍说：“哦，还有个事差点忘了，老省长向你父亲刘老问好，还让我捎了两瓶‘茅台’给刘老，你哪天来拿。”

刘金萍说：“吴书记，我哪天找你时再拿。”

吴明雄点头应着，进了贵宾室。

贵宾室里已是一片哭声，郭怀秋的夫人、孩子已被接来了，郭夫人不知听到了什么风声传言，一边哭，一边说：“老郭呀，你死得真不值得，累死在岗位上都没落到好话呀！如今的人哪还讲良心呀！”

谢学东在一旁劝道：“不要这样说嘛。对怀秋同志，省委是了解的，平川一千万人民是了解的。组织上给了怀秋同志很高的评价嘛！平川本来就是我省的欠发达地区，谁也没指望它在哪个人任上就一下子发达起来。然而，我们一任任同志忍辱负重努力工作，把基础打好了，平川就会一点点好起来。到了那一天，大家都会深深怀念怀秋同志的。”

郭夫人又哭着说：“有人说老郭搞工业园，把三个亿扔到水里去了，才弄得那么多工厂开不上工资。”

吴明雄说：“这是毫无根据的。我可以代表市委、市政府负责任地说一句，国际工业园和工厂的效益滑坡完全是两回事。国际工业园郭书记没搞完，我和束市长还要接着搞下去，不久的将来大家都会看到，郭书记投下的这三个亿没有扔到水里去，也许会变成三十亿，三百亿。”

郭夫人受了感动，抹着泪，拉着吴明雄的手说：“我听老郭说起过，当初反对上国际工业园的，常委班子里就你吴书记一个人，可当初支持他的人现在都变了，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有你还敢这么说。”

吴明雄说：“我当初反对的不是上工业园，而是反对在那时上。现在看来既然国际工业园迟早总要搞，郭书记搞得早一点也好嘛。早一点困难大一些，但总投入就小一些。”

谁也没想到，就在这时，肖道清口口声声叫着郭书记，失声痛哭起来。

在肖道清的哭声中，吴明雄想，这个悲伤的日子也许是具有历史意义的，哀乐和眼泪将送走小心翼翼的旧时代，而一个大开大合的新时代已经来到了。如果一千万干部群众都能为了自己今后的命运和未来的幸福押上身家性命，那么，平川地区的全面起飞还用得着怀疑么？！

经历了长期的困顿、磨难和迟疑，今天，大幕终于拉启了。

那么，就开始吧……

二十一

“……困难与机遇共存，风险和成功同在。我们的同志在看到困难的时候，一定要看到机遇；在想到风险的同时，更要看到成功的希望之光。如果机遇和成功的希望大于困难和风险，我们就要毫不动摇地去做。我们市委领导班子应该有个共识，那就是：为了自己肩负的历史使命，为了平川地区一千万人民的长远利益和根本利益，要敢于抓住机遇，勇于承担风险。

“要有带领一千万人民使平川全面起飞的大志向，不要开口闭口就是经济欠发达。知道欠发达，就要迎头赶上去，挂在嘴上说什么？谁会同情你？！谁也不会同情你，只会更瞧不起你！日后再到外面开会，我们的同志就是要争取往前面坐，就是要争这口气。水、电、路都要尽快上，没有资金怎么上？大家拿主意，想办法，想得过了头也不怕。要敢想，想都不敢想，我们还能干什么？！

“精神面貌要变一变，思想观念要变一变，不能再满脑袋的小农思想，小经济意识，不能再满足于吃饱肚子。今天只为吃饱肚子，明天很可能就要饿肚子。前两个月，我在合田公路上看到一条标语，上书十个大字：‘以山芋起家，靠加工发财’，我很不高兴，问那个乡党委书记，靠地瓜干能起得了家、发得了财么？这就是典型的小农意识，连大农都不是！人家江南一个村办厂的产值比你一个县都多，你就是全县种十年地瓜也赶不上人家。

“我们城里也是这样，大锅饭把人养懒了。有些工厂连开工资都要靠贷款了，厂里的农民临时工还不辞掉，脏活累活还没人干。这怎么得了？这样下去，我们的国营企业还有什么希望？还有什么前途？！曹务平同志分管工业，你搞一搞调查研究，看看这个问题到底怎么解决？铁工资和铁饭碗能不能试着给他端走？！还有干部问题，我在这里提个建议：亏损企业的干部、人事一律冻结；无德无能的，就地免职；企业不扭亏，一个不能它调。这事请组织部、人事局拿出一个方案来，报常委会研究。

“还有一点，要在这里着重申明一下。在以我为班长的这届市委领导班子里，谁都不得鄙薄前人。要知道，谢学东书记也好，郭怀秋书记也好，都是认认真真干工作的好同志，好领导，为了平川，他们是尽了心，尽了力的，郭怀秋书记连命都赔上了。我不想听到任何人在我面前对他们说三道四，评头论足。坦率地说，你我现在都没这个资格。

“最后说一下班子的团结问题。作为一千万人民的领导者，我们这个班子的团结与否，从某种意义上讲就决定了整个平川的兴衰荣辱。有些同志告诉我，说是我们这个班子里谁是谁的人，谁是哪个帮。我说，这很奇怪，我做了六年的市委副书记都没看出什么帮派来，你怎么就看出了？我不认为我们这个班子和我们平川的干部队伍中有多么严重的帮派问题，只是知道有些同志因为历史上的工作关系来往多一些。我在这里要表个态：同志之间来往多一些没关系，可若是这种来往造成不正常的好恶，影响到工作，影响到市委的决策，我这个市委书记是决不会答应的。当然，目前这种问题还不存在，我只不过是提前打个招呼而已。

“至于我个人，我向同志们保证：在今后市委决定的一切工作中，我首先起带头作用，把全部精力用到工作上，决不以权谋私，决不拉帮结派，决不对自己的同志耍政治手腕。我要求自己做到：对任何人都不分亲疏，只看工作表现，工作能力。希望班子里的同志们监督我，提醒我，形成一种既讲原则，又高度团结的好风气，使得我们这个班子能成为一个堪担历史重任的坚强战斗集体，一千万平川人民脱贫致富的带头人。”

在平川市委新班子的第一次常委扩大会上，吴明雄如是说。

平川市委常委班子的新老常委们就此记住了吴明雄这番即兴式的讲话，同时，也认识了一个全新的吴明雄，作为市委书记的吴明雄。

嗣后回忆起来，束华如还说：

“我真正认识吴明雄就是在他首次主持的常委扩大会上。我再也想不到，刚刚开过一个前市委书记的追悼会，在那么一种沮丧气氛下，吴明雄竟有如此信心和勇气，竟讲得如此具有感召力。我看，这里面除了权力的因素，更多的可能还是个人气质、领导水平的因素。平川干部队伍的帮派问题本来是人所共知的，也是最让人头疼的，吴明雄处理得很好，既不点破它，也不放过它，警告得含蓄而有力，后来事实证明，也真起了作用。我当时就意识到，有这样一个市委书记在身边，平川不会再有受制于人的市长了。我束华如可以甩开膀子轰轰烈烈干一场了。因此，吴明雄话一落音，我就带头为他鼓起了掌。这是我一生中少有的几次真诚掌声。”

新任市委常委曹务平也说：“应该承认，吴明雄是个政治家。他的政治是为平川人民干大事的政治，不是谋求个人升官发财的政治。他想干事，就不能不顾及平川的历史状况和现实状况。尽管他也和大家一样清楚，谢学东、郭怀秋都没能把平川的事情办好，可他非但自己不议论，也不许别人议论。一个‘不鄙薄前人’，既表现出了吴明雄的政治上的成熟，也表现出了吴明雄作为一个政治家的胸怀。对常委班子的调整，同样体现了这一点。留下了陈忠阳，同时，又提名我进常委班子，形成了事实上的制衡机制，又落得让陈忠阳和肖道清都皆大欢喜。皆大欢喜不是目的，做事才是目的。吴明雄要做的事还真不少，第一次主持常委扩大会议，就一件件一桩桩都提了出来，要大家想办法。那当儿我就有了预感，这个市委书记会把大家搞得屁股冒烟，让你根本没有时间、没有精力再去搞那些勾心斗角的小把戏。”

肖道清却另有看法。

肖道清在吴明雄身上看到了权力对人的巨大作用力。

在当天的日记中，肖道清写道：“权力的作用力是巨大的，它改变人，塑造人，同时也腐蚀人。这种腐蚀不仅仅指个人生活的堕落和私欲的膨胀，更是指政治野心的无限扩张。从某种意义上讲，政治野心的无限扩张给党和人民事业带来的危害性更大，引发的后果更严重，而且也更有欺骗性。假如吴明雄个人生活堕落，毁掉的可能只是吴明雄，而吴明雄政治野心的扩张却可能毁掉平川人民的安居生活。我想，这个农民出身的市委书记从掌握权力的第一分钟起，大约就准备拿一千万平川人民的身家性命做本钱，进行一场政治豪赌了吧？赌赢了，他青史留名；赌输了，他回家养老，一个多么聪明的老同志。自然，吴明雄今天只是务虚，仅限于提出问题，还没有动手押宝，那么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或许还有制约这种权力野心的可能？我说不清。”

第六章　工农兄弟

二十二

胜利煤矿坐落在民郊县万山镇上，拿工资、吃商品粮的工人阶级曾让河东、河西村的农民兄弟羡慕了几十年。河西村党支部书记兼万山集团总裁庄群义至今还记得，当年为了能到矿上当工人，自己曾付出了怎样的一份心酸。因为矿上采煤征地，河西、河东村每年都有几个进矿干工的名额，大家就为了这几个名额你争我夺。河西村的大户是田姓，庄姓是外来户，当时，公社和大队掌权的是田家人，所以，每年的招工名额大都被田家人占去了。为了争取做工人的权利，从部队复员的庄群义带着庄姓社员和大队书记田老三恶干了一场，一气之下讲了些出格的话，结果被作为阶级斗争新动向抓了典型，庄群义挨了批斗，还被押到公社关了半个多月。从公社放出来后，田老三明确地告诉庄群义：“做工人，吃商品粮的梦，你姓庄的就别做了！只要我田某人当一天大队书记，你就得给我下一天的地。既是吃白芋干的命，你就得认。”

庄群义不认命，先是四处告田老三，告不赢，便带着一帮本家兄弟到胜利矿的矸子山上淘炭，这大抵可算河西村最早、最原始的乡镇个体工业了。那时，河西大队一个壮劳力每天只挣八分钱，而淘炭一天能挣两元多。三人一个炭塘，再不济也能淘出二三百斤炭来卖。仅仅两个冬天，庄群义就在河西村第一个盖了新房。

这又成了阶级斗争新动向。

大队支书田老三一口咬定庄群义是挖社会主义大矿的墙脚，又把庄群义游斗了一回，还开除了庄群义的党籍。其时，农村城市都吃社会主义的大锅饭，乡矿之间的经济矛盾还没有暴露，乡矿领导在政治上是高度一致的，两边同时割资本主义尾巴，大会批，小会讲，可就是没法把以庄群义为代表的一帮农民弟兄的资本主义尾巴彻底割下来。你这边才毁了他的老炭塘，那边他又掘出了新的炭塘；矸子山上，你刚赶走这伙人，那伙人又拥上来了。

庄群义和河西村农民弟兄追求富裕生活的意志就那么坚决。

河东村的田大道也是那时候冒出来的。

田大道淘炭时兼带偷炭，可谁拿他都没办法，这人太邪，有一身祖传的武功，据说还有三十六个结拜弟兄。有一回偷炭，被矿保卫科抓了，放出后只三天，保卫科长就吃了闷棍。后来，田大道用卖炭得来的钱在河东村造了一座土碉堡似的二层小楼，号称“总统府”，落成时门旁公然贴着一副对子，一边是：“一个工，八分钱，不够社员买盒烟”；另一边是：“学大庆，学大寨，哪有淘炭来得快”；横批是：“能富就行”。这在当时就闹过分了，无产阶级专政机关抡起了铁拳头，用推土机推倒了田大道的“总统府”，以现行反革命罪将田大道正式逮捕，判刑三年。

公审田大道时，庄群义也在场受教育。庄群义印象最深的是，田大道对啥都蛮不在乎，临要押上公审台了，竟还问公安局的人要烟抽，说是不让他抽口烟他就不上台。公安不但不给他烟抽，还用皮带抽他，他就躺在地上破口大骂。

田大道的被捕判刑，仍然没有遏止住两个村农民弟兄发家致富的热情。大队和矿上抓得一松，矸子山半腰上四处都是炭塘；抓得一紧，农民弟兄又拥到了矿门口和运煤铁道上，扫捡路道上的煤，扒搂运煤的火车。

这种对自由经济的热情，也渐渐影响到了胜利矿的工人家属。大约在七十年代中期，不少工人家属也上了矸子山，而且还在矿区周围的荒地上开出了不少大大小小的菜园子。那当儿，曹心立已到胜利矿当了政治部主任。曹心立便在全矿干部职工大会上说：“我们胜利矿是在小生产者汪洋大海的包围之中。河东、河西村的小生产者，蚕食着我们社会主义的大矿，也蚕食着我们工人阶级的思想。”

蚕食后来就发展到了集体哄抢。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河西、河东生产大队的农村干部们和胜利矿那些吃商品粮的煤矿干部们不那么一致了。两村的农民弟兄一而再、再而三地到矿内的炭场抢炭，穿着土染尿素口袋布服装的大队支书们却不愿管了。再后来，大队干部们也和落后社员同流合污，带队套着马车到矿上“借炭”，还“借”得理直气壮。田老三就公然说过：“这些炭本来就是我们地下的，我们借点用用理所当然。”

事情就这么奇怪，庄群义们出力流汗淘炭是挖社会主义墙脚，集体哄抢倒不是挖社会主义墙脚了。从公社到县里，地方干部们都明里暗里护着田老三们，使得田老三们的胆子越来越大，就差没把胜利矿的大井架子扛走了。

对此，庄群义很不以为然，从心里认为这样干太无赖，背地里总把田老三称做活土匪。还讥讽说，与其到矿上抢炭，倒不如拉起基干民兵，端起枪直接去抢银行了。对这类哄抢事件，庄群义一次也没参加过。

庄群义有庄群义的行为准则和道德准则。

到了八十年代，开始改革开放，情况又变了。河西、河东村都开起了小煤矿，乡镇企业走到了中国经济的前台，乡矿矛盾也进一步激化。为了争夺地下的煤炭资源，乡矿双方的官司一直打到市里、省里。后来，市里在请示省有关部门后，作了一条硬性规定：河东、河西的小煤矿只能开采海拔-180米以上的边角煤，主采区和深部煤田不准开采。河西的田老三、河东的田大道偏不管这一套，四处打洞子，把个胜利矿掏得个千疮百孔，为此还闹出了人命。有一次，田老三和两个井长下井去检查工作，正巧胜利矿那边放炮，煤壁炸穿，田老三当场死亡，两个井长重伤……

庄群义就是在田老三死后出任河西村党支部书记的。

公正地说，新上任的庄群义一开始并不想沿着田老三的路子走下去，继续和胜利大矿争资源。然而，河西村的八座小煤矿已无一例外地扩张到了胜利矿的腹地，他已无法改变这一现实了。他又看到河东村的村民在田大道的带领下，打通了大矿的巷道，把大矿的炭老往自己窑口拖，也就忍不住了，便也动起了手。干脆让会计带着现钞下井，当场给大矿的工人点票子，在二三百米的井下搞起了工农联盟。

今天，胜利矿是完结了，河东、河西的十五座小煤矿把胜利矿包围了，吞食了。河东村七座小煤矿的年产量达到了五十万吨，河西村也达到了四十万吨，而胜利大矿的年产量却只有二十多万吨了。

随着胜利矿一起完结的，还有胜利矿工人那份天生的优越感。在河东、河西农民建起的小洋楼群面前，万山镇工人住宅区的平房显得那么破败。去年，当曹心立代表胜利矿开口向庄群义借钱时，庄群义心里真是感慨万分。想到当年因着田老三的缘故，没有到大矿去当工人，还生出了几分庆幸。

庄群义承认，河东、河西村的农民弟兄能富起来，是占了胜利矿不少便宜，可庄群义心中还是能找到平衡的。那就是，这份便宜他不占，河东的田大道也会占，其他人也会占，那他为什么不占呢？既然大家都知道国有资产从本质上来说就是无主资产，他庄群义做一做这资产的主人，总比田大道这类人做这主人要好吧？至少他比田大道仁义，矿上揭不开锅时，总多少还能帮矿上一把。

然而，庄群义不承认胜利矿是被农民弟兄的小煤矿挤倒的。

庄群义和曹心立说过，胜利矿与其说是被谁挤倒的，不如说是病入膏肓，自己倒掉的。庄群义很形象地举了一个例子，说这就好比去集上卖菜，我们农民弟兄自己挑着菜去卖，谁要想不付钱从我们手里拿走一棵菜，我们都不会答应。你们工人弟兄呢，要请人替你们挑着菜去卖，到了集上后，见到亲朋好友再送送人情，再好的买卖也得让你们闹砸了。

为了不让工人弟兄的买卖彻底砸掉，更为了河西村万山集团的进一步发展，庄群义自打去年把六十万元借给胜利矿后，就一直在琢磨，咋着在河西村农民弟兄发家致富的同时，也拉扯着胜利矿的工人弟兄一起发？胜利矿-220米那片采区的储量不小，若是能来个合理合法的工农联盟，一起开采，对双方都有好处。这样，河西村压倒河东村，成为民郊县第一个亿元村也就有希望了。

河东村一直是河西村的对手。田大道当年不服田老三，现在也不服庄群义。开矿之初，两个村双双蚕食胜利矿时，两边的当家人为了自身的利益都坐不到一条板凳上去。这几年胜利矿衰败了，已不成其为对手了，双方的矛盾就更突出了。田大道太霸道，讹矿上，也讹河西。他的两个井越界开采，被庄群义对照图纸抓个正着，还不认帐，差点儿酿发一场流血冲突。河东村紧靠国道，交通方便。河西村窝在里面，想通过河东村修条五百余米长的路，田大道就是不允许，连县委书记程谓奇出面都没把工作做通。田大道也不说不让河西村修路，只说这路在河东村的地上，得河东村自己修，可说了两年，就是不动。

对胜利矿，田大道也无情无义，自己抖起来后，就再不愿和人家来往了，老怕人家的穷气沾到自己身上。还四处招摇，宣称，只要国家政策允许，河东村金龙集团迟早有一天要把胜利矿买下来。气得曹心立逢人就说，“什么叫暴发户？你们看看河东村田大道的嘴脸就知道了。”

田大道对胜利矿的无礼，反倒促使庄群义对胜利矿更加热情。有事没事，庄群义每月总要到矿上跑跑，和党委书记曹心立，矿长肖跃进聚聚。田大道老说要买下胜利矿，庄群义就想，与其田大道买，倒不如让他庄群义来买了。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伤人了。按庄群义的想法，目前最好的途径还是合作，搞联采，待到日后条件成熟了，兼并这么一个困难重重的衰败煤矿也不是没有可能的。所以，得知胜利矿工人闹事，曹心立病倒，庄群义便又坐着桑塔纳，带着一大堆营养品笑眯眯地赶到了胜利煤矿医院。

曹心立却已出了院。

庄群义车头一掉，轻车熟路赶到曹家。

在曹家门口停了车，刚钻出车门，庄群义就听见曹心立在气呼呼地骂人，骂的竟是年轻矿长肖跃进，点名道姓的。庄群义一下子踌躇起来，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愣愣地在车前立着。

曹心立的声音很大，根本不像个刚出院的病人，话声就像响在庄群义耳边：“你这个矿长是干啥吃的？我再三和你说，要你小心，可你还是上了人家的当。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你不是很能干么？还口口声声不当维持会长，要面对市场。这就是你面对市场的结果？要我看你肖跃进倒还真不如就把这个维持会长当当好算了！”

肖跃进也很火：“曹书记，你说话不能带情绪。不论咋说，我总还从曹务成的联合公司拿回了八万块钱的现金，让大食堂开了门，那些猪下水也还能吃。你怎能说他就骗了我？余下的几万款子他不在三个月内付清，我就和他打官司。”

曹心立的声音更大了：“打屁的官司！曹务成是个什么东西，我这个当爹的不知道吗？几千号人天天要吃饭，你肖跃进不清楚吗？你耗得起吗？工人们闹起事来，是你这个矿长负责，还是我这个党委书记负责？！你说！”

庄群义这才朦朦胧胧知道，穷得连饭都吃不上的胜利煤矿竟又被联合公司的曹务成骗了，而且是在肖跃进手里被骗的。被骗的详情和细节，是肖跃进后来告诉庄群义的。庄群义听后哭笑不得，直说曹务成缺德，还问肖跃进，曹心立这么个本本分分的老书记，咋就养了这么个奸商儿子呢？

自然，这么一来也给庄群义梦想的联采带来了绝好的机会。

二十三

曹务成的联合公司是在前几年煤炭紧张时倒卖煤炭起家的。河东、河西，还有胜利矿出的煤炭，他都倒过，主要是倒给江南的乡镇企业。究竟发了多大的财，谁也不清楚。你说他有钱，他总向你叫穷；你说他没钱，他又牛气冲天地声称要把这里买下来，把那里买下来。他的生意越做越精，买了谁家的东西都不及时给钱，老是拖着、欠着，催得急了，就拿别的货顶帐。联合公司上上下下都知道曹务成的经济主张，那就是“主动进入三角债，利用三角债创造合法利润”。

联合公司从来没有十足付款买过任何人的东西，用曹务成的话来说，十足付款哪怕赚了也算赔。曹务成善于利用杠杆原理追求高额暴利，往往用很少的资金就做起了很大的生意。他曾预付十五万元钱，拉走河东村小煤矿五千吨炭，炭款至今没结清。年初，田大道发狠要揍他了，他才用十几吨猪大肠、猪肺管和一千二百台老式电扇抵了债。害得河东村的农民兄弟三天两头吃猪大肠、猪肺管，吃到现在都还没吃完。一千二百台老式电扇没法向村民摊派，就在河东村金龙集团的仓库里锁着，不少已生了锈。

曹务成和肖跃进签下合同，决定全数吃进胜利矿的滞销瓷砖、石英石时，又故技重演，只给了肖跃进一张八万元的现金支票，就带着肉联厂管基建的王厂长来拉瓷砖了。

这自然又是一笔赚钱的买卖。

按曹务成的设想，这些瓷砖既顶了过去拖欠肉联厂的许多陈年烂帐，又能再从肉联厂的冷库里拖出几十吨根本卖不动的猪肺、猪胰子来顶付胜利矿的余下货款，这么两下里一倒，三百多吨石英石等于白赚。

昨天，曹务成领着王厂长到胜利矿拉瓷砖的路上，就自我感动地和王厂长说：“王厂长，不是冲着咱多年的交情，我决不会用这么好的瓷砖换你们三号库的那批臭货。你不想想，如今是啥年头了，谁还会吃那些冷冻了好几年的猪肺、猪胰子？这些玩意儿，人家国外都直接往垃圾场倒，还得付垃圾费，我按四百块一吨给你们厂算帐，全是看了你老王的面子。”

王厂长说：“四百块一吨，也就合两毛钱一斤，差不多等于白送给你了。”

曹务成说：“我给四百块一吨都高了，这些烂货老不出手，你们要不要付冷库的库房费、电费？你们亏得不更大么。”

王厂长承认说：“正是这么想，我们才给你这批货的。不过，那么多瓷砖，我们新厂房只怕连十分之一都用不完。”

曹务成说：“用不完以后再用，瓷砖又不会像猪下水那样过期变质，还不占库，不用电，多好呀。”

王厂长想想也是，便认为这回曹务成总算为肉联厂干了一回好事。

王厂长指挥着几部卡车装瓷砖的当儿，曹务成又跑到矿长办公室和肖跃进说：“老同学，我好歹总干过几天矿工，我老爹又做着你们的矿党委书记，我赚谁的钱，也不能赚你们胜利矿的钱。不说你们现在困难了，就是不困难，这钱也不能赚。我完全是为了给你们帮忙，学一次雷锋。”

肖跃进说：“你曹务成学雷锋也好，不学雷锋也好，我都不管，我只要求你按合同办事，把余下的款子赶快打到我们的帐上。”

曹务成连连说：“跃进哥，你放心，放宽一百八十个心，不就是那么点钱嘛，我在肉联厂三号库里的三十吨猪下水一卖掉，钱就来了。按两块钱一斤，四千块一吨算，不就是十二万了么？不行，你就拉我的猪下水来改善工人生活。我这就给你立字据，好不好？”

肖跃进想到曹心立的叮嘱，对曹务成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便找肉联厂王厂长问了一下。王厂长宁要瓷砖，不要那批马上要过保质期的猪肺、猪胰子，不想黄了这笔生意，便证实说，曹务成确有三十吨猪下水存放在肉联厂三号库，肖跃进才放了心，又和曹务成签下了以三号库猪下水作抵押的补充合同。

价值二十多万元的瓷砖全拉完了，肖跃进才发现上了曹务成的当。

肖跃进原以为猪下水包括猪的五脏，开了三号库一看才知道，竟全是最不值钱的猪肺和猪胰子，气得差点没昏过去。

曹务成还振振有词地说：“跃进哥，你能说这不是猪下水么？猪胰子和猪肝不是一样的味么？猪肺也好呀，大补呀，最近我还出口一批到俄罗斯。俄罗斯国宴上都用，没准叶利钦总统都吃过。”

肖跃进恨恨地看着曹务成问：“你还有点良心没有？我们都到这份上了，你还忍心坑我们？”

曹务成马上说：“好，好，这三十吨猪下水你不要，我还是给你们钱。等我把猪下水出口给东欧哪个国家后，加上利息付钱给你，要人民币给人民币，要美元给美元，不过时间就难说了，也许得一年两载。”

肖跃进一把揪住曹务成的衣领：“我揍死你这个孬种！”

曹务成一点都不怕，竟还笑道：“跃进哥，你真要揍了我，咱这笔帐就算结清了，你只怕连这批猪下水都落不下。我欠人家平川电扇厂十八万还一分没还呢，就是拿猪屎去抵帐，人家都要。三角债嘛，全国性的问题，我们有什么办法，是不是，跃进哥？”

肖跃进冷静下来，松开了曹务成。

曹务成整了整衣领，才又说：“这就对了嘛，市场经济是法制经济，不能动不动就来粗的。说心里话，跃进哥，我们是多年的老同学了，我对你还算讲良心的，好歹总给了你们三十吨肉类产品，也是你们很需要的产品。工人弟兄们要补一补呀，要不，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咋体现呢？”

肖跃进说：“你少扯淡，四千块一吨卖冻猪肺给我们是不行的。”

曹务成说：“那你说多少钱一吨？”

肖跃进说：“最多二千块一吨。”

曹务成当即大叫起来：“跃进哥，我看你不如杀了我吧！二千块一吨我不亏死了？至少也得三千块一吨。”

肖跃进说：“不行咱就打官司。”

曹务成说：“打官司你准输，我们是有合同的。”

肖跃进没办法了，只得说：“二千五百块一吨，我认栽。”

曹务成想了好半天才说：“好，好，看在咱多年老同学的份上，就给你们按二千五百块一吨算帐了，余款三个月内全给你清，这够意思了吧？跃进哥！”

肖跃进哼了一声：“你别喊我跃进哥，你喊我孙子吧！”

说这话的时候，肖跃进的心里凉透了，那时他就知道，这一回他是在劫难逃了，也许还包括他的改革计划。不过，和老书记曹心立闹翻他可真没想到，也没想到河西村的庄群义会在这个时候把乡矿联采的计划提出来。

二十四

庄群义进门后，曹心立还在火头上，黑着脸不做声。

肖跃进也憋着一肚子气，可又不便当着庄群义的面再吵，便强做笑脸和庄群义闲扯。

庄群义开初没提联采的事，只问：“咋的，二位又碰上麻烦了？”

肖跃进苦笑着说：“庄书记，你放心，就是碰上再大的麻烦，我们也不会向你们借钱了。早先借的那六十万，我和曹书记想起来就是心事。”

庄群义摆了摆手说：“我今日是来看曹书记的，不是来要帐的，肖矿长提那碴干啥？！”

肖跃进说：“你不提，是你仁义；我不提，就是装蒜了。”

庄群义笑着说：“你就是提，也还是装蒜。光提就是没钱还，你还不如不提呢，省得让我也跟你一起烦心。”

肖跃进叹了口气说：“庄书记，我和你说实话，不但你们河西村的钱我们一时还不了，这回，还得由曹市长作担保，再向河东田大道借五十万呢。”

曹心立这才闷闷地说：“这个田强盗只怕靠不住！答应借钱都一个多星期了，连他的鬼影子都没见到，矿上一去人找他，他就躲。”

庄群义看着曹心立笑道：“这就把你曹老哥愁病了，是不是？”

曹心立说：“可不是么？！再这么下去，只怕我和肖矿长的命都得葬送在这里了。”

庄群义说：“我看你们不要去找田大道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这个暴发户既不讲良心，又不仗义。你们要真想借他这五十万，还得让曹市长再去找县委程书记。田大道只买程书记一人的帐。程书记攥着田大道的狗尾巴哩。前几天程书记让这大盗给县里的儿童乐园捐猴子、捐狗熊，他就老老实实捐了。听大伙儿说，县城里的大人孩子，都冲着黑狗熊愣喊田大道。”

曹心立被这话逗笑了，说：“你庄书记又损人家。”

庄群义说：“我才不损他呢，我只是觉得这小子太不凭良心。大家心里谁不清楚？河东也好，河西也好，如今能富起来，还不都是因为靠着一个国营的胜利煤矿么？我们河西八个井长六个是你们矿上退下来的老人。他们河东的煤窑顾问也全是你们矿上的人。”

曹心立不客气地道：“还不止这些吧？我们胜利煤矿的地下资源也被你们挖得差不多了吧？去年，田大道的二号井不就和我们的大井贯通了？整个大井的通风系统都被他破坏了，就这样，他田大道还敢让人到矿上来闹，还敢把驴马往我们的大井架上拴。你说说，这是什么事？若不是程书记亲自赶来，还不知闹到啥地步呢。”

肖跃进看了曹心立一眼，话里有话地说：“要我看，咱们这些国有资产的管理者也都有责任。说穿了，从上到下对国家都不负责，才造成了国有资产和资源的严重流失。”

庄群义忙打哈哈：“国有资产也没流失到别处去嘛，不还在咱国境内嘛。往深处想想，这也不完全是坏事。我们农民弟兄富起来以后，还是可以拉你们工人老大哥一把的嘛。”

曹心立眼睛里有了些亮色，盯着庄群义看了好半天，才迟迟疑疑地问：“这回，你庄书记庄董事长还能拉我们一把么？”

庄群义马上点头道：“当然要拉一把了，我就是为这事来的嘛。河东的田大道不讲良心，我庄群义却不能不讲良心哩。”

接下，庄群义从从容容地端出了自己的计划：利用胜利矿现有的资源、人员、设备，组建一个年产十五万吨左右的联合采煤队，单独核算，河西村承包经营。所需资金全由河西村的万山集团出，经济责任也全由万山集团负。不论亏盈，万山集团均按一定比例向胜利矿上缴管理费。

肖跃进听罢，当即表态说：“这是好事，既安置了一部分人员上岗，矿上又有了些稳定的收入，我看可以马上动手搞起来。”

曹心立没急于表态，只问：“我们现在是采一吨煤亏几十块，你们万山来干，有把握赚钱么？”

庄群义说：“赚多赚少不敢说，总是能赚到的。”

曹心立又问：“生产技术谁负责？”

庄群义说：“生产技术由你们矿上的同志负责，只是得由我们聘。经营管理就全是我们的事了，我们负亏盈责任嘛。”

曹心立认真想了想说：“这是不是说，你小小一个河西村把我们一个国营县团级大矿的经营权、管理权全拿走了？我们这些全民所有制的干部工人要替你们这些农民打工了？”

庄群义平和客气地说：“曹老哥，不能这样讲的。你县团级国营大矿还是县团级国营大矿，该咋经营还咋经营；你们那些全民所有制干部工人还是全民所有制干部工人，与我们河西村都没关系。我说的只限联采这一块，你们的干部工人不愿来应聘也没关系，我们也可以从外地招聘嘛。”

肖跃进对曹心立的话明显有情绪，一脸不快地说：“县团级国营大矿也好，全民所有制也好，饭总是要吃的，都到了吃不上饭的地步了，咱还有啥可骄傲的？！”

曹心立冷冷地看了肖跃进一眼说：“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骄傲的问题么？这是政策问题。如果我们违背了政策，决策不慎，干部工人闹起来怎么办？”

肖跃进忍不住地说：“老书记，我也不怕你不高兴，坦率地说一句，我认为严重的问题就在于教育工人。如果真能让河西村的农民弟兄来教育一下我们的工人同志，我看没坏处。”

曹心立说：“你这话是极其错误的。毛主席说，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从来没说过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工人。”

肖跃进说：“我的老书记，难道眼前的现实你还没看透么？正是长期以来全民所有制，国家把一切都包下来的政策，才在很大程度上造成了咱今天国营工矿企业的困局，也造成了工人阶级队伍素质的退化。你不想想，如果从一解放就不搞吃大锅饭那一套，谁还会理所当然地赖在国家怀里要吃要喝？”

曹心立说：“你的意思是，我们几十年的社会主义都搞错了？”

肖跃进说：“社会主义并没搞错，错的恰恰在于没有坚持社会主义按劳取酬的原则。不论工人也好，农民也好，都得按劳取酬。”

曹心立说：“你还是错了。你说我们的工人同志现在赖在国家怀里要吃要喝，那我问你，我们工人同志当年创造的财富哪去了？不是都被国家拿去搞建设了么？现在讲市场经济了，让我们背着这么沉重的历史包袱去和庄书记他们这些乡镇企业竞争，这合理吗？”

肖跃进说：“这正是我下面想说的话。国家应该以某种形式把我们创造的财富的一部分还给我们的工人，比如，从企业的国有资产中扣除。”

曹心立说：“这样一来，我们胜利矿的国有资产可能就是零。”

肖跃进说：“那么，胜利矿的现有资产就是八千工人的，工人也就真正成了煤矿的主人。真能这样，我看胜利矿便有希望了。”

曹心立不屑地说：“真这么干，我看就没有社会主义了，就没有国营企业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也该叫中华民国了。”

肖跃进说：“老书记，我这是在和你讨论问题。胜利煤矿到这一步了，你我这种当家人还不该把问题往深处想想吗？”

曹心立讥讽地说：“你肖矿长想得也太深了，我看能把问题想得这么深的人，都该到国务院去当总理，当个矿长真太屈材了。”

肖跃进生气了，还想坚持说下去，庄群义却插上来道：“算了，算了，你们别争了，越争离题越远。这个联采方案你们再研究吧。我觉得对咱们双方都有好处，而且目前对你们的好处也许更大一些，至少比伸手问别人借钱强。”

曹心立原倒是想向庄群义借钱的，听庄群义这么一说，便不好再开口了，只得说：“这事我和肖矿长，还有其他同志商量一下，请示市里以后再定吧。”

肖跃进故意让曹心立难堪，冷冷地问：“曹书记，联合公司的八万块又用完了，不马上搞联采，以后的吃饭问题咋解决呀？”

曹心立不提联采的事，眼皮一翻，冲着肖跃进叫道：“我正要问你呢！你找曹务成要钱去！”

肖跃进起身走了，走到门口气呼呼地说了句：“曹书记，你放心，曹务成欠的钱，我肖跃进负责要，要不来我包赔！可我也和你说清楚，就你现在这种状态，我真很难和你共事了！”

曹心立火透了，吼道：“不想干你就辞职！”

肖跃进点了点头说：“可以，和联合公司的帐一结清，我马上向市里打辞职报告！这种不死不活的洋罪我早受够了。”

这让庄群义很尴尬……

庄群义在肖跃进走后，也起身告辞了。

却不料，曹心立磨磨蹭蹭地把庄群义送到门口后，却一把拉住庄群义的手说：“庄书记，你别走，陪我再说会儿话，好么？”

庄群义知道曹心立心里难过，迟疑了片刻只好重新坐下了。

曹心立眼圈红了，嘴角抽搐着说：“我是这个国营煤矿的党委书记呀，我要对党负责，对国家负责，也要对八千多干部职工负责呀。我刚才在气头上，不论说了啥，你庄书记可都不要生气呀。”

庄群义说：“我不生气，不生气。我知道你难，实在是太难了。”

曹心立又说：“我心里从来没有瞧不起你们农民的意思。别说你们现在富起来了，就是早先你们贫穷时，我也没有瞧不起你们。”

庄群义婉转地说：“可我记得你当政治部主任时说过，胜利矿是在小生产者的汪洋大海包围之中，只怕你现在还是这个观点哩。”

曹心立叹了口气道：“岂止是包围？现在小生产者已把胜利矿淹没了。”

庄群义动情地说：“那你这个老党委书记就没想过么，今天这些脱离了土地的农民还是传统意义上的农民么？还是小生产者么？他们建起了这么多工矿，成立了这么多集团公司，为社会创造了这么多工业财富，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不是也成了工人阶级的一部分？难道工人和农民的身份是天生不变的么？改革开放搞到今天，我们一些观念是不是也得变一变了？”

曹心立愣住了。

庄群义又说：“如果你曹书记承认我们万山集团是新兴的产业集团，我们村里的新一代工人是全新意义上的工人，那么联合开采，共同发展，又有什么不好呢？至少我们总可以给国家多纳些税吧？”

曹心立想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么，这么说，还是，还是我辞职吧，你和肖矿长去搞联采。只是，我也不怕丢脸了，你看，你们再借给我们几十万好不好？就算是先付联采管理费了。联采的事你放心，我会全力去做工作，不行就走曹副市长一次后门了。”

庄群义松了口气，很大度地说：“曹书记，就是没有联采这回事，你要借钱，我也得借给你。我可不是田大道，任何时候都不会忘了自己是咋富起来的。”

曹心立感动地握着庄群义的手，连连说：“庄书记，你仁义，你真仁义。”

庄群义说：“不要这么说，谁都有为难的时候。曹书记，你马上派人跟我去拿支票吧，五十万够不够？不够，我就再多借点给你，就算我们河西新兴的产业集团帮助你们胜利矿传统的工人阶级了。”

二十五

曹务平当了副市长后，工作太忙，很少回家，有时回来，也是坐坐就走，几乎不在家里吃饭。母亲刘凤珠便有了意见，说是自己这个大儿子官当大了，连家门都不认了。不但在家里说，还和街坊邻居说，绝不是故作姿态的炫耀，而是很真实的抱怨，有时还会抹起泪来。逢到这时，曹心立总说，这叫忠孝难两全，不能怪务平的。

这天下午，曹心立到矿上去了，刘凤珠正听着广播里说，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曹务平在民郊县金龙集团检查工作，这位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突然回来了，进门就对刘凤珠说：“妈，你准备一下，晚上我要在家吃顿饭。”

刘凤珠很意外，也很高兴，连连应着，准备上街去买菜，还问儿子：“你还请谁么？”

曹务平说：“请弟弟务成。”

刘凤珠更高兴了：“好，好，你们弟兄俩真该在一起坐坐了。务成就喜欢吃我做的鱼，我马上到集上买两条回来。”

曹务平却把母亲拦住了，说：“你哪也别去，就到矿上大食堂弄点冻猪肺、冻猪胰子回来，务成就喜欢吃这个，我知道的。”

刘凤珠这才发现曹务平的脸色不对头，便问：“你也知道了务成和矿上做的这笔买卖了？”

曹务平没回答，看了看腕子上的手表问：“务成咋还没回来？”

刘凤珠手一拍说：“这我哪知道？你又不是不清楚，你这弟弟开个联合公司满世界做生意，和你一样是大忙人，不年不节的，他回来干啥？”

曹务平黑着脸说：“我上午和他的秘书马好好通过电话，要他回来的。他今日要敢不回来见我，就有他的好看。”

刘凤珠担心地问：“务成和矿上做这笔生意是不是又打你旗号了？”

曹务平说：“这他不敢。我在许多场合都声明过了，我没有这么个不要脸皮的弟弟。”

刘凤珠说：“这话也说得太绝了些。他真做错了啥，你这做哥的该批就批，该骂就骂，哪能不认自己的亲弟弟？”

曹务平火了，埋怨道：“妈，你不要老护着他，再护下去，他连你都敢骗！这回他骗了我爹，骗了胜利矿，乱子捅大了。胜利矿三十多人联名告状，说我爹和曹务成的联合公司合伙坑人，把我也牵扯上了。妈，你说说看，我这副市长还有脸见人吗？！”

刘凤珠怕了，忙问：“这事你爹知道不知道？”

曹务平说：“他哪知道？人家的告状信是直接寄给市委的。肖道清书记昨晚找了我，把信拿给我看了。两毛钱一斤的陈年冻猪肺，他这混帐东西一块多一斤卖给矿上，这算什么事？！人家能不怀疑我爹么？！”

既涉及到党委书记丈夫和市长儿子的面子，刘凤珠认真了，再没多说什么，忙按着曹务平的交待，到矿上去了。

临出门时，曹务平又说：“叫我爹也回来，等咱曹务成曹总一到，我就在饭桌上现场办公！时间不能拖得太长，晚上七点我还要回市里开市长办公会。”

母亲刘凤珠一走，曹务平便陷入了烦躁不堪的思索中，越想对曹务成越恨。这个不争气的弟弟分明是在毁坏他的名誉和前程，他甚至认为曹务成是故意的，成心要他难堪。作为没有任何后台和背景的矿工出身的干部，他曹务平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多么不容易！在市委、市政府南北两个大院里，他从不多说一句话，从不错走一步路，真有些林妹妹初进贾府的心态。他兢兢业业、拼命工作，就怕别人说闲话，可今天还是让人家肖道清找到门上来了！难道这个一母所生的亲兄弟真是他的冤家么？！

这时，门口响起了汽车喇叭声，片刻，曹务成攥着手机，夹着公文包，进了家门。曹务成身后照例跟着娇艳照人的女秘书马好好。马好好背着个意大利进口的名牌真皮小坤包，努力做出一副庄重的样子，可曹务平咋看咋觉得马好好像妓女。

曹务成进门就说：“曹市长，听说你在百忙之中要接见我，我扔下一笔几十万的生意不谈，按时赶来了。”

曹务平看了看表，冷冷地问：“我叫你几点来的？”

曹务成说：“不是说六点么？现在才五点四十。”

曹务平说：“我说的是五点！”

曹务成把脸转向马好好，问道：“是五点么？你怎么说是六点？市委领导很忙知道不知道？我们怎么能耽误市委领导的宝贵时间呢？这是你的工作失职，这月的奖金我是要扣的。”

马好好白了曹务成一眼，对曹务平说：“曹市长，别听你弟弟胡说。他中午喝多了，一直睡到快四点才起来，不是我硬催，他根本都不会来。”

曹务成这才笑了：“哥，你说德国鬼子咋这么能喝？中午三斤‘五粮液’没够。”

马好好又说：“他又胡扯了。中午喝酒我也在场，哪来的德国鬼子？他是和肉联厂王厂长一起喝的。”

曹务平不耐烦地摆摆手说：“好，好，不说这个了，你们能来就好，我有些正经事要和你们谈谈。”

曹务成问：“是不是有啥好事要照顾我们联合公司？”

曹务平说：“当然有好事了。市里想筹集一些解困资金，你们是不是给我捐两个？”

曹务成笑道：“我还正想请你这个大市长帮我解解困呢！现在三角债太严重啊，我们真是不堪重负了。”

曹务平讥讽说：“你的买卖这么好，还不堪重负？肉联厂卖不动的冻大肠、冻猪肺，不都让你转手卖了？我这副市长也是你的受益者呢。中午在河东村金龙集团吃饭，品尝了你的猪大肠，今晚还要尝尝你的冻猪肺。据说味道都不错，还出口到东欧、俄罗斯了？创了汇，挣了不少美元？”

曹务成怔了一下，忙说：“哥，你别提这事了。这事我早忘到脑后去了，我现在已不卖猪下水了。其实不好卖呀，国内没市场，国际上也没市场。我现在搞高科技了，准备替大韩民国推销投影机。”

曹务平可不想让曹务成滑过去，根本不管曹务成的所谓高科技，桌子一拍，直截了当地道：“够了，我的曹总！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清楚。其它烂事我现在先不管，胜利矿的事，我今天得管，你坑人家多少，就给我吐出多少！”

曹务成也叫了起来：“我坑了谁？我是在帮着矿上解决困难，也帮着肉联厂解决困难，这是三方情愿的事，都有合同！别说你只是个副市长，就是市委书记吴明雄也管不着我！”

曹务平再没想到曹务成会这么强硬，脸都气白了，可又不好当着马好好的面发火骂人，失去一个领导者的风度，便缓和了一下口气说：“务成，我现在不是以一个副市长的身份和你说话，是以你哥哥的身份和你说话。你想想，你好好想想，想两个问题：第一，在胜利矿工人同志这么困难的时候，你这么做自己良心上说得过去么？第二，咱爹做着胜利矿的矿党委书记，我做着管工业的副市长，会产生什么影响？你想没想过这事对我的影响？”

曹务成不承认曹务平哥哥的身份，冷冷一笑，说：“曹副市长，我不用想就可以回答你：第一，商品经济就要依法办事，按经济合同办事，不存在什么良心问题。如果这笔买卖胜利矿认为我是诈骗，他们可以到法院告我。第二，咱爹当他的党委书记，你当你的副市长，都与我这个生意人毫无关系，你们从来没有利用你们的权力帮过我什么忙，现在凭什么要我为你们的名声负责？况且，你在好多地方都说过，你从来就没有我这么一个一身铜臭味的弟弟。那么，我又怎么能影响了你这个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的市委领导？！”

曹务平真想以兄长的身份劈面给曹务成两个耳光，可曹务成偏一口一个曹副市长地叫。曹务平便黑起脸，使出了副市长的威严：“很好。很好，曹总你说得很好，我这副市长倒从没想到过你们联合公司能处处依法办事。这就好嘛，我就让工商局从贵公司的上级主管部门查一查，看看你这个皮包公司到底是怎么回事。”

曹务成马上说：“不要查，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打从你去年骂过我后，我就改换门庭投靠了威虎山。我现在的主管单位不在平川了，在深圳，深南大道456号，名号太平洋（国际）集团公司，我每年都要到那里缴一次管理费。”

曹务平说：“那么，各种税费缴纳得也不错吧？你曹务成这么懂法，肯定不会偷税漏税，对不对？市税务局的王局长经常去找你聊聊天，想必你是很欢迎喽？”

马好好慌了，忙对曹务平说：“曹市长，你可别来这一手。如今哪家公司不在税上做点文章，避点税呀？”

曹务成却说：“这我也不怕，就算查出我偷税漏税又怎么样？我当市长的哥哥丢得起这个脸，我就丢不起这个脸么？！”

曹务平气得脸都白了，手哆嗦着，指着曹务成骂道：“你……你简直是无赖！”

就在这时，曹心立和刘凤珠一前一后进了门。

曹心立见到曹务成，二话没说，冲上去就是一个大耳光，打得曹务成一头歪倒在马好好怀里。

马好好吓得直往墙角躲。

曹心立也指着曹务成的鼻子骂：“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你自己丢人还不够，还害得我和你哥跟着你丢人，让人家工人把状告到市里。你哥和你讲法，老子不和你讲法！这二十万元的瓷砖钱你敢不付，老子就用家法打断你的狗腿，让你从这里爬出去。”

曹务成这才软了，捂着脸讷讷说：“哪来的二十万呀？那些猪下水，你们就白吃了？”

曹心立说：“你那些猪肺、猪胰子的价钱老子都问过了，就四百块钱一吨。这钱我们认，包括运费。”

马好好试探着说：“总、总还得给我们一点管理费吧？”

曹心立根本不理马好好。

马好好还想再说什么，曹务成已是心灰意冷，阻止马好好说：“算了，算了，咱不和他们再说了，他们这是做生意么？他们这是用权势压人，用封建家长制讹人！哪给你讲理呀！”遂又把脸孔转过去，对曹心立和曹务平说，“好，好，我服你们了。我在深圳都没栽过，今天算栽在你们两个封建家长手里了。我在这里声明：从今往后，我要再和你们做一分钱的生意，我就不姓曹！”

曹心立说：“你早就不该姓曹！你曹务成说姓曹，我曹心立都不敢说我姓曹！”

曹务成说：“好，我走，往后，再也不会上这个门的。”

一直提心吊胆的刘凤珠忙上前拉自己的小儿子：“务成，你这是胡说些啥呀？你哥今天可是专为你来的，还说要和你喝两盅呢。”

曹务成说：“妈，咱曹市长摆的可是鸿门宴哩！”说着，曹务成拉着马好好就要出门。

曹务平叫了一声：“慢。”

曹务成在门口回过头，问：“又咋的了？”

曹务平说：“曹总，你这么懂法，咋就忘了把字据留下来？出了门你要不认帐，人家肖矿长和曹书记咋办呀？”

曹务成只好老老实实写下字据，言明在一个月内将总共十八万货款付清。

刘凤珠泪眼矇眬地看着曹务成，还想多留小儿子一会儿，在曹务成写字据的当儿又说：“你就算要走，也得吃过饭再走呀。”

曹务平也说：“是呀，这些肉类产品都拿来了，你自己就不尝尝？”

曹务成不理自己母亲，只对哥哥说：“我不能制造国有资产新的流失。”又说，“曹市长，我看你们这些官僚都少吃些，我们国家才会有希望。”

曹务平笑了起来：“想不到我们曹总还能说出这么忧国忧民的话。”

曹务成说：“别以为就你们当官的忧国忧民。我们小百姓更知道改革的艰难，封建主义的可恨……”

曹务成走后，曹务平才问起了胜利矿的工作。

曹心立当即将庄群义的联采计划向曹务平作了汇报，刚汇报完，曹心立就说：“务平，自打你到市里做了官，我可从来没找你走过后门，这一回，我就走你一次后门了，不论咋着，这联采的事你都得批。”

曹务平笑着说：“其实，你不走我的后门我也得批。万山集团庄群义这主意不错，于国于民，于你们双方都有利。联采这一块可以完全按乡镇企业的办法来办，一定要活起来。”说罢，曹务平又惊异地问，“爹，你的思想咋就突然变过来了？咋就把国营大矿的架子放下来，和农民弟兄合作了？”

曹心立说：“庄群义他们现在哪还是农民呀？他们早已成了工人了，是这十年改革开放造就的新型工人嘛！工人又不是天生的，往上查三代，咱哪个不是农民呀？”

曹务平点着头说：“你这观念不错，连我都觉得新鲜。不过，好像还不够准确。庄群义他们还有承包田嘛，新型工人的定位从理论上说不通。”

曹心立老实说：“通不通，这观念都是庄群义的。我想想，觉得他说的也有一定道理，就和你这市领导说了。不过，虽是这么说，我还是觉得自己跟不上这个商品经济的时代了，加上年岁也大了，我想退下来。”

曹务平一怔：“爹，你是真想通了，还是试探我？”

曹心立认真地说：“我真想通了，胜利矿的党委书记我看可以让肖跃进兼，让他一手抓起来，一边和庄群义的万山集团搞联采，一边进行转产承包，这样搞两年，也许情况会慢慢好起来。”

曹务平沉思了一下，说：“我看可以，你今年已经六十一了，按规定也得退了，早退下来，我面子也好看。”

儿子这话一说，曹心立心里却又难过起来，讷讷问：“务平，你……你说句心里话，你爹是不是真不行了？这么多年的矿党委书记是不是当得不称职？”

曹务平看着老父亲满头华发，也动了感情：“爹，没有谁说你这党委书记当得不称职，而是你的年龄早到站了。去年我劝你退，你不干，加上胜利矿这烂摊子也难收拾，就多留了一年，结果闹得你一身都是病，我想想心里也难过哩。”

曹心立说：“务平，你别哄我老头子，你实说吧，我还能不能适应眼下这个商品经济的社会了？”

曹务平说：“转变观念，总还是能适应的吧？！”

曹心立却把脖子一拧说：“有些东西，我还真就适应不了！就说务成吧，他算什么东西？凭啥他就发了？明明知道他坑人，咱还就没法治他，倒被他骂成封建家长。这也叫商品经济？”

曹务平说：“曹务成是在钻政策和法律的空子，和商品经济没关系，随着法制的日益完善，这种事终究会逐渐减少的……”

这晚，身为常务副市长的儿子和身为矿党委书记的老子谈了许多，直到曹务平的司机小张来接曹务平去开市长办公会了，父子二人还在桌前喝着酒，谈着。

曹务平起身要走时，曹心立才又一次表态说：“务平，爹这回说话算数，过几天就向市里打离休报告。”

送走儿子，做了十八年矿党委书记的曹心立，眼前一片朦胧，禁不住落下了一脸的老泪……

第七章　八千里路云和月

二十六

八月初，日本大正财团一行十人如期莅临平川市，大正先生的女儿大正良子也和夫婿中村先生一起来了。平川市委、市政府组织了一个以市长束华如为组长的接待班子，负责大正财团一行在平期间的一切活动安排。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的一把手同时出面，为客人们隆重接风，大正良子夫妇和同行的日本客人都十分感动。然而，感动归感动，大正财团的客人们对平川国际工业园的综合评价还是很低。用中村先生的话说，鉴于市政基础设施不配套，投资环境不理想，现在就是谈招商意向似乎都还太早。

这时，平川地区八县市的旱情益发严重了，连着三个多月没下雨，北部、中部地区不少河流、水库、水井干涸，横贯平川全境的大漠河断流，近九百万亩晚秋作物无法播种，中秋作物严重减产已成定局。平川市区的居民生活用水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自来水厂每天上午和下午各供水一小时。

身为大正财团全权代表的中村先生注意到了这座城市的严重缺水现象，也注意到了国际工业园的缺水现状，竟驱车几十里，从工业园的新自来水厂跑到大漠河边的翻水站去看。

指着干涸狭窄的河床，看着水利局提供的图纸，中村先生问束华如：“市长先生，指望这条季节性河流向工业园提供工业用水，是不是有点太浪漫了？”

束华如解释说：“工业园内有双向管道，城里的老水厂也可以供水的。”

中村先生马上说：“好像老水厂连你们城里的生活用水都难以保证了吧？！”

轰轰烈烈的招商，以悄无声息的失败告终……

嗣后两天的气氛是沮丧而压抑的。束华如和接待组的同志们再也提不起精神；日本客人们也觉得尴尬，不再多谈国际工业园的事了，而是大谈中日非战的决心和中日两国人民的友谊。中村先生的父亲当年做过侵华日军的联队长，曾于一九四三年前后在平川地区的大漠县城驻扎过一年多，制造过“大漠惨案”。中村先生便和大正良子一起到大漠县去了一趟，代表自己父辈向大漠县死难的中国抗日军民谢罪，还以大正财团的名义捐助了一所小学。

离开平川的最后一个晚上，中村先生让大正良子请示了东京总部以后，才和束华如草签了一个国际招商的意向协议。协议措词很美好，承诺也很隆重，却几乎没有什么约束性。

拿到这个照顾面子的协议后，束华如心灰意冷地找到吴明雄说：“你看看，忙了两年多，投了三个亿，到头来就落了这么一纸空文，这叫什么事。郭怀秋书记若还活着，不知会气成啥样哩！”

吴明雄拍了拍束华如的肩头说：“老兄，别垂头丧气的，这结果不早就在咱们预料之中了么？”

束华如的情绪仍很低落：“我再没想到会在水上出这么大的问题，老天爷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我们哩。”

吴明雄说：“就是老天爷给面子也不行，靠一条季节性河流和有限的地下水，我们这座拥有上百万人口的中心城市是混不下去的。糊过今天，也糊不过明天；糊了日本人，也糊不了城里的老百姓。”

束华如叹气道：“可国际工业园的事我们咋向平川市的老百姓交待呀？”

吴明雄说：“咋不好交待？叫《平川日报》和电台、电视台照发消息，今天有这个意向协议，你还怕明天没有正式的投资协议么？家有梧桐树，不愁凤凰不落。只要我们把基础设施和投资环境搞上去了，就算他大正不来，我们也可以自己到国际上招商的。”

束华如点点头说：“倒也是。”

二十七

送走大正财团的日本客人，吴明雄让市委副书记肖道清和他一起到各县跑跑，事先就和肖道清言明了，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搞调查研究，行程可能较长，一两天内肯定回不来，要肖道清把手上的事都安排处理一下。

吴明雄还和肖道清开了个玩笑，说：“你这个管纪检的书记和我一起下去，下面那帮土地爷大概就不敢肆无忌惮地请酒了吧？”

肖道清既觉得突然，又觉得意外，咋也猜不出吴明雄的真实意图。常委会重新分工后，他分管的仍是原先纪委那一摊子，既不管下面八县市的工业，又不管八县市的农业，吴明雄让他跟着下县搞调查似乎没有多少道理。

肖道清不直接问，也笑着说：“吴书记，你总不会是让我和你一起去搞廉政检查的吧？”

吴明雄说：“当然不是。有件关系全局的、很重要的工作，我想和你商量一下，听听你的意见。我们还是一路慢慢说吧。”

第一站就是干旱严重的大漠县。

在前往大漠的路上，吴明雄很随意地问肖道清：“政法委刚送来的这期情况通报，你看了没有？”

肖道清点点头说：“看过了。”

吴明雄问：“有没有注意到大漠县泉旺乡械斗案的处理情况？”

肖道清警觉了，问：“怎么，大漠方面处理得不妥当么？械斗时炸死人的凶手不是抓了吗？是下泉旺曹家的人，好多曹家亲戚来找曹市长说情，曹市长都没睬他们。上泉旺肖姓的人来找我，我也没管。这事县委书记刘金萍和县长黄建国都很清楚嘛。”

吴明雄说：“一个五十多岁的结核病患者会抱着几十斤炸药去炸河堤，还炸死了人？你肖书记就相信？就不怀疑这里面有名堂？”

肖道清苦笑着说：“你吴书记说会有啥名堂呢？凶手是自己投案的，证据、证词俱在。据刘金萍和黄建国说，在县委、县政府的直接过问下，大漠公安局和检察院的调查取证工作做得都很细，我们咋好毫无根据地随便怀疑人家县里的同志？这样，日后人家咋工作呀？”

吴明雄摆摆手说：“算了吧，你！大漠县那套把戏，你我谁不清楚？年年争水年年打，打死人总有老弱病者出来自动投案，这边刚判完，那边就保外就医。黄县长这个老土地法制观念薄弱我早就知道，可没想到过去很讲原则的刘金萍也会跟着这么干。”

肖道清试探着问：“那你的意思是？”

吴明雄淡淡地说：“我不找别人算帐，就找她刘金萍算帐！她是县委书记，得对大漠的法制负责！这样不讲原则地瞎糊弄，械斗之风如何刹得住？她以为她这样做是发善心呀，我看才不是呢！明年再打起来咋办？再打死人咋办？！我问你。”

肖道清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刘金萍也难呀。说心里话，把她一个女同志摆在这么一个干旱贫穷的财政倒挂县，也真是难为她了。如果我们还这么苛求她，只怕良心上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吴明雄说：“我不管她是男同志，还是女同志，只要是一方土地，就得保一方平安，一方兴旺，老是这么糊弄就不行！”

肖道清争辩说：“刘金萍可不是那种不求进取的干部，说实在话，大漠的事还真不能怪她。我是大漠人，我知道，这水的问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市里不统筹，谁解决得了？前些时候，刘金萍还找过我，谈水的问题。”

吴明雄来了点精神：“哦？她有啥好主意没有？”

肖道清摇头苦笑：“她哪来的好主意？这个女县委书记大概也是急昏了头，竟建议我们在八县市同时集资，自筹六到七个亿上引水工程。我当时就和她说了，中央三令五申不准加重农民负担，我们这么干是行不通的。我和她算了一笔帐。去了平川城里人不算，八县市总人口大约九百万，就算自筹六个亿，每个农业人口也得摊到六十多元，一个三口之家就是近二百元，而大漠县去年的人均收入才五百九十二元。”

吴明雄点点头说：“是的，我们的农民太苦了，一直是脸朝黄土背朝天，从地里刨食，我们向他们伸手要这种血汗钱，确是很难张开口。可水的问题又非解决不可。现在看来，这不是个发展的问题，恐怕已是个生存的问题了——八县市农业人口的生存和平川一座中心城市的生存。问题就这么严峻！肖书记，你说我们这届市委该怎么办呢？”

肖道清直到这时还没悟出吴明雄让他一起下县的真实意图，还以为这事与他无关，想了想，很平淡地说：“我们还是应该在不违背中央和省委精神的前提下，尽我们所能，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吧。”

吴明雄不高兴了，说：“你这话说得很符合原则，也很正确，可等于没说。”

肖道清脸红了一下，没再做声。

吴明雄却又说：“肖书记，你是土生土长的大漠人，是喝大漠河的泥汤子水长大的，刚才你为刘金萍同志讲话时，我就想，你这人很公道，也有良心，十分清楚大漠的症结所在。现在，我倒要问你了，作为一个有良心的共产党人，一个大漠农民的儿子，你就没想过尽一份责任吗？你就忍心看着我们的农民为争水年年械斗，年年死人吗？要知道，对械斗的农民发些小慈悲，再讲些永远正确的空话，是解决不了一点实际问题的。我的同志！”

肖道清脸红得更狠，心里也惊疑起来，朦胧中已意识到，这次吴明雄拖他下县搞调查研究决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只怕是有大文章，搞不好将影响到他未来的前途和命运。

果然，吴明雄把啥都挑明了：“肖书记，我实话实说，这次让你和我一起下县，我是考虑了很久才决定的。下县干什么呢？就是要从根本上解决水的问题。我们这几天要沿着大漠河一路走到大泽湖，边看，边听，边研究，最终要拿出一个方案，报到市委常委会上去讨论拍板。这个南水北调工程，已不是干不干的问题，而是怎么干的问题。我这个市委书记打算亲自挂帅，你是我们市委班子中最年轻的副书记，我想推荐你全面负责这个历史性的工程。”

尽管已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肖道清还是大吃一惊，问道：“吴书记，那，我原来分管的一摊子交给谁？”

吴明雄说：“谁也不交，还是你分管。你和陈忠阳书记不同，年富力强，可以，也应该多做些工作，做些大事，创点大业。这很辛苦，可对你是个锻炼。我吴明雄今年已五十六岁了，干不了几年的，未来的工作总要你们这些年轻些的同志做。你们就该早一点上场，演几出成功的大戏嘛。”

肖道清脑子飞快地转开了，他首先想到的是两个字：阴谋。吴明雄在对他肖道清玩阴谋。事情明摆着，野心勃勃的吴明雄想让平川八县市的老百姓勒紧裤带为他创造政绩，却又不自己亲自动手，而把他这个前途远大的年轻副书记推到第一线。干好了，功劳是他吴明雄的；干出乱子了，责任全是他肖道清的，他就将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吴明雄偏说：“肖书记，你好好想想，如果让你全面负责这么一个万众瞩目的重点工程，对你是不是有好处？还有一点，我说在前头，这个工程干好了，成绩是你的；干出问题了，全算我这个市委书记的。”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什么成绩问题，而是出多大乱子的问题。谢学东书记最担心的事已经出现了，他肖道清真要跟着吴明雄这么干了，毁了自己的前程还是小事，搞翻了平川这条大船可是大事。

于是，肖道清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语气尽量平和地问：“吴书记，这么大的事，我们恐怕还是要向省里汇报一下吧？另外，也可以想想，看有没有办法在不加重农民负担的前提下上这个工程呢？”

吴明雄呵呵笑了：“你老兄说得对，我们不但要向省里汇报，还要向省里多争取一些资金。老省长说了，省水利局他亲自去谈，想法多要它几千万。谢学东书记那里你去跑，他可是我们平川的老书记，他不管我们平川的事可不行。我还弄清了，你有个中央党校的同学现在做省农行行长对不对？还可以找他贷些款嘛。这样估算下来，资金总缺口也就在四个亿左右，按三年工期算，每年不过一亿多。我们这次下去看看吧，自筹资金也许是可行的。眼下旱情严重也许正有利于我们的工作呢。”

肖道清问：“对争取省里的资金，你就这么有把握么？”

吴明雄拍了拍肖道清的肩膀说：“老省长是老水利了，又在电话里答应过我，肯定没问题。你肖书记这边就更没问题了。我找谢学东可能要不到钱，你是必能要到的，农行也得你去。所以，这个工程总指挥非你莫属。我可知道把好钢用到刀刃上哩！”

这话倒让肖道清听得有点入耳了。如果吴明雄的本意是想让他出面搞点资金，他还是愿意搞的。吴明雄说的不错，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平川人，他肖道清确有一份责任。因而，便表态说：“那好吧，只要省里支持我们上这个南水北调工程，我就全力以赴到省里去搞资金。”

说过这话，肖道清就想，即使省里的资金和贷款能争取到，资金总缺口也还有四个亿，向农民摊派，仍是个重大的原则问题，他无论如何也得先向谢学东书记汇报了再说……

嗣后，关于资金的对话没有再继续下去。吴明雄转而谈起了自己许多年前和老省长一起搞水利的历史。肖道清也说起了自己当年在大漠工作的一些旧事。

过了漠河大桥，吴明雄不说了，让司机停了车，邀着肖道清信步走上大漠河堤。肖道清这才发现，大堤上停着一部三菱面包车，车旁聚着许多人，分管农业和水利的白玉龙副市长，水利局、农业局、财政局的局长们，还有一大帮工程技术人员都来了……

二十八

从大漠穿过新林县，进入云海，已是第二天晚上，调研的队伍越来越大了。一辆带前加力的吉普车和两辆小面包全坐满了人。到达三叉河镇后，云海市委书记米长山和市长尚德全又带着一帮人赶来迎接，一片小轿车停满了灯火辉煌的镇政府大院。

吴明雄有些不悦，问米长山：“你们咋知道我要到三叉河来？”

米长山说：“是陈忠阳书记打电话过来告诉我们的。陈书记也是老水利嘛，他说了，三叉河是您此行的必经之路，要我在这里等您。陈书记还说，您和同志们这么大热天跑出去，只带了几箱方便面和矿泉水，吃不好，睡不好，一路上挺辛苦的，让我好好招待一下。”

米长山根本没提肖道清。

吴明雄却对肖道清说：“肖书记，你看，咱们接受不接受米书记他们的招待呀？这场酒咱们喝还是不喝呀？”

肖道清以为吴明雄要在部下面前表演廉政，便作出一副郁郁不乐的样子说：“吴书记，咱喝得下么？大漠和新林的老百姓连水都喝不上，咱还有心思喝米书记的酒呀？”

米长山这才眯起小眼睛，甜甜地叫起了肖书记：“肖书记，您可别这么说，大漠、新林，有大漠、新林的情况，我们云海有云海的情况。我们这里离大泽湖近一些，陈书记在这里主持工作时，又特别注意上水利，所以，不论是大漠河，还是白马河都没断流。今天我们可有活鱼招待你们呢。”

吴明雄显然没有表演廉政的兴趣，米长山话一落音，便马上说：“好，旱成这样，你们云海还能拿出活鱼来，这酒我和肖书记就喝了。”

肖道清便也说：“吴书记说喝，我们就喝。一路上吃了好几顿方便面，大家也确实辛苦了。不过，酒钱可得由你米书记出啊。市纪委明文规定：对本市上级部门一律不准进行白酒招待。”

米长山笑着说：“好，好，酒钱全由我和尚市长出。”

吴明雄忙道：“别，别，光出酒钱，可是太便宜你们了。酒我喝，鱼我也吃，不过，酒宴捐你们云海市得拿。市里这回是痛下决心要上南水北调工程了，你米书记好歹也得给我认点捐呀！”

米长山一怔，说：“吴书记，你这是来杀富济贫了吗？根据省里的精神，水利上的事，是谁受益谁出钱。我们云海三河汇流，是水网地带，基本上不存在水资源紧张的问题，你让我们云海认哪门子捐呀？”

吴明雄虎起了脸，道：“你还好意思说？！大漠河在你们云海境内的这段细得像鸡肠子，下游能不断流么？河道要加宽到一百五十米左右，白马河也要全面疏通，责任不小，事情不少。你们要么出钱，要么出力。相比之下，你们市比较富裕，我替你们考虑，还是出钱上算。”

市长尚德全苦着脸，直搓手叫道：“吴书记，你真搞错了，我们市哪能算比较富裕呀？实在是虚名在外，苦不堪言哩！不信，您问陈书记，我们现在被三角债拖成什么样子了？”

吴明雄手一挥，说：“好，好，先别叫，这事我们以后再说，不出钱也行。今冬明春，你们给我准备十五到二十万人上河工。”

尚德全和米长山都不做声了，愣了片刻，热情地招呼吴明雄和一行人吃饭。

酒宴几乎就是鱼宴。看到桌上各种各样的鱼，吴明雄马上明白了尚德全和米长山变相汇报工作的用意，便也指着鱼大发议论，大大表扬了米长山和尚德全以及云海的干部一通，要副市长白玉龙和市水利局把云海的水利工作经验好好总结一下，印成材料发到各县市，还说，要让《平川日报》专门来报道一下。

米长山这才高兴了，在祝酒时，代表云海市委、市政府表态说，不论市里上不上这个南水北调工程，云海的水利工作都会长期不懈地抓下去，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拖市里的后腿。

吃过饭后，由米长山带队，吴明雄一行人上了叉河闸。

是一个星光满天的夜晚，一轮又亮又大的满月挂在中天，凉爽的夜风吹散了白日的暑气，让吴明雄感到十分舒心。

吴明雄问米长山：“知道这座河闸是谁主持修建的吗？”

米长山说：“这还用问？是陈书记嘛。”

吴明雄点点头，又问：“是哪一年修的？”

米长山说：“一九五九年，大跃进时。”

吴明雄说：“准确地说，是从一九五九年到一九六一年。建这座河闸时我也在。这座河闸以南归陈忠阳，以北归我，我们带着三县二十万民工吃住在工地上。吃的是什么呢？是瓜菜代，一部分粮食，一部分玉米棒心、干灰菜、槐树叶、杨树叶、芝麻叶。一九六一年大饥荒已经开始了，我们搞以工代赈，到底还是把大漠河水道头一次认真疏理了一遍，才有了后来近二十年的安定。”吴明雄把面孔转向肖道清和同行的人们，“今天，我们能不能再搞一搞以工代赈呢？像大漠、新林这样财政倒挂的穷县，我看完全可以搞以工代赈。穷地方没财路，冬春没事了，与其在家里晒太阳，吃闲饭，不如到河工工地上去出点力，吃工地大伙房的白菜烧肉、白面馍了。像云海、民郊这些经济比较富裕的县和市，老百姓手头有钱，活路又多，在乡镇企业干一天挣十几块，你让他来出这份力，又挣不到多少钱，他当然不干。他不干也好，就出些钱嘛。就像当年全民抗战，有人出人，有钱出钱。”

米长山问：“如果是出钱，我们市大约要出多少？”

吴明雄说：“这要最后算帐了，估计不会多，你们市财政出一部分，每个农业人口也就是几十块钱吧？”

米长山说：“县财政出一点倒还可以，问农民要钱，怕是不太好办哩。”

肖道清也再次提醒说：“中央可是三令五申，不准加重农民的负担啊。”

吴明雄说：“这不能单方面地说加重农民的负担。只要目光稍长远一点就能看到，我们今天这么做，正是为了整个平川地区农民的根本利益。水的问题解决了，土地增产，农民增收，不是可以永久性地减轻农民的负担么？农业局的同志可以给大家报出一笔帐来的。”

农业局郑局长马上报了一笔帐，说：“如果南水北调工程成功实施，沿途可增加水稻种植面积六十八万亩，扩大水浇地一百二十万亩，每年至少可以增产粮食十亿斤左右。”

米长山叹了口气说：“农民就是农民，目光短浅，你这帐算得再好，只要你今天不是给他钱，而是问他要钱，他就要骂你，就要告你。要不毛主席咋说，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呢？”

吴明雄说：“可我们这些共产党的市县负责干部，不能目光短浅，不能因为怕挨几句骂，就不工作，不做事！我看问题不在这里。我敢讲，现在站在我身边的同志们没有几个怕农民骂几句的。大家怕什么？怕的不是农民，怕的还是上面，是怕丢乌纱帽嘛！”

肖道清笑笑说：“这也不是绝对的，也怕给党的事业造成损失嘛。”

吴明雄火了，说：“怕这怕那不做事，给党的事业造成的损失更大！人家骂得也就会更难听，会骂我们是不知人民疾苦的冷血动物！”

肖道清怔住了，他再也想不到吴明雄会当着这么多下级干部的面，讲出这么严厉的话来。

吴明雄也觉出了自己的失言，缓和了一下口气，又说：“我要声明一下，我这话可不是针对哪个人讲的，而是针对一些不做事，只会批评别人的批评家讲的。工程今冬上马，肖书记就是总指挥，大家都要全力协助肖书记的工作。”

肖道清想说，这事常委会还没定呢，可咧咧嘴，苦苦一笑，没说出来。

站在河闸上，望着满天星月，吴明雄最后说：“我记得美国前总统西奥多·罗斯福说过这么一段话，大意是：人民信赖的不是批评家，不是指出强人有何失误的人。人民信赖的是那些在角斗场上翻滚奋斗的人。这些人汗流满面，血迹斑斑，他们英勇地战斗，也许不断出现失误，因为做事就免不了有失误，然而，他们确实在努力奋斗，他们充满热情，洋溢着伟大的献身精神。他们如果有幸得到成功，那是他们奋斗的结果；如果他们不幸失败，至少也是敢于冒大风险后的失败；因此，决不能把他们这些战士同既不知胜利为何物，又不知失败为何物的冷漠胆怯的人们相提并论。我希望同志们都做这样的战士。”

副市长白玉龙这才说：“我很赞成吴书记的意见，就是挨两句骂，吃吃上面的批评，我们也得对一千万平川人民负责。有更好的思路，大家就提出来；没有更好的思路，我看就这么干算了。吴书记刚才说话时，我就想起了一个人，叫祁本生，泉山县周集乡党委书记，三年前第一个向农民集资办水利的人，我看这人就是个战士……”

吴明雄叫了起来：“白市长说得好，也提醒了我。这个祁本生我们都要去见见，明天的日程我看就改一改吧，和泉山的同志就在周集见面，现场会也在周集开吧！”

二十九

三年前，二十六岁的祁本生从市团委调到泉山县周集乡任党委书记时，白玉龙是泉山县县委书记兼县长，吴明雄是主管农业的市委副书记。一到周集乡上任，祁本生就闹出了个沸反盈天的“摊派”事件。

为了修建“半山水库”，从根本上解决全乡抗旱排涝问题，祁本生主持乡党委做出了向全乡十余万农民每人筹资一百元的决议。决议做出后，祁本生跑到县委找白玉龙请示，白玉龙很明确地说，周集乡不是一般的地方，民风剽悍，旧时有诉讼传统，现在有上访习惯，这么做可能会出事，要祁本生三思。

祁本生三思之后，还是硬干了，三个月筹资一百二十万，亲自带队上了山。

这期间，白玉龙又找祁本生谈了一次，说：“县委知道，这个水库是一定要上的，而且，早上比晚上有利。但是，因为是向农民集资，县委又不能表态支持，以免日后被动。”

这实际上是暗示祁本生，万一闹出事来，县委是不能承担责任的。

祁本生一听就明白了，对白玉龙表示说：“白书记，我不要你县委表态，只要你县委不干涉。到时真需要有人做牺牲，就牺牲我祁本生一人好了。反正我内心无愧，是为周集人办好事，不是做坏事。”

白玉龙点点头，说：“也好，你真能在周集风平浪静地把这件事做好，就为我们全县类似的工作探了次路，我个人祝你成功。”

然而，却闹出了很大的风波。

水库修到一半时，周集八个行政村三百多人联名的告状信寄到了省里、市里。省城某报还在读者来信栏目里，部分发表了告状信的内容，惊动了主管农业的吴明雄，也惊动了平川市委。

当时的市委书记谢学东大为恼火，在常委会上说，祁本生这个青年干部不知天高地厚，捅了大漏子，碰了“不准加重农民负担”的高压线，要吴明雄代表市委亲自去查处。

吴明雄再也忘不了那次查处。

是个大冷天，吴明雄在白玉龙和一帮市县干部的陪同下，把一身冰碴泥水、又黑又瘦的祁本生从工地上找来了，谈了不到十分钟的话，祁本生竟袖着手，守着一堆炭火睡着了。一个随吴明雄同来查处的纪委干部很生气，说祁本生态度不端正。在场的一个周集乡干部忍不住了，告诉吴明雄，祁本生是太累了。“摊派”的事见报后，祁本生把工程抓得更紧了，连着一个星期没下山，没吃过一次好饭，没睡过一次好觉。祁本生说了，他可能干不长了，得抓紧时间多做点事，别让农民的血汗钱真的扔进水里。

这让吴明雄感到了极大的震撼。

查处进行不下去了。

吴明雄和白玉龙都在谢学东面前为祁本生说情，并称，如果现在把祁本生撤下来，水库半途而废，周集老百姓的损失更大，倒不如让祁本生把水库工程干完再行处理。谢学东想想，也觉得吴明雄和白玉龙说的有道理，便把祁本生挂了起来。

两年之后，水库全部修好了，既发挥了蓄洪抗旱的作用，又养了鱼，有了经济效益，祁本生的使命也完成了。县委调祁本生到县水利局去做副局长。

万没想到，当年那些告祁本生的人们，这时已完全忘记了当年的告状信，又为祁本生打起了抱不平，说周集历任书记、乡长，没有谁像祁本生这样真心诚意为百姓做好事，做实事的；说祁本生在周集出了这么大的力，立了这么大的功，反从正科级降为副科级，是不公正的。许多人又联名上书县委、市委，苦苦挽留祁本生。结果，祁本生把这个乡党委书记多做了大半年，直到吴明雄出任平川市委书记，区县班子调整，才提为县委副书记，整个平川地区最年轻的一个县委副书记，离开了周集。

在周集一见到祁本生，吴明雄就问：“小祁呀，知道我这次带这么多人来你这儿干啥的么？”

祁本生笑了：“这回大概不是查处我的了。”

吴明雄带着显而易见的昵爱说：“还是查处你！你这小家伙，我亲自点名让你到市团委做书记，你都不去！不但不去，还说怪话，什么‘既从幼儿园出来了，就再不想到幼儿园去玩那套排排坐、吃果果的游戏了’，是不是？人家组织部孙部长都告诉我了。”

祁本生说：“吴书记，你真冤枉我了，我的原话不是这样的。孙部长找我谈话时，我和孙部长说，如果可能，我还是希望在下面做点实际工作，别让一个刚见了点世面的大人再回幼儿园了。”

吴明雄指着祁本生，对肖道清和随行的同志们呵呵直笑，说：“你们听听，这叫什么话？我们市团委是幼儿园么？就算它是幼儿园，你祁本生见了点小世面，就不能去当几天阿姨了？！”

白玉龙笑着说：“小祁不去当阿姨也好，大漠河泉山县这一段就可以交给他了。我们眼下真是太缺这样不计个人名利干实事的年轻干部了。”

吴明雄不开玩笑了，很认真地说：“是的，如果我们的干部都能像祁本生一样，关键的时候敢于挺身而出，敢于不计毁誉，对人民的长远利益、根本利益负责，平川的事就不用发愁了。对于我们平川来说，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我看就是干部问题。只要有了一支解放思想、勇于进取的干部队伍，我们的事业就有了主心骨，就完全能够领导一千万平川人民轰轰烈烈干上一场，把平川彻底变个样！不要总是抱怨我们的群众。周集乡的事实证明，我们的人民群众是很讲良心的，谁为他们做好事，做实事，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也许会一时错怪你，但他们必将永远记住你。”

吴明雄把祁本生叫到众人面前，要祁本生把自己的感受说说。

祁本生不愿说，讷讷道：“这都是过去的事了，还说它干啥？”

现任周集乡党委书记张照金便代祁本生说话了。

张照金说：“当年上半山水库，可能会闹出风波，我们乡党委做决议时就想到了。后来祁书记调走，又闹出一场请愿风波，倒真是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一听说祁书记要到县水利局去当副局长，先是乡党委一帮同志给祁书记送行，后就是一些群众自发地给祁书记送匾，送镜子，送锦旗，连着几天乡党委大院闹哄得根本没法办公。祁书记一看不好，想夜里走，结果两次都没走成，使得县委改变主意又让祁书记在周集留了十个月。上个月，祁书记提了县委副书记，用咱老百姓的话说是升官了，才走成了，是从成千号父老乡亲泪眼相送的人巷中走过的。当时，祁书记哭了，我们党委几个同志也哭了。据周集老人们说，除了一九四五年送咱八路军老五团的一个政委，周集乡从没有过这样的场面。”

祁本生这才忍不住红着眼圈感叹说：“我们的老百姓太好了，也太容易满足了。我们当干部的只要真心实意为他们做一点好事，解决一点实际困难，他们都会带着感激之情来回报你。现在，只要一闭上眼，我就能看到那送行的一幕，心里就觉得愧，就觉着自己任何时候都该对得起百姓的这份厚爱，就不敢有丝毫懈怠。这回听说要上引水工程，听说吴书记和肖书记亲自带队沿大漠河搞调查，我就问了一下周围群众，大家基本上都赞成，都说这回市委和我们老百姓想到一起去了。所以，我表个态，我们泉山县作为引水工程的主要受益县之一，决不和市委讨价还价，一定全力以赴完成市委交下来的工程任务。”

祁本生话一落音，吴明雄带头鼓起了掌。

肖道清、白玉龙和一帮随行人员也跟着鼓起了掌。

鼓掌时，肖道清就想，也许吴明雄真是对的？也许吴明雄会成为一个新的祁本生？更高层次上的祁本生？如果是这样，他肖道清做一做这个总指挥也就未必不是好事，他毕竟也需要一番显赫的政绩来支撑自己的前程哩。

肖道清心绪好多了，头一次公开表示了自己的态度。

肖道清说：“走了三天，看了许多地方，今天在周集，我觉得最有意义。周集乡在祁本生同志强有力的领导下，先走了一步，走得很成功。从周集的经验来看，在老百姓经济能力承受得了的前提下，用老百姓的一部分钱，为老百姓解决一些根本性问题，是可行的，也是符合中央和省委精神的。吴书记已有了个总体思路，除了对上争取和市县财政调拨一部分资金外，贫困地区搞以工代赈，富裕地区搞以资代劳。希望大家都能有祁本生同志这样的工作精神。”

肖道清态度的转变，使吴明雄很高兴，在返回平川的路上，吴明雄说：“肖书记，我们一定要趁热打铁，回家后马上动起来。先开个专项工作的常委会，统一思想，作出决定。给省里的旱情报告你亲自抓一下，可以在尊重事实的基础上写得严重些，争取向省里多要点钱。同时，把市抗旱指挥部变成引水工程指挥部，各项勘测、设计、筹资等前期工作都先做起来，到年底冬闲时，咱啥都准备好了，就拉出它一百万到二百万人上河工，这事就你负责。你看好不好？”

肖道清点点头说：“好，开过常委会后，我马上带着报告到省城去一趟，主要还是抓大块资金的落实。我想，能少向农民要一点，我们就少要一点。”想了一下，又说，“这个引水工程，平川市也是受益者，我们能不能研究一下，也向城里的单位筹一些款呢？”

吴明雄手一挥，说：“你别打这主意，城里有城里的事。城里道路咋办呀？得上马修嘛。我已让严长琪副市长和交通局的同志去搞调查研究了，看看能不能在农民同志治河的时候，城里筹资三到五个亿建一条环城路呢？”

肖道清惊讶得几乎合不拢嘴，愣了好半天才说：“吴书记，这……这……”

吴明雄似乎没注意到肖道清惊讶的神情和惊讶的话语，看着车窗外飞旋的夜色，难得点起了一支烟，有滋有味地抽了起来。

车窗外，满天星月装点着一个扑朔迷离的暗蓝色世界。

第八章　杀出一条血路

三十

《平川日报》工业口记者王大瑞是在看到“中国平川纺织机械集团总公司”的醒目大牌子后，才走进平川纺织机械厂大门的。可进了厂门，上上下下找遍了厂部四层的办公楼，就是没找到这个庞大集团的总部。后来，还是经人指点，才在厂办公楼后面一排破车棚里见到了集团老总，他在部队里的老战友张大同。

这个“集团”可真够寒酸的，连老总张大同在内，二十多个人全挤在三间连在一起的破车棚里办公。办公桌也不知从哪找来的，各式各样，甚至还有两三张中学生用的破课桌。尤其让王大瑞感到好笑的是，每张破桌子上竟还放有纸牌子，什么财务部，商务部，生产部，国内开发部，国际开发部。张大同的办公桌上放着两块纸牌子，一块是“总经理”，另一块是“党委书记”。

王大瑞在集团总经理兼党委书记的办公桌前坐下了，带着一些不屑的口气说：“老战友，就这个样子，你也敢称自己是集团呀？我想替你吹吹都吹不起来哩！”

张大同这时正在接电话，一听王大瑞这话就笑了，用手捂着电话，忙中偷闲地说了句：“谁叫你王大吹替我吹了？你老兄只要替我一吹，我准要难受好几天。”

王大瑞可不管张大同的电话，指着张大同的额头直叫：“大同，你不凭良心！你说说，我这个工业口的首席记者对你咋样？你哪个伟大时刻没有我王大瑞在场？这回国有资产授权经营，成立集团总公司，我不又给你写了一大篇？！”

张大同挥挥手，示意王大瑞不要说了，自己对着话筒从容不迫地谈起了集团的工作：“……好，好，王厂长，你不要和我扯皮了，市委、市政府的文件早就发给你们了。我在公司党委会上和董事会上也都已说得很清楚了，我这个集团公司不是翻牌公司，也不是个管理机构，我是一级法人，你们集团的成员厂只能是二级法人！我受平川市政府的全权委托，经营本集团这四个亿的国有资产。我说话就要算数。你们今天十二时前不把原法人执照送到我这里来，一切后果你们自己负责！”

这边电话刚放下，另一部电话又响了。

张大同仍是那么从容：“哦，是许书记？怎么？集团的13号文件你也看不懂？看不懂不要紧嘛，多看几遍总能看懂的。我告诉你，这不是我张大同个人的意思，是市委、市政府的意思。这不叫权力上交，这叫规模经营。前几年企业权力下放是对的，是改革；今天成立集团公司，对纺织机械行业的国有资产经营进行全面统筹，攥成拳头，形成规模，也是对的，也是改革，而且是更深层次的改革。这话也不是我说的，是吴明雄书记和束华如市长反复说的，你要还不懂，可以直接到市委、市政府去咨询。”

放下电话，张大同挺感慨地对王大瑞说：“如今做点事真难哩，许多厂子连工资都发不了，他那小官僚和一级法人当得还有滋有味。你不给他动硬的，他就敢不睬你。”

王大瑞这才对张大同有了点敬意，口气也变了，说：“老战友，没想到你这破地方还挺牛呀？还真就管着四个亿的国有资产了？！”

张大同说：“可不是么？集团的二十多家成员厂，现在都归集团统一经营。根据市委、市政府的精神，有些厂子要在现有的基础上扩大规模，有些厂子要关掉，还有些厂子要转产。在这种情况下，不把权力收上来怎么行？”

王大瑞说：“这也叫改革？这不是改革了半天又转回来了吗？过去我们老说要尊重企业的自主权，要政企分开，权力下放。你老兄做纺织机械厂厂长时，还怂恿我写过文章为你呼吁呢！”

张大同说：“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现在，像我们这种国有大中型企业的改革应该有点新思路了。我这两年常到国外去谈项目，走出国门才知道，人家美国一个公司的经营规模超过我们中国几百家同类公司和工厂的总和。我们还各自为政，在这里小敲小打地瞎折腾，哪辈子才能走向国际大市场？哪还有可能去占有国际市场的份额？机械行业更不同于一般行业，没有规模是不行的，是非亏不可的，尤其是在这种经济滑坡的时候。还有汽车行业也是这种情况。我们今天之所以这么做，就是要为平川，也为中国纺织机械工业杀出一条血路来。你王大吹可以在这方面好好替我们吹吹。”

王大瑞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这没问题，你说咋吹，咱就咋吹。我王大吹本来就是改革的吹鼓手嘛！”

这时，胸前别着生产部标志的一个女同志，带着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人过来了。

生产部的女同志说：“张总，第二铸造厂和三纺机厂的合并谈判进行不下去了。第二铸造厂变卦了，硬说这不是合并，是被三纺机厂吃掉了，一个正科级厂变成了人家的一个车间。”

满头大汗的中年人是三纺机厂的刘厂长，刘厂长跟上来说：“张总，实在不行，我看还是摆一摆吧。说实在话，我宁愿新建一个铸造车间，也不想要这么个亏本的破厂。”

张大同光火了，命令道：“集团定下来的事你们都要执行！生产结构必须调整，你们谁说了都不算。你们现在都是二级法人，对外没有独立地位，集团对你们的合并是内部事务，谁不干就撤谁！”

刘厂长说：“张总，你最好亲自到第二铸造厂去解释一下。”

张大同不理，对着破车棚的另一角叫了一声：“冷书记，你过来一下。”

集团党委副书记冷海生过来了。

张大同对冷海生说：“你马上和刘厂长到第二铸造厂去一下，再次宣布集团的合并决定。如果二铸还不干，你立即按党发2号文的规定，将二铸的厂长、书记就地免职！二铸搞成这个样子，这两个人还一天到晚只知道喝酒，这样的干部我看早就该下台了！”

冷海生应了一声，带着刘厂长和生产部的女同志走了。

这时电话又响了，张大同对着电话“喂”了一声，听听没声音，便又和王大瑞说起话来：“你这大记者找我干啥？是不是真想替我吹吹？帮我的集团造造革命舆论？”

王大瑞刚想开口说明自己的来意，张大同却又对着电话说了起来。

电话是市长束华如打来的，了解集团近来的整组情况。

张大同说：“束市长，你放心，有你和吴书记的全力支持，这块骨头我张大同啃定了。集团所属单位的所有人员，我一个不会推给市里。我还有些野心呢，如果市里同意，我还想把平川机械一厂和钢结构厂也并到集团里来。”

束华如在电话里说：“我看可以考虑。这样既扩张了你的集团，也帮助市里解决了两个困难企业。不过，这事还要找曹市长和严市长具体商量，听说严市长正和台湾华氏集团谈着机械一厂的兼并问题哩，不知进展如何。”

张大同很高兴，说：“好，有你的话，我明天就去找曹市长和严市长。”临放下电话时，张大同才用开玩笑的口气问了一句，“束市长，你们市里可能已接到不少告我的信了吧？！”

束华如问：“你害怕了？”

张大同说：“只要你和吴书记都不糊涂，我才不怕呢！”

这回放下电话后，张大同肃静了一会儿。

王大瑞不敢怠慢，忙把自己这次的来意说明了：“老战友，我这次来还真就是想替你们集团造造革命舆论哩。我们报社和市企业家协会联合编了一本书，书名叫《平川明星企业与平川企业明星》，顾问是市委陈忠阳书记，主编就是我。我做主编，能不想着你这个老战友么？我就把你这个著名企业家和你们这个著名集团都排在头里了。”

张大同乐了：“你还真给我认真吹上了？我现在有啥可吹的呢？集团刚建起来，关系还没理顺，一大半成员厂亏损。你亲眼看到的，我尽在发火骂人，浑身冒烟。”

王大瑞说：“这正是你和你们集团的可贵之处呀。刚才看着你工作的时候，我就想，你真是一个九十年代的乔厂长，我真是服了你了。所以，我已把文章的题目想好了，就叫《新乔厂长上任记》。”

张大同手直摆：“不行，不行，我又不姓乔。”

王大瑞以为有门，又说：“那就叫《破车棚里的集团公司》。”

张大同说：“这更不行！你是吹我还是损我呀？我的集团正在谋求和美国KTBL集团公司合作，你说我在破车棚里办公，那美国佬还相信我呀？！”

王大瑞不愿在这种枝节问题上多费口舌，便说：“好，好，题目你定吧，只要给我一万块钱赞助，我负责给你老战友吹好点。”

张大同愣了：“什么？什么？一万块钱赞助？你老兄看看，我这三间办公室里的全部家当值不值一万块？不行，你就把我这个老总拖出去卖了吧！”

王大瑞点着张大同的额头直笑：“看看，小气了吧？小气了吧？手头玩着四个亿的国有资产，问你要一万块的赞助你还叫！别说我还在书里吹你，就算不吹你，让你赞助一下文化出版事业，你也得够点朋友嘛。”

张大同说：“老战友，我不和你开玩笑，这四个亿可没有一分钱是我张大同个人的。而且，现在也是我最困难的时候，我已三个月没拿到工资了，我也请你看在老战友的份上，晚几日，等把我养肥了点再宰我，好不好？”

王大瑞没话说了，干笑了半天，起身告辞。

张大同在送别王大瑞时，开玩笑问：“老战友，没有钱给你，你还替不替我们集团吹呀？”

王大瑞一本正经地说：“这叫什么话？没有钱，该吹也得吹。我说过嘛，我王大瑞就是改革的吹鼓手！”

张大同乐了：“好，你这老战友既有情义，又有艺术良心，等我真肥起来了，准让你第一个下刀！”

张大同话一落音，三间办公室里就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笑声。

在笑声中，副市长曹务平走了进来，见到王大瑞就说：“哦，王大吹也在呀？怪不得这么热闹。这回你王大吹是吹改革之风，还是吹不正之风呀？”

王大瑞苦笑道：“曹市长，你看你，做领导的也和我们小记者开玩笑。”转过身，又郑重地对张大同说，“张总，你定个时间，我来采访你，题目我又想了一个，就叫《杀出一条血路》。”

曹务平拍手赞道：“好，这题目准确有力，不但是一个张总和一个纺织机械集团，我们平川的工业几乎都面临着怎么杀出一条血路的问题！”

三十一

见一见民营亚太集团公司董事长柏志林真是很不容易。

进了亚太公司小楼门厅，王大瑞把印有“国家职称记者”的名片递给门厅的公关部小姐，小姐只在名片上扫了一眼，就笑笑地，却又是冷冷地问：“王先生找我们董事长有事么？”

王大瑞说：“我是《平川日报》的王大瑞，要和你们柏总谈点很重要的事情。”

公关小姐仍是笑笑地、冷冷地，问：“您和我们董事长预约了么？”

王大瑞真有些火了，又一次重申说：“我是《平川日报》的王大瑞，著名工业口记者，文章经常上一版，有国家职称，小姐你都没听说过？”

公关小姐这才把拿在手中的名片认真看了看，看过后仍是摇头，还笑着问：“什么叫国家职称记者？我们所有职称系列不都是国家规定的么？”

王大瑞的眼睛在小楼内四处看着，不屑地说：“我不和你说，你不懂。”

公关小姐淡淡地说：“我在工院做过讲师，也有您说的国家职称呢。”

这让王大瑞极是窘迫，他没想到，亚太的公关部小姐竟有讲师职称。过去王大瑞只听说柏志林是博士生、副教授，不知道亚太公司的大部分员工都是高学历、有职称的年轻知识分子。

王大瑞的口气一下子谦和起来，以商量的口吻说：“要不，小姐您把我的名片送给柏总，请他约个时间，我来采访他一下。”

公关小姐这才说：“先生请等一下，我去问问董事长，看他现在能不能抽出点时间和你谈谈。”

过了片刻，小姐回来了，说：“先生请稍候，我们董事长正和台湾华氏集团女老板商量点事，马上就好。”

果然是马上就好。

没一会工夫，亚太董事长柏志林就从楼上下来了，很热情地握着王大瑞的手摇着说：“欢迎，欢迎，著名的大记者能到我们民营公司采访，是我们亚太的荣幸。”继而，又反过来向公关小姐介绍说，“王记者不是一般的小记者，是很有名的工业记者，文章经常上一版，是平川的大名人哩。”

王大瑞受了公关小姐的冷遇，现在真有点受宠若惊了，也对柏志林赞道：“你柏总更是大名人呀，不但在平川有名，在省里也有名呢，连省委书记、省长都知道你。”

柏志林握着王大瑞的手哈哈大笑：“这么说，王大记者对我和我们公司的情况还有些了解了？”

王大瑞极自信地说：“岂但是有些了解？是非常了解哩。早先关于民营公司的讨论我就参加过，在报社的一次座谈会上，我做了全面支持您和贵公司的长篇发言。我说了，中国工业的真正希望实际上就在你们这帮敢想敢干的年轻人身上。我当时就想给您写文章，因为工作太忙，拖到了现在。现在呢，我们报社想编本书，为咱市的企业鼓与呼，我头一个想到了你们亚太。我想提出一个很深刻的，也是很现实的问题：为什么在全国和全市经济都普遍滑坡的情况下，你们民营企业仍能高速发展呢？”

柏志林说：“好，好，这个问题提得很好，我可以让我们这位马小姐和你好好谈谈。”

王大瑞明显有些失望，带着一脸的困惑问：“这位马小姐是？”

柏志林说：“马小姐可不是一般人物，是我们公司公关部经理，一直代表我和我们公司对外发布新闻。去年在省里，还主持过我们公司的新产品发布会呢。”

说罢，柏志林当着王大瑞的面，很坦然也很大方地把公关部马小姐叫到了一旁，低声交待说：“快把这几天的《平川日报》都找来，看看有没有这个王记者什么狗屁文章？另外，王记者开口要赞助时，不论数目大小，你都先答应着。我一看就知道他是来要赞助的。”

马小姐不解地问柏志林：“平白无故，我们还真给他赞助呀？”

柏志林说：“你不懂，我是想让他好好吹吹我和我们公司，让华娜娜小姐下定和我们合作的决心。这意思我不好说，得由你透给他。可以和他说清，只要吹得好，啥都好商量。谈好条件后，就带他上来见我和华小姐。我再强调一下，一定要他当着华小姐的面吹他那句：‘中国工业的真正希望在咱们亚太这帮年轻人身上’。”

马小姐笑道：“柏总，你也真就好意思。”

柏志林苦苦一笑，说：“我真是没办法了，华小姐实在太难对付。”

交待完，柏志林让王大瑞和马小姐在公关部办公室亲切交谈，自己又急匆匆上了楼，说是不能冷落了台湾客人。

走进办公室，再见到华娜娜时，柏志林重又把一个男人的自信写到了脸上。坐在真皮高靠背的转椅上，看着华娜娜和华娜娜的女秘书吴小姐，柏志林说：“华小姐，我看，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了。”

华娜娜笑着说：“算了吧，柏总，你还是去接待《平川日报》记者吧，我们今天先谈到这里。”

吴小姐也说：“柏总，你冷落了著名记者可不好，在台湾，这种有名气的大记者，你送大红包请都请不来。”

柏志林摆摆手说：“什么大记者、小记者呀？对这些记者我都烦死了，三天两头来，我们公司做点什么都是新闻，根本不让你有片刻安宁。我敢说，只要我们合作搞国际大厦的风声一透出去，明天《平川日报》头版就会发消息，电台、电视台也会拥出一大堆记者来采访。”

华娜娜笑问道：“柏总不是在做秀吧？”

柏志林说：“做什么秀？你们不要小看了我们亚太。我们和华氏集团虽然不能比，可我们毕竟是平川最大的民营公司，是平川乃至全省民营经济的一面旗帜。市委、市政府对我们一直采取扶持政策，新闻舆论对我们的动向也十分关注。所以，你们下决心和我们合作是不会吃亏的。”

华娜娜说：“给你们百分之五的股份，你还说我不真诚，咱们怎么谈得下去呢？”

柏志林说：“我又不是问你要干股。我在合作意向书上写得很清楚嘛，在建国际大厦的三年中，亚太保证按双方议定的计划和方式投足三千万。三千万咋着也得占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嘛。”

华娜娜直摇头，说：“你哪来的三千万呀？我可提醒你，柏总，房地产利大风险也大。万一大陆的房地产在谷底徘徊三五年，你的期房卖不出去，你咋和我们华氏兑现你协议书上的诺言？”

柏志林说：“我可以向银行贷款嘛。”

华娜娜挥挥手说：“算了吧，柏总！我可是摸过底了，大陆银行对你们这种民营企业在贷款上控制得本来就很紧，对你们搞固定资产投资，控制得就更紧了，对不对？所以，我劝你们再想想，还是量力而行为宜。”

柏志林说：“我再重申一下：我们亚太公司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民营公司，是民营公司的一面旗帜，不论是政府还是银行，对我们都是扶持的。”

这时，公关部马小姐带着王大瑞来了。

柏志林做出一副不快的样子，对马小姐说：“马经理，我叫你和王记者谈，你咋又把王记者带到我这儿来了？”

马小姐说：“王记者有几个很重要的问题非要当面问问您呢。”

柏志林叹了口气，似乎很无奈地对王大瑞说：“好，好，问吧，问吧，给你十分钟的时间，好不好？”

王大瑞连连点着头说：“好，十分钟就十分钟。”

华娜娜和吴小姐相互对视了一下，起身告辞。

柏志林一怔，上前将华娜娜拦住了，说：“你们就在这儿稍坐一下，我和王记者说好了，就十分钟嘛，马上就完。”

华娜娜说：“你们就多谈一会儿吧！我该说的话已说完了，也该走了。”

这让柏志林很着急，几乎想把华娜娜硬拉到沙发上坐下来，可终于没敢，这是在亚太的办公室，不是在平川宾馆华娜娜的包房里。

柏志林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华娜娜和吴小姐出了门。

华娜娜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子，对柏志林道：“买卖不成情义在，柏总，别忘了晚上到香港大酒店吃海鲜哦。”

柏志林想都没想就说：“不行，我没时间。”

华娜娜不生气，妩媚地一笑说：“那就改在明晚吧。”

华娜娜走后，王大瑞马上摊开笔记本，急不可耐地开了口：“柏总，您是我市乃至我省企业界的明星企业家，我和新闻界的同仁们一直认为，您身上寄予着中国工业的希望，我想问……”

柏志林拍了拍王大瑞瘦削的肩头，一脸沮丧地说：“王记者，你啥也别问了，咱们就随便扯扯吧。”

王大瑞看了看身边的马小姐，有些不解地说：“是马小姐说的，让我好好吹吹您柏总，先当面吹，然后再在报上吹。还说定了赞助我们报社一万元。”

柏志林苦笑着说：“人家台湾老板都走了，你还吹啥？！我要你当面吹，是当着人家台湾华老板的面吹，不是当我的面吹。”

王大瑞白了脸，讷讷问：“那……那你们答应的赞助，还，还给不给了？”

柏志林说：“你又没替我们吹起来，我们怎么好赞助呢？”

王大瑞说：“这不好怪我的，台湾那个女老板自己要走，您都留不下来，我又有什么办法？所以，我觉得您就不必计较这点小细节了。文章我还是要写，还是要给您在三版‘企业家风采’栏目里发，然后出书……”

柏志林说：“算了，算了，我既不是政府官员，又不是国营企业的领导，不想往上爬，对宣传自己一点都不感兴趣。我只对和台湾华氏的合作项目感兴趣，可我们平川这地方太穷，观念太落后，民营企业根本没形成气候，这个滑头女老板不相信我，也不相信我们亚太公司！”

王大瑞怂恿说：“那就更应该好好宣传啦。只要我的文章发出来，您看着好了，台湾的女老板一定会主动跑来找你。”

公关部马小姐跟着建议说：“柏总，我看王记者的意见是可以考虑的。不行，就赞助五千，让他们发个广告性的短文章。王记者也不容易呀。”

王大瑞当即表示说：“五千也行，也行。”

柏志林火了，不理王大瑞，绷起脸来对马小姐说：“马经理，你胡说什么？我们公司是不是钱多得没地方花了？他们报社是国家事业单位，有国家的大锅饭吃，我们呢？得自己挣着吃，每一分钱都不能乱花。”

马小姐还是坚持说：“我主要是考虑王记者太难。”

柏志林更火：“报社又不是王记者的，他难什么？”

马小姐这才说：“柏总，刚才我和王记者在楼下聊天时才知道，王记者的夫人不在了，女儿又有白血病，为治病已花了几万块，家里啥都卖光了。王记者四处拉赞助，既是为了报社，也是为了多挣点钱给女儿看病。”

柏志林一下子怔住了，看着头发花白的王大瑞，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王大瑞有些窘，忙说：“不谈了，不谈了，我个人的事与报社没关系。”

柏志林却问：“我要是给你们报社一万元赞助，你王记者能得到多少？”

王大瑞心头又浮起了希望之光：“按规定，赞助和广告的个人提成是百分之五，可考虑到我的特殊情况，报社领导专门研究了一下，可以给我提到百分之十，一万的话，我能得到一千。”

柏志林当场决定：“那好，对你们报社我不赞助，对你个人，我亚太公司赞助一千元整，而且是无偿赞助，不要你王记者给我们写一个字。”

王大瑞连连摆手：“这不行，这不行。”说罢，就要走。

柏志林一把将王大瑞拉住了，说：“有什么不行？你王记者别以为我们民营公司都是些见利忘义的奸商。”遂又对马小姐说，“快叫财务部杜经理来一下，给王记者开一张现金支票。”

王大瑞真是羞愧极了，挣脱柏志林的拉扯，匆匆走了，临下楼梯时，才红着眼圈说了句：“柏总，我王大瑞真心谢谢你，可我无功不受禄，不能拿你们的钱！”

柏志林追出门说：“王记者，你站住，日后我总要请你宣传的。”

王大瑞这时已到了楼下，仰着一张苍老的泪脸最后说了句：“柏总，我……我代表我女儿谢谢你和亚太公司的好意了。”

三十二

王大瑞前脚到家，女儿王媛媛后脚进门。

王媛媛面色苍白，满头满脸的汗水，额前的鬓发被汗水粘贴在半边脸庞上，上身的真丝小褂也一片片湿透了，累得只有喘气的份儿。可是，她很高兴，一进门，见着王大瑞就喊着“爸爸”，扑了过来。

王大瑞扶着瘦弱病态的女儿，心疼得要命，连声埋怨：“媛媛，你咋这么不听话？医生叫你不要出去，不要出去，你咋还是出去了？你不要命了么？！”

王媛媛兴奋地说：“爸爸，今天我是非出去不行哩！我到我们碾米厂去了，去为我们厂的命运投下庄严的一票。我们那个下了台的老厂长伙着几个人四处告状，告大贵哥，一直告到市委、市政府。今天市粮食局来了个副局长，是老厂长的后台，主持全厂一百四十二名干部和工人开会，要对大贵哥这个新厂长进行民意测验。爸，你说我能不去投大贵哥一票么？我一听说就去了。加上我这一票，大贵哥正好得了九十五票，刚刚超过三分之二。没有我这一票，大贵哥是九十四票，就没有超过三分之二。副局长有言在先，若大贵哥的信任票不超过三分之二，局里就要考虑对厂里这个班子作调整。”

王大瑞知道女儿对自己年轻厂长田大贵的那一份深情，强忍着心中的痛楚，作出一副高兴的样子说：“好，好，你这一票很关键。我们报社评职称，评委会投票时，有的人就差一票没被评上国家记者职称。”

父女俩挤在厨房弄晚饭时，女儿又说：“一宣布投票结果，大贵哥可高兴了，厂里的姑娘、小伙子们也当场欢呼起来。还唱起了歌，‘咱们工人有力量，嘿，每天每日工作忙’。只有老厂长和那个副局长挂着脸。听说市里深化改革的文件已下来了，铁饭碗、铁工资、铁交椅都要搬走，谁有真本事谁上，我们这个小厂子看来也有希望了。”

王大瑞一边洗着菜，一边想：女儿一颗心都在田大贵身上了，根本不清楚这种改革对她意味着什么。是的，田大贵这小伙子很能干，碾米厂在他手里可能会有起色，可对女儿来说，却并没有多少实际好处。女儿工作不到两年就得了白血病，现在已病休了一年多，能保住每月一百块的生活费和一点可怜的医药费就不错了。

于是，他便叹口气说：“媛媛，大贵当厂长是好事，可你要记住，这与你关系并不太大，你主要还是养病，不要对大贵和厂里抱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女儿很懂事地点点头：“我知道，厂里很难，大贵也很难。深化改革对我这个治不好的病人来说，可能一点好处也没有，可它对我们厂肯定有好处。我相信，大贵哥他们会靠这些改革措施在平川创造出奇迹来！也许到那时……到那时，我们的日子也、也会好过些，再也不用爸爸您四处拉赞助，为我筹集医药费了。想到爸爸您身为党报记者，为拉点赞助四处求人，我心里就难过得想哭。我就想，如果我的病能好，如果还有下一辈子，我就守在爸爸您身边，伺候爸爸一辈子。”

王大瑞心里一酸，禁不住落下了两行热泪。

为怕女儿看见，王大瑞忙用衣襟揩了揩脸。

王媛媛点着煤气炉，开始炒菜时，王大瑞才缓过点情绪，故作轻松地说：“媛媛，你是不知道你老爸哩。其实呀，你老爸拉赞助挺容易的。你老爸是国家职称记者，又是党报工业口记者，认识这么多厂长、经理，到哪儿开开口不能要个三万、两万呀？今天我随便走走，就要了两万五，咱能提两千五，加上报社同事们捐的钱，下月的医疗费不就够了？！”

王媛媛说：“下月不一定去了，我觉得还好。”

王大瑞生气了，说：“胡说！你比医生高明？叫你去你就去，别啰嗦。”

王媛媛哭着说道：“爸，您别瞒我了，谁不知道现在经济滑坡？咱市哪有多少效益好的企业呀？您那赞助好拉么？您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些厂长、经理们都叫您王大吹，骨子里都看不起您呀！所以，爸，能省一点，咱还是省一点吧。既是绝症，咱就认吧！我不能把您的身体和名誉都拖垮掉。”

王大瑞把两只颤抖的手搭在女儿肩上，沉痛地说：“媛媛，我的好女儿，你既知道爸爸这么难，就得好好治病，好好活下去。”

这话题太沉重，父女二人后来都不谈了。

吃饭时，女儿又谈起了田大贵和田大贵身边那几个年轻朋友。

女儿带着陶醉的神情说：“爸，您不知道大贵哥他们对我有多好，和他们在一起时，我就把自己的病全忘光了，一起笑啊，唱啊……”

说着，便唱了起来：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

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

你的笑容这么熟悉？

我一时想不起。

哦，在梦里，梦里见过你。

是你，是你，梦见的就是你……

有人鼓起了掌，掌声很响。

含泪沉浸在女儿动人歌声中的王大瑞这才发现，原本虚掩着的门被推开了，碾米厂厂长田大贵，带着他两个年轻同伴走了进来，三人都在鼓掌。

女儿不唱了，高兴得跳了起来，连忙招呼客人们在屋里唯一的一张沙发上坐下。

王大瑞只认识田大贵，先还以为另外两个年轻人是碾米厂的年轻工人，听女儿介绍才知道，那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个是厂总支副书记，一个是副厂长。

女儿自豪地对父亲说：“我们厂这个新班子怎么样？大贵厂长兼书记二十六岁，汤副厂长二十三岁，俞副书记二十四岁，平均年龄二十四点三三岁，只怕整个平川市也找不出这么年轻的班子了吧？”

王大瑞习惯地说：“好，好，太好了，有时间我就写篇文章给你们吹吹。”

女儿冲着父亲嗔道：“又来了！你就不能说宣传吗？老是吹吹。”

王大瑞笑了：“对，宣传，有机会我就帮你们宣传。”

田大贵很认真地说：“王老师，您还真得帮我们宣传一下呢！不要看我们只是个一百多人的小厂，我们和纺织机械集团一样，也是市委、市政府深化改革的头一批试点单位哩。我们这个小班子的构成，不但是市粮食局，连市委组织部孙部长都亲自过问哩。没有市委组织部的全力支持，我们那个只会喝酒的老厂长和那个只会卖计划粮的副局长没准真会把我们搞垮呢。”

王大瑞问：“你咋得罪他们了？”

田大贵说：“我哪得罪他们了？我是按市委、市政府的改革精神办事。其一，把市委、市政府深化改革精神变成具体措施，一一落到实处；其二，走得更远了一点，打破了国营企业的用人机制。我们一上台就宣布了一条：凡是企业急需的人才，不管户口，不论级别，不拘性质，都可以来我们厂工作。不到半个月，真就来了一批能人干将，有农村乡镇企业的采购员，有集体厂的技术员，还有河南的大学生。我们就想筹资改造现有厂房和设备，上一条豆奶粉生产线。这下子不得了了，老厂长四处告，四处问：这个平川碾米厂还是国营企业吗？田大贵和他那两个穿开裆裤的小伙计想干什么？”

汤副厂长也说：“粮食局有些领导也说话了，说是碾米厂不是幼儿园，不能让田大贵带着这么几个毛头小伙子胡闹。”

俞副书记说：“最有意思的还是今天，赵副局长以为田厂长的民意测验票过不了大半数，没想到田厂长竟得了九十五票。这就说明，厂里有三分之二的同志拥护我们的改革，这就是人心。”

田大贵站起来，在屋里踱着步说：“也不想想，不改革还混得下去吗？过去搞计划经济，你投多少粮，我碾多少米，吃不饱，也饿不死。现在国家把粮价放开了，谁还到你这国营厂来碾米？价格贵不说，态度又不好。好，厂子没活干了，从老厂长到工人，都抄起手做国家主人公，这就年年亏损，三年下来这么个小厂竟亏了二百八十万！还有脸说是政策计划性亏损！我在上任第一天的会上就说了，现在没有计划了，只有政策，市委给我们的深化改革的政策，市场经济的政策！不走向市场，我们这个厂子就没有出路，大家就得失业！现在组织上和大家信任我，我就得带大家去闯市场。即使我田大贵不中用，撞得满头是血，大家还得闯下去，一定要为我们这个国营小厂闯出一条血路来！”

王大瑞也激动了，大声说：“小田厂长说得好！闯市场就得有这种不怕撞得满头是血的勇气，就得有这种前仆后继的决心。这让我想起了鲁迅先生说过的话：‘螃蟹有人吃，蜘蛛也一定有人吃过，不过不好吃，所以，后人就不吃了。对这种人，我们是应当极端感谢的。’我的意思是说，你们都年轻，就是闯出点乱子，也理应得到大家的理解和尊敬。”

说这话时，王大瑞就想，怪不得女儿对田大贵这么一往情深，原来这个田大贵不但相貌英俊，还是个有思想、有气魄的厂长。

三个年轻人和王大瑞谈了很久，不知不觉已是夜里十一点多了，起身告辞时，田大贵才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悄悄放到桌上。

王大瑞问：“这是干什么？”

田大贵说：“这是我们三人的一点心意。目前厂里要上豆奶粉生产线，资金很紧张，再也拿不出钱来了。我们凑了四千元，给媛媛先应应急吧。”

王大瑞忙把钱塞还给田大贵，说：“这不行，媛媛已经拖累了厂子，哪能让你们个人再掏这么多钱？！”

田大贵说：“王老师，过去，我们和媛媛在一个班组干活，和亲兄妹一样；今天，我们又成了媛媛的领导，从哪方面说，都不能不关心媛媛。你说是不是？现在厂子处在最困难的时候。媛媛也处在最困难的时候。只要我们咬咬牙，把这阵子顶过去，大家都会好起来。到那时，我们一定要把媛媛送到北京、上海最好的医院去治疗。”

女儿失声哭了起来。

王大瑞眼睛也湿润了。

透过矇眬的泪眼，王大瑞看到，女儿郑重地接过了钱，贴在自己胸前摆了一会儿，又把钱还给了田大贵，哽咽着说：“这些钱算我收下了，现在，我就用它缴厂里上豆奶粉生产线的集资款吧。”

田大贵怔住了。

汤副厂长忙说：“媛媛，你又不是不知道，厂里规定的，离退休职工和重病号一律不搞集资。”

王媛媛噙着泪说：“我希望咱厂快好起来呀！咱厂好起来了，我才能好起来！大贵哥不是说了么，到咱厂好起来了，就能送我到北京、上海最好的医院去治病。”

田大贵从汤副厂长手里拿过钱，点点头说：“好，媛媛，你就等着吧，我田大贵要是做不到这一点，就……就……”

田大贵说不下去了，眼内噙满泪水扭头就走。

王大瑞没去送，也没让女儿去送。他知道，田大贵不愿让媛媛看到他这个年轻厂长的眼泪。

三十三

这天夜晚，王大瑞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天中经历过的事情，见过的脸孔，全于黑暗中扑拥到眼前。从老战友张大同的纺织机械集团，到头一次接触的民营亚太公司，到女儿所在的小小碾米厂，和厂里田大贵那三个年轻人，无一不让他感慨万分。一种激动而又颇有些悲壮的情绪携雷挟电，呼啸着鼓胀在他心中，这种感觉已是许久没有过了。

大睁着两眼，看着发黄的蚊帐顶，王大瑞对自己说，王记者，你太渺小！你太庸俗！人家张大同在三间破车棚里，为国营大中型企业的深化改革，为中国纺织机械行业的明天，不顾一切地拼争着，像打仗似的。亚太的柏志林，为了自身的发展，也为了替平川的民营企业争口气，绞尽脑汁，忙个不停。只有你，王记者，眼睛光盯着人家的钱袋，为了拿那两个提成四处跑去凑热闹。你王记者别说和张大同、田大贵这些人比，就是和自己女儿比，都俗不可耐。女儿病成这样，还关心着她那小小碾米厂的命运，还把朋友们送她的救命钱交出去上生产线。而你呢，王记者！你这个平川工业口的资深记者，就不该为这些在改革第一线上冲杀拼搏的同志们做些什么吗？你当年的激情哪里去了？女儿尚且知道工厂好了，她的命运才会好，你王记者难道就不知道这个浅显的道理吗？平川的工矿企业不走出整体滑坡的谷底，你们《平川日报》的广告赞助都拉不着，每月的奖金都没着落。

里外是睡不着，王大瑞索性从床上爬起来，站在窗前去抽烟。

拉赞助的经历，让王大瑞于不经意中窥见了平川的工业现状，这现状颇像一幅悲壮而有气势的图画。困难重重的大中型国有企业要杀出一条发展壮大的血路，失去了计划经济保护的国营小厂也要在市场上杀出一条血路。吴明雄这个市委书记和今日的平川市委确是有胆识、有气魄的，竟在全国第一个进行这种深化改革的试点。还有抓大放小的政策，也实在是聪明。他王大瑞完全可以通过自己耳闻目睹的事实写出一篇好文章。

坐在破写字台前，拧亮桌上的台灯，王大瑞想都没想，就信手写下了文章的标题：《杀出一条血路来——平川市深化改革纪实之一》。

文章从纺织机械集团三间破车棚里的紧张工作气氛写起，到重病的女儿为了一个小小碾米厂的命运，把四千元救命钱交给自己新上任的年轻厂长结束。文中夹叙夹议，洋溢着一种少有的激情。

王大瑞在文章的末尾写道：

“一些长期束缚人们思想的旧观念被打破了，试点企业干部群众的商品经济观念、改革开放观念增强了。这种思想认识上的飞跃，其意义已远远超出了经济本身的命题。平川严峻的经济形势逼出了平川改革的新思路，试点企业的干部群众无不认识到，只有深化改革才能解放生产力，才能充分发挥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平川碾米厂重病女工王媛媛含泪泣血说出的话，从某种意义上讲正代表着人民群众欢迎改革、支持改革的心声。”

把写好的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王大瑞颇为得意，在朦胧的灯光下自己对自己说：很不错嘛，王记者！你还是有记者良心的，你还有热血！你写自己真心想写的东西还是能写好的嘛！这篇文章不但能在《平川日报》上发，也许还能被国家级大报转载呢！

考虑到可能会上国家级大报，王大瑞格外慎重起来，又用挑剔的眼光把文章重读一遍，这就读出了点问题：文章中几处提到的王媛媛可是他女儿呀，自己这么写好么？知道内情的同志会怎么想？会不会认为他王大吹吹到自己女儿头上来了？

文章中关于女儿的几处文字十分精彩，可以说是这篇文章中最感人的地方，只有对病弱女儿倾注了深深父爱才能写得出来。

王大瑞想来想去，还是没下笔改掉这些文字，心里想，他写的都是事实，不是编造的，也不是要替女儿吹嘘什么，他吹嘘女儿有什么意义呢？女儿重病在身，既不想出名，又不想做官，谁爱说什么就让他说去好了。

他和自己挚爱的女儿也要在未来的生活中杀出一条血路来哩。

第九章　书记和班子

三十四

束华如真切地感觉到，在吴明雄出任平川市委书记的短短几个月里，平川的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变化，你说它是一场静悄悄的革命都不过分。这期间，没有任何大吹大擂的鼓噪和虚张声势的花拳绣腿。几乎是在没人注意的情况下，往日充斥电台、电视台的会议报道渐渐少了，《平川日报》上头版头条的市委、市政府领导应景作态的“重要讲话”少了，而关于解放思想、更新观念的署名文章却多了起来。吴明雄带头写，针对平川的具体情况，提出问题，征询解决问题的新思路。关于深圳、上海、苏南、海南等全国各地的改革开放的报道也多了起来。后来，根据吴明雄的指示，《平川日报》干脆搞了两个固定栏目，一个叫“八面来风”，一个叫“改革前沿”，专门转发这类的报道和信息。

市委、市政府各部门的工作作风亦随之发生了转变，机关大院里，人们的脚步急匆起来，守着茶杯、报纸混日子的人很难看到了。吴明雄在一次有三千人参加的全市干部大会上提出，要切实地以经济工作为中心，平川党政各系统、各部门都要行动起来，为经济建设做实事。每个单位，每个人都有义务跑资金、跑项目，为企业解决困难。吴明雄还特别指出，像市委宣传部、市委办公室、市政府办公室这样四通八达、神通广大的部门，要努力成为平川的城市公关部。

当肖道清在一次常委会上说起“党要管党”时，吴明雄说，党当然要管党，不过，不是在虚无飘渺的云里雾里管，也不能仅仅靠三天两头下文件，作决议来管，而是要在身体力行领导平川地区一千万人民进行脱贫致富的经济建设的过程中管。这样才能把党管好，这样一千万平川人民才会相信，中共平川市委不是在混日子，而是要干事业，要向贫穷落后的现状挑战。

在这么一种气氛下，许多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都很具体地提到了议事日程上来了。比如说，南水北调工程，谁都认为是好事，可谁都不敢拍板上马，十个亿吓退了多少届平川市委领导班子呀。如今在这届班子任上要上马了，市委常委会八月份专门开会作了决定。决策者自然是吴明雄，束华如和常委们都全力支持。大家都知道，吴明雄可不官僚，作这个重大决策时，谨慎而小心，先是带着各部门的有关同志，驱车几天跑遍了沿河六县市，进行调查研究，后来又反复征询人大、政协许多老同志的意见，才给常委会拿出了个切实可行的上马方案。更绝的是，吴明雄不要别人，偏要怕负责任、又不想干事的市委副书记肖道清来抓这个工程。不管肖道清内心怎么想，一把手建议了，常委会又通过了，肖道清只能老老实实去干活，只怕他再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拉帮结派、四处跑官了。

面对全市经济滑坡的严峻形势，深化改革也在吴明雄的坚持下，由点到面地在全市铺开了。在专门研究工业问题的一次常委会上，吴明雄要分管的常务副市长曹务平和老资格的副书记陈忠阳负责。曹务平态度很坚定，陈忠阳开头倒是有些顾虑，怕闹不好会引发群访和集体上访事件。可事实是，随着深化改革的全面铺开，全市经济的滑坡速度大大减缓了，到年底一部分企业的效益奇迹般地搞上去了。由于配套建立了有效的保障体制，迄今为止也没有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件。《平川日报》记者王大瑞为此写的系列报道，被许多全国性报纸转载，引起了中央主管领导的高度重视，也把包括新华社、《人民日报》在内的大批记者吸引到经济欠发达的平川来。王大瑞因为那篇《杀出一条血路来》的文章，成了很有影响的记者，引起了束华如和吴明雄的注意。

束华如记得，最初看到王大瑞的文章时，自己落泪了。平川碾米厂身患白血病的女工王媛媛拖着沉重的身子到厂里投下的那一票，分量太重了；这位姑娘把三个年轻厂长、书记捐助的四千元交还给自己厂长时说的话太感人了。

当晚，和吴明雄谈起这番感慨时，吴明雄也说：“老束，这位女工是在用自己年轻的生命投票，是投了咱们的改革一票啊！面对这么好的老百姓，我们除了拼命工作，还能说什么呢？！”

束华如说：“这也提醒我们，在深化企业劳动用工制度改革时，要进一步落实和完善待业保险和社会保障机制，对富余下岗人员和老弱病残者的困难情况，我们一定要高度关注。”

吴明雄点了点头，说：“不过，对像王媛媛这样有特殊困难的同志，可能我们目前的保险和保障机制都起不了多大的作用。我专门打电话问了粮食局，这个一百多号人的碾米厂，欠着银行二百八十万的贷款，哪能负担得了一个危重病人的医疗费呢？对这种情况，我们恐怕还是得呼吁全社会进行救助。”

束华如说：“那我们是不是马上就把这件事做起来？平川这地方，虽说穷，可人好，豪爽侠义的，我相信大家都会伸出救援之手的。”

吴明雄笑了笑说：“这回先不要向社会呼吁，我已想好了，以市委的名义向平川地区二十三万党员呼吁，募集一笔紧急救助基金，让王媛媛和那些暂时生活在困境中的人们知道，中共平川市委没有忘记他们，也没有忘记他们为平川的改革做出的牺牲。”

束华如当即说：“好！这也是我们对人民的表态宣言！”

募集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全市二十三万党员共计捐款一百零四万，如愿建起了一个特殊的基金会。市委组织部长孙金原亲自将一万元现金送到了平川碾米厂。厂长田大贵代表王媛媛把钱收下了，并对着电视镜头和一大堆记者说，这一万元党员捐款就算碾米厂向紧急救助基金会暂借的，并代表平川碾米厂全体干部职工向市委保证，一定要把全国的豆奶粉市场打开，把厂子搞上去，最多两年之内，捐还基金会十万元。孙金原和组织部的同志都为田大贵的话热烈鼓掌。

一场静悄悄的革命就这样开始了。吴明雄主持的中共平川市委在领导这场静悄悄的革命的同时，树立了历届市委从没有过的威望。对此，省委书记钱向辉十分满意，在国庆前夕召开的省委工作会议上吴明雄代表平川头一个发言，介绍平川的工作和改革试验的情况。

在作总结讲话时，钱向辉明确表态说：“平川的这个头开得很好。平川现任班子是个锐意进取的班子。平川负重前进的工作精神，全省各市都要认真学习。经济欠发达的平川尚且能平稳推进大胆尝试深化改革，经济发达地区就更应该在这方面多做些工作。”

在省里开会期间，平川的同志都忙得不亦乐乎。

吴明雄很会利用机遇，趁着平川工作被钱向辉书记表扬的大好机会，会上会下跑，找省委、省政府各部门要钱要政策。吴明雄先是和肖道清一起跑水利局、农业局、农行，落实南水北调工程的专项资金。后来，又拖着束华如跑交通厅，跑省建委，跑交行为平川的烂路四处呼吁。不但吴明雄、束华如在跑，平川的同志都在跑。

散会后，平川的同志多留了一天，吴明雄搬出从不轻易出面的老省长坐镇，把一些管钱管物的头头脑脑和几大银行的行长们全请来吃饭，破例上了茅台。

举杯祝酒时，吴明雄便说：“各位财神爷，各路诸侯们，你们都知道，平川穷，经济欠发达，要做点事很不容易，没有你们的支持就更不容易。我们的同志总说，人家省里的同志看不起我们，怕我们的穷气沾到人家身上。我和束市长就批评他们说，这是你们不争气嘛，你们心虚嘛。我和束市长今天就试着请了一下，这不，诸位大员全来了，都不怕我们的穷气沾到身上嘛。现在，我代表中共平川市委、平川市政府和一千万为改变自己命运而拼搏的平川人民，敬诸位一杯酒，感谢你们曾经给予我们的支持，和日后必将继续给予我们的支持。”

老省长也对省里管钱管物的头头们说话了：“这顿饭不好吃呀，吴明雄请你们一次不容易，你们吃吴明雄一次也不容易。老百姓说‘公仆一餐饭，小民半年粮’啊，对平川来说，可能就是一年粮喽。各位同志吃了平川人民一年粮，就得为平川人民帮忙做点实事喽。一个水，一个路，都是大问题呀，不从根本上解决，平川就上不去。而要解决，就需要大资金。吴明雄和平川的同志很努力，一直在想办法，大家也要帮着想办法，好不好呢？作为一个在平川工作过的老同志，我也敬大家一杯酒喽。”

束华如再也想不到，因为有老省长坐镇支持，平川方面请客花了两千五百元，却在落实了水利专项资金后，又多争取到了二千五百万的修路资金和三千万的银行贷款……

事后，有人向省委书记钱向辉打小报告，说吴明雄身为市委书记，为了地方利益，在省委、省政府的眼皮底下带头搞不正之风。钱向辉让秘书斯予之打电话给吴明雄，要吴明雄下不为例。吴明雄却把球踢给了老省长，说客是老省长掏钱请的，老省长为平川地区一百万贫困人口的脱贫问题忧着心呢。

斯予之心照不宣地呵呵笑着说：“老省长个人请客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嘛，吴书记，我就按你这口径去给钱书记汇报。不过，吴书记，你那里还是要注意一下哩，不要被人家钻空子。”

吴明雄问：“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风声传到钱书记耳边来了？”

斯予之透露说：“吴书记，我告诉你，你心里有数就行。现在已有一些告状信寄到省委来了，说你什么事都敢干，什么话都敢说哩。”

吴明雄一怔：“老弟呀，你再说细点，都告了些啥呀？”

斯予之问：“吴书记，你们平川是不是有个国营碾米厂？是不是换了个叫田大贵的年轻人做厂长？你老兄是不是在市委常委会上说过，市里只管住一个田大贵，只要他有办法把厂子搞上去，就啥都不要管？”

吴明雄说：“我是说过这个话。”

斯予之说：“问题就在这里。据告状信说，这个田大贵把所有制打乱了，厂里乱七八糟，用的什么人都有，像个幼儿园。说田大贵敢这么做，全是你们市委支持纵容的结果。这个社会主义的国营厂已不姓社了，国有资产都变成了私有资产，要出一批新资本家了。很会上纲上线哩！”

吴明雄气了：“这个百十号人的小碾米厂，在改革前，全部国有固定资产不到三百万，负债却是二百八十万，加上三十多个退休工人要养，哪还有什么国有资产可言？要按我的想法，这种资不抵债的国营小厂干脆全卖掉才好！”

斯予之在电话里又呵呵笑了：“看看，看看，你吴书记就是敢说话嘛！把这些国营小厂卖掉，有政策依据吗？”

吴明雄拿不出政策依据。

斯予之这才说：“吴书记，我再给你透个底，在许多问题上钱书记和你的看法都是一致的，对你们深化改革的充分肯定，已表明了钱书记和省委的态度。但是，吴书记，你能不能学得策略一点呢？有些事只做不说，有些事呢，只说不做嘛！别让人家抓住你什么把柄，和你纠缠不休，让你干不成事——你不是又要治水又要修路么？”

吴明雄这才明白，钱向辉让斯予之打电话给他，是一片好意，便在和束华如提起这件事时，很感慨地说：“束市长，你看看，这就是咱中国的国情，你只要做事，就有人告你；你要拿它当回事，就别过日子了。”

从省里回来后，农村八县市按计划全力以赴准备上南水北调工程。吴明雄又找束华如商量，想趁着这种上下一心的气氛和省交通部门的支持，把规划中要修建的环城路提前上马，早一些解决平川的道路问题。

束华如知道，道路问题已被吴明雄提到了议事日程上，目前正在进行可行性论证，迟早要修，可是不是在这时候修，有点吃不准，便以商量的口气对吴明雄说：“吴书记，你再想想，如果水利和道路一起上，战线是不是拉得太长了点？工作力度是不是大了点？”

吴明雄问：“那你的意思是？”

束华如说：“我想，道路是不是能在水利工程搞得差不多时，再考虑全面上马呢？饭总要一口口吃嘛。我是怕万一两边的摊子都铺开了，因为资金或其它什么不可预见的原因收不了场，咱们这两个当家人就难堪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大好局面也就被破坏了。”

吴明雄想了好久，才说：“老束，你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这事咱先不定，你再想想，我也再想想，我们分头多征求一下各方面同志的意见再说吧。”

束华如后来征求了交通、建委一些负责同志的意见，大家的意见比较统一，大都赞成抓紧时间上环城路。都认为晚上不如早上，早上花钱少，可能两三个亿拿得下来，晚上就不一定了，一旦经济高潮来临，费用闹不好会加大一倍。

吴明雄再和束华如商量时，也和束华如说：“美国三十年代经济萧条时，就干了不少基础工程，省下不少钱，也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失业问题。现在，我们利用经济在低谷运行的时机上，也有这类似的好处。另外，更重要的是，我们还可以借修路增强平川人民的自信心，把全市人民紧紧团结在一起，让大家都看到，只要我们上下一心，努力干事，就没有啥事办不到。和发达地区比，我们现在还差一大截，一时还拿不到团体金牌，可单项金牌，咱拼死拼活也得拿一二块回来。”

束华如细想想，觉得吴明雄说得有道理，就表示说：“那咱们就担点风险拼一回吧，也许会拼出一个奇迹来！”

这就有了后来被认为是平川历史上最具开拓意义的一次市委常委扩大会。在这次会上，吴明雄将“解放思想，负重前进，自加压力，水路并举”的口号第一次提了出来……

三十五

平川市委常委扩大会议定在十一月四日上午召开，会期一天。市委办公室在十一月二号就通知到了每一个与会者。十一月三日晚上，陈忠阳打电话到吴明雄家里，问吴明雄：“吴书记，明天会议的主要内容是什么？重要不重要？我请个假行不行？云海市有个活动要我参加，我也早就答应过的。”

吴明雄说：“我的陈老书记，在这关键时刻你可别临阵脱逃呀。明天的会议你非来不可，水和路这两件大事都是你支持我干的，这次会上要具体落实了，你哪能请假？必要时，我还准备借重你这门大炮轰几下呢。”

听了这话，陈忠阳很高兴，认为吴明雄是把他引为知己的，便马上答应道：“那好，我准时到会就是。”继而，又说，“吴书记，我可不会耍滑头，还真有些心里话想和你说说哩，不知你睡下没有？要是没睡下，我就过去了。你给我备点酒，再弄点花生米，咱们像当年在河工工地上一样，小酌一番好不好？”

吴明雄说：“好，你就过来吧，我这里还真有瓶好酒哩。”

陈忠阳赶到吴明雄家时，已是夜里十一点多了，主管农业的副市长白玉龙和水利局、交通局的几个同志汇报完工作刚走，吴明雄家的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上、沙发上到处都是图纸。

吴明雄将沙发上的图纸收拢了一下，请陈忠阳坐下来，然后，又让妻子拿出一瓶洋河酒和半包花生米，摆在茶几上，很抱歉地对陈忠阳说：“看看，只有这点花生米了，瓜子倒还有，要不要？”

陈忠阳笑了：“算了，算了，你还真以为我是来喝酒的？我不过是要和你说说话——也算谈工作吧。”

于是，两人开始谈工作，意见完全一致，都认为要抓住当前这个有利时机，水、路齐上，就是要把战线全面展开。

陈忠阳特别提醒吴明雄说：“老兄，老省长年岁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咱现在若不抓紧时间办这几桩大事，日后办起来麻烦只怕会更大。”

吴明雄笑了：“你这家伙，又想赖咱老省长。”

陈忠阳说：“不是赖。咱们不赖他，他不也在四处为咱平川呼吁么？老省长心中可是装着一百万贫困人口早日脱贫的问题哩。所以，我就想，只要咱把水和路两条战线全拉开了，就算万一收不了场，也还有老省长可以指望。”

吴明雄说：“我可没这么想。我敢把两条战线同时拉开，就敢保它能收得了场。你知道，我干啥都是有依据的，是反复盘算过的。在明天的会上，我准备摊开来和大家好好谈一谈。”

陈忠阳手一挥：“谈什么呀？吴书记！有些事情还真就不能民主。郭怀秋倒民主，每次开会都议了不少事，可决定了多少？又落实了多少？我看，像治水修路这种明摆着的好事，看准了，你这个一把手拍板就是了。你定下来，谁敢不服从？”

吴明雄道：“话不能这么说，这么大的事，哪能一个人说了算？我看还有必要再征求一下人大、政协和各方面的意见，上上下下要真正统一思想，才能把好事办好嘛。”

后来，话题不知咋的落到了肖道清头上。陈忠阳劲头来了，毫不掩饰地大讲肖道清的不是，认为吴明雄把南水北调这么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大工程交给肖道清来负责，可能并不妥当。

陈忠阳说：“我断定肖道清没有这份使命感和责任心，也吃不起这份折腾。你吴书记想往他脸上贴金，他却可能往你脸上抹灰。明天会一散，工程就要上马，万一八县市一百几十万农民大军上了河堤，战线全面铺开，他突然瘫下来，你这个市委书记咋办呀？”

吴明雄说：“我们不要总把自己的同志往坏处想嘛，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没看出肖道清有往下瘫的意思。我和大家说得很清楚，谁愿意做事我都支持。人家肖书记现在愿意做事，我看大家就应该支持肖书记做事，少在一旁说三道四，这不好。你老陈又不是不知道，在争取南水北调工程大块资金时，肖书记三天两头去省城，找了包括谢学东书记在内的许多关系，是出了大力的嘛。”

陈忠阳说：“吴书记，我完全是为你好，我担心的正是他这一手。他三天两头去省城，可能会去搞点资金，可也搞小动作呢。昨天听省城的同志说，咱肖书记可是打了你不少小报告，连前几天大漠县移民纠纷也汇报给谢学东了。你等着好了，谢学东有话和你说哩。”

吴明雄有点吃惊，问道：“你这消息是从哪来的？可能么？移民纠纷我知道嘛，不就是拓宽大漠河河道，要迁几个自然村么？肖书记自己经手处理的，他还打什么小报告？！是讹传吧？”

陈忠阳摆摆手说：“好，好，就算是讹传吧。那么，八县市的集资情况，肖书记又落实得怎么样呀？你吴书记也没听到什么吗？”

吴明雄说：“这个问题我正要在明天会上谈，以工代赈和以资代劳都要落实到人，由各县市的一把手负责，不能影响工程，具体情况都要向市委汇报。”

陈忠阳苦苦一笑：“人家肖道清可早就在大漠干部和那帮县太爷面前四处放风了，说是按他的主张是不愿加重各县市农民负担的，但吴书记拍板定下的事就得执行。你揣摩揣摩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吴明雄反问道：“你说是什么意思？了不起就是要我吴明雄对可能出现的问题负责嘛！这有什么了不得？！若是连这个责任都不敢负，我吴明雄还做这个市委书记干什么？！”

陈忠阳不做声了。

吴明雄这才叹了口气说：“肖书记真要这么瞻前顾后，最后瘫下来，我看也没啥了不起。不行，就你陈老书记上，老将出马，一个顶俩嘛。况且，你又是老水利了，啥场面没见过呀？”

陈忠阳呷了口酒，摇了摇头说：“算了吧，吴书记，我可是真老喽，比不得肖书记喽，你还是把这份好金往他脸上贴吧，我用不着了。人家肖书记实在是聪明呀，见好处不推，见风险不碰，还三天两头给省里的领导同志汇报着工作，日后能不进步么？”

吴明雄不悦地说：“你陈老书记哪来的这么多牢骚怪话呀？你老了，我不也老了？哪个人不是在一天天老下去？但我们的心态不能老嘛！不论咋说，这个世界和我们的事业都是青年人的，你不承认不行嘛！当然，有些年轻同志也有些毛病，有时候考虑问题自觉不自觉地把个人得失想得多一些，这也不奇怪嘛。只要他认真做事就好，不愿担责任不要紧，就你我这样的老同志担起来嘛！对这个南水北调工程我就想过，干好了，算肖书记的；干坏了全是我吴明雄的。我总觉得我们老同志就得像咱老省长一样，要有点胸怀，要让年轻同志踏着我们的肩头前进。只要认真做事，人家肖道清进步了有啥不好？”

陈忠阳问：“吴书记，这是你的真心话么？”

吴明雄说：“咋不是真心话呢？对一个肖道清，一个曹务平，我就是想让他们多做些事，多得到一些锻炼。要知道，改变平川的落后面貌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平川经济的全面起飞也有一个艰苦的过程，我们的事业需要他们呀。”

陈忠阳郁郁不乐地说：“无怪乎外面有人议论，说你吴书记重用大漠干部。”

吴明雄反问道：“你就没听人议论说，我吴明雄也重用你老陈？”

陈忠阳承认说：“也有人这样说，说老省长和你打了招呼，你才找了钱向辉把我留在常委班子里；还说，平川有个地区帮，就是你我这些当年专署下辖的县社干部。”

吴明雄手一挥：“全是些无稽之谈！我觉得奇怪的是，你老陈对这些不负责任的议论，咋就这么有兴趣？消息还就这么灵通？老兄啊，我看你要警惕呢，千万别被这些歪风吹昏了头，真就把咱平川市委当成了梁山上的忠义堂了。”

陈忠阳有些窘，怔了一下说：“吴书记，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怕你冷不防吃人家的亏呀。”

吴明雄说：“人正不怕影子歪，我就不信这些不负责任的风言风语会把我吴明雄怎么了。你老陈真心为我好，就得支持我多做事。我一开始就说了，明天的会上我可能要借你这门大炮轰一下呢，你到时候可别哑巴了。”

陈忠阳说：“这一点你放心，到时候该说的话我都会说。”

告别吴明雄回到家后，陈忠阳已预感到明天的会不会平静，心里已想着要在会上点点肖道清，让这小书记心里有点数，别真以为大家都是傻瓜，看不透他那套鬼把戏。

当然，这么做归根还是为了吴明雄。吴明雄仗义，坚持把他留在班子里，他就得在当紧当忙时帮吴明雄一把。别说吴明雄是在为平川人民做好事，就算吴明雄做的事值得商榷，他也得毫不犹豫地支持吴明雄。

三十六

严长琪被束华如拖上车后才发现，车上根本没有司机。正纳闷时，束华如开开前车门，坐到了驾驶员的座位上，按了两下喇叭，亲自驾车上了路。

严长琪吓得直叫：“束市长，这半夜三更的，你开什么玩笑？”

束华如说：“谁和你开玩笑了？我是看得起你严市长，才带你去兜风呢。”

严长琪说：“算了吧，你这可是绑架呀，我一点也不想兜风，只想倒头睡觉。明天一早不是还要开会么？”

束华如说：“是嘛，想到明天这个会，我都睡不着，你就能睡着了？”

严长琪说：“咋睡不着？我可是带着建委和交通局的那帮人跑了几天，骨头都要被咱平川的烂路颠散了，现在还晕晕乎乎像坐船似的。”

束华如说：“那就再颠一回吧，等日后路修好了，你这种坐船的感觉就找不到了，岂不遗憾？”

是辆半新不旧的桑塔纳，牌号挺大，明显不是市委的，也不是市政府的。车刚开到中山路上，就被一个想带人搭车的交警拦住了。待看清开车的是市长束华如，交警吓了一跳，慌忙敬礼放行。

重新上路后，束华如对严长琪解释说：“我今天也够呛，陪农业部一位副部长跑了两个县，看引水工程现场，回来太晚了，司机小刘又刚结了婚，我就放小刘回了家。路过物资局时，问傅局长他们借了这台车。”

严长琪说：“怪不得那个交警敢拦哩。你也不发发市长的脾气，训他几句。不像话嘛，搞特权嘛，难怪老百姓有意见。”

束华如笑了：“我可不敢训他，今天我也违章呢。我只有学员证，按规定没有教练在身旁是不能驾车的。”

严长琪也笑了：“好，你这大市长带头非法开车，真若被交警扣住，让吴书记去领你才好哩，那可是一大新闻了，能上《平川日报》头版头条。”

虽说没有正式驾照，束华如的车开得却挺好。严长琪夸束华如，束华如便直夸自己的教练——司机小刘，说是小刘教练已经说了，他要是去参加路考是必能顺利过关的。

后来就说起了正事。

束华如问：“严市长，建委、交通局的同志好像已把环城路的初步设计方案拿出来了，是不是？”

严长琪说：“是的，三天前就拿出来了，吴书记也几次参与了方案的讨论。目前这个方案正在征求各方面的意见，分歧还不小。不过，现在的分歧已不是上不上的问题，而是上什么规模，什么标准的问题。”

束华如点点头，又问：“资金落实得怎么样？在水利工程全面开工的情况下，我们能保证环城路的资金需求么？”

严长琪想了想说：“这一点我真没有多少数。按二级路，四车道的标准，我们这六十公里环城路也得两亿多。而若是按吴书记的意思，搞六车道的一级路，可能三个亿都拿不下来。”

束华如说：“我给你报一下明帐：省交通部门明年初，可以给我们安排二千五百万修路资金，省交行也答应给我们三千万基础建设投资贷款，市财政最多可以拨出三千万，加在一起就是八千五百万，如果是三个亿，资金缺口大约是两亿多。”

严长琪说：“你这帐和吴书记的帐是一样的，吴书记也和大家说明了，为这两亿多的资金缺口，大家都要去想办法。还说了，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影响南水北调工程。真是给我们出难题呢。”

这时，车已出了主城区，到了龙凤山前。

束华如停下车，和严长琪一起信步走到山脚下的长风亭，居高临下望着入夜的平川问严长琪：“如果市委、市政府决心要在这种情况下上环城路，资金这个难题最终有没有办法解决？可能出现的最大被动又是什么？”

严长琪想了想说：“我认为，有这八千五百万做底子，先干起来是没问题的。资金缺口说起来是两亿多，可实际上也并没有这么多。这几天我沿规划中的环城路仔细看了一下，发现不少需拆迁的单位都是省里和中央各部驻平川的工矿企业。如果能得到这些单位的理解和支持，能让他们自己解决拆迁费用，那么，至少能省下几千万资金。环城路三分之二在民郊县，民郊是最大的受益县，又是我们平川经济实力最强的一个县，如果市里能说服民郊的程谓奇拿出几千万，缺口也就是一亿左右，最多不超过一亿三千万。”

束华如拍打着长风亭上的围栏说：“我看这两个办法都可行。我们上这个环城路不是为了自己。不论是中央各部企业还是省属企业，都是受益者，身在平川他们也为路所困哩，现在要为道路做点贡献，我们多做做工作，估计他们是乐意的。至于民郊，那就更没话说了，路修在你程谓奇的地界上，促进了你民郊地面上的繁荣，你不掏两个大子就行了么？”

严长琪说：“真能把这些措施都落到实处，上四车道的二级路应该说没多大的问题。可吴书记坚持自己的意见，一定要上六车道的一级路，路基要搞到六十米宽，这一来，资金上肯定有问题，还有拆迁量也加大了许多。”

束华如点点头：“是的，平川最大的问题就是资金问题。不过，环城路既然下了决心上，我的意见也是尽可能把标准搞得高一些。时代在发展嘛，路修好一些，修宽一些，对日后有好处。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先上四车道二级路的意见，你也可以在明天的会上提出来，大家讨论嘛！”

严长琪说：“免了吧，这是市委的常委扩大会，能扩大到我这个党外副市长去听听就不错了，我还多说啥？你们市委定了的事大家就执行嘛。”

束华如说：“严市长，这你可得想好了，环城路只要一上马，具体就得你老兄来抓。早先吴书记向我建议过，我也希望你来抓。抓不上去，我可不管你是党内人士还是党外人士，反正我只知道你是副市长，我就唯你是问。”

严长琪说：“你说得容易！整个环城路的拆迁面和工作量那么大，矛盾又那么多，我对付得了么？关键时候，谁会买我这个党外副市长的帐啊？我又没权撤谁换谁，从工作考虑，我看你和吴书记还是另请高明吧。”

束华如严肃地说：“这你别担心，吴书记和我都会做你的后盾。你这副市长有职有权，完全可以向吴书记，向我，向市委组织部门建议撤换不称职的干部。”

严长琪受了些感动，这才说：“好，好，我努力就是，你和吴书记这么信赖我，我还有啥好说的？干不好，你们先撤我吧。”

三十七

肖道清敏感地觉察到，曹务平自从进了市委常委班子，做了常务副市长，和自己的来往就明显减少了。有一次，省里来了个大漠籍的副厅长，肖道清和几个大漠干部邀曹务平一起私下聚聚，曹务平竟推脱不去。还有一次开区县干部会议，会中聚餐，肖道清提议几个桌上的大漠同志共干一杯，曹务平拒绝举杯，公然说，这样影响不好，搞得一帮大漠干部都挺没趣的。

远在省城的谢学东书记也发现了曹务平这一变化，曾和肖道清抱怨说，这个小曹呀，如今当了常委，就只认识一个吴明雄了，几次到省里开会都不来看看我。肖道清把这话带给曹务平后，曹务平才到谢学东家去了一趟，解释说，现在和过去不一样了，工作太紧张，自己每次都来去匆匆，省里哪个领导家都没去过。

谢学东更加不满意，私下里问肖道清，曹务平这个副市长比我这个省委副书记还忙么？肖道清只好咧嘴苦笑。苦笑时就想，权力就是这样腐蚀着人的心灵和同志的情谊。只因为吴明雄做了一把手，占据了平川封疆大吏的位置，加重了曹务平的权柄，一向谨小慎微的曹务平竟也成了吴明雄的人，连省委副书记谢学东都不放在眼里了。

马上要开会了，为了能和曹务平说说心里话，交换一下意见，肖道清想了好半天，决定主动去找曹务平。肖道清认为，在最广泛的团结同志这一点上，谢学东书记无疑是值得他好好学习的。谢书记主持平川工作时，吴明雄尽给谢书记出难题，谢书记总是笑呵呵地听，笑呵呵地解释，从没公开批评过吴明雄，更没和吴明雄翻过脸，所以，直到今天，吴明雄都说不出谢学东一个不字。

不料，肖道清在电话里一说要到曹务平那里去，曹务平却说，这么晚了，还是我来看你吧。可话刚落音，竟又改了口，说是他正要到市府机关去拿个文件，干脆在办公室谈吧，这样两边都方便。肖道清心里很不高兴，觉得曹务平做得实在太过分了，可在电话里却又不好说，迟疑了片刻，只好答应下来。

市委机关在上海路32号北院，市府机关在上海路21号南院，离机关宿舍都不远。肖道清没去市府所在地的南院，却去了北院。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泡好茶，才又打了个电话给曹务平，不由自主地就端起了点老上级的架子，要曹务平过来。

曹务平老老实实过来了，见面就说：“肖书记，我正要找你汇报呢，胜利矿三十名干部群众告状的事已解决了，联合公司已在半个月前把十八万款子全打到了胜利矿的帐上。”

肖道清点点头说：“这就好，我们做领导的，一定要管好自己的亲戚朋友，不能让老百姓指着咱的后背骂娘啊！这件事我知道与你曹市长无关，你个人是很注意形象的，可出了这种事，咱们和老百姓说不清呀！我总不能让大喇叭筒子替你广播辟谣吧？！”

曹务平说：“是的，我气就气在这里。我都想好了，曹务成的这个联合公司只要让我逮住把柄，我立即封了它！”

肖道清笑道：“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你知道的，咱吴书记给我这个管纪委的副书记派了个好差事，让我兼抓南水北调工程呢，明天还要开会，咱今天还是先谈谈这件事吧。”

曹务平小心地说：“这有啥可谈的？吴书记拍了板，常委会又作过决定，你肖书记放开手脚干就是了。我听吴书记和大家说，你老兄这阵子干得挺不错嘛，专项资金都弄到手了，还多弄了不少，是不是？”

肖道清叹了口气说：“我的曹大市长啊，事情可没这么简单呢！专项资金能有多少？就算市县财政再挤出一点，缺口还是不小呀，让我伸手问底下要钱，我这手直发抖呀！八县市的土地爷们都向我喊穷，我受得了么？！还有大漠县几个村的移民问题，搞不好会闹到省里去。人家这几个村的房和地全让拓宽的河道占了，市里没钱，给的补偿太少，调济周围的地，又引起了新的矛盾。我现在只要一接到下面那些县长、县委书记的电话就头皮发麻。曹大市长，我这里可不是你的工业口呀，难办着哩！”

曹务平笑了：“肖书记，我看，你这叫看人挑担不吃力。你以为我的日子就好过？不说市委的各项改革措施都要进一步落实，我白日黑夜没个安生的时候。就在前天，吴书记还来找我，要我召集省、部驻平川的各企业负责人开会，商量集资上环城路哩。”

肖道清说：“这事我知道，吴明雄也找我征求过意见。我明确告诉咱吴大书记，这太不现实，而且也大大超出了平川经济所能承担的限度。上个星期在省城见谢书记时，谢书记也说，这个老吴是发高烧了，烧得很厉害，至少一百度。谢书记让我带话给你，希望你我做做工作，让吴明雄冷静一点，不要拿平川一千万人民的前途做赌注，不要破坏了平川地区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

曹务平怔了一下，问：“这是谢书记的原话么？”

肖道清说：“谢书记的原话比这还严厉。”

曹务平又问：“那谢书记的意思是啥都不干喽？”

肖道清说：“谢书记可不是这个意思。谢书记的意思是，平川的水和路都要上，但要慢慢来，有多少钱办多少事，要量力而为。比如说引水工程，谢书记就认为没必要把河道拓得那么宽，也不一定就全线开工，可以一段一段搞。路呢，也是这个原则，环城路先不上，对老路慢慢改造，有个八到十年的时间，问题也就逐步解决了。你觉得谢书记的话是不是有道理？”

曹务平想了想说：“都有道理。谢书记自然有谢书记的道理，而吴书记也有吴书记的道理。”

肖道清说：“曹大市长，你别耍滑头，你今天就和我说说心里话好不好？”

曹务平这才很诚恳地说：“真要说心里话，我认吴书记的道理，不认谢书记的道理。为啥呢？因为吴书记的道理是立足于发展的硬道理。小平同志早就说过嘛，对于能源和道路，宁可欠债也要发展。你我都知道，平川的现状决不是小打小闹、修修补补能解决问题的，现在不拼拼恐怕是不行了。”

肖道清说：“务平，我们是老同事，老朋友了，又都是大漠人，我有些想法也不瞒你。有个问题不知你想过没有？这样拼下去，拼垮了，他吴明雄下台，我们怎么办？做他这老头子的政治殉葬品么？”

曹务平惊讶地看了肖道清好半天，才说：“道清，你真这样想？”

肖道清点点头说：“务平老弟，我的眼睛不瞎，谁对我们年轻人好，谁是想利用我们年轻人，我看得一清二楚。我觉得吴明雄的可怕就在这里，他拿党的事业开玩笑，也拿我们的政治生命开玩笑！还口口声声唱着高调，说是对你信任，让你有苦说不出。老弟，你可看清楚了，他吴明雄可不是谢书记啊！”

曹务平问：“肖书记，今天让我来，就是为了谈这个么？”

肖道清发现苗头不对，笑了笑说：“是的，就是想和你谈谈这个良知问题。你我都曾喝过大漠河的河水，大漠农民的生活状况你我都是知道的，为了一个政治老人的野心，向经受了这么多苦难的农民搞这种摊派，我们于心何忍？”

曹务平提醒说：“肖书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根据市委常委会决议，大漠只搞以工代赈，没有以资代劳的任务。那么，让大漠的农民同志为改变自己的命运出点力，流点汗，有什么不可以呢？你可以问一问刘金萍，我们大漠的父老乡亲盼望的是什么？”

肖道清可没想到不管水利的曹务平会对水利的专项决议记得这么清楚，一下子窘住了。

曹务平却又缓和了一下语气说：“道清，我们确是老同事，老朋友了。而且，在好几年中，你还做过我的直接领导，给过我不少帮助，你今天能不能虚心听我几句话呢？”

肖道清不想听，可却又不能不听，便木然地点了点头。

曹务平说：“道清，你能不能不要想得太多，能不能就把身家性命押上一次，真心实意地支持吴明雄，把水利工程干好呢？你知道的，我和吴明雄没有任何渊源关系，我尊敬他，支持他，愿意一天只睡几小时陪着他拼，就是因为他心里除了工作再没有别的，就因为他在为平川人民干大事，干难事呀！”

肖道清摇了摇头，说：“不对，我们的吴书记想为自己树碑立传。”

曹务平说：“退一步说，就算是这样吧，也不能说就是坏事，这总比不做事还想树碑立传的人要强些吧？总比抓个厕所问题就满世界吹，就名扬全国，要扎实得多，光彩得多吧？”

肖道清有些恼火地问：“你在影射谁？”

一向小心的曹务平，这回却一点不怕，很平静地说：“我没影射谁，只是在说一个事实。这个事实证明，吴明雄实在是个傻瓜，太不会做官。可恰恰因为这样，他才具有了那些聪明官僚所不具有的魅力，一种人格魅力。道清，你再往深处想想，是不是这回事？”

肖道清知道完全谈不下去了，面前的曹务平和大漠县委书记刘金萍一样，都已成了吴明雄意志的忠实执行者和追随者，昔日那个带着大漠色彩的干部圈子已无可奈何地分化了。

在这天的日记里，肖道清写道：

“……必须承认，作为平川市委书记的吴明雄确实具有一些政治家的个人魅力。这个老同志在上台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就能够把相当一批大漠干部和包括陈忠阳在内的许多云海干部笼络到自己身边，为自己的政治利益服务，应该说是一大奇迹。但构成这一个人魅力的基础不是别的，而是权力。权力太奇妙了，掌握权力的人在利用手上的权力改变别人命运的同时，便为自己抹上了这种叫做魅力的骗人的油彩。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魅力就是权力。”

三十八

肖道清知道，根据当今权力游戏的规则，当一把手主意既定时，常委会议也好，常委扩大会议也好，一般都不会出现什么公开反对的局面。聚集在权力中心的人们不是随着一把手的意志大唱赞歌，就是人云亦云跟着举手，从本质上说，是表现了一种在权力面前的集体无意识。这时，头脑清醒而又有主见的与会者想要改变这种局面是很困难的，他们表达不同意见的方法大都是婉转地提出问题。而要想回避表态，摆脱未来可能出现的麻烦和责任就只能是王顾左右而言他了。郭怀秋做一把手，讨论上国际工业园时，肖道清曾有过一次出色表演，在会上洋洋洒洒谈了半小时，竟让包括郭怀秋在内的全体常委谁都没听明白他究竟是支持国际工业园上马，还是反对国际工业园上马。

这次常委扩大会议也不出肖道清所料，会上会下几乎只有一个声音，参加会议的常委和有关方面的同志对吴明雄提出的“解放思想，负重前进，自加压力，水路并举”的口号，个个表现了异乎寻常的热情，对铺开摊子打一场人民战争，都一致支持。陈忠阳、曹务平这些人甚至说，“负重前进”，重从何来？重就重在历史上的欠债太多，而历史的欠债是要偿还的，本世纪剩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们今天如不抓住机遇，带领平川一千万人民拼一拼，打好这场世纪之战，就将留下永远的遗憾，后人提起我们时就会说，我们这些官僚全是一帮无能之辈。

陈忠阳、曹务平这帮人一个接一个大肆放炮，大谈使命与责任时，作为一把手的吴明雄就微笑着听，在笔记本上记，还时不时地插上几句话，把本就不冷静的气氛搞得更加不冷静。束华如就坐在吴明雄身边，也看着吴明雄的眼色说话。当有人提出，环城路是不是缓上，用修环城路的钱多办几个工厂时，束华如马上拿捏着吴明雄的腔调说，作为决策者，我们不能这么短视，道路基础建设是一座城市的立城之本，其意义不是办几个工厂可以取代的。

吴明雄也说，多办几个工厂当然也好，产值上去了，对上对下都好交待，我们的脸面也好看。可是，守着脚下的烂路，我们对历史和未来又怎么交待呢？因此，我建议我们的同志们还是挥洒一腔热血去认领面前这份历史责任吧。我们推脱不了。哪怕一时不被少数人理解，哪怕先挨人家几句骂，也得认领。

在一片热烈的气氛中，大家几乎忘记了还有他肖道清这个市委副书记的存在。

最后，还是吴明雄注意到了他的沉默，在下午具体讨论水、路工程的实施计划之前，要他也谈谈自己的意见。

平心而论，肖道清这时已不想多说什么了，大局已定，只有傻瓜和疯子才会在这种时候站出来发表不同看法。他肖道清太熟悉官场上这一套了，当年对郭怀秋都不讲心里话，今日如何会对吴明雄讲心里话呢？他现在谋求的只能是明哲保身，既保住眼前的政治利益，又保住未来的发言权和批评权。

于是，肖道清便说：“听了吴书记、束市长和大家一上午的发言，很受鼓舞，也很受启发。看来，有些时候人还是要讲些精神的。大家精神都振作起来，很多看起来办不到的事，经过我们的努力也不是完全办不到。当然，精神也不是万能的，客观条件和客观规律也很重要。只要我们正视自己面对的客观条件，遵循事物的客观规律，我看，我们的事业就会得到长足的发展。”

肖道清注意到，这时，坐在对面的陈忠阳想说什么。

吴明雄摆摆手把陈忠阳制止了。

肖道清只装作没看见，喝了口水，继续说：“发展是个硬道理，这话小平同志早就讲过。改革开放这么多年，我们平川有没有发展呢？我看还是有发展的，只是速度慢了些。什么原因造成的？还是客观条件。所以，我们今天谈发展，谈负重前进，都不能忘了经济欠发达这一客观条件。这一客观条件是坏事，可从某种意义上说，又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毛泽东同志说过嘛，坏事有时也会变成好事。压力重，动力就大。唯物辩证法讲的就是这个道理。”

陈忠阳实在忍不住了，插上来道：“肖书记，你的话我咋听不明白？对大家的意见，你究竟是赞成，还是反对？就明确表个态好不好？别又是主观，又是客观，越扯越远了，你总不会是想给我们大家上哲学课吧？”

这口气带着明显的讥讽，肖道清的脸拉了下来，冷冷地看了陈忠阳一眼说：“陈书记，你稍微有点耐心好不好？我的意见还没谈完嘛！”

陈忠阳说：“好，好，你谈，你谈。不过，我希望你能谈得具体一点，对水和路同时上马，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别老是模棱两可，让人跟你一起犯糊涂。”

肖道清原来倒不想再多说什么了，现在却因为老对手陈忠阳步步紧逼的缘故，不能不说了：“经济欠发达的客观条件摆在这里，水和路又要一起上，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就是资金。大家上午也都谈到了，南水北调工程资金有缺口，环城路资金也有缺口。我们一下子把两个工程全面铺开，一边向八县市农民伸手，一边向城里工人伸手，合适么？违反不违反政策呀？会不会造成新的不安定因素？有没有政治风险？有多大的政治风险呀？希望大家都能想想清楚。据我所知，组织全市人民捐款修路在全国都没有先例。”

陈忠阳马上说：“没有先例，并不等于说我们就不能尝试。改革开放以来，很多事情不都没有先例嘛，大家担点风险尝试着搞一搞，路子不就闯开了么？”

曹务平也说：“根据这一段时间的调查研究，我看没多大的风险。全市人民受路所困，意见一直很大，我们现在上环城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人民是从心里支持的。况且，捐款集资这一块只是小头，计划只是两千多万，如果我们的组织宣传到位，应该说没有多大问题。”

吴明雄笑眯眯地开了口：“肖书记问题提得很好，陈书记、曹市长说的也很好。对这个问题，我是这么看的：我们平川人民一直具有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优良传统，市区广大干部职工的觉悟程度、文化素质、经济收入也都比农民高，负担一般说来又比农民轻。建国四十三年来，农民年年干水利，年年义务做贡献，我们城里的同志今天就尽这一次义务行不行呢？我看行。道路工程人人受益，也就人人有责。这责也不大，就是出五方土的工或者以资代劳捐四十元钱嘛。我认为这样做是能得到全市人民理解和支持的。当然，以资代劳款的募捐范围要说清楚，待业、待岗职工，离退休人员，没有经济收入的其他各类人员都不要搞。宣传工作要做好，报纸、电台、电视台要密切配合市委、市政府的部署，加大宣传力度。凡捐款超过四十元的，全在报纸、电台、电视台上公布名单，为工程建设做出贡献的所有人员，都记入光荣册。大家看，这样做好不好？”

束华如、陈忠阳、曹务平和大多数与会者都跟着叫好，宣传部长还当场表了态，说是平川的宣传机器这一次一定要开足马力，造成一种全党一心，全民一心，一切为了水路建设的大气候。

只有肖道清平淡地看着众人，笑了笑，随口说道：“宣传总归是宣传，现在的老百姓可是很讲究实际哩，谁会花钱买这种虚名呀？”

吴明雄不高兴了：“咋能说是花钱买虚名呢？我说肖书记呀，你是不是也太看低我们平川干部群众的觉悟水平了？！”

陈忠阳跟着又逼了上来：“肖书记，既然这也不行，那也不好，那么，我们是不是啥都不要干才好？有勇气，你就把这话明说出来嘛。”

肖道清听到吴明雄的话已是不悦了，见陈忠阳又这么当场让他下不来台，实在忍不住了，先怔了片刻，继而，把手上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大声责问陈忠阳：“陈书记，你这是在讨论问题，还是在找碴子？作为一个市委副书记，我难道没有发表自己意见的权利吗？吴书记，请问在这次常委扩大会上，我有没有发言权？”

会议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谁也想不到平时总是一脸和气的肖道清会发这么大的火，而且，那话中的口气也不是只对一个陈忠阳了。

众人的眼睛都盯着吴明雄。

吴明雄很平和地对肖道清说：“肖书记，你说下去，完全可以畅所欲言，不要说我们现在还没作决议，就是作了决议，你还可以保留自己的意见嘛。会前我们也交换过意见，我知道你对水路一起上马有些想法，现在就和大家谈谈吧，哪怕和大家的看法完全相反也不要紧，也算一家之言嘛。”

肖道清无路可退了，只得把话说到明处。斟酌词句时，心里就想，这一回他肖道清可是违反官场游戏规则了，搞不好会付出很大代价。因此，开口便说：“首先我要声明一下，为了顾全大局，有些话我今天本不想在这里说，可吴书记要我说，我想，说说也好，总能开阔一下同志们的思路吧。”

会场上静得很，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肖道清的身上。

肖道清打开了笔记本：“谈三个主要问题。一、在南水北调工程全线上马的情况下，环城路同时上马真就那么合适吗？同志们设想一下，城外大漠河三百多公里河道上全面铺开一百五十万到二百万人上河工，是个什么景象？这种水利建设规模，在平川历史上从没有过。而在这种时候，平川城里还要上六十公里的环城路，又会是个什么景象？这景象太壮阔，也就太让人担心了，我不由地就想到当年的大跃进，当年的大跃进是中央决策的错误。那么今天呢？一旦出了问题，就是我们这些市委决策人的错误，在座诸位都有一份责任。在这里我要解释一下，我并没有推脱责任的意思。二、在现有的经济条件下，我们有必要把河道搞得这么宽吗？有必要把路修得这么宽吗？环城路的设计图我看了一下，路基六十多米，六车道，恐怕全国少见，现在真有这么大的车流量吗？符合客观实际吗？”

束华如插话说：“这种一流的公路在世界上也不太多。美国洛杉矶到纽约的十号公路十车道，也才六十米宽。”

吴明雄接上来说：“我要说明一下，把路搞得这么宽，主要是我的意见。我盯住的就是美国的十号公路。我的想法是，我们做一件事，不能光看眼前，还要把眼光放得长远一点，要为将来的发展留下余地。肖书记说的不错，几年内可能没这么大的车流量，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之后呢？因此，我就向有关部门的同志建议，我们的环城路也得有十车道的基础，将来需要了，把路两侧的安全隔离带一修改，也是十车道，可以保证在下个世纪不落后。我们前人把路修好一些，一步到位，后人的麻烦事就少一些，就不要再折腾了。好，肖书记，你接着说。”

肖道清见吴明雄确实在认真听取他的意见，并为此作解释，心里安然了一些，口气和缓了许多，可立场观点仍然十分坚定明确：“第三点，也是最让人担心的一点，就是集资。城里的道路集资可能会好些，农村的水利集资困难很大，风险不小。我说这话不是没有根据的，我们农村干部队伍的素质不整齐，软一点，工程款集不上来；硬一点，就可能激化矛盾。我在这里先汇报一下：一期工程的集资试点很不顺利，许多矛盾已经暴露了。我最怕的就是，我们的农村干部不顾政策界限硬来，酿发重大事件。大漠县泉旺乡因为河道占地，这些日子已闹得风雨连天了。所以，我个人的意见是，环城路可不可以缓一步再上？集中人力、物力和资金，先上一个水利工程呢？这样，风险就相对小一些，我们回旋的余地也就大一些。路的问题，谢学东书记也有过话的，还是要慢慢来，可以先搞老路的拓宽改造，有个八到十年时间，问题也就解决了。好，我就说这么多，供吴书记和大家决策时作参考吧，这是不是泼冷水呢？我觉得不是，个别同志硬要这么认为，我也没有办法。”

会场上静了片刻，吴明雄说话了：“大家都再谈谈吧，这么大的事，我们作为一个地区一千万人的决策者，一定要慎而再慎。我认为肖书记今天带了一个好头，那就是，在这种事关大局的重要的决策会议上坦率真实地讲明自己的观点。这种有话就说，不搞一团和气的精神是很可贵的。”

肖道清心里却想，算了吧，你一把手嘴上说我可贵，心里只怕认定我可恨哩。可你恨也好，骂也好，我就是要当众把话说清楚，免得到时候被你卖了还帮你这老头子数钱。曹务平是傻瓜，我可不是。

事实上，吴明雄定下的会议调子是无法改变的。

接下来的讨论仍是一边倒，除了在环城路的设计标准上大家有点不同意见，其它问题几乎完全一致。这全在肖道清的意料之中。肖道清心平气和地喝茶，再没和谁发生新的争执。

在机关食堂吃晚饭时，吴明雄坐到了肖道清面前，说晚上还要进行具体工作安排，问肖道清想不想调整一下自己的分工范围？

肖道清本能地警觉起来，问：“咋个调法？”

吴明雄说：“把政法口接过来，南水北调工程交给陈忠阳书记。”

肖道清不相信会碰到这样的好事，有些狐疑地问：“这合适么？”

吴明雄说：“有啥不合适？陈书记是老水利了，水利工作经验丰富，他也愿意干。政法口责任重大，你原则性强，本身又分管纪检这一摊子，合在一起也顺理成章嘛。”

肖道清点点头，压抑住满心愉快，接受了这一新的安排。

这天的会一直开到夜里零点二十分。

散会回家后，肖道清才有些后悔：早知分工要调整，自己能从南水北调工程这个火坑里跳出来，真不该在会上放这一炮。

不过他却又想，也许正是因为放了这一炮，引起了吴明雄的忧虑，才让他得到了这一开溜的机会。

第十章　紧锣密鼓

三十九

纷纷扬扬的雪花飘了一天一夜，大漠河上下变成了一片银色世界。河里结了冰，冰上积着雪，河底混浊低浅的水流停止了涌动，大漠河已完全没有河的模样了。两岸来往的人们穿梭于河道间，差不多忘记了附近还有座石桥的存在。三五成群的孩子们带着狗在河堤上下的白雪中耍闹嬉戏，景象是古朴而祥和的。

座落在大漠河边的下泉旺村村委会这时却因为讨论村子的整体迁移问题，气氛紧张。村委会主任兼村党支部副书记曹同清蹲坐在冲门的一张破椅子上，黑着脸一支接一支抽烟。十几个村委会成员和支部委员们大都围着屋中央的大火炉烤火，谁都不吭一声。

最后，还是曹同清捻灭手上的烟，开口说了话：“老少爷们，我看咱也没啥可说的了，这就给县委刘金萍书记回话吧，按县委的安排三天内迁完，今天下午开始迁。南水北调工程是咱平川八县市一千万人的大工程，咱村不能拖后腿哩。”说着，曹同清伸手就要去抓办公桌上的电话。

“慢。”村委会副主任曹务军站了起来，“这事我看还得再想想。”

曹同清说：“这还有什么可想的？大会小会开了不下十几次了，从县里开到乡里，开到村里。该说的话大家早就说了，该反映的问题也反映了。现在县委刘书记就坐在乡里等咱的回话，咱也得替刘书记想想。人家一个女书记这大冷天里还为咱们的事四处奔波，容易么？”

曹务军说：“刘书记不容易，我们就容易么？咱祖祖辈辈住在这里，祖坟老林都在这里，一声迁移就走了，老少爷们能想得通？”

曹同清说：“二叔，我看关键是我们这些党员干部要想得通。”

曹务军说：“我就想不通。河道为啥要向咱这边拓宽？为啥不向上泉旺那边拓宽？还不是因为人家上泉旺肖家那边有个市委肖书记么？肖书记分管工程，能不偏着上泉旺肖家吗？”

曹同清说：“二叔，我再和你说一遍：人家肖道清书记这回真没偏过上泉旺的人，他分管工程时，河道图已设计好了。如今，肖书记又根据市委新的分工去管政法了，再不问工程的事，咱这样瞎猜是没依据的。”

一个支委接上来说：“是的，是的，我也听说了，现在管咱这水利工程的是陈忠阳书记。我看，咱们还可以作最后一次努力，找找陈书记，看看能不能把河道图修改一下，把村子保下来呢？”

曹同清脚一跺：“你们是不是疯了？三天后大漠河就要全线开工，一百多万人就要上堤干活，这时候还想改设计，这是做游戏呀？！”

大家又不做声了，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很静，火炭的爆剥声清晰可闻。

曹同清叹了口气又说：“我们整个村子迁移，有个故土难离的问题，当然，集体和个人也有一定的经济损失。可上泉旺还有周边十几个村不也跟咱一起承担责任了么？！他们匀给咱的地就一千多亩，县里、乡里还要给咱盖房，建新村，人家也得出人出力。大家想想，县里的工作就这么好做吗？你们不是也听说了么，他们也在告哩。所以，我劝大家就不要再给上面添乱了。咱过去闹的乱子还少么？年年争水，年年死人，死了人，抓了人，咱还不服气，怪上面不主持整水。现在市里、县里下了这么大决心上工程，咱作为受益者，哪还来得这么多毛病？！昨夜老支书在病床上又再三和我交待，要我给大家带个话：不要再和乡里、县里讲条件了，今天一定要开始搬迁，支部、村委的党员干部要带头。”

又没人搭碴了。

曹同清看看手表，见时针已指到了九字上，变得有些焦虑不安了：“同志们，你们是不是非要我把老支书从县医院的危重病房里抬出来亲自和你们谈？”

曹务军摇摇头说：“不是这个意思。大家是担心一村老少爷们的工作难做呀，原来还说是十天内搬，现在要求三天内搬完，力度太大，难哩。”

曹同清说：“县里、乡里已想到了这一点，早给我们组织了车辆、人力，只要我们一个电话打到乡里，他们就连人带车一起过来了。他们现在不来，是怕造成误解，激化矛盾。”

曹务军直咂嘴：“这大雪天的，新房又没盖好，咱咋和老少爷们说呀。”

就谈到这里，会计小莲进来了，说是听说今天要搬迁，一村的人都聚过来了，问曹同清咋办？是不是今天真就搬？咋向群众解释？

曹同清想都没想，就说：“当然要搬，支部已作过决定的。”说罢，再不和屋里的支委、村委商量，一人披着军大衣出了门。

屋里支委、村委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只好跟着出了门。

站在积满白雪的台阶上，望着一院子相熟的男女老少，听着四起的议论声，曹同清举起双手示意大家静一下。

然而，面对着下泉旺村这个历史性的时刻，父老乡亲们却没法安静下来，人群中说什么的都有。有些辈份高的老人还骂了娘，口口声声问曹同清，这么大雪天搬出去，还要不要人活了。

曹同清冲着乡亲们四下里作揖，直到大家安静下来，才说话了：“叔叔大娘，老少爷们，同志们，乡亲们，现在大家的心情，大家的想法，我曹同清都知道，都明白，要不，我也就不配做下泉旺村的村主任了。咱难不难？咱真难。老家要丢掉，老林要丢掉，村前村后的果树庄稼等等，都得丢掉。时间要求还那么紧，今天就得搬，三天内要搬完，大冷的天咱得先住柴窝、帐篷。可不搬行不行呢？不行。要影响工程。一百几十万人上河工，要解决啥问题？要解决水的问题。水的问题，是咱的生存问题，这个问题让我和老书记一想起来心里就难受。远的不说，就说去年，咱为水源和上泉旺肖家又打了一仗，炸死了人家一个，炸伤了三个，我家二哥曹同喜充当凶手去顶缸，保外就医的手续到现在还没办好。我二哥曹同喜真是凶手么？当然不是。他得了几年痨病，连地里的活都干不了，会抱着炸药包去炸坝么？”

不知咋的，眼中的泪流了出来，曹同清任泪水在脸上流，也不去擦。

“对炸死人谁该负责，谁心里有数。当时，县公安局让我和老支书查凶手，交凶手，我怎么查？怎么交？我三天三夜没睡着觉，只好决定自己去投案。老支书把我拦了，我二哥也把我拦了。老支书说，他身体不行，村里的工作要靠我，我这个村委会主任兼副书记不能胡闹。二哥去投案时，也当着老支书的面，拍着肩头和我说，要我带着老少乡亲们好好干，看看哪一天能不能把咱这旱根挖断。老支书当时敬了二哥的酒，还给二哥跪下了。我后来就想，就是为了把旱根挖断，别再出第二个二哥，我也得豁出命来做点事。”

谁也没想到，曹同清说到这里，“扑通”一声，对着人群当众跪在了雪地上。

“老少爷们，今天我也给你们跪下了，求你们看在年年去顶缸的咱的亲人的份上，看在那些死伤乡亲的份上，啥都别说了，马上动手搬家，好不好？”

曹同清这番话说到了众人的痛处，这番大礼更惊住了众人。

拥在前面的人们慌忙把曹同清拉起来，纷纷表示说，就听主任的，搬，马上搬，再难也不给村里找麻烦。

副主任曹务军这才说：“好，大家那就快回家收拾一下，做搬迁准备。老人和孩子要照顾好，天冷路滑，决不能冻伤、摔坏一个。”

曹同清也说：“乡里和县里已调了些煤和柴过来，各家各户都快来领一下，人手紧张，有困难的家庭，乡里有车、有人来帮忙。”

一院子人四下里散开去的时候，曹同清给正在乡里开河工组织会议的县委书记刘金萍打了个电话，汇报了下泉旺这边的情况，要乡里的车开过来。

这让刘金萍很高兴。

刘金萍在电话里表态说：“这很好，我这个县委书记感谢你们，大漠人民感谢你们，在这种大冷天里你们如果真能按县委的要求在三天里完成整个村子的搬迁，县里奖你们村两万。”

曹同清说：“这两万真奖给我们，我们也不要，就作为我们的工程捐款吧。上这个水利工程还不是为了我们农民的根本利益么？！”

刘金萍说：“好，你们能这么想，我们的工作就好做了。”

一个小时后，远方的雪野上出现了一支由卡车、手扶拖拉机、马车、驴车组成的杂乱而壮阔的车队。县委书记刘金萍坐在打头的一辆解放大卡车里，带队向下泉旺村进发。

这时，雪又纷纷扬扬飘了起来，天地间变得一片混沌。

于一片晃动的混沌中，刘金萍咬着干面包，用手机向陈忠阳汇报：“大漠一期十五万民工已全部组织到位。下泉旺三个村的移民工作，已于今日正式启动。我现在就在通往下泉旺的路上。雪很大。不知你们平川城里下雪没有？”

四十

平川没下雪，和平川连在一起的民郊县也没下雪。不过，天却是干冷的，河东村的田大道进了县委会议室的门就夸张地哈着手说：“大街上冻掉了一批驴蛋，这人蛋也差不多全冻硬了，走起路来碰得叮当响。”

县委书记程谓奇喝止说：“田大道，你给我严肃点，也不看看是什么场合！”

田大道搭眼一看，见会议室里坐着几个乡县的女同志，流气收敛了些，四处点头打着哈哈说：“好，好，我严肃，我严肃，我田大道这人既胆小又绅士，一不敢冒犯领导，二不敢得罪妇女。”

白水乡的女乡长温秀如听了这话，故意大声和邻坐的县政府办公室主任邢宝月说：“邢主任，田大道是谁呀？咱县儿童乐园那个脏狗熊不是也叫田大道嘛？！”

邢宝月说：“温乡长，这你就不知道了，那个脏狗熊叫田大道，这个说话叮当响的田总裁叫田大盗，就是强盗那个盗，和熊山上的田大道是嫡亲弟兄。”

会议室里一片哄堂大笑。

田大道有些窘，冲着程谓奇直叫：“程书记，你看，你看，我们河东金龙集团还能做好事么？！你程书记叫我为革命的花朵捐狗熊，我就捐狗熊；叫我捐猴子，我就捐猴子。可你听听，捐来捐去，我可一点好没落，自己也变成了傻狗熊。”

程谓奇说：“做个傻狗熊有什么不好？狗熊憨厚，我们亚运会的吉祥物不就是傻狗熊么？”

正进门的河西村党委书记庄群义不知就里，纠正说：“程书记，咱亚运会的吉祥物不是狗熊，是熊猫，狗熊哪上得了台盘？”

程谓奇笑着说：“那是我弄错了。”

原本是开玩笑，可庄群义一插上来，田大道就不认为是玩笑了，先用不屑的目光扫了庄群义一眼，继而就对程谓奇说：“程书记，我这人太粗，上不了台盘，今天这会，我是不是就甭开了？让那些上得了台盘的人来开？”

程谓奇说：“谁不开，这会你也得开。你田大道知道不知道呀？我这个乡以上干部会议，是破例请了你们五个村级企业集团的大将来的。不但请你们来，还请你们前排就座，会后还有酒宴招待，给你们一个密切联系县委的机会，你小子就不珍惜？”

田大道一下子警觉了：“你程书记请我们？该不是要折我们的寿吧。”

庄群义也狐疑地说：“水利工程的以资代劳款，我们可是缴齐了哩。”

程谓奇直摆手说：“庄书记，田总裁，我们不谈钱，不谈钱，老谈钱就外气了，也把同志间的感情谈薄了。”四处看看，见人差不多到齐了，程谓奇对女县长巫开珍说，“巫县长，咱开会吧。”

巫开珍首先传达了昨天市委、市政府关于水利、道路建设的工作会议精神，特别提到了市委书记吴明雄对民郊县水利集资工作的高度评价。吴明雄的评价文字，巫开珍在会上读了两遍，大意是说，民郊农民同志思想觉悟高，风格也高，为党和政府分忧，致富不忘国家；民郊县委、县政府顾全大局，措施得力、稳妥，为整个平川地区的水利集资工作带了个好头，开了个好头。

然而，市里的会议精神一传达完，巫开珍话头一转，又布置任务了。尽管程谓奇声明不谈钱，巫开珍却还是代表县委、县政府大谈资金问题。说是一期水利工程的资金安排还有不足，全县缺额一百零六万。这还是小事，县里准备四下里挤挤自己解决。大事是，环城路同时上马，四分之三的路修在民郊地界上，民郊又是八县首富，不做贡献也说不过去。经和市里反复协商，决定民郊出资三千万，不算捐款，算投资。一俟环城路建成通车，连接两条国道的东环，可设一个收费站，逐渐收回投资。市委书记吴明雄特别指示，这三千万的投资，第一，不准向农民个人摊派；第二，不准向农民个人强借。县财政拿出一部分，不足部分可动员各乡镇、县属各企业自愿参加投资。

巫开珍县长一说完，程谓奇就以一副很愉快的样子接着说：“水利集资我们走在了前头，道路建设咱也不能落后呀。有道是小路小富，大路大富，无路不富。这道路是建在咱的地盘上，而且还有过路费可收，这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事哩。上午县里开常委会时，有的同志就说嘛，要是县里能一下子拿出这三千万，干脆就县里一家投了。交通局的刘局长算过一个帐嘛，说是一年过路费就能收四百到五百万哩。”

田大道胆大，插嘴说：“这么好的事，我看就县里包下来算了。”

程谓奇一点不恼，看了田大道一眼，又对众人说：“问题是，县财政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钱，满打满算，年内县里只能拿出一千八百万左右，那一千二百万咋办呢？就得请各乡镇、各企业来投资了。这回咱既要执行市委指示，又要依法办事，要正儿八经签经济合同。县委、县政府的意见是，基本上以企业自愿为原则，一般不搞行政摊派，但是指标县里得分下去，每个乡镇四十到六十万。全县二十二个乡镇大体可以解决一千一百万左右。”

会场上议论声骤起。

程谓奇实在滑头，只装作没听见，还正经作色地说：“这种好事，咱们就不多征求意见了。你们各位土地老爷散会后马上到财政局李局长那里去报到，领指标。回去后要立即进行动员，头一批资金必须在一月十日前到位。还是老规矩，一把手负责。好，就开这么个短会，咱们散会吧。”

一宣布散会，二十二个乡镇的乡镇长和书记们都围了上来，这个喊程书记，那个喊程书记，都说要就道路投资的事向程谓奇进一步请示。程谓奇绷着脸，四处点头打着招呼，竟自突出包围，甩手走了。走到会议室门口，才回头说了句：“有什么不清楚的事，你们找巫县长谈。我再重申一遍，这事一把手负责，谁也别想耍赖皮，别给我说没钱。你们谁没有小金库？真没人愿意投资，就从各乡镇的小金库里放点血出来！”

当天，程谓奇真就把田大道、庄群义等五个村级乡镇企业集团的头头们留下来了，没去外面营业性酒楼，却在县委机关食堂摆了一大桌，还上了火锅。

举杯祝酒时，程谓奇就说：“各位都是我们民郊改革开放、经济建设的有功之臣。这几年不论是我程谓奇，还是县委、县政府的工作，都得到了你们的大力支持。今天，我敬诸位一杯酒，代表县委、县政府向你们致谢了。”

田大道笑问：“程书记，你这一杯酒打算卖多少钱？”

程谓奇又摆起了手：“我说过不谈钱，你田强盗是咋回事嘛！”

平湖丝业集团的费国清问：“程书记，你真不谈钱呀？”

庄群义向费国清挤挤眼说：“咱程书记不谈钱，谈投资哩。”

程谓奇笑道：“投资咱现在也不谈。”

真就没谈。

程谓奇难得正正经经地和这些乡镇企业家们交心，说是自己也知道鞭打快牛没有道理，可当紧当忙碰上事，不打快牛又没办法。从心里想着要保护优秀乡镇企业，可有时候又不能不向企业伸手求援。还说，县委都这样干，只怕县里一些权力部门和乡里、镇里的土地老爷们更会这么干。

大家便七嘴八舌地诉起苦来。

程谓奇笑眯眯地听着，还很认真地掏出笔记本记了几笔。

后来，把笔记本一合，程谓奇说：“正是因为知道这种情况，所以，我想来想去，就想到了一个兼职问题。如果你们都能兼个县人大、县政协的副职，处境可能就会好一些。这个问题，我们县委想专门研究一次，择优试点。”

田大道说：“兼个虚职也没大用，谁会把我们这些土财主看在眼里呀。”

程谓奇说：“可能对你这强盗没用，对老庄、老费他们总会有用的。人家可比田大道文明得多，也正派得多。再说，也从不和我讨价还价耍滑头。对这样的好同志，我们就是要给他相应的政治待遇！”

庄群义说：“程书记，你别绕我们了，就是没有什么政治待遇，我们也得支持你和县委的工作。况且，整水修路总是好事。别说投资，就是捐一点钱也是应该的。你程书记别为难了，我代表河西村万山集团先表个态：不是还有一百多万的道路投资款没着落么？我认二十万吧。”

平湖丝业的费国清，对程谓奇提到的政治待遇有不同一般的兴趣，见庄群义先认了二十万，就后悔自己落后了，一下子认了三十万。另两个主也跟着各认了十五万，感动得程谓奇频频举杯，直向庄群义、费国清等人敬酒。

程谓奇敬酒时就问：“大家入股投资可都是自愿的吧？”

四人都说：“自愿，自愿。”

程谓奇解决了四个自愿者，便把矛头对准了最难对付的田大道。

瞅着闷头喝酒的田大道，程谓奇很和气地启发说：“田大道啊，你看看，五个大财主中，就你一个不自愿了，都四比一了。可我还是不强迫你，照样请你喝酒，这是事实吧？”

田大道像没听见，只说：“程书记，你这酒真不错，可能窖了不少年吧？”

程谓奇白了田大道一眼，又说：“说心里话，我真还看不中你投个二十万、三十万的，就是觉得你田大道落后了，形象不好呀。”

田大道仍是不入正题：“程书记，你听说过新四项基本原则么？”

程谓奇摇摇头，一副痛惜的样子：“落后还是小事，大道啊，我觉得你还丢掉了一个很好的机会。你不想想，这又不是要你捐款，是投资，既有名，又有利。环城路一通车，年年收过路费，年年分红，还又落得个支持国家建设的好名声，只有傻瓜才会放弃。”

田大道说：“这新四项基本原则我说给你听听：工资基本不动，老婆基本不碰，烟酒基本靠送，哎，老费，还有一条是什么呢？”

费国清哪敢在程谓奇面前说这些，忙摇头说：“我也忘了。”

程谓奇见田大道这么装疯卖傻，死活不接他的话碴，真是火透了，可又不好发作，只得暂时放弃了对田大道的说服教育，心想，反正你田大道是个生事精，只要哪天逮着你小子的狗尾巴，那就再也不是捐一只狗熊、几只猴子就能拉倒的了。

庄群义见气氛有些僵，便和程谓奇谈起了河西万山集团和胜利煤矿联采的事。说是根据这几个月的情况看，效果很好，对乡矿双方都有利，双方也都很满意。下一步，打算扩大规模，再组建一个联采队。

程谓奇马上借题发挥，说：“庄书记，这就叫好心有好报嘛。你真诚待人，真诚助人，最终总是不吃亏的，是不是？有些同志就不这样呀，我这个县委书记做担保，要他借点钱给人家胜利矿救救急，他都阳奉阴违嘛。田大道，你别翻白眼，我说的就是你。”

田大道说：“程书记，这你冤了我了，上个月，我亲自把支票送过去，人家胜利矿的曹书记和肖矿长硬不要哩。别说不给我这个保长面子，也不给你县太爷面子哩。”

程谓奇冷冷一笑：“你少给我来这一套。你当我不知道呀？你看老庄他们和胜利矿一起搞联采发了财，眼红了，也想去捞一把，对不对？”

田大道嘿嘿干笑着，不言声了。

程谓奇又教训说：“不要老认为自己了不起，老话还说嘛，一个好汉三个帮，我就不信你田大道能永远这么横下去。到横不下去那天，你咋办呀？我的同志！”

田大道心里已怯了，脸面上却不露出来，举起杯，对程谓奇说：“来，来，程书记，咱喝酒，酒场上喝酒才是硬道理嘛。今天要是真能喝个痛快，我也就自愿一次了。”

程谓奇心中一喜，马上问：“你自愿多少？”

田大道说：“你程书记喝一杯酒，我自愿一万，喝一百杯，我就自愿一百万。”

程谓奇绷起脸，很认真地问：“你这强盗说话算数吗？”

田大道大大咧咧地说：“当然算数。”

程谓奇再不和田大道罗嗦，伸手拿过酒瓶，一杯杯往肚里倒酒，也不吃菜。

令田大道和大家惊奇的是，平时几乎滴酒不沾的程谓奇，竟在短短几分钟里一口气喝了三十二杯酒，惊得大家目瞪口呆。

还是庄群义上去硬夺了程谓奇手中的酒杯。

程谓奇这时已现出了醉意，可仍坚持要喝够五十杯。

田大道怕真的闹出事，忙讨饶说：“程书记，你别喝了，我田大道这回服你了，真服你了，我就自愿五十万了。”

然而，支撑着回到家，程谓奇便大吐特吐起来，胃里除了酒和水几乎没有别的东西，最后连血丝都吐出来了。

巫开珍闻讯赶来时，程谓奇已处在半昏迷状态。

巫开珍生气道：“这个田大道也太不像话了，他是逼你玩命呀。”

程谓奇却一边呻吟着，一边说：“巫县长，这，这不怪人家田大道，是，是我自愿的。你，你快派人到，到河东村金龙集团去拿支票，五十万。这一来，咱民郊县三千万的道路投资款就差不多了。”

四十一

水利集资全面开始时，尚德全从云海市调到合田县只有一个多月。

在云海市，尚德全任市长兼市委副书记，是二把手，到合田县任县委书记，做了一把手。这一把手和二把手之间的差别是很大的。做二把手，前面有一把手顶着，很多事用不着多烦心，就算出了问题，第一板子也打不到你屁股上。做一把手就不同了，大事小事得你拿主张，错了你负责任，老百姓骂娘也点名道姓骂你的娘。尚德全一到任，马上就明白了这一点。因而，他到任后很谨慎，重大事情全向老书记陈忠阳事先汇报，有些吃不准的问题，还悄悄挂电话找云海市的老搭档米长山商量。

米长山开头还帮尚德全拿点不大不小的主张，后来就烦了，说：“德全呀，你小子胆子要大一点，思想要解放一点嘛，可别做扶不起的刘阿斗呀！为了提你这一把手，在市委常委会上咱老书记可是连老面子都使干净了。你不争口气，能对得起陈书记么？你一定要记住，你现在是一把手，是合田县的封疆大吏，不能再这么婆婆妈妈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做合田县委书记，肖道清意见很大，背地里老说你没能力哩。”

尚德全说：“米书记，我还真不愿做这个一把手哩。”

米长山说：“好了，好了，你别给我装蒜了。不愿做这一把手，你老往陈书记那跑啥呀？！”

尚德全没话说了，只得好好干。就冲着老书记陈忠阳对他的一份厚爱，也得好好干。现在，老书记又做了水利工程的总指挥，自己主持的合田县是绝不能拖工程后腿的。拖工程后腿于公于私都说不过去。

事实上却拖了后腿。

合田不是云海、民郊，虽不像大漠县那样财政倒挂，却也不像民郊、云海那样富有，水利集资款老筹不上来，十万民工也没组织到位。这里面像有地方势力干扰，可又让尚德全说不清道不明。主管农业、水利的副县长曾和尚德全说过，水利工程合田受益面积小，出这么多钱，这么多工不合理。尚德全把这话说给陈忠阳听，陈忠阳马上骂了人。尚德全说这话是那个副县长说的。

陈忠阳仍冲着尚德全发火：“谁说的我都不管，我只找你这个一把手是问！还是那个话，不准违反政策，还得把款集到，把十万民工组织好。工作咋做，你尚德全去想办法！我建议市委把你放在合田，不是让你和我、和市委讨价还价的，是让你领着县委一班人多做贡献的。”

尚德全说：“有的同志提议，不行的话，就动点硬的。”

陈忠阳说：“动什么硬的？我提醒你一下，吴书记有言在先，一定要把好事办好，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搞国民党作风。如果哪个地方出现上房揭瓦、进屋扒粮之类的恶性事件，哪个地方的一把手就别干了！”

尚德全说：“老书记，那你说我咋做才好？”

陈忠阳真火了：“啥都要我说，还要你尚德全干什么？你自己解放思想，想办法解决去！”

自己解放思想，想办法的结果，就想到了“熬鹰”，即把全县没完成集资和民工组织任务的乡镇长们全集中到了县委大院学习，提高思想。思想提高不提高的标准只有一条：是不是完成了任务。哪个乡镇完成了任务，哪个乡镇的乡镇长走人；完不成任务的，继续学，而且夜以继日。县里一天开三顿饭，夜间加餐，额外供应方便面一碗。

按尚德全的想法，思想还可以再解放一点，力度还可以再加大一些，连乡镇的党委书记们也可以让他们来学习。县长夏中和死活不同意，说是把乡镇一二把手都弄来做了人质，下面就没人工作了，咱这款更筹不到。

县长夏中和明确提到了“人质”这个词，让尚德全听了很不高兴。可尚德全不好发作，这“鹰”得两人一起熬，人家本来就不太乐意这么干，自己这时再发起一把手的脾气，不是自己找麻烦么？于是，便忍了。

当时，尚德全根本没想到会出事。开会是共产党的作风，可不是国民党的作风，开会还能开出问题么？自己又没有叫下面的人去上房揭瓦，进屋扒粮；市委、市政府的方针政策，不但如实传达了下去，还以县委的名义发了个18号文件。这么做，正是怕下面出事。

不料，下面没出事，倒是县里出了事，会场上出了事。

是在所谓的会议开到第三天早上出的事。

两天两夜，五十多个小时过去了，市委文件和《平川日报》上的大文章已读了不下几十遍了，大多数乡镇长们思想觉悟得到了提高，被完成了任务的党委书记领回去了，只有七八个贫穷乡镇的乡镇长们还在和尚德全、夏中和一块熬着。

这时，温暖可亲的阳光已第三次射进合田县政府的小会议室，尚德全在斑驳的阳光中强睁着已是血红如灯的小眼睛，要求散落在会议室不同角落里的七八个乡镇长们打起精神来。

累虽累了些，尚德全这时的心情还是挺愉快的。任务毕竟已完成了一大半，自己对老书记陈忠阳可以交待了，这比啥都好。

面对着最后这七八个乡镇长，尚德全竟有了开玩笑的心思，打着哈欠对夏中和说：“夏县长，看来，开会是个好办法呀，很多问题可以在会场上得到解决嘛。”

夏中和想说什么，却又不好说，只对尚德全摇了摇头，苦苦一笑。

尚德全却又说，这回是对会场上的七八个乡镇长说的了：“你们都说不是思想觉悟问题，而是有实际困难，可要我看，归根到底还是思想觉悟问题。思想觉悟提高了，还有什么困难不可克服？当年我们党在井冈山困难不困难？当然困难。为什么这么困难我们还是夺取了政权呢？就因为我们党有高度的思想觉悟。”

张王乡老乡长陶学珊歪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说：“尚书记，我们思想觉悟这么低，你们县委干脆把我们撤了吧。别人我不管，你就撤我，这话我从昨天早上就说了。”

尚德全说：“我昨天早上不也说了么？我们谁都不想撤，就是要帮助你们提高思想觉悟。大家都是老同志了，不是不知道我们党的政策的嘛。我们一贯是思想批判从严，组织处理从宽。”

陶学珊差不多要哭出来了：“尚书记，夏县长，你们就算我辞职行不行？我今年都五十九了，也快到点了。”

尚德全说：“陶乡长，我问你，要是打仗的时候，面对敌人的枪口，你也说这种话，是什么行为？是变节行为！那不是辞职的问题，而是要开除党籍的问题。现在也是打仗，打一场九十年代的人民战争！你现在辞职就是变节！”

夏中和这时已看出了陶学珊情况不对，扯了扯尚德全的衣襟，悄声说：“尚书记，我看就让陶乡长他们回去吧，毕竟已是两天两夜了。”

尚德全不听，手一挥，对县委宣传部的小刘说：“还是读报，把《九十年代平川人民的历史使命》再读一遍。”

一听说还要无休无止地读报，房村镇镇长蒋凤鸣忙说：“等等，等等，我的思想觉悟提高了，肯定提高了，让我再打个电话给房村，我估计我们白书记把款子和民工都落实得差不多了。”

为了便于同志们提高觉悟，尚德全的服务是周到的，小小的会议室里，临时安装了三部电话。

蒋凤鸣接通了房村，带着哭腔对那个白书记说：“老白，咱可是多年伙计了，是不是？工作上一直配合得不错，是不是？这回你老兄可别玩我呀？我这思想觉悟再不提高，你就准备担架吧！好，好，一切就看你的了。”

放下电话，蒋凤鸣有了笑脸，对尚德全说：“尚书记，我们房村没问题了，白书记马上过来，民工全组织好了，款子也差不多了，今天上午就过来。你看会我是不是就开到这里了？”

尚德全还没表态，夏中和已先表了态：“好，蒋镇长，你可以走了。”

尚德全虽说不乐意，可因为夏中和已表了态，只好挥挥手放行。

蒋凤鸣出了会议室的门，一钻进自己的破吉普车里，倒头就睡着了，而房村的以资代劳款直到三天以后也没送来。房村的蒋凤鸣和白书记破天荒头一次欺骗了党，欺骗了组织。

就在蒋凤鸣的破吉普驰出县委大院时，会议室里出了事：张王乡五十九岁的老乡长陶学珊在琅琅读报声中昏迷过去。更严重的是，对陶学珊的昏迷，谁也没发现。尚德全在打盹，夏中和在打盹，大家便以为陶学珊也在打盹，待得尚德全点名要陶学珊谈认识时，才发现陶学珊已咽了气。

尚德全的脸一下子白了，加上自己也熬了两天两夜，气力不支，在张罗抢救陶学珊时，眼前一黑，也晕了过去。

史无前例的漫长会议到此全部结束。

据后来市委调查证明，这次会议竟长达五十六小时零四十五分。

四天以后，以蒋凤鸣为首的六个乡镇长联名向市委书记吴明雄和主管纪检的副书记肖道清告状，要求中共平川市委严肃处理违反市委工作精神，逼死人命的合田县委书记尚德全。

四十二

最先看到告状信的不是吴明雄，而是肖道清。吴明雄当时不在平川城里，而在大漠河沿线巡视。肖道清的电话打到大漠，吴明雄已驱车去了云海。肖道清的电话追到云海，吴明雄又去了泉山。吴明雄是在泉山县水利工地的誓师大会上，在一片彩旗与雪花共舞的天空下接到肖道清打来的电话的。这时，南水北调一期工程已全面开工，从大漠县到泉山县的大漠河沿线约六百里战线上，一百四十三万民工已披星戴月进入了改变自己历史命运的决战战场。

冒着大雪，吴明雄在临时架起的露天主席台上代表市委、市政府发表讲话，各县市的河工工地上都接了高音喇叭。开始时，吴明雄基本上是在读事先准备好的稿子，后来就脱稿讲了起来。

吴明雄说：“同志们，我们今天所从事的这个南水北调工程，是事关我市一千万城乡人民生存和发展的历史性工程，是利国利民、惠及子孙后代的长期战略性工程，市委、市政府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上马的。上马之后，我们就没有退路了，只能不惜流血流汗干好它！三年之内，一定要让大泽湖水百年不断，千年不断地流进平川城，流进我们大漠河两岸二万八千平方公里干渴的土地，从根本上改变我们这代人和未来几代人乃至十几代人的生存状况。这对大家来说，对我们一百四十三万民工同志来说，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一种责任，一种奉献。”

雪很大，随行的市委办公室主任给吴明雄和站在吴明雄身边的陈忠阳打起了伞。吴明雄一把推开了，很不高兴地说了一句：“把伞拿走，大家都在雪地里站着，我们搞什么特殊化！”

正对着话筒，这题外话主会场和分会场一百四十三万人都听到了。

吴明雄迎着风雪，继续说：“确是奉献呀，同志们！我们今天还很穷，政府很穷，大家也很穷，我这个市委书记知道，那几十块钱的以资代劳款是大家在手心攥出汗才拿出来的。我们机械不足，在这种天寒地冻的大雪天里，要人挑肩扛，把一方方泥土从几十米深的河道里挑出来，扛出来。苦不苦？很苦，很苦。我早说过，世界上再苦的活，也苦不过我们的河工了。可同志们记住，我们的肩头挑着的是未来的幸福，我们肩头上扛着的是历史的责任，后世将会因为我们今天的奉献而感谢我们。”

这时，泉山县委副书记祁本生递了一个纸条给吴明雄。

吴明雄根本没看，又说：“八县有八县的责任，平川城里有平川城里的责任。大家可能已经听说了，下周八号，城里的环城路也要誓师开工了，这番话，我还要到环城路的誓师大会上去讲。我们就是要依靠平川地区一千万城乡人民的智慧和力量，打一场人民战争，创造出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奇迹！”

吴明雄讲话结束后，各县市代表在主会场和分会场纷纷表态。

这时，吴明雄才看了看祁本生递过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肖道清书记请吴书记立即回电话，有要事汇报。”

吴明雄知道，没有十分重要的事，肖道清的电话不会追到这里来，遂走下主席台，到工程指挥部四处透风的大席棚里和肖道清通了个电话。

万没想到，肖道清开口就报丧，说是合田县委书记尚德全闯了大祸，非法拘人，逼死人命，蒋凤鸣等六个乡镇长联名告状。吴明雄一怔，问肖道清到底是怎么回事？肖道清多一句话都不说，只把六个乡镇长的告状信在电话里念了一遍，然后请示吴明雄，问吴明雄该咋办。

吴明雄真想发火骂人，骂闯下大祸的尚德全，骂躲在平川城里看热闹的肖道清。可握着冰冷的话筒，愣了好半天，吴明雄却谁也没骂，只对肖道清说：“你先代表市委下去调查一下，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告状信的内容是否属实？”

这当儿，吴明雄内心里还希望告状信讲的不是事实。

肖道清偏问：“如果属实咋办？我咋代表市委表态？”

吴明雄说：“就是属实，表态也要慎重。”

肖道清又问：“怎么慎重呢？你的意思是不是拖一拖？如果拖出麻烦，六个乡镇长告到省里，告到中央，我们怎么回答？”

吴明雄真火了：“肖书记，我要你慎重，是要你拖吗？如果六个乡镇长告的都是事实，对尚德全只能按党纪国法处理！我说的慎重，是要你注意影响，不能让这件局部的事件影响到大局，影响到大家的情绪。要知道，我们是在怎样一种情况下拼命呀，我的同志！”

再不愿听肖道清没心没肺的话了，吴明雄挂上电话，回到了主席台。

誓师大会已进入高潮，泉山县委副书记兼县水利工程指挥部现场指挥祁本生正代表泉山县二十二万民工，向其它七县市民工发出一份倡议书。祁本生在倡议书中提出，要把市委的指示变成泉山县二十二万民工的意志和决心，要把一代人的奉献和一代人的拼搏精神铭刻在大漠河两岸，保质保量完成自己的任务。

市委宣传部的组织宣传工作做得真不错，主会场这边祁本生的话一落音，其它七县市马上一一响应，高音喇叭把几百里之外的声音及时传到了主会场上。

最后，陈忠阳以工程总指挥的名义，作了总结性讲话。

…………

誓师大会结束后，吴明雄和陈忠阳一起到了河堤上，挥铣装土。

这不在计划之中，泉山工程指挥祁本生劝吴明雄和陈忠阳回去。

吴明雄黑着脸说：“你别管我，我活动活动筋骨，心里才舒服。”

《平川日报》记者，忙过来照相。

吴明雄火了，指着泡在河水里人头涌动的民工们说：“把镜头对着我干什么？我能干多会工夫？照他们，把这种大场面照下来，发报纸头版头条，也给未来的历史留下点第一手资料！”

下力气干点活，出一身汗，心里的郁结之气消弭了不少，回到“巡洋舰”吉普车里，吴明雄脸色好看了些。以一种挺平和的口气和陈忠阳说起了合田县尚德全捅下的大漏子。

陈忠阳根本不信，一口咬定说：“这不可能！尚德全这个同志别人不了解，我陈忠阳了解！他是个孤儿，是吃千家饭长大的，怎么会这么黑心黑肺地对待手下的同志呢？！为了工作，他把得了重病的老婆和只有几岁的孩子扔在云海不管，前几天，他老婆还给我打电话告状哩。”

吴明雄问：“六个乡镇长和咱肖书记都会说假话吗？陈书记，我看你要冷静些，不要为了尚德全，坏了咱干事的大局。”

陈忠阳还是说不可能。

为了证实自己的话，陈忠阳当着吴明雄的面，用手机给尚德全打了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听筒里就传来了尚德全的饮泣声。

这一来，陈忠阳知道大事不妙了，颤着心问：“德全，你哭什么呀？这么说人家告的全是事实了？”

尚德全说：“老书记，我对不起你。”

陈忠阳说：“出了这么大的事，都出了人命，你咋不早告诉我？”

尚德全说：“老书记，我没脸再找你了。”

陈忠阳气得大骂：“尚德全，你简直不是东西！市委和吴书记这么信任你，把你摆到合田一把手的位置上，你竟这么捅漏子！你这是害己害人呀！这一来市委咋办？吴书记咋办？你别解释，我不听！你没想到开会也会开死人？混帐话！你不想想，你多大岁数，那个老乡长多大岁数？！他架得住你这么折腾么？！这回我不会为你讲任何话，你等着市委处分你吧！该警告警告，该记过记过。”

吴明雄叹了口气说：“老陈呀，只怕事情没这么简单，这个尚德全，我们恐怕要把他撤下来哩。”

陈忠阳一怔：“他也是为了工作，也是好心嘛！”

吴明雄说：“就算是好心，也不能这么乱来，搞国民党作风。”

陈忠阳气了：“尚德全是为谁？他是为我这个工程总指挥，为你这个市委书记。你不想想，撤了他，只有肖道清这种人高兴，会让多少干事的同志寒心呀？！”

吴明雄也火了：“不撤他，乡镇长们就要寒心，人民就要寒心，而我们押上身家性命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民。”

陈忠阳眼圈红了：“好，好，老吴，我不和你争，我服你了，你既然这么讲原则，那就先撤我吧。水利工程这摊子是我分工负责，你把我撤下来，再把咱肖书记顶上去吧！”

吴明雄愣住了，过了好久，才仰天一声长叹：“老陈，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在这种关键时候，你这老伙计就别再逼我了好不好？你知道的，我吴明雄一生没求过谁，今天，我就求你这一次了。”

陈忠阳黑着脸不做声。

车窗外，雪越下越大，装了防滑链的“巡洋舰”，真像一艘舰船，摇摇晃晃飘荡在无边无际的雪野上。天真冷，坐在车里，吴明雄和陈忠阳还是觉得寒气逼人。

陈忠阳突然想了起来：这么冷的天，千万别把民工冻坏了，忙打电话给工程总指挥部，要值班指挥紧急向各工地调运取暖器材和白酒。继而，又打了个电话给驻平川某军军部，商调了四千件军大衣。

看着陈忠阳打电话，吴明雄心里已有了数，认定陈忠阳不是肖道清，这个老同志决不会在这个时候拆自己的台的。于是，便把坐在身下的毛巾被往身上一裹，在车里睡了过去。

第十一章　站直了，别趴下

四十三

《平川日报》社的人没有几个知道实习记者吴婕是市委书记吴明雄的女儿，就连带着吴婕实习的王大瑞都不知道。社长兼总编彭永安却知道，有时就会把吴婕悄悄召到总编办公室谈谈困难，暗示吴婕于方便的时候，在父亲面前为报社的经济利益呼吁一二。吴婕不敢走父亲的后门，可又难以反抗彭总编那一脸苦涩而顽强的笑容，便在进入报社三个月后，私下里找到市长束华如，为报社“呼吁”来一台桑塔纳，让背躬如虾的彭总编“行有车”了。

这天快下班了，彭总编又让吴婕过去一下，吴婕就想，别是彭总编又想“食有鱼”吧？满心不想到总编室去，可又不能不去，便去了。去时就想好了，只要彭总编提起“食有鱼”这类经济问题，自己就得断然回绝了。求父亲是没门的，束叔叔那里已求过一次，真是没办法了。

不料，彭总编这回根本没谈经济问题，而是递了一包材料给吴婕，要吴婕私下里转给父亲看看。父亲下乡没回来，回家后吴婕就把材料先翻了翻，这一翻才知道，竟然都是些反映问题和告状的读者来信。

最严重的一封信，是合田县一个名叫鲁文玲的退休女教师写的，说自己身为乡长的丈夫陶学珊如何被逼着连开了五十六小时所谓的会议，以至于死在县委会议室里。鲁文玲在信中问：“吴书记，这种做法是否得到了市委的默许？市委该对这样一个基层干部的死亡负什么责任？”

吴婕看罢，激动起来，把这封信摆在最上面，还在这封信上写了几句很愤怒的话：“书记大人，对合田那个县委书记，我看要依法严惩。这已不是违纪问题，而是犯罪了，非法拘留罪。不依法严惩此人，中共平川市委就没法向人民进行政治和道义的交待。一个小百姓的看法，仅供参考。”

没想到，偏在这时候，吴明雄一脸疲惫地进了门，一看吴婕还没睡，正坐在自己房里的办公桌前乱批一通，马上火了，说：“小婕，你胡写些什么东西？你还怕我不够忙乱的呀？！”走到近前，扫了扫信上批的字，火气更大了，“什么？还不严惩此人就没法向人民进行政治和道义的交待？你知道什么叫政治呀？！”

吴婕说：“我说了，这只是我一个小百姓的看法嘛。”

吴明雄说：“你这小百姓的看法不对，这世上的事情是复杂的，而政治就更复杂了。”

正说着，电话铃响了，是省委副书记谢学东打来的。

于是，年轻的女记者吴婕当即耳闻目睹了世事和政治的双重复杂。

谢学东先在电话里和吴明雄扯了几句闲话，其后便以一副责备的口吻说：“老吴呀，你说说看，我当初的提醒对不对呀？这下子出事了吧？合田县六个乡镇长和死者家属全告到我这里来了。”

吴明雄马上警觉了：“谢书记，您的消息来得很快嘛，是六个乡镇长告过去的，还是肖道清同志向您反映的呀？”

谢学东说：“这么大的事，就算是肖道清先和我通通气，也是应该的嘛！”

吴明雄郁郁地说：“可也反映得太早了些吧。这件事，我们还在调查处理之中，有了结果再向您和省委汇报，不是更好么？！”

谢学东说：“老吴，你看你这个人，就是这样，过去听不进不同意见，现在还是听不进去，尤其是不重视常委班子内部的意见。比如说肖道清，一直是很稳妥的，政策性很强，多听听他的意见没坏处嘛，你就是不听。老吴呀，你不要以为他年轻，他可是少年老成哩。”

吴明雄没好气地说：“是的，谢书记，肖道清是少年老成，有些同志甚至说，我们肖书记从来就没有年轻过！”

谢学东生气了，说：“老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嘛？这种政策问题，肖道清不是没提醒过你，你睬都不睬，只知道一味蛮干，现在闹出人命了，还不知反省！”

眼见着板子要打下来，吴明雄不能不表明立场了，马上反驳说：“谢书记，您可别搞错了，合田县委书记尚德全的个人行为，可不是我们平川市委的既定方针呀；肖道清反对的，也正是我和平川市委坚决反对的，为此，市委专门下过文件，反复要求各县市要把好事办好。”

谢学东说：“这么说，你们的措施很得力喽？那我问你，尚德全这个不称职的干部是不是你们平川市委任用的？那个姓陶的老乡长是不是被尚德全逼死在我们中国共产党的合田县委会议室里了？你就回答我这两个基本事实。”

吴明雄说：“尚德全这个同志自然是我们任用的，我们任用他是经过组织考查的，是有依据的。死人也是事实，可一定要说是被逼死的，也不太准确吧？如果你要我们为陶学珊乡长的死负责，那么，谁又该对郭怀秋书记的死负责呢？总不能让省委负责吧？总不能说是省委逼死了郭书记吧？”

谢学东说：“老吴，我们不要扯这么远，就说尚德全。这个同志和陈忠阳关系很不一般，你知道不知道？把这个同志提上来，陈忠阳起没起作用呀？还有就是，他尚德全敢这么干，是不是得到了陈忠阳的纵容和支持呀？梁山忠义堂的作风不得了呀！陈忠阳做了水利工程总指挥，人家就要为堂主卖命了，哪还讲什么党的原则，人民利益呀？！”

吴明雄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愤怒了：“谢书记，我请您记住自己的身份，您是我们的省委副书记，是领导，在没有任何事实根据的情况下，您这样以主观揣测评价自己的同志，是很不负责任的！”

谢学东也不退让：“吴明雄同志，我也请你记住，作为一个省委副书记，对这种逼出人命的恶性事件，我和省委都是要一管到底的！”

吴明雄说：“很好，我将责成分管纪检的肖道清同志天天向您汇报有关此事的调查处理情况。同时，也希望您再想法多拨点款给我们，让我们六百里工地上的民工同志吃得好点，穿得暖点，不至于日后出现冻死人的事情，让您再为难。谢书记，您知道现在大漠河工地上的气温是多少度吗？我刚从工地上回来，向您汇报一下：平川北部一直在摄氏零下二十二度，中部摄氏零下二十一度，南部地区好些，摄氏零下十九度，不过一直有暴风雪。”

谢学东气道：“工地上真要出现冻死人的事情，你吴明雄就该辞职！”

吴明雄说：“就算我辞职，平川南水北调工程也下不来了，一百四十三万人马和几亿资金已在您和省委的全力支持下投下去了，就是苦着脸，叹着气，咱们也得背水一战了。谢书记，您说是不是？”

谢学东实在是无可奈何了，沉默了好半天，才叹着气说：“老吴呀，我们都冷静点好不好呢？你辛辛苦苦整水修路是为了平川，我苦口婆心和你说这么多，不也是为了平川么？昨天我还和老省长说呢，这种大工程，没有你老吴是干不下来的。”

吴明雄的口气便也缓和下来，勉强笑着说：“谢书记，您不是我的老领导、老书记么？不和您这老领导、老书记吵，我还能和谁吵？！不过，您放心，合田的事，我们一定会处理好。今天下午，我和陈忠阳已去了合田县张王乡，看望了陶乡长的爱人鲁文玲老师，代表市委向她慰问、致歉，也得到了鲁老师的初步谅解。对合田县委书记尚德全，我们一定严肃处理，准备把他撤下来。”

谢学东说：“这很好，尚德全是要处理，否则，党纪国法何在？！不过，陈忠阳作为市委主管水利工程的副书记和总指挥，也是有责任的，起码要负领导责任吧？”

吴明雄心头一阵颤栗。

谢学东口气平和地说：“当然喽，这样一个老同志，马上要退了，真给个处分也不太好呀，你们看，是不是能劝陈忠阳提前退下来呢？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建议，不代表省委，这要声明一下。”

吴明雄想了好一会儿才说：“谢书记，对您个人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不过，我认为，在这件事上，陈忠阳没有多少领导责任，如果要追究领导责任，也得由我吴明雄来承担，我是市委书记嘛。”

谢学东说：“好，好，反正你们考虑就是。我再重申一遍：不论往日还是今天，我唠唠叨叨说这么多，都是为你们好，听也在你们，不听也在你们。我在平川和大家一起相处了好几年，当紧当忙时，总得尽点心意吧？！”

放下电话，吴明雄疲惫极了，双手抱头，在沙发上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才又强打精神摸起了电话。见女儿吴婕还在房里，吴明雄便捂着电话送话器说：“小婕，你回房睡吧，爸还要和你陈忠阳伯伯通个电话谈点工作。”

夫人进来了，也嗔怒说：“小婕，也不看看几点了，还呆在这里干什么？明天还上不上班了？！”

吴婕出去了，走到房门口时，对父亲说了句：“爸，我明白了，人家借题发挥大做文章，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哩。”

吴明雄笑了，问：“谁是沛公呀？”

吴婕说：“就是你和陈伯伯、束叔叔这些要干事的人。谢学东、肖道清自己不干事，也不想让别人好好干事，别人把事干出来了，他们不就难堪了吗？”

吴明雄严肃地说：“小婕，不要这么信口开河。谢书记和肖书记都是好心，也是想帮着爸爸把事干好的。”

吴婕才不信呢，冲着吴明雄诡秘地一笑，说：“这大概就是政治的复杂性了。你刚才脸都气青了，现在还和我这样说。”

这时，夜已很深了，机关宿舍大院家家户户都熄了灯，连院子里的路灯也熄了，只有吴明雄家的窗前还呈现着一方醒目的明亮……

四十四

陈忠阳看着坐在对面长沙发上一支接一支默默抽烟的尚德全，一阵痛惜之情像潮水似的鼓涌着涨上心头。十几天没见，尚德全已瘦得脱了形，胡子拉碴，眼窝深深陷了下去，颧骨突出，右手夹烟的中指和食指被烟熏得焦黄，往日的精神头一点没有了。

陈忠阳怪嗔地说：“德全啊，你能不能少抽点烟呀？！”

尚德全笑笑，顺从地把手上刚点着的一支烟掐灭了，还叹着气解释说：“因为心里烦，这阵子烟就抽多了。”

陈忠阳以一副长辈兼领导的口吻说：“人生在世，总避不了有烦恼，谁没有烦恼呀？你以为我就没烦恼？问题是要正确对待嘛。”

尚德全下意识地把掐灭了的烟在手上揉着，平淡地说：“老书记，你放心，我能正确对待，别说撤职，组织上就是给我再严厉一些的处分，我都没有怨言，咱自己闯祸了，怪谁呢？”

陈忠阳问：“合田的工作都移交了么？”

尚德全摇摇头说：“暂时还没移交。”

陈忠阳一怔：“为啥？”

尚德全苦苦一笑：“市委免职的文还没正式下，我交啥？趁着手上还有几天的权，能帮你老书记做点啥，就做点啥吧。这几天，合田的以资代劳款总算筹齐了，十万人也让夏县长带着上了大漠河。”

陈忠阳真感动，不让尚德全抽烟，自己却哆嗦着手点了一支烟抽了起来。

尚德全又说：“老书记，您别安慰我。我知道，不是你要撤我，是吴书记要撤我。我一点都不怨您，这么多年鞍前马后跟着您，我也学了不少东西。说心里话，没有您老书记的一手培养，我这个吃千家饭长大的穷孤儿，决不可能出息成市长、县委书记。”

陈忠阳猛吸了一口烟，缓缓吐着烟雾说：“德全，这你错了。培养你的不是我陈忠阳，而是各级党组织。你这小同志可千万别把对党、对组织的感情，和对我个人的感情混为一谈。我陈忠阳是中国共产党的平川市委副书记，不是梁山忠义堂的堂主。至于今天撤你，偏不是吴明雄书记，恰恰是我，是我在市委常委会上提出来撤你的，这你没想到吧？”

尚德全愣住了。

陈忠阳叹着气：“建议撤你，大概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选择之一，可我必须这么做。我难道不知道你闯祸的动机本是一片好心么？我难道不知道你工作一直兢兢业业么？今天我老头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就是为了顾全大局呀。今天的大局是，水和路要上去，平川地区一千万人民的生存状态要有个根本的改变，市委依靠人民，人民盯着市委，我这个共产党的市委副书记不能徇私，也不敢徇私呀。”

尚德全点点头说：“我知道，这事闹大了，省里也有人盯着，我是在劫难逃了。”

陈忠阳不接尚德全的话碴，接着自己的思路说了下去：“顾全大局，就意味着有人要作出牺牲。别说你今天已铸下大错，就是没有错，该你牺牲时，你也得牺牲嘛。老省长常和我讲起这么一件事：一九四三年，日本人对我大漠抗日根据地包围扫荡，老五团一个连队为掩护纵队和地委机关撤退，奉命佯攻，强渡大漠河，当时都知道此一去再无生还之理，一百零四人还是去了，全牺牲了，最小的战士只有十四岁啊。”

尚德全说：“这事我知道，大漠河畔现在还立着座碑呢。”

陈忠阳又说：“这是战争年代的牺牲。今天有没有牺牲呢？还有。我们上水，上路，向群众做工作时都说，要有奉献精神，要有牺牲精神。群众捐钱捐物，含辛茹苦上河工，作出了牺牲。如今，我们在犯了错误的情况下，牺牲掉自己的乌纱帽不也应该么？！”

尚德全点点头说：“是的。”想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今天是我，也许明天就是你老书记和吴明雄了。”

陈忠阳苦苦一笑：“这一点我也想到了，只要干事情，就免不了要犯错误，就免不了要有这样那样的牺牲嘛。”

二人的心情都很沉重，半晌无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陈忠阳才关切地问：“德全啊，对下一步的工作和生活安排，你个人有啥想法呀？”

尚德全愣都没打，便闷闷地说：“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吧。”

陈忠阳摇摇头说：“德全啊，我劝你还是不要留在合田了，要不回云海，要不就到平川来，全家都搬来。这么多年了，你老把个家当旅馆饭店，这回，也该好好歇歇，照顾一下老婆孩子了。你老婆的病现在怎么样了？”

尚德全眼中的泪一下子流下来了。

陈忠阳心中一惊，问道：“你哭啥呀？”

尚德全眼中的泪流得更急：“她死了，就在前天夜里，昨天下午火化的。”

陈忠阳眼睛也湿润了，嘴角抽搐着，讷讷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尚德全挂着满面泪水说：“是……是我害了她，她本来病得就不轻，一听说我……我出了事……”

尚德全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陈忠阳难过得别过脸去，过了好半天，才用命令的口气说：“德全，我看，你就回平川吧！市里一时分不了房子，就先住我家，孩子也有人帮你照应，你女儿好像是叫尚好吧？”

尚德全噙着泪点点头说：“尚好还记着你这个陈爷爷呢。”然而，对陈忠阳的安排，尚德全却不同意，把脸上的泪一抹，尚德全又说，“老书记，我尚德全还是跟你干！就和合田县的民工一起上大漠河，为你，为市委，也为党挽回点影响！别让人家说咱当干部的只会指手画脚。”

陈忠阳一怔，马上问：“你上工地，小尚好咋办？”

尚德全说：“放在家里呗。”

陈忠阳又问：“你哪还有家？”

尚德全说：“就是我岳母家。”

陈忠阳想了好半天，才点头说：“好，那我就向市委建议，把你安排到我的南水北调工程总指挥部里来，先做些具体的事。说真的，我现在还正缺人手呢。”

尚德全说：“不，老书记，我不要你安排，也不到你的总指挥部去。我就上河工，做合田县的现场副指挥，或者突击队长。”

陈忠阳不同意：“德全，你今年已三十八了，能吃得消么？”

尚德全很自信地说：“三十、四十正当年，我行。”

陈忠阳一把拉过尚德全的手，紧紧握着说：“德全，好样的！我这个老领导谢谢你，也代表吴明雄书记谢谢你！吴书记就怕你受了这个大挫折，趴了窝，再也爬不起来呀！”

把尚德全送出大门，和他挥手告别时，陈忠阳心头既悲壮又苍凉，禁不住想起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古老诗句。

四十五

在平川驻省城办事处刚送走省建行白行长，束华如就意外地接到了吴明雄从平川打来的长途电话。吴明雄在电话里告诉束华如，专题处理合田问题的市委常委会已开过了，合田县委书记尚德全已被撤职，合田县县长夏中和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吴明雄要求束华如马上到谢学东那里去一趟，向谢学东汇报一下情况，必要时，代表平川市委直接向省委书记钱向辉汇报。

束华如问：“陈忠阳书记想得通么？在常委会上是不是发了牢骚？”

吴明雄说：“老束啊，这回多亏了陈书记呀，老同志终究是老同志，在关键的时候，水平和觉悟都看出来了。陈书记不但没发牢骚，还让受了处分的尚德全口服心服地到水利工地去做了突击队长。倒是肖道清，又借题发挥，大谈什么客观条件，说是教训要汲取，环城路开工还是要慎重，让大家七嘴八舌给顶回去了。”

束华如说：“顶回去好，别说没问题，就是有问题，环城路工程也退不下来了。省交通局的专项资金和省建行议定的贷款马上都要到位。今天下午，我已代表平川市政府和省建行正式签了环城路贷款合同。”

吴明雄说：“这很好。见到谢学东时，你再做做工作，看能不能再从省农业口挖点资金出来给咱的水利工程？如果要花些钱，你就大胆花，不要有顾虑。”

束华如说：“吴书记，你是糊涂了还是咋的？在谢学东那里能把钱花出去么？人家能吃咱这一套？！”

吴明雄在电话里哈哈笑道：“对，对，人家是清官，算我没说。”

放下电话，束华如马不停蹄地驱车去了谢学东家，知道谢学东爱惜自己的羽毛，别的不敢送，平川的土特产送了一些。有真空包装的原汁狗肉，有精装平川大曲，还有康康豆奶公司，就是昔日的平川碾米厂新生产的康康豆奶。

谢学东倒也不演戏，对家乡的土特产照单全收，还很惊奇地问束华如：“束市长，这康康豆奶原来是咱平川的产品呀？！前些时候到省城开过一个产品介绍会，我还以为是广东什么地方的产品呢。”

束华如说：“就是咱平川碾米厂田大贵几个年轻人搞起来的嘛。一个破产的国营小厂，在市委、市政府的支持下搞了改革试验，面貌真是大变样了。现在，田大贵这帮年轻人可比我这个市长还神气，坐着飞机满天飞，遍中国找市场、搞合作哩。”

谢学东连连说：“好，好，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呀！我看，中国改革的希望就在他们这代人身上哩。”

然而，一坐下来汇报工作，谢学东的态度就变了。束华如说到对尚德全的处理时，谢学东脸沉了下来；再说起水利工程上的困难，谢学东竟烦躁得听不下去了，一会儿要小保姆过来续水，一会儿向夫人交待琐事，束华如便识趣地住了口。

谢学东这时偏亲切地说：“束市长，你谈，你谈，我听着呢。”

束华如说：“也就是这些事了。我们的意思是，如果谢书记能帮我们做做工作，在旱改水方面再调拨点资金给我们，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些了。南水北调不就是旱改水么？省里提倡哩。市委常委开会时，我们大家都说，咱省里有人呢，这人就是您谢书记了。您是我们的老书记，我们的事您不关心，还有谁会关心？！”

谢学东问：“吴明雄也这么说？”

束华如说：“可不是么？！老吴一直说，平川的基础，是您和很多老同志打下来的；没有您和在平川工作过的许多老同志，也就没有我们干大事的今天。”

谢学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束市长的意思是说，吴明雄很尊重我了？”

束华如点点头说：“老吴在上任后召开的第一次常委会上就说过，我们谁都不能鄙薄前人，尤其是对咱谢书记。”

谢学东说：“可我说的话，他吴明雄听过一句吗？！我几次建议他把陈忠阳换下来，他动了么？！闹到死人的地步了，他还死护着负有领导责任的陈忠阳，想干什么？！”

束华如小心地说：“谢书记，据我所知，合田的事确与陈忠阳无关，完全是尚德全一手造成的。对此，陈忠阳也很生气，正是他在常委会上主动提出撤尚德全职的。”

谢学东“哼”了一声：“这伎俩我懂，叫舍卒保车。”

束华如不敢做声了。

谢学东这才说：“束市长啊，你不想想，如果条件许可，谁不想为家乡，为人民多做点好事呢？古人，那些封建官僚尚且知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们作为共产党人，人民公仆，又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呢？不知道这一点，我们还配做一个共产党人吗？！可我们做事要有个前提，那就是，要把人民大众真正装在心间，不能打着干事的旗号逼出人命。”

束华如强笑着解释说：“谢书记，也不能说合田的老乡长就是被逼死的，他本来就有心脏病嘛，我们是作过认真调查的。”

谢学东问：“这调查客观吗？在多大程度上是可信的？我和省委对此都是有疑问的，可能会在最近派人下去重新调查。”

束华如一怔：“这有必要么？”

谢学东说：“咋没必要？到惊动中央，让中央派调查组下来才好看吗？！”

束华如不言声了。

谢学东最后说：“鉴于这种情况，我建议你们环城路暂时先不要急着开工，全市的大规模捐款活动也不要搞，要稳妥一些，有多少钱办多少事，再不能出现合田这类事情了。当然，我这只是建议。”

束华如说：“可能已停不下来了，平川明天就要进行环城路的开工典礼。”

谢学东仰面一声长叹，啥也不说了。

回到平川驻省城办事处，束华如给吴明雄拨了个电话。

电话一通，吴明雄马上问：“谢学东答应给咱多少钱？”

束华如没好气地说：“大老板，你等着吧，人家马上要派调查组过来，可能顺便把整个省农业银行都给你带过来。”

吴明雄说：“那就算了，你快连夜赶回来吧，明天环城路要开工，誓师大会上可不能少了你这个道路工程总指挥哩。”

束华如问：“钱向辉书记那里我还去不去？”

吴明雄说：“既然谢学东要派调查组来，钱书记那里我看就先不要去了，别让钱书记为难。咱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门嘛。爱咋查，就让他咋查去，查出问题我吴明雄负责；查不出问题，我也不和他计较，只希望他别误了我干正事。”

束华如说：“老省长那里我是不是再去一下？昨天到医院看老省长时，我见他正在输氧，打吊针，啥事都没敢说。”

吴明雄说：“那就别再说了，老省长是个火爆性子，眼里容不得沙子，咱积点阴德，让老人家多活两天吧。你快回来，就到环城路工程指挥部找我，我们要连夜开会哩。咱先说定，我们都等你束大市长一起共进早餐。”

束华如说了声“好”，放下电话，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立马吩咐司机连夜赶回平川。

四十六

平川的夜是真正的夜，除了主要街道的老式路灯和居民住宅区的照明灯，再无多少可供辉煌灿烂的光源。对当时的平川来说，灯火辉煌之类的形容，还只是文化人书面上的夸张，与平川的现实距离很大。两个月前，《平川日报》上发表了记者王大瑞的一篇报道文章，文章中写道，“……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领导同志在平川辉煌的万家灯火中走街串巷，规划着这座城市的明天……”云云。吴明雄一看就火了，专门打了个电话给报社总编彭永安，问他，平川辉煌的灯火在哪里？堵得彭永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吴明雄又说，正因为平川还没有辉煌起来，我们才要带领一千万人民去奋斗。

现在，驱车缓行在冬夜这座黑乎乎的城市里，望着车窗外空落无人的街巷，吴明雄很感慨地和同车的副市长兼环城路工程现场总指挥严长琪说：“严市长，看来平川的辉煌可能要从今夜开始，要从你这个城建副市长手中开始哩。”

严长琪在车里一边干吃着方便面，一边说：“吴书记，对环城路的电力设计，供电部门还是有些看法，说是装这么多新型路灯太浪费，一年光路灯电费一项就是二百万左右。况且，我们平川本来电力就严重不足。”

吴明雄手一挥说：“咱别听他们的，现在电力不足，将来不会电力不足，我们不是要上个自己的大电厂么？我们的大电厂建起来后，不但解决了国际工业园的工业用电问题，也从根本上解决了整个平川城的用电问题，到时候，只怕电都多得卖不出去呢。”

严长琪说：“吴书记，对上电厂，你别太乐观，虽说我们和台湾华氏集团签了意向合同，可真正实施困难重重。主要障碍不在我们，也不在华氏，而在台湾国民党当局。根据台湾国民党当局的现行政策，著名台资集团对大陆基础产业进行规模投资是很难得到允许的。”

吴明雄说：“可以变通一下，请华义夫老先生经第三国或第三地转投嘛。”

严长琪说：“这个办法我们也想到过。华氏曾打算通过在大马的子公司，谨慎实施这个投资计划。不过，操作难度还是很大。这不是三亿五亿，是几十个亿呀，建设周期又这么长，就否定了。昨天，华氏的全权代表华娜娜小姐还来找我，问我们，如果华氏的投资一时过不来，这个电厂我们还上不上？怎么上？”

吴明雄说：“当然要上，水电路是我们平川经济起飞的三大基础，缺一不可，拼着命也得上。我看，可以一方面继续寻求合资对象，一方面先把准备工作做好。如果情况许可，也可以投下几个亿，把一期工程先启动起来嘛。”

严长琪问：“环城路咱还得要市民捐款呢，电厂的启动资金从哪来？总不能去带人抢银行啊。”

吴明雄说：“谁叫你去抢银行了？你老兄多动点脑子嘛，想法把别人的钱变成咱们的钱，把小钱变成大钱，能贷则贷，能拆借则拆借，能拉人家入股，就拉人家入股。对了，还可以向全社会的老百姓发电厂债券嘛！市财政做担保，五年还本付息，息口比国家银行高一两个百分点，能发不出去？！”

严长琪说：“发债券要省人行批，恐怕很难。”

吴明雄说：“那你们就去跑省人行嘛，该央求就央求，该哭一鼻子也可以哭一鼻子，他不批，你就别走。我听说咱市旅游局有个姓刘的副局长，是个女同志，很会哭。束市长的钱袋捂得多紧呀，这女局长硬从束市长那哭来了二百万，搞龙凤山宾馆改造。跑省人行，你们就把她带着，叫她用动人的眼泪去对付银行，别只打内战对付咱自己的市长！”

严长琪笑了：“吴书记，你是真能想。”

吴明雄望着车窗外的夜色，带着神往的表情说：“平川的夜要在我们手上明亮起来，平川这座城市也要在我们手上美丽起来。严市长，你不想想，对一座城市的形象和尊严来说，二百万电费算什么？听说康康豆奶集团今年为豆奶粉做广告还花了八百多万哩。”

严长琪说：“倒也是。”继而，又挺感动地说，“吴书记，我看得出来，你太爱这座城市了，不但想着她的今天，还想着她的明天。昨天的会上，你提出在环城路内多建些公园，多留些绿地，我就想，你这个当家人是有远见的。”

吴明雄说：“公园、绿地我们必须先下手呀。到下个世纪的2020年，根据国家的国土规划，我们平川市区人口将达到三百万。那时的平川人要有相应的生存空间和生活空间，不多建些公园怎么行？今天咱们先把地占了，建成公园了，他日后还能在公园里盖工厂呀？！”

严长琪点了点头：“这也叫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了。”

吴明雄颇为感慨地说：“严市长啊，我不知你真心里是咋想的，可我知道，从省里，到我们市里，都有些人对我不满意。认为我这个市委书记胆子太大，工作力度也太大，就在半小时前，还有人劝我，说是合田已出了事，要我稳一些，把环城路工程先停下来。可我能停下来吗？时间对我来说已经不多了，我今年五十七岁了，了不起干三年，也就是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吧。许多事情，我今天不干，也许就永远干不成了。到退下来了，想想自己在位时没能完成那份历史责任，就会脸红心跳，无地自容哩。也正因为时间太紧迫了，我才一分钟都不敢耽误呀。”

严长琪说：“合田的事我也听说了，好像谢书记很恼火。”

吴明雄说：“只好让他恼火去了。反正我不想再升官，他也就拿我无可奈何了。了不起我下台嘛。可是，平川这摊子大事、难事，谁接手谁就得干下去。现在，咱平川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不管谁干，只要能负起这份历史责任，我在台下也为他鼓掌喝彩……”

说到这里，吴明雄突然发现了什么，要司机停车。

车停在城乡交接部的一座大石桥上，吴明雄从车里钻了出来，站在桥上，对着桥旁不远处的一片仓库、厂房看，看着，看着，就光火了，要司机拿来手机，当即拨了个电话给分管拆迁协调的曹务平。

接电话的不是曹务平，而是市政府副秘书长金大华。金大华一直跟着曹务平管工业口，曹务平进了常委班子，做了常务副市长，金大华仍跟着曹务平。

金大华问吴明雄：“吴书记，您有急事么？”

吴明雄很不耐烦：“你给我找曹市长接电话！”

金大华说：“曹市长累病了，高烧四十度，正在医院挂水。”

吴明雄“哦”了一声，只好和金大华说了：“金秘书长，东环这边是怎么回事呀？省物资局的112仓库咋还没开始拆迁？！112仓库旁边的省煤炭局汽车大修厂我看不清，好像也没拆。”

金大华说：“是没拆，原来说好拆的，人家又变卦了。情况还挺复杂，听说附近十二家省、部属企业已在私下串通过了，要市里付拆迁费。今天又传出话了，说是省里可能不同意我们马上上环城路呢。”

吴明雄火了：“这谣言是从哪来的？谁说省里不同意上环城路？我们明天就要搞开工典礼，他们不知道吗？！”

金大华说：“吴书记，您别急，反正东环这边是二期，开工还要晚一阵子，我们继续做工作就是。曹市长已和我说定了，明天再开省、部属企业协调会，就是用担架抬，也得把他抬到会场上去。”

吴明雄这才说：“好吧，转告曹市长，让他好好休息一夜，今晚工程指挥部的会就不要参加了。明天的协调会一定要开好，不论咋说，东环这片仓库、房子十天内都得给我拆掉！”

不成想，吴明雄和严长琪赶到环城路工程指挥部时，曹务平已先一步到了，整个身子歪在破沙发里，吊针瓶子就在金大华手上提着。

一见吴明雄进来，曹务平马上挣扎着坐正身子汇报说：“吴书记，你放心，东环那边不会误事，我已派人分头去做工作了。”

吴明雄不忍再批评曹务平了，拍了拍曹务平的肩头说：“好，好，工作再紧张也还得注意休息呀。”

说话间，各路大将全到齐了。吴明雄定下的开会时间，没有一个敢迟到的。

会议说开就开，由副市长严长琪主持。首先，各路大将通报情况，从明天开工典礼的准备，到西环、北环一期工程的承包、落实；从这几天集资的进展，到全民宣传工作中的经验和问题，几乎都谈到了。

最后，吴明雄讲话。

吴明雄在讲话中，再次指出了东环、南环一带拆迁任务的繁重和紧迫，要曹务平万不可掉以轻心。同时要求宣传部进一步加大宣传力度，明确提出，在市民集中捐款的这一个月里，市电台、电视台除保证正常节目外，要二十四小时昼夜播音、出图像，公布捐款市民名单，报道有关新闻。

吴明雄很激动地说：“只要我们坚信今天所做的一切真正代表着一千万平川人民的意志，我们的路就这么走下去。不管有多大的压力，多大的困难；也不管谁在我们面前背后说些什么，有什么风言风语，我们都得一步一个脚印扎扎实实走下去。我们的宣传就是要使平川的每一个干部群众知道，我们今天所从事的，是造福后人的千秋大业，是理直气壮的事业。

“当然，要做事情，尤其是做这种大事，难事，免不了要犯些这样、那样的错误，这不奇怪。在我们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两种人不犯错误：第一种人是从来不做事的人，第二种人就是死人。犯了错误不要紧，能及时纠正就好。在这里，我代表市委、市政府通报一个情况：搞水利集资时，合田县委书记尚德全同志违背市委精神，开了两天两夜的长会催款，致使一个患有心脏病的老乡长死在会议室里，已被市委撤职。这个教训大家都要汲取，环城路的捐款一定要以自愿为原则，决不允许再出现类似合田的事件！

“不过，尚德全同志对自己错误的认识是好的，主动要求到水利工地上去当突击队长了。他向组织上表态说，要用自己的行动为党和政府挽回一些影响。这个同志虽然犯了很严重的错误，但这一点很好，他没趴窝！同志们，在这一点上，我们都要向这个同志学习，任何时候都挺直腰杆，别趴下！”

这番话说得与会者都有点摸不着头脑。

后来，省里连派了几个调查组下来，大家才知道，吴明雄的话是有所指的。

工程指挥部的工作会议开完后，天已朦朦亮了。各县市的县市长们又带着各自中标的工程队长进了门，和严长琪并一帮工程技术人员研究工程的实施问题。吴明雄这才躲到隔壁的房间睡了一会儿，且做了一个短促的梦。

梦醒时，束华如已站在吴明雄面前，笑着问吴明雄：“大老板，你打算在哪里请我共进早餐呀？”

吴明雄一看手表，马上叫道：“糟了，已经八点半了，九点开工典礼，我们快走，看来只能在车里啃面包了。”说罢，就往门外走。

束华如跟在吴明雄身后，边走边说：“大老板，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我没日没夜地替你打工，你老请我啃面包。”

吴明雄回过头说：“你替我打工呀？我看倒是我替你打工哩！别忘了，环城路的总指挥不是我，而是你这个大市长！”

第十二章　今夜星光灿烂

四十七

曹务平想，吴明雄的策略现在看来已经很清楚了，那就是：在更大的阻力来临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战线先行全面拉开，迫使可能的反对者和潜在的反对者们不得不面对一个轰轰烈烈的既成事实。这样一来，干事的主动权就掌握在了吴明雄手里，而批评的主动权则掌握在了别人手里。从为官的角度讲，这是愚蠢的；但从干事的角度讲，这又是极其聪明的。

原定环城路的开工期是在下个月。根据计划，应在为期一个月的全市捐款活动结束，东环线和南环线密集拆迁区的拆迁工作全部完成后，再行开工。没想到，水利工程那边偏偏出了个合田事件。在大家都还没意识到这合田事件将会带来什么后果的时候，吴明雄就敏锐地预感到了可能来临的风雨。于是，提出了西环、北环线作为一期工程，先行开工的建议。

计划大大提前了，各项工作再不能用天来计算，得用小时来计算。市委、市政府、人大、政协四套班子都高速运转起来，除了肖道清和那些抓水利工程的同志们，所有在家的市级领导在日常工作之外，都分担了道路工程上的任务，再没有什么日夜之分。有的专管拔电线杆，有的专管军事单位拆迁工作协调，有的专管跑资金。曹务平任务最重，因其是常务副市长，又重点抓工业，从一开始便被吴明雄派去和省、部属企业打交道，负责所有省、部驻平川企业的拆迁。

西环、北环比较空旷，只有平川矿务局的一家煤机厂和两个加油站要拆迁，工作倒还顺利，开工典礼前的最后四十八小时内，煤机厂的两个车间在整体爆破中倒下了，十五部推土机一拥而上，只用了两个小时，就把规划中的道路打通了。

东环、南环则比较难办。省、部属企业比较集中，有些企业还比较困难，像省煤炭局的一个汽车大修厂，连发工资都要四处借钱，你让他自己拆房子，自己负责安置，他当然不干。困难企业不干，效益好的企业就有了可比性，也不干。其中最要命的是省物资局的112仓库。112仓库的日子很好过，省物资局又明令112仓库党委服从平川的市政规划，按期拆迁，可仓库主任兼党委书记许祖才就是不动。暗地里还结成同盟，串连大家都不拆。曹务平手下的同志一找到他，他就说，我好办，只要大家都拆，我当然拆；现在大家都不拆，我一家拆就不好了。

西环、北环的一期工程开工典礼这天，曹务平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上午，他在医院挂水时，就把金大华叫到面前，如此这般交待了一番，要金大华马上去找省煤炭局汽车大修厂的党委书记伍圣林。

金大华一听曹务平的主意就乐了，连连说：“好，好，曹市长，你这点子好，就抓大修厂当个典型。大修厂只要带了头，事情就好办了。大修厂这么困难，都顾全大局，112仓库和其它企业还有什么话说？”

大修厂党委书记伍圣林却不顾全大局，见了金大华没说几句话就想溜。

金大华一把拉住伍圣林说：“伍书记，你不想想，你躲得了初一，能躲得了十五么？今天你小子不和我谈，等到曹市长亲自来找你，只怕就更不好说了吧？”

伍圣林耷拉着眼皮说：“就是吴明雄来找我，不还是这么回事么？我这里的情况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想上吊都买不起绳。”

金大华说：“是的，是的，你们困难不小，我们市政府已在和省煤炭局协商，请省局在经济上给你一定的补贴。”

伍圣林说：“那好，省局啥时给钱我啥时拆。”

金大华说：“我们和你们省局协商，总要有个过程嘛，你老兄带个头，先拆迁行不行呢？”

伍圣林说：“不行，我是不见鬼子不挂弦。”

金大华很神秘地问：“老兄，如果我不让你吃亏，你能不能先拆呢？”

伍圣林一听说不让他吃亏，马上来了精神，耷拉着的眼皮睁开了，亮着两只小眼睛问：“咋？金秘书长，市里能给我拆迁费么？给多少？”

金大华说：“你很清楚，这条环城路你们在平川的企业都受益，也就都有责任做点贡献。拆迁费市里是不能给的，得你们企业自己解决。再说，市里也确实没钱。不过，对你个人的困难，市里倒可以帮忙。听说你有个从部队退伍的儿子还在家呆着，想到市府小车班开车是不是？”

伍圣林乐了：“哎呀，金秘书长，您的工作做得真叫细，我服了，服了。”

金大华说：“那好，你马上把你儿子的情况写一下，交给我，我负责三天内让他到市府小车班上班。你呢，在下午的省、部属企业协调会上就带个头，表态无条件拆迁，好不好？”

伍圣林脸上的笑容却收敛了，说：“咋？金秘书长，你还真以为我会卖厂求荣，拿原则做交易呀？我儿子待业不错，我厂里还有几十个干部职工的孩子也待业呢！他们要知道我这么干，还不把我的皮扒了？！你要真不让我吃亏，就帮我把这问题总体解决一下吧。”

金大华不高兴了：“你还真指望市里把你这几十口子待业人员都安排了？这胃口是不是也太大了点？”

伍圣林说：“不是这意思。我是说，你能多解决几个，就帮我们多解决几个。你看解决十五个人行不行？小伙子、大姑娘们都不错哩。”

金大华想了想说：“最多五个。今年市政府招待所内招服务员时，可以考虑特批五个指标给你们。”

伍圣林说：“那就八个吧？这样，我的亏还是吃得很大呀。金秘书长，你不想想，我要扒掉小半个厂子，别的不说，光土建一项就得三百万，省局我又不敢指望，这日子怎么过呀。”

金大华说：“我知道你眼前日子难过，可我也知道你日后的日子好过。六十米宽的大路摆在你们厂门口，你一个厂占了二百多米的门面，啥生意不好做？别说汽车大修，就是飞机大修也能干了。另外，还可以出租门面，哪愁拿不回这三百万？”

伍圣林笑了：“这倒也是。”

金大华又道：“咱可说清楚了，给你这八个指标，你儿子的事，我们可就不管了？”

伍圣林想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行，就这样定吧。”

在下午的协调会上，伍圣林的态度变了，第一个到会，坐在长条桌前吃瓜子时，就和112仓库主任许祖才说：“咱凭良心想想，也觉得市里不容易呀。你看，人家曹市长病得这个样，又来给咱开会了。”

这时，发着烧的曹务平正被人扶着走进门，身后跟着金大华。

金大华想和伍圣林打招呼，伍圣林头一扭，装作没看见。

许祖才发现了异样，狐疑地问伍圣林：“伍书记，你小子是不是被市里收买了，要当叛徒吧？”

伍圣林脸一红，忙说：“什么话？你老许不想想，市里有钱收买我吗？！”

许祖才想想也是，就没再说什么。

然而，瞅着金大华出去小便，伍圣林马上跟过去了，像地下工作者接头似的，站在小便池边又和金大华讨价还价：“金秘书长，我可被你坑了，老许他们都骂我是叛徒了。你看指标能不能再多给我两个？就十个，多了我也不要。”

金大华应付道：“好说，好说，关键看你今天怎么表现。”

伍圣林乐了：“金秘，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表现。”

果然，伍圣林好好表现了。曹务平和金大华都还没开始点名，伍圣林就代表省煤炭局汽车大修厂第一个发言，先很慷慨地讲了一通曹务平和金大华在会上反复说过的大道理，又说了一通自己企业困难的小道理，最后说小道理要服从大道理。他这企业再难，也不能给平川市政府增加负担。

伍圣林一脸庄严地说：“同志们啊，我们难，平川市政府不难吗？不难，他们会发动全市人民捐款修路吗？大家想想，我们的企业也在平川，就没有责任和义务吗？修好的路，我们走不走？我们要拆迁，这就是说，我们都在大路边，有这么好的路守在咱家门口，咱们还怕往后日子不好过吗？所以，尽管我们大修厂是最困难的，但我们还是决定第一个拆房，明天就拆，再不和曹市长、金秘书长讲任何条件。”

曹务平和金大华带头鼓起了掌。

伍圣林也真做得出，再不管昔日盟友的利益，竟笑眯眯地点名说：“我们这么困难都想通了，都不提条件了，许主任、陈经理，你们这些有钱的主就更没话说了吧？就不好再拿我的汽车大修厂做挡箭牌了吧？”

许祖才等人气得直翻白眼，可也无话好说。最后，只得被迫一个个向曹务平表态，无条件拆迁。

这次协调会开得非常成功。散会后，曹务平觉得自己的病也好了一大半。

当晚，伍圣林找到了曹务平的办公室，当着金大华的面，落实内招指标的事。

金大华脸一板：“什么内招指标？哪有这种事？！”

伍圣林一下子拉长了脸：“金秘书长，你可是代表曹市长，代表市政府的呀，政府要是言而无信，日后谁还敢相信政府呀？！”

曹务平笑了，拍着伍圣林的肩头说：“伍书记，金秘书长是和你开玩笑哩！”

金大华说：“我可不和他开玩笑。曹市长，你不知道，下午咱伍书记在厕所里还逼我呢，要我额外再增加两个指标。”

曹务平说：“厕所交易不算数，原来说定的八个指标照给。”

伍圣林这才松了口气，笑道：“在厕所里，我也是随便说说嘛，哪有那胆子逼咱人民政府呀！金秘书长，你也凭点革命的良心，我下午的发言，可是比政府还政府呀，散会后，老许他们都问我：哪天到市政府上班？！”

四十八

随着整组改革的深入和经济状况的初步好转，中国平川纺织机械集团一个月前终于告别了那排破车棚，有了自己像模像样的集团总部；书记、老总们也都有了属于自己的办公室。张大同的办公室最大，是个带会议室的套间。

环城路开工典礼的第四天，张大同突然通知集团一级的领导到他办公室开会，说是要落实一下南环线两个厂子的拆迁问题，再临时研究其它几件事。集团老总、书记们陆续到来时，张大同小会议室的29英寸大电视正不停地播放着平川市民的捐款情况。

场面热烈而生动。位于中山路口的中心集募站门前，等着捐款的干部群众竟排起了长队。电视台、电台的记者们手持话筒跟着排队的人群进行现场采访，要捐款的市民们谈看法。

市民的看法比较一致，都说这路早该修了，市委、市政府想的，也正是老百姓想的。一个出租汽车司机说，别说捐几十块钱，就是捐几百块钱也没啥了不得的，路修好了，不堵车了，两天就能多赚几百块。一个小学生捐了五十元钱，拿着大红的捐款证书说，这些钱是过年时家长给的压岁钱，买零食吃完也就完了，捐出来修路最有意义。一个中年妇女流着泪说，这路早该修了，若是早有今天，早把路修好，我儿子也许不会死，我儿子是在受伤后送医院急救的路上死的，救护车被堵在路上开不过来。所以，今天我认捐五百元，支持咱干实事的政府。

后来，屏幕上便出现了民营亚太集团公司董事长柏志林满面笑容的特写镜头。不知是电视台事先安排好的，还是柏志林又在借机做广告，这位董事长捐出的不是现金，而是一张放大了十几倍的支票票样，票样上赫然写着：亚太集团公司全体员工捐款二十万元。二十万元不是中文，而是阿拉伯数字，2后面的那一连串0显得很有气势。

面对摄像机的镜头，戴着眼镜的柏志林风度翩翩，侃侃而谈，声称，亚太集团作为一个受惠于党和政府改革开放政策的著名民营企业，对社会有一份义不容辞的道义责任，对平川的基础建设更有一种责无旁贷的义务。尽管市委、市政府明确规定，对企事业单位一律不进行集体募捐，但亚太集团仍自愿捐款二十万，用于环城路某一座大型环岛雕塑的建设。并宣布说，这仅仅是个开始，亚太集团在平川未来的大建设中，将进一步依靠党和政府，为平川的经济起飞作出更大的贡献。

副总经理束万宏看着电视画面禁不住议论说：“这个柏志林，真是个大滑头，捐了二十万块钱，买下一座大型环岛的永久性广告不说，还落得个支持环城路建设，热心公众事业的好名声，真他妈绝了。”

集团副书记冷海生却说：“恐怕还不止这些吧？你没听这位柏总说吗，他还要进一步依靠党和政府，为平川的经济起飞作贡献呢。我估计，他作出这副姿态，不仅只是做个永久性广告，背后肯定还有文章，说不准又瞅着哪块肥肉了。”

束万宏说：“还不是机械一厂那块地皮么？这位柏总可是盯了好长时间了。先是缠着人家台湾华氏集团的华小姐，现在看看华氏的投资意向合同没办法履行了，市里有可能把这块地皮划给咱们纺织机械集团，这小子又想到咱这边插一手了。不信你问问张总，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张大同正坐在对门的长沙发上抽着烟想心事，勉强笑了笑，没答碴。

束万宏又颇为不屑地说：“这个柏总也不想想，你一个民营企业，说到底也就是个规模大点的个体户，胃口这么大，现实么？再怎么改革，我们国家也还是公有制为主体嘛。”

张大同这才掐灭烟头说话了：“老束呀，公有制为主体，并不排斥多种经济形式共同发展嘛。尤其是在我们这种经济欠发达地区，多种经济形式的共同发展就更重要了。前几天吴书记和束市长还和我谈起过，要我们在总体思路的把握上多动动脑子，一方面坚定不移地走强强联合，规模经营的路子；另一方面，也要把乡镇企业、民营企业的成功经验引进来，激活我们这种国有大型企业的内部机制。吴书记特别提到了亚太的柏志林，说这个人很有些办法哩。”

冷海生说：“他再有办法，赚的钱再多，也是自己的，不是咱公家的。”

张大同说：“不能这样看问题。赚的钱是他的不错，可他作为一个自然人能用掉多少？绝大部分不是还用于平川的经济建设了么？这有什么不好？昨天，他带着个女公关跑到了我家里，要我死活把机械一厂的地皮弄下来，明确提出想参股盖大厦。我当时没答应他。现在想想，倒有个主意了。我们马上不是要搞股份制改造试点么？你们看，能不能接受他们亚太来入股呢？柏志林说，他的亚太能拿出一千万，有他这一千万，我们环城路南线两个厂子的拆迁费用不就解决了一部分么？！今天，我们就在这个短会上先议议。”

正说着，另外一个副书记和一个副总经理也到了，张大同马上叫秘书关掉电视机，宣布开会，开宗明义就说：“先通报一下情况：我们提出以兼并平川机械一厂为前提，自我消化两个厂拆迁负担的条件，市里还没有最后答复。这其中的主要原因恐怕是，美国SAT公司远东部的郑杰明又插手了。郑杰明从机械一厂邱同知那里得知台湾华氏无法履行意向合同，又把修改后的方案拿了出来，准备向市政府另外支付五百万人民币的地价补差，取得这块黄金宝地五十年的使用权。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怎么办？南环两个厂子是不是还按原计划拆？拆了后，市里把地皮给了美国SAT公司，我们就被动了。不拆，曹市长不答应。今天上午，曹市长和金秘书长又连打了几个电话给我，话已说得很难听了。”

老总、书记们都不说话。

张大同又说：“从顾全大局这一点上讲，我看，我们没有理由不拆，就是困难再大，也得拆。但是，从保护国有资产不向外资流失这个角度讲，我又不太赞同先拆。我想借这个机会给市里加点压力，把这块黄金宝地争取到手，把这座规划中的国际大厦变成我们未来的集团总部大厦。为此，我宁愿和民营亚太公司合作，也不想和外资合作。我希望这座大厦没有一丝美元的气味。”

束万宏提醒说：“张总，你这话可不能在市领导面前说，这与我们积极引进外资，对外开放的大气候不相符哩。”

冷海生也说：“要我看，真能和美国SAT公司合作也不错，总比和柏志林的亚太合作好。”

张大同不高兴了：“同志们，你们怎么对民营企业有这么大的偏见？亚太再怎么说也是我们的民族资本，我们有便宜不让自己的民族资本占，还能让外国资本占吗？全世界哪个国家不在保护自己的民族资本？在这一点上大家都不要糊涂！”

老总、书记们又不做声了。

张大同叹了口气说：“当然，到现在为止，地皮我们还没拿到手，我也还没想过让亚太插手机械一厂的地皮，但已想请亚太对我们集团参股，就是法人股，自然，这也得他们愿意。”

束万宏摇起了头，说：“只怕柏志林不会同意。这人多精明呀，不见肥肉不下嘴，他会把钱往咱这庞大的烂锅里扔？”

张大同说：“现在是烂锅，将来不是，对此，我张大同充满信心。另外还有一点，我请大家不要忘了：我们这个集团可是全省股份制改造的试点单位，将来很有希望成为上海证券交易所或者深圳证券交易所的上市公司。你们知道这上市公司意味着什么吗？”

这些长期计划经济造就出的书记、老总们大都不知道意味着什么。

张大同真想给大家上一堂关于股票，关于期货，关于现代经济的大课。然而，眼下却不是上这种课的时候，两个厂子的拆迁和机械一厂地皮的事必须解决。于是，他摇摇头，又回到了正题上：“我们面对的就是这么个情况，大家看看怎么办吧。”

冷海生这才说：“我赞成先顶一顶，不过，最好不要硬顶，还是软磨，反正南环这边一时也开不了工。”

束万宏说：“软磨不如硬抗，我看倒不妨早一点和市里摊牌，请吴明雄书记明确表个态。”

又一个老总说：“吴书记如今和陈书记的关系可是不一般，陈书记老想着以优惠条件吸引外资。如果吴书记受陈书记的影响，表态答应把地皮给了SAT公司，我们就连这点希望都不存在了。”

正这么说着，亚太集团的柏志林打了个电话过来，对张大同说：“张总，告诉你一个最新消息，一个小时前，机械一厂那个汉奸邱同知，带着SAT的郑杰明到泉山水利工程指挥部去找陈忠阳了，百分之百是去谈地皮。”

张大同一怔，急问：“你咋知道的？你不是在中心集募站表演捐款吗？我刚才还在电视里见到你呢。”

柏志林说：“我就是在中心集募站听内线朋友说的，绝对可靠。因此，我建议你们马上去找吴书记，和吴书记好好谈谈，免得日后被动。”

张大同说：“我现在到哪去找吴书记？吴书记是在水利工地上，还是在环城路工地上，谁知道呀？”

柏志林说：“我知道。现在吴书记和束市长都在国际工业园门前的路段上，正陪着省交通局李局长看规划中的环岛现场呢。”

张大同不由地发了句感慨：“柏老弟，我真服你了，信息这么灵。”

柏志林在电话里直乐：“我在电视上做广告时不是说了么？我这个民营公司要依靠党和政府，当紧当忙时不知道党和政府在什么位置还像话么？！”言毕，又说，“张总，我对你老兄忠心耿耿，你这国营大集团得了好处可别忘了我这民营小兄弟呀。”

张大同说：“当然不能忘了你柏总。我们书记、老总们正在开会研究和贵公司的合作呢，不仅仅是一座大厦的合作喽，想和你老弟更全面，更精诚的合作，请你们亚太集团参股，如何？你老弟有没有胆子把你们私人游击队的土枪、土炮都带过来，参加我们国军呀？”

柏志林不置可否，只说：“张总，有您这样的大帅做国军司令，这事咱还不好商量吗？！现在当务之急是，赶快把那块黄金宝地拿到手。若是陈书记先找了吴书记，吴书记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你的工作就难做了。”

张大同觉得柏志林说得不错，遂中断了会议，马上驱车赶往国际工业园。果然，在国际工业园里见到了吴明雄。

这时，吴明雄和束华如正在启动区的综合大楼里向省交通局李局长介绍国际工业园的情况，一见张大同进门，便沉下脸问：“张总，你们纺织机械集团那两个厂子是怎么回事？咋还不动手拆？还等什么？”

张大同说：“吴书记，我正要向您汇报……”

吴明雄说：“你别汇报了，我都知道。你们不就是盯着机械一厂的那块地皮吗？报告我看了。我告诉你，这事现在还不能谈。地皮日后能不能给你们，我和束市长都不敢说。你们若因此就不顾大局拖延拆迁，影响环城路工程，后果自负！”

张大同心里很怯，嘴上却仍在争：“听说市里打算把地皮给美国SAT远东部的郑杰明？我们就有些急，怕国有资产会流失。”

吴明雄这才口气缓和了些：“大同，这你不要担心嘛，我们共产党的平川市委和平川市府不是满清王朝嘛，我和束市长也不是慈禧太后和李鸿章，头脑很清醒，坚定不移地进行改革开放，但却决不会卖国。”

束华如也说：“市里根本没考虑过把地皮低价转让给郑杰明，迟迟不能拍板的原因还在于台湾华氏集团。华氏不能如期投资电厂，责任在台湾当局，不在华氏。吴书记就想，我们做事不能太绝。现在，我们大体是这样设想的，其一，这块地皮给你们，由你们出面和华氏合作，尽可能争取最大利益；其二，在你们和华氏谈不拢，而你们又有实力独自开发的情况下，也可以由你们一家干。”

张大同放心了，转身告辞。

吴明雄追着张大同的背影又说了句：“张总，不要再观望了，东环、南环的开工期要提前，你这个全市最大的国营集团要带个好头。”

张大同回头向吴明雄挥挥手说：“吴书记，你放心，我连夜安排拆迁！”

驱车赶回集团总部时，天渐渐黑了下来。朦胧夜色中，几个集募站门前还有不少下了班的人在捐款。集募站的收音机都拧到了最大的音量，电台在不停地广播着一个个捐款者的姓名和捐款数额。

路过中山路集募站时，张大同无意中发现，自己年迈的父亲也在捐款的人群中。

一阵热流从心中涌过，中国平川纺织机械集团总经理兼党委书记张大同停下车，悄然走到捐款队伍的尾部，将口袋里仅有的一百五十元现金全掏了出来，递给一个带红领巾的小女孩说：“小朋友，叔叔没时间排队，你替叔叔把这些钱捐了，好么？”

小女孩接过钱问：“叔叔，你叫什么名字？怎么给你登记呀？”

张大同说：“就这样登记：一个平川市民。”

四十九

王媛媛独自一人在家里看着电视，听着广播，心渐渐热了起来。后来，就一遍又一遍地想：平川市委、市政府号召每一个有劳动收入的市民为环城路工程建设捐款，自己作为一个平川市民，无疑也该响应号召，捐出一片心意。

开头并没想过要捐八千元，只打算捐一百八十元。因为，到这天下午五时止，她手头只有这一百八十元钱。

没想到，五时左右，过去的厂长，现在的康康豆奶公司总经理田大贵来了，带了一万二千元给王媛媛，说是医疗费报销款。

王媛媛知道公司上了豆奶生产线后，日子好过多了，对医疗费及时报销深信不疑。然而，算了一下帐，却发现不大对头，报销款多出了足有五千多元。

王媛媛便问田大贵：“这五千多元是咋回事呀？”

田大贵往王媛媛的床头一坐，大大咧咧地说：“哦，这是经公司办公会研究，决定发给你的医疗和生活补助。自费药品按规定不能报销，但大家都知道你的困难，就补助了几千块嘛。”

王媛媛说：“这多不好，我病着，又不能给广里作贡献，哪能拿这么多补助？下面不要叫死了？”

田大贵得意洋洋地说：“叫什么？没人叫的。大伙儿谁心里没数？咱过去连工资都开不上，现在，本公司全体员工在我田总经理的英明领导下，加大了改革步伐，取得了初步的改革成果，有工资有奖金，平均每人每月都挣七八百块钱，哪个不满足？别说给你补助是办公会研究定的，就算是我个人定的，谁又能说什么？这支队伍我当家。”

王媛媛嗔道：“看你说的，倒好像公司成了你田大贵的了。”把钱往田大贵面前一推，又说，“拿走，拿走，别气我了。”

田大贵拉着王媛媛白白的小手直笑：“别气，别气，媛媛，我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除了工作，也没啥别的爱好了，不过就是得意时爱吹两口嘛！不过，也就是在你面前吹，在别人面前还真不敢吹，怕被人逮着话把打我的小报告哩。”

王媛媛也笑了：“只敢在我面前吹，你田大经理也真够威风的了。”

田大贵脸红了，想说什么，又没敢说，只紧拉着王媛媛的手不放。

王媛媛感到田大贵的手很湿，好像尽是汗。

本来这天可能会发生点什么，可偏在这时，原副厂长、现在的副总经理汤小泉找来了，吓得田大贵忙把王媛媛的手松开了，马上换了副很正经的面孔，以领导的口吻要王媛媛好好养病。

汤小泉没注意到这一幕，风风火火地对田大贵说，东北三家联营单位的老总们到了，要田大贵快回公司。

田大贵只好回去，临走时还交待说：“媛媛，身体好一点后，就常到公司看看，厂里的兄弟姐妹都想念你呢。”

王媛媛心里说，只怕真正想念我的只是你田大贵哩。

田大贵走后，王媛媛心里热乎乎的，先是想田大贵的种种好处，想田大贵早先给她许的愿。大贵说过的，等把公司搞上去了，就送她到北京、上海最好的医院去治病。自己便对自己说，自己的病真要能治好，就把这一辈子都献给田大贵。最好是，她的病好了之后，田大贵能碰上点啥事才好呢，比如，瞎了，跛了，她就心甘情愿的一辈子服侍他，那该多美？！这念头让王媛媛吓了一跳：自己是怎么了？不把大贵哥往好处想，倒巴望着他倒霉，真是疯了。

后来，看到桌上那一万二千元钱，又想到了为环城路捐款。

现在她王媛媛有钱了，再捐一百八十元就不像话了。她王媛媛可不是个普通市民，而是个特殊市民，为了给她治病，厂里、报社，那么多好心人捐过款。市委的紧急救助基金会也捐助过她整整一万元医疗费。现在，集资上环城路，她该多捐点才对得起生她、养她、救助过她的平川哩。

这么一想，便取了八千元出了门，到了中山路集募站。

这时，天已黑了，集募站进进出出来捐款的人还很多，王媛媛转了好半天，也没见人稀少下来，就到附近的市第一百货公司转了转。在皮装柜台看中了一件红颜色的短夹克，样子很新，街上还没人穿，就动了心，想把它买下来，可一问价钱，竟要四百多元，便没舍得。尔后，在化妆品柜台买了支五元三角钱的口红，又到楼下的快餐店吃了份两元的盒饭，才又到了集募站。

正是吃饭时间，集募站里没人了，办公桌后面只有一个带眼镜的中年人在记帐，屋子另一边，还有个像是出纳的女同志在清点捐款。王媛媛进门时，屋子另一边的女同志没在意，倒是带眼镜的中年人带着一脸微笑站了起来。

王媛媛问：“你们下班了么？”

“眼镜”说：“没下班，上面有规定，只要有一个人来捐款，我们就不下班。”

王媛媛说：“那好，我捐款。”

“眼镜”麻利地拿出市民捐款登记册和空白的捐款证书，准备填写，习惯地问：“哪个单位的？姓名？职业？捐多少？”

王媛媛把手上的小包往“眼镜”面前的桌上一放，将八千元全掏了出来说：“就这么多吧！”

“眼镜”一下子愣住了：“这是多少钱？”

王媛媛有些腼腆地说：“八千，你点点。”

“眼镜”忙对着屋子另一头叫：“章会计，你快过来，这位姑娘一个人捐了八千元。”

章会计过来了，惊讶地看着王媛媛说：“我的大妹妹，你可千万要想好呀，八千元不是个小数目，捐出去可就不能反悔的呀？”

王媛媛说：“我早想好了，不会反悔的。”

“眼镜”说：“我劝你在办捐款手续之前再想想。”

王媛媛摇摇头：“不要想了，你们收钱办手续吧。”

“眼镜”很负责任，坚持说：“姑娘，你还是再想想，市委、市政府号召平川市民捐款，确有经济目的，另外更重要的却是，借此一举唤起我们平川市民热爱平川，建设平川的政治热情。环城路总投资大约要几个亿，靠市民们捐二千万是远远不够的。所以，市委、市政府要求大家的，只是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尽尽心意，捐个几十元、几百元也就可以了。”

王媛媛听不下去了，轻声说：“你们这里不接受，我就到别处捐去了。”

“眼镜”这才住了口，和那个章会计一起点起了钱。

把钱收好，“眼镜”请王媛媛在捐款登记册上签名。

王媛媛先不愿签，后来拗不过“眼镜”，只得拿起笔，在自愿捐款者姓名栏里签上了吴鸣两个字。

“眼镜”和章会计先还没起疑，到再三追问之下王媛媛仍不愿报出单位地址时，“眼镜”才怀疑这可能不是真名。“眼镜”也不明说，灵机一动，要章会计拉住王媛媛，自己手忙脚乱地去找照相机，说是要给王媛媛照张像做个纪念。

“眼镜”大概是怕王媛媛消失在平川茫茫人海中再也找不到。

然而，王媛媛却执意要消失在人海中化作一滴水。

在同章会计拉扯时，王媛媛就想，我才不要出什么风头哩，就是想献出一片心，了却一段情。也许我会死去，可我的心，我的情，却永远留在了环城路上，当后人走在这条宽阔大路上时，她一定会含笑九泉的。

趁章会计一把没拉住，王媛媛风一般似的飘出了门，溶入了平川无边无际的夜色中。

拖着疲惫的身子一步步往家挪时，时间已经很晚了。王媛媛以为父亲不会等她回家吃饭了。不曾想，下了解放路，搭眼就看到了父亲熟悉的身影。做记者的父亲正空着肚子站在巷口张望，焦虑不安地等着她。

陪着父亲吃晚饭时，已是十点多钟了，电视里正在播平川新闻。

“环城路工程指挥部消息：迄至今晚二十时止，全市市民捐款已突破二千四百万元，大大超过了工程指挥部的预期目标。环城路工程指挥部总政委、市委书记吴明雄，总指挥、市长束华如高度评价我市干部、群众的奉献精神。”

让王媛媛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电视里就播出了关于她的新闻。

“最新消息：本台记者一小时前获悉，中山路集募点今晚收到一位年轻女性的八千元捐款，创下了迄今为止我市个人捐款的最高记录。该年轻女性执意不肯留下自己的真实姓名和工作单位，仅在认捐登记册上署名‘吴鸣’。环城路工程指挥部委托本台发出呼吁，请‘吴鸣’同志速与工程指挥部联系，联系电话是558868。再重复一遍，联系电话是558868。”

之后，这个呼吁和这个电话号码在报纸上、电台里一次次出现，可王媛媛就是没拨过。一周之后，中共平川市委、平川市人民政府发出了“致吴鸣同志及所有匿名捐款者的一封公开信”。公开信说，吴鸣同志，您和许多捐款市民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可平川的城、平川的路将记住你们，你们的名字已永远留在了平川大建设的史册中。

那晚，王媛媛心情真舒畅，想笑，又想哭，人世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王媛媛就走到了阳台上，入迷地望着夜空出神。

夜色真美好，正是十五前后，一轮皎月于高远暗蓝的天幕上挂着，满天繁星闪闪烁烁，让王媛媛不由地想起了一部很久以前看过的电影。电影的内容差不多忘干净了，可那名字记得真切哩，叫《今夜星光灿烂》。

是的，今夜星光真灿烂！

第十三章　从省城到首都

五十

列车缓缓地停稳在站台时，吴明雄从车厢的车窗内看到了平川市政府驻省城办事处主任居同安。居同安接车很有经验，站立的位置恰在软卧车厢门前，车门一打开，居同安就挤上了车，帮着吴明雄和随行的市委秘书长叶青提着行李下了车。

走在站台上，吴明雄就问：“小居，我要你搞的调查，你搞了么？省城几条主干道的峰值车流量有多大？”

居同安说：“吴书记，等你到省委招待所住下，我再详细向你汇报。我们不但搞了实地调查，还把省城交通局多年积累的资料也看了，包括国民党和日本人时期的一些资料。”

吴明雄说：“好，那我再给你一个任务：到省图书馆和各大学跑一下，把德国、日本和南韩战后恢复时期的资料多找一些来，重点是道路基础建设方面的。等我出国访问回来后交给我，或者交给叶秘书长。”

居同安应下了，后又随口问道：“吴书记，你们这次不是到北京参加中央工作会议么？咋又出国了？”

吴明雄说：“和省委领导同志一起去北京开过中央工作会议，我和叶秘书长就从北京出境，在东京和严市长他们会合，三个国家，跑十五天，主要考察道路市政建设。”

叶青叮嘱说：“居主任，吴书记要的这些资料，你要亲自跑，有些带不出来的就复印，不让复印就请人抄下来，中文版、外文版全要，时间有半个多月，应该没问题吧？”

居同安连连说：“没问题，没问题。”

出站后，居同安引着吴明雄和叶青上了一辆崭新的豪华皇冠。

吴明雄一上车就说：“小居呀，你可是比我阔气哟，都坐上这种高级车了。”

叶青也说：“居主任，你的车可是超标了。按规定，你们这种处级单位只能用桑塔纳嘛。”

居同安马上叫了起来：“我那台桑塔纳都跑到二十万公里了，束市长也不批我一台新车，连办公经费也不给了，要我们搞改革，自己创收买车、搞接待。束市长和我说：有本事在省城办公司赚钱，你居同安坐奔驰500我都不管；没本事赚钱，你就发扬艰苦奋斗的光荣传统，驾驶自己的两条腿去吧！”

吴明雄“卟哧”一声笑了：“这个老束，还挺幽默的嘛。”继而，又说，“你居同安身份不一般，在省城就代表咱平川市委、市政府，有台好车也不为过，我放你一马，只装不知道。”

居同安讨好地说：“吴书记，要不，我把这台车换给您？”

吴明雄说：“我可不敢坐。”

居同安亲自驾车，驰出车站广场，打算直驱广州路22号省委招待所。

吴明雄看了看手表说：“小居，时间还早，你带我们兜兜风，在省城主要干道上转一圈，好不好？”

居同安说：“吴书记，坐了六个多小时车，你也不累？！”

吴明雄说：“坐车还累呀？大漠河水利工地和环城路工地上的同志才叫累哩。”

于是，居同安便开着车带着吴明雄满城转，转到能停车的路口，吴明雄还几次下车，用自己的大脚板量道路的路面，搞得过往行人很好奇地盯着看，还差点引来了交警的干涉。

吴明雄量马路时，居同安就把自己的豪华车停得老远，好像要和自己的市委书记划清界限似的。

叶青也站在一边远远地看，还摇着头对居同安说：“咱这吴书记，真是走火入魔了，打从上了环城路，走到哪里都喜欢量马路。”

在胜利路和解放路交叉口，吴明雄正量着马路，一辆奥迪突然停到面前，把吴明雄吓了一跳，也把不远处的叶青和居同安吓了一跳。

再也没想到，奥迪里钻出来的竟是省委书记钱向辉。

钱向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老吴啊，散步散到我们省城大马路上来了？我的车要是撞了你，算我的，还是算你的？”

吴明雄笑了：“撞不着的，”随即又指着车水马龙的路口议论说，“这个交叉路口的设计有问题，这么大的车流量，我看当初就应该搞个立交桥。道路设计一定要超前。钱书记，你看，面前的现实证明，适应就是落后嘛。”

钱向辉点点头说：“是呀，十几年前谁能想到我们的社会经济会有这么飞速的发展呀？”

吴明雄若有所思地说：“所以，这种历史性的错误，我们平川今天不能再犯了，平川的环城路就是要搞第一流的。”

这时，居同安和叶青都过来了，过往行人也不时地往这边看。

钱向辉怕影响交通，便对吴明雄说：“来，上我的车吧，我正要到招待所去看你们这帮市委书记们呢。”

吴明雄说：“我们办事处的车在这儿呢。”

钱向辉说：“你坐我的车，让他们自己走吧。”

吴明雄马上想到了合田事件，想到了道路和水利工程引起的风风雨雨，以为省委书记钱向辉可能要和自己谈些什么，私下里警告一二，于是，便上了钱向辉的车。

然而，钱向辉却没发出任何警告，甚至没主动提起合田事件和那些风言风语，而是和吴明雄大谈基础建设对经济起飞的决定性作用，讲的几乎都是外国的事。

钱向辉说：“大家都知道嘛，日本和德国，作为二战的战败国，战后经济是建立在一片废墟上的。当时的国际经济学家们曾预言：日本和德国在三十年内翻不了身。可没想到，在很短的时间里，日本和德国的经济都搞上去了。这里面的因素当然很多，但有一点给我的启发很大。哪一点呢？就是基础建设。在战后最黑暗的日子里，当柏林和东京街头的少女们为一个面包、一个饭团在卖淫，昔日的白领从地上拾美国军人的烟头抽的时候，他们的战后政府也没忘记整个国家的基础建设。德国很多著名公路就是在那时修的，现在还在起作用，了不起呀。”

吴明雄的心一下子热了：“我正要找这方面的资料哩，自己想看，也想请平川的同志们都看看，进一步统一认识。钱书记，你能给我推荐一些么？”

钱向辉说：“回头我开个书目给你吧！”

吴明雄这才主动说：“关于平川的水利和道路工程，钱书记，你是不是听到了一些议论？”

钱向辉极其简洁地说：“说来说去，就是合田一个会嘛！”

吴明雄说：“合田县委书记尚德全已让我们市委撤了。不过，这个县委书记从本质上讲还是个好同志，我们真是挥泪斩马谡呢。”

钱向辉绝口不谈尚德全，也不提具体事情，只说：“对你们这些市委书记，我一直讲，你们权力很大，责任不小，关乎一个地方的兴衰。决策错了，要负主要责任的是你这个市委书记；发现问题不处理，要负责的，还是你这个市委书记。你主持的班子决策对头，对出现的问题，和某些很难预料的突发性事件，能不徇私，不舞弊，按党纪国法秉公处理好，我这个省委书记也就没啥好说的了。”

吴明雄完全听明白了：钱向辉实际上是在告诉他，谢学东并不能代表省委，作为省委一把手的钱向辉是支持他吴明雄干实事的，那些不负责任的风言风语，蒙骗不了这个省委一把手的眼睛。

这让吴明雄很欣慰。

然而，吴明雄没想到的是，就在他和钱向辉坐在车上谈话的同一时刻，大漠河水利工地上又出了事：水长县副县长兼水长县水利工程指挥司明春收受某皮包公司女经理方小芳区区八百元贿赂，竟将一批过了期的劣质方便面卖给水长段工地，以致造成四百三十二人食物中毒，引起了水长民工的极大义愤，约一万三千人自当日十五时起宣布停工。

组织停工的领头人是谁，一时无法查明。

五十一

这个要命的电话是肖道清打来的。

时间是二十二时四十五分。

其时，吴明雄正在卫生间洗澡，是光着身子接的电话。

肖道清在电话里毫不掩饰地对吴明雄说：“吴书记，因为事发突然，又事关重大，据我判断，水利工地上很有可能出现动乱，所以，我已同时向省委谢学东同志和省政法委作了紧急汇报。”

吴明雄握话筒的手抖了起来，强压着才没发火，只冷冷地问：“肖副书记，你凭什么判断水利工地上会出现动乱？你是不是唯恐天下不乱？既然你已直接向谢学东书记作了汇报，还找我这个市委书记干什么？！”说罢，吴明雄狠狠挂上了电话，拉开卫生间的门对正躺在床上看电视的叶青叫道：“叶秘书长，给我要水长工地，找陈书记！”

招待所总机尚未把陈忠阳的电话要通，肖道清的电话又打进来了，非要吴明雄接不可，叶青只好把话筒交给吴明雄。

吴明雄没好气地问：“肖副书记，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肖道清说：“吴书记，你别发火嘛！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对党的事业负责。一万三千民工罢了工，真出现动乱咋办呀？是管水利工程的陈忠阳同志负责呢，还是我这个政法书记负责呢？你吴书记心里总得有个数嘛。”

吴明雄说：“我知道，你打这电话的目的就是要告诉我，这件事与你无关是不是？我明白了，请你挂上电话好不好？我在等水长工地陈忠阳同志的电话。”

肖道清仍不挂上电话，又说：“你总得听我把话说完嘛。工地出事以后，陈忠阳同志要我派市公安局局长毕长胜到水长工地抓人，确切地说，就是抓水长县副县长司明春和水长县三山贸易公司经理方小芳。我觉得抓司明春有些欠妥当，其一，司明春是不是受了八百元的贿，还要调查；其二，就算司明春受了八百元的贿，也够不上刑事犯罪；其三，恕我直言，罢工民工要求逮捕身为副县长兼工程指挥的司明春，很可能是在发泄对水利工程本身的不满，我们抓了司明春，罢工民工极可能提出新的要求，对此，我不能不保持高度的政治警觉。虽然我对工程上马有保留，可在防止和镇压动乱这一点上，我是旗帜鲜明，立场坚定的。我把这些道理讲给陈忠阳听，请陈忠阳保持政治头脑的清醒，对一般群众多做政治思想工作，同时，好好排查一下为首闹事的民工头头，以便日后公安部门处理，陈忠阳就破口大骂，完全丧失了一个市委副书记最起码的风度。”

吴明雄问：“这么说，到现在为止，你肖副书记除了打电话向上报告，什么事也没做，是不是？那我告诉你，这种最起码的风度我也没有，我也要骂你是不通人性的昏官！”

再也想不到，肖道清竟会这么纠缠不休，吴明雄把电话刚挂上，一分钟不到，他的电话又打进来了，没等吴明雄说话，就抢先说：“吴书记，我知道你着急，所以，你在不冷静的情况下说两句气话，我决不怪你。但我要郑重申明的是，我并不是不做工作，而是没法工作。首先，对这个水利工程的上马，我是有保留的，我之所以有保留，就是因为我们没有量力而行，我担心出乱子，给党和人民造成重大损失。事实证明，乱子不断，从集资开始就有人告状，接着就是合田事件和今天的水长罢工，顺便提一下，今天下午，市政府门口还有农民开着手扶拖拉机来群访，是束市长接待的，可能还是为了水利集资。其次，作为管政法的副书记，我必须从法律的角度考虑问题，不能不顾后果地一味蛮干……”

吴明雄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厉声打断肖道清的话头，一字一顿地说：“肖道清同志，现在，我以一个市委书记的名义命令你，什么话都不要说了，立即放下电话！”

那边的电话这才很不情愿地挂上了。

没一会儿工夫，陈忠阳的电话打进来了，开口就说：“老吴，你是不是在开电话会议呀，我的电话老打不进来。”

吴明雄没作任何解释，焦虑地问：“工地上的情况怎么样？停工范围和事态有没有扩大？据肖道清说要动乱了？情况是不是很严重？”

陈忠阳愤愤地说：“按咱肖书记搞阶级斗争的办法，当然要出大事。我们的民工中有什么阶级敌人呀？他们是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才停工的。他们出这么大的力，一天干十几个小时的活，身为水长县副县长的司明春竟敢串通一个荡妇坑害我们的民工，不抓能行吗？我从上午一发现问题，就请肖道清把市公安局的毕长胜派过来，他直给我打官腔。民工们停了工，他还是不理不睬。实在没办法，我从云海市公安局临时调了一些人去，把司明春和那个姓方的荡妇都从窝里掏了出来，押到水长工地上当场上了铐子，用枪押走了，就是刚才的事。”

吴明雄说：“好，处理得及时果断！民工们的反映如何？”

陈忠阳说：“民工反映很好，好多民工流着泪在我面前跪下了，说是人民政府公道，不护贪官污吏，称我们是青天。现在，一万三千民工已全部复了工，正在陆续往工地上走，老吴，你听听席棚外的脚步声有多响。”

电话里果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陈忠阳又说：“民工们已表示了，停工失去的时间，他们会加班加点夺回来。你放心到北京开会去吧，水利工程方面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吴明雄真感动，声音哽咽着说：“老陈，代我谢谢水长县的民工同志们，谢谢他们对党和政府的高度信任。告诉他们，他们的要求是合理合法的，让他们放心，对水长县副县长司明春和那个姓方的经理，政府会从重从快依法严惩！”

最后，吴明雄又问：“四百三十二个食物中毒者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死人？”

陈忠阳说：“迄至目前还没死人，估计不会死人，二百多人已出了院，在水长县医院治疗的大部分也不太重，只有十四个人没脱离危险期。”

吴明雄说：“要给水长县医院下个死命令：千方百计保证不死一个人！”

陈忠阳说：“这个命令我已代表市委下过了。”

吴明雄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这才把肖道清在几次电话里说的情况向陈忠阳通报了一下，并提醒陈忠阳注意，可能谢学东和省政法委有关领导还会找他。

陈忠阳郁郁地问：“对咱这个肖书记，我们究竟还要容忍到什么时候？”

吴明雄沉默了好一会才说：“他毕竟还年轻，我们都再看看吧！”

想到肖道清“顺便”说起的农民群访，吴明雄又挂了个电话给市长束华如。

束华如正在环城路工程指挥部里，一接到电话就乐了：“怎么？大老板，对我们这些打工崽不放心呀？半夜三更还查岗？”

吴明雄说：“老束，别开玩笑，我问你，下午市府门口是不是发生了农民群访事件，是不是水利集资引起的？处理情况如何？”

束华如说：“这么点小事，我一去就处理完了。不是水利集资的问题，而是乡镇打着水利集资的旗号乱摊派的问题。泉山县有个乡，书记、乡长串通一气，把以资代劳款从每人四十五元提到八十五元，逼农民缴。农民知道市里规定的只是四十五元，自己缴八十五元上了当，就找市政府来讨说法了。农民同志们通情达理，都和我说，上水利，挖旱根，谁受益谁出资，这没话说，可层层加码就不对了，我们的血汗钱来得不易呀。我代表市政府当场答复了他们，并电话通知泉山县，要他们县里先替乡里垫退多收的款项，下一步查处该乡的党委书记和乡长，该撤的撤，该换的换，决不能看着这帮土皇帝横行乡里。”

吴明雄提醒说：“重点查经济，我怀疑这里面有贪污问题。如有这类问题，要坚决依法处理，该开除党籍就开除党籍，该判刑就判刑！要这帮败类明白，谁污我平川市委、市府的清白，破坏我们的建设，谁就得付出沉重的代价！”

束华如说：“好，这也正是我的想法。”

放下电话后，吴明雄长长地舒了口气，对一直伴在身边的秘书长叶青说：“这个肖道清，又在谎报军情！”

叶青说：“人家政治上敏感，政策观念强嘛。”

吴明雄“哼”了一声说：“那他最好到政策研究室去当主任！”

叶青眼睛一亮说：“我倒有个建议：我们常委的分工可以再调整一下嘛，让肖书记去主管计划生育和党群。这可都是些政策性很强的工作，又是应该常抓不懈的工作。也省得他当紧当忙时误事，他目前分管的纪检、政法这一摊子太重要了。”

吴明雄沉思了片刻，笑了笑说：“啥工作不重要呀？叶秘书长，你真以为计划生育工作就不重要？这是基本国策嘛，有一票否决权哩。我们平川是个有一千多万人口的大市，计划生育工作抓得松一松，一年就能多生十几万，不得了呀！他肖道清要是真能把这项天下第一难的工作抓好，也就算称职了。”

叶青马上说：“那好呀，肖书记在常委里最年轻，应该迎着困难上嘛。”

吴明雄这才说：“常委分工的调整，不能我一人说了算。我看，还是征求一下束市长、陈书记和大家的意见再说吧。”

这夜，吴明雄失眠了，躺在省委招待所的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大睁着两眼，看着天花板发呆。后来，爬起来，到服务台找了两片安眠药吃下，才在黎明到来前熟睡了一阵子。

五十二

进京的特快列车从省城发车是上午九时，抵京已是半夜了。到万寿路中组部招待所住下来，吴明雄累得很，也困得很，想洗个澡好好休息，不曾想，省委副书记谢学东却主动找上了门，说是睡不着，要找点酒喝，点名要平川大曲。

吴明雄笑着说：“谢书记，你不想想，到北京开会，大老远的路，我带平川大曲干什么？”

谢学东指点着吴明雄说：“咋？不主动缴械是不是？那我可就搜查了？搜出多少，我拿走多少，你可别心疼啊！”

叶青忙解围说：“吴书记没带酒，我倒带了两瓶，是送朋友的，最新的仿古紫砂瓶装，谢书记，您恐怕还没见过呢。”

叶青把一瓶酒拿出来，往桌上一放，自己主动回避，出门找人聊天了。

谢学东待叶青走后，从灰中山装的大口袋里掏出一包花生米，又把酒瓶打开，往两个空茶杯里倒满了酒，招呼吴明雄说：“来，来，老吴，一起喝两口，咱只喝不带，实实在在。”

吴明雄知道，谢学东肯定有话要说，便强打精神，走到谢学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坐下一想，自己还带了几包合田县新出产的红心山芋脯和红心地瓜干，就到包里找了出来，请谢学东尝尝。

谢学东尝过后，夸赞说：“不错，不错。如今人们大鱼大肉吃够了，还就喜欢吃些野菜什么的。城里的孩子们各种高级的果脯、梅子吃多了，没准还就要吃山芋干、山芋脯哩。老吴，你真聪明，能想到开发合田的山芋干，有想象力，很有想象力呀。”

吴明雄说：“谢书记，你可表扬错了。有想象力的不是我，而是合田大刘乡的一帮子新型农民。这山芋干的开发，是他们搞出来的，已经成系列产品了，上个月打进了上海和北京的超级市场。”

谢学东说：“这总是你吴书记支持的结果嘛。”

吴明雄苦苦一笑：“我可没支持他们，而是做了一回反对派哩！去年，在刚上任的第一次常委会上，我就公开批评过合田，说他们提出的‘以山芋起家，靠加工发财’是典型的小农意识，连大农都不是。可人家没被我这个市委书记批倒，吓倒，照旧搞山芋的多种经营和开发，硬是闯出了一条因地制宜的致富之路，让我不能不认错呀。前一阵子，合田的红心集团成立，我写了贺信去，号召贫困地区的同志们向他们学习。就学他们这种不唯上，只求实的精神勇气。”

谢学东似乎从吴明雄的话中听出了弦外之音，稍微有些尴尬，浅浅抿了口酒，笑道：“老吴，你现在倒是蛮有自我批评的精神了嘛。哎，你听没听下面的同志说起过‘新三大作风’呀？”

吴明雄说：“是不是这么几句：理论联系实惠，密切联系领导，表扬与自我表扬？这现象确实存在呀，比如说，我们肖书记就比较注意联系你这个老领导嘛。”

谢学东笑了，说：“老吴，其实你不知道，对肖道清批评最多的，恐怕也就是我了。他这个人的长处和短处都很突出，老成、稳重、政策性强，政治上比较成熟，也廉洁自爱，有上进心。但是，终究还是年轻一些嘛，实践经验少一些，处理突发性事件的能力还差一些，碰到大一点的事情，有时就难免判断失误，惊慌失措。像昨天水长工地发生的事，完全没有必要这么慌张嘛！他半夜三更打电话给我时，我就说，天塌不下来。果然，一问陈忠阳同志，事情早处理完了。他向你汇报时，是不是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呀？”

吴明雄讥讽说：“是蛮急的。不过，我们这位肖副书记急的不是水长出现的事情，而是急于摆脱自己的责任。这位同志虽然年轻，政治上确是很成熟了。”

谢学东摆摆手说：“老吴，这就是你的误会了。你想想，他又不分管水利工程，对水长发生的事情，他有什么责任呀？他担心出现动乱，向我们汇报，提醒我们注意，是有政治责任心的表现嘛，有什么错误呢？”

吴明雄揣测，可能因为水长风波平息了，肖道清察觉到了自己的失策，又请谢学东出面作解释了，于是，便问：“谢书记，是不是肖书记又打电话找了你？”

谢学东说：“不是他找我，而是我找到了他，严肃批评了他，要他好好向你，向陈忠阳这些老同志学习。我对肖道清同志说，老同志在长期实践中摸索总结出的工作经验，是党的宝贵财富，是在任何书本中都学不到的。”

吴明雄说：“他又没有错误，你批评他干什么？”长长叹了口气，又说，“倒是我们这些老同志，错误不少啊。谁敢说自己在一生的工作中没有错误？闹不好，日后还会继续犯这样那样的错误。只有肖道清，可能永远不会犯错误。”

谢学东明显感到吴明雄话中有话，便问：“为啥他就永远不会犯错误？”

吴明雄说：“他不干事嘛！”

谢学东摇了摇头说：“怪不得肖道清说，你老吴对他有成见呢？！肖道清做了这么多年的市委副书记，真就没干工作？不对吧？你是在说气话吧？不能因为他对水利、道路工程的上马有不同意见，你就这样评价他，这不公道嘛。我对水和路同时上马不是也有保留么？你是不是也认为我不想干事？同志，平川的事情很多，不仅只有水和路嘛。”

吴明雄不愿再说下去了。

谢学东却又说：“平川的市委班子一定要团结嘛，作为你们过去的老班长，我觉得我有责任提醒你们。我和肖道清同志多次说过这个问题，再三告诫他，要他尊重你这个一把手和班子里的每一个老同志、新同志，一定要大事讲原则，小事讲风格。今天，我也和你说说这个问题，班子的团结搞不好，你这个班长总有责任嘛。从北京回去后，你们开一次民主生活会，深入交交心好不好？”

吴明雄点点头说：“谢书记，你这个提醒很及时，看来，我们是要开一次民主生活会了……”

后来，双方都小心着，天上地下扯了些别的，扯到快十二点，串门的叶青回来了。谢学东又和叶青说了几句闲话，才起身告辞。

叶青待谢学东走后才发现，两个茶杯里的酒几乎没动，便故意说：“看来你们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了。”

吴明雄满面疲惫地苦苦一笑：“实在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哩！”

叶青问：“谢书记找你谈什么？”

吴明雄说：“你猜猜看？”

叶青说：“又是兴师问罪吧？水长工地罢工了，出乱子了，不得了了，这都是你们蛮干的结果！你们就是听不进不同意见！就是不把肖道清同志的正确提醒当回事！吴书记，是不是？”

吴明雄缓缓地摇摇头说：“错了，谢书记的领导水平可没这么低，水长工地的事怎么发生，又怎么解决的，他很清楚，谁是谁非，他也很清楚。他这回来和我谈班子的团结问题了。要我们大家在担着风险没日没夜工作的同时，一定要团结好头脑清醒的肖道清同志。”

叶青一怔，说：“该不是肖道清猜到你想让他去主管计划生育了吧？”

吴明雄感叹说：“否则，还能称得上头脑清醒吗？！这位同志已意识到了自己面临的政治危机。这是一个多么敏感，多么精明，又多么善于经营自己政治前途的同志呀！这个同志若是能把一半的心机用到建设平川的工作上，平川一千万人民该有多幸运啊！”

叶青默然了。

第十四章　漫长的战线

五十三

大漠河像一条被热气腾腾划开了肚肠的巨龙，横卧在千里平川的雪野上。严冬已经过去，无限春意在大地的热土下缓缓复苏。从最北面的大漠县，到最南面的云海市，积雪逐渐融化，合田以南已看不到多少积雪的踪影了。然而，天仍很冷，六百里工地上的气温，连着几天一直在摄氏零下三度到五度之间徘徊。

春耕春播的农忙季节，在不经意中渐渐逼近了，南水北调工程进入了阶段性冲刺时刻，各县市工程指挥部调到工地上的民工和机械与日俱增。最多的一天，六百里大漠河上竟汇集了一百八十七万人马和包括挖土机、汽车、拖拉机在内的各类大小型机械二万五千多台。驻平川某集团军也应平川市委、市政府的请求，出动了一个成建制的工程团，协助泉山、水长境内十几座重要桥涵的施工。

工程总指挥陈忠阳日夜坐着一辆满是泥水的北京吉普，颠簸在大漠河沿线，伴着吼叫与国骂，指挥调度全线工作，处理可能发生，而又确实天天发生的问题。这个平川市委资格最老、年龄最大的副书记，于日夜奔波中像是一下子又老了十岁，人也变得又黑又瘦，就像个老农民。有时在工地上，一些不认识他的民工竟把他称做“老大爷”，还问他，这么大岁数了，咋还来上河工呀？

自从水长县工地发生了食物中毒事件，陈忠阳就以工程总指挥部的名义通令各县工地，一律不得从非正常渠道采购任何食品，包括食盐在内。在此之前，工地上已发现有少量劣质缺碘食盐流入，所幸的是，都被及早查到并没收了。同时，陈忠阳也养成了一个习惯，到任何一个地方，先看伙房，查伙食，发现问题当场处理。

陈忠阳不论到哪里检查工作，从来都不事先通知，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抓住谁算谁倒霉。平川八县市半数以上的县级指挥或现场指挥挨过他的恶骂。有个转业军人出身的现场指挥就喊陈忠阳老巴顿。大多数民工可不知道老巴顿是美军的四星上将，喊来喊去，就变成了“老八阵”，还有解释：“谁敢懵咱陈书记？咱陈书记可是老黄忠了，当年和老省长一起八次领人上河工，所以才叫老八阵哩，你们知道不知道？！”

这天中午，陈忠阳的北京吉普突然从泉山开往大漠，一路向北检查着，傍晚来到了下泉旺工地。

把车停在漠河大桥下，陈忠阳带着秘书小岳下了车，从北岸河堤一步一滑下到了河底工地上。

工地上，下泉旺村的民工正于休息中等待吃晚饭，满河底和朝南的一面堤坡上都是人，有的坐在满是泥水的大筐上，有的死了似的躺在地上，还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高喉咙大嗓门的聊天骂娘。陈忠阳和秘书小岳从他们身边走过时，谁也没动一动，坐着的坐着，睡着的睡着，骂娘的照骂娘。

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民工骂道：“日他娘，老子宁愿去蹲监狱，也不想再这么拼下去了！这是人干的活么？一天十四五个小时，没日没夜地抢工期，都不如劳改犯人！”

另一个民工接上来说：“三哥，你要怨得怨自己的命！咱下泉旺不是穷命么？咱他娘要有钱，也能拿钱出来‘以资代劳’，谁还来玩这命呀？”

中年民工又骂：“日他娘，我要早知道上面叫咱这么拼，就把家里的驴卖了，交集资款，才不到这里来当驴哩！”

又一个年轻民工说话了：“算了吧，三哥！你家值钱的玩意，也就那头小青驴了，你要真敢卖了，三嫂就得一辈子把你当驴使，那还不如在这受几个月呢！”

聚在一起的民工都笑了。

年轻民工又说：“就咱下泉旺一村人苦呀？这六百里工地上，哪县、哪乡、哪村不一样苦？南面的人苦得不更冤？就算不上工程，人家好歹也总还有水用，咱这可是最下游，不上工程就没法过。所以，咱今天苦点，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

这时，一个坐在大筐上抽烟的精瘦汉子说话了：“小五子说得对，咱就是为自己嘛！整好了大漠河，不要年年为水打仗了，我这个村书记也就好当了，再用不着年年枉法，为死人、伤人、顶缸的人发愁。所以，老少爷们都得给我向五子学习，好好干活，少胡说八道！”

陈忠阳注意到了这个精瘦的汉子，走到面前问：“老弟呀，这么说，你就是下泉旺的村支部书记喽？”

精瘦汉子认出了陈忠阳，忙从大筐上站起说：“陈书记，你咋来了？”

陈忠阳笑眯眯地问：“你认识我？”

精瘦汉子笑道：“咋不认识？我叫曹同清，五年前您分管政法时，找您告过状哩，和我们老书记一起去的。”

陈忠阳说：“为和上泉旺的械斗，是不是？！你们真是远近有名哩。”

曹同清点点头，又指着面前的民工说：“陈书记，我们庄稼人说话随便，其实也是累急了，都没有坏心，您可别往心里去。”

陈忠阳心情挺好，呵呵笑着说：“是的，是的，你别和我解释了，我全理解。我累急了也得骂两声娘的。现在我也经常骂娘哩，在吴明雄面前都骂。”说罢，还用力拍了拍曹同清的肩头。

不料，曹同清“哎哟”一声痛叫，差点儿趴到了地下。

陈忠阳感到哪里有些不对劲，忙撩开曹同清披在身上的棉衣看，这才发现，曹同清两个肩膀已是一片血肉模糊，贴身穿着的破棉毛衫已和那些模糊的血肉紧紧粘连在一起了。

扶起曹同清，陈忠阳痛心地问：“是抬筐压的么？”

曹同清点了点头，又说：“这两天不抬筐了，装土，不碍事的。”

陈忠阳关切地说：“那也要小心发炎。”

陈忠阳请秘书小岳找了工地卫生员来，要卫生员想法处理一下。

卫生员也没法将曹同清身上的破棉毛衫和模糊的血肉分开，后来，只好用剪刀剪去了破棉毛衫，隔着曹同清肩上的残布，给伤口上了药。

曹同清挺不好意思的，说：“大家还不都这样？我们村不少人脚都冻肿了，脚上的鞋袜都脱不下来了。还有的人已累倒在工地上了。这都没啥，就是伙食问题大些，面全吃完了，尽是米，锅大，饭烧不透，老夹生，大家意见比较大。送来的菜也全吃完了，这几天天天吃过去扔掉的白菜帮子。”

陈忠阳一愣，问：“哦，有这种事？你们的县委书记刘金萍在不在工地上？”

曹同清说：“大概在前面十二里铺吧？听说中午十二里铺河道塌方，她从我们这儿路过了一下，没说几句话就走了。”

陈忠阳又问：“这里的伙食情况她知道不知道？”

曹同清说：“刘书记知道的，还说了，县里要想办法解决。”

陈忠阳想了一下，对秘书小岳说：“我们走，马上到十二里铺去，看看这位刘书记今晚上吃什么！”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曹同清和身边的民工说，“今晚，同志们再艰苦一下，明天中午我陈忠阳保证你们吃上粉丝烧肉，吃不上，你们把我扔到菜锅里煮了吃！”

再上车，陈忠阳没笑脸了，一路上大骂刘金萍，吓得小岳一句话也不敢说。

吉普车沿大漠河北去，路过一个小村落时，陈忠阳无意中闻到了一阵阵肉香味。留心一找，肉香味竟是从一个写有“泉旺乡水利工程现场领导小组”白灰大字的院落飘出的。

陈忠阳要司机在院落门口停车。

车还没停稳，陈忠阳便从车里跳了下来，循着香味，冲进了院子。

朝北一间小房子里，几个乡村干部模样的人正在喝酒，两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上摆着三个大瓷盆，一个盆里装着热气直冒的红烧猪肉，一个盆里装的是只整鸡，还有一盆是盐水花生米。

陈忠阳把门推开，马上问：“这里谁负责？”

一个胖胖的中年人认出了陈忠阳，忙站了起来招呼说：“陈书记，天这么冷，您和我们一起喝点吧？”

陈忠阳不理，又问：“你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职务？下泉旺工地归不归你管？”

中年人忙说：“我叫于大敬，是泉旺乡分管农业水利的副乡长，下泉旺工地自然归我管，是不是下泉旺工地出啥事了？”

陈忠阳抓过桌上的酒瓶，在桌上用力顿着，骂道：“出啥事了？你们还有脸问我？民工们在工地上出着牛马力，天天吃白菜帮子、夹生饭，你们倒是有肉有鸡，还有酒，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呀？！啊？你们吃的是不是民工的肉，喝的是不是民工的血？！我问你们！”

实在是怒不可遏，陈忠阳把酒瓶往桌上猛一砸，酒瓶碎了，瓶中的酒和碎玻璃四处迸飞，连陈忠阳自己身上都溅湿了一片。

陈忠阳仍不解气，随手又把桌子掀了：“我让你们吃！让你们喝！”

掀完桌子，陈忠阳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说了一句：“你们今天参加喝酒的人，明天全给我到大漠县委找刘金萍报到，听候县委处理！”

说这话时，陈忠阳再也想不到，自己一气之下的狂怒，竟惹下了大祸，酒瓶破碎飞起的碎玻璃扎伤了于大敬的眼睛。当时，陈忠阳确实没发现于大敬的左眼角在流血。

秘书小岳发现了，却一直没敢说。

在十二里铺见到大漠县委书记刘金萍，天已黑透了，刘金萍正和县工程指挥部的几个同志围着一堆木炭盆在烤火，吃饭，边吃边说着工程进度什么的。陈忠阳注意到，刘金萍一身都是黑泥，腰以上的部位全湿透了，大黑碗里装的同样是夹生米饭和一块咸萝卜头，气才多少消了些。

然而，陈忠阳还是黑着脸对刘金萍说：“这样不行，我的刘大书记！你难得在工地上吃顿饭，而民工顿顿要在工地上吃，老是白菜帮子、咸萝卜头就行了吗？你不要指望我会表扬你廉政！”

刘金萍用筷子轻轻敲着碗，苦着脸说：“陈书记，你真错怪我了，你以为我想表演廉政？我们不是没办法嘛？县里太穷，工程干到现在，已是后期了，我们能拿出来的补助款已全拿出来了。这几天黄县长正在组织县委、县政府机关的干部为工地献爱心，可能能筹到点钱应应急吧。”

陈忠阳提醒说：“你不要官僚，乡镇一级干部要好好抓一抓，工地上这么难，泉旺乡有个副乡长还带着一帮人喝酒吃肉。平时倒罢了，这种时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我建议你查一下，看看他们的酒肉都是从哪弄来的？如是克扣民工补助款，就把他们坚决撤下来。”

刘金萍说：“我明天亲自去查。”

最后，陈忠阳才叹着气说：“出这么大的力，就是再穷的县，再穷的人也有权利吃得好一点！这样吧，我先拨三十万给你们，你们派人连夜去拿，一定要保证明天中午让大漠二十五万民工吃上一顿粉丝烧肉！一定要保证！”

刘金萍声音哽咽地说：“陈书记，我，我代表大漠二十五万民工谢谢您！”

陈忠阳手一摆：“谢我干什么？要谢谢我们的民工！我们平川的每一个党政干部都要谢谢他们！没有他们这一百八十七万好弟兄在六百里战线上挣扎拼命，我们南水北调的宏伟蓝图就会变成历史的笑柄！”

说罢，陈忠阳把手一伸：“给我来碗饭，我和小岳今天也在这儿吃了。”

县委女秘书小赵，给陈忠阳和小岳各盛了一碗夹生饭，又从屋角的一个大缸里摸出几个在盐水里泡了没多久的小萝卜，递给了陈忠阳和小岳。

正吃饭，有人来报告，说是上游的淤泥又下来了。

刘金萍一怔，和陈忠阳打了声招呼，放下碗，起身就走。

小赵站起来喊：“刘书记，你可别再下水了。”

刘金萍没理，风风火火出了门。

小赵忙对陈忠阳说：“陈书记，你是总指挥，你就劝劝我们刘书记吧，她是女人，今天不方便，老在冷水里泡着不行呀！”

陈忠阳马上明白了小赵的意思，起身追到门口，想喊刘金萍回来，可刘金萍已在夜色下急匆匆走得很远了，便没喊出声。

望着在月光下人头涌动的河滩，陈忠阳很动情地讷讷着对小赵说：“你们刘书记不仅仅是个普通的女人，她……她还是经济欠发达的大漠县的县委书记呀。”

五十四

泉山县委副书记祁本生后来一直认为，在九十年代那个历史性的冬天，当他带领着泉山县三十二个乡镇二十四万民工奔赴大漠河畔的时候，才算真正懂得了什么叫“波澜壮阔”，什么叫“人民战争”。那种大江东去，气势磅礴的情景，给祁本生留下了永难忘却的记忆，让祁本生骤然间发现了人民群体力量的伟大和领导者个体生命的渺小。望着面前铺天盖地的人群，祁本生当时就想，这些涌动着的黑脊梁，就是一片坚实的大地，正是这片大地支撑着平川充满希望的未来和我们共和国一个个朝暾初露的崭新黎明。

滚滚人流、车流喧嚣着，呼啸着，潮水般地从四面八方涌向平川市水利工程总指挥部指定的各包干施工地段。蜂拥在泉山境内大路、小路和田埂上的不仅有泉山本县的二十四万民工队伍，还有周围三县大约四十万过境队伍。祁本生的工程指挥车从县城泉山镇一出发，就被漫卷在路面的人流吞没了。一路上，彩旗招展，人欢马叫，真像当年的大决战。祁本生还注意到，沿途有翻倒在地的汽车，有断了轴的马车，有抛了锚的手扶拖拉机。这些运输工具只要出了问题，立即就被掀到路下的河沟里，以免阻碍车流和人流的前进。七曲十二湾的大漠河从此失去了平静，平川地区水利史上最具革命性意义的一页，也由此揭开了。

当时，站在插着指挥旗的军用敞篷吉普车上，感受着这火热的气息，祁本生诗兴大发，即兴作了一首诗：

平地惊雷战漠河，千军万马铁流过。

不信东风唤不回，南水北流荡清波。

当年周集小试刀，今朝决战更壮阔。

暮年雪鬓问孙儿：历史一页谁制作？

就这样，祁本生以县水利工程指挥的名义，带着二十四万泉山子弟，走上了包干的九十四里工地。从走上工地的第一天开始，祁本生就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他知道，大漠河工地不是当年周集乡的小水库，自己肩上的担子很重。更何况自己在整个平川地区是年岁最小的县委副书记，在六百里工地上，又是年岁最小的县级工程指挥，很可能会让许多老水利瞧不起。

果然，第一次在市水利工程总指挥部开碰头会时，陈忠阳就当着一屋子人面，黑着脸，点名道姓问祁本生：“小祁书记，你们泉山的老水利钱麻子咋不来？”

祁本生讷讷地说：“我们钱县长都五十七了，哪还能上河工呀。”

陈忠阳说：“我都五十九了，不还在上河工吗？你带个话给钱麻子，就说我陈忠阳说的，让他到工地上来，事情可以不干，就做你们泉山的顾问。”

这明显是对祁本生信不过，可祁本生不气，点点头答应了陈忠阳。

倒是副市长兼工程副总指挥白玉龙替祁本生说了几句话。

白玉龙笑眯眯地对陈忠阳说：“陈书记，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小祁书记，人家在周集当乡党委书记时就搞过一个小水库，搞得还挺好呢！”

陈忠阳挥挥手说：“这事我知道。不过，那种小打小闹和咱今天这种大决战不是一回事！我看叫钱麻子来替这年轻人顾问一下没坏处。”

面对陈忠阳这种态度顽固的不信任，祁本生当时就想，他所领导的泉山段一定不能丢脸，就是豁上自己年轻的生命，也得保质保量把工程干好。让事实证明，年轻不等于没有经验，更不等于无能。

事有凑巧，陈忠阳的话带给钱副县长时，钱副县长体检查出癌症，不可能再上工地了。陈忠阳不得不面对着一个二十八岁、从未上过河工的县级工程指挥；祁本生也不得不在一个市级总指挥充满疑问的目光下开展工作。

陈忠阳充满疑问的目光是一种压力，同时，也是一种动力，促使祁本生在工作中一刻也不敢松懈，日夜拼命，默默干活，事事处处走在六百里战线的最前面。从工程质量，到工程进度，都让市水利工程总指挥部的同志和陈忠阳本人无话可说。

后来，陈忠阳的态度改变了，逢到开会必谈泉山；臭骂那些滑头的老水利时，总要拿泉山的祁本生做例子：“你们看看小祁书记，看看泉山，自己脸红不？还老水利呢，我看是老油条！好作风丢得差不多了，使奸耍滑的经验倒全留下来了！”

作为总指挥，陈忠阳特别赞赏的还有一条，就是祁本生的顾全大局。

平川八县市一百八十七万人一起协同作战，工程资金普遍不足，条件又如此艰苦，各种矛盾就免不了。最突出的矛盾就是县与县之间的包干分界线，谁也不愿用自己的资金、人力去替别人上进度，而都想让别人替自己多干点，分界线就变成了分界墙。后来两边越留越多，分界墙又变成了一段段上窄下宽的无人区。为重新分配这些无人区，经验丰富的老水利们纷纷又吵又骂，底下的民工便开打，甚至打死人。逢到这种时候，陈忠阳的市水利工程总指挥部就得出面协调，直至下命令。

泉山县两头搭界处却从没出现过类似的问题，更没为分界墙找过市水利工程总指挥部和陈忠阳。祁本生本着自己吃亏的原则，把矛盾处理得很好，被市水利工程总指挥部通报表扬过好几次。

有一次，陈忠阳到泉山工地检查工作，谈起这个问题时，随口问祁本生：“你小祁书记的姿态咋这么高？是没经验呢，还是斗不过那帮老油条呢？”

祁本生有些腼腆地笑了笑说：“陈书记，少干点，少受累，这还要经验呀？！谁不知道？！要说斗呢，我能斗，打我也能打，陈书记，你是知道的，我们泉山可是民风剽悍哩。”

陈忠阳说：“对，我知道，六十年代上河工，我最头疼的就是你们泉山。你们老县长钱麻子是个水利大将，可也是个内战好手，那时都当公社副书记了，还亲自带人打架哩！为此可没少挨过我的骂。”

祁本生说：“可这么吵呀，打呀，值得么？等咱工程干完了，大泽湖水引过来了，大漠河上飘荡着天光帆影，后人夸赞到咱这代人的艰苦创造时，咱想想这些争吵脸红不？那时谁还会记得这些争吵呢？”

这让陈忠阳挺感动，也挺感慨：“是呀，这么看来，还是你们年轻一些的同志看得远呀。”

然而，对泉山县内乡与乡的矛盾，就不是祁本生的高姿态所能解决得了的了。身为县委副书记兼工程指挥，祁本生由当事者变成了裁决者，就不能不表态，不能不做双方的工作，工作做不通，也急得生闷气。

陈忠阳在大漠啃萝卜头，吃夹生饭这一天，泉山这边发生了一场界线矛盾，周集乡六里长的河段和刘王乡五里长的河段，同时停了工。两个乡一万八千多民工，从上午十时起，都爬到两边河埂上坐着晒太阳，全不到积满淤泥的河底干活了。

祁本生一听汇报就急了眼。春耕、春播临近，工期已经这么紧了，月夜赶工都来不及，这大白天咋能晒太阳？于是，先用电话命令周集乡乡长叶春时，要他不讲条件，先把活干起来。后来，他就从县指挥部往周集工地上赶。

周集终究是祁本生曾经工作过的地方，乡长叶春时和民工们很给祁本生面子，尽管有情绪，接到祁本生的电话命令，还是下到河底干活了。

祁本生赶到现场，已是中午十一点多了，刘王乡的民工大多在河堤上吃起了饭，只有周集乡的民工在河底懒散地磨洋工。再一看才发现，服从命令的周集人真吃了亏：工程已进行到了河底清淤阶段，谁先挖淤就意味着谁增大了工作量。你干他不干，你地界上的淤泥刚挖完，他地界上的淤泥又流淌过来了，你干得再多也等于白干，难怪周集乡的民工有情绪。

祁本生便让人把刘王乡乡长倪务本和周集乡乡长叶春时都找到大堤上开会，以商量的口气，问这两个在年岁上几乎可以做他父亲的当家人：“面对这种情况，你们看怎么办才好呢？”

倪务本蹲在地上苦着脸说：“小祁书记，你知道的，我们刘王乡这边进度慢，河道拓宽部分还没最后完工，已拖咱县的后腿了，得抓紧时间赶赶。我看老叶他们爱咋干就咋干吧，我们也就不多干涉了。”

叶春时叫了起来：“倪乡长，你这样讲话就是耍我们了！你们刘王乡的人都不下去清淤，我们这边清，你们那边流，我们啥时算完工呀？！”

倪务本不急不忙地说：“你们要是怕吃亏，那就停下来等我们几天好不好？只要小祁书记同意，我们是没意见的。”

祁本生一眼就看出倪务本在耍滑头，想了想，表态说：“老倪，你别说了，我想，你们最好还是先集中力量一起清淤。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个乡十一里地的河段同时清，双方各出七千人，同时下去，直到清完一起上来。行不行？”

叶春时说：“这公道，我们同意。”

倪务本说：“我们乡是五里河道，叶乡长是六里河道，都出七千人，我们不就亏了么？”

叶春时倒爽快：“那我再加一千人，出八千人就是。”

倪务本还是耍赖：“现在界墙都扒了，哪还分得清呀。”

祁本生说：“我分得清哩。我这个县委副书记就在中线站着，做你们两个乡之间的界桩，和你们一起干。你们两个乡的民工只要有一个不上岸，我就不上岸，这总可以了吧？”

倪务本无话可说了。

真就这么干了。

从那日中午十三时，到次日深夜二十三时，整整三十四小时，两乡一万五千民工，在祁本生的直接指挥下，展开了这场六百里战线上最艰苦，也是为时最长的一场连续作战。为方便联系，祁本生在十一里长的河段上配了十几台报话机，自己居两乡中线，手持报话机进行总调度。三十四小时中的五顿饭，都是站在污黑的河泥中吃的。两乡的民工倒换着上来下去，只有祁本生一直泡在污泥里。

清淤结束后，这个生着一张娃娃脸的年轻县级指挥抱着报话机软软地倒在了河底温湿的新土上，被分界线两边的民工直接抬上了警灯闪烁的救护车。

陈忠阳后来逢人便说：“在我手下的水利大将中，最年轻的一个是祁本生，最优秀的一个也是祁本生。这个连续三十四小时插在泥水里的活界桩，把崇高和卑劣截然分开了……”

五十五

“放炮了——”

“放炮了——”

伴着河堤两岸警戒员拖着长腔的洪亮吆喝声和骤然间响起的尖利哨子声，靠近爆破现场的民工们，照例懒洋洋地往两岸的堤后躲。可总有些楞头青怕多走路，却不怕死，用大筐护着脑袋，撅着屁股在河底躲炮。这最让尚德全头疼，在县委会议室里见过死人的尚德全可不想再在自己的突击队里见到死人。所以，尚德全给所有放炮员下过死命令，不见他手中的小红旗连续三次挥下去，决不能点火放炮。

这回进行放炮前安全检查时，尚德全又在河底发现了两个不怕死的英雄人物：一个是年轻的老油条曾三成，一个是绰号郑秃子的五组小组长。这二位真是活宝，一起趴在一辆装满泥土的破板车下，头靠头吸着烟，说着话。

郑秃子心很虚，问曾三成：“小三，这距炮口怪近的，安全么？”

曾三成说：“咋不安全？咱在车底下，车上还有土，别说躲炮，我看连原子弹都能躲！秃哥，别怕，别怕，我有经验。”

说到这里，尚德全过来了，把破板车推开，暴露出两个英雄，手中的小红旗点着二人的脑袋说：“我说二位，你们是不是活够了？！要是真活够了，可以去卧轨，去跳河，可别在咱工地上寻短见！”

郑秃子极是惭愧，忙爬起来了，连声埋怨曾三成：“都是你小三的事，都是！”遂又对尚德全赔着笑脸说，“尚书记，我们承认错误，承认错误。”

尚德全念郑秃子是老实人，头一次干这种事，便没多说什么，只逮着曾三成死训：“你这个小曾，是不是想害人呀？若炸死你一人倒罢了，你还拉一个给你垫背！我没准也得替你垫背，担责任！你不是第一次了，是屡教不改，皮咋就这么厚？！你这身厚皮我看倒能挡原子弹了！”

曾三成知道尚德全是犯了错误的干部，而且知道是什么错误，便嘿嘿一笑说：“老尚，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愿死在咱县委会议室里。死在这里，好歹也算是为水利工程献了身，死在会议室里岂不白死？老尚，你说是不是呀？！”

尚德全气得浑身直抖，可一时竟无言以对。

倒是郑秃子看不下去了，骂道：“小三，你狗日的混帐！说到底，人家尚书记是为咱好，你满嘴胡吣些啥呀！”

曾三成对着郑秃子眼皮一翻说：“什么尚书记？哪来的尚书记？人家老尚现在和咱一样，白板一块，平头百姓一个，干活再卖力，也不过算个劳动模范。你秃哥一口一个‘尚书记’，讽刺人家呀？”

尚德全这才铁青着脸一步一步逼到曾三成面前，对曾三成说：“我尚德全不是合田县委书记了，可我现在是你们队长，对这里的一切，包括你们的生命，我全要负责！你曾三成给我听着：马上跑步滚蛋，慢一步，我砸断你的腿！”

曾三成害怕了，先向后退着，后就和郑秃子一起撒腿跑了起来。

工地全检查了一遍，确信没有安全隐患了，尚德全才立在最接近炮位的安全线外，向在河底准备点炮炸石头的放炮员胡军连连挥下了小红旗。

胡军把药捻子点着了，猫着腰，一路小跑冲到了尚德全身边。

预料中惊天动地的爆响却没出现。

胡军看看尚德全说：“可能药捻子湿了，我再去点一次火。”

尚德全交待说：“千万小心，动作麻利点！”

胡军去了，没一会儿工夫，重新点了火回来了。

爆炸仍没发生。

胡军急了，想再次下去，尚德全一把拉住了他，说：“可能是哑炮，太危险，还是我去看看吧！”

胡军说：“尚书记，放炮员是我呀。”

尚德全说：“你这放炮员才干了几大天？在我面前吹什么？！别以为我只能当官。我从十三岁就上山采石头，处理过的哑炮、瞎炮多了！”

胡军仍说：“这不行，尚书记，您是县委书记！”

尚德全推开胡军的拉扯，凄然一笑说：“小胡，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还是县委书记呀？我们都是一样的河工。”跳下大堤时，尚德全还和胡军最后开了句玩笑，“你小胡还没娶媳妇呢，哪能让你去堵枪眼呀！”

当时在爆破现场的几千号合田民工都看到了，他们昔日的县委书记尚德全冲下工地南大堤后，弯着腰一路躲闪，跳跃着，越过一处满是碎石的河床，冲到了炮口所在的位置。

然而，就在这时，哑炮响了。

伴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强烈爆炸声，一片于硝烟中骤然飞腾而起的石块、泥土把尚德全完全掩埋了。

这是合田县七十八里水利工地上，十三万民工中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因公牺牲者。

面对尚德全被石块砸得稀烂的尸体，放炮员胡军、五组组长郑秃子，还有刚和尚德全吵过架的曾三成都口口声声喊着“尚书记”，号啕大哭。许多在场的民工也一个个泪流满面……

三天后，合田县委、县政府和十三万合田民工在合田水利工地上，在尚德全为之献出了生命的大漠河畔，为这个犯过错误的前县委书记举行了隆重的追悼大会，平川市委副书记兼水利工程总指挥陈忠阳和平川市委书记吴明雄全到了场。

尚德全三岁的女儿尚好在追悼大会开始前没有哭，因为谁也没告诉她爸爸死了。看着躺在青柏、绢花丛中的父亲，尚好还让叔叔、伯伯们不要吵，说是爸爸在睡觉。尚好是在沉痛的哀乐响起来，追悼大会开始后，看到许多伯伯、爷爷落泪饮泣时才哭的。哭得糊里糊涂。到追悼大会开完，父亲的遗体要被拉去火化了，尚好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才扑到父亲的遗体上大哭不止，直嚷着：“我要爸爸，我要爸爸。”

陈忠阳流着泪水，颤抖的手紧紧地把尚好搂在怀里，说：“尚好，乖孩子，以后，你就和陈爷爷在一起，陈爷爷陪你玩，送你上学，好吗？”

吴明雄扯了扯陈忠阳的衣襟说：“老陈，尚好跟你怎么行？你一天到晚泡在工地上，咋照应这孩子？我看还是我带走吧，我老伴去年就退下来了。”

陈忠阳说：“不，德全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是他的老领导，我对他的女儿有一份责任。”摇摇头，又说，“德全是孤儿，小时候在山上采石头，受了许多罪；现在，尚好又成了孤儿，我再不能让尚好受一点罪了。”

吴明雄生气地说：“我领养就会受罪吗？你是尚德全的老领导，我吴明雄就不是吗？你老陈有这份责任，我吴明雄就没这份责任吗？你别争，这孩子我要定了，我不能看着她坐在你的吉普车里整天东奔西跑。”

陈忠阳叹了口气说：“老吴，那咱们就共同领养吧。”

吴明雄接过尚好，抱在怀里亲着说：“这事咱再商量吧。”

抱着失去了父亲的尚好，市委书记吴明雄这天在平川水利工程总指挥部里，通过电台，对六百里漫长战线上的一百八十七万民工发表了重要讲话。

吴明雄在讲话中动情地说：

“同志们，你们的双手今天在创造历史，一个看起来很难实现的理想，在本世纪里一直困扰着平川的理想，关于水的理想，正经过你们的双手一镐一锨地变成现实。你们付出了辛劳，付出了汗水，甚至还付出了血泪和生命的代价。你们是平川一千万人民最杰出的代表，是平川大地养育出的最优秀的儿女。你们的汗水和血泪没有白流，也绝不会白流，南水北来的日子就在眼前。为此，省委、市委深深感谢你们，平川一千万人民感谢你们，缺水的城市和干渴的土地感谢你们，我们的后代子孙也将感谢你们，历史会记住你们在这种艰苦卓绝条件下的伟大牺牲和伟大创造……”

第十五章　寻求一个支点

五十六

“权力历来是层次分明的，在任何权力中枢，这种层次都体现得一清二楚。走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只要你留心观察，就会发现谁是这里的主角，谁是这里的副角，谁是副角的副角。这是无须介绍的，只要你谙熟权力秘密，就能从一张张或踌躇满志，或媚态可掬，或战战兢兢的脸上把这里的权力状况分辨得十分清楚。”

——肖道清在日记中写道。

“平川的主角无疑是吴明雄了，这个颇具政治头脑的老人越来越踌躇满志，一千万平川人民付出血泪的代价，日益造就着老人的政治辉煌，使得老人完全忘乎所以了。最近，他竟操纵起几乎全体市委常委，以民主生活会的形式，对我发起突然袭击，而后，以冠冕堂皇的理由将我一掌打入权力中枢的最下层。竟分工让我去专管计划生育，分管那些青年男女的生殖器官。这对我来说是绝对无法忍受的，可我忍受了，我几乎是满面笑容地对老人说，我要考虑一下。”

——肖道清在日记中继续写道。

“其实，还有什么可考虑的呢？选择无非两种：退却，或者战斗。退却只有通过谢书记的关系调到别的市，呆在权力下层的政治冷宫里是不明智的，我年轻的生命在这种恶意的政治冷藏中将一点点僵死。而战斗，就要寻找一个机会，看准一个支点，力求压动杠杆时，能撬翻老人把持的整个权力中枢。胜利了，则留在平川，进行权力的重新分配；万一失败了，再退到别处另砌炉灶也不迟。我拥有的最大财富——年轻，是那个政治老人永远不会再拥有的。

“那么，就进行战斗？

“我寻找的这个支点究竟在哪里？”

——肖道清在日记中问自己。

支点终于找到了。

肖道清再也想不到，这个支点竟在他的老家大漠县泉旺乡，竟在一个叫于大敬的副乡长身上。当于大敬揉着受伤的左眼，呢呢喃喃坐在他家的长沙发上述说时，肖道清很敏锐地意识到，支点就在面前，从这一刻起，战斗也许已经开始了。

陪同于大敬一起来的，是大漠县委副书记王平，肖道清的老部下。

王平一坐下来，就很明确地对肖道清说：“肖书记，于乡长不愿来，是我硬把他拖来的。陈忠阳这老家伙实在是太不像话了，被吴明雄宠成了水利工地上的法西斯！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抄起酒瓶行凶伤人。试问，平川是不是吴明雄和陈忠阳的独立王国？究竟还有没有党纪国法？市委副书记伤了人是不是就可以逍遥于法律之外？”

王平要于大敬把左眼受伤的过程说给肖道清听。

于大敬有些怕，可怜巴巴地看着肖道清说：“肖书记，我不是来向您告状的，只算反映情况。我和陈忠阳书记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也不想怎么陈书记。我把情况说给您听，您知道就行了，真要是县委刘书记处分我时，您帮我说两句话。”

肖道清问：“县委为啥要处分你？”

于大敬说：“乡工程组的几个同志整天和民工们呆在一起，生活太苦，就开了个小灶，有时也喝点酒，被陈忠阳无意撞见了，刘金萍书记又带人查了，说我们伙食帐目不清，要我们听候处理。”

肖道清皱着眉头说：“你们这帮土地老爷大概又用民工的河工补贴款大吃大喝了吧？你们这老毛病，我不用问就知道。”

于大敬说：“这我不赖，我们是吃喝过几次，王书记到工地检查时也跟我们一起吃过两回，是不是呀，王书记？”

王平狠狠地瞪了于大敬一眼，遂对肖道清说：“也不能算是大吃大喝，工地上有啥可吃的？哪次喝酒吃饭都没超过四菜一汤的规定标准。就是被陈忠阳抓到的那次，于乡长酒桌上也只不过三个菜嘛！陈忠阳就抄着酒瓶又砸又骂，还砸碎酒瓶伤了于乡长的眼。于乡长，你自己说嘛。”

肖道清不动声色地道：“于乡长，就请你把整个过程尽可能详细地和我说说，不要夸大，也不要缩小，一定要实事求是。”

于大敬又怯了，看看王平，又看看肖道清，竟摆起了手：“算了，算了吧，陈书记也不是故意的，再者说，他发火也是因着咱有错。”

王平急了：“哎呀，老于头，我路上不就和你说了么？肖书记不是吴书记，更不是陈书记，他是咱大漠干部的靠山，你不和肖书记说，还能去和谁说？！”

肖道清正色道：“老王，不要说什么靠山不靠山的，我们平川市委不是梁山忠义堂！于乡长是不是大漠干部我不管，作为一个到目前为止还在分管纪检和政法的市委副书记，我就知道按党纪国法办事！于乡长，你说，不要怕，平川不是哪个人的天下，是共产党的天下，谁也不能一手遮天的！”

于大敬反倒更怕了：“陈忠阳也，也是市委副书记呢，您肖书记能处理他？”

肖道清义正词严地说：“陈忠阳是市委副书记又怎么了？美国的巴顿还是四星上将呢，只因为打了一个士兵的耳光，就毁了自己的前程。资本主义国家都能做到的事，我们改革开放的社会主义国家做不到么？对这种无法无天的事，谁敢遮着，护着，谁就将和无法无天者一齐完蛋！我肖道清以人格向你保证，不以党纪国法处理好这件事，就回家去抱孩子！”

于大敬大为感动，“扑通”一声在肖道清面前跪下了，抹着鼻涕含着泪说：“肖书记，您真是活脱脱一个包青天呀！为我这个小小的副乡长，您啥都不顾忌，那我还有啥可顾忌的呢？！我都和您说了吧：这事，前几天县委书记刘金萍知道了，她和我说，陈书记不是故意的，咱自己又有错，就两拉倒吧。还说，算我个工伤，医药费全报销，再按规定给补贴。还等我回话呢。”

王平说：“刘金萍现在是完全倒到吴明雄、陈忠阳那头去了，都恨不能给这两个老家伙拉皮条。昨天也和我打了招呼，要我不要往这事里掺和。还说了，我作为一个县委副书记要注意身份和影响，别自作聪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肖道清明确表态说：“这是威胁你嘛！”

王平说：“我才不怕这女人的威胁哩！肖书记，您知道，在平川，我就认两个人，一个是过去的郭书记，一个就是您肖书记。这事一出，我就想，咱扳倒陈忠阳和吴明雄的机会总算到了。我便做了于乡长好几天的工作，打消他的顾虑，让他到市里来申诉。”

肖道清又皱起了眉头说：“老王，你说话注意点好不好？谁要扳倒陈书记和吴书记呀？一个人倒台要谁来扳吗？还不都是自己倒的么？搞封建主义加法西斯哪有不垮台的道理！”

王平忙说：“是的，是的。”

肖道清这才又和于大敬说：“于乡长，你细细说吧，不但说事情本身的过程，也说说刘金萍是怎么找你的，有没有威胁你。”

于大敬开始了自己的述说。

肖道清找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录音机，进行了录音。

后来，肖道清又郑重其事地和于大敬说：“这件事我和纪委要一管到底，还要向省里甚至向中央汇报。不过，你明天一早，仍要按规矩到我们市纪委去申诉，还要把今天讲的事全写成文字材料，签上名。另外，我提醒你一下，作为一个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你还有权对陈忠阳提出民事起诉，要求陈忠阳对你所受到的人身伤害进行必要赔偿。在法律面前，没有什么市委副书记和副乡长，你们是完全平等的。”

王平来了劲：“对，到法院去告陈忠阳。我咋就没想到呢？只要往法庭的被告席一站，陈忠阳就完了。闹不好刘金萍也得跟着完！你于大敬于乡长不但是在平川，只怕在咱全国都会大大有名了！”

于大敬问：“法院会问我们吃喝的事么？”

肖道清明确地说：“不会问的，这与本案无关。”

于大敬又问：“要是我们县委刘书记给我穿小鞋咋办？”

肖道清意味深长地说：“到那时，只怕你们刘书记就没这个胆了。”

于大敬完全没顾虑了，脚一跺说：“日他娘，那老子就和陈忠阳拼一回了！”说这话时，于大敬可没想到，他那份状告陈忠阳民事伤害的起诉书大漠县法院还没受理，下泉旺等五个村八百六十七个民工已就他克扣民工补贴款一事，联名向大漠县委写信，要求彻底清查。同时，九个在工地上挨过他耳光的民工也向大漠县法院提起了集体诉讼。

王平更是弄巧成拙，原想造出一场天大的混乱，借以逃脱大漠县委早就在暗中对他进行的反腐败调查。结果，闹到后来，倒促使县委书记刘金萍下了更大的决心，把暗中调查变成了公开调查。他做镇党委书记、县委副书记五年来贪污、受贿十二万的确凿罪证让大漠县纪委和检察院一一抓住了，最后落得个开除党籍，判刑八年的下场。

不过，那晚，肖道清真不知道于大敬、王平二人的根底。于大敬、王平走后，肖道清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激动状态，破例抽起了烟。

抽着烟，在书房里踱着步，肖道清想，这机会真是太好了，也来得太及时了，简直就是要风得风，要雨来雨。从表面上看，这是一桩意外发生的小事，连事件都算不上。可因为涉及到一个市委副书记，小事就可以做出大文章。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不就是因为一桩很意外的小小暗杀么？而从力学原理上说，杠杆的支点总是很小，可撬起的重量却很大。

站在已经找到了的支点上，中共平川市委副书记肖道清对事态的发展，进行了如下科学合理的分析与推测：

其一，吴明雄为了市委的面子千方百计死保陈忠阳，不惜软硬兼施，欺蒙对抗省委，同时，以铁腕干预操纵法院的审判。这完全有可能，他的性格决定了他的路数。这个老人不会为和陈忠阳的朋友义气拼命，却会为权力的尊严和他认为正义的事业拼命。如果这个老人把坦克误认做汽车，就会固执地把坦克开到平川的中山大道上去横冲直撞。那么，吴明雄的政治命运就将结束了，一件轰动全国的民事诉讼案将像一股飓风，把平川刮得天昏地暗，瓦解现存的权力结构，最终刮飞老人手中的权杖。而他肖道清则将在飓风结束之后，作为一个坚持原则，坚持正义，为民请命者的形象，进入权力中心，可能出任平川市委书记，也可能先任代书记。

其二，吴明雄挥泪斩马谡，就像以前对付合田县委书记尚德全一样，舍车保帅，赶在危机来临之前将陈忠阳推下自己的政治马车，让陈忠阳下台，这也完全有可能。老人是平川历史上少见的政治家，有死硬的一面，也有圆滑的一面，当死硬意味着丧失权杖的时候，他就会以退求进。这个老人对谢学东极为不满，可直到今天，他仍不许任何人在平川议论谢学东一句不是。但舍车保帅又将产生什么后果呢？下列场面必不可免：平川市委最古老的大炮开火了，陈忠阳将像过去轰击他肖道清一样，轰击吴明雄，会拍着桌子责问吴明雄，你是不是在卸磨杀驴？我为你在六百里工地上没日没夜地拼命，你倒用这一手来对付我？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天理何在？难道你除了关心自己的官位，就再没有别的了吗？如此一来，老人就会变成政治上的侏儒，陈氏忠义堂的干部们乃至非陈氏忠义堂的干部们都将兔死狐悲，远离老人。老人的权力基础就将在众叛亲离中分崩瓦解。当然，这要有个过程，也许还是比较长的一个过程。在这过程中，他将做什么呢？他将做平川干部的收容队，重建自己的队伍，积蓄自己的力量，等待权力的自然转移。

两相比较，第二种结局显然不如第一种结局来得干脆彻底。

他的第一选择应该是第一种结局，而把第二种结局作为候选方案。

——那么，就去激怒这头老狮子吧，让他发出吼叫，让他去为权力的尊严拼命，让他把自己的001号专车换成坦克吧！这回被履带碾碎的将是老人手中的权杖。

为了这个目的，肖道清于当天夜里零时四十五分，将电话打到了大漠县委书记刘金萍家里，对这个昔日的女同学兼盟友，今日吴氏老人阵营里最得宠的女将说，陈忠阳的法西斯作风是党的纪律和国家的法律都不能容忍的，请刘金萍务必要和陈忠阳划清界限，不要做陈忠阳的政治殉葬品。还说，他肖道清要在自己分管的纪检工作移交之前，排除一切干扰和阻力，将此案一管到底，直至亲赴北京，向中共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报告。

刘金萍震惊之余，连声责问肖道清：“肖书记，为这么一桩纯属意外的小事大做文章，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还是不是平川市委负责人之一？你这么干是不是想把我们平川轰轰烈烈的事业毁掉？吴书记和一班常委们会怎么想？你是不是在自绝于平川？！”

肖道清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硬口气和气魄说：“刘金萍同志，你错了。我就算自绝于平川，自绝于你们这帮吴明雄的跟屁虫，也不能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不要以为我肖道清软弱可欺。当需要为党，为人民的利益而战斗的时候，我是会挺身而出的。”

刘金萍愤怒了：“为党和人民利益战斗的不是你，而是吴明雄，是陈忠阳，是束华如，是曹务平，是市委班子里除你之外的每一个同志！过去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怕负责任，不做事，现在才发现，你还会躲在暗处对着自己同志的后背开火。请问，你这样对待陈忠阳书记公道吗？六百里大漠河，哪里没有他的身影？哪里没有他的足迹？你去问问一百八十七万民工，他们的总指挥究竟是不是法西斯！我相信，平川市委和吴明雄书记决不会容忍你的疯狂和歇斯底里！否则，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公道和正义可言了！”

说毕，刘金萍挂上了电话。

这真让肖道清高兴，试探的结果证明，吴明雄决不会让陈忠阳下台。刘金萍尚且如此激动，吴明雄必将更加激动，第一种结局产生的可能性增大了。

“激怒你的政治对手，诱使他在冲动中犯错误，这是权力学的原理之一。”

——肖道清在当天的日记中最后写道。

五十七

和老省长通话时，吴明雄在心里不断地告诫自己，老省长是好意，你千万不要发火，千万不要生气，可最后还是忍不住对着话筒吼了起来：“要下台，我吴明雄和陈忠阳一起下台！既然干的不如看的，拼命的不如评论的，那么，我们都下去做观众，做评论员，请人家来干好了！老省长，您别怪我发牢骚，我真受够了！我看有的人就是别有用心，当面是人，背后是鬼，正事不干，邪火还不小！这回如果让他得逞，让平川的干部群众看到，卖命干事的人没有好下场，我这个市委书记还能再干下去么！”

老省长问：“吴明雄，你说完了没有啊？”

吴明雄道：“没有。对老陈这个人，我了解，您老省长和钱书记也应该了解，他直，他粗，他急躁，他有许多毛病，可他确实在拼着老命做事。可以这样说，没有他，这南水北调的工程就没有今天。您可能好长时间没见过老陈了吧？您现在再看看他是什么样子吧，又黑又瘦，像是比您还老！每逢看到他一身泥水，一脸疲惫的样子，老省长，我心里就难受得想哭啊！”

老省长默然了。

吴明雄这才说：“老省长，我的话说完了，您指示吧。”

老省长开口说话前，长长叹了口气：“吴明雄啊吴明雄，你让我怎么说你呢？你说的这些情况，我难道就不知道喽？我难道不清楚陈忠阳是个什么人喽？可我的同志，要明白，现在的情况是很复杂的嘛，你说的个别人就是要把事情闹大嘛，而且你们确有把柄让人家抓住了嘛！你吴明雄替省委设想一下，假如闹到中央，闹到全国，官司打得惊天动地，省委怎么办呀？你平川又怎么办呀？你吴明雄还要不要做事喽？路和水还搞不搞下去呀？所以，我的同志，你要冷静一些，要保持清醒的头脑，要从大局考虑问题，要紧紧抓住经济建设这个中心不放松。这都不是我的话，这是钱向辉同志的原话。钱向辉同志要我老头子代表他，代表省委和你好好谈谈，这你心里该有数了吧？！”

吴明雄不做声。

老省长又说：“至于陈忠阳同志，他的年龄已到线了，好像还差三四个月吧？这次下来，也算是正常离退嘛。就算没这桩事情，你吴明雄也留不了他一年半载了，是不是喽？所以，我和忠阳同志一谈，他马上想通了嘛。当然了，也提了两个条件。吴明雄，你猜猜看，是哪两个条件喽？”

吴明雄不想猜，也没兴致猜。

老省长便说：“忠阳同志提出，第一，下来后，市委副书记不做了，水利工程总指挥照样干，直到两年后工程完工，他对大漠河有感情呀。第二，和肖道清手拉手同时离开市委常委会，这是要为你创造一个更容易干事的环境喽。”

吴明雄真感动，讷讷道：“这些话，老陈当着我的面从没提起过。”

老省长在电话里呵呵笑了：“所以，我一直说嘛，忠阳同志大事不糊涂嘛。忠阳同志这两条要求，按说也不过分喽，是合情合理的喽。但是，肖道清毕竟还是年轻人嘛，还是要教育引导喽。所以，钱向辉书记和省委的意见是忠阳同志退二线后继续做工程总指挥，这可是你吴明雄求之不得的，是不是喽？肖道清这个同志呢，还是摆在平川再看一看吧，如果他仍然拒不服从常委会的分工，省委再考虑下一步的组织措施。”

吴明雄郁郁地说：“老省长，那这么说，人家还真闹出名堂来了？是不是谢学东书记又为我们肖书记说了话，做了工作呀？”

老省长认真说：“你这回可是错怪谢学东喽！我告诉你，吴明雄，在这回讨论你们平川问题的省委常委会上，小谢可真没为肖道清讲什么话哩！小谢对肖道清的所作所为十分恼火，把肖道清叫去狠狠批评了一通，还声明了，你肖道清不要打着我的牌子四处乱跑，我任何时候都不主张你把平川的事往外捅。你要到北京去尽管去，这与我没任何关系。我和小谢交换意见，谈平川工作时，小谢也极力想撇清自己和肖道清的来往，还主动说，让肖道清去分管计划生育和党群就挺好嘛，这工作很适合他这种政策性较强的同志去做嘛，吴明雄当初为啥要他去管政法、管纪检呢？给了他闹事的条件嘛。你听听，这话是什么意思喽？”

这让吴明雄感到挺意外的：“谢学东书记为啥不帮肖道清了？”

老省长说：“道理很简单喽，这个年轻人利令智昏了嘛，连尊重上级省委这一条都忘了，动不动就要上中央，好像他是中央的直管干部，这谁还敢沾他的边喽？小谢又不傻喽！更何况小谢心里也清楚，谁在做事，谁在生事嘛！”

吴明雄问：“肖道清若是仍不同意常委会的分工呢？”

老省长意味深长地说：“只怕他不敢喽！省委这几天要找他谈话，估计就是小谢代表省委、代表钱向辉和他谈，不会再在谢家谈喽，组织部的同志要到场，恐怕谈得不会太轻松喽！”

吴明雄这才欣慰地说：“看来省委啥都有数。”

老省长说：“是喽，忠阳同志虽说提前几个月下来了，做了点牺牲，但是非问题省委分得很清楚喽。再告诉你一个信息吧，你们报上来的市委常委班子的调整方案，现在补上忠阳同志离休这一条，省委破例提前批了。钱向辉也明确表态了，说：‘平川现在的大好局面来之不易呀，我们大家都要珍惜、爱护，当断则断，不能迟疑误事。’”

这又是一个意外。

吴明雄沉吟了一下说：“这么说来，平川更容易干事的局面还是形成了。肖道清走不走倒也无所谓了，他真能把平川地区一千万人的计划生育工作抓好，也算为平川的事业尽一份力了吧！”

老省长说：“现在，我老头子把什么话都说清楚了，吴明雄啊，你还要不要辞职了？”

吴明雄笑道：“老省长，我啥时说要辞职了？！”

老省长也笑道：“好喽，好喽，又放赖喽。”

五十八

省委对平川市委班子的调整真正体现了省委书记钱向辉“当断则断”的指示精神，从组织部门考查评议到最后省委常委会上拍板敲定，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这在本省历史上是少有的。原市委副书记陈忠阳提前三个月零八天退二线。原市委组织部长孙金原接过陈忠阳分管的工作，出任市委副书记。常务副市长曹务平兼任市委副书记。原市委宣传部长改任组织部长。大漠县委书记刘金萍进入常委班子，任宣传部长。平川地区首屈一指的大县民郊县县委书记程谓奇也进了常委班子。

接下来，平川市委为陈忠阳召开了欢送会，全体新老常委无一缺席。

欢送会开始前，肖道清端着茶杯凑到吴明雄身边坐下了，表情倒还自然，主动搭讪着和吴明雄说：“吴书记，有些事，恐怕有些误会，比如说于大敬告状的事，根本与我无关，是腐败分子王平挑起来的，我当时不太了解情况，表态轻率了点，基于一时义愤，火气也大了点。这次省委领导同志批评我，我是口服心服的。不过，吴书记，这确是误会，我再怎么说，也还是平川市委负责人之一嘛，咋着也不会在这种事上推波助澜嘛！”

吴明雄挥挥手，平淡地说：“误会就让它过去吧，老陈已经下来了，王平这个腐败分子也闹到监狱里去了，于大敬又撤诉了，我们就不谈这件事了，好不好？你呢，也不要误会了，我和同志们让你分管计划生育和党群工作，也是常委之间的正常分工。计划生育这担子也不轻嘛，天下第一难嘛，是要有像你这样得力的同志抓嘛。肖书记，你说是不是？”

肖道清脸红了一下，说：“是的，是的，计划生育是我们的基本国策，这个工作我一定会全力抓好，请您和常委会的同志们都放心……”

肖道清似乎还想和吴明雄说什么，这时，陈忠阳进了门，吴明雄甩开肖道清，迎上去和陈忠阳握手。

握着陈忠阳的手，吴明雄说：“老陈呀，你今天可又是姗姗来迟呀。”

陈忠阳已看到了肖道清，便话里有话地说：“有人来得早，我当然要晚点来喽！这种人的脸，我能少看一分钟都好！”

肖道清本来还想去和陈忠阳握手，甚至已在座位上欠起了身，一听这话，又没趣地坐下了，后来想到陈忠阳是个炮筒子，怕在这种场合挨骂受辱，就悄悄地退了场。

肖道清走后，欢送会上洋溢起无比热烈的气氛。

市长束华如拿了一瓶据说是珍藏了十五年的茅台酒来，倒在茶杯里，请陈忠阳和大家喝。

吴明雄喝过酒，指点着束华如笑道：“大家做证明哦，今天可是市长大人带头违纪了。中午不许喝酒，他提议定的，他又自己违反，是不是要罚呀。”

大家都说要罚，再罚市长捐出一瓶茅台晚上喝。

在会上，陈忠阳落泪了，说：“你们真是，送啥呀？我又不是真走，市委副书记不做了，可明年我还要上大漠河去干我的总指挥，我和老吴和省委都说好的。你们这帮年轻人是不是不想要我这个老东西了？！”

吴明雄一怔，有些失态地一把搂住陈忠阳，动情地说：“老陈，这是什么话！没你这老龙王，我们平川问谁去要大泽湖水呀？！咱这工程还得干两年哩！”

陈忠阳这才拍着吴明雄的肩头，无所顾忌地感叹说：“老的下了，个别不做事的人到旁边稍息去了，又一帮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上来了，多好呀，省委有魄力，有远见呀！这就是主席当年说的，坏事变好事了。我陈忠阳虽说犯了错误，也还算有点小功劳了。”

继而，陈忠阳又对刘金萍、程谓奇这两个新常委和新兼任副书记的曹务平说：“在你们面前，我就卖次老吧！你们一定记住了，我们老同志手上的事业总要交给你们年轻人的；你们一定要尽心呀，千万不要像有的人那样，光打自己的小算盘；千万要以咱平川的事业为重呀！”

三个年轻同志都说：“老书记，我们记住了，您想交待啥就再交待几句。”

陈忠阳噙泪笑着摇起了手说：“算了，算了，不说了，不说了。说多了，你们心里准烦，心想，这老东西，哪来的这么多废话呀！个别人就在背后这么议论过我嘛。”

刘金萍说：“老书记，您可别这么说，这样的人，在年轻干部中终究还是极少数，大多数年轻同志不是这样的。”

陈忠阳说：“这我信，年轻干部都像个别人那样，也没咱平川今天的局面。”

…………

当晚，陈忠阳又跑到了吴明雄家找吴明雄。其时，吴明雄的老伴去了北京，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吴明雄一人在落地灯下看文件。

一见陈忠阳进门，吴明雄便放下文件说：“你这家伙，和我分手还没屁大一会儿工夫，这又想我了是不是？”

陈忠阳笑道：“你别自作多情，我可不想你。”

吴明雄问：“那你跑来找我干啥？”

陈忠阳挺神秘地说：“你猜猜看。”

吴明雄摇摇头：“我猜不出。”

陈忠阳说：“我料你也猜不出，我来接我孙女了。”

吴明雄马上想到了尚德全的女儿尚好，可却故意装糊涂：“老陈，你真是胡闹了，你孙女咋会在我这里呀？”

陈忠阳不理吴明雄，径直去了尚好的小房间，把刚洗好脸、正准备睡觉的尚好抱了出来，急得吴明雄的女儿吴婕直叫着“陈伯伯”，也跟了出来。

尚好更不干，在陈忠阳怀里扭着身子撒娇说：“陈爷爷，我不走，我要小吴阿姨和变形金刚。”

陈忠阳说：“尚好，小吴阿姨和你吴爷爷都要工作，不能陪你，就陈爷爷陪你玩了。陈爷爷带你去动物园看猴子，看大熊猫好不好？”

尚好高兴了：“陈爷爷，那我们明天就去，不上幼儿园了。”

陈忠阳说：“好，明天就去，不上幼儿园了。”

吴明雄说：“老陈，咱在合田水利工地上可是说好了的，这孩子算咱两家的，是不是？”

陈忠阳眼皮一翻说：“那是你老吴利用手中的职权和我一时的困难，强加给我的不平等条约，是要废除的。”

吴明雄笑道：“好，好，老陈，你以为你副书记不当了，我就没法治你了是不是？我问你，到了秋后，这大漠河二期工程你还干不干？你要想干，就得承认这条约是平等的，不可废除的。”

陈忠阳也笑了：“等我上了大漠河，再把尚好给你们送来吧！”

吴婕叫了起来：“陈伯伯，你这是要把尚好当人质嘛，这是不是也太残忍了一点？”

尚好却说：“我要跟陈爷爷走，去看大熊猫。”

吴婕把手往尚好的鼻子上一按，做了个鬼脸说：“我打死你这个小叛徒！”

陈忠阳说：“我们尚好不叫叛变，叫火线起义。”

吴明雄笑着把吴婕劝开了：“行了，小婕，人家尚好同志已经火线起义了，我们就让人家走吧，把变形金刚也带着。”转而又对陈忠阳说，“不过，老陈呀，条约还是条约呀，五十年不变噢！”

陈忠阳高高兴兴地抱着尚好走了，吴明雄和吴婕一直把他们俩送到楼下。

在楼下，临分手时，陈忠阳又说：“老吴，我突然想起个事：水利二期工程是不是可以考虑把市区三孔桥那片早年采煤塌陷区合在一起整整？清清淤泥，放一河活水进来，再搞些景点，不就是个杭州西湖么？”

吴明雄手一拍说：“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嘛！这一点我和束市长也想到了，不但搞湖，还要造几个人工岛，搞一片游泳场，建个全国一流的大型娱乐园。正因为如此，咱的环城路才把这片六七平方公里的塌陷区圈了进去。当然，这一切能不能实现，这片满是臭水的塌陷区能不能成个新西湖，关键就看你这个老龙王能不能带一汪活水过来。”

陈忠阳说：“老吴，这你放一百个心，有龙就有水。你们现在做城市规划时，就要早点把这个湖认真考虑在内了，这是近期目标，不是什么远期，在你老吴任上应该能完成。是不是？！”

吴明雄拍着陈忠阳的肩膀说：“我们又想到一起去了。这样好不好，我们还是上去谈，你也再帮我出出主意。我有个大胆的想法，就是市里在原则上不掏钱的情况下，把这件事做起来，而且做好它。”

陈忠阳兴致来了：“走，走，就上去谈吧，真要是能不掏钱干成这么件大事，那可是有点意思！”

于是，二人又上了楼，重在沙发上坐下。

这时，尚好已睡着了。吴婕把尚好从陈忠阳手里接过来，放到小房间的床上，才过来对吴明雄和陈忠阳说：“你们小声点，别把尚好吵醒了。”

二人都点头答应，可二人的声音仍然很大。

吴明雄摊开一张图纸，指指点点说：“老陈，我的想法是这样的，市里只负责新西湖的总体规划和湖床清理，景点全招标交给下面干，谁投资谁受益，景点的收入就归谁。比如说这里的万人游泳场，能没钱赚呀？再比如说，这里建个儿童乐园，能没钱赚呀？人工岛上建个水族馆，我想，也会有不少人来看嘛！”

陈忠阳建议说：“我看，不但对咱市属单位招标，范围还可以扩大一些，对省、部属企业和单位，也可以招标嘛！甚至对驻咱市的陆、空军都可以招标，只要他们愿意投资，我们就放手。”

吴明雄说：“对，放手让人家赚钱，搞出几条政策措施保证人家赚钱，人家的钱就变成咱们的钱了。平川的老百姓多了许多休息、游乐的好地方，我们的新西湖也就从无到有，日益完善了……”

越谈话越多，到陈忠阳告辞离开吴家时，已是深夜十二点多了。

吴明雄和吴婕再次把陈忠阳送到楼下时，陈忠阳才叫了起来：“好哇，吴大书记，我可又上你的当了，我这孙女还是没接走呀！”

吴明雄没做声。

倒是吴婕说话了：“陈伯伯，我看，您和我爸爸都算了吧！你们都是大人物，哪一个是带孩子的料啊？谈起工作就没个完，只怕小尚好被人贩子拐走转卖三次你们都不知道哩。”

陈忠阳惭愧地笑着，点着吴婕的脑门说：“这丫头，得了便宜还耍乖。”

吴明雄却硬绷着脸对女儿道：“你这是胡说，你小时候被谁拐卖过呀？啊？我看你这是攻击诬陷我们家的主要领导同志。”

吴婕毫不客气地说：“那是因为有我妈。我妈早就说了，真指望你这个主要领导同志，我和哥哥、姐姐只怕不如个孤儿哩。”

吴明雄“扑哧”一声笑了，做出一副挺无奈的样子对陈忠阳摊摊手说：“老陈呀，看来，我们都不是合格的老子呢。”

第十六章　大路朝天

五十九

环城路工程进展顺利，西环、北环开工两个月后，东环、南环也相继开工了，来自平川地区八县市和城里五个区的四十八支道路施工队从冬天干到夏天，把六十公里长、六十米宽的环城路路基拼出来了。西北环约二十六公里路段已经完成水泥路面的作业，到了安装交通标志物、隔离桩和路灯的最后阶段。九座大型平行交通环岛抢先一步建了起来，环岛上九座代表平川历史和现实风采的巨型雕塑已初现轮廓。省交通厅的专项资金和省建行的贷款到位比较及时，平川市民捐款更大大突破预计的数额，年内完成整个环城路工程已大体有了财力保障。

七月初，调整后的市委常委班子，在市委书记吴明雄的主持下，召开了城建工作专题会议。会上，全体常委经过热烈讨论，一致通过了“再接再厉，增大力度，抓好水路电三大战略工程，加快平川城市基础设施建设步伐”的决议。决议明确提出，已获国家立项批准的平川电厂年内自筹十亿资金上马，内城原有道路改造和新西湖开发，马上着手进行。南水北调二、三期工程合二而一，力争今冬明春全面完成；环城路工程是民心工程和形象工程，又涉及到内城道路改造的车辆分流和新西湖的开发建设，竣工期必须提前，“十·一”一定要全线剪彩通车。

市委常委会结束的当天下午，市长束华如就在市政府第一会议室主持召开了市长办公会，向各分管副市长和九个市府正副秘书长，传达了市委常委会决议精神，一一布置工作，还重点谈到了环城路的工期问题。

作为环城路工程实际总指挥的副市长严长琪当即感到了压力，秃脑门上禁不住冒了汗。严长琪几次想打断束华如的话头，谈谈困难，提提条件，可顾及到影响，终于没敢，还作出一副很轻松的样子，喝茶抽烟，做记录。

然而，市长办公会一散，严长琪便迫不及待地把束华如拖住了，苦着长脸对束华如说：“束市长，咱可说清楚，环城路建设指挥部的总指挥可是你呀，我老严替你打工，你好歹也得可怜可怜我呀。你不想想，这么高标准的路原定的计划工期是一年，已经够黑的了，连省交通局的专家都说，这种速度是咱省公路建设史上少见的。这又要提前到‘十·一’，你是不想让我这个现场指挥过日子了吧？”

束华如一边整理着会议桌上的文件材料，一边笑着说：“日子再难过，咱天天还得过，怎么过，你严市长发动大家去想办法。我可怜你，吴书记可不会可怜我。再说我也算过，‘十·一’完工，紧是紧了点，可把握还有，你别在我面前装蒜，工地我可是天天去的，你蒙不了我。”

严长琪着急地说：“你大市长光看表面。你知道么？就算路面工程到时能全部完成，配套工程还多着呢。雕塑、绿化带、全线路灯、路两边的树，要不要搞好呀？咱总不能让这么好的路光秃秃就通车吧？”

束华如说：“当然要把配套工程全完成，我这市长什么时候说过可以不要配套就通车？你老兄该不是想钻我的空子吧？咱建的是路，又不是飞机场的跑道，就算是跑道，也得装夜航灯嘛。”

严长琪这才说：“束市长，要不这样好不好？我争取‘十·一’完工，尽全力争取，但是，先不要对外宣布，以免日后被动，丢市委和你这个总指挥的脸。”

束华如很正经地说：“哎呀，坏了，你老兄这话说晚了，就在咱们开会的时候，吴书记已代表市委把这话说出去了。要想知道吴书记都说了些啥，你看晚上的平川新闻吧。有什么想法也可以直接找吴书记去谈。”

严长琪怔了一下，转身就走。

束华如却在严长琪背后打趣道：“哎，严市长，你别急着走嘛，我们可以再慢慢交换意见嘛，看看有没有可能让吴书记收回自己的电视讲话呢？”

严长琪回头苦苦一笑，无可奈何地说了句：“你和吴书记已经把我逼上梁山了，我，我还说啥呀！”

回到环城路建设指挥部，严长琪连夜召开全线的工程调度会议，把八县市和城里五个区主管城建的头头们全召到指挥部说：“工期又要提前，环城路‘十·一’要剪彩通车，这是市委常委会和市长办公会已定下来的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严长琪从来不和市委、市政府讨价还价，束市长一宣布市委决定，我二话没说，就表了态，代表同志们当场保证，不仅‘十·一’通车，还得保证道路的高质量！”

会场上一片交头接耳的议论声。

严长琪故作轻松地笑着：“工期紧是紧了点，我看努努力完全可以完成。我不和市委、市政府讨价还价，也希望大家别和我讨价还价。先把丑话说在前面，我现在开的是工程调度会，不是进行重庆谈判。想进行重庆谈判的同志请退场。”

钟楼区区长向本义坐在靠门口的一张椅子上，做出一副很困惑的样子问：“这就是说，有困难也不让反映喽？是不是呀，严副市长？”

严长琪一看，说话的是自己当年的老对手，笑得更灿烂：“向区长，咋又是你呀？咱们可是老伙计了。我知道，你决不会和我进行重庆谈判的，对不对？你有困难当然可以反映，指挥部要掌握这些情况。不过，反映完之后，你们还是要克服困难去干。电影里有句台词很不错嘛：‘没有困难，要你们这些共产党人干什么。’”

向本义翻翻眼皮说：“严市长，我记得电影里说的是，‘没有困难，要我们这些共产党人干什么。’是‘我们’，不是‘你们’。”

严长琪似乎很认真：“我不是中共党员，自然不敢自称‘我们’了，尤其是在你向区长面前，更不敢这么说，免得你又说我吹牛。你向区长知道的，我这人吹牛水平有限，一吹就会吹炸掉。”

知道“吹牛”一典的与会者都笑了。

严长琪在做副市长之前，做过一年半的牌楼区副区长，分管文教卫生。其时，向本义在钟楼区也分管文教卫生。有一次，市里搞爱国卫生运动，以区为单位进行消灭老鼠的竞赛，大家形式主义地忙活了一阵子后，据说都大功告成了。市里开会总结经验，向本义代表钟楼区介绍经验，侃侃而谈，大讲领导重视，上下动员，群策群力，总计灭鼠多少千，多少万，云云。这倒还罢了，向本义吹得昏了头，最后竟郑重其事地宣布说，“根据我区的最新科学调查表明，目前漏网的老鼠最多不超过十只。”严长琪接着代表牌楼区发言，学着向本义的口吻吹得更加不像话，汇报了十八项措施，十六条经验，公然宣布说，“由于措施得力，迄至目前为止，我区老鼠已无一漏网，全被灭光。”举座哗然，有人便问严长琪，“如果我们在你们牌楼区发现一只老鼠咋办？”严长琪当即说，“请把它送交钟楼区，让向区长验明正身，依法严惩，这必是向区长十只漏网老鼠中的某一只。”众人这才听出，严长琪是在讥讽向本义吹牛。

嗣后，严长琪和向本义在工作中处处较劲，一见面也半真不假地开几句玩笑。后来，严长琪作为党外人士当了副市长，向本义也从副区长提到了区长的位置上。虽说都提了，提的速度和位置却不一样，向本义便有牢骚，说是干共产党还不如干国民党。这话被吴明雄听到后，狠狠地批评了他，他不敢乱说了，可心里对严长琪还是不服，总会在当紧当忙时给严长琪出点难题。

今日的调度会也实在让向本义生气，严长琪一开口就定调子，一点商量的语气都没有，作为一个党外人士，这也未免太牛气了一点。向本义和严长琪斗嘴时就想说，你严长琪要拍书记、市长的马屁，也不能这么个拍法！全不管部下弟兄的死活了。却没敢说。这倒不是怕严长琪，而是怕吴明雄。

吴明雄很严肃地和向本义说过，副市长就是副市长，没有什么党内党外之分，严长琪的指示就是错了，你也得先执行，因为他是你向本义的上级，代表市政府。

现在，这位代表市政府的现场总指挥又在神气活现地安排工作了，不管不顾，一口一个“不讨论”，逼得各县市的头头们一个个硬着头皮表态，回去自己想办法，千方百计克服困难保工期。

最后，领了任务的头头们走得差不多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向本义时，严长琪才问：“向区长，你老兄咋说呀？”

向本义耷拉着眼皮说：“我还有啥可说的？你严副市长说了，不讨论，不谈判，我听喝就是。”

向本义把严副市长的“副”字强调得很清楚。

严长琪笑了，说：“很好，很好，向区长有进步，服从领导，应该表扬。这样吧，你们钟楼区是个大区，几个施工队的素质也不错，而且，总共也没摊多少公里的路，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工期提前两个月是没话说的。我呢，也就不具体指示什么了。你抓紧就是。现在的问题是，郊区的工程队不行，拖了后腿，胜利煤矿来的那支工程队像什么样子呀？指望他们，到时非误事不可。所以，我想来想去，就想到了你这个老伙计，让你们钟楼区出点机械、人力去帮他们一把。”

向本义气得差点没跳起来，说：“严副市长，你，你这是怎么说话？我三公里路，到现在连一半都没搞完，自己困难重重，还没向你开口呢，你倒又瞅上我了！严副市长，你是官僚呢？还是有意想坑我？”

严长琪笑道：“向区长，你看你这个人，我刚表扬了你，你就骄傲，就不服从领导了。你不就三公里么？人家郊区可是五公里呀？”

向本义更恼火：“我是什么路段，他们是什么路段？我这三公里可是在龙凤山脚下呀，全是些鼓起的山石，每向前进一米，就要炸出上百立方石头，降坡任务那么重。上次开会又说要在路旁增开一条排水量达四万立方米的防洪沟，我的工程量又增大了三分之一。我正想和你说呢，就这个样子，我可不敢保证到时候不丢你严副市长的脸。”

严长琪绷起了脸：“怎么，向区长，你又想和指挥部讨价还价了是不是？我和你老兄说清楚，你不但自己的三公里要提前两个月完工，还得在十天内给我抽出一支机械作业队到胜利煤矿的路段上去。”

向本义气死了：“你严副市长这是存心坑我。”

严长琪微微一笑，近乎亲切地摆摆手说：“好，好，我不和你吵。你非说我坑你，就算我坑你了。”继而，长脸突然一拉，“向区长，你别以为我严长琪是国民党革命委员会身份，就不能撤你这个共产党员干部，你就可以不服从我的领导。我现在明确告诉你：我能以参政党和工程现场总指挥的双重身份，严肃建议中共平川市委撤你的职！”

说罢，严长琪摸起电话就要市委办公室，请市委秘书去找吴明雄。

等电话的当儿，严长琪又和向本义说：“我这人从来不搞阴谋，只搞阳谋。”

向本义这才慌了，忙说：“严市长，严市长，咱们是谁跟谁呀？多年老伙计了，真值得为这点小事翻脸？那不成大笑话了么，是不是呀，严市长？”

严长琪纠正说：“是严副市长。”

向本义仍亲切地喊着“严市长”：“严市长，算了，算了，都是我的错，你咋说咱咋干就是。我可知道国民党的厉害了。”

严长琪这才放下电话，问向本义：“又服从本市长的领导了？”

向本义说：“服从，服从。”

严长琪叹了口气：“我今天说过，不进行重庆谈判，但对你这个老伙计，就破一次例，进行一场谈判吧！郊区就不让你向区长去支援了。但是，你们自己的事要办好。昨天我到你们工地上看了一下，降坡问题很大。我建议你们马上组织专业队伍进行平行放炮。否则，很难达到工程的技术要求。”

向本义一听不让他支援郊区了，十分高兴，得了大便宜似的，对严长琪连连称谢，并保证，一定克服降坡上的技术困难，提前两个月完成三公里的道路施工任务。

临分手时，严长琪又笑眯眯地交待了一句：“向区长，把你们钟楼区保留下来的那十只老鼠管好点，别让它们老窜到我们工地食堂啃馍馍，工人同志们意见很大呀！”

向本义马上回击道：“那是你们牌楼区的老鼠！”

回到区政府后，已经准备连夜布置工作了，向本义才觉得今天严长琪的表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似乎是太好讲话了。后来醒悟过来，严长琪是欲擒故纵。一开始就料到他要叫苦喊难，先甩出个让他无法接受的条件，最终堵住了他的嘴。

向本义苦苦一笑，当着几个工程队长的面，自言自语地骂了句：“他妈的，这家伙真是大大的狡猾，老子中了国军奸计了！”

一个工程队长困惑不解地凑过来问：“区长，什么国军奸计呀？是共军奸计。”

向本义把工程队长往旁边一推：“去，去，去，没你们的事！”

六十

胜利煤矿的道路施工队是在矿基建科和房屋大修队的基础上，由五百多名待岗地面工人构成的。这五百多工人的所有制成分还挺复杂。施工队队长兼临时党支部书记李洪浩记得很清楚，这其中有四十六个是全民工人，有二百四十一个是大集体工人，其余的都是近年安置的小集体工人。

走上环城路工地，这支施工队出现的所有矛盾和问题，几乎都源于这所有制的复杂性。因此，现场总指挥严长琪就说，这是支很特殊的队伍，这支队伍就是中国现行所有制下劳动和劳动力状况的一个缩影。

这个“缩影”真坑死了李洪浩。

组建队伍时，胜利煤矿正处在最困难的时候，被曹务成皮包公司骗走的瓷砖钱还没追回，矿上和河西村万山集团庄群义的联采也没开始，一听说能去修环城路挣钱，拿全工资，都蜂拥而来。有的人还跑到矿长肖跃进和刚退下来的党委书记曹心立那里去走后门。

施工队开赴工地时，很像回事，在如此困难的情况下，矿上准备了四菜一汤和白酒，在大食堂为五百壮士送行。四个菜是真正的肉菜，曹务成贩来的烂猪肺和猪胰子没拿上桌。退休的党委书记曹心立来了，举杯祝酒，要大家发扬中国产业工人的光荣传统，在环城路上打个漂亮仗。矿长兼党委书记肖跃进也来了，对大家说，这是支援市里的建设，也是走上市场的重要一步。工程是走了曹市长一些后门，才很不容易弄到手的，大家一定要珍惜，要干出样子来，争取日后靠真本事去投标，再揽些活来。

肖跃进当时就担心出问题，背地里拉着李洪浩的手说：“李书记，你可是矿上的老劳模了，又是我们党委在几十个中层干部里精心挑选出来的队长兼书记，这五百人，你可千万要带好。别的我不怕，市政府的工程，不会再骗咱，我怕的倒是咱这五百人对不起市政府，丢咱曹市长的脸哩。”

李洪浩当时不知厉害，见五百壮士情绪都很高，就借着酒兴表了态：“肖矿长，你放心，我是老劳模，就给你带出一帮小劳模，既挣到钱，又替矿上争光、争气！”

却没想到，这支队伍硬是既不争光，又不争气，一到工地上，各种毛病都出来了。八小时工作制干习惯了，不知道还有承包工期这一说。一听说晚上要加班，全民工就跑到李洪浩的帐篷里去吵，说是国家规定的工作时间是八小时。李洪浩说，人家八县市的工程队都加班。全民工们便说，他们是农民工，不是正式工。全民工极一致的不加班，也就不好硬让大集体、小集体的工人加多少班。这一来，头十天的进度不如别人三分之一。

这还不算。八小时能干好点吧？八小时内也干不好。队里有个顺口溜描述得挺准确：“小集体工干，大集体工看，全民工聚在一堆闲扯蛋。”李洪浩火透了，讲也讲过，骂也骂过，就是不解决问题。李洪浩便以身作则，想以自己的行动和人格感召五百壮士，可五百壮士受感召者不多。

一个月下来，到开工资了，大家全来了，说是走时讲好的，凡参加施工队修路的，都发全工资，逼着李洪浩发。偏巧，李洪浩刚从路段所属的郊区区长那里挨了骂回来，正一肚子火，开口就骂：“我发你娘个头！你们看看，人家也是人，咱也是人，咱干的叫什么活！”

不少人就和李洪浩吵，说李洪浩身为队长兼党支部书记，开口就骂人，已堕落到了极点，距旧社会的资本家和封建把头只有一步之遥了。

老实巴交的李洪浩气得流着泪，跑了几十里地，到矿上找肖跃进辞职，一边说，一边给肖跃进作揖：“肖矿长，我算服咱这帮爷了，这哪还是产业工人？都是老爷！咱产业工人过去哪是这样的！闲了几年，咋闲成这个熊样了？！”

肖跃进盛怒之下，连夜召开紧急会议，把所有矿党委成员和副矿长们全找来，请李洪浩在会上把情况又谈了一遍，然后说：“我们胜利煤矿已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这个危险首先还不是经济，而是我们干部工人的素质！我建议，大锅饭从今天开始，从这支道路施工队开始，彻底砸掉！施工队队员的所有制性质一律暂时取消，什么全民工、大集体工、小集体工，都不存在了！只有一个身份，就是工人！你干多少活，拿多少钱，也不存在帐面工资了！不愿干的，请他回来到庄书记的联采队下井，还不愿干的，请他退职！”

党委副书记姚欣春不太同意，说：“这种情况不是我们一家，所有制的问题，也不是我们一个县团级的党委就能改变的。要我说，还是不要急，还是要慢慢来。他不干，咱再换些愿意干的人去干，不要激化矛盾。”

肖跃进火了：“我提议党委全体同志就我的主张进行表决，现在就进行！”

表决的结果是，除党委副书记姚欣春和一个党委委员弃权，大家都赞成。

肖跃进说：“党委通过了，党办和矿办连夜起草文件，搞好让李洪浩带走，明天一早就在道路施工队宣布！出了问题我负责！我就不信这样改革一下能塌了天！”

有肖跃进和矿党委这种强有力的改革措施支持，李洪浩的工作好做了。从第二个月开始，加班夜战不再成为问题，工程量分解承包了，不出活不挣钱，多出活多挣钱，便把五百壮士的积极性调动起来了。当月的工程进度上去了，虽说还不如左邻右舍的农民队伍，总是比上个月强多了。肖跃进倒也说话算数，工程指挥部的款还没到帐，就从头一个月的联采利润里挪出二十万，先让李洪浩兑现。

这个月，多的挣了六百余元，少的连五十元都没挣到。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全民工的优越感也没消失，一个个都说，这是矿上的临时措施，回去以后，全民还是全民，集体还是集体。集体工们也承认这一点，也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全民工就是可以少干点活，少出点力，在一个承包组里，也不大和全民工计较。肖跃进到工地检查慰问时，目睹了这种情形，心里很悲哀，可也无话可说，便感叹改变人们的观念实在太难。

三个月后，大多数全民工还是吃不了工地上的苦，四十六个跑了三十五个，余下的十一个大都是已做了班组长的同志。

然而，一支能打能拼的队伍硬是让李洪浩在日夜抢工的忙碌中带出来了。六月份的月度评比，胜利煤矿施工队破天荒头一次拿到了区内的优胜红旗。当年在北京人民大会堂拿过全国红旗的李洪浩，今天竟为这区内优胜红旗激动万分，马上在电话里声音哽咽地向肖跃进和矿党委报喜，词不达意地说：“肖，肖矿长，我们拿到了，拿到旗了。你信么？”

当肖跃进听明白，胜利矿施工队是拿到了区优胜红旗时，眼里的泪也下来了，沉默了好半天，才对李洪浩说：“就这样干下去，我们每一个人都要清楚，我们是在救亡啊！”

市里对这支情况特殊的施工队也特别关注，常务副市长兼市委副书记曹务平三次到工地上看过，还就胜利矿的前途征求过不少人的意见。副市长兼现场总指挥严长琪也经常到工地上来，了解施工情况，帮助李洪浩解决一些实际问题。后来，严长琪还成了李洪浩下象棋的棋友，一起下过两盘棋。

到宣布工期提前，六十公里环城路要在“十·一”剪彩通车，严长琪又专门找了李洪浩一次，问他：“李队长，你这个‘缩影’队行不行呀？有把握保证我的新工期吗？”

李洪浩说：“行，行，我保证。”

严长琪问：“你用什么保证？”

李洪浩说：“我用当年青年突击队队长的资格保证！”

严长琪当即表示说：“那好，别的队我不管，你老李这支队只要能按新工期完工，我将特别提议，奖给你们一面市级优胜红旗，让你们带着这面红旗，拿着全部工程承包款回到矿上！”

李洪浩说：“行，就这么定了。”

当晚，李洪浩把五百壮士全召集到一起开会，在会上把严长琪说过的话向大家转达了，不遮不掩地说：“同志们听没听出市领导这话里的意思？这话里的意思，还是担心咱呀！工期都提前了，全路四十八支工程队到时都得竣工，一样的队，一样完成任务，人家市领导为啥单要给咱发旗？咱心里没数么？咱得争口气哩，得让这面旗扛回去不脸红！所以，我就想和大家伙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在保证质量的情况下，再把工期往前提五到十天？”

月夜下的路面静静的，五百壮士都盯着自己的队长看，没人说话。

李洪浩缺了点信心，又讷讷说：“是太紧，是太紧了些。不行，就算我没说吧，咱只要能按市里要求按时完成也就行了，我也就谢谢大家了。”

不曾想，月光下站起个小伙子，大声说：“队长，这么多人，又在旷地里，咋商量？还是举手表决吧！同意就举手。”

李洪浩没想到，小伙子的话刚一落音，一片如林的手臂骤然举了起来。

这一来，不但是李洪浩，五百壮士也一起跟着玩上了命。

在最后两个月里，胜利煤矿施工队昼夜赶工，五百人几乎日夜泡在工地上。工地的大喇叭里从早到晚反复播放着一支同样的歌——

咱们工人有力量，

每天每日工作忙。

盖起了高楼大厦，

建起了铁路煤矿。

…………

后来，李洪浩累倒了，两条腿肿得穿不上裤子，两只脚肿得没法穿鞋，就让人用板车拖着，继续指挥施工。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就歪坐在平板车上打手势。谁也不敢提出送他进医院，一提他就急得直流泪。

八月，胜利煤矿施工队以环城路全线单月工程进度第一，当之无愧地拿了市级优胜红旗。九月十九日，提前整整十二天全面完成施工任务，并通过验收。在全线四十八支工程队中名列第三，再度拿到了市级优胜红旗。

整个环城路工地震惊了。

五十四公里外的胜利煤矿也震惊了。

当矿党委书记兼矿长肖跃进带着酒和烟，赶到已竣工的工地向施工队表示祝贺时，却发现，这酒竟没几个人过来喝，烟也没几个人过来抽。再一看，才注意到，平整如镜的路面上横七竖八，四处熟睡着灰头灰脸的工人们。大喇叭里还在一遍遍播放“咱们工人有力量……”

板车上的李洪浩被人拖了过来。

李洪浩拉着肖跃进的手说：“肖矿长，我答应的，我做到了。”

说罢，李洪浩憔悴苍老的脸上已是一片如注的泪水。

六十一

仿佛激战骤止，又仿佛风暴乍歇。六十公里工地上蔽日的尘土消失了。昼夜轰鸣的挖掘机、装载机、搅拌机、压路机的喧嚣声停止了。涌在工地上的人群也在一夜之间不知了去向，只有那震天脚步和劳动号子的余音似乎还在九月响晴的天空中缭绕。工地已不存在。一条全部由高标号水泥铺就的六十米宽的平坦大道十分真实地出现在平川古老的大地上。站在时代大厦和龙凤山高处看过去，这条大道就像一条绚丽华贵的彩带，宽松飘逸地缠绕着平川古城。四条国道，七条省道，在环城大道上交汇。通往城内的九处环岛上，九座大气磅礴的巨型雕塑，把平川人的光荣和梦想，艺术地再现在今天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面前。

环城路全线竣工的前夜，吴明雄和束华如再次来到了工地上。

驱车在广场般宽阔的大道上缓慢行驶着，吴明雄挺感慨地对束华如说：“老束呀，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看起来很难，甚至不可思议，可你真要狠下心，豁上命去干，也并不是干不成的。文革期间，我被弄到平川矿务局一个大型煤矿劳动改造，参加安装一个井下工作面，是几千吨钢铁呀，是在满是泥水的煤洞子里安装呀，最重的大件可是有几十吨呀。我当时就觉得不可思议。可几百号工人同志硬是人拉肩扛，把任务完成了。这给我的印象很深。”

束华如笑道：“如此说来，文化大革命对你大老板来说，还真有点触及灵魂的意思了？是不是有必要七八年来一次呀？”

吴明雄摇摇头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任何经验对我们的人生都是有益的，包括灾难中的经验。我想说的另一个意思是，人民群众的创造力是我们这些领导者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能低估的。聪明的领导者，就是要尽一切可能，把人民群众的积极性和创造力充分挖掘出来。否则，你再聪明，就算你是一条龙，也下不了几滴雨。”

束华如说：“这倒是。不过，这要有个前提。那就是，你这个领导者的决心和人民群众的意志是统一的；你要做的，必须是人家真心想做的，这样人民群众的创造力才能充分发挥出来。你说是不是？”

吴明雄点点头说：“这是个重要的前提，没有这个前提，一切都无从谈起。文革期间，割资本主义尾巴，割得多起劲呀？可割掉了没有？没有嘛。三中全会一开，就是长着‘资本主义尾巴’的农民，第一个冲上了中国政治经济改革的前沿，改变了他们自己的命运，乃至改变了我们整个中国的命运。”

束华如问：“那时候，你有没有去割过人家的尾巴？”

吴明雄摇摇头说：“我没资格。你可能不知道，我是平川地区最后‘解放’的少数几个副县级干部之一，和陈忠阳是一批。”

束华如说：“我倒是去割过尾巴的，天天统计各家各户的鸡屁股。当时规定，每户只准养三只母鸡，多一只就得割尾巴。我去的那个村，有个瘫子，没法下地挣工分，自己多养了几只鸡，硬让公社的人逮住杀光了。结果，瘫子当晚喝农药自杀了，死时留了一句话，‘我想活，可共产党不让我活了’。这事给我的震动很大，使我对当时的整个政治思想体系都产生了动摇。我当时就想，这样搞下去，总有一天老百姓要起来造反的。”

吴明雄说：“所以，七八年来一次，实在是个大的笑话。谁给你来呀？是咱们这些各级干部，还是下面的群众？多愚蠢啊。作为一个政党，执政以后不好好抓经济，不想着把综合国力和人民的生活抓上去，天天搞运动，搞阶级斗争，搞到最后，经济走到了崩溃的边缘，整个民族的素质也严重下降。今天我们面对的许多问题，不少还是那个年代遗留下来的。所以，我给政策研究室的同志出过一个题目，就是，从计划经济一下子转入市场经济，旧的思想体系和价值观念已经崩溃，新的体系和观念尚未完整建立起来，在这历史性的转轨期里，我们的行为依据是什么？如何才能从理论上阐述清楚。比如说，面前的这条环城路和大漠河的水，我们以这种人民战争的形式上了，有人也说我们是搞运动。有没有些运动的影子？好像是有一点。彩旗飞舞，锣鼓震天，我想想也像。但这里面的本质区别是，我们是在激发一种大建设的精神，是在解决长期困扰我们平川的两个根本性大问题，是需要一千万人民的全力支持才能完成的。最终是为平川经济的全面起飞和市场经济的深入发展奠定基础。”

束华如赞叹说：“吴书记，你考虑问题总是那么深远。不过，我的想法是，这些问题就让搞研究的同志和理论界的同志慢慢去研究。我们不去多管它，就这样大胆地试，大胆地闯，胜利者不受指责嘛。现在，对水和路，不是再也没人议论了么？就连谢学东书记也变了，说咱全民办水，全党办路，是一个大胆的创造。这是他前几天说的话，咱们驻省办事处主任居同安把话带回来的。”

吴明雄欣慰地笑了，说：“所以，我一直和你们说，谢书记还是真心关注、支持我们事业的嘛！支持有两种形式，老省长四处大声疾呼，是支持；谢书记从另一个方面提问题，谈看法，也是一种支持，让我们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嘛！”

束华如笑问：“大老板，你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吴明雄挺严肃地说：“当然是我的真心话嘛，这还用怀疑？！”

车到龙凤山前停下了，吴明雄和束华如下了车。

站在半山腰的一块山石上，吴明雄指着被环城路辉煌灯火圈下的大片空白地带说：“下一步，我们就要在这些地方栽大楼了，环城路把咱市区范围一下子从七十八平方公里扩大到了二百一十二平方公里，这大楼可是够我们栽几年的。”

束华如说：“恐怕得栽十几年，栽到下个世纪哩！我看至少五十年内，平川的发展空间和生存空间，是让我们留下来了。从这个意义上说，它无疑是平川城建史上最具革命性的一次飞跃。”

吴明雄说：“这话咱别说，还是让后人去说吧！千秋功过自有后人评说嘛！也许我们今天的目光还是不够远大，也许我们的儿孙们提起我们今天的时候，还会笑话我们小家子气呢。谁知道呢？！咱们都别吹牛，别瞎吹什么政治远见。当年蹲牛棚时，我就没想到中国还会有今天这个经济高速发展的新时期！我吴明雄最绝望的时候没有自杀，不是因为已看到了今天，而是因为我有相依为命的老伴和三个没成年的孩子。”

——真奇怪，在环城路即将全线通车的这个辉煌的夜晚，吴明雄老是不时地想到那些灾难性的日子——他个人历史上的灾难和一个民族历史上的灾难。

再上车时，夜已很深了，吴明雄精神仍是很好，要司机加速，再加速。

司机遵命换档加速。

0001号奥迪在平整无人的路面上飞驰，转眼间时速达到了一百四十公里。

束华如有些怕了，说：“大老板，咱可别玩命呀，明天上午要剪彩。”

吴明雄说：“我的市长大人，你怕什么？咱们就是要感觉一下这路的质量嘛！明天通车以后，你想来感觉都没机会了。”

然而，车速还是慢了下来。

吴明雄正要抗议，却发现前面的路面上一片燃烧般的灯光和火把，吵吵嚷嚷聚了不少人。

不知出了什么事。

吴明雄和束华如在车内相互看了一眼，谁也没做声。

车到跟前，二人从两个车门分别下了车，这才看清，路面上竟聚着几百人在喝酒。大家十人一堆，围着几脸盆菜肴席地坐着，几只装满酒的大碗在人堆中传着。见市委书记和市长一起来了，许多人站了起来，向吴明雄和束华如敬酒。

这时，副市长严长琪和市交通局局长宁进到了，对吴明雄和束华如汇报说：“全线验收一小时前刚结束，我们指挥部和市交通局请各县市区的施工队队长和留下来的参加明天竣工剪彩的劳模代表喝场庆功酒！”

吴明雄说：“好，好，这场庆功酒该喝。”

束华如笑着说：“老严，老宁，你们也真是的，要喝也找个好时间、好地方喝嘛，半夜三更在这大路上喝，能尽兴吗？！”

交通局长宁进说：“是大伙儿提出要在这儿喝的，大伙儿对自己建下的这条高标准的路感情太深了！还说，天一亮就要剪彩，回去也睡不着，倒不如夜空当屋顶，大地当酒桌，痛饮一场解解乏。”

吴明雄击掌叫道：“好一个夜空当屋顶，大地当酒桌！这气派很大嘛！我看倒是可以和汉高祖刘邦先生的《大风歌》相媲美了。是不是呀，同志们？”

人堆中，当即有一个施工队长借着酒兴，高诵道：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吴明雄又对着夜空星月下的道路建设者们说：“今天的猛士，就是你们嘛！你们把平川人民的历史愿望变成了现实，一举将我们平川的市区人均占有道路面积推到了我省各城市的第一名，推到了全国前五名！今天，我和束市长分别代表市委和市政府，敬大家一杯酒，向同志们道一声辛苦了！”

高高举起装满酒的大碗，吴明雄、束华如一人喝了一大口。

路面上一片沸腾，几百号人全站起来了，都把碗中的酒大喝了一通。

束华如这时也说道：“建设环城路，只是一个开始，今后的事情还很多，任务还很重。就在刚才，吴书记还和我说起，下一步，我们要在环城路内栽大楼了。谁来栽，还得同志们齐心协力一起来栽。我们还要搞市内道路改造，还要把三孔桥一带塌陷留下的臭水汪变成新西湖，让大泽湖水在咱的新西湖里荡起清波。咱们的事还很多，很多呀！同志们，今天是结束，也是开始呀！”

这真是个难忘的夜，吴明雄想，也许今夜的热血会染红平川未来无数个黎明。

第十七章　“你们赢得了一个时代”

六十二

经过两年艰苦卓绝的奋斗，具有深远影响的南水北调工程在总指挥陈忠阳的主持下全面完工，清澈的大泽湖水源源不断地流过平川大地，流入平川古城，在彻底解决整个平川地区八县市农业灌溉用水问题的同时，也从根本上解决了一座中心城市历史性的干渴。

平川三孔桥一带的臭水汪受益于此，一举变成了秀丽多姿的新西湖。实测结果证明，平川新西湖水面占有面积比著名的杭州西湖水面面积还多出将近一平方公里。新西湖的景点招标十分成功，连市委、市政府都感到有点意外。包括省、部属驻平川单位在内的五十六家法人集体，竟围绕新西湖投资近二亿，相继建起了水上公园、清凉世界、儿童乐园、游艇码头、世界奇观、垂钓中心等大小景点三十二处。旅游业飞速发展，一个时期内，来自国内外的游客络绎不绝。春夏之交，每当斜阳西下，花红柳绿的新西湖湖滨小道上，便聚满了休息、散步的市民和游客。

在吴明雄的提议下，市委、市政府明确作了两个规定：其一，从市领导到任何一个市民，进入法人集体投资建设的景点，一律要买门票，要切实保证投资者的利益；其二，新西湖是平川人民的新西湖，平川的二十万团员、青年和许多市民总计贡献了一千三百万个星期日进行义务劳动，才有了今天这颗平川的明珠，因此，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平川的新西湖均不得像某些城市一样拉墙布网搞封闭，收取门票。吴明雄在全市党政干部大会上斩钉截铁地说：“投资者的归投资者；人民的归人民。”

有位民警开着警车不买门票硬闯游艇码头，吴明雄得知后，当即指示新闻界曝光，处十倍罚款，并将该民警清除出了公安队伍。有个北京驻平单位，用围墙在外湖私自封闭了三百米湖岸线，吴明雄当即责令拆除，一个平川籍的部长亲自从北京打电话来，吴明雄仍不为所动。

这期间，平川电厂也顺利上马了。经省人行批准，四亿债券顺利地对平川地区厂矿企业和个人发行。平川矿务局、省电力局又各投资三亿四千万，三方合资，经过一年零两个月高速建设，一期三十万千瓦机组于三个月前并网发电。解决了国际工业园的工业用电问题，也大大缓解了城区电力紧张的矛盾。

与此同时，城内主干道全按总体规划改造完毕。改造后的宽阔道路，在城中区沟通一条条古老的街巷，对外幅射，条条连接环城路。一个科学合理的大城市规模的现代道路网络已建立起来。

在这种基础条件下，大楼真就奇迹般的一座座“栽”起来了。最引人注目的，是国际工业园在近一年之内迅速崛起的二十余座十二至十八层的现代楼群，市中心在建的二十八层国际大厦，以及四十三座各类大厦。国际工业园在解决了水、电、路三大矛盾后，一下子成了投资热点，在日本大正财团二次到来之前，已有不少海内外客商捷足先登了。二十余座楼厦中，有十五座是港台、海外公司商人投资建设的。对平川人来说闻所未闻的别墅区，竟也在国际工业园生活区内出现了，尽管只是十几幢，尚未形成规模。

根据省有关部门统计，迄至一九九五年六月，平川包括水、电、路基础设施在内的已建、在建投资规模，竟高达一百七十五亿。看到这个统计数字，连省委书记钱向辉都吃了一惊。省内其它城市的头头们谁也不敢相信，以经济欠发达著名于世的平川，怎么会有如此雄厚的实力。一个个都在问：平川是怎么了？这个昔日的烂摊子，咋就变成了聚宝盆？为啥资金滚滚汇平川？被省委组织着到平川一看才明白，却原来平川人的精神面貌变了样。

为此，省报连续十天在《平川之谜》的总标题下，发表系列报道。

省委书记钱向辉以本报评论员的名义，亲自为系列报道写了编者按。

钱向辉在编者按中说：“平川之谜解也容易。那就是，平川的干部群众紧紧抓住了改革开放带来的历史机遇，从平川市委一班人到平川一千万人民解放了思想，更新了观念，自觉地意识到，作为经济欠发达地区的干部群众，就要有一种献身精神，拼命精神，冒险精神。他们有紧迫感，有使命感；他们不怕担风险，不怕别人说三道四。任尔东西南北风，紧紧抓住经济建设这个中心不放松。他们在建设一个新平川的同时，也建起了一代人自强不息的精神，这是和建设成果同样宝贵的财富。”

六十三

八月初，日本大正财团再次抵达平川。大正先生的女儿大正良子和丈夫中村先生又随团来了。坐着豪华大轿车，一路奔驰在平川宽阔大道上参观市容时，中村先生似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老是问陪同的市长束华如：这新路新湖新建筑，都是这三年建的么？到了国际工业园，中村先生更是大为惊讶。他再也想不到，国际工业园北面的平川电厂已并网发电，园内起步区的空置厂房已全有了主，大都正在生产。生活区十几座各式欧美洋房连成了片，竟还有了满池清水的高档标准游泳池，七八个来自加拿大、美国、英国公司的职员正在标准游泳池内游泳。

中村先生是谨慎的，仍担心以束华如为代表的平川市政官员搞名堂，看了园区内的新水厂，又提出到当初亲眼看过的大漠河翻水站考察。束华如满面笑容地答应了，当天就带着一车日本人，经东环、北环去了翻水站。一路上，细心的中村先生不停地对照上次画过的草图，验证翻水站的位置和距离。到了已重建过的翻水站，面对近百米宽，满是清水的大漠河，中村先生彻底信服了，连连对束华如说：“不可思议，实在是不可思议。”

然而，根据当初的意向，由大正独家代理进行国际招商已不可能了。面对七十二家中外公司已入园的现实，束华如代表平川方面提出，由平川市政府和大正财团联手进行国际招商。中国国内，完全由平川方面负责；日本国内，完全由大正方面负责。而其余第三国，则由双方根据实际情况，或联手进行，或分别进行。中村先生和大正良子小姐在请示了东京总部后，同意了这一新方案。

在发给东京总部的传真上，中村先生的结论是：对于各国投资者来说，这是一个充满希望和具有相当发展潜力的园区，其投资环境和投资条件之优越，为中国内陆地区所少见。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里已完全具备了进行成功国际招商的可能性。尽管和东南亚之泰、马，中国沿海各国际招商区相比，这里有远离出海口的劣势，但是，这里堪称一流的现代公路网和直达出海口的铁路，足以弥补其劣势了。尤其应该指出的是，这里中国人的创造力令人震惊。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们决不敢相信三年前考察之处和今天考察之处会是中国内陆的同一个地方。

六十四

老省长不是跟随省委组织的考察团一起到平川来的，是自己另外来的。省委考察团赴平川时，老省长原倒说好要去，可临到出发时却病倒了，便没去成。这让老省长很遗憾，也让吴明雄很遗憾。于是，吴明雄便请老省长邀着一帮老同志再来。

这回来时，老省长仍是不舒服，在当晚的接风宴会上便体力不支了，只勉强喝了两杯白葡萄酒，饭也没吃，就提前退了席，和老夫人一起早早休息了。吴明雄因此担心次日的参观活动没法进行，便做了第二手安排，准备让束华如带着其他老同志先去参观，自己陪老省长在平川宾馆房间里聊天、休息，也汇报一下工作。

不料，第二天一早起来，老省长精神出奇的好，七点不到，就让秘书把电话挂到吴明雄家里，让吴明雄到宾馆来，说是他拼着老命到平川走一趟，可不是为了在房间里睡大觉的。

吴明雄很高兴，便跑过去陪老省长和七个同来的老同志一起吃了早餐，接着，就同上了一部大轿车，让警车在前面开道，医护车押后，三部车组成一支小车队，出去看市容。把城中商业区看了一遍，小车队上了环城路，全线跑了一圈。老同志们一个个兴致勃勃，不时地要求停车，分别在九座环岛艺术雕塑前照了不少像。

中午，在新西湖的游船上吃了饭，下午，参观新西湖风景区。

走在新西湖的林荫小道上，老省长感慨万千，和早已离休下来的省委老组织部长邹子云说：“子云呀，看来我们这帮老家伙的眼力不错喽，用对一个人，搞活了一个市，我们这顾问做得还算称职喽。”

邹子云笑着说：“老爷子呀，我看话也得分两下里说，我们这帮老家伙眼力固然不错，现省委班子也是领导得力，从善如流哩。若是钱向辉书记不买我们老家伙的帐，只怕也没今天这个局面呢。”

老省长点着头，很感慨地说：“是喽，是喽，钱向辉这同志功劳不小哟。当初用人时，当机立断是一功；后来矛盾那么多，压力那么大，向辉同志硬着头皮顶住默默地支持，又是一功；到平川的事情干出来了，马上因势利导，表态写文章，功劳就更大了。向辉同志可是既沉稳又有开拓精神喽，而且很善于做工作哩，抓住我老头子对平川一百万贫困人口脱贫的关心，老给我派差喽。”

邹子云开玩笑地说：“要我看，这差才不是钱向辉派的呢，十有八九是您抢来的，我们可没有您老爷子这份好精神头哩！”

这时，老省长发现，一直走在前面的前省委副书记陈启明对着碧清的湖水站下了，便用拐杖顿着地面回过头喊：“陈政委，跟上，跟上，不要掉队喽。”

陈启明仍对湖站着，动也没动，像没听见似的。

吴明雄从后面赶上来了，对陈启明说：“陈老，走吧，到前面茶社休息。”

陈启明回转身，吴明雄和老省长才同时发现，陈启明脸上满是泪水。

老省长说：“这个陈政委，咋哭鼻子了？”

陈启明这才拉住吴明雄的手说：“明雄同志啊，你们不容易，太不容易了！我五十年代末在这里做地委书记时，就想过要搞个人工湖，给平川这缺点水灵的地方添点水灵。可我想了五年，到离开平川了，想法还只是想法。那是什么年代呀，一个运动接一个运动，谁让你干事呀！就因为我解散了大食堂，反了我一个右倾嘛。”

吴明雄笑道：“陈老，您忘了？我不是也跟您一起倒霉了么？您离开平川，去了省里的研究室，我可是打着背包上了河工。不是老省长护着，还不知会把我怎么样呢！”

老省长证实说：“不错哩，到了工地上，人家还要算吴明雄的帐呢！被我老头子一顿臭骂，把他们轰走了！”转身指了指省委老组织部长邹子云，“你这家伙当年可是够呛喽，硬要把吴明雄的副县长拿掉。”

邹子云挺委屈地说：“老爷子，你不想想，那年头，允许你独立思考么？党说干啥就干啥。党说陈启明和吴明雄错了，我就真心认为他们错了，我怎能不处理？这种问题可要用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看哩。”

吴明雄忙说：“嘿，现在到什么年代了，还提那些旧事干什么？！走，走，到前面观鱼茶社喝茶，我叫他们准备了最好的碧螺春。”

在茶社喝过茶，已是下午四点多钟，老省长突然提议，要到大漠河看看。

吴明雄婉转地说：“老省长，时间不早了，大家也累了，我看，今天就别去了，改天再说吧。”

老省长执意要去，陈启明也说要去，吴明雄只得遵命。

在前往大漠河的路上，吴明雄向老省长和一帮老同志汇报说：“到目前为止，我们平川只能说刚起步呀，也就是搭起了一个基本框架嘛，和省里的其它城市相比，差距还很大，真要实现国民经济综合实力的全面起飞，恐怕还要有个艰苦努力的过程哩。”

老省长说：“是喽，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喽，你吴明雄不能幻想一个早晨进入共产主义，过去的教训很深刻喽。”

吴明雄说：“下一步，我们有三个基本想法。一，全面修通平川至八县市的市县公路，大约有一千一百里左右吧，充分发挥平川这座中心城市的幅射作用，以城带乡，以乡促城，达到城乡的共同繁荣；二，在解决了水利问题，保证了粮棉生产之后，全力抓八县市的多种经营，共同富裕，利用两到三年的时间，彻底解决一百万贫困人口的脱贫问题；三，城里继续进行深化改革试验，抓大放小，大的要能抓住，抓出规模，抓出经济效益，小的要真正放开，真正搞活。”

老省长对一百万贫困人口的脱贫问题最为关心，便问：“对解决脱贫致富，你们有没有具体措施？说出来听听喽。”

吴明雄说：“措施很多，比如贫富挂钩，干部下派，智力扶贫，等等。这只是形式。更重要的，也是我们市委特别强调的，就是要因地制宜，真抓实干。我在前些时候召开的全市农村工作会议上说过，大家回去后，要调查，要研究，要发动，看看你们那里致富的路子在哪里？客观条件少强调。合田资源少，只出山芋干，可合田的山芋干就开发得很好，就带着一乡人致了富。你那里怎么搞呢？会养猪养羊的就去养猪养羊；会搞运输的就去搞运输；会经商的就去经商；会什么就去干什么。你真是什么都不会，弄一窝鸡养养总会吧？鸡下了蛋，卖出的不也是钱么？我还说了，从现在开始，我不光看你的产值，还要看你老百姓的纯收入，看你那地方老百姓的私人存款数字，看你老百姓的房子里装了什么，饭碗里装了什么。这样一来，你就骗不了我了。”

老省长击掌叫道：“好，因地制宜，实事求是，你这同志不官僚。”

就这么一路谈着工作，半小时后，车子驰到了大漠河边，停在一座长约三百米的大桥上。老省长和一帮老同志下了车，信步在大桥的人行道上走着，看着，兴致更高。

老省长带着感叹对陈启明说：“战争年代结束后，再也没有哪件事能像千军万马干水利一样让我激动喽！”

陈启明说：“所以，我们才说您老爷子天生就是奔波忙碌的命么！”

指着宽阔的河面，老省长又带着深情的回忆，对吴明雄说：“很有气派喽，比我当年干的好喽。当年，我也想过，不能搞小水沟，要搞大水利，可客观条件不允许喽。苏联有个水利专家叫马林科夫，名字很好记，和当时苏联部长会议主席马林科夫同名，我喊他马林同志。他就说过嘛，你们中国的农民同志搞不了现代大水利，你们中国现在的财力也搞不起现代大水利。我听到这话很不高兴喽，和马林同志吵了一架。不过，说心里话，当时，我这个水利总指挥也没有意识到这条灌溉总渠会那么快就不适应。”

吴明雄说：“这也有个原因，从气象资料看，从六十年代中期开始，平川地区的旱情就逐年加重，降雨量一年比一年低，同时，整个七十年代搞文革，水利失修严重，才使水的矛盾日益尖锐起来。”

老省长凝视着被夕阳映红的水面，仍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马林科夫说到底还是个好同志呀，虽说有一些大国沙文主义表现，可对中国人民的建设事业还是出了大力的。给我们提供了在当时来说是很先进的工艺技术，还帮我们设计了第一座大型节制闸。这个同志没有架子，经常和我们的民工滚在一起，他那好看的大胡子上总是沾着泥巴。如果他还活着，今年也该有七十多岁喽。”

吴明雄说：“老省长，您要能和这位马林同志联系上，我们可以请他再到大漠河上看看嘛。”

老省长摇摇头说：“马林同志是俄罗斯人，当时他的家却在格鲁吉亚，现在格鲁吉亚已经独立了，谁知道他还在不在那里呢？”叹了口气，又说，“我们任何时候都不能忘记那些帮助过我们中国人民的老朋友啊！”

嗣后，老省长再没能从人生的漫长回忆中走出来。

晚上吃饭时，老省长和一帮老同志当着吴明雄的面，孩子似的闹了起来。

老省长称邹子云是热血青年，还问陈启明：“陈政委，你还记得么？一九四一年你把这小伙子从合田带到我面前时是咋说的喽？你说，这小伙子是热血沸腾的青年，从省城敌占区跑来，一路上还刷标语。可我见面一看，没有沸腾的样子嘛！”

陈启明说：“沸腾了，我证明。当时，我想留他在我们团当《战斗报》主编，他不干，非要见你这个司令员，要去下连队。”

邹子云说：“什么主编嘛，里外就我一人，连油印机都没有。后来才知道，陈政委是让我出墙报。也幸亏我及早投奔了咱司令员，才从班长干起，干出个英雄营来。”

老省长脸一沉说：“别吹你那英雄营喽，你就没想起一九四五年三打漠河县城那次，你那惨样，打掉老子一百多号好弟兄，老东关门外四处横尸，血污遍地，你硬是没给老子攻进城去嘛！当时你要在面前，我可要沸腾了，非给你一枪不可喽。”

邹子云叫了起来：“这几十年过去了，你司令员还把这笔帐记在我头上呀？当时的问题出在陈政委的三营嘛！我们打响了，他们那边没同时打响，到了我大吃苦头时，他倒先进城了。我这冤枉真是永远说不清了。”

老省长却不说了，叹息道：“我们有多少好同志，就这样在一次次战斗中倒下喽，倒在平川大地上喽，化作我们脚下的泥土喽，我们也快喽，要到九泉之下和他们见面喽。不知看到我这老态龙钟的样子，他们可还认我这个司令员不？”

一桌子老同志们都说：“司令员就是司令员，谁能不认？！”

后来，沉浸在回忆中的老省长和一帮老同志，不约而同地唱起了他们当年在硝烟弥漫的平川大地上唱过无数次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

向前，向前，向前！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脚踏着祖国的大地，

背负着民族的希望，

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离别的夜晚，老省长又和吴明雄谈了一次，伤感且又不无欣慰地说：“吴明雄啊，什么都不必再说喽，我们这帮老家伙都看见喽，你们替我们还了不少历史旧帐啊，你们赢得了一个时代啊！谢谢你喽，谢谢平川市认真做事情的同志们喽。现在看来，一百万贫困人口脱贫的问题可以解决了，我也能安心去见地下的战友喽。”

吴明雄拉着老省长的手说：“老省长，你说这话干啥呀？等一百万贫困人口的脱贫问题真正解决后，我们还要接你再来看看呢！我们就到大漠县去，看看当年的老东关会是什么样子。”

老省长摇摇头说：“我是看不到喽，这次能到平川走一趟，我已经很满足喽。”

吴明雄这时就有些不祥的预感，可脸面上没敢露出来。

果然，老省长回到省城就病倒了，这次病倒再没爬起来，四十三天之后，病逝于省人民医院。临咽气前，老省长留下遗言说，他这把骨灰就撒在平川的六百里大漠河里。

大漠河连着当年的抗日根据地大漠县，也连着今天美丽的新西湖。

第十八章　光荣与梦想

六十五

一九九五年十月，对中国平川纺织机械集团来说是个十分重要的月份。在这个凉风习习的金秋季节，中国平川纺织机械集团和美国KTBL公司的国际合资合同即将在省城签订了，证券代码为0688的“中国纺机”股票也要在上海证券交易所正式上市了。这对于经济欠发达的平川来说，无疑是两件具有历史意义的重大事件，全城为之轰动。集团总裁兼党委书记张大同一举成了平川城里最著名的人物。从市委书记吴明雄、市长束华如，到持有中国纺机原始股票的几万平川市民，都密切关注着这个超级集团的动态。

吴明雄和束华如最关注的是纺织机械集团和美国KTBL公司总投资为一亿一千万美元的巨额合同。两个党政一把手都知道，这一巨额合同的意义不同一般，它标志着平川经济走向世界已不是梦想。同时，也向省内发达城市和地区证明，今日的平川已完全能够容纳著名国际集团企业的大投资、大项目。省委书记钱向辉为此亲自打电话给吴明雄，表示祝贺，并说，这是近两年来省内最大的一笔项目投资。钱向辉表示，如果最后确定在省城举行签字仪式，他将和省长刘瑞年一起参加。

平川市民最关注的，是自己手中的中国纺机股票。他们像仰望北斗星一样，仰望着为他们打工的高级雇员——总裁张大同，看他将在股票上市前夕如何动作，如何对平川和全国的普通投资者展示一个新兴股份公司的良好形象。中国纺机的股票不同一般，是该年度中国证监委批准上市的两家公司之一，七千万社会流通股的发行空前成功，票面一元，溢价为四元，每个投资者还只能买一百股，股权之分散创全国之最。上市前半个月，平川股民对股票开盘价的心理预期就已达到了八元，北京股民高看到十元，上海股民更高看到十二元。这一来，张大同根本无法在集团办公室办公，从上班，到下班，几部电话一直不停，来自平川以及全国各地的咨询和建议，几乎令他无法应付。以至于最后，只好放弃做优秀打工者的努力，干脆掐掉了办公室的电话。

这是中国平川纺织机械集团最辉煌的日子，也是张大同最辉煌的日子。

在这辉煌的日子里，张大同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三个人。

一个是已去世的前市委书记郭怀秋。

郭怀秋最早支持他成立集团公司，进行国有资产授权经营，为此，和他一起几次跑北京，跑省城，使平川纺织机械行业国有资产授权经营的试点在全省第一个开始，让他占据了一个别人无法企及的改革制高点。

张大同认为，在这一点上，郭怀秋是有远见的，决不能说郭怀秋就是个书生，一点改革意识也没有。平川纺织机械集团的事实证明，郭怀秋是有这种改革意识的，只是缺些干大事的气魄和经验罢了。

第二个是现任市委书记吴明雄。

吴明雄在集团进行全面股份制改造时，给了他权威性的政治和政策的支持，使他的集团在短短三年多里，在深化改革的过程中，不断成长壮大，从四亿固定资产扩张到目前拥有近二十一亿资产的巨大规模。更重要的是，这个市委书记主持领导的平川市委、市政府，还给予他一个崭新的平川，使得今日美国的KTBL在走遍中国大陆后，选择了平川纺织机械集团作为它在中国唯一的合作者。

他张大同再也不能忘了，一年多前，也正是这个市委书记带着病，背着氧气包参加和KTBL公司远东总裁的谈判，以至于当场晕倒在谈判桌上，深深感动了对方。

第三个便是现纺织机械股份公司董事、民营亚太公司的柏志林了。

柏志林是平川少数几个可以算得上现代企业家的人物之一。三年前，在纺织机械集团还困难重重的时候，不是别人，正是这个年轻的民营企业家最先预见到了集团今日的辉煌。正是他的亚太公司，第一个购买了五百万中国纺机的法人股，为八千万法人股的发行拉开了序幕。在二十八层的国际大厦的资金操作上，柏志林也给了他至关重要的帮助。在经济低潮中，亚太承包售楼竟奇迹般地把十四层大厦的期房在短短两年多的时间里卖了出去，把纺织机械集团应摊的几乎全部建房资金都替集团筹齐了，连大厦的合作者华氏集团都觉得不可思议。

自然，柏志林的亚太公司也不是只尽义务，仅售楼承包费一项，就净赚了大约五百万。这恰好相当于亚太当初购入的法人股，也就是说纺织机械集团等于奉送了五百万股权给亚太。

纺织机械集团里便有人说起国有资产流失的问题。

张大同马上火了，在集团会议上毫不客气地指出：“国有资产不是流失了，而是增值了！我们几乎没进行多少投资，就赚下这三分之一的大厦！谁替我们赚的？是人家亚太，是人家柏志林！这个柏志林在西方国家里年薪就值五百万，而我们有些所谓总经理只配去端盘子！如果我们这个集团里有十个柏志林，我张大同就敢天天去睡大觉。”

后来，张大同还专请了柏志林和亚太的年轻人以及一些专家、教授去给集团的中层以上的干部上过市场经济课，一步步改变了大家的思想观念和经济观念。到了改制后期，酝酿发行公众股，集团成立证券部，柏志林和他手下的女将林娟为其出谋划策，协同市体改委一起争取上市额度，又出了大力。

张大同这些不合常规的做法，势必引起集团内外很多人的不满，告状信便不断地寄到市纪委，说张大同和柏志林的关系不清楚，国营企业和民营企业的界限不清楚，甚至怀疑张大同收受了柏志林和亚太的贿赂。

市纪委在肖道清的安排下派调查组进行了调查，调查的结果证明，他张大同在经济上是清白的，和柏志林的关系也是清楚的。至于国营企业和民营企业的界限问题，吴明雄在全市工业会议上明确指出：“民营企业参股我们的国营企业，壮大我们国营企业的力量，我看是件好事！纺织机械集团既然发行法人股，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的所有法人都有权购买，为什么民营亚太公司这个法人就不能买？这里哪有什么界限问题？！我看这些同志不是保守，就是无知！”

由于平川市委，尤其是吴明雄的坚定支持，张大同和他的股份制改革才最终站住了脚。刚发过法人股，又发内部职工股，再发社会公众股，好戏连台，红红火火，把五亿多资金筹到了手。

最让张大同感动的是，市纪委的调查还没结束，吴明雄就到集团来检查工作，把一个十分明确的信息告诉平川的干部群众，他这个市委书记信得过这个改制的企业，信得过他张大同。

三年来，有多少诸如此类的风风雨雨，是是非非呀，今天总算过去了。

于无限感慨之中，张大同给吴明雄挂了一个电话，向吴明雄汇报了近来集团的工作，并征求吴明雄的意见，问他和美国KTBL公司的签字仪式定在哪天为好。

吴明雄在电话里说：“你们集团的事，你这个老总做主嘛！我在这里代表束市长表个态，你定在哪一天，我和束市长都放下工作跟你走。”

张大同说：“那就定在十月十八日的上午八点十八分吧，图个吉利。我上个月在纽约时，也和美国人说日子定在这月中下旬。”

吴明雄说：“好，十八日就十八日吧，我和束市长也提前打声招呼。”

张大同又说：“还有股票上市的日子，不知你和束市长知道么？上海证券交易所已正式通知我们，将于明天在《中国证券报》、《上海证券报》上发出公告，上市日子定在本月二十八日。”

吴明雄笑问：“是不是也是八点十八分呀？”

张大同也笑了：“我倒想定在八点十八分，可上交所的开市时间是九点整呀。”

电话里沉默了片刻，吴明雄又说：“在这大好的日子里，你张大同和整个集团都不该忘记一个人呀。”

张大同已想到了是谁，可还是问：“这人是谁？”

吴明雄说：“郭怀秋，郭书记。他今天要是还活着该有多好啊！看看你这个发了股票走向了世界的大集团，也看看咱们热气腾腾的国际工业园。”

张大同默然了。

一九九五年十月十八日上午八时十八分，中国平川纺织机械集团与美利坚合众国KTBL公司联合制造新一代全电脑大型纺织机的合资签字仪式，在省城五星级国际饭店美洲厅正式举行。

省委书记钱向辉、省长刘瑞年、市委书记吴明雄、市长束华如如约出席。

美利坚合众国驻上海领事馆总领事，KTBL公司副董事长兼执行总裁万斯先生，董事兼远东部总裁比利先生分别代表本国政府和公司出席。

当张大同和比利先生代表中国平川纺织机械集团公司和美利坚合众国KTBL集团公司，在插着中美两国国旗的桌上分别签字时，中外记者手中的照相机、摄影机全举了起来，把这一历史性的场面留在了胶片和磁带上。

香槟酒适时地打开了，喷泉似的酒液伴着泡沫直冲金碧辉煌的屋顶。

省城的签字仪式结束后，张大同和集团的同志乘当天的特快列车去了上海，参加在上海证券交易所召开的“中国纺机”股票上市新闻发布会。

在新闻发布会上，张大同向包括平川在内的全国七十万投资者，详细介绍了中国平川纺织机械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的改制情况和经营现状，以及公司未来的发展远景，向投资者们承诺，作为国有股份占控股地位的纺织集团的总裁和法人代表，他将在保证国有资产保值增值的前提下，给普通股的持有者以满意的投资回报。

有记者问：“张总，你预计中国纺机上市首日的开盘价会是多少？”

张大同巧妙地回答：“会是一个适当的价位。”

有股东问：“听说贵公司刚和美国KTBL公司签订了一个近十亿人民币的合资合同，请问，公司有无发行B股或在境外发行H股的计划？”

张大同答道：“目前还没有这种计划，至于日后有没有这种可能，要看事业的发展和公司当时的情况而定，现在无可奉告。”

有银行券商问：“作为一个改制公司，而且是经济欠发达的平川市的改制公司，请问张总，你本人对公司改制后的经营和盈利前景有充分的信心吗？”

张大同答：“我本人和我公司一万八千名员工均有充分的信心。至于说到平川的经济欠发达，我不否认这一点。但我想说的是，平川正在拼命赶上来，国际著名的KTBL公司对位于平川的本公司一举斥资一亿一千万美元的事实已说明了很多问题。”

最后，问题又回到了首日开盘价上。

张大同实在没法回答。

上市推荐人和主承销商代表，以及一些证券专家们发表了意见，认为这只股票的首日开盘价应在十至十二元之间，最终将保持在八元左右的水准上。

谁也没料到，由于股权的高度分散，中国纺机首日开盘价竟达十六元五角，且在当日冲高至十八元四角，嗣后以十七元八角报收全市，创造了一个原始股获利的惊人记录。

当晚，柏志林打电话给张大同说：“张总，你的纺织机械真值十七元一股吗？我们亚太五百万法人股是不是就按这个市价的零头转让给你呀？”

张大同得意地笑道：“柏总呀，你要对我们的股票充满信心嘛！现在十七元，日后没准还会是一百七十元呢！”

柏志林说：“得了吧，张总，我替你算了一下，按今日收盘价，你那股票的市盈率已经到了八十五倍，就是说，我柏某今天买了你的股票，要在八十五年以后才能收回投资。你老兄说，这种疯狂投机有道理吗？”

张大同说：“老弟呀，我们面对的，就是这么一种转轨期的复杂经济现状嘛！投机和投资并存，都有其合理性嘛。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承认我的股票不值这么多钱。可既然有人要冒险来投机，我就不能对其冒险的结果负责了，这是世界股市的常识嘛。全国各地的证券市场上都有醒目的提示嘛：股市变幻莫测，投资风险自负。”

柏志林直乐：“好你个张总，在游泳中学会游泳了，比我这个个体户还潇洒。算了，不闲扯了，和你说正经的吧。你知道的，我这里上了个安居工程，等着用钱，趁着股票今日高开高走，把手里的五百万法人股抵押出去了，明天要到你们集团办个手续。”

张大同大为惊异，问柏志林：“你抵押了多少资金？”

柏志林直笑：“你猜猜看？”

张大同说：“打打折能抵个四五百万吧？谁都知道按规定国有股、法人股这几年不能上市流通，人家要你的法人股干啥？不积压资金么？！”

柏志林道：“他要我还不给呢！总有一天法人股会上市，同股同权也是世界股市的惯例嘛。再说了，我对你老兄也还是有一些信心的，所以才抵出去，没转让出去。”

张大同再次问：“你到底抵了多少资金呀？”

柏志林轻描淡写地说：“也不算多，和你这国家的大买卖不能比，也就抵进来三百一十万美元，相当于二千五百多万人民币吧。”

张大同一下子愣住了：这个柏志林，简直是个投资经营的天才！五百万买来的法人股，二千五百多万抵出去，也就是说以五倍的高价抵了出去，一边最大限度地盘活了存量资产，一边又没放弃纺织机械集团未来盈利的前景，真是绝了。

看来，国有大中型企业在盘活存量资产方面，还大有潜力可挖，大有文章可做。企业的产权转让、置换、抵押都可以大胆地试着搞起来。他相信，作为国家政策重点扶持的大型国有公司，一旦进入了角色，其气势就不是柏志林这样的民营公司可比的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要有尝试的胆量和勇气。

六十六

亚太公司的五百万法人股全抵给了台湾华氏集团的华娜娜。

柏志林在中国纺机社会公众股发行结束之后，心里就开始酝酿这个抵押计划。看到股权这么分散，柏志林已意识到中国纺机要高开高走。亚太证券部研究的结果是，其首日开盘价不会低于十六元，也不会高于十七元。而且，由于全年度只有这两只新股上市，年内将会维持在十二元以上的高位跌不下来。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研究结果是正确的。

这时候，亚太公司在最终没能参予国际大厦投资的情况下，又开始了一场新的冒险，已全面介入平川市安居工程。亚太以主动无偿捐赠一百万扶贫款的“义举”作为前提条件，拿下了总投资规模为一亿一千多万的和平小区安居项目。趁股市低迷，亚太先以固定资产作抵押向天津某证券公司融资一千万，后又以在建工程作担保，通过市建行向省建行贷款二千二百万，再加上公司约八百万的自有资金，组织了四千万资金投入小区拆迁和建设。

亚太高层不少人认为，摊子铺得太大，风险太大，搞不好要全军覆没。而且指出，这风险不在银行，也不在证券公司，都在亚太身上。万一搞不上去，证券公司可以拍卖亚太固定资产，建行可以把整个工程收走，亚太就会以倾家荡产的惨重代价白忙一场。

柏志林当时看到的是巨大的利润，还算了一笔帐。虽说安居工程是微利工程，利润率只有百分之十二，但是，按总投资额计算，也有一千三百多万利润，加上沿街商用房的出售、出租，利润至少在一千八百万以上。只要建设资金及时到位，这利润是很稳当的，因为安居房不要自己卖，政府全部收购。这样，亚太实际投入自有资金八百万，拿到的利润却是一千八百万，实际投资利润率就是百分之二百以上，没有理由不干。

然而，问题就在于这一亿一千万的投入。这笔巨额资金虽然不要一次性投入，虽然有些乙方工程队可以带资先干，但在市政府第一批房屋收走，把房款打过来周转之前，六千五百万左右的实际投入还是必不可少的。可到九月，亚太已经弹尽粮绝，四千万全投了下去，帐面上的工程周转金只有不到十万了。

柏志林第一次感到了害怕，这就想到了在五百万法人股上做文章。最早是和市工行谈的，想按纺织工程集团招股说明书上公布的一元八角的每股净资产抵押，贷款九百万。市工行不干，只同意按净资产打六折贷出五百四十万。五百四十万柏志林就不能干了，工程的资金缺口是二千五百万，他就是如愿贷出九百万，也还要为那一千六百万想办法，五百四十万咋成？！

这又想到了天津那家证券公司。

天津那家证券公司更绝，只肯贷出四百一十万，融资利率还比银行高出一大截。

整个九月，柏志林真是愁死了，华娜娜见到他那憔悴的模样都吓了一跳。

然而，见到华娜娜，柏志林眼睛突然一亮，便很不够意思地想到了在这个女人身上做文章。柏志林料定华娜娜不懂大陆股票有什么国家股、法人股和流通股之分，便打算把这五百万法人股抵押给华氏集团，融出急需的二千五百万来。

这真是个令人振奋的计划，尽管它并不道德，甚至含有某种欺诈性质，但这种时候也顾不得了。决定这么做的时候，柏志林就想，商场如战场，他真是没办法了。他说到底也还是借款，一旦政府收房的房款到帐，他立即把华氏的资金还清，再好好谢谢华娜娜。

华娜娜现在已是今非昔比了，华老先生半年前在台北去世，华娜娜已出任华氏董事长。按华老先生的临终遗愿，几个月前，华娜娜通过华氏集团在美国的商务公司一举向平川电厂二期工程投资八千万美元，并宣布，还将在未来两年中陆续投入九千万美元，以完成电厂三期工程的建设。《平川日报》上登过消息的。对这么一个资金雄厚而又大权在握的女人来说，他这笔仅相当于三百万美元的小款子算什么？！

为实现这个计划，柏志林让证券部林娟好好研究过社会公众股的上市价后，便试着找华娜娜谈了一次，说是为了平川的安居工程，他真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现在工程周转资金有些紧张，想以当初买下的五百万中国纺机股票作抵押，向华娜娜融资二千五百万，期限一年。

华娜娜根本没当回事，只说：“根据惯例，我只能按市价的七成放款给你。”

柏志林马上说：“我们亚太公司用不着这么多款子，只要你按市价的三成放给我就行。”

华娜娜说：“那就这么定了。”

结果，柏志林的亚太公司便把五百万不能上市的法人股票，按首日的收盘价每股十七元八角，作出八千五百多万的总市价，而后打三折，向华氏融借了三百一十万美元，年息百分之四点八。

到设在平川宾馆的华氏集团平川公司拿支票时，柏志林挺内疚的，心里想着，这可能是自己经商以来最无耻的一次了——利用一个爱他的女人对他的信任，骗了人家。原不想亲自去拿这张支票，可华娜娜在电话里非要他亲自来不可，他就只好去了。去时，再也没想到，这竟是他和华娜娜的分手之日。

华娜娜在柏志林到来后，笑了笑，请柏志林在老板桌对面坐下，然后便把一张已签好的中国银行外汇支票用白白的手指轻轻一弹，弹到柏志林面前，说：“先把你需要的拿到手上，然后，我们再好好谈谈，你看好吗？”

这时，柏志林感到情况不对，已想到面前这张支票不能拿，可那一千八百万的利润太诱人了。没有这三百一十万美元，也许就没有那一千八百万利润，甚至亚太还要破产，这么一想，还是把支票拿了。

第一个错误就这么犯下了。

华娜娜接着说：“志林，你知道的，我有一个原则，就是不和自己的朋友做生意。可多么遗憾，我们今天还是做起了生意，而且，是很不公道的生意。柏先生，你自己说，我们的生意公道吗？”

柏志林勉强笑着问：“华小姐，你说哪里不公道？你提出按市价的七成放款给我，我只要你按三成放嘛，只向你押了三百一十万美元嘛！再说，这是向你借点钱，也并不算做生意嘛！”

第二个错误又犯下了。如果这时他能主动说出真相和自己的无奈，并请求华娜娜的原谅，也许还会峰回路转。然而，没有。当嗅到金钱气息时，柏志林所有的神经都亢奋起来。

结果，华娜娜把底牌摊出来了，问道：“贵公司那五百万法人股有八千五百万的总市值吗？可以上市流通吗？如果你们亚太在和平小区的工程失败，我能把这五百万法人股卖出三百一十万美元吗？”

柏志林一见瞒不过去了，便讷讷道：“我们亚太不会失败！不会失败！所有房子都由政府收购，这是有合同的。”

华娜娜“哼”了一声，说：“我是在谈一个关于欺诈的问题！在平川，不是别人，而是你柏志林欺诈我！多么可悲，又多么可笑！我是那么相信你，又是那么愿意帮助你，如果你老实告诉我，你面临着一个灾难性的投资局面，需要这三百一十万美元周转一下，我难道不借给你吗？你何必要这样骗我呢？我若认真和你打一场官司，这三百一十万美元你拿得到吗？我们的融资协议会生效吗？我已请教过律师，你输定了！”

柏志林满头是汗，再也说不出话来。

华娜娜这时却笑道：“可我还是把这三百一十万美元借给你了。为什么借给你？你不要误会了，这不是因为我们五年的交往，而是因为要还你一笔人情债。在前年我们华氏集团和平川纺织机械集团合资建国际大厦时，你帮了不少忙，做了不少事情，可是后来完全因为平川方面的原因，没让你们入股参加。尽管这与我无关，可我仍认为是欠了你一笔情，今天算还清了，两不相欠了。现在，你可以带着三百一十万美元的支票永远离开我这里了。还款时也不必再来见我。我很忙，电厂二期工程马上要上马，国际大厦要封顶，我将有许多事情要做。”

柏志林慢慢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最后默默地看了华娜娜一眼，转身要走。

华娜娜这时才有点伤感，嘴角颤抖着问了句：“你没有话要说了吗？”

柏志林有许多话要说，想说说他的苦衷，他的难处，他这种民营企业在中国大陆现有体制下发展的艰难，甚至还想向华娜娜道歉、忏悔，可最终什么都没说，还是走了。

华娜娜在柏志林就要出门时，又带着关切的口吻说：“你们的和平小区我看过了，我相信你会成功。”

柏志林这才回头说了句：“谢谢你，娜娜！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你！”

这是真心话，在开着车回亚太公司的路上，柏志林想，他也许真的爱上华娜娜了，不是在五年前开始的时候，而是在今天结束的时候。尽管华娜娜口口声声说不是为了五年的交往才借给他这三百一十万美元，可他认为，这实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掩饰。这真是一个优秀的女人，他这样不讲道义地深深伤害了她，让她在情感上经历了一场失败的打击，可她仍是那么大度，那么潇洒，给这支并不美妙的人生插曲一个漂亮而干净的结尾，一点不拖泥带水。

这时，十字路口的红灯亮了，柏志林紧挨着前面一部面包车，把车停下了。

邻近路口的一家音像商店正在放唱片，一阵阵歌声很清晰地传了过来：

分手时说分手，

请不要说难忘记，

就让回忆静静地随风去……

是的，就让回忆静静地随风去。就算他真爱上了这个女人，一切也无法挽回了。为了自己的事业，为了拿到这救命的三百一十万美元，他在道义上是完全失败了，这真是无可奈何的事。

柏志林觉得自己的尊严和人格正像一片秋天的树叶似的，在静静地随风飘落。

然而，三百一十万美元的支票很真实的在上衣口袋里装着，柏志林渐渐地便又有了一个男人雄心勃勃的自信。短暂的伤感和自责过后，柏志林重又记挂起了他的公司和他已全面铺开的和平小区安居工程。

绿灯亮了。

柏志林把车开过了路口，上了中山路。

望着中山路上一座正封顶的二十层大厦，柏志林默默想，亚太公司总有一天也要盖这样的大厦，不但在平川盖，还要盖到上海，盖到北京，甚至盖到台北去！到那时候，到他也像今天的华娜娜一样拥有雄厚的资金实力的时候，他再去向华娜娜道歉，去请求她的宽恕。

在成功的女人面前，不成功的男人没有道歉的资格。

六十七

在北京这么多五星级酒店、饭店中，田大贵最喜欢北京饭店。

田大贵喜欢北京饭店，是因为王媛媛喜欢北京饭店。

王媛媛说，北京饭店在长安街上，离天安门近。

王媛媛说，北京饭店靠着王府井，逛商店方便。

王媛媛说，北京饭店高大气派，像一座豪华的宫殿，没有压抑感。

王媛媛说，……

然而，王媛媛现在再也不能住到北京饭店里来了，再也不能和田大贵一起，从北京饭店辉煌的大厅走出去，去登天安门城楼，去逛王府井大街了。从上个月开始，王媛媛住进了北京协和医院病房，再也爬不起来了。

院方的病危通知已在前几天发出，中国康康集团驻京办事处主任向友才在接到病危通知后，马上打电话向田大贵汇报说：“田总，媛媛的情况很危险，你这几天最好还是抽空来一下，媛媛一定要见你。”

这时，田大贵还真走不开，早在半年前就定好要在上海召开的96年度全国产销调度会会期已临近，上海办事处的同志连酒店房间都订好了，南方一些公司的老总们已到了上海。

这个会非常重要，不但关系到中国康康集团公司明年全年的生产销售工作，还关系到田大贵一个新的扩张计划。按田大贵的设想，在每年向中央电视台支付上亿元广告费，连续两年在黄金时段大做广告，使得康康豆奶在全国家喻户晓之后，康康豆奶已具备了走向市场垄断的可能性。雪球要进一步滚大，对东北地区和华北地区的十几家仍在生产经营豆奶产品的厂家，要在平等竞争中最后解决，即便不能最后解决，也要使康康豆奶96年度的全国市场占有率达到百分之八十六以上。为此，集团市场部做了一个周密计划，要在会上安排落实。

会议不能不开，王媛媛又非见不可。不见到这个姑娘，他田大贵会抱憾终身的。颤抖的手握着电话话筒想了好一会儿，田大贵最后果断作出了决定：把全国产销调度会移至北京如期召开，当即指示北京办事处主任向友才放下电话后立即去北京饭店订房间。

把手上重要的事情匆匆处理了一下，次日一早，田大贵便坐着自己的奔驰500直驱省城，而后由省城乘当晚的飞机飞抵北京。田大贵想，飞机二十时零五分从省城起飞，二十二时即可抵达北京机场，他应该能在二十四时之前赶到协和医院。

不曾想，航班晚点，飞机降落在北京机场时，已是零点二十分了。

前来接机的办事处主任向友才说：“田总，太晚了，我们还是先到北京饭店住下，明天再到医院去吧。”

田大贵想想，也只能这样了，遂坐着向友才的桑塔纳从机场去了北京饭店。

到了北京饭店才知道，先期抵达上海的老总们已到了，北方一些城市的老总们也陆续到了。半夜三更的，中国康康集团包下的一层楼面竟热闹非凡，好多房间的门都开着，客房部经理也在跟着会务组的同志一起忙活着。

中国康康集团的老总们大都是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这使客房部经理感到很惊奇。田大贵跟着客房部经理去自己房间时，无意中听到经理在向会务组的同志打听，你们集团全国各地的总经理们啥时到？会务组的同志直笑，说，这帮男男女女不都是老总么？！经理直发愣，过了好一会才说，都这么年轻呀！

到了大套间里住下来，田大贵什么汇报也不听，只说要休息，把向友才和跟着过来的平川老总和外地老总们都赶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后，田大贵马上给协和医院王媛媛的病房挂了个电话。

电话是王媛媛的父亲王大瑞接的，王大瑞早几天已从平川赶来了。

田大贵焦虑地询问了王媛媛的病情，接着就问：“媛媛现在睡着了么？”

王大瑞说：“好不容易睡着了，半个小时前还在说你呢。”

田大贵刚要挂上电话，王大瑞却又叫了起来：“等等，她醒了，要和你说话。”

电话里却只有轻微的喘息声。

田大贵叫着：“媛媛，媛媛，我来了，明天一早就去看你，再把你接到北京饭店里来住两天，好么？”

电话里传来一声轻叹。

田大贵又说：“这回不是我一人来的，咱们集团全国的老总们都来了，几百号人呢！把人家北京饭店一个楼层包下来了！为了你，我临时决定把上海的会挪到北京开了。”

王媛媛在电话里哭了。

田大贵说：“别哭，别哭，我明天一早一定赶过来。”

也许是因为父亲在面前，王媛媛这才在电话里用刚学会的英语说了句：“I am missing you（我很想念你）！”便把电话挂上了。

田大贵放下电话后，突然想起了王媛媛最喜欢的一首歌《萍聚》，又记得王媛媛也常唱邓丽君的一些歌，便把向友才叫到房间里说：“马上去给我买些邓丽君的歌曲磁带来，另外还有一首《萍聚》。”

向友才挺为难：“田总，这半夜三更的，你让我到哪去买磁带呀？”

田大贵蛮不讲理地说：“这我不管，明天七点钟前一定要交到我手上。你在北京呆两年多了，总有不少朋友，你想办法去。”

第二天一早，向友才真把几盘磁带找来了，说：“是用两箱康康豆奶换的。”

田大贵很高兴：“好，好，我个人赔你两箱豆奶！”

到了医院病房，田大贵让集团的看护人员出去，后又在王大瑞面前作出一副领导的样子，问王大瑞：“王叔叔，作为王媛媛的家长，您看还需要我们集团做些什么？”

王大瑞满眼是泪，说道：“大贵，谢谢你！我谢谢你，媛媛也谢谢你！你三年前说的话，现在全做到了！我想想都以为是在做梦！你们康康集团创造的奇迹，不要说在平川，在省里，就是在全国，也是唯一的一家！做你们这个集团公司的员工，真是太幸运了！”

说毕，王大瑞抹着泪回避出门了，说：“大贵，你们谈，你们谈吧。”

田大贵在王大瑞出门后，坐到了王媛媛的床头，先把一盘磁带插进床头柜上的收录机里，把音量调到适当的位置，放起了磁带。

一阵双方都很熟悉的男女对唱的歌声响了起来——

别管以后将如何结束，

至少我们曾经相聚过。

不必费心地彼此约束，

更不需要言语的承诺。

王媛媛在歌声中任泪水在苍白如纸的脸上缓缓流着，呐呐问：“大贵哥，世上有那么多好姑娘，你，你为什么偏偏就爱上了我这么一个要死的人？为什么？”

田大贵轻轻抚摸着王媛媛的身子，亲吻着王媛媛脸上不断流下的泪，也含着满眼眶的泪水呐呐说：“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男女对唱的歌声益发显得真挚动人——

只要我们曾经拥有过，

对你我来讲已经足够。

人的一生有许多回忆，

只愿你的追忆有个我。

王媛媛紧紧搂住田大贵呢喃着：“这多好，多好，只愿你的追忆有个我。可我值得你大贵哥追忆么？值得么？从开始到结束，我，我带给你的只有麻烦。我想过无数次了，如果有来生，如果有来生……”

田大贵捂住王媛媛的嘴，不让王媛媛再说下去，自己却动情地说：“媛媛，我的好媛媛，你知道吗？你带给我的不是麻烦，而是力量。想到当初的碾米厂不能给你报销医疗费，让你当记者的父亲四处拉赞助，想着我对你的承诺，我就没法不带着大家到市场去拼命！这是我心中的秘密，今天全告诉了你，集团有今天，你王媛媛的贡献有多大呀！你知道吗？！”

王媛媛说：“可我终究花了集团六十多万呀，把世上的好药全用尽了。”

田大贵说：“你知道集团现在一年的产值是多少？是二十一亿。利润是一亿一千万，公司一台奔驰轿车就是一百多万，你花六十万算什么！现在我敢这样说了：只要你是我中国康康集团的员工，我就对你的生老病死负责到底。”

王媛媛说了句：“大贵哥，我真幸运，这一天我终于看到了！”说罢，便放声痛哭起来……

是日晚二十二时十八分，当中央电视台在经济专题节目中播出“中国康康集团公司的创业道路”系列报道时，中国康康集团普通员工王媛媛在北京协和医院病逝。

临终前印在这个普通员工眼瞳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该集团董事长兼总裁田大贵站在插着国旗和集团旗帜的平川总部门前接受记者采访。

这个普通员工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对康康来说，这仅仅是开始，我们集团在取得全国豆奶市场后，下一个目标就是争取国际市场的食品份额，在本世纪末将生产和销售规模扩大到一百亿左右，以完成一个跨世纪的飞跃……”

六十八

当平川市整个经济走出低谷时，平川联合公司的经济状况却在日益恶化。身为董事长兼总经理兼法人代表的曹务成被迫同时面对着八场经济官司。六场是别人起诉他，两场是他起诉别人。联合公司这些年主动进入的三角债，在一九九五年十月，到了非清帐不可的时候。

为应付平川和外地法院的频繁传唤，曹务成从平川市第一、第二律师事务所同时请了四个大律师，一个大律师分了两场官司让他们去打。分配官司时，曹务成仍是牛气十足，不在公司，而是在香港大酒店的酒桌上，滔滔不绝地介绍情况。中心意思只有两点：其一，自己的亲哥哥曹务平做着平川市常务副市长兼市委副书记，这些人找他联合公司打官司，真是在老虎嘴上拔毛；其二，三角债问题是全国性的问题，他的联合公司也是受害者，在他没能从别人手里讨回欠债之前，别人的债一分都不能付。就是别人欠他的债都还清了，他是不是马上就还别人的债，也有问题，最多只能用库存的商品抵债。

这些库存商品既有国产的，也有进口的。国产的有：一九八五年生产的单缸洗衣机，一九八六年生产的俗称“独眼龙”的收录机，一九八七年生产的十二英寸黑白电视机，十六年没卖出去的已完全报废的胶合板，已过了保质期的瓶装罐头，明令查禁的劣质化肥。进口商品有：韩国八十年代生产的二十一寸投影机，美国七十年代生产的口香糖。地方产品更丰富：有胜利煤矿生产的石英石，平川肉联厂生产的陈年猪板油，平川某乡镇企业生产的无厂名无标牌劣质电器开关，等等，等等，据说其进价总值约为六千五百万，而他的对外欠债只有不到五千万，真正欠银行的贷款仅为二百万，只要大家尽力，官司打得好，三角债全清掉，公司剩余资产仍达一千五百万。

曹务成满腔热情地把四个大律师恭维成“四大金刚”，要求四大金刚为健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法制，为了国营性质的平川联合公司的经济利益，为保障国有资产的不大量流失，好好发扬一个司法工作者的敬业精神，兢兢业业、千方百计地打好各自分到手的官司。

举着装满茅台酒的高脚酒杯，曹务成说：“来，来，各位金刚朋友，我曹某这一回把本公司的全部家底都交给你们了。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们都有义务帮我出点子想办法！”

四个大律师听了曹务成的介绍，都出了一头冷汗。

全面秃头的一所大律师马达，端着酒杯摇头苦笑：“曹总，你这个联合公司究竟是做生意呀，还是收破烂呀？咋所有库存商品都是扔在大街上都没人要的货？”

半秃的一所大律师牛俊也说：“曹总啊，你这不是把全部家底交给我们了，而是把全部麻烦都交给我们了。”

另一个叫做陈伟的二所律师直叹气，不做声。

还有一个二所的中年女律师一直俯在陈伟耳旁说什么。

曹务成见四大金刚都不动杯子，只好放下酒杯，继续说：“没有麻烦，我曹某当然不会找你们四大金刚来。你们来也不是尽义务为我捍卫国有资产的，我要付给你们一大笔诉讼代理费和律师费。在这一点上，你们都放心，我曹某决不会把库存商品当作律师费抵给你们的，我对诸位的律师费一律现金支付。不信，我现在就开支票给你们。”

马好好也娇滴滴地说：“各位大律师呀，你们可不知道呀，我们曹总吃亏就吃在心肠太软嘛！这些臭货当时买进来时，我都知道嘛！人家一说困难，他就同情，尤其是女公关、女推销，在他面前一落泪，他呀，别说是破烂，就是狗屎都要了！这才落到今天这一步嘛！”

曹务成煞有其事地说：“还有一点也得说明一下：当时，也是没有经验呀，不懂啥叫市场经济呀，又想着自己的亲哥哥是咱平川的副市长，咱作为市领导的家属、高干子弟，咋着也不能让人家在咱手上吃亏呀！我总得维护自己亲哥哥威信呀，你们说是不是？”

二所的两个律师，这时说话了。他们没有回答曹务成的话，而是说，今天他们不奉陪了，先告辞，回去研究一下起诉书，再决定是否接他们分别分到手上的四起诉讼案。

为怕曹务成生气，女律师特别解释说：“曹总，我们接了你们的案子，就得对你们负责。没有五成打胜的把握，我们一般不接，以免误你的事，也影响我们二所的名声。我们二所刚成立，总想搞几个能胜诉的官司做做。”

曹务成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这么说，你们二所二位大律师认定我曹某连五成胜诉的希望都没有喽？”

陈伟马上说：“我们没这样讲，我们是说要回去研究一下。”

曹务成说：“那就请便！我不信这平川就不是共产党的天下了，会让国有资产大量流失！”

二所两个不坚定分子此一走，再没回来，四大金刚就变成了牛头马面。

曹务成在背后称半秃的牛俊为牛头，称全秃的马达为马面。

牛头的主张是，官司不在乎表面的输赢，而在于能得到多少实际的好处。有人是赢了官司输了钱，有人是输了官司赢了钱。牛头建议把库存破烂全按当年进价抵给催得急、告得凶的债主，丝毫不要对债主隐瞒八场官司同时开打的情况，还要把风声造足，能说成十八场官司同时开打更好，就说公司只有这么点商品，你再到法庭纠缠不休，就算你官司打赢了，也没东西可给你了。这样一来，势必会造成息讼局面，拿出这堆破烂的一半也就把六大债主打发掉了。

牛头说：“曹总，你想呀，人家和你打官司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钱么？真要没了钱，他还打个啥？还不抢在别人前面，能要点啥走就要点啥走？这不在于你赏么？你先赏谁，谁就能拉点陈年猪板油什么的；你不赏，他屁都没有！你曹总千万记住，再不能吹什么还有一千五百万资产了。”

曹务成连连说：“是，是，是，牛大律师，我真是长学问了。看来搞市场经济非懂法不可，要不，学了雷锋还得吃大亏。”

牛头很得意，一副教师爷的口吻：“不但懂法，还得学会用法。光懂不会用怎么行？我对起诉的六家债主进行了一番研究，发现了一个对我们最有利的条件。这六家公司和银行——不论是广东的，还是上海的，还是平川的，都是国营单位。这就好办了，只要有发票，这破烂抵债就行得通了。人家赢了官司，把破烂拉回去一充帐，就啥麻烦也没有了。”

曹务成叫马好好认真记录牛头的教导。

马好好便认真记录，真格当了一回秘书。

马面接着牛头的主张，进行了深入的阐述和具体的安排。

老谋深算，是马面的最大特点。

马面不急不忙地说：“曹总，总思路就是牛律说的了，六场我方当被告的官司，不要想赢，就准备往输里打。当然，最终不会全输，也还有调解。但是，这里的前提是，你要先宣布联合公司破产，要请会计事务所的持证会计做好做细破产帐目，以备各法院查证。在此之前，把还值点钱的东西赶快转走，帐上的资金全转走。不过，你这个法人代表不能走，该上法庭就上法庭，该回家睡觉就回家睡觉。要像主席说的，‘既来之则安之’，自己完全不着急。谁着急？六大债主着急。他们着急也没办法，你又不是诈骗，是不懂市场经济，亏了本，用他们的钱缴了点学费罢了，法律上对你毫无办法。”

曹务成当即请教马面说：“对广东和上海的那两个公司，我倒不在乎，我拿了他们的破投影机、没人要的黑白电视机，还他们点陈年猪板油让他们拖到化工厂做肥皂，也算对得起他们了。问题是平川四家城市信用社难办哩！我贷他们二百万可都是现金呀，人家哪会要我的破烂？前几天中山路办事处管信贷的程主任还找了我，动员我把已抵押给他的胶合板再拿到别的银行抵押一次，用抵来的钱还他……”

马面马上叫道：“好，好，这个管信贷的程主任犯法了！这叫教唆诈骗，有主观犯罪之故意。已进行了抵押的货物，岂可做二次抵押呢？该信贷主任知法犯法，性质更加严重。对中山路的八十万贷款，我看可以考虑不还了。具体这样做：你曹总要用主席‘诱敌深入’之法，把该主任教唆诈骗的话录下来，最好把文字证据也拿到手，交到我或牛律手上，其它的事就由我们来办了。”

曹务成连连点头说：“好，好，这事我明天就去做。”

牛头又提醒说：“资金和财产也要赶快转移，我估计六大债主马上就会提出财产保全。这一来，法院就要封你的帐，封你的商品。”

曹务成说：“财产保全人家已经提出来了。昨天，我的六个银行帐号让牌楼区法院、钟楼区法院和广东一家县法院一起冻结了，肉联厂的那些陈年猪板油也让封了。”

马面很关心地问：“你这六个帐号上一共还有多少资金？”

曹务成马上问马好好：“马主任，这事你办的，你知道，还有多少资金呀？”

马好好说：“六个帐号上资金还不少呢，一共一千多哩，也怪我晚了一步，没把中信银行最后九百二十块提出来。”

曹务成直埋怨说：“你看，你看，晚一步就丢了半桌酒钱，真是的！——吃了不心疼，丢了太可惜嘛！”

马面笑道：“好，好，曹总，和你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有意思，很有意思，我相信我们这次的合作会非常成功。”

曹务成马上说：“不是这一次合作，而是要长期合作。我决定聘两位做我的常年法律顾问。这个联合公司破产之后，我准备再成立一家商务公司，注册资金八百万，不搞国营了，搞中外合资。公司名字都起好了，叫‘DMT国际商务公司’，外方是俄罗斯的一个朋友，叫他汇点美元过来验一下资，再把美元拿走，公司还是我的。”

这么一来，曹务成和牛头马面两个大律师便成了患难之中的莫逆之交。

曹务成也算够朋友，趁着几家法院还没把他的所有商品仓库的分布情况弄清楚，抢先一步，带着牛头马面到平川郊外一个贸易货栈一次提走十台十二英寸黑白电视机，两台投影机作为帮忙的个人好处费送给了牛头马面。

牛头马面嘴上说这种小黑白电视机和投影机早过时了，得当垃圾扔，可还是笑眯眯地叫了出租车运走了。

事情果然如牛头马面所料，六场曹务成做被告的官司，四场调解，两场败诉。早调解的，债主还拿到了黑白电视、韩国投影机和“独眼龙”收录机；晚一点调解的，只好去运胜利矿的石英石，拿七十年代美国产的口香糖。

广东和上海两家胜诉的公司最惨，一家于胜诉之后，无可奈何地面对一堆国家明令禁止销售的劣质化肥。另一家面对的是平川肉联厂的陈年猪板油。劣质化肥在法院解封之后，即由工商质检部门前往销毁；陈年猪板油可以运走，但两年多的仓储费要由胜诉方支付，胜诉方一算帐，连运费加仓储费已两倍于猪板油的进价了，只得放弃。结果，两家赢了官司的，都输了钱，各自拿着劣质化肥和猪板油的进货发票回去冲帐了。

两场曹务成告人家的官司，在牛头马面的授意下，由曹务成主动撤诉，暂时不打了。原因是，就算打赢，要来的钱物也落不到曹务成手上，还是要让广东和上海的公司拿去抵债。

曹务成一撤诉，上海和广东两家公司急死了，也气死了，还不好和曹务成硬来，只好赔着笑脸，贴上差旅费一次次到平川来，请曹务成、马好好和牛头马面吃饭、喝酒，希望联合公司能继续把官司打下去。牛头马面和曹务成便极一致地表示惋惜，怪他们当初不早一点接受调解，而对继续打官司毫不松口。

然而，曹务成那个新的中外合资“DMT国际商务公司”的成立却遇到了很大的麻烦。麻烦不是来自别处，却是来自曹务成的亲哥哥曹务平。

曹务平很偶然地在市外经委的一个情况通报材料上发现了这家申请成立的“DMT国际商务公司”，先还没留意，后来一看中方负责人竟是曹务成，马上火了，一个电话打到市工商局李局长办公室，问李局长：“曹务成的联合公司不是刚刚破产吗？怎么一下子又成立了一个中外合资公司？他哪来的钱？手续合法吗？”

李局长说：“曹市长，这事我知道，所有手续全合法，也很完整。俄罗斯方面已从圣彼德堡汇了六十万美元过来验资，验资报告就在我手上，中方曹务成的资金也进了帐，绝对没问题。”

曹务平说：“这个人的资信情况你知道吗？他八场官司一起打，坑了那么多人，你们还不接受教训吗？李局长，我和你说清楚，你别以为他是我弟弟，就网开一面，真出了事，市委、市政府要严厉追究你的责任！”

李局长说：“曹市长，你真弄错了。曹务成的八场官司，都是经济纠纷，都是合同违约之类的问题，就算坑了不少人，我们现在的法律也拿他没办法。至于不给他注册登记，就更没有道理了。”

曹务平说：“怎么没道理？国外对这种人就有制约办法。新加坡不就有破产者入贫籍的规定吗？凡入贫籍者，不但不能去办新公司，连超过标准的富裕生活都不准过，你听说过没有？”

李局长苦笑着说：“我听说过，可那是国外呀，咱中国目前的工商法上没有这一条呀，你说让我怎么办？”

曹务平说：“你把有关法律全找出来，再研究一下，要像曹务成和他的律师一样研究透，找出理由来，对他所办的一切公司都不予注册，至少不能在我们平川注册，连办事处之类的机构都不准他设！”

李局长说：“曹市长，你想想，我是代表国家执行工商法的权威机关，对法律还能研究不透么？实在是找不出理由呀！”

曹务平火了：“那好，你们真找不出理由，就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就说是我这个市委副书记兼常务副市长说的，这家DMT国际商务公司不能注册。就算我走你工商局长一次后门了，好不好？我这么做是对大家负责，也是对我的亲弟弟曹务成负责，你心里要有数！”

于是，工商局李局长只好把不批准DMT国际商务公司注册的原因如实告知曹务成和牛头、马面二位大律师。曹务成和二位大律师啥话不说，转身就走，四天之后，便将一份行政诉讼状递到了牌楼区法院，状告平川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和连带责任人曹务平。

在这份行政诉讼状上，诉方义正词严地写道：“我国已步入法制轨道，国家的法制建设日益完善。但是，总有一些国家行政单位和部门屈从上级长官意志，有法不遵，肆意践踏国家神圣的法律。平川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及其连带责任人曹务平先生，粗暴阻止我DMT国际商务公司的正常注册登记即为最严重的一例。”因此，诉方在诉状的结尾提出，“有鉴于此，诉方要求法庭责令平川市工商局及其连带责任人曹务平遵守我国工商法，按照工商法之规定，依法给我DMT国际商务公司进行登记注册，并赔偿经济及精神损失费人民币二十四万五千六百二十一元六角整（亦可以美元支付，其折换价为判决生效之日中国银行公布之美元兑付中间价）。”

第十九章　大波再起

六十九

曹务平后来发狠，在母亲刘凤珠和父亲曹心立面前不止一次地说过，只要有可能，他一定要把自己亲弟弟曹务成送到平川大牢里去好好休息几年。曹心立听后，一般情况下都不做声，有时，也骂曹务成两句。刘凤珠却吓得要死，一边央求小儿子不要再告，一边要大儿子别和自己弟弟计较。这个母亲在尽一切可能进行调解。

两个儿子不接受调解，全不买母亲的帐。

小儿子说：“妈，我这是忍无可忍，你家曹市长要把我往死路上逼，连个饭碗都不给我了，我不告下去行么？他平川不受理，我告到省里去；省里不受理，我告到中央，告到北京最高人民法院。我有最好的律师。”

大儿子说：“让他去告好了，我最多输掉这场官司。可你家那个宝贝儿子还想不想在平川呆下去了？我还就不信我日后收拾不了你家这个小无赖！”

做母亲的刘凤珠气死了，骂过小儿子，又骂大儿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你们还认不认我这个妈了？开口闭口‘你家’、‘你家’。你们都只有一个家，都只有一个妈！”

小儿子说：“妈，看在您老的份上，要我不告你家曹市长也行，但有个条件，他马上给我的公司注册，再给我赔礼道歉，精神损失赔偿费我也就不提了。”

大儿子说：“休想！我宁愿公开输掉这场官司，也不给你家这个小无赖注册新的骗人公司，更不会去道歉！妈，你看看我们胜利煤矿的工人同志们过的什么日子，再看看你家小无赖过的什么日子，也就能理解我的心情了！”

每到这时候，曹心立总会叹着气说：“老太婆，我看你就别管他们的事了。你管不了，我也管不了。他们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不会为了你的眼泪就在各自的立场上让步的。尤其是务平。你别说我又偏袒他，官官相护。他多难呀，当着常务副市长，还兼着市委副书记，管着全市那么一大摊子工作，市里那么多不景气的厂矿都要他过问，这个不争气的混帐东西竟还要告他，也是太不像话了！我看呀，务成这坏小子真到大牢里去休息几年，让务平安心工作也真不是坏事哩。”

刘凤珠实在没有办法，嗣后也就不大去管两个儿子的事了。

…………

这时，曹务平手中的事情真是多极了。八县市的一千一百里市县公路已在吴明雄的主持下上了马，虽说市委、市政府有专门的班子负责，可作为常务副市长，要曹务平一天到晚参与协调处理的事并不少。市里的总体经济走出了低谷，但开不上工资的厂矿仍有不少。像胜利煤矿，虽说不吃大食堂了，可仍是饥一顿，饱一顿，有时工资发百分之六十，有时发百分之八十，几乎从来没发过全工资。

胜利煤矿这个老大难单位，是曹务平代表市委、市政府亲自蹲点抓的。和弟弟曹务成的官司即将开打时，曹务平正在酝酿一个大胆的计划——把整个衰败的胜利矿由平川市划给民郊县，全矿一体实施联采，让河西村庄群义的万山集团名正言顺地和矿方携手，以乡镇企业的办法管理经营整个煤矿，以期走出绝境。

在市委常委会上提出这个改革方案时，曹务平胸有成竹地说：“这一步已到了非走不可的地步，晚走不如早走，被迫走不如主动走。河西村万山集团和胜利矿三年多的联采试点证明，乡镇企业的经营管理方法是行之有效的，不但用不着吃财政补贴，矿产资源税还可以收上来，联采队的工人也可以拿到全额工资奖金，是于国、于民、于企业都有好处的事情。估计不应该有太大的阻力。修环城路时，我到胜利矿的施工队调查过，吃大锅饭和不吃大锅饭就是不一样。当把施工队五百人的铁饭碗端掉，完全按农民包工队伍一样管理时，这支队伍表现出的素质是全路最优秀的！他们的拼命精神让现场总指挥严长琪同志感动得落了泪。”

根据曹务平的方案，胜利煤矿从一九九六年一月起，全部固定资产和八干五百名职工划归民郊县，由民郊县委、县政府具体负责组织该矿和万山集团的全面联合。离退休人员由民郊县负责，切实保障他们的生活，真正做到老有所养。其他在职人员，保留全民身份不变，保留档案工资，离退休时照常享受国家规定的全民待遇，但在在职工作期间，一律实行真正的合同制。

曹务平把试点方案一介绍完，市长束华如就第一个表态说：“这个方案比较圆满，看得出，务平同志为此做了大量的调查研究工作，也很符合胜利煤矿的实际。但我要提醒一点、那就是，长期以来形成的计划经济的消极影响不可低估。胜利矿怎么说也还是个县团级单位，我们不能忘了这一点。为了顺利实施务平同志的改革方案，我意可考虑采取一些组织措施。一，让胜利矿现矿长兼党委书记肖跃进兼民郊县委副书记，万山集团董事长庄群义兼县政协副主席或县人大副主任。这表明市委、市政府对胜利矿的行政级别不予降格。在这种前提下走这深化改革的一步，可能会减少一些阻力，至少是干部的阻力。”

吴明雄没急于表态，而是问曹务平：“你了解过没有？胜利矿的最大开采期还有多少年？在无煤可采的时候又怎么办？如果储量还很大，还能有较长的开采期，会不会造成国有资源的流失？”

曹务平说：“根据现存的地质资料看，按现在的开采速度，胜利矿所属煤田，最多还可开采七到十年，而且大都是深部薄煤层，不存在什么国有资源的流失问题。而有这七到十年的转轨时间，再加上和乡镇企业的全面合作，胜利矿劳动力从地下向地上的转移是可以完成的。”

吴明雄仍是犹豫，又提议说：“我看是不是这样：在本次常委会上先不要急于定，把改革试点方案再拿到市人大、市政协多听听意见好不好呢？胜利矿的事大家都比较了解，集思广益总没坏处嘛！”

曹务平有些不满了，说：“吴书记，我这可都是根据您和束市长的意思作了深入调查后拿出的意见呀！改革的阵痛有时不可避免，我也想了，可能会有人叫一阵子。但是，我们既然要把胜利矿的问题从根本上解决，就得使自己的神经坚强一点。”

吴明雄笑道：“好你个曹务平，倒怪我神经不坚强了！束市长提出的问题，你认真想过没有？长期以来形成的计划经济的消极影响确是不可低估嘛！把一个县团级煤矿划给县里，实施和乡镇企业的联合，这在全国都没有过，是大胆而富有想象力的，这种尝试的精神和大的路子是对的。但是，这毕竟触及了胜利煤矿干部群众最根本的东西，就是原有的体制。体制是个大问题，不能等同于水利上的以资代劳和修环城路时的市民捐款。出点钱，捐点款，就算他不情愿，也不过骂两句娘。而涉及到体制的根本性改革，搞不好他会和你拼命哩。”

曹务平不禁有些困惑，盯着吴明雄问：“吴书记，那您的意思是不是说，胜利矿的改革试点就不搞了？”

吴明雄摇摇头说：“务平，我是建议多听听大家的意见，把我们的方案尽可能搞得圆满一些，不是说不搞。不改革，像胜利矿这种单位是没有出路的，这一点大家都知道。只是，我们千万要记住，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搞任何改革，都不能以牺牲稳定为代价，把我们现在正在进行的这场不流血的革命，演变成流血的动乱。”

这时，肖道清说话了。谁也没想到，这二年除了自己分管的计划生育和工青妇范围，对啥事都不表态的肖道清，这一次对曹务平的改革方案竟持毫无保留的支持态度。

肖道清说：“我看，务平同志的这个方案还是切实可行的。对胜利矿，大家都很清楚，除了痛下决心，进行这种断绝后路的彻底改革，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这几年来，输血也输过，拨款也拨过，会开了无数次，办法想了无数个，解决了什么问题呢？什么问题也没解决。吴书记有些担心，怕出乱子，我倒觉得不会出什么大乱子。为什么这么说呢？原因很简单，那就是胜利矿的工人们这几年待岗待怕了，现在搞全面联采，有活干，有钱挣，工人同志们一般来说会心满意足的。就算万一闹出点意见，我看也没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个煤矿嘛！还能闹出什么了不得的大名堂？！在这方面我就有过判断失误嘛。当年南水北调工地上，水长县一万三千民工停工，我以为要动乱了，可事实证明，根本没有什么动乱，陈忠阳同志一到场，马上处理掉了。”

吴明雄仍坚持说：“这不一样。当年水长是一时一事的突发性事件，而今天这个胜利矿，是涉及到八千五百多人根本利益的大事，真闹起来，就会没有休止，甚至会闹到省里去。所以，我的意见还是不要急于定，大家还是就务平同志的这个方案多听听不同意见为好。”

吴明雄一锤定音，第一次常委会没就胜利煤矿的改革方案形成任何决议。

当晚，肖道清很难得地打了个电话给曹务平，说：“务平呀，今天你看出吴明雄的另一面了吧？！他真像你们所说的那样无私无畏？不太对头吧！对胜利矿，明明不改革就是死路一条，连我这种靠边站的局外人都看出来了，吴明雄会看不出？他反对你的方案是什么意思呀？”

曹务平知道肖道清自从坐了冷板凳之后，对吴明雄怀恨在心，两年来一直在背后搞吴明雄的小动作，怕被肖道清钻了空子，便淡然说：“吴书记也不是反对我的方案，只是要多听听各方面的意见嘛。”

肖道清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务平老弟呀，你这就不懂政治了吧？你到现在还没看出来么？这个老同志还想往上爬呀。你想想，他马上要到点了，退二线往哪退呀？还不是想往省里退么？这几年，他吴明雄用咱平川人民的血汗，挣下了自己的赫赫名声，能不想着到省里弄个副省级玩玩？他既想弄这个副省级，还有心思再干事？我和你说到底算了，你这辛辛苦苦搞下的方案，就先锁在抽屉里吧！啥时等吴老头搂着个副省级退下来了，你再去干吧！”

曹务平严肃地说：“肖副书记，我看你也是太过分了！就算吴书记不同意这个方案，也自有吴书记的道理，什么往上爬？什么副省级？你这是和我谈工作，还是在背后搞小动作？！”

肖道清在电话里冷笑起来：“我搞什么小动作？现在，我可以严肃地和你说清楚：鉴于吴明雄现在这种很不健康的精神状态，你不要指望这个方案能被通过！就算你曹务平是他的亲儿子都不行！我可知道这个老同志的狡诈了！他既不会让你把这份改革的功劳抢到手上，也决不愿为你主持的改革试点担一点风险！人家现在准备功成身退。你懂不懂？！”

说罢，肖道清把电话挂断了。

这让曹务平心里很不舒服……

然而，胜利矿的改革方案最终还是在第二次常委扩大会议上通过了。

是在胜利矿矿长兼党委书记肖跃进、矿党委副书记姚欣春到场列席的情况下，综合了市人大、市政协的修改意见后才通过的。

通过的改革方案明确了胜利煤矿保持县团级原待遇不变，肖跃进兼任民郊县县委副书记，主持胜利矿的日常工作和生产。为不造成胜利矿干部工人可能产生的抵触情绪，对庄群义的组织安排留作下一步考虑，现阶段庄群义仅以经营副矿长的身份主管生产资金的组织和煤炭的营销。

通过这个方案时，吴明雄确是迟迟疑疑的。

常委扩大会议结束后，吴明雄又把曹务平单独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和曹务平语重心长地交待了一番，要曹务平一定要保持清醒的头脑，无论如何，决不可激化矛盾。吴明雄甚至明确地对曹务平说，如果这个试点搞不下去，随时可以停下来。试点毕竟是试点，希望成功，也允许失败。

曹务平觉得吴明雄像换了个人似的，便稍有不满地抱怨说：“吴书记，搞水，搞路，搞城建，您多大的气魄呀！咋在胜利矿搞一个于工人于国家都有好处的改革试点，您这么担心？您老让我解放思想，放手工作，咋我一放手工作了，您就怕起来了？”

吴明雄笑了，拍着曹务平的肩头说：“务平，你说我个人怕什么？我今年已经五十九了，再有半年就要退下来了。我担心的还是胜利矿干部工人不理解我们让他们吃上饭的苦心，闹出乱子来。现在的局面那么好，如果出现几百、千把号人到市委、市政府门前来静坐上访，社会影响就不好了。”

曹务平不由地想起了肖道清的电话，愣了一下，问：“吴书记，您是不是能和我说句心里话？您是不是觉得自己年龄快到了，就……就不愿再像过去一样为咱平川，为咱的改革大业去拼一拼了？就想功成身退了？吴书记，我这么问，您千万别生气，我敢这么问您，正是因为我尊敬您，把您当做我的榜样，才在这种纯属私人的场合直言不讳的。”

吴明雄没生气，可也没回答曹务平的话，反问曹务平：“务平，你多大了？”

曹务平说：“吴书记，您知道的，我今年四十三岁，比肖道清小两岁。”

吴明雄若有所思地说：“四十三岁，这就是说，到六十岁，你还能干十七年。这十七年可不简单哪，是最成熟，最富创造力的好时候。如果我吴明雄是四十三，而不是五十九岁，我该能再做多少事呀！”

曹务平心里有些难过，便说：“吴书记，要是您真不放心，我看就把这个方案再摆摆，等过半年后再考虑吧。”

吴明雄一怔，说：“咋？等我退下来，让你们这帮年轻人去担风险？你这个曹务平呀，真是把我老头子看偏了哩！不管有多大的风险，只要它是从党和人民的根本利益出发，是从改革的大局出发，我吴明雄都敢担！我还是那个话，在我吴明雄任平川市委书记期间，决策上出了问题全算我的，我是一把手。”停了一下，才又恳切地说，“务平同志，你就大胆去干吧。张大同的纺织机械和田大贵的康康集团不是杀出一条血路来了么？也许……也许胜利煤矿熬过今天黎明前的黑暗，也能杀出一条血路哩！”

这让曹务平挺感动的，吴明雄还是吴明雄，肖道清的挑拨离间实在是可恶而又可笑的，于是，便点点头说：“好，有您老书记和大家的支持，我就尝试着改改看吧，一旦发现情况不对，及时把步子慢下来，或者停下来就是。”想了想，最终还是把肖道清挑拨离间的话和吴明雄说了一下，要吴明雄注意一下肖道清的非正常举动。

吴明雄轻蔑地一笑，说：“这个人我看是不可救药了。这两年来，他哪天不在搞小名堂？这回大概又嗅到什么好闻的气息，自以为有什么空子可钻了！可我们还是按过去的办法办，不睬他，不管他，我们的决策和决策的实施，仍然不要受他的干扰和影响！”

曹务平说：“不过，这次和以往不同，我确实觉得有些意外哩。我可真没想到，肖道清的观点会一下子变过来，竟会主动支持改革，反过来利用胜利矿的改革试点，在背后四处搞您的小动作。”

吴明雄摇摇头说：“务平同志，你错了，肖道清这个人从来就没有观点，没有信仰，所以，也就谈不上什么变。我是越看越清楚了，这个年轻人除了他自己的一己私利，再没有别的什么。算了，我们还是不谈他吧！”

后来，吴明雄又提起了曹务成找曹务平打官司的事，笑着说：“这一阵子，你曹市长可是够忙的呀，听说还做了被告，是不是呀？亲弟弟告亲哥哥，真是一大新闻了。告的也算一绝，不是好人告坏人，而是坏人告好人。务平呀，你看有没有必要让市政法委干涉一下呢？”

曹务平沉思了一下说：“吴书记，我看还是先不要干涉吧。我想过了，这场官司打一打也好，至少有两个好处。其一，完全撇清了我曹务平和他曹务成的关系，让全市人民都看到，曹务平和曹务成不是一回事；其二，不论官司输赢，我们都可以提醒一下司法界，让他们注意到我国法制仍不健全这个事实，进一步加强和完善我们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情况下的法制建设。”

吴明雄点点头说：“好，你这想法不错。我的意见是，这两个目的要达到，你这个常务副市长和我们的工商局还都不能输，市政法委还是要过问。务平，你别搞错了，这场官司可不是你们曹家的私事呀！”

七十

每逢夜深人静，无须再装出一副动人的笑脸应付什么人时，肖道清就会近乎悲壮地想：自己的双重生命，肉体生命和政治生命都是充满活力的，它能接受任何挑战，任何磨难，任何挫折，决不会轻易被谁摧垮。他肖道清不是个在官场角斗中跌几跤就会摔散骨头的懦夫，更不是个仰强敌鼻息随风倒的应声虫，而是个在忍辱负重的艰难环境中仍然敢于孤军作战、善于孤军作战的英勇战士。

是的，在和吴明雄的角斗中，他一次又一次失败了，有时败得还很惨，很没面子，甚至连过去那么信任他的老领导谢学东，连平川市委的所有常委们都和他疏远了，但他仍然坚持战斗。近两年来，他几乎没放过任何一次向吴明雄开战的机会，打不了正规战，就打游击战。

是他肖道清指使自己老婆趁着一个黎明，在环城路没有什么过境车辆的时候，把空荡荡的路面拍下来，通过一个朋友寄到境外的《美洲日报》上去发表，骇人听闻地提出：“经济欠发达的平川是否需要这个长达六十公里的庞大足球场？”

还是他肖道清，拿着南水北调二期工地上民工劳动场面的新闻图片，局部放大后，在香港报纸上发了出来，标题更吓人：“平川人民布满血汗的伟大脊梁，扛起的是平川地方党政官僚伟大的虚荣！”

在研究胜利矿改革试点问题的第一次常委会上，肖道清又发现了自己进行游击战乃至正规战的机会，当场作出支持曹务平的决定。肖道清决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事情很清楚，胜利矿的改革试点风险很大，甚至可以说是无限大。作为分管着工会工作的市委副书记，他肖道清太清楚工人们的思路了。可正因为如此，他才要支持一下曹务平，让这个现在已变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常务副市长于无意识中拿起吴明雄的矛去攻吴明雄的盾。吴明雄不是有胆量，有气魄吗？不是口口声声要深化改革吗？那么，就请你在胜利矿试一试吧，看看八千五百名中国产业工人如何教训你们这帮高高在上的官僚！

这结局其实很明白，不管吴明雄怎么选择，他在选择之前，就已经输定了。真这么干，八千五百名矿工必然要和吴明雄、曹务平拼命，很可能会闹到省里，闹到钱向辉和谢学东面前。市里作的决定，工人们自然不会再到市里来群访静坐，而会南下省城找省委，在省委门前静坐。而若是不干，吴明雄的盾就被曹务平的矛攻破了：你吴明雄也不过如此，为了功成身退，为了最后再往上爬一下，一个煤矿的改革试点都不敢搞！你还瞎吹什么？！同时，这也必将引起曹务平、束华如和许多常委的不满。

吴明雄也真是胆大包天，在这一点上，就是作为对手，肖道清也服气。吴明雄明知此事有风险，自己都已在第一次常委会上把风险因素说出来了，可还是在今天上午这第二次常委扩大会上主持通过了曹务平的试点方案。

这真让肖道清欣喜异常。

下午，在陪同省计划生育委员会秦主任到民郊县检查工作时，肖道清当着秦主任和民郊县女县长巫开珍的面，在民郊县政府给吴明雄挂了个电话，适时地收回了过去给予曹务平改革试点的支持，口气十分忧郁地对吴明雄说：“吴书记，我又反复想了一下，觉得胜利矿改革试点的风险还是很大呀！你在头一次常委会上讲的意见很有道理，体制问题是大问题，不同于水利和道路上捐点钱，闹不好可能会出大问题，会闹到省里，甚至闹到中央。”

吴明雄冷冷地问：“道清同志，那你说怎么办？我们上午刚通过的决定，吃了一顿中饭，几个饱嗝一打就变了，再把决定收回来？这严肃吗？”

肖道清忙解释说：“吴书记，我没说要把决定收回来。我的意思是，我好歹也还是平川市委的负责人之一嘛，既然已经想到了这个问题，就得本着对党、对人民负责的精神，光明正大地把它说出来。”

吴明雄责问道：“肖副书记，你光明正大吗？在第一次常委会结束后，你打了几个电话？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还要我吴明雄进一步给你挑明吗？今天你提出的风险问题，真是刚想出来的吗？我请你注意了，不要搞当面是人，背后是鬼那一套！更不要老想着将别人的军！这很不好！”

肖道清脸面上和口气里一点愧色没有：“老吴，我也可以和你说明白，我打过的几个电话都是谈工作。作为一个平川市委副书记，我有权力、有义务在任何时候找任何同志讨论工作问题。我现在打这个电话给你，仍然是和你讨论工作。我再声明一遍，请你记下来：我现在，也就是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十一日下午四时五十五分坚定不移地认为：胜利煤矿的这个改革试点目前不能搞，条件不成熟，这是我在经过反复思索后得出的结论。如果你本人和常委会不接受我的意见，我将不对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负责！”

吴明雄火透了，在电话里的吼声连省计生委的秦主任和女县长巫开珍都听得清清楚楚：“肖副书记，我看你又利令智昏了！你真以为你阴一套阳一套就能影响得了一个中共平川市委吗？你说干，这个市委就要干；你说声不干，这个市委就要停吗？我真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现在我也和你说清楚：中共平川市委通过这个改革试点方案不是你肖副书记逼出来的，日后出了任何问题，也不要你肖副书记负任何责任！我吴明雄和平川市委的其他常委们从来没指望过你肖副书记负什么责任！这总该让你满意了吧？！”

肖道清当然很满意，他已把一头暴怒的老狮子推进了必将有灭顶之灾的巨大漩涡。更绝妙的是，在把老狮子踹下漩涡后，他肖道清光明正大地道明了自己对于漩涡的清醒认识，仍保持着一个清白的、不犯错误的光荣记录。

然而，放下电话，在省计生委秦主任和巫开珍面前，肖道清却做出一副很无奈的样子说：“我们这个吴书记，太固执，太专横，对同志之间的个人成见也实在是太深了！”长长叹了口气，又摇摇头说，“我对这个老同志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巫开珍对肖道清的话不作表示。

不了解平川情况的秦主任却议论说：“可能是平川名声大了，吴书记自己的名声也大了，就不把同志们看在眼里了吧？其实，这不好，很容易犯错误哩。”

这时，别说曹务平、束华如、吴明雄，就连料定要出事的肖道清都没想到，事情竟会闹得那么大，竟是一场轰动全国的大风波，而且，想阻止都来不及了。十八个小时后，即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十二日上午十时许，平川市胜利煤矿一千八百名矿工不满改革试点方案，一举涌上京广线集体卧轨，致使连接中国南北两个特大城市的京广铁路运输中断二小时零三十七分，打乱了全国铁路的正常运行，酿发了震惊全国的“12·12事件”。

七十一

后来中央和省委的调查证明，胜利煤矿“12·12”事件发生时，平川市委、市政府的改革方案不但还没有开始实行，也还没有正式对外公布，仅在十二月十一日晚上胜利矿矿级干部联席会上，由矿党委书记兼矿长肖跃进按曹务平的要求先吹了一下风。吹风时，两个副矿长和一个总工程师反应就很大，指责肖跃进卖矿求荣。列席了市委常委扩大会的矿党委副书记姚欣春，也就对除肖跃进之外，其他矿级干部的职级安排提出了疑义，那口气好像也想弄个民郊县委副书记当当。

吹风会吹出了这么多矛盾，肖跃进不敢大意，先要求与会者严格保密，不得把会上的内容和争执透露到其他干部群众中去，同时，会一散，连夜打电话给正在市里开市长办公会的曹务平汇报情况。

曹务平很恼火，要肖跃进通知所有胜利煤矿的矿级干部，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月十二日上午八时，到市政府二楼会议室开会，由他和市委常委、民郊县委书记程谓奇一起主持会议，正式向胜利矿的矿级干部们传达市委指示精神。

为防止可能出现的突发性事件，曹务平要已列席了常委会的肖跃进和姚欣春都不要来了，密切关注矿上八千五百名干部职工的情绪，作好必要的解释和说明，随时和市里保持联系，绝不能出现赴市群访。

到这时候，曹务平想到的最严重后果，也只是吹风会上的信息由心怀不满的干部透出，几千人涌到市内进行群访静坐，怎么也没想到近在咫尺的京广铁路会被卧轨切断。

这种疏忽带来的后果无疑是灾难性的。

…………

十二月十二日是胜利煤矿全矿发工资的日子，参加正常生产的工人不用说，就是平时待岗的工人也来领工资了。有些奇怪的是，过去待岗工人大都是在下午来。因为矿财务科上午从银行把钱拿出来，下午才可能发到工人手上。而这天一大早就有人陆续来了，到九点左右，矿党委大楼前的小广场上已聚了不下千把号人。

就在九点十分，原矿机修厂车间主任章昌荣和撤销建制的原采煤十区副区长王泽义，首先把一条白布横幅打了出来，横幅上写着“胜利煤矿是全体胜利矿工的胜利煤矿，谁也无权为个人私利卖矿求荣”。继而，又有些旧床单拼起的大幅标语出现了：“打倒工贼肖跃进！”“打倒昏官曹务平！”“胜利煤矿决不屈服！”“以鲜血和生命保卫我们的煤矿和饭碗！”

两面猎猎飘飞的红旗也在这当儿出现了，旗下越聚越多的工人们唱起了被他们改编过的国歌：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矿工，

把我们的血肉筑起我们新的长城，

胜利煤矿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矿工们被迫发出最后的吼声。

…………

肖跃进和姚欣春这时都在矿党委大楼二楼上，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当年在电影里看过的工潮镜头。肖跃进焦虑万分，先是打电话向曹务平汇报，后来就根据曹务平的口头指示，打开正对着人群的窗户，大声对工人们解释，说这个方案仅仅是方案，还在征求意见。然而，肖跃进话没说完，好多石块、酒瓶就从打开的窗户飞了进来，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砸得肖跃进满脸是血。

肖跃进任鲜血在脸上流，仍大声说：“同志们，大家都冷静一点！没有谁想卖矿求荣，矿上这几年来的处境，你们全知道。联采既然搞得这么好，就算实行全面联采，对大家也没有坏处呀！你们当中有没有联采队的同志？有没有？我敢肯定没有。他们不会过来闹，他们已经切实感受到了改革带来的好处！”

这时，又一只酒瓶飞了进来，准确地击中了肖跃进已糊满鲜血的脸，致使肖跃进颅骨折裂，当场昏倒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待他从昏迷中醒来，已是三天后的早晨了，该发生的全发生了。

也正因为肖跃进的昏迷，动乱中的胜利矿和平川市委、市政府失去了一个多小时的联系，事态的发展进入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九时二十五分，愤怒的矿工自发拥上矿党委大楼，砸毁了肖跃进的办公桌、文件柜，还在办公室的大门上用墨汁写了“工贼老窝”四个大字。对倒在血泊中的肖跃进，竟无人去抢救。后来，在矿工们拥向京广线时，才有几个科室干部把肖跃进用矿山救护队的担架抬进了矿医院，肖跃进方能死里逃生。主持手术的医生说，如果晚送来半小时，肖跃进的命就保不住了。

面对失去了理智的矿工，党委副书记姚欣春吓得浑身直抖，语无伦次地反复解释，此事与他无关，全是肖跃进和市委副书记兼常务副市长曹务平一手搞起来的，他是坚决反对的，而且最早的风声也是他冒着风险告诉大家的。

矿机修厂车间主任章昌荣和原采煤十区区长王泽义证明，情况确实是这样，姚欣春才得以从愤怒的人群中挤出去，一声不响地躲回了家，再也没露过面。

九时四十分，占领了矿党委大楼的矿工们不知该如何进行下一步行动时，另一个对联采充满仇恨的关键人物出现了，这人就是河东村金龙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田大道。

田大道对河西村万山集团与胜利矿的联采仇恨了三年多，既恨肖跃进、曹心立，更恨庄群义。得知市里决定联采进一步扩大到全矿范围，田大道立即意识到自己集团的经济利益要受到重大影响。全面联采后，精明过人的庄群义再不会像过去国营胜利矿那样大方，对他的盗采乱挖让步。因此，一大早，田大道借口到矿上谈一笔井下矿用支架的转让，也到了矿上。

据田大道被捕后交待，发现矿工们占领了党委大楼，他和手下两个集团办公室的人，只是过去看热闹，并没有说什么，做什么。

司法机关拿出当时在场者的证言、证词，问田大道：“你没说什么吗？这么多人证明，就是你第一个提出去卧轨的！工人当时要到平川市委、市政府上访。你煽动说，上访没有用，市委决定了的事，市委不会自己推翻。要解决问题，就得把事情闹到中央去，一卧轨，中央就知道了。文革时造反派就这么干的，当时周总理都出面说话了，问题马上就解决了。这些话你说没说过？”

田大道只得认帐。但又解释说，自己当时绝不是别有用心，也绝没有事先和章昌荣、王泽义或矿上任何人一起参与过策划，而是法制观念淡薄，随便说说，说过也就忘了。

司法机关再次拿出了证据：“不对，你田大道不是随便说说，你是做了认真准备的。不是你拿出一皮包百元大钞，对着工人们喊过吗：铁路上轧死你们一个人，我田大道就出一万的抚恤金，轧死一百个，我出一百万！没事先准备，你哪来这一皮包现钞？！”

田大道无话可说了。

事实是：是日九时四十五分，民郊县河东村金龙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田大道，在肖跃进办公室门前的敞开式走廊上，挥着一把百元大钞煽起了矿工们冲上京广线卧轨的激烈行动。有些混在人群中的河东村金龙集团员工喊起了“田总经理万岁”的惊人口号，进一步把矿工们的情绪煽到极致。

九时五十分，一千八百多名热血沸腾的矿工打着红旗，扯着横幅，唱着改编过的国歌，从矿东门冲上了一千二百公尺外的京广铁路……

七十二

原胜利煤矿党委书记曹心立这天上午九时五十二分许，在矿东门口撞上了前往京广线卧轨的矿工们。当时，曹心立手中提着两只开水瓶，想去矿锅炉房打开水，对事态的发生、发展过程全不清楚。待问明白拥出矿门的矿工是要去卧轨时，曹心立一下子呆了。据当时在场的老门卫说，曹心立手中的两只空水瓶当即失手落到水泥地上，一只落地就爆了，一只滚到大路上，被矿工们的大脚踏扁了。

曹心立几乎没来得及思索，便跌跌撞撞地冲到路当中，对身边涌过的人流大喊：“同志们，你们不能去呀！京广线是国家的交通大动脉，中断一小时就是成亿的损失呀！我们是产业工人，就是饿死也不能做这种事呀！”

人们像没听见似的，一个个匆匆地从曹心立面前走过。

曹心立急了，先是坐在地上，后就躺在地上，想以自己老迈的身体，挡住滚滚人流。在十二月十二日那个失去理智的上午，这个退休的前党委书记已准备把自己的老命搭上了。

几个参加卧轨的矿工及时地把曹心立从路当中架到了路边，还和曹心立说：“老书记，你退下来了，就别管我们的事了，我们就是要让中央知道我们胜利煤矿现在的事！为国家出了这么多年的力，现在他们要我们去当农民，这是改革么？！这是官逼民反！”

曹心立呐呐说：“同志们，这是谣言，肯定是谣言！我只听说要搞全矿联采，哪有当农民这回事呢？！国家哪会让我们这些产业工人去当农民？你们要记住，我们是产业工人啊！”

然而，没容曹心立把话说完，架他的矿工们已回到人流中走得无影无踪了。

曹心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往人流中挤，一不小心，被一阵人流冲倒了。

意外发生了。

后面的人们没看到这个前党委书记的倒地，许多双大脚踩到了曹心立身上，有几个自己也绊倒了，人流在一时间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等到后面的人发现曹心立被踩着了，才又有人把曹心立抬到路边。

这时，躺在路边的曹心立已被踩得不能动弹了，老人清楚，他受了伤，五脏六腑，甚至心都在流血。这么多年了，他看着这个煤矿从开采的青春期，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衰败期。这个煤矿曾经多么年轻啊，一九六〇年投产，当年年产量就达到六十万吨，高峰期达到过一百一十万吨。那时，天天创高产，月月创高产，谁也没想过它和人一样，也会老，也会病，甚至也会死。更不会想到还会发生眼前这可怕的一幕！

多么可怕呀，我们的产业工人，我们国家的领导阶级，把当年用来对付资本家，对付国民党当局的办法，全用来对付自己当家做主的国家了。他曹心立最担心的事情，最不想让它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尽管他已从党委书记的岗位上早早退下了。

曹心立挣扎着又往路上爬，想使出全身力气再和矿工们最后说一句：同志们，我们是产业工人，是国家的领导阶级啊……可路面上已没人了，只有那脚步声，那改了词的国歌声的强大余音，还在布满煤尘的胜利煤矿的灰暗空中久久回荡。

歌声在回荡，是昨日的歌。是《东方红》。是《大海航行靠舵手》。他就是唱着这些歌走上矿政治部主任和矿党委书记领导岗位的。他就是在这些歌声中一次次走到主席台上去讲话，去给一届届劳模戴大红花的……

那时，一切都多么美好，他还年轻，这个矿也年轻。

改革？没听说过。从来没听说过。

闹事？他敢！现行反革命的帽子就抓在革命群众手上。别说闹事，你就是说错一句话，无意中喊错一句口号，革命群众就可以把反革命的帽子给你戴上去，让你和你的家庭三辈子翻不了身，看你老实不老实？！当然，这也过分了，可那时的事情就是好办哩……

这时，跟着人流去看热闹的老门卫回到了矿门口，发现曹心立昏倒在路边，忙叫了一些人过来，把曹心立送进了矿医院。

然而，已经晚了……

这天十二时四十二分，前胜利煤矿党委书记曹心立在胜利煤矿医院因肝、脾破裂，伤势严重，经抢救无效，死在外科手术台上，终年六十五岁……

刘凤珠得知曹心立被踩伤送到矿医院后，马上打电话给曹务平、曹务成两个儿子。

大儿子曹务平没找到，市政府值班室的同志说，曹市长正在和吴书记、束市长一块处理一起非常严重的突发性事件，有什么事可以留言。

刘凤珠没留言，放下电话，马上就打小儿子曹务成的手机。

曹务成手机开着，一打就通了。

然而，没容刘凤珠开口说话，曹务成先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妈，告诉你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牌楼区法院已正式受理我的行政诉讼案了。你家曹市长终于让我送上了被告席，这送上被告席就意味着……”

刘凤珠真火透了，拖着老年妇女惯有的哭腔骂道：“曹务成，你这个孽障！胜利矿出大事了，你爹被人踩得快要死了，你还和我说这些事！你这个孽障是不是要逼死你亲妈呀！你还有一点人性吗？！”

曹务成这才慌了，说：“妈，你别急，千万别急，我马上开车过来。”

然而，曹务成开着自己破产后新买的“高尔夫”车赶到胜利矿医院时，曹心立已经咽了气。刘凤珠满脸泪水，痴呆呆地守着曹心立的遗体坐着，像一尊受难者的雕塑。

曹务成揭开蒙在曹心立遗体上的白布单，哭喊自己父亲时，刘凤珠仍在痴迷中久久没有醒过来，总觉得丈夫曹心立的死不是真的；总觉得面前这个怀揣手机，一身名牌的小儿子很陌生，就连他的哭喊声也很陌生。

真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发生，在什么时候发生，又是怎么发生的？

往事如烟，一幕幕浮现在刘凤珠眼前。

好像就在昨天，在矿上当党委书记的丈夫回来了，几盘小菜一壶温酒，丈夫喝两口，也让务平、务成这两个在矿上工作的儿子喝两口。喝到忘形时，爷儿仨还会压小嗓门划几拳。那时，家里没有市里的大官，没有几百万的大款，只有温馨的亲情，父子情，母子情，兄弟情。那时没改革，家里并不富裕，和矿上的普通干部工人一样，这个矿党委书记的家连彩电都没有，一台黑白电视，还招来一堆左邻右舍的孩子过来看稀奇。那时，务平和务成这弟兄俩多要好呀，她这个母亲，就是到死也忘不了小时候他们分吃一只旺鸡蛋的事。小弟兄俩把旺鸡蛋称做鸡，不是用刀切，而是很认真地分，小鸡腿，小鸡翅膀。谁分谁后捡，小弟兄俩从来没闹过气。

后来，务平上大学了，进步了，从矿上进步到市里，从区长进步到市长。老头子当面端着架子，背后乐得合不拢嘴，多少次在床头枕畔和她说过，“行，务平比我强，日后没准能进步到省里去。”

后来，务成辞职了，做起生意了，先发小财，后发大财，听说在城里香港大酒店一顿饭吃掉五千块，抵他爹一年的工资。听说他一笔生意转手就赚十几万，手机、小车不停地换。

左邻右舍真羡慕哩，说，“曹嫂，你真是有福哩，两个儿子多出息呀！一个当大官，一个当大款！这人间的风水都让你们老曹家占尽了！”可他们哪知道她刘凤珠的苦处！自从出了大官和大款，一个家连个团圆饭都吃不成，爷儿仨只要碰面就吵，就干。当然，主要是两个当官的对付一个大款。闹到今天，益发不可收拾了，老丈夫倒在了阻挡工人卧轨的道路上，亲兄弟俩不顾死活地完全撕破脸皮，到法庭上打起了官司，她这个妈还咋当呀，日后咋办呀？

如果时光能倒流，如果能回到从前，那多好呀！她这个母亲不要大官，不要大款，只要两个听话孝顺的好儿子，只想在他们下班后，给他们温好酒，倒好茶，抱着孙子、孙女看着他们和和气气地在一起吃喝、嬉笑……

然而，再也不可能了，充满亲情温馨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

刘凤珠放声痛哭起来……

七十三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十二日十时四十一分，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办公室和中华人民共和国铁道部分别急电中共平川市委、市政府，要求平川市党政主要负责人立即赶赴卧轨现场，疏导、劝退卧轨工人，迅速恢复已中断的京广线的铁路运输。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十二日十时四十五分，即收到国办急电四分钟之后，平川市委书记吴明雄，市委副书记兼市长束华如分别从市县公路民郊段工地和平川电厂二期工地上火速赶往胜利煤矿。同一时刻，市委副书记兼常务副市长曹务平的专车也从市公安局呼啸开出，约八百名武警、巡警和部分临时组织起来的公检法机关人员分乘各种车辆直驱卧轨现场。

十一时零五分，向市委请了假正驱车赶往省城途中的肖道清得知卧轨消息，在自己的专车里用手机给吴明雄打了个电话，破例没谈自己的英明预见，而是用一副焦虑的口气向吴明雄建议：一、立即召开全市党政干部大会，旗帜鲜明地反对动乱，形成一种人心思定的大气候；二、为制止动乱的发展和扩大，决不能手软，该使用武力时，要使用武力，以少量流血换取日后的不流血；三、作为平川市委副书记，不管他当初如何不同意这个试点方案的实施，但现在仍和平川市委保持政治上的高度一致；四、他目前正在赴省城途中，准备去割脂肪瘤，如市委要求他返回平川参与处理事件，他将立即返回。

吴明雄当即镇静而明确地答复说，事情还没严重到要立即召开全市党政干部大会的程度，使用武力更是荒唐。因此，平川市委不需要肖道清回来，已批过的假照样算数，请肖道清安心去做手术，手术后还可以在省城多休息几天。

这正中肖道清下怀，于是乎，在平川市委常委们紧张忙碌的时刻，肖道清的专车仍以每小时一百公里的时速，直驱省城。

十一时十五分，吴明雄、束华如、曹务平三位主要负责人在距卧轨现场约三公里的一个小村庄前碰了面，紧急研究了五分钟，马上决定了几件事：一、严令武警和政法部门的干部，在任何情况下，均不得向卧轨群众开枪使用武力；二、鉴于参加卧轨的群众多达一千八百多人，事态很严重，要进一步调动市内交警和民郊县公安局介入；三、立即向卧轨群众进行广播宣传，劝其离开铁路沿线；四、在对顽固人员劝阻无效时，准备强制行动，两个人架一个，将其架下铁道线。

十一时二十五分，市委常委、民郊县委书记程谓奇携民郊县公安局长及三百余干警赶到现场，对峙双方的人员比例基本达到了一比一。

十一时四十五分，功率很大的车载电台的广播声响了，在市政府的公告没草拟好之前，吴明雄在广播车内对着话筒先讲了话。

吴明雄冷静而严厉地说：“我是中共平川市委书记吴明雄，现在我代表平川市委、市政府和大家讲几句话。对大家今天的集体卧轨行动，市委、市政府感到非常意外，也感到非常震惊！不管有什么意见，有什么理由，你们跨上京广线，阻断了这条大动脉的正常运行，就触犯了法律！这是在任何国家，任何地方都不能允许的！我希望大家好好想一下，头脑冷静一些，马上从铁路线上退下来，立即恢复铁路的正常秩序，不要在触犯法律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使国家和你们自己都付出沉重的代价！我和平川市委、市政府都相信，唯恐天下不乱的只是极少数几个人，胜利煤矿的广大干部职工是不愿看到这种局面的。”

吴明雄的简短讲话结束后没几分钟，约有六七百号卧轨群众就退了下来。这些群众大约是怕公安干警会抓他们，离开铁路线后全四下里散开了。公安干警严格执行市里的规定，对听从劝告自动散开的群众网开一面，不但没去抓，还把警戒缺口放得更大。

十二时整，正式的市政府公告播了出来。

公告命令仍聚在铁路线上的人员，立即离开现场，并宣布，市政府将在公告结束十五分钟后，进行清场，凡清场时仍聚在铁路线上的人员，一切后果完全由自己负责。

十二时零五分至二十分，大批卧轨人员在一遍遍重复播送的公告声中退了下来，聚在铁路线上进行最后对峙的只有不到百余人了。可这百余人手中仍打着红旗和横幅，改过词的国歌声又响了起来——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矿工，

把我们的血肉筑起我们新的长城，

胜利煤矿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十二时二十五分，公安、武警冲上铁路线，几个人架一个把这最后百余人全架下了铁路路基，震惊全国的“12·12”卧轨事件，这才在没发生任何流血的情况下结束。

一星期后，河东村金龙集团董事长兼总裁田大道、胜利矿机修厂车间主任章昌荣、胜利矿原采煤十区副区长王泽义被平川市公安局同时收审。

田大道被拘时感到很意外，在集团办公室里拍着桌子问执行公务的公安人员，知道不知道他是谁？公安人员平静地告诉田大道，我们不但知道你是谁，还知道你干过什么事。你田董事长早就该到我们公安局说说清楚了。我们今天请你去已经够晚的了。

章昌荣和王泽义的被拘，和田大道的被拘情形大不相同，二人似乎早知道要面对什么，是带着从容的笑意上的警车，颇有些当年共产党人大义凛然的气派。

一九九六年五月，平川市中级人民法院以煽动破坏铁路交通秩序罪、流氓罪，两罪并罚，判处田大道有期徒刑六年，以破坏铁路交通秩序罪，判处章昌荣有期徒刑三年、王泽义有期徒刑二年。

田大道就此被人淡忘，而章昌荣和王泽义却被胜利矿的一些干部群众当作传奇英雄，在私下里一次次提起。相当一批干部群众认为，是章昌荣和王泽义把胜利矿从“最危险的时候”挽救出来，使得他们至今还是县团级国营煤矿的工人。

然而，可悲的是，受卧轨事件影响，河西村万山集团董事长兼总裁庄群义在矿工敌视的目光下难以坚持，被迫退出和胜利矿的联采合作，这个已近衰竭期的县团级国营煤矿的经济危机再度来临，矿上的大食堂又在酝酿开临时大锅饭了……

第二十章　猛士当壮别

七十四

空气仿佛凝固了，铅也似沉重的压抑和忧郁注满了市委第一会议室。再没有往日开会时的那种轻松和随意，更没有谁还能在这种沮丧的时刻谈笑风生。一切都是静静的，连与会者喝水和翻动文件纸页发出的极轻微的响声都听得到。

中共平川市委以总结经验教训为主旨的常委会，在市委副书记肖道清一人因病缺席的情况下开始了。

市委书记吴明雄主持会议并讲了话。

就是在这种沉重时刻，吴明雄的神情、语气仍是不卑不亢。

吴明雄说：“不管我们主观愿望如何，严重的后果已经造成了，一千八百多人卧轨，国家的经济损失先不说，政治影响也是非常恶劣的。根据我市国家安全局汇报，外电和港台报纸对此已有了不少报道，一些别有用心的外电甚至歪曲‘12·12’事件的背景和事实真相，恶意攻击我们国家的改革政策，话说得都很刺耳。我们的南水北调工程、我们的环城路，他们看不到；我们的纺织机械集团，我们的康康豆奶集团，他们看不到；我们的新西湖，我们越来越美丽的新平川，他们也看不到；只有‘12·12’事件，他们看到了！这当然没什么了不起，中共平川市委和一千万已经创造了当代奇迹的平川人民不是看着这些真假洋人的眼色过活的，从来不是！你说好也罢，说坏也罢，我们都将在自己选定的道路上走下去！义无返顾地走下去！

“但是，同志们，我们确实犯了错误，甚至可以说是很严重的错误。这个错误的严重性在于，我们决策的失误险些造成了一场流血的动乱。在改革不断深化的今天，在改革措施涉及到千千万万工人群众、城市普通百姓利益的时候，我们急于求成，改革力度太大，而教育宣传的工作力度又太小，事实上是违背了从中央到省委关于在稳定中求发展的根本精神。是的，我们可以向中央，向省委汇报说，胜利矿的改革之路非走不可，否则，八千五百多工人就没法摆脱困境。这对不对？也对。胜利矿的改革之路日后还要走，肯定要走，对此，我并不怀疑，我们国家改革发展的大趋势就是如此。可同志们一定要记住，任何时候走出这一步，都必须以稳定为前提。”

曹务平心情沉痛地接过吴明雄的话题说：“对此，我应该负完全责任。胜利矿的改革试点从始到终，都是我一手抓的，试点方案也是我拿出来的。我没想到反弹会这么大，就是在吴书记反复提醒的情况下，我也没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反而在个别人的挑拨下埋怨过吴书记。”

束华如马上说：“集体研究通过的，要集体负责，不能把责任放到哪个具体管事的同志身上。要说有责任，常委会每个同志都有一份责任。我就有责任嘛。要按我的想法，第一次常委会上就该通过试点方案的。第一次常委会后，我还和吴书记说过，胜利矿就按着这个方案让务平同志搞吧，估计不会出什么大问题。至于肖道清，这一次他休想再滑掉！在前后两次常委会上，他多积极呀，就差没提出打倒反对改革的吴明雄了！”

刘金萍、程谓奇、孙金原等其他常委也纷纷表态，都赞同束华如的意见，对“12·12”事件，常委会集体负责，没有哪个常委有推卸责任的意思。

吴明雄笑了笑，若有所思地说：“同志们，都不要说了，对此要负责的人，不是务平同志，不是肖道清，更不是你们大家，应该是我吴明雄。从上任到今天，我反复说过，对我们这个班子的决策失误，我这个班长负责。事情很清楚，不经我这个班长同意，你们哪个副书记，哪个常委能把这么大的事拍板定下来？肖道清定不下来嘛，最后还是我定的嘛！有些话，我看就到此为止吧，不要再到处乱讲了。尤其是务平同志，更不要乱讲。对‘12·12’事件，我们要形成一致的认识，那就是，作为市委主要负责人的吴明雄同志头脑不清醒，主观性太强，才铸下大错。你们都没有责任，包括务平同志和肖道清在内。你们都是执行我这个市委书记的指示！”环视着众人，吴明雄最后又平静地说了句，“明天去省委汇报工作时，我将正式递交辞职报告。”

曹务平马上叫道：“吴书记，这没有道理，明明是我的责任，怎么能往你头上推呢？给省委的检查我都写好了，我从思想上已作好了接受组织处分的准备。”

束华如也说：“吴书记，你再认真想想，这样做好么？集体负责，由咱们市委向省委作检查，是不是对大局更有利？我们现在还有多少事要做呀？一千一百里的市县公路正在建着，平川电厂二期工程也在热火朝天地干着，平川国际机场的立项报告国家又批了……”

吴明雄摆摆手，苦笑着打断束华如的话头说：“是啊，是啊，如按我个人的心愿，我当然希望能再和大家一起，好好干几年。可我毕竟五十九岁了，离退下来只有不到半年的时间了。再加上现在又碰上了这样严重的事件，我觉得，还是由我个人把责任全部承担起来，让同志们轻装上阵，对平川的事业发展更为有利。当然，有一点也没必要再瞒着同志们了：这回我也要像当年陈忠阳同志那样，向省委提出条件的，那就是和肖道清同志一起离开目前这个班子，给同志们创造一个更容易干事的良好环境！肖道清同志在‘12·12’事件发生前后的表演极其卑劣，我不愿意看到这个人再成为你们这个新班子的绊脚石。”

束华如、曹务平和全体常委们这才看出来，吴明雄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在深思熟虑后作出的决定。

吴明雄继续说：“平川今天这个局面来之不易呀，从一千万平川人民，到我们的各级干部，都做出了自己卓绝的贡献和牺牲。是真正的牺牲呀，有的同志把命都送掉了，像合田县委书记尚德全同志。陈忠阳同志也作出了牺牲嘛，在水利工地上这么拼命，不还是非正常提前离休了么？肖道清同志因此四处说，这是什么‘舍卒保车’呀，什么‘舍车保帅’呀。那么今天，我这个老帅也该舍了，肖道清同志又该说啥呢？其实，肖道清同志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管是舍卒、舍车，还是舍帅，我们作为一个无私无畏的共产党人，要保的只有党和人民的伟大事业！

“‘12·12'事件发生之后，我想了很多，觉得自己在这个时候退下来是适宜的。我们这个班子除了大家心里都有数的个别人之外，是团结、年轻、充满朝气的，又在这几年领导平川人民进行大规模建设和深化改革的火热实践中，积累了较为丰富的经验，摸索出了一条自我发展的道路。没有了我这个老同志，再少了块绊脚石，这个班子必然会干得更好！大家还记得吧？欢送陈忠阳那次，忠阳同志噙着泪说了啥？他说，‘老的下来了，不做事的到旁边稍息了，一大帮年轻人上来了，这多好！’今天，我想告诉同志们，这也是我的心里话呀！老的总要下，总要死，大自然的规律不可抗拒，这没有什么可伤感的。猛士当壮别，不要一副小儿女的样子，悲悲戚戚悲悲，这太没出息！

“当然喽，作为一个生在平川、长在平川的平川市委书记，我不是没有一点私心的。我承认我有私心，我算过一笔帐。不说作为一把手该对决策失误负责了，就是从另一方面看，我也是划算的。我提前半年下来，可能换取的是你们这个年轻班子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的稳定，和平川建设事业、改革事业的更新、更快的发展。华如同志五十五岁，还能干五年，务平同志和金萍同志都只有四十三岁，还能干十七年。同志们，按现在这个样子干下去，十七年后，我们平川会是什么样子？我真不敢想象呀！”

吴明雄眼圈红了，轻轻叹了口气，说不下去了。

束华如、曹务平、刘金萍眼里也蒙上了泪光。

会议室的气氛中少了些忧郁和压抑，多了些悲壮。

吴明雄掏出笔记本，打开来，摊在面前的桌上，继续说：“和同志们在一起开这种会的机会不会太多了，从省城回来，了不起再开一两次吧。今天，我就把这几天已想到的一些事以及对将来工作的一些建议，和同志们谈谈，就算提前交交班吧。

“这几年工作中的成绩，我就不谈了，由于我们这个班子的团结，同志们都顾全大局，真抓实干，一个个没日没夜地拼命，总算没有辜负平川一千万父老乡亲吧？！我主要想谈谈下一步应该怎么办，在搭下了如今这个大城市、现代化的基本框架后，下一步的路子应该怎么走。我的看法是，不要松劲，不要自满，不要认为我们是如何不得了！走出平川看世界，世界很大，很大。我们平川在发展，人家也在发展，我们没有多少理由可以自我满足。

“一千一百里市县路一定要一鼓作气搞完它，争取年底全部完成，以构成一个城乡互补的流通格局；平川国际机场要快上，标准还要争取高一些，速度也要快一些。有了这个国际机场，加上现有的铁路和这几年已建成的现代道路网络，我们二万八千平方公里平川，从地上到空中就全活起来了。

“有了这么好的条件，对外开放的步子就要加快一些，随着俄罗斯、越南和东欧一些国家投资环境的改善，西方的美元、马克在往人家那里流，我们要尽量去争取这些大流通中的国际资本。要重点抓好国际工业园的外向型经济，抓好中国平川纺织机械集团这样能到国际市场上拿份额的特大型企业，这样的企业，是平川的宝贝，也是国家的宝贝。

“我们平川的国营中大型企业，就要走中国纺机的道路，要在股份制改造上加大些力度。国营小企业怎么办？榜样摆在面前，就是中国康康集团！康康从一个破产的小小碾米厂，在短短三年中变成中国的豆奶大王，深刻的经验是什么？我看还没真正总结出来。我现在想，同志们下一步能不能再多动动脑筋，拿出点真功夫，再创造一、两个康康集团的奇迹呢？

“五个手指长短不一。目前困难企业还不少，吃不上饭的工人还很多，像胜利矿就是个典型。这些困难企业怎么走出困境，甚至是绝境呢？出路还在于改革，非改革不可。要总结经验，接受教训，真正依靠工人阶级来改，来革。我出个题目，同志们不妨试着做一做：胜利矿的工人知道胜利矿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提出了一个口号：保卫矿山和饭碗。同志们深入地想一下，这种产业工人长期以来形成的荣誉感和谋求生存的悲壮情绪，有没有可能进行正面引导，使之变成改革的动力呢？

“农业是大头。任何时候都不要忘了农村，不要忘了平川不是孤立存在的，八百多万农村人口不达到小康，平川经济的全面起飞就飞不起来，或者说飞不高，飞不远。一百万贫困人口的脱贫问题要搞更严密的责任制，真正解决好。乡镇企业这块目前不错，发展势头很好，我们要因势利导，把这块最活的经济搞得更活。前几天，万山集团的庄群义、平湖丝业的费国清还有一帮乡镇企业家联名写信给我，请我考虑一下，日后，在市里进行出国招商考察时，能不能给他们这些乡镇企业家一些名额？我还没来得及答复他们。在这里说一下我的看法。我想这应该是可以的，美国总统出访，哪次不带一帮国内企业家？！

“当然，对乡镇企业和乡镇企业家的支持、保护，并不等于无原则的庇护。在这方面，我们有深刻的教训。比如，民郊县河东村的那个田大道，是个根本没有法制意识的暴发户！我们应该在他三年半之前冲砸民郊变电站时，就依法制裁他！可我们当时没这么做，都盯着他的钱袋，程谓奇同志护着他，我也就让了步。现在好了，正是这个无法无天的暴发户，给我们捅下了这么大一个漏子！天都要让他捅破了！如果不是这个暴发户窜到胜利矿煽动，也许不会出现这个‘12·12’事件。

“在组织建设和干部的任用上，我仍坚持这样的观点，要用有缺点的战士，不要用无缺点的苍蝇。我们在座的同志们谁没有缺点？谁没在工作中犯过这样那样的错误？我吴明雄今天犯下的错误还小吗？可这决不能掩盖战士的光辉。战国时代有个哲人，大名荀子，说过这么一段话，我特意把它记了下来，现在读给同志们听听，看看有没有道理？‘口能言之，身能行之，国宝也；口不能言，身能行之，国器也；口能言之，身不能行，国用也；口言善，身行恶，国妖也。治国敬其宝，爱其器，任其用除其妖。’好了，就这些，荀子先生说的对不对，同志们自己去思考。

“说到干部问题，我还有个具体建议。胜利矿有个叫姚欣春的党委副书记，在‘12·12’事件中的表现极其恶劣，先是违反组织原则，透露会议内容，又在肖跃进同志重伤后临阵脱逃，已完全丧失了一个共产党员的党性，必须撤职清除出党。还有个原机械一厂的厂长兼党委书记叫邱同知，拿着国家的工资不干事，一天到晚跟着假洋鬼子郑杰明后面鬼混，被厂里的干部工人称做汉奸。根据市国家安全局同志汇报，这个汉奸把我们一些经济情报全拿去换了美元，这样的人还留在党内干什么？邱同知那个厂不是并到纺织机械集团去了吗？要和张大同同志认真谈一下，请集团党委研究一下这个问题。

“最后，说一下务平同志以及工商局与DMT国际商务公司的官司问题。同志们，这不是个小问题，更不是儿戏、笑话，这是很严峻的社会现实，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出现的新情况、新问题。对这个问题，我认真想了一下，牌楼区法院要依法受理，我们的政法委和市人大更要依法干涉。在全国性法规出台之前，先拿出我们平川的地方性法规来，规定一下，哪几种人不得在我们平川开办公司。比如说像资信极差、擅长搞三角债把戏的曹务成先生，还有那些以破产逃避债务责任的先生们。要动脑筋研究它，在政治上要有敏锐感，要使我们的人民明白：平川不是那些不道德的经济畸人和骗子们发不义之财的乐园，我们的法律、法规保护的是一切在平川从事正当投资和从事正当劳动的所有中外人士的合法收入，而不是那些大小骗子们的钱袋！这是一个健康社会最起码的公道和正义，也是一个地方良好投资环境的重要组成部分。

“…………

“同志们，想和你们说的话真多，真想把我这五十九年中经历的、知道的、想到的、看到的，一切的一切都告诉你们，哪怕它没有多少价值。可这个会已经开得够长了，最后再送你们一段话，作为赠言吧。是谁的话，我一时记不起来了，大意是这样的：我们需要探求真理的大智大勇，需要百折不回的坚韧毅力，需要一声不响的献身精神，我们的骄傲，就因为我们永远是探求和创造的主人。

“好了，同志们，本次常委会不进行任何讨论，散会吧！”

吴明雄话一落音，唯一的女常委刘金萍呜呜哭了起来。

曹务平站起来只喊了声：“吴书记……”脸上的泪珠就大滴、大滴落到了面前的会议桌上，哽咽难言了。

其他常委们也喊着吴书记，纷纷站起来，向吴明雄表达自己的敬意。

束华如噙着泪说：“吴书记，你不能这样，大家还有话要说呢！”

吴明雄这时已在往门口走，回过头，近乎严厉地对束华如说：“华如，你怎么也这样不理解我？！这种事还能讨论吗？！我道理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束华如不做声了，任泪水在脸上流。

立在门口的吴明雄想了想，还是回到会议室又多说了几句话：

“同志们，你们不要这么悲悲戚戚的！我刚才说过嘛，猛士当壮别。我吴明雄不喜欢这种气氛！大家若是真把我当回事，就把平川的事干得更好些，把更多的大楼栽起来，把更多的洋鬼子和他们的美元吸引过来，把咱平川变得更美丽，这才是对我最大的安慰！好了，同志们，现在我还是市委书记，还是你们的班长，我再说一遍，散会！”

七十五

肖道清再也没有想到，在平川发生了“12·12”事件，在吴明雄已明确要下台的历史性时刻，省委竟会把他调离平川，让他去省文化局任职，这太意外，也太让他失望了。

就在前几天的日记里，肖道清还得意地写道：

“这个看似偶然的事件，其实是必然的结果。吴老人的政治豪赌，有赢也必有输，这是赌场的规律。两年前，这个老人是多么不可一世，如此强有力的支点，都没能撬动此人的权力基础，反倒压碎了支点，折断了杠杆，以一个年轻干部的政治冷冻，结束了一场权力的角斗。现在终于轮到了吴老人。果然不出所料，愤怒的矿工把这个老而朽之的人物轰下了历史舞台。那么，作为因坚持原则而长期受压的年轻干部，难道没有理由接过这一把手的权杖吗？历史的掌声就要响起来了，为一个生在平川、长在平川的年轻政治家。”

伴着回响在耳畔的历史掌声，肖道清于手术之后四处奔跑，万没想到，跑到后来，历史掌声竟化作了一声霹雳：省委常委会研究的结果，非但没让他去做平川的一把手，反倒把他调到了省城一个最清淡的文化衙门里去任职，而且，竟然还是分管办公室的第七副局长！

肖道清十分清楚，在今日的现实政治中，权力的阶梯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畸形的。同在一个权力台阶上的平川市委副书记和省文化局副局长有天壤之别。在平川市，一个市委副书记意味着在二万八千平方公里土地上具有近乎无上的权威，几乎可以为所欲为。而在省文化局，一个副局长的实际权力实在不如一个小小的乡镇长，出门要台车都困难，请人吃顿饭都没地方报销。而在副局长、副厅长这一台阶上又坐着多少渴望权力之帝巡幸的白头宫女呀。如果把这些厅局级都放到下面去，省委可以在一夜之间组建成立一百三十五点八八个平川市委。

看清了这灰暗的政治前景，肖道清于万分沮丧之中再度振作起来，痛苦而无奈地放弃了做平川一把手的奢望，幻想着在省委关于平川的班子最终敲定之前，影响和改变省委的决定，使自己仍留在平川做市委副书记，甚至是副市长，以便在未来平川政局的变化中谋求新的发展机会。

…………

带着这近似痴迷的想法，肖道清又开始了他第二轮的跑官历程，照例从省委副书记谢学东家跑起。

这两年，谢学东顾及影响，和肖道清的来往已经比较少了，偶然见一次面话题也不多。十天前，肖道清第一次来跑官时，谢学东就批评过他，并告诉他平川的班子已大体定下来了，此人现在又来跑，实在是太没有自知之明了。

因此，一见到肖道清，谢学东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没容肖道清把要求提出来，便直截了当地说：“道清同志，你不要再和我多说什么了，说了也没用。你离开平川是组织决定，也是工作需要。作为一个副厅级党员干部，我劝你就不要再和组织上讨价还价了，好不好？！”

肖道清赔着谦和的笑脸，耐心解释说：“谢书记，您……您可能误解我的意思了，我……我这回不是要讨价还价，也不想当平川一把手了。我想，我还是做副书记，哪怕还管计划生育、工青妇这摊子也行。您知道，我一直在平川工作，对平川有感情，也比较熟悉情况。”

谢学东长长地吁了口气说：“道清同志，要我看，平川真正的情况你并不熟悉。不要看你一直呆在平川，我还是要说，你对平川的情况很不熟悉！平川的变化太大了。钱向辉书记评价是‘革命性变化’。我在前几个月省委工作会上也说了，吴明雄他们三年多干的，确实超过了过去三十多年！”

肖道清说：“这我都知道。我们平川的工作，还不都是大家一起做的么？常委班子里，谁少费了心血？谁少出了力？都累得够呛。所以，我才说有感情嘛！调我走我才舍不得嘛！您比如说南水北调工程，不就是我和吴明雄同志一起最早下去搞的调查嘛，风尘仆仆地跑了十好几天，工程筹备期间的负责人也是我嘛！当然喽，后来吴明雄同志硬是排挤我，让陈忠阳去做了总指挥，现在我也就不去争这个功劳了。”

谢学东听了这话十分反感，很不客气地问：“既然你这么支持南水北调，怎么还会和吴明雄、陈忠阳闹到那种地步？怎么还扬言要告到中央去？”

肖道清申辩说：“我和吴明雄、陈忠阳同志的分歧，不在工程本身。我肖道清是喝大漠河水长大的，能不支持这个工程吗？我当时反对的主要是吴明雄、陈忠阳野蛮的国民党作风嘛！这一点您谢书记也知道，有关情况我一直向您汇报，当时也得到了您的理解和支持。我总怕这么搞会出大事呀。事实也证明，我们的看法都是对的。吴明雄今天不就出大事了吗？在卧轨事件发生的十八个小时之前，我还警告过吴明雄，结果反被他骂了一顿。当时省计生委秦主任在场，他可以作证。吴明雄就是这样不讲政策、不顾后果，不听您、我的好心劝告，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一千八百号人集体大卧轨，连美国之音和BBC都报道了，这政治影响多恶劣啊。”

谢学东厌恶地说：“道清同志，请你不要老把我和你扯到一起去好不好？我谢学东没有你这么高明。你就说你自己，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平川取得的所有建设成就、改革成就都有你一份，而平川出现的问题都与你无关，因为你早就看出来了，是不是？”

肖道清这才发现谢学东的态度不对头，一时不敢做声了。

谢学东的脸拉了下来，厉声道：“我在问你话呢！”

肖道清苍白着脸呐呐着：“谢书记，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学东问：“那是什么意思？”

肖道清忍受着老上级的轻蔑目光，仍然顽强地重申说：“我……我也没有别的意思，您上次批评过我，要我有自知之明以后，我再没想过要当平川的一把手。我知道束华如比我强，我……我就是想留在平川继续当我的副书记。如果班子已定，副书记不好安排了，暂时安排副市长也行，我……我也能接受……”

谢学东真是气坏了，桌子一拍，骂道：“我看你这是无耻！”

受到了如此明确的责骂，肖道清还坚持着要把话说完：“谢书记，对我在平川的情况，您……您一直是比较清楚的，‘12·12’事件是吴明雄犯了错误，不是我肖道清犯了错误，让我和这个老同志一起离开平川班子有失公允。我的要求并不过分，并没有因为自己一贯坚持党的方针政策，兢兢业业工作，从没犯过错误，就一定要求省委提拔。我只是想留在平川，请您把我的情况在省委常委会上再反映一下，好不好？就算……就算我最后一次求您这老领导了。”

谢学东再也想不到肖道清脸皮会这么厚，猛然站起来，浑身哆嗦着，手往门外一指，说：“肖道清，你……你给我滚出去！”

肖道清也真做得出来，一步步往门外退着，还口口声声说：“谢书记，不管您怎么骂我，我……我还是您的人，永远是您的人，只要……只要您需要，我……我还会鞍前马后跟您跑……”

谢学东待肖道清的脚刚跨离房门，便“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扶着门框，谢学东有气无力地呐呐自问：“这个人怎么会变成这种样子？怎么会堕落到这个地步？怎么一点人格都不顾了？”

…………

而站在谢家门外的肖道清，却满眼盈泪地默默想道：谢学东同志，你将为今天的粗暴付出代价。我肖道清是个有人格的共产党员、副市级国家干部，我会永世不忘今天的耻辱。谢学东同志，你等着吧，你也有像吴明雄一样下台的时候，也有老的时候，死的时候！

然而，为谢学东举行政治葬礼和生命葬礼的美好日子毕竟还是太遥远了，现在，不是谢学东，而是他肖道清在为改变自己黯淡的政治前途奔走呼告。在这人生的灰暗时刻，他只能把这屈辱的一切暂时忘却，也只能在自己高尚的日记里顽强地保持一个政治家的完整人格。为继续留在平川，下一站，他应该去跑省委组织部一位副部长，而且，还得打着谢学东的旗号跑……

七十六

省委在平川市委新老班子交接时摆出的阵势，和呈现出的政治姿态是空前未有的。省委书记钱向辉、省委副书记兼省长刘瑞年、省委副书记谢学东、省委常委兼组织部长孙安吉四个省委主要领导人都到平川来了，全体出席平川市党政干部大会。

大会由省长刘瑞年主持，组织部长孙安吉代表省委宣布任免名单，并为此次任免事宜作必要的组织解释。在孙安吉的解释中，“12·12”事件一字没提到，吴明雄的辞职也没提到，只说省委是考虑到年龄的关系，才在慎重研究后决定免去吴明雄同志市委书记职务，并对平川现任班子进行必要的调整。

省委任命束华如为平川市委书记，曹务平为平川市委副书记兼平川市代市长，刘金萍、孙金原为市委副书记，增补白玉龙和米长山为市委常委，加上原常委程谓奇，整个班子仍由七人构成。新班子的平均年龄为四十五点六岁，整个新班子是相对稳定，也是相对年轻的。

省委书记钱向辉在会上作了题为《继续解放思想，保持进取精神，再接再厉，为平川经济的全面起飞而奋斗》的重要讲话。

在讲话中，钱向辉代表省委、省政府充分肯定了平川市近年来的建设成就和深化改革取得的丰硕成果；高度评价了以吴明雄为班长的这届市委领导班子带领平川一千万人民艰苦奋斗，不惧风险，负重前进的可贵精神和成功实践，几次脱稿讲到吴明雄这个前市委书记，讲到干事业就要有这么一种不惜押上身家性命的道德勇气。

坐在会场前排的一些干部看到，钱向辉脱稿讲到吴明雄时，眼中浮现着闪亮的泪光。这近乎骇人听闻了。一个省委书记难道不知道在一个司空见惯的政治礼仪性场合表现自己的沉稳么？何况，钱向辉书记素常就是以沉稳著称的。

七十七

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消失了。那些轰轰烈烈的白日。那些紧张忙碌的夜晚。那些没完没了的会议。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那行程千里万里的路、云和月。那一千万他如此挚爱的父老乡亲。那二万八千平方公里春绿秋黄的平川大地。那崭新而充满朝气的平川古城。那满城呼啸生风的浩荡阳光和浩荡月色。

多么安静，又多么让人惆怅。

站在龙凤山电视发射台新落成的内部小宾馆落地窗前，吴明雄苍老的脸上挂满了混浊的泪水。泪眼中，入夜的平川城区一片雾也似的朦胧，辉煌的万家灯火化作了摇曳着光尾的灿烂星雨，仿佛倾下了半壁星空。

这时，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爷爷，吴爷爷！”

吴明雄听得这声音恍恍惚惚，以为是幻觉，手扶窗沿没有动。

奶声奶气的声音又清楚地响了起来：“吴爷爷，我来了！”

吴明雄这才缓缓地转过身来，万万没有想到，出现在面前的竟是尚德全的女儿尚好。尚好手里捧着一束鲜花，走到吴明雄面前说：“吴爷爷，这花是陈爷爷和许多叔叔阿姨让我带给你的，你看，多好看呀！”

吴明雄把鲜花接过来，蹲到地上，抚着尚好红红的小脸问：“尚好，你怎么知道吴爷爷在这里？你陈爷爷呢？”

尚好得意地挺着小胸脯说：“谁不知道你躲在这里呀？陈爷爷和那些叔叔阿姨都不敢来，才让我来了。”

吴明雄问：“这半夜三更的，谁送你上的山？”

尚好说：“是陈爷爷。陈爷爷把我送上山，看着我进了你的门，才和司机叔叔一起开车走了。”

吴明雄把尚好抱到沙发上坐下来，连连说：“好，好，尚好，你来得好，爷爷正愁没人陪我说话呢！”

尚好很认真地说：“我昨天犯错误了，把教室里窗子上的一块玻璃打碎了，老师要家长去，陈爷爷说，明天他去，还要带五块钱去赔。”

吴明雄说：“明天我去赔吧，陈爷爷是家长，我也是家长嘛！”

尚好说：“吴爷爷，我向你保证，我的球是往墙上砸的，是球不听话。”

吴明雄笑着说：“肯定是球不听话嘛，我知道的！球圆溜溜的，四处跑。”

尚好也笑了，过后又问：“吴爷爷，你干嘛要躲在这里？是不是犯错误了？”

吴明雄点点头说：“是的，爷爷现在不当市委书记了。”

尚好说：“你也会像我爸爸那样，到大漠河水利工地上去工作吗？”

吴明雄眼中的泪夺眶而出，紧紧搂住尚好，泪水滴到了尚好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上和仰起的小脸上，哽咽着对尚好说：“尚好，大漠河的水利工程已经搞完了，爷爷不会到水利工地上去了。爷爷要带你去在环城路两旁栽大楼，让我们的平川城变得很大、很大，长得很高、很高！”

尚好纠正说：“爷爷，大楼不叫栽，叫盖。”

吴明雄说：“对，盖大楼。我们盖的大楼，也有你爸爸的一份心血呢！尚好，我的好孩子，你有过一个好爸爸，你爸爸就在今天平川城的满城春色里，就在二万八千平方公里的锦绣大地上，就在咱大漠河和新西湖的清澈甜水中……”

一九九六年八月二十日于徐州花园饭店

作者附记：

谨向中共江苏省委、江苏省人民政府、中共徐州市委、徐州市人民政府、中共江苏作家协会党组、徐州花园饭店致以诚挚的谢意！这部作品的创作得到了他们的大力支持和热情协助，是为记。

版权信息

书名：我主沉浮

作者：周梅森

出版社：春风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2-02-01

ISBN：9787531341338

第一章

一

不论过去还是现在，共和道都披着一层神秘的面纱。三十几座风格各异的欧式小洋楼历经岁月风雨的侵蚀，至今仍静静地耸立在不足七百米的路道两旁，像一幅凝固了的异国风景画。不知什么年代种下的法国梧桐早已根深叶茂，硕大的树冠几乎遮严了整个路面。绿阴下的狭长街区永远那么幽静，一座座森严的院门在人们的印象中似乎永远关闭着，更增加了几分令人敬畏的神秘。漫长的岁月，尤其是这二十五年的改革开放，早已改变了省城的一切，共和道却风貌依旧，一副永恒不变的昔日模样。在玻璃幕墙和钢筋水泥构筑的一片片高楼大厦面前，就像个锁进了岁月保险箱的雍容华贵的少妇，一直保持着自己独有的矜持和自信，骄傲和尊严。

共和道矜持的尊严源自权力。这里历来是高官云集之中枢所在，每座小楼曾经的和现在的主人均非等闲之辈，都在一定的历史阶段，一定的程度上主宰或决定过这个泱泱大省的历史。今天，这里仍在决定历史，决定着那些玻璃幕墙和钢筋水泥的高度和速度，也决定着汉江省八万平方公里土地上五千万人的政治经济命运。

赵安邦住在共和道八号，是一座修缮保养很好的法式小洋楼，前院大门正对着省政府南偏门，后院濒临青泉公园的碧波湖。邻近的十号是座西班牙式小楼，住着现任省委书记裴一弘。据资料记载八号和十号这两座小洋楼都建于上世纪初，好像是一九一五年前后，是同一位著名法国设计师设计建造的。曾住过北洋政府的两位督军、一位巡阅使；国民政府的立法委员和新旧时代的七八任省部级高官。去年赵安邦出任省长以后，便被安排住到了八号院里，尽管赵安邦心里不是太乐意。

三年前，赵安邦出任常务副省长后，就有了入住共和道的资格。机关事务管理局张局长曾亲自出马，安排了十二号和十八号两处住所让赵安邦去看，赵安邦根本没看，就一口回绝了，说自己住在原来城北的省委宿舍挺好，出门就是太平山，每天早上还能爬爬山，锻炼一下身体。张局长见赵安邦说得挺真诚，也就没勉强。出任省长后，省委书记裴一弘亲自出面了，做工作说，安邦啊，你不要想着再爬太平山了，你现在是一省之长，政府一把手，安全保卫升格了，一天到晚身后都跟着警卫秘书，真不如在共和道网球场和我一起打打网球了，你说呢？他有啥好说的？只好搬家，坚持了十几年的爬山也就此改成了打网球，家里还新添了一台跑步机。

世事真是难以预料，二十年前在文山做乡党委书记时，他怎么也没想到，二十年后会以省长的身份入住进共和道，更没想到裴一弘会成为省委书记，和他搭班子，还和他做邻居。他一直不想入住共和道其实还有个原因，就是不想和裴一弘这么鼻子碰鼻子脸碰脸的，这于双方都不方便，下面的干部汇报工作都不敢登门嘛！

却也没办法，规定就是规定，有些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地位高了，个人的自由空间也就相对变小了，组织的安排并没错。赵安邦想想也是，在警卫人员前拥后呼的保卫下，山确实没法再爬了，安全不安全先不说，起码扰民嘛，还给警卫秘书增加了额外的工作负担。搬入新居安心住下来后才发现，在自家后院草坪上练练剑，在跑步机上跑跑步倒也挺不错的。碧波湖就在面前，垂柳依依，绿波荡漾，令人心旷神怡。对岸的青泉公园山清水秀，空气质量并不比太平山一带差。共和道网球场也常去，不过，却从没和裴一弘打过网球，双方心知肚明，这不合适。

当然，登门汇报工作的人少多了。和省委书记门挨门，没什么特别紧急的大事，谁敢轻易往省长家跑啊？车往门前一停就是广告，各市县的小车号牌标明了车主的身份，想瞒都瞒不了。有些同志挺精明，该跑照跑，只不过把小车换成了下属单位的大车。赵安邦便开玩笑说，你们挺会与时俱进嘛，不坐小号车了？来的同志不好回答，惟有干笑。赵安邦却不笑，挺不客气地教训说，都搞点光明正大好不好啊？真是汇报工作就大大方方来；要是有别的想法，自己都心虚的事最好别来！

二〇〇三年三月二日早上，一辆车牌号为汉-0002号的黑色奥迪停到了共和道八号赵家门前，时间是差十分八点。这时，赵安邦已吃罢早饭，准备出门上班。隔着打开的边门，赵安邦首先注意到了奥迪的车牌号，马上判断出了车主的身份：来者应该是他的老部下，宁川市市长兼市委副书记钱惠人。果不其然，这个判断刚做出，矮矮胖胖的钱惠人就喊着“赵省长”，笑呵呵地从车里钻了出来。

赵安邦多少有些意外，“钱胖子，你怎么一大早找到我门上来了？！”

钱惠人笑道：“嘿，我这次来得急，没和办公厅打招呼，怕排不上号呀！”

赵安邦想想也是，这阵子省委、省政府正酝酿整合全省经济布局，调整部分地市领导班子，日程安排比较紧，没约好，想见他的确会排不上号。在酝酿的整合中，宁川作为自费改革而崛起的经济大市将历史性地升格，成为仅次于省城的第二大辐射型中心城市，和省城一起构成支撑全省经济的双轮主轴。这么一来，宁川的干部配备也要享受副省级待遇，钱惠人和市委书记王汝成都将会成为大赢家。

钱惠人心里显然也很清楚，“赵省长，我知道现在是特殊时期，你们领导都很忙，我只占用你十分钟时间，澄清点小事，哦，就是省委裴书记的一个讲话……”

赵安邦没让钱惠人说下去，指了指身旁的边门，“哦，进去说吧！”

钱惠人进了门，在小楼客厅里坐下后，急忙说了起来：“赵省长，是王汝成让我找你的，汝成也不知道裴书记是什么意思？我们宁川的定位是不是又变了？”

赵安邦有些摸不着头脑，“变什么？这次布局调整是省委研究决定的，也是中央的精神！哎，胖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裴书记都讲了些啥？”

钱惠人叹了口气，“赵省长，你可能也知道，裴书记这阵子在宁川搞调研，前天才走的，走之前在我们四套班子会上讲了次话，没提宁川作为辐射型经济中心城市的未来定位，反批评宁川只长高楼不长树，是经济暴发户，要我们效仿平州和省城，在城市美化上好好下点功夫！哦，对了，又提起了宁川机场，让我们别再跑了！裴书记这么一批评，大家心都有点凉了，很担心省委对宁川的态度！”

赵安邦心里不悦，脸上面上却不动声色，“裴书记的批评讲话见报了？”

钱惠人说：“没有，见报的文章还好，对宁川超常规发展还是肯定的。”

赵安邦笑了笑，“就是嘛，从前年开始宁川的就突破千亿大关了，比省城还多了十几个亿，中央和省委一直充分肯定嘛！至于裴书记的批评，我看也很中肯，宁川的城市建设是有许多先天不足，这也是事实嘛，你钱胖子敢不承认？”

钱惠人带上了情绪，“所以呀，我们要向平州学习，迈着方步奔小康嘛！”

赵安邦很警觉，拉下脸批评说：“老钱，你可给我注意点啊，别抱着尾巴当旗摇，也少在我这里胡说八道！你们当然要向平州学习，平州是公认的花园城市，拿了联合国人居奖的，省里哪个市也比不了，裴书记和历届班子的贡献并不小！”

钱惠人嘴一咧，“好，好，老领导，我不说了，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

赵安邦当然有数，这些年来，宁川和平州的关系一直比较敏感，搞得他和裴一弘也不得不跟着敏感起来。他在宁川工作时间比较长，是凭着在宁川的显赫政绩上来的，而裴一弘却是从平州上来的。过去，平州在省里的地位仅次于省城，曾被定位为中心大城市，中央和省里给了不少优惠政策，可二十多年搞下来，现在经济总量不及宁川一半，因此，今天由宁川取代平州的历史地位也在情理之中了。裴一弘是承认这个现实的，不论在北京向中央汇报，还是在公开场合讲话，都说过：宁川的经济搞上去了，就该理直气壮地在前排就座！现在是怎么了？怎么突然看不上宁川了呢？还什么经济暴发户？能暴发肯定要有一定的本钱嘛！这位在职大班长公开讲话怎么这么随便呢？能怪宁川的同志敏感吗？现在宁川升格，本来就是敏感时刻嘛！

钱惠人却又说：“裴书记走后，我和汝成想，也……也许是机场引起的吧？”

赵安邦一怔，这才多少明白了一些，脸色益发难看了，“你们是不是还在暗地里跑机场啊？风声是不是传到裴书记耳朵里去了？哎，我说你们是怎么回事啊？明知省里不主张上机场，还这么乱来一气！你宁川西距平州不到一百公里，平州东郊的阳城已经有机场了，设计超前，吞吐量四百万人次，没必要再建宁川机场嘛！”

钱惠人苦着脸道：“是的，是的，赵省长，原来也放弃了！可这回调整，宁川不是要升格吗？基础设施也得跟上嘛，所以，我们心里又活动了。这阵子派人到北京做了点工作，看来立项的希望比较大。国家计委和民航总局的同志都说……”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以城市升格的理由建机场，让裴一弘怎么想？何况这个机场又是过去被否定的项目！因此，赵安邦没容钱惠人说完便道：“钱胖子，你不要再说了，也别怪裴书记批评你们！我看你们就是头脑发昏，找不自在！你们这是建机场吗？要我说就是竖尾巴！机场不要再去想了，过去不能上，今天还不能上，就算你和王汝成做通了国家计委和民航总局的工作，我这里你们还是通不过！”

钱惠人仍心存幻想，“赵省长，这事是不是先不定？我们有机场建设资金！”

赵安邦不无讥讽地打量着钱惠人：“那是，那是，你们现在是千亿俱乐部成员了嘛，财大气粗嘛！好啊，你们既然这么有钱，多得都花不完了，我和省政府就帮你们花吧！省里要花钱的事多得很呢，等着吧，胖子，我会让有关部门找你的！”

钱惠人一下子傻了眼，“赵省长，那……那你也不能搞杀富济贫啊！”

赵安邦起身就向门外走，半真不假地道：“为富不仁该杀还得杀！”

钱惠人跟在赵安邦身后直叫苦，“赵省长，我……我们怎么为富不仁了？”

赵安邦却不说了，“好了，别搅了，平州石市长已经在办公室等我了！”

二

裴一弘出门上车时注意到了停在赵家门前的那辆汉-0002号黑色奥迪车。

这就是说，宁川市长钱惠人已经找到赵安邦门上来了，而且很公开，没想对他或其他省委领导隐瞒。如果想隐瞒的话，钱惠人完全可以换辆不惹眼的大牌号车来，也可以把自己的车停到省政府院里去。很好，这位钱市长还算光明正大。

平心静气地想想，裴一弘觉得，钱惠人这种时候来找赵安邦也在情理之中。赵安邦毕竟是一身泥水一身血汗从宁川上来的，在宁川干部中威望很高，宁川干部有啥事当然要找赵安邦，就像平州的干部有事总要找他一样，这不好怪赵安邦。

离开平州六年多了，平州干部还忘不了他，不管以前做省委副书记，还是后来做省委书记，那些市长、书记总来找，连新开条海滨大道，新建个风景点都请他起名题字。他也是的，尽管一次次提醒平州的同志，要他们该找谁找谁，可心里总也挣不脱对平州那深深眷恋的情愫，该出的主意还是出了，该题的字还是题了。十二年的光阴和激情耗在了平州嘛，平州和他的生命已有了某种割舍不断的联系。因此，裴一弘曾根据自己的体会，在常委会上敲过警钟：“现在风气不是太好，下面有些同志谋人不谋事，总在琢磨谁是谁的人，这个帮啊那个派的，说得有鼻子有眼。我们对此要警惕，否则就会影响省委班子的团结和战斗力，甚至会影响到我们的某些重大决策，许多正常工作就会变得复杂起来！”赵安邦和省委副书记于华北心领神会，都在会上表示说，这是个重大原则问题，必须引起我们的警觉和重视。

今天，对一大早找上门来的这位钱惠人市长，赵安邦会不会有所警觉呢？

坐在车里，缓缓从汉-0002号车前驶过时，裴一弘不能不想：钱惠人怎么在这种敏感时候找到赵安邦家来了？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风声，到他老领导面前诉苦求情了？钱惠人和赵安邦的关系很特殊啊，二人惺惺相惜，在政治上共过患难。这次宁川整体升格，赵安邦又力主市委书记王汝成进省委常委班子，让钱惠人带上括号副省级，常委会已研究过了，如果没意外的话，已准备这样向中央建议了。

然而，却出了点意外：对宁川两个一把手上这关键的一步，各方面反应比较大，尤其是钱惠人，民意测验的情况不是太好。此前，裴一弘曾提醒过他们，要他们注意方方面面的关系，他们倒好，没往心里去，仗着宁川进了千亿元俱乐部，尾巴翘到了天上，尤其是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了。明明知道宁川机场是重复建设，却仍背着省委、省政府四处折腾，非要搞什么立体大交通。总部设在宁川的伟业国际集团公司决定投资二十八亿元扩建平州港，本来是件大好事，又是早就立项批过的，他们也不乐意，明里暗里一直阻挠。据平州市长石亚南反映，他们还掇弄省政府利用伟业国际资产划拨的机会，把平州港扩建工程的资金冻结了，赵安邦亲自做了批示。

当然，对宁川也得辩证地看，不能让干事的同志中箭落马。钱惠人、王汝成不论有什么毛病，成就和政绩是主流。对他们该批评要批评，却要多一些保护，过去发生过的政治悲剧不能再重演了。因此，当文山市的同志在他面前抱怨宁川干部翘尾巴时，裴一弘便挺不客气地批评说，那你们也把尾巴翘给我看看啊？全市财政收入加在一起不如宁川的一个县区，下岗失业工人三十几万，还说什么说？有资格说吗？！心里还想，就这样糟糕的政绩，还不服气宁川，你们也真是自讨没趣了！

文山一直是个难题。汉江经济发展不平衡，宁川、省城、平州等南部发达地区已迈过小康门槛，宁川城区甚至接近欧洲中等发达国家的水平了，可以文山为中心的北部地区却还在温饱线上徘徊。赵安邦这届政府上台后，提出了一个整合全省经济的设想：一南一北抓两个重点。南部是宁川，强化建设以宁川为经济辐射中心的现代化城市群，确保全省经济持续增长的势头；北部则做好文山的文章，加大对文山的投入和扶持力度，使其成为带动北部经济的发动机。裴一弘极表赞同，进一步提出，眼光应放长远一些，可以考虑把文山作为北部经济辐射中心进行定位，用两个五年规划的十年时间逐渐扭转南北经济发展不平衡的状况。嗣后，经省委扩大会议讨论后，形成了一个很重要的决议，这就是拟实施的《汉江省十年发展纲要》。

实施这个纲要，关键是用好干部，必须把一批能闯敢拼的干部派上去。在中国目前特定的国情条件下，一把手就是环境，班子就是资源，有什么班子就有什么局面。现在机遇还是不错的，这边省委下决心加大对文山的工作力度，那边市委书记刘壮夫也到龄要退休了，正可以借此机会对文山的班子来一次不显山不露水的正常调整。

今天刘壮夫要来汇报工作，是昨天下午在电话里约的。裴一弘最初并不想听这个汇报：这位老同志要汇报什么？该汇报的他不早就向省委副书记于华北和组织部章部长汇报过了吗？不是还推荐了现任市长田封义继任市委书记吗？后来想想，听听也好，决定一个穷市、大市的班子，多听些意见没啥坏处，反正班子人选还没定。

估计刘壮夫的汇报和田封义继任市委书记有关，甚至和于华北有关。于华北是以文山为基地一步步上来的，刘壮夫、田封义都是他的老部下，对文山的领导班子，于华北倾向于顺序接班，说了很多理由，他很有策略，既没明确反对，也没表示同意。

赶到办公室时，刘壮夫已在小会客厅等着了。这位来自北部欠发达地区的市委书记看起来显得那么苍老憔悴，从精神状态上和宁川、平州的干部就没法比。见了他，开口就中气不足地说：“裴书记，我……我要向您和省委好好检讨啊！”

裴一弘以为是套话，没当回事，“壮夫同志，开口就检讨？又要检讨什么？”

刘壮夫叹息道：“裴书记，我马上要下了，这阵子想了很多，越想越觉得对不起省委，对不起文山的干部群众！客观原因我不强调了，文山这些年没搞好是个事实，我当班长的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可为了文山的明天，为了五年、十年后文山真的能成为我省新的经济辐射中心，有些话我该说也得说了，不说心里不安啊！”

裴一弘估计刘壮夫要说的肯定是田封义顺序接班，强压着心中的不悦，“好啊，那就说吧，有些情况我知道了，你和文山市委好像一直推荐田封义接班吧？”

刘壮夫苦苦一笑，“裴书记，我想说的就是这事：一把手一定要选准啊，起码不能像我这样，身体不好，又缺乏开拓能力！田封义继任市委书记不是太合适！”

这可是裴一弘没想到的，“哎，壮夫同志，你态度怎么变了？咋回事啊？”

刘壮夫婉转地说：“对田封义我比较了解，这位同志没多少开拓精神嘛！”

裴一弘笑道：“壮夫同志啊，田封义没开拓精神你是今天才发现的吗？”

刘壮夫沉默了片刻，被迫把话挑明了，“裴书记，这并不是我才发现的，可田封义的人品不好，私心太重，倒真是我最近才发现的！我和文山市委推荐田封义顺序接班，本是出于干部任用的惯例和新班子平稳过渡的考虑，没啥见不得人的私心。可推荐上来后，您和省委一直没个肯定的话头，田封义就急了，啥都没心思干了，整天带着他的二号车省里、市里四处跑官泡官，前天竟……竟泡到我家来了，一坐就是两小时，没原则、没立场的话说了一大堆，让……让我很忧心啊……”

裴一弘心里有数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个田封义都说了些什么？”

刘壮夫情绪有些激动，“他说呀，如果他做了市委书记，就等于我还没退，还是文山的幕后大老板，文山仍然是我们俩的地盘！裴书记，你听听，这……这叫什么话？文山这么困难，失业下岗人员几十万，他不放在心里，只想自己往上爬，在我家泡啊泡，非要我出面向您和省委亲自汇报一次，把……把他推上去！”

裴一弘全明白了，“所以，你今天就到我这儿来撤梯子了？是不是？”

刘壮夫点点头，“是的，裴书记，不瞒您说，给您打电话约时间时，田封义就在我家坐着！我放下电话就和田封义说了，省委我一定去，一弘同志我肯定见，只怕你这位同志还是上不去！裴书记，田封义这种心态，是不能让他进这一步啊！”

裴一弘没明确表态，“壮夫同志，这个情况我知道了，省委会掌握的！”想了想，又说，“这件事，你最好也向华北同志汇报一下，让华北同志也有点数！”

刘壮夫迟疑道：“裴书记，田封义和于华北书记的关系不一般，这……”

裴一弘知道刘壮夫怕什么，“壮夫同志，你不要担心，华北同志你应该了解嘛，是有原则、有立场的，而且，又有组织工作纪律，他不会透风给田封义的！”

刘壮夫大约觉得推不掉，叹了口气，“那好，那我今天就向于书记汇报去！”

裴一弘注意到墙上电子钟的时针已快指到了九字上，想着九点还要去医院看望省委老书记刘焕章，便站了起来，“如果没有别的事，我们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咱们老书记焕章同志得了癌症，马上要手术哩，我得到军区总医院看一看！”

刘壮夫有些意外，“刘老这把年纪还经得起这种大手术的折腾啊？”

裴一弘叹气道：“所以啊，焕老的手术，我得亲自安排一下嘛！”说罢，和刘壮夫握手道别，“壮夫同志，不管怎么说，我和省委都要谢谢你的原则性啊！”

刘壮夫却又往后缩了，“裴书记，田封义这情况您和省委掌握一下就行了，我是不是别向于书记汇报了？我……我估计于书记也不愿听我这种汇报……”

裴一弘不由地拉下了脸，“壮夫同志，于书记愿不愿听，你都必须汇报！”

刘壮夫不敢言声了，“那……那好，我去就是！”说罢，告辞走了。

送走刘壮夫，正准备去军区总医院，秘书小余又试探着汇报道：“裴书记，还有个事哩：伟业国际老总白原崴刚才来电话说，他已经到省城了，希望……希望您能抽空听听他的汇报，据白原崴说，平州市长石亚南今天也要向赵省长汇报的！”

裴一弘心里有数，白原崴和石亚南十有八九是为平州港项目来的。伟业国际的资金既然是赵安邦批示冻结的，自己就不好多说什么，即便有想法，也只能背地里提醒赵安邦，于是，摆摆手说：“这个白原崴我不能见啊，赵省长管经济嘛，我不好插手具体项目的，你告诉白原崴，让他也找赵省长去汇报好了，我就不听了！”

三

平州市长石亚南在省政府接待室焦虑不安地等着向省长赵安邦汇报工作。

这是一次事先约定的重要汇报，其意义怎么强调都不过分。既定的经济格局调整使平州失去了昔日定位，邻近宁川的一个县级市和一个区也划归宁川了，省委搞大宁川的决心已不容置疑。平州和宁川近二十年的全方位竞争尘埃落定，丧权失地的局面在她和市委书记丁小明这届班子手上成了无可更改的现实。平州干部群众因此情绪浮动，有些同志私下里甚至指责她和丁小明卖市求荣，是一对草包饭桶。

这真是荒谬绝伦！他们这届班子组建不过一年多，丁小明从省委副秘书长调任平州市委书记一年零三个月，她从省经委副主任调任平州市长兼市委副书记不过一年零一个月，平州丧权失地的历史责任岂能让他们承担呢？他们又怎么卖市求荣了？在省委、省政府的几次会议上，她和丁小明不是没争过，结果倒好，不但挨了赵安邦的训，还被裴一弘公开批评了一通。汉江省两位党政一把手在这个问题上高度一致，明确告诉他们：不能搞地方主义，调整全省经济格局，建立大宁川都市群，是今天改革开放的新形势决定的，是中央支持的，没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

还是不甘心啊，揣摩着裴一弘是平州的老市委书记，对平州有很深的感情，石亚南和丁小明又跑到共和道10号裴一弘家里去汇报。汇报过程中，石亚南和丁小明几次泪流满面，希望省委给平州一点机会，也给他们这届班子一点机会。裴一弘虽没吐口，却也动了感情，安慰说，平州未来发展的机会还是有的，这么一座美丽的滨海花园城市摆在那里，怎么会没机会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就像宁川，当年省里和中央没给什么优惠政策，也没做过中心大城市的定位，现在怎么样？自费改革，硬拼上来了，辉煌得很嘛！所以，你们要好好学习宁川精神和宁川经验，要在招商引资上下大功夫，要想办法把搞上去！

从裴书记家汇报回来，丁小明和石亚南主持召开了一个研究经济工作的专题市委常委会。会议在一种少见的悲壮气氛中开了三天，讨论新形势下平州的可持续发展战略。加快物流中心的建设步伐，引资二十八亿元扩建平州港成了大家的共识，于是便有了平州市政府和白原崴的伟业国际集团公司的历史性合作。因为此前双方就有强烈的合作意向，项目谈判进行得非常顺利，一个月内伟业国际首期一亿元资金就到了账，上周一，石亚南和白原崴还一起出席了平州港扩建工程的开工剪彩仪式。

然而，万万没想到，就在这时候，省国资委突然冻结了伟业国际的资产和所有投资，平州港扩建工程刚上马就要停工，情况相当严峻。石亚南急了眼，当即跑到省国资委了解情况，磋商解决办法。国资委常务副主任孙鲁生却说，恐怕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伟业国际所属国有资产已从北京划给省里，他们省国资委正组织有关人员全面接收，伟业国际集团名下的所有资金和项目都要清理。石亚南问，这个接收清理过程会有多久呢？孙鲁生的回答是：说不准，最快也要三五个月，甚至一两年，希望石亚南和平州市政府及早想办法，另外安排港口扩建工程的建设资金。

这真是岂有此理，平州已经后排就座了，人家还公然撤了你的茶杯！

已经是八点半了，赵安邦还没进办公室，办公厅王主任解释说，宁川钱市长突然找到门上，赵省长要晚些时候过来。这益发使石亚南郁愤难忍：人家宁川真是特殊啊，想什么时候见省长就能见上，平州的同志事先约好时间汇报工作，却坐了半个多小时的冷板凳！平州就这么不在这位省长同志眼里吗？她这个市长真是窝囊啊！

八时四十分，赵安邦终于到了，见面就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石市长，让你久等了！”还解释了一句，“哦，这刚要出门就被宁川市长钱惠人缠住了！”

石亚南忍着怨气强扮笑脸，“那是，钱惠人是宁川市长嘛，你当然得重视！”

赵安邦往办公桌前一坐，“什么话啊？我对你们平州就不重视？说正事吧！”

石亚南便发着牢骚，汇报起了平州港扩建项目的事，最后，责问道：“……赵省长，您说这叫什么事啊？怎么早不清理晚不清理，偏在我们平州港扩建工程开工时，突然冻结资金，全面清理起伟业国际的资产来了？这让我们怎么理解啊？”

赵安邦整理着桌上的文件，口气轻松地说：“这很好理解嘛，北京的资产划拨文件是最近刚下来的，在此之前，我们管不着白原崴和伟业国际集团。现在资产划归我们省里了，就得接收清理嘛，不能一笔糊涂账嘛，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石亚南明知故问：“赵省长，这么说，冻结伟业国际的项目资金您知道啊？”

赵安邦匆匆批起了一份文件，头都没抬，“是的，省国资委向我请示过的！”

石亚南坐不住了，从对面的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赵安邦面前，“赵省长，那我们平州港扩建工程还搞不搞？我怎么向平州的干部群众交待？这市长还怎么当？！”

赵安邦似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放下批罢的文件，交给了等在一旁的秘书，和石亚南一起坐到了沙发上，“你这个石亚南，情绪还不小嘛！你这市长怎么不好当啊？平州搞得这么好，联合国的人居奖都得了，你们要把头昂起来嘛！”

石亚南控制不住情绪了，没好气地发泄道：“还把头昂起来？我们现在只能溜墙角！明里暗里竞争二十年，还不及宁川一半，有啥好说的！现在，我们啥也不说了，只能面对现实，大干快上，平州港扩建非上不可！赵省长，你知道，这是早就立过项的，请您和省政府高抬贵手，让省国资委别这么刁难我们好不好？”

赵安邦沉思片刻，苦笑起来，“石市长，你当真以为我和国资委刁难你们？那我就向你介绍一些情况吧！——这些情况本来不想说，现在被你逼到这份上了，不能不说了，不过，请你注意一下：一定要保密，千万不能给我泄露出去啊！”

石亚南多少冷静了些，不无疑惑地看着赵安邦，“怎么？伟业国际犯事了？”

赵安邦缓缓道：“犯事不犯事我不知道，不过，伟业国际的情况相当复杂，可以这么说：是一个我们很难想像的资产迷宫，接收清理的难度很大！伟业国际最初是个境外注册的离岸公司，嗣后登陆国内，包装了国内三家企业在海外上市，这期间又在香港、美国、欧洲和国内注册了二十几家公司，相互之间交叉持股，股权关系非常复杂，只有白原崴几个核心人物才搞得清楚。白原崴却拒不合作，接收事实上没法进行，为了防止国有资产的流失，只能予以冻结，这是我批示同意的！”

这可是石亚南没想到的，“怪不得孙鲁生说，接收搞不好要折腾一两年！”

赵安邦“哼”了一声，“所以嘛，石市长，我劝你就不要指望这个伟业国际了，资产清理接收是一方面，另外，我估计白原崴也拿不出这么多真金白银啊！”

石亚南仍对伟业国际的投资心存幻想，极力争取道：“赵省长，话不能这么说吧？不管怎么说，伟业国际集团总是个财力雄厚的国际投资公司。白原崴不久前还对《财富》月刊发表过谈话呢，说是他们旗下控股资产的规模高达三百多亿元人民币，在美国、香港、法兰克福有七家上市公司，在国内也有三家上市公司！”

赵安邦手一挥，“这是事实，但另一个事实是：白原崴忽视了去年一年来全球股市的一片熊气，他伟业旗下各上市公司的股票市值起码蒸发了四五十个亿！”

石亚南争辩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这样，投资平州也没问题！”

赵安邦明确回道：“我看有问题，退一步说，就算伟业国际资产解冻，白原崴一下子也拿不出二十八个亿给你们！白原崴擅长资本运作，我怀疑此次投资平州港又是一次大规模的资本运作！比如，抵押平州港向海外融资，或以国内旗下上市公司的名义增发配股，这么做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现在他的摊子铺得太大了！”

尽管心里不满，石亚南却也不得不服：赵安邦这个省长可不是吃素的！

赵安邦沉默片刻，又说：“还有件更严重的事：这些年白原崴一直以国有资产经营者的身份出现，北京的资产划拨文件一到，突然改口了，说国家从没投过资，伟业国际实际上是个戴红帽子的私营企业，这么一来，又产生了产权界定问题啊！”

石亚南着实吓了一跳，一个资产规模高达三百亿元的跨国公司竟然会是戴红帽子的私营企业？如此说来，一场严峻的产权大战即将爆发，省里决不会轻易让步的。

赵安邦似乎不想再说下去，可迟疑着还是说了，“另外，还有一件事我和国资委也觉得很蹊跷：我们国内正在接收，伟业旗下的伟业中国就出事了，他们的总裁王正义突然死在巴黎的一家酒店里，死因不明！伟业中国可是美国纳斯达克的上市公司啊，这位王正义呢，没死在美国，却死在了巴黎，据说死前还卖光了手上的持股。面对这么多让人忧虑的问题，我和省国资委不能不采取一些必要的措施嘛！”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石亚南只得苦笑道：“赵省长，我没想到会这么复杂！”

赵安邦和气地摆了摆手，“所以啊，你石市长就不要这么敏感嘛！宁川还想上那个飞机场哩，我再一次明确否决了，今天很不客气地教训了钱胖子一通！”

石亚南讥讽道：“这也正常，他们宁川现在财大气粗啊，这又要升格了！”

赵安邦说：“那也不能搞重复建设，这是有教训的！你们也再想想：平州港扩建工程是不是马上搞？宁川有个深水大港嘛，目前的吞吐量应该能满足你们嘛！”

石亚南觉得气味不对，忙道：“赵省长，我们平州港扩建工程和宁川飞机场不是一回事，前年就立了项，从发展的眼光看，迟早要上，再说，现在已经上了！”

赵安邦想了想，不无忧虑地问：“伟业国际这么个情况，资金怎么解决啊？”

石亚南有些坐不住了，硬着头皮应付道：“我……我们再想办法吧！”

赵安邦也没再多说，只道：“石市长，你说得对，平州港扩建和宁川上飞机场不是一回事，有条件当然可以上，但是，要量力而行，财力不能透支过度！”说到这里，看了看手表，“是不是先谈到这里？十点钟我还有个会，和农业部的同志研究文山大豆示范区的事，农业部专家小组和文山市的同志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了！”

石亚南知道，文山市大豆示范区是农业部在我国加入情况下扶植农业的举措，农业专家提供技术支持，省里有补贴，平州下属的两个县曾经争取过，只是没争到手。于是，见缝插针道：“赵省长，农业示范区您和省里也得考虑我们平州嘛！”

赵安邦笑道：“你这个石亚南啊，又来了！该说的道理我早就和你们的同志说过了嘛！你们平州的重心不是农业，你们要充分利用这座海滨历史名城的人文环境，搞深度开发，做大旅游的文章嘛！当然，你们的物流中心也是很有基础的！”

石亚南仍是纠缠，“可赵省长，我们也有农业县嘛，生态农业一直在抓！”

赵安邦显然是在应付，“好，好，石市长，不说了，下一批再考虑吧！”

一次重要汇报就这么结束了。省长同志把该解释的全解释清楚了，让石亚南无话可说。然而，目的却没达到，后排座席上的茶杯还是被撤了。出了省政府的大门，车过共和道时，石亚南突然想到：是不是再向省委书记裴一弘做个汇报呢？在电话里和市委书记丁小明一商量，丁小明马上否了，要她千万别给裴书记出难题！

石亚南想想也是：伟业国际既然是这么个情况，只怕裴书记也不好表什么态。

丁小明在电话里又说：“算了，我的市长妹妹，白原崴的伟业国际看来指望不上了！一年一度的财富峰会又要开了，还在宁川开，咱想办法到会上做做工作吧！”

石亚南迟疑着问：“那我和白原崴咋说啊？他还在省城太平花园等我的消息呢！小明书记，你看，我们是不是让白原崴再去试试？他说要找裴书记汇报的！”

丁小明道：“行了，你就别做梦了，这个汇报裴书记恐怕不会听！情况很清楚，伟业国际肯定要换旗易主了，就算和他继续合作，那也不是白原崴的事了！”

四

“……原崴，你看看，是不是都让我老头子说中了？省委书记裴一弘高低不愿见你，石亚南抬出平州港项目也没能让伟业国际的资金解冻，说明了什么啊？说明赵安邦、裴一弘和汉江省高层这回动了真格的！”前财经大学教授，现海天系基金投资顾问汤必成时不时地看着落地窗外的太平湖在阳光下波动的水面，语调平静地说，“因此，原崴，你和你的团队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了，现在弃船逃生还来得及！”

白原崴心里一阵发冷，脸面上却挂着不无高傲的笑意，“老爷子，你当真以为伟业国际就这么完了？一个拥有三百亿资产的经济帝国就算崩溃也将石破天惊！”

汤老爷子道：“是的，这我并不怀疑，可我们得下船啊，我不能让石头落到自己身上嘛！你知道的，我老头子虽然崇尚美国股神巴菲特的价值投资理论，可骨子里不是巴菲特嘛，不会像巴菲特那样几十年如一日的持有股票，中国目前也没有值得我们几十年如一日持有的股票嘛，包括你们伟业国际旗下的那些上市公司！”

白原崴心里愕然一惊，“这就是说，你和你手下的控盘基金不支持我了？当真要做空伟业控股了？”苦涩的一笑，开了句玩笑，“我过去说你是索罗斯式的人物，你老人家还不承认哩！”

汤老爷子叹息说：“我倒想对你们伟业控股长期投资，可敢吗？这麻烦说来不就来了吗？！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嘛，这和巴菲特、索罗斯都没关系！你也别怪我太无情，这是资本趋利避险的天性决定的嘛，我想，换个位置，你也会这么干！”

白原崴仍想说服昔日的老师，“老爷子，那你就不能再等一等，看一看？我是您的学生，伟业国际的发展过程您是很清楚的，它确实是戴红帽子的私企嘛，产权问题我和省里还在交涉嘛！裴一弘书记不是让我找赵安邦和省政府直接谈吗？这未必没有争取的余地，您老为什么不能等尘埃落定之后再做决策呢？”

汤老爷子目光炯炯看着白原崴，感慨说：“白原崴啊白原崴，亏你还记得是我的学生，你怎么连我当年在大学里教你的一些基本概念都忘了呢，啊？”

白原崴明知故问，“教授，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些基本概念？”

汤老爷子语调铿锵道：“递延资产概念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你们上大二时就学过的！你和伟业国际起家的第一桶金是国家部委下属京港开发公司投资的一千万吧？虽说这一千万你三年后还给京港开发了。但这并不等于说现在这三百多个亿的资产就是你的了。根据递延资产理论你现在的资产都是当年一千万产生出来的递延资产，省里定为国有资产没大错！”

白原崴摇起了头，“教授，我敬爱的汤教授，当您老大谈递延资产时，是不是忘记了中国特有的国情啊？这一千万实际上是贷款嘛！那时的情况你知道，银行不可能给民营企业放贷，我就不能不签下这么个投资合同，不能不戴一顶红帽子！”

汤老爷子笑道：“原崴啊，这话你别和我说，和赵安邦汇报时说好了！”

白原崴激动了，“我当然要说，而且已经公开说了！我还要请教他们：货币资本的投入是投资，资本运作的智慧和经营者成功的经营算不算投资？我和我这支团队的巨大贡献算不算投资？当年放款给我的京港开发公司如今在哪里啊？不是早破产了吗？！在这十几年里，国家又给多少国营企业投下了多少个一千万？他们谁又像我和我的团队一样搞出个这么大型的国际公司了？我是决不会接受这种打劫的！”

汤老爷子显然毫无信心，沉默片刻，平淡地道：“原崴，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我劝你不要报任何幻想了，裴一弘也好，赵安邦也好，都不会接受你的说法。伟业国际这艘大船要编入国有舰队了，你这个船长也该离开舵位了，这是命运！”

白原崴眼中浮出了矇眬的泪光，“老爷子，你是说我创业的梦想即将破灭？”

汤老爷子很坦率，“是的，嵌着金边的乌云已滚滚而来，你和伟业旗下各上市公司的高管惟一能做的就是像我一样，利用资产接收的真空期，赶在股票价格跌下去之前抛光所有的个人持股，另立山头！小伙子，你就听我老头子一句劝吧：世界大得很，机会多得是，你和你的团队完全没必要在伟业国际这棵树上吊死，也没必要逞一时意气打这种股权官司，你打不赢的！死在巴黎的王正义就比你有数！”

白原崴有些不解，“王正义比我有数？老爷子，你……你什么意思？”

汤老爷子道：“你应该清楚嘛！王正义自杀前不是把持股全卖光了吗？”

白原崴挥挥手，“这和省国资委的接收没关系！早在北京的资产划拨文件下达之前，我和集团董事局就准备改组伟业中国的高管班子了！王正义身为美国上市公司伟业中国的总裁，涉嫌侵吞公司海外资产，数额高达上千万美金！”

汤老爷坚持道：“这和接收还是有关系的，伟业国际集团在你手上，王正义的侵吞就是经济纠纷，最多是个侵占公司和他人资产，而接收之后，就变成了侵吞国有资产，就可能面临国家的追究嘛！所以，我说王正义的自杀没那么简单！”

白原崴看着汤老爷子，反问道：“你就敢断定姓王的是自杀？事情一出我就说了，此人不可能自杀，如果不是暴病身亡，很可能是他杀！就算担心接收后的国家追究，王正义也没必要自杀，他不是在国内，是在国外嘛，能逃的地方多的是！”

汤老爷子有些疑惑了：“那又是谁要杀他呢？”

白原崴心里也没底：“目前还说不清，我和省国资委已派人去调查处理了！”

汤老爷子是个敏感的政治动物，提醒道：“你可不要掉以轻心啊，经验告诉我，更大的变数还在后面，这种时候不但有外部压力，内部也很容易生变啊！”

白原崴点点头，“这我知道，十二年来，我已经对付过不下十起叛变了！”

汤老爷子没再说下去，踱步走到电脑桌前，突然调转了话头，“哎，原崴，今年股市上的汽车和钢铁板块有点意思啊，我让小子们天南地北跑了跑，下一步准备动动了！怎么，你是不是也跟进一点钢铁和汽车啊？我们的分析成果和你共享！”

白原崴没这心思，郁郁道：“老爷子，我现在不想分享谁的成果，只想保住自己十年来的奋斗成果！”又说，“哎，该不是你旗下的海天系已经先吃饱了吧？”

汤老爷子笑了起来，“实话告诉你：吃了一些，还没吃饱，抛出你们的伟业控股后准备继续吃！”他拉着白原崴的手，又亲切地说，“原崴啊，不管怎么说，我毕竟是你的老师，就算下船，总是要先和你打个招呼的！今天这个招呼就算打到了啊！”

白原崴决不相信面前这位证券市场的老超人会讲什么师生之情，他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汤老爷子说：“老爷子，伟业控股你们当真还没抛？不对吧？这几天股票成交量这么大，有两天都打到了跌停板上，你们海天系不动，哪会如此翻江倒海？”

汤老爷子拍打着白原崴的手背，一脸令人感动的真诚，“原崴，你看你，想到哪儿去了？就算抛了一些，那也是各基金操盘小子们的自作主张，我这里直到今天都没发话做空伟业控股哩！哦，不说这个了，说点让人高兴的事！还有个成果我也准备和你分享哩：你当年进驻过的绿色田园也开始有意思了，线图形态很好啊！”

白原崴敷衍道：“打住吧，老爷子，你是知道的，我不是波浪理论的信徒！”

汤老爷子极其热情洋溢，“我知道，当然知道，你看基本面嘛，绿色田园的基本面不错啊！生态农业概念，业绩良好，有成长性。更有意思的是，这么一只小盘股绩优股，竟也随大市不断下调，而且还调得那么猛，一年内下跌了40%多……”

白原崴满腹心思，不愿和汤老爷子周旋下去了，遂起身向汤老爷子告辞。

汤老爷子也没再留，只问：“怎么？真要去找赵安邦省长？还不愿放弃啊？”

白原崴强忍着心中的抑郁，郑重道：“是的，我不会放弃，也不能放弃！老爷子，也许你会为今天的选择后悔的，你不是不知道，伟业控股本身就控股文山钢铁公司，这可是省内最大的钢铁企业，这二年业绩一直很好！你们分析得对，今年钢铁板块一定会启动，所以，我这支伟业控股也会飞起来，起码不是现在的价！”

汤老爷子没再争辩，很绅士地笑了笑，“有可能，但前提是产权明晰后！”

然而，离开省城汤老爷子家，上了自己的车，白原崴打开手机，向宁川总部下达的命令却是：立即行动，下午沪市开盘后，抛空管理层手上持有的近三千万伟业控股流通股，同时，指令海外持股基金同时做空美国纳斯达克市场上的伟业中国。

集团公司执行总裁陈光明大为吃惊，以为自己听错了，在电话里恳求说：“白总，您……您能不能把刚才的指示再重复一遍？让我……我做个电话记录！”

白原崴很冷静地把指令又重复了一遍，“陈总现在该听明白了吧？”

陈光明仍没听明白，“白总，这么做的后果你想过没有？我们的巨量卖盘挂出来后，伟业控股肯定会有几个跌停！伟业中国更要命，人家美国的纳斯达克市场可没有跌停限制啊，很可能一天跌掉百分之四五十！你……你是不是再想想？”

白原崴道：“这就是我想过的结果！该跌就让它跌，跌透！安定民心的那个公告也不要发了，马上给我追回来，就让海内外市场去猜测吧，谁爱说啥说啥！”

陈光明声音颤抖地问：“白总，这……这就是说，我……我们决定放弃了？”

白原崴吼了起来，“哪来这么多废话？谁能阻挡雪山的崩溃？既然要崩溃，就让这种崩溃来得快一些、猛一些！我们只能顺势而为，置之死地而后生！”缓和了一下口气，又透露说，“这是汤老爷子今天给我的启示！他们海天系已经把第一脚踹下去了，我们既然拦不住，为什么不就势再踹它几脚？干脆把股价踹到地板上去？！我想，咱们的赵安邦省长和省国资委的官僚们大概都不愿看到这个局面吧？”

陈光明多少明白了些：“白总，那您看是不是和赵安邦省长谈过后再行动？”

白原崴道：“不必了，谈判以实力为后盾，你不连下几城，造成既定事实，说话就不会有分量！不过，前门拒狼，也不要忘了后门防虎，要警惕汤老爷子的海天系。股价打下去后，一定要在合适的低位接回来，不能让姓汤的老狐狸趁乱捡便宜，老狐狸和海天系现在正盯着钢铁和汽车啊，很有可能在地板价上收集筹码！”

陈光明这下子全明白了，“好，白总，那我下午动手，现在就安排一下！”

白原崴最后交待说：“还有，再想法融点资，将来在地板价接盘需要充足的资金，另外，平州港项目我也不愿放弃，这个项目的资本操作空间很大。我想，既便我们离开了伟业国际，这个项目仍要做下去，可以考虑换我们的独资公司来做！”

陈光明问：“那你估计我们集体弃船，离开伟业国际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

白原崴道：“不好估计，赵安邦这位省长不是吃素的，如果逼宫不成，我们也许就要另起炉灶了！过几天，财富峰会不就要在宁川召开了吗？那时再看吧！”

第二章

五

如果说共和道是汉江省权力中心的话，宁川的海沧金融区就是汉江省的财富中心了。这个著名的金融街区位于牛山半岛东北部，背依牛首山，面向大海，如今已颇有些香港维多利亚湾的气象了。站在汉江入海口的观光电视塔上眺望，整个牛山半岛像条伸展到大海里的巨龙，牛首山坡上的海沧金融区恰似高高鼓起的龙背。龙背上耸立着的玻璃幕墙和摩天大楼蔚为壮观，构成了宁川新的标志性景致。

这些玻璃幕墙和摩天大楼全崛起于最近十几年，是宁川改革开放成就和成功的象征，也是财富的象征。伟业国际集团总部也在这里，是一座22层的奶白色大厦，曾是宁川最高最气派的一座建筑物。现在不行了，38层的海天大厦和42层的世贸大楼已取代了伟业大厦的高度。论气派更数不上伟业了，国际会展中心和近年建成的许多现代物业远远超过了它，这些物业就是摆在港岛和纽约也毫不逊色。

这是一部写在大地上的交响乐，一首激情年代的物质史诗。思想的坚冰被击碎之后，林立的塔吊和打桩机唤醒了这片沉睡的土地，来自全国和世界各地的商界精英和巨额财富奇迹般地聚集到了这里。他们构筑了这部交响乐凝固的音符，创造了不断增值的财富，让这个不起眼的半岛发生了如此惊人的巨变。现在这里不但支撑起了宁川的经济天空，也构成了全省乃至全国经济的重要中枢神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们开始把海沧称做汉江省的曼哈顿。赵安邦想想，觉得很有意思：汉江的曼哈顿不在省城，而在宁川，这有点像美国首都华盛顿和纽约的区别了。

和省城幽静的共和道比起来，赵安邦更喜欢海风沐浴中的宁川牛山半岛。共和道好像从来不属于他，就是住进了共和道八号，他也仍有一种客居的感觉。个中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共和道属于既往的历史，而他和他的同志们却在宁川创造了历史。

今天，身为省长的他又回来了，来宁川国际会展中心参加一年一度的政府吹风会。吹风会是内部的说法，对外的正式名目叫“著名企业座谈会”。因为到会的中外企业和企业家个个大名鼎鼎，人们又把它称做“财富峰会”。这种财富峰会是他在宁川主持工作时搞起来的，最初只限于宁川，当了常务副省长后才扩大到了全省，目的就是和企业界进行沟通交流，在一种和谐宽松的气氛中，说说政府的想法和打算，听听企业界的意见，吹吹风，引导一下投资方向，一般开得都很轻松。

这次估计不会太轻松。经济布局调整带来了不少矛盾，有些矛盾还很激烈，他和省政府回避不了，必须面对。二十五年的改革开放打破了以往大一统的体制格局，地方诸侯们越来越不好对付了，几乎没有谁不搞地方保护主义，涉及到谁的利益，谁就和你纠缠不休。平州港扩建，平州市政府决心很大，看来是非上不可，可资金却不知在哪里？石亚南想得倒好，希望省政府能开个口子。这口子怎么开？在哪里开啊？汉江说起来是中国屈指可数的经济大省之一，可发展并不平衡，南部三千万人口进入了中国最发达地区，北部近两千万人口还远没进入小康范围呢，省政府要用钱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仅文山地区的下岗失业和低保解困就够让人头疼的。

伟业国际集团的矛盾也绕不过去。白原崴是财富峰会的常客了，年年开会年年来，总是一副胜利者的姿势，总是那么引人注目。资本市场的非线性迷乱和经济舞台上的大浪淘沙，让一个个企业和企业家迅速崛起，又迅速垮落，财富峰会上的面孔因此常换常新。许多激动人心的资本和商业神话也许在这次会上还被人们当成经典津津乐道，但来年回首时已云烟般随风消逝。惟有伟业国际像个不倒翁，长久地保持着峰会上的席位，而且每年都有新景象。这个白原崴也太诡了，既熟悉市场游戏规则，又会钻法律和体制的空子，既是政府权力经济的合作者，又是反抗者。这次看来还得和白原崴较量一番，在资本面前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永恒的朋友和敌人。对伟业国际的产权归属，他和省政府不会轻易让步，白原崴肯定也不会轻易让步，那么，该打就打，该谈就谈，再来点国共谈判期间的打打谈谈，谈谈打打吧！

果不其然，到宁川国宾馆刚安顿下来，市委书记王汝成便过来汇报说：“赵省长，向你反映个情况：白原崴这几天一直在等你哩，听说还到省委找过裴书记！”

赵安邦说：“他找裴书记干什么？伟业的资产又不是裴书记让冻结的！”想了想，又说，“汝成，你帮我安排一下吧，找个合适的地方，我抽空和他谈谈！”

王汝成笑道：“我也这样想，让这位白总在会上叫起来就不好了！”略一停顿，又说，“哦，对了，平州石亚南也来了，刚才还找我商量，说是要请到会的企业家们去他们平州看看，休息一下，我说了，这事我做不了主，得您赵省长定！”

赵安邦一听，马上明白了：这个女市长真精明，想出了这么个主意，宁川花钱开会，她搭顺风船！好在石亚南直接找了王汝成，自己正可躲一躲，便道：“汝成，人家石市长既然找了你，就由你来定嘛，你们别拿我当挡箭牌！”

王汝成说：“什么挡箭牌？这事就得您发话嘛，宁川是您的根据地啊！”

赵安邦心里很受用，嘴上却说：“汝成，你别捧我，这事让我定，我就同意石亚南的建议，让到会的中外企业家们到平州好好看看，看看那里的好风光！”

王汝成立即现了原形，“赵省长，那……那你还不如把会弄到平州开呢！”

赵安邦也不客气，“本来是想到平州开，是你和钱惠人非要往这里拉嘛！”

王汝成不做声了，试探道：“要不，就让大家到平州的黄金海岸去游游泳？”

赵安邦手一摆，“游什么泳？现在才三月，能下水吗？你就给石亚南一天的时间吧，怎么活动听平州安排，我也去散散心！”顿了一下，又告诫道，“汝成，你和钱胖子一定要注意，别老给我帮倒忙好不好？这宁川怎么成了我的根据地了？再申明一次：我现在是省长，不是宁川市委书记，也不是你们的班长了！”

王汝成赔起了笑脸，“我知道，我知道，可班子里的同志就是忘不了您啊！”

赵安邦讥讽道：“那是，因为我当着省长嘛，你们好钻我的空子嘛！”随即话头一转，脸上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不过，有一个人倒是不能忘记的，就是去世的白天明书记！不是白书记当年一锤定音，眼光超前，就没有今天这个大宁川嘛！”

王汝成便也肃然起来，“是的，是的，赵省长，天明书记我们不敢忘！”

赵安邦点点头，“那就好，会议期间陪我去看看天明书记的夫人池大姐！”

王汝成连声应着：“好，好！”应罢，又支支吾吾说，“赵省长，有个事，我正要向您汇报，可……可又不知该怎么说？池大姐前天还……还来找过我……”

赵安邦当时没想到一颗政治地雷即将引爆，不在意地道：“怎么这么吞吞吐吐的？有什么不好说的？是不是天明书记家有什么困难了？你们该解决就解决嘛！”

王汝成这才赔着小心道：“赵省长，这困难只怕我解决不了哩，天明同志的儿子小亮在经济上出问题了，挪用上千万元公款到股市上炒股票，造成了重大损失，好像……好像还有点贪污情节啥的，省里已……已经正式立案审查了！”

赵安邦心里一惊，怔怔地看着王汝成，一时间有些失态，“什么？什么？白……白小亮出事了？啊？竟然……竟然在你们宁川出事了？”

王汝成急忙解释，“不，不，不是在我们宁川出的事！赵省长，你可能不了解情况：白小亮早就不在我们宁川市政府当秘书了，前年就调到了省投资公司下属的宁川投资公司做了老总，当时，钱市长还劝过小亮，让他慎重考虑，所以……”

赵安邦很恼火，“所以，省纪委找上门你们还不知道？王汝成，你说说看，这叫什么事？你们对得起去世的白天明书记吗？让我和池大姐怎么说？说什么？！”

王汝成喃喃道：“就是，就是，要是小亮不调走，本来可以保一保……”

赵安邦这才发现自己有些感情用事了，缓和了一下口气，尽量平静地说：“汝成，你不要误解了我的意思啊！我并不是怪你没保白小亮，白小亮真犯了事，谁保得了啊？我是说你们的责任，你，还有钱惠人！你们怎么眼睁睁地看着白天明书记的独生儿子走到这一步？你们干什么吃的？把天明同志的嘱托放在心上了吗？！”

王汝成检讨道：“怪我，怪我们，看来，政治上还是关心不够啊！”

赵安邦想了起来，“哦，你刚才说池大姐找你，怎么？大姐找你求情了？”

王汝成摇摇头，“这倒也不是，大姐就是想了解情况，可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赵安邦注意地看着王汝成，“你是真不清楚，还是不好和池大姐说？”

王汝成苦笑道：“赵省长，我是真不清楚！白小亮被弄走后我才知道。我当时就把市纪委的同志叫来问了，这才弄明白，原来不是我们市里的事。”说罢，看了看手表，赔着小心道，“赵省长，这事是不是先别说了？钱市长马上过来了，晚上我们市委、市政府要给您接接风，哦，对了，还请了平州石亚南市长作陪……”

赵安邦手一挥，没好气地道：“还接什么风？走，先去看看池大姐吧！”

从宁川国宾馆出发，一路赶往白家时，已是晚上六点钟了，大街上的白兰花路灯和一座座高楼大厦上的霓虹灯全亮了，生机勃勃的大宁川呈现出入夜的辉煌。

然而，这日晚上，宁川辉煌的万家灯火，在赵安邦眼里却一点点暗淡下来。

老领导的儿子竟然出事了，不但挪用公款，也许还贪污，让一身正气的老领导在天之灵都不得安宁！王汝成和钱惠人是怎么搞的？怎么就看着白小亮去干什么投资公司总经理了？白小亮懂什么投资！资本和投资的生态圈竞争残酷，连白原崴这种资本运作高手都有失手的时候，何况他白小亮？！白小亮就算能廉洁自守，不违法犯罪，只怕也会在市场运作上栽跟斗。白天明在世时就曾和他说过，——决不是客气话：小亮这孩子能安分守已做个普通机关干部，干点力所能及的事就行了……

正这么胡思乱想着，摆在警卫秘书小项那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小项从前排座位上回过头，“赵省长，是伟业国际白原崴的电话，接不接？”

赵安邦一怔，这个白原崴，追得可真紧啊！忙冲着小项摆手道：“告诉他，就说我正在会见外宾，现在没时间和他烦，该找他时我会找他的，让他等着好了！”

白原崴不知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说了好一会儿，小项一直打哈哈应付。

合上手机后，小项汇报说：“赵省长，白原崴希望您能尽快接见他一下，说……说是今夜就在国宾馆候着您了，要……要和您来个不见不散哩！”

赵安邦挂着脸，“哼”了一声，“愿意等就让他等吧，他来开会，本来就住在国宾馆嘛！”说罢，往靠背上一倒，看着车窗外不断流逝的灯火，又想开了心思。

六

自从做了省委书记，住进共和道十号这座西式小楼以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时常会袭上裴一弘的心头。这其中有显而易见的孤独，有时断时续的忧郁，间或也还有些莫名的兴奋。这让裴一弘觉得很奇怪，他还有什么好兴奋的呢？难道他这个经济大省的省委书记，现在还需要用共和道上一座旧时代遗留的小洋楼来证明自身的价值吗？后来才发现，这莫名的兴奋竟来源于溶在血液中的某种深刻记忆。

在一个人的生命历程中，有些记忆是难以忘却的，包括那些毛绒绒的细节，比如二十一年前的那个傍晚。那是属于裴一弘个人的具有隐私意味的记忆，印象深刻无比，却又无法与人言说，哪怕对自己的家人，至今回忆起来，一切还历历在目。

是的，就是二十一年前那个仲夏的傍晚，当他以省委机要秘书的身份第一次走在共和道的树阴下，第一次鼓足勇气按响共和道十号院门门铃时，心情曾是何等的紧张啊！那时十号院里住着德高望重的老省长，还使着历史久远的英国老式门铃，铃声单调而沉闷。他按过门铃后在门前等待，等了好长时间，似乎有一个世纪，可看了手表才知道，其实不过三十几秒钟。后来，当他准备再次按动门铃时，红漆大门上的小窗才打开了，门卫的脸孔出现在小窗内，像一幅贴在证件上的标准照。那时谁认识他这个新分来的七七级大学生啊？省委办公厅明明事先打过电话，门卫仍隔着大门上的小窗好生盘问了一通，还认真查验了他的工作证。进得门来却又没见到老省长，老省长有外事活动刚出去，送交的文件是一位秘书签收的。那天，走出共和道十号院，裴一弘发现自己刚换上的白衬衣全被胸前背后的汗水浸透了。

嗣后三年，他作为省委办公厅秘书、机要处副处长，成了共和道上的常客，经常来往于一号至三十几号的深宅大院，给省长、省委书记、常委们送文件，送通知，处理职责范围内的相关事务。那时的裴一弘在省委领导们面前太不起眼了，有些事说来好笑：一位省委副书记直到他离开省委办公厅都没记住他姓啥，一直热情地喊他“小弘”。不过，最初的拘束和紧张却渐渐消失了，共和道神秘的面纱也于不经意间在他面前一点点撕开了，他身不由己地成了一幕幕历史的见证人。

印象最深的是一九八五年全省地市级干部大调整。那幕历史发生在共和道五号老书记刘焕章家里。刘焕章是那年一月从北京调到汉江省做省委书记的，他也正是从那时开始做了刘焕章的秘书，一做三年，一九八八年才由刘焕章提名建议到省团委做了副书记。裴一弘清楚地记得，在那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在楼外沙沙作响的细雨声中，刘焕章大笔一挥，在省委一份干部任免文件上签了字，一举决定了五十多名地市级和二百多名县处级干部的命运。一批老同志下去了，许多年轻干部上来了，赵安邦就是其中的一位。当时，赵安邦还只是文山地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党委书记，却在大胆启用四化干部的气氛中，进了省委三梯队干部名单。嗣后，赵安邦于风风雨雨磕磕绊绊中一步步上来了，上得真不容易，不论在哪儿任职都有争议。诚如刘焕章所言，是个异数，像这样的异数，在汉江省的干部队伍中并不多见。

刘焕章做了一届中央候补委员，两届中央委员，任职省委书记长达十二年。在宁川的班子上做过一些错误决策。最终，宁川搞上去了，老人也退下来了，就是在退下来后的一次茶话会上，刘焕章曾当众对赵安邦鞠躬致敬，给他和同志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次临上手术台，老人还拉着他的手说个不停，谈宁川，谈文山。文山是老人的又一块心病，老人家退下来后不止一次和他、和赵安邦说过：以文山为中心的北部欠发达地区不搞上去，汉江这个经济大省就是跛脚巨人，他就死不瞑目。

老领导总算命大，到底没倒在手术台上。但是，手术却并不成功，癌细胞已全面转移。医疗小组的专家们悄悄告诉裴一弘，靠药物维持，患者最多还能支撑三个月左右。看着浑身插满管子的老书记，裴一弘强做笑脸，背转身却不禁潸然泪下。

知道老书记来日无多，裴一弘便想把老书记《汉江二十年改革论文集》早日整理出版，并决定再为老书记做一回秘书，给论文集写个自序。不料，连着几晚都有外事活动，硬是坐不下来。这日下班没事，刚把电脑打开，省委副书记于华北偏又来了电话，说是要过来汇报一个案子，还说案子很敏感，涉及宁川的一位主要领导。

裴一弘马上想到：这个主要领导很可能是宁川市长钱惠人。前几天于华北和他提起过。这真有点麻烦，人家汇报上来了，你不认真对待肯定不行，太认真了只怕也不行，负面影响不会小了。老书记政治经验丰富，上手术台前就和他说了：在宁川升格的敏感时刻，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真真假假，让你很难判断。另外，处理不慎还会影响到他和赵安邦的关系，钱惠人毕竟是赵安邦一手提起来的干部嘛！

因此，于华北来了以后，裴一弘客客气气让于华北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没等于华北开口汇报，自己先笑呵呵说了起来，口气轻松，透着欣赏和赞许，“老于啊，这些年宁川搞得挺不错啊，是全国为数不多的千亿俱乐部成员了，焕章同志临上手术台还一再和我夸宁川呢，咱老书记高度评价宁川干部的开拓创新精神啊！”

于华北脸上挂着惯有的笑容，“是啊，是啊，省委和中央早就有评价嘛！”

裴一弘便又不动声色地说：“所以啊，对宁川干部我们一定要慎重！宁川要在我省未来的经济大发展中发挥更大的作用，要小心有人搞小动作，闹地震啊！”

于华北说：“一弘同志，这我都知道，可宁川市长钱惠人确实有问题哩！”

果然是钱惠人！裴一弘只得正视，“钱惠人现在出事，是不是太敏感了？”

于华北点了点头，“是的，这位同志还是安邦同志的老部下嘛！”

裴一弘手一摆，“哎，老于，怎么开口就是安邦啊？这和安邦有什么关系？！”略一沉吟，问，“这种时候，你说会不会有人做钱惠人什么手脚呢？”

于华北思索着，“这我也在想，可看来不是这个情况！钱惠人的经济问题不是谁举报的，是宁川投资公司腐败案带出来的，对犯罪嫌疑人的审讯笔录我亲自看过！老秦到中央党校学习，我临时兼管纪检工作，这发现了问题，就得汇报嘛！”

裴一弘想了想，问：“哎，这阵子，他们宁川班子团结上没出啥问题吧？”

于华北说：“应该没有吧？钱惠人对王汝成做市委书记有些不服气，但位置一直摆得很正，他们都是安邦建议使用的干部嘛，这时候能不顾大局吗？安邦过去也和我说过，王汝成和钱惠人是最佳搭档，宁川这个班子是团结干事的务实班子！”

裴一弘想想也是，苦苦一笑，“那好，那好，那你把掌握的情况说说吧！”

于华北摊开笔记本，正经汇报起来，“裴书记，省纪委的同志搞清楚了：钱惠人的受贿不是空穴来风，线索比较确凿，是宁川投资公司一位总经理交代的。这位总经理涉嫌贪污挪用公款，已被正式立案审查。据此人交待，二〇〇一年十月到十二月，他曾按钱惠人的要求，分三次共计打款四十二万元给深圳一家装饰公司，打款名目是项目工程合资，结果，钱一到账，全被一个叫孙萍萍的女人提走了！”

裴一弘不安地看了于华北一眼，“哦？这个孙萍萍把四十二万元都提走了？”

于华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是，都提走了，所谓合资只是借口罢了！”

裴一弘多少有些疑惑，甚至觉得于华北有些过分，这位资格很老的省委副书记对宁川和宁川干部咋盯得那么紧？这让他不能不存一份戒心，“这么说来，案情也很简单嘛！让有关部门去追那个孙萍萍，讨回那四十二万不就得了？就算款是钱惠人让打的，也不过是桩诈骗案，犯不着这么兴师动众的，也用不着你老兄来抓嘛！”

于华北毫不松口，“一弘同志，事情没这么简单！其一，那位总经理曾向钱惠人行过贿，表面上看被钱惠人拒绝了，可不到半个月，钱惠人却指示他向深圳打款，钱惠人有受贿嫌疑。其二，那个孙萍萍现在下落不明，据她呆过的深圳那家装饰公司老板和员工证实说，孙萍萍是我们汉江人，颇有风韵，是钱惠人的情妇！”

裴一弘一下子警醒了：如果情况真像于华北说的那样，问题可能就严重了！现在的腐败案中总有漂亮女人的影子，被金钱美女打倒的干部何止一个钱惠人！而且，钱惠人这次干得好像还挺高明，腐败形式又与时俱进，发生了变化：明明是受贿，却制造假象搞成了个诈骗，于是，只得表示说：“那就实事求是查一查吧！”

于华北问：“一弘同志，你看是不是先走个程序，上常委会研究一下呢？”

裴一弘迟疑了一下，摇起了头，“现在就上常委会不合适吧？凭这个线索就能对钱惠人立案审查了？证据在哪里？内部掌握一下吧，在党纪和法律许可的范围内调查，让有关部门先找到那个孙萍萍再说吧，我个人意见现在只能当诈骗案办！”

于华北迟疑片刻，“一弘同志，你知道这位投资公司总经理是谁吗？”

裴一弘看着于华北，心里颇为不安，脸面上却尽量保持着平静，“谁啊？”

于华北道：“是白小亮，去世的省总工会副主席白天明同志的儿子！”

裴一弘一怔，“哦？白天明的儿子？白天明同志可是宁川老市委书记啊！”

于华北道：“是的！所以，一弘同志，这个案子比较复杂！安邦对白天明同志的感情在我省干部群众中不是什么秘密，你清楚，我清楚，大家都清楚！本案涉及到安邦的老部下和安邦老领导的儿子，为慎重起见，恐怕还是要上常委会啊！”

裴一弘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问题比他想像的还要严重：赵安邦对白天明的感情不是秘密，于华北和白天明的不和也不是秘密啊！八十年代在文山时，于华北就和白天明发生过严重冲突，曾让白天明第一次中箭落马。嗣后，白天明到宁川做市委书记，大上私营经济，于华北又率领省委调查组敲定了宁川市委四大罪状，把白天明搞到总工会坐了冷板凳。现在，纪委秦书记到中央党校学习，于华北临时兼管纪检，办得偏又是白天明的儿子和白天明当年的爱将钱惠人，这事有些棘手！

于是，裴一弘明确指示说：“老于，钱惠人的问题现在还不能上常委会，我再强调一下：我们处理宁川问题时一定要讲政治，讲大局，讲策略！现在的大局是什么？是宁川党政一把手要升格，如果没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受贿案，王汝成和钱惠人都要进副省级，这个情况你很清楚，省委已准备向中央推荐这两个同志了嘛！”

于华北苦笑道：“一弘同志，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得负责任嘛，否则……”

裴一弘知道于华北要说什么，勉强笑着，打断了于华北的话头，“别说了，老于，你让纪委先把情况搞清再说吧，现在任何态都不要随便表，好不好？”

于华北怔了一下，点点头，“好吧，一弘同志，反正该汇报的我都汇报过了！”他用征询的目光看着裴一弘，又问，“你看，我是不是先和安邦通通气呢？”

裴一弘立即否决了，“别，别，这气还是我来通吧，别把问题搞复杂了！”

于华北心里似乎有数，没再说什么，放下省纪委的汇报材料，起身告辞。

裴一弘本来还想和于华北谈谈文山班子的事，可被钱惠人的事搞得没了情绪，只在门口点了一句，“老于，文山市委书记刘壮夫最近有没有去找你汇报啊？”

于华北有些意外，“哦，一弘同志，原来是你让壮夫同志向我汇报的啊？！”

裴一弘没心思多说，“老于，对这个田封义，你和组织部门可要留点神啊！”

于华北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说，沉着脸点了点头，出门走了。

这一夜，裴一弘难以成眠了，吃了两次安眠药也没睡着，便又爬起来看于华北留下的那份材料，越看心里越恼火。几次摸起红色保密机，想给在宁川开财富峰会的赵安邦打个电话，通报钱惠人的问题，可想来想去，最终还是放弃了。

七

滨海路的市委宿舍区还是过去的老样子，一切都那么眼熟。那一幢幢风格划一的联体小楼，那一条条柳絮飘飞的曲径小道，哦，还有宿舍门口和小区内的那两个姹紫嫣红的花园，这一切的一切构成了赵安邦宁川岁月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生活场景。因此，车进宿舍区以后，赵安邦便产生了错觉，恍惚中觉得自己从没离开过宁川，好像刚刚从牛山半岛哪个重点项目工地上归来，正急急地往白天明家赶，向白天明做工作汇报。在二区五号楼前下了车，走到白家门前时，这种感觉更强烈了，赵安邦甚至觉得，门一开，白天明就会微笑着从客厅里走出来迎接他和王汝成。

在当年那些风风火火的日子里，他和白天明，还有王汝成、钱惠人，在白家客厅里决定过多少大事啊，用白天明富有诗意的话说，那是酝酿了一座城市的激情。

现在，一切都成为了过去，激情已不复存在。那个叫白天明的市委书记永远离开了宁川，离开了自己的朋友和同志们，变成了一幅遗照，只能在自家客厅的墙上向他微笑了。老领导的微笑仍是那么自信，那么坦荡——这是一个倒在战场上的老战士的微笑，老战士倒下了，但永不死去！因为这个老战士决定了一座五百万人口的经济大市的历史性崛起，在这座城市里获得了永生。老战士个人的悲剧演化成了一座城市改革进取的壮剧，构成了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进步史的重要组成部分。

可悲的是，这位老战士的儿子却这么不争气，这么不争气啊……

然而，面对客厅墙上白天明的遗像，和白天明夫人池雪春苦涩的笑脸，赵安邦却没主动提起白小亮的事，觉得不便提，怕提起来让做母亲的池雪春伤心，更怕亵渎了白天明的在天之灵。白天明任市委书记时，反腐倡廉抓得很紧，哪年不处理一些干部？赵安邦至今还记得，市政府一位副秘书长只因为出国招商时收受了外商一套名牌西服，就被撤职罢官，谁说情也没用，现在倒好，他自己的儿子陷进去了！

倒是池雪春寒暄过后，拉着赵安邦的手，眼泪汪汪说了起来，“……安邦，你今天来的正好，你不来找我，我……我也打算到省城找你了！这几天，我……我真是寝食难安啊，你说，这……这是不是报应啊？天明要活着该……该说啥好呀！”

赵安邦这才说：“池大姐，我听说了，小亮好像出了点事，是不是？”

池雪春抹起了眼泪，“安邦，不是出了点事，是出了大事啊！小亮挪用公款一千二百万炒股票，案发时账面亏损五百四十多万，还有不少钱被划到了深圳！省委副书记于华北现在不是兼管纪委了吗？听说他还做了个重要批示，要一查到底……”

尽管有思想准备，赵安邦仍多少有些吃惊：挪用公款一千二百多万，造成了五百多万的经济损失，案子不算小了，别说是老领导的儿子，就是他儿子，只怕也保不了，只能让有关部门去依法办事。身为省长，他身后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啊！

更让赵安邦吃惊的还是于华北，这位省委副书记想干什么呀？怎么对这桩普通经济案件做起“重要批示”来了？当年搞了四大罪状，整得白天明到省总工会坐冷板凳，以致让白天明郁闷而亡，难道还不够吗？就算坚持原则，也没必要这么做！

池雪春仍在说，泪眼矇眬地看着赵安邦，语调中不无凄楚，“安邦，小亮是自作自受，所以，我除了在你面前说说，决不会四处为他托人求情，我和天明都丢不起这个脸！可我毕竟是小亮的母亲，天明又不在了，该做的事我还得做！安邦，我……我想好了，小亮造成的损失我……我替他赔，希望将来法院能少判几年！”

赵安邦一阵心酸，“池大姐，五百多万啊，你怎么赔呀？你们又不是大款！”

池雪春一声长叹，“这你别管了，我……我尽量赔吧，能赔多少算多少！”

赵安邦摇了摇头，“池大姐，我劝你不要这么做！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这么做太不实际！你是个退休机关干部，每月退休金一千多元，赔到什么时候是个头？自己就不过日子了？再说，小亮如果只是挪用公款的话，也判不了死刑！”

王汝成插上来说：“是的，一人做事一人当嘛，池大姐，你真不必这么做！”

池雪春满眼是泪，“安邦，汝成，你们别劝我了！我这么做既是为小亮，也是为天明，小亮是白天明的儿子，天明已经在责备我了，昨夜我还梦见了天明！”她抹去了脸上的泪，又说，“如果单是一个小亮倒也罢了，只怕事情没这么简单啊，我估计还牵涉到宁川其他领导，所以，安邦，我才想到省城找你说说！”

“宁川其他领导？”赵安邦警觉了，颇为不安地问，“池大姐，是谁啊？”

池雪春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你们都不是外人，我就实事求是说吧！小亮的案子可能会牵涉到钱惠人市长，钱市长从小亮那里拿过四十二万，是借的……”

这可是赵安邦和王汝成都没料到的，二人看着池雪春，一时间全怔住了。

怪不得于华北要做“重要批示”，怪不得人家要一查到底，看来是项庄舞剑啊，那么，沛公是谁呢？仅仅是一个钱惠人吗？只怕还有他和宁川一批干部！

过了好半天，赵安邦才回过神来，喃喃道：“竟然有这种事？啊？”

王汝成也挺疑惑，“池大姐，这……这不太可能吧？会不会搞错了？”

池雪春苦苦一笑，“没搞错！你们知道的，小亮给钱市长当过秘书，小亮出事后，钱市长很着急。昨天晚上突然到我这儿来了，给我送了八万五千元现金。钱市长亲口对我说，二零零一年他在文山乡下老家盖房子，陆续从小亮手上借了四十二万，这八万五千元是他的第一笔还款，余下的钱他想法在一个月内还清。”

王汝成看了看赵安邦，“赵省长，这下子可就麻烦了！”

赵安邦若有所思地应着，“是啊，是啊，麻烦看来还不小啊，这个钱胖子，怎么想起向小亮借钱呢？啊？！”心里却想，这四十二万到底是借的，还是收受了小亮的贿赂呢？这个问题必须尽快搞清楚，否则，钱惠人就完了，别说上不了副省级，只怕现在的位置也保不住，甚至有可能被送进大牢判上十至十五年徒刑！

池雪春却说：“我觉得钱市长不可能收我家小亮什么贿赂，就算小亮真找钱市长办什么事，钱市长也不会收钱的，钱市长对天明的感情你们知道嘛！天明去世后，钱市长对我和小亮可没少关照哩！你们看看这房子，就是钱市长亲自出面让市机关事务管理局替我装修的，装修期间还安排我在市政府宾馆住了三个多月！”

王汝成道：“池大姐，你别说了，让人家听到，咱钱市长更说不清了……”

赵安邦听了这话很不舒服，恼火地打断了王汝成的话头，“有什么说不清的啊？白天明书记对我们宁川是有大贡献的，是倒在宁川的，天明同志的家人难道就不该分享一下宁川的改革成果吗？装修房子的事我知道，是我让钱惠人办的！”

池雪春连连点头，“是的，是的，安邦，我得谢谢你的关心啊！”

赵安邦一声长叹，“池大姐，别谢了，只要不骂我就行了！对小亮，我和汝成没尽到责任啊，让咱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的老领导在天之灵都不得安宁！小亮根本就不该去干什么投资公司总经理嘛，天明在世时曾和我说过：小亮能安分守己做个普通干部就行了，给老钱当秘书就挺好嘛，看现在折腾的？连老钱也不利索了！”

池雪春道：“是的，安邦，这也是我最担心的，就怕有人做钱市长的文章，甚至做我们宁川的文章！宁川有今天不容易啊，天明对钱市长的评价你也知道！”

赵安邦安慰说：“池大姐，你不要太担心了，事情总会搞清楚的，宁川的文章也没那么好做！”他想了想，再次申明道，“池大姐，我今天可把话说清楚啊，你家装修房子可不是老钱的个人行为，是我的指示，不管谁来问，你都这么说！”

池雪春点头道：“我明白，而且，我……我也相信钱市长不会是贪官！”

赵安邦心神不定地道：“池大姐，这话先不要说，现在说不清！钱惠人毕竟从小亮手上借过四十二万嘛！是怎么借的啊？借款时打没打过借条啊？借条现在能不能找到啊？如果找不到借条，不管我们怎么说，钱惠人都难逃受贿的嫌疑啊！”

池雪春一把拉住赵安邦，“安邦，老钱的为人你知道，你得保保老钱啊！不能让我家那个混账儿子把一个经济大市的市长搞倒了，那样天明在天之灵都饶不了我！”

赵安邦心里一热，看着池雪春，恳切地道：“池大姐，不要这么说，一个人倒台总是自己倒的，不是谁把他搞倒的！如果钱胖子真腐败掉了，谁保得了啊？”他指了指墙上白天明的遗像，“我想，就是天明书记活着，也不会保他的！”

池雪春很吃惊，“安邦，老钱可是一步步跟着你上来的啊，从在文山就跟你了，你对他就没有个基本判断吗？就相信老钱会腐败掉？就不能替他说说话？你现在是省长，还是省委副书记，你只要有个明确态度，事情就坏不到哪里去！于华北当真就当得了省委的家？我不信！你和裴书记保保钱市长，还不就保下来了？！”

赵安邦没表态，也没法表态，又和池雪春说了些生活上的事，起身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王汝成提醒说：“赵省长，你看这里面会不会有啥阴谋啊？”

赵安邦火了，“瞎想啥？能有啥阴谋？钱惠人涉及的这四十二万是事实！”

这期间，伟业国际老总白原崴又来了次电话，赵安邦没让秘书接。白原崴便又发了个短信息过来，说是他不参加会议了，明天将由宁川飞香港，希望赵安邦今晚务必抽空见他一下。赵安邦满脑子都是钱惠人惹下的麻烦事，对白原崴仍是不睬。

车过海滨路，肚子饿了，赵安邦才想起还没吃晚饭，便和王汝成及秘书小项一起，在望海楼酒家吃了顿便饭。吃饭时，打开了包房内的电视机，赵安邦无意中注意到，当日深沪股市再度收绿，伟业国际旗下的伟业控股巨量跌停，当日成交竟达两千多万股，他心里不由得一惊，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太对头：白原崴和伟业的管理层该不是在配合某些庄家狂抛股票吧？伟业国际的产权争执是不是已传到股市上去了？伟业控股这几天的连续下跌，已造成了五亿多的市值损失！赵安邦这才想起要和白原崴见面好好谈一谈，便让秘书小项给白原崴回了个电话，要白原崴在宾馆等他。

小项回过电话后，赵安邦又吩咐说：“再给我了解一下境外信息，看看美国道琼斯指数和香港恒生指数这两天的收盘情况，伟业的境外股票是不是也跌了？”

王汝成挺不理解，“哎，赵省长，你咋还有心思关心伟业国际的股票？！”他又说起了钱惠人的事，“老领导，我看钱胖子是被人家盯上了！天明书记当年都被弄了个四大罪状，何况钱胖子？人家能看着咱宁川好啊？枪口又瞄上来了……”

赵安邦心里本来就烦，见王汝成还这么叨唠，无名火冒了上来，筷子往桌上一放：“王汝成，你让我吃顿安生饭好不好？什么枪口？哪来的枪口啊？当年处理天明书记的是汉江省委，于华北不过是个奉命行事的调查组组长！现在人家兼管纪检，对涉嫌腐败的干部不查行吗？我要是在人家的位置上也得查，同样要一查到底！”

王汝成不敢做声了，赔着笑脸道：“好，好，不说了，赵省长，吃饭吃饭！”

赵安邦重又吃了起来，边吃边说，口气渐渐和缓下来，“伟业国际的股票我不关心不行啊，那是一大笔国有资产啊，全划到省里来了，我这个省长就有让它保值增值的责任！”叹了口气，“白总已经从股市上下手了，让我有点措手不及啊！”

果不其然，伟业国际的境外股票也在跌。美国道琼斯、纳斯达克和香港恒生指数这二日都有不同程度的反弹，伟业旗下的三只中国概念股仍在逆市下跌，量放得还都挺大。尤其是在纳斯达克市场上的“伟业中国”竟暴跌了42%，仅这一只股票的市值损失即达一亿多美元。互联网上关于伟业国际产权争执的信息多达几千条，说是汉江省政府已强行接管伟业国际，冻结了公司全部国内资产，公司总部及海内外各上市公司的高管人员将大换血，甚至有消息说，白原崴已被立案侦查……

八

伟业控股于数日阴跌之后，开始破位下行，连续来了三个跌停。前两个跌停量能没放出来，属于无量空跌，今天这第三个跌停，量能突然放出来了，一日成交量竟达两千三百多万股，似乎有机构资金接盘了。谁在接盘啊？是白原崴的证券投资公司自己在接，还是伟业的战略伙伴在接？要不就是省国资委国字号资金进场护盘了？联系到纳斯达克市场伟业中国的表现看，一场你死我活的大厮杀好像开始了。

作为白原崴的老师，汤必成老爷子太了解自己的学生了：不到最后时刻，这位刚愎自用的学生不会轻言放弃，即使最终放弃，也会闹个石破天惊，给市场留下深刻记忆！这一点白原崴已经在他面前公然流露出来了。那么，赵安邦和省政府就会让步了吗？决不可能。赵安邦不是那种只会照本宣科的老官僚，是新派人物，懂经济，懂市场，又拥有国家赋予的权力资本，明显占着上风。不过，在资本市场开战，倒也未必就一定拼得过白原崴，目前的体制对这位省长有很大的束缚，不是他想咋干就能咋干的。白原崴却不同，是自由资本大鳄，海内外关系多得惊人，融资能力极强，只要有充足的资金做后盾，就算丢掉伟业国际的控制权，也会在证券市场的这番血火大战中拿下伟业集团的国内旗舰伟业控股和海外旗舰伟业中国。退一万步说，就算最后拿不下这两只旗舰，白原崴也必将赚个盘满满，席卷而去。

种种迹象表明，自己命令海天系一味做空伟业控股可能是个错误，他这个老超人怎么忘记了中国股市的一个基本原则？消息不确定，就是投机机会嘛，在今天这个跌停板的价位上，似乎应该把抛出去的筹码捡回来了！可面对线图，过细分析后，汤老爷子却又十分犹豫：这么大的成交量，有人接不错，又是谁在抛呢？伟业控股做空动能到底还有多大？会不会再来几个无量跌停？伟业控股流通盘一亿五千万，股权争执发生后的换手率尚不足40%，套牢的风险还是有的，甚至很大。

漫漫熊途无尽期啊，海天系旗下三只基金全惨遭套牢了，尽套在绿色田园之类的秀珍小盘股上，十二亿的基金净值，现在已不足八亿了。明明知道钢铁和汽车板块可能有好戏，他硬是拿不出资金来做！好不容易高位抛空伟业控股，逃出来五千多万，如果再不小心套进去，可怎么得了？他怎么向基金持有人交待啊！

想来想去，汤老爷子给白原崴打了个电话，口气亲昵，透着师长的关切，“原崴啊，今天的情况好像不妙哩，伟业控股已经第三个跌停了，跟风抛盘不少啊！”

白原崴情绪明显不佳，“老爷子，我哪还有心思看盘啊，正等赵安邦省长接见呢！我和赵省长说了，今天要和他来个不见不散！怎么，你老那里都清仓了吧？”

汤老爷子信口开河道：“前两天出了些，今天一看这阵势，又帮你接了点！”

白原崴开起了玩笑，“老爷子，你真让我感动，关键的时候给我托盘了！”

汤老爷子很严肃，“哎，原崴，我不和你开玩笑啊，你那天走后，我认真想了想，觉得你说的挺有道理！伟业控股本身就控股文山钢铁嘛，三个跌停下来，价值有些低估了，我当然得进点！哦，产权界定怎么说啊？是不是有争取的余地？”

白原崴没细说，“不知道，谈着看吧，我相信赵省长和省政府总有解决难题的魄力和智慧的！哦，不能说了，老爷子，赵省长好像回来了，我得过去了！”

通话匆匆开始，又匆匆结束了，一切都没展开。汤老爷子从电话里只得到一个清楚的信息，那就是要明晰伟业国际的产权可能将有一个过程。是的，肯定会有一个过程。这个过程越长，越复杂，伟业控股的投机空间就越大，白原崴和省政府方面一定会有所动作，市场也会跟风炒作。那么，在目前这种低位上，就算套住也是暂时的。于是，主意打定了：明天开盘后，让小的们根据盘面情况，试探性吃进。

次日的操盘指令布置下去之后，绿色田园股票上的“同套”李成文过来了。

李成文不属于汤老爷子的海天系，是条独往独来的野狗，手上也有只时大时小的私募基金，被人称做野狗基金。三年前股市走牛时，李成文的野狗基金有过一亿三千多万的规模。现在不行了，和他们海天系联手坐庄绿色田园时吃了大亏，六千多万巨资套在了绿色田园上。嗣后，海天系借助熊市中的一次次反弹，陆续割掉一百多万股，李成文却不愿割肉，硬攥着两百多万股绿色田园死挺，搞得连吃饭都成了问题。目前，海天系仍持仓三百多万股，成本二十四元一股，李成文的持仓成本更高，接近三十元一股。汤老爷子注意到，今天绿色田园收盘价已不到十三元了。

虽说从心里看不起李成文，可汤老爷子对昔日做庄绿色田园的盟友仍是很亲切的，请李成文在对面沙发上坐下后，不无幽默地说：“小老弟啊，我们不是同志同学，是同套啊，你看看，啊，都套在这个绿色田园上了，得想法生产自救啊！”

李成文小眼睛里透出快乐的光芒，像个急待出狱的囚犯，“是的，是的，汤教授，我就是为这事来的！盼星星，盼月亮，这解套的机会终于被咱们盼到了！”

汤老爷子心里一动，脸面上却保持着平静，“什么机会啊？你知道不知道？就在前几天，《汉江商报》上还发表了鲁之杰的一篇文章，质疑绿色田园的业绩！”

李成文道：“这我知道，绿色田园老总许克明亲口和我说了，他们正准备打官司起诉《汉江商报》和那个鲁之杰呢，这是诬蔑、诽谤，他妈要负法律责任的！”

汤老爷子多少有些惊疑，“怎么？听你这口气，好像和许克明合谋过了？”

李成文益发快乐了，急急道：“那还用说！汤教授，咱们是战略伙伴关系，我瞒别人不能瞒您老！是这么个事：绿色田园想搞增发，在股市上再圈点钱，决定改变原来的不分配方案，来个十送十！你说说看，十送十啊，是不是空前利好？！”

汤老爷子听明白了，“什么空前利好？狗屁！增发消息一出就是大利空！”

李成文小眼睛一挤，狡黠地一笑，“利空不属于我们！送股之前，决不会有增发消息的。许克明和我说得很清楚，就是希望我们借这个利好把股价做上去，以利于将来的增发！而且，绿色田园增发也未必就完全是利空，知道他们增发圈钱干什么吗？在文山买十万亩地，搞大豆基地！说到大豆基地，汤教授，我又得介绍一下了：这可是农业部和省政府支持的试点啊，有优惠政策，有政府补贴！加上绿色田园本来就是生态农业概念，可炒作的余地真是太大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汤老爷子想了想，眼睛也渐渐亮了进来，“哦，这确乎有点意思了，确乎！”

李成文叫道：“还有更有意思的呢：许克明透露说，大豆基地项目是钱市长亲自牵线安排的，钱市长可是有话的，只准成功，不准失败！这又算个利好吧？！”

汤老爷子频频点头，“当然，当然！”趁势故弄玄虚说，“你知道吗？宁川投资公司老总白小亮挪用公款炒股出事了，据我所知炒的就是这个绿色田园啊！”

杨成文有些不解，怔怔地看着汤老爷子，“哎，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汤老爷子意味深长道：“可能有关系！白小亮是什么人？前任宁川市委书记白天明的儿子嘛！别看白天明去世了，他的部下可全上来了，赵安邦、钱惠人、王汝成，谁对白家没感情？尤其是钱惠人！白小亮可是给钱惠人市长当过秘书的！”

李成文手一拍，“明白了！教授，你的意思是说，钱市长想帮白小亮解套？”

汤老爷子说：“起码有这个迹象嘛！你知道的，为了解套，我们过去不是没做过许克明和绿色田园的工作，希望他们出点利好，给我们一些操作空间，让我们有个逃命机会，他们一直无动于衷嘛！白小亮一出事，却突然来了这么多利好！”

李成文连连点头，“厉害，厉害，汤教授，您这不是做股票，是做政治啊！您老这么一点穴啊，我信心更足了：此役的目标不能只是逃命，得有所斩获呀！”

汤老爷子没再多说，微笑着点点头，“好吧，那我们坐庄该股的盟约继续有效，就在十三元的底部对敲，先拉它几个涨停再说！另外告诉他们，大豆基地之类的利好尽快出，十送十的消息先私下传，暂不发布，何时发布，听我们的招呼！”

李成文一点就透，“这我知道，发布这个空前利好时，我们就该出货了！”

这真是天赐良机啊，近三百万股绿色田园竟然奇迹般得救了！也仅是得救而已，再高的目标，汤老爷子不敢多想，这种冷清的市道能在成本价附近出空就很不错了。当然，这种丧气话不能和李成文说，他反倒故意借白小亮的事弄了些玄虚。

李成文走后，汤老爷子给绿色田园老总许克明打了个电话，证实了李成文的说法，这才最后下定了操作决心。操作思路很清楚：今年的战略决战还在钢铁和汽车板块上，绿色田园利好再多，也只属于短平快的资金突围。不过，既然决定打这场资金突围战，就得先把机动部队拉上去。于是，便又操起电话，给手下的基金经理分别发布了最新命令：伟业控股暂时不接了，准备吃进散户抛出来的绿色田园！

海虹基金经理方波不理解，“在这种市道炒绿色田园，有多大的把握啊？”

汤老爷子含蓄地道：“有多大的把握我也说不太准，但这是个解套机会嘛！”

方波争辩说：“可伟业控股是政治股啊，白原崴和省政府正较着劲呢！”

汤老爷子道：“这我能不知道？我们从绿色田园突围出来，再冲进去不迟！”

方波却不这样看，“老爷子，我劝你再冷静地想想，伟业控股不但是只政治股，还是钢铁板块，今天已经是第三个跌停了，我担心日后很难捡到便宜货了！”

汤老爷子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心横了下来，“你不要再说了，我不信就捡不到便宜筹码了！据我所知，白原崴现在正和省政府谈产权界定，还不知谈成什么样呢！如果谈崩了，没准会再来一两个跌停板的！好了，你们就这么执行吧！”

九

请白原崴在套房会客室沙发上坐下，没说几句客套话，赵安邦的脸便挂了下来，“白总，你很厉害啊，怎么？和我们省政府不宣而战了？真想来个鱼死网破啊？”

白原崴赔着笑脸，“赵省长，我……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赵安邦“哼”了一声，讥讽地问：“你们伟业旗下的上市公司都是怎么回事啊？伟业控股还要来几个跌停？纳斯达克市场上的伟业中国是不是再跌个42%？白总，咱们可是老朋友了，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任何时候都不会接受谁的讹诈！”

白原崴并不害怕，竟笑了起来，“赵省长，看你，怎么扯到讹诈上去了？还说是老朋友呢，你怎么对我这么不了解呢？我这边正和你们谈着产权问题，一心想等产权界定完成后再创辉煌哩，我也不愿看着自家股票这么跌嘛！据我所知，这轮下跌是政府接收消息引起的。赵省长，我这话你肯定又不愿听：海内外投资者相信我和我手下的团队，不太相信你们的接收，伟业国际如果你们接收过来官办，前景莫测啊！怎么办呢？大家也只好抛售手上的股票，用脚投票了，这在意料之中嘛！”

赵安邦冷冷道：“这最大的一只脚该是你伸出来的吧？是不是还有国内外其他一些基金、机构的脚啊？白总，你的那些招数我还不知道？该出脚时就出脚嘛，只要伟业国际的产权不落到你手上，你就把股价往地板上踹嘛！不过，我劝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不要以为我和省国资委会害怕，会因此向你让步！我提醒你一下：股价是靠企业业绩支撑的，只要这些上市公司正常运转，继续盈利，股价就算一时跌下来，以后也会再上去！退一步说，就算伟业旗下的中外企业全垮了，也吓不着我！”

白原崴连连点头，“是，是，赵省长，是吓不着你，汉江省这么大，垮掉一个伟业国际根本伤不了汉江的元气，你照当你的省长，对此，我……我毫无疑义！”

赵安邦身子往沙发靠背上一倒，悠闲地呷起了茶，“白原崴，你还算明白！”

白原崴却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情绪激昂地道：“但是，赵省长，基于我对你的一贯了解，我觉得你不会看着伟业国际就这么完了！你不是那种只会按章办事的领导，你有主见，有办法，敢担风险，敢负责任，所以，我对你抱有很大的希望。我相信，如果我们都能尊重历史，就一定能找出个解决办法来！赵省长，你可能也知道，最近网上的消息和传闻不少，甚至说我已经被你们立案侦查了！这真是天大的笑话！昨天我还在集团高管会议上说哩，只要我们赵省长在任一天，汉江省政府就不会对我和伟业国际这么做！我还说了，我们的改革搞到今天，如果仅仅因为我提出了产权界定问题，就要立案侦查，那就不是我一个人的悲剧了！”

看得出来，白原崴为这场交锋做了充分的准备，话头一挑开，立即攻了上来。

赵安邦的准备也很充分，心里有数得很，便也没退让，“是啊，白总，你说得不错，这的确不是你一个人的悲剧，而是一批人的悲剧！云南那个烟王就是个例子嘛！所以，当你提出伟业国际是属于你和你们高管人员的私有资产时，已经涉嫌侵吞国有资产了，起码有这个意图嘛，就算立案查一查也很正常，没什么不可以的！”

白原崴一下子怔住了，呆呆地看着赵安邦，“如果这样，我们就没必要谈了！”

赵安邦却笑了起来，“别紧张，目前还没到这一步，该谈我们还得谈嘛！我们是老朋友了，你白总的情况我比较清楚：你起家之初就和国家部委下属京港开发公司签过一千万的投资合同，对不对？虽然这一千万你后来还了，但这并不等于说现在伟业国际这三百多亿资产就全是你们的了。我们在宁川打交道时，你不也一直说吗？你们伟业国际是大型国有企业，否则，我和政府不会给你那么多优惠政策！按你坚持的说法，你们的出色经营算投入，那我们政府的优惠政策算不算投入啊？”

白原崴思维敏捷，发现了讨价还价的机会，“赵省长，听你的意思，产权问题还是可以商量的？是不是？那我回答你：政府的优惠政策可以算投入，至于该占多少比例，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协商解决，不必搞得这么剑拔弩张！我们和省国资委合理分配产权行不行？我不坚持全部股权了，只要求占到控股的51%就可以！”

赵安邦心里一动，对手让步了，现在把第一张底牌亮出来了，然而，这只是开始，他不能以此为基准谈判，于是，便道：“你不坚持全部股权就好，事情就向好的方面转化了嘛！但是，你们占51%合理吗？政策依据在哪里啊？”想了想，他提出了个反建议，“你们的胃口不要太大好不好？考虑到你和高管人员的历史贡献，我个人的意见，可以奖励你们一些股权，不切实际的东西就别想了！我知道，你们挂在国家部委名下时就搞了管理层持股，加上这次奖励一些股权，也该满足了嘛！”

白原崴没接赵安邦的话，却回顾起了历史，“赵省长，你说怪不怪？今天等你时，我一直在回忆你的指示，真的。我记得，你在前年的财富峰会上做过一个总结，赢得了大家的热烈掌声，你说：我们改革面对的无非是这几种情况：上面有说法没办法，那就试一下，试出个办法来！上面既没有办法，也没有说法，碰到了新问题，怎么办？只能大胆闯，哪怕牺牲了自己，也要杀出一条血路来。对不对？”

赵安邦笑道：“不错，这话我是说过，不但在前年的财富峰会上说过，也在许多公开场合说过，这二十五年，我们不就是在风风雨雨中这么走过来的吗？！”

白原崴激动了，“所以，赵省长，我服你，这些年就是和你斗也服你！一九八六年，当你和钱惠人在文山古龙县刘集乡冒险搞新土改，私下里把土地分给农民时，我就服你了！你和钱惠人当年这么分地，有政策依据吗？你不也干了吗？”

赵安邦一怔，忙阻止，“哎，打住，白总，一九八六年的事你别提了！一九八六年分地，我严重违反了中央政策，犯了大错误，还搭上了钱惠人和一些基层干部！”

白原崴道：“什么错误不错误，不就是探索吗？我就敬佩你探索的勇气！”

赵安邦心里清楚，白原崴这是在用他的矛攻他的盾，挥了挥手说：“行了，行了，白总，时间不早了，你别替我回顾历史了，咱们还是回到正题上来吧！”

白原崴回到了正题，“伟业国际的产权界定算哪种情况？起码算‘有说法没办法’吧？搞市场经济就是说法吧？就算是个新问题，也可以大胆闯一下吧？赵省长，我不相信你做了省长就没这股闯劲了！刚才你也说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悲剧，是一批人的悲剧，这批人应该说全是精英啊！如果我们仍然固守着以往递延资产概念，不承认资产经营者的出色贡献，那么，不但是一个伟业国际，许多戴红帽子的企业都可能一蹶不振，国有资产保值增值只怕也是一句空话！赵省长，你想想看，就拿这个伟业国际来说，即使国有股权占49%，也能实现保值增值，而落在一些无能的国有资产管理人手上，你给他再多的股权和资产也能让他赔干净！”

赵安邦不得不承认，白原崴说得有道理，然而，他还是不能接受白原崴的方案。白原崴他们的历史性贡献应该承认，递延资产的概念也必须坚持，有利于自己的谈判筹码为什么要放弃呢？谈判的目的就是争取利益的最大化，况且，白原崴现在又在进攻，他这个省长岂能轻易退让？便没松口，只道：“白总，你别套我，我过去不论说过什么，都和伟业国际的产权界定无关！我还是那个话，可以奖励你们一些股权，份额不超过总资产的20%！我现在不要你回答，你回去后和你们高管人员商量一下，如果同意，我就让国资委孙鲁生他们搞个奖励方案，咱们再坐下来具体谈！白总啊，我希望你能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给我一个肯定的回答！”

白原崴长长地叹了口气，郁郁地问：“赵省长，这是你和省政府的最后决定吗？”

赵安邦起身送客，“谈不上什么决定，只是我的一个建议，请你考虑吧！”

白原崴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叹息道：“赵省长，你……你真让我失望！”

赵安邦拍了拍白原崴的肩头，颇为亲切，“白总，那是因为你野心太大！”

白原崴点点头，“也许吧！”又阴阴地说，“如此一来，一个经济奇迹恐怕要消失了，也许我们都该记住这个日子！哦，赵省长，建议你有空时再看看《冰海沉船》，我觉得拍得比《泰坦尼克号》好，那么一艘豪华巨轮，说沉就沉了！”

赵安邦仍是那么亲切，“白总，不要这么危言耸听嘛，伟业国际不是泰坦尼克号，汉江省也不是什么冰海，伟业国际这艘船我看沉不了，不过是临时靠岸！”

白原崴像似刚想起来，“哦，对了，赵省长，你不说靠岸我还想不起来呢！还得向您汇报个事啊：就在今天，伟业国际总部十八位高管人员，包括五位副总、财务总监、行政总监已向我这个大权旁落的董事长提出集体辞职，要求立即下船！”

这是明目张胆的挑衅！赵安邦火了，怒道：“白原崴，你以为你是谁？！”

白原崴不管不顾地叫了起来：“我是谁你不知道吗？一个市场经济的创业者，一个为汉江和宁川创造了巨额财富的精英，一只被剥光了的猪，难道不是吗？”

赵安邦心里一震，怔怔地看着白原崴，一时不知该说啥才好，过了好一会才道：“谈判就是谈嘛，这么激动干什么？在汉江敢这么和我叫板的企业家还没有！”

白原崴多少冷静了些，“是的，赵省长，过去我也不敢和你这么叫板，可现在我真是被逼急了，关系到伟业国际的生死存亡啊，所以，我豁出去了！”

赵安邦脸色缓和下来，“别说得这么悲壮，情况并没你想像的那么严重！”

白原崴道：“那好，赵省长，那我就不说气话了！既然你们还没对我这个董事局主席立案侦查，我明天就正常飞香港，继续我的商业谈判！”

赵安邦想了想，以商量的口气说：“先不要走好不好？现在谣言四起，你白总还是应该在这次财富峰会上露个面嘛，你一露面，一些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白原崴摇了摇头，“赵省长，恐怕不行！国内资产全冻结了，海外好多已订了合同的合资项目怎么办？接受违约罚款吗？能做的补救工作不去做吗？！还有平州港，听说石亚南市长亲自找了你，国内省内的正常资金流动，它国资委怕什么？”

赵安邦心平气和地说：“接收工作不是才开始吗？你那个资产迷宫总得先搞清楚吧？你们注册了那么多公司，管理层又持股，股权关系如此复杂，国资委不怕资产流失吗？话既说到这里，我也提个要求：为了顺利完成清产接收，你和你的团队一定要配合，将来的产权分配或者股权奖励，也得在搞清存量的基础上进行嘛！”

白原崴眼睛一亮，试探地问：“赵省长，这么说，还存在产权分配的可能？”

赵安邦未置可否，只道：“白总，有一点你说对了：我是不会让伟业垮掉的！”

白原崴想了想，“既然如此，那我和我的团队就和这艘大船共存亡了！”

赵安邦意味深长道：“我希望这是你的真心话！另外，我也提醒你：别光盯着我和省政府较劲，也小心证券市场上的那些大小鲨鱼，别让有些渔翁趁乱得利啊！”

白原崴怔了一下，笑了，“赵省长，你……你可真厉害，啥也瞒不了你！”

赵安邦进一步点拨道：“不过，我想，这些渔翁们也许不会得逞，伟业控股今天跌到五元多了，这么便宜的筹码你能不捡回来？将来你们还得靠股权说话嘛！”

白原崴这才说了实话：“赵省长，不瞒你说，我已安排自有资金进场了！”

赵安邦笑道：“这就对了嘛，你再不进场，我可要安排资金进场了！我们都在伟业国际这条船上，我便宜你白总这个盟友可以，不能便宜了其他机构啊！”

送走白原崴，钱惠人来了个电话，说是想过来汇报一下明天的会议安排。赵安邦很警觉，揣摩钱惠人也许要说些别的，就没让他过来，要他在电话里汇报。钱惠人便在电话里汇报起来，赵安邦握着话筒只是听，不咸不淡地应着，没表什么态。

放下电话，赵安邦马上打了个长途给省城家里，和夫人刘艳说了说钱惠人的问题，要刘艳抽时间悄悄回趟文山，看看这位钱胖子是不是在老家盖了座宫殿？到底花了多少钱？除了收白小亮的这四十二万，是不是还向谁借过钱或者要过钱？

刘艳试探着问：“安邦，看你的意思，好像不是要对钱胖子公事公办吧？”

赵安邦气哼哼地说：“公事公办还让你查吗？那是人家于副书记的事！”

刘艳也在电话里叫了起来，“那我查个啥劲？你还嫌我不够忙啊？钱胖子是你的老部下，我的中学同学，他的为人谁不知道？清廉正派，会有啥问题？真是的！”

赵安邦火了，“叫什么叫？让你了解你就去了解，乱打什么保票！我把话撂在这里：搞不好钱胖子就有问题！于华北批了的事一般不会错，这位同志你还不了解吗？既讲原则又稳重，没十分把握，不会随便做批示的！”说罢，挂上了电话。

挂上电话后，赵安邦看着窗外宁川牛山半岛的万家灯火，陷入了深思：不管钱惠人有没有问题，有多大的问题，这都像一场政治偷袭。白原崴呢？则是经济进攻，不给他51%的股权，不满足他控股伟业国际的要求，他就要给你来个冰海沉船！可这51%的控股权能给吗？法律和政策依据在哪里？这不仅是经济问题，也是个政治问题，搞不好于华北就会攻上来，指责他造成了巨额国有资产的流失。

不过，必须承认，白原崴这场进攻组织得很有水平，煞费苦心啊，有些话也的确击中他的要害了，尤其是重提他总结出的改革实践中必须面对的几种情况，还有一九八六年发生在文山的分地风波。白原崴是在激他啊，看他身居省长高位以后还敢不敢像过去那样大胆试、大胆闯了。真是的，过去人们总说改革者没好下场，他却不然，虽说不容易，终还是上来了，算是有了好下场，那么，他是不是也该学学明哲保身了？宦海沉浮，磕磕碰碰，几度风雨，几度春秋啊，他的心其实已经很疲惫了！再说，老部下钱惠人这回又撞到了于华北手上，他当真要在省长的位置上不顾死活，和于华北再来一次不见硝烟的较量？他们难道还没较量够吗？可不较量又怎么办呢？伟业国际的难题总要合理解决，钱惠人如果问题不大，没触犯法律，也必须保，他不能让共过患难的同志伤心，让人家骂他只顾自己，不管别人的死活！

曾经的历史风雨飘然而至，赵安邦的思绪不禁回到了一九八六年的文山……

第三章

十

历史往往是在不经意中创造的，一九七八年，当安徽凤阳县小岗村的二十一户农民，为了吃饱肚子，冒着莫大风险，将土地承包下去的时候，谁也没想到这是在创造历史，更没想到这些农民同志实际上已为一场前无古人的伟大改革破了题。

经过两年的争论和试点，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在全国推行了，文山是一九八一年具体落实的。当时的政策是，土地承包合同一签五年。赵安邦作为文山古龙县刘集公社党委书记，参预了大包干的实施过程，深切体会到了一代农民心灵的颤动。钱惠人的父亲三老爹签过合同后，蹲在自家承包的八亩六分地里，一夜没回家，回家后就对钱惠人说：“党的政策好哇，到底把地包给咱了，庄稼人看见亮了！”

钱惠人时任公社党委副书记，分管民兵训练和治安，工作一直干得很不错，可家里包了八亩六分地后，立马变了个样，公社院里看不到他的影子了，白日黑夜和他父亲三老爹泡在自家的承包地里，气得赵安邦几次在党委会上批小农思想。在赵安邦看来，钱惠人骨子里就是个只注意眼前利益的农民，和那些农民们一样，都把这五年承包期当成了一个不可多得的致富机遇，似乎这种机遇是天上掉馅饼，一旦抓不住，馅饼就没了。这种心态也不奇怪，当时毕竟还是八十年代初，一切都在摸着石头过河，中国未来的路到底怎么走，谁心里也没有数。但钱惠人毕竟不是一般农民，到底在自家的八亩六分地上发现了真理，他第一个提出：把土地分给农民！

这是一九八五年发生的事。这年五月，赵安邦由时任县委书记，其后升任地委副书记的白天明提名推荐，出任了古龙县主管农业的副县长，钱惠人继任刘集乡党委书记。也正是那一年，土地的第一轮承包到期，第二轮承包即将开始。

就在这节骨眼上，钱惠人坐着乡政府的破吉普，跑到县城招待所，向主管副县长赵安邦做了个汇报，先大谈了一通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怎么发生了巨大威力，乡里的农业形势如何一片大好，不是小好，继而，试探着提出，“赵县长，这……这地还继续包下去吗？咱……咱们能不能思想解放些，干脆把地分给农民算了！”

赵安邦大吃一惊，“把土地分给农民？钱胖子，你该不是喝多了吧？把土地承包给农民和分给农民，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回事，这连想都不能想，知道不？”

钱惠人不服气，“怎么就不能想呢？中央说了，现在就是要解放思想！”

赵安邦根本听不进去，手直摆，“这和解放思想无关，地委、县委都不会考虑的！你在我这儿说说也就算了，和别人这么四处胡说，小心县委撸了你的乌纱帽！”

如果钱惠人就此被吓回去，如果没有一个多月后县委关于承包年限的争执，没有白天明大胆解放思想的指示，也许就没有那场分地风波了，新来的省委书记刘焕章也不会注意到他。可那天钱惠人没被吓回去，仍坚持要试着搞“二次土改”。

钱惠人说了许多理由，“赵县长，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吧？既然实践证明地在农民手上年年大丰收，为啥就不能分呢？咱们党领导人民闹革命时，就是以打土豪分田地为号召的！现在只把地包给农民，农民都不放心，担心政策会变！随着承包到期，都不往地上下力了。刘集乡去年和今年虽然都丰收，产量可不如头三年了！不是自己的地，都不爱惜，连我爹都不用农家肥，只用化肥。有些人家做得更绝，从去年开始就用盐水浇地了。这么下去不得了啊，地力一年不如一年，全板结了，变成盐碱地了，咱们又是个农业大国，总得有个长远的打算是不是？”

这些情况，赵安邦实际上都清楚，过去他是公社党委书记，如今是管农业的副县长，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种情况呢？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在不久前省里召开的一次农业会议上提出，希望第二轮承包的期限能适当延长。可话还没说完，就挨了主管副省长的好一顿批评。因此，他便把这情况如实和钱惠人说了：“……惠人，你想想，省里连延长承包期都不同意，怎么能允许分地呢？你不想让我干这副县长了？”

钱惠人当即讥讽说：“赵县长，过去你还说我小农意识，你呢？什么意识？是当官意识吧？就怕省委、地委撸了你的乌纱帽，你都不如安徽小岗村的农民！”

赵安邦火了，“钱胖子，你别说我，说你：你狗东西是不是想当地主了？”

钱惠人的回答不无精彩，“想当地主的不是我，是我老爹他们，是刘集乡的那些农民，他们个个都想当地主，做自己土地的主人，不信，你们一个个去问吧！”

这次谈话虽说不欢而散，却给赵安邦很大的触动：钱惠人说得不错，几千年来，哪个中国农民不想成为土地的主人？中国历史上的农民起义、农民革命，哪一次又和土地无关？如果真能把地分下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谁敢这么做啊？

赵安邦再也没想到，地委副书记白天明就敢这么做，这个土改工作队队长的后代，竟和钱惠人想到一起去了，于是，便有了震惊全省的那场古龙县分地风波。

分地风波肇始于春节前夕的一次县长、县委书记联合办公会。这个记忆应该不会错。那时他只是农业副县长，还不是县委常委，如果开的是县委常委会，他就没有出席的资格了。还有两个细节他也记得很清楚：其一，调任地委副书记没多久的白天明专程赶到县里参加了这次会议，会前，大家还一人出了五块钱，集体请白天明吃了顿饭。其二，主持会议的不是时任县委书记的刘壮夫，刘壮夫正在省委党校学习。主持会议的是县长于华北。于华北从地委组织部副部长的位置上下来没多久，同志们私下里都再传，说于华北只是下来镀镀金，以后还要回地委当组织部长的。

那天的议题是讨论落实第二轮土地承包，省里的文件规定得很明确，再续订五年承包合同。然而，身为地委领导的白天明却在会议一开始就定调子说：“文件归文件，各县有各县的情况，我看也不必拘泥于上面的规定，思想可以解放一点，只要有利于将来农业的发展，有利于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能突破的东西可以突破嘛！”

白天明这么一说，赵安邦心里又活动了，只字不提省农业会议上那位副省长的批评，明确提出了延长承包期，“白书记的意见我赞成，上面规定的承包期看来是短了点！为什么就不能签个十年、二十年呢？这阵子我一直在下面跑，钱惠人和许多乡村干部向我反映，我们农民同志普遍担心政策会变，都在搞短期行为！”

于华北证实说：“是的，是的，安邦说的这种担心是客观存在的，农民还是心有余悸啊，被过去的政治运动搞怕了，有人就当着我的面说，党的政策像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看来，我们还是要利用这次二轮承包多做解释工作哩！”

赵安邦冲着于华北摇头苦笑，“于县长，怎么解释？谁相信咱们的解释啊？农民是注重实际的，最好的解释就是把一包十年、二十年的合同放在他面前！思想再解放一点，胆子大一点，就搞个第二次土改，干脆把土地一次性地风给他们算了！”

分地的话头几乎没经过大脑的思索，就这么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了。

于华北怔了一下，敲了敲桌子，郑重提醒说：“哎，哎，安邦，这种场合，你这同志别胡说八道啊！搞大包干人家就说是走资本主义道路了，什么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一直吵到今天，你还想分地？这不是授人以柄吗？再说，把地分下去和包下去，性质完全不同，分下去那可真是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应该说，于华北这番提醒是好心。一九八六年，赵安邦和于华北在文山头一次共事，二人一个县长，一个副县长，住在同一个县委招待所，公私两方面的关系都很好，分地风波发生前，赵安邦和于华北的关系远远超过和白天明的关系。多年过后，有件事赵安邦仍记忆犹新：于华北那时烟瘾很大，一天要抽两盒烟，可却出于谨慎，从不收受下面送的烟。赵安邦不抽烟，却老有人给他敬烟，赵安邦便收集起来，一次次集中送给于华北，什么牌子的都有。搞到后来，干脆是赵安邦搞不正之风，每月收熟人两三条烟，送给于华北，让于华北既有烟抽，又保持清廉形象。

于华北谨慎持重，却并不是思想僵化的人，提醒过赵安邦后，又说：“一包五年的政策规定，按说不好随便突破，但是，白书记和安邦说得都有道理，我们的思想还是要解放一点，我个人的意见，可以考虑一包十年，我们也少一点折腾！”

白天明和与会的县长、书记、常委们都没再说啥。赵安邦也没再提分地的事，分地只是发言时的一时冲动，谁都知道不可能实行，于是，就定下了十年的承包期。

不料，散会之后，白天明却把赵安邦悄悄叫到了县委招待所，绷着脸问：“我说安邦同志啊，这分地是你的主意呢，还是刘集乡党委书记钱惠人的主意啊？”

赵安邦那当儿还不摸白天明的底，担心害了钱惠人，打哈哈说：“这事和钱惠人没啥关系，我也就是在会上随便说说——白书记，你不说要解放思想嘛！”

白天明这才交了底：“行了，安邦，你别替钱惠人打掩护了，实话告诉你：钱惠人找过我了，还给我拿来了个材料，我仔细看了，有些说服力啊！耕者有其田嘛，从安定民心和保护耕地，以及将来农业的持续发展考虑，应该把土地还给农民！”他思索着，又说，“但是，有些问题钱惠人没想到，一个乡党委书记，总有自己的局限性嘛，比如说：把地分下去，农田水利以后怎么办？谁还给你上河工搞水利啊？另外，会不会出现土地兼并的情况，重新出现两极分化啊？还有，农业迟早有一天要进入现代化，使用大机械，搞产业化，这又怎么办呢？要全面考虑啊！”

这是赵安邦再也没想到的，一九八六年的白天明竟然就有这么超前的思索！

白天明要赵安邦好好搞个调查，拿出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来，“搞方案时要实事求是，一定不要有什么顾忌，小岗村的农民同志当年如果有顾忌，就不会有今天的大包干！第一关闯过了，这第二关，我看也可以试着闯一下！当然，也得学学小岗村的农民同志，只做不说，钱惠人积极性那么高，可以先在刘集乡搞个试点嘛！”

那次谈话无疑是历史性的，白天明作为一个押上身家性命闯关的改革者，就此如山一般耸立在赵安邦面前，而且从那以后，就再没减低过高度。事过多年之后，赵安邦还认为，在他从政生涯的初始阶段，是白天明让他的思想第一次冲破了牢笼。

自由的思想开始飞翔，作为主管农业的副县长，赵安邦开始了大胆的闯关。

事过多年之后，刘焕章提起这件事，还当面和赵安邦说过：“我和省委注意到你，就是因为那年在文山分地！当时的文山地委瞻前顾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拖到最后才搞，怎么冒出你这么个主？你胆子不小啊，连土地和生产资料归集体的前提都不坚持了？省委不处理行吗？怎么向中央交待？当然，改革是探索，探索就允许失误，所以，处理归处理，该怎么用还要怎么用，否则，以后谁还敢探索！”

十一

钱惠人又怎能忘记生命历程中的一九八六年呢？一九八六年在中国改革的历史上也许是个平常年头，而对文山地区的古龙县来说，却很不平常，刘集乡的分地事件石破天惊，把他推到了一场政治风暴的中心。在风暴中心，赵安邦和白天明真正认识了一个叫钱惠人的乡党委书记，他呢，也义无返顾地选择了这两位思想开明的好领导。后来的事实证明，正是一九八六年他在文山的选择，决定了他嗣后的仕途。

事过多年之后，钱惠人还记得很清楚：一九八六年三月初的一个夜晚，赵安邦顶着早春的寒风，骑着自行车，独自一人赶到刘集乡他家来了，说是找他喝酒。酒是好酒，泸州老窖，两瓶，是赵安邦装在挎包里带来的，挎包里还装着一份卖地试行方案。是卖地，不是他设想的无偿分地，按方案设计，每亩地根据好坏，以三百至五百元的价，向签过承包合同的农民出卖。钱惠人不太理解，就着花生米、炒鸡蛋和赵安邦对酌时，不满地向赵安邦抱怨说：“不是分地吗？咋搞成卖地了？”

赵安邦那天心情很好，有些兴奋，呷着酒，拍着他的手背，亲昵地说：“你这个笨胖子，也不想想，不收点钱行吗？以后你这个乡党委书记还怎么当？农田水利用什么钱搞？每亩三五百元并不算多，从农民这方面说，应该能够负担得起。而从你们乡政府这边说呢，就是笔大资金啊，十几万亩地卖了，就是五六千万元啊，可以考虑建立一个农业基金，存在银行里有利息，搞投资滚动发展有利润，搞农田水利建设就有钱了，将来还可以作为农业产业化的发展基金嘛！”

钱惠人一下子被说服了，“好，好，赵县长，你想得可真周到、真全面啊！”

赵安邦说：“这也不是我想到的，是天明书记想到的，天明书记出题目，我做作业嘛！听着，还有呢！为防止出现土地兼并，造成新的两极分化，卖出的承包地五十年内不许转让，至于五十年后是不是能自由转让，我们五十年以后再说！”

钱惠人直笑，“行，五十年后还不知道怎么着呢，咱就这么先试起来吧！”

赵安邦笑道：“要我看，五十年后这些卖出去的地也许还得集中起来！小农经济肯定不行嘛，大农业才是发展方向，但土地怎么个集中法可就不好说了。所以，你钱胖子心里要有数，目光要放远点，别以为把地这么一分，就把农业问题解决了！这个方案你先好好看看，和乡党委其他同志小范围地研究一下，有问题就提出来！”

钱惠人酒杯一放，当场就把问题提了出来，“赵县长，每亩地卖三至五百元不算多，可很多农民还是买不起啊！就拿我家来说吧，八亩六分地，得三千多块！我一月的工资三十六块，想结个婚都没钱，一下子哪拿得出三千多？更何况农民了！”

赵安邦说：“这个问题我和天明书记已经想到了，胖子，你看这样行不行？地款分三年或者五年交清，另外，信用社也可以搞抵押贷款，把土地证押给信用社贷款！一次性交款给些优惠，再加上分期付款和贷款，我看完全能启动！”

钱惠人乐了，“赵县长，这么说，试点方案天明书记、地委县委批准了？”

赵安邦怔了一下，数落道：“胖子，你猪脑子啊？问这话！也不想想这是什么事？这是违反政策的，只能悄悄试！你怕丢乌纱帽可以不试，要不怕就闯一下，你狗东西主持搞，我负领导责任，天明书记和地委县委都不知道，听明白了吗？！”

钱惠人这才知道，地委副书记的白天明虽然暗中支持分地试点，却不能公开出面，也就是说，真搞出问题，责任在他，最多赔上个管农业的副县长赵安邦。

要命的选择就这样摆在了面前，那晚，在昏暗的灯光下，面对赵安邦严峻的面容，他不是没有退路，他完全可以不冒这个风险。然而，作为一个对土地有着深厚感情的中国农民的儿子，一个深知农村现状的基层党委书记，这个险他还是决定冒了。天理良心，做出这个决定时，他真没想到日后会成为白天明、赵安邦的什么亲信骨干，会在仕途上得到这两位领导的什么重用，后来那些风言风语均属无稽。

然而，事实证明，在中国有些高压线是不能碰的，有些关是不能胡乱闯的。

刘集乡的卖地方案试行了不到两个月，全乡十几万亩地只卖了一小半，风声便传到了县长兼县委副书记于华北的耳朵里。于华北极为震惊，一边亲自出面，跑到刘集乡紧急叫停，一边向文山地委书记陈同和汇报，把赵安邦和白天明都给卖了。

陈同和书记开始还不相信，以为于华北谎报军情，要管农业的赵安邦来汇报。

赵安邦去了，汇报说：“陈书记，刘集乡这只是个试点，不行就停下来……”

陈同和火透了，当场拍了桌子，“这种事能试吗？这不但违反目前的土地政策，还是犯法，违犯了宪法！宪法上说得很清楚：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土地归国家所有，刘集乡的那个姓钱的乡党委书记不知道吗？你这个副县长还跟着掺和？是谁在后面支持你们？据说我们地委也有个别领导卷进去了，是不是这个情况？！”

赵安邦当时就保了白天明，“陈书记，这我可得汇报清楚：卖地试点，和县委、地委任何一个领导都没关系，是刘集乡的同志最先提出来，我同意搞的！”

陈同和根本不相信，当天就发文停了赵安邦的职，并亲自带着调查组下来了。

赵安邦在劫难逃，他钱惠人也大难临头了，地委调查组下来的第三天，陈同和书记出面和他谈了话，还带着两个年轻人做记录。陈同和冲着赵安邦拍桌子，却没冲他拍桌子，态度挺和气，在整个谈话过程中，不断地给他递烟，是云烟。那时的云烟叫得挺响。还有个细节，钱惠人也记得很清楚，就是陈同和书记老上厕所，谈话进行了三个小时，他老人家最少上了七八趟厕所。后来才知道，陈同和书记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前列腺有毛病，毛病还不小，退休后终于因为前列腺癌去世。钱惠人那时已在宁川做了副市长，听说这一消息后，还托人给陈同和送了个花圈。

地委书记对他态度很好，并不说明就会对这事网开一面，一九八六年不是一九九六年，一九八六年的干部作风，尤其是老干部们的作风是令人敬佩的。地方保护主义没那么盛行，像陈同和这种观念正统的领导还没学会对上应付、对下死保的那一套。分地事件一出，陈同和就以地委的名义及时向省委做了汇报，自己还主动做了检讨，承担了领导责任。接下来，陈同和和文山地委按省委的指示精神查明事实真相，抓住白天明和赵安邦这两个领导不放也在情理之中，绝不存在别的意思。

因此，陈同和在谈话一开始就说：“钱惠人同志啊，我和文山地委决不相信刘集乡分地只是你们乡党委研究决定的！我们都是共产党员，共产党员要讲纪律，要对组织忠诚老实，今天我是代表地委和你谈话，希望你实事求是！请你说清楚，地委副书记白天明同志和副县长赵安邦同志在这件事上到底参与到了什么程度？”

钱惠人心里一片灰暗，觉得反正自己完了，没必要把白天明和赵安邦再搭进去，再说，赵安邦也打过招呼，不能牵涉县委、地委，于是，便说：“陈书记，这事和白书记、赵县长可真没关系，就是我自作主张嘛！第一轮土地承包中出现了一些新情况，我是向白书记、赵县长汇报过，但分地的事我提都没敢提，真的！”

陈同和拉下了脸，“你在赵安邦面前也没提过吗？不但提了，还得到了赵安邦的支持，连那个分地试行方案都是赵安邦搞出来的，赵安邦同志自己都承认了！”

钱惠人知道，赵安邦已被停了职，所以，听了这话并不意外，明知保不下赵安邦，却还硬挺着，“陈书记，你这么一说，我倒记起来了：分地的事我好像和赵县长提过一次，当时就挨了赵县长的批评，赵县长说我喝多了，让我想都不要想！哦，对了，对了，我全想起来了：赵县长还骂我小农意识，说我想当地主……”

这场谈话把陈同和气得够呛，据调查组的同志后来告诉钱惠人，陈同和对他有个评价，说他睁着眼睛说瞎话，政治品质恶劣，要开除他的党籍。钱惠人当时也觉得党籍可能保不住了，甚至连公职都保不住，就更不怕了，在嗣后和调查组成员的一次次谈话中，竟然坚持错误立场，继续大谈把承包地分给农民的种种好处。赵安邦得知这一情况后，既感动，又着急，让新婚的老婆刘艳带了句话过来，“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一听就明白了，这才开始转弯子，写起了“深刻检查”。

没想到，搞到后来，党籍还是保住了，省委书记刘焕章亲自做了批示，对他“留党察看，以观后效”。公职也保住了，虽说刘集乡的党委书记不让当了，粥还是给喝的，当年九月，便到县计划生育办公室做了喝茶看报的副主任。两位领导也调离了，白天明带着个严重警告处分，离开文山，到宁川做了地委副书记。那时的宁川和文山不好比，文山是北部重镇，宁川是南部不起眼的小市，干部使用上一直比文山低半格。赵安邦则给了个行政记大过处分，安排到文山最穷的白山子县做了分管工业的副县长。当时白山子的工业只有一个编织厂、三家小饭店和十几个乡村合作社。白山子乡镇企业的崛起还是后来的事，也是在赵安邦手上起来的。

对钱惠人来说，分地风波的最大打击，还不是组织处理，组织上已经够宽大的了，真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啊，虽说不用你了，总还给你碗粥喝。最大的打击来自生活方面：谈了好几年，已要谈婚论嫁的未婚妻孙萍萍离他而去了。这倒不怪孙萍萍，得怪孙萍萍在县里当组织部长的爹。人家部长同志高瞻远瞩，有政治眼光啊，和自己的女儿说了，小钱这辈子算是死定了，仕途上根本没希望了，对犯这种政治错误的人，组织上永远不会重用了，当然，这位部长同志后来悔清了肠子……

到计划生育办公室喝茶看报，和于华北见面的机会就多了。这场风波让于华北成了最大的赢家，人家于县长政治上坚定啊，成了地委陈同和书记欣赏的干部，后来就一步步上去了，从于县长变成了于副市长，又变成了于市长。未来的于市长对他挺关心，在县委大院见了面，有时会拍拍他的肩头说：“小钱哪，不要发牢骚，不要埋怨组织，还得好好干啊，你还是有希望的！”他脸上笑着，嘴上应着，心里却骂，“日你妈，有你这样的组织，老子还有啥希望？不是你向上打小报告，白书记、赵县长能被处理吗？我一个没结婚的大龄青年能来到这里发避孕药具吗！”

那当儿，钱惠人就看清楚了：所谓组织都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人组成的，他的组织就是白天明、赵安邦，只有跟着这两位领导干，他才会有出路。于是，次年三月，通过赵安邦的协调，他调到了白山子县的工业办公室，又追随赵安邦振兴乡镇企业去了……

第四章

十二

于华北很喜欢共和道上的恬淡和幽静。当玻璃幕墙和钢筋水泥构筑的林立高楼成为省城主要景致时，共和道上这一幅幅凝固的异国风景画就显得异常珍贵，远离嘈杂闹市的这份恬淡幽静也变得比较难得了。因此，不论春夏秋冬，只要不是雨雪天气，不到外地出差，于华北就不让司机接，总爱自己散着步去省委大院上班。背着手，安步当车走在根深叶茂的梧桐树下，看着道路两旁一座座风格各异的欧式小楼，于华北会觉得自己也成了历史的一部分，正融入一座古老城市的传说之中。

毫无疑问，他必将走进历史，就像那些已走进历史的旧时代的达官显贵和新中国的历任省长、省委书记一样。后人写起汉江省这段改革历史时肯定会提到他，尽管他只是省委副书记。说起来还真是有些遗憾，凭他的资历和能力，仕途不应该到此为止，他是有可能在政治人生的最后一站成为省长的，中央已经考察了嘛，民意测验的得票和赵安邦比也没差几票。可刘焕章和几个老同志拼命推荐赵安邦，说是赵安邦年轻，让他顾全大局！这真是岂有此理，刘焕章他们怎么会这么考虑问题呢？怎么就不想想：既然赵安邦年轻，为什么不能让赵安邦再等几年呢！真是没办法，这种事不能硬争，硬争也争不来，再不情愿也得顾全大局。那阵子他总想，若是文山分地事件发生后，赵安邦被开除党籍就好了，就没这么一个竞争对手了。

省委书记裴一弘还不错，打招呼给赵安邦安排省长“官邸”时，也把他的住房调了一下，从21号调到4号。那是六十年代一位省委书记住过的英式小楼，建筑面积和院内占地面积比赵安邦和裴一弘的“官邸”都大了许多，是共和道上最好的一座洋楼，曾做过美国利益代办处。这座楼门牌编号虽说是4号，但却长期被人们称做一号楼。夫人觉得不合适，劝他不要去住。他没理睬，等机关事务管理局把房子一拾掇好，便马上搬了进去，这才在心态上取得到了些许平衡。

现在，平衡又被钱惠人受贿的事打破了。说良心话，他真不是想故意和谁作对，更不会去和钱惠人、赵安邦算过去那些扯不清的旧账，是白小亮和钱惠人撞到了他的枪口上。昨晚去向裴一弘汇报时，他就知道不会有什么结果，裴一弘的谨慎也在意料之中。这次毕竟涉及到宁川和宁川市长，这位市长又是赵安邦和白天明的铁杆部下，裴一弘不可能没顾虑。再说，裴一弘也清楚他和赵安邦、钱惠人历史上的是是非非，心理上对他会有所设防，这可以理解。那就让将来的事实说话吧，只要纪检部门拿出钱惠人受贿的铁证，看谁敢站出来保？经济问题可又是高压线啊！

就这么在共和道上走着，想着，一辆轿车悄无声息地在于华北身边停下了。

是省委书记裴一弘的专车。裴一弘打开后车门，从车内伸出头，打趣说：“老于啊，怎么还开着你的廉政11号啊？来，来，上车吧，你这11号太慢了！”

于华北笑着摆摆手，“一弘，你走，你走，我习惯了，就是想散散步！”

裴一弘没走，仍在车上招手，“上来吧，老于，我得和你说点事哩！”

于华北只好上了车，上车就和气地打哈哈说：“昨晚不才见过面嘛，你大当家的又有啥最新指示了？我到办公室处理点事，今天还得赶去文山搞调研呢！”

裴一弘笑道：“我哪来这么多指示啊，就想和你说说文山哩！老于，文山那个市长田封义挺有能耐啊，不但在刘壮夫面前软磨硬缠，还跑到安邦那里去泡了，又是汇报工作，又是送简历，安邦省长和我说啊，这位同志好像有点急不可待了！”

于华北多少有些吃惊：这个田封义也真是太过分了，先在文山市委书记刘壮夫家泡，泡得刘壮夫恼火透顶，跑到裴一弘和他面前撤梯子，现在又跑到赵安邦面前泡了！田封义可是他做文山市委书记时重用过的副市长啊，这个同志不是不知道他和赵安邦的历史关系，竟还到赵安邦面前这么乱来，真不知哪股神经搭错了！

裴一弘又说：“安邦知道田封义曾经和你一起工作过一段时间，对他还是比较客气的，既没当面批评，也没表什么态，但却和我说，像田封义这种只会跑不会干的干部最好不要重用。也是的，田封义在文山当了五年市长，都干了些啥？文件发了不少，经验总结了不少，文山经济增长率还是全省倒数第一，问题多多！”

于华北沉着脸问：“一弘同志，田封义是啥时候找的安邦同志啊？”

裴一弘说：“就是前几天的事吧？反正在安邦去宁川开财富峰会之前！”

如此说来，这不是一次刻意的反击，钱惠人的问题省纪委昨天才向他正式汇报，他当晚找的裴一弘，估计赵安邦不会这么快知道，因此，也就不会打出这张围魏救赵的政治牌。但裴一弘会不会打这种政治牌呢？这可说不准。尽管做平州市委书记时，裴一弘对赵安邦时有微词，现在不同了，人家是省委书记了，立足点变了，对赵安邦的看法也就变了。根据官场经验推测：裴一弘如今的政治视野里不会再是哪一个市、哪一个县，而是整个汉江省。哪里搞好了都是他的政绩，哪里搞砸了他都要负责任，任何地方出乱子都是他不愿看到的，包括宁川和钱惠人的乱子。

裴一弘抓住手上的好牌不放，到了办公室，又对他说：“老于，田封义这么跑也不奇怪，刘壮夫到龄了，我们又把文山班子的调整列入了议程，田封义就看到机会了！所以，我前几天和安邦通了通气，今天也和你正式通通气：文山这个班子要尽快定，不要搞顺序接班了，田封义同志接不了这个班。现有成员也要调整，该调离的坚决调离。从宁川、平州这些经济发达地区和条条上调配一些懂经济、能干事的得力干部过去，落实省委的十年发展纲要，彻底扭转文山的被动局面！”

于华北苦笑道：“可一弘同志啊，有些情况你也知道，文山班子的人选组织部早就在酝酿了，我今天去文山调研，本来还准备听听刘壮夫和文山同志的意见……”

裴一弘挥挥手说：“老于，这我正想说，那个酝酿名单我反复想过了，调整力度太小，传统的用人思路没打破，还是排排座吃果果那一套，这不行！我的意见是：党政一把手都不要在现有的班子中选，田封义顺序接班的理由根本不成立！”

于华北想了想，问：“一弘同志，这是你的意见，还是安邦同志的意见？”

裴一弘怔了一下，笑了，“老于，你想啥了？告诉你：是我的意见，不过，安邦省长基本赞成！安邦告诉我，田封义到他那里跑官时还带了幅古字画去，据说是他们老田家祖传的，说起字画来，田封义很有一套哩！我也了解了一下，这位田市长上大学就是学中文的，去年还兼职带过两个研究生，所以，得人尽其用，我意干脆调他到省作家协会做党组书记吧，让他发挥特长，好好建设咱们的文化大省！”

这简直是政治谋杀！地级市的市长和省作家协会的党组书记虽说平级，可在权力平台上却决不是一回事！田封义这官跑得真是空前悲惨，偷鸡不成反蚀了一把米！不过，田封义是活该，现在别说他要避嫌，就是不避嫌也不能救他。于是，于华北故做轻松地说：“一弘同志，你可真是有心人啊，想得这么周到，这个安排我看挺合适！”

裴一弘会意地笑了起来，笑罢，拉着于华北的手，亲昵地说：“那好，这么一来，文山的事不就好办了吗？壮夫同志退了，田封义有去处了，咱们就把能人派过去嘛！当然，现有班子成员也不是一个不用，谁走谁留，你和组织部门先拿出个研究方案。这次去文山调研，我看你可以考虑多呆几天，摸摸底，看看文山上不去的症结究竟在哪里？你是文山的老土地了，熟悉那里的情况，要给我出点高招啊！”

这话不无讽刺，却又不能回避，看来这位省委书记有些围魏救赵的意思，人家毕竟要和赵安邦精诚合作，在现在的高位上大展宏图，哪会看着他反钱惠人的腐败，闹出一场大地震？便叹息说：“我的裴大书记啊，你说我能有什么高招呢？文山历史上就欠发达，建国后又成了重工业集中地区，发展包袱的确很沉重啊！”

裴一弘脸上笑着，手却直摆，“哎，哎，老于，这话我不太赞成！改革开放初期，宁川不如文山，不如平州，更不如省城，现在怎么样？全省第一！所以，不能用自然经济的眼光看问题，这么看问题，不利条件永远改变不了！一定要解放思想，这要从我们省委开始。文山也要放下架子，向宁川学习，学会用市场经济的眼光看问题！我已想好了，文山的新班子一旦定下来，省委就号召一下，让他们先不要急于到文山上任，先去宁川做几个月的实习生，让宁川干部给他们洗洗脑子！”

于华北故意开了句意味深长的玩笑，“洗脑时只怕钱市长到不了场了吧？”

裴一弘笑不下去了，略一沉思，问起了钱惠人，也是开玩笑的口气，“怎么？只一夜的工夫，钱惠人的问题又有进展了？你们不至于这么挑灯夜战吧？”

于华北心里透着些许快意，脸上却正经起来，“怎么可能呢？昨晚从你府上回去，我在电话里向省纪委办案的同志传达完你的指示，倒头就睡了！”笑了笑，又说，“一弘，我正想说呢：你看钱惠人的事，我是不是就不要插手了？让纪委直接向你汇报好不好？反正纪检工作我也是临时兼管，别在安邦那里闹出啥误会嘛！”

裴一弘想都没想便摆起了手，“哎，老于，这你不要有顾虑！让你兼管纪检工作是常委会研究定的，那时谁知道钱惠人会出问题呢？安邦同志能误会啥？你让省纪委的同志悄悄查查看吧，真碰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你只管来找我好了！”

于华北起身告辞，“那好，这事就让纪委的同志具体办吧，我得去文山了，和文山那边说好的！”向门口走着，他又和裴一弘开起了玩笑，“安邦同志舒服啊，在宁川国宾馆开财富会议，傍着一群大款，我可苦死喽，又得去文山访贫问苦了！”

裴一弘把于华北送到门口，“老于，别看人挑担不吃力啊，宁川国宾馆的那群大款没那么好傍的，南部经济格局大调整，安邦手头的麻烦事也不少哇！”

谈话就这么结束了，不知这是对手之间的谈话，还是盟友之间的谈话？在这场涉及到宁川的反腐败斗争中，裴一弘究竟是对手还是盟友，目前还无法判断。文山牌经裴一弘的手明白打出来了，可对钱惠人，这位一把手好像还挺有立场。裴一弘这到底是按原则办事，还是搞了一场制约他和赵安邦的政治平衡术呢？不得而知。

十三

早上起来，在宾馆餐厅吃饭时，钱惠人过来陪同了。赵安邦想到钱惠人的问题，和钱惠人带来的麻烦，脸色自然不太好看，态度不冷不热，有点待理不理的。

赵安邦当时就想了，如果钱惠人不识趣，谈自己的问题，他一定让钱惠人闭嘴。在情况搞清楚之前，他不打算在任何人面前表任何态，包括在钱惠人面前。

钱惠人还不错，不知是因为麻木，还是真的不愿给他添堵，只字未提自己的麻烦事，只谈工作，还带来了一个叫许克明的年轻人。据钱惠人介绍，许克明是绿色田园的老总，具有全球眼光和超前意识。早在五年前，小伙子就想到了加入之后的农业问题，就在生态农业上大做文章，做大文章。一九九八年年初，将一个已被的壳公司兼并收购后予以实质性重组，将绿色田园推向股市，成了有名的绩优股。

钱惠人坐在餐桌前，却顾不上吃饭，说得极是兴奋“……赵省长，绿色田园搞得真不赖啊，充分利用资本市场上的资金，把不少地方的农业都给盘活了！现在，他们公司在宁川、平州搞了几个生态农业和水产养殖业基地，红红火火哩！”

赵安邦听说过这个上市公司，只是不知道这个公司搞得竟是生态农业，而且搞得这么好，便也有些兴奋了，用筷头指点着许克明问：“许总，你这个绿色田园究竟怎么个绩优法啊？每股净资产多少？每股利润多少？给不给人家股民分红啊？”

许克明微笑着回答说：“赵省长，那我就汇报一下：我们绿色田园每股净资产五元三角二分，去年每股利润八角八分，今年估计可以突破每股一元大关！分红的情况是这样的：前些年没怎么分配，今年中期准备好好分配一次，十股送十股！”

赵安邦频频点头，“不错，不错，一支农业股能有这样的业绩很了不起啊！不过，许总啊，我也提醒你一下：送股归送股，也要拿出点真金白银，实实在在地给投资者一些回报，不能光想着在股市上圈钱！在这一点上，你们要学学广东的佛山照明，这家公司就年年分红，十年募资十几个亿，分红派现也是十好几个亿啊！”

许克明忙道：“是的，是的！我们这几年暂时不分红，也是为了今后公司的长期发展。赵省长，我再向您汇报一下：今年年初，我们公司和文山古龙县刘集镇签了个合同，准备分批收购农民手上的承包地，总计十万亩，建大豆基地！”

赵安邦一怔，看了钱惠人一眼，问：“钱市长，这是不是你牵的线啊？”

钱惠人笑着承认了，“赵省长，你知道，我是刘集人嘛，官当得再大也不能忘了家乡啊！文山现在是大豆示范区，专家提供技术支持，省里有补贴，这种好事为啥不争取一下？再说，这对他们绿色田园公司也很有利，双赢的买卖嘛！”

赵安邦多少有些激动，“好，好啊，这才是发展方向嘛！惠人，昨夜我睡不着时还在想：当年我们在刘集乡分地到底好不好？现在看来还是不好，在加入的情况下，小农经济只能是一条死路！前阵子我看到一个资料，现在的小岗村就没搞好嘛！和资本市场结合，利用先进的农业技术搞农工商一体化大生产才是出路嘛！”

钱惠人说：“赵省长，这话你当年就说了，在我家喝酒时说的，我记得很清楚！你说，五十年后这些分下去的地也许还得集中起来，但咋集中就不知道了！”

赵安邦很感慨，“可这还没五十年嘛，想不到土地竟以这种形式集中了！”

许克明很会趁热打铁，“赵省长，那您看：能不能考虑把刘集镇列入农业部的大豆示范区的范围？能否考虑和其他同类示范区一样，享受相关优惠和扶植政策？”

赵安邦当即表态说：“完全可以，另外，我和省政府也欢迎你继续利用资本市场的力量加大农业的投入，把别的示范基地也买下来！碰到麻烦可以直接找我！”

许克明马上反映说：“赵省长，见您一次不容易，有些事我还真想和您说一说：您说咱们《汉江商报》干的叫什么事啊？外战外行，内战内行，专和我们省内的上市公司过不去，最近公开诽谤我们，我公司正准备和商报打官司哩！”

赵安邦“哦”了一声，“有这种事？许总，商报怎么诽谤你们了？”

许克明说：“前几天《汉江商报》上发表了一篇署名文章，文章的作者叫鲁之杰，毫无根据地对我们绿色田园的年报进行所谓的科学论证，怀疑我们的业绩！”

赵安邦有些恼火，“你让那个作者拿出证据来，拿不出证据就连他一起告！”

钱惠人却插上来道：“赵省长，也不一定打官司嘛！这事小许和我一说，我就劝了，还是不要这么做，能协商解决最好协商解决，让那位作者和商报公开道个歉，挽回影响就算了！把宝贵的精力和时间用在打官司上，不如用在经营上了！”

赵安邦想想也是，“好吧，商报的王总不也到会了吗？”随即对秘书交待说，“小项，你处理吧，让那位王总主动点，和许克明同志协商一下，把这件事解决好！”

因为许克明和绿色田园的原因，这顿早餐吃得比较漫长，吃罢饭已快到开会的时间了。赵安邦便在钱惠人的陪同下，直接从一楼餐厅去了四楼的多功能会议厅。

在陪同过程中，钱惠人是有机会和他悄悄说点什么的，可钱惠人啥也没说，谈的仍是工作。赵安邦心里有了些歉意，觉得自己似乎太爱惜羽毛，不免有些渺小，便含蓄地问钱惠人：“胖子，你那天一大早到家找我，是不是还有别的事啊？”

钱惠人憨憨地一笑，“没别的事！那天我也不是专程去的，到省城还有其他事，顺便说点情况。赵省长，我不说了吗？这种时候，汝成对省委的态度很敏感！”

赵安邦略一沉思，“胖子，你说实话，是王汝成敏感，还是你敏感啊？”

钱惠人郁郁说：“我敏感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道理我又不是不知道！”

赵安邦听出了话中的抱怨：论能力，论贡献，钱惠人都不该在目前这个位置上。当初定宁川的班子时，他曾建议由钱惠人出任市委书记，裴一弘和多数常委却看中了老成持重的王汝成，钱惠人心里是不太服气的。这次副省级的考察，王汝成的问题不大，钱惠人竟又生出许多意外，连他心里都不舒服，何况钱惠人了！可正因为是钱惠人，有些话才不好说，再说，钱惠人也真不让人省心，关键时刻又出了麻烦。

钱惠人心里也有数，又说：“我知道，我上这一步也难啊，听天由命吧！”

赵安邦这才轻点了一句，“胖子，你知道不知道，白小亮出问题了？”

钱惠人点了点头，“不瞒你老领导说，我还从小亮那里借过一笔钱！”

赵安邦意味深长地看了钱惠人一眼，“既然是借的，那可得赶快还啊！”

钱惠人郁郁说：“已经还了一部分了，其余的还在筹，也筹得差不多了！”

这时，宁川亚洲集团老总吴亚洲等与会企业老总从另一侧楼梯口走上来。

二人没再说下去，和吴亚洲等人一起，说笑着，走进了多功能会议厅。

多功能会议厅金碧辉煌，高朋满座，市委书记王汝成他们已经等在那里了。

赵安邦按往年的惯例，先代表省政府讲话，没用稿子，是朋友式的聊天，“又和大家见面了，真是很高兴啊！不瞒同志们说，一年到头这会那会开得没个完，提起开会就头痛，可开这个会我挺兴奋！为什么？这是财富会议嘛，大款云集嘛，集中见到了你们这些老朋友、新朋友，又听到银子的响声，岂有不兴奋的道理？！”

会场上顿时发出一片会心的笑声，笑声中夹杂着七零八落的掌声。

赵安邦也笑了起来，“政府创造环境，你们创造财富，这一年来的情况总得说不错，在座各位继续发财，有的还发了大财，真是财源滚滚啊！我省经济呢，继续保持高速增长的势头，超过全国平均增长率一大截，达到了11%还多。今年计划增长率是13%，这个目标能不能实现啊？大家都有一份责任！要帮政府献计献策，多出点好主意：比如，我省的投资环境怎么进一步改善？还有什么政策没用足？又有哪些政策束缚了经济的发展？老规矩，请大家在这个会上畅所欲言！”

会场上的气氛严肃起来，吴亚洲和不少与会老总都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赵安邦迅速切入正题，开始谈省委、省政府今年的工作重点，“大家知道，我省经济发展很不平衡，宁川、平州、省城等南部六个发达市对全省的贡献达到了73%，财政税收贡献达到近85%。而北部文山等四个市却难尽如人意，发展仍然缓慢，尤其是文山，报上来的增长率是2%，我不太相信，有可能是负增长！所以，省委慎重研究后，就全省的经济布局和今年的工作做了个决定：一是以宁川为我省二次起飞的经济火车头，继续加压加速；二是加大对北部地区，主要是文山的工作力度和扶持力度，苦干三五年，争取在本届政府任期内初步解决文山问题！因此，我在这里提个希望，希望在座诸位多注意一下文山，不要总把眼睛盯在宁川、省城、平州这些发达地区，做投资决策时也考虑考虑文山！文山目前欠发达是事实，可也是机会啊，就像一只在底部的股票，一旦涨起来就不得了！我这个省长和省委、省政府有决心，有信心，你们呢，也得有点气魄，有点战略眼光嘛！”

这时，一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站了起来，“赵省长，我……我想说几句！”

赵安邦认识这位中年人，知道他是海外某著名百货连锁店在汉江的总代理，便笑道：“好啊，秦总首先响应我的号召了！”他指着秦总介绍说，“大家知道不知道啊？秦总就很有眼光哩，最早在文山投资建了十个连锁超市！秦总，你说吧！”

秦总却又坐下了，“算了，赵省长，我……我不说了，您继续指示吧！”

赵安邦笑道：“指示什么？我就是代表省政府吹吹风嘛，你说，你说！”

秦总迟疑了一下，说了起来，不无激愤，“赵省长，文山的投资环境实在是太糟糕了，和宁川、平州、省城没法比！我们的连锁超市在宁川、平州、省城开了二十八家，从没出过什么意料之外的麻烦。在文山倒好，换一个门面，七八个单位来收费罚款！十个连锁店开了两年，亏损一千五百多万！昨天接到美国总部的一个电传，要求我们逐步撤出文山！据我所知，早在去年文山就上了黑名单，被海外一家有影响的著名投资机构宣布为中国大陆六个不宜投资的城市，名列第三！”

赵安邦心里很不是滋味，觉得这位秦总太煞风景了，可却又不能不正视，“秦总，你说的这个情况我心里有数，文山这些年上不去，投资环境不尽如人意是个很重要的原因！也正因为如此，省委、省政府才要加大对文山的工作力度，包括对文山的领导班子，准备做较大的调整！所以，秦总，我建议你先做做总部的工作，再看一看，如果明年的这个时候文山还是这个情况，你们再撤走好不好啊？”

秦总苦苦一笑，坐下了，“好，好，赵省长，反正我已经被文山套住了！”

赵安邦又说了起来，努力挽回秦总造成的不良影响，“文山有文山的问题，文山也有文山的优势！比如说农业，农业部就选在文山定了点。农业部的领导和我说，他们打算用五年时间，扶植专用小麦、高油大豆、专用玉米、双低菜油等在国际市场上有竞争力的农产品，我说好啊，我们省里也配合扶植嘛！也是巧了，今天早上吃饭时，碰到了一位上市公司的老总，大名许克明，公司名号绿色田园，人家那叫有眼光啊，一下子在文山买了十万亩地！还有国企包袱问题，我的意见是，不要一提起文山的国企就想到包袱！你们在座的诸位是什么人啊？是事业有成的企业家，你就没看到包袱里面的好东西啊？你们去收购兼并嘛！”他突然想起了吴亚洲，“亚洲同志，你不是和国家电力装备公司上了个大电缆厂吗？可以考虑摆在文山嘛，土地厂房现成的，劳动力价格比宁川、平州、省城低了一倍都不止，为什么不去？！”

吴亚洲看着赵安邦，笑了笑，支吾道：“赵省长，可以考虑，可以考虑……”

十四

赵安邦谈笑风生为文山大做招商广告时，石亚南包里的手机突然震颤起来。取出手机一看，号码是白原崴的，石亚南便悄悄退出会场，和白原崴通了个电话。尽管伟业国际资金冻结，平州港的项目一时做不了，该维持的关系还是要维持的。

通话时，石亚南保持着以往的热情，“白总，你在哪里啊？咋不来开会？我刚才还在会上找你呢！老弟，听姐姐一句劝，别生气了，风物长宜放眼量嘛！”

白原崴道：“不过，主席还说了啊，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石市长，咱们平州港项目，我的意见还得上啊，伟业国际动不了，我可以给你换个合资方嘛！”

石亚南大为吃惊，以为自己听错了，“白总，你说什么？换合资方？继续上平州港工程？老弟，你可别和我开玩笑，这么大个项目哪个合资方能招手即来？”

白原崴在电话里笑了起来，“我敢拿姐姐你的政绩开玩笑啊？石市长，你一定要弄明白，你们平州市政府到底在和谁打交道？你们并不是和什么伟业国际打交道，是和我白原崴打交道嘛！我打着伟业国际的旗帜来，合资方就是伟业国际，我抱着另一家公司的执照来，合资方就是另一家公司了，我是不是说清楚了？”

石亚南大喜过望，“清楚了，清楚了！白总，你看我们是不是尽快见个面？”

白原崴道：“好，我马上派车去会场接你，中午请你吃饭！不过，你也要有个思想准备啊，你们政府恐怕还要多少做点让步！新合资方新伟投资并不是我能完全掌控的，人家希望在原合同投资总额不变的前提下，股权份额能增加5%左右。”

石亚南本能地警觉了，“这不太好办吧？股权份额变更不是小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再说，我们本来就做了很大的让步，已经让你们绝对控股了嘛！你可别得寸进尺，给我出难题啊！”沉吟了一下，又说，“新的合资方我们也在联系，安邦省长很关心哩，和我说了，要在会议期间组织一些企业家到平州考察！”

白原崴呵呵笑道：“好，那好啊，既然这样，我就放心了！石市长，和你交个底吧：对平州港这个项目，我个人并不怎么看好，我做工作，拉着新伟投资来接盘，完全是为了你，为了你们平州市政府嘛！当然了，我也想和赵省长赌口气！”

石亚南没了底气，“是的，是的，我知道！白总，咱们是不是见面细谈呢？”

白原崴说：“也好，反正这事今天必须定，我晚上八点要飞香港！”

合上手机，再进会场时，会议已近尾声，赵安邦仍在为文山大做免费广告，号召有实力的企业收购重组文山几家被的垃圾上市公司。赵安邦讲话结束后，王汝成和钱惠人把话题拉到了宁川，又声情并茂地自我宣传了一通，这才散了会。

一散会，石亚南便把赵安邦拉到休息室，把和白原崴通话的情况说了说。

赵安邦有些意外，“哦？白原崴还没去香港？昨夜他和我说要去香港的嘛！”

石亚南道：“他还是要去的，说是晚上的飞机！哎，赵省长，你看这事怎么办？我们平州方面是不是应该做点让步，接受白原崴的这种城下之盟啊？”

赵安邦一时没回答，抱臂想了想，笑着反问道：“亚南同志，你的意思呢？”

石亚南的情绪又上来了，“我的意思你知道，想请你和省政府支持嘛！可你省长大人倒好，一毛不拔不说，还把伟业国际的资金冻结了，弄得我欲哭无泪！”

赵安邦道：“哎，亚南同志啊，伟业国际的情况我说清楚了嘛，你怎么又来了呢！回答你的问题：我的意见是，和白原崴可以继续合作，但不必让步，寸步不让！”略一沉思，又说，“如果我判断不错的话，你不让步白原崴也会干的！”

石亚南不知道赵安邦何以做出如此判断，“赵省长，你判断的依据在哪里？”

赵安邦微笑着，缓缓道：“上次谈话时我不就和你说了吗？伟业国际账上并没有多少钱，拿不出二十八亿真金白银来做你这个项目，白原崴是要搞资本运作！根据你刚才说的情况看，资金我估计他已经落实了，资金投向也很难轻易改变了！”

石亚南疑惑地看着赵安邦，“你敢这么肯定？万一人家资金投向改变了呢？”

赵安邦摇摇头，“没这么简单，平州港扩建工程不是个小项目，决定投资不容易，改变它也没那么容易！请你冷静回忆一下：在此之前，你们和白原崴对平州港扩建工程的考察论证进行了多久？前后好像有两年吧？合作协议是轻易签的吗？”

石亚南多少明白了一些，“这倒是！不过，如果白原崴赌气不干了呢？！”

赵安邦呵呵大笑起来，“赌气？白原崴会在这种事上赌气啊？真是笑话！石亚南，我告诉你：如果白原崴真不干了，那就是资金有问题，你们就别指望了！”

石亚南又产生了另一种怀疑，“赵省长，你说白原崴的资金会不会有问题？二十八个亿啊，万一工程搞到半截，资金链断了，来个烂尾，我找谁喊冤去？！”

赵安邦道：“这你倒不必怕，就算烂尾，损失最大的也是白原崴，他的钱投在了你平州的地盘上，会比你更着急的！”随即又半开玩笑半认真说，“这一来，我倒觉得有些可惜呀，白原崴的这番操作和平州港将来的利润，都和伟业国际无关喽！”

石亚南趁机攻了上来，“哎，赵省长，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这话我正想说：省国资委做得也太过分了，不但伤害了白原崴，也阻碍了平州的经济建设嘛！”

赵安邦摆了摆手，“石亚南，这你别怪国资委，冻结令是我批示下的！”

石亚南讥讽道：“赵省长，那你就别可惜了！我要是白原崴也不会再打着伟业国际的旗号为你们卖命的！”她不由得发起了牢骚，“赵省长，你说说看，来开财富会议的大款们一个个当真都这么清白吗？起家时谁没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多多少少总有一些吧？你们怎么只抓住一个白原崴不放呢？杀鸡儆猴啊？真让我难以理解！”

赵安邦一脸的无奈，“石市长，照你的意思说，那我和省政府就该承认伟业国际是白原崴他们的私有资产啊？也不想想，这可能吗？北京的资产划拨文件是随便下的吗？我和省政府敢乱来一气吗？敢一手造成三百多亿国有资产流失啊？！”

石亚南赌气说：“那好，那好，既然是国有资产，你省长大人就让咱们省政府的国有大员接过来好好搞吧，再把它变成无主资产，看能给你们搞出啥名堂！”

赵安邦看着石亚南，笑了，“哎，我说过省政府接过来搞吗？现有的国企要改制，我会对伟业国际这么干吗？当真这么愚蠢吗？”他略一沉思，透了点口风，“我个人的意见，这个伟业国际还得让白原崴搞下去，但用什么形式实现得慎重！”

石亚南一下子乐了，“赵省长，这就对了嘛！哎，你看，我今天见面时，能不能把你这个意思和白原崴说说，让他继续以伟业国际的名义执行这个合同？”

赵安邦想都没想，便摇起了头，“不行！中国的事没那么好办的，我这设想能不能实现还不知道呢，现在不能和任何人说，你别给我添乱嘛！”最后又说，“平州港就让新伟投资先接盘吧，亚南同志，你只掌握一点：不要让步！另外，也替我代个话给白原崴，有关伟业国际的产权问题，请他在海外期间少胡说！”

这时，钱惠人和王汝成双双找来了，促请赵安邦去餐厅主持午餐酒会。

石亚南匆匆和大家告了别，准备赶往海沧街12号伟业国际总部大厦。

王汝成有些惊奇，“哎，我说石市长，你这时候去伟业大厦干什么？”

钱惠人也说：“就是，就是，石市长，先参加酒会嘛，我还要敬你两杯呢！”

石亚南抬腿就走，边走边说：“行了，省着你们的酒吧，我没喝就醉了！”

钱惠人叫道：“哎，妹妹，你这叫什么话？在赵省长面前将我们的军啊？！”

赵安邦笑着阻止了，“你们别留了，人家有大买卖，白总请她喝人头马！”

赶到伟业大厦顶层宴会厅一看，白原崴和伟业国际的几个副总已等在那里，赵安邦说的人头马没有，名贵的波尔图红酒倒打开了两瓶，谈判遂在杯盏交错中开始了。白原崴显然做了充分准备，连合资合同的新文本都事先打印好了。石亚南接过新文本一看，乙方已换成了新伟国际企业投资公司，乙方的股权赫然改为56%，似乎一切已成定局，就等她代表平州市政府签字了，这让石亚南心里很不舒服。

白原崴很热情，举杯祝酒时说：“石市长，总有一种精神让我们感动，什么精神呢？就是锲而不舍执著追求的精神，就是合作伙伴之间决不轻易放弃的承诺！”

石亚南笑道：“是啊，白总，这的确让我感动，所以，今天我带着真诚的感动来了！但是，对股权的变更，我和平州市政府不能接受，除非你有充分的理由！”

没想到，白原崴还真有理由，尽管并不充分，“股权变更一事，我在电话里和你说过，新伟公司为什么要增持这5%呢？是出于投资安全的考虑。石市长，你很清楚，平州港项目伟业国际先期投入了一个亿，这一个亿将来算谁的？不得而知。如果省政府坚持认定其为国有资产的话，我方绝对控股就无从谈起了！”

石亚南想了想，提出了一个妥协方案，“这倒也是！那么，我们能不能在原合同的基础上做个补充协议呢？可以这样表述：伟业国际这一个亿如果将来被确定为省国资委的国有投资，则我方让出相应股权，绝对保证你们的控股地位。”

白原崴大概没想到这一点，怔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身边的副总，一时没做声。

石亚南呷着酒，又含蓄地说：“另外，白总啊，你也别把安邦省长和省政府想像得那么僵化保守，安邦省长是什么人，你多少应该有点数嘛，也许将来伟业国际老总还是你白原崴哩！果真如此的话，今天投资方变更其实没有多少实际意义！”

白原崴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石市长，你来见我之前，向赵省长汇报了？”

石亚南道：“这么大的事，又涉及伟业国际的先期投入，我能不汇报吗？！”

白原崴连连点头，“是的，是的！那姐姐你能不能具体传达一下：赵省长都向你指示了些啥？在伟业国际的产权界定上，省政府是不是有什么新思路了？”

石亚南却不敢多说了，“还是说咱们的事吧！白总，你看做这么个补充协议行不行？你们没意见，就这么定了，如果有疑异，非增加5%，那就没法谈了！”

白原崴思索片刻，同意了，“好吧，石市长，就按你的意见办！不过，这个补充协议和更换投资方的正式合同书，要在今天完成，我在飞离宁川前要拿到手！”

石亚南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看来赵安邦的判断是正确的。于是，也爽快地答应说：“没问题，我特事特办，马上通知项目经理到机场去和你签字！”

白原崴举杯站了起来，“好，那就让我们为这历史性的第二次握手干杯吧！”

十五

文山市委大门又被几百号困难企业的群访人员堵死了，于华北挂着省城牌号的专车是从后门进的市委大院。市委书记刘壮夫，市长田封义和常务副市长马达恭恭敬敬地在市委主楼门前等着。大门被堵的事实，并没影响刘壮夫这些主要党政领导的情绪，这帮人脸上好像没有多少惭愧的意思，似乎对这种景象已见怪不怪了。

和刘壮夫握手时，于华北指了指大门口的群访人员，讥笑道：“刘书记，你们怎么这么客气啊？我不过下来走走，搞点调研嘛，你还组织了这么多欢迎群众！”

刘壮夫这才窘迫起来，“于书记，这也不是一天的事了，国企太困难了！”

田封义也赔着笑脸说：“积重难返啊，我们正在想办法，深化改革……”

于华北根本听不进去，轻车熟路地往门厅里走，边走边说：“这些年，你们办法想了多少啊？改革不一直在深化吗？不还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吗？！”

这时，常务副市长马达从后面快步追上于华北，语气急迫地汇报说：“于书记，你放心，这种局面很快就要改变了！我们市委、市政府刚开过会，做了个改革力度很大的决定：在两年内把市属二百五十三家国有企业全卖掉，一个不留！”

于华北心想，二百五十三家国企的工业资产是多少？起码二百多个亿吧，怎么卖？又让谁来买？你们这儿有起码的投资环境吗？被海外投资机构评为国内六个不能投资的城市，我都替你们脸红！因此，他冷冷地看了马达一眼，未表任何态。

马达觉察出了于华北的不悦，不敢跟得这么紧了，悄然缩到了后面。

刘壮夫和田封义也小心翼翼地和于华北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于华北沿着明亮的走廊，继续向前走着，不禁有了一种回家的感觉。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熟悉的，脚下陈旧但却擦得发亮的老式拼花地板，走廊高窗低垂下来的黑丝绒窗帘。窗帘好像还是他当市委书记时购置的，这么多年过去了，竟还没换，向阳的一面已没了颜色，一片惨白。到了二楼市委小会议室，景状益发眼熟了，蒙着绿色桌布的会议桌，每个座位前摆放的削好了的红蓝铅笔和会议记录稿纸，这都是他在这里主持工作时严格要求的：市委机关的一切都必须有板有眼，规规矩矩！

好规矩、好传统，这些同志坚持下来了，经济却没搞上去，八百多万人口的一个重工业城市，财政收入竟不如宁川的一个区县！不能怪裴一弘、赵安邦恼火！文山搞成这样，田封义竟还没数，为了顺序接班当市委书记，还四处跑官泡官！刘壮夫也不是啥好东西，田封义的事和他说说就算了，竟然跑到裴一弘那里说！还有那个马达，也想着在田封义做了市委书记后，接班当什么市长，如意算盘打得都不错！

在小会议室坐下后，于华北马上声明，“先说一下，我这次到文山来，就是搞调研，和文山班子的调整无关，你们不要瞎揣摩！省委、省政府的精神你们都知道，南部宁川、平州、省城是加快发展、可持续发展的问题，文山是加大工作力度和扶持力度的问题！省委要加大力度，你们更要加大力度，在其位就要谋其政！”

刘壮夫强做笑脸道：“于书记，省委、省政府《十年发展纲要》的文件我们认真学习了，下一步准备组织全市党员干部来个大讨论，同时，解放思想，准备在国企上搞个大动作，让将来的班子轻装上阵，这阵子正组织人做国企改革方案哩！”

田封义自以为下届市委书记就是他了，接上去说：“于书记，我汇报一下：对未来的五年，我有个设想，前两年的工作重点就是一劳永逸地解决国企问题，这个工作我牵头，马达同志具体抓！后三年是发展问题，怎么发展，我还在认真考虑！”

于华北心想，你就别考虑了，这是省委、省政府考虑的事，裴一弘同志早就替你考虑好了，你就等着到省作家协会去做党组书记吧！可他嘴上却道：“发展问题是要好好考虑，要结合文山的客观实际来考虑，不能再像过去，光出经验不出经济！”

马达说：“于书记，文山的工作比较被动，我们都有责任。但是，文山国有经济比重较大，各方面条件较差，也是事实！我倒不是要讨壮夫书记什么好，壮夫书记这些年也不容易啊，累死累活的，您看，壮夫书记现在还有一根黑头发嘛……”

于华北实在是忍无可忍，“累死累活还搞了个全省倒数第一？人家宁川、平州、省城的干部没累死累活，经济反搞上去了！马达同志啊，说正题好不好？！”

马达倔劲上来了，“好，说正题！于书记，咱们最好都能开诚布公！”

刘壮夫看了马达一眼，提醒道：“哎，马市长，注意一下说话的口气！”

马达意识到了什么，“好，好，刘书记，我不说了，听于书记指示吧！”

于华北反倒笑了起来：“哎，马达同志，说嘛，我就是要了解情况嘛！”

气氛多少有了些宽松，但马达仍是不愿说，把球踢给了田封义，“田市长，你别光在咱自家叫，你和于书记说说吧，以前的班子给咱留了多少垃圾政绩！”

于华北本能地警觉起来：这帮无能之辈是不是把一些陈年烂账记到他头上了？

果然，田封义支支吾吾说了起来，“于书记，有些事真说不清，我们过去也不敢说！从陈同和那届班子开始，不少麻烦就留下来了，水电路说是解决了，三十亿的债欠下来了，工程质量上问题也不少。就说那路，我们差不多都重修了一遍。”

马达急急接了上来，“还有呢，当时搞得那些城市雕塑也全砸了重来过！赵省长去年到文山看了一次，当着我和田市长的面发了通火，说我们这不叫雕塑，叫水泥垃圾！我们说没钱，赵省长就批了五百万给我们，让我们专门搞城雕！”

于华北心里很气，脸上却在笑，“这也很正常嘛，道路总要维护嘛，我那时搞的城雕肯定也落后了，该重建就重建嘛，安邦省长又给了钱，你们不赚了吗？！”

马达讥讽道：“也有赔的，您和陈同和书记当年亲自剪彩的电子工业园可让我们赔惨了，可以说是全军覆没啊，现在一万八千多人下了岗，正和我们闹哩……”

于华北仍在笑，口气和蔼，“马达，你说的这个情况我知道，可我问你：电子工业园是谁的垃圾政绩啊？不能因为我剪了彩，就算到我头上吧？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好像还是你和安邦省长的政绩吧？当初那个军工厂不是你们搞过来的吗？”

马达争辩道：“可于书记，你知道的，当年我们也辉煌过！我们生产的山河牌电视机供不应求，我们山河电视机厂带动了整个文山的电子工业……”

于华北笑着摆摆手，“不要说了，马达同志，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从大西南带过来的那个军工厂不但带动了文山电子工业的发展，后来还促使市里搞了这个电子工业园。我不过是提醒你，要历史的、辩证的看问题！对电子工业园要这样看，对当年水电路基础设施的大建设也要这样看。你们想想，老书记陈同和容易吗？搞这么大规模的基础建设不欠点债可能吗？当然，在我任上也欠了些债，这都很正常，负债经营也是个思路嘛！我这里有几句话，送你们参考：讲点唯物论，心里有杆称；学点辩证法，避免瞎喳喳！好，马达，你继续说，不要掖着藏着！”

马达再傻也听明白了，看了看刘壮达，又看了看田封义，不再言声了。

刘壮夫也不让说了，“好了，都别说了，也别强调客观了，文山这几年经济滑坡，主要责任在我这个班长！是我的观念和思路有问题，把陈书记、于书记给我们打下的良好基础搞坏了！”他看了看手表，“于书记，时候不早了，先吃饭吧！吃过饭后，您稍事休息，我们接着在座谈会上谈，四套班子的副市级干部全参加！”

于华北点点头，站了起来，“我也不能光听你们谈，还要到下面走走，听听老百姓怎么说？壮夫同志啊，你安排一下，跑几个困难企业，也开几个座谈会！”

刘壮夫道：“已经安排了，电子工业园和古龙县农业示范园有两次座谈。”

下午四套班子的会开得不错，虽说提出了不少问题，矛头大都指向刘壮夫、田封义和这届市委班子。人大林主任和政协陈主席早就对刘壮夫、田封义和文山的落后现状心存不满，见刘壮夫要下了，也就无所顾忌了，借着这难得的机会一吐为快，弄得刘壮夫和田封义坐立不安，脸色极为难看。会议休息期间，林主任还跑到于华北身边说了几句悄悄话，建议省委从文山的发展大局考虑，一定不要让田封义和马达顺序接班。于华北不好随便表态，笑眯眯地应付着，王顾左右而言他。

田封义似乎从他的态度中嗅到了什么，有些忐忑，当晚便跑到他的住处来泡了，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然而，让于华北意料之外的是，这个田封义竟把曾送给赵安邦的古字画又献宝似地献到他面前来了。是一幅难得的珍品，郑板桥的草书。

田封义展示着灰黄陈旧的古字画，乐呵呵地介绍说：“……于书记，大家都知道郑板桥擅画兰竹，其实，郑板桥的草书才真是一绝哩。你看看这幅字，啊？体貌疏朗，风格劲峭，以草书中竖长撇法运笔，是不是独具神韵啊？”

于华北不无鄙夷，心想，你跑到赵安邦那里泡官时，只怕也是这样介绍的吧？脸上却没动声色，欣赏着古字画，似乎很随意地问：“封义啊，你家怎么会传下来这么一幅板桥真迹呢？过去没听你说过嘛！是不是从哪里买来的？啊？”

田封义笑道：“哪能啊，买我可买不起！于书记，是这么回事：我父亲年前去世时才拿出来的。我家老爷子说了，这可是我们老田家的传家宝哩！”

于华北不看了，冲着田封义一笑，“那好啊，欣赏过了，拿回去好好收着！”

田封义这才发现说错了话，马上转弯子，“什么传家宝啊，我家老爷子言过其实了！于书记，留给你吧，你是我的老领导了，算……算我的一点小心意吧！”

于华北呵呵笑了起来，“别这么客气，你这传家宝我可不敢收啊！封义，你说说看，我收下来怎么办？能不能挂啊？敢不敢挂啊？让安邦省长见了怎么解释？”

田封义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怔住了，“老领导，您……您可别误会……”

于华北笑得益发亲切，“误会什么？封义，如果你真还把我当老领导，就听我一句劝，别拿着这幅字画四处送了，这不太好啊！”说罢，换了话题，“还是谈工作吧，国企改制一定要慎重，全卖光恐怕不是好办法。倒不是怕没人买，你们仨钱不值俩钱地卖，我相信会有人买，但是，国有资产会不会流失啊？几十万国企职工又怎么办？所以，在文山的新班子定下来之前不要盲动，你们也来不及了嘛！”

田封义仍做着升官的好梦，“于书记，我想让省委看看我……我的新思路！”

于华北微笑着，拍了拍田封义的肩头，语重心长地道：“封义啊，你这同志可一定要沉得住气啊，就算有再好的新思路，也得等到该说的时候再说嘛！”

送走田封义后，于华北越想越觉得恶心，鬼使神差地给赵安邦打了个电话。

赵安邦有些意外，在电话里打哈哈问：“华北同志，咋这时候想起我了？”

于华北打趣道：“还说呢，你省长大人在宁川傍大款，开财富会议；我在文山访贫问苦，连市委大门都不敢走，触景生情嘛，怎么能不想到你呢？！”

赵安邦忙道：“哎，哎，华北同志，那我就向你通报个情况：我在今天的会上号召了一下，要会上的这些大款们到文山投资，狠狠为文山做了次广告！不过，广告效果不是太好啊，有些大款当场出了我的洋相，抱怨文山的投资环境太差！”

于华北说：“这我正要说，改变文山的投资环境，首先要改变班子的面貌！就在刚才，田封义跑到我住处来了，和我大谈了一通郑板桥的字画，很有水平哩！咱们通个气，你看这位同志是不是可以考虑调到哪个文化单位去搞文化建设啊？”

赵安邦心领神会，“好啊，我看可以安排到文化厅当个厅长啥的嘛！”

于华北说：“一弘的意思啊，安排到省作家协会，估计要征求你意见的！”

赵安邦那边愣都没打，立即回道：“我赞成，这也是人尽其才嘛！”

双方啥都没明说，可该说透的却全都说透了，田封义的仕途完结了。这是没办法的事，就算他不这么绝情，也阻止不了田封义的政治死亡，裴一弘、赵安邦都不可能让田封义这种人去主持一个大市的工作。那么，该抛出来就得抛出来，这么做，他政治上就主动了，羽毛会显得一片洁白。绝情是有那么一点，可也不算过分，田封义心里清楚他都做了些什么，对将来可能的背叛者来说，也算是杀鸡儆猴。再说，文山的面貌确实需要改变了，再这么落后下去，他的脸面也没处摆！

因此，这不是退守，而是进攻，用不多久，当钱惠人的难题摆在赵安邦面前时，赵安邦也许就笑不出来了，也许到了那时候他们才会明白他今日这么做的深意。

第五章

十六

著名企业座谈会在宁川开了两天，第三天集体移师平州。平州市派了五台豪华旅行车过来，用警车开道，将与会企业家们接了过去。这一天的活动安排得很紧张，一大早抵达平州，一整天就没闲下来。说是参观休息，实际上主要是参观，休息几乎谈不上。市委书记丁小明和市长石亚南都十分热情，二人亲自上阵，充任总导游，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不厌其烦地向企业家们介绍平州的投资环境和优惠政策。

赵安邦事太多，本来不想去平州，可考虑到平州同志的情绪，还是去了。然而，看着平州美丽的海景山色，听着丁小明和石亚南热情洋溢的介绍，心里却没多想平州的事，老想着文山。虽说平州在未来经济格局中的定位变了，基础却很好，是可持续发展的问题，当前不存在什么迫在眉睫要解决的大问题。汉江省的大问题是文山，是北部四个欠发达地区，这涉及到两千多万人口的发展进步。

解决文山问题的条件看来成熟了。对文山的新班子，裴一弘、于华北和他的认识已趋向一致，对现有的班子必须大换血！于华北的态度有些出乎意料，不但不坚持顺序接班了，还主动提出将田封义拿下。这是怎么回事？恐怕不仅因为裴一弘做了工作。这位于副书记岁数大、资格老啊，五年前就是分管组织的省委副书记了，那时，裴一弘刚进常委班子，而还不是省委常委。据裴一弘说，那决定文山的班子，他就提出过，不要在文山搞近亲繁殖。于华北不听，从组织部门的用人原则和惯例，到对刘壮夫的考察情况，说了一大堆，似乎刘壮夫做省委书记都够格。当时刘焕章已经下了，省委书记是邵华强同志，中央派下来的干部。邵华强对于华北很尊重，就按于华北的意见拍了板，错选了刘壮夫，使文山丧失了五年的发展机遇。据说邵华强为这事很后悔，到中央工作后，还和一些同志说过，用错一个人，拖死一个市。

经济条件现在也比较成熟了。以宁川为代表的南部六市五年上了三大步，省财政可支配资金大大增加，有力量扶文山一把。还有政策上的倾斜，应该尽快针对文山和北部欠发达地区的具体情况出台一些有力度的激励措施，不能空对空。会议期间，听石亚南嘀咕说，日本地方政府要到他们平州招商引资，人家那边连厂房都免费提供，文山为什么不能这么做呢？那么多国企死在那里，厂房里草都长出来了！

想到这些问题时，大队人马正在海天度假区的国际会议中心参观，赵安邦前不久刚在这个会议中心开过一个经济工作会议，就没进去，独自一人在海滩散步。

他在海滩上没呆多少时间，石亚南就先一步出来了。赵安邦注意到，和石亚南一起出来的还有吴亚洲。吴亚洲和石亚南比肩亲昵地说着什么，正向海滩这边走。

赵安邦远远地招了招手，示意吴亚洲过来，吴亚洲便和石亚南一起过来了。

石亚南以为是叫她，一过来就笑嘻嘻地问：“哎，赵省长，又有什么指示？”

赵安邦笑道：“石亚南，没你什么事，我和亚洲说几句悄悄话，你忙去吧！”

石亚南诡得很，偏赖着不走，“我不忙，今天的任务就是陪好你赵省长和贵宾！”

赵安邦只得当着石亚南的面说了，“亚洲啊，我会上说的事你考虑了吗？”

吴亚洲笑着装糊涂，“赵省长，你在会上说得多了，我不知你指啥事？”

赵安邦指点着吴亚洲，“你看，你看，不够意思了吧？我说的是到文山建厂啊，你和国家电力设备集团联合搞的那个投资十亿的大电缆厂！”

吴亚洲直摆手，“哎，赵省长，你饶了我吧！我宁愿到外省去建这个电缆厂，也不到文山去！别人不知道，你赵省长还不知道？你说我敢和文山打交道吗？！”

赵安邦说：“我在会上不是反复说了吗？文山的投资环境一定会改变的！”

吴亚洲仍是摇头，“算了吧，只要文山有马达这样的市长，我就不会考虑！”

赵安邦道：“你这不是和马达打交道，是和文山市政府打交道，有我支持嘛！”

吴亚洲苦笑不止，“一九八七年我为文山山河电视机厂做纸箱时，也有你支持，马达这赖皮不还是坑了我十八万吗？你出面帮我要都没要到！赵省长，我当时说的话你还记得吧？马达这样做企业非把企业做垮不可，现在可好，连文山也快垮了！”

石亚南一脸惊讶，“还有这种事啊？文山投资环境恶劣看来有历史根源嘛！”

赵安邦狠狠看了石亚南一眼，“哎，石市长，这事和你无关，你少插嘴！”

石亚南一点不怕，反笑了起来，“赵省长，你看你，官僚了吧？这事怎么会和我无关呢？正式汇报一下：吴总在开这个会之前已经和我们接触多次了，准备在平州国际工业园建厂，您就别做我们的策反工作了，好不好？！让我们和文山自由竞争嘛，你当省长的不能老这么偏心眼啊，一偏宁川，二偏文山，就是不偏平州！”

赵安邦这才明白过来：怪不得石亚南和吴亚洲这么热乎，原来二人已就在平州建厂达成了意向！他气得转身就走，“好，好，石亚南，你就专和我作对吧！”

石亚南却把赵安邦拦住了，“哎，哎，赵省长，你别走啊，我还得给您汇报一下平州港扩建的事哩，我和白原崴可是把新合同签了，在机场贵宾室签的……”

赵安邦哭笑不得，“石大市长，你不是请我们来参观休息的吗？咱们是不是能真正休息一下，让我在沙滩上好好享受一下你们这座花园城市的大好风景？”

石亚南笑道：“好，好，赵省长，那就让小明书记陪大队人马吧，我和你单练，陪你好好散步，你说，往哪边走？向北是情侣大道，向南是万国风情园……”

赵安邦唬着脸道：“情侣大道肯定不合适，起码在目前这种气氛下不合适！”

石亚南承认说：“也是，赵省长，那咱们就万国风情园吧！”临走，也没忘了最后和吴亚洲叮嘱一下，“吴总，建厂的事就这么说了，反正一切都好商量！”

吴亚洲满脑袋生意经，“那就好，石市长，主要是地价，你恐怕还得让点！”

和风韵犹存的女市长石亚南一起在三月的阳光下散着步，于海风吹拂中听着涛声，看着绿色一片的爽目景致，赵安邦的心情又一点点好了起来。

平州这十几年搞得不错，发展速度不算太快，却也不简单，在裴一弘手上变成了一座花园式城市，应该说是另一种成功模式。尽管平州现在不做经济辐射型城市定位了，但未来会怎么发展却也很难说。平州人居条件好，投资环境也不错，劳动力价格相对宁川和省城又低了许多，肯定会吸引到不少新的投资项目。眼前两个例子就挺有说服力：吴亚洲是在宁出发展起来的，根基在宁川，却跑到平州投资建厂。白原崴和省政府为伟业国际的产权问题僵持不下，可仍不愿放弃平州港项目。石亚南和平州目前这个班子很努力啊，上任一年多做了不少事，尤其是最近区划调整失去了邻近宁川的一区一县之后，奋起直追的精神近乎悲壮。

然而，石亚南也有让人头疼的地方，太缠人，散步时当真汇报起来，“赵省长，我倒突然冒出个想法：你看能不能考虑把伟业国际划拨给平州呢？国家部委能划到省里，你省里也可以往市里下划嘛！这么一来，你和省里也少了不少麻烦！”

赵安邦有些哭笑不得，“哎，我说石亚南，你这梦做得也太离奇了吧？伟业国际凭什么划给你们平州啊？人家总部一直设在宁川，就算下划也得划给宁川！”

石亚南怔了一下：“好，好，那算我没说，我其实是想为你和省里分忧！”

赵安邦手一摆，“我不忧！一个三百亿资产的大公司在我手上，我忧什么！”

石亚南直乐，“赵省长，没说心里话吧？你怎么会不忧呢？你是明白人，伟业国际你想让白原崴继续搞下去，却又怕没政策依据，左右为难啊！所以，我想来想去，就挺身而出了：要趟雷就让我趟吧，为领导排忧解难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赵安邦摇着头，苦笑起来，“我这点心思算被你这位精明市长看透了！不过，就算要冒险趟雷，我也不能让你石亚南趟，保护好下属干部，也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嘛！”向前走着，他又半真不假地数落说，“石亚南啊，我真服了你了，为了平州你是不顾一切啊，还四处抱怨我偏心眼！可是，你想过没有？铁打的城市流水的官啊，万一省委把你调到文山去，你怎么办啊？那时就不会怪我偏着文山了吧？”

石亚南明显有些吃惊，“赵省长，你可别开这种玩笑，我来平州才多久啊？”

赵安邦原是随便说说，见石亚南认真起来，心里反倒也认真了：把石亚南调到文山任市委书记还真不失为一个合适的选择！这位女同志在省城当过区长、区委书记、市政府秘书长，又在省经委做了三年副主任，既能干事，又愿干事。如果石亚南用搞平州的这种悲壮主持文山的工作，省委、省政府该省多少心啊！可他嘴上却没说，只笑道：“你等着瞧好了！我劝你别把我逼得这么狠，也给自己留条后路！”

石亚南笑着讨饶说：“行，行，赵省长，我不逼你了，你首长也别报复我！”

赵安邦却道：“报复不会，但建议省委给你换个好去处倒是有可能的！”

下午赶回省城的路上，赵安邦越想越觉得让石亚南去文山主持工作挺好，车一开到省委，他便找到了裴一弘，把石亚南作为文山市委书记的人选隆重推出了。

裴一弘虽说对石亚南很了解，也还是有些意外，“哎，我说安邦，你怎么想起石亚南了？文山现在是什么情况？安排一个女同志去主持工作，压得住阵脚吗？”

赵安邦说：“这我也想了，肯定够石亚南喝一壶的，没准还得哭两场，但我想来想去，也只有她最合适！这个女同志是南部发达地区成长起来的干部，做过省经委副主任，又在平州当过市长，工作思路开阔，有很强的责任心，应该压得住！”

裴一弘想了想，“倒也是！我也是这个想法：文山的新班子一定要多用些南部发达地区的干部，懂市场经济的干部！如果让石亚南去文山做市委书记，就从宁川或省城调个干练务实的副市长做市长，和石亚南搭班子！”沉吟片刻，他终于明确地表了态，“安邦，你推荐的这个文山市委书记人选我个人接受了，等华北同志从文山回来，我再和他通通气，如果华北同志和其他常委没啥大的意见，就是石亚南了！”

赵安邦挺欣慰，“那好，我们就在研究文山班子的常委会上决定吧！”

说到即将召开的常委会，裴一弘很随意地提起了钱惠人，“安邦啊，这次省委常委会，不但要研究定文山的班子，宁川两个副省级的事也得再议议。推荐王汝成进省委常委班子问题不大，钱惠人这个括号比较麻烦，这阵子方方面面对钱惠人都有些不太好的反映，为慎重起见，钱惠人这副省级恐怕一时还不能向中央报啊！”

赵安邦心里有数，于华北肯定已将钱惠人的问题汇报到裴一弘面前了，可裴一弘没明确说出来，他也不好主动问，便笑眯眯地说：“老裴，这我没意见，既然各方面对钱惠人都有反映，我们当然应该重视，这副省级缓一缓报也可以！”

裴一弘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安邦啊，你有这个态度我就放心了！”

十七

成功推出石亚南的好心情，因为钱惠人的问题一下子被破坏殆尽。

吃晚饭时，赵安邦拉着脸问夫人刘艳：“钱惠人的事，你去老家问了吗？”

刘艳没当回事，往赵安邦面前夹着菜说：“没去，你在宁川开会这三天，我也忙得要命！再说，现在是什么年代了？犯得着为一点小事专往老家跑一趟吗？我就打了个电话过去，都问清楚了，钱胖子挺清廉的，根本没在老家盖啥宫殿！”

赵安邦不禁有些恼火，“就打了个电话？这电话打给谁的？有可信度吗？”

刘艳说：“电话是打给我妈的，我妈能和我说假话啊？据我妈说，钱家那些房子还是十几年前的老房子，钱胖子的父亲三老爹早就不在那里住了，是钱胖子弟弟一家在住！我看这事就是无中生有，有人在做钱胖子的文章，甚至做你的文章！”

赵安邦脱口道：“真是做文章的话，这做文章的人胆子也太大了！”

刘艳把话一下子挑明了，“安邦，我看文章没准就出在4号！”

4号指的是共和道4号，那里住着于华北一家。

赵安邦若有所思地摇着头，“刘艳，你先不要这么胡说，我实话告诉你：钱惠人的确以在老家盖房的名义向天明同志的儿子白小亮借了四十二万！这是池大姐当面和我说的，这次在宁川见到钱胖子，钱胖子也承认了！”

刘艳有些意外，“哎，那就怪了，那钱胖子把这四十二万搞到哪儿去了？”

赵安邦苦笑起来，“是啊，还有，这四十二万到底是借的，还是钱胖子向白小亮索要的？是不是受贿呢？没一定的根据，于华北能向省委和裴一弘汇报吗？”

刘艳也很疑惑，“照你这么说，钱胖子还真有腐败的嫌疑啊？这可能吗？”

让赵安邦没想到的是，就在当天晚上，钱惠人亲自登门，把谜底揭开了。

钱惠人是快九点钟才过来的，没敢把自己的2号车停在赵安邦家门前，过来时还带了个叫盼盼的十六七岁的女孩子。钱惠人让盼盼喊赵安邦伯伯，喊刘艳伯母。

刘艳看着盼盼先叫了起来：“哎，安邦，你看看，这个小盼盼像谁啊？”

赵安邦只觉得面前这位女孩子有些面熟，至于像谁，一时没想起来，便把询问的目光投向钱惠人。钱惠人没说，憨憨地坐在沙发上笑，神情多少有些窘迫。

刘艳俯在赵安邦耳旁小声说：“盼盼是不是像胖子以前的女朋友孙萍萍？”

赵安邦心里一惊，这才发现盼盼简直就是当年的那个孙萍萍，而且，眉眼神情之中不乏钱惠人的影子，尤其是那高高的鼻梁，活脱就是从钱惠人脸上移过去的！

往事一下子全记了起来，一九八六年前后，县委组织部老部长的女儿孙萍萍正和钱惠人谈恋爱。分地风波之后，钱惠人受了处理，孙萍萍被老部长逼着，离钱惠人而去了。赵安邦清楚地记得，和孙萍萍分手后，钱惠人在他面前痛哭过一场，可他再也没想到，钱惠人和当年的恋人孙萍萍竟生下了这个叫盼盼的私生女！

当着孩子的面，有些话很难说，赵安邦让刘艳把盼盼带到楼上去看电视。

刘艳和那孩子心里都有数，应着上楼了，走到楼梯口，盼盼回过头，红着眼圈说了一句：“赵伯伯，你得帮帮我爸爸，我爸爸是为了我才向人家借了点钱！”

赵安邦强做笑脸，“好，好，盼盼，你和伯母看电视去吧，我和你爸谈！”

盼盼和刘艳走后，客厅里的空气变得沉闷起来，赵安邦和钱惠人相视无言。

过了好长时间，赵安邦才揪着心，郁郁地问：“惠人，这么说，你从白小亮那儿借的钱并没弄到古龙老家盖房子，全拿给你女儿盼盼用了？是不是这个情况？”

钱惠人点点头，“是的，我一直想和你说，又不敢！不是你在宁川主动提起来，我……我今天还不会来找你！老领导，今天带着盼盼上你的门，我……我是鼓足勇气的！我知道你……你肯定要批评我，一个大市的市长竟然有个私生女……”

赵安邦看着钱惠人，心里真难受：如果钱惠人是见风使舵的政治小人，当年把分地的责任全推到他和白天明头上，就不会落得那么重的组织处理，也就不会有孙萍萍的父亲棒打鸳鸯这一出，更不会有今天的麻烦！

那位讲政治的孙部长真是造孽啊，竟让已怀了孕的女儿和钱惠人吹了！

钱惠人却吭吭哧哧地说：“当时，谁都没想到萍萍怀了孕，我是一九九八年才知道的。那年四月，我带着白小亮到深圳出差，当时白小亮还是我的秘书，偶然见到了在深圳打工的孙萍萍，就和孙萍萍一起吃了顿饭。第二天，孙萍萍说要让我见一个人，我根本没想到是盼盼，就去见了，这一见，我……我的心都碎了……”

赵安邦听不下去了，连连摆手，“惠人，别说了，别……别说了……”

钱惠人坚持说了下去，眼里已是一片泪光，“孙萍萍有了盼盼，在文山呆不下去了，和家里闹翻后，就辞职到了广东。先是在广州一家公司，后来又是海南、深圳，据她说，曾经也赚过不少钱，还在深圳买了套两居室的房子。我见她时却不行了，炒股票亏掉了底，连吃饭都成问题，何况女儿还有病，要花钱的事很多！赵省长，你……你说我怎么办啊？十八年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一直见……见不到父亲的女儿啊！我……我钱惠人算什么玩意？算……算什么玩意啊……”

说到伤心处，钱惠人泪水大作，还不敢哭出声，怕被楼上的女儿听到。

赵安邦待钱惠人默默哭了好一阵子，才唏嘘不已地问：“为偿还良心上的欠债，你就向白小亮借了钱？那时白小亮好像还没到投资公司啊！”

钱惠人停止了哭泣，“是的，赵……赵省长！我……我没有那么多钱给盼盼，再……再说，又不能让我老婆崔小柔知道。也只能找小亮了。小亮挺同情我，到投资公司做老总后，帮我办了。小亮按我的要求，向……向深圳一家装饰公司打了四十二万，我……我当时也怕出事，还……还给小亮打了张借条。赵省长，如果方便的话，请你务必……务必给办案人说一声，让他们问问白小亮，找找那张借条！”

赵安邦点了点头，又问：“惠人，这事池大姐是不是也知道？”

钱惠人擦了擦泪，“知道，池大姐早就知道了，所以……”

赵安邦接口说：“所以，池大姐才护着你，一口咬定你不会有经济问题，一再要我保保你！你说说看，我什么情况都不了解，怎么敢答应保啊？不要原则了？”

钱惠人叹了口气，“老领导，就是这么个情况，你批吧，骂吧，我不怪你！”

赵安邦摇头苦笑道：“批什么？骂什么？这事也得历史地看，客观地看嘛！你也是的，应该早点告诉我嘛，早告诉我，我也能帮你想想办法嘛！哦，对了，我听池大姐说，你这四十二万只还了一部分，好像才八万多吧？其他的怎么办呢？”

钱惠人道：“我……我正在筹，也差不多筹齐了，你……你就别问了！”

赵安邦岂能不问？想了想，说：“惠人，我家多少有些存款，你先拿去用吧！你是宁川市长啊，四处向人借钱影响不好，没准又会让别有用心的人做文章！”

钱惠人忙道：“赵省长，我知道，我知道，所以，还款才拖了一阵子！”

赵安邦说：“别拖了，再拖只怕把我也拖下去了，我先借十万给你吧！”

钱惠人连连摆手，“用不着，用不着，赵省长，你们存点钱不容易，再说，我也没到那一步，还能解决！”随即又郑重声明说，“老领导，请你放心，我知道于华北他们一直在盯着我，所以，借的都是亲戚的钱，没一个下属干部和商人，真的！”

赵安邦挺满意，“那就好，不过，也不能怪华北同志，人家盯你没盯错啊！我看这样吧：你也主动一些，把今天和我说的情况也和于华北说说，让他看着办！”

钱惠人有些犹豫，“赵省长，于华北可不是你老领导，这……这合适吗？”

赵安邦不无情绪地说：“有什么不合适？当年分地风波这位于副书记又不是不知道，古龙县委的那位孙部长他也熟悉得很！我听说他后来发表在省委党刊上的那篇建议延长土地承包期一包三十年不变的著名文章，还和那位孙部长切磋过！”

钱惠人讥讽道：“对，对，咱们在前面趟雷，人家在后面总结，不还有四句真言吗：党的政策像太阳，年年月月都一样，土地一包三十年，稳住农业心不慌！”

赵安邦不免有些困惑，“惠人，倒也奇怪了，孙部长既然也知道土地一包三十年是好事，有些高瞻远瞩嘛，眼光并不算俗，怎么非逼着孙萍萍和你散伙呢？”

钱惠人叹息道：“赵省长，其实，有些情况你不清楚，我那时不好意思和你说。人家从一开始就没看上我这个农民出身的穷光蛋！”接下来，又带着讥讽说起了于华北，“相比之下，倒是咱于副书记有些眼力，我在古龙县计划生育办公室喝茶看报时就说我还有希望！我就在心里骂，有你于华北这样的组织，我还有啥希望……”

赵安邦没让钱惠人再说下去，分地风波毕竟过去十八年了，况且他还在和于华北合作共事，没必要挑起钱惠人的不满情绪，于是，挥挥手道：“好了，好了，胖子，别说过去那些陈谷子烂芝麻了，这事就这样吧，你尽快找一找华北同志！”

钱惠人带着盼盼走后，赵安邦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情况并没有想像的那样严重，说到底不过是特定历史条件下出现的个人私生活问题。就算于华北不顾历史，非抓住钱惠人的私生女盼盼做文章，文章也做不到哪里去。钱惠人的括号副省级虽说一时带不上，日后总还是要解决的，目前保住宁川市长的位置应该没问题。

这夜，赵安邦终于睡了个大梦沉沉的好觉，早上起来打网球时精神极好。

十八

省国资委常务副主任孙鲁生起个一清早，却赶了个大晚集。八点刚过就进了省政府院门，赶到主楼赵安邦办公室时，也不过八点十分。赵安邦正接国务院领导的一个重要电话，让她等一等，这一等就是四十多分钟，快九点才和赵安邦见上面。

见面时，赵安邦情绪不是太好，孙鲁生推测和刚接过的电话有关。可电话是哪个国务院领导打来的，谈的什么，她不得而知，自然不会想到会是伟业国际的事。

倒是赵安邦主动说了，一脸的自嘲：“这个白原崴，真让我防不胜防啊！一到香港就把我卖了，公开发表讲话，说伟业国际是红帽子企业，产权问题有望在合理的框架内解决！还点名道姓提到我，说我支持他继续控股伟业国际，搞得国务院领导也知道了，一大早把电话打过来，追问我是怎么回事，要我们慎重处理好！”

孙鲁生心想，港澳有那么多中资机构和驻港单位，哪个机构、单位没有北京的背景？把这事反映上去还不很正常？再说，如今是信息时代，就算没人反映，中央领导也可以从网上获取资讯。白原崴出境后，她和国资委的同志就一直在网上关注着白原崴的动向。于是，从文件夹里拿出几份下载的相关报道，轻轻放到赵安邦面前，“赵省长，这我正要汇报：这两天白原崴是对香港各报发表了不少奇谈怪论，我们也觉得很惊讶：谁肯定伟业国际是红帽子企业了？白原崴想搞什么名堂？”

赵安邦接过报道，随手翻看着，“这还用问啊？套我和省政府呗！”随即指着一篇访谈文章苦笑起来，“哎，孙主任，你看看这里，白原崴说得多漂亮啊？啊？对我们改革开放的前途充满信心，对我和汉江省委、省政府解决产权问题的诚意和智慧充满信心，对继续做大做强伟业国际集团充满信心！嗬，一连三个充满信心！”他放下手上的报道，信口评论道，“这么一来，伟业旗下各公司的股票又该上涨了！”

孙鲁生点点头，“是的，赵省长，你判断得不错！伟业国际海内外的股票都上涨了：纳斯达克的伟业中国昨天逆市上涨了22%，国内龙头伟业控股尾市突然涨停，带动钢铁指数上涨了32点。我注意了一下盘面情况，伟业控股好像有抢盘迹象，昨日一下午的成交即达两千八百万股，成交均价五元八角。”迟疑了一下，又说，“如果我们不就白原崴的言论发表澄清声明的话，这种涨势估计还会继续！”

赵安邦当即决断说：“孙主任，我看这个澄清声明先不要发，股票涨起来是好事，总比下跌强嘛，白原崴有信心也比没信心好！再说，目前也没涨多少，经过上一轮市场刻意打压之后，现在不过是恢复性反弹！”接着又加重语气提醒说，“如果发声明，白原崴和他手下的巨额游资可能会反手做空，把股价往下打，必须警惕！”

孙鲁生怔了一下，点头认可了：这位省长实在是厉害，懂经济，懂市场，思路开阔，还这么务实，在这种领导手下工作，委实是一种享受。然而，她却也为赵安邦担心，“不过，赵省长，我们也不能由着白原崴在境外不受控制地这么胡说八道啊！据我省驻港办事处反馈过来的信息，白原崴已于昨夜搭乘法航班机飞往巴黎了，如果白原崴在巴黎和欧洲继续胡说下去，只怕北京的领导同志还要找你的！”

赵安邦不无苦恼地道：“是的，但采取任何措施都必须慎重！鲁生啊，有一点你一定要清楚：我们这回是碰上硬对手了！这个白原崴不简单啊，进退有据，在的背景下，从国内到国外，从制造业到金融投资，和我们打了场立体战！”

孙鲁生深有感触，“是啊，是啊，赵省长，从接收开始，我和同志们对这位白总就没敢轻视！”她看着赵安邦，试探道，“如果白原崴这次不回来就好了！”

赵安邦“哦”了一声，警觉地问：“鲁生同志，你什么意思啊？说清楚！”

孙鲁生略一沉思，大胆地说了起来：“赵省长，有个情况你知道：伟业国际集团美国上市公司伟业中国的总裁王正义，涉嫌侵吞集团海外资产，数额高达上千万美金！这事和白原崴有没有关系？有多大的关系？我们应该好好查一查嘛！”

赵安邦没当回事，“哦，这事啊？这和白原崴有啥关系？你们上次汇报时不也说了吗？早在北京的资产划拨文件下达之前，白原崴就和王正义闹翻了，已经准备改组伟业中国的高管班子了嘛！再说，现在王正义又死在巴黎了，别瞎琢磨了！”

孙鲁生却不愿放弃，“赵省长，我这可不是瞎琢磨！白原崴套咱们，咱们也可以反手套他嘛！就以涉嫌侵吞国有资产罪对他来个立案审查，把他吓阻在境外！”

赵安邦怔住了，“什么？什么？你是不是还想对白原崴发个通缉令啊？！”

孙鲁生说：“能发个通缉令更好！当然，不是真抓，就是演一场戏嘛！和白原崴这种资本大鳄斗，得出点险招，险中取胜，反正兵不厌诈嘛，兵书上有的！”

赵安邦沉下脸，“什么兵不厌诈？这是馊主意！”

孙鲁生有点着急，“赵省长，你别急着下结论嘛！这笔资产可是三百亿啊！”

赵安邦手一挥，很不高兴地说：“那也不能这么乱来！三百亿怎么了？就眼红了？鲁生同志，你是省国资委常务副主任，对国有资产保值增值负有一份责任，这没错，利用手上的权力和你说的兵不厌诈的手段拿回这三百亿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以这种方法拿回了三百亿，我们汉江省也许会失去三千亿！文山的教训已经摆在那里，对赚钱的企业巧取豪夺，自以为很聪明，结果怎么样？谁也不去文山投资了，人家发不了财，你文山也别发展了！”说到这里，他口气缓和下来，“鲁生同志，请你一定不要忘了，你这个省国资委主任和我这个省长代表的是国家，是汉江省人民政府，有个自身形象和影响问题，另外，还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国务院领导刚才在电话里说了，原则要坚持，但也要实事求是，一定要稳妥解决好！”

孙鲁生想想也是，没再争辩下去，“赵省长，那你说怎么办吧？！就让白原崴在巴黎继续这么胡说一气，总得采取一些必要的措施吧？”

赵安邦想了想，指示说：“你尽快和白原崴联系一下，亲自联系！搞清他住在巴黎什么地方？去巴黎什么目的？以我和省政府的名义告诉他两点：一、伟业国际的产权问题请他免谈，我和汉江省政府从没认定它是戴红帽子的私营企业，这是重大原则问题。二、在产权奖励方案没得到双方认可之前，请他不要再公开发表不适宜的言论，否则，后果自负！另外，再找一下我驻法大使馆，请商务处参赞同志出一下面，代表我们做做白原崴的工作，请白原崴在国外事情结束后早日回国！”

孙鲁生犹豫了一下，“驻法使馆能理睬我吗？这个电话你是不是亲自打？”

赵安邦不耐烦了，“让你打你就打嘛，就说我让打的，这几年我省经贸代表团每年几次去法国，大使馆几乎成我们的办事处了，这点小事，会替咱们办的！”说罢，他离开办公桌，坐到了沙发上，“鲁生，我不是和你说了嘛，可以考虑奖励白原崴和他们的高管人员一些股权，总额不超过20%，搞个方案，你们搞了没有？”

孙鲁生汇报说：“已经在搞了，我让产权处搞的！不过，现在看来行不通，白原崴不会只满足于伟业国际的经营管理权，他的胃口大得很，一出境就现出原形了。你看他在境外说的这些话，似乎还想一口吞掉伟业国际，方案做了也白做！”

赵安邦道：“怎么是白做呢？谈判总要有个基础文件嘛！白原崴想一口吞掉伟业国际是一厢情愿，没这个可能。不过，该让点步也要让点步，可以考虑在10%左右让。白原崴和原管理层的经营权必须保证，我早就说了，我不愿看到一个奇迹在我们手上消失，伟业国际不是泰坦尼克号，这艘巨轮决不能上演冰海沉船！”

孙鲁生叹了口气，郁郁问：“如果白原崴达不到目的，最终非要沉船呢？”

赵安邦颇为自信地笑了起来，“这可能性不大，平州港他都不愿放弃嘛！”

孙鲁生问：“白原崴这么猖狂，我们还让步，合适吗？是不是也影响形象？”

赵安邦说：“影响什么形象啊？现在就是平等谈判，他猖狂进攻，你疯狂反击嘛，我看你孙主任也够疯狂的了，竟然想到要下通缉令吓唬人家了！”

孙鲁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么，赵省长，就算我们让10%，白原崴的股权也只占30%，加上他们管理层原有的持股，最多占到43%，如果坚持不让，他们就是33%，控股权是我们的，又怎么保证他们的经营权呢？我们不派董事长、总经理了？我们一股独大，将来在董事会搞表决，肯定是我们说了算嘛！”

赵安邦说：“这正是问题的症结所在，白原崴的心病就在这里！所以，我考虑了很久，有了个想法：我们不能一股独大，股权要进行社会化处理，分散卖给对伟业国际有兴趣的企业法人和社会法人，甚至是自然人！也鼓励白原崴的合作伙伴来买，我们最多只保留30%，一个原则，就是让白原崴继续控股！”他随即站了起来，在沙发前踱着步，继续说，“孙主任，你想啊，30%至40%左右的股权卖出去，我们收回来的资金是多少？上百亿吧？能办多少事？文山问题不就好解决了？余下的股权让白原崴继续经营，每年还能分红，国有资产保值增值的目的全实现了！”赵安邦禁不住感慨起来，“当年京港开发投给白原崴一千万，谁能想到今天会让我们赚得这么盆满钵盈？说良心话，这可是我此生看到过的最嫌钱的一笔国有资产买卖啊！”

孙鲁生不禁兴奋起来，“嘿，赵省长，你说的这些，我和同志们还真没想到过！我看是个好主意，只要白原崴愿意回来谈，能接受就行！”

赵安邦挺有信心，“我估计白原崴能接受的，在宁川和他交锋时，我已有预感了！他也舍不得自己一手打造的伟业国际啊，只要我们真诚待他，我想，他会给我们一定程度的真诚回报！不管怎么说，我们都不能把他变成一只剥光了的肥猪，更不能让他成为海外流亡的持不同政见者，否则，我们就是糊涂虫！这既是经济问题，也是政治问题，政治经济学嘛，经济从来就离不开政治，这一点要记住！”

孙鲁生心里一震，适时地打开笔记本，认真记录起了赵安邦的指示。

赵安邦继续指示说：“还有，平州港扩建工程的事也给我提了个醒，资金和资产冻结并不明智，一个好项目与我们无关了。所以，伟业的国内资金可以考虑在有效监控的前提下解冻，不要再拘泥于过去的接收程序，也尽量减少对现有项目的影响。这些项目真砸在手上，将来我们的股份还怎么卖？又怎么分红啊？是不是！”

孙鲁生停止了记录，“赵省长，这我可要说明一下：伟业国际和平州市政府签的平州港扩建合同还是有效的，如果看好这个项目，我们还可以拿回来嘛！”

赵安邦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就算能拿回来也不拿了！我们没道理嘛，接收期间搞了个资产冻结，逼着人家改变了投资方，石亚南背后可没少埋怨我！”

孙鲁生点了点头，“好，你省政府领导有话，我们执行就是！”说罢，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告辞，“赵省长，回去后，我就按你今天的指示精神，先搞个伟业国际产权分拆及社会化一揽子方案，搞出来后再向你做一次具体汇报吧！”

赵安邦道：“不要找我，先让你们国资委主任陈副省长看一下，听听他的意见再说！刚才这些设想，我也要和陈副省长通气的，得在省政府办公会上定啊！另外，你也给我学聪明点，别把底牌都告诉白原崴，产权分拆社会化处理的事暂时别和他说，奖励的股权就定在20%，那10%也不要轻易让，我们还得逼逼他！”

孙鲁生心里有数，连连应着，向门口走，“好，好，那我就回去了！”

赵安邦却又想起了什么，“哎，孙主任，别忙走，我好像还有什么事……”

孙鲁生站住了，“除了伟业国际，还能有什么事？是不是文山国企的事？”

赵安邦回忆着，“不是，不是！”突然想了起来，“哦，对了，是一个上市公司的事！孙鲁生，你给我坐下，这事你得给我说清楚：你怎么化名鲁之杰在《汉江商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怀疑人家宁川的绿色田园业绩有问题？想吃官司啊？”

孙鲁生再也没想到会是这种事！自己一篇小文章竟捅到了省长面前，省长竟知道她笔名叫鲁之杰！便问：“赵省长，你怎么知道我在商报上发表了这篇文章？”

赵安邦批评道：“还说呢，人家绿色田园老总许克明告到我面前来了！我让秘书找到商报总编，才知道咱们省国资委有个女秀才叫鲁之杰！我说鲁之杰同志，你少替人家绿色田园操心好不好？你真吃上官司不停地上法庭，工作不受影响啊？别说绿色田园搞得不错，就算有问题也用不着你来管嘛，有证券监管部门嘛！”

孙鲁生赔着小心问：“赵省长，我……我这篇文章你看了没有？”

赵安邦道：“我还没来得及看，这种东西你不要再写了好不好？”

孙鲁生解释说：“赵省长，其实，你应该看一看，我哪天找来送给你。绿色田园真有问题，根据我的分析，业绩水分不小，估计是颗地雷！荒唐的是，这颗地雷偏有人抢，这阵子股价疯长，也不知是股民疯了，还是市场疯了……”

这时，桌上的保密红机响了起来。赵安邦走过去接电话，边走边说，“孙鲁生，你不要说了，别管是地雷还是卫星，都不在你省国资委的职责范围，是地雷，涨上去也不会长久，还会跌下来，让股民和市场去说话嘛，好了，就这样吧！”

也只能这样了，身为省长的高级领导要接保密电话，自己在面前不合适。可孙鲁生心里真是不服：这位省长精明过人，怎么就没想到一个简单的问题呢？既然现在发现了地雷，就得想法把它排除，怎么能让它日后踩上去再爆炸呢？况且绿色田园不是外省的上市公司，是汉江的上市公司，真闹出个什么大丑闻来，他省长脸上不也挂不住吗？！就算出于私心，非要保护本省的上市公司也不能这么保护嘛！

然而，见赵安邦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便也没再多说，只好心提醒了句，“赵省长，钱惠人市长的老婆崔小柔就在这家公司，你最好让钱市长注意点影响！”

赵安邦一怔，拿起的话筒又放下了，“哎，孙主任，你什么意思啊？”

孙鲁生说：“没啥意思，就是提个醒嘛，白小亮出事后，外面议论不少哩！”

赵安邦脸一拉，“白小亮出事和钱惠人有啥关系？瞎议论什么？就事论事，说他老婆——他老婆又怎么了？也参预炒股了？她是不是这家公司的大股东啊？”

孙鲁生这才后悔起来：赵安邦和钱惠人是什么关系？据说赵安邦正琢磨着要把钱惠人往副省级上推呢，她这不是自找麻烦嘛！于是，就事论事道：“我在绿色田园董事名单上看到了崔小柔的名字，持股数八千股，是不是参预炒股我不清楚！”

赵安邦说：“不清楚的事就不要四处乱说，更不要瞎联系！现在哪个上市公司高管人员不持股啊？老钱现在已经够难受的了，鲁生，你就别再给我添乱了！”

省长大人这种态度，她还有啥可说的？于是只得连连应着，退出了门……

十九

钱惠人一直把女儿盼盼送到省城机场安检处，眼看着盼盼从艳红的小坤包里掏出飞机票、登机牌和身份证，递到一位女安检人员面前。女安检人员对照身份证看了看，职业性的目光在盼盼俊俏的小脸上停留了只一两秒钟，便在登机牌上盖了安检章。盼盼把女安检递出来的身份证、飞机票、登机牌胡乱抓在手上，冲着安全隔离线外的钱惠人挥了挥手，强作欢颜地说了句，“老爸，你回吧，我走了！”

钱惠人却不放心，大声嘱咐说：“把身份证和飞机票收好，收到包里去，只留着登机牌就行了！还有，下飞机见到你妈后，马上给我打个电话，别忘了啊！”

盼盼真是个乖乖女，当即打开小坤包，把身份证、飞机票放到包里，只拿着一张登机牌走进了安检门。通过安检门后，再次向钱惠人挥手，“爸，你回吧！”

钱惠人不愿走，眼里含着欲滴的泪，冲着盼盼无声地挥了挥手，让盼盼先走。

盼盼先走了，脚下的高跟鞋在花岗岩地面上击出一串脆响，身影一闪，消失在候机大厅流动的人群中。钱惠人眼瞳里留下的最后影像是盼盼的白色上衣和那只背在身后的艳红的小坤包。小坤包是他这次在省城给女儿买的，真正的意大利名牌。

一切都过去了，该澄清的都澄清了，噩梦总算做到头了。开车赶回宁川的路上，钱惠人倚在后座上佯装打盹，心里默默咀嚼着在省城这两天一夜的痛苦经历。

赵安邦的反应在意料之中，这位老领导不可能对他和盼盼的悲伤遭遇无动于衷。于华北那里本来没想去，赵安邦非让去，也只好去了，没敢带盼盼——他真怕一场不可避免的难堪，再次刺激女儿那颗已饱受刺激的心。

没想到的是，于华北的态度竟也很好，吃惊过后，便叹息起来，一再说孙部长当年不该做《西厢记》里的崔母，硬把张生和莺莺给拆散了，闹了这么一出当代爱情悲剧！于华北再三交待，要他在各方面多关心盼盼，还很动感情地说，“盼盼没啥错，你这个做父亲的要把欠她的爱都还给她，让她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做人！”

然而，于华北毕竟是于华北，他该说的全说了，谜底摊开了，于华北仍没就白小亮一案透露任何信息。他再三说向白小亮借款时打了欠条，人家就是不接碴，既没说有这张欠条，也不说没有。因此，他就不能不警惕：于华北说让盼盼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做人是什么意思？当真是出于同情和善意吗？是不是想把他拖到阳光下晒晒？一个经济大市的市长有个私生女，能公开吗？真公开出去，家里闹得一塌糊涂不说，社会上也会议论纷纷！别说上什么副省级了，只怕这个厅局级的市长也没法当了！这事适当的时候还得和赵安邦提一提，让老领导找于华北再做做工作。

借款的事倒不怕，就算真找不到那张借条了，白小亮也不会不负责任地瞎说一气，在没有任何根据的情况下，谁也不能认定他就是受贿！事实也是这样，到目前为止，不论是于华北还是省纪委，都没找到他头上，况且，这四十二万他正在想法还。赵安邦提醒得对，这事是不能再拖了，就是再困难，也得想法先了结，看来，必须和老婆动一次真格的了，这还没着落的十五万她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

老婆崔小柔应该说还是不错的，从结婚那天起，就把他的生活全管起来了，吃喝穿戴，都用不着他操心，舒服倒是舒服了，却也把他管死了。尤其是有了盼盼这档事，他就受大罪了，每年总要贴补盼盼一些钱的，连贪污公款的心都有……

正这么在车上胡思乱想着，手机突然响了——竟是赵安邦打来的电话！

赵安邦很不客气，开口就问：“钱胖子，那个绿色田园又是怎么回事啊？”

钱惠人没任何思想准备，以为赵安邦要了解许克明什么情况，便说：“赵省长，绿色田园老总许克明您不是见过吗？挺不错的一个小伙子，很有想法……”

赵安邦打断了钱惠人的话头，“我问的不是许克明，是你老婆！你家崔小柔是不是这家公司的董事？是不是还持有这家公司的股份啊？你给我说说清楚！”

钱惠人这才明白过来，“赵省长，你说这个啊？那我汇报一下：绿色田园是老上市公司电机股份重组过来的，崔小柔和我结婚后，从深圳调到宁川电机厂，后来电机厂改制上市就按规定持股了，最初是三千股，配了几次股，现在大约有七八千股吧？如果您老领导认为这影响不好，我……我马上让小柔把持股全退掉就是了！”

赵安邦沉默了片刻，“如果是这样，倒也不一定退股，但董事最好不要当！你钱胖子做着宁川市长，你老婆是上市公司董事，总会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嘛！”

钱惠人郁郁道：“好，赵省长，我听你的，让小柔退出董事会就是了！”又说，“现在的情况你清楚，有些人就是要整我，是不是又有人做小柔的文章了？”

赵安邦口气缓和下来，“这你别瞎想，是我对你严格要求，你理解就是了！”

钱惠人想：肯定又有什么人跑到赵安邦那瞎嘀咕了，官场险恶，人心难测啊！

因此，当晚从省城回到家，钱惠人的脸色很不好看，对崔小柔郑重交待说：“小柔，你明天就到绿色田园去，告诉许克明：你这个执行董事不能再当了，手上的那点股票也转给其他董事，或者干脆卖掉，和绿色田园公司彻底脱离关系！”

崔小柔很意外，“老钱，你发什么神经？我是公司老人了，为啥要退出？”

钱惠人一声长叹，“还不是为了顾全大局嘛，安邦省长好心提醒的啊！”

崔小柔益发意外，“安邦省长咋这么敏感？该不是谁又背后打黑枪了吧？”

钱惠人压抑不住了，发泄道：“那还用说？人家该出手时就出手嘛！”

崔小柔发起了牢骚，“那他赵安邦就不说话？又想牺牲你了？老钱，不是我挑拨离间，我看你这位老领导就是滑头！论能力，论贡献，论关系亲疏，你都不该在王汝成之下！他倒好，对裴一弘言听计从，让王汝成做了书记，让你做市长……”

钱惠人不悦地打断了崔小柔的话头，“行了，行了，过去的事还说啥啊？再说，这种事要省委常委会决定，也不是安邦省长一个人说了算的，我们得理解！”

崔小柔说：“理解？怎么理解？我算看透了，这种滑头领导，你不跟也罢！”

钱惠人心烦意乱，“你能不能少说两句？怕我还不够烦啊？！”略一停顿，又说，“哦，对了，还有个事：你给我到银行去一趟，取十五万回来，我有急用！”

崔小柔不悦地问：“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又不少你吃，不少你喝！”

个中隐情没法说，钱惠人只能耍野蛮，“啰嗦什么？让你取你就去取嘛！”

崔小柔才不吃这一套哩，“叫什么叫？实话告诉你：银行没钱，那些存款我都转到股市上去了，证券部的同志正帮我炒绿色田园，都涨40%了，还有得涨哩！”

钱惠人手一摆，“这我不管，反正我明晚必须拿到这十五万！”又警告道，“小柔，我重申一下：股票不能再炒了，你一定要记住自己的身份，注意影响！”

崔小柔这下火了，俊俏的大眼睛里溢上了泪，“钱胖子，那你还让不让我活了？你当市长，我既不能在市委、市政府任职，又不能当上市公司的董事，还不能炒股，那让我以后干什么？当家庭妇女？靠你养活？你挣几个钱啊？养得起吗？！”

钱惠人也觉得有些过分了，想了想，妥协说：“要不，你就在许克明手下搞点行政事务性工作吧，反正别再在董事会呆着，这对我确实有消极影响啊！”

崔小柔抹去眼中的泪，“这我听你的，那你也说清楚，要十五万干什么？”

钱惠人却不说，“你别问，反正这个钱我必须尽快拿到，你别逼我犯法！”

崔小柔大概知道事情比较严重，口气缓和下来，有些可怜巴巴，“老钱，你总得说说是啥事嘛！十五万咱们不是拿不出，可你别让我这么提心吊胆好不好呢？”

钱惠人心里一动，马上顺水推舟，一声夸张的长叹过后，表情极是沉重，信口开河道：“知道我为什么去省城吗？省纪委领导找我谈话了，麻烦怕是不小啊！”

崔小柔马上想到了于华北，“是不是那个姓于的家伙又做你的文章了？”

钱惠人“哼”了一声，“这还用说？天明书记的儿子白小亮不是进去了嘛！”

崔小柔这才有些怕了，见他不说具体情况，也没敢再追问，次日上午便提了十五万现金出来，装在一个服装袋里交给了他，他当晚便带着钱去了池雪春家。

池雪春拿到钱很高兴，透露说：“钱市长，你放心，听说那张欠条找到了！”

钱惠人眼睛一亮，“真的？池大姐，快说说，在哪里找到的？谁告诉你的？”

池雪春说：“听纪委一位熟悉的朋友说，是在小亮办公室的文件柜里找到的，夹在一本日记本里，确实是四十二万，欠条上的日期是二〇〇一年十二月三日。”

钱惠人道：“这就对了嘛！我记得也是十二月，具体日子记不清了！”又苦笑着抱怨说，“这个小亮啊，差点害死我了，这张欠条找不到，我可就说不清了！”

池雪春真诚地说：“那也说得清，我就从没怀疑你会受小亮的贿！这话我也和安邦省长说了，不过，盼盼的事我话到嘴边还是没敢说——这你交待过的！”

钱惠人叹息道：“池大姐，你为我保密，没和安邦省长说，我可全坦白了，不但找了安邦，还被安邦逼着去见了于华北！欠条找不着，不说清怎么行啊！”苦涩地一笑，“再说，我也很不应该啊，这款一借就是一年多，总是个错误嘛！”

池雪春感叹说：“一个经济大市的市长，一年多还不了钱，正说明你清廉！”

钱惠人眼睛一红，泪水差点下来了，“有你这句良心话，我就知足了！”

池雪春又想了起来，“哦，对了，钱市长，还有个好消息哩：小亮挪用公款炒的股票叫什么绿色田园，这支股票挺好的，这阵子突然涨起来了！证券公司说，他们趁机把股票全给卖光了，小亮账上的亏空其实也没多少，最多不超过五十万！”

钱惠人大喜过望，“池大姐，这……这可太好了！只要没造成巨额亏损，将来小亮也不会判多重的刑，这么一来，我……我这心里也会多少好受些！”

池雪春说：“不过，也有些遗憾。股票卖得早了些，听证券公司的同志说，如果绿色田园这两天再卖的话，小亮账上不但不会亏钱，还能赚上个几十万哩！”

钱惠人道：“池大姐，这你就别遗憾了，股市上的事说不清楚，风云变幻啊，涨起来很快，跌下去也很快，能落得目前这个结果就算万幸了！”

池雪春倒也挺想得开，“就是，就是，钱市长，我这也不过是随便说说！”

从池雪春所住的二区五号楼一路往一区十号自己家走时，钱惠人心彻底放下了：欠条到底找到了，四十二万还清了，自己今夜可以及早睡个安生的好觉了。

没想到，这晚，文山市常务副市长马达偏偏跑来了，他进门时，马达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和崔小柔说着什么。见他进了门，马达触电似的从沙发上跳起来，上前拉着他的手开玩笑说：“哎哟哟，我的钱大市长，您可披星戴月回来了！怪不得你们宁川搞得这么好，那是因为有您这么一位不知劳苦的人民公仆啊，佩服，佩服！”

钱惠人一把打掉马达的手，“别肉麻了，真佩服我，就把你们文山搞搞好！”

马达仍是一副半真不假的样子，反客为主地拉着钱惠人在沙发上坐下，“是的，是的！钱市长，我今晚来，还就是想和你说说文山！文山是我的管区，也是你的老家，搞不上去对谁都不好！对我来说是没政绩，对你来说是脸上无光嘛！”

钱惠人脸一沉，“笑话！文山的常务副市长是你，市长没准马上也是你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宁川搞好了我脸上就有光了！说吧，说吧，是不是又要宰我啊？”

马达直笑，“钱市长，看你想到哪儿去了！我这次找你，既不涉及两市之间的合作项目，也不涉及融资借款，就是路过宁川，想你了，来看看你，放心了吧？”

钱惠人不敢放心，“马市长，这么多年了，谁不知道谁呀？说你的事吧！”

马达想说却又没说，看了看坐在对过的崔小柔，“哎，崔女士，您能不能先回避一下？让我和钱市长说点私房话？放心，和爱情无关，完全是忧国忧民的事！”

崔小柔起身走了，边走边说，“别整天忧国忧民了，谈点爱情也没关系！”

马达待崔小柔进了卧房，才说起了正事：“钱市长，你可能听说了吧？于华北副书记最近去了趟文山，我估计是代表省委考察我们文山班子的，可人家偏说是来搞调研，关于文山的班子怎么调，一句口风没透，连他的老部下田封义心里都没底！”

钱惠人知道赵安邦和裴一弘对文山的班子很不满意，一直想动，可也听说于华北对现班子想保，反正都与他无关，他自己的事还烦不完呢！便敷衍说：“田封义怎么会没底？他和于华北书记是什么关系？马市长，老田只怕没和你说实话吧？！”

马达直摆手，“不是，不是！这情况我知道，于华北在几个不同场合批了我们，谁都没轻饶，包括对田封义！当然，也该批，文山这些年是没搞好嘛！刘壮夫书记三天两头住院，田封义能力太差，让我这个常务副市长怎么办？我真是孤掌难鸣啊！钱市长，咱们是老伙计了，我这一肚子委屈还真得好好和你说说哩……”

钱惠人不想听，阻止说：“哎，哎，马市长，你打住吧！你的委屈和我说什么？我又不是省委、省政府领导，你找裴书记、安邦省长、于书记他们说嘛！”

马达道：“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请你在安邦省长面前垫个话！你别误会，我这可不是跑官啊，我是想干事！我酝酿了一个甩卖国企、振兴文山经济的计划，可于华北听都不愿听，我估计于华北和省委不想让田封义和我进这关键的一步啊！”

钱惠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想：你最好别进这关键一步，你进了这一步，只怕文山还是没希望！你还委屈，从管工业的副市长，到管全面的常务副市长，你干成了啥？

马达还在喋喋不休，“钱市长，看在当年咱们在白山子的份上，你老弟说啥也得帮我做做安邦省长的工作！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咱安邦省长最听你的！”

钱惠人笑着自嘲道：“安邦省长听我的？我是中央领导啊！马市长，要我看，这事最好还是你亲自和安邦省长去说，可以说说你振兴文山的计划设想嘛！”

马达不高兴了，“看看，不够朋友了吧？不瞒你说，我已经听到风声了，省委很可能从你们宁川和平州派干部到文山去搞占领，我干事的舞台只怕没有了！”

钱惠人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哦，这倒不是没可能，对文山的班子，省委一直就想动嘛！现在又把文山定成了北部地区的经济辐射中心，班子肯定要加强！”

马达说：“所以，钱市长，这忙你得帮啊！你和安邦省长说嘛，真不让我当市长，就让我换个环境，去伟业国际集团去干番事业吧！最好是董事长兼总经理，让我组阁挑个党委书记！我听省国资委的同志说了，伟业国际已经划给省里了，国资委孙鲁生他们正在接收，原来的老总白原崴又逃到海外去了，正是个机会哩！”

钱惠人心里苦笑：就冲着你想去做一把手，人家白原崴岂有不逃往海外的道理？不过，对白原崴逃亡一事，他倒真没听说，便问：“哎，谁说白原崴逃了？”

马达眼皮一翻，“没逃吗？我们文山的同志都在传嘛，说是逃到南非去了！”

钱惠人哭笑不得，“那我告诉你吧，白原崴没逃到南非，逃到月亮上去了！”

马达手一挥，“甭管它南非还是月亮吧，反正伟业国际不是白原崴的了！”

钱惠人说：“那也不是你马市长的！”说罢，又是一个不无夸张的漫长哈欠。

马达脸上挂不住了，“钱市长，你咋哈欠连天的？对老哥这么不负责任啊？”

钱惠人只得继续应付，“好，马市长，你说，你说，我这不是在听嘛！”

马达又说了下去，口气中带着戏谑的不满和抱怨，“钱市长，你别一阔脸就变嘛！我今天来找你，也不是没原因的！不是你，十七年前我能拉着一个浩浩荡荡的军工厂落户文山吗？今天来你家的路上我还在后悔：你说我当年咋这么倒霉呢？怎么会在省城大众浴室撞上你和安邦省长？怎么就被你们俩骗到文山来了呢？”

钱惠人一怔，笑道：“哎，哎，马市长，打住，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马达实在是个活宝，摇着头发花白的大脑袋，和他坐近了一些，“我的钱市长啊，你这话就不对了嘛！怎么能让它过去呢？回忆一下过去有好处，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弗拉基米尔·伊里奇说的！”马达的脸上现出了回忆的神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老哥当时可没这么发达，只是白山子县工业办公室主任吧？安邦省长当时是管工业的副县长，是不是？你和安邦省长搞了个空荡荡的工业园，四处拉项目，拉得好辛苦啊，到省城出差连招待所都舍不得住，住洗澡堂！”称呼在不经意中变了，钱市长变成了钱主任，“钱主任，真是天意啊，历史把我们抛进了省城大众浴池，让我们遭遇了一场伟大的洗澡！我们彼此坦诚相见了，绝对坦诚哩，你、我、安邦县长，身上全都赤裸裸一丝不挂，那是真理与真理的历史性会晤啊……”

钱惠人眼前不禁浮出一片水雾蒸腾的迷蒙，十七年前的那场伟大的洗澡伴着马达不无夸张的回忆性述说重现在眼前。马达说得不错，那时，他只是文山白山子县工办主任，还是副主任，分地落下的处分没撤销，赵安邦想提也提不起来，只能让他以副主任的身份主持工作。那时真难啊，他和赵安邦若不是在真理的浴池中碰到了马达，哪会有后来几年白山子乡镇工业的起步和城关工业园的一片红火啊！

第六章

二十

一九八七年省城大众池室的浴池里一片面汤似的混浊。泡在同一池混水中的钱惠人、赵安邦和马达，隔着一层白蒙蒙的水雾，还天各一方，尚未相会相知。如果那天赵安邦硬是不让钱惠人帮着搓背，二人提前离去了，真理和真理的历史性会晤就将失之交臂。事后回忆起来，钱惠人还想，创造历史有时是必然的，比如由刘集镇分地引发的三十年不变；有时却具有偶然性，比如发生在省城的伟大的洗澡。

那时真苦啊，赵安邦带了个行政记大过处分，到文山地区最穷的农业县白山子做分管工业的副县长，这明显是不受重用。几个副县长中，农业县长排名第一，排第二的是政法县长，赵安邦竟排在分管文化教育的副县长之后。这个排法也不是没道理，南部各市县乡镇企业迅速崛起时，白山子还在以粮为纲哩！县办工业只有一个百十号人的编织厂、两家地方国营性质的小饭店和十几个集体所有的乡村合作社。赵安邦到任后转了两天，就把这点家底全摸清了：全县所有工业资产不足三百万，都不如南部市县一个自然村的家当多。他这才在县长办公会上提出：向南方学习，自费开发，上马搞工业园。钱惠人跑到白山子投奔赵安邦时，赵安邦很高兴，当即表态说，“好，好，胖子，那你就过来吧，我和县委组织部说说，马上商调！”

他正式调过来做县工业办公室副主任时，工业园的地已圈下了，就在县城东面城关镇上。在赵安邦的坚持下，县委、县政府联合下发了个工商强县的一九八七年第三号文件，规定：在自理口粮、自筹资金、自建住宅、自谋出路的前提下，欢迎农民到城关镇搞开发，可以在镇上建房，在工业园设店建厂。文件一公布，各乡农民纷纷涌进城，县工办一下子热闹起来，简陋的办公室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几天内就有上千户农民登记建房，三百多户准备在工业园设店建厂，押金收上来两千多万。

然而，白山子毕竟不是南部发达地区，底子太薄，老百姓太穷，最初的喧嚣热闹过后，他和赵安邦不无悲哀地发现：农民们向往的是城镇户口，他们既没有资金，也没有能力支撑起城关工业园这片新天地。除了工业园内的小商品市场，真正入园的正经工业企业几乎没有，规划中的工业区还种着庄稼。赵安邦坐不住了，自己带头跑项目，也赶着他和县工办的同志下去跑。跑的结果并不理想，那时的宁川、平州、省城都在大上工业园，有的还是国家级的，投资环境，优惠政策，都是文山比不了的。在省城大众池室碰见马达那晚，他和赵安邦又经历了两场艰苦而无效的谈判，厂房用地降到每亩三千元，倒贴七通一平的费用，人家都不愿来投资。

那晚，钱惠人见赵安邦身心交瘁，无精打采，要给赵安邦搓背，说是搓搓舒坦。一搓果然舒坦了，赵安邦搭拉着湿脑袋，坐在浴池边摇摇晃晃，差点儿睡着。

就在这时，钱惠人无意中听到了浴池另一角马达和一位姓李的副厂长的对话。

马达说：“平州没戏，我估计省城也没戏，谁也不敢违反国家户口政策啊！”

李厂长说：“省城不是还没回绝吗？能给二百个户口也成，你我解决了嘛！”

马达说：“老李，这梦你别做，要解决就得一起解决，当年咱3756厂是从省城迁到大西南的，要回得一起回，这四千多人都是我们汉江子弟啊！不能让他们献了青春献子孙！要想自己回来，我不是没门路，可我能这么走吗？不要脸啊！”

李厂长叹着气说：“马书记，这么说省城也没戏，谁敢收下咱四千多人啊！”

马达从浴池里站了起来，走到莲蓬头下淋浴，边淋边发狠说：“老李，我还就不信了，这么好的一个转产军工厂，还有四千万元的安置费，会在汉江省花不掉！”

天哪，还有这种事！一个转产的军工厂，带着四千万元的安置费，竟在汉江省找不到落脚的地方？这难道是上帝的声音吗？是的，是上帝的声音，上帝已经降福人间了！钱惠人顿时热血冲顶，一把推开昏昏欲睡的赵安邦，也不管赵安邦舒服不舒服了，嘴上喊着“马书记”，跌跌撞撞冲到莲蓬头下，准备实现和真理的会晤。

不料，因为太激动，钱惠人在距马达一步之遥的地方滑倒了，摔了个仰面朝天。

马达吓了一跳，抹去了脸上的水，低头看着钱惠人问：“哎，你认识我吗？”

钱惠人不顾屁股上的疼痛，爬起来，赔着笑脸道：“现在不就认识了吗？”

马达疑惑地审视着钱惠人，“哎，我说同志，你什么意思啊？”

钱惠人一把拉住马达的手，用力握着，“马书记，汉江人民欢迎你！”

马达甩开钱惠人热情的手，一脸嘲讽说：“老弟，你代表汉江人民？你？”

钱惠人这才发现自己口气太大了，忙喊赵安邦，“赵县长，来项目了！”

赵安邦那当儿还蒙眬着呢，坐在浴池边说：“胡说啥呀，快冲冲走吧！”

钱惠人硬把赵安邦拖到马达面前，这才让赵安邦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这次光着屁股的历史性会晤，嗣后被马达说了多少年，一直说到今天。在马达嘴里，赵安邦省长和钱惠人市长当年落魄着呢，哪有今天这份威风？为把他和3756厂拉到文山，好话说尽，笑脸赔尽，连裤衩都没来得及穿，就坐在浴池旁和他谈判了。这种谈判在古今中外的商业谈判历史上前所未有！赵安邦却不承认，笑骂马达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钱惠人后来见了马达，就敲打说，闭住你的臭嘴吧，都当上副市长了，还不知道为尊者讳？你狗东西少四处败坏安邦省长的光辉形象！

光辉是后来的事，一九八七年见到马达的时候，赵安邦的形象并不光辉，他的形象就更不光辉了，说落魄是客气的，落魄中还有份穷凶极恶。因为穷自然就凶了，拉项目，找投资弄得急红了眼，饿狼一般，岂有不恶的道理？他不止一次和赵安邦玩笑说，实在不行就绑两个大款过来，不在咱工业园投个千儿八百万就不放人！因此，马达和他们3756厂四千人的户口问题在省城、平州是难以解决的大麻烦，在他和赵安邦看来，根本不算什么事！他们连地都敢分敢卖，还怕违反户口政策？赵安邦在大会小会上不止一次说过，只要能把工业园搞上去，啥都能试！

然而，让他和赵安邦都没想到的是，马达也是个敢闯祸的祖宗。3756厂面临的不仅仅是四千人的户口问题，还有抗命的问题。在此之前，国家已将3756厂就地安置到大西南原厂附近的一个小县城，准备转产电视机，已经在盖厂房了。如果真把马达和3756厂拉到城关工业园，不但马达要倒霉，他和赵安邦也得受连累。

马达也不隐瞒，当晚和他们一起吃夜宵时，就实话实说了：“赵县长，钱主任，咱们是光着屁股见面的，没啥掖着藏着的！我抗命把这么大一个厂，四千人拉到文山落户，有相当风险。也许会惊动国家有关部委和两省领导层，我很可能被撤职开除党籍！可我认了，3756厂本来就是从汉江省迁到大西南去的，同志们想回迁汉江是一个原因，另外，目前所谓的就近选址也不科学，那鬼地方连火车都不通，将来怎么发展？我和李厂长还有党委反复研究了几次，最终决定冒险闯关！所以，也请你们想好了：你们是不是真敢冒这个险？其实你们没义务陪我们冒险！”

这可真是开玩笑：世上竟还有这种人，这种事！钱惠人当时就想，这项目只怕又黄了！一个四千人的大厂抗命不遵，自说自话跑到文山来了，大西南那边能不追查？能不找汉江省委、省政府？看来这不是上帝的声音，也许是魔鬼的声音。

赵安邦真够大胆的，明知此事不可为，仍于穷凶极恶中不愿放弃，继续与魔共舞，“马书记，我很敬佩你的道德勇气，就冲着你没扔下一厂职工自己调回来，我说啥也得成全你！咱现在什么也别说，你先到我们文山城关工业园实地看看，如果还满意的话，我们也派人去你们厂子考察一下，看看你这个厂是不是真的生产电视机？你要生产机枪、大炮啥的，我们就不敢要你了，我们工业园可不造军火！”

马达乐了，“赵县长，你放心，我们厂一直生产军工仪表，前年转民品了，上了生产线，试产电视机，现在电视机可是大热门啊，内部凭票供应！你们来吧，我用内部职工价一人卖给你们一台彩色电视机，别看还没牌号，质量好着呢！”

相互考察都很满意。城关镇虽说不在文山市内，可距文山城区并没多远，只半小时车程，文山又在铁路线上，有个大火车站，四通八达，交通便利。赵安邦带着县工办的两个同志去了趟大西南，当真抱回来一台无牌号的十四英寸彩色电视机。

指着那台彩电，赵安邦乐呵呵地说：“同志们，这可是天上掉馅饼啊，从今开始，咱们文山要生产彩电了，而且就在咱们城关工业园生产！这才叫真正的大项目哩，这个大项目一上，就得上配套厂，比如，相关元件厂啊，纸箱厂啊，还有服务方面，一方水土就带活了！”说这话时，赵安邦分明已打定主意要冒险了。

钱惠人及时提醒说：“赵县长，你别光想着天上掉馅饼啊，咋就没想到犯错误？搞不好这可又是一次分地事件，也许比分地还严重，陈同和书记和省里饶不了咱们！”又建议说，“真要干，最好汇报一下，看看市里和省里是什么态度？”

赵安邦当场否决了，“汇报什么？这种事能汇报吗？一汇报准不成！”

这期间又出了点小插曲：马达一看赵安邦态度积极，骑在驴上又想找马了，厚颜无耻地提出，自己带过来的是个团级厂，窝在白山子县的城关镇太委屈了，如果可能的话，最好还是进文山城发展，而且，文山市委还应该给他们相应的待遇。

赵安邦哭笑不得，还不敢发火，怕弄黄了这笔风险生意，只能报之苦笑，“马书记，我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你团级单位，我也县级单位，你这待遇我怎么给？让市委给？你觉得这事能向文山市委汇报吗？哪个傻爹敢收你这叛逃过来的野种？”

马达直乐，“你赵县长不就是个傻爹吗？你思想解放，你就收了啊！”

赵安邦道：“那我也告诉你，像我这样的傻瓜没几个，碰上我算你运气！”

马达叫道：“不也是你的运气吗？我拎着乌纱帽给你们带来个大项目！”

赵安邦笑了，“那你还惦记相应待遇？弄不好，咱们全下台滚蛋！”

马达很义气，“别，别，赵县长，这话我一直想和你说：这就是我一个人的事，反正我在劫难逃，犯不上再拖个垫背的！我要对得起四千汉江子弟，也得对得起你赵县长，不能让你办了好事还倒霉！你啥都不知道，是受蒙蔽的革命干部！”

这其实也是赵安邦想说而不好意思说的。多少年过后回忆起来，赵安邦还夸马达，说是那时的马达真不简单，有责任心，有道德感，还有押上身家性命的勇气！

于是，一场惊动国家部委和省委、省政府的轩然大波平地而起……

二十一

马达此生经历的最悲壮的事件，就是一九八七年五月，从三千里外的大西南率着3756厂四千人进行大转移。动迁之前，一切都是严格保密的，除了厂党委成员和几个厂长，没人知道这次抗命迁厂的决策内幕和运作情况。为蒙住当地政府，五月一日夜间已要走了，马达和厂领导还陪着当地县长、书记喝了场酒。席间和主管县长大谈了一通新厂房建设的事，说是一定要在年底前把厂子从山窝里迁到县城。

喝罢酒，回到六里沟厂部，马达和厂党委连夜召开全体职工大会，在会上宣布了迁厂决定，要求全厂干部职工搭乘各种交通工具，于五月五日之前离厂，五月十日前带着户口本到汉江省文山城关工业园报到，办理户口手续，逾期责任自负。

一切都经过精心策划：国家部委拨下来的四千万元安置款已悄然转走，生产设备拆除打包，连山窝里的厂房、住房都找好了新主家，签了个连卖带送的协议。赵安邦和钱惠人那边十分积极，配合默契，在文山地区代为征集了八十多辆卡车，经三千里跋涉悄然开进了山，承担运载生产设备的任务。对职工的安排也是细致到位的，文山火车站和城关工业园都设了接待处，有专门的班子接待。这边头一批五十多辆卡车载着生产设备准备出山时，赵安邦的电话就过来了，说是已在恭候。

尽管没能如愿迁往省城、平州，而是迁往文山，可总算回到了汉江省，全厂干部群众还是很满意的。迁厂进行得十分顺利，五天之内四千人几乎全出了山，近千吨机器设备也一批批运了出去。因为设备太多，有些就先运到附近关系单位藏了起来。待当地政府有所察觉时，大山窝里的那个3756厂已是一片狼籍的废墟了。

大西南当地领导们几乎气疯了，跑去上级地委汇报。地委领导不敢轻信，调查属实之后，才向省委正式汇报。省委根本不相信会有这么胆大包天的事情，又下去了解情况，了解清楚后，向国家部委紧急通报。尽管各级都抓得很紧，但还是晚了一步，国家部委有关部门打电话找到汉江省时，已是十二天零十一小时过去了。

这十二天全在马达和赵安邦事先的计算之中，他们要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在这短短十二天里，3756厂四千人在文山市白山子县以迅雷不及眼耳的速度落了户，国营山河电视机厂也在城关工业园正式挂了牌。挂牌时，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全出席了，赵安邦还把文山市委书记陈同和请了过来。陈同和挺高兴，在挂牌仪式上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对山河电视机厂落户文山表示了热烈的欢迎。

然而，让陈同和没想到的是，出席挂牌仪式回来的当天下午，省政府办公厅的电话就打来了，追问陈同和和文山市委，知道不知道有家代号为3756的军工厂迁到文山来了？陈同和可不知道3756厂和山河电视机厂本是一回事，回答省政府办公厅说，没这回事。次日一早，省委办公厅又来了个电话，还发来了几份电传材料，其中有大西南那个兄弟省区的相关通报，3756厂的情况介绍，和国家部委调查3756厂去向的明码电报。陈同和看过这些材料才算弄明白，山河电视机厂落户城关工业园是怎么回事？！一怒之下，当即把马达和赵安邦同时叫到了市委。

谈话是分开进行的。陈同和和赵安邦谈时，马达就在隔壁房间忐忑不安地坐着，思索对策。其实也没啥好对策，这场暴风雨本来就在预料之中，该死该活朝上，反正四千人的户口落在文山了！只是觉得有点对不起赵安邦，他根据干部职工的意愿和企业发展的考虑抗命迁厂蓄谋已久，赵安邦不是同谋，不该为他陪绑。

然而，陈同和不但把赵安邦看成了同谋，甚至把赵安邦当成了主谋，口气严厉地对赵安邦训个不停，声音一阵阵传到门外：“……你这个赵安邦，就是不接受教训！在古龙县管农业，你敢分地！到白山子管工业，你敢私自接收这么大一个军工企业！你说怎么办吧？国家部委和省委都追过来了，让我们文山市委怎么解释！”

赵安邦被训惨了，徒劳地辩解着什么，声音很小，马达支着耳朵也听不清。

后来，又听到陈同和高声说：“什么馅饼啊？这种馅饼不好吃，要噎死人的！这事和分地的性质虽然不同，可仍然是十分错误的！你赵安邦是党员干部啊，怎么能这么胡来呢？国家部委对3756厂的安置是否合理与你有什么关系？找死啊！”

赵安邦又解释起来，内容仍听不清，不过，马达能想像到赵安邦的狼狈。

陈同和最后说：“行了，这我知道，我也希望马达和他这个厂能留在文山，省里和北京的工作我和市委做做看吧！不过，你别再狡辩了，别说事先不知道！这么大一个厂子过来，能没手续吗？你就不问问那个马书记？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赵安邦灰头土脸出来后，马达才被叫进办公室，进去时，马达多少有些底了。

果然，陈同和对他很客气，“马达同志啊，说说吧，是怎么个事啊？现在国家部委四处发电报，找你们这个3756厂，你们敢和国家捉迷藏，我可不敢啊！”

马达便说了起来，只谈自己和厂党委的决定，绝口不谈省城的伟大洗澡以及和赵安邦、钱惠人私下进行的秘密谈判，信誓旦旦地保证说，赵安邦是受了他的骗。

陈同和不信，讥讽说：“马达同志，你别替赵县长打掩护了，你胆子不小，我们这位赵县长胆子更大，要由着赵县长胡来，他能把联合国大厦都扛到文山来！”

马达壮着胆开玩笑道：“陈书记，那赵县长得算人才！赵安邦要真把联合国大厦给你扛到文山来，文山市委的办公条件就改善了，你干脆当联合国秘书长吧！”

陈同和被逗笑了，“马达同志，我没心思和你开玩笑，咱们说正事！不管怎么说，厂子已经迁过来了，我们文山当然不能让你们走，该做的工作我们会积极做！但你也要有个思想准备，国家部委有关部门不会和你就这么算了，会处分你的！”

马达点头道：“陈书记，这我心里有数，了不起开除党籍，撤职罢官！”

陈同和想了想，含蓄地说：“也不要太担心，就算开除了党籍，也可以重新入党嘛！你们那边如果不把你和其他厂级干部的档案转来，我们可以重建档案！”

马达听到这话想：看来他死不了了，文山市委和陈同和有这个态度，事情就好办了，何况这次冒险迁厂是为了全厂干部职工的利益，得到了干部职工的真诚拥护。往好处想，风波过后自己这个厂党委书记也许还能干下去。往坏处想，文山市委也得给他碗粥喝，毕竟是他冒险抗命给文山带来了一个偌大的电视机制造企业。

可没想到后来事情的发展会这么严重。3756厂既已搬迁到文山，再回大西南原址是不可能了，汉江省委出面协调，陈同和代表市委三次赴京做了大量工作，终于说动国家部委改变初衷，同意将3756厂安置到文山。可这一安置文件下达的同时，国家部委主管局的调查组也下来了，查处重点除了违令迁厂之外，竟还有国有资产流失问题，据说山里那些连卖带送的厂房、住房，给国家造成了一千三百余万的巨大损失。调查组郑组长吓唬他说，马达同志，监狱的大门已对你打开了！

陈同和书记真是个敢担责任的大好人，并不像钱惠人形容的那样，是什么保守人物。陈同和得知这一严重情况后，义不容辞地站出来了，几次找到调查组，软硬兼施，向那位强硬的郑组长施加压力。陈同和说，马达同志造成了什么国有资产流失啊？山沟里的那些破房子当真值那么多钱？卖给你，你要吗？再说，这些房子是协议卖给当地乡政府的，就算作价低了些，也是便宜了当地政府嘛！郑组长不买陈同和的账，要把他带回北京隔离审查。不料，就在要走的那天，两千多号干部职工陆续赶来，将调查组所住的宾馆围住了，吓得郑组长面无人色，向公安局告急。

公安局一个人没来，僵持半天之后，陈同和带着市委办公厅的一位秘书赶来了。

陈同和指着聚在楼下的黑压压的人群，语重心长地对郑组长说：“老郑啊，你看看，听说你们要带马达同志走，这么多干部群众来给马达送行，说明什么啊？”

郑组长可不糊涂，“陈书记，他们这不是送行，分明是聚众闹事！闹事！”

陈同和笑道：“作为文山市委书记，我没看到谁在闹事，倒是发现了一个好干部，这个好干部就是马达！你们培养了这么一位好干部，我要深深感谢你们啊！”

郑组长最终没能把他带走，而是被陈同和灌醉之后，由赵安邦陪同去了北京。到北京后，赵安邦通过陈同和的关系，请出了国家部委的一位老领导，老领导再次出面协调，最终将这事摆平了。国有资产流失问题没再追究下去，档案也转了，只不过档案里多了个处分决定：撤销厂党委书记职务，开除党籍留党察看两年。

陈同和和文山市委没把处分当回事，一九八七年底即下文任命他为文山市电子工业局副局长兼山河电视机厂厂长。隶属关系也变了，变成了市辖企业，厂子虽然还在城关工业园，但却不归县里管了，赵安邦、钱惠人算是白忙活一场。这个结果是赵安邦没想到的，据说赵安邦跑到市委找陈同和交涉过一次，问陈同和为什么？陈同和的回答很简单，只硬邦邦的一句话，“我的原则是，不能让违规者赚便宜！”

然而，陈同和心里还是很有数的，实际上让赵安邦占了便宜，次年二月县委班子调整，赵安邦由排末位的副县长一跃而成为县长兼县委副书记，钱惠人做了县政府办公室主任。也就在那时，于华北从古龙县委书记调任文山副市长，主管工业。

八十年代末的文山是令人难忘的。那时不是现在，啥都过剩，那年头除了人啥都紧缺，尤其是彩电，供不应求，次品处理都得凭关系。山河电视机厂真是一片红火啊，不但厂子效益好，也带活了文山一方经济。一直到今天，赵安邦都不能不承认：正是从3756厂落户城关工业园那天开始，文山才有了真正的电子工业企业。

白山子乡镇企业崛起的第一部发动机也是他带来的这个3756厂，当年的赵县长围绕山河牌电视机做了多少文章啊！电子元件厂、塑品厂、纸箱厂，几乎把生产山河电视机的所有可以外包的配套生产项目全包揽了。他一般来说还是支持的，能给赵安邦和县政府帮的忙都帮了，没啥对不起赵安邦的。当然，也得承认，他目光有些短浅，缺乏预见性，得到市委和陈同和书记的重用后，对赵安邦的态度有点小傲慢，觉得自己不但是厂长，还兼着市电子工业局副局长，有时有点拿腔捏调。可这能怪他吗？当时谁能料到这位赵安邦县长后来会青云直上，官居省长高位呢？！

二十二

马达可不是有点小傲慢啊，该同志是一阔脸就变，得意忘形。得到陈同和的赏识，兼了市电子工业局副局长以后，马达就不知自己姓啥了，俨然一副大干部的派头，说话的语调渐渐带上了拖腔，对他这个当初的盟友，在职县长不再主动热情握手了，而是伸出手让他握。赵安邦不止一次当面嘲弄马达说：“马局啊，你说我和钱主任拉你过来干啥？风险是我的，厂子归市里，我这不整个一大傻蛋吗？！”

马达打着标准的官腔说：“小赵县长啊，怎么能这么说呢？要顾全大局啊，同和书记不是一再说吗？要看到全市一盘棋，我们一切工作都要听从党的安排啊！”

赵安邦哭笑不得，“马达啊马达，你还好意思说！党安排你们在大西南就地转产，你怎么跑到我们文山来了？我看你是有利就听党安排，无利谁的话都不听！”

马达绷不住了，哈哈大笑，“安邦，彼此彼此，没你里应外合我也过不来！”

每到这种时候，赵安邦总是把手一伸，“知道就好，再给我一些彩电票！”

马达一开始还算不错，十张、二十张，多少总是给一些，赵安邦用这些彩电票做礼物，省内外拉了不少关系。后来不行了，省里、市里不少人盯上了山河电视机厂，纷纷找马达要彩电。马达吃不消，汇报到市里，市里做了个决定，一个口子管理，由分管工业的副市长于华北批。赵安邦再找马达要彩电票，马达便公事公办了，让他找于华北批条。他火透了，授意变电站拉了电视机厂几次电。道理说得也很堂皇：彩电紧张，电力也紧张啊，农忙时节必须首先保证农业用电！马达明白是怎么回事，这才老实了，被迫和县政府签了个协议，每年给县里一百台彩电指标。

经济紧缺的年代，也是官倒盛行的年代。在赵安邦的记忆中，省市有些干部子弟就靠倒山河牌彩电发了不少财。白原崴当时也是其中一个官倒公司的部门经理，曾跟省委一位副书记的公子到文山来过几次，有一次，拿着于华北的批条一下子提走了三百台彩电。赵安邦记得，自己还被马达拉着，陪过他们一两回，对他们的印象并不是太好，总觉得他们迟早要出事。果不其然，后来没多久就出事了，省委副书记的公子进去了。树倒猢狲散，白原崴跑到香港投靠了京港开发公司，凭京港开发的一千万港币起了家。待得赵安邦到宁川任职再次见到白原崴时，白原崴已经抖起来了，正张罗着在宁川海沧街十二号盖那座二十二层奶白色的伟业国际大厦。

在山河电视机厂最红火的时候，赵安邦保持着一份难得的清醒，曾不止一次提醒过马达：经济紧缺是暂时现象，皇帝女儿不愁嫁的局面总有一天要结束，劝马达眼光放远大一些，和国外著名电器企业合资，引进最新技术，把企业做大做强。马达听不进去，始终生产单一的十四英寸彩电，连条十八英寸生产线都不愿上。结果九十年代初彩电业第一次洗牌时就败下阵来，想和国外合资也找不到主了。大屏幕彩电生产线最终引进了一条，生产的彩电却卖不出去了，欠下的大笔贷款至今还没还清。

就这样一个没市场概念的同志，却在陈同和、于华北手上一步步提起来了。先是转正做了电子工业局局长，接下来，又在于华北手下干了三年市经委主任，待得于华北调任省委副秘书长，刘壮夫主持工作时，马达已是主管工业的副市长了。

文山有马达这样的主管副市长，经济能上去就见鬼了。说到底马达只是经济紧缺时代的过渡人物，他抗命迁厂时迸发出来的道德感，和搞经济没直接关系。再说，这位同志的道德感也有很大的局限性，只是对自己下属干部职工，对其他单位部门，对整个社会就不成立了。亚洲集团老总吴亚洲的遭遇就是例子，一直到今天，只要一提起马达，吴亚洲仍气不打一处来，吴亚洲当年差点死在马达手上。

吴亚洲最初是文山郊区一家村办印刷厂的业务员，偶然跑到城关工业园联系印刷业务，发现了为山河电视机厂生产包装纸箱的好买卖，就找到工业园管委会，申请投资办厂。当时，管委会正为山河厂搞外包配套，双方一拍即合，吴亚洲便四处借款，一周内筹资二十多万，上了纸箱厂。纸箱厂挂牌时，赵安邦被请去喝了场酒，不是他想去，是被吴亚洲硬拖去的。小伙子憨憨地站在他面前，赔着笑脸，他不去不太好。再说，吴亚洲这个纸箱厂虽说很小，却是园区内第一家为国营大厂搞外包的私营企业，具有某种象征意义，去一下也为了表明县政府支持私企的态度。

不知吴亚洲使了什么招儿，把马达也弄来了，马达一见桌上的茅台，眼睛立即亮了。马达那时就特抠门，请别人喝酒全是几块钱一瓶的文山大曲，自己不喝，净灌客人。这回却酒兴大发，一人喝了大半瓶茅台。喝到似醉非醉的时候，牛皮又大了起来，指着他这个县长对吴亚洲说：“小老板啊，你要想发财得跟准人！跟着赵县长你发不了，他县政府只管收税，收管理费，你得跟我，跟我们山河厂啊！”

赵安邦一听就不高兴了，讥讽说：“那是，我们全县都靠马厂长养着哩！”

马达不知谦虚，“小赵县长，你还真说对了，我们山河厂上交给市里的利润养你白山子一个县绰绰有余！”又对吴亚洲说，“跟着我好好干，你一步登天了！”

赵安邦出于一时气恼，回了一句，“小吴啊，没准你这一步就迈进了地狱！”

不料，这话还真让他说准了。吴亚洲的纸箱厂和山河电视机厂签下的外包合同从来就没有认真履行过，电视机厂收了货也从没按时付过款。吴亚洲还不敢催，生怕马达耍威风一脚将他和他的小纸箱厂踢开。于是，便忍气吞声，一次次借款，补充流动资金，据说后来连住房都抵了出去。这种情况赵安邦开始并不知道，直到后来双方矛盾总爆发，吴亚洲哭到他面前，他才看清了马达这个国营奸商的嘴脸。

矛盾爆发于当年夏天的一次洪水泛滥，电视机厂局部被淹，二百多台电视机和刚收下来的五万只纸箱全泡到了水里。马达真心疼啊，先是跳脚在厂里厂外四处骂娘，继而，便想到了堤内损失堤外补，坚决不认这五万只纸箱的账。该厮也做得出来，眼一闭，愣说这五万只纸箱接收前就是泡过水的，不但不给加工费，还要对吴亚洲罚款五万元。吴亚洲最初并不想把事闹大，低三下四求马大爷开恩。马大爷就是不改口，后来干脆不和吴亚洲见面了，让管外包的同志传话说，不干就滚蛋！

吴亚洲真是不想干了，流着泪找到县长办公室，对赵安邦说：“赵县长，我就是滚蛋，马厂长也得和我结结账吧？我不坑他国营大厂一分钱，他也不能这么坑我啊！十几万元在马厂长眼里是九牛一毛，在我这里就是巨款啊，我是小本生意啊！”

赵安邦气得不行，带着吴亚洲找马达交涉，以为马达总要给点面子。

马达却一点面子不给，口口声声不能造成国有资产的流失，大喊大叫说：“小赵县长，我劝你不要搞地方保护主义！别的地方啃国企行，我这里不行，我得对国家负责，就算这笔钱是九牛身上一根毛，这根毛我也得守好，不能让人拔了！”

赵安邦强压着恼怒问：“谁搞地方保护主义了？又有谁要拔你的毛了？你欠人家纸箱厂十几万是不是事实？小吴手上有你们的收货单，你凭什么不认账？！”

马达振振有词，“收货单能说明什么？我们收货人员失职，没准吃了回扣！”

赵安邦压抑不住了，桌子一拍，“那是你们内部的事，谁吃的回扣你找谁，吴亚洲纸箱厂的账你们必须结！马达同志，我把话和你说清楚：我们园区管委会不但只是收税收费，也必须保护投资者的合法利益，请你今天就和纸箱厂结账！”

马达也火了，“小赵县长，你拍什么桌子？这账没什么好结的！泡水的五万只纸箱是次品，请小老板拉走，欠的四万多顶罚款了，差几千块我也不向他要了！”

碰到这样不讲理的赖皮，你真是没办法。赵安邦被迫找到了分管副市长于华北。于华北问明情况后，和马达谈了三次，总算帮吴亚洲要回了四万多元，那五万只纸箱的货款却一分钱也没要回。于华北对此并不恼火，反倒当着赵安邦的面表扬马达说，安邦啊，你也得理解马达嘛！马达这样做是对国家负责，有这样的好厂长，这个山河电视机厂大有希望啊！赵安邦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暗自冷笑：还大有希望？有什么希望啊？这么不讲商业道德，马达和他这个厂只怕不会有啥好结果！

赵安邦后来也想过，马达能在陈同和、于华北手上提上去，恐怕就与此有关。在陈同和、于华北看来，马达个人品质和道德无可挑剔，爱厂如家，生活简朴，很有责任感。然而，他们忽视了问题的另一面，就是马达这类同志对社会信用、对经济秩序的责任意识。马达没有这种责任意识，他的个人道德和职业道德是分裂的，这种分裂，使得他们对市场游戏规则极度漠视和轻蔑。在经济短缺时代能得逞一时，在经济过剩时就要吃大苦头了，决无成功的道理。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吴亚洲和亚洲集团到底还是在宁川崛起了，而马达和山河电视机厂则成了过眼烟云。

第七章

二十三

赵安邦再没想到马达会找到共和道8号他家来。自从离开文山，不论在宁川还是在省城，马达都从没上过他家的门，也没单独向他汇报过工作。凭心而论，这倒是马达的一个长处，陈同和当年那么器重他，他也很少到陈同和家串。因此，赵安邦看到马达不免有些意外，“哎，你这同志怎么突然来了？也不事先打个招呼！”

马达也很意外，“咋没打招呼？赵省长，钱……钱市长没和您说起过吗？”

赵安邦有些茫然，“钱市长和我说什么？说你找我？没这事啊！”

马达咕噜了一句，“这……这个钱胖子，又坑我了！”说罢，结结巴巴地解释起来，“赵……赵省长，真……真是钱市长让我来的啊！我知道您工作忙，本来不敢打搅您，可……可钱市长非让我来，说您一直对我很关心，我……我想也是，文山这一摊子事也真得向您认真汇报一次了，这……这才过来了……”

赵安邦笑了，“老马，说这么多干啥？来就来了嘛！坐，坐吧！”

马达如获大赦，小心坐下了，半个屁股搭在沙发上，上身没敢往沙发背上靠。

赵安邦给马达泡了杯茶，“我搬到这里，你马副市长还是第一次来吧？”

马达很拘束，双手接过茶杯，“是，是，赵省长，几次想来看您，又没敢！”

赵安邦说：“怎么会呢？你还有不敢的事啊？当年抗命迁厂你胆子多大啊？”

马达笑道：“赵省长，那不是因为有您的大力支持嘛！您当时担了多大的风险啊？没有您，我今天还在大西南呆着哩！”马达一往情深地忆起了往事，“赵省长，您还记得吧？在大众浴室，咱们头一次见面，钱市长激动得都摔了个大跟斗……”

赵安邦意味深长地接了上来：“是啊，是啊，这怎么会忘呢？那时我和钱市长落魄着呢，为把你和3756厂拉来，拼命巴结你，好话说尽，笑脸赔尽，裤衩都没穿，就坐在浴池旁和你谈判了，是不是啊？老马？”

马达有些窘：“谁……谁这么胡说八道，败坏领导的形象啊？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这我和钱市长都可以证明嘛，谈判是在洗完澡后吃夜宵时进行的！”

赵安邦说：“哎，马达，我怎么听说就是你在败坏我啊？败坏了好几年啊！”

马达不安地搓起了手，“赵省长，我……我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赵安邦笑了：“马达啊马达，我真后悔当初把你弄过来！你不是要汇报吗？好，我今天就认真听听！你看从哪说起啊？是不是从你们的山河牌电视机说起呢？”

马达一脸窘迫，“赵省长，您别讽刺了，电视机厂不……不是早垮了吗？！”

赵安邦呷着茶，神定气闲说：“哦，我也想起来了，好像是垮了，一九九五年就垮了吧？彩电质次价高卖不出去嘛，市场份额越来越少嘛！厂子垮了，主营业务没了，这山河电视机厂反倒出息成山河集团了。听说集团搞得很不错，是不是啊？”

马达叹了口气，“赵省长，这……这我得解释一下：资产重组，搞山河集团时，我……我已经调到市政府任职了，只……只是有时帮他们参谋、参谋……”

赵安邦点点头，“对，对，那时你已经当了副市长！别这么谦虚嘛，副市长就是副市长，还什么在市政府任职！你马副市长工业抓得好啊，给山河集团出了不少好主意啊！这个，啊？多元化经营，多几条腿走路，我记得你们好像生产过山河牌鳖精，山河牌海参精营养口服液，还投资三千万在宁川海里买了块地搞养殖？”

马达气愤起来，涨得脸通红，“赵省长，你不提这些事我还不生气！这……这可不是我的责任！自从我离开以后，山河这个国有企业就再没搞好过，一个班子不如一个班子，光腐败分子就陆续抓了十几个！连我小舅子都抓了，是我让抓的！”

这事赵安邦听说过，马达的小舅子在山河集团做副总，伙同营销公司几个家伙做假账，贪污货款，被抓起来判了八年刑，马达很正派，大义灭亲，没包着护着。

马达益发气愤，“上梁不正下梁歪啊，职工素质这些年也严重下降！我当厂长时，谁敢动厂里一点东西？后来好了，啥都往家拿！生产鳖精时，鳖精里没鳖，鳖都跑到职工的汤锅里去了！生产海参精营养液时，海参又跑到大家的炒菜锅里去了！我火了，和他们厂长说：不行就改产吧，生产毒药，看他们还吃不吃！”

赵安邦一针见血道：“你们生产的鳖精、海参精里到底有多少鳖和海参啊？就算职工不吃，只怕也没多少吧？否则，怎么一个个又垮了？是被罚垮的吧？！”

马达怔了一下，有些奇怪地看着赵安邦，“赵省长，您……您咋啥都知道？”

赵安邦说：“那是，对你马达和你马达麾下的这个国企，我特别关心嘛！”

马达又说起了泡在海里的那块地，“赵省长，你都想不到，这帮家伙不负责任到了什么程度！在宁川搞房地产，买块地能买到大海里去，简直让你匪夷所思！”

赵安邦打趣说：“你们买地原来是要盖房子啊？我还以为想搞海产养殖哩！”

马达一脸痛苦，不像装出来的，“赵省长，你说说看，如今这世界成啥了？还有没有起码的商业道德？还讲不讲一点游戏规则？卖地的家伙欺负我们是山里来的旱鸭子，退潮时带着我们的人去看地，谁能想到涨潮后地会被海水淹掉呢？！我听说这事后，气得差点没晕过去，真恨不能一个个把这帮混账王八蛋全毙了！”

赵安邦哑然失笑，“老马，也别太气，这块地迟早有一天总还能盖上商品房的，你要有信心！宁川的情况我比较了解，海岸线正以每年五厘米的速度往下退！”

马达不好意思接碴，叹息说：“赵省长，你说，这些烂事我负得了责吗？”

赵安邦严肃起来，“马达，你当真以为自己没责任吗？你怎么就不动脑子想想：为啥你一走，企业就变成这种样子？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当初我和你说了那么多，你听进去一句了吗？你们这些年有没有在现代管理制度上下点真功夫？！”

马达喃喃道：“也不是没下功夫，一九九九年我就抓了山河集团的改制试点……”

赵安邦脸沉了下来，“这事我正想说呢！你们改的什么制啊？全是弄虚作假！竟然还把这个山河公司包装上市了！上市前财务报表做得好看着呢，上市第二年就亏损，第三年就戴上了帽子！现在快要摘牌退市了吧？”赵安邦叹了口气，“马达啊马达，不说责任心了，你这同志起码得有点良心吧？不能吃完贷款吃股民嘛！”

马达窘迫地搓着手，怯怯地看着赵安邦，干笑着，不敢做声了。

赵安邦又数落说：“就你这样的同志，还好意思说商业道德？你那个山河对股民讲过商业道德吗？当初对吴亚洲讲过商业道德吗？明明是人家吴亚洲身上的毛，你硬往自己身上粘！现在好了，吴亚洲和国家电力装备总公司联合上了个十几亿的大电缆厂，我好说歹说，不管怎么做工作，人家就是不愿到你文山办厂啊！”

马达怔了一下，“赵省长，那……那您……您能不能再帮我们做做工作呢？”

赵安邦摆摆手，“这个工作做不通，只要你马达在文山，人家是不会来的！”

马达不愿放弃，觍着脸道：“我……我把当年那根毛给吴亚洲粘上行不？”

赵安邦白了马达一眼，“人家现在不缺那根毛了，你就留在自己身上好好护着吧！”又开玩笑说，“老马呀，现在怎么看你都像只掉光了毛的凤凰啊！”

马达自我感觉良好，“所以啊，赵省长，我还能给你下几只凤凰蛋哩！”

赵安邦被逗笑了，“我说老马啊，你今年多大了？好像快到站了吧？”

马达连连摆手，“没，没，起码还差一站，我大您一岁，今年刚五十三！”

赵安邦疑惑地问：“你怎么才五十三？我记得你前年就五十三了嘛！”

马达急了，“赵省长，您可别开这种玩笑，我真五十三，不信你看户口本！”

赵安邦明白了，点题道：“马达，你的意思是不是还想多负点责任啊？”

马达似乎发现了情况不妙，“没，没这个意思，赵省长，您是了解我的，我对搞企业很有感情，对国有资产认真负责，您……您看，能不能给……给我换个岗位，把我调到哪个大型国企去？比如……比如……”他终于没敢提伟业国际集团。

赵安邦却盯了上去，“说啊，比如什么？老朋友了，别吞吞吐吐的嘛！”

马达仍没直说，“赵省长，我……我怎么听说白原崴叛逃到国外去了？”

赵安邦道：“谁说白原崴叛逃国外了？胡说八道，人家是正常商务旅行！”赵安邦一下子悟了过来，“哦，老马，你……你的意思是不是想到伟业国际去当老总？”

马达点点头，承认了，“赵省长，人贵有自知之明，在文山进一步的梦我不做了，我就想利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做点力所能及的工作！于华北副书记前几天在文山搞调研时，点过我和田封义了，田封义咋想的我不知道，反正我是想明白了！”

赵安邦心里不悦，脸上却没表露出来，“你是不是也到华北同志那里汇报了？”

马达忙摆手，“没，没，我……我就是在文山时和于华北同志交了交心！”

赵安邦似乎很随意地问：“华北同志是什么意见啊？支持你去伟业集团？”

马达说：“赵省长，华北同志您还不了解吗？谨慎着呢，只和我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能有自知之明很好；第二句是，经济工作归您和省政府管，让我向您直接汇报。不过，华北书记的意思我倒是看出来了，还是赞成我到伟业国际去的！”

赵安邦没做声，心想，你到了伟业国际，只怕伟业国际就会是另一个山河集团！

马达却不这样想，小心地进一步试探说：“赵省长，白原崴这人您是了解的，当年还倒过咱的山河牌彩电呢！现在牛了，凭什么？不就凭手头掌握着几百亿国有资产吗？所以，我觉得省委、省政府必须对白原崴和伟业集团加强领导，不能让他乱来一气！有些情况不知您听说没有，白原崴五毒俱全，吃喝嫖赌啥都干……”

赵安邦听不下去了，“就算白原崴吃喝嫖赌，可人家一千万起家，十几年搞出了个几百亿资产的国际集团公司！你老马清廉正派，在文山搞出啥名堂了？啊！”

马达不服气，争辩道：“赵省长，那……那就不要清廉正派了？文山经济上不去，能……能怪我一人吗？我……我既不是市委书记，又……又不是市长……”

赵安邦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叹息说：“马达，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一直认为，你本质上是个很不错的同志，可是不太适宜搞企业、做经济工作！实话告诉你：白原崴我本来就不想动，你今天一说，我信心更坚定了：伟业国际就得让白原崴搞下去！白原崴是不是吃喝嫖赌我不知道，就算吃喝嫖赌，也让法律去管他！”

马达颇为沮丧，“那……那我去做集团党委书记行不？这种人总得看紧点！”

赵安邦笑了，“老马，像你当年看电视机厂一样看啊？看得住吗？要靠现代企业制度和合理合法的激励机制进行管理，否则，你十个马达也管不好嘛！”略一沉思，又说，“老马，你想干事的主观愿望还是好的，省委会给你个合适的安排！”

马达一无所获，郁郁不乐地告辞走了，赵安邦客客气气，一直送到大门口。

在大门口，马达又回过身，不无痛苦地问：“赵省长，您能不能和我说句实话：您是不是嫌我过去和同和书记、华北书记走得太近？不……不待见我了？”

赵安邦一怔，拉着马达的手，呵呵笑道：“看你这个老马，想到哪儿去了？！”

马达却很认真，“赵省长，我以人格保证：除了工作关系，我和同和书记、于华北同志没有任何私人来往，于华北的家我从没去过一次，真……真的……”

赵安邦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马达怎么这么敏感？于是便说：“老马，不要再说了好不好？你的为人我了解嘛，你放心好了，我会建议省委给你一个适当的安排！”

马达迟迟迟疑疑，上车走了。赵安邦在和马达挥手告别的最后一瞬间才注意到，马达是那样苍老，曾有的一头黑发已变得一片花白。赵安邦想着当年马达抗命迁厂的大义凛然，和在城关工业园搞电视机厂的风风火火，心中不禁一阵怅然。

马达的时代过去了，可对马达还得有个比较好的安排。中国的国情政情就是这样，职务升上去了就下不来。这并不是马达一个人的问题，是现行干部体制的弊端。田封义无德无能，人品素质远不如马达，只因为是正厅级，捏着鼻子也得安排同等职务。马达的情况和田封义还不同，比较特殊，不管怎么说，总是他当年引进的干部，和他有割舍不断的历史关系，安排不好，马达肯定要怪他，你没让人家到伟业国际去嘛！没准马达还会四处乱说，说他赵省长不容人，就因为当年在文山共事时闹过一些小小的不愉快，就不给人家留活路了。这种情绪马达已经流露出来了。

然而，安排到哪里也真是个难题，这种事哪是他个人说了算的？一把手管干部，省委书记裴一弘不表态，他想安排也安排不了。再说，这位同志毕竟五十三岁了，在目前这副牌局里，并不是一张用得上的好牌，可牌在手上，你总得打出去！

算了，不烦了，还是建议省委继续留用，让他再做一任常务副市长吧！

二十四

让马达继续在文山做常务副市长？真不知赵安邦是怎么想的！对文山班子大换血的建议是赵安邦提出来的，裴一弘觉得有道理，才在深思熟虑之后，巧妙策略地做通了于华北的工作，改变了于华北平稳过渡，顺序接班的设想。现在要开常委会正式研究了，赵安邦却变卦了，怎么回事？这其中是不是有啥难言之隐啊？这个马达和赵安邦又有什么特殊关系？是不是也像那个田封义一样，到赵安邦面前跑了泡了？

裴一弘没明问，和赵安邦交换意见时，只就事论事说：“安邦啊，你考虑过没有？马达这位同志不换下来，新的常务副市长怎么派过去啊？我们在文山市政府设两个常务副市长吗？不太合适吧？再说，排名谁前谁后啊？究竟谁管常务呢？”

赵安邦倒也坦城，“老裴，马达和我有些特殊关系，当年是我把他搞到文山去的，为此，马达还受了处分，差点连党票都搞丢了。这之后我们合作共事又不是太愉快，这位同志从没登过我的门，昨天突然找到我家来了，有些让我为难啊！”

裴一弘笑了，“我猜也是这么回事！安邦，马达没带什么古字画去吧？”

赵安邦摇头道：“这倒没有！马达不是田封义，从来不搞这一套，这位同志还是想干事的！所以，我想了想，觉得马达留下来也有好处！他毕竟是两届班子的老同志了，比较熟悉文山的情况，石亚南掌握得好，也能起到特殊作用，你说呢？”

裴一弘略一沉思，摆起了手，“安邦，大换血就是大换血，你别遇到矛盾绕着走嘛！焕章同志一再说，文山搞不上去，他死不瞑目啊，我们的决心不能动摇！我还是那个意见，文山现班子就留两个，市委秘书长和宣传部长，其他同志一个不留，包括马达，一定要给新班子创造一个良好的工作环境！马达还是另行安排！”

赵安邦挺能摆正位置，没争辩，把球踢到了他脚下，“那马达往哪儿安排呢？”

裴一弘任球在脚下转着，并不急于踢出去，似乎很随意地说：“哦，华北同志倒有个建议，让他发挥专长，到省属大型国企去。华北同志和我说，马达为人正派，不贪不占，原则性很强，虽说开拓精神差些，守成还行，安邦，你看呢？”

赵安邦脸色骤然一变，“老裴，这个省属大型国企是不是伟业国际集团啊？”

裴一弘笑了，“怎么，华北也和你交换意见了？对，对，是说的伟业国际！”

赵安邦完全挂下了脸，“老裴，你是什么态度？就同意这么安排了？”

裴一弘摆手道：“哪能啊，没和你通气，我能定吗？”这才抬脚踢球，“安邦，经济工作要尊重你的意见，如果你同意，可以考虑这么安排，不同意再议！”

赵安邦说了起来：“华北同志对马达个人品质的评价我赞成，但这个安排建议我不同意！老裴，你想啊，真把马达派过去当老总，人家白原崴还怎么干？就算真要派人到伟业，也不能派马达，我看最不适宜的人选就是这位原则性强的同志！”

裴一弘故意说：“安邦，为什么原则性强反倒不适宜了？华北同志的意见和你正相反哩，原则性强，才能守好国有资产的阵地嘛，过去马达就是这么做的！”

赵安邦道：“老裴，过去是什么情况？现在是什么情况？过去马达做得也不好，守财奴似的守着一堆国有资产，并没实现保值增值，更甭谈资本运作的效率了！”顺着这个话题，赵安邦说起了马达许多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最后反问道，“老裴，像马达这样的原则性你吃得消啊？让他和白原崴在一起共事，不得天天打破头？”

裴一弘咂了咂嘴，“倒也是，马达真到了伟业国际，只怕伟业国际就没安生的日子了！”抱臂思索片刻，像似突然想起来似的，“安邦，监察厅缺个副厅长，马达是不是可以考虑安排到监察厅去呢？监察部门需要这种原则性强的同志啊！”

赵安邦眼睛一亮，赞同说：“哎，这倒挺合适，我估计马达也会满意的！”

裴一弘含蓄地提醒道：“安邦啊，我们考虑干部安排，不能把立足点放在被安排干部满意不满意上，还是要从工作需要和被安排干部的自身条件出发嘛！”

赵安邦了了个心思，态度很好，“是的，是的，可让被安排的干部心情舒畅总是好事嘛！”他呵呵笑着，感叹说，“我原倒把马达当做一张难出手的臭牌，让你老兄这么一用，倒变成一张好牌了！不过，你得小心了，马达可是六亲不认的主啊！”

裴一弘笑道：“我不怕他给我挖出几个腐败分子来！”随即又说起了伟业国际的事，“安邦，你让省国资委搞的方案我看了，怎么说呢？还是有点担心啊！让白原崴继续经营我不反对，可奖励20%的股份有政策依据吗？会不会让人说话啊？”

赵安邦没当回事，“我们省里制定一个政策，不就有政策依据了吗？！”

裴一弘缓缓摇着头，“没这么简单啊！安邦，不瞒你说，对国资委的这个方案，有些同志已经在议论了，说啥的都有。有个说法挺有意思，说过去是摸着石头过河，可改革搞到今天，已进入了深水区，没什么石头可摸了，担心你会淹着哩！”

赵安邦不高兴了，“怕淹死就别过河了，都在岸上研究架桥吧！”

裴一弘看了赵安邦一眼，没接茬儿，只问：“哎，这个白原崴是不是回来了？”

赵安邦说：“没回来呢，还在欧洲，一会儿巴黎，一会儿法兰克福，旋风似的，不知又在搞什么名堂了！不过，省国资委的孙鲁生通过我驻欧洲大使馆一直和他保持着联系，孙鲁生汇报说，有可能和他们在这个方案的基础上达成协议！”

裴一弘心里有数了，“安邦，你看能不能把奖励白原崴的股权再压一压？”

赵安邦手一摆，“老裴，白原崴的意见恰恰相反，希望再加10%的股权！”

裴一弘知道白原崴不好对付，心想，自己可能有点为难赵安邦了，可仍坚持说：“安邦，你告诉孙鲁生，增加股权不能考虑，想办法往下压，压多少算多少！”

赵安邦也不客气，飞脚打门，“要不你挺身而出，直接和白原崴谈谈？”

裴一弘答应了，“好啊，我可以和他谈，也做做工作吧，本来他就要找我！”

赵安邦有些意外，“哎，老裴，我这可是随便说说，你别当真往河里跳啊！”

裴一弘笑道：“该跳也得跳啊，我这是自愿跳的，淹死了不怪你！”

赵安邦这才乐了，“老裴，你真下水，我看就好办了，估计谁也淹不死！”

裴一弘哈哈大笑起来，“这事我想了，说啥也得站出来拉你一把嘛！安邦，我实话告诉你，华北同志对你指示省国资委搞的这个方案就有看法，建议把马达派到伟业国际，就是个具体制约措施！也不能说华北同志就没有一点道理，所以，这事得策略一点，不要操之过急。就算一时谈不拢也没关系，我国加入的谈判谈了多少年？最终不还是谈成了嘛，现在的关键是我们要表现出解决问题的诚意！”

赵安邦似乎明白了，“老裴，你真够策略的，用这种办法堵某些同志的嘴！”

裴一弘把底全抖开了，兴致勃勃道：“安邦，说实话，我觉得这个方案不错，看得出，你是动了一番脑子的，想到了社会化持股！你这一社会化，我们政府收回了近百亿资金，白原崴还能继续控股，维持现有的经营效率，是多赢的买卖嘛！”

赵安邦也兴奋起来，笑道：“老裴，你不是于华北，我就知道你能看明白！不过，我以为这事也不能拖得太久。白原崴不是凡人，诡着呢，已经利用股权界定的不确定性，把纳斯达克市场上的伟业中国和沪市的伟业控股炒上几个来回了！”

裴一弘乐呵呵地说：“这我也听说了，伟业控股好像涨到快十块钱了吧？”

赵安邦道：“这是过时的情况了，现在又跌了，昨天收在八块六！我请孙鲁生警告白原崴，让他在欧洲少就股权界定胡说八道，他倒绝，又趁机做文章，主动发了个澄清公告，再次打压旗下几只股票！我防着他这一手，他还是来了这一手！”

裴一弘感叹说：“这么看来，就算真把马达派过去，也看不住白原崴啊！”

赵安邦道：“就是，所以，对白原崴不是咋管，而是更好发挥作用的问题！”

谈话的气氛变得相当好，赵安邦在马达的安排和伟业国际的问题上得到了裴一弘的支持，心情挺好，乐呵呵地谈笑风生，后来又说起了文山新班子的其他人选安排。

直到这时，裴一弘才把真正的难题抛了出来，“安邦，市委书记就是石亚南了，市长人选一直没定，这几天我倒想起了一个，就是你手下的大将钱惠人同志！”

赵安邦显然没想到，脱口道：“让钱惠人去文山当市长，不是降级了吗？”

裴一弘笑眯眯地反驳道：“不能这么说吧，安邦？钱惠人本来就没升嘛！”

赵安邦没搭话，叹了口气说：“老裴，有件事我正要告诉你，钱惠人的情况已经搞清楚了，好像没什么经济问题，那四十二万确实是借的，借条也找到了！”

裴一弘点点头，“这我知道，华北同志已经和我通过气了，不但是这四十二万借款，还有他私生女盼盼的事，都向我汇报了。安邦，请你一定不要误会，我和同志们并不是要抓住钱惠人的私生女问题做什么文章，是要把有些疑点进一步搞搞清楚，这也是对钱惠人同志负责嘛！钱惠人的事好像没这么简单，疑点还不少。比如说，钱惠人怎么就突然和当年的女友在深圳见面了？见面的契机在哪里啊？”

赵安邦神色黯然，“就算找到契机又能怎么样？说来说去不就是为私生女借了四十二万吗？老裴，对你我不会误会，可对华北同志，我倒是有些想法！华北同志在历史上和钱惠人有些恩恩怨怨，工作矛盾不去说了，你可能也知道一些，我说一件你不知道的事：一九九二年初，于华北带着省委调查组查处宁川私营经济问题时，为一块手表揪着钱惠人大做文章。说钱惠人收了白原崴一块劳力士表，实际上这块表钱惠人一收到就主动交了！白天明为此和于华北大吵了一场。这次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也不想多打听，不过，老裴，我得给你提个醒，你得多做一些分析啊！”

裴一弘恳切地说：“安邦同志，你这个提醒很好，我会记住的！”但仍没松口，“钱惠人的情况你不知道，我知道的也不多，省纪委还在查，有没有问题，有多大的问题，让事实说话吧！对你这个搭档，我得交底交心，建议将钱惠人安排到文山，我是出于两个考虑，其一，便于对钱惠人在宁川违纪线索的调查；其二，也的确是从文山工作需要出发。钱惠人搞经济是把好手，就算调查结果没问题，我们把钱惠人摆在文山也是适当的！”说到这里，还强做轻松地开了句玩笑，“安邦，你可是省长啊，文山搞不上去，第一板子打我的屁股，第二板子就得打你的屁股！”

赵安邦勉强笑了笑，笑得很不自然，“老裴，你是不是最后想定了？”

裴一弘明确道：“安邦，我想定了，希望能得到你的理解和支持！钱惠人和你的历史关系我知道，同志们也知道，这不是什么秘密。所以，做这样的决定，对我来说也不容易，你肯定不高兴嘛，可问题出现了，我又不能不处理，是不是？”

赵安邦这才表态说：“老裴，我理解，在钱惠人的问题没做出结论前，我什么都不会说，在常委会上和你保持一致就是了，可我不相信老钱会有什么大问题！”

裴一弘颇为欣慰，“好，好，那就好！我也希望钱惠人别出什么大问题，出了大问题，谁的脸上都不好看！不管怎么说，钱惠人是有贡献的，不论是在文山，还是在宁川，干得都不错！安邦，你还要做做钱惠人的工作，让他到文山好好干！”

赵安邦点点头，突然问：“老裴，你和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裴一弘手一摊：“哎，安邦，你说我能发现什么？该说的我不都说了吗？”

赵安邦思索着：“我是觉得有点奇怪，我怎么听钱惠人说，你前阵子在宁川调研时就盯上他了？在四套班子座谈会上把他批评了一通？好像还比较严厉吧？”

裴一弘想了起来，“哦，那次说的是飞机场，他和王汝成背着省里还在跑，我批评他们，他们不服气，说是有资金，我说，有资金就把你们的脸面搞亮堂点！”他看着赵安邦笑了，“安邦，为这点事，钱惠人就跑到你面前说了？有些敏感了吧？”

赵安邦心里不知在想什么，郁郁地回了句，是的，我也觉得有些敏感！

裴一弘意味深长提醒道：“安邦，你也要保持头脑清醒啊，人是会变的！”

赵安邦似乎有所省悟，握手告别时郑重说：“老裴，我也谢谢你的提醒！”

这次通气的结果应该说还不错，有可能产生的矛盾已解决在会议之前了。这样一来，会上就不会出现激烈的意见争执了。这是裴一弘一惯的工作方法，民主集中制不仅体现在做决策的常委会上，更多是体现在会下和班子成员的沟通磋商中。在平州主持工作时，他就坚持这么做了，统一思想之后再开常委会，通气磋商时解决不了的矛盾和问题，一般不拿到会上去，宁可先摆一摆。有时，时间就是解决问题的途径，时间是冷却剂和清醒剂。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的头脑冷静了，清醒了，有些看起来难以解决的矛盾，经过一个淡化过程，就变得好解决了。而一些看不准的人和事，经过一个阶段的观察，渐渐看准了，这时再做决断，就没有盲目性了。

裴一弘相信，当钱惠人违纪违法的确证摆到桌面时，赵安邦就会理解他今日的一片苦心了。按于华北和省纪委有关同志的说法，钱惠人不是离开宁川的问题，是正式立案审查的问题。私生女和四十二万借款的问题摆在那里，就算是借款也是错误的，涉嫌和白小亮共同挪用公款嘛！况且，宁川还寄过来那么多反映问题的举报信！现在，他已经承担了相当的压力，一旦钱惠人出问题，他多多少少总会陷入被动。当然，另一种可能也存在，也许钱惠人是清白的，也许于华北又搞错了，若真是如此，反倒好办了，是金子总要发光，钱惠人从文山也能上到副省级的台阶。

于华北的情绪看来也不无偏颇，有句话肯定是说漏了嘴。这位仁兄公然在他面前宣称，已经盯了钱惠人十年，从那次手表事件一直盯到今天！于华北认为，当年他就没搞错，如果不是有白天明和赵安邦护着，钱惠人该在牢房蹲上几年的。裴一弘嘴上没说，心里却想，如果十年前真把钱惠人送进去，只怕也没有宁川的今天！

一把手位高权重，却也不好当啊，并不像有些同志说的那么轻松，高高在上坐船头，把好方向同志们冲！船头上风大浪急，航道上险滩多多，正确的航向不是那么好把握的。你要出好主意，用好干部，还要搞好整个领导班子的团结协调，众人齐心才能划好大船嘛，否则，让同志们怎么冲？谁给你冲？何况汉江又是个人口众多、举足轻重的经济大省！现在看来，协调的效果比较好，省委常委会可以开了！

二十五

省委常委会是在共和道尽头的共和宾馆三号楼召开的，关上门开了一整天。

会议要研究的是文山这个未来辐射型中心城市市级班子的构成，涉及方方面面的矛盾很多，其重要性怎么强调都不过分，与会的常委都知道。身为班长的裴一弘当然更清楚，这位一把手会前做了大量工作，几乎和每一位常委都通过气。昨天晚上快十二点了，还来过一个电话，就两位副市长进常委班子和赵安邦商量了半天。

然而，今天一开会，裴一弘却变了副模样，进门坐下后，就没表现出多少严肃紧张来，倒是有些轻松愉快，还不时地和与会常委开玩笑，似乎马上要开的不是个有关重大人事安排的省委决策会议，而是个恭贺新年的春节茶话会。省军区林司令员不知怎么说起了书法的事，裴一弘又兴致勃勃地和林司令员讨论起了书法。

于华北时间观念很强，有些看不下去，指了指手表，提醒裴一弘尽快开会。

裴一弘微笑着，冲着于华北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可却仍和林司令员继续着自己的讨论：“……林司令，你别吹牛，王羲之的字你一时半会学不像，那份神韵你就没有嘛！你那几笔字我还不知道？一个个就像你带的兵，只会立正稍息！”

林司令反唇机讥，“裴书记，你的字也不咋的啊，除了裴一弘仨字还像样！”

裴一弘哈哈大笑，“那好，那好，林司令我不和你争论，咱们一人拿幅字出来，让同志们看，请他们做裁判员，给我们一个评价，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嘛！”

看着裴一弘和林司令员在那里谈笑风生，赵安邦一点不急。文山的班子酝酿时间够长的了，这副牌该怎么打，实际上裴一弘已成竹在胸。这位省委书记是个善于学习的政治家，把老领导焕章同志和前任省委书记华强同志领导艺术的精髓之处全学到手了，在这种时候总是那么成熟老到、举重若轻，让赵安邦心里不能不服。

于华北总却悟不透其中的奥秘，以为裴一弘这是工作作风上的自由散漫，每到这种时候总是由他出面提醒。此刻，于华北终于再次明确提醒了，用脸上的笑容掩饰着内心的不满，“哎，哎，一弘同志啊，常委们到齐了，咱们是不是开会啊？”

裴一弘这才放弃了和林司令的纠缠，“好，好，那我们就开会吧！”他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笑呵呵地再次和常委们打招呼道，“同志们，这次常委会的内容会前就通知了，是个专题会，专题研究文山的班子问题。只要与文山的班子有关，与文山将来的工作有关，请同志们畅所欲言！与文山无关的问题就不在这次会上讨论了！”

根据惯例，省委组织部章部长开始介绍拟定的文山班子副市级以上七个领导干部的自然情况，其实这些情况常委们全了解，可该走的程序还得走，这不能省略。

这个介绍过程比较漫长。章部长是个本本分分的老组织，走起程序来一丝不苟。介绍时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语速不快不慢，永远保持着一个节奏，这就起到了一种特殊的催眠作用。林司令员率先打起了哈欠，似乎为了保持必要的清醒，拿出一盒烟，冲着裴一弘晃了晃。裴一弘微笑着，向林司令员摇了摇头，又指了指会议桌上的禁烟标志牌，林司令员只好把烟重又装到军装口袋里。赵安邦开始还尽量集中精力认真听，可听到后来也有些倦意了，便起身上了趟洗手间，还打了个电话。

从洗手间回来时，章部长的情况总算介绍完了，于华北第一个发表了意见。

于华北不是章部长，平时话很少，不苟言笑，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却总保持着比较昂扬的激情，和一份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豪迈。这应该是权力磁场在起作用。在这届省委班子中，于华北年龄最大，资格最老，久居权力磁场中心，做着磁力强大的磁铁，决定过许多铁屑的命运，有这份激越豪迈也很自然。当然，也得承认，于华北本身口才就不错，又喜欢写点诗，诗人的气质或许也在起作用。

于华北表情丰富，侃侃而谈：“……文山这副牌有几种打法，顺序接班是一种打法，半换血是一种打法，大换血是另一种打法。现在，我们选择了一种最好的打法！不瞒同志们说，开始我有些想不通，过去搞组织工作的惯性思维在起作用，总强调稳妥接班，平稳过渡，这种思维摆在平州、宁川这些发达地区的班子安排上没什么错。但是，文山的情况不同啊，欠发达啊，积重难返啊，动作幅度就得大一些，就要舍得把好牌打出去！过去文山搞不好，恐怕与当时省委的决心有关！”

于华北的发言抑扬顿挫，声情并茂，时不时地做着手势，既有亲和力，又有某种权威性。你可以不赞成他的意见，却没法不被他感染，听他发言，是打不了瞌睡的，尤其是今天，赵安邦本能地觉得，于华北的发言中肯定会有比较丰富的含意。

果然，于华北环视着与会者，又乐呵呵地说：“一弘、安邦同志有魄力，有远见啊，文山这个新班子选得好，很好啊！石亚南的市委书记，钱惠人的市长可以说是无可替代的！这两个一把手都来自我省经济发达地区，而且还都是市长，有丰富的经济工作经验和行政领导经验！尤其是钱惠人同志，对宁川的经济成就贡献不小，我相信，钱惠人同志一定会把宁川的好经验带到文山去！安邦，你说是不是啊？”

赵安邦笑了笑，软中有硬道：“是啊，是啊，对钱惠人我也比较有信心！”

其实，根本用不着于华北刻意提醒，与会常委心里已经有数了：钱惠人作为已升格的经济大市宁川的市长没安排到文山任市委书记，倒是把平州女市长石亚南安排上去了，这个决定本身就耐人寻味，更何况钱惠人又是他一手提起来的干部！

钱惠人好像已听到了什么风声，昨天下班前来了个电话，打探消息。他不好多说，只含蓄地透了句，“你的工作恐怕要动动了，文山搞不上去，裴书记和我都很着急啊！”钱惠人先还以为是让他去文山做市委书记，问了句，“准备给我派个什么市长呢？”他在这种情况下才被迫点明了，“市长是你，市委书记另派！”钱惠人听得这话，沉默良久才说了句，“赵省长，你看，我是不是干脆辞职呢？”他一下子火了，“辞什么职？你这么经不起考验吗？到文山好好干，别人去当市长我还不放心呢！实话告诉你：让你去文山是我的建议，包括市委书记石亚南，也是我向省委和一弘同志推荐的！”钱惠人根本不信，还想说什么，他却断然挂上了电话。

晚上回家吃饭时，钱惠人又来了个电话，不谈辞职了，也没发牢骚，直截了当问，“赵省长，你是不是真想把文山搞上去？”他没含糊，“那当然，否则怎么会把你和石亚南一起调过去呢！”钱惠人说，“那好，我有个建议，希望你在常委会上提提：除常务副市长外，两个分管经济工作的副市长最好也进常委班子，组织经济内阁！”他觉得有道理，答应了，并马上打电话给裴一弘，也没隐瞒，明确说，这是钱惠人的建议。裴一弘说让他想想，半个小时后又把电话打过来，终于同意了。

于华北不愧为牌场高手，政治牌打得得心应手，背地里给钱惠人下了套，会上却说得冠冕堂皇，似乎把钱惠人调到文山不是为了调查钱惠人在宁川期间的经济问题，当真是工作需要。其他常委心中好像也有数，发言时全回避这一敏感点，没任何人提出，对钱惠人这样安排是不是公道合理？这其中是不是另有隐情？

赵安邦也只能回避，尽管心里不悦，也必须和大家保持一致，这是组织原则。

中午吃饭时，碰到了裴一弘，裴一弘把他叫到一旁说：“安邦，我上午开会时又想了一下，两个副市长进班子的事，还是由你提比较好，可能更有利一些！”

赵安邦本来就不高兴，见裴一弘突然这么说，益发不悦了，“哎，老裴，你怎么又变了啊？昨晚我们在电话里不是商量好了吗？这事就由你乾坤独断嘛！”

裴一弘摆了摆手，“别，别，你是省长，经济工作你主抓，你提合适！”

赵安邦只得说破了，“是不是因为这个建议是钱惠人提的，你才变卦了？”

裴一弘说：“不是，不是，我不至于小心到这程度！就算钱惠人将来真查出什么问题，也和这个建议无关嘛！不过，你最好别提钱惠人，免得有些同志敏感！”

赵安邦苦笑道：“行，行，你就把我放在火上烤吧，烤熟了给你当下酒菜！”

裴一弘也笑了，“看你这话说的？我现在不也是在火上烤着吗？我会有态度的！”

下午会议一开始，赵安邦首先发了言，对文山新班子主要领导成员的构成表示赞成：“……华北同志说得不错，要舍得把手上的好牌打出去！这一点一弘同志也反复强调过，我看石亚南、钱惠人不但是好牌，甚至可以说是王牌！一个经济内阁已现出了雏形！以经济为中心嘛，文山又是欠发达地区，就是要搞经济内阁嘛！”

裴一弘笑呵呵地插话：“过去文山出经验，以后啊，我们要让文山出成果！”

赵安邦接着裴一弘的话头发挥了几句，语调中已隐含了讥讽，“我们有些同志聪明啊，很会总结经验，你需要什么，他就能给你总结出什么，上有好焉下必趋之嘛！这些同志比那些跑官泡官的家伙高明啊，宁可饿死佳丽三千，也要迎合上面好细腰的楚王！”无意中注意到裴一弘投过来的目光，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又言归正传，谈起了经济内阁，“既然我们这次决心搞经济内阁，就常委会的决策班子我的意见是还要加强一些。看看是不是可以考虑把王必华、邱平这两位分管经济的副市长也增加到市委常委班子里去呢？同志们，有个话我一直想说：省委班子不谈，这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我是说下面各市县班子：常委的构成不太合理嘛，除了书记、副书记，就是组织部长、宣传部长，真正懂经济工作的只有一个市长、一个常务副市长，这怎么行啊？重大经济决策中出现分歧怎么办？按民主集中制原则进行表决？少数服从多数？多数人的意见就一定正确吗？我看不一定，有时决策失误是必然的！”

于华北马上表示反对，不过，口气很和缓，面带笑容，“安邦同志，你这话不能说没一定的道理，但是，常委班子的构成是有成规的，什么人进班子，什么人不进班子，不能随心所欲啊！另外，也不能光从职务上看问题，书记、副书记就一定不懂经济啊？有些绝对了吧？也不是事实吧？我们干部总在变动工作岗位嘛！不说别人，就说你我吧，我们过去在下面不都做过书记，不也都做过县市长吗？！”

赵安邦笑道：“华北同志，你说的这些我也承认，可经济发展变化太快啊，过去做过经济工作，未必就能主持领导今天的经济工作嘛！再说，每个地区的情况也大不相同，比如文山，就不能按部就班，班子的配备上就得体现省委强化经济发展的思路，一来便于做出正确决策，二来也是个信号，让文山的干部群众都知道，我们决心要把文山的经济搞上去，不是说空话，是动了真格的！否则还怎么崛起啊？”

于华北还想说什么，裴一弘笑着插了上来，“华北，我看安邦同志这个意见很好，有些成规该打破还是要打破，起码这次对文山可以试着破一下！现在以经济为中心，班子的重大决策差不多都与经济有关，多两个懂经济做经济工作的同志进班子没什么坏处嘛，决策就少了些盲目性，多了些科学性！是不是啊，同志们？”

与会常委们纷纷点头，于华北迟疑片刻，也面带微笑，缓缓点起了头。

裴一弘定了调子后，又把民主的绣球抛给了于华北，“华北同志，继续说！”

于华北就是于华北，很懂常委会的游戏规则，一把手既已定了调子，常委们又点了头，这种问题就没必要讨论下去了，讨论下去肯定被动。可话还是要说的，不说就没法显示自己的老资格和权威性了，于是便又说，已是做总结的口气了：“最后再说几句吧！总而言之，对文山新班子的安排是科学的、合理的、恰当的，其慎重程度我看也是此前所未有的。我归纳了这么四句话：体现了省委的决心，组成了有力的班子，发出了强烈的信号，看到了发展远景！好了，我就说这么多了！”

裴一弘环顾众人，又问：“安邦，同志们，你们谁还有话要说吗？”

赵安邦看了于华北一眼，笑道：“我要说的，华北同志已经归纳过了！”

与会常委们都知道于华北一惯爱归纳，相互看了看，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裴一弘开始做会议总结了，和和气气，一脸满意的笑容，“好啊，好啊，同志们！我们开了个团结的会，胜利的会，民主集中的会！文山的班子就这么定了，包括王必华、邱平两位副市长进常委！这个班子要马上宣布，田封义、马达等四位原班子成员的新任命也同时宣布！我建议安邦、华北同志和我一起，代表省委和石亚南、钱惠人进行一次慎重谈话，并尽快送这个新班子去文山上任，不要给那些业余组织部长们制造散布流言的机会！对文山今后的工作，我谈三点具体意见……”

裴一弘谈具体意见时，赵安邦走了神，禁不住想起了远在欧洲的白原崴……

二十六

站在伟业国际集团驻欧洲办事处窗前，巴黎西岱岛上著名的新桥触目可及。

新桥并不新，是塞纳河上很古老的一座桥。据办事处常驻商务代办乔治·贝娄贝介绍，是一五七八年在国王亨利三世手上奠基的，不知为什么，直到一六〇三年才在亨利四世手上落成。到了路易十三时代，这座桥在巴黎已变得声名狼藉。贝娄贝曾给白原崴朗诵过一首路易十三时代某诗人的著名诗句，“新桥，你是江湖郎中、骗子、假冒者的集散地；你是香脂、膏药、拉皮条者、扒手、黑帮的生意场。”白原崴评论说，这有些像北京的天桥。贝娄贝在中国生活过十年，对北京和天桥可不陌生，当即指出：北京的天桥作为实物已经消失了，包括那些颇具东方特色的四合院；而巴黎新桥和塞纳河两岸的古老建筑却完好地保留了下来，和凯旋门、星形广场、香舍丽榭大道、艾菲尔铁塔一起，构成了一座城市完整的历史。

这是令人汗颜羞愧的，和巴黎、罗马、布鲁塞尔这些欧洲城市比起来，中国城市太不注重自己的历史了！尤其是近十几年，随着经济的高速增长，每座城市的历史特色都在逐渐消亡。因此，白原崴对赵安邦和宁川历任城市领导在城建方面的评价都是有所保留的，而对裴一弘则评价颇高：裴一弘在任市委书记执掌平州的十二年中，虽然没能在上拼过宁川，却把这座海滨名城的特色保留下来了。

裴一弘有些莫测高深，迄今为止没对伟业国际的产权问题表过任何态，这位封疆大吏是刻意回避这一棘手问题，还是另有想法？据说，于华北就有想法，认为股权奖励方案不妥。更蹊跷的是，偏在这时，石亚南和钱惠人双双调离现职，同时去了文山。原定要上副省级的钱惠人不但没进上这一步，连文山市委书记也没当上，一把手竟是石亚南！这都是怎么回事？这阵子汉江到底发生了什么？钱惠人的后台赵安邦是不是有些失势了？如果赵安邦失势，产权只怕更难解决了。

身在海外，却心系国内啊，国内每天都有几个、甚至十几个电话打过来，汉江任何敏感的信息都没有逃过他机敏的眼睛。在欧洲的这一个多月里，他没有片刻的安闲，白天和贝娄贝这帮洋鬼子们为筹措资金东奔西走；夜里和宁川总部的同仁们互通情况商量对策，每天睡不到五小时。赵安邦和孙鲁生恐怕都不会想到，他这个妾身未明的伟业国际董事局主席会以巴黎西岱岛旁的驻欧洲办事处为基地，遥控国内和纳斯达克市场上伟业旗下的股票沉浮，策划一场以巨额国际游资作后盾的强大攻势。从常理上分析，他正遭遇滑铁卢，应该退守和自保，而不是进攻与扩张。赵安邦更不会想到，他还会在这种时候出于自身进攻的目的，帮他们推销汉江省！

是的，推销汉江省，推销大中国，推销来自中国的投资和投机的双重机会！

总部设在法兰克福的德国东方投资公司权威分析师冯·特劳斯博士，为他的推销提供了令人信服的国际货币汇率分析理论。根据特劳斯博士的精确分析，目前人民币的价值已严重低估，对欧元应升值36%至45%，对美元也应升值20%左右。而事际情况却不是这样，随着欧元的不断升值，价值本已低估的人民币竟在随着美元不断贬值！于是，特劳斯博士将金手指指向了中国，建议欧洲大陆各风险投资基金以投资的形式，用手上已增值的欧元买进人民币标价的资产，适时分享中国经济高速成长的硕果。在特劳斯的邀请下，他带着贝娄贝一行，在欧洲大陆做了一次推销中国项目投资基金的路演，路演进行得相当成功，多少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特劳斯的汇率理论揭示了人民币未来巨大的升值潜力，他的推销则给寻找投资方向的欧元游资进入中国提供了安全途径和获取预期利润的保证。特劳斯说得很清楚，“白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意味着来自中国的利润！”因此，他和新伟国际企业投资公司轻而易举募集到了两亿五千万欧元。根据协议，这些欧元将由新伟投资分期投入中国境内的电力、地产、汽车等领域。其投资收益70%归基金持有人所有，30%为他和新伟投资的佣金及管理费用，条件还算优厚。这么一来，新伟投资的总盘子就扩大到了相当于四十五亿人民币左右的规模。在此之前，平州港专项投资已经落实了，想改变都不可能。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没放弃平州港的项目。

新伟投资和目前这个伟业国际集团没任何关系，是他和下属副总陈光明去年在英属维京群岛新注册的合伙公司，他占70%的股权。当时，还曾考虑给王正义一些股权，以利于将来在美国融资，陈光明反对，说王正义靠不住，已生反心。没想到，真让陈光明说准了，王正义还真反了，背着他和公司搞走了上千万美金，最终暴亡在巴黎。据贝娄贝说，王的死因法国警方日前已搞清楚了，是自杀，此人来巴黎之前在美国拉斯维加斯输光了所有黑钱，老婆也跟别人跑了，他产生了绝望情绪。

贝娄贝这小伙子很不错，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清楚地知道，谁是他的老板。汉江省国资委因此对贝娄贝很不满意，尤其是孙鲁生，很不喜欢这个有四分之一犹太血统的法国“同志”。前几天还来了个电话，提出撤消伟业国际驻欧办事处，解聘贝娄贝。孙鲁生说，咱们发扬国际主义精神也不能这样发扬啊，每月五千欧元用这么一位洋买办太过分了吧？在这种小事上，他没争辩，马上说，好啊，那就按你们的意见办！然而，电话一挂，他转身就给贝娄贝加薪一千欧元，伟业国际驻欧洲办事处也变成了新伟投资驻欧洲办事处。这个办事处也与伟业国际无关了。

新船已经造好，伟业国际产权之战就更好打了，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利用旗下上市公司股价不断波动的机会，在证券市场上赚足利润一走了之。如果干得漂亮一些，能把美国纳斯达克的伟业中国和沪市的伟业控股两旗舰趁机开走就更好了。

当然，放弃伟业国际并不是放弃中国市场，在当今世界上再也没有比中国经济更具活力的了。此前世界经济的发动机是美国，未来将是中国，中国起码将充当亚洲经济的发动机，他募集的欧元必须投入中国项目。因此，就算赵安邦失势，股权奖励方案最终无法兑现，他也不会和国内一个经济大省的政府闹翻，他会潇洒地从伟业国际的旧船跳到新伟投资的新船上，站在新船的船头向他们道一声“拜拜”！

夜渐渐深了，西岱岛和塞纳河两岸亮起了美丽的灯火，巴黎进入了又一个梦乡。然而，中国大地的太阳却又一次升起来了——他又该和国内一起办公了。

头一个电话便打给了汤老爷子，汤老爷子白天来过电话的，他没接。

汤老爷子一听是他，乐呵呵地问：“原崴啊，你怎么回事啊？乐不思蜀了？”

白原崴笑道：“就算不思蜀，我也得想着您教授老爷子嘛！别来无恙乎？”

汤老爷子话说的谦虚，声音里却透着兴奋，“还好，还好，前阵子活动了一下手脚，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只绿色田园啊！小的们眼疾手快，快进快出，在这种市道竟斩获颇丰，我今天表扬他们了！”

白原崴开玩笑说：“你们海天系斩获颇丰，小股民们又该血肉模糊了吧？！”

汤老爷子抱怨道：“还说呢，我也血肉模糊了，在绿色田园上赚到的钱，又分期分批套在你们伟业控股上了！原崴，你又在欧洲胡说什么啊？我现在吃了你们一肚子钢铁，想吐都吐不出来啊！知道吗？伟业控股今天收盘又跌到六元左右了！我打电话给你，你也不接，你们那位洋老贝说，你当时在会见两位欧洲议员？”

白原崴轻描淡写地说：“谈不上会见，就是随便聊聊，他们年内要访华！”

汤老爷子很敏感，“你该不是要打国际牌吧？通过两位议员做国内的工作？”

白原崴自嘲道：“你也不想想，我敢吗？我现在是妾身未明，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哪敢和这些西方政客公然搅在一起！”他接着才说起了正题，“老爷子，钱惠人是怎么回事啊？咋突然调到文山做市长了？赵安邦省长也不替钱惠人说说话？”

汤老爷子说：“具体情况不太清楚，不过，据说姓钱的经济上可能有问题！”

白原崴不太相信，“这不可能！伟业国际总部在宁川，我和钱惠人打了十几年交道，对他的为人很了解。据我所知，他的清廉正派是少见的！当年在香港，我出于感激送给他一块手表，他回国后马上上交了！我看，这可能是政治斗争吧？”

汤老爷子判断说：“这也不是没可能，这阵子社会上传言不少，说赵安邦和省政府搞经济格局调整，省委则搞政治格局调整，裴一弘和于华北要瓦解宁川帮！”

白原崴知道，于华北早年曾在职就读过老爷子的研究生，便问：“于书记那里有什么新消息？我咋听说，他对省政府的股权奖励方案不太满意？认为不妥？”

汤老爷子很惊奇：“哎，原崴，你这是听谁说的？于华北不会管这么宽吧？”

白原崴说：“咱们这位于书记管得就是这么宽，不信你去问他吧！”又意味深长道，“伟业控股这阵子的下跌，我估计与此有关啊，老爷子，你们海天系吃下的钢铁只怕一时难以消化了！我透个底给你：不行我和我的团队就出局，从伟业国际撤退，下一步准备在欧洲搞保税区！今天这两个欧洲议员就是找我谈这事的！”

汤老爷子有些吃惊，言语里还是不动声色，“原崴，就算搞保税区，也能以伟业国际的名义搞嘛！我觉得这倒是个大好题材，你看咱们就借这个题材炒一把好不好？起码帮我们解一下套嘛！”

白原崴故意说：“我不敢和汉江省玩下去了，你们想解套就去找于书记吧！”

放下电话，看着落地窗外的灯火，想了想，白原崴又给孙鲁生通了个电话。

孙鲁生开口就连珠炮似的嚷：“我说白总，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赵省长又催了，等你回来签股权协议呢！赵省长说，既然20%的股权奖励方案你原则上同意了，那就早点签字，免得谣传四起，市场波动！另外，还有一点也明确了，对伟业国际，省政府和省国资委暂时不派人接管，具体实施方案得和你认真谈哩！”

白原崴说：“你最好请赵省长再想想，不派人搞接管可能吗？省里其他领导会不会有意见？据悉，裴一弘书记至今没个态度，于副书记好像也还有看法吧？”

孙鲁生话里有话，“白总，你知道就好，所以，我不多说了，你看着办吧！”

白原崴沉吟片刻：“那好，我争取尽快回国吧，把这边的事处理完就回！”

孙鲁生又说：“哎，我怎么听大使馆的同志说，你在欧洲净宣传人民币价值低估啊？赵省长让我提醒你：要和政府口径保持一致，不要参加经济反华大合唱！”

白原崴马上叫了起来，“真是活见鬼了，人民币价值低估是欧洲洋鬼子们在嚷，又不是我说的！我不过是帮着国内招商引资，再说，我也不是啥政府官员！”

孙鲁生显然对情况有所了解，“我知道，据说你又从欧洲卷走了几亿欧元？”

白原崴淡然道：“哪来的几亿欧元？不就是为平州港融资嘛，去年就定下的！”这才说到了石亚南，“真没想到，我替平州港融着资，女市长倒调走了！”

孙鲁生打趣说：“怎么？对石亚南恋恋不舍啊？白总，你是不是看上人家女市长了？是不是想追随她到文山投资啊？你要真有这个想法，我们国资委支持！你知道，根据省委、省政府的十年规划，我省下一步经济发展的重心要放在文山了！”

白原崴笑了起来，“孙主任，这还用你说？石亚南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约我相会文山哩！就是冲着和这位新上任的女市委书记约会，我也得尽快回去一下！”

孙鲁生笑道：“那好啊，咱女书记好像还没去上任哩，你能在省城堵着她！”

白原崴说：“不对了，据我掌握的情况，此刻她应该在赶往文山上任的途中！”

孙鲁生大为惊讶，半真不假地叫道：“哎，白总，你有千里眼啊？！”

白原崴快乐地大笑，“我没有千里眼，却有一颗爱国心啊，心系祖国嘛！”

和孙鲁生通话结束后，白原崴陷入了抉择前的深思——

看来，他必须先回去一下了，哪怕回去后再走也成。孙鲁生今天话里有话，赵安邦也面临不少压力，钱惠人遭贬就是个证明！他再这么拖下去，没准连奖励的股权也没有了，20%的股权不是个小数目，能拿到手为什么不拿呢，更何况还有让他继续经营的承诺！就算这个承诺最终兑现不了，他也不会损失什么，他新伟投资的新船不是造好了吗？适时换船就是了！又想，钱惠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赵安邦为什么就默认了这一让他难堪的事实？裴一弘和于华北究竟是要做钱惠人的文章，还是想做赵安邦的文章？如果由钱惠人引发的战火真烧起来，最后会不会烧到他身上？

在中国内地搞经济，就不能不关注政治；不关心政治，你就无法做大做强！

然而，关心政治，却又要远离政治家。你应该关注来自官场的政治动向，但不能在官场上寻找政治靠山，更不能和官员结盟，搞人身依附。事情很清楚：任何官员都有任期，也都有对立面，永恒的权力是不存在的，而权力失落后的损害则是客观存在的，那些在位官员倒台或下台后，你就要跟着垮台倒霉，这样的教训已经太多了。因此，他和宁川及省内任何官员都不存在结盟关系，包括赵安邦和钱惠人。

那他还怕什么呢？就算赵安邦、钱惠人这帮从宁川上去的高官全倒了，他也能和裴一弘、于华北直接谈判！那就尽快回去吧，就算火中取栗，也冒它一次险！

第八章

二十七

由省城开赴文山的车队可谓浩浩荡荡。省公安厅负责全程警戒，主管副厅长亲率指挥警车在前面开道。省委、省政府的五辆奥迪和两台面包车不即不离，居中依次排开。两台警车断后，其中最后一辆警车上还有一位政保处的处长。车队在省城大街上行驶时是拉着警笛的，出城上了高速公路，警笛才关了，可警灯仍在闪烁。

警灯在五月的春雨中闪着红光。布满天地间的绵绵雨丝，使爆闪的红光变得不再那么具有刺激性，甚至带上了几分温柔。石亚南坐在紧随开道指挥车的一号首长车内，凝望着前方警车车顶上的警灯，心潮实在难以平静：这一切来得都太突然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就这样离开了平州市长的岗位，到文山做市委书记去了。从谈话到上任仅仅四天的时间，在此之前没有任何迹象证明她的工作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动。赵安邦在平州时倒是吓唬过她一次，说过什么“铁打的城市流水的官”的话，可她认定赵安邦是开玩笑。直到此刻，她仍然认为是玩笑。如果当时省委真有把她调到文山主持工作的设想，估计赵安邦反倒不会这么说了，这是原则。

对钱惠人的安排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全省第一经济大市宁川的市长竟成了文山的新市长，做了她的副手，这无论如何也说不通！裴一弘、赵安邦、于华北这些省委领导究竟是怎么想的？当真像集体谈话时说的那样，是为了加强文山的工作力度，组织经济内阁？就算如此，也可以安排钱惠人做市委书记嘛！更奇怪的是，赵安邦对这种安排处之泰然。这位省长同志怎么不偏心眼了？就眼睁睁地看着身为宁川市长的老部下吃这种哑巴亏吗？这不寻常啊，看来戏中似乎还有戏。

现在，这位省长就在身边坐着，神态平静，不时地看着车窗外飞逝而过的田原景色，沉思着什么。赵安邦会想什么？是不是在想身后二号车里的钱惠人？钱惠人上了于华北的专车，是出发时于华北把他叫上去的。石亚南当时就注意到，钱惠人不太情愿，说是从宁川带了车来。于华北还是把钱惠人叫上了自己的车，估计想和钱惠人谈点啥。根据常规判断，不外乎是做钱惠人的工作，要钱惠人摆正位置。

正这么揣摩时，赵安邦的目光离开了窗外，看着她，开口说话了，“石市长，哦，现在应该是石书记了！石书记，你这会儿不怪我对文山偏心眼了吧？啊？”

石亚南开玩笑道：“赵省长，我可没想到，还真被你省委领导报复上了！”

赵安邦微笑着，半真不假说：“我当时就警告过你嘛，别把我逼得太狠，也给自己留条后路！你倒好，就是不听！看看，现在平州没你的事了吧？平州港扩建也好，亚洲电缆厂的投资也好，你做好的嫁衣得让别人穿了，你就后悔去吧！”

石亚南说：“赵省长，你别这么幸灾乐祸嘛！这我得汇报一下：前天你们几个省委领导和我谈过话后，我连夜打了个电话给吴亚洲，建议他把电缆厂建到文山来！哎，赵省长，最早还是你建议吴亚洲到文山投资的，该做的工作还得做呀！”

赵安邦说：“我做什么工作？我才不做呢！有本事你和吴亚洲谈，谈成了我不反对，谈不成也是你活该，对你这种搞地方保护主义的同志，我不能怂恿！”

石亚南笑道：“好，好，赵省长，这事不说了，只要你领导不反对就成，你就等着哪天来给亚洲电缆厂剪彩吧！吴亚洲在电话里和我说了，马达、田封义调走了，班子全换了，如果政策跟得上，对文山的投资可以考虑了，起码建个分厂！”

赵安邦摇头苦笑起来，“石亚南啊，我算服你了！这刚离开平州，还没到文山上任啊，就挖起平州的墙角了？你平州的那个搭档丁小明会怎么想？不骂你啊？”

石亚南乐了，“赵省长，你真是料事如神啊！已经骂过了，骂我携枪投敌！我马上予以反驳了：枪是我的枪，我当然要带走嘛！投敌更谈不上，文山是敌人吗？是我省一个经济欠发达地区，丁小明这话犯了原则性错误！你说是不是？”

赵安邦哈哈大笑，“厉害，厉害，石书记，看来，对你我是报复对了！”

石亚南努力保持着良好的气氛，继续开玩笑说：“丁小明还说要带着平州班子的同志给我送行哩，这种鸿门宴我敢参加啊？我和丁小明说，免了免了，有那钱不如给我开张支票带到文山去，也算是平州人民送给文山人民的一份深情厚谊嘛！”

赵安邦却没心思开玩笑了，收敛笑容，说起了正事，“亚南同志，也许你想到了，也许你没想到，让你到文山任市委书记，是我向一弘同志和省委建议的！一弘同志开始有些担心，怕你压不住阵脚，担心你会哭两场，但想来想去，也只有你最合适！你是南部发达地区成长起来的干部，工作思路开阔，有很强的责任心嘛！”

这倒是石亚南没想到的，她这个市委书记竟然是赵安邦推荐的！赵安邦没推荐手下大将钱惠人，却推荐了她！那么，钱惠人这市长又是谁推荐的？是赵安邦，还是裴一弘？抑或是于华北？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玄机呢？话到嘴边，却没敢问。

赵安邦继续说：“省委对文山下了很大的决心，把你和钱惠人两个经济发达市的市长一起派过去，还破例把两个分管经济的副市长扩大进了常委班子，这是过去安排任何一个地方班子都没有过的！我和一弘同志原来还有个想法：新班子不急于上任，先去宁川、平州做做学生，让发达地区的干部给新班子的同志洗洗脑子！现在看来不必了，你们五位同志全来自南部发达地区，该怎么做心里应该有数！”

石亚南说：“赵省长，这我也想了，我认为该去学习还是要去！市级领导班子换了，下面各部委局办还是老队伍，仍然需要一个学习过程。党政干部大会开过以后，我打算召开的第一个常委会，就是落实您和省委的指示，好好学南方！我准备带个头，先领着一批同志去平州，过些日子，再请钱惠人带一批同志去宁川！”

赵安邦赞许说：“好，不过，亚南同志，我提醒你注意：不能搞形式主义，文山的同志搞形式主义是有传统的，什么形式都搞得轰轰烈烈，经验总结出一大堆，实效看不见。另外，这个学习过程应该是长期的，不是一阵风，吹过就算了！还要对口，部对部，局对局，结对子，要卧薪尝胆，放下架子，长期学习！”

石亚南心头一热，多少有些激动，“赵省长，这也正是我想说的！我还有一个请求：省委、省政府能不能对文山的支持力度再加大一些？让宁川、平州、省城各部委局办的干部和我们文山各部委局办的干部互相之间进行一些换岗交流？我们派出去，他们走进来，分批轮换，坚持三五年，整个文山的干部队伍就会大变样了！”

赵安邦应道：“这完全可以，省委发个文吧！”略一沉思，又说，“亚南同志，还有一种学习不知你考虑过没有？能不能搞个措施，把一些年轻干部从办公室赶出去啊？赶到宁川、平州、省城、甚至北京、上海，让他们呼吸些新鲜空气！”

石亚南不太明白，“赵省长，你的意思是——”

赵安邦说：“让他们去自谋出路，自己打工求职嘛！据我所知，文山的干部超编近八千人，其他地市超编也很严重，到处人浮于事，我一直想解决这个问题！你有没有这个勇气，帮我在文山搞个试点啊？试着赶走几千人，让他们开阔眼界换脑筋，同时也进行一下自我锻炼，干得好，以后回来上岗任职，带一方致富；干不好，在外面连饭都吃不上的，请他卷铺盖走人，我们不能养废物！”

石亚南吓了一跳，“赵省长，你……你能不能考虑在……在别的地市试呢？”

赵安邦脸上的笑容凝结了，“怎么，亚南同志，你这个新书记连这点改革的勇气都没有啊？我还看错人了？我现在不要你回答，也不要求你马上试，给你一段时间考虑，就三个月吧！三个月后，你想清楚了，熟悉了情况，再给我回个话吧！”

石亚南心想，这位省长同志真敢下猛药，而且竟还选在文山这种欠发达地区下，也不怕人家把她和钱惠人这届班子掀翻掉，于是，苦笑着应付道：“好吧，赵省长，那就三个月后再说吧，也得看老钱的态度！”她这才说起了自己的担忧，“说真的，让我主持文山的工作，我根本没想到，如果事先征求我的意见，我更愿意协助老钱！宁川是经济大市，上千亿，钱惠人市长干得不错，贡献不小……”

赵安邦却没让她说下去，语气平和地道：“亚南同志，干得好，贡献大就一定要升官吗？凭政绩提干部不错，可也不一定这么绝对嘛！省委怎么用干部有省委的考虑，这个考虑是很慎重的，综合了方方面面的因素！钱惠人这个同志我比较了解，强项就是搞经济工作，主持一个欠发达地区的全面工作总还有些欠缺！”

石亚南不得要领，只得硬着头皮把话说明了，“赵省长，和钱惠人比起来，我不论资历、贡献，都自愧不如，再说，钱惠人好像也有情绪，我有些担心啊！”

赵安邦不悦地挥挥手，流露出了些许不满，“亚南同志，你不必担心，这是中共汉江省委的安排，不是哪个人说了算的，你我说了都不算！你谦虚让位，钱惠人也当不上这个市委书记！老钱的情绪我也看出来了，回头我要和他好好谈的，请他摆正位置！如果他真敢在新班子里耍什么老资格，我和省委对他决不会客气！”

石亚南想了想，又说：“不过，赵省长，就是有情绪，钱惠人也不是冲着我来的，再说，我的担心仅仅是担心，也许只是杞人忧天，您注意点方式方法！”

赵安邦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会的！”略一沉思，又说，“另一方面，你也要注意，在重大经济决策问题上，不要武断，一定要多听听钱惠人的意见！”

石亚南连声应道：“我知道，我知道，您就是不交待，我也会这么做的！”

赵安邦似乎还要说什么，迟疑了一下，终于没说：“好了，不说了，路还长着哩，我们打个盹吧！”说罢，身子往下滑了滑，在靠背上倚实了，闭上了眼睛。

石亚南也不好再说下去了，只得闭上眼，独自想起了心思：她这个市委书记看来并不好当啊，长路尽头是什么不得而知，也许是地雷阵，也许是万丈深渊。

文山不是平州，平州只有五百万人口，历史上就是富裕地区，改革开放又搞了二十五年，虽说比不得省城和后来居上的宁川，却也早就进入了小康水平。文山呢？则是省内有名的第三世界，传统的重工业城市，是一个人口多达八百万之巨的经济欠发达地区，今年公布出来的失业下岗数字高达二十八万，真实的数字肯定不止二十八万！这副担子实在太沉重了！她柔弱的肩头当真能挑起这副沉重的担子吗？

还有干部问题。市长钱惠人不去说了，身为省长的赵安邦能有这个态度就很不错了。更大的阻力和麻烦恐怕将来自文山各部委局办的本地干部。想顺序接班做市委书记的田封义被平调到省作家协会做了党组书记，正气得四处骂娘，肯定不会乐意看到她和她带来的这批南方干部顺利接管文山。明着对抗估计不敢，暗地里使使绊子，摔你几个跟斗却在情理之中。还有马达和其他三个调离的副市级，这些同志谁手下没一帮铁杆部下？这些同志能按她的指挥棒转吗？能服他们这个新班子吗？据说文山干部已经在乱传了：说省委是搞了一次政治北伐，派了一批南方占领军。

越想越不踏实，最初的兴奋和冲动渐渐被忧郁取代了，石亚南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雨雾迷蒙的景色，禁不住一阵阵发呆。从省城出发，一路都在下雨，绵绵雨丝不知不觉加重了心情的忧郁。石亚南想，都说秋风秋雨愁煞人，谁知春风春雨也会愁煞人呢？也许她真不该来文山，丁小明已经说了，她去文山是找死！

进文山地界以后，雨渐渐停了下来，到文山西一出口处时，已是一片晴朗了。

赵安邦这时也醒了，看着车窗外一片明媚灿烂的阳光，乐呵呵地说：“亚南同志啊，你看看，这兆头不错嘛，啊？一路下雨，到了文山，天放晴了！好，好！”

然而，赵安邦这好还没叫完，他们这支由三辆警车前后警戒的车队，竟在文山高速公路西一收费站前，被上千号来自文山地区的群访农民堵住了。石亚南和赵安邦同时看到，省公安厅副厅长老陈从前面指挥警车里出来，拿着报话机跑了过来。

赵安邦摇开车窗，恼火地问：“老陈，路面上咋聚着这么多人，怎么回事？”

陈厅长简洁地汇报说：“赵省长，是一些农民为合乡并镇闹事！据文山公安局的同志说，已经闹过多次了，还围堵过市政府，这次听说省里领导要来，就……”

赵安邦脸一拉，“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今天要来？消息是谁透露的？”

陈厅长喃喃说：“这个问题我也提出来了，哦，文山公安局的警力马上过来！”

这时，后面车内的于华北走了过来，怒冲冲地说：“老陈，不但是公安局，让刘壮夫和田封义也一起过来！我倒要问问他们：这最后一班岗是怎么站的？！”

赵安邦见于华北站在车前，也从车内出来了，“老于，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全市三千多党政干部还在那里等着呢，我们不能在这里纠缠，得尽快进城！”

石亚南只得挺身而出，“赵省长，于书记，你们都别等了，我留在这里和农民同志谈谈吧！在平州时，合乡并镇发生的矛盾我就亲自处理过，比较有经验！”

赵安邦手一摆，“不行，党政干部大会没开，你还不是市委书记！”想了想，对于华北道，“老于，你看这样好不好？逆行，把车倒回去，从后面出口下路！”

于华北迟疑着，“安邦，这是不是有点软弱啊？省委车队竟然进不了文山！”

陈厅长也说：“赵省长，这种先例不能开，不行就让文山公安局抓人！”

赵安邦指着收费站前黑压压的人群，“这么多人，抓谁啊？我们的党政干部大会还开不开了？”再次对于华北道，“老于，我们就退回去吧，不要激化矛盾！”

于华北脸色很难看，“好吧，也只能这样了，等见了刘壮夫他们再说吧！”

围堵省委车队的恶性事件就这么发生了，这是中共汉江省党的历史上从未发生过的事！省委三位主要领导同志送新班子到文山上任，竟然进不了文山城！竟然被迫在高速公路上逆行了二十五公里，从不属文山市管辖的严县出口处下路绕行！

石亚南认为，这不是一起偶然事件，如果说省委对文山搞政治北伐，那么，面前就是一场阻击战，有人已对她和以她为班长的这个新班子来了个下马威……

二十八

省委车队在高速公路上被堵时，田封义正在市立医院高干病房打吊针。本来没打算打吊针，只想躲开这场丢人现眼的党政干部大会，可听刘壮夫在电话里说，古龙和白山子两县不少农民跑去堵高速公路了，心里一惊，这才吩咐医护人员把水赶紧吊上了。吊上水后，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仍担心谁把这笔烂账算到他头上。

三天前，省委组织部章部长把他叫到省里谈了话，谈得他差点没当场吐血！市委书记没当上不说，连市长也不让干了，竟被安排到省作家协会做什么狗屁党组书记！不错，这也算是正厅级，可这正厅级能和市长、书记比吗？实际权力都不如个县处长，总共几十号人，七八台车。就这你还管不了，作家们各忙各的，一个个不是大爷就是姑奶奶，谁把你这个正厅级看在眼里啊？只怕连烟酒都没人给你送！

到这地步了，他还有啥可顾忌的呢？这官该要就得要了，当面向组织要！组织部不说是干部之家吗？有什么话不能和家里人说啊？于是，谈话时便向章部长提出，能不能兼个省委宣传部副部长？田封义记得，前任作协党组书记就兼过宣传部副部长的。章部长明确回绝了，说省委没这个考虑。他不死心，想着省作家协会马上要换届改选了，便退一步提出，能不能让他在作家协会党政一肩挑，再挂个省作家协会主席？章部长又是一副为难的样子，说作家协会是群众团体啊，不是行政部门，不存在党政一肩挑的问题，作家协会主席人选必须是能代表本省文学界发言的著名作家。那意思实际上是告诉他，他田封义是没资格代表本省文学界发言的。

从组织部谈话出来，他流泪了，这才明白了那句人们常说的话：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没到伤心处！是谁让他这样伤心呢？这必须搞搞清楚！坐在返回文山的车里，田封义就开始一一打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了老领导于华北。于华北似乎很同情，叹息说，封义啊，省委决定了的事，就不要再多问了，我毕竟只有一票嘛！这等于告诉他，老领导并不赞成对他的政治谋杀。第二个电话打给了赵安邦，赵安邦更绝，没听完就说，哎，老田，你咋跑来问我？我是省长，党群口不是我的分工范围啊！常委里分管党群的是宣传部白部长，他又打电话给白部长。白部长十分意外：怎么？封义同志，去省作家协会不是你主动要求的吗？我听说你要求去，就支持了一下！最后找的裴一弘，裴一弘态度很好，没等他开口，就乐呵呵地说，田封义同志，你这个电话来得正好！你不找我，我也得找你打招呼的！你现在做作家协会党组书记了，身上的担子很重啊，要出人才出作品啊！我们搞文化大省，硬件要上去，软件也要上去啊，文学方面就看你的了，别辜负了我和同志们的希望啊！他连连应着，想趁机问一问内情，裴一弘却说来客人了，“啪”的挂上了电话。

这就是官场。从于华北、赵安邦、白部长，到省委书记裴一弘，在电话里一个个对他都挺友好，裴一弘的意思似乎还是重用他，真让他有苦说不出！既然找不到冤头债主，那么，汉江省委这帮头头脑脑就得承担集体责任，这没什么好说的！

于是，最后一班岗坚决不站了！从省城谈话回来后，整整三天，田封义就再没进过自己的市长办公室，一场接一场喝送行酒，连市委书记刘壮夫也找不到他。表现上也有些失态，在各种场合发了不少牢骚。尤其是前天，在古龙和几个县长、县委书记喝酒，谈到合乡并镇中出现的矛盾时，牢骚发得有点过分，说省委领导马上要带石亚南、钱惠人这些南方北伐军来占领了，让农民同志找他们解决问题去！

酒桌上说的这些话会不会传出去？会不会有哪个狗胆包天的家伙当真就组织手下的农民同志去拦阻省委车队了？细想一下，这种可能性好像不大。据田封义所知，对合乡并镇不满的不是县级干部，主要是乡镇干部。因为乡镇合并，部分乡镇下来一批乡镇长，这些乡镇长就在暗中挑拨农民闹事。农民愿意跟着下台乡镇干部闹也有原因，撤乡并镇的地方不再是行政中心了，盖的门面房卖不出去，租不出去，集镇贸易受了影响，你的政策触犯了这些人的实际利益，他们当然不答应你。

想来想去，田封义认为，今天这事最大的可能还是农民自发闹的，就算哪个县长、书记把他酒桌上说的话透露出去，影响了某些心怀不满的乡镇长，也不是他的责任！他现在是病人啊，是个遭遇了谋杀的政治病人，打着吊针，心在滴血哩！

刘壮夫倒真是有病，血压经常高到很危险的程度，每年总要住几个月医院，现在面临到龄下台，偏不敢住院了，硬挺着在那里忙活，两天前就在按省委的要求准备这次党政干部大会了。据说，刘壮夫在几次会上再三强调对会场和市委门前的警戒保卫，可这仁兄却没想到农民们会跑到公路上去打阻击，堵车队！刘壮夫让秘书把告急电话打过来时，田封义本想劝刘壮夫几句，让他悠着点，不要着急，却终于没敢。刘壮夫正统而无能，你和他交底交心，没准他会把你卖了。田封义接电话时预感就不太好，心想，搞不好党政干部大会开完，刘壮夫也得上担架了。

没想到，党政干部大会还没开，刘壮夫就先一步被担架抬进了市立医院，是即将出任省监察厅副厅长的原常务副市长马达亲自带人送过来的。躺在担架上的刘壮夫估计是突然中风，田封义注意到，从救护车上下来时，刘壮夫已陷入昏迷状态。

马达急得几乎要哭了，“田市长，这回可把脸丢大了！高速公路被堵，咱们还可以解释说是意外的突发事件，市委大门被堵，就说不过去了吧？省委两天前就通知了，咱们竟还是连大门都没守住！让省委领导怎么想？这是不是故意捣乱啊？”

田封义也有些吃惊，“公安局这帮人是干什么吃的？怎么会出这种事啊？！”

马达道：“这不能怪公安局！王局长倒是提出过封路，壮夫书记想来想去没敢让封！市委门口的路是城区主路，封掉全城交通就乱套了！结果倒好，就在省委车队逆行绕道的时候，六家国企一千多号下岗人员突然涌来了！壮夫书记在楼上一看这情况，又气又急，当场栽倒在窗前，幸亏我和赵副秘书长在场，及时送了过来！”

田封义询问道：“会场那边情况怎么样？会不会也被群访人员围住啊？”

马达说：“会场那边我问过了，没什么问题，一大早就设置了警戒线！”

直到这时，田封义仍不想过去收拾局面。今天这个局面既不是他造成的，也不该由他负责，该负责任的是刘壮夫。可刘壮夫已经倒下了，赵安邦和于华北有什么好说的？！还丢脸？该丢的脸就丢吧，反正文山没搞好，他马上要到省作家协会当党组书记去了！于是，挥挥手，对马达道：“好吧，马市长，情况我都知道了！咱们分分工吧，我一边打吊针，一边看护壮夫书记，你们赶快回去，接待好领导！”

马达不干，“田市长，壮夫书记有办公厅的同志守着，你还是一起过去吧！”

田封义心想，他过去干什么？看赵安邦、于华北的白眼吗？嘴上却道：“马市长，你看看，你看看，我这个样子，能去见省委领导吗？你就不怕我也倒下吗？”

马达真做得出来，大大咧咧地抓起吊瓶看了看，“嘿，田市长，你这挂的不都是些营养药吗？你真不过去，那我可如实向省委领导汇报了？！”

田封义突然来了火，“马副市长，你威胁我是不是？要汇报就去汇报吧！不错，我就是在挂营养药，就是没病装病，闹情绪，看省委能把我怎么了？！省委不是已经把我安排到省作家协会去做党组书记了吗？还能再把我往哪里贬啊？”

马达心里也有数，“田市长，你有情绪可以理解，可现在是什么情况啊？就算闹情绪也得有节制嘛！壮夫书记如果今天不倒下，有他顶在第一线，你在这里吊吊水倒也罢了，现在壮夫书记在抢救，你这个市长兼市委副书记不出面行吗？咱不说党性原则了，就是做人也不能这么做吧？省委认真追究下来，你当真就一点不怕吗？”

田封义想想也是，不敢再坚持了，苦着脸道：“好，好，那走，那就走！”

向门外走时仍吊着水，水瓶在秘书手上举着，只不过瓶上的用药单撕去了。

马达看着不顺眼，直截了当道：“田市长，这种时候，你能不能把针拔了？”

田封义恨得直咬牙：马达算他妈什么东西？竟敢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话！脸上却没表现出来，意味深长地说了句：“马市长，你要觉得心理不平衡也挂瓶水嘛！”

马达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后来见到赵安邦、于华北，也没当面揭穿。

省委车队是从后门进的市委大院，刘壮夫装潢门面的所有努力全落了空。赵安邦、于华北和石亚南、钱惠人这帮新班子成员从各自的车上走下来时，个个吊着脸，连和他们原班子成员握手都冷冰冰的。尤其是赵安邦，明明看到秘书站在身后举着吊瓶，仍没说句安慰的话，反讥讽道：“我看你们一个个病得都不轻啊！”

田封义扮着笑脸，壮着胆气说：“是啊，壮夫同志这会儿正在抢救呢！”

赵安邦像没听见，走到马达面前，厉声交待说：“马达，你不是要到省监察厅去了吗？上任后给我查查今天围堵高速公路的事！看看谁把消息泄露出去的啊？有没有策划者啊？有没有特殊背景啊？好好查，查处结果直接向我和省政府汇报！”

马达不敢辩解，抹着头上的冷汗，连连应着：“好，好，赵省长！”

也在这时，于华北过来了，没和他握手，却从秘书手上要过水瓶看了看，看罢，只冷冰冰摔下一句话，声音不大，口气却不容置疑，“给我把针拔下来！”

田封义略一迟疑，只好把吊针拔了下来，这时再坚持不拔，肯定要出洋相。

于华北身后是组织部章部长，章部长象征性地碰了碰他的手，算是尽了礼仪。

接下就是南方占领军的一把手石亚南了，石亚南倒是比较正规地和他握了次手，还面无表情地随口说了句：“田市长，辛苦了，一定要多注意身体啊！”

这普通的一句问候，竟让田封义有了一丝暖意，“石书记，谢谢你的关心！现在好了，你们终于来了，我们也能下来喘口气了！”这意思似乎是他早就想下来了。

钱惠人没弄上副省级，到文山也没干上一把手，估计情绪也不会好了，和他握手时就说：“田市长，你们很悲壮嘛，倒下一个，病倒一个，还坚守着阵地！”

田封义笑道：“钱市长，你们精锐部队上来了，我们地方军也该撤了！”

钱惠人却没发牢骚，不动声色说：“田市长，你们撤得是不是也太快了点？”

田封义警觉了，拉着钱惠人的手，笑问道：“钱市长，你什么意思啊？”

钱惠人说：“还什么意思？我们这次的开进可真是妙趣横生啊，迂回了二十五公里，还是从严县进的文山城！在城外是农民同志堵截，进城后工人同志又来闹，可想而知，你们这五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不容易，不容易，太不容易了！”

田封义笑不下去了，“钱市长，我们工作不力啊！现在好了，你和石书记来了，文山大有希望了！等哪天文山腾飞了，我就带作家们来为你们写报告文学！”

钱惠人一脸的正经，“怎么，老田，你还真要到省作家协会当书记了？”

田封义回之以一脸真诚，“是的，老钱，这市长我早就不想干了！这安排挺好，到底让我专业对口了，我上大学就学中文，当市长时还兼职带过研究生嘛！”

钱惠人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好！”又感慨了一句，“省委会用人啊！”

田封义适时地回敬了一句，“是嘛，不也把你这么个大将派到文山来了嘛！”

二十九

党政干部大会召开之前，赵安邦和于华北一起去市立医院看望了刘壮夫。

据主治医生介绍，刘壮夫属焦灼诱发的中脏腑中风，病理特征为猝然昏倒，口眼斜，半身偏瘫，语言困难。经及时抢救，生命没什么危险，只是恢复要有个过程。情况也的确如此，二人站到刘壮夫面前时，刘壮夫已嘴歪眼斜说不出话了，只能看着他们默默流眼泪，流口水。赵安邦心里再恼火也不好批评了，和于华北一起，好言好语安慰了刘壮夫一番，便赶往人民会堂开文山市党政干部大会了。

党政干部大会开得还不错，没再发生什么意外，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中共汉江省委把文山这个新班子隆重推出了。新任市委书记石亚南代表新班子表了态，话说得既平实，又很有底气。赵安邦和于华北也分别在会上讲了话，讲话中都没提会前遭遇的这些麻烦，更没提到刘壮夫进医院的事，似乎这些情况都没发生过。

然而，大家心里都有数，会一散，于华北和章部长的脸又挂了下来，二人连晚饭也没吃，便驱车赶回了省城。赵安邦因为想和钱惠人谈谈话，就没跟着他们一起回去，不但在文山陪新老班子的主要成员吃了晚饭，还在文山东湖宾馆住下了。

石亚南和钱惠人的住处也在东湖宾馆，听说是刘壮夫亲自安排的。一个在六楼东面，一个在六楼西面，都是三室套，有卧室、办公室和会客室，规格完全相同。

钱惠人来谈话前，石亚南先过来了，进门就冲动地说：“赵省长，今天这情况您和于书记都亲眼看到了，透过现象看本质，这本质是什么？说严重点，文山面临的不仅仅是经济欠发达的问题，我看社会政治局面的稳定也存在着很大的隐患！”

赵安邦叹着气说：“是啊，是啊，否则，省委不会把你们这个新班子派过来嘛！不过，要我说，本质还是经济欠发达引起的并发症，政治经济学嘛，政治从来都是和经济连在一起的，尤其是在目前市场经济的条件下！农民为什么到高速公路上闹啊？你合乡并镇影响到他们的经济利益了嘛！工人同志们为什么来群访啊？人家失业下岗没饭吃了嘛！所以，亚南同志，你们一定要抓住经济这个工作重心！”

石亚南点了点头，“可赵省长，今天围堵高速公路事件也真得让马达和纪检监察部门的同志好好查一查，我怀疑有人心怀不满，在这种时候故意和我们捣乱！”

赵安邦说：“查当然要查的，不过，我估计查不出什么结果，你们就不要多纠缠了！”想了想，提醒道，“抽空去看一下刘壮夫，请钱惠人一起去，让医院照顾好他！这位同志是老文山了，本质不错，有些事情，你们可以听听他的意见！”

石亚南应道：“好的，赵省长，我们明天一上班就去，都去，集体探望！”

这时，钱惠人敲门进来了，见石亚南在，有些意外，“要不我等会儿再来？”

石亚南笑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钱市长，赵省长，你们谈吧，我走了！”

赵安邦也没拦，送走石亚南，请钱惠人在沙发上坐下，给钱惠人泡了杯茶，“胖子，你现在到位了，是文山市长了，我们就得好好谈谈了！老规矩，畅所欲言，在我面前骂娘也没关系！但是，骂完以后，还得给我好好干，不能把情绪带到工作中来，更不能在以石亚南为班长的这个新班子里闹不团结，这是个原则！”

钱惠人捧着茶杯，郁郁道：“老领导，我就知道你要这样说！我骂啥啊？我谁也不骂，只想了解一点情况，你老领导觉得能回答就回答，不能回答也别勉强！”

赵安邦笑了笑，“好啊，那就你问吧，只要能回答的，我一定会回答你！”

钱惠人头一个问题就很敏感，“安邦，让我到文山做市长真是你建议的？”

赵安邦怔了一下，摇头道：“不是，是裴一弘同志建议的，我也就同意了！”

钱惠人又问：“在这之前，于华北是不是已经向一弘同志建议过了？”

赵安邦道：“实事求是的说，这我不知道，一弘同志和我商量时没提起老于。”话题一转，“惠人，那我也要反问一句了：老于为什么要提这样的建议？”

钱惠人很坦率，“这还用说吗？把我从宁川调开，以便调查我的问题嘛！”

赵安邦沉吟片刻，“惠人，你有没有问题？除了盼盼的事，经济上干净吗？”

钱惠人激动了，把茶杯重重地一放，“老领导，今天我就郑重向你表个态：如果于华北他们在宁川查出我有任何行贿、受贿、贪污腐败问题，你毙了我！手表的事件你最清楚，宁川早年部分商业用地的零转让，也是你和天明书记决定的！”

赵安邦多少放了点心，往靠背上一倒，“那就好，将来就让事实说话吧！”

钱惠人却站了起来，有些失态，“可老领导，你怎么这么软弱？就让于华北这么摆布？这不但是摆布我，也是在搞你，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来文山这一路上，于华北一直和我说：安邦同志有眼力啊，到哪里都靠你这员大将鸣锣开道！”

赵安邦冷冷道：“人家没说错，这也是事实嘛，所以，你钱惠人还是要争口气，给自己争口气，也给我争口气，说啥也要在文山创造出一个经济奇迹！文山现在这个状况谁没看到啊？谁不头疼啊？老于也很头疼嘛，你看他用的这帮干部！”

钱惠人叫了起来：“就是，就是，刘壮夫、田封义哪个不是于华北提的？”

赵安邦怕自己的情绪影响钱惠人，没再说下去，缓和了一下口气，又说：“刘壮夫、田封义这个班子已经是历史了，不谈也罢，我们还是说你吧！让你到文山当市长，我是寄予很大希望的，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我现在是省长啊，稳住南部，振兴北部的战略决策是我这届政府提出来的，以文山为重点的北部地区靠谁来振兴？就靠你们这些同志嘛！你，石亚南，你们这个班子！可以告诉你，石亚南这个市委书记也是我看中的！你的两个副市长进常委的意见，我和省委也采纳了嘛！”

钱惠人情绪仍很大，“那是，废物利用嘛，让我戴着镣铐跳舞嘛！”

赵安邦摆了摆手，“什么废物利用啊？你钱惠人是废物啊？太情绪化了吧？不过，戴着镣铐跳舞倒是个事实！这种戴着镣铐跳舞的事是今天才发生的吗？过去不就有过嘛，这种舞我跳过，你跳过，天明同志也跳过，而且跳得还都不错嘛！”

钱惠人忆起了往事，叹息说：“老领导，不瞒你说，今天一路来文山上任，我就想咱们当年到宁川上任，天明书记的脸孔老在我眼前晃！车到市委门口，看到群访的下岗工人，我又想起了当年咱们到宁川被成千上万的集资群众包围的事！”

赵安邦应道：“是啊，宁川当年不也很难吗？我们被天明书记调上去后，也没吃败仗嘛！老书记刘焕章同志爱说一句话：闻颦鼓而思良将，惠人，我和省委，和一弘同志，今天也是闻颦鼓而思良将啊，颦鼓一响，就想到你们这些良将了！”

钱惠人这才问：“裴书记对我没成见吧？不会让我把镣铐一直戴下去吧？”

赵安邦道：“惠人，裴书记有裴书记的难处，你要理解，对裴书记一定不要瞎猜疑，更不准在背后随便议论！在这里，我可以表个态：只要将来的事实证明你经济上是清白的，该说的话我都会和一弘同志说，也会在常委会上说！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我既不软弱，也不会对同志的政治生命不负责任！”

钱惠人点了点头，“这我相信，所以，我不怪你，先让于华北他们查吧！”

赵安邦却又说：“也不要消极等待，对文山的工作要多动动脑子！国企是个重点，田封义、马达他们搞了个甩卖国企方案，报到省政府来了，我看不可行！你和亚南同志尽快研究一下，把宁川、平州的成熟经验引进来！国企要解困，但不能立足于解困，要立足于发展，发展才是硬道理！所以，必须综合考虑，全面整合，根据中央和省委的精神，该合并的合并，该卖掉的卖掉，该改制的改制，该破产的破产！不要一刀切，搞什么一揽子甩卖，要根据每个企业的具体情况具体对待！”

钱惠人道：“这我已经在考虑了，慎重对待国企产权问题，多种途径解决：根据企业情况，可以管理层持股，也可以全员持股；可以吸引外资兼并收购，也可以对社会公开拍卖；一句话，调动所有市场手段，让市场说话，在市场上解决！”

赵安邦兴奋了，“好，好，那就放手去干吧，现在不是过去了，在政治上不会有人借题发挥，抓小辫子了！但也要记住，必须以稳定为前提，要利用政策把握好市场导向，要在扩大就业上做足文章，争取尽快把失业下岗人数降下来！”

钱惠人却道：“稳定是前提，发展才是根本，没有发展，也就没有稳定……”

赵安邦挥挥手，打断了钱惠人的话头，“哎，钱胖子，我可再强调一下啊：稳定和发展的位置，你们一定要摆正啊！稳定是第一位的，没有稳定就什么也干不成了！我可不愿看到省委、省政府门口三天两头出现你们文山的群访人员！”

钱惠人摇头苦笑起来，“赵省长，你是不是官越当越大，胆子越来越小了？”

赵安邦正经作色道：“那是，权力大了，决策的影响面也就大了，我就必须谨慎小心！”接着又说起了农业问题，“文山不但是国企集中的工业城市，还是我省最大的粮棉产区，农业部去年在文山搞了个大豆示范区，效果不错，下一步省里准备进一步加大支持力度，扩大示范范围。另外，还要做大做强棉花。文山起码有三个县财政收入主要来自棉花，农民的经济收入也来自棉花。我了解了一下，棉花统购统销政策结束以后，棉价一直不太稳定，直接影响了棉农的收入和种棉积极性。前一阵子，省棉麻集团向我提出来，要整合全国棉麻市场，走产销联合的道路，我听了他们的汇报后，建议了一下，就从你们文山开始搞！每年和你们棉农签协议，定好产量、质量、收购价格，降低农民的种植风险，在这小棉桃里做篇大文章！”

钱惠人对农业问题并不陌生，“赵省长，棉花的事，你只说了事情的一面，其实还有另一面嘛！在加入的背景下，农民种棉有风险，棉花销售企业也有风险嘛！我们的棉麻公司在传统的统购统销体制下过惯了舒服日子，对棉价暴涨暴跌很不适应，市场好，收不到棉花；市场不好，又不敢收购，很多公司都快破产了！”

赵安邦笑道：“所以，我赞成棉麻集团的整合嘛，产销一体，不就双赢了？”

钱惠人说：“那好，赵省长，你让省棉麻集团的老总们来找我们谈吧！我不指望他们来扶贫，可也不会订城下之盟，只要真正是互惠互利，我们何乐而不为呢？当然会好好合作！不过，如果想压价收购，我们不如让市里的公司收购了！”

赵安邦没再细说下去，“钱胖子，反正你们看着办吧，我不勉强，我说的只是做强农业的一种思路！你们文山市棉麻公司如果有这个整合能力，能把文山棉产区整合好，甚至以后有一天能把省棉麻集团兼并掉，我都不反对，市场经济嘛！”

接下来，赵安邦又就改善文山的投资环境问题，中层干部队伍问题，领导班子的团结问题，和钱惠人说了许多。钱惠人渐渐进入了角色，又像昔日进入一个新环境时那样，和他无话不谈了。只是这次相互之间的角色换了位，过去钱惠人是他的部下副手，总是钱惠人帮他出主意，这次却是他帮钱惠人出主意了。尽管石亚南是市委书记，可在赵安邦的心目中，精明能干的钱惠人才是文山经济工作的主帅。

一直谈到夜里十二时，钱惠人才告辞走了。赵安邦看着满脸笑容的钱惠人，却不免又有了一种担心，便在送钱惠人出门时再次提醒说：“惠人，现在情况比较特殊，你可一定要摆正位置啊，工作不能少做，对亚南同志还要尊重！”

钱惠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放心好了，冲着裴书记，我也得尊重人家！”

赵安邦把脸拉了下来，“胖子，你什么意思？我不是和你说得很清楚了吗？石亚南是我点的将，和一弘同志有什么关系？”赵安邦干脆把话说明了，“钱惠人，你不要耍小聪明，以人划线，老揣摩谁是谁的人！不论是我，还是裴一弘、于华北，我们在文山班子的决策问题上是完全一致的！在你看来，石亚南是裴书记的人，那田封义是谁的人啊？是于华北的人吧？可把田封义调离文山，是华北同志坚决支持的！”

钱惠人仍是不服，“老领导，你现在官当大了，怎么说我都能理解，真的！”

赵安邦这下子真火了，“钱胖子，我看你根本没理解！你以为我和你说的全是官话、假话、场面上的话吗？错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你想想看，我是省长，一弘同志是省委书记，于华北同志是省委副书记，我们谁对文山没有一份沉重的责任？谁敢拿文山八百万人民的前途命运当儿戏？当然，我也承认，因为历史上的工作关系，我们对下面干部在感情上也许各有亲疏，比如我对你，就有一份很特殊的历史感情，但这决不意味着为了照顾这种感情就可以不顾原则，不负责任啊！”

钱惠人不敢做声了，长长叹了口气，苦笑着摇摇头，转身出了门。

钱惠人走后，赵安邦又有些后悔，觉得这场谈话收场收得不是太好。本来工作做得差不多了，自己可以放心了，想不到最后弄了个不欢而散。可这能怪他吗？这些话不说不行啊，否则，钱惠人还会继续糊涂下去，很可能将来和石亚南发生矛盾后，把他当做后台，引发他和裴一弘的矛盾，真打起这种内战，文山就没指望了！

然而，钱惠人毕竟受了不公正待遇，能有这个态度也不错了，以后看行动吧。

这夜，在文山宾馆，赵安邦久久无法入睡，把带来的《狙击华尔街》读了三十几页，仍毫无倦意，一九八九年发生在宁川的往事又纷至沓来，涌现在眼前……

第九章

三十

一九八九年，是中央实行银行商业化改革，拨款改贷款的第六年。这一年，银行资金支持企业扩张的道路差不多走到了尽头，资金紧缺成了全国性问题。沈太福非法集资案因此爆发，一时间震惊全国。几乎与此同时，宁川也发生了一场由集资引起的巨大风波，涉及金额高达八个亿。沈太福案发生后，提兑风潮骤起，宁川市委、市政府门前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社会稳定受到了严重威胁。省委和中央有关部门迅速介入，负有领导责任的市委书记裘少雄和市长邵泽兴被双双免职下台。

有些事情真难说清楚，正确和错误之间有时根本没有明确的界限，尤其在早年摸着石头过河时期。据赵安邦所知，发生在宁川的非法集资原来叫“自费改革”。既然是自费改革，上面就没有资金支持，没有政策倾斜，一切只能自己想办法，裘少雄和宁川市委便想到了三个一点：财政上挤一点，银行里贷一点，民间再凑一点。这三个一点曾作为改革探索的经验，得到过省委书记刘焕章和省委的充分肯定。谁也没想到，沈太福案一爆发，提兑风潮一起，会惹这么大的麻烦。

现在想想，刘焕章和省委当时这么处理也可以理解，毕竟有个大环境，中央有关部门要查集资，省里顶不住。再说，集资本身也存在不少问题，以20%年息集上来的八个亿，六个亿用到了牛山半岛新区的建设上，另两个亿却为赚取息差，投向了省外的一些企业，新区投资公司的班子还涉嫌集体贪污。有关办案部门的公开说法是，将集资款投向外地是投资公司老总林为民背着裘少雄和邵泽兴干的，可林为民不承认，嗣后，林为民以贪污受贿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被判了十五年刑。

在裘少雄、邵泽兴倒下的地方，新一届宁川市委班子站了起来。

事情虽说已经过去了十几年，许多细节赵安邦至今还记得很清楚：他是一九八九年二月四日接到的组织部电话通知，二月五日赶到省委谈的话，当天下午即由刘焕章和省委组织部仲部长陪同，从省委直接去了宁川。那时，省城到宁川的高速公路还没修通，不到二百公里的路竟驱车走了四个多小时，赶到宁川市委时已是星月当空的夜晚了。白天明、王汝成和新班子的其他同志正在灯火通明的会议室里等着，等着刘焕章和仲部长代表中共汉江省委宣布这项有关宁川新班子的重要任命。

应该说，省委的这个任命是决定性的，如今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以白天明为班长的这个班子是前赴后继的班子，是站在政治殉难者肩头上起步的班子，尽管他们也在其后又一场风雨中倒下了，白天明甚至献出了生命，但是，他们拼命杀开的血路，终于让宁川走进了历史性的黎明，给宁川带来了十几年的超常规发展。宁川辉煌的今天是从那个历史之夜起步的。那个历史之夜值得他用一生的光阴去咀嚼。

任命宣布之后，刘焕章代表省委做了重要讲话，意味深长地指出，“宁川的自费改革没有错，自费改革的路还要走下去，不能因噎废食。省委对裘少雄、邵泽兴两位同志的组织处理是必要的，可这并不意味着省委变得谨小慎微了，只想在宁川维持局面了，这一点，请同志们不要理解错了！我可以代表中共汉江省委明确告诉大家：只关心自己头上的乌纱帽，不愿探索不敢探索的同志，省委要请你让路；在探索中出了问题的同志，省委日后还要处理！所以，有人说，我和省委是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这话说得不对，马可以吃草，但决不能吃地里的青苗！”

具体谈到集资案时，刘焕章又说：“集资造成的影响和后果都是很严重的，你主观愿望再好，理由再多，都不能不顾社会稳定。因此，你们这个新班子的首要工作就是处理好这件事情，一定要保持和维护宁川和全省政治经济秩序的稳定！”

白天明当场表态，“焕章书记，请您和省委放心，我和宁川市委一定高度重视，妥善处理，保证省委、省政府门前不出现任何来自宁川集资案的群访人员！”

刘焕章让秘书把白天明这话记了下来，语重心长地嘱咐说：“天明、安邦同志，你们一定要记住：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稳定都是压倒一切的，没有一个稳定的社会政治环境，一切都无从谈起，你们宁川的自费改革想都不要想！”

白天明又是一番顺从地应承，赵安邦记得，这老兄还就稳定问题发了通感慨。

然而，送走了刘焕章、仲部长这些省委领导，白天明的态度变了，和他交底说：“安邦，对集资的善后处理，别看得太严重了，这不过是发展中的小插曲罢了！沈太福案发生之前，谁知道这叫非法集资？都还以为是条筹资的好路子呢！”

赵安邦怔住了，“哎，天明书记，你不就知道吗？不是说你还曾反对过吗？”

白天明苦笑道：“和你说实话，我没这么高明，我反对的不是集资，是反对把集资款投到深圳、广东赚息差！在集资搞开发这件事上，我和裘少雄、邵泽兴是一丘之貉，算是漏网之鱼吧！”又说，“希望我们继续开拓宁川局面的，不但是省委和焕章同志，还有裘少雄、邵泽兴这些前任班子的同志们啊，这两位同志实际上是替我堵了枪眼，在集资案上主动承担了全部责任，牺牲自己的政治生命保护了我！”

赵安邦不免有些奇怪，据私下传闻，白天明和裘少雄、邵泽兴在工作上发生过不少矛盾，有一阵子似乎还吵得很凶，因此便问：“这……这都是怎么回事？”

白天明怔了好半天，才说：“是裘少雄在常委会上定的调子，少雄同志说，事情既出了，我和泽兴这个市长在劫难逃，那就不逃了！其他同志该撤就撤，尤其是白天明同志，必须设法保下来，留得青山在，就不怕没柴烧！”

赵安邦明白了，“这就是说，你们这一届市委班子竟集体欺骗了省委领导？”

白天明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裘少雄当时有个判断，领导需要这种欺骗，尤其是刘焕章这种省委领导！事实证明，判断是正确的，说心里话，我根本没想到省委会让我进上这一大步，主持宁川的工作，更没想到会让你赵安邦做代市长！我向焕章同志要你时，心想你能来做个副市长就不错了，省委常委会的结果一出来，连我都大吃一惊，我当时就想，咱们焕章书记厉害啊，真敢用人啊！”

赵安邦真诚地说：“是的，焕章书记是有气魄啊！不过，天明书记，我还是得感谢你，不是你点名道姓要我，也许我还进不了焕章书记和省委的视野哩！”

白天明摇摇头，“不是这个情况，其实，你一直在焕章同志和省委的视野内！据我所知，这次省委原拟将于华北从文山调过来任代市长，首先是我不同意，我不同意的理由你应该清楚，并不是因为在文山的私怨，我认为这位同志不是打冲锋的材料。裘少雄他们也通过省里一些老同志的途径做了许多工作。后来，常委们开会讨论宁川班子时，就风云突变了，焕章同志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他在会上说了这么一番话：如果仅仅收拾残局，处理集资善后，派谁去宁川当市长都可以，于华北就很合适，但是，宁川不但是个收拾残局的问题，更有个大发展的问题，那就不能用维持会长了，要用能冲会闯的敢死队，像白天明和赵安邦这样的同志！不要这么不放心，也不要怕他们再犯错误，他们如果犯了错误，我们就处理嘛，就撤下来嘛！”

赵安邦心里不禁一热，“这……这是刘焕章同志的原话吗？”

白天明说：“差不多是原话吧，组织部仲部长悄悄告诉我的！”

赵安邦大为感慨，这才弄明白自己和白天明是怎么上来的！自然，省委的这一决策得罪了于华北，据说于华北在他们这届班子倒台后曾发过一番议论，指责省委用错了人，“撤下了两个坏干部，用了两个更坏的干部。”小平同志南巡讲话发表后，于华北的态度才变了，又跑到刘焕章面前解释，声明从没说过这种话。

两个“坏干部”交接完工作后，是由他和白天明两个“更坏的干部”送走的。裘少雄去省林业局做党委书记，邵泽兴到省理工学院做院长。他和白天明一直把他们送到了宁川界。分别时，裘少雄指着界内的山水景色说：“宁川今后怎么办就看你们的了，搞好了，我和泽兴来为你们庆功祝贺，牺牲了，就来给你们收尸！”

白天明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老班长，我有这个思想准备，只要死得值！”

这话说得真不吉利，后来，在白天明的追悼会上裘少雄又提起了这件事，痛哭失声说：“天明，你怎么当真让我来给你收尸了？我这嘴咋就这么损啊？！”

然而，送行那天谁也无法预料后来的事，谁也没想到生龙活虎的壮汉白天明会英年早逝，他们这届班子会在三年后垮台！他们当时只是为裘少雄、邵泽兴抱屈。

在回去的路上，白天明一直长叹短吁，还篡改了毛泽东的一段著名言论，郁郁不乐地感慨说：“要奋斗就会有牺牲，下台的事是经常发生的，少雄和泽兴同志不容易啊，心里啥都清楚，关键时刻，还这么顾全大局，想想就让人心酸难受啊！”

赵安邦也叹息说：“是啊，是啊，这两个好同志壮志未酬啊！”

白天明道：“可我们上来了，他们的壮志我们来酬吧！安邦，和你交个底，我敢接裘少雄手上的这支接力棒，就做好了探索失误下台滚蛋的思想准备！你老弟敢来当这个市长，也要有思想准备！不能把升官当做目标，要有政治勇气！”

赵安邦怔了一下，“天明，你放心好了，你冲上去时，我决不会怯阵的！”

白天明激动了，一把拉住赵安邦的手，“好，安邦，那我们就轰轰烈烈干一场吧，不能让宁川的干部群众失望！”他随即说起了工作，“当然，也得讲策略，集资这种事不能再想了，将来的发展思路要定位在招商引资、经营城市上！我准备集中精力搞点调研，召集有关专家好好筹划一下，你市长大人也给我多动动脑子！”

赵安邦点头应着，突然想起了老部下钱惠人，“大班长，你向省委要我，我能不能也向你要个人呢？我想调一个人过来，就是钱惠人，这个同志我用着顺手！”

白天明也记起了钱惠人，“哦，这可是个好同志啊，你不提我还忘了！让他快过来吧，我看可以考虑安排个市政府副秘书长，先帮忙处理集资善后吧！”

钱惠人就这么调到了宁川，来报到时，市政府还被讨债的人群天天围着。

三十一

钱惠人心里清楚，集资的善后处理相当困难，他和赵安邦面对的麻烦可不小。

集资是市政府所属牛山开发区投资公司牵头搞的，政府负有偿还责任，这推不掉，也不能推，可一时间政府又筹不出这么多钱。可行的办法只有两条，或者由市政府出面，向银行贷款还债；或者按省委和中央有关部门的要求坚决果断地追款。

贷款几乎是不可能的，在这种满城风雨的时候谁还敢把款贷给他们？追款也叫扯淡，八个亿中有六个亿投到了新区建设中，变成了路，变成了自来水厂，变成了标准厂房，总不能把这些固定资产拆零分给集资债权人吧？！就是放给广东、深圳企业的那两个亿也没那么好追，当初人家向你融资都是有合同的，提前追款就是违反合同。所以，必须根据具体情况区别对待。用于新区建设的六个亿不能追，对广东、深圳一些运转良好，到期有能力履约还款的企业，也不能急着追，要追的只是很少一部分不安全的融资，可如此一来，八亿集资款就没法马上偿还了。

赵安邦心里也很有数，布置工作时，就开诚布公地说：“钱胖子，我实话告诉你：这八个亿我和天明书记也不知道在哪里，但是，咱还必须把集资款一分不少地尽快还到老百姓手上，该怎么办，多想想办法吧，市委只要结果不问过程！”

钱惠人试探着问：“这过程市委是不是当真不问？这你可得说实话！”

赵安邦道：“说不问就不问，不过，胖子，你也聪明点，不该让市委和天明书记知道的事，最好别让他们知道，只要不是党纪国法明文禁止的，就大胆地搞！”

钱惠人想了想，迟疑说：“集资在此之前也不是党纪国法明文禁止的吧？”

赵安邦摇头道：“这种搞法现在明文禁止了，别指望用新集资还旧集资了！”

钱惠人苦苦一笑，不说了，“好，好，我听明白了，反正是我们的事了，我和追债组的同志们研究一下，想办法吧，去偷去抢都和市委、和天明书记无关！”

这就是他们这个班子的工作作风，一层层下放权力，同时也下放责任。事实证明，不论赵安邦还是他钱惠人，干得都不错，换个四平八稳的人根本不会这么干。

首先是银行贷款，以偿还集资款的理由申请贷款是完全不可能的，赵安邦便以政府宾馆和办公楼改造的虚假名义申请，还亲自出面摆了场鸿门宴，请六家银行行长吃了顿不好消化的饭，软硬兼施，连唬带诈，硬是从六家银行贷出了八千万。

八千万不过是八亿集资款的十分之一，远远不够。赵安邦又壮着胆子挪用了省交通厅拨下来的省宁高速公路三亿五千万的建设资金，同时，打起了刚开工的高速公路的主意，让市交通局王局长带着一帮人满天飞，四处寻找买主。待交通厅吴厅长发现建设资金被挪用，要找上门时，省宁高速公路宁川段的路权竟让赵安邦顺利卖出去了，首期六个亿的付款一下子进了账，这西墙东墙上的窟窿才算补上。

他干得更悬，追款从深圳追到香港，在香港意外地和当年那个官办小倒爷白原崴重逢了，见识了一个从未见识过的纸醉金迷的世界，骤然发现了资金运作的秘密，并在这一过程中经历了一场灵与肉的严峻考验。如果不是警惕性高，意志比较坚定，他那时就有可能被白原崴的糖衣炮弹击中，改写自己和一座城市的历史。

其时，白原崴刚在香港自立门户，正以驻港三合公司的名义大做证券投机生意。为了做证券投机生意，白原崴以三合公司在深圳筹资建厂的名义，占用了宁川八千万集资款，是所有放出去的集资款中最危险的一笔。他到了香港，见了白原崴之后才知道，三合公司的这番投机生意竟然做得很好。一九八九年四月，国内政治局势动荡不安，香港股市大幅震荡，恒生指数忽上忽下，给白原崴带来了一次好机会。三合公司大做恒生期指，两亿港币的资金组合短短两个月就赚了五千万。因此，白原崴对宁川方面提出的中止融资合同的要求不予理会，要继续执行已签订的融资合同。钱惠人岂敢答应？通过汉江省政府驻港办事处请来了一位律师，和白原崴据理力争。律师指出：作为乙方的深圳三合公司已经违反融资合同了，融资合同明确规定：甲方这八千万融资款是拆借给乙方用来在深圳建电子设备厂用的，不能非法打出境，弄到香港来，更不能用来炒股票。炒恒生期指，深圳三合公司实际上已涉嫌诈骗，并违反了外汇管理规定，按内地有关法律，是要立案抓人的。

人还真抓了，抓了两个。一个是当初代表深圳三合公司签合同的法人代表王正义；一个是总经理，白原崴年轻漂亮的第一任太太刘露。是钱惠人从香港打电话过来，让宁川公安局抓的，宁川公安局的一位副局长当时就兼着追款小组副组长。

白原崴这才软了下来，在半岛酒店请客赔罪，和钱惠人协商解决办法，声称这是误会，“钱秘书长，融资款被另做它用我承认，可这真不是诈骗，你搞错了！”

钱惠人手里有人质，说话就硬气了，“不是误会吧？在内地建厂的钱打到香港，不是诈骗是什么？再说，你这款子是怎么打出境的啊？也是违法行为嘛！”

白原崴不断叹气，苦着脸解释说：“秘书长啊，您也许不知道，这其实是你们投资公司林为民总经理事先同意的，在深圳建厂只是个说法而已！什么厂有这么大的利啊？您现在也看到了，我们做得不错，到期还你们的集资款不成问题！如果你们不放心，我们可以再签个补充协议，我可以用国内的几处房产做抵押！”

钱惠人直摆手，“我没这个权力，你也知道，宁川不少干部都为这次集资下了台，林为民也被逮捕了，谁同意过都没用，况且，这也没写到融资合同上，不具备法律效力嘛！白原崴，我看你就别费心思了，还是马上还款吧！”

白原崴连连点头，“当然，当然，钱秘书长，咱们是老朋友了，在文山就打过交道的！我呢，肯定不会为难你，我现在是和你协商嘛！不瞒你说，马上还款还真有些困难哩，这些款子全在股市上，要安全撤出来总要有个过程！老朋友，你看这样好不好？你给我三个月左右的时间，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待，一定！”

钱惠人频频点头，呵呵笑道：“可以，可以，老朋友了嘛，完全可以！”

白原崴乐了，“钱秘书长，您真是深明大义啊，来，我敬你一杯！”

钱惠人把敬的酒喝了，又说：“不过，三个月内刘露可是回不了香港了！”

白原崴的脸一下子拉长了，“钱胖子，你……你这么做是不是像绑票啊？！”

钱惠人也不客气，“绑票？真有意思！看来你想逼我以诈骗立案了？”

白原崴怔住了，拿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目光直直地看着钱惠人好久没说话。

钱惠人却又信口开河说了起来：“白原崴，话说到这份上，我可以告诉你了：这个诈骗案还真不是我要立，是上面要立，上面说得很清楚：这不但是诈骗，诈骗的性质还很恶劣！是我不断做工作啊，希望不要走到这一步！你想想看，这些钱并不是我个人的，追到追不到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无非是要完成工作任务嘛！”

白原崴无计可施了，这才被迫承诺，在其后的十天至十五天内了结此事。同时恳请钱惠人帮忙，继续做工作，既不要立案，也不要把他太太刘露带到宁川去。钱惠人很爽快地当场答应了，还让白原崴和被扣押在深圳某宾馆的太太通了电话。

接下来的十五天是令人心旷神怡的，白原崴天天派人陪看钱惠人，让钱惠人在香港转了个够，有时，白原崴也过来陪。钱惠人记得，好像就在预定的十五天快到期时，白原崴突然提出了一个挺诱人的条件，“钱秘书长，你看这样好不好：如果您能帮我一下，让我缓期两个月偿还这笔款子，我个人愿意酬谢你三十万元茶资！”

钱惠人有些意外，狐疑地问：“白原崴，这两个月对你就这么重要吗？”

白原崴说了实话，“很重要，香港股市跟着内地的政局动荡，机会很大啊！”钱惠人想了想，又问：“这就是说，如果抓住这个机会，你的赚头也很大？”

白原崴点点头，“是的，我们估计更大的动荡还在后面，期指大有空间！”

钱惠人打定了主意，“那好，你就来帮我做吧，我反过来谢你三十万！”

白原崴怔了一下，呵呵笑了，“厉害，厉害，秘书长，您真厉害啊，一点就透！”然而，话头一转，却说，“我们可以帮你做，交个朋友嘛！但佣金三十万元可是很不够啊，这要有个分成比例的，哥哥你赚大头，我赚小头，我们总要赚嘛！”

经过讨价还价，最终定下了三七分成，佣金为三成，还款期也顺延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真可谓惊心动魄。国内发生了一场改革开放以来从未有过的大动荡，香港股市成了内地政局的晴雨表，大盘在大大小小的反弹中一路下滑。有一天，钱惠人在港岛的一间证券公司亲眼看到，恒生指数上蹿下跳，一个交易日内的起落即达四百多点。白原崴这帮人口口声声拥护改革开放，可在这特定时期的实际操作中却不断做空恒生期指，做得极其果断。两个月操作下来，三合公司赚了大钱，也帮钱惠人赚了一千三百多万，去掉三成佣金，净赚了九百八十三万港币。

看着分成单上一连串阿拉伯数字，钱惠人惊讶极了：钱原来可以这样生钱？如果他把这九百八十三万存到香港渣打或汇丰银行里，这一生就不用为钱发愁了！

然而，当白原崴问他这赚来的九百八十三万港币怎么存时，钱惠人却面无表情地说：“哪里也别存，和那笔集资款一起，全给我打回宁川吧，这都是公款！”

这下子，轮到白原崴惊讶了，白原崴再也想不到钱惠人会这么廉洁！年初和宁川新区投资公司老总林为民洽谈融资时，林为民张口就要了五十万，钱惠人却面对这么一笔很安全的巨款分文不取，白原崴不能不肃然起敬。因此，二人分手告别时，白原崴有些依依不舍了，真心诚意送给钱惠人一只价值三万多港币的劳力士手表。钱惠人其时并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贵的手表，实在推脱不过，也就收下了。

发现这块手表的价值，已是钱惠人回到宁川后的事了。是在一个私密场合被结识没多久的女朋友崔小柔发现的。得知这块不起眼的手表竟价值三万多港币，钱惠人吓了一大跳，当天便主动找到赵安邦，说明了情况，将表交到了市政府办公厅。

不过，让钱惠人没想到的是，尽管这么谨慎处置，这块表后来还是给他带来许多麻烦，最可气的是，于华北竟以这块表为线索，死死盯上了他，一直盯到今天！

还有一个没想到的是，他对赵安邦、白天明这二位领导这么负责，辛辛苦苦追回了集资款，还赚了近一千万港币，反落了个记过处分！后来才知道，这是白天明的意思。白天明得知此事后，对赵安邦说，“安邦，你别糊涂！如果钱惠人不是赚了一千万，而是赔了一千万，会落个啥下场？我们不能让这么一位有能力的干部做这种无谓牺牲！该放权要放，但放到什么程度心里一定要有数，另外，权力也不能失去监督！我们处理钱惠人，正是为了保护钱惠人，为了今后不再发生这种事！”

尽管知道二位领导是为他好，可他心里还是不服，觉得窝囊。好在这种怨气没流露出来，两位领导心里也很有数，一年以后，顶着一些同志的非议和不满，让他做了市政府秘书长，他心里的怨气才渐渐消失了。待姓社姓资风波发生后，于华北和省委工作组拿他的所谓“问题”大做文章时，钱惠人才又骤然发现，白天明、赵安邦这两位领导是多么英明，早就把一切防范在前了，没给于华北这些人留下可趁之机。

一九九一年十月，于华北和省委工作组从市政府办公厅上交礼品单上发现了这块劳力士表的记录，向赵安邦和白天明提出了一个疑问，“钱惠人去香港找白原崴追集资款，是很得罪人的事啊，白原崴怎么反而送了他一块价值不菲的名表呢？”

赵安邦把情况简单地说了一下，并没回避他当时违规炒恒生期指的情节。

于华北自以为又抓住了把柄，当面讥讽白天明和赵安邦说：“这真是不听不知道，世界真奇妙啊！我看你们二位和宁川市委的思想也实在是太解放了！不但在宁川社资不分，乱来一气，还派堂堂市政府秘书长到香港明火执仗干资本主义了？”

赵安邦郑重声明道：“哎，于华北同志，这可要说清楚：钱惠人这么做可完全是个人行为啊，并不是我和天明书记批准同意的，更谈不上搞资本主义嘛！”

白天明这时已知道他和赵安邦这届班子要下台了，对于华北也不再客气，桌子一拍，吼道：“于华北同志，那我请教一下：你有钱惠人这种本事吗？有这种胆量和责任心吗？你以为在香港资本主义的钱就这么好赚吗？你也赚点来给我看看！”吼罢，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说了句，“你把钱惠人抓起来吧，立即枪毙好了！”

于华北气坏了，据钱惠人所知，于华北为这事查了很久，还多次找白原崴了解情况。查到最后，自然是一无所获，事实证明，他是清白的，白天明、赵安邦也是清白的，宁川市委对他的违规错误及时做了处理，处分决定摆在那里！倒是白原崴出了点麻烦：连他也没想到，三合公司竟是国有企业，一个国有企业竟然在香港股市大搞投机，竟然在国内政治动荡的特殊时期大肆做空恒生指数，太不像话了！

一九八九年的香港之行虽说给他带来了许多麻烦，却也让他长了见识，开阔了思路。就是从香港回来以后，他开始关心香港股市了，还养成了看港报的习惯。市政府办公厅内部订阅的《大公报》、《文汇报》总是最先出现在他的办公室。国内有了股市以后，他也非常关注，并最早想到了通过发行股票，合理合法地筹集社会闲散资金搞开发。当大家都还没意识到上市指标意味着什么时，他已在省体改委为宁川争取到了头一个上市指标，将新区管委会下属的一家开发公司改造上市了。这是宁川市也是汉江省的第一家上市公司。嗣后，正是在他的关心支持下，宁川上市公司的数目才不断增加，迄今为止，大大小小十一家股份公司在上海证券交易所挂牌，八家公司在深圳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公司总数占了全省上市公司的半壁江山。

赵安邦对此十分欣赏，说他思路清楚，对资本市场有天生的敏感，让宁川很早就占据了资本市场的一个制高点，实在是功不可没。有一阵子，赵安邦老开玩笑喊他“钱上市”，经常向他请教一些问题。赵安邦关于股票和资本市场的早期知识大都是从他那来的。当然，这话现在不能提了，人家如今也是这方面的专家了。

另外，还有个重大收获就是，他在那次追债过程中结识了在深圳一家投资公司任业务经理的漂亮女朋友崔小柔。崔小柔正是冲着他的廉洁正派和一片光明的前途，才毅然放弃了深圳的淘金梦，从深圳追到宁川，并于当年年底和他结了婚。

第十章

三十二

由秘书引领着，走进国际会议中心贵宾室刚坐下，赵安邦便及时赶到了。白原崴注意到，赵安邦气色不是太好，脸色有些发青，眼泡明显浮肿。不过，这位省长同志的情绪看上去倒还不错，不像受到重大挫折的样子，一见面就拉着他的手，乐呵呵地打趣说：“白总啊白总，你到底回来了，我这阵子可是好想好想你啊！”

白原崴笑道：“赵省长，我也想你呢，在海外一直帮你和省里招商引资哩！”

赵安邦在沙发上坐下了，“帮我招商引资？不对吧，白总？根据我的情报，你好像正在组织一场诺曼底大撤退吧？我怎么听说你那个新伟国际企业投资公司从欧洲一把弄走了两亿五千万欧元？你在巴黎西岱岛还遥控国内和纳斯达克市场啊？”

白原崴吃了一惊，脱口道：“赵省长，你……你怎么啥……啥都知道啊？”

赵安邦往沙发靠背上一倒，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是，和你白原崴这种精英人物打交道，我不敢掉以轻心嘛！白总，你在海外好辛苦啊，胆子也不小，在法兰克福，在巴黎你都胡说了些啥呀？怎么突然成了德国的那位特劳斯博士的信徒了？我国政府稳定人民币币值的政策你知道不知道啊？故意捣乱是不是？！”

白原崴忙道：“赵省长，这事我已经和孙鲁生解释过了，我又不是政府官员，任何时候都不代表中国政府嘛，我代表的只是资本，资本的流向是不讲政治的！”

赵安邦意味深长地看了白原崴一眼，“在香港做空恒指的教训又忘了吧？”

这教训哪敢忘？于华北和省委工作组当年给他扣的帽子大得很，说他对社会主义丧失信心，是经济动乱分子，如果不是白天明和赵安邦明里暗里护着他，他没准要倒大霉的。当时，他已在宁川把伟业国际总部的大厦竖起来了，想逃都逃不掉。

他也记起了赵安邦说过的有关资本的属性的话，“赵省长，我记得，你当年和于华北争论时也说过的：资本都是趋利的，白原崴和三合公司做空恒生期指未必就是政治上的反动，那么同理，我今天做多大中国，做多汉江省，也未必反动嘛！”

赵安邦心照不宣地道：“我也就是提醒你一下，你注意就是了，在这种敏感时候，不要授人以柄！有些同志已经在我面前说了，你白原崴虽然不是政府官员，可毕竟还是我们大型国企伟业国际的在职老总嘛，在公开场合说话还是要注意嘛！”

白原崴连连点头，“赵省长，我知道，你的提醒是好意，我以后会注意的！”

赵安邦又说：“另外，你还要明白一个道理：国家资本不能等同于一般意义上的自由资本，国家资本既有趋利的属性，也还有政治性。亚洲金融风暴发生后，香港政府的国家资本就入市干预了嘛，国际汇市更是如此，哪国政府不干预汇率？”

白原崴辩解道：“我们新伟投资完全是自由资本啊，和伟业国际没啥关系！”

赵安邦点头认可了，但仍坚持说：“可你现在毕竟没离开伟业国际嘛，从某种意义上说，你身上还带有国家资本的色彩嘛！”停顿了一下，又心平气和地说了下去，“就算是自由资本的代表，有些道理你也要向人家说清楚，不能跟着特劳斯和美国、日本那帮家伙后面瞎叫！作为一个经济大省的省长，情况我比你清楚，实际上我国出口的真正动力并不是本土公司的快速成长，而是外国在华公司的外购战略拉动的，我国整体贸易顺差其实很小，人民币的贸易加权指数并没有被低估，人民币币值也没有被低估。西方发达国家为了降低生产成本，把大量制造业企业迁到了中国，去年流人中国的外资达到创纪录的五百多亿美元，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嘛！”

白原崴附和道：“是的，是的，这事实证明了资本的趋利属性嘛！赵省长，其实，我在欧洲也是这样宣传的，我们新伟国际企业投资公司这次募集到的两亿五千万欧元，也将根据协议于年内分期投入到我国境内的电力、地产、汽车等领域！”

赵安邦这才切入了正题，“这些情况我已经知道了，所以，咱们得好好谈谈了，我对陈副省长，还有省国资委孙鲁生他们都说了，伟业国际集团还是希望你和你的团队继续控股搞下去，进一步做大做强！既然是由你来控股，你们也就不要怕了，你那个新伟投资最好也并入集团，别三心二意，留什么退路了！”

让他继续控股？白原崴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怔了一下，悬着心问：“赵省长，你……你不是开玩笑吧？省政府奖励过来的股权只有20%，那10%你们死活不让，加上我们原有的持股，也不过33%，如何控股？我们的控股如何实现？”

赵安邦胸有成竹道：“这已经定了，省政府拟对国有股权进行社会化处理，分散卖给对伟业国际有兴趣的企业法人和社会法人，甚至自然人！当然，我们更鼓励你和你的合作伙伴来买，可以给你们优先购买权，国有股权最多保留30%！”

白原崴十分意外，不禁兴奋起来，“嘿，赵省长，你……你可真有胆识！”

赵安邦笑道：“这既是胆识，更是诚意啊，是我和省政府对你的信任！不管怎么说，你白原崴都是市场经济的创业者，一个为汉江和宁川创造了巨额财富的精英嘛，我们当然要人尽其才，继续发挥你的作用嘛！”又说，“省国资委根据这个精神，已经搞了个伟业国际产权分拆及社会化处理的一揽子方案，现在还是草案，你尽快找一下孙鲁生吧，看看这个草案，如果有什么意见和建议就坦率提出来！”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白原崴当即应道：“好，赵省长，我回头就去国资委！”

赵安邦厉害得很，又适时地敲打了他一下，“我和省政府现在可把底牌交给你了：国有股权放手让你和你的团队优先收购，让你们继续控股，你在证券市场是不是该收手了？赚一把就走的念头是不是该打消了？你是聪明人，好好想一想吧！”

白原崴笑了起来，坦诚地道：“赵省长，看您说的，这还用想？其实，您早和我这么交底，我连新伟投资这条退路都不会留，平州港和这次募集的二亿五千万欧元都是伟业国际的！所以，您也别怪我滑头，我真是被你们逼着走了这一步的！”

赵安邦长叹一声，似乎有苦难言，“不过，你也要理解，中国的事情不是那么好办的，任何问题的解决都需要有个统一认识的过程，算了，不说这些了！”

白原崴心里有数：为找到这个解决办法，赵安邦肯定承担了不少压力，也许这种压力现在还没消失，于是便问：“赵省长，这是省政府不可变更的决定吗？”

赵安邦想了想，含蓄地说：“这是省政府的决定，是前天省长办公会上研究决定的，但是，是不是就不可变更了我不敢说！中国的事情谁敢保证不会变啊！所以，这件事要抓紧，你和国资委的股权分配协议和控股合作协议都要尽快签掉！”

白原崴明白了，立即表态说：“好吧，赵省长，我听您和省政府的安排！”

赵安邦是个实用主义政治家，听得这话，马上说：“白总，你要真听我安排的话，我就给你安排一下：你从欧洲弄来的那两亿五千万欧元是不是能考虑投到文山去呢？起码投一部分嘛！石亚南、钱惠人都去了文山，省委、省政府的整合决心很大，要在未来十年内把文山建成我省经济新的发动机，这个历史机会很难得啊！”

白原崴笑了，“赵省长，不瞒你说，石亚南已经打电话找过我了，希望我以伟业控股为资本操作平台，以文山钢铁公司为支点进一步扩大对文山的投资力度！”

赵安邦却说：“不仅仅是个文山钢铁，文山四家上市公司都了，这一直是我的一块心病，你们也可以考虑收购重组嘛，不要浪费了宝贵的上市公司资源嘛！”

白原崴想了想，直率地道：“这我倒没想过！赵省长，您知道的，我们伟业在海内外已经有八家上市公司了，没有买壳上市的需求，再说，就算我要买壳，也未必在国内深市、沪市买啊，香港、美国、法兰克福市场上，廉价的壳公司多的是！”

赵安邦有些不悦，摆了摆手说：“好，好，这我不勉强你，你看着办好了！”

控股协议毕竟没签字，白原崴心里有些怕，便又不无讨好地说：“赵省长，对文山我准备加大投资，钢铁形势很好，如果伟业控股董事会不反对的话，我打算近期收购文山二轧厂。我和石亚南说了，准备抽时间先去厂里看看，实地考察一下！”

赵安邦点头道：“也好，现在文山大中型企业中，也只有这个钢铁公司还像那么回事，改制比较早，也改得比较成功，你白总有眼力啊！”说到这里，突然掉转了话头，“哎，白总啊，钱惠人就没找过你吗？现在文山的市长可是他呀！”

白原崴摇了摇头，“没有，其实在宁川时，我和钱市长的来往就不是太多！”

赵安邦似乎不太相信，“不对吧？我记得你当年把伟业国际总部设在宁川，就是钱惠人牵的线吧？还有，你们一起在香港炒恒生指数时，你还送过他一块手表！”

白原崴叫了起来，“嘿，赵省长，这事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块表钱市长不是早就上交了吗？白浪费了我三万多港币！后来我敢在宁川建伟业大厦，敢把总部设在宁川，也是冲着钱市长和宁川干部的廉洁！这些话我早就和于华北书记说过的！”

赵安邦略一沉思，意味深长地道：“白总，在这十几年里，你和你们伟业国际就没再腐蚀拉拢过钱惠人？你说实话！不瞒你说，现在社会上对老钱有些议论！”

白原崴很严肃地说：“赵省长，这个情况我也知道，不过，我个人认为这全是无稽之谈，甚至有可能是恶意的造谣诬陷！为那块劳力士表，钱市长对我抱怨了好长时间，后来不但对我，对我们伟业公司都警惕得很！这十几年，我们和钱市长除了工作上的来往，没有任何钱物来往的关系！说一个基本事实吧：每年春节我们公司都要给有关领导和关系单位送年礼，惟一一个从没收过年礼的就是钱市长！”

赵安邦想了起来，“对，对，我那时好像也收过你们送来的火鸡挂历啥的！”

白原崴继续说：“钱市长谨慎得有点过了头！正因为如此，有时碰到麻烦，我们宁愿去找您，找王汝成书记，也从不找他，不信你可以到我们公司去了解！”

赵安邦没再继续问下去，又说了些别的，嗣后，便结束了这次交底谈话。

临分别时，赵安邦再次叮嘱说：“白总，事不宜迟，你回去后马上和孙鲁生他们碰头磋商，如无大的分歧，我和陈副省长马上给你们开会，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大盘子定下来！”又说，“要知道，伟业国际的问题能这样解决，省政府已经做了最大限度的让步，你们千万不能再节外生枝了！这个方案虽然对双方都不是那么尽如人意，也算比较难能可贵了，这你一定要有数，别将我和省政府的军啊！”

白原崴当然有数，赵安邦目前面临着不少压力，恐怕不仅仅是伟业国际这一件事，钱惠人无端遭贬，不论怎么说都意味深长。赵安邦既然默认了这一难堪的事实，估计问题不会那么简单，背后肯定有人做文章，甚至做赵安邦本人的文章！他真的服气这位省长了，在这种情况下，这位包容天下的省长竟然找到了对国有股权进行社会化处理，从而让他和他的团队继续控股经营的合法途径，真有智慧啊！

三十三

于华北没想到一个例行公事的程序——送石亚南、钱惠人等新班子的同志到文山上任，会闹出这么多意外的波折！农民拦路，工人堵门，刘壮夫中风倒下，让赵安邦和这么多同志看了场笑话。最可恶的还是那个不知廉耻的田封义，在这种时候竟然还敢吊着盐水瓶公然作秀，他当时真恨不得挥手给田封义两个大耳光。

真是窝心啊，当晚回到省城，于华北就病倒了，时断时续发了十几天烧，天天到省级机关医院病房挂水。保健医生说他身体太虚弱，建议他住一阵子院，好生调养一下。于华北没答应，说是自己病不起哟，很多事都还等着他处理哩！

文山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从顺序接班的方案被否决，到新旧班子交接时闹出的笑话，他该丢的脸反正丢了，也没必要多想了。裴一弘和赵安邦一手敲定的新班子能不能把文山搞上去，日后会不会也像他一样丢脸，让以后的实践去检验吧！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抓好反腐倡廉工作，争取在钱惠人身上有所突破。裴一弘头脑比较清醒，尽管没同意把钱惠人拿下审查，但总算是把他从宁川调开了，这就为他和有关部门的调查扫清了障碍，虽然赵安邦对此极为不满，却有苦难言。于华北因此断定，赵安邦的心情也不会太轻松，搞不好也会病上一场。

应该是一场政治恶疾，一九九一年秋，他和省委工作组的同志们帮他们诊治了一次，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嘛！他们倒好，一个个讳疾忌医，从白天明、赵安邦，到钱惠人、白原崴，没一个配合他的工作。宁川市政府办公厅一位叫周凤生的副科长配合了一下，结果反倒了大霉，被办成了腐败分子！

现在想想，于华北却也不能不服，白天明和赵安邦的确有能耐，在那种泰山压顶的情况下，还把一场政治撤退组织得如此有条不紊，甚至回手打了几个漂亮的小反击。其中一个小反击就是针对周凤生的。周凤生收受外资企业一台彩电，价值不过三千多元，就被白天明和赵安邦一撤到底。白天明和赵安邦下台后，周凤生来找他，很委屈地说，自己是受了报复，希望省委工作组能给个说法。他很同情周凤生，真想给他个说法，可却终于没这么做，尽管是三千多元，总是小腐败嘛。

在医院吊水时，这位叫周凤生的同志又及时记起了，发生在钱惠人身上的许多疑点也及时记起了。他决不相信钱惠人当年是清白的。据周凤生揭发，钱惠人上交劳力士的时间并不是礼品单上记录的一九八九年七月，而是一九八九年十月的某一天，是周凤生经手接收的。而钱惠人收受这块表的时间则是一九八九年五六月间，周凤生参加了追款工作，在深港追款期间就见钱惠人戴过这只表。这个事实说明，价值三万多港币的劳力士在钱惠人金贵的手腕上至少戴了三个月！这三个月是怎么回事？都发生了什么？钱惠人是不是觉得有事情有可能败露，才被迫上交的？

还有，用集资款炒香港恒生期指，当真会是钱惠人的个人行为吗？没有白天明和赵安邦的同意或默许，钱惠人就敢这么干了？宁川海沧街部分用地的零转让也颇值得怀疑，对这种寸土寸金的黄金宝地搞零转让，到底是特殊历史条件下吸引投资的特殊措施，还是以权谋私啊？钱惠人起了什么作用，捞了多少好处？白天明、赵安邦信誓旦旦，一再强调钱惠人只是执行者，就算违规，也与钱惠人无关。他却不太相信：他们三人是什么关系？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政治同盟关系，这种关系是经过文山分地风波考验的！钱惠人义气啊，在分地风波中为保白天明和赵安邦，和地委书记陈同和软磨硬抗，不顾死活，不计后果。白天明也义气嘛，拉帮结派毫不掩饰，自己做了宁川市委书记，就拼命排斥他这个原已拟定的市长，点名要赵安邦做市长，还要钱惠人来做市政府副秘书长。刘焕章和当时的省委也糊涂得可以，竟然就这么安排了，让堂堂中共宁川市委变成了梁山泊上的忠义堂！这个忠义堂爱憎分明，顺者昌逆者亡，周凤生配合他们的调查工作，配合成了腐败分子，钱惠人则一路飞速提升，记过处分刚撤销，就转正提成了市府秘书长；赵安邦东山再起，重到宁川主持工作，又把钱惠人提为主管经济的副市长。白天明现在过世了，不会开口说话了，但赵安邦、钱惠人、周凤生都还活着嘛，这些问题总会搞清楚的。

于华北认为，他这决不是疑神疑鬼，钱惠人不但有问题，问题也许还很严重，目前的调查表明，这位市长同志不仅养了个私生女，“借”了白天明的儿子白小亮几十万，还以私生女所谓“赞助费”的名义敲诈了省城一家企业五十万。看来，他当年可能犯了个错误，在那种特有的大气候、大环境下，一切都从政治着眼，只想着白天明和宁川班子姓社还是姓资，没硬着头皮对钱惠人的经济问题一查到底。

政治上的事真是说不清，尤其如今这年头，就更说不清了。姓社姓资是多大的问题啊，关系到党和国家的前途命运，上面大人物一个不争论，就不争论了，宁川反倒成了自费改革的典型，还把赵安邦一路送上了省长的宝座。因此，当他在省纪委的一次协调会上谈到钱惠人这些历史疑点时，纪委的同志就很担心，吞吞吐吐地提出：当年的事是不是不要查了？他的态度很明确：要查，查个水落石出，宁川经济搞上去了，并不等于说就一好百好了，查处宁川个别领导干部的经济犯罪和肯定宁川改革开放的辉煌成就无关，也不意味着省委改变了对宁川工作的积极评价。

然而，调查结果是令人沮丧的。周凤生被撤职后，下海办公司了，如今已发了大财，身家几千万。纪委有关同志好不容易找到此人，此人却不配合了，连当年曾参加过钱惠人追款小组的工作都不承认，更不承认提供过劳力士表的线索。纪委的同志拿出当年的谈话记录，这位同志才想了起来，挺滑头地说，当年该说过的都说了，现在再问，他还是那些话。纪委的同志便向他汇报，说是周凤生这么做，其实也在情理之中，人家如今是生意人，不是国家干部了，根本不会再往这种要命的是非窝里搅了。事情明摆着，钱惠人还在位上，赵安邦又是省长，他找死不成？！

是啊，谁都不敢轻易找死，像他这样坚持原则的同志现在还有多少？连省委书记的裴一弘都在耍政治手腕嘛，他这么坚持，裴一弘就是不同意对钱惠人立案，没准还在私底下和赵安邦做了什么交易，给他和同志们的工作带来了很大的难度和压力。可他却不能放弃，他既然分管了这方面的工作，就得有这种原则性和政治勇气！

每每想到这里，于华北总会情不自禁地被自己无畏而高尚的精神所感动。

当然，汉江省的历史很复杂，这么多年来的是是是非非也很多，他这么做，肯定会有许多同志不理解，甚至会有一些别有用心的同志说他心理不平衡，骂他惟恐天下不乱。这也没关系，骂也好，不理解也好，都没关系，人正不怕影子歪嘛！这些同志可以先站在局外看一看，等一等，甚至叫骂几句，但却不能阻碍对钱惠人查处工作的正常进行！省监察厅参预协调工作的齐厅长和赵安邦走得很近，工作很不得力，他听了汇报后，便将齐厅长调开了，点名要刚上任的副厅长马达过来。

马达接到电话就到医院来了，还在医院门口买了束鲜花。

于华北正在病房挂水，见了马达就乐呵呵地打趣说：“马达啊马达，你这个同志很不够朋友啊！我把你要到省监察厅来，你来了都不来向我报个到，还要我请你？好家伙，架子还不小嘛！是不是还有情绪啊，还想留在文山进一步啊？”

马达恭恭敬敬地道：“老领导，看您说的，我哪敢啊，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嘛！”

于华北不依不饶，“我看就是有情绪，田封义的情绪很大，你这个同志的情绪也不小！我是你的老领导嘛，你肚里那点小九九我还不知道啊？最好能顺序接班，跟在田封义后面进一步，退而求其次，到白原葳的伟业国际去做老总，没说错吧？”

马达挺真诚，“这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这么安排我挺满意，真的，于书记！”

于华北意味深长说：“应该满意了，总比到省作家协会当党组副书记更能发挥作用吧？老田还想和你搭班子哩，请你去做党组副书记，你想去我可以安排！”

马达忙道：“于书记，您知道的，我可没老田那份才华，担不起这份重任！”

于华北笑了，“所以嘛，就不能有情绪，一丝一毫的情绪都不能有，更不能对安邦有任何不满！安邦是省长，管经济，不同意你去伟业国际当老总自有他的道理，你那一套不行了，肯定搞不好嘛！说实话，为你这同志的安排，我真是很伤脑筋啊，想来想去，觉得你还是到纪检监察部门比较好，我了解你，你很正派嘛！”

马达有些动容了，“于书记，您真是知人善任啊，给我这么好的安排！”

于华北严肃起来，连连摆手道：“哎，马达同志，这可不要胡说啊，不能说是我的安排嘛，这是中共汉江省委的安排，是我们一弘同志最终拍板决定的嘛！”

马达感慨说：“总是您老领导了解我，向省委这么提议，我才去了监察厅！赵省长倒好，就因为当年在文山工作时和我闹过一些矛盾，关键的时候就不帮我说话了！我硬着头皮找到他家汇报了一次，还被他冷嘲热讽说了一通！其实，文山的情况您老领导最清楚，您当时是管工业的副市长，赵省长那时还是县委书记哩……”

于华北没容马达说下去，“哎，马达，你怎么回事？我做你的思想工作，反倒做出麻烦了？赵省长并没做错什么，对你也没什么偏见嘛！你不想想，如果赵省长反对，你这个监察厅副厅长当得成吗？这事到此为止，不许再四处乱说了！”

马达顺从地说：“好，好，于书记，我不说了！”

想传达的的信息巧妙地传达了，效果看来还不错，于华北便切入了正题，“马达同志，我今天请你过来，是要交待工作的，是什么工作，你心里有没有数啊？”

马达迟疑了一下，“哦，于书记，齐厅长和我透露了点，说是让我代表监察厅参加省委工作组，配合你们调查……调查钱惠人同志的经济问题，是不是？”

于华北点了点头，威严却又不无恳切地说：“老马啊，这是正常的工作，按说，我没必要征求你的意见。但是，我们要查的毕竟是一个经济大市的前任市长，涉及的矛盾比较多，背景复杂，有一定的风险啊！所以，作为老领导，我还是想先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你考虑一下，来不来干啊？有没有这个政治勇气啊？”

马达沉吟片刻，反问道：“于书记，查钱惠人，赵省长知道吗？同意了？”

于华北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赵省长为什么不同意啊？你个老马呀，怎么把钱惠人的经济问题和赵省长联系起来了？想像力也太丰富了吧，啊？！”

马达像患了牙疼病似的，“嘶嘶”作响地吸起了冷气，“于书记，别人不知道，您老领导还不知道吗？钱惠人和赵省长是什么关系？没赵省长，钱惠人上得来吗？我不是想像力丰富，是人家钱惠人聪明啊，这么多年抱定了两个人的粗腿，一个是去世的白天明，一个就是赵安邦省长，这谁不知道？齐厅长都提醒我小心！”

于华北叹息道：“是啊，是啊，都知道钱惠人可能有严重的经济问题，可现在就是不能撤职立案，换个地方还在当市长嘛！我真是搞不懂了，改革开放难道可以什么都不顾了吗？当真像有些老百姓私下说的那样，男盗女娼，能发就成？！”

马达激动起来，“就是，就是，我向赵省长汇报时也说过，伟业国际的白原崴吃喝嫖赌，五毒俱全啊，起码要派个作风正派的党委书记进行监督。赵省长睬都不睬，反责问我这些年在文山搞出啥名堂了？赵省长只认，只认经济效益！”

于华北道：“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马达同志，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了：改革开放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改革开放，我们现在搞的市场经济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决不是男盗女娼，能发就行！对钱惠人的问题，我决心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你老马如果有顾虑，不愿得罪人，可以退出，我决不勉强你！”

马达一跃而起，“于书记，我……我没什么顾虑！我听您的，听省委的！”

于华北十分欣慰，“好，好啊，陈同和书记当年没看错人啊，我也没看错人嘛，把你摆在监察厅的岗位上是摆对了！你这个同志毛病不少，可有一点好，就是有原则，有立场！我记得当年你连自己的小舅子都抓起来了，是不是？”

马达一脸苦笑，“老领导，这事您千万别再提了，又不是啥光彩的事！我那小舅子前年已经刑满释放了，见面也不理我了，还满世界骂我，咒我不得好死！”

于华北亲切和气地说：“不要怕被人骂，我们党就是在敌对势力的骂声中成长壮大的嘛，我们的改革事业也是在不少人的骂声中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嘛！”略一停顿，又说，“宁川的改革成就很辉煌啊，钱惠人的经济问题要查清楚，改革的辉煌成就还不能否定，这就要讲策略，讲艺术了，不要开口闭口就是赵省长！你在我面前分析情况时说说不要紧，在其他同志面前也这么说就不好了，会造成许多不必要的矛盾，也会给你自己带来被动的！我希望你既能坚持原则，又能保护好自己！”

马达显然受了感动，“于书记，该想到的您都替我想到了，现在，请您和省委布置工作吧！别说一个钱惠人，就算真涉及到赵安邦省长，我也决不会后退的！”

于华北很满意，一切全在他的预料之中，对马达，他是掐准脉了。这位同志一直感觉良好，自认为是匹千里马，赵安邦却不愿做伯乐，连伟业国际的党委书记都不让马达干。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便向裴一弘提了个建议，让马达去监察厅。今天把这事巧妙点破，马达心里就有数了，当然会生出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情来。

这似乎有点耍手腕，搞权术了，可也真是迫不得已。目前的情况很复杂，调查办案要讲策略，用什么人来办也要讲策略。马达应该是个比较策略的选择，这位同志不但是他的老部下，也是赵安邦的老部下，当年还和赵安邦、钱惠人进行过一次关乎真理的伟大洗澡。马达进了工作组，冲在第一线，他的压力就轻多了，退一步说，就算将来搞错了，也多了道挡箭牌，马达是什么人，赵安邦应该清楚嘛，这位同志为人正派，刚正不阿，反腐倡廉的主观愿望总是好的啊，没什么私心嘛！

于是，于华北一边继续挂水，一边和马达谈起了钱惠人一案的案情，从历史上的那块可疑的劳力士手表和宁川海沧商业街部分用地的零转让，谈到今天钱惠人以私生女盼盼的名义赞助的五十万……

三十四

马达还是有私心的，那天在医院见过于华北后，感情的天平便失衡了，调查办案的积极性很高，甚至提出就劳力士表的问题来一次公事公办，和赵安邦直接接触，请赵安邦再帮着回忆一下。纪委的同志为此吓了一跳，当场表示反对，还向于华北专门做了个汇报。于华北听了汇报后，明确制止。马达又盯上了周凤生，拍着胸脯向于华北保证说：“于书记，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一定在三天内拿下周凤生！”

周凤生却也不好拿，狗东西本身就是个腐败分子，现在又不明不白地发了大财，对腐败倡廉的意义哪会有正确的理解？说来说去还是材料上的那些话。马达很有智慧，见正面无法突破，就玩起了侧面迂回，把周凤生公司辖区内的工商、税务部门负责人一个电话叫到监察厅，要他们立即组织人手，好好查查周凤生和他的公司，看看他这家公司长期以来有没有制假售假问题？有没有偷税漏税问题？

却不料，周凤生竟然找赵安邦告状，不但泄露了调查工作的秘密，还对他们的调查工作进行诬蔑攻击。更让马达想不到的是，赵安邦竟公开跳出来拿他问罪了，他没去找赵安邦，赵安邦却来找他了，省政府办公厅正式下了电话通知。

齐厅长真不是个东西，听说他要去省政府和赵安邦谈话，挺着大肚子，踱着方步到他办公室来了，话里有话说：“老马同志啊，还是要摆正位置啊，我们监察厅是省政府下属厅局，不是什么独立王国，不能凭哪个人的个人意志乱来啊！”

马达强压着一肚子恼火，尽量平和地说：“齐厅长，请你放心好了，赵省长找的是我马达，不是省监察厅，连累不了你一把手的！你的态度我知道，能躲就躲嘛！我不能躲，在反腐倡廉这一重大原则问题上，我是守土有责，寸步不让！”

齐厅长也挺和气，“你这精神当然是好的，可做法还是不妥嘛！你咋想起查人家私营公司的税务问题呢？就算人家有问题也轮不上你查嘛！”又自问自答说，“是不是于华北副书记指示你这么干的？我想不会吧？于副书记一直很讲政策嘛！”

马达知道，齐厅长这是在诱他的话，以便给于华北下套，便也把话说明了，“齐厅长，你说得很对，这不是于书记的指示，是我的主意，错了我负责！”

齐厅长呵呵笑了起来，“老马啊，这就是你的不是了，省委、省政府年前发过一个2号文件，就是谈保护私营企业问题的。你这个做法，完全违背了2号文件精神！”叹了口气，又自嘲说，“当然，我也有一定的责任，虽然提醒过你，要你先熟悉一下文件，可督促检查没到位啊，我还是要向赵省长和省政府做检讨的！”

马达心里一惊，这才知道有个省委2号文件，想找来看一下，已来不及了，省政府办公厅又来电话催了，说是赵省长很忙，要他手头的事先放下，立即过来！

既然催得这么急，马达以为到了省政府就会马上谈，驱车往省政府赶时，已在紧张地打腹稿，设计着应对赵安邦的方案。钱惠人的经济问题和赵安邦是不是有关，现在还不清楚，况且，赵安邦也是老领导了，该给的面子还得给，姿态得高一些，让人家省长大人批，让人家骂，批罢骂罢，他再说话。马达相信，只要赵安邦和钱惠人的腐败问题无关，只要赵安邦还是过去那个赵安邦，多少总会理解他的。

没想到，赵安邦也真是太忙了，他气喘吁吁地赶到，赵安邦正在自己专用的小会议室里接待伟业国际的老总白原崴等人。马达这才知道，白原崴并没像民间传言中说的那样，叛逃国外，竟回来了！参加这次会议的人不少，有主管金融经济的陈副省长和财政厅长，有白原崴手下的两个副总，还有省国资委女主任孙鲁生和产权处的处长。谈话期间，孙鲁生出来过两次，到他候驾的秘书一处复印材料。

马达便向孙鲁生询问：“孙主任，赵省长啥……啥时才能和你们谈完？”

孙鲁生一边忙碌着复印，一边说：“这可说不清，搞不好今天得加班哩！”

马达一听，有点着急了，“那……那赵省长还让我来谈什么？！”

孙鲁生不明就里，挺友好地说：“要不，我给你叫一下赵省长？”

马达否决了，“别，别，我还是等吧，赵省长既然传了我，总要见的！”

可这一等就是一下午，小会议室里谈笑风生，一片热闹，他所在的秘书一处却冷冷清清。赵安邦的秘书也在会议室做记录，他就没人答理了。实在是闲着无聊，只好独自看报，一张《汉江日报》反复看了几遍，连广告都认真学习了，小会议室那边还没有结束的迹像。马达这才明白，赵安邦是故意整他，让他难堪。

快六点时，孙鲁生和手下的处长又出来了，先往省国资委打了个电话，核对了几个接收资产的数据，又复印材料。马达阴着脸凑过去说：“孙主任，麻烦你向赵省长汇报一下吧，今天太晚了，我就不等了，让赵省长再定谈话时间吧！”

孙鲁生这才想了起来，“哦，马副厅长，你不提我都忘了：我提醒过赵省长了，说你正在等他，他说知道了，要你继续等，说是再晚也得和你谈！”她悄悄将马达拉到一旁，声音低了下来，“哎，你怎么回事？赵省长好像不太高兴嘛！”

马达压抑不住了，“哼”了一声，说：“那是，我自找没趣嘛！”

孙鲁生不再问了，“马厅，你坐，我还得回去，今天得定盘子！”

马达“哦”了一声，“伟业国际当真让那位五毒俱全的白总再搞下去啊？”

孙鲁生脸上的表情不对头了，“哎，马厅，怎么这么说话啊？你怎么知道白原崴五毒俱全？有什么证据啊？小心人家白原崴和你打官司！”

马达自知失言，想解释几句，孙鲁生却转身走了，根本没给他机会。

真是难堪啊，六点过后，省政府大楼内各办公室的人都下班了，内勤人员开始打扫办公室的卫生。一位穿工作服的内勤过来了，拉着脸，要马达离开秘书一处，说是省政府办公厅有个规定：下班之后非本处室人员不得在办公室留滞。

马达火透了，故意高声叫了起来，“是赵省长让我来的，让我等的！”

这一叫，把赵安邦的文字秘书——秘书一处林处长叫出来了，林处长向那位内勤人员做了解释，又极和气地对马达说：“马厅，你别急，赵省长快和白总他们研究完了！”说罢，用一次性茶杯为马达倒了杯水，“喝点水，消消气！”

人家省长大人想整你，你有什么办法？况且，省长大人不是谈私事，是在和汉江省的超级大款白原崴谈工作，你有什么屁可放？！马达只好继续喝水，也不知这一下午加一晚上喝掉了人家秘书一处多少水，反正是上了七八次厕所。

一直到快八点钟，整个省政府大楼漆黑一团，连走廊里的灯都关了，小会议室的门才开了，赵安邦把白原崴、孙鲁生等人送到门外，呵呵笑着说：“白总啊，股权比例大体这么定了，具体细节，你和孙主任他们继续谈！现在你们走到一条战壕来了，是一家人了，今天先小小庆祝一番吧，鲁生，便饭招待一下！”

白原崴说：“哪能便饭啊，我安排好了，都去欧洲大酒店，请大家赏光！”

赵安邦这才看到了他，笑着说：“好，好，那就去欧洲大酒店吧！你们和陈省长先走一步，我和监察厅马达同志还要谈点工作！”说罢，向小会议室里一指，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失了，“马副厅长，对不起，让你久等了，请吧！”

马达心里很气，很想发泄，可到小会议室坐下后，真正面对赵安邦了，却又没敢有任何非礼之举。赵安邦就是有那么一股撼人的虎威，在文山共事时就是这样，不论怎么理直气壮，当你往他面前一站，心就突然虚了，总是气短三分。

历史的一幕又重演了，马达非但没有发泄，反倒扮出一副生动的笑脸，和赵安邦套起了近乎，“赵省长，都八点了，肚子早饿了，是不是先搞点吃的？”

赵安邦看着手上的会议材料，根本不用正眼瞧他，“马副厅长，你看看这里有什么可吃的？是桌子腿还是椅子腿？你没吃饭，我也没吃饭嘛，坚持一下吧！”

马达碰了软钉子，笑容仍努力维持着，“看看，赵省长，不够意思了吧？再怎么说，咱们也在真理的浴池里共同沐浴过，现在连顿便饭都不请我吃了？”

赵安邦仍没抬头，在材料上批着什么：淡然说：“不敢请啊，你马副厅长现在是什么人？省监察厅副厅长，又办着钱惠人的大案要案，我不能腐蚀你嘛！”

马达笑不下去了，想就着这个话题和赵安邦开谈。不料，赵安邦却把林处长叫了进来，交待说：“小林，你安排一下，让一处的同志加个班，把会议纪要连夜打印出来，明天一早送一弘同志，看看一弘同志还有什么具体指示？！”

林处长应着，接过材料走了，赵安邦这才站起来说：“老马，钱惠人的问题正在查，我没有多少话要说，只和你说一句话：要讲政策，不能乱来，更不能影响经济工作！”说罢，扔过一份文件，“2号文件给我带回去好好看看吧！”

马达接过文件，口气急迫地说了起来：“赵省长，2号文件我会好好学习，可有些情况，我得解释一下：我的为人你知道，绝不会和钱惠人过不去！但钱惠人当年那块劳力士表确实有不少疑点，我为了对钱惠人同志负责，才必须……”

赵安邦开始还听着，后来就抬腿向门外走，“好了，我看就到这里吧！”

就到这里？让他等了四个多小时，几句话就打发了？这也太欺负人了！

马达不知哪来的胆量，突然吼了一声：“赵省长，请……请你站住！”

赵安邦根本没站，仍在向门外走，口气冷淡，“怎么，你不饿了？”

马达追出门，“赵省长，再饿也得谈！本来我就想找你了解情况，不是于书记拦着，也许就找了！这块表的处理，你也是当事人之一，总得和我说说嘛！”

赵安邦边走边说：“好啊，你想知道什么啊？说吧，说吧，我配合调查！”

马达道：“这块表明明是当年十月才上交的，怎么登记上是七月呢？”

赵安邦“哼”了一声，“这我怎么知道啊？你问白天明同志去吧！”

马达说：“赵省长，你这就是难为我了，白天明同志已经去世了……”

赵安邦驻足站下了，脸一拉，“那你就来审我了？就你也敢！”

马达爆发了，“赵省长，你……你咋说审？我就是向你了解一下情况！”

赵安邦似乎觉得过分了，这才缓和口气说了几句符合身份的话，“马达同志，我告诉你：这件事当时就搞清楚了，不论我还是白天明，都没有包庇钱惠人，这是具体登记的同志的笔误！钱惠人现在是不是有问题我既不清楚，也支持你们好好查，但是，对一九八九年的钱惠人，我可以保证，他不会腐败掉的！”

马达又问：“那……那海沧金融街的地是咋回事？和钱惠人有啥关系？”

赵安邦道：“这和钱惠人就更没关系了！当时海沧是个小渔村嘛，市委、市政府为了吸引投资，一九八九年下半年做了一个决定，对第一批进驻海沧的公司总部用地实行零转让，钱惠人当时只是市府副秘书长，连参加决策的资格都没有！”

马达仍追着不放，“钱惠人会不会在土地零转让时收人家什么好处？”

赵安邦的脸又拉了下来，“马达，你这是有证据呢？还是乱怀疑啊？啊！”

马达说：“赵省长，我也是随便问问嘛！白原崴的伟业国际大厦的用地好像也是那时零转让过来的吧？根据我掌握的情况，在合同上签字的就是钱惠人嘛！”

赵安邦不悦地道：“这种事能随便问吗？白原崴相信宁川海沧会成为汉江的曼哈顿，敢在那时候投资，当然可以享受我们的优惠政策！钱惠人作为市政府秘书长，当然可以代表市政府签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好了，一起吃饭去吧！”

一起吃饭去？在这种情况下，省长大人还请他吃饭？马达几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听错了，“赵省长，我这么讨嫌，你……你还真请我吃饭？”

赵安邦满脸讥讽，“不是我请你，是伟业国际的白总请你，你爱吃不吃！”

马达自知这顿饭不太好吃，却还是应了，“为什么不吃？就算工作餐吧！”

赵安邦忍禁不住地笑了起来，“马达，你可真会找借口！脸皮是不是也太厚了点？你的工作餐凭什么到人家伟业国际吃？你参加伟业国际的工作了吗？！”

马达也勉强笑了，“赵省长，我……我今天不是等了你四个多小时嘛！”

赵安邦手一挥，“你这叫活该，为什么不早点来？老毛病又犯了吧？”

马达不敢开玩笑了，急忙解释，“赵省长，这也怪不得我，电话是齐厅长接的，齐厅长太损啊，没及时和我说，我都要走了，还故意和我扯了大半天……”

赵安邦不愿听，“行了，行了，别解释了，你马达我还不了解？历史上就是如此，一阔就变脸，我又不是没领教过！你现在可不得了，省监察厅副厅长了，威风大啊！”摇头苦笑道，“哎，你说我怎么就同意你这活宝去监察厅了呢？！”

马达自嘲道：“赵省长，你现在让我去伟业国际做党委书记，我还干！”

赵安邦说：“算了，算了，我宁愿自己遭罪，也不能让伟业国际集团遭罪！”

到欧洲大酒店吃饭时，赵安邦又把话头提起了，对白原崴说：“白总啊，我们马副厅长对你们伟业国际情有独钟啊，一直想去你们那儿做党委书记哩！”

白原崴怔了一下，说：“赵省长，你可别折我的寿啊，我当年还从马厅长手上倒过山河牌彩电呢，哪敢请马厅长做我的党委书记，给我做副手？”说罢，又乐呵呵地对马达道，“马厅长，这批评你就批评，可别这么变着法子损我啊！”

马达乐了，“行，行，白总，你只要还记得当年从我手上倒过电视机就成！”

白原崴位置摆得很正，一口一个“老大哥”、“老厂长”地叫着，自己给马达敬酒，还撺掇手下的副总和桌上人不断给马达敬酒。马达一开始很得意，后来才发现是阴谋，这阴谋赵安邦和陈副省长二位领导都不谋而合参加了。结果便喝多了，总共开了两瓶五粮液，他一人喝了不下一瓶，热菜没上全，已坐不住了。

赵安邦又拿他开涮了，佯作正经地批评说：“马达，你这小气鬼的毛病看来改也难！请别人的客，你净上劣质酒，也不会喝酒了。别人请你，你就会喝了，见了好酒不要命！同志啊，你可真要注意了，酒是人家的，胃可是自己的啊！”

马达摇摇晃晃，冲着赵安邦直笑，“赵县长，你坑我，又……又坑我……”

陈副省长逗了来，“哎，哎，马达同志啊，你怎么把赵省长降职了？”

马达骤然清醒，“哦，口误，口误，赵省长，我……我这可不是故意的！”

赵安邦笑道：“没关系，没关系，省长、县长都在你马厅长的监察范围嘛！”

马达倔劲又上来了，带着冲天酒气，结结巴巴道：“那好，赵……赵省长，找机会，我可……可能还……还得向你汇报，希……希望你理解支……支持！”

赵安邦说：“很好，很好，我办公室的大门随时对你开着，你尽管来吧！”

马达酒醒之后，却没敢再去，尽管人家省长大人办公室的门开着，还是没敢去，劳力士表和土地转让的线索就这么完结了，他也因此将赵安邦狠狠得罪了。

这让于华北十分感慨。于华北说，知道厉害了吧？这就是我们面对的严峻现实啊！然而，尽管现实严峻，案子还得办下去，好在钱惠人的腐败线索不仅这一条，举报信多着呢！于是，马达又查起了钱惠人私生女孙盼盼那五十万的线索……

三十五

孙萍萍第一眼看到马达印象就不好。这位据说是汉江省监察厅副厅长的人看上去像宝安县的农民。还不是那种发了财的农民，是没发起来的农民。副厅长同志办着钱惠人的所谓大案要案，却只带了两个人过来，就住在她小区附近一家不上档次的招待所，说是为了工作方便。和她的一次次漫长谈话便在简陋的招待所开始了。

副厅长同志是领导，端着架子，领导谈话方向。手下一个姓刘的处长主谈，一个姓王的科长记录，一搞就是一天。晚上吃饭就在招待所餐厅，中午连餐厅都不去，十块钱一份的盒饭，每人两份，马副厅长和他的两个部下还都吃得津津有味。

精力和意志的消耗战打到第三天，双方都有点吃不消了，调查者和被调查者的情绪都有所失控，谈话的气氛也就随之紧张起来，一时间大有决裂的趋势。

是孙萍萍先发的火，“刘处长，你们还有完没完？该说清楚的事，我全说清楚了，钱惠人借白小亮的四十二万既有借条，也还清了，你们怎么还抓着不放呢！”

刘处长也火了，“孙女士，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我反复和你说了，四十二万借款查清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你和钱惠人的女儿孙盼盼凭什么从满天星酒店拿人家五十万赞助？这五十万到底是赞助钱惠人市长的，还是赞助孙盼盼的？”

孙萍萍压抑不住地叫了起来，“那我也再说一遍：这你别问我，去问满天星酒店的刘总，他会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家就是愿意赞助孙盼盼，你们管得着吗？！”

刘处长说：“我们怎么管不着？现在就在管！孙萍萍，我们不和你绕圈子了，可以告诉你：满天星酒店我们已经调查过了，刘总根本不能自圆其说！一会儿说是你女儿当模特儿的演出费，一会又说是什么赞助，这里面名堂不小！”

孙萍萍起身就走，“那好，那你们把刘总抓起来，把钱惠人也抓起来吧！”

刘处长一下子失了态，匆忙上前，一把将孙萍萍推倒在对面的沙发上，“你上哪儿去啊？啊？我们同意你走了吗？我看你想跟我们去趟汉江了，是不是？！”

说这话时，刘处长很气愤，挥起的手无意中碰到了孙萍萍高耸的胸脯上。

孙萍萍反应及时，劈面给了刘处长一个耳光，“你敢耍流氓？想要我报警吗？”

刘处长被打蒙了，怔了怔，道歉说：“对不起，我……我这是无意的！”

马达打着官腔批评了刘处长几句，又对她说：“孙女士，我们还得谈啊！”

孙萍萍却不谈了，拿起房间的电话接通了小区公安派出所，带着哭腔说，自己被三个身份不明的外地人骗到了这个招待所，还要带她走，希望他们赶快过来。

没几分钟，派出所的警察便来了，来了三个，为首的是王所长，孙萍萍平常很熟的。王所长要他们都去派出所。马厅长没理睬，把王所长叫到房间外面说了一通，也不知说了些啥。王所长再进屋时，态度一下子变了，劝孙萍萍配合调查。

在这种情况下，她再不配合真不行了，就算再丢人也得说出事情真相。

孙萍萍这才说了，还没开口，泪水先下来了，“马厅长，刘处长，这五十万和钱惠人没任何关系，是我女儿孙盼盼的卖身钱、卖命钱，你们真是搞错了啊！”

马达不能理解，问：“什么意思？孙女士，请你实事求是说一下好不好？”

孙萍萍痛哭起来，“我……我怎么说啊？你……你们这是用刀戳我的心啊！”

马达这才意识到了什么，建议说：“如果不方便谈的话，你也可以写下来！”

孙萍萍想了好半天，摇起了头，“算了，我还是说吧，你们记录好了！”

马达和刘处长他们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还打开了一个小录音机。

孙萍萍却觉得有点不妥，又说：“你们让我和钱惠人打个招呼好不好？”

马达没答应，和气地说：“孙女士，我们要调查的是钱惠人同志，你想想看，我们能同意你和他通风报信吗？我们如果同意了，就是犯纪律啊，请你理解！”

孙萍萍想想也是，又揣摩着这五十万确实和钱惠人没什么关系，也没再坚持，这才不无痛苦地把发生在女儿盼盼身上那一幕屈辱经历一点点说了出来——

“你们不是一直追问我和钱惠人怎么联系上的吗？实话告诉你们，我们不是一九九八年四月在深圳联系上的，我和钱惠人在此之前都没说老实话。为什么？倒真不是要掩饰钱惠人的什么腐败问题，而是有个人隐私的原因，真是没法说啊！”

“怎么就没法说呢？就是为了证明钱惠人市长的清白，也得说嘛！孙女士，请你放心，涉及隐私的问题，我们一定按规定替你们保密，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一九九八年二月，我父亲病逝，我带着女儿盼盼从深圳赶往文山老家奔丧，在省城火车站附近把盼盼搞丢了！这事说来也怪我，本来可以坐飞机直飞文山，可我为了省钱，就坐了广州至省城的火车。火车到省城时是夜里十一点多，发往文山的班车没有了，我和盼盼就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打算次日一早再走。没想到，就在那夜出了事，我在房间洗澡时，盼盼出门买吃的，在省城火车站对面的一家小摊上被当做流浪三无人员抓走了。当然，这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并不知道。我以为盼盼可能自己迷了路，走失了，也可能被坏人骗走了，就没想到被你们省城的那帮王八蛋送到了遣送站，第二天就给卖了！”

“卖了？卖给谁？谁敢买？省城的遣送站胆就这么大？没王法了？”

“王法？你们还好意思提王法？全都是乌龟王八蛋啊，一个个要钱不要脸！”

“孙女士，你别激动嘛，说事实，只要事实证明谁是乌龟王八蛋，我们处理就是！我马达是汉江省监察厅副厅长，要调查的不仅是钱惠人同志，违法违纪的事都要查的！省城民政遣送部门敢贩卖人口，我和监察部门会一查到底！你继续说！”

孙萍萍呆呆地怔了好半天，才又说了起来，“好吧！找到大天亮，我都没找到盼盼，火车站给我广播了，车站派出所也问了，哪里都没有盼盼的消息。在这种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我才打了个电话给钱惠人。钱惠人当时在宁川什么度假村的一个会议上，死活不接电话，我就在他办公室的电话里留了言，说明了情况，边说边哭。马厅长，你设想一下，我当时是什么心情？不是到了这个地步，能去找钱惠人吗？这么多年过去了，盼盼我带到十三岁了，还找他干什么？我真是没办法呀！”

“钱惠人知道情况就过来了？就帮你找盼盼？孩子后来是在哪里找到的？”

“说来也是命，盼盼的命不好，钱惠人的会一开就是三天，三天后才知道情况，却又没法和我联系，我当时没手机，打的是公用电话。钱惠人就日夜呆在办公室等我把电话再打过去。待我再把电话打过去，和他联系上时，已是第四天了！啥都晚了，小盼盼已经被满天星酒店的人糟踏了，十三岁的孩子啊，就……就……”

“什么？你是说小盼盼被……被强奸了？这……这是事实吗？啊！”

“是事实，对此我可以承担法律责任！盼盼有可能被遣送站抓走，是钱惠人先想到的。我们就通过省城的关系顺着这个线索追，一直追到买人的那家满天星酒店，这才在第六天找到了盼盼。盼盼精神已经失常了，见面时连我都不认。钱惠人气得差不多也要疯了，找到省城民政局后，满脸是泪打了那位接待局长一个耳光！可就是这样，钱惠人也没敢当着人家的面承认盼盼是他女儿，只说是他外甥女，背地里抱着我痛哭失声！马厅长，不……不能说了，我……我的心都碎了！”

“孙女士，你擦擦泪，先平静一下，该说的还得说，这不仅是你和钱惠人的个人隐私，更是一起严重的刑事犯罪，你不说清楚，这些犯罪分子就会逍遥法外！”

孙萍萍却不愿说了，“算了，事情已经过去了，满天星酒店为这事自愿赔了盼盼五十万，这并不是钱惠人和我要求的，你们只要知道这事和钱惠人无关就行了！”

马达却激动起来，在房间里走动着，脸涨得通红，“怎么能算了？孙女士，你刚才还在骂要钱不要脸嘛，难道你和钱惠人也为五十万卖女儿不成？满天星酒店的赔偿是一回事，刑事犯罪是另一回事！强奸十三岁的少女，情节极为恶劣，该抓的要抓，该判的要判，遣送站那些失职渎职的乌龟王八蛋也得撤职开除党籍！”

孙萍萍大哭失声道：“马厅长，你……你把我的心里话都……都说出来了！”

马达益发激动了，“孙女士，我现在向你表个态：这事我管定了，如果不能将这帮犯罪分子一个个绳之以法，我马达就不当这个副厅长了，就回家抱孩子！”想想，似乎又觉得有些奇怪，“老钱是怎么回事？为啥不报案，就这么忍气吞声？”

孙萍萍抹去了脸上的泪，“钱惠人不忍气吞声又怎么办？私生女的事不能公开，强奸盼盼的家伙又不是满天星酒店的人，全是叫不上名的嫖客，上哪儿找去？民政局那边也有理由，还拿出了文件：允许组织被遣送的三无人员从事生产劳动，挣出遣送费，把盼盼卖给满天星酒店竟是合法的，让我们倒霉的小老百姓说什么？！”

刘处长脱口骂道：“合法个屁！就算允许组织生产劳动，也不能逼人卖淫！”

孙萍萍的泪水禁不住又落了下来，“谁说不是呢？可民政局的人说，他们也不知道满天星酒店会这么违法乱来，以为是去当服务员的，所以，酒店给了五百元，也就把盼盼卖给他们了！再……再说……”摇了摇头，饮泣着，终于没再说下去。

马达不依不饶，又盯了上来，“再说什么？孙女士，你爽快点好不好？”

孙萍萍这才被迫说了，“再说，满天星酒店的情况也……也很复杂，大股东是你们找过的那位陈总，二股东是谁，你们可能不知道，就……就是钱惠人的亲姐姐钱惠芬，是盼盼的亲姑妈啊！满天星酒店的法人代表虽然是那位陈总，具体经营人却是钱惠芬，她是负责承包的经理，盼盼被逼着卖淫，全……全是她一手造成的啊！”

“竟……竟然有这种事？啊？亲姑妈逼自己的亲侄女卖淫？”

“也不好这么说，钱惠芬当时并不知道盼盼是她亲侄女，再说，盼盼长得人高马大的，也不像十三岁的样子，结果就发生了这种事！我和钱惠人不是没想过报案，可他爹他妈都跑来了，他爹快八十岁了，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让我咋办？”

“怪不得他们愿意赔偿五十万呢，孙女士，你……你该让他们赔一百万！”

听到这话，孙萍萍心里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面前这位马厅长看来不是什么别有用心的坏人，既有正义感，又通情达理，估计不会抓着女儿盼盼五十万赔偿费的问题做钱惠人的文章了。当然，也不免有些后悔，觉得当时自己心太软，没让他们赔一百万！其实就是一百万，他们也该赔，马厅长都这么说了！如果当时真让满天星酒店赔了一百万，钱惠人的愧疚也许不会那么深，就没有后来四十二万的事了。四十二万是钱惠人主动给的，也就是因为那四十二万，钱惠人被人家死死盯上了。

马达却又说：“就算赔了一百万，钱惠人的那个姐姐钱惠芬也还是要抓的，她涉嫌组织卖淫和强奸罪！谁说那些嫖客不好查啊？把钱惠芬抓起来一审就清楚了！”

孙萍萍一怔，“马厅长，这……这你们最好先征求一下钱惠人的意见！”

马达手直摆，“征求钱惠人的意见干什么？这事与钱市长无关了！”

孙萍萍的心又提了起来，“钱惠人就这一个姐姐，弟俩关系一直很好，钱惠芬这些年也不容易，再说，她现在也挺后悔的，年年来看盼盼……”

马达严肃地说：“这不是理由，犯罪就是犯罪，只要调查属实，就得依法处理，这没什么好说的！”说罢，把谈话记录拿到孙萍萍面前，“孙女士，你看看吧，如果我们记错了什么，请你当面提出来，如果没错，就请你在上面签个字！”

孙萍萍把谈话记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不愿签字，带着哭腔说：“马厅长，你看看这事闹的，钱惠人的事说清楚了，又把他姐姐害了，这不是作孽吗？”

马达生气了，“作孽的是钱惠芬和那些犯罪分子！作为一个十三岁受害少女的母亲，你有保护女儿的法定义务，也有配合我们查清事实的义务！如果你今天真不愿在这里签字，我们只好让有关执法部门请你到汉江省去签字了！”

孙萍萍又想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含着眼泪在谈话记录上签了字。

当天晚上，马达和他手下的两个同志又到她家来了一趟，把盼盼这些年来在精神病院看病的病历全复印走了，还和她女儿盼盼东拉西扯聊了好半天。让孙萍萍没想到的是，这位小气的厅长同志竟大方起来，给盼盼买了花花绿绿一大堆礼品……

第十一章

三十六

马达是突然闯进来的，也许敲了门，也许连门都没敲，真是太胆大妄为了！

赵安邦当时正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和钱惠人通电话，谈文山上市公司重组的事。迄今为止，文山仅有的四家上市公司全戴上了帽子，个个资不抵债，其中山河股份很可能会在今年年底以前摘牌退市。赵安邦要求钱惠人和文山市政府务必重视一下，加大政策支持力度，力促这四家上市公司尽快进行实质性的资产重组。

钱惠人在电话里叫苦连天，说是政策支持不等于包办代替，这四家上市公司早已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一次次玩重组游戏，一次次坑害股民，玩到今天，可以说是糟糕透顶，公司的优良资产都在这种重组游戏过程中被控股股东掏空了。

赵安邦忍着一肚子恼火，做工作说：“钱胖子，你是谁？你是‘钱上市’嘛，现在又在文山做市长，可以重新制定游戏规则，从头搞起嘛！具体怎么搞，我不管，你办法肯定比我多，我只要一个结果，文山四家公司反正要保住上市资格！”

就说到这里，马达推开门探探头，自说自话进来了，还叫了声“赵省长”。

赵安邦冷冷看了马达一眼，对着电话继续说：“文山经济欠发达，好的股份制企业本来就不多，这四家上市公司真在你钱惠人手上全军覆没了，你脸上也无光吧？”说到这里，草草结束了通话，“行了，钱市长，不说了，就这样吧！”

放下电话，赵安邦仍没理睬马达，径自走到办公桌前，一屁股坐下了。

马达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赔着笑脸说：“赵省长，对不起，影响你工作了！”

赵安邦没好气地说：“谈不上影响，听你马达的汇报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不过，要按规矩来，我办公室不是旅游胜地，就算是旅游胜地，也得导游领着来！”

马达不无窘迫地解释说：“赵省长，我先去了秘书一处，林处长不在，有事出去了，你这门又半开着，我……我就进来了！本来想约一下的，可……可是……”

赵安邦不客气地打断了马达的话头，“别解释了，以后注意就是！说吧，马副厅长，你突然闯来，又要汇报什么大事啊？”说着，收拾起了桌上的文件包。

马达连连应着：“好，好，赵省长，那我就汇报一下！”可他还没汇报，就见赵安邦在收拾文件包，有些不安地问，“哎，赵省长，你是不是还有啥事？要出去啊？”

赵安邦讥讽道：“马副厅长，我的工作安排就不必向你通报了吧？”

马达叹了口气，“赵省长，你是领导，别对我这么连刺加挖的好不好？今天这个汇报也不全是我个人的意思，省委于书记也要我汇报嘛！”

赵安邦不由地警惕了，“是不是钱惠人有突破了？”

马达摇头摆手道：“不是，不是！是别的事，当然，和钱市长也有关系！”

赵安邦坠入了五里云雾中：是另外的事，却又和钱惠人有关系？怎么回事？据监察厅齐厅长说，这几天马达带人去了趟深圳，是不是真查出了点啥？这才指了指沙发，让马达坐下，“那好，马副厅长，你就长话短说吧，我马上还有个会！”

马达摊开笔记本，急忙汇报起来，从调查钱惠人私生女盼盼五十万赞助费的线索，说到盼盼被省城遣送站非法收容，被满天星酒店嫖客奸污。说到最后，马达神情激愤，拍案而起，“……赵省长，你说说看，这叫什么事？真是触目惊心啊！”

这岂只是触目惊心？简直是石破天惊！赵安邦真不敢相信这是事实，是发生在汉江省，发生在经济大市的市长钱惠人身上的事实！便黑着脸问：“马达同志，这些情况你们是不是当真了解清楚了？你敢保证这都是绝对真实的吗？”

马达拿出了在深圳和孙萍萍的谈话纪录，“赵省长，你再看看这个吧！”

赵安邦接过谈话记录看了起来，越看心里越难受：这个小盼盼他是见过的，那么单纯可爱，因为历史原因成了私生女，本来就够痛苦的了，竟又在十三岁花季碰上了这么一场灭顶之灾！他这个省长该当何罪？一九九八年八月，当这一罪恶发生时，他已经是常务副省长了，怎么就官僚到了这种程度？怎么就没发现他手上的国家机器出现了如此严重的问题？！一个女孩子，一个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小公民，在自己的国家，在自己生长的土地上只因为没带本来就不应有的身份证，竟被堂堂国家机关的收容站以收容的名义抓走，五百元公然卖给了涉黑酒店，天理何在？良知何在？这仅仅是一个小盼盼的遭遇吗？这么多年来，类似的事件还有多少？！

还有钱惠人，也不是东西！党性、原则、良知、亲情看来全丢光了！面对发生在自己私生女身上的这起严重刑事犯罪，竟忍气吞声就算了！这是人干的事吗？就算公开了私生女的事实又怎么样？怕影响自己的进步是不是？乌纱帽当真这么重要吗？比自己的亲生女儿都重要？更严重的是，由于钱惠人在罪恶面前的忍气吞声，使得这种罪恶有继续下去的可能，从某种意义上说，钱惠人背叛的不仅是她女儿盼盼，也背叛了党和人民，已经涉疑包庇罪犯了！这实在让人无法容忍，说句心里话，他宁愿钱惠人贪了这五十万，也不愿看到现在这种可怕的现实！

马达也说起了钱惠人和那五十万，“赵省长，我向于书记汇报时说了，在这五十万的问题上，钱市长真是清白的，没让满天星酒店再多赔点钱就算便宜他们了！”

赵安邦放下手上的谈话记录，“那么，华北同志怎么说啊？”

马达道：“于书记开始有些不同意见，说就算赔偿也不能收人家五十万嘛，我就把掌握的情况都汇报了，钱市长的女儿盼盼不光是被糟蹋了，还造成了严重的后果，精神已经失常了！医院这些年的病历都在，我也亲自到他们家察看过的！于书记看过小盼盼的病历后，也没再说别的，明确表示了，这五十万的事到此为止！”

赵安邦压抑不住地吼了一声，“既然到此为止，还向我汇报什么？啊！”

马达赔着小心道：“哦，于书记说，从这起孙盼盼事件看，遣送系统问题不少，要我向你和省政府有关领导汇报一下，听听你的意见，看看该怎么整顿？”

赵安邦桌子一拍，怒道：“这不仅是整顿的问题，要抓人，该抓的全要抓，该杀的还要坚决杀掉！像钱惠芬和那些嫖客，不抓不杀行吗？要除恶务尽！”

马达连连点头，迟疑片刻，又道：“赵省长，该抓的已经开始抓了，我从深圳回来后，向省政法委和沈书记做了个紧急汇报，沈书记很重视，指示省公安厅挂牌督办，就在昨天下午，钱惠芬先落网了，听说是在文山市政府门口落网的！”

赵安邦心里又是一惊，“怎么回事？这种时候，钱惠芬还敢去找钱惠人？”

马达道：“具体怎么个情况我不清楚，不过，据公安厅的同志说，钱惠芬是在见过钱市长之后被抓的！本来想在钱市长办公室抓，考虑到影响不好没动手。现在看来，情况还是很不错的，抓到这个钱惠芬，那些残害盼盼的嫖客也就好找了！”

赵安邦关心的不是那些嫖客，而是钱惠人：钱惠芬是昨天下午见过钱惠人之后被捕的，这就是说，他今天和钱惠人通电话谈文山上市公司重组工作时，钱惠人已经啥都知道了！这个分析应该不会错，他姐姐钱惠芬会把情况告诉他，已说出真相的昔日情人孙萍萍也会把情况告诉他，他倒好，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在长达半个多小时的通话过程中竟那么沉着镇定，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又是怎么回事？钱惠人是不愿给他这个老领导添堵添乱，还是冷酷得丧失了人性人味？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是不是就真正了解了这位叫钱惠人的老部下呢？令人深思啊！

马达却替钱惠人说起了好话，“赵省长，我可没想到，调查钱市长的经济疑点，会带出这起刑事案件！钱市长也真是有难处哩，我现在挺同情他的……”

赵安邦一下子发作了，“同情什么？钱惠人又是什么好东西？有立场，有人格吗？能在这种严重的刑事犯罪面前闭上眼睛吗？不论有多少难处，多少理由，都决不能这么做！这是党纪国法不允许的，也是我决不能容忍的，我会和他算账的！”

马达不太服气，怔了一下，说：“可……可钱市长总还是受害者嘛！”

赵安邦缓和了一下口气，“是啊，是啊，钱惠人是受害者，但却不是一般的受害者，他是一个经济大市的市长、市委副书记，应该看到问题的严重性！马达，你说说看，如果这种事发生在你身上，你会怎么做？能不带着女儿找到我面前吗？”

马达想了想，承认了，“那当然，赵省长，你知道的，我眼里容不得沙子！”

这时，林处长敲门进来了，小声提醒说：“赵省长，开会的时间到了！”

赵安邦略一沉思，吩咐说：“找一下吴副省长，让他代表我参加吧！你再打个电话给省委值班室，问问老裴现在在哪里？如果老裴有空，我过去谈点工作！”

马达很有眼色，马上站了起来，“赵省长，你忙吧，我也得走了！”

赵安邦也没留，把马达送到门口，拉着马达的手，真诚地说：“马达，不是你，许多严重问题还发现不了，我这个省长没准还得官僚下去，我得谢谢你啊！”

马达壮着胆开玩笑道：“咋这么客气？你老领导以后少涮我几次就行了！”

赵安邦没心思开玩笑，心事重重地挥了挥手，让马达走了。

马达刚走，裴一弘的电话到了，开口就问：“安邦，说是你找我啊？”

赵安邦道：“是的，老裴，临时向你汇报点情况！监察厅副厅长马达调查钱惠人的经济问题，意外查出了一起刑事案来，我听后有不少想法，要和你扯扯！”

不料，裴一弘却已知道了，在电话里说：“安邦，你说的是钱惠人私生女孙盼盼的案件吧？我知道，政法委和华北同志分别向我汇报了！我看这不是一起简单的刑事案件啊，性质十分严重，情节极其恶劣，甚至涉及到我们执政的合法性！”

赵安邦心里一震，“是啊，是啊，你说得太对了，这也是我的认识！我看这比哪个干部的个人腐败行为要严重得多啊！一个残害自己人民的政权，必然是非法政权，不闻不问，麻木不仁，任其这么发展下去，中国就要出马丁·路德·金了！”

裴一弘提醒道：“安邦，这话咱们私下说说可以，公开场合可要注意点啊！”略一停顿，又说，“哎，你不说要过来吗？那就来吧，我现在不在省委，在省人大办公室，正在查看有关遣送收容的一大堆文件呢，咱们先通通气，碰一碰思想吧！”

赵安邦到了省人大主任办公室才发现，裴一弘桌上堆着足有半尺厚的文件。

裴一弘指着那堆文件说：“这些文件，我个人的意见全要废除，国务院八十年代出台的一个救助性法规，怎么搞成了现在这种样子？制度上的问题一定要从制度上解决，别的地方我们无能为力，省内我们还办得到！三证今后不许再查了，遣送不许再向被遣送人员收费，省人大要搞些地方法规，不允许再出现孙盼盼事件！”

赵安邦道：“这也是我想说的，这些年我们发的文件是要好好清理一下了！新出台的文件也要慎重！前阵子我还和公安厅的同志说，你们过去的一些做法也得改改了，要有法律意识、人权意识，别一天到晚净查房！就算人家男女混居、同居，只要不是卖淫嫖娼，就轮不到你来管！你公权无限扩张，就侵犯了公民的私权！”

裴一弘思索着，“所以，我们要制约这种公权的扩张！省人大下一步出台的地方法规，对此要做明确规定！把孙盼盼事件做个典型，让我们的人民代表好好讨论一下！对类似孙盼盼的事情也必须好好查，查出一起处理一起，决不能姑息！”

赵安邦这才道：“对钱惠人，我看也要严肃处理，这位同志太没原则了！”

裴一弘却摆了摆手，“安邦，钱惠人先不要急着处理，以后再说吧！”

赵安邦多少有些意外，“老裴，不处理钱惠人，华北同志会答应啊？！”

裴一弘和气地批评道：“安邦，怎么这么敏感啊？老于为什么不答应？实话告诉你：老于这次倒是有点同情钱惠人，向我汇报时说，钱惠人丧失原则不错，可作为一个私生女的父亲，也确有自己的难处。所以，老于的意见，对钱惠人现在先不处理，等经济上的疑点全搞清后再综合考虑，拿个处理意见，我也同意了。”

“老裴，这就是说，钱惠人的经济问题还要继续查下去？”

“要查下去，这五十万清楚了，宁川的举报线索还不清楚嘛！”

赵安邦不好再说什么了，心想，于华北对钱惠人只怕不是什么同情，而是要铁了心要和钱惠人，甚至和他算总账。事情很清楚，现在处理钱惠人，不过是个党纪政纪处分，钱惠人就可以安全着陆了。人家于书记哪能让钱惠人就这么安全着陆呢？那还怎么抓后面的大人物啊？当然，就算查到最后没查出经济问题，钱惠人也难逃这一劫。到那时，于华北就会旧话重提了，甚至会建议对钱惠人撤职开除党籍。

三十七

伟业国际的产权争执在赵安邦和陈副省长的亲自过问下，在国资委划定的范围内得到了初步解决，双方在一揽子的框架协议上签了字。协议规定：伟业国际67%的股权定为国有，但省政府承诺，将对其中45%的股权进行社会化处理，这一处理时间为两年。在同等条件下，白原崴和伟业国际高管层有优先购买权。同时承诺，在这两年的过渡期内，允许白原崴和高管层以此次20%的奖励股权和原来13%的管理层持股控股经营，也就是说，白原崴以33%的股权继续掌控了伟业。

这实际上存在一个漏洞：国有股权的社会化处理要在两年中陆续进行，在两年的过渡期内，国有股仍将一股独大，远远超过白原崴手上的33%，让白原崴继续控股经营其实是很不合理的。因此，最初的文本上规定：白原崴控股经营是两年以后的事，在这两年过渡期内，应该由她孙鲁生这个省国资委副主任兼任董事局主席。白原崴坚决不干，一次次和她争，从国资委争到省政府，搞得陈副省长头都大了。最后，还是赵安邦一锤定音：以大局为重，让一步，反正要让白原崴控股经营的，早两年晚两年不过是时间问题，这种细节就不争了，要她改任伟业国际监事会主席。

框架协议正式签字后，孙鲁生仍没放松对白原崴的警惕，尽管监事会还没开会改选，她这个主席还没到任，可监事会主席的职责却结合清产核资履行起来了。这便发现了一个大问题：在最近短短不过三个多月的时间里，白原崴和其高管人员手上的股份不知怎么突然发生了巨大变化！尤其是纳斯达克上市的“伟业中国”，竟达到了相对控股的程度，仅注册在维尔京群岛的新伟国际企业投资公司一家就拥有48%的股份。国内以钢铁为主业的“伟业控腔”，白原崴也通过几家受其操控的私募基金和投资公司在二级市场悄悄增持了三千多万股，拥有了全部流通股的21%，成了第一大股东。这两家上市公司可是伟业国际集团的主力旗舰啊，资产份额占到集团总资产的35%左右，以市值计则占到45%以上，而且是效益最好的优良资产，并具有很好的市场流通性。由此联想到白原崴和新伟投资公司前阵子在欧洲的募资活动，孙鲁生这才骤然明白了：白原崴真是太狡诈了，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谈不成就会以有限股权带着伟业旗下最重要的两只旗舰加入新伟投资的新舰队了。伟业余下的资产尽管占到资产总额的65%，却不够优良，有的在成长中，有的还亏损！这实在是妙不可言，最肥的肉他不动声色割走了，留下了一堆骨头！

把这些情况和赵安邦细细一说，赵安邦非但不惊异，反倒呵呵笑了，“你看看，这个白原崴厉害吧？不比当年谈判桌上的国民党好对付！在这三个多月里，他和他的团队可没闲着啊，没准比你们国资委还忙哩！人家是国内国外调兵遣将，股市汇市上下其手，把一场防守反击打得相当漂亮啊！孙主任，你们服不服啊？”

孙鲁生真服了，感叹说：“现在我才弄明白，伟业国际海内外股票连续跳水大跌时，白原崴为啥不急？他就是要借所谓利空打压股价，底部接货！你说谁敢走这种险招啊？当时网上传言那么多，甚至说白原崴被立案审查了，作为当事人，谁不急着站出来辟谣澄清？他白原崴偏一言不发，我甚至怀疑他故意扩大散布谣言！”

赵安邦道：“这个可能不是没有，不过，也不能说全是谣言，你孙鲁生不是就想过下通缉令吗？华北同志也在我面前说过，不行就立案调查！好在我们头脑一直是清醒的，框架协议还是和白原崴签了嘛，还是让他继续控股经营嘛，他这两条旗舰也就没必要开出去了！哦，说说吧，这么一来，他们的股权又增加了多少？”

孙鲁生道：“我算了一下，增加了九点八个百分点，已占到了近43%。”

赵安邦略一沉思，“好啊，这也算社会化处理的一部分吧，让他们继续买，你去告诉白原崴，别光买上市公司，我们手上的国有股还要减持，在净资产的范围内全优先转让给他，他如果真有魄力再吃进8%的股份，就可以绝对控股了嘛！”

孙鲁生赞同道：“那是，这么一来，白原崴做伟业董事局主席也就合理合法了！”又推测说，“我看白原崴再协议吃进8%的股权是有可能的，他新伟投资旗下有不少资金，就算不够，还可以向国外小银行贷款，反正白原崴有的是办法！”

赵安邦却没这么想，“我看也没这么简单哩，白原崴新伟投资旗下的资金怕是另有用场啊！鲁生，你别忘了，平州港目前可是新伟投资在建，还有文山钢铁公司，白原崴和我说了，准备进一步扩大伟业控股主营业务，吃进第二轧钢厂！”

孙鲁生有些困惑不解，“你的意思是说，白原崴对绝对控股不感兴趣？”

赵安邦摇头道：“他怎么会不感兴趣呢？不过，在这种大局已定的情况下，他不会这么着急了，估计也不会付出真金白银的代价。他也许会找机会在资本操作和资产转换这两个平台上做些文章，也有可能在证券市场上再搞点什么名堂！”

孙鲁生不免觉得有些窝囊，“赵省长，你说，我们这是不是吃了败仗啊？有些同志在背后议论说，白原崴步步紧逼，我们让步太大，都有点里通外国了……”

赵安邦火了，脸一拉，教训说：“这叫什么话？谁里通外国？是国资委还是省政府？白原崴和伟业国际又算哪门子外国？别有用心嘛，这种话不要听！”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又说，“更不能说吃了败仗，明明是双赢的买卖嘛！我们和白原崴最终是达成了协议，伟业控股和伟业中国这两只旗舰没被开走嘛！如果我们不讲策略，不进行必要的让步，真闹个分道扬镳，让伟业控股和伟业中国编入新伟投资的舰队，让马达之类的同志守着白原崴扔下的一堆食之无味的烂骨头，那才叫真正的失败呢！”

孙鲁生想想也是，“是的，果真如此的话，伟业国际就彻底丧送了！”

赵安邦意犹未尽，感叹说：“我们有些同志眼界和思路有问题啊，和他们对话真是太困难了！这个结果要我说已经够好的了，双赢中的大赢家不是白原崴，而是我们！国有股减持可以腾出上百亿资金，余下的股份让白原崴替换我们继续实现增值，这是其一；其二，我们这么一逼，还逼出了维尔京群岛的新伟国际企业投资公司，几十亿元人民币的海外资金又让白原崴搞进来了，投平州港，投文山钢铁！”

孙鲁生不无好奇地问：“逼出个新伟投资，赵省长，你是不是也预想到了？”

赵安邦思索道：“没有！不过，有一点我倒是想到了：绝境和困境往往会使生命产生惊人的能量，尤其是对白原崴这种能人，他肯定会有惊人之举的！现在好了，下一步如能说服白原崴把新伟投资归人伟业国际，伟业国际的规模就更大了！”

孙鲁生心悦诚服地说：“赵省长，您真是高瞻远瞩，有胆有识啊！”

赵安邦摆了摆手，“有些事也没预见到！在宁川财富会上和白原崴谈话时，我想到了他打压股价，搞逼宫，却没想到他会搞以小吃大！你也不要掉以轻心，伟业中国和伟业控股两艘旗舰，搞不好人家还会开走，这位盟友还提防着咱们呢！”

孙鲁生说：“倒也是，如果我们不履行框架协议，白原崴没准真会这么干！”

赵安邦点头道：“所以，你孙鲁生头脑要清醒，这个协议一定要认真履行，不要给白原崴任何毁约的借口！框架协议下的相关合同也要严格把关，决不允许再发生‘宁川建设’那种事！别忘了，在‘宁川建设’上，我们可是吃过他的大亏的！”

孙鲁生便也适时地想起了当年发生的“宁川建设”国有股股权转让风波。

一九九五年，白原崴的伟业国际以国有股权受让的形式收购重组上市公司“宁川建设”。其时，赵安邦在宁川主持工作，做市委书记，她在宁川市财政局当局长，第一次和白原崴及伟业国际打交道。因为伟业国际号称是北京某国家部委下属的大型国企，加之她又没认清白原崴的狡黠面目，便上了一个大当。白原崴很清楚“宁川建设”的资产负债情况，是在认可资产负债的前提下，和宁川市财政局签订的三千万国有股权转受让协议的。也正因为负债严重，三千万国有股的全部转让价格不到两千万。然而，受让控股“宁川建设”后，白原崴马上反咬一口，愣说不知道公司负债这么多，要求原控股股东市财政局负责偿还近两个亿的负债。她和市财政局不干，据理力争。结果倒好，人家白原崴依法办事，召开了临时股东大会，股东们闹得沸反盈天，惊动了赵安邦。赵安邦要来国有股转让协议一看，当场拍了桌子，把她痛骂了一通。她没经验，隐形的担保债务协议中竟没有明示。赵安邦说，这还有什么可说的？你们上了人家的当，这两个亿非还不可，上法庭也得败诉！

两个亿就这么还了，白原崴和他的伟业国际可谓战果辉煌，以不到两千万的代价拿到了一家上市公司的控股权，在二级市场上净赚了八千多万，还赖了宁川财政局两个亿，而她却因为这一失误，平生头一次背上了一个处分：行政记大过。

好在老天有眼，一年后，白原崴到底犯到了她手上，给了她一次绝佳的报复机会。这一次是收购上市公司“电机股份”。“电机股份”负债累累，面临退市，是个沉重的包袱。白原崴一个蚂蚱吃香了嘴，又找上门来收购重组了。这老兄只看到了账面上的负债，暗中的那些担保烂账和隐形负债都没发现。她也有经验了，在国有股转让协议上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所有债权债务概由受让者承担。白原崴也没起疑，以为她是被“宁川建设”搞怕了。结果可想而知，白原崴败惨了，竟赔了四亿五千多万，两年之后才从“电机股份”上脱身。得知这一情况，赵安邦乐了，说是好啊，我们孙局长到底不是吃干饭的，整了白原崴个一比一，值得庆贺！

赵安邦也想起了这个一比一，“鲁生，在‘宁川建设’上，你吃了白原崴的亏，‘电机股份’上，你还是赚回来了，我记得我还专门给你庆贺过，是不是？”

孙鲁生笑道：“那我还是亏，‘宁川建设’的失误，你给我一个记大过处分哩！”

赵安邦也笑了起来，“记一次大过算什么？我背得处分比你还多！”又随口问道，“哎，这个‘电机股份’现在怎么样了？好像股市上没这只股票了嘛！”

孙鲁生讥讽道：“怎么没有？中国股票也有中国特色啊，哪会轻易退市？当年白原崴和伟业国际割肉退出后，一个叫许克明的人又跑去重组了，搞生态农业，股票也改名叫绿色田园了，据说变成什么绩优股了，这阵子在股市上疯得很哩！”

赵安邦想了起来，“哦，鲁生，是不是那家要和你打官司的上市公司啊？”

孙鲁生苦笑着摇了摇头，“行，赵省长，你还不算太官僚，还记得这事！”

赵安邦说：“我怎么不记得？这事解决了没有？该道个歉就道个歉嘛！”

孙鲁生一下子火了，“什么？我还道歉？现在他们敢来找我吗？我巴不得和他们法庭上见哩！”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看来我还真得向你汇报一下了，绿色田园的问题比我那篇文章中说得还严重，闹不好也许会把你赵省长都套进去！”

赵安邦一怔，“这又是怎么回事？就算绿色田园有问题，也和我无关嘛！”

孙鲁生挺不客气地责问道：“哎，赵省长，你有没有对绿色田园的老总许克明许诺过，要给他绿色田园政策扶持？支持他们利用资本市场的力量加大对现代农业的投入？还要把他们在文山刘集镇的大豆基地列入农业部的示范点？有没有？”

赵安邦一脸困惑，“鲁生同志，就算我说过这些话又有什么错？哦，我想起来了，这些话我是说过，在三个月前宁川财富峰会上见到许克明时说的！当时，钱惠人也在场嘛，许克明是钱惠人介绍给我的，钱惠人很了解许克明，赞不绝口嘛！”

孙鲁生说：“是的，你和钱市长赞不绝口，人家就利用你们的话做文章了，在股市上就构成重大利好了！绿色田园在这三个月里，拉了十几个涨停板，股价翻了一番还不止！现在这家公司不仅涉嫌业绩造假，很可能还涉嫌重大证券诈骗！”

赵安邦多少有些吃惊，自嘲道：“鲁生，照你这说法，我也是同案犯了？”

孙鲁生不敢开这种玩笑，很认真地说：“赵省长，你自己到网上看看吧！”

赵安邦也认真了，“可这些话我不是公开讲的啊，我知道我们的股市是政策市、消息市，在公开场合讲到上市公司，我一直比较谨慎，没把握的决不讲！怎么就会在网上传得一塌胡涂呢？那个姓许的当真给我下套？钱惠人也不提防他？”

孙鲁生脱口而出，“钱市长提防啥？没准钱市长就想把绿色田园炒上去呢！”

赵安邦怔住了，“孙鲁生，请你说清楚：钱惠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孙鲁生心里很清楚，赵安邦和钱惠人是什么关系，自知有些失言了，忙赔着笑脸往回收，“哎，哎，赵省长，您别这么看着我啊！我……我也是瞎猜罢了！我……我觉得钱市长起码是看错了许克明，不该把这个许克明介绍给你嘛……”

没想到，赵安邦却紧追不放，“鲁生，你别给我耍滑头，有啥说啥，说！”

孙鲁生仍不愿说，掉转话头道：“赵省长，还是说白原崴和伟业国际吧！您提醒得对，也很及时，框架协议下的相关合同，我和同志们一定会严格把关……”

赵安邦却走了神，拿起茶几上的一枝铅笔，在手上把玩着，不知在想啥。

孙鲁生说不下去了，“赵省长，要不，我先回去，有了新情况再汇报？”

赵安邦却阻止了，叹了口气，说：“鲁生啊，钱惠人是我的老部下，你也是我的老部下啊，怎么就不愿和我交交心呢？我今天不当你是正式汇报，就算我们两个朋友之间私下交心好不好？你孙鲁生当真愿意看着我这么糊里糊涂陷入被动吗？”

这话说得很真诚，孙鲁生想了想，只得说了，“赵省长，有件事你知道不知道？白天明的儿子白小亮挪用公款炒的股票全解套了，基本上没亏啥钱！”

赵安邦聪明过人，一点就透，“这么说，白小亮过去炒的是绿色田园？”

孙鲁生点点头，“是的，所以，我就不能不怀疑：钱市长是不是为了白小亮被套的股票，才故意把许克明介绍给你，才让许克明四处放风，说是省里要给绿色田园优惠政策。钱市长和天明书记是什么关系啊？总要在这时候帮白小亮一把嘛！”

赵安邦单刀直入地问：“鲁生，你是不是也怀疑我呢？我也故意这样放风？”

孙鲁生迟疑了好半天，还是承认了，“所以，赵省长，我才不敢说嘛！说心里话，天明书记在宁川主持工作时也有恩于我，我当财政局副局长是在他手上提的，我也不愿看到白小亮被判重刑，现在这种情况就好多了，听说只判十年以下！”

赵安邦想了想，又问：“鲁生，这些话，你没在钱惠人面前说过吧？”

孙鲁生道：“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我都没提起过，不过，绿色田园的问题还是要暴露的，业绩造假和证券欺诈，都是证券犯罪，中国证监会迟早会调查的。”

赵安邦全听明白了，果决地道：“鲁生，我们也要查一查，重点查钱惠人，看看这位同志到底卷进去没有？卷进去多深？这个绿色田园究竟是绿色的，还是黑色的？这里面有多少名堂！这事交给你了，去实事求是地查，只对我本人负责！”

孙鲁生看着赵安邦，怔住了，“赵省长，如……如果查出重大问题怎么办？”

赵安邦冷冷地说道：“好办，按党纪国法严肃处理，这个钱惠人胆子也太大了！”

孙鲁生心里有底了，赵安邦今天的这个态度说明了两点：其一，赵安邦和绿色田园事件显然没关系；其二，赵安邦对钱惠人可能存在的欺骗行为十分恼火……

三十八

世事难料，变局诡异，在宁川再次见到老搭档钱惠人时，王汝成感慨颇多。

钱惠人实在是够倒霉的，被老对手于华北死死盯着，副省级没弄上，贬到文山做市长不说，又曝出了个私生女被卖事件，搞得满城风雨。估计钱惠人的老婆崔小柔也知道了，还不知家里会闹成什么样。崔小柔比钱惠人小八岁，柔中有刚，是修理男人的好手，在经济上一直把钱惠人管得很死，他和班子里的同志没少和钱惠人开过玩笑。现在突然冒出个私生女盼盼，崔小柔哪接受得了？非和钱惠人算账不可。钱惠人对私生女内心有愧，只怕也不会轻易让步，必然陷入内外交困的境地。

果不其然，一见面就发现，钱惠人满脸憔悴，无论如何掩饰，眼神中的失落和哀愁仍不时地流露出来。在他的办公室一坐下，钱惠人就声明说，他这次到宁川可不是来叙旧的，是办公事，落实省委文山学宁川的指示，联系两市干部交流事宜。

王汝成十分热情，“好，好，我支持，包括各部委局办干部之间的换岗交流！你们走进来，我们派出去，分批轮换，坚持几年，你们文山的队伍就会大变样了！”

钱惠人不无悲哀，“汝成，你家伙分得真清啊，才几天啊，就你们我们了！”

王汝成见钱惠人这么敏感，便笑着改了口，“对，对，就是我们！我们一起把这事认真落实，办好就是！胖子，你是宁川的老市长了，熟悉情况，你一肩挑两家好了，需要我和市委配合的，你只管发话！我一定得让你老弟在宁川感到温暖！”

钱惠人自嘲道：“我别温暖了，还是在一边凉快吧！不过，我倒希望你王大书记对人家石亚南温暖点，她要带队过来！你现在进了省委常委班子，是省委领导了，可别端架子啊，人家石亚南怕你哩，所以才让我出面先打这个前站！”

王汝成问：“你咋不过来呢？你家还在宁川嘛，你过来不是公私兼顾吗？”

钱惠人苦苦一笑，“汝成，你心里会没数？我这滚蛋的宁川市长又回来了，让人家于华北副书记怎么想？我在宁川的问题还好查吗？！”

王汝成一怔：这倒真是个不可回避的实际情况。钱惠人离开宁川后没几天，于华北手下的联合调查组就过来了，住在市委第三招待所找人谈话，谈的什么不清楚。带队的是纪委的一位副书记，他还以市委名义，请那位副书记吃过一顿饭。

钱惠人叹着气，又说：“再说，文山那边也离不开。我和石亚南是有分工的，这段时间，她主抓干部队伍转变观念，我主持文山的日常工作，处理上届班子留下的一堆烂事！”他禁不住发起了牢骚，“田封义甩手就走了，连班都没好好交，就到省作家协会享清福去了，把一堆烧着的火炭留给了我，烤得我大汗淋漓，直冒油啊！”

这情况王汝成多少知道一些，便问：“怎么着听说这个田封义情绪还很大？”

钱惠人讥讽道：“那是，没能顺序接班嘛，背地里净骂娘，不但骂安邦省长和裴书记，连他的老领导于华北都骂！二号车也让他带走了，崭新的奥迪啊，我让办公厅要了几次也没要回来，都气死我了，我真没见过像田封义这么无赖的家伙！”

王汝成劝慰说：“算了，胖子，犯不着为一台车生气，文山虽然欠发达，总比省作家协会的物质条件好一些嘛，你老弟就权当是赞助我省文化事业了吧！”

钱惠人无奈地说：“是，是，这台车我是可以赞助，可文山的二号车牌你总得还我吧？你不是文山市长了，还占着二号车牌干什么？田封义连车牌都不还！他的办公室主任说，正在找关系搞省城的小号车牌，搞到之前，还得再借用一阵子。汝成，你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吗？作家协会是啥单位？他田封义的车凭啥挂小号车牌！”叹着气，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说这些小事了，还是说大事吧！在其位就要谋其政，我对石亚南说了，我不会闹情绪，一定会像和你老兄合作一样，和她好好合作，先搞点调查研究，为文山将来的长远发展提供一个可行的思路！”

王汝成说：“这就对了嘛，我和安邦省长说，你去了文山，文山就有希望了！文山就是十几年前的宁川嘛，从某种意义上说，比当年的宁川基础还好一些！”

钱惠人却摇起了头，“未必啊，老兄！宁川当年有天明书记和安邦省长，有你王汝成这样的将帅之材，文山现在有啥？蜀中无大将，我和石亚南这种廖化式的人物就充当先锋了！小环境也不是太好，你也知道的，文山可是人家于华北同志调理了多年的根据地啊，搞形式主义是有传统的，全带着于氏风格！什么形式都能给你搞得轰轰烈烈，实效就是看不见！所以，我已经提醒石亚南了，对南方的学习决不能搞形式主义，要落实到各单位、各部门的实际工作中去，我要的就是实效！”

王汝成心里清楚，钱惠人的能力、贡献决不在自己之下，此刻见钱惠人说得这么诚恳，多少有些激动，也掏心掏肺地说：“胖子，你也别想得这么灰，我看你和石亚南就是将帅之材嘛，省委对你们这个新班子是寄予很大希望的！安邦省长心里对你的希望更大一些，私下和我说过，只要钱胖子好好干，不愁文山上不去！”

钱惠人眼圈红了，“汝成，你说我怎么好好干？我在前面打冲锋，身后黑枪不断，于华北同志和那个马达想干什么？能这么整人吗？白小亮那四十二万借款查清楚了，又查盼盼那五十万的赔偿费，查得社会上议论纷纷！我真是欲哭无泪啊！”

王汝成这才叹着气问：“惠人，你家崔小柔是不是知道了？和你闹了？”

钱惠人仰着脸，强忍着欲滴的泪水，“这次还……还好，没怎么闹！”

王汝成想了想，关切地问：“你看，要不要我帮你做做小柔的工作呢？”

钱惠人揩去眼里混浊的泪水，摆了摆手说：“不必了，汝成！我心里的苦处小柔都知道了，我也和小柔说了：无论今天的处境如何艰难，我还是要感谢安邦省长，感谢天明书记，也感谢你老兄啊，你们这些好领导给了我近二十年人生的辉煌。余下的岁月，我要替小柔和盼盼干了，偿还欠家庭和女儿的良心债吧！”

王汝成有些吃惊，“怎么，惠人，你的意思是说，要辞职？是不是？”

钱惠人默然点点头，“看来也只能这样了，于华北盯着我不放，一心逼我下台，我下台好了，这一来也不让安邦省长和你为难，今非昔比了，你现在也是省委常委了，当真为我的事和于华北在常委会上吵吗？这也不好嘛，会授人以柄的！”

王汝成没接钱惠人这话茬儿。尽管他心里很同情钱惠人，尽管他对于华北的这种做法很反感，但却从没想过要和于华北公开对立。这并不是不讲感情，而是钱惠人的问题实在太复杂了，一件事接着一件事，虽说都是查无实据，却也事出有因。

钱惠人又说了起来，语气平和恳切，“汝成，我是这样想的：辞职是一定要辞的，但也不是现在。安邦省长希望我在文山再创辉煌，辉煌虽然创不了，可发展思路总要理顺，就像当年天明书记在宁川定盘子！这么一来，也对得起省委了！”

王汝成仍没接茬，沉思良久，突然问：“胖子，你能不能和我说点心里话？”

钱惠人怔了一下，反问上来，“汝成，咱们共事这么多年，你怎么还问这话？”

王汝成斟词酌句道：“那你给我交个底好不好？除了那四十二万借款和五十万赔偿费，你这些年来是不是还拿过什么不该拿的钱？或者什么好处？”

钱惠人一声长叹，“我的王书记啊，共事十四年，一起搭班子五年，你也怀疑起我了？真是悲哀啊！”眼里的泪水骤然滚落下来，“汝成，回答你的问题：从一九八九年二月调到宁川开始到今天，如果我钱惠人收受过任何人的任何贿赂，贪污过任何项目上的任何一分钱，拿过任何经济实体的任何经济好处，你杀我的头！”

王汝成又迟疑着问：“那么，在别的方面呢？有没有不检点的地方？”

钱惠人道：“这你知道，就是孙萍萍和盼盼的事，那也是历史原因造成的！现在我也后悔，我的严重错误是没有处理好姐姐钱惠芬和盼盼的关系，当时，我太要面子，不敢声张，又以为是自己的私事，实际上是丧失了原则，丧失了党性。”

王汝成责备说：“是啊，惠人，这件事你处理得很不好嘛，我听说后心里都骂你！不瞒你说，有些同志话说得很难听，说你把乌纱帽看得比命都重，没人味！”

钱惠人显然受了震动，怔了一下，抱头痛哭起来，哭了好一会儿。

王汝成心里也不是滋味，安慰说：“行了，行了，胖子，别哭了，只要你在经济上是清白的，就不要怕，更不要辞职！辞什么职啊，等着省委来撤好了！我看没那么好撤的，安邦省长了解你，我也了解你，该说的话，我们到时候都会说的！”

钱惠人抹去脸上的泪，抬起头道：“汝成，那就请你转告安邦省长，说三点：一、请安邦省长相信我经济上的清白；二、在盼盼的问题上，不论给我什么处分，我都没意见；三、不要因为我造成和于华北的进一步矛盾，必要时我可以辞职！”

王汝成说：“惠人，这三点你说得很好，可以直接和安邦省长说嘛！”

钱惠人皱着眉头道：“我……我哪还有脸见安邦省长啊？！”

王汝成想想也是，便答应钱惠人说，一定尽快找个时间和赵安邦谈一次。

不曾想，没等他去省城找赵安邦，赵安邦倒主动找他了，是在钱惠人离开宁川的当天晚上打电话找来的。没谈别的事，开口就问钱惠人，“哎，王汝成，我怎么听说钱惠人突然跑到你那里去了？都和你这同志嘀咕了些啥啊？”

王汝成马上叫了起来，“赵省长，你还问我？我正说要到省城找你呢！”

赵安邦说：“那好，那好，就在电话里说吧，别过来了，我这阵子事不少！汝成，我先问你：钱惠人是不是找你这个新任省委常委喊冤诉苦的啊？”

王汝成道：“这倒不是，他是来联系工作的，文山现在不是学南方吗？两市干部也要交流，就是商量这事的！不过，钱胖子也诉了些苦，还在我面前哭了一场！”他把和钱惠人谈话的情况说了说，最后道，“我觉得这事好像不太对劲啊！”

赵安邦说：“哪里不对劲了？汝成，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王汝成试探道：“赵省长，你说于华北和马达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赵安邦“哼”了一声，“过分？谁过分啊？”

王汝成想了想，还是说了，“赵省长，你是我们的老领导，我既想到了，就得在你面前说出来，不一定对，你分析判断吧！我总觉得这不是钱惠人一人的事，当年发生在宁川的那些是是非非好像还没结束啊！白小亮的案子如果是扫清外围，现在分明进入核心作战了，过去我还只是怀疑，现在看得比较清楚了：于华北同志的意图很明显，恐怕是要以钱惠人为突破口，反攻倒算，想最终把我们全装进去！”

赵安邦没好气地说：“装进去没那么容易，别说我们，就是钱惠人，只要经济上清白，也装不进去嘛！但是，钱惠人是不是真清白呢，谁敢打保票啊？我都不敢！汝成，这些年你们在一起搭班子，你怎么评价钱惠人？听说了什么没有？”

王汝成觉得赵安邦的口气不对头，也谨慎起来，“我对老钱的评价你是知道的，确实是个能力很强的市长，应该不会有啥问题吧？起码我没发现啥问题。老钱当年追集资款时，赚来的九百八十多万港币都不拿，会受谁的贿吗？你说呢？”

赵安邦郁郁道：“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人是会变的！当年在文山当镇党委书记时，钱惠人敢手托乌纱帽和地委书记陈同和干，现在呢？在强奸自己亲女儿的严重犯罪事实面前却忍气吞声！再说，钱惠人这能力强得也让我不敢放心啊！”

王汝成多少还是有些意外，悬着心问：“赵省长，你是不是发现啥了？”

赵安邦在电话里沉默片刻，才说：“汝成，白小亮的情况你知道不知道？”

王汝成狐疑道：“这我知道啊，池大姐和我说的，说是白小亮的运气不错，买了只叫绿色田园的好股票，现在都卖了，公款大部分还上了，真是阿弥陀佛！”

赵安邦说：“你别阿弥陀佛，有迹象证明，钱惠人卷进去了，和绿色田园的老总许克明串通一气，在这只股票上做局操纵，省国资委孙鲁生向我汇报过了！”

王汝成推测道：“钱惠人这么做，是不是为了帮助白小亮？应该是好心吧？”

赵安邦迟疑说：“目前不好判断，就算是为了帮白小亮，也涉嫌证券犯罪！我怀疑这其中还有别的名堂，否则，他没这么大的胆，连我的文章都敢做！”

王汝成吃了一惊，“什么？他做你的文章？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赵安邦又说：“所以，汝成啊，你这同志心里要有点数，要有警惕性，不能再替钱惠人乱打保票了，钱惠人的问题就让于华北和调查组认真去查！我们和于华北同志的历史矛盾、工作争执是一回事，钱惠人的问题是另一回事！我也要查一下，准备让孙鲁生暗中查，鲁生也许会去宁川找你，你可一定要多支持啊！”

王汝成全听明白了，连连应道：“好，好，赵省长，我都有数了！”

赵安邦似乎还不放心，“汝成，在这种时候，你千万不能感情用事啊！”

王汝成这才说道：“赵省长，我看干脆让钱惠人辞职吧，他自己也提出来了！”

赵安邦叹息说：“没这么简单啊，一弘同志和于华北估计都不会同意！一弘同志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于华北看来不愿让钱惠人这么安全着陆！好了，不说了，等把问题查清后再定吧，该撤职就撤职，这是没办法的事！”

王汝成没再说什么，通话结束后，他呆呆地怔了好半天，才缓缓放下了话筒。

钱惠人的问题究竟有多严重？裴一弘和于华北怎么竟然连钱惠人主动辞职都不许？钱惠人是不是已经到这两位省委领导面前辞过职了？抑或是赵安邦在裴一弘跟前试探着提起过这件事？这个能干的老搭档当真会这么完了？真有些不可思议！

为今日这个辉煌的新宁川、大宁川，多少同志在前赴后继的拼搏中倒下了，白天明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宁川历届班子的主要领导者没有谁倒在腐败泥潭中。从裘少雄、邵泽兴，到赵安邦和他，一个也没有。尽管包括于华北在内的许多眼睛死死盯着宁川，各种名目的调查组、工作组查个不停，查处的腐败干部最高级别不过是个括号副市级，难道这一回钱惠人要打破这零的记录了？这里面会没有其他什么文章吗？就算钱惠人有问题，只怕也有人事斗争的因素。对此，他心里有数，赵安邦心里肯定也有数，只是不好明说罢了。对宁川的成就，谁都不能否认，也不敢否认，他和赵安邦都是先后从宁川上来的。但有些同志不服气啊，比如于华北，总要在心理上找些平衡。这些同志尽管官做得很大，职位很高，胸怀境界比起裘少雄、白天明可就差得太远喽！一有机会总想活动活动手脚，整一整所谓的“宁川帮”！

思绪裹携着昨日的风雨，惊涛裂岸般地一阵阵扑打着王汝成的心扉……

第十二章

三十九

王汝成从不认为汉江省内存在一个以白天明、赵安邦为首的所谓“宁川帮”或“宁川派”。了解历史的老同志都知道，宁川干部队伍是在风风雨雨和斑斑血泪中冲杀出来的，队伍班底起码可以追溯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裘少雄、邵泽兴那届班子。因为经历了太多的悲伤和磨难，宁川在任干部和走出去的干部才有这么一种同忾相求的精神，和白天明、赵安邦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他就是一个例子。他是在裘少雄任上提的，算不得白天明、赵安邦的人，而且和白天明、赵安邦初期的合作并不愉快。如果不是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如果不是白天明、赵安邦的无私无畏和远见卓识真正折服了他，他也许早就和这两位领导分道扬镳了。因此，每每回忆逝去的往事，他总会没来由地记起陈毅元帅那豪迈的诗句，“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闫罗”。真是一次次收拾旧部啊，白天明收拾过，赵安邦收拾过，他做了市委书记也收拾过。

一九八九年初，赵安邦和钱惠人从文山调到宁川时，他刚从市政府秘书长提为副市长，是前任市委书记裘少雄下台前向省委推荐提的。集资风波发生后，裘少雄预感到情况不妙，在市长邵泽兴和常委班子的配合下，于不动声色中组织了一场舍帅保车的大撤退。捐弃前嫌，力保白天明渡过难关，同时，把他和一批处级干部突击提起来了。裘少雄还根据白天明的建议，为赵安邦来宁川任市长做了不少台前幕后的工作。结果是令人欣慰的，尽管裘少雄和邵泽兴双双下台，但以白天明、赵安邦为首的第二届班子如愿以偿地上来了，还为后来赵安邦和邵泽兴的第三届班子，以及他和钱惠人的第四届班子打下了最初的基石，这一点，也许裘少雄当时并没想到。

事过多年以后，王汝成还记得当年裘少雄向白天明交班的那一幕：不是党政干部大会上冠冕堂皇的过场戏，是两个战友私下的交接——一个即将撤下阵地的老班长，向接收阵地的新班长的交底交心。王汝成当时就觉得，裘少雄把他这个新提的副市长也叫上有些意味深长。那当儿，他还没进市委班子，不是市委常委。赵安邦也还没到位，虽说做代市长大局已定，可终究是没宣布，党政干部大会也还没召开。

那天，裘少雄设家宴请他和白天明喝酒。菜不多，酒却很好，是裘少雄收藏了多年的茅台，白天明也带了两瓶酒来，是啥酒记不清了。大家喝得很压抑，裘少雄的失落和悲愤很明显，想掩饰也掩饰不住，几杯下肚，眼含泪水对他们说：“天明、汝成啊，我和邵市长是栽在集资上了，将来宁川怎么搞，就看你们的了！当然，还有马上调来的赵安邦！赵安邦同志我不太熟，有些话不好说，只能和你们说，你们二位任重道远啊，是我们宁川自费改革的火种，也是我和泽兴同志的希望！我和泽兴同志的教训你们要汲取，但不能缩手缩脚，该怎么干还得怎么干！”

白天明点着头，动容地说：“裘书记，和您说心里话吧，我已经想好了：我这回算是死里逃生，是在你们的掩护下撤退的，也就更不怕死了！赵安邦也是个能开拓局面的好同志，您放心好了，我和我们这届班子决不会让您和邵市长失望的！”

裘少雄脸上浮出了苦涩的笑容，“那就好，天明，那我今天就算提前交班了，其实你也不算接班，你本来就是老班子的成员嘛，比较了解宁川的情况。你上来后，肯定会有你的工作思路，这很正常，我不会干涉，当然，也干涉不了……”

白天明忙道：“裘书记，关于宁川的工作，我和安邦同志会常向您讨教的！”

裘少雄自嘲说：“讨教什么？我当真会这么不识趣啊？现在说说就行了，供你们新班子参考吧！”和白天明碰了碰杯，缓缓说了起来，“两个基本点要坚持：一个是自费改革；一个是十年规划。自费这个费从哪里来，要开阔思路，多想些办法，集资这种事不能再干了，后遗症太多，为它犯错误也不值得！十年规划已制定了，不要轻易变，不能一个班子搞一套啊，城市建设必须有承继性、持续性。我希望十年以后，宁川也能像平州一样美丽，甚至比平州还好，变成个花园城市！”

把宁川建成花园式海滨城市，是裘少雄的一个梦想，裘少雄在大学学园林，到宁川主持工作后，眼睛一直盯着平州，铆足了劲，要在十年内赶超平州。因此便以平州为榜样，为宁川制定了一个十年规划，规划的要点，一是的增长，再一个就是花园式的城建。这个规划几上几下，反复讨论过，他和白天明都很清楚。

白天明明确表示说：“这两个基本点我会记住，也会让安邦同志记住！”

裘少雄又说起了平州，“所以，我个人意见，还要继续开展学平州活动！平州基础比宁川好，历史上就是海滨名城，现在又是改革开放窗口城市，他们的好经验，我们要虚心学习！两市之间的关系要进一步搞好，要有赶超平州的决心和信心，但也要讲策略，不计一城一地的得失，平州的裴书记可是位有想法的同志啊！”

其时，平州的市委书记是现任省委书记裴一弘。裴一弘和裘少雄都是从省委机关下来的干部，二人在省委时关系就不错，各自到地方上主政后，仍声气相通，两市之间来往频繁，虽说在工作上较劲，但关系不像后来白天明、赵安邦主持工作时那么紧张。据王汝成所知，裴一弘对裘少雄和邵泽兴的遭遇是很同情的，明里暗里帮裘少雄和邵泽兴在老领导刘焕章面前说了不少好话。能让白天明和赵安邦顺利上来，裴一弘私下里也起了不小的作用，谁不知道裴一弘做过刘焕章的秘书啊！

王汝成记得，对继续学平州的问题，白天明也是表了态的，说是不但要学平州、追平州，更要放眼全国、全世界，把能为宁川所用的好经验都学来。最后，向裘少雄举杯致谢时，还诚恳动情地说：“……裘书记，您就把宁川当做自己的根据地好了，将来退休后都到宁川海滨花园颐养天年，我和汝成同志陪您！”

裘少雄不断地含泪微笑，临别时，冲动地和白天明拥抱起来。

和白天明拥抱时，裘少雄可没想到，这位他寄予了极大期望的接班人，上台会和新任市长赵安邦一起否掉他的梦想！当然，这一点他当时也没看出来。

白天明和赵安邦真是两个不可思议的人物，官场上那一套对他们几乎不起作用。集资风波闹得这么大，看起来一时很难稳妥解决，可这哼哈二将不显山不露水就摆平了，基本上是违规操作。赵安邦在台前闯关，白天明在幕后支持，再加上钱惠人不顾死活地打冲锋，好结果就出来了。事后，除了省交通厅对挪用道路建设资金的事发过一个通报，也没见谁认真追究他们的违规责任。王汝成便觉得裘少雄和邵泽兴挺亏：他们如果也敢这么拆东墙补西墙，没准下不了台。又觉得白天明不是那么够意思，既然心里有数，知道集资问题能用这种办法解决，就应该早点提出来。

虽然这么想，可王汝成却没敢和任何人说，对白天明的不满和对裘少雄的感情，只能深埋在心里。情况很清楚，如今的市委书记不是裘少雄了，是白天明，作为一个还没进市委常委班子的副市长，于私于公，他都不能和白天明叫板。对赵安邦，他心里也不是太服气，这位同志凭什么从县委书记一下子就常务副市长、代市长了呢？

心里有了疙瘩，情绪总会有所流露，最终在新规划问题上公开暴露了。

白天明为什么要背叛对裘少雄的承诺？这种背叛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新市长赵安邦起了多大的作用？王汝成一概不知道，他知道的只是一个事实：白天明把裘少雄、邵泽兴辛辛苦苦制定的规划否了，以调整规划的名义，将宁川定位为与省城并列的经济中心型城市。平州经验不谈了，一直开展着的学平州活动无疾而终，海滨花园式城市更不提了。原规划中的牛山半岛海滨风景区取消，计划在牛山半岛小开发区的基础上，搞整个牛山半岛的大开发，相当于重建一个新宁川，建设重点也从老城区转移到了半岛新区。还准备和英国、香港的著名设计部门合作，在牛山半岛东北部的荒凉渔村海沧搞现代化中央国际商务中心，英文缩写就是。白天明在党政办公会上多次吹风说：未来的宁川就是要搞大开发、大开放、大建设。

王汝成觉得有所不妥，犹豫了几天，找白天明交心谈了一次，提醒说：“天明书记，您知道的，裘书记对原规划看得很重，现在变化这么大，您是不是也去征求一下裘书记的意见呢？多听听意见没坏处嘛，再说，你也说过要向他讨教的！”

白天明想都没想，张口就否决了，“不必了吧？他们现在不会理解的！我们去征求意见了，肯定会产生矛盾，以后的工作也难做，不如先干起来再说了！”似乎觉得口气有些强硬，才又补充道，“规划不过是调整嘛，而且是往好处调、往大处调，对将来的发展是十分有利的！况且，自费改革的旗帜我们也没丢嘛！”

王汝成话里有话道：“裘书记可是把对宁川的期望全寄托在咱们这个新班子身上啊，临走还找咱们俩单独谈了一次话！再说，原十年规划您和我过去也是参与过意见的，尤其是您，当时就是市委副书记，三把手，也是决策者之一嘛！”

白天明把手一摆，没好气地说：“我算什么决策者？裘书记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定下的事谁反对得了？不要班子的团结了？”话题一转，“好了，不说裘书记了，只要宁川能在我们手上搞上去，我们就对得起裘书记了！还是就事论事说规划吧，你觉得这个新规划本身是不是有问题呢？有问题就提出来，我们再研究！”

王汝成原本不想说，这时也只好说了，且说得很诚恳，“天明书记，咱们今天是私下交心，我就实话实说：我认为有两个问题，一是摊子铺得太大，牛山半岛总面积六十四平方公里，三面环海，搞海滨风景区投入较少，比较切合实际。搞整体开发就有些悬了，这么大一个半岛，得多少票子才能铺平啊？几百亿甚至上千亿的开发资金从哪里来？咱们别忘了，宁川的改革可是自费改革啊！其二，在强调的同时，也要注意整个城市的综合发展，老城改造不能忽视，生态建设也不能忽视，平州的经验还是要学的，起码城建规划和振兴乡镇企业方面的经验要学！”

白天明颇不耐烦地说：“汝成，你得记住一个前提：我们做的是十年规划，不是安排今年的工作，因此，就不存在你说的摊子过大的问题！我们就是要集十年的精力和财力，把荒凉的牛山半岛变成宁川经济的新发动机，塑造新宁川、大宁川的形象！我和安邦市长，还有其他常委合计时，大家都很振奋，你这同志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这么瞻前顾后？是不是某些感情因素在起作用啊？你对裘书记有感情，我也有感情嘛，但这不等于说他的工作思路就不能改动！”略一停顿，又说，“至于学平州，我的看法是这样的：好经验当然要学，但不能跟在平州后面亦步亦趋地爬，宁川就是宁川，不是平州！宁川的同志要有志气，有自己独到的发展思路！这也是安邦市长的意见，安邦和我说了，我们可以争取在五年内超过平州！”

这就是当今中国特有的政治现实，一把手决定一切，说一把手就是环境那可真没说错。一把手有能力、有气魄，就有个好的干事环境和投资环境，反之就啥也谈不上了。因此，一个地方搞好了，经济搞上去了，一把手功不可没。一个地方搞砸了，一把手也罪不容赦。所谓领导班子的团结，基本上是以一把手为中心进行的团结。

一九八九年，王汝成就面对这样的现实：原一把手裘少雄有裘少雄的脾气，现任一把手白天明也有白天明的脾气。而且，白天明当上市委书记后，脾气一点不比裘少雄小，好像还更大一些。他交心式的私下谈话，非但没促使白天明有任何改变，反倒让白天明对他起了戒心。后来，白天明甚至想调整他的工作分工，让他这位建筑学硕士出身的副市长去管文教卫，倒是赵安邦做了些工作，出面阻止了。

嗣后的事实证明，白天明这个一把手还不错，其眼光、气魄、实际工作能力都远在裘少雄之上，未来新宁川的底子在他和赵安邦手上打下了。省委和中央今天对宁川的高度评价，也是他对宁川的真诚评价。作为一个为宁川崛起付出了无尽心血的副市长、市委副书记、书记，他几乎容不得任何人对宁川说三道四。不过，私下里，他多少仍有所保留：宁川这十几年的大路子没错，的确创造了汉江省改革开放的一个奇迹，但是，也存在不小的遗憾，就是对城市生态发展和人文环境的建设关注不够。这一点越到后来看得越清楚，尽管他出任市委书记后多方补救，仍难尽人意。因而，便也不止一次想：如果当时白天明的工作作风不是那么霸道，决策能民主一些、慎重一些，没准今天的宁川在人居环境上也能和平州一决高低。

当然，这也是悖论，白天明当年如果真民主了，去做通他和裘少雄的工作就要有个过程，这么研究来讨论去也许就贻误了战机，就没有今天这个辉煌的宁川了！

四十

一九八九年，政治动荡之后的中国面临着严峻的历史性抉择，是就此闭关锁国，走改革开放前的老路，还是坚持时代进步的方向，继续实行这场关乎民族复兴的伟大改革？代表着两种不同抉择的政治社会力量空前未有地公然对峙起来。这是中国改革最困难的时候，这种困难状况一直持续到一九九二年邓小平南巡讲话以后。

一九八九年的宁川也面临着历史性抉择，在如此复杂而风险莫测的背景下，是观望等待，跟在平州后面亦步亦趋地学走路；还是进一步解放思想，根据宁川本身的客观情况，走自己的发展道路？白天明上任后一直在思索，赵安邦也在思索。

有一件事，赵安邦记得很清楚：那年五月底，北京的政治风波已波及到了宁川，二人到宁川大学和请愿的大学生对话途中，白天明还绕道牛山半岛，到海沧村看地形。在那种情况下，白天明心里琢磨的头等大事仍是如何为宁川摸索出一条可持续发展的道路，牛山半岛的全岛大开发已经成熟于胸了。对动荡局势可能带来的消极后果，白天明是有预感的，私下里曾不止一次和他说过：“我担心这些学生娃娃好心办坏事啊，搞不好就会授人以柄，甚至有可能丧送掉我们这场改革实践！”

白天明这个判断是正确的，颇有先见之明。北京的政治风波平息后，僵化保守的势力又有了市场，反对和平演变的调门越来越高，形势急转直下，举国上下一片风声鹤唳。省内有些同志也趁机搞起了秋后算账，人前背后点名道姓说他和白天明是资产阶级自由化分子，最突出的一个例子是文山市委书记陈同和的上书事件。

陈同和不知是出于自己真诚的信念，还是出于对刘焕章和省委的不满，以思想汇报的名义，给刘焕章和七个省委常委每人寄了一份材料，重提一九八五年文山古龙县的分地，说是看到白天明、赵安邦这样的自由化分子仍然得到省委的重用，他是如何如何的忧心如焚，如何如何为党和国家的前途命运担心不已。因此，才在慎重考虑再三之后，以一个党员和省委委员的名义，写了这份汇报材料，希望能引起省委的重视，用实际行动纠正用人上的错误，将反和平演变的斗争进行到底。

新调来的徐省长对陈同和反映的问题很重视，可却不好公然否定刘焕章和省委刚定下的宁川新班子，便抓住动乱做起了文章，指责白天明和宁川市委对学生闹事的态度太软弱，处理不力，加重了宁川的动乱程度，建议将宁川定为动乱城市，并以此为契机整顿宁川的班子。刘焕章很恼火，在常委会上向徐省长说明了分地发生时的背景和处理情况，以及任用宁川这届班子的种种考虑，本意还是想说服徐省长的。但徐省长却没被说服，还进一步建议将他和白天明撤下来。刘焕章岂能被这位新调来的省长牵着鼻子走？便和徐省长干了一仗，发了大脾气，最后全体常委表决，否定了徐省长的建议，刘焕章也就此和徐省长结了怨。这是一九九三年徐省长调离江汉省以后，赵安邦才知道的，刘焕章当时要求对此事保密，不愿让他们背思想包袱。

外部环境不好倒也罢了，内部这时也出了问题，王汝成是前任市委书记裘少雄一手提起来的干部，对裘少雄忠心耿耿；对调整原定规划有抵触情绪；在常委班子成员中，有些同志也有不少想法，只是不敢说。公开发难的是裘少雄。裘少雄从王汝成那里听说规划修改的情况后，气得火冒三丈，四处骂娘，将他和白天明看做一对负心狼，说他瞎了眼，竟做了一回东郭先生！对新的十年规划，裘少雄的评价只有一句话，“好大喜功加洋跃进”，认为根本没有实现的可能。这老兄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叹息，说是宁川老百姓要吃苦头喽！还给省委上了份谈反对意见的万言书。

这封万言书由刘焕章批示后转给了宁川市委，只批了一句含意不明的话：“请天明、安邦同志阅处。”省委书记亲自批了，他们就不能不重视了，再说，裘少雄毕竟也是好心，万言书上谈的全是工作。他和白天明便找到裘少雄家谈了一次，谈得很不愉快。这位前任市委书记也真做得出来，在长达三个小时的谈话过程中，竟连茶都没给他们泡一杯，他们带去的一堆宁川土特产也没收，说是消受不起！

临告别时，裘少雄倔倔地坚持说：“……我希望你们二位头脑都冷静一些，这么重大的决策，起码要多酝酿一下，在大家思想统一、意见一致以后再拍板！”

白天明没退让，脸上虽然挂着笑容，话说得却没什么余地，“裘书记啊，您的心情我理解，但是，意见一致的决策未必就是好决策嘛，一致了就没有新意了嘛！好决策总会有争议，您想想看，我们改革过程中的重大决策，哪次没有争议啊？现在不是又在争了嘛，到底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呢，还是以反和平演变为中心啊？”

裘少雄拉着脸说：“你别和我扯那么远，反和平演变不是你我的事，谁想反让谁反去！我们就事论事，原十年规划就没争议，酝酿成熟后，常委们一致通过！”

白天明笑道：“对，对，我当时也举了手的！可裘书记，您当真认为大家就没有分歧？起码我就有保留嘛，只是知道您听不进去，我不便说，也不敢说罢了！”

裘少雄讥讽道：“现在你敢说了？当真是一朝权在手，就把令来行了？你是不是也该接受一下我的教训啊？不要这么霸道嘛，也听听不同意见嘛，这没坏处！”

白天明敷衍说：“好，好，裘书记，我不和您争了，该听的意见我和安邦一定听，包括您今天的不少意见！五年以后您再到宁川看吧，检查我们的作业就是！”

实际上，白天明没听裘少雄任何意见，那天回去的路上，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安邦，裘书记说得对呀，咱们现在既然大权在手了，为啥不把令来行呢？等哪天被撤了，后悔都来不及！裘书记想得通也好想不通也好，我看就是它了！”

赵安邦指着白天明，笑骂道：“天明书记，我看你可真是条负心狼啊！”

白天明却说：“负心就负心吧，对裘书记他们负点心没什么，只要我们别对宁川这番改革事业和宁川老百姓负心就行！反正我白天明不准备做什么完人！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不是我们这代人的事，盖棺定论，能落个三七开就不错了！”

这话给赵安邦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赵安邦当时就觉得，白天明有悟性，把啥都看明白了。他们处在一个剧烈变化的时代，又处在这样一个打冲锋的位置上，当然不可能成为什么完人，改革是摸着石头过河，想过河就不免要呛水，要犯错误。

白天明不想做完人，也的确不是什么完人，身上缺点错误不少，尤其是一言堂作风，让许多干部无法忍受，有时甚至连赵安邦都很难忍受。这也可以理解，白天明这位市委书记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是在中国特有政治体制条件下成长起来的。不过，白天明有一点好，就是光明磊落，没有私敌，几乎所有恩怨都是因工作而产生的，比如和副市长王汝成。当王汝成反对修改老规划，三天两头往省城裘少雄家乱跑时，白天明的恼火是不加掩饰的，甚至准备让这员年富力强的大将去管文教。后来，王汝成在牛山半岛新区干出了名堂，力排众议将王汝成推荐进市委常委班子的也是白天明。对钱惠人也是这样，该处分处分，毫不客气，该提拔就提拔，从市府副秘书长提到秘书长。再后来，白天明自身难保，即将下台了，还跑到省委做工作，将钱惠人提成了副市长。

更令赵安邦佩服的，是白天明的魄力和眼光。在他们这批年龄资历大致相同的干部中，白天明也许是睁开眼睛看世界的第一人。新班子上任头一个月，当他和钱惠人忙于处理集资善后时，白天明已带着一帮专家、学者泡在牛山半岛荒山野地里搞调查研究，对半岛大开发进行科学论证了。在这种关乎未来的重大决策上，白天明是很慎重的。裘少雄总以为新规划是白天明拍脑袋拍出的结果，其实不然。据赵安邦所知，白天明开始并没否定裘少雄那届班子的老规划，确是想在老规划的基础上修改完善；推翻老规划，好像还是他先提出来的，是的，是他先明确提出来的！

酝酿修改规划的日日夜夜是令人难忘的，那是一段激情澎湃的日子。在他和白天明的办公室里，在牛山半岛的荒山渔村，在环游半岛的登陆艇上，白天明一次次兴致勃勃地和他谈：谈现代化大城市的定位理念，谈西方发达国家新市区开发的成功范例。他由此而知道了当今世界新城市建设的九大模式：英国伦敦码头区如何重获生机，德国埃姆歇怎样成为地区复兴的支持力量，美国式近郊城市奥克兰何以快速奇迹般地崛起，南澳大利亚的阿德莱德如何完成多功能城市的进程……等等，等等。

说到激动时，白天明搂着他的肩头道：“安邦，我们的视野必须开阔起来，世界上这些成功的经验我们一定要学，新宁川应该在这种成功模式的基础上起步！”

赵安邦记得，当时他们是在海军某部的登陆艇上，他曾指着葱郁一片的牛山半岛，豪情万丈地说：“天明书记，那我们为什么不能把整个牛山半岛全都利用起来，搞个有远见的长远规划，穷十年二十年之力开发建设一座现代化的新城呢？！”

白天明迎着海风，哈哈大笑，“好，安邦，只要你市长有信心，我就敢拍这个板！不过，你也想清楚了：这可不是小打小闹啊，对宁川来说，将是至关重要的一步！搞好了功不可没，搞砸了我们就是历史的罪人，都再好好考虑一下吧！”

考虑的结果，是新规划的出炉和大开放、大开发、大建设的正式提出。

市委、市政府为此制定了一系列优惠政策，鼓励海内外著名企业前往半岛投资。招商会、推介会一个接一个开，从宁川开到省城，开到北京、香港，干事的气氛形成了。一九九〇年春节刚过，横穿牛山半岛的经一路，和连接老城区的纬四路，同时开工剪彩；三月，宁川民营工业园挂牌启动；四月，新区自来水总厂和电力中心上马；五月，保税区挂牌；六月，牛山新区第一座漂亮的大厦新区管委会主体落成剪彩；七月，海沧渔村整体迁移，从纸面上落实到大地上，包括白原崴的伟业国际集团在内的四家港资台资公司大厦在八九月间相继破土动工……

然而，招商引资的结果却很不理想，尽管做了种种努力，对把公司总部设在海沧金融街上的首批海外客商甚至实行土地使用权零转让，但一九九〇年签下的利用外资尚不足十五亿人民币。直到一九九二年底，他们这届班子下台，实际引进的外资项目资金的总额也不过四十三亿，而用于新区基建的投入则高达六十二亿，宁川市财政净负债为四十七亿三千万。这当然不能怪他和白天明，那是啥年头啊，受北京政治风波影响，国际上是经济封锁，国内是反和平演变，省里和中央也没办法！

白天明也不讲理，因为屡屡出现资金缺口，三年中换了两个财政局长，最后让钱惠人以市政府秘书长兼了财政局长。钱惠人也没啥好办法，一天到晚让白天明训得够呛。赵安邦记得，孙鲁生好像就是那时候出任财政局副局长的，钱惠人不敢露面时，孙鲁生便来开会，白天明发起火来照训不误，根本不管她是不是女同志。

曾经有一阵子，白天明的信心有些动摇，私下里悄悄和他说，我们是不是犯了错误？是不是真像裘书记说的，好大喜功加洋跃进？半岛新区这么大的架势拉开了，想回头都不行了！他这时反倒挺冷静，反问白天明说，我们为什么要回头？开弓哪还有回头的箭？还客观地对白天明分析说，新区的架子拉开了也有好处，一来打下了高起点的基础，二来日后谁想再改也改不了。毕竟是十年规划，一步一个脚印向前走嘛，目前的困难和国际上的封锁都是暂时的，该来的资金项目都会来！

后来的发展果然如此，一九九一年以后，来自全国和全世界六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资金涌到了新区热土上。仅一九九三年签订落实的项目利用外资总额即达一百六十八亿，一九九五年更创下了三百五十二亿的空前纪录，一个崭新的宁川跃出了东方的地平线。可惜的是，作为新宁川设计师的白天明却没有看到这一辉煌，肝癌过早地夺去了他的生命。事实上，当白天明废寝忘食为这个梦想中的新宁川、大宁川打桩奠基时，癌细胞已在悄悄吞噬他的躯体了。

除了为宁川新区奠基，他们这届短命班子还取得了另一个重大收获：宁川下属六市县的私营经济奇迹般地上去了，三年迈了三大步，到得一九九二年底已经支撑起了宁川经济的半壁江山。这得力于他和白天明的开明思维和大胆的“迷糊”，在反和平演变的调门越唱越高，四处风声鹤唳的气氛下，宁川市委、市政府以“不作为”的表象为私营经济的发展创造了宽松环境。他和白天明及下面六市县的书记们达成了一个默契：有的事只做不说，有些事只说不做。为改变私营企业低小散，形不成整体实力的状况，六市县根据自身的发展规划，按行业分类搞了十八个工业园区，每个园区进门就能看到反和平演变的标语，但追求的却只有市场和效益。半岛新区的宁川民营工业区也是一片火爆，包括吴亚洲的亚洲集团在内的不少著名民营企业，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从这里起步的。宁川的私有经济形成了省内独有的一景。

这一切都成了他和白天明的罪过，用前来考察的北京那位权威人士郑老的话说，宁川的改革姓资不姓社。郑老指出：“宁川除了一面国旗，已经嗅不到多少社会主义的气味了！牛山半岛铺下了个大摊子，六十四平方公里的新区异想天开地指望外国财团来投资！下属六市县搞了这么多民营工业园，私营企业遍地开花，国营经济的主导地位已经丧失了！扯去漂亮的标语口号，就可以发现一个触目惊心的事实：宁川改革开放的实质就是大搞资本主义，国际资本主义加本土资本主义！”

郑老号召省委、市委的同志们重温《国际歌》，他们这届班子便在《国际歌》声中倒台了，其班子的寿命比裘少雄、邵泽兴那届班子只长了七个月。根据郑老的指示，焕章书记和徐省长主持召开了一个专题研究宁川问题的省委常委会，做出了两项重要决定：一、他和白天明予以免职，调离宁川，另行安排工作；二、任用于华北为省委工作组组长，到宁川搞整顿，同时，兼市委代书记临时主持宁川的工作。

最终落得个和白天明一起下台的后果，赵安邦虽然没想到，却也没啥可抱怨的，这是他咎由自取。从调整十年规划在牛山半岛搞洋跃进，到所谓遍地开花大搞资本主义，哪件事与他无关？省委查处的时候，白天明还幻想把他保下来，说自己是一把手，又是霸道不民主的一把手，让他把能推的责任都推掉，争取继续留在宁川当市长。他觉得这是痴人说梦，他推得了吗？从省委领导到宁川的干部群众，谁不知道他和白天明是一丘之貉？何况于华北这些很讲原则的同志又在那里盯着！

裘少雄真是令人感动，这位曾把他和白天明骂做负心狼的前任市委书记，在这种灰暗时候出乎意料之外地原谅了他们，不再提什么洋跃进了。班子倒台前夕，在他和白天明的热情邀请下，裘少雄到宁川来了一趟。看到牛山半岛新区已现雏形的基础设施和开发中的火热景象，裘少雄泪水下来了，拉着他和白天明的手，连连说：不容易，不容易，你们真是太不容易了！因此，当北京那位郑老大骂宁川，于华北趁机大做文章时，裘少雄又给省委上了次万言书，收回了此前的反对意见，高度评价他们这届班子的改革实践。说修订后的新规划是富有远见的，也是切实可行的。尤其是在国外经济封锁，国内争议不断的极其困难的条件下，能在短短三年里，为未来的新宁川打下这么一个坚实的基础，是创造了一个了不起的奇迹！

他和白天明被撤职回到省城后，裘少雄又拉着邵泽兴为他们接风洗尘。王汝成和钱惠人也跑来参加了，当时，他们俩正在省委参加社教学习。这场洗尘酒喝得真够水平，有点史无前例的意思。两届倒台班子六个主要成员，在同气相求、英雄相惜的气氛中，喝了四瓶白酒，最后都喝多了，一个个于壮怀激烈中潸然泪下……

第十三章

四十一

“瞧，生活还是那么美好，我们参与创造的这个曼哈顿仍是那么迷人！”白原崴站在自己大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指点着海沧街上的一片华厦，对自己的心腹干将、执行总裁陈光明说，“事实又一次证明：任何狂暴的风雨都不会持久，也不会动摇我们的根基，这艘叫伟业国际的大船仍在前行，并没发生实质性变化！”

陈光明微笑着，不无讨好地应和说：“那是因为有你这么一位好船长嘛！”

白原崴头脑挺清醒，摇头道：“不能这么说，我的作用毕竟有限！如果没有赵安邦这种明白人，没有国家支持民营企业做大做强的政策，没有本团队全体同仁的一致努力，这个结果是不太可能出现的，没准这座伟业大厦今天已经易主了！”

陈光明承认说：“是的，白总，实话告诉你：省国资委接收开始时，我都准备搬家了，连新地点都看了！可想想也真舍不得，当初你领着我们盖这座大厦多难啊，好不容易弄了一亿八千万，还不算地皮钱，现在这座大厦起码值八个亿了！”

白原崴想了起来，说：“地皮钱咱们并没付过嘛，光明，你不记得了？一九九〇年是什么情况？谁相信这海沧渔村会成为汉江省的曼哈顿？我们这块地是以象征性的一元钱拿下来的嘛，我代表伟业国际，钱惠人代表宁川市政府，双方在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上签的字嘛！所以，我们得承认，赵安邦和孙鲁生并没说错，对伟业国际，宁川市政府在政策上是有投入的，伟业大厦的增值不就是土地的增值嘛！”

陈光明说：“那他们也赚大了，我宁愿补交地价，也不愿认这国有定性！”

白原崴苦笑道：“这是认不认的问题吗？谁让我们当初和京港公司签了那个一千万的投资合同？再说，这十几年我们为了享受政策优惠，为了贷款，红帽子也是主动戴的，现在有什么好抱怨的？！”又说，“规模越搞越大，产权问题就成了我的一块心病，今天能以这种形式解决，而且由我们继续控股，也算比较理想了！”

陈光明仍在抱怨，“其实，我们壮士断臂，撤出伟业国际，以新伟投资为基点和跑道，以伟业控股和伟业中国为双翼，也能实现再次起飞，也许飞得更高！”

白原崴把手一挥，“错！其一，你忽略了伟业国际的品牌价值，这个品牌是在十三年中由我们这个团队打造的金字招牌，巨大的无形资产能轻言放弃吗？其二，你忘记了政治和经济的微妙关系，忘记了中国特有的国情政情！你不要以为从今以后私营经济当真能和国有经济平起平坐了，我告诉你：没这回事，你们都不要给我犯糊涂！你看看现在的资本市场是什么情况？国有企业疯狂上市圈钱，不管大市如何低迷，大盘股一个接一个上；还利用利率极低的市场条件疯狂发债，长期债，短期债，还有什么可转债！国家在政策上一路绿灯，哪个私营企业能这么如鱼得水？”

陈光明眼睛一亮，骤然明白了，“白总，你的意思是，红帽子还得戴下去？”

白原崴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在我们控股的前提下，部分地戴下去嘛！这样我们就很主动，就进退有据，既能享受国家给予国有经济的政策，又能在市场上自主经营！我已在考虑下一步的计划了：一是要协议收购汉江省政府8%的国有股权，完成对伟业国际的绝对控股，要想办法尽快把这笔收购资金找来；二是要学学那些市场上的国有控股公司，利用目前的低利率条件，以伟业控股的名义尽快发行可转债，能发个二十至三十亿最好！用来收购文山钢铁公司第二轧钢厂，扩大产能！”

陈光明在市场运作方面是难得的天才，那脑袋简直是个功能良好的发动机，你一点火，他立即发动，“白总，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收购8%国有股权的转让金，不动用我们新伟投资的真金白银，而是通过资本操作，取之于国内市场？”

白原崴呵呵笑了，“聪明，用什么法子合理合法地去实现，你们好好想想！”

陈光明略一沉思，“倒是有个操作机会，本来我就想说，前一阵子我们在伟业控股上下了一番功夫，现已直接或间接持有五千多万流通股，占整个流通股的30%，加上我管理层原有和此次分到的不可流通法人股份，已近总股本的45%，如果能说服文山钢铁公司将手上25%的国有股转让给我们，就将触发要约收购！”

心有灵犀一点通，白原崴马上把预想中的操作前景说了出来，“要约收购的消息一传出去，伟业控股的股价就会炒上去，那么，我们就可以高位卖光手上的五千万流通股，用这笔从股市上撤出来的资金以净资产的价格去买伟业国际的股权！”

陈光明很慎重，“但是，白总，有两点必须先搞清楚：一，文山钢铁的25%国有股权能否顺利实现协议转让？二，这种转让能否在只付定金的前提下完成？”

白原崴抱臂思索片刻，“应该没问题，现在的文山市委书记是石亚南，她希望我们加大在文山的投资力度，而且，在平州港的项目上，我们和她也有过成功合作！”

陈光明心里有底了，点了点头，又不动声色地说：“那么，我再来评价一下风险！伟业控股昨日收盘价是六元二角，此前三十个交易日的加权平均价是七元零五分，最新公布的每股净资产是三元四角，每股利润五角一分。流通股的要约收购价大致要在六元三角多，国有法人股的要约收购价也会接近四元，如果操作失败，当真履行这个要约，收购成本将高达九个亿！更严重的是，只要人家把5%的股份卖出，我们持股超过75%，伟业控股就将摘牌退市，我们也将独自一家玩了！”

白原崴毫无怯意，“光明，你不要怕，从一九八九年在香港恶炒恒生期指，我经历的这种拼杀多了！我是这样分析的：今年钢铁全行业看好，股市上钢铁板块一直走牛，基本面有利；其次，我们和省国资委达成了协议，利空出尽了；具体到伟业控股，企业业绩优良，成长性好，那些投资者有什么理由接受这种要约呢？！”

陈光明仍不太放心，再次提醒说：“白总，这仍然很危险哩，别忘了，汤老爷子海天系可是伟业控股的持仓大户，而且已套了一块多钱，正伺机逃命呢！”

白原崴想都没想，“你让海天系逃嘛，低价筹码我们接，证券部自行掌握！”

陈光明又说起了转债，“一般来说，要约收购会激发股价冲高，而接下来发行二十至三十亿的可转债，则肯定会造成股价下跌，甚至是凶猛下跌。今年市场很疲弱，人们对这种变相扩容，不计后果的圈钱极为反感，会出现啥情况难以预料！”

白原崴摆摆手，“那就别预料了，我们的目的达到了就成，其他与我们无关！”

陈光明怔了一下，开玩笑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那么冷漠无情！”

白原崴淡然道：“不是我冷漠无情啊，是资本和市场冷漠无情嘛！”他想起了同样冷漠无情的汤老爷子，觉得海天系手上的持股总归是个隐患，便又对陈光明交待说，“海天系的持仓情况要进一步摸清楚，不要相信他们每月公布的股票组合消息，要注意他们所在席位的实时交易，最好能在要约收购启动前清除掉这颗定时炸弹！这个老狐狸，最会浑水摸鱼，我在国外时，他还三天两头给我打电话想摸底钓我！”

陈光明笑道：“汤老爷子这也是没办法，股市这么低迷，不但他海天系，所有基金全套住了，伟业国际产权界定风云一起，他嗅到了腥味，自然要趁机一搏嘛！”

白原崴厌恶地说：“一定要想法摆脱他，要把巨大的腥味掩饰起来，不能让这老狐狸嗅到，要约收购的秘密千万不能泄露，我今天就和文山方面打招呼！你们也好好策划一下，利用不同的隐秘户头对敲做空，先逼出海天的一部分筹码再说！”

陈光明点头应着，突然改变了话题，“哦，白总，差点忘了，还有个好事哩：今天上午文山山河集团股份公司的艾总找上门了，想让我们出面帮他们搞一下资产重组，哪怕假的也成，只求保牌！如果你去文山的话，最好也关注一下这件事！”

白原崴有点哭笑不得，“这算什么好事？这个山河股份我知道，早年是生产电视机的，山河牌电视机。第一任厂长就是监察厅的那个马达。这种垃圾公司能上市真叫荒唐，自包装上市后就没盈过利，今年搞不好就会退市，这个热闹我们最好别去凑，更别假重组！前几天赵安邦和我提过这事，我已经婉言回绝了！”

陈光明直乐，“哎，白总，你先别把话说这么绝嘛，他们想搞假重组，我们可以弄假成真啊！那位艾总现在病急乱投医，甚至提出可以零兼并！山河公司和下属两个生产营养液的食品厂都在文山市中心黄金地段，光三块地皮就值不少钱啊！”

白原崴仍没多想，“别说了，光明，这不现实，现在文山市长是钱惠人，那可是个懂市场的明白人，你看到的亮点，钱市长早看到了，轮不上我们去讨便宜！”

陈光明坚持道：“白总，这起码值得一试嘛！你也别这么主观，当年宁川市能对伟业大厦的用地搞零转让，文山为什么不能让我们对山河股份实行零兼并呢？我觉得今天的文山就像当年的宁川，也是困难重重，况且石亚南又是市委书记！”

白原崴认真一想，倒也是，便答应说：“那我试试吧，有希望就争取一下。”

陈光明走后，白原崴想了想，要通了石亚南的电话，先没谈山河股份的事，只说文山钢铁，倒是伟业国际产权界定已尘埃落定，他又要大干快上了，集团董事局已原则决定扩大伟业控股的主营业务，吃进文山二轧厂，将战略重点转移到文山。

石亚南十分振奋，朗声笑着说：“好，好啊，白总，你真没让我失望，我对你的支持和呼吁也算得到了回报！你老兄知道不知道啊？为了让你继续掌控伟业国际这艘大船，我在赵省长面前可是做了不少工作哩，不信你可以问问赵省长！”

白原崴笑道：“我怎么会不信呢？咱们是知音、是盟友嘛，惺惺相惜嘛！最困难的时候，我也没放弃对姐姐你和平州市政府的承诺嘛，平州港的项目我照常上马！可遗憾的是，姐姐你偏调离平州了，我这么巨大的感情投资竟然全落空了！”

石亚南笑得更很，“算了，算了，别说好听的了，对你的感情我很怀疑！说吧，啥时过来看看？我和钱市长候着你呢，要给你们推荐一些好的投资项目哩！”

白原崴道：“再好的项目也得一步步来，我们还是先从文山钢铁开始吧！我和董事局有个想法，拟以净资产的价格收购你们文山钢铁公司的国有股权哩！”

石亚南说：“好啊，国有股减持是既定方针，这个工作我们正在做，我在昨天的一个会上还说了，要靓女先嫁，文山钢铁是我市最靓的女子了，可以先嫁嘛！”

白原崴进一步试探道：“这就需要你和市政府的大力支持啊，我的意思是这样的：国有股的股权转让协议尽快签，我们可以先付定金，余款年内付清……”

石亚南没听完就叫了起来，“哎，哎，白总，这我可支持不了！你知道文山现在是什么情况吗？市财政一塌胡涂，许多下属县市连发工资都困难，社会保障这一块更是问题多多，你只付定金肯定不行，我们财政局和国资局都通不过，真的！”

白原崴略一思索，改变了主意，“那我就抵押股权，向银行贷款吧！但这需要一个过程，而股份转让协议我想尽快签下来！不瞒你说，我现在立足未稳，是以少数股权暂时主持集团工作，一有风吹草动就很麻烦，你们能不能迁就我一下呢？”

石亚南沉吟片刻，“白总，你新伟投资旗下不是有许多欧元、美元吗？都投平州港啊？就不能先挪一部分出来？三两个月可以迁就，时间长了真不行！你问问钱市长就知道了，我们可等着钱派用场呢，早就定了一条原则，不见鬼子不挂弦！”

白原崴有数了，当即决断道：“那就三个月吧，三个月后付清全部转让款！我明天就派人去文山，和你们市财政局、国资局具体谈，你也和有关方面打个招呼吧，给我们特事特办！在银行贷款没进账前，我用新伟投资账上的外汇做抵押！”

石亚南这才乐了，“好，好，那我们一定特事特办，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说真的，我也不希望有啥风吹草动把你老兄从船头上吹下来，这对我们文山不利嘛！”

白原崴道：“你明白就好，我真下了船，弄个马达之类的家伙做伟业船长，肯定不会把船开到你们文山来，你们特事特办不但是帮我，也是帮你们自己！”随即他又以一副漫不经心的口气提起了山河股份，“哦，对了，还有个事我得问你：山河是怎么回事？那位艾总找到我门上来了，希望我们帮着保牌，说可以零兼并！”

石亚南说：“这事钱市长直接抓，赵省长要求的，我不是太清楚，你去找钱市长吧！我个人的意见，能帮的忙希望你们就帮一把嘛，具体怎么做，你看着办！”

和钱惠人谈肯定没戏，白原崴便没再说下去，心里已把兼并的念头放弃了。

下午，白原崴和陈光明召集在家的儿个董事在极其秘密的情况下开了个决策会议。会上，又有人提出风险问题，担心触发要约收购后被迫履行要约义务，弄假成真，让好端端的一个上市公司摘牌退市。白原崴不为所动，以其内部拥有的绝对控股权硬是通过了这一风险决策方案，并对各部门进行了操作方面的精心部署。

然而，让白原崴没料到的是，汤老爷子竟和他想到了一处，竟在这时候来访了。当天快下班时，汤老爷子突然打了个电话过来，说是要过来聊聊。白原崴也想摸摸这老狐狸的底，便爽快地答应了，还热情地请老狐狸吃了顿饭，喝了。

汤老爷子情绪很好，没表现出多少套牢的痛苦，呷着小酒说：“原崴啊，我真没想到你争取到了这么一个好结果，更没想到这么一折腾，竟让你成了伟业控股的第一大股东！好，好啊，老师我真心为你祝贺啊，祝贺你又创造了一个奇迹！”

白原崴笑着敷衍道：“老爷子，有什么好祝贺？你知道，我这是被迫应战！和你们海天系一样，手上的资金全套在伟业控股上了，下一步都不知道该咋办了！”

汤老爷子直乐，“你还不知该咋办？又蒙我老头子了吧？你很好办嘛！我替你算了一下账，你手上的流通股加国有法人股接近50%了吧？为什么不能再进一步，利用国资委社会化处理国有股的机会，继续吃进些股权，触发要约收购呢？”

白原崴心里一惊，差点没叫起来：这个老狐狸简直他妈的是个股市魔鬼！

汤老爷子发现了他的惊异，“哎，哎，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你既然已经重兵进驻伟业控股了，为什么不利用兵力优势发起总攻呢？国资委也希望你吃进啊！”

好在汤老爷子没想到他会从文山收购国有股权，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于是便掩饰着内心的极度不安，开玩笑说：“老爷子，您老该不是想设计坑我吧？”

汤老爷子酒杯一顿，“这叫什么话？我可是你的老师啊，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坑你呢？原崴，我告诉你，这真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既属于你，也属于我！不瞒你说，我们海天已经吃了你伟业控股一肚子钢铁，几乎成了铁人了，你们只要发起主攻，我们一定竭力助攻，趁机消化掉一部分钢铁。”他把头伸了过来，声音也压低了许多，“我让孩儿们测算了一下，如果此番操作得当，股价有可能推到十五元！”

白原崴佯做沉思，反问道：“如果操作失败呢？我是不是要履行要约义务，花九个亿甚至更多资金收进你们手上的全部持股呢？教授，您曾经给我们讲过投资风险课啊，有些概念要领我还记得呢，当风险无限而回报有限时，决不能轻举妄动！”

汤老爷子颇为失望，也不太相信，“原崴，这么说，你还真改邪归正了？”

白原崴表情严肃，“资本运作哪有多少正邪分别啊？无非是规避风险，谋求最大的利润值罢了！”他想了想，又说，“老爷子，我知道，海天系大约有一千万股套在股市上了，你们急于解套，这我可以理解！可你也知道，这并不是我造成的，是市场波动造成的，我也是受害者嘛！你看这样好不好：如果你们想部分减持，我可以考虑通过倒仓，接一部分过来，减轻你们的资金压力，也避免市场再度波动！教授，说心里话，我是伟业控股第一大股东了，需要安定团结啊！”

汤老爷子沉默片刻，似乎有些感动了，“原崴，你当真这样想啊？”

白原崴满脸真诚，“是的，老爷子，现在大局既定，我还是伟业国际的董事局主席，要干的事情很多啊，决不止一个伟业控股！你看，平州港建设资金需要合理调度，来自欧洲的欧元基金要寻找高回报的投资项目，我哪能只把眼睛盯在股市上呢？不错，此前我是在股市上搞了点动作，可那是为了对应省政府！你当初向我推荐的绿色田园，我明知有机会，可还是没跟在你们后面炒嘛，有所为有所不为嘛！”

汤老爷子好像被说服了，呷着酒，就势掉转了话题，“原崴啊，绿色田园你还真失去了一个机会哩！李成文那条野狗跟着我们大炒了一回，不但解了套，还赚了一百多万，我们更是大获全胜，这是两年熊市中我们海天系最成功的一次操作！”

白原崴对此毫无兴趣，又将话题引到了伟业控股的协议倒仓上，如果倒仓成功，一颗危险而不确定的定时炸弹就排除了，“老爷子，过去的事不说了，还是说伟业控股吧，我的建议您和海天系是不是可以考虑啊？这可真是我的一片好意！”

汤老爷子只得面对了，“原崴，你的好意我知道，你让我再想想吧！”

其后的结果并不美好，汤老爷子考虑后的回答是：他相信他的学生，更相信文山钢铁和整个钢铁板块的发展前景，准备做一回巴菲特，长期持有伟业控股！白原崴和文山市政府就25%的国有股转让达成协议的前一天，指令其证券部刻意做空，也没能震出海天系肚里的这砣沉重的钢铁，这一仗没开打，已险象环生了！

四十二

和于华北通话结束好半天，田封义都没回过神来，耳旁仍回响着于华北那带着浓重文山口音的警告声。真有意思，他昨天去军区总医院看望老书记刘焕章，于华北今天就知道了，就把电话打过来了！想必刘焕章就他的安排提出了疑义，甚至对他们这帮政治杀手提出了严肃批评，他们就恼羞成怒了，肯定是这么回事！

刘老书记真是个大好人啊，虽说当面批评他，可该为他说的话还是说了。混账的是老领导于华北，此公的混账程度是任何一位为他卖命的干部都难以容忍的，老书记都发话了，狗日的不说顺水推舟帮一把，好歹把他弄到一个职务含权量稍微高一点的岗位上去，还这么和他打官腔！这太令人痛心了，看来这么多年，他真是跟错了人，走错了路，找错了组织，如果说过去还只是怀疑，今天可是彻底醒过梦来了。

大梦醒来是黄昏。醒了，也晚了。刘焕章不是一言九鼎的省委书记了，以裴一弘为首的这帮政治杀手不会再买这位老同志的账了。于华北今天的这个电话就是明证。不论于华北和裴一弘、赵安邦有多少矛盾，在对付老同志这方面肯定是一致的。人心不古、世风沦丧啊，新官僚比老官僚们厉害多了，他也许又一次弄巧成拙了。可这能怪他吗？一个倒霉透顶在宦海里即将淹死的人，就是稻草也得抓一把嘛！不想了，这事就让它过去吧，反正能努力的全努力过了，现在只能先认命了。

这时，是下午三点多钟，明媚的阳光照耀着田封义置身的党组书记办公室，也照耀着他治下的这座省作家协会的小洋楼。小洋楼的位置很好，坐落于汉江省权力中枢共和道的末端，是当年老书记刘焕章批的。老书记说，作家们要写作啊，要有个安静的写作环境啊，结果，就把这座八百多平方米的英式小洋楼批给了省作家协会。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省作家协会虽说在著名的共和道上，和权力中枢离得近在咫尺，却和权力没任何关系，让田封义一想起来就黯然神伤。更不幸的是，办公室的南窗偏偏又正对着共和道，田封义经常看着那些象征着权力的小牌号车在共和道上驰进驰出，被迫呼吸着共和道上夹杂着汽车尾气的权力的气味，就益发觉得深受折磨了，这种折磨对他造成的伤害程度，是没尝过这种滋味的同志很难想像的。

与权力无关的小洋楼上静悄悄的，每天下午都静悄悄的，真是适宜写作哩！只是没啥人在这里写作。驻会的十几个专业作家常年在家写作，除了偶然来取信，取一沓又一沓的稿费单，鬼影都见不到一个，他上任三个多月了，有些作家竟然还不知道单位新来了他这么一位党组书记。这种情况在任何职务含权量高的地方都是不可想像的，一把手换了，一个个不来汇报，岂不是自绝于领导，自绝于组织吗？在这种职务含权量很低的鬼地方，作家们还就敢！白老主席反倒劝他上门去拜访作家们，他忍着气应了，却一直没去。协会下属的《汉江文学》月刊十几个编辑倒是上班的，上半天班，上午上班，下午在家编稿，他想改革一下，让编辑们上全班，又让白老主席给反对掉了。整个机关就这么人丁稀落，不成个样子，能全天到这厅级庙里撞钟的和尚满打满算没二十人，都不如文山市的一个处室，落魄得让人伤心。

岂但不如文山市的一个处室？就职级含权量而言，甚至不如文山基层的一个科级乡镇。

当然，事在人为，省作家协会毕竟是正厅级，职级系数很高，又是文人窝，有名人效益，辐射系数很大，含权量挖掘扩展就有了很大的余地。关键是谁来挖掘，怎么挖掘？现在不是别人，是他田封义来挖掘嘛，这方面他还是很有经验的。早年在文山当城管委主任时，他就进行过比较成功的挖掘。他做城管委主任之前，全市停车场归公安部门管，他借口整顿市容，和公安局较量了一把，就把停车场管理权争到了手。作家协会尽管含权量低，总也是厅级单位嘛，理论上和文山市平级，应该能挖到点啥。田封义想。

好吧，在其位就谋其政吧，不能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啊！那就好好想想吧，下一步到底怎么办？他领导下的这个汉江省作家协会怎么才能不断提高自身的含权量。

为了便于含权量的挖掘，首先得搭起个像模像样的大架子。既是正经厅级单位，办公室理所当然要改为办公厅，办公厅下面设三个处，一个秘书处，一个行政处，一个组织人事处。哦，哦，不对头了，把组织人事摆在一起已经很精兵简政了，同级别的文山市可既有组织部，又有人事局，还有劳动局啊，组织人事处恐怕要从办公厅里划出来，向省委争取一下，最好享受副厅级待遇。田封义认真地想。

专业创作组、创作联络部、理论研究室、图书资料室、月刊编辑部、争取副厅级不太可能，全是一级处室吧，起码要设一正两副三个处级干部。二级处室自然也要设起来，否则，办公厅下面那三个二级处的同志们就要有意见了。白老主席介绍情况时不是说了吗？协会下面还有十二个专业创作委员会，什么长篇小说创作委员会，青年文学委员会，诗歌创作委员会，都统一设为二级处吧，主任就是处长！

有点意思了，作家协会的单位含权量还没正式开挖，无意中倒先把他自己的职务含权量挖掘出来了！这么算算，他一下子能提多少副处以上干部啊？这鸟单位连门房老头算上不到七十号人，岂不是每人都可以闹个副处以上当当了？更别说还有科级！在文山那种地块上不说副处以上了，就是提个科级多少人争破头啊，这里倒好，乌纱帽多得没地方放。又觉得白老主席那届党组蠢得够呛，迂得够呛，你一个正厅级单位，有权提拔正处以下干部，为什么不提拔呢？放着这么多的乌纱帽留着发霉啊？乌纱帽又不是你家的，为啥不把它慷慨批发出去？都留着自己戴啊？你有这么多脑袋吗！再说，这也很不好嘛，苦了同志们，还降了厅级单位的格！

按自己的思路细想一下，又觉得白老主席也许有苦衷：这厅级庙虽小，却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王八们对他们这些相当级别的领导和组织一般不够尊重，白老主席那届党组自然就懒得提他们了。这其实还是不对的，工作思路有问题嘛，太狭隘了嘛，让巴掌山挡住了眼睛啊！做领导的一定要有度量、有胸怀，岂能和下面的同志一般见识呢？这么赌气对含权量的挖掘很不利嘛！所以，要识大体、顾大局，要团结大多数，起码要把办公室坐班的行政干部和小车班为领导服务的司机同志先团结起来，业务干部也要尽量团结，把专业作家们孤立起来也就可以了。

是的，是的，他也不能这么便宜了他们，尤其是大把拿稿费，国内国外四处跑的那三四个专业作家，这些人一个都不能提，让他们牛去吧！你牛好了，我们组织上就是不用你，办公室跑腿打杂的都是正处级，看你脸往哪摆！对了，还得给他们派个头儿过去，资料室的老陈看来还不错，干了二十多年了，还是个主任科员，第一批提正处，让他把作家们管起来。第一批提拔多少呢？这倒是个问题，必须慎重，这穷得冒烟的鬼地方虽然不指望谁来送礼跑官，可总也得让他领你的情吧，总不能让那些戴着你批的乌纱帽还四处损你的家伙上来吧？要有个观察期，看准一批提一批，成熟一批提一批！过去的经验证明，这种干部人事制度的改革要循序渐进。

正这么想着，未来的办公厅王主任进来了——当然，现在还叫办公室。

王主任乐呵呵地汇报说：“田书记，还真让您说准了：文山市政府办公厅刚才来了个电话，正式通知我们了，说您带来的那辆新奥迪车不要了，算是赞助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田封义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仍是一副深沉思索的样子。

王主任又请示说：“田书记，您看文山的那个二号车牌，我们是不是还了？”

田封义看着窗外的共和道，淡淡地问了句，“省城的小号车牌搞到了？”

王主任连连点头，“搞到了，搞到了，田书记，二百号以内，00198号！”

田封义仍不太满足，此前，他给王主任提出的工作要求是：起码五百号以内，争取二百号以内，拼命挤进一百号以内，只闹了个00198号，只算差强人意而已。

王主任却在表功，“田书记，能弄到这00198号车牌真不容易啊，我们不但托关系找了省委办公厅，还找到了公安局主管局长。局长说，省城一千号以内都是省市领导机关的车，挤进二百号以内的厅级车就咱们一家，还提了个条件……”

田封义不悦地问：“都快出二百号了，还提条件？什么条件啊？”

王主任道：“也不是什么大条件，人家希望咱们写报告文学的高手齐作家，就是齐奋斗啊，给他们写点报告文学，反映一下公安干警的工作和生活。我和齐奋斗老师一说，齐老师还真够意思，马上就答应了，这阵子已经到公安局采访去了！”

田封义挺意外，心中多少有了些感动：这可是没想到的事，专业作家中竟还有这么好的同志！这位好同志为了让他的专车成功挤进二百号以内，默默进行着无私的奉献，而且还不到他面前来表功讨赏。看来，对这些专业作家也不能一概而论啊，要区别对待，比如对这位齐奋斗，就该上门去拜访一下，也显得自己礼贤下士。于是，便表示说：“我们的齐奋斗同志带了个好头啊，深入生活，贴近时代，我们要多关心、多支持，你安排一下，我要抽空看望一下老齐，给他鼓鼓劲！”

王主任说：“好，好，田书记，那你看安排在什么时候比较方便呢？”

田封义沉吟了一下，“就这几天吧，再忙也得抽点空，你先和齐奋斗同志打个招呼，代表我向他问好致谢，具体定哪天去看望，我临时通知吧！”

王主任点头应着，又说起了车牌，“田书记，文山的二号车牌是不是还了？”

田封义摇了摇头，“哪能这么便宜他们啊？这样吧，让文山市政府再赞助我们五十万吧！建设文化大省，文学首先要振兴，这种穷酸样怎么得了啊？文学还有什么希望啊？所以，我有个想法，要搞个汉江文学基金会，让文山先带个头吧！”

王主任一脸的惊讶，“田书记，这……这怕不妥吧？人……人家那台车就五十多万了，我……我真不敢开这个口，也……也开不了这个口啊……”

田封义把脸一拉，“王主任，你看你这个样子，还像个厅级单位的办公室主任吗？马上办公室要升格为办公厅了，你这个主任能压得住阵吗？这有什么不妥？我在文山工作十五年，付出了这么多心血，做出了这么大的贡献，现在让文山为我们文学事业，为汉江的文化大省建设掏个区区五十万算什么？五百万都不算多！”

王主任很聪明，态度立即变了，“对，对，田书记，你看看我，怎么忘了您是从文山市长位置上调过来的！您说得太对了，五百万他们也该掏！”却又犹豫起来，“只是这话我说不合适啊，恐怕得您当领导的和他们的市长、书记说……”

田封义想想也是，便让王主任直接要通了钱惠人的电话，和钱惠人说了起来。

钱惠人真不是东西，简直没把他这个厅级单位和厅级干部当回事，他刚把建设文化大省、振兴汉江文学的意义说完，赞助文学基金的事只提了头，电话那边钱惠人就叫了起来，“……老田，绕了半天，原来还要宰我啊？我们不是已经赞助过了吗？我们文山的一台崭新奥迪不是已经跟着你的屁股去振兴文学了吗？好了，不说了！车牌你不还，我们也不要了，我让办公厅在《汉江日报》上登个遗失启事，到文山车管所重做个牌子，反正你田封义看着办好了！”嚷罢，竟然先摔了电话。

这太他妈的让他这个厅级领导没面子了，尤其是办公室王主任还在面前。

因此，田封义尽管火透了，脸上却挂着笑容，依然握着话筒“嗯嗯叽叽”又说了几句，“……好，好，我知道，我知道，钱市长，那我就先谢谢你了！”把盲音不断的话筒往机座上一扣，装模作样地对王主任说，“这个滑头市长，让我直接去找文山的企业，还说我是老市长，面子比他新市长大，他只能敲边鼓！好，那我就去试试吧，看看我还有没有这个面子，这五十万能不能从文山市的企业拿到啊！”

王主任真没眼色，这种时候竟还赔着小心请示，“那……那这车牌……”

田封义手一挥：“给他，给他，让这位钱市长坐着这二号车奔火葬场吧！”

王主任得了令箭，告辞走了，田封义又陷入了挖掘含权量的工作思索中。

必须深挖细找含权量啊，冲着钱惠人的这种态度，你就得正视这个现实而严峻的问题。对专业作家也要尽量团结，不想团结也得团结，厅难当头，要一致对外啊！再说，这十几个专业作家都不用，可用的人就少了许多，也打不开局面，总不能让门房老头也闹个副处吧？算了，算了，田封义同志，胸怀再开阔些吧！见到齐奋斗时和他好好聊聊，摸一摸底，看看像他这样听话的优秀作家还有没有？如果还有，用来装潢门面也不错，毕竟还是作家协会嘛，没几个处级作家也不成样子……

四十三

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把钱惠人从似睡非睡的恍惚状态中惊醒了。惊醒之后，钱惠人的反应仍很迟钝，看着面前的三部电话机发了一阵呆，一时无法判断哪部在响？在这三部颜色不同的电话中，红机是保密电话，白机是市委、市政府的内线电话，灰机是普通办公电话。钱惠人先以为是赵安邦来了电话，试探着抓起红色保密机听了听，结果证明是个一厢情愿的错误。老领导赵安邦没给他来电话，在那里响个不停的是市委、市政府的内线白机，打电话过来的是市委书记石亚南。

石亚南在电话里说：“钱市长，有个事得给你通个气啊！昨天到省城开会，赵省长找我谈了一下，要我们尽快弄清楚上市公司绿色田园在文山搞大豆基地的情况，看看绿色田园是怎么收购的这十万亩农业用地？是不是钻了法律和政策的空子？赵省长希望我亲自抓一下，我准备安排国土局、农业局、审计局下去查查！”

钱惠人很是惊异，却挺平静地说：“哦，这件事赵省长也和我打过招呼了！”

石亚南没发现他在说谎，不无欣慰地说：“那就好，那就好！我原还担心你误会哩！”接着又说起了别的事，“钱市长，咱们国资局已就文山钢铁公司国有股转让和新伟投资达成了协议，国资局长说，白原崴一千万定金已打过来了，相关报批手续得尽快办，余下的转让款也得盯紧，社保基金的缺口还等着这笔钱来补呢！”

钱惠人却没心思深谈，“我知道，我知道，石书记，你放心好了，报批手续已经在办了，问题不大，余款估计也没问题，反正白原崴有外汇存款抵押！我这马上还有个会，要和四家上市公司老总座谈一下。这也是赵省长布置的任务，赵省长明确说了，要我们搞点政策，进行实质性重组，这几家公司要想法保住上市资格。”

石亚南仍在说，一把手的口气很明显，“钱市长，搞什么政策一定要慎重，不能轻易表态啊！这些上市公司老总我知道，都滑着呢，你给他一次优惠政策，他就能利用你的优惠政策把优良资产掏空一次，没两年又给你了！我看你最好还是和白原崴谈谈，那个山河股份能由伟业国际重组最好，条件可以商量！”

钱惠人郁郁道：“是的，是的，石书记，你的意见我会慎重考虑！我今天就是听听他们的汇报和建议，不准备表态，以后搞什么优惠政策，我会和你通气的！”

放下电话，钱惠人看着窗外灰暗的天空，陷入了痛苦的思索之中。

所有迹象似乎都不对头。盼盼的事被她母亲孙萍萍捅出去之后，照理应该有一场风暴，裴一弘、于华北不说，起码知根知底的老领导赵安邦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一通臭骂是免不了的。当然，他也活该挨骂。他在涉及自己亲生女儿的刑事犯罪面前装聋作哑，不论是作为父亲，还是作为一个身居要职的党员干部，都是彻头彻尾的混账。赵安邦却没骂，甚至在他找到老搭档王汝成，通过王汝成把准备辞职的信息透露给了赵安邦之后，赵安邦仍然没找他谈一次，连电话都没打过一个，事情平静的有点超乎常理了。难道这真是一件可以忽略不计的小事吗？难道姐姐钱惠芬的被捕就是最终的结局了？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平静背后必有惊涛骇浪。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钱惠人中断思索，信手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看了起来。

办公厅金主任走了进来，关切地问：“钱市长，您中午也不休息一下啊？”

钱惠人放下手上的文件，揉了揉眼皮，“说吧，又有什么事了？”

金主任笑道：“也没什么大事，省作家协会刚才又来了个电话……”

钱惠人一听就火了，“别说了，我知道，田封义简直是无赖，昨天给我打过电话的，还想向文山要一笔赞助款，我已经说了，这个二号车牌不要了，去挂失！”

金主任赔着笑脸解释，“不是车牌的事，车牌解决了，他们答应还，是另外的事，电话也不是田封义打的，是一个很有名的作家齐奋斗打的，他还说认识你哩！”

钱惠人的口气这才缓和下来，“哦，齐作家呀！当年齐作家采访过我，还为宁川写过一本书，倒是有点小名堂的！这次他又要采访什么？我才调过来嘛！”

金主任道：“齐作家在电话里说，他正在省城公安局采访民政部门遣送方面的情况，说有一个案例您比较清楚，准备向您了解一下，想和您约个采访时间。”

钱惠人一怔，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略一沉思，立即回绝道：“你去告诉他，我刚到文山，工作千头万绪，没时间接受他的采访，话要说的客气点啊！”

金主任连连点头，“好，好，那我就回了他，我估计您也没这时间！”

可钱惠人却又把金主任叫住了，不动声色道：“你再问问那位齐作家，看看是谁让他来找我的啊？是不是他们的头儿田封义安排的？问清楚后给我回个话！”

金主任应着，出门走了。片刻，又来汇报说，采访正是田封义安排的。

这就对了，这个官瘾很大、水平很低的混账王八蛋，这么快就报复上了！

怎么办？是不是再打个电话给田封义，好言周旋一番？多少赞助几个小钱？钱惠人面对电话迟疑着，却一时拿不定主意。给点钱不是啥大事，问题是太丢面子，也助长田封义这混账王八蛋的气焰，似乎他还真是个人物了。不理不睬只怕也不行，田封义真掇动着齐作家把盼盼的事公开捅出去，他便丢大脸了，文山市长就没法当了！

恰在这时，电话骤然响了起来，这一次分辨得很清楚，是灰色普通电话机。

钱惠人待电话响了几声后，才勉强镇定着，抓起话筒，“哦，怎么是你？”

许克明的声音响了起来，“钱市长，我到文山了，得和您尽快见个面啊！”

钱惠人略一沉思，说：“你来得好，我也正要找你，你现在在什么位置？”

许克明在电话里说：“在文山台湾大酒店1109房，崔姐也在这里等您呢！”

钱惠人一听，不高兴了，“你这个小许，把她带到文山来干什么啊？！”

这时，电话里响起了夫人崔小柔的声音，“老钱，别在电话里说了，你快过来吧，这回可是出大事了，我们的资金链眼看要断了，几只股票马上要大跳水了！”

钱惠人握着话筒，极力镇定着情绪，“好，好，不说了，小柔，你给我听好了，绿色田园的事你不要再掺和了，马上回去，回宁川，让许克明给我听电话！”

许克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钱市长，你放心，没人知道崔姐过来……”

钱惠人没容许克明说下去，“小许，不要说了！你听着，让崔小柔回去，你现在就从台湾大酒店出来，一人来，到中山宾馆找我，我下午在那里有个座谈会！”

座谈会三点开，因为要和许克明见面，钱惠人一点多钟就过去了。赶到中山宾馆，见许克明还没到，钱惠人便先给田封义打了个电话。这个软不服不行，黑云压城，八面来风啊，为点小事再树敌不明智，明知田封义是混蛋，也得先和这个混蛋结盟。

厅级混蛋田封义混得真够水平，明明是他派手下作家齐奋斗搞的采访，却死不承认，只说齐作家是采访省城公安局，连写遣送站报告文学的事都绝口不提，更不承认做他的文章，“……钱市长，我看齐作家想采访你还是好意吧？为你鼓与呼嘛！我一上任就和作家们说了，要深入生活，贴近时代，坚定地唱响主旋律嘛！”

钱惠人忍着气，好言好语地劝说道：“田书记啊，你想想，遣送站发生的那些黑幕啊、问题啊，到底算哪一门子主旋律啊？省委、省政法委已经在那里整顿处理了嘛，你们还跑去揭什么疮疤呢？当真不要安定团结了？你田书记领导下的这个作家协会当真想和公安、民政部门为敌啊？省委、省政府知道了也不会高兴嘛！”

田封义仍装糊涂，“钱市长，这我真不知道，我了解一下情况再说吧！”

钱惠人觉得田封义口气有所松动，益发和气了，“那好，田书记，那你就多做做齐作家的工作，让他别四处惹事了。昨天你说的那事，我想了想，得支持，振兴文学大家都有责任，只是市财政掏钱不可能，别的途径解决吧，不就五十万嘛！”

田封义乐了，呵呵笑道：“钱市长，这就对了嘛，我们文学基金会一成立，就让你当副会长，你们文山就是第一批理事单位！昨天你那个态度真气死我了！”

这时，许克明已敲门进来了，钱惠人示意许克明在沙发上坐下，继续着自己的具有结盟性质的通话，“田书记，这你也别气嘛，昨天你打电话过来时，我正和石亚南研究全市破产试点工作，文山四大国有银行的行长们不知怎么知道了消息，堵在门口和我吵！那么多火炭落到了我脚下，烧得我直抽筋，我对谁都没好气嘛！”

田封义实在是厚颜无耻，没听出这话中的讥讽，竟还感慨，“知道难了吧？你才上任两个多月，我可是在文山拼死拼活干了十五年啊！老钱，你就这么好好干下去吧，我尽快派几个大作家过去，替你和文山的同志们重点吹乎吹乎！”

钱惠人再次叮嘱道：“老田，齐作家那里可要做做工作呀，我是为你好！”

田封义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会亲自找他谈，让他注意创作方向！”

快刀斩乱麻，以忍辱负重的高姿态处理了来自厅级混蛋田封义那边的麻烦，又要面对来自绿色田园的麻烦了。这可是个大麻烦，比以往碰到的任何麻烦都大，甚至可以说是致命的麻烦。他不怕于华北和有关部门查他的贪污受贿，事实上他从没在任何一个职务岗位上做过这种蠢事，他怕的就是在绿色田园上出问题。

情况比他想像的还要严重。许克明汇报说，省国资委化名“鲁之杰”的孙鲁生不知受了谁的指使，组织几个人调查起了绿色田园的业绩造假和股票操纵问题，还在暗中追寻网上谣言的源头。更要命的是，偏在这当口，二级市场的操作又失了手，前阵子炒绿色田园赚的钱全套在另外两只他们参与坐庄的股票上了，这两只股票都是外地小盘股，一只是“合金股份”，一只是“大展实业”。和他们合伙坐庄的野狗基金的李成文已经挺不住了，说是委托投资的债主逼上了门，提出换庄倒仓。因此，必须立即紧急调动约四千万左右的资金入市应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钱惠人心里已是惊涛拍岸，脸面上却很镇静，听罢汇报，冷冷道：“有这么严重吗？你还把崔小柔也带过来了！先不要这么紧张嘛，出了问题就冷静处理嘛！”

许克明仍是一脸慌乱，抹着头上的冷汗说：“钱市长，我有两个没想到，第一，没想到孙鲁生真敢做我们的文章，赵省长打了招呼，我没到法院告她，她倒来劲了，也不怕得罪赵省长！第二，我和崔姐都没想到李成文会挺不住，这小子口气一直很大，最多时也调动过几亿资金，这说完就完了，还这么混，要我们接庄！”

钱惠人“哼”了一声，“他说接就接了？你们凭什么接？合作就是合作嘛！”

许克明迟疑了一下，“不接怕不行啊，李成文当着我和崔姐的面说了，我们如果不帮他一把，让他渡过这一关，他就破罐子破摔，公开揭露我们的坐庄黑幕！”

钱惠人这才按捺不住了，拍案而起，“怎么？此人想搞敲诈吗？啊！”

许克明接了上来，“就是敲诈啊！钱市长，我无所谓，主要是崔姐，很麻烦哩！这阵子不是一直合作坐庄吗？李成文对我们啥都很清楚，不但知道崔姐和您的关系，还知道崔姐是绿色田园的实际当家人，所以，崔姐才……才害怕了……”

钱惠人指点着许克明，怒道：“你们干的叫什么事啊？我早就和你们打过招呼吧？不让你们碰外地股票，你们就是不听！现在热闹了，套在‘合金股份’、‘大展实业’两只破股上去了！还被那个姓李的家伙敲诈，你们就算找死也不能这么死嘛！”

许克明苦着脸叹息说：“钱市长，崔姐您又不是不知道，哪……哪听我啊！”

钱惠人当然知道，自己的老婆自己能没数吗？便说：“她自以为高明嘛！”

许克明却又替崔小柔解释起来，“不过，这一次倒也不能全怪崔姐，李成文说，这两只股票有重大利好，崔姐不放心，还和李成文一起到邻省公司去过……”

钱惠人手一挥，“愚蠢！除了宁川股票，除了我这个市长决策后告诉你们的消息是真的，其他全不可信！你们不听嘛，捅了娄子就找我了，开口就是四千万！”

许克明满脸愧疚，呐呐道：“就是，我……我也和崔姐说了，您现在不是宁川市长了，是……是文山的市长，调动资金没……没这么容易了！可崔姐说……”

钱惠人看了许克明一眼，“你还算明白！那么，有办法堵住李成文的嘴吗？”

许克明没具体说，只道：“钱市长，我的一切都是您和崔姐给的，在这种时候，我决不会背叛您和崔姐的，我会尽一切可能去做，实在不行就陪他进大牢！”

钱惠人意会了，“好，好，小许，你努力做吧，也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坏，我这边也想想辙，看看是不是能想法多少弄点资金！”他又悬着心，问起了刘集镇大豆基地的事，“刘集那边没什么问题吧？赵省长也很担心啊，让我派人了解情况哩！”

许克明道：“刘集镇肯定没事，十万亩地是转承包，手续齐全，真的！”

钱惠人多少松了口气，“孙鲁生那边又怎么对付啊？你们业绩里的水分是不小啊，我过去就提醒过你们，让你们不要把牛皮吹破了，这回估计要露馅了吧？”

许克明道：“哦，钱市长，这事我正想说呢！恐怕您还得和赵省长打个招呼，让赵省长和孙鲁生谈谈！现在哪家公司的业绩没水分？有本事让她全去查一遍！还有追查谣言，这哪是谣言啊？您知道的，赵省长是说过给我们政策支持的嘛！”

钱惠人心想，也许事情就坏在这位赵省长手上，嘴上却说：“小许，你放心好了，该和赵省长说的话我都会说。不过，你也要聪明点，这种时候就不要再拿赵省长的话炒来炒去了，以免有人做赵省长的文章！”他又说起了李成文，“现在最大的麻烦还是李成文，你看能不能动员他出去避避风头啊？给他点钱，让他出国！”

许克明迟疑了一下，“可能性不大，这我和他说过，他坚决不干！所以……”

钱惠人没让许克明说下去，“所以，你就看着办好了，反正不能让这家伙咬到崔小柔头上！中国的事情你应该清楚，经济和政治是紧密相连的，崔小柔出了问题，我就说不清，赵省长也说不清，我和赵省长倒了，一切就无从谈起了！”

许克明点点头，“我知道，钱市长，请您放心，这个枪眼我一定堵住！”

钱惠人亲昵地拍了拍许克明的肩头，“好吧，小许，那你回去吧，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和他们开会。”最后又郑重嘱咐道，“以后不要再和崔小柔谈这些事了，女人嘛，头发长见识短，一切都要由你来负责，她再乱插手，我决不客气！”

许克明走后没几分钟，四家上市公司董事长、老总们陆续来了，电视台、报社的记者也来了，其中包括外地一家证券报驻文山的记者。钱惠人打量着这帮不请自到的记者，觉得有些奇怪，一问才知道，竟是某老总事先通知的。很明显，有些家伙又想借机在股市上炒作一把了。钱惠人没什么好客气的，让人把记者全赶了出去。

会议开始后，钱惠人阴着脸，发了一通大脾气，“你们当中有些人是不是又看到机会了？是不是又想在二级市场上兴风作浪啊？我提醒你们一下，我有个绰号叫‘钱上市’，股市上的名堂知道得不比你们少，你们少给我来这一手！谁敢借今天这个座谈会发消息、做文章、搞投机，我饶不了他！四家上市公司都戴上了帽子，全军覆没，还有脸在那里乱炒重组概念，你们不怕丢人，我还怕丢人呢！今天我先把市委、市政府的态度明确一下：哪家公司真退了市，哪家班子的领导成员就地免职！你该下岗就下岗，该结账回家就结账回家，市委决不再给你安排新工作！”

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退市风险最大山河集团艾总首先汇报了该公司的重组思路：拟以国有股权零转让的形式，请白原崴的伟业国际入驻山河予以重组。并汇报说，此前已和伟业国际进行了初步接触，伟业国际对此表示了浓厚兴趣。

钱惠人耐着性子听完后，马上表示说：“伟业国际有兴趣，我和市里没兴趣！山河公司和下属两个生产营养液的食品厂都在市中心黄金地段，三块地皮就值四五千万，别说还有那么多固定资产！请白原崴他们来重组可以，但零兼并免谈！”

ST光明实业王总的重组设想更奇妙，竟然希望市政府出面，对几家国有债权银行施压做工作，使其积欠银行的近四个亿的债务能一举实现债权转股权。

钱惠人根本不予考虑，“没这个可能，我市四十五家国企历年积欠银行近百亿，行长们天天追在我屁股后面要账，你们还敢做这种好梦？！和你们交个底，就算赖银行，现在也轮不上你们去赖，四十五家市属国企早已经赖在那里了……”

第十四章

四十四

头绪渐渐理清楚了，今天绿色田园的传奇故事起源于昔日的著名垃圾公司电机股份，和她孙鲁生还有一份割扯不断的历史关系哩！她任职宁川市财政局长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白原崴和伟业国际集团在公司的收购重组上栽了跟斗，为许克明日后入主电机股份，将其重组为今日的绿色田园拉开了序幕。

ST电机股份负债累累，到一九九六年已连续三年巨额亏损，每股净资产不足六角，面临退市。白原崴和伟业国际找上门来收购重组。这位极少在资本市场上失手的重组大师，掉进了一个资产黑洞里。白原崴只看到了电机股份账面上的负债，对暗中的担保负债没发现，承担了所有债权债务。结果败走滑铁卢，挣扎折腾了近两年，打了不下十场债权债务官司，最终以净赔四亿五千多万的惨重代价，从电机股份上脱身出局，将公司控股权转让给了名不见经传的许克明和绿色田园。

一九九八年二月，许克明和他的绿色田园公司以每股一元的价格从白原崴手上受让了全部八千万国有法人股，成为控股股东。嗣后没多久，许克明把自己的公司资产置换进去，将公司正式更名为绿色田园。从表面上看，许克明好像吃了亏，其收购价格比当年白原崴的受让价格每股高出了近四角，似乎让白原崴赚了钱。但实际情况不是这样，此次转受让交易的公开资料表明，白原崴和伟业国际为求脱身，被迫背走了公司所有负债和属下的垃圾资产，转让给许克明的是一个比较干净的壳。

有意思，资本市场真是高手如林啊，白原崴这种大鳄竟对许克明拱手称臣！许克明何许人也？证券报上公布的简历很清楚：三十五岁，工商管理硕士，民营企业家。他的企业就是绿色田园，一个规模很小的休闲农庄。在宁川任职时，她恍惚听说过这个农庄，据说是钻了政策的空子，和宁川郊区的农民签非法合同，悄悄经营农业用地。许克明哪来这么多钱收购上市公司啊？更别说还在二级市场炒作。孙鲁生估计，许克明受让这八千万国有法人股，加之二级市场炒作，动用的资金量应该不少于三个亿，甚至是五六个亿！更有意思的是，钱惠人的老婆崔小柔一直是这家公司的挂名董事，尽管崔小柔只是象征性地持有几千股，孙鲁生仍觉得有些蹊跷。

前天和白原崴谈伟业国际监事会问题时，孙鲁生便似乎无意地把问题提了出来，“白总，我突然想起个事：你当年怎么想起来把电机股份转让给许克明了？”

白原崴觉得这个问题提得很奇怪，“哎，孙主任，你咋又想起问这个了？”

孙鲁生不动声色道：“也就是随便扯扯，回顾一下历史嘛！”

白原崴没好气，“别回顾了，我那不是被你坑了吗？你坑完我没多久，就高升到省财政厅当副厅长了。我怎么办啊？只好一次次找钱市长叫苦喊冤，钱市长也不睬我，非让我执行转让合同！我当时真是窝囊透了，提起这堆垃圾就头皮发麻！”

孙鲁生说：“钱市长当时是常务副市长，不管财政，你该找刘副市长啊！”

白原崴道：“你不知道，钱市长那时还管钱袋子，当了市长都没撒手！”

孙鲁生“哦”了一声，“你还没说呢，那你们是怎么想起找许克明的？”

白原崴说：“是钱市长向我介绍的，否则我哪知道有这么个许克明啊！”

孙鲁生追了上来，“你当时就没想过许克明的实力吗？他哪来的收购资金？”

白原崴道：“就是，所以，一开始我也没把这小伙子太当回事，当时谈着的还有几家嘛！后来和他谈成了，他的资金一下子到位了，我有什么话说啊？至于许克明的资金从哪来的，我不关心，英雄不问出处嘛！”略一停顿，又问，“哎，我说孙主任，你是不是又盯上许克明和绿色田园了？有人又要像我一样倒霉了吧？”

孙鲁生笑了，“白总，你胡说啥，我怎么让你倒霉了？我看你现在更抖了！”

白原崴也笑了，“孙主任，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在做人家绿色田园的文章嘛！别以为我不知道：《汉江商报》上的文章是怎么回事？鲁之杰是谁呀？”想了想，又说，“这我倒可以向你透个底，前一时期是海天系的汤老爷子他们在炒绿色田园，公司业绩造假和大比例送股，估计都是配合炒作！不过，这事已经过去了，我劝你就别追了，要知道，你打人家的黑枪，人家也会还你以黑手，谁都不是吃素的！”

孙鲁生便也绝口不提钱惠人，“我候着他们呢，看看他们会下什么黑手！”

绿色田园的问题相当严重，十有八九是个黑色田园，幕后的大人物钱惠人已经渐渐显影了。如果判断不错的话，真实的故事应该是这样的：一九九八年初，许克明勾结崔小柔，通过主管钱袋子的常务副市长钱惠人搞来了大笔资金，以闪电战的速度完成了电机股份的收购炒作。嗣后，钱惠人或者他老婆崔小柔成了绿色田园的受惠者，和绿色田园有了某种密切的经济利益关系。因此，才出现了钱惠人向赵安邦引荐许克明，并借赵安邦私下场合的议论大做文章，恶炒绿色田园的事情。白原崴提到的那个汤老爷子和海天系，没准也和钱惠人、崔小柔也有某种利益关系。

这么看来，她最初的怀疑竟是错误的！钱惠人这么干，估计并不是出于对老领导白天明的真挚感情，在关键时候帮白小亮一把，他没这么高尚。发生在他女儿孙盼盼身上的事实已经充分说明了这一点。一个连自己亲生女儿都不顾的人，你能指望他去顾及自己去世领导的儿子吗？这种胆大妄为和卑劣无耻，实在是惊心动魄。

接下来发生的事实，进一步证明了孙鲁生的推测——

那天晚上十二点多钟，她和丈夫、儿子已上床休息了，一个电话突然打到了她家里，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开口就问：“请问，你是鲁之杰女士吗？”

孙鲁生最初判断是恐吓电话，马上反问：“你是谁？怎么知道我是鲁之杰？”

中年男人说：“我不但知道你就是鲁之杰，还知道你在宁川做过财政局长，现在是省国资委副主任，没搞错吧？你孙女士胆子很大啊，敢做绿色田园的文章！”

孙鲁生多了个心眼，及时按下电话录音键，“你什么意思？想恐吓我吗？”

中年男人却在电话里笑了起来，“误会了，孙主任，你误会了！我才不恐吓你呢！我恐吓你干什么？我是想为你提供打垮绿色田园的炮弹，重量级炮弹！”

孙鲁生有些意外，“重量级炮弹？请问，你是绿色田园的高管人员吗？”

中年男人说：“我虽然不是高管人员，可比他们的高管人员知道的还多！我和绿色田园的幕后老板崔小柔是股市盟友，经常联手坐庄！你如果想搞清绿色田园的内幕，最好来和我见面聊聊，我自己也准备写篇文章，揭露坐庄黑幕！”

孙鲁生强压着激跳的心，“好啊，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听你安排！”

可那中年男人却迟疑了，沉默片刻，问：“孙主任，你知道崔小柔是什么人吗？”

孙鲁生紧张地想了一下，选择了故意装糊涂，“不清楚啊，怎么了？”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那你先弄清楚崔小柔是谁的老婆再说吧！”

孙鲁生道：“不管崔小柔是谁老婆，都不影响我们的见面嘛！你看，我们明天见一下好不好？我们国资委对面街上有个茶楼，很安静的，我下午在那里等你！”

又是一阵沉默，中年男人答应了，“那就下午四点吧，股市收市后我过去！”

孙鲁生这才问：“你这位同志贵姓啊，怎么称呼？我怎么知道是你啊？”

中年男人说：“这你都别问了，见面时我手里拿着一张《汉江商报》！”

孙鲁生故作轻松地笑道：“嗬，还很神秘啊，像地下党接头似的！”

中年男人说：“孙主任，你以为这是开玩笑？闹不好我小命都得玩掉！”

接罢这个电话，孙鲁生睡不着了，越想越觉得事情严重。如果这个中年男人没说谎，如果崔小柔真像此人透露的那样，是绿色田园的幕后老板，那么揭出绿色田园的内幕，此人可能真会有生命危险。不过，另一个可能也不是不存在，那就是此人故意说谎，引诱她去见面，趁机对她下手报复。在此之前，她已两次接到过这种恐吓电话了，一次是在家里，一次是在开车回家的路上。再看看来电显示，又发现了一个新问题，中年男人的来电号码显示为匿名的私人号码，便益发疑惑起来。

她这才叫醒了正呼呼大睡的丈夫老程，把来电情况和自己的分析说了一下。

老程从好梦中惊醒，打着哈欠，很不耐烦，“孙领导，不是我说你，你这管得也太宽了吧？当初就不该写那篇惹是生非的文章，现在更不该答应和那人见面！”

孙鲁生不服气，振振有词地说：“事实证明我文章写对了，绿色田园的问题不仅仅是业绩造假、证券欺诈，很可能还涉及到钱惠人夫妇以权谋私的重大腐败！”

老程这才醒透了，“什么？什么？还真牵涉到钱惠人夫妇身上去了？啊？”

孙鲁生点点头，又说：“现在还不敢肯定，我毕竟还没和那个人见面细谈！”

老程手一挥：“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报案，先把打电话的人抓住再说嘛！”

孙鲁生道：“现在凭什么抓人家？让谁去抓？抓错了又怎么办？再说，赵省长向我交待过的，要我只对他本人负责，就算报案抓人，也得先向赵省长汇报嘛！”

老程看着孙鲁生，怔住了，“倒也是！赵省长和钱惠人是什么关系啊？真在钱惠人身上闹出了大乱子，赵省长怎么办？这事还真得好好想想呢，不能莽撞！”

孙鲁生却说：“赵省长在我面前表过态的，明确说了，如果钱惠人真腐败掉了，就按党纪国法严肃处理，看得出来，赵省长对钱惠人已经十分恼火了……”

老程皱着眉头思索着，手直摆，“别，别，鲁生，你别天真，经验告诉我，这十有八九是场面上的官话！你回忆一下，当年查钱惠人那块劳力士表，赵省长和白天明书记是什么态度？这阵子查钱惠人的一系列问题，赵省长和王汝成他们又是什么态度？咱们也是从宁川上来的干部啊，也被人家划在所谓的‘宁川帮’里啊……”

孙鲁生打断了老程的话头，“可另一个问题你想过没有：于华北盯得这么紧，钱惠人又这么不争气，谁还保得住他？如果钱惠人的问题被于华北他们揭出来，倒不如我们揭出来，更何况这又是赵省长主动让我查的，我原来都不想管这事了！”

老程狐疑地看着孙鲁生，“这就是说，赵省长已经准备把钱惠人抛出来了？”

孙鲁生嗔道：“别这么想问题嘛，什么抛出来？好像赵省长耍手腕似的！赵省长的为人我们应该清楚啊，既讲感情又讲原则，所以才让我对他本人负责嘛！”

最后商量的结果是，面还要见，见过后向赵安邦汇报，为防万一，老程陪同。

次日下午不到四点，孙鲁生和老程就分头赶到茶楼，等候那位中年男人了。当时，茶楼散客厅里稀稀落落坐着七八个茶客，其中有两个茶客在看报，但都不是《汉江商报》。茶楼的十几个包间门关着，是不是有人在里面手持《汉江商报》等待接头不得而知。她和老程分析，应该不会，那人既要接头，就应该在散客厅。

一直等到四点半钟，手持《汉江商报》的那位中年男始终没露面。

四时四十二分，孙鲁生的手机突然响了，来电号码仍是匿名的私人号码，声音倒是那个中年男人，“孙主任吗？真对不起啊，我失约了，恐怕一时来不了了！”

孙鲁生尽量平静地问：“是不是临时碰到了什么急事啊？我可以再等等！”

中年男人说：“别等了，你回去吧！哦，对了，你别把我昨夜的胡说八道当回事啊！不瞒你说，昨晚和几个朋友喝多了，就给你打了个电话，还给其他不少人打过电话，也不知都胡说了些啥！今天起来，我就四处打电话道歉，也向你道歉了！”

孙鲁生大为意外，“同志，我看你昨夜不像喝多的样子嘛，思路很清楚嘛！”

中年男人道：“算了，算了，不说了，孙主任，我现在还有事，就这样吧！”

孙鲁生急了，“哎，同志，我们见面认识一下总可以吧？你今天有事，咱们就再约个时间好不好？你放心，我会替你保密……”话没说完，对方已挂了电话。

四十五

那个说好和孙鲁生见面的人决不是喝多了，估计是因为尚不可知的原因突然改变了主意，赵安邦想，孙鲁生的分析判断基本上是正确的，钱惠人和崔小柔很可能已陷到绿色田园的黑洞里去了，陷得看来还很深，也许已经淤泥没顶不能自拔了。

敏感的警觉和深刻的怀疑，竟被孙鲁生初步证实了，赵安邦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异常沉重。这个很可能被腐败淤泥淹没的不是别人，是他的老部下钱惠人啊！这位同志是那么聪明能干，从文山的古龙县，到白山子县，再到宁川，是跟着他披肝沥胆一路冲杀出来的。尤其是到了宁川之后，钱惠人更是功不可没，一直主管经济工作，苦心经营着一座日渐崛起的现代化大都市。正是因为有了钱惠人这位精心负责的好管家，这十四年里，宁川经济才不断创造奇迹，排名跳跃式前移。时至今日闯过了千亿大关，比省城还多十个亿。财政收入去年是全省第二，仅次于省城不到两个亿。据王汝成汇报说，今年宁川财政收入肯定会超过省城了。

现在，这个大管家出事了，此人把宁川经营得不错，也把自己经营得很好哩！

看得出，孙鲁生的心情也很复杂，汇报过程中一直在看他的眼色，结束汇报时还带着惋惜的口气说：“……赵省长，这些情况我真没想到！老钱兼任宁川财政局长时，我还是处长，他做主管副市长时，我任副局长，和他共过事，从没听说过他有啥腐败的！下面的同志都很怕他，连客都不敢请，更没人敢给他送礼送钱！所以，我虽然这样分析，还是吃不太准，老钱是不是真的就会腐败掉？您判断呢？”

赵安邦长长叹了口气，“我估计钱惠人不会干净了，他不是会不会腐败的问题，而是怎么腐败和腐败到了啥程度的问题！老钱聪明啊，不吃请，不收礼，不受贿，所以，按常规思路去查，尤其是带着某些偏见成见去查，当然查不出什么！”

孙鲁生似有所悟，“这么说，于书记他们在走弯路？不会发现老钱的问题？”

赵安邦怔了一下，“也许最终会发现，纸总是包不住火的，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嘛，可这要有个过程！”他苦苦一笑，又自嘲地说，“咱们华北同志敏感啊，你说他有成见也好，有偏见也好，人家盯钱惠人还就是盯对了，不服不行啊！”

孙鲁生感叹道：“赵省长，我看您也很敏感哩，甚至比于书记更敏感，一把就点住了老钱的死穴！哎，我不明白您怎么会想到老钱会在绿色田园上出问题呢？”

赵安邦“哼”了一声，缓缓道：“基于我对他的了解嘛！钱惠人毕竟是我的老部下了，跟着我前前后后二十二年。这老兄怎么说都是个精英人物啊，对资本市场有着天生的敏感。因此，他想搞钱就不会像一般的腐败分子那样去贪污受贿，贪污受贿多傻呀，容易暴露不说，也赚不了多少钱嘛，利用职权，挪用些公款，搞点所谓的投资，甚至控制一个上市公司，那该有多大的利润啊？出了事也有回旋余地！”停了一下，又透露说，“鲁生同志，你也许不知道，在这方面，钱惠人还算我的老师呢，我关于股票和资本市场的早期知识有不少都是从他那得来的！”

孙鲁生笑着说：“这我多少知道一些，在宁川时，钱惠人私下和我说过！”

赵安邦问：“那么，钱惠人说没说过他和白原崴在香港炒恒生指数啊？”

孙鲁生摇摇头，“这倒没有，不过，我知道这事，好像还给了他一个处分？”

赵安邦说：“是啊，是天明书记坚持要处分，我当时还想不通！现在看来，不但应该处分，处分得还太轻了，警钟敲得不够响啊！鲁生，不瞒你说，最初听了你的汇报，我就想到了炒恒指，就担心钱惠人从这条缝里掉进去，看来真应验了！”

孙鲁生试探道：“赵省长，那您的意思是，得公事公办，严肃处理了？”

赵安邦把脸拉了下来，“这还用说吗？如果钱惠人真像我们分析的那样，通过自己老婆崔小柔操纵上市公司绿色田园，搞业绩造假、证券欺诈，当然要严肃处理！”想了想，口气多少缓和了一些，“不过，现在还不是讨论处理的时候，必须进一步搞清情况，那个约你见面的庄家是个很好的线索啊，你要给我继续查！”

孙鲁生点了点头，“好吧，那我先想法找到那个打电话的人吧！我估计他有可能再来找我，另外，我也可以通过绿色田园在股市上坐庄操作的痕迹主动找他！”

赵安邦颇为不安地交待说：“鲁生，你还是要注意保密啊，既不能打草惊蛇，也要对钱惠人负责。我们今天的分析判断，毕竟只是分析判断嘛，你手上的电话录音也许是证据，也许不是证据，万一搞错了呢？岂不太伤人了？尤其是这么一位跟我多年、有重大贡献的同志！所以，你目前只能向我汇报，明白吗？”

孙鲁生显然很明白，口气有了微妙的变化，“就是，就是，赵省长，就算那位匿名庄家电话里说的都是实情，也和老钱没关系。而且，崔小柔在绿色田园任职是公开的。如果崔小柔打着老钱的旗号乱来，老钱不知情，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赵安邦思索着，像似自问，又像似问孙鲁生，“钱惠人真会不知情吗？最初收购电机股份的巨额资金是从哪来的？崔小柔又怎么成了绿色田园的幕后老板了？没有钱惠人手上权力的支持，许克明和崔小柔哪来的这种呼风唤雨的巨大能量啊？”

孙鲁生仍在试探，“也许老钱真不知情呢？宁川的干部都知道，老钱怕老婆嘛，我记得有一次您还和他开过玩笑，要推荐他兼任宁川怕老婆协会主席呢……”

赵安邦没让孙鲁生再说下去，“鲁生，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啊？这么大的事，是怕老婆的理由可以推脱的吗？荒唐嘛！”他担心孙鲁生误解了他的意思，又郑重说，“鲁生同志，你不要产生错觉啊，不要以为钱惠人是我老部下，我就会庇护他，明确告诉你：我不会这么做！不说华北同志和有关部门盯着他，就算华北同志不盯，我也不会这么做！当然，这事关系重大，也不能不慎重，我的意思是，把这些问题的线索进一步落实之后，再考虑让于华北同志和有关部门正式立案查处！”

孙鲁生明白了，“好，赵省长，那我听您的招呼就是！”说罢，起身告辞。

赵安邦也没再留，送走孙鲁生后，站在明亮的落地窗前发了好一阵子呆。

一时间，赵安邦想了很多，有些现实问题不能不考虑：他对孙鲁生这么安排是不是理智呢？钱惠人的问题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怀疑了，比较确凿的线索已摆在面前，他完全可以让孙鲁生拿着电话录音去向于华北汇报，请于华北和有关部门按规定处理。这么做，首先是坚持了原则，让于华北日后无话可说；其次，因为是于华北处理的钱惠人，自己也就摆脱了下属同志，尤其是宁川下属同志们的抱怨和咒骂。如今当官做人都是很难的，不对下属干部搞点保护主义，背后总是要被人骂的。

然而，真这么做了，他于心能安吗？钱惠人毕竟是自己的老部下，发生在孙萍萍和孙盼盼身上的悲剧，不但和钱惠人有关系，也和他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如果没有文山分地风波，也许就没有这场浸透着两代人血泪的悲剧了，从个人感情上来说，不是钱惠人对不起他，而是他多少有点对不起钱惠人。因此，尽管理智告诉他，钱惠人十有八九已经完了，可他心底深处总还抱着一丝侥幸，万一他和孙鲁生搞错了呢？主动权在他手上，搞错了也没太大的关系，不会给钱惠人造成实质性伤害，而落到于华北手上，就有可能出现将错就错的局面，钱惠人就死无丧身之地了。最后，退一万步说，他还可以做做工作，让钱惠人主动自首，争取从宽处理。

看来也只能这样做了，事到如今，十全十美的选择显然是没有的。

这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是文山市委书记石亚南的电话。石亚南在电话里汇报说，许克明和绿色田园在文山刘集镇搞大豆基地的事已经查了，根据调查的情况看，不存在明显的违规，和钱惠人也没直接关系，钱惠人只是牵线介绍了一下。

赵安邦不太放心，提醒说：“亚南同志，刘集镇可是钱胖子的老家啊，你们工作一定要做细一些，不能光听他们说，要组织专家严格审查相关协议和合同书！”

石亚南道：“是的，是的，赵省长，已经这么做了！农业局、国土局的人都是专家嘛，还有财政、审计方面的同志，协议、合同都审查过了，没什么大问题！”

赵安邦紧追不放，“没有大问题，有没有小问题啊？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啊？”

石亚南说：“哦，有拖欠土地租金的情况！按合同规定，头五年的土地租金绿色田园公司必须于合同签字后三个月内交清，目前只交了一半。据镇上说，为这事，钱惠人同志倒是打过一个招呼，他们也就同意缓收了，目的是想搞好合作！”

赵安邦没好气地说：“他钱胖子乱打什么招呼啊？你告诉镇上，这种招呼不要听，让许克明严格执行合同！另外，也带个话给老钱，让他给我注意点影响！”

石亚南连连应着：“好，好，我提醒钱市长就是！”又解释说，“钱市长还是挺不错的，到文山这三个多月，和我和班子里的同志合作得都很好，工作扎实谨慎，又能摆正位置，你们当领导的也别听风就是雨，老伤害自己同志的感情嘛！”

赵安邦心想，还伤害自己同志的感情呢，只怕这位钱惠人已经不是自己的同志了！却没说，只淡然道：“我这是为他好，他心里会有数的！”又说起了白原崴和伟业国际，“亚南同志，怎么听说这阵子你们和白原崴打得一团火热啊？据国资委的同志反映，伟业国际那位执行总裁陈光明连办公室都搬到文山去了？是不是？”

石亚南乐了，“嘿，人家这不是听您的招呼，落实省委的战略决策，为我省经济打造新的发动机嘛！赵省长，我建议您和裴书记进一步号召一下，让我省实力雄厚的大型企业集团学学伟业国际，都到文山来考察，来投资，搞一次经济北伐！”

赵安邦道：“我当然要号召，过去号召过，今后还会号召的！不过，你们也要注意，不能因此就不顾一切，大原则要把握住，对资本流向要有政策引导，别轻信白原崴嘴上的漂亮话，没有可以预见的丰厚回报，此人决不会响应我的号召！”

石亚南说：“这我当然知道，我和钱市长议论过这事，意见一致：我们就是要让伟业国际和这位白总在文山获得丰厚回报，树立一个赚钱赢利的样板，一举改变文山投资环境差的恶劣印象，同时，也加强我们的整体实力嘛！”停了一下，又说，“哦，对了，赵省长，还有个事顺便向您汇报一下：根据您的建议，我们市委前天开会专门研究了一下，准备搞个大动作，对全市科股级年轻干部搞轮岗！第一期拟定轮下一千八百多人，每人每月保证三百元生活费，全出去到宁川、平州、省城打工自谋生路，就像您说的，一来开阔眼界换脑筋，二来也是自我锻炼。干得好，两年后回来上岗任职，带一方致富；干不好，连饭都吃不上的，请他走人！”

赵安邦连声叫好，“好，好，亚南同志，你有勇气啊，到底试起来了！我坚决支持！我还有个建议：网应该撒得再大一些，不但是宁川和平州，深圳、上海、北京、苏州都可以去，有本事的甚至可以走出国门！这样的学习就不会走过场了，那是要付出血汗的！这样吧，你们尽快把材料报给省政府，我做个批示，表明态度，也帮你们堵堵某些人的嘴！你们还要注意总结经验，以便日后在北部地市推广！”

石亚南乐了，“赵省长，那我就请你当后台了，将来有人告状你可别搭理！”

赵安邦道：“我当然不会搭理，不过，你们也把握一个度，四十岁以上的中老年同志就不一定这样搞了，另外，家里的工作务必安排好，要做到平稳有序！”

石亚南说：“这我已经想到了，年龄就定在四十岁，副处级以下，家里的工作没问题，现在干部超编太严重了，再拿下几千都成，吃饭财政能省下一大块哩！”

赵安邦提醒说：“亚南啊，在这个问题上，你头脑可要清楚，要注意口径：减少财政开支不是重点，重点是锻炼我们的年轻干部，让他们走向全国换脑筋！”

石亚南连连应着，又说了些措施和设想什么的，二人便结束了这次通话。

放下电话后，赵安邦情不自禁地想起了白原崴，心里总是不太踏实。

这个白原崴委实太能干了，简直就是资本的化身。资本的天性是对利润的敏感追逐，见空子就钻，而石亚南急于改变文山现状，就会于有意无意中为白原崴提供可钻的空子。更何况还有钱惠人摆在那里。孙鲁生提供的情况证明，此人也是个胆大包天的主，又懂经济、懂市场，万一和白原崴搅和在一起，问题就更复杂了……

四十六

“本报消息新伟国际企业投资公司昨日召开董事会通过决议，同意受让文山钢铁集团所持有的伟业控股一亿两千五百万股国有股。鉴于此次受让之后，新伟国际企业投资公司拥有股份已占伟业控股总股本的70.01%，依法触发了要约收购义务，新伟国际企业投资公司特发表重要声明，并做出不可撤销之承诺：本公司将按照法律规定，履行要约收购义务，向所有伟业控股股东发出全面收购要约……”

看到证券报上关于伟业控股的要约收购声明，汤老爷子哈哈大笑，笑出了满眼泪，“好，好啊，这个白原崴，真是我的好学生啊，看，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海虹基金经理方波阴阴地接了上来，“老爷子，要我看，白原崴不是一只脱兔，而是一条狼啊！前些日子，你亲自登门找他，他也没和你说一句实话嘛！”

汤老爷子仍在笑，“这有什么可奇怪的？资本角逐就是群狼大战，白原崴是狼，我们就不是狼吗？小方，我们要理解白原崴，这不是他的错！就像狼吃羊并不是狼的错一样——狼为什么要吃羊啊？那不是残忍，而是存活下去的必要条件嘛！”

方波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白原崴这回做的也绝了一点，差点儿把你老爷子和我们海天系都当羊吃了！他不是建议我们倒仓，把持股转让给他吗？！”

汤老爷子笑着反问：“可我们上当了吗？没有嘛！他这话反倒提醒了我，让我防到前面去了！他震仓时，我们不是又趁机吃进了几十万股吗？！”他脸上的笑容突然收敛了，“这小把戏，和先生我斗智还欠点道行，究竟谁吃掉谁还难说呢！”

方波把意思领会错了，“老爷子，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们将和白原崴决一死战了？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逼他履行要约义务，给他一个扎扎实实的教训？”

汤老爷子把手一摆：“错了，我治他干什么？恰恰相反，我们要和他结盟，要和他一起把要约收购这个大好概念做出大成果！他干得很漂亮，我得先向他祝贺！”

不料，祝贺的电话没打出去，白原崴的道歉电话先来了。

白原崴在电话里开口就问：“老爷子，今天的证券报，您老看了吗？”

汤老爷子讥讽道：“你不想想，我能不看吗？正说要打电话找你呢！”

白原崴语气急促地说：“所以，我今天一睁眼，脸都没洗，就先给您老打这个电话了，准备让您老好好骂一顿！老爷子，你只管骂好了，你骂完我再解释！”

汤老爷子笑道：“原崴，我为什么要骂啊？你没做错什么，尽管我是你的老师，但游戏规则就是游戏规则，只要参加游戏就要遵守！你没有向我和海天系透露信息，给我们抬轿子的义务，我对你也没有这个要求，再说，这么做也违规嘛！”

白原崴这才在电话里笑了，“老爷子，您真是明白人，真是宽洪大量啊！不过，该解释的，我还是要向您解释，也顺便向您老汇报一下：在您上次到我这儿来之前，要约收购的事我们还真没想过哩，是您老启发了我们啊，这我得谢谢您！”

汤老爷子不相信白原崴会没想过这种事，嘴上却说：“这你也不必谢，不管怎么说，你毕竟是我的学生，又是我最有出息的学生，我看到机会总要提醒你嘛！”

白原崴又说了下去，“因为没想到搞要约收购，又知道你们海天系吃了一肚子钢铁，我出于好心，才提出倒点仓，帮你们减轻一点压力和负担！现在看来，可能会发生误会，您老爷子没准会以为我要耍什么手腕。天理良心，这种念头我可真没有，连做梦都不敢做这种梦！商场无情人有情嘛，何况您还是我最敬重的老师！”

对这件事汤老爷子事后分析过，并没认为白原崴是存心坑他，而是觉得白原崴是在为某种大动作扫除障碍，于是，笑道：“原崴啊，这事就不提了！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我看好伟业控股的前景，现在更看好了！你们的要约收购声明发了，总攻已经开始了，我们要集中子弹和火力打好这一仗才是，我们现在是盟友嘛！”

白原崴是个明白人，不谈过去了，咨询道：“那么，老爷子，你和你的孩儿们怎么预测要约收购的前景啊？该不会把手上这一千多万流通股全要约卖给我吧？”

汤老爷子想都没想，便说：“怎么可能呢？我估计今天一开盘，伟要控股就要涨停，接下来还会有三至五个涨停。如果真来五个涨停，股价就接近十元了，谁会在六元多的要约收购价上卖给你？！这还只是第一波，涨停打开，高位盘整后，还会有第二波，我和孩儿们预计，要约收购期满时，伟业控股会长到十五元左右！”

白原崴似乎信心不足，“老爷子，你们是不是太乐观了？我们的证券分析师认为，要约收购作为一个新概念，市场会有炒作可能，但不会冲得这么高。毕竟两年熊市了，上面套牢的筹码层层叠叠，很难冲破十元，就算冲过十元，也不会冲过十二元筹码密集的强阻力区！而一旦回落，就可能连来几个跌停，风险并不小啊！”

汤老爷子揣度白原崴言中有诈，便也顺着话头道：“倒也是，市场风云变幻，在战斗结束前，谁也不敢保证就一定能打赢，大家谨慎点也好！”随即又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真要跌到要约收购价附近，我不排除壮士断臂，把货全卖给你！”

白原崴呵呵笑了起来，“这一点您老放心，要约收购价怕是永远见不到了！”

此番通话结束后没多久，股市开盘了，情况果然如他所料，是无量涨停，集合竞价仅成交十万两千股，涨停价上的的买盘却高达三千多万股，线指标全面向好。

方波看着伟业控股的历史走势和筹码分布图，不无疑惑，“老爷子，你当真认为伟业控股能冲破十二元强阻力位吗？你注意一下，十二元至十三元之间，累计成交量大得惊人，历史经验证明，没有一举冲破的可能，白原崴还是比较清醒的！”

汤老爷子看着盘面，思索道：“不过，这小把戏的清醒倒让我警觉哩！小方，你记住，必须防着两点，其一，不能在高位套住；其二，也不能在低位被人家骗去筹码！决不能掉以轻心，既要密切注视每日的盘面变化，还要认真做作业！”

方波心里有数，“这我知道，我们现在要有个炒作目标位，老爷子，我的意见不能太乐观，应在十元上方陆续出货，在十二元下方全面清仓！也不能光盯白原崴，猎物出现了，狼群都将扑过来，未来的盘面不是我们和白原崴能控制的！”

汤老爷子点点头，“这你说得对，群狼扑食是肯定的，三五个涨停之后，必会有一些空仓的庄家杀进来，那么，这时候我们是不是一定就出货呢？要做具体分析，不能机械！要约收购毕竟是个新概念，不排除有些恶庄猛庄疯狂拉抬！如果真出现这种恶庄猛庄，股价冲过十五元也不是不可能，十五元上方空间无限啊！”

方波仍不赞同，略一迟疑，婉转提醒道：“老爷子，过去的教训要汲取哩！”

汤老爷子不高兴了，“什么教训啊？绿色田园不是解套了吗？伟业控股我们不是也占尽先机了吗？我早就和你们说过嘛，他白原崴敢重兵入驻伟业控股，我们就没有什么可怕的！现在风险最大的不是我们，是白原崴和他的新伟投资，如果操作失败，伟业控股就要摘牌退市！”停顿片刻，他透了点底，“真出现这种情况，我会把手上的股票全卖给他，促成此次要约收购，逼着白原崴和我们一起拼命！”

方波脱口惊叫道：“能……能这么赌气吗？这一来，我们岂不是亏大了？！”

汤老爷子哈哈大笑，笑罢，脸一拉，反问道：“小方啊，我说过把手上的流通股按要约价卖给他吗？我卖给他的将是受让过来的国有股，恰占总股本的5%！”

方波大为惊奇，“老爷子，我……我们什么时候有了这5%的国有股了？”

汤老爷子想了想，还是说了，“是刚从省国资委受让过来的：伟业国际不是正对国有股进行社会化处理吗？我让省城一家由我们暗中控股的文化公司接了单。这件事要严格保密，在和白原崴摊牌前绝不能走漏任何风声！你看白原崴保密工作做得多好啊？文山钢铁国有股转让完成，要约收购成了既定事实，我们才知道！”

方波全听明白了，不无兴奋地说：“好，好，老爷子，您真是神机妙算啊！你这么一交底，我就有数了，股价高看一线，争取在十二元至十五元之间出货……”

正说到这里，电话响了，公司保安经理报告说，野狗基金的李成文求见。

汤老爷子知道李成文最近在二级市场操作失了手，从绿色田园出来的钱又套在另两只参与坐庄的股票上了，本不想见，可又怕这条野狗在这种时候发野，坏了操作大事，便硬着头皮见了，是在装饰豪华的贵宾室见的，满面笑容，彬彬有礼。

李成文已是一副丧家犬的样子了，印堂发暗，目光混浊，不管怎么掩饰，脸上的晦气和失落都显而易见。小伙子急着求见，见面后却又没什么正经话可说，言之无物地谈了一通未来大市走向之类的话，便坐在沙发上，捧着水杯发起了呆。

汤老爷子心中不耐，主动问道：“小老弟啊，你今天找我究竟有啥事？”

李成文叹了口气，“教授，我……我真不好意思向您开口，真不好意思啊！”

汤老爷子满脸真诚，口气极是和蔼，“别不好意思，有话就直说嘛，能帮的忙我一定帮，就算帮不上，我也会向你解释清楚的！说吧，碰到什么难处了？”

李成文苦巴着脸说了起来，“教授，我这次惨了，把资金全套在两只外地小盘股上了，一只是‘合金股份’，一只是‘大展实业’，账面亏损已经超过60%了！”

汤老爷子友好地责备说：“小老弟，你也太不慎重了嘛，这种低迷的市道哪能这么疯狂投机呢？我过去就和你说过，要做巴菲特，不能做索罗斯！做绿色田园时，我是不是也提醒过你，今年的战略热点在钢铁和汽车板块上，亏损小盘股利好再多，也属短平快的突围！绿色田园能解套就不错了，咋又往小盘股里冲呢？！”

李成文连连点头，眼泪差点下来了，“教授，我现在真是悔清了肠子！”

汤老爷子却又安慰说：“也不要怕，解套的机会总还有，股市上没有只涨不跌的股票，也没有只跌不涨的股票，绿色田园套了我们一年多，不还是解套了嘛！”

李成文道：“这我知道，可问题是，现在委托投资的债主全逼上门了，我走投无路啊，所以才……才求到您这来了，想请您救个急，临时给我融资一千二百万，让我应付一下逼得急的债主！我以账上股票做……做抵押……”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别说一千二百万，就是二百万他也不能借！伟业控股阵地上炮声隆隆，他和海天系的弹药还不够呢！于是便道：“小老弟啊，你真是为难我了，海天系现在也是满仓啊，年中还准备分一次红，哪有资金可融呢？再者说，我并不是海天系基金的经理，只是他们的投资管理顾问，也没这个权力啊！”

李成文急了，不管不顾地把底牌全露了出来，“汤教授，请您放心，我这不是长期融资，只是临时借用一下，时间最长不超过三个月！这两只股票我是和绿色田园的许克明、崔小柔他们合伙坐的庄，他们已经答应通过钱惠人市长和文山市政府帮我融资四千万，或者搞到资金后，以现价接盘，你和海天系没任何风险，真的！”

汤老爷子大吃一惊：天哪，崔小柔和许克明也跟这野狗在两只股票上坐庄，身为市长的钱惠人竟答应为他们融资四千万？这都是怎么回事？是面前这条野狗疯了，还是钱惠人疯了？钱惠人这么干，是不是准备进大牢了？这太不可思议了！

李成文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进一步交底道：“教授，你别不信，事到如今，我干脆啥都告诉你吧：对崔小柔和绿色田园，我知道的太多了，钱惠人市长再难也会帮我搞钱的，只是他现在不在宁川了，搞这四千万要有个过程，但一定会搞！”

汤老爷子益发吃惊：这条野狗在讹诈，已经讹诈了钱惠人，只怕还要讹诈他！

果然，李成文继续说：“教授，咱们也联手坐过庄，就是绿色田园嘛，内部消息还是我告诉你们的，也不是那么合法啊，逼急了，我准备揭露一下坐庄黑幕！”

汤老爷子这才说话了，语调低沉，寒气逼人，“李成文，你真是条野狗，有个成语叫狗急跳墙，说的就是你现在这种情况！你说的不错，坐庄是有黑幕，你可以揭，我不但不会阻止你，还会发表文章支持你，规范市场是我的一贯主张嘛！至于说到绿色田园，那位鲁之杰已经在调查了，估计和我、和海天系基金没关系！我们此前没得到任何内部消息，我不记得曾经见过你，况且，我不是基金决策人！”

李成文怔了一下，笑了，是那种阴谋家的笑，“汤老爷子，我们之间对敲拉抬绿色田园的成交记录可在电脑里没抹掉啊，这难道不是操纵股价、证券欺诈吗？”

汤老爷子正经道：“肯定是证券欺诈，这是我一贯反对、深恶痛绝的！如果这种情况属实，我会对方波他们提出严厉批评，建议他们内部整顿，重温证券法！”

李成文连连摇头，“恐怕不是整顿的问题吧？有人要对此负法律责任吧？”

汤老爷子承认道：“有这个可能，包括你这条疯狗，可能都会被列为市场禁入者，甚至去坐几年大牢！但这与我无关，我再重申一下，我只是投资顾问！”

李成文把手一摊，“天哪，老汤，你怎么这么无耻啊？在大学教无耻学吗？”

汤老爷子淡然一笑，“小李，你不就是无耻学专家吗？如果我现在没退休，还在财经大学做经济系主任，可以考虑开门新课，经济无耻学，就请你当教授！”

李成文实在够无耻的，讹诈不成，又换了面孔，变出一副可怜相，“教授，我们不要这么意气用事好不好？你就当我是个无耻之徒，就当我是条疯狗，临时借我一点救命钱吧！我刚才说的全是激你的气话，你别当真，我也不愿坐大牢嘛！”

汤老爷子冷冷一笑，“所以，你就少给我来这一套！你说得对，我今天就把你当做一条疯狗，你说的钱市长什么的，我只当是疯话，既没听到，也不会和谁再说！你也要学聪明点，不能一边让人家帮忙，一边还咬着人家不放！”想了想，又说，“至于救命钱，我和海天系真没有，我的忠告是：请继续找崔小柔想办法！”

李成文挺没趣地走了，走之前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挺不安地说：“教授，那您也要说到做到啊，千万别把我刚才说的情况透露出去，让我落个死无丧身之地！”

汤老爷子也恢复了常态，意味深长道：“很好，你这小老弟还算明白啊！”

李成文走了，惊涛拍岸的交锋成为过去，潜在的危机却仍然真实存在着。这条疯狗带来的危机必须解决，既然钱惠人和崔小柔答应帮他融资，就得尽快办！至于办了之后的结果是什么，钱惠人会不会因此倒台，那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于是，汤老爷子叫来了方波，吩咐方波找个可以沟通绿色田园的渠道，把有关李成文发疯的警报及时发出去，钱惠人的名字没敢提，只提了崔小柔和许克明。

方波有些不解，怔怔地看着汤老爷子，“哎，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啊？”

汤老爷子说：“关系很大！李成文和绿色田园这颗炸弹一旦炸开，弹片很可能就会落到我们身上！婉转地告诉崔小柔和许克明，要他们先想法给李成文解决一部分资金，争取时间，起码不能让他们在伟业控股要约收购的这一个月内闹出意外！”

方波这才应道：“那好，老爷子，我听你的，亲自去找崔小柔，今天就去！”

汤老爷子却阻止道：“不，你不能去，最好找个和海天系无关的人去，将来崔小柔、钱惠人真出事就与我们无涉了！我估计钱惠人迟早要出事，就算不在绿色田园和李成文身上出事，也会在其他问题上出事，省委调查组现在还在查着他呢！”

方波却又疑惑起来，“钱惠人出事？老爷子，事情当真会这么严重吗？”

汤老爷子道：“就是这么严重！钱惠人大权在握，屡闯红灯，违规操作早已成了习惯。那么多资金在他手上拆来拆去，所有监督形同虚设，不出问题才怪呢！”

第十五章

四十七

对崔小柔来说，一九八九年七月十四日的激情之夜是永生难忘的。那天是她二十五岁的生日，身家三千多万的公司老板要在深圳湾大酒店为她举行生日派对，而另一位来自家乡文山的年轻政府官员也要为她庆贺生日，她面临着人生的重要抉择。

这位官员就是此前来深港追过债的宁川市政府副秘书长钱惠人，一个不可思议的谜一般的人物。此人有胆量、有气魄，敢和白原崴合作炒恒生期指，却又视金钱如粪土，把冒险赚来的近千万港币一分不少地打入了公账，甚至一块劳力士表也要上交。不少知情的朋友在她面前说，钱惠人太廉洁奉公了，劝她不要指望靠他来做生意发财。当时真是个发财的年代啊，十亿人民九亿商，一夜暴富的故事层出不穷，一部分人已经富了起来，一部分人正在富起来，淘金梦冲破了思想的牢笼，正弥漫在中国大地上，笑贫不笑娼成了公开的时尚。她自然不能免俗，也做起了这种暴富梦，从汉江财经大学毕业后，没去分配的文山经委报到，就一头扎到深圳。跳了几次槽后，最终在一家汉江老板承包的国际贸易公司落了脚。这家公司也涉及到偿还宁川集资款的问题，老板便让她和钱惠人及追债组周旋，这样一来二去，她和钱惠人不知不觉双双坠入了情网。老板先前还没意识到，待发现事情不妙，立马发动了密集的感情进攻，她二十五周岁那夜的生日派对便是老板最后的攻势了。老板要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送她一辆宝马车和一套三居室的房子，将她包养起来。而恰在这一天，已结束追债工作的钱惠人偏偏专程从宁川飞了过来，为她庆祝生日。

钱惠人大老远飞到深圳，为她庆贺生日，她不能不见，不见一下说不过去。而老板的许诺又是如此美好，只要她如约赶往深圳湾大酒店，宝马车和房子就到手了，抉择是相当艰难的。那日下午上了出租车，已赶往机场接钱惠人了，但她仍没放弃可能到手的车和房，还说要去深圳湾，只是临时碰上了急事，要晚一些去。

感情的倾斜，发生在见到钱惠人之后。得知钱惠人手上的工作很多，只能在深圳呆一夜，她一时间大受感动，这才利用上洗手间的机会，和老板通了个电话，告知了实情，让老板不要等了。老板要她好好想想：为一个穷酸小官僚，这么做是不是值得？还直言不讳地说，这个小官僚的廉洁奉公已经达到了很荒唐的地步，跟这种人过一辈子，只怕永远开不上自己的车、住不上自己的房，劝她不要做傻瓜！

她当然不会做傻瓜，那当儿，她决定的只是一个庆贺二十五周岁生日的场合和共同庆贺的伙伴，既没有放弃对财富的追求，也没想就此决定自己的一生。她相信，只要她愿意，就算不参加这日老板的生日派对，车和房还是有机会争取的。

感情的进一步倾斜，发生在烛光摇曳的白宫大酒店的豪华包间，发生在《何日君再来》的轻曼而伤感的歌声中，发生在她下注前的试探之后。是的，烛光和歌声侵淫了她的意志，酒精点燃了她体内的热血，她决定下注了，押上的是自己的一生。

于是，在那个生日之夜，一切都合乎情理地发生了，她带着纯洁的身体和并不纯洁的心灵，投入了钱惠人的怀抱，决定了自己，也决定了钱惠人未来的命运。

后来的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是极为正确的，在关键时刻押对了宝，赢了个大满贯。钱惠人此后的仕途虽说磕磕碰碰，却也算得风调雨顺，由秘书长、副市长，一步步上来了，最终虽说没能如愿当上宁川市委书记，却也当了宁川市长。而当初那位要包养她的老板却栽了，一九九四年因为出口骗税被判了重刑，让她想想都后怕。

嫁给钱惠人后，崔小柔曾经一度收敛了自己发财的梦想，下决心像钱惠人一样，做个廉洁奉公的好人。可官场上的现实却也太残酷了，逼着她不得不重拾旧梦。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清清白白的丈夫竟被人家盯上了，为公家赚了近一千万港币，没得到一句好话，反落了个处分；白原崴送的劳力士表早就主动上交了，却被于华北和省委调查组查来查去；海沧金融区早期搞土地零转让，是市委、市政府做的决定，钱惠人只是执行者，没在其中谋取任何私利，竟也被人家怀疑，被人家举报。苍天做证，一直到一九九八年和许克明一起秘密收购电机股份，钱惠人都是过得硬的，在经济上可以说无可指责。当然，她没这么过硬，私下里曾收过人家几次礼，钱惠人知道后都逼着她退了。比较重要的受礼有两次，一次是宏大房产公司老板为批地送来的三十万，一次是上市公司刘总送来的十万股原始股票。

她不想退，对钱惠人说：“反正你再廉政也没人相信，不如就腐败一回了！”

钱惠人不干，说：“小柔，你不要糊涂，真腐败了这一回，我的仕途前程没准就完了！你也知道，许多人盯着我，没事都找茬，我们何必自己往门上送呢？！”

她软磨硬缠说：“礼是我收的，和你没啥关系，老钱，就这一次好不好？”

钱惠人没让步，“不行，你是我老婆，你收了钱我就说不清！”后来又意味深长地说，“小柔，为这点钱栽进去真不值得啊，就算腐败，也不能这么愚蠢嘛！再说，现在是什么时候？赵安邦很快要提副省长了，我很可能接任市委书记啊！”

这话给崔小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让她朦胧意识到，钱惠人下水是早晚的事。

然而，却没想到，钱惠人下水会这么快，下水的原因之一竟是没能如愿当上一把手！这是一九九七年十月间的事。这年十月，赵安邦离开宁川市委书记岗位，调到省里做了主管经济的副省长，市长退二线，宁川班子面临调整。这时，王汝成是市委副书记，钱惠人是常务副市长兼副书记，排名已在王汝成之前。据说，赵安邦是将钱惠人作为市委书记极力推荐的，省城共和道上的传言也说钱惠人马上要做市委书记了。不料，省委常委会一开，市委书记却变成了王汝成，钱惠人只是个市长。这让钱惠人很不服气，也很不舒服，却还不好发牢骚、闹情绪。上来的毕竟不是外人，而是老搭档王汝成，二人过去的关系一直不错。再说，王汝成的资格原来就比他老，他调来当市政府副秘书长时，人家王汝成就是副市长了，况且，赵安邦又代表省委出面做了不少工作，钱惠人也只好调整关系，重新摆正自己的位置了。

偏在这时，省委又搞了次全省范围的廉政工作大检查，经济发达的宁川再次成为检查的重点。有些别有用心的家伙又写匿名信举报钱惠人所谓的腐败问题，钱惠人恼火之余，决定腐败一回了，这才让她抓住许克明，大做电机股份的文章。

决定这么干时，钱惠人竟有些炫技的意思，挺自信地对崔小柔说：“我一直不想腐败，他们非要查我，我真大大地腐败它一回，只怕他们也查不着、抓不住！”

崔小柔反倒有些怕了，“老钱，你现在是市长了，真这么干了，值不值得？”

钱惠人发泄说：“市长咋了？市长不还是市委副书记吗？还得听王汝成的！”

一九九八年二月，钱惠人已出任宁川市长近四个月，按说应该把手上的财权移交给分管财政的副市长，可钱惠人却没移交，仍以工作需要的名义把持着大笔拆借资金的特权。钱惠人便利用这种特权从四个自己掌握的机动账户调动了近三亿资金，指使她和许克明暗中合作，收购重组上市公司电机股份，使之变成了后来的绿色田园。同时，又指使他们借这次收购机会，在二级市场炒了一把，净赚了一千二百万，让她和她的家庭在两个月内奇迹般地一举完成了自身资本的原始积累。

这一仗打得真是太漂亮了，简直无懈可击：挪用的三亿资金两个月后一分不少地还了，前电机股份变成绿色田园，进入了他们的囊中，她这个市长夫人白手起家，转眼间不但赚了大钱，还成了一家上市公司的幕后董事长。这种惊人的奇迹只可能发生在这种经济转型期，发生在自己丈夫做市长的宁川市。权力经济产生的利润，真是任何生意都无可比拟的，它甚至远远超过贩毒的利润。贩毒需要成本，权力经济不需要任何成本；贩毒抓住要杀头，权力经济却未必导致杀头的结果。就拿对电机股份的重组操作来说吧，除了短时间挪用过机动账户上的三个亿，一切都是合理合法的市场行为，就算将来查到头上也没啥了不起！钱惠人说了，他调动的三个亿并不是给哪个人的，是支持一家本地上市公司重组，最多是个违规。可违点规又算什么事啊？从白天明、赵安邦，到今天的王汝成、钱惠人，他们一届届宁川班子哪个不违规？赵安邦当市长时不就大胆挪用过高速公路的建设资金吗？！

四十八

许克明此生最佩服的一个人就是钱惠人。在一九九七年五月那个春风荡漾的晚上，当他把一张香港汇丰银行开出的八百万港币存单夹在礼品包里，悄悄摆放在宁川市委宿舍一区十号楼钱家客厅的茶几上时，一种心照不宣的合作关系就确立了。

然而，当时他却不知道。哆嗦着手按响钱家小楼的门铃时，他并不清楚等待他的会是什么？崔小柔只是他的小学同学，小学毕业后和他从没有过交往，凭借这种关系走钱惠人的门路，难度可想而知。更要命的是，他希望钱惠人解决的几乎是个不能解决的问题：他以民营绿色田园公司的名义非法操作，在没有付款获得国有土地转让许可证的情况下，和城郊某村私签协议，一举圈地二百亩盖了六十八座小楼搞变相房产开发，正被国土局查处。国土局说得很明白，这是非法占地，协议无效，所有已建和在建小楼都要限期炸掉，如此一来，他集资投入的五千多万资金就打了水漂，他只能逃亡或者上吊。事实也是这样，走向钱家，进行最后一搏时，他已经想好了，如果崔小柔不认他这个小学同学，钱惠人回绝了他，他就准备逃往海外了。

八百万港币是他能掌握的最后财富，那是父亲去世后分给他的遗产，他完全可以用这笔钱安排自己的余生，但他却没这么做。他不信自己会这么完了，更不愿在东躲西藏中了却此生，这太不符合他的个性，他相信天无绝人之路，期待奇迹的发生，为奇迹的发生，他情愿孤注一掷。后来才知道，恰恰是这一点打动了钱惠人和崔小柔，他们对他的评价是：一个胆识过人的精英人物，临危不乱，人才难得！

这就是所谓的惺惺相惜了，他是精英人物，崔小柔和钱惠人就更是精英人物了。尤其是钱惠人，在他人生最灰暗的时刻用手上的权力挽救了他的前程，而且没把他主动送上门的八百万港币看在眼里。港币存单是夹在礼品包里的，见面汇报时，钱惠人和崔小柔都没发现。次日一早，崔小柔就找上门，把存单退回了。

看到退回的存单，他产生了误会和错觉，以为钱惠人夫妇嫌钱少，以为啥都完了，一急之下，结结巴巴啥都说了：说自己现在实在是太难了，身陷危机之中，砸锅卖铁也只有这么多了。说是一旦在钱市长的帮助下过了这一关，啥都好说，甚至可以把起死回生的绿色田园公司过户到崔小柔的名下，自己做副手跟崔小柔干。崔小柔却说他误会了，明确告诉他，这笔钱不能收，但老同学的困难却一定帮助解决。

结果真解决了。钱惠人一个批示，国土局的所有封杀令全成了废纸。钱惠人批得很有力度：“用地上的违规必须纠正，但对绿色田园这类新兴民营企业，尤其是搞绿色环保项目的企业，不能一棍子打死，造成重大损失。请国土局和有关部门特事特办，督促该公司依法补办国有土地转让手续，妥善处理！”事情至此，灭顶大劫算是过去了，但接下来的麻烦依然不少，二百亩土地的转让金高达两千万，如果银行不给贷款，他只怕三五年内也付不出，为了搞贷款，他再次找到了钱惠人。

钱惠人见他就笑了，“小许啊，你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了？搞贷款也找我？”

许克明真诚地说：“钱市长，这个公司是您和嫂子的，我不找您还能找谁？”

钱惠人脸一拉，正经道：“胡说，你的公司就是你的公司，怎么变成我们的了？把我们当什么人了？！我做这个批示是为了保护扶植新兴民营企业，是公事公办，你没必要觉得欠我什么！”继而又说，“资金的事，你自己多动动脑子，不行就让小柔帮你想办法，我出面帮你搞贷款是不可能的，我说不清，你也说不清！”

许克明一点就透，嗣后再不找钱惠人了，只找崔小柔。崔小柔没有推托，显然是通过钱惠人的关系，三个月后给他搞来了两千五百万贷款。这笔款子是从城市信用社贷出来的，以没卖出去的违章小楼做抵押，他用这笔钱不但付清了二百亩地的土地转让金，还落下了五百万流动资金，绿色田园公司就此走上了正轨。他感激之余，按当时的贷款中介行情，付给崔小柔二百五十万中介费，不料，又被谢绝了。

崔小柔说：“你咋这么小家子气？我家老钱说了，就是要交你这个朋友！”

这一来，许克明真不踏实了，世上当真有这种完全不图回报的友谊吗？钱惠人和崔小柔一次次帮他，难道真是为了交朋友？他这个做生意的小朋友到底能给这对有权有势的夫妇带来啥好处？谜底很快就揭开了，他们夫妇竟还真是要和他交朋友，人家看重的根本不是他送上去的这种小钱，而是一家上市公司，一部属于他们的可以随时取钱且取之不尽的提款机！他们夫妇不愧是精英人物，计划十分周密，下手既准又狠，要借他的手，借他的绿色田园公司来掌控这部提款机。

这部提款机就是电机股份。一九九六年三月，伟业国际将其收购重组，重组之初白原崴曾发过狂言，说是要在一年内让电机股份进入绩优股行列。不料，白原崴这次却把牛皮吹破了，电机股份除了当年底每股实现三厘钱的微利外，仍是负债累累，一九九七年中报再报巨亏，又一次徘徊在退市边缘。白原崴被迫承认重组失败，准备从电机股份上脱身出局，要将公司控股权转让出去。

钱惠人这时找到了他，明确提出了收购电机股份的事，不过，口气神情不像处心积虑的谋划，倒像出于公心的忧国忧民，“小许啊，这个电机股份怎么办啊？白原崴和伟业国际都准备断臂出局了，你说，谁还有这个本事接盘啊？”

许克明当时并没想到钱惠人会让他接盘，便说：“钱市长，这种垃圾上市公司让它退市也好，白原崴和伟业国际都觉得烫手了，我看恐怕没人敢轻易接盘！”

钱惠人缓缓摇着头，“说说气话可以，哪能真让它退市呢？真让它退市，买了他们股票的股民怎么办啊？我们宁川市的脸面又往哪里摆啊？还是要救一救它嘛！”他这才突然点题道，“哎，小许，你和绿色田园公司来重组一回好不好啊？”

许克明吓了一跳，“钱市长，你……你不是开玩笑吧？我哪有这个实力啊！”

钱惠人笑道：“你这个小许，咋这么不自信？！你怎么没这个实力啊？你是工商管理硕士，又是事业有成的民营企业家。我想了一下，你们绿色田园的优良资产可以重组到电机股份里去，不但能救活这家上市公司，你们也借壳上市了！当然，要做些必要的包装，主营业务要调整，不能以房地产为主，要以绿色农业为主，做绿色环保和现代农业的新概念，我和市政府可以在政策上给予必要的支持！”

许克明这才明白了，眼睛一亮，“钱市长，我……我全听你的！”

钱惠人心照不宣道：“那你回去做两件事：一、把绿色田园的财务报表做得好看一些，主营业务就是绿色农业了，在媒体上多做些宣传，也给我和市政府送份材料过来；二、好好研究一下电机股份的状况，和伟业国际进行初步接触，看看白原崴出局的底线在哪里。切记，不要让白原崴骗了，烂账一定要让他全背走！”

许克明点头应着，又说：“可钱市长，这……这收购资金我可没有啊！”

钱惠人对此没当回事，笑笑说：“这我知道，我没准备让你来搞资金，这事让小柔想办法吧！小柔在深圳工作过，关系不少，借几个亿来用用是完全做得到的！”

一场以权力为杠杆的资本运作好戏就这样开场了，钱惠人任总导演，策划于密室；崔小柔在幕后执行，操纵着其中的每一个关键细节；他和绿色田园则在台前进行表演。表演时，他就知道，这场戏的成功是可以预期的，权力利润将无比丰厚！

事实正是如此。一九九八年二月，绿色田园公司以每股一元的价格从白原崴的伟业国际受让了全部八千万国有法人股，成为电机股份的控股股东。收购完成后，绿色田园公司的所有资产置换进了电机股份，公司正式更名为绿色田园股份有限公司。从受让八千万国有法人股，到二级市场炒作，他们两个月内调用的资金高达三个亿！这些资金名义上是崔小柔搞来的，但却没有一笔来自深圳，全来自宁川市政府下属的企事业单位，有一笔两千万的资金竟来自地税局的退税项下。更有意思的是，当二级市场炒作面临危机时，钱惠人又及时在一个经济工作会议上发表了政府支持重组，将给予绿色环保企业和现代农业企收退税支持的政策性讲话。

这真像做梦啊，他这只曾经走上绝路，要自杀、要逃亡的没毛乌鸦，转眼间变成了长满金毛的凤凰，成了一个市值十几亿的上市公司董事长，嗣后还在钱惠人的支持下进了市政协做了常委！想想真是幸运，他今生今世竟碰到了钱惠人、崔小柔这一对贵人！钱惠人、崔小柔在谋取自身利益最大化时，也最大限度地成全了他。

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钱惠人夫妇这涌泉之恩，他真是无法报答了，除非报之以生命！因此，从做董事长那天起，他就从没把绿色田园看成自己的公司，那是恩人的公司，尽管崔小柔只是公司董事、行政副总经理，尽管崔小柔名下的名义持股数只有几千股，但真正的当家人却是崔小柔。彼此的关系走到了这一步，崔小柔也不再客气了，几年来不断以各种名目从公司提款，累计高达八千多万，据说相当一部分资金已换成外汇流入海外，好像是加拿大。他这才有些怕，担心长期做假账会做出事，希望和崔小柔建立一个按股权分利的游戏规则。崔小柔不太乐意，拖了好长时间没回话。他没办法，只得找到钱惠人，这才定下双方五五分成的规则。

崔小柔毕竟是女人，和钱惠人相比，头脑还是简单了点，而且身上有官太太一般都有的毛病，总以为自己了不起，四处颐指气使的，这一来，势必在工作上发生矛盾。每当矛盾发生时，钱惠人批评的大都是崔小柔。私下里，钱惠人也和他交待过，在大事上决不能听崔小柔的。崔小柔一度曾想让钱惠人的秘书白小亮参与公司运作，他分析利害后果断否决了，崔小柔吵到钱惠人面前，钱惠人也没支持。

更要命的是，崔小柔不但死死把守着绿色田园这部提款机，还把钱惠人的口袋管得死死的，搞得这个市长身无分文。私生女盼盼的事出现后，钱惠人一时间非常狼狈，要补偿可怜的女儿，又不敢和崔小柔摊牌，只好自己悄悄解决，先是向白小亮借钱，后来又陆续向他要了几次钱，总共不下八十万。最终白小亮出事，钱惠人也被牵扯进去，把个已铁板钉钉的副省级搞掉了，还降格到文山去做了市长。

李成文的麻烦也是崔小柔惹下的，明知此人是条野狗疯狗，可崔小柔仍是头脑发昏地执意与其结盟，事先竟还瞒着他。他是在崔小柔和李成文已就绿色田园的联手炒作达成协议后才知道的，想阻止都阻止不了了！更愚蠢的是，其后二人又伙在一起炒“合金股份”和“大展实业”，落得个双双高位套牢，资金链断裂，内哄骤起，把局面搞得简直糟透了。钱惠人私下里明确和他说过：李成文一旦把联手坐庄的内幕捅出去，火就要烧到他身上，许多问题都会暴露，他起码涉及两项罪名：一、伙同崔小柔挪用巨额公款谋取暴利；二、泄露政府经济机密。事实也是如此，这些年绿色田园每一次做股票都是得了内部消息的，只要查查当时钱惠人代表政府发表的讲话和相关股票的成交记录就真相大白了，最后一次，他们干脆连赵安邦也牵扯进去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在宁川财富峰会上和赵安邦见面，打着现代农业的幌子引赵安邦入套，不是钱惠人的意思，而是他三思之后的郑重建议。那当儿，他已预感到今天的危机了——有崔小柔这样的老婆，钱惠人迟早会有危机，把身为省长的赵安邦牵进去，就多了一层保护色。赵安邦应该会保护钱惠人，不管怎么说，钱惠人都是他的手下大将，钱惠人如果真被于华北一伙搞倒台了，赵安邦也将脸上无光。

第十六章

四十九

早上一进办公室，裴一弘便打电话过来通报了个情况，说是国家部委一位退下来的老同志对伟业国际股权处理方案有些不同看法，认为奖励白原崴和管理层20%股份没政策依据，让白原崴以少数股权继续控股经营也不合适，批评汉江省带了个不太好的头。裴一弘很策略，话说得也挺含蓄，没明言那位退下来的老同志是谁，赵安邦却已猜到是早年从汉江调离的徐省长。前阵子，于华北到北京开会，去看望过徐省长，和徐说过伟业国际的事，引起了徐的注意。徐省长也曾打过电话给他，建议他决策慎重，他嘴上应着，实际上没当回事，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了。

裴一弘倒没有责怪他的意思，明确说：“安邦，你也别想得太多，我就是和你通个气，让你了解一些情况！开弓没有回头箭，合同既然签过了，就得执行嘛！”

赵安邦不无恼火地道：“咱于副书记嘴也太快了，汉江的事，又是经济工作，他和那位老同志说啥！我不说他别有用心，起码是添乱吧？看人挑担不吃力嘛！”

裴一弘说：“这我也提醒华北同志了，华北同志解释说，他也是无意中说起的，没想到这老同志的反应会这么强烈！当然喽，华北同志本身也有些看法。”

赵安邦抱怨道：“要我说，这才是问题的实质！老裴，情况你最清楚，于华北当初还想让马达去主持伟业国际呢，这不是笑话吗？我觉得咱们并没做错什么！”

裴一弘却说：“但是，安邦啊，大方向正确，并不等于说就不存在问题啊！有些问题还是要注意！最近社会上和机关里对伟业国际和白原崴有不少议论，那个伟业控股炒得热火朝天，成了证券市场的大热点，我看不是啥好事哩！以后跌下来怎么办啊？股市这个东西我不是太懂，你让鲁生他们研究一下，不要授人以柄啊！”

赵安邦知道裴一弘是好意，便也说了真心话，“老裴，你提醒得对，我也一直盯着白原崴呢！这位白总可真是只烫手的山芋，不行就捡回来，凉一凉再说吧！”

裴一弘有些不解，“哎，安邦，你什么意思？不准备继续执行股权合同了？”

赵安邦道：“合同当然要执行，不过，要加大监控力度，我和省国资委交待了，准备尽快向伟业国际派驻精通业务的专职监事人员，孙鲁生这个监事会主席也要马上到位！”他想了想，又说，“另外，白原崴这么一折腾，我又有新想法了：看来不能给他们51%的绝对控股权啊，只能让他们在相对控股的情况下来经营！”

裴一弘略一沉思，不安地问：“如果这么做了，我们会不会违约呢？”

赵安邦道：“不会，白原崴他们目前的股权是43%，那8%还没完成转让！”

裴一弘明白了，“好，好，安邦，你这个想法我赞成！这8%的股权可以考虑处理给我省有关投资公司或者能被我们影响的企业，白原崴闹出轨了，我们就联合这部分股权予以制约！这样一来，这个伟业国际既能发挥活力，又不会失控！”

赵安邦带着些许自嘲道：“是啊，这么做也可以堵堵某些同志的嘴嘛！”

放下电话，原本挺好的情绪低落下来，赵安邦心里既气于华北和徐省长，又气白原崴。白原崴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家伙，不但在证券市场上兴风作浪搞名堂，只怕还要在文山搞名堂，他不能不警惕，这位白总真在文山捅出乱子，他又不得安生了。

正想着文山，文山的麻烦就来了，省工行李行长到了，谈文山破产逃债的事。

李行长很不客气，在沙发上一坐下就滔滔不绝说：“赵省长，对省委、省政府整合经济、振兴文山的战略部署，我们各银行非常理解，而且全力支持！但是，文山的振兴决不能建立在我们银行破产的基础上！总行对文山目前出现的一股企业破产逃债风非常忧虑，要求我们紧急向您和省政府汇报，采取措施予以制止！否则，我们将联合其他三大国有商业银行，采取一致行动，停止对文山的贷款业务！”

赵安邦心里一惊，不禁暗暗叫苦：如果真出现银行界结盟，停止对文山贷款的局面，那就被动了！他知道，石亚南、钱惠人这届班子上任后，整合力度很大，准备对一批负债累累、无可挽救的国有企业实行破产。文山方面专程派人到省里汇报过，省政府原则上同意了。根据以往的经验，这破产中肯定会有一些名堂，有些企业是破一半、留一半，也确有趁机逃债嫌疑。过去在宁川搞国企改革时，分管市长钱惠人就来过这一手，曾和有关债权银行闹得不可开交，他出面调解过。不过，当时宁川逃债的规模较小，宁川的整体经济实力也比较强，银行方面还没这么强硬。

李行长仍在叫：“赵省长，我今天必须郑重汇报一下：到上月底为止，文山四十五家大中型国企已欠我们工行历年贷款二十九亿八千万，其中近二十亿已拖欠三年以上，至于拖欠其他兄弟银行多少资金，我们不清楚，估计也不是小数！破产逃债风一旦刮开，局面将不可收拾，文山各银行都将破产，行长们都得去跳楼！”

赵安邦自知理亏，虽说心里不悦，脸上却强做笑容，“李行长，你说的情况我还真不是太清楚！不过，你今天既然说了，我相信有一定的根据，我先表个态：如果文山这次真的借破产之名，行逃债之实，省政府一定会认真对待，坚决阻止！”

李行长满脸苦笑，“赵省长，你会不清楚？石亚南、钱惠人可都是你们省里派到文山的大将啊，哪个不是花果山上的精猴子？谁不在拼命维护花果山的利益！”

赵安邦故作轻松地开玩笑说：“照你这么说，我还是花果山的猴王了？”

李行长眼皮一翻，“赵省长，但愿你别做这个猴王，咱们都要对国家负责！”

赵安邦笑道：“李行长，你放心好了，汉江省决不会不变成花果山，我这个省长也不是什么猴王，谈起对国家的责任，我的责任也许比你还大一些！”略一停顿，又软中有硬道，“你说的情况我都知道了，省政府会采取措施的，你呢，也帮我们做做总行的工作，不要搞得这么剑拔弩张的，更不要搞什么银行联盟！我不太相信建行、中行、农行他们就一定会和你们结盟！文山目前欠点债不错，我省可是经济大省啊，你们四大国有银行当真会因为文山出现的问题就放弃整个汉江省？”

李行长这才软了下来，“赵省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这也是狗急跳墙嘛！”

赵安邦半真不假说：“别跳，别跳，摔伤了不值得，我们认真对待就是！”

送走李行长，正要打电话给石亚南了解文山破产逃债的具体情况，秘书一处林处长突然敲门进来了。赵安邦注意到，小伙子行色匆促，脸色不是太对头，似乎出了什么意外的大事，便放下手上的电话问：“小林，你怎么了？出啥事了？”

林处长汇报说：“赵省长，咱……咱们老书记刘焕章同志突然去世了！”

赵安邦一下子怔住了，“什么？什么？这……这又是啥时的事啊？啊？”

林处长说：“就是一小时前的事，裴书记和于副书记已经赶到医院去了！”

赵安邦仍不太相信，痴呆呆地说：“这……这怎么可能呢？三天前我还见过焕老的，老人家精神挺好的，和我聊了那么多，还……还说想再去宁川看看呢！”

林处长道：“省委办公厅刘主任在电话里说，昨夜零点左右，老书记的情况突然逆转，陷入昏迷，上午清醒了一阵子，中午又昏迷过去，就再也没醒来……”

赵安邦把手一挥，打断了林处长的话头，“别说了，走吧，马上去医院！”

林处长却仍跟在身后汇报：“刘主任在电话里说，裴书记、于书记他们马上就从医院回来了，要研究老书记的治丧问题，让您去……去裴书记那里！”

赵安邦已向门外走去，“告诉刘主任，我去医院先向焕老告个别，再到省委！”

坐在自己的专车上，一路赶往医院时，老省委书记刘焕章的音容笑貌，叠印着车窗外不断闪过的繁华街景，不时地浮现在眼前。赵安邦禁不住一阵酸楚难忍，尽管老书记的去世在意料之中，但他仍觉得有些突然，感情上一时还是接受不了。

老书记是一座山啊，是一座曾经支撑起汉江政治天空的奇峰巨碑啊！因为有了这么一位开明大度，充满政治智慧的成熟领导者，包括他和裴一弘在内的一大批开拓型干部才在这二十多年的风风雨雨中一个个脱颖而出，经济大省汉江才有了今天的大好局面。从某种意义上说，老书记实际上是他和汉江省一大批干部的政治靠山，不但是他和裴一弘的靠山，也是于华北的靠山。当然，于华北不会承认，在于华北看来，老书记是下政治棋的高手，让他于华北上来不过是种政治平衡术罢了。

其实这也没什么错，一个身居高位掌握全局的领导者，当然要讲政治艺术和领导艺术，必要时也得搞些政治平衡，这是中国的国情、政情和改革过程的复杂性决定的。赵安邦认为，这位前省委书记的聪明之处就在于，不论在何种复杂的背景情况下，都清楚地知道该把哪一颗棋子摆在哪个位置上，比如，对他和于华北的一次次安排使用，就很值得玩味。既往的事实充分证明，老书记是位严谨的现实主义政治家，这位政治家从没把改革开放之路想像得一帆风顺。也正因为如此，在老书记主政汉江省的漫长岁月里，省委才能运筹帷幄于风雨之中，决策于雷霆落下之前，才使得汉江省的改革步伐于进进退退、反反复复之中，始终保持着螺旋形上升。

现在，焕老走了，老人家所代表的那段蔚为壮观的历史也随之彻底结束了。

焕老会安心地走吗？估计不会。这位老人的时代结束了，而一个经济大省的改革实践和改革历史并没有结束，让焕老放心不下的事太多了！焕老最后一次和他谈话，还谈到了宁川，担心有些同志在腐败问题上付出代价。焕老的担心不是没根据的，党的确在为腐败不断地付出代价。对钱惠人，焕老就很不放心，看得出，老人家的心情很复杂，和他一样有着难言的苦衷。腐败当然要反，老人家也怕有人打着反腐败的旗号，让那些拼命做事的好干部流血流泪。现在，焕老在钱惠人的问题暴露之前走了，这也许是好事情。不管有多少疑惑，老人临终前看到的事实还是光明的：从裘少雄、邵泽兴，到他和邵泽兴，再到王汝成、钱惠人，这三届由他和前省委主持任命的宁川党政班子都没有栽在腐败问题上，对老人家应该是个安慰了……

正这么胡思乱想着，手机突然响了，来电话的竟是钱惠人！

钱惠人在电话里开口就问：“赵省长，怎么……怎么听说焕老去世了？”

赵安邦尽量平静地说：“是的，就是今天的事，我正往医院赶！”

钱惠人沉默片刻，叹息说：“赵省长，我对焕老的感情你是知道的，我想马上来省城，向焕老告别，也顺便向你汇报一下文山的工作，不知你是不是有空？”

赵安邦想了想，不动声色地说：“还是不要这么急吧？省委、省政府要举行遗体告别仪式的，估计就是这几天的事，你那时再来好不好啊？”他本能地觉得钱惠人想和他谈的不是工作，便问，“惠人，你想汇报什么？是不是个人的什么事？”

钱惠人承认了，吞吞吐吐道：“赵省长，我……我想和你谈谈盼盼的事！”

赵安邦心头的怒气一下子蹿了上来：“这事我知道，有什么好谈的？！”

钱惠人呐呐道：“赵省长，我……我知道你肯定要骂我，我也想让你老领导好好骂一通，你……你一直不骂我，也不找我，我……我倒真……真是个心思！”

赵安邦意味深长说：“钱胖子，我现在已经懒得骂你了，你就好自为之吧！”

钱惠人黯然道：“赵省长，不行，我……我就辞职吧，这我早和汝成说了！”

赵安邦故意问：“就为盼盼的事辞职吗？你这个同志是不是有点心虚啊？”

钱惠人嘴很硬，“赵省长，我没什么心虚的，真的！除了盼盼这事，于华北他们绝对做不出我啥文章了，我再次向你老领导保证：我在经济上是清白的，既没贪污也没受贿！我估计于华北或者裴书记很快就会和你通气，澄清我的问题！”

赵安邦心想，你钱胖子的问题可不是简单的贪污受贿啊，你骗得了于华北，却骗不了我！可他嘴上却不好说，只道：“那好，那好，那你不必来见我了，想辞职你就去辞，自己给省委打报告吧！”他终于搂不住火了，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钱胖子，你干的事你自己知道，我看你还是等省委来撤吧！”说罢，狠狠地合上了手机。

这时，专车已驰到省人民医院大门口，缓缓停下了。

赵安邦勉强镇定着情绪，动作迟缓地走下了车……

五十

刘焕章的遗体告别仪式在省城十里岗隆重举行，可容纳五百人的中央告别大厅被精心布置得一派肃穆庄严。大厅正面墙上悬挂着刘焕章披着黑纱的巨幅遗像，山一般的花圈花篮层层叠叠几乎码到了天花板上，遮严了除正门之外的三面墙壁。

于华北一进告别大厅的门就注意到，这位原中共中央委员、前任省委书记告别仪式的场景安排政治意味很浓，花圈花篮的摆放挺讲究。中央有关部门和省委、省政府、省人大、省政协等领导机构送的花圈花篮，依次摆在正面最外侧，赫然昭示着死者身份非同一般的显要。裴一弘、赵安邦以及他和许多省内党政要员敬献的花圈，则根据职务大小和惯常排名顺序分列两旁，有点主席台上排座次的意思。大厅正中的鲜花与松柏丛中，安放着死者的遗体，遗体身着西装，盖着鲜艳的党旗。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上那面党旗的原因，死者脸色红润如生，不像死亡，倒像熟睡。

然而，事实上刘焕章是去世了，永远安息了，这位主政汉江十七年，在十七年中说一不二的封疆大吏，今天终于走完了自己七十二年的人生道路，静静地躺在这里接受他和同志们的鞠躬致敬了。看吧，各种尺幅、各种字体的挽联挽帐，触目可见，似乎表达了人们对这位封疆大吏的赞美、怀念、哀悼、惋惜和追思，可送花圈同志的真实心态是什么？挽联挽帐上彰表的意思有多少真情，又有多少假意？那只有天知道了！中国是古老的礼仪之邦啊，讲究礼仪啊，所以，追悼会上从来没有坏人，即使是十恶不赦的恶棍，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也会变成天使。当然，这并不是说刘焕章就是什么恶棍，他决没这个意思，他是在琢磨一种有趣的现象。

遗像上的刘焕章在看着他，不论站在哪个角度，于华北总能感觉到那灼人目光的确凿存在。根据遗像上的神态和显示的年龄判断，照这张像时，刘焕章应该还在省委书记任上，起码在省人大主任任上。所以，遗像上的目光一如死者生前，是他十分熟悉的，冷峻深邃，总让人们难以揣度。刘焕章就是这样，他和你谈话，注视着你的时候，抿起的嘴角有时还会带出一丝暖人的微笑，似乎很是平易近人，可你一不留神，他也许就会伴着这暖人的微笑，奉送给你一个用官话大话、语重心长的漂亮话包装起来的完满阴谋，一手把你卖了，还让你带着感激的心情为他数票子。

盖棺论定，现在可以下结论了，这位封疆大吏本质上是个看风使舵的圆滑政客，他今天之所以能幸运地身盖党旗躺在这里，绝不是因为能力大、水平高，而是因为会搞政治投机、善搞政治投机，在每个重要的历史关头都押对了宝。为了押宝，甚至不惜一次次牺牲别人的政治生命。比如对白天明、裘少雄、邵泽兴和陈同和这些同志。尤其让人无法容忍的是，这位政客牺牲别人时还那么振振有词：什么“允许犯错误，不允许不改革”，什么“马儿可以吃草，却不能吃青苗”，草和青苗分不清时怎么办？难道让人家饿死不成？同志们为你的政绩卖命，风头一变，你就挥泪斩马谡了！赵安邦给刘焕章送的挽联挺有意思，“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闫罗”，也不想想，这是不是有些一厢情愿啊？白天明、陈同和这些旧部谁还会再跟此人干啊！就是他百年之后在地下再见到此人，也不会去做什么旧部的！

他也是刘焕章政治投机的受害者。凭他的资历和能力，仕途并不应该到此为止，他完全有可能在人生最后一站成为省长，可刘焕章拼命推荐赵安邦，表面上说是赵安邦年轻，骨子里只怕还是投机，刘焕章揣摩着赵安邦胆大妄为的作风和今天的形势合拍嘛，如果是另一种形势，刘焕章也许就会把宝押在他身上，选择他了。

好了，不想这些了，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纠缠这些历史旧账是没有意义的，就让这位封疆大吏躺在这里再一次赚取着人们的敬仰、感慨、叹息和眼泪吧，今日无疑是最后的热闹了，随着告别仪式的结束，刘焕章时代总算真正结束了。

这时，大厅中央的遗体旁突然响起了一阵突如其来的哭声，不是那种饮泣，是号啕大哭。谁会在这种政治礼仪性场合这么伤心？于华北有些惊奇，扭身一看才发现，是文山市长钱惠人。钱惠人身边站着省作家协会党组书记田封义。田封义也在哭，不过哭得文雅，只是不时地用手帕擦拭眼泪而已，似乎还在劝说钱惠人。

有意思，这两位同志怎么这么伤心啊？是不是兔死狐悲啊？是不是都觉得自己没戏了？实际上，他们早就没戏了，就算刘焕章不死，他们也没戏了。田封义简直是昏了头，前些日子还跑到刘焕章面前诉苦告状，自以为能捞到什么稻草！在这件事上别说赵安邦生气，他心里的气更大，不是这老同志退而不休多管闲事，他何至于今天还呆在副省级位置上？田封义竟还希望刘焕章继续管他的破事，做梦吧！

还有钱惠人，也有趣得很哩！此人的政治前途虽说基本完结了，但还真不是什么腐败分子。马达和有关部门调查力度那么大，把所有举报线索几乎全认真查了一遍，不但没发现他贪污受贿的事实，反倒查出了一个廉政模范！看来，他可能是有些偏见，在裴一弘和赵安邦面前有些被动了，这必须进行自省总结哩。好在查出了钱惠人私生女的问题，还有严重丧失原则的问题，也不算白忙活了，多少还是可以交待的。正这么想着，田封义悄悄走了过来，和他打招呼道：“于……于书记！”

于华北似乎刚发现田封义，主动和田封义握了手，“封义啊，你也来了？”

田封义点点头，一脸沉痛地说：“我得来啊，老书记对我太……太关心了！”

于华北强压着心头的厌恶，亲切地拍打着田封义的手背，极和气地说：“所以，封义啊，你要对得起老书记啊，要继承老书记的遗志，把作协的工作做好！”

田封义似乎还想说什么，于华北却又向钱惠人招起了手，“哎，老钱！”

钱惠人怔了一下，擦着眼泪走了过来，“于书记，您又有什么指示啊？”

于华北敏感地发现了钱惠人言语神态中隐含的敌意，却装作没看出来，拉过钱惠人的手，颇为亲切地说：“我哪来这么多指示啊？和你随便扯几句！老钱，你知道不知道啊？焕老临终这段时间，不止一次在我面前谈起你，对你很关心哩！”

钱惠人凝望着刘焕章的巨幅遗像，眼里又聚满泪水，“我让焕老死不瞑目啊！”

于华北口气真诚地说：“你知道就好，老钱，有些事情你要多多理解啊，社会上对你有些反映，组织上就要调查一下嘛，查查清楚也是对你负责嘛！你这位同志可不要想偏了，不要以为谁想和你过不去！说真的，我和纪委的同志是为你好啊！”

钱惠人点了点头，“我理解，尤其是你老领导的这份好意，我就更理解了！”

于华北道：“看看，老钱，你好像又误会了吧？你在经济上比较谨慎，这一点搞清楚了，可在私生活上，在某些重大原则问题上，你并不是无可指责的嘛！尤其在你女儿盼盼的问题上，你这个同志责任很大，性质也很严重，让我痛心啊！”

钱惠人沉默片刻，“于书记，这我承认，我准备接受省委的任何处分，包括撤职！但对其他问题的调查，您和省委是不是也该给我一个实事求是的结论了？”

于华北想了想，“忙过这阵子，我和省纪委会和你认真谈一次的，该给你的结论，一定实事求是交给你。我再重申一遍：我和省委决不是要和你过不去，是职责所在，无法回避，你一定不要想得那么多！”他缓和了一下口气，又说，“就是盼盼的问题，我和同志们也会实事求是的，既会考虑到特殊的历史因素，也会考虑到你的难处，哦，对了，马达同志就很同情你嘛，在我面前为你做了不少解释哩！”

正说着马达，马达远远过来了，“哎，于书记，钱市长，你们来得早嘛！”

于华北指点着马达，笑道：“看看，看看，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又对钱惠人和田封义说，“好吧，钱市长、田书记，你们和马厅长谈吧，我得先到贵宾室慰问一下焕章同志的亲属！”说罢，和马达草草握了握手，向大厅北侧的贵宾室走去。

钱惠人、田封义和马达谈了没有，谈的什么，于华北不得而知，也没再去多想。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政治社交场合，任何谈话都只能是蜻蜓点水。不过，也正因为中国政治中有这种特殊的社交场合，老死不相往来的对手们才有了以死者的名义相聚一堂的机会，和彼此进行试探的可能。这有点像西方的假面舞会，真实面目在这种场合是看不到的，无非是以死者的名义“静默三分钟，各自想权经”罢了。

来向刘焕章告别的同志不少，告别大厅聚着许多人。于华北缓步向贵宾室走时，不断有人和他打招呼、握手、汇报。因而，他也就不得不一次次停下脚步，一一应酬。所有这些应酬大都与刘焕章无关，甚至有个别老同志今天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找他们这些活着的领导解决自己的问题，在贵宾室门口，他就碰到了一位。

这是位年事已高的女同志，姓甚名谁，在哪个部门工作全记不起了，可那位女同志却记得他，口口声声叫着“于书记”，谈起了她的什么副厅级待遇问题，说是她的处分早就撤消了，退休的副厅级待遇却没恢复。于华北怎么也想不起这位女同志的故事，既不知她因何受的处分，何时受的处分，又不知为什么组织部门没给她恢复待遇。便苦笑着说：“老大姐啊，你的事，我们换个场合再谈好不好啊？”

那位老大姐不干，赫然叫道：“换个场合我哪里找你们这些大领导去？！”

于华北脸上仍挂着和气的笑，“可我总不能在这里给你开办公会吧？”

老大姐声音更高了，“于书记，处分我时，你是省委秘书长，我的事你最清楚！现在你又分管组织和纪检工作，我就得找你！”说罢，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份申诉材料，哆嗦着手递了过来，“于书记，你给我批一下吧，我求你了！”

于华北接过材料扫了一眼，试图发现一些回忆线索，结果却没发现。材料第一页全是报纸上搬来的套话，他便也不费心了，急中生智，一把拉过正在忙活的省委办公厅副主任，将材料转递过去，“王主任，这位老大姐的事请你处理一下！”

王主任迷迷糊糊接过材料，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那位老大姐又缠上了王主任，拉着王主任，向王主任诉说起来。借着这机会，于华北急速走进了贵宾室。

贵宾室已人满为患，裴一弘和赵安邦不知啥时已从贵宾室后门进来了，正在安慰刘焕章的夫人。刘家的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和两个儿媳、两个女婿全到了。小儿媳没来，据说是犯事后逃了，公安部门的通缉令也许马上就要下发。

然而，裴一弘却在和刘焕章的夫人说：“……大姐，你放心，焕老不在了，我们还在嘛，能办的事情我们都会尽力去办，有些事你就不要多想了，要节哀啊！”

赵安邦也说：“是啊，大姐，毕竟有我们嘛，焕老在与不在都是一样的！”

于华北觉得这哼哈二将话里有话，似乎已和刘焕章的夫人达成了什么秘密协议。会是什么协议呢？十有八九是刘家儿女们的一堆烂事！刘家小儿媳不说了，受贿问题已立了案，只怕小儿子和小女儿也不会干净了，这些年举报一直不断啊！

这时，刘焕章的夫人看见了他，带着哭腔说：“华北书记，也谢谢你啊！”

于华北不知道要谢他什么，忙上前两步，拉住老夫人的手说：“大姐，这都是应该的，没有焕老，就没有我们汉江省改革开放的今天，也没有我们这些同志的今天啊！”又一一和刘家的儿女们握手，逐一安慰说，“要节哀顺变，节哀顺变！”

接下来，又和裴一弘、赵安邦他们说了几句闲话，告别仪式就正式开始了。

这是一场隆重的告别，用裴一弘的话说，他们今天聚集在这里，是代表汉江省六千万干部群众向一位功勋卓著的改革主帅进行历史性的告别。身为省委书记的裴一弘亲自主持仪式，发表了重要讲话。省长赵安邦满含泪水，于数度哽咽之后，读完了悼词。整个告别仪式没用哀乐，而是使用了《国际歌》的旋律。这是裴一弘的建议。裴一弘说，刘焕章在医院咽气前，曾让医护人员一遍又一遍放《国际歌》。

在《国际歌》的熟悉旋律中向刘焕章默哀时，于华北又走了神，不禁想起了多年以前参加过的另一场追悼会，那是前任宁川市委书记白天明的追悼会。据他所知，刘焕章那天因为要开省委常委会，研究宁川的班子，原来没打算去参加，只让省委办公厅以自己的名义给白天明送了个花圈。后来，因为在省委常委会上和徐省长吵了起来，才临时赶过去的，有点像毛泽东突然决定参加陈毅的追悼会。当时，小平同志南巡诊行话已经发表，善打政治牌的刘焕章就利用白天明的死做起了政治和权谋文章，竟然在白天明的灵堂前统一了省委班子的认识，把他这个省委工作组组长兼宁川市委代书记调到文山做了市委书记，又把赵安邦和邵泽兴这两个先后在宁川闯祸下台的干部派回了宁川，并力排众议，让赵安邦而不是更具资历和人望的邵泽兴做了市委书记，宁川就这样又一次遗憾地和他擦肩而过了。

五十一

刘焕章遗体告别仪式结束后，石亚南根据事先的约定，随赵安邦一起去了省政府。进门刚落座，水还没喝上一口，省国资委的孙鲁生也到了，看来也是约好的。

赵安邦还没从悲痛的气氛中醒来，先说起了老书记刘焕章和当年宁川班子的旧事，感叹道：“焕老了不起啊，一九九二年春把省委常委会开到了天明同志的灵堂前。焕老说，去看看天明吧，也许这位同志会让我们头脑清醒！天明的丧事是我帮着操持的，当时我在场，我亲眼见到焕章同志泪水盈面，带着全体省委常委深深地对着天明的遗像三鞠躬！那一瞬间，我和老钱，裘少雄、邵泽兴全都痛哭失声啊！”

石亚南感慨说：“是的，那时宁川也真是多灾多难啊，每届班子的寿命都没超过四年任期！赵省长，要我说，你还算幸运，没倒在宁川，反倒从宁川起来了！”

赵安邦沉思着，不无自嘲地道：“起来了，就像毛泽东同志说的，掩埋了同志的尸体，擦干身上的血迹，又继续前进了！但是，回过头总结一下，问题也不少啊！这阵子我一直在想：白原崴这类人和他们的资本积累有个原罪问题，我们这些改革者和我们摸着石头过河的改革是不是也有个原罪问题呢？恐怕也有吧？！”

石亚南吓了一跳，脱口道：“赵省长，您……您想到哪去了？自我否定啊！”

孙鲁生也说：“赵省长，你不能这么想问题啊，有些人怕是算不得改革者！”

石亚南不明个中玄机，试探问：“孙主任，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孙鲁生看了看赵安邦，没说下去，只道：“嘿，我也是随便一说罢了！”

赵安邦也没就这个话题再说什么，“好了，大家都很忙，咱们言归正传吧，说白原崴和伟业控股！这和你们两位女将都有关系啊。我不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白原崴怎么突然从文山钢铁公司受让了这么多国有股，竟触发了要约收购！内中有啥文章啊？你们文山市委、市政府又起了什么作用？钱胖子插手了没有？”

石亚南解释道：“赵省长，这事我清楚：没钱市长啥事，是我和市国资局的同志打了个招呼，市委、市政府其他领导谁都没插手！白原崴主动找到我，我觉得是好事，国有股减持不但是文山，也是国家和省里的既定政策，又是以净资产值转让，我没有理由不支持！况且，我们文山的情况也比较特殊，历史包袱重，从银行贷款很困难，又急需资金补充社会保障上的欠债，对困难群体应保尽保，所以……”

赵安邦挥了挥手，挺不客气地打断了石亚南的话头，“银行的事我知道，省工行李行长已经打到我门上来了，情况比你说的还严重，搞不好四大国有银行驻文山的分支机构都会停止对你们的贷款！银行对你们破产逃债的做法很不满意啊！”

石亚南叫屈道：“怎么是破产逃债呢？赵省长，有些情况你可能不太清楚，我们决没有破产逃债的意图！国家有破产法嘛，破产法对债务处理有明文规定！”

赵安邦不想让石亚南扰乱自己的思路，又把话头拉了回来，“银行的事回头再说，先说白原崴！石书记，关于文山钢铁的国有股转让，你并没做错，我今天也不是批评你，而是了解情况，同时，也给你和文山的同志们提个醒！石亚南，我问你：你知道白原崴在搞什么把戏吗？你当真相信白原崴会让伟业控股退市吗？”

石亚南不无惊讶，“退市？白原崴怎么会让伟业控股退市呢？他又不傻！”

赵安邦点题道：“他当然不傻，他这又是炒作！”他又看了孙鲁生一眼，“鲁生同志，你向我们石书记通报一下，说说这二十多天来伟业控股的市场变化情况吧！”

孙鲁生说了起来：“要约收购消息出来之后，伟业控股股价连续暴涨，从六元左右起步，大涨小回，持续放量走高，昨日收盘已达到了十一元六角三分！”

石亚南一副困惑不解的样子，“哎，这不是好事吗？总比前段时间连续下跌好吧？这说明股民有信心，看好伟业控股，看好我们文山钢铁公司的前景嘛！哦，赵省长，顺便汇报一下：白原崴对文山钢铁也很有信心，和我交了个底，还让我保密呢：下一步准备筹资二十至三十亿，收购我们的第二轧钢厂，对技改加大投入！”

赵安邦和孙鲁生对视了一下，“看看，情况清楚了吧，人家的文章不小嘛！”

孙鲁生摇头苦笑，“真没办法，咱白总从来都是拿市场上的钱做自己的事！”

赵安邦把脸一拉，“怎么没办法？他白原崴这二十至三十亿的收购资金怎么筹啊？我分析很可能是发行可转债嘛！鲁生同志啊，你找个合适的机会把这个可能性向社会公布一下，看他这只股票还往哪里涨！今年的市道疲弱不堪，股民对这种变相扩容很反感，只要事先知道有发转债的可能性，我看就不会这么跟风去炒了！”

孙鲁生眼睛一亮，“哎，赵省长，这倒真是个好办法，当头给他一盆冷水！”

石亚南怔了一下，马上叫了起来：“哎，哎，赵省长，孙主任，你……你们这么干，不……不是存心坑我和文山吗？！白原崴和伟业控股就算发转债也是为了做大做强我们文山的钢铁产业啊！再说，你们省里也……也不能这样干预市场嘛！”

赵安邦说：“石亚南，你说错了，这不是干预市场，是让信息透明，让已对伟业控股和准备对伟业控股投资的股民享有应有的知情权，体现市场的公平公道！”

石亚南辩解道：“可……可发转债并不是事实嘛，只是你赵省长的推测啊！”

赵安邦略一沉思，似乎放弃了，“那好，石书记，那我们就再看看，先把这盆冷水给他留着！”又冲着孙鲁生开玩笑说，“鲁生，你看到了吧？资本具有趋利性，我们的地方诸侯也有趋利性啊，谁把银子铺到她地面上，她就拼命为谁说话！”

石亚南便也开玩笑说：“那是，我不这么做，谁还敢把银子往文山铺啊！”

孙鲁生却道：“但也不能过分，也得有个底线，不能为了地方利益就支持怂恿某些强势集团对市场和社会进行掠夺，这种掠夺既不能持久，也会受到报复！”

赵安邦赞许道：“这话说得对，政府要有原则底线，强势集团则要有公共责任感，否则，资本的原罪无法洗涮，还会滋生新的罪恶，最终必然害人害己。”他想了想，又说，“我们要逐步建立正确的企业公民价值体系，这个过程各级政府要参与，不能袖手旁观，更不能起反作用。我们的法规政策不但要保护企业公民，也要制约企业公民，要体现对整个国家和社会的责任，而不是一城一地的局部利益！”

石亚南心想，说起来容易，只怕目前哪个地方的书记、市长也做不到！嘴上却言不由衷地说：“是的，是的，赵省长，你和孙主任又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啊！”

赵安邦可没那么好骗，当即批评道：“石亚南，你别给我说好听的了，你的毛病我最清楚，就是地方保护主义嘛！在平州任职，你眼里只有平州，到文山做了市委书记，眼里又只有文山了，白原崴抢来的钱你没准都敢用！今天我和你先打个招呼：对白原崴和他的团队，省政府要采取些制约措施，伟业国际8%的国有股份不打算减持转让给白原崴了，专职监事也将于下周进驻，敦促他们依法经营！”

孙鲁生解释说：“这么做，也还是为了白原崴和伟业国际好，裴书记那里是有话的，政府手上的权力要制约，资本的权力也要予以制约，尤其是像伟业国际这种成长历史比较复杂，资本色彩比较特殊的混合经济体，就更要进行必要的制约！”

赵安邦把话挑明了，“白原崴没有绝对控股权，就不敢这么一意孤行了，必要时，我们将联合其他法人股权，在集团董事会和股东大会上否决他的掠夺行径！”

石亚南心里一惊，不无担心地说：“这不也是制约我们吗？你们该不会否决伟业国际在文山的重点投资计划吧？白原崴可是说了，要把战略重点转移到文山！”

赵安邦毫不客气，“如果超出了底线，当然要否决！所以，你和文山的同志就看着办吧，别怪我事先没打招呼！我这不是行政干预，也是按市场规律办事！”他这才说起了破产逃债的事，“亚南同志，第一批破产企业，要从严掌握，不要搞半开半破那一套，那一套不灵了，银行不是傻瓜，没那么好骗，大家都要负责任！”

石亚南装起了糊涂，“半开半破？会有这种事吗？我回去问问钱市长吧！”

赵安邦把手一挥，“你不用问钱惠人了，昨天李行长已经把材料送到省政府来了，情况是很确凿的，钱胖子搞这一手轻车熟路，在宁川就给我惹过不少麻烦！”

石亚南不敢狡辩了，叹气道：“赵省长，那……那你也得给我留条活路啊！”

赵安邦道：“怎么会没活路啊？你们没活路，北方这部新经济发动机还如何启动？和你们交个底：省政府有几个思路，一，和银行协商，在对那些转移固定资产、半开半破的企业进行转制的同时，搞债转股，让银行看到希望！二，省政府准备尽快与国家开发银行合作，以打捆申贷的形式，进行国债项目融资，由国家开发银行定期提供贷款，对我省北部基础设施和文山老工业基地改造提供金融支持！三，省里准备拿出一部分资金，对必须破产的大型国有企业进行一定程度的破产补偿！”

石亚南这才乐了，“那你咋不早说？我还以为你要对我们赶尽杀绝呢！好，赵省长，既然您和省政府动真格的了，我……我们就跟您和省政府奋勇前进了！”

这番谈话结束之后，赵安邦让孙鲁生先走了，却又把石亚南留了下来。

石亚南知道赵安邦要和她谈文山下一步的工作，对年轻干部的轮岗外派，赵安邦和裴一弘都很关心，尤其是赵安邦，已在省政府的一次会上公开表示了支持态度。

果不其然，赵安邦问起了此事，“怎么样，亚南同志，你们首批轮下来的那些年轻干部是不是都顺利送出去了？去向如何？有没有太大的阻力啊？说说看！”

石亚南道：“正准备走呢，已经定了，明天上午要搞个隆重的送行，我和老钱及常委都参加！组织人事部门统计了一下，九百多人去向在省内，主要集中在宁川、平州和省城，三百多人去深圳、广州，二百多人去上海、北京，还有十五人去海外！阻力不能说没有，但也不算太大，反正就两年时间，干部身份又没取消！”

赵安邦略一沉思，“根据这个去向看，一大半都留在了我们省内，我看不是太理想啊！下一批再搞呢，工作要再深入一点，争取省外、海外的人数多一点！”

石亚南笑道：“这毕竟刚刚开始嘛，能有这个成果就不错了，尤其还有十五个去海外的，已经让我和老钱喜出望外了！赵省长，你当领导的也别鞭打快牛嘛！”

赵安邦也笑了，“倒也是，亚南同志，你们这次改革力度不小！一弘同志私下里和我说，这个石亚南看来是用对了，简直是个铁娘子嘛，文山肯定有好戏了！”

石亚南忙道：“啥好戏，不过是敲响了开场锣鼓罢了！这还是你赵省长一再鼓动我敲的嘛，我想不敲也不行！再说，敲这开场锣鼓的也不是我一人，是班子里的同志们联手同台齐奏！哦，钱惠人就不错，对我很支持，我们现在的配合很默契！”

不料，赵安邦怔了一下，却道：“亚南同志，配合默契当然好，不过，今天我得和你交个底：我现在对钱惠人不是太放心，怕他会出问题，你这个当班长的一定要注意，不能让他像过去在宁川时那样再违规乱来！”

石亚南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以为还是破产逃债的事，便道：“谁乱来了？赵省长，我就向您坦白吧：老钱主持搞的破产计划我知道，有些主意是我出的！”

赵安邦满脸忧郁，“这我已经猜到了，我要说的不仅是这件事，是说一个重大原则！今天见面我就说了，我们这些改革者和摸着石头过河的改革，是不是有个原罪问题？我看有这个问题，我有，老钱也有，许多同志都有，这么多年来，我们只要结果不管过程，许多人违规操作成了习惯，这怎么得了啊？不出问题倒怪了！”

石亚南心里不服气，“赵省长，这恐怕是个悖论吧？如果我们大家都循规蹈矩，不越雷池半步，哪有现在的大好局面啊？！认真说起来，这场改革就是在摸着石头过河的一次次违规操作中前进的。在此之前，大包干，大上乡镇企业，私营企业遍地开花不都是违规吗？有的甚至还违法！赵省长，要我说，这都是探索嘛！”

赵安邦缓缓地说：“是的，这的确是探索，是历史发展进程中必须的探索，总体说探索没错，没有这种探索就没有今天的局面！但今天的情况毕竟不同了，市场经济的基础已经形成，法律法规不断健全，已经不是当初无法可依的草莽时代了！”

石亚南大着胆子问：“赵省长，你……你是不是官当大了，就不敢担风险了？”

赵安邦摇了摇头，“这和担不担风险无关，亚南同志，我现在和你谈的是：必须改变以往违规操作的工作习惯和这种思维方式，尤其是钱惠人！以后一切都要给我按规矩来，决不能再任由他或者哪个人把大笔资金在手上随便拆来拆去！”

石亚南不无疑惑地说：“赵省长，老钱在文山没拆借过什么资金啊！真的！”

赵安邦“哼”了一声，“那就好，我今天就是提个醒，你们都留点神就是！”

从赵安邦办公室出来，在返回文山的路上，石亚南才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头：今天她和钱惠人一起来省城参加刘焕章的遗体告别仪式，身为钱惠人老领导的赵安邦没有召见钱惠人，却召见了她，而且说了这么多，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钱惠人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大问题吗？不对啊，她得到的信息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呀！在灵堂外她见到了马达，马达亲口和她说过，他们调查组查了几个月，查出了一个廉政模范……

第十七章

五十二

白原崴做梦也没想到，当证券市场捷报频传，伟业控股的股价成功突破十二元成交密集区，向十五元历史高位挺进时，孙鲁生会从背后突然给他来上一枪！孙鲁生干的真叫绝，以鲁之杰的名义，在《汉江商报》上发表了一篇分析伟业控股的文章，别有用心地预测说，根据伟业控股做强做大主业的规划和钢铁行业的前景判断，要约收购炒作结束后，伟业控股很可能大规模发行可转债。还将发债额透出来了，大约在二十亿至三十亿之间，这正是他计划收购文山二轧厂的预算资金量。

这简直是背叛，是自毁自杀啊！白原崴急了眼，看了报纸马上打电话找到赵安邦，气冲冲地抱怨道：“赵省长，不管怎么说，孙鲁生都是我们伟业国际集团的监事会主席，是我们这条船上的掌舵人之一啊，她这么干是何居心？我很难理解！”

赵安邦接到电话时并不吃惊，挺和气地说：“白总，你先不要叫嘛！这篇文章我也看到了，看得还很仔细。我认为这只是孙鲁生个人的分析！如果伟业控股没有大规模发转债的设想，你们完全可以不理会，还可以发澄清声明嘛！”

澄清声明他没敢发，怕发了以后麻烦更大。但泄密的事要搞清：究竟是谁把发转债的信息透出去了？他不相信孙鲁生会有这么好的脑袋，会凭自己的分析得出他即将发转债的结论。内部人员不会在这种事上大意，于是，他便想到了石亚南。一问石亚南才知道，发转债竟是赵安邦的推测判断，这个省长早想到他前面去了！这就是说，孙鲁生的这篇署名文章是大有来头的，是在赵安邦的怂恿支持下发表的！

石亚南也交了底，“白总，我实话告诉你吧，赵省长对你们这种掠夺式的经营很反感，明说了，要对你们进行必要的制约，还把我和文山市委批评了一通哩！”

白原崴叫苦不迭，“那你说我现在怎么办？怎么办？姐姐你真想坑死我吗？”

石亚南在电话里说：“天理良心，我可没坑你啊，发转债的事我在赵省长面前只字未提，只说到筹资二十至三十亿！再说，我哪知道赵省长会这么想问题啊！白总，你也别太急了，反正要约收购期也只有五天了，事情应该坏不到哪去吧？”

他也希望事情别坏到哪去，但事实上却糟糕透了：在转债利空影响下，嗣后两天伟业控股连续放量跌停，由十三元跌至十元五角。第三天上午开市后，又是一个跌停，股价已低至九元四角五分，跌停价上的卖盘高达四千万。然而，值得欣慰的是，除了公告后公开冻结的八百多万股外，他们暗中控制的所有仓位都已基本清仓，最后三百多万股，也在第二个跌停价上卖光了，总的来说这一仗算是打赢了。

第三天整个交易时间伟业控股均未能打开跌停板，拖累当日股市大盘再创新低，下探一千四百点二五点。钢铁板块趁势回调，钢铁和制造业指数下滑三十五点零三点。白原崴估计，包括汤老爷子海天系在内的一些庄家已经套牢，账面损失很可能十分惨重。当然，这也不好怪他，汤老爷子不听劝阻，非要往十五元以上做嘛！况且，发转债的消息并不是他故意透露出去的，他也是此事的受害者哩！

股市收市之后，汤老爷子笑呵呵来了个电话，说是晚上请他吃饭，谈点事。

他知道这顿饭不好吃，可又不能不去，不去更说不清，便去了，一见汤老爷子他就大发牢骚，道是被孙鲁生坑死了，“……老爷子，你说这叫什么事？我在前方拼命流血，那位孙主任却在背后打黑枪，还他妈的是我们伟业集团的监事会主席呢！”

汤老爷子笑道：“你流了什么血啊？是股民的血吧？不说了，喝酒，喝酒！”

于是，喝酒。是高度的五粮液，二人一口一杯，喝得很豪爽。此景难得一见。

酒过三巡，汤老爷子说起了正题，“原崴啊，事情不管怎么发生的，反正发生了，我就得认真对待了！我和孩儿们原以为伟业控股能做到十五元以上，结果，孙鲁生的利空文章一出，股票大跌，我们手上的两千万流通股全被高位套牢了！”

白原崴关切地问：“套在什么价位？按今天的收市价，市值损失是多少呢？”

汤老爷子淡然道：“套在十一元左右，加上手续费，损失四千多万，如果按要约收购价卖给你们，损失就更大了，约为九千七百多万吧，情况比较严重哩！”

白原崴吓了一跳，“老爷子，您还当真准备把这两千万流通股卖给我们？”

汤老爷子摆了摆手，“哎，当然不能，这种巨大的损失海天系承受不起啊！所以，我今天就找你老弟商量了，看看能不能不发那二十至三十亿的可转债啊？我们继续把股票做上去嘛，一起努力，这个，啊，争取一个你我双赢的好结果嘛！”

白原崴苦苦一笑，“我的老爷子啊，我啥时候说过要发二十亿的可转债了？伟业控股是上市的股份公司，未经董事会研究、股东大会批准，不可能有这种事嘛！”

汤老爷子一副欣慰的样子，“那好，那就好啊！原崴，你们马上发个澄清声明行不行啊？明确告诉股民，一年之内你们伟业控股根本没有发行可转债的计划！”

白原崴想了想，“老爷子，这个声明我还真不敢发，尤其不敢说一年内都没这种计划！您知道的，今年上市公司的主要筹资途径就是发行可转债啊！再说，钢铁的前景如此看好，伟业控股要做大做强钢铁主业也是自然的。不瞒您老说，我和文山方面已经接触过几次了，准备收购文山二轧厂，收购资金可不是个小数目啊！”

汤老爷子呷了口酒，“是啊，估计收购资金量在二十亿以上，所以，孙鲁生的文章不是没有根据的，市场相信孙鲁生的分析也是可以理解的，对不对，原崴？”

白原崴抱怨道：“可她不该在要约收购期内谈这种事，连我们自己也被套住了，搞得很被动呢！”和汤老爷子碰了碰杯，又说，“当然，从长远观点看也没什么，吃进二轧之后，伟业控股每股的税后利润就会超过八角，真正的绩优股啊！”

直到这时，汤老爷子仍是不动声色，“原崴，你可真是我的好学生，我此生能培养出你这个杰出的资本运作人才，实在是我最大的成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就是这种情况嘛！现在看来我要回过头向你学习喽！来，原崴，我敬你一杯！”

白原崴忙站了起来，“老爷子，您……您可别折我的寿啊！我敬您，敬您！”

汤老爷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才笑眯眯地抛出了杀手锏，“原崴啊，这么看来我得成全你啊，得让你们完成对伟业控股的要约收购嘛！你们既然这么看好钢铁前景，又能保证它如此绩优，我觉得还是让它退市，由你们自己好好经营才是！不过你别误会，我卖给你的不是海天系套住的流通股，而是受让的两千五百万国有法人股，我的受让价正好是你们的要约收购价，一分钱不赚，完全是为了成全你！”

白原崴一下子怔住了，呆呆地看着汤老爷子，一口菜含在嘴里，竟忘了咀嚼。

怎么会有这种事？海天系从谁手上受让了这两千五百万国有法人股？事先咋一点风声都没有？由此看来，汤老爷子早就防到他前面了，此番是有备而来的！

汤老爷子仍在笑，笑得让人心惊肉跳，“原崴啊，你说说看，像我这样对你关心备至的人还有几个？离要约收购期还有两天，得抓紧啊，我明天就让手下孩儿找你办手续吧！加上我支持你的这两千五百万国有股，你们退市的梦想就实现了！”

白原崴只觉得天旋地转，以为自己是在一场不真实的梦中：老师就是老师，跳来跳去，竟他妈的没跳出这个阴险老师的手心！事情很清楚：他要么把这堆钢铁抱回家自己玩，要么就想办法，让汤老爷子的海天系把一肚子的钢铁安全吐出来！

汤老爷子看出了他的狼狈，“哎，原崴，你怎么回事啊？身体不舒服吗？”

白原崴这才勉强镇定下来，开玩笑道：“哦，不是，不是，老爷子，是您老的无私奉献感动了我啊！不过，是不是非要这样无私奉献呢？您老人家可想好了！”

汤老爷子反问道：“一年内是不是能不发可转债呢？原崴啊，你也要想好嘛！”

白原崴极是诚恳地说：“老爷子，我争取吧，但不敢说一年内不搞筹资！”

汤老爷子呵呵笑道：“那好吧，我也想好了，明天到你们公司办手续！”说罢，吩咐买单，临走时，又拍着白原崴的肩膀，煞有介事地说，“原崴，我理解你，伟业控股退市其实也是好事，这么好的绩优企业，确实没必要让全社会共同分享！世界五百强里就有不少企业根本不考虑上市，你在股市上又带了个好头啊！”

这老狐狸，真他妈的吃人不吐骨头！如果明天老狐狸真带人赶到伟业大厦办了手续，把这两千五百万国有法人股按要约价过户给他，伟业控股就真要退市了，这只主力旗舰就要返航靠岸了，他在国内最大也是最有效的一个资本运作平台就将消失！情况相当严重，从现在起，到后天要约收购期满，未来的四十八小时将充满变数，不是他掐死这只老狐狸，就是这只老狐狸掐死他，他们双方都走上了不归路。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他只有行动了，不惜一切代价，险中求存，出奇制胜。

离开酒楼，白原崴当即吩咐司机连夜去文山：现在的希望在文山，文山方面若能鼎力相助，以某种借口中止这次要约收购，他和伟业控股就得救了。这个可能还是存在的，伟业控股当真退市，可转债就没法再发了，收购二轧厂的计划就将落空，对文山方面也是很不利的。当然，操作时不能让姓汤的老狐狸看出破绽……

五十三

钱惠人没想到白原崴会深夜赶到文山见他，更没想到白原崴会急吼吼地要文山方面收回两千五百万国有法人股。联想到伟业控股这阵子要约收购的炒作，和即将临近的要约截止期，钱惠人的判断是：这个资本运作高手恐怕碰到大麻烦了。

果不其然，白原崴的麻烦真不小，那位汤教授竟要将受让的两千五百万股按要约价卖给他，伟业控股搞不好就会弄假成真，成为中国股市上第一个退市的公司。

于是，这日夜里，两个精通资本市场的明白人进行了一场开诚布公的对话。

白原崴说：“钱市长，您是人所共知的‘钱上市’，懂股市，是这方面的行家，在您面前，我实话实说：我们现在面临着一场严重的危机，可以说是狂澜即倒啊！”

钱惠人点头道：“是的，的确是一场严重危机，但这是你们的危机，狂澜也是你们的狂澜，这我必须纠正！我和文山市政府对此深感忧虑，不过，爱莫能助！”

白原崴笑了，“钱市长，我也得提醒您一下：伟业控股的主营业务可是钢铁啊，而且是文山的钢铁，当真摘牌退市，肯定会影响文山钢铁公司未来的发展！”

钱惠人不动声色，“不错，这一点我和你一样清楚，所以，才深感忧虑嘛！”

白原崴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钱市长，如果您和文山市政府真的忧虑，就该在关键时刻援之以手，找借口收……收回两千五百万国有股，或……或者以此次股权转让造成国有资产流失的理由，设法对要约收购来个紧急叫停……”

钱惠人没容白原崴细说就摆起了手，“这都是不可能的，是违法欺诈！”

白原崴像挨了一枪，怔怔地看着他，苦笑着，一时不敢做声了。

钱惠人又说了下去，话里有话，也有气，“白总，不是我批评你，在这件事上，你做过了头！请你回忆一下：你们策划搞要约收购时，我是什么态度？我是不是警告过你：不要这么干，搞不好会有退市的风险？你不听嘛，仗着有石亚南书记的支持，非干不可嘛！我想划点股份给社保基金，你还觉得我是和你作对呢！”

白原崴连连点头，“是的，是的，钱市长，我……我当时真是太大意了！”

钱惠人“哼”了一声，“白原崴啊，你不是大意，是目中无人啊！你这位同志耳目多、头脑活啊，看我到文山连市委书记都不是，省里于华北、马达他们又在查我所谓的问题，你就躲得远远的，我的话就成了耳旁风，连参考价值都没有了！”

白原崴一副委屈的样子，“钱市长，这您可真说错了！我从没觉得您在经济上有问题！我在马达和省委调查组的同志面前明确说过：在宁川，在我和您交往的十几年里，您连酒都没喝过我一口！”略一停顿，又说，“哦，对了，还有，当年在香港炒恒生期指，你赚的近一千万港币也全让我入了公账，我是写了证明材料的！”

钱惠人口气缓和下来，“这我也知道，在调查组面前，你还是实事求是的！”

白原崴似乎松了口气，“所以，钱市长，你别误会，我当时找石亚南书记，也有个想法，就是少给你添乱！你看看，当年炒恒指的事，让你至今不利索啊！”

钱惠人一声长叹，“是啊，是啊，你既然知道，今天就不该再来找我嘛！”

白原崴抹了抹头上的汗，“钱市长，那你说我该找谁？找石亚南书记？不瞒你说，这一路来文山时，我已经打了个电话给她，是她让我直接找你的。她说你是有名的‘钱上市’，这方面主意比她多！我想也是，这才又记起了你当初的提醒，觉得现在落实您的指示，把那两千五百万国有法人股划给社保基金还真不错……”

钱惠人道：“没这个可能了！石亚南就没向你传达赵省长的指示吗？她没传达，我来传达，原话是这样的：今天的情况和过去不同了，市场经济的基础已经形成，法律法规不断健全，早就不是无法可依的草莽时代了，决不能再违规乱来！”

白原崴真急眼了，“钱市长，那您就眼看着我们伟业控股被姓汤的老狐狸敲诈吗？就看着文山的钢铁企业由此失去向社会筹资的平台？您就一点不着急吗？”

钱惠人道：“我着什么急啊？违规做假我犯错误，搞不好又该让人家查了！”

白原崴几乎要哭了，一把拉住钱惠人的手，“钱市长，您怎么变成这样了？当年你敢分地卖地，敢和我一起炒恒生期指，一个纸条、一个电话就敢把亿万资金调出国门！我这一生中佩服的人没几个，可您是其中之一！走到哪里我都说，没有您和白天明、赵省长这帮敢闯能拼的改革派干部，就没有我们改革开放的今天啊！”

钱惠人激动了，“可是，结果呢？是让人家查，我钱惠人落了一身不是！”

白原崴也激动了，“那又算得了什么？我们已经创造了历史，还将继续创造历史！所以，钱市长，对赵省长的招呼，我劝你别太当回事，人家地位变了，角度变了，说点场面上的官话很正常！据石书记说，赵省长还要制约我和伟业国际呢！”

钱惠人嘴上没说，心里却想：这位赵安邦省长可不是嘴上说说啊，其实已经动真格的了，搞不好他和崔小柔都得栽在这个老领导手上！白原崴和伟业控股面临危机，他和崔小柔也面临着危机，而且，是更严重的危机，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

李成文这条野狗被债主逼得差不多成了疯狗，于东躲西藏的逃匿中不时地给崔小柔、许克明打电话，前几天竟把电话打到他的办公室来了！话说得很清楚：如果本周内还不能帮他融资四千万，他就到有关部门自首举报。在这种要命的情况下，他准备冒险动用一笔预算外资金，不料，刚和财政局有关同志打了个招呼，还没来得及动手，石亚南就知道了，就明确阻止了。石亚南的消息怎么来得这么及时？怎么这么敏感？肯定是赵安邦做了交待！赵安邦不是于华北，对他知根知底，厉害啊！

不过，石亚南的阻止行动倒也提醒了他：在这种摇摇欲坠的时刻，最需要的是冷静沉着，决不能用新的更大的错误去掩饰此前的错误。于是，紧张而有条不紊的撤退开始了，崔小柔订了机票，做好了随时出走加拿大的准备。许克明坚持最后阻击，正在设法转移资产，并将于李成文这颗定时炸弹炸响之前亡命天涯。这两个关键人物在国内一旦蒸发，李成文的自首举报就失去了意义，起码对他是查无实据。

然而，却没想到白原崴偏在这时主动找到门上来了，给他送来了一个机会！

经过见面后的这番开诚布公的交谈，钱惠人得出了敏锐的判断：他完全可以和白原崴做一场阳光下的交易，在救助白原崴和伟业控股的同时，解决自己面临的危机。于是，沉默良久，终于发出了明确的信息，“白总啊，实话告诉你吧，我和文山市政府也不愿看着伟业控股退市，该承担的风险，我还是要承担的！如果我们都循规蹈矩，不担风险，那就什么事也做不成了，我们的改革说穿了全是违规操作！”

白原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就是，就是，钱市长，这么说，您同意了？”

钱惠人点着头，却调转话题说起了绿色田园：“你白总违规操作来找我，绿色田园许克明也想让我为他们违规融资哩！我不在宁川工作了嘛，就回绝了他们。他们想的倒好，要请你和伟业国际帮个忙，我本来想和你说，又觉得不太妥当……”

白原崴忙道：“不就是融点资吗？有啥不妥的？钱市长，具体是怎么个事？”

钱惠人平淡地道：“也不是啥大事，绿色田园不是在文山刘集镇搞了个大豆基地吗？欠了几千万土地租金，想以公司股权做抵押，融资四千万，期限三个月！”

白原崴毕竟是白原崴，马上警觉起来，口气也变了，“钱市长，绿色田园的情况你知道不知道啊？他们有业绩造假嫌疑，孙鲁生一直在那里盯着呢，还找我了解过有关情况，他们的股权抵押可是靠不住啊！再说，四千万也不是个小数目！”

钱惠人道：“是啊，可怎么办呢？刘集的大豆基地是我牵的线，那时我还不是文山市长呢！我要帮伟业控股，也要帮绿色田园嘛，不能看着他们违约受罚啊！”

白原崴想了想，问：“钱市长，你给我交个底：这件事我是不是必须办？”

钱惠人笑道：“原崴啊，伟业控股的事是不是必须办？手心手背都是肉嘛！”

白原崴明白了，当即说起了细节，“那么，钱市长，这个融资合同我什么时候去和许克明签？你知道的，四千万资金的调动恐怕要有个过程，起码一周时间！”

钱惠人摇了摇头，“一周来不及了，按合同规定，这笔款子必须在两天内，也就是本周五之前打入刘集镇的账上，否则绿色田园将面临着九百万的罚款。原崴，你想想办法吧，给他们来个特事特办，别让他们再找到我面前来，我够烦的了！”

白原崴迟疑了一下，答应了，“好吧，这件事我尽快安排，明天就办吧！”

钱惠人这才又说起了伟业控股，“绿色田园是小事一桩，不过是临时融点资嘛！你们伟业控股可是大事啊，不像你想像的那么简单！要约收购已经启动了，我就算和你们倒签这两千五百万股的回购合同也没法律效力，反倒可能惹火烧身！”

白原崴急切不安地怂恿道：“钱市长，这您别怕，您文山毕竟是一级政府，只要操作得当，就会有法律效力！您知道的，我们中国目前的证券市场也在摸着石头过河，法律、法规上的漏洞多得是，我们就假设它是一个漏洞，试着钻钻看嘛！”

钱惠人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里没啥漏洞！要约收购启动时，你们的持股情况向全社会公布过了，这种明显冒险犯法的事决不能干，要想别的办法！”

白原崴道：“钱市长，那您看，我们两个聪明人能否给它制造一个漏洞呢？”

钱惠人略一沉思，“这个漏洞你不是已经制造出来了吗？在国有资产流失上做文章，这是最能说服上面的漏洞！我们转让股份时是以每股净资产值定的价吧？”

白原崴心领神会，“对，对，钱市长，每股转让价三元六角，定价偏低啊！”

钱惠人话里有话地说：“我看也是低了一些，它为什么不是三元九角甚至四元呢？很可能有资产漏项嘛！如果真是如此，此次股权转让就造成了国有资产的流失，我们之间的转受让合同就必须中止执行，你们的要约收购也就不成立了！”

白原崴试探问：“钱市长，你……你们该不会当……当真追加收购价吧？”

钱惠人笑道：“当然不会，但要把戏做得逼真，滴水不漏！我们在伟业控股的国有法人股转让上公开多收你几千万，在别的方面再给你补偿嘛！比如，可以把山河股份以零收购的形式转让给你，顺便也把山河股份重组问题解决了！”

白原崴乐了，呵呵笑道：“这可太好了！钱市长，这才叫真正的双赢哩！”

可钱惠人却又说：“这事恐怕还要和石亚南书记打个招呼！违规责任算我的，但要经她认可啊，起码让她知道，免得以后我又说不清！现在做点好事不容易啊！”

白原崴很理解，“对，对，钱市长，让石书记知道一下，你责任也就轻了！”

可钱惠人却正色道：“我这不是怕承担违规责任，是怕人家说我和你不清不楚！”说罢，起身走到里面卧室，拨通了石亚南房间的电话，和石亚南商量起来。

已经是夜里十二点了，这位女书记仍没休息，听了情况就说：“老钱，你说得对，我们决不能看着伟业控股真的摘牌退市了！你们既然想出了办法，那就这么办吧！”

钱惠人却故意说：“亚南，你是一把手啊，有些事得想清楚了：这么弄虚作假，翻手云复手雨的，一旦上面追查，就会有麻烦。当然，我不怕，只怕到时让你在赵省长面前说不清！赵省长不能违规的最新指示你可是亲自在会上传达过的！”

石亚南道：“对，对，我在会上传达了，但传达归传达，具体问题还要具体对待嘛，该怎么干还得怎么干嘛！现在的文山市委书记是我，市长是你，文山搞不上去，省里要拿咱俩是问的！对了，那个破产试点方案还得抓紧执行，我估计赵省长和省政府近期有可能下文紧急叫停，咱们得和省里抢时间啊，能破的就快破掉！”

钱惠人沉默片刻，“亚南，你这个女强人当真想让文山的银行行长都跳楼？”

石亚南道：“谁想跳楼就让他去跳，吓唬谁呀？半开半破这种事又不是从我们文山起的头！再说，现在又没见到省政府的叫停文件，咱们凭什么不快走几步！”

钱惠人呵呵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亚南书记，你放心好了，这事我具体落实，你就装不知道吧！你是啥都不知道，既不知道破产逃债还在继续搞，也不知道白原崴今天夜里来找过我，我是市长嘛，这种违规操作的账全算到我头上好了！”

石亚南显然受了感动，“老钱，别这么说，我是班长嘛，该顶雷的时候我第一个站起来顶，是我的责任我都不会推！你现在够难的了，经不起这么多事了！”

钱惠人心里一酸，声音哽咽了，“亚南书记，有你这句话，我啥都不说了！”

问题就这么解决了，情况比想像的还要好，他打电话给市国资局王局长时，石亚南已先打了个电话给王局长，他的电话一过去，王局长便顺从地说，你们领导怎么指示我就怎么办！于是，次日一早，一系列特事特办的违规操作便开始了。

白原崴赶回宁川时，也再次向钱惠人保证：绿色田园的四千万融资，他一定会尽快办，回去就安排资金。钱惠人便给崔小柔打了个电话，告知了这夜发生的一切，要她和许克明想办法通知野狗李成文：四千万融资一定会在两三日内到账。

崔小柔乐了，“老钱，这么说，我们不要办假离婚了？我也不必去加拿大避风头了？那可太好了，等白原崴收购重组文山上市公司时，我们再好好干一把……”

钱惠人厉声喝止道：“小柔，这种好梦你最好不要做！我们的假离婚手续还得办，今天就办！你该怎么出国还怎么出国！别以为真没事了，这只是炸弹的延迟爆炸而已！四千万落到李成文手上会是啥结果还不知道呢，说不定会血本无归！”

崔小柔又紧张了，“那……那不把白原崴坑死了？他能饶了你？不追啊？”

钱惠人冷冷地说：“追谁呀，一切都有合法手续，我不过是又违了一次规！”

五十四

这日上午，伟业控股因连续三个跌停板而停牌，下午复牌后继续下跌，又一度打到跌停板上。收市前半小时，买盘进来了，终以九元八角收盘，上涨了3%左右。成交量不大。汤老爷子认为，这是典型的技术性超跌反弹，不具备操作意义。

股市收市后，汤老爷子在基金经理方波的陪同下，赶往伟业大厦见了白原崴。

白原崴和手下的相关经理、秘书人员已在装饰豪华的贵宾室品茶等候。两千五百万国有法人股的要约收购协议已顺序摆放在铺着红丝绒布的会议桌上，一共四份，十分醒目。白原崴抽着名贵的哈瓦那雪茄，站在会议桌前和手下的经理、秘书谈笑风生，贵宾室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既不真实又令人生疑的欢快气氛。

见他和方波进来，白原崴脸上的笑容益发灿烂，迎上前去，热情洋溢地说：“汤老爷子，你们可来了，我今天啥事没干，就在这里候您了！既然手上的国有法人股都不要了，今天是不是借反弹出了点货啊？我注意了一下，尾市成交量不小哩！”

汤老爷子益发生疑：白原崴搞什么名堂？难道这条来自北方的狼会在一天一夜之间摆脱他精心设下的绞套？好像不太可能！于是，便也笑道：“原崴啊，我倒是想出点货，可根据盘面情况判断，好像你们在托盘，就没急于出，准备再看看！”

白原崴十分亲切地拉着汤老爷子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倒也是啊！老爷子，那您和海天系是不是改变主意了？这两千五百万国有法人股也不想卖给我们了？”

方波这时似乎看出了问题，抢上来道：“是的，是的，我们真得再想想呢！”

汤老爷子白了方波一眼，“想什么啊？白总这么看好文山钢铁，不愿让社会分享公司的高速增长成果，我们就该成全他们，让他们创造一个主动退市的范例！”

白原崴笑道：“老爷子，在这种关键时候，您老可千万不能意气用事啊！我个人的意见，这个合同今天最好不要签，签了对你对我都不是太有利！主要还是对你不利！坦率地说，我并没有让伟业控股退市的想法，这一点您老其实是清楚的！”

汤老爷子判断这是欺诈，认定白原崴这条狼是在和他较量心理，于是便也笑道：“原崴啊，你到底说了实话！你说的不错，伟业控股一旦退市，对我们的确没任何好处，我们手上的流通股如果不在明天十八时之前按要约价卖给你们，也要随之退市。但是，你呢？你将就此失去一个国内最大的、也是最有效的融资平台！”

白原崴莫测高深地微笑着，“老爷子啊，你当真认定我会按您老人家的意思把这堆钢铁抱回家自己玩啊？不可能嘛，我当然知道这个融资平台意味着什么！再说，我又是您老的学生，您应该了解我，倘若没留退路，我敢这么铤而走险吗？”

汤老爷子这才警觉了，“哦，这就是说，你竟然在铁桶里钻出条缝来了？”

白原崴一脸的正经严肃，“不是，不是，不过是个意外而已！您是我的老师，我不能瞒您，尤其是在这种敏感时刻，我必须把话说清楚，以免日后发生误会！是这样的：文山市有关部门核查国有股转让合同时，发现了文山钢铁资产漏项，据说问题相当严重，造成了近六千万国有资产的流失，今天上午已正式提出中止合同，并已将这一情况紧急上报国家有关部门！下午二时三十五分，北京有关部门的电传就过来了，明天伟业控股要停牌，要约收购将在纠正了这一资产低估的错误之后再行启动！不过，加价六千万，我们也就不一定再收购了！所以，我今天就算按要约买了您老的这两千五百万股，仍没能完成最后收购啊，看来咱们大家都白忙活了！”

汤老爷子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什么？竟……竟然有这种荒唐的事？！”

白原崴说：“就是这么荒唐啊，中国股市的荒唐事还少吗？这么一来，我得多付文山市政府六千万啊，真气死我了！您说我现在怎么办？是不是和他们打官司？”

汤老爷子拉下了脸，阴阴地说：“漂亮，白原崴，你这小把戏干得太漂亮了！什么叫官商勾结，我算是知道了！我看故事应该是这样的：你发现了伟业控股的退市危机，就找到了文山，在石亚南、钱惠人这些地方保护主义领导的支持下，搞了鬼，进行了一场违规违法的内部交易！不过我告诉你：证券监管部门未必会认可你们的说法，市场原则不能受到这种明目张胆的破坏和践踏，否则就没规矩了！”

白原崴击节赞道：“老爷子，您说得太好了！好的市场经济就应该是法治经济，我也希望证券监管部门责令文山方面信守原股份转让合同！但是，人家提出的巨额国有资产流失是个大问题，国资部门要叫停嘛！我估计会有一番艰难激烈的争执，您老德高望重，如果您能力挽狂澜，用充分的事实证据证明文山方面搞鬼，帮我们争回这六千万的权益，我们伟业控股的所有股东将向您老致以深深的谢意！”

和这种资本流氓还有什么可说的？汤老爷子看了方波一眼，起身就走。

白原崴忙上前劝阻，“老爷子，怎么走了？我还准备请您畅饮一番呢！”

汤老爷子冷冷道：“大家都很忙，还是两便吧！”走到门口，又说了句，“白原崴，你要为今天这条硬钻出的缝付出代价的，也许还包括石亚南和钱惠人！”

白原崴怔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终于没说，眼看着他气呼呼地走了。

最后一线和解的机会就这么消失了。事后，汤老爷子想，如果白原崴当时把他和方波拦下来；如果白原崴能退让一步，调动部分资金托托盘，让海天系手上的股票平手出局，他都不会对昔日学生白原崴和素无冤仇的钱惠人这么痛下狠手。

狠手是当晚下的，第一个目标就是钱惠人。钱惠人不干净，野狗李成文手上把攥着这位市长和其夫人崔小柔涉嫌犯罪的证据。根据现在的情况判断，钱惠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和白原崴如此勾结，应该有交换条件，没准就是为李成文融资。那么，李成文这颗炸弹就该引爆了。是方波引爆的。方波当晚找到李成文家，通过李成文的老婆，向李成文发出了别有用心的警告，要李成文注意人身安全。李成文的老婆不太理解，无意中透露说，钱惠人已通过白原崴帮绿色田园融资四千万，明天这笔资金一到账，李成文的麻烦就解决了。方波马上暗示说，这也许是有人要引蛇出洞。结果，方波还没回到公司，李成文的电话先来了，说是从广州打来的。

李成文在电话里紧张地问：“汤教授，这都是怎么回事？谁要干掉我？”

汤老爷子却装起了糊涂，“咋问我啊？谁要干掉您我怎么会知道呢！”

李成文语气急促，“老爷子，您肯定知道，我先谢谢您的关照！实话告诉您吧，对崔小柔和许克明的诚意我一直很怀疑！快一个月了，一分钱没帮我搞到，现在突然说有钱了，而且是四千万，您老说我敢相信吗？我也小心提防着他们呢！”

汤老爷子叹息道：“你小伙子聪明啊！和你交个底吧，白原崴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伟业控股搞不好要退市！我和方波今天找他签股份转让协议，他连三千万定金都付不出来！你好好想想吧，他当真会有四千万给你？我劝你暂时不要回来！”

李成文这才说了实话，“老爷子，我……我已经回来了，现在就在宁川……”

汤老爷子“哦”了一声，意味深长道：“那你就要小心了，如果能拿到这笔钱当然好，拿不到，也要留好退路啊，起码别闹个跳楼自杀、发生车祸什么的！”

李成文沉默了好半天才说：“老爷子，那您能不能让方波马上到我这里来一趟？我现在在宁川郊外一个度假村，手头有些重要材料想交给您老，以防万一！”

汤老爷子心里很清楚这是什么材料，但却明确拒绝了，“成文，我今天提醒你，是出于朋友的好意，可我并不想往这种是非里搅，材料你该交给谁交给谁！”

李成文问：“那我是不是该交给省国资委孙鲁生？孙鲁生一直很感兴趣！”

汤老爷子掩饰着内心的欢快，故意郁郁地说：“你自己决定吧，多保重就是！”

放下电话，往省城共和道四号于华北家打电话时，汤老爷子仍绝口不提钱惠人，先汇报了白原崴和文山市政府为了共同利益相互勾结、违规违法、搞内部交易的情况，继而以经济学家的权威口吻，对伟业国际的股权分配方案提出了质疑。

于华北很吃惊，“汤教授，您怎么也质疑起伟业国际的股权方案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此前好像是极力支持这个方案的吧？我记得您还主动找我谈过的！”

汤老爷子道：“于书记，现在看来是我错了，白原崴和文山方面官商勾结的事实教育了我，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当市场经济还不是完善的法治经济时，权力和资本的勾结就不可避免！针对这种情况，我们就要有强有力的制约措施，对权力必须制约，对资本也必须制约！尤其是对白原崴掌握的这种掠夺性的投机资本！这种资本一旦失去制约控制，必将成为冲击市场的滔天祸水，最终会毁掉我们的市场经济！”

于华北来了兴趣，“汤教授啊，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这个博导又给我这个老博士生上起课来了？好，好，说得好啊，这也是我当初最担心的！在安邦同志面前我不好说，但在一弘书记面前我不止一次提醒过，还是没引起一弘同志的警惕啊！”

汤老爷子心里明白自己带过的这个博士领导是怎么回事：完全是花公款买文凭，连博士论文都是在他的帮助下由秘书写的，但嘴上却吹捧说：“于书记，今天我必须承认，你看问题敏锐超前，有预见性啊！你不是从单纯的经济角度看，而是从经济和政治的双重角度来看，既有广度、高度，又有深度，博士真没白读啊！”

于华北在电话里呵呵笑了起来，“汤教授，你咋这么多度啊？快把我说成六十度烧酒了！说正题，面对这种情况，你说应该怎么办？对伟业国际和白原崴手上掌握的掠夺性资本，该怎么制约？对文山市这种不计后果的地方保护主义又该怎么查处？哦，顺便说一下：对石亚南、钱惠人这个新班子，最近各方面的批评不少！”

汤老爷子义正词严道：“于书记，我的意见很明确：凯撒的归凯撒，人民的归人民，市场的归市场！必须着手纠正股权分配上的偏差，对白原崴等人的股权奖励没有政策根据，应予收回；省国资委要真正担负起对伟业国际国有资产的责任，既要实现保值增值，又不能使其变为违规投机的灰色资本，这就要求国有资产责任人不能缺位；第三点，伟业国际决不能让白原崴以少数股权继续操纵，危害市场！”

于华北未置可否，“汤教授，那关于文山方面，你就不想说点什么了？”

汤老爷子对此比较谨慎，“石亚南、钱惠人他们究竟和白原崴联手搞了什么鬼，要深入调查，目前我不好多说，但是，我相信这其中有文章！于书记，你可能比我还清楚：石亚南搞地方保护是有传统的，钱惠人违规操作也是有传统的，为了文山的地方利益，他们什么事都可能干出来，这也是咱地方经济特有的一景吧！”

于华北没再多说什么，只道：“那好，教授，你把今天说的这些写个材料吧，尽快送到我这来，也可以直接向一弘书记做个汇报，具体时间我可以安排！”

汤老爷子迟疑了片刻，“于书记，裴书记那里就算了吧，材料我今天就写！”

于华北也没勉强，“那好，教授，感谢您对我省经济工作的关心、关注啊！”

很好，汤老爷子放下电话时想，白原崴和钱惠人的麻烦怕是都要来了。如果判断不错的话，他已击中了蛇的七寸。当然，他和海天系付出的代价也极为惨重……

第十八章

五十五

于华北没想到汤老爷子的材料来得这么快，早上刚上班，一个叫方波的小伙子就把材料送到办公室来了。材料很翔实，除了昨天电话里谈的内容外，还对伟业国际的发展历史进行了回顾分析，这位教授指出：汉江省和文山市两级政府对伟业国际集团的纵容，破坏了市场的公平公正，政府的权威和信誉已面临着严峻考验。

汤老爷子厉害啊，这个材料倘若早一点送到他面前，也许伟业国际的老总就是马达了。现在看来，他当初并没错，如果派马达去了伟业国际，田封义不离开文山，伟业控股要约收购的炒作就搞不起来，伟业国际和文山都不会有这么多麻烦。

正想着马达，监察厅那边的电话就来了，竟是马达打来的，说是准备过来汇报一些情况，是关于文山的。于华北略一迟疑，同意了，要马达抓紧时间过来谈。

等候马达时，于华北把有关钱惠人的调查材料又看了看，边看边想：尽管在调查钱惠人的问题上被动了，但却不好怪马达。马达为人正派，原则性强，对事不对人，该查的全查了。又想，这老兄要是能像他似的有个经济学博士的牌子就好了，他在赵安邦和裴一弘面前也是能帮着做些工作的，这样的好同志他真想用起来。

然而，马达却没这种想法了，赶来汇报时，监察厅副厅长的位置摆得很正，落座就说：“于书记，你看这事闹的，宁川那边的事刚结束，调查结论还没和钱惠人同志见面，文山那边反映问题的信又来了，不少都是署名的，还牵涉到了石亚南！”

于华北多少知道些情况，便问：“老马，是不是文山国企破产方案引发的？”

马达道：“是的，市重型机械厂、物资集团、日用化工公司、二商集团等八个处级市属国有企业搞半开半破，继续开门的那一半企业工资资金照拿，破的那一半就结账离岗回家，能不产生矛盾吗？听说银行也不答应，已经找到赵省长那去了！”

于华北笑道：“这我都听说了，好像有些企业职工还跑到省里群访了，是不是？”他挥了挥手，“不过，这事已经过去了，据我所知，安邦同志已代表省政府明确表态了，这种半开半破的所谓改革不能搞，为此还要发个紧急叫停的文件！”

马达继续汇报说：“还有国有资产流失问题：文山市国资局将手上持有的国有法人股以低于净资产的价格转让给了白原崴，造成了近四千万国有资产的流失！文山钢铁公司十二名干部联名举报，怀疑这里面有什么名堂，矛头直指市政府！”

于华北大吃一惊，“什么？什么？竟然真有这种事？近四千万资产流失了？”

马达误会了，以为此事引起了于华北的重视，眼睛一下子亮了，“是的，于书记，举报者全是内部知情人，还都是业务管理干部，决不会在这事上胡说一气！”

于华北这才苦笑道：“这事我也知道，人家文山市政府和国资局已经主动纠正了，纠正过来的数额还不止四千万呢，是六千万，而且紧急上报了国家有关部门！”

马达怔住了，“他们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知道自己被下面举报了？”

于华北摇摇头，“这事一言难尽，涉及到白原崴和文山方面的资本运作，我搞不太清，你马副厅长估计就更搞不清楚了！”他就着这个话题说了起来，“马达同志啊，现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我们可都要学点经济啊，我四十八岁还跟汤必成教授读了个经济学博士，你呢？起码也要读个经济学硕士吧？一定要与时俱进啊！”

马达麻木得很，笑道：“于书记，我都五十三了，又干监察，还学啥呀！”

于华北道：“五十三到六十，还有七年好干嘛，这七年没准还会有变化嘛！”

马达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于书记，省委总不会再让我到文山当市长吧？”

于华北说得滴水不漏，“让你干什么，是省委考虑的事，加强自身学习，是你要考虑的事！”随即又说起了正题，“老马，这两件事你和监察厅都不要管了，尤其是你，对文山的事少插手、少表态，以免引起石亚南、钱惠人和文山同志的误会！”

马达走后，于华北主动给汤老爷子打了个电话，把马达反映的情况通报了一下，明确对汤老爷子说：“教授啊，文山钢铁公司国有资产的流失可不是白原崴和文山故意制造的借口啊，人家文山钢铁公司的同志十天前就向省监察厅反映了！”

汤老爷子沉默了好半天才说：“于书记，这么说，我……我还判断错了？”

于华北道：“看来是错了，教授，你应该想到白原崴和钱惠人是什么人嘛！”

汤老爷子叹息道：“我还应该想到，他们之间的转受让肯定会造成国有资产流失！白原崴不是吃亏的人，文山市财政又那么紧张，急于搞国有股减持……”

于华北关切地嘱咐说：“所以，没有根据的事，以后就不要再说了，这对您不是太好！况且，您现在又做着海天基金的高级投资顾问，也涉及利益关系嘛！”

汤老爷子解释道：“于书记，我也就是个投资顾问罢了！再说，海天基金不是私募基金，是公众基金，就算涉及经济利益，也是社会公众的经济利益！我仍认为，白原崴和他的联手庄家在伟业控股要约收购的操作上存在欺诈和操纵行为！”

于华北郁郁地说：“如果真有这种行为，你们就向证券监管部门反映吧！”

放下电话没一会儿，秘书进来了，说是省作家协会党组书记田封义来了，要汇报工作，问他见不见？他心道，自己又不分管宣传口，听他汇报什么？可转而一想，此人毕竟是老部下，况且又已找到了门上，自己不应付一下也不好，便见了。

田封义的所谓“汇报”纯属无稽，作家协会的工作只字不提，倒是对文山新班子发表了不少议论，尤其是对石亚南这个市委书记，攻得蛮凶，“……老领导，你可能不知道吧？文山的同志们对石亚南意见大了！石亚南上任才四个多月啊，您和历届班子留下的好传统、好作风都丢得差不多了，当地干部也让她排挤得差不多了！不少老同志跑到省城找我诉苦，有些同都痛哭流涕哩！年轻同志的气也不顺，轮岗搞下来一千八百名科股级干部，竟让人家到外地去打工谋生，还说是改革……”

于华北当即打断了田封义的话头，“封义啊，你家是组织部啊？他们找你说啥？真对文山新班子和石亚南同志有什么意见，请他们去找省委，找组织部门反映！甚至可以直接找一弘同志反映，你少跟着瞎掺和，这不好，有违组织原则！”

田封义说：“就是，就是，这话我也和他们说了！我说：我现在是省作家协会党组书记，又不是文山市委书记，和我说没用啊，他们就是不听！当然，我心也软了点，我和他们毕竟是多年共事的老同志，也理解他们现在的这种心情……”

于华北笑眯眯地再次阻止道：“好了，好了，封义，我们不说文山了，说说你们作家协会吧，在其位就要谋其政嘛！怎么听说你们那个叫齐奋斗的作家写了篇报告文学，把钱惠人同志私生女的事捅出去了？你给我说说这事吧，怎么搞的嘛！”

田封义说了起来，“老领导，这篇报告文学还没发出来，我在作协党组会上打了招呼，作协刊物肯定不会发！也向宣传部汇报了，让他们给省内报刊打招呼，这个招呼打没打就不知道了！我没兼宣传部副部长，不能以宣传部的名义说话啊！”

于华北马上悟到，田封义仍在梦想以作协党组书记的身份兼宣传部副部长，却装作没听出来，一脸欣慰说：“这就好，钱惠人私生女的问题，省委要处理，但不能搞得满城风雨！你这个作家的头一定要当好，要把握住先进文化的前进方向！”

田封义苦笑起来，“老领导，谁认我这个头啊？省作家协会说起来是个厅级衙门，实际上连个科级乡镇都不如，作家们在社会上的名气又这么大，我真难啊！”

于华北笑着纠正道：“封义啊，你怎么把一个作家自愿结合的群众团体当成衙门了？思路有问题嘛！当然，这里面也有个适应问题，要学会适应……”

田封义抢了上来，“老领导，看来我可能适应不了！我做了二十多年地方领导和经济工作，还是想在这方面发光发热！哦，顺便汇报一下：国家煤电公司一位熟悉的领导前几天找了我，想调我到他们那里做点实际工作，安排副总，司局级……”

于华北想都没想，便道：“哎，这是好事啊，封义，我建议你认真考虑！”

田封义却道：“哪能啊，老领导！我是咱汉江省培养的干部，从老书记刘焕章同志到裴书记和您，都在我身上倾注了大量心血，我甩手走了，这内心有愧嘛！”

这简直是无耻，对这样的无耻之徒，于华北实在是无话可说了：“那好，那好，封义同志，那就不要胡思乱想了，把根扎在作家协会，好好发光发热吧！对不起，我今天事不少，马上还要和一弘同志研究工作，我们是不是就到这里啊？”

田封义这才很不情上愿地站了起来，“老领导，您忙吧，有空我再来汇报！”

于华北一阵恶心，“哎，封义啊，你还是尽量少向我汇报，我不分管宣传口的工作嘛，你老向我汇报，其他领导同志怎么想啊？一定要注意这个问题啊！”

田封义连连应着，退出了门，在门口又说了一句：“老领导，您多保重！”

于华北满面笑容，极是和气，“封义，你也要多保重，要注意身体啊！”

送走田封义，重坐到办公桌前，在汤老爷子的那份材料上做批示时，于华北不无讥讽地想：他这个老部下跑官的功夫看来见长啊，啥都没明说，却又把啥都说透了。先是攻石亚南，试探有无可能取石亚南而代之；谈作协工作，又透出了兼任宣传部副部长的企图；最终以调离相威胁，估计是想调到省内某个同级的国营企业集团去。此人会不会是想去伟业国际啊？真是痴人说梦！就算不计较此人关键时刻的的摇摆背叛，他也不能再重用这样既无原则又无人格的废物！在这一点上，他必须学学赵安邦和裴一弘，瞧瞧人家这些年用的干部，哪个不是敢打能冲的主！

五十六

裴一弘在沙发前踱着步，对于华北说：“……老于，汤教授的这个材料我看了，你老兄批的意见我也仔细考虑了！你说得不错，对伟业国际，我们恐怕要重新审视！在此之前，安邦同志和我谈了，要加大监控力度，还做了些具体部署，省国资委已于前几天向伟业国际所属企业派驻了五名精通业务的专职监事人员，孙鲁生这个监事会主席马上也要到位了！哦，还有一点也定了：不能给白原崴51%的绝对控股权，白原崴目前的股权是43%，没完成转让的股权不准备转让给他了！已决定转让给省投资公司，白原崴闹出轨了，我们就联合这部分股权予以制约！”

于华北赞许道：“好，好，这是个挺不错的思路，我们就是不能让伟业国际失控嘛！”想了想，又试探说，“根据安邦同志的这个思路，你看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再进一步呢？接受汤教授的建议，对伟业国际重新清产核资，收回奖励给白原崴他们的那20%股权，加大国有股权的份额，实现我们对该公司的绝对控股！”

裴一弘思索道：“这恐怕不是太合适吧？我们的奖励方案是双方签了字的，哪能说推翻就推翻啊？别说白原崴他们要跳起来，安邦和省政府那边也通不过嘛！”

于华北点了点头，平和地说：“倒也是！不过，一弘啊，关于股权奖励，本来就有不同意见嘛！咱们北京那位老省长的态度你知道，至今抓着不放！徐省长说了，奖励一些期权可以，股权不能奖励，既无政策规定也无先例！再说，伟业国际本来就是个资产迷宫，旗下那么多公司，股权关系那么复杂，我们当真全搞清楚了？国有资产会不会流失？流失了多少？汤教授既提出来了，我们就得正视啊！”

裴一弘道：“老于，这事安邦是和我交过底的，今天我也向你交个底：汤教授说的这种流失可能存在，否则，白原崴不会在奖励20%的股权分配方案上签字嘛！人家最初提出的方案要拿51%的股权呢！后来降到35%，30%，20%！省国资委呢，就做了些让步，在无法清算的部分资产上没太较真，双方都算了个大账！”

于华北不好再说了，“老裴，既然如此，就当我没说好了！其实，对经济工作，我也不该这么多嘴，传到安邦同志那里没准又要产生误会，还以为我手伸得太长呢！可汤教授告到我这里来了，我一推六二五也不合适，总得向你们反馈嘛！”

裴一弘笑道：“这就对了嘛，一个班子的同志，该提醒的就要提醒，我看安邦同志不会误会的！况且，安邦和省国资委对白原崴他们也保持着一份警惕呢！”

于华北一副欣慰的样子，“那就好，那就好，安邦能警惕就好！现在社会上有些议论哩，说白原崴的后台就是赵安邦，还有些人怀疑安邦同志和白原崴的关系不清不楚！我估计白原崴他们也会打着安邦同志的旗号胡说八道，一直有些担心哩！”

这种议论确实存在，最近好像还越传越凶了，裴一弘也在不同场合听说过，于是便道：“所以，我准备抽空和安邦谈谈，该做的工作要继续做，但和白原崴这种人要保持一定的距离，别不小心被人家装进去！我知道，这个白原崴诡着呢！”

于华北感叹道：“是诡啊，你看这次把伟业控股炒的，简直是天昏地暗，许多基金和股民全套住了，连汤教授这种懂市场的经济学家都吃了他的大亏！证券监管部门拿他也没办法：搞要约收购，他手头就有法定的持股额；危机爆发，他从文山受让的国有股就出现了资产流失！还真是流失了，马达同志今天专门过来汇报过！”略一思索，他又感慨说，“一弘同志，你说如果我们当初把马达派到伟业国际去，哪怕做个集团党委书记，不也能起到一定的作用吗？起码是哨兵的作用嘛！”

裴一弘一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哎，老于，你老兄想翻案了是不是？”

于华北连忙摆手说：“哪里啊，一弘同志，我这也是随便一说罢了！”

裴一弘却严肃起来，“该翻的案就翻嘛！你说的有些道理，我会认真考虑的，就是为了保护安邦同志，我们也得派个马达之类的正派同志去做党委书记嘛！”

于华北叹息说：“不过，现在马达倒未必愿意去喽，那意思还想回文山呢！”

裴一弘道：“这不是他愿意不愿意的问题，组织做了决定，他就得服从！先不说这事了，就算把马达派到伟业国际，也得做通安邦的工作，征得他和省政府的同意！说说文山的班子吧！老于，怎么听说最近有不少同志找你和组织部门告状啊？”

于华北道：“一弘同志，这事我正要说：石亚南、钱惠人这届班子上任后，改革力度比较大，也比较激进，引起一些矛盾本在预料之中！尤其是干部人事制度的改革，涉及到许多同志的个人利益，反应也就最大！有些同志发牢骚说，过去文山只有工人下岗失业，现在好了，搞得连在职干部也下岗失业了，一下就是几千人！”

裴一弘讥讽说：“是啊，改革改到他们头上来了，他们就叫了！怎么？工人下岗失业就正常，他们下岗失业就不正常？凭什么？况且这也不是失业嘛，不过是轮岗！超编这么严重，不轮岗怎么办？都呆在办公室喝茶看报，指导老百姓改革？”

于华北赞同道：“就是，我在这一期的《组织通讯》上做了个批示，充分肯定了文山市委干部人事制度的改革尝试！不过，我私下里也和石亚南同志，还和文山市委组织部打了个招呼，讲了两点：一，改革要循环渐进，不能以牺牲干部队伍的稳定为代价；二，要有一定的章法，要符合党和国家干部人事制度的相关规定！”

裴一弘心想，这就是你的充分肯定？有你这两条指示，只怕石亚南他们就得败下阵来！于是，故意将军说：“老于，你是老组织了，我看这个章法你就帮着拿一下吧！就以省委组织部的名义出台一个文件嘛，给文山的轮岗试点一个政策依据！”

于华北一怔，苦笑道：“一弘，我给他们政策依据，谁给我政策依据啊？”

裴一弘笑得甜蜜，“怎么没依据啊？中央一次次精简机构，压缩编制的文件不都是依据吗？好好执行嘛！不过，这恐怕更激进吧？仅文山一个市就得裁下来上万名干部！所以，安邦同志听到文山改革试点的汇报后很高兴，第一个表态支持！充分肯定了这种轮岗措施，私下还评价说，文山搞分批轮岗已经够温柔的了！”

于华北感到烫手了，“既然安邦认为温柔，那就让石亚南他们先试下去吧！”

裴一弘有些不高兴了，“老于，我看还是要出台一个文件，该担的责任，我们要担嘛，免得有人说三道四，看人挑担不吃力！你主持搞，我和安邦做参谋吧！”

于华北只得应了，“那好，我尽快和组织部门研究！”最后，又说起了钱惠人的事，“一弘，对钱惠人同志的调查情况，我得正式汇报一下：经过我们省委调查组三个多月的认真调查，钱惠人在经济上还真没什么问题！现在看来，我最初的判断是错误的，这个账我得认了。这个调查材料，请你看一下，如果没意见，我准备出面和钱惠人同志谈一次，老钱现在对我的情绪已经比较大了，不能再拖了！”

裴一弘接过材料根本没看，随手丢在桌上，“老于啊，老钱当真没问题？”

于华北一脸的狐疑不解，“怎么，一弘同志，你还认为老钱有问题吗？”

裴一弘话到嘴边却没说，只道：“和老钱你先不要谈，有些问题还要查！”

于华北脸上的狐疑变成了吃惊，“这么说，钱惠人在经济上真有问题？”

裴一弘看着于华北，一时间真不知该说啥才好，心想，你老于这个经济学博士也不知道是怎么读的！带着这么深的个人成见，组织了这么庞大的班子，宁川、省城、文山查了钱惠人三四个月，竟然就没查出此人任何问题，简直是无能之极！

于华北现出了些许狼狈，可却也存有一丝侥幸，“一弘，你是不是搞错了？我犯过的错误你和同志们千万别再犯了！不管是谁，不管他对钱惠人成见多深，都不能在这种事上乱怀疑啊！否则，不但是钱惠人，只怕安邦同志也不会答应的！”

裴一弘这才交底道：“老于，你放心好了，错不了！钱惠人可能存在严重的经济问题，严重到什么程度现在还不敢说，安邦同志还在让孙鲁生和王汝成查着！”

于华北像挨了一枪，一下子僵住了，“什么？安邦同志在查钱惠人？他查？”

裴一弘点点头，平淡地道：“一直在查嘛，只是还没掌握比较充分的证据！”

于华北哭也似的笑了笑，呐呐说：“这……这该不是挥泪斩马谡吧？”

裴一弘强掩着心头的蔑视，“也许吧，可安邦讲原则啊，该斩还是斩了嘛！”

于华北难得说了句心里话，“那是因为我们一直在查，他想不斩也不行了！”

裴一弘实在忍不住了，“老于，你这话好像说出格了吧？让我和同志们怎么想啊？你作为主管副书记，差点让一个严重的经济腐败分子从你眼皮底下溜掉！安邦同志发现了线索，帮你们查了一下，倒又落下了不是！老于啊，我得提醒你一下了：如今是市场经济时代，在经济上没两把刷子，只怕连案子都没法办啊！”

于华北的脸挂了下来，阴阴地说：“一弘同志，别忘了，我可是经济学博士！”

裴一弘这才意识到自己没给于华北面子，于是缓和了一下口气说：“好了，这事到此为止，不谈了！老于啊，我们还是考虑一下将来文山市长的人选吧，这个事得考虑了！安邦同志的意见是充分民主，省内公开选拔，我赞成，你老兄的意见呢？！”

于华北不谈自己的意见，仍纠缠着钱惠人的问题，“一弘同志，钱惠人的问题正式立案审查了吗？你和安邦同志，还有省委就敢断定老钱一定是腐败分子吗？如果是这样，那在此之前我这个主管副书记怎么会一无所知呢？我希望听到解释！”

裴一弘压抑着心头的恼怒，严肃地说：“华北同志，那我就回答你：如你所知，钱惠人的确没有正式立案审查，为什么呢？原因很简单，没有充分的立案证据嘛！也正因为如此，我和安邦同志才没正式向你通报！这个解释你能接受吗？”

于华北阴着脸道：“这个解释我接受！不过，一弘同志，我仍觉得赵安邦做过分了！如果不是别有用心，他应该及时和我们通气，那样也就不至于把我搞得这么被动！”

裴一弘一声长叹，“老于啊，请你给安邦同志一点理解好不好？你们历史上产生过一些工作矛盾，你在我面前也承认过，对钱惠人成见很深！那么，请设身处地替安邦同志想一下：在没有掌握充分证据的情况下，他敢把曾和自己共过命运的老部下交给你来查吗？安邦同志不是圣人嘛，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他既要讲党性、讲原则，又要对自己的下属同志负责，这有什么错？哪来的什么别有用心呢？”略一停顿，又说，口气和缓，话却不无刻薄，“如果安邦也反问你两句：你这个主管书记的经济学博士是怎么读的？怎么把钱惠人查成了廉政模范？你又该怎么回答呢？所以，老于啊，你不但不要生安邦的气，还得好好感谢安邦才是啊！”

于华北无话可说了，郁郁道：“那么，钱惠人的材料什么时候移交纪委？”

裴一弘淡然道：“快了吧，估计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恐怕要先上常委会！”

于华北告辞走后，裴一弘越想越气，忍不住和赵安邦通了个电话，婉转地通报了和于华北的谈话情况，提醒说：“安邦啊，老于面子上下不来，有些情绪，你就要注意了，钱惠人的材料一旦落实，要马上和老于通报，让他在常委会上主谈！”

赵安邦何等聪明，一听就明白了，爽快地道：“放心吧，老裴，我省反腐倡廉的成绩全是咱华北同志的，我既不会去抢，也不会出他的洋相，一定把他想要的面子给足！我现在倒有另一个担心哩，就怕这位于副书记夸我对钱惠人大义灭亲！”

裴一弘心想，于华北若是真别有用心这么干，赵安邦就要被抹上白鼻梁了：关键时刻你不保护自己的部下，以后谁还替你卖命？！于是，劝慰说：“安邦，这你也放心，我想不会的，老于已比较被动了，现在要保面子啊，不至于这么做的！”

赵安邦说：“那就好，你大班长最好再和他打个招呼，别陷我于不义！”接着，便发起了牢骚，“老裴，你倒说说看，像我们于副书记这样平庸无能的干部到底是咋上来的啊？我们的用人机制是不是有问题？还经济学博士呢，我看连入门的水平都没有！他师从的那个汤教授我知道，学问稀松得很，只会搞证券投机！”

裴一弘打哈哈道：“行了，安邦，世上平庸之辈不是一个两个，咱们也都有平庸的时候！老于总的来说还不错嘛，毕竟盯了钱惠人这么多年，也算盯对了！”

赵安邦没好气地说：“对什么？那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哦，纠正一下，钱惠人现在还不敢说就是死耗子！此人我很了解，搞经济是把好手，搞腐败的手段水平也高着呢，只怕够老于这瞎猫对付的，搞不好这耗子还会一溜烟跑了！”

裴一弘心里一惊，“不至于吧？安邦，你可别给钱惠人透露什么啊！”

赵安邦叹息道：“放心吧，老裴，在大是大非面前我不会这么糊涂！就算没有这位于副书记盯着，我也不会向钱胖子通风报信的，这阵子我一直在回避他！”

五十七

放下电话，赵安邦心里好一阵郁闷：在二十多年漫长岁月中和自己共过命运的老部下钱惠人就这么完了，在自己手上完了！王汝成和宁川有关方面的调查结果表明，早在绿色田园许克明收购重组电机股份时，钱惠人就从自己掌握的四个政府机动账户挪用了近三亿资金，并通过自己老婆崔小柔参与炒作，其后渐渐控制了这家上市公司。这个结果和孙鲁生掌握的情况是吻合的。孙鲁生判断，崔小柔很可能早已是绿色田园的幕后董事长了，她参与炒作的不少本地股票恐怕都是事先得到内幕消息的。根据这些股票当年的成交记录分析，身为宁川市长的钱惠人有明显的泄密嫌疑。他们内外勾结，在证券市场上兴风作浪，套牢了那些把养命钱拿到股市上的老百姓，自己发了大财，这种新的腐败形式实在令人震惊！事实证明，钱惠人涉嫌挪用公款罪、泄露国家机密罪和操纵市场罪！就算后两条罪名还要进一步调查落实，但挪用巨额公款这一条已经铁板钉钉了！昨天晚上，王汝成专程赶来汇报过。

看来他该脱身了，就把有关材料和相关线索交给于华北，让他们好好查吧！

他当即打了个电话给王汝成，叹息说：“汝成啊，一弘书记已经把老钱的情况向华北同志通报了，刚才专门给我来了个电话，说是华北同志很重视，催材料了！”

王汝成的口气颇为不满：“华北同志催什么催，有本事让他自己去搞嘛！”

赵安邦尽量平静地说：“别意气用事，材料你尽快送过去吧，向华北同志直接汇报！一弘同志在电话里说了，老钱的事要上常委会，华北同志要重点主谈哩！”

王汝成问：“安邦省长，这么说，我们必须把钱胖子抛出去了？这么急？”

赵安邦不悦地说：“怎么这么说话啊？什么抛不抛的？依法办事嘛！”

王汝成解释说：“安邦省长，我不是这个意思，钱胖子真犯了法，谁也保不了！我是想，咱们是不是不要这么急？挪用公款落实了，其他事并没落实嘛！孙鲁生告诉我，那个打电话给他的庄家后来没消息了，说老钱泄露经济机密、操纵股价啥的，还都是分析推测嘛！再说，大家毕竟同事一场，我们也再做做工作，劝他走投案自首的道路嘛！这工作你不好做可以由我来做，我相信钱胖子会理解的！”

赵安邦想想也是，“那好，反正事已至此，就再等两天吧，我来和老钱谈！”

王汝成却劝阻道：“安邦，你可想好，究竟是你谈有利，还是我谈有利？你们长期以来形成的这种特殊关系，双方该怎么面对啊？再说，于华北那边你怎么交待呢？人家该不会说你通风报信吧？老领导，我看你最好还是继续回避，我来谈！”

赵安邦一声深深的叹息，“算了，不回避了，该面对的事实就必须面对，哪怕它再残酷！这样吧，谈话前，我先向一弘同志通报一下，不会授人以柄的！”

和王汝成的这番通话，又给赵安邦带来了新的郁闷：王汝成说得不错，这个话并不好谈，老对手于华北没查出的问题，他倒查出来了，钱惠人会怎么想？还不伤透心了？！说到底，他是被那位平庸无能的于副书记害了，如果这位于副书记有点水平，就不至于抓不住钱惠人的狐狸尾巴，也就不会让他陷入这种两难的境地！由于华北他又想到了去世的老书记刘焕章，觉得老书记和前省委从一开始就用错了人！当然，老书记也许是故意这么用的，用于华北是为了在政治上搞平衡……

正这么胡思乱想着，秘书一处的林处长敲门进来了，悄声请示说：“赵省长，伟业国际白总已按您的要求，从宁川紧急赶过来了，您看是不是现在就见呢？”

赵安邦这才想起，自己约好和白原崴谈话的，便道：“请白总过来吧！”

片刻，白原崴进来了，进门就说：“赵省长，你不找我，我也得找你了！”

赵安邦指指沙发，让白原崴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了，讥讽地说：“你找我干什么？是不是还要拉着我，拉着省政府和你一起坐庄，炒你们的伟业控股啊？”

白原崴笑道：“赵省长，看你说的！这不是炒，是资本运作！我不触动要约收购，股价就做不上去，未来二十至三十亿的可转债就不好发！现在情况不错，要约收购的操作结束了，伟业控股的股价已稳定在九元左右，可以考虑发可转债了！”

赵安邦“哼”了一声，“还真发可转债啊？这么说，孙鲁生同志没分析错？”

白原崴道：“赵省长，这事我正要说，不是孙鲁生背后打黑枪，我也不会碰到这么多麻烦！你都不知道，我差点被海天基金的汤老爷子装进去了！我怎么也没想到，省国资委会把两千五百万国有股转让给汤老爷子控股的一家文化公司……”

赵安邦摆了摆手，“白总，我今天找你，就要和你说这事：我和孙鲁生，还有省国资委的同志们认真研究了一下，做了个内部决定：伟业国际还没完成转让的那8%的国有股份不能再转让给你们了，也就是说，不能给你们绝对控股权了！”

白原崴怔住了，“赵省长，你这是和我商量呢，还是向我宣布决定？”

赵安邦明确道：“是向你宣布决定！而且，相关合同我看了一下，这样做，好像并没有违反我们签订的一揽子协议！你没使用这部分股份转让的优先权嘛！”

白原崴有些急眼了，“可我和孙鲁生有过口头协议的，这个月就付定金！”

赵安邦道：“可惜晚了，省投资公司已于昨日将三千万定金划过来了！”

白原崴呐呐道：“这……这就是说，你们改变主意了？又要把我拿下来了？”

赵安邦道：“这个想法倒没有，董事长你照当，不过，你这董事长的决策权恐怕要受到限制了，你们不是控股股东，就不能像过去那样兴风作浪了，是不是？”

白原崴叫了起来，“赵省长，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伟业国际是个股份制企业集团啊，你们国有股权的比重这么大，就算是兴风作浪，我也不全为了自己！因为我的资本运作，国有资产保值增值了，国家得到了丰厚的回报，这是不是事实？我真搞不懂了，你们这么想方设法限制我，捆我的手脚，到底要得到啥好处呢？”

赵安邦平和地道：“白总，你不要叫！国有资产当然要保值增值，当然希望得到丰厚回报，这没错！但这要有个原则底线，就是按牌理出牌，讲规则！要在公平公道的前提下进行市场运作，不能凭借自身的强势，对市场和社会进行掠夺嘛！”

白原崴颇为不满，“掠夺从何谈起？赵省长，应该说是博弈！狭路相逢智者胜！就说这次伟业控股的运作吧，挤在狭路上的可不是一个海天基金和汤老爷子啊，我和我的团队是在和全国各地的许多基金以及股民博弈，赢得很不容易啊！”

赵安邦讥讽说：“白总，那我和汉江省政府是不是该给你发个大奖章啊？！”

白原崴毫不客气，“赵省长，你真发，我不会拒绝，起码我不该挨批！”

赵安邦把手一摆，“这个奖章我不会发！白总，我告诉你，请你记住：我是汉江省的省长，过去不是今后也不会是你们的联手庄家！政府要维护的是法治经济的健全市场！不是哪个强势集团的利益，我不管这个强势集团的国有资本占多大比例！”

白原崴连连摇头，“赵省长，你这想法很好，甚至令我感动，可事实上做不到！原因很简单，你政府在市场上的角色定位含混不清！政府既是市场游戏规则的制定者、是裁判员，同时又是国有资产的出资人和管理人，以巨额国家资本参与游戏，哪会有真正的公道和公平呢？我们看看事实吧：这些年来这么多国有控股的垃圾公司都是怎么上市的？有多少没经过做假包装？这么多年圈走了多少钱？坑骗了多少股民？不客气地说，中国股市从诞生那天起就没多少公道可言！一直到今天，许多地方政府还在借公司上市变相为国企解困筹资圈钱，包括我省的文山和宁川！流通问题就像山一样压在市场和全国股民头上，造成的隐患和灾难显而易见！”

赵安邦冷静地反驳说：“这是事实，但是，白总，你也不要忘了，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没有直通车，没有成熟的经验，今天我们面临的许多问题，是在一步步走向市场经济的探索过程中形成的！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正视修正这些错误，而不是相反，利用和扩大这些错误谋取暴利，这既不能持久，也会受到报复！”

白原崴无动于衷，讥笑道：“那好啊，赵省长，那我们就从文山做起吧！石亚南和钱惠人正策划破产改制，准备大量逃债，文山四大国有商业银行的行长们都快急疯了，你们省政府快下文阻止啊！还有文山山河股份等四家上市公司，全军覆没，都了，也不能再糊弄下去，如果负责任、讲诚信，就让它全摘牌退市吧！”

赵安邦把脸一拉，“白原崴，你别将我的军！实话告诉你：文山破产改制的方案已经被我否决了，省政府45号文件马上要发下去了！至于文山四家已被的上市公司的摘牌与否，那不是我和汉江省政府说了算的，我们还要着眼于重组！”

白原崴笑了，“怎么重组？只有风险没有丰厚的回报谁会来陪你玩？赵省长，咱们谁也别理想主义了，有些事情就得睁只眼闭只眼！坦率地说，目前市场的参与者几乎都在违规，从地方政府到国有企业，从券商到上市公司，还有公众基金和各种私募基金，如果认真查一下，都会有程度不同、性质不同的问题，真的！”

赵安邦盯着白原崴问：“这么说，你这次操作伟业控股也有问题喽？”

白原崴搓着手，一脸的真诚，“赵省长，这让我咋说呢？这么说吧，我是想违规，可事实上却没违规：文山转让给我的国有股确实存在净资产低估的问题嘛！”

赵安邦讥问道：“你是事先故意留下这个漏洞，还是临时抱佛脚啊？”

白原崴承认说：“赵省长，是临时抱佛脚！主意还是钱市长帮着出的！”

赵安邦想了想，不动声色地问：“那么，钱市长就没提出点交换条件？”

白原崴反问道：“钱市长为什么要提条件？文山的利益不就是他的条件吗？”

赵安邦想想也是，便没再问下去，又教训说：“白总，你这次算幸运，又侥幸钻了一次空子！不过，该说的话我还是要说：这种冒险的空子以后最好不要钻！今天不是过去了，法律法规在一步步建立健全，市场监管力度也越来越大，你少给我违规！万一你们违规搞砸了，伟业国际这么多的国有资产就没法保值增值了！”

白原崴反应敏捷，立即指出，“赵省长，看看，看看，你这角色认知又含混不清了吧？！你现在这口气就不是代表省政府的裁判员了，转眼间又成了运动员！”

赵安邦底气不足了，“不说这个了，这个问题以后再一步步解决吧！”他拿起一份材料放到白原崴面前，“英特尔公司的这个材料，你给我带回去看看，最好在高管层组织一次讨论，领教一下什么叫先进的企业文化，怎么建立自己的企业文化！”

白原崴拿起材料翻了翻，不以为然地说：“赵省长，我们有自己的企业文化嘛，就是想像力和创造性，也就是我的那句话：没有办不到的，只有想不到的！”

赵安邦不悦地说：“我看有些东西你们根本没想到，有必要学学英特尔的清白理念！人家英特尔在我们这儿投资建厂，不仅关心厂区的环保和污染处理，关心当地农民是否支持他们的项目，甚至请专业机构在项目开工前采集水样、土样、大气和噪声数据，用以和项目完成后进行对比！他们说，这么做是为了保证日后有证据证明英特尔是干净的，他们在创造物质财富时力求清白，不允许利润里有血泪！”

白原崴这才重视了，“哦，竟有这种事？赵省长，这是令人尊敬的企业！”

赵安邦感慨道：“你们伟业国际也要争取做这种令人尊敬的企业，要有正确的企业价值观和企业道德，否则以后很难做大做强，甚至会栽大跟斗！白原崴，你一定要清楚，你面前可钻的空子已经越来越少了，想到了却做不到的事会越来越多！”

白原崴承认了，“是的，赵省长，您今天说这么多都是为我好，我回去后会好好思索总结的！不过，关于集团控股权问题，我们是不是还有商量的余地呢？”

赵安邦摇了摇头，“恐怕没有了，白总，该说的都说了，你就好自为之吧！”

白原崴沉默片刻，“那么，我这个董事长会不会被你们手上的控股权选掉？”

赵安邦心想，怎么没可能？完全有可能！包括此前的股权奖励方案，没准都有人力图推翻，据说汤教授已经找到于华北面前了。于是，便意味深长地说：“目前没这个可能，以后是不是有这个可能我不知道！不过，你也不必怕，道不同时不相与谋，必要时，你可以带着你的旗舰离开这个集团嘛，你心里恐怕也是这样想的！”

白原崴叹了口气，“不说了，赵省长，我知道你也难，让我再想想吧！”

是的，他也难，为了这个伟业国际，他已经冒着风险，把该做的全做了，可结果却难以预料。白原崴是资本市场上的老江湖，日后真出了事，他脱不了干系。进一步加强控制，利用国有控股权赶走这个董事长也不妥当，国有资产将失去增值效率，甚至可能酿发又一场危机，引起市场再度震荡。最好的结果是维持现状，但这可能吗？在钱惠人问题上失了分的于华北，会不会在伟业国际上发难做文章？如果于华北想做这种文章，必然会有借口，白原崴这只蛋上有不少缝啊，且缝还很大！

由白原崴他又想到了钱惠人：钱惠人这只蛋上的缝隙更大，蛋黄都露出来了！可他又该怎么谈呢？传统道德和党性原则之间是否有中间道路可走？他将如何在坚持原则的基础上，有情有义地说服这个老部下主动自首交待自己的问题呢？难啊！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竟是孙鲁生，竟是汇报一桩血案——

钱惠人、崔小柔腐败案的重要知情人李成文在巴黎酒店遇刺，生命垂危！

第十九章

五十八

杀人血案是在孙鲁生眼前发生的，事后回忆起来，孙鲁生觉得像一场噩梦。

下午四点多钟，孙鲁生在去省政府的路上，突然接到那个消失已久的庄家打来的电话。此人这回不隐瞒了，电话一通，就通报姓名说，他叫李成文，是和崔小柔、许克明一起坐庄炒股票的庄家，要立即将一份有关坐庄内幕的材料交给她。

孙鲁生十分意外，忙问李成文在哪见面？李成文说，就在巴黎酒店大堂。

巴黎酒店在省城南端的正义道，当时，孙鲁生的车就在附近的中山路上，因此，她掉头赶到巴黎酒店时，李成文还在路上。在大堂迎门沙发上坐下来，她又和李成文通了个电话，李成文说，路上有点堵车，他大约要二十分钟后赶到，还交待说，他今天穿了件米色风衣，戴着墨镜，背着一个黑色旅行包，很好辨认。

这期间，有两个电话打到了孙鲁生的手机上。一个是王汝成从宁川打来的，说是他刚和安邦省长通过气，安邦省长准备和钱惠人谈谈，争取让钱惠人走坦白自首的道路，提醒她在赵安邦这个至关重要的谈话结束前一定不要自作主张。她心不在焉地连连应着，要王汝成放心，说是没有赵省长的明确指示，她啥都不会说，也不会有任何动作。第二个电话是于华北打来的，询问伟业国际清产接收的有关情况，还提到了财经大学汤必成教授的一份什么材料。此时，李成文应该快到了，她眼睁睁地盯着人来人往的门厅和旋转门，嘴上麻木地应付着，也不知道都说了些啥。

于华北不高兴了，“鲁生同志啊，你怎么回事啊？是不是在听我说啊？”

孙鲁生这才警醒了，忙道：“于书记，您指示，您指示，我认真听着呢！”

于华北拖着长腔说：“你们一定要认真，决不能以任何借口制造国有资产的流失！对国有资产的保值增值，你国资委有责任，有义务，纪检监察部门也要监督检查！汤教授的这份材料请你们好好看一看，你这个副主任要尽快写个书面汇报！”

孙鲁生应道：“好，好，于书记，材料您批转过来我马上看，马上处理！”

正说到这里，血案发生了，发生在旋转门内。她亲眼看到一个穿米色风衣、戴墨镜的中年人被身后赶到的另一位高大年轻人捅了一刀。穿风衣的中年人挨了刀并没倒下，随着旋转门走了几步，最终被旋转门旋进了大堂，一头栽倒在地上。那位行凶的年轻人则被旋出了门外，上了一部未熄火的白色桑塔那，一溜烟逃了。门外立着的门童不知是胆怯，还是麻木，直到桑塔那开走了，才拿起报话机呼唤保安。

这时，于华北还在电话里说着：“……鲁生同志，我和你交个底，下一步，纪检监察部门准备对我省国有资产现状进行一次专项调研，重点是已完成改制的企业，看看这些企业在改制过程中是否存在国有资产流失问题？包括伟业国际……”

孙鲁生应付不下去了，一边往旋转门前跑，一边急促地说：“于书记，对不起，我这里出了人命案，回头再向您请示吧！”说罢，合上手机扑到李成文面前。

李成文这时还没咽气，屈身躺在地上，一手紧握着满是鲜血的匕首刀柄，一手抓着只旅行包，昂起的头挣扎着四处寻觅。看到她第一个扑过来，李成文似乎啥都明白了，把旅行包向她面前一推，“你是鲁之杰吧？给……给你，都在这里了！”

孙鲁生当即想到凶手和绿色田园的关系，急切不安地问：“这……这都是怎么回事？啊？谁……谁知道你要和我见面？凶手是谁，你……你心里有没有数？”

李成文口气急促，“我不……不知道，他……他们都……都想杀我……”

没容孙鲁生再问下去，酒店领班和酒店保安过来了。领班指挥着保安，将李成文被七手八脚抬上了车，紧急送往医院。她灵机一动，也出门上了车，追往医院。

在追踪去医院的路上，孙鲁生打了个电话给赵安邦，简单汇报了血案情况。

赵安邦也想到了绿色田园可能搞杀人灭口，指向明确地问：“鲁生同志，凶手和崔小柔、许克明他们会不会有关系？会不会是……是钱惠人暗中指使的？”

孙鲁生道：“目前很难判断，李成文只和我说了一句，那话含意不明！”

赵安邦“哦”了一声，又问：“凶手怎么就逃了呢？车号有人记下了吗？”

孙鲁生道：“门童记下了，是省城的牌照，已经向公安机关报过案了！”

赵安邦说：“好，好，我马上给公安厅打电话，请他们挂牌侦办，尽快把情况搞清楚！你还是去医院吧，请医院全力抢救，别让李成文死在手术台上，千万！”

孙鲁生应着，又提醒道：“赵省长，我怀疑绿色田园的许克明和崔小柔有买凶杀人的嫌疑，对这两个人恐怕要控制起来，万一让他们溜掉，麻烦就太大了！”

赵安邦心里有数，“你说得对，我马上通知王汝成，把这两个人监视起来！”

然而，没想到的是，崔小柔和许克明竟已双双逃了！崔小柔昨天就去了加拿大，许克明也于今日一早由宁川飞往香港，且于血案发生后登上一架法航班机去了法兰克福。宁川有关方面紧急调查的结果证明，一切都是经过精心策划的。在此之前，许克明和其关联公司拥有的绿色田园六百多万流通股已分头质押给了三家证券公司，一千三百万法人股抵给了伟业国际做最后的融资。更蹊跷的是，伟业国际刚刚打进账的四千万融资款也被麻利地卷走了。许克明做得真算绝了，收到此款当日即和一家熟悉的合资公司私下里换了汇，通过这家公司将四百多万欧元打到了境外。

赵安邦极为震惊，案发后就没敢离开办公室一步，不断和宁川的王汝成、省公安厅及医院通话，了解最新情况，他再三指示，要救活李成文，让李成文说话！

遗憾的是，李成文却没能再开口说话，一句话也没再说过。李成文上车后没几分钟就昏迷了，在嗣后四个多小时的抢救中再没醒过来，最终还是死在了手术台上。验尸结果证明，凶手捅下的这一刀又准又狠，伤及了李成文的心脏和肝脏。

孙鲁生从医院赶往省政府向赵安邦当面汇报时，赵安邦仍不太相信，“……抢救了四个多小时啊，李成文就没有片刻的清醒吗？鲁生，你问过在场的医生没有？”

孙鲁生说：“我问过了，一一问了，公安局的同志也问了，确实没有！”

赵安邦思索道：“这就是说，崔小柔和许克明真搅进这个血案中去了？”

孙鲁生判断说：“估计是这样，甚至……甚至钱惠人也搅进去了！”

赵安邦先是下意识的点头，后来，又摇起了头，“也不对啊，如果许克明、崔小柔杀人灭口，就不必逃了嘛！灭了口，安全了，他们还逃什么？再说，钱惠人的表现很正常，据石亚南同志说，这一天他们都在开常委会，根本没离开过市委！”

这就奇怪了，除了他们两个直接关系人，难道还有谁非要杀掉李成文不可吗？

结论很快就出来了。据公安部门汇报，白色桑塔是辆黑出租车。车主没想到租车人会如此行凶，事发后向公安机关报了案，提供了凶手的逃匿线索。当夜十二时，凶手在省城城乡结合部一家私人小旅馆落网。凶手交代说，他是在讨债未果的情况下才被迫杀人的。他和委托他的老板有正式协议：帮老板讨回两千万投资理财款，即能分得三百万提成，若讨不回钱，就将李成文做掉，做掉的报酬是一百万。

公安厅刘厅长在电话里说：“……赵省长，这个凶手还挺委屈哩，一再强调，他其实也不愿这么干！他是在赚不到那三百万的情况下，才被迫赚这一百万的！”

赵安邦问：“这么说，这个血案和绿色田园的崔小柔、许克明都没关系？”

刘厅长说：“看来没关系，起码现在没发现什么直接关系！凶手说了，他追踪李成文已经二十多天了，是从广州、深圳一路追过来的！李成文同意还债，说是有人帮他融资，而事实上却在说谎，凶手终于失去了耐心，就在巴黎酒店动了手！”

赵安邦长长地舒了口气，“那好，刘厅长，有新情况及时汇报吧！”

李成文的血案既然和崔小柔、许克明无关，自然也就和钱惠人没关系了。

然而，放下电话，赵安邦的脸色仍然很难看，“血案和老钱无关，但绿色田园的严重问题，崔小柔、许克明的外逃和钱惠人有关！这个钱市长，我看是疯掉了！”

孙鲁生说：“赵省长，既然如此，我是不是带着材料直接向华北同志汇报？”

赵安邦想了好半天，最终还是摇起了头，“再给老钱一个机会吧！”说罢，拨通了裴一弘家的电话，将绿色田园的问题和崔小柔、许克明的情况说了一下，并郑重提出，要在明天上午和钱惠人最后谈一次话，劝导钱惠人主动交代自己的问题。

裴一弘那边不知说了些啥，说了很长时间，赵安邦一言不发，最后道：“老裴，我坚持谈，这种时候，请你给我一些理解，也请你相信我的党性和原则性！”

再次放下电话时，赵安邦眼圈红了，叹息说：“老裴总算同意了！”

孙鲁生赔着小心问：“赵省长，好像……好像裴书记不是太情愿吧？”

赵安邦点点头，“是啊，老裴也是好心啊，要在政治上保护我嘛！”

孙鲁生试探道：“其实，赵省长，这话您真不该再谈了！您和钱惠人的关系人所共知，他老婆现在又逃了，在这种情况下您还非和他谈，不是授人以柄吗？”

赵安邦道：“是啊，是啊，这我何尝不知道呢？可我不谈行吗？毕竟共事二十年，风里雨里一起走过来的！”他把手一挥，“好了，不说了，就这样吧！鲁生，你回去休息，李成文的这些举报材料全给我留下，我今夜不睡了，再好好看一看！”

孙鲁生本想再把于华北准备搞对国有资产流失调研的事说一说，提醒赵安邦注意此事的题外之意，可见赵安邦已看起了李成文的举报材料，遂悄悄告辞了。

不料，刚走到门口，却又被赵安邦叫住了，“哎，鲁生同志，你等等！我突然产生了个大疑问：伟业国际咋在这时打了四千万给绿色田园？白原崴何等精明，怎么会用四千万的一只大肉包子去打两条逃窜的狗呢？这是不是太荒唐了？！”

孙鲁生回转身，“赵省长，这我也想了，确实有些荒唐！从我们和白原崴打交道的经验看，咱们这位白老总从来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除非他有别的企图！”

赵安邦盯着她，鼓励道：“哦？那你说说看，白原崴会有什么企图？”

孙鲁生有些吃不准，“会不会是……是利用许克明和绿色田园抽逃资金呢？”

赵安邦摇头道：“这个可能性不是太大！”想了想，“我怀疑这是不是和钱惠人有某种关系？伟业控股的要约收购操作差点儿砸在海天基金和那位汤老爷子手上，是钱惠人和文山方面救了他，没准这笔款就是白原崴给钱惠人的救命回报！”

孙鲁生眼睛一亮，“这完全有可能，白、钱都是知进退看大局的明白人！”

赵安邦越想越深，“不过，毕竟是四千万啊，白原崴如果事先知道许克明会卷走，还会爽快地给？这个资本高手会不会马失前蹄，让钱惠人和许克明套进去？”

孙鲁生迟疑道：“这怕不会吧？赵省长，不行，你就找白原崴问一问嘛！”

赵安邦说：“今天我已试着问过了，白原崴不承认和钱惠人搞过私下交易！”摆了摆手，“算了，不想了，等明天上午我和钱惠人谈后也许就能搞清楚了！”

离开时已经快凌晨两点了，整座省政府大楼全熄了灯，只有赵安邦办公室窗前的灯还亮着。孙鲁生上车前，回首看了看亮灯的窗口，心里禁不住一阵酸楚……

五十九

得知李成文在省城巴黎酒店和孙鲁生见面时被杀，许克明卷走伟业国际的融资款逃往欧洲，钱惠人惊呆了：多米诺骨牌怎么转眼间就稀里哗啦倒掉了？这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按说，一切都在他精心控制之中，他不该面对如此糟糕的局面。

最初，钱惠人并没想到背叛，更没想到背叛他的会是自己的老婆崔小柔和他最信得过的合作伙伴许克明！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可怕事实是崔小柔在网上主动说的。

在网上进行这番对话时，夜幕已降临，灾难的气息变得十分浓烈，他置身的东湖宾馆601套房门口已出现了三三两两的便衣人员。住在同一楼层的石亚南还来过两次电话，试探他可能的动向。后来才知道，这一切竟是老领导赵安邦安排的，赵安邦指示石亚南和有关部门，如果此夜他有出逃迹象，即采取断然措施予以阻止。

他没逃，逃也逃不了，他现在要做的是弄清情况，拿出紧急应对方案。

于是，上网找到崔小柔之后，钱惠人马上将一连串问题提了出来：“小柔，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谁杀了李成文？你和许克明为什么不把融资款交给他？”

崔小柔回道：“具体情况不详，事情发生时我已在境外，许克明来电话说，和李成文一直联系不上！李成文的死肯定与我们没关系，应该是债主逼债所至！”

钱惠人不相信，“是联系不上，还是没联系？许克明怎么把四千万搞走了？”

崔小柔回道：“是我的安排，这笔资金没理由放弃，资本市场的残酷你知道，尤其是我们已亡命天涯，就更需要重新创业的资本，尽管我并不愿这样做！”

钱惠人击打着键盘，“你就没考虑过我的处境吗？就没想想，我将如何面对？”

崔小柔回道：“你和我说过，这不过是又一次违规而已，况且我们有手续！”

钱惠人火透了，“放屁！我这市长还能干下去吗？你是不是想让我进监狱？”

崔小柔回道：“我以绿色田园名义从事的投资经营和你没关系！我认为凭你的过人精明，肯定进不了监狱，市长没准也能继续当下去！老钱，你要有信心！”

钱惠人对着键盘一阵猛击，“崔小柔，你疯了？我过去是宁川市市长，今天是文山市市长，你是我老婆！这种投资经营，在世界上任何国家都是不成立的！这是利用职权谋取暴利，是泄露国家机密，是不折不扣的证券犯罪，你知道不知道！”

崔小柔回道：“老钱，你怎么这么不冷静？自诬其罪吗？有一个事实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已经办了离婚手续，我不再是你的老婆了，也许将是许克明的老婆！”

钱惠人看着电脑荧屏上急速跳出的中文字，像挨了一枪，眼前一黑，差点儿没晕过去！人世间最无耻的背叛就这么发生了，自己年轻漂亮的老婆竟和他最信任的合作伙伴私奔了！这两个狗男女真是既混账又无耻！他们靠他的权力发了财，五年中从绿色田园搞走了近两个亿，现在双双在境外安全着陆了，却不管他的死活！他五年来煞费苦心的策划算计，到头来落得个一场空，只收获了危险的政治绞索！

愤怒而悲伤的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面前的电脑荧屏像漫上了一层雾，变得一片迷蒙。揩去眼中的泪，钱惠人发现，崔小柔仍在网上进行着冷冰冰的表白：“老钱，你不要气，也不要骂，这种结果是必然的。我承认自己不是个好女人，但你也不是个好男人。让我们摊开说吧，从许克明那里知道你有个叫孙盼盼的私生女，知道你这几年不断瞒着我，通过许克明和白小亮悄悄给盼盼母女寄钱，我伤透了心！尤其是在白小亮出事、盼盼给你带来那么多麻烦之后，我萌发了分手的念头。也在那时候，许克明成了我孤独之夜惟一可以倾诉的对象，一步步走进了我心中。我必须向你坦白，当你调离宁川到文山工作时，一切都合乎情理地发生了。所以，你为了自身的安全，提出搞假离婚，我就在心中一次次想：为什么不是真离婚呢？真离婚对你我都是最彻底的解脱！老钱，说心里话，嫁给了你，是我人生的一个很大成功，我以青春的生命赌到了一个富足的今天；而娶了我则是你的一个错误，你的聪明被我利用了；你应该和盼盼的母亲团聚，像歌中唱的那样，擦干心中的血和泪痕，留住自己的根，你的根是孙盼盼母女，你应该去圆你们年轻时共有的梦。”

钱惠人心如止水，麻木地在键盘上敲击着，“小柔，难道一切都没法挽回了吗？就算是赌博，也不能做得这么绝吧？也该给我这个参赌的前夫留条退路吧？”

崔小柔回道：“是的，退路已留好，我和克明已商定，我们未来的海外公司将有你应得的股份，即便你拿不到，以后也可以让盼盼继承！不过，我和克明都不悲观，我们认为你能在有生之年拿到属于你的财富，事实证明，你是精英人物！”

钱惠人手随心动，情不自禁地打出了一段话：“但我没想到你们会无情无义到这种地步，因此也就想到一句老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阴沟里翻了船！”

崔小柔回道：“NO，船没翻，至少现在没翻，你还自由地在网上和我聊着天！如果你这样意气用事，对自己的前妻不讲起码的礼貌，惹急了我，我也许会给国内有关部门发封举报信，那你才会翻船哩！不过，我相信你不会逼我这么做！”

钱惠人气疯了，双手悬在键盘上，想砸下去，可哆嗦了半天，终于没敢动作。

崔小柔的信息又发了过来，“老钱，既然你这么委屈，那我也说些实话吧：我走这一步是迫不得已的，你聪明的算计让我害怕，非常害怕！作为你妻子，我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你的另一面：虚伪和阴险！你对谁都没感情，包括你挂在嘴上的老领导赵安邦和你亲生女儿孙盼盼！你很会作秀，在赵安邦面前装孙子，委屈得像窦娥；在女儿面前扮慈父，瞒着我经常寄点小钱；可事实上你都干了些什么？你差点连赵安邦都装了进去，你在亲生女儿被强暴时一言不发！这次危机一来，你又提出和我假离婚，是假离婚吗？绿色田园的内幕一旦揭开，就是真离婚！承担罪责的就是我和许克明，你会说自己纯洁得像天使！这种事在你们这帮卑鄙的狗官中发生的还少吗！所以，我劝你冷静，对我和许克明要理解，我们的私奔是你的耻辱，可也是你的出路！我相信，凭你的智商完全可以再秀上一场，基于我对你的了解，这场政治秀，有两个人物是必不可少的，那就是你昔日的女友孙萍萍和你女儿孙盼盼！”

钱惠人只得冷静下来，打下了一段心平气和地话，“崔小柔，赌气的话都别说了，说件很现实的事：既然你和许克明这么仁慈宽厚，愿意给我一部分股权，那么，就请你们在我的股份中拿出四千万汇回国内，还给伟业国际的白原崴好不好？”

崔小柔回道：“有这个必要吗？融资合同并不是你签的字，与你无关！”

钱惠人极力坚持，“与我有关，伟业国际能把这笔资金融给你们，我起了关键作用，你们这么做，我就说不清了，而且愧对白原崴！别人不知道，你应该知道，这么多年了，我和白原崴之间的交往从来都是讲信义的，他讲信义，我也讲信义！”

崔小柔不为所动，“老钱，用四千万资金维护你所谓的信义，代价是不是太大了点？再说，我们还有一千三百万股法人股抵押给白原崴，他没吃多大的亏！”

钱惠人尽力劝说：“你和许克明都逃了，绿色田园成了壳，股票岂不要跌掉底？甚至可能连续十几个跌停板，白原崴手上的法人股更糟，只怕会一钱不值！”

崔小柔似乎很得意，“那是他操作失误！搞资本运作谁都有失误的时候！老钱，面对这个现实吧，作为你的前妻，我祝你好运，你的平安对我们也是福分！”

钱惠人知道再说下去也无济于事，怔怔地对着荧屏看了半天，终于下了网。

下了网，钱惠人想了想，给白原崴挂了一个电话，拨通就问：“白总，有个情况你知道不知道？绿色田园出事了！许克明和崔小柔一前一后都逃到境外去了！”

白原崴骂骂咧咧发起了牢骚，“钱市长，情况我刚知道！你说说这他妈叫什么事？我一辈子猎雁啊，到头来竟被两只小雁啄了眼！传出去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钱惠人心头怒气趁机发泄出来，“白总，这不是笑话，是诈骗，是犯罪，是崔小柔和许克明精心策划的！这对混账狗男女，从你们那里骗了钱双双私奔了！你们要马上报案，让公安部和国际刑警中国局发通缉令，全球通缉这两个犯罪分子！”

白原崴倒还平静，劝道：“钱市长，你别说了，也别骂了，这事和你无关，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对崔小柔，你务必要看开点，这种女人根本不值得留恋！她虽然是你老婆，但你也不能为她的个人行为负责嘛，况且你也是受害者！”

钱惠人气糊涂了，没意识到白原崴的话外之音，仍在说：“白总，如果事先知道他们可能来这一手，会不顾死活携款私奔，我决不会和你打这种招呼……”

白原崴急忙打断了他的话，加重语气再次提醒道：“钱市长，让我怎么说你才好呢？这件事与你没任何关系嘛，是我们伟业国际和绿色田园的正常资金往来！”

钱惠人这才骤然悟到：白原崴显然已在防着有关部门的监听！于是，便也改了口，不无凄楚地谈起了崔小柔：“原崴，我当年在深圳怎么认识崔小柔的，你最清楚，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是我瞎了眼，还是她太善于伪装？事情咋变成这样了！”

白原崴叹息道：“钱市长，现在说啥都晚了！崔小柔也许是伪装，也许是经过刻意包装！你老兄眼神不好啊，选错了股，当初你就该让她去给人家做二奶！”

钱惠人心乱如麻，下意识中也不知又说了些什么，后来，郁郁地挂上了电话。

白原崴说得不错，他是选错了股，被一只经过刻意包装的垃圾股坑死了。崔小柔就像绿色田园一样，在此之前从没将自己垃圾的本质和真实的面目示人，致使他人生的投资血本无归！这一切肇始于一九八九年七月十四日的那个激情之夜，那天是崔小柔二十五岁的生日，也是盼盼的母亲孙萍萍的三十三岁生日。如果那时孙萍萍带着盼盼突然现身，一切该多好，也许他会选择这只叫孙萍萍的股票，也许不会这么机关算尽，借崔小柔的手去冒险，也许今天已顺利爬上了副省级的高位……

情不自禁给远在深圳的孙萍萍拨了个电话，拨通之后又后悔了：他这是干什么？怎么半夜三更打这个电话？和孙萍萍怎么说？说什么？自己当真要像崔小柔说的那样再来场政治秀？再在这对可怜的母女伤口上撒把盐吗？迟疑着，正要挂上电话，听筒里已响起了孙萍萍熟悉的声音，“阿惠，是你吗？你怎么不说话呀！”

钱惠人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尽量平静地道：“萍萍，你怎么知道是我？”

孙萍萍沉默片刻说：“阿惠，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你和崔小柔离婚了？”

钱惠人十分意外，惊问道：“萍萍，你……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孙萍萍饮泣道：“是……是崔小柔告诉我的，还……还说希望我们能尽快回到你身边！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她……她电话里没说，我也不好问！”

钱惠人提心吊胆问：“那么，萍萍，你……你和盼盼愿……愿意这么做吗？”

又是一阵饮泣过后，孙萍萍哽咽说：“我和盼盼明天就……就飞回去！我……我希望你能像当年对崔小柔那样，准备好一个婚礼等……等着我们娘俩……”

钱惠人既感动，又悲哀，“萍萍，你……你最好再想一想，别日后后悔！”

孙萍萍决绝地道：“阿惠，我早想好了，已经想了十七年了！盼盼应该有个属于自己的家了，以后再也不是让人瞧不起的私生女了！”说罢，挂上了电话。

这一夜，钱惠人彻夜未眠，苦心设想着即将面对的一切，大睁着眼睛到天亮。

天亮之后，电话惊心动魄地响了起来：赵安邦请他到省政府办公室谈话……

六十

赵安邦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钱惠人，沉默了好半天才说：“老钱，是不是和你进行这次谈话，我考虑了很久，一直想和你谈，又觉得不好谈，因此才拖到今天！为了能谈出点效果，我做了一些准备，昨夜还看了一夜材料，彻夜未眠啊！”

钱惠人似乎啥都有数，“这我都知道，所以，我也没主动找你，怕你为难！”

赵安邦点点头，“你知道就好，我确实很为难。我们之间的关系在汉江省不是秘密，有些同志又一直盯着，我既要对你的政治生命负责，又不能不谨慎啊！”

钱惠人道：“可事实证明，于华北、马达他们盯错了，根本没查出啥！”

赵安邦说：“是的，他们对你太不了解，搞错了调查方向！”他按自己的思路说了下去，“从个人感情来说，我不希望你这个老部下、老朋友出问题；于公我就更不能看着你中箭落马。最初把你从副省级的候选名单上拿下来，调你去文山做市长，我就想不通，不但为你做了工作，也对裴书记、老于他们产生过抵触情绪！”

钱惠人感慨道：“老领导，这些话你今天就是不说，我也能想像得到！”

赵安邦继续说：“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可能有些感情因素，但总的来说是基于对你的信任和肯定！我是看着你从文山刘集镇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知道你的工作能力和水平，你对我们汉江省的改革开放是有过贡献的，对宁川的贡献就很大！”

钱惠人摆了摆手，“老领导，今天我也实话实说：我在宁川贡献不小，可造下的罪孽也很大，比如说，弄虚作假包装了这么多公司上市，为国企筹资，大量圈钱，今天股市的隐患和灾难，也有我的一份历史责任！再比如说，破产逃债，也不地道！所以，当亚南同志传达你不准再违规操作的指示时，我们是坚决执行的！”

赵安邦勉强笑了笑，“老钱，你们当真执行了？白原崴和伟业控股的要约收购操作是怎么回事？怎么在关键时候突然冒出了文山钢铁的国有资产流失问题？你怎么在这种节骨眼上发现了？还有打到绿色田园的那四千万，又是怎么回事啊？”

钱惠人一脸诚恳，“赵省长，你既然这么认真，那可以找石亚南和白原崴了解，看我是不是真的又违了什么规！文山钢铁国有资产流失是事实，只是发现得晚了一些，至于打给绿色田园的四千万，是企业之间的业务来往，我不是太清楚！”

赵安邦这时已预感到这场谈话将十分艰难，可仍坚持谈了下去，“老钱，如果仅仅是违规操作，出发点是为了工作，那是犯错误；如果以违规操作做掩护，为了满足自己贪婪的私欲，利用手上的权力为自己谋取暴利，那可就是违法犯罪啊！”

钱惠人竟然无动与衷，连连点头说：“那是，那是，性质完全不同嘛！”

赵安邦一声叹息，把话挑明了，“那么我请问，你为什么这么贪婪呢？”

钱惠人一副吃惊的样子，“贪婪？赵省长，我……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赵安邦灼人的目光紧盯着钱惠人，“老钱，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回答！”

钱惠人从茶几上拿起茶杯，喝了几口水，喝罢，似乎想清楚了，“赵省长，关于贪婪的问题，这些年我也在思索，还和一些同志讨论过，贪婪好像是我们改革的动力之一！没有贪婪的梦想，大家都不想赚大钱，哪有今天改革的辉煌成果啊！”

赵安邦火了，“钱惠人，那我问你：你这个市长也有发财暴富的梦想吗？想发财，你还当共产党的市长干什么？！今天我总算想明白了，从八十年代在文山刘集镇分地，你老钱也许就想当地主了！看来你是走了一条不该走的路！如果从那时起，你就去发财，去赚大钱，今天就落不到这一步，也许会是另一个白原崴！”

钱惠人摇头苦笑，“赵省长，你怎么说得像真的似的？我不过想和你探讨一下贪婪在改革历史进程中的作用力与反作用力，你怎么就扯到我身上了？这岂不是太荒唐了吗？如果今天这场谈话是为了谈我的问题，我看好像可以就此打住了！”

赵安邦几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勃然大怒道：“钱惠人，你说什么？是不是还没睡醒？你当真以为我是请你喝茶聊天？你当真以为自己清白得像天使？明确告诉你吧，我不是于华北，你的问题我一清二楚，我这是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钱惠人道：“我有什么问题？你又给了我什么机会？能不能说明白一些？”

赵安邦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如果你非要我说，那我就不客气了：一九九八年，你怎么挪用三亿资金为许克明和你老婆崔小柔收购绿色田园的？嗣后是谁实际控制着这家上市公司，不断从上市公司提款自肥？又是谁和某私募基金联手坐庄，利用政府的内幕消息操纵股价？事情败露后，崔小柔、许克明怎么逃得这么及时？临逃还把伟业国际四千万融资款卷走了！”他越说越气，心中的怒火再次爆发了，“钱惠人，你干得真绝啊，为了给绿色田园炒作造势，连我你也敢套！可你聪明反被聪明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你忘了我是谁！事已如此，我可以和你摊牌了：正是从你套我开始，我对你和你们操纵的那个绿色田园产生了怀疑！”

钱惠人也激动了，“赵省长，这全是误会，天大的误会！你被套住了，我也被套住了，而且套得更深！不错，一九九八年我是违规操作，从四个机动账户调动过三亿资金，可那是为了挽救一家已被的上市公司，不存在你所说的以权谋私问题！这种违规操作既不是由此开始，也不是由此结束的，长期以来，是得到你和天明书记支持鼓励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最早这么干的不是我，是你、是白天明同志！刚到宁川当市长时，你们就挪用过省交通厅的道路建设资金偿还集资款！”

赵安邦这时反倒多少冷静下来，警惕地打量着面前这位既熟悉又陌生的老部下，“钱惠人，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和天明同志该对你今天的经济犯罪负责？”

钱惠人仍很激动，“哪来的经济犯罪？于华北同志的调查证明了我的清白！”

赵安邦满脸讥讽，“钱惠人，你真那么清白吗？挪用三亿公款的历史事实，我们先摆在一边，现在探讨一下另一个事实：对崔小柔和许克明操纵绿色田园，长期从事经济犯罪活动的严重情节，你又该怎么解释？你总不会说自己不知道吧？”

钱惠人似乎被击中了要害，怔了一下，承认说：“赵省长，在这件事上我有责任，我糊涂啊，从一开始就看错了人，被他们深深套住了，真是悔清了肠子！”

赵安邦意味深长道：“知道后悔就好，那就说说吧，你是怎么被套住的？”

钱惠人眼中浮着泪光，缓缓述说了起来，从当年到深圳追讨集资款结识崔小柔，说到婚后对崔小柔的廉政教育；从处理许克明非法占地，说到如何发现了绿色农业的发展之路，促成了电机股份向绿色田园的历史性转变；说着，说着，他又激动起来，“……赵省长，我做梦也想不到，我从此就被他们套住了！他们背着我在证券市场上兴风作浪，利用我无意中透露的只言片语，甚至利用你在私人场合信口说出来的几句话大做文章！搞到今天崔小柔干脆和我离了婚，和许克明私奔了！”

赵安邦简直目瞪口呆，“什么？什么？现在你已经和崔小柔离婚了？”

钱惠人的表演堪称精彩，长叹一声，说：“是的，道不同不相与谋嘛！”

赵安邦极力镇定着，“这就是说，你在离婚前才发现崔小柔涉嫌犯罪？”

钱惠人摇摇头，“不是！老领导，说起来你可能都不信：我是在昨天许克明卷走伟业国际的四千万后才发现这里有问题！我和崔小柔离婚，是另外的原因，我无意中发现了她和许克明同居苟合！”停了一下，很伤感地说，“当然，这事上也不能全怪崔小柔，我调离宁川后，夫妻分居两地，给许克明带来了插足的机会！”

面对这种明目张胆的狡辩，赵安邦真不知该说啥才好，过了好半天才道：“钱惠人，你是不是在嘲弄我的智商啊？崔小柔和许克明操纵绿色田园从事经济犯罪活动长达五年，你这个号称‘钱上市’的市场经济行家竟然一无所知，竟然直到许克明和崔小柔双双逃离之后才发现，而且还和崔小柔离了婚！照你这个说法，你的愚蠢真是登峰造极了，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让我这个老领导都为你天地自容啊！”

钱惠人继续着自己的表演，抹着眼角的泪，默默拿出离婚证放在茶几上，“老领导，你别这么讥讽我，事实就是事实，离婚证我带来了，请你自己看！另外，对崔小柔和许克明，我建议有关部门尽快采取措施，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全球通缉！”

赵安邦目光在离婚证上扫了扫，“这么说，华北同志搞错了，我也搞错了？”

钱惠人憨憨一笑，“老领导，谁都有犯错误的时候，我理解，也不怪你们！”

谈话实在无法再进行下去了，赵安邦手一挥，“那好，老钱，你回去吧！”

钱惠人坐在沙发上没动，可怜巴巴地看着赵安邦，“老领导，只要你别抓住不放，事情就坏不到哪里去，我会和省委、省纪委说清楚的！他们只要经过调查了解就会发现，我和你说的这些全是事实，我现有的个人财产决没超过合理的范围！”

赵安邦嘲讽说：“那是，你的财产全被崔小柔卷走了嘛，你也是受害者！”

钱惠人几乎要哭了，“这你还怀疑吗？老领导，现在是什么情况？道德价值体系全面崩溃，人一个个变得全像狼，崔小柔和许克明就是两条狼，我被坑惨了！”

赵安邦说：“我是不是该向你表示慰问啊？”他脸一拉，严正而愤怒地说道，“钱惠人，你少给我来这一套，我的智商还没低到这个地步，我感到你在污辱我！”

钱惠人号啕大哭起来，哭得伤心，“那……那你……你们枪毙我好了……”

赵安邦厌恶地看着钱惠人，告诫说：“老钱，你不要哭，也不要闹！我劝你不要再自作聪明了，还是走坦白自首的道路，老实向组织交代问题吧！如果你认罪态度好，能主动协助有关部门追回流失到境外的巨额财产，法院会从宽处理……”

钱惠人不哭了，抬起泪脸，逼视着赵安邦，“你真以为我触犯了法律？还从宽处理？你是法官吗？这种事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还是让以后的法律和事实说话吧！”抹去脸上的泪，站了起来，“赵省长，我鞍前马后跟了你二十二年，为你打冲锋，为你堵枪眼，到头来竟落得这么一个下场，你难道就不觉得亏心吗！”

赵安邦拍案而起，“钱惠人，你居然还敢这么责问我？我看亏心的是你！你为我打冲锋、堵枪眼，我赵安邦又是为谁打冲锋、堵枪眼？改革开放二十五年，又有多少民族精英在为这个国家的富强、人民的幸福、民族的进步打冲锋、堵枪眼！别的地方不说，就说宁川，从裘少雄到白天明，到我和王汝成，三届班子接连倒在政治血泊中，白天明同志连命都送掉了，可我们谁也没有陷到腐败的泥潭里！倒是你，钱惠人，开创了宁川党政一把手腐败的纪录！给宁川的改革历史抹了黑，给那些押上身家性命干事业的同志抹了黑，老书记刘焕章弥留之际还在为你担心！你对得起老书记和天明同志的在天之灵吗？对得起宁川五百万干部群众吗？”

钱惠人有些失神落魄，“是的，我都对不起，但我最对不起的是我自己！”

赵安邦感叹道：“你说出了我们之间的本质区别！告诉你一件事：就在上个月，天明同志的夫人池雪春大姐把自己住的房改房卖了，卖了多少钱呢？四十二万。和你家崔小柔伙同许克明卷走的那些钱没法比，零头都算不上。这四十二万池大姐全交给了法院，帮白小亮退赃。据我所知，交了这四十二万，赃仍没退清，池大姐就住在廉价出租屋里四处拾破烂、收破烂，继续为她儿子白小亮退赃！”

钱惠人苦笑着，连连摇头，“这何必呢，池大姐太倔了，太……太倔了……”

赵安邦叹气说：“是的，大姐确实不必这么做，听说这个情况，我落泪了，让王汝成亲自去阻止，可我们的好大姐不听！大姐说，她要对得起天明同志一世的清白，不能让人家说，白天明的儿子坑了国家，不能败坏了我们改革者的形象！惠人，看看池大姐，想想你自己，你难道还能这么执迷不悟吗？这对你真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今天你就这样走出我办公室的门，后悔都来不及，请你再想一想！”

钱惠人站在那里思索了片刻，“赵省长，谢谢你的好心提醒，我想，我必须走了！另外，我得最后说一句，如果还有来生的话，我乞求命运别让我再碰上你！”

这简直像一场噩梦！赵安邦觉得自己已是仁至义尽，也就没有再阻止。

不料，钱惠人走到门口却站住了，回转身说：“赵省长，也许我走出你办公室门就不那么自由了，所以，想最后求你一件事，办得到你就办，办不到就算了！”

赵安邦无力地挥挥手，“老钱，说，你说吧，看是什么事，我能不能办！”

钱惠人红着眼圈说：“孙萍萍和盼盼母女今天从深圳飞省城，飞机上午到！”

赵安邦明白了，“要去接机？好，如果你接不了，我派办公室主任去接！”

钱惠人苦涩地道：“不但是接机，当晚还有一个婚礼酒宴，在巴黎酒店！”

赵安邦一怔，“钱惠人，你……你怎么就做得出来？在这种时候和萍萍结婚？难道这些年你对她们母女的伤害还不够吗？为人做事可以这……这么无耻吗？”

钱惠人话里有话道：“不是我无耻，是生活太残酷！没有当年文山的分地事件，她们娘俩不会陷入这种境地！再说，这时候结婚也不是我提出来的，是萍萍提出来的，萍萍说了，不管我日后怎么样，她都得让盼盼有个堂堂正正的父亲！”

赵安邦的心头一阵绞痛：他可以怀疑钱惠人另有所图，却不能怀疑孙萍萍母女的善良动机，况且，对她们今日的处境，他也是有一份历史责任的！于是说：“老钱，我看这样吧，我请办公厅刘主任陪你一起去接萍萍和盼盼，接来后先到我家休息，晚上的这个婚宴我和刘艳都参加，如果可能的话，也请华北同志参加一下！”

钱惠人哭也似的笑了笑，“老领导，你还算有点良心！是的，这个迟到了许多年的婚礼你和艳姐是应该参加一下，不过，于华北就不必了吧？我不愿在这种时候看到他！”他想了想，又说，“当然了，如果你老领导怕我在婚宴上逃跑、自杀，或者担心自己将来有什么说不清、受连累，倒也不妨让于华北他们过来监视一下！”

赵安邦道：“你怎么这样想问题？你既然反对，就算我没说吧！不过老钱，我也希望你能有点良心，希望萍萍和盼盼母女能得到她们应该得到的幸福，而不是一个圈套！今天我向你交个底：对孙萍萍和盼盼的未来，我会负责任的！”

钱惠人冷冷一笑，讥讽道：“老领导，你真是既讲原则，又有情有义啊！”

六十一

在巴黎酒店见到孙萍萍和盼盼，赵安邦就想起了自己当年到刘集公社上任的情景。那是一九八三年春天，钱惠人开着部手扶拖拉机到县城来接他，孙萍萍跟着一起来了。路上，他看出了孙萍萍和钱惠人非同寻常的亲昵关系，就开玩笑问，啥时能喝上你们的喜酒啊？二人都说快了。没想到分地风波闹出了一场大悲剧，喜酒二十年以后的今天才喝上，而且，是在这么一种特殊背景下喝上的，这真令人伤感。

这个悲喜交加的夜晚，伤感的气氛却被极力掩饰着。酒店顶楼最豪华的宴会厅张灯结彩，迎门的屏风上装饰着金色的喜字。钱惠人和孙萍萍身佩大红胸花，双双侍立在屏风旁，含笑迎客。盼盼“叔叔、阿姨”地叫着，甜甜地笑着，门里门外忙着给他们这些来宾散发喜糖，脸上曾有过的那种和年龄不相称的忧郁彻底消失了。

盼盼显然不知道其中内情，当真以为从这个喜庆的日子开始，自己的噩梦就永远结束了，自己就会有一个朝夕相伴的父亲，和一个完整温馨的家了。赵安邦心里很不好受，从盼盼手上接过喜糖，当着钱惠人和孙萍萍的面，将盼盼拉到自己和夫人刘艳身边，亲昵地问：“盼盼啊，你愿不愿意做我和你刘阿姨的女儿啊？”

盼盼回头看了钱惠人一眼，笑道：“赵伯伯，我现在要做我爸爸的女儿了！”

赵安邦的心被触痛了，眼里蒙上一层泪光，面前盼盼的模样变得有些模糊，“我是说做我们的干女儿嘛！盼盼，你将来到省城来上大学吧，可以住在我家里！”

盼盼快乐地说：“赵伯伯，您别烦了，上大学的事我和我爸商量好了，以后就考宁川大学，可以住在自己家里。我爸和我说了，他现在在文山工作是暂时的！”

这时，钱惠人插了上来，不动声色地说：“赵省长，艳姐，你们先进去坐吧！”

赵安邦迟疑了一下，“惠人，我说的话是认真的，我挺喜欢盼盼这孩子！”

钱惠人努力微笑着，“谢谢你，赵省长，不过，我对未来也还充满信心！”

到这种时候了，钱惠人竟还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信心，这不是对他的轻蔑，也是讽刺。可心里再恼火，却也不好发作，赵安邦只得笑道：“好，你有信心就好！”

参加这场特殊婚宴的客人全是当年和钱惠人一起共过事的领导和同事。人数虽然不多，规格档次却够高的。除了他这个省长兼省委副书记及夫人，还有省委常委、宁川市委书记王汝成，曾两度出任宁川市长的老同志邵泽兴。让赵安邦没想到的是，尽管没谁邀请，于华北竟也在开席前主动赶来了，这让大家人都感到很意外。于华北还带来了一份精美贺礼，是一幅裱好的汉画拓片“齐眉举案”图。

于华北让盼盼帮忙，当场打开了这幅图，面带笑容地对钱惠人和孙萍萍说：“惠人，萍萍，你们真不容易啊，二十年相爱，有情人终成眷属，所以，尽管你们没请我，我还是来了，来给你们道贺！祝你们二位齐眉举案，相亲相爱，白头偕老！”

钱惠人有了些感动，“老领导，我不是不请您，是怕您忙案子，请不动啊！”

孙萍萍眼含泪水，声音哽咽，“谢谢，太谢谢您了，于……于县长！”

刘艳故意说：“哎，萍萍，县长是哪辈子的事了？人家现在是省委领导啊！”

于华北呵呵笑了，“哪辈子的事？这辈子的事嘛，我曾经就是他们的县长嘛，文山市古龙县县长！”他又指了指赵安邦，“还有安邦，不也做过古龙副县长吗？！”

赵安邦笑道：“不错，不错，当时我和老于还在县委招待所同居过哩！”

钱惠人很会作秀，马上进行政治煽情，“于书记，还说呢，如果你不做这个县长，天明书记、赵省长和我都不会这么倒霉，我们当年可被你的原则性搞苦喽！”

赵安邦戏谑道：“要理解嘛，我们于县长必须在关键时刻把住正确方向！”

于华北手直摆，“行了，行了，合伙整我是不是？你们就别抓住我不放了！”

钱惠人仍在说：“其实，于书记，你当时要是装装糊涂，我们也就过去了！”

于华北认真道：“又异想天开了吧？你们过得去吗？也不想想，一个大乡分地，不是几个人分苹果分桃子，瞒得了谁啊？就算我不出面阻止，也会有其他同志阻止嘛！安邦，这个道理，我当时是不是和你说过？”他又对钱惠人道，“不过，我可没想到会影响到你和萍萍的婚姻大事，把你们害得这么惨，这让我很痛心啊！”

赵安邦一听这话，就产生了不好的预感，觉得于华北今晚可能要做文章。

果然，开席后，于华北又满脸悲情地说了起来，是对钱惠人说的，“惠人，事过多年了，该说的我还得说，你这同志是自作自受，我真正对不起的是咱萍萍！”

孙萍萍含泪微笑着，“于书记，这……这也怪不得您，您当时并不知情嘛！”

于华北把脸转向赵安邦，“安邦啊，你是惠人的直接领导，做过刘集乡党委书记的，惠人和盼盼谈恋爱的事，你应该知情嘛，咋不找萍萍的父亲做做工作呢？”

赵安邦夸张地叹了口气，“老于，你忘了？我当时正被地委隔离审查呢！”

钱惠人说：“是的，是的，当时赵省长和我都被隔离了，刘艳姐还替我们跑过交通，传送过情报哩！如果不是刘艳姐把赵省长的话带给我，我还不认错呢！”

于华北呷着酒，“我都知道，你这个钱惠人，岂但是不认错？还死保赵省长和天明同志嘛！赵省长自己都认了账，你还在保！同和书记是要开除你的党籍的！”

这时，连刘艳都听出于华北话里有话了，刘艳看了钱惠人一眼，说：“就是嘛，惠人，你和安邦当时就该端正对组织的态度，互相揭发，让我们于书记把案子顺利办好嘛！你看看，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了，还让我们于书记耿耿于怀哩！”

于华北用筷头指点着刘艳，笑道：“哎，我说刘艳，你搞错了吧？分地事件是我负责查处的吗？是地委书记陈同和牵头查处的嘛，我因为负有部分领导责任，也给地委写了检查哩！”又对赵安邦说，“你家夫人这张嘴可是越来越厉害了！”

赵安邦神情坦荡，边吃边说：“老于，你还和她较真？她就是常有理嘛！”

气氛既然如此有利，钱惠人便没放弃继续作秀的机会，拉着孙萍萍向桌上的客人们一一敬过酒后，又和于华北说起了当年，“于书记，对当年的分地，我至今仍有保留，政策不是一成不变的，小岗村的农民不就把政策突破了吗？如果我们怕这怕那，连这么一点探索的勇气都没有，还搞什么改革？赵省长，你说是不是？！”

赵安邦说：“但是，惠人啊，我们毕竟不是小岗村的农民，是负有领导责任的干部，不能这样违规乱来，另搞一套嘛！我们这么干尽管主观愿望很好，其实是探索上的失误，这个失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不愿承认，今天我得承认了！”

钱惠人和于华北都怔住了，估计这两个当事人都没想到他会这么表态。

于华北呵呵笑着，举起酒杯，“安邦，为你今天的认账，我敬你一杯！”

赵安邦将酒一饮而尽，却又说：“但这也是个悖论，我承认探索有过失误，可不是否定探索，没有探索就没有今天的大好局面嘛！”说罢，亲自倒满两杯酒，将其中的一杯递给钱惠人，另一杯递给孙萍萍，“惠人，萍萍，我敬你们一杯吧！”

钱惠人挽着孙萍萍，举着酒杯，故意问：“老领导，您就没有祝酒辞吗？”

赵安邦想了想，“祝你们婚姻幸福，各自保重珍惜，恩恩爱爱，天长地久！”

钱惠人笑道：“老领导，您真有原则性，谢谢您的祝福了！”他和孙萍萍一起将酒喝了，又说，“事到如今，我没啥可后悔的，一九八六在文山我就想到会有今天了！老领导，不知你还记得吗？我那时就说过，我愿为改革的探索做出牺牲……”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王汝成似乎觉察出了什么，终于忍不住出面阻止了，拉着坐在身边的老市长邵泽兴，笑着插了上来，“老钱，今天是喝你和孙萍萍的喜酒，过去的事都别说了，咱还是好好喝酒吧，来，来，我和咱们的老市长敬你们一杯！”

王汝成和老市长邵泽兴向钱惠人、孙萍萍敬酒时，赵安邦出门上了趟洗手间。

从洗手间出来，正见着于华北站在走廊上，用手机打电话。赵安邦估计于华北是在和办案同志安排隔离钱惠人的事。上午和钱惠人进行过那场无效的谈话后，他就将钱惠人的材料全移交给了于华北，于华北说了，婚宴结束后要将钱惠人带走。

果然，于华北走了过来，悄声说：“安邦，办案人员已在楼下等着了！”

赵安邦却装起了糊涂，“老于，你今天还真带人啊？就不能缓一缓？”

于华北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安邦，这恐怕不行，这场好戏该收场了！”

赵安邦一脸苦笑，“好戏？你我也是演戏啊？痛心啥的都是假话呀？”

于华北有些窘，“安邦，你什么意思嘛？这个安排我事先和你通过气的！”

赵安邦道：“今天毕竟是老钱和萍萍的新婚之夜，我已给他们定了个房间！”

于华北很意外，一下子怔住了，“安邦，你咋这么干？也不和我打个招呼！”

赵安邦郁郁地说：“你看看，我这不正在征求你的意见吗？老于，你决定吧！”

于华北想了想，“在这里开房的事，你是不是告诉钱惠人和孙萍萍了？”

赵安邦点点头，“是的，毕竟一起共事二十年，这三天房费我替他们出了！”

于华北苦笑不止，明显有些恼火，“什么？还三天？安邦同志啊，你的意思是让办案同志在这里等上三天？我是不是也得在这儿陪着？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

赵安邦毫不客气，一脚将球踢了回去，“哎，老于，这你别问我呀，这是你们的事嘛，你分管书记拍板决定就是了，你现在就下令把钱惠人带走我也没意见，真的，我让刘艳把定好的房间退掉就是！”说罢，微微一笑，转身就往宴会厅走。

于华北却把赵安邦叫住了，“哎，哎，安邦，你等等！”

赵安邦站住了，回头道：“行了，老于，快回去吧，别破坏了大好气氛！”

于华北上前两步，“安邦，就按你的意思办吧，原则要坚持，感情也得讲！”

二人再回宴会厅时，宴会厅的气氛仍然很好，盼盼正在唱歌。是那首在春节晚会上唱遍中国大地的《常回家看看》。赵安邦想到，钱惠人以后怕是不能常回家看看了，心中一阵酸楚难忍。一曲唱罢，他在为盼盼鼓掌的同时，禁不住潸然泪下……

第二十章

六十二

省委常委会召开的前一天，赵安邦轻车简从到宁川来了一趟。来得很突然，专车已进入宁川城区了，赵安邦的警卫秘书才把电话打过来。王汝成中断正开着的书记办公会，带着几个副书记下楼去迎，刚到门厅，便见着赵安邦从专车中走出来。

王汝成满脸带笑，抢上前去问：“安邦省长，你咋对我也搞起突然袭击了？”

赵安邦绷着脸，不冷不热地说：“什么突然袭击，我来看望一下池大姐！”又对三位副书记道，“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我今天既不检查工作，也不听汇报！”

三位副书记看出了赵安邦情绪不佳，匆匆和赵安邦握握手，一一告辞走了。

赵安邦这才交待说：“汝成，给我搞几辆自行车来，我们骑自行车去！”

王汝成挺意外，“安邦省长，你不是开玩笑吧？一起骑自行车去看池大姐？这自行车你还会骑吗？再说也不安全啊，万一你被擦着碰着，我可没法交待了！”

赵安邦不悦地道：“那你说怎么办？池大姐出租屋门口能停下这么多豪华车吗？让附近老百姓看到是啥影响？汝成，不是我说你，你这工作是怎么做的嘛！”

王汝成苦起了脸，“安邦省长，池大姐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该做的工作我全做了！我亲自安排机关行政事务管理局张局长办的，给大姐在新落成的莲花小区分了套三居室的廉租公房，还在小区内帮她租了个一百多平方米的门面，让她守在家门口开个小型超市，这既不违反大政策，又照顾了她的生活，可她就不接受嘛！”

赵安邦说：“那就没办法了？就看着池大姐在农民的出租屋收废品？我们于心何安，于心何忍啊！百年之后在九泉之下见到天明书记又该怎么交待？好了，啥都别说了，骑自行车不行，我们就坐出租车去吧！汝成，你赶快给我安排一下！”

王汝成想了想，觉得坐出租车也不是太合适，遂建议道：“安邦省长，我看我们还是开车去吧，可以把车停得远一些嘛，这不至于太招摇，也比较安全！”

赵安邦同意了，“好，好，听你的，上车，你上我的车吧，我还有话说！”

上了赵安邦的车，一路往城乡结合部池雪春住的出租屋去时，赵安邦说起了钱惠人，“汝成，你想像得到吗？在于华北面前，钱胖子还是那个态度，醉死不认这壶酒钱哩，一口咬定我们对他是搞错了，到底还是把我们全架在火上了！”

王汝成道：“我知道，前几天省纪委的同志悄悄告诉我，于华北甚至反对马上对老钱立案审查，我真不知道明天的省委常委会要开成啥结果，又该咋表态！”

赵安邦“哼”了一声，“结果我告诉你，只能是一个：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王汝成试探道：“安邦，你看能不能换个思路呢？钱胖子是不是正式立案审查，就让于华北去定吧，你我最好不要再介入了，这样既避嫌，又不做恶人！”

赵安邦分析说：“那于华北很可能会反对立案审查，这符合他目前的政治利益：其一，掩饰了他的无能，他主持的调查没查出钱惠人的问题，钱惠人就不该有问题；其二，在这种时候保护了这么一位政治对手，显示了他的气度和胸怀；其三，在传统道德上得了分，给我们抹了一鼻子灰，你我全成了落井下石的小人！”

王汝成道：“安邦，既然你啥都知道，又何必再坚持呢？于华北我看得比较清楚了，干正事很无能，耍手腕本事大得很哩，你看他在婚宴上的那些表演，整个是在坑你！不过，你也绝，竟然提前开了房，你若不开房，没准人家会开房！”又说，“他查钱惠人本来是为了套你、套我、套宁川的干部，我们提防了这一点，发现钱惠人的疑点后主动查了，结果倒好，还是没解套，又掉到另一个套中去了！”

赵安邦很苦恼，“这样只谋人不谋事，一个经济大省的工作还怎么干啊？！”

王汝成劝道：“老领导，别多想了，我们已经问心无愧了！再说，总还有老裴嘛，裴书记是班长，如果咱们班长同志认同于华北的意见，责任就不是我们的了！”

赵安邦怔了好一会儿才说：“但愿老裴别在这种事上和稀泥，但愿吧！”

赶到池雪春的出租屋时，正见着池雪春在乱糟糟的小院门口忙活。一个民工模样的年轻人刚把一麻袋酒瓶放下拿出来，让池雪春过数。池雪春低着头蹲在水泥地上，一五一十地数酒瓶，根本没注意到他们这一行高官的到来，估计也没想到。

倒是那个卖酒瓶的小伙子认出了赵安邦，“哎，您……您不是赵省长吗？”

池雪春这才抬起头，愕然地看着赵安邦，“安邦，你……你们怎么来了？”

赵安邦眼里含着泪花，微笑着，“我怎么不能来？就是看看你这个好大姐！”

池雪春站了起来，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你看看，这里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又对王汝成抱怨道，“汝成，你也真是的，把安邦省长带到这儿干啥呀！”

王汝成打趣说：“池大姐，你说我有什么办法？赵省长又不归我领导！”

卖酒瓶的小伙子面对他们这帮省市高官不敢呆下去了，把麻袋里的酒瓶掏空后起身要走：“池大妈，您和省市领导们谈吧，我先走了，酒瓶钱我改天来拿！”

池雪春却顾不上他们这些领导了，“哎，小王，你别走，钱我现在就给你，别忘记了！”说罢，又去认真地数酒瓶，继续做着自己的这份废品收购生意。

这期间，赵安邦和小伙子攀谈了一下，这才知道小伙子竟是一位来自文山自谋出路的副镇长！小伙子说，文山这次干部轮岗动了真格的，有严格规定，轮下来的这两年内必须打工，半年向原单位汇报一次情况，其中包括打工所在城市的改革开放情况，和自己的感想体会，谁要弄虚作假，或者赖在家里不出来，一律辞退！

小伙子发牢骚说：“赵省长，我们文山市委干得太绝了，这种事从没有过！”

赵安邦道：“现在不是有了吗？我看挺好，日后还要在全省推广！不能光让老百姓下岗，改革成本要大家分担，我们的干部，尤其是你们这些年轻干部也要开阔眼界，体察民情嘛！说说看，你小伙子是怎么找到这份工作的？都有啥体会啊？”

小伙子说：“赵省长，不瞒您说，我找到这份工作太不容易了！开头我还没数，在劳务市场求职时，一直说自己是副镇长，结果倒好，没人愿用我！碰了几次壁，变聪明了，过去的光荣历史不敢提了，这才找到了一个建筑施工监理的活！”

赵安邦笑了，“知道不容易就好，两年后再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你小伙子头脑也许就不会发热了，搞计划、做决策时，就能想到基层老百姓的不容易了！”

这时，池雪春将一沓脏兮兮的零钱递给了那位小伙子：“小王，你数数！”

小伙子没数，把钱往口袋里一装，“大妈，我还信不过你嘛！”说罢，要走。

赵安邦却将小伙子拦住了，指着池雪春说：“小伙子，你知道这位大妈是谁吗？她是以前宁川市委白天明书记的爱人，她能坦荡地在这里收酒瓶，你还有啥委屈的？就这么好好干，我建议你把今天和我说的体会，向石亚南同志做个汇报！”

小伙子连连应着，告辞走了，“好，好，赵省长，我一定按您的指示办！”

赵安邦待小伙子出了门才动情地说：“池大姐，你这个摊子我看也得收了！汝成安排得很好嘛，你怎么就是不听呢？一定要出汝成和我的洋相啊？这不好吧？”

池雪春爽朗地笑道：“安邦，看你说的！谁要出你和汝成的洋相啊？我是自愿的，真的！就算不替小亮这孽子退赃还钱，我也不想在机关宿舍院里呆下去了，那里闷死人了！还是这里好，你看看，我收着废品，做点小生意，活得充实，精神上也有寄托！你们就忙你们的大事去吧，少替我老太太操心，好意我心领了！”

王汝成苦笑着劝说道：“大姐，我的好大姐，这影响毕竟不好嘛！万一哪个记者给你报道一下，我和安邦省长还怎么做人？天明书记可是我们的老领导了！”

赵安邦也恳切地说：“池大姐，这是有个影响问题嘛！天明书记对宁川改革是有重大贡献的，又去世了，您作为他的夫人，应该老有所养，应该分享今天宁川改革开放的成果！否则，我和汝成，包括新一代共产党人的良心就会受到谴责啊！”

池雪春不为所动，“安邦，你别说得这么严肃、这么沉重，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也希望你们给我一些理解！我是白天明的老婆，更是个普通老百姓，我要分享的应该是普通老百姓都能分享到的那一部分改革成果，而不是特殊照顾！都照顾，你们照顾得过来吗？你们要关注的不能只是我，应该是所有老百姓！”她叹了口气，又动情地说，“走出机关宿舍大院后，我看到了许多贫困百姓的真实生活状况。安邦，汝成，咱们改革成就确实很大，但问题也不少啊，你们要重视啊！”

赵安邦默然了，“池大姐，那……那您就说说看吧，都发现了哪些问题？”

池雪春马上说了起来：失业下岗工人问题，离退休老人大病医疗保险问题，弱势群体的最低生活保障问题，最后，质疑地问：“安邦、汝成，咱们改革开放的目的是什么？天明活着的时候老和我说摸着石头过河，这摸着石头过河有没有目标？”

赵安邦想了想，回答说：“大姐，其实，河对岸的目标一直是明确的，就是共同富裕。我们提倡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决不是鼓励贫富两极分化，而是希望通过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带动社会各阶层走共同富裕的道路。现在看来做得不是太好，共同富裕的改革诉求受到了缺乏约束的行政权力和资本权力的双重侵犯。因此，在利益全面调整过程中形成了两极分化，今天改革的难度也就越来越大了！”

池雪春说：“你们当领导的能意识到就好，就该在阻止两极分化、建立社会公正方面采取些有力措施！”她又告诉赵安邦，知道钱惠人出事了，宁川不少同志极为震惊，“安邦，你说说看，这么一位能力很强的干部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你和天明是不是也有一定的责任呢？有些情况我清楚，你们当年尽乱来嘛，不讲规矩嘛……”

王汝成知道这是赵安邦的心病所在，忙阻止道：“哎，大姐，老钱的事别说了，违规操作和经济犯罪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我们可以保护当年那个违规操作的钱惠人，却不能保护现在这个以违规操作做掩护，大发横财的钱惠人啊！”

池雪春不依不饶，“汝成，我不是说保护，是说反思！你们这些当领导的恐怕都得反思一下，不能光看成绩，也得多看看问题啊，别让一片吹捧声搞昏了头！”

王汝成暗暗叫苦：这事闹得真够呛，竟送上门来让这位倔大姐教训了一通！

赵安邦态度倒好，看着池雪春，并无不悦，“池大姐，您批评得对！您说的问题我也一直在想。资本的原始积累有个原罪问题，我和天明这些大胆的探索者和先行者也有个原罪问题——探索时的空白和无序造成的原罪。比如您说的乱来，不讲规矩。这不但害了钱惠人这类同志，也让盼盼母女和您都付出了代价！如果小亮不跟钱惠人当这几年秘书，也许不会这么大胆！所以，池大姐，您就给我一个纠正错误的机会吧，今天就收摊，按汝成他们的安排搬到莲花小区去，好不好呢？”

池雪春摇头笑道：“安邦，不要再说了，小亮的事和你没关系，就这样吧！”

这时，一个中学教师模样的人来卖报纸，池雪春又乐呵呵地忙着收起了报纸。

他和赵安邦这才带着随行人员告辞了，池雪春也没送，那份坦荡让人吃惊。

赵安邦也看了出来，上了车就感慨说：“汝成，我看池大姐是真心选择了这种生活方式！你注意了没有？我们俩在她眼里不比卖酒瓶和卖报纸的人更重要哩！池大姐把啥都看开了，活出境界了！”停了一下，又交待说，“不过，该关心的，你和同志们还要继续关心，毕竟岁月不饶人，小亮被判了七年刑，大姐身边没人！”

王汝成应道：“赵省长，这请你放心，我会暗中做些必要安排的！”

车过宁川新区，从高大的开拓纪念碑前驰过时，赵安邦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目光不离地久久注视着纪念碑。显然，这位前任市长、市委书记又想起了这座城市的悲壮往事，他参与创造的历史。王汝成拍了拍司机的后背，示意司机停车。

车停了，赵安邦却没下车，指着纪念碑自嘲地问：“汝成啊，这个碑该立吗？”

王汝成严肃地道：“为什么不该立？就是冲着去世的白天明书记也该立！”

赵安邦摇头说：“可我们这种人在不断犯错误啊，有些错误一直没得到很好的纠正，遗留到了今天，连这座城市的一位市长也垮掉了，刚才池大姐还在批评！”

王汝成激动起来，“这是事实，可我们毕竟创造了历史，创造了属于我们这个时代，也属于我们自己的历史！就算犯了一些错误，经历了一些挫折，甚至在某个局部领域失败了，总还给后人提供了不同的经验教训嘛！而像于华北这类同志却没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历史，好的坏的都没创造，我真不知该怎么评价这类同志！”

赵安邦嘱咐司机开车，车启动后，才淡然评价说：“汝成，也不能说华北同志这类干部就没存在的价值，他们是赛场上的巡边员和裁判员，只要新的竞赛规则没出来，他们就按老规则吹哨叫停，对你黄牌警告，这也是一种职责，要给予理解！”

王汝成讥讽道：“算了吧，安邦，人家出示的可不仅仅是黄牌，搞不好就是红牌，会把我们一个个罚下场！这种事过去不少，以后也免不了，你就继续瞧吧！”

赵安邦缓缓说：“该下就下嘛，过去又不是没下过，只要换上场的比我们强就成！这半年出了不少事，我想得也就比较多，有些后果也想到了。你说得不错，我们还将面临风险，也许还会有新的白天明倒下，新的钱惠人垮掉，你我也有可能真的被人家的红牌罚下场。但是，只要我们在场上跑着，就不能无所作为，就得对国家、民族，对我们的老百姓负责任！许多问题就得正视，就得解决！池大姐今天又提醒我们了，社会保障体系和道德价值体系，必须建立健全！一个繁荣伟大的时代决不能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也不能没有灵魂、没有信仰、没有道德！”

六十三

虽在共和道上比邻而居，裴一弘和赵安邦却很少相互走动，有事不是在办公室谈，就是在电话里谈，双方家人也没多少来往。这倒不涉及个人感情的亲疏，主要是出于影响上的考虑。一个省长，一个书记，都位高权重，行事就必须谨慎，就得多少忌讳一些东西，这是中国特有的国情和政情决定的，不以谁的意志为转移。

常委会召开前的那个晚上，裴一弘本想在电话里和赵安邦通通气，不料，刚说了没几句，赵安邦就把他的话头打断了，说：老裴，咱们还是当面谈吧，不行就去你办公室！裴一弘看看表，已经快十点了，便破例道：算了，这么晚了，干脆到你家谈吧，我还真有不少话要和你说哩！说罢，未等赵安邦回话，就挂了机。

披着初秋的月色走到共和道八号门前时，赵安邦已站在门口了，一见面就打趣说：“老裴，你怎么也不注意影响了？到我这儿夜访，就不怕人家说闲话啊？”

裴一弘开玩笑道：“说什么闲话呀？邻居之间嘛，就说我到你家借搓板！”

赵安邦将裴一弘迎进院门，“别，我家可没搓板，洗衣机都换了三代了！”

裴一弘指点着赵安邦直乐，“忘本了，安邦，你这家伙看来有点忘本了啊！”

赵安邦嚷道：“我可没忘本！老裴，今天在宁川，我原还准备骑自行车去看望白天明的夫人池大姐呢！王汝成他们硬没让我骑，还怀疑我会不会骑自行车了！”

裴一弘听王汝成说过池雪春的情况，思想上很受震撼，便建议说：“安邦，你看对池大姐的事能不能宣传报道一下呢？用这件事教育教育我们的干部嘛！”

赵安邦大摇其头，“算了，算了，咱们最好别去打搅人家平静的生活了！”

裴一弘想想也是，又觉得报道了也许会让赵安邦和王汝成难堪，便也没坚持。

进门坐下，又闲聊了几句，就谈起了工作。根据以往的经验，通气应该从立场一致的共同点开始。裴一弘便先说了说省委组织部关于公开选拔文山新市长的方案，说是选拔范围已圈定在南部发达地区和省直机关，目的就是保持省委对文山班子政策的连续性，“还是要用在南部发达地区成长起来的干部到文山搞杂交嘛！”

赵安邦赞同说：“对，钱惠人垮了，并不等于说我们以往的用人决策错了！”

裴一弘道：“也许还真有人怀疑我们用错了人哩！安邦，有个情况你可能不知道吧？省作家协会党组书记田封义和监察厅副厅长马达都来报名参加选拔了！”

赵安邦很意外，“哦？他们报名？他们全是从文山调离的啊，这才半年嘛！”

裴一弘笑道：“那你也不能阻止人家报啊，他们现在都是省直机关干部，一个副厅级，一个正厅级，省直机关这次又在选拔范围内，况且又是公开选拔！”

赵安邦讥讽说：“好，好，那就让他们公开参选吧，只要能选上！”又狐疑地问，“哎，老裴，你说，这二位的举动是不是有我们华北同志的支持啊？”

裴一弘不愿多谈，“内情不太清楚，组织部汇报时没说，应该不会吧？！”

赵安邦“哼”了一声，“不一定，对文山的班子，华北同志怕是想翻案呢！”

裴一弘就着这个话题，不动声色地说了下去，“安邦，也别想得太多，田封义是不是得到了老于的支持我不知道，马达肯定不是这个情况！前阵子，老于向我提了个建议：派这个马达到伟业国际做党委书记，我想了一下，倒觉得可以考虑！”

赵安邦差点没跳起来，“什么？什么？你大班长咋也跟着闹起翻案了？！”

这反应在预料之中，裴一弘不温不火，呷了口茶，笑道：“安邦，你别这么瞪着我啊，先听我把话说完嘛！我问你：和白原崴打了这半年交道，滋味如何？好像不太好受吧？那8%股权不是你主动提出不再转让的吗？你也不想让他控股嘛！”

赵安邦用指尖击打着茶几，“这你知道，我担心白原崴胡来，给我们添乱！”

裴一弘说：“事实上他就是胡来嘛，社会上对他的议论传言不少，连你都扯了进去，汤教授那帮人也在叫，质疑我们和白原崴签订的股权奖励方案。在这种情况下，老于提出派马达到伟业国际，加强对国有资产的监督管理是可以理解的！”

赵安邦阴着脸问：“听孙鲁生说，这位老于同志还准备组织纪检监察部门对我省国有资产现状进行一次专项调研？重点是已完成改制的企业，包括伟业国际？”

裴一弘点头笑道：“有这事！老于专门向我汇报过，说是要看看包括伟业国际在内的这些企业在改制过程中是否存在国有资产流失问题？希望能拿到常委会上研究一下。我的意见很明确，暂不研究，但做了些沟通工作。”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赵安邦，“宁川、平州、省城这些发达地区的国企改制启动较早，进展较快，改制基本完成了。文山和北部欠发达地区的改制工作刚有点眉目，不能搞得风声鹤唳嘛！”

赵安邦明白了，“于是，在伟业国际派党委书记的问题上，你就妥协了？”

裴一弘笑道：“也不是妥协，我是担心你赵省长与狼共舞，被狼咬上一口！”

赵安邦自嘲说：“老裴，我何止是与狼共舞啊？也许是前有狼后有虎哩！如果白原崴是条狼，我们这位华北同志也许就是虎，只怕已张着大嘴在候着我了……”

裴一弘一怔，做了个手势，“哎，安邦，给我打住，打住，这话出格了！”

赵安邦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郁郁地说：“我也只是在你面前随便说说！”

裴一弘又劝，“老于派马达去伟业国际的建议也是好意，还是对你关心嘛，谁敢保证伟业国际和白原崴今后不出事？你敢保证？这些年出事的大款少了吗？”

赵安邦有些不耐烦，“这我当然不敢保证，我又不是白原崴的保姆！”

裴一弘道：“就是嘛，如果白原崴和伟业国际出了问题，把你牵涉进去怎么办？安邦，实话告诉你：我宁愿失去伟业国际这个企业集团，也不能失去一个能干的省长啊！我们派个哨兵过去，既可以起到监督作用，对你也是一种保护措施！”

赵安邦的脸色益发难看，“老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对你的意见却不敢苟同！马达这种哨兵起不了啥作用！过去说过的理由不重复了，只说一点：世界五百强和国内省内那么多成功的企业有谁去监督了？我们为什么非要对伟业国际这么做？其实，我们要做的是规范政府和市场参与者的行为，倡建先进的企业理念嘛！”

裴一弘仍努力做着自己的沟通和说服工作，“对，对，安邦，这也正是我想说的，市场必须规范，包括我们政府在内，都得按市场规则办事！那么，按市场经济规则，8%的国有股股权不再转让给白原崴，伟业国际的控股股东应该是我们省国资委吧？我们可以合理合法地派个董事长过去，为啥就不能派个党委书记呢？”

赵安邦道：“是的，不但党委书记，我们还可以凭控股权派个董事长过去，但是，结果并不美妙：白原崴会带着伟业中国和伟业控股两条旗舰离去，这是我和省国资委极力想避免的！不管白原崴有多少毛病，以后会不会出事，一个基本事实我们必须承认，这个人是为国家和社会创造了巨额财富的！这么多年，他不仅是搞投机，从文山钢铁，到平州港，到省城产业，他收购创立的企业遍及省内外！”

裴一弘说：“这个事实我没否认，所以，我才不同意收回奖励给白原崴的股权，对伟业国际重搞资产清查，更不支持查所谓国有资产流失问题！我和老于交换意见时说得很清楚：伟业国际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国有企业，不能用对待传统国有企业的政策生搬硬套。再说，我们现在不是给他派个董事长，只是派个党委书记，如果马达不太合适，换一个也成，在这个问题上，你老弟就不要再固执了好不好？”

赵安邦沉吟片刻，“老裴，如果你坚持的话，派就派吧，人选再想想！你让马达做监察厅长兼纪委副书记我都不反对，去伟业国际不合适！马达对资本市场不了解，也不具备现代企业理念，难以承担领导伟业国际重建企业道德的使命！”

裴一弘想想也是，“那好吧，安邦，这个党委书记的人选你来认真考虑吧！”

赵安邦说：“别考虑了，也公开选拔吧，选个既懂经济又有头脑的人上来！”

裴一弘眼睛一亮，“好，这主意好，最终考评时可以请白原崴一起参加嘛！”

正说到这里，客厅里的电话响了，深更半夜打电话过来的竟是白原崴！

白原崴不知在电话里和赵安邦说了些什么，赵安邦嗯嗯啊啊地应着，听着，后来才简单地说了几句，“白总，这个事情来得很突然，你让我想一下好不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真要打着新伟投资的旗号另立山头，汉江省政府和省国资委都阻止不了，不过，咱们双方最好都慎重一些，我们都面临着一个很重要的历史抉择！”

放下电话，赵安邦把手一摊，“老裴，事情又起变化了，白原崴不愿放弃对伟业国际的绝对控股权，提出一个我们没想到的新建议：将他们新伟投资旗下的平州港项目整合重组后并入伟业国际，以取得对伟业国际的绝对控股权。如果我们坚持控股，不接受这种股权整合，他和他的团队将根据目前双方持股情况做一个产权置换方案，和我们进行充分协商后着手实施，友好分手！白原崴还在电话里透露说，宁川伟业国际大厦可以考虑置换给我们，他们新伟投资未来的总部将选址上海！”继而，又感叹说，“老裴，你还别说，白原崴这个整合方案符合市场游戏规则啊！平州港整合进来了，蛋糕做大了，咱们不给他绝对控股权恐怕真不行，除非分手！”

裴一弘问：“那这个控股权给不给？咱当真把这堆国有资产抱回家自己玩？”

赵安邦将球踢了过来，“你是大班长，高高在上坐船头啊，你说呢？！”

裴一弘心想，这真是个怪圈，搞来搞去，旧的平衡没实现，新的问题又冒出来了！当真和白原崴分手，把伟业国际再变成国有独资企业吗？这和国企改制的思路背道而驰，是他决不愿看到的。让白原崴把新总部设在上海，更是对汉江的莫大讽刺，势必产生消极影响，几乎不可容忍。而且，总部一旦撤离，新伟集团的资金也会相继撤离，平州港的扩建进度，文山钢铁能否进一步做强做大，都得打个问号。

这些问题赵安邦显然也想到了，“老裴，权衡利弊，我觉得老九不能走啊！我们过去的思路可能有些问题：你想着给白原崴派党委书记，我想着从股权上制约他，实际上都不是好办法！最好的办法是建立健全相关的法律法规，堵住政策漏洞，加强和完善市场监管体系！白原崴在市场风雨中学会了做资本强人，我们也要学会做市场经济的政治强人，靠制度创新保障经济的健康运行，这才是正道啊！”

裴一弘这才打定了主意，“安邦，你这个意见我赞成，不过，先不要急着答复白原崴，老于那里我再通通气吧！另外，就算白原崴控股，党委书记也得派！”

赵安邦一下子火了，离开沙发，在客厅里踱着步，数落起来，“我说老裴，你能不能不要搞平衡了？汉江省的省长是我赵安邦，不是他于华北，经济工作不在他的分工范围！又和他通什么气？再说，他也不懂经济，你累不累？我早就累了！”

裴一弘苦笑道：“我何尝不累？想干好工作就得受这种累，这没办法嘛！”

赵安邦缓和了一下口气，“老裴，你是班长，作风民主，讲求班子的团结和协调统一，这我都能理解，我不理解的是你对华北同志的软弱！你说说看，迄今为止，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这些事你拿到常委会上定嘛，我敢肯定我们是多数！”

裴一弘不愿争辩，手一摆，看着赵安邦，突然笑了起来，“哎，安邦啊，我问你一个问题：我们现在都住在共和道上，你知道不知道共和道的来历和含意啊？”

赵安邦想都没想，“咋突然问这个？这我还能不知道吗？共和道原来叫巡抚路，民国肇始时改的名，同时改名的还有省委前面的民主道，这没错吧？！”

裴一弘点了点头，“没错，这两条路的路名都是旧民主主义革命给我们留下的遗产。民主是多数决定论，共和就是通过权力制衡保护少数，好像是这个意思吧？”

赵安邦知识面很宽泛，以肯定的语气说：“是的，老裴，就是这个意思！英文共和就是repubic，它来源于拉丁语的respublica，主要讲上层权力的制衡，和自由的语义比较接近，关心的就是如何以权力制衡来保护少数派！”

裴一弘说起了正题，“那么，我们是不是也有个保护少数派的问题？在改革的历史实践中我们曾经都是少数派嘛！尤其是你和白天明，在相当一段时间里都是少数派。如果没有焕章同志和省委的保护，就不可能有汉江的今天和你我的今天！当然，多数和少数不是绝对的，在不断变化，如今我们在汉江省的领导集体里就成了多数，确实可以对老于搞多数决定论，但这不太好，会堵塞言路，形成专断啊！”

赵安邦怔住了，过了好半天才问：“老裴，你真是这样想的？这是心里话？”

裴一弘恳切地说：“安邦，这真是我的心里话！经过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起起落落，正反两个方面的经验我们都有了，这些经验得之不易，我们要珍惜啊！”

赵安邦思索着，“你想得很深，提出了保护少数的现代政治理念，我赞成。可问题是：我们要保护什么样的少数？改革是一场革命，任何阶段都要有人在前面打冲锋，打冲锋的同志和后面的大部队相比是少数，对这种少数要保护。而于华北同志不是这么回事，这位同志从没做过这种打冲锋的少数，说穿了只是裁判员！”

裴一弘笑着反问道：“安邦，裁判员就不需要吗？就不该保护吗？有裁判员的眼睛盯着我们并不是什么坏事嘛！权力不受监督必然导致腐败，这对权力的掌握者也不是好事！这些年在我们面前倒下的干部还少吗？一个个家破人亡了！钱惠人和焕章书记的二儿子、平州副市长刘培的问题明天又要上常委会，教训太深刻了！”

赵安邦有些吃惊，狐疑地看着他，“老裴，你说什么？刘培也出问题了？”

裴一弘点了点头，“这我也没想到，据老于昨天汇报，是焕章书记小儿媳唐婧的案子带出来的。唐婧被捕后，交代了从刘培手上批地，合伙炒地皮的事！”他叹了口气，又透露说，“焕章同志的夫人昨晚找到我家来了，又哭又骂，一口咬定于华北对焕章同志有成见，故意陷害刘培，要我为她做主！我好不容易才把她劝走了！”

赵安邦话里有话，“你不觉得有点意思吗？钱惠人的问题这么严重，我们华北同志不主张立案审查，倒把老书记的二儿子刘培送到你面前来了，看你怎么表态！”

裴一弘淡然道：“我的态度很清楚，对钱惠人和刘培都要一查到底！”

赵安邦忧虑地问：“你就不怕人家骂你忘恩负义，爱惜政治羽毛吗？”

裴一弘想了想，“不瞒你说，当然有这种顾虑！我是焕老一手培养起来的干部，现在又当着省委书记，焕老尸骨未寒，我就动他儿子，肯定要被人骂嘛！在钱惠人的问题上，你也要挨骂的！可挨骂也没办法，有华北同志盯着，我们不公事公办行吗？！”略一停顿，又说，“安邦啊，于华北这类同志存在的意义就在这里嘛，他们的存在使我们的权力受到了限制，不敢为所欲为，也不能为所欲为啊！”

赵安邦摇了摇头，“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们也牵制我们干正事！”

裴一弘道：“有些牵制也正常，任何人干任何事都不可能不受到某种牵制，就是你在宁川主持工作时说的，戴着镣铐跳舞，有形的和无形的镣铐。我们不但要跳，还要跳得出彩，要争取获得来自人民和历史的掌声，这是一门政治艺术啊！所以，对于华北这类裁判员，一定要有雅量，要看到他们的作用，碰到问题，发生了争执，先退一步也无妨！历史就是在退退进进的过程中完成螺旋型上升的嘛！”

赵安邦不服气，“老裴，你别偷换概念！我觉得，在同样的领导岗位上，有些人是领导者，有些人只是管家。什么叫领导者呢？就是有思想、有思路，敢于根据本地区本部门的客观实际大胆试、大胆闯的人，独树一帜的人，这些同志哪怕失败了，也给后来者提供了经验教训。管家只会照章办事，不愿也不敢越雷池半步，当然，这没风险，很安全，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进步是决不能指望他们的！”

裴一弘说：“但是，安邦，这不等于不要党纪国法，长期以来有法不依违规操作的后果我们都清楚啊，你甚至说这是原罪！这种原罪也不能继续下去了嘛！”

赵安邦哈哈大笑起来，“老裴，难怪焕老一直对你这么赏识！我算服你了！”

不论是真服还是假服，这次和赵安邦的通气仍取得了良好的效果，这在他的意料之中。说心里话，在说服赵安邦的过程中，他其实也一直在努力说服自己……

六十四

赵安邦走出省委主楼电梯，迎面撞见了正准备去省委第一会议室开会的裴一弘。裴一弘叫了声“安邦”，向他招了招手，回转身又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赵安邦揣摩裴一弘可能有话要说，便心照不宣地跟了进去，进门就问：“老裴，有事？”

裴一弘道：“安邦，昨晚回去后我想了想，天明同志的夫人池雪春的事，我们恐怕还得宣传哩！同时，也要进一步宣传我省二十五年来的改革实践，尤其是焕老和天明这些同志的历史贡献！让大家记住这段悲壮的历史和改革者付出的血泪！”

赵安邦一点就透：宣传刘焕章和池雪春，既可以减少钱惠人、刘培腐败案带来的负面影响，又可以堵堵于华北这类人的嘴。于是，赞同说：“这样也好，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现在回顾一下历史倒还真有必要！”但他又担心这种宣传会打扰池雪春平静的生活，便说，“对池雪春的宣传，最好先征求一下她本人的意见！”

裴一弘应道：“这当然，我准备抽空去看望一下池雪春，亲自做做工作！”说罢，亲昵地拍了拍赵安邦的肩头，“走吧，开会去，今天要研究的事还不少哩！”

赵安邦开玩笑道：“还研究啥？该研究的事不都在你分头通气时研究完了！”

裴一弘很严肃，“哎，两回事，通气归通气，研究归研究，集体决策嘛！”

赵安邦心里有数，看来新的平衡业已形成，原则将得到坚持，少数将得到保护，改革开放的成果将得到肯定。无论是钱惠人腐败案，还是伟业国际的问题，都不会影响班子的团结。可能会有争执，但不会有意外，一切已在研究前决定了。

会前的气氛却不太好。赵安邦和裴一弘走到第一会议室门口，还没进门，就听见王汝成和于华北在议论什么。见他们进来，王汝成又冲着他们嚷：“裴书记，安邦省长，我提个建议啊，建议你们两巨头批准，组织一次全省干部学历大检查，把那些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揪出来！一个个不是博士就是硕士，其实都狗屁不通！”

赵安邦着实吓了一跳：王汝成想干什么？拿于华北开涮啊？于华北就是经济学博士嘛！这位同志当着于华北这么说，让于华北怎么想？还以为是他掇弄的呢！又觉得渴望团结的裴一弘也不会高兴，便没接茬，就近和宣传部的白部长握了握手。

裴一弘偏笑眯眯地把话接了过来，“汝成同志，怎么回事啊，你嚷嚷啥？”

王汝成正经道：“裴书记，我正和于书记说呢，都气死我了！省外经委最近下来个处长，和我们一起搞项目，据说是经济管理博士，我带着这宝贝和美国人谈判，结果出了大洋相！别说经济学了，此人连英语都不会说，只会，NO！”

裴一弘笑道：“不就是一个处长吗？让组织部门查一下就是，你打击面别这么宽啊，别把我们干部队伍中的博士、硕士都贬得一钱不值，你不也是硕士嘛！”

于华北严肃地说：“一弘同志啊，我觉得汝成提出的这个问题值得重视！现在是有股学历造假的风气，我们组织和纪检监察部门接到不少举报，准备查一查！”

赵安邦心想，最好由中央来查，就从你老于的博士查起，可嘴上却啥也没说。

裴一弘挥挥手，“老于，这是你们的事，你们该怎么办怎么办吧！”说罢，和走到身边的白部长开起了玩笑，“老白，你老兄很有气魄啊，重奖作家和作品，连封义同志都成了著名作家，得了三万奖金，哎，你没吃封义同志的回扣吧？！”

白部长笑道：“我倒想吃回扣，人家田书记不给啊，拿了三万理直气壮！”

赵安邦觉得奇怪，“老白，你咋想起重奖田封义了？他也成著名作家了？”

裴一弘一副认真的样子，“安邦，这么大的新闻你都不知道？就是前几天的事，我们亲爱的白部长给以田封义打头的八位著名作家和八部著名作品发了奖！”

白部长挖苦道：“封义同志现在是作家协会党组书记，又凭官衔增补了个省作协常务副主席，能不著名吗？再说，人家还有著名作品哩，一首计划生育歌，得了一个全国性的什么奖，他们作家协会党组研究报了上来，我能不奖人家嘛！”

这时，省军区林司令员恰巧走进门，裴一弘马上拉着林司令员说：“老白，那咱说好，下回如果发书法大奖的话，你得想着我和林司令员！我们官衔可都比封义同志大，肯定都是著名书法家吧？给我弄个一等奖，给林司令闹个二等奖吧！”

林司令员把军帽往桌上一放，“哎，老裴，凭啥我二等？我的字比你强！”

裴一弘说：“别不服，我们这是援引省作家协会的例子，按官衔评的奖！”

赵安邦和会议室里的与会者们都哄堂大笑起来，白部长笑得前仰后合。

于华北也被逗笑了，笑罢，却和气地批评白部长说：“老白，我看这事你有责任，没掌握好嘛！田封义寡廉鲜耻，可以自己给自己申请奖励，你们不要批嘛！”

白部长苦笑不已，“于书记，人家也是一级组织，现在又失落得很，我不批行吗？再说，我们的文件规定拿了全国奖的都重奖……嘿，权当是个笑话吧！”

于华北敲了敲桌子，“这笑话好笑吗？三万元可是文山十个下岗工人一年的生活费啊！用这三万元奖励为我省争得了荣誉的好作家应该，奖给田封义算什么事！”

赵安邦接上来说：“老白，华北同志批评得对，我们文化大省的建设措施要发挥积极作用，而不是相反。政策要定细一些，规定一下拿了什么全国奖才奖励！”

于华北补充说：“再规定一条：在职党组领导不得奖励，避免以权谋私！”

白部长应道：“好，好，我回去就让文艺处研究，尽快拿出个方案吧！”

裴一弘仍是一副开玩笑的口气，“这么说，我和林司令是拿不上奖了？这可太遗憾了。不拿就不拿吧！好，我们开会！”他打开笔记本，表情也严肃起来，“今天的议题大家都知道，专题研究文山市长钱惠人、平州副市长刘培腐败案的立案审查，和反腐倡廉方面的一些问题。先请分管副书记于华北同志做个重点汇报吧！”

于华北看着面前的材料，神定气娴地汇报起来。汇报刘培案时，几乎没有什么感情色彩。刘培尽管涉案金额较大，案情却相对简单，掌握的证据也比较充分，有立案审查的根据，加之会前又通报过了，于华北便没作为重点，不到半小时就汇报完了。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汇报的全是钱惠人的问题。从当年炒恒生期指白原崴送给钱惠人的那块劳力士表，一直谈到今天他老婆崔小柔对绿色田园的操纵。

汇报到最后，于华北激动起来，赵安邦本能地预感到自己要被拉出来示众。

果然，于华北发起了感慨，“……同志们，我怎么也没想到，我和有关部门盯了十几年没抓住的一个狡猾对手，让安邦同志抓住了！安邦实在了不起，对钱惠人不包不护，讲党性，讲原则，该大义灭亲时就大义灭亲，真让我口服心服啊！”

赵安邦笑道：“哎，华北同志，你表扬错了吧？钱惠人算我哪门子亲人啊？”

于华北口气诚恳，“你们一起共事二十多年，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嘛！”他看了看众人，又说，“在这里，我要和安邦交交心，也和同志们交个底：开始我有个担心，怕安邦出于对自己老部下的感情，有意无意地庇护。事实证明，我想错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安邦是个坦荡荡的君子嘛！”

赵安邦暗中叫苦不迭，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吗？便也诚恳地说：“华北同志，今天我也得和你交交心：其实，我没这么高尚，也不是不想保护钱惠人，为钱惠人的事，我和一弘同志谈了不止一次。为什么？还是不放心你嘛，担心你纠缠历史上的一些是是非非，拿些捕风捉影的事做钱惠人的文章。可你没这么做，你有胸怀，有气度啊，当你以为搞错了的时候，还准备向钱惠人道歉呢，是不是？！”

裴一弘微笑着，接过了话头，“安邦、老于，事实证明你们都是过得硬的！”

于华北听出了弦外之音，冲着裴一弘摆了摆手，“老裴，过硬的是安邦，不是我嘛！我搞错了调查方向，循常规思路走，没想到钱惠人和他老婆崔小柔会利用绿色田园做文章，这个教训必须汲取！我昨天在省监察厅的会上说了，我们的纪检监察干部也要与时俱进，要学点经济，现在看来，不懂经济连案子都没法办哩！”

裴一弘赞许道：“老于，你这个意见很好，要组织落实！现在和我们打交道的差不多都是精英，包括腐败分子也是另类精英，不懂经济，没两下子还真不行！”

赵安邦又接上来说，看似替于华北开脱，实则另有所指，“不过，在钱惠人问题上也不能怪于华北同志！我看华北同志就不简单，有政治敏感，有警惕性，有高度的责任心！不是他紧追不放，硬追了这十几年，也不会有今天这个好结果嘛！”

王汝成会意地附和说：“是的，是的，没有咱于书记这种高度的警惕性，这种死缠蛮打的劲，钱惠人不会垮台，没准还升上副省级了呢，想想都让我后怕啊！”

裴一弘显然听出了某种不和谐的意味，笑着阻止道：“好了，你们别互相吹捧了，看看这个事怎么定吧！老于，你的话好像还没说完吧？继续说，拿个意见！”

于华北看了看裴一弘，又看了看与会者，“钱惠人大致就是这么个情况了，估计问题很严重，但现在是不是就正式立案审查呢？我还真有点吃不准哩！”

政法委沈书记不满地说：“老于，这有啥吃不准的？别的不谈，光挪用三亿资金帮崔小柔和许克明收购炒作电机股份，就是大问题嘛，就能对他立案审查了！”

于华北有板有眼地道：“钱惠人一九九八年挪用三亿资金是事实，可以认定是违规，至于是不是涉嫌犯罪，要等抓住崔小柔和许克明后才能做结论。其实，这种违规的事在以往的宁川多的是，连安邦和白天明两个一把手都带头违过规嘛！”

赵安邦心里很火，却也没法回避，承认说：“是的，华北同志批评得对，对此我有责任，钱惠人问题出现后，我一直在反思。但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的违规操作和以权谋私的经济犯罪是两回事！根据李成文死前交给孙鲁生的举报材料看，钱惠人不但涉嫌犯罪，犯罪的性质还很严重，必须立案审查！”他想了想，又说，“我知道，我表这种态也许要挨骂，可我无可选择！声明一下，我决不是要爱惜自己的羽毛，我是要爱惜我们这个执政党的声誉，党的声誉不能让这种人败坏下去了！”

于华北摇头笑道：“安邦，你是不是想多了？谁说你爱惜羽毛了？我们是在讨论问题嘛！崔小柔和许克明现在双双逃到了加拿大，我国和加拿大又没有引渡条约，就算发出了红色通缉令也不起作用，钱惠人和崔小柔又离了婚，难啊……”

裴一弘的脸拉了下来，用指节重重地敲着桌子，大声说：“我看没啥难的！真让钱惠人逃出了法网，就是我们耻辱！就这样定吧：对钱惠人和刘培都立案审查！”

于华北点头应了，又笑着解释道：“哎，同志们不要误会啊，我在这里只是介绍情况，并没有反对立案的意思，一弘同志既然拍了板，大家也没意见，我一定负责到底！不过，安邦、汝成，你们二位也得多协助，别等着将来看我的笑话啊！”

赵安邦没做声，王汝成却开了口，“哪能啊，于书记，这种事并不好笑！”

于华北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是不好笑，我现在直想哭！通报一个情况：听说钱惠人出了事，许多干部群众都很痛心，有些同志就问我：这么一个有能力、有魄力的市长，怎么就落到了这一步？”语调骤然提高了八度，“同志们，我们有些思路恐怕要改改了，不能遇着红灯绕着走了，否则，今后还会闹出类似的大乱子！”

赵安邦预感到于华北要节外生枝，趁机甩牌。此人手上好像有牌可甩。

于华北甩牌的手法颇为娴熟，“有些话，我今天本来不想说，现在想想还是得说！不说不行啊！是白原崴和伟业国际的问题。在伟业国际股权处置上，我们是不是又遇到红灯绕着走了？对白原崴股份奖励的政策依据在哪里啊？是不是造成了国有资产的大量流失啊？一些经济学家已经把问题提出来了嘛，提得很尖锐啊！”

裴一弘既意外又吃惊，“老于，通气时不是说了吗？这次不讨论经济问题！”

赵安邦强压着心头的恼怒，“一弘同志，你就让老于说嘛，务务虚也好！”

裴一弘不悦地看了于华北一眼，“好，好，老于，你说，继续说吧！”

于华北觉出了气氛不对，大度地挥挥手，“算了，还是以后专题讨论吧！”

赵安邦却爆发了，勉强笑道：“别等以后了，华北同志既把问题提了出来，我就汇报一下吧！今天专题研究反腐，详细汇报不太可能，就简单点吧！”于是，他从白原崴当年以京港开发公司的一千万起家，说到此次接收后的股权处置。汇报到最后，禁不住激动起来，“……同志们，面对伟业国际这个在改革历史中形成的特定事实，我们该怎么办？就不该在一定程度上承认人家的创造和贡献吗？对这么一个庞大的跨国企业集团，我们当真能使用国家权力予以剥夺吗？不瞒同志们说，在股权谈判僵持期间，有些同志甚至想过用一纸通缉令将白原崴吓阻在国门之外，我未予考虑！我告诉这些同志：不管怎么说，白原崴都是一个市场经济的创业者，一个为汉江和宁川创造了巨额财富的精英人物，我们不能把他变成一只剥光了的猪，更不能让他成为海外流亡的持不同政见者，否则，我们就是糊涂虫！同志们，这既是个经济问题，也是个政治问题啊，这就是政治经济学嘛！”

会场上一片肃静，裴一弘、王汝成、于华北和与会常委们都盯着赵安邦看。

赵安邦缓和了一下口气，继续说：“我评价白原崴是精英人物，并不是说白原崴和伟业国际就没问题，就很清白。坦率地说，白原崴原始资本的积累和今天的表现都有问题，有原罪，甚至有血泪！但这都不是我们推倒重来的理由！这段摸着石头过河的改革历史，是我们这代共产党人领导创造的历史，我们不能否定自己的历史！对白原崴和伟业国际，我们只能根据具体情况，用政治家的智慧，在尊重历史、尊重事实的前提下，在合理的范围内加以解决，这并不是遇到红灯绕着走嘛！”

于华北一副关切的样子，“安邦啊，你说的都有道理，但这种做法毕竟没有政策依据嘛，我和同志们就不能不替你担心嘛，白原崴以后会不会再闹出啥事啊？”

赵安邦淡然道：“这我不知道。不过，闹出事也不要怕嘛，依法处理就是！”

裴一弘这才表态说：“我看安邦同志没做错什么！安邦和我们国资委是富有智慧的，以股权奖励的方法把伟业国际的产权难点解决了！这是一次成功的尝试，也是一次制度创新的实践！和同志们通报一个新情况：现在白原崴要将平州港组入伟业国际了，伟业国际的资产总量接近四百亿，比接收前做得更大了！”他目光扫视着众人，又说，“安邦同志说得好，这段摸着石头过河的改革历史，是在我们这代共产党人领导下创造的历史，我们不能否定自己的历史！有腐败当然要反，但必须充分肯定改革开放的历史成就！这场已历时二十五年的改革开放，实际上是民族复兴的伟大革命！同志们都知道，为完成一九四九年的那场新民主主义革命，我们的前辈先烈在血泊中奋斗了二十八年，付出了一千多万人的代价。为找到今天这条富民强国民族复兴的改革之路，我们又在贫穷饥饿中摸索了二十九年，付出了三千多万人的代价！所谓三年自然灾害不就饿死了两千多万人吗？别说还有那么多人死于七斗八斗的政治运动！而完成改革开放这场革命，取得如此举世瞩目的伟大成就，我们又付了多少代价呢？应该说还是很小的嘛！白部长，这个宣传你要牵头抓一下！”

白部长会意地应道：“好的，裴书记，我会后就组织落实，做好这项工作！”

于华北极富政治嗅觉，顺势转了弯，笑呵呵地附和说：“一弘同志这个提议好，很好啊！我们就是要从正面宣传改革开放的成就，不能让人觉得我们的干部一个个都是钱惠人、刘培！我对咱们汉江的改革历史有个总结，概括起来就是这么几句话：思想大解放，敢为天下先，咬定青山不放松，前赴后继拼命干！真是拼命啊，白天明同志就在宁川搭上子比命嘛，至今回忆起来还令我痛心！在这里，我要说句公道话，我们老书记焕章同志和当时的省委对不起这位英年早逝的同志啊！”

赵安邦强压着心头的厌恶，笑道：“老于，你这话说得好啊，天明同志如果地下有知，也会很感动的！不过，据我所知，当时拿下白天明也怪不得焕章同志！”

裴一弘脸上又泛起了笑意，开始做会议总结，开口就说：“我们今天这个会开得不错啊！交换了思想，统一了认识，坚持了原则，维护了团结干事的大局……”

赵安邦心中苦笑：团结？这种团结早在宁川时期就已撕裂了他和许多同志的心！

六十五

心在滴血，淅淅漓漓，隐痛不止，却又难与人言，无法述说。

快刀斩不了乱麻。历史和现实之间筋脉相连，撕扯不断。往事历历在目。

关于钱惠人问题的省委常委会开过没多久，一个周末的晚上，马达找到共和道八号门上来了。赵安邦看到马达，情不自禁想起了钱惠人，想起了一九八七年在省城大众浴池那场真理和真理的历史性相会。当年若不是钱惠人光着屁股冲到马达面前，及时抓住了马达的手，哪有文山电子工业园的红火，哪有他的第一次创业啊！

马达也说起了当年，“……赵省长，你知道的，我从一九八七年带着3756厂抗命进文山，就一直从事企业管理和经济工作，调到监察厅后，总觉得使不上劲。这次省委公开选拔文山市长，我就报名了，今天来，想请你帮着看看论文哩！”

赵安邦接过论文，随手放在桌上，问：“老马，钱惠人专案组有你吗？”

马达点点头，“省纪委王副书记是组长，我只是成员，代表监察厅协助。”

赵安邦一声叹息，“如果历史能重演，我决不会让这个钱胖子再走仕途了！”

马达说：“赵省长，一个人的人生道路都是自己选择的，你也别自责了！”随即他又说起了自己竞选文山市长的事，“赵省长，我是这样想的：我在文山跌倒，还得从文山爬起来！我觉得我还是有优势的：我在文山干了这么多年常务副市长，对文山的情况比较熟悉，也知道症结在哪里，又有石亚南搭班子，我还是有信心的！”

赵安邦漠然道：“我没信心，老马呀，你毕竟五十三了，年龄偏大……”

马达说：“组织部定的年龄上限就是五十三，我的年龄还在规定之内！”

赵安邦道：“如果选拔过程超过三个月，你就五十四了，那就超龄了！”

马达说：“那你们别把上限定在五十三啊，田封义比我大一个月也报名了！”

赵安邦应付道：“好，好，你们的精神还是好的，愿意接受挑战也是进步嘛！”又问起了钱惠人，“老马，钱惠人现在态度怎么样？是不是开始交代问题了？”

马达摇了摇头，“没有，把事全推到崔小柔和许克明头上去了，痛哭流涕说他自己也是受害者！我和专案组的部分同志分析，崔小柔和许克明私奔可能是真的！”

赵安邦仍不相信，“这可能吗？钱胖子是多精明的一个人啊？再说，崔小柔和许克明的作案过程长达五年啊，钱惠人当真会一无所知？你们别再被他欺骗了！”

马达说：“这我们也分析了，钱惠人肯定知情，事实证明，绿色田园炒股票都有钱惠人消息的配合，如果都是巧合，那也太神了！但是，崔小柔背叛老钱也不是没可能，如今风气成啥了？再说，崔小柔不是孙萍萍，本身就不是啥好东西嘛！”

赵安邦敏感地问：“哦？你们是不是又找孙萍萍过来谈了？”

马达大大咧咧说：“谈了，不是我们找她谈，是她找上门主动谈的！于书记很重视，还亲自接待了！孙萍萍为钱惠人叫屈哩，还骂了你！我对孙萍萍说，这能怪咱赵省长吗？是老钱自己不争气嘛，搞得赵省长也很被动，赵省长不可能保嘛！”

赵安邦苦笑道：“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再说，孙萍萍也有理由骂我啊！”

马达没心没肺地说：“就是，想骂就让她骂呗，坚持原则，总免不了要挨骂的！我在文山把我小舅子办了，我小舅子也没少骂我，现在还在骂！”他又说起了自己的事，“赵省长，我这论文，您说啥也得指点一下，未来十年把文山建成我省经济的新型发动机，是您首先提出来的，我这篇论文阐述的就是您的这个精神……”

赵安邦这才拿起论文翻了翻，边翻边说：“马达，你别捧我，振兴文山不是我个人的意思，是省委的战略决策。你别光找我，最好也请教一下裴书记和华北同志。尤其是华北同志，他可是经济学博士啊，比我和老裴都强，我们只是学士！”

马达吞吞吐吐说：“裴书记、于书记那里，我……我也送了。于书记对……对我很关心，还给我介绍了个教授读硕士呢，就是省财经大学的汤必成教授！”

赵安邦讥讽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省著名的经济学家，博士生导师，华北同志就是他的高徒嘛！”他看着马达笑了，“老马，这么说来，我以后得称你马老师了？好，马老师，你就跟汤教授好好学习吧，学了啥高招，别忘了也教教我！”

马达觉出了味道不对，“赵省长，你别讽刺我嘛，别说你是学士，你就是没文凭，我也服你！就冲着你能把钱胖子这种隐藏很深的腐败分子挖出来，我就服！”

赵安邦把脸一虎，故意问：“怎么？你就不服华北同志这个博士啊？啊？”

马达怔了一下，连连点头说：“哦，服，服，也……也服，也服！”

赵安邦“哼”了一声，“那是，官比你大的，你都服，官大水平高嘛！”

马达却正经起来，“赵省长，这你可说错了！我服于书记的原则性，不服他的水平！你看钱惠人这事闹的，调查方向一错再错，害得我们也跟着他出洋相！”

赵安邦道：“这事别说了，我真希望是我搞错了，真不愿看到这种结果啊！”

完全是因为昔日的感情，赵安邦最终还是答应帮马达看论文。答应的同时就想说，不管这篇论文写得多好，他也不会在最后拍板时投下自己这一票：一个接近五十四岁的文山老同志，再回文山当市长是很不合适的，不利于文山局面的开拓。然而，话到嘴边却没说，原则要讲，策略也要讲，在这一点上他得学学裴一弘。

马达却有了底气，似乎看到了重回文山的希望，告别时，再三向赵安邦表示说，自己起码比田封义强，只要能闯过公开选拔这一关，肯定会在文山创造一个经济奇迹！还说，如果当年他也像钱惠人一样调到宁川，也许已经把奇迹创造出来了。

赵安邦不好多说，把马达送到院门外，握了几次手，好歹把这位同志打发走了。

站在共和道八号门口，看着马达上车远去，赵安邦又想起了钱惠人：其实他真不该把钱惠人从文山调到宁川，甚至不该支持他分地！从一九八六年三月的那个傍晚，他带着两瓶泸州老窖，骑着自行车赶往钱家谈分地开始，一个错误就铸成了。

心头一酸，泪水模糊了赵安邦的双眼，夜幕下的共和道变得一片恍惚。

这时，身后响起了夫人刘艳的声音，“安邦，电话，省政府值班室的！”

赵安邦一怔，这才从沉思中醒来，缓缓转过身，步履沉重地回到了院内。

刘艳知道他的心思，一边扯着他的手，拉着他往客厅走，一边柔声劝慰道：“安邦，别再为钱胖子的事烦了，刘培这次不也进去了？人家裴书记也没像你！”

赵安邦叹息说：“两回事，刘培只是焕老的儿子，钱胖子是跟了我二十二年的老部下啊！”又交待说，“你抽空去看望一下孙萍萍和盼盼，她们又来省城了！”

刘艳想说什么，又没敢说，“好……好吧，我再去替你做做解释工作吧！”

进了客厅，接了省政府值班室的电话才知道，竟是个灾难性消息：今年第四号台风已在宁川沿海登陆，尽管事先做了防灾准备，仍造成了很大的损失。台风来势极为凶猛，中心风力高达十点八级，引发了强烈海啸。停在宁川海港里的舶船被抛上了岸，高压线也被刮断了，包括海沧金融区在内的整个半岛新区供电中断……

赵安邦越听越担心，当即决定说：“通知一下金副省长，我们马上去宁川！”

等待金副省长和司机时，孙鲁生突然来了个电话，说是白原崴盯上了已被的绿色田园，准备拿崔小柔、许克明抵押给他的几乎一钱不值的一千三百万法人股做生产自救文章：以伟业国际的名义收购其他法人股，控股后将其重组为影视传媒公司，不但要买卫星频道，还要拍电视剧。孙鲁生郁郁地问，这种重组把戏，我们还能支持白总搞下去吗？她这个监事会主席是不是应该严加监管，设法阻止？

赵安邦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事情很清楚，白原崴又蠢蠢欲动了，为找补被崔小柔、许克明骗走的那四千万，轻车熟路地想到了重组。你不能不承认，白原崴这种人所代表的资本永远是最活跃的，也是最有效率的资本！市场游戏规则没有改变，你就不能阻止他继续进行这种资本游戏。于是，便对孙鲁生说：“这种重组不是我们能干预的，就让他以新伟投资的名义搞去吧，搞出麻烦让他们自己兜着！”

放下电话没一会儿功夫，金副省长和司机到了，赵安邦上了车，连夜去了宁川。

专车穿越夜幕，一路往宁川赶时，石亚南又把电话打到了他的手机上，说是碰到了大麻烦，文山四大国有银行今天突然停止了对文山所有企业事单位的贷款。

石亚南在电话里直叫：“赵省长，你说这让我怎么办啊？这帮钱贩子老嚷嚷要跳楼，结果一个没跳，现在倒逼我跳楼了，你们省政府就准备给我开追悼会吧！”

这是意料中的事，你这么大规模地破产逃债，省政府下了紧急叫停文件都没起到多少实际作用，四大国有银行岂能听之任之？这个石亚南，胆子也太大了，在违规操作上，简直就是另一个钱惠人！由此看来，改革过程中形成的原罪决不仅仅存在于少数同志身上，目前在位的一批干部都有类似问题，其中包括不少优秀干部。

石亚南还在叫：“赵省长，这种时候您得给我们撑腰啊，可别真让我跳楼！”

赵安邦没好气地说：“石亚南，你别吓唬我！真想跳楼你就去跳，但我劝你先别急着跳，活要活个清白，死也得死个明白，先想想你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我的一次次提醒你当耳旁风，下了个45号文件等于零，你这软腰谁撑得起来？！”

石亚南的声音变得可怜兮兮的，“赵省长，您……您当真不管我们死活了？”

作为省长，他岂能不管本省一座欠发达城市的死活？对石亚南和文山市的干部该批评要严肃批评，可问题还得解决，哪怕再被银行的行长们骂做花果山的猴王也罢。赵安邦这才不悦地说：“我现在正连夜赶往宁川，你们明天到宁川来谈吧！”

这种结果估计石亚南早就想到了，石亚南马上乐了，“太好了，赵省长！”

赵安邦说：“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我只是听你们的汇报，并没答应你什么！”

合上手机，赵安邦想，过去的都没有过去，今天的一切都是历史的延续。历史是含泪带血呼啸前行的火车头，巨大的惯性作用力不是哪个人的善良愿望可以改变的，改变和创造历史需要不断注入的新的动力，当然，还要有与时俱进的新思维。

不容置疑，经过二十五年摸着石头过河的改革，这个国家已发生了令世界惊异的剧变。剧变后的中国面对着一个全新的有待创造的未来，也面对着许多问题和难题。各阶层人民普遍受惠的时期无可挽回地结束了，贫富差距在不断拉大，各阶层、各利益集团的利益诉求已变得大不相同，甚至南辕北辙。财富总量的自然增加，并不能自动消解日益尖锐复杂的社会矛盾，这些矛盾亟待按法律程序在市场化的条件下逐一解决。这个解决过程会伴随着风险，既需要执政者和社会各阶层、各利益集团，以及全体人民之间的相互宽容、相互理解，更需要一个民族的创造性智慧。二十五年改革开放的实践证明，这个雄踞东方的伟大民族是充满智慧的……

二〇〇三年一月至十二月写于南京、济南、北京

二〇〇四年一月十八日改定于上海武康路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版权信息

书名：我本英雄

作者：周梅森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9-09-01

ISBN：9787506349062

第一节

二〇〇四年春节前两天，赵安邦患重感冒住进了医院。节前的紧张忙碌和西伯利亚冷空气到底把他这个经济大省的省长撂倒了。住院后高烧时断时续，把夫人和身边工作人员吓坏了，搞得谁也没心思过年。更糟的是，许多必须参加的活动全没参加，连年三十的团拜会和大年初一的党政军各界联欢活动都缺了席，不免要引起种种猜测。作为省内最醒目的政治明星之一，在这种传统节日一直不露面，肯定是件不太正常的事，甚至下面有些同志会怀疑他出了问题。自从老部下钱惠人出事后，社会上关于他的传闻就没断过。赶巧的是，中央有关部门一位领导年前过来搞调研，留在省城过春节，路透社的马路新闻想必会更加丰富了。

汉江省去年倒下了两位市长，文山市市长钱惠人和平州市副市长刘培。两个案子都进入了司法程序。刘培和他没啥关系，谁想联系也联系不上。钱惠人可就不同了，此人和他共事二十多年，突然腐败掉了，老百姓有些议论也正常。不管心里怎么不舒服，他都必须正视这种生态环境，都得承认这场感冒来得不是时候。

住院住到第五天，也就是大年初三上午，感觉好了些，赵安邦强打精神和省委书记裴一弘一起，参加了对省城环卫工人的慰问活动。好在这日气温回暖，主要活动又是在室内进行的，才没出什么洋相，电视新闻里的形象应该还过得去。

和环卫工人一起吃过饺子后，裴一弘试探说：“安邦，你还能坚持吗？能坚持的话，我们一起去看看中央有关部门的那位领导同志，陪他一起吃个饭吧！”

赵安邦打着喷嚏，摆手讨饶说：“算了，算了，老裴，你陪吧，代表我了！”

裴一弘打趣道：“我代表不了你啊！要我说，你还是去吧，这种时候不能生病啊，外面又有人在瞎传谣了，说你老兄已经被中央有关部门带到北京去了！”

赵安邦开玩笑说：“那位领导同志不还在咱汉江省城过年吗？就算要把我带走正法，也得年后了吧？哎，老裴，你说我们是不是连生病的权利都没有了？”

裴一弘半真不假道：“安邦，你别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身居高位，咱们就是不能轻易生病，就得像明星一样在必要的时间和必要的场合，出现在必要的电视新闻里，否则就是问题啊！还不能用生病做解释哩，你解释不清嘛，就算人家在医院亲眼看到了你，你仍然摆脱不了得政治病的怀疑！你说是不是？”

赵安邦强忍着一个喷嚏，“这倒也是，得这种政治病的人又不是没有！我有时想想也觉得挺有意思，一方面权力缺乏有效的监督；另一方面，这种不是监督的怀疑和猜测又无所不在，咱中国老百姓的政治敏锐性真堪称世界一绝啊！”

裴一弘说：“也怪不得老百姓，他们的敏感不是没来由的。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的特定国情，决定了目前我们的社会正处在一个腐败的高发期嘛！”

赵安邦叹息道：“是啊，钱惠人和刘培就倒下了嘛……”却没再说下去。

裴一弘倒说了起来，“刘培不谈了！钱惠人可真够麻烦的，进入司法程序后还死缠着你不放哩，对腐败事实百般抵赖，净扯工作违规，说跟你老兄学的！”

赵安邦“哼”了一声，郁郁道：“这我能不知道吗？钱惠人被双规后就一直这么说嘛！他是我的老部下，我过去的一些作风对他也是有影响，这我得承认！”

裴一弘觉出了赵安邦的不快，笑着打哈哈说：“好了，好了，大过年的，不谈这种烦心事了！哎，安邦，你回医院歇着吧，我还得继续赶场当明星哩！”

和裴一弘告了别，昏头昏脑回医院时，钱惠人的面孔老在赵安邦眼前晃。

想起钱惠人，赵安邦心里就隐隐作痛：这位老部下曾经那么能干，从文山到宁川，是跟着他披肝沥胆一路冲杀出来的，为改革闯关付出过沉重代价。到宁川后更是功不可没，把宁川的搞到了一千四百多亿。可也正是在宁川任职期间，钱惠人通过自己老婆崔小柔和一个叫许克明的家伙挪用三亿公款收购炒作上市公司绿色田园，把这家公司搞成了他们夫妇的私人提款机。省委决定立案审查前，赵安邦希望钱惠人主动交代问题。钱惠人倒好，什么账都不认，说自己从宁川四个机动账户调动三亿资金，是为了挽救一家被的本市上市公司。只是违规，不存在腐败问题，还口口声声说这种违规操作长期以来是得到他支持的。

这就让他陷入了被动。钱惠人的腐败是他最先发现的，原则立场决定了他不能包着护着，况且许多同志又在那里盯着。可坚持原则却没落个好结果，知情者骂他爱惜羽毛，对老部下不讲人情，不知情的干部群众却怀疑他包庇了钱惠人。

更让赵安邦恼火的是，违规操作和违法犯罪的概念也混淆不清了。主管纪检的省委副书记于华北抓着违规做了不少文章，明里暗里四处感叹，到底违规操作后面掩饰着多少腐败啊！裴一弘今天好像也话里有话哩，起码是在抱怨：没有他和钱惠人早年的违规闯关，或许就不会有钱惠人的腐败，他真是有理说不清了。

专车到省人民医院后门缓缓停稳了，赵安邦仍坐在车里，沉着脸想心事。

警卫秘书下了车，拉开车门，悄声提醒说：“赵省长，咱……咱们到了！”

赵安邦一怔，这才被警卫秘书搀扶着下了车。下车后，双腿软软的还没站稳呢，就见着一辆黑色奥迪在身边戛然停下了。省委副书记于华北乐呵呵地从车里钻了出来，拱手打招呼说：“安邦，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给你老兄拜年了！”

赵安邦心想，这真叫不是冤家不对头，才年初三，竟然在医院碰上了他！脸上却笑着，“老于，给你拜年，也给你拜年！”说罢，又问：“哎，你也病了？”

于华北笑道：“我病啥？身体好得很哩，今天年初三，专来给你拜年的！”

赵安邦这才想起来：几位退下来的老同志全在医院住着，于华北该不是给老同志拜年的吧？便说：“别来这一套了，你是看望老同志的吧？去吧，去吧！”

于华北却说：“安邦，你等着，看过老同志，我就到你这儿来！我刚从文山回来，想和你聊聊文山。文山班子干得不错啊，我们北部地区的新发动机看来已经发动起来了！事实证明，我们公推公选的新市长方正刚有气魄，有能力啊！”

赵安邦应道：“好，好！”又开玩笑说，“老于，你对文山的高度评价和有关指示，我昨天已经在电视新闻里学习过了，好像没有必要给我单开小灶了吧？”

于华北笑道：“看你说的，我是向你和省政府汇报啊！”说罢，分手走了。

回到病房，赵安邦疲惫得很，又支撑不住了，倒在沙发上一动不想动。

医护人员拿来体温计一试，又发烧了，三十七度九，便又给他挂上了水。

医护人员走后，夫人刘艳说：“发着烧还看望环卫工人，不知你是咋想的！”

赵安邦喃喃地说：“咋想的？该当明星就得当嘛，和群众见见面，也辟辟谣！”

刘艳说：“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门，谣言传得再凶也是谣言嘛！”

赵安邦道：“话是这么说，可问题是钱惠人确实腐败掉了，就得正视啊！”

刘艳拉上窗帘，“好了，好了，安邦，明星当过了，你先好好睡一觉吧！”

赵安邦有气无力地说：“睡啥，咱于副书记马上还要过来和我谈文山呢！”

刘艳真有些火了，“安邦，你不要命了？这种时候还和老于谈文山？”

赵安邦有些无奈，“老于要谈，不谈合适吗？别忘了，钱惠人虽说在宁川犯的事，却是倒在文山市长位子上的！现在的文山市长方正刚又是老于看好的！”

刘艳没好气，“我知道，我知道！方正刚当年还跟着老于的省委工作组一起到宁川查过你们呢！安邦，要我说，你当时就不该让这种人上来做什么市长！”

赵安邦道：“人家是公推公选上的，省委委员都投了票，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啊？”说罢，摆了摆手，“行了，刘艳，你别叨唠了，让我安静一会儿吧！”

刘艳出去了，病房里静静的，可赵安邦的心却没法静下来。文山的事也坏在钱惠人手上了，如果钱惠人不腐败掉，哪会有文山市长的公推公选？哪会有方正刚的今天！民主的结果未必就是好结果，当年法西斯就是民主送上台的嘛！

这么一想心里不由得一惊，哦，他这是想到哪去了？莫不是发烧烧糊涂了吧？怎么把人家方正刚出任市长和德国法西斯上台联系起来了？还有对党内民主的评价，都很不合时宜！要警惕啊，赵省长，不能在台下时要民主，上了台就反对民主啊！

于华北同志也有趣得很哩，这位主管组织兼管纪检工作的省委副书记，怎么突然对文山的经济工作表现出了这么大的兴趣？不错，文山是于华北的老根据地，他支持方正刚把文山搞上去在情理之中，但恐怕还有别的因素吧？最近北京有消息说，裴一弘要上调中央，于华北是不是已经准备接任省委书记，或者待他出任省委书记之后接任省长啊？如果这老兄真接任了省长，也不知是福是祸？

又想多了吧，赵省长？中央对一个经济大省的干部人事安排用得着你操心吗？就算裴一弘走后于华北做了省委书记，你也得摆正位置！所以还是就事论事吧，人家关心文山经济，对方正刚和文山工作的支持鼓励总是好事，再说，方正刚上任后这十个月干得还算不错，和市委书记石亚南一班人也合作得挺好……

胡思乱想着，赵安邦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醒来时于华北已在床前坐着了。

第二节

于华北颇为不安地看着躺在病床上挂水的赵安邦，一脸真诚的歉意，“抱歉啊，安邦，我真不知你病得这么厉害！听刘艳说，你这几天一直高烧不断啊？”

赵安邦在秘书的帮助下，努力坐了起来，“听她瞎叨唠，不就是感冒嘛！”

于华北说：“那你今天还出去啊？刚才在门口见你，我就觉得不太对劲！”

赵安邦自嘲道：“有啥办法，重大传统节日，我总不能一直称病不和群众见面吧？我在电视里露露面，对安定团结有好处，起码证明还没被上面带走嘛！”

于华北心中有数，说：“安邦，你是不是想多了？钱惠人的案子和你有啥关系？不是你和宁川的同志最早发现了问题，这个案子也许我们还办不下来呢！在前阵子的纪检监察工作会上我可说了啊，拿下钱惠人，首功是你赵省长的！”

赵安邦苦笑起来，“哎，哎，老于，你就饶了我吧，这话可别再说了！”

于华北知道这位省长同志顾虑什么，“好，好，不说就不说！安邦，你也别多想这事了，先好好养病，有些事情，等你病好后再聊吧！”说罢，起身要走。

赵安邦却没让他走，“哎，老于，你别走啊，我不至于病成这样！你不是要和我说文山吗？那就说吧，方正刚他们又给你这省委领导同志灌啥迷魂汤了？”

于华北看了赵安邦一眼，不无关切地问：“安邦，你这身体吃得消吗？”

赵安邦说：“老于，我没这么娇贵，你老兄也别怕，我这感冒不传染！”

于华北重又在床前坐下了，“啥迷魂汤？他们谁敢给我灌迷魂汤？安邦，我可是亲眼看到了文山经济发动机启动的情形，气势真像当年宁川的大开发呀！”

赵安邦似笑非笑地说：“是吗？宁川搞大开发可是你老兄带人查处过的！”

于华北没介意，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了！再说，那也不是我想查，是当时的省委要查嘛，姓社姓资吵得那么凶，省委顶不住嘛，把我和方正刚都架在火上了！哎，安邦，这么多年了，你还记着呢？”说着，给赵安邦掖了掖被角。

赵安邦讥讽说：“老于，当年架在火上的是你呀？是我，是白天明，你和方正刚这帮同志可是烧火的，差点没把我和白天明烧焦了！哎，你不还怂恿方正刚给我们上过社会主义计划经济的大课吗？什么数理经济学，坎托洛维奇……”

于华北像似突然想了起来，“对了，我咋听说你对小方做市长不满意啊？”

赵安邦道：“我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公推公选的结果，就得认嘛！”停了一下，又说，“方正刚赶上了这趟加班车嘛，不是公推公选，只怕他也上不来！”

于华北心想：这倒是实话，如果还是省委常委会上定，你这省长同志就得反对！方正刚参加省委调查组，查处过你，你就对人家耿耿于怀。方正刚心里也挺有数，出任文山代市长后有些忐忑不安，一再要他老领导帮帮忙，做做赵安邦的工作。小伙子在他面前把话说白了：没有赵安邦的支持，他这文山市长没法干。

赵安邦倒也坦诚，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老于，实话告诉你，我没投小方的票，我看好的那位经委副主任没能通过答辩，进入前两名，我就被迫弃权了！”

于华北不禁一怔：赵安邦真是官场另类，不给人家投票的事只有他敢公开说。不过，既然这位省长敢在他面前说，也证明了一种态度，看来过去的真没过去。便也不客气地说：“民主投票选市长，你省长竟然弃权，这也算一绝了吧？”

赵安邦说：“我不弃权怎么办？你们端上桌的就这俩桃核，我不吃还不行吗？”话一出口，又发现不对头，忙往回收，“哦，这比喻不恰当，我收回！”

于华北笑了，“安邦，这话你可收不回了，这说明你对小方是有成见嘛！”

赵安邦显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老于，你别误会，过去的都过去了，我是觉得方正刚不太适宜在块块上主持工作！这位同志你清楚嘛，在条条里呆的时间比较长，头脑灵活，能吹会侃，可却不太务实，省级机关出了名的方克思嘛！”

于华北有些不悦，“安邦，你这阵子去没去过文山啊？文山工业新区那片厂房高炉可不是吹出来的！过去方正刚是没机会上到这种干实事的位置上来嘛！”

赵安邦辩驳道：“咋就没给他干实事的机会？老于，一九九七年我们不是安排他到金川县当过县长吗？结果呢，下去还不到一年，整个县委班子联名告他！”

于华北本来不想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和赵安邦发生争论，可实在有些忍不住了，“哎，安邦，一九九七年你是不是也有些片面了？只听一面之词就做了个重要批示，搞得我们都不好说话了！你是不是也该改变一下对人家小方的印象了？”

赵安邦没接这茬，说起了文山工作，“文山工业新区的情况我都知道，他们市委书记石亚南没少向我汇报，看来他们是为文山经济启动找准了定位啊！”

于华北有了些兴奋，“这才是公道的评价嘛！安邦，石亚南、方正刚这个班子思路清晰啊！提出了工业强市、钢铁开路的大思路。过去我在文山搞过电子工业园，后两届班子又上过食品加工什么的，其实定位都不是太准。文山是我省传统的重工业城市，钢铁和煤炭是基础，就得在钢铁上大做文章，做大做强嘛！”

赵安邦却兴奋不起来，“文山这么大搞钢铁，会不会捅娄子呢？我这几天听说，新区的钢铁规模从二百多万吨一下子扩张到了七百万吨，有没有这事？”

于华北说：“对，对，是有这事！正刚和亚南同志代表市里向我汇报过，我记着呢！”掏出笔记本看了看，“二百五十万吨的铁水，二百三十万吨的炼钢，二百万吨的轧钢，还有个二十万吨的冷轧硅钢片，规模七百万吨，气势磅礴呢！”

赵安邦咂了咂嘴，“这正是我担心的：老兄，上面可在吹宏观调控风啊！”

于华北没当回事，“哎，安邦，你是不是小心过分了？文山的钢铁开路和宏观调控有什么直接关系？把文山建成我省北部的新发动机，是你代表这届政府提出来的，对文山搞点特殊政策——法无禁止即自由，不也是你老兄建议的吗？”

赵安邦不知在想什么，“是的，是的，只是有些问题……”却没说下去。

于华北狐疑地问：“安邦，你是不是发现了啥？文山到底哪里不对头了？”

赵安邦醒过神来，“我只是担心。石亚南这位女同志可是敢闯敢冒的主，方正刚又是靠民主上的台，也急于出政绩，他们会不会背着省里乱来啊？老于，有个情况你知道吗？去年文山国企大搞破产逃债，把四大国有银行全惹毛了！”

于华北说：“安邦，那我告诉你，这是旧闻了，银行债务现在全解决了！”

赵安邦并不官僚，“这我知道，他们鬼得很，以省里拔下的三十二亿买下了四大国有银行的一百零五亿的债权！银监局的同志年前还给我送了个材料，说是金融创新！我怕的是解决了旧债，再烂了新债！现在上面的精神可是压缩信贷规模，减少固定资产投资，前不久中央还开了个会，总理当面和我打过招呼的！”

于华北有些吃不准了，“你的意思，宏观调控会影响文山这轮经济启动？”

赵安邦点点头，“总会有影响吧，看来文山经济发动机的启动不太是时候！”

就说到这里，赵安邦的秘书小林敲门进来了，说是某能源大省的省长来电话拜年，问赵安邦接不接？赵安邦说，哪能不接，我们汉江还指望他们的煤呢，快接过来！在保密电话里和那位省长扯了好半天，放下电话后，赵安邦又忧心忡忡地说，“老于，我省的能源缺口很大啊，宁川和南方几个市已经供电不足了！”

于华北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头：身为省长的赵安邦对文山以钢铁开路的经济启动似乎并不看好，他也许是在一个不恰当的时候对文山经济表现了不恰当的关心。可心里却也有些疑惑：除了宏观调控的背景，赵安邦是不是还有别的想法？

没容他想下去，赵安邦又说了起来，“文山过去的包袱也没那么好甩的，山河集团被伟业国际收购后，不少人闹起了上访，也不知这个年能过安生吧？”

于华北道：“安邦，那我和你通下气：山河集团的情况还好，我节前代表省委、省政府慰问困难企业时，和方正刚下去过，干部职工的情绪比较稳定！”

赵安邦却说：“逢年过节送点米面，送点温暖，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啊！”

于华北道：“是啊，是啊，说到底文山的问题还是要在发展中解决嘛！”

赵安邦说：“但也不能太急功近利，更不能顶风硬上，尤其在这种时候！”

就谈了这么多，护士和刘艳进来给赵安邦送药，于华北起身告辞了，临走才想起来，“哦，对了，安邦，方正刚和文山的同志还让我给你带了些年货呢！”

赵安邦就着矿泉水吃着药，开玩笑道：“好你个老于，带头搞腐败啊！”

于华北说：“腐败啥？就是些土特产嘛，又是过年，我已让人送你家去了！”

从省人民医院出来，于华北想：这次探视谈话有那么点意思。这位靠违规闯关上台，几起几落的省长，竟也变得循规蹈矩了，还拿宏观调控说事，当真谨小慎微了？估计另有所图吧！据可靠消息说，裴一弘要调走，裴一弘走后，赵安邦很有可能出任省委书记，未来的赵书记可不愿在这种节骨眼上惹出啥麻烦事！

他当然也不愿惹麻烦。九年省委副书记当下来，他也该上正部级了，如果中央不空降一位省长，他就有这个机会。只是任职资历上有点欠缺：从文山市委书记的位置上来后，他一直在党委部门工作，没主持过政府和经济建设。不过，北京那边的同志倒还有另一种说法，说他也有可能接裴一弘做省委书记，果真如此的话，历史可就重演了，十年河东转河西，他又成了赵安邦的上级。八十年代中期在文山市，九十年代初在省委，他可都是赵安邦的领导，或直接或间接。

不论是将来任省长，还是接任省委书记，他都得在经济建设方面有所表现。文山正是他可以表现的舞台，方正刚上得也正是时候。于是，回家以后，于华北给方正刚打了个电话，把赵安邦的担心变成自己的担心，和小伙子说了说。

方正刚没当回事，沙哑着嗓门，在电话里连连道：“于书记，你放心，放心好了，宏观调控也不是一刀切，再说我们新区的钢铁项目不是国家投资，全是民营项目，又是正式立项批过的，不会有啥问题，今天我还在省城等个批文呢！”

于华北有些奇怪，“小方，这才年初三，省发改委就上班了？谁给你批啊？”

方正刚快乐地大笑道：“于书记，你不知道吗？发改委分管副主任古根生可是我们石亚南书记的老公，亚南书记发了话，古主任敢不给我们特事特办啊？”

于华北恍然大悟，“我说嘛！”想了想，又说，“哎，小方，你既然已到了省城，是不是抽空去看看安邦省长啊？安邦病了，你去看看，顺便汇报一下嘛！”

方正刚不太情愿，说：“算了吧，于书记，要汇报让石亚南去汇报吧！”

于华北说：“你也得多汇报嘛，赵省长对你这民主上来的市长很关心啊！”

方正刚根本不信，“赵省长关心的是文山，不是我这个不讨喜的市长！就算要汇报，我也得到省政府去汇报，再说我这次事不少，于书记，还是免了吧！”

于华北知道方正刚的情绪，也不好再勉强，又说了些别的，把电话挂了。

放下电话后，于华北想想也是，文山新区的钢铁是亚洲钢铁联合公司旗下的民营项目，又不是省里或者文山市政府的投资，况且文山的情况也比较特殊，长期以来一直投资过冷，如今随着全省经济的高速增长偶然热一下有啥关系？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于是，心便安了下来，在家稍事休息后，就赶到省委值班去了。

第三节

节日期间的欢乐祥和并没有舒缓裴一弘的紧张神经。不论是在电视上发表热情洋溢的讲话，还是面带微笑慰问干部群众，参加各种节日活动，裴一弘总保持着一份警醒，随时准备应对各种可能的突发性事件。经验证明，越是重大节日越有可能出点什么意外，去年国庆节，文山煤矿就发生了一场透水事故，差点没让他和赵安邦落个处分。今年也出了点事：大年三十上午，他正主持四套班子团拜会，平州市一家烟花爆竹厂发生爆炸，三死五伤；年初二下午，宁川市一座刚投入使用的厂房房顶垮塌，幸亏厂里放假，只砸死两位值班人员。他听到汇报就发了火：安全大检查在节前反复强调过，还专门发了文，竟然还出了两起意外！

作为一个经济大省的省委书记，裴一弘对自己领导下的这八万平方公里土地，五千多万人口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老百姓辛苦了一年可以好好过个节，放松一下，他却不行，尤其是身为省长的赵安邦又住了院，他就更不敢掉以轻心了。

初四一早，刚进办公室，办公厅赵主任就来汇报了，“裴书记，昨天一天还算肃静，根据各市报来的情况看，全省境内没发生涉及人员伤亡的重大事故！”

裴一弘“哼”了一声，“年三十一起，年初二一起，已经挺够意思了！”

赵主任陪着笑脸，“就是，就是！裴书记，平州丁小明书记和省市有关部门对您的批示高度重视，正对烟花厂事故进行调查哩，丁书记连节也没过好！”

裴一弘慢条斯理地说：“他丁小明还敢过节啊？你打个电话给他，让他节后把事故报告和检查一起给我送过来！哦，还有宁川厂房垮塌也得好好查一查，看看这里面有没有腐败啊？刚投入使用的厂房怎么就垮了呢？是不是腐败房啊！”

赵主任应着，“好，好，华北同志也是这个意思，还做了批示！”接着，他继续汇报说，“昨天虽说没有人员伤亡事故，意外事件还是发生了两起：文山破产企业山河集团一位下岗工人跳楼自杀，过年期间发生了这种事，影响比……比较恶劣！”

裴一弘一怔，批评道：“不是比较恶劣，是很恶劣！文山是咋回事？石亚南、方正刚有没有去慰问困难企业的职工？怎么让一个下岗工人死在大年初三了？”

赵主任说：“慰问过的，华北同志当时在文山，也参加了，这只是个意外！”

裴一弘未置可否，“继续说，还有什么意外？不是说有两起意外事件吗？”

赵主任越发小心了，“哦，银山市金川区独岛乡因钢厂征地，当地农民和政府发生了冲突，把正在政府谈判签合同的亚洲钢铁联合公司老总吴亚洲扣了，事件规模比较大，超过千人，这是昨夜发生的事，值班秘书长今天早上刚知道！”

裴一弘有点奇怪，“亚洲钢铁联合公司不是文山的企业吗？吴亚洲不是石亚南和方正刚从宁川引进的大能人吗？银山独岛乡的农民扣这个吴亚洲干什么？”

赵主任解释说：“吴亚洲的大本营在文山不错，可在银山也有个项目，就是独岛乡的硅钢厂，是银山市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当地政府为这个项目共计征地两千五百亩，补偿低了点，农民就不干了，年前就开始上访，现在闹起来了！”

裴一弘盯着赵主任，不悦地问：“事态目前是不是还在进行中啊？”

赵主任点了点头，“银山和文山的警察已出动了，应该能控制局面……”

裴一弘这才发作了，脸一拉，“你这个小赵，这么大的事，现在才说！还说什么挺肃静！这叫肃静啊？两市警察都出动了，安定团结的局面已经被破坏了！给我找一下银山的那个章桂春，还有文山的石亚南，请他们马上给我回电话！”

赵主任抹着额上的冷汗，连连应着，当场打起了电话，联系银山和文山。

不料，银山和文山还没联系上，赵安邦的电话先一步过来了，是从省人民医院病房打过来的，挺关切地问：“哎，老裴，过节这几天没发生啥大事情吧？”

裴一弘本打算把发生的情况说一下，转而一想，人家省长正病着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尽量平和地道：“哦，没啥大事，安邦，你怎么样？还好吧？”

赵安邦说：“好什么，昨夜又烧了半夜，这回可把我折腾苦了！现在烧又退了，向你老兄表示节日的问候！我这一病不要紧，整个耍你了，心里不安啊！”

裴一弘笑道：“别这么客气！你该不是怕我值不好这个班，查我的岗吧？”

赵安邦在电话里笑了，“我敢查你老兄的岗啊？你的岗得中央查！”玩笑开罢聊起了天，话题竟是文山，“老裴啊，老于昨天到医院看望老同志时，到我这儿说了说文山的情况，我有点躺不住了：老于为文山大唱赞歌哩，夸那里形势一片大好，这是事实，石亚南、方正刚干得是不错，不过，问题和麻烦也不少啊！”

裴一弘想：我的省长同志，这麻烦已经来了，如不妥善及时处理好，还不知会是啥情况呢！嘴上却打哈哈道：“哪里能没点问题和麻烦，文山欠发达嘛，问题和麻烦肯定不会少了，好在目前这个班子比较得力，我们还是要有信心啊！”

赵安邦说：“老裴，我现在不怕没信心，倒怕信心太足，欲速则不达！”

裴一弘颇为不解，“哎，安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给我说说清楚！”

赵安邦说：“文山一下子上了七百多万吨钢铁，工业新区这么大规模启动，我觉得有点悬！吴亚洲和他那个亚钢联我比较了解，不可能有这个资金实力啊！他们一期就投入了一百多亿，上得这么快，这么猛，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这时，赵主任举着另一部电话话筒，向裴一弘示意：他要的电话接通了。

裴一弘摆了摆手，继续和赵安邦聊，“哎，安邦，你知道不知道，亚钢联这些项目投资里，银行信贷占了多大比例？他们的自有和自筹资金又有多少呢？”

赵安邦说：“现在不是太清楚，我节后准备去趟文山，了解一下再说！根据亚钢联的这些项目判断，最终投资规模不会低于二百五十个亿，甚至要达到三百个亿，如果风云突变，国家收紧信贷，我担心会出问题，让文山陷入被动啊！”

裴一弘心里一紧，“安邦，那你和省政府可得及时采取措施啊，真搞到那一步，我们就没法对上对下交代了！”停了一下，又不无忧郁地说，“这也真是两难的事，文山是传统重工业城市，有煤矿，有铁矿，钢铁兴市本来也没啥错嘛！”

赵安邦说：“是啊，如果前几年文山找准定位，这么大上钢铁就好了！”

裴一弘心里想着银山、文山的事，没心思和赵安邦多聊，“安邦，问题你既然想到了，就研究解决吧，我还有点急事要处理，先打住！”说罢，挂了电话。

挂了赵安邦的电话，裴一弘从赵主任手上接过了另一部电话，是文山市委书记石亚南的，赵主任说，银山市委书记章桂春目前位置不详，那边还在找。

石亚南是自己的老部下，裴一弘没什么好客气的，开口就说：“亚南，你们这个文山真不让我和省委省心啊，给我说说看，你这个春节都是怎么过的？”

石亚南竟然麻木得很，“裴书记，怎么了？整个春节我一直在文山，连家都没敢回，一边值班，一边带着两个孤儿过节，关注弱势群体可是您提倡的！”

裴一弘颇不耐烦，“别表功了，这事我知道，省报报道了！不过也提醒你一下：不要光做表面文章，同属弱势群体的那个自杀工人是咋回事啊？你说！”

石亚南似乎明白了，“裴书记，你说这事啊！那我汇报一下：山河集团是资不抵债的破产企业，也是我们市里关注的重点，节前慰问补助的工作全做了！”

裴一弘恼火地说：“可那位工人同志还是在年初三从六楼上跳下来了！”

石亚南检讨说：“裴书记，我们有责任、有责任，得向您和省委检讨！”却又道，“据初步调查了解，导致那位工人跳楼的直接原因还是家庭矛盾的激化……”

裴一弘听不进去，“如果不是下岗贫困，家庭矛盾能这么激烈吗？接受这个教训，尽量把安抚工作做好，现在两极分化这么严重，你这个一把手要警醒！”

石亚南连连道：“好，好，裴书记，我……我今晚就落实您的这个指示！”

裴一弘这才说起了银山正在发生的风波，“独岛乡又是怎么回事？你们文山的亚钢联公司怎么办到银山地界上去了？那里的农民闹起来了，你知道吗？”

石亚南当即叫了起来，“裴书记，你老领导不问我还真不好说！这事我刚知道，是银山方面的蛮干失误造成的！吴亚洲的亚钢联没想向银山扩张，是银山市委、市政府硬挖过去的，把我和正刚气得要死！现在可好，矛盾总爆发了吧！”

裴一弘火了，“石亚南，听你这口气，还有点幸灾乐祸是不是？就算银山挖项目，那也是跟你们学的！你和方正刚从南部宁川、平州挖走了多少项目啊！”

石亚南不敢争辩了，喃喃道：“可他章桂春既没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嘛！”

裴一弘想想也是，也没再批评，“怎么听说，你们文山的警察也出动了？”

石亚南带着情绪说：“吴亚洲在电话里报了案，我们总得出警解救嘛！”

裴一弘这才搞清楚，文山警方的出动，只是为了解救亚钢联老总吴亚洲，心里多少松了口气，看来独岛乡的事态还没严重到两市警察集体出动的地步。

和石亚南通话结束后，银山的电话过来了。是银山市委一位值班副秘书长的汇报电话，说市委书记章桂春已冒着暴风雪去了独岛乡，估计路上有屏蔽，手机不通。据这位值班副秘书长说，局势已得到了控制，吴亚洲没受到任何伤害。

裴一弘说：“那就好，转告现场的同志，不能激化矛盾，酿发流血事件！”

那位副秘书长连连应道：“是，是，裴书记，我们章书记也这样指示了！”

放下电话，裴一弘无意中将目光投向落地窗外，这才注意到：省城也下雪了，视线内的几株落叶松已银装半裹，地上湿漉漉的，有些地方积起了一层薄雪。

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裴一弘心想，这种关键时刻真不能出啥大事啊！

年前在北京开会时，中央领导就和他谈过话了，要他准备进京，他不能在调离这个经济大省的最后关头被这起意外发生的征地风波绊一跤。根据中央有关部门通报，最近全国各地发生了多起因拆迁征地诱发的恶性事件，引起了中央的高度重视，两个兄弟省区刚被通报批评过。退一步说，就算节后就走，最后一班岗他也得站好了，不能给汉江的干部群众留下话柄，更不能给接手的同志留下隐患。

这位接手的同志很可能是赵安邦。中央领导和有关部门征求意见时，他实事求是地谈了对赵安邦的看法：赵安邦在汉江二十六年，做过第一经济大市宁川市委书记，宁川在他任上奇迹般地崛起了。嗣后副省长、常务副省长干了四年，出任省长也快两年了，干得都不错。不管国际国内如何风云变幻，潮起潮落，汉江经济一直保持着快速增长的大好势头，赵安邦的政绩和贡献不可抹杀。不过，这位省长也有弱点：开拓进取有余，沉稳定性不足，历史上的违规记录不少，一手提起来的老部下钱惠人也在违规的掩护下腐败掉了。当然，赵安邦也在变，钱惠人出事后已比较注意这个问题了，今天电话里还主动提起中央的宏观调控政策。

中央比较关注的另一位同志是于华北。老于资历老，原则性强，这次可能会进一步，但出任省长的希望看来不大。老于长期分管组织人事，对政府主导的经济建设，尤其是现阶段的经济建设不是太熟悉。省委书记估计更不会考虑。省委书记也得懂经济嘛，而且要求更高，既要有把握全局的能力素质，又要有相当的协调水准和智慧。这么多年改革搞下来，各地区、各利益集团的冲突尖锐复杂，南部发达地区和北部欠发达地区一直矛盾不断，同属于欠发达地区的文山和银山为争项目也经常打得头破血流，只怕老于对付不了。何况老于因其资格比较老，也带来了年龄偏大的弱项。最有可能出现的情形是：赵安邦继任省委书记之后，中央空降一位省长过来，老于则有可能安排到省政协去做一把手……

刚想到这里，银山市委书记章桂春的电话挂过来了，开口就检讨，“裴书记，真对不起，我们工作没做好啊，年还没过完，就给您和省委添了乱子……”

裴一弘情绪已比较平静了，尽量和气地说：“给我添点乱没啥，只要你们下面少出乱子！”忍不住批评起来，“桂春同志，你没金刚钻揽啥瓷器活啊？文山是传统重工业城市，要做大做强钢铁，你银山是沿海城市，要在滩涂开发上多做文章嘛，咋非抢这杯羹呢？”考虑到石亚南是自己的老部下，怕章桂春产生什么误会，又说，“我可不是护着文山啊，你们银山真能把抢来的项目做好也成！”

章桂春表白说：“裴书记，这次独岛乡闹事和上不上钢铁没关系啊！这两千五百亩地本来就划入了工业开发用地范围，就算上别的项目农民还是要闹的！”

裴一弘道：“既然知道，你们为什么不把工作做在前面呢？怎么就让农民同志在节日期间闹起来了呢？你还算清醒，亲自赶过去处理了，这就好！现在还在节日期间，不是平时，对这起突发性事件，你们要高度重视，谨慎处理……”

就说到这里，电话断了，裴一弘估计，章桂春还在路上，又碰上了屏蔽。

这时，落地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目光所及之处，已是一片刺眼的惨白。

后来裴一弘才知道，那日文山、银山等北部地区雪下得更大，还刮起了六级大风。电话中断期间，章桂春的车竟在距独岛乡六公里处翻了车，差点送了命！

第四节

暴风雪无情地肆虐。阵阵呼啸的寒风裹带着空中飘落下来的雪花，卷扬起地上的积雪，把面前的世界搅和得一片浑噩，几乎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银山市委书记章桂春一行的警车、面包车从银山城出来没多远就碰上了难题：在全线封闭的省金高速公路上勉强开行了十五公里，下了南四出口桥，却看不见通往独岛乡的路了，漫天飞雪一把抹去了这条本来就不太显眼的二级乡镇公路。

警车上的政保处长当时预感就不好，为了领导的安全，建议等等再走。

章桂春担心独岛乡事态失控，心急火燎地说：“等什么等？走，试着走！”

政保处长不安地解释说：“章书记，也不是要等多久，我的意思是，等有哪位熟悉这里路况的过路司机开车在前面帮着趟路就好了，这就比较安全……”

章桂春认为这是一厢情愿：风雪这么大，又是大年初四，哪有什么司机会开车出门？他若不是因为独岛乡的突发性事件，也不会在这种时候硬往那里赶！于是便说：“啥也别说了，这里的路况我熟，这条乡镇公路通车时我剪过彩的！”

嗣后回忆起来，章桂春不得不承认，剪没剪过彩和熟悉不熟悉这条路的路况没有什么必然联系。独岛乡邻近文山的古龙县，和文山接壤，对银山来说就是偏远乡镇了。他在银山主持工作三年，难得去过几次，其中一次还是前年搞乡乡通工程时参加剪彩仪式。他这么一意孤行，出点事不奇怪，不出事反倒奇怪了。

就这么冒险上了路。这条路虽说被积雪覆盖了，轮廓还是看得出的，路面高出地面一些，路两边还有农用排水沟，只要仔细判断，倒也不会偏离路面。

刚上路时，大家都很小心。警车爬也似的碾过原始积雪，在前面开道，章桂春一行的面包车隔着百十米的距离，不即不离地跟着，一气推进了十几公里。

过了高村，情况有了些乐观，风吹走了路面上的积雪，部分路段的路面裸露出来。章桂春大意了，就那点小警惕也抛到了脑后，亲自拿着报话机，一再要前面的警车加速。在他的命令下，警车的速度渐渐上去了，面包车的时速也达到了五六十公里。同车的一位副市长和秘书随从们都担心路滑出事，却也不敢说。

也正是在这时候，章桂春接到了市委值班室的电话，值班刘副秘书长说：“哎呀，章书记，可打通你的电话了，你快给省委裴书记回个电话吧！独岛乡的事裴书记不知咋的知道了，让办公厅赵主任打了几个电话找你，都快急死我了！”

章桂春不满地对刘秘书长说：“你咋就找不着我呢？我的手机一直开着！”

刘秘书长说：“那肯定是有屏蔽，你和其他同志的电话都不在服务区啊！”

这真是见了大头鬼，偏在省委书记找他的时候出了这种事！更可气的是，也不知哪个同志嘴这么快，他还没赶到独岛乡现场呢，就先把事情汇报上去了！便没好气地问：“老刘，谁这么积极主动啊？情况还没弄清楚呢，乱汇报个啥？”

老刘说：“章书记，我了解了一下，又是文山在使坏啊！据说被农民围住的那位著名企业家吴亚洲向文山公安局报了警，文山就过来一个副局长和几台警车，大张旗鼓地搞什么解救行动，一到现场就向省里汇报了！估计是别有用心！”

这还用估计？肯定是别有用心！文山的同志干得真叫绝，汇报的理由还很充分哩，节日期间出了这种规模较大的突发事件必须向省里汇报，这是规定。这一汇报不要紧，他和银山就被动了：你银山出的乱子，银山不汇报，倒是兄弟市文山先汇报了，你银山如果不是想隐瞒情况，就是反应迟钝，失于职守！当然，当然，你可以解释：独岛乡是银山地区的边远乡镇，和文山倒近在咫尺。可人家先汇报了，话语权就掌握在人家手上了，搞不好就会夸大事态，误导省委领导！

章桂春并不官僚，独岛乡的情况他不是不知道，就是两个村的小砖厂引起了些矛盾嘛！上硅钢厂要在乡里征地两千五百亩，涉及到几个集体砖厂的拆迁，这些砖厂效益好不愿走，村干部就唆使村民闹事，还到市里群访过。他曾做过一个批示：“吴亚洲是省内乃至国内著名企业家，这个项目又是好不容易争取过来的，只准成功，不准失败，谁影响银山一阵子，我们就影响他一辈子！”后来，他们金川区的书记、区长来市里汇报，说是问题大致解决了，谁知昨夜偏又闹上了！

昨天本来说好是草签合同的，人家吴亚洲节都没过，就带着人来了，和乡区政府主要领导谈了一天。晚上到独岛乡吃饭，因为气氛好，又是过年，大家都喝了不少酒，时间搞得比较晚，吴亚洲一行就在乡里宏发宾馆住下了。两个村的村民们不知从哪里得知了这个消息，就冲进了宾馆，要人家滚蛋。吴亚洲见过大世面，态度挺好，再三解释，要农民们有意见向政府有关部门反映。吴亚洲手下的人却没这种修养，先是和农民恶吵，后来双方就厮打起来，还打伤了几个人。

他是天亮后才知道情况的。本想马上赶到独岛乡去，可当时雪很大，同志们都担心路上行车困难，让他先等等。他就等了一阵子，看着窗外纷飞大雪在电话里遥控指挥，找区委书记吕同仁，又找区长向阳生。吕同仁还不错，天一亮就赶到现场去了，积极做农民的工作。区长向阳生却一直没影子，知情的同志说，向区长昨夜喝多了，又没在家睡，也不知睡到哪个情人小秘那去了，气得他直骂娘。八点过后，吕同仁来电话汇报，说是吴亚洲几个人被解救出来了，但事态有所扩大，两个村的农民全出来了，男女老少在风雪中静坐，还打出了反对征地的标语。

章桂春一听，不敢等下去了，尽管风雪越来越大，还是毅然上了路。上路时就不安地想，这事搞不好就会把银山的重大项目弄黄了，也担心文山会使坏。

现在清楚了，文山方面到底还是使上了坏，把他和银山推到火山口上了。因此，用手机往省委书记裴一弘办公室打电话时，他就做好了挨批的思想准备。

情况却比想象的好。省委书记裴一弘虽说批评了他和银山，口气还不错。而且明说了，他这位大老板和省委并不是护着文山，只要银山能把抢来的项目做好就成！他本想听完裴一弘的最高指示，借着这个话头好好向省委表个态，说一说银山的决心和信心，不料电话竟断了，再怎么也拨不通了，又是屏蔽在捣乱。

翻车事故就是在他不断拨电话时发生的。当时面包车的时速大约在六十公里左右，能见度和路况比刚出城时好得多。雪虽然还在下，但已小了许多。可偏偏就翻了车！事后才知道，还是积雪惹的祸，积雪填满了路面上的一个坑，伪装成一片平坦，警车窄一下子过去了，面包车却倒了血霉，一只前轮栽到坑里瞬时倾覆。

灾难来临时并没有事后想象的那么可怕。一切都是在很短暂的时间内发生的，谁都来不及恐惧。恐惧感的发生和存在大都是以时间为依托的。出乎意料的背后一枪不会事先给人带来恐惧，而死刑判决却会给人以恐惧感，有了等待死亡的时间，恐惧才得以产生和存在了。因而出事后章桂春从半倾的车里爬出时，并没啥恐惧感，甚至不知道左臂上节股骨已折断，还帮着把头上流血的政府办公室陈主任往车外拉。直到车里的同志都安全脱险了，章桂春才觉出左胳膊不太对劲了，身不由己地一屁股坐倒在雪地上。同志们一看不好，把他抬进了警车里。

进了警车，正被胳膊上的骨伤折腾着，省委电话又来了。开头还是省委办公厅的赵主任，继而，裴一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桂春同志，你现在听得见吗？”

章桂春强忍着疼痛，“裴书记，我……我听得见，请您……您继续指示！”

裴一弘说：“刚才我话还没说完，有个情况我要向你们通报一下，最近兄弟省区因为拆迁征地诱发了一些恶性事件，有自焚自杀，个别地方甚至酿成了流血冲突，影响恶劣！我省决不能出这种事！如果这次死了一个人，我唯你是问！”

章桂春吸着冷气，连连应道：“是，是，我……我知道，我会负责任的！”

裴一弘似乎不太放心，“你能负责任就好，这种大冷天，还要注意防寒防冻，既不能冻坏我们的公安干警，也不能冻坏农民群众！你们放下思想包袱，慎重处理吧，有关情况及时向省委汇报，别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章桂春又是一连串吸气，“好，好，好吧，裴……裴……裴书记……”

裴一弘这才听出了问题，“哎，桂春同志，你怎么回事啊？被我吓着了？”

章桂春这才说了实话，“裴……裴书记，我……我们刚才翻车出了车祸！”

裴一弘那边急了，“什么？车祸？伤人没有？桂春，你是不是受伤了啊？”

章桂春把情况说了说：“还好，没死人，不过，车内有三个同志受了伤！”

裴一弘问：“你伤得怎么样？我听你的声音不太对头啊，给我说实话！”

章桂春只得说了实话，“我的左臂可能骨折了，不过，还……还能坚持！”

裴一弘道：“别坚持了，先就近去医院检查治疗，让其他同志去现场吧！”

章桂春说：“就近哪有医院啊，这里离独岛乡还六公里，我……我还是过去吧，到乡卫生所处理一下伤，再……再到现场去，裴书记，您……您别担心！”

裴一弘显然没有更好的主意，关切地叮嘱几句，结束了和他的这次通话。

后来的这六公里痛苦难熬，道路显得那么漫长，时间也显得那么漫长。

包括他在内，受伤的四个同志硬挤在一部窄小的普桑警车里继续赶路。一行其他九位同志只能步行前往独岛乡，或想别的办法解决困境了。章桂春想，别的办法几乎没有，若等着从市内调车过来，只怕这九位同志都得在这冰天雪地里冻成冰棍，他们唯一可行的出路只有一条：放下幻想，来一次六公里的雪野拉练……

第五节

尽管从天气预报里知道这场暴风雪要来，石亚南还是没想到，雪会下得这么大，仅仅一夜，文山城内的积雪已达四百多毫米，市内交通陷入一片混乱。好在值班副市长措施得当，紧急动员各单位上街扫雪，中午时分一切才恢复了正常。

这期间，裴一弘又来了个电话，询问文山雪灾情况，石亚南简要地汇报了一下，顺便问起了独岛乡的风波。裴一弘不悦地说，独岛乡近千号农民还在乡政府静坐呢，银山市委书记章桂春也在赶往现场的途中翻车受伤，摔断了左臂骨。

石亚南不禁一阵黯然：这个章桂春也真够倒霉的，为了和文山抢项目，蛮干硬上，年初四就让底下农民闹起来了，破坏了传统节日的喜庆祥和气氛，也破坏了全省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估计省委、省政府领导不会轻饶了他，裴一弘已经在那里盯着了，只怕生病住院的赵安邦省长也要骂娘的，唉，可怜的章书记啊！

同志式的人道主义的感慨来得快，去得也快；感慨过后，石亚南迅又恢复了竞争者的立场：其实该书记不应该获得来自她和文山的同情，章桂春和银山实在是自作自受！该争不该争的都争，见钢铁形势好了，非要突击上这个硅钢厂！还压低地价搞突击征地，能不砸吗！这叫啥呢？应该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

既然人家已经砸了脚，慰问一下还是必要的，美国新总统当选，我们国家还去电祝贺呢，何况自己的同志，兄弟城市的一把手受了伤！受了伤的桂春同志可能会比较清醒了，也许能听她几句劝：就坡下驴，平息风波，别再自讨苦吃。

万没想到，章桂春同志竟是个宁死不屈的硬汉子，翻车受了伤，竟还是赶到独岛乡现场去了！她要通了电话，刚说了句：“章书记，听说你发生了点意外？”章桂春就怒吼说：“什么意外？我身体很好，前所未有的好，正在乡下吃饺子呢！”

这一来，石亚南也不客气了，“老章啊，你是吃饺子呢，还是在乡下喝西北风？我咋在电话里听到那么多农民喊口号？”其实没谁喊口号，她是诈章桂春。

章桂春却上当了，没好气地道：“对，对，我也不瞒你了：我是在处理独岛乡发生的一点小风波，女书记，你是不是又看到啥机会了？想落井下石啊？”

石亚南好言好语说：“桂春同志，不要这么气急败坏嘛！我知道你现在受了伤，又在现场，心情不好！不过，你真得注意身体！我怎么听说你左臂骨折了？”

章桂春口气这才好了些，“骨折已经处理了，还打了止痛针，没啥了不得！”

石亚南劝说道：“老章，还是别坚持了，赶快去医院吧，别留下啥后遗症！”

章桂春又急躁起来，“行了，行了，亚南，我这里谢谢了，咱先这么说吧！”

石亚南忙道：“你别急着挂电话啊！桂春，你今天听我一句劝好不好？该放弃就放弃吧，别再把吴亚洲往你们那里拉了，银山农民闹上访可是有传统的！”

章桂春火了，“石书记，我就知道你要说这种话！对不起，我要挂线了！”

石亚南急了，“喂，喂，章书记，你听我再说两句：独岛乡的硅钢项目，放弃不放弃是你们银山的事，与我和文山无关，不过，吴亚洲可是我们请到文山来的，在文山投资一百多个亿哩，吴亚洲先生的人身安全你们必须给我保证！”

章桂春讥讽说：“石书记，这一点用不着你来指示，吴亚洲的亚钢联也计划在我市投资六十五亿，我和银山市委、市政府会保证他的绝对安全！”

电话就这么挂断了，她好心好意想关心一下，竟落得热脸碰了冷屁股！这不知好歹、不要脸皮的章桂春，还保证吴亚洲的绝对安全呢，吴亚洲就陷在你银山！

便打了个电话给独岛乡现场的公安副局长王再山，了解吴亚洲的情况。

王再山汇报说：“石书记，吴总挺好的，本来都要跟我们回文山了，银山的章书记一到，又被章书记留下来了，人家愿留下，我也不好驳章书记的面子！”

石亚南一听就来火，“章桂春留吴亚洲干啥？这种情况下还能谈项目吗？”

王再山说：“不是，不是，章书记希望吴总帮助他们做做工作，和农民们说一说未来硅钢厂的什么光明前景，你听，你听，吴总和章书记正在广播呢！”

那边电话里时续时断地传出了一阵阵车载电台的广播声。不过，现场乱哄哄的，比较嘈杂，风雪声也很大，究竟是谁在说，又说了些啥，石亚南全听不清。

石亚南便道：“行了，行了，我不听了，让章书记和银山的同志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吧！王局，你马上到他们的广播车上去，给我把吴亚洲接回来吧！”

王再山有些犹豫，“石书记，这好吗？人家章书记可是带伤赶过来的……”

石亚南不好再说什么了，“那你注意保护好吴亚洲！”说罢，挂上了电话。

刚挂了电话，还没从通话状态中醒过神来，两个和她一起过春节的孤儿姐弟一起进来了，进门时一脸笑容，但见她脸色严肃，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石亚南却笑了起来，和气地问姐姐小婉，“小婉，你们要和阿姨说什么？”

小婉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很懂事地道：“石阿姨，您工作吧，我们没事！”

弟弟小鹏吸吮了一下清鼻涕，“阿姨，我……我们要让你到院里看雪人哩！”

石亚南不想败了孩子的兴，做出一副高兴的样子说：“好啊，那就看看去！”

从小楼的办公室出来，看着堆在门前水泥地上的雪人，石亚南夸道：“真不错哩，比我小时候堆得好多了！哎，小婉、小鹏，你们堆雪人时想的是谁啊？”

小鹏脱口道：“我们想的是妈妈！姐姐说，堆个妈妈和我们一起过年！”

石亚南鼻子一酸，有一种要流泪的感觉：每逢佳节倍思亲啊！自己身为母亲，却没法说服十六岁的儿子到文山和她一起过个短暂的春节；而这两个失去了父母双亲的孤儿，一个十岁，一个十四岁，却在她面前这么深情地怀念着去世的母亲。

小婉注意到了她的情绪变化，“石阿姨，您咋了？想上海的大哥哥了吧？”

石亚南勉强笑了笑，叹息说，“想有什么用？想他也不来！”说着，从地上捧起一把雪，在雪人身上修补起来，“小婉、小鹏，还记得你们妈妈的模样吗？”

小鹏摇了摇小脑袋，“记不住了，我两岁时，妈妈就死了，姐姐说是生癌！”

小婉噙泪说：“我还记得妈妈的模样，印象最深的是她临咽气时的样子！”

石亚南意识到自己提起了一个不该提起的话题，遂掉转话头说起了别的。

小婉却不再多接话了，噙在眼中的泪落了下来，背着她，用衣袖抹去了。她也不好多问，怕问了小婉会更伤心，便和小鹏一起，点评着雪人，继续修补。

这是两个感动了文山的孤儿，也深深感动了作为市委书记和母亲的她。最早知道这两个孩子，是在文山电视台的名牌栏目《社会大写实》里。小鹏是遗腹子，在妈妈肚里时爸爸就车祸身亡了。为了生存，妈妈带着吃奶的小鹏和小婉改嫁给了山河集团一位下岗电工，一年之后自己又因癌症去世。继父真不错，下了岗，每月拿二百多元生活费，却四处打临工，扶养这对苦命的孩子。去年春天，继父中风瘫痪，也没有能力抚养他们了，想把他们送往社会福利院。孩子们泪流满面，死活不干，非要和抚养过他们的这位继父相依为命，于是小小年纪就都当上了报童。

大写实里的记录令人震惊：每天凌晨四点，天还一片漆黑，整个文山还沉睡着，小婉就蹬着三轮车，带着睡眼惺忪的小鹏一趟趟到报社拿报纸了。拿到报纸后，小婉蹬车，小鹏推车，数着一条条街道的门牌，挨家挨户给人送报纸。天亮以后，人家的孩子睡醒后在家吃早餐时，两个孩子却在为继父喂饭擦洗。待得一切忙完，匆匆吃点隔夜汤饭赶去上学。更让石亚南动容的是，这两个孩子学习都很好，小婉在市六中上初一，成绩排在前十名；小鹏上小学三年级，也是年级里的尖子。相比之下，她觉得自己十六岁的儿子古大为真该惭愧：就因为父母不在身边，被爷爷、奶奶惯出了一身毛病，今年初中毕业竟连普通高中都没考上。

决定请小婉、小鹏到她身边过春节时，她几次打电话给远在上海的儿子，让他也到文山来，受受教育。这浑小子就是不来，让她难过了好几天。今天早上的电话里，不知内情的老领导裴一弘还批评她做表面文章，天理良心，她哪是做表面文章啊，她不但是市委书记，也还是位母亲啊，母性决定了她必须这样做！

雪人益发像模像样了，石亚南拍打着手上的雪，对小婉、小鹏说：“孩子们，面对雪人妈妈许个心愿吧，看看最想得到的是什么，我能不能帮你们实现！”

小鹏说：“石阿姨，我就一个心愿，明年你再请我和姐姐到你这儿过年！”

石亚南笑道：“好，这石阿姨办得到，不但春节，中秋节也请你们过来！”

小婉想了想，怯生生地说：“石……石阿姨，我……我能叫你一声妈妈吗？”

石亚南一怔，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小婉，你们想叫就……就叫吧……”

两个孩子带着哭腔喊起了“妈妈”，一连喊了好几声，喊得她心都碎了。

就在这时，秘书刘丽匆匆从小楼里出来了，“石书记，有你一个电话！”

石亚南放开搂着的孩子，静了静心，问：“谁打来的？是银山那边吧？”

刘丽说：“不是，是正刚市长从你家打来的，好像和古主任谈得不太顺！”

石亚南一怔，迅即从母亲的角色中醒转过来，重又恢复了一个市委书记的敏感：这位古根生先生想干什么？电话里说好特事特办的事，怎么又和方正刚谈出不愉快了？哪里节外生枝了？遂和两个孩子打了声招呼，走进小楼去接电话。

回到小楼，接了方正刚的电话才知道，还真不能怪自家老古，节外生枝的事竟出在银山市！银山独岛乡连硅钢厂的用地都没征下来，竟也要省发改委特事特办，帮他们批硅钢项目！这让古根生很为难，光批文山的项目，银山会有意见。

方正刚在电话里直叫，“石书记，你说章桂春是不是故意的？和你家老古明说了，要办两市的项目就一起办，要不就一家都别办，否则，他找赵省长奏本！”

石亚南灵机一动，问：“哎，正刚，赵省长是不是还在医院住着啊？”

方正刚说：“是啊，于华北副书记还让我去看看他呢，我忙得要死就没去！”

石亚南道：“你马上去，去看赵省长，向他汇报一下独岛乡正在发生的事！”

方正刚当时还不知道独岛乡发生的风波，问：“独岛乡发生了啥事啊？”

石亚南耐着性子把独岛乡农民因征地闹事的情况细说了一遍，说罢，暗授机宜道：“正刚，你不要在赵省长面前否人家银山的项目，还得多表扬肯定章桂春同志，桂春同志令人感动啊，都翻车摔成重伤了，还坚持和农民同志对话哩！”

方正刚狐疑地问：“章桂春当真是重伤啊？你刚才不说只是左臂骨折吗？”

石亚南道：“正刚，你较啥真？赵省长在医院住着，啥都不知道，还不由你说！再说，现在事态还在发展中，传来的信息又乱又杂，哪会这么准确啊！”

方正刚会意道：“好，看赵省长咋说吧，没准把老章树为硬骨头典型呢！”

第六节

知妻莫如夫，眼见着方正刚和老婆石亚南通电话，酝酿阴谋诡计，古根生不无讥讽地想，看来银山的章桂春这回要倒点霉了。同属北部欠发达地区，银山不是文山的对手，省里确定的北部新经济中心是文山，不是银山；同样做着市委书记，章桂春也不是自己老婆的对手；自己这个老婆不是好妻子、好母亲，却是个很会维护地方利益的“好干部”。在南部发达市平州做市长的时候，为了平州的利益和邻近的经济大市宁川明争暗斗，搞得省长赵安邦见了她就躲，何况现在又加上了个方正刚。方正刚是公推公选上来的，既有民主的底气，又有振兴文山经济的远大抱负，一上任就在文山市中心竖了块大牌子：一切为了文山经济，一切为了文山人民！还公开在大会上说，既要联系群众，也要联系领导，要学会往上跑！不但要跑省城，还要跑北京！不是跑官，是跑项目！你既然做着局长、主任、处长什么的，就得知道你省里主管领导家在哪里，就得常去跑！这话连石亚南都觉得过分了，曾在他面前抱怨过：这种事只能干不能说嘛，尤其是在公开场合。

据古根生所知，春节这几天，石亚南坐镇文山，带着两个小孤儿作秀，和治下的八百万人民欢度新春佳节，干着联系群众的场面事。方正刚却带着一帮头头脑脑和土特产在省城跑关系，联系领导和有关部门。不但是他们发改委这边，省国土资源厅、省环保局、各银行金融机构，以及省政府主管领导家，几乎全光顾了一遍。据方正刚叹息，一天赶几个场，比平时还累，往哪一坐就想睡下来！

此刻，方正刚精神倒好，抱着电话和石亚南大谈银山，“……石书记，你放心好了，我肯定是好医生，在赵省长面前一定给章书记上好眼药！不过，我姐夫这里，你是不是也下点命令啊？当真要把这一碗水端平啊？就不能来点倾斜？”

石亚南不知在电话里说了些啥，方正刚说，“好，好，那让我姐夫接电话！”

古根生接过电话，开口就是一番讽刺挖苦，“石书记，听说你这个年过得不错啊，亲民爱民，关怀弱势群体，省报上都登了，我这几天正认真学习哩！”

石亚南说：“古副主任，你别冷嘲热讽的，我正想和你商量呢：咱们是不是把这两个孤儿领养下来？这两个孩子太不容易了，可以说感动了整个文山啊！”

古根生“哼”了一声，“这还用和我商量？我有老婆和没老婆也差不多，你看我们这个春节过的，你石大书记在文山，我在省城，孩子在上海，像个家吗！”

石亚南叫道，“哎，老古，这你别抱怨啊，节前我就让你和大为到文山一起过节，你要值班嘛，大为也不干，都气死我了，要我说大为真该来受受教育！”

古根生说：“大为知道你要给他上课，才死活不愿去，连我说了也没用！”又发牢骚说，“就这样，你还把正刚派来了，天天打电话骚扰我，今天又缠上了！”

石亚南道：“我和正刚这不也是没办法吗？在其位就要谋其政嘛，文山就是这么个情况，钢铁立市的思路是省里肯定的，现在时机又好，就得抓住机遇嘛！”

古根生说：“别给我说这些官话，该解释的，我都给正刚解释了，我是省发改委副主任，不是你们文山市计委主任，要平衡两市关系，一碗水就得端平！”

石亚南火了，“好，古副主任，我不和你说了，我让赵省长来否了银山！”

毕竟是自己的老婆，古根生好意提醒道：“哎，亚南，你们也别把事做得太绝啊，给人家留条退路，也给自己留条出路，你和方正刚得罪的人还少吗？宁川、平州和省城不少同志都在告你们的状，你们别再和银山闹得这么僵了……”

石亚南根本不愿听，没等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让他好一阵怅然。

方正刚听出没戏，从客厅沙发上站起来，伸伸懒腰，打了个夸张的哈欠，“姐夫，我算服你了，连我姐姐的面子都不给，行，你狗东西以后肯定还能升！”

古根生道：“我还往哪升？你和你那位书记姐姐净逼我帮你们作假违规，以后不被省委撤职就谢天谢地了！方老代，我不说你心里也有数：你们工业新区亚钢联的那些项目都那么规范吗？资金、用地、报批程序哪个环节没点问题啊？”

方正刚打断古根生的话头，“银山问题更大，连项目用地都没报批呢，他们的就霸王硬上弓，在独岛乡搞起征地拆迁了，你还要搞平衡呢，不和你说了！”

古根生说：“我们不是还没批吗？方老代，我再和你说一遍：我现在不怕别的，就怕事情摆不平，下面的同志乱告状，真告到赵省长那里，倒霉的是我！”

方正刚一副不屑的样子，“就算告到赵省长那里又怎么样？这些年不都是这么做的吗？他老赵在宁川当市长、书记时违规的事干少了？当年被于华北书记查出的事实一大把！人家老赵下台不到半年，不又上来了？现在还当了省长哩！”

古根生有些怕了，“哎，哎，方老代，你这家伙别一口一个老赵的啊……”

方正刚“扑哧”一笑，“姐夫，那你也别一口一个方老代的，我现在不是代市长了！我那位市委书记姐姐没和你说过吗？节前我们文山就开过人代会了！”

古根生讥讽说：“哦，这我还真不知道，石书记没传达，对不起了，方市长！”

方正刚拿起沙发上的大衣，往手上一搭，准备出门，“走了，真得走了！”

古根生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哟，都快十二点了，就在这儿吃点食吧！”

方正刚也不客气，怔了一下，马上站下了，说：“倒也是啊，在哪吃都得吃嘛！哎，我说姐夫，你就简单点吧，随便弄点草料对付一下就行了！”

古根生说：“你想复杂我也复杂不了，一人过节，除了下面条，就是啃面包！对你优待，就吃你送的文山土特产吧，狗肉、兔子，还有你们文山晕头大曲！”

方正刚忙摆手，“哎，酒就算了，吃点食我还得去赵省长那儿严肃汇报哩！”

吃饭时，古根生又发起了感慨，“……正刚，你说我和亚南这还叫家吗？结婚十七年，真正在一起过的小日子不到三年！亚南在省经委时，我在宁川计委；我进了省城，调到了省发改委，亚南就去了平州，去年又到了文山！儿子大为从小放在我父母家，和我们谁也没感情，连个普通高中都没考上，整他妈瞎了！”

方正刚大口嚼着狗肉，吃着面条，没心没肺地说：“要不咱哥俩换换？我到省发改委做这个正厅级副主任，你到文山当市长，你们开个夫妻老婆店？”

古根生摇头苦笑道：“你胡说些啥呀，省委能这样安排吗？”

方正刚说：“就是，谁让你们副处正处，副厅正厅比着往上蹿的！”把碗里几口面条扒光，抹了抹嘴，问，“哎，老古，这阵子宁川、平州真有人告我们啊？”

古根生说：“你当我骗你呢？你和亚南真得小心点，不要积怨太深了！”

方正刚满不在乎，“积什么怨？向宁川、平州对口学习是裴书记、赵省长的指示，我们不过执行罢了！他们那里有些人才、项目跑到文山也是自愿的！”

古根生问：“正刚，你说过这种话没有：学南方，就是要抄近道，走捷径？”

方正刚道：“对，我是说了，就是要活学活用，急用先学嘛！”又乐了，“老古，你别说，你家石书记比我厉害！我主要负责项目和人才的策反工作，属于请进来；石书记呢，负责安置好，定了一条：凡来文山的能人都给个适当的职务！”

古根生说：“怪不得人家告你们乱发官帽子呢，都告到省委组织部去了！”

方正刚眼皮一翻，“咋这么说？无非是给能人一个创业干事的好环境嘛！”

说到这里，桌上的电话又响了，不是普通电话，是那部红色保密机。

古根生以为是省委、省政府哪个部门来的，忙起身接电话。不料，拿起话筒刚“喂”了一声，电话里就传出了石亚南的声音，“老古，方正刚还没走吧？”

古根生不悦地说：“石书记，你咋又找他？阴谋诡计还没策划完？他正和我一块吃面条呢，马上要走了！”说着，把话筒递给方正刚，“方老代，找你的！”

方正刚忙不迭地接过话筒，“石书记，你说，你说吧，我已经吃完了！”

不知石亚南在电话里都说了些什么，说了好半天，从方正刚应答时的反应来看，好像还是银山独岛乡的那点破事，最后从方正刚的话里证实了，果然是谈独岛乡：“……石书记，我知道，我知道，在赵省长面前我一定摆正位置！你就和我保持联系吧，独岛乡有了新情况，马上和我通报，我现在就去医院了！”

古根生故意问：“这么说，你还真要到赵省长那里给人家上眼药啊？”

方正刚披上大衣就往门外走，“看你问的！石书记有指示，我就得执行！”

古根生不安地说：“我劝你最好别执行，替你那位书记姐姐积点阴德吧！”

方正刚做出一脸的正经，“那咋成？不要党的领导了？我不摆正位置啊！”

古根生哭笑不得，“那你就行行好，少给人家银山和章书记挤点眼药膏！”

方正刚冲着他挥挥手，“好，好，古主任，你就别烦了，我尽量吧！我绝对是革命的人道主义者，一定本着治病救人的原则办！不过，章书记这次病得可不轻，我怕眼药上少了没疗效，对他消除病根不是太有利！”说罢，匆匆出了门。

古根生将方正刚送到门外，“还有，方老代，可别向赵省长谎报军情啊！”

方正刚站在门口雪地上回过头，“知道，知道，看你这啰嗦劲！”又重申道，“哎，古副主任，我这代字可是正式取消了，你再喊我方老代，我可和你急！”

方正刚就这么风风火火走了，偌大的房间里一下子又变得冷冷清清。

古根生心情更坏了，把没吃完的面条碗推到一边，开了一瓶被他讥为晕头大曲的文山老窖，自斟自酌地喝了起来，边喝边想：这个家再这么下去真不行了！儿子大为说啥也不能再摆在上海父母家了，老婆在文山干市委书记，也真是没法管孩子，那就由他来吧！孩子毕竟才十六岁，目前抓一下还不算太晚。想法把孩子送到省城好一点的寄宿学校，强化学上它几年，也许还有上大学的希望……

正想着不争气的儿子，门铃突然响了，古根生开门一看，怔住了：儿子古大为竟然活生生地站在门口！一时间，古根生以为自己喝多了，出现在眼前的是幻觉。直到儿子走近了，怯怯地叫起了“爸爸”，他才承认了面前的惊人现实。

大为身后跟着银山市常务副市长宋朝体和一个年轻女同志。古根生马上明白了：这惊人的现实是他们一手制造的！银山的同志为了硅钢项目干得真叫绝，大过年的，一个常务副市长亲自赶到上海帮他把古大为接过来了！也不知他们是怎么找到上海，又是怎么说动古大为跟他们来的，古大为可不是个听话的孩子！

宋副市长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乐呵呵地说：“古主任，我们知道您和石书记都很忙，顾不上大为，就让我们市教委小林同志帮你接来了！小林是上海人！”

那位姓林的女同志马上说：“古主任，大为可是个好孩子啊，也想换个环境呢，只要你们同意，就让他到咱省城二中重读初三吧，我哥哥就在二中当校长！”说着，亲昵地揽着古大为的肩头问，“大为啊，告诉你爸爸，这样好不好啊？”

古大为吸溜了一下鼻子，说：“爸，我想明白了，我得与时俱进，重新做人了！”

古根生心头一热，忙不迭地把儿子和宋市长，以及那位姓林的女同志请进门，又是泡茶，又是拿水果，嘴上还连连说着，“谢谢，谢谢，这真太麻烦你们了！”

然而，欣慰之余，古根生又不免忐忑：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人家银山的同志这么够意思，他总不能把这点意思弄成不好意思吧？好不容易才顶住了文山石书记和那位方老代同志，银山方面又攻上来了，而且一下就攻到了他的痛处。

于是，古根生没容宋副市长开口，就先一步故作随意地说：“老宋啊，你咋还有心思去上海帮我接孩子？你也许还不知道吧？你们独岛乡千把号农民为硅钢项目的用地闹起来了，就是昨夜发生的事，差点要了章桂春书记的命啊！”

宋副市长并不吃惊，满脸堆笑说：“古主任啊，你太夸张了吧？这事我知道，章书记刚才还给我来了电话哩！哪来的千把号农民？就十几个人到乡政府上访嘛！章书记也不是特意赶过去的，本来就说好到独岛乡吃饺子，与民同乐嘛！”

古根生吃不准了：难道石亚南和方正刚吃豹子胆了？在这种事上也乱说？

宋副市长又恳切地说：“章书记去独岛乡路上是出了点车祸，手上擦破了点皮，又不会染上破伤风，要得了什么命？哎，古主任，谁又在给我们使坏了？”

古根生不敢多说了，扮着笑脸道：“哦，那就好，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宋副市长益发诚恳，“古主任，我们这个项目你就放心批吧，章书记可是给我下了死命令，明说了：项目批不下来，不准我回银山，要我在你这上班哩！”

古根生心里不由得叫起苦来：宋副市长送来的哪是儿子，分明是人质嘛！

第七节

尽管在古根生面前一口一个“老赵”的喊，可真来到赵安邦面前，方正刚却不敢张狂了，从头到脚换了副模样。进门献了花，问候过领导，就乖猫似的半个屁股坐在沙发上，接受领导的审视和检阅。沙发正对着病床，是张孤立的单人沙发，没地方放茶杯，秘书送了杯茶过来，方正刚就双手端着，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像捧了个火炭。看赵安邦时，小眼睛里努力放射出无比忠诚的光芒。

赵安邦态度还好，“正刚同志啊，年还没过完，咋想起跑到省城看我了？”

方正刚扮着笑脸，“赵省长，听说您病了，我们文山的同志都很担心呢！”

赵安邦“哼”了一声，“担心啥？是不是担心我得了政治病，要下台了？”

方正刚心里一惊：这老赵，就是看他不顺眼！嘴上却道：“哪能啊，赵省长！”

赵安邦显然不待见他，公推公选上来后，这位省长除了工作，几乎从没和他谈过任何无关的话题，这次不是因为要为文山争利益，给银山上眼药，打死他也不来看这位省长！他怕啥？他是靠民主公选上来的，只要工作上没大的失误，就算赵安邦再不满意，也拿他没办法！当然，他也不愿和赵安邦这么老僵着，据说省委书记裴一弘要上调北京了，赵安邦很可能就是未来的省委书记，能缓和的关系还是要缓和的，起码别让这位领导找到什么茬，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于是，方正刚便无话找话说：“赵省长，咋听说咱裴书记要调北京了？”

赵安邦讥讽地一笑，“耳朵蛮长嘛，谁说的啊？哪位中央领导接见你了？”

方正刚有些窘迫，“中央领导会接见我啊？也……也就是大家私下传嘛！”

赵安邦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我病了这几天，还传我因为钱惠人的案子被带到中央了呢！正刚同志啊，你们文山的干部是不是也在这样传啊？”

方正刚忙道：“没，没有，文山的干部都知道，钱惠人是在宁川犯的事！”

赵安邦说：“是啊，我有责任嘛，只要结果不管过程，带了个不好的头！”

方正刚心想：可不是嘛，不是你这个市委书记带头在宁川闯红灯，钱惠人也许不会腐败掉！嘴上却不敢接茬，生怕一句话不对，再引出省长同志的不悦。欲把话题往银山那边引，又觉得气氛还太冷，不合适，说急了肯定没啥好效果。

沉默片刻，赵安邦先说起了文山的工作，“正刚同志，你们这届班子总的来说比较努力，老于昨天还夸你们呢！不过，你们也要注意，别一门心思只想着钢铁，钢铁立市是个长期目标，不能急，你们是不是有点急啊？新区的钢铁规模一下子搞到七百万吨，有这个实力吗？我提醒一下：目前的大环境不是太有利！”

方正刚应付说：“是，是，赵省长！不过我们现在实力还行，一切正常！”

赵安邦想说什么，又没说，只道：“但愿你们能一切正常吧！你们也不要把眼睛盯在上，要在投资环境上多下点功夫，国企改造的步子也要加快些！”

方正刚连连点头，“就是，就是，改善投资环境我们现在比较注意哩！”

赵安邦这才笑了起来，“哦，我想起来了，你一上任就成立了个治软办嘛！”

方正刚也笑了，“这是简称，全称是‘治理软环境办公室’，主要是治吏！”

赵安邦佯做正经，“开头我还误会了，以为是治男性阳痿的医疗机构呢！”

方正刚禁不住放肆了，“赵省长，您这误会也不算太大，还有些英明哩！文山不就是我省北部雄性城市吗？过去有些阳痿嘛，我们治一下，让它再雄起！”

赵安邦哈哈大笑，“方市长，你就好好吹吧，我就等着看你雄起了！”情绪明显好了起来，又开玩笑说，“听说你最近又吹出了不少名堂啊？比如，什么叫投资环境好？拍拍肩膀就能把事办了，就叫投资环境好！方市长，今天你来了，机会比较难得，我就虚心请教一下：你这同志拍肩膀的时候，讲不讲原则呢？”

方正刚赔着笑脸，一本正经地说：“这只是个比喻嘛，哪能不讲原则啊！”

赵安邦点点头，“那就好！还要讲游戏规则，要按牌理出牌，你不按牌理出牌，以后就没人和你玩了！你们从宁川、平州挖走了多少项目啊？搞得他们嗷嗷乱叫！方正刚，我提醒你和石亚南一下啊，宁川王汝成书记可是省委常委！”

方正刚没当回事，笑道：“常委怎么了？反正我和亚南书记也不想进步了！我和亚南书记认识一致，只要能按您和省委的要求，把文山搞上去于愿足矣！”

赵安邦看来挺愿意听这样的大话，“就是嘛，官当到多大才叫大啊？人生的价值是靠官位的大小体现的吗？正刚啊，你别看我现在做着省长，其实我最想干的还是宁川市委书记！看着一座现代化大都市在手上搞起来，真是有成就感啊！”

方正刚觉得时机比较成熟了，拿出了眼药膏，“赵省长，您这是肺腑之言啊，作为一个城市的领导者，要的就是这份成就感嘛！比如说我们和银山市……”

赵安邦摆了摆手，又说了下去，“把你们文山建成我省北部地区的新经济发动机，是我这届政府提出来的，给你们吃小灶，法无禁止即自由的特殊政策，也是我在常委会上建议的，所以，宁川、平州的同志来告状，我不但没理睬，还帮你们做了些工作。我告诉汝成他们：南部发达地区肚量就是要大一些嘛，有些项目转到文山并不是坏事，尤其是一些劳动密集型项目，到了文山优势会更大！”

方正刚又急于上眼药，“就是，就是，再说，项目、人才也要流动嘛！赵省长，您知道，吴亚洲是我们请到文山来的，章桂春书记非要他的亚钢联在银山上个硅钢项目，我们就很理解嘛，兄弟城市嘛，哪能连这么点肚量都没有呢！”

这话没取得赵安邦的信任，这位省长没那么好骗，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方市长，你和亚南同志真有这个肚量吗？我怎么听说你们一直和银山明争暗斗？”

方正刚再次拿出眼药膏，脸上现出一派非凡的恳切，“赵省长，矛盾是有一些，不过也谈不上斗，都是党和人民的事业，个人之间有啥可斗的？我和亚南书记主要还是为他们担心哩，怕他们不讲政策，蛮干乱来，我们跟着殃及池鱼！”

赵安邦挥了挥手，“行了，给我打住吧，银山市的事用不着你们多操心！”

方正刚连连点头，“是，是，各负其责嘛！”却又说，“不过，赵省长，吴亚洲的钢铁企业跨了两市，我们要是一点不操心怕也不成，你比如说……”

赵安邦不让他说下去，“正刚同志，你们别光看银山的毛病，也多看看人家的长处，桂春同志我知道，是个干实事的好同志嘛，银山这两年变化不小！”

方正刚说：“是，是，我们得向桂春书记好好学习，学他的硬骨头精神！”

赵安邦笑着打趣说：“人家桂春和银山的同志如果骨头不硬，只怕早被你和石亚南压垮了！好了，就这么说吧，正刚同志，你回去吧，别在我这儿泡了！”

这下子糟了，方正刚想，他精心准备好的眼药膏还没来得及挤出来呢！

却也不敢赖着不走，慢吞吞站起来，双手伸过去，和赵安邦握手，一边握手一边紧张地打主意，“赵省长，您得多注意休息，再烦心的事也先搁一边……”

赵安邦说：“我有啥烦心的事？病了一场，没看文件没听汇报，难得清静！”

方正刚仍恋恋不舍地拉着赵安邦的手，“赵省长，那……那我就回去了？”

赵安邦甩开方正刚的手，“回吧，回吧，我也好多了，明天准备出院了！”

方正刚只得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赵省长，还有个事哩！”

赵安邦站在那里，准备给谁拨电话，翻着电话本，头都没抬，“又什么事？”

方正刚说：“赵省长，您是不是也劝劝章桂春啊，让他别这么拼命了？”

赵安邦不明白他的意思，随口道，“我劝啥？该拼就得拼嘛！”

方正刚再次走到赵安邦面前，一脸沉重地说：“赵省长，这大冷天，也不能眼看着章书记拖着一条断腿，躺在担架上做闹事农民的工作啊，要是万一……”

赵安邦一下子怔住了，“方市长，你……你说什么？银山出啥事了？啊？”

方正刚做出一脸的惊讶，“赵省长，您……您还不知道啊？”

赵安邦脸一拉，“说，桂春同志到底怎么了？银山农民闹什么啊？”

方正刚苦起了脸，“赵省长，您……您还是问省委值班室吧，他们知道！”

赵安邦脸色更难看了，指指沙发，“坐，坐下，你先把情况和我说说！”

方正刚这才遵命坐下，忠诚地看着赵安邦，“赵省长，您还真要我说啊？”

赵安邦点了点头，“说吧，实事求是地说，既不要夸大，也不要隐瞒！”不无嘲讽地看了他一眼，“怪不得你今天想起来看我呢，只怕是专为这事来的吧？”

方正刚这才得以把眼药膏全挤了出来，神情严峻地开始汇报，仿佛他就在现场。从吴亚洲在独岛乡被农民扣住，到农民包围乡政府，及至章桂春车祸受伤。

既然存心给对手上眼药，隐瞒不会，夸大却免不了。倒霉的章桂春从臂骨骨折变成断了腿，还虚构出了一副并不存在的担架。事态规模也做了合理想象，静坐农民从近千号变成了几千号。这种节日期间发生的意外事件之严重性和恶劣影响用不着他渲染，人家省长同志是政治家，自会做出英明判断，尤其是人家又面临着由省长向省委书记进步的要紧关头。在这种要紧关头咋能出这种乱子呢？必须制止嘛，他要做的是以表扬和肯定的形式促使这位省长同志灭掉银山的项目。

于是，方正刚越说越诚恳，说到最后，竟自我感动起来，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了，“……赵省长，章桂春书记真不简单，让我们佩服啊！这位同志既有政治敏感性，又有高度的责任心！不但冒着暴风雪及时往现场赶，翻车砸断了腿，还让人用担架抬着到农民群众中做工作，身上落满了雪！我们公安局去解救吴总的一位副局长都感动得落了泪！在电话里哽咽着和我说，老章真是硬骨头啊……”

赵安邦听不下去了，忙把秘书叫进来，唬着脸交代，“快去问问气象台，银山那边是不是还在下雪？还有，让省政府值班室马上给我汇报银山的情况！”

秘书走后，方正刚继续说，像英模事迹报告团成员做英模报告似的，“我们石亚南书记知道情况后，打了个电话给桂春同志，劝他快到医院去。桂春不听啊，说他守土有责，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决不能给省委、省政府添乱！”

赵安邦气哼哼的，“他这乱添得还小？我现在不但担心章桂春的伤，更担心那些农民同志啊，这么大冷天，又有暴风雪，万一冻死冻伤几个怎么办啊？”

正说着，秘书又匆匆进来了，“赵省长，气象台说，银山和文山以及我省北部地区的暴风雪停了，不过气温普遍下降了十度，西伯利亚冷空气又南下了！”

这时，省政府值班室的电话也过来了，汇报了半天，不知汇报了些啥。

方正刚眼见着赵安邦绷着脸在那里听。听到最后，赵安邦厉声批评说：“……老陈，这种突发事件你们咋也不向我汇报呢？我当真病得要死了？别给我强调理由，也别提裴书记！老裴不让说是关心我，我理解！可你们也得理解我，我是省长，要对汉江省发生的一切负责任的！这不是什么小事，暴风雪的天气，零下十几度，搞不好会出人命的！”停了一下，又指示说，“把这几天的情况简报全给我送来，对，就是现在！另外，和银山市保持联系，事态的发展随时向我汇报！”

方正刚又有些怕了，赵安邦这么认真重视此事，自己的虚构搞不好就有露馅的可能，便赔着小心说：“赵省长，我也真是多嘴，原以为这事您知道呢！您现在还病着，也别管得这么细了，毕竟还有裴书记和那么多副省长、副书记……”

赵安邦又把火发到了他头上，“方正刚，你少给我来这一套，我问你：章桂春什么时候断了腿？不就是摔坏了一只胳膊吗？你看你夸张的，还上了担架！”

方正刚一怔，争辩道：“赵省长，我也是听说的，哪……哪能这么准确呢！”

赵安邦没好气，“那我告诉你准确的：摔断腿的是位秘书同志，不是章桂春！”

方正刚想，这真是万幸，章桂春的秘书还真摔断了腿，否则，他这欺骗领导的罪名就坐实了，现在则只是技术性问题，便说，“那总是有人摔断了腿嘛！”

赵安邦没再纠缠腿上的细节，挺不客气地把西洋镜揭穿了，“别狡辩了，你和石亚南那点心思我还看不透？无非是要趁机给银山上点眼药嘛！正刚同志，我告诉你，你也转告石亚南：别自作聪明，更别想借我和省政府的手来帮你们否定银山的项目，吴亚洲只要愿意在银山投资，我和省政府一视同仁，照样支持！你刚才说得不错，章桂春这种轻伤不下火线的硬骨头精神你们倒是可以学一学！”

方正刚懊悔不迭，觉得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在自己的嘴上打了一下，“你这臭嘴，就是把不住门！又不是你文山的事，你瞎关心啥，让咱省长误会了吧？”

赵安邦讽刺说：“行了，行了，正刚同志，别和我演戏了，你今天也算立了一功，让我知道了银山独岛乡的事！”又说，“你们也别把吴亚洲和亚钢联当成文山的资源！不客气地说，这位企业家和他的企业还是我在宁川扶持起来的！”

方正刚连连道：“我知道，我知道，吴亚洲是在宁川起家的，常提起您……”

这时，省委书记裴一弘的电话又打了过来。方正刚很识相，见赵安邦接起了裴一弘的电话，没再继续说下去，向赵安邦招了招手，悄然退出病房，走了。

出门一上车，方正刚立即给石亚南打了个电话，把这次汇报的情况简单说了说，判断道：“石书记，也许我们有点弄巧成拙，这次汇报效果看来不太好啊！”

石亚南说：“还有更糟的呢，你从我家刚走，银山副市长老宋就到了，把我家古大为从上海接来了，把老古感动得不行，我都不知和老古说啥才好了！”

方正刚一怔，“哎，我的姐姐，你可是文山的市委书记，别跟着瞎感动啊！”

石亚南说：“是啊，是啊！正刚，我告诉你这个情况，不是准备感动，是提醒你注意：人家这种好招数你们也虚心学着点，得对症下药啊！光有跑的热情不行，还得有技巧！好了，发改委的事你别管了，我对付，你去会会伟业国际白原崴那帮奸商吧，他们又来电话了，想在咱们钢铁立市的新格局里分杯羹呢！”

方正刚不悦地说：“伟业国际和白原崴又想分什么羹？他们控股文山钢铁还不够吗？石书记，不是我又抱怨：你们当初根本不该把这么多国有股转让给他！”

石亚南说：“正刚，你别叫，这不是钱惠人当市长时做的决策吗？人家现在既然有这个积极性，我们的项目规模又这么大，让伟业这种国际性公司入些股有啥不好？向你通报个情况：银山已经放风了，欢迎他们参加硅钢项目的投资！”

方正刚本能地警觉了，“又来了！那咱们先行动：我代表文山宴请他们！”

石亚南却说：“别，别，正刚，替咱文山省点吧！这是白总主动找咱们，刚才电话里和我说了，他也在省城，今晚要在国际酒店请客，要你务必光临！”

方正刚说：“好，好，只要他小子来电话请我，我一定去，你放心好了！”

石亚南却不放心，“正刚，注意态度啊，别把对人家的不满挂在脸上！真能让白原崴和伟业国际集团在咱工业新区填进去几十个亿，我们的风险就小多了！”

和石亚南通话结束没多久，白原崴的电话就来了，口气诚恳，热情洋溢。方正刚打定主意先回家一趟，看看老婆孩子，便信口开河作态说，省委于华北副书记约好要和他谈点工作，只怕得晚点过去。白原崴表示说，再晚他们也等。

因为意外冒出的这个宴会，和老婆孩子安生吃顿晚饭的计划又泡汤了。

二〇〇四年这个春节，方正刚过得真叫疲于奔命，从年初一到年初四，没片刻的轻闲。新官上任本来就得烧三把火，何况他是靠党内民主上台的市长，就更得把火烧好了。其实他烧的也就是一把火，借这把火大炼钢铁，这就带来了跑项目、跑资金的紧张忙碌。银山市又冷不丁插上了一脚，更给这份紧张忙碌平添了几分火药味，这四天里，他和同志们在省城净和章桂春手下的喽啰打遭遇战！

第八节

啥叫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章桂春在二〇〇四年大年初四那天的独岛乡算是深切体会到了。乡政府门前闹点事，在平时没啥了不起，根本用不着他这个市委书记亲自到场。可事情偏偏发生在春节期间，就变得有些敏感了。加上文山方面又别有用心地插了一脚，率先向省委领导做了汇报，小风波就变成了大事件。

省委相当重视。裴一弘和省委值班室不断来电话询问情况，在医院住院的省长赵安邦不知咋的也知道了，刚才还把电话打到了现场，口气严厉地警告他：“如果处理不当，冻死冻伤一个人，省委省政府饶不了你！”还提醒说，“西伯利亚冷空气又南下了，银山地区的气温将下降十度，你这个市委书记心里要有点数！”

章桂春放下电话，不禁一阵苦笑：他咋会没数呢？真没数的话，他今天决不会冒着暴风雪赶过来，更不会在因车祸受伤的情况下，吊着膀子和农民对话。应该说，他还是比较称职的，从一早接到警报到此时此刻，把该做的工作全做了，还拉着投资商吴亚洲对农民广播了一通，能说的也全说了，农民群众就是不听，他有什么办法呢？他代表的是银山市委、市政府，不能轻易让步退却嘛！如果他让步退却了，一级政府的权威就丧失了，好不容易挖来的项目也有泡汤的危险。银山方面如果不压低地价，对吴亚洲的亚钢联进行这种全力支持，人家会来投资吗？可不暂时让步，农民们就不会离去，金川区乃至银山市社会政治局面的稳定就有被破坏的危险，万一再冻死冻伤几个人，他和银山市委就难辞其咎了。

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气息，这种危险随着时间的推移在逐步增大。从早上到现在，七个多小时过去了，乡政府门前的农民群众非但没有离去，反而越聚越多。章桂春吊着受伤的胳膊，站在乡政府大楼四楼上，居高临下看着聚在雪地上人头攒动的男女老少，心里沮丧极了，也恼火透了，有一阵子真想动点硬的。

吴亚洲那当儿还没走，他和同志们意识到的危险，吴亚洲也意识到了。

吴亚洲先打了退堂鼓，赔着小心说：“章书记，我没想到会闹到这一步，而且会在春节期间闹，惊动了省委、省政府，您看，这个项目是不是先摆一摆？”

章桂春虽说不悦，却不好对吴亚洲发作，便道：“吴总，开弓哪还有回头的箭？什么摆一摆？遇到矛盾就解决嘛！我对你和你们亚钢联的所有优惠承诺全算数！知道吗？就在今天，我们常务副市长老宋还带着人在省城帮你们跑项目呢！”

吴亚洲连连道：“我知道，我知道，宋市长刚才还来过电话！”指着楼下的农民群众，却又说，“不过，章书记，这些农民的眼睛真厉害，让我害怕啊！我咋觉得我就像电影《燎原》里的那个资本家，被愤怒的工人包围了？”还提到了文山，“我们在文山上了七百万吨钢，征地六千多亩，像这种事从来没发生过！”

章桂春这才发作了，指点着金川区委书记吕同仁和区长向阳生说：“你们听听，听听！让我怎么回答人家吴总啊？吴总的担心不是没道理嘛，两千五百亩地都不能顺利征下来，良好的投资环境从何谈起？今天这笔账我给你们记着呢！”

吕同仁和向阳生相互看了看，各自擦拭着头上的冷汗，谁都没敢辩解。

吴亚洲看来是真动摇了，和他握手告别时又说：“章书记，其实，这个项目咋过来的，您心里最清楚！我和亚钢联在文山投资规模这么大，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这里的农民同志又是这么个态度，我真怕给你们闯祸添乱啊！”

章桂春拍了拍吴亚洲的手背，“不要再说了，吴总！就算闯了祸也和你无关，这里的风波咋处理是我们的事，你就等着节后来正式签合同吧，我也过来！”

吴亚洲忐忑不安地走了，走得倒挺平静，没再引发骚动。章桂春站在楼上会议室注意到，因为有他的到场，楼下僵持中的群众没为难这位大投资商，主动让开一条道，目送着文山的几部警车和吴亚洲的宝马车缓缓驰出了乡政府大门。

然而，包围乡政府的农民们仍没有散开离去的迹象。此前的喧嚣已随着几场无效对话的结束步入了令人压抑的沉寂。这是一种可怕的沉寂，中国农民身上固有的倔强和坚忍，在这种一拼到底的沉寂中展示得一览无余。天寒地冻没有消减他们抗争的勇气，按向阳生的想法，指望他们在冻得受不了的时候自行散去怕是很不现实。可能发生的情况是：必将有人倒下来，现在气温可是零下十几度啊。

向阳生却说：“不怕，章书记，就……就算冻伤几个，也是他们自找的！”

章桂春一听就火了，“你们不怕我怕！裴书记和赵省长都盯着我呢！”

吕同仁这才说：“章书记，是不能这样僵下去了，你看能不能做点让步？”

章桂春思索着，颇为不安地问：“小吕书记，那你说说看，就算让步，又能怎么让呢？当真答应农民的要求，放弃这两千五百亩地，不上这个大项目了？”

吕同仁试探说：“章书记，我的意思能否在征地补偿上做些退让呢？起……起码达到文山那边征地的补偿标准嘛，甚至可以略微高过他们的标准……”

章桂春有些不耐烦，“文山是文山，银山是银山，这不是啥过硬的理由！”

吕同仁苦苦一笑，“是，是，章书记！可……可事情不能老这么僵着吧？总要解决吧？我……我今天就把想到的都说说，给您和市委决策提供个参考吧！”

区长向阳生有些怕了，阻止道：“哎，吕书记，咱们还是听章书记的吧！”

吕同仁没睬向阳生，“章书记，独岛乡有些情况你也许不太清楚：这次征地涉及到的两个行政村都刚换过届，这新一届村委会还都挺能干的哩……”

章桂春“哼”了一声，“是很能干啊，都鼓动村民们包围乡政府了！”

吕同仁没被吓住，“章书记，我得向您汇报清楚：这次闹事与村干部还真没关系，村干部一直帮我们做工作！问题出在征地补偿和三个砖厂上！这些砖厂过去包给了村干部的亲属子弟，去年才收回来，村民们好不容易分了点钱，现在又断了财路，人家当然不干嘛！另外，我们地价定得也实在是太低了，和文山那边相比，一亩地少了三千多块，现在种地效益那么好，农业税、特产税全没了，种粮还有补贴，外出打工的农民们都在倒流回乡，征地环境也不是太有利啊！”

章桂春这才警觉了：看来这位区委书记不糊涂，从某种程度上说，比他头脑要清醒，已经注意到了最新农业政策带来的一系列变化。汉江省已宣布从今年起取消农业税和特产税，农民种粮能赚到钱了，对土地就不会轻易放弃了。这一点他和同志们应该想到，却偏偏没有想到。文山估计是想到了，所以提高了地价。

吕同仁继续说：“章书记，不知您注意了吗？从去年十月开始，粮食局部紧张的兆头就出现了，先是省城，继而是文山和银山，粮价一路上涨。根据国家统计局刚公布的数据，去年粮产量只相当于一九九一年的水平，而我国人口已增加了一亿多，粮价能不上涨吗？许多农民和我说，现在的形势让他们喜出望外啊！”

章桂春听明白了，“小吕书记，你别说了，提高征地补偿可以考虑，但不能在这种逼宫的情况下考虑，而且，我们和吴亚洲也还要有个协商的过程！”

吕同仁意味深长地道：“章书记，只怕和吴亚洲很难协商吧？如果没有低地价的优势，他为啥一定要把五六十个亿投入到我们这里来？”

向阳生也插了上来，“就是，您知道的，吴总精着呢，无利不起早啊！”

章桂春默然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怎么？你们是不是也要逼宫了？”

向阳生不敢声辩了，赔着笑脸，打起了哈哈，“哪能啊，章书记！”

吕同仁却说：“章书记，有个话我一直想说，强扭的瓜不……不会甜……”

章桂春火了：“我的脾气你们应该知道，一口吐沫砸一个坑！就算提高征地补贴，吴亚洲不愿出这笔钱，这个项目也得上，市里给些补贴就是！我还就不信搞不过文山的那个方正刚了！别忘了，方正刚当年可是和我一起搭过班子的！”

向阳生是他的老部下，知道内情，马上讨好说：“那是！章书记，当年方正刚还是你赶出金川的哩！不是这次公推公选，到咱银山来做副市长都不可能！”

章桂春挥挥手，没好气地道：“行了，不谈方正刚了，说眼前的事：看看该咋收场啊？再过两小时天就黑了，总不能让农民群众就这么在外面过夜吧？”

向阳生咧了咧嘴，哭也似的笑道：“章书记，总不能请他们到楼里过夜吧？”

这倒提醒了章桂春，章桂春的眉头一下子舒展了，“哎，为什么不能请他们到楼里过夜啊？吕书记，向区长，你们现在就广播一下，请他们就到楼里来！楼里有暖气，有话慢慢说嘛！今天解决不了，明天后天解决，反正是放假，不影响办公，更重要的是，这么一来就不会冻坏人了，我们对上对下都能做出交代！”

吕同仁和公安局的同志也都认为这主意挺好，事情就这么仓促决定了。

然而，让章桂春没想到的是，广播过后，农民群众却仍在雪地上站着，没谁敢踏进乡政府大楼一步。让村委会的同志问了问才知道，农民群众竟然认为这是他和政府设下的一个圈套，担心进了大楼，会被扣上个啥罪名，让公安局抓走。

实在没办法，章桂春只得托着摔坏的胳膊，亲自出面向农民群众广播，说是天寒地冻的，夜间气温还要进一步下降，言辞恳切地请农民兄弟到楼里过夜。农民们这才涌进了乡政府大楼，转眼间把政府大楼变成了乡下的车马大店。

这时，赵安邦又来了一个电话，章桂春把请农民进楼避寒的决定说了说。

赵安邦当即予以肯定，说：“好，好，桂春同志，你们这个决定很好，是负责任的态度！不要怕丢面子，丢点面子比冻死人，闹出更大的乱子要好得多！”又指示说，“还要进一步缓和矛盾，想办法供应饮水和食品，一定要注意卫生！”

这真是太荒唐了！供应了饮水、食品，农民群众还不在这里安营扎寨了？却也不敢和人家省长同志争辩，只得硬着头皮应道：“那我……我们尽量安排吧！”

赵安邦又问起了他的伤，“哎，桂春，你现在身体怎么样？还撑得住吗？不行就进医院吧，让其他同志处理，你只要掌握着大局，在医院指挥就行了！”

章桂春本来已想回城，可听赵安邦这么一说，反倒不愿走了，“赵省长，我没事，胳膊已经在金川区医院上了夹板！再说，这种时候我真不敢离开啊！”

赵安邦说：“那你自己掌握，别倒在独岛乡了！另外，你们也考虑一下，现在矛盾这么尖锐，这两千五百亩地是不是缓征呢？先做通农民的工作再说吧！”

章桂春马上叫了起来，“赵省长，有个情况我得反映一下：这次独岛乡农民之所以闹起来，和文山有很大的关系！文山不按牌理出牌，抬高了征地价格！”

赵安邦反问道：“文山为啥要抬高地价？现在农业是什么形势啊？农民种地积极性这么高，地价不提行吗？桂春，你少抱怨，我看你不是麻木就是迟钝！”

章桂春没敢再说下去，放下电话就想，看来这一次和文山的竞争，他和银山是有些被动了。本想以低地价的优势吸引投资，现在看来是自找了一场麻烦，农民们不干，搞不好还会吓跑吴亚洲，文山的石亚南和方正刚只怕又要得意了！

好在他也留了后手，在拉住吴亚洲和亚钢联的同时，也向省内最大的一家跨国投资公司伟业国际伸出了橄榄枝。伟业国际实力雄厚，资产规模高达四百多个亿，旗下公司遍布海内外，在此轮钢铁启动前，已捷足先登，控股了文山的文山钢铁公司。更有意思的是，伟业国际老总白原崴和方正刚尿不到一个壶里去，银山将其拉过来的希望不是没有，这阵子，常务副市长老宋一直在暗中做工作。

正这么想着，手机响了，新华社驻汉江记者站的王站长竟要来这里采访！

章桂春压抑不住想发火，可开口却是一连串哈哈，“你凑啥热闹啊？我们这个硅钢项目还不知啥时开工呢，你就是想为我们做宣传也没必要这么积极嘛！”

王站长说：“不是，不是，章书记，我听文山方市长说您被车撞断了腿，躺在担架上还坚持工作，是不是？好像你们独岛乡农民正在你那儿闹上访吧？”

章桂春心头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了，“方正刚这是造谣放屁！王站长，我告诉你，我腿没断，我牢牢站立在银山的大地上，让那位方市长哭泣绝望去吧！”

王站长说：“章书记，咱们谁跟谁？要不我过来一趟，帮你老哥辟辟谣？”

章桂春心想，这种场面岂能让这位王大记者看到？便说：“这样吧，等节后你再来，我给你们记者站留了几箱五粮液，还有些土特产，你最好开个车来！”

王站长直乐，“你这么一说我心里有数了，哥哥你该不是要收买我吧？”

章桂春没心思和王站长逗，“行了，就这么说吧，我现在正陪省委领导！”

第九节

大年初四雪后的傍晚，伟业国际集团董事长兼总裁白原崴心情不错。

站在省城国际酒店顶楼总统套房的巨大落地窗前，看着白雪覆盖下的省城景色，白原崴对身旁年轻漂亮的办公室女主任林小雅感叹说：“看看，多好的雪城景致啊，南方城市已经多少年没见到过这么好的雪景了！满目银装素裹，一派洁白，一场大雪让世界一下子变得那么纯洁，那么美好，那么令人留恋！”

林小雅看了白原崴一眼，嫣然一笑，“白总，今天您的心情好像不错嘛！”

白原崴从窗前回转身，“是啊，是啊，小雅，你难道不觉得心旷神怡吗？”

林小雅迟疑了一下，挂在嘴角上的笑意消失了，生动的大眼睛里浮出一种颇富美感的忧郁，一时间显得那么楚楚动人，“说实话，我真找不到这种感觉！”

白原崴笑问：“为什么？如果不是要等方市长，我还真想下去踏踏雪哩！”

林小雅一声叹息，“白总，你不觉得雪色下的这种纯洁美好很虚伪吗？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太阳一出来，冰雪就会消融，血泪和罪恶都将暴露在阳光下！”

这话大煞风景了！白原崴脸一沉，定定地看着林小雅，“小雅，你怎么了？”

林小雅摇头道：“没怎么，当你大发感慨时，我不知咋的突然就想起了山河集团昨天跳楼自杀的那位下岗工人！据文山那边的人说，这位下岗工人才四十二岁，就因为喝了一瓶四五元钱的劣质酒，和老婆吵了嘴，便从六楼跳了下来！”

这事白原崴倒真不知道，“哦，有这种事？昨天不才年初三吗？就跳楼？”

林小雅点点头，“所以我就想，当那位失业工人跳下来以后，鲜血肯定会把地上的雪染成一片艳红，我们对这个企业的收购竟然造成了这样的血泪悲剧！”

白原崴的好心情被破坏了，不得不正视这起死亡事件。林小雅就是林小雅，漂泊欧美长达十年的经历，使她满脑子民主人权、社会公正思想。许多在他和国人眼里司空见惯的事，在她眼里却像塌了天。看来这个漂亮的女硕士对伟业国际和目前的国情还要有个适应过程。林小雅海归入盟伟业的时间毕竟才三个月啊。

于是，白原崴语气温和地开导起来，“小雅，我承认，这是个悲剧，但不能说就是我们集团收购造成的嘛！没有我们的收购，那个山河集团还是得破产！”

林小雅争辩说：“可事情本来不该这样，国外破产企业也不少，但都没有这么残酷！所以，有时我就想不明白，中国的改革在普世价值观上有什么意义？”

白原崴道：“怎么会没有意义呢？很有意义嘛！二十六年搞下来，国家民族富强崛起了，老百姓普遍生活水平提高了，全世界都承认！当然，也出现了些问题，不可避免。历史在呼啸前进的过程中总要付出一些代价的，这样或那样的代价，这是不以谁的善良愿望为转移的，有什么办法呢！”不愿再谈下去了，吩咐说，“小雅，这样吧，你通知文山那边，给这位去世的工人家庭发些补助！”

林小雅点了点头，当即请示，“那么，补助标准怎么掌握？”

白原崴说：“三五万吧，记住：是补助，不是赔偿，我们没有赔偿义务！”

林小雅便取了最大值，“那就五万吧！”又不合时宜地议论起来，“白总，我们是不是也太过分了？那位工人为一瓶四五元钱的劣质酒跳了楼，这个春节，我们在酒店这套总统套房里大宴宾客，夜夜狂欢，四五天花了将近三十万啊！”

白原崴真不高兴了，脸一拉，“两回事！我们这是工作需要，你不要把它扯到一起！”略一停顿，又缓和口气说，“小雅，你光看我大摆宴席，就不知道我们钢铁产品的出厂价格又上涨了不少？这几天两千多万的额外利润又进账了！”

林小雅不理他这茬，继续着自己的思路，“报上说，文山市委书记石亚南今年请了两个孤儿一起过节，我想，我们是不是也能为弱势群体做点什么呢？”

白原崴灵机一动，“可以啊！小雅，我们拿点钱出来好了，两百万吧，在文山慈善基金会里搞一个扶困救助项目，你具体张罗，让党委田书记牵头好了！”

林小雅脸上又现出了可爱的笑容，“白总，这就对了嘛，我们作为一个大型企业集团，就要有个美好的企业形象，决不能给社会一种为富不仁的印象！”

白原崴笑了起来，“那当然，我们既然已经全面控股了文山钢铁，决定把今后几年的战略重点摆在文山，就要做文山最大的慈善家，建立企业形象！哦，小雅，今天就是个机会，他们的市长方正刚马上要过来，这个慈善家就由你来当，你在我和陈总谈正事前，先向方市长宣布一下吧，为正式会谈敲个开场锣鼓！”

林小雅聪明过人，听出了他的意思，“白总，你俗不俗啊？好好的慈善事业转眼就被你变成了公关手段！让方市长怎么想？人家本来就对咱伟业有看法！”

白原崴想想也是：这位方正刚市长可不是前两任市长田封义和钱惠人，而且对钱惠人此前代表文山市政府和伟业国际集团签下的两个股权合同都有保留。伟业对山河集团的收购，方正刚认为是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国有资产的流失；伟业对国有大型企业文山钢铁的股权受让，方正刚的公开评价是：这是战略决策上的失误，既没看到钢铁产品的上行趋势，也和文山未来钢铁立市的定位相悖。正因为如此，方正刚才说动石亚南，在原文山民营工业园的基础上启动了城南工业新区，拉着原本做电力设备的宁川著名民营企业家吴亚洲为主担纲，一举上了四大钢铁项目：二百五十万吨的铁水，二百三十万吨的炼钢，二百万吨的轧钢，二十万吨的冷轧硅钢片，还配套上了一个热电厂和一个焦化厂，统称六大项目，总规模已大大超过了伟业旗下的文山钢铁公司。

陈明丽和伟业国际高管层，包括做过文山市长的集团党委书记田封义，对此全都不屑一顾，认为这是新形势下的大跃进。唯有他不这么看。他看到的是风险和机遇的并存，在他看来机遇似乎还更大一些。而且，有些风险并不是坏事，正因为有风险，他和伟业国际才有抢滩获取机遇的可能，当真没有风险，他和伟业国际就注定要被方正刚排斥在这场政府主导的钢铁新格局之外。因此，在年前的董事会上，他提出，把上市公司伟业控股即将发行的二十亿可转债改变用途，部分投入到工业新区的项目中，在文山钢铁立市的新格局里打一下根桩，分上一杯羹，伸进一只手。为了伸进这只手，今天就要和那位年轻的文山市长好好握手了。

正这么想着，集团执行总裁陈明丽走进门来，“原崴，方市长还没到啊？”

白原崴看了看手腕上的劳力士表，“才五点多嘛，方正刚说了，要晚点过来！”

陈明丽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早知如此，我就不急着赶过来了！”看了林小雅一眼，又问，“林主任，晚上的宴会都安排好了吗？这可是集团的重要活动！”

林小雅变得拘谨起来，位置也摆正了，再不敢像刚才那么放肆，面带微笑，恭恭敬敬地对陈明丽说：“陈总，我已经安排好了，正向白总汇报呢！是按昨晚接待哈维克集团总裁标准安排的，宴会用酒是路易十三！”说罢，告辞了，“陈总，白总，你们谈吧，我到餐饮部看看，请他们经理再检查一下！”

白原崴也没再留，“林主任，和方市长保持联系，过会儿到大堂接一下！”

林小雅点头应着，款款向门口走了几步，又想起了什么，回转身说：“哦，白总，陈总，银山常务副市长宋朝体来了个电话，想在明天约您二位吃顿饭！”

陈明丽看了白原崴一眼，“原崴，银山那边，我们是不是也插上一脚啊？”

白原崴摇了摇头，“银山不是文山，搞钢铁纯属跟风，我不是太看好！”

林小雅反应灵敏，“白总，那我就回绝宋市长，就说您这几天有安排了！”

白原崴想了想，却道：“不，告诉宋市长，我请他吧，时间另约！”

林小雅点头应着，出去了。白原崴看着她美丽的背影，目光停留了片刻。

陈明丽敏感地发现了他的眼神不太对头，“哎，哎，原崴，你看啥呢？”

白原崴醒过神来，又回到了工作话题上，“哦，明丽，我在想啊，银山可以成为我们手上的一张牌，用来声东击西打文山，所以宋市长还是得见一见！”

陈明丽说：“是，见一见也好！还是先说文山吧，原崴，你估计方正刚市长对我们参加炼钢会是啥态度？他答应过来，该不是要扯山河集团的旧账吧？”

白原崴“哼”了一声，“山河集团还有什么谈头呢，已经过去了嘛！和石亚南通电话时，我含蓄地说了，希望以我们集团的优势，参加工业新区大建设！石亚南态度很好，要我们今天和方正刚放开谈，我感觉他们也需要我们的介入！”

陈明丽又有些狐疑了，“那么，原崴，是不是他们预感到了什么危机啊？”

白原崴想了想，“我认为他们一直有危机，包括那个吴亚洲！吴亚洲的亚钢联我们还不清楚吗？有多大的实力啊？搞这么多钢字号公司耍的还是银行嘛！”

陈明丽说：“原崴，既然你也知道有危机，那为啥还非要伸出这只手呢？”

白原崴道：“危机也好，风险也好，说到底它是文山政府的！明丽，有个事实你要看清楚，这场大炼钢铁运动是文山政府主导的，吴亚洲只是个棋子！”

陈明丽感叹说：“可这只棋子这次赚了大便宜啊，一切都由政府代办了！”

白原崴说：“是啊，我们何曾碰到过这样好的机遇？吴亚洲的自有资金有多少？估计不会超过十个亿，却启动了一百六十多亿的买卖，省内各大银行几个月才能发下这么多贷款！早知如此，这个棋子该由我们来做！可惜啊，我们太小瞧他们了！现在赢家通吃是不可能了，我们就得想法伸进一只手，将来好推开一扇门！”

陈明丽开玩笑道：“那你就不怕将来人家关门的时候，被挤断了手啊？”

白原崴笑了起来，“我准备付出的最大损失只是一截手指！我想好了，从即将发行的二十亿可转债里拿出三五个亿，最多不超过五个亿，其余的资金就按亚钢联的模式办，在文山政府的主导下，向全省乃至全国各银行搞授信贷款嘛！”

陈明丽说：“这思路是不错！”却又有些担心，“可转债节后发得了吗？”

白原崴道：“怎么发不了？我知道，汤老爷子的海天基金也许要闹点事！”

陈明丽说：“原崴，海天基金的汤老爷子春节可没闲着啊，一直在联络我们的对手，想在节后的股东大会上否定转债发行方案！哎，汤老爷子今天好像也在这家酒店请客呢！刚才上楼时，我在电梯门口碰上他了，还和他打了个招呼！”

白原崴一下子警觉起来，“哦？这老狐狸身边是不是有啥重要人物啊？”

陈明丽摇了摇头，“好像没有，就那几个熟悉的小厮，许是自家聚会吧！”

偏在这时，林小雅匆匆进来了，迟疑着汇报说：“白总，陈总，情况不太对头啊，方正刚市长不知怎么被海天基金的汤教授请去了，就在二楼富贵厅！”

白原崴怔住了，冲着陈明丽直叫，“还说没重要人物，看看，人家把文山市长都请过去了！我说方正刚怎么要晚些过来呢，原来是上了这老狐狸的贼船啊！”

第十节

省财经大学教授汤必成老爷子亲昵地拉着方正刚在主宾位上坐下，说：“正刚市长，老夫我上了白原崴的当，你们文山市政府也上了他的大当啊！主席当年咋说的哩？‘我失娇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上了重霄九，咱们就都凉快喽，你们文山钢铁公司这么好一个大型国有企业落到了白原崴和伟业国际手上，我呢，不但被这条恶狼的资本运作手段套住了，还得买他的狗屁转债哩！”

方正刚呵呵直笑，“汤教授，您真幽默，大过年的，还是说点高兴的事吧！”

汤毕成一副倚老卖老的架势，“好，好啊，说点高兴的，祝贺你小朋友取消代字！正刚，不瞒你说，答辩时，我给了你一个最高分，代表专家组向于华北副书记和省委汇报时，我又对你做了高度评价：你钢铁立市的概念很有新意嘛！”

方正刚开玩笑说：“教授，我的那位竞争对手马达，听说你也给了高分？”

汤必成手一摆，“胡说，我只给他打了个及格，党校老刘也才打了中等！”举起酒杯，“正刚市长，不管怎么说，你今天总算坐到这里了，这就好！来，今天是初四，还在春节期间，老夫我和在座的孩儿们敬你一杯，三巡过后再说话！”

方正刚只得拿起杯，将杯中酒喝了，喝罢便声明，“教授，别三巡了，咱说清楚，我坐一坐就得走啊，你刚才说的那条恶狼还在楼上总统套房等着我呢！”

汤必成不高兴了，“怎么，正刚市长，老夫我对你三请九邀，好不容易今天在酒店门口逮着了你，你竟连三巡酒都不愿喝？非这么急着上去与狼共舞吗？”

方正刚心里叫苦不迭，知道一下子怕是难以脱身了！面前这位汤必成教授不是凡人，是省内著名的经济学家，学生弟子遍及各地市，连省委副书记于华北都是他带过的博士生，现在手头还控制着一家几十亿规模的海天基金，决不能轻易得罪。你得罪了他，几乎等于得罪了经济学界，起码是得罪了汉江省的经济学界。于是，扮着笑脸打哈哈说：“教授，所以在门口一见到您，我不就先过来了吗！”

教授老爷子仍是不悦，“还说呢！这几天我和孩儿们给你打了多少电话啊？请动你了吗？还净给我打马虎眼，一会儿说你不在省城，一会儿又说喝醉了！我看你是存心躲我！你不躲白原崴这恶狼，还主动深入狼穴；却躲我，为何来哉？”

为何来哉？方正刚心道，还不是怕被你老爷子缠上，破坏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嘛！白原崴如果真是头恶狼，教授您可就是条狡猾的老狐狸啊，都不是啥善良动物！你们去年为伟业控股要约着收购文山钢铁闹出的那一幕谁不知道？嘴上却道：“教授，您真误会了，我本来就准备请您老小聚一下，谁知今天先碰上了！”

汤老爷子脸上这才又浮现出和蔼的笑意，“这还差不多！碰上就是缘分，正刚市长，你的心意我领了，你忙我也忙，咱们今天就算聚到了，你也不必再安排了！今天老夫我也不多留你，三巡九杯酒，喝完了，你走人，好不好啊？”

方正刚忙道：“好，好，教授，那我就从您这儿开始，先敬您老一杯！”

汤老爷子却把他拦下了，“哎，哎，正刚市长，你不要这么猴急，老夫我得和你谈点正经事哩！刚才我说给你打了个最高分，知道我还给谁打了高分吗？”

方正刚才不想知道呢，脸上却表示出适当的兴趣，“哦，谁这么幸运啊？”

汤老爷子眯起眼睛，不无得意地看着宴会厅的天花板，“你猜猜看嘛！”

方正刚腹诽道，这酸楚的教授，就让你做了一次评委，看把你得意的，好像省委组织部长似的！也只得敷衍一下，“肯定是马达嘛，于书记也器重他！”

汤老爷子不看天花板了，很认真地说，“正刚，开始我就和你说了嘛，我只给了及格！”这才说出了谜底，“是田封义嘛，他的答辩机敏啊，和你不相上下！”

方正刚自嘲说：“哪里，哪里，我不如田书记，田书记本来就是老市长！”

汤老爷子益发像组织部长了，“好，你这小朋友知道谦虚嘛，这很好！对田封义的安排，省委有过失误！我就当面批评过华北同志，你们怎么把一个市长弄到省作家协会去当党组书记了？换了个钱惠人上来，什么东西？腐败分子嘛！”

方正刚知道，汤老爷子被这个腐败分子坑惨了，钱惠人在关键时刻拉了白原崴一把，把老爷子和海天基金全套住了。可这是过去的事了，于他无关，他没必要自找麻烦，便没接茬，只道，“来，来，教授，您老别光顾说话，干一杯吧！”

汤老爷子将酒干了，继续说：“田封义还算争气，公推公选上来了，到底又搞起了经济工作，到伟业国际集团做了党委书记，这个安排就比较合适了嘛！”

方正刚有点忍不住了，“教授，您真是伯乐啊，最好到省委组织部当部长！”

汤老爷子脸皮较厚，呵呵笑了起来，“哎，正刚，你怎么也说这话呀？华北同志就这么和我说过！我对华北同志说，我老了，进不了后备干部名单了！”

方正刚笑道：“哪里，教授，要我说，您正年轻呢，心态也就二三十岁！”

就这么漫无边际地胡说了一通，酒下去了两巡，脱身的曙光近在眼前。更可喜的是，因着漫无边际的胡说，就没谈什么正经事，方正刚不免暗自庆幸。

更可庆幸的是，伟业国际的林小雅又来电话催了，方正刚乐得趁机脱身，接罢电话，起身道，“教授，今天就到这里吧，我最后再敬您老和大家一杯酒！”

汤老爷子却不答应了，“慢！正刚市长，这三巡没完，我正事还没说呢！”

方正刚只得再次坐下，“好，好，教授，您老请说，要不，就改个时间？”

汤老爷子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现在说吧！有个情况你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伟业国际旗下的伟业控股要发二十亿可转债，我们海天基金不能答应！”

方正刚故意装糊涂，“那你和白原崴去谈嘛，哦，对了，现在还有田封义！”

汤老爷子说：“白原崴根本谈不通，田封义我找过，也很让我失望！田封义是省委派去监督控制这个集团的，现在倒好，监督作用没起到，反倒被白原崴控制了！当然，这也难怪，白原崴、陈明丽给这位田书记发了上百万的年薪嘛！”

方正刚故意看了看手表，应付说：“教授，这种事我也帮不了你啥忙啊！”

汤老爷子说：“正刚市长，你能帮忙，别的不说，文山政府手上还有8%的国有股权，可以和我们手上的股权联合起来，在股东大会上否决转债发行议案！”

方正刚心想，否决了这个发行议案，对我们文山有什么好处？白原崴的伟业国际把文山钢铁规模做大，和税源是文山市政府的！于是，好言好语劝说道：“教授啊，您老听我一句劝好不好？甭这么意气用事嘛，目光还是要放长远一些！伟业控股发这二十亿转债还是为了做大文山钢铁，和我们钢铁立市的构想一致！对伟业控股也有好处嘛，您老和海天基金手上的股票升值潜力很大啊……”

汤老爷子手一挥，打断了他的话头，“正刚市长，股市上的事也许你不是太清楚，实话告诉你：这二十亿转债只要发了，我和海天系手上的股票不但没什么升值潜力，反倒要跌下去！对这种不顾死活的大规模圈钱，股民们反感透了！”

方正刚并不争辩，频频点头，“好，好，教授，如果您和股民们真是那么反感，就在股东大会上否决它嘛，我和文山市政府决不会以任何理由进行干涉！”

汤老爷子却道：“正刚，我倒是希望你能干涉一下：帮我们做做文山国资局的工作，让他们用手上8%的股权参与我们的否决行动！”声音压低了，“实不相瞒，这阵子我和孩儿们正联络各方反对派，准备在股东大会上搞个大动作哩！”

方正刚这才警觉了，问：“教授，你估计否决这个议案的可能性大不大？”

汤老爷子说：“根据目前情况分析还是有希望的，如果文山国资局入盟参加否决，希望就更大一些了！白原崴和伟业国际这些年走过了头，积怨太深啊！”

方正刚心里有数了，笑着应付道：“好，好，教授，那就祝你们成功了！”

汤老爷子说：“正刚市长，你最好能出面给市国资局打个招呼，具体工作我和孩儿们去做！我认为你不是石亚南，没那么糊涂！白原崴控股文山钢铁，和你们钢铁立市是两回事嘛！你当真以为他圈来的这二十亿会投在文山？未必啊，我的市长大人！上市公司圈钱成功后改变用途是经常的事，谁也阻止不了的！”

方正刚心想，这倒是！如果白原崴不能把这二十亿投入到文山，他就应该支持一下汤老爷子，以文山的国有股权投一次反对票！文山市政府当初就上了白原崴的当，这次得让白原崴上“重霄九”上凉快去！于是便道：“你们按游戏规则办吧，国资局那边我可以打个招呼！但有没有作用有多大的作用，就不知道了！”

汤老爷子乐了，“呼”地站了起来，“好，正刚，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说罢，举起酒杯，“来，来，老夫我敬你一杯，事实又一次证明，我没看错人！”

方正刚却又狡黠地笑道：“哎，哎，教授，我并没向您老承诺什么啊！”

汤老爷子举着的酒杯僵在了半空中，“正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正刚道：“教授啊，您老别忘了我竖在文山街头的那两块牌子啊：一切为了文山经济，一切为了文山人民！”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好，告辞了！”

汤老爷子恍然大悟，“哦，这么说，你真没答应我啥？我们全白说了？”

方正刚一脸的庄严，“也没白说，教授，该打的招呼我会打的！您老今天的这个建议，我会让国资局的同志站在我们文山利益的基点上慎重研究一下！”看了看手表，最后又说了句，“实在对不起，我真得走了！”

第十一节

陈明丽在林小雅的引领下，热情而不失风度地将方正刚迎进了总统套房。也不知这位市长在楼下汤老爷子那里喝了多少酒，见面握手时，陈明丽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这时是七点多钟，总统套房的落地窗外已是一片辉煌的灯火了。

在这种时候，白原崴总是充满激情，虽滴酒未沾，却兴奋得难以自持，和方正刚先来了个夸张的拥抱，继而便居高临下指着窗外的灯火说：“方市长，今天也许是个历史性的日子啊，关于文山的一个伟大故事将在这片夜空下开始了！”

方正刚情绪很好，“白总，这个故事其实已经开始了！就是从你们伟业国际控股文山钢铁开始的嘛！不瞒你们说，我这次能公推公选上来当市长，你们可是给了我不少启示！我钢铁立市的构想，最初就来源于你们做强钢铁的思路啊！”

陈明丽没想到方正刚会这么坦率，“照这么说，您该谢谢我们才是哩！”

方正刚在桌前坐下来，“是啊，所以今天我就来参加这次历史性会晤了！”

白原崴鼓起了掌，“好，方市长，只要你和文山市政府给我们一个支点，我们伟业国际就会还文山一片辉煌，今天我们就来个青梅煮酒论英雄好不好？”

方正刚看了看桌上的昂贵洋酒，呵呵笑道：“哎，白总，咱商量一下：我们今天只论英雄不煮酒了，行不行呢？在楼下我让汤老爷子他们灌了十几杯了！”

白原崴不同意，“这种时候岂能无酒？”指着洋酒介绍说，“这种酒叫路易十三，是人头马中最名贵的一种，窖藏一般都在五十年以上，产量一直很少！”

方正刚意味深长地说：“产量虽少，可大都跑到中国来了，中国有市场啊！”

陈明丽笑道：“是的，是的，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中国人民富起来了嘛！”

方正刚摇起了头，“陈总，你这话片面了，是一小部分人富起来了，中国绝大多数老百姓还没富到见识路易十三的程度！这种酒我知道，瓶盖是纯金的，酒瓶是水晶的，价值不菲啊！而文山一位下岗工人为几块钱的一瓶酒就跳了楼！”

白原崴忙接了上来，“哦，方市长，你不说我还忘了呢！”看了对面的林小雅一眼，“林主任啊，你先代表我和陈总把我们集团的一个决定宣布一下吧！”

林小雅带着迷人的笑容，把集团捐资两百万设立扶贫救助基金的事说了。

方正刚很意外，笑着连连称赞道：“好，好啊，白总、陈总，你们给了我一个意外的惊喜啊，我在这里代表文山弱势群体，也代表石亚南书记谢谢你们了，哦，拿酒来！不要这种路易十三，洋酒我对付不了，还是喝咱的国产白酒吧！”

林小雅拿来了事先备好的五粮液和茅台，让方正刚挑。方正刚没再客气，挑了五粮液，反客为主，先敬了大家三杯酒，连不太喝酒的陈明丽也被迫喝了。

宴会在一片热烈友好的气氛中开始了。这时的迹象表明，双方都有合作的诚意，那两百万捐款已为他们伟业国际的诚意涂上了重重的一笔。代表伟业国际敬酒时，陈明丽挺乐观地想，他们把伟业控股即将发行的二十亿可转债部分投入到工业新区的项目中，在文山钢铁立市的新格局里打下一根桩，分上一杯羹，是有可能的，她可没想到这一历史性时刻会被白原崴和方正刚双方弄得那么糟糕！

事后想想倒也不奇怪，白原崴不是知足的人，能分上一杯羹时，这老兄就要谋求端人家的锅了，骨子里想取吴亚洲而代之。方正刚也是有备而来，那两百万的感动，尚不足以动摇他的决心。“五粮”煮酒论英雄时，气氛已不那么和谐了。

是白原崴先挑起的话头，“方市长，《三国演义》里，曹操对刘备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依你看，在今日文山钢铁立市的大格局里，英雄者谁人呢？”

方正刚呷着酒，像似故意要气白原崴，“还能有谁呢？当然是吴亚洲嘛！”

白原崴大摇其头，“吴亚洲怕是算不上英雄吧？他和我们伟业国际怎么比？”

方正刚笑了笑，“白总，我提醒你：刘备寄居曹操帐下时，连一席之地还没有啊，可曹操就把刘备当作了大英雄，事实证明：曹操有眼力，没看错刘备！”

白原崴也笑了起来，“这倒是，时势造英雄嘛！方市长，我既没怀疑你的眼力，也没有瞧不起吴亚洲的意思！不过，吴亚洲是不是小马拉大车啊？他有多少资金？就敢做一百六十多亿的大买卖？这气泡泡吹得也太大了点吧？你说呢？”

方正刚眼皮一翻，“哎，白总，谁告诉你吴亚洲是小马拉大车啊？你这情报是从哪来的？亚钢联的资金状况连我都不知道，你咋就知道了？还小马呢！”

白原崴摇头笑道：“方市长，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吧？如果连吴亚洲和亚钢联的资金状况都不清楚，你就敢支持他做这盘大买卖了？实不相瞒，我和伟业这阵子研究过吴亚洲和他的亚钢联，他们自有自筹资金总量绝不会超过十五个亿！”

方正刚没再争辩，“好，就算这样，就算吴亚洲这马小了点，工业新区这车大了点也不怕，有政府的支持，银行抢着放贷，目前还真没啥资金缺口哩！”

陈明丽笑着插了上来，“方市长，照您这么说，我们伟业国际就没机会了？”

方正刚说：“哎，怎么会没机会呢？你们不是还要发转债，吃进二轧厂吗？”

陈明丽道：“其实我们对工业新区更感兴趣，转债就可以投资新区项目！”

白原崴却笑着说：“陈总啊，转债投向哪能这么轻易改变呢？再说，人家新区又不缺资金！”转而对方正刚道，“方市长，我出于好心给你提个醒，即使文山的这番时势能造就吴亚洲这么个英雄，我劝你们也慎重些，车毕竟太大了啊！”

方正刚思索着，“白总，良心话，我得感谢你的提醒！如果你们这二十亿转债真像陈总说的，能改变投向，投资工业新区，我个人并不反对。不过，只怕你们这二十亿转债麻烦也不少吧？据我所知，它很有可能在股东大会上被否决！”

白原崴怔了一下，突然大笑起来，“方市长，你咋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呢？没把握，我们敢开股东大会吗？你不说我也知道，不就是汤老爷子和海天基金反对吗？也许还有些流通股的中小股东反对，可那有啥意义呢？一场闹剧而已！”

方正刚意味深长地道：“白总啊，如果国资局手上的文山钢铁那8%的国有股也投反对票呢？是不是多少有点意义？是否有可能把汤老爷子的闹剧变成正剧？”

白原崴很诚恳地摇着头，“不可能，就算加上文山国有股，反对票仍然占不到百分之二十！不过，我不太相信你们的国有股会反对，这对你文山不利嘛！”

方正刚当即承认了，“所以，汤老爷子请我入盟反对，我一口谢绝了！”

白原崴乐了，“好，好，方市长，来，让我们为你的明智和理智干一杯！”

方正刚将酒喝了，“不过，白总，如果你们圈了钱后不投在文山，对我们同样不利啊！所以我有个希望：希望你们不要把圈到的这二十亿改变用途，或者吃进文山二轧厂，或者投资新区，白总，你今天能在这里给我和文山一个承诺吗？”

白原崴快乐地笑道：“方市长，如果我们在吃进二轧的同时投资新区呢？”

方正刚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好，好哇，白总，说说你们的具体设想吧！”

白原崴却没说具体设想，开始煽情造势，一副热情洋溢的样子，称呼也变得亲昵起来，不再是方市长了，“正刚，你想啊，工业新区有我们这匹识途老马加盟，拉起来是不是就省力多了？我们这个资产规模四百多亿的国际集团进驻新区，谁还敢怀疑文山钢铁立市的决心和前景？所以我说，三国时天下英雄曹刘，今日文山英雄非你我莫属嘛，我们的结合必然会创造一个改变文山历史的奇迹！”

方正刚笑问：“白总，你期望的这种结合，是不是资本和权力的结合呢？”

白原崴并不回避，“正刚，你可以这样理解，吴亚洲的资本不是已经和权力结合了吗？没有你们市委、市政府的支持，他这小马能拉动这辆大车吗？我和伟业国际今天在这里并不向你们多要求什么，只希望取得亚钢联的同等待遇！”

方正刚呷着酒，思索着，“我好像听明白了，就是说，你们伟业国际并不准备把多少真金白银投到文山来，而是希望利用政府的优惠政策和银行贷款，继续把泡泡吹大？”缓缓摇起了头，“白总，如果是这样，我可能会让你失望了！”

这时，方正刚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方正刚看看手机号码，怔了一下，走到另外一个房间关门接起了电话，接了好半天，不知和谁通话，说了些啥。重回桌前坐下时，方正刚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了，陈明丽估计这个电话没说啥好事。

白原崴却没注意到方正刚的脸色变化，接着刚才的话头继续说了起来，话语中带着嘲弄的意味，“方市长，刚才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已经承认工业新区的泡泡吹得太大了？嘿，一开始你老弟还死不认账呢，愣说没什么资金缺口！”

方正刚郁郁道：“我刚才说的是目前，以后的情况并没说！实话告诉你，国家宏观调控的风越吹越紧了，我担心下一步的贷款融资局面！我今天之所以愿意到这里和你们见面，就是希望你们能拿出些真金白银，来一次双赢的合作！”

白原崴缓缓点头道：“方市长，你不糊涂，到底说了实话！如果这个泡泡真吹炸了，只怕你也得辞职下台啊！有个事实我得提醒你一下：现在的省长可是安邦同志，你当年在金川和章桂春搭班子当县长时的遭遇就有可能再来一回啊！”

这话显然触到了方正刚的痛处。据陈明丽所知，因为九十年代初方正刚追随于华北参加查处过时任宁川市长的赵安邦，赵安邦曾不止一次地报复过方正刚。

方正刚被激火了，加上在楼下楼上喝了不少酒，多少有些失态，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骂骂咧咧道：“白总，这你别吓唬我！我他妈的这次就算再犯到他老赵手上也不怕！老子不是他提的，是省委委员投票上来的，无所求就无所畏！”

白原崴手一摊，极是恳切地说：“怎么会无所求呢？我和陈总作为资本的代表，永远在追求可能实现的最大利润；作为你老弟，一位市长，肯定要追求应有的政绩，追求权力的最大化！你可以不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如果不想把文山的搞上去，你和石亚南书记犯得着在新区，为吴亚洲的亚钢联这么忙活吗？”

方正刚仍在气头上，“白总，你说得不错！为官一任，就得造福一方，封建官吏尚且知道的道理，我方正刚何尝不知道呢？我当然要利用手上的权力把文山的搞上去，这是职责所在，使命所在！至于追求权力的最大化，进一步往上爬做大官做高官，对不起，我真没怎么想过，起码老赵在位时不做这个梦！”

宴会桌上气氛因此变坏了，陈明丽和林小雅忙站起来，分别向方正刚敬酒。

方正刚把敬的酒一一喝了，又对白原崴说：“白总，当年你伟业国际在宁川发迹的情况我知道，我在省委工作组查过你们嘛！当然，主要是查赵安邦、钱惠人他们，涉及到你！你们伟业大厦的黄金宝地就是零转让拿到手的，对不对？”

陈明丽插了上来，赔着笑脸道：“哎，方市长，我们能零转让拿到地，是因为宁川当时刚刚开发嘛，谁也没想到海沧这小渔村会变成汉江省的曼哈顿！”

方正刚说：“我知道，当时不理解，现在理解了！所以，你们也要理解吴亚洲！就像当年你们在宁川抓住了机遇一样，吴亚洲这次在文山抓住了机遇！他是我和亚南书记从宁川请来的，在谁也不相信城南工业新区能成气候时，他拍板决定投资十个亿！而你们当时在干什么？你们在观望！那么，吴亚洲在工业新区启动时能享受的优惠，你们今天是享受不到了，尤其在这种宏观调控的情况下！”

白原崴一声叹息，“方市长，我理解，既然如此，我和伟业国际可以再看一看，也许用不着多久就能看明白！我们发行转债的这二十亿仍然给你们留着！”

方正刚听出了白原崴话中隐含的挑衅，“怎么，白总，你要看我下台吗？”

白原崴微笑着，连连摆手，“不，不，方市长，我绝对没有这种不友好的想法！我是在想啊，伟业国际在不久的将来是否有可能用这二十亿吃进亚钢联一百六十多亿的大买卖呢？资本除了具有追求利润的属性，也要有点想象力嘛！”

方正刚冷冷一笑，“白总，你和你这资本的想象力是不是也太丰富了？我认为这是痴人说梦！”说罢，起身告辞，“对不起，我想，这场鸿门宴该结束了！”

白原崴仍在笑，“方市长，不能这么说吧？哪有在鸿门宴上捐款两百万的？”

方正刚站住了，“哦，对了，你不提我还忘了：这两百万捐助还算数吗？”

白原崴呵呵笑道：“咋会不算数呢？方市长，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嘛！”

方正刚不无夸张地向白原崴鞠了一躬，“那我再次代表文山地区受捐助的弱势群体向您和伟业国际集团致以深深的谢意和敬意！”说罢，回转身疾步走了。

陈明丽看着方正刚离去的背影，突然产生了困惑：这还是当年追随于华北查处宁川的那个年轻人吗？今天的白原崴是不是犯下了一个历史错误？就算不参与工业新区的大买卖，也没必要搞得这么僵嘛，伟业控股毕竟还在文山地盘上！

这么一想，陈明丽没再迟疑，埋怨地看了白原崴一眼，快步追出了门，在电梯口追上了方正刚，陪方正刚一起上了电梯。方正刚注意到了她的礼貌周到，情绪缓和了一些，在电梯里，带着自嘲打趣说：“陈总，如果今天和你谈也许不会是这个样子！同样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刺耳程度可能会有所降减，是不是？”

陈明丽笑道：“那好啊，正刚市长，哪天有空的话，我请你喝咖啡吧！”

方正刚手一摆，说：“别，陈总，我请你吧，应该先生请女士嘛！”叹了口气，又道，“也替我劝劝你们那位白总，不要总是这么自信，头脑最好能清醒些！”

陈明丽点了点头，“你是不是也能听我一句劝？别一口一个‘老赵’的！”

方正刚眼皮一翻，“老赵怎么了？我喊错了吗？赵安邦难道不姓赵吗？”

陈明丽苦笑说：“咱全省地市级干部中敢喊‘老赵’的怕只有你一个！”

方正刚说了实话，“当着老赵的面我也不敢这么喊，背地里他听不见！”

陈明丽“格格”笑了起来，“哎，你就不怕传到赵省长耳朵里去吗？”

方正刚也笑了，“传到他耳朵里又怎么样？我不认账就是，他总不能当政治事件追吧？只要我别在他面前脱口而出就成，现在我比较谨慎，像乖猫似的！”

陈明丽嗔道：“你还猫啊？猫是人家赵省长吧，你也就是个乖老鼠！”

这时，电梯到了底楼，方正刚大步跨出电梯，“好了，陈总，别送了！”

陈明丽却坚持送到大堂外，和方正刚的司机一起，照应着方正刚上了车。上车后，方正刚又伸头说，“哦，陈总，顺便说一句，你今天这身打扮真漂亮！”

这很普通的一句赞扬，却给了陈明丽一种异样的感觉：这个做了市长的男人心还这么细，竟会注意到她的打扮。又想，也许今天真该由她来和这个男人谈，即使谈不通也不会谈崩掉，这个男人说得对，白原崴太刚愎自用了，还有些霸道。

第十二节

看了省银监局的金融情况简报，赵安邦着实吓了一大跳：文山去年七月至十二月的新增工业贷款竟奇迹般达到了九十二亿，同比增长了182%。其中对亚钢联旗下的钢铁项目贷款就高达三十三亿，占了文山全市工业贷款的三分之一还多。根据既往的经验推测，文山钢铁立市的这七百多万吨钢铁十有八九是用银行贷款和融资堆起来的，方正刚、石亚南和文山班子的头脑可能已经有些发烧了。

更让赵安邦不安的是，文山的摊子已铺得这么大了，吴亚洲和他的亚钢联竟又要在银山上个大型硅钢厂。据章桂春和银山方面汇报，又是五六十亿投资。银山建厂的资金又从哪里来？不还是贷款融资嘛！如果央行认真执行国家宏观调控政策，国有商业银行收紧银根，多米诺骨牌就有可能垮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银山这个硅钢厂和文山工业新区的那么多项目都是怎么立的项？地又是怎么征的？只怕问题不少。银山独岛乡农民群众已经为硅钢厂的两千五百亩地闹起来了，文山征地六千多亩，难道会这么平静吗？就没有农民群访闹事吗？让秘书问了问信访局才知道，文山地区的农民早就闹上了，年前就为征地的事群访不断。

二〇〇四年大年初四晚上，作为经济大省省长的赵安邦已在病房里敏感地嗅到了不祥的气息。当时他最担心的两点是：其一，银山、文山两市失去土地的农民越级群访，将问题捅到北京去，惊动中央；而一旦惊动中央，就会带来第二个问题，也是更可怕的问题：省内各银行金融机构势必在央行和国家有关部委的指令压力下，严格执行国家各项宏观调控政策，收缩信贷规模，甚至冻结信贷。

这一来，赵安邦再也不敢在医院住下去了，草草吃了晚饭，便出院回了共和道八号家里。到家以后，先给省银监局刘局长通了个电话，进一步核实了金融简报里记述的数据和相关情况，继而便约省发改委主管副主任古根生过来谈话。

等古根生时，赵安邦又给方正刚打了个电话，接通后，就没好气地问：“方市长，你现在在哪里啊？是不是还泡在省城跑项目？请客送礼，搞腐败啊？”

方正刚似乎很委屈，“赵省长，看您说的，我搞啥腐败？从您那出来我就回家了，亚南书记对我挺关怀，让我在省城家里陪陪老婆孩子，给了我两天假！”

赵安邦不太相信，却也不好再问，“那好，方市长，请你回答两个问题：一、亚钢联在文山上的这七百万吨钢，到底有多少自有资金？二、已动用的银行信贷有多少？还准备再贷多少？如果无法继续使用银行信贷，还要投入多少资金？”

方正刚竟然还敢开玩笑，“赵省长，你这哪是两个问题，是四个问题嘛！”

赵安邦火了，“别管是几个问题了，请你给我回答清楚，实事求是说！”

方正刚老实了，“好，好，赵省长，你别发火嘛，你还病着，这对你身体不利！根据我和市政府掌握的情况，吴亚洲和亚钢联投资文山工业新区的钢铁项目共需资金一百六十五亿，目前已投入七十九亿左右，其中亚钢联自有和自筹资金一百三十二亿，使用省内各银行贷款三十三亿，这期金融情况简报上写着呢！”

看来方正刚倒也有些底气，并没刻意回避近期新增的这三十三亿贷款。

赵安邦口气缓和了些，“我知道，金融简报我看到了，所以有些担心！正刚同志，亚钢联从哪儿筹来的这一百三十二亿？内情你是不是清楚？据我所知吴亚洲没这个资金实力！还有，二期续建资金又从哪来啊？是不是想继续使用信贷？”

方正刚抱怨起来，“赵省长，我不知道谁又吹文山的臭风了？不过该解释的我解释：有些情况您可能不太清楚，亚钢联一家没这个实力，但吴亚洲引进了不少海外资金嘛，新区这些项目全是中外合资！至于以后我们也不担心，既可以使用信贷，也可以继续引进外资，现在各银行都抢着向我们放贷呢，包括外省！”

赵安邦想了想，说：“如果是这样，你们就不要把宝押在银行信贷上，要继续做好做实引进利用外资的工作，包括内资。比如白原崴的伟业国际集团，本身就控股文山钢铁，在海外融资能力也很强，可以考虑把他们吸引过来一起做！”

方正刚连连应着，“好，好，赵省长，您这建议十分宝贵，太宝贵了，我们一定认真考虑！”又说，“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所以，赵省长，您恐怕还得给银山章书记泼点冷水！银山征地农民就闹事了，还拉着吴亚洲去上硅钢厂，以后麻烦不会少！我下午在医院就汇报过的，万一他城门失火，就殃及了我们池鱼……”

赵安邦打断了方正刚的话头，“银山征地搞得农民群众闹起来了，你们文山就这么肃静吗？也有不少群众上访、群访吧？你当我和省政府不知道是不是？”

方正刚无赖得很，绝口不认账，“赵省长，那您肯定弄错了，如果真有农民群众到省城闹上访，那也是银山的人，肯定和文山无关，我们工作做得很细！”

赵安邦又火了，“方正刚，你竟敢说这种大话？好，你等着吧，我会找你的！”说罢，摔下了电话，气呼呼地对夫人刘艳叫，“这个方正刚，以为我这么好骗！我刚才还让小林找信访局了解过，文山的农民早闹上了，年前就群访不断！”

刘艳劝道：“算了，算了，安邦，别为这些工作上的事生气了！方正刚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文山的事你以后干脆找石亚南说，少听他瞎吹乱侃！”

赵安邦忧心忡忡道：“你以为石亚南就会和我说真话了？在保护文山地方利益这点上，他们整个班子是一致的！看来，我是该对文山来一次突然袭击了！”

话刚落音，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拿起来一听，是银山市委书记章桂春。赵安邦的心又悬了起来：独岛乡的事态还没结束，也不知章桂春能给他省点心吗？

章桂春倒挺快乐，开口就说：“哎呀，赵省长，您咋出院了？病好了吗？”

赵安邦郁郁道：“行了，桂春，你别替我烦了，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章桂春说：“哦，赵省长，我正要向您汇报呢！情况比较好，估计没什么大问题了！目前，农民群众的情绪已经比较稳定了，在我们反复说服动员下，选出了五个代表准备就征地补偿和区政府充分交换意见，我和金川区的同志们也研究了一下，拟按文山的征地补偿标准补齐差额，不过，现在还没和农民代表谈！”

赵安邦道：“如果没谈，就暂时别谈了！桂春同志，你们再想想，这个硅钢项目是不是一定要上？或者说一定要在这种时候上？我的意思最好先缓一缓！”

章桂春急了，“赵省长，您放心，这场意外风波应该说已解决了，我保证在一周内全部解决好，决不会有什么后遗症！您批评得对，不要怕丢面子，我和银山现在只注重实际，准备丢点面子，农民群众合理的经济要求该满足就满足！”

赵安邦说：“桂春，我担心的不仅是农民群众，也担心亚钢联的实力啊！”

章桂春毫不退让，“这您也别担心，就算吴亚洲和亚钢联被困在文山，我们也有后备投资者，就是伟业国际嘛！赵省长，您知道的，伟业国际实力雄厚，资产规模四百多亿，旗下公司遍布海内外，我们常务副市长老宋正要和他们谈！”

赵安邦真不知该说什么好，沉默半天才道：“桂春，这样吧，一切都不要急于定，我这两天就去趟文山，也到你们银山看看：钢铁咋就热成了这种样子！”

章桂春连连道：“好，好，赵省长，那我就在银山等您了，好好向您汇报！”

赵安邦又关切地问：“到目前为止，没冻死、冻伤人吧？不要隐瞒情况！”

章桂春道：“没有，真没有，下午四点农民群众都进了乡政府大楼，我们还供应了一顿晚饭，热乎乎的白菜汤、大馒头管个够！正因为这样，独岛乡的农民才相信了政府解决问题的诚意！不过，赵省长，我……我们还是要向您检讨啊！”

赵安邦说：“是要好好检讨，但也要总结经验！关乎群众切身利益的事情都不是小事情，都不能靠激化矛盾的方法来解决！”这当儿门铃响了，赵安邦估计是古根生来了，准备结束通话，“好了，桂春，先这么说，你这个市委书记能在节日期间带伤赶到现场，耐心地和农民群众对话，做工作，还是要肯定的！”

章桂春却抱着电话不放，“哎，赵省长，您能不能明确一下：啥时过来？”

这时，刘艳已引着古根生走进了客厅，赵安邦冲着古根生招了招手，最后对着电话说了句，“我说去就会去的，你们都给我小心就是！”说罢，挂了电话。

古根生适时地迎了上来，“赵省长，我还说到医院看您呢，您倒先出院了！”

赵安邦拉着古根生在沙发上坐下，苦笑说：“本来我也没想这么急着出院，硬是让文山、银山的大炼钢铁运动给逼出来了，嘿，三座大山压过来两座啊！”

古根生笑道：“赵省长，我也被他们逼得够呛啊，都想往医院里躲了！”

赵安邦挥了挥手，“那就说说吧，文山、银山这些钢铁都是怎么立的项？”

古根生说：“文山项目涉及到省里批的，去年已经按有关规定批过了，还有个热电厂项目暂时没批，银山的硅钢项目也没批，他们两边吵得都很厉害！”

赵安邦觉得奇怪，“文山工业新区的钢铁从最初的二百多万吨搞到七百万吨，一期投资一百三十多个亿啊，都按规定报批了吗？他们是不是又违规乱来了？”

古根生略一思索，汇报说：“赵省长，起码我没发现乱来。亚钢联为这些项目设立了十二个中外合资公司，每个公司注册资金都没超过三千万美元，文山有权批，用不着报到省里。而且根据规定，注册资本金为总投资额的三分之一。”

赵安邦听明白了，“这就是说，吴亚洲这十二个中外合资公司注册资金约三十亿人民币，总投入规模可以达到一百个亿？和目前在建规模没太大的出入？”

古根生点点头，“是的！至于他们的二期规划和续建项目是另一回事！”

赵安邦想了想，疑惑地问：“这十二家中外合资公司的注册资本金到位了吗？”

古根生笑了笑，“赵省长，这您得去问文山市，问我家亚南和方正刚了！”

赵安邦又问：“这么多土地是怎么批下来的？古主任，你知道不知道？”

古根生摇头道：“这得问国土资源厅陈厅长或者文山国土局，我哪知道啊！”

赵安邦指点着古根生，佯作不悦道：“好你个古根生，推得倒干净！石亚南是你老婆，回来时就不和你谈点工作上的事，就不吹点枕边风啊？我不信！”

古根生夸张地叫了起来，“哎哟，赵省长，您还说呢，我还算有老婆啊？”

赵安邦想想也是，因为工作关系，人家这么多年来一直分居两地，便又说：“好，你不愿说的事我不勉强，但有个招呼我要打在前面，把公私给我分开，对文山必须公事公办，不能因为石亚南做着文山市委书记，就对文山网开一面！”

古根生忙道：“赵省长，您这指示太及时了，最好也和亚南说说，亚南做得可绝了，文山的事自己不出面，老把方正刚往我这派，连过节都不让我安生！”

赵安邦不加掩饰地说：“对这位方正刚市长，你要小心点，别被他套了！”

古根生连连点头，“是，是，赵省长，我小心着呢，包括对她石亚南！”

后来，古根生又说起了发改委的工作，赵安邦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里想着的仍是文山那堆烧得烫手的钢铁。待得古根生走后，马上给国土资源厅陈厅长打了个电话。陈厅长正在外地过节，对文山用地的情况不清楚，就让主管副厅长回了个电话。据这位副厅长说，文山这六千多亩地是按单个项目审批的，不存在违规和越权情况。倒是银山那两千五百亩地目前只批了六百亩，其余尚未审批。

这一来，赵安邦又有些吃不准了：如果各方向他汇报的情况都是真实的，文山工业新区就不应该有多大的问题。项目审批和用地没有大的违规行为，在建资金又到了位，就算进一步紧缩，也是二期项目缓一步上马罢了！可他对文山却就是不敢放心！尤其是对方正刚这个嘴里没多少真话的牛皮烘烘自以为是的市长！

正想着方正刚，于华北的电话就过来了，竟是力挺方正刚和文山。

于华北先问起了他的病情，“安邦，你咋就出院了？好了？不发烧了？”

赵安邦打哈哈道：“好了，好了，老于，你咋就这么挂记我啊？”

于华北笑道：“是啊，挂记你，也挂记文山啊！安邦，文山的事，我刚才电话里又和正刚聊了聊，小伙子和伟业国际今晚进行了一场谈判，结果不太好！”

赵安邦马上说：“老于，你看看，这位方市长又没和我说实话吧？我今晚打电话时就问他，是不是还在跑项目搞腐败？他骗我说他在家里陪老婆孩子哩！”

于华北说：“安邦，你是不是也太凶了，吓得人家不敢说话了？把伟业国际吸引进工业新区是你的最高指示嘛，小伙子积极落实了，你老兄还不满意啊？”

赵安邦心想，还不知是谁的最高指示呢！把伟业国际吸引进工业新区是他今晚才说的，方正刚却已和伟业国际谈上了，连结果都出来了！嘴上却啥也没说。

于华北又说：“正刚说了，就算白原崴和伟业国际不入盟，文山这盘炉火也会烧得通红，你就放心好了，别对文山工业新区疑神疑鬼的，弄得我也睡不踏实觉！对文山咱们就得多鼓励嘛，方正刚现在委屈得很呢，在电话里直发牢骚！”

赵安邦不想多说啥，“哼”了一声，“他还敢发牢骚？你让他找我发吧！”

于华北啥都知道，“安邦，你是不是搞错了？把银山闹出的风波也怪到文山去了？正刚在电话里向我郑重保证了，文山征地还真没发生过群访闹事哩！”

赵安邦本来想说，那省信访局敢凭空捏造啊？却没说，只道：“好，那好啊，老于，如果真错怪了方市长，我向他道歉就是！”说罢，不悦地挂上了电话。

于华北一再站出来为方正刚说话，实在有些意味深长，估计不会是随心所欲的盲动。这老兄看来已经在为出任省长或省委书记做准备了。这真是讽刺得很哩，十二年前，他于副书记带着方正刚这位“方克思”在宁川大问姓社姓资时，是何等理直气壮啊，今天却这么力挺方正刚和文山，不惜看着他们用一百五六十亿码起吴亚洲这么一个钢铁巨人！于华北和方正刚是思想立场发生了转变，还是在新形势下搞起了政治和经济的双重投机？如果是不顾后果的投机，潜在的危险可就太大了！文山的这番经济启动就可能播下龙种，收获跳蚤，甚至收获灾难！

走出医院第一夜，赵安邦就失眠了，文山时下令他困惑不解的钢铁迷局，和历史上的许多是是非非一时间全搅在了一起，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第十三节

方正刚两口子昨晚说好要来拜年，于华北初五上午便没出门。本来倒想去看看财经大学教授汤老爷子，因为方正刚两口子要来，临时取消了。吃过早饭，于华北便和老伴一起侍弄起了暖房的花草，浮生偷得半日闲，心情还是挺不错的。

这种时候，老伴总免不了要叨唠几句，也不管他愿不愿听，“……老于，你知道吗？过年这几天，对门五号院里可热闹了，各市不少小号车全停在门口，焕老的夫人一直在迎来送往！”于华北端着水壶，细心浇着花，没接老伴的茬。

这事秘书无意中说起过，况且他就在共和道四号住着，和老省委书记刘焕章家门对门，啥看不到？这情形说明，人家老书记确实有人缘，这十几年的省委书记不是白当的。尽管老书记去年患癌症去世了，小儿子刘培的腐败问题也进入了法律程序，估计要判十年以上，但老书记提拔的干部们仍没忘了饮水思源。

老伴又说：“老裴两口子和安邦的老婆刘艳昨天也过去了，我亲眼看到的！”

于华北一怔，这才责问老伴道：“那你咋不过去看看？我忙你也忙吗？”

老伴苦起了脸，“焕老尸骨未寒，你就把刘培办进去了，让我和人家说啥？”

于华北正经作色道：“咋这样想呢？刘培是我办的吗？立案是常委会上决定的，安邦的老部下钱惠人不也办进去了吗？这是职责所在，我们有啥办法！”

老伴抱怨说：“还说呢，纪委这摊子本来不归你管，你揽这个权干啥？净得罪人！哎，老于，我咋听说文山古龙的县委秦书记又出事了？节后要派调查组？”

于华北看了老伴一眼，嘲讽道：“这种事能等到节后吗？给他个春节的好机会，还不又收个百儿八十万？调查组节前就派下去了，够这位县委书记受的！”

老伴说：“我看也够你受的！你过去是文山市委书记，现在是省委副书记，古龙的案子你管这么具体干啥啊？等哪天你下台了，只怕没谁会登咱家这门！”

于华北的好心情被破坏了：老伴说得不错，这种情况在不久的将来也许真会变成现实。共和道不简单，高官云集啊，在任上时人心向背看不出来，下台后就能看出来了：有些领导，比如焕老，退下来后仍门庭若市，逢年过节比在台上时还热闹；而另一些老同志却没人搭理了，前任省纪委书记老石就是这种情况。

好在纪委刘书记节前已从中央党校回来了，他兼管的这摊子也能放手了，包括古龙班子腐败案。这个腐败案是方正刚和石亚南最早发现的，情节之恶劣让他极为震惊：古龙县委书记秦文超涉嫌卖官，连身边副县长的钱都敢收。那位副县长想进县委常委班子，两次给秦文超送了四万元，其后，又跑到方正刚和石亚南那儿送礼跑官，被方正刚、石亚南抓了典型，秦文超的受贿问题也就跟着暴露了。

老伴又挺不满地说起了方正刚，“这个小方也不像话，过去都是年初二，最晚年初三过来给你老领导拜年，今年到文山当市长了，就拖到了年初五……”

于华北打断了老伴的话头，“哎，这你可别怪小方啊，过去小伙子是省级机关的甩手闲人，现在是我省北部重镇的封疆大吏，岂可同日而语？再说他们眼下正热火朝天搞工业新区，要跑的关系单位和衙门多着呢，今天能过来就不错了！”

老伴不说方正刚了，又信口扯到了共和道扫雪的事上，“咱机关事务管理局我看也是个衙门，雪下得这么大，也没想到安排人扫扫雪，差点把我滑倒！我就给张局长打了个电话，张局长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却直到现在不见动静……”

于华北又不高兴了，“哎，你能不能少管闲事？整个共和道就显着你了？”

就说到这里，门铃响了，老伴开门一看，是方正刚夫妇到了。

方正刚见面就乐呵呵地道歉，“于书记，张阿姨，本来早该来看你们，可今年这个春节为文山的一堆项目忙得不得了，弄到今天才来，你们没见怪吧？”

于华北开玩笑说：“我没见怪，你张阿姨见怪了，刚才还念叨你们呢！”

老伴忙道：“是啊，我正和老于说呢，我初二就包好饺子等你们来吃了！”

方正刚的妻子程小惠拍手笑道：“张阿姨，那可太好了，我们今天就在你们家吃个团圆饭吧！你们可不知道，我们这个春节过得那叫惨啊！正刚从文山回省城四天，连一顿饭都没在家吃过，一直在外面搞腐败啊，喝坏了党风喝坏了胃！”

于华北笑着接了上来，“还喝得老婆背靠背，小惠，和正刚背靠背了吧？”

程小惠怪嗔说：“于书记，看你！省委领导也和我们开玩笑，你得批评他！”

于华北和气地看了方正刚一眼，“批评啥？我得表扬，好好表扬！文山有方正刚这样不要命的好市长，经济崛起就大有希望了！另外，正刚这小伙子身上还有正气，反腐倡廉工作做得也不错，不护短，一刀捅破了古龙县的腐败毒瘤！”

方正刚忙摆手，“哎，于书记，这案子可是您和省里在抓，我们只是配合！”

于华北肯定道：“你们配合的不错！”说罢，挥了挥手，对程小惠说，“好了，小惠，和你张阿姨包饺子去吧，我和正刚杀上几盘，顺便谈点工作上的事！”

老伴拉着程小惠包饺子去了，于华北在客厅的茶几摆上棋盘，和方正刚下起了象棋，边下边说，“正刚，秦文超看来是腐败掉了，你推荐主持工作的那个王林会不会也陷进去啊？调查组的同志向我汇报说，此案涉及面可是比较大啊！”

方正刚道：“这我想过，应该不会！王林是我大学同班同学，很正派的一个同志，到古龙县当县长不过一年多。他本来不想做县委代书记，是我和亚南书记硬推上去的！哎，怎么了，于书记，调查组是不是查出了王林什么问题？”

于华北摇了摇头，“这倒没有，我是随便说说，你既然对王林这么了解，市委又做了决定，我就不管这么宽了！不过我还要给你提个醒：大事别糊涂，你头上的代字刚去掉，市长的位置还不是那么牢固，既要甩开膀子干事，又要稳妥！”

方正刚心里有数，“是，老赵这么个态度，我市长还不知干到哪一天呢！”

于华北心想，这倒是，赵安邦对方正刚不是一般的有成见，看来是有很深的成见，文山工作一旦出了问题，石亚南也许能脱身，方正刚就在劫难逃了。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七年前在银山的金川县就发生过一回。班子里闹矛盾，明明是时为县委书记的章桂春及其同伙排挤县长方正刚，可赵安邦一个重要批示，却把无辜的方正刚拿下了马。他虽为方正刚说过话，却也不好坚持。裴一弘搞政治平衡，要维护省长的权威，他也只好牺牲这小伙子了，现在想想还让他心痛不已。

方正刚也想起了这事，“于书记，你知道的，一九九七年那次下去，我本想把家安在银山，好好在金川县扎根做贡献呢，结果怎么样？十个月就让老赵拿下了马！”说着，将卧槽马跳出来，“上马！哎，于书记，昨晚和老赵谈得怎么样？”

于华北没理会方正刚跳出来的马，将车拉过楚河汉界，平和地说：“谈得还好吧，该提醒的我向安邦提醒了，这种时候就得为你们保驾护航嘛！安邦明确表示了，如果群访的事真搞错了，他向你们道歉！不过，我倒也听得出来，他对你们文山还是有不少顾虑！正刚，你也和我说实话，你小伙子脚下有没有根啊？”

方正刚一副调侃的口气，“有啊，于书记，我的根就是您老领导啊，但愿这回您坚定点，一看情况不对了，先抢在老赵前面来个重要批示，保住我这个公推公选的倒霉市长！没准那时候您就是省委书记了，只要批了，老赵就没办法！”

于华北哭笑不得，“正刚，这种大头梦你最好少做，我说的根指啥你清楚！”又说，“也别一口一个老赵的！老赵是你喊的？没大没小的，难怪人家烦你！”

方正刚一脸的正经，“哎，哎，于书记，党内称同志不称官衔，这是规定！”

于华北道：“那你咋不喊我老于啊？给我注意点影响！”又交代说，“也少扯什么省委书记不省委书记的，就算一弘同志调走了，省委书记未必会是我！”

方正刚说：“于书记，那您起码也会进一步做省长，如果您做了省长……”

于华北可不愿和面前这位口无遮拦的年轻部下谈这种事，笑呵呵地打断方正刚的话头，“哎，哎，正刚，下棋，下棋，你看看你的棋啊，恐怕没几步了！”

方正刚的心思不在棋上，“好，好，我认输！”又抱怨起来，“于书记，不是我有情绪，你说这叫啥事？赵安邦咋就是看我不顺眼呢？独岛乡上千农民群众在节日期间包围乡政府，动静闹得这么大，老赵不批章桂春却批我！幸亏独岛乡早就划归银山市了，如果像区划调整前那样归文山，老赵只怕更要狠狠收拾我！”

于华北劝解道：“也别这么想，那也未必！文山市委书记是石亚南，安邦要算账，也得先和石亚南同志算！哦，对了，和亚南的团结协调搞得怎么样？”

方正刚说：“很好，起码到目前为止很好，班子团结，我也能摆正位置！”

于华北说：“一定要摆正位置，过去的教训要汲取，不能在同一条沟坎上摔倒两次！还有个和银山关系的问题，同属北部欠发达地区，你们的良性竞争我和省委不反对，恶性竞争就不好了，可能影响整个北部地区甚至全省工作大局！”

方正刚苦笑起来，“于书记，这可不以文山的意志为转移啊！章桂春是什么人？盘踞银山二十多年的地头蛇，目空一切啊，既不服石亚南，更不服我，处处和我们文山对着干！我真担心他们这次盲目乱上钢铁，搅乱了文山的棋局！”

于华北心里有数，方正刚和章桂春是老对手了，只要有机会，总会给章桂春上点眼药，便不在意地说：“没这么严重吧？正刚，你别想得这么多，也别指望我帮你去压银山，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文山搞好了我和省委祝贺，他们银山搞上去了，我和省委照样要祝贺！章桂春这次还不错嘛，有政治敏感性，独岛乡风波一起，就冒着风雪赶去了，事件的处理及时果断，安邦和老裴都比较满意！”

方正刚显然还不知道这一情况，“于书记，这么说，独岛乡的农民撤了？”

于华北点了点头，“撤了，昨夜撤的，据说没冻死冻伤一个人，不过我不太相信！冻死人可能不会，冻伤几个不是没可能，估计他们又是报喜不报忧吧！”

方正刚说：“哎，那老赵咋光听银山的电话汇报？咋就不下去查一查？”

于华北道：“要查的，不但是银山，也可能到你们文山去！年前不是因为有病，他老兄就下去了！哦，正刚，你们小心了，安邦有可能搞个突然袭击啊！”

方正刚嘴一咧，“让他袭击好了，如果他真查出了啥，我们认倒霉就是！”

于华北警觉了，“哎，正刚，你好像有些心虚嘛，年前让我看到的那片大好形势，还有你们的汇报，是不是有水分？我现在可是四处替你们做广告啊！”

方正刚忙道：“于书记，您放心，绝对没有！”笑了笑，又说，“咱们订个君子协议好不好？如果我们乱来，你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如果老赵故意找茬整我们，你老领导也得说话，别再像七年前在银山那样，又顾全大局把我牺牲了！”

于华北心头一热，“那就一言为定！正刚，我明确告诉你：七年前那一幕再也不会发生了！”说这话时，于华北想，也许到那时他已是省长或省委书记了。

不论作为省长还是省委书记，都要在经济工作上有所表现。宁川的崛起不但成就了赵安邦，也为汉江省乃至中国政坛贡献了六位省部级干部，今天的文山很像当年的宁川，气势磅礴的启动已经开始了，这可是政治和经济的双重机遇啊。

于是，于华北颇动感情地说：“正刚，你知道的，我在文山前后工作了十八年啊，做市长、市委书记的时间就长达十一年，却一直没把文山搞上去……”

方正刚忙插了上来，“于书记，这您也不必自责，那时是什么情况？现在是什么情况？当时省委的经济工作重心在南方，哪顾得上文山这种北部地区？”

于华北道：“话是这么说，但我不能原谅自己啊，总觉得欠了文山老百姓一笔债！重整煤炭、钢铁这种重工业，我们当时也想过，却没法实现。底子薄，没有钱啊，重工业是资本密集型工业，没钱就没法办，再加上专家学者们又说钢铁是什么夕阳工业，议来议去也就放弃了！正刚，你和文山的同志们圆了我的一个梦啊！”喝了口茶，又说：“另外，还要注意均衡发展，要进一步搞好国有企业的改制，上届班子搞了个国有资产甩卖的方案，我不太看好，你们有什么新思路？”

方正刚马上汇报，“于书记，这事我还没来得及向您汇报：已经甩卖的就算了，包括山河集团向伟业国际的零转让，没启动的企业已经让我叫停了！我和亚南以及班子里的同志研究过几次，准备搞，就是企业员工持股试点。波兰的经验证明，这种过渡形式能最大限度地减少改制震荡，也能体现公平原则！”

于华北赞同说：“好啊，既能减少震荡，又能体现公平原则，就大胆试，就算不成功也没关系！安邦和宁川的同志们就是这么走过来的，要学习，要总结！”

方正刚抱怨起来，“于书记，赵安邦不是当年宁川市长了，是省长，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们文山还没走到当年宁川那一步呢，他就不停地敲打我们了！他和钱惠人、白天明那时是怎么干的？不但违规，甚至还违法哩！”

于华北不愿助长方正刚的不满情绪，“哎，正刚，你咋又来了？安邦他们的大方向没错，宁川起来了嘛，真不服气，你们在文山也创造一个经济奇迹嘛！”

方正刚激动了，“于书记，我们现在正在创造奇迹，两年后，文山也许将成为中国最具实力和活力的钢铁城，过千亿，财政收入将达到一百亿以上！”

于华北似乎已看到了这一经济奇迹的实现，连连点头说：“好，好，那就好啊！这次的机遇决不能轻易丧失！你让亚南同志也找机会多向老裴汇报汇报！”

方正刚自信得很，“于书记，重要的不是汇报，是拿出真实的政绩成果！”

于华北本来想说，幼稚！话到嘴边却忍住了，“那好，正刚，我就等着看你们的政绩成果了！宁川搞上去了，老书记刘焕章同志曾在省委扩大会上向安邦他们鞠躬致敬，将来文山搞上去了，我也代表省委向你，向亚南同志鞠躬致敬！”

这日中午，因着方正刚和文山的缘故，于华北心情不错，破例喝了几杯白酒。

第十四节

裴一弘很讲究通气，但凡涉及到常委间的分工调整，重大干部人事安排，总要先向班子里的同志征求意见。这既是一种沟通磨合的过程，也是一个彼此理解的过程，更是一个落实民主的过程。有些上会时不好说的话，通气时同志们就能放开说了，民主决策就落到了实处，他这个班长最终拍板时也就少了些盲目性。

这种通气也要讲究程序，一般是先赵后于，然后才是其他副书记、常委。因此，和于华北通气之前，照例要和赵安邦先通个气，尽管在他看来这次和赵安邦的通气并不是那么重要，老刘从中央党校学习回来了，纪检监察这一摊子事物归原主，于华北再兼管点别的，和赵安邦关系不是太大。但程序就是程序，你忽略了这个程序，也许就会种下矛盾的种子，没准哪天就会开朵小花结个恶果。

裴一弘没想到赵安邦会突然出院。初七一早，裴一弘赶到宾馆送走了中央有关部门的那位领导同志，准备到医院去看望一下赵安邦，顺便通气把事说了。不料让办公厅联系了一下才知道，人家省长同志两天前就出院回到了共和道八号官邸。

裴一弘当时就在共和道十号家里，便和赵安邦直接通了个电话，说他过去聊聊。赵安邦却说，别，别，还是我过来吧。是他要找赵安邦通气，怎么也不能让人家往这边跑，不尊重人嘛！结果他没过去，赵安邦也没过来，像往常一样，两人在省委他的办公室见了面。这也是心照不宣的事，虽在共和道门挨门住着，隔墙做着邻居，但他们不是普通老百姓，都要顾及政治影响，彼此之间很少串门。

先一步到了办公室，把饮水机打开，正泡着茶，赵安邦便到了，进门就高声嚷嚷，“哎，老裴，你不找我，我也想找你了，和你班长同志打个招呼啊，明天我就准备去银山、文山了，给章桂春、方正刚、石亚南他们来个突然袭击！”

裴一弘泡着茶，开玩笑说：“算了吧，安邦！你这次病得不轻，刚刚出了院，就别想着袭击人家了，小心再让北方的暴风雪撂倒，你就先老实歇一歇吧！”

赵安邦笑道：“我还敢歇啊？这阵子累你们了，怎么也得将功赎罪嘛！”

裴一弘不开玩笑了，“随你的便吧！有些事和你扯扯！咱们班子的分工又得调整了：老刘节前就从中央党校回来了，纪检这摊子用不着老于再兼管了嘛！”

赵安邦不在意地说：“这还通啥气啊？老刘既然回来了，自然要归位！”

裴一弘道：“问题是老于，老于一直协助我分管组织人事，纪检这摊子还给老刘，身上担子就轻了不少，我考虑是不是把农业这一块再交给老于呢？”

赵安邦不无暧昧地笑了，“老裴，咱们华北同志也许对工业更感兴趣吧？”

裴一弘心里有数，和颜悦色道：“安邦，我明白你的意思，这阵子老于对文山的钢铁启动很关注，是不是？这也正常嘛！老于是从文山上来的，对文山有感情，新市长方正刚又是他很看重的一位干部，他对文山当然会多些关心嘛！”

赵安邦显然言不由衷，“是，是啊，干脆让老于全面主持工业经济好了！”

裴一弘察觉了什么，“哎，安邦，你好像话里有话嘛，啥意思？直说吧！”

赵安邦犹豫了一下，“老裴，那我就和你交交心吧，本来我是不想说的！”

裴一弘挥了挥手，“说嘛，一个班子的同志，就是要畅所欲言嘛！”

赵安邦想了想，说了起来，“老裴，也许是我多虑了，说出来供你参考吧！我现在对老于可是有些担心啊！老于一向以稳健著称，不说思想保守吧，起码不那么解放吧？今天却这么力挺方正刚和文山，你说正常吗？”

裴一弘心想，是有些可疑啊，除了对文山的那份历史感情，只怕这位于副书记也有自己的私心哩！嘴上却笑道：“老于，包括正刚同志也在与时俱进嘛！安邦，你别说啊，方正刚钢铁立市的答辩还就不错，你当时不也高度评价吗？”

赵安邦说：“是，我是高度评价过，但也别忘了另一点，公推公选这一票我并没投给方正刚！我觉得这位年轻人品质上有些问题，与时俱进过了头！”停了一下，又说，“当然，我的看法无关紧要，方正刚思路对头，我现在仍然充分肯定，从文山这个重工业城市的长远发展战略来看，钢铁立市没错。但这要有个过程，不能操之过急，更不能不顾宏观调控的背景大干快上！所以，我就想，老于和方正刚是思想立场发生了根本转变，还是在新形势下搞起了政治和经济的双重投机呢？文山的这番经济启动别搞得播下龙种，收获跳蚤，甚至收获灾难啊！”

裴一弘心里一惊，注意地看着赵安邦，“安邦同志，你咋会这样想呢？”

赵安邦没回答他的疑问，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了下去，显然是经过一番认真思索的，“老裴，根据我目前掌握的情况，去年不但是我省，全国都发生了粮食减产和投资膨胀双碰头。这种情况在一九八八年至一九八九年，一九九三年至一九九四年出现过，由此引发了两轮力度很大的宏观经济调整，这次会是啥情况很难预料！”

裴一弘狐疑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国家会进一步加大宏观调控力度？”

赵安邦咂着嘴，“这还真不好说，包括我省在内的不少省份认为，我国经济增长处在一个上升期，钢铁等行业的快速增长有市场需求支撑，出现一些重复建设也会自动调整。国家有关部委的观点正相反，认为投资膨胀已初现恶兆，经济运行中的矛盾已比较突出，煤电油运都紧张，拉动了基础产品价格上涨，钢铁涨势尤为明显，如不采取措施，势必传导到终端产品，已到了非调控不可的程度！”

裴一弘叹了口气，“说穿了，这实际上是地方和中央政策的博弈！随着利益主体的多元化，地方的投资冲动无法遏止嘛，比如说文山，钢铁价格疯长，你不让石亚南、方正刚上钢铁行吗？银行看好未来的钢铁市场，当然积极贷款！”略一停顿，判断说，“不过，过去的经验证明，这种博弈的结果输家必然是地方！”

赵安邦说：“是啊，这正是我忧虑的，在全国一盘棋上，文山算什么？宁川要上个大型电解铝项目，全部利用外资，三亿美元啊，汝成他们到北京有关部委做工作，人家就把他们顶回来了，明确说了，别说三亿美元就是十亿也放弃！”

裴一弘不满道：“他们这话说得也太轻松了吧？就不知道下面的难处！”

赵安邦苦笑说：“老裴，现在最难的怕是咱们，上压下挤，左右为难啊！出了问题上面要找我们算账，不保护地方经济呢，下面的各路诸侯又要骂娘！”

裴一弘的心沉了下来，可脸面上却保持着应有的平静，“安邦，先不说这么多了，反正文山钢铁已经上马了，想停也停不下来，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赵安邦说：“所以，你最好能提醒一下老于，让他别给文山火上浇油了！”

裴一弘应道：“好，好，我约了老于下午过来谈，招呼一定打到！不过，安邦，你下去也把文山、银山的情况搞搞清楚，得准备应付可能发生的变化啊！”

赵安邦应着，不无欣慰地说：“老裴，你也有这么个认识，我就放心了！”

不曾想，于华北却没这种认识，过来通气时，寒暄了没几句，就热情洋溢夸起了文山烧得烫手的钢铁，说自己当年的一个梦想，由石亚南和方正刚实现了。

裴一弘不好马上就泼冷水，“是啊，是啊，安邦对文山的评价也很高嘛！”

于华北却道：“不对吧，老裴？我咋觉得安邦有点反常啊，自从方正刚公推公选做了文山市长，安邦的态度就起了变化，不但是我，许多同志也察觉了！”

裴一弘笑道：“哎，老于，你说的许多同志都是谁啊？我就没这个察觉！据我所知，安邦对方正刚答辩评价很高，上午还和我说呢，钢铁立市思路对头！”

于华北讥讽道：“那是，用小方的思路，换个宁川干部做文山市长就好了！”

裴一弘责备说：“老于，你看你，想到哪去了？安邦同志至于这么狭隘吗！”

于华北正经起来，也严肃起来，“但愿安邦别这么狭隘！可事实上安邦对方正刚有成见，很不公道嘛！一九九二年宁川整顿以后，我把方正刚留在宁川做了市委副秘书长，安邦一杀回来，就把他贬到了经济研究室！一九九七年省委把方正刚派到银山市的金川县，就是今天的金川区，主持政府工作，小伙子真想大显身手，好好干一番事业啊，可只当了十个月的代县长又被安邦一个重要批示免了职……”

裴一弘道：“哎，打住，打住！老于，小方从金川县回来不到半年就提了副厅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好像是省政策研究室副主任，还是你提名建议的！有了这个副厅，小方才有竞选今天这个文山市长的资格嘛，这算啥不公道啊？”

于华北苦笑起来，“是，是，老裴，这也是事实！可当时谁知道会搞这种干部人事制度的改革啊？我们只能说方正刚赶上了一个好机遇，靠才干上来了！”

裴一弘点头道：“这我不否认，我和你和安邦一样，对方正刚的才干高度评价！但安邦对文山经济工作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根据现在的客观形势，我们对文山的同志们恐怕要适当泼点冷水了，别让他们碰了宏观调控的高压线啊！”

于华北没当回事，不屑地笑了笑，“有意思，我们这位另类省长也怕高压线了？他当年是咋干的？别人不知道，我们还不知道吗？高压线碰得多了！不但一次次违规，甚至还违法呢！他和钱惠人、白天明在古龙分地不就违了法吗？”摇了摇头，“怪不得正刚同志发牢骚呢，说安邦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裴一弘有苦说不出，却又不能不说，“老于，这你可提醒方正刚啊，不许点的灯就是不能点！”觉得有点过分，缓了一下口气，又说，“老于，钱惠人案子出来后，安邦不是一直在检讨违规问题吗？甚至说过，这是改革过程中的原罪！”

于华北仍没被说服，笑了笑：“好了，这种话不谈了，哎，找我有啥事？”

裴一弘这才说起了正事，“纪委书记老刘回来了，常委分工要调整一下了！”

于华北明白得很，“好，好啊，老裴，我巴不得早把这摊子交了呢！兼管了这大半年的纪检工作，办了钱惠人和刘培两个大案子，又得罪了不少人啊！”

裴一弘和气地说：“光你老于同志得罪人啊？我和安邦还不照样得罪人？钱惠人的狐狸尾巴是安邦最先抓住的，焕老尸骨未寒，我就拍板把刘培立了案！实话告诉你吧：昨天我们两口子去给焕老夫人拜年时，这老嫂子还一再埋怨呢！”

于华北道：“是啊，是啊，我老伴今天还说呢，哪天我要下了台，只怕就没人会上我们家的门喽！”摆了摆手，“随它去吧，我们做到问心无愧就行了！”

裴一弘突然想了起来，“哎，老于，文山古龙县的那个卖官案进展如何？”

于华北道：“哦，调查组还在查，春节都没休息，除县委书记秦文超外，已涉及到人大主任、政协主席，两个副县长，一位副书记，六个乡镇长。昨天马达在电话里汇报说，涉案干部和涉案范围还有扩大的趋势，情况可能比较严重！”

裴一弘并不吃惊，“这也是意料中的事，搞不好古龙县四套班子全烂掉了！这个秦文超当了八年县委书记，还不知卖掉多少乌纱帽呢，实在太可恶了！”

于华北说，“让老刘去彻查吧，我和正刚他们交代了，继续全面配合！”

裴一弘又回到通气要说的话题上，“老于，纪检这一摊还给了老刘，你也不能轻松了，还得加点担子啊，——你和张副省长一起，把农业管起来好不好？”

于华北想了想，像似很随意地问：“老裴，这是不是安邦同志的建议？”

裴一弘笑道：“又想啥了？不，是我的建议，现在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于华北沉思片刻，答应说：“好，好吧，说实话，我也想多做点经济工作！”

裴一弘没谈经济工作，却谈起了农业，“农业是基础啊，目前机遇不错。我省的农业税、特产税从今年开始免征了，粮价又在上涨，农民群众种粮的积极性很高！张副省长前几天还和我说，这也许是我省农业大发展的一个好机会哩！”

于华北抑郁道：“这也得辩证地看，对宁川、平州这种南部发达地区可能是个机会，对文山、银山这种欠发达地区，未必是什么机会！尤其是对乡村基层来说，负面影响也不小，农业税免了，农业税附加就收不到了嘛！文山基层的同志向我反映，说是他们一半以上的基层村镇的财政都得破产，连工资都发不上！”

裴一弘心里有数，“这个情况张副省长也和我说了，老于，你尽快和老张碰一碰，拿个解决方案出来，必须让农村基层干部吃上饭嘛，否则又要乱摊派了！”

于华北点头应着，“好，好！”又说，“根本出路还是把经济搞上去，比如文山，既是重工业基地，又是我省的粮棉主产区，两手都要抓，两手都得硬嘛！”

裴一弘知道于华北想说什么，旁敲侧击道：“老于，这话不错！不过，这次国家宏观调控我估计最终会认真执行的！文山钢铁已经这么热了，潜在风险不小啊，真把局面搞得被动了，我也许能一走了之，你和安邦可能就比较麻烦了！”

于华北很敏感，看了他一眼，问：“老裴，这么说，你真要离开汉江了？”

裴一弘未置可否，“看中央咋定吧，不过，我还真舍不得离开你们呢！”

于华北是明白人，这才说：“老裴，你放心好了，在文山的问题上，我以你的态度为准，对方正刚和文山的同志，该提醒的我一定提醒，肯定不能让他们关键时候给省里添乱！不过，地方积极性也要保护，再说他们摊子已经铺开了嘛！”

裴一弘不无忧郁地道：“是啊，是啊，生出的孩子也不能再塞回娘胎里去嘛！”又心照不宣地说，“所以，老于，请你多理解安邦，对文山的表态一定要慎重！”

于华北想说什么，却又没说，笑着摇摇头，“好，那就彼此相互理解吧！”

和赵安邦、于华北的通气谈话就这么分别结束了，结束的都那么平静。

然而，裴一弘却不敢掉以轻心，总觉得这平静的表象下已酝酿着一场令人不安的风暴，也许是一场经济和政治的双重风暴。作为一个深刻了解中国改革历史和现状的政治家，他已敏感地嗅到了某种不详的气息：在国家宏观调控步步紧逼的情况下，文山钢铁上得一片火热，赵安邦和于华北矛盾再起，文山下属一个大县的四套班子又连根烂掉了，他这个省委书记在船头上坐着可就没那么自在了。

古龙腐败案影响恶劣，这是不必说的，不过，估计不会触及到目前的文山市级领导班子。石亚南和方正刚先后到任没多久，案子又是他们主动揭出来的，他们不可能卷进去，说到底不过是个局部腐败案，对全省政治经济不会产生多大的影响。文山的问题在那堆钢铁上，那堆钢铁也许正酝酿着某种灾难。但灾难到底会在啥时候发生？发生后又将造成怎样的局面？现在采取措施是否还来得及？却都还不知道。但有一点很清楚，就算他调离汉江，这灾难的后果他仍是要承担的，坐在汉江这条大船船头上的毕竟是他啊！对目前的复杂形势，他必须靠自己既往的经验智慧，综合同志们的分析，去判断把握，一旦失误，他和赵安邦、于华北，以及地方上的石亚南、方正刚就有可能被将来的历史无情地删除……

第十五节

历史在呼啸前行的过程中总在不断删除落伍者和失败者，删除发生时决不会事先发出警告。中国现当代历史上诸多领袖级的人物都被后来历史的演变毫不留情地删除了，今天，那些曾显赫一时的人物和他们制造的显赫时代一起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谈，所谓往事如烟者是也。汉江二十六年改革开放的历史也是如此，不少风云人物也在各个不同的历史时期被删除了，赵安邦就有两次差点被删除掉。

据裴一弘所知，对赵安邦的第一次删除发生在一九八六年。当时他是省委办公厅秘书一处处长，是省委书记刘焕章的秘书；赵安邦则是文山古龙县主管农业的副县长，两人一个在条条，一个在块块，悄然冒出了汉江省的政治地平线，尽管当时谁也没有料到十六年后他们会成为中国一个经济大省的党政一把手。于华北当时也冒了出来，而且还是赵安邦的领导，在古龙县任县委书记兼代县长。在裴一弘的记忆中，如果不是发生了后来的那场分地风波，赵安邦就要接县长了。

年轻的赵安邦太不谨慎，竟在地委副书记白天明的支持怂恿下，和时任乡党委书记的钱惠人在古龙县刘集乡搞分地试点，主观上是想打消农民对联产承包责任制的顾虑，为未来农业的稳定发展找一条出路，客观上却是违规，并且是在于华北带队外出考察学习时偷偷搞的。于华北有头脑，知道生产资料集体所有制必须坚持，得知情况后立即叫停，并向地委书记陈同和作了汇报。陈同和极为震惊，决意删除赵安邦：开除党籍，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文山的这个汇报材料，裴一弘亲眼看到过，当时的感觉就是：这位叫赵安邦的副县长这下子完了。不料，刘焕章却保了一下，做了重要批示，一方面充分肯定陈同和、于华北和文山地委的原则立场，一方面要求文山地委按照党的干部政策“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因为删除权在刘焕章手上，删除才中止了，赵安邦和白天明、钱惠人各自带着处分离开了文山和古龙，嗣后又被刘焕章调到宁川，摆到了另一个打冲锋的位置上。

被刘焕章高度评价过的陈同和倒被不经意地删除了，也是在刘焕章手上删除的。文山地改市时，省委就让陈同和任了闲职，退下来休息了。这事让于华北耿耿于怀，至今提起来仍唏嘘不已，说焕老开了个不好的头。焕老却不这么看，老人在晚年的回忆录里写道：“我最早注意到赵安邦、白天明、钱惠人这批闯关的同志，就是因为一九八六年文山分地。这些同志都犯了错误，甚至是很严重的错误，但改革就是探索，探索就允许失误，否则，以后谁还敢为改革做探索啊！”

这是老人的一贯思想。在裴一弘的记忆中，老人曾经不止和他，和手下各级领导干部都说过：“我们处在一个剧烈变化的大时代，一个为国家富强、民族复兴打冲锋的位置上，就不能怕犯错误，怕撤职罢官，怕这怕那，什么也干不了！当然，也不能轻易被删除，真被删除了，未来的历史走向就将由别人来决定了！”

焕老是决定历史的人，起码是决定汉江改革历史的人。这位政治家的气魄胆略和政治智慧非常人可比，就是做了省委书记，裴一弘仍对老人敬畏有加。老人在那些摸着石头过河的年代，运筹帷幄于风雨之中，顽强地支撑起了一片热土。

一九八九年初，宁川发生了一场由集资引起的风波，涉及金额八个亿，中央有关部门迅速介入，刘焕章和省委被迫将负有领导责任的市委书记裘少雄和市长邵泽兴拿下马。其时，裴一弘刚刚出任平州市长，也准备搞点集资，见这阵势慌神了，找到刘焕章家里发牢骚说，宁川的集资不是叫自费改革吗？上面没资金支持，没政策倾斜，宁川的同志这才想到了银行贷一点，民间凑一点。民间凑一点曾作为改革探索的好经验，得到过您和省委的肯定啊！刘焕章叹息说，“可宁川闹出了麻烦，中央有关部门要查，哪个顶得住啊？教训大家都汲取吧，类似的集资全要停下来，包括你们平州！”裴一弘不服，争辩说，“您和省委为什么就不能顶一顶呢？”刘焕章脸一沉，“顶什么？要顾全大局，要有牺牲精神！”又说，“裘少雄、邵泽兴倒下了，再派一批敢死队上去嘛！省委已经决定了，由白天明任宁川市委书记，赵安邦任代市长，我代表省委送他们去上任！宁川的自费改革没有错，自费改革的路还要走下去，不能因噎废食。对裘少雄、邵泽兴的组织处理是必要的，可这并不意味着我和省委变得谨小慎微了！只关心头上的乌纱帽，不愿探索也不敢探索的同志，省委要请你让路；在探索中如果出了问题，省委日后还要处理！”裴一弘说，“您和省委是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刘焕章不悦地说，“你这话说得不对，马可以吃草，但不能吃地里的青苗，违规就要受罚！”

当时，省内许多干部对裘少雄、邵泽兴都很同情，认为刘焕章和省委太不讲理，翻手云覆手雨，没保护干部。裴一弘先也这样看，后来却渐渐想通了：刘焕章是一个经济大省的省委书记，不能以妇人之仁影响宁川乃至整个汉江未来的改革大局。刘焕章和当时的省委虽说对不起裘少雄、邵泽兴，却对得起历史。事实证明，白天明、赵安邦这个班子是前仆后继的班子，尽管他们也在其后又一场政治风雨中倒下了，白天明甚至献出了生命，但他们拼命杀开了一条血路，让宁川走进了历史性的黎明，给宁川带来了十几年的超常规发展。今天，一个崭新的大宁川奇迹般地跃出了东方地平线，构成了汉江省最亮丽的一道改革风景线。

宁川下属六市县的私营经济也不动声色搞上去了，三年迈了三大步，支撑起了宁川经济的半壁江山。这得力于整个班子的开明思维和大胆的“迷糊”，在反和平演变的调门越唱越高、四处风声鹤唳的气氛下，宁川市委以“不作为”的表象为私营经济的成长创造了宽松环境。赵安邦、白天明和下属六市县的头头达成了一个默契：有的事只做不说，有些事只说不做，搞得民营工商业一片火暴，包括吴亚洲的亚钢联在内的不少著名民营企业，都是九十年代初从宁川起步的。

这就引起了一场“姓社姓资”的争论。北京权威人士郑老视察后说，宁川的改革姓资不姓社，除了一面国旗，已经嗅不到多少社会主义的气味了！刘焕章又一次面对着既折磨灵魂又令人揪心的抉择：白天明、赵安邦被糟糕的政治形势围困了，他和汉江省委是不是该狠下心让这个正在创造奇迹的班子倒台，把他们撤下来？撤下来后又该怎么办？是否再派一批敢死队上去？据裴一弘所知，刘焕章和省委曾考虑过将他和省经委的一位副主任派上去。然而，当时形势真是看不清啊！苏联解体，东欧社会主义阵营土崩瓦解，代表着两种不同抉择方向的政治社会力量在公然对峙，僵化保守的政治势力占着上风。反复权衡利弊得失之后，刘焕章没敢贸然行事，决定先派收容队上去。于是根据那位郑老的指示，主持召开了专题研究宁川问题的省委常委会，将赵安邦和白天明双双免职调离宁川，另行安排工作；派于华北为省委工作组组长，到宁川搞整顿，同时兼任市委代书记临时主持宁川工作。在许多人看来，赵安邦这回是真完了，他和白天明的宁川班子犯了方向路线性错误，连刘焕章和省委都没能保住他们，删除已成定局。

在那种政治气候下，赵安邦和白天明也认为自己的使命结束了。撤职回到省城后，裘少雄和邵泽兴为他们接风洗尘，两届倒台班子的四个主要成员，在同气相求、英雄相惜的气氛中，喝了四瓶白酒，一个个于壮怀激烈中潸然泪下。据赵安邦事后回忆，白天明当时就毫不忌讳地说，焕老瞎了眼，于华北搞不好宁川！

其实，刘焕章的眼没瞎，更没想过把未来的大宁川交给一个只会照本宣科的管家婆。裴一弘当时就看出来了，于华北既是作为收容队派上去的，就决定了他不可能出任未来的宁川市委书记，刘焕章这么做只是为了应付时局。果然，小平同志南巡讲话一发表，刘焕章和省委又让赵安邦带着“还乡团”杀回来了，一时间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赵安邦也真是大胆，在刘焕章和两个省委常委在场的情况下，向新班子的同志发表讲话说：“……就在这个会议室里曾经倒下过两届宁川班子：一届是少雄同志和泽兴市长的班子，一届是我和白天明的班子，白天明癌症去世了，郁闷而亡，死不瞑目啊！今天我们这个班子又上来了，在前两届班子的基础上起步了，历史把一座东方大都市的发展责任交到了我们手上，我们干不好就天理不容！就对不起郁闷而亡的白天明同志！对不起前两个班子已经付出的政治血泪！”据说刘焕章竟为赵安邦的这番暗含幽怨的激情讲话鼓了掌。

这就是焕老，一个深深了解中国政治特色善于审时度势的政治家。这位政治家在不同历史阶段、不同情况下都有对立面，却从来没有私敌。正因为如此，汉江省才有了赵安邦这类不死鸟，和于华北这种稳健的制衡力量。这两种不同类型的干部像牌一样在老人手上轮换打，每张牌打出来时都会有人不理解，而手上的牌全打出来后，你才会惊奇地发现，他治下的这个经济大省又完成了一次从低谷到高峰的螺旋型上升。焕老说过，不要相信直线运动，历史发展从来不走直线！

第十六节

方正刚总也想不明白，赵安邦咋对他有这么深的成见？除了一九九一年秋随省委工作组到宁川搞了场现在看来是错误的整顿，他真没做过啥对不起赵安邦的事。在四个多月的整顿中，他除了整理材料，只奉命在几个范围不同的场合作了几场学术报告。报告也不是他要做的，是于华北和工作组领导安排的。他是经济系研究生，一直研究苏联坎托洛维奇的数理经济学，于华北就鼓动他给那些大干资本主义的宁川干部洗脑，纠正某些同志对社会主义计划经济的错误认识。他头脑一热，有点不知轻重，便大肆报告起来，大谈马钢宪法和鞍钢宪法的区别，为计划经济学正名。其中有一次赵安邦也去听了听，据说没听完就挂着脸走了。

马钢宪法实际上不是什么宪法，而是苏联马格尼托尔斯克钢铁公司总结出的一套管理体制，其核心内容是专家治厂、科学化管理、强调经济核算与计划的平衡。鞍钢宪法当然也不是宪法，而是鞍山钢铁公司以政治运动和大轰大嗡搞生产的一种中国模式。虽然二者同属计划经济范畴，但前者体现的是理性而科学的计划原则，各种经济指标都是以最优化模式计算出来的。据方正刚读研时掌握的资料，最早使用电子计算机处理生产函数的并不是西方国家，而是苏联。一九七七年苏联在联盟一级就有三千多个经济指标来自电子计算机的最优化计算。以坎托洛维奇为代表的一批数理经济学家应运而生，不但构成了苏联经济学的主流派别，还获得了世界性声誉，瑞典皇家学院就将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了坎托洛维奇博士。而中国的鞍钢宪法体现的则是长官意志和命令原则，主观随意性很大，毛泽东突发奇想，要赶英超美，钢铁元帅就升了账，结果只能导致灾难。因此，方正刚斩钉截铁地断言，中国式命令经济的失败绝不是社会主义计划经济的失败！

不可否认，那时的他是计划经济的支持者，是少年马列派，正因为如此才得到了于华北的欣赏。于华北总和他开玩笑，称他为方克思。在宁川整顿期间，他实际上成了于华北的秘书。可他当时太年轻，对于华北的器重不知珍惜，在显示知识才华的同时，弱点毛病也暴露了不少。他们几个小伙子总爱凑在一起打扑克牌，一打打到半夜，早上就起不来了，为此没少挨过于华北的骂，还被于华北没收过几副牌。不过于华北骂归骂用归用，还是破格将他提为了市委副秘书长。当时宁川还没升格，副秘书长不过是副处级，可权力影响却是正处级也没法比的。

一九九一年秋的宁川整顿真是他的一个好机遇。如果没有后来小平同志的南巡讲话，于华北头上的代字就取消了，他就有可能从宁川起飞，由市委副秘书长而秘书长，一步步上来，没准今天已是宁川市长或者市委书记了。不料，邓小平偏偏南巡了，已被整垮的赵安邦和那个大干资本主义的班子又奇迹般复活了，他的霉运也就注定了。当然，现在述说这个事实并不是要否定小平同志的南巡，更不是要否定宁川的超常规发展，不论对赵安邦有多少不满，方正刚都不能无视一个东方大都市的历史性崛起，对赵安邦个人的道德判断不能代替客观的历史判断。

可从另一方面说，历史判断也不能替代道德判断。方正刚认为，从个人道德上来说，赵安邦可真不咋的，没有容人之量，做得真叫绝，简直就是还乡团。带着新班子杀回宁川没多久，赵安邦就代表新市委找他谈话，马上进行反攻倒算。

许多年过去了，那次谈话的情景方正刚还记忆犹新。那是一个天色阴暗的下午，在市委老楼赵安邦的办公室。谈话期间不时地有人进来出去请示工作，赵安邦就带着讥讽向这些同志介绍，“认识一下：方正刚，大名鼎鼎的方克思，专门研究计划经济的理论家！”最可恶的是当时的副市长钱惠人，钱惠人是赵安邦的铁杆部下，当场痛打落水狗，拍着他的肩头说，“方克思，你真可惜了，要是早被戈尔巴乔夫发现，请你去做顾问，也许苏联都不会解体！遗憾呀，宁川只怕也没有你的实践空间了，你最好还是追随于华北书记到文山实践你的高明理论吧！”

钱惠人说这话时，于华北已调往文山任市委书记，他也曾动过离开宁川的念头，继续去追随老领导于华北。于华北也同意了，说如果没法在宁川站住脚，就调过来吧！可赵安邦那日的态度和钱惠人的话却深深刺激了他，他心一横偏就不走了！当时就想，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官，日后还不知谁走呢！好歹老子也是副处级了，你赵安邦和这帮还乡团就是看着再不顺眼，也没法把我这副处级拿掉。

赵安邦把话挑明了，“方克思，你这副处级我和宁川市委拿不掉，不过副秘书长不能让你干下去了，数理经济学在这里肯定没市场，你想想还能干点啥？”

方正刚挺傲慢，“赵书记，看您问的，我啥不能干？给我个市长也照干！”

赵安邦冷冷一笑，“狂妄！一天到晚坎托洛维奇，数理经济学，你当真以为计划经济救得了社会主义吗？你说得不错，改革开放前，中国是没有真正的计划经济，只有长官意志和命令经济！命令经济的问题你指出来了，我不持异议。但另一个问题你小伙子想过没有？放弃命令经济走向市场，只要遵循市场规律，过渡就比较容易实现；而数理经济学因其严密系统的科学性，根本无法实现这种过渡，只要计划一中断，整个系统就会崩溃，苏联马上就要经历这个崩溃过程！我们的经济改革在放弃了命令经济之后，已经不容置疑地走上良性发展的轨道！”

方正刚有些吃惊，“赵书记，这么说，您……您也研究过数理经济学了？”

赵安邦手一挥，颇为不屑地说：“我研究过的东西多了，今天不在这里和你讨论！你小伙子还很年轻，知识面比较宽，也有一定的才华，我希望你也能多做些研究！比如，计划经济是不是一定就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是不是就一定是资本主义？我们的改革开放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这些年来创造了什么，失去了什么？也可以做些实际研究，比如，西方发达国家新城区开发上都有哪些成功范例？当今世界新城市建设有多少可供我们选择的模式？为我们宁川的跨世纪建设多少做点贡献！当然你一定要继续研究坎托洛维奇和数理经济学也随你！”

方正刚听明白了，问：“赵书记，您的意思，让我去市委政策研究室？”

赵安邦摇了摇头，说：“发挥你的专长，去经委经济研究室做副主任吧！”

这还有啥好说的？他和于华北走得这么近，于华北又这么器重他，赵安邦能让他发挥专长就不错了！于是，方正刚便去市经委下属的经济研究室做了个副处级的挂名副主任，一做就是四年。这其间，他开始深入研究东欧和前苏联的经济转轨。赵安邦谈话时对苏联计划经济系统崩溃的预言竟得到了验证，其他类似的东欧国家也发生了相同的崩溃，而崩溃后市场经济的重建却远远落后于中国的经济改革进程。他的立场观点因此发生了动摇和转变，嗣后结合中国国情和宁川稳步走向市场经济的改革实践写了几篇颇有分量的论文，有一篇还上了《人民日报》。可赵安邦和宁川市委的大小官僚们就是没谁看得见，市经委主任换了两任，经济研究室主任换了三个，哪次和他都没关系，他在政治上一直被冷冻着。

这四年是宁川高速发展的好时期。市场经济在摘掉了姓资的帽子之后焕发出了巨大的活力，来自全国和全世界六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资金涌到了宁川这片热土上。仅一九九五年签订落实的项目利用外资即达三百五十多亿，一九九六年更创下了五百二十二亿的空前纪录。平心而论，赵安邦和他的班子干得不错，宁川的发展速度不但远远把他研究的东欧国家抛在了后面，也把中国大多数发达地区抛在了后面，宁川作为汉江第一经济大市就此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不管对老领导于华北的个人感情有多深，面对宁川奇迹，方正刚都不得不承认：刘焕章和当时的省委用对了人，如果真让于华北在宁川主持工作，也许就没有宁川的今天了。

恰在这时，他的机会也来了，省委书记刘焕章从一篇论东欧政治经济体制变迁的论文中认识了他，建议调他到省委政策研究室来。省委有关部门负责同志马上找他谈话，告诉他，准备让他任政策研究室一处处长，搞宏观政策研究。不曾想，赵安邦却指示宁川组织人事部门拖着不办，他一气之下，闯到了赵安邦办公室讨说法——这是四年前那次谈话后的唯一一次谈话，火药味仍然很浓郁。

赵安邦还是四年前的老样子，一脸不加掩饰的讥讽，“方克思，你现在不是要搞宏观政策研究，而是要搞点微观研究，深入了解中国的国情政情，像主席说的，解剖一下麻雀！我的意见，你最好不要到省委大机关去，而是下基层！”

方正刚恼火道：“赵书记，如果这是你的个人建议，对不起，我不考虑！”

赵安邦不咸不淡地说：“哎，为啥就不能考虑呢？你小伙子担心什么啊？”

方正刚直言不讳，“赵书记，我担心解剖麻雀的结果是被麻雀琢瞎了眼！”

赵安邦坚持说：“我劝你还是考虑一下，到宁川哪个县做副县长或副书记！”

方正刚根本没兴趣，“赵书记，我希望你放我一马，别再搞我的报复了！”

赵安邦笑了，“报复？你是谁？方克思啊！于华北同志那么器重你，焕章书记又看上了你，我敢轻易报复啊？小伙子，我真是为你好，你回去再想想吧！”

方正刚却不愿再想了，“赵书记，我早想好了，四年前我就该离开宁川！”

赵安邦有些无奈，这才吐了口，“好，好，既然如此，我放你走就是！”

方正刚立即抱拳，来了个颇为夸张的大揖，“谢谢，谢谢赵书记开恩！”

不料，赵安邦脸一拉，“迟早有一天，我还会让你下去，这话你记住好了！”

方正刚以为，这只是赵安邦随便说说，没想到两年后赵安邦真这么干了。

一九九六年，赵安邦以宁川市委书记的身份兼任了副省长，一九九七年五月进了省委常委班子，当年省委调整北部地区部分县市班子，赵安邦提名建议，让他去了银山市金川县任代县长兼县委副书记，和县委书记章桂春搭班子。

这就掉进了一个陷阱里，解剖麻雀被麻雀琢瞎眼的事情发生了。块块上是非多、矛盾多，加上又是和章桂春这种说一不二的地头蛇打交道，不出点麻烦才怪呢！仅仅十个月零三天，他刚把金川的家底摸清楚，还没来得及试一试身手，就带着一身枪眼刀伤中箭落马了。章桂春和三个常委联名向赵安邦告状，说他上任后就没进过县长办公室，光在下面乡镇抖威风、吹牛皮，连开个常委会都找不到他，严重影响了金川的经济建设。赵安邦立即在汇报材料上批示，“什么叫空谈家，看看方正刚就知道了，这位同志我看改也难，建议撤职另行安排！”幸亏老领导于华北站出来说了些公道话，他才得以重新回到省委机关舔伤口，并在半年之后，由身兼组织部长的于华北提名建议，做了副厅级的政策研究室副主任。

然而，是金子总会发光，六年过后他到底还是公推公选上来了，因其有了副厅级的身份，竟越过了块块上副市长、副书记的阶梯，上来就是代市长。这真是祸兮福所倚，人算不如天算了。金川的挫折倒成了他仕途上的一个转折点，这是他也没想到的。赵安邦虽说不满也没办法，党内民主制衡了赵安邦手上的权力。

遗憾的是，老对头章桂春也升上来了，而且是银山市委书记。银山和文山都是欠发达地区，都急于把经济搞上去，招商引资的竞争这么激烈，明里暗里的矛盾不少。他和石亚南逮住机会总要给章桂春和银山上点眼药，人家也少不了给他们上眼药，闹不好过去的历史就会重演。想到这些，方正刚总有些不祥的预感。

好在这一回不是孤军作战，他身后不但有老领导于华北的坚定支持，身边还站着市委女书记石亚南。石亚南是裴一弘欣赏的干部，炼钢劲头比他还高，班子也很团结，有这种总体背景，他就有了和赵安邦以及有关部门周旋的空间……

第十七节

来自省城的信息和迹象表明，赵安邦很有可能对文山和银山来一次突然袭击，可让石亚南没想到的是，突然袭击会来得这么快，春节长假还没结束，赵安邦便行动了，初八一早就轻车简从杀将过来，事先没通知文山市委，但石亚南还是知道了。省政府办公厅一位熟悉的同志悄悄打了个电话来，说赵省长要动一动了，到银山、文山搞调研。还透露说，此行像似微服私访，既没带警车，也没用省长专车，而是临时调用了省外办的一部旅游中巴，车牌号为汉-23219。

接到这个报信电话时，方正刚就在身边，正向她通报春节期间在省城的活动情况，几次发牢骚说到赵安邦对这七百万吨钢的质疑。因此，得知那辆汉-23219号旅游中巴驶出省城，正一路北进，方正刚马上判断说：“我们省长大人这次北巡既不会是雪中送炭，也不会是锦上添花，十有八九是来找咱麻烦的！”

石亚南认同方正刚的判断，说：“好在这个电话来得比较及时，我们该准备的就准备起来，用事实来回答赵省长的质疑吧！”又安抚说，“正刚，你也不要太担心了，我是市委书记，文山班子的班长，该顶的雷我第一个顶就是了！”

方正刚皱着眉头，“石书记，你说老赵是不是真抓住了咱们啥把柄？他咋就一口咬定年前到省城群访的农民是咱文山的呢？是不是真有人去省城闹过？”

石亚南看了方正刚一眼，“不会吧？反正我没听说，赵省长是不是搞错了？”

方正刚叹了口气，“在老赵面前我也没认账。不过，是不是有这种事也真难说啊！咱们蒙省里，下面不蒙咱们啊？工业新区征了这么多地，有几个不听招呼的跑到省城去上访也在情理之中啊！真要被赵省长坐实了，我们又得挨批了！”

石亚南想想也是，“正刚，你既想到了，就让新区的同志赶快查一下吧！另外，也和吴亚洲打个招呼，让他们心里也有点数，别口无遮拦的，啥都乱说！”

方正刚点头应着，“好，好，我回头就去新区，布置检查落实！”又说，“石书记，既然我们已经知道老赵过来了，那是不是就到文山界前接一下呢？”

石亚南手一摆，“傻！接什么接？人家赵省长和省政府又没通知我们，领导要搞突然袭击，咱就得让领导的袭击获得成功！咱们该干啥干啥！我马上陪两个孩子去参观博物馆，下午的金融银行界座谈会正常开，你主持，我讲话！”

方正刚笑了，“行，行，石书记，你可真会蒙领导，我得好好向你学习！”

石亚南也笑了起来，“也不算蒙，我们主观愿望还是好的，体谅领导嘛，让领导少为我们担心！正刚，你想啊，汉江这么多地市，哪个地市没点问题？多多少少总有些问题吧？都让领导们看到了怎么得了？领导们的心不要操碎了！”

方正刚哈哈大笑，“你这歪理敢在赵省长、裴书记他们面前说吗？”

石亚南半真不假道：“咋不敢说？真被赵省长抓住小辫子，我就这么说！”

方正刚收敛了笑容，“那么如果下面县市也这么干，让咱们也少操心呢？”

石亚南脸一拉，“他们谁敢？除非他头上的乌纱帽不想戴了！哦，对了，正刚，有个事我正要说：你知道吗？古龙县的那个秦文超不但是腐败卖官啊，还是个牛皮大王哩！这几年的和人均收入都是吹出来的，包括你那位同学王县长，也跟着一起吹！你给我警告一下王林啊，以后再敢这么吹，我饶不了他！”

方正刚却替自己的县长同学解释起来，“这也不能全怪王林嘛，古龙的一把手是秦文超，秦文超要吹，王林敢不配合吗？古龙县是被发现了，没发现的只怕还多着呢！”又说起了正事，“哎，石书记，你家古副主任会不会也在赵省长的突袭车上？如果这次是调查两市的征地和钢铁项目情况，没准就会有你家老古！”

石亚南眼睛一亮，“哎，你还真提醒我了呢，我现在就给老古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拨到了省城家里，电话通了，响了半天就是没人接。石亚南正要放下电话，那边儿子古大为却懒怠地“喂”了一声。石亚南这才想了起来，古大为已经被银山的同志们从上海接回家了，于是便问：“哎，大为，你爸呢？”

古大为没好气地说：“不在家，会小秘去了！妈，你打他的手机吧！”

这样的儿子，真是天下难找！石亚南火了，“你咋知道你爸会小秘去了？”

古大为振振有词，“我亲眼看见的，是个靓女，把我爸从床上叫走的！”

石亚南根本不信，“古大为，你少给妈胡说八道啊，你爸还没这个胆子！”

古大为不叫妈了，有模有样地叫起了石书记，俨然她的下级，“石书记，你知道刘备是怎么失的荆州吗？就因为大意啊！古主任的作风你还不知道？当面说好话，背后下毒手！你都不知道昨天他是怎么收拾我的，一个字，那叫惨！”

石亚南忽然明白了：古大为的情绪不是没来由的，肯定是被古根生好好修理了一下，这坏小子就报复他爹了！便威胁说：“古大为，我告诉你：我这边的电话可是有录音的，如果这个电话录音放给古主任听一听，我估计你会更惨！”

方正刚听到这里，禁不住笑了起来，插上来说：“你这儿子真是活宝！”

石亚南做了个禁声的手势，继续教训儿子，口气严厉，“古大为，我可和你说清楚，你别试图挑拨我和古主任的关系，在对付你这一点上，我们的意见完全一致！你给我好好呆在家里复习功课吧，就是你说的，与时俱进，重新做人！”

古大为恼了，大肆声讨起来，“石书记，你要这么说，我今天就回上海！奶奶刚给我来了个电话，都在电话里哭了！还要我重新做人呢，你们不该重新做人啊？你和古主任给过我温暖吗？给过吗？你们就想当官，根本不管我的死活！”

石亚南心被刺痛了，可当着方正刚的面又不好多说什么，只道：“大为，你不要叫！你现在不小了，都十六了，是大人了，给我们一些理解好不好？上海你不要去，如果真不愿和你爸在一起呆着，就到文山来吧，妈……妈也想你了！”

古大为不干，“我才不去文山呢，爸说了，你比他还忙，我哪能去拖你的后腿，影响你升官？”这才说了实话，“我爸一大早就去文山了，你等着他吧！”

古根生真的到文山来了！估计是随赵安邦一起过来的，而且有保密要求，否则，老公会事先打个电话。再说现在儿子又在家里，他也不会扔下儿子不管。

方正刚同意她的分析，抱怨说：“你家这个老古啊，也太不够意思了！就算有保密要求，也得给自己老婆通个气嘛！”又说，“石书记，你家大为一个人呆在家里，你就放心啊？要不，派个车把这浑小子接过来吧，你们一家就团聚了！”

石亚南手一摆，“算了，老古心比我细，他敢把大为扔在家里，肯定啥都安排好了，咱们还是准备应付赵省长的突然袭击吧！”说着，拨起了古根生的手机。

片刻，手机通了，石亚南问：“老古，你现在在忙些啥？在什么位置？”

古根生公然撒谎说：“看你问的，能在什么位置？在家陪公子读书呗！”

石亚南哑然失笑，“好，好，那你关了手机，马上用家里的电话回给我！”

古根生瞒不下去了，“有事就说，我在外面陪一位外地朋友喝早茶呢！”

石亚南问：“哎，什么朋友啊？男朋友还是女朋友？不是会小秘吧？”

古根生没好气，“这你别管了，反正是工作，就算是女朋友也不涉及爱情！”

石亚南笑道：“行了，老古，别给我绕了！我知道你确实是在工作！你没在外面喝早茶，是在车上，一台旅游中巴，车牌号是汉-23219，对不对？”

古根生那边半晌没作声，其后声音低了八度，“哎，你咋啥都知道？”

石亚南自嘲道：“废话，我如果连领导的位置在哪里都不知道，还怎么紧跟领导啊！”又很体谅地说，“你的难处我知道，也许赵省长就在你身边，我不为难你，你悄悄听着就是，不要你多说什么，只要个简短的回答，是或者不是！”

古根生的声音依然很小，“好，好，你说，你快说吧！”

石亚南问：“你们突然袭击的第一目标是文山吗？”

古根生悄声回答说：“不，准备先去银山，银山农民不是刚闹过嘛！”

石亚南又问：“赵省长带上了你，是不是暗查文山的钢铁项目？”

古根生简短道：“是，你和正刚小心了就是，这位领导的作风你知道！”

石亚南最后问：“赵省长是不是已经抓住了我们啥把柄？实话实说！”

古根生声音更低了，“可能要查两起征地引发的群访，好了，就这样吧！”

也只能这样了，古根生同志能说到这个程度已经相当够意思了。

放下电话，石亚南对方正刚说：“情况已清楚了，赵省长这次下来还真有线索，看来咱们也许让下面蒙了，工业新区的征地拆迁起码有两起赴省群访！”

方正刚苦笑起来，“好，好嘛，我又吹炸了，就伸出脑袋让赵省长弹吧！”

石亚南却道：“还是想法争取主动吧，好在他们先去银山，补救还来得及！”

方正刚起身就走，“那好，我马上去新区，先找到这两起群访线索再说吧！”又不悦地抱怨道，“真他妈的荒唐，我们没掌握的线索，赵省长倒先掌握了！”

石亚南又交待，“哎，正刚，这话可别在外面乱说！我们咋没掌握呢？已经掌握了嘛，而且还处理好了！记住，找到线索当机立断处理，别和我商量了！”

方正刚在门口回过头，“好，好，石书记，你也和你家老古保持联系啊！”

这种事还用得着方正刚提醒？这种时候，她当然要和古根生保持联系。可奇怪的是，方正刚走后，古根生的手机竟关机了，这混账老公，就知道爱惜羽毛。

好在基本情况大致摸清楚了，赵安邦既然要先去银山，那么起码两天之内到不了文山，有这两天时间做准备，表皮上的问题应该能遮掩过去。又想，银山和章桂春也许真要倒霉了。他们那个硅钢项目十有八九上不了，征地两千五百亩省里没权力批，他们是学着文山，拆零报给省国土资源厅批的，现在只批下了六百亩，搞不好就得露馅。文山却不怕，动作比较快，六千多亩地全拆零批过了。

于是，在面临突然袭击的情况下，石亚南阵脚没乱，仍不慌不忙地按原计划带着两个和她一起过节的孤儿到市博物馆参观去了。由两个懂事的孤儿，又想到了儿子古大为。参观之前，再次给省城家里打了个电话，对儿子的生活起居交待了一番，且带着渺茫的希望问儿子，是不是到文山团聚一下？儿子的回答很简洁，“NO！我已经习惯了没有父母的生活！”放下电话后，石亚南禁不住一阵心酸。

第十八节

古根生再没想到赵安邦会没收他的手机。这事发生得很突然，和老婆石亚南的通话结束没多久，坐在前排座位上的赵安邦不知咋的想起了他，回转头，四处看了看，向他招手说：“大古，过来，过来，坐到这里来，我和你交待点事！”

这时，他们这辆汉-23219旅游中巴正以每小时八十多公里的速度沿省金高速一路向北急驶，恍惚已出了省城地界。古根生应召走向赵安邦时，感觉有点不太好，担心赵安邦已发现了自己向石亚南通风报信。可紧张地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他接石亚南这个电话时车上没谁注意，况且他又坐在最后一排。

古根生便坦然，坐到赵安邦身边后，笑着问：“赵省长，您又有啥指示？”

赵安邦也在笑，“我哪来这么多指示，和你聊聊天！大古，保密要求没忘吧？”

古根生心里一惊，这哪是聊天啊？审问嫌疑犯吧？却笑得益发自如了，“赵省长，看您说的，您亲自规定的纪律，我们敢忘吗？没忘，没忘，真的！”

赵安邦收敛了笑容，目视着道路前方，“那就好！不要向石亚南、方正刚他们通风报信，突然袭击就是突然袭击，我这次就是要看一看下面的真实情况，谁吹炸了，我就让谁报牛皮税！”说到这里，赵安邦的视线从车窗外收了回来，看着古根生，似乎很随意地问，“哎，大古，你刚才好像接了谁一个电话吧？”

天哪，赵安邦竟注意到了这个电话的存在！古根生没敢否认，“是，是，赵省长，是接了个电话！嘿，我儿子古大为打来的，这坏小子，都气死我了！”

赵安邦看着古根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是你儿子打来的，还是你老婆打来的？大古，你说老实话，你家那位石书记是不是在搞我们的侦察啊？”

古根生苦笑不已，像似很委屈，“赵省长，真是我儿子打来的啊，问我他中午吃什么！哎，你说气人不气人？十六岁的人了，他连个挂面都不会下，还要我在电话里现教！我都想好了，到了文山就对他妈说，这宝贝儿子我是不管了！”

赵安邦不听他叨唠，手一伸，“好了，好了，别说了，把你的手机给我！”

古根生以为赵安邦要查看他手机上的来电显示，当即把手机掏了出来，“好，好，赵省长，你看嘛，如果我真和石亚南通过电话，来电显示上应该有！”说这话时心里颇为得意：幸亏他心细，通话一结束，就把这个已接电话号码抹去了。

不料，赵安邦接过手机根本没看，顺手交给了秘书小林，交代说：“古主任的手机你先保存一下，从文山回来前不要还给他，他这位同志有泄密的嫌疑！”

古根生叫了起来，“赵省长，我还有那么多事呢，万一有急事要处理……”

赵安邦道：“你们孙主任就在车上嘛，找不到你，让他们找孙主任好了！”

手机就这样被赵安邦突然没收了，而且让车里的同志都知道了他有泄密的嫌疑！同志们便拿他和石亚南开起了玩笑，问他是忠于赵省长和组织呢，还是忠于自己老婆？国土资源厅陈厅长替他回答说，当然是忠于老婆啦，不忠于老婆，石书记就不让古主任上床，现在咱们古主任一颗忠诚的心只怕已经飞到文山了！

赵安邦也跟着开起了玩笑，“哎，那好啊！同志们，我看这样吧，我们今天不去银山了，先去文山吧！照顾一下咱们古主任，让他和石书记早点团聚嘛！”

古根生忙道：“哎，别，别，赵省长，我们老夫老妻了，还是工作第一！”

赵安邦笑眯眯的，弄不清是什么意图，“能照顾的还是要照顾啊，你们连春节都没见上面，应该早点团聚，我的原则是，既要搞好工作，也要兼顾生活！”

省政府办公厅肖主任认真了，请示道：“赵省长，这么说，计划改变了？”

赵安邦点点头，“改变了，在前面齐家店上省文线，直接到文山工业新区！”

古根生这才发现，人家省长同志真是大大的狡猾，谈笑风生之间，就没收了文山的侦察成果。由此看来，赵安邦不仅怀疑他泄密，甚至已认定他泄了密。

真是着急啊，赵安邦手上掌握着文山征地引发群访的线索，工业新区的六大项目又有那么多违规，让赵安邦逮个正着还得了？不说影响石亚南的政绩，也没法向石亚南和方正刚交待啊！他刚才在电话里还说先去银山，石亚南和方正刚会以为他骗他们呢！起码也得找机会透个风过去，让他们挨批受罚也落个明白！

机会终于来了。在齐家店生活区停车上厕所时，古根生见赵安邦没有下车方便的意思，便磨蹭着下了车，在厕所门口堵住了最后一个方便出来的国土厅陈厅长，手一伸，急切地道：“哎，陈厅长，帮个忙，把你的手机借给我用一下！”

陈厅长眼皮一翻，“怎么？古主任，你这家伙还真给石书记通风报信啊？”

古根生一把夺过手机，“该报的信就得报，你不怕查到你国土厅头上啊？”

陈厅长心里有病，一下子老实了，一边替他望着风，一边说：“你快打！”

古根生便打了，却没找到石亚南。办公室没人接，手机一直是忙音。

陈厅长也跟着急了，“哎，老古，你咋这么蠢啊？让市委值班室转达嘛！”

古根生没好气，“这种泄密的事能让值班室转吗？别叫了，我打方正刚！”

真是见了大头鬼了，这要命的关键时刻，方正刚的手机竟然不在服务区！

这时，汽车喇叭响了起来，一声声催他们上车。古根生不敢再拖了，把手机还给陈厅长，垂头丧气地跟着陈厅长上了车。上车后就想，这或许是命吧？也许命中注定了石亚南有此一劫，他老古这回真是很对得起文山干部群众了……

赵安邦却存心要对不起文山干部群众，随着中巴车轮向文山的急速滚动，脸色渐渐挂了下来，一直到车进入文山工业新区，脸上都没一丝笑意。车里的气氛变得沉闷起来，连最爱开玩笑的陈厅长也不敢造次了，一车人都看着窗外的美好景致装聋作哑。其时，中巴车已进入了文山新区，目光所及之处的景致真是很不错，打桩机冒着烟四处轰鸣，一座座高炉、一片片厂房已经建起来了。可赵安邦和车上的同志都麻木得很，对这一幕幕大好的建设场景竟视若不见。古根生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领导和同志们注意自己老婆和文山同志的火热政绩，遂试探着感慨说：“看来文山的工业新区搞得真不错啊，一派热火朝天的动人景象嘛，啊？”

没谁接茬。赵安邦不睬他，装没听见，其他同志就更没必要听见了。同志们心里都清楚，领导同志此行是下来查问题的，歌功颂德不太符合领导的意图。

古根生仍不识相，又鼓足勇气，和赵安邦搭讪说：“赵省长，要我说，就算文山工业新区建设过程中有些问题，成绩也是主要的！文山速度就值得肯定！”

赵安邦仍是不睬，一边注意地看着前方道路，一边对肖主任指示说：“先不要去他们的办公区，在前面路口左拐弯，直接去大王庄，看看那些拆迁户！”

肖主任心里有数，“赵省长，您的意思，先去看看告状的李顺之他们？”

赵安邦点了点头，脸色益发难看了，“方正刚和文山的同志气壮如牛啊，醉死不认这壶酒钱！大炼钢铁炼昏了头，不顾一切了，拆了人家这么多房子，一分钱补偿不给！还硬逼着人家用补偿款入股，这是什么股啊？简直是强盗股嘛！”

直到这时，古根生才弄清楚赵安邦手上的具体线索是什么，心里不禁暗暗叫苦：文山征地拆迁中竟然发生了这种事，石亚南和方正刚恐怕难逃其咎了！又想，这种事石亚南和方正刚绝对干得出来，他们为了工业新区的速度，为了把文山的尽快搞上去，已顾不了那么多了，不但在文山违规乱来，也逼着他乱来。

赵安邦又说：“如果李顺之老人群访时反映的是事实，一定要严肃处理！”

这时，陈厅长赔着笑脸插了上来，“赵省长，处理归处理，不过，对这种小事您也别太认真了！我实话实说啊，现在哪里征地拆迁都免不了有这种事……”

赵安邦没等陈厅长说完就火了，口气严厉，“小事？还免不了？老陈，你说的可真轻松啊！对你也许是小事，对老百姓就是塌天的大事！人家的房子被我们拆了，地被我们征了，住哪里？吃什么啊？让老百姓钻地洞，喝风道沫吗？”

陈厅长显然没想到赵安邦会对他发这么大的火，喃喃着，不敢作声了。

赵安邦仍是不依不饶，“老陈，你国土厅那点事别以为我不知道！文山、银山的地都是怎么批下来的？根据国家规定，省一级最大批地权限是六百亩，对不对？文山工业新区和银山独岛乡的地，全是拆零批的吧？我大概没猜错吧？”

陈厅长苦着脸，“赵省长，您在宁川做过市委书记，是……是过来人……”

赵安邦嘲弄说：“老陈，你想说啥我明白！是，我在宁川时，也派钱惠人找你这么批过地，当时你还是副厅长，把宁川开发区一块地分三次给我们批了！”

陈厅长胆子大了起来，“赵省长，你别说得这么直白，大家心照不宣嘛！就像您过去说的，条条和块块上的同志得彼此理解，要把上面的政策用足用活！我省经济要发展，文山要起飞，项目用地该批还得批啊，王副省长也打过招呼！”

赵安邦口气多少缓和了些，“所以，我们就更得慎重，更不能肆意侵犯老百姓的利益！你们头脑也清醒点，想想看，如果这种群访闹到北京去了，文山工业新区能利索得了吗？这些钢铁项目还能不能继续上？不知会捅多大的娄子呢！”

古根生心想，这话不错，这些农民真跑到北京闹群访，暴露出的就不仅是国土厅拆零批地的问题了，起码还涉及他们发改委拆零批项目的问题，现在可是在宏观调控期间，被上面抓住把柄麻烦就太大了！由此而悟到，赵安邦这次突然袭击虽说是查问题，找麻烦，主观上还是想帮文山堵漏洞。俗话说得好，小洞不补大洞吃苦，让老婆和方正刚这次吃点苦头也许大有好处，良药苦口利于病嘛！

然而，这药却也太苦了，老婆的倒霉相他没看到，方正刚的狼狈他却看到了。

方正刚也叫活该，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赵安邦一行找到那位赴省告状的老头李顺之，并听了李顺之一通近乎控诉的哭诉之后，带着秘书和新区管委会主任龙达飞匆匆赶到了，这就撞到了赵安邦的枪口上，想躲都躲不掉了。

赵安邦沉着脸，一把拉过方正刚，向李顺之老人介绍说：“老人家，认识一下，这就是你们文山的方市长，你把刚才和我说过的情况，再和他说一遍吧！”

老人看着方正刚，又抹起了泪，再次控诉起来，“方市长，我……我可真没法活了！我们家十二间大瓦房是去年才盖的，全是新房啊，你们说拆就拆了，一分钱也没给！我们一家人现在是天当房，地当床，差……差不多成野人了！”

方正刚一副吃惊的样子，“怎么会一分钱不给呢？市里有拆迁政策，新区也有具体规定，如果是新房，每平方米起码也有八百元以上的补偿费啊……”

赵安邦冷冷插了上来，“是有补偿，十二间房赔了十八万，全自愿入股了！”

老人马上叫了起来，“我不自愿啊，是村主任和上面硬逼着入的股！村主任说了，上面有指标的，我们村摊了一千多万，不入不行！”说罢，“扑通”一声跪下了，双手哆嗦着，抱住了方正刚的腿，“方市长，您行行好，开开恩，让村上把这十八万全还……还给我吧，我老了，都七十二了，没……没几年活头了！”

方正刚被搞蒙了，忙把老人往起拉，“哎，老人家，您快起来，起来说！”

老人不起，仍死死抱着方正刚的腿，“方市长，您……您给我一条活路吧！”

古根生看不下去了，上前连拉带拽，好不容易才把老人的手和方正刚的腿分开。一时间，方正刚狼狈极了，笔挺的裤子和光洁的皮鞋上全沾上了眼泪鼻涕。

大家都预感到雷霆要来，赵安邦是另类省长，眼里容不得沙子，有时候不讲究工作方法，既然当场揪住了小辫子，势必好好收拾方正刚和这些文山干部。

不料，赵安邦倒还克制，指着面前用塑料编织布搭起的简陋窝棚，对方正刚和文山干部说：“你们不要光盯着那些高炉、厂房看，也常到这里看一看！看看李顺之老人和这些毁房失地的农民同志是怎么生活的！想想看，他们为这盘钢铁付出了什么代价？你们这些决策者于心何忍？于心何安？还能不能睡着觉？”

方正刚抹着头上的冷汗，连连点头，“赵省长，您批评得对，批评得对！”

赵安邦问：“类似李顺之老人的遭遇还有多少？你方市长知道不知道？”

方正刚支吾道：“还有十几户吧？我们年前大检查时发现的！这个责任不在我们市里，是下面违规乱来，我们正准备处理！亚南书记今天还指示说……”

赵安邦这才火了，“不要说了！方市长，你不是说文山新区的征地拆迁没发生过一起群访吗？原来年前就发现了？为什么不及时处理？还在和我绕呢！”

方正刚苦着脸，“赵省长，我……我赶过来，就……就是要处理这事嘛！”

赵安邦根本不信，“我不过来，只怕你也不会及时赶过来吧？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才急忙往这赶啊？你不是要处理吗？好啊，现在就现场办公吧！”

方正刚只得现场办公了，想了想，对身边的新区管委会主任龙达飞交代说：“龙主任，你安排一下：马上通知礁山办事处的同志和大王庄村委会，让他们主任、书记，还有出纳会计，带着合同和支票过来，凡不是自愿入股的，都当场退款！另外，再通知一下市委值班室和亚南书记，就说赵省长来检查工作了！”

赵安邦立即阻止，“不要通知石亚南了，让她该忙啥忙啥，我会找她的！”

方正刚说：“石书记也没啥大事，正陪两个过节的孤儿在博物馆参观呢！”

古根生为了缓和气氛，故意叫了起来，“赵省长，你看看，我这老婆做的绝不绝？自己的亲儿子不管不问，倒挺热心地做起福利院阿姨了，还老说忙哩！”

赵安邦的脸色好看了些，“这也是工作，也是一种忙嘛，我看得表扬！”意味深长地看了方正刚一眼，又说，“我们现在有些年轻干部缺的就是这种精神啊，对老百姓感情很淡漠，甚至没有感情，心里除了自己的那点政绩就没有别的了！”

古根生冲着赵安邦眉头直皱，心里却挺高兴的：老婆就算是作秀，这秀也作得很及时。她治下的文山既有对老百姓没感情的坏事，也有关爱老百姓的好人好事嘛，而且还是她这个市委书记身体力行做的，应该能多少挽回些坏影响……

第十九节

石亚南没想到陪小婉、小鹏到市博物馆参观，竟意外地避免了一场重大事故的发生。事后回忆起来，石亚南仍冷汗直冒，后怕不已：如果那天上午她被赵安邦的突然袭击搞昏了头，改变原计划，不带两个孩子去参观，也许真得出大事。

为了让文山八百万市民过个祥和而充实的春节，市里搞了规定，长假期间包括新建的市博物馆在内的十六家景点全免费开放。初八是长假的最后一天，来博物馆参观的人出奇的多。石亚南和秘书刘丽带着小婉、小鹏刚进了大门，就觉得情况有些不对头，大厅里人挤人、人挨人，别说参观了，连向前挪动都困难。

石亚南担心挤着孩子，一手拉着小婉，一手拉着小鹏，对刘丽说：“你快打电话给他们馆长，让他们守住大门，别往里面放人了，这么多人能看到啥！”

刘丽当时还没想到可能出现的危险情况，被人流挤着，费力掏出手机时，还开玩笑说：“哎，石书记，这是不是搞特殊化啊？咱一进来，就不让放人了？”

石亚南没心思开玩笑，“你看看现在的人流量，挤死挤伤人咋办？”

刘丽这才拨起了手机，要通了馆长办公室，把石亚南的指示传达下去了。

可这时关门也晚了。据事后统计，这日上午十时左右是全天人流高峰，至少有三万多人在这个时间段涌进了博物馆。更要命的是，这座博物馆是刚刚落成的新建筑，馆内各展厅之间的高低台阶观众不熟悉，人这么多，又看不清脚下，万一有人在台阶上倒下来，就会让许多人倒下来，就可能引发重大伤亡事故。

小婉也有些害怕，拽了拽石亚南的手说：“石妈妈，咱出去吧，别挤着！”

石亚南说：“好，好，那就出去吧，今天人太多了，我们改天再来看吧！”

小鹏不干，说：“石妈妈，明天长假就结束了，又要收费了，二十块呢！”

石亚南安抚说：“小鹏，你放心，这二十块的门票钱石妈妈会给你出的！”

可这种时候想出去也难了。石亚南试了一下，根本没有挤出去的可能。而且发现逆着人流方向挤危险更大，只得顺着劲把孩子往靠近左侧的墙前拉。好不容易拉着两个孩子挨到了墙边，刘丽却不知被人流挤到哪去了。危险随时可能发生，不但是身边这两个孩子，还有馆内这么多群众。石亚南又热又惊，冒出了一身汗，死死拉住小婉和小鹏，叫了起来，“哎，让一让，让一让，别挤着孩子！”

没人理睬她的喊叫，这里既不是市委办公室，也不是大会主席台。人流仍按着自身的惯性向第一展厅方向涌动，她和两个孩子只好身不由己跟着向前挪。这时，小鹏的鞋被踩掉了，孩子不知道危险，叫了声，“我的鞋！”想蹲下找鞋，石亚南及时发现了，一时间也不知哪来的劲，连拉带拽，一下子把小鹏抱了起来。

小鹏带着哭腔喊：“石妈妈，我……我的鞋，是……是你才买的新鞋……”

石亚南说：“不要了，以后再买吧！”又对身边的小婉说，“跟着我后面走！”

也算万幸，又挪了没几步，到了一个洗手间门口，石亚南把两个孩子全推进了洗手间，先给了他们一个安全的所在。而后叫住了两个从洗手间出来的军人和一个警察，要求他们找些人，守住第一展厅的入口，只准出人，不准进人。

警察和军人都在报纸电视上见过她，知道她是本市的市委书记，马上执行了她的这个紧急命令，顺着墙边快速挤到了第一展厅入口处，又临时找了几个年轻人，七八个人手挽手组成了一条人链，断然截开了涌向入口处的汹涌人流。

入口处的人流被截住，大厅里面益发拥挤了。石亚南被挤在洗手间门外不远处，几乎站不住脚。更要命的是，正用着的手机也挤到了地上，当场踩坏了。当时，她正和馆长通话，要他们立即广播：长假过后，市博物馆将继续免费开放一周。好在这个重要内容传达出去了，几分钟过后，广播声一遍又一遍响了起来。

大门口和第一展厅门口守住之后，混乱局面渐渐得到了控制，石亚南这才重回洗手间找到小婉和小鹏。这当儿馆长和刘丽也一起过来了，馆长一把握着她的手说：“石书记，幸亏您来了，及时发现了情况，否则不知要出多大乱子呢！”

石亚南心有余悸道：“你知道就好！今天真要出了重大伤亡事故，我这市委书记就别干了，你呢，就准备上法庭吧！要好好总结这个教训，找一找原因！”

馆长连连点头，“是，是，石书记，我们真没经验啊，会好好找原因的！”

小婉大胆插上来说：“还不是因为穷吗？谁都想省这二十块门票钱呗！”

石亚南一怔，看了看小婉，对馆长说：“这孩子说的有道理，如果放在平州或者宁川这种经济发达地区，就不会有这么多人为省这二十块钱来玩命！”却又批评说，“孩子都能想到的事，你们这些大人怎么就想不到呢？我们文山不是今天才穷的，才突然欠发达的，这种情况事先应该估计到，你们还是有责任嘛！”

馆长又是一连声地检讨。看得出馆长是出自真心，她这次真是救了他了。

嗣后，馆长陪同石亚南和两个孩子进行了参观，还亲自做起了讲解员。

从第三展厅出来，正要往第四展厅走，新区管委会常副主任突然到了，气喘吁吁地拦住石亚南说：“石书记，可找到您了！方市长让我向您汇报点情况！”

石亚南没想到赵安邦会突然改变袭击方向，不在意地问：“又啥情况？”

常副主任看了看面前的馆长和两个孩子，一副很着急却欲言又止的样子。

石亚南明白了，对馆长说：“你带着孩子继续参观吧，我和小常说点事！”

馆长和孩子走后，常副主任才说：“石书记，方市长可让赵省长训惨了！”

石亚南一怔，“什么？你说什么？赵省长到文山来了？就是现在吗？”

常副主任苦着脸，“就是现在啊！大王庄村的李顺之把赵省长招来的！还带来了一帮随从，国土厅陈厅长和你家古主任也来了！”急急忙忙把在大王庄现场看到的听到的说了一遍，最后道，“方市长正被赵省长逼着，处理入股的事呢！”

石亚南不悦地说：“新区农民入股的事，我不是做过批示吗？说得很清楚，到亚钢联入股一定要自愿，大王庄咋还乱来呢？小常，你说的是大王庄吗？”

常副主任说：“就是大王庄，李顺之年前就带着几个人跑到省里群访去了！”

刘丽提醒说，“石书记，搞拆迁时，那个李顺之还在新区拦过你的车哩！”

石亚南也想了起来，“对，对，是去年九月的事嘛，这老人家真能闹，差点让我上了当！这事方市长不是太清楚，我知道的，走，我们去给方市长解围！”

常副主任乐了，“石书记，这可就太好了，方市长还说要你先躲躲风头呢！”

石亚南快步向门外走着，“躲什么躲？赵省长搞错了，这不关我们的事！”走到门外车里，马上给方正刚打了个电话，“正刚，情况我知道了，赵省长在你身边吧？你不要多说，听着就是：李顺之的事是他们家庭内部矛盾，与我们拆迁入股没啥关系！他家的拆迁费全被他儿子媳妇领走了！我找他儿子谈过话，据他儿子说，这老头子爱赌博，已经输掉上万块了，所以才没让老人领这笔拆迁费！”

方正刚在电话里苦笑不已，“可这老头就敢胡闹，眼泪鼻涕抹了我一身！”

石亚南说：“这可能不怪李顺之，怪他儿子！我谈话时就告诉过他儿子：既然你们把钱领走了，就得和老人说清楚，不要让老人找政府闹！看来他还是没说清楚，还在骗老人，我马上安排一下，让他儿子到现场向赵省长当面解释吧！”

方正刚压着嗓门说：“好，好，这太好了，看这位省长同志咋收场吧！”

石亚南马上提醒，“哎，正刚，别意气用事啊，越是无辜越是要有风度！你就让赵省长训，让他去惭愧，我还准备让他参加下午的金融银行座谈会呢！”

方正刚明白了，“让赵省长给我们做一次免费广告？好，那我就牺牲一回了！”又抱怨说，“你家老古干得真叫绝，不给我们通风报信倒也罢了，还骗我们！”

石亚南气哼哼的，“正刚，你放心，我会让这个无耻骗子好好难受的！”

正说着无耻骗子，无耻骗子的电话就过来了，打到了秘书刘丽的手机上。

刘丽一边和古根生周旋，一边向石亚南做鬼脸，“古主任的，接不接？”

石亚南一把夺过手机，“古主任，你组织观念可真强啊，佩服！佩服！”

古根生脸皮厚得很，竟还敢开玩笑，“那是，那是，我这组织观念是老婆长期培养的嘛，这又到了文山，更得向你书记多汇报了，多汇报，少犯错误嘛！”

石亚南讽刺说：“老古，你太恭维我了吧？你的组织是我吗？是赵省长！你对赵省长忠心耿耿这很好，不过也没必要骗我嘛，我不会和你竞争发改委主任！”

古根生像似极端委屈，“亚南，你真误会了，我骗谁也不会骗你啊！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你那个电话让赵省长发现了，我的手机都让他没收了！”

石亚南才不信呢，“老古，你就编故事吧，好好编！没准哪天省委会派你到作家协会去做书记，专门和作家们一起编故事，搞创作！”

古根生继续编故事，“亚南，信不信由你！就是在手机被没收的情况下，我还冒险在齐家店服务区给你和方正刚打过电话，是借的国土厅陈厅长的手机，不信你去找陈厅长证实一下！当时你的电话是忙音，方正刚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石亚南立即责问：“为什么不打刘丽的手机？她的手机号码你也知道！”

古根生辩解说：“这不是忘了吗？亚南你想啊，当时情况那么紧急……”

石亚南认定古根生编漏了嘴，没好气地道：“别狡辩了，说吧，有啥事？”

古根生这才说：“哦，给你一个忠告：现在别过来，继续作你的秀，让方正刚他们先顶雷吧！赵省长对你关心老百姓的具体行动评价较高哩，我认为……”

石亚南打断古根生的话头，“古主任，谢谢你的忠告了！”说罢，关了手机，对刘丽交待说，“你打个电话给博物馆王馆长，让他中午替我招待一下小婉、小鹏！另外，和值班室说一下，立即对免费开放景点进行一次安全隐患大检查！”

刘丽点头应着，马上打起手机，一一传达安排，安排完后，又想起了一件事，“哎，石书记，中午怎么说呢？让赵省长他们在哪里用餐？吃点啥？”

石亚南想都没想，“还能吃啥？吃饺子吧，农家饺子，就在新区安排！”

刘丽婉转地道：“石书记，是不是简单了点？现在还在春节长假期间，再说和赵省长一起来的还有陈厅长、古主任他们，都是咱们的老关系啊……”

石亚南手一摆，“古主任你别提，他该喝西北风！刘丽，你这样好了，就是吃饺子，给陈厅长他们弄些五粮液，悄悄放到他们车上去，让他们带回去喝！”

这时，石亚南的车已出了主城区，驶上了通往城南工业新区的世纪大道。

第二十节

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随着石亚南的到来，事情发生了戏剧性变化：李顺之上访告状的内容竟是无中生有，他儿子媳妇早把拆迁款领走，买了债券。赵安邦先还不太相信，怕石亚南做手脚，可老人的儿子把五个月前银行签发的债券凭证拿了出来，让他无话可说了。大王庄村主任也向他和方正刚不断地解释，说他们强让谁入股，也不敢强让这老人家入股啊，李顺之前年就为村提留的事到区里市里上访过，搞得村委会很被动哩！李顺之老人傻了眼，指着儿子媳妇又哭又骂。

石亚南当着他的面，批评起了老人的儿子，“小李，去年你父亲拦车告状以后，我找你咋说的？是不是让你把事实真相告诉你父亲？你倒好，怕老人向你要钱就是不说，看着老人这么闹，到底惊动了赵省长！你知道赵省长多忙吗？”

那位小李几乎要哭了，“石书记，我……我们哪想到会惊动赵省长呢？我以为老头儿闹不出个结果，也……也就算了！他们去省城群访，我真不知道啊！”

方正刚也来火了，“还说呢，我们文山政府和工业新区的声誉全让你们败坏完了！赵省长刚才还批评我们不管老百姓死活呢，事实上是你不管老人死活！”

石亚南拦了上来，“好了，好了，方市长，事情搞清楚了，让他们走吧！”

一家三口很惭愧地走了，临走之前，老人对方正刚道歉说：“方市长，真对不起您，我这也是误会了，再说，村上又有强迫入股的事，我就犯了糊涂！”

方正刚没好气地说：“行了，行了，老人家，反正该挨的骂我也挨过了！”

赵安邦看得出，方正刚有情绪。可设身处地想想，也觉得情有可原。老人的事毕竟是场误会，自己又批得这么凶，有点情绪很正常。不过，强迫入股的事并不是没有，十二户人家就当场退了款嘛，自己对方正刚的批评也不能说全错了。

石亚南很会说话，中午带着大家在新区管委会吃饺子时，挺恳切地说：“大家都不要觉得委屈，我看赵省长的批评没错，李顺之的事虽说是误会，可强迫入股的事还是有的嘛！如果没这种情况，李顺之也不会相信儿子媳妇的谎话了！”

赵安邦边吃边说：“就是嘛，老人为什么会相信啊？我为什么就会相信？”

石亚南反省道：“赵省长，这实际上是一种政府的信誉危机！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危机呢？责任还在我们身上！”又对桌上的方正刚和文山干部说，“我们的政策也好，规定也好，如果不能落到实处，还不都是空话？就说强迫入股的事吧，除了大王庄，别的村还有没有？要借赵省长这次带来的东风，好好检查一下！”

赵安邦暗自苦笑：自己想说的话，都让石亚南说了，这女书记讲政治啊，甚至提高到了政府信誉危机的高度，他还有啥可说？便说了些题外话，“我们处理这种关乎群众利益的事情，心里一定要有数，头脑要清醒，不要泛政治化。老百姓心里没这么多政治，只有自己的利益，你损害了他的利益，他就要上访，要找政府讨个说法。政府呢，作为另一个利益主体，就得以平常心对待，在法制轨道上解决！别动不动就想到政府的形象影响上，是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嘛！”

方正刚显然不太服气，将正在嘴里嚼着的一口饺子咽了下去，插上来说：“不过，赵省长，李顺之老人这次确实是影响了我们文山的形象嘛！真像你说的，在法制轨道上解决的话，我和文山市政府完全可以到法院起诉他！”

赵安邦看了方正刚一眼，“是啊，你和文山市政府是可以去告他，可人家也能告你和你们政府部门啊，大王庄那十二户农民同志就能告你们！现在的现实情况是，我们不少政府部门有法不依，违法行政，问题不少！”用筷头指点着桌上的同志，“你们不要搞错了，不要以为法律光是用来管治老百姓的，法律主要是治吏，就是治你们这些官！老百姓手上没权，闯了红灯吃罚款，杀了人偿命；你们手上有权，你们的权力必须受到法律的有效制约，就是说必须依法行政！”

方正刚仍不服气，还想说什么，“赵省长，您说得对，可就这件事来说……”

石亚南阻止道：“正刚，你和一个农民老汉较啥劲？听赵省长指示嘛！我们丢点面子就丢点面子，章桂春书记多要面子啊，这回不也向征地农民让步了吗？”

赵安邦揣摩石亚南是想拿银山独岛乡说事，便把纸捅破了，“亚南同志，我知道你想说啥！不错，节日期间银山不太肃静，独岛乡农民闹起来了，我和裴书记没什么好客气的，严厉批评了桂春同志。但对这个突发性事件的处理，桂春和银山的同志倒是值得肯定的。该让的步你政府就得让嘛，这种经济利益上的让步不是政治原则上的妥协，不过是商业谈判上的进退而已，不必看得这么重！”

石亚南连连点头，“赵省长，您说得太好了，给我们上了一课啊！”又对方正刚说，“领导的这个指示精神，我们一定要好好领会，有些观念恐怕要变变了！”

方正刚也点起了头，很深沉的样子，“是，是，赵省长把一些问题的实质点透了！在中国目前这种特定国情条件下，政府实际上也是利益主体，没法回避的！”

赵安邦笑道：“行了，别捧我了，你们二位别在背后骂我就谢天谢地了！”

石亚南笑眯眯地说：“哪能啊，赵省长！您刚从医院出来，长假没结束就到我们文山来视察，我和正刚市长，还有文山的干部群众真是从心眼里高兴啊！这说明省委、省政府启动北部地区经济发动机不是一句空话嘛！哦，对了，赵省长，我们下午有个金融银行界座谈会哩，不知您能否出席一下？做些指示呢？”

赵安邦心里一动：这倒是个了解文山贷款情况的好机会，便说：“我正想和那些银行、经理们见面聊一聊呢，既然你们有这么个座谈会，我也不另安排了！不过，指示就不必了吧？我既没那么多指示，也指示不了那些银行行长们！”

石亚南开玩笑说：“赵省长，您还说呢，去年这帮银行行长差点没逼我跳楼！你倒好，不帮我，也要我跳！我当时真跳下去，就没有工业新区这盘大买卖了！”

赵安邦笑道：“亚南同志，我当时让你跳楼了吗？没有吧？我劝你别急着跳，活要活个清白，死也得死个明白，哎，亚南同志，你们这次不会再套银行吧？”

石亚南乐呵呵地道：“赵省长，您咋对我和文山这么不放心啊？您上次批评过后，我和同志们认真地总结了经验教训，不但以打包的形式收购了过去的债权债务，也在清债过程中和各银行重建了彼此相互信任、全面合作的双赢关系！”

赵安邦提醒说：“贷款是银行和企业之间的事，你们市委和政府少插手！”

石亚南道：“是，是，这是个原则嘛，信贷总有一定的风险，这个风险必须由银行把握。银行愿意把这么多钱贷给文山的企业，肯定不是我插手的结果！”

方正刚颇为自得，“赵省长，这您真不必担心，这帮行长比猴都精，看不到赢利前景，谁插手也没用，他们敢把三十多个亿贷给新区企业，自有道理！现在一般来说不是我们逼他们放贷，是他们主动争取多贷，中行最积极！”

下午到金融银行座谈会上一看一听，还真是这么回事哩！文山各大银行行长们全来了，中行刘行长果然最积极，发言的调门也最高。根据赵安邦来文山前掌握的情况，刘行长麾下的中行文山支行已独家贷给亚钢联集团十四个亿。会前见到吴亚洲，问起吴亚洲，吴亚洲也承认了。说是中行年前几天又给他们开出了一亿五千万元的承兑汇票，贷款额已是十五亿五千万了，是气魄最大的一家。

刘行长说话气魄也大，还有理有据。从去年的债务打包说起，大夸文山市委市政府解决历史债务问题的勇气和智慧。继而说起了目前的工业新区建设，倒是市区政府对工业新区这么重视，钢铁市场又这么好，中行没有理由不放款支持。

方正刚为刘行长的话热烈鼓掌，即席发言说：“这就对了嘛，刘行长和中行带了个很好的头！我们银行的资金就是要集中投向市场竞争力强、发展前景好的拳头企业，比如吴亚洲的亚钢联，就是要加大对文山的金融支持力度嘛！”

石亚南也兴奋地说：“赵省长今天也在这里，省里的政策同志们都知道，就是要把文山当作我省北部地区的经济发动机！发动机要发动，没油哪成，你们还要多加油，争取实现金融机构和文山地方经济的双赢！赵省长，您说是不是？”

赵安邦正和身边的吴亚洲说话，不在意地道：“是啊，好买卖都是双赢的嘛！”

石亚南更来劲了，“双赢就是双起飞，文山经济要起飞，金融企业的效益也要起飞！今天这个会既是座谈会，也是表彰会，本来正刚市长的意思，表彰会长假过后再开，隆重地开。我和正刚市长临时商量了一下，不搞这个形式了，今天赵省长来文山视察，我们就请赵省长给大家发奖吧，我想，这应该更为隆重！”

说罢，石亚南带头鼓掌。与会的同志们全鼓起了掌，目光都转到赵安邦身上。

赵安邦这才发现，自己好像被石亚南和文山同志的甜蜜圈套套住了。他发了这个奖，就等于认同文山市委、市政府的决策，支持鼓励文山各银行机构继续向这盘烧得过热的钢铁提供金融支持；不发这个奖又不行，石亚南已经宣布过了。

方正刚继续宣布，“文山市人民政府决定，对文山市中行、农行、建行、市商业银行等四家金融目标考核优胜单位予以表彰！下面请赵省长为中行授奖！”

赵安邦只得站起来，硬着头皮接过了礼仪小姐捧过来的奖杯和奖状，和刘行长握手，发奖，发奖时本来想问刘行长，是不是也被石亚南套住了？话到嘴边却没好说，只例行公事地用套话敷衍道：“感谢你们对文山和汉江经济的支持啊！”

刘行长十分激动，“这是应该做的，也感谢文山给了我们一次机会！赵省长，请您放心，汉江北部这台经济发动机不会缺油的，中行就是最好的加油站！”

农行李行长接过奖杯、奖状有些惭愧，握着赵安邦的手说：“赵省长，这个奖我们受之有愧啊！比起中行来，我们反应有些迟缓了，信贷额度也保守了些！”

赵安邦很真诚地说：“保守一些也正常，银行要考虑贷款的安全性嘛！”

李行长却表忠心说：“但是，赵省长，我们研究了，今年一定加大贷款力度！”

奖发过之后，石亚南乐呵呵地说：“下面，我们欢迎赵省长做重要指示！”

赵安邦心想，我还指示什么？一不小心就让你们蒙了，不明不白地给你们当了回托，再指示鼓励各国有银行继续放贷吗？贷出麻烦算谁的？可作为省长，他又不能不管本省一座欠发达城市的经济起飞，对石亚南突然搞的这一手生气归生气，话却又不得不说，还得不动声色说，起码得让在座的银行行长们对已放出的一笔笔巨额贷款放心。他当省长的先泄了气，带头大喊一声“狼来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就得倒下。既然被逼上了花果山，这个猴王再违心也得先做着了。

想到了猴王，话便脱口而出了，心里不悦，脸面上却带着笑，“和你们说个笑话：省工行的李行长曾经骂我是花果山的猴王，说我只维护花果山的利益！我当时对李行长说，汉江不会变成花果山，我这个省长呢，也会不做什么猴王！”

与会者都笑了，石亚南笑得勉强，显然在担心着什么，“赵省长真幽默！”

赵安邦看了石亚南一眼，“还不是你和文山制造的幽默啊？中国特色的黑色幽默！”扫视着与会的行长们，继续说了下去，“我和李行长说啊，我们都要对国家负责任！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责任省政府负了，破产逃债紧急叫停，省里拨了三十六亿用于收购文山国有企业的债权！你们各位财神爷别只感谢文山啊，没有省里拔下的这笔专项资金，文山这个打包收购历史债权的设想就不成立嘛！”

石亚南忙道：“是，是，赵省长说得是，这得力于赵省长和省政府的支持！”

赵安邦又说：“文山今天这个局面来之不易，对这个局面，大家一定要多珍惜，要各负其责，银行有银行的责任，政府有政府的责任，大家都要负责任！”

石亚南似乎听出了名堂，急忙插话，“赵省长的指示很及时啊，银行的责任就是以金融支持强有力地保障文山发动机不缺油，政府的责任就是保证它起飞！”

赵安邦有了一种被绑架的感觉，这种被下面干部绑架的事时有发生，真是让你有苦说不出！赵安邦便不说了，手一挥，“好了，我就简单说这么几句吧！”

散会后，赵安邦把石亚南叫住了，沉着脸交代道：“亚南同志，我可和你说清楚啊，这个会议消息和我这次到文山的情况都不得见报，否则，我唯你是问！”

石亚南装糊涂，带着一脸无辜问：“赵省长，怎么了，搞得这么严重？”

赵安邦的脸拉了下来，“还不严重啊，把我弄到这个会上给你们当托了！”

石亚南看了他一眼，苦笑道：“赵省长，您……您看您，这是想到哪去了？”

方正刚也赔着笑脸说，“就是，就是，赵省长，我也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赵安邦真想把自己被绑架的感觉说出来，可想想又觉得不妥，只道：“大家都是明白人，我也不多说了，就提醒你们一点：国企历史债务已经解决过了，你们别再盯着省里的钱袋子，我决不做花果山的猴王，你们也别往花果山跑了！”

石亚南似乎明白了，笑道：“赵省长，原来您担心这个啊？请您放心，打包处理的那些国企债务是历史遗留问题，有些贷款本来就是政策性亏损，与我们无关。我们现在按市场经济规律办事，就算贷款真还不上也不会找您和省政府！”

方正刚马上接了上来，“不但不会找您和省政府，也找不到我们市政府！对各银行的信贷，我们只是政策方向的引导，既不出头，也不为企业做担保！赵省长，您今天亲眼看到的嘛，文山各银行金融机构贷款的积极性都很高哩！”

这倒是事实，从去年四大国有银行联手施压，停止对文山的贷款，到今天踊跃放贷，银行肯定有银行的理由。看来国家宏观调控政策还没影响到目前金融企业的信贷方向，这对文山的经济启动是比较有利的，也许自己的担心只是担心。

因着这份担心，该说的话，赵安邦还是说了，“正刚，亚南，你们也别只盯着银行，思路也放开阔一些，就不能想法让白原崴的伟业国际集团入个伙？这话我和方正刚说过的：人家控股你们文山钢铁，有资本运作能力，马上还要发二十亿的可转债，是个挺好的合作对象嘛！正刚，你是怎么谈的？咋就谈崩了呢？”

方正刚苦笑道：“赵省长，白原崴是什么人您还没数吗？他那二十亿转债根本没打算投到我们新区来啊，也是想耍银行，那与其他耍，不如我们来耍了！”

石亚南也说：“赵省长，白原崴和伟业国际想要的东西，我们给不了啊！”

赵安邦心里有数了，自嘲道：“这么说我还一厢情愿了？好，算我没说！”

石亚南试探着问：“赵省长，您既然过来了，是不是到工业新区视察一下？”

赵安邦说：“你们该忙啥忙啥吧，想看什么我自己去看，我有的是时间！”

方正刚挺敏感，“赵省长，那您计划呆几天呢？也让我们心里有个数！”

赵安邦说：“你们最好别有数，你们有数了，我的突然袭击就搞不成了！”

石亚南开玩笑道：“赵省长，你已经和我们文山干部群众见了面，突然袭击已经搞不成了嘛，我看这几天就让正刚市长陪着吧，也向您做个详细汇报嘛！”

方正刚忙说：“赵省长，去哪里您安排，总得给我们一些汇报机会吧？”

赵安邦手一摆，“该听汇报时，我会找你们的。”说罢，大步流星出了门。

第二十一节

把上市公司伟业控股的股东大会定在初九开，是白原崴精心设计安排的。

这次股东大会要表决二十亿可转债发行议案，海天基金和中小流通股东意见一直很大，汤老爷子扬言要到会发难，制造负面新闻，白原崴必须认真对待。现在市场上的负面新闻够多的了，自己不能再把屁股搞得臭烘烘的。白原崴便授意董事会于股市休市前一天登了个开会公告——估计公告很少有人看得到，许多股民提前回家过年了。看到的一般也不会赶在股市休市期间专门跑到宁川来开这个差旅费自理的股东大会。春节长假是八天，股市休市可是十五天。这个安排还是比较周密的，既符合召开股东大会的有关规定，又能较好地控制到会人数。

虽说是应付公事走过场，白原崴还是不敢掉以轻心，集团高层和伟业控股的董事会成员提前一天，在初八就结束长假上了班。早上一进办公室，白原崴就让林小雅把陈明丽和伟业控股董事会的人召集过来开了个小会，提醒说：“现在股市低迷，包括海天基金在内的大小流通股东都被套牢了，不少上市公司的股东大会开出了麻烦，我们一定要小心，尽量低调，最好能和汤老爷子化敌为友！”

陈明丽认为不可能，说：“这个梦咱最好别做，汤老爷子和海天基金的人一定会到会上闹的！大家都知道，老狐狸甚至还想策反方市长和文山国资局呢！”

伟业控股的刘总也说：“是的，据我所知，海天基金还活动到了我们文山钢铁厂工人宿舍，四处征集持股职工的授权，我们的同志发现后把他们赶走了！”

白原崴心里有数：看来这位汤老爷子和海天基金是准备闹点新闻了！遂自嘲道：“这么说，这汤老爷子还真不是省油灯啊，我们想到没想到的他都想到了！”

陈明丽说：“就让他们闹吧，看能闹出啥结果！凭我们的绝对控股地位，转债议案通过肯定没问题，咱就认认真真走一次过场，让他们输得无话可说嘛！”

白原崴想想也是，便没再说什么，安排了一下明天下午股东大会的议程，又交代了一些工作上的事，就让大家走了。陈明丽坤包一拎也要走，白原崴却把她留下了，说：“明丽，你留一下，田封义书记马上过来，咱们还得商量点事！”

陈明丽重又在大沙发上坐下了，待大家都走了，连办公室漂亮女主任林小雅也出去了，才不无讥讽地问：“原崴，咱们这位田书记是啥时从欧洲回来的啊？”

白原崴收拾着桌上的文件材料，不在意地说：“好像是初五吧？哦，他回国后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在电话里说了，还要好好向我通报欧洲考察的情况呢！”

陈明丽明显有情绪，“通报什么？你不提考察我还不生气哩！原崴，我来说说他的好事吧！哎，我们这位田书记到底算咋回事啊？还有没有礼义廉耻？”

白原崴有些奇怪，“怎么了，明丽？老田还不错嘛，这年都是在欧洲过的！”

陈明丽“哼”了一声，“那是，乐不思蜀了嘛！据咱们欧洲办事处说，田书记这次全面考察了欧洲红灯区，就在年三十还去了一趟阿姆斯特丹！咱商务代表乔治·贝娄贝按你的指示，全程陪同伺候这位书记大人，可真大开了眼界！”

白原崴明白是咋回事了，心想，这老小子可真会玩，还让贝娄贝引路，是有点过分了，影响不是太好嘛！他去这种场合都是独往独来。可这话不好在陈明丽面前说，便笑着敷衍道，“好，好，开开眼界也好嘛，阿姆斯特丹可是欧洲的色情之都，橱窗女郎世界著名，只要田书记多保重，别给我们进口些性病来就成！”

陈明丽真火了，“原崴，你还开玩笑，这丢不丢人啊？他在国外代表谁？”

白原崴说：“他能代表谁？他就代表他自己！他这个党委书记又不是我请来的，是省委、省政府安排的，还是和方正刚这批人一起公推公选上来的哩！你说我有什么办法？咱们集团国有股的权重这么大，我们能拒绝吗？拒绝得了吗！”

陈明丽直摇头，“公推公选，竟把这种人推上来了，我咋都想不明白！人家方正刚上来当市长很正常，田封义上来就不正常，搞不好又是于华北帮了忙！”

白原崴一怔，“明丽，这话不要乱说啊，你怎么知道于华北帮了忙？据我所知，田封义现在和他这位老领导的关系并不好，如果关系好，于华北能把他从文山市长的位子上拿下来，安排到省作家协会当书记吗？”缓和了一下口气，又说，“明丽，你还想不明白？我早想明白了！主持这次干部选拔的都是大学教授，田封义做市长当作协书记时一直做着兼职教授，教授们能不给他高分吗？还有，田封义会当官啊，不论在哪里主持工作都擅长加凳子、添桌子。在省作家协会只干了半年，处级官帽子就发下去二十多顶，人际关系好啊。参加票决的省委委员哪知他的这个底细？见他答辩得了高分，群众反映又挺好，能不投他的票吗！”

陈明丽无言以对了，“那照这么说，公推公选也并不是啥完美的好办法！”

白原崴觉得这位聪明的搭档对干部体制的认识挺幼稚，开导道：“明丽，我告诉你，十全十美的干部任用制度不可能存在！公推公选确有许多不足，不过总比一言堂定干部进步了吧？像老田这种情况毕竟很少，更多的情况是：最优秀的上不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最恶劣的也上不来，劣迹斑斑众必弃之；上来的一般都是中间层次的人才，所以我很担心将来干部队伍的平庸化！”又道，“哦，据说老田原倒没想竞争咱集团的这个党委书记，还想参加文山市长的竞争呢！”

陈明丽发泄说：“他真回去做文山市长就好了，我们伟业国际就清静了！”

白原崴并不乐观，“那也清静不了，还会有别的党委书记来，没准更糟！田封义只是逛逛红灯区，还没狂赌呢！若是来个赌徒，给咱输个千儿八百万呢？”

陈明丽一声苦笑，“这倒也是！不过，现在田封义毕竟代表咱们伟业国际的形象，你该提醒的还是得提醒！贝娄贝还说了个情况：老田从阿姆斯特丹嫖妓回来，还组织他们学习国内文件呢！贝娄贝故意问我，这是不是咱们中国特色？”

白原崴真没想到，田封义居然这么道貌岸然！嘴上却说：“让长期在国外工作的同志们学一学国内文件也没啥不好嘛！不过，像贝娄贝这种外籍职员就不要搞了！明丽，这事我会记着，哪天有空就和他谈谈，让他注意内外有别吧！”

陈明丽建议说：“他不是马上来碰头吗？你今天就和他谈吧，别过后忘了！”

白原崴觉得不妥，可又不得不照顾陈明丽的情绪，便在田封义过来后，把海外学习文件的事说了说。嫖妓的事就不好明说了，只含蓄地要田书记注意劳逸结合，不要把自己搞得太苦太累。田封义却正经得很，说是都是应该的！还笑着开玩笑说，苦不苦想想同志们在家多辛苦，累不累想想你们这些创业的老前辈！

陈明丽被逗笑了，说：“田书记，你别把我喊老了，我创业不错可却不老！”

田封义马上奉承，“陈总，你当然不老，你不但是总裁，还是我们集团的团花嘛！”说罢，又严肃起来，对白原崴说，“白总，你提醒得好，是要注意内外有别！不过我的意见，这种学习得坚持下去！我们欧洲办事处的几个同志长期在海外工作，资本主义的香风臭气肯定会动摇他们的世界观，必须经常给他们敲警钟啊！这次比较深入地考察了一下欧洲，耳闻目睹之后，我的感想真是不少哩！”

白原崴本想开个玩笑：你老兄考察得只怕也太深入了，为人家欧洲的色情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吧？却没好说出口，田封义书记的神态和口气太严肃了。

田封义仍很严肃，“通过这次考察，我是深深懂得资本主义的厉害喽！”

陈明丽忍不住插了上来，“田书记，这话我不信！它再厉害能厉害得过咱中国特色吗？喝不喝先倒上，洗不洗先泡上，跳不跳先搂上，干不干先套上……”

白原崴忙阻止，“哎，哎，陈总，这种不文明的顺口溜你也能说出口！”

陈明丽笑道：“白总，看你这话说的，人家干得出来，我咋说不出口啊！”

田封义并不惭愧，连连点头，“就是，就是，现在国内风气也不是太好！倒上就得喝，泡上就得洗，套上还能不干？这顺口溜一针见血！”又说起了自己的工作，“白总，陈总，组织海外员工学习的事，我准备给省委打个报告，总结一下经验，如果省委哪个领导批上几句，对我们集团就比较有利了！”

白原崴说：“好，田书记，你职责范围的事就全权处理吧！另外，还有几件事也得马上办起来！我们集团准备捐资两百万给文山市慈善基金会，在基金会下面搞个扶贫济困项目，我和陈总的意思，你得出面牵个头。明天伟业控股的股东大会，我的意见是你最好也抽空参加一下，熟悉一下股份公司的运作程序嘛！”

田封义点头道：“没问题，没问题！白总，陈总，参加股东大会对我来说是个学习机会嘛，你们不说我也要到会的！给文山捐款的事就更不用说了，钱既是给文山的，我这个文山老市长出面最合适，公私两利啊！不瞒你们说，在省作家协会当书记时，我还向文山要过一些赞助呢，这么一来也算还上他们的情了！”

白原崴又安排说：“田书记，你是集团党委书记，政治思想工作的专家，还有个事，我得和你商量一下，你能不能帮我做一做到会股东的思想工作呢？”

田封义态度极好，“这还用问？完全可以啊，这是我职责范围内的事嘛！”

陈明丽不同意，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白总，汤老爷子和到会的那些股东是什么主？哪个不是银山钱海里滚过来的，谁会信田书记的这种片儿汤！”

田封义见自己的工作变成了片儿汤，很是不悦，“陈总，咋这么说呢？照你的意思，我老田这个党委书记是多余的？省委根本不必把我派过来？是不是？”

陈明丽自觉失言，赔着笑脸解释，“不是，不是，田书记，你别误会！”

田封义在气头上，口气格外的大，有点借题发挥的意思，“我误会啥？我没误会！陈总，我知道你们不太欢迎我过来，甚至认为集团用八十八万年薪养了一个废物！但是很遗憾，我老田公推公选上来了，省委就是把我派过来了……”

白原崴见势头不对，忙出面阻止，勉强笑着，“好了，好了，田书记，别为陈总一句话较真嘛，她也是无心的！你看你，连我和整个集团全都扯上了！”

田封义仍在说：“今天我得把话说清楚：我拿的这份年薪是国家的，国家股在集团占有相当比例！到了集团，我没日没夜地工作，也是做出了大贡献的！”

陈明丽气坏了，“田书记，你还没完了？那你说说看，你都贡献了些啥？”

白原崴担心陈明丽冲动之下提起阿姆斯特丹的嫖妓，拉下脸道：“你们都不要说了！新年上班头一天，就争吵不休，啥影响啊？今天这事主要怪陈总，说话不注意嘛，从思想上就不重视田书记的工作，不重视企业文化建设！我实事求是说，田书记来不来情况就是不一样！不过，老田，你想得是不是也太复杂了？”

田封义不再理睬陈明丽了，“白总，你说吧，要做什么工作？我还就不信做不了！别管是片儿汤，还是面条汤，只要汤汤水水灌下去，就不可能没效果！”

白原崴重又把笑容挂到脸上，缓和口气说：“好，好，田书记，你这话说得好，我一直强调，这世上没有做不到的，只有想不到的！是这么个情况：海天基金和汤老爷子对我们这次发行可转债不太理解，可能要带人在会上搞些动作！”

田封义说：“我以为多大的事呢！汤老爷子和海天基金不理解，我们就多做工作，让他们看到发行转债后伟业控股的光明前途嘛！”又说，“这位老爷子还是不错的嘛，论文答辩时，给我打的分挺高，我还准备读他的经济学博士哩！”

白原崴乐了，“好啊，田书记，你真要做了老爷子的研究生，咱们可就是同门弟子了！哦，对了，我们省委于华北前几年也跟着老爷子读了个经济学博士！”

田封义却又说，已恢复了常态，“白总，你不提同门弟子啥的，我还不好说呢，老爷子毕竟是你大学老师，你们把关系搞得这么僵，也实在有点那个了！”

白原崴心想，你懂个屁，商场如战场，在巨大的经济利益面前，狐狸和狼的关系永远不可能搞好！嘴上却说：“是啊，田书记，希望你帮助做些工作嘛！”

田封义道：“我尽力而为吧，就算不能缓和你们的关系，起码别让他和他手下的人在股东大会上闹起来！哦，回头我就和老爷子联系，和他深入谈谈吧！”

白原崴说：“好，好，那你就抓紧，能把老狐狸谈下来，就是一大贡献！”

田封义先做起了他的工作，笑着劝道：“白总，你别开口就是老狐狸，对自己的老师一定要尊重嘛！你不尊重他，他也不可能尊重你，就难免意气用事！”

白原崴应付说：“这倒也是啊，田书记，你的善意提醒我一定会注意！”

又啰嗦了一通，田封义走了，走之前，高姿态地和陈明丽打了个招呼，“陈总，还生气啊？再气这集团团花就当不成喽！工作上的事，都不要计较了！”

田封义走后，白原崴往沙发上一倒，对陈明丽感叹说：“简直是个活宝！林小雅一脑子济世情怀，要知道咱党委书记的真实面孔，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陈明丽带着怨愤说：“能有啥感想？进一步认识中国特色呗！这种人只可能出在咱们中国，放到哪里都是灾难，在我们这里就是我们的灾难！原崴，我把话撂在这里：他要能做通汤老爷子和海天基金的工作，你把我的眼珠抠下来！”

白原崴笑道：“未必，老田有一句话我很欣赏：别管是片儿汤，还是面条汤，只要汤汤水水灌下去，就不可能没点效果！明丽，你对老田一定要多尊重啊！”

陈明丽心里明白着哩，嘴上却骂：“可我就是看不惯这种无耻动物！”

白原崴呵呵笑道：“监察厅的那位马达同志不无耻，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他也想过来的，可咱伺候得了吗？明丽，你听说了没有？就在今年春节期间，这位马副厅长还带着个省委调查组在文山办案呢，把古龙县四套班子都折腾垮了！”

陈明丽没好气地说：“这我听说了，古龙干部现在背后都称他马王爷！”

白原崴说：“是啊，幸亏这位马王爷没被公推公选选上来！他真上来了，我们只怕啥也干不了！田封义贪也好，嫖也好，说白了都不是啥坏事，他既有小辫子抓在我们手上，我们就不怕他不配合！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可能制造的灾难控制在最低限度，同时变废为宝，充分利用他的社会关系和肚子里的汤汤水水！”

第二十二节

田封义从文山市长的位置上下来后，曾在省作家协会做了大半年有级无权的党组书记，深刻体验过职务含权量丧失后的难受滋味。因此省委一搞公推公选，田封义便报了名，接受组织的选拔。开始是想竞争文山市长职位的，这个职位的含权量高。转而一想，自己是从文山市长位置上下来的，利用这次机会杀回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公开答辩时对文山欠发达的事实就没法自圆其说。他在文山干了八年副市长、市长，对文山的现状不能说没一点责任吧？强调客观？指责一起搭班子的市委书记无能？这不合适嘛！再说省委委员投票时也没太大的把握。

这么一来，只得退而求其次，选报了伟业国际集团的党委书记。虽然这个职务的含权量并不比作家协会党组书记高多少，考虑到名人效应的辐射系数，甚至比作家协会党组书记的含权量还略低一些，但伟业国际毕竟是一个资产规模高达四百多亿的跨国企业，发财致富的希望要比作家协会大多了。说出来只怕没人相信，在作家协会这种所谓的正厅级单位主持工作大半年，提拔了那么多的正处副处，被提的同志别说给他送钱，连送烟送酒都没几个，他想不廉政都不行。他既争不到含权量较高的职位，就得争取含钱量较高的职位了。其实说穿了，追求含权量不也是为了方便给自己多弄点钱嘛，老话说得好啊，当官不发财，请我都不来。只要能发财，就算不是含权量较高的职位也无所谓了，总是有得有失嘛。

真是很发财哩，田封义做梦都没想到，集团董事会竟给他定了八十八万的年薪。白原崴真不错，既有肚量，又有眼色哩，不像那个小肚鸡肠的执行总裁陈明丽。八十八万是啥概念？是一个死缓或者无期徒刑啊。文山财政局一个副局长贪污受贿八十万就判了死缓，当然这是九十年代的事，判得重了些。去年省城一位副秘书长受贿八十九万，只判了个无期。他呢？一年赚八十八万没任何风险！

更有意思的是，摇身一变成了企业家，可以天马行空，独自周游世界了，再不用受什么组织纪律约束。在文山做市长率团考察时，他去过阿姆斯特丹，可却兴趣索然，明知阿姆斯特丹是欧洲的色情之都，橱窗女郎世界著名，却不敢多做留恋，就率着同志们在红灯区走了一圈，还做了许多言不由衷的口头批判。这次到欧洲考察就不同了，一个人没带，到巴黎的伟业集团驻欧洲办事处，才把商务代表贝娄贝叫上带路。玩得那可真叫过瘾，黑人、白人、东方人，都奋不顾身地试了试。东方人和中国女人差不多，白人中看不中用，黑人姑娘最是有趣，皮肤细腻得像平滑的缎子。本来还想试一试阿拉伯女人，贝类贝不干了，说是巴黎有事，要回去，这就造成了小小的遗憾：不知道阿拉伯姑娘感觉如何？因此也对贝娄贝产生了点看法：这位法国同志太不识相了，这要是在国内，领导不尽兴，下面随员谁敢乱放屁？贝娄贝还真敢放屁，回巴黎的路上竟然问他这么做是不是违了法？他觉得这话问得怪，理直气壮地说，在我们国内违法，在阿姆斯特丹就不违法，而且是对荷兰旅游产业的支持，我们出国后要遵守的就是所在国的法律。

当然，在其位也要谋其政，不能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海外办事处的工作该检查要检查，该安排的要安排。你心里可以不服，不听还不行，你必须明白，集团又多了个领导！别以为老子不管业务，就可以不当回事，管政治和管业务一样重要，尤其是对那些国内派过来的党员同志来说。还好，含辛茹苦主持了几天的政治学习，总算初步建立了在海外办事处的权威。也有个别人暗中捣乱，也许还向白原崴、陈明丽打了小报告。否则，陈明丽今天咋会这么个态度？连干不干先套上都出来了？他当时心想，该套上就得套上，哪天干你，老子也得先套上！谁知你除了白总，还养了几个小白脸？小骚货对方正刚好像就有意思哩，在董事会上几次夸过方正刚，说什么方正刚文山市长干得好，钢铁立市的思路好！哎，你啥意思啊？是对人家情有独钟，还是旁敲侧击指责我这个前任市长啊？今天他真是忍无可忍了，原来这小骚货这么蔑视他，把他负责的重要工作看成了片儿汤！

就是为了证明他的工作不是片儿汤，也得把汤老爷子和海天基金拿下来。

从白原崴办公室出来后，田封义马上打了个电话给省城的汤老爷子，说是他这就从宁川过去，请老教授吃个饭。老教授倒也爽快，愣都没打便同意了，还说要请他。田封义当时的感觉挺不错，认为说服老教授顾全大局还是有希望的。

驱车往省城赶时，又意外地接到了白原崴一个电话。白原崴说，思想工作固然重要，可市场经济情况下也不能空口说白话，既和老爷子谈了，就得做点实质性让步。白原崴要田封义根据谈的情况，适时地向老爷子提出个新建议：用此次发行转债的钱买进他们海天基金三五千万的基金份额，让他们也得点好处。田封义一听就乐了，觉得白原崴真是明白人，也真支持他的工作，更觉得胜券在握了。

赶到省城已是中午十二点多了，老教授正在一家酒店的豪华包房等他，见面就拉着他的手说：“田书记，你来得好，来得及时啊，我也正想和你谈谈呢！春节前就想找你的，你却不在国内，哎，怎么听说你跑到欧洲旅游去了？”

田封义道：“是，我是去了趟欧洲，不过，不是旅游，是检查工作！”

汤老爷子点了点头，“是要好好检查，田书记，你是省委派去监督控制伟业国际集团的，一定要起到很好的监督作用，不能被白原崴耍了！哦，喝点啥？”

田封义道：“我随便，如果您老不反对的话，我们就喝点红酒吧！”突然想了起来，“哎，教授，我还带了两瓶法国干红过来，咱们今天就喝法国干红吧！”

喝着昂贵的法国干红，汤老爷子倒先做起了他的工作，语调倒也平和，“田书记，我不知你今天找我想说啥？也不知是谁让你来的？但你既然来了，老夫我该说的话就得说，君子坦荡荡嘛！何况你又是我比较欣赏的一位懂经济、讲政治的好干部，我上次就和你说过，论文答辩时，我和专家教授就给过你高分嘛！”

田封义笑道：“我知道，都知道，教授，您有话尽管说，我洗耳恭听！”

汤老爷子直奔主题，“伟业控股发行二十亿可转债的议案，我们海天基金不答应，准备在明天的股东大会上代表中小股东进行最后一次悲壮的抗争！”

田封义呷着酒，“教授啊，您和海天基金的抗争能改变既定的结果吗？”

汤老爷子“哼”了一声，“也许改变不了什么，但我们要发出抗争的声音！”

田封义放下酒杯，“这又何必呢？您老别这么意气用事嘛，目光还是要放长远一些！伟业控股发这二十亿转债不是为了搞投机嘛，从长远看，对伟业控股的成长是大有好处的，您老和海天基金手上的股票升值潜力很大啊……”

汤老爷子手一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田封义的话头，“什么升值潜力？哪来的升值潜力？对这种不顾死活的大规模圈钱运动，中小股民们早就反感透了！”

田封义笑眯眯地看着汤老爷子，意味深长地道：“不过，教授，你们海天系可不是中小股东啊，你就没想过这里面是不是会有你们的一份利益呢？啊？”

汤老爷子很敏感，“哎，哎，田书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说清楚！”

田封义故意不说，只是含蓄地道：“现在毕竟不是过去了，我在伟业国际任职了嘛！”把酒杯端了起来，“来，教授，先敬您老一杯，感谢您老对我的一贯支持和关照！尤其是论文答辩时的支持，没有这种支持，我也到不了伟业国际！”

汤老爷子把敬的酒喝了，“田书记，这么说，你今天是来报恩的了？”

田封义自负且矜持地笑了笑，“也谈不上报恩，还是履行集团党委书记的领导和监督职责吧，当然，也在可能的情况下为您老和海天基金争取了点利益！”

汤老爷子似乎有数了，“就是说，二十亿转债里真有我们海天基金的利益？”

田封义这才正经作色道：“教授，看您问的，当然有你们利益嘛！我向白原崴提了个建议：从转债发行资金里拿出三千万至五千万购买你们的基金份额！”

汤老爷子略一沉思，“那么，你这个建议，白原崴、陈明丽他们同意了？”

田封义道：“总算同意了，所以我才赶来见你了嘛！”又编起了故事，“费了好大的劲才说服他们啊，从年前说到年后，在欧洲期间，我还给他们打过几个电话！那个陈明丽不顾大局，让我发了几次大脾气！我明确告诉陈明丽，任何工作都要以稳定为前提，地方工作是这样，企业的融资发债工作也是这样嘛！”

汤老爷子脸上浮出了和气的笑意，“田书记，如此说来，你在伟业国际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好，我也敬你一杯，你喝完我再说话吧！”说罢，端起了酒杯。

田封义不知汤老爷子还有什么话好说？二十亿转债里有了海天基金的一份利益，而且又是他“争取”来的，他灌下去的这壶汤汤水水有些浓度，总不至于没点作用吧？便坦然地把敬的酒喝了，喝罢又说，“教授，白原崴和陈明丽的意思，让我从三千万和你谈起，我直来直去，把五千万的底一下子就交给你了！”

汤老爷子并不领情，把玩着酒杯，沉吟片刻，缓缓开了口，“田书记，就算是五千万也还是少了些啊！你既然能帮我们争取到五千万的份额，为什么不能再多争取一点呢？你们要发的转债可是二十亿啊，就不能给我们三至五个亿吗？”

田封义几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无吃惊地看着汤老爷子，“教授，你说什么？三五个亿？”禁不住苦笑起来，“老爷子，您老当这是一次分赃啊？”

汤老爷子呵呵笑道：“可不就是分赃吗？你以为是啥！”笑容收敛了，“田书记，你不必为难，也别这么吃惊地看着我，我知道，你当不了白原崴那小把戏的家，你现在打个电话给他，告诉他：分赃我和海天系不反对，但必须分得公平！”

一时间，田封义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这老爷子真他妈的是老狐狸，一壶浓汤灌下去，非但没能满足他，反倒吊起了他的胃口，老狐狸竟然想吃肉了！

却也不能不打电话。老狐狸说得不错，三五个亿的家他当不了。于是，便到门外打了个电话给白原崴，把老狐狸想吃肉的强烈愿望在电话里做了个通报，问白原崴咋办？白原崴火透了，说，老家伙疯了，我们的回答只一个字“NO”！

一个“NO”字出口，汤老爷子立即起身离席，“好，田书记，那我们就明天股东大会上见吧！我们海天基金这次就是要代表广大中小股东的利益和你们较一较真！就算你们真拿出三五个亿来买我们的基金份额，我们也不会再考虑了！”

这个结果是田封义万没想到的，他的思想工作和白原崴授意的内幕交易竟遭到了双重失败！更让田封义想不到的是，汤老狐狸卑劣无耻，还把这场席间谈话悄悄录了音，并且做了技术处理，让这一内幕骤然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第二十三节

一走进股东大会会场，陈明丽就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头：到会的除了汤老爷子和海天基金的孩儿们，全国各地股东代表竟来了一百多人。许多财经、证券报刊的记者也到了场，估计是海天基金请来的，甚至差旅费都是汤老爷子出的，会场里充斥着明显的敌意和令人不安的诡秘。与会者三五成群交头接耳，不知在议论些啥。她和白原崴、田封义走到汤老爷子面前，和汤老爷子握手时，汤老爷子就皮笑肉不笑地说了，这次股东大会也许会在中国证券史上记录下来。

白原崴心里有数，料定一场风波免不了，也没和汤老爷子多啰嗦，到董事席上坐下后，马上宣布开会。伟业控股的二十亿可转债议案报上登过，股东们都知道，没必要再多说，但白原崴还是做了些说明，一再强调这是为了公司长远发展考虑。田封义一点数没有，还以为这是开市长办公会呢，不知轻重地插上来说了一番。汤老爷子手下的女经理方波挺不客气，冲到董事席前责问白原崴：这位姓田的是不是伟业控股的董事或股东？如果不是，就请他闭嘴。气得田封义拍起了桌子。方波存心来闹事，桌子拍得更凶，会场上顿时充满了火药味。汤老爷子被迫起身干预，厉声喝止了方波，又安慰了田封义几句，会议才得以继续进行。

直到这时，陈明丽都不知道田封义会这么蠢，会让一个要命的把柄落在汤老爷子手上。当然，也没想到汤老爷子会这么无耻，对这种私人谈话进行录音。

议案正式表决前，汤老爷子从前排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董事席前，提出要放一段音乐。主持会议的陈明丽虽没想到这是经过技术处理的谈话录音，却出于警惕，本能地提出反对，笑着阻止说：“汤教授，咱们今天是开股东大会，表决公司可转债发行议案，又不是开晚会、音乐会，您老的音乐就别放了吧？”

汤老爷子也在笑，“陈总，气氛这么紧张，还是听段音乐放松一下吧！”

陈明丽把征询的目光投向白原崴，白原崴手一挥，“教授说得对，没必要搞得这么剑拔弩张的，放就放吧！”又问汤老爷子，“一定是段有趣的音乐吧？”

汤老爷子不动声色，“是啊，很有趣啊，昨天和你们田书记一起欣赏的！”说罢，招招手，方波马上提着录音机走过来，对着董事席上的主话筒放了起来。

这时，陈明丽注意到，坐在白原崴旁边的田封义有些坐立不安了，紧张地俯在白原崴耳旁说起了什么。白原崴仰脸听着，脸上几乎看不到任何表情变化。

录音放完，全场哗然，叫喊声，咒骂声，擂椅子、跺脚声此起彼伏响了起来。

汤老爷子在一派喧嚣声中，拿起话筒，慷慨激昂说了起来，“各位股东，新闻媒体的朋友们，出于良知和正义，出于对市场准则的尊重，我和海天基金不得不公布这一见不得人的可耻的内幕交易！这个内幕交易的存在说明，白原崴先生和伟业控股的市场诚信非常令人怀疑，包括白先生刚才描述的二十亿转债发行后的公司前景！请大家设想一下，如果我们海天基金没有挺身而出的道德勇气，真正的受害者会是谁？是在座的伟业控股的中小股东！中国股市先天不足的结构性缺陷致使中小股东在二级市场上一次次被套，一次次割肉，一次次腰斩，我们用血泪支撑起了中国证券市场，却还要接受这种黑心欺诈，是可忍而孰不可忍！”

会场上益发混乱，咒骂叫喊声再次响起，前排几个女股东当场哭了起来。

田封义急眼了，抢过白原崴面前的话筒大叫起来，“大家千万不要上当！这段录音是经过剪辑的，我提出拿三五千万购买海天基金份额，只是个人建议，不代表公司，而汤教授却代表海天基金向我们公司开价三五个亿啊！伟业控股如果真拿出三五个亿买了海天基金的份额，海天基金肯定就不会是这个态度了……”

股东席上一片愤怒的嘘声，“滚，姓田的滚出去，我们要听汤教授说！”

汤老爷子指着田封义，大义凛然道：“田先生，我向你开价三五个亿？这是事实吗？这是诬陷！”又对着股东代表和记者们说，“请大家想一想，如果想做这种交易，我会找这位田先生谈吗？我也许会找白原崴先生，陈明丽小姐……”

白原崴这才从董事席的座位上站了起来，一边向汤老爷子面前走，一边夸张地鼓着掌，“好，好，汤教授，您老说得好，很好啊！愤怒并没使您老丧失基本理智，你很清楚谁是伟业控股和伟业国际集团的董事长，谁在代表控股股东伟业国际集团说话！所以对您老今天提供的这段美妙音乐，我的结论是：这种背叛中小股东近乎分赃的可耻交易并不存在！即使在您老的录音里，田封义书记也是为了缓和我们之间的紧张关系，自作聪明提了一个个人建议，难道不是吗？”

汤老爷子手一摆，“不，我认为这是你和高层授意的，是一种法人承诺！”

白原崴苦笑不已，“教授，您的固执真让我无奈，是不是再放一遍录音？”

汤老爷子把目光投向股东席，“各位股东，你们说呢？要不要再放一遍？”

股东席上的叫喊声马上响了起来，“放，放！汤教授，把录音再放一遍！”

录音又放了一遍，这一次大家听清楚了：田封义说得很明白，他费了好大的劲才说服了白原崴和陈明丽，为汤老爷子和海天基金争取到了五千万的利益。

汤老爷子冷笑着，目光炯炯盯着白原崴，“白总，你和陈总起码被田书记说服了吧？也许你开始不情愿，可最终你被说服了，把田书记派过来做说客了！”

白原崴微笑道：“教授，如果这个假定是事实，那么另一个假定可能也会成立了，就是你向田封义提出的那三至五个亿！不过，重申一下，我并不相信！”

田封义一头大汗，几乎要哭了，“教授，你不要纠缠白总了，实话实说，在和你说这番话之前，买基金的事我从没向白总和陈总提起过，是我办了蠢事！”

白原崴话里有话，“田书记，你是蠢啊，没想到堂堂经济学教授、海天基金顾问会用这种手段对付你吧？你不是要跟教授读博士吗？就从这一手学起吧！”

汤老爷子很谦虚，摆手道：“不对了，白总，还是要从你们的圈钱欺诈学起啊！别管证券市场如何洪水滔天，如何低迷不振，也甭管中小股民们怎么血流成河，该圈的钱照圈！你伟业国际是控股大股东嘛，可以在市场上合法抢劫嘛！”

白原崴摇了摇头，“教授啊，你是不是太偏激了？这是合法融资嘛！纵观全球证券市场，融资都是其主要功能之一。作为投机炒作者，您老和海天基金似乎缺少一种正确的投资理念！”将面孔转向股东席，“各位股东，在这里我代表伟业控股董事会再次向你们和全国投资者承诺：二十亿可转债我们将全部投入到文山钢铁主营业务，明年一定会给投资者一个满意的回报，希望大家理解支持！”说罢，和气地对汤老爷子道，“教授，我们是不是进行下一个议程，开始投票？”

汤老爷子仍不愿罢休，“不，白总，在正式投票之前，我还有些话要说！”

陈明丽再也忍不住了，“汤教授，你今天说得还不够多吗？抓紧投票吧！”

田封义也爆发了，阴阴地看着汤老爷子，“对，投票，白总，你代表伟业国际把手上的六亿五千多万股赞成票投下去，这次股东会就可以胜利结束了！”

汤老爷子“哼”了一声，“没这么简单吧？只记赞成票，不统计反对票吗？”

白原崴呵呵笑道：“对，教授说得对，反对票当然要统计，哪怕只有一票！”

汤老爷子怒道：“何止一票？起码四千二百多万张反对票嘛，这次股东大会看来不会这么快结束，大家恐怕都得加夜班，一个民主的纪录将在这里诞生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汤老爷子没说错，海天基金和一百多名中小股东手上的反对票竟投了漫长的九小时零二十五分钟，创造了上市公司股权表决上的一个时间纪录。事后各证券报刊发表的报道文章耸人听闻：“中小股东股权觉醒：九小时二十五分创造中国证券历史新纪录！”“明知必败的悲壮抗争：中小股东股市维权揭开序幕！”“惊心动魄：九小时反对阻止，九秒钟赞成通过，股权分置，一股独大，再现中国股市特有景观！”“发出最后的吼声：流通股分类表决势在必行！”

还有些文章是美化吹捧汤老爷子和海天基金的，说汤老爷子是什么“中小股东的代言人，证券市场的高尚良心”。伟业国际集团却被抹上了白鼻梁，企业形象大受损伤，成了霸王强上弓的圈钱典型，网上骂声一片。不论事先如何小心防范，最坏的结果还是出现了，不过，当时他们还是把能做的姿态全做足了。

海天基金的代表和到会股东用漫长的唱票表现其悲壮抗争时，除了不是董事的田封义外，白原崴、陈明丽和所有董事没一个离场。本来陈明丽、白原崴有个事先约定的商务活动，和银山常务副市长宋朝体谈银山的硅钢项目，陈明丽提议他们先走一步。白原崴没同意，说是在这种气氛下更要尊重股东，做好姿态。

会议开到晚上七点，宋市长来电话催了，问股东大会要开到什么时候？陈明丽看了看股东席，发现没投票的中小股东还有大约二三十个，可也不知这二三十人的反对票会投到啥时？这些中小股东事先和海天基金串通好了，都学着汤老爷子和海天基金“孩儿们”的榜样，于投票前大肆发言，对上市公司的圈钱行为和控股股东进行控诉，有的人一讲就是十几分钟，时间上很难控制。陈明丽征求了一下白原崴的意见，白原崴说，让宋市长不要等了，就说我们今天碰到了特殊情况，可能会搞得很晚。宋朝体那边却说，再晚他也等着，要和他们不见不散。

嗣后，股东们继续表演“悲壮”，表决席上的反对声持续不断，三千股五千股，三百股五百股，最少的股权仅一百股，一直反对到当晚九点三十五分才结束。

白原崴最后一个代表控股股东伟业国际集团进行了投票：六亿五千三百六十二万股赞成！汤老爷子和海天基金精心组织的九个多小时的反对和抗争，在九秒钟内被控股股东的一张赞成票杀败了，可转债的发行毫无悬念地获得了通过。

散场时，汤老爷子从白原崴面前走过，问：“白原崴，你们不觉得亏心吗？”

白原崴坦然道：“只要把企业搞上去，给股东丰厚的回报，我们就不亏心！”

汤老爷子驻足站住了，“你这个伟业控股给过股东回报吗？更别说丰厚回报了！我替你们算了一下账，上市六年以来你们发行、增发、配股加上这次的可转债，总计圈走了六十多亿，分给流通股东的股利是多少？区区一千五百万元！”

陈明丽插了上来，“可你老别忘了一个事实，我们入主伟业控股不过两年，在我们手上除了搞过一次配股和这次可转债，历史上的账不能算到我们头上！”

汤老爷子道：“陈总，你不必解释，我今天不是和谁算账，而是讲中国股市的一种危机！”又对白原崴说，“当然，白总，我得承认，这一次你们赢了！”

白原崴和气地笑了笑，“是吗？教授，我想，也许是你和海天基金赢了！”

陈明丽有些不解，出门上车一起赶去会见宋市长时，问白原崴，“原崴，你咋说老狐狸赢了？他赢了什么？他们再反对，发行可转债的议案还是通过了！”

白原崴看着窗外的街景说，“他们为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今天这个股东大会实际上成全了海天基金，一不小心让老狐狸成了维护中小股东利益的代表！”

陈明丽多少明白了些，“这倒是，这么一折腾，他们在道义上得了不少分！”

白原崴说：“道义上得分将带来经济上的利益，没准日后他们的基金规模会扩大许多！我事先想到了这一层，一直想避免，不料，还是给老狐狸当了托！”

陈明丽马上想起了银山的硅钢项目和那位宋市长，“宋市长该不会也让我们当托吧？原崴，钢铁是不是有些过热了？这几天省城和北京又有不少说法呢！”

白原崴没当回事，“早几年国家有关部门还说电力过热呢，说准了吗？根本不对！现在四处闹电荒，我们集团不少企业都受了影响，尤其是宁川的企业！”

陈明丽道：“不过，据说赵安邦省长昨天一早去了文山，要查工业新区哩！”

白原崴一怔，“哦，会有这种事吗？你快打个电话给方正刚，摸一摸情况！”

陈明丽便打了个电话给方正刚，主动提起了钢铁过热的说法。方正刚哈哈大笑说，热什么热？赵省长这两天正在我们工业新区视察呢，对新区的工作高度评价，还给积极贷款的银行行长们授了勋！这就把她搞糊涂了：如此说来，钢铁过热的说法并不成立，起码在汉江不成立？白原崴判断说，肯定不成立，前年石亚南在平州违规上电厂时，省里也装模作样查过，结果怎么样，上了也就上了！

第二十四节

亚钢联联合公司老总吴亚洲引着赵安邦在新区项目工地参观时，赔着一份谨慎和小心。方正刚事先打过招呼，说领导这次来不是授勋，是查问题，要他别给市里惹麻烦。他岂敢惹麻烦？惹了麻烦对谁都没好处。市里要以钢铁开道，把文山的尽快搞上去，创造一番大好政绩。他和亚钢联也要抓住这个难得的大好机遇，实现资本利润的最大化。大家既然上了同一条船，就得同舟共济，别说现在情况不错，就算有些问题，也得遮掩过去，不能给赵安邦留下不好的印象。

然而，因为过去和赵安邦熟悉，吴亚洲也没把事情看得太严重。这首先是基于自信，这盘钢铁买卖不是谁吹出来的，是他和亚钢联用真金实银码出来的，七百万吨钢正以惊人的速度红红火火上着，赵安邦只要没偏见，必会予以肯定。于华北年前来了一趟，目睹了新区大建设的壮观景象，就充分肯定，还当众敬了他和同志们三杯酒哩！赵安邦会不会有偏见呢？当然不会。他是赵安邦一手扶植起来的，八十年代在文山就得到过身为县长的赵安邦的支持，九十年代初到宁川发展，赵安邦又把他树为创业典型，此番到文山投资，也是赵安邦最先出面动员的。

于是，陪同参观时，吴亚洲很真诚地说：“赵省长，我可早就盼望您来视察了！昨天一听说您来了，把我激动得啊，都不知怎么好了！说起来我还得感谢您呢，是您给我指了条道啊，我要不听您的招呼，哪会有今天这个大好局面呢！”

这时，头戴安全帽的赵安邦正站在炼钢公司刚立起的二号高炉前，和集团总工程师秦楚之说着什么，听得这话，回头说：“不过，吴总，你们今天这个局面我真是没想到！当时我是劝你把一个电缆厂建在文山嘛，不曾想你却在文山炼起了钢铁，在短短一年时间里搞了这么大一个规模，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

吴亚洲笑道：“这不是要适应产业结构的变化吗？文山要打造中国的钢铁新城，钢铁市场又这么好，我们改变投资方向也正常嘛！现在政府这么支持，我就得以实际行动支持文山政府，赵省长，你知道我的为人，就得士为知己者死嘛！”

赵安邦不无讥讽地看了他一眼，“吴总，你算什么士啊？你是企业家，是资本的代表，何来的士为知己者死一说？要我看，你小伙子是资本为利润而死！”

吴亚洲笑了，说：“赵省长，您真风趣！不过，为利润可以，死就不行了！”

赵安邦指点着热火朝天的大工地，“是啊，是啊，你真死了，银行这么多贷款就瞎了！哎，你们方市长、石书记到底怎么样？你咋和他们穿一条裤子了？”

吴亚洲说：“赵省长，我不和您开玩笑啊！石书记、方市长真都不错，可以说为文山起飞和新区建设操碎了心啊！那劲头就像您当年在宁川搞大开发！石书记、方市长经常和我们说，就是要以您主持建设大宁川的精神建设新文山！”

赵安邦道：“石亚南、方正刚很会拍马屁嘛，不过，我怀疑这马屁里面有文章！你们原来不是二百多万吨的规模吗？咋就一下子扩张到了七百万吨啊？”

吴亚洲来劲了，踌躇满志地说：“赵省长，还不是时势造英雄嘛！钢铁产品的市场前景好，投资来源多，又有政府产业政策的大力支持，我想不上都不行！说真的，把文山这盘买卖搞得这么大，我也没想到，做梦似的就成钢铁大王了！”

赵安邦口气中带上了忧郁，“吴总啊，如果你这是做梦就有些危险喽！”

吴亚洲没当回事，“我只是个比喻嘛，这形势发展太快了！就规模而言，我们六大项目已超过了伟业国际旗下的文山钢铁公司，这还不算银山的硅钢厂呢！”

赵安邦也想起了银山的硅钢厂，“哎，吴总，你知道不知道，为银山硅钢厂项目用地，独岛乡的农民群众已经闹起来了？让我和裴书记连春节都没过好！”

吴亚洲暗自后悔：他咋想起提这个？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却也不好回避了，笑着解释说：“赵省长，这我能不知道？我还让当地农民扣了一晚上呢！这些农民也真是的，目光短浅，为了点蝇头小利就不顾一个地区的发展大局！”

赵安邦不高兴了，“蝇头小利？吴总，你口气越来越大了嘛！你亚钢联要发展，银山农村和农民群众要不要发展啊？不能一味牺牲农村、牺牲广大农民利益搞发展嘛！我劝你头脑冷静些，认真考虑一下：银山硅钢厂是不是一定要上？”

吴亚洲忙道：“赵省长，其实这个项目并不是我们一定要上的，是银山章桂春书记推着我们上的，还给了我们不少优惠政策，工业用地也比较便宜……”

赵安邦手一挥，“这个便宜你最好别去赚！银山我这次也要去的，有些话会当面和桂春说清楚！对了，据方正刚吹嘘，你亚钢联不以文山钢铁为对手了？”

吴亚洲豪情又上来了，“文山钢铁过气了，属于上个世纪！我们瞄着的是宝钢和首钢！我在文山企业家座谈会上说了，争取五年内挤进世界钢铁十强！”

赵安邦并不激动，问身边的总工程师秦楚之，“秦总，你是钢铁专家，在冶金学院做过教授的，你觉得吴总和亚钢联的这个目标能在五年之内实现吗？”

秦楚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沉吟片刻说：“赵省长，我是冶金专家，不是市场专家，这个说不好！不过，吴总既然有这个信心，敢这么宣布，想必有一定的根据！就目前的钢铁市场和亚钢联的发展速度而言，这个可能性还是有的！”

吴亚洲对秦楚之的回答不太满意，抢上来说：“赵省长，过去我们有个判断说，钢铁是夕阳产业，现在看来并不对，起码对中国来说不对！中国是制造业大国，全世界的大工厂，钢铁产品需求量在五到十年内不但不会萎缩，还会大幅增长。所以，只要国家政策得力，地方政府大力扶持，亚钢联就可以创造奇迹！”

赵安邦当时没多说什么，从炼钢项目工地上出来，上了面包车才道：“吴总啊，你的分析有一定道理。不过，钢铁可是资金密集型产业啊，你小伙子倒给我说说看，以后银行还要投入多少资金才能支持你亚钢联的这种扩张速度呢？”

吴亚洲没正面回答，“赵省长，你相信吗？我的名字在银行就值几十个亿！”

赵安邦一怔，“哎，什么意思？凭你吴亚洲这三个字就能贷款几十亿吗？”

吴亚洲发现自己又有些得意忘形了，忙往回收，“不，不是，赵省长，我们向银行贷款很正规，都有抵押，有担保，最不济也有在建项目作担保……”

赵安邦“哼”了一声，“我看你吴亚洲的名字也不会这么飞速升值！”略一沉思，又问，“吴总，你们这些项目的合资资金是不是全到位了？据说你们亚钢联为新区这六大核心钢铁项目设立了十几个中外合资公司，每个公司注册资金还都在三千万美元之内，是不是？我们是老朋友了，你小伙子可要和我说实话啊！”

这个实话可真难说。赵安邦虽是老朋友，更是省长，这次又是查问题，他岂能说实话？说了实话对自己不利，也对新区领导不利。其实这十几家合资公司的注册资金都有水分，三亿五千多万美元只到了一千多万，可新区领导不让说，既不让和市里说，也不让给省里说，吴亚洲便没说，一脸恳切地道：“注册的三亿五千六百九十万美元已全到位了，市政府和新区对外资的投入管理都很严哩！”

赵安邦又问：“每个公司的注册资金怎么都在三千万美元之内，这么巧？”

吴亚洲这倒没瞒，这么干的也不是文山一家，想瞒也瞒不住，便说：“赵省长，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三千万美元之内市里有权批，就用不着麻烦省里了！”

赵安邦看了吴亚洲一眼，“这六千多亩项目用地呢？又是怎么批的？”

吴亚洲笑道：“赵省长，这就别问这么具体了吧？领导管大事，管方向嘛！反正我们土地手续全拿到了，现在合理合法！”又故意说起了银山，“银山的二千五百亩地有些麻烦，只批下来六百亩，可章桂春书记思想挺解放的，和我交底说好了：地要用多少只管用，先用起来再说，手续后补，他和银山市政府负责！”

赵安邦马上火了，“胡闹！国家有关部门目前正在查处非法占地，章桂春还敢出这种歪招？这话你不要听！”又说，“文山的摊子铺开了，收拢困难，银山的摊子还没铺，就不能再铺了！小吴总，我今天明确告诉你：银山的硅钢项目省里不会批的，你不要上章桂春的当！国家要搞调控，汉江省也有个调控问题！”

吴亚洲这才算弄明白了：银山的项目没戏了，再大的便宜也赚不到了，硬着头皮上马只能自讨苦吃，便恭顺地说道：“赵省长，这我知道，也能理解！”

赵安邦说：“能理解就好！全省电煤和电力都紧张，宁川、省城要限电，你焦化厂的规模要缩小，热电厂也要重新考虑！汉江没这么多煤给你发电炼焦！你们不要指望文山矿务局，省政府办公会已经决定了，从下个月一号开始，文山煤全部由省政府统一调配，没有主管的王副省长签字，你们一两煤也买不到！”

吴亚洲大感意外，一下子怔住了，结结巴巴道：“赵省长，我……我还想请你看焦化厂呢，都……都全面开工了，咋缩小规模？我……我和文山矿务局也有长期供煤合同的，你……你们省政府突然搞这种计划经济，我可没法活了！”

赵安邦不温不火地说：“你们要活，宁川、省城和那些南方发达城市就不要活了？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总不能饿死南方，来保北方吧？尤其是你们这种盲目上马的能源大肚子汉！省里现在要力保电煤供给，必要时还要请国务院有关部门进行协调，从一些产煤大省调煤入汉，你们的煤就想办法自找渠道解决吧！”

吴亚洲几乎要哭了，“赵省长，我的渠道就在文山矿务局啊，外省煤就是联系到了，也调不到这么多车皮！逼急了我就起诉矿务局，我们有长期预购合同！”

赵安邦满不在乎，“那你们起诉好了，文山矿务局就算服输认罚，也不敢把煤给你们！”拍了拍吴亚洲的肩头，“好了，今天就看到这里，该喂肚子去了！”

吴亚洲哭丧着脸，“我啥都吃不下了，赵省长，咱是不是再去看看焦化厂？”

赵安邦笑着说：“看什么焦化厂？小吴总啊，你吃不下，我吃得下啊，走！”

这时，已是晚上七点钟了，再去看焦化厂也有些晚了，吴亚洲没再坚持，也不敢坚持，心里忐忑着，强作着一副笑脸，引领着赵安邦一行到亚钢联贵宾餐厅去吃晚饭。晚饭是他事先精心准备的，很丰盛，还上了几瓶五粮液和茅台酒。

开吃前，吴亚洲溜到门外，悄悄打了个电话给石亚南，问她和方正刚是不是过来陪？石亚南说，没这个必要，嘱咐他和亚钢联的同志把领导们陪好陪倒。他当即叫了起来，还陪倒呢，赵省长先把我一枪撂倒了！石亚南问是咋回事？他便把工业用煤的事说了说。石亚南安慰道，吴总，你别怕，还有我和市里呢，文山矿务局虽说是省属企业，可总在咱地界上！吴亚洲低落的情绪这才有所回升……

第二十五节

毕竟是下来检查工作，汇报还是要听的。不过石亚南建议由四套班子领导成员集体汇报，赵安邦却没同意。这么多人的大汇报，他不可能一言不发，总得有个态度，免不了又要做一番“重要指示”。他是省长，官大嘴大，下面的同志就会利用他的嘴来讲自己的话。他的批评提醒不会公开见报，即使见了报也变成了“希望”之类的东西。而他应景的场面话，则有可能做出美丽的大文章而大登特登。什么“赵安邦省长充分肯定文山速度和工业新区的显著成绩啦”，什么“代表省委、省政府勉励文山干部群众尽快把钢铁搞上去啦”，这就违背他的本意了。

两天后的一个下午，赵安邦在市委招待所听取了石亚南和方正刚的汇报。

石亚南一进门就抱怨，“其实还是大汇报好，能让领导全面了解情况嘛！”

方正刚也说：“就是，赵省长，我们昨晚都通知了，大家都想听您指示哩！”

赵安邦自嘲道：“方市长，我就是怕做什么指示，才不听大汇报的！过去的教训不说，我起码得接受前天金融银行界座谈会的教训吧？别再让你们蒙了！行了，大汇报免了，就你们两位来个小汇报吧！抓紧时间，下午我还要去银山！”

石亚南打开笔记本电脑，“好，赵省长，那我就汇报了，正刚市长补充！”

赵安邦又说：“亚南、正刚同志，这是关起门的内部汇报，你们想的不要太复杂，都坦率些，有啥说啥！想为你们推出的工业新区唱一唱赞歌也可以嘛！”

石亚南摆了摆手，“为工业新区唱啥赞歌？这些项目正常上着，您首长视察过了，吴亚洲和管委会的同志们又向您汇报了，我们就不多说了。我和正刚还是全面汇报一下工作吧，主要谈三个方面的问题：农业、国企改制和弱势群体！”

这倒是赵安邦没想到的，他原以为这哼哈二将要为工业新区大唱赞歌呢！

石亚南先说起了农业问题，时不时地看着笔记本电脑，报出了一连串具体数字。看得出，这位女书记不官僚，对文山农业情况很熟悉，汇报是实事求是的。

汇报到后来，石亚南总结说：“……我市农业喜中有忧，取消农业税、特产税，调动了粮农的积极性，粮食增产、农民增收没问题。可由于农业税取消，农业附加收不到了，乡镇财政就紧张起来。文山是欠发达地区，主要靠农业税附加维持，现在断了财源，43%的乡镇财政即将破产，65%的村级政权面临瘫痪！”

方正刚补充说：“这个问题如果处理不好，就会影响农村地区的安定。我们总批评下面乱收费，可在这种现实条件下，不乱收费又怎么办？有些乡镇又在乱收费了，现在老百姓维权意识也强了，不答应啊，争啊，吵啊，闹上访，最近这方面的上访又上升了！年前华北同志来调研时，我们就向华北同志反映过！”

赵安邦心里有数，这不是文山一个地区的问题，整个北部地区都存在类似问题，便说：“你们的汇报找对了人，华北同志兼管农业了，据我所知，他正要和张副省长以及有关部门的同志研究这个问题，我回去后也会敦促一下！我个人认为，不能在农民身上打主意，可以以省市县三级财政为主，多渠道来解决！”

石亚南苦笑道：“赵省长，希望省里能多体谅地方，文山市县两级财政情况都够呛！顺便说一句：你们省里有些该给的钱也没给足！我市牛首矿区享受县级待遇，义务教育经费应由省里转移支付，省里就是不给，要一次打一次报告！”

赵安邦也记得这事，“牛首矿区的报告我就批过嘛，去年批了两千多万吧？”

方正刚插了上来，“赵省长，实际上应该是一亿两千多万！”说罢，及时拿出了几个文件材料，“我们希望能按省里的有关规定，一劳永逸彻底予以解决！”

赵安邦拿起文件材料，冲着石亚南笑道：“亚南，你顺便说了一句，正刚就顺便把材料准备好了！好，好，你们配合得不错！”又严肃起来，“不过，牛首矿区有特殊情况，文山矿务局在那里，企业办教育嘛，今年煤炭形势这么好，就没有全额拨款，马上教育这一块要从企业脱出来了，省里该给的钱一定会给足！”

石亚南又汇报起了国企改革，“国企这一块也在攻坚。事实证明，破产逃债不是好办法，损人不利己，不是您和省里及时叫停，现在是啥情况就难说了。和银行闹僵了，我们工业新区也拿不到这么多贷款！搞管理层收购也不理想，既会造成国有资产流失，工人也不理解，抵触情绪大，几个试点企业全出了乱子。正刚到任后有个新思路，搞，就是企业员工持股，我们目前正在搞试点！”

赵安邦眼睛一亮，看着方正刚，“ESOP？是不是雇员股权方案‘EMPPLOYEE STOCK OWNER SHLP PLAN’的缩写？哎，正刚啊，你咋想起来的？”

方正刚乐了，“赵省长，您该知道啊！我一直在研究前苏联和东欧经济，还是您到宁川做市委书记时派我去研究的呢！波兰向市场经济过渡的经验证明，这种过渡形式能最大限度地减少改制引发的震荡，也能最大限度体现公平原则！”

赵安邦似乎又回到了往昔，对方正刚的称呼变了，“方克思，你说地不错，但有公平没效率啊！一个企业人人持股，人人都成了老板，也就没有了老板，没有了对企业负责的人，这样的企业搞得好吗？你想怎么解决效率问题？”

方正刚想都没想地说：“解决效率问题要有一个过程。波兰和捷克已完成了这个过程。员工的股权不是一成不变的，会转让流通，最终会在市场化的条件下集中到真正的企业家手上！这个过程可能比较长，企业可能会在一段时间里没有效率，但因为体现了公平原则，减少了震荡，局部付出些代价也是值得的！”

石亚南道：“赵省长，这个问题我们反复研究过，最后的认识比较统一：首先，试行的企业本来就没有效率，也就谈不上效率损失；其次，按现在时髦的改革模式，搞甩卖兼并，势必造成大量工人下岗失业，而这正是我和正刚以及班子里的多数同志最不愿看到的！赵省长，你知道现在文山真正的失业率是多少吗？早超过警戒线了！上面几届班子都不说实话，一直在蒙骗省委省政府！”

方正刚又说：“赵省长，西方发达国家现在也在考虑福利性就业问题了！”

赵安邦受到了触动，对石亚南和方正刚生出了些许敬意：这两个同志比较难得，头脑不糊涂啊！知道公平法则的重要性，有社会稳定这根弦！于是说：“好，亚南，正刚，你们说的有道理！这个就大胆地试吧，现在缺的不是效率，而是公正！就算不成功也没关系，起码是一种福利性就业，要注意及时总结经验！”

方正刚却也没放弃效率，“赵省长，效率我们其实也很重视，不过，文山的效率不能指望那些包袱沉重的老国企，而要靠工业新区为代表的新企业！我在全市党政干部大会上说过，向新企业要效率，向的老国企要公平和稳定！”

赵安邦连连点头，赞叹道：“思路对头！来文山之前我还担心呢，怕你们满脑袋都是新区的那堆钢铁，现在看来不是这么个情况，我也放心了！”又和方正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方克思，没想到啊，你倒给了我一个意外的惊喜！”

方正刚有点放肆了，讥讽说：“赵省长，这还不是您长期拾掇的结果嘛！”

石亚南又插了上来，“我们给了你意外惊喜，你别给我们一个意外悲伤啊！”

赵安邦开玩笑道：“亚南同志，我让你悲伤了吗？我就怕你孤独一人在这里过年，心里会悲伤，才把你家老古也抓过来了，而且临时改变计划先到的文山！”

石亚南怪嗔说：“行了，赵省长，我这是汇报工作，不和你开玩笑！”又说起了正题，“你首长别坑我们好吗？文山矿务局的煤怎么突然由省里调配了？这算什么事？不还是过去的计划命令经济吗？连过去签过的预购合同都不算数了？”

赵安邦明白了，“哦，你说这个啊！亚南同志，你别听吴亚洲瞎叫，我这是故意敲他，让他心里有宏观调控这根弦！签过的预购合同当然算数，不过增量就得自己想办法了！省里能源紧张，就算将来调外省煤入汉，也不可能给你们！”

石亚南舒了口气，“好，那就好！昨晚听吴亚洲这么一说，连我和正刚也跟着紧张起来了，新区这么大一个摊子，既不能断了资金，也不能断了能源嘛！”

赵安邦提醒说：“但是，资金和能源以后会不会断啊？你们可要警惕啊！”

方正刚道：“目前看来不会，项目资金不存在大问题，能源有些缺口，但问题也不是太大，我们市煤炭局将力保新区电煤和焦煤，乡镇小煤矿也能利用！”

石亚南叹了口气，“赵省长，你就是不提醒，我们也会警惕！在文山这种欠发达的大市主持工作，我和正刚如履薄冰，方方面面都不敢掉以轻心啊！”

方正刚说：“就是，前天不是亚南书记赶巧去了博物馆，就得出场大乱子！”

赵安邦看了石亚南一眼，“哦，亚南同志，怎么回事啊？出什么乱子了？”

石亚南便把前天发生的情况说了说，最后道：“……我让下面找原因，小孤儿就和我说，能有啥原因？还不是因为穷吗，大家都想省这二十块门票钱呗！”

赵安邦叹息道：“这孩子说得对，这种事在南部发达地区可能就不会发生！”

石亚南又说：“在文山，贫穷不是个概念，是活生生的血泪啊！赵省长，有些情况您可能不知道：初三上午，山河集团一个下岗工人从楼上跳下来了，惊动了省委裴书记！前天夜里又出了一条人命，我今天过来汇报时看了报才知道：编织厂一位四十二岁的失业女工，靠卖淫养活一家老小，结果为了三十元嫖资，和嫖客发生了争执，被嫖客活活掐死了！今天的《文山晨报》上登了一大篇！”

赵安邦很震惊，过了好半天，才郁郁地说：“贫穷还在制造罪恶啊！亚南，在这一点上你这同志做得真不错，能想到请两个孤儿和你一起过节，好，很好！”

石亚南苦笑着摇摇头，“这也是个姿态，无非是提醒一下同志们，多关心弱势群体，自己也求得个良心安稳。不管咋说，是我在主持文山工作，文山现实存在的这种血泪，我不能装作看不见，不能麻木不仁，现在不少同志麻木不仁啊！”

赵安邦思索着，喃喃地说：“是啊，是啊，这种同志我知道，为数还不少！除了关心自己头上那顶乌纱帽，根本不管老百姓的死活，良心早让狗吃了！”

方正刚激动起来，“赵省长，还有更混账的呢！像古龙县的贪官污吏，对上买官，对下卖官，送礼送到我和亚南同志头上来了！除了一个县长王林，四套班子几乎全陷了进去，我们怎么对老百姓解释？还敢说绝大多数干部都是好的？”

赵安邦脸色难看，“起码在古龙县不能再这么说了！我们若这么说，老百姓就要骂我们虚伪无耻，古龙这个政权已经彻底烂掉了，不是人民政权了！年前在研究古龙问题的省委常委会上，我说过一个观点：别提什么党性了，咱们就让某些党员干部讲点做人的道德良心行不行？作为党员，是不是要对得起这个党？作为干部、国家公务员，是不是要对得起国家？不客气地说，他们谁都对不起！”

方正刚说：“赵省长，我就闹不明白了，他们这样下去就不怕亡党亡国吗？”

赵安邦道：“我也在想这个问题，现在想得比较清楚了：这些人心里恐怕根本就没有党和国家啊，这不是他们的党和国家嘛，亡不亡和他们有啥关系？”

石亚南发起了感慨，“赵省长，你说起道德良心，让我想起了刚抓的一个典型，就是工业新区的事，搞拆迁征地时，拆迁办的同志偶然发现的：新区五福村有一户普通农民，两口子省吃俭用帮文山城里一个濒临绝境的贫困家庭培养了一个大学生！从初中时就开始了，每年资助五六千元，如今已八年了，而他们自己并不富裕！拆迁时，我到他家看过，除了几间老屋，几乎没啥值钱的东西！”

方正刚接上来说：“赵省长，我们专门派人了解过，这两个农民都不是咱们党员，连团都没入过，可他们扶贫济困的道德精神，我们多少党员做得到呢？”

赵安邦道：“这就是危机啊！这么下去，我们党的先进性从何谈起？又凭什么代表人民的根本利益？代表得了吗？”略一沉思，指示说，“亚南，正刚，这个典型要好好宣传！另外，你们安排一下，把这对农民夫妇请来，我要见见！”

方正刚马上让秘书安排接人。中午吃饭时这对可敬的农民夫妇到了，男的叫胡大军，女的叫庄玉玲。一起吃饭时，赵安邦动情地向胡大军和庄玉玲夫妇敬了酒，敬酒时说：“谢谢你们了，你们不仅仅是帮助了文山城里的一户贫困家庭和一个大学生，也教育了我们的社会，你们的良知和道德精神照亮了一片天空！”

胡大军和庄玉玲夫妇淳朴得很，既没想这么多，也不会说什么话，喝了他敬的酒，连菜也没吃，拘谨地看着他笑，让赵安邦想起了自己仍在乡下的父兄。

赵安邦指着在座的方正刚和石亚南，又问：“你家拆迁时，他们没乱来吧？”

胡大军憨憨地笑着，摇着头说：“没，没有，五间屋给我们折了三万五哩！”

庄玉玲跟着说：“就是，村里卖地还分了两万三哩，我们全交给村上入股了！”

赵安邦故意问：“就这么相信他们啊？他们要是把你们的入股钱弄赔了呢？”

胡大军说：“不会，市里区里都号召，钢厂又建着，我们天天看着呢！村上说了，厂建好了，四十岁以下的还能进厂做活，每月起码八百块，我们就等着了！”

石亚南拍胸脯说：“赵省长，这您放心，真让他们两口子赔了，我来赔！”

赵安邦笑道：“好，大军、玉玲同志，快向石书记敬酒，她给你们托底了！”

胡大军遵命敬了酒，可却替石亚南开脱说：“就算赔了，也不能赖书记！我们都知道的，入股又不是存银行，厂子赚钱咱们跟着分红，真赔了也得认啊！”

赵安邦赞叹说：“多好的老百姓啊，正刚、亚南同志，你们责任重大啊！”

石亚南道：“是的，赵省长！所以我和正刚拼命也要尽快把文山的经济搞上去，把目前的失业率降下来！今年有个计划，新区可开工项目和市内新办企业争取新增十至十二万个就业岗位，其中包括安排胡大军这批失去了土地的农民！”

方正刚也说：“说到底，治穷的根本还是要靠发展，发展才是硬道理嘛！”

赵安邦没再说什么，给胡大军两口子夹着菜，和他们聊起了家常，谈笑风生地说起了自己的父兄，和自己二十多年前在古龙县刘集镇当镇党委书记时的一些旧事。胡大军夫妇的紧张和拘谨这才渐渐放松了，聊到后来竟有些恋恋不舍了。

和这对普通农民夫妇吃过这顿中饭，临上车去银山时，赵安邦突然想起了那两个孤儿，掏出随身带来的五百元钱，要石亚南转给孩子们，石亚南却不收。

赵安邦不高兴了，说：“亚南同志，你要求个良心安稳，我也要求个良心安稳嘛！这点钱起不了什么作用，可就是你说的，是个姿态，说明我还不麻木！”

石亚南不好再说什么了，只好收下，“赵省长，那我就代表孩子俩谢你了！”

对文山的突然袭击就这么结束了。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甚至有点出乎意料。尤其没想到的是，当年那个方克思竟变得这么踏实能干。于华北心里有啥想法不去管他，但这老兄对文山的判断评价还是正确的。工业新区的项目审批和用地上可能有违规现象，但这并不是从文山开始的，也不会在文山结束，还是个常抓不懈的问题。他好像过于敏感，反应过度了。看来这个班子是个好班子，比较全面，也有立场，讲正气，不是一门心思搞政绩，只盯着。站在他们的角度考虑一下也是，文山欠发达，这么穷，下岗失业这么严重，不做大钢铁怎么办？十至十二万的新增就业岗位从哪里来？你不能既让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嘛！你不让马儿多吃点草，马儿就跑不动了，文山这部发动机就别启动了。

可不知咋的，他还是为工业新区这么一个大摊子忐忑不安，又考虑到夫妻团聚的因素，便在和方正刚、石亚南告别之后，临时决定把古根生留了下来。古根生很意外，不想留，说是愿追随领导，继续向银山前进。赵安邦说，你就别前进了，卧底吧！在文山多住几天，做点深入调查，对新区项目整体情况及风险再做个评估。把实际进度，投入多少资金，还需要投入多少资金，全都搞搞清楚。

第二十六节

石亚南当晚见到古根生时，大吃了一惊，“古副主任，我是不是见鬼了？你咋又回来了？哎，该不是赵省长杀我们的回马枪了？别滑头，给我说实话！”

古根生大大咧咧道：“石书记，你们是不是心里有鬼啊？这么怕回马枪？”

石亚南急了，“老古，我可不和你开玩笑啊，快说，赵省长在什么位置？”

古根生嘴一咧，“还能在什么位置？应该在银山城里，要不就在独岛乡！”

石亚南仍是犯疑惑，“这么说他们下午真走了？哎，那你是怎么回事？”

古根生说：“我属于卧底性质，按赵省长的密令，要在贵市潜伏一阵子！”一把搂过石亚南，“老婆，放明白点吧，我的嘴一张一合就可能决定你的命运！”

石亚南一把推开老公，“古副主任，这里是文山，你也注意点影响！”

古根生又搂了上来，“什么影响不影响？你是市委书记，也是我老婆嘛！”

一时间，石亚南身体有些发软，影响不考虑了，任由老公亲热着，嘴上却讥讽说：“老古，你行啊，转眼成赵省长的心腹了，看来我还得好好贿赂你喽？”

古根生笑了起来，“明白人！你起码得把我的嘴堵上！说吧，晚上吃啥？你也真做得出来，不给我们接风，不给我们送行，三天竟让我们吃了四顿饺子！”

石亚南及时想起了古根生的假情报，再次将老公推开，气道：“饺子也不是给你吃的，古副主任，就你这种只忠于赵省长的恶劣表现，只配在这儿喝风！”

古根生陪着生动的笑脸，“哎，老婆，你问没问过国土资源厅陈厅长啊？”

石亚南“哼”了一声，“不用问，多年夫妻了，你的滑头我还不知道？”

古根生认真了，“好，好，石亚南，我现在就给你拨电话，你问陈厅长！”说着，当真拨起了电话，要通了陈厅长，“老陈，我惨了，我家亚南硬说我参加突然袭击不给她通气，是对她的不忠，你证明一下，前天在齐家店我是不是用你手机报过信？好，好，老陈，我让她接电话。”说罢，将电话递给了石亚南。

石亚南接过电话，笑着问：“怎么样啊，陈厅长，你们顺利到银山了吧？”

陈厅长说：“到了，到了，从金川区进的银山，已突袭过金川了，章桂春书记也到了，正安排我们吃饭呢！亚南，你别把老古整得太惨啊，要理解老古！”

石亚南嘲弄道：“是，我理解，老古得讲原则，守纪律嘛，我正表扬他呢！”

陈厅长拖着长腔说：“这个表扬嘛，倒也不必喽！再讲原则，也得讲点夫妻感情嘛！在齐家店一起上卫生间时，我提醒老古给你通个气，便于你们接待领导嘛，老古就是不干啊！是我好心给你和正刚同志拨了电话，可惜电话都没拨通！”

石亚南听得这话，反倒认定了古根生的说法，却故意问：“原来电话是你拨的啊？老陈，你实事求是说，我家老古当时都嘀咕了些啥？是不是想使坏啊？”

古根生发现不对，要夺电话，石亚南笑着拦住了，“人家正反映情况呢！”

陈厅长继续反映情况，“亚南啊，你家老古是不是属猴的？几乎就是望天猴！两眼向上啊，心里除了赵省长就没别人了！你咋想起嫁给他的？嫁给我多好！”

石亚南笑道：“老陈，闭住你的臭嘴吧，你的攻击诬陷证明了我家老古的清白！行了，不和你逗了，你继续跟着赵省长做望天猴吧，有情况别忘了透透！”

陈厅长马上透了个情况，“亚南，真得给你们文山透个情况呢！估计银山硅钢厂上不了，赵省长在去银山的路上就和我交待了，项目用地不能再批了！”

石亚南道：“这我已经知道了，赵省长在文山就和吴亚洲说过的！不过，老陈，我和文山还是要感谢你，感谢你和国土资源厅对我们文山的大力支持啊！”

陈厅长忙说：“亚南，这话你可别再说了，尤其不能在赵省长和章桂春面前说，否则就是害我！你家老古知道的，赵省长已经严厉批评过我和国土厅了！”

石亚南道：“知道，我又不傻！老陈，有空常到文山走走，我和文山人民都欢迎你！”说罢，放下了电话，往沙发上一倒，“哈哈，银山的项目彻底黄了！”

古根生在一旁叫了起来，“哎，哎，别说银山了，说我，你怎么给我平反？”

石亚南手一挥，“平什么反？人家老陈说到最后也没证实你给我报过信！好了，好了，该堵堵你这个潜伏特工的嘴了，走，咱们去台湾大酒店撮一顿！”

古根生怔了一下，“这就不必了吧？就吃火锅吧，你们招待所的火锅不错！”

石亚南这才说了实话，“古副主任，你当真以为我请你撮啊？是招待外地投资商！这些投资商年前就走了，没来得及慰问，今晚慰问一下，正刚主持，请你参加，你呢，也准备一下，代表省发改委做个即席讲话吧，给大家鼓鼓劲嘛！”

古根生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我说老婆，你能不能把公私分开一点，就咱们俩在这儿吃个清静饭呢？也把古大为的事说说嘛，这孩子不能这样下去了！”

石亚南道：“大为的事回来再说，晚宴后也没别的安排了，走吧，走吧！”

古根生只得垂头丧气往门外走，边走边说：“石亚南，我和你说清楚，你别套我，我留在这里是奉赵省长的指示调查项目情况，没有给你们捧场的义务！”

石亚南笑得甜蜜，“古副主任，那你看着办，人家赵省长还替我们发奖呢！”

到了台湾大酒店，见了方正刚，石亚南把老古同志奉命潜伏的情况说了说。

方正刚乐了，一把拉住古根生的手，死劲握着，夸张地摇着，“欢迎，欢迎，古主任，你来潜伏可太好了！石书记得避嫌，就我奉陪你了，保证陪好陪倒！”

石亚南佯作正经道：“要陪好，但不能陪倒，老古还要帮我们做工作呢！”

古根生自嘲说：“是啊，今晚这顿饭也不是白吃的，得支出必要的吹捧嘛！”

后来的事实证明，老古真是个好同志，尽管一肚子情绪，即席发言时，鼓劲的话还是说了不少。吴亚洲带头拼命鼓掌，还引着亚钢联的秦楚之等人给老古同志敬了不少酒。老古同志喝得壮志凌云，豪情豪气全上来了，说你们石书记现在是文山的女儿，我就是文山的女婿，只要有利于文山的发展，发改委全力支持。

宴会气氛热烈，却也很紧凑，按事先的安排，一个半小时后圆满结束。

这时才九点多钟，石亚南见时间比较早，就把方正刚叫住了，交代了些工作上的事。古根生有些不耐烦，又不好多说什么，就在门口不断地看表，后来，终于忍不住了，走进门来说，“二位，革命工作干不完，咱们能不能张弛有度啊？”

石亚南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了，匆匆结束了未了的话题，最后说：“好，正刚，就这么说吧，这个书记市长联席会尽快开起来，能源协调会你们开，我就不参加了！”说罢，要走，可走了没两步，又想起了什么，“哎，差点忘了个重要的事：正刚，赵省长这次来文山，咱们还是得报道啊，要借东风，鼓干劲嘛！”

方正刚迟疑道：“石书记，你觉得这合适吗？你忘了？赵省长当着咱们两人的面明确说过，他这次到文山来的情况不得见报，若是见了报，唯你是问！”

石亚南教训说：“正刚，你咋这么死板呢？是新闻为啥不报？别担心，到时我来对付就是！咱们这样啊，也不要急，等赵省长离开银山后再报吧！”

古根生没好气地插了上来，“石书记，我看你这又是想套赵省长！”

石亚南不高兴了，“哎，哎，古主任，摆正位置啊，文山的事你少插嘴！”

方正刚还在犹豫，“我还是有些担心，石书记，万一赵省长发了火……”

石亚南手一挥，“别说了，让赵省长唯我是问好了！正刚，你辛苦一下，让新闻办公室准备通稿，日报、晨报和晚报同时发，稿子写好后我要亲自审的！”

回到市委招待所住处，古根生不满地说：“亚南，你这是何苦来呢？这次赵省长下来，能有这个结果就很不错了，你能不能省点事？少给自己找麻烦？”

石亚南苦笑道：“我省点事，不找麻烦，文山的工作就会有麻烦！有些情况你不清楚，今天我和正刚汇报时，赵省长态度很好，对我们充分肯定！”挥了挥手，“好了，不谈工作了，工作永远谈不完，咱们来谈谈那位古大为先生吧！老古，你既然要在文山潜伏一阵子，大为就得接过来了，我准备明天派车去接！”

古根生说：“算了，还是我让发改委的同志送过来吧，既然要搞新区的项目调查，也得有几个人手，我今天下午已经安排人过来了，顺便把大为带过来！”

石亚南有些意外，“哎，老古，你这同志还玩真的了？还安排人手过来！”

古根生说：“你以为是假的？你也摆位置吧，对我们发改委的事少插嘴！”

石亚南妩媚一笑，拍了拍老公的肩膀，“老古同志，你简直是个老古板！也不想想，赵省长为啥偏把你留下来？是照顾我们夫妻团聚嘛，你还当真了！”

古根生道：“那是你的理解！赵省长把我留在文山可没说是休假，让我对文山的钢铁项目及风险做个科学评估，把情况搞搞清楚！好了，咱们说古大为！”

也只好说大为了，老古同志现在有气，不能净来硬的邪的，根据以往的经验，拾掇此公得软硬兼施，有时就得文火慢炖，炖得好，就不怕这块牛蹄筋烧不烂。于是，石亚南的角色便由市委书记转变成了母亲，“老古，大为这孩子看来得重点治理了！和两个孤儿一起过节时，我突然冒出个想法：你看我们是不是能狠下心来，让这孩子和小婉、小鹏一起生活一阵子，体察一下民间苦难呢？”

古根生眼睛一亮，“哎，好主意！这小混球儿，被爷爷、奶奶宠得不成个样子了，是得对他进行一些苦难教育！就让他和两个孤儿去卖送几天报纸，体验一下生活！”想了想，又说，“不过时间不能长了，我离开文山时得带他回去补课！”

石亚南心里有数，问：“哎，是不是银山宋副市长他们安排的省二中？”

古根生说：“是，我前天见过他们校长了，说定了，旁听补习，学籍不转！”

石亚南略一沉思，以商量的口气道：“老古，我的意见最好别这样安排！你想啊，既是旁听生，人家也不好多管他，他又是个不能自我控制的主，一天到晚只知道上网，搞不好又白搭一年！咱是不是花点钱，放在文山哪个县中学呢？”

古根生说：“这当然好，只是这一来，你的事不就多了吗？顾得过来吗？大为只怕也不会同意，他和我说过的，这些县以下农村中学都是高考集中营！”

石亚南道：“就是要把他送进集中营嘛，它不是集中营我还不放心呢！”

在孩子问题上，两人有着共同语言，古根生没再多想，“也好，亚南，那就这么说吧，这混球儿是自作自受！不过怕以后也够你烦的，你得有个思想准备！”

石亚南叹息说：“该烦就得烦，过去我是没尽到责任嘛！再说，把孩子弄到文山，你也不欠银山的情了！”又说起了银山，“银山的项目用地批不到，硅钢厂别想上了，吴亚洲和亚钢联就减轻了一份压力，我们呢，也少了一份风险……”

古根生根本不愿听，“哎，你咋又扯到工作上了？”做了个手势，“打住！”

石亚南这才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又想到工作上去了，遂收住话头，到卫生间给古根生放水洗澡。老古同志这才变得比较满意了，重又找到了男子汉大丈夫的良好感觉，舒服地泡在浴缸里哼着小曲，人模狗样地支使她送这拿那……

第二十七节

银山市委书记章桂春是在赵安邦一行抵达金川区以后才接到报警电话的。

当时，章桂春正在市立二院瞧治左臂上的骨伤，拍完了片子，几个骨科专家正谈着意见，电话就过来了。打电话的是金川区长向阳生，据向阳生汇报，他在区政府院里碰上了赵安邦。先以为认错了人，后见着省国土资源厅陈厅长从洗手间出来，才恍然大悟：银山市和金川区可能遭遇了一场来自省上的突然袭击！

向阳生说：“……章书记，这很像突然袭击！赵省长和随员都没带自己的车，也没用警车，坐的是一部中巴，车牌号是汉-23219，还有旅游字样哩！”

章桂春既意外，也有些纳闷，“既是突然袭击，他们咋去了你们区政府？”

向阳生说：“是上厕所！章书记，你知道的，从文山过来，一路没厕所！”

章桂春又问：“老向，赵省长他们从区政府出来后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向阳生说：“还能去哪里？十有八九是独岛乡！我想跟过去问，又没敢！”

章桂春批评道：“你这是失职！赵省长都进了你区政府了，你们也没想办法把他们留住！你要留住了他们，不也能给我和市委争取点时间吗？真是愚蠢！”

向阳生忙检讨：“是，是，章书记，您批评得对！那您看现在咋办呢？”

章桂春说：“还能咋办？我马上过去！老向，你这样啊，立即通知独岛乡政府，让他们紧急行动，找一批靠得住的党员干部弄成村民的样子去和赵省长对话！既然是突然袭击，我们没准备，那些闹上访的专业户也没准备！另外，决不能让赵省长他们在乡上吃饭，吃出问题来我们担不起责任，你们区里安排晚饭吧！”

向阳生道：“是，是，章书记，我也是这样想的！如果不在乡里用餐，肯定得在我们区上吃了，赶到市里就太晚了！不过，这接待标准怎么掌握呢？”

章桂春不悦地说：“猪脑子！这还用问？就是你发明的那四菜一汤嘛！”

向阳生吞吞吐吐说：“章书记，弄四菜一汤可能有点困难！春节刚过完，上等大鲍鱼和好鱼翅没多少了，光招待赵省长还凑合，可一下子这么多人……”

章桂春火了，骂道：“向阳生，你就给我造吧，死劲造！你们他妈的花天酒地时，鲍鱼、鱼翅全都来，接待省里领导就没有了，小心我一个个撤了你们！”

向阳生被吓着了，“章书记，您……您别急，我……我现在派人进城买……”

章桂春怒道：“还来得及吗？算了，算了，我让香港酒店马上送过去吧！”

向阳生又想了起来，“对了，我们区委吕书记今天就在市里，可以让他办！”

章桂春想都没想就否决了，“这种事少和吕书记说，别吓着他！”又吩咐，“还有，无论如何不能让赵省长去你们医院，冻伤的那几个让赵省长看到就不好了！”

向阳生说：“估计赵省长不会来医院，他咋知道独岛乡群访冻伤了村民呢？”

章桂春没再多说：“反正你给我小心了就是，捅出娄子，我可饶不了你！”

这番通话结束后，章桂春也没心思瞧伤了，带着秘书直接从市立二院往金川区赶，一时间心里极是忐忑。不管咋说，事情都有些怪，赵安邦说来就来了，而且是从文山过来的，咋回事？是为硅钢项目来的，还是为初四群访冻伤人来的？省里是不是要抓银山一个坏典型？越想越不安，在车上又打了个电话给向阳生，要他派人去趟区医院，把已截去了左脚的一个冻伤村民秘密转移到市里来住院。

赵安邦当时担心的真不错哩！那么冷的天，怎么可能不冻伤几个人？幸亏他当时在场，及时把农民群众请进了乡政府楼里，否则就不是冻伤几个和一个人失去脚板的问题了，还不知要冻伤多少，多少双脚板要截去，甚至可能冻死人！向阳生还指望把农民群众全冻跑呢，简直是个猪脑子，比区委书记吕同仁差远了。

吕同仁头脑清醒，工作能力也比较强，不过却不是知根知底的自家人，很难让人放心，他甚至怀疑吕同仁向上打小报告。这不是没可能，小伙子是省里派下来的干部，又和他一手提起来的心腹干将向阳生弄不到一块去，难免在哪个领导面前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这么一想，便及时地打了个电话给吕同仁，要吕同仁和市委、和他保持一致，少胡说八道。吕同仁不知道赵安邦已到了金川，更没想到要赶过来参加接待，挺不解地问，是不是老向又反映啥了？章桂春没多说，只道，你们金川班子一定要团结，不团结对谁都没好处。把吕同仁弄了个云里雾里。

一路拉着警笛紧赶慢赶，到了金川区委天已黑透了，章桂春看了一下表，是六点二十分，赵安邦一行还没从独岛乡回来。向阳生见他到了，乐呵呵地过来汇报说，据独岛乡传过来的信息，一切都还不错，赵安邦见到的基本上都是安排下去的自己人，伤员也送走了，不但那个截去了脚板的，几个冻伤住院的也一起藏到市里去了。又说，香港大酒店的鲍鱼、鱼翅送得及时，晚餐也大致安排好了。

章桂春仍不放心，沉着脸问：“在这儿用餐的事，和赵省长他们说了吗？”

向阳生道：“说了，说了，赵省长想在乡食堂吃，让白乡长巧妙地回掉了！”

章桂春交待说：“还是不要大意，接待无小事，尤其是接待省里的领导！既要廉政，又得让领导吃得舒服！赵省长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你别给我漏了馅！”

向阳生笑了，“章书记，您不放心就亲自下厨检查好了！我检查过了，绝对廉政，就四菜一汤嘛！那些大鲍鱼都整了容，没鲍鱼样了，改名深海扇贝，鱼翅弄成了海味粉丝。素菜两道，一道牛肝菌，一道小青菜，还有个海鲜浓汤！”

章桂春心里有数，向阳生干正事不行，搞这种名堂很拿手，便也没再多说。

向阳生却又说了起来，“章书记，趁赵省长他们还没来，我简单向您汇报几句！我和吕同仁书记实在没法合作共事了，狗东西四处乱表态充好人哩，这一个多月批到政府要钱的条子就有十五张，帮助这个照顾那个，也不想想钱从哪来！”

章桂春不想听，“行了，给我省点事吧！小吕既批了，一定有他的道理！”

向阳生说：“有啥道理？章书记，我就举一个例：冻伤手术截脚的那主，吕书记也批示给钱，一批就是五千！哎，你说这叫啥事？他跑到乡政府门口群访闹事，做手术政府还给补贴，这不是鼓励他以后多来闹吗！我一听就火了……”

章桂春先火了，手一挥，“不要说了，小吕做得对！评价低点是关心群众疾苦，评价高点是有政治头脑！你这猪脑子也不想想，这事闹到省里怎么得了？”

就说到这里，秘书敲门匆匆进来了，说是赵省长他们的车马上就到了。

章桂春不和向阳生啰嗦了，起身向门外走，刚走到门口，就见到一台中巴停了下来。他快步走到车门前，赵安邦正好走下来，一见面就握着他的手说：“桂春，不错，不错，独岛乡风波处理得好啊，群众比较满意，这个经验要总结！”

章桂春笑道：“赵省长，看您说的，这不是应该的嘛！我在昨天的常委会上说了，处理突发性事件的经验要总结，教训更要汲取，群众毕竟闹起来了嘛！”

赵安邦情绪挺好，“桂春，你们能认识到这一点就好！还有，你这同志表现很不错啊，轻伤不下火线嘛！”又关切地问，“哎，伤怎么样了？没啥大碍吧？”

章桂春笑道：“赵省长，今天下午正瞧伤哩，又被您的突然袭击搞砸了！”

赵安邦说：“那咋不好好瞧伤？往这里跑啥？你不过来我也会找你嘛！你们硅钢厂的事，我得好好和你扯扯！哦，先不说了，带我们喂肚子吧！简单点！”

章桂春道：“赵省长，您就是想复杂，我们也复杂不了，金川是个穷区，您和同志们又是突然袭击，区里也没法准备，就汤汤水水对付着吃点热乎的吧！”说罢，和赵安邦的随员们一一热情握了手，引着大家直接去了区政府大食堂。

这期间，国土厅陈厅长凑了上来，悄声说：“章书记，趁赵省长还没给你谈，我先给你透个底：你们独岛乡的那两千五百亩地麻烦大了，赵省长不让批了！”

章桂春一怔，“为啥？咱不是说好的吗？分五次批！文山也这么干的嘛！”

陈厅长说：“文山干得早，动作快，现在不行了，上面正在整顿开发区！”

章桂春心里一下子凉透了，“这……这么说，银山的硅钢项目上不了了？”

陈厅长说：“我只管项目用地，你们只要不用地，把项目建到天上也成！”

章桂春可没心思和陈厅长开玩笑，到区政府食堂一坐下，马上把话头挑了起来，对赵安邦说：“哎，赵省长，你不能偏心眼啊，文山市七百多万吨的钢都能上，我们银山一个五十几亿的硅钢就不能上了？还在项目用地审批上卡我们！”

赵安邦说：“不要这么攀比嘛，文山是文山，银山是银山！项目用地上的审批也不能理解为卡，是按规定办事嘛！桂春同志，你们真不服气，可以把这两千五百亩地报到北京部里去批！”指了指坐在饭桌对过的发改委孙主任，“老孙，他章桂春真有本事到北京把项目用地批下来，你们就给它立项好了，我不反对！”

章桂春苦笑不已，“赵省长，这……这不是坑我们吗？北京能给批吗？”

孙主任说：“所以嘛，你们还是先等等，现在不是大干快上的时候啊！地不能违规拆批了，项目也不能违规分拆立项，国家有关部门都连下几道金牌了！”

赵安邦又说起了文山，“文山的钢铁上到这种规模，已经很让我和省里担心了，你一不注意，它把孩子生下来了，总不能再塞回娘肚子里去吧？银山情况不同，硅钢项目只是纸面上的事，就得计划生育！桂春同志，你们多点理解吧！”

章桂春发起了牢骚，“赵省长，这么说，超生滥生的反倒可以占便宜了？”

赵安邦和气地说：“也不能这么说，文山是传统重工业城市，又被省里确定为北部地区辐射形中心城市，有必要快走几步！违规要批评，我已经批评了，不过，石亚南和你过去那个搭档方克思干得不错，这次给了我一个意外的惊喜！”

章桂春自知再说下去已没意义，不提硅钢项目了，吃起了面前的鲍鱼。

这时，赵安邦、陈厅长他们已把各自的鲍鱼吃完了，靓汤鱼翅及时地送了上来，赵安邦吃了几口就赞扬说：“不错，不错，哎，介绍一下这两道特色菜！”

章桂春把向阳生推了出来，“向区长，你向赵省长和领导们介绍一下吧！”

向阳生做出一副拘谨的样子站了起来，挺憨厚地笑着说：“赵省长，还……还介绍啥？都慢……慢待您和各位领导了！领导们来得太突然，我们也没准备！章书记说，有啥吃啥，还规定了四菜一汤哩，说赵省长和各位领导有廉政要求！”

赵安邦笑道：“就是要廉政嘛！向区长，别解释了，给我们介绍介绍吧！”

向阳生装疯卖傻的本事真叫一流，“赵省长，这其实都不是啥好东西哩！头先上的是人工养殖的深海扇贝，我们地方特产，因为养殖技术要求比较高，一时还不能大面积普及。后一道菜，就是你们现在吃的这道菜，是海味粉丝，和一般粉丝有点不同，淀粉中加了不少海产原料哩！”

赵安邦赞叹道：“好，深海扇贝都有点鲍鱼的味道了！向区长，章书记，你们要好好抓一下，把养殖技术普及开来，作为一个拳头海产品打到全国去嘛！”

向阳生煞有介事地道：“是，正准备这么做呢，区科技站准备开班推广了！”

孙主任津津有味地吃着“海味粉丝”，颇有兴趣地问：“哎，向区长，你能不能透露一下，这种海味粉丝里都加了哪些海产品，味道口感咋就这么好啊？”

向阳生益发显得憨厚朴实，搓着手，笑道：“孙主任，这是商业机密，我真不知道，就是知道也不敢告诉您！我告诉了您，我们金川的海味粉丝还咋发展？”

赵安邦乐了，“哎，桂春同志，你们这位向区长别看憨厚，还挺有心眼呢！”

章桂春道：“那是，连我也套不出他们的小秘密，所以我骂他憨脸嘛！”

陈厅长说：“这海味粉丝口感味道是不错，不过有个缺点，——向区长，我提个建议，你别生气啊，你这粉丝短了些，要是根根都能长过二尺就带劲了！”

章桂春心中窃笑，二尺长的鱼翅上哪买去！嘴上却很严肃，“老向，陈厅长的这个意见很好哩，你们要研究，要攻关，要讲究形味双佳，走精品路线！”

赵安邦借着这话题，又谈起了工作，“桂春啊，这才是你们要走的路线之一嘛！我和你说了多少次了，你们银山不同于文山，要因地制宜做大海的文章，做滩涂开发的文章！比如这深海扇贝和海味粉丝，就可以好好抓，好好开发嘛！”

章桂春哭笑不得，连连点头称是，向阳生也装模作样地做起了记录。

这顿饭吃得很好，赵安邦和孙主任、陈厅长走时很满意，一个个拉着向阳生的手，再三嘱咐勉励，要向阳生和金川区的同志们好好开发海产品。这就有点弄巧成拙了，一顿价值几万元的“廉政”晚餐，换来的竟是这么一个荒唐结果！

向阳生也糊涂了，竟然问：“章书记，你看这咋办？是不是真搞点开发？”

章桂春恨不得给这猪脑子一个大耳光，“开发个屁！还是想想硅钢厂吧！”

向阳生一怔，“章书记，省里连地都不批了，咱到哪建厂？在天上建啊？”

章桂春又骂，“蠢货，就在独岛乡按原计划建，造成既定事实，把孩子生下来再说！”想了想，又交代，“赵省长今天这个态度要保密，不能和任何人说，尤其不能和吕同仁说！这个项目不是小吕一手抓的吗？让他继续抓！还有，以后不要老向我和市里汇报了，开工时也别请我们来剪彩，就闷着头悄悄整吧！”

向阳生明白了，“好，章书记，咱就权当没有这回事，该咋干咋干！”又说，“项目用地还是小事，咱占就占了，手续以后想法补上，关键还是资金！赵省长去了文山，我揣摩吴亚洲已经知道了赵省长的态度，所以，我就有些担心……”

章桂春道：“你担心得对，不能再指望吴亚洲和亚钢联了，吴亚洲昨晚来了个电话，打退堂鼓了，我还纳闷呢，现在才明白是咋回事！不过不怕，我们和白原崴的伟业国际集团合作好了，宋市长昨天已经和白总签了个投资意向协议！”

向阳生立即吹捧，“章书记，您太有远见了，都把这一切想到前面去了！”

章桂春却没给向阳生好声色，不无粗鲁地骂道：“那是！我要指望你这种猪脑子，只怕吃屁都赶不上热的！行了，先这么说！赵省长他们的车走远了！”说罢，匆匆上了自己的一号车，对司机命令道，“快点，追上赵省长他们的车！”

披着夜色，一路往银山城里赶时，章桂春想，该争的还得争，把伟业国际拉过来，争的余地就很大。伟业国际旗下的文山钢铁是在国家部委挂了号的，正常的规模扩张应该能得到国家有关部委的支持。退一步说，就算合法合规的途径走不通，私下硬上也出不了啥大麻烦，文山的例子摆在那里，生下的孩子谁也不能掐死。文山能给省里一个惊喜，银山为什么不能给省里再来一个惊喜？根据以往的经验判断，这个硅钢项目真干成了，赵安邦和省委领导心里都会高兴的……

第二十八节

刚到文山时，方正刚气宇轩昂，踌躇满志，自我感觉良好：天降大任于斯人也，舍我其谁？以为自己是上帝。上任没几天就对赵安邦和裴一弘表态说，要在任期内彻底解决市属国企问题。赵安邦却要他不要轻易提口号，不要把话说得太满。裴一弘也说，解决困难国企是个复杂的系统工程，要实事求是稳步推进。

他也曾对老大难的群访问题开过几次协调会，要求下属各部门的同志走下去，主动解决问题，变上访为下访。自己还亲自下去过，既处理过眼前发生的三农问题，也处理过几桩历史遗留旧案。结果市政府门前上访群众不是减少了，而是增多了，还都指名道姓要见他这个市长。机关不良舆论便出来了，说他想当青天大老爷，树形象，一直反映到于华北面前。于华北又提醒他，让他不要太书生气，不要试图在一个早上解决所有问题，把世界变个样，搞得他不知说啥才好。

工业新区上得也不利索，明明是件有利于地方发展的大好事，各方面的议论还是那么多，甚至有人怀疑他和吴亚洲有啥不明不白的关系。吴亚洲带着他的亚钢联一到文山，社会上就传言四起了，说吴亚洲是他的啥亲戚，所以才得到了政府这么多优惠。好不容易把新区的摊子铺开，把亚钢联六大项目扶上了马，偏偏又碰上了国家的宏观调控，弄得赵安邦和省里有关部门也跟着紧张兮兮的。

更可恶的是，前几任班子加了那么多桌子，添了那么多凳子，把干事的位子全占满了，平庸无能之辈下不去，能干事的干部也上不来，让他和石亚南毫无办法。他和石亚南被逼无奈，不得不继续搞起了加桌子、添凳子的官场游戏。

随着与现实的不断冲撞磨合，豪气渐渐消弭了，方正刚从浪漫的空中回到了现实的地上，也明白了一个道理：谁都不能包打天下，哪怕本事再大，哪怕是你治下的天下。其实，文山也不算他治下的天下，他这市长只是市委副书记，真正的一把手是石亚南。好在石亚南也想干事，对他比较理解，二人挺和睦，一些工作上的争执和别有用心的议论，才没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他和石亚南的合作共事。

石亚南不止一次和他交心说过，文山是个拥有八百多万人口的欠发达市，既有个经济快速起飞、综合实力的可持续发展问题，又有个社会政治局面的稳定问题，做任何决策都要以此为前提，方正刚深以为然。正是出于这种考虑，他才在大上工业新区的同时，想到了在部分市属困难国企搞试点。尽管他心里明白，人人持股就没有了对企业负责的人，虽说有了公平，很可能会失去效率，可这种改制形式能最大限度地减少企业和社会震荡，也只能先试着看了。

在石亚南的支持下，经市委、市政府研究，的试点方案出台了，市冶金粉末厂等六家市属国企进入第一批试点。其中五家企业进展顺利，员工们以过去的劳动积累折算成股权，又分别集资几十万到几百万，完成了改制，从企业员工变成了持股股东，除个别人自愿结算离职，无一人下岗，让方正刚颇感欣慰。

然而，市投资公司下属的正大租赁公司却出了麻烦，清产核资清出了一堆陈年烂账，而且与前任市长田封义有直接关系：田封义在任时，批条陆续借走公司三百六十三万资金未能偿还，导致公司净资产为负数，无法实行。公司八十多名员工很愤怒，联名写了一封信给市政府，要求市政府出面找田封义讨债。

方正刚看到这封信是在春节前，看后就觉得很麻烦：此事涉及前任市长，又是两三年前发生的，这时候闹出来人家不会认为是改制，还以为他搞名堂呢！便做了个批示，没提田封义，只要求正大租赁公司主管单位负责向当年的借债单位讨债。今天想起来一问才知道，他这个批示等于放屁，借债单位是个皮包公司，夹皮包的那主叫王德合，据说已经“破产”了，现在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方正刚一听就火了，对秘书说，“那个王德合有命也行啊，先控制起来再说！”秘书有些担心，透露说，“这个王德合和田封义关系很不一般，动他就等于动田封义。”

动田封义动作就比较大了，方正刚只好找到石亚南办公室，先向石亚南通报情况。由正大租赁公司的无法实施，挺自然地扯出了田封义的批条。尽管估计到这里面可能存在腐败情节，方正刚只字未提，想让石亚南自己做判断。

石亚南沉稳得很，也有些滑头，不做这种判断，甚至没接正大租赁公司这个话题，听罢情况，只宏观地表了个态，“正刚，从第一批试点来看，总的还不错啊，赵省长又充分肯定，我个人的意见可以考虑进一步扩大试点范围！”

方正刚说：“这我不反对，不过，进一步扩大试点范围，类似正大租赁公司的问题估计还会暴露，的透明度要求，使我们没法回避某些历史烂账啊！”

石亚南只得正视了，苦笑说：“是啊，一种企业模式和一段历史结束了，得彻底清清账了，作为持股企业的主人们当然要知道家底情况嘛！正刚，你和政府要有个思想准备：政府因素造成的历史窟窿，财政恐怕要拿些钱出来弥补啊！”

方正刚隐忍着心中的不满，“田封义批条借出去的这三百多万咋算？因为田封义当时是市长，租赁公司的员工们就认为这是政府因素，可我们能认吗？”

石亚南和气地说：“我们当然得认啊，这笔钱毕竟是田市长批走的，不是政府因素是啥？咱们不认下来，这也没法搞嘛，员工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方正刚不愿绕了，脸一拉，发泄道：“石书记，那我也把话说到明处：这三百多万市财政可以先设法补上，但这笔债权债务我会一追到底的，看看这里面是不是有腐败问题！古龙班子不是腐败掉了吗？他田封义市长就会这么干净了？”

石亚南怔了一下，责怪说：“正刚，你看你，联想太多了吧？古龙班子的腐败和田封义有啥关系？追债就是追债，少节外生枝！田封义在批条借款时有没有腐败行为我们都不知道，在没有事实根据的情况下，你不能这么乱喊乱叫嘛！”

方正刚自知失言，没再争执下去，只道：“好，好，石书记，你的批评我接受了，但这笔债还是可以追的，是不是？那我就让有关部门去收拾王德合了！”

石亚南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你想怎么追？那个王德合又咋收拾？别个人英雄主义了，你是市长，不是正大公司董事长，让正大公司的员工去追嘛！”

方正刚故意问：“哎，石书记，你是不是让我耍滑头？遇到矛盾绕着走？”

石亚南说：“不要消极理解，这种事情你本来就不该冲到第一线！你出头干预，就扩大了矛盾面，简单的问题就复杂化了！你就让正大公司的员工们依法办事嘛，该报案报案，该起诉起诉！如果法院认为该找田封义，那是法院的事！”

方正刚心里不得不服：这位女书记不愧是裴一弘一手提起来的干部，既讲原则，又讲策略，便点头笑道：“如果是这个思路，那最好先和田封义通个气！”

石亚南说：“这就对了，你把联名告状信转给田封义吧，看他有啥说法！”

也真是巧了，那天就说到这里，方正刚的手机响了，竟是田封义从宁川打过来的，竟是和文山政府方面商量伟业国际集团二百万慈善捐款的捐赠仪式！

田封义在电话里说：“……方市长，我们的意思，最好在文山搞个简单而隆重的捐赠仪式，希望你和石书记代表文山市委、市政府参加！当然，如果你们能请到赵省长或裴书记参加就更好了，仪式可以改在省城举行，便于领导出席！”

方正刚答应说：“好，省里领导我们尽量联系！”还开了句玩笑，“不过，田书记，花二百万就想请两位省委大领导帮你们做广告，是不是也有些过分了？”

田封义在电话里哈哈大笑，“啥过分不过分的？方市长，我是在商言商嘛！”

方正刚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不提在商言商我还想不起来呢！田书记，有个事得问你一下：哎，你当年批条借给王德合的那三百六十多万都是咋回事啊？”

田封义已想不起这种陈年旧账了，“方市长，你别讹我啊，有这种事吗？”

方正刚便把事情来由和联名信的内容说了说，还提到了的清产核资。

田封义一下子火了，“方正刚，你想坑我是不是？是的，是的，这笔钱我也许批过！我当了八年正副市长，批的钱他妈多了去了，是不是都得我负责？亏的钱算我的，赚的钱算不算我的啊？还搞什么，还透明度，你哄鬼去吧！”

方正刚尽量压着火，和气地道：“老田，我们不搞咋办啊？你老兄做过八年文山市长，应该知道真正的失业率是多少嘛，早就超过警戒线了吧？”

田封义讥讽说：“那是，我和上届班子要干好了，你和石亚南还上得来吗？”

方正刚仍是好言好语，“老田，别这么意气用事嘛！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心和你打个招呼，你就看着办吧！正大公司的八十多名员工已经闹起来了，不是我和市政府能压住的，我想啊，还是稳妥收回这笔债务，息事宁人比较有利！”

田封义态度这才有所好转，“方市长，你的好心我有数，我看这样吧，这笔钱我以伟业国际的捐款名义给你们，这次捐二百万，下次再捐个二百万好了！”

方正刚十分惊异，“老田，这不太合适吧？我总不能用你们的捐款还债啊！”

田封义大大咧咧道：“走个形式嘛，锅里碗里都是肉，反正是我的肉！”

方正刚本来想说，伟业国际集团的慈善捐款咋就成了你的肉？却隐忍着没说，只道：“田书记，我建议你还是催催王德合，让他想办法尽快还款吧！”

田封义说：“好，好，我会催的，狗东西真坑死我了，你今天不说，我还以为这笔钱早还上了呢！”又说，“我才不信王德合会破产呢，他的家底我清楚！”

方正刚舒了口气，“田书记，那就请你多做做工作吧，别闹得满城风雨！”

通话结束后，石亚南批评说：“正刚，我看你就是沉不住气！人家来电话谈捐赠，你就先谈捐赠嘛，急着和他说这个干啥？也不想想，万一捐款飞了呢？”

方正刚道：“伟业国际的当家人是白原崴，白原崴当面答应我的捐款还能往哪飞？”又说，“这个田封义，真他妈够混蛋的，这么一笔款子竟记不住了！我们真细查一下，还不知会有多少窟窿呢，老百姓的血汗钱在他眼里屁都不是！”

石亚南却不愿说这事了，“行了，田封义能有这个态度也算不错了！”沉默片刻，又说，“你刚才提起了古龙县的腐败案，有些情况我得和你通报一下了！”

方正刚没当回事，“还通报啥？省委调查组的马达和市纪委老孙昨天和我说了，秦文超和其他几个副书记、常委、副县长差不多都牵涉进去了，是不是？”

石亚南点点头，“情况挺严重的，古龙县委班子九个人，已进去了六个！”

方正刚说：“好，好，古龙县委可以在大牢里开常委会了，一大奇观啊！”

石亚南没接这话茬，轻轻来了一句，“你那个同学王林估计也陷进去了！”

方正刚一下子呆住了，怔怔地看着石亚南，“什么？什么？你说什么？王林也不利索了？这怎么可能？他是很正派的一个人嘛，做古龙县长才一年多啊！”

石亚南说：“是啊，连我也不太相信，王林和秦文超不是一回事，口碑还挺好的，没想到一年多竟然也受贿十八万，官帽子卖了好几顶，这几天就要宣布双规了！正刚，你小心些，也注意些影响，可别再四处替这位老同学打包票了！”

方正刚惊出了一身冷汗，“石书记，我知道，我知道，谢谢你的提醒！”

石亚南又说：“你过来之前，华北书记来了个电话，要我和纪委老孙明天到省里开会，研究古龙问题，还让我慎重考虑一下，下一步古龙的工作该咋办？”

方正刚叹了口气，“还能咋办？咱们听省里安排就是！”又想了起来，“哎，华北书记怎么还管纪检呢？不是说纪委刘书记回来了，他不管这一摊了吗？”

石亚南道：“这计划没有变化快，华北书记还没来得及和刘书记办交接，中央就把刘书记调走了，据说是咱们邻省的代省长，你注意看报上的消息好了！”

方正刚没去注意报上的消息，当晚一个电话打到了于华北家里，直接找老领导了解情况。老领导说，按自己的愿望，更想多做点经济工作，哪怕是农业，可中央把刘书记突然调走了，新的纪委书记又没派过来，也只能勉为其难了。接下来就不客气了，对他进行了一通严肃批评，怪他为王林乱打包票，影响了古龙腐败案的查处，说是个别负责同志甚至怀疑他有掩护老同学王林过关的嫌疑。

这个别负责同志是谁？老领导没说，但肯定不会是石亚南。推荐王林主持古龙县工作是石亚南点头同意的，今天石亚南又及时地和他打了招呼通了气。他猜测，这个别人十有八九是马达。马达也是于华北提起来的，公推公选时还和他竞争过文山市长。这厮六亲不认，做着省纪委委员，省监察厅副厅长，现在又是省委调查组组长，恐怕也只有他敢和老领导这么说。怪不得石亚南让他小心呢，真沾上古龙烂泥坑里的污泥，他在文山啥也别想干了，这个王林，实在太坑人了！

万没想到，就在这天晚上王林突然找上了门，搞了方正刚一个措手不及。

第二十九节

王林一进门，就从方正刚不无惊异的眼神中发现，自己成了不受欢迎的人。

方正刚虽说仍像往常一样，给他让座，泡茶，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可他却分明感到是一种应付。这位曾亲密无间的老同学、新市长可能已经知道了他的事，现在对他避犹不及。深深的悲哀袭上心头，一时间，他真想好好哭一场。

王林便把话说破了，“正刚，也许……也许我今天不该再到你这儿来了！”

方正刚不接茬，“哎，王林，喝茶，喝茶！这茶不错，华北书记送我的！”

王林又说：“我本不想来，可想来想去，还是来了，有些话得和你说说哩！”

方正刚没法躲了，放下茶杯，叹息道：“你来都来了，还解释啥？想说啥你就说吧，我听着就是！不过，我个人的意见，有些话你最好和省委调查组说！”

王林过来时虽已想到过方正刚可能会有的种种态度，却仍没想到方正刚会做得这么绝，开口就是省委调查组。心里一阵颤抖，嘴上的称呼马上变了，“方市长，你……你放心，今晚和你谈过后，我……我就到省委调查组交待！”停了一下，又说，“可作为一个过去的老同学，我……我希望你能先听听我的说法！”

方正刚还想躲避，根本不看他，吹着茶杯水面上的浮茶，不动声色地说：“王林啊，你知道的，我是市长，不是纪委书记！再说，你们古龙县的案子也不是我们市里办的，是省里直接办的，而且还是重点，我这个老同学怕是帮不上你什么忙啊！我看，你还是直接找一找调查组的马达同志比较好，也比较主动……”

王林眼圈红了，“方市长，您就不能给我点机会，让我最后说点心里话吗？”

方正刚的脸这才拉了下来，冷冷看了他好半天，茶杯往茶几上一顿，“你还有啥好说的？和我谈案情没必要，谈文山和古龙县的工作，谈理想抱负啥的，是不是太讽刺了？”越说火气越大，面孔都扭曲了，“王林，你太让我失望了！你们县委书记秦文超出事后，是我提名让你主持工作的！你倒好，明明自己屁股上有屎，早就陷到了腐败的泥坑里去了，却不和我说实话，把我也搞得这么被动！”

王林几乎要哭了，“方市长，这能怪我吗？我不愿干啊，是你非要我干！”

方正刚大怒，“我当时怎么知道你也会陷进去呢？大学四年，我们一个宿舍上下铺睡着，一起忧国忧民，我自认为对你很了解，就像你了解我一样！”镇定了一下情绪，又说，“我是怎么上来的，你很清楚：当年在宁川，后来在省委机关，在银山的金川县，我碰到的麻烦，受的那些委屈，都和你说过！去年参加公推公选，竞争文山市长，你还帮着出了不少主意，连论文都是你帮我打印的！”

王林眼里聚满了泪水，“正刚，你还能记着这些就好！你到文山上任后，就在你这房间里，咱们也多次彻夜长谈啊，青梅煮酒论英雄，喝得一醉方休！”

方正刚一声深长的叹息，“是啊，是啊！所以，王林，今天你就别怪我绝情绝义了！党性原则这些话可以先不谈，作为老同学，我得和你交交心：我不是想做这个官，是想干点事，我不能失去这个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干事的大舞台！”

王林点点头，点头时，眼中的泪水落了下来，“我明白，市里的工业新区正在上着，的试点正搞着，赵省长对你又不是太放心，你的麻烦事一大堆！”

方正刚苦笑道：“何止赵省长啊，只怕华北书记也对我不放心了！今晚还在电话里训了我一通，批评我为你乱打包票！放下电话我就想起来了，春节期间到华北书记家拜年时，华北书记就点过我了，问起过你的情况，我大包大揽嘛！”

王林抹去了脸上的泪，“正刚，我对不起你，让你受累了！不过，我今天也得把话说清楚：我并不是存心要害你，实在是身不由己啊！不知你还记得吗？你到文山一上任，我就向你提过，不干古龙县长了，给你当市长助理。你怕石亚南书记和同志们议论，要避嫌，没敢这么做，心里恐怕还想，我这是向你要官！其实那时我就挺害怕，古龙官场的风气太坏啊，我担心的就是今天这个结果！”

方正刚摇了摇头，这不是理由，就算这样，你也可以出污泥而不染嘛！你们那个姓刘的副县长为了进县委常委班子，不是把礼送到我和亚南头上了吗？我们就顶住了嘛！不但顶住了，还查了一下，顺藤摸瓜，捉住了秦文超的黑手！

王林真不知该说啥才好，心想：这位老同学还是那么书生气！文山是什么情况？古龙是什么情况？再说，你方正刚是市长，石亚南是市委书记，你们是文山党政最高领导，当然可以这么拒腐蚀永不沾！我只是一个县长，又在那么一种腐败的小环境中，哪能这么容易就顶住了？于是，便说：“正刚，你说的都对，我走到今天这一步，自己当然有责任，既不能推也推不了！不过，你应该知道，我本质上不是一个贪官，和秦文超完全不是一回事啊！我和你一样，也想为老百姓多干点大事好事！我向你发誓：我们过去说过的那些忧国忧民的话全都是真的！”

方正刚又喝起了茶，时不时地看他一眼，眼神中透着明显的怀疑和不信任。

王林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说：“我的情况你都知道，是前年中秋的前几天从文山经委下到古龙任职的，你还帮了忙，在华北书记面前为我做了些工作！”

方正刚冷冷道：“现在看来，这个工作我根本不该做，我是看错人了啊！”

王林激动了，“不，正刚，你没看错人！我今天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了：我到古龙上任时正过中秋节，下面各乡镇和县属各部门干部就借着过节和接风的双重由头给我送礼送钱了！有明送的，有暗送的，五花八门，什么情况都有。明送的我拒绝了，暗送的没办法，三千五千的藏在烟酒点心盒里，放下就走，不收也收了。后来我点了点，就这样也有五万多块！加上被我拒绝的，一个中秋节送到我门上的礼金竟高达十五六万！我吓坏了，第二天就找县委书记秦文超，把情况说了说，五万多元礼金也交到了秦文超那里！不信你们可以去问秦文超！”

方正刚认真了，“这不挺好吗？就这么坚持下去，哪会有今天这一出！”

王林喝了口水，继续说：“可你知道秦文超咋和我说的吗？秦文超说，这是正常的人情来往嘛，王县长，你瞎紧张什么？古龙民风淳朴，待人厚道，你不收下来，就是瞧不起人家，以后还怎么开展工作？我坚持要把这些不该拿的钱交掉，秦文超就不高兴了，说，如果你一定要交，那就直接交到市里去好了！我哪敢往市里交啊？我一个新到任的县长一个中秋节就能收上来十五六万，秦文超当了八年县委书记，每年那么多节又该收多少呢？还有其他十几位县领导，又该收了多少？我真把这层纸捅破了，就是自绝于古龙官场，自绝于这个班子啊！”

方正刚道：“王林，你当时真把钱交到市里，也许古龙腐败案早就暴露了！”

王林不无痛苦地说：“没那么简单！当时的市委书记是刘壮夫，市长是田封义，他们对秦文超器重得很，这么做的后果，不是他们倒台，只能是我滚蛋！”

方正刚突然问：“哎，田封义怎么样？你们班子里有没有谁向他送过礼？”

王林说：“就是送过我也不可能知道！据我所知，田封义和秦文超关系非同一般，有一阵子还想让秦文超做副市长呢，不过，据说刘壮夫没同意向上报！”

方正刚也没再问，挥了挥手，“好，王林，你继续说吧！”

王林继续说了下去，“后来我才知道，古龙官场风气败坏，根源就在秦文超！此人说一不二，横行霸道，就没有不敢收的钱！年节不用说了，他和他家人过生日、生病住院，全大肆收钱！下面乡镇各单位给他送，连班子里的人也给他送！”

方正刚敲了敲茶几，问：“哎，王林，那你呢？你是不是也给他送了？”

王林略一迟疑，承认了，“也送过！倒不是图啥，还是为了合作共事！”

方正刚讥讽道：“好，好嘛，顶不住就同流合污了，还什么合作共事呢！”

王林摇头叹气说：“整个风气如此，你说我能独善其身吗？当然，这种送法还能拿人情来往做解释。有些情况就无法解释了，那真就是变相买官卖官。一把手管干部嘛，秦文超就一次次利用干部调整的机会收钱！说来令人难以置信：我到古龙一年零八个月，秦文超就在全县范围内四次大规模调整过乡镇班子！最后一次还和石书记有关，石书记在这搞轮岗试点，不想轮下来的就得给他送钱！”

方正刚心里有数，“这个情况我知道：要想富动干部嘛，想升官的，想调岗的，想保位子的，全都得送！人家好像也往你那里送过吧？你也不那么干净吧？”

王林点了点头，“是，我收了司法局局长阿伍，和下面两个乡镇长的钱，共计六万五千元，可也是捏着鼻子收的！阿伍想当公安局长，两个乡镇干部也想进一步，早把秦文超喂足了，我这个县长不同意，秦文超就暗示他们把我摆平。他们就一次次往我这儿跑，找着各种借口送钱。这三人素质和口碑实在太差，还都是不好惹的当地干部，我不赞成提他们，当然也不敢收他们的钱。他们就换了个套路，和我套近乎，三天两头拉我去喝酒、洗澡。能推时我都推了，有时实在推不了，也就去了！社会上不是有个顺口溜吗？喝不喝先倒上，洗不洗先泡上……”

方正刚似乎明白了，“这么一来，你王林就泡上了，泡妞时被抓个正着？”

王林哭也似的笑了笑，“正刚，天理良心，我还真没嫖娼！你知道我的，就是喝得再多，也不会闹出这种乱子，就是按摩，而且本来说好是男的。结果进来一个女的，我就和正在嫖娼的阿伍一起，被城关派出所的人抓了个现行，后来才知道，这是阿伍故意设下的圈套！但这一来，我跳到黄河也说不清了，阿伍自己也被抓了现行嘛，他已承认的事，我能不承认吗？再说，城关派出所的同志也客气得很啊，抓了我们的现行说是误会，请我们继续喝酒！喝酒时，阿伍就说，现在最靠得住的哥们就是三个‘一起’：一起下过乡，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

方正刚默默听着，时不时地看他一眼，也不知是不是相信他的述说？

王林又硬着头皮说了下去，“后来就……就怪我自己了，心想，反正说不清了，不如潇洒走一回，也……也就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了，钱也收了，娼也嫖了！”

方正刚道：“这么说，他们三人如愿以偿了？姓伍的真当上了公安局长？”

王林吞吞吐吐地说：“是，是的，我……我还在常委会上替他们说过话……”

方正刚拍案而起，“简直是混账！这种东西竟然就当上了公安局长！怪不得你们古龙县小姐这么多呢，有这样的公安局长，能不黄水泛滥吗？就这样，我让你主持工作时，你还敢接？王林，你给我说清楚：你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王林说：“良心话，我并不想接，你头一次找我时我推辞过。我当时甚至担心自己的问题马上也会暴露。可伍局长硬让我接，说这样比较有利，不但对我自己有利，也对他们有利。我想来想去，觉得不能连累你，最初并没答应……”

方正刚根本不信，“可一周之后，你还是答应了，还向我表态配合办案！”

王林呜呜哭了起来，“正刚，我……我不答应不行啊，阿伍扬言要干掉我！”

方正刚极为震惊，“竟然有这种事？这个公安局长好像还没被双规吧？”

王林摇了摇头，“没有，就我所知道的情况，不少有行贿受贿行为的人还没露头，真一查到底，只怕古龙县上上下下没几个干净干部！所以，我今天才来找你了，私下向你提个建议！古龙的腐败问题，根子在秦文超和我们县委班子，你按党纪国法处理我们就是，有一般问题的干部，最好别再深究了！否则，不但是县里的四套班子啊，下面各部门、各乡镇的班子全要瘫痪，就没人干工作了！”

方正刚手一摆，“王林，这种建议你别提，有没有人干工作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现在要做的是，把今天和我说的这一切，和调查组马达同志说清楚，最好今晚就去！我马上也要到亚南书记那里去，和她通报一下你说的这些情况！”

王林抹着泪，缓缓站了起来，“好吧，正刚，我……我听你的，争取主动！”

方正刚默默把他送到楼下，又说：“我倒有个建议，提出来供你参考：把你在古龙失足的经过写下来，让同志们领教一下，什么叫腐败环境？想一想，该怎么治理这种腐败环境？你和古龙县的教训可是太深刻了，倾巢之下无完卵啊！”

王林应了，“正刚，我写，以后也有时间写了，你保重吧，千万别倒下！”

方正刚意味深长地说：“王林，有你的教训摆在这里，我一定会警惕的！”

王林想说，宦海水深莫测，政坛风云多变，绊倒你的不仅仅只一个腐败问题啊，你过去的坎坷仕途已经说明了不少问题！嘴上却没说，只道：“但愿吧，正刚！但愿我重获自由那天，能……能看到文山变成一个你梦想中的钢铁新城！”

说罢，王林心头一阵酸楚难忍，禁不住泪如雨下……

第三十节

随着县长王林问题的暴露，又一批干部落马了。古龙买官卖官案涉案人员高达四百多，县乡两级政权基本垮台。这种情况在汉江省的历史上还从未有过，在全国只怕也少见，于华北想，此案搞不好要惊动中央。裴一弘也是这么想的，在前天的书记办公会上明确说，别看古龙只是个县，涉案干部级别不高，但性质太恶劣，是一窝儿连根烂，中央有关部门不会轻易放过的，我们必须高度重视。

谁来高度重视呢？自然是他于华北了。老刘说走就走了，纪检一摊子还是他的，古龙这块火炭又落到了他怀里。这或许是命，命中注定他就得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不过倒也有一丝安慰：老刘从省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的岗位上出任了邻省代省长，他在裴一弘进京后出任汉江代省长也就不无可能了，这是一个比较积极的信号。而且，老刘的意外调离也说明，江汉省班子的调整应该快了。

在这种节骨眼上，古龙案决不能闹得满城风雨。高度重视，认真查处是一回事，控制事态的发展和消极影响是另一回事。因此，今天会议一开始，于华北再次重申了办案纪律，要求办案人员和文山市有关方面都不要乱说话，在省委对案子做出正式决定前不能走风露气，不能给媒体制造炒作的机会，影响正常办案。

于华北说：“现在我们有些同志啊，就是对这种腐败新闻感兴趣哩，你案子还在那办着，什么情况都还不清楚呢，报上网上就炒成一片了，影响很不好！”

省委调查组组长马达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插话说：“于书记，古龙的情况其实已经比较清楚了，干部队伍全军覆没，政权基本烂掉了，不属于人民了！”

于华北有些恼火，看了马达一眼，故意说：“老马，我正要问你呢：网上怎么突然炒起来了，越炒越凶！不但说古龙县政府不是人民政府了，连文山也被抹个大花脸，还捕风捉影扯到了方正刚和文山几个市级领导身上！怎么回事啊？”

马达有些意外，怔了一下，挺委屈地叫了起来，“哎，于书记，这您咋问我啊？我能不知道办案纪律吗？就算网上炒了，也不是我和办案同志透露的！北京和外省市一些记者来古龙县采访，我连见都没见！不信你可以问石亚南书记！”

石亚南手一摆，“别问我，于书记问的是你，这颗特大卫星是你放的嘛！”

于华北又想了起来，马达向他汇报时也说到过什么特大卫星，估计不只在他面前说，肯定也在石亚南和其他同志面前说过，“对了，还有特大卫星！马达同志，你说话注意点！你们调查组的工作成绩，省委充分肯定，但少说什么特大卫星！腐败卫星还是少放点好！这种卫星时不时的上天，我们的红旗就要落地了！”

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压抑起来，与会者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乱说话了。

于华北缓和口气，又语重心长地说了起来，“同志们，古龙案涉及的干部那么多，让人痛心啊！从积极方面说，是体现了省委的反腐决心，是反腐倡廉的一个成绩；从消极方面说，就是一场灾难，影响恶劣不说，还会干扰文山的工作！文山现在是啥情况啊？以钢铁为基础的新经济发动机正在启动，形势很好嘛！”

石亚南接话道：“于书记和赵省长都过来视察了，给了我们很多鼓励哩！”

于华北冲着石亚南点了点头，又说了下去，“所以，古龙的腐败要反，坚决反，但不能捕风捉影，胡乱联系，不能影响到文山的经济和社会局面的稳定！”

马达再次解释，“于书记，这也不是谁胡乱联系，涉案人员那么多，老百姓和社会上的想法说法也就比较多，有些说法也不是没有一点根据。比如说，王林就是方正刚市长推荐上来主持工作的嘛，我当时就反对过，方正刚就是不听！”

于华北没接这话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对，对，老马，现在社会上说法是不少，我在文山就听到一种说法嘛，说你马达是马王爷，长了三只眼哩！”

马达笑了，石亚南和与会者们也笑了，会议室的气氛多少有了些轻松。

于华北向马达挥了挥手，“好了，老马，你们先把情况正式汇报一下吧！”

马达和省委调查组另外三个同志看着各自面前的卷宗材料，分四个专题，开始汇报，汇报进行了两个多小时，连中午饭都没吃。于华北虽说此前已听过马达和调查组有关同志的几次汇报，这日再听一遍，仍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汇报到最后，马达说：“……古龙官场风气糜烂到这种程度，买官卖官成了时尚，权力成了可以交易的商品，实在是触目惊心！说特大卫星不合适，说它是颗特大炸弹，我想一点也不过分！所幸的是，我们今天把这颗大炸弹挖出来了！”

石亚南接上来说：“老马，说是颗特大炸弹也不是多准确，要我看，它是个地雷阵嘛！引爆了秦文超这颗地雷，带响了其他地雷，把整个古龙县都炸翻了！”

于华北颇赞同石亚南的说法，“亚南同志这个比喻挺形象，也比较准确！是政治地雷的大爆炸嘛，有些人活该炸死，那是罪有应得，有些人让人惋惜啊！”

文山纪委书记老孙不知是摸准了领导意图，还是深思熟虑后形成了意见，就着他的惋惜率先发言，“所以，我们对涉案人员一定要客观分析。根据目前的情况看，原县委书记秦文超、原县委组织部长吴玉成、原常务副县长、县委常委林喜贵，既是古龙案的主要犯罪嫌疑人，又彻底烂掉了。而县长王林，和他们还不完全是一回事，过去是个不错的同志，属于在腐败环境影响下的被动落水。腐败成了气候嘛，你想不腐败也难，不腐败就不能容于这个腐败的小环境了嘛！”

于华北感慨道：“是啊，是啊，王林这个同志的落水很能说明问题啊！”

石亚南也把问题提了出来，“类似的干部一大批，咋处理倒真是个难题！”

马达没当回事，“也没啥难的，按党纪国法办嘛！王林在双规之前主动交代问题，可以算自首，就算是在方正刚提醒下交代的，我也不反对定自首。但有个话我还是得说：方正刚同志和王林关系很不一般，在古龙腐败案暴露之后，仍坚持推荐王林主持工作很不合适，客观上也影响了案件的查处！我不敢说咱这位市长有啥私心，他起码是看错了人，没有原则立场！这必须引起省委的充分注意！”

气氛马上不对了，石亚南怔了怔，和文山纪委书记老孙交换了一下眼色，强作笑脸，对马达道：“老马，你咋揪着人家正刚不放了？这个情况我不是和你解释过吗？让王林临时主持工作是我同意的，在市委常委会上研究过，还征求了市纪委的意见，不还是为工作考虑嘛！真要追究责任，那就由我来承担好了！”

马达和石亚南较起了真，“亚南书记，我不是和谁过不去，更不是要追究哪个人的责任，是说一个观点：任何事都要有人为它负责！对古龙腐败案，我们现在能讲出一大堆理由，什么人是会变的啊，块块上的一把手权力太大啊，等等。但这有多少说服力呢？我们上面各级组织部门为啥就没注意到这种变化？一年年都是怎么考察的班子？秦文超这些人手上的权力为啥会长期不受监督？我看还是不认真嘛，这些年来对古龙的举报又不是没有！年年都有，谁认真查了？”

于华北恼火透顶：这个马达，已经把责任追到他和省委头上来了，他也就敢！遂敲了敲桌子道：“哎，哎，老马，你是不是扯得太远了？就事论事，不要借题发挥！另外，我也要纠正你一个说法：对古龙的举报怎么没人查？省里、市里都查过！这次不是正刚、亚南同志和文山纪委先发现了线索，你查得下去吗？”

石亚南也拉下了脸，“马达，你说得不错，任何事都要有人为它负责！古龙问题暴露得太晚了，我和方正刚这届班子有责任，那么，请问，你们前任班子有没有责任呢？有多大的责任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这个前任文山常务副市长就是上届班子常委之一！对古龙班子你们又是怎么考察的？简直是岂有此理！”

于华北阻止道，“好了，亚南同志，你也不要说了，我已经批评老马了嘛！”

石亚南意犹未尽，“于书记，我再说两句！马达同志，我也不敢揣度你有没有私心，可你对正刚同志这种揪着不放的劲，有点让我怀疑，怀疑你的动机！”

马达立即责问：“哎，什么动机，亚南同志，请你说清楚，我不太明白！”

于华北心想，还不明白？我都听明白了！别忘了，你这个同志可是文山的老常务副市长，公推公选时又和方正刚竞争过文山市长的！嘴上却说：“这些题外话都不要说了，有意见你们会下交流，下面说正题：研究一下古龙案子，这么多涉案的干部怎么办？下一步古龙的工作又怎么办？我们今天要拿出个初步意见到省委常委会上研究决定！”看了看石亚南，“亚南同志，你是不是先谈谈啊？”

石亚南心里还窝着火哩，连忙摆手说，“于书记，我还是别谈了，省委咋决定我们咋执行就是，免得某些同志又怀疑我和文山方面要包庇哪个腐败分子！”

于华北提醒道：“哎，亚南同志，你可是文山市委书记啊，该说还得说！”

石亚南想了想，“那我就说点实际的吧！现在涉嫌案人员这么多，几乎是洪洞县里无好人了！该抓的要抓，该撤的要撤，这都是应该的。但是，对那些有一般问题的干部是不是也能搞点特殊政策呢？比如，是不是可以定个时间期限，规定一下，在什么日子之前，在多大数额以下，暂不追究？毕竟涉及面太大呀！”

文山纪委孙书记也应和说：“是的，于书记，恐怕要搞点特殊政策！我和石书记说过：具体问题得具体对待。再说这些有一般问题的干部，本身也是腐败环境的受害者，也要挽救嘛！我个人的意见是，对秦文超等原县委班子的领导从严惩处，对犯有一般性错误的同志，只要按规定把问题说清楚，就先解脱出来！”

马达表示反对，反对得毫不含糊，“文山两位领导的意见，我不敢苟同！不要说什么涉及面多大，涉案人员多，环境的受害者啥的，这都不是理由！包括王林！王林和一些涉案人员主动自首交待问题，将来可以由法院去从宽，我们必须按党纪国法办事，涉及多少处理多少！连这点决心都没有，这腐败就别反了！”

于华北心里虽然比较赞同石亚南和孙书记的意见，却也没法反驳马达的意见。况且，马达的意见也不是孤立的，有省纪委和监察厅几个同志的支持，他就更没法明确表态了。于是两天之后，于华北把这两种意见都拿到省委常委会上。

于华北在常委会上说：“……这两种意见，都有一定的道理，不过，若是考虑把消极影响限制在一定的范围内，还是石亚南和文山的意见更妥当一些！”

裴一弘心里和他一样有数，显然也不想在这种时候把风声进一步闹大，可话说得却很含蓄，有比较明显的倾向，但又不是决断，完全符合这位一把手的一贯风格，“消极影响还是要控制嘛，石亚南同志和文山的意见值得我们重视啊！”

赵安邦却装作没看出裴一弘的倾向，笑眯眯地看着众常委，话里有话地问：“哎，同志们，咱们中国共产党有特殊党纪吗？国家有法外之法吗？好像没有吧？”

裴一弘明白得很，指点着赵安邦笑道：“安邦，你别绕我们，有话直说！”

赵安邦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个小小古龙县竟然搞到了这种地步！我的意见，有问题的腐败干部一个不能放过，该立案的立案，该撤职的撤职，该抓的坚决抓，如果法律规定该杀的，还要坚决杀掉！既然事实证明这个县级政权不属于人民了，我们就必须代表人民坚决予以铲除，否则就是中共汉江省委的失职！”

于华北觉得赵安邦有些误会了，解释说：“安邦，或许是我没说清楚，或许是你没听清楚：文山市委建议暂不追究的是有些一般问题的干部，不是指那些严重触犯了法律的干部！这也是针对古龙目前干部队伍现状的策略性选择嘛！”

赵安邦不耐烦地说：“老于，我已经听清楚了，并没有误会你的意思……”

于华北忙道：“哎，哎，这不是我的意思啊，是亚南和文山同志的意见！”

赵安邦点着头，“我知道，我知道，还不是一回事嘛！我们现在是在讨论问题，我并没有指责你或者亚南同志的意思！你们无非是怕古龙的工作瘫痪嘛！我看不要怕，可以从文山其他县市干部中抽些人上去嘛！也不要怕消极影响，有问题的干部不处理，消极影响会更大，会给人们留下法不治众的坏印象，这不好！”

宁川市委书记王汝成婉转地说：“安邦省长，你也别这么绝对，法不治众的情况不是没有嘛！兄弟省区也发生过类似的大面积腐败案，都搞了些特殊规定！”

赵安邦火了，“什么特殊规定？要我说就是枉法！如果真的法不治众，那我建议先修改法律！不过在法律没有修改之前，我们还得依法办事，这没啥好说的！”

由于赵安邦的坚决反对，裴一弘的态度发生了颇为微妙的转变，转变得还很圆润，此前的倾向性不留痕迹地抹去了，你可以理解为一种讨论时的民主作风。

裴一弘拍板说：“安邦说得对，既然事实证明古龙这个县级政权已经不属于人民了，我们就必须代表人民坚决予以铲除！兄弟省区怎么做我们管不了，但我们必须依法办事，文山市委的这个意见不能考虑！古龙案要一查到底，但也不能影响文山和古龙的正常工作！”当场向组织部章部长交代，“老章，你们组织部门考虑一下，征求一下文山的意见，必要时从南方各市调一批干部到古龙去！”

这个结果有些出乎于华北的意料，可仔细想想，裴一弘的滑头和赵安邦的另类，也只能导致这样的结果了。裴一弘可以理解，在这种事上不能不滑，他在某种程度上不也耍了滑头吗？在会上含糊其辞，只说是石亚南和文山的意见。赵安邦就不可理喻了，好像天外来客。这位省长同志就没想到：刘书记已先一步上去了，裴一弘也是说走就走的事，汉江班子调整在即，自己能这么不讲策略吗？

当晚，于华北郁郁不乐地和方正刚通了个电话，谈了谈常委会上的情况，提醒道：“正刚，古龙腐败案是省里在办，你们积极配合就行了。有问题的干部要通通拿下来，至于派什么人到古龙，你少说话，让亚南同志拍板拿主导意见！”

方正刚心里有数，“我知道，别再弄出个王林事件，让马达他们抓辫子！”

于华北说：“你知道就好，你是市长，得抓好重点，就是经济建设工作！思想不能淹没在事务中，重点不能淹没在一般中，文山目前的工作重点在工业新区嘛！你小伙子不要官僚，最好经常下去看看，多了解一些工业新区的建设情况！”

方正刚道：“省发改委的老古奉老赵的命令，一直潜伏在文山了解着哩！”

于华北说：“老古是老古，你是你，你这个市长也要深入了解，看看亚钢联的项目会不会出问题？不瞒你说，摊子铺得这么大，我心里也不是太踏实啊！”

方正刚态度很好，连连应着，“好，好，于书记，我按您的指示办就是了！”

放下电话，于华北不安地想，一个古龙腐败案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不好收场了，文山可不能再出啥新麻烦了，尤其是工业新区亚钢联的这七百万吨钢……

第三十一节

尽管办公室的报架上摆放着汉江省下属各地级市的市委机关报，赵安邦却几乎从来不看。这些报纸都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除了新华社的电讯稿，就是那些地方诸侯的所谓“重要活动”报道，了无新意，让他倒胃口不说，有时还让他生气。不过，也不绝对，对某段时期和某些有特殊情况的城市，他倒也会有意无意地关注一下，把他们的报纸找来翻一翻，比如，他前几天考察过的文山和银山。

银山还不错，章桂春还是听招呼的，报上没有发表他的任何消息和言论。

文山的表现却让赵安邦吃了一惊：这个石亚南也太不像话了，不但发了他去文山的消息和讲话，还做了一篇大文章！三天前的《文山日报》在头版搞了一个通栏，标题是：“抓住机遇，打造我省北部地区新的经济发动机”，还有个醒目的副标题：“赵安邦省长在我市考察并作重要指示”。文中配发了三幅很大的新闻照片，一幅是他在文山金融企业座谈会上给行长们发奖，一幅是他头戴安全帽和吴亚洲等人一起视察工业新区工地，还有一幅是石亚南、方正刚向他汇报工作。

赵安邦浏览了一下文章，马上打了个电话给石亚南，开口就没好气，“石书记，你和方市长是怎么回事啊？我当面和你们说过，我这次在文山的活动不要报道，不要报道，你们还是报道了！还在你们的破报纸上搞了这么一大版！”

石亚南竟还敢开玩笑，“赵省长，您别发这么大火嘛！您领导不让见报是您领导伟大的谦虚，可我们不能因为您领导谦虚，就贪污您的重要指示精神嘛！”

赵安邦益发恼火，“石书记，你少给我来这一套！我既不伟大也不谦虚！”

石亚南这才认真了，“赵省长，那我可能理解错了！我以为您当时不让我们报道，是因为还要到银山考察调研，是为了对章桂春书记他们保密呢！所以，我们才拖了两天，在您离开银山之后报道的！这是我安排的，和方正刚无关！”

赵安邦哭笑不得，“石亚南，你到底是理解上的误差，还是故意套我啊？”

石亚南却问：“赵省长，是不是报道不实啊？我们打着你的旗号乱说话了？”

赵安邦想了想，倒也没感到哪里有失实之处，嘴上却继续批评道：“你们这篇报道是很不合适的，违背了我这次下去的本意！搞不好就会给文山干部群众一个误导，以为我和省政府在给你们的钢铁火上浇油！石亚南同志，我再和你说一遍：文山的钢铁已经够热的了，要降温！银山的项目这次就让我彻底给灭了！”

石亚南连连说：“这我知道，我知道，不过，文山和银山不是一回事嘛！”

赵安邦口气多少缓和了一些，“我没说你们是一回事！但章桂春和银山的同志比你们要老实，桂春同志虽说也发了些牢骚，可很听招呼，没敢这么骗我！”

石亚南却说：“赵省长，未必吧？我咋听说你们一顿饭就吃掉了几万块？”

赵安邦觉得这很荒唐，“石亚南，这些胡说八道的事你都是从哪听来的？几万块一顿的饭，别说我和省里的同志不会去吃，只怕章桂春他们也不敢做！”

石亚南说：“赵省长，我看你还是小心，据我所知，章桂春老奸巨猾……”

赵安邦根本不愿听，粗暴地打断了石亚南的话头，“好了，继续说你和文山的事！亚南同志，你出啥馊主意啊？古龙县有问题的干部怎么能不追究呢？我告诉你，在昨天的省委常委会上，我第一个反对，老裴，老于也觉得不妥当！”

石亚南说：“我这也只是个建议嘛，不妥当就当我没提！赵省长，我们一定按您和省委的要求去做，继续配合调查组，对所有涉案干部一查到底！”话头一转，又说，“不过，马达也有些过分了，抓住王林问题，做方正刚的文章哩！”

这些情况赵安邦听说了，“我知道，你还和马达同志吵起来了，是不是？”

石亚南说：“赵省长，你说马达会不会有私心？故意和方正刚过不去啊？”

赵安邦道：“你和正刚同志不要这么敏感嘛，我不知道马达有啥私心！王林毕竟是方正刚的大学同学，又是你们一手推上去的，马达指出这个事实，批评几句有什么不可以？钱惠人出问题后，我就主动在省委常委会上作了自我批评！”

石亚南说：“咱也别忘了另一个事实啊，马达曾经是方正刚的竞争对手！”

赵安邦想，这倒也是，马达比较正派，不会故意和方正刚作对，但揪住方正刚的失误做点文章也不是没可能，谁都不是圣人嘛。不过这话却没说，怕石亚南和方正刚再钻空子，只道：“我看马达没这么狭隘！咱们继续说正事，亚南，你们不是马上要向古龙调派干部吗？我有个建议：不要再按原建制派了，因人设事的部门和岗位通通撤掉，或者并掉！这么一来，你们的调干压力就轻多了！”

石亚南说：“赵省长，我正要向你汇报呢！昨晚章部长给我来了个电话，说是可以考虑从兄弟市调一批干部去古龙，我没同意，我说了，文山不缺干部！你今天这么一点拨，我心里更有数了：借这个机会撤岗裁员，把坏事变成好事！”

赵安邦很欣慰，“好，好，我就知道你不糊涂！”又问起了古根生，“哎，亚南同志，你家古主任是怎么回事啊？一直没向我汇报，是不是被你拉下水了？”

石亚南笑了起来，“怎么可能呢？赵省长，古主任对您可是忠心耿耿啊！”

赵安邦也笑了，“忠心啥？就算有点小小的忠心，到了文山也被你没收了！”

石亚南叫道：“哎，哎，赵省长，既然如此，那你还派老古长期潜伏啊！”

赵安邦无意中说了实话，“嘿，你这个石亚南，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不好好感谢我，还瞎抱怨，我这不是出于好意，想趁机照顾你们夫妻团聚一下嘛！”

石亚南又笑又叫：“赵省长，那我告诉你：你的好意全被你的走狗古根生歪曲了！这家伙像真的似的，牵着狗架着鹰在我们这里四处乱窜，孩子从省城接过来他也不管，我昨天还和他吵了一架！求你还是快把这个潜伏特务撤回去吧！”

赵安邦哈哈大笑，“亚南，要这么说，你家古主任我还就暂时不撤了呢！”

石亚南说：“那求你行行好，把你领导的好意和老古说说，让他安静几天！”

赵安邦和气地应着，“好，好！”接着，又严肃地说，“开玩笑归开玩笑，不过，亚南同志，我今天还是要提醒你：别一门心思光想着咋对付我和省里，你和正刚同志也得警惕下面！对可能影响全局的重点工作，一定要做到心中有数！”

石亚南连连道：“是的，是的，赵省长！但有个话我还是得和你说：对银山那位章桂春书记，你最好还是小心些！据我们得到的消息，他老兄对付你们领导的本事比我和方正刚高明多了！你们这次在银山根本就没看到多少真东西啊！”

赵安邦这才有些警觉了，“亚南同志，你能不能把知道的情况说一说？”

石亚南却支吾起来，“具体情况我……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你领导多……多警惕吧！哦，对了，正刚市长和章桂春共过事的，你也可以听听正刚的说法！”

赵安邦有些不高兴了，“你不清楚还和我说啥？又给人家银山上眼药了？你别拿方正刚做幌子，方正刚当年和章桂春在金川发生过矛盾，他的话我不听！”

石亚南这才道：“赵省长，独岛乡群众上访可是冻伤了人啊，听说有位农民同志一只脚都截去了！硅钢项目好像也没停，他们……他们还在四处拉投资！”

对石亚南反映的情况，赵安邦不敢全信：文山和银山竞争激烈，互上眼药的事过去发生过不少，搞不好又是一剂挺及时的眼药。可又不能一点不信，现在下面对付上面的本事大得很，连总理都敢骗，何况他了，有些事情也很难令行禁止。

于是，和石亚南通话结束后，赵安邦想了想，又和章桂春通了个电话。

章桂春听罢他的责问就火了，在电话里很激动地叫了起来，“赵省长，这都是哪来的事啊？金川区的独岛乡您几天前亲自去过，还是突然袭击，连我事先都不知道！上访农民您也都见了，真有谁冻伤了，能瞒得了您？谁这么造谣啊？”

赵安邦没说是谁，“桂春同志，这你不要问了，我就是了解一下情况！”

章桂春道：“我估计谣言来自文山，这也太不像话了，正常竞争可以，这么乱说就不好了嘛！不仅影响我们银山的形象，也变相指责你赵省长官僚嘛！”

赵安邦自嘲说：“我当然不愿官僚，可也不敢吹牛说就不会被下面蒙骗！”

章桂春生气道：“好，好，赵省长，那我们就对这些谣言说法一追到底好了！”

赵安邦却不愿追，追到石亚南那儿，势必进一步影响文山和银山的关系，于是又说：“桂春同志，你不要这么激动，谁告诉你谣言来自文山啊？没这些事就算了，你不要想得太多！我再强调一下啊，你们的硅钢项目绝对不要再上了！”

章桂春发牢骚道：“赵省长，您想我们上得了吗？地不批，项目不批，吴亚洲和亚钢联也不愿来投资了，我们是欲哭无泪啊！就这样，竟然有人还在那里乱造谣，乱传谣！有些谣言都离奇了，还说我们接待你省领导花了多少多少万！”

赵安邦也想了起来，“这个说法我也听到了，桂春，哎，这是咋回事啊？”

章桂春说：“赵省长，你是被接待者，我们咋接待的，你不清楚吗？哪顿饭不是四菜一汤？什么地方违反了省里规定的接待标准？喝的酒也是银山大曲！我倒听说石亚南和方正刚很会做人啊，在文山还请你们喝五粮液、茅台酒呢！”

赵安邦纠正道：“桂春，你听到的这个说法也不准确，文山市委、市政府接待从没上过五粮液、茅台酒，只有到新区项目工地那天，小吴总硬上了好酒！”

章桂春说：“总还是有人上了好酒吧？说我们的这些事却连影都没有……”

这时，中央某经济部门的一个电话进来了，赵安邦没和章桂春再说下去，匆匆结束了这次通话。嗣后因为事情太多，忙忙碌碌，也没想起再找过章桂春。

后来才知道，石亚南向他反映的竟都是事实！这个章桂春不但老奸巨猾，还胆大包天，在他一再反对的情况下，硅钢项目照上不误！欺骗他的手段也颇为高明，把冻伤的群众从金川区紧急撤离，全藏到了银山城里！就连一顿饭吃掉几万元也是真实的，金川区的这帮人真他妈有能耐，把鲍鱼、鱼翅化装成扇贝、粉丝！

石亚南和方正刚虽说受了文山新区管委会的欺骗，可客观上也欺骗了他。亚钢联这七百万吨钢问题果然不少，古根生发现了其中一些问题，却没引起石亚南和方正刚应有的警惕和重视，他们非但没支持古根生查下去，反阻止了调查，还把古根生拉下了水。在他们指使古根生作出的汇报材料上，一切正常，所有问题只字不提。而省委有关部门后来的联合调查证明，新区管委会和吴亚洲从没向市里、省里说过什么实话，新区十几家合资公司的注册资金水分很大。应该到位的三亿五千多万美元只到了一千万左右，仅此一项就出现了近三十亿人民币的虚假投资，更别说还积欠了全国一百多家建设单位的十几亿带资款……

第三十二节

古根生承认自己是政治动物，私下时常分析他和石亚南的仕途前景。一开始他的势头不错，从副科起步，正科、副处、正处提得很顺溜。他在宁川计委做正处级副主任时，石亚南还只是省经委的一个小科长。他觉得石亚南在仕途上没多少奔头，要她调到宁川来，给自己做个好后勤。石亚南不干，说以后还不知谁给谁做好后勤哩！后来的发展有点出乎意料，他在正处位置上一呆七年，石亚南从省级机关调到平州后，却在当时的市委书记裴一弘手上提起来了。现在，作为中年女干部和块块上的干部，又在文山这种欠发达大市做一把手，优势自然比他大多了。因此，支持老婆的工作，为老婆的工作成绩添砖加瓦，就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义务和责任。文山钢铁风暴过后，古根生在总结教训时，把这些深藏在心里的话向赵安邦袒露了。承认自己关键时刻没对老婆讲原则，犯了严重错误。

其实，古根生最初还是想忠于职守的，“潜伏”期间已经查出了亚钢联在建项目的不少投资水分：为了搞这七百万吨钢，全国一百多家单位带资参建，带资规模之大令人吃惊。仅邻省耐火材料企业，吴亚洲就积欠了一个多亿，还有近三亿的设备款和和工程建设款也是乙方垫付的。这四个亿按说都该列入应付款项下，可资金账上全变成了投资款。吴亚洲还不当回事，一会儿解释说，有些建设单位以后肯定要入股的，一会儿又解释说，是会计人员搞错了。市长方正刚和管委会的同志也跟着帮腔，说带资建设是普遍现象，现在哪个项目乙方不带资？

石亚南当时正为古龙腐败案烦着心，晚上也不得安生，天天开会到半夜，回来后还电话不断。他好不容易插空和她谈了谈，她也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没等他把事说完，就抱怨说：“老古，你看我忙的，就一点都不同情我？如果只是带资，你就别较真了好不好？乙方愿带资来干，还不是看好我们的项目嘛！”

古根生偏要较真，“亚南，这事你和正刚得重视啊！谁看好你们的项目与我无关，不行我就向省里汇报了，得彻底查一查，我估计带资还不止这四个亿！”

虽然估计不止四个亿，可古根生和石亚南谁也没想到带资会高达十几亿。

石亚南当时就撂下了脸，“怎么，老古，你故意坚决地和我捣乱是不是？你不想想，这么小题大做查带资，会产生啥影响？带资单位还以为出啥事了呢！没准会群起讨债，吴亚洲和亚钢联的资金链就会产生问题，新区项目就要烂尾！”

古根生想想也是，真出现了这种情况，身为文山市委书记的老婆就难辞其咎了，如果进一步深追下去，他们发改委和国土资源厅也得承担违规责任。于是便问：“石大书记，那你说咋办吧？我们孙主任说，赵省长还要看汇报材料呢！”

石亚南有些不耐烦了，“这和我说啥？你把材料搞一下嘛，就说一切正常！”

古根生说：“还一切正常？带资的那四个亿就不正常，恐怕得实话实说！”

石亚南火了，“古根生，我可警告你：不要在赵省长面前制造紧张气氛！”

古根生更火，“石亚南，这是谁制造紧张气氛吗？问题是不是事实存在？”

石亚南一怔，又软了下来，好言好语道：“老古，你不要叫嘛！这个事实我否认了吗？我和正刚也在让市有关部门自查嘛！可我们自查自纠是一回事，你汇报上去是另一回事！你不是不知道，碰上了宏观调控的大背景，赵安邦和于华北都怕这堆烧得火红的钢铁燎着他们的官帽子，你还去吓他们啊？不讲政治嘛！”

古根生讥讽说：“你讲政治，在《文山日报》上给安邦省长来了一大版，结果怎么样？挨训了吧？我早就和你说过，赵省长不好蒙，交代过的事不会忘！”

石亚南连连点头，“是，是，不好蒙，这次教训还是比较深刻的！不过，老古，你既然知道我拼着挨训也这么干，你还忍心给我找麻烦啊？我不指望你给我帮什么忙，你也不能在这种关键时刻给我添乱啊！带资的问题我比你清楚，我在平州当市长时，不少重大工程项目都是乙方带资过来干的，从没出过问题！当然，你今天提醒一下也好，我会重视的，新区那里，我抽空再了解一下吧！”

古根生说：“亚南，你真得和吴亚洲好好谈谈，把亚钢联的家底摸清楚！”

石亚南恳切地说道：“老古，你放心，你只管放心，这事我一定尽快安排！”

古根生这才吐了口，“石书记，我认你狠，那就按你们的意思办吧！”

石亚南乐了，大人物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看，老古是个好同志嘛，只是有时会犯点小糊涂！”又得寸进尺道，“老古，你们这个汇报材料，是不是能先给我和正刚看看啊？有些你们不清楚的情况，我们也可以帮你们做些补充嘛！”

古根生却不愿谈了，“行了，石亚南，咱得说说你的宝贝儿子了！古大为油盐不进啊，来了八天，玩了八天，把文山风景看得也差不多了，想回上海了！”

石亚南很意外，也有些恼火，“回上海？他真以为我们是请他过来旅游度假的？哎，不是说好让浑小子体验一下生活，跟小婉、小鹏去卖几天报纸的吗？这阵子我实在太忙，没顾得上管他，老古啊，你这当爹的和他认真谈了没有？”

古根生苦笑道：“认真谈了，你宝贝儿子不干啊，振振有词地说，他的理想不是卖报纸，是当记者，还说了，如果让他去体验记者生活，他倒可以考虑！”

石亚南想了想，“哎，老古，我觉得这也可以答应他嘛！”

古根生不高兴了，“答应他？石亚南，你尽想着当慈母，我这恶父可就做不下去了！我想好了，得和他摊牌了，不是和他商量，卖报纸他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还有在这里县中补习的事，也一起说清楚，断了他回上海的好梦！”

石亚南却道：“还是一步步来吧！补习的事先别说，就让他去体验一下记者的生活嘛，不过，要给他出个题目：跟踪采访小婉、小鹏的卖报生涯！”

古根生突然明白了，“哦，你对付儿子有一手啊，这不还是跟着卖报纸嘛！”

石亚南很得意，“只要能达到教育的目的就成嘛，老古，学着点吧！”

……

经过这次比较深入的谈话，古根生同志的立场发生了根本性动摇，对赵安邦和省政府那点本来就靠不住的小小忠诚全被石亚南没收了，“潜伏”调查工作彻底放弃，连汇报材料都是文山新区的同志帮着写的。古根生当时有个想法：既然不能给老婆的工作添乱，制造紧张空气，倒不如干脆不查，查出点啥更难办。

这么一来，工作重点也随之转移了，对儿子古大为的治理整顿提上了议事日程，他分工主抓，日理万机的书记老婆从中协助。老婆同志一再恳切表示，她这次一定协助好，再忙也不能忘了教育，和古大为的正式谈话她一定抽空参加。

市委书记果然亲自参加了谈话，可古大为仍不买账，小混蛋比较难对付。

古大为对他们两位领导同志提出的采访内容毫无兴趣，听罢他们的要求就说：“哎，我为啥一定要跟踪采访那两个小孩？那两个小孩知道啥？浪费我的才华嘛！石书记，古主任，我可以采访你们，请你们谈谈对孩子的教育问题！”

古根生听出了小混蛋的话外之音，脸一拉，“这你就别采访了，我们的教育比较失败，主要责任在你妈，我负有部分责任，所以我们对你得采取措施了！”

石亚南也说：“大为，别耍小聪明了，我看这种跟踪采访对你还是比较有意义的，是我们教育失败后的一种补救措施，就想让你知道一下民间的疾苦！”

古大为眼皮一翻，“这就是说，我还非去采访不可了？是不是？”

古根生说：“对，跟踪采访三天，写三篇采访纪实交给我审查！”

古大为想了想，突然问：“古主任，那我得弄清楚：我的好处在哪里？”

古根生说：“这还用问？你的好处大了去了，受到了教育，提高了认识！”

古大为看看石亚南，又看看古根生，“不过，我还得咨询一下：除了这种虚的好处，就没啥实际的好处吗？比如采访费，红包啥的？我上海震东哥在报社当记者，出去采访都有红包，春节前我跟着他去玩了一次，也白拿了二百哩！”

古根生桌子一拍，“你他妈真够混账的！还指望小婉、小鹏给你发红包吗？”

古大为根本不怕，“我没说让他们发红包，但你们就不发吗？我白忙啊！”

石亚南打起了圆场，“好，红包就由妈来发，一天五十，总可以了吧？”

古大为嘴一咧，“可以啥？起码一天一百，三天三百，先预付一半吧！”

石亚南真是可爱的慈母，竟然就同意了小混蛋一天一百元的开价，当真预付了一百五十元的红包定金，气得古根生不知说啥才好。古大为一离去，古根生马上冲着石亚南发火，“还说爷爷奶奶宠他呢，你当妈不宠他？这事我不管了！”

石亚南说：“老古，你哪能不管？他这三百元红包不是这么好拿的！明天早上四点半，你就把他给我从床上揪起来，我让小婉、小鹏在报社门口等着他！”

次日早上四点半，古根生当真把古大为的被子掀了，小混蛋赖在床上死活不想起，说是情愿退还定金。古根生不答应，硬把他折腾起来，看着他上了通往《文山日报》社的三十五路公共汽车。这时天色还一片漆黑，早班车上空无一人。

这么一折腾，古根生也睡不成了，便沿着三十五路线跑步锻炼身体，跑了整六站。到报社门口六点钟不到，天仍没亮，报纸批发点却是一片热闹，不少报贩正忙着把批来的报纸往三轮车上搬。古根生擦着汗，踱着步，逐一看过去，没在报贩中见到古大为和小婉、小鹏的影子，心想，也许他们已经批过报纸走了。

往回跑时，意外地碰上了他们，是在大观桥上碰到的，那情形不是亲眼所见简直难以置信：小婉一头大汗，吃力地踏三轮车，小鹏在身后推车，高高胖胖的古大为却坐在车上进行着所谓的“采访”！古根生正要冲过去，把古大为从车上揪下来，古大为自己却先下了车，还帮着推起了车，古根生这才没有过去干预。

当天下午，古大为的第一篇采访稿出笼了，对早上的送报过程中发生的事做了一番描述，虽说错别字不少，语句倒还通顺。古根生看了稿子才知道，古大为虽说曾坐在车上进行过“采访”，也帮着踏过车。因为不熟练，车撞到了路边的电线杆上，把车撞坏了，硬赔了姐弟俩五十块钱的修车费，把一天的红包收入搭进去一半。这小子本质看来不错，挺有同情心的。在文章中，这位“记者”同志发出了感慨，“看看小婉、小鹏他们的艰难生活，我们难道还不该惭愧吗？”

看到这里时，古根生挺欣慰，心想，小混蛋也知道惭愧了！不料，接下来的文字又不对了，“试问今日之文山为何出现了这样的事情？市委书记石亚南同志应该承担什么责任？如果小婉、小鹏是你的孩子，你能看着他们这样下去吗？”

古根生把文章给石亚南看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嘿，我们好像弄巧成拙了，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石书记，儿子的这个责问你该怎么回答啊？”

石亚南笑道：“你别讥讽我，就算砸了脚我也欣慰！这责问不是没道理，说明古大为已经受到了触动！”又说，“老古，我目前是受他责问的人，不好和他多说啥，你去和他说，就说正是因为要消除这种贫困现象，他妈这些年才顾不上管他！但我们把他送到了上海，各方面条件好得很嘛，去引导他好好惭愧吧！”

古根生便去引导古大为去好好惭愧，引导得还算不错。在第二篇文章里，小混蛋将自己过去的生活和小婉、小鹏的生活进行了一番对比，又发了一通夸张的感慨。石亚南很高兴，评价说，对儿子的教育也是工程，抓和不抓就是不一样！

儿子工程抓得挺好，对古大为的治理整顿成效显著，大局和工作却全抛到了脑后，就像过去一个戏里说的，“让巴掌山遮住了眼”，灾难也就因此注定了，害了他自己不说，实际上也害了石亚南。为此，古根生真是悔青了肠子……

第三十三节

白原崴在金川区委书记吕同仁和区长向阳生的陪同下，站在独岛乡的长淀湖边，看着那片长满庄稼的良田想，银山方面怎么想起在这里搞硅钢厂？开发高档别墅住宅区多好！长淀湖虽说有些轻微污染，却是活水，东连奎河西接汉江，距金川城区不到三公里，真搞了工业项目，这么好的环境就完了。怪不得省里卡着不批，赵安邦亲自干涉呢，违规不违规先不谈，环保审查这一关就过不了嘛！

毫无疑问，银山方面是想违规操作，二千五百亩项目用地只批了六百亩，立项还没影，就把他和林小雅骗来了。骗来后，市里的领导又不出面，只让区里接待，连一次次主动找他的那位宋朝体市长也躲了起来，说有啥急事去了北京。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这是一种操作上的策略，项目搞成了是市里的成绩，受到追究就是下面乱来，这种欺上瞒下的手法也不是今天才有的。如此看来，这个诱人的项目确如陈明丽和田封义所言，风险不小，伟业国际只怕参与容易脱身难。

然而，他还是带着林小雅来了，来时没抱多大希望，只当是一次短暂的爱情休假。避开陈明丽无所不在的监视，和小雅一起单独呆两天还是挺有意思的。现在看来，在如期收获爱情的同时，也许还会收获一块增值的土地，起码是已经批下来的这六百亩地，搞得好甚至有可能就是两千五百亩，一个房产项目就诞生了！

区委书记吕同仁和区长向阳生装疯卖傻，似乎根本不知道省里的态度，赵安邦和有关部门头头脑脑来银山考察叫停的事提都不提，仍和他大谈硅钢厂。信誓旦旦地向他和伟业国际保证，市里区里将全面支持，全力保障，在这个重点项目上不但会把政策用足，还会用活。白原崴便也装糊涂，没提出任何质疑，还适时表示了投资兴趣，说是二十亿可转债正在发行中，他和董事会也在考虑新投资项目。吕同仁和向阳生都劝他把这二十亿投到金川来，当天晚宴上，他便借着酒兴承诺说，不但可以把二十亿投进来，还可以先打一千万定金过来，以示诚意。

这承诺和诚意金川区肯定连夜向市里汇报了，市委书记章桂春一见伟业国际真要把银子扔过来了，不再故意躲着他了。这滑头从百忙之中抽出了身，半夜十一点打了个电话过来，先是一通道歉，继而提出，次日中午在香港大酒店宴请。

放下电话，白原崴哈哈大笑着，对林小雅道：“小雅，你看看，是不是有点意思啊？这位章书记，既他妈的想要政绩，又怕被政绩烫着手，比我还奸诈！”

林小雅说：“那你和伟业国际就不怕烫手啊？要我看，这就是火中取栗！”

白原崴道：“当然是火中取栗，不过，取栗的那只手不是我们的手，是银山市的手！他们敢这么背着赵安邦和省里违规操作，就得为违规操作承担责任！”

林小雅说：“他们可以承担责任，但实际承担损失的将是我们伟业国际啊！”

白原崴摇头笑道：“这可不一定，小雅，投资这潭水很深，有些事你不懂！”

林小雅仍坚持说：“白总，你最好听我一句劝，还是放弃吧！就是从环境保护的角度看，这个项目也够麻烦的，在这种风景挺好的地方搞钢铁，也不知他们是咋想的？搞个欧洲小镇之类的房产项目还差不多！”

白原崴乐了，“哎，哎，小雅，你说什么？搞个欧洲小镇？房产项目？”

林小雅不在意地说：“是啊，总比搞什么钢铁厂要好，起码不污染环境！”

白原崴略一沉思，“那好，就这么定了，我们就在这里搞个欧洲小镇吧！”

林小雅怔住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哎，白总，你这不是开玩笑吧？”

白原崴严肃起来，“不是开玩笑！站在长淀湖边看地时我就这么想了，现在你也这么说，我的想法更坚定了！就搞个欧洲小镇式的房地产项目，项目名字可以叫莱茵河畔，或者北欧风情之类的，小雅，你好好琢磨一下，提点设想！”

林小雅仍是不解，“白总，既然你已经有这个想法了，为什么今天不和吕书记、向区长说？还在那里大谈钢铁呢！哎，明天是不是和章桂春书记先说说？”

白原崴忙摆手，“NO，NO！明天继续和章书记谈钢铁，这事提都别提！”

林小雅睁着迷惑的大眼睛问：“为啥不提啊？你还怕他们不同意吗？”

白原崴道：“他们当然会同意，这么一来，既没违规的风险，又照样引进了项目资金，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但对我们来说有个技术性问题：工业用地和房地产用地不是一回事啊！工业用地两万一亩，房地产用地起码也要八万一亩，还得挂牌拍卖，为长淀湖边已批下来的六百亩地，我们就要多花三千六百万哩！”

林小雅明白了，笑道：“白总，你又看到机会了？还想赚这笔土地差价呀？”

白原崴很正经，“有差价为啥不赚？小雅，你别说，将来把工业用地变更为房地产用地后炒出去也是一招，就算不能赚三千六百万，也能赚两千万以上！”

林小雅道：“白总，这么说来，你从来就没相信过他们这个钢铁项目啊？”

白原崴这才说出了其中的秘密，“小雅，你想想，我会相信吗？吴亚洲都不上的当，我会去上吗？有关情况我已经知道了，也看出银山在骗我们，让我们把钱先扔进来再说！我呢，将计就计，一千万打过来，既是项目定金，也是那六百亩地的地款，将来硅钢厂上不了，六百亩工业用地就自然变成了房地产用地！”

林小雅又问：“那么，如果情况有变，这个钢铁项目能顺利上马呢？”

白原崴道：“这我也想过，顺利上马不是更好吗？我们扔进去三五个亿，然后向银行贷款嘛，也像吴亚洲的亚钢联那样，贷个几十亿！不过，这种可能性不是太大，赵安邦这个人我比较了解，厉害着呢，他不同意的事，银山干不成！”

林小雅说：“可改变土地用途，银山方面会不会让我们补地价啊？”

白原崴道：“一般不会，始作俑者是他们，地又落在了我们名下，他们很被动，不替我们摆平不行！这种事我们前年在平州碰到过，一块地从工业用地转为商业用地，最后又按我们的要求变成了房地产用地！所以，我们这次要主动受骗上当，说心里话，我现在不怕章桂春骗我，就怕他不敢骗我，向我说明真相！”

林小雅感叹起来，“这可真是中国特色，简直匪夷所思！怪不得有人说中国的市场经济是权力经济呢！只要有权力的庇护，连受骗上当都能产生利润啊！”

白原崴大笑说：“你总算明白了！因此，我们得继续和章书记谈钢铁啊，为他的政绩，为银山的，当然，也为我们几乎没有任何风险的一笔利润！”

林小雅却笑不出来，“白总，你真是好可怕啊，都被中国特色修炼成精了！”

次日中午，宴会在银山香港大酒店如期举行，白原崴和林小雅赶到之前，章桂春已先一步到了，正和吕同仁、向阳生说着什么，章桂春的伤还没好，左臂仍用绷带吊着。白原崴此前听说过独岛乡征地风波，就觉得面前这位市委书记颇有几分悲壮。这份悲壮过去与他无关，今天与他有关系了，心里不免有些激动。

章桂春也挺激动，拉着他的手，笑眯眯地对吕同仁和向阳生说：“小吕、老向、我和宋市长可是帮你们金川区请来了个大财神啊，你们得给我伺候好了！”

吕同仁点头微笑着，“章书记，我们已经和白总说了，把政策用足用活！”

向阳生也说：“就是，章书记，我们定了，吕书记一把手挂帅，亲自伺候！”

白原崴笑道：“你们可千万别这么说，什么伺候不伺候，我们又不是老爷！”

章桂春呵呵笑着说：“怎么不是老爷啊？到银山投资的就是老爷，我，宋市长，还有他们，都得好好伺候着，伺候就是服务嘛，全方位无私服务！前天政协的同志找我，说有个广东投资商提出来，想在市政协挂个委员的名，我当时就答复了，成！人家在这投资八千多万，交了不少税，别说委员，就是挂个爹都成！”

白原崴、向阳生被逗笑了，吕同仁勉强笑了笑，只有林小雅无动于衷。

入席就座后，章桂春又说，表情已严肃起来，“白总，开玩笑归开玩笑，可这个玩笑代表了我的一种心情啊！同为我省北部欠发达地区，文山作为未来的经济辐射中心定位，有省里的政策支持，有项目和资金的倾斜，银山有啥？只有对投资商的一片真诚嘛，只能创造一个比文山更好的环境嘛！白总，有啥要求你们只管提，文山做得到的，我们一定做到，文山做不到的，我们也会想法做到！”

白原崴忙起身敬酒，“章书记，那就太谢谢您和市委了！就冲着您今天带伤来接待我们，我和伟业国际集团就认准银山了！而且还不问你要政协委员！”

章桂春把敬的酒喝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是！白总，你当然看不上政协委员，不过可以考虑安排市政协副主席嘛，商会那位副主席也快到点了！”

白原崴不禁动了心：怪不得人家都说章桂春是银山的一方霸主，看来此人还真是有些霸气的，市政协副主席就敢在这样的场合轻易地许。他相信，如果他和伟业国际真把几个亿投到了银山，没准就成了副主席。那还有啥好说的？就算金川的项目搞砸了，也是有后路的，他现在不奋勇向前去上当受骗，更待何时？

于是，白原崴便切入了正题，“章书记，我知道您和市里对金川硅钢项目很重视，我们伟业国际集团也是高度重视的。我来之前董事会刚讨论过，准备改变二十亿可转债的投资方向，做金川的硅钢项目，伟业控股将是主要投资方了！”

章桂春边吃边说：“好，好，伟业控股是上市公司嘛，可以在证券市场上融资，公司主业又是钢铁，业有所专，这很好！”就这么随便应了两句，便转移了话题，“我们银山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的，就是工业基础比较差，石亚南、方正刚他们老吵着说什么文山的老国企都是包袱，这种包袱我们想要还没有呢！”

林小雅插了一句，“既然银山山清水秀，可以在旅游开发上做些文章嘛！”

章桂春和气地道：“旅游开发的文章一直在做。不过，光旅游也不成啊，得先吃饱肚子才能旅游嘛！文山要工业强市，我们银山就更要工业强市了！”

白原崴把话头接了过来，“就是，章书记，我想向你和市委汇报一下……”

章桂春却端起了酒杯，“来，白总，林主任，我代表市委、市政府，也代表银山五百二十万人民隆重敬你们，也敬伟业国际一杯，真诚地感谢你们了！”

白原崴和林小雅不敢怠慢，把这代表着五百二十万人民的酒隆重地喝了。

章桂春指点着吕同仁和向阳生，又说了起来，“我经常和他们说，一定要为来我们这里投资的海内外老板好好服务，为投资老板服务，就是为人民服务！”

白原崴笑道：“章书记，说到底，我们这些投资商也是为人民服务嘛！”

章桂春手一摆，戏谑说，“不，不，白总，你们和我们不一样！我是为人民服务，你是为人民币服务，这你别不承认！我就喜欢直来直去：到银山投资如果没有可以预期的利润，我八抬大轿也请不来，是不是？真理都是光着腚的嘛！”

桌上的人全笑了，包括不太喜欢这种场合和气氛的林小雅也被逗笑了。

向阳生笑罢，画蛇添足解释说：“章书记的意思说，真理都是赤裸裸的！”

章桂春看了向阳生一眼，“这还用你来解释？没点幽默感！”又说了下去，“但是，白总，我们在客观上达到的目的必将是一致的！你们投资赚了钱，我们收了税，也增加了就业岗位，为人民服务的目标就达到了！有些同志骂我哩，说我这是提倡官商勾结，我就说了，官商不勾结，哪来的投资，哪来的就业岗位！勾结可以，但不能谋私，不能把银子往自己家里扒搂，谁敢扒搂，我剁他的爪子！”

白原崴觉得机会难得，酝酿了一下情绪，又准备汇报，“好，好，章书记说得太好了，很生动啊！章书记，今天我们伟业国际就和你们市委、区委勾结一回了，一定把金川硅钢项目尽快搞上去！借这个机会，我先简单做个汇报……”

章桂春根本不愿听，笑道：“白总，别开口闭口就是汇报，哪来这么多汇报啊！咱们今天就是喝酒！项目上的事，你们和小吕、老向他们具体谈吧，我就不多干涉了！我干涉多了，他们下面就没法工作了！小吕，老向，你们敬酒啊！”

这位滑头书记是故意躲避，白原崴和林小雅虽说已想到了这一点，却都没想到章桂春会躲得这么彻底，连在这种场合的汇报都不愿听。其实他们是想好了自愿来上当受骗的，不可能让章桂春为难，但章桂春不清楚，这么做也能理解。

这么一来，汇报的事就不提了，合作双方大肆敬起了酒。你敬过来，我敬过去，喝得隆重热烈，三瓶精品五粮液不知不觉下去了。章桂春情绪很好，借着三分酒意，献歌一首：《永远是朋友》，唱得既深情又投入，“……结识新朋友，不忘老朋友，我们永远是朋友……”宴会在关乎“朋友”的歌唱声中圆满结束。

林小雅看不惯这一套，回到金川宾馆，门一关，就对他嚷，“白总，你觉得这位章桂春能做朋友吗？这种无聊政客在西方国家只怕早被老百姓赶下台了！”

白原崴道：“你说的是西方，这里是中国，更具体地说是银山。在银山，章桂春就是土皇帝，是大权在握的一把手。一把手掌握绝对真理啊，二把手只掌握相对真理，其他人没有真理，我们不和绝对真理做朋友，还和谁去做朋友啊？”

林小雅反驳说：“文山也是中国吧？我看文山的市长书记比他正派得多！”

白原崴想到文山就来火，“哼”了一声，轻蔑地说：“光正派有什么用啊？小雅，我告诉你，你要记住：我们是投资商，不是道德评论家！石亚南、方正刚的正派不能给我们带来利润，我们就要忘掉这种正派；章桂春不正派，却让我们有钱可赚，我们就要和他交朋友！”略一思索，决定说，“好了，不谈这个了，你马上分头打电话吧，通知伟业控股的陈总和我们集团的法律顾问，请他们今天都赶到银山来，和吕同仁、向阳生他们会商硅钢项目的投资计划！哦，还有，别忘了让我们的律师带上标准的土地转让合同书，我们得先把这六百亩地拿到手！”

林小雅耸了耸肩，讥讽说：“白总，这就是说，我们当真要上贼船了？”

白原崴真不高兴了，“什么贼船？哪来的贼船？小姐，适应中国国情吧！正因为有了这种国情，才会有一夜暴富的机会，才会有资本和权力的双重传奇！”

第三十四节

二〇〇四年春节过后，投资过热带来的负面影响明显显现出来。钢材、有色金属和相关生产资料价格继续上涨，能源供应骤然趋紧。省政府被迫将文山矿务局的煤炭销售权收上来，指令其开足马力生产，仍无法保证省内各大电厂和用煤企业的基本生产需求，南方各市限电停电成了家常便饭。原已签订了煤炭供销合同的外省煤，因为运输原因无法进入汉江省。赵安邦亲自出面，找到铁道部领导同志，也没解决多少问题。这也怪不得人家铁老大，春运过后，各地积压的物资全涌上了铁路线，有些物资节前就压下来了，不运不行，铁路运能达到了饱和。

三月中旬，能源紧张情况进一步恶化。担负向南方各经济发达市供电的宁川电厂和平州电厂，电煤储存经常只能保持五至七天的发电量。电厂停机引发大面积停电事故随时有可能发生。为缓解能源危机，减少电力消耗，省政府专门发了一个32号文，要求全省各市进一步避峰限电，深入挖潜。三月下旬，省城和南方各市开始逐一关闭夜间景观灯，一座座繁华的大都市失去了夜间的辉煌灿烂。

这其实解决不了多少问题。赵安邦心里清楚，最困难的时刻还没到来。如果这种能源紧张形势不能在六月之前得到根本扭转，对经济发达的汉江省来说，这个夏季将是十分难过的。千家万户的空调机一开，各地电网只怕就吃不消了。当然，有利条件也是存在的，根据以往的经验判断，到那时候铁路运输就不会如此紧张了，外省煤炭会比较顺利地输入汉江，只是煤价涨成什么样就不知道了。

不料，还没等到炎热的夏季，四月就过不去了。四月一日，赵安邦在省城检查工作，看了几个项目，听了半天的汇报，晚上刚入睡就被一个电话吵醒了。来电话的是主管工业的王副省长，赵安邦当时的预感就不好，马上想到了能源。

果不其然，王副省长开口就说：“赵省长，这下子麻烦大了！迄止今日下午五时，平州电厂的电煤储备只够维持三十二小时之用，宁川电厂的电煤储量也只能维持三天，而在这三天之内省内外已无任何煤源可供，真是十万火急啊！”

赵安邦有些恼火，“他们是干啥吃的？咋到现在才说？你说说看，我们能在三十二小时内变出煤来吗？这种情况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为啥不早作安排呢？”

王副省长说：“这也怪不得他们，是情况发生了变化：电煤半道被截了！”

赵安邦益发恼火，“谁这么大的胆？老王，你亲自去，让他们把煤吐出来！”

王副省长说：“能让他们吐出来就好了！是我们兄弟省截的，人家和我们一样，也把煤炭出省权收上来了，未经批准，一吨煤也不许运出去！我在电话里和他们主管副省长交涉了半天，没任何结果，所以，才半夜三更向你汇报嘛！”

赵安邦想想也是，兄弟省也不是能源大省，在这种情况下采取断然措施也在情理之中，于是指示道：“老王，我们只能靠自己了！你连夜安排，以省政府的名义让文山矿务局特事特办，组织车队紧急向两大电厂运煤，出井口就运走！”

王副省长说：“赵省长，这我已经安排了，保宁川应该没问题，保平州就难了！三十二小时内哪来得及组织这么庞大的运输车队？等把车队组织起来，把文山煤运到，平州电厂早停机了！现在唯一的办法是，截留途经我省的在运煤！”

赵安邦吓了一跳，“老王，你可真敢想！我们这么干，人家不告到中央去？”

王副省长说：“所以，这事得你定，据我从铁路部门了解的情况，这三十二小时内，津浦线和陇海线共有二十列煤炭专列途经我省，其中五列经停平州！”

赵安邦有点动心了，“你说什么？有五列煤车经停平州？情况可靠吗？”

王副省长说：“可靠！这也是唯一可以解决燃眉之急的办法，否则，平州电厂一旦停机，势必造成大面积停电，平州和周边地区的经济损失可就太大了！”

赵安邦迟疑着，又问：“那你知不知道，这些煤列的目的地都是哪里啊？”

王副省长不耐烦了，“问这么多干啥？要怕惹事，我就让下面悄悄干！”

赵安邦可不糊涂，“不行！老王，你先搞搞清楚，看看这些煤都是谁的！”

王副省长这才说：“赵省长，我早搞清楚了，全是发往上海和江苏的……”

赵安邦心里一紧，打断了王副省长的话头，“好了，你别说了！上海和江苏都是能源紧缺地区，也是经济发达地区，决不能搞先斩后奏！我和上海、江苏的同志联系一下再定吧！如果可能，就争取他们的支持，明天一早给你回话吧！”

王副省长叫了起来，“还明天一早？我今夜就守在电话旁等回话！”又说，“赵省长，我劝你不要找上海、江苏，肯定商量不通，真要找，你最好去找中央！”

这倒提醒了赵安邦，“好，老王，我就找中央！一弘同志正在北京开会，就请一弘同志向国务院领导紧急汇报吧，可在此之前，你们一定不能轻举妄动！”

王副省长连连应着，“好，好，不是十万火急，谁愿轻举妄动啊！”结束通话时，又强调说，“赵省长，你可别忘了，我们只有三十二小时，三十二小时啊！”

是的，只有三十二小时，火烧眉毛啊。但真为这种事去找国务院领导，也有些说不过去。好在裴一弘就在北京，不作为正式汇报，也许可以试一试。

裴一弘在电话里听罢他说的情况，沉默了好半天才说：“安邦，不是试一试，恐怕得连夜汇报。你想啊，如果不能在今夜明天将经停平州的煤列急令调入平州电厂专用线，我们就得采取措施了！否则许多企业就要出大问题，比如，钢铁厂的钢水、铁水就要凝结在炉膛里！你可想清楚了，是现在汇报还是采取措施？”

赵安邦觉得裴一弘的话里有话，估计是不想出面向国务院领导汇报，真汇报了，给领导添麻烦不说，也丢人，于是便道：“老裴，你说的这个问题我已经想到了，我的打算是：如果明天上午不能拿到国务院的指令，我们就采取措施！”

裴一弘挺不安地问：“明天上午再采取措施还来得及吗？影响面这么大！”

赵安邦说：“问题不会太大吧？必要时可以在电台、电视台发布停电紧急通知！不过，这一来肯定会产生很不好的社会影响，所以我还是想试一试！”说到这里，终于下定了决心，“老裴，这事你就别管了，我马上打电话给国办吧！”

裴一弘沉默了片刻，“算了，安邦，还是我来吧，我这就打电话找领导！”

这倒是赵安邦没想到的，“老裴，这好吗？我是省长，这个电话我打吧！”

裴一弘开了句玩笑，“行，你老弟还够意思！”又说，“不过，我现在就在北京，而且本来国务院领导同志也约我了去谈话的，还是我来吧！安邦，你们做两手准备吧，这些煤若没急用估计有希望；如果人家也有急用那就没办法了！”

接下来是三个多小时的漫长等待，他在等待北京裴一弘的电话，王副省长在等他的电话。凌晨三点十五分，裴一弘的电话终于到了，问题不但解决了，而且比预想的还要好，国办连夜下达急令，五列经停平州的煤列全部就地调拨给平州电厂，其他经过汉江的煤也优先保证宁川、平州两大电厂的电煤供应。

赵安邦大大松了一口气，对裴一弘说：“老裴，明天见到国务院领导同志务必代表咱们汉江省表示感谢，也代我先做个检讨吧，我这个省长没当好啊！”

裴一弘叹息道：“安邦，你别说，我们这次恐怕真要好好检讨啊！国务院领导同志在电话里就问我了，文山和银山的钢铁都是怎么回事？尤其是文山，怎么上到了七百万吨的规模！国务院领导先还以为是文山要煤呢，我解释了半天！”

赵安邦刚放下的心又拎了起来，“老裴，这么说，文山那堆钢铁有麻烦了？”

裴一弘道：“肯定有麻烦，具体情况还不清楚，看领导同志明天咋说吧！”

赵安邦觉得奇怪，“银山又怎么回事？银山的硅钢项目我亲自叫停了啊！”

裴一弘道：“你问我，我问谁呢？搞不好就让他们蒙了！安邦，你明天就找银山市委，找那个章桂春，问问他们想干啥？眼里还有没有省委、省政府！”

赵安邦仍不相信银山敢这么乱来，只道：“好，我了解清楚再说吧！”

裴一弘说：“我明天也找有关部委了解一下吧，看看这都是怎么回事！”

放下电话，赵安邦给王副省长回了个电话，把北京的回复简单说了说。

王副省长乐得大叫：“这可太好了，不但解决了平州电厂，还捞了外快！”

赵安邦却郁郁说：“老王，你别高兴得太早，只怕咱们的麻烦还在后面呢！”

究竟是什么麻烦，赵安邦没心思多说，挂断电话后，却再也难以成眠了。

裴一弘的话中已透露出了不祥的信息，搞不好汉江就要出问题！明天国务院领导和有关部委的同志要和裴一弘面谈，谈什么？没准就是文山、银山！这次宏观调控不是从今天开始的，过去的半年里中央一直在吹风、打招呼，其间还下达了几个很重要的文件。可包括汉江在内的一些省区却都没太在意，现在看来好像不对了，从能源的高度紧张即可看出宏观调控的必要性和紧迫性了。汉江省已经吃了苦头，两大电厂连发电的煤都没有了。你没有煤就去找中央，中央的宏观调控精神又不好好执行，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弄巧成拙，送上去挨板子嘛！

文山钢铁上到这种规模，连他和省里都吃惊，何况中央了。如果中央认真追究，只怕毛病不少，起码存在分拆批地、分拆立项情况。这种化整为零、逃避计划监管的问题，他和省里的同志能想象得到，国家部委的同志也能想象得到，都是特定国情下成长起来的干部嘛，谁不知道谁？不查则已，一查全都是问题。

还有银山。银山和文山还不是一回事。文山新区那些钢铁上得比较早，速度也比较快，是生米做成了熟饭，银山的项目还在纸面上，米还没下锅。如果银山真的在他一再阻止的情况下还上了硅钢厂，那就更不像话了，简直就是混账。

恼火之余，赵安邦想打个电话给章桂春，问问情况。可看了看表，才凌晨四点多，又觉得不是太合适，摸着保密电话，已准备拨号了，最终还是放下了。

在客厅里抽了一支烟，心情变得更坏。赵安邦便也不管那么多了，心想，我当省长的都睡不了了，你们底下胡闹的家伙还想睡安生觉啊？这才掐灭烟头，拨了章桂春家里的电话，连拨了三次，好不容易把这位章书记从好梦中折腾醒了。

章桂春不知是他，开口就骂：“谁呀，他妈的也不看看是啥时候！”

赵安邦说：“是我，赵安邦！章书记，实在对不起，打搅你的睡眠了！”

章桂春吓了一跳，“哟，是赵……赵省长啊！我……我不知道是您……”

赵安邦自嘲说：“没关系，没关系，你当面骂骂，总比背后骂要好！”

章桂春道：“赵省长，我骂谁也不敢骂您哪！您咋这时候给我来电话了？”

赵安邦说：“睡不着啊，桂春，你是不是醒透了？醒透了我有话问你！”

章桂春忙道：“醒透了，醒透了！赵省长，您说，是不是银山出啥事了？”

赵安邦“哼”了一声，“你说呢？你们怎么回事？硅钢项目又上马了？”

章桂春说：“没有啊，您两个月前亲自到银山叫停的，谁还敢上啊！”

赵安邦严肃地道：“好，桂春，没上最好！如果背着我和省里偷偷上了，你和银山市委必须考虑后果！我不是吓唬你们啊，中央这次盯上银山、文山了！”

章桂春不太相信，“中央咋会注意到我们呢？赵省长，是怎么个事啊？”

赵安邦忧心忡忡道：“你没数吗，还问我？反正你们给我小心了就是！”

章桂春这才说：“赵省长，那这样吧，我一早就赶到金川区去，亲眼看看那里的情况！如果区里的同志敢背着我们市里乱来的话，我和市委饶不了他们！”

赵安邦道：“那好，你就下去查查吧，查的结果立即向我和省政府汇报！”

当天上午，赵安邦正在办公室等裴一弘的电话，章桂春的电话先到了，说是金川区委书记吕同仁和区长向阳生胆子实在太大，还真背着省里、市里和伟业国际集团合作，继续上了硅钢项目，已在批下来的六百亩地上搞起了八通一平。

赵安邦气得差点摔了电话，“章桂春，我建议你马上开常委会，就研究一件事：怎么处理金川区的吕同仁和向阳生！对这种不听招呼，不顾大局，不讲纪律的同志必须严肃处理，该撤就撤！这种人不撤，我和老裴早晚得让中央撤了！”

章桂春赔着小心试探说：“赵省长，这件事的性质虽说比较恶劣，可毕竟还没造成严重后果，只是动了那六百亩地，况且这地是省里批过的，所以……”

赵安邦打断了章桂春的话头，“所以什么？章桂春，你不要讨价还价！这个会你可以不开，这两个人你们可以不撤，但我可以建议中共汉江省委撤了你！”

章桂春口气马上变了，“赵……赵省长，我们坚决执行您……您的指示！”

赵安邦冷冷道：“也不是啥指示，只是我的一个建议，很重要的建议！”

就在这时，裴一弘的电话进来了，是打到红色保密机上的。赵安邦没来得及和章桂春最后打一声招呼，便放下手上的话筒，匆忙抓起了保密机的话筒……

第三十五节

裴一弘是在中南海的重要谈话结束之后，回到住处才给赵安邦打的电话。

本来不想打，下午的飞机就回去了，可知道赵安邦着急，裴一弘想想还是打了，也没隐瞒，开口就说：“安邦，文山这回捅娄子了，一下子冒出来七百万吨钢，把国家有关部委吓了一跳，国务院领导同志批评了我们，口气挺严厉的！”

赵安邦心里有数，“预料之中啊，节前我就说，这钢铁上得不是时候嘛！”

裴一弘一声叹息，“是啊，我向国务院领导和有关部委的同志解释了：我们还是执行了宏观调控政策的，发现文山投资过热也下去查了，还是你带的队。中央某部委的一位负责同志当场将了我的军啊，拿出一张《文山日报》，问我是咋回事？我一看也愣了，报上你仁兄玉照三幅，光彩夺目，我差点没晕过去！”

赵安邦有些吃惊，“老裴，这些京官会注意到我们小小的《文山日报》？”

裴一弘道：“你别低估了这些京官的水平和能量，在这事上他们不官僚！”

赵安邦说：“老裴，你不知道，为这篇报道，我已严肃批评过石亚南了！”

裴一弘“哼”了一声，“我也饶不了她，这个账我会和石亚南好好算的！”

赵安邦说：“账不管咋算，文山的摊子已经铺开了，咱还得实事求是啊！”

裴一弘心想，怎么实事求是啊？中央明确问起了文山钢铁新区的这七百万吨钢，一定要汉江省说清楚，都是谁批准的？是不是违了规？他不赶快落实调查行吗？这话却没说，怕几句话说不清。又说起了银山，“还有银山，银山的同志还在为硅钢项目在北京四处活动，请客送礼，有关部委的同志非常恼火啊！”

赵安邦马上说：“老裴，我更恼火！银山不仅是活动啊，我了解了一下，金川区已经背着省里、市里在为项目做八通一平了，起码已把六百亩良田毁了！我刚才向章桂春建议，金川区的书记、区长都撤下来，就算杀鸡儆猴也得杀了！”

裴一弘一听，也气了，“这胆子也太大了！安邦，你这个建议很好，这种干部一定要撤，再不撤，还谈得上什么令行禁止？我们中共汉江省委还有权威可言吗？我的意见，这次不但要杀鸡儆猴，必要时就杀它一两个不听话的坏猴子！”

赵安邦说：“好，好，如果这件事和章桂春有关系，就严肃处理章桂春！”

裴一弘却不愿多说了，“安邦，先说这么多吧！我马上回去了，下午两点的飞机，六点之前肯定到家，有些话见面再说好了！你让郑秘书长通知一下，连夜召开省委常委会，传达落实中央领导的指示精神，常委全要参加，不许请假！”

赵安邦应着，“好，好，我马上安排！”却又说，“不过，老裴，有个情况你可能不是太清楚，老于昨天去了文山，听古龙腐败大案的汇报，估计回不来！”

裴一弘也没多想，“好，那就把华北同志算个例外吧！”说罢，放下了电话。

放下电话后，想想又觉得不对：于华北虽说不分管经济，虽说古龙的反腐败工作也很重要，但这么要紧的常委会还是不宜缺席的。于是，又通过省委值班室找到于华北，和于华北通了个电话，通电话时就想，这其实也算事先通气了。

于华北却误会了，一听他在北京，马上问：“这么说，要给你开欢送会了？”

裴一弘一时没悟过来，“开什么欢送会？老于，你们巴望着赶我下台啊？”

于华北笑道：“你在汉江下了台，再到北京上台嘛，北京的台子更高了！”

裴一弘这才悟过来，苦笑说：“老于，别给我扯这个了，我今天在北京可是挨批啊！刚才和安邦通了下气，现在也和你通一通气，晚上准备开个常委会！”

于华北又误会了，“怎么？老裴，是不是古龙腐败案被中央抓了典型？”

裴一弘说：“不是古龙腐败案，是文山那堆钢铁啊！”把情况简单说了说。

于华北听后，在电话里半天没作声，听筒里死也似的好一阵沉寂。

裴一弘以为保密线路出了问题，提高声音问：“哎，哎，老于，你听得见吗？”

于华北“哦”了一声，闷闷说：“我听着呢，这……这太出乎我意料了！”

裴一弘叹息道：“也出乎了我的意料啊，昨夜找国务院告急要煤时，我就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头，可没想到事情会严重到这种地步！”又说，“老于，看来还是安邦比较敏感啊，春节住院期间就想到了给文山降温，只可惜没能降下来！”

于华北说：“是啊，是啊！可既然这样了，我们得认真对待啊！我个人的意见，对中央领导的指示一定要不折不扣贯彻执行，从态度到行动都不能含糊！”

裴一弘道：“好，老于，这也是我的意思，所以，你赶回来开常委会吧！把这些话在会上好好说一说！不瞒你说，我有些担心安邦啊，咱们这位省长……”

于华北没等他说完便道：“哎，老裴，这个常委会我只怕出席不了！你看是不是能请个假呢？下午有个大汇报，几个大组的办案同志好不容易才凑齐的！”

裴一弘心里不悦，可却仍耐着性子说：“我知道，我知道，谁手头都有一大摊子事！我本来今晚也有外事活动，看来也去不了了！老于，你还是回来吧！”

于华北似乎很为难，“老裴，宏观调控是大事，反腐倡廉也是大事啊！古龙腐败案涉及面这么大，影响又这么恶劣，我不敢掉以轻心啊！再说，我又不分管经济工作，连农业都不分管了，就是到会也就是这个态度，坚决贯彻执行嘛！”

裴一弘难得这么强硬，“老于，你说的都对，但我还是希望你回来！如果你今晚实在赶不回来，这个常委会就改在明天开吧！”说罢，断然挂上了电话。

事情很清楚，于华北是想躲开这个常委会。这个常委会既不研究干部人事问题，又不研究反腐倡廉，似乎和他无关。可真与他无关吗？裴一弘恼火地想，不但有关，关系还不小！春节前后赵安邦敏感地发现了问题，给文山那堆钢铁泼水降温时，这位于副书记却在那里火上浇油，还在他面前抱怨过赵安邦。现在看到来了大麻烦，又退避三舍了。当然，这位同志的态度不错，听招呼，讲原则。正因为如此，这种原则才必须让他到常委会上去讲，大家一起在会上说服赵安邦。

从汉江驻京办事处一路赶往首都国际机场时，裴一弘就已预感到赵安邦不是那么容易说服的。赵安邦是省长，要对省内各地区的经济发展负责。尤其是对文山这种欠发达地区，免不了侧重经济角度看问题，估计会力挺一番。可中国经济能离开政治吗？在政治经济学里政治可是摆在前面的，不论是赵安邦这个省长还是他这个省委书记，都必须讲政治。有个重要情况他没在电话里和赵安邦说：中央这回动真格的了，已抓了长江三角洲地区某省的典型，对该省违规上马的一个八百四十万吨的钢铁项目紧急叫停了。由国家发改委、国土资源部、银监会等九个部门组成的中央调查组即将开赴该省展开调查。赵安邦已想到了对属下的银山市杀鸡儆猴，估计还没想到中央也会对省里杀鸡儆猴。裴一弘想，闹不好，中央这次甚至可能直接杀猴，儆示天下。对这轮宏观调控，各省都要向中央表态的。

正忧心忡忡地这么胡思乱想着，摆在秘书身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秘书打开手机一听，忙把手机递给了裴一弘，“裴书记，是于副书记！”

裴一弘像似啥也没发生过，接过手机，故意问：“老于，怎么又是你啊？”

于华北说：“不是我还能是谁！老裴，我已经上车了，正往省城赶呢！”

裴一弘有了一丝安慰，“好，老于，如果时间来得及，咱们共进晚餐吧！”

于华北开玩笑说：“哦，还来好事了呀？老裴，是你请我，还是我请你？”

裴一弘明确道：“当然是我请你了，也请安邦，晚餐以后一起去开会！”

于华北明白了，“是工作晚餐吧？好，好，很有必要！”又说，“老裴，你也别误会了，我没想过遇到麻烦绕着走！刚才也说了，就算今天请假不到会，也有态度嘛！主要是古龙腐败案太棘手，有些情况手机里也不好说……”

裴一弘道：“不好说就别说了，手机不安全，你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于华北又说，“老裴，文山钢铁的事已经出了，你也别太急，急也没用！”

裴一弘道：“是啊，是啊！老于，咱们都动脑子好好想想吧，看看怎么才能在不给文山造成重大经济损失的情况下，落实好国务院领导同志的具体指示。”

于华北啥都清楚，“我看难啊，损失是肯定的了，安邦心里只怕最清楚！”

裴一弘道：“所以，要一起来做安邦的工作嘛！老于，我先和你交个底，文山这堆钢铁是绕不过去的，我们不处理，中央也要处理，没有回旋的余地！对这次宏观调控，各省市都要内部表态，我已经代表我省表过态了，坚决执行！”

于华北说：“我明白，老裴，你放心吧，我和你保持一致就是！”又说，“对安邦，你也别太担心了，在这种情况下，他就是再不情愿，也会认赔出局的！”

裴一弘却没这么乐观，和于华北结束了通话就想，涉及到汉江北部一个经济欠发达地区的工业启动，和一百六十多亿投资，赵安邦怕不会轻易认赔出局，连他都心有不甘啊，从中南海出来，脑里两个观点不同的裴一弘就一直在吵架。

实事求是地说，文山和省里有关部门违规操作分拆批地，分拆立项，不是他和赵安邦授意的，可要说事前事后一点没察觉，也不是事实。赵安邦从文山突然袭击回来就怀疑过项目分拆，当面和他提起过。他和赵安邦一样，也大意了，觉得就算有这种事，也是心照不宣的小把戏，地方建设中长期以来形成的陋规。当时还想，文山也有特殊情况，从这个重工业城市的长远战略发展来看，钢铁立市并没错，六大钢铁项目又上了马，而且使用的不是政府资金，是民营资本，上也就上了。这次如果不是被中央和国务院领导同志直接点了名，没准就过去了。现在看来是过不去了，文山的这七百万吨钢中央责令严查，局面变得很被动了。

真是多事之秋啊，该来的全来了，古龙腐败案还没完，又让这堆钢铁烫了手。

这场源自文山的经济灾难，也许还会演变为政治灾难。国务院领导同志和他谈话时语重心长，话说得也很重，还让他带话给赵安邦和汉江省的同志们，要有科学的发展观，要有可持续发展的全局观念。汉江方面如果能痛下决心，严格按中央精神处理好，也许还能在被动中争取主动；倘若动作迟缓，或心存侥幸，软磨硬抗，只怕中央很快就会派调查组到汉江来，演变成一场巨大的政治灾难不是没有可能的。除了认赔出局，汉江省几乎无可选择。现在的问题是赔多少？会不会让文山赔得伤筋动骨？也许身为省长的赵安邦还有啥高招？也许还能找到一条既符合中央宏观调控精神，又能最大限度减少损失的途径？文山的孩子已经生下来了，是不是有可能加大力度，严肃处理超生的母亲，保下无罪的孩子呢？

想到这里，裴一弘不由得一惊，哎，哎，他这是怎么了？地方保护主义的坏思想是不是又复辟了？还一心想着要说服赵安邦呢，自己本身就成问题嘛……

第三十六节

省委常委会预定当晚九点举行，六点多钟，三巨头在机关食堂聚齐了。

于华北和赵安邦差不多是前后脚走进门的，进来之前，裴一弘已先到了，正沉着脸和省委郑秘书长交代什么。见他们到了，裴一弘脸上才浮出些许笑意，打招呼说，“安邦，老于，我正和老郑说呢，让文山做个准备，明天过来汇报！”

赵安邦自嘲说：“还汇报啥，已经是这么个情况了，我们谁心里没数呢！”

于华北也道：“就是，老裴，现在不是要听石亚南、方正刚怎么说，得听上面怎么说！中央和国务院领导有指示，我们还有啥好说的，只能贯彻执行！”

裴一弘说：“贯彻执行得落实到文山嘛，石亚南和方正刚的汇报，我们有必要听一下！”又对郑秘书长说，“你马上通知吧，让文山连夜准备汇报材料！”

郑秘书长应道：“好，赵省长，于书记，你们和裴书记谈吧，我先走了！”

赵安邦却把郑秘书长叫住了，“老郑，也通知一下省发改委和国土资源厅等部门做汇报准备，文山这六大项目怎么搞到这么大规模，请他们给我说明白！省发改委别找别人，就找石亚南的老公，那个常务副主任古根生，他应该清楚！”

郑秘书长连连点头，“好，好，赵省长，我马上通知！”说罢，出门走了。

这时，赵安邦的态度挺好的，没有任何迹象证明他会和裴一弘发生争执。

于华北当时的感觉是，赵安邦似乎比裴一弘还认真，不但默认了裴一弘对文山经济工作的直接干预，还把省发改委和国土资源厅主动抛出来了。倒是裴一弘的做法有些反常，要文山同志过来汇报，竟没征求一下赵安邦的意见，就直接下了命令。由此可以得出三点结论，其一，在裴一弘眼里，文山这堆钢铁已不是单纯的经济问题了，而是政治问题；其二，事关对中央宏观调控的态度和他自身的前程，裴一弘不准备对任何人做妥协；其三，作为汉江省的一把手，裴一弘这回是真急了眼，已顾不得班子里哪个同志是否高兴了，哪怕这同志是一省之长。

赵安邦不糊涂，他看出的问题，只怕也看出来了，在餐桌前一坐下，就话里有话对裴一弘说：“老裴，你这顿饭，我估计不太好吃啊，有点像鸿门宴嘛！”

裴一弘故作轻松地道：“怎么是鸿门宴呢？就是会前通通气嘛，我们边吃边谈吧！”说着，自己先吃了起来，“安邦，老于，不瞒你们说，被国务院领导这么一批评，我连中饭都没心思吃了，就在飞机上吃了几片面包，还真有点饿了！”

赵安邦看来对事情的严重性估计不足，“这么严重啊？领导都批了些啥？”

裴一弘苦笑道：“批了些啥我也别具体说了，你们想去吧！可自省一下，我们也活该挨批，头脑缺少宏观调控这根弦，撞到枪口上了嘛，都正确对待吧！”

赵安邦却说：“其实，缺少这根弦的也不光我们省啊，不少经济发达省都有类似的问题！老裴，我记得这事我们议论过嘛，这次宏观调控和以前那两轮宏观调控不尽相同，从一开始就有分歧。不少省区认为，我国经济正处在上升期，钢铁等行业的快速增长有市场需求支撑，而且市场也会不断进行自动调整。目前的市场比较成熟了，自动调整的功能已经大大加强，和过去不可同日而语了……”

裴一弘打断了赵安邦的话头，“打住，打住，安邦，这话别说了！你说的那些省区只怕近期都会向中央表态的。我就代表汉江表态了，令行禁止，按中央的精神办！”又把中央联合调查组紧急查处长三角地区某省八百四十万吨违规钢铁的事说了说，“安邦，老于，你们注意一下新闻好了，国家有关部委的同志和我说了，中央有明确指示，对该省的这一违规事件要坚决查处，并且公开曝光！”

于华北吓了一跳，“老裴，中央该不会也向我们汉江省派联合调查组吧？”

裴一弘道：“这谁敢说啊？如果我们不接受教训，不立即采取果断措施，中央完全有可能直接查处！”又对赵安邦说了起来，“安邦，中央现在不调控也真不行了，投资膨胀带来的副作用已经比较严重了！国务院领导和有关部委掌握的数据证明，全国经济运行中的矛盾很突出，我们两大电厂连电煤都供不上了嘛！”

赵安邦口气变了，“老裴，我不是说不该调控，是回忆一下当时的背景！”

于华北觉得，现在回忆一下问题发生的背景还是很有必要的，在这种前提下谈文山钢铁，汉江就比较主动，就是认识问题了，于是便说：“安邦回忆的这个背景很重要，就是认识上的误差嘛，不能说我们以前就拒不执行中央政策！”

裴一弘道：“是啊，是啊，我们可以这样解释，事实上我也这么解释了。可另一个问题也不能视而不见，就是地方经济利益和中央政策的博弈。这一点国务院领导同志向我指出来了，我敢不承认啊？就敢说没这种博弈？多少总有一些吧？现在的问题就出在地方。去年中央企业固定资产投资增长了百分之十几，地方上增长多少？百分之六十多。春节期间安邦就对文山的钢铁规模担心了，我也有些担心，我和安邦说，过去的经验证明啊，这种博弈的输家很可能是地方！”

于华北心想，这种说法不是自找麻烦吗？又接了上来，“老裴，咱也别说得这么吓人！啥博弈啊？还和中央政策博弈！我坚持一个观点：就是认识问题！”

赵安邦却说：“老于，这是认识问题，不过，博弈心态也不能说就没有，如果没有这种心态，一切按规定来，也不会出现今天这种被动局面了，教训啊！”

于华北承认道：“是个教训，我当时也不清醒，还为他们加油鼓劲呢！”话头一转，“但他们是不是违了规，我可不知道，方正刚、石亚南从没和我说过！”

裴一弘说：“他们怎么会和你说这种事呢？安邦下去检查也被蒙了嘛，还在报上大肆宣传哩！文山，包括银山，都有自己的小算盘，也在和省里博弈。现在利益主体多元化了，又有个政绩问题，各地市都把看得很重，投资冲动就无法遏止，千方百计逃避各级监管，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所以，这次我们要彻底调查，严肃处理，否则就会造成进一步被动，也没法向中央交代！”

赵安邦嘴里咬着馒头，点头道：“对，老裴这个意见我赞成，该查的一定要查，该处理的要严肃处理，对银山金川区的书记、区长就可以先处理了再说！”

于华北心里有数：银山的摊子还没铺开，仅仅是动用了那六百亩地，再怎么严肃处理也不会造成多大的损失。比较麻烦的是文山，文山钢铁新区的七百万吨钢已上得热火朝天了，不是说声停就停得下来的，硬停下来，损失就太大了。

这时，裴一弘也说到了文山，“银山倒还不是重点，目前的重点是文山！”

赵安邦想了想，忧虑地说：“对文山，我们恐怕还要多少慎重一些啊！”

裴一弘看了赵安邦一眼，“安邦，你啥意思啊？想咋慎重？摊开来说！”

赵安邦不吃了，放下手上的筷子，“老裴，那你先说，想怎么查文山？”

裴一弘坦率地道：“按中央的要求，立即组织调查组，重点查，公开查！”

赵安邦一怔，看了看于华北，“哎，老于，你的意见呢？能公开查吗？”

于华北略一思索，“我不管经济，没啥好说的，尊重你和老裴的意见吧！”

赵安邦盯了上来，“老于，你别滑头，你可一直是文山钢铁的啦啦队啊！你老兄就不想想，真的公开查了，会造成什么局面呢？银行追贷，债主讨债，文山新区的六大项目就要出大问题！不是因为这个，我节前下去时就采取措施了！”

于华北这才说了心里话：“这倒也是，七百多万吨钢，一百六十多亿啊！”

赵安邦把脸孔转向了裴一弘，“老裴，怎么查处文山，我的想法和你有些不同。要坚决查，把一切查清楚，但不宜公开。这一百六十多个亿毕竟扔下去了！”

裴一弘话里有话，“是啊，孩子生下来了嘛！有些同志总想，孩子既然生下来了，就不能掐死，胆子就大了，没计划的孩子越生越多。正因为如此，中央这次才抓了兄弟省八百四十万吨钢的典型。我们不公开认真地查处，并把查处情况及时上报，中央也许会过来替我们查的！安邦，你觉得有必要再惊动中央吗？”

赵安邦怔了一下，无言以对了，无奈地叹气说：“谁想再惊动中央啊！”

裴一弘又吃了起来，“我也不是说要掐死生下的孩子，只是查一下出生证！”

赵安邦忧郁地看着裴一弘，“你话说得再婉转还是那么回事！我们大张旗鼓去查出生证，也就等于公开宣布文山这七百万吨钢铁没出生证嘛！起码出生证上有问题！估计就没人敢继续给孩子喂奶了，最终的结果也许是把孩子饿死啊！”

裴一弘说：“饿死孩子找他妈，他们敢生这个孩子，就得对孩子负责！”

赵安邦苦笑不已，“真把孩子饿死了，找谁也没用，咱能不能现实点？”

裴一弘有些不耐烦了，“安邦，我们还能怎么现实？你说，你说吧！”

赵安邦道：“老裴，我个人的意见，在这种时候不能搞得满城风雨，我们省委、省政府，主要是我这个省长向中央好好做检讨，主动承担责任，同时，对查实了的违规干部予以严肃的组织处理。在这个前提下，对在建项目重新报批！”

于华北试探说：“哎，老裴，我觉得安邦的建议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啊！”

裴一弘已经很不高兴了，用指节敲着桌面，“二位，二位，你们头脑怎么还不清醒啊？我再提醒你们一下：这七百万吨钢我们不公开彻查，中央要查的！”

赵安邦也沉下了脸，“所以，我们才要抓紧时间做工作，做检讨！老裴，老于，我再明确一下：我是汉江省省长，经济工作我主管，请求中央处分我吧！”

裴一弘连连叹气，“安邦，我们换位思索一下好不好？这是检讨一下就过得去的事吗？真这么过去了，不又让违规者讨便宜了吗？这种违规风以后还煞得住吗？在全国经济的一盘棋上，汉江省的一个文山算什么？不就是个小卒子嘛！”

赵安邦手一挥，“这个卒子可不小，八百多万人口，一百六十多个亿啊！”

裴一弘坚持说：“对全局来说，站在中央的角度看，它就是小卒子！就像打仗一样，为了全局，该牺牲就得牺牲！”略一停顿，又说，“安邦，我已经看出来了，中央这次不惜牺牲个把小卒，也要换来一个政令畅通，令行禁止的局面！”

这话说到底了，于华北想，文山这次看来是在劫难逃，再争也没用了。

赵安邦还在争，恳切而固执，“老裴，有些工作我觉得还是可以做的，起码可以试一试。文山的情况比较特殊，本来就有钢铁立市的规划，这个规划在此轮宏观调控前就有了。我们先别想这么多好不好？试都没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裴一弘说：“安邦，估计不行啊！你说的这个背景我也向中央解释了，中央才没把我们当成典型，才要求我们自己去查，已经够客气的了！我这可不是怕担责任啊，——今天我把话撂在这里：不论将来出现啥后果，我首先承担责任，我是汉江省委书记。但是，安邦，老于，你们一定要理解我，支持我啊！”

于华北终于明确表了态，“老裴，就按你的意见办吧！安邦，你说呢？”

赵安邦沉默了好半天，闷闷地说：“我该说的都说了，部分保留意见吧！”

裴一弘咧了咧嘴，哭也似的笑了笑，“可以！不过，安邦啊，在今晚的常委会上，我希望你能和我，和老于保持一致！保留的那部分意见呢，最好别说了！”

赵安邦叹了口气，“这还要交代吗？咱们就大张旗鼓查吧，查给中央看！”

于华北心想，当然要查给中央看了，你私底下悄悄查，中央看不到，岂不等于白查？这种话其实是没必要说透的，说透了谁脸上都不好看，尤其是对裴一弘。

裴一弘装作没听出来，又说：“在可能的情况下，要尽量减少文山的损失！安邦，这个问题你既然想到了，就要提醒石亚南和方正刚及早采取补救措施！”

赵安邦发泄道：“是，是，我是省长嘛，这都是我的事了，我尽量做吧！”

虽说这日裴一弘和赵安邦发生了争执，通气晚餐还是心平气和地结束了。

九点整，专题研究落实中央宏观调控精神的省委常委会如期举行，裴一弘传达了国务院领导的指示，建议立即组织联合调查组，对文山、银山的钢铁项目进行一次公开认真的调查，查明问题严肃处理。宁川市委书记王汝成把赵安邦担心的问题又一次提了出来，希望省委在这种时候尽量保护文山地方经济，免得将来各路地方诸侯骂娘。裴一弘当场批评说，王汝成，你现在坐在这里，是中共汉江省委常委，不是地方诸侯！你这个同志要有大局意识，要有执行中央政策的决心和意志，不要也不能当地方诸侯的代言人。于华北注意到，王汝成挨批之后，把求援的目光投向了赵安邦，赵安邦只当没看见，头一歪，和他说起了悄悄话。

赵安邦说：“你看，老裴是不是急眼了？没点雅量嘛，不让人家说话了！”

于华北道：“理解吧，不是到了这种地步，咱这位班长也不会这么专断！”

赵安邦说：“你也滑头，三人通气时你立场坚定点，情况也许会好一些！”

于华北讥讽道：“你很坚定，可老裴听得进去吗？算了，啥都别说了！”

这时，裴一弘已在论述科学的发展观了，从宁川、平州两大电厂的电煤紧张问题，说到国家和汉江经济运行中的几大突出矛盾，引述了一大串相关数据。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尽管文山有自身的特殊情况，尽管文山钢铁投资过热是认识问题，但从今天开始，这个认识必须转变了，转到中央的方针政策上来，做到令行禁止。对文山问题的查处只有一个精神，就是中央宏观调控的精神；将来对文山干部的处理也只有一个标准，就是是否违反了此次中央宏观调控的政策……

听到这里，于华北心里不由一惊：看来方正刚、石亚南要中箭落马了！

第三十七节

四月三日，石亚南、方正刚奉命赶赴省城，向省委、省政府做专题汇报。

省委书记裴一弘，省长赵安邦和分管计划、经济、金融工作的三个副省长全来了，省发改委孙主任和古根生，还有国土资源厅、省环保局等部门的八九个厅局长也赶在他们到来之前及早到了，会议规格很高，省政府会议室里高官满座。

一走进会议室的门，石亚南的心就拎了起来：情况明显不对头。门内的气氛极其压抑，谁的脸上都没有笑意，根本不像开汇报会，倒像要给谁开追悼会。

事情来得很突然。省委、省政府的通知是昨晚七时左右下来的，要求连夜准备材料，就新区的项目进行全面汇报。石亚南和方正刚预感都不好，马上分头打探消息。古根生当时也接到了通知，只是不知内情，在电话里说，现在宏观调控的风声较紧，省委也许是接到了上面指示，例行公事吧。其他途径传过来的意思也大致不差。当然，也想到了搞一搞老领导裴一弘的侦察，只可惜裴一弘在开常委会，没能通上话。石亚南知道于华北已于当天下午从文山紧急赶回了省城，就想当然地以为常委会要研究的也许是古龙腐败案。直到夜里十一点多，方正刚和于华北通上电话后才终于知道，常委会研究的竟是文山钢铁的问题。据于华北吹风说，中央严肃批评了汉江，省里要落实中央指示，深入了解文山钢铁项目上的违规情况。于华北还在电话里批评了方正刚一通，责备文山不该在这种时候闯红灯。石亚南和方正刚一下子紧张起来，连夜找来吴亚洲和新区管委会的同志，听取项目的情况汇报。这些同志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还在那里有板有眼地描述这一百六十亿制造出的一片辉煌呢，连项目公司虚假注册资金的事都绝口不谈。

还有一个预感也不是太好，就是于华北的态度。文山是于华北的老家，方正刚是于华北钟爱的干部，于华北一直对文山钢铁立市很支持，甚至在赵安邦再三提出警告之后，态度仍然很积极，现在口气突然变了，还怪文山闯了红灯。石亚南当时的估计是，于华北可能要推脱责任了，起码是不想再往文山这个火坑里跳了。方正刚却说她想多了，认为于华北不至于这么做，情况也不至于这么严重。

现在看来，情况比想象的还要严重，会场这个架势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果不其然，汇报进行得相当艰难。不但是文山一家汇报，省政府有关部门也在汇报，涉及到哪个部门哪个部门头头就汇报。分拆批地，分拆立项的违规情节几乎是当场暴露。有几个与会厅局长不识趣，暴露了还不认账，有的装糊涂，有的试图狡辩，找了不少借口，结果全挨了批，裴一弘批过，赵安邦批。两巨头一唱一和，要求各部门领导回去后立即自查，查清事实速将相关责任人上报省委。

最倒霉的还是她家老古。老古既是无法推脱的相关责任人，又在文山进行过不成功的潜伏，赵安邦便把老古揪出来当场予以示众，让老古付出了沉重代价。

赵安邦冷嘲热讽说：“古根生，你这同志很有责任心啊，对文山项目很有感情啊，他们的项目怎么报你就怎么批！在文山潜伏得也很好啊，呆了十二天，给我送上来一份两万多字的材料，一片歌舞升平，形势大好，真让我心旷神怡！”

裴一弘插话说：“人家和文山市委书记是什么关系，能和我们说实话吗？”

赵安邦气哼哼的，“是啊，看来我是过高地估计了这位同志的觉悟，以为他能把公事私事分开呢！我当时把他留在文山，一来想照顾他们夫妻团聚，二来也确实想把文山钢铁的情况搞搞清楚，结果呢，还是被他们夫妇俩合伙蒙了！”

古根生被批得一头热汗，石亚南看不下去了，解围说：“赵省长，裴书记，这也不能怪老古，主要是我和文山市委的责任，也是为了地方经济的发展嘛！”

裴一弘见她站了出来，又把矛头对准了她，“为了地方经济的发展就可以不顾一切了吗？”说着，从面前的文件堆里翻出一张《文山日报》，抓在手上扬了扬，“石亚南，这篇报道是怎么回事？谁让你报的？安邦同志不让报，你们为什么还要乱报？连北京国家部委的领导同志都看到了，在中南海当面将我的军！”

石亚南吃了一惊，这祸可闯大了！急欲解释，“裴书记，我……我们……”

裴一弘不愿听，把报纸往桌上一摔，难得发了回大脾气，“石亚南，你不要解释了！就这么不顾一切地造吧，蒙吧！我老裴出点洋相没关系，可你真把一个经济大省的省长，把我们安邦省长丧送在你文山，我和省委饶不了你们！”

气氛益发压抑，与会者都盯着她和裴一弘看，古根生看她的眼神甚为痛苦。

过了好半天，赵安邦才和气地说：“老裴，这事已经过去了，我也批评过亚南同志了，亚南向我做过解释的，也许她和文山的同志当时误会了我的意思！”

石亚南再没想到，老领导大发雷霆时，赵安邦反倒替她说了话，心里一热，眼里顿时聚满了泪，声音也哽咽了，“赵省长，我……我们没想到这种后果啊！”

方正刚也说：“是的，是的，早知会传到北京惹麻烦，我们就不报了……”

赵安邦没让方正刚说下去，息事宁人道：“好了，正刚同志，这事不说了！”

裴一弘却余怒未消，“安邦，你心不要软，他们不是该蒙就蒙吗？我们该出手就得出手！从现在开始要建规矩，中央的方针大计和省委的政策指令，在汉江任何地区任何部门都必须得到不折不扣的贯彻执行！这个规矩就从文山立起！”

赵安邦点点头说：“亚南、正刚同志啊，裴书记的这个指示很重要。有些规矩要立，有些被破坏了的规矩要恢复，以后一切都要按规矩来。文山钢铁现在问题不少，违规情况可能比较严重，所以裴书记才说，这个规矩要从文山立起。”

石亚南刚挨了批，本来不想再说什么，可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说了，“裴书记，赵省长，中央的方针大计我们当然要不折不扣地执行，可……可……”

这时，坐在侧面对过的古根生眉头紧皱，急切而痛苦地向她连连摆手。

石亚南有些怯了，没敢再说下去，“算了，不说了，有的事谁都说不清！”

赵安邦注意地看着她，“哎，亚南同志，什么事说不清？都是啥事啊？”

石亚南不再看对过的古根生，想了想，鼓足勇气说：“当然是经济决策上的事！比如二〇〇〇年国家有关部委还说电力过热，电厂项目一个不批，现在呢？哪里的电都不够用，当初违规上了电厂的就没有缺电问题，比如咱们平州市！”

赵安邦笑了笑，“建了电厂就不缺电了？缺煤也不成啊！我们总不能烧脚丫子吧？有个事你不知道，为了平州电厂的发电用煤，老裴直接找到了国务院！”

裴一弘也想了起来，“对了，石亚南，你不提我还忘了，你这种违规操作可不是第一次啊！平州电厂就是你做常务副市长时抓的，省里还派人去查过！”

石亚南心想，查归查，手续不还是补办了？电厂不还是起来了！现在说钢铁过热了，过几年没准钢铁又紧张了！心一横，进一步争辩说：“裴书记，我个人认为，国家部委的说法不一定成立，起码在文山不成立，没准就判断错了嘛！”

方正刚呼应道：“就是！裴书记，赵省长，亚南同志说的有道理！我们下面决策会犯错误，上面决策就不犯错误了？谁敢保证这次宏观调控就全都是正确的？不一定吧？再说，各地有各地的情况，也不能一刀切嘛，尤其是对文山！”

裴一弘不悦地说：“文山怎么了？是政策特区啊？你们头脑最好都清醒些！”

石亚南的头脑清醒了：裴一弘这次看来是急了眼，不准备和下面讲民主了。

赵安邦倒还有些民主的样子，对她和方正刚做工作说：“你们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比如说犯错误。谁也不敢保证上面不犯错误，我们的革命和建设中也的确犯了不少错误，不断地犯错误。当然，也在不断纠正错误。但这不能成为拒不执行中央宏观调控政策的借口，两回事嘛！我们这么大一个多民族国家，面对这么复杂的经济政治局面，如果政令不畅，岂不要天下大乱吗？是不是啊？”

裴一弘挥了挥手，“安邦，这个问题不必再和他们讨论了，今天咱们不是开研讨会！时间不早了，你就代表省委，把昨天省委常委会的决定传达一下吧！”

赵安邦传达起了省委常委会的决定，核心内容是，马上组织联合调查组，对文山钢铁进行一次公开的彻查。直到这时石亚南才明白，在她和方正刚走进这个会议室之前，工业新区七百万吨钢铁的命运已经被昨夜的省委常委会决定了。

石亚南心里凉透了，等赵安邦传达完毕，马上迫不及待地说：“赵省长，裴书记，有个问题不知省委想过没有：真这样公开彻查，哪家银行还敢继续给我们贷款？又有多少带资建设单位会上门讨债？不说将来的续建工程了，只怕在建工程也要烂尾，损失就……就太严重了，也许将是一场巨……巨大的灾难啊！”

方正刚也带着哭腔说：“裴书记，赵省长，文山是经济欠发达地区，能有今天这个局面不容易，承受不起这种经济损失啊！违反了宏观调控政策，省委可以处理我们，情节严重甚至可以撤我们的职，但不能牺牲一个地区的经济启动啊！”

裴一弘面色严峻，“亚南、正刚同志，你们说的这些问题，省委考虑过，可文山被中央点了名，不公开查处不行，没法向中央交代！所以，我和安邦今天才请你们过来，先和你们打这个招呼！至于将来的干部处理，那是另外一回事！”

这话已经说到底了，石亚南却仍不甘心，毕竟关系到亚钢联一百六十多亿的投资和文山未来经济的发展，又大胆叫了起来，“裴书记，赵省长，我们是要向中央交代，可也要向文山老百姓和亚钢联的投资商交代吧，不能光看上面吧？”

裴一弘脸一拉，“石亚南，你什么意思？是不是说我和安邦同志唯上啊？”

方正刚吓坏了，忙站了起来，说：“哎，裴书记，亚南同志不是这个意思……”

裴一弘毫不客气，“正刚同志，你不要插嘴，我看她就是这个意思！她就不唯上嘛，她唯啥呢？唯的只有地方利益，到哪里主持工作都是地方保护主义那一套！当然，这类同志也不是只有石亚南一个，我省诸侯中还有不少，银山的章桂春可以算一个！今天我只说石亚南。为了地方利益，中央的话她可以不听，省里的招呼她也只是应付，过去在平州违规上电厂，现在又在文山违规上钢铁！”

方正刚又解释，“裴书记，文山钢铁的账不……不能只记在亚南同志头上！”

赵安邦插了一句，“当然不能只记在石亚南头上，你方正刚责任也不小！”

裴一弘又说了下去，“所以，亚南、正刚同志，现在咱们都得唯上了！作为我和安邦同志，我们中共汉江省委，必须不打折扣地执行中央方针政策！作为你们，一个地区的党政负责干部，就是要听省委的招呼，做到令行禁止！今天我也代表省里做个自我批评：省里这方面也不是没问题，当年处理平州违规上电厂，一个通报批评就完事了，让违规者赚了便宜，搞得你们胆子越来越大！”

赵安邦检讨说：“这个责任在我和省政府，心软手软，实际上对下面没好处！”

裴一弘警告道：“所以，就是从爱护干部出发，也不能这样下去了！在文山钢铁问题上，省委将来对干部的处理是肯定的，包括你们两位诸侯和在座的一些相关责任人！至于怎么处理，要看你们配合查处的态度，大家都好自为之吧！”

赵安邦又说：“给同志们通报一个新情况：银山市金川区在省里三令五申的情况下，仍然违规乱来，银山市委已进行了严肃处理，区长书记双双免职！”

会议开到这份上，已近乎一个政治葬礼了，任何反抗的企图全被镇压。接下来的形势变了，厅局长们纷纷表态，要雷厉风行地执行省委指示。古根生表态时再三检讨，几乎声泪俱下，石亚南估计，老公已在为头上的乌纱帽忧心忡忡了。

赵安邦毕竟是省长，考虑得比较全面，最后又说起了善后工作，“违规要严肃查处，但也要尽一切努力减少经济损失，和可能造成的大震荡！该做的工作要主动做，做到前面去，要有最坏的思想准备，要考虑到万一亚钢联资金链断裂怎么办？谁来接盘？现在就要注意物色潜在的接盘者，积极争取化被动为主动！”

石亚南却不知道该怎么化被动为主动？从政二十多年来，她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严峻时刻。个人进退得失不谈，就算她和方正刚下台也没关系，可这个大摊子怎么收拾啊？吴亚洲的亚钢联真的崩了盘，谁还敢接盘？又有谁能接得了盘？

让石亚南没想到的是，会议结束后，赵安邦把她和方正刚都留了下来。

石亚南心里又浮出了一丝渺茫的希望：也许省里还会救一救？也许吧？

第三十八节

金川区委书记吕同仁从市委组织部谈话出来后，禁不住一阵头晕目眩。

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实，恍然若梦。工作干得好好的，省里领导突然来了个电话，市里突然开了个常委会，他和区长向阳生就被免职了，罪名竟然是在硅钢项目上违规乱来。这个项目明明是市里支持干的，从当初向省里报批征地，到引进亚钢联和伟业国际过来投资，全是市委书记章桂春和常务副市长宋朝体一手抓的，现在都不承认了，一推二六五，把账算到了下面，算到了他和向阳生头上。

这么一来，组织部王部长便代表市委找他和向阳生谈话了，先传达了章桂春在市委常委会上的重要讲话精神，说是章书记对他们不听招呼，不讲纪律的做法极为愤怒，讲话时拍了几次桌子。接着，王部长宣布了市委的免职决定，宣布前还解释说，毕竟是工作失误，为了照顾他们的面子，就不在区里开党政干部大会了。免职决定宣布完后，王部长公事公办，照例征求他和向阳生的本人意见。

向阳生不相信章桂春会甩了他这个忠心耿耿的老部下，带着一脸的困惑一再追问，这个免职决定是不是章书记建议的？王部长懂得组织原则，不敢把章桂春卖出来，不温不火地打官腔说，这是常委会慎重研究后的决定，是组织决定。向阳生火了，冲着王部长叫，你蒙谁呀？常委会算个屁，章书记不点头啥决定也别想做出来！王部长这才含蓄地说，老向啊，你既然啥都清楚，还追着我问啥？

吕同仁有一肚子委屈要说，却也啥都没说，只问，章书记这么急着处理我和向区长，是不是有点草率了？王部长圆滑地说，小吕，在你看来是草率，在市委看来就是雷厉风行嘛！赵省长、裴书记都来了电话，发了大脾气，让市里怎么办啊？让章书记怎么办啊？总不能让市里继续被动吧？总不能指望市里替你们两位担责任吧？还是端正态度，好好检讨总结吧，一定要正确对待组织的处理！

他怎么正确对待？这么欺上压下，不管下面的死活，简直是他妈的混账！

因为郁愤难平，谈话回来的路上，吕同仁拉着向阳生在查村附近的一家小酒店喝了次酒。一来想发泄一下情绪，二来也想摸摸向阳生的底，看看章桂春的这条看家好狗被主人狠心甩开之后的变化。这个变化好像已经发生了，从向阳生和王部长谈话时的态度就能看出来，此狗对主人很不满意，窝了一肚子火。

向阳生火还真不小，几杯酒下肚，马上开骂，“日他妈，这是阴谋，是坑人！小吕书记，我告诉你：这结果章桂春早想到了，早就想好拿我们当替罪羊了！”

吕同仁故意说：“老向，章书记搞阴谋坑人不至于吧？你言过其实了吧？”

向阳生冷冷一笑，“事到这一步，我也不瞒你了，该说的我就得说了，你知道情况后自己判断吧！”便骂骂咧咧将赵安邦一行对金川的突然袭击和明确叫停硅钢项目的过程说了一遍，连四菜一汤的细节都说了，“……四菜一汤是狗日的章桂春让我安排的，本来是想把赵安邦和省里的官僚伺候好了，趁机把项目整下来，不料反而弄巧成拙了，赵安邦和那帮官僚竟然让我们去好好搞水产开发！”

向阳生在区政府用高档鲍鱼、上等鱼翅制造四菜一汤“廉政餐”的事，吕同仁此前有所耳闻，不过并不相信，今天听向阳生一说才知道，竟是真实的。身为市委书记的章桂春不但早知道这个内情，还亲自安排这样接待赵安邦，还就让赵安邦一行上了当。这真是不听不知道，世界真奇妙！于是问，“老向，章书记让你安排的这顿廉政餐花了咱不少钱吧？”问这话时，他呷着酒，口气很随意。

向阳生也没当回事，“那是，得几万块钱，具体我也没问！”又说起了项目上的阴谋，“我说章桂春搞阴谋有根据。赵省长明确叫停，我以为项目完了，狗日的就骂我蠢货，要我按原计划上，造成既定事实，把孩子生下来再说。还特意交代，要对赵省长的态度保密，尤其不能和你说。让你继续抓，闷头悄悄整。我原以为他只是想坑你，就像当年坑方正刚一样，现在才明白，我也不在他眼里！”

吕同仁想了起来，“怪不得那次宴请白原崴，章书记绝口不谈这个项目！”

向阳生把话岔开了，“哎，我差点忘了，咱俩一下台，白原崴那边咋交代？”

吕同仁喝着酒，“先别管白原崴了，还是说章书记，老向，你话里的意思是，章书记对我早就不满意了？想让我下台？这次是故意拿硅钢项目套我？”

向阳生摆摆手，“倒也不能这么说！想把你赶走是肯定的，你既不是他知根知底的人，又是从省委机关下来的，他老人家不放心，怕你到上面打小报告。不过，要说拿项目套你也不尽然，这也得实话实说。狗日的私底下和我说过，该争的地方利益就得争，该要的就得要，所以我也大意了，才上了他的当嘛！”

吕同仁“哼”了一声，“是啊，搞出政绩是他的，出了问题是我们的，还顺手除掉一个异己，咱们章书记账算得很精啊，他就不怕赵省长追到他头上吗？”

向阳生边吃边说：“他好像不怕，和我说了，生下的孩子谁也不能掐死！还说了，文山能给赵安邦一个惊喜，咱们银山为啥不能给赵安邦再来一个惊喜？”

吕同仁觉得这真是黑色幽默，讥讽问：“老向，现在赵安邦省长惊喜了吗？”

向阳生咧了咧嘴，哭也似的笑了笑，“这你还问我啊？不是赵安邦发火，咱能落到这地步吗？我是向你交底说情况嘛！当时狗日的真是这么想的，一再和我说，这个硅钢项目真干成了，赵安邦和省里不管嘴上说什么心里都会高兴的！”

吕同仁全听明白了，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把空酒杯往桌上狠狠一顿，掇弄道：“老向，这酒真没白喝啊，你把这一切全写下来，咱们联名向省委反映！”

向阳生吓了一跳，“小吕书记，你是不是喝多了？咱反映谁？向谁反映？”

吕同仁说：“反映章桂春嘛，向全体省委常委反映，每个常委一封挂号信！”

向阳生沉思片刻，摇头道：“这事不能干，损人不利己，你最好再想想！”

吕同仁叫了起来，“老向，利己不利己先不说，我问你，章桂春是不是混账？”

向阳生骂道：“这还用说？当然混账，混账透顶，都没点人味了！我对他这么忠心耿耿，鞍前马后跟了他这么多年啊，他狗日的说牺牲我就牺牲我，眼皮都不眨一下，事先连个招呼都不打！他哪怕先来个电话呢，我心里也会好过些！”

吕同仁说：“那你还顾忌啥？就算为组织上除害，咱们也得挺身而出了！”

向阳生苦笑道：“你小伙子还是年轻啊！有些事情没看明白。章桂春混账不错，可咱们不能因为他的混账就鲁莽蛮干啊！官场上哪有这么多理可讲？该替领导扛着的时候你就得扛着嘛，领导心里会有数的，风头一过，还会照样用你！”

吕同仁心里骂道，狗就是狗，被主人踹到井里了，心里惦记着那根肉骨头。

向阳生反做起了他的工作，“小吕，我劝你不要这么意气用事，咱们背后骂骂娘没关系，反正狗日的也听不见。打小报告的事真不能做，章桂春最忌讳的就是这个！你的小报告只要整不死他狗日的，他肯定把你往死里整，你信不信？”

吕同仁纠正说：“哎，老向，这可不是小报告，是正常向省委反映情况！”

向阳生连连摆手，“别反映了，要我说，这回对你没准也是次机会哩！章桂春的作风我知道，最爱考验人。我估计，这次处理之前不和我们打招呼，也许就是次考验，看咱俩是不是忠于他老人家？我们一定得沉住气，经住这次考验！”

吕同仁忍无可忍，终于拍案而起，“向阳生，你说的这是人话吗？咱不说党性原则了，你还有点做人的骨气吗？你是党员干部啊，不是谁家养的一条狗！”

向阳生马上翻了脸，“吕同仁，你别污辱我的人格，我对章书记有感情！”

吕同仁讥讽道：“一口一个狗日的骂，你还有感情呢！我看你和章桂春是一路货色，只对自己的一己私利和头上的乌纱帽有感情！我今天算看透你了！”

向阳生反唇相讥说：“吕同仁，你敢说你对乌纱帽没感情？我看你感情也深着呢，就因为章桂春摘了你的乌纱帽，你就狗急跳墙，恨不得一口咬死人家！”

吕同仁不愿解释，也不想多说了，独自又喝了两杯酒，喊来服务员结账。

一场酒喝得不欢而散。回去之后，吕同仁就想，向阳生不愿入盟参战，除了一己私利，也许还有其他原因。狗东西毕竟是章桂春的老部下，自身的问题也不少，像四菜一汤就是他的发明，查了他的主子章桂春，只怕他也不会利索了。又觉得自己有些莽撞了，在一条狗面前过早地暴露了攻击目标，可能会陷入被动。

正这么想着，向阳生的电话过来了，开口就问：“小吕书记，消气了吧？”

吕同仁灵机一动，态度也出奇地好，“生啥气啊，不就是争了几句嘛！”

向阳生呵呵笑道：“是，是，其实这事既不怪你，也不怪我，主要是酒闹的！你这个小气鬼，中午点的啥酒啊？我现在还头晕呢，也不知都胡说了些啥！”

吕同仁开玩笑说：“要吃你的四菜一汤，上五粮液就好了，可惜没机会了！”

向阳生正经起来，“小吕，这些事你千万别再说了，传到章书记耳朵里可不得了！我当时真是喝多了，又有些小情绪，你别和我较真啊，权当是酒话！”

吕同仁说：“老向，我明白你的意思，不会害你的，咱们就哪说哪了吧！”

向阳生又快乐起来，“好，好，小吕书记！有个话我也挑明：你想怎么着是你的事，我是既不知道，也不干涉，更不会和章书记说，咱们的嘴都严点吧！”

吕同仁仍小心防范着，“向区长，你也别这么想，我也不过是发发牢骚！”

向阳生放心了，“就是，就是！谁碰上这种冤枉事能没牢骚？都是在官场上混的人嘛，窦娥还喊冤呢，英雄人物上刑场还呼口号呢，就不让咱骂骂娘？”

向阳生既然不是盟友，吕同仁就不愿和向阳生多啰嗦了，“向区长，你没别的事了吧？如果没事，我可就挂了！这他妈的还得端正态度，写检查总结呢！”

向阳生说：“好，好，那就这样吧！”又想了起来，“对了，小吕书记，你的检查写好后能给我参考一下吗？我正为这破事发愁呢，都不知该检查些啥！”

吕同仁道：“这不太好吧？咱得对组织忠诚老实嘛！”说罢，挂上了电话。

挂上电话后，吕同仁陷入了临战前的深思：向阳生这个电话透露出的信息是比较明确的，一方面惧怕章桂春的淫威，不愿入盟参战；另一方面似乎又并不反对他向省委领导反映情况，发起倒章运动。在硅钢项目这事上，向阳生也是受害者，万一他告准了章桂春，对向阳生是有好处的，这狗东西在他和章桂春两边都押了宝。基于这个分析，吕同仁判断向阳生不会向章桂春告密，起码现在不会。

那还等什么呢，该出手时就出手嘛，要为真理而斗争嘛！他必须抓住宝贵的战机，马上写信，向省委领导们汇报发生在金川区的真实情况，揭发银山霸主章桂春一手遮天、欺上瞒下的丑恶行径！他不怕向阳生将来不配合，只要上面重视了，下来查一查，章桂春就不会没问题，真相就会大白于天下！上面会不会重视呢？估计会重视。这个领导不重视，那个领导也许会重视，反正他给裴一弘、赵安邦、于华北以及省委常委们一人来封挂号信，总会有哪个领导重视的。于华北副书记就有可能予以重视，他手下爱将方正刚当年就是这么被章桂春挤走的。

于是，四月三日下午，前金川区委书记吕同仁同志将自己独自关在家里，以写检查的名义闭门谢客，热血沸腾地敲击着电脑键盘，开始为真理而斗争了……

第三十九节

汇报会一散，方正刚昏头昏脑随大家一起出了省政府多功能会议室。正往电梯口走着，石亚南追了过来，说，哎，哎，赵省长要我们留一留，你咋走了？方正刚一怔，这才想了起来，回转身又往会议室走，边走边嘀咕，操，都被领导们训蒙了！走到会议室门口才发现，开会的同志走完了，最大的俩领导——赵安邦和裴一弘却还在那里商量着啥。他和石亚南没敢再进去，挺识趣地在门外等着。

这时，方正刚无意中看了看表，发现时间已是一点多了，午饭都耽误了，便苦中作乐和石亚南说：“都这时候了，你说，老赵咋着也得请咱们撮一顿吧？”

石亚南没好气地道：“别惦记着撮了，省长真请吃饭，只怕就是断头饭了！”

方正刚心里一惊，警惕地向走廊四周和会议室里看了看，悄声说：“哎，石书记，照你这么说，我恐怕得先准备后事了，老赵本来就看我不顺眼嘛！”

石亚南却又安慰道：“正刚，也别这么想，赵省长态度就算不错了，倒是裴书记……”却没再说下去，心力交瘁的女书记一声叹息，中止了自己的评价。

方正刚知道石亚南想说啥，“裴书记简直像变了个人，该不会对你演一出挥泪斩马谡吧？”略一停顿，又说，“当年于华北书记可是斩过我的，和领导走得太近，有时并不是好事，领导为了显示自己的公道正派，就会拿你先开刀！”

就说到这里，赵安邦和裴一弘一前一后出来了，看起来二人情绪倒还好。

赵安邦带着笑意招呼他和石亚南道：“走吧，今天我准备请你们喝点酒！”

裴一弘也招呼说：“我有外事活动，不能参加，安邦代表了！”和石亚南拉了拉手，又说，“亚南啊，我会上说的话可能重了些，可没一句是虚的！这一次中央动了真格的，省委也得动真格的了，像平州电厂这种事不会再有了，记住！”

石亚南点了点头，“裴书记，我在会上也不是故意顶撞您，真是着急啊！”

裴一弘说：“也不要太急，急有什么用呢？开动脑筋，多想想办法吧！就算将来你和正刚离开文山，也不能给后面的同志留下个烂摊子嘛！”说罢，冲着大家挥了挥手，大步走了，走到电梯口，又回过头说了句，“哦，下次我请你们！”

方正刚心想，如果还有裴一弘的下次，那么，赵安邦的这次请客估计不会是断头饭，他和石亚南的乌纱帽还不会这么快被埋葬。根据官场游戏规则，下台滚蛋必须是在错误事实查明，做出组织结论之后。当然，也有例外，比如银山的区长书记，他们竟敢“顶风作案”，惹火了省委，又碰上章桂春这种不是东西的领导，也就难逃“特事特办”的霉运了。不过他不相信区里敢这么乱来，本想提醒赵安邦一下，话到嘴边又止住了：自己一屁股屎还不知咋擦呢，还替人家操心！

到省政府小餐厅一看，饭菜已准备好了，看得出餐厅是事先做了准备的。

赵安邦要了瓶酒，是宁川老窖，还亲自为他们倒酒，有点让人心惊肉跳。

石亚南捂着酒杯，死活不让倒，“赵省长，我不喝，没点喝酒的心情！”

赵安邦说：“怎么能不喝呢？我可是难得请你们一次客啊！”又摇着酒瓶介绍说，“你们可能不知道，这种宁川老窖还是我在宁川主持工作时开发的呢！”

石亚南只得放开了酒杯，“赵省长，你让我喝，喝多了可别怪我发酒疯！”

赵安邦笑了，“别吓唬我，发酒疯你不会，借酒装疯有可能，我等着呢！”

方正刚豁出去了，双手接过赵安邦倒好的酒，自嘲说：“赵省长，我今天还真得多喝点呢！一来吃您一顿不容易，也不知以后还有没有这种机会；二来也得借您的酒壮自己的胆，和您领导说点心里话！会上你们领导不让我们说话啊！”

赵安邦举起了杯，“别说了，先喝吧，该喝不喝也不对嘛！”将酒一饮而尽，吃了口菜，才说，“正刚，谁不让你们说话了？你们一唱一和，说得还少吗？”

石亚南酒杯一放，叫了起来，“哎，赵省长，是我们一唱一和，还是你和裴书记一唱一和？而且角色也颠倒了嘛，裴书记唱起了红脸，您倒唱起了白脸！”

赵安邦看了石亚南一眼，“还说呢！在这种场合，当着这么多同志的面说裴书记唯上，在我们汉江省怕也只有你敢，我看你这个市委书记是不想干了吧！”

石亚南认真了，“赵省长，如果省委有这个意思，我现在就可以辞职，让你和裴书记向上做出交代！可我的本意还想挺一挺，不是为了这顶破乌纱帽，是为了把善后工作做好，就是裴书记说的，哪怕离开文山，也不能留下个烂摊子！”

赵安邦严肃起来，“这就对了嘛！亚南同志，那我也坦诚地告诉你，裴书记和我，还有省委，没有让你或哪个同志辞职的意思，更没有牺牲哪几个同志向上交待之说！裴书记要我代表他，借这个吃饭的机会进一步做做你们的工作，让你们不要再犯糊涂！你们现在心里不服嘛，不但老裴看出来了，我也看出来了！”

方正刚插了上来，“赵省长，看您说的！我们服了，服了，还是喝酒吧！”

赵安邦根本不信，讥讽问：“正刚同志，你是被说服了，还是被压服了？”

方正刚尽量做出诚恳的样子，“当然是被说服了，真的，我们很受震动！”

石亚南手一挥，“正刚，你就说你自己，别说我！我是被压得不敢不服！”

方正刚吓了一跳，觉得石亚南今天有点不可思议，已经在会上得罪了老领导裴一弘，现在又要得罪赵安邦了。中国的事是你服不服的吗？谁的权大谁的嘴就大，你不服不行啊！这位一向沉稳的搭档是怎么了？像变了个人似的。如果不是装疯卖傻，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她是打定主意拼命了。不过倒也值得一拼哩，新区一百六十多亿扔到水里，他们班子的责任就太大了，将成为文山历史上的罪人。

不料，赵安邦倒没计较，“好，亚南同志，那我希望你说实话，说心里话！”指了指他，又说，“还有你，正刚同志，你也别演戏，想说啥就说啥，交交心！”

石亚南想都没想，马上说了起来，“赵省长，文山钢铁立市的总体规划是在宏观调控前确定的，是得到您和省委赞同认可的，这是不是基本事实？当然，嗣后碰上了调控，我们没有及时调整规划，而且为了新区项目的正常上马，确实也违了点规，在项目审批上搞了分拆，也许还有其他一些类似问题。但是，文山毕竟正在崛起啊。新区在建的这些钢铁项目，产出比大，关联度大，带动性大，是重中之重。只要你们省里能顶一顶，拖一拖，让我们咬牙挺过这一关，三年之后新区的投资贷款就可以全部收回，将增加二百多个亿，日子就好过多了！”

赵安邦说：“但是，汉江不只你一个文山啊，还要看全国全省一盘棋嘛！”

石亚南道：“当然要看全国一盘棋，可这是不是也有个视觉问题？是从下往上看呢，还是从上往下看？我的位置决定了只能从下往上看。自从做了文山市委书记，我一直告诫自己，也和正刚交心谈过，必须尽快把欠发达的文山搞上去！”

方正刚的情绪不禁被石亚南调动起来了，也借着酒意说起了心里话，“赵省长，这也是我的想法。把文山作为我省北部的发动机，不是您和省里的规划定位吗？作为传统的能源和重工业城市，我们除了煤炭和钢铁还能搞啥？于华北副书记和我谈过，改革开放二十多年，文山的定位一直不太准确，这次才找准了。没想到，刚找准了定位，宏观调控就来了。可调控毕竟是暂时的，发展才是永恒的主题，尤其是一个八百多万人口的欠发达地区的长远发展。赵省长，您说呢？”

赵安邦显然受到了某种触动，叹息说：“是啊，是啊！你们说的是事实，所以，文山的问题不能说全都是你们的责任，省里也有责任，我这个省长的责任就不小。平心而论，你们搞的那一套我心里不是没点数，我当年主持宁川工作时干过违规的事，老裴在平州做市委书记时好像也这么干过！我也好，老裴也好，对你们想把文山尽快搞上去的心情是能够理解的，这一点请你们不要误解……”

石亚南眼睛亮了，“赵省长，既然您和裴书记能理解，就得手下留情嘛！”

赵安邦却摇起了头，“但是，中国的事情是复杂的，是不以哪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包括我和老裴的意志。你们也知道调控是暂时的嘛，就要顾全大局！”

方正刚说：“就算调控也应该是市场调控嘛！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不能再用过去的行政手段调控了，尤其是对民营经济。资本是敏感的，当钢铁不能带来利润时，谁还会盲目大上钢铁项目啊？文山那些银行行长和吴亚洲他们不是傻瓜！”

赵安邦摆摆手，“正刚，别说了，还方克思呢！我问你：除了市场调控，就没有其他调控形式了吗？就是成熟市场经济的国家和地区也没这么绝对嘛！任何国家对经济都必须在宏观上有所把握，美国的格里斯潘承当的就是这种角色！”

方正刚争辩说：“不错，格里斯潘打个喷嚏华尔街就感冒，但人家格老先生决不会对华尔街上的任何一个具体公司和任何一个公司项目发表任何意见！”

赵安邦有些不耐烦了，“美国是美国，中国是中国！会上老裴不是向大家传达了吗？国务院领导说得很清楚了：一定要有科学的发展观，一定要控制投资规模和速度，不能造成资源浪费。这就有个总量控制问题嘛，你们就不要吵了！”

方正刚多少清醒了一些，迟疑了一下，“赵省长，我能最后再说几句吗？”

赵安邦又吃了起来，也不看他，“说吧，说吧，想说啥你方克思尽管说！”

方正刚想了想，还是说了，“赵省长，我是市长，只能站在市长的角度考虑问题，如果我站在中央和国务院领导的角度考虑问题，你肯定认为我有病！我想，如果每个市长都能把自己主持下的这个市搞好了，中央也就不用那么烦心了！”

石亚南也接了上来，“就是嘛，如果每个地方都搞上去了，全国全省不就搞上去了吗？全国全省的一盘棋也就活起来了！赵省长，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赵安邦把民主的嘴脸收了起来，“好了，不要再争论了！你们可以保留自己的意见，但必须执行省委的决定，这是个原则！”说到这里，又交了个底，“知道散会后老裴和我谈啥吗？老裴说，现在已不是调查的问题了，应该下令让项目全停下来！今天这会一开，分拆违规问题浮出了水面，让你们立即停工也没错！”

石亚南吓了一大跳，“可正式的调查毕竟没开始啊？正式结论更没出来！”

赵安邦道：“是啊，这话我也和老裴说了，还是等正式调查结果出来之后再采取进一步措施吧！但你们心里要有数，违规是肯定的，新区项目叫停也是肯定的！你们要牢牢抓住这短暂的时间，也许十天八天，也许半个月一个月，先行准备善后，争取将来能最大限度地减少损失。根据目前情况看，吴亚洲和亚钢联的资金链会出问题，甚至会突然崩盘破产。你们务必及早准备对应措施，现在就要开始物色可能的接盘者。我提供个情况：银山的硅钢项目这回真下马了，连金川的区长和书记也被撤职了，白原崴和伟业国际集团有钢铁业务，有接盘的可能！”

方正刚一怔，“赵省长，你把白原崴当成救苦救难的菩萨了？当初情况好时他都不愿来，现在会过来接盘吗？就算来接盘，只怕也会让我们付出代价的！”

赵安邦敲敲桌子说：“该付的代价就得付了，这是没办法的事！在目前这种既紧急又特殊的情况下，除了白原崴的这个伟业国际集团，一时还真难找到合适的接盘人。实话告诉你们，这一次可不是我提的，是老裴提出来的。老裴说，伟业国际既然已经控股了文山钢铁，何不搞一次钢铁产业的大整合呢？既救了亚钢联的在建项目，也打造了一艘钢铁航母，我认为不但可行而且挺实际！”

这真有点一厢情愿了。如果这个设想当真执行，吴亚洲的亚钢联只怕要赔掉最后一条裤衩，文山市政府搞不好也得贴上老本。于是，方正刚试探问：“赵省长，您能不能再明确一下：这……这是您和裴书记的一个建议呢，还是决定？”

赵安邦略一沉思，“算是建议，不过，是个很重要的建议，希望你们重视！”

方正刚松了口气，如果仅仅是建议，哪怕是很重要的建议，他和文山也就未必一定这么做了。却没敢这么明说，把意味深长的目光投向了身边的石亚南。

石亚南也没明确表态，只道：“赵省长，您和裴书记的建议，我们一定会认真考虑。不过，事情好像还没到这一步。崩盘也好，资金链断裂也罢，都还只是我们未雨绸缪的分析判断。至少迄至今天为止，亚钢联的资金还没多少问题！”

赵安邦说：“现在没问题，以后肯定会有问题，问题还很大。吴亚洲的亚钢联可是小马拉大车啊，顺风下坡时一路飞驰，逆风上坡呢？再来场暴风雨呢？”

方正刚马上问：“赵省长，听您这话的意思，暴风雨就要来了，是不是？”

赵安邦点了点头，“我没必要瞒你们，该说的都和你们说：王副省长牵头的省委联合调查组明天就要下文山。明天我们省委党报上还要发表有关宏观调控的评论员文章。省银监局今天下午要向省内各银行金融机构发出信贷风险警告。更重要的是，只要省委联合调查组查实违规情节，这七百万吨钢就必须停下来！”

方正刚心里不禁一阵阵发毛，这哪还是暴风雨，简直是一场让人猝不及防的大地震！怪不得赵安邦今天一定要请他和石亚南喝酒，是借酒给他们压惊吧？

第四十节

送走来自北京的两位贵客，组织部王部长就过来汇报了，说是上午的谈话还不错，吕同仁和向阳生虽说有些情绪，认为突然处理他们有些草率，倒还是能顾全大局的。章桂春这才想起了两个已被免职的倒霉部下，也觉得有些草率了：处理前应该做点政治思想工作嘛，尤其是对那个吕同仁，否则是有可能坏事的。

据北京的贵客透露，这次省里上报的副省级后备干部名单上有他，当然，还有文山的石亚南。但石亚南已不是对手了。省城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文山被北京盯上了，省委磨刀霍霍准备直接杀猴，石亚南和方正刚这两只违规坏猴搞不好就得杀一只。章桂春分析，方正刚被政治宰杀的可能性比较大，该厮是市长，后台又不太硬，不杀他杀谁？石亚南有裴一弘做靠山，又是市委书记，被政治宰杀的可能性基本上可以排除，但会冷藏几年，决不会在他前面升上去。想想真是后怕不已，幸亏他在金川的硅钢项目上留了一手，又及时宰了鸡，算是逃过了一劫。

这两只被宰的鸡素质真不错，向阳生不说了，是知根知底的老部下。吕同仁倒有点没想到，挨了宰竟然不喊不叫，颇解为鸡之道哩！这还有啥好说的？他必得亲自关心一下了，让两位好同志知道，这一刀并不是白挨的，领导需要时可以宰你，如果你经得起被宰的考验，领导也可以让你死后复生，就像凤凰涅槃。

于是，这日下班前，章桂春在办公室先给老部下向阳生打了个电话，安慰了一番，许了点小愿，继而问起了吕同仁的情况，“老向，小吕是不是有情绪啊？”

向阳生说：“章书记，您想呢？这事搁谁身上能没情绪？小吕算不错了，捏着鼻子认了，现在已经按您和市委的要求，在家写检查了，连我都很感动呢！”

章桂春半真不假道：“小吕书记是在写检查呢，还是写告状信啊？老向，你别忘了，这小伙子可是从省委大机关下来的，省城机关大院里的关系不少！”

向阳生说：“那就说不准了，反正我没发现他有啥不忠于您的迹象！哦，对了，章书记，我们回来的路上一起吃了顿午饭，吃饭时我也做了些工作，和他说了，要经受住这次考验，我还说了，只要你经得住考验，章书记不会忘了你的！”

章桂春夸道：“好，老向，这个工作做得好，很及时，不愧是老同志啊！”

向阳生趁机表起了忠心，“章书记，这都是应该的，我心里亮堂着呢，没有您章书记，哪有我老向？别说是暂时免职了，就是进大牢我也不能背叛您啊！”

章桂春有些腻味，“别夸张了，为这种工作上的事，谁也进不了大牢的！”

向阳生止住了，“是，是，章书记，我就是比喻嘛！”马上开始要官，“这次先下来也好，章书记，我是这样想的，不让您和市委为难，风头过去后，我最好能到市委为您老服务，市委秘书长不想，也不现实，能安排个副秘书长就成！”

章桂春心里益发腻味，这怎么可能？市委那帮副秘书长都年轻能干得很，再说，把这种低三下四的老同志摆在身边也有失身份，便打哈哈说：“这也不是不能考虑，但目前恐怕不行，查违规的风刮得正紧呢，文山班子搞不好要出大事！”

向阳生却以为他答应了，连连道谢说：“章书记，那就太谢谢您了，太谢谢您了！我这个人本事不大，水平不高，就一个好处，对党的事业无比忠诚……”

章桂春不愿再听了，“好，好，老向，咱先这么说吧，我晚上还有事！”

向阳生这才说：“哎，章书记，你最好也给吕同仁打个电话，别让小伙子真给省里来封告状信！你的担心有道理哩，吕同仁毕竟不像我，是您的老部下！”

章桂春有所警觉，马上问：“老向，你和我说实话啊，是不是听到啥了？”

向阳生急忙否认，“没，没，没有！章书记，这不是你的担心吗？再说，就算吕同仁这小子真要写告状信，也不会和我说啊，更不会满大街去吆喝嘛！”

章桂春想想也是，带着满肚子的狐疑，颇为不安地放下了电话。也没按向阳生的建议，给吕同仁打个安抚电话，觉得这个电话不能轻易打，得慎重一些。

慎重地往深处一想，才发现事情有些蹊跷，好像哪里不对头。吕同仁这只鸡咋想都不像好鸡嘛，不是自己喂熟的鸡怎么会成为认宰的好鸡呢？人家没有成为好鸡的义务，你也不能这么要求人家。况且宰杀之前都没喂把米啊，他这已经不仅仅是草率了，是做得太过分，闹不好要被鸡琢瞎眼的！而在这种仕途光明、前景可期的时候，哪能让这种事出现呢？桂春同志，必须立即行动，纠正这个错误！

纠正错误的行动当晚就开始了。章桂春连家都没回，便去了金川，对吕同仁进行人道主义的慰问和关心。喂鸡的米准备了一把，聊解该鸡的无米之炊吧！

吕同仁对他的到来十分吃惊，也受宠若惊。待得他把两瓶水井坊往桌上一放，提出喝几盅时，小伙子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有了向好鸡发展的趋势。

吕同仁说：“章书记，我……我再也没想到，你今晚会……会过来看我！”

章桂春煞有介事道：“本来嘛，我要和你们亲自谈的，不巧的是临时有点急事，只好改为王部长谈了！听王部长说，谈得挺不错，你们都很顾全大局啊！”

吕同仁说：“这是应该的，作为党员干部哪能不顾全大局呢！不过，章书记，不瞒你说，有个意见我也向王部长提了，这么急着处理我们，也太草率了吧？”

章桂春深表赞同，“不仅是草率，根本就不应该这么处理嘛！这种工作违规的事过去多了，真正处理过几个啊？省里这次硬揪着不放，我们是撞到了枪口上嘛！”说罢，端起酒杯，“小吕啊，暂时委屈你了，我代表市委敬你一杯酒！”

吕同仁连忙站起来，把他敬的酒喝了，再坐下时已是一副很“我们”的样子了，“说心里话，章书记！我委屈，您不也委屈吗？金川上硅钢项目还不都是为了工作，为了地区经济发展吗？他们文山能干的事，我们为啥就不能干呢？”

章桂春用指节敲了敲桌子，“小吕，文山就不要提了，省委也要处理的，将来的处理情况可能会出乎意料！这次风来得猛啊，只怕要吹掉一批乌纱帽喽！”

吕同仁怔了一下，换了话题，“章书记，听王部长说，您在会上发了大脾气？”

章桂春摆了摆手，“这你别介意，我那是发给赵安邦、裴一弘这些洋鬼子们看的！这俩洋鬼子厉害呀，一人给我来了个电话，那脾气发得比我大多了，我和市委能不做个姿态吗？但姿态归姿态，你小伙子以后该怎么用还怎么用，而且要重用！你不是老向，还很年轻嘛，工作能力也比较强，在金川区主持工作这一段时间呢，表现还是挺不错的，尤其是这次能顾全大局，我和市委心里都有数！”

吕同仁看到了光明前景，眼睛发亮，嘴上却说：“章书记，可我和金川区的同志这次毕竟犯了错误，背着您和市委这么违规乱来，想想也真是很痛心啊！”

小伙子的表现令人感动，做好鸡的愿望看来十分强烈，他手上的米还没撒下去呢，只是做了个撒米的动作，小伙子就认宰了，在他没做任何暗示的情况下主动承认了错误，承担了责任。于是，章桂春便把撒米的动作往深处做了下去，“也不要怕犯错误，谁不犯错误啊？我们的改革是个探索的过程，也是一个不断犯错误和纠正错误的过程。关键要看你犯的是什么错误。你和老向这次错误性质很清楚，就是改革过程中的探索失误嘛，既不是贪污腐败，又不是政治品质问题！”

吕同仁激动起来，双手端起酒杯，“章书记，就冲着您和组织上的理解，我敬您老人家一杯！章书记，我喝干，您随意！请您老人家放心好了，我这次一定会像老向一样，经得起组织考验！”说罢，很豪气地将端在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章桂春也把敬的酒喝了，这才吃着面前的花生米、小菜，正式撒米喂鸡，“小吕，事实证明组织没看错人！相信你一定能经得起考验！你和老向现在只是暂时免职，新过来的区长书记都是代字号的，代多久呢？和你小伙子交底说，我也不知道。情况好，也许很快就能让你们复职工作，情况不好呢，就得另行安排了。说说吧，如果另行安排，希望干点啥？到我身边来，做个市委副秘书长好不好？”

吕同仁怔怔地看他，傻了似的，“章书记，我……我犯了错误，您还重用？”

章桂春意味深长地笑道：“重用什么啊？是处分降级嘛，从正处级降为了副处级，市委副秘书长不兼部委局办的正职就是副处嘛，可责任倒是更重了哩！”

吕同仁心里应该有数，责任其实就是权力的代名词，他说的责任更重了，意味着权力更大了，这个位置不少人盯着呢！小伙子真懂事，又站起来敬酒，“章书记，我真不知该说啥好了！我啥也不说了，就是古人那句话，士为知己者死！”

章桂春这回没喝，只在唇边抿了抿，抿酒时心里就暗自发笑，还士为知己者死呢，是鸡为米而死吧？嘴上却道，“我想了一下，这个位置对你小伙子比较合适。你做过块块上的一把手，到市委跟我锻炼两年，将来做市委秘书长进班子是有可能的！当然了，这是我的个人想法，还要拿到市委常委会上定，进班子得报到省委批。你小伙子心里有数就行了，不要违反组织原则，四处乱说啊！”

吕同仁连连点头应着，“是，是，章书记，原则我知道。”似乎不太放心他的承诺，又冷不丁来了句，“章书记，咱银山的事，还不都是您老人家说了算嘛！”

章桂春心里很得意，嘴上却是熟络的官话，“小吕书记，不好这么说啊！哪能我说了算呢？我是一言堂堂主啊？不要集体领导了？不要民主集中制了？现在我们银山有个现象很不好，大家都不愿负责任嘛，啥都要我拍板。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哪天我病了，死了，调离了呢？这个问题我说了好几次，就是没人听！”

吕同仁吹捧说：“那是您老有权威啊，咱银山离了您老人家还真不成哩！”

章桂春故作姿态地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你小伙子就别吹捧了，幸亏我头脑比较清醒，这些年才没被你们这些同志捧晕了！”话头一转，又说起了正事，“小吕，你本人既然有换岗意愿，我看在金川复职的事就别考虑了，你和老向本来也有些工作矛盾，就市委副秘书长吧！级别上先降一降也有必要，别给外界造成一个印象，好像犯了错误反升了，现在老百姓对犯了错误异地升官很反感！”

吕同仁又是连连点头，“好，好！哎，章书记，那老向准备怎么安排呢？”

章桂春这才说：“实话告诉你，老向也想到市委做副秘书长，我没考虑。这位同志年龄偏大，能力也一般，和我又比较熟悉，不宜这么安排的。我看不行就让他到市台办去吧，先干主持工作的副主任，以后有合适的机会再说吧！”

就说到这里，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章桂春以为是吕同仁的手机，没在意。

吕同仁却说：“哎，哎，章书记，好像……好像是您老的电话！”

章桂春掏出手机一看，还真是他的，便接了起来，是伟业国际白原崴打来的。这奸商开口就叫，“章书记，可找着您了！金川硅钢项目突然叫停了，我和伟业国际怎么办？那六百亩地的地款我们可全都付清了，还搞了八通一平。”

章桂春装起了糊涂，“白总啊，你们的动作咋这么快啊？立项通过了吗？”

白原崴发起了牢骚，“立项通过了省里市里还会叫停吗？章书记，您就别和我逗了，我知道，吕书记和向区长也因为这事被你撤了，你们的动作更快嘛！”

章桂春叹息道：“白总，你知道就好！现在这个情况，谁也没办法！你也不要这么着急，那六百亩地和地上的八通一平全是你们的，你们不会有大损失！”

白原崴说：“倒也是！章书记，看来这块地就得改变用途了，您得支持啊！”

章桂春很敏感，“哎，白总，你们这块地的用途想咋个改变啊？说说看！”

白原崴吞吞吐吐说：“我也没想好，更没在董事会研究，是我急中生智的一个不成熟的设想：硅钢既然不让上了，就搞点房地产吧，那里的风景还不错！”

章桂春呵呵笑了起来，“白总，你说实话，这条退路是不是早留好了啊？”

白原崴说：“哪里呀，我们要知道项目会叫停，根本就不会买这块地了！”

章桂春想了想，“那好，白总，我和市里继续支持你们搞房地产！不过，房地产开发用地和工业用地不是一回事啊，几千万的土地差价你尽快交过来吧！”

白原崴马上叫了起来，“章书记，项目下马可不是我们的责任造成的！您这话要不是开玩笑，那我们也得较较真了，根据协议，项目报批应由区里负责！”

章桂春道：“是区里负责嘛，否则我和银山市委能撤小吕和老向的职吗？”

白原崴被他整晕了，过了好半晌才说：“章书记，不行我们干脆就退地吧！”

章桂春轻描淡写道：“退地也成啊，不过，这你就不要找我了，我这阵子很忙，你直接找金川区吧！”说罢，合上手机，对吕同仁骂道，“这奸商，还想借咱这地发财呢，也太异想天开了！我们不能用自己同志的牺牲成全他的财迷梦！”

吕同仁赔着小心说：“不过，章书记，伟业国际真要退地只怕也麻烦！您可能不知道，他们付的那一千二百万地款差不多全让我们借给各单位发工资了。”

章桂春根本不当回事，“那就拖着吧，人不死账不赖，做个新时代的杨白劳嘛！这位白总只怕也找不到主了，你和老向不在了，新班子不会认账的，算他们交学费好了！好在伟业国际是个大企业，实力雄厚，也不在乎交这点学费的！”

吕同仁咂了咂嘴，“这么一来，咱们再想拉伟业国际到银山投资可就难了！”

章桂春哈哈大笑，“不会难的，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嘛！白原崴是我省有名的奸商，我们和他打交道就得多个心眼，甚至不妨试着做个奸官！好了，小吕，这你别操心了，先休息一阵子，好好读几本书充充电吧！”

这晚的喂鸡活动很成功，银山市委书记章桂春同志的心情很愉快。告别吕同仁，披着大好月光一路赶回城里时，章桂春想，小伙子素质既然这么好，他和组织上就得用心培养了，应该让他朝着凤凰的方向发展，让这只凤凰渐渐长满权力的羽毛。当然，也不能太轻信，对小伙子还要继续观察，甚至给他来点考验……

第四十一节

白原崴怎么也没想到，身为市委书记的章桂春会这么混账。违规上硅钢的始作俑者是他们乙方，就是为了防止出问题后乙方耍赖皮，他才授意伟业控股的甲方代表在协议上设了陷阱，白纸黑字写得清楚：项目报批由乙方负责。不曾想章桂春以暂时牺牲两个下属小干部的代价，就轻易地从陷阱里跳出来了。这真是强中更有强中手啊，奸商和奸官狭路相逢，吃亏的只能是奸商。细想想也正常，在银山这种章桂春一手遮天的特殊环境里，资本根本就不是权力的对手。傍牢了一手遮天的巨大权力自然可以获取最大限度的增值效益，反之则必然一败涂地。

林小雅算是看了一场完整的活报剧，对章桂春反有了些敬仰的意思，挺真诚地说：“白总，这倒有点想不到，章书记会这么精明，又这么负责！当初听他唱‘新朋友老朋友大家都是好朋友’时，我还以为他是个混日子的酒囊饭袋呢！”

白原崴苦笑不已，“时下的干部中酒囊饭袋是不少，可姓章的这老小子还真不是酒囊饭袋。否则我们受骗上当就应该有利润了。你还说我被中国特色修炼成精了，章桂春不也修炼成精了吗？比我修炼得还到家啊，搞得我一败涂地了！”

林小雅安慰说：“哪有这么严重，更不至于一败涂地嘛，不就是少了一笔非正常利润吗？其实我们也不是不清楚，谁搞房地产开发都得交这笔差价款的！”

白原崴道：“交差价款还开发个屁，那块地我不要了，让它晒太阳去吧！”

林小雅说：“我们还有个选择：和金川区打官司，在诉讼中谋求合理赔偿！”

白原崴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别天真了！这个官司没法打，这不是他们的原因，是上面宏观调控的原因！我们能把土地款顺利收回来就谢天谢地了！”

林小雅有些奇怪，“项目不上了，土地款当然要退嘛，还担心收不回来？”

白原崴道：“我看够呛！向区长和吕书记全下台了，新上来的区长、书记就能轻易给这个钱了？经验告诉我，不可能轻易给的，谁也不会替前任擦屁股。除非我们在他们任上有更大的投资，把这笔土地款折算到新的投资项目中去。”

林小雅说：“那就找章桂春书记嘛，金川区的新班子老班子都是他和市委安排的，他往哪里推啊？章桂春不是说了吗？为投资者服务就是为人民服务！”

白原崴道：“我们现在不是投资者，变成了讨债鬼，就不属于人民了，起码不属于章桂春为之服务的人民。这位书记在电话里明确说了，这种事别找他！”

林小雅知道难了，“如果这样，倒不如再和他们谈谈，少补点差价吃地了！”

白原崴点了点头，“这也不是不可以考虑的，我们总不能落个鸡飞蛋打吧！”

不料，没等到他和伟业国际的人到银山再行商谈，几天之后，省国土资源厅的一位处长先找上了门，还送来一份文件。文件上说，那六百亩地的批文已取消了，土地要恢复原状，谁毁掉的地谁恢复。那天他不在家，接待这位处长的是陈明丽，他回来后才听陈明丽说起此事。据陈明丽说，那位处长口气强硬，没有通融的余地。白原崴想想也不奇怪，省政府各部门都在紧张落实省委精神，自查自纠各自的违规问题，省国土资源厅和省发改委是重灾区，赵安邦一直盯着呢。

陈明丽早就怀疑他和林小雅的关系了，岂能放过发泄的机会？报完了丧，马上借题发挥，讥讽挖苦说：“白总，真是很遗憾啊！看来你和小林主任的欧洲小镇是没戏了，起码在银山市没戏！实在想搞的话，不妨再在宁川找块地皮吧！”

白原崴心里恼火，脸上却很平和，“明丽，看你说的，又想到哪去了？”

陈明丽不依不饶，“请你和小林主任放心，就算在宁川搞欧洲小镇，我也不会去，一定给你们充分的自由！你们也就不必舍近求远，非要到银山折腾了！”

白原崴只好解释，“明丽，你别误会，银山项目和林小雅没任何关系！”

陈明丽说：“怎么没关系？小林主任忘不了她生活过的欧洲小镇啊，不止一次和我说过，那远山古堡，那桦树林，那湖边清闲的晚风，让人心旷神怡呢！”

白原崴只好改口，“是的，明丽，我承认，考虑这个项目时，我是受了林小雅的一些启发，但不是因为她才决定的，我不会这么草率，你就别抓住不放了！”

陈明丽“哼”了一声，“白总，现在不是我抓住不放，是省国土资源厅抓住不放！土地要恢复原状，是他们恢复，还是我们恢复？这块地可在我们名下！”

白原崴道：“当然是他们恢复，过去在我们名下，现在不是被收回了吗！”

陈明丽很精明，马上想到了可能出现的后果，“白原崴，那我可提醒你：土地复垦还要花一笔钱的，咱们的土地款现在还在人家手上，搞不好人家就会从土地款里给咱扣！你最好马上行动，派人尽快追回咱的土地款！我个人的意见，你也别心疼了，就请你最信任，也最能干的小林主任辛苦一下，去银山讨债吧！”

这话说完，陈明丽没再多看他一眼，沉着脸，提起小包就往门口走。

白原崴一怔，冲着陈明丽的背影叫：“哎，明丽，你等等，我还有话说！”

陈明丽头都没回，“算了吧，有话以后再说，我有个重要约会，没时间了！”

白原崴追上去问：“什么重要约会？陈明丽，你这么急着去见谁啊？”

陈明丽这才回过头，淡淡地说：“文山市长方正刚来了，要请我喝咖啡！”

白原崴立即敏感起来：在这种泰山压顶的时候，方正刚怎么突然跑到宁川来了？他来宁川干什么？是不是冲着伟业国际来的？如果是冲着伟业国际来的，怎么不直接找他这个董事长，而是请陈明丽喝咖啡呢？这位市长先生是不是想从陈明丽身上打开突破口，让伟业国际入驻文山钢铁新区，收拾吴亚洲和亚钢联铺下的烂摊子？白原崴真想拦下陈明丽问个清楚明白，却知道办不到。为银山的那个倒霉项目和林小雅，陈明丽正一肚皮气，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示威似的走了。

陈明丽走后，白原崴想了想，把林小雅叫了上来，吩咐说：“你通过文山那边了解一下：看看方正刚到宁川来干什么？现在住在哪里？搞清楚了告诉我！”

林小雅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回过头说：“白总，我刚才在楼下大厅见到陈明丽，她好像很不高兴，我和她打招呼，她爱理不理的！”

白原崴便把陈明丽刚才发难的情况简单说了说，叹息道：“……她现在逮着收拾我们的机会了，还说了，要你到银山找章桂春追讨土地款呢，赖上你了！”

林小雅略一沉思，“白总，看来这个地方我不能呆了，不行我就离开吧！”

白原崴摇了摇头，“离开的话你不要说，必要时由我说，这样比较主动，也不会让陈明丽起疑！你可以一走了之，我呢，毕竟还得和陈明丽继续合作嘛！”

林小雅像似对他很理解，可却话里有话，“是的，能合作下去当然好，就算将来不合作，真的分手了，也得有个过程，而且最好能和和气气，是不是？”

白原崴根本没想过和陈明丽分手，“好了，小雅，你给我查方正刚去吧！”

没一会工夫，林小雅又上来了，汇报说：“白总，方正刚查到了，住在我们市政府二招，就是宏达宾馆。昨天中午就到了，来干啥没人知道，估计与文山新区的项目有关。据咱们的人说，省委调查组到文山后，文山一片鸡飞狗跳！”

白原崴心里有数，感叹说：“文山风声紧起来了，搞不好要出大乱子的。省银监局发了风险警告，全省各商业银行停止对文山新区钢铁企业的贷款，上门讨债也开始了。如果不能马上找到资金，亚钢联的不少在建项目只怕都要停工了！”

林小雅笑了笑，“所以，方正刚市长就找到我们了，还请陈明丽喝咖啡！”

白原崴一怔，有些奇怪地看着林小雅：“哎，小雅，这事你怎么知道了？”

林小雅道：“我听她们办公室人说的。看来并不是你安排的，对不对？”

白原崴可不愿在这时候看着两个女人斗起来，想都没想便说：“小雅，你还真猜错了！这杯咖啡是我让她去喝的，总得摸一摸方正刚和文山的底牌嘛！”

林小雅当场戳穿了他的谎言，“白总，你真是奸商，和我也不说实话。如果是你安排的，陈明丽能不告诉你喝咖啡的宏达宾馆？还让我通过文山去查！”

白原崴没办法了，只得苦笑着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小雅，我这不是为了省点事嘛，免得你又胡思乱想！刚才的情况我和你说了，陈明丽正在气头上哩！”

林小雅说：“她气不气与我没关系，但我想到的事就得和你说！白总，你不是不知道，陈明丽要喝的这杯咖啡很苦，对我们来说没准就是一剂毒药。她真被方正刚市长说动了心，让伟业国际搅和到文山去，那就不是银山这种小麻烦了！”

白原崴挥挥手，“小雅，你别把问题想得这么严重，伟业国际集团的董事长是我，不是她。再说现在不过是喝喝咖啡，双方相互试探一下，瞎担心什么！”

林小雅仍是不安，“白总，反正你警惕点就是，这个女人怕没那么简单！”

白原崴这才说了实话，“回头我就去宏达宾馆堵陈明丽，看看方正刚市长给她喝的咖啡里究竟下了什么毒药。”略一停顿，又适时地补充说，“小雅，你也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的，但怎么做是我的事，你就别这么操心了！”

林小雅嗔道：“白总，看你，都想到哪去了？我可没陈明丽那种野心！”

白原崴说：“陈明丽也没野心嘛，她有野心，我们也不会合作到现在了！”

林小雅冷冷一笑，“未必！你们双方能合作到现在，是因为你太强势。你的强势在成全自己的同时，也成全了她，给她带来了不可想象的利益和财富。这种合作是狮子和兔子的合作，作为兔子，她当然要和你这个狮子好好合作了，哪怕心里再不满意也得合作啊，你不要因此就得出虚假的结论，以为这就是忠诚！”

白原崴心里不由得一动：这个林小雅真有洞察力，把问题的本质点透了。是的，没有他风风雨雨中的一路冲杀，哪有陈明丽的今天？陈明丽就算忠诚也是利益使然。于是，带着赞赏的口气说：“有些道理啊！小雅，没想到你还给我上了一课，让我从一个新角度理解了忠诚。不过，既然是狮子和兔子的合作，兔子的忠诚与否就不太重要了，她忠诚也好，不忠诚也罢，都不会对狮子构成威胁！”

林小雅嫣然一笑，“看来我得给你上第二课了：兔子是怎么吃掉狮子的。”

白原崴笑道：“哎，哎，这你就别说了，我已经知道了！从理论上说，再凶的兔子也不会吃掉狮子。只有当狮子老了死了，兔子才会跳上来啃咬狮子的老皮老骨头，你说的是不是这个？记住，我这头狮子还很健康，既没老，也没死！”

林小雅微笑着点了点头，“是的，你说的只是兔子吃掉狮子的一种情形。我要说的是另一种情形，你也应该想到：兔子会从你这只狮子背上，跳到另一只更强势的狮子背上，和那只狮子结盟，吃掉你这只貌似强势的狮子！但愿你的强势能永远吸引住这只陈姓兔子吧！”说罢，转身就走，只留着他站在那里发呆。

这话有些意味深长，不能简单理解为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女人的醋意争斗。

这日驱车赶往宏达宾馆的路上，白原崴就开始琢磨，和他一起白手起家、合作了十八年的陈明丽当真会跳到另一只更强势的狮子背上吗？在他和林小雅的暧昧关系被她深深怀疑的情况下，女人体内的雌性激素会不会促使陈明丽做出不明智的选择？那只更强势的狮子是不是已经出现在眼前了？方正刚和文山会是更强势的狮子吗？好像不是。如果伟业国际不马上接盘，给文山新区的这七百万吨钢及时输血，这个烂摊子没那么好收拾的，方正刚就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第四十二节

方正刚疲劳极了，也困倦极了，强打精神引着陈明丽在客厅沙发上刚坐下，眼前就出现了重影，一个陈明丽恍惚中变成了两个陈明丽，一时间甚至分辨不出哪个是真人哪个是幻想？陈明丽身后那幅原本色彩明快的油画也变得一片模糊。

陈明丽看出了他的不适，问：“方市长，你怎么回事？脸色咋这么难看？”

方正刚没隐瞒，也不想隐瞒，揉了揉红肿的眼睛说：“别提了！陪着省委联合调查组没日没夜熬了五天啊，还得抽空处理其他急事，一直没能睡个好觉！”

陈明丽有些坐不住了，“方市长，那你还不好好休息，还请我过来喝什么咖啡？要不，你今天先休息，我们改日再聚？或者明天吧，我明天没啥大事！”

方正刚忙说：“哎，别，别！陈总，明天你没大事，我有大事！得赶回文山参加通报会，听调查组训话，这可是态度问题。我的乌纱帽现在有些危险了，得有个好态度，争取将来省委宽大处理啊！”说罢，摇了摇脑袋，极力振作精神。

陈明丽被他逗笑了，“方市长，这都啥时候了，你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方正刚苦笑道：“不开玩笑，真的！陈总，下次你再见到我时，没准我就不是市长了。趁我现在还是市长，咱们把这杯咖啡喝了吧！春节时就说要喝的，闹到现在也没喝成。”说着，打了个电话，让楼下大堂服务生送咖啡，还解释了一下，“陈总，本来是想请你到对面梦咖啡喝的，可一看那里太吵，没法说话，就临时改在宾馆了。这里也不错，咖啡豆是正宗进口的，不会比梦咖啡差多少！”

陈明丽半真不假说：“方市长，就是差我也不计较了！就冲着你在省委调查组大兵压境，钢铁新区六大项目面临停工的危急时刻，能驱车三百多公里，从文山跑到宁川请我喝咖啡，我就受宠若惊了！只怕你梦中情人也没这等待遇吧？”

方正刚苦中作乐道：“真是知音啊，陈总，了解我的人也就是你了！对梦中情人我不会这样做，但对有可能救文山于水火之中的贵人，我就奋不顾身了！”

陈明丽心照不宣地笑了，“方市长，你是病急乱投医呢，还是飞蛾投火啊？”

方正刚道：“有点病急乱投医，飞蛾投火倒不至于！我不是飞蛾，你也不是火，再说，烧死我对你和伟业国际有啥好处？陈总，咱们今天得好好谈谈了！”

陈明丽不开玩笑了，“现在谈是不是晚了？再说你也找错了对象。伟业国际的董事长是白原崴，你们曾有过一场青梅煮酒论英雄嘛，我当时恰巧也在场。”

方正刚有些尴尬，叹息道：“是啊，是啊，有些话还真让这位白总说中了！”

陈明丽像似有备而来，估计白原崴面授了机宜，伴着笑脸，上来就是一刀，“这就是说，伟业国际有可能以二十亿吃进你们新区一百六十多亿的买卖了？”

方正刚未置可否，反问道：“这么说，你们发行可转债的二十个亿还一直给我们留着？这笔从股民手上圈来的钱还一如既往地保持着挺丰富的想象力了？”

陈明丽摇摇头，“不是特意留的，按原计划吃进文山二轧厂嘛！不过，我认为，如果真能以二十亿吃下一盘一百六十亿的买卖，计划也不是不可变更的！”

方正刚摆摆手，“我仍然认为这种想象力过于丰富，比较接近于痴人说梦！”

陈明丽有些吃不准了，疑惑地看着他，“哎，方市长，你到底是啥意思？”

这时，服务生将煮好的咖啡及时送了上来，客厅里当即弥漫起咖啡的香味。

方正刚为了制造良好的谈判气氛，喝着咖啡，又和陈明丽开起了玩笑，“陈总，看来我有些失算啊！我把你看成贵人，没找白原崴，先找了你，你倒好，开口就灭我，一谈到生意，每一个毛孔都透着算计，我还不如直接找白原崴呢！”

陈明丽笑了，悠闲地品着咖啡说：“方市长，这你也得理解，不论是我还是白原崴，或者伟业国际的哪个决策者，都不可能不算计的！”晃了晃手上的咖啡杯，“你方市长总不会指望以一杯咖啡的小代价就让我出卖伟业国际的利益吧？”

方正刚也笑了起来，“怎么会呢？我谋求的是一次双赢的合作，肯定不会让你出卖伟业国际的利益！不过也得实话实说，希望你帮我和文山做做白原崴的工作，促成这次合作！文山目前的局面很被动，我和石亚南要挽狂澜于既倒啊！”

陈明丽心里有数，“我知道，你们用政策时势造出的那位英雄麻烦大了，在银行停止贷款，带资单位追债的情况下，吴亚洲和亚钢联已经拉不动新区这辆大车了。如果没有应急资金及时跟进，六大项目和这匹小马就完了，对不对？”

方正刚点头承认了，“这是很严酷的现实。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意愿，主动找到你们伟业国际。尽管找的是你这个执行总裁，尽管是以喝咖啡做幌子。其实，你我都清楚，这杯咖啡并不好喝，对我来说简直就像喝药！”

陈明丽沉思着，“方市长，今天你既然找到了我，我希望能开诚布公。现在局面究竟坏到了啥程度？就算我们加盟了，是不是就能把这盘绝棋救活呢？”

方正刚本不想说，可想了想，还是说了，你谋求和人家合作，就得把底交给人家，况且也瞒不住，调查结果迟早要公布，甚至会很快公布。于是便说：“情况比较严重，亚钢联这次祸闯大了。违规分拆项目不说，投资水分也很大，真实的资金情况别说省里不知道，我们市里也不知道，出乎我和石亚南的预料啊！”

陈明丽似乎不太相信，“方市长，你们市里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装糊涂？”

方正刚恳切地说：“真不知道！新区管委会和吴亚洲从没向市里、省里说过实话，亚钢联合资公司应该到位的三亿五千多万美元只到了一千万，虚假投资额近三十亿人民币，还积欠了全国一百多家建设单位近十亿带资款。这还是目前查明的，没查明的带资还有多少并不清楚，据吴亚洲估计，可能还有五亿左右。”

陈明丽摇头叹道：“这气泡泡吹得也太大了，你们这当也上得太大了，新区管委会胆子怎么这么大，造假三十亿！吴亚洲的亚钢联到底有多少自有资金？”

方正刚说：“这你们不是研究过吗？白原崴当时有个估计，说吴亚洲和亚钢联的自有资金不会超过十个亿，事实上只有八亿七千万，现在全都砸进去了！”

陈明丽责备道：“方市长，你们真欠考虑啊，连吴亚洲的自有资金状况都不清楚，就敢支持他上这盘大买卖了？我记得白原崴给你提过醒，劝你们慎重。”

方正刚说：“白原崴说这话时也有他的算计，而且已经晚了，当时这六大项目全上马了，再说，情况也挺好的，银行金融机构抢着放贷，我们就大意了！”

陈明丽这才回到双赢合作上，“方市长，那你说说看，下一步想怎么办吧？”

方正刚没说下一步怎么办，一边暗骂自己虚伪无耻，一边很动感情地说起了那次“鸿门宴”，似乎和白原崴谈得很好，是难得一遇的知音，“陈总，春节吃饭的时候，你们白总说的话还记得吗？他说钢铁新区有伟业国际这匹识途老马加盟，拉起来就省力多了。还和我纵论天下英雄，道是三国时天下英雄曹刘，今日文山英雄非我和他老兄莫属，我们的合作会创造一个改变文山历史的奇迹哩！”

陈明丽笑道：“这话我当然记得，不过，我也记得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你说白原崴期望的这种合作是资本和权力的结合，而你让白原崴大为失望啊！”

方正刚并不回避，“陈总，这你别怪我，白原崴并不准备把多少真金白银投到文山来，而是希望利用政府的优惠政策和银行贷款，继续把泡泡吹大。今天的事实证明，我当时真答应了你们，摊子会铺得更大，损失也会更大，这可是你们的损失。你们在银山的金川区不是已经损失了吗？硅钢项目不是叫停了吗？”

陈明丽道：“如果我没领会错的话，今天你仍然指望我们拿出真金白银？”

方正刚这才说起了熟记于心的方案，“是的，陈总，现在我来说个设想：你们发行可转债的那二十个亿不是要吃进我们文山的二轧吗？我看可以先融给吴亚洲的亚钢联救救急。你们不要怕，文山市国资局可以拿二轧厂产权做抵押！”

陈明丽有些不解，“你们国资局也可以把这二十个亿直接调给亚钢联嘛！”

方正刚道：“这不可能，尤其在目前情况下不可能。省银监局已经对省内各国有商业银行发出了安全警示。省里也下达了紧急通知，不允许省内任何财政资金和国有资金再进入文山钢铁新区和亚钢联，融资只能在企业之间进行。”

陈明丽略一沉思，问：“方市长，那我们伟业国际集团的利益在哪里呢？”

方正刚胸有成竹道：“你们的利益明摆着，一、可以获得一笔可观的融资利息，息多少可以直接和亚钢联谈，即使按银行一年贷款利息计算，也不是个小数；二、二轧厂既然抵给了你们，项目还是你们的，不影响实际的收购计划。”

陈明丽是明白人，又问：“这是不是新的违规？石亚南书记知道这事吗？”

方正刚交底道：“石书记知道，这是我们私下慎重研究后决定的，不过，希望你保密，尤其不要扯上石亚南书记。我和石亚南想好了，就算是新的违规，我们也准备铤而走险了！不这么做，六大项目就得烂尾，摊子将无法收拾。我们算了一笔账，只要有三至五个亿，付掉一部分带资款，煞住眼前的讨债风头，再有十个亿流动资金，就能挺过去了。三年后这一百六十多亿投资全能安全收回。”

陈明丽显然是在为他担心，“你们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不违规的办法？”

方正刚坦率地道：“恐怕没有！市内企业融了两千多万，杯水车薪啊！宁川有家有实力的海外投资机构说是有兴趣，主动找到了我们，我和吴亚洲昨晚就急忙过来谈了，结果不理想，谈到今天上午也没谈成，吴亚洲灰头土脸回去了。”

陈明丽注意地看了他一眼，“哦，为什么？是不是他们的要价太高了？”

方正刚一声叹息，“不是要价太高，是太黑！这家投资公司明显是想火中取栗，提出的方案别说亚钢联，就是我也不能接受！他们提出，将七百万吨钢压缩为五百万吨左右，三个项目取消，取消项目上的损失由亚钢联承担。这一来，吴亚洲自有的八亿七千万全打了水漂不说，还倒欠了银行和带资单位近十个亿啊！”

陈明丽一点就透，“我明白了，人家把有价值的三个核心项目吃进，烂桃留给了吴亚洲的亚钢联！不过，这也不是没道理，人家没义务替亚钢联擦屁股！”

方正刚说：“人家没这个义务，我有这个义务啊，所以才请你喝咖啡嘛！”

陈明丽摇起了头，“方市长，其实你也没义务。你不是投资商，既没有保证亚钢联不赔本的义务，也没有保证六大项目投资全收回的义务。在这种极其被动的情况下，你真不能这么铤而走险去违规了！你不想想，万一抵押二轧厂融来的十几、二十亿再扔到水里，那就不是掉乌纱帽的事了，只怕你要进大牢的！”

方正刚激动了，手一挥，“如果我进大牢就能救活新区这七百万吨钢，我就豁出去了！陈总，你别替我操心，明确给个话吧，能不能考虑我的这个方案？”

陈明丽愣了好半天，才感叹说：“正刚市长，像你这种人真是少见！现在当官的谁不爱惜自己的乌纱帽？谁不在追求权力的最大化，想着拼命往上爬啊！”

方正刚自嘲道：“陈总，你别感慨，更别把我想得多么高尚，我爬不上去了嘛，就得做出牺牲，负点责任了！对吴亚洲和亚钢联负责，对文山的这次钢铁启动负责，也对文山的老百姓负责！亚钢联的项目中有不少老百姓的投资啊！”

陈明丽想了想，终于表了态，“正刚市长，你感动了我，真的！不管你自己怎么说，在我眼里你就是那么高尚！这种责任感和使命感并不是每个男子汉都具有的！就冲着这一点，我也得帮你渡过难关，我今晚回去就做白原崴的工作！”

方正刚多少松了口气，“好，好，这可太好了！陈总，那我就先谢谢你了！”

陈明丽妩媚一笑，“别忙谢，我这里有两个前提，其一，不能损害我们伟业国际的利益；其二，尽量不要再违规把你套进去；也许我们会有新的方案！”

方正刚说：“那就更好了！这个方案既不是唯一的，也不是不可商量的，如果你们有更好的方案可以谈，既可以和我们政府谈，也可以直接和亚钢联谈！”

直到这时，陈明丽才问：“正刚市长，你们谈过的那家投资公司是啥名号？”

方正刚脱口而出，“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总部好像在法兰克福！”

第四十三节

陈明丽走出宏达宾馆时，天已朦胧黑了。上了车，正要给白原崴打手机，却听得几声短促的喇叭声。抬头一看才发现，白原崴的车就在面前不远处停着。

手机还是打了，陈明丽开口就没好气，“你精神病啊？追到这里干啥？”

白原崴笑着打哈哈说：“可能真有点神经过敏了，我怕你跟方正刚私奔！”

陈明丽道：“还真让你说对了，方市长就在我车里，正准备开文山呢！”

白原崴笑了，“别逗了，跟我的车走，我们共进晚餐！”说罢，电话挂了。

陈明丽有些恼火：这个白原崴，怎么知道她一定会和他共进晚餐？也太自信了吧！却也不能不去，十八年过去了，她和这个搭档之间早已是心有灵犀。她喝下的这杯咖啡得请白原崴帮着判断滋味，白原崴肯定也想知道文山的想法。从白原崴的急切态度看，在保证伟业国际利益的前提下，她完全有可能帮方正刚和文山一把。便也不再计较了，吩咐司机跟定白原崴的车，一路上了海滨大道。

白原崴定下的晚餐地点在黄金海岸一家私人会所。这里的海鲜做得不错，四周风景也很美，她和白原崴过去常来，印象挺好。当然，那时还没有林小雅。

陈明丽的话题便从林小雅开始了，对酌时就说：“原崴，你真怕我和方正刚私奔吗？欲擒故纵吧？如果我和方正刚私奔了，不正好成全你和小林主任嘛！”

白原崴吃着喝着，“还记着这事呢？这咋可能呢？明丽，你真是多疑了！”

陈明丽根本不信，“我多疑？白原崴，你在银山市不惜一抛千金为了谁？”

白原崴和气且耐心地说：“能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团体的利益嘛！如果不是碰到章桂春这混账王八蛋，光这块地的土地差价，我们就能赚上三千多万啊！”

陈明丽“哼”了一声，“别蒙我了，如果不是章桂春挡了道，林小雅构想的欧洲小镇就上马了，她就是银山这家房产公司老总了，我们还得投入几个亿！”

白原崴说：“对，可能要投入几个亿，但房子卖掉了就是十多个亿！”挥了挥手，“算了，这事不说了，你既然容不下林小雅，那就解聘，请她离开这里吧！”

陈明丽大为意外，“哎，原崴，我今天也是随便说说，你别意气用事啊！”

白原崴放下筷子，“我不是意气用事，除了你的原因，还有其他因素。林小雅不太适应中国国情啊，许多对我们来说司空见惯的事，在她眼里都是问题，搞不好会误事的。比如说，给高端客户安排小姐，给某些人送钱，能指望她吗？”

这倒是事实。和去年赶走的那位行政总裁兼办公室主任王秋也比，林小雅在这方面简直是失职。王秋也搞这一套真是行家，送钱送礼不动声色，安排高端客户的休闲活动驾轻就熟，手头甚至掌握着几个俄罗斯小姐。陈明丽当时有些看不下去，老在白原崴面前抱怨，现在却发现，这还真是王秋也的一个长处，此人如果没和汤老爷子一起搞背叛，真可以考虑请回来。于是便说：“原崴，你说的有道理！社会风气如此，我们就得适应，看来还真得用个王秋也这样的主任呢！”

白原崴说：“既然如此，那我就尽快和林小雅谈吧，她好像也有去意了！”

陈明丽心情好了起来，“原崴，你看着办吧，她既有去意，让她早走也好！”

白原崴这才问起了文山的事，“和方正刚咖啡喝得怎么样？有好戏吗？”

陈明丽乐了，和白原崴碰了碰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笑眯眯地说：“当然有好戏，这杯咖啡里大有乾坤啊！”把有关情况和方正刚的方案说了一下，说罢，先下了结论，“不过，原崴，方正刚的这个方案，我个人觉得不能考虑！”

白原崴呷着酒，不动声色地看着她问：“为什么？说说你的理由！”

陈明丽道：“明摆着，这个方案对双方都没好处嘛！对方正刚来说，很可能涉嫌新的违规，太危险了；对我们伟业国际来说，也缺乏想象力和操作空间！”

白原崴笑了笑，“明丽，你对方正刚还挺有感情嘛，先想到了他的危险！”

陈明丽也笑了，“原崴，你别说，方正刚市长今天还真把我感动了呢！”

白原崴不屑地道：“你最好少感动，生意场上动不得感情，你应该知道！”

陈明丽说：“这用不着你提醒，我是站在伟业国际角度兼顾这种感情的！”又说起了正题，“原崴，现在到了你当初说的以二十亿吃进这一百六十多亿买卖的时候了。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已经先行了一步，把试探气球放出来了，不过没谈成，他们的接盘方案被方正刚和吴亚洲拒绝了，这不正是我们的机会吗？”

白原崴有些吃惊，“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掺和了？都有接盘方案了？”

陈明丽点点头，“是的，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的方案挺有意思：把文山钢铁新区的这七百万吨钢压缩为五百万吨，附属项目取消，损失由亚钢联承担！”

白原崴一点就透，“怪不得方正刚和吴亚洲不答应呢！对文山来说，三个项目还是烂了尾，有个收风问题。对吴亚洲来说，已投入的自有资金打了水漂！”

陈明丽说：“不光是打水漂的问题，吴亚洲还会倒欠近十个亿！所以我虽然嘴上没说，心里就想，我们可以在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方案的基础上提个新方案。别这么黑，给吴亚洲的亚钢联象征性留点股份，起码别让吴亚洲倒欠十个亿。两个附属项目不放弃，但列入续建项目以后再建，这就能做到三方全赢。”

白原崴陷入了决策前的思索，站起来看着落地窗外的海上景色，久久不语。

陈明丽怕白原崴没听明白，又不无兴奋地说：“吴亚洲和亚钢联的股份可以划定在两个附属项目里，风险不在我们身上，我们力保的就是四个核心项目！”

白原崴从落地窗前回转身，“明丽，这看起来很诱人，但风险很大啊！文山六大项目省里正在中央压力下查，分拆违规已浮出了水面，名分没解决，妾身未明，有可能被强令叫停！真出现了这种情况，我们的投入不也打了水漂吗？”

陈明丽争辩说：“这个问题我想了，可能性不是太大！查处违规违纪是一回事，尽量减少损失是另一回事！不论是中央还是省里，都不会看着文山钢铁新区赔进这一百六十多亿。民营企业的财富也是社会财富，中央和省里会保护的！”

白原崴缓缓摇着头，“可现在局势并不明朗，谁也没给我们这个承诺啊！”

陈明丽觉得白原崴有些陌生了，像似变了个人，这个聪明过人的冒险家怎么一点冒险精神都没有了？便道：“原崴，这可是你的思路啊！没有承诺才是机会，我们才有可能获得最大的风险利益嘛！有了承诺，也没有这种风险利益了！”

白原崴仍是摇头，“这个思路没错，但具体情况要具体分析，要有承担风险的底线啊！主动到银山去上当受骗，我们承担的风险底线就是一千二百万地款暂时收不回来，而文山呢，风险无限啊，很可能成为我们创业以来最大的败笔！”

这话虽说不无道理，但陈明丽还是不服，“原崴，你说的这种无限风险确实存在，但不是不可防范的嘛！起码资金的投入是分期分批的，发现不对头，就停止损好了！我们目前最大的优势就是刚发了这二十亿转债，资金雄厚！”

白原崴苦苦一笑，“明丽，你是不是真被方正刚勾去了魂，要不顾一切为文山殉葬了？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当真了解文山这个黑洞吗？当真以为这二十个亿填进去就能救活这堆钢铁吗？这二十个亿可是股民的钱，我们要负责任的！”

陈明丽十分沮丧，重又退回到方正刚的方案上来，“那方正刚的方案能不能考虑呢？这比较安全，既不影响我们并购二轧厂，还能获得一笔融资利润！”

白原崴手一摆，声音提高了八度，“这更不能考虑，就算融资，我们也不能在这种时候融给文山！明丽，你头脑清醒些，别想着往文山的火坑里跳了！”

陈明丽不由得叫了起来，“我很清醒！倒是你，原崴，你是不是老了？没想象力，也没冒险精神了？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欧罗巴远东国际都敢接的盘，我们就不敢接了？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我希望你再想想，看我的话是不是有道理！”

白原崴这才说：“明丽，你不要叫，就让文山方面先和那个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折腾着吧，我们现在最好的选择是按兵不动，等待文山最后的陷落！”

陈明丽似有所悟，“你的意思，是逼着亚钢联全面停工？制造可能的绝境？”

白原崴笑着纠正道：“这个绝境可不是我制造的啊，是吴亚洲的亚钢联和方正刚自己制造的。我只是不愿给它输血，算见死不救吧！话又说回来了，我们凭什么一定要救呢？方正刚春节吃饭时还英雄得很哩，不愿给自己留条退路嘛！”

陈明丽一怔，“你是不是太狭隘了？因为某种仇恨或成见故意收拾人家？”

白原崴回到桌前呷起了酒，“不，做决策时，我既没有仇恨，也没有成见！”

陈明丽说：“仇恨也许谈不上，但你对方正刚的成见我知道。你也得理解人家嘛，方正刚今天还说呢，当时真让咱们把泡泡吹得更大，受损失的是咱们！”

白原崴不愿再谈了，“行了，明丽，我们就坐山观虎斗吧，来，吃龙虾！”

陈明丽吃着龙虾又说了起来，“我们是可以坐山观虎斗，等待最好的接盘时机，但会不会失去时机？万一欧罗巴远东国际或哪个接盘者和文山谈成了呢？”

白原崴手一挥，潇洒地说：“那就算了，这世界上好的投资机会多得是！”

偏在这时，手机响了，竟是方正刚的电话。陈明丽本想避开白原崴，到门外接，又怕白原崴疑神疑鬼，便当着白原崴的面接了，“方市长，又想起我了？”

方正刚开玩笑道：“那是，你一走我心里空落落的，连晚饭都没心思吃啊！”

陈明丽说：“是吗？谁知你在哪花天酒地啊？现在是倒上了，还是泡上了？”

方正刚叫了起来，“陈总，你可冤死我了！我现在哪还有心思花天酒地？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开拔了，这不，已在回文山的路上了，距文山二百二十公里！”

陈明丽想想也是，便问：“哎，那你咋又想起来打电话找我？有事吗？”

方正刚道：“哦，给你通报个新情况：吴亚洲和亚钢联高管层希望你和白原崴能在这一两天到文山看看，实地考察一下，我和石书记也非常欢迎你们来！”

陈明丽马上问：“方市长，你是不是把我们见面的情况都和吴亚洲说了？”

方正刚坦率道：“说了，吴亚洲态度很好，有强烈的合作愿望。和我说，就算接受城下之盟，他也愿意接受你们的城下之盟，不会考虑欧罗巴远东国际！”

陈明丽却不知该怎么回答，看着白原崴，迟疑道：“方市长，还是不要这么急吧？我还没见到那位白总呢，也不知他是什么意见，过两天我再回话吧！”

方正刚道：“陈总，不急不行啊，吴亚洲刚才在电话里说了，现在要债单位挤破门，耐火材料供应商都不供货了，铁水项目今天已经停工了，愁死人啊！”

陈明丽这才说：“那好吧，我尽快和白原崴商量吧，争取这两天过去！”

手机一合，白原崴马上不高兴了，“明丽，要去你去，我可不会去文山！”

陈明丽好言好语说：“先去看看，实地考察一下嘛，这也没什么坏处的！”

白原崴手一摆，“NO，现在吴亚洲的亚钢联还在阵地上，我们去看什么？帮他们鼓舞士气吗？暗示那些债主，债权还有希望？我们要去就是为他们收尸！”

陈明丽没法再说下去了，“是，是，就是你说的，等待文山的最后陷落！”

这个结果虽然事先没想到，却也在意料之中。白原崴就是白原崴，面对利益总是那么心狠手辣。如此一来，方正刚的期待要落空了。文山全面陷落只怕就在眼前。铁水项目今天已经停了工，也许三五天之后炼钢和轧钢等项目也要陆续停工。那位身为市长让她真心敬佩的男子汉可能将在最后这番悲壮的决斗之后，义无反顾地走上政治祭坛，或许还会以别的形式铤而走险，进行政治自杀。

陈明丽不禁有些黯然神伤，眼里不知不觉汪上了泪。背过白原崴揩去了，心里马上骂自己，陈明丽，你伤啥心？文山陷落后最大的得益者是谁？不是你们伟业国际集团吗？作为集团高管层里仅次于白原崴的第二大股东，占领陷城后，你名下的资产没准会有八位数甚至九位数的增加！你这眼泪真他妈的是鳄鱼的眼泪！因为心烦意乱，这晚便喝多了，最后也不知是怎么被白原崴送回的家……

第四十四节

在嗣后的生命岁月里，石亚南将牢牢记住二〇〇四年的四月四日。不论对文山来说，还是对她和方正刚的仕途来说，这都是个历史性的日子。这一天同时发生了三件大事：省委党报在头版头条发表了题为《严格依法行政，维护宏观调控，保证政令畅通》的评论员文章；由王副省长带队，由省监察厅、省发改委、省工商局、省国土资源厅等八个强力部门组成的省委联合调查组一行八十八人抵达了文山；省银监局的安全警示发到了省内所有银行金融机构，要求向亚钢联提供了信贷的银行金融机构立即采取果断措施，坚决回避风险，避免造成新的损失。

惊心动魄的暴风骤雨和剧烈的大地震就这样开始了。她和方正刚这届班子苦心经营的七百万吨钢竟成了一颗巨型定时炸弹，随时有可能把他们和刚刚启动的新区经济一起炸翻。方正刚对此和她一样清楚，在落实中央和省委精神的市委常委扩大会上警告说，别以为这只是新区管委会和吴亚洲的事，这实际上是我们整个文山的事。不客气地说，我们政府和被查处的亚洲钢铁联合公司都坐到了已爆发的火山口上。如果不能挽狂澜于既倒，抓住省委联合调查组调查期间最后这点宝贵时间提前做好善后，损失将极为惨重，文山经济总体水平可能将倒退三至五年。新区管委会主任龙达飞发牢骚说，即使如此，这个责任也不在我们，都是上面闹的。这七百万吨钢本来热火朝天上着，银行金融机构抢着贷款，不存在任何问题。石亚南当时就火了，责问龙达飞：怎么不存在问题？根据省委目前掌握的情况，问题已经不少了，大家都不要有侥幸心理，这颗定时炸弹一定会炸的！

事实确是如此。十天之后，省委联合调查组第一阶段调查结束，查明的基本事实，让她和方正刚吓了一跳。新区管委会和亚钢联串通一气，虚构注册资金近三十亿。积欠全国一百二十一家带资建设单位和设备供应商十二亿。提供虚假财务报表，挪用流动资金贷款二十三亿用于固定资产投资。更可怕的是，据专家测算，亚钢联六大项目和附属工程如全部完成，不是原来预算中的二百五十亿，而是近三百五十亿。即使没有这场查处风暴，未来风险也大得惊人，后果难料。

一座看似稳固的大厦剧烈摇晃起来。什么叫“呼喇喇大厦倾”，石亚南在二〇〇四年四月的文山算是深刻体会到了。在第一阶段调查的十天中，向亚钢联授信放贷的省内银行金融机构高度紧张起来。已签了合同的授信贷款中止执行，已贷出去的流动资金也急着往回收。一百多家带资建设单位和设备供应商听到风声，纷纷上门要钱。在这种情况下，亚钢联哪还有钱可给？吴亚洲躲了起来，连她和方正刚都很难找到。于是，先是耐火材料企业集体行动，停止供货，建设单位被迫停工，二百五十万吨的铁水项目下马。五六天后，二百三十万吨的炼钢和焦化、电厂项目也因建设单位谈判讨要带资款未果，相继全面停工。迄至今天上午为止，除了一个基本建成的二百万吨轧钢厂，亚钢联六大在建项目停了五个。

从四月四日到今天，整整十二天。在这十二天里，她和方正刚寻找造血机制的一切努力全告失败。有接盘意愿的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看透了个中的玄机，咬住苛刻的收购条件毫不松口。想冒险借用一下伟业国际发行转债的那二十亿也没谈成。白原崴连来文山看一看，和他们见个面的兴趣都没有。方正刚找到执行总裁陈明丽细问后才知道，这个该死的白原崴竟然在等着文山的最后陷落！

四月十六日傍晚，心如止水的石亚南，叫着方正刚，又一次来到了一片狼藉的工业新区。过去时既没敢用自己的车，也没敢用方正刚的车，用的是下属单位的一辆大牌号的面包车。现在吴亚洲和亚钢联旗下各公司负责人四处躲债，他们两位地方领导也怕讨债者认出车号，拦车群访。拦车群访的事已发生过两起了。

坐在面包车内，围着亚钢联庞大的厂区转了一圈，扑入眼帘的全是建了一半的大型工程。一人多高的水泥管道、各种建筑材料、大吨位的车吊和耸立的塔吊等施工设备到处都是。钢厂里一百五十米长的大型成品钢仓库和专用变电站已经完工了。几个高炉同时在建，其中的一号、二号高炉和附属设施已基本建成。

方正刚唏嘘着，介绍说：“我们和吴亚洲都命运不济啊！如果没有这场突然来临的大风暴，下个月亚钢联的这个钢厂就能开工生产了。所以亚钢联销售公司才收了人家三亿多的成品钢预付款，现在钢铁市场真是好啊，钢材供不应求！”

石亚南苦笑道：“你不说我还不知道呢，亚钢联的烂账里还有笔预付款？”

方正刚点了点头，“这笔预付款已经被联合调查组记入欠债总账上去了！”

石亚南看着落日下静悄悄的厂区，“正刚，你估计会造成多大的损失呢？”

方正刚叹气说：“目前无法估计。我这阵子几乎天天都根据事态的发展帮吴亚洲和亚钢联算账。事态在向坏的方向发展，各方面情况一天比一天糟，我越算越怕。就说这些高炉吧，建一个高炉一个多亿，如果项目不能救下来，锈掉了全是废铁。仅一个铁水项目下马，损失就极其惨重，保守估计也在七八个亿！”

石亚南心里一揪，“正刚，这还是保守估计？夸张了吧？你又不是专家！”

方正刚道：“石书记，这可不是夸张，是残酷的事实啊！不瞒你说，是亚钢联总工程师秦楚之说的。秦总告诉我，许多无形损失根本无法计算。比如已安装的设备和材料报废。买来的这些材料都变成半成品了，不可能再回收利用了。”

石亚南想想也是，“马上就是雨季了，高炉一淋一锈，回收了也没有用！”

方正刚又说：“这还不仅是吴亚洲和亚钢联一家的损失，一百多家带资来施工的建设单位损失也不小啊。省冶金建设公司从省城调来了十几台巨型吊车，最大的一台二百五十吨，还有一百吨和几十吨的，一天的租金损失就是五六万。东北一家公司更惨，投入了重型塔吊设备，现在连拆下来运回去的资金都没有！”

石亚南火了，“吴亚洲不能这么躲嘛，得给点钱让人家把设备运走啊！”

方正刚道：“这话我也说了，可吴亚洲哪还有钱啊，账号差不多全让银行封了，我做工作帮着借来的两千万三天就用完了，这才没让轧钢线安装停下来。”

石亚南这才知道，方正刚向市内企业融资两千万是要救收尾中的轧钢厂。

方正刚近乎绝望，“石书记，不瞒你说，我现在真盼省委赶快把我撤了！”

石亚南摆摆手，“正刚，这话别说！就算省委明天撤了我们，今天你我仍然要守好文山这个阵地，把能做的工作全给做了，起码以后回忆起来少点遗憾！”

方正刚红着眼圈，“是的，可我们英雄气短，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啊！”

石亚南不愿助长方正刚的消极情绪，没接话茬，又说起了正事，“正刚，我怎么听新区公安局说，有人冲到亚钢联总部，找吴亚洲拼命去了？还伤了人？”

方正刚点头道：“有这事。王局长向我汇报了，性质还挺严重。昨天，几十号人带着铁锤、钢钎，还有凶器，到亚钢联找吴亚洲要饭钱，他们没伙食费了。没找到吴亚洲，和大楼保安打了起来，把三个保安打进了医院，差点出人命！”

石亚南想了想，“正刚，这样下去可不行啊！上万号人和这么多施工设备都还在工地上。人要吃饭，设备要维护，不用的要拆下来运走，我们必须采取紧急措施，先解决类似的紧急问题！你看是不是能从市长基金里拿点钱出来应急？”

方正刚摇摇头：“这不现实。市长基金能拿出多少钱？少了不解决问题，多了又没有，再说，万一哪里出点事也要用钱！”略一沉思，“石书记，这样吧，从市财政里借三千万给亚钢联，由我们派人监督使用，先行支付必付的款项，比如建设单位的生活费。为了保险起见，必须以亚钢联定购的电厂设备作抵押！”

石亚南同意了，“那就这么决定吧！你回去就找财政局，要保证在明天办完借款抵押手续，把这三千万打到管委会账上，并让我们的监管同志及时到位！”

方正刚又提了个建议，“另外，为了避免出现新的冲砸群欧事件，再激化矛盾，我想，对亚钢联的债权债务最好请新区管委会做个统一解释，告诉大家：调查还在进行之中，第二阶段的调查才刚刚开始，还没到清产核资的时候呢！”

石亚南道：“好，有这个必要。还可以告诉他们，政府正在想办法重组！”

方正刚突然想了起来，“哦，对了，石书记，还记得胡大军和庄玉玲吗？”

石亚南当然记得，“就是入了股的那对老实农民夫妇吧？是不是也找来了？”

方正刚道：“他们打了个电话来问情况，挺不安的，还问到了你的情况！”

石亚南说：“就算亚钢联破产，他们的投资款我也会还的，我说话算数！”

方正刚道：“你能保护这对夫妇的投资，也能保住这一百六十多亿吗？还有银行和那么多债权人。关键还是要救活这盘死棋啊！现在我想开了，就算城下之盟也得答应。必须救亡图存，先活下来再说，不能当真这样惨烈的全面陷落！”

这正是石亚南今天想和这位搭档说的话，文山当然不能陷落，就是撤职下台甚至粉身碎骨，她也不能给欠发达的文山留下这么个烂摊子，让文山经济倒退三五年。真出现这种结局，就是对文山老百姓的犯罪，对历史的犯罪。于是便说：“正刚，这正是我想说的，我们要现实些，吴亚洲也必须现实些。要救亡图存就必须坚决收缩战线，实行战略突围。这几天我请了一些同志把六大项目研究了一下，有了个初步设想，你看是否有道理。如有道理，我们就尽快和吴亚洲谈！”

方正刚有些意外，“哦，石书记，你已经开始做具体方案了？”

石亚南解释说：“也不是具体方案，是设想，具体方案得由你方市长和有关部门来正式做。我的设想是这样的：二百五十万吨铁水压掉，二十万吨的冷轧硅钢片放弃，这个项目还在筹备，没正式投建，损失不大，一千多亩地收回复垦。”

方正刚道：“这个设想和王副省长的想法差不多，也比较现实。王副省长昨天吃饭时和我说了，让我们不要有幻想，说是最后能保下一个二百三十万吨的炼钢项目和一个二百万吨的轧钢项目，加上一个电厂就很不错了！还有焦化厂，王副省长没说。我看也要下马。这个项目刚开始打基础，下了损失也不会太大！”

石亚南说：“焦化厂当然要下，吴亚洲头脑发热，我们头脑也不清醒。年产焦炭七十万吨，都超过上海宝钢了！还得报国家环保局审批，肯定批不下来！”

方正刚道：“只怕难以说服吴亚洲啊，三大项目下马，总损失不会少于十五亿，亚钢联不但破产，还要吃一笔倒账，这正是欧罗巴远东国际的收购方案！”

石亚南叹息说：“是啊，是啊，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十天前听你和吴亚洲说起这个方案，我和你们一样气愤，想都没想就否了。现在呢？我们，包括王副省长和调查组的不少同志想的都是这个方案。这说明那个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不简单，是资本运作的行家。有敏感性，有战略眼光，还有战术原则。他们是最早过来的，据说直到今天还有人在新区不断搞调查呢，可重组条件寸步不让！”

其实，有意参加重组亚钢联六大项目的不止一个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在这十二天里，想整体接手亚钢联，或接手某核心项目的各路资本玩家已从全国各地络绎而至，几乎天天都有投资公司过来察看已建和在建工程，向新区管委会提出收购条件。但令石亚南遗憾的是，这些公司中没有一家是知名钢铁企业。相比之下，倒是那个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因为有海外财团背景，有点特殊优势。

方正刚似乎听出了她的意思，“石书记，这么说，你现在已经认可了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当初开出的条件，有意让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接盘了？”

石亚南谨慎地说：“我的意思是，可以把他们作为重点考虑对象之一，和他们认真谈。当然如果在可预见的未来，能有国内外著名钢铁企业过来接盘最好！”

方正刚仰望着夜幕将临的天空，过了好半天才说：“其实有家著名钢铁企业就在眼前，就是伟业国际集团！裴一弘书记和赵安邦省长都说过，他们控股文山钢铁，接盘亚钢联后，就可以打造一艘中国钢铁业的航空母舰，只可惜……”

石亚南接过话头，“只可惜伟业国际的董事长是白原崴！不过，白原崴不是傻瓜，我和他打交道的经验证明，当一个有利可图的机会摆在面前时，他会像狼一样扑过来！所以，我们必须和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好好谈，引狼入室！”

方正刚沉思着，“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头？按说这头狼已经该扑过来了！”

石亚南笑了笑，“正刚，也许我们犯了两个错误，其一，过早地主动找到了伟业国际的陈明丽；其二，直到现在也没和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认真谈！”

方正刚道：“那就和欧罗巴远东国际认真谈，先让管委会主任龙达飞出面！”

石亚南怔了一下，交底说：“龙达飞恐怕出不了面了，今天上午王副省长向我传达了省委和调查组的意见，龙达飞作为新区管委会主任，要对第一阶段查明的一系列违规负责，必须免职交待问题！”至于是哪方面的问题，她没敢和方正刚说，怕给这位搭档增加不必要的思想压力，“我今晚要和龙达飞谈一谈。做些思想工作，也把违规的内幕再了解一下。和欧罗巴远东国际的谈判你另找人吧！”

方正刚一声叹息，“好戏到底开场了，现在是龙达飞，下面就该轮到我们了！”

石亚南没心思想这些，“正刚啊，还有那个吴亚洲，我们也要尽快谈！重组也好，收购也好，最终在协议上签字的是他这个法人，我们只能做协调工作！”

第四十五节

龙达飞坐在沙发上，品着刚泡的新茶，时不时看石亚南一眼，沉默不语。

该来的终于来了。省委联合调查组一下来，他就在等着这一天了。原以为会是王副省长代表省委和他谈，没想到市委书记石亚南倒抢在前面先和他谈了。龙达飞判断，这不应该是正式的组织谈话。他这个管委会主任是括号副厅级，对他的免职决定必须由省委来做，代表省委宣布的人应是调查组负责人王副省长。

当然，石亚南一见面也和他说了，她今天不代表组织，只是和他谈谈心。

现在是谈心的时候吗？是谈责任的时候。谁该对这七百万吨钢负责？毫无疑问，首先应该由他龙达飞负责，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他都不会推卸自己应负的这份责任。因此就想，面前这位风韵犹存的女书记是不是有些多虑了？是不是担心他把违规责任推到她头上，影响她的仕途？这就有点瞧不起人了嘛。他龙达飞是条红脸汉子，怎么会在这时候，把这种沉重责任推给一位女性领导呢？

于是，龙达飞放下茶杯，尽量平静地开了口，“石书记，你今天要和我谈什么，我心里很清楚。我们新区这七百万吨钢的祸可闯大了，不但是我们，连省里领导可能都会受影响。我这几天听到省里一个传言，说裴书记去不了北京了！”

石亚南摆摆手，“这些传言不要信，谁也没说过裴书记一定要去北京嘛！”

龙达飞像没听见，继续说了下去，“我们市里说法也不少。说是你和正刚市长马上都要下台了，省委甚至连新市委书记人选都定了，就是银山的章桂春！”

石亚南讥讽道：“好，那好啊，桂春同志真过来，我和正刚给他当副手！”

龙达飞说：“石书记，你别不信，这也不是没可能。消息是从调查组传出来的，说是章桂春执行省委指示雷厉风行，发现下面违规乱来，立即严肃处理！”

石亚南没让他再说下去，“达飞啊，以后怎么着我们现在不说，银山的事也不说，咱今天就说我们新区。省委联合调查组第一阶段的调查结束了，调查结果让我和正刚吃惊不已！王副省长说了，你们的违规审批的效率创了个纪录啊！”

龙达飞道：“这不也是你和方市长的要求吗？创造文山效率，文山速度。方市长不是在会上公开说过吗？什么叫投资环境好啊？拍拍肩膀就能把事办了就叫投资环境好！为了这种违规效率，方市长当时还表扬我们有服务意识哩！”

石亚南沉思片刻，突然问：“吴亚洲和亚钢联的那些项目经理仅仅和你们管委会的同志拍肩膀吗？有没有对你们搞点请客送礼？达飞，你可和我说实话！”

龙达飞这时还没往腐败问题上想，“请客送礼免不了。开头是我们管委会和招商局请吴亚洲他们，后来是他们请我们。小礼品双方也互送过。我们给他们送过咱们茶场的茶叶，还有新区纪念牌啥的。他们也送过一些项目开工纪念表。”

石亚南敏感地追问道：“这种纪念表是不是名牌啊？比如，劳力士手表？”

龙达飞仍没多想，“怎么会呢！劳力士表一只几万元，别说吴亚洲和那些项目经理送不起，就是他们送得起，我们的同志也不敢收啊，这不是受贿嘛！就是一般的电子石英表。最多一二百块钱。亚钢联向手表厂定做的。每个项目开工都送。我还讥讽过吴亚洲，是不是只认识手表？就不能定做点有意义的东西？”

石亚南也想了起来，“对，对，我参加炼钢项目开工典礼时见过这种表！”

龙达飞又说起了眼前的查处风暴，“石书记，你放心好了，这七百万吨钢的问题，我和管委会主要领导负责。我在前几天的小会上还和招商局以及相关各部门打了招呼：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把责任向市里推，尤其不能向你和方市长头上推！要死就死我们，我们在劫难逃，那就不逃了，壮烈牺牲吧！”

石亚南心里啥都有数，“牺牲是肯定的，不但是你们工业新区几位主要负责同志，只怕下面相关部门也逃不了。不过你们的牺牲并不能免除市里的责任，尤其是我这个市委书记和方正刚这个市长的责任。现在省委领导口径一致，对这七百万吨钢一查到底，严肃处理，不管涉及到谁。我和正刚也做好了下台准备！”

龙达飞想想也是。从这十二天的查处情况来看，省委可不是走过场，是动真的。联系到最近几天报纸上披露的中央公开查处长三角地区那八百四十万吨的情况，益发感到事态严重。最终结果也真是难以预料，也许石亚南和方正刚会双双下台。他们毕竟有重要领导责任。如果弄上个渎职，甚至可能一撸到底。想到这里，禁不住有些内疚，动容说：“石书记，我和新区管委会真是太对不起你和方市长了！本意是想为文山这轮经济启动加速加力，没想到闯了这么大的祸！”

石亚南道：“现在说啥都晚了，大家都正视现实，总结经验教训吧！今天既是交心，达飞，我也和你说点心里话，我不怪你，只怪我自己！我和你一样，满脑袋。赵省长一再提醒我，甚至派古根生留下搞调查。老古当时发现了一些问题，不但没引起我的重视，我还让老古给赵省长和省里写了假汇报……”

龙达飞想了起来，“石书记，你可能还不知道吧？那个汇报材料是我们管委会同志帮着写的。古主任当时就说，以后不出事便罢，出了事他麻烦就大了！”

石亚南这才说：“前天老古已被省委停职了，现在连我的电话都不接了！”

龙达飞一怔，“怪不得调查组没有古主任呢，古主任到底是停职还是撤职？”

石亚南苦笑说：“目前是停职检查，以后怎么处理还不清楚，撤职也不是没可能。”话头一转，却又说，“达飞，我们就算将来都被撤职也没什么了不起，犯错误了嘛，给国家、人民造成损失了嘛！但有些错误不能犯，比如贪污受贿，经济腐败！你知道的，古龙县已经出了大问题，几乎连根烂。省委专案组至今还在那里查处。于华北副书记明后天又要过来了。新区可不能再出类似的问题啊！”

龙达飞这才明白了，“石书记，你和市委是不是怀疑我们新区也腐败掉了？”

石亚南迟疑了一下，终于说了，“达飞同志，这不是我和市委怀疑，是省委联合调查组接到了不少群众举报！包括对你和新区管委会一位主管亚钢联项目的副主任和下属招商局、税务局的举报！至于举报内容，我和市委不是太清楚。”

龙达飞坐不住了，“呼”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石书记，我明白了，你今天找我，主要是想和我谈反腐败吧？那好，我向你和市委做个保证：如果联合调查组查出我和新区管委会有贪污受贿和经济腐败问题，你们开除我的党籍，杀我的头！”

石亚南挥了挥手，“哎，哎，达飞，你不要这么激动嘛，坐，坐下来说！”

龙达飞气呼呼地坐下了，“石书记，这不是落井下石吗？也太恶毒了吧？怪不得联合调查组里突然出现了省纪委和检察院的人，原来要反我们的腐败啊！”

石亚南道：“这也要理解嘛！从省委和调查组的角度说，既然有举报，又是关于亚钢联项目上腐败线索的举报，就得查一查。从下面来说，吴亚洲和亚钢联能这么违规，有人对新区，甚至对我们市里产生怀疑，写点人民来信也正常。”

龙达飞情绪多少平静了一些，“那就让他们好好查吧！社会上不是一直有人乱传吗？说吴亚洲和方市长有什么亲戚关系，还拿了多少招商引资回扣哩！我就出面辟过谣：吴亚洲既不是方市长什么亲戚，更没拿过一分钱招商引资奖金！”

石亚南马上问：“那么，市里和区里有没有哪个干部拿过招商引资奖金？”

龙达飞想都没想，“没有，这种奖金发放得我签字，根本没有科以上干部！”

石亚南似乎放心了，“那就好，该说明的情况，你就和调查组说明吧！端正态度，不要有情绪，就算举报线索全错了，也不能有情绪，现在情况特殊啊！”

龙达飞知道石亚南是好心，“我有数。现在我们谁也没有闹情绪的资格！”

石亚南又说起了吴亚洲，“达飞，亚钢联看来撑不住了。我和正刚今天商量了一下，初步设想了一个重组方案，听听你的意见！”把方案的内容说了说，“六大项目保三个下三个，主要是铁水项目一下马，损失较大，不知吴亚洲怎么想？”

龙达飞说：“他还能怎么想？真能保住这三个主要项目就很好了，估计吴亚洲会接受的。他不接受也不行，光欠债他就还不起，搞不好真会让债主杀了！”

石亚南问：“你最近两天见过吴亚洲吗？他四处躲，谁的电话也不接。”

龙达飞说：“我昨天倒还见过他，是半夜在热扎厂工地偶然见的，简直不敢认了，人瘦得都脱了形！我劝了他一通，让他想开点，他直点头流泪不说话！”

石亚南推测道：“看来他是放心不下快完工的热轧厂，才半夜过去的吧？”

龙达飞说：“肯定是这样，白天过去债主不找他？好在热轧厂欠债不多。”

石亚南想了想，“如果这么重组，吴亚洲是不是会破产？债务怎么办呢？”

龙达飞说：“破产是一定的，不论怎么做吴亚洲都得破产，但债务不会成为重组负担，损失的是银行。银行的贷款大部分是贷给具体项目公司的，哪个项目下马，贷款就烂了，比如铁水项目，中行损失最大，那些高炉贷款时全抵给了中行。保下的三大项目就没这问题。不过银行也怪不得我们，天有不测风云嘛！”

石亚南道：“可我们不亏心吗？银行的损失能挽回的还得想法挽回啊！”

龙达飞一声长叹，“这都不是我的事了，希望你和方市长能顺利过关吧！”

这晚从石亚南办公室谈话回来，龙达飞心思更重了，几乎是彻夜失眠。

早上朦朦胧胧刚要迷糊着，省委联合调查组的电话就到了。是王副省长的秘书打来的，要他到调查组所在的市委一招谈话。龙达飞不敢怠慢，匆匆忙忙洗漱了一下，连早饭都没吃，就赶到一招去了。到王副省长的大套间一看，参加谈话的人真不少，除了王副省长和省发改委、国土厅、工商局等业务部门的同志，竟还有省纪委一位处长和省检察院反贪局的一位副局长。尽管已有思想准备，龙达飞心里仍不免有些吃惊，赔着笑脸和王副省长打招呼时，已心虚气短了……

第四十六节

方正刚几乎不敢相信坐在他和石亚南面前的是吴亚洲。这个萎靡不振、满脸憔悴的中年男人会是那个雄心勃勃的亚洲钢铁联合公司董事长兼总裁吴亚洲吗？胡子拉茬的，方脸变成了长脸，整个人缩小了一圈。别说面孔人形不像，就连神情语调也不像。眼里空洞无物，一点神采没有，说话絮絮叨叨，像个老人。

方正刚把目光从吴亚洲身上移开，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石亚南。石亚南心照不宣地回望了他一眼，眼神苦涩而复杂，显然也和他一样，惊讶吴亚洲的变化。

吴亚洲坐在那里说个不停，像个祥林嫂，“……这不怪我，这怎么能怪我呢？方市长，你知道，你请我来的。我原说就是二百万吨轧钢。新区管委会和招商局要我上规模，又是给政策，又是给优惠。银行的钱不是我抢来的，是他们主动贷给我们项目的。当时都看好钢铁市场嘛，现在咋都成我的罪了？说我和亚钢联违规，新区管委会和省市有关部门都不违规，我们违得了规吗？我们想违规也违不了啊。现在说项目不合法，说我生下的这六个孩子有问题。方市长，石书记，那我就得问问了：我们当孩子的有罪，你们这些当娘的就没罪吗？所以我不服，死了也不服。不过，我不死，现在命运还没最后打倒我，我会想办法的……”

方正刚打断了吴亚洲的话头，“吴总，你听我说，我和石书记今天通过这么多人好不容易找到你，就是要帮你想办法。你说地不错，在违规上马的七百万吨钢上，从新区管委会到市里和省里有关部门都有责任，包括我这个市长……”

吴亚洲抢过了话头，明显想讨好他们，“方市长，你是大好人，还有石书记，也是大好人，我对省委调查组也是这么说的！我知道，这十三天来，你们和我一样着急，四处帮我找钱，找下家。前一阵从市属企业帮着融资两千万，热轧厂的生产线安装才没停下来。今天又从市财政借给我三千万，我得感谢你们……”

石亚南插上来问：“听管委会龙主任说，你昨天半夜还跑到热轧厂去了？”

吴亚洲眼里现出了动人的神采，“去了！钢厂那边也去了！这两个项目肯定死不了，都大体完工了嘛！这都是我的孩子啊，不瞒你们两位领导说，看着那些安装好的轧钢设备，高耸的炼钢炉，我泪水直流啊。我心里知道，这些孩子不会再是我的了，将来还不知是谁家的呢，可我不知怎么的，就是从心里疼它。这可是两个好孩子啊，设备全是国外进口的一流货色，到岸时我亲自去接的！”

方正刚见吴亚洲在激动中，知道正事没法谈，只好顺着吴亚洲的话说：“还有电厂，也是个好孩子。这三个好孩子，我们一定要想法保住，让它们长大！”

吴亚洲有些激动，又有了董事长兼总裁的样子，思路清楚，语调铿锵，“方市长，你说得不错，它们一定会长大的。不管上面说什么，可我认为，从长远来看，钢铁市场很好，即使一时受点影响，市场波动一下，趋势仍将继续上行！”

石亚南苦笑说：“吴总啊，你凭啥这样自信呢？说说你的理由和理论！”

吴亚洲摆了摆手，“理论和理由我说不出来，那是经济学家的事，他们净瞎嚷嚷。这些经济学家有好的，但不少都是狗屁，你们各级政府听他们的，肯定要让我们企业和老百姓交学费，付代价！我这些年就是凭市场感觉，感觉一流！”

方正刚开了句玩笑，“对，就像歌里唱的，跟着感觉走，拉着梦的手！”

吴亚洲没心思开玩笑，“方市长，你别和我逗，我知道你过去就搞过经济理论研究，学问大。不过，你也别瞧不起我们企业家的市场感觉。要我说，我们亚钢联根本就不该受到这种行政干预。中央也好，省里也好，还有那些所谓的经济学家也好，都不是先知先觉的神仙。他们对市场的判断不可能比我和比千百万个具体投资的经营者们对市场更敏锐。民营经济现在成了主体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某些地区甚至就是主体经济。我和这些民营企业家只要不违法犯罪，想投资什么项目是我们的事，是市场行为，输赢后果自负。现在是政府让我输，所以我不服气！省里这次要不来查，什么事都不会发生，这七百万吨钢就炼成了！”

方正刚听不下去了，拉下脸来批评道：“吴总，也不能这么说吧？从调查组第一阶段查出的问题看，你们亚钢联明显涉嫌违法，虚构注册资金近三十亿啊！当然，这件事不能全怪你们，新区管委会有责任。可编造假财务报表搞流动资金贷款进行固定资产投资，是不是涉嫌骗贷了？这和新区管委会没啥关系吧？”

吴亚洲一怔，眼中飞扬着的神采瞬时消失，喃喃着，一时间无言以对了。

石亚南接了上来，“吴总，你们这七百万吨钢的预算也有问题啊！我们的专家替你测算了一下，这六大项目和附属工程的投资规模并不是你们想象中的二百五十亿，而是近三百五十亿。即使省里不干预不查处，你也未必能梦想成真。”

吴亚洲重现了最初的萎靡不振，吸了吸鼻子，叹着气，又絮叨起来：“不说了，不说了，和你们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又不是你们市里要查我，咱们是一起倒了霉。看看该怎么收场吧，只要能早点收场就成。我现在一听到项目两个字就头疼。真的。我已经想开了，什么人生啊，事业啊，全他妈这么回事。我老本啥的都不要了，只希望能多保住几个项目。你们知道，真都是好项目啊。除了刚才说的三个，铁水项目也不错啊。哦，昨天我可和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首席代表林小雅说了。我和亚钢联啥都不要，但得在合同上写下来，铁水项目得搞完！”

石亚南马上问：“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那位首席代表答应了没有？”

吴亚洲骂骂咧咧道：“答应个屁，林小雅说是不能考虑，就认三个项目！”

方正刚一下子想了起来，“哎，吴总，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的首席谈判代表是谁？你好像说的是林小雅吧？她不是伟业国际集团的办公室主任吗？”

吴亚洲说：“可能跳槽过去的吧？就是一个漂亮小姐，据她说算个海归！”

方正刚有些意外：这个林小雅，他在春节吃饭时见过，印象很深，是位很优雅的女孩子。这女孩子怎么在这种极为特殊的时候从伟业国际集团跳槽了？又怎么摇身一变，突然成了欧罗巴远东国际公司的首席代表了？这后面是不是有白原崴和伟业国际的背景呢？如果没有的话，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敢把这么一位没有国内资产重组经验，只做过办公室主任的女孩子推到第一线也就太大胆了。

然而，方正刚当着吴亚洲的面却什么也没说，只让吴亚洲继续和林小雅所代表的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好好谈。具体到铁水项目，方正刚一改和石亚南商定的方案，支持吴亚洲代表亚钢联坚持下去，并承诺说，如果需要新区管委会或市里出面，可以直接找他安排。石亚南不太理解，狐疑地看着他，他只装没注意。

送走吴亚洲后，石亚南不答应了，“正刚，吴亚洲的心情可以理解，你老弟可别糊涂啊，这个铁水项目上不了的，根本没这么多钱！能让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拿出十五至二十个亿，把这三个核心项目的账清了，咱就谢天谢地了！”

方正刚这才把林小雅和白原崴伟业国际的关系，以及自己的怀疑说了，“我觉得这里可能有诈啊，没准林小雅后面就是白原崴，恶狼已经悄然入室了！”

石亚南明白了，“你是想利用吴亚洲试探林小雅，寻找那头恶狼的位置？”

方正刚点了点头，“要不，这样吧，我现在就打个电话问问那个陈明丽！”

石亚南说：“陈明丽可是伟业国际的执行总裁，估计不会和你说实话吧？”

方正刚道：“听听她怎么说吧。她和白原崴还不是一回事，虽然维护所在企业利益，但有些人情味。在宁川喝咖啡时，我已经说动了她，如果她是伟业国际董事长，问题没准就解决了！”说罢，当着石亚南的面，拨通了陈明丽的电话。

陈明丽的反应出乎方正刚的预料，听说林小雅成了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首席代表，大为吃惊，还以为他在开玩笑，“方市长，愚人节已经过去了，这种玩笑最好别开了！林小雅不可能成为这种国内大型项目的首席谈判代表的！”

方正刚说：“你就说一个事实吧：林小雅是不是从你们伟业国际跳槽了？”

陈明丽道：“不是跳槽，是解聘，还是我暗中促成的呢，她不称职嘛！”

方正刚知道陈明丽和白原崴的长期同居关系，便以开玩笑的口气猜测说：“是不称职，还是别的啥原因啊？你该不是怕那位漂亮的林小雅和白总勾结吧？”

陈明丽这才笑了，“方市长，你还真有点水平哩。猜得不错，他们已经勾结得很紧了。明知国家宏观调控，金川硅钢项目上不了，还勾肩搭背双双跑去上当受骗，实际是准备打造什么欧洲风情小镇。”把白原崴和章桂春相互欺诈的内幕说了说，最后，气呼呼地道，“章桂春也不是啥好东西，赵省长和裴书记一发脾气，他不但撤了金川的书记区长，也断了白原崴和林小雅的房产梦。他们的梦一断，这六百亩地的地款也收不回来了。这不，我今天又派了一拨人到银山要钱！”

方正刚这才知道，银山的硅钢项目上竟闹了这么一出。他原来只想到金川区的吕同仁和向阳生可能有些冤，估计硅钢违规上马和章桂春有关。没想到关系会这么大，章桂春会这么无耻。便怂恿道：“陈总，这事你最好能写个材料，送给赵省长和裴书记，省委领导不了解情况啊，还表扬银山处理违规雷厉风行呢！”

陈明丽才不干哩，“哎，方市长，你别坑我，你们官场斗争我们不介入！”

方正刚便又说起了林小雅，“这么说，林小雅去的这家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和你们伟业国际当真没什么关系了？亚钢联和她的谈判可正在进行啊！”

陈明丽有些明白了，“方市长，原来你怀疑林小雅的后面有我们伟业国际的影子？这怎么可能呢？林小雅是被我赶走的，再说，我是伟业国际执行总裁，比较了解情况，我们的十大股东中根本没有这家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嘛！”

方正刚换了个思路，“如果和伟业国际无关，那会不会和你们高管层哪个大股东有关呢？比如白总。他迫于你的压力，帮林小雅找个好去处是有可能的！”

陈明丽马上说：“但不可能让她做首席代表，除非这家公司是白原崴的！”

方正刚没再说下去，“陈总，你能想到这点就好！咱们都做点工作，想法弄清楚林小雅真正的后台老板吧！另外，也希望你们伟业国际再考虑一下亚钢联的资产重组，免得失去这次历史机会。陈总，你转告白原崴，文山不会陷落的。”

挂上电话后，石亚南提醒说：“正刚，你也别光想着和白原崴、陈明丽、林小雅他们斗心眼，现在可是火烧眉毛啊！中国银行有笔五亿一年期贷款已快到期了，据新区法院汇报，近期准备提出起诉，保全财产。不论是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还是伟业国际集团，他们的资金能早一天到位，我们就早一天主动！”

方正刚道：“我知道！可这并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石书记，我想了，实在不行，就再冒点险吧，挪用伟业国际收购文山二轧厂的那二十亿先顶上去！”

石亚南一怔，“你疯了？赵省长一再交代，不准财政国有资金介入重组！”

方正刚道：“所以，你不要插手，要死就死我一个，反正我准备就义了！”

石亚南想了想，“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走这一步，除了可能的重组风险之外，也不符合国企改革思路嘛，由政府托盘，再弄出个国有企业不是啥好事！”

方正刚“哼”了一声，“是啊，我们现在陷入了十面埋伏，身处雷区，动辄得咎！我们也好，亚钢联也好，都有错误，可我们也都是受害者啊！吴亚洲不服气，我们就服气了吗？石书记，今天是私下交心，我告诉你：我就不太服气！”

石亚南苦笑道：“正刚，我也不服。该争的我不是一直在争吗？连裴书记都得罪了。当然，这不能和下面说。为了把这个欠发达的文山早点搞上去，我们这个班子一直在努力，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国际上研究东欧和中国问题的专家一直认为，中国经济转轨之所以能比东欧、俄罗斯更成功，更有活力，就是因为地方政府在经济发展中起了积极推动作用。国内有位经济学家也说，地方的实验性，地方挑战的多样性，我们执政党的泛利性，是经济持续增长的三大主因。”

方正刚说：“是啊，东欧和俄罗斯的经济转轨我深入研究过，还是当年被老赵逼的。与东欧和俄罗斯比，包括与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相比，我们的中央政府把更多的责任下放给了省以下的地方政府，直至乡镇政府。中国财政总支出的65%由各级地方政府负担。这么一来，让我们地方政府怎么办？除了尽一切可能扩张，拼命扩大财政收入，别无他途嘛！上面总批评我们追求，我们当然要追求了，不但是我们政府的政绩，也是整个地区生存和发展的命根子啊。没有，失业问题怎么解决？财政危机怎么解决？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所以，不管采取什么办法，哪怕政府资金介入，这个都得保住了！”

石亚南这才表态说：“正刚，那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责任我来承担！”

方正刚心里浮出一丝暖意，“算了，我的书记姐姐，咱那位倒霉姐夫已经停职了，我别再坑你了，就我们政府的事，你别管了！”又问起了新区管委会主任龙达飞的情况，“哦，昨晚和老龙谈的咋样？怎么听说违规之外又涉及腐败了？”

石亚南把谈话的情况说了一下，判断道：“龙达飞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方正刚一声叹息，“但愿吧，新区再烂掉几个就更被动了！哦，对了，石书记，华北书记又过来了，突然打了个电话给我，了解实行受阻的那家正大租赁公司的烂账，问前任市长田封义怎么就批条借走了这三百多万长期不还！”

石亚南并不意外，“这么说，田封义陷进古龙案里去了？已惊动了省委？”

方正刚道：“意料之中嘛，我早说了，田封义不是好东西，再说又是马达这位六亲不认的马王爷在主持办案！所以，石书记，我劝你接受我的教训，在反腐倡廉问题上少给龙达飞或者新区管委会哪个干部打保票，这可不是工作违规！”

石亚南却道：“正刚，龙达飞跟我在平州共事多年，我还是比较了解他的！”

方正刚心想，古龙县长王林还是他老同学呢，曾经那么忧国忧民，结果怎么样？在古龙腐败的小环境中不也腐败掉了吗？这话已溜到嘴边了，却又没说。龙达飞可是石亚南手下大将啊，是石亚南出任文山市委书记后从平州调过来的。那时他还没公推公选上来做市长呢！他说多了，还不知这位女书记会咋想哩……

第四十七节

古龙县的反腐战果继续扩大，由古龙县扩大到了文山市不少下属区县，甚至涉及到银山市。这让省纪委委员、省监察厅副厅长马达十分振奋。事实上，他和专案组的同志们的确在汉江省的反腐倡廉工作中放了一颗特大号卫星。但省委主管副书记于华北偏不让这么说，还在会上公开批评过。马达只好把放卫星的说法改成了“扩大战果”。反腐败是一场关系到党和国家生死存亡的严峻斗争，既是斗争，而且严峻，就得有战果嘛。这个说法于华北和有关领导都接受了。嗣后马达和专案组向于华北和省委、省纪委汇报工作，写总结材料时就“战果”不断了。

今天，于华北又一次过来了，一场汇报又开始了，马达开口就是战果，“于书记，在您和省委的正确领导下，这一阶段战果辉煌！根据涉案人员交待，和我们近期摸底排查的线索，古龙腐败案已不仅局限于古龙县了，起码已涉及到文山市下属三个区两个县三十多名科以上干部。还涉及到银山市金川区某些干部。”

于华北显然有些意外，“哦？这么说，你们已经搞到古龙以外去了？啊？”

马达说：“古龙战果继续向外围扩大也正常。我们的干部都是流动的。在腐败书记秦文超主持工作的这十年中，共有三百八十六名科以上干部提拔或调离古龙县，流动到了文山市各区县，以及我省北部各地市，根据干部流动情况看……”

于华北打断了他的汇报，“哎，马达，你停一下！你们搞干部流动情况调查干什么啊？是不是准备根据这个流动线索，把调离古龙的干部全都查一遍啊？”

马达说：“于书记，我这不是在向您和省委汇报嘛！我和同志们的想法，不是要把这三百八十六名调离的同志都查一遍，而是想请他们协助古龙案的调查工作嘛！当然，也想对其中涉嫌腐败的干部进行一些实事求是的有重点的调查！”

于华北摆摆手，明确指示，“马达，不能这么做啊！我上次就说过的，要就事论事嘛！有线索可以查，而且一查到底，可也不能怀疑一切，异想天开啊！”

马达争辩说：“于书记，我这可不是异想天开啊，古龙腐败的小环境已经形成了，谁敢保证调出的这些干部就没问题？我这次就是想让他们明白，没有安全着陆这回事！只要你腐败了，不管调到哪里，哪怕调到联合国，我也得找你！”

于华北脸一拉，“马达，你这就是怀疑一切！真这么干了，就是违反干部政策！你口气不小，还追到联合国！”似乎觉得有些过分，态度又缓和下来，“老马啊，我们负责反腐倡廉不错，可也要顾全大局啊！汉江省也好，文山市也好，仅仅只有一个反腐败工作吗？经济工作是中心嘛！就说文山这七百万吨钢吧，已经够我和裴书记、赵省长烦的了！中央和国家部委领导三天两头来电话问情况！”

马达又想到了文山新区的“战果”，“于书记，咋听说新区那七百万吨钢里也有腐败问题？省纪委三处的刘处长和反贪局的同志好像已经到文山来了吧？”

于华北敲敲桌子，“这和你们无关！马达，你继续汇报吧！设想别谈了，谈有确凿线索的重点案子。我再强调一下啊，就事论事，实事求是，别再推测了！”

马达不免有些泄气，“那最大的战果就是前任文山市长田封义了。秦文超交代说，一九九八年田封义出国考察时，他通过自己老婆给田封义送过三千美金！”

于华北道：“这你不是专门到省城向我和纪委汇报过吗？如果就是这三千美金，你们也别再烦了！”略一停顿，又问，“除此之外，是不是还有新线索啊？”

马达知道田封义早年做过于华北的秘书，和于华北的关系很不一般，估计领导有保的意思，便说：“也就这些了，你领导既不要我再管，我们就不管了！”

于华北却又正经起来，“哎，马达，你和同志们不要误会啊！我不要你们管并不是说就没人管。田封义过去是市长，现在是伟业国际集团党委书记，是省管干部，省委准备另案处理。你上次带到省城的材料，我全转给省纪委王书记了！”

马达心想，谁知你领导是真是假？这一另案没准就没了，三千美金很可能由受贿变成借款。却也没有办法，经验证明，领导想保的，你就查不下去，一追到底啥的，也就是口头上说说罢了。这么一来更加灰心丧气，不说战果了，看着卷宗材料，把涉及到文山其他区县的一些线索汇报了一下，便等领导指示了。

于华北听罢，没马上指示，想了想，问：“哎，你们不说还涉及到银山吗？”

马达这才想起了银山，“哦，于书记，根据已被双规的古龙县副县长徐东风揭发：银山市金川区区长向阳生涉嫌受贿。徐东风和向阳生在金川县，那时金川还不是区，乡镇班子做搭档时受的贿。老徐为了争取立功表现，供出了向阳生。”

于华北考虑了一下，指示道：“这个线索，你们交给银山市去查处吧！”

马达心里不满，嘴上却不敢说：“就是交也得你们领导交嘛，我算老几！”

于华北笑着调侃道：“你算老大，三只眼的马王爷嘛，连我都怕你了！这样吧，你们马上把有关向阳生的材料线索整理一下，写个报告，我来批转吧！”

马达应着，又说：“于书记，根据目前情况看，人手还是不够啊。随着战果的不断扩大，要排查的线索越来越多，希望省委能再从各部门抽调些人来！”

于华北摇摇头道：“老马，这些事你就不要再管了，以后恐怕也不是你的事了！我这次过来，就是要代表省委和你谈一谈，请你办移交，移交给副组长老程！”

马达大为意外，“哎，于书记，这都是怎么回事？我是不是犯了错误了？”

于华北笑道：“看你这个老马，都想到哪里去了？还错误？都是成绩嘛！”

马达根本不信，“于书记，我在办案过程中违背了您和省委的什么指示吗？”

于华北拍打着马达的手背，“你怎么就不往好处想啊？我也好，裴书记、赵省长也好，都有批示嘛，对你们在古龙的工作高度评价！赵省长昨天还和我说呢，你这个专案组长当得好啊，否则古龙案不会办得这么全面彻底！哦，有个情况你可能不知道，你们监察厅刘厅长查出了癌症，要住院了，你真得回去了！”

马达心想，我咋不知道？我知道。我现在回去干什么？刘厅长患了癌症，要住院开刀不错，省委安排主持工作的并不是我，而是副厅长老查！便说：“于书记，刘厅长生病的事我已经知道了，省委不是已经安排老查临时主持工作了吗？”

于华北和蔼地道：“老查临时主持，具体工作得有人干啊！你看啊，刘厅长倒下住院了，联合调查组查处钢铁违规又抽走了一个副厅长，你不回去能打开点吗？再说，从年前到古龙，你一呆就是五个半月啊，也真是太辛苦了……”

马达没好气地说：“于书记，这话我不爱听，比我辛苦的同志多得是嘛！”

于华北呵呵笑着，“老马，我知道，都知道！你这个同志责任心强，办案认真，不想弄个虎头蛇尾。你放心，这个案子不会虎头蛇尾，省委已经定了，既然这个政权不属于人民了，我们就代表人民铲除它，对任何腐败分子都不会姑息！”

马达动了感情，“于书记，您是我的老领导了，在您面前，我实话实说！从去年十二月到古龙来以后，这里老百姓的眼睛就一直在盯着我和专案组的同志们啊！开头谁也不相信我们会动真的，当真会把这里的贪官污吏一锅端，把腐败的小环境彻底打掉。我当时就和办案同志说了，这就是危机，信任危机。在古龙县，这个危机要靠我们的反腐实践来解决。依照党纪国法，把党和人民交给我们的这把反腐利剑用好。不管是谁，不管线索涉及到哪里，涉及多少人，全要查到底！”

于华北夸奖道：“事实上你们也是这么做的嘛，在这里打了个漂亮仗嘛！”

马达又说了下去，“现在老百姓相信了，对我们的同志说，这么动真格的反腐败，党和国家就有希望了。不少老百姓给我们送锦旗，称我们是包青天啊！”

于华北摆了摆手，“不过，老马啊，越是在这种时候，你们越是要保持头脑的清醒！不要当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包青天了，更不能把自己当成上帝！”

马达说：“于书记，我知道，反腐倡廉工作当然要依靠党和人民。所以，老百姓送来的锦旗，我们一幅没挂，我们和老百姓说啊，你们别送锦旗了，最好多提供线索。有些线索就是老百姓提供的，老百姓早就恨死这些贪官污吏了！”

于华北道：“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有坏人要干掉你吧？起码打过一次黑枪吧？扬言要干掉你马王爷的第三只眼，猎枪都搂响了嘛，你还瞒着不让说！”

马达承认说，“这是第一阶段发生的事，早过去了！哦，已经查清楚了，就是县公安局的那个涉黑混账局长阿伍让人干的！当时他还装模作样给我查哩！霰弹铁沙把我的新棉袄都打开了花！哎，于书记，这个损失你领导得给报销啊！”

于华北打趣说：“老马，办案经费比较紧张，你还是向那个阿伍索赔吧！”说罢，又严肃起来，所以，马达啊，省委和组织上也有个对你的保护问题嘛！

马达笑了笑，“于书记，我说话直，你别生气：你老领导想保护我不错，但是不是还想保护别的谁呀？比如，前任文山市长田封义或者其他什么人呢？”

于华北一怔，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马达同志，你是不是以为田封义多年以前曾做过我的秘书，我就会对他网开一面？那我明确告诉你：没这事！有个情况我本来不想说，涉及保密纪律，但你这么不相信我，我只好破例违反一次保密纪律了：就在昨天，田封义的问题上了常委会，今天已经正式立案了！”

马达看着于华北呆住了。这可是他没想到的！另案处理的田封义竟然会这么快就立了案。如此说来，他还真想错了？有点以小人之心度领导的君子之腹了？

于华北又透露说：“田封义的问题不止你们说的三千美金！还涉及文山正大租赁公司的一笔烂账，搞得几十号人到省里群访，还拦了赵省长的车！”话题一转，又说，“我不会包庇任何涉嫌腐败的干部，但你老马也不能感情用事啊！有些情况我不是不知道，你在文山做副市长期间，和田封义矛盾不小，也不少！”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老领导看来就是坦坦荡荡的君子。你抓住的线索人家抓了，你没抓住的线索人家也抓了。况且，他和田封义当年的一些矛盾老领导也知道，再说下去老领导该怀疑他假公济私，心术不正了。于是啥话也不敢再说了。

当天下午，于华北代表省委和省纪委，宣布了古龙案专案组的人事调整。

晚上，手下四员心腹大将坚持要为他送行。马达拗不过，只好去了。因为于华北在会上说了监察厅的情况，大将们还以为他回去是要主持监察厅的工作，纷纷祝贺。马达却苦笑说，别祝贺了，厅里已经有人主持工作了。大将们这才有所省悟。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比较一致地认为：他此次离开专案组的真正原因恐怕是战果过于辉煌，卫星放得太大，已放出界了。马达怕影响大将们的办案情绪，心里很委屈，却没附和。一杯杯喝酒，喝得豪爽且悲壮。还给四大心腹干将打气说，我走了你们还在嘛，别忘了老百姓的期待，我等着你们的新战果！

第四十八节

田封义没想到古龙县委书记秦文超会把他供出来，让他卷进古龙腐败案。

去年十二月秦文超出事后，田封义就想到了未雨绸缪，要把这烫手的三千美金还掉。可想来想去，最终没采取实际动作。倒不是心疼到手的这三千美金，而是怕自投罗网。牵头查办古龙腐败案的不是别人，是过去的对立面马达，这可是个六亲不认的主，在文山做副市长时，他连自己的小舅子都下令抓，何况他这个下了台的前市长了？人家现在牛大了，号称马王爷，怕是正等着他送上门呢。

田封义不敢送上门找死，却又不能不关心秦文超和古龙腐败案的动态。春节前几天，借着过年由头，打了个电话给秦文超的老婆李桂花，试探了一下。把李桂花感动得直哭，说过去的领导中，只有他还敢给他们家打电话。田封义就故意说，要做做小秦的工作啊，该交代的问题要交代，不该保的人就不要保了。李桂花又是一阵痛哭，说是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连她都写了材料，争取宽大处理吧。

这个电话透出的信息比较明确：人家已经把该交代的问题交代了，起码李桂花是这么说的，他却依然安然无恙，这足以说明他是多虑了。想想也是，一来秦文超不会自找麻烦，二来上面也未必会认真追究，真追究，涉及面就大了。收了秦文超美金钱财的未必只他一个。市里其他领导就没收？省里领导就没收？还有古龙县班子其他成员，能不送不收吗？古龙干部送礼成风他又不是不知道！真这么追究下去还得了？不讲政治了？不要安定团结了？不要社会局面的稳定了？

如此一来，田封义便于节前安心地到欧洲考察红灯区去了，考察得挺快活。

节后回国后一看，情况又不对了：省委和主管书记于华北不知抽什么疯，还就不讲政治，不要安定团结了！竟放任马达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混账东西在古龙胡作非为，把县四套班子主要领导差不多都牵扯了，科以上干部已是人人自危。

田封义吓坏了，马上又想到还掉这三千美金。三千美金准备好了，却又不知该怎么去还？虽说那时秦文超的老婆李桂花还没进去，他却不敢登门还钱，怕被马达或者专案组的哪个人盯上。他毕竟做过文山市长，毕竟为秦文超的提拔说过好话。最后，还是老婆想出了个办法，拖李桂花逛商店，不显山不露水地还。

也是巧，刚和老婆商量好，李桂花就到省城来为秦文超活动了，还给他打了个电话。他马上派老婆去招待所看望，准备按计划拖李桂花逛商店。李桂花哪有心思逛商店啊，死活不去。老婆没办法，就在招待所把那三千美金拿了出来，说是老田当年出国借了你们三千美金，早就让我还掉，我竟给忘了。没想到，李桂花却不收，说，嫂子，田市长啥时借过我们的美金啊？别是记错了吧？老婆也是财迷，听李桂花这么一说，又把美金收回来了。回来后还猜测说，没准秦文超两口子真忘了。田封义当时就说，忘是不会忘的，李桂花是想让我帮着活动领导。

能活动的领导也就是于华北了，于华北是主管副书记。可田封义却没敢去活动。老领导于华北早就不待见他了。他做市长时，于华北的小舅子张二龙看上了文山欧洲城工程，于夫人一个电话过来，他就在招标时打了招呼，把工程给了二龙。后来文山班子调整，他借这事做于夫人的工作，想让于夫人给予华北吹吹枕头风，让他做文山市委书记，不行就到省委组织部干常务副部长。结果惹了大麻烦，被于华北看成了政治讹诈。这老领导也够绝的，知道二龙的事后，先让夫人去廉政办交代问题，接着又让张二龙把吃到嘴的好处吐了出来。他也倒霉了，就此和含权量高的职务永远告别。先去省作家协会做党组书记，后来又去了伟业国际做党委书记。伟业国际的党委书记还是公推公选上去的，否则也不会让他上。

这些事，田封义都没敢和李桂花说，反而通过老婆向李桂花承诺，说该做的工作他一定做，也说了，让李桂花别抱太大的希望。李桂花倒也明白，说是只要能保住老公活命就成。田封义觉得这不应该成问题，不就是风气不好，收了下面一些钱财吗？退了赃，也就是判个十年二十年的，最多无期徒刑。就打保票说，这个工作能做到。李桂花千恩万谢，又送了三万块过来，说是打点请客的费用。这三万田封义真不敢再收了，这叫顶风作案，查出来肯定罪加一等，便谢绝了。

一直到案发为止，田封义都没想到会是这三千美金先露的马脚。按他的美好设想，这件事算摆平了，秦文超进去几个月一直没咬他，李桂花进去后就更不会咬他了。还一厢情愿地想，这三千美金其实也算比较正常的人情来往。他一九九八年出国考察回来，不也送给秦文超两瓶自己不喝的洋酒吗？还是人头马呢，肯定也值点钱的，尽管也是别人送他的。当然，也往坏处设想过，既然是马达这混账主持办案，就得保持必要的警惕，往最坏的地方想。最坏的大麻烦是：秦文超给他送这三千美金时，赶巧正研究文山副厅级后备干部名单，他在市委常委会上很为秦文超说了些好话。如果马达不怀好意瞎联系的话，他也有可能被马达陷害。

幸运的是，秦文超和李桂花嘴紧，死活不说，马达想陷害只怕也无法下手了。

不料，光盯着秦文超两口子和古龙腐败案，警惕着马达的陷害，却忘记那个该死的皮包公司老板王德合和正大租赁公司的那帮无赖。他怎么也没想到，王德合和那帮无赖分子也会陷害他。方正刚最初提到他批出的那三百多万借款时，他没当回事，还以为方正刚是诈他。现在看来不是这回事了，正大租赁公司的几十口人跑到省里群访了，据说赵安邦还做了批示，王德合再不还钱，就会出问题了。

王德合就是不还钱，他怎么催也不还。这个狡诈的奸商看他不是市长了，没权管他了，就耍赖。还有个原因是，他把钱帮着借出去的当年秋天，曾经从这个奸商手上拿过十二万的所谓投资分红。现在他把这十二万主动交出来，还给王德合，来个正人先正己，看他王德合还有什么屁可放！于是，便把王德合叫到省城家里，准备还钱。钱是他下午刚取出来的，装在两个鞋盒子里，一盒六万，他让老婆点了两遍。老婆有些舍不得，说是三百多万给王德合用了四年，存银行也不止十二万利息。田封义便严肃批评老婆说，不能这样想，己不正何以正人？要别人廉政，我们首先要廉政！再说，我现在在伟业国际当书记，年薪八十八万，加上奖金和其他福利不止一百万，为这十二万还犯得着吗？老婆这才被他说服了。

然而，让田封义哭笑不得的是，王德合虽在他一再催促下爽约过来了，可却没收他装在两个鞋盒子里的十二万，倒又送来了六万，是装在一只服装袋里的。

王德合把那两只沉甸甸的鞋盒子和服装袋一起推到他面前，乐呵呵地说：“田市长，你别客气，千万别客气！这钱不是我的，都是你的！你和我是啥关系？还客气啥？别说我王德合还不缺这点小钱，就是真缺钱也不能拿你老领导的呀！”

田封义火透了，“不缺钱，你倒是快还人家正大租赁公司的三百多万啊！”

王德合苦起了脸，“田市长，我说的是不缺小钱，不缺你的钱，没说过不缺大钱啊！这几年生意不好做，又他妈的被俄罗斯人坑了一回，一时真还不了！”

田封义根本不愿听，把鞋盒子和服装袋又推回到王德合面前，“这些钱你拿走，赶快拿走！从此开始，你的事和我无关，我认倒霉，承认对你工作失误！”

王德合说：“田市长，你也别这么说，要说失误是我失误了，把咱们这盘买卖搞砸了，辜负了你对我的信任！我真不该轻信宁川那个俄罗斯商人的鬼话，相信彼得堡的那家通关公司。黑色通关这种事我以前根本不清楚，更没想到……”

田封义心里一揪，忙打断了王德合的话头，“哎，哎，王德合，你什么意思啊？什么咱们这盘买卖？你的买卖就是你的买卖，别扯上我，也别和我说！”

王德合露出了狰狞的面孔，“田市长，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吧？起码是记忆力不太好吧？这三百多万当初虽说是以我皮包公司的名义向正大租赁公司借的，可生意是咱们俩的，分红也是咱俩的！你拿过的那十二万不就是头一次分红吗？现在看到麻烦来了，就想退了！有这种好事吗？这六万是去年的分红，我不是不想给你，是你工作调动后不好找你，你最好也收下，有麻烦咱们一起来对付！”

这下子麻烦可就太大了，这个可恶透顶的狗奸商，竟然把他的话记得这么清楚，看来是有备而来，存心要陷害他了！却也不好抵赖，便换了副笑脸，“德合啊，我当时也就是随便说说嘛，你还当真了？再说实际上也没按年度分红嘛！”

王德合也和气亲切起来，“田市长，这不就是我的工作失误吗？咱们的生意一直没做好啊！去年最倒霉，出口俄罗斯的皮鞋全让海关没收了，价值整整二百万！这六万分红知道是从哪来的吗？是咱们当年在省城买下的那个铺面的租金！”

田封义实在是痛苦不堪，而且又惊又怕。王德合一口一个“咱们”，连在省城买的两个铺面都成“咱们”的了。买铺面的事他虽然知道，但双方当时并没明确是否属于“咱们”。他还以为是王德合自己的生意呢。现在真让他有嘴说不清了。虽然正大租赁公司出事后他无数次想到过这个奸商的狡诈，但决没想到狗东西会狡诈到这种程度，像绞索一样死死套着他的脖子，非要缠着他一起死。

王德合却笑眯眯地说：“田市长，你先不要怕，咱们现在谁也死不了！我今天过来就是想向你老领导请示汇报下一步的工作！你不是在伟业国际集团当书记了吗？伟业国际集团不是一把捐给文山慈善基金二百万吗？我就来主意了……”

田封义吓了一跳，“德合，你是不是认为伟业国际集团也能捐给你二百万？”

王德合笑道：“哪能这样想呢？还是借款嘛！咱们来个里应外合，还像在文山那样，一把借个千儿八百万。不但把正大租赁公司的三百多万还了，还能落下五六百万！咱别的不干，就倒煤炭！田市长，我和你说啊，这煤炭生意好啊！”

田封义连连摆手，“德合，我是集团书记，不是董事长总裁，没那个权！”说罢，又把那两只沉甸甸的鞋盒子和服装袋一起推到王德合面前，好言好语说，“德合，这些钱你先拿回去，也别说我和你一起做生意了。这对你对我都不好！你放心，该给你帮的忙我肯定会帮！只要有可能，我可以和白原崴商量帮你借钱！”

王德合实在是太狡诈了，再次把那两只鞋盒子和服装袋推到他面前，“田市长，也请你放心，咱们合伙做生意的事，我不会和任何人说！哪怕哪天以诈骗罪进去，我也只说是自己诈骗，决不会牵扯到你老领导！你这钱不收，我就不放心了！”

这真让田封义苦恼不已：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真没想到收钱不容易，退赃更他妈难！这叫什么世道啊，想做好人都做不成，正己不易，正人更难……

正这么胡思乱想着，门铃响了。田封义以为是孙子放学回来了，便丧失了警惕，忘记了仍放在茶几上被他和王德合推来推去的那两只鞋盒子和服装袋。皱着眉头过去开门时还在想，该怎么对付这个奸商，挣脱勒在脖子上的这根绞索呢？

不料，开门一看，出现在门口的并不是小孙子，竟是省纪委和监察厅的几个同志。其中一个纪委副书记他认识，和他进行过两次诫勉谈话，主管着厅局级干部案件的查处。监察厅有个同志也面熟，在省作协做党组书记时在一起开过会。

田封义这才意识到灾难已经降临了，腿一下子软了，看着面前的同志们，一时竟不知说啥才好，连招呼都忘了打。骤然想起茶几上还放着十八万赃款，禁不住回了一下头。这一回头才发现，王德合和自己老婆又做了件极其愚蠢的事：正手忙脚乱想把那两只意味着罪证的鞋盒子和服装袋藏起来。这哪还来得及啊？结果糟糕透了，慌张的举动引起了人家办案同志的注意，让他落了个人赃俱获。

天哪，这世界上难道还有比他更冤枉，更倒霉的腐败分子吗？他不是在受贿而是在退赃的时候被逮个正着的啊！他已经不想腐败了，都挣上八十八万的年薪了，他还腐败啥？竟还要为当年区区十二万付出这么沉重的代价。就算办公案的同志不讲政策，把王德合这次又送来的六万算上，也不过才十八万啊，他真冤死了……

第四十九节

章桂春要出门时，市委副书记老刘进来了，“章书记，得向你汇报个事哩！”

这老刘，来得真不是时候，章桂春当时正要去迎宾馆看望一个刚到银山的美国华人投资商考察团，晚上还有个宴请活动。便收拾着公文包，不悦地说：“刘书记，你不要一天到晚净汇报嘛，反腐倡廉方面的事你大胆定好了，我支持！”

老刘赔着笑脸道：“是，是，章书记！你不支持，我的工作也没法做，咱们银山也不会有这么好的反腐倡廉局面！哦，最近于华北书记还表扬了我们哩！”

章桂春不愿听这些废话，“啥事你长话短说吧，我今晚还有外事活动！”

老刘说：“事也不大，涉及一个处级干部受贿八千元，也不知该咋办……”

章桂春脸一拉，马上打断了刘书记的话头，“哎，老刘，你这个主管纪检的副书记还能有点出息吗？一个处级干部受贿八千元，也向我汇报？我哪天死了你和纪委就不工作了？”说罢，把办公桌上的公文包往腋下一夹，起身就走。

老刘迟疑了一下，拦住章桂春，“章书记，这……这个案子有点特殊啊！”

章桂春在门口回过头，“没什么可特殊的，按党纪国法处理！我不止一次说过，谁敢把爪子往国家口袋里伸，我剁他的爪子！老刘，你该咋办咋办好了！”

老刘不敢再说了，“好，好，章书记，你既这么明确指示，那就好办了！”

章桂春却突然警惕了：这个受贿八千元的处级干部是谁啊？别是他的秘书之类的人物吧？这才问，“老刘，你说的特殊是啥意思？这个处级干部是谁啊？”

老刘不动声色地说：“是金川区长向阳生。涉嫌腐败的线索材料又是省委主管副书记于华北同志批转下来的，省纪委领导也有批示，所以才有些特殊！”

章桂春一怔，重又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了，也让刘书记坐，“那你说说吧！”

老刘拿出一只档案袋，抽出几张纸，时不时地看着，汇报起来，听口气还略有同情，“章书记，老向也真是够倒霉的，因为钢铁项目上违规的事刚被你和市委免了职，这又卷到文山市的古龙腐败案里去了，还惊动了于华北副书记！”

章桂春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哎，它文山的古龙腐败案和咱老向有啥关系？”

老刘汇报说：“不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嘛！古龙腐败案涉案的一位副县长叫徐东风，八年前在我们金川汤泉镇做过镇长，和老向搭班子，老向是镇党委书记。”

章桂春想了起来，“不错，不错！当时我是金川县委书记，方正刚从省机关下来代县长。汤泉镇这个班子不是太团结，那个小徐没起好作用，跟方正刚跟得很紧，连我说的话都阳奉阴违。后来方正刚下台，他也活动调到文山去了！”

老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徐东风被双规后为了有立功表现，就拼命回忆起历史来了。就把当年和老向一起各自受贿一个乡镇企业八千元的事给想了起来。我今天把老向找来谈了次话，讲了讲政策，问了一问，老向老实承认了。”

章桂春这才知道，老刘竟然已经和向阳生谈过了话，而且坐实了这八千元的受贿情节！这老刘看似软弱听话，实际上也够狡猾的，搞成了既定事实才向他汇报，看他怎么办！心里气着，嘴上却故作轻松地说，“老刘，你看看，这又是个教训吧？班子不团结迟早要出事，八年过去了，这个小徐到底还是把老向整了！”

老刘装作没听出他的暗示，一脸诚恳地请示，“章书记，您看这事咋办？”

章桂春心里更火：你不知道向阳生跟了我这么多年吗？又是区区八千元，诫免谈一谈就算了，搞什么搞啊！却不好明说，反问道：“老刘，你们的意见呢？”

老刘笑了笑，“章书记，你是咱银山的大老板，您决定就是，我们执行！”

章桂春心道，于华北书记和省纪委领导批下的案子，你非让我决定，这不是存心将我的军吗？你老刘这个主管纪委的副书记是不想干了吧？便久久沉默着。

老刘看来真摆不正位置了，仍没从他的沉默中悟出他的本意，竟说出了一个不符合他意图的意见，“章书记，我知道你也难，老向毕竟跟了你这么多年，按规定处理了，肯定要怪你不讲人情。不按规定处理呢，也没法向于书记交代。我看这样吧，章书记，这事你就别管了，上常委会研究一下，正式立案查处吧！”

章桂春只好点头，但指示说：“老刘，要就事论事，一定不要扩大办案面！”

老刘应着，“当然，当然，我会把握的，就老向自己的事嘛！”说罢，走了。

这老刘真不是个东西！看着老刘离去的背影，章桂春想，下一步常委班子的分工要调一下了，这种靠不住的人决不能再管纪检，让他早点到政协当主席吧！

正这么想着，新生腐败分子向阳生竟然敲门进来了，这更让他气上加气。

章桂春开口就骂：“老向，你他妈的还有脸来见我啊？就不怕我剁你的爪子吗？老子一开会就说，在大会小会上说，谁敢贪我就剁他的爪子，剁他的爪子！你全当耳旁风，把老子的话当放屁了，今天到底堕落成了新生的腐败分子！”

向阳生哭丧着脸说：“章……章书记，这……这都是八年前的事了……”

章桂春又换了评价，“哦，那我还说错了？原来你是老资格的腐败分子了？”

向阳生吓哭了，“章书记，当年的情况您又不是不知道，徐东风可是方正刚的人啊，当着镇党委书记却不和您老人家保持一致，偏和代县长方正刚穿一条裤子，我和他做过坚决斗争啊！当年各乡镇联名给赵安邦省长写信收拾方正刚，您那么做徐东风的工作，徐东风都不干。汤泉镇和南部乡镇还是我牵的头……”

章桂春根本不愿听，“老向，你啥意思啊？什么你的人我的人啊？你是我的人，我是谁的人？当年那些工作矛盾令人痛心嘛！不管是我们县委班子和正刚同志的矛盾，还是你们汤泉镇班子的矛盾，都是十分令人痛心的！你还表起功了！”

向阳生不敢表功了，“章书记，刘书记今天找我了，其实我觉得是整你！”

章桂春心想，这也不是没可能，知人知面不知心嘛！有些看似老实的人实际上并不老实，也许恰恰是埋在身边的定时炸弹。但这种话却不能再和腐败分子向阳生说了，向阳生既然已经成了被人家抓住的腐败分子，他就得讲立场，讲原则了。便道：“老向，你不要试图挑拨我们市委领导班子的矛盾！你的腐败问题就是你的腐败问题，决不会整到任何人身上！实话告诉你：老刘已经向我和市委汇报了，要求按规定立案查处，我原则上同意了！省委领导批下的案子，再小也是大案子，有个对上交代的问题，也是个对省委的态度问题！你就好好反省吧！”

向阳生态度好得过了分，当场痛哭流涕，极其流畅地背诵起了腐败分子们背熟了的书歌子，“章书记，我真是糊涂啊！长期以来忽视了政治学习，放松了世界观改造，忘记了我们党为人民服务的宗旨，满脑子资产阶级的腐朽思想……”

章桂春根本听不下去了，恼怒道：“别背书歌子了，全他妈屁话嘛！世界观再不正确也不能把人家的钱往自己袋袋里装！也别赖人家资产阶级了，资产阶级的官僚政客比你清廉多了！他们要敢像你们这样贪，恐怕早被赶下台了！好了，不能和你多啰嗦了，美国刚来了个投资考察团，我得见见，你快回去写交代吧！”

向阳生连连应着，抹去了脸上的泪，拿出一个厚信封，“章书记……”

章桂春注意到厚信封里露出了钱，立即警觉了，“老向，你想干什么？”

向阳生想把钱递上来，又不敢，喃喃试探道：“章书记，这……这……”

章桂春夺过信封看了看，里面果然装着整整一万元，立时咆哮，“向阳生，你简直是胆大包天，罪上加罪！竟然敢在这种时候，到我办公室来行贿……”

向阳生“扑通”跪下了，“章……章书记，不是啊，我……我是退赃……”

章桂春挥着一万元厉声问，“赃款不是八千吗？这里怎么多了两千啊？”

向阳生哭泣着说：“章书记，这……这是八年来……来的利……利息啊！”

章桂春没话说了，厌恶地把一万元往向阳生面前一扔，“赶快爬起来，把赃款退到市纪委去！我警告你一下，不要再想这种歪门邪道了，这会罪加一等！”

向阳生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拿上钱走了，说是直接去老刘办公室交赃。

章桂春以为，这事到此就算结束了。八年前的八千块钱，向阳生又坦白交待了，就算立案也没啥了不得。他有不扩大办案面的明确指示，具体办案的同志那里再打个招呼，这位老部下也就安全着陆了。他今天能这么恶骂向阳生，正因为他是他的老部下，否则根本不会这么做，官腔谁不会打？他是爱之深恨之切嘛！

万万没想到，这条狗竟然没领会到这一点，竟会一下子变成狼，竟利用立案双规前短短几天的功夫告起他的状来了。同时给包括赵安邦、裴一弘、于华北在内的六位省委常委一人来了一封举报信。举报他的所谓政治品质问题，还有什么金川硅钢项目的“真相”，连向阳生自己发明的四菜一汤廉政餐也算到了他头上。

向阳生自己叛变了不说，还妄图把吕同仁拉下水。小吕到底是个好同志，经得起考验啊，不但没下水，反主动向他做了紧急汇报。遗憾的是晚了一步，虽说他当时就摸起电话命令老刘和市纪委立即对向阳生采取双规措施，老刘和纪委也老实执行了，可信还是让向阳生寄出去了。是几个小时前寄走的，还全是特快专递。赵安邦、裴一弘、于华北三巨头看了特快专递过来的举报颇为重视，没多久就派省委组织部的同志下来搞调查，给他和银山市造成了很大的被动啊……

不过，和向阳生谈话的那天，这一切都还没发生。向阳生走后，他就在办公厅马主任的陪同下，一起去迎宾馆参加外事活动了。满脑袋都是招商引资方面的大事，再没想过向阳生这个老牌兼新生的腐败分子。一路过去时还和马主任说，一定得把这帮假洋鬼子伺候好，争取让假洋鬼子勾结一些真洋鬼子到银山投资。

马主任马上汇报起了另一个倒霉的投资商的事，“章书记，您不说投资我还想不起来呢！白原崴又把伟业国际的人派过来了，希望能向您做个汇报哩！”

章桂春手直摆，“不见，不见，我哪有这时间啊，让他们直接找金川区！”

马主任赔着小心建议说：“章书记，我觉得您最好能出面应付一下，伟业国际毕竟也是个大集团嘛，现在是有点麻烦，将来未必就不再和咱们合作了嘛！”

章桂春没接受这个建议，“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就算为了将来，这六百亩地的地款也不能退给他们！有这笔小银子放在咱们银山，就不愁白原崴不上钩！”

马主任又说：“对了，章书记，金川区的同志昨天还来请示过呢，是我接待的。他们问，这六百亩地怎么恢复原状？这笔钱是不是该让伟业国际集团出？”

章桂春笑了笑，“这种事急什么啊？你们告诉金川区，让他们先拖着吧！”

马主任咂了咂嘴，“怕是有些难哩，国土资源厅盯得紧啊！现在赵安邦省长、裴一弘书记都六亲不认，下面各部门就邪门了，你们看这阵子把文山收拾的！”

章桂春心里有数得很，“方正刚这次怕是又要下台了！当年和我共事，摆不正位置净胡来，下台走人自己不总结，不找主观原因，还四处骂我排挤他。现在呢？石亚南没排挤他吧？不还是闯大祸了？事实证明这个人就是不能重用嘛！”

马主任点头应着，“是，是，章书记！可恢复耕地的事国土厅还在催啊！”

章桂春瞪了马主任一眼，“我说你们真是笨啊，不是蠢猪就是蠢驴！踢踢皮球嘛，这对我们银山和伟业国际集团都比较有利嘛！让区里一脚把球踢到伟业国际去，就说是他们的地，让国土资源厅找白原崴去理论。白原崴这奸商肯定不认账，球又会踢给咱们区里，区里呢，再给它踢回去。几个回合下来，国土资源厅就得给踢晕了。就算还没晕，风头也过去了。没准这场踢球运动结束后，这地谁都不必恢复，项目又来了，我们又和伟业国际谈判进行一次历史性大合作了！”

马主任口服心服，“章书记，您真富有智慧，真有经验，那咱就这么着吧！”

章桂春一直认为马主任是个可造之才，便趁机予以造就，又掏心掏肺地教导说：“小马，这智慧、经验也是我在多年改革实践过程中渐渐摸索到的。你们都得长点心眼，趁年轻，又在我身边工作，要好好实践，及时总结，也积累些好经验！有些事一定要雷厉风行，比如前阵子特事特办，处理吕同仁和向阳生。有些事就得拖，该踢的皮球就得踢。当然，踢也好，拖也好，都得注意方式方法……”

第五十节

塔吊上那只白亮刺眼的水银灯把一号高炉的巨大阴影投射到杂草丛生的大地上，也把吴亚洲的身影压成了一个可怜的小黑点。和面前这巨人般高耸庞大的炼钢炉相比，吴亚洲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渺小了，简直渺小到了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然而，正是他这个看似渺小的男人，一手缔造了面前这个巨大的钢铁儿子。

四月二十二日凌晨三点左右，亚洲钢铁联合公司董事长兼总裁吴亚洲又独自一人来到了钢厂工地上，向钟爱的巨人儿子进行最后告别。是开着奔驰车从市内藏身处一路过来的，车停在了厂区外的经三路上。下车后，吴亚洲想到，自己此一去再也用不着阿伦和这台奔驰车了，就吩咐阿伦把车开回去。阿伦不知道这是诀别，以为老板还是像以往那样，在工地上看一看，走一走，像受了伤的狼一样舔一舔伤口，便不愿把车开走。吴亚洲不好把话说透，也就没再勉强，让阿伦在车里等着，自己神使鬼差地回头向市区方向看了一会儿，摇晃着去了钢厂工地。

阿伦事后回忆起来才发现，这夜老板除了让他把车开回去，其他表现也都不是太正常。过去到工地上来，老板衣着随便得很，摸到什么衣服就穿，尤其是出事以后，就更顾不上注意仪表了，连胡子都懒得刮。那夜却怪，老板不但刮了胡子，穿了西装，还打了条漂亮领带。领带是他帮着打的。下车最后离去时也颇为异样。阿伦当时就注意到了，老板扶着半开的车门，向灯火辉煌的市区方向留恋地回望了好半天，也不知在想啥。他哪知道老板已走上了通向死亡不归路呢！

其实，吴亚洲走向死亡的历程从四月二十一日白天就开始了。整整一天，直到开车到工地的最后一小时，他一直在写遗书。遗书一共写了四份，一份给老婆孩子，交代了一下家里的财产情况，要老婆和孩子正视已经来临的残酷现实，换一种活法，普通中国老百姓的活法。一份是给亚钢联高管层和下属各公司项目经理人的，要他们不要失去信心，坚信他率领他们创造的这个钢铁之梦。仍然断言钢铁工业和钢铁市场在可预见的将来前景一片辉煌。还有一份是写给有可能接盘的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的，说是这七百万吨钢是他和亚钢联的一个梦想，现在他和亚钢联无法完成这个梦想了，希望具有战略眼光的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能拿出胆略和魄力完成它。还言辞恳切地提出，要保住已建了一半的铁水项目。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封长信却是写给曾一手扶植过他的老领导赵安邦的。

在这封信里，吴亚洲回顾了自己从一九六一年出生到今天踏上死亡之旅的四十三年的生命时光，和这七百万吨钢诞生的缘起。这一切的一切都和老领导赵安邦有关系。十七年前在文山的白山子县，十四年前在宁川，赵安邦在不同的领导岗位上支持、扶植过他。这次最早动员他到文山投资的也是赵安邦。当然，赵安邦当时说的是一个中外合资的电缆厂。可方正刚和文山新班子要工业立市，钢铁开道，钢铁市场又那么好，他为什么非上电缆呢？为什么不好好利用文山政府的战略构想和种种优惠政策，好好搞一把钢铁呢？他和他的企业能做到今天这个规模，获得如此巨大的成功，不就是得益于各个地方、各个时期的政策吗？于是他和方正刚及文山新区管委会一拍即合，一个投资六千万的电缆项目就变成了一百六十多亿的规模钢铁。地方政府对和政绩的追求，他和亚钢联对利润的渴望，构成了两部马力强劲的发动机，轰轰然不可逆转地发动起来。更糟的是，两台发动机相互刺激，层层加码，扩张梦越做越大，从最初计划的二百吨轧钢，铁水、炼钢、冷轧薄板，加上配套电厂、焦厂，六大项目全上来了，魔术般变成了七百万吨钢铁。现在回忆起来真不可思议，按正常情况连报批手续都办不完。

方正刚和石亚南这个班子，包括工业新区管委会和下属各部门也真是想干事，能干事。尤其是新区管委会和下属招商局等部门，完全可以称得上文山市乃至汉江省内最清廉高效的政府。所有手续随到随办，甚至代办，一年里专为亚钢联开了五次项目工作推进会。许多违规主意也是经办部门出的，包括假合资、假注册。这么高效服务时，新区的干部没谁想过捞好处，从管委会主任龙达飞，到下面各部门，谁也没让他和各项目经理人请客送礼。尽管今天可怕的灾难已形成了，他即将走向人生的末路，但他不记恨新区管委会的同志们。这个恶果是他们共同酿造的，违规后果只能自负。龙达飞和涉嫌违规干部肯定要下台，甚至市委书记石亚南和市长方正刚也要受处分，或者下台，这结果他们自然也怪不了他。

现在的关键是要保住项目，尤其是铁水项目。前几天和方正刚、石亚南谈了一次，昨天又和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的林小雅谈了一下午，他们意见态度比较一致：对已基本建成的二百万吨轧钢、二百三十万吨炼钢和电厂准备力保，而对搞到半截的二百五十万吨铁水，却都想放弃。这怎么成呢？经济损失不说，也少了一个重要配套环节。这也是他离世前非要给赵安邦写信的原因之一。他在信中希望身为省长的赵安邦能像在亚洲金融风暴时支持宁川外商企业一样，以汉江省政府的权威支持文山市和工业新区渡过难关，成就他这七百万吨钢铁的梦想。

走上高高的塔吊时，吴亚洲的头脑十分清醒，心里很明白：其实这七百万吨钢的梦想已经不再属于他和亚钢联了。从利益角度讲，这些项目和他不会再有任何关系了。上也好下也罢，赚也好赔也罢，都不是他的事了。他和他一手创立的亚钢联已经破产了。文山中行已为即将到期的五亿元贷款提出了法律保全，法院明天就要封门。他在此前十七年积累创造的财富已全部投入到了这七百万吨钢铁里，这堆沉重的钢铁压断了他的脊梁，让他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他和他的亚洲钢铁联合公司必将青烟般消失在历史天空中。可不知怎的，他就是想保住这些项目，就像父母亲不惜以生命的代价保住自己的嫡亲儿子。他死了，只要儿子们还在，儿子们就将记住他和亚钢联怎样创造了他们。为他们日后能好好活下去，他这个钢铁之父又是怎样义无反顾地带着心中的希望走向了死亡。当然，当然，这也是他留在大地上的影子，留在喧嚣时代的绝响，是他曾辉煌美丽活过的证明。

也不知在塔吊上流连了多久。时间在生命尽头的这个夜昼交替的时刻已变得没有什么意义了，就像江河之水失去了流动。然而，时间对这个世界的意义依旧存在，仍分分秒秒向前疾进。黑暗的夜色在时间的疾进中渐渐消弭，又一个黎明在世间的骚动不安中诞生了。吴亚洲这才发现，自己已被时间抛到了身后。

远方，文山市区的灯火早已熄灭了。东方的天际变得一片朦胧的白亮。城市的轮廓变得明晰起来。可吴亚洲看到的却不是城区明晰的高楼大厦，而是一片陈旧模糊的灰暗。灰暗中鼓显着许多年前的一幕幕凄凉景象。那景象已深深印入了历史的记忆中，中国老百姓永远不会忘记。他自然也不会忘记，几天前他还在梦中看到过这份凄凉。梦中饥饿的他吸吮着母亲的血水，绝望的母亲默默流泪，泪不是泪，竟是鲜红的血啊！他一声声喊着妈妈。母亲不理他。母亲死了，血流干了。

这是一场噩梦，也是他们吴家真实的历史。这份历史来自哥哥一次又一次惊悚的回忆：一九六一年，一个多么可怕的年头！革命的鼓噪制造了一场惨绝人寰的民族灾难，三千万中国老百姓非正常死亡。他们吴家庄生产队三百二十八户人家，二百三十九户饥饿浮肿全家死绝，非正常死亡人口达到一千二百八十人。他偏选择在这么多人死亡的悲惨时候出生了。母亲生他之前之后从没吃过一顿饱饭，更别说鸡蛋啥的了。在饥饿的折磨下母亲奄奄一息，哪还有奶喂他？可做母亲的又怎么能不喂自己嗷嗷待哺的孩子呢？何况又是个儿子？母亲一次次把干瘪的奶头放到他嘴里，他拼命吸吮，吸吮出的不是奶汁，而是血，是母亲体内的鲜血啊！哥哥每每说到这里，总是泪水如注。母亲不想活了，如果能用她的鲜血保住儿子幼小的生命，她老人家一定会马上和上帝做这笔交易。新生的他和他十岁的哥哥是吴家的香火，吴家的根啊！父母说了，饿死谁也不能饿死他们兄弟俩。在后来更为艰难的日子里，先是大姐和二姐饿死了，后来父亲和母亲又饿死了。母亲死后，十岁的哥哥抱着四个多月的他，跑到一户户人家门口下跪哀求，东庄一口糊糊，西村一口奶水，竟奇迹般地从阎王爷那里给他夺回了这条小小生命。

后来，他长大了，追随着一个父母做梦都不敢想的时代，一个改变了国家民族命运的改革时代，一步步走出了偏僻的吴家庄，走向了文山、宁川、省城，走向了北京、上海，走向了欧洲、美洲一座座历史名城，也走向了人生和事业的双重成功。成功之后，他没忘记回报那些在危难时帮助过他的父老乡亲们，为家乡修路建桥，建希望小学，他和他的企业一次次慷慨捐款。老话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他已经无法报答去世的父母了，便尽心尽力报答哥哥，把哥哥一家接到了宁川城里，给哥哥、嫂嫂买了四室两厅的房子，买了城里人的户口。哥哥、嫂嫂真骄傲啊，逢人就说，自己弟弟是鸡窝里飞出的金凤凰，是大难不死的贵人……

哥哥真幸运，去年初因癌症不治去世了。是看着他这个有出息的弟弟走到人生和事业顶点之时，带着欣慰、幸福和满足，含笑走的。哥哥没看到他今天的失败。在哥哥的眼里，他永远是鸡窝里飞出来的金凤凰，永远是大难不死的贵人，永远是这个改革时代的弄潮骄子……

泪水糊住了吴亚洲的双眼，哥哥离世前安详的笑脸飘荡在面前的空中。

这时，塔吊下面出现了司机阿伦的身影，阿伦在惊慌不安地叫喊着什么。

吴亚洲这才从恍惚中骤然惊醒，戛然中止了百感交集的回忆。哥哥的笑脸突然间不见了，像被高空中的风吹走了。塔吊真高，空中的风真大，吹乱了他前额的长发，撩打着他敞开的西装，使他变得像只正扑打着翅膀的鹰。是的，他就是鹰，一只不死的雄鹰。鹰有时会飞得比鸡低，但鸡永远不会成为逆风飞翔的鹰。

那么，还等待什么？振翅飞翔吧！面对这广阔的蓝天，蓝天下这片由他一手创造出来的庞大钢铁世界。看嘛，东方天际的那轮太阳又一次跃出了地平线，占地七千多亩的亚洲钢铁联合公司厂区已沐浴在新一天崭新的阳光中了。地球还在照常转动，太阳还在照样升起嘛！吴亚洲微笑着，向蓝天下他心爱的钢铁儿子们用力挥挥手，又向塔吊下的阿伦挥了挥手，而后近乎从容地纵身跳下了塔吊……

阿伦嗣后回忆起来，痛苦不堪又语无伦次：“……天都大亮了，老板还没回来，我没想到他会自杀，怕他碰上讨债的债主，就到钢厂找。咋也找不到。我无意中往上一看，老板站在老高的塔吊上。我吓坏了，就喊就叫，让老板快下来回家。老板听见了，还向我招手哩。招完手就跳下来了，我想救都来不及。我真希望我能是一只鸟，一只大鸟，老板落在我背上就死不了！可我不是鸟啊……”

吴亚洲从高高的塔吊上跳下来后，阿伦和最早闻讯赶来的人们在他西装的口袋里发现了那封写给赵安邦的长信，信的最后仍是在为这七百万吨钢呼吁——

……在我出生的那个苦难年代，我饥饿的母亲用她的血养育了我这个还算有出息的儿子。今天，作为这七百万吨钢铁的始作俑者，我也希望能用一腔热血救活这些钢铁儿子！赵省长，请您一定不要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深思熟虑后选择这么做，并不是抱怨文山政府和新区管委会。当一艘航船偏航触礁时，从船长、水手到乘客，大家都是遇难者，互相抱怨于事无补，也毫无意义。况且这场灾难出现后，方正刚、石亚南和文山有关部门把能做的工作都努力做了。我只是太累了，想早点休息了。当然，我的离世选择也不是抱怨这个时代。从一九八七年在文山电子工业园认识您之后，这十七年中我们有过许多次接触交谈，甚至长谈。您了解我的身世，知道我这个差点饿死在襁褓中的孩子心里对这个时代是充满了怎样的感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仍然要说：感谢这个给过我辉煌和机会的时代，感谢您和方正刚、石亚南以及在各个困难时刻帮助过我的领导和朋友们。我更不是悲观绝望，事实恰恰相反，我对这已造就于世的七百万吨钢铁，对我国乃至全球未来的钢铁市场前景依然充满着钢水般火热的希望……

第五十一节

四月二十二日早上，赵安邦在共和道八号自家院里晨练后正冲凉，楼上红机电话急促响了起来，响了好半天。红机是保密电话，夫人刘艳一般不接，可见到他在洗漱间里，便去接了，只片刻工夫就在楼梯口喊，要他快上来。赵安邦以为是裴一弘的电话：今天要向国务院领导电话汇报这七百万吨钢的阶段查处情况，说好要通气议一议的，便回了一声，“哦，你告诉老裴，五分钟后我打给他吧！”

刘艳“咚咚”从楼上下来了，在洗漱间门口挺不安地说：“安邦，不是裴书记的电话，是文山那个方克思市长打来的，一副哭腔，文山那边又出大事了！”

赵安邦没太介意，在莲蓬头下冲洗着说，“都这情况了，还能出啥大事？”

刘艳说：“嘿，谁也想不到的事！方正刚说，亚洲钢铁联合公司那个董事长兼总裁吴亚洲一个多小时之前在文山新区自杀了，给你留下了一封万言遗书！”

赵安邦当时就呆住了，匆匆擦了擦身子，穿了件浴衣就上了楼。抓起电话马上问方正刚：“正刚，这又是怎么回事？吴亚洲怎么……怎么会突然自杀啊？”

方正刚带着哭腔说，“赵省长，我们工作没做好啊！啥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这个！几天前我和石亚南还和他谈过一次，谈得挺好，吴亚洲虽然不服气，有些牢骚怪话，但还是承认现实的，准备认输出局。还当着我们的面说了，他不死，不会死，一定要救活这七百万吨钢。谁也没想到他会从塔吊上跳下来啊！”

赵安邦真不知该说啥才好，第二阶段的调查正在进行中，有些问题还要向吴亚洲核实，包括某些群众对新区管委会主任龙达飞受贿的举报。现在倒好，人突然死了，会不会是被坏人搞掉了？便问：“正刚，你们是不是搞清楚了，肯定是自杀吗？这才一个多小时啊，正式验过尸了吗？你们公安局的同志怎么说啊？”

方正刚似乎知道他怀疑什么，“赵省长，肯定是自杀，这没任何疑问。吴亚洲留下的遗书已经可以说明一切问题了。尸体当然也会验，不过不会是他杀！”

赵安邦这才想起来，“哦，说是小吴总给我留下了一封遗书？还很长的？”

方正刚声音明显地哽咽起来，“是的，赵省长！否则，我不会这么急着惊扰您！您看我是在电话里先……先把遗书给您念一念呢，还……还是传真过去？”

赵安邦略一思索，“你根据情况决定吧，如不涉及保密内容就传来好了！”

方正刚说：“不涉及什么保密内容，但涉及你们之间十几年的交往和感情。”

赵安邦心想，自己和吴亚洲的交往很正常，一直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况且这封遗书方正刚他们也看过了，便说：“既然这样，你马上传过来吧，我等着！”

等传真时，赵安邦穿起了衣服。边穿边想，自己和吴亚洲的交往历史已经很久远了，从他在文山古龙县分地下台，到白山子县主管工业就开始了。那时的吴亚洲是个个体小老板，他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小副县长。现在他成了一个经济大省的省长，却让吴亚洲走投无路，小伙子留下的这份遗书估计不会有啥好话，想必会骂他官当大了，见死不救吧？可小伙子岂知他的苦衷和其中复杂的内幕呢？他为这七百万吨钢所做的争取和努力不能和他说啊！连在方正刚、石亚南这些市级领导面前都不能说，这是党性和原则决定的。小伙子离世前想骂也只能让他骂了。

没一会儿工夫，传真机开始向外吐纸。赵安邦一一扯下，立即看了起来。

不出所料，在这份万言遗书里，吴亚洲重点谈了一九八七年在文山电子工业园和时为副县长的他结识至今的奋斗过程。赵安邦心里有数，文山电子工业园是他们双方都难以忘却的所在。那是他步入高层政治舞台的最初立足点，也是吴亚洲从一个穷小子成长为省内乃至国内著名企业家的起点，是吴亚洲事业梦想开始的地方。那时小伙子还是个吃饱了肚子没多久的地道农民。他因为和钱惠人一起在古龙搞分地试点犯了错误，刚带着处分调到白山子县抓工业，主持开发城关工业园。为了吸引私营个体企业到工业园落户，他和县政府搞了个政策：五千元给个城镇户口。吴亚洲就带着从亲戚朋友那里东挪西借的几万块钱过来了，在园区里开了个搞配套服务的小纸箱包装厂。那时真难啊，他搞这个工业园不容易，吴亚洲的创业起步也不容易。他违规抗命把内地一个军工企业以招商引资的名义拉来了，给县里和文山地区带来了一个电视机制造企业，自己却又一次受了个警告处分。电视机厂最后还划给了市里，县属城关工业园也变成了市属电子工业园。

吴亚洲的纸箱厂就是那时开的业，他去剪的彩。同时去剪彩的还有时任电视机厂厂长兼市电子工业局副局长的马达。他一请就到了，支持民营企业不能只在嘴上说，能做的事就得帮着做嘛，哪怕对吴亚洲这种不起眼的小厂。马达那时可是牛得很哩，当着国营大厂的厂长，又兼着副局长，三请九邀才姗姗光临，根本没把吴亚洲放在眼里，也没把他这个霉运不断的副县长看在眼里。收了吴亚洲的纸箱老不给钱，厂里发洪水泡坏了的纸箱也把账算到吴亚洲头上，差点把小伙子挤对破产。吴亚洲跑到他面前哭诉，他便带着吴亚洲找马达，和马达拍桌子，最终总算帮吴亚洲要回了拖欠的货款。后来的大量事实证明，像马达这样的人是搞不好经济工作的，尤其是复杂多变的市场经济，所以今天才被安排到了监察厅。

嗣后，他调到宁川主持大开发，在市委书记白天明的支持下实施大宁川发展规划。时为一九八九年底，中国的改革前景一派模糊，甚至有可能夭折，他和白天明却代表宁川市政府大胆宣布了招商引资的八大优惠政策。吴亚洲这小伙子敏感啊，马上闻风而动，果断结束文山的生意，冲着八大优惠政策立即奔往宁川，集资办了个民营的亚洲电缆厂。随着宁川火热的大开发，亚洲电缆厂的生意越做越大，加上建厂时吴亚洲低价买了块地，赚到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桶金，完成了艰难而清白的资本原始积累。据赵安邦所知，在汉江省像吴亚洲这么靠办厂起家，资本没有原罪的大款并不多。十二年后，到了二〇〇二年，这个当年可怜兮兮的穷小子已成了身家八亿多的成功企业家，不但在宁川，在整个汉江省都大名鼎鼎。

这时，省委、省政府要启动文山这台北部经济发动机了，他这个省长在全省财富峰会上号召民营企业到文山发展，还亲自和吴亚洲谈了话。那次谈话的情形他现在还记得很清楚，谈得也很具体。他把小伙子当成了老朋友，希望吴亚洲能带个头，把拟建的一个中外合资的新电缆厂摆到文山去。可那时文山班子还没调整，市长田封义梦想着顺序接班，待老市委书记退下来后做市委书记，马达也等着上市长。吴亚洲根本信不过马达和田封义，嘴上答应着他，却始终没动作。直到石亚南、方正刚这个班子上来，方正刚三赴宁川请他来文山，他才带人过去了。

现在才知道，这竟是一场噩梦的开始。不仅仅是吴亚洲和亚钢联的噩梦，也是汉江省和文山市的噩梦。小伙子的实事求是令人感动，在遗书里没把责任推到他和三下宁川请过他的方正刚头上。甚至没推给帮他出馊主意的新区管委会。这着实让他感到意外。更让他意外的是，吴亚洲的万言书里没抱怨改革。这个出生后差点儿饿死在襁褓中的著名企业家对这个造就过他的改革时代充满了感激！

细想想却也不难理解。在宁川抓民营科技工业园时，他和吴亚洲有过一次彻夜长谈。由此知道了小伙子的身世，知道了一个吸吮过母亲鲜血的孩子，和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在大饥荒年代付出的血泪代价。这个吸血孩子的故事，他曾在不同场合和许多同志说起过，用以证明他和他的同志们在宁川搞改革探索的意义。后来被于华北率领的省委调查组查处时，他就和于华北说过，不要说宁川的改革不是社会主义，贫穷才不是社会主义哩！改革本质上是一场关乎民族复兴的伟大革命。大家都说，为完成新民主主义革命前辈先烈在血泊中奋斗了二十八年，付出了一千多万人的代价。可为了找到这条富民强国民族复兴的改革之路，我们也在贫穷饥饿中摸索了二十九年，付出了三千多万人的代价啊！他让于华北和调查组的同志去问问亚洲电缆厂的吴亚洲，问问他是怎么从贫穷饥饿中活过来的！于华北和调查组的人当时被他说愣了，好半天没人答腔。因此，赵安邦完全能理解吴亚洲对改革开放的感情。小伙子是该感谢这个给过他一次次辉煌和机会的好时代。这个时代改变了一个国家和一个民族的历史命运，给中国大多数老百姓带来了日渐富足的好生活，让千千万万个吴亚洲们雄鹰般振翅飞向了高远的天空。

万言遗书看罢，赵安邦眼中不禁汪上了泪水。几滴泪珠落到传真纸上，将纸上的一些字迹浸润得一片模糊。吴亚洲真是太可惜了，就这么走了，本来这只鹰可以在舔好伤口后再次起飞，也许会飞得更高更远呢。在这么一个充满活力的时代，啥奇迹不会发生啊？他就一次次面对过失败，一次次被查处过嘛，可最后不还是闯过来了吗？如今成了中国一个经济大省的省长。小伙子怎么就这么糊涂！

小伙子是带着未完的梦想和希望走的。遗书最后说了，他对已造就于世的这七百万吨钢铁，对未来的钢铁市场前景依然充满钢水般火热的希望。这希望何尝不是他和石亚南、方正刚，甚至是裴一弘和中央有关部门的希望呢？完全不必用自己的宝贵生命来证明嘛！老书记刘焕章生前说过，不要相信直线运动，历史发展从来不走直线。经济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海有潮起潮落，经济有热有冷，有峰顶和谷底。当一个国家的经济运行在谷底时，就要加大固定资产投资，甚至政府直接投资，拉动国民经济的增长。当一个国家的经济运行在峰顶时，就要限制固定资产的投资规模，哪怕是民营投资也要用政策加以调控，必须理解适应嘛！何况这次又那么严重地违了规，惊动了中央。当然，违规的账不能全算到吴亚洲和他的亚钢联身上。小伙子在遗书中说到的那个清廉高效的新区管委会要负重要责任，甚至是主要责任。新区管委会这帮同志不是渎职也是严重失职，这没有什么可说的！还有方正刚和石亚南，也真是太官僚了，竟然就不知道亚钢联注册资金和投资水分会这么大，硬是让这七百万吨钢铁把吴亚洲和一个亚钢联压垮了。

想到这里，赵安邦冲动地抓起电话，准备狠狠批评方正刚和石亚南一通，可号没拨完，又迟疑着放下了话筒：方正刚、石亚南和文山市班子该批评，他和省政府就不该做自我批评，深刻反省了吗？方正刚和石亚南负有领导责任，他这个省长难道就没有领导责任吗？安邦同志，你可是亲自带队到文山突袭过的，当时不也觉得那里没啥大问题吗？这叫不叫官僚啊？对吴亚洲的自杀和亚钢联的破产，你也有一份沉重的领导责任啊！便责备自己，在这点上你真不如吴亚洲。小伙子在遗书里说得好啊，比喻也是形象准确的：当一艘航船偏航触礁时，别管是船长也好，水手、乘客也好，都成了遇难者，抱怨谁都于事无补，也毫无意义！况且这场灾难出现之后，方正刚、石亚南和文山的同志够努力的了，把能做的工作都尽力尽心做了，吴亚洲临死都没一句抱怨，反而说了他们不少好话。王副省长汇报时也说，石亚南和方正刚真是不容易，既要配合联合调查组对亚钢联的调查，又要配合古龙腐败案的查处，还要主持日常工作，帮亚钢联收拾残局，寻找新的接盘投资机构，两人全都憔悴不堪。他这时候再批评，岂不是加重他们的压力吗？再说这场灾难的直接责任者的确不是他们，迄至目前为止的调查，和吴亚洲的这封遗书都证明，虚报投资不是他们干的，是新区管委会和吴亚洲的问题。

因此，赵安邦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这个批评电话便没打给文山。

不料，他的批评电话没打过去，方正刚的电话却打了过来，一开口又是沉痛的检讨，“赵省长，传过去的遗书收到了吧？您批评吧！石亚南书记说了，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省城，当面向您和省委、省政府做深刻检查！我和石书记今天看了吴亚洲留下的这份遗书才知道，你当年曾这么热心地扶植过吴亚洲。而我们呢，尤其是我，把……把吴亚洲请到文山，却让他把命送在这里了！”

赵安邦叹息道：“正刚，别说了，首先我要做自我批评，我对不起这个小朋友啊！早知有今天，四月四号联合调查组下文山那天，我就该把他先拘起来！”

方正刚试探问，“赵省长，您的意思，是对吴亚洲实施保护性拘留措施？”

赵安邦说：“是啊，找个理由把他隔离起来，我们也许就不会折损这员大将了！正刚，还记得吧？四月三号中午请你和亚南吃饭时，我把可能碰到的糟糕局面都和你们说了，就想让你们有个心理准备，可我没想到吴亚洲会走绝路啊！”

方正刚迟疑着，说出了一个事实，“赵省长，虽说谁也没想到吴亚洲会走绝路，但带资单位债主开始逼债时，石亚南倒提出过，是不是进行保护性拘留？”

赵安邦说：“石亚南有头脑嘛，那你们当时为什么不这样做呢？啊？”

方正刚挺后悔，一声长叹，“是我没同意啊！我太书生气了，认为没有拘留吴亚洲的理由。石亚南说，就以涉嫌虚构注册资金罪拘起来嘛，我说这不能把账算到吴亚洲头上，新区管委会起码要担一半的罪责。另外，我也怕影响和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等接盘机构的谈判，咱总不能让人家到拘留所去谈吧？”

赵安邦惋惜说：“正刚，你是太没经验啊！亚南也是，就该专断一次嘛！”

方正刚声音哽咽道：“所以，赵省长，吴亚洲的遗愿我们想帮他实现了，除了向您和省政府汇报过的那三个核心项目，我们准备把那二百五十万吨铁水项目保下来。文山本身就有铁矿，高炉又建了一半，七八个亿啊，也减少银行损失！”

赵安邦心里一惊，“正刚，你们想怎么保啊？把自己填到炼铁炉里去吗？”

方正刚平静地说：“赵省长，如果需要的话，我就主动跳进炉子里去！”

赵安邦想都没想，厉声喝止道：“死了一个吴亚洲已经够了！你，石亚南和文山任何一个同志都不要再做这种无谓牺牲了，给我记住！”说罢，挂了电话。

这时，夫人刘艳上来了，见他情绪不对，伴着小心说：“安邦，老裴又来了个电话，楼上的红机子打不进去，就打到楼下了，说是已在办公室等你了！”

赵安邦一怔，这才想起要和裴一弘碰碰头议一议向中央汇报的事……

第五十二节

赵安邦一进门，裴一弘就注意到，这位姗姗来迟的省长神色不对头，眉头紧皱，一脑门官司，像有啥大心事。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文山亚洲钢铁联合公司老总吴亚洲突然自杀了。裴一弘当时便想，这可够糟糕的，又要向中央汇报了，这事真不知该咋说。第二阶段的调查重点之一就是这七百万吨钢中是否存在腐败问题！国家有关部委的某些同志在听取省委联合调查组第一阶段汇报时就说了，这么一个规模项目，又如此官商勾结，严重违规，没腐败问题就怪了！文山那边也有举报，裴一弘就很忧虑，担心副厅级的新区管委会主任龙达飞会出问题。如果此人出了问题，那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闹不好又会像古龙腐败案一样，牵涉到文山工业新区甚至文山市一批干部，这七百万吨钢的问题就更复杂更严重了。

裴一弘脸上也布上了阴云，“这位吴总一死，有些问题只怕就说不清了！”

赵安邦明白他指的啥，“也没啥说不清的，该咋说咋说吧，吴亚洲又不是被哪个坏人杀死的！”又判断说，“老裴，从吴亚洲留下的遗书看，事情很清楚，龙达飞和文山新区管委会这帮干部违规问题十分严重，但涉嫌腐败的可能很小。”

裴一弘看了赵安邦一眼，“安邦，你不能光凭一份遗书就轻易下结论啊！”

赵安邦苦笑道：“当然不能光听吴亚洲说，也不能这么主观。我是有客观分析的。老裴你看啊，文山班子是个上来才一年多的新班子，石亚南、方正刚对反腐倡廉抓得很紧，古龙腐败案就是他们主动揭出来的，账不能记在他们头上吧？现在的事实证明，是田封义他们上届班子留下的隐患，连田封义也陷进去了嘛！”

裴一弘感叹说：“是啊，现在负责搞调查的王副省长都很同情他们哩！”

赵安邦说：“就是嘛！老王昨天还在电话里和我说，只怕会手软完不成任务呢！为石亚南、方正刚鸣冤叫屈，说他们早上一睁眼，夜里十二点，不就是为了按省委、省政府要求，把我省北部一个欠发达地区搞上去吗？还说文山干部群众向调查组反映，在文山历届班子中，石亚南和方正刚他们是最能干实事的班子！”

裴一弘这才把核心问题点了出来，“我担心的腐败是龙达飞和新区管委会！”

赵安邦手一摆，“这也不必担心，不论是龙达飞，还是新区哪个部门，估计都不会在这方面出问题。市里石亚南、方正刚他们廉政工作抓得比较紧，另一方面，新区有招商引资压力。这七百万吨钢进新区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政绩，要腐败也是他们腐败吴亚洲和亚钢联，而不会是吴亚洲和下属项目经理去腐败他们！”

裴一弘想了想，心里略有安慰，“安邦，你分析的有道理，但愿如此吧！”

赵安邦却不可遏止地发泄起来，“老裴，我现在担心的不是新区会有多大的腐败，而是该怎么收拾这个摊子！这阵子我想了很多，越想越不是个滋味！今天吴亚洲又自杀了，心里更是很不好受。现在没外人，咱们俩之间交交心好吗？”

裴一弘理解面前这位省长的心情，“安邦，想说啥就说吧，骂骂娘也行！”

赵安邦目光冷峻地看着他，“老裴，咱们回忆一下：亚洲金融风暴以及去年疫情过去后，从中央到地方包括我们省最担心的是啥？是投资过热吗？”

裴一弘怔了一下，“不是！当时担心投资过冷，通货紧缩，增长乏力嘛！”

赵安邦道：“这就对了嘛！当时从中央到全国各省市地方政府大都在刺激项目投资。我们在一个个会议上给下面各地市、各企业鼓劲，希望加大固定资产投资规模。文山作为一直投资过冷的欠发达地区，更是你我关注的重点，我们才给政策，给优惠。吴亚洲和亚钢联就是在这种背景下，被我动员到文山投资的！”

裴一弘道：“可谁也没想到，形势变化会这么快，经济说热就热起来了，一下子从冬天跳到夏天，没有个春天的过渡！不过，安邦，过热可也是事实啊！”

赵安邦点点头，“这个事实我并没否认，也不是想趁机翻案。对此我做过一些分析：这里面既有增长动力本身的原因和规律，也有前些年因为亚洲金融风暴中央扩张性宏观政策没及时调整的原因。还有就是市场经济进一步发展的内在要求。可这一来，像吴亚洲这类投资商冤不冤啊？还没从经济过冷中回过神来，就被经济过热打倒了。所以吴亚洲死不瞑目啊，仍坚信这七百万吨钢前景光明！”

裴一弘借着这个话头说起了正题，“安邦，严重违规的问题现在可是都查清楚了，中央和国家有关部委也一直在盯着呢，对这七百万吨钢得明确叫停了！”

赵安邦是明白人，没表示反对，“那就叫停吧，反正事实上六大项目已经停了嘛！”又主动建议说，“不但向中央这么汇报，也在省报上再来篇评论员文章说说！另外，对龙达飞必须果断及时予以处理，我们不管他主观愿望多好，造成了这么严重的后果，非处理不可！龙达飞是省管干部，上会研究一下撤职罢官！”

裴一弘当场表态说，“好，安邦，你的建议我赞成！就得让中央知道，我们这次落实国家宏观调控政策是动了真格的！”话题一转，却又说，“不过，在干部处理上，恐怕不是一个龙达飞的问题啊！方正刚、石亚南能不处理吗？安邦，这你心里可要有点数！目前先撤了龙达飞，同时让文山市委处理新区管委会各部门违规干部，第一批处理名单让他们尽快报过来，要开党政干部大会公开宣布！”

赵安邦沉默片刻，“老裴，方正刚和石亚南都很努力啊，我看得保一保！”

裴一弘说：“我何尝不想保啊？不过估计够呛！尤其是方正刚，是市长，不处理肯定不行！现在先不谈，以后根据具体错误性质和中央要求再做考虑吧！”

赵安邦没再说下去，具体说起了汇报的事，“承认违规事实做检讨，叫停在建项目，处理直接责任人，这都是我们必须做的。但这七百万吨钢还得救，因此我就想，这次汇报就把问题提出来，争取早点获得国家有关部门的立项批准！”

裴一弘心中暗想，怪不得这位省长同志今天态度这么好，原来是有条件的，便开玩笑道：“安邦，在这种时候这种情况下，你还没忘和国家部委做交易？”

赵安邦头一摇，“哎，老裴，我们是谈工作，你老兄别开玩笑！这可不是交易啊，中央和国家部委不也一再强调吗？要尽可能把损失减少到最低限度！”

裴一弘想想也是，包括中央和国务院领导同志也反复这么交待过，便问：“你和省政府的意见想怎么减少损失呢？亚钢联断裂掉的资金链又怎么接上呢？”

赵安邦略一思索，说了起来，“老裴，不瞒你说，现在局面很被动！为了接上吴亚洲和亚钢联突然崩断的资金链，方正刚、石亚南他们做了大量工作。吴亚洲生前也在方正刚的协调下，和有接盘意向的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进行了谈判。本来文山政府和吴亚洲希望能和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尽快谈成了，尽快拿到五六亿定金，把欠省中行的五亿一年期贷款还了，但结果令人失望。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坚持接盘的两个先决条件：一、只收购有利可图的三个核心项目；二、付定金时，这三个核心项目必须向国家有关部委补办完批报手续！”

裴一弘感慨说：“看看，大家都有遵法守纪的意识了嘛，谁也不敢乱来了！”

赵安邦道：“所以我才建议趁汇报把立项补批的事早些提出来！我判断吴亚洲的死可能就与欧罗巴公司收购定金有关系，中行那笔五亿贷款到了期，亚钢联六大项目全部停工，马上又要保全资产，吴亚洲就想不开了嘛！”

裴一弘突然想了起来，“哎，怎么说来说去都有那个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啊？就没有别的接盘人了？比如，白原崴和伟业国际集团？有个建议我在调查组去文山之前就和你说过嘛！让白原崴的伟业国际集团接手，打造我省钢铁工业的航空母舰，尽可能化被动为主动！我说安邦，你和文山的同志说过没有？”

赵安邦一声叹息，“说了，早就说了，文山的同志也试过了！方正刚代表市委、市政府亲自出了面！老裴，你猜那位白原崴先生说什么？白原崴说，他等着文山最后的陷落呢！方正刚在电话里向我一汇报，把我气得啊，恨不得骂娘！”

裴一弘也火了，“伟业国际集团不是有国有股吗？想法把白原崴赶下台！”

赵安邦自嘲说：“真能用我们的国有股权把白原崴赶下台就好了！去年对伟业国际进行过股本结构调整后，我们国资委的国有股权只占到37%，就算加上其他社会法人单位的股权也不会超过50%！老裴，这种可能性几乎不存在啊！”

裴一弘本来想说，这不是养虎成患吗？当初就不该给白原崴和他的高管层控股权嘛！嘴上却没说，怕引起赵安邦的想法和不快，“安邦，那你看着办吧！”

赵安邦又回到了补报立项上，“不论将来由谁重组，都得补报补批项目手续，越早对重组越有利。文山方面和王副省长商量后，汇报了一个方案：已大体完成的三大核心项目正式报批，就是那二百三十万吨的炼钢，二百万吨的轧钢，加上一个电厂！”迟疑了一下，又说，“今天方正刚又提出来，二百五十万吨的铁水项目也建了大半，放弃了挺可惜，会给银行方面造成损失，希望也能保留续建！”

裴一弘一听就来火，“三个核心项目我知道，王副省长向我汇报过，怎么又来了个铁水？方正刚这市长是不是真不想干了？他以为风头过去了吗？是不是还想上焦化厂和冷轧啊？安邦，我的意见不能听他们的，要报也是三个项目！”

赵安邦婉转地说：“我们报上去是一回事，上面批不批是另外一回事嘛！”

裴一弘连连摆手，“安邦，按说经济工作我不该管这么具体，可现在情况特殊，有些话我不能不说！我问你：就算上面把项目全批了，这么多的重组资金从哪来？别说铁水项目了，三个文山决心要保的核心项目不还没个主吗？”怕这个另类省长只从经济角度考虑问题，闹出啥乱子，又提醒说，“安邦，有个原则可早就定了啊，而且也是中央的精神：不论咋收购重组，国有资本不准介入！”

赵安邦说：“是，是，老裴，我并没答应方正刚嘛，更不会让省内国有资本介入，就是我们既定的原则：收购重组在企业之间进行，按市场规律办事！”

裴一弘不敢放心，“方正刚、石亚南会不会再政府包办啊？我们要警惕！”

赵安邦说：“我和省政府警惕着呢，估计他们不敢！老裴，你要不放心，我就把方正刚和石亚南找来谈谈，再提醒一下！另外，也让他们不要只盯着欧罗巴远东国际和白原崴的伟业国际谈，不行就招标！不一定所有项目打包，可以按单独项目招标。那二百五十万吨的铁水项目就可以单列出来，有人认领就行嘛！”

裴一弘这才被说服了，“这倒可以考虑，这二百五十万吨铁水有人认领，我们又何乐而不为呢？炼铁炉都竖在那里了，总比风吹雨打锈了将来卖废铁好！就按你的意思汇报吧！”仍忘不了打造汉江钢铁航空母舰的想法，又说，“安邦，你是不是也能出个面，敲打敲打一下咱们的那位老对手白原崴？给他一点小暗示！”

赵安邦说：“暗示什么？暗示咱们要收拾他？算了吧，强扭的瓜不甜，再说这也不符合市场经济规律嘛！”想了想，突然笑了，“哎，老裴，伟业国际的党委书记田封义不是已被双规了吗，我们可以再派个好一些的党委书记过去嘛！”

裴一弘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对，对，就把最让白原崴头疼的那个女将孙鲁生派给他，孙鲁生的省国资委副主任不免，再兼个党委书记和监事会主席！”

然而，让裴一弘和赵安邦都没想到的是，省国资委女主任孙鲁生还没正式派过去，伟业国际集团内部的一场政变已开始了。发动政变的主角竟然是和白原崴一起白手起家合作了长达十八年之久的集团第三大股东，执行总裁陈明丽……

第五十三节

陈明丽尽管和方正刚一样，怀疑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背后有白原崴的影子，但却找不到有价值的证据。这家公司注册资金一亿美元，系中外合资，外方控股人是一位法籍人士，法文名“林斯丽娜”。这位“林斯丽娜”会不会是林小雅的法国名字？白原崴会不会伙同林小雅在伟业国际之外建立了一个和她，和伟业国际无关的利益平台？细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其一，白原崴和林小雅结识并没多长时间，就算一见钟情，感情很深，也不会把一个注册资金高达一亿美元的大型投资公司交给林小雅。这不符合白原崴商场惯有的狼性和狐性其二，作为伟业国际集团除国有股之外的最大股东，白原崴没有理由背叛她这个第二大股东和长期性的战略盟友，破坏由他白原崴控股掌握的这个庞大的跨国集团公司。

然而，陈明丽就是不放心。首先是白原崴不正常，对方正刚和文山方面一次次抛过来的绣球视而不见，甚至在六大项目相继停工，陷落已成事实之后，仍没关注这一重大历史机遇。林小雅就更奇怪了，摇身一变成了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的首席代表不说，还突然出息了！方正刚的评价是：林小雅简直就是一位老练的资本运作行家，既有敏感性，又有战略眼光，还有战术原则。这么说，让林小雅在伟业国际做办公室主任还委屈她了？差点埋没了一位美丽的资本天才？

这决不可能，这个美丽的资本天才后面必有高人！陈明丽干脆跑到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楼里当面请教林小雅，希望能发现蛛丝马迹。去时就想好了，不能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法律上讲疑罪从无，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她只能去表示祝贺，祝贺林小雅找到了更好的位置。林小雅也叫真绝，带着甜蜜的笑脸和她周旋。说起和文山市政府及亚钢联的谈判，还主动提到了那位“林斯丽娜”董事长。道是这位法兰西洋董事长搞钢铁是行家，虽说远在巴黎郊外，却一天几个电话点拨她。似乎是想让她相信，她身后站着的是那位“林斯丽娜”。陈明丽最大的疑问恰恰就在这里：“林斯丽娜”是不是真正存在？如果存在的话，是在中国的宁川市，还是在法国的巴黎郊外？林小雅当然不会老实告诉她，后来就海阔天空扯了起来。印象最深的是，林小雅大谈了一通狮子和兔子的理论，说是你我这些女人也不能总做兔子嘛，时机到了就要做狮子，这个世界并不全部属于男人！

陈明丽听出了林小雅的意思：在林小雅眼里，她是只长期依附于白原崴的兔子，这是有些委屈的，如果能找到机会就应该另立山头。这一来反倒打消了她对白原崴的怀疑。离开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时，陈明丽便想，也许那个“林斯丽娜”真的存在？甚至是林小雅的洋情人？白原崴是不是和林小雅闹翻失恋了？

让陈明丽想不到的是，就在从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试探回来的那天晚上，海天基金汤老爷子突然来了个电话，约她出来喝茶，还要和她谈一谈爱情。

陈明丽讥讽说：“教授，您真是老当益壮啊，是不是碰上了一场迟来的爱？”

汤老爷子哈哈大笑，“陈总，我哪有这艳福啊？爱情是你们年轻人的事！”

陈明丽当时就警觉起来，“老爷子，您的意思这爱情好像和我有关啊？”

汤老爷子道：“和你没啥直接关系，倒是和白原崴那个小把戏有关哩！”

陈明丽明白了，肯定是白原崴又在哪里泡上妞了，没准哪天又会像对待林小雅一样，弄到公司做个主任、秘书啥的！便没好气地道：“教授，既然和我无关，您老就免谈吧！现在有钱的男人有几个好东西啊！”说罢，挂上了电话。

汤老爷子却又把电话打了过来，“陈总，我现在就在宁川，关于白原崴的这场爱情有那么点意思，虽说和你没直接关系，但我相信你想知道！这样吧，我让孩儿们把一些很有趣的东西送过去给你看一看，你看后觉得有必要喝茶时再喝！”

大约半小时后，海天基金一个叫方波的经理来了，门都没进，从防盗门的小窗递进一叠照片和一盘录像带就走了。录像带没来得及看，照片一目了然，匆匆看了一遍，惊得她差点没晕过去：照片上的主角全是白原崴和林小雅，都是在巴黎照的，有的在卢浮宫门前，有的在塞纳河畔，最多的是在一座豪华气派的十九世纪的法式洋房里。这些照片好像还都不是最近的，陈明丽估计起码已照了一年以上了。更令陈明丽吃惊的是，白原崴和林小雅怀里不止一次出现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很漂亮，还是个男孩，脸上集中了白原崴和林小雅双方的容貌特点。看了录像才知道，小男孩叫白彼德，在画面上冲着林小雅叫“妈妈”，冲着白原崴叫“爸爸”。白原崴真是个慈祥的父亲，大笑着一次次亲吻自己的爱子。

一切都清楚了，那个远在巴黎郊外的林斯丽娜是林小雅。白原崴早在几年前就和林小雅有了儿子，自然要为林小雅和自己钟爱的儿子创建一个新的和她毫无关系的资本利益平台了！这个混账的白原崴不但在感情上，而且在事业上生意上全面背叛了她，背叛了她这个在风雨中和他一起创业，并同居了十八年的傻女人！

伤心、羞辱、愤怒一时间全化作泪水，滚滚落下。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她陈明丽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恐怕只能公开应战了，让这个无耻男人受到应有的报应。就算和魔鬼结盟，她也准备认真拼一场了。汤老爷子就是个魔鬼，不是魔鬼也搞不到这种针对白原崴的致命证据，而且又是在这种时候！老狐狸既然把证据送来了，想必是有些想法的，这想法也许会助她击败白原崴，这个茶得去喝了。

这时，汤老爷子的电话又来了，开口就说，“我在大富豪等你！”

陈明丽也没迟疑，“好，我马上过去！你说一下，大富豪哪个厅？”

汤老爷子说：“哦，爱琴海厅，窗子正好对着你们的伟业国际大厦！”

陈明丽放下电话，匆匆洗去了脸上的泪痕出了门。大富豪茶楼她知道，走着也就十几分钟，便决定散步走过去，也趁机冷静一下。今天要面对的毕竟是个魔鬼式的老狐狸，要做的决定也太重大了，她必须把一切都尽量想想清楚。

到了大富豪的爱琴海，陈明丽的情绪基本上稳定了，强作笑脸对汤老爷子说：“老爷子，您真是有心人啊，对年轻人的爱情这么关心，都关心到了巴黎！”

汤老爷子却道：“别谈爱情了，这话题让人伤感，还是谈一谈生意吧！”

陈明丽一脸讥讽，“生意？老爷子，你指的是什么生意？倒卖点爱情？”

汤老爷子摆摆手，“咋还一口一个爱情？就是倒卖爱情也没多大利润嘛！我可是给你带来了笔利润很大的生意啊，搞得好你就是伟业国际集团董事长了！”

陈明丽心里一惊，老狐狸果然厉害，看来已有了一套干掉白原崴的计谋。脸上却不动声色，“老爷子，你到底发现搞掉白原崴的机会了？还想借我的手？”

汤老爷子一脸的无辜，“陈总啊，你咋能这么想问题呢？我搞掉白原崴干什么？白原崴虽说是条资本恶狼，总还是我的学生，对我来说就是一笔生意嘛！实话告诉你：你今晚看到的这些照片、录像并不是现在才有的，孩儿们拍下后早交给我了。我老了，对这种儿女情长没兴趣了，就一直扔在抽屉里。这几天整理房间无意中又看到了，就觉得它好像还有点用，我就想啊想，想出了笔大生意！”

陈明丽微笑摇头，“老爷子，您是不是也太谦虚了？有这么好的毁灭性秘密武器您老会轻易忘记？制造这类秘密武器您可是一绝啊！在春节后的那次股东大会上，您不是播放过一段偷偷录下的美妙音乐吗？听得大家全都心旷神怡嘛！”

汤老爷子反唇相讥，“陈总，我这不是跟白原崴那小把戏学来的吗？去年伟业控股要约收购时，小把戏不但录了我的音，也录了像嘛，搞得我很被动哩！”

陈明丽又问，“哎，老爷子，这笔大生意你为啥不在股东大会前和我做呢？”

汤老爷子口气严肃，“陈总，你想那时和你做能成功吗？就算你知道了这一切，就会和我，和海天基金，和到会的中小股东一起投票反对发行那二十亿可转债了？不会嘛！就是对白原崴再恨，你也不会拒绝白原崴带给你的利益！做生意一定要考虑到所有参与者的利益，不考虑到这一点就没法做啊，你说是不是？”

陈明丽只得点头，“不错，好生意总是多赢的！”说罢马上问，“汤教授，这么说，您老今天带来的这笔大生意里，也有您或者海天基金的某些利益了？”

汤老爷子笑了，“这还用问吗？肯定有我们的利益，搞好了能赚几千万！”

陈明丽实在是不能理解了：这老狐狸难道指望她为这些照片、录像支付几千万吗？要不就是敲诈白原崴？可真想敲诈白原崴，怎么又会把东西交给她呢？

汤老爷子看出了她的迷茫，“陈总啊，这笔生意交易程序比较复杂，我不细说说，你恐怕一时真明白不了。那就请你耐心听，听完再决定，做不做随你！”

陈明丽点点头，“好吧，老爷子，您也不要急，慢慢说，我有的是时间！”

汤老爷子说了起来，口气颇为遗憾，“白原崴不讲政治啊！在中国做生意怎么能不讲政治呢？不讲政治还怎么把生意做大啊？尤其不该的是，在政治需要支持的时候你不支持反而口吐狂言！还什么要看着文山的最后陷落，很狂妄嘛！”

陈明丽赞同说：“不但狂妄，也很疯狂，为了那个林小雅，他丧失了理智！”

汤老爷子道：“是嘛，省里三巨头裴一弘、赵安邦、于华北极为恼火，后悔给了他控股权。文山的石亚南、方正刚更不用说了，恨不得白原崴立即倒台！”

陈明丽一语道破，“这就是说，国有股权已有罢免白原崴董事长的意向了？”

汤老爷子摆摆手，“明丽，你不要急，听我把话说完。不讲政治是小把戏犯下的第一个错误，第二个也是更不能饶恕的错误，就是对你的背叛！这种背叛让我极为震惊！从道义和感情上讲很不应该，你和他一起白手起家，十八年来共同对付过多少内忧外患啊？没有你的支持，他也许早就垮了。从谋略上讲呢，小把戏也是极其失算啊！为了林小雅和自己的儿子，竟敢拿一个资产规模高达四百亿的大企业控股权来冒险，这险也冒得实在太大了！小把戏怎么就不想想，如果你陈明丽手上的股权和国家股权一配合，在伟业国际集团内部搞一场股权革命，他这董事长还干得成吗？拉下白原崴，扶植一个新董事长符合政府的钢铁政治啊！”

陈明丽听明白了：老狐狸就是老狐狸，老谋深算啊！便冷冷道：“这董事长他是干不成了！在伟业国际集团的股权结构里，省国资委的国有股占了37%，我和我的加盟公司股权占了9%。我的股权和国有股权加在一起是46%，再联合高管层3%的个人持股，或者社会法人单位的部分股权，就能绝对控股赶他下台！”

汤老爷子道：“思路正确，不过，实施起来并非易事。其一，高管层3%的股权未必会支持你和国有股。白原崴掌控伟业国际长达十八年，高管信的是他，不是你。其二，向社会法人单位收购股权或者做策反也很困难，无法在短时间内秘密完成。你有把握使用的股权就是这46%，想完成绝对控股还有一些距离啊！”

陈明丽想了想，“这倒也是！教授，你既把问题提了出来，想必有高招了？”

汤老爷子这才说出了他的生意，“明丽，很有意思啊，我和我的战略伙伴手里掌握着你和国有股变更董事长迫切需要的加盟股权。我细算了一下，全部加上去恰好可以占到绝对控股所需要的50%以上，准确一点说，是50.06%。”

陈明丽眼睛一亮，“教授，您老的意思是说您和您的战略伙伴准备加盟？”

汤老爷子缓缓摇头道：“陈总，你误会我的意思了，误会了！我老了，没有什么战斗精神了，也不愿再往这种是非里搅了！我一开始说的就是生意嘛，这些股份我和我的战略伙伴可以按合理公道的价格转让给你，或者你指定的盟友！”

陈明丽陷入了深思：看来这还真是一笔生意。老狐狸厉害啊，只怕为这笔好生意准备很久了，起码一年以上！老狐狸真够鬼的，也真能沉得住气，也许是还在白原崴的蜜月时期就拿到了这些秘密武器，可却不用。现在当她和方正刚怀疑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需要证据的时候，老爷子就及时拿出来了，证明了白原崴对她和伟业国际的背叛，还抛出了一个显然经过精心策划的倒白方案。搞掉白原崴符合老狐狸的心愿，老人屡屡败在自己这个得意门生手下，在一场又一场的狼狐之战中，被咬得伤痕累累，对白原崴这条资本恶狼的仇恨应该不在她之下。

于是，陈明丽恳切地开了口，“老爷子，我更希望和您老，以及您老的那些战略伙伴做一桩更大的更长远的双赢生意，您老的人可以进入新董事会嘛！”

汤老爷子没兴趣，“我喜欢简单！坦率地说，在搞掉白原崴这一点上，我们完全一致，所以这次股权转让，我不会追求利润最大化，每股就赚两角钱！”

陈明丽苦笑道：“一股两角，这么多股份加在一起也得赚上六七千万吧？”

汤老爷子早已把账算好了，“对，能赚六千七百八十万，不过还可以谈！”

陈明丽不开价，笑着劝道：“教授，您刚才还批评白原崴不讲政治嘛，您老应该讲点政治吧？您咋就不想想，国有股权凭啥要支持我做伟业国际董事长？最大的前提肯定是希望我领导的新董事会接手文山新区那七百万吨钢铁。那七百万吨钢铁很烫手啊，起码需要二十至三十亿，我哪有这么多资金接受你们的股权转让呢？所以我还是希望您和您的战略伙伴把眼光放长远些，一起长期合作！”

汤老爷子有些失望，“陈总，这种机会可是千载难逢啊，你最好想清楚！”

陈明丽郑重地说：“教授，您今天说的一切，我回去后都会认真想！不过，我也希望您老能认真考虑一下我的建议：以您老和您战略伙伴手上的股权入盟参战，大家齐心协力完成这场股权革命！咱们今天谁都不要把话说死好不好？”

汤老爷子略一沉思，“可以，我们都再好好想一想吧！不过，陈总，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一定不要自作聪明，试图收购或动员高管层股权和社会法人股权加盟，这很危险！一旦传出风声，我们这场股权革命就完了。另外，在白原崴面前也要保持常态，不能露出蛛丝马迹。有什么要商量的事，你尽管找我好了！”

陈明丽点头应道：“放心吧，我还没傻到这种程度！您老也别见风使舵，走风跑气啊！”说罢，又问，“教授，欧罗巴远东投资公司的那位林斯丽娜真是林小雅吗？林小雅加入法国籍了吗？在这方面，您的情报系统有没有准确情报啊？”

汤老爷子笑了，“陈总，看你说的，还情报系统！把我当间谍了？我没有情报系统，只有研究机构，就是一帮孩儿们帮着我搞研究嘛！不做好研究，我们敢乱买股票乱投资吗？林斯丽娜就是林小雅，六年前在罗马为白原崴做翻译时认识的，五年前和白原崴生下了儿子白彼德，去年底两人在巴黎秘密结了婚！”

陈明丽益发吃惊，“他……他们竟然已经秘密结婚了？先有孩子后结婚？”

汤老爷子道：“是啊，这事连你们集团驻欧洲办事处的人都不知道哩！”

陈明丽一阵心痛难忍，泪水控制不住又要往外流。为了不让老狐狸察觉，陈明丽匆匆告辞了，一出门泪水便夺眶而出。仇恨的情绪再一次被激起，满面泪水走在大街上时，陈明丽便一次又一次想，这场股权革命必须进行，哪怕让汤老爷子他们趁火打劫占点便宜，她也得搞掉搞垮白原崴这条无耻恶狼。现在她最需要的就是得到国有股权的支持。能促使国有股权做出支持承诺的将是文山，文山新区七百万吨钢亟待伟业国际集团去接盘，这也是省里三位主要领导的期待！那她还等什么？立即去文山，找市长方正刚谈，让方正刚出面做省国资委的工作！

第五十四节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方正刚吵醒了。方正刚睡眼矇眬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发现才凌晨三点，先还以为哪里又出了啥急事。摸起电话一听才知道，竟是伟业国际执行总裁陈明丽打来的，说是已经到了文山，现在就在他楼下了。

方正刚吓了一大跳，“哎，陈总，出啥大事了吗？这深更半夜的！”

陈明丽说：“当然出大事了，否则，我也不会这么一路开夜车过来！”

方正刚道：“你可也真够疯狂的啊，过来前也不和我打个招呼！”

陈明丽说：“还有更疯狂的呢，方市长，你这七百万吨钢铁我决定接盘了！”

方正刚大喜过望，“这……这可太好了，陈总，是白原崴派你来的吧？”

陈明丽破口大骂，“别提这混账王八蛋，是我自己要来的，你见不见？”

方正刚陷入了云里雾里，却也没顾上多想，“见，见，陈总，你上来吧！”

匆忙穿好衣服，陈明丽便“咚咚”上楼进来了。他刚把门关上，陈明丽就一头扑到他怀里，抱着他号啕大哭起来。方正刚毫无思想准备，被搞蒙了，一时间真不知该咋办才好？这场面要是被哪个别有用心的人看见，他可又说不清了，现在他是待罪之身啊！可他也不能把一个伤心欲绝的女总裁往外推啊，何况人家女总裁是来为文山新区这七百万吨钢接盘的，没准正是为了这七百万吨钢的接盘决策才和白原崴闹翻的。方正刚便大哥哥似的拍着陈明丽的肩膀，好言好语地劝。

陈明丽很快恢复了理智，主动从他怀里抽开了身子，“方市长，真……真不好意思，弄……弄了你一身眼泪！我……我今天是太伤心了，也不知怎么就……”

方正刚道：“没关系，没关系，谁都有感情冲动，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让陈明丽在沙发上坐下来，倒好水，才问，“到底发生了啥啊？让你这么伤心？”

陈明丽喝了几口水，抹着泪说：“方市长，你早先提醒得对啊，那个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不但有白原崴的影子，干脆就是白原崴和林小雅开的私店黑店夫妻老婆店！我被白原崴骗惨了，搭进去了十八年的青春，落了一场噩梦啊！”

方正刚怔住了，“咋会是这样？白原崴和林小雅竟然是夫妻？我虽然怀疑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的后台老板是白原崴，却决没想到林小雅是他老婆！”

陈明丽愤愤道：“人家连孩子都有了，要为老婆孩子创建一个新的资本平台啊，这个欧罗巴就是他们的平台，不但和我没啥关系，和伟业国际也没关系！”

方正刚心里有数了，“陈总，你别激动，慢慢说，反正我今天也不睡了！”

陈明丽便说了起来，从当年和白原崴一起创业，到白原崴和林小雅在巴黎生子之后秘密结婚；从汤老爷子及其基金和伟业国际集团历年来在资本市场上错综复杂的矛盾斗争，到这次谋划搞掉白原崴，进行股权革命，改组董事会的设计。

方正刚听罢，立即评价道：“好，汤老爷子这股权革命方案周密可行啊！”

陈明丽说：“是的！所以，我才来找你了！方市长，现在的关键是，我必须得到国有股权的支持！汤老爷子会在省里做一些工作，你们文山市方面也得做工作，去找省国资委。我可以承诺：未来新一届董事会将接手这七百万吨钢！”

方正刚搓着手，兴奋地道：“我要找可就不找省国资委了，直接找赵省长或者裴书记！陈总，有个情况我现在可以向你透露了：让伟业国际接盘整合，打造文山市乃至汉江省的钢铁航空母舰，可是裴书记和赵省长早就有过的设想啊！”

陈明丽叫了起来，“这就更好了，方市长，咱们现在就走，去省城汇报！”

这可是方正刚没想到的，“我说陈总，你是不是疯了？这才凌晨四点啊！”

陈明丽已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也把他往起拉，“我没疯，就算疯也只能疯一回了！这种股权革命或者说政变必须争分夺秒，不能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

方正刚想想也是，只好跟着疯狂一回了，“好，陈总，咱们走！不过，你稍等片刻，这么大的事，我得和石亚南打个招呼，起码让她知道我去了哪里！”

陈明丽已在向门外走了，“方市长，那你可快点，我在楼下车里等你！”

方正刚点头应着，忙拨起了电话，连拨了几次，终于把石亚南从睡梦中吵醒了。把情况和石亚南一说，石亚南也乐了，“陈明丽送来的可真是及时雨啊！”

方正刚说：“对我们来说是及时雨，对白原崴就是一场灾难！这个资本恶狼还等着文山陷落呢，现在他要大权旁落了！石书记，我马上去省城向老赵和省政府汇报，你天亮后最好也打个电话给裴书记，把有关情况说一说。让省国资委用国有股权支持一下他们内部发生的股权革命，拿下白原崴，把陈明丽扶上马！”

石亚南问：“正刚，这么一来，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咱还谈不谈了？我本来说好明天要见见那位首席代表林小雅女士的，市委办公室都安排好了！”

方正刚笑道：“我的书记姐姐，你是不是没醒透？继续谈嘛，该见照见，千万别暴露了这场革命的内幕！现在事情很玄乎，就算加上国有股权，陈明丽也不敢说就稳操胜券！汤老爷子的海天基金正让陈明丽高价受让他手上的股份呢！”

石亚南明白了，“好，正刚，就按你说的办吧！如果你向赵省长和省政府汇报不顺利的话，我再去向裴书记汇报！请转告陈明丽，就说我石某先谢谢她了！”

方正刚应着“好，好”，挂上电话，匆匆下楼上了陈明丽的宝马车。

开着宝马车一路往省城进发时，方正刚身不由己成了这场革命抑或政变的同谋者，起码是陈明丽的同谋者，劝陈明丽不要轻易接受汤老爷子的趁火打劫，“陈总，你想啊，汤老爷子为了搞掉白原崴可是处心积虑啊！春节期间就向我提出过希望文山国资局能和他们一起参战，否掉你们二十亿的转债发行方案哩！”

陈明丽说：“这我知道，股东大会让老爷子和手下孩儿们闹得一塌糊涂！”

方正刚道：“所以你就不要太急，可以借力打力，他也想借你的力嘛！”

陈明丽说：“方市长，如果我和汤老爷子双方都这么想，这场革命就搞不成了！来文山一路上我认真考虑了，这次我就是拼了，宁予狐狸，不予恶狼！”略一停顿，又说，“我这么做对你也比较有利。在宁川喝咖啡时我就说了，你对这七百万吨钢的责任心和使命感真的感动了我，我一直就想帮你渡过这个难关！”

方正刚开玩笑道：“这么说，妹妹你对我这个落魄市长还有些爱情啊？”

陈明丽很认真，“也许吧，起码印象很不错！正刚市长，你可不知道，那晚白原崴回绝我的建议后，我是多难过！都喝醉了，心想你也许会在决斗之后，义无反顾走上政治祭坛，或者以别的什么形式铤而走险，进行一场政治自杀！”

方正刚也认真起来，“我不会轻易政治自杀，陈总，你也不要被愤怒搞昏了头，就在经济上接受汤老爷子的讹诈。不予恶狼，也不予狐狸，起码不要轻易就给。在国资委的国有股权搞定之前，不要找他商量任何事，不给他任何信息！”

陈明丽想了想，“那我们能不能暗中做做高管层或其他社会法人的工作呢？”

方正刚立即否决，“不能！在这一点上汤老爷子是对的，白原崴和林小雅的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虎视着这七百万吨钢，试图一口吞下，这种时候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他们的高度警觉！包括你今夜的文山之行，都有可能坏事！”

陈明丽道：“今夜的事没人知道，白原崴前天去了北京，明天中午才回来！”

正说到这里，陈明丽的手机突然响了。陈明丽一看号码，“是汤老爷子！”

方正刚乐了，“今夜无人入眠啊！你先不要接，就让它响一阵子！这老狐狸肯定和你一样疯狂，这一夜也在为这场股权革命活动啊，也许他自己想通了！”

手机响了一阵子，方正刚和陈明丽全不理睬，停了几秒钟又响了起来。

陈明丽真聪明，做出一副睡意矇眬的样子接了，“谁呀？半夜三更的！”

汤老爷子道：“哎呀，陈董事长，今夜你竟然还有心思睡觉啊？为了把你扶上马，老夫我可是忙乎到现在！连于华北副书记都惊动了。华北同志对拿下白原崴，改组董事会，由你出任新董事长明确表示支持哩！和我说了，白原崴这个奸商早就该拿下了！还批了田封义一通，说这个腐败掉了的党委书记没起作用！”

陈明丽装傻，“可没您和您战略伙伴手上的股份支持，我也成不了事啊！”

汤老爷子道：“陈董事长，瞧，我都称你董事长了，还不证明我和我的朋友们改主意了吗？就是你说的，长期合作吧！我的朋友们认为，白原崴以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的名义看中的买卖应该还不错，伟业国际接盘后必有大利，况且又趁机搞掉了白原崴，何乐而不为啊？我们现在的条件是，一人进入董事会，一人进监事会，另外白原崴不得再出任新董事会的副董事长，最多做个董事吧！”

陈明丽压抑不住地笑了起来，“教授，您老真是太仁慈了！我认为，白原崴不是能否出任副董事长的问题，而是应不应该再进入新一届董事会做董事的问题！这位白原崴先生应该名正言顺去做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的董事长嘛！”

汤老爷子哈哈大笑，“好，好，成交！那你尽快去趟文山，来个速战速决！”

陈明丽也不再隐瞒了，“教授，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得到了来自文山的支持！”合上手机，却又狐疑起来，“正刚市长，这汤老爷子的转变也太快了吧？”

方正刚想了想，“会不会汤老爷子那边已发现了白原崴的什么新动作啊？”

陈明丽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种时候白原崴去北京干吗？”马上打了个电话给汤老爷子，“教授，有个事向你通报一下：白原崴现在可在北京啊！走时和我说，是和一个大客户谈今年的钢铁产品供货，你说他会不会做股权文章啊？”

汤老爷子明确道：“这正是我所疑虑的！据已在北京的孩儿们急报，白原崴去的这家客户公司是中外合资的京华工程机械制造公司，实力雄厚，一直有参股上游钢铁企业的战略意向。白原崴完全有可能将其发展为他的战略合作伙伴！”

陈明丽简短说了声，“明白了！”合上手机，对方正刚说，“老爷子到底是老狐狸，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味！万一白原崴将北京战略伙伴引入集团，股权结构就会发生有利于白原崴的变化，我们就都白忙活了！真得和白原崴抢时间哩！”

方正刚打趣说：“陈总，你还要怎么抢时间，我们已经够疯狂的了！实话告诉你，这种疯狂在我的经历中还没有过哩！”又说，“你是不是也有些冲动了？让白原崴做个董事也不是不可以嘛，你咋比汤老爷子还绝？我真是有些吃惊啊！”

陈明丽道：“正刚市长，你不要吃惊！别以为这么做是出于仇恨，我是为工作考虑！如果白原崴进了董事会，汤老爷子又在董事会里岂不打翻天？还有，高管层又怎么办？股权结构这么微妙，谁敢保证白原崴不会再给我来场政变？”

方正刚被说服了，由衷地道：“陈总，你真不简单啊，比我想象得厉害！”

这时，天已朦胧亮了。高速公路上的标志牌显示，距省城还有九十公里，距宁川还有一百五十公里。陈明丽又说：“正刚市长，到下个服务区换车吧，你直接去省城，我回宁川！我现在还是白原崴的执行总裁，得把最后一班岗站好！”

方正刚笑道：“好，陈总，你二十四小时开着手机，我会随时和你联系！”

在距省城五十四公里的省文高速公路最后一个生活区，方正刚下了陈明丽的车，准备上自己的二号车。下车前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对陈明丽说：“陈总，你这最后一班岗可真得站好啊！心里就是再痛苦，也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来！”

陈明丽点点头，“正刚市长，你放心好了，在演戏方面女人比男人更出色！”

和陈明丽分手时，方正刚看了下手表，刚六点钟，进了省城估计也到不了七点钟。赵安邦这时候不会到办公室上班。再说这次汇报很突然，又没预约，也不知省长大人上班后是否有已定的重要活动？能不能抽出时间见他？便决定再疯狂一回，干脆不约了，就赶在赵安邦到省政府上班前，到共和道八号家里堵。

赵安邦见他突然上门颇感意外。待得他把情况汇报完后，赵安邦明白了，思索说：“正刚，这就是说，白原崴当初不给吴亚洲的亚钢联输血，看着甚至逼着文山陷落，并不是为了伟业国际集团争利益，而是为了他和林小雅啊！如果是事实，白原崴就不但背叛了陈明丽，客观上也背叛了我们国有股份应有的利益！”

方正刚说：“是的！所以，我和石亚南希望我们国有股权支持陈明丽！”

赵安邦笑了笑，“这个陈明丽我知道，并不比白原崴好对付啊！正刚，你别以为陈明丽取代了白原崴，你们下一步和伟业国际集团的重组谈判就容易了！”

方正刚说：“是，赵省长，这我知道！陈明丽的厉害我已经多少领教了。不过和白原崴比起来，陈明丽做董事长对我们更有利。现在陈明丽心痛欲绝，主动倒向了我们国有股一边，而且对文山新区这七百万吨钢一开始就有接盘意向！”

赵安邦头脑很清醒，“更重要的是，我们在伟业国际集团有37%的股份，陈明丽哪怕难对付，哪怕在重组中占了些便宜，这便宜也有国有股一份。白原崴和林小雅的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就不同了，和我们国有股没啥利益关系嘛！”

方正刚乐了，一句未经思索的话脱口而出，“赵省长，您真是明白人啊！”

赵安邦“哼”了一声，“我从来就没糊涂过！”这时保姆把早餐端来了，赵安邦又说，“方克思，一起吃吧，边吃边谈。我今天事不少哩，十点还得去机场参加一个重要外事活动，接一位欧洲国家的总统！你去办公室还真找不着我！”

方正刚根本没心思吃，守着桌上的牛奶、面包动都不动，忐忑不安地继续汇报，“赵省长，我来时和石亚南商量了一下，意见比较一致，鉴于目前这种特殊情况，最好能尽快请咱省国资委派人出个面，代表国有股权提议改组董事会！”

赵安邦摆摆手，“就请陈明丽出面提议吧，我们的国有股权投票予以支持就是，最好不要卷得太深！改组董事会也好，变更董事长也好，还不全是白原崴和陈明丽内部矛盾激化造成的吗？别让白原崴以为是我们发动了这场股权政变！”

方正刚笑着更正说：“是股权革命，打倒白原崴，解放伟业国际集团嘛！”

赵安邦也笑了，“是解放你们新区的那七百万吨钢吧？否则你也不会上我的门嘛！哎，方克思，你们演的这一出到底是美女救英雄呢，还是英雄救美女？”

方正刚开玩笑道：“怎么说呢？赵省长，算是难兄难妹，相濡以沫吧！”

赵安邦指点着方正刚直笑，“谦虚，方克思，你这同志可难得这么谦虚啊！”

方正刚不敢开玩笑了，“赵省长，您是不是马上给省国资委打个电话？我也好过去找他们谈啊！这种事不能拖，说干就得干，一跑风露气革命就会流产！”

赵安邦这才交了底，“方克思，你放心吧，你们难兄难妹的这场革命不会流产，也不会失败！去年伟业国际由省里接收过来调整股权结构时，咱们省国资委女主任孙鲁生就想过争取陈明丽，可陈明丽不干啊，迷信白原崴啊！这样吧，我一到办公室就给鲁生同志安排，你只管和鲁生放开谈好了！她可是白原崴的老对手了，在资本市场上几次交手，马上又要兼任伟业国际集团的党委书记了！”

方正刚的心这才放定了，狼吞虎咽吃了起来，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不速之客。

刘艳来吃饭时已是一片狼藉，便开起了玩笑，“方克思，你要逼我减肥啊？”

赵安邦笑道：“哎，刘艳同志，你就减一次肥吧！这么多年了，方克思经常到四号华北同志家打秋风，就是不认咱们的门，今天也算看得起我们了嘛！”

方正刚恍然悟到，自己这不速之客把刘艳的早餐吃光了，一时间既后悔又尴尬，只好自嘲道：“赵省长，刘厅长，我不是觉得吃你们领导一次很不容易嘛！”

第五十五节

二〇〇四年四月二十七日中午，白原崴从北京回来，在机场一下飞机，就接到省国资委副主任孙鲁生一个电话，说是准备开个集团股东会，请他务必抽空参加。白原崴一听就来火：伟业国际集团的董事长是他，她这个尚未到任的党委书记和监事长没资格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话！本想糊弄孙鲁生几句，甚至回掉这个突如其来的股东会，想想却又没敢。这女人不是田封义，没那么好糊弄。再说集团里的国有股份占了37%，田封义腐败掉了，省委再派个新党委书记做监事长，你敢不接受啊？不要党的领导了？换监事长就得开股东会，这是人所共知的规矩。

白原崴只得忍着气应了，“好，好，孙主任！咱们可是老朋友了，你来做伟业国际的监事长真是太好了，我和集团高管层全体同仁表示热烈的欢迎啊！”

孙鲁生的口气不太友好，“白总，你们欢迎不欢迎我都得来嘛！今天上午于华北副书记代表省委送我过来上任了，集团高管全见了面，就缺你，你忙啊！”

白原崴这才揣摩出了孙鲁生不高兴的原因：省委已经将她党委书记的职务宣布了，而且是于华北出面来宣布的，规格很高，他这个董事长竟然没到场，这可是官场大忌！忙道歉说：“孙书记，对不起，真对不起！我不是去北京了嘛，事前省委也没通知我！这样吧，今天股东会一结束，我就为你接风！地点你定！”

孙鲁生也不知是真是假，“白总，少来这一套啊，我可不做田封义第二！”

白原崴笑道：“你警惕性也太高了吧？老田也不是在我这里腐败掉的嘛！”

合上手机，从机场一路赶回伟业国际时，白原崴先打了个电话给陈明丽，开口就发火，“明丽，你怎么回事啊？孙鲁生来上任，也不提前和我打个招呼！”

陈明丽解释说：“原崴，孙鲁生说来就来了，谁也没想到嘛！哦，对了，原崴，下午要开股东会，我说等你回来再定，孙鲁生非要开，我也只好通知了！”

白原崴没好气地道：“开就开吧，人家这监事长得在股东会上宣布嘛，早一天宣布了，她就能早一天管教我们了！”又不无忧虑地说，“明丽，孙鲁生难对付啊，你现在不骂田封义了吧？也真太可惜了，失去了这么好的一个党委书记！”

陈明丽叹息说：“这也怪不了谁，是老田自己不争气嘛！”说罢，先挂了机。

白原崴本来还想和陈明丽再聊几句，了解一下上午于华北来集团宣布任命的情况，试探一下陈明丽的态度。见陈明丽挂了机也就算了，根本没往政变上想。

然而，一场惊心动魄的股权政变偏偏发生了。以孙鲁生这个新任党委书记和监事长的到任为契机，于各方精心策划之后不可逆转地发生了。发生前没任何预兆，没露一丁点儿蛛丝马迹。甚至在他走进伟业国际大厦，到集团十二楼会议室坐下准备开股东会了，仍没从孙鲁生和陈明丽言行举止上发现异样。陈明丽像往常一样，一口一个“白总”的叫着，还按他的吩咐，安排起了晚上为孙鲁生接风的宴会。孙鲁生也镇定自如，一边等着其他股东，一边和他谈笑风生。

直到汤老爷子带着几个陌生男女走进门，大模大样地在他面前坐下，白原崴才突然发现事情不是太对头，觉得自己好像已掉进了一个精心设下的陷阱中。可心里仍存着一丝侥幸，强作笑脸问汤老爷子，“教授，您老也成伟业国际股东了？”

汤老爷子和气地笑着，“怎么，原崴啊，看来你是不欢迎我加盟进来喽？”

白原崴没心思打哈哈，把面孔转向陈明丽，“陈总，教授是哪家公司股东？”

陈明丽这时候露出了叛变者的真容，脸上却带着微笑，“哦，白总，汤教授是省城新汉实业公司的股东代表，那几位是海天基金的战略合作伙伴，我在会前查了一下，他们四家法人单位持有的本集团公司股份占了总股份的4.06%！”

白原崴脑子里当即闪出两个字“政变”！汤老爷子这帮人的4.06%股权，加上陈明丽手的9%的股权，和国资委掌握的37%，是50.06%，已构成了发动政变赶他下台的股份优势。不过，让他更没想到的是，政变竟会是陈明丽出面发动的，取而代之的新任董事长也是陈明丽！白原崴最初的判断是，陈明丽也许从林小雅那边发现了什么，一怒之下倒向了国有股，未来伟业国际的掌舵人将是孙鲁生。

陈明丽直到最后一刻仍把位置摆得很正，近乎亲切地说：“白总，如果你对汤教授和这四家法人单位股东身份有疑问，可以到集团资产管理部核查一下！”

白原崴也不客气，一个电话叫来了集团资产部负责人了解情况。这才弄清楚：省城新汉实业这四家法人单位代表的股份丝毫不错，只是都和汤老爷子无关。

陈明丽马上为他解惑，“白总，汤教授代表的股东单位不是新汉实业吗？昨天我特地查证了一下，新汉实业的控股股东是新汉投资公司，而新汉投资公司最大的股东是汤教授旗下的海天基金。因此，汤教授的代表资格是没有疑义的！”

汤老爷子呵呵笑着，对陈明丽道：“陈总，不要说这么多了，我们大家都很忙，尤其是我们白总，日后只怕会更忙了，咱们快开会吧！白总，你看呢？”

陈明丽微笑着，装模作样地请示，“白总，股东到齐了，我们是不是开会？”

白原崴心里清楚，圈套设下了，一切已不可挽回了，便对孙鲁生说：“孙书记，请你来主持吧！”看看会场，又补充了一句，“今天这会股东到得真齐啊！”

孙鲁生笑了，“白总啊，看来我这个新监事长兼党委书记还有些人缘嘛！”却没主持会议，指了指陈明丽，“陈总，这个股东会还是你来主持吧，你最合适！”

陈明丽这才彻底撕下了伪装，连最后让他主持一次股东会的权利都不给了，抓过面前的话筒说了起来，“汤教授说得对，大家都很忙，我长话短说。今天这个股东会是根据伟业国际集团章程，临时决定召开的，要做两件事：一、省委任命孙鲁生女士为本集团党委书记，省国资委提名孙鲁生女士任集团监事会监事长，此提名须由本次股东会表决；二、集团重大决策上出现了分歧，部分股东提出改组董事会，经与国有股东和各主要股东协商，此次股东会予以讨论决定！”

白原崴明知不可为仍勉力为之，当即质疑，“陈总，孙书记出任监事长我知道，改组董事会是怎么回事啊？又是怎么协商的？和我这个大股东协商了吗？”

陈明丽看了他一眼，淡然道：“你无数次代表过我嘛，这次我代表你了！”

白原崴讥讽道：“陈明丽，你代表不了我，更不能代表我来赶我下台啊！”

陈明丽笑着说：“那是！白总，我只是代表你同意改组本届董事会，并不代表你投票嘛！只要多数股权信得过你，你就不会下台，失去信任也只能下台！”

政变就这样有条不紊地开始了，孙鲁生、陈明丽、汤老爷子三方股权构成的该死的50.06%，像一个无法攻占的高地。高地上的资本射手们已把枪口瞄准了他，把他逼近了被动挨打的死角。白原崴估计，高管层和其他法人股权在这种情况下也会投奔5006高地，他在伟业国际经营了十八年，陈明丽也是十八年啊！

嗣后回忆起来，白原崴时常扼腕叹息：这场由陈明丽牵头发动的政变实际上已在他未雨绸缪的预料中。发生是必然的，但不应该在这时候发生，更不该让他这么一败涂地。林小雅意气用事的愚蠢和陈明丽的敏感机警把他彻底毁了。林小雅虚荣心太重，一心要和多年的情场敌手平起平坐。到了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后自封了个“首席代表”，四处出头露面，引起了陈明丽的怀疑。当林小雅在他一再提醒下明白这一点大谈“林斯丽娜”时，已来不及补救了。可他还是试着补救，抛下文山那七百万吨钢不管，紧急飞往北京，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引进京华工程机械集团做战略合作伙伴，改变股权结构，稳住伟业国际一统江山。事情本来已经有眉目了，京华机械是用钢大户，钢铁市场价格又一路上涨，参股伟业国际抓住上游钢铁，对他们大有好处，双方一拍即合，两天后便草签了意向协议。

没想到陈明丽的动作快了一步，政变提前发生了。他的新老对头们闻到陈明丽身上发出的腥味，为了各自的目的聚到了陈明丽身边，为政变出谋划策。高手云集不说，还得到了权力的支持。汤老爷子和孙鲁生，包括文山市长方正刚，虽说利益诉求不同，但在拿下他这点上是一致的，这场政变是他们梦寐以求的。

汤老爷子在这梦寐以求的时刻很活跃，在礼仪性地通过孙鲁生的监事长后率先发难。就伟业国际集团在重组接盘亚钢联问题上的迟疑不决，他和林小雅以及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林斯丽娜之间的关系，屡屡发问，居心险恶地把他往绝路上逼。目的很明显，就是要挑起陈明丽对他的私仇和孙鲁生对他的公恨。

白原崴沉着应战，“汤教授，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但在回答之前要声明一下：我们开的是集团股东会，我和任何一个女人的关系都不在讨论之列。因此作为本届董事会董事长，我只回答和工作有关的问题，也就是你重点提出的对文山亚钢联那七百万吨钢的接盘重组！这件事陈总提出过，我也慎重考虑过，认为不能接，其一，接盘时机不成熟，六大项目迄今仍未补办完成报批手续，贸然接盘有很大的风险；其二，我们没接盘的实力。不错，我们成功地发行了二十亿可转债，这笔钱已在银行账号上躺着了，但这是本集团控股的上市公司伟业控股的资金，是专项用于并购文山二轧厂的，投资方向不可轻易改变。对上市公司。汤教授比我更清楚，汤教授据说代表着中小股民的良心！请问我们的良心教授，控股股东利用其控股地位掏空上市公司的事发生得还少吗？教授的良心能安否？”

汤老爷子这老家伙厉害得很，不但是可怕的经济间谍，对林小雅和欧罗巴国际投资公司的一切了如指掌，还有雄辩的口才和咬住要害不放松的狠劲，这次不谈良心，指出了问题的本质，“白原崴先生，你说的不错，对你和任何女人的关系，对你的私生活，我和在座股东毫无兴趣，但当你的这种私生活损害或侵害了本集团利益时，我们就有了兴趣！现在的问题是，你为了自己的法籍老婆林斯丽娜或者说是林小雅的经济利益，为了让你们操纵控制的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顺利接手文山七百万吨钢铁，让伟业国际一再错失参与重组的良机！执行总裁陈明丽女士对此很清楚，但却一直无能为力！她提出的一个又一个对本集团有利的方案，全被你否决了！你白原崴先生完全辜负了伟业国际集团股东的信任……”

陈明丽默默听着汤老爷子言词铿锵的声讨挞伐，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然而，政变的关键人物却是陈明丽。陈明丽手上的股权曾在去年股权结构调整时支持过他，若是这次不出来带头倒戈，汤老爷子的政变将永远是梦想。可陈明丽怎么会不带头倒戈呢？他和林小雅或者林斯丽娜的秘密就算这次汤老爷子不在股东会上提出来，也不会成为永远的秘密。可爱的小彼德不可能永远不出现在陈明丽面前。摊牌是迟早的事。他的希望只是尽可能迟一些，尽可能在他把一切准备做好之后再摊牌。在他的设想中，就是做好准备他也不主动摊牌，而是让陈明丽来揭牌。谜底揭开之后请她选择，或承认现实，或从伟业国际出局。会有一场女人式的大闹，但事业根基不会动摇，兔子吃掉狮子的事不会发生……

这时，汤老爷子正式提出，“我代表新汉实业公司建议，罢免白原崴先生的董事长一职，提名陈明丽女士为新一届董事会董事长人选，提请股东会表决！”

表决当场进行，5006高地上的子弹迅即扫射下来。高管层及其他法人股权果然也投奔了陈明丽。计票结果是，他毫无悬念的中弹倒地了，陈明丽以近56%的股权支持率当选为董事长。这帮政变者干得真绝，他毕竟拥有25%的股份，是仅次于国有股的第二大股东啊，而且还代表着美国纳斯达克上市公司伟业中国和法兰克福及香港上市公司各海外股东近19%的股权，却连董事都不让他当了。汤老爷子凭新汉实业手上小小的1.3%的股权就进了董事会！兔子就这样吃掉了狮子。林小雅说的第二种情况逼真的出现了：陈明丽这只兔子跳到了由一群狐狸的合力形成的更强势的狮子身上，夺走了他的企业控制权。他就此和这个他一手创建的，资产总规模高达四百亿，在海内外拥有六家上市公司的跨国集团无关了。

然而，在宣布陈明丽当选时，他礼貌地鼓了掌，尽量保持着失败者的风度。

陈明丽也颇有风度，以新一届董事会董事长的身份，向所有到会股东表示了自己的感谢，而后话题一转，说到了他，“……我更要感谢的是我们前任董事长白原崴先生！众所周知，没有白原崴先生当年的艰苦创业，没有白原崴先生在市场风雨中费尽心力的长达十八年的惨淡经营，就不会有本集团的今天！因此我提议，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再一次向白原崴先生表示我们深深地谢意和敬意！”

掌声立即响了起来，竟然很热烈，陈明丽和孙鲁生鼓掌时的表情令人感动。

汤老爷子也不是刚才那副慷慨激昂的样子了，带着慈祥的笑意，一边鼓掌一边说，“原崴啊，你不要生气，我虽然批评了你，可并没否认你的历史贡献啊！”

白原崴强忍着剧痛的心和眼中盈眶的泪，在掌声的余音中站了起来，极力微笑着，“陈董事长，孙监事长，各位股东代表！我也说几句吧！只三句话：第一句话是，伟业国际有今天，首先要感谢这个改革开放的好时代，这是一个激励创造的伟大时代！第二句话，伟业国际能做到这种规模，是本集团全体同仁长期努力奋斗的结果，我白原崴要深深地感谢大家！第三句话就不太谦虚了，我很为我自己骄傲！为我的才能，我的胆略，我钢铁般的意志！天生我才必有用，我自问一下，还是有用的，对得起这个时代，对得起我的接班人！在生态竞争极为残酷的海内外商战战场上，在资本市场的非线性迷乱和全球一体化经济的大浪淘沙中，我作为船长，引领着这艘叫做伟业国际的大船平稳航行了十八年！够了！”

这番话说罢，白原崴没和任何人打招呼，转身就向会议室门外走。出了会议室，觉得脸上有些痒，伸手摸了一把才骤然发现，脸上竟是一片如注的泪水！

这时，身后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白原崴回转身透过矇眬的泪眼一看，会议室里全体股东已站了起来，正目视着他，鼓掌欢送。陈明丽脸上也是一片泪水。

白原崴冲着陈明丽和众人挥了挥手，最后说了句，“祝你们一路走好！”

第五十六节

五一长假期间，文山又遭遇了赵安邦的一次突然袭击，也像春节那次一样，事先未得到任何通知。五月三日下午，石亚南和方正刚正陪同伟业国际集团新任董事长陈明丽一行在新区工地考察，市委秘书长突然来了个电话，说是赵安邦已轻车简从过来了，正在市委一招省委联合调查组驻地听王副省长的汇报哩。

石亚南不敢怠慢，把方正刚拉到一边悄悄说，“正刚，赵省长又来突然袭击了，我得赶快去见见，催催咱们项目补报立项的事，你继续陪陈总他们吧！”

方正刚笑道：“好，好，他老赵主动送上门来，也省得咱往省城跑了！石书记，你见了赵省长先敲敲边鼓，晚上我送走陈总他们以后，也给他来个汇报！”

石亚南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向陈明丽等人解释了一下，匆匆上车走了。

赶到市委第一招待所，王副省长的汇报已结束了，正站在门口和赵安邦告别。

赵安邦见她到了，笑着打趣说：“亚南，你真厉害啊，我派古根生在文山潜伏，结果被你收买了。这次王副省长只怕也被你们收买了吧？净说你们好话！”

石亚南冲着赵安邦直拱手，“首长，您就饶了我们吧，王副省长到文山之后可没少给我们训话！像这种拒腐蚀永不沾的领导，我再想收买也收买不了啊！”

王副省长比较古板，“安邦省长，在这种重大问题上，我不和你开玩笑啊！这七百万吨钢严重违规是事实，石亚南和方正刚他们是个好班子也是事实嘛！”

赵安邦向王副省长挥挥手，“行了，老王，情况我知道了，你们的意见我会和老裴、老于他们尽快通气商量的！”又向她招招手，“走，到我房间去谈吧！”

到了赵安邦套房会客间一坐下，石亚南马上抓紧时间汇报起来，从吴亚洲的自杀，说到政府被迫出面收拾残局的无奈；从最早和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的谈判，说到这次伟业国际集团陈明丽一行的考察；最后落到了实质问题上，“赵省长，现在的关键是赶快把这些项目补了手续批下来，否则，我们寸步难行！”

赵安邦心里明白，“是啊，没有正式立项手续，谁敢把钱往里扔啊！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不敢，伟业国际集团也不敢，资产重组就没法实质性推进！”

石亚南道：“更要命的是，我省南部地区已经进入了雨季，文山的雨季马上也要来了，气象部门说，今年雨季可能提前到来，很多露天设备和高炉被雨水一淋，就得锈蚀！即使伟业国际接盘重组，也会在资产估值上造成相当损失的！”

赵安邦想了想，皱着眉头说：“这都是很实际的问题啊！不行我就尽快去趟北京，向中央作检查，帮你们催一催吧！情况你和正刚也不是不知道，上次汇报时，我们省里就已经将项目审批的问题提出来了，包括那二百五十万吨铁水！”

石亚南连连道谢，“赵省长，那就太谢谢您和省政府了，太谢谢了！刚才在新区工地上我还和伟业国际陈明丽他们说呢，赵省长和省里不会见死不救的！”

赵安邦一声叹息，“亚南同志，另一个情况我也向你吹吹风啊！省委只处理一个副厅级的新区管委会主任龙达飞是不够的，对你和方正刚也得考虑处理，而且要尽快处理，争取主动！我今天来之前，老裴在走廊上碰到我，还提醒我呢，既要保项目，又要保干部，只怕做不到啊，要对违规干部进行果断处理！”

石亚南心里一惊，马上说：“赵省长，那就请你们尽快处理吧！我是文山市委书记，必须对发生在文山的一切问题负责，包括这七百万吨钢的违规上马！”

赵安邦摇了摇头，“亚南同志，你毕竟是市委书记，给个处分是肯定的，警告、记过吧！方正刚比较麻烦，是市长啊，直接管经济啊，只怕要拿下来了！”

尽管这事在预料之中，石亚南却仍觉得有些意外，沉默片刻，郁郁问：“赵省长，这么一个年轻能干的市长，难道您和省里就不能保一保，给他个机会？”

赵安邦苦笑道：“亚南啊，你怎么还没听明白呢？没有对违规干部的严肃处理，我们拿什么去说服国家有关部委给咱们补批项目？当真超生不打屁股啊？”

石亚南心里一阵悲凉，“可以理解啊，现在这七百万吨钢不是政绩了，是麻烦，是烫手的火炭，聪明的领导能躲就躲了，就逮着我们的屁股狠劲打吧！”

赵安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亚南同志，我可没躲啊，今天不是又来了吗？”

石亚南这才发现引起了赵安邦的误会，便壮着胆点名道姓说：“赵省长，躲我们的不是你，是于华北副书记！当时最支持我们的是于书记，他还给我们敬了酒！今天倒好，到古龙办腐败案每次过来都绕着文山市区走，真让人寒心啊！于书记还是正刚的老领导呢！正刚伤透了心，知道于书记到古龙也不去看望了！”

赵安邦挥了挥手，“也不要这么想，我看老于不至于这么躲，还是忙嘛！古龙腐败案可不是个小案子，一个县级政权烂掉了，中央有关部门很正视哩！”

这时，银山市委书记章桂春来了个电话，石亚南敏感地注意到，赵安邦看了看手机号码，脸就拉下来了，“章桂春书记，怎么会是你啊？又想搞我的侦察了？对，我又到了文山！怎么？你是不是又要请我去吃代价高昂的廉政餐啊？”

石亚南这才悟到，章桂春上次蒙骗赵安邦的花招可能已被赵安邦掌握了。

章桂春不知在电话里又说了些啥，说了好半天，反正赵安邦一直没笑脸。

嗣后，赵安邦听不下去了，颇为恼火地道：“行了，行了，章桂春，你少给我狡辩吧！我可能是瞎了眼，这么多年都没看穿你这个同志的真面目，你不必解释了，咱们让调查的事实说话好了！”说罢，合上手机，“亚南，你继续说！”

石亚南想了想，尽量平淡地说：“赵省长，今天只有我们两个人，有个问题我只在您老领导面前提一提，您认为能回答我呢，我恳切希望您能回答一下！”

赵安邦点头道：“可以！亚南同志，只要不涉及保密内容，我都回答你！”

石亚南决定刺激首长一下，“赵省长，您说心里话，这次您是不是也希望方正刚下台？据说在公推公选时您就没投方正刚的票？当然，这也可能只是传言！”

赵安邦道：“不是传言，我当时是没投正刚的票，但今天会投他一票的！”

石亚南说了下去，“还有一些往事，我也是听方正刚说的：当年在宁川姓社姓资的争论中，方正刚参加了省委调查组，其实也不是他要参加，是省里抽调去的，也没对你们宁川同志做什么，您却念念不忘，哦，这也许是正刚多心了！”

赵安邦苦笑道：“这个方正刚啊，就是多心嘛！亚南同志，你说我会这么狭隘吗？这事我连华北同志都不怪，能怪方正刚吗？当时特定大环境决定的嘛！”

石亚南紧追不放，“那七年前方正刚在金川县和章桂春搭班子，您是不是收拾过人家？而且很不公道！章桂春不管老百姓死活，搞阴谋，排挤了方正刚，您省委领导连方正刚的汇报都不愿听啊，一个重要批示把人家的代县长拿下来了！”

赵安邦思索着，“亚南，不瞒你说，现在我也在反思，当时是不是冤枉他了？”

石亚南苦苦一笑，“赵省长，方正刚今晚要向您汇报，你听正刚好好说一说吧！”又感慨道，“有时想想，我觉得挺悲哀的：为什么像方正刚这样的好同志总是挨板子，而像章桂春这种欺上压下，看风使舵的坏干部反倒一帆风顺？甚至还不断升官？现在都进入副省级后备干部队伍了，这样下去可是很危险啊！”

赵安邦这才明说了，“亚南，章桂春的情况我现在多少有数了。前阵子被撤职的金川区区长向阳生给我们每个常委来了封信，反映了章桂春不少问题！如果属实的话就太恶劣了，真让这种人升上去，的确像你说的那样，很危险！不过亚南同志，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和老裴、老于都没这么糊涂，对向阳生信里反映的问题，我们已批示下去查了！正因这样，章桂春才打电话来搞我的侦察嘛！”

石亚南道：“我敢断定此人问题不少，该撤职的不是方正刚而是章桂春！”

赵安邦却说，不是打官腔，很有些推心置腹的意思，“但是，亚南同志，你也不要这么激愤，还要理智地考虑问题。章桂春该怎么处理是另外一回事，不要把他和方正刚混为一谈。方正刚就算这次被撤下来也是暂时的，以后肯定还有机会嘛！就算老裴调走了，我和老于、王副省长这些了解他的老同志都还在嘛！”

石亚南坚持道：“赵省长，我明白您的意思，可我和市委还是希望……”

赵安邦没容她说下去，继续做工作说：“耀邦同志早年在南阳隆中诸葛亮草堂改写过一副对联，‘心在人民无论大事小事，利归天下何必争多得少得’。我不也一次次中箭落马被撤过职吗？只要有利于人民，有利于天下，就暂时做些牺牲嘛！正刚在这方面其实是很不错的，吴亚洲去世后，吴亚洲那封写给我的遗书正刚也看了，和我动情地说过：如果需要的话，他可以主动跳进炼铁高炉里去！这话很让我震动啊，我当时虽然厉声喝止了他，要他不要再做这种无谓牺牲，可他和吴亚洲的建议我还是接受了，硬说服老裴把这二百五十万吨铁水报上去了！”

石亚南叹息道：“赵省长，你和省委还是牺牲了方正刚，让他跳了高炉！”

赵安邦说：“该牺牲时也没办法，好了，不说这个了！亚南，你该干啥干啥去吧，我还要和王副省长去新区工地看看那二百五十万吨铁水的现场情况！”

石亚南道：“赵省长，那我陪你们一起去吧，有些情况也可以介绍一下！”

赵安邦手一摆，“别，别，石亚南，我怕再让你蒙了！”和她握手告别时，又说了一句，“哦，对了，你告诉方正刚，七点左右过来吧，晚上我请他吃饭！”

石亚南心里清楚，这顿饭也许真是政治上的断头饭了。因此，离开市委一招，回到办公室，马上给方正刚打了个电话，把有关情况说了，要方正刚晚上吃饭时向赵安邦好好汇报一次，把当年在金川和章桂春之间发生的事都说出来。

方正刚意识到了什么，“石书记，老赵在文山请我吃饭？该咱请他首长啊！”

石亚南不好明说，“正刚，估计省委马上要处理干部了，你也知道你那位老领导于华北靠不住。所以，我的意思，你向赵安邦汇报时一定要注意态度，可别脱口而出来个老赵！争取给赵安邦留个好印象，让他在常委会上为你说说话！”

方正刚明白得很，自嘲说：“我说姐姐，省委怕要拿我开刀问斩了吧？”

石亚南道：“也不要这么悲观，该做的工作我都会做的！我准备尽快到裴一弘书记面前为你争取，如果裴书记和省委非要斩一个不可，就让他们斩我吧！”

方正刚忙说：“别，别，石书记，省委凭什么斩你？市长是我嘛，我认斩就是！”沉默片刻，又郁郁说，“只可惜我这一慷慨就义，文山新区七百万吨钢的重组就和我无关了，连戴罪立功的机会也没有了！对不起吴亚洲，也对不起文山啊！我今天还和伟业国际集团陈明丽说，要和重组后的这艘钢铁航母一起远航哩！”

石亚南立即警告，“正刚，你这情绪不对啊！省委常委会毕竟还没开，最后是啥情况谁也不知道！这种泄气话可不能在老赵面前说，多说说钢铁航母吧！”

放下电话后，石亚南想来想去，还是给老领导裴一弘打了个电话。电话拨通了，是秘书接的。秘书说裴一弘正接待一位途经汉江的中央首长，晚上还要为这位首长送行，问她有啥急事没有？石亚南不好说有急事，只道要做个汇报。秘书说，那明天好不好？明天裴书记有空。石亚南当即说，好，那你替我约定吧，就明天上午好了，我向裴书记汇报一下文山下一步的工作设想和干部处理问题！

第五十七节

赵安邦从新区工地上回来已过了七点，方正刚正老实地在招待所等着。见他和王副省长一行到了，马上迎上来握手，“赵省长，这次我们可没蒙您吧？”

赵安邦指了指王副省长，“王副省长手持尚方宝剑在此，谅你们也不敢！”

方正刚又和王副省长握手，“王省长，今晚赵省长请客，你不怕我们文山同志腐败你了吧？”又冲着他抱怨，“赵省长，您不知道王省长和联合调查组的同志清廉到了啥程度啊，不吃文山的饭，不喝文山的酒，连车都不用文山的！”

赵安邦呵呵笑着打趣，“这就对了，猫来捉鼠岂能和鼠打得一片火热呢！”

方正刚叫了起来，“赵省长，您这话不对啊，把我们文山同志当老鼠了？”

王副省长说：“在违规问题上，你们就是老鼠我就是猫！”又说，“方市长，我今天还是没机会腐败哩，赵省长器重你啊，只请你一人，不让我们作陪！”

方正刚怔了一下，半真不假地说：“明白了，赵省长要请我吃断头饭了！”

赵安邦心想，肯定是石亚南给方正刚透了什么风，脸上却很严肃，“正刚市长，给我注意点影响啊！什么断头饭？就是我这老朋友和你方克思谈谈心嘛！”

请客地点在招待所，赵安邦回房间洗了把脸下来了，连秘书也没带，打定主意要和方正刚好好交一交心。这么多年的岁月流逝了，时代在不断变化，方正刚也在不断变化，当年那个张口闭口“坎托洛维奇”的方克思完全变了个人。这变化也许早就发生了，只是他没注意到。种种迹象证明，七年前在金川他可能就搞错了，一个批示打掉了这个年轻干部的初生锐气。更让他不安的是，搞不好这次方正刚还真得被拿下来。在石亚南面前他不好说：他何尝不想保下这个年轻有为的市长呢？可裴一弘、于华北那里很难通过啊！牺牲个别干部保项目是可以公开说的理由，另一些话不好说也不能说，只能让石亚南去揣摩，心知肚明吧！完成违规干部处理之后，老裴要调北京，这基本已成定局。老于熬到今天不容易，又这么大岁数了，咋着也得上一个台阶。这种时候他们两位仁兄谁愿为一个方正刚惹出新麻烦呢？再说，中央有关部委负责同志也一再要求严肃处理违规干部。

方正刚倒是一副挺快活的样子，一坐下来就说：“赵省长，您和省里设想的钢铁航空母舰即将启动了，我们将严格按照程序报国家有关部门审批后执行！”

赵安邦道：“这就是说，你们的重组定位圈定陈明丽的伟业国际集团了？”

方正刚说：“是的，伟业国际不是那些资本玩家，陈明丽也不是白原崴！”

赵安邦想起了一周前发生的那场股权政变或者股权革命，“正刚，陈明丽看来还真厉害嘛，怎么听说连个董事都没让人家白原崴当啊？你们也小心就是！”

方正刚说：“我们小心着呢，这两天陪陈明丽一行考察，双方正在交手！”

赵安邦却不说这事了，招呼方正刚吃着喝着，掉转了话题，“正刚啊，一九九七年你和章桂春在金川县搭班子时，到底都发生了些啥啊？闹得不可开交！”

方正刚自嘲说：“七年前的事了，还说啥？您首长批的很好嘛，‘什么叫空谈家，看看方正刚就知道了，这位同志我看改也难，建议撤职另行安排工作！’”

赵安邦笑了，“方克思，这批示你记的一字不差嘛，那还不趁机诉苦伸冤？”

方正刚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赵省长，那我可就给您来场迟到的汇报了？”

赵安邦道：“说吧，畅所欲言，一吐为快！来，来，先喝杯酒提提精神！”

方正刚挺冲动地将面前一杯酒喝了，马上骂骂咧咧说了起来，“章桂春真他妈是个阴谋家，根本就不欢迎我到金川做县长！他当时极力推荐的县长候选人是自己的一位亲信哥们，银山市委已准备这么报批了，您和省委却突然把我从省级机关派了下来。所以从我到任第一天开始，章桂春就挤对我。赵省长，您想必还记得，我是一九九七年春节后下去的。当时金川县人代会开过了，章桂春就让我这代县长一直代着，直到十个月零三天后被他们排挤走，头上的代字都没去掉啊！”

赵安邦开玩笑道：“真够惨的，所以你方克思最讨厌人家称你‘方老代’！”

方正刚说：“那是，我就和古根生他们说了，谁再喊我方老代我和谁急！”

赵安邦道：“现在看来，章桂春这个同志是有不少毛病，你突然下去又让章桂春没能如愿，他想排挤你是有可能的。可话说回来，你又是咋回事？据说到任后就没怎么进过县委大院，一直在下面做空头革命家？搞得那么多干部群众反对你！当时联名告你的不仅是章桂春和班子里的同志啊，还有一批乡镇干部哩！”

方正刚“哼”了一声，“赵省长，这有啥好奇怪的？很正常。因为我触犯了他们的利益嘛，包括那些乡镇干部。金川县的经济和财政收入当时主要靠小煤矿支撑。每个乡镇都有小煤矿，三天两头死人，安全事故不断。我上任第三天就是一场事故：汤泉镇一座个体矿透水，淹死五个人。我从抢险现场回来，向章桂春反映，准备下去好好检查一下，进行必要整顿，关掉一批安全隐患大的小矿，对老百姓的生命负责。章桂春一听就火了，说：死几个人算什么？还一口一个老百姓的！老百姓算什么？不就是些数字吗？关了小煤矿从哪来？财政收入从哪来？乡镇长们也反对，就连下矿讨生活的老百姓都反对，搞得我一点办法没有！”

赵安邦十分吃惊，“哦，他一个县委书记就这么不把老百姓的命当回事？老百姓就是些数字？这个数字可是太庞大了啊，变成选票就能让你下台滚蛋！”

方正刚苦笑着点点头，“是，问题是他这个县委书记不是老百姓选的，老百姓手上还没选票！”又说了下去，“赵省长，你说说看，章桂春不管不问，对死人的事视而不见，在这种情况下，我敢在办公室呆着吗？真出了重大事故，我这个代县长咋交代？我一直在下面各乡镇小煤矿跑，抓安全生产，成了他妈的金川县小煤矿总矿长了。章桂春这家伙会搞手腕啊，又攻击我不去开会。实际情况是，有些会他故意不通知我，有些会故意晚通知我。值得庆幸的是，在我任代县长的十个月里，境内小煤矿死亡率为零。而在我去金川的前一年，死亡人数三十八人，我走后的第二年，死亡人数又上升到了四十五人！陈村小矿一次瓦斯爆炸就是十六人死亡！你老赵若不信，可以亲自去查，看我方正刚是不是说了一句假话！”

赵安邦火透了，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顿，“简直混账！他章桂春眼里还有没有老百姓的死活啊？”又问，“哎，正刚，这个情况你为啥不早和我说呢？”

方正刚讥讽道：“我倒想说，你让我说吗？一个批示把我打入了冷宫！”

赵安邦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我还把这茬忘了！正刚，我要向你道歉啊！看来我是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对你有成见，错怪你了！来，我给你把酒赔罪！”

方正刚却捂着酒杯不让他倒酒，“别，别，别，我自己来，赵省长！”

赵安邦掰开方正刚的手，硬把酒倒上了，“什么赵省长，就叫我老赵吧！”

方正刚有些窘迫，“赵省长，我……我刚才也是情绪激动，一时口误了！”

赵安邦笑道：“什么口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背后一直叫我老赵嘛！”

方正刚也没抵赖，“赵省长，这么说拍您马屁的人还真不少啊！”把杯里的酒喝了，又说，“赵省长，我也要向你道歉，来，我给您倒上，隆重敬您一杯！”

赵安邦马上点穴，“看看，看看，你这马屁也拍上了吧，还说别人呢！”

方正刚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赵省长，我可不是拍马屁啊，是真诚向您老领导道歉！这些年我也误解了你，总认为因为我参加过对宁川的整顿，您就一直报复我。现在想想才明白，你在宁川让我下去任副县长、副书记，是为了培养锻炼我！这次七百万吨钢铁的事让我看得就更明白了：最早发现问题提醒我们的是您，如果我们当时重视了，问题也不会这么严重！查处风暴一起，您不但没躲着我们，趁机报复我这倒霉蛋，相反把能做的工作都做了，尽量不给我们增加压力，帮我们扛了不少事。我和亚南同志还有文山班子，对您充满敬意哩！”

赵安邦笑了，“方克思，你是真的还是假的啊？别又蒙我，我现在怕你们！”

方正刚眼眶里汪上了泪，“赵省长，您今天都请我吃断头饭了，我还有必要蒙您吗？我是实话实说！正是因为当年和老于一起查处过宁川，看着您和宁川的同志几上几下，我才明白了一个道理：干工作就不能怕犯错误。谁不犯错误？你赵省长当年在古龙试点分地，到白山子搞私营工业园，在宁川自费改革进行大开发，被省委和焕老查处过多少次啊？我们为改革闯关犯错误，上帝都会原谅！”

赵安邦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动情地说：“正刚啊，上帝对改革者犯错误可以原谅，但对重复犯同一种错误就不会原谅了！我们的上帝是谁啊？是老百姓！老百姓纳税养活了我们，我们犯了错误老百姓就要遭殃啊！比如这次文山的钢铁风暴，就算铁水项目能救活，损失仍然不小。焦化厂和冷轧死定了，近两千亩良田无法复垦了，吴亚洲也从塔吊上跳了下来。我想起这位正当壮年的企业家就痛心不已！吴亚洲不是白原崴，是随着改革开放成长起来的优秀企业家，他的资本积累没有原罪。我亲自和吴亚洲谈话，动员他到文山，可却死在了你们文山啊！”

方正刚眼中的泪水落了下来，“赵省长，我和石亚南也痛心不已啊！所以我这个市长应该引咎辞职！您不必再做我的工作了，我能想通，真的！这些年我暗中一直把您当成了榜样，碰到问题时经常想：如果是老赵，他又会怎么做呢？”

赵安邦心里一震，“正刚，如果你说的是事实的话，我老赵的责任可就更大了！去年我和亚南同志谈过：我们改革者和这场摸着石头过河的改革好像有个原罪问题，只要结果不管过程嘛，上上下下违规操作成了习惯！当然，这也是个悖论，如果大家都做太平官，循规蹈矩不越雷池半步，也没这大好的改革局面！”

方正刚道：“赵省长，这不也正是这场改革的复杂性吗？既是摸着石头过河就不免会有人摸不到石头呛几口水，甚至淹死。大包干，大上乡镇企业，私营企业遍地开花不都是违规吗？不也一次次被查处过吗？最终还是风行全国了！”

赵安邦说：“是的，但今天情况不同了，法律法规不断健全，不是当初无法可依的草莽时代了，你方克思也不要想翻案了！好好总结，记住这个教训吧！”

方正刚一声叹息，“这个教训我会牢牢记住的，以后争取做一个没有原罪的改革者吧！”眼里又噙上了泪，端起酒杯站了起来，“赵省长，我的一生就是为这一年活的，为这火热的一年，我等得太久太久了！从在宁川算起是十三年，从到金川算起整整七年！为这一年多来您对我的容忍和支持，我……我敬您一杯！”

赵安邦根本不喝，指了指方正刚，“你坐下！你今年才四十一岁嘛，从现在算起，你还能干二十年到二十五年，你要考虑的是未来这二十多年怎么干！”

方正刚坐下了，自己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情绪也稳定了一些，“赵省长，不瞒您说，未来我已经在想了，趁这机会向您汇报一下吧，希望您能理解支持！如果可能的话，从市长的位子上下来后，让我继续留在文山收摊子，搞这七百万吨钢的重组工作，同时处理善后遗留问题，至于什么级别，什么职务我都不考虑！”

赵安邦想了想，“如果省委不这么安排呢？你还有没有其他考虑了？”

方正刚说：“也考虑过，就是回去搞研究嘛！这阵子我想得比较多，到文山做市长后，坎托洛维奇远去了，市场经济的观念和思路确立了，但新的更复杂的问题又来了，比较集中地反映在这七百万吨钢上。总结教训时大家说了很多，但有一点没说：这其实是改革二十五年来粗放型经济必然会产生的一个结果！”

赵安邦注意地看了方正刚一眼，“哎，有些道理，方克思，你细说说！”

方正刚说了下去，“我们改革成就很大，代价也不小啊！除了您说的改革和改革者的原罪问题，也有个资源严重浪费的问题！我这里说的资源是一种广义资源。以资源的不合理利用换取的经济快速发展，看来代价太大。这种靠挥霍资源形成的增量式改革不能再搞下去了。我想研究一下，怎么才能以引导型的动态效率来改进现有的传统机制，并以此获取新的具有科学性的可持续增长方式！”

赵安邦由衷赞道：“正刚，看来你这一年多的市长没白当啊，这就是科学的发展观嘛！”想了想，终于交了底，“我也不想让你下台，钢铁立市是经过省政府认可的，法无禁止即自由也是省委给文山的特殊政策，所以，还是我和省政府多承担一些责任向中央做检讨吧！不能轻易撤了你这个大有前途的年轻市长啊！”

方正刚有些意外，“赵省长，这么说今天吃的还真不是政治断头饭啊？”

赵安邦摆了摆手，“我开始就说了嘛，就是谈谈心！现在我想定了，你方克思这市长还真不能撤哩！撤了你，吃亏的是省委，是国家，我们老百姓已经为你的成长交了学费，让你学到了不少东西！”又说，“老于这两天不是在古龙吗？我明天顺便去一趟，让他和我一起做做裴书记的工作，争取能有个好结果吧！”

方正刚却说：“算了，算了，赵省长！于书记这老领导我知道，不会在这种时候出头的，他还等着上一步台阶呢！这我也能理解，我真不愿拖累老人家！”

赵安邦心想，倒也是啊，可该做的工作还得做，有枣没枣打一杆吧！方正刚是于华北的老部下，又不是他的老部下，他把问题主动提出来，看老于怎么说！

第五十八节

于华北没想到赵安邦会到古龙县来，更没想到赵安邦会是为方正刚来的。

赵安邦来得很突然，车出文山市区，距古龙县城只有十几公里了，才打了个电话来，说是要过来给他请安问好。当时他正准备上车赶回省城，便打趣说，“安邦，少来这一套啊，你对我也搞起突然袭击了？这不，我正要赶回省城呢！”

赵安邦说：“那咱们一路同行好了，我在省文高速公路文山出口恭候你！”

于华北觉得不太合适：这位省长同志无事不会主动找他，估计想和他谈点什么，一路在车上谈挺别扭。内容是不是涉密？能不能当着司机秘书的面谈啊？还有，上谁的车谈？上他的车不好，上赵安邦的车也不好。这么一想，只好在古龙奉陪了，话说得很客气，“安邦，我敢让你在路口等啊，你过来吧，我恭候你！”

等赵安邦时，于华北就觉得奇怪：这位省长同志搞啥名堂啊？非要来给他请安？该不是为马达的事吧？马达管不住一张臭嘴，据说离开古龙案调查组后有些牢骚，在机关大院里说了些胡话。道是让他把古龙腐败案一抓到底的话，就不是一个古龙县的问题了，起码是文山下属三县市，还有几个区的问题！气得他把马达提溜到办公室狠训了一通。马达该不是找赵安邦诉苦了吧？在古龙腐败案上赵安邦态度可是鲜明得很哩，要一查到底。那也好，今天就通过赵安邦，听听马达这臭嘴里又冒出了啥胡话吧！如果赵安邦真支持马达胡来，就请他找裴一弘谈好了！把马达调离调查组，他是和裴一弘通过气的，得到了裴一弘的支持。裴一弘和他的看法是一致的，腐败要反，但也不能怀疑一切，更不能搞人人过关。

于是，赵安邦一到，于华北主动把话头提了出来，“安邦，马达找你了？”

赵安邦有些意外，怔了一下，“没有啊！哎，老于，马达找我干什么？”

于华北没再说下去，“没找你就算了，我和老裴商量了一下，让他回去了！”

赵安邦不经意地道：“哦，这事我知道，这阵子监察厅人手少，他也该回去了！”略一停顿，又说，“老于，马达可是被你调教出来了啊，你看是不是可以考虑把这同志调到纪委做专职副书记呢？这事你要不好提，我可以向老裴建议！”

于华北忙摆手，“哎，安邦，你省点事吧，老裴不会同意的，我也不同意！”

赵安邦没坚持，“好，算我没说！老于，我今天想和你谈的是方克思！”

于华北心想，方正刚有啥好谈的？闯了这么大的祸，该处理就处理呗，谁保得住啊？就是他的亲儿子也没法保！便说：“安邦，你不必做我的工作了，我知道，这七百万吨钢的麻烦惹大了，不处理干部不行啊，处理方正刚我能理解！”

赵安邦却道：“哎，老于，你先别这么说啊，方正刚这个市长，我们还是要保一保嘛！我今天特意赶过来，就是想和你老兄通气商量一下，做做老裴和其他常委的工作，不能轻易撤了这个想干事的年轻市长！方正刚这同志毕竟是公推公选上来的嘛，在文山主持政府工作不过一年多，刚熟悉了情况，不宜撤职啊！”

于华北几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安邦，公推公选时你可没投方正刚的票啊，是你当着我的面说的！还说我们组织部门给你上了两桃核，你偏不吃！”

赵安邦并不否认，“事实证明我错了，这张弃权票投的不对，七年前做的那个批示也不对！尤其是那个批示，打击了方正刚这个好干部，支持了章桂春这个坏干部，差点埋没了一个人才！老于，我知道你当年为这事找过老裴，可你怎么就不坚持正确立场呢？咋就不来找我拍拍桌子？为你这位部下拼命争一争呢？”

于华北说起了当年，“这不是为了班子团结嘛！老裴和我说，你老兄的重要批示做过了，总不能再收回啊？正因为如此，正刚后来才顺利上了副厅级嘛！”

赵安邦态度真诚，“老于，这就是教训！咱们手上这支笔在做批示时真得谨慎，别不小心被坏人钻了空子！我觉得该撤下来的不是方正刚，而是章桂春！”

于华北道：“安邦，你这个意见我基本赞成！章桂春看来是得拿下来，起码不能继续做银山市委书记或者哪个地方块块上的一把手！”咂了咂嘴却又说，“不过，只怕也难，组织部一位副部长带队下去了，到银山察了几天，没啥进展！”

赵安邦道：“章桂春的事以后再说吧，咱们还是说方正刚。哎，老于，你老兄的原则性是不是也有些过分了？因为方正刚是你的老部下，就躲着人家了？”

于华北难得在老对手赵安邦面前动了真感情，“安邦，是方正刚向你抱怨的吧？那我也实话告诉你：我不是躲，也不是要避嫌，而是不想重演当年到宁川查处的那一幕！我老了，正刚还年轻，如果这次在政治上对方正刚开刀问斩，我老于决不做这个刽子手！所以，我才故意不去文山的！你想啊，我去了文山怎么办啊？怎么表态？和方正刚说些什么？违反原则的话不能说，保又没法保！娄子捅得这么大，有关部委不依不饶的，电话传真不断，撤一个肯定是方正刚嘛！”

赵安邦打气道：“老于，也别这么灰心，研究干部处理的常委会还没开，总可以试一试嘛！再说，老裴也得和咱们事先通气，我们就能把工作做起来嘛！”

于华北心想，哪会这么简单啊！裴一弘做过老书记刘焕章的秘书，把刘焕章那套理论和实践全学到家了，马上又要调到北京去，在这种时候挥泪斩马谡是必然的。斩谁呢？决不会斩自己一手提起来的市委书记石亚南，必是方正刚，你还不好反对：石亚南是书记，有个顺口溜说，书记坐船头，市长在岸上走，作为在岸上拉纤的市长，方正刚在劫难逃。便说，“安邦啊，改革开放这二十多年，你几上几下，沉浮起落啊！你回忆一下，当你和白天明陷入这种绝境时，焕老和以前的省委是怎么处理的？焕老和省委哪一次手软了？所以有些事你和白天明也别怪我和那些去查你们的同志，没有焕章同志和省委的指示，我们查个啥啊！”

赵安邦看来是下定了决心，“老于，正因为如此，方正刚才不能撤！焕老过去的干法我们不能再干了！我比较幸运，白天明可是郁郁而亡，死不瞑目啊！”

于华北受到了触动，“是啊，是啊，历史的悲剧也真是不能再重演了！”

赵安邦颇为激动，“焕老当时那么做可以理解，但今天毕竟不是过去了，有些思路恐怕得变一变了！老于，我的意见啊，咱们也请老裴吃顿饭，上次不是他请咱们吗？咱们也回请他一次，趁机和老裴谈谈方正刚和文山下一步的工作！”

于华北思索着，“我看别吃饭了吧？还是在办公室正式谈，这更郑重嘛！”

赵安邦乐了，“好，老于，我赞成！如果你要避嫌的话，就由我来主谈！”

于华北觉得自己还真得避点嫌，他和方正刚的关系裴一弘不是不知道，而赵安邦却不同，便道：“安邦，那就由你主谈吧，你主谈老裴可能更能听进去！”

赵安邦半真不假地说：“老于，到时候你可别耍滑头啊，上次你就滑头！”

于华北恳切地道：“安邦，这一点请你放心，该说的话我都会说！了不起不进这一步了！”又建议说，“这事宜早不宜迟，安邦，要不你现在就约一下！”

赵安邦应了，当着他的面给裴一弘打了个电话，说要和他一起做个汇报。裴一弘不但答应了，还主动说起了关于文山违规干部的处理，说是也正要找他们通一通气呢！赵安邦便在电话里和裴一弘约定，当晚在裴一弘办公室碰头通气。

放下电话，两人驱车回了省城。他上了赵安邦的车，一路上谈了许多。从汉江省二十多年的改革历史，说到今天的现状和问题，谈的难得这么融洽。于华北再也没想到，因为这个方正刚，他和赵安邦这次会毫无保留地站到同一立场上。

当晚八点左右，他们汉江省三巨头，又一次在裴一弘的办公室聚齐了。

通气开始前，于华北敏感地注意到，裴一弘说话口气发生了微妙变化，考虑问题的角度已自觉不自觉地站到了更高的层次上。请他和赵安邦在会客室的沙发一坐下，就高屋建瓴地发起了感慨，“安邦，老于啊，这些年改革搞下来，有个事实看得比较清楚了：咱们地方政府手上的权力和应承担的责任不相匹配啊！”

于华北不太理解，“老裴，你具体指的是啥呢？什么权力和什么责任？”

赵安邦打哈哈说：“老于，这还不明白啊？谁没负好责任就收谁的权嘛！”

裴一弘挺严肃，“哎，安邦，我不是开玩笑啊，是说正事！你们两位回忆一下，在这次中央宏观调控政策下达前，我省的地方政府，比如文山政府是个什么情况？几乎拥有支配一切的权力，包括支配国有、公共资源的权力！在土地使用上，国有企业资产处理上，城市建设和项目决策上，都是主导者嘛！而且还通过自我授权进一步扩大权力，像新区七百万吨钢的严重违规行为！这七百万吨钢造成的结果大家都看到了，事实上文山地方政府最终是没法对自己的决策行为负责任的，也不可能及时发现和解决管辖区内存在的经济冷热问题，这就搞成了一场悲剧。不但亚钢联垮了，许多干部也要在政治上付代价，包括石亚南和方正刚！”

于华北马上感到情况不妙：裴一弘这口气不是和他们商量，像似主意已定。

赵安邦却为文山和地方政府辩护起来，“老裴，你说的是一方面，有一定的道理。不过另一方面，中国也有中国的特殊国情嘛！我说个观点，不是我的发明创造啊，版权属于方正刚，供你参考：和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相比，我们中央政府把更多的责任下放给了省以下地方政府，直至乡镇政府。你看啊，中国财政总支出的65%由各级地方政府负担是事实吧？这么一来，让地方政府咋办？除了拼命扩张，乱收费扩大财政收入，别无他途嘛，也就难免违规自我授权了！”

于华北接了上来，“老裴，安邦说得有道理！我们一直批评下面地市追求，文山这七百万吨钢也涉及到嘛，就认定是片面追求政绩。片面追求政绩的情况存在不存在呢？肯定存在，不少地区还很严重。但另一方面，也是各地市生存和发展的命根子啊！没，这么严重的失业问题咋解决？财政危机怎么解决？比如说文山，八百多万人口的一个欠发达市，也真是难啊！”

赵安邦笑道：“老裴，你上去了，可别忘本啊，得理解我们下面的难处！”

裴一弘似乎明白了什么，看看他，又看看赵安邦，“哎，我说你们两位仁兄今天是怎么了？一唱一和的，串通好了一起来对付我？说说看，都是咋回事？”

赵安邦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老裴啊，你电话里不是说了吗？关于文山违规干部的处理，要和我们通气？我和老于在文山沟通了一下，想和你班长同志交换一下意见。我们认为，焕老舍车保帅的工作思路恐怕得改改了，焕老的时代结束了，要以人为本，对干部也要这么做，不能让下面的同志再付这种沉重代价了！”

于华北当即表态说：“是的，老裴，我们都老了，明天属于方正刚、石亚南这帮更年轻一些的同志们，要牺牲就牺牲我们嘛，决不能再搞挥泪斩马谡了！”

裴一弘一脸的为难和不悦，“老于，安邦，你们以为我想斩他们啊？也不想想，哪有这种好事呢，既要保项目又要保干部！实话告诉你们，文山不撤个一把手过不去！把石亚南这市委书记拿下来吧，好在亚南同志想通了，主动找我了！”

于华北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裴一弘要斩的竟是自己手下这员能干的女将，而不是没后台的方正刚？石亚南竟然还主动引颈自刎了？这都是咋回事？

赵安邦也很吃惊，“哎，老裴，你就为了拿下石亚南和我们通气啊？拿下石亚南这女同志合适吗？她是市委书记，不是市长，不应该对具体项目负责……”

裴一弘摆摆手，“安邦，你别说了，咱这位女书记也不是无条件投降的，今天上午跑来和我做了一笔交易：她引咎辞职，但要求保下方正刚和古根生！”

于华北益发吃惊，“这个石亚南，她也真敢乱来，和你，和省委做交易？”

裴一弘点头道：“按说，我和省委不能和她做交易。处理谁不处理谁，怎么处理，都不是她石亚南考虑的事，更不能以此做筹码和省委讨价还价！但认真听她一说，也不是没道理！她老公古根生是被她拖下水的，这事安邦清楚。方正刚呢，虽说是市长，可并不是班长，而且又是公推公选上来的，撤下来影响不是太好。另外，亚南坦承说自己有违规前科，属于屡教不改之列，这次就拿她开刀祭旗，才能让大家警醒，真正认识到安邦提醒过的改革和改革者的原罪问题！”

赵安邦显然受到了强烈的震撼，喃喃感叹道，“好同志，真是好同志啊！”

于华北心里也不是滋味，“老裴，你就同意了？就拿石亚南的头祭旗了？”

裴一弘庄重地道：“同意了，亚南同志说的有道理嘛！不过，我也代表省委提出了个条件：不是主动引咎辞职，而是省委责令你引咎辞职，亚南答应了！另外，我个人的意见，古根生和方正刚虽不作撤职处理，但要给党纪政纪处分！”

于华北觉得裴一弘有些过分，“老裴，对亚南同志就别搞责令了，主动引咎辞职也很好嘛，体现了亚南同志的政治品质和思想境界，对教育干部有好处！”

赵安邦苦笑道：“老于，撤都撤了，形式还有啥计较的？有了这个责令，对上更好交代嘛！”又红着眼圈说，“暂时把亚南撤下来也好，我们也该让这位女将从一线阵地上下来休整一下了！这些年来他们夫妻长期分居，过的啥日子啊！”

于华北突然想起了章桂春，“那还有个人该撤掉：银山市委书记章桂春！”

赵安邦马上接上来说：“对，这个人是该处理，就是个政治腐败分子嘛！”

裴一弘面呈难色，叹着气说：“你们不是不知道，对这种政治腐败，我很重视，亲自抓了。可根据目前反馈的情况看，向阳生的举报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啊！就在今天，银山市委副秘书长吕同仁还送了份材料过来，说向阳生诬陷了章桂春。向阳生本身腐败掉了，对章桂春搞报复也不是不可能嘛！这两天银山不少同志也打电话给我，众口一词，夸他们章书记是好干部。还提到了他春节期间带伤去金川独岛乡处理突发性事件。这倒也是事实，当时安邦住院我在值班嘛！”

赵安邦说：“老裴，另一个事实是，咱们这么盯着，还是冻伤了群众嘛！”

裴一弘道：“这事查了，章桂春并不知情，包括那四菜一汤，也不知情！”

于华北建议说：“老裴，不行就把章桂春平调到哪个无关紧要的部门去吧！”

裴一弘手一摊，颇为无奈地道：“哪个部门无关紧要？总不能再派到省作家协会去做党组书记吧？去年安排了一个田封义已经让作家们大发牢骚了！这个同志，我的意见还是再看一看吧，有些问题继续深入查，副省级暂不考虑了！”

赵安邦一声长叹，“好干部好得让人心疼，坏干部也真坏得让你咬牙啊！”

于华北自嘲说：“是啊，你明知他不是啥好东西，还就没法把他拿下来！”

裴一弘道：“不说了，这就是我们今天不得不面对的干部队伍状况嘛！”

第五十九节

吕同仁如愿以偿，调到银山市委做了副秘书长。从被免职到履任新职，只间隔了二十三天。市委常委会开会研究时，个别同志有顾虑，说是小吕刚在金川犯了错误，马上就做副秘书长，是不是不太合适？章桂春脸一拉，一锤定音：有什么不合适啊？小吕的错误是工作失误，是改革探索中犯的错误，不像向阳生是贪污受贿！再说，也降级处理了嘛，不是从正处降为副处了嘛，够可以的了！大老板决心已定，谁还敢乱放屁？他便走马上任了，章桂春亲自谈的话，让他把市委办公厅、机要局、机关事务管理局等几个正处级单位的工作全都大胆抓起来。

这让吕同仁感慨不已，世事变化委实难以预料啊！他咋也想不到，自己竟因祸得福，傍上银山市最高领导了。由此看来，关键时刻走对走错一步结果大不相同啊！走对了一步上天堂，走错了一步下地狱，起码在章桂春领导下的银山市是这个情况。因为走对了一步，及时中止了为真理而斗争的告状，他这个本该下地狱的家伙上了天堂，而章桂春的老部下向阳生则下了地狱。当然，这可能是一种堕落，似乎还有些无耻的意味，一位热爱真理的年轻勇士竟被官场污秽的烂泥淹没了。可这能怪他吗？正因为爱真理，他才得识时务啊，待得哪天他也熬到章桂春这种位置，手里就有绝对真理了。没绝对真理的时候，你绝不能为真理而斗争。

向阳生白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啊！论岁数比他大，论资历比他老，论关系是章桂春一手喂熟的狗，咋着都不该出此下策，给裴一弘、赵安邦、于华北他们乱写什么举报信啊！这主倒好，自己腐败掉了不反省，把领导拉上垫背，不但写了举报信，署上了真名实姓，还敢诬陷。连他自己发明的四菜一汤“廉政餐”都赖到领导头上，这就太过分了，领导收拾你也就在情理之中了，你就等死吧。

据吕同仁所知，章桂春开始并不想收拾向阳生，暗中还是要保的，区区八千元，又是多年前的旧账，多大的事啊？退了赃就算了。可因为省委副书记于华北有个批示，也只好让纪委走一下程序。但领导明确交待了，就事论事，不准扩大范围。不料，向阳生不讲政治，偏就拼了，还敢打电话找他，让他一起参加诬陷领导！他苦口婆心劝啊，劝不住嘛，为了最后挽救向阳生，也不给领导添乱，他才紧急找到领导汇报了。领导的态度就变了，把就事论事变成了深挖细找，向阳生就从小腐败分子迅速成长为了大腐败分子。这就没办法了，自作孽不可饶嘛！

这日一早，吕同仁奉命到章桂春办公室接受召见时，市纪委刘书记又在汇报大腐败分子向阳生的新问题，办公室里的气氛严肃而沉重。吕同仁应召过来时并不知道刘书记要来汇报，便和章桂春和刘书记打了个招呼，挺识趣地退出了门。

章桂春却把他叫住了，“吕秘书长，你坐下一起听听，这和你的工作有关！”

吕同仁想不出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因为彼此提防，他和向阳生在金川搭班子时并没共同从事过任何涉嫌经济犯罪的活动。可心里还是有些虚，现在不是就事论事了，是要深挖细找，向阳生又狗急跳墙，免不了也会像诬陷领导一样诬陷他。于是，便赔着一脸笑容，远远坐下了，感觉还是不错的，起码领导信任他。

刘书记继续汇报，“章书记，根据目前掌握的线索和向阳生的交代，案情已经越来越严重了，这个老向涉嫌贪污受贿四十六万啊！我们办案同志估计，还远不止这个数，老向另有八十多万财产没法说明合法来源，还有新的受贿线索！”

章桂春一脸沉重，“这个情况我也估计到了，一个组织上培养了多年的老同志，就这么腐败掉了，令人痛心啊！”想了想，又说，“老刘啊，今天我当着小吕秘书长的面也做个检讨：一开始我的判断有些失误，以为老向一直比较谨慎，我又经常敲打着，不该有多大的问题，才让你们就事论事，看来是个教训啊！”

刘书记谦恭地笑道：“嘿，章书记，这话就别说了，连我们也没想到嘛！”

吕同仁心想，还没想到呢，我可早想到了，这是事情发展的必然结果！

刘书记请示说：“章书记，你看下一步咋办？是不是继续深入扩大战果？”

章桂春一副为难的样子，“老刘，我也想继续扩大战果，但有顾虑啊！你和纪委的同志们想啊，老向向省委领导们写信告了我，咱们就不断扩大战果，是不是有挟私报复的嫌疑呢？”略一思索，“这事你容我再考虑一下吧，要慎重！”

吕同仁心里暗暗感叹，领导真是高明啊，深挖细找把向阳生装进去了，还不愿担报复的嫌疑，还要求老刘和纪委慎重，真是滴水不漏。当然，这高明也来自领导手上的绝对权力，拥有绝对权力就等于拥有绝对真理，这是不容置疑的。

刘书记的汇报结束了，合上文件夹，站了起来，“那我们就等你指示了！”

章桂春应着，“好，好！”又和气地说，“老刘啊，坚持站好最后一班岗，你的正厅级我和市委已经在考虑了，准备马上推荐安排市政协主席兼书记！”

刘书记似乎想说什么，可看到他在场，又没说，和章桂春握了握手走了。

待得刘书记走后，吕同仁才从沙发上过来，坐到了章桂春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那椅子上还残留着刘书记的体温，“章书记，您老找我来有啥指示？”

章桂春直言不讳交待说：“小吕，你这样啊，今天去看看老向，最好马上就去，看看他现在是啥态度？有没有悔改表现啊？承认不承认搞了我的诬陷啊？”

吕同仁心领神会，“章书记，最好让老向再写份材料，实事求是承认诬陷！”

章桂春点点头，“能这样最好，你做做工作吧，这个老向，实在太不像话！”

吕同仁想了想，又说：“章书记，工作我会耐心努力做，不过估计也不会太顺利。您领导想啊，这都四十六万了，向阳生这家伙会不会破罐子破摔呢？”

章桂春“哼”了一声，“破罐子破摔也行啊，他这破罐子得在银山摔吧？得我们银山法院判吧？再说，还有那么多不明财产和线索没查呢，你点点他吧！”

吕同仁奉命而去，找到市委二招向阳生的双规处，以市委了解情况的名义支开办案人员，软硬兼施把章桂春的意思变成了自己的忠告，全和向阳生明说了。

向阳生听完后拍案而起，“吕同仁，你说的这是他妈的人话吗？还有原则立场没有？还有没有一点做人的骨气？你是党员干部，不是谁家养的一条狗啊！”

吕同仁马上说：“哎，老向，你别污辱我的人格啊，我对章书记有感情！”

向阳生道：“还有感情呢，最早拉我联名写信向省委反映情况的是谁？不是你吗！你只对自己的一己私利和头上的乌纱帽有感情，关键时比我老向差远了！”

吕同仁反唇相讥，“老向，你敢说你对乌纱帽没感情？你感情深着呢！”突然悟到，这话不是当初向阳生讥讽他的吗？便没再说下去。想想也真是有意思，当初从市委组织部谈话回来，他倒章向阳生保章，现在双方立场来了个大转变。

向阳生还在骂，“吕同仁，你他妈的真不是东西，转眼就成了老章的狗！为了根骨头就不做人了！不就是个副秘书长吗？有多少油水？白给老子也不要！”

吕同仁自嘲说：“老向，我这不是听了你的劝告，谦虚谨慎跟你学了点招吗？”言毕，马上拉下脸教训，“没油水的骨头你当然不要，你要实职，好腐败嘛！我今天对你的忠告，希望你冷静下来后好好想一想！不能因为章书记坚持原则反了你的腐败，你就狗急跳墙诬陷领导！这我不会答应，银山干部群众不会答应，我市检察机关和法院的广大法官干警也不会答应的，啥后果你考虑吧！”

向阳生似乎明白了啥，“你的意思，章桂春狗日的想往死里整我，是不是？”

吕同仁没正面回答，意味深长道：“老向，你和我说过嘛，章书记最讨厌向上打小报告，何况你这次不是小报告，是诬陷！你揣摩一下章书记的心情吧！”

向阳生怔了好半天，终于想通了，呜呜哭着说：“好，好，小吕，你……你转告章书记吧，就说我……我愿意收回诬陷，马上写一份认……认罪材料……”

吕同仁很满意，“这就对了嘛，哪能这么给领导添乱呢？不能昧良心嘛！”

回到市委，吕同仁乐呵呵地把情况向章桂春汇报了，章桂春夸了他几句，又交代，“小吕，这事一定要保密啊，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否则会有人做文章的！”

吕同仁骤然想了起来，“哎呀，章书记，您不说做文章我还忘了呢！省委组织部那个姓林的副部长还要找我谈话哩，约好是上午十点，这都十点多了！”

章桂春一怔，“那还不快去啊！先给林部长打个电话过去，解释一下！”

吕同仁匆匆应着，又赶往市委组织部小会议室去见省委组织部林副部长。

进门一坐下，吕同仁就道歉，“林部长，真对不起，事情实在太多，来晚了！”

林部长倒还客气，“可以理解，秘书长是大管家嘛，闲不了的！”马上说起了正题，“我不多耽搁你的时间，咱抓紧谈，还是关于章桂春同志的一些问题！”

吕同仁一脸的无奈，“林部长，我真是不能理解，我们章书记到底有啥问题啊？我上次就和你们说了嘛，都是向阳生这个腐败分子诬陷报复，很恶劣的！”

林部长面无表情，“吕秘书长，你还是要理解！慎重查清这些问题，也是为了对章书记负责嘛！四菜一汤廉政餐虽说不是他的发明，可他总应该知情吧？”

吕同仁说：“连我这区委书记都不知情的事，章书记咋会知情呢？这就是诬陷嘛！林部长，我不是开玩笑啊，没准哪天老向还会诬陷到赵省长头上呢！”

林部长话头一转，“那么，金川的硅钢项目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你和向阳生瞒着市里和章桂春同志搞的呢，还是他暗中授意搞的？向阳生反映说，在这件事上你和他都是受害者，而且，最早还是你提议向省委反映情况的，是不是？”

吕同仁颇为激动地站了起来，想了想，又坐下了，“林部长，这事您还要我说几遍？老向这个诬陷就更恶毒了！还说我要向省委反映？没影的事嘛！我重申一遍：就是我和老向的事，章书记突然袭击，发现了我们违规乱来的事实后，当场发了大脾气，市委慎重研究后，把我和老向免了职，你可以查常委会记录！”

林部长笑了笑，“吕秘书长，我提醒你一下：你是党员干部，要对组织忠诚老实！听说免了你的职以后，章桂春同志亲自去看了你，是不是许了什么愿？”

吕同仁说：“林部长，我一定对组织忠诚老实！章书记是来看了我，不过不是许愿，而是帮我总结经验教训。章书记语重心长地和我说：不要怕犯错误，谁不犯错误啊？我们的改革是个探索的过程，也是一个不断犯错误和纠正错误的过程。关键要看犯的是什么错误。这次错误性质很清楚，就是改革过程中的探索失误，一再让我和老向不要背思想包袱，要正确对待，现在想想我还十分感动！”

林部长脸一沉，“吕秘书长，照你这么说，桂春同志的工作作风还很扎实很民主啊？那我再向你了解一个情况：章桂春同志是不是在一次喝酒时，就把市政协副主席的职务许给了伟业国际集团的前董事长白原崴？据说你当时就在场！”

吕同仁笑着反问：“哎，林部长啊，对这种逢场作戏的玩笑话您也当真了？”

林部长口气严峻，“这也许是句玩笑，可这玩笑开得太大胆，很不正常！联系到不少干部群众对桂春同志一言堂问题的反映，就不能不问几个为什么！”

吕同仁恳切地道：“林部长，关于章书记的工作作风可能有些争议，但据我所知，银山绝大多数干部群众还是认可的。对一言堂问题，章书记很警觉，在许多会上，许多场合说过，要集体领导，集体负责，严格遵循民主集中制原则！”

林部长摆了摆手，“别说了，现实情况是，章桂春不点头的事就办不了！”

吕同仁忙道：“哎，这个问题我正要说：银山现在有个现象不是太好，就是大家都不愿负责任嘛！啥都找章书记拍板，反过来又抱怨章书记作风不民主！其实，章书记对此也很忧虑啊，在我面前说过几次，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呢？哪天他病了，死了，调离了呢？银山的工作怎么办？哦，老向就啥责任都不愿负嘛！”

林部长也想起了老向，“听说向阳生是桂春同志的老部下了？他的老部下怎么会突然反映起他的问题来了？更有意思的是，这一反映，向阳生问题就大了！”

吕同仁知道林部长怀疑什么，却装作没听出来，“林部长，这就是章书记的原则性嘛！他对老部下向阳生不包不护，我和他没任何工作之外的关系，章书记该怎么用怎么用！所以，向阳生才恶毒报复章书记。至于老向的案子，你们可以到市纪委了解，好像是于华北副书记批下来的，具体啥情况我不是太清楚！”想了想，又说，“向阳生的问题大也好，小也好，和章书记又有什么关系呢？要是反过来，向阳生这次问题小，安全着陆，有人又该怀疑章书记包庇他老部下向阳生了吧？林部长，这里的关键是：向阳生这同志本身是不是有这些问题嘛！”

林部长见时间不早了，没再问下去，让吕同仁在谈话记录上签了字，便结束了这场谈话。吕同仁事先已安排好了一桌丰盛的午餐，便请林部长一行一起去用餐。林部长没同意，说是这次有纪律，不能接受招待，吕同仁也就没再勉强。

当天晚上，吕同仁去章桂春家汇报谈话情况。章桂春没听完便笑了，说是已经知道了，还评价说，大林这家伙问得严肃，你答的认真，句句到位，很好。吕同仁有些意外：领导咋就先知道了呢？那个看似正经，满嘴官腔的林部长该不是领导的啥哥们弟兄吧？领导称林部长大林！章桂春便也明说了，大林是我党校同学，刚才在电话里和我说，今天和你的谈话是最后一场了，是按裴书记的要求谈的。向阳生那边把承认诬陷的认罪材料一写，这场小风波就过去了。吕同仁松了口气，连连说，这可太好了，这可太好了！心里却不无后怕地想，幸亏他对领导忠心耿耿啊，要是不忠不孝，头脑灵活，想趁机搞政治投机，这次可就死定了！

事情很清楚，从现在开始，他是章桂春的人了，仕途前程已和章桂春搅到了一起，章桂春就是他的组织。章桂春官运亨通，他就前途无量；章桂春倒台，他也没好果子吃。这场风波证明，章桂春是靠得住的，说话算数，按规矩办事，谁不守规矩谁出局，比如向阳生。向阳生的教训很深刻也很生动，是一个永远的警示，提醒他不能做向阳生第二。当然，也得防着点，章桂春太可怕，顺者昌逆者亡，能对跟了他这么多年的向阳生下此辣手，只怕需要时也会对他下狠手的……

第六十节

王副省长和省委联合调查组撤离文山的次日，古根生从省城匆匆赶到了文山。这让石亚南有些意外：从四月三号他们夫妻在省委汇报会上双双挨批后，尤其是古根生被正式停职后，他们夫妻之间就进入了冷战状态。古根生认定她毁了他的大好前程，就再也不理她了，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今天突然来文山干什么？为了儿子古大为？石亚南揣度着觉得不太像，要是来看儿子，儿子事先会打电话报告。冷战发生后，她和古根生的必要对话都是通过儿子转达的。再说古根生也可以直接到白山子县中去，不必到她这儿来绕一下，而且找到她的办公室。

既是在办公室，就得注意影响，万一让古根生叫起来就不好了。石亚南便到隔壁办公室，向秘书刘丽交代了一下，说是老古离开办公室之前啥人都不见。

刘丽心里有数，揣摩说：“你家老古肯定是来兴师问罪的，一脑门官司！”

石亚南挺有把握地道：“没事，不信你看着好了，出门这主就没官司了！”

重回自己办公室坐下来，还没容她开口，古根生却冷漠而有礼貌地说了起来，“亚南，冷静了这么一段时间，我觉得咱们有必要认真谈谈了！你说呢？”

石亚南心想，是该好好谈谈了，她和裴一弘暗中达成的协议也该和老公交交底了，处理干部的常委会听说这几天就要开了，她没必要再保密了，尤其是对自己老公。于是便道：“老古，你今天来得正好，有些情况我也正要和你说哩！”

古根生说：“那咱们都开诚布公吧！既然是我来找你，能否允许我先说？”

石亚南微笑着，尽量制造宽松的气氛，“好，好，你先说吧！我知道，你现在苦大仇深，对我恨着呢！我承认，我和文山把你坑了，到哪里我都这么说！”

古根生摇摇头，“这事不谈了，我认倒霉了！在此之前你是我老婆，仕途前程比我好，能帮你的地方我只好帮，明知不对也得依着你，铸下了大错啊……”

石亚南觉得哪里好像不对，“哎，你等等，老古，你什么意思？此前我是你老婆，现在不是了？还冷静呢，我看你是一点也不冷静！哦，你听我说啊……”

古根生手一摆，“石亚南，你过去说的够多了，这次先听我说！停职以后我有空了，除了写检查，就是思索，想了许久，也想了许多。现在想明白了：我们的婚姻好像是场误会，我不是你需要的好丈夫，你也不是我需要的好妻子……”

石亚南心里一惊，“老古，这么说，你今天专门跑过来，是要和我离婚？”

古根生点了点头，把一份已草拟好的离婚协议书拿了出来，“你看看吧，如果没什么意见，就签字，有意见的话，咱们再商量，我会尽量满足你的要求！”

石亚南一时心酸难忍，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眼里不知不觉聚满了泪。

古根生不为所动，“亚南，这对你也许有些突然，你可以再想想……”

石亚南眼中的泪落了下来，“老古，你可真做得出来，这种时候大老远跑来找我离婚！你知道不知道，从四月三号到今日，我这四十三天过的是啥日子！”

古根生火了，“那我过的又是啥日子？天天做检查，四处赔笑脸！你市委书记不还照当着吗？你捅的马蜂窝，把我蜇得鼻青脸肿，你倒还先抱怨起来了！”

石亚南含泪苦笑，“老古，不就是顶破乌纱帽吗？扔了不要又怎么样？你至于嘛！”本来想把底交给古根生，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算了，不说了！”

古根生却说了起来，“对，是破乌纱帽，这回破得还挺严重，估计我也戴不了了！所以我痛定思痛后，决心改正错误，接受组织的处理，和你一刀两断！”

石亚南听不下去了，“好，好，老古，不说了，既然如此，我签字好了！”

古根生提醒说：“哎，这份协议，你最好认真看看啊，尤其是关于儿子！”

石亚南想想也是，便把关于儿子的条款看了看。协议上古根生的表述是：儿子古大为由他扶养到大学毕业，关于儿子的教育，她有建议权，但没有决定权。

古根生解释说：“大为的教育你一直没管过，我想还是我继续管到底吧！”

石亚南明确反对，“过去我没管过，未必今后就不管！这一条要改，你我共同负责，而且以我为主。我管不好你可以提意见，但不能不让我管，我是他妈！”

古根生讥讽说：“你这妈当得好啊，把儿子扔在上海一扔就是十几年！我继续管是为儿子好，也是为你好，让你轻装上阵，继续好好奔仕途，你再想想吧！”

石亚南手一摆，“不要想了，就按我说的写，否则我不签字！另外，再加上一条，在大为大学毕业前，保持名义夫妻关系，不在孩子面前暴露离婚事实！”

古根生想了想，同意了，“那好，就按你说的改吧，我回去后寄给你签字！”

石亚南道：“不必这么麻烦了，就在这里改一下，我签了字你拿走吧！”

古根生说：“也不必这么急，办手续时你得到场的，等你回省城再说吧！”

石亚南已是心灰意冷，“随你的便吧！老古，实在对不起，我今天事不少！”

古根生“哼”了一声，“你石书记还是那么忙嘛，那我告辞！”说罢，走了。

古根生离去后，石亚南压抑不住地哭了起来。这真是再也没想到的事！她正是怕古根生抱怨，担心就此种下夫妻不和的祸根，才左思右想之后，主动找了裴一弘，以自己的牺牲换来了古根生和方正刚的安全着陆。结果倒好，该来的事还是来了，竟然是一刀两断的离婚！这个古根生，真不是个东西，把乌纱帽看得这么重！又想，古根生难道仅仅是因为头上这顶乌纱帽吗？会不会已经和哪个女人好上了？这也不是没可能的，长期两地分居，就算发生这种情况也很正常……

正这么胡思乱想着，门口响起了敲门声，敲得很轻，带着小心的试探。

石亚南意识到，敲门的可能是秘书刘丽，便到洗手间洗了把脸，才过去把门打开了。刘丽显然已经发现了什么，只字不提古根生，说起了工作，“石书记，方正刚市长刚才来了电话，问是不是能再拨点钱用于钢铁设备的雨季保护？”

石亚南想了想，“你告诉正刚市长，就说我说的，这种事让他决定好了！”

刘丽迟疑了一下，“石书记，方市长既然找了您，您是不是回个电话？”

石亚南略一沉思，觉得该给方正刚回个电话，便走到桌前拨起了电话。

刘丽很懂规矩，领导之间的电话不该听的就不听，转身要走。

石亚南却把刘丽叫住了，“哎，刘丽，你别走，我还有事要和你说哩！”

这时，电话通了，石亚南问，“正刚吗？你现在在哪里啊？”

方正刚说：“我在新区，正和新区同志检查落实雨季设备防护的事！石书记，咱恐怕还得先从财政资金拿点钱救急啊，可省里又不让财政资金介入……”

石亚南道：“正刚，你不要怕，该拨的钱照拨！我们这不是介入亚钢联的资产重组，是必要的临时措施，你不要有顾虑，出了事算我的，就是我定的！”

方正刚又说起了别的，“石书记，还有，陈明丽一行又要过来了……”

石亚南不愿听了，“这次我就不见了，你全权处理！”说罢，挂上了电话。

刘丽这才赔着小心走了过来，“石书记，您……您还有什么事啊？”

石亚南道：“你这样啊，马上去新区找一找胡大军和庄玉玲夫妇，就是那对把拆迁费拿去给亚钢联投了资的两位农民，给我搞清楚他们到底投了多少钱！”

刘丽点头应着，“好，好！”又狐疑地问：“石书记，你当真把钱赔给他们？”

石亚南叹了口气，“该赔就得赔，我当着赵省长的面承诺过的！你去吧！”

刘丽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没敢再说，摇头苦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刘丽走后，石亚南由这对农民夫妇又想到了新区这七百万吨钢造成的严重后果，决定写封道歉信，待得她引咎辞职离开文山岗位时，在《文山日报》上公开发表。作为文山市委书记，她必须向文山老百姓好好道歉，这没什么可说的！

然而，这封道歉信却写得极为艰难，三千多字，断断续续写了两天。开始还强调良好的主观愿望，解释当时市委的决策依据。后来全自我否定了：这哪是道歉？是自我辩解嘛，不管是什么原因，不管当初的主观愿望多好，不管现在她心里多么委屈，她都得对文山的被动局面负责，只有这样才能让方正刚轻装上阵。

第三天省委召开常委会，专题研究副厅以上干部违规的处理。她被责令引咎辞职。新区管委会主任龙达飞撤职留党察看。古根生行政记大过一次。方正刚党内警告加行政记过。国土资源厅和其他相关部门违规干部也受到了处理。

常委会一结束，赵安邦的电话便打过来了，先说了说常委会研究的情况，安慰了她一通，后来就问：“亚南啊，你家那个大古，给你打电话没有？”

石亚南觉得有些奇怪，“他打电话干啥？处理决定一宣布，我就回去了！”

赵安邦一声叹息，“亚南啊，你就别瞒我了，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有多苦！”

石亚南心头一酸，眼中的泪便下来了，“赵省长，您……您都知道了？”

赵安邦唏嘘说：“知道了！这个大古啊，实在是太不像话了！还把和你离婚做为什么改正错误的具体行动向我表功呢！我没啥好客气的，好好收拾了他一通！也违反了点原则，把你和老裴协商的情况和大古说了说，大古后悔了！”

石亚南抹着泪，连连道：“赵省长，谢谢！谢谢您对……对我的理解！”

赵安邦又做工作说：“亚南啊，对古根生你也多少给他些理解，他确实也有委屈，你和文山是害了他嘛！他要来电话道歉，你客气点，给他一次机会吧！”

石亚南想到古根生就来气，“赵省长，这事你别管，我知道该怎么做！”

赵安邦说：“我怎么能不管呢？你们真要这么离了婚，我和老裴、老于，我们这些当领导的内心无愧吗？亚南，这样啊，你回来后，我请你和大古吃饭！”

石亚南不好再说什么了，“好，好，赵省长，那等老古来电话再说吧！”

不曾想，古根生没来电话，而是又一次跑过来了，还赔着笑脸解释说，“亚南，哪能打电话啊，一来我怕你不接，二来也不够郑重嘛，还是负荆请罪吧！”

石亚南的态度冷若冰霜，“古副主任，你有什么罪啊？是我有罪呀，罪有应得，马上就要下台了嘛！”又说，“离婚协议改好了吗？改好了我就签字吧！”

古根生直咧嘴，“亚南，我……我这不是误会了吗？你早把底交给我，有这种认识错误的好姿态，我……我也不会这么气！当然，那天我也有些急……”

石亚南想起那天就难过，不愿再听下去了，“行了，行了，你别解释了！我还不知道你？你就是个天生的官迷嘛！哎，我问你：我回省城后怎么住啊？是你住办公室，还是我住办公室？协议上这一条我没注意，恐怕还得商量一下吧？”

古根生直拱手，“哎，哎，亚南，最好咱们谁也别住办公室，影响不好！”

石亚南平淡地说：“我现在下了台，不怕影响了，那就我住办公室吧！”

古根生几乎要哭了，“别，别，石书记，还是我住办公室吧！”又哭丧着脸说，“亚南，你真这么不依不饶的话，我可就惨了！赵省长和我谈话时明说了，我若和你就这么离了婚，他肯定要收拾我，我躲过了这一次躲不过下一次啊！”

石亚南相信，这种话赵安邦能说出来，这位省长属于另类，便讥讽道：“原来你是冲着赵省长的威胁才来找我的啊？古副主任，那你放心好了，回省城后我就去找赵省长谈，让他一定不要报复你！一定让你和你相中的情人幸福美满！”

古根生一怔，叫了起来，“哪来的啥情人啊！亚南，这你可别赖我啊……”

就说到这里，方正刚的电话过来了，开口就叫：“石书记，怎么会这样？省委这么处理也太不妥当了！我马上过来和你交换一下意见，然后去省城！”

石亚南眼中噙泪道：“正刚，那你就过来吧，有些工作我也得交代一下！”放下电话，抹去脸上的泪，又对古根生说，“古副主任，没别的事你就回去吧！”

古根生赖着不走，带着一脸无奈的笑容，继续跟前跟后地解释：“亚南，你真以为我有什么情人就大错特错了！是，我对你有气，我是小官迷，我……我往你伤口上洒盐，这……这都是事实，可第三者插足的事绝对没有，绝对……”

石亚南怕这场面让方正刚看见，不敢和古根生纠缠了，郁郁地说：“老古，你先回招待所吧，正刚市长马上过来，我要下台走人了，得把手上的事安排好！”

古根生这才如获赦令，连连应着，悻悻离开了她的办公室。

第六十一节

得知来自省城的消息，方正刚既意外又吃惊。他怎么也没想到，赵安邦拉着老领导于华北做工作的结果是：保住了他，却拿下了石亚南！这太不符合官场潜规则了，石亚南是省委书记裴一弘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又是坐在船头上的市委书记，不是市长，按说这种情况不会发生。方正刚百思不得其解，壮着胆子打了个电话给予华北，一问才知道，石亚南竟主动找裴一弘和省委辞了职，这么做的目的竟是为了保住他这个年轻市长！于华北很感慨地说：“正刚，你真幸运啊，碰上了这么一个深明大义，又勇于负责的好班长！我和安邦都很感动，安邦在常委会上说，在这个同志身上，我们看到了一种品质，优秀公仆的政治品质啊！”

方正刚心里真感动，联想到当年在金川和章桂春搭班子的遭遇，感动益发深刻，于是，和于华北通话一结束，马上驱车赶到石亚南办公室。进门没来得及坐下，便急切地说：“石书记，你……你不能这么做！你……你才四十四岁啊，又进了副省级后备干部名单，而且是女同志，不……不能做出这种重大牺牲啊！”

石亚南挺和气地笑着，“那就该牺牲你啊？正刚，你也才四十一岁嘛，不是一心要有个为老百姓干事的大舞台吗？这一年多你在文山这舞台上的演出还是不错的嘛！虽说工作中犯了些错误，但谁能不犯错误呢？况且主要责任在我！”

方正刚连连摆手，“石书记，我是市长，这七百万吨钢我得负主要责任！”

石亚南恳切地道：“正刚，不要争了，在外面也不要这么说！省委常委会今天开过了，处理结果都出来了，你再把自己填进去干啥呀？蠢不蠢啊？背着你和同志们找裴书记检讨商量时，我说了我应该下台的理由：其一，我是文山市委书记，是班长，没有推卸责任的道理！其二，裴书记、赵省长都知道，我违规不是第一次了，在平州就有前科，引咎辞职理所当然，就拿我开刀，警示大家嘛！”

方正刚眼圈红了，“石书记，可你这是陷我于不仁不义啊！赵省长前阵子来文山检查工作时，你让我好好汇报，希望赵省长为我说说话。现在倒好，把我保了，却让你这么位好班长下来了，我内心不愧吗？让咱文山干部群众怎么想？”

石亚南道：“正刚，你也不要想得太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和赵省长、于书记没任何关系！就是在赵省长到古龙县和于书记通气的那天，我到省委找裴书记正式进行汇报的，想保你，也想保老古，我也不是没有一点私心！”

方正刚说：“这也算不上私心，我听华北书记说，古主任好像是个记过吧？”

石亚南道：“是记大过，应该说比较公平，老古总是没把好关，违规了嘛！”

方正刚苦笑不已，“姐姐啊，古主任可是我们拉下水的，责任在我们啊！”

石亚南也苦笑起来，“所以我承担主要责任嘛！正刚，你别替我抱屈了，我这次不下连老古都不服啊！有个情况我没和你说，老古停职以后就不理我了，我几次去省城汇报连家都不敢回，就怕老古这官迷不给我开门。算了，不说了！”

方正刚却想了起来，“石书记，怎么听人说，老古还过来兴师问罪了？”

石亚南挺敏感，看了他一眼，“哎，正刚，你都听谁说的？说了些啥？”

方正刚道：“也没具体说啥，就说老古跑来和你吵了一通，不知吵的啥！”

石亚南说：“正刚，你不知道就算了。现在这个结果挺好，我主动下台保住了你和老古，比较合算！要是你和老古下台，对工作不利不说，对我们的家庭也不好，只怕我和老古得离婚分手！这么多年了我们哪像夫妻啊？下台回省城，我也可以学着做个好母亲、好妻子了！以后你有机会到省城，我在家里招待你！”

方正刚又想起了当年的章桂春，一声叹息，感慨说：“石书记，刚才我还在想呢，如果这次我是和章桂春搭班子，肯定不是这结果，罪名就全是我的了！”

石亚南笑了，“是啊，就是能让你在章桂春面前争口气，我这做姐姐的也不能让你灰溜溜下台嘛！这阵子我已经听说了，章桂春认定你这次非下台不可！”

这情况方正刚知道，据说章桂春在银山不少场合说过：文山这次闯祸的事实证明，像他方正刚这种人就是不能重用。还有传言说，此人正活动着要到文山做市委书记。石亚南走了，他会不会过来呢？于是便道：“姐姐，你这一走，麻烦可又来了：谁接你做文山市委书记啊？省委别犯糊涂，把章桂春派过来吧？如果是这样，还不如我下台呢！章桂春真做了文山的一把手，老百姓就要倒霉了！”

石亚南冷冷一笑，“谁来做市委书记我不知道，可轮不上他，他算啥东西！”

方正刚不放心，忧心忡忡地说：“石书记，你也别这么绝对，中国的事有时很难说，裴一弘书记要调北京了，新省委书记会是谁？如果是赵省长、于书记，这种可能性不大，可外边派个新省委书记过来呢？章桂春还不贴上去表忠心啊！”

石亚南判断道：“这种情况一般不可能出现，就算新书记不是赵安邦、于华北，但只要这些老同志在，章桂春就不会被重用，省委这次对他查得很认真！”

方正刚发牢骚说：“可结果呢？不是啥也没查着吗？三个主要领导批示，还是不了了之了！一下子处理了这么多干部，章桂春连个警告、记过都没有！”

石亚南对此显然也不满意，“正刚，别说了，这不是咱们烦得了的事，让赵安邦、于华北他们领导去对付吧！章桂春逃得了这一次，能逃得了下一次吗？这个官场混子再有手段，也会有被揪住尾巴的那一天！”摆了摆手，“好了，不说他了，说点正事。我马上要走了，有些事得和你交代一下，也只能和你交代了！”

方正刚心酸地点点头，“好，石书记，您安排吧，我全照办，一定办好！”

石亚南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大信封，“这里是五万八千块钱，你亲自代我交到那对投资亚钢联的农民夫妇手上，就说我石亚南对不起他们了！”

方正刚接过钱，一下子怔住了，“石书记，你……你还当真这么做啊？”

石亚南表情郑重而严肃，“当然要这么做，这是我的承诺，要言而有信！”

方正刚把钱放到了桌上，“好，好，石书记，这个承诺我来履行好了！这不是你的个人承诺，是我们文山政府的承诺，我特事特办，把这笔钱退给他们！”

石亚南不同意，“这怎么行啊？政府从哪里开支？这就是我的个人行为！”

方正刚马上把话接了过来，“好，那算我的个人行为吧，我个人来退赔！”

石亚南半真不假地说：“哎，我说方市长，你和我争啥？就不能让我这个下台的市委书记在你文山投点资吗？告诉你：我和吴亚洲一样，对文山钢铁前景很看好！我相信，有你和这么一个能为老百姓干实事的好班子，这投资会有回报！”

方正刚不好再说了，这才把五万八千块钱收下了，“石书记，我明白了，你这是敲打我呢！我也做个承诺：姐姐您放心，您的投资必将得到应有的回报！”

石亚南意味深长道：“不是我一个人的投资得到应有的回报啊，是这七百万吨钢，是我们文山整个工业新区，是所有给亚钢联投了资的投资商和老百姓！”

方正刚近乎庄严地说：“石书记，我向您保证，我和同志们会竭尽全力！”

石亚南很欣慰，“好，好，正刚，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压力，只要你和同志们真的竭尽了全力，就算将来搞亏了，我也不怪你！”说罢，又拿出了份打好的文件，“这封道歉信你看看，是以一个市委书记的名义写给全市八百多万人民的！”

方正刚狐疑地接过道歉信，“石书记，你这又是啥意思？要公开发表啊？”

石亚南道：“如果你和同志们不反对，我准备公开在《文山日报》发表！”

方正刚匆匆看了一遍，看罢，就激动地叫了起来，“石书记，我不同意把这封道歉信公开在报上发表，起码不能这样发表！这七百万吨钢的问题很复杂，违规是事实，该认的账我们认。可另一方面，还有省委启动我省北部新经济发动机的背景嘛！再说，真正违规的是新区和亚钢联，主管失职的是我和市政府！”

石亚南苦笑说：“正刚，怎么又来了？我市委书记如果不失职，你们失得了职吗？也不要强调主观，什么这个背景那个背景的，这都不是理由！”深深叹息着，又说，“这几天我又到工地上看了看，还到吴亚洲跳下去的那座塔吊下呆了半天，心里真不是滋味啊！曾经那么红火的亚洲钢铁联合公司垮了，还让吴亚洲走上了绝路！焦化厂和冷轧厂的一千八百多亩地也毁了，许多桩基打了下去，地上挖了那么多坑，估计无法复垦了！我能不内疚吗？正刚，你和新区的同志们要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把地尽快利用起来？还有二百五十万吨铁水也得积极争取！”

方正刚道：“石书记，我正要汇报呢！铁水项目有戏，王副省长昨天到北京汇报时，重点介绍了铁水项目情况。鉴于项目搞了一半，文山又有铁矿资源，国家部委已经松口了，正式立项批准的可能性很大。这么一来，除了焦化项目和冷轧项目造成了大约三四亿的损失和停工造成的部分损失，后果并不算太严重！”

石亚南头脑很清醒，“正刚，现在的问题是停工造成的损失，这一块没法准确计算！银行贷款利息加设备折损，每天就是一二百万，必须和陈明丽的伟业国际尽快达成接盘协议！我是这样想的，国家有关部委补批手续有个过程，你和市里不能坐等，得马上打个报告给省政府，请安邦省长特事特办，先给批一下！”

方正刚应道：“好，我试试看吧！反正这四个保留项目北京基本同意了。”

石亚南又说：“也注意些谈判策略，未必就不和白原崴、林小雅的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谈！白原崴不是凡人，又和陈明丽成了对手，让他们竞争嘛！”

方正刚摇了摇头，“这事有些怪，白原崴好像没有竞争的意思，陈明丽和伟业国际集团呢，却把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开出的条件接过来了！当然，伟业国际也做了些妥协，把二百五十万吨铁水项目一起接了，可报价又太低了点！”

石亚南手一摆，“那就不要睬她，铁水单独招标，不是有几家有意向吗？”

方正刚说道：“这个工作也在做，新区管委会前天还接待了两拨投资商……”

就说到这里，石亚南的秘书刘丽敲门进来了，一脸焦虑，似乎有啥急事。

石亚南马上意识到哪里不对，当即问刘丽：“哎，你怎么了，出啥事了？”

刘丽眼里蒙着泪光，尽量镇定地说：“石书记，小婉来了个电话，说是她和她弟弟小鹏在今天早上送报纸的路上遭遇了一场车……车祸，她弟弟小鹏快死了！”

石亚南脸色一下子变了，“早上出的车祸，怎……怎么直到现在才说啊？”

刘丽眼中的泪下来了，情绪也激动起来，“如果不是医院见死不救，小婉也不会打这个电话！小婉这孩子多懂事啊，不到紧要关头不会麻烦你石妈妈的！”

石亚南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刘丽，你快说，都是怎么回事！”

刘丽抹着泪说了起来，“这场车祸发生在早上五点四十分左右，小婉和小鹏从报社拖着一三轮车报纸出来，在解放路被一辆卡车撞了。当时天还没大亮，路上行人不多，开车的那个混蛋司机肇事后就加速逃了。小婉和过路群众把小鹏就近送到了市人民医院，值班医生简单给孩子处理包扎了一下外伤，就让交一万元押金。小婉哪交得出这笔押金呢？求医生，求院长，给他们磕头啊，整整五个小时过去了，没起任何作用，小鹏已经奄奄一息了，小婉这才把电话打了过来！”

石亚南气得浑身直抖，“正刚，你看看，这……这就是咱们的人民医院啊！”

方正刚也火了，“简直是一帮冷血动物！刘丽，赶快打电话给医院，快，告诉他们，这一万块押金市里马上就派人去交，让他们立即抢救孩子，立即！”

刘丽当场拨起了电话，拨通后还没说几句，石亚南就抢过话筒，“让你们院长听电话！什么，你就是那个冷血动物园的园长啊？好，很好！齐园长，我是石亚南，我告诉你，这个被撞伤的小鹏是我的孩子，我的！被车撞伤送到你的人民医院五个多小时了，现在还没手术，我作为孩子的家长，求你大老爷开恩，立即安排手术！如果出了意外，我和中共文山市委一定追究你们的渎职责任！”

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当石亚南放下电话，和他一起紧急赶往市人民医院时，可怜的孩子已因大量内出血死在了手术台上。他们到手术室时，小鹏还在手术台上躺着，瘦小的身躯上蒙着白布单。那个姓齐的医院院长不在现场，不知躲到哪去了。手术室和走廊上站满了医生、护士和伤病员，一派紧张不安的气氛。

小婉抱着石亚南号啕大哭，“石妈妈，我……我没想到会这样，没……没想到啊！后来还……还是小鹏提……提醒了我，让我找……找一找石妈妈……”

石亚南泪水如注，动情地抚摸着小婉，哽咽说：“婉儿，我的孩子，我……我的好孩子啊，你怎么早不想到这一点啊！你……你石妈妈的心都要碎了……”

方正刚心里也十分难过，看着医生护士，禁不住吼了起来，“你们那个齐院长呢？让他滚出来！这种事躲得了吗？孩子磕头都磕不软他的心，还是人吗！”

石亚南抹去了脸上的泪，“方市长，不说了，就让他躲吧！我们今晚开会研究一下，看看怎么办？我的意见，对这种人要撤职开除党籍！我不管他有什么理由，什么市场经济，成本核算！是医院就得救死扶伤，是医生就得救人性命！”

方正刚点头应了，点头时，眼中的泪水顺着面颊流了下来。这真是想不到的事，面前这位令他敬佩的好班长就要下台走人了，竟然还看到了这么一出让她痛心不已的悲剧！他相信，石亚南和小婉说的不是假话，这位女同志的心承受得太多太多，也许真的要碎了。那是一颗和文山，和文山老百姓血脉相连的心啊！

第六十二节

裴一弘在调离汉江省的最后一个周末，主持召开了省委扩大会议，对在亚洲钢铁联合公司钢铁项目上严重违规的相关责任人进行了公开的严肃处理。省委组织部章部长在会上宣布了中共汉江省委对包括石亚南、方正刚、古根生、龙达飞在内的十二名副厅以上干部的处分决定。赵安邦代表省委、省政府作了大报告。

赵安邦在报告中总结了文山七百万吨钢的经验教训，重申了省委贯彻执行中央宏观调控政策的鲜明立场。同时结合汉江二十六年的改革实践，论述了改革探索和违规操作的区别，再次提到改革和改革者的原罪问题。要求党员干部既要保持和发扬敢为天下先的改革探索精神，又要依法行政，令行禁止，不要让自身的施政决策带上原罪。最后，赵安邦动情地说：“……同志们，大家谁都不要感到委屈！尤其是被处理的这十二位同志！对这种违规行为不处理是不行的！是否违反了中央本轮宏观调控政策，是中共汉江省委对亚钢联事件处理的唯一标准。但做人要有做人的标准，做共产党人要有做共产党人的标准，这是永远的标准！”

主席台下的三千多名党员干部，为赵安邦这番精彩讲话热烈地鼓起了掌。

赵安邦便又“另类”起来，于掌声平息后，脱稿做了些发挥，“同志们，做人的标准和做共产党人的标准是不能降低的标准啊！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有些受了处理的干部未必是坏干部，而某些没受处理的干部也未必就是好干部！不客气地说，我们某些干部人格低下，品质恶劣！不要说做共产党人了，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我说的这种干部今天会场上就有，我请你们扪心自问一下：你们和生你养你的老百姓还有没有血肉联系？你们可能没像古龙腐败案中的那些贪官污吏一样涉嫌经济腐败，但这种灵魂腐败更为可怕，对国家和人民，对我们改革事业的危害也许更大！在你们眼里，除了一顶乌纱帽就没有别的！为了乌纱帽，什么牛都敢吹，什么事都敢做！只要能爬上去，哪怕踩断老百姓的脊梁，踩碎老百姓的脑袋也所不惜！一官功成万骨枯嘛，老百姓在你们眼里，就是些无关紧要的数字！哦，同志们，说老百姓是数字不是我的发明啊，是在座一位相当级别的地方负责干部的发明！在他看来，老百姓这数字远不如数字重要，能让他升官，老百姓算什么？既不能升他的官，也不能罢他的官！这种人简直愚蠢到了极点，连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道理都忘了！对这种愚蠢无耻的干部，我今天必须警告一下！省委联合调查组对文山及相关各厅局的调查证明：在这次亚钢联事件中，没有任何以权谋私的腐败问题，这是很让我们中共汉江省委感到欣慰的！”

讲话一结束，掌声再一次响了起来，经久不息。赵安邦注意到，坐在主席台上的裴一弘、于华北、组织部章部长、王副省长和众常委们也在热烈为他鼓掌。

散会后，裴一弘走过来，乐呵呵地说：“安邦，你说得好啊，做共产党人要有做共产党人的标准，对那些灵魂腐败的官混子、坏干部也真该好好敲打了！”

赵安邦开玩笑道：“老裴，你咋不敲打？你敲打更有力度，效果会更好！”

裴一弘很正经，“哎，这不是你老兄做大报告嘛，我随便插话不是太合适！”

赵安邦心里有数，“得了吧，老裴，你马上高升了，何必最后再得罪人呢！”

嗣后的变化令赵安邦和汉江省的干部眼花缭乱。省委扩大会开过之后的第四天，裴一弘上调北京，进入了党和国家领导人的行列。同一天，中央空降了一位省委书记来汉江。新任省委书记叫何新钊，刚刚五十岁，赵安邦在北京一些会上见过的，虽说不是太熟悉，也还谈得来。六天之后，省委常委、副省级经济大市宁川市委书记王汝成调西南某省任代省长、省委副书记。八天之后，于华北在保留原汉江省委副书记不动的情况下，被安排为汉江省纪委书记、省政协主席。这个安排意味着于华北的省纪委书记只是个过渡，仕途终点站已是省政协了。这还没完，十天之后，宁川市长米建林又被调往东南某省出任副省长兼省委副书记。

于华北虽说没能如愿当上省长或者省委书记，可也熬到了正部级，心情还是比较好的，却很替他抱不平，揣摩说：“安邦啊，我估计你的问题还是出在另类上，锋芒太露了嘛！你要能像老裴那样平和沉稳些，省委书记没准就是你的！”

赵安邦不知该和于华北说啥才好，裴一弘赴京就职前和他交过心：让他不要想得太多，说是中央让他继续留任汉江省长，暂时不动，主要还是从这个举足轻重的经济大省的政治社会局面稳定考虑。赵安邦嘴上没说心里却想，这只是问题的一面。另一方面，他的胆子大了些，档案袋里处分也多了些。更不幸的是偏又碰上了宏观调控和这七百万吨钢的麻烦，中央当然要谨慎一些，这完全可以理解。

于华北又说：“老裴有头脑啊，这次心一狠，连手下爱将石亚南都撸了！”

赵安邦也想起了石亚南，“老于，何新钊书记不太了解亚南同志下来的内情啊，这么好的同志可不能冷冻起来，我想把她调到省政府来，先做副秘书长！”

于华北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认真想了想，“安邦，我看可以！如果新钊同志有想法，那我就来个新建议，让石亚南到我们省纪委来，过渡一下安排副书记！”

赵安邦和于华北心照不宣地用力握了握手，“好，老于，就这么说吧！最好还是到省政府这边来，石亚南一直在块块上做政府和经济工作，这样比较顺！”

于华北又说起他的事，“安邦，你也想开点，新钊同志毕竟才五十岁，前途无量，也许在汉江锻炼两年就走！你听老哥一句劝，咱可千万得摆正位置啊！”

赵安邦知道于华北是好意，笑着点了点头，“老于，你放心，我会摆正位置的，一定像尊重老裴那样尊重新钊同志！也能想得开，真的，我这是心里话！”

这么说时，赵安邦心里很感慨：真是弹指一挥间啊，转眼二十六年就匆匆过去了。在这二十六年中，风雨不断，纷争频起，他和于华北除了当年在古龙县搭班子之初这么交过心，后来就分道扬镳了，在某些历史时期还成了对立面。客观地说，他档案袋里装的处分不少都和这位老同事有关，他们真是一对官场冤家啊！

于华北现在不是冤家了，是立场感情相近的同志，说的话知心而恳切，“安邦，中央有关部门征求意见时，我认真推荐过你。在汉江省还有谁比我更了解你呢？我实事求是地说了，对你历史上的有些处分实际上搞错了，处理错了……”

赵安邦拉住于华北的手，“老于，别说了，这些情况我都知道！现在不挺好吗？老裴去了北京，我们宁川书记、市长全都外调成了省级地方大员。这说明了啥？不正说明了中央对我们汉江省的工作，尤其是宁川工作的充分肯定吗？我想，宁川老书记天明同志地下有知的话，也该含笑九泉了！”又开起了玩笑，“哎，你老兄当年真不该这么整我和天明啊，只怕天明现在都不能原谅你哩！”

于华北苦笑叹息，“安邦，如果哪天天明托梦给你，代我好好道个歉吧！”

赵安邦笑道：“嘿，我也是玩笑话，你别当真！还是说正事！老于啊，我们心里也得有点数呀，新钊同志人生地不熟，对汉江情况有个熟悉过程，我们班子里的同志和新钊同志也会有个磨合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你老兄可得注意提醒我啊，发现我擦枪走火了，就暗中踹踹我，别让我的另类影响了班子的团结！”

于华北说：“安邦，这你只管放心好了，你就是不说，我也会提醒你的！”

新省委书记何新钊很低调，在全省党政干部大会上公开发表讲话说，让他到汉江这么个经济大省来主持工作，他是诚惶诚恐，如履薄冰，唯恐辜负了中央和汉江五千万人民的期望。新书记高度评价了汉江省改革开放的历史成就，宣称自己是站在很高的点位上起步的。对赵安邦和班子里的同志，何新钊很尊重，在第一次常委会上就说：大家该怎么干还怎么干，我现在的主要工作是调查研究。我只有一点要求，就是要给我省干部群众鼓劲！不能让文山那七百万吨钢搞得垂头丧气。汉江省并不是只有这七百万吨钢，我们是个对国家财政贡献很大的经济大省，成绩很大，有目共睹，中央充分肯定。还说，跌了跤的英雄还是英雄，像原文山市委书记石亚南同志，受了处分的方正刚同志，从本质上说还都是好样的。

就是在那次常委会之后，赵安邦把对石亚南的使用问题提了出来，“新钊书记啊，你既然对石亚南同志有这么高评价，我就提个建议，还是得用起来啊！”

何新钊笑道：“当然！这样的好干部不用，我们还用什么人？赵省长，我完全赞同你的意见！”又交底说，“一弘同志给我交班时特别提到了两个同志，一个是方正刚，一个是石亚南。提起石亚南，老书记可是动了感情啊，说是这位女同志难得啊，既敢于探索，又勇于承担责任，和我们老百姓保持着血肉联系！”

赵安邦说：“是啊，亚南同志和老百姓的血肉联系可不是作秀啊！下台离开文山时，把无依无靠的孤女小婉领养了。还在报上公开向文山老百姓道了歉，不曾想啊，这个道歉信一发表，成千上万的干部群众来为她送行，场面感人啊！”

何新钊点点头，“这我知道！赵省长，你说吧，想怎么安排这位女同志？”

赵安邦想了想，斟词酌句说：“先让她休息一阵子，稍事安顿，然后就安排到省政府来吧！毕竟犯了错误嘛，暂时降级使用，先做省政府的副秘书长吧！”

何新钊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赵省长，石亚南同志原任文山市委书记嘛，我的意见，最好还是在省委安排吧！安排省委副秘书长，你看好吗？”

这可是赵安邦没想到的，“新钊书记，你可真厉害，把我相中的大将一把夺走了！”又半真不假道，“老于省纪委那边还想要她呢，我就让老于别和我争！”

何新钊打趣说：“哎，哎，赵省长，我可不是和你争啊，我是新来乍到，你们老同志总得讲点风格嘛！再说，最先看上石亚南的可是我啊，裴书记交班推荐时我就说了，就让这位女同志到省委来吧！不信你现在就打电话去问老书记！”

赵安邦没法争了，“好，好，新钊书记，你权大嘴大，我就讲点风格吧！”

何新钊却又说：“哎，赵省长，夺了你一员大将，我也帮你做点贡献，准备明天就找国家部委熟悉的头头，把文山新区决定保留的四大项目尽快给批了！”

赵安邦心里很快乐，嘴上却说：“得了吧，新钊书记，这也是你的事了！”

何新钊毕竟是从京城权力部门下来的，文山四大项目本来也在补批的过程中，何新钊几个电话一催，国家部委加快了审批速度，没几天批文全下来了。石亚南又安排到了省委，这真让赵安邦高兴，因此对这位新省委书记印象很不错。

然而，身为省劳动人事厅副厅长的老婆刘艳对这些事却另有看法，在家里和他私下叨唠说：“安邦，要我看，这位新省委书记很老练呀！别看年轻，毕竟是在北京大机关历练过的。上任后虽然挺低调，却也很务实。这七百万吨钢现在是他的事了嘛，他能不好好解决吗？板子你们挨了，好人他来做。更重要的是，他已在一片和谐气氛中接收老裴留在汉江省的干部班底了，用亚南只是个开始！”

赵安邦想想也是，嘴上却说：“也别这么说，好干部大家总会争着要嘛！”

刘艳含蓄地笑了笑，“安邦，你瞧着好了，你、老于和他不是一个等量级！”

赵安邦自嘲道：“那是，何新钊政治上比我成熟，否则中央不会派他过来！”

说这话时，赵安邦心里翻腾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也许一场艰难而复杂的磨合就要开始了，就像当初和裴一弘的磨合。裴一弘是老汉江干部，彼此比较了解，作风又民主，重大决策以及干部人事安排很注意和他，和班子主要成员通气，磨合期就比较短。和何新钊的磨合会是什么情况呢？恐怕难免要有些磕磕碰碰。何新钊有个谦虚谨慎，继承和发扬裴一弘集体领导，民主决策的工作作风问题，他也有个摆正位置的问题。老于提醒得对，如果他不摆正位置，耍老资格，以功臣自居，就会影响到省委班子的团结，甚至影响到下面各地市……

第六十三节

陈明丽走进黄金海岸私人会所临海三号厅时，白原崴已经先一步到了，正塑像般站在落地窗前，远眺着海上景色。落地窗很高大，几乎占了一面墙，白原崴熟悉而挺拔的身影便溶入了窗外由海涛浪花构成的辽阔景色中。一时间，陈明丽的感觉有些错位，觉得白原崴好像不是站在陆地餐厅里，而是站在一艘在风浪中航行的大船的甲板上，正目视着远方的航线。进门坐下时又注意到，白原崴今天身上穿的西装还是她去年在香港给他买的呢，价值三万多港币。那时白原崴是个名副其实的船长，伟业国际集团这艘大船的船长，也是她同居的情人。今天却什么都不是了，这个熟悉的男人离开了伟业国际，成了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的船长，也成了另一个女人，一个叫林小雅或者林斯丽娜的法籍女人的中国丈夫。

然而，白原崴就是白原崴，在她面前永远保持着一头狮子的威严。明明知道她到了，进了门，而且坐下了，竟然就装不知道，别说和她打招呼，连身子都没转过来。直到她干咳了一声，这才算惊动了落地窗前的狮子塑像。这头威严的雄狮动了动，缓缓转过了身子，看了看天花板，平淡地说了句，“哦，你到了？”

陈明丽勉强笑着，“到了！原崴，你既然向我发出了召唤，我能不到吗？”

白原崴走到对面沙发坐下了，“不是召唤，是邀请，有些话想和你说说！”

陈明丽道：“我们还有什么好谈的呢？十八年的一场漫长大梦终于醒了！”

白原崴说：“是啊，是啊，是梦总要醒的！不过，长梦醒来又是一个新的早晨了！”指了指落地窗外，“你瞧，太阳又升起了嘛，许多远洋货轮又起航了！”

陈明丽微笑道：“原崴，这么说，你今天请我过来，是探讨新的起航了？”

白原崴点点头，“是的。尽管我现在不是伟业国际集团董事会成员，不是伟业国际的领航船长了，可我还是这艘大船上的船员。我毕竟还拥有伟业国际25%的股份，而且还代表着美国纳斯达克上市公司伟业中国和法兰克福及香港上市公司各海外股东近19%的股权，我既要对我自己，也要对我所代表的股份负责！”

陈明丽明白了，白原崴这次请她过来不是叙旧，也不是解释，而是谈文山那七百万吨钢的资产重组，于是便说：“原崴，那我首先要谢谢你，谢谢你和欧罗巴远东国际的深明大义，你们的主动退出，使我们之间避免了一场恶性竞争！”

白原崴手一摆，毫无感情色彩地说：“不必谢，这不是我的善良，也不是我的宽容，而是利益决定的。我不愿用我的左手打我的右手，事情就这么简单！”

陈明丽道：“这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当董事会和高管层一些同志担心你意气用事时，我就说了：基于我对白原崴十八年的了解，他不会这么做！哪怕他老婆林小雅一定要这么拼，白原崴也会以铁腕手段拦住她！事实证明，我说对了！”

白原崴淡然一笑，“毕竟一起做了十八年的梦嘛，谁还不知道谁？”这句话说完，脸上又恢复了冷漠无情，“但是，明丽，在与文山的谈判中，你和董事会有一个决策是错误的，就是对那二百五十万吨铁水的忽视！你们这种超低报价实际上等于放弃！最新情况是：方正刚他们已准备和另一家公司签接盘协议了！”

陈明丽说：“这我知道，不是还没签吗？我们准备到最后时刻再让些步！”

白原崴站了起来，俨然当年的董事长，一副不容置疑的口气，“陈明丽，我告诉你，你不要糊涂！现在已经是最后时刻了！我当时以欧罗巴远东国际的名义拒绝这个项目，是担心这个铁水项目批不下来，现在这个项目批了，新任省委书记上任了，第一站去的就是文山，未来的支持力度不会小！本集团在文山金星铁矿有股份，为啥不把铁水项目收编过来？国际市场铁矿石价格高企，还有进一步大幅上涨的可能，必将拉升国内铁水成本和市场价格，你们要把目光放长远些！”

白原崴说的全是事实，雄狮就是雄狮，哪怕离开了狮王的位置，目光仍是那么远大，看到的是整个森林，而不是眼前的腐尸小虫，这让陈明丽不能不服。

白原崴继续说，表情严肃，“陈明丽，今天请你过来，我就是要说这件事。作为伟业国际仅次于国有股的第二大股东，我向你和董事会建议：一、以合理价格吃进铁水；二、以铁水项目为理由，收购金星铁矿股权达到控股铁矿的目的。这么一来，伟业国际的钢铁产业链就不存在大问题了，哪怕日后国际铁矿石价格涨到天上，也不会对我们主业造成太大的波动和影响，这是一种战略性的选择！”

陈明丽禁不住鼓起掌来，“原崴，你真不愧是我们的老船长！你看到的不仅仅是铁水项目，还有铁矿石资源啊！我完全赞同，明天就拿到董事会上去定！”

白原崴似乎挺欣慰，“好，那就好啊！”说着，站起来要走，“就这样吧！”

陈明丽一下子怔住了，“原崴，你要走？就……就不能一起吃顿饭吗？”

白原崴勉强微笑着，敷衍说：“明丽，还是别吃了吧，大家都很忙嘛！”

陈明丽眼圈红了，“原崴，我们毕竟风里雨里、国内国外，一起奋斗生活了十八年啊！这阵子又发生了这么多事，彼此之间就不能谈一谈？我原以为，你让我来是谈我们之间的事，没想到竟然是集团的工作，还是些商战和资本利益！”

白原崴想了想，又在沙发上坐下了，“还谈啥？你已经把我扔进了大海！”

陈明丽苦笑摇头，“不，不，原崴，我没把你扔进大海！是你为了林小雅脚踏两条船。一条船是伟业国际，一条船是欧罗巴远东国际。我和大家所做的，只是把你踏在伟业国际船上的这只脚拿到了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船上去了！”

白原崴往沙发靠背上一倒，“如果只有林小雅，没有欧罗巴远东国际呢？”

陈明丽略一沉思，“这我也想过，我也许会给你扔下一个救生圈，放下一只舢板，甚至可能让你留在伟业国际做执行董事或者副董事长，原崴，你信吗？”

白原崴没说信不信，突然问：“明丽，我下台走时，你怎么满面泪水啊？这泪为何而流？又为谁而流？为政变的成功？为自己终于走上了船长的舵位？”

陈明丽摇摇头，眼里汪上了泪，“不，原崴，我这泪为你而流，包括我在股东会上对你的感谢，都是真诚的！你当时多有英雄气啊，说得多好啊，虽然被打败了，却没倒下！你那么为自己骄傲！为你的才能、胆略，和钢铁般的意志！”

白原崴这才动了感情，“是啊，是啊，我当时没想到会说得这么精彩！”带着回忆的神情，喃喃着重复起了在股东会上的话，“在生态竞争极为残酷的海内外商战战场上，在资本市场的非线性迷乱和全球一体化经济的大浪淘沙中，我作为船长，引领着这艘叫做伟业国际的大船平稳航行了十八年！够了！”挥挥手，“明丽，这也是我的真心话啊，一千万港币起家，创造了这种辉煌，真是够可以了！”

陈明丽拭着泪问：“原崴，那你今天再说点心里话好吗，是不是很恨我？”

白原崴没回答，又站了起来，“明丽，是不是就到这里呢？该说的都说了！”

陈明丽冲动地拦到白原崴面前，“不，原崴，请你坐下，我还有话要说！”

白原崴耸耸肩，很绅士地笑了笑，“再说下去，话题就比较沉重了吧？”

陈明丽心头一阵酸楚，“不是比较沉重，是很沉重！在你背叛我之后，我也背叛了你！你我之间的背叛还都那么残酷无情，这阵子压得我透不过气来！”

白原崴重又在沙发上坐下了，“好，明丽，那我听你说，你说完我再说！”

陈明丽尽量心平气和地说了起来，“原崴，其实你心里清楚，当你和林小雅或者林斯丽娜在巴黎秘密结婚生子之后，我迟早会走这一步。这一步是否能够成功，我事先不知道。但你的失误促成了我的成功。你背叛我是一回事，背叛股东是另一回事。实话告诉你：有个情况我很意外，我从来也没想到把你当神一样信奉的高管层会在那天的股东会上倒向我。为了怕走漏风声，我事前根本没做过高管层的工作，我把高管层的股权选票全计到了你的名下，没想到他们选择了我！”

白原崴淡淡地说：“这很正常，以后的神是你陈明丽了，墙倒众人推嘛！”

陈明丽手一摆，“NO，我后来了解了一下，他们把票主动投给我，是因为你背叛了他们的利益，包括国有股的利益！你这个资本运作和商战的行家老手不幸违反了资本和商战的游戏规则！否则，你就算把我得罪得再狠，娶上三个老婆生下八个儿子，也不会导致你的失败下台！汤老爷子和海天基金算个例外，国有股对我并不是特别垂青，国有股是因为利益选择了我，原崴，你是败给了自己！”

白原崴一声轻叹，“这话不错，所以，明丽，我不恨你，只恨我自己！违规就要受罚，就要出局嘛，我认了！不过对汤老爷子，你和董事会要保持警惕！”

陈明丽点了点头，“原崴，这你放心，我会警惕的，目前只是暂时结盟！”

白原崴这才说：“明丽，你要说的话说完了，是不是该轮到我来忏悔了？”

陈明丽心里一阵刺痛，“还忏悔什么？忏悔改变不了现实！原崴，命运让我碰上了你，我有了参与打造伟业国际这艘大船的机遇，我从兔子变成了狮子，这要深深感谢你！但也正是你，无情地摧毁了我的感情世界，十八年的感情啊！”

白原崴眼里蒙上了泪光，“是的，十八年，我现在真是不敢回忆，也不忍回忆！有时我甚至想，如果你是我的老婆，小……小彼德是我们的儿子该多好！”

陈明丽一下子愣住了，怔怔地看着白原崴，“你……你真这样想吗？”

白原崴正视着陈明丽，“明丽，还记得吗？去年和国资委孙鲁生他们进行股权大战时，我是不是几次向你提出过，让你退出伟业国际管理层，我们结婚？”

陈明丽突然想了起来，“可……可我当时不知道林小雅和小彼德的存在！”

白原崴含泪问道：“如果你知道了呢？你愿意走下商战战场，和我结婚吗？”

陈明丽真不知该怎么回答，在这种情况下，她会和白原崴结婚吗？也许会也许不会。出于对白原崴的感情和敬佩，她在理智思索后可能会承认现实。世界虽然很大，男人虽然很多，但这种优秀而成功的男人太少了。何况这个男人和她同居了十八年，不是夫妻胜似夫妻。若不是白原崴一直反对把伟业国际搞成家族企业，她又坚持自由女性立场，他们十几年前就结婚了。可也正因为这种自由女性立场，她就不会无视另一位女性和小彼德的存在，也许那时就和白原崴分手了。

白原崴继续说，语调缓慢而沉重，“你不愿退出集团出管理层，不放心把你手上的股权交给我经营，你坚持独立立场，这才促使我下了决心。今天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在意大利的罗马结识林小雅之后，在我心里占据第一位置的仍然是你，我对林小雅和任何一个女人都没有过结婚承诺，哪怕和林小雅有了孩子！”

陈明丽心想，这十有八九是真心话：彼此十八年的感情先不谈，就是从利益角度考虑她在白原崴的心中也必然占据第一位。她手上拥有伟业国际9%的股权，正是这举足轻重的股权帮白原崴鼎定了江山，让他实现了对伟业国际的绝对控股。当时她手上的股权若倒向国资委，白原崴就做不成董事长。白原崴也许正是出于这种担心，才提出和她结婚的。眼中的泪水情不自禁流了下来，“原崴，现在我全明白了，在我的背叛中你犯了错误，而在你的背叛中我也犯了错误！”

白原崴似乎有些不解，“哦？明丽，你说说看，你又犯了什么错误呢？”

陈明丽任泪水在脸上流着，“去年股权大战发生时，我已不是十八年前那个单纯的姑娘了。我和你一样，把金钱、资本和股权利益看得太重！你把我塑造成了一个女强人，我不可能再依附任何一个男人活着了，哪怕是塑造了我的男人！”

白原崴若有所思，缓缓点着头，“明丽，这才是问题的实质所在啊！在那些日日夜夜，我常常彻夜失眠，一边绞尽脑汁和赵安邦和孙鲁生他们周旋，一边要警惕内部股权生变。你的独立立场虽然可以理解，可在我看来却是对我的不信任。你没把我这个塑造了你的男人当作亲人，更没把我们两人的利益作为共同的利益进行整体考虑！我当时的感觉是，你愿做我事业的盟友，却不愿做我的老婆！”

陈明丽扑到白原崴怀里痛哭起来，如……如果有来生，我们再……再重新开始吧！原崴，我……我不恨你，你……你也别恨我，今生今世我……我们都在关键时做了错误的选择，也……也就只能打落牙和血吞，各自承担后果了！

第六十四节

省委、省政府各部委局办，和下面各地市的干部对何新钊的反映很好。尤其是文山的干部群众。何新钊下去调研，跑的第一站是文山，不但给干部群众鼓了劲，还提出了四句话的口号：“理念创新，科学发展，优化环境，危中求进。”

何新钊离开文山后，就近去银山调研。方正刚送走何新钊的次日，兴奋地跑到了省城，向赵安邦汇报说：“赵省长，何书记真是很不错啊！在文山搞了三天调研，重点是了解新区情况，大会小会上没批我们一句，一再要我们放下包袱！”

赵安邦道：“你们是要放下包袱嘛！该处理的处理了，在新钊书记的亲自催促下，四大项目批下来了，亚钢联资产重组的步伐要加快，你这市长责任很大！”

方正刚说：“赵省长，我知道，有些具体措施我们已经向何书记当面作了汇报，我今天过来就是要向您和省政府正式汇报。工业新区这七百万吨钢的重组进展顺利，白原崴和林小雅的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已经出局了。陈明丽的伟业国际集团正式接盘，一揽子合同昨天签了，何书记亲自出席了签字仪式。伟业国际五亿六千万定金这几天就会打过来了。目前形势比较好，正在走出被动！”

赵安邦问：“焦化和冷轧损毁的那一千八百多亩地怎么办？你有啥思路？”

方正刚乐了，“赵省长，这事我正要说：咱新书记不是叫何新钊吗？还真是有点新招呢！何书记说了个思路，是这样的：不但是一千八百亩地，工业新区的土地资源要考虑总体整合。在国家控制建设用地的大背景下，要把有限的土地提供给成熟的科技含量高的项目，盘活新区的土地存量。我们正准备研究落实！”

赵安邦道：“好！正刚，既然这样，那你们就尽快落实吧，何书记这个思路不错，和我这阵子的想法不谋而合！”想了想，又说，“再给你们提个建议：你们考虑一下，是不是在新区搞点纪念物啥的？不要忘了吴亚洲和亚钢联，也不要忘掉这次深重教训。我记得不知是剑桥还是哈佛大学，有个他们学校毕业的建筑师设计的桥梁垮塌了。校方就从垮塌的桥上取下了一些废钢，做成了警示戒指，以后凡是从他们学校毕业的建筑系大学生一人发一个，让他们明白什么叫责任！”

方正刚略一沉思，“赵省长，您这建议我考虑吧，看看搞点啥警戒纪念物比较合适？吴亚洲和亚钢联的这七百万吨钢和剑桥或哈佛的塌桥还不是一回事，我觉得吴亚洲是个失败的英雄！这个在一九六一年大饥饿年代没饿死的苦孩子已经创造了生命和事业的辉煌，哪怕是失败的辉煌！吴亚洲生命的灯火曾那么动人的闪烁过，然后在一场暴风雨中熄灭了，可谁又能否认他生命中曾经有过的亮度呢！”

赵安邦伤感地说：“是啊，记住他，记住这个叫吴亚洲的企业家吧！让历史告诉未来，在这场已历时了二十六年的改革实践中，我们取得了多么辉煌的经济成就，又曾经一次次付出过多么沉重的血泪代价！所以，正刚，这个教训首先是我们要汲取，一定要管住政府这只有形的手，要学会用好市场这只无形的手！”

方正刚却领会错了他的意思，当即感叹说：“赵省长，您说地太对了，您不说我也想说！这次如果中央和省里不干预就好了，上面得学会管住自己的手！”

赵安邦哭笑不得，“正刚，你怎么回事？事情刚过去就翻案了？我问你：中央和省里为什么要干预你们？首先是你文山政府没把手管住嘛！你和亚南，还有新区管委会要，非把吴亚洲和亚钢联最初的二百万吨钢搞成七百万吨。又是给土地，又是给政策优惠，政府亲自出面帮着吴亚洲搞贷款，新区管委会下属各部门和亚钢联串通一气共同违规，这是市场无形的手在起作用吗？根本不是嘛！如果从一开始就真正按市场规律运作，这场灾难也许就不会发生。正因为你们地方政府有形的手干预在先，造成了后果，中央和省里才被迫进行了干预！”

方正刚没话说了，“赵省长，我不翻案，我和同志们一定记住这个教训！”

就是在方正刚来汇报的那天，赵安邦想起了履行诺言，请石亚南和古根生夫妇好好吃一顿饭。考虑到方正刚和石亚南是在文山共患难的亲密搭档，方正刚和古根生也挺熟悉，又已到了省城，便让方正刚汇报后留一留，晚上参加作陪。

方正刚已知道了石亚南和古根生闹离婚的事，赔着小心问：“赵省长，我咋听说古根生这家伙住到省发改委办公室去了？我打电话问石亚南，她也不说！”

赵安邦说：“老古活该，亚南是该好好收拾他一下，不过，离婚不合适！”

方正刚明白了，“那你首长出面做劝和工作，我参加恐怕不太好吧？”

赵安邦说：“正因为这样，你才得参加嘛，你在场石亚南就得注意形象！”

方正刚大拇指一竖，“高，实在是高！赵省长，那到时我看你眼色行事！”

为了创造一种和睦的家庭气氛，赵安邦这次请客没安排在外面，而是在自己共和道八号家里，专门从省委招待所请了个厨师做了一桌上海菜。古根生态度最好，先跑来了，一来就和方正刚、刘艳亲热无比地打成了一团。要方正刚和刘艳好好做做自己老婆石亚南的工作，尽快结束他的流放生活。赵安邦在一旁听了直想笑，心想，你这个官迷，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正说笑着，石亚南到了，还把从文山带过来的孤女小婉领来了。进门就指着他开玩笑说，“小婉啊，来，认识一下，这就是省长伯伯，官比你石妈妈大多了，石妈妈就是被他下令撤职的！”

赵安邦拉着小婉的手，笑道：“小婉，别听你石妈妈的啊，她逗你玩呢！”

古根生热情地拉过小婉，“我和你石妈妈有个儿子，现在又有个女儿了！”

石亚南却把小婉拉回自己身边，指着古根生介绍，“小婉，这是古副主任！”

赵安邦一听，笑了起来，方正刚、刘艳也都笑了，搞得古根生一脸窘迫。

入席吃饭时，赵安邦带着幽默做起了石亚南的工作，“亚南，你别光记着大古伤你心的事，也得多想想大古的好处啊！大古对你感情深着呢，对你无限忠诚啊！我突然袭击，他及时给你通风报信；我让他在文山潜伏，他为了你净给我送假情报；后来伤你的心呢，也不是故意的，主观愿望还是想暂时蒙一蒙我嘛！”

方正刚很有眼色，接上来说：“石书记，这也是我的判断。老古提出离婚是一种策略，让赵省长感觉到他改正错误的决心是很大的，风头一过再去复婚嘛！”

古根生忙道：“就是，就是，赵省长，方市长，你们不知亚南做得有多绝啊！我到文山找她时，她已经和裴书记谈过了，心里全都有底了，就是不和我透！”

赵安邦佯作正经，“这就对了嘛，能像你这么不讲原则，不讲纪律吗？”

石亚南摆了摆手，“不，安邦省长，不是这么回事！”这才红着眼圈责问古根生，“老古，你跑到我办公室兴师问罪时，让我说话了吗？我拦都拦不住你！今天在赵省长家，正刚市长又在座，我给你留点面子，有些话现在先不说了！”

方正刚笑道：“对，对，有些话你们夫妇两人回家去说！石书记，你回家后继续收拾老古好了，我在这里表个态啊，我和文山八百万人民做你的后盾！”

石亚南严肃不下去了，“去，去，正刚，这和你，和文山人民有啥关系！”

赵安邦插了上来，语气严肃而恳切，“哎，咋没关系？和我，和省委也有关系嘛！亚南，你想想看，这么多年了，因为工作需要，你们一直两地分居，现在又是为了工作闹到了这一步，我这个省长心里能安吗？再说，你们两人不是一般干部群众，一个省委副秘书长，一个是省发改委副主任，总还有个社会影响问题嘛！我的意见，大古回家住去，别住在省政府大楼里给我丢人现眼了！”

方正刚道：“就是，就是，石书记，这对你影响也不好嘛！不知道的人还不知会咋想呢，没准就会想：别是老古同志生活作风有问题吧？这影响可就……”

石亚南打断了方正刚的话头，“正刚，你少给我胡说八道啊，谁也不会这么想！老古在这方面是经得起考验的！”这才表态说，“赵省长，正刚，看在你们的面子上，我啥也不说了，就按你们意见办！我来之前就知道你们会是这态度！”

赵安邦笑了起来，“好，好，亚南，大古，还有小婉，我敬你们全家一杯！”

古根生十分激动，忙不迭地站了起来，“赵省长，谢谢，可太谢谢您了！”

石亚南却又说：“老古，现在小婉来了，没你的床了，你睡客厅沙发吧！”

古根生手一摊，夸张地叫苦，“赵省长，同志们，问题还没最后解决啊！”

刘艳把古根生的手打了回去，“这就不错了，要是我，就让你睡地板！”

小婉很懂事，马上说：“哎，石妈妈，让叔叔住我房间，我到沙发上睡！”

石亚南拍了拍小婉的肩头，“给我住嘴，大人的事你们小孩子家不要管！”

赵安邦心里挺愉快，觉得夫人刘艳说地对，今天能把问题解决到这一步就不错了，只要古根生结束流放回了家，哪怕先睡地板，日后也肯定有办法挤到石亚南的床上去。石亚南现在虽说不做文山市委书记了，可又成了被新老领导一致看重的省委副秘书长，虽说暂时是副厅级，可权力影响力却是他这官迷的正厅比不了的。又觉得古根生品质境界和石亚南真没法比，官梦怕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吃罢晚饭以后，方正刚驱车回了文山。赵安邦让古根生带着小婉回了家，把石亚南单独留了下来，继续做了些工作。接下来谈的虽说仍然是他们这对夫妇的生活私事，可也涉及到了一些原则。吃饭时当着这么多人面，有些话他不好说。

赵安邦告诫石亚南，“从今以后你除了干好工作，也要尽到妻子和母亲的责任啊！另外，要重视古根生的官迷问题，提醒着他一点，免得他以后犯错误！”

石亚南道：“赵省长，我知道，现在回了省城，夫妻团聚了，家庭角色我会重视的。至于老古的官迷，我实话实说，这正是我不能原谅他的！你说说看，当时我的压力多大啊，他竟为了头上这顶破乌纱帽，赶来离婚！所以我才得好好收拾他，才故意让他住到办公室去丢人现眼！刚回省城那阵子，我还真动过和他离婚的念头！道不同不相与谋嘛，再说，儿子大为现在大了，我又有了小婉！”

赵安邦这才想起问，“儿子接回来了吗？听大古说，大为在文山县中上学？”

石亚南摇了摇头，“没接，以后也不打算接，让大为这孩子吃点苦有好处！”

赵安邦说：“这倒也是啊！”想了想，又问，“那你为啥又要接小婉过来呢？”

石亚南声音哽咽了，“小婉本来可以交代给方正刚，可我舍不得！她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是在苦水里泡大的，唯一的亲弟弟又在车祸后死于我们人民医院的冷漠渎职。看着小婉这孩子，我会永志不忘文山，不忘身上那份没尽到的责任！”

赵安邦动情地道：“亚南，你说得好，说得好啊！我们当共产党的官就得像你这样当！做为人民服务的公仆，做百姓的好儿好女，不能总惦记一己私利！就应该多想想自己的责任，尽到的和没尽到的责任，对这个国家和民族的责任！”

石亚南却又替古根生说起了话，“老古有毛病，不过并不是章桂春那种品质恶劣的人。这些年也苦了他了，文山这七百万吨钢主要责任在我和方正刚嘛！”

赵安邦笑道：“所以呀，我才请你们吃饭，帮你们做工作啊！好了，亚南同志，谢谢你给我面子，也希望你再给我个面子，别让人家古副主任睡沙发了！”

石亚南半真不假地说：“哎，赵省长，这个面子就算了吧！你刚才还让我多提醒他呢，罚他睡沙发就是一种提醒！让他加深印象，记住这次官迷的教训！”

第六十五节

石亚南告辞走后，赵安邦洗了个澡，准备上床看会儿电视新闻早点休息。明天事不少，一大早就要赶到宁川出席国际经贸洽谈会的开幕式，下午还得赶回来和调到西南某省任代省长的老部下王汝成谈两省区域合作。王汝成希望汉江能给他这从汉江出去的新省长一个见面礼。他和汉江省也希望新官上任的王汝成能在能源上支持江汉省一下。汉江能源缺口越来越大了，让他和王副省长颇为忧虑。

不曾想，刚刚上了床，床头柜上的电话就响了，是于华北打来的。这老兄口气不太对头，开口就问：“哎，安邦，今晚的汉江新闻联播你这同志看了没有？”

赵安邦道：“怎么了，老于？我今晚做起了街道民事调解员，没时间看啊！”

于华北说：“那你最好看看，现在差五分十点，十点重播，你看后再说吧！”

赵安邦本来还想问问于华北，是啥事让他这么恼火，可于华北那边已挂了机。

卧室里的电视机一直开着，是中央台一套，赵安邦便把频道调到了汉江卫视台。果不其然，五分钟后，卫视的本省新闻联播重播了，头条新闻就是省委书记何新钊在银山市调研。电视画面上，银山市委书记章桂春和一些干部热情陪伺在何新钊身边，在不同的场合向何新钊进行汇报和介绍。其中有一个干部就是曾做过金川区委书记的吕同仁。在金川区下了马的硅钢工地上，何新钊扯着吕同仁的手谈笑风生，说了半天。吕同仁满脸谦和的笑容，频频点头，不时地做着记录。

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报道说：“……省委书记何新钊同志认真听取了银山市委领导同志和四套班子的汇报，视察了银山部分区县，对银山的工作予以高度评价。何新钊指出，银山班子是开拓进取，求新务实的班子，眼界开阔超前，战略思路清晰。省委相信，具有光荣革命传统的银山人民一定会在这届班子的带领下，通过自身艰苦奋斗，为扭转我省南北经济不平衡的局面做出新贡献。何新钊强调指出，尤其可贵的是，银山干部群众顾大局，听招呼，讲政治，守纪律，很好地贯彻执行了中央和省委的宏观调控政策，做到了令行禁止，雷厉风行！”

赵安邦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于华北肯定是冲着这条新闻来的，前一阵子对章桂春的调查查无实据，已经让他和于华北很恼火了。新书记何新钊不明就里，竟还高度评价，于华北有气也在情理之中。老于毛病不少，可原则性就是强啊！

正这么想着，于华北的电话又打来了，“看了吧？安邦，感觉如何啊？”

赵安邦心里也气，却不愿给予华北火上浇油，好言好语道：“老于，新钊同志说的不就是些场面话嘛，较啥真？人家新来乍到，到哪都要以表扬为主嘛！”

于华北偏是较真的主，“这叫什么话，到古龙县也能表扬为主吗？表扬那些腐败分子，让他们再接再厉，好好搞腐败？他又不了解情况，乱‘指出’啥！”

赵安邦笑道：“哎，老于，你别抬杠啊，新钊同志咋会肯定腐败分子呢！”

于华北不依不饶，“章桂春不就是腐败分子吗？政治腐败，灵魂腐败！就是你在大会上说的，这种腐败的危害不比经济腐败小！还有那个吕同仁，我看也有问题，灵魂恐怕也腐败了！对章桂春的调查材料我全认真看了，很多问题就卡在这个重要证人手上！这个吕同仁聪明啊，只怕把政治腐败的那一套全吃透了！”

赵安邦知道于华北说得都对，可仍是劝，“那你说咋办呢？新钊同志已经被章桂春和吕同仁这帮人蒙了！你我不也被蒙过吗？我还上当受骗吃过他们价值不菲的廉政餐哩！再说，新钊已经这么‘指出’过了，你再让他收回？可能吗？”

于华北道：“我想和你商量的就是这事！我们当然不能把他的表扬和肯定收回，但我们，具体说就是你我，我们要和新钊同志严肃谈一次，把章桂春和银山在这次宏观调控中的真实表现，把他们欺上压下搞的瞒和骗都向新钊说一说！”

赵安邦心想，是该和何新钊严肃谈一次，好好说一说，可又觉得不好说。

于华北见他沉默着不说话，又叫了起来，“哎，安邦，你什么意见啊？”

赵安邦这才深思熟虑地说：“老于啊，我让你提醒我不要擦枪走火，现在我也提醒你别擦枪走火！目前可是新班子磨合期啊，许多正常的事都会很敏感哩！”

于华北不高兴了，“安邦，我这可不是擦枪走火啊，这是新钊同志上了当受了骗！我们提醒他是出于好意，出于对工作负责！你老兄也谨慎过分了吧？”

赵安邦道：“老于，你听我把话说完嘛！你说地对，当然应该提醒一下新钊同志，但不是由你和我来提醒，而是请老裴提醒！我的意见啊，咱们抽空分别给老裴打个电话，各说各的，最好不要在同一个时间打，别像事先通了气似的！”

于华北明白了他的苦心，“这倒也是，老裴的身份比较超脱，啥都能说！”停顿了一下，又说，“安邦，那我今晚就给老裴打电话，你明后天再给他打吧！”

赵安邦本来想说，这都深更半夜了，急啥？却又没说。这个老同志他太了解了，天生是个急性子，不让他打这个电话，只怕他觉都没法睡，便也随他去了。

被于华北这个电话一闹，赵安邦也在床上躺不住了。到楼梯口伸头向楼下客厅看了看，见刘艳在看一部热播的韩剧，便把藏在衣橱里的中华烟找了出来。为防刘艳突然袭击，抓他的违规，便关了灯，躲到阳台上抽了起来。

主卧室阳台的正面对着共和道，侧面对着十号院的裴一弘家。赵安邦抽烟时注意到，裴家二楼的灯还亮着，可灯下再也没有裴一弘看文件的熟悉身影了。裴一弘人调走了，家暂时没搬，啥时搬还不知道，谁会住进来也不知道。如果裴一弘搬走了，没准何新钊就会住进来，共和道上的小洋楼可是权力身份的象征啊！

又想到了于华北即将打给裴一弘的电话。这个电话至关重要，是未来的一个预兆。对章桂春是什么人，裴一弘很清楚，对章桂春的调查是他亲自抓的。按理说交班时应该对何新钊有所交代和提醒，不至于让何新钊上章桂春的当。可蹊跷的是，何新钊偏上了当。赵安邦认为，这不外乎三种可能，其一，因为没能查出章桂春的问题，裴一弘出于谨慎的考虑没作交代；其二，裴一弘走得急，交接匆忙，忘记了交代；其三，裴一弘交代了，但新任省委书记何新钊不当回事，另来一套；如果是第三种可能，问题就复杂了。但愿他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

这时，夜幕下的共和道上一片寂静。光线柔和的玉兰灯点缀在根深叶茂的法国梧桐树下，将街区里一座座欧式小洋楼映衬得若隐若现，透着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神秘。赵安邦想，共和道就是共和道啊，近百年来一直高官云集，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在决定历史，决定汉江八万平方公里土地和五千万人民的政治和经济命运。共和道的楼院里如果哪天住上章桂春这类人物，也许将是一场灾难……

就想到这里，卧室床头柜上的电话响了。赵安邦马上判断到：这十有八九是于华北的电话，便掐了烟头，急忙进门接起了电话，“哎，怎么样啊，老于？”

不料，电话里却传来了刘艳的声音，“安邦，请自觉点啊，你可违规了！”

赵安邦挺失望，哭笑不得说：“哎，我违啥规？刘艳，你有什么证据？”

刘艳说：“安邦，别以为在阳台上抽烟我就不知道，我从窗口看见了，因为电视剧情节紧张，就没上去抓你的现行！还查文山违规呢，你先做个榜样吧！”

赵安邦没心思和刘艳斗嘴，“好，好，你把话筒放下，我等老于的电话呢！”

于华北却一直没来电话。直到刘艳把那部不知所云的韩剧看完，红色保密机和普通电话机都没响过。赵安邦忍不住这份煎熬了，想了想，主动打了个电话给予华北，一问才知道，原来裴一弘不在国内，正随总理在欧洲进行国事访问呢！

赵安邦这才带着暂时无解的悬念，重又上了床。上床后仍睡不着，又把事情往好处想：何新钊好像还不错，否则不会这么看重石亚南和方正刚。问题估计还是出在章桂春和银山某些干部身上，这些官混子不也让他上过当吗？何况新来的何新钊了！再说，何新钊也有自己的难处嘛，下去调研考察就得讲点话，总不能一言不发吧？讲什么？指出问题，发表批评？真这么做了，他和老于以及班子里的老同志又会咋想呢？恐怕又要认为人家新书记否定汉江省工作成就了吧？现在就是磨合期嘛，双方都很敏感，也都有份小心谨慎，这未尝不是件好事……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五节

第六节

第七节

第八节

第九节

第十节

第十一节

第十二节

第十三节

第十四节

第十五节

第十六节

第十七节

第十八节

第十九节

第二十节

第二十一节

第二十二节

第二十三节

第二十四节

第二十五节

第二十六节

第二十七节

第二十八节

第二十九节

第三十节

第三十一节

第三十二节

第三十三节

第三十四节

第三十五节

第三十六节

第三十七节

第三十八节

第三十九节

第四十节

第四十一节

第四十二节

第四十三节

第四十四节

第四十五节

第四十六节

第四十七节

第四十八节

第四十九节

第五十节

第五十一节

第五十二节

第五十三节

第五十四节

第五十五节

第五十六节

第五十七节

第五十八节

第五十九节

第六十节

第六十一节

第六十二节

第六十三节

第六十四节

第六十五节

版权信息

书名：中国制造

作者：周梅森

出版社：江苏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7-10-01

ISBN：9787539926506

第一章　闪电划过星空

1998年6月23日19时　省委大院

省委常委会结束后，天已经黑透了，省委副秘书长高长河离开办公室，急急忙忙往家赶。老岳父前几天又住院了，高长河和夫人梁丽约好今晚要去探视，下午梁丽还打电话提醒过，高长河不敢有误。不料，在一号楼门口正要上车，偏见着一脸倦容的省委书记刘华波站在台阶上向他招手。

高长河知道刘华波前不久代表省委向中央有关方面表过态，要为经济欠发达的兄弟省区干点实事，正让他们筹备一个对口扶贫工作会议，便以为刘华波想询问会议的准备情况，遂走过去主动汇报说：“刘书记，对口扶贫会议的准备，我们已经按您的要求搞完了，正想抽空向您具体汇报一次。您看安排在哪一天比较好？”

刘华波摆摆手说：“这事常委分工陈省长负责，你们向陈省长汇报好了，明天我和你谈点其他的事。你八点整到我办公室来谈好不好？手上的事先放一放！”

高长河很想问问刘华波要和他谈啥事，可刘华波不主动说，自己也不好问。然而，却于心不甘，便又没话找话地说：“哦，刘书记，还有一个事，明天下午平阳市跨海大桥通车，平阳市委非常希望您能去一下平阳，您看……”

这时，刘华波的车已驰上了门厅，刘华波一边向车前走，一边说：“长河，这事不是说定了嘛，程秘书长和吴副省长代表省委、省政府去，我就不去了。我事太多，日程排得满满的，走不开嘛。”

高长河跟着刘华波走到车前：“可这一下午平阳那边又打了三个电话过来。”

刘华波笑了，指点着高长河的额头道：“你这个高长河，咋对平阳这么情有独钟呀？该不是吃了人家平阳的回扣吧？！好，好，我看你这省委秘书长也别干了，就到平阳市委去做秘书长吧！”开罢玩笑，又严肃地强调了一下，“记住，明天八点整到我办公室来，十点后我还要会见独联体的一位国家元首。”

高长河连声应着，眼见着刘华波的车开出去，自己才恍恍惚惚上了车。坐在车上，越想越觉得明天的谈话有些蹊跷。这位省委一把手要和他谈什么？该不是谁又告自己的黑状了吧？一年前做省城市委副书记时，他写过两篇从法制角度谈经济的文章，批评了一些经济建设中违法无序的混乱现象，便不清不楚地得罪了一些人，这些人就含意不明地称他为“高指导”。可这一年多过去了，他又离开了省城工作岗位，这些人总不至于再和他没完没了地纠缠了吧？而在省委副秘书长的岗位上，他想做“高指导”也做不了，事事处处必须听从首长“指导”，引起争议的概率几乎等于零。这么一想，心里便安了，坐在车里，竟有了些欣赏夜色的情绪。

省城的亮化工作这年搞得不错，力度大，效果也就比较好，一座座摩天大楼通体发光了，霓虹灯和广告牌全都亮了起来，万家灯火和满天繁星把面前这座八朝古都装点得一片辉煌。

然而，车过中山广场时，高长河注意到：这个自己曾主持建设过的广场亮化得不太好，四周的地坪灯坏了不少，且有不少市民三五成群地聚在草坪上。

高长河的脸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对司机说：“这么好的广场，这些人竟这么作践，一点也不知道爱惜，真是不像话！”

司机说：“啥时也免不了有这种不讲公德的人嘛，所以才要宣传精神文明。”

高长河说：“光宣传也不行，得动真格的，搞点地方法规，见到省城市委靳书记时，我得给他提个建议：加大立法和执法的力度，对这些不讲文明公德的人，要依法处罚，罚得他心惊肉跳，看他还敢不敢！”

司机不以为然地说：“高秘书长，你又不是省城的市委书记了，还管这些闲事干啥？！”

高长河说：“哎，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不是市委书记，却还是省城的市民嘛，这建议权我总还有吧？！”说罢，看了看手表，“开快点，到家接上梁丽，我们就去人民医院，我们家那位老八路又住院了，情况不太好哩……”

不曾想，医院却没去成。

车到上海路七十四号自家院门口，高长河意外地发现了一辆挂着平阳市小号牌照的奥迪停在路边，一进院子大门便远远看见自己中央党校的同学，现任平阳市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孙亚东在他们家客厅里坐着，夫人梁丽正和孙亚东说着什么。

高长河先没在意，以为孙亚东是为明天平阳跨海大桥剪彩来请省里领导的。可转而一想，又觉得不对头：孙亚东分管纪检，跨海大桥和他一点关系没有，而且近来一直有传闻，说他和平阳市长文春明斗得厉害，他这时来干什么？

这才敏感地想到了平阳市的班子问题。平阳市委书记姜超林年龄到了，要到人大去，现市长文春明很有可能出任新一届平阳市委书记，而这肯定是孙亚东不愿看到的。因此，高长河认定，孙亚东此行必是来打探消息，顺便给文春明上点眼药，心里不由得暗暗叫起苦来。

然而，高长河脸面上却没动声色，一进家门就笑呵呵地招呼孙亚东道：“亚东呀，你可真是稀客！咋突然想起来看我了，啊？”

孙亚东也笑：“看你？我是来蹭饭吃的！梁丽，长河回来了，快开饭吧！”

梁丽说：“开什么饭呀，孙书记？你说来就来了，我可没啥好东西给你吃！”

孙亚东嚷道：“梁丽，你客气啥呀？冰箱里有啥吃啥，我还带了点平阳的土特产，喏，还有酒，你炒两个菜，我和高书记一起喝两盅！”

碰到孙亚东这样的主，高长河也只好陪着一起喝两盅了。

端起酒杯时，高长河便把话说在前面：“亚东，你可别想腐蚀拉拢我，我和你说清楚，你们平阳班子省委咋定的，我可真不知道，你要想打听这事，最好去找组织部的同志，找我你可真是找错人了。”

孙亚东诡秘地一笑说：“我谁也不找，今天就找你喝酒，顺便也向你汇报一下工作。平阳这个地方不简单哪，经济实力全省第一，人均国民产值全省第一，人均收入全省第一，可干部队伍也比较复杂呀，据我所知潜在的腐败问题比较严重……”

高长河预感到孙亚东要给他们的市长文春明上眼药了，便应付说：“知道腐败问题比较严重，你好好查处嘛，和我说干什么？来，喝酒！”

孙亚东却不喝，反倒把手中一杯酒拍放到了桌子上：“好，高书记，有你这话，我心里就有底了！现在，我就向你汇报一下平阳干部群众反映比较强烈的烈山县的经济问题和平阳轧钢厂的问题。对平阳轧钢厂的问题，身为市长的文春明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样的人还想当市委书记？幸亏省委英明，没让文春明爬上去。所以，我建议你上任后，就以平阳轧钢厂做反腐倡廉的突破口，看看国家这十二个亿是咋扔到水里去的……”

高长河这才觉得哪里不对头，忙拦下孙亚东的话头道：“哎，哎，孙书记，你等等，等等，你还真向我汇报了，啊？我既不是省纪委的书记，又不是你们平阳市委书记，只是个听喝的省委副秘书长，我到哪上任？”

孙亚东用筷头指着高长河直乐：“高书记，不够意思了吧？马上要到我们平阳当市委书记了，对我这个老朋友加新同事还要瞒，你呀，你呀！当然，你老兄讲组织原则我也能理解！来，干一杯，我代表我们纪检政法口的同志们，也代表敢于斗争的九百万平阳人民，欢迎你来平阳主持工作！”

直到这时，高长河才恍然悟到：明天早上八点和省委书记刘华波的谈话内容，很可能是平阳的班子问题和自己工作的调动。现在的事情往往就是那么奇怪，作为当事人的他尚不知道自己的工作调动，倒是下面先知道了，而经验证明，这来自下面的小道消息有时还就是惊人的准确。

然而，这毕竟是小道消息，省委书记刘华波毕竟还没和他谈话。

于是，高长河仍是不动声色，笑道：“孙书记，你这耳朵也太长了一点吧？这我的事，我都不知道，你咋就知道了？难道刘华波的省委书记让给你当了？！”

孙亚东有些惊讶：“高书记，你是真不知道？”

高长河摇摇头：“我只知道省委考虑让文春明接姜超林的书记，听说姜超林同志极力推荐，和省委组织部的同志谈了九个多小时哩。”

孙亚东摆摆手：“这是旧闻了，文春明没通过，各方面反应很大，姜超林谈十九个小时也没有用！别的不说，凭文春明抓的平阳轧钢厂，就不配进上这一步！所以，马万里副书记点了你的将，说你在省城做市委副书记时就干得不错，有水平，有魄力，又懂经济，还在省委做了一年多副秘书长，经验比较丰富，在这种争议比较大的时候去平阳主持工作对大局是有利的！刘书记、陈省长一致赞同，都说你是冷不丁冒出的一匹黑马哩！”

仿佛是为了证实孙亚东的话，偏在这时，省委书记刘华波的电话打过来了。

刘华波在电话里说：“长河呀，知道明天我要和你谈些什么吗？”

高长河极力镇定着情绪：“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

刘华波说：“猜猜看嘛。”

高长河努力做出自然的样子，笑道：“您大老板的心思，我哪敢乱猜？”

刘华波也笑了，笑罢才说：“那我先和你打个招呼吧，你的工作要动一动了，跨世纪的干部嘛，总不能老在省委机关当大服务员，这咋跨世纪呀？你要有个思想准备，到平阳去主持工作，具体问题我们面谈，马书记和陈省长参加。”

高长河机械地应着，放下电话后，呆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梁丽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问：“谁来的电话？”

孙亚东抢上来道：“是省委刘书记的电话！”继而，又对高长河说，“高书记，不说我耳朵长了吧？事实又一次证明，小道消息就是比大道消息来得快！”

高长河摇摇头：“这不正常！”

孙亚东道：“不正常的事多着呢，你管得了？现在，要听我的汇报了吧？”

高长河叹了口气说：“好吧，我听着就是。”

梁丽看看表，问：“长河，我们还去不去医院看老爷子了？”

高长河抱歉地看了梁丽一眼，手一摊：“我这还没到任，人家孙书记就非要汇报工作，改天吧。”

孙亚东忙说：“别，别，我这汇报很短，讲清问题就走！”

高长河脸一沉：“你哪里走？老实给我呆在这里，把平阳的情况都给我好好说说，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是，一定要实事求是，不能带个人情绪！”

孙亚东乐了：“嘿，高大书记，你还真来劲了？好，给我倒满酒！”

1998年6月23日20时　平阳市委

姜超林注意到，文春明一进门神色就不太对头，脸阴着，眼神中透着明白无误的失望和哀怨。似乎为了掩饰这种失望和哀怨，文春明在沙发上坐下后，先把市委副秘书长田立业埋怨了一通，说是田立业太不负责任，跨海大桥的剪彩筹备工作安排得很不妥当，省里的领导竟没派专车去接，还阴阳怪气尽说风凉话。

文春明气呼呼地看着姜超林：“……老书记，你猜田立业能说出什么话来？他说，能替平阳省点就省点，哪怕省下点汽油钱也好，还口口声声说是你的指示！”

姜超林呵呵笑了：“这甩子，生就一张臭嘴，真没办法！不过，这次倒也真不能怪田立业，派车的事他是请示过我的，是我让他不要派专车了。省委程秘书长和吴副省长都有专车嘛，我们到平阳界前接一下也就可以了。但是，省汽油啥的，可不是我说的哦！”

文春明不满地看了姜超林一眼，说：“还是得派专车嘛！跨海大桥剪彩是咱这届班子的最后一桩大型活动，又是这么大个标志性工程，怎么着也得搞出点声势来，别让人家以为我们平阳没人了！”这话已明显带上了情绪。

姜超林想，文春明可能已经知道省委副秘书长高长河要到平阳做市委书记了，有点情绪也正常，便说：“春明啊，话也不要这么讲嘛，啊？我们这届班子干得怎么样，省委和刘华波书记是有评价的嘛，平阳九百万市民也是有评价的嘛。”摆了摆手，“好了，不说这些题外的话了，还是说说明天的安排吧。”

文春明这才汇报说：“明天的剪彩活动全落实好了，我的想法是：这活动既然是咱这届班子的告别演出，就一定要搞得红红火火，也算是欢送你老书记吧。这回呢，就算我抗旨了，省城的领导还是要接，我已经让接待处派人派车连夜去了，王市长亲自带队。为北京的客人和有关部门首长包了架波音757飞机，上午九点准时从首都机场起飞，决不会耽误下午三点的剪彩仪式。”

姜超林询问道：“首都和省城的新闻单位安排得怎么样了？”

文春明说：“也都安排好了，有专人接待，中央电视台、新华社和《人民日报》的同志由宣传部沈部长和两个副部长全程陪同，配合采访。”

姜超林想了想，说：“让田立业也去协助接待新闻单位吧，咱田秘书长是大秀才呀，就喜欢往秀才堆里扎，缠着我热情洋溢要去协助哩！”

文春明一怔：“哎，老书记，新闻单位你也敢让田立业去协助？就不怕他那张臭嘴里冷不丁给人家吐出个大象牙来，吓人家一跳？我看不能让他去，明天就派他在机关值班打机动。”

姜超林笑道：“这种时候田立业不会这么糊涂嘛，他真敢吐象牙我收拾他！”

文春明不满地看了姜超林一眼：“老书记，你就是护着他！”

姜超林摆摆手：“这事不说了。春明，你可要注意一下轧钢厂，明天这种关键时刻千万不能出乱子！前几天不是说又借了点钱吗？工人的工资发了没有？你得过问一下，没发赶快发，别让他们再到市里找了，尤其是明天。”

文春明心里也有点发毛，说：“这阵子一直忙着跨海大桥的收尾工程，轧钢厂工人的工资发没发我也不太清楚。要不，我马上去一趟轧钢厂吧，连夜给他们的干部开个会！”

姜超林说：“也好。”

文春明叹着气，站了起来：“那我现在就去吧，反正轧钢厂这张狗皮膏药粘到我身上是揭不下来了，我……我认倒霉了！”这话说完，眼圈竟有些红。

姜超林看了文春明一眼，和气地批评道：“春明，看你，这说的叫什么话呀？轧钢厂的事谁怪你了？走到哪里，不管是对谁，我都要说，轧钢厂的责任不在你身上，也不在我身上，那是计划经济的旧体制和条块结构的矛盾造成的，你有什么办法？我们平阳市委、市政府有什么办法？！”

文春明看着姜超林：“你这么看，咱孙亚东副书记也这么看吗？省委也这么看吗？我知道为我的事，你老书记和组织部的同志，和省委谈了好多次，可又有什么用？高长河不还是过来了么？！”

姜超林苦笑着问：“这么说，你都知道了？”

文春明点点头：“吃晚饭时才知道的，还听说孙亚东又到省城去了，高长河和孙亚东关系很不一般……”

姜超林马上打断了文春明的话头：“哎，哎，春明呀，这位高书记和我的关系也不一般哩，他在省城做市委副书记时我们就熟悉了，在许多问题上的认识和想法都不谋而合，前一阵子我还想过要把他挖到咱平阳来呢！春明呀，对高长河同志你可不要瞎猜疑呀！”

文春明却说：“老书记，我这不是瞎猜疑，说心里话，我还真希望高长河到平阳后能把轧钢厂这些年的事都查查清楚！我还就不信这世上没有公道了！不过有一条，问题查清后，就请高长河或者孙亚东把轧钢厂这个点接过去，我倒要看看他们有什么高招。”

姜超林沉下了脸：“春明，你这么说就不好了，有情绪嘛！你一进门我就看出来了。同志，我告诉你，你要记住：你文春明是一市之长，还是市委副书记，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要以平阳的大局为重，就算我这个老同志去二线之前给你的最后忠告吧，你生气不生气我都要说。我还要说的是，今后你这个市长和我这个人大主任都要支持高长河同志的工作，我可不愿看到谁在新班子里闹别扭！”

文春明知道面前这位老书记的脾气，叹了口气，啥也不说了。

姜超林却还在说，不过，口气缓和了许多：“春明，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就不瞒你了。向省委推荐你做市委书记时，我完全是出以公心，绝不是因为我们之间的个人感情。现在省委定下了高长河，我看省委也是出以公心，目的都是为了把平阳的事情做得更好。所以，我们不能对省委的决定心怀不满，更不能因此就和高长河同志过不去。春明啊，你头脑千万不要发热，别以为平阳是咱省名列第一的经济大市，就把尾巴翘起来当旗摇，让人家说我们排外。”

文春明点点头，哭也似的笑了笑：“好吧，老书记，我听你的，你老领导都能忍辱负重，我也就认了。在这里，我表个态：只要高长河来平阳干大事，干实事，我一定会像支持你老书记一样支持高长河。”

姜超林道：“这就对了嘛，心底无私天地宽嘛！”

然而，将文春明送出门，姜超林看着窗外平阳的万家灯火，却陷入了深思。

省委的决定委实是太突然了！他多么希望省委能接受他和平阳市委的建议，把文春明提到市委书记的岗位上接他的班呀，可文春明偏被大家都议论纷纷的一个平轧厂深深套住了。于是就来了一个和平阳没有任何关系的高长河。这事实像闪电划过星空一样，让姜超林惊异不安。姜超林吃不准，这个陌生人物的到来，对平阳来说，究竟是一次新的历史机遇，还是一场权力的游戏？尽管他曾在省委的一些会议上，在一些场合见过高长河几面，却实在不知道这位跨世纪干部内心深处究竟想的是什么？只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高长河决不会是知根知底的老战友文春明。他可以违心地坚持组织原则，按省委和刘华波书记的要求去做文春明的工作，却根本无法说服自己。

1998年6月23日21时　省城　高长河家

借着酒劲，孙亚东一口气汇报了一个多小时，一些县级领导班子的腐败问题，地方主义和排外问题，原市委书记姜超林的家长制作风问题，等等，等等。

当然，这其中最主要的还是市长文春明抓的平阳轧钢厂的问题。

据孙亚东说，平阳轧钢厂的问题十分严重，从八亿的预算，搞成十二亿的规模，这么多年了，竟然一寸钢板没轧出来，至今仍靠贷款借债糊弄着发工资。而厂里的干部却三天两头在宾馆大吃大喝，连工人的四百多万集资款都吃完了，有时竟有市长文春明参与。轧钢厂的工人们年内曾两次到市政府请愿，最后仍是不了了之。今年二月，他到平阳一上任，就顶着各方面的压力查了轧钢厂，一查就查出了问题：光请客送礼一项就是六十七万三千多，可姜超林却不让再查下去了！

孙亚东反映的这些情况令高长河十分震惊。

原以为孙亚东调到平阳时间较短，是外派干部，和市长文春明及班子里的平阳同志是闹不团结，现在看来不太像。基于他对孙亚东的了解，这位同志还是比较正派的，疾恶如仇，一年前在昌江市做纪委书记时，曾顶着各种压力，把以昌江市副市长为首的一批腐败分子送上了法庭，相信他对平阳的问题也不会信口开河。

然而，高长河仍只是听，对孙亚东反映的任何问题都没表态。

孙亚东看出来了，问：“哎，高书记，我说了这么多，你咋一声不吭？”

高长河笑道：“别忘了，到现在为止，我还不是你们平阳的市委书记，你要我表什么态？我怎么表？就算我到任了，也不能光听了你的汇报就表态，总还得听听其他同志的意见吧？总还得搞调查研究吧？”

孙亚东说：“好，好，高书记，你说得有道理，我呢，现在先不说你滑头，你上任后就好好搞搞调查研究吧，我建议你从平阳轧钢厂和烈山县搞起。如果搞完调查研究，发现了问题，你老兄还是这个态度，我可真要骂你滑头了。”

高长河说：“孙书记，你放心，这种事，我想滑也滑不过去。”

临别，孙亚东又说：“还有一点，高书记，你要注意，平阳在姜超林家长作风的统治下积重难返，加上经济上又名列全省第一，排外情绪相当严重，你一定要做好和地方主义作斗争的思想准备！”

高长河皱了皱眉头：“孙书记，你这话说得过分了吧，啊？斗什么呀？和谁斗呀？谁是地方主义呀？你说人家是地方主义，人家没准还说你有钦差意识哩！这样四处讲人家平阳的同志排外，我看并不好。至少你自己就把自己当成了外人嘛。”

孙亚东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看着高长河，似乎觉得高长河很陌生。

高长河拍拍孙亚东的肩头，又和和气气地说：“老朋友，纪检工作不但是查问题呀，更要爱护干部，把在改革第一线拼命干事的干部们当做党和国家的宝贵财富来爱护。给你派个任务：给我研究一下，我们平阳的干部们都有什么特点？他们这种经济发达市的干部，在精神面貌上，领导作风上，和经济欠发达市相比，比如你呆过的昌江市，有什么不同？我总觉得平阳这些年的飞跃式发展是个谜哩，怎么在这二十年里，平阳就一步步上来了？经济从全省第三、第四的位置，一举上到了全省第一，超过了省城？而且连续五年第一？这可不单是搞地方主义搞出来的吧？”

孙亚东马上听出，高长河话里有话，是在婉转地批评他看问题太偏激，没有全面正确评价平阳的工作。可想想，觉得高长河这话说得也不无道理，便点点头，郁郁不乐地告辞了。

高长河也没再留，陪着他走到院门口时，才说了一句孙亚东喜欢听的话：“孙书记，你放心，只要平阳市真存在你所说的这种腐败问题，你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我会全力支持你。”

孙亚东一把握住高长河的手：“高书记，这算不算你的表态？”

高长河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送走孙亚东，没来得及到卫生间小一下便，门铃又响了。

高长河无奈地摇摇头，对夫人梁丽说：“从今晚开始，平阳地区的不少小号车要车轮滚滚进省城了，我们肯定是肃静不了了，你干脆就来个院门大开吧，反正我们不是贪官污吏，也没什么东西怕人偷！”

梁丽笑问：“长河，你就这么肯定？”

高长河一边往卫生间走，一边说：“我就这么肯定，你去开门吧，我敢保证，又是平阳的同志来了！”

从卫生间出来一看，果然又是平阳的同志，是个县长或者县委书记，是哪个县的同志，高长河忘记了，脸很熟，反正是陪省委领导下去时见过面的，好像还在一起吃过饭。

那位平阳的同志口口声声叫着“高书记”，小心翼翼地坐在沙发上问：“高书记，您还记得我么？”

高长河努力回忆着此人的姓名，呵呵笑着说：“怎么会不记得？你在平阳接待过我嘛，还灌过我的酒，对不对？那次，你可把我害苦了，回省城时，我可是睡了一路，让刘华波书记好批了一顿哩。”

来自平阳的同志笑道：“高书记，那酒可不是我灌的，是我们耿书记灌的，你忘了？我还替你喝了两杯呢！”

耿书记？平阳哪个县有位姓耿的书记？高长河努力回忆着，想以那位“耿书记”为线索，激活自己昔日的记忆，然而，脑子里茫然得很，仍是想不起此人是谁。

倒是来人无意中自报了家门：“高书记，一听说您要到我们平阳做市委书记，我们烈山县的干部可高兴了！”

烈山县？就是刚才被孙亚东反复提起过的那个腐败县！高长河心里不由一惊。

然而，这位腐败县的县长赵成全却没有一点搞腐败的样子，空着手，连土特产都没带一点来，衣着朴素得很，苍白的瘦脸上浮着憨厚的笑。更不像是跑官，几乎没谈自己，也没有企图送什么个人简历。

赵成全客气话说了只几句，马上简明扼要地汇报起了烈山县的经济工作。

高长河保持着应有的警惕，只是听，时不时地点一下头。

赵成全汇报到最后，才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提出来：“高书记，您马上要到平阳主持工作了，能不能先帮烈山一个忙？替我们到冶金厅做做工作，把我们的电解铝项目批下来？这么晚了，我……我还冒昧来打扰您，就是急着这事哩！其实，我七点就来了，可见您院门口停着孙书记的车，就没敢进来，怕影响你们谈话。”

高长河心头一热，马上说：“好，这事我可以答应。”

赵成全乐了：“那明天晚上，我们就以您的名义宴请冶金厅涂厅长。”

高长河手一摆：“这不行，冶金厅我可以做工作，饭却不能去吃。”

赵成全又说：“那以我们烈山县的名义请好不好？”

高长河再次断然回绝道：“那也不行！影响不好！”

赵成全显然很失望，挺没趣地站起来告辞了。

看着赵成全离去的背影，高长河心里不由地又有些犯嘀咕，觉得自己似乎做得过分了些，如果不是孙亚东明确说到烈山县班子腐败问题严重，他一定会去吃这顿饭的，为下面的同志办实事是他的一贯作风，他从来不会在这种事上摆架子。

1998年6月23日21时20分　平阳　刘意如家

平阳市委办公室主任刘意如的目光扫过桌面，看到桌上的钞票和礼品，就像看到了一团正燃着的火炭，燎得她不敢正视，身为烈山县委常委兼常务副县长的女儿金华默默在一旁坐着，也是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

愣了好半天，刘意如才用指节轻轻地敲着桌子，叹着气说：“金华呀金华，我算服你们烈山县了！上任接风一接就是两个月，这回一次小病住院又收了人家三万七千元，加上这些实物，恐怕要过五万了吧，啊？你说说看，这是正常的人情往来吗？你这副县长到底还想不想干了呀，啊？”

金华抱怨说：“妈，我要不想干这副县长，也不会从医院跑来和你商量了。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嘛，这不是我要收，是下面人硬要送，推都推不掉！有些钱是装在水果包里的，人家走了我才发现，我都记了账。”说罢，眼光在母亲脸上扫了下，又说了句，“听说我们县委书记耿子敬为他母亲办丧事，收了人家十几万哩。”

刘意如一惊：“他耿子敬怎么就敢？！”

金华“哼”了一声：“我们烈山的干部啥不敢？风气如此嘛！我不把这些钱先收下来，就脱离了我们这个领导集体，日后我的工作就难做了，甚至在烈山站不住脚。妈，你是老同志了，又做了这么多年市委办公室主任，也知道和领导集体保持一致的重要性嘛！”

刘意如默然了，过了好一阵子，才又问：“可收下来，你又怎么办？再像上次一样，以送钱者的名义捐给希望工程？”

金华试探着说：“妈，我看这一次就不一定捐了吧？”

刘意如怔了一下，定定地看着女儿：“你什么意思？”

金华想了想，说：“是不是交给姜超林书记，让市委来处理呢？”

刘意如断然道：“不行，姜书记已经定下来要退二线了，你这时把钱交给他，他怎么办？还有没有时间处理？怎么处理？别忘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很可能涉及到你们烈山县整个班子，搞不好要出大乱子！”

金华点点头，这才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是啊，妈，正因为市委班子要变动，这个钱我才不想一捐了之，免得日后弄个不清不楚！妈，现在下面都在传，说是文春明可能要做平阳市委书记，你看我是不是把钱悄悄交给文市长呢？”

刘意如仍是摇头：“你这不是将文市长的军吗？文市长现在的麻烦还少呀？光一个平阳轧钢厂就够他头疼的了，更甭说孙亚东还给他上眼药！再说，我看文市长也做不了市委书记，省里恐怕通不过。退一万步说，就算文春明真当了市委书记，你也不能这么做。你想吧，文春明和姜超林是什么关系？！”

金华又说：“要不，就交给孙亚东？他不是主管纪委么？这事也该他管！”

刘意如“哼”了一声：“金副县长，我看你真是疯了！孙亚东这种愣头青调来才几天？平阳是谁的天下？也不想想，他在平阳能站住脚么？！”

金华不做声了。

刘意如想，女儿碰到的问题实在棘手，不是女儿从平阳人民医院里跑来，把这些被迫收下的钱摆到她面前，她都不敢相信这是事实。这事实说明，烈山县的腐败问题可能比较严重，甚至十分严重。从原则上讲，她应该鼓励女儿挺身而出，把这些钱物送到市委去，并由此揭开烈山腐败问题的盖子。然而，真这样做了，后果难以预料，烈山县的干部几乎都是姜超林、文春明二人一手提拔的，烈山的经济又搞上来了，现市委对烈山的问题十有八九不会认真查处，甚至根本不会查处。女儿将在得到几句空头表扬之后，被人家孤立起来，最后被排挤出烈山班子，对此，连女儿都意识到了，她这个市委办公室的老主任不会意识不到。

想了好半天，刘意如也没拿出什么好主意，只好说：“金华，我看这些钱你还是以那些送钱者的名义捐给希望工程吧，收据存好，烈山日后就是出了问题，也与你没关系！”说罢，苦恼地笑笑，问女儿，“金华，你不会笑话妈胆太小吧？”

金华摇摇头，认真地道：“妈，您不是胆小，是政治上成熟。”

刘意如搂着女儿的肩头说：“对，政治上一定要成熟起来，要知道，是恶疮总有一天会溃烂，我们作为领导干部起码有一点可以做到，那就是应当洁身自好，这样才能长久地立于不败之地。”

金华点点头，“妈，我明白。”然而，对把钱捐出去，金华还是有想法，便又说，“妈，这平阳的班子既然要动了，我们是不是就再看看呢？如果省里派来一个敢碰硬的新书记，烈山县的盖子不就可以揭开了么？”

刘意如仍是摇头：“人家新书记恐怕也不愿多这种事呀！”

金华固执地问：“如果……如果新书记恰恰需要这种腐败典型呢？”

刘意如眼睛骤然亮了一下，注意地看了女儿一眼，不做声了。

金华受到了鼓励，又热烈地说：“妈，你看这样好不好？这笔钱我们先不捐，就留在手上看几天，如果新书记有气魄，敢揭烈山这个盖子，我们就把钱交给他；如果他和姜超林、文春明打得一团火热，四处和稀泥，我们再把钱捐掉也不迟嘛。”

刘意如觉得女儿说得也有些道理，这才点了点头：“这也行，不过，金华，我可提醒你一下，千万不能见钱眼开呀！”

金华笑道：“妈，你可真小看我了！我要见钱眼开，就啥也不和你说了！”

刘意如问起了女儿的病情，得知女儿病情好转，便劝女儿早点回烈山去，不要老呆在平阳医院里。说是年纪轻轻，给别人留下一个老病号的印象就不好了，尤其是在这种市委班子要变动的敏感时期留在平阳就更不好了。

说这番话时，刘意如不像是金华的母亲，倒更像是金华的上级。

1998年6月23日23时　平阳　宾馆　轧钢厂

文春明坐在自己的奥迪车上昏昏沉沉去平阳轧钢厂时，经过了平阳宾馆。

平阳宾馆是市政府的招待所，跨海大桥通车剪彩活动接待处就设在这里。接待工作三天前进入了倒计时，会务工作人员按照市委、市政府的指示全部进驻了，今天值班负责人是市委副秘书长田立业。文春明实在不放心这位田副秘书长，怕他溜号，便让司机在平阳宾馆门前停了车，急匆匆上楼去找田立业。

田立业这次倒挺老实，没溜号，也没和谁凑在一起偷偷打麻将，而是呆在作为票务组的套间里写文章。文春明从田立业身后看到了文章标题，标题似乎还是和麻将有关，叫做：“从幺鸡吃大饼说开去”。

文春明拍拍田立业的肩头，开玩笑说：“幺鸡吃什么大饼呀？幺鸡吃米嘛！”

田立业回头一看，是文春明，乐了，自以为遇到了知音，马上和文春明神侃起来：“文市长，你以为我不知道幺鸡吃米呀？！幺鸡吃米，在麻将桌上，幺鸡就是最小的条子，做条子只能吃条子。可过去有个军阀和手下的人打麻将，做了一手条子，单吊幺鸡，老是和不成。后来，一个部下打出一张一饼，军阀突然一声高喝，‘和了！’部下们都说，长官，您老是和一条呀，咋能和一饼？军阀理直气壮地说：‘我这只幺鸡饿了这么久，见了大饼能不吃么？’得，我赢了！”

文春明笑道：“这军阀既不讲游戏规则，也不讲道理！”

田立业问：“现在这种既不讲游戏规则，又不讲道理的长官还有没有呢？”

文春明警觉了：“你这文章又想讥讽谁？”

田立业说：“我敢讥讽谁？也就是混俩稿费买烟抽呗！”

文春明警告道：“立业，我可给你提个醒：姜书记要下了，知道不？以后可没人再明里暗里护着你了，你小心了就是！”

说这话时，文春明踱着步，四处看看，这一看才发现，市里包下的六个房间里竟都空空荡荡，接待处的十几个人全不见了。

文春明一下子火了，再没心思说什么幺鸡和大饼，指着鼻子问田立业：“田秘书长，人呢？啊？我交给你的那些人呢？你都给我派到哪去了，啊？”

田立业漫不经心地说：“哦，文市长，是这么回事，大家手头的事干完后，都想回家过一夜，我就给他们放了假，说清楚了，明天七点整再来找我报到，您别急，我保证误不了明天的接待工作。”说罢，竟还笑呵呵地递了个橘子给文春明。

文春明把橘子往地下一扔，问：“谁让你放的假？是我，还是姜书记？你田立业吃了豹子胆了，这么大的事也敢自作主张？我问你，万一误了事怎么办？你担得起吗？你给我听着：现在就给我一一打电话，把派给你的人全给我叫回来！”

田立业为难地说：“人家可能都睡了吧？”

文春明说：“睡了，你就给我到被窝里一个个去拖！”

田立业咕噜道：“这么点家都当不了，也太影响我副秘书长的威信了吧？”

文春明讥讽道：“你田副秘书长还有威信？这也太离奇了吧？快去叫人！”

田立业只好舍下他的幺鸡和大饼，去打电话叫人。

文春明还不放心，故意说：“我现在去平阳轧钢厂，回头还要给你们开会！”

田立业这才有些高兴，连连说：“这就好，这就好，既然是你文市长要给我们开会，我的威信也就保住一点了……”

文春明不再理睬田立业，径自出了门，出门后才想起来，自己让这不负责任的副秘书长气糊涂了，竟忘了把姜超林书记的新安排告诉他，便又回到房间，对田立业说：“哦，还有个事忘记和你说了，姜书记指示，明天让你去陪北京的记者！不过，姜书记也要我提醒你：狗嘴里别再冒出个大象牙来！”

田立业一听，乐了，放下电话，满脸堆笑对文春明道：“您和姜书记既然这么信任我，我这回一定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死活也得宣传好咱这跨海工程，宣传好您和姜书记两位英明领导，报答两位英明领导对我的信任和关怀！”

文春明没好气地道：“是姜书记信任你，不是我信任你，这话你别和我说！”

重新上了车往轧钢厂赶时，文春明的心情又渐渐沉重起来。

车进轧钢厂，远远就看见了办公楼上通明的灯火，而偌大的厂区却是一片黑暗，越来越近的办公楼就像耸立于黑暗中的一座孤岛。车上孤岛后，又发现，他熟悉的那帮厂长书记们已和先一步来到的秘书一起，在门厅里等着了。

文春明下车后，黑着脸，一句话不说，轻车熟路径直上了二楼会议室。

在二楼会议室一坐下，厂长兼党委书记何卓孝马上开始汇报，照例地叫苦：北京又跑了，省城又跑了，一点办法没有，一分钱流动资金也搞不到了。国家部委和省里都要求平阳方面负起责任来。对平阳方面抛出去的继续投入一部分启动资金，联合平阳钢铁厂，组建成立平阳钢铁集团公司的建议，谁都没兴趣。

何卓孝哭丧着脸说：“文市长，咱这新方案，人家看都不愿看呀！”

文春明心烦意乱，摆摆手说：“好了，好了，成立集团公司的事，再从长计议吧，有很多工作要做，也不是三天两天就能解决的。说心里话，我是他们也不想再往这无底洞里扔钱了！先说点现实的，厂里这千把号工人的工资发了没有？我不是批条子帮你们又借了点钱吗？你们发没发？工人半年没发工资了吧？”

何卓孝说：“这点钱哪够工人半年的工资？厂里研究了一下，给大家补发了两个月的工资，其余的还是欠着。”

’文春明放了点心，又问：“同志们的情绪怎么样呀？”

何卓孝支吾道：“还好吧。”

副厂长牛千里眼皮一翻：“好什么？文市长，工人们都在议论哩，说是与其这么不死不活地拖着，爹不疼娘不爱的，倒不如把咱的轧钢设备都当废铁卖掉，来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文春明气了，“呼”地站了起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国家部委、省里和我们平阳三方十年累计投资十二个亿，进口了这么多先进的设备，一寸钢板没轧出来，就卖废铁？就落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当真我们是一帮疯子？一群败家子！”

何卓孝说：“文市长，您也别动气，工人么，发两句牢骚也正常。可我们的干部也这么说，就不好了，起码你没良心！咱平阳轧钢厂的干部群众谁不知道，文市长抓了咱平轧这个点，那可真是为咱操碎了心！”

牛千里听出了何卓孝话里有话，当即反驳道：“老何，我看你这话有问题呀，好像是对着文市长来的嘛！咱们平轧的现状与文市长有什么关系？你咋啥都赖文市长？噢，文市长操碎了心，厂子却搞成了这个样子，你什么意思？”

文春明知道何卓孝和牛千里一直不和，便说：“行了，行了，你们别吵了！我已经够头疼的了！今天这么晚来，是想和你们打个招呼，明天下午跨海大桥通车剪彩是个大活动，你们平轧厂不能出乱子！绝对不能出现群访事件！我建议你们一层层往下抓，明天下午把厂里的干部职工都组织起来开会学习，可以先讨论一下，在这种企业困难的情况下如何进行生产自救。”

牛千里当即汇报说：“文市长，我已经着手搞了一个生活服务公司方案，准备把大家先组织起来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何卓孝马上说：“文市长，牛千里的这个方案，我们厂办公会还没讨论。”

文春明却表态说：“明天下午可以让工人同志先讨论嘛。”

何卓孝眼巴巴地看着文春明：“可守着这么好的轧钢设备，咱却带着工人摆地摊，文市长，这好么？有没有负面影响？”

文春明脸一沉：“让工人半年发不上工资就好？四处借钱发工资就好？就没有负面影响？落到这地步了，还放不下县团级大厂的臭架子，这叫啥？我看这叫没有自知之明！”

何卓孝愣愣地看着文春明，不敢做声了。

文春明口气益发严厉：“我再强调一下，明天平轧厂无论如何不能给我出乱子，只要市委、市政府门前出现一个上访人员，我就拿你们是问！”

精疲力竭回到家时，已是深夜零点二十分了，文春明倒在床上就睡着了，省委最新决定给他带来的失望和失落已于这一夜的紧张忙碌中忘得一干二净……

1998年6月24日0点30分　省城　高长河家

梁丽的哥哥梁兵简直是个活宝贝，快五十岁的人了，且在省政府机关做了副处长，可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自说自话带了个白白胖胖的平阳干部来，对高长河介绍说，是自己最要好的同学，工作能力很强，到哪个县干县长最合适。

明明是那胖子的意思，梁兵却说是自己的意思：“……长河，你不知道，王局长在大学里做过我的支部书记，我入党还是他介绍的哩！今天一听说你要到平阳当市委书记，我就和王局长说了：动动吧，别窝在部委办局那种‘条条’里了，有能力的同志一定要去市县这种‘块块’干一番事业。长河，你说是不是？”

高长河哭笑不得，讥讽地看了梁兵一眼，问：“哎，你们这是从哪来的小道消息？谁说我要去平阳？我在省委机关干得好好的，到平阳干什么？我说梁兵，咱省委组织部长现在好像还不是你吧？！”

梁丽插上来说：“我看他要当组织部长，这组织部只怕就会变成忠义堂。”

梁兵白了梁丽一眼：“你瞎掺和什么？我今天可是和长河说正事！”遂又把脸转向高长河，“如果你去平阳主持工作，能不能让王局长动一动？调他到哪个县里当县长？他原来在旧城县当过县长的，后来得罪了封建家长姜超林，才被弄到轻工局当局长。”

高长河敲敲桌面道：“哎，哎，我说梁兵，在我这儿说话你可要注意，谁说姜超林是封建家长？你怎么知道人家是封建家长？有事说事，别给人家乱扣帽子。再说，县长、局长都是处级，因为工作需要调动一下也很正常嘛！”

王局长马上贴上来，伸着短且粗的脖子，赔着笑脸说：“是，是，高书记，很正常。可我一直在地方基层工作，从乡镇长干到县长，很适应，经验也比较丰富，更能发挥我的特长，高书记，您看？”

梁兵又逼了上来：“长河，你好歹也得给我一点面子吧？”

高长河心里烦透了，可又不愿当面得罪梁兵和这位王局长，只好应付说：“这事我知道了，等我真去平阳主持工作再说吧！”

王局长一听这话，马上把一份事先打印好的简历递给了高长河。

送走这一对宝贝，高长河沉下脸，对梁丽说：“你看看这事闹的！我这还没到任，跑官的人就来了，这叫什么风气！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梁丽不无讥讽地说：“这叫密切联系领导嘛，据说是新三大作风之一。”

高长河说：“谁要密切联系我这个领导，谁就要倒霉了！”

梁丽会心地笑了：“哦，高书记，你真不给我哥哥留点面子呀？”

“留点面子？”高长河定定看着梁丽，“梁丽，我问你，你家老爷子在位时，如果你哥也敢带着这位王局长跑官，老爷子会咋对付他？”

梁丽说：“肯定当面给他一个大耳光！”停了一下，又说，“不过，老爷子在位时可没这种跑官的风气。”

高长河冷冷一笑：“现在也不能有这种风气，至少在我管辖范围内不能有这种风气！我看，这事主要还不怪梁兵，而怪那位王局长，那位王局长脸皮太厚，比省城的城墙都厚！头一次和我见面，竟敢当面要官！他要真到哪个县当了县长，哪个县的地皮只怕要浅三分！”说着，拿起桌上那位王局长留下的简历，“这份简历我一到平阳就交给市委组织部，告诉他们，此人就是不能重用！”

梁丽故意问：“这么讲原则的话你咋不当着王局长的面说？”

高长河挥挥手：“你不懂，这叫领导艺术！”

梁丽“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道：“高书记，这种圆滑的领导艺术，我劝你们这些领导同志都少讲！你们讲领导艺术，拉不下面子，跑官的人就会越跑越凶！如果跑官都跑不成，反都当面碰得一鼻子灰，就没人会跑官了！我看这一年多，你在省委机关可是呆出了不少毛病，就那么点锐气也快磨没了，我真担心你到平阳后怎么打开局面！能不能镇得住？你不是不知道，姜超林干了两届市委书记，平阳在他手上起来了，他和他手下的那帮干部可一个个都能干得很呀！”

这话意味深长，让高长河暗自吃了一惊。

是的，梁丽说得不错，仅仅做了一年多的省委副秘书长，他身上的锐气就消磨了不少，连写起文章来都小心多了，再不敢做什么多管闲事的“高指导”。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他不知道，也回忆不起来。能记住的是省委书记刘华波在他刚走进省委大院时给他讲过的一席话。

刘华波书记说：“你们这些秘书长嘛，要我看就是省委的大管家，对外代表省委，对内搞好服务，是省委的嘴，是省委的腿。因此，这嘴不能乱说，这腿不能乱跑，对你高长河来说，还有一条：文章不能乱写。你要还想做‘高指导’，咱们就换换位置，我去做秘书长，你做省委书记，我来为你服务。”

这话虽说是玩笑，可当时真把高长河吓出了一头冷汗。

类似的话，从省委副书记岗位上退下来的老岳父梁清平也曾经说过。

梁清平说：“长河，你是重点培养的跨世纪干部，省委把你从省城市委副书记的岗位上调到副秘书长的位置上来，我看是个重要的培养步骤，在省委领导身边，可以更好地学习省委领导同志的工作作风，同时，接触面更广了，眼界也更开阔了，对你今后的发展很有好处。所以，我送你八个字，‘多看多学，谨言慎行’。”

于是，一年多来，高长河不论是陪同省委领导外出，还是在家处理日常工作；不论是代表省委协调关系，还是接待下面各个市委的负责同志，他都勤勤恳恳，小心谨慎，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表的态不表，大家都认为他成熟多了。也许正是因为这种成熟，省委才在决定平阳市委班子的最后时刻选择了他。

其实，夫人和那些不了解他的同志都错了，看到的都是表面现象。他高长河就是高长河，他在什么样的岗位上，就得干什么样的事。当省委副秘书长，他就是不能有什么锐气，而主持一个大市的工作，他仍将是过去那个高长河。

当然，从明天开始，这种在省委机关形成的工作惯性必须刹住，他将不断地提醒自己记住：他已经不是省委副秘书长了，而是平阳这个大市的市委书记，是一个大市的领导者和决策者。

确实是个大市呀，九百万人口，一万七千平方公里土地，下辖三个县级市和三个县，每个县和县级市的产值都超过边远地区一个省的产值。姜超林在那里苦心经营建设了十年。这十年可不简单呀，年年有人告状，可姜超林硬是没被告倒，反而把一桩桩事情干成了，获得了省委、省政府的高度评价。

所以，他这班很不好接，一座辉煌的城市摆在那里，省委的评价摆在那里，那是一个已经树起来的标杆，其高度近乎炫目，经验告诉他，超越这个高度困难重重——除非姜超林和他的同志们用自己的肩头扛起他的起点！

然而，这可能吗？姜超林向省委推荐的是自己的老部下文春明，而省委却选择了他，而且是马万里副书记点的将，姜超林这位老同志会不会有抵触情绪？更要命的是，孙亚东又一直盯着市长文春明和平阳的腐败问题不放，他又该怎么办？文春明和那个平轧厂到底是怎么回事？平阳一些县市的腐败问题到底有没有孙亚东反映的那么严重？如果真的是那么严重，他又应该怎么去查处？……

第二章　最长的一天

1998年6月24日8时　省委会议室

省委书记刘华波一进小会议室的门就说：“老天爷又捣乱了嘛，啊？这几天西部地区大雨不断，昨夜又下了一夜，估计昌江、北川这几个市又要闹水灾了！”

刚刚在沙发上坐下的女省长陈红河接过话头说：“今天早上的天气预报说，这个降雨过程还在继续，我更担心平阳呀。刚才，省防汛指挥部汇报说，昌江的下游水位升高了二点五米，离警戒水位只有不到一米了。万一淹了平阳就麻烦了，平阳一个县的家当可比西部地区一个市都多。”

刘华波指了指高长河：“陈省长的话你听到了没有？你一到平阳，就得过问一下抗洪防汛工作，要立足于抗大洪水，不能掉以轻心哦！”

高长河站起来点点头：“刘书记，陈省长，你们的指示我一定认真落实。”

刘华波挥挥手让高长河坐下，自己也坐下了：“好，这事先不说了，还是谈平阳的班子。长河同志，昨夜我的电话一打，你恐怕就睡不着了吧，啊？”

高长河老实承认说：“是的，刘书记，几乎一夜没睡着。越想越觉得责任重大，就怕辜负您和省委对我的信任和期望。”

省委副书记马万里笑道：“恐怕想的还不止这些吧？”

高长河也笑了：“当着你们这些领导，我得说实话，我也有些私心杂念，怕自己到平阳站不住脚哩。平阳在省委和老书记姜超林同志的领导下搞得这么好，我高长河何德何能，伸手就摘了这么个大桃子？”

刘华波笑着说：“长河同志，这话就说错了，不是你伸手摘了个大桃子，是省委派你去平阳主持工作嘛。省委这样决定，是经过非常慎重地考虑的，可以说是几经反复，慎而又慎。这种情况是过去决定任何一个地方班子时都没有过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算个史无前例了吧！是不是呀，马书记，陈省长？”

马万里马上点头说：“刘书记说得不错，为此，我们还征求了中组部的意见。”

陈红河也说：“平阳不仅仅是我们省的平阳，中央一直十分关注。作为改革开放以后崛起的一座重要中心城市，平阳的经济辐射范围现在越来越大了。平阳的经济发展，不但关系到我们一个省的经济发展，也关系到其辐射地区的经济发展。所以，在决定平阳班子时，我们就不能不慎重。”

刘华波打开笔记本，开始了和高长河的正式谈话：“长河同志，下面，我们就代表省委和你谈谈。谈什么呢？首先是班子。班子问题是个大问题，决定性的问题。十年前的老省委用好了一个姜超林，用好了这个以姜超林同志为班长的班子，我们就有了一个飞跃发展举世瞩目的新平阳。所以，我一直说，姜超林这位市委书记很了不起，是我们党的英雄，也是民族英雄。有些同志不太同意我的看法，对平阳不时的有些这样那样的议论和争论，我总劝他们：不要争了嘛，什么姓社还是姓资呀？什么姓公还是姓私呀？都不要争了。改革就是摸着石头过河嘛，只要他过了河，按三个有利于搞上去了，你管他摸的是什么石头？！”

高长河马上想到了这几年让省内同志议论纷纷的几桩大事：平阳规模宏大的民营工业园，面积达二十六平方公里的国际开发区，和马上就要剪彩的公私合股私营为主的跨海大桥。

刘华波也讲到了这些问题：“……比如说，平阳那个民营工业园搞得好不好？事实证明，好得很！我省好多工业园上不去下不来，吊在半空中，平阳这个民营工业园却一片红火嘛！不少产品打到欧美市场上去了嘛！尤其是那个生产中央空调的宏大集团，业务遍及全世界，连公务飞机都用上了！还有那个国际开发区，吸引了二十七个国家和地区的几百亿投资，占了我省实际利用外资总额的四分之一，发展势头很好。至于说跨海大桥，又是一个创举，三十二家民营企业集资贷款几个亿，和平阳交通局联建大桥，在全国没有先例，可平阳硬是搞成了，今天就剪彩通车。我要不是因为和大家开这个会，另外还要会见独联体一位国家元首，一定会到平阳好好看看，详细了解一下具体的运作情况。所以，长河同志，请你记住，我要讲的第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必须紧紧抓住经济建设这个中心不动摇，坚持解放思想，继续改革开放，在稳定的前提下，保住平阳的良好发展势头，争取在你的任期内，在下个世纪的前五年再上一个新台阶！”

高长河的心一下子热了，冲着刘华波点点头，飞快地做起了笔记。

刘华波喝了口水，继续说：“我要讲的第二点是，新老同志的团结问题。长河同志，省委首先要求你这个新任市委书记带头搞好团结。有一点已经定了，你这次到平阳工作一个人不带，连司机都不准带。在这方面，我们过去是有教训的，新官上任，老部下带了一大群，干什么？当真去摘人家的桃子呀？人家能服气呀？好，不服气，那就闹吧，一闹就是几年，好端端的局面就闹坏掉了，元气大伤。所以，要团结，要尊重老同志，不是表面尊重，是发自内心的尊重，决不能搞一朝天子一朝臣，更不能搞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当然，这个问题也不是绝对的，原班子中的个别同志真有不适应的，省委也可以考虑重新安排，所以，目前省委只任命一位市委书记，对平阳班子的进一步调整，要等你实际工作一段时间后再讨论。长河同志，你的意见呢？”

高长河想了想，说：“我没什么意见，省委的考虑很周到。”

女省长陈红河插话说：“这样做，说到底还是为了稳定。长河同志，我不瞒你说，决定平阳的班子，我们常委们真有一种如履薄冰的心情啊！”

高长河的心一下子沉重起来，再次意识到了身上的责任。这责任太重大了。不是因为责任重大，省委三个主要领导不会同时出面和他进行这场谈话。

省委领导们都如履薄冰，他又岂能掉以轻心，岂敢掉以轻心呢？

刘华波又讲了起来：“……第三点，我要重点讲讲反腐倡廉问题了。反腐倡廉从中央到省委一直在努力抓，可以说从不手软，也从没放松。事情也是巧得很哪，就在我们省委决定平阳班子的时候，纪委收到了一笔来自平阳的匿名汇款，多少钱呢？十四万。数目不小。同时还收到了这位汇款者的一封信，是打字机打出来的。信中讲，这都是他作为一个共产党员和县处级干部不该得的钱，所以，他交了，以证明自己的清白。这位同志还说了，到他能够把一切讲出来的时候，他一定会协助我们把一帮腐败分子送上法庭的。”

马万里插话说：“那么，长河同志，我们就要想一想了，是什么原因促使这位平阳同志不敢举报呢？这位同志所了解到的平阳的腐败问题到底会有多严重呢？这个问题，我和省纪委的同志回头还要跟你专门谈。”

高长河冲着马万里点点头：“好吧，马书记。”脊背上却禁不住直冒冷汗。

刘华波仍在谈这第三个问题：“……当然了，腐败问题不是平阳特有的问题，也不是改革开放必然要产生的问题，更不是我们共产党的专利。这是任何国家，任何地方都可能产生的问题，日本、韩国，还有意大利，不是都刮过廉政风暴么？！因此，长河同志，对这个问题，省委的意见是：既要查清问题，对那些贪官污吏要坚决绳之以法；又不能以偏赅全，否定平阳改革开放的成就。这是一个原则，在这一点上，省委的态度是一致的，也是一贯的！”

马万里补充说：“华波同志的这一指示很重要。反腐倡廉和坚持改革开放并不矛盾，而且，只有坚持反腐倡廉，抓好反腐倡廉，才能更好地促进改革开放。平阳成就归成就，局部腐败归局部腐败，这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决不能因此否定平阳，否定姜超林同志。”

这时，高长河已明显发现了省委书记刘华波和省委副书记马万里的微妙分歧，而陈红河的态度一时还看不出来，对这个敏感问题，女省长一言未发。

高长河嗣后回忆起这场谈话，仍有一种惊涛拍岸的感觉，并因此认定，就是从这场谈话开始，他不可避免地走进了暴风雨，几乎没有任何躲闪的余地了。

1998年6月24日11时　平阳市委

得知田立业经姜超林的批准参加接待记者工作，刘意如便想，姜超林算是把田立业捧上天了，也不怕闹笑话。见田立业兔子似的在楼上楼下窜来窜去，刘意如便不无讥讽地笑道：“田秀才，瞧你这欢实劲，今天该不是过大年了吧，啊？”

田立业一脸庄严：“过什么大年？刘大姐，这是市委、市政府的重要活动！”

刘意如拍拍田立业的肩头：“知道是重要活动就好，可别给记者吐象牙！”

田立业脸上庄严依旧：“哎，刘大姐，你可别变相污辱我的人格，我活生生一个人，哪来的象牙呀？就两颗门牙不小心还摔断了半个，真是的！”

正说着，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

田立业忙跑去接电话，边跑边回头对刘意如说：“可能是北京的记者到了。”

果然是北京新华社的一个女记者。是田立业大学同学“班花”白玲介绍来的，自报大名李馨香。据这位满口京腔的李馨香说，她是白玲的铁姐们儿，此行还顺便给田立业带来了白玲的一个“勿”。

田立业心情愉快，对着电话直乐：“李小姐，不是‘勿’，是吻。”

李馨香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在电话里“格格”笑了起来：“白玲没来嘛，那个‘口’留在北京了，也就只能‘勿’了。”继而又说，“哎，你田秘书长是怎么回事呀？白玲说你要开着你们市委的奔驰到机场接我们的，咋到现在连鬼影都不见？太不够意思了吧？”

田立业信口胡说道：“李小姐，你还要怎么个意思，啊？我连专机都给你们派过去了，还不知足呀？是波音757吧，我们平阳市委专为你派的，我的提议！多高的规格啊，平生头一次吧？！”

李馨香说：“怪不得白玲说你会吹，领教，领教！好了，快过来吧，我们已经在你们平阳宾馆住下来了，房号2335，等你请客！快手脚并用，奋勇前进！”

田立业连连应着：“好，好，你们在房间等我，我马上带着奔驰接你们！”

然而，就在田立业打电话向市委小车班点名要那辆接待外宾的大奔驰时，刘意如进来了，说：“田立业，你可别胡闹，咱市委这边就这一辆大奔驰，今天来宾又多，万一姜书记有重要客人要用，你又要挨骂了。”

田立业眼皮一翻：“姜书记说了，北京的记者就是重要客人！”

刘意如担心田立业闯祸，正经劝道：“田秀才，您哪，和你的记者姐们儿哥们儿用哪辆车都行，最好还是不要动那辆奔驰。我真是为你好。”

田立业根本不理：“刘大姐，这事你别管，我负责就是了！”

刘意如退一步说：“你今天真想动奔驰，就先和姜书记打个招呼吧！”

田立业不以为然：“刘大姐，你真是的，把姜书记当啥了？当小车班班长呀！”

这时，田立业已从走廊窗前看到了那辆他所熟悉的大奔驰，不愿和刘意如再啰嗦了，一边向楼下走，一边说：“姜书记真有客人要用奔驰，你就打我的手机，我让司机送去，不会误事的！”

刘意如追了两步说：“那你可快点把车送回来！”

田立业连声应着，一路小跑下了楼，风也似的消失了。

站在楼梯口，望着田立业下楼的背影，刘意如想，真难想象，就是这种自由散漫的同志，当年仅仅因为是个中文系的研究生，就飞快地得到提升，一年提正科，三年提副处，第四年就到烈山县做了县委副书记，嗣后又在堂堂中共平阳市委以副秘书长的资格一混六年，而且竟被以严厉出名的市委书记姜超林当成个宝贝。

刘意如和市委、市政府机关的同志都知道，姜超林确是宠着田立业的，田立业不是在烈山干好了调市委当副秘书长的，而是在烈山闹得呆不下去了，才调任市委副秘书长的，据姜超林说，是要“爱护人才”。

田立业也真是个“人才”，正事不干，尽写些带刺的文章，在《平阳日报》和《平阳晚报》上发表，还出了两本卖不掉的书。这两本卖不掉的书，姜超林让市委接待处买了不少，见人就送，四处宣传平阳市委有这么个能写“大作”的田秀才。许多干部对号入座，找姜超林告状骂娘。姜超林却说：“我看咱们田秀才的文章写得都还不错嘛，讽刺的都是社会上的不正之风和腐败现象，这有什么不好？你真认为写的就是你，那我可得让有关部门好好查查了！”这一来，再没人敢找姜超林告状了，姜超林也就稀里糊涂得罪了不少人。

这其实很不值得，作为一贯对领导认真负责的老资格市委办公室主任，刘意如曾婉转而诚恳地提醒过姜超林，不要这么护着田立业，甚至明确建议把田立业调离市委副秘书长的岗位。

姜超林却说：“刘主任，你想想，这田秀才往哪里摆？摆到下面去，你就不怕他三天两头给你闹点小麻烦？我看，还是摆在我眼皮底下吧，这样总还能让他多少安分点！反正就养着他写文章呗，咱就权当多了个纪委宣传部长，对端正党风、社会风气总还有点好处。”

刘意如嘴上不说，心里却想，靠田立业这种人端正党风，只怕党风会越来越糟。

后来又发现，田立业实际上并不像一些同志想的那样胆大包天，他讥讽这个，讥讽那个，就没敢讥讽过姜超林，见了姜超林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

有一次刘意如故意问田立业：“你咋不刺刺咱姜书记？”

田立业反问道：“姜书记有什么地方该刺？你给我提供一下素材。”

刘意如一下子慌了，“田秘，我这可是和你开玩笑，你别当真！”

田立业偏紧追不舍：“刘大姐，你别怕嘛，文章是我写，文责自负，只要你提供的素材真实准确，我就不卖你！”

刘意如自此不敢再和田立业说这个话题，此后还三番五次向田立业解释，怕田立业在姜超林面前乱说一通，给领导造成不好的印象。

现在，这甩子走了，她也能忙点自己的事了，想着昨夜女儿金华遇到的麻烦，心里总有点不塌实，便想往医院挂个电话，看看女儿走没走。没走的话，就让女儿过来，再商量一下那笔烫手的钱该咋处理。现在情况已经清楚了，省里马上要派个姓高的新书记过来，这个高书记还是省委马万里副书记提的名，这其中意味深长，平阳也许要发生一些变化了。

然而，正要打电话时，姜超林的电话偏先一步来了，点名调那辆奔驰，说：“刘主任，那辆奔驰在家吗？马上给我派到国际酒店来！”

刘意如当即给田立业上起了眼药，汇报说：“姜书记，奔驰刚被田立业要走，我反复对田立业说，要他换辆车，他就是不听；我明确告诉他，是您不让动奔驰，他就和我吵，说你是市委书记，不是小车班长。”

姜超林气坏了：“这甩子，开着奔驰去抖什么威风呀，啊？是不是以为我要下了，就不把我的话当回事了，啊？刘主任，你给我转告田立业，我就是要下了，也会在下之前的最后一分钟撤了他！”说罢，摔下了电话。

刘意如也放下了电话。放下电话后便想：田秀才，这回你可又闯祸了！也不想想，这是什么时候，老书记马上要下了，能不敏感么？你敢在这时候惹他，也是太没政治头脑了，就冲着这一点，就不配在市委当什么副秘书长！

1998年6月24日11时　省城　纪委

和省委主要领导同志的集体谈话结束后，刘华波又单独和高长河交代了一些情况，嗣后，高长河便轻车熟路地来到省委二号楼，走进了省纪委办公室。省委副书记马万里和省纪委的有关同志已经在等着他了。高长河一进门就感到办公室的气氛沉闷。主持工作的省纪委副书记龙飞没什么客套，待高长河一坐下便说，先和高长河通通气，看看怎么查处平阳这个“6·15”案件。

龙飞解释说：“……寄自平阳的这十四万汇款，我们省纪委是六月十五号收到的，所以，这案子就叫‘6·15’案。”又拿出一封信递给高长河，“这是汇款干部寄来的信，也是六月十五号收到的，原件已经存档，这份复印件你先看看。”

高长河马上看起了信，看罢便说：“看来真是个大案呀！”

龙飞点点头：“可能会涉及一批腐败分子。如果这位干部没讲假话，那么，他所处的那个所谓具体环境的班子肯定是烂掉了。现在的问题是，这个班子是个什么班子？是在平阳部委局办这些条条里，还是在县乡镇这些块块里？姜超林和平阳市委怎么就一点都没有察觉？联想到孙亚东反映的一些情况，就益发令我们深思了。”

高长河警觉地问：“孙亚东反映的是不是有关平轧厂的情况？”

龙飞点点头：“是的，还有不少群众来信，有些信是直接寄给马书记的。”

高长河不做声了，这事涉及市长文春明，他现在不便说话。

龙飞又说：“长河同志，我知道现在你也不好表什么态，还没去上任，情况不了解，不熟悉，当然不好多说什么。所以，我们今天也不要你表什么态，就是和你这个新书记通通气。希望你和平阳市委能全力配合我们的工作。”说罢，把目光转向了马万里。

马万里这才缓缓开了口：“长河同志，该说的，我们刚才集体谈话时大都说了，现在，我还想说的是：对平阳的腐败问题，平阳市委是负有失察之责的。长河同志，你想想看，平轧厂十二个亿扔到水里去了，连响声都没听到，姜超林、文春明这些负责同志没有责任吗？是十二个亿呀，同志！是多少人民的血汗！当然，对平轧厂的问题，我们现在还不敢断定就是腐败造成的。可这十四万是不是腐败呢？是确凿无疑的腐败嘛！而且腐败形成了一个小气候，连正派的同志也被逼着不能不腐败，这种严重情况是我省有史以来少见的，也是过去在我省任何一个地区都没出现过的！触目惊心呀，我的同志！”

马万里在办公室里踱起了步，情绪有些激动。

高长河能理解马万里的激动，这位省委副书记的清廉是出了名的。

“所以，在决定平阳班子时，我点了你的将，得到了华波书记、红河省长和同志们的一致赞同。为什么大家都赞同你呢？我个人认为，就是因为你高长河和平阳地区没有任何关系，可以无所顾忌地开展工作。”

高长河小心地插话说：“马书记，也不是一点关系没有，我岳父梁清平一九八三年以前在平阳工作过，做过平阳地委书记，一九八三年三月，刘华波书记接他的班……”

马万里挥挥手：“那都是很久前的历史了，和这次定班子没什么关系。顺便说一下，定这个班子时，我们也征求过梁老的意见，你猜梁老提的是谁？”

高长河笑道：“肯定不会是我吧？他可不会内举不避亲。”

马万里点点头：“当然不会是你，是文春明。”停顿了一下，又说下去，“无所顾忌地开展工作，并不是说就不讲策略。设身处地替你想想，也知道你很难，带着案子上任，一上任就要查处一些干部，哪个干部都会有三亲六故，得罪人呀！可不得罪人又怎么办呢？不得罪这些腐败干部，就要得罪人民，得罪党！所以，我们既要做事，又要讲策略，查处可以外松内紧，不要声张，对姜超林先不要说，以免他误解，一定要拿到事实根据后再和他通气……”

高长河忙说：“马书记，这……这我……我得先汇报一下，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您的指示精神，所以，我已就和姜超林同志通气的问题向刘华波书记单独做了请示。”

马万里显然有点意外，愣了一下，问：“哦？华波同志是什么意见？”

高长河说：“华波书记的指示是，还是要事先和姜超林同志通气，这样更有利于案件的查处工作，更有利于新班子的团结，不至于造成一些不必要的误解。”

马万里想了想，平静地点点头：“那我收回我说过的话，你就按华波同志的指示办。华波同志的指示有道理，通气也有通气的好处嘛，这个问题我原来也是要讲的。我看今天先这样吧，啊？”

高长河如释重负，忙站起来说：“马书记，那我就走了。谢谢您对我的关心和支持，您的指示我一定记住，不管得罪多少腐败干部，决不得罪人民，得罪党！”

马万里握着高长河的手，轻轻拍打着说：“那就好，那就好啊！”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高长河暗想：糟糕，今天真是忙糊涂了，和领导谈话竟忘了关手机！

马万里却和气地说：“接电话嘛，我们的事情已经谈完了。”

高长河这才挺不好意思地接起了电话。

是省冶金厅涂厅长，谈烈山县电解铝厂的项目。涂厅长说，烈山那位赵成全县长真操蛋，下午一到，谈了没多会儿，竟昏倒在他办公室里，现在已送往省人民医院。

高长河忙问：“是怎么回事？危险么？”

涂厅长说：“我怎么知道？我按你老兄的电话指示，把有关处长、专家都喊来了，联合办公，想给你们平阳来个特事特办，也算以实际行动支持你老兄上任，谁想到能闹出这一幕呀！”

高长河说：“好，好，我知道了。”

涂厅长又说：“高书记，我得说一句，你们平阳的干部真不错呀，赵县长都病成了这个样子，还坚持在第一线跑项目，怪不得平阳能有今天！”

高长河说：“那好，就看在这个份上，把项目给我批了吧！”

马万里得知这一情况，很感慨地说：“长河同志啊，对这样的好干部，你们市委一定要大力表彰，多树这样的典型，以正压邪！”

高长河想说，对烈山县班子可是有不少人盯着呢，包括孙亚东。可话到嘴边还是没说。真不好说啊，烈山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至今还是一无所知！

1998年6月24日12时　平阳宾馆

田立业坐着奔驰赶到平阳宾馆，怕撞上姜超林，没敢下车，用手机打了个电话给2335房间的李馨香，要她马上带着她的“名记”朋友们下来。李馨香便带着《人民日报》和首都另外两家大报的记者下来了，一共五个人，只能挤挤了。

上车时，李馨香就问：“田秘书长，咱们不会被罚款吧？”

田立业说：“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平阳谁敢罚咱的款？！”

司机小刘跟田立业出车不是一次了，知道怎么迎合这位散漫的秘书长，奔驰刚离开平阳宾馆大门口，根本没让田立业打声招呼，就拉起警灯、警笛，一路呜呜叫着冲上了繁华的上海路。

李馨香便感慨：“当官和不当官可就是不一样！”

田立业一本正经：“李馨香同志，不要这么说嘛，你们当记者，我当公务员，我们都是为人民服务！”

李馨香直笑：“这话我咋觉得不大对味？”

田立业也笑了：“对味就被你们当菜吃了！”

一路说笑着，来到了香港食府，田立业招待李馨香和她的记者朋友吃海鲜，说是白玲的姐们儿弟兄，全是他的姐们儿弟兄，要姐们儿弟兄好好喝。热情劝酒时，田立业便大谈平阳改革开放的伟大成就，大谈姜超林和平阳市委的英明领导，大谈跨海大桥的雄伟壮丽。还建议记者们联合采访一下姜超林，为这个干实事的书记喝喝彩。

没想到，李馨香却很不够朋友，当场将了田立业的军，拿出一份校样递给田立业，问：“田秘书长，你看，我能请你们姜书记就平轧厂的问题发表点高见吗？”

田立业接过校样一看，吓了一大跳。标题赫然醒目：“这十二个亿扔到哪里去了？”还有个副标题：“关于平阳轧钢厂投资黑洞问题的报告”。

年轻漂亮的李馨香明确说，这篇稿子想顺便核实一下发内参。

田立业匆匆看了一下稿子，脸沉了下来，说：“李记者，这篇稿子我劝你先不要急于发。你是白玲的朋友，也算是我的朋友，我得和你说实话，平轧厂问题比较敏感，是我们市长亲自抓的点。”

李馨香说：“是呀，你们市长当年立下过军令状的，三年出钢板，可至今没出一寸钢板，对不对？国家的十二个亿扔到水里去了，对不对？这里面能没有问题？能没有黑洞？我看给我们写这篇文章的同志还是比较了解内情的。”

田立业说：“这个同志了解什么内情？就算吃吃喝喝，也不能把十二个亿都吃到肚子里去吧？那么多进口设备摆在那里呢！平轧厂的事据我所知，是三方扯皮，条块矛盾造成的。”

李馨香说：“那你们平阳也有责任嘛！为什么要扯皮？你们那位文市长当真不把人民的血汗当回事呀？！”

另一个记者也说：“真是哩，对这种官僚就得揭露！”又说，“田秘书长，你甭怕，这事与你无关，文章既不是你写的，又不是你发的，你就装不知道嘛。”

田立业没理那个记者，只对李馨香说：“李小姐，你要真不怕惹事，我建议你就从北京到省城，再到我们平阳，把事情的全过程都好好采访了解一下！”

李馨香似乎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大文章，点点头说：“我是不怕惹事的，我只对事实负责。”又问，“剪彩活动结束后，我能不能见见文市长，和他好好谈谈？”

田立业说：“我先向我们姜书记、文市长汇报一下再说，好不好？”

李馨香同意了。

饭后，田立业把记者们全送到了平阳宾馆，马上找了姜超林。

这时，姜超林正在平阳宾馆五楼套房里向来参加剪彩活动的省委常委兼省委秘书长程义之和常务副省长吴柱国汇报工作。田立业赶到时，正见着姜超林从套房里出来，姜超林看到田立业愣了一下，黑着脸说：“到我房间来一下！”说罢，头都不回上了电梯。

到了四楼姜超林的房间，门一关，姜超林没容田立业说一句话，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田立业，你好威风呀，开着奔驰满世界转！转够了是不是？你还敢来见我，啊？我以为你要等到我下台后才见我呢！一天到晚写文章讥讽这个，讥讽那个，你咋就不讥讽讥讽你自己？你看看你还像不像一个副秘书长？我容忍了你六年，你别逼着我下台前最后一分钟撤你！”

田立业笑道：“老书记，你不会。谁会在下台前得罪人呀！”

这话更把姜超林惹火了：“田立业，我告诉你：我还非撤你不可！”

田立业忙收起笑，小心地说：“老书记，你……你先听完我的汇报再撤我好不好？”

听完田立业的汇报，再看完那份校样，姜超林的火气全没了，再不谈撤不撤的问题了，拍打着手上的校样思索着，问田立业：“新华社这个记者住哪个房间？”

田立业答道：“2335房间。”

姜超林沉默了片刻，说：“田秀才，你代表我，代表市委，请她多留几天，到平轧厂好好看看，什么都能看，什么都能讲，实事求是！既然有些人就是看不到平阳的改革成就，光看到问题，而且老是拿平轧厂做文章，我们就只好陪他做了，光明正大，一切公开！无官一身轻嘛，反正我也不怕再得罪哪个条条块块的人了！”

田立业又说：“首都各大报的这些记者要联合采访你。”

姜超林手一挥说：“可以。叫上文市长，工作是大家一起干的。”

临走，田立业本想再和老书记开个玩笑，问问老书记：还撤不撤他了？可看到姜超林一脸沉重，便没敢，悄悄掩上门走了。

1998年6月24日15时　平阳　跨海大桥

一步步往望海岩观礼台上走时，姜超林又想起了市长文春明的话：这是一次告别演出。告别什么呢？告别权力，告别欢呼，也告别作为一座城市的领导责任。是的，不做市委书记了，他仍然是市人大主任，从理论上说人大才是最高权力机关。可中国的现实是共产党执政，任何一级人大都要体现党的意志。那么，离开了市委书记的岗位，离开了市委常委会，他就不是过去那个姜超林了。

职业性的微笑仍恰到好处地写在脸上，任何人也休想从这位政治强人的神情中发现一丝一毫的失落和沮丧。姜超林威严不减地跟在省委常委兼秘书长程义之和常务副省长吴柱国身后，向鲜花、彩旗和聚在跨海大桥东端的人群挥手致意。

这景象真是激动人心。姜超林当年一上任，就在全市党政干部大会上公开宣布，他最喜欢的就是两件事：开工奠基和竣工剪彩，只要有可能，平阳任何重大工程的开工，他都去参加奠基；任何重大工程的竣工，他都去剪彩。十年来，该有多少次红红火火的奠基和剪彩呀！数都数不清。也正是在这数都数不清的奠基和剪彩中，平阳飞起来了，一飞冲天。

就说面前这座跨海大桥吧，多么壮观，多么辉煌！像一条腾飞的巨龙，横跨南湾海峡，一举把繁华的中心区和处于半岛位置的国际开发区及民营工业园连为一体了。使得原属偏远地区的半岛新区变成了中心区的重要组成部分。两年前，跨海大桥的规划一公布，半岛新区的房价和地价就不断地飞速上升，据文春明说，至今整体升幅已达百分之一百五十三，民营工业园内的工业用地转让价竟翻了两番还多。

这完全在姜超林的预料之中，决定公私合作，动员那些民营企业家们集股投资时，姜超林就代表市委、市政府说过：“在商言商，现在我不是作为一个市委书记在向你们下指示，而是作为一个代表政府的商人和你们这些商人谈合作。你们要赚钱，政府也要赚钱。我敢保证跨海大桥这个大买卖能让我们双方都赚到钱。第一，有十五年的过桥费可收；第二，新区地价、房价的升值。”

当时有人问：“姜书记，那咋不让国际开发区的外资企业也参加入股投资？国际开发区不是也在半岛上吗？二十七个国家和地区四百多家企业，能集多少资啊！”

姜超林说：“我们当然可以让外资入股，可我们不愿这么做。为什么呢？因为要保护和扶植民族资本，你们虽然是民营企业，可都是民族资本，有钱可赚的好事，我当然要先考虑你们，各国政府都是这么干的嘛。”

于是，就有了这座在全国尚无先例的公私合作的跨海大桥，就有了今天这最后的告别演出。两年前在民营企业家协会和那帮民营企业家们谈合作时，姜超林绝没想到自己的告别演出会是为这座跨海大桥剪彩。

在观礼台上站定后，主持仪式的市长文春明开始介绍参加剪彩活动的领导和来宾，接下来，领导和来宾们一一讲话。交通部一位副部长、省委秘书长程义之和常务副省长吴柱国都表示，平阳公私合作联建跨海大桥是个创举，为深化改革，加快基础建设的规模和速度，闯出了一条新路。事实证明，基础建设完全可以动员社会资金和社会力量一起参加，这是利国利民，于公于私都有利的大好事。因此，这座跨海大桥不但是跨过了南湾海峡，也跨过了一些在计划经济条件下形成的落后的陈规俗见，使平阳的改革开放具有了更强的说服力。

领导和来宾们讲话时，姜超林心里颇不平静，心想，不管程义之和吴柱国代表省委、省政府讲得多么好，事实是省委书记刘华波和省长陈红河都没来。兼任省人大主任的刘华波要会见独联体国家元首，来不了，省长陈红河不会见国家元首，可也没来。而据说明天送高长河上任，这两位领导却都要来。这无论如何都让姜超林从感情上难以接受，上午接到程义之和吴柱国，听他们一说，姜超林就不悦了。

脸面上却没露出来，直到现在也没露出来。面对电视台记者和摄影记者的镜头，姜超林仍一如既往地微笑着，直到文春明宣布请他代表平阳市委、市政府讲话，他才收敛笑容，走到了话筒前。

这场景太熟悉了，又是人山人海，又是彩旗如林！

也就在这时，东桥头的人群中突然打出了一条醒目的红布横幅——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打出来的，上书十五个大字：“姜超林书记，九百万平阳人民感谢你！”

姜超林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甩开事先准备好的稿子，情绪激动地开始了自己最后一次直接面对平阳市民的讲话：“市民们，同志们，是我要感谢你们，是平阳市委、市政府要感谢你们啊，深深地感谢你们啊，没有你们的支持和流血流汗的拼搏，就没有我们面前这座跨海大桥，就没有平阳改革开放的今天……”

1998年6月24日16时　省人民医院

主治医生对高长河说：“你们这位赵县长实际上早就是肝癌患者了，半年前就在我们这里确诊了，他能活到今天都是个奇迹！”

高长河被惊呆了。竟有这种事！一个涉嫌腐败的县委班子的县长，竟是个晚期肝癌患者，竟带病支撑了半年，以至于昏倒在冶金厅谈项目的办公会上！那个烈山县究竟发生了什么？！

见到赵成全时，赵成全却很平静，仍在谈那个电解铝项目。

高长河真不忍心再听下去，紧紧握着赵成全的手说：“好了，好了，赵县长，这事你别操心了，涂厅长已经说了，他们特事特办，尽快批，你就好好养病吧！真是的，病成这样了还不休息，你不要命了？！”

赵成全凄哀地笑着说：“高书记，我还要什么命呀？半年前就被判了死刑，医生说我活不了三个月，可我又活了半年，又干成了不少事。”

高长河难过地问：“你这个情况，平阳市委和姜超林同志知道不知道？县委班子里的同志知道不知道？”

赵成全摇摇头：“不知道，都不知道，要是知道，啥也不会让我干了。”

高长河默然了。

赵成全又说：“高书记，你能不能也装不知道？就让我可着心再干几天？反正是不治之症，与其让我死在医院里，不如让我死在工作中。真的，有工作干反好，什么病不病的，就全忘了。”

高长河语气坚决地道：“不行，赵成全同志，你必须住院治疗！”

离开赵成全的病房，高长河马上找了值班院长，对那位院长说，对这位来自平阳的县长要尽一切力量抢救，有什么药用什么药，不要考虑经济代价。院长说，只怕困难呢，根据这位病人的情况看，用什么药也无济于事，最多就是延长个把月的寿命。高长河说，就算是个把月也好，我们不能抗天命，也还能尽人意。

从院长室出来，高长河看看表，才四点多，想着明天一早就要到平阳上任，咋说也得去看望一下老岳父了，便到了五楼高干特护病房。

夫人梁丽已在病房里坐着了，见了高长河的面便讥讽说：“高书记，你这封疆大吏现在还能想到老爷子呀？真是难得。”

高长河笑笑说：“这封疆大吏可不好当，还没上任头就大了。”

梁丽还想说什么，梁清平却用严厉的目光将梁丽制止了，随后又抬起手向外面的客厅指了指，示意梁丽出去。

高长河知道，老人家必是想和他谈平阳的工作，不愿梁丽在一边旁听。老人家算得上真正的布尔什维克，善于保守党的秘密，几十年来形成的规矩就是，谈工作时，家属亲人一律回避。

果然，梁丽一走，老人家便开口了：“长河，你去平阳主持工作，很好！”

高长河苦笑着说：“可能不太好，省委主要领导之间好像有分歧，很微妙，平阳的情况也比较复杂。”

梁清平挥挥手：“说说看。”

高长河说：“刘华波书记反复强调肯定平阳改革开放的成就，对姜超林评价很高，甚至说他是党的英雄，民族英雄；可马万里副书记则更侧重于反平阳的腐败，认为平阳的腐败问题很严重，是我省有史以来没有过的，认为姜超林对平阳的腐败负有责任。”

梁清平点点头：“不奇怪。”

高长河定定地看着梁清平：“哦？”

梁清平语调平和地说了起来：“说点历史。可能你知道，也可能你不知道。一九八三年以前，平阳的书记是我。刘华波接我的班，从一九八三年到一九八八年，在平阳干了五年零八个月，调到省委做了副书记。姜超林接的刘华波，从一九八八年到今天，十年。这样，我们三个书记在平阳的工作经历，就构成了平阳近二十年的改革历史。我们三人这二十年干了些什么呢？我五年多主要搞拨乱反正，把土地包下去了；华波同志五年多把乡镇企业抓上去了，使乡镇企业占了平阳经济的半壁江山，当然，也搞了不少基础设施；姜超林同志干的时间最长，应该说，也干得最好，几乎是重建了几个平阳，使平阳的经济全面起飞了。这就是历史。”

高长河意味深长地说：“所以，华波同志就充分肯定平阳的改革成就……”

梁清平抬起手，示意高长河先不要说，自己又说了下去：“再说点历史。一九八六年前后，在刘华波任平阳市委书记，姜超林任平阳市长时，马万里同志正做昌江市市委书记。昌江当然不能和平阳比，在历史上就是经济欠发达地区，不能希望它一下子就搞上去。可马万里在任七年，循规蹈矩，也确实没有什么大动作，以至于搞到市委接待处几个月无人可接待的地步。却还不服气别人，认为平阳是走过了头。当时的省委为了尽快打开昌江的改革局面，果断调整了昌江的班子。具体说，是在我的提议下，调马万里同志为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让马万里同志离开了昌江市。后来的事你就知道了，在组织部的岗位上，马万里同志倒是非常胜任的，事实证明，这位同志适合在条条工作，后来就做了部长、省委副书记。”

高长河会意地道：“那您的意思是——”

梁清平笑笑：“我没有什么意思，就是讲点历史嘛。”

高长河知道，老人的风格是点到为止，他也就不好再多问什么了。

沉思了一下，梁清平却又说：“腐败必须反，不反不得了啊，要出大乱子啊，会丧失党心民心啊！平阳有没有腐败呢？肯定有嘛，局部地方可能还很严重。但是，切记：当有人试图打着反腐败的旗号否定改革时，你高长河一定要给我硬着头皮顶住！另外，腐败现象也很复杂，是是非非纵横交错，不要把它看得太简单！”

高长河说：“是的，平阳有个县长被纪委盯着，涉嫌腐败，可得了癌症还顶岗工作，倒在了省城，现在就住在这里。我真说不清哪个形象是真实的。”

梁清平颇有意味地道：“说不清时就先不要说嘛！”

高长河又说起了日后和姜超林、文春明的合作问题，明确地提出了自己对平阳班子团结问题的忧虑。

梁清平略一沉思，说：“一年多前，你去做省委副秘书长时，我送你八个字‘多学多看，谨言慎行’；今天，我再送你八个字吧。哪八个字呢？‘有容乃大，无欲则刚’。”

高长河明白了：“爸，你放心，这八个字，我一定记住。”

梁清平点点头说：“去吧，好好工作，没事少往省城跑，平阳二十年改革开放的成果现在都交给你了，你要带着九百万人和一座城跨世纪哩，希望你能干得更好，超过我们这些老同志！”

高长河心里一热，“爸，等我干出了点新模样，请您和华波同志来视察！”

梁清平欣慰地笑着说：“好，好，长河呀，我等着哩！明天上任，先代我向超林同志、春明同志和平阳认真干事的同志们致以一个老同志的敬意和谢意！”

1998年6月24日21时　平阳市委

仅仅一天，新书记高长河即将到平阳上任的消息就四处传开了，因此，下午跨海大桥的剪彩仪式上出现了让姜超林意想不到的横幅。与此同时，姜超林也敏感地发现了办公室主任刘意如的微妙变化。刘意如过去从没在姜超林面前说过不字，可这晚姜超林要国际开发区的最新引进外资数据时，刘意如竟说时间太晚了，国开办有关人员都下了班，恐怕很难办。

姜超林心里很火，却又不能不压抑着，只好说：“好，好，刘主任，你就明早报给我吧，这些最新数据，我向新书记高长河同志交班时要用的。希望你不要误事。”放下电话时，姜超林说了句，“我们有些同志的眼头可是活络得很哟！”

田立业当时就在姜超林办公室，正向姜超林汇报如何安排新华社记者李馨香的采访调查工作，一听这话，马上说：“那是，老书记，权力崇拜嘛，谁有权力就崇拜谁。所以，人家才说，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嘛！”

姜超林感叹着：“是啊，是啊，有权不用，过期作废，所以呀，下台前就突击提干，就安排亲朋好友，就拿原则四处大送人情，好像这日子从此不过了似的！”

田立业揶揄地说：“就是嘛，那日子是人家的日子了，关你什么事？”

姜超林虎起了脸，“你这是什么意思？像不像副秘书长说的话？！”

田立业笑了：“不像你撤我，只怕来不及了吧？”

姜超林也笑了：“你这人看来是改造不好了，我六年的改造工作宣告失败。”想了想，表情认真起来，“哎，说点正经的，前一阵子那么多人往我面前凑，想在我手上最后进一步，你咋没动这心思？”

田立业说：“我敢吗？你没撤我，我就感激不尽了。”

姜超林点点头：“你这同志还不错，有点自知之明。”

田立业却又来了劲：“不是我有自知之明，是您和组织部门缺乏伯乐的慧眼。其实，按我这水平到哪个市县做一把手不是好样的？没有伯乐，像我这种千里马只好卧槽了。”

姜超林佯怒道：“你千里马？千里牛吧！你自己想想，早先组织上是咋培养你的，啊？就因为你是第一个分到平阳市委的研究生，又是党员，让你下去锻炼，镇党委副书记，书记，县委副书记还兼纪委书记，你倒好，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在烈山和耿子敬吵成了一锅粥！你还说什么说？别人卧槽还情有可原，你叫活该！”

田立业不满地道：“你就是袒护耿子敬！”

姜超林道：“袒护耿子敬？你有耿子敬那本事？能把烈山搞成今天这样子？”

田立业不服气：“当初你要是把耿子敬调走，让我当烈山县委书记，没准我干得比耿子敬还好！”又咕噜道，“说真的，我也实在是讨厌官场上台上握手台下踢脚那一套，总也不习惯，所以总吃亏！”

姜超林说：“高长河书记来了，你就会渐渐习惯的，我相信他比我本事大，一般说来，会对你加大改造力度，我交班时，也会向他这样建议。”

田立业说：“让他改造好了，了不起我挪挪窝，副处级还得给我。”

姜超林说：“是呀，铁交椅嘛，上去了就下不来，你算把干部政策吃透了。”

田立业却认真说：“哎，老书记，我跟你去人大怎么样？不要你提我，平调，还做副秘书长——人大副秘书长好不好？我就喜欢跟你干！”

姜超林愣了一下，马上说：“我到人大搞家天下呀？你是我的亲兵呀？”

田立业真诚地说：“不是，老书记，是我服你，从心眼里服你！我还想为你写本书哩，书名都起好了：《一个人和一座城》！”

姜超林摆摆手道：“秀才，这种为我个人评功摆好的书，我劝你别写。什么《一个人和一座城》？工作都是我一人干的？二十年改革开放，三届市委书记，起码应该是‘三个人和一座城’吧？更重要的还是九百万人民的支持，没有平阳广大干部群众二十年的拼搏进取，现在这座城就不存在，所以，你就是真写这本书也应该是‘九百万人民和一座城’。”

田立业说：“好，我就这么写。”

姜超林却说：“先不要写，新书记马上到了，你还是要安心工作，一定要记住，你田立业毕竟是平阳市委的副秘书长，不是作家。”这才想起了正题，“哎，秀才，你继续说，那位新华社的李记者想怎么逐级采访？具体怎么安排？”

田立业也回到了正题上：“哦，老书记，是这样的，李记者在平阳准备呆一周左右，就住平轧厂招待所。然后，我陪她到省城和北京。在平阳期间，有些关于当初平轧厂上马的重要决策情况可能还要问到你和文市长。”汇报完后，又说，“李记者现在也服你了，说你接受他们联合采访时，简直像赵忠祥播新闻！”

姜超林呵呵笑着说：“秀才，你别捧我了。这个事，我看这样办：一、不一定住平轧厂招待所，条件艰苦了点；二、在平阳你陪同，省城、北京你不要去，其他同志也不要去，以免给人家造成误会；三、此后，这事不要再向我汇报了，可以向新书记高长河同志直接汇报。”

田立业明白了：“好，老书记，我全按你的指示办。”临走，再次认真地道，“老书记，我不是开玩笑，我是真想到人大去，您看能不能考虑一下？”

姜超林心里隐隐发热，拍拍田立业的肩头说：“先在市委好好干，高长河同志和你一样也是研究生，没准也会很看重你呢。当然喽，真弄到呆不下去的程度，我也不会看着你做待岗干部的，反正我是被你赖上了嘛。”

田立业又说：“要不，你向新书记推荐一下，让我到下面干个正职怎么样？只要是正职就行，哪怕是个乡，是个镇都行，我这辈子非得干出点模样给您老书记看看，别以为我只能在机关分苹果！”

姜超林根本没把田立业的话当回事，挥挥手说：“走吧，走吧，我还有事。”

田立业自觉没趣，悻悻走了。他走后没几分钟，市长文春明便来了。

文春明一进门就说，刚把交通部副部长一帮人送走了，明天走的客人也安排好了，剪彩活动大致可以算善始善终了。说着说着，就发起了牢骚，先怪省委书记刘华波和省长陈红河不来，后来又谈起平轧厂的事，道是忍辱负重也得有个限度，这回真该借新华社李记者的手好好反击一下了。

姜超林说：“春明呀，你看你，又带情绪了吧？反击什么？谁要反击呀？是有人往新华社递了材料嘛，我们只好实事求是地把平轧厂的问题公之于众！这样一来可能会得罪那些条条块块中的一些人，以后平阳有些工作可能会受到一些影响，可有什么办法呢？不是我们不愿忍辱负重了，是有人非要把它当个大问题来抓嘛！”

文春明问：“这事要不要向高长河汇报呢？”

姜超林说：“当然要和他通气了，交接时，我就把那份原准备发表的内参复印件交给高长河同志，光明磊落嘛！”

正说着，文春明的秘书拿着手机进来了，向文春明和姜超林汇报说，市防汛指挥部来电话，说是由于昌江上游广大地区连降暴雨，昌江平阳段水位已接近历史最高位，如果上游地区暴雨不停，新的洪峰再下来，县级市滨海和平阳部分城区可能会出问题。

文春明一听就急了，起身要走：“我得赶快到防汛指挥部去。”

姜超林嘱咐说：“还得向省防汛指挥部报告。”

文春明走后，姜超林想想仍觉得不安，便叫起已上床休息的司机和秘书，也驱车赶往位于城乡结合部的昌江江堤，突击检查防汛工作。

根据市里的安排，昌江沿线十几个乡镇已组织了几万人马上了江防第一线。

然而，0001号奥迪一路往江堤赶时，平阳的夜空却明月高悬，满天群星灿烂异常，不说看不到电闪雷鸣，月边连一丝乌云都见不到。

这时已是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四日二十三时四十五分，迄至这一时刻，姜超林作为平阳市委书记的最后一天还没过完，他仍对平阳这座城市，对生活在这座城市和生息在这块土地上的九百万人民负有一份不可推卸的沉重责任。

坐在车里，目视着扑面涌来的满城灯火，姜超林想，这真是最长的一天。

第三章　升起的是太阳还是月亮

1998年6月25日10时25分　平阳市委

姜超林从市委主楼电梯里一走出来就看到，市长文春明和市委常委们已在主楼门前聚齐了，正准备迎接省委书记刘华波和有关省委领导同志。又注意到，市委副书记孙亚东情绪很高，正笑呵呵地和宣传部部长沈纯说着什么。

孙亚东说：“……我早就说过，高长河在省委机关呆不长，看，说准了吧？”

沈纯说：“这可真没想到，我原以为高长河会做省委秘书长，进常委……”

姜超林走过来，打趣道：“怎么？你们又做起业余组织部长来了？”看了孙亚东一眼，问，“哎，华波同志他们的车队到哪里了？”

孙亚东回答说：“刚刚接到公安局陈局长的一个电话，陈局长在前导车上汇报说，车队已经上了三环高架桥，马上就到了。”

姜超林点点头，走到了文春明面前，抽空又和文春明说起了防汛的事：“春明啊，昨夜我到江堤上转了一圈，四处看了看，真吓了一跳，今年的汛情不但来得早，也确实很严重呀！我对王少波说了，滨海市委、市政府从现在开始，必须有人二十四小时在堤上值班，随时和市防汛指挥部保持联系。”

文春明有了些感动，苦笑着说：“姜书记，你真算是站好了最后一班岗！”

姜超林笑道：“这不，马上就要换岗了，以后就不是我的事了。你们过去不是常说嘛，‘市委坐船头，政府在岸上走，人大举举手，政协晃悠悠’，我呀，以后也就是举举手喽……”

文春明道：“老书记呀，我看你不会光举举手的……”

正说到这里，两辆挂着平阳牌照的警车开进了市委大院，平阳警车后面，紧跟着省委书记刘华波和省委副书记马万里的专车以及随行车辆，最后，是省公安厅的一部警车。轿车在主楼门前顺序停稳后，刘华波、马万里和新任平阳市委书记高长河分别从各自的车里走了出来。

走在头里的刘华波上前握住姜超林的手说：“超林同志，你们等急了吧？”

姜超林笑道：“不急，不急，没超出我们的预料，二百六十公里，一路高速公路，也就是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嘛。更何况，进了平阳地界还有我们的前导车一直汇报着，我们对领导们所在的位置很清楚。”

马万里呵呵笑着：“老姜啊，你就没想过我们坐直升飞机呀，啊？”

姜超林也笑道：“马书记，您总还不至于这么急于让我下台吧？”

刘华波这时已走到文春明面前，正和文春明握手，听得姜超林这话，马上回转身说：“哦，超林同志，你还真想在平阳打万年桩啊，啊？”

姜超林道：“打什么万年桩呀，就是要把这把老骨头埋在平阳罢了！”

刘华波连连说：“好，好，那么，在平阳迎海公墓里也给我留个位置，我呀，叶落归根后，也来和你做伴！‘此去灵台集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嘛。”

姜超林大笑起来：“华波书记，你还要拉我去改革阎王殿呀？！”

高长河握着姜超林的手，马上说：“老书记，我真服你和华波书记了，阎王爷面前真有了你们，不改革恐怕也不行！你们这旧部也算我一个好了！”

姜超林笑道：“你这个高长河，开什么玩笑？！你是跨世纪干部，算哪门子旧部？你得把这世纪跨好，带着咱平阳把这世纪跨好！”拍打着高长河的手背，又亲昵地说，“知道么，半年多前，我就动过你的心思，想把你挖到平阳来哩！”

高长河笑了：“是不是去年底我们在省委工作会议上见面以后？”

姜超林道：“是的，你那番关于姓公还是姓私的宏论让我深思不已呀！”

高长河道：“老书记，是您和平阳的同志们干得好呀，把姓公姓私的问题在实践中很好地解决了嘛！我当时正按华波书记的指示写一篇文章，觉得平阳民营工业园的事实很有说服力，就在会上找了您。”

姜超林关心地问：“这篇文章发在哪里了？我很想看看呢。”

高长河指了指刘华波，悄声说：“大老板后来不让我发了，说是有些事，我们还是先做不说吧，免得弄得全国议论纷纷。”

姜超林笑笑说：“我们大老板就是精明，当年他在平阳搞乡镇企业时，也是光做不说，闷头儿发展，人家骂到头上了，说是乡镇企业是不正之风的风源，他也装听不见……”

这话刘华波却听见了，马上叫了起来：“哎，超林啊，你别光说我的坏话了，快请我们屋里就座吧！咋老和高长河扯个没完没了？你们以后有的是时间嘛！”

姜超林一怔，这才走到队伍前面说：“请，请，请，各位领导，里面请……”

到市委会议室一落座，马万里悄悄提醒刘华波说：“华波同志，老姜的情绪我看不太对头呀！”

刘华波说：“有什么不对头？我看还好嘛。啊？”

马万里忧心忡忡：“说真的，华波同志，我有些担心未来班子的团结。”

刘华波摆摆手：“老马，我们现在都不要做预言家嘛，看一看再说吧。”

话虽这么说，刘华波心里却是有数的：姜超林对马万里不但有情绪，而且情绪看来还很大，一见面就在暗藏机锋的对话中流露出来了。这让他颇有几分吃惊和不安。刘华波认为，这不太符合姜超林的一贯风格。姜超林一贯是“讲政治”的，尽管一直不太看得起从昌江市上来的马万里，可过去在人前背后也从没说过马万里什么。今天却怪得很，竟把马万里急于让他下台的话都说了出来。这说明，姜超林对这次换届是心存芥蒂的，而且把账算到了马万里头上。

接下来的市委常委扩大会议开得倒还不错，气氛十分热烈。省委组织部齐部长代表省委宣布了任免决定后，姜超林马上表了态：坚决执行省委决定，协助新书记高长河做好平阳的工作。高长河也发了言，表示要向老同志和平阳的同志们好好学习，尽快熟悉情况，投入工作，力争不辜负省委和平阳九百万人民的重托。

让大家都没想到的是，高长河把昨天在省委谈话时说过的一段话又说了出来：“……说心里话，到平阳这个经济发达市来做市委书记，我真是战战兢兢呀。直到今天车子一路往平阳开时，我还在问自己：高长河呀高长河，你何德何能，伸手就摘了这么个大桃子？姜超林书记和上届市委班子树起了这么炫目的一根标杆，你和你的新班子跳得过去吗？！你这跨世纪可是不好跨呀！”

姜超林笑呵呵地插话说：“长河同志，不要这么说嘛！平阳标杆高了些，各方面的基础自然也就好，有这么好的基础，我相信你不但跨得过去，还会干得比我们老同志更好！别说什么摘桃子，要说摘桃子呀，你也不是第一个，第一个是我嘛。十年前，我从华波同志手里先摘下了一个大桃子！没有华波同志留下的大好基础，也没有平阳这十年的飞跃发展嘛。”

刘华波笑道：“那我又从谁手里摘了桃子呀？应该算是从梁清平梁老手里摘了桃子吧？”摆摆手，“我赞成超林同志的意见，不要说什么摘桃子嘛。我们的改革成就就是这么一茬人接一茬人前赴后继干出来的；我们的改革历史就是一代人接一代人押上身家性命用共同的心血写成的。谁也不可能包打天下，包揽历史嘛。作为个人，不论官做得有多大，在位的时间有多长，我们都只是时代洪流的一个浪头而已，冲击过，拼搏过，也就可以自慰了嘛，是不是呀，超林同志？”

姜超林点点头：“这话说得好！”

马万里也说：“华波同志道出了问题的实质，那就是：我们改革的历史从来就是靠人民的力量写就的。主席当年说过嘛，‘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动力。’说得何等好啊……”

刘华波注意到，马万里说这话时，姜超林的脸色有些不太自然。

散会后，市长文春明张罗着要大家到平阳宾馆用餐。

刘华波却想和姜超林好好谈谈，便在出门时对姜超林说：“哎，超林，宾馆的饭我吃不惯，走，走，到你家吃手擀面去！”

姜超林颇感意外：“华波书记，你开什么玩笑？你们这么多大首长光临平阳，长河同志又头一天到任，咱们去吃手擀面合适么？”

刘华波笑道：“有什么不合适？你还怕马书记、高长河他们离了你我就不会吃饭了呀，啊？”

姜超林迟疑着说：“改天吧，下午三点还要开全市党政干部大会哩。”

刘华波指了指手表：“现在是十二点，到下午三点还有三个小时呢，来得及。”说着扯了姜超林一把，“走吧，走吧，吃手擀面，也能替你们平阳省点招待费。”

姜超林苦苦一笑：“省什么招待费？你省委书记不去吃，一桌饭还是一桌饭。”

话虽这么说，姜超林最终还是答应了。

于是，二人驱车前往姜超林家去吃手擀面。

坐到车里，刘华波才问：“超林呀，是不是有什么想不通呀？”

姜超林道：“有什么想不通？到点了，该下车就得下嘛。”

刘华波叹了口气：“明年我也得下了，跨世纪，我们这些老同志肯定跨不过去喽！未来的历史要由高长河这帮更年轻的同志来写喽！”

姜超林淡然道：“这是大自然的规律嘛，谁也没法抗拒。”

刘华波拍拍姜超林的手：“对头，你老伙计这样想，我就放心了！不瞒你说，大家都知道你在平阳的影响力，有些同志担心日后平阳的班子不团结呀……”

姜超林笑了笑：“这些同志多虑了吧？我已经离开平阳市委班子了嘛，日后也就是列席市委常委会了。你这个省委书记要是不放心我，我可以表个态，在常委会上只带耳朵不带嘴。好不好？”

刘华波虎起了脸：“这叫什么话呀，啊？将我的军呀？”

姜超林一点不怯：“大首长，是你将我的军哟。你大首长究竟是要去吃手擀面，还是要和我谈工作？要是谈工作，咱们就到市人大办公室去谈。我这个市人大主任向你这个省人大主任好好汇报。”

刘华波摇摇头：“老伙计，咱们十年前在一个班子里工作了这么多年，现在，当真连碗面都不想请我吃了，啊？”

姜超林叹息道：“我这碗面只怕不好吃呀……”

刘华波笑道：“好吃不好吃，我都得吃，还想像过去那样，一边吃着你的面，一边听听你的心里话。就是日后到了迎海公墓，咱们还要做伙计嘛！”

姜超林也动了真情，讷讷说：“那好，华波，我就向你交交心吧！”

这时，轿车驰入了市委宿舍大院，在一座挂有“公仆楼”红牌子的公寓楼前停住了，已先一步得到通知的姜超林的夫人王玉珍正在楼下候着。

1998年6月25日12时　滨海市江堤

大潮汹涌，惊涛拍岸，浑浊的昌江水滚滚东流。

江堤上，一辆越野吉普缓缓行驶，手持报话机的滨海市委书记王少波，正对着报话机指挥着三十里江堤的防汛工作。天气晴朗，江风却出奇的大，时而带着一阵阵腥气和水汽猛然扑进车内，让王少波领略一下惊心动魄的感觉。

确是惊心动魄呀，王少波看着翻滚呼啸的江水想，这三十里江防线上万一出现缺口，哪里破了堤，那损失就不是几个亿的问题，很可能是十几亿，几十个亿！他领导下的这个滨海可不是一般的小县，而是个举足轻重的大型县级市，人口过百万，不但是平阳地区，也是全省经济实力最强的一个县级市。这些年，在全国乡镇企业普遍不景气的情况下，滨海的发展势头一直强劲不衰，已到了三分天下有其二的地步，用平阳市委文件里的话说，叫硕果累累。他无论如何不能让江防线在他手上失陷，把这累累硕果泡到江水里。

昨夜在江堤上见到姜超林时，姜超林就黑着脸说了：“从现在开始，你们滨海市委、市政府要把工作重心放在防汛上，江堤上必须有主要负责人值班，必要时，连市委都得给我搬到江堤上来！若是在江防上出了问题，淹了滨海市，你们市委班子就得引咎辞职！”

从今天早上开始，市委班子里一大半人上了堤，分别把口，指挥民工日夜加固险段江堤，沿江七乡镇的一万多民工已经上了堤，加上轮换机动人员，近三万之众。农村的积累工和义务工全用上了，连机关人员也用上了。王少波代表滨海市委提出的口号是：“誓与江堤共存亡”。

现在，这个口号已变成标语牌竖在江堤上，王少波下车后看到不远处的一块标语牌下，许多民工和机关干部正在往草包里装土，装石头。几辆自卸车和轧路机也开了上来，机声隆隆，黑烟阵阵，远远看去，真有点像打仗。

这时，王少波手上的报话机响了：“王书记，王书记，听到了吗？请回话。”

王少波对着报话机答道：“我是王少波，我听着呢。”

“我是李圩子的镇党委书记李三立呀，我们这里出现了险情，由于江水冲击，二十多米大堤正在坍塌，情况……情况挺严重的，您……您是不是来看看？”

王少波一听就气了：“江水冲击？别的地方也有江水冲击，怎么都没坍塌，只你李圩子坍塌了？李三立，我问你：你们的防洪工作是怎么做的，啊？市委、市政府关于防洪防汛的一次次指示你们究竟认真落实了没有？！”

报话机里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王书记，这……这真不能怪我们，我们这段大堤土质太差，你来看看就知道了……”

王少波不耐烦了：“好了，好了，你们先不要慌，我马上过去！”说着，跳上吉普车，对司机道：“快开，去李圩子！”坐在颠簸的车里，王少波仍在吼，“李三立，你可给我听好了，就算土质差，你们的责任也逃不了！这土质是今天才开始差的吗，啊？你们平时注意了没有？干什么去了？！实在不行，你们这些当官的一个个都给我往江里填！就这话！”

赶到李圩子段一看，情况真是蛮严重的。李圩子这段江堤是沙土筑就的，尽管在枯水季节加固过堤埂，有些地方还用石头修了护坡，可由于土质太差，石头下的沙土都被洪水冲走了，一段长约二十多米的堤埂垮落下来，连一辆停在大堤上卸石头的解放牌汽车也落入了水中。万幸的是，王少波赶到时尚无人员伤亡。

急了眼的王少波变得不讲理了，一边手持报话机在大堤上忙活着，一边指着李圩子镇党委书记李三立的鼻子骂个不休：“……你们这是糊弄鬼！护坡为啥不往江底多砌砌，啊？为什么不能多跑几里地去取土？”

李三立争辩道：“王书记，你不知道，我们这乡周围几十里大都是沙土……”

王少波根本不听，两眼紧盯着脚下拍岸的江水和仍在不时坍塌的江堤，对着报话机直吼：“喂，喂，大泉乡听到了没有？快给我把你们的人和车给我调上来，马上到李圩子段，马上！车上全装石料，误了事，我把你们全撤了！”

李三立还在一旁叨唠：“王书记，这真不怪我们，我们对市委、市政府的指示一直是认真落实的……”

王少波火透了：“就落实成这种样子？别给我强调客观了，干活去，今天不破堤算你们运气，破了堤，你们都给我打辞职报告！”

有人好心提醒说：“王书记，你往后站站，别掉到江里去，你面前还在塌哩。”

王少波却黑着脸，没好气地说：“你们都给我往前站，党员干部带头！”

李三立和李圩子的党员干部们都老老实实往前站了，把一个个沙包和一块块石料抬起来往江里扔，溅起的水花飞得四处都是。一些附近的农民把大衣柜也献了出来，一个个大衣柜装上土石沉到江里，渐渐在坍塌的残坡和现大堤之间垫出了点模样，早先沉下去的那辆解放牌卡车露出了半边。

一点多钟，大泉乡运石料的车队上来了，人也上来了，王少波心里定了些，想起下午三点要到平阳开全市党政干部大会，便准备离开李圩子。

然而，偏在这时，天上乌云四合，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尚未夯实的大堤仍是险象环生。王少波不敢走了，在报话机里告诉市长江昆华，让他先到平阳开会，自己晚些再去。

不曾想，却没去成，带着李圩子的民工于风雨之中打桩时，一个浪头把王少波和两个民工卷进了江水中，若不是王少波和那两个民工腰间拴了绳子，那可真就会随着一江春水向东流了。

被岸上的同志从水中拖上来，王少波满脸是血，昏迷不醒。

沉入江岸的那些石头差点要了王少波的命……

1998年6月25日13时　平阳　姜超林家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十年过去了，平阳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可市委书记姜超林的家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姜超林和他们一家依然住在当年市委命名的“公仆楼”上，依然是四楼的两个打通的中套。家具仍是那么杂乱陈旧，从折价处理的五十年代的办公桌、老式沙发，到七十年代流行的捷克式高低柜、大衣柜，没有一件跟上时代潮流的新东西。

刘华波吃着姜超林夫人王玉珍做的手擀面，四处看着，摇着头：“超林呀，你可是落伍喽，你这个市委书记的家和你们这个经济大市的形象可是不太相称哩！看看，一件新式武器都没有！”

姜超林笑道：“咋没有？这大彩电是前年才换的，二十五时。”

刘华波这才注意到，高低柜上的彩电比以前大了些。

王玉珍也说：“刘书记，是换了不少新东西呢，冰箱也换成了双门的，你往那边窗前瞅瞅，还有空调，比往年好多了。”

刘华波仍是摇头：“不行呀，不行，我们省城一些小官僚的家都比你们这种封疆大吏强得多，一个个小窝豪华得像宾馆！一次装修动辄十万、二十万。”

姜超林“哼”了一声：“那我建议纪检部门好好查查这些小官僚！凭他们的合法收入，能把小窝整成豪华宾馆吗？哪来的这么多钱？我这个家也许和一个经济大市的形象不相称，可和我们的工资收入却十分相称，国家还没有实行高薪制，到目前为止，共产党的官还是穷官，只要不贪赃枉法，只能是这种生活水平！”

刘华波点点头，问：“超林，你说心里话，是不是觉得吃了亏？”

姜超林道：“做官就是要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哦，对了，这话当年是你在市委常委会上说的嘛，好像就是决定盖这座公仆楼时说的！”

刘华波笑了，提醒道：“我还说过，想靠手中的权力发财的人，想先富起来的人，就不要住这座公仆楼！所以，看到你老兄没先富起来，我挺安然呀。”

姜超林叹息道：“你安然，我不安然。吃点亏我不怕，可吃气我不干！华波书记，你说马万里副书记是什么意思？这么多年了，怎么老是看着我们平阳不顺眼，啊？你听听他今天话说的：我们改革的历史从来就是靠人民的力量写成的。这话很对，昨天在跨海大桥通车典礼上，我也说过这话，十年来，没有平阳人民的支持，没有平阳人民的奋斗，就没有平阳的今天，走到哪里我都这样讲。”

刘华波说：“这不很好嘛，和马万里同志并不矛盾嘛！”

姜超林把碗往桌上一蹾：“不对，这里面的矛盾很大！马万里的意思是说，我们平阳市委不过如此而已。那我倒要问了：他马万里同志咋就没在昌江市也写下点让人们记得住的改革历史？是昌江的人民不行，还是他马万里无能？这样的同志怎么就做了省委副书记，今天反倒老对我们指手画脚？这公道吗！”

刘华波沉默了好半天才说：“昌江有昌江的情况，也不能都怪马万里，再说，每个同志都有所长，有所短嘛！马万里同志在地方工作缺些气魄，可在省委领导岗位上还是尽心尽职的。”

姜超林苦笑起来：“华波，现在我已经下了，我们又是谈心，你能不能放下省委书记的架子，和我说说心里话？这些很讲原则的官话我不想听！”

刘华波笑了：“好，好，我们妥协一下好不好？原则我们照讲，官话我们都不说。共产党人嘛，不讲原则不行呀！”

姜超林摇摇头：“我算服了你了！”

刘华波拍拍姜超林的肩头：“是我服你了，在省里敢这么和我较劲的，只怕就你一个！也是嘛，你有资本，是我们党的英雄，民族英雄！”

姜超林忙道：“哎，大首长，这话可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而且，我劝你今后也少说，别以为我听了这话就高兴，说真的，我很不高兴！不了解内情的人以为你把我捧到了天上，可我心里最有数，你这是抽象肯定，具体否定。”

刘华波认真了：“超林，你怎么会这样想？怎么会是具体否定？”

姜超林道：“那我就把话说透吧！为什么文春明就不能接任平阳市委书记？对这位同志你是了解的，是你做平阳市委书记时，把文春明从滨海县委书记任上调来做副市长的。你高升以后，春明和我搭班子，十年来力没少出，活没少干，为平阳的崛起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前些时候汇报时，我就和你说过，春明一次次出国考察，一次次往国内背草种，连许多海关口岸都知道平阳有这么个好市长，都被他感动了，咋就感动不了你们省委？现在，平阳作为一个现代大都市的框架已经起来了，下一步的重要工作就是美化城市，向国际大都市的水平迈进，正是用得着文春明的时候，你们为什么就是不用他？怎么就是抓住一个平轧厂的问题不放？陈红河省长早几年在国家部委做过分管领导，平轧厂项目经她手批的，她怎么也不说句公道话？就看着马万里和我们市里的那个孙亚东四处乱说？我可以执行省委指示，做文春明的工作，可心里我真不服，我觉得你这个大首长和省委不太公道！”

刘华波沉思着，难得抽起了烟。

姜超林喝了口水，又说：“所以，我就想，有些同志是不是把平阳看成了我姜超林的独立王国？是不是要拿平阳做点什么文章，进而否定平阳二十年来的改革开放？我这不是没根据的胡思乱想，省城那边的风声不小呀，据说平阳的腐败问题很严重，据说马万里副书记发了大脾气。是不是呀，华波？”

刘华波这才掐灭了手上的烟，问：“超林，你说完了吧？”

姜超林点点头：“说完了，声明一下，因为曾经是一个班子的老同志，心里有啥就说了啥，但对你和省委的决定，我仍然会坚决执行，不打折扣，套用‘文革’时的一句话，就是：‘理解的要执行，暂时不理解的也要执行’。”

刘华波道：“好，有这个前提，我们就好说了。谈谈文春明的问题。对文春明，省委是有评价的，我要负责任地说，平轧厂的问题并没有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对他的任用。省委在广泛征求意见的基础上启用高长河，主要是考虑到跨世纪接班的问题。文春明毕竟五十五岁了，只能干一届；而高长河只有四十七岁，起码干两届，也就是说，起码可以干到下个世纪的二〇〇八年。平阳这十年的发展经验证明，一个相对稳定的领导班子，对一个地区的持续发展是非常有利的。再谈谈反腐倡廉问题。超林同志，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这是个关系到党和国家生死存亡的大问题。有的同志说，不反腐败要亡国，反了腐败要亡党，我不同意这种看法。我在省委工作会议上说过，不反腐败才要亡党亡国。基本点确定后，我就要问了，平阳有没有腐败？我看是有的，局部地方可能还很严重。我在这里可以透露一点：马万里同志确实有理由发脾气！当年处理昌江那个腐败副市长时，马万里同志也发了大脾气嘛。”

姜超林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当年那位老班长说的话。

刘华波继续说：“所以，超林同志，我们作为领导者就不能这么敏感，不能因为要在平阳调查处理一些腐败分子，就马上想到人家要砍旗。平阳二十年的改革成就摆在那里，这不仅仅是一面旗，是高楼林立的一座城呀，谁想砍也砍不了嘛！”

姜超林长长叹了口气，抽起了烟。

刘华波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老伙计，你刚才说我和省委不公道，其实我也不服气呀，我觉得省委对你还是蛮公道的，上次谈话就和你说了嘛，想请你到省城，推荐你去做省人大副主任。你老兄再想想，是不是跟我去省城？”

姜超林一口回绝：“谢谢了，老班长！我上次在省城也说过了，我从没想过把革命工作当成生意来做，也从没想过要省委对我或哪个同志搞论功行赏，我就在平阳扎根了，主要是习惯了。”

刘华波笑道：“那可别怪我和省委不公道了。”

姜超林道：“要说也只能在你这老班长面前说，组织原则我还懂。”

刘华波想了想，又说：“这次班子的交接安排上也出了点意外，真没想到，这边定班子，那边洪水下来了，高长河情况又不熟，老伙计，你还得多负点责啊。”

姜超林点点头：“这你放心，我可不会看着这么好的一个平阳城泡进洪水里去的。知道你们这些大首长要来，我就想，如果有可能，也请你们到昌江边看看。”

刘华波当即说：“好，就去看看，抽点空去趟滨海吧，你陪我去！”

这次名为谈心的谈话啥也没谈透，走出这座陈旧的公仆楼时，刘华波心想，姜超林进门前说的话一点不错，这碗面确实难吃，而且怕也难以消化哩！

1998年6月25日13时10分　烈山县委

时间已过了一点，烈山县委常委会还没有要散的样子。主持会议的县委书记耿子敬仍在谈加强新区建设的有关问题。新区建设一直是县长赵成全抓的，身为县委书记的耿子敬却了如指掌，说起来如数家珍，让常务副县长金华不能不服气：耿子敬这个县委书记虽说霸道，却不官僚，所以，县长赵成全突然倒下，并没有影响新区的建设工作。耿子敬把新区里的一项项工程都说得很细，且当场一一落实到与会常委头上，金华也分了个电解铝项目。

最后，耿子敬很感慨地对大家说：“……赵成全是个难得的好县长啊，干起工作不要命，硬是累倒在岗位上的！我们大家都要学习赵成全同志这种精神。县委宣传部前些时候已整了材料，报到市里了，省报记者还写了文章，今天也发表出来了，不知大家看了没有？标题很醒目，也很好，叫《我们的肩头扛起崛起的新区》。我想，我们还要进一步做工作，争取省里、市里把成全同志树为典型。成全同志是肝癌晚期，时间已经不多了，这事一定要抓紧。”

宣传部龙部长马上汇报说：“耿书记，昨天我和成全通过一个电话，把你这意思和他说了，他死活不同意，先说工作是大家干的，后来又说这不好。对省报上的这篇文章，成全也不太赞成……”

耿子敬霸气十足，挥挥手：“不要管赵成全怎么想，怎么说。我看这没有什么不好。他赵成全一条命都搭上了，还不能服人吗？”想了想，又说，“现在外面对我们烈山有些不负责任的议论呢，且又是在这种平阳班子交接的时候，消极作用不可低估。我们当然不争论，也没时间争论，可多宣传、宣传赵成全，树起赵成全这样的典型，就给那些不负责任的议论一个正面的回答了嘛！”

对耿子敬的这番话，金华一点也不吃惊。金华知道耿子敬所说的“那些不负责任的议论”是指什么，自己也想在这次县委常委会上验证一下这“不负责任的议论”有多少真实性。在平阳住院期间，大屯乡副乡长侯少俊跑来了，言之凿凿地对金华说，县委可能要提他做县乡镇企业局局长，请金华在常委会上多多关照，能说说好话就说说好话，只要不反对就行。就为得到一个不反对，这位副乡长在水果包里留下了一个装有八千元现金的信封。

真想不到，就在金华想到这个问题时，耿子敬竟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

“新区的工作就谈到这里。时间不早了，散会前，咱们还得定个事：我们县乡镇企业局王局长到点了，要退下来，县委组织部考察了两个同志，一个是乡镇企业局原副局长，另一个是大屯乡副乡长侯少俊，大家议一议，看看哪个更合适？抓紧时间，下午三点，我们还要赶到平阳参加全市党政干部大会。”

组织部秦部长马上介绍起了考察情况，考察情况已显示了倾向性，所以，秦部长一介绍完，根本用不着耿子敬自己说话，常往大屯乡跑的县委陈副书记先提了侯少俊的名，众人纷纷表示赞同，于是，一个新任乡镇企业局局长转眼间便活生生在金华面前诞生了。

金华有一种恍然若梦的感觉：怎么真会这样？这事实说明了什么？为了一个不反对，她就在住院期间得了个八千元的红包，那一个个赞同的该得多大的红包？提名的陈副书记和耿子敬又该拿多大的红包？……

金华这么想时，耿子敬已站了起来，一边收拾着桌上的文件，一边说：“……好吧，这次常委会就开到这里，明天我到省城去看赵成全县长，再亲自做做赵成全县长的工作，龙部长，你们宣传部再以烈山县委的名义向平阳市委作个汇报……”

与会的常委们纷纷起身，准备离去。

金华脑子一热，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站起来道：“哎，耿书记，同志们，我……我还有两句话想说说……”

耿子敬没当回事，屁股根本没往椅子上坐，“好，好，小金，你说，你说。”

金华婉转地道：“耿书记，侯少俊提乡镇企业局局长是不是不太合适？这位同志从没在乡镇企业局工作过，听说，大屯乡的群众对他也有不少议论……”

耿子敬怔了一下，马上把脸拉了下来：“小金呀，你来烈山工作的时间毕竟太短，对侯少俊同志还是缺少了解呀。你知道不知道，侯少俊同志做副乡长一直管乡镇企业，很有一套哩！至于群众的议论，我们要做具体分析。现在的干部难当啊，想干事就要得罪人嘛！”

金华还想说什么，耿子敬却已很不耐烦了，挥挥手道：“好了，好了，不要说了，你个人可以保留意见，但是，任用侯少俊同志做乡镇企业局局长，这次常委会上大家已经通过了，你就是反对，也是一票！”

金华心里一惊，忙改口道：“耿书记，您误会了，我……我不是反对，而是……而是觉得如果把侯少俊同志提为大屯乡乡长也……也许更合适……”

耿子敬根本不理，甩手出了门，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小金，电解铝厂的项目你可得给我抓紧了，你知道的，赵县长是昏倒在谈这个项目的会场上的，相信赵县长的精神也能感动你！”

金华连连应着，脊背上禁不住冷汗直冒。

1998年6月25日15时　平阳人民会堂

平阳市党政干部大会在北京路三号人民会堂举行，从会议一开始，门外便风狂雨骤，惊雷阵阵。风狂雨骤倒没什么，讨厌的是雷声。时而炸响的雷声，一而再，再而三地压住了省委书记刘华波和新任市委书记高长河的讲话声，让市委办公室主任刘意如一阵阵坐立不安。刘意如便一次次往主席台一侧的调音室跑，问工作人员，能不能把音量调大一些，再大一些？工作人员直摇头，说是外面打雷，怎么调效果也好不了。刘意如这才认定自己尽了职，悄悄松了口气，坐定下来听会。

主席台上，姜超林在微笑，不知是因为省委书记刘华波代表省委做出的高度评价，还是为了把政治强人的角色扮演到底，反正他在微笑，不时还勾过头和市长文春明说点什么。文春明绷着脸，嘴角带着一丝寻常人难以察觉的讥讽——这位曾经接班呼声很高的市长在讥讽谁？是讥讽正在讲话的新任市委书记高长河，还是在讥讽省委？在省委的高度评价后面难道没有点意味深长的东西吗？如果没有，姜超林的亲密战友文春明咋就没上去，而让那个高长河上了？这么说来，省委书记刘华波并不像私下传的那样是姜超林的后台吧？

刘华波老多了，刘意如记得，刘华波在平阳做市委书记时，曾经是多么意气风发呀，在办公室走廊上时不时地还会吹几声口哨，现在坐在主席台上，已十足是个老官僚了。你从他脸上能看到权力带来的威严，能看到一个政治家的成熟气派，却看不到多少当年的朝气了。当年这人多不得了呀，报上公开说了，乡镇企业是社会上不正之风的风源，刘华波在市委工作会议上桌子一拍，竟敢说：乡镇企业就是乡镇企业，该请客照请，该送礼照送，出了问题我负责。为搞煤炭，这位市委书记组织着一帮乡镇企业的头头们三下山西，硬是在能源最紧张的时候，让全市的乡镇企业开足马力向前冲。

都传说马万里副书记和刘华波书记不和，此刻，却看不出二人有什么不和的样子。两位省委领导在交头接耳。他们在说什么？难得一笑的马万里副书记居然笑了！是为姜超林这位老同志的驯服，还是为新书记高长河的姿态？

高长河的姿态不错，正说到要虚心向老同志学习，向平阳的干部群众学习，先做学生，后做市委书记。可这位擅长学习的高长河“同学”也真不简单，四十七岁就成了平阳这种经济大市的一把手，这究竟是托了他老丈人梁清平的福，还是真有水平？哦，不好，高长河的杯子里好像没水了，服务员也没想到过去倒水！

刘意如停止了胡思乱想，于一连串炸雷声中提着水瓶走过去，给高长河的杯子里续满了水，然后悄悄放在高长河面前，动作轻得如风似雾，几乎没让高长河察觉到她的存在。

做市委办公室主任，就应该于不存在中显示自己的无时不在和无所不在。

高长河喝了口水，又讲了起来：“……同志们，你们对我有一个认识过程，我对你们也有一个认识过程。你们可以看看我是不是真心实意为平阳人民做实事，做大事。我呢，当然也要看看你们，看你们愿不愿意和我、和平阳新一届市委班子一起，为九百万平阳人民的根本利益奋斗拼搏……”

这话是什么意思？新书记高长河究竟要看什么？真是为九百万平阳人民的利益而奋斗，还是别的什么？他言下之意，是不是号召平阳干部都投靠到他旗下来？姜超林怎么还在笑？她刘意如都听出了这话中的深意，姜超林会听不出吗？这位在平阳举足轻重的政治强人会容忍这种公然的挑战吗？

根据经验判断，一个敏感、复杂而又痛苦的权力交接期已经开始了。这次权力的交接和以往不同，因为不是顺序接班，磨合的过程必将漫长而艰巨，作为一个市委办公室主任，她将面临着两难的选择：一边是以姜超林为代表的老市委，一边是以高长河为代表的新市委。她仍然是市委办公室主任——至少到现在为止仍然是，理论上讲属于高长河的新市委，可她又怎敢忽略姜超林这位老同志呢？姜超林毕竟在平阳经营了十年，六县市和各部委局办都是姜超林的人马，她对姜超林的势力必须有清醒的认识，这样才能进退有据……

这时，高长河的讲话已进入了尾声：“……同志们，一个崭新的世纪就在眼前了，请同志们考虑一下，我们究竟以什么样的姿态迎接新世纪的到来？在从今天开始到二〇〇〇年的最后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们还能干些什么？我想，梁清平、刘华波、姜超林三任勇于开拓的市委书记带领九百万平阳人民创造的辉煌，应该是我们跨向新世纪的起点，而不是终点！同志们，让我们在小平同志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光辉理论的指引下，高举党的十五大的旗帜，向着新世纪前进！”

党政干部大会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结束。

刘华波、马万里、姜超林、高长河等领导同志纷纷起身，准备离开主席台。

刘意如在台口跟上了高长河，把一份及时记下的未到会人员的名单递给了高长河，特别指出：市委副秘书长田立业无故缺席，滨海市委书记王少波因指挥防汛，由市长江昆华代为临时请假。

刘意如说得很随意，高长河听得也很随意，甚至连脚步也没停下来，而且，没容刘意如说完，已追着省委书记刘华波和马万里谈起了昌江防汛的事。

这让刘意如于失落之中悟到了自己的失策。这种高官云集的时候，哪能凑上去和这位新书记谈工作呢？会议一散，人家新书记就成了平阳的主人，拍好省委领导的马屁，是新书记的当务之急，她这个老办公室主任咋就忘了这一点？这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哩！再说，姜超林会怎么看？会不会以为自己要改换门庭了？

于是，他便又在移动的人群中四处寻找老书记姜超林的身影……

1998年6月25日18时　滨海市医院

吊着输液瓶，王少波昏昏沉沉睡了一觉，且于睡梦中找回了自己遗落在江底的报话机。报话机找到后竟还能用。他对着报话机又喊又叫，要各乡民工支援李圩子，各乡都不回话。江水眼见着疯涨，先是没了他的腿，后又没了他的脖子，这才一下子把他吓醒了。醒来一看，病床边聚了许多人，大都是下面的乡镇长，还有些市委机关的同志。床头柜上和窗前的地上堆满了水果鲜花，几乎可以开杂货店了。

王少波一下子火了，挣扎着坐起来，沉着脸扫视着众人问：“你们都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啊？给我开追悼会呀？我现在还死不了！”

大泉乡党委书记老管说：“王书记，您看您这话说的，好像我们盼着你壮烈似的，我们听说您在李圩子受了伤，放心不下，就赶来看看，也是人之常情嘛！”

王少波根本不领情，盯着老管问：“管书记，你们都跑来看我，大堤上谁负责？出了问题怎么办？你们这些乡镇长来了，别的乡镇长来不来？各部委局办来不来？都跑到我这里来，那么多事谁做？！”

老管不敢做声了。

王少波指着满屋的东西，又说：“你们给我说说看，这些东西你们谁掏腰包了？还不是慷国家之慨，慷集体之慨？！你们说我不讲理也好，说我不近人情也好，我就是这样了，这些东西谁送的谁拿走，别摆在这里给我出洋相！”

老管说：“王书记，这也太过分了吧？别人我不敢保证，我送的鲜花可真是自己掏了腰包，就在医院门口临时买的，三十块，不信你可以派人调查。”

王少波也觉得话说得有些过分，便挥挥手说：“好，好，鲜花都留下，别的拿走，别管是公家掏腰包，还是个人掏腰包，这都不好！另外，你们回去后给下面的同志带个话，就说我说的，谁再放下防汛工作跑来看我，我撤他的职！你们真要把我当回事，就给我呆在大堤上，守住大堤，别让姜超林书记问我个失职的罪过！”

老管说：“王书记，你还不知道吧？姜超林下了，今天下午三点的党政干部大会就是宣布这事的，新来的市委书记叫高长河。”

王少波愣了一下，马上说：“姜超林书记下了，咱该做的工作还得做，你们马上回去，进一步落实防汛措施，别再给我闹出李圩子那种事……”

赶走了这帮乡镇长，市长江昆华来了。

江昆华见面就唏嘘着说：“少波，你看这事闹的，咋差点永垂不朽了？！”

王少波苦着脸说：“算我倒霉，让一个浪头打到石头上去了，前额头上缝了十二针。好了，好了，不说这事了，说说党政干部大会的情况吧，听说姜书记下了，来了个高长河？高长河这人怎么样呀？”

江昆华迟疑了一下，说：“高长河给大家的印象还算好，讲话挺实在的，人也年轻，据说省委头头们对他很支持，不但是刘华波，连马万里也很欣赏他。”

王少波又问：“姜书记的情绪怎么样？还好吗？”

江昆华说：“还好吧，我看他坐在主席台上挺精神的，刘华波讲话时又高度评价了平阳的工作，姜老板应该算是体面离任，我看不出他有什么失落感。”

王少波摇摇头：“姜老板能让你看出他的失落来，也就不是姜老板了！”想了想，又说，“昆华，姜老板对我们滨海的工作一直支持很大，我们又是姜老板一手提起来的，别人怎么样咱不管，咱们在这时候得讲点情义，你明天去看看姜老板，也代表我。如果姜老板乐意，你就以我们滨海市委、市政府的名义，请老爷子到我们的金海岸度假区休息一阵子。老爷子十年来没日没夜地工作，为平阳人民办了这么多好事，这退下以后，也该好好歇歇了。”

江昆华先是点头，继而却又迟迟疑疑地问：“少波，你想清楚了，让姜老板在这时候住到我们金海岸来好么？新书记高长河会不会有想法呀？”

王少波指点着江昆华，一脸的不快：“你小子没胆了是不是？别忘了，没有姜老板的支持，就没有金海岸！老爷子为金海岸奠基，为金海岸剪彩，却从没在金海岸住过一天！”

江昆华有些窘：“那是，那是，咋着也该请老爷子休息一下，去年剪彩的时候，我们不就邀请过老爷子么？是他自己不愿来。好，这次我去请，你市委书记不怕事，我怕什么！”

王少波叹了口气：“人总得讲良心，如果高长河真为这事不高兴，就让他冲着我来。我王少波过去没拍过哪个领导的马屁，今后也不会去拍哪个领导的马屁，官场上那一套对我不起作用！”

江昆华苦笑起来：“所以，我们跟着你尽倒霉……”

1998年6月25日19时　平阳市委招待所

吃过晚饭，市委副书记孙亚东就寸步不离地跟着高长河，一直跟到市委第一招待所小红楼。因为高长河家不在平阳，市委办公室便把小红楼二层的两间客房和一间小会客室让出来给高长河做宿舍了。

高长河在孙亚东的陪同下走进小红楼时，禁不住想起了十八年前的往事——

他和岳父梁清平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座小红楼里。那时，他大学刚毕业，分配在北京某部机关，是利用出差的机会来平阳探望未婚妻梁丽的。岳父梁清平时任平阳地委书记，正在真理标准大讨论中，顶着压力推行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试点。

梁清平带着他在这座小红楼里参观，讲述曾在这座小红楼里生活过的俄国人、日本人和美国人，讲述这座小红楼所代表的这座世纪之城的近一百年历史。他由此而得知，这座外表挺不起眼的小红楼，曾是旧平阳最好的建筑，竟做过俄国人的领事馆，日本人的特务机关部，东部日军受降处，国共两党军调部办事处和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前敌指挥部。许多决定平阳历史的会谈和会见都是在这里进行的。

他当时感叹不已——这里既代表历史，又象征着权力，多么让人着迷啊。

记得最清的一个细节是，有一天晚上，在他和岳父梁清平谈话的过程中，市委办公室主任陪同当时主管组织工作的市委副书记刘华波进来了。刘华波把一份印有长长名单的文件交给梁清平签字，梁清平看罢名单，签完字后，对嗣后做了省委书记的刘华波缓缓说了一句话：“——就这样吧，对平阳来说，一个时代结束了，我们今天任命的这批年轻干部将决定本世纪最后二十年平阳的历史。”

岳父凭借当年手中的权力，在那一瞬间决定了平阳后来近二十年的历史，姜超林就是那批被同时任命的三百多名县处级干部中的一个。岳父把他由烈山县大泉乡党委书记提升为烈山县委副书记，主管农业……

现在，十八年过后，又到了一个决定历史的紧要关头，他高长河来到了平阳。

孙亚东也很感慨，感情真挚地说：“高书记，你来得真是时候啊！”

高长河知道孙亚东要和他谈什么，故意摇摇头道：“也许不是时候。”

孙亚东问：“你什么意思？怕矛盾？不敢揭平阳的盖子？”

高长河皱起了眉头：“亚东，你看你，怎么开口就是揭盖子？！”

孙亚东却不管高长河的脸色：“有盖子就要揭嘛！”

高长河不接这个话题，白了孙亚东一眼，走进了楼下会客厅。

安置高长河的住处，是市委办公室主任刘意如一手操办的。高长河和孙亚东在会客厅坐下时，刘意如正领着招待所几个正副所长，逐房认真检查，最后落实着高长河日后的生活起居细节。高长河和孙亚东不时地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和刘意如安排工作的说话声。

高长河没话找话道：“刘主任工作真是细心周到呀。”

孙亚东说：“你是市委书记嘛，她能不细心周到？她对姜超林也是这样。”

高长河说：“这很好嘛，办公室的事又多又杂，也真要有这么一个女管家。”

孙亚东冷冷一笑：“高书记，我可告诉你，这个女管家也许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好哩！她跟了姜超林十年，从市委办公室副主任干到主任，是姜超林的铁杆部下，整个平阳，她只认一个姜超林！你要愿意听我一句话，我就劝你把这位女管家从市委办公室调离。这对她对你可能都有利。高书记呀，这位女管家也是五十出头的人了，女儿都当了烈山的常务副县长，我看，她再做这种伺候人的工作也不合适嘛。”

高长河半真不假地道：“亚东呀，我头一天上任，你咋老进谗言呀，啊？”

孙亚东揭盖子的念头十分固执，又说：“高书记，你别给我打哈哈，我真是为你好！你心里应该清楚，平阳这些年来工作有成绩，他们的干部一直都是很牛的，眼睛盯着的都是深圳、上海，连省城都不放在眼里，你老兄人家就看得起？”

高长河这才严肃起来：“干得好，平阳的干部群众当然要自信嘛！亚东，我和你说句心里话，我还就是看不惯那些假模假式的‘谦虚’，我把经济搞上去了，发展的经验总结出来了，还瞎‘谦虚’什么，啊？我当然要理直气壮前排就座嘛！”

孙亚东提醒说：“不是你把经济搞上去了，是人家把经济搞上去了……”

高长河实在忍不住了，沉下脸，挥挥手说：“现在没有什么‘我们’‘人家’了，都是一回事，那就是：平阳班子，平阳人民！”

孙亚东叹了口气：“你猜文春明市长今天散会后说了些什么？”

高长河注意地看孙亚东一眼：“文市长说了什么？”

孙亚东“哼”了一声：“文市长说了，现在是雷鸣电闪看不清呀，日后升起的也不知是太阳还是月亮？！”

高长河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

孙亚东又说：“文春明这话的意思还不明白么？太阳自己发光，月亮是借太阳的光，他是把平阳过去的经济建设成就比作太阳，讥讽你是借了他们的光！”

高长河笑了笑：“能借好这个光我看也不错嘛。啊？”

就在这时，服务员小姐走了进来，说：“高书记，服务台有您的电话，省委刘华波书记找您。”

高长河不敢怠慢，马上去服务台接了刘华波的电话。

刘华波在电话里说：“长河呀，我明天要回省城了，今晚天色不错，想去趟滨海，看看那里的防汛情况，超林同志带路，你作陪，马上出发，你看好不好？”

高长河正想甩开孙亚东的纠缠，心中一喜，忙道：“好，好，我马上过来。”

在小红楼门口匆匆和孙亚东道了别，高长河便钻进自己的车里，让自己的车汇人了警车开道、由三辆奥迪车构成的小小车队里。

车上北京路，高长河注意到，他前面的一辆车正是前市委书记姜超林的，0001号牌照在汽车尾灯红光照耀下，显得莫名的庞大，莫名的赫然。

平阳即将升起的，是太阳还是月亮？

文春明的话禁不住再次回响在耳畔，让高长河深思不已。

他高长河当然要做太阳，做新世纪的太阳。省委几经反复，慎之又慎，才在最后时刻选择了他高长河，才定下了平阳这个跨世纪的班子，显然也是希望他做新世纪的太阳。如果仅仅是为了守成，为了让他过渡一下，就决不会把他派到平阳来。那么，从现在开始，他实际上已经没有什么退路了，他只能目视着前方，开拓通往未来的航道，只能在辉煌的基础上创造新的辉煌。任何怀疑的目光，都将在他的决心和行动面前被击溃，被粉碎。因为，他高长河从来就没想到过要做借别人的光的月亮，从来没有！

第四章　风波乍起

1998年6月25日20时　车上

刘华波坐在姜超林的0001号车里，和姜超林叙起了多年前的旧事，一时间，让姜超林有了点恍然若梦的感觉。光阴过得也真是快，这一转眼，十几年就忙忙碌碌过去了，甚至连咀嚼回味的时间都没有。一路半眯着眼，听着刘华波的述说，姜超林感慨良多。

刘华波的话题一直停留在过去，停留在他们搭班子的时候：

“超林呀，我记得，平阳地区最早崛起的一批乡镇企业大都在滨海市吧？当然喽，那时候，滨海还不是市，是县。滨海这地方地广人稀呀，又靠着江边和海边，历史上就多灾多难，洪水、海啸三两年来一次，人均收入好像一直都是全市倒数第一吧？”

姜超林睁开眼说：“一九八二年前全市倒数第一，一九八三、八四年倒数第三。”

刘华波点点头：“一九八四年后，滨海的日子就好过多了嘛，先是把水产养殖业搞上去了，后来又把石英开采搞上去了。我记得，当时有个抓养殖业的副乡长，挺能干的，两年搞出了两个万元村，我们市委、市政府还给他发过贺电，是不是？”

姜超林想了想：“你是说王少波吧？当时是李圩子乡党委副书记，不是副乡长，他蹲点抓出的第一个万元村是海埂村，对不对？”

刘华波道：“对，对，就是海埂村，一九八五年的事！”

姜超林感叹说：“现在这个海埂村可不得了了，搞了个金海岸度假区，光旅游收入一年就是八千万，他们养殖集团的股票也上市了，家家小洋楼，每户的存款都不下几十万，比我这个市委书记阔多喽！”

刘华波也很感慨：“好啊，好啊，让老百姓过上这样的好日子，我们这些领导者也就问心无愧了。”转而又问，“哎，超林，当年那个副乡长，哦，就是那个乡党委副书记王少波，干什么去了？还在我们平阳吗？”

姜超林笑道：“这样能干的家伙，我能放他走？省乡镇企业局调过，我没放，让他老老实实在平阳给我做贡献哩！哦，这个王少波已经是滨海市委书记了，现在可能就在大堤上抓抗洪！前天去看水情时，我和王少波说了，淹了滨海，他这市委书记就别干了！”

刘华波指点着姜超林呵呵直笑：“你这家伙，还是那么不讲理。”

姜超林道：“哎，老班长，这可是当年你支持我这么做的呀，咋地位变了，立场也变了？你不想想，没有我这不讲理的市长，你当时那些英明决策咋落实！十公里的拦海防波大堤谁给你负责建？！”

刘华波又笑：“那这么说，你这家长作风的根源还在我身上了？”

姜超林别有意味地道：“那当然，平阳的事好坏都有你一份，所以，这些年有人告状我也从没怕过。”想了想，又说，“不过，你也别听有些人瞎说，其实，我还是挺民主的，我说得不对，下面也敢顶回去。就说那个王少波吧，你真以为他这么驯服？才不是呢！搞金海岸度假区时，我坚决反对，那地方根本没有沙滩，你搞什么度假区呀？还金海岸！”

刘华波说：“是呀，我记得海埂村附近的海边都是岩石。”

姜超林说：不但是海埂村，我们平阳海岸线上全是这样。你猜王少波能想出个什么主意？嘿，到外地一船船去运沙，搞人造海滩。我真发了大脾气，对王少波说：“你到哪里去搞沙我不管，有本事，你就是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挂到你滨海也行，就是有一条，产值和利润下来了，你别怪我摘你的乌纱帽！”

刘华波直乐：“这小官僚就不怕？”

姜超林摇摇头：“王少波还就不怕，还敢请我去为金海岸奠基。我真不想去，可想想，不去也不好。我在全市党政干部大会上说过的，我就喜欢奠基和剪彩，别的地方我去，金海岸我就不能不去。我去了，一句话没说，一个笑脸没给他们。没想到，两年后，这金海岸还就搞成了，还就赚了大钱，把我惭愧得呀，不知说啥才好。王少波他们几次请我去金海岸休息，我都不好意思去哩。”

刘华波大笑不止：“好啊，好啊，你这家伙也有被部下将军的时候！”

姜超林说：“这军将得好，也把我将醒了。在为金海岸剪彩时，我就代表市委号召全市干部群众向滨海学习，向这个会干事、能干事的王少波学习。”

刘华波深有感触地说：“是要向这些会干事、能干事的同志们好好学习呀！我们二十年改革开放，就是摸着石头过河，谁在摸？我们上面在摸，下面也在摸嘛，许多成功的经验还就是下面创造的哩！当年的联产承包，不就是安徽凤阳的几个农民搞起来的吗？我们的改革就因此破了题嘛，也才有了今天的辉煌成就嘛。”

姜超林点点头：“说到改革的成就，我觉得还有个重要成就谈得不太多，也不太够，那就是：二十年的改革开放，造就了一大批适应改革的好干部呀，像王少波这样的同志，我们平阳有一大批！”

刘华波击掌叫道：“你这观点很好，也颇有新意，不妨结合平阳这些年发展的实际好好谈一下，我让省报给你发，好不好？”

姜超林笑道：“算喽，我会写什么文章？日后只想在地方法规上做点工作了。”

刘华波也没勉强，话题一转，说起了反腐倡廉问题：“二十年改革开放，造就了一大批适应改革局面的好干部，这是大实话，也是我们干部队伍的主流。可是，不容讳言，不太好的干部，腐败的干部也不在少数，而且这种腐败的严重程度，也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老百姓意见很大。这种腐败干部哪里都有，欠发达地区有，发达地区也有。你说是不是？”

姜超林说：“这我不否认，你和省委不是不知道，我们平阳在这十年里就处理了不少这样的坏干部，六个副处级以上的干部判了刑，撤职、开除党籍的还有十几个。对这种腐败干部，我的原则一直是，发现一个处理一个，决不姑息！”

刘华波赞道：“好，这个原则要坚持下去，在这个问题上，你老兄一定要旗帜鲜明支持高长河和省纪委……”

姜超林听出了刘华波话中的含意，马上补了一句：“只要真是反腐败，而不是别有用心打着反腐败的旗号做否定平阳的文章，我嘛，一定支持！坚决支持！”

刘华波苦笑着摇摇头：“超林，现在是我在和你谈这个问题，不是马万里同志和你谈这个问题嘛，你总不会怀疑我做否定平阳的文章吧，啊？”

姜超林淡然道：“否定平阳，并不是否定我一个，包括平阳干部群众，也包括你这个省委书记。我刚才就说过的，平阳的事，好坏都有你一份……”

他们一路说着，0001号奥迪在不知不觉中驰进了灯火通明的滨海城。

在滨海市防汛指挥部门口一见到江昆华，姜超林就问：“哎，江市长，你们王书记呢？我和华波同志一路都在谈他，他咋不露面呀，啊？”

刘华波笑着说：“可能在江堤上吧？怕出了事你撤他嘛！”

江昆华看看刘华波，又看看姜超林，讷讷说：“王书记住院了，今天下午在李圩子指挥防汛，被浪头打到江里的石头上了，头上缝了十二针……”

姜超林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有没有生命危险？”

江昆华说：“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轻度脑震荡。接了市委值班室的电话，知道你们要来，王书记还想来迎接你们，医生坚决不允许……”

姜超林点点头：“医生是对的，回头我去看他。”

高长河也当即指示说：“王少波同志的事迹要报道，你们滨海准备一个材料，我让《平阳日报》的记者来写文章。另外，转告少波同志，安心养伤，不要多想工作了，我抽空也会去看他。好了，江市长，你来汇报一下滨海的防汛情况吧。”

于是，江昆华指点着沙盘和水位示意图，翻着笔记本，开始汇报，从历史上的重大水患，曾经出现过的最高水位，说到今天的严峻现实，甚至连半小时前的水位数据都报了出来。

江昆华汇报完，刘华波挥了挥手说：“好了，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该来的反正都要来，走，上大堤上看看去。”

到了大堤上，看着近在脚下汹涌激荡的江水，刘华波面色凝重起来。

江堤上的风很大，刚下过雨的地又很湿，不知谁在刘华波身后滑倒了。

刘华波根本不回头，像不知道，看看老书记姜超林，又看看新书记高长河，缓缓说开了：“这条流经我省的昌江，造福了我省八千万人民，也祸害了我省八千万人民啊。大家可能都知道，昌江城郊有个归海坝，北川附近也有个归海坝，历史上的情况是：昌江上游的水一旦大了，政府就炸开归海坝，让洪水由昌江地区或北川地区归海。于是，昌江地区和北川地区就一次次变成洪水走廊，肥水地气都被冲走了，地区经济总是上不去。”

姜超林插话说：“华波书记，我看也不能光说困难吧？总还有人的主观因素吧？北川不也是洪水走廊吗？这十几年北川就搞上去了，面貌大变样。”

刘华波知道姜超林暗指马万里，便没接这话茬，自顾自地说：“我听大军区老司令员说，一解放，周总理就对归海坝提出了批评。总理对当时我省的主要军政领导同志说：什么归海坝？我看这叫害民坝！我们的人民政府决不能再制造这种洪水走廊了。”

高长河也插上来说：“这事我也听我岳父提起过，解放后，我们在治理昌江上是花了大力气，下了大本钱的，包括我们平阳。”

刘华波说：“是呀，花了大力气，下了大本钱，才有了四十多年的平安，可一九九一年，我们还是被迫在北川地区泄了洪，光撤离人员安置费一项，就是一亿多。当然，也是没办法，水利专家们说，一九九一年碰到的是二百年来没有过的大洪水。”

姜超林提醒说：“华波书记，今年的洪水也不小，很可能接近一九九一年……”

刘华波吁了口气：“但愿它别超过一九九一年，但愿吧！再说，一九九一年后，昌江江堤又进行了两次大规模的加固，抗特大洪水的能力增强了许多，所以，我们一定要有信心，人定胜天！”

说这话时，刘华波再次想到：现在定平阳这个班子，看来真不是时候。

1998年6月25日20时　平阳轧钢厂

田立业陪着新华社记者李馨香在平阳轧钢厂采访了整整一天。上午开了个中层以上干部座谈会，下午开了个一线工人座谈会，两个会开得都火爆异常。干部们叫苦，工人们骂娘。尤其是一线工人座谈会，几乎开成了个诉苦斗争会，眼见着控制不住局势了，田立业才拉着李馨香匆匆收场。

晚上吃饭，面对着一桌子酒菜，李馨香吃不下去了，当着田立业的面，对轧钢厂厂长何卓孝说：“这桌酒菜咱别吃了，不是我讲廉政，下面单位的招待宴会我参加了不少，澳洲龙虾照吃，可这桌菜我不敢吃，也吃不下去。”

何卓孝很为难，说：“姜书记和文市长都打了招呼的，要招待好你，这……”

李馨香说：“何厂长，你别这那的了，咱就吃便饭，你们省下点招待费，帮一线工人解决点实际困难吧！算是我参加扶贫济困好不好？！”

李馨香这态度让田立业肃然起敬，田立业便也说：“那就吃饭吧。”

匆匆吃了顿便饭，田立业把李馨香带到了平轧厂招待所。

在招待所，李馨香仍是愤愤不平：“……田秘，我真没想到，这个平轧厂作践了国家十二个亿不算，还坑了这么多工人！工人手里那两个钱来得容易么？你没本事轧出钢板来，强迫工人集什么资呀？”

田立业马上解释说：“李记者，这你就误会了。工人反映的情况也有片面性，集资情况我知道，根本不存在强迫。当时，平轧厂是个热门国营单位，又有国家的大投资，谁也没想到它会垮，都想往厂里挤。文市长一天就收到十几张条子。实在没办法了，何厂长他们就本着改革的思路，搞起了自愿集资，凡进平轧厂的，一人交三千块，后来，要进平轧厂的人还是很多，又改成了五千。”

李馨香问：“怎么就一直不还呢？这么长时间了，工人能没意见么？！”

田立业苦着脸说：“怎么还？连工资都发不上了。再说，这集资款也有风险抵押金的性质，总不能赚了算自己的，亏了算国家的吧？这也不符合改革原则吧？”

李馨香很认真：“田秘，你这话不对，工人拿出的这些钱是集资，不是入股。入股当然要风险共担，集资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刚说到这里，一个剃着小平头的大脑袋伸进了门，随着大脑袋伸进门的，还有高喉咙大嗓门的吆喝声：“好你个田蜜蜜，故意躲我呀？！”

田立业瞧着那只大脑袋乐了：“胡司令，你咋找到这里来了？”遂又对李馨香介绍说，“这是我们镜湖市委副书记兼常务副市长胡早秋，胡司令。”

胡早秋冲着李馨香点点头，和李馨香礼节性地握了握手，又盯上了田立业，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我说田蜜蜜，你耍我是不是？当真不把我们从七品的农村干部当回事了，啊？上次在镜湖不是说定了么？跨海大桥通车典礼后，你就把北京和省城的记者全带到我们镜湖来，帮我吹吹，咋到现在一个鬼影没见着？今天全市党政干部大会你也不参加，害得我牵着狗架着鹰满城找你。找到你家，你妈说，你小子又不知在哪里接受‘酒精考验’了……”

李馨香在面前，田立业不敢太放肆，便说：“什么‘酒精考验’？我有工作！”

胡早秋仍是没正形：“可不是有工作么？到平轧厂访贫问苦来了！新书记高长河头一天上任，你就访贫问苦，被高长河知道了，能不提你？佩服，佩服，兄弟实在是佩服！”

田立业急了：“胡司令，你别老胡说八道好不好？这位是李记者，新华社的主任记者，人家把你这话记下来，报道出去，我看你就能连提三级了！”

一听说是记者，而且是新华社的主任记者，胡早秋态度大变，忙扑过去和李馨香重新握手，以示庄重，边握手边说：“李记者，幸会，幸会，你们新华社的《每日电讯》我是每天必看的，比《人民日报》办得都好！”

田立业说：“李记者，你可别上这小子的当，他是见了哪家报社的记者夸哪家报纸办得好，其实，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你们吹吹他……”

李馨香被逗得“格格”直笑：“田秘，我看人家胡市长能知道我们有个《每日电讯》就不简单了，是不是呀，胡市长？我们的报，你恐怕不大看吧？”

田立业讥讽说：“只要你们报上吹了他，他就会看了。”

胡早秋一点不窘：“李记者，你是田秘的朋友，在你面前，我也不说假话，我是想让你们多宣传宣传我们镜湖，我们镜湖可是个好地方，这几年大变样了！你们不宣传，外界就不知道，我们干了那么多实事，上面也看不见……”

田立业又插了上来：“因此，我们胡司令就老是提不上去，现在还是从七品。”

胡早秋直叹气，也不知是真是假：“是呀，是呀，从七品，田秘做了市委领导，也不想法把我这个副字拿掉，我们这些农村干部就是累死，人家田秘也看不见。”

田立业说：“你从七品，我也不是正七品呀，不还副着吗？”

李馨香又笑……

气氛因此大变，平轧厂带给他们的沉闷压抑转眼间消失得无了踪影。

胡早秋是天生的外交家，很会和记者套近乎，趁着这股热乎劲，热情洋溢提议出去兜风，说是一路高速公路，四十分钟可以赶到镜湖吃鱼，顺便也可以视察一下他正上着的几盘大买卖。

李馨香动了心，用目光征求田立业的意见。

田立业不干，说：“李记者，你可别上他的当，只要咱们上了他的车，这一夜就别想安生了，他那几盘大买卖非让你看到天亮不可，为吃几条鱼犯不上。再说，咱们明天还有事，要和文市长谈轧钢厂的问题。”

胡早秋眼珠一转，又建议：“那就到我们镜湖市开的新天地娱乐城去怎么样？不远，在平阳城里，也有鱼的，四眼鲤鱼，还有保龄球、卡拉OK什么的，顺便，我也向新华社李领导和市委田领导汇报一下工作。机会难得嘛，你们也得给我们农村干部一次密切联系领导的机会呀！”

这回，没让田立业表态，李馨香先说话了：“行，胡市长，我们就去吃你一次大户了！”

田立业看得出，面前这位女记者对胡早秋产生了好感，也乐得顺水推舟，没再多说什么，和李馨香一起，上了胡早秋开会带来的那部桑塔纳。

坐在车里，李馨香问：“我看你们两人的关系好像不太一般吧？”

田立业说：“那是，在大学我们就是同学兼室友，我上铺，他下铺，做作业他尽抄我的，一直抄到毕业，连论文都是我帮他做的。哎，胡司令，我对你真可以说是情深义重了吧？！”

胡早秋马上反唇相讥：“那可真是情深义重！抄你一次作业，我就得请你喝上一次酒，家里寄来的钱老不够花，连我爱人送我的回力球鞋都被迫卖给你了。李记者，你是不知道，我们田领导上大学时就有经济头脑，喝酒从来没花过钱！”

田立业说：“看看，为一双臭鞋，现在还耿耿于怀，你这个朋友，我算是白交了！你回忆一下，那双球鞋产权转移以后，你穿没穿过？穿脏了洗没洗过？”

胡早秋笑了：“总还是我吃亏吧？鞋我是五块钱卖给你的，酒是我们一起喝的，鞋的产权又归了你。所以，一看到你穿着那双球鞋神气活现的样子，我心里就很不平衡，就希望它是劣质产品……”

李馨香笑得喘不过气来：“你们都别说了，笑岔气就吃不成鱼了！”

田立业这才正经起来，叹了口气说：“那时候也是穷呀，我父亲是建筑工人，一月工资六十七块，家里七口人吃饭，如果当时也像今天这样，上大学要自费，我是上不起的，研究生就更别想了。”

李馨香说：“今天上大学自费不错，可大家手里有钱了，也上得起。”

田立业摇摇头：“并不是所有人都上得起，我妹妹的儿子今年就要上大学了，一家人愁得要死。我妹妹下了岗，妹夫厂里的效益又不好……”

这让李馨香颇为吃惊：“你们官至县处级，也还有这种烦恼啊？”

田立业苦起了脸：“县处级咋啦？工资就那么多，不贪不占，也就是落个两袖清风，一肚子酒精嘛！当然喽，我们手头的钱比一般老百姓经花一些！”

1998年6月25日21时　平阳宾馆

在宾馆房间看完天气预报，马万里给宾馆总机打了个电话，指示接线员帮他要通昌江，找昌江市委书记钱一伟听电话。等电话的当儿，孙亚东敲门进来了，说是要汇报工作。马万里让孙亚东坐下后，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一颗心仍在昌江水情上，眼睛时不时地看一看桌上的橘红色电话机。

孙亚东察觉了马万里的心不在焉，便说：“马书记，您要是忙，我就先回去，改天到省城去专门向您做个工作汇报……”

马万里这才专心了，手一摆说：“不用，不用，高长河同志刚上任嘛，事情不少，你们没大事都少往省城跑。哦，亚东，你说，你说！”

孙亚东只得硬着头皮说：“马书记，平阳的工作真可以说是千头万绪，从我分管的角度来看，重点还在反腐倡廉上。现在看来，情况比较有利，长河同志接了姜超林，不是文春明接了姜超林，平阳的盖子应该揭开了。平阳的干部群众好像也有这个敏感，从昨天开始，市纪委门口的举报信箱就塞得满满的，反映的问题涉及方方面面，口气也都比较激烈。”

马万里问：“这个情况长河同志知道不知道呀？”

孙亚东说：“我原想先向高长河同志汇报，没想到，晚饭后刚说了几句话，还没切入正题，长河同志就被华波书记叫到滨海去了。”

马万里点点头：“我知道，滨海在防汛第一线，省委有些担心呀。”

孙亚东继续汇报说：“平阳的腐败问题，尤其是负责干部的腐败问题看来比较严重，焦点主要集中在平阳轧钢厂、烈山县，过去我也向省委和您汇报过……”

马万里挥挥手：“不要老汇报，该做的事你们就做起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孙亚东说：“我个人仍然希望省委能派个过得硬的工作组，和我们一起一查到底。当然，这事还得听长河同志的意见，看他的决心。”

马万里沉思着：“你们新班子是要先拿出个意见来，你们权限范围内的事，你们自己处理，不要老想着把问题和矛盾往上交。我再强调一下，在原则问题上，谁也别想做老好人，这话我也和长河同志说过，我们不得罪那些腐败干部，就要得罪党，得罪人民。当然喽，真是大案要案，省里会牵头抓，也不会推。但是，亚东同志，你要记住，反腐败问题是个很慎重的问题，一定要有事实根据。”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马万里一面走过去接电话，一面又意味深长地说：“……亚东，我还要提醒你一下，揭盖子什么的你少说。省委对平阳的工作是有高度评价的，这不是华波同志的个人评价，是省委的评价，华波同志的讲话是经过省委常委会讨论通过的，你知道不知道，啊？”

孙亚东连连点头道：“马书记，你提醒得很及时，这个问题我一定注意……”

马万里摆摆手，不让孙亚东再说下去了，伸手抓起了电话：“钱一伟吗？昌江的情况怎么样呀，啊？天气预报上说，降雨过程还在继续，下三河一带又成水乡泽国了吧？”

电话里，昌江市委书记钱一伟说：“马书记，您放心，问题不大，五万人上了堤，市防汛指挥部二十四小时有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人轮流值班，出不了大娄子。哦，对了，马书记，顺便汇报一下：昨天我专门到下三河看了一下，还见到了您老父亲，老人家身体很好，家里的情况也挺好，连院子里都没积水……”

马万里火了：“钱一伟，这种时候，你往我家跑什么，啊？什么影响？怎么尽干这些让老百姓骂娘的事！我问你：下三河地区是不是淹了？”

钱一伟沉默了好半天才说：“有两个乡淹了……”

马万里火气更大：“两个乡淹了，我不问你不说，我家院子里没积水，你马上汇报，这就是你的工作成就？要我表扬你是不是？你钱一伟是昌江市委书记，要对昌江八百万人民负责，而不是对我马万里个人负责！”

钱一伟不敢做声了。

马万里缓了口气，又问：“顶住这场大洪水，你们有没有信心？”

钱一伟道：“有信心！马书记，我们昌江市委提出的口号是：抗洪防汛，保卫家园，保卫改革开放取得的建设成果。干部群众的积极性都很高。尤其是沿江干部群众，现在是吃睡在大堤上，好人好事不断涌现，马书记，我向您汇报一下……”

马万里说：“好了，好了，好人好事就不要汇报了。我想问一下，如果水情接近一九九一年，估计损失会有多大？群众的生产和生活会不会出大问题？”

钱一伟说：“真要达到一九九一年的程度，就算昌江不出问题，估计也会出现比较严重的内涝。但是，有您和省委的支持和关怀，我们一定会像一九九一年那样渡过难关，不太担心群众的生产和生活问题。”

马万里又不高兴了：“钱一伟，你别指望我和省委，就是有困难，你们也要立足于自力更生，别让人家老戳我的脊梁骨！在这方面，你们都要好好学学平阳！”

放下电话后，马万里意犹未尽，指点着孙亚东说：“亚东，你也要好好学学平阳干部的长处！像姜超林，像文春明，哪一个不自信心十足？再看看咱昌江市出来的干部，能和人家比吗？！”

孙亚东叹息道：“所以，调来这半年，我开展工作很困难。”

马万里在沙发上重新坐下说：“现在，长河同志来了，情况会有所好转。”

孙亚东想说什么，迟疑了一下，却没说，只点了点头。

马万里这才又说：“好吧，亚东，你继续说说平阳的情况吧！平轧厂和烈山县到底是个什么性质的问题？那十四万匿名汇款有没有线索？”

孙亚东便又汇报起来……

1998年6月25日23时　滨海市医院

王少波没想到姜超林会在下台当天半夜三更跑到滨海医院里来看他。

看着姜超林熟悉的笑脸，王少波眼中的泪差点儿下来了，挣扎着坐起来说：“老书记，您咋来了？这不是要折我的寿么？”

姜超林笑道：“来给你道喜呀，我这个有家长作风的市委书记下台了，你们就没有引咎辞职的危机了，这不好吗？啊？”停了一下，又说，“哦，对了，高长河同志向你问好，说了，抽空也会来看你。”

陪同姜超林前来的市长江昆华也说：“少波，高书记刚才还做了指示，要报社来人好好报道你呢。”

王少波摆摆手说：“算了，少来这一套吧，只要高书记日后能像姜书记那样多多支持我们滨海市的工作，就比啥都强了。”

姜超林眉头一皱：“少波，你这叫什么话？啊？长河同志我看就不错，头一天上任，就陪着刘华波书记到你们滨海来，你们滨海市的面子多大呀？啊！”

王少波不以为然地说：“昌江发大水，他当然得来，他是冲着昌江来的，又不是冲着我们滨海来的，你老书记往他脸上贴什么金？”

江昆华也说：“老书记，下午党政干部大会上，高长河的讲话你注意了没有？我听着话里有话呢！”

姜超林注意地看着江昆华：“哦？”

江昆华从姜超林的目光中看到了鼓励，便又说：“高长河说，我们看他，他也要看看我们，这话是什么意思？看我们什么？是不是看我们跟不跟他？”

姜超林挥挥手：“长河同志说得很清楚嘛，是看看你们有没有干大事，干实事的精神，你们不要往歪处想，更不要到处乱说，这不好，不利于干部队伍的团结。”

江昆华不敢再说了。

姜超林想了想，却又说：“我是你们的老领导，却不是你们的老家长，你们对我的感情我理解，可我要求你们在这种班子交接的时候，一定要顾全大局，不要疑神疑鬼，破坏了平阳干事的大好局面。”

王少波笑了笑，对江昆华说：“昆华，老书记说得很好，我们一定要学习老书记的党性原则，布尔什维克精神，与高长河保持高度一致。不过，老书记，恕我直言，自从传出你要退居二线的风声后，平阳和省内可就谣言四起了，都说平阳的腐败问题很严重，省委为了揭开平阳的盖子，才否了咱文市长，让高长河到平阳来的。还有人说，高长河是带着尚方宝剑来上任的，要处理一批干部……”

姜超林说：“这些不负责任的议论你们就信？就传？哪里换班子不是谣言四起？我劝你们都别计较，一笑置之也就算了。”

王少波说：“算了？老书记，人家诬蔑到我们头上，我们也算了？”

姜超林不悦地说：“不算了你怎么办？你找谁算账去？能找到算账的主吗？还干不干事了？还有没有心思干事？咱平阳的成就是干出来的，不是吹出来的，谁不服也没用！”停了一下，又说，“现在水情很严重，你们的心思得多往防洪防汛上用，少往这些无聊的事上用。”

姜超林这番话说完，好半天没人做声。

最后，还是王少波先打破了沉寂：“老书记，您反正也是下来了，辛苦了这么多年，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我们请您到金海岸住一阵子好么？哎，昆华，这事你和老书记说了么？”

江昆华点点头，“在路上就和老书记说过了，可老书记还没点头……”

姜超林手一挥：“现在我点头了，就到你们金海岸躲一阵子，免得大家老往我那里跑，和我说这说那，影响高长河同志的工作，也影响我的情绪。”

王少波乐了：“那好，我也搬过去，一边养伤，一边陪你老书记。昆华，你马上安排一下……”

姜超林想了想，又交代道：“昆华，你记住，这事要保密，除了你们和文春明之外，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明天和长河同志办完交接，后天就住到金海岸去，不在平阳市里多呆一天！”

离开滨海医院时，姜超林心里热呼呼的，默默想，像王少波、江昆华这样有人格、讲正义的好干部平阳可是不少，任何别有用心想在平阳做他文章的人，必然是自找麻烦！

1998年6月25日23时　平阳　公共电车上

胡早秋实在是不够意思，先把李馨香骗到“新天地娱乐城”，后来，便和李馨香迅速打成一片，竟要和李馨香一起连夜“私奔”镜湖。田立业担心李馨香明天上午十点前赶不回来，会误了原先约好的和市长文春明的谈话，心里便急，死活不让胡早秋和李馨香走，口口声声指责胡早秋背信弃义。

胡早秋笑嘻嘻地说：“老同学，这不是我背信弃义，是李记者火线起义了！”

李馨香“格格”笑着说：“也不是火线起义，是身不由己上了贼船。”

胡早秋说：“上贼船？这话多难听，起码也得说被我的人格魅力吸引了！”

李馨香又笑，说：“胡市长，你那点魅力不咋的，就是还有点工作精神。”

田立业火透了：“胡司令，那我可和你说清楚，明天上午十点前，你不把李记者给送到市政府文市长的办公室来，我一定在新书记和文市长面前进点谗言，奏你一本，让你枉费心机，哭都来不及！”

胡早秋说：“好，好，田领导，你放心，明天上午十点前，我负责交人。”

二人“私奔”之后，田立业独自一人也无心再在“新天地”呆下去了，便想问市委值班室要辆车回家，电话都通了，田立业又想了起来：现在的市委书记可不是姜超林了，自己这么晚要车，且是到娱乐城来，传出去影响可不太好，便又挂了电话，很不情愿地到门口去坐电车。

夜班电车上人不太多，稀稀拉拉有七八个人，售票员倒有两个，前门一个，后门一个。田立业是从后门上的车，在后门售票员那里买了张三角钱的票，便坐在最后一排座位上打起了盹，根本没注意到前门的情况，更没想到前门售票员会是自己下了岗的妹妹田立婷。

车到解放路站，前门上来五六个人，田立婷的声音响了起来，怯怯地，带着讨好和求助的意味，问后门那个年轻售票员：“哎，靳师傅，到滨江路多少钱？”

田立业仍没听出是自己妹妹，他从没想过快四十岁的妹妹会被单位安排到公共电车上来再就业。

后门那位年轻售票员很不耐烦，先远远地叫着：“老田，你怎么这么笨？背了一天站牌和票价，还是记不住。四角！”后来，又走过去，当着车上顾客的面训斥田立婷说，“先数人，心里记着是几个，看好他们坐在哪里，然后再去卖票，别这么呆！你说说，解放路上来的是几个？”

田立婷讷讷着说：“是五六个吧？”

年轻售票员很火：“是五个还是六个，都坐在哪里了，看清了么？就你这个售票法，国有资产能不流失？喏，有一个到后面去了！”

确有一个人坐到了田立业身边。

田立婷走过来售票时，田立业这才借着车厢里的昏暗光线看清楚，售票员竟是自己的妹妹，一时间，田立业愣住了，妹妹田立婷也愣住了。

田立婷忘记了售票，问田立业：“你咋也跑来坐公共电车？”

田立业说：“这你别管，你咋跑到这里当售票员了？”

田立婷说：“是厂里安排的，订了一年合同，自愿报名，我就报了名……”

话没说完，年轻售票员又叫了起来：“哎，老田，你尽和熟人聊啥呀？马上又到站了，你这票还卖不卖了？老田，就这样你们还想重新上岗呀？！”

田立业实在忍不住了，周身的血一下子热了，把妹妹手上的票夹夺过来，冲着年轻售票员道：“你凶什么凶？‘老田’的孩子差不多也有你这么大了！‘老田’当师傅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里呢！下车，立婷，这岗咱不上了！”说罢，把票夹扔给了年轻售票员。

年轻售票员也不是饶人的主儿，接过票夹，冲着田立业直吼：“你是老田的什么人？说这些不三不四的话给谁听？你以为我想带老田吗？不是队长直跟我说好话，我才不带呢！你们下车，现在就下！”

车没到站便停下了，田立婷还在迟疑，田立业一把把田立婷拉下了车。

一下车，田立婷就哭了，说：“哥，你找什么事？我重新上岗容易么？！你当我也是市委副秘书长呀？我就是个电焊工，下岗后能到公共电车上售票就不错！”

田立业说：“我不是看不起售票员的工作，是看不惯那个小姑娘的态度，下岗工人也是人，而且，你和我还不一样，是劳动模范，十五岁学徒，干了二十几年电焊工，弄得一身病，谁也没权利这么对待你，这不公平！”

田立婷挂着满脸泪说：“现在有多少公平的事？你这位副秘书长一天到晚从这里喝到那里，就公平？如果今天遇到的不是我，是另一个素不相识的下岗女工，你会发火吗？会觉得不公平吗？”

田立业默然了。

田立婷又说：“我下岗两个月多了，家里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田立业这才说：“立婷，我给你联系个好一点的单位吧，至少是尊重你的单位……”

田立婷抹去脸上的泪说：“什么单位都行，出力干活我不怕，就是要多挣点钱，强强今年高考，成绩不会有大问题，我愁的就是四年的学费……”

田立业说：“这我不是表过态了吗？学费我帮着筹……”

说这话时，田立业真心酸，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市委副秘书长做得很不真实，倒是过去那个建筑工人的儿子、现在这个下岗女工的哥哥做得挺真实。这一刻，他深切地感受到，自己从来就不属于平阳市委大院，而属于正忍受着改革阵痛的工人群众。

这阵痛既痛在田立业身上，也痛在田立业心上。

走在满天星光下，田立业想，他得抽空写篇文章，谈谈如何尊重下岗工人的问题，就从自己妹妹谈起，给那个年轻售票员，也给这个社会上一课……

1998年6月25日23时　途中

一路回平阳时，刘华波仍是忧心忡忡，一再叮嘱高长河：在目前情况下，要注意抓好两件事，一是抗洪防汛，二是新班子的团结。刘华波明确向高长河表示，如果一个月前知道老天爷要捣乱，能预料到汛期提前到来，平阳的班子省委就不会急于动了，至少要等主汛期结束后再定。

刘华波目视着道路前方，深思着说：“谁都知道，一个地方换班子的时候，往往是矛盾最突出的时候，也是问题暴露得最多的时候，这种现象也是我们中国特有的。我们各级政权组织说起来是集体领导，可在相当程度上是一把手说了算。一把手不是圣人，工作中难免得罪人，也难免会用错人，做错事。在台上，手里有权，谁也不敢说什么；下了台，后遗症就来了，一些潜在的矛盾就公开化了，各种版本的传言也就出来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你哭笑不得。我们有些同志也很会利用这种机会，以自我为轴心，以利益为半径，察言观色，窥测风向，决定进退取舍。这种时候，一切都会变得敏感起来，哪怕在平时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很随意的一句话，这时都可能成为矛盾的焦点，甚至成为未来班子长期不团结的重要根源。过去，这种教训实在不算少啊，有些地方的矛盾至今未得到有效的调解。”

高长河点点头说：“华波书记，您道出了问题的本质，其实，这也是我想向您汇报的。省纪委收到的十四万匿名赃款，如果在姜超林任上查处，不会有任何问题，可在我任上查处，可能就成了问题，如果按马万里的意思背着姜超林搞，问题就更大；再比如说，平轧厂，是老问题，并不是今天才冒出来的，马万里和孙亚东也希望我能马上查，这势必要造成姜超林和文春明的误会，可不查又不行，上上下下反应都这么强烈……”

刘华波打断了高长河的话头：“平轧厂先摆一摆，这个问题我心里有数，陈红河省长心里也有数，不能把账算到文春明同志头上，更不是什么腐败问题，你在这件事上的表态一定要慎重。而十四万匿名款却非查不可，一点不能含糊，我相信超林同志会理解的，这么大一个市，出几个腐败分子并不奇怪嘛，我已经把招呼和姜超林同志打到了前头。”

高长河仍是不解：“那么，平轧厂的问题究竟是什么问题？”

刘华波叹了口气：“主要是投资主体不明，当时拍板上这个项目时，陈红河省长还在国家部委，参加了拍板，你查谁呀？查陈省长？陈省长当时不也是好心么？资金那么紧张，还一下子批了三个亿给我们平阳上轧钢厂！”

高长河倒吸了一口冷气，怔了好半天才问：“这内情马万里书记知道么？”

刘华波说：“多少知道一些吧，意见挺大，和我说过两次，说是就算缴学费，也得弄清楚是替谁缴了学费！还怀疑里面有别的漏洞。开始我也怀疑，专门让文春明彻底查了一次才知道，这些年为跑后续资金和贷款，花了一些钱，都有账。长河同志，你说怎么办吧，啊？跑到北京有关单位一家家收回那些送出去的礼品？你们平阳还想不想再和人家打交道了？以后还怎么工作呀？啊？”

高长河领悟了：“华波书记，谢谢您的及时提醒。”

刘华波又说：“对此，文春明同志和姜超林同志也有些误会呀，以为省委最终没选文春明任平阳市委书记，是因为文春明受了平轧厂问题的拖累，我明确告诉姜超林同志，不是这么回事。”叹了口气，“长河同志，现在你清楚了吧？平轧厂涉及的矛盾太多，涉及的层次也太高，处理不好，不但影响平阳班子的团结，可能也会影响省委班子的团结，所以，这些我本来不想说的话，今天也非说不可了，你自己掌握就是，不要在公开场合乱讲。”

高长河点点头：“华波书记，我明白您的一片苦心了！”

刘华波拍了拍高长河的手：“平轧厂的事，我的意见是尽快解决，该卖掉就卖掉，该让人家兼并就让人家兼并，不要再心存幻想了，至于最后怎么办，也要尊重文春明同志的意见，这个点一直是他抓的，限于客观条件没抓好，却抓出了感情。”

高长河说：“我明天就和春明同志商量这件事，来个快刀斩乱麻。”

刘华波提醒道：“也不要太急，先商量个解决方案，搞点优惠政策，鼓励人家来买，来兼并，在资产重组上做点文章。据我所知，这几年有意兼并平轧厂的国内大型钢铁企业有好几家，有的还是上市公司。今年股市上最热闹的，据说就是资产重组嘛，你们不妨凑一回热闹，把平轧厂重组出去！”

高长河十分感慨：“华波书记，真没想到，您连今年股市上的热点都知道！”

刘华波笑了：“你这个高长河呀，真以为我这么官僚？别忘了，平阳的乡镇企业可是在我手上起来的，经济账我算得比谁都清哩，不信你去问梁老！”

高长河说：“我岳父常和我谈起您，说是您为平阳打下了良好的经济基础，才有了平阳在姜超林同志手上的飞跃式发展……”

刘华波摆摆手，笑道：“长河呀，现在我们三个前任平阳市委书记打下的良好基础可都交给你了，下个世纪怎么办呀？能不能把平阳的事情办得更好一些，就看你们的了！”

高长河的心骤然热了：“华波书记，请您和省委放心，我和平阳这届班子会尽心尽力的。在你们二十年创造的辉煌面前，我和平阳这届班子不敢说大话，我要说是只能是这么一句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刘华波拍拍高长河的肩头：“很好！我再加上一句：团结起来，再造辉煌！”

奥迪在入夜的高速公路上疾驰，车轮飞速转动着，在一个省委书记和一个市委书记的推心置腹的谈话中，逼近了万家灯火的平阳城。

1998年6月26日0时20分　平阳市委招待所

高长河怎么也没想到，市委办公室主任刘意如一直在等他。

走进小红楼门厅，高长河最先看到的是招待所的一位服务员小姐，服务员小姐见他推门走进来，忙迎上来打招呼，说是办公室刘主任一直在等他。

高长河这才注意到，刘意如正坐在门厅一旁的沙发上打盹。

刘意如真不愧是老办公室主任，打盹时都保持着高度的警觉，几乎就在服务员小姐说到她的同时，马上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精神抖擞地走到高长河面前，笑容可掬地问候道：“高书记，回来了？”

看着刘意如花白的头发，高长河心里不禁有些不安和歉意，和气地责备说：“刘主任，这么晚了——你看，都夜里十二点多了，你咋还不回去？我又不是孩子嘛，难道连觉都不会睡了？”

刘意如说：“高书记，您是头一天来，人生地不熟的，我不安排好哪敢走呀？不是工作失职么？！走吧，高书记，我带您看看，二楼一层是您的生活区，套间做卧室，对门是第二办公室，旁边还有个小会议室，我自作主张布置了一下，也不知您满意不满意？如果不满意，我明天再派人重新布置。”

上了二楼四处一看，高长河愣住了：一切设施和布置都是那么高雅、温馨，宾馆惯有的那种千篇一律的呆板陈设不存在了，一种家的氛围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除了夫人梁丽，就像是省城的家搬了过来。更让高长河意外的是，第二办公室和小会议室里竟放着他喜爱的根雕和奇石。

高长河端详着一座如骏马奔驰的根雕，问刘意如：“刘主任，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根雕和石头？谁告诉你的？”

刘意如笑笑：“高书记，是我瞎蒙的。我觉得像您这样年轻的领导，和姜超林书记肯定不一样，可能会喜欢这些东西，加上我平常也收集了一些，就随便从家里拿了几样做摆设。”

高长河更高兴了：“刘主任，等忙过这一阵子，就到你家看看，欣赏一下。”

刘意如连连说：“好，好，高书记，随时欢迎您去参观。”

临别，刘意如又说起了工作：“——哦，高书记，还有件事得向您汇报一下：我们市委副秘书长田立业不是没来参加下午的全市党政干部大会么？这件事会后我曾向您汇报过。我觉得田立业太没有组织纪律性了，就了解了一下，这才知道，他是根据姜超林同志的指示，到平轧厂去了，协助新华社一位女记者了解情况。”

高长河开始并没在意，可听到“平轧厂”三个字，神经一下子绷紧了，敏感地问：“这位田副秘书长带新华社女记者去平轧厂了解什么情况？刘主任，你知道不知道，姜超林同志什么时候安排的这件事？”

刘意如说：“好像是昨天安排的，姜超林和文春明都没有专门和我说起过这件事，可从他们谈话的只言片语中透出的意思看，是想把平轧厂问题公开报道一下。田立业这同志就逮着理了，连党政干部大会都不来开。其实，陪记者采访有的是时间嘛，哪在乎这一下午呢？高书记，机关纪律您在适当的场合恐怕还要强调一下。”

高长河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刘意如这才告辞：“高书记，您明天还有工作，我就不打扰了。”

送走刘意如，高长河一下子睡意全无，看着窗外的夜色，陷入了深思。

为什么姜超林、文春明不在以前的任何时候公开报道平轧厂的问题，而专要在他来平阳上任时公开平轧厂的问题？这是什么意思？想搞什么名堂？！联想到一路上刘华波语重心长的交底，心里更有数了，那就是姜超林和文春明要拉响平轧厂这颗定时炸弹了！这颗定时炸弹一旦爆炸，弹片就会从平阳飞向省城，飞向北京，平阳这么多年建立起来的工作关系网将遭到重大破坏，陈红河省长、马万里副书记，甚至刘华波书记，都会被搅到矛盾的旋涡中去……

真猜不透姜超林这位老同志为什么要这样干？！仅仅是意气用事吗？这里面会不会还有别的文章？马万里副书记在其中又起了什么作用？他抓住平轧厂的问题不放，和姜超林、文春明的动作有没有必然的联系？怎么在这个问题上，他们高度一致起来了？原有的阵营是不是又在重新分化组合？

好在炸弹现在还没拉响，他还有阻止炸弹爆炸的可能性。

高长河默默想，那么，就让一切都从平轧厂开始吧，不论是如何激烈的一场较量，也不论姜超林和文春明后面有什么人在支持，他都决不能允许这颗炸弹在他手上爆炸，哪怕最终使用权力来否决！

第五章　你以为你是谁

1998年6月26日8时　镜湖市委招待所

昨夜陪着李馨香看项目，折腾到快三点，可早上八点之前，胡早秋不但起来了，还把该办的事全办完了。矇矇眬眬一睁眼，就歪在床上用电话办公，先向市委书记白艾尼作了个热情洋溢的电话汇报，报告了新华社女记者的到来和未来组织北京各报记者宣传镜湖的设想；继而，要通了中美合资的镜湖飞鱼服装集团公司和工艺品公司，要他们送点“广告礼品”来。怕这两个公司玩忽职守，又打了个电话给政府办公室主任高如歌，让她再落实一下。八点十分，赶到招待所时，两个公司的“广告礼品”都送到了服务台，高如歌也来了，守着礼品忙活得挺欢实。

胡早秋四处看看，脸却挂了下来，没好气地问高如歌：“哎，我说高主任，你还能为咱镜湖市人民政府办点正经事不，啊？”

高如歌不知就里，擦着一头汗水，挺委屈地问：“又怎么了，胡市长？”

胡早秋指着面前的礼品：“你看你搞来的这堆破烂，能送人家记者么？还有活鱼，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人家北京缺鱼么？还是困难时期呀！”

高如歌更委屈了：“胡市长，上个星期办公会上，不是你说的么？要节省交往开支，再说了，上次市委田秘书长来都送这些，北京那个记者的级别不会比田秘书长更高吧？”

胡早秋哭笑不得：“这是两码事，你咋搞不清？！咱糊弄田立业没关系，北京的记者是重要客人，也能糊弄？这不是人家要的，是咱送的，帮咱做广告！”

高如歌便埋怨：“那你当市长的也给我说清楚嘛，人家飞鱼集团倒是送过来两套新款全毛衣裙，我一问，出厂价都好几百，就本着节约的原则，让他们拿回去了。要不，我再让他们拿回来？”

胡早秋挥挥手：“算了，算了，你回去吧，这事我亲自处理。”

高如歌很热情，临走时还说：“胡市长，那有事你招呼，我随叫随到。”

胡早秋却想：姑奶奶，我可不敢再招呼你了，愚蠢而勤劳，我可吃不消。

这么一耽误，陪着李馨香吃早饭时已是八点半了。

吃饭时，市委书记白艾尼来了一下，就组织记者团全面采访镜湖的事，发表了重要意见，说是能趁着李大记者在平阳采访调查期间来最好，“……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嘛——主席说的。”白艾尼书记两眼盯着李馨香，笑得真诚而甜蜜。

李馨香被这笑感动了，说：“那我就争取吧，和北京各报的朋友们打打电话，看看他们能不能在最近挤出点时间来，走一趟穴。”

胡早秋马上说：“一定要让他们挤出时间来，李记者，昨天我们工地上挑灯夜战的壮丽情形，你是看到了，你不是说了么，‘深受感动’，那么，也让你的兄弟姐妹们来受受感动吧！你们在这时候受了感动，对我们非常有利，新书记高长河刚上任，镜湖一定要引起他的注意……”

白艾尼皱起了眉头，用指节敲了敲桌子：“哎，哎，早秋同志，又胡说了吧，啊？我们的工作是做给谁看的吗？这叫宣传镜湖，宣传改革开放的伟大成就嘛……”

李馨香笑道：“胡司令，看看你这水平，再看看白书记这水平，怪不得你这副字老拿不掉……”

白艾尼也笑了：“李记者，你也知道他叫胡司令呀？我告诉你，我们这胡司令可不是戏台上的那胡司令，工作起来可真是不要命呢，办法也不少！我们市长岁数大了些，身体又不好，三天两头住院，政府这头主要靠他抓了。他这人缺点呢，就是说话随便了点，不了解他的人可能一下子接受不了。”

李馨香说：“我是接受了，要不，昨夜也不会跟他‘私奔’镜湖了。”

白艾尼说：“那好，那好，希望你拉着更多的记者私奔镜湖，一切费用算我们的，写不写文章都没关系，就是写点批评文章也没关系，我们现在就是想让大家来评头论足，进一步促进我们各项改革事业的发展……”

胡早秋忙说：“哎，李记者，批评文章你们可千万别写，你们真写了，白书记可不会让我有好日子过，准给我缝双三寸小鞋！”

李馨香看得出，胡早秋和白艾尼的关系很不一般，便说：“就为了让你胡司令能有双三寸新鞋穿穿，我也得带头写篇批评文章，就批你这个干给领导看的臭毛病！”

胡早秋笑眯眯地说：“你批评我个人没关系，只要别批评镜湖就成。你批我，我还可以给你提供素材哩……”

白艾尼看看时间不早了，挥挥手：“好了，好了，早秋，别胡说了，快送李记者回平阳吧，不是说十点钟还要采访文市长吗？别误了正事，你代表我送一下。”

有市委书记的明确指示，胡早秋便陪李馨香回平阳。上车前，把新要的两套高级全毛衣裙和一件精致的玉雕工艺品扔上了车，说是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了。

这点小意思倒弄得李馨香有些不好意思了，说：“胡司令，这不太好吧？”

胡早秋说：“有什么不好？你李大记者穿上我们镜湖的飞鱼服装在北京大街一走，整个就是个美人广告嘛，我正考虑是不是让飞鱼集团的李总付点广告费呢！”

李馨香乐了：“那我现在就把广告做起来吧！”说着，飞快地跑到房间换上了一身“飞鱼”，整个人一下子变得精神起来。

在平阳市政府门口见到田立业，田立业也认出了李馨香身上的飞鱼，故意问：“李记者，你这是去了趟镜湖，还是去了趟美国？咱就算是女大十八变，这一夜之间也变不出个‘华籍美人’吧？”

胡早秋忙说：“哎，哎，田蜜蜜，你可是好眼力，这叫外销飞鱼，中美合作的最新产品，是根据美国流行款式打的样，你说李记者出了趟国也不算大错。”

田立业马上叫了起来：“好你个胡司令，我去你那里，除了牛仔裤衩，就是棉毛衫，好东西你可没送给我一样，就这种表现，还想我在领导面前说你的好话？”

胡早秋笑道：“这不怪我，怪你长得不好，歪瓜裂枣的样子，诋毁我们产品的形象嘛！我真不是小气，完全是为了对镜湖服装企业的效益负责，如果因为你穿了我们时装的缘故，我们时装都卖不出去，你说我这市长对得起镜湖人民吗？！”

田立业佯怒道：“滚吧你，我算是没你这号老同学了！”

胡早秋临走仍没忘记自己的计划：“李记者，我和白书记可就候着你们了！”

李馨香说：“好，好，就冲着你胡司令这么奉承我，我也得尽力争取！”

差五分十点，田立业陪着李馨香走进了市政府二楼的市长办公室。

这时，市长文春明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面前的办公桌上摊满了陈旧的文件和报表。田立业走进来时，文春明正阴着脸翻弄着那些发黄的文件，秘书一处的处长在一旁怯怯地立着，田立业很敏感地嗅到了一股近乎悲哀的气息。

1998年6月26日9时　平阳宾馆

在平阳宾馆门前送走刘华波、马万里等省委领导，高长河正准备和姜超林好好商谈一下平轧厂的事，孙亚东却把高长河拖住了，说是有事要汇报。高长河正迟疑时，姜超林先说话了：“长河同志，那你们先谈吧，我在办公室等你。”说罢，上了0001号车走了，甚至没再多看高长河一眼。

高长河有些不快，姜超林的车一启动，就对孙亚东说：“有什么事非现在汇报不可？我今天事不少，要和超林同志具体交接一下，还想抽空去趟平轧厂。你要汇报就简明扼要一些……”

孙亚东说：“我想说的就是平轧厂和有关腐败的问题。高书记，昨晚我就想向你汇报的，可还没说到正题，你就被华波同志叫走了。我等不到你，就去看了看马万里同志，顺便把已掌握的有关情况和马书记扯了扯……”

高长河怔了一下，益发不高兴了：“亚东同志，你这闹的算哪一出？我刚刚到职，具体交接都没办完，咱们新班子也没碰过一次头，你向马书记汇报什么？有什么好汇报的？！”

孙亚东想说什么，看看面前人来人往，又止住了，推了高长河一把，说：“高书记，我们开间房间谈，我不多占用你的宝贵时间，最多半个小时。”

到房间一坐下，孙亚东情绪便激动起来：“高书记，你可别误会了，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你的工作着想！你说得不错，现在新班子还没碰头，我说的只能是我个人的看法，不代表你，也不代表新市委，这样，你今后的活动余地不就大了么？再说，我向省里有关部门反映平阳的问题又不是第一次，就是姜超林和文春明也不好说我是搞突然袭击吧？找马书记之前，我是认真考虑过的，觉得于公于私都是应该的。于公我不能放弃原则，于私我得支持你老兄的工作，哪怕替你担点骂名……”

高长河挥挥手说：“好了，好了，你的心情我理解，可老兄啊，要知道，班子交接的时候总是最敏感的时候，也是矛盾最多的时候，在这种时候，我们的头脑要清醒，一定要以团结稳定的大局为重，不能感情用事。你和平阳原班子在团结上出了点问题，所以，一定要特别注意团结。”

孙亚东脸上挂不住了：“高书记，那么请问：这团结要不要讲原则？要不要讲是非？平轧厂明明把十二个亿扔到了水里去，问题一大堆，怎么就是查不下去？这正常么？顺便汇报一下，昨天新华社记者已经到平轧厂去了，听说是核实一份内参稿子，平轧厂的问题谁想捂也捂不住了。”

高长河狐疑道：“你怎么对平轧厂就了解得这么清楚？连新华社要发内参都知道？亚东同志，请你向我说句实话，新华社的内参稿是谁写的？你知不知情？”

孙亚东想了想，正视着高长河反问道：“高书记，那我先问你一下，你还是不是过去那个高长河？是不是地位变了，人也变了？你还有没有坚持原则的勇气？”

高长河没回答，拍了拍孙亚东的肩头，叹了口气：“别搞得那么严肃，亚东，你说吧，平轧厂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掌握了些什么过得硬的材料。”

孙亚东胸有成竹地说：“讲三个事实：一、最早从国外引进的轧钢设备三分之一不合格，国际索赔官司打了五年多，直到去年才结束，直接经济损失四千多万，当初的考察团该负什么责任？这么多不合格设备是怎么进来的？二、根据我们最近一次调查，这个项目上马十年来光送礼报账就是六十七万三千多，都送给谁了？三、工人们四百三十二万集资款也让他们缴了学费，至今没个说法，已造成了极坏的影响。就冲着这三个事实，你高长河说，该不该好好查一查？可姜超林在任时，坚决不同意查下去，说是影响面大，问题复杂，搞不好，平阳会很被动。还说，从几次查账的情况看，没有太大的出入，也就是有些违纪现象。六十七万送出去了，仅仅是违纪吗？送礼的人拿没拿好处？是真送出去了，还是装到自己口袋里去了？”

高长河道：“于是，你就背着姜超林和市委向新华社发了内参稿，是么？”

孙亚东点点头，坦承道：“是的，这种事不能捂！”

高长河说：“你这也是违纪，明确表个态：我反对！”

孙亚东呆住了，愣愣地看着高长河不做声。

高长河沉下脸：“当初设备考察的情况我不太清楚，现在没法回答你，可关于十年送礼六十七万的问题，我认为也是特定条件下造成的。我们都不是生活在真空中，送礼这个现象是客观存在。逢年过节，哪个地方不往上级部门和关系单位送礼？我在省城时就送过嘛。十年送了六十七万，多不多？也许多了，也许不算多，平均每年不到七万嘛，那么多关系单位要洒香水，一处洒不到就是事，是不是呀？”

孙亚东很不客气地道：“是的，中国特色嘛，所以，才有了平轧厂这种只会送礼不会轧钢的烂摊子，才有了那么多腐败分子和无能之辈，我们的人民才要不断缴学费！也正因为这样，才要设各级纪委，才要高悬反腐利剑！”

高长河摆摆手：“好了，亚东，先这么说吧，我还要和姜超林同志谈工作。最后说一下，如果你真支持我的工作，我希望你能以合作共事的大局为重，和超林同志、春明同志消除误解，带头搞好团结……”

孙亚东冷冷道：“团结是有前提、有原则的，不是和稀泥。”

高长河实在想不到面前这位老朋友会这么固执，这么不理解自己，于是，便拿出市委书记的威严，毫不退让地说：“亚东同志，我说的团结当然是有原则的，问题在于我们对原则的理解目前也许有些不同。现在我明确说一下，对平轧厂的问题，你不要多过问了，我亲自调查处理，如果你认为我违反了原则，可以向省委，甚至中央反映，这是你的正当权利。但是，有一点我也要先声明：今后谁要违反组织纪律，背着我和市委把内部事情捅给新闻界，我一定要严肃处理。我看就这样吧。”

高长河话一落音，孙亚东甩手走了。

1998年6月26日10时　烈山县政府

早上一上班，烈山县经济开发公司年轻漂亮的女经理林萍就把一个大信封送到金华办公室来了。大信封里装着整整八千元，林萍说，是公司的一季度分红。金华说，我从没在你们的公司人股，分什么红呀？林萍说，耿书记和赵县长没告诉你？你们县委领导用奖金人了股，我们都有账的。金华又说，你们不会弄错吧？我调来才半年，烈山县怎么会有我的入股奖金呢？林萍直摇头，说，那我就不知道了，耿书记叫我发，我就发，你只管签字就是，不清楚的地方就问耿书记。

签了字，拿了钱，金华越想越不对头，联想到这家经济开发公司的背景和买卖新区土地的一笔笔生意，益发觉得问题严重：这个林萍原是县委办公室副主任，现在还在县委办公室拿工资，人却在经济开发公司干活。这经济开发公司原属县委机关，上面要求脱钩以后，马上变成了股份制，可做的仍是政府的生意。据金华暗中了解，外地的投资者在烈山新区买地皮，许多都是经她的手。

于是，金华反锁上办公室的门，使用保密线给刘意如拨了个电话，把今天发现的新情况向刘意如说了，胸有成竹地道：“妈，我拿到耿子敬他们集体腐败的有力证据了！这一个季度的分红就是八千，一年是多少？！多少人拿了这所谓的分红？烈山的班子我看是彻底烂掉了！”

刘意如在电话里好半天没做声。

金华有些着急了，不由提高了音调：“妈，你听到了没有？我觉得这事必须向市委汇报了！”

刘意如这才问：“你没把自己的怀疑在烈山干部面前说吧？”

金华压低声音道：“刚才和林萍说了一下，林萍要我去问耿子敬，耿子敬昨夜去省城看赵县长，现在还没回来，所以，我没来得及找耿子敬查实。”

刘意如道：“那就好，这样吧，你赶快回来一趟，把这八千块钱和几天前收下的三万七千元都带来，当面向新任市委书记高长河做个全面汇报！”

金华又想了起来：“哦，对了，妈，我住院时来送钱跑官的那个侯少俊，真就被县委常委会讨论通过，成了乡镇企业局局长了，我提了点不同看法，耿子敬就挂下了脸……”

刘意如打断她的话：“不要在电话里多说了，你马上找个借口到平阳来，我等你！”

不料，这边刚放下电话，那边林萍又敲门进来了，一脸的不好意思，进门就道歉，说是弄错了，八千元分红不是金华的，而是三个月前退下来的原副县长的。金华只好把八千元钱拿出来还给了林萍。又故意问，那我也拿些钱入股行不行？林萍马上说，行，行，咋不行？金县长，我们经济开发公司不但保你的股本金，还保证你的每年分红收入不低于入股资金的50%。金华便说，那好，那好，这股我就入定了。

送走林萍，金华和办公室打了个招呼，谎称省冶金局一个副局长到了平阳，自己要去平阳谈那个电解铝项目，上车就走。

办公室主任追到门口说：“金县长，这耿书记去了省城，赵县长又病倒了，县里有事我们找谁呀？”

金华说：“谁分工的事找谁，找我就打手机，我手机开着。”

小车沿高速公路向平阳疾驰时，金华想，母亲今天是怎么了？咋一下子变得这么果决了？这和新书记高长河的到任有没有关系？昨天才开的全市党政干部大会，刚刚宣布高长河出任平阳市委书记，母亲难道就发现机会了吗？

然而，对母亲刘意如的政治智慧，金华是不敢怀疑的，她能有今天，能在八年中从市团委的干事成长为正处级的常务副县长，全是因为有这么一个具有政治智慧的母亲。唯唯诺诺的父亲不行。父亲永远走不出他的第二十三中学，他的政治智慧永远停留在中学生的水平上。而且，还不是九十年代的中学生水平，最多不过是七八十年代的中学生水平。

又想，这会不会是她的一个晋升机会呢？姜超林下了，高长河上了，烈山的问题要揭开了，问题一揭开，烈山的班子必然垮台，县委书记耿子敬，也许还有县长赵成全都将被押上庄严的法庭，那么，她就算做不成烈山的县委书记，也会成为烈山县县长，最年轻的一位女县长！

这是她应得的报偿，从市团委书记职位上转岗，她就应该名正言顺的做县长、县委书记，而不是括号“正处级”，姜超林主持的前任市委这么安排是不合理的。

1998年6月26日10时　省人民医院

耿子敬接过手机，再次走进病房时，脸色很不好看，气呼呼地对躺在病床上的赵成全说：“老赵，你说说看，这金副县长是个什么东西，啊？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毛病还就是不少！昨天县委常委会上，为侯少俊提拔的事，和我较了半天劲，今天又追查起林萍来了，白给她八千块，反倒得罪她了！”

赵成全问：“刚才是林萍的电话吧？”

耿子敬点点头，又说：“也怪你，我说别给她分红吧，你就是坚持。”

赵成全讷讷道：“都在一个班子里，你说这种事能长期瞒下去么？她又是常务副县长，咱班子里的福利不分给她，被她知道了更不好。子敬，你咋处理的？”

耿子敬没好气地说：“我让林萍把八千块钱收回了！”

赵成全说：“这不是欲盖弥彰嘛！”叹了口气，又说，“子敬，说真的，我心里真不踏实哩。上面三令五申不准在职领导干部进行经营活动，姜书记和文市长在全市干部大会上反复说过好几次，咱还暗地里这么干，只要传出去准得挨批，受处分。我是要死的人了，无所谓，子敬，你怎么办？当真不要这七品乌纱了？”

耿子敬满不在乎：“不就是给同志们搞点福利吗？有什么了不起？！”

赵成全耐心说：“现在情况变了，市委书记是高长河，真查出咱参与经营活动，乱搞福利，没准真抓咱的典型。我看，这福利最好还是停了吧，早停早好，林萍就让她自己混去，不愿干，还回县委上班。”

耿子敬黑着脸，沉默着，一言不发。

赵成全定定地看着耿子敬，又恳切地说：“子敬，你就听我这一回劝行么？”

耿子敬这才心烦意乱地说：“好，好，这次我听你的，就这么定吧！我们各人六千块的股金收回来，把账上积存的三十万一次分光，以后这种福利再也不搞了！”

赵成全一怔：“账上咋还有这么多钱？这又分，一人又是两三万吧？就不烫手呀？子敬，我劝你慎重。”

耿子敬激动了，在病房里来回走动着：“两三万怎么了？老兄，你都累成这样了，这两三万还不该拿么？别说这是你的投资分红，就算是谁送你的，你也该拿！要是没有你的日夜操劳，哪来的烈山新区？新区里多少不三不四的家伙发了大财，你落了什么？落了个绝症！你知道么？一听说你倒在省城了，我一夜吃了三次安眠药都没睡着！我心疼呀！老赵，我问你，万一你去了，你老婆孩子怎么办呀？你家大明今年要上高中了吧？进省重点中学要不要花钱？三年后上大学要不要花钱呀？他们将来靠谁？”

赵成全脸部抽搐了一下，眼里滚出了浑浊的泪水。

耿子敬说：“就把这三十万一次性处理掉，我做主了！这次不按股份，按贡献，就算这几年的奖金吧，你赵县长贡献最大，多分点，五万，出了事我兜着！”

赵成全噙着泪说：“别，别，那……那还是按股份分吧……”

耿子敬手一摆：“这事你就别管了，我们共事一场，又处得这么好，我总得多少尽尽心，至少不能让你辛苦一生，带着担心和遗憾走！”

赵成全一把拉住耿子敬的手，泣不成声了……

耿子敬眼圈也红了，坐到赵成全床前，动情地说：“老赵，古人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得了你这么个知己，也知足了。多少地方的班子一二把手不团结呀，咱烈山因为有了你这么个不争权夺利、只知道干实事的好县长，大矛盾就从没有过！连姜超林书记都当面和我说，‘子敬呀，你要是连赵成全都团结不好，这一把手就别当了，整个平阳只怕再也找不到像赵成全这样老实巴交的县长了’。”

赵成全仰起脸说：“子敬，你……你提到姜超林书记，我……我想起来了，咱……咱得派人去看看姜书记呀，哪怕是问声好呢？！你刚才只说咱亏，姜书记不亏么？平阳搞成了这种气派，你看看他的家，哪点比咱强？他现在也下了，咱要是能帮他一把，就……”

耿子敬忙打断赵成全的话头道：“哎，哎，老赵，你看你，又糊涂了吧？姜书记是什么人，谁敢往他那里送礼？找没趣呀？你忘了？前年挨家送年货时，在姜书记家挨的那顿骂？没记性呀？！”想了想，又说，“对这老爷子，去看看表表忠心就行了，我亲自去，也代表你，好不好？”

赵成全哽咽着说：“代我向姜书记问好。”

见赵成全有点累了，耿子敬站起身告辞。走到病房门口，想起什么，又转回来，说：“老赵，昨天省报上表扬你的那篇大块文章你看了没有？题目很响亮，《我们的肩头扛起崛起的新区》，写得真好……”

赵成全愣住了：“还……还真发出来了？”

耿子敬点点头：“所以，我要和你商量一下，我和县委一定要树树你，准备把你的事迹向平阳市委和省委做进一步汇报，给那些流言蜚语一个正面回答……”

赵成全一下子变了脸：“别，别，子敬，我求求你了！你可千万别这样！可不能这么干。说心里话，子敬，我心里有愧呀，总觉得对不起姜书记和市委呀！”

在得了绝症的赵成全面前，耿子敬仍像往常那么专横：“老赵，这事在昨天的常委会上说定了，愧不愧的话你就别说了，只管好好养病就是！宣传你，是因为你为我们烈山经济建设出了大力，做了大贡献，同时，也是政治上的需要！”

1998年6月26日10时　平阳市政府

“李记者，你说得很对，能拿出这种材料的人是知情人，还不是一般的知情人。一般的知情人怎么知道这个项目十年送礼花了六十七万三千多？数据这么准确？所以我想，我非和你好好谈谈不可，不但全面回答这份内参稿上的三个问题，还想更深入地谈谈平轧厂是怎么落到今天这一步的。从项目筹建上马到今天的材料，我让有关同志全找出来了，都在这里，你随便看，写文章需要的，还可以复印带走，对你不保密。”

先说平轧厂上马的背景，最早提起这个项目是一九八八年前后，当时，我们的省委书记刘华波同志还是平阳市委书记，这个项目是在他任平阳市委书记的最后一年提起的。当时全国是个什么情况呢？经济过热，物价疯涨，尤其是一些生产资料价格高得离了谱，什么都缺，钢材、电力、能源，没有不紧张的。平阳历史上就不是重工业城市，能源、钢材缺口很大。解决能源问题，建了个大型热电厂。解决钢材问题，就想上这个大型轧钢厂。大跃进年代，我们建了一个平阳钢铁厂，年产二百万吨，有上这个轧钢厂的条件。所以，几次论证下来，从国家到省里到平阳，三方认识一致，都认为从平阳，乃至整个东部地区的整体工业布局来看，这个轧钢厂都得上。一九八八年底，平阳轧钢厂正式立项列入国家重点项目。国家部委给了三个亿，省里专项资金给了一亿五，平阳地方原说也是三个亿，后来追加到三亿五。这是多少了？八个亿吧？有一点请记住：这八个亿不是一下子到位的，经济建设上的事你们当记者的可能不太清楚，从来没有一次到位这一说，就是你名下的专项，你用一点也得一趟趟跑北京，跑省城，这先不说。

“再说设备引进。落实到设备引进谈判时，已经是一九八九年底了。一九八九年发生了什么？一场政治风波。原先谈定的那家大公司因为他们国家的制裁政策，不和我们谈了。AAT钢铁公司趁机发出了邀请。现在我们知道AAT公司是家信誉不好的中小型公司了，当时却不知道呀，至少我不知道，我那时是主管工业的副市长，筹建总指挥只是挂名，具体工作是何卓孝同志负责。更要命的是，和AAT一接触，我们经济账没算，先算政治账，说是打破了人家的经济封锁，取得了伟大的成绩，当时的报纸上还报道过。经济问题一变成政治问题就麻烦了，国家部委的一位分管领导发话了：和AAT的合作一定要争取成功。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就千方百计往成功的道路上奔吧！”

这盘大买卖一开始不就是三方出资么，所以，总指挥也是三个，除了我，还有省冶金厅的陈厅长和国家部委的王副司长。我们平阳方面主要负责基建，设备的引进考察则由王副司长和北京的一些同志负责。几次到AAT公司考察，都是王副司长带队去的，我们何卓孝同志跟着去过两次，一次被王副司长带着考察到印第安人丛林里去了，还有一次就是签字仪式。我当时就有些担心，可又不敢说，对轧钢设备我和何卓孝都不是专家，人家王副司长才是专家，我哪有什么发言权。好，AAT先是拖，后是赖，进来的设备三分之一不能用。这就是算政治账的结果。好在这时我们头脑清醒了，经济账不能不算了，于是就打国际官司。官司一打五年，直到去年三月才算最后完结。这五年，王副司长可又风光了，一次次理直气壮往国外跑，打官司嘛，重要工作嘛！结果也不知是悲剧还是喜剧，官司没结束，王副司长在美国十号州际公路上出了车祸，连随从一起‘壮烈牺牲’！唉，你说王副司长跑到美国十号公路上干什么去？AAT公司和讼诉法院又不在美国！向上反映？李记者，你说得轻松，我们敢吗！以后不找他们批项目了？这样一来，造成的直接和间接经济损失都很大，工期便一再拖延，加上物价上涨等因素，早先的预算就一次次突破，一次次追加。从最初的八个亿，追加到九亿八千万，又到今天的十二亿，光我们平阳方面就陆续追加了两个亿，成了最大的倒霉蛋！好在姜超林同志和平阳的同志们都很理解，平阳经济情况又一直比较好，我们这两个亿才能顺利追加上去。

考察呀，花钱呀，这些好事，大家都争着上，都认为是自己的当然权利。要负责任了，找不到主了。王副司长‘牺牲’了，遗志没人继承，一片烂摊子就甩在平阳了。李记者，你说说看，我怎么办？这烂摊子是甩在平阳，还是甩在省城，甩在北京！况且，当年我不知道会碰上这种局面，又说过大话，我只能硬着头皮上。我忍气吞声收拾这烂摊子，为国家部委和省里的追加预算和及时拨款等等问题，一次次给省里，给北京那帮官僚说好话，磕头作揖。李记者，你是不知道，人家一个科长、处长都能教训我这个市长，不瞒你说，有一次回到招待所，我砸了玻璃窗，人家还以为我是疯子呢！这还不算，去一次就花一次钱，替那些有权管我们的部门搞福利，请那些科长、处长一次次喝酒，就这样十年花了六十七万三千多！有人说，他心疼，我就不心疼吗？我是心在滴血！李记者，现在，你可以按我提供给你的这个名单去好好查查，看看最终能落实这六十七万三千多吗？我告诉你，只会多不会少！哦，我没落泪，是眼里落了点灰，过去的旧文件嘛，灰太大！

“名单你当然可以复印，我让田秘书长给你复印。好，我继续说。我是市长，又挂了个总指挥的名义，气虽气，还是要顾全大局，不但自己不能把这些事往外说，也不能让别人往外说。说出去影响咱国家改革开放的形象呀，还会得罪不少人。李记者，在这里我可以向你透露一下，当年算政治账的那位国家部委分管领导，现在已经做了我们省的省长，是位女同志，对，陈红河同志。所以，姜超林书记一再和我讲：春明同志，咱们就忍辱负重吧，啥都别说了，死活把平轧厂搞上去，落个问心无愧就行了。今年初，我们好不容易把轧钢厂建成了，市场机遇却又失去了，钢材市场全面萧条，一生产就赔钱，谁敢开工生产？所以，试生产两个月，又停了，一直停到今天。李记者，你可能知道的，目前我们国家最困难的几个行业，其中一个就是钢铁，几乎是全行业普遍亏损。”

至于说工人们的集资款，情况是这样的：开头我根本不主张集资，国家投资的重点项目，道道地地的国营大型轧钢企业，刚上马时又不缺那几百万，我集资干什么？不是自找麻烦么？可后来一看，不收点钱还真不行，都看好这个平轧厂呀，都想到国家这口可靠的大铁锅里扑腾呀，热情高得让你受不了。这时，厂长何卓孝提议说，收点钱吧，名义可以叫风险抵押金，于是，就三千、五千地收了几百万。对，是四百三十二万，我这里也有账。就像我想不到十二亿会扔到水里去一样，工人同志们也没想到国家的大买卖也会靠不住，大锅饭也会烫伤你的嘴。工人同志自然不干了，从去年开始就有人提出退还集资款的问题，听说私下里还有个自发成立的清退领导小组，到市政府找过几次。我的看法是：这些钱现在不能退，至少轧钢厂的出路没找到前不能退，既是风险抵押金，就要和国家一起风险共担，让大家都有点风险意识，别以为这大锅饭就这么好吃。当然，李记者，你的意见我们也会考虑，工人同志们是不容易，可这事到底怎么解决，我个人说了也不算，我们市委、市政府还得慎重讨论。这里，我有个初步想法：一、平轧厂找到出路后，连本带息一次退还；二、愿意马上离职的，可以在办理离职手续时一次付清。

“大体就是这个情况了，原来不想说，可你不说，人家要说，你想忍辱负重都不行，那就得认真对待了。这是不是说就不顾全大局了？也不是。今天毕竟不是过去，造成平轧厂困境的旧体制正在打破，中央决心很大，这么多部委合并，职能和过去也不同了，省里也在动。那么，在这种背景下，我们好好总结一下平轧厂的教训也是好事嘛，至少能给大家提供一些深入的思索。好，李记者，既然你也有这个认识，那你就来个‘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吧，你著出的文章，送给我看看也行，不送给我看也可以，文责你自负，事实我负责……”

1998年6月26日11时　平阳市委

文春明和李馨香谈话时，高长河正在市委办公室和姜超林办交接。

就在办交接的过程中，刘意如匆匆进来了，说：“高书记、姜书记，真对不起，打扰你们一下，出了点事——市委大门被平轧厂的工人们堵住了，看样子有五六百人，要求见高书记，正静坐哩。”

高长河和姜超林都大感意外。

姜超林问：“工人们要见高书记干什么？”

刘意如说：“要求高书记做主，退回当年的集资款。”

姜超林手一摆：“这事让他们找文市长去！”

刘意如说：“文市长正在接待新华社记者，我已经打了电话过去。”说罢，看了高长河一眼，又吞吞吐吐道，“据说昨天那位新华社记者在平轧厂呆了一天，在我们田立业副秘书长的陪同下开了两个座谈会，工人们就以为退款有希望了……”

姜超林怔了怔，一下子火了：“刘主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田立业陪那位记者去平轧厂采访是我同意的，你是不是说我指使田立业为难高长河同志？你这个同志说话怎么变得这样不负责任了！”

刘意如不敢做声了。

姜超林阴沉着脸对高长河说：“长河同志，刚才我们在谈平阳未来发展的大思路，如何向国际大都市方向努力，像平轧厂这种比较具体的问题，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谈，关于平轧厂不是谁硬要做文章，是我们个别同志背着平阳市委把它捅出去了！了不得呀，送礼就送了六十七万呀，多大的案子！”

高长河先挥挥手，让刘意如出去，其后才对姜超林说：“老书记，您别生气，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那份内参稿是孙亚东同志捅出去的，我已经严肃地批评了他，告诉他：这是违反组织原则和组织纪律的。”

姜超林“哼”了一声：“恐怕不仅仅是违反组织原则和组织纪律吧？”想了想，又说，“长河同志，这样吧，晚上我个人为你接风，就让这个田立业副秘书长安排，我请他当面向你汇报对平轧厂的采访情况。”

高长河点点头说：“好，就这么定，酒你就不要管了，我岳父让我带了两瓶‘五粮液’给你，我就高消费一次，沾光喝你的‘五粮液’了！”

正说到这里，办公室的电话又来了，说，文春明市长已到了市委门口，工人们都轰他，一定要见高长河，问高长河见不见？

高长河考虑了一下，同意去见。

市委门口的群访工人真不少，加上看热闹的，五六百都不止。不但大门堵了，门前的道路也堵了。公安局来了不少同志，在街面上和市委院内分别组织了警戒线。市长文春明正在政府办公室几个同志陪同下，大声向工人们说着什么。

工人们根本不听，有节奏地喊着：“欠债还钱，欠债还钱……”

就在这时，高长河来到工人们面前。

文春明看见了，先和高长河说了句：“我已经叫何卓孝他们来领人了。”遂又高声对工人们说，“同志们，大家不要吵了，高长河书记来见你们了！”

静坐的工人们一下子安静了，都把充满希望的目光投向高长河。

高长河挥挥手：“同志们，大家都知道，我刚刚到平阳工作，今天是头一天上班，对平轧厂的情况还不是十分了解，但是，有一点我可以先表个态：欠债当然是要还钱的，国家不会赖大家一分钱的债！绝不会赖！”

这话一落音，先是一片沉寂，继而，便是一片热烈的掌声。

在热烈的掌声中，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工人冲破警戒线，跑到高长河面前跪下了，仰着满是皱纹的黑脸，口中连连呼叫着“高青天”，“高书记，高青天呀，您和新市委可一定要为我们做主！高青天呀……”

高长河这边正要拉起中年工人，警戒线外，一片工人全跪下了，“高青天”的呼声顿时响成一片……

这场面着实可谓惊心动魄。

高长河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脑门，眼睛也湿润起来，大声说：“同志们，起来，你们都起来！你们这是干什么？你们是工人阶级，你们的膝头怎么能这么软！同志们，全站起来，都给我站起来！”

工人们这才陆陆续续站了起来。

高长河稳定了一下情绪，又说：“不要喊我‘高青天’嘛，青天时代已经过去了，早就过去了！今天的平阳不是人治的平阳，今天的中国也不是人治的中国，我们是法制的社会。法制的社会靠什么？不是靠哪一个人的英明，而是靠一整套完善的法律制度，靠一个适应今天形势发展的健全的体制！同志们呀，你们只看到自己的集资款扔进了水里，就没想到国家十二亿的投资也是血本无归吗？据我初步了解，这和哪个领导的无能关系并不太大，倒是和我们过去的旧体制关系很大，很大！也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要坚定不移地走深化改革之路，才要把那些不适应现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发展的不合理的旧体制一点点改革掉，使平轧厂这种伤国伤民的情况再也不要发生了！”

又一片热烈的掌声响了起来。

有个工人在人群中喊：“高书记，请你说说，这改革该怎么搞？怎么深化？”

高长河说：“同志们，这要说心里话，对平轧厂，现在我也没有底。你们要给我一点时间，给我们这届班子一点时间，同时，也和我们一起想想办法，有建设性的意见，可以向厂里反映，也可以向文市长和我本人反映，好不好？同志们，大家先回去吧，我再强调一遍，国家一定不会赖你们的债的！”

工人们却不愿离开，一双双充满希望的眼睛仍紧紧盯着高长河看。

人群中又有人大声问：“高书记，那你们究竟啥时还我们的集资钱呢？”

这问题太具体，高长河一时真不知该怎么回答。

文春明马上插上来：“高书记只是定个大原则，管不了这么具体！”

这时，平轧厂厂长何卓孝一头汗水赶来了，先是连声向高长河和文春明检讨，继而，便冲着工人们吼：“你们集资款冲我要，市委、市政府什么时候收过你们的钱？你们又跑到这儿来干什么？高书记、文市长不办公了？回去，回去，大家都跟我回去！”

工人们的情绪又上来了，七嘴八舌和何卓孝吵了起来。

看着门前乱成一团的人群，高长河心里真不是滋味，闷闷地对文春明说：“文市长，我看平轧厂的问题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要有个彻底解决的办法！”

文春明面无表情地说：“好，好，高书记，我等着你拿主意就是！”

高长河心里真火，可当着这么多工人同志的面，又不好多说什么，不满地看了文春明一眼，又大声对工人们呼喊起来：“同志们，大家先不要闹了好不好？我再说一遍，请同志们给我一点时间！给我一点时间……”

1998年6月26日17时　平阳市人大

和高长河办完交接，从市委办公室回到人大办公室时，姜超林意外地发现，办公室的正面墙上出现了许多大小不一的鲜艳锦旗。锦旗上都赫然绣着他的名字，书有：“人民公仆”、“风雨同舟”、“无私奉献”等等赞扬的词句。送锦旗的，有单位也有个人，甚至还有一批“原下岗职工”。

市人大办公室主任说：“姜主任，今天送来的锦旗真不少，还有许多没挂。”

姜超林心里热呼呼的，嘴上却说：“都不要挂了，这不好，过去十年的工作并不是我一人做的，是大家一起做的，不能把成绩算在我一人头上……”

话未落音，文春明进来了：“——有什么不好啊？老书记，人家愿意送锦旗给你，说明人家心里有你，天地之间一杆秤嘛！挂起来，都挂起来，让大家都看看，我们老书记这十年是不是在搞人治，偌大的平阳是不是只有个平轧厂！”

姜超林马上听出文春明话里有话，便问：“又怎么了，春明？”

文春明“哼”了一声：“没人给你汇报呀？人家对平轧厂的群访工人说了，青天时代过去了，平阳不是人治的社会了，平轧厂的问题人家要来解决了，一再强调要工人给他一点时间。”

姜超林笑了：“春明，高长河这话说得不是很好嘛，哪里错了？过去咱平阳是人治社会呀？你我是封建时代的官老爷呀？不是嘛，我们都是共产党员，国家干部。你这家伙呀，有时候就是太敏感！”

文春明抱怨说：“可我们平阳也并不是只有一个平轧厂……”

姜超林连连点头说：“是的，是的，国际开发区、民营工业园、跨海大桥、国际展览中心，还有一片片的高楼大厦，多的是，谁看不到呀？一时看不到也不要紧嘛，一时看不到，并不是说永远看不到，更不是说就不存在。”

文春明说：“不是我敏感，我总觉得这里面有文章。”

姜超林摆摆手说：“心胸要开阔点，先不要下这种结论，这不利于合作共事。哎，对了，春明，晚上我以个人的名义为长河同志接风，你来陪一下好不好？”

文春明摇摇头：“算了吧，老书记，我不陪了，长河同志一小时前刚向我下达了英明指示‘抗洪防汛是头等大事’，要我严阵以待，我可不敢玩忽职守！晚上准备上江堤，检查防汛。”苦苦一笑，自嘲道，“老书记，你老市委坐船头，人家新市委还是坐船头，可怜我老文还在岸上走！”

姜超林笑道：“春明，你这家伙别不凭良心哦，我光是坐船头呀？没和你一起在岸上走呀？没帮你拉过纤呀？啊？一碰到矛盾，你这家伙马上找我，都不过夜！得罪下面各路诸侯的话都是谁替你说的？你想想？”

文春明不好意思地笑了：“但愿高长河也能有你老书记这样的拉纤精神！”

姜超林说：“你怎么就知道人家没这种拉纤精神？没准比我拉得还好。哦，这个防汛确是头等大事，不能马虎，长河同志刚来，对防汛情况不太了解，你一定要和我多通通气，我们帮他拿点主意。”

文春明点点头：“那你们好好喝吧，但愿能喝出个酒逢知己千杯少。”

文春明走后，姜超林马上交代市人大办公室主任，要他把已经挂到墙上的锦旗取下来，和那些还没挂的锦旗一起，全都收到仓库里去。

1998年6月26日18时　平阳　刘意如家

得知女儿金华已从烈山回来，在家里等候多时了，刘意如破例在高长河离开办公室前先下了班。临走，和高长河打了声招呼，高长河也没在意，看了看表说，六点了，也该下班了，以后到点你就走，不必再和我说。还交代：正常情况下不要把工作安排在下班以后，晚上能不开会尽量不要开。

这一来，刘意如便发现了新老书记的不同点：老书记姜超林没有什么上下班的概念，说开会就开会，哪怕深更半夜，有时候，一个市委常委会或者一个重大工程的决策会议能从深夜开到凌晨。常委们和底下的干部都说姜超林喜欢“熬鹰”，姜超林却说，这叫革命加拼命。说句良心话，也正因为有了姜超林和平阳干部这种革命加拼命的劲，平阳才能在这十年里飞起来。新书记高长河可就潇洒多了，下午空闲了不过几分钟，就向她打听，平阳有没有大型音乐会？平阳足球俱乐部的那支“宏大”足球队有没有进军甲A的可能？刘意如回答这些问题时就想，这个新书记可真是个“玩主”，比老书记真差远了！老书记满脑子都是工作，新书记满脑子的音乐会、足球，加班延点还不太愿干，便怀疑他嘴上说的“再创辉煌”之类的话恐怕是美好的官场许诺。

然而，刘意如却丝毫不敢把这种怀疑表现出来。老书记姜超林无论如何能干，现在也不是市委书记了；高长河不论是不是“玩主”，都是大权在握的市委书记。作为办公室主任，她除了适应高长河，不可能有别的选择。

回到家后，家里的那位迂腐的中学副校长还没下班，女儿金华已等急了，见面就抱怨说：“妈，你看你，火急火燎地让我回来，我回来了，你又老不和我照面，你再不来，我可要回烈山了！”

刘意如说：“你不要回烈山了，明天就到市委去，向高长河做个汇报，我想，高长河可能正需要你的汇报，你们烈山县委书记耿子敬算是做到头了！”

金华得意了：“妈，这也是我的判断！高长河新官上任总要烧几把火的！”

刘意如不接金华的话茬儿，只根据自己的思路说：“明天一早，你去汇报，汇报重点摆在耿子敬身上，赵成全的问题，我看先不要谈。”

金华不解地问：“为什么？入股分红也有赵成全的一份嘛。”

刘意如说：“你看没看过这几天的报纸？省报上给赵成全评功摆好的那篇大文章你就没注意到？”

金华不以为然地说：“我注意到了，耿子敬还在昨天的常委会上专门说过。可我知道，耿子敬这是欲盖弥彰嘛，我一眼就看透了！”

刘意如摇摇头，深思熟虑道：“你没看透。赵成全是老先进，过去就宣传过，现在又宣传了，耿子敬有什么目的你先不要管它，你只记住一点：我们重点宣传过的人物，上面一般是不会轻易否定的。这个赵成全肯定是有问题，可最后会怎么处理，完全看市委的态度。所以，你先别给市委和高长河出难题，让市委和高长河自己去发现赵成全的问题。你呢，就抓住那个经济开发公司做突破口，促使有关部门立即收审林萍，以防她毁账。”

金华急切地说：“要不，我今天晚上就去向高长河汇报……”

刘意如摇摇头：“不要这么急，这个高长河和姜超林不一样，不喜欢人家在下班以后找他，你晚上去汇报，效果就不好。今晚你好好准备一份书面材料，和高长河当面讲不清楚的话，可以让书面材料来说明。还有那个县乡镇企业局局长的不正常提升也要谈清楚，我估计这是卖官，还不知以前卖过多少哩……”

金华想了起来，说：“哦，对了，妈，还有件事我忘记说了，林萍发给我的那八千块分红钱又被要了回去，这事好像还是缺点儿过硬的证据……”

刘意如说：“这你别担心，只要迅速拘捕林萍，什么证据都少不了！”

这时，身为二十三中副校长的丈夫金大洪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穿校服的学生。刘意如知道，这位模范校长今晚又要让她和女儿不得安生了，忙关上自己房间的门，和金华一起在电脑面前坐下，准备帮金华打举报材料。

不料，举报材料刚打了几行，金大洪便推门进来了，说：“意如，盖新教学楼的事你帮我们办了没有？今天我们基建办的王老师又来找我了。”

刘意如没好气地说：“你烦不烦？我不是和你说了么？这种事我不好插手，你们自己找教委去嘛！盖教学楼是公事，教委该办的嘛！”

金大洪叹着气说：“意如，如今办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要看来头的，我们教书匠哪有你们市委这么大的面子？报告早送上去了，至今音讯渺茫。你要能让姜书记在报告上批一下，我们就一路绿灯了。”

金华从电脑桌前转过身，插上来说：“爸，你看你这个人，不读书不看报吧？姜书记下了，咱平阳市委书记现在是高长河了，知道不知道？”

金大洪说：“那就请高长河在我们的报告上批一下嘛！”

刘意如断然回绝道：“高书记刚上任，我就替你去开后门，什么影响？啊！”

金大洪怔了一下，搓起了手：“也是，这……这倒也是！”

这时，客厅里响起了一个男学生的声音：“金老师，你给我看看这道题！”

金大洪应着：“来了，来了。”出了门。

金大洪走后，金华悄悄笑着，问母亲：“妈，你当初咋看上我爸的？”

刘意如心里酸酸的，嘴上却说：“你爸哪里不好？老实厚道！”

金华眼皮一翻，毫不客气地评论道：“老实厚道就是窝囊无能！”

刘意如真生气了：“不许这么议论你爸！快工作吧，你口述我记录！”

1998年6月26日19时　平阳　国际展览中心

老书记姜超林要请客，田立业不敢不精心，地点选了几个，最后定在位于海滨的国际展览中心宴会厅。国际展览中心的老总听说新老书记同时光临，高度紧张起来，陪着田立业一起忙活，还坚持要由自己请客，说是老书记为国际展览中心奠过基，剪过彩，就是没在这里吃过饭，中心说什么也得请一次。田立业乐得替老书记省钱，便说，那好，到时候你就悄悄签单，别让老书记知道就行。

六点半钟，先是姜超林到了，紧接着，高长河也到了。

高长河一下车就说：“嘿，我们这个国际展览中心好气派呀！”

姜超林很得意，马上乐呵呵地介绍说：“这个中心干了三年多，政府投资一亿三，招商引资五个亿，总盘子六亿三，这还不算填海的费用。长河呀，你知道么？咱们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当初就在海边，我们向大海填了一千五百米，这才有了海滨大道和这个占地比天安门广场还大零点一平方公里的超大型广场。去年，我们在这个广场上搞过一次国际啤酒节，一次国际服装节，盛况空前呀！世界各地的著名啤酒厂商和法国时装界的大师、名模都来了，中央电视台还做了专题。”

高长河眺望着落日余晖下的壮阔广场，不由得赞道：“老书记，我算服你了，怪不得华波书记夸你是党的英雄、民族英雄！”

姜超林摆摆手：“人民是真正的英雄，这番事业是平阳人民干出来的！”

上了观光电梯，到了十二楼宴会厅，陪同的老总和其他随从人员都退下了，田立业也要退下。姜超林却一把把田立业拉住了：“哎，田秀才，你不要走嘛，陪高书记好好喝一点，客我请，酒可是梁老的，五粮液呢！”

田立业看看姜超林，又看看高长河：“你们首长谈话，我在面前，这好么？”

姜超林笑道：“有什么不好呀？高书记正要听你的汇报呢！你和那个新华社女记者去了趟平轧厂不要紧，人家工人同志今天可就找到门上了！”遂又对高长河介绍说，“哦，长河，这就是我们平阳市大名鼎鼎的田立业田大秀才，大甩子一个，当着市委副秘书长，就是不务正业，一门心思写挖苦人的文章，据说叫什么杂文，是‘匕首与投枪’。对此人，我改造了六年仍然没改造好，长河，你任重道远呀，继续改造下去吧，要是怕被他的‘匕首与投枪’伤着，就送到我们市人大来，让我这老同志继续敲打他！哎，哎，我说田秀才呀，今天带书了么？不送一本给高书记‘雅正’一下呀？”

田立业有些窘：“老书记，你和我开什么玩笑？人家高书记的文章写得多了，都上过《人民日报》和《光明日报》，我那些臭豆腐干小集锦哪敢送给高书记看？那不是关老爷面前耍大刀嘛！”

高长河挺高兴，笑了：“哦，田秘书长，你还真看过我的文章呀？”

田立业忙说：“看过，看过，我最欣赏你那篇论‘三边’问题的文章，文章的题目好像是《讲点科学，讲点法制——关于三边现象的思索》，发了半个版。你在文章里谈到，我们经济建设中的边设计，边施工，边审批，实际上是一种无序和人治的现象，是过去极左年代不讲科学的大干快上的派生事物，危害极大。而从法制的角度看，则是一种严重的违法行为。我原来还以为你是经济专家呢，后来才知道你是省城市委副书记，后来又做了省委副秘书长……”

高长河益发高兴了：“省城市委副书记和省委副秘书长就不该懂点经济了？不过，关于三边问题的思索写得并不算好，还给我惹了不少麻烦，省城有些搞经济的同志不太高兴哩。其实我最得意的文章因为种种原因还没发表出来，是分析平阳民营工业园的，咱们老书记可是给我提供了不少素材和想法哩，发出来又要吓他们一大跳！”

姜超林可没想到田立业会认真看过高长河的文章，见他们一见面就谈得那么投机，便说：“好，好，你们大秀才碰上了大秀才，看来真要酒逢知己千杯少了！来，来，长河，田秀才，都坐下，边吃边谈，你们就来它个‘青梅煮酒论英雄’吧，我也跟着长长学问。”

高长河笑道：“老书记，你是我们平阳市委班子的老班长，是我们要跟你长学问呀！你看国际展览中心这篇大文章做得多好，多大气！这一篇大文章就够我学一阵子的！我在昨天的党政干部大会上说了，现在先做学生，好好学习。”

田立业不知轻重地插了一句：“对，对，好好学习，才能天天向上。”

姜超林白了田立业一眼：“又甩了吧？你这是和谁说话呀！”

高长河又笑：“老班长，这不是你个人请客么？又不是市委的工作晚宴，既无外宾，又无内宾。酒桌上嘛，咱就放松点，不谈职务大小，也不讲官话。来，来，田秘书长，我们先敬老班长一杯，就为老班长写在平阳大地上的一篇篇好文章！”

田立业老老实实响应了高长河的号召，把满满一杯五粮液一口干了。

姜超林又和田立业开起了玩笑：“田秀才，你这一口可是喝掉了下岗工人一两天的生活费哟，是不是也写篇文章讥讽一下你自己？”

田立业夹了口菜吃着，阴阳怪气地说：“老书记，你以为我不知道下岗工人的苦恼啊？我是没法和你说，天天‘苦恼人的笑’。我妹妹就下岗了，昨天夜里被我在夜班电车上撞见，弄得我一肚子气。我正说呢，这几天就写篇文章，谈谈如何尊重下岗工人的问题。”

高长河当即表示说：“很好！这篇文章要写，可以从两个方面谈：一、社会要尊重下岗工人，帮助下岗工人；二、我们的下岗工人也要自信、自强。另外，还有一个基本道理也要讲清楚，不能把下岗问题算到改革的账上，一些国企工人的下岗不是改革造成的，而是过去的旧体制造成的，我们今天是在替历史还债。”

姜超林说：“是啊，说起来伤心，在过去那种计划经济情况下，我们有些国营企业从投产就没赚过钱。先是靠拨款，后是靠贷款，现在怎么办？贷了款还不起，越生产越亏损，不痛下决心进行产业结构调整怎么行？这就势必要造成了一部分工人的暂时牺牲。”

田立业闷闷不乐地道：“工人们在做牺牲，干部呢？怎么不牺牲？”

高长河笑道：“你别急，快了，中央机关动作幅度很大，马上就轮到我们了，你这个市委副秘书长要是还不务正业，也许会被我牺牲掉。”

田立业心里“格登”一下，不做声了。

姜超林也跟着上劲：“不精简人员倒罢了，真精简人员，是得刷下来一批不干正事的同志，像这位田秀才。哎，我说田秀才呀，陪记者去平轧厂前，我是不是和你说过，要你向高书记汇报，你倒是汇报了没有？怎么听文市长说，你把记者带到镜湖市去打秋风了？”

田立业压着一肚子火说：“不是我让李记者去的，是镜湖常务副市长胡早秋把她拐走的，老书记，你又不是不知道，胡早秋这家伙鬼精鬼精的，想组织北京各大报记者看镜湖，进行大规模采访活动……”

姜超林笑了，又对高长河介绍说：“镜湖那位胡早秋也是个甩子，算个二号甩子吧，根本没个县处级干部的样子，和我们田秀才好得那是割头不换哩。不过，这位同志有一点比咱田秀才强，那就是干实事，他们市长身体不好，这几年一直住院，镜湖政府的工作都是他在干。看看，这次又逮住个宣传镜湖的机会！”

高长河想了想，对田立业说：“田秘书长，这我可要批评你了！胡早秋鬼精鬼精的，你怎么不鬼精鬼精呀？你是平阳市委副秘书长嘛，咋不让记者们顺便也看看我们平阳呀？看看老书记领导九百万人民干出来的这番大事业呀？平阳可不只有一个镜湖嘛，可看的地方很多嘛！像滨海市呀，烈山县呀，搞得都不错嘛！哦，对了，烈山有个叫赵成全的县长，那是昏倒在省城谈项目的会场上的，得了绝症还坚持工作，事迹很感人哩，最近省报上还登了他的事迹！”

田立业马上说：“好，好，高书记，既然你有这个指示，我就执行，叫胡早秋他们停下来，就搞个‘首都记者看平阳’的活动！”

高长河说：“也不能让人家停下来，咱别搞官大一级压死人那一套，还要尊重人家的发明权，咱们就搭个顺风车，明天我先和市委宣传部打个招呼。来，还是喝酒，田秘书长，这杯酒我是敬你的，为你看了我那么多文章！顺便说一下，你的文章我也要看，还要看看新华社那位女记者的文章，这话我已经和文市长说过了。”

田立业敏感地问：“高书记，这就是说，记者的文章你要审？”

高长河点点头，看了看姜超林：“和老班长一起审。”

姜超林手一摆：“长河，我就不审了，事实摆在那里，记者爱怎么写就怎么写嘛，你们写文章的秀才们不是有一句话吗：‘文责自负’，我看很好嘛！”

高长河摇摇头：“老班长，不瞒你说，我不太同意发表这篇文章。上午我就说过，孙亚东同志在对待平轧厂的问题上不太冷静，有些感情用事，而您老班长则一直保持着清醒的头脑。您说得很对，平轧厂问题太复杂，涉及面太广，根据几次调查的情况看，困难局面也并不是哪个人的个人腐败行为造成的，而是因为投资主体不明，责任不清，由于计划经济的旧体制造成的。这个观点，我今天也对来群访的工人同志们说了。现在我还想说的就是：老班长，你们老同志在二十年改革实践中摸索出的丰富经验，是我们新同志的宝贵财富。”

姜超林笑道：“长河，你别捧我了，我们这二十年有了些经验，可教训也不少呀！平轧厂就是个很大的教训嘛！你们这些跨世纪干部在继承财富的同时，也应该正视这种教训！所以，我意见就是：支持那位新华社记者把文章发出来。”

高长河笑了：“老班长，您能不能和我说点实话？”

姜超林也笑了：“长河啊，你怀疑我刚才说的是假话呀？”

高长河喝了口酒，摇摇头：“老班长，您是不是觉得自己退下来了，就不管我们的死活了？看着我们在省里、在北京四处出洋相？为孙亚东同志的不冷静，您就赌这么大的气？”

姜超林笑得坦荡：“长河，说真的，开始呀，我是有些气，还不但是气孙亚东同志，也气马万里同志，觉得他们连我们的忍辱负重都不允许，实在是有点欺负人了。可冷静下来一想，又觉得怪不得他们，他们也是好心，也是负责任嘛！换一个角度，如果我是他们也要问：这十二个亿怎么就扔到水里去了？六十七万三千元怎么就送出去了？田立业，有关这方面的情况，你一定要好好向高书记汇报！”

田立业点了点头：“好，我听高书记安排。”

高长河根本不安排，看都不看田立业，只看着姜超林：“老班长，我们还是先喝酒吧！我岳父可是和我说过，说您酒量不小哩，你们过去常在一起喝两盅吧？好像就在我现在住的小红楼上，是不是呀？”

姜超林抿了口酒：“这倒不假，有时候谈工作谈晚了，就着花生米就喝两口，那时可没有五粮液哟，就是八角五分钱一斤的散酒。有一次喝多了，就在梁老的客厅里打地铺睡着了。现在老了，不行了，今天不是因为给你接风，我是一杯白酒不喝。来，长河，我用梁老的酒敬梁老一杯，你替他干了，好不好？”

高长河点点头，把酒干了，提议说：“田秘书长，我们给老班长献首歌吧？”

姜超林大感意外，怔了一下，说：“长河，你还这么多才多艺呀？”

田立业不知是讥讽姜超林，还是讥讽高长河，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姜超林一眼，说：“老书记，您以为大家都像你，只会工作，不会生活？”

说罢，和高长河一起起身拿起话筒，唱了起来：

古老的东方有一条龙，她的名字就叫中国……

田立业和高长河唱歌时，姜超林呆呆地在酒桌前坐着，失神的眼睛既不看两位业余歌手，也不看电视机屏幕，显得挺无聊的。待等一曲唱罢，姜超林眼睛里才又恢复了惯有的神采，且礼貌地鼓起了掌，应付说：“唱得不错，不错！”

高长河指指田立业：“是田秘书长唱得好，我看够专业水平！”

田立业得意了：“那我再为二位领导献上一首歌吧！《北国之春》——”

田立业尽情高歌时，高长河又不屈不挠地谈起了平轧厂，恳切地对姜超林说：“老班长，对平轧厂的问题，您就不能站在我的角度上考虑一下么？”

姜超林叹了口气说：“长河呀，我是站在你的角度上考虑过的。你不想想，平轧厂问题不揭开，马万里、孙亚东那边你怎么应付？和我一样忍着受着顶着？让文春明也再忍着受着？再说，我也替你们想过了，现在情况和过去不太一样了，党的十五大以后，随着中央的大动作，国家部委已经没有过去那么大的权了，谁想卡我们平阳一把也不是那么容易了。至于说涉及到省里个别领导，我的意见是：第一，尽量避免涉及；第二，真涉及了也不必怕，我们就是要总结一下教训嘛，并不是针对谁的。就是那个车祸死去的王副司长，我看也不要多指责。有过去那种不合理的体制，就必然有一大批不负责任的‘王副司长’。长河，你说是不是？”

高长河想了想，也不知是真想通了，还是故作姿态，终于点了点头，说：“老班长，你算是把啥都看清了！你说得不错，马万里副书记和孙亚东同志也都希望查清楚，今天我批评了孙亚东同志，孙亚东同志意见就很大，情绪也很大，没准还会找马万里副书记汇报，他这个人倔得很！”

姜超林意味深长地说：“所以，长河呀，平轧厂你是绕不过去的嘛！”

高长河平静地说：“那我就再好好考虑一下吧，也请老班长您帮我再想想。”

姜超林摆摆手：“算了，为了便于你的工作，我想找个地方躲一阵子，也休息一下。长河，咱们现在订个君子协议好不好？华波同志当市委书记时，我带十几万民工修过海堤、江堤，不敢说是水利专家，在民工中还有点威信。今年汛情来得早，又比较严重，所以，防汛这事我照管，除了抗洪防汛这种事，你最好别来找我。”

高长河直摇头：“老班长，你还真不管我们的死活了？”

姜超林说：“下了就是下了嘛，还垂帘听政呀！”

这时，田立业已把《北国之春》唱完了，走到桌旁坐下后，又不知轻重地插了句话：“老书记，人家高书记一口一个老班长叫着，你老班长就不经常查查铺，给高书记掖掖被角？就不怕高书记受凉感冒吗？”

姜超林狠狠瞪了田立业一眼：“田秀才，你这嘴怎么就管不住了？你看你这话说的，也太没规矩了吧？还有一点副秘书长的样子吗？当真想当待岗干部了！”

高长河表面上不像有气的样子，还笑了起来，说：“田秀才，请你放心——看，我也喊你田秀才了，我不会因为你在酒桌上说这种带刺的话让你下岗的，那也太小家子气了。是不是？可你也得给我记住了：咱们工作就是工作，你要真像老班长说的那样，上班不干正事，光写讥讽人的文章，那我这个市委书记可要公事公办。别说你是秀才，就是举人老爷我也不客气！”

这话虽是笑眯眯说的，田立业却听出了暗藏杀机的弦外之音。

田立业这才后悔起来，心想，这场酒恐怕是喝伤了，只怕酒宴一散，高长河就得给他加紧赶制三寸小鞋了。于是，接下来益发装疯卖傻，一会儿给老书记献首歌，一会儿给新书记献首歌，把个接风宴会变成了个独唱音乐会，吵得姜超林头都大了。姜超林让田立业过来喝酒。田立业便又把邪劲儿使到了酒桌上。一会儿敬老书记一杯，一会儿敬新书记一杯，一个人竟把大半瓶五粮液灌了下去，让高长河带着一脸的嘲弄直夸他海量，问他是不是想学学诗圣李白，来个“斗酒诗百篇”？田立业便气壮如牛地说，“百篇”太少，要“斗酒诗千篇”。

回家后，田立业越想越觉得平阳市委是“换了人间”，自己和老书记姜超林的关系又人所共知，认定高长河无论如何是容不得自己的，于是，便在酒意朦胧之中连夜写了份请调报告，自愿要求调到市人大去，“为我国的人民代表大会制度和平阳地方立法工作做出新贡献”。

把笔一扔，田立业仍然气壮如牛，酒气熏天地对夫人焦娇大嚷大叫：“老婆，我告诉你，对这届平阳市委，我老田是不打算伺候了！当年李白醉草吓蛮书，今天我老田是醉打请调报告……”

夫人焦娇怕他的声音传到外面影响不好，上去揪他耳朵，叫他轻点声。

田立业又把焦娇假设成了高长河，叫得更起劲儿：“高长河同志，你不要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才能！你以为你是谁？不就是写过几篇空对空的文章么？当真来指导我们平阳干部群众了？试看今日之平阳竟是谁家之天下？要我老田说，它不一定就是你高长河的天下，不一定……”

就这么胡闹了一通，田立业连脸和脚都没洗，便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了，气得有洁癖的焦娇连连骂着“脏猪”，对他又捶又拧，却硬是没把他拖起来洗脸洗脚……

第六章　背叛与忠诚

1998年6月27日8时　平阳市委

差五分八点，高长河来到了办公室，刚进门还没坐下，刘意如就拿着当天的日程安排过来了，向高长河汇报说：八点半是市委书记、市长例行碰头会，九点是市委办公会，十点是下岗工人再就业经验交流暨自立市场开业典礼会，十点半是精神文明建设表彰会，十一点半会见亚洲开发银行代表，十二点举行招待宴会。这是上午的主要活动。下午的主要活动是：两点，民营宏大集团和日本合资兴建的中央空调城第二基地开工奠基；三点，当地驻军首长和中央部委驻平阳机关企业负责同志前来新市委拜会；四点十分某中央首长途经平阳作短暂停留；六点，为中央首长送行；七点……

高长河实在忍耐不住了，挥挥手打断了刘意如的话头：“好了，好了，七点以后的事先别说了，七点下班了，不在今天的工作范围内。”接过日程表，提笔把精神文明建设表彰会、再就业经验交流会和宏大集团的开工奠基划掉了，不悦地说，“刘主任，昨天我不就说过么？这三个活动我就不参加了。”

刘意如微笑着说：“高书记，精神文明和再就业都是当前的大事，这两个会早就定下来要开的，市委常委都参加，您不去合适么？尤其是再就业问题，从中央到省委都很关心，新闻联播里天天谈下岗再就业。再说，这也是老百姓最关心的事，平阳下岗工人也有十万，您如果不在这种会上亮相，是不是会有不利影响？”

高长河想了想，认可了刘意如的分析，在“下岗工人再就业会”上打了个圈。

刘意如似乎受到了鼓励，又说：“高书记，精神文明建设也不能忽视……”

高长河不耐烦地说：“我知道，我知道，精神文明这个会也很重要，可我刚到平阳，最重要的不是陷于文山会海里，而是要一个一个地方跑，多掌握些情况，认真解决点实际问题，比如那个平轧厂！”

刘意如不做声了。

高长河却意犹未尽：“刘主任，我先和你打个招呼，马上也还要在书记、市长碰头会上说，在市委常委会上说，以后，一些可开可不开的会最好都不要开，非开不可的，谁分管谁去参加！不要开什么会都市长、常委坐上一大排，干什么？是真的很重视，还是瞎应付？！这种形式主义的东西今后不要搞了好不好？让我们的常委、市长们各司其职，省下点时间多考虑点方针大计，多干点正事行不行？！”

刘意如轻叹一声：“高书记，您是把我们现行体制下的一些顽症看透了。”

高长河“哼”了一声：“都看透了，就是谁也不愿改变这种习惯的做法！”

刘意如似乎才想起来：“哦，对了，高书记，我还得多句嘴，对重大项目的开工和竣工，姜书记的习惯做法都是要去的。超林同志说过，他最喜欢的就是开工奠基和竣工剪彩……”

高长河毫不掩饰地道：“我不喜欢这么四处凑热闹！累不累呀？难怪姜书记没个上下班的时间，早上一睁眼忙到十二点！没有领导去奠基，去剪彩，人家就不动工了？就不竣工了？只要你这里的投资环境好，能让人家赚到钱，人家该来照来。你这里投资环境不好，就是一天到晚啥事不干，专搞奠基和剪彩，人家不来还是照样不来。所以，我们要多在改善投资环境上做工作，少在去不去参加这种活动上费心思。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有些重大项目我有时间的话也会去。”

这时，已是八点十五分了，高长河办公室对过的市委第一会议室的门打开了，高长河透过半掩着的门，看到孙亚东和文春明相继进了会议室，便收拾着文件准备去会议室，参加书记、市长碰头会。

刘意如却又开口了，说话时，神态仍是那么自然随意，“哦，高书记，还有个事，烈山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金华同志一大早就来了，一直在我的办公室等您，说是有重要情况要向您当面汇报。”

高长河没在意，看了刘意如一眼，问：“为什么一定要找我？我现在哪有时间听她一个人的汇报？你和她说一下，有什么事，等我去烈山再说吧，烈山、滨海、镜湖六县市我准备抽空跑一下……”

刘意如这才不得不把话说开了，声音一下子低了许多，“高书记，烈山县委书记耿子敬涉嫌重大经济犯罪，如不马上采取措施，可能要出大问题！”

烈山果然有问题！而且涉及县委书记！

高长河想了想，问：“刘主任，你怎么知道的？那位金副县长和你谈了？”

刘意如点点头，迟疑了一下说：“高书记，您可能不知道，金华是我女儿。”

高长河又是一怔：“你这个刘主任呀，真能沉得住气，这个会那个会，和我说了一大堆，这么重要的事咋不早说？！因为是你女儿就不好开口了？！”手一挥，当即做了决定，“这样吧，我到会议室和文春明同志打个招呼，让他们先把碰头会开起来，刘主任，你去请金华同志过来，就说我马上听她的汇报！”

听了金华的汇报，高长河十分吃惊。他再也想不到，烈山县委书记耿子敬和他的同伙胆子这么大，竟敢通过林萍的所谓“股份制”的烈山经济开发公司倒卖国有土地使用权。这哪是什么违纪经商？分明是以权谋私，贪赃枉法！联想到孙亚东和马万里通报的情况，和早些时候寄到省纪委的那十四万赃款，高长河便估计那十四万赃款很可能就寄自烈山，甚至可能是县长赵成全寄的。既然烈山县委五个书记、常委都入了股，那么身为县委副书记和县长的赵成全就不可能硬顶着不入股，这个老实县长明哲保身，不敢斗争，也就在情理之中了。那封匿名信中说得很清楚，“他是斗不过，也斗不起。”是呀，赵成全知道自己得了绝症，又想多干点事，当然是斗不起了。为了保住自己的清白，也就只好把赃款往省纪委寄。金华都能想到把被迫收下的礼金以送礼者的名义捐给希望工程，赵成全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呢？！

金华在汇报中却一字未提县长赵成全，说来说去都是县委书记耿子敬。说耿子敬作风一直很霸道，是典型的一言堂堂主，有时训赵成全都像训儿子似的。

高长河禁不住问：“这样的人怎么就做了烈山县委书记？而且一做六年！”

金华说：“不知道，我只听烈山的老同志说，这六年中的头两年就换了三个县长，干得最短的一个只有三个月，谁都吃不消耿子敬那套家长作风。赵成全比较忠厚，脾气好，又不抓权，所以才干到今天，才有了耿子敬所说的班子团结。”

高长河“哼”了一声：“是的，班子团结，团结起来集体腐败！”

这一来，就把书记、市长碰头会和市委办公会都冲了。高长河只在书记、市长碰头会开始时露了一下面，和尚未见过面的副市长们打了个招呼，整个会议就让文春明主持了。直到临近会议结束，文春明让刘意如过来问他还有什么事，高长河才交代刘意如说，让文春明和市委副书记孙亚东留一下，有重要事情必须马上研究，而九点的市委办公会则改期了。

这时，金华也谈得差不多了，她慎重地说：“……高书记，鉴于这种情况，我有个建议，立即采取有效措施，阻止经济开发公司经理林萍毁账。据群众反映，这个女经理和耿子敬的关系很不一般。”

高长河点点头：“这个问题我们会考虑，你放心。哦，金华同志，还要说一句，我和平阳市委感谢你！感谢你的正直和勇气，现在反腐败也是要有些勇气的！”

金华有些腼腆地说：“高书记，其实，我也不是那么勇敢，不是您来做市委书记了，我可能还不敢来举报，我是信任您。”说着，站起来告辞。

高长河有些感动，注意地看了金华一眼，突然问：“金华同志，你多大了？”

金华怔了一下，说：“三十岁。怎么了，高书记？”

高长河笑笑：“没什么，随便问问。”停了一下，终于还是说了，那口气不像市委书记，倒像是金华的大哥哥，“金华，你长得那么漂亮，又年纪轻轻的，穿得咋这么老气？像你母亲。”

金华有些窘，说：“当着常务副县长，穿得花花绿绿的，怕老同志看不惯。”

高长河亲切地说：“小金县长，不要怕嘛，你要有勇气改变一下老同志的思想观念嘛！”说着，把金华送出了门，自己径自去了第一会议室。

第一会议室里，文春明和孙亚东正不冷不热地说着什么。

高长河进门就沉下了脸，“文市长、孙书记，咱们现在临时开个小会，马上决定一件事：查处烈山县委领导班子，根据金华同志举报和以往群众的反映，估计这个班子问题很大，很严重……”

文春明怔住了。

孙亚东却不动声色地说了句：“对烈山早就该好好查处了！”

1998年6月27日8时30分　田立业家

早上起来，酒完全醒了，看着昨夜于醉意朦胧之中写下的请调报告和夫人焦娇在报告上的“批示”，田立业马上惭愧起来，真觉得对不起全人类。看这事闹的，陪新老市委书记喝酒，多大的面子？硬闹得没了面子。回家后又瞎嚷嚷了些什么？全记不住了。

焦娇的“批示”只两句话：“狂妄分子你听着：遇事三思而行，不要头脑发热！试看今日之平阳也不是你田立业的天下！”后一句话竟用了三个惊叹号。

正于无限追悔的惭愧中研究着这“批示”的指导意义，有人敲门了。

田立业以为是焦娇，急忙跑过去开门，开门一看，竟是妹妹田立婷。

田立婷进门就闻到了残存的酒味，没好气地说：“喝吧，喝吧，哥，你们这些官僚都多喝点，改革攻坚战就有胜利的希望了，我们下岗工人就能迅速上岗了！”

田立业也没好气：“见面就是下岗下岗！你烦不烦呀？！告诉你，我也快下岗了，陪你一起去自立市场摆地摊，这你没话说了吧？！”

田立婷说：“你们当官的真能去摆地摊，我们下岗工人还真没话说了。”

田立业说：“这就是毛病，不患穷就患不均！也不想想，像我们这种社会中坚、国家栋梁都去摆地摊了，改革方向谁掌握？我们这个民族还有什么希望？！”

田立婷说：“哥，我不和你胡说八道，反正和你扯不清，咱说正事，我再就业的饭碗让你一脚踢了，咋办吧？你现在想把我安排在哪个有人格的地方再就业？”

田立业这才想起来，妹妹的事还没来得及安排，可嘴上却不承认：“正联系着呢，都还没回话。”继而，又埋怨，“立婷，你也是的，你嫂子不关心我，你也不关心我！我原以为你一大早跑我这儿来堵我，是因为我喝醉了慰问我呢，敢情也是来兴师问罪！”

田立婷说：“哥，你别转移话题，现在就打电话给我再问问。”

田立业被逼到了墙角，再无退处，这才想起了镜湖市在平阳开的那个“新天地娱乐城”，马上给胡早秋打了个电话。

也是巧，胡早秋刚到办公室，接了电话就乐了，问：“田领导，是不是来什么好事了？这一上班就给我打电话？”

田立业任何时候和老同学都没正经，信口胡说道：“大好事呀，胡司令！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向你推荐个人才，这人叫田立婷，是个女同志，想到你们新天地娱乐城再就业，你们看能不能安排一下？”

胡早秋知道田立婷是田立业的妹妹，便说：“一句话！只要别让我安排总经理、董事长什么的，我今天就办。说说吧，田领导，让我们这位劳动模范田立婷同志干什么？在收银处收收钱行不行？五十、一百的票子她该能分清吧？”

田立业捂住电话征求妹妹的意见，妹妹高兴地直点头。

田立业便说：“好，就这么定吧！你老兄马上和新天地打个招呼。”

胡早秋道：“没问题，我今天就打电话安排一下，你明天就让立婷到新天地去上班。不过，田领导，咱把话说清楚，你可又欠我一次情了……”

问题解决了，田立婷仍没好话，说：“哥，看看，这就是公仆和百姓的区别，百姓愁得上吊的事，公仆打一个电话，开着玩笑就办了！”

田立业真不高兴了：“立婷，你对我们当干部的意见这么大，还找我干啥？”

田立婷笑道：“不因为你是我哥吗？再腐败我也得认！”

田立婷走后，田立业一看表，已经是八点半了，想到九点要开市委办公会，且是高长河就任后的第一个市委办公会，再不敢迟疑，忙下楼穿过市委大院后门进了自己办公室。

刚进办公室，李馨香的电话就到了。

李馨香情绪激动地向田立业通报说，她已就平轧厂的问题向社领导做了电话汇报，长途打了一个多小时，引起了社里有关领导的高度重视。社领导指示说，平轧厂很有典型意义，这种在计划经济旧体制下因为投资主体不明，责权不清和条块矛盾造成的重大失误不仅仅存在于平阳市，在全国许多地方也存在，根据中央有关领导的指示精神，必须有选择地公开报道。

李馨香在电话里说得起劲，田立业却毫无反应。

李馨香问：“哎，哎，田秘，你怎么了？咋不说话呀？”

田立业这才叹着气说：“李记者，情况有些变化，我们新上任的市委书记和前任市委书记看法不太一样，新书记不赞成公开报道平轧厂。”

李馨香不以为然地道：“你们新书记说不报道就不报道了？他以为他是谁？党和国家领导人呀？我可不归他领导！”

田立业说：“你不归他领导，我可归他领导，你总不至于逼我上吊吧？”

李馨香不高兴了：“田秘，这贼船可是你拉我上的呀，你现在说变就变，我怎么办？你要讨好你们新书记，我也得执行我们领导的指示呀？难道你要逼我上吊吗？你说说看，现在不报道了，我咋向我们领导交代？”

田立业没话说了。

李馨香又说：“田领导，我也不让你为难，平轧厂和有关方面我也熟了，我自己搞下去吧，你就把骨头缩到壳里，哪里平安哪里去吧！”

田立业又惭愧了：“李记者，你先别这么说，我马上参加市委办公会，会后就去找你，咱们再好好商量商量，看这事能不能既不让你上吊，也不让我上吊……”

放下电话，田立业手心和额头上全是汗，禁不住想：看来他真得离开平阳市委了，不说别的，也不管高长河今后给不给他穿小鞋，就冲着目前平轧厂这个难以调和的大矛盾，他就没法再呆下去。

1998年6月27日9时30分　平阳市人大

看到高长河、文春明和孙亚东三个市委主要领导关起门来开会，刘意如知道关于烈山的激烈斗争就要开始了，自己得向老书记姜超林通报一下情况了。不通报可不行，耿子敬和赵成全都是姜超林提起来的，是姜超林的人，她和女儿虽然归新书记高长河领导，却也必须在老书记姜超林那头留条退路。官场险恶，世事难料，姜超林又是平阳的实力人物，她和女儿不能不十分小心。

市委大院和人大、政协大院只隔一条街，步行不过十分钟，可为了抓紧时间，不招摇过市，刘意如还是要了一辆车。车到人大楼下，刘意如让司机在下面等着，自己独自一人上了楼。

走进姜超林办公室时，姜超林刚刚放下电话，也不知是和谁通的话，又生了什么气，反正脸色很不好看，见刘意如进来，郁郁地问：“刘主任，有事么？”

刘意如赔着笑脸说：“老书记，不是送文件么？就顺便来看看您了。”

姜超林一脸不快：“有事就说，我马上还要出去。”

刘意如仍是赔着小心：“老书记，有件事想请您帮着拿拿主意哩。”

姜超林心不在焉地问：“什么事？”

刘意如吞吞吐吐说起了女儿金华和烈山，说罢，还以一副同谋者的口气对姜超林说：“……老书记，你说说看，子敬这人怎么就敢这么胡闹？你过去没少敲打过他呀！可他就敢！中央三令五申不准在职干部经商，他偏顶风上……”

姜超林冷冷插了一句：“刘主任，这是贪赃枉法！”

刘意如便又改了口：“可不是么，估计问题不小，闹不好要进去！老书记，您看这事怎么办？是不是让金华向高长河书记做个汇报？”

姜超林怔了一下，问：“怎么？刘主任，你还没让金华去汇报吗？”

刘意如说：“不和您老书记通个气，我就能让金华汇报了么？！”

姜超林更没好气了：“刘意如同志，我告诉你，耿子敬不是我儿子，烈山也不是我的个人领地，对这种腐败分子该抓要抓，该杀要杀，这还要和谁通气吗？！”

见姜超林火气这么大，刘意如想，自己可能是触到姜超林的痛处了，便说：“老书记，既然您这么说，那我现在就打电话给金华，让她今天就到市委来，向高长河做个汇报。”说着，当着姜超林的面，给女儿拨起了电话。

刘意如拨电话时，姜超林在一旁冷冷看着，问：“刘主任，你是老同志了，你和我说句老实话，烈山和耿子敬的问题你是今天才发现的吗？过去金华回家就从没和你说起过？你这人身上是不是少了点忠诚？”

刘意如握着电话愣住了：“怎么？老书记，您怀疑我过去对您不忠诚？”

姜超林“哼”了一声：“不是对我，是对组织，对人民，对事业！”

刘意如满腹委屈，声音都有些变了：“老书记，您怎么能这样说？十年来，我哪里对不起您？”

姜超林叹着气说：“刘意如同志，认真地说，你没有哪里对不起我，不论是早年做办公室副主任，还是后来做副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在具体工作上，在为市委领导的服务上，你周到细致，甚至可以说是兢兢业业，几乎很难挑出什么毛病。可你这个人呀，也有个大毛病，过去我只是疑惑，现在看得比较清楚了，那就是太崇尚权力，太会窥测风向，不忠于党！”

刘意如呆呆地看着姜超林：“老……老书记，我……我真不知道您今天是怎么了……”

到这地步了，姜超林仍不说透，反而带着近乎悲悯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刘意如说：“刘主任，你看你，头发都白了一大半了，青春年华都在机关里消磨完了。说真的，现在想想我也后悔，早知你会变成今天这种样子，我该在十年前就把你调出市委机关，让你到下面干点实实在在的事情。你这人不笨呀，更不是没能力呀，就是眼头太活嘛。哦，顺便说一句，你这一套，千万不要传授给你女儿金华，那会害了她的……”

刘意如这时已预感到事情不妙，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姜超林这才把话说穿了：“刘意如同志，告诉你吧，关于烈山班子和耿子敬的问题，高长河同志刚刚和我在电话里交换过意见，就是在你刚进门的时候！你呀，就不要在我们新老书记之间搞名堂了好不好？就算我们新老书记之间有些问题看法不同，可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我们都忠诚于党和人民的事业！”

刘意如像挨了一枪，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四肢冰凉。她再也想不到，这一回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竟送上门来出了这么大个洋相！在平阳市委机关二十年，她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看着多少人上台下台，她凭着自己的小心和智慧，绕过了多少激流险滩。现在是怎么了？是她老了，跟不上新形势了，还是这位新来的权力执掌者太不可捉摸？高长河怎么就把烈山的问题马上捅给了姜超林？他为什么不抓住烈山的问题好好做一篇杀鸡儆猴的好文章呢？！

看来，这个高长河不简单，可能在搞“阳谋”上很有一手！

面对着二十年来最大的、也是最丢脸的一次失败，刘意如窘迫过后，仍努力镇静着情绪告诉姜超林，她这么做也是没办法，正因为要忠诚于党，所以，她才得支持女儿金华去高长河那里举报；又因为要对得起老领导，所以，也得事后通一下气，以免日后产生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说到后来，刘意如几乎要哭了：“老书记，您设身处地替我想想，我难不难？在这种情况下，我有什么办法？！我真是出于好意，想落个忠孝两全，没想到，还是让您老书记产生了这么大的误会……”

姜超林拍起了桌子，怒形于色：“刘意如同志，你又说错了！什么‘忠孝两全’？谁要你去做孝子？你是谁的孝子？！不要再说了，请你出去，马上出去！”

刘意如缓缓地转过身去，走到门口时，眼中屈辱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回过头，刘意如又哽咽着说：“老书记，我知道您现在心情也不好，您骂我什么都没关系，我不会计较，今后有什么事，您……您尽管招呼我就是……”

1998年6月27日9时40分　平阳市委

这时，高长河和文春明、孙亚东在市委的小会也快开完了。

高长河最后总结说：“……既然大家都没什么意见，超林同志又态度明确，坚决支持，那么，亚东同志，你们纪委和有关部门就赶快行动吧，特事特办，尽快立案，并尽快进驻烈山县调查取证。特别提醒一下，对县委书记耿子敬和经济开发公司的那个林萍，最好立即采取必要措施，以防走漏风声后他们毁账串供。”

孙亚东点点头：“好，高书记，我回去就布置。”

高长河想了一下，又说：“根据金华同志提供的情况，耿子敬现在可能在省城，亚东同志，我看你们可以派几个得力的同志去一趟省城，将耿子敬在省城就地扣下，让他们两边失去联系，这样可能对工作更有利。同时，也向赵成全调查一下，看看汇到省纪委的那十四万是不是他的。”

孙亚东说：“那好，兵贵神速，我现在就走，十点钟的那个再就业会我就不参加了，你们书记、市长去参加吧，我请假！”

高长河挥挥手说：“好，快去吧。”可话音刚落，又想起了平轧厂，便又说，“哦，亚东同志，还有个事得再和你郑重打个招呼，平轧厂的事你就不要插手了，我和春明同志负责，这段时间你就集中精力抓好烈山腐败问题的查处！”

孙亚东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说，点点头道：“好吧，高书记，平轧厂有你们一二把手负责就好，我也省心，巴不得呢！”

孙亚东走后，文春明才抱怨道：“高书记，谁和你一起负责呀？！平轧厂你让孙亚东同志一并查清楚多好？他不查，新华社的记者也在查，反正是包不住了。”

高长河说：“我知道，都知道，有些看法昨天吃饭时也和老书记说了。现在我倒又有个想法了，春明同志，你看我们能不能先着眼于解决问题呢？把过去的方案都拿来再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给平轧厂找到一条比较好一些的出路？先立后破嘛！旧体制造成的问题，我们现在根据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规律解决了，事情有了转机，就给人们带来了希望嘛。那时再谈平轧厂的教训，不是更有说服力吗？”

文春明说：“还是过去那一套，丧事当做喜事办！”

高长河笑道：“也不是，主要是考虑你市长大人的形象，你老兄把这么大的难题解决了，那形象多高大呀？咱说清楚，我只做你的后台，前台的戏还是你唱。”

文春明不为所动：“高书记，你以为事情就这么简单？真这么简单的话，平轧厂的事还不早解决了，何至于拖到今天，把我头发都拖白了一大半！”

高长河又笑：“不要这么沮丧，咱们就试试看吧，最近抽个空咱们到平轧厂去看看，和平轧厂的同志们一起，好好研究一下这个平轧厂……”

这时，刘意如进来了，提醒说：“高书记，文市长，现在是九点五十了，你们得走了，会场上又打电话来催了。”

高长河这才和文春明一起出了门。

在走廊上并排走着，高长河又说：“哦，春明同志，还有个问题你恐怕也得过过脑子。烈山的班子估计是垮了，至少是部分垮了，耿子敬看来是完了，那个县长赵成全就算没多大的问题，也没几天活头了，这烈山的新班子怎么办？江山不可一日无主呀，派谁去烈山主持工作好呢？你要考虑考虑。”

文春明觉得有点突然，怔了一下，手一摆说：“高书记，这可是你的事，一把手管组织，你呀，和组织部商量这事去吧，我可管不着。”

高长河一本正经道：“你咋管不着？你是市长，又是市委副书记，啥事没你一份？再说，在干部使用问题上不能搞什么一把手说了算，这不好！民主一些，集思广益，集体研究，不更全面嘛，不至于再出现较大的片面性嘛。”

这真让文春明陷入了五里云雾之中。这位新书记搞什么名堂？在干部使用问题上也玩民主？这种民主好玩么？以后的平阳市委当真互相监督，集体领导了？姜超林都做不到的事，这位高长河同志能做得到？

权当是听戏吧！

1998年6月27日12时　姜超林家

姜超林再也想不到耿子敬会出这么大的事。接到高长河电话时，姜超林真是呆住了：这么有出息的一个同志，怎么就会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怎么就堕落成了腐败分子？当年这个耿子敬多能干呀，当副县长时就在六县市中第一个带头修路，在各乡镇和村与村之间修通了宽阔的水泥大道。一当上县长，马上上烈山新区，在小烈山下摆开了二十四平方公里的战场，六年时间搞出了一片崛起的天地。

过去，姜超林只担心耿子敬的坏脾气，背地里没少批评过耿子敬，可为了让耿子敬放开手脚干事，也没少迁就过耿子敬。上烈山新区时，田立业是县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对耿子敬的专权的作风很看不惯，在县委常委会上公开和耿子敬干了起来，姜超林立马把田立业调离了烈山；四年前，耿子敬做了县委书记，前前后后和三个县长都没法共事，姜超林嘴上批评的是耿子敬，调走的却都是那些县长。最终派去了个不争权的赵成全，烈山班子终于团结了，也就终于腐败了，不但毁了耿子敬，也搭上了忠厚老实的赵成全。姜超林实在搞不明白，这都是怎么回事？自己对烈山班子的决策究竟在哪里出了问题？怎么一有监督就不团结，一团结了就出事？

想到赵成全就心疼，耿子敬可以说是自作自受，那赵成全呢？不是他这种决策的牺牲品么？这位县长昏倒在烈山新区工地上不是一次了，有时挂着吊针还上工地。那时谁知道他会患上这种绝症呀？！现在好了，烈山新区起来了，耿子敬进去了，赵成全只怕也要落个不得好死了。

然而，就在姜超林想到耿子敬“进去”时，耿子敬却还没“进去”，非但没“进去”，还一头汗水捧着个花皮大西瓜乐呵呵地跑到姜超林家来了。

姜超林大感意外，可又不好在脸面上露出来，只得硬着头皮与之周旋。

耿子敬一坐下就说：“老书记，成全倒在省城了，情况很不好，医生说，也就是这个月的事了，我就到省城去了，所以，您下了，我也没能及时来看您。”

姜超林摆摆手说：“我没什么看头，老脸老皮老面孔，你们还是得多把心思用在自己的工作上，少用在这种没有意义的客套上。”

耿子敬说：“老书记，我可不是客套，我是真心佩服您。十年了，您为平阳人民做了这么多好事，搞起了这么红火的一座城市，可您自己落了个什么？落得个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想想就让我感动。”

姜超林平淡地说：“子敬，这些话你就不要说了，我都听腻了。”

耿子敬仍在表忠心：“老书记，您听腻了我也得说。我是您一手提起来的，没有您，也就没有我耿子敬的今天，没有我们烈山的今天。今天，省里派了个高长河来平阳，没让咱文市长接班，许多人的态度就变了，就想跟高长河了。老书记，我在这里向您表个态，我们烈山不跟风，就认您老书记。这话成全在省城也和我说了，要我务必向您致意问好。”

姜超林不耐烦了：“子敬，请你不要再和我说这些了好不好？没意思嘛！”

耿子敬激动了：“老书记，您是怎么了？咋连我都不相信了？这么多年来，我可是对您忠心耿耿，只要是您的指示，我落实起来不过夜。老书记，您说心里话，您觉得我耿子敬会背叛您吗？”

姜超林叹了口气：“背叛不背叛我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不能背叛党和人民的事业呀！我当年建议你做烈山县委书记，不是因为你忠于我个人，而是因为你能干事，也真干了不少事，就是刚才，我还想到了修路的事……”

耿子敬说：“干事我不怕，就怕有些同志不理解，还四处造谣，四处上访，搞得你没法工作。老书记，您说说看，成全是个多好的同志呀，我们县里竟也有人造他的谣……”

这时，隔壁房间里的保密电话响了，夫人王玉珍走过来，要姜超林接电话。

电话是孙亚东打来的，口气倒还恭敬，开口便问：“姜书记，耿子敬现在是不是在您家里？”

姜超林觉得有些奇怪，反问道：“孙书记，你是怎么知道的？”

孙亚东说：“是省城那边传过来的信息，赵成全说的。”

姜超林不做声了。

孙亚东问：“我们现在去您家方便吗？”

姜超林仍没做声。

孙亚东又说：“要不，我们在楼下等，他一出门我们就扣留。”

姜超林想了想，毫无表情地说：“你们马上到我家来吧！”

放下电话，走出房间，姜超林冲着耿子敬招了招手，“吃饭吧，在我这里也没什么好吃的，老规矩，手擀面一碗。”

耿子敬高兴地说：“老书记，我可最喜欢吃您家的手擀面了，让我老婆学着做，就是做不好……”

姜超林摇摇头，一声长叹：“只怕是吃一次少一次喽！”

耿子敬仍笑呵呵地说：“哪能啊，您不干市委书记了，时间就多了，我们这些老部下会常来看您的，少不了吃您的手擀面……”

姜超林心里既痛苦又愤怒，再没做声，只是自己吃，也让着耿子敬吃。

耿子敬一碗面没吃完，孙亚东亲自带人进来了，当着姜超林的面对耿子敬说：“耿子敬同志，我代表平阳市委宣布一个决定：从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七日，也就是从现在开始，对你的经济问题进行立案审查……”

耿子敬惊呆了，半口面条挂在嘴边竟没咽下去。

姜超林挥挥手，对孙亚东说：“孙书记，让他吃完这碗面再走。”

耿子敬却再也吃不下去了，放下碗，一把拉住姜超林的手，强作镇静道：“老书记，我……我肯定被他们诬陷了！您看看，您看看，您下来才几天，他们就对您提拔的干部下手了！可老书记，您放心，我……我耿子敬是经得起考验的！我倒要看看他们想搞什么名堂，想冲着谁发难！”

姜超林的愤怒一下子发作了，吼道：“耿子敬，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还敢在这里骗我？！还敢钻我的空子？！你是我个人提拔的吗？我姜超林有这么大权力吗？！过去让你当烈山县委书记，是市委研究决定的；今天对你立案审查，也是市委研究决定的，是我知道情况后坚决支持的！你这个败类！”

说罢，没容任何人做出反应，姜超林就打了个电话给自己的司机，“小王，马上给我出车，去滨海市！对，就是现在！”

孙亚东不知是客气，还是故意将姜超林的军，下令带走耿子敬时，又恭敬地问了一句：“姜书记，您还有什么指示吗？”

姜超林手一挥：“八个字：依法办事，严惩不贷！”

孙亚东和手下的办案人员把耿子敬带走后，姜超林看着面前耿子敬带来的那个花皮大西瓜，眼中的泪水禁不住落了下来……

那花皮大西瓜真像一颗被砍落的人头！

1998年6月27日16时　省城　医院

翻滚在脑海里的一阵阵疾风暴雨过后，赵成全渐渐平静下来，甚至在市纪委那个钟处长的帮助下，略微活动了一下身子，使自己躺得舒服了一些。躺定后，赵成全又大睁着两眼，盯着天花板想心事。

钟处长坐到床头，语气平和地说：“……赵县长，你应该知道，我们不会无缘无故从平阳赶来找你的，我们现在来找你，还是想挽救你呀。你的情况和耿子敬不同，从职务上看，你是二把手，不是一把手，经济开发公司不会听你的。再说，耿子敬的霸道在整个平阳都是出了名的，就连向我们举报的同志都很同情你，说是耿子敬骂你像骂儿子似的。这就有了主从的区别。所以你不要怕，要老实把情况向市委和组织上讲清楚，实事求是。”

赵成全仍在看天花板，像似没听见钟处长的话。

钟处长一点不急，仍是和风细雨地和赵成全谈：“你也不要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你不开口，别人也会开口，耿子敬会做交待，林萍也会做交待，他们都主动交待了，你赵县长就被动了。成全同志，你看看，前两天的报上还表扬了你，我们看了都很感动，现在落得个不清不楚，算怎么回事？”

赵成全这才说了一句：“报上的文章不是我要发的。”

钟处长说：“是的，我知道，这都是过去安排的，是不是姜超林书记安排的？你是老先进了，姜超林书记这样安排也很正常嘛。哦，顺便问一下：姜超林书记临下来之前，有没有找你或耿子敬谈过什么？”

赵成全注意力一下子集中了，敏感地问：“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姜书记找我干什么？”说着，激动起来，“除了正常全市干部开大会，我三个月没见过姜书记了，连电话都没通过一个！”

钟处长说：“好，好，赵县长，你别发火嘛！这是题外话，我随便问问。”

赵成全抚着胸口，长长地吁了口气，说：“钟处长，我和你说句心里话，我早就知道耿子敬这么搞福利不好，迟早要闹出麻烦！可你们一定不要搞错了，我们烈山县委、县政府的同志们入点股，搞点福利，与姜书记可真是一点关系没有！都是我们私底下干的。”

钟处长说：“那么，你就实事求是和组织上谈清楚好不好呢？”

赵成全萎黄的脸上现出了一丝痛苦的神情，沉默了片刻，终于开了口：“好吧，我得对组织上忠诚老实。也就是入股分红的事。最早是耿子敬提起来的，说是大家都挺辛苦，多发奖金又不敢，就变相搞点福利吧。我虽然觉得不太妥当，可也没怎么反对，就同意了。入股也是真入股，我、耿子敬，还有县委老常委、老副县长们一九九六年年度奖没分，平均一人六千元，由耿子敬做主，入了林萍公司的股。一九九七年底一人分了一万五的红，上个月一人分了大约两万的红，合计三万五。昨天，耿子敬来了一下，和我商量，想把账上余下的三十万再分了，我也同意了，现在看来可能没分下去。大体就是这么个情况。你们不相信可以到林萍的公司去查账，大家领钱时都签过字。”

钟处长问：“这些分红钱是哪来的呢？你们知道林萍在做什么生意么？”

赵成全摇摇头：“不该我管的事我从不插嘴，这你们得去问耿子敬和林萍。”

钟处长说：“那我提醒你一下，林萍的公司专门倒卖国有土地使用权，你们的分红就是林萍公司转让土地使用权产生的差价。”

赵成全呆住了，讷讷着：“这……这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钟处长显然不相信，“那么，赵县长，你这个县长是怎么当的？啊？国有土地的审批权究竟在谁手上？林萍这个公司究竟经手转让了多少块土地？每亩土地的差价是多少？你难道心里一点数都没有？这太难让人相信了嘛！”

赵成全解释说：“批地这种事，一直是耿子敬管。早年当县长时他管，当了县委书记还是他管。他不放手，我也就不好去争。县国土局的孟局长直接对耿子敬负责。不过，林萍的公司批过一些地我是知道的。据我所知，共有四块，二百多亩。”

钟处长问：“这二百多亩地林萍干什么用了？她的公司搞了什么开发？是不是都转让出去了？这转让的差价款起码在六百万以上吧？”

赵成全想了想，老老实实说：“按当时批下来的地价和现在的实际地价看，可能还不止六百万，起码也在八百万左右。”

钟处长说：“是呀，差价八百万，你们搞所谓的福利，实际分了不到四十万，还有三十万挂在账上，这就是说耿子敬和林萍弄走的差价地款多达七百万。”

赵成全吓白了脸，呼吸也急促起来：“钟处长，你……你的意思是……是不是说，这七百万被耿子敬和……和林萍合伙贪污了？”

钟处长说：“这个结论现在我们还不敢下，组织上正在深入调查了解。”

赵成全紧张地回想着，仍是半信半疑：“不太可能……耿子敬这同志挺热心，就是想为大家搞点福利，不会这么大胆，不会！……七百多万呀，抓住那是要掉脑袋的呀！……”

钟处长叹了口气说：“赵县长，我劝你现在不要再说什么福利不福利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从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看，这不是什么违纪搞福利的问题，而是一起重大经济案件，涉嫌经济犯罪！”

赵成全木然地点着头，不做声了，脸色很难看。

钟处长又问：“对这种不正常的情况，市委领导同志就一点没察觉？”

赵成全木然地摇了摇头，仍没说话。

钟处长穷追不舍：“这么长时间了，市委领导连一点怀疑都没有过？”

赵成全几乎要哭了：“你们纪检机关都……都没察觉，没怀疑，市委、市政府的领导又……到哪儿去察觉？又从哪里疑起呀？这……这次若不是内部有人捅了出去，谁……谁会知道呢？！”

钟处长这才问：“那么，赵县长，一次次这么分红时，你害怕不害怕？”

赵成全犹豫了一下，说：“有些担心，说不上怎么害怕，就以为是变相搞福利……”

钟处长紧盯着赵成全：“就没想过把这些不该拿的钱寄到有关部门去？”

赵成全摇摇头，“我真这样做，不就把耿子敬和其他同志害了么？那时我真觉得耿子敬是好心，心里还认为耿子敬有气魄呢！……钟处长，我糊涂，我真糊涂呀！……”

钟处长再次问：“就是说：你从来没有把这些不该拿的钱交到纪委去？是不是？包括省纪委？”

赵成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茫然地看着钟处长，肯定地点了点头。

这时，医生来查房了，见钟处长和记录员拿着笔记本守在赵成全床前，马上不客气地对钟处长说：“你们现在就不要再和赵县长谈工作了好不好？人都病成了这个样子，你们就忍心呀？！”

女医生话音未落，赵成全再也支持不住了，抱着头哽咽着抽泣起来。

1998年6月27日17时　平阳轧钢厂

耿子敬被立案审查的消息，当天便四处传开了，各种版本的说法都有。

下午四点，田立业陪着李馨香采访轧钢厂厂长何卓孝时，手机突然响了，是夫人焦娇打过来的。焦娇在市政府“扭亏办”工作，办公室在市政府主楼上，接近中枢，历来是小道消息的发祥地和转播站之一。

刚接电话时，田立业还没当回事，以为夫人打电话来是向他请安，关心一下他的请调问题，便开玩笑说：“怎么了，老婆？你早上留下的批示我已经认真学习过了，原则上同意你的意见，由于现在的平阳还不是我的天下，所以，我决定继续苟且偷生，日后再图大举。”

焦娇格格笑着说：“我知道你酒一醒就会学乖的。哎，听说了么？出大事了！”

田立业仍没当回事：“出什么大事了？是不是你们‘造亏办’又制造出什么新亏损单位了？向我们市委报喜？”

焦娇说：“田大甩子，我不和你开玩笑！知道么？烈山的耿子敬被立案审查了！现在烈山正抓人呢，经济开发公司的一个女经理、国土局局长，还有不少当官的，都被扣起来了，简直是秋风扫落叶……”

田立业吃了一惊：“我这个市委副秘书长都不知道的事，你们咋就知道了？该不是路透社消息吧？”

焦娇道：“告诉你，百分之百新华社消息！更严重的是，耿子敬是在姜书记家被堵住的！据说正和姜书记订攻守同盟时，被当场抓获……”

田立业没听焦娇说完便道：“这不可能！姜书记是什么人，我们还不了解吗？焦娇，我可警告你，这种话你可千万别去四处乱说，那是要出大乱子的！”

焦娇不悦地说：“我傻呀？会去传这种话？！不过，立业，你真得小心点，别再和新来的那个高长河过不去，这个人可是不简单，杀鸡给你们这些猴子看呢！”

田立业没好气地说：“那是妄想！我们猴子根本不看！”

焦娇说：“那你当心人家杀猴！”

田立业心里乱极了，说：“好了，好了，焦娇，你少啰嗦！你放心，我不会以卵击石的，我现在正陪同李记者采访，就是要伺机做她的工作，帮她改邪归正，以挽救我的政治前途。”

刚合上手机，还没回到何卓孝办公室，胡早秋的电话又来了，开口就抱怨说：“田秘，你看你这个人，就是不够朋友！今天一早我还帮你办事，平阳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你也不和我通个气！”

田立业说：“早秋，不瞒你说，我也是刚才才知道的，说是烈山班子出事了。”

胡早秋说：“是呀，你说姜书记咋这么糊涂？咋把耿子敬藏到了自己家里？你说说看，让人家堵到门上算哪一出？万一耿子敬今天真从姜书记家跑了，姜书记可怎么交待！”

田立业哭笑不得：“早秋，你这都是从哪来的谣言呀？啊？对老书记我了解，你胡市长也该了解呀，他是这种人吗？！我和你说，就算耿子敬是老书记的儿子，只要犯了法，老书记都不会藏他！”

胡早秋那边沉默了片刻：“倒也是，没准又是谁恶意造谣。”

田立业忿然说：“肯定是造谣嘛！老书记在台上干了十年，又是那么个不给人留面子的工作作风，能没有冤家对头？这种时候人家能不兴风作浪？胡市长，你不是一般群众，可得保持清醒的头脑，不能在这种时候给老书记新书记添乱！”

胡早秋忙说：“对，对，你老兄说得对！这么多年了，你也就是这一会儿像个市委副秘书长了！”

再次合上电话，田立业陷入了沉思：今天这情况太奇怪了，怎么这多脏水都泼到了老书记头上？

耿子敬这种人出事并不奇怪。八年前，田立业在烈山做县委副书记时就认识耿子敬。那时，耿子敬只是个副县长，就要权不要命，常跑到老书记面前打他的小报告。他最终被调离烈山，除了自己的原因，也有耿子敬的原因。老书记不相信别人的话，却相信耿子敬的话，耿子敬表忠心的本事大得惊人。当了县委书记，耿子敬大权独揽后，田立业曾多次提醒过老书记：失去监督的权力会十分可怕。老书记不听，反倒说：班子不团结尽打架就不可怕？！

现在，耿子敬终于被他自己葬送了，也坑死了老书记……

尽管这样，田立业仍是想不通：耿子敬出事归耿子敬出事，这种事过去也不是没出过，怎么现在一下子都冲着老书记来了？这一天之中平阳怎么就掀起了这么大的风浪？针对老书记的谣言怎么会这么凶猛？这就让他不能不怀疑新书记高长河了。高长河在里面起没起作用？起了多大的作用？高长河是不是因为老书记坚持要公开平轧厂的内幕，才突然来了这一手？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田立业现在已处在旋涡之中了！

胡思乱想了好一阵子，田立业才想起给老书记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1998年6月27日18时　滨海市　金海岸

姜超林在滨海金海岸的人造沙滩上接到了田立业的电话。

听完田立业激昂慷慨的宣泄，姜超林才平静地说：“田秀才，你说的这些情况我都知道。其他同志也和我说了，传得更邪乎的还有，我不想再接这种电话了，正准备关机，可你又把电话打了进来。那么，我也和你说几句吧。首先，耿子敬确实是从我家被带走的，这是事实。可是，我既没把耿子敬藏起来，更没和这个人订立什么攻守同盟，我既不要攻，也不要守。对此谁有疑问，就请他到孙亚东同志那里去了解一下。二、长河同志在此之前和我通过气，我对立案审查耿子敬包括烈山班子是坚决支持的，这是很正常的反腐倡廉工作，不存在什么做手脚之类的问题，你们这些小官僚们都要有点头脑，不要无端地中伤长河同志。三、一定要全力支持高长河同志的工作，不要感情用事，让屁股指挥脑袋，更不要轻信谣言，破坏我们平阳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至于说平轧厂的采访搞不搞了，我的意见是搞下去！记者同志和他们的领导说得很对，这不仅仅是个平轧厂的问题，是旧体制下发生的具有典型意义的大问题，只要你有党性，有良心，对改革还有点责任心，就不会反对这么做。好了，田秀才，我就说这么多吧。哦，对了，还有一点，提醒你一下，那个记者把平轧厂的稿子写出来后，不论记者是什么态度，你都一定要把稿子拿去请长河同志和春明同志审阅一下，这是组织原则问题。”

关上手机，姜超林长长叹了口气，对头上缠着绷带的滨海市委书记王少波说：“少波，你看看这事闹的，才一天的时间，就折腾得满城风雨了！这个耿子敬真气死我了！”

王少波笑了笑，说：“老书记呀，说句不中听的话，您这也是自作自受。”

姜超林嗔怒地盯着王少波道：“怎么？你也气我呀？”

王少波笑着说：“不是，老书记，我是想帮您总结一下经验教训。您回忆一下，对耿子敬，同志们是不是提醒过您？我记得田秀才和文市长就和您说过好几次，有一次我也在场，您不听，被耿子敬哄得团团转。耿子敬会奉承您呀，落实您的指示不过夜，哪像我们，老给您提点不入耳的意见，有时候还敢和您顶几句。所以，见到我们您脸板得像火石，动不动要把我们撤了，我请您给金海岸奠基，您能从始到终不理我，真做得出来。可见到耿子敬，您就喜笑颜开。耿子敬和田立业及三个县长都处不好，你咋就这么迁就他？不是太过分了嘛！”

姜超林叹了口气：“是呀，看来这个人是用错了，教训深刻呀！”

王少波又说：“不过，老书记，在平阳干部队伍中，耿子敬只是个别的，您也别太放在心上，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姜超林忧悒地说：“一颗老鼠屎会坏了一锅汤呀！更何况，耿子敬这种时候还跑到我家里来！竟在我家被孙亚东堵住了！少波，你说说看，这叫什么事？！”

王少波沉默了一下，说：“老书记，你不觉得这里面有名堂么？”

姜超林问：“有什么名堂？”

王少波说：“为什么一定要在您家动手？他孙亚东就不能等耿子敬回烈山再动手吗？耿子敬的问题暴露了，已经在孙亚东和有关部门的监视之中了，还怕他逃了不成？我看孙亚东是别有用心！联想到一天之中又出现这么多似是而非的谣言，我更怀疑这里面有鬼！”

姜超林停住脚步，久久目视着大海，一言不发。

王少波又提醒了一句：“老书记，您要警惕！”

姜超林这才缓缓转过头说：“少波，这些话现在都先不要说。就算孙亚东故意看我的笑话，给我制造麻烦，我也得先好好想想，总结一下教训。是教训呀，家长制，一言堂，权力失去监督，不但害了耿子敬，也害了赵成全和烈山这么多干部！”

王少波显然十分惊讶：“老书记，您现在怎么这样想了？你过去不是一直强调班长的领导权威吗？不是最讲雷厉风行吗？说您家长制，是孙亚东他们的攻击！”

姜超林苦笑起来：“所以呀，我这个大家长，就带出了你们这一批小家长！我口口声声撤了你们，你们就口口声声撤了人家。现在，我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了，你们反倒想不通了，是不是呀？”

王少波说：“实际上您这十年在平阳真没为工作撤掉哪个干部嘛！”

姜超林摇摇头：“不在于撤没撤哪个干部，而在于我们这种传统的用人思想和思维方式有问题……”

就在这时，文春明的电话打来了，是打到王少波手机上的。

文春明向姜超林通报说：“迄至半小时前，烈山涉案干部已有十人被隔离审查，问题相当严重，可能是平阳二十年来空前未有的大案要案。除县委书记耿子敬外，还有县长赵成全、两个县委副书记、三个常委和副县长涉及此案。领导班子之外，国土局局长、县委办公室主任和经济开发公司经理林萍问题尤其严重。仅利用职权倒卖土地一项，即涉及非法谋利六百万以上。”

姜超林忧心忡忡地问：“这么说，烈山县委、县政府两套班子都垮了？”

文春明情绪也不好，“这还用问吗？县委常委中，除了刘意如的女儿金华，全卷进去了，非常委副县长中可能还会有人陆续卷进去。老书记呀，你有个思想准备就是了，这下子咱平阳可要名扬全国了！”

接完电话，姜超林愣怔着，好半天没一句话。

王少波关切地问：“老书记，看来人家要做大文章了，是不是？”

姜超林一下子火了：“少波同志，你们怎么老是这么想问题？！这是为我着想吗？你们就不想想，我现在是个什么心情？烈山那帮败类给人民造成了多么大的损失，给党造成了多么恶劣的影响！我心里愧疚不愧疚呀？！”

第七章　同志之间的战争

1998年6月28日8时　平阳市委

田立业早上一上班，还没走进自己办公室，就在走廊上碰到了刘意如。

刘意如故作惊讶地问：“哟，田秘书长，你看，这还差五六分钟呢，你咋就跑来上班了？就不趁着早晨凉快多睡一会儿？”

田立业一本正经地说：“改邪归正了，从今以后要向你刘主任好好学习了……”

这时，高长河夹着只公文包上了楼，看见田立业，马上说：“哦，田秘书长，我正要找你呢，你过来一下！”

刘意如冲着田立业诡秘地一笑，走了。

田立业忐忑不安地跟着高长河走进办公室，问：“什么事，高书记？”

高长河自顾自地在办公桌前坐下，也让田立业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本薄薄的书，往桌面上一放，说：“随便和你谈谈。”

田立业注意到，高长河拿出的那本书正是自己的第二本杂文集《也算一说》。

高长河指着书笑道：“田秘书长，你这书不送我雅正，我还是雅正了一下，让刘主任到接待处要了一本。不错，不错，催眠效果比较好，没雅正完就睡着了。”

田立业心里很火，却不敢表露出来，只道：“能让你们领导同志睡个好觉，我也略有安慰了，也算没白写吧。”

高长河拿起书翻了翻，看了看版权页：“哦，印了两千本，是不是都卖给了我们市委、市政府接待处了？”

田立业摇摇头：“接待处买了一千本，那一千本我自己买了，怎么？高书记，是不是也要反反我的腐败了？”

高长河笑了：“我没这个考虑，真没有。一千本书不过几千块钱，就算要反你的腐败，也用不着我亲自抓嘛，杀鸡哪能用宰牛刀？再说了，让同志们多读点书，哪怕是让人打瞌睡的书，也总比多喝酒好。几千块钱喝酒一次就喝掉了，倒不如买点你的书送送人，也显得我们平阳市委人才荟萃嘛，是不是？”

田立业虽说知道自己的麻烦迟早要来，可是真没想到来得会这么快，而且会是在这种事上。由此看来，知识分子整知识分子，那可真是整得得心应手。老书记就说不出高长河这么内行，这么“风趣”的话，让你恨得咬牙，却不好发作。

高长河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田立业倒了一杯，话说得那么尖刻，脸上笑得却非常自然：“当然了，田秘书长，你心里也可以不服，也可以认为自己这本书写得很好，甚至和鲁迅先生的杂文一样好，那是你的权利。可我作为一个读者，得出的结论只能是：你这个田作者并没有多少才气嘛，这种文章有空闲写写也可以，没时间不写也不是损失，一般来说不会影响中国文坛的繁荣局面。声明一下，这完全是一个读者的意见，不是一个市委书记的意见。讨论这种学术问题的时候，咱们完全平等。”

田立业却根本没感觉到这间市委书记办公室里有什么平等的气氛！

高长河当完了读者，马上又当起了市委书记：“哦，今天也向你表个态，田秘书长，只要你还愿意写下去，再出书时，我们市委接待处还可以买一千本，老班长鼓励写书、鼓励读书的好风气在我的任上决不会中断。”

田立业勉强笑了笑：“高书记，我看我直接去研究安眠药算了！”

高长河戏谑道：“不一样，不一样，安眠药对身体有副作用，读你的书催眠没有什么副作用。”

田立业实在忍不住了：“高书记，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呀？”

高长河这才切人正题：“谈谈你的工作。按说，这也用不着我和你谈，咱们市委王秘书长和你谈就可以了。可你这情况比较特殊，好歹也算是我到平阳来最早交下的一个朋友，就想和你直接谈了。你好像也四十出头了吧？”

田立业郁郁说：“四十二岁。”

高长河点点头：“小我五岁。这个岁数一般来说经验比较丰富，也正是能干点事的时候。从写作上看，我估计你不会有大发展了，至少成不了鲁迅、高尔基、马尔克斯那样的大文豪。那么，何不做点扎扎实实的工作呢？我们市委的每一个副秘书长都跟着一个副书记做协调工作，你六年来谁都没跟，也没具体分管过哪个口子，是不是？”

田立业脸色阴沉下来：“是的，打了六年杂，尽分苹果，管卫生评比什么的，算市委机关不管部部长吧。不过，要声明一下，这可不是我不愿干，是老书记姜超林同志不让我干。我三番五次要下去，姜超林同志都不批准，我想去当个乡镇长都没戏，只好在机关当撞钟和尚了。”

高长河注意地看了田立业一眼：“为什么？”

田立业自嘲道：“老书记怕我一不小心吐出个象牙来！”

高长河哈哈大笑起来，笑罢，说：“田立业同志，我不怕你给我吐象牙，你嘴里真能吐出象牙来，那可算得上特等保护动物，够国宝级。告诉你吧，我个人有个想法，准备让你动一动，到下面干活去！别再在机关里泡了，再泡就泡馊了！你回去后也想想看，有没有点吃苦精神？能不能多做点实事，少空谈误国？！”

田立业试探地问：“高书记，你的意思是说，要我调离市委机关？”

高长河点点头，很明确地说：“是的，你不能在市委机关这么混下去了。”

田立业马上悟到，面前这位新书记向他下手了，想都没想，当即表示说：“那么，高书记，我就调市人大吧，这话我早想说了，连请调报告都写过。不瞒你说，就是在和你一起吃过饭后，我准备去市人大的。”

高长河冷冷一笑：“田立业同志，你就这么点出息？离开姜超林书记，你就不会工作了？再到人大去当不管部部长吗？就没点做人的志气？就这么人身依附？”

这话说得太刻薄，也太一针见血，田立业觉得自己一下子被逼到了墙角上，呆住了。

高长河又盯了上来：“怎么？你还非要去追随姜书记吗？”

田立业想了好半天，终于狠下了心，“好吧，高书记，我听从组织安排！”

高长河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口气也舒缓了：“就是嘛，你田立业是党员干部，就是要听从组织安排嘛！你自己刚才也说了，早就想下去，现在我满足你的良好愿望，真让你下去了，你又吵着要去人大了，是不是存心和我过不去呀？”

田立业愤愤地想，高大书记，不是我存心和你过不去，是你存心和我过不去！

高长河却没有什么和田立业过不去的样子，离开办公桌，端着水，走到田立业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说：“听说六年前你在烈山干得还是不错的嘛，完全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嘛！我要是姜书记就不会把你调回来。”

田立业言不由衷地应付说：“那你早来平阳就好了！”

高长河含意不明地笑笑：“说说看，当年你为什么大闹县委常委会？”

田立业忿忿道：“怎么是我大闹县委常委会？我是坚持原则，不同意耿子敬一手遮天，胡作非为！起因就是查小金库嘛，他耿子敬县政府的小金库掖了十七万，谁都不敢提，我还就不信这个邪，就是把问题摆到桌面上了嘛！不应该吗？”

高长河似笑非笑地问：“结果怎么样？”

田立业没好气地说：“十七万追缴上来了，老书记却把我调到市委当副秘书长了。”

高长河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说：“在这件事上，老书记赏罚不明啊！”

田立业马上警觉了，高长河是在离间自己和老书记的关系！于是便说：“这不涉及赏罚问题，县委副书记是副处级，市委副秘书长也是副处级，而且许多同志还宁愿调上来做副秘书长呢！”

高长河看看田立业，问：“如果当时调走的不是你，而是耿子敬，又会怎么样呢？”

田立业仍保持着应有的警惕：“高书记，任何事情都没有‘如果’。”

高长河问得益发露骨了：“这么多年，你对姜书记就真没有一点意见？”

田立业硬生生地说：“姜书记一直对我挺好，又没打击报复我，我能有什么意见？”

高长河“哼”了一声：“那是，姜书记一直帮你卖‘匕首和投枪’嘛！”

田立业反唇相讥道：“高书记，你不也要帮我卖‘匕首和投枪’吗？你刚才不也说了么，我再写书，你也要接待处继续买？！”

高长河把手上的茶杯往茶几上一蹾“田立业，你还真想再搞安眠药？啊？我可警告你，这种梦别再做了！下去干活就是下去干活，要准备脱层皮！”说罢，挥挥手，“好了，好了，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马上要和文市长一起去平轧厂！”

田立业也不惧怕，起身掉头便走。出了门就想：高长河离间失败，那将要套到他脚上的小鞋只怕会很小、很小。然而，心里却不后悔，甚或有点悲壮，为老书记这样的老领导，值得！

1998年6月28日9时　烈山县委招待所

从二十七日上午九点，到二十八日上午九点，在这二十四小时中，孙亚东带着一支由三十多人组成的队伍紧张工作着，忙得像打仗。这仗打得实在漂亮，初步掌握的十名涉嫌者全部落网，可能留存赃证的场所全贴上了封条。第一轮突击审查到凌晨五时结束，烈山经济开发公司这座藏污纳垢的巨大冰山浮出了水面。建筑在这座冰山上的中共烈山县委和烈山县人民政府轰然垮落下来。

尤其是县委，硕果仅存者一人：金华。

现在，这位硕果仅存的烈山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正站在孙亚东面前。

孙亚东熬了一夜，两眼血红，忍不住直打哈欠：“金县长，有事么？”

金华请示道：“孙书记，您看这事闹的，这么多领导同志突然出问题，我们烈山的工作可怎么办呀？谁来主持？您看看，今天一天就有三个重要的会，原来都是耿子敬主持，下午省里还有个检查团过来……”

孙亚东不经意地说：“金县长，这事我昨天不就代表市委和你说清楚了么？在烈山新班子确定之前，由你临时主持工作嘛。”

金华说：“孙书记，您这话是昨天下午三点说的，可三点之后，县委这边又被你们叫走了一个，政府那边又是两个，我真是没法应付了哩。”

孙亚东叹了口气说：“我知道，都知道，事先情况估计有些不足，加上事情发生得也太突然，所以，市委有点措手不及。不过，你放心，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市委马上要研究决定烈山新班子，就是这两天的事吧。你再坚持一下，尽量不要影响日常工作。有些可开可不开的会先不要开了，有些不是太急的工作可以往后推一推。金县长，你看先这样好不好？我还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处理。”

金华不好再说什么了，点点头出去了。

正走进门的市反贪局刘局长冲着金华的背影笑笑，对孙亚东说：“这个小女人可真不得了啊，一份举报材料端掉了烈山两套班子。”

孙亚东脸一绷：“刘局长，你这话说得可不好呀，好像缺点原则性嘛！怎么，这两套腐败的班子不该端吗？如果我们能早一点接到这样有名有姓的确凿举报，我们的干部队伍中能多几个像金华同志这样的反腐英雄，烈山的盖子早揭开了！”

刘局长说：“也没这么简单，孙书记，你知道耿子敬和姜超林的关系嘛，现在是因为姜超林下了，他不下，就算有这种举报，只怕也查不下去。”

孙亚东挥挥手说：“这你就错了，怎么会查不下去？我们不是一直就在查嘛，包括平轧厂！烈山的班子群众反映这么大，请客送礼之风这么盛，送礼收礼动辄几千几万，正常吗？没问题真见鬼了！不过，这个经济开发公司倒也是太隐蔽了，好像连匿名举报都没接到过吧？”

刘局长点点头：“没有。上个月倒是接到过一封反映耿子敬生活作风问题的匿名信，也不知怎么寄到反贪局来了，因为是匿名，又是生活作风问题，我们也就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如果当时就动手去查，没准就把耿子敬和林萍都查出来了。”

孙亚东说：“是啊，是啊，做我们这种工作，心一定要细，眼一定要亮。”停了一下，又问，“平轧厂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啊？”

刘局长说：“我正要向你汇报呢，现在基本可以断定平轧厂厂长兼党委书记何卓孝有经济问题。孙书记，你都想不到这个何卓孝能搞出什么鬼来！”

孙亚东注意地看着刘局长，“哦？是不是那六十七万请客送礼账目有问题？”

刘局长摇摇头说：“根据我们深入调查，那些账目看来出入不大，毕竟是十年的费用，大多数用项又是购买实物送关系单位，何卓孝经手也不多。何卓孝的问题出在医药费上。最近两年，此人利用职权在平轧厂报销的医药费高达三万九千多元。我们在平轧厂副厂长牛千里等同志的配合下，比较彻底地查了一下，把原始证据都搞到手了。孙书记，何卓孝这人你是见过的，壮得像头牛，哪来的癌症啊？他胆可真不小，竟敢自己签字把这三万九千多元悄悄报销了！”

孙亚东“哼”了一声：“不是都说平轧厂没什么经济问题吗？连高长河也跟着这么说！好，就这么继续查下去，马上到一家家医院去落实，看看何卓孝这三万九千多块钱的医药费单据是怎么开出来的？谁给他开的？再重申一下，在调查取证的过程中一定要注意严格保密！”

刘局长又不无担心地说：“孙书记，对平轧厂，从姜超林、文春明到高长河的态度都这么明确，我们还是这么干，万一……”

孙亚东平静地道：“万一出了事，由我这个市委副书记兼市纪委书记负责，我决不会把任何责任往你们做具体工作的同志身上推，这一点请你们放心。前年在昌江市查处那个腐败副市长，我压力小吗？光恐吓电话就接过好几个，还碰到一次奇怪的车祸，最后怎么样？我孙亚东不还是孙亚东吗？！”

刘局长婉转地说：“孙书记，这次不太一样，这次咱是私下里查，再说，你和高长河同志过去关系又很好……”

孙亚东手一摆：“不论我个人和高长河是什么关系，只要涉及反腐倡廉这种原则问题，我孙亚东就六亲不认！我一上任就和你们说过，我这个人就是倔，就是要做平阳的反腐之剑！组织上把我放在这个岗位上，我就别无选择；你老刘做了这个反贪局长，也别无选择！谁也别指望我们把手上的剑换成鲜花，剑就是剑，不是鲜花！”

刘局长不敢再说下去了。

孙亚东却又说：“老刘，我再强调一下，责任我来负，具体工作都得你们做，现在情况又比较复杂，所以，不论是烈山还是平轧厂，都不能掉以轻心啊！”

刘局长点头应着，出去了。

恰在这时，省城马万里的长途电话打了过来。

马万里一开口就表扬，说是在对烈山班子问题的查处上，长河同志和平阳市委决策果断，措施得力，头开得很好。并要孙亚东不要有任何顾忌，要一查到底，不论涉及到什么人，涉及到哪一级干部，都不要怕。

孙亚东说：“马书记，您是了解我的，怕我倒是不怕，可也非常希望省委能在这种时候多给我们一点实际支持……”

马万里在电话里爽朗地笑道：“亚东同志呀，我打电话给你，就是要告诉你，省纪委的工作组下午就出发，今天将在烈山和你们共进晚餐。”

孙亚东高兴了，问：“马书记，这事通知平阳市委没有？”

马万里说：“我已经和长河同志打过招呼了。”

接下来，孙亚东就案件的最新进展情况向马万里做了汇报，特别提到，早些时候汇到省纪委的十四万赃款仍然没有线索。

马万里说：“那就加大力度，继续调查，如果这十四万的线索不在烈山，那么，就把视野放开些，把调查面扩大些。但是，一定要注意掌握政策，无论如何都不要搞得满城风雨，平阳班子刚刚交接，大家都很敏感……”

本来，孙亚东还想向马万里汇报一下暗查平轧厂的事，可话到嘴边终于没说。这倒不是怕日后查不出厂长何卓孝的问题，而是不想把平轧厂的难题过早地交给马万里，引发出马万里和高长河的矛盾。

因此，和马万里通过电话好久了，孙亚东还在苦恼地想着：我们今天面对的腐败现象真是太复杂、也太难查处了，有时候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关系套着关系，利益联着利益，再加上有些领导干部既有私心，又有顾虑，纪检部门工作起来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正这么想着，省城钟处长的电话又打来了，把赵成全最新交待出来的线索汇报了一下，又说，这个案子对赵成全的刺激和压力都很大，赵成全的情况很不好，病情趋于恶化。

孙亚东心情有些沉重，沉默了片刻，指示说：“钟处长，请你代表平阳市委告诉医院方面，对赵成全要像以前一样全力抢救，该用什么药用什么药，该享受什么待遇还享受什么待遇，一点都不要变！另外，你们绝对不能对赵成全搞疲劳战术，也不要讲任何刺激性的话，这个同志是老先进，是一步步干上来的，和耿子敬不是一回事！”

1998年6月28日9时　平阳轧钢厂

从副厂长牛千里这阵子的反常态度上，何卓孝预感到自己将面临一场风暴。昨天烈山一出事，厂里也谣言四起了，说是孙亚东和市委正在暗中调查他，他这个厂长兼党委书记没几天干头了。何卓孝发现谣言的源头在牛千里那里，便连夜把电话挂到文春明家，问文春明这是怎么回事？文春明断然否定，说市委绝没有做过这类决定，要何卓孝在高长河到平轧厂现场办公时，直接向高长河反映。

于是，高长河和文春明一到平轧厂，何卓孝马上把这一情况向高长河反映了，满腹委屈地说：“……高书记，市委怎么查我都可以，该立案立案，我能理解，可暗地里来这一手，厂里又有人兴风作浪，我就实在没法工作了。高书记、文市长，今天当着你们两位领导的面，我正式提出辞职。”

这时，高长河正和文春明一起在偌大的厂房里巡视，高长河一边走一边说：“何厂长，你反映的这个情况我不太清楚，市委确实是没做过这种决定或类似的决定，这一点你可以请文市长证实。至于说有没有人背着市委搞点名堂，我不敢向你打包票。我要强调的是，就是真有谁背着市委这么做了，你也要坦荡一点，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门嘛！你急着辞职干什么？啊？心虚了？”

何卓孝不敢做声了。

高长河指着空荡荡的厂房又说：“你看看，你看看，十二个亿呀，就这么不死不活地扔在这里，你何厂长就看得下去？就不着急？虽然说投资责任不该由你负，其他责任你就没有一点吗？所以我说呀，你这个同志要把精力放在改变这种被动局面的大事上，不要老想着个人的委屈。要说委屈，文市长不更委屈？文市长这委屈又说给谁听了？’”

文春明这才说：“老何，高书记说得对，我们现在必须立足于解决问题。”

接下来开会，以往各种讨论过好多次的方案又拿了出来，从和省内有关钢铁企业联合组建集团公司，到种种兼并破产和资产重组计划，几乎没有什么新内容。

让何卓孝想不到的是，得意忘形的副厂长牛千里突然拿出了个新东西。

牛千里说：“既然市委、市政府这么重视从根本上解决平轧厂的问题，高书记和文市长两个一把手一齐到场，我就有个新想法了，而且，保证一实施就见效！”

高长河、文春明和所有与会者都把目光转向了牛千里。

牛千里侃侃而谈：“现在，国有企业的股份制改造是个热点，三天两头有新的股份公司在上交所和深交所上市。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把平轧厂改制成上市股份公司呢？当然，这里的前提是省里、市里支持，能给我们平轧厂上市额度……”

与会众人先是窃笑，后来便哄堂大笑起来。

何卓孝没笑，且于众人的哄笑声中冷冷开了口：“牛副厂长，你是不是炒股炒糊涂了？睁着眼睛说起梦话来了？我提醒你一下，我们平轧厂根本不具备变成上市公司的起码条件，迄今为止没有一分钱利润，只有债务！”

牛千里不满地瞟了一眼何卓孝：“何厂长，声明一下，作为副处以上的干部，我没炒过股，但是，我对中国股市倒是十分关注，还小有研究！”声明过后，又继续说，“同志们，大家都不要笑嘛，我这个想法不是凭空而来的，是有根据的，因此，也就是可行的。这段时间，我研究过一些去年上市的股份公司，上市报告写得都天花乱坠，一家家都溢价好多倍往外卖股票，一块钱的净资产敢卖到五六块。深入了解一下，嘿，不少都是严重亏损企业，情况甚至比我们平轧厂还糟。后来才知道，这叫‘包装上市’。所以，只要能到证券管理部门争取到上市额度，把平轧厂好好包装一下，做出盈利报告只是个技术性问题……”

高长河听不下去了，摆摆手说：“这个设想不要谈了，完全没有实施的可能性，这是弄虚作假，祸国殃民！牛千里同志说的这种情况有没有？有，还不是一家两家。这种所谓的包装上市公司，我省就有嘛，因为涉及到我们和兄弟地区的关系，我在这里就不点它的名了。不过，请同志们记住：这种事我们平阳不能搞！不但是今天不能搞，以后也不能搞！”

文春明马上赞同说：“对，当真把我们的老百姓当傻瓜玩了呀？”

高长河看了文春明一眼，说：“文市长，你可别说，还就有人把老百姓当傻瓜玩嘛！前些时候我看到一篇经济理论文章，大讲中国老百姓手头有几万个亿，并由此计算出能把多少陷入困境的国有企业改造成股份制公司。同志们，不瞒你们说，我看了这篇大文章真是吓出了一头汗呀！大家设想一下，如果像平轧厂这样的企业都包装上市了，我们会面对一种怎样的局面？从表面上看，国家的包袱是轻了，可别忘了，这一个个包袱并没有消失在大气层中，是背到我们老百姓身上去了。当我们的老百姓背上了这一个个包袱，发现自己上了当，危机就会像火山一样爆发，情况将比前不久发生的东南亚危机更严重，甚至会动摇国基！”

大家都被高长河的深刻见解震慑住了。

高长河略微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所以，这种祸国殃民的事想都不要想。当然，我说这番话不是针对牛千里同志个人，是针对这种经济现象。牛千里同志这个设想不可取，可启发作用还是有的。刚才有个兼并方案引起了我的注意，就是上海那家上市公司提出的兼并方案。”

何卓孝问：“高书记，是东方钢铁集团吧？”

高长河点点头：“对，就是东方钢铁集团公司，他们不是对平轧有兴趣吗？不是正在搞资产重组吗？市里给优惠政策，你们好好和他们谈下去，不要一开口就否了人家的方案，也不要怕脸面上不好看。我看，没有什么不可以谈的，零兼并可以谈，减免税费可以谈，部分贷款挂账也可以谈。我们要是这也不谈，那也不谈，老想赚人家的便宜，那就只能把包袱背在自己身上，而且越背越重。在这里说个观点：我一直认为，这个世界上的好生意都是双赢的，单赢就不是好生意。我们一定要搞清楚，人家是来兼并，不是来济贫，我们一定要充分考虑人家合理的经济报偿！”

与会者都没想到，高长河对经济工作这么内行。

更让与会者，包括文春明都没想到的是，接下来，高长河竟明确指示何卓孝在东方钢铁集团的方案上立即开始谈判。

高长河说：“老何，你们就不要再瞻前顾后了，马上以东方钢铁集团提出的方案为基础开始谈判，可以在平阳谈，也可以到上海或北京谈，马上谈！市委、市政府领导只要有空就去参加，我和文市长有空也会参加。”转而又问文春明，“文市长，你看呢？”

文春明觉得高长河没征求自己的意见就表态，实在太轻率，太不把他这个市长放在眼里了，心里很火，可当着这么多与会同志的面又不好反对，只得支吾着，违心地点了点头。

文春明的暧昧态度，何卓孝看出来了，何卓孝便不敢轻举妄动。文春明刚回到办公室，何卓孝便把电话打了过去，请示文春明，这事到底怎么办？和东方钢铁集团是不是真的马上开谈？文春明的回答仍然很暧昧，要何卓孝看着办。

何卓孝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放下电话，当即失态地骂起了娘。

1998年6月28日9时　平阳　新天地娱乐城

田立婷可不知道新天地娱乐城是上午十点上班，八点整就到了，前门进不去，就从边门找到了总经理办公室。总经理办公室锁着门，田立婷先在门口等，后来就帮着值班看门的师傅拖起了地。地快拖完时，一个胖子摇摇晃晃来了。看门师傅悄悄说，这个胖子就是陈总经理，田立婷便怯怯地喊着“陈总经理”，跟着胖子进了总经理室的门。

胖子几乎没用正眼瞅一下田立婷，表情态度也很不耐烦，没容田立婷开口就说：“又是来找工作的吧？我们的广告上写得很清楚，是招小姐，不是招杂工。”

田立婷有点发愣，说：“陈总，您……您可能搞错了，我……我是你们胡市长胡早秋同志介绍来的……”

话没说完，胖子的态度就变了：“哦，你是不是姓田？田大姐？你哥哥是不是平阳市委的田秘书长？哎呀，你怎么不早说呀！快坐，坐，田大姐！”

田立婷坐下了，小心地问：“陈总，胡市长给您打过电话了吧？”

胖子热情地说：“打过了，打过了，其实，根本用不着惊动胡市长嘛，就是田秘书长和我打个招呼，我能不办吗？田大姐，你看看你，也是太认真了，来得这么早，一来就拖地，这让田秘书长知道了多不好！”

田立婷心里很反感，嘴上却说：“陈总，您真是太客气了，干点活又累不着。”

胖子倒了杯水摆在田立婷面前，又说：“田大姐，你也是的，咋不昨天来？接到胡市长的电话，我立即落实，当天下午就把原来那个收银员炒了鱿鱼，以为你会过来，结果你没来，当晚差点儿抓瞎……”

就这么说着，一个中年妇女出现在门口，明明开着门，却不敢进，轻轻敲着门问：“陈总，我……我能和您说两句话么？”

胖子一看到那个中年妇女，脸就挂了下来，“老孙，你怎么又来了？昨天不是叫你去结账了吗？！”

中年妇女眼圈红了，可怜巴巴地说：“陈总，我……我没去结账，您……您知道的，我家里太难了。我下了岗，我家男人也下了岗，男人身体又不好，这……这可怎么办呀？”

胖子一点不为所动，说：“你怎么办我咋知道？我这里又不是民政局。”

中年妇女乞求地说：“陈总，我……我不当收银员了，在娱乐城做杂工行不行？”

胖子头一摇，断然回绝：“不行，这里不需要杂工。”

田立婷这才知道，新天地娱乐城原来的收银员也是下岗女工，现在就站在自己面前，心一下子被撕痛了，忙让那中年妇女坐下。

中年妇女不敢坐，感激地冲着田立婷点点头，又对胖子哀求：“陈总，您就当是帮我个忙好不好？让我再干几个月，不论干啥都行。有这几个月的时间，我也能再到别处找找工作……”

胖子火了：“老孙，你别再烦我了好不好？没看见我正和这位新收银员谈工作吗？你以为整个中国就你一人下岗呀？人家田大姐不也下岗了吗？你知道田大姐是什么人吗？他哥哥是咱平阳市委秘书长，人家该下岗照下！改革的阵痛嘛！”

中年妇女怔住了，盯着田立婷看了好半天，一句话没说，眼泪却下来了。

田立婷心里难受极了，也窘迫极了，对着这张善良的泪脸，真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田立婷不知所措时，中年妇女突然一把拉住田立婷：“大妹子，我……我求求您了，您哥哥既然在平阳市委当大干部，您就……就别和我抢这个饭碗了行不？是官大于民，你们干部家属想干啥不能干？哪里能少了您大妹子一碗饭吃？大妹子，我……我给您跪下了……”说罢，倚着田立婷的身子，真要往地上跪。

田立婷拼力支撑住那中年妇女全身的重量，脱口道：“大姐，您坐，快坐下，您这情况我一点不知道。这……这收银员我不干了，你继续干下去吧！”

胖子马上急了眼，对田立婷说：“田大姐，你可别和我开玩笑！你这工作可是胡市长亲自安排的呀，就是你不干，我也不能让老孙再干了！”

田立婷对这位只会看长官脸色的胖子实在是气不过，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指着胖子的鼻子说：“陈总，我告诉你，就是冲着少看见你这张脸，我也不想在你们娱乐城当这个收银员了！不过，我也把话撂在这里，你要是真敢不让这位孙大姐干下去，我就让我哥哥去找你们胡市长算账！”

胖子呆住了。

一不做，二不休，田立婷又把哥哥田立业的电话留给了中年妇女，“这是我哥哥在市委的电话，只要陈总无缘无故赶你走，你就打这个电话！”

中年妇女却又替胖子说起了好话：“大妹子，您误会了，真是误会了，其实……其实，我们陈总也是大好人一个，平常可关心我们下岗工人了……”

田立婷直想哭，连一分钟也不想再呆下去了，逃也似的冲出了办公室。

这一次的再就业饭碗可不是哥哥踢掉的，是她自己主动放弃的，可是，她仍然得找哥哥算账：哥哥不当这个市委副秘书长，那中年妇女说到干部家属时，她就不会那么难堪。当然，即使没有这个当副秘书长的哥哥，她也不可能去强夺人家的再就业饭碗。

中年妇女说得不错：有这样一个做官的哥哥，她找碗饭吃总比别人容易。

然而，把电话一挂到市委办公室，这个做着平阳市委副秘书长的哥哥就火了，说，田立婷，你以为平阳是我的天下呀？告诉你吧，我这市委副秘书长马上就要下了，要做待岗干部了，你就等着跟我一起到自立市场摆地摊去吧！

田立婷还想再说几句什么，哥哥那边已挂断了电话。

1998年6月28日16时　滨海市金海岸

文春明原本没准备到金海岸度假区去，可是，在滨海市长江昆华的陪同下检查完滨海的防汛工作以后，江昆华要到金海岸去向王少波汇报工作，文春明想到姜超林也在金海岸，便随着江昆华一起去了。

一路上文春明一声不吭，别的事没顾多想，老想着高长河在平轧厂的指示，越想心里越气，因此，到了金海岸半山别墅见到姜超林时，一肚子火便发作出来了：“……老书记，你看看这叫什么事！这个高长河招呼都不和我打一个，就代表市委、市政府表态了，要按东方钢铁集团早些时候提出的方案进行谈判！这个方案我早就向你汇报过，也和何卓孝这些厂里的同志认真研究过，整个一个卖国条约！零兼并不算，一部分贷款要停息挂账，还问我们市里要优惠政策。这就是说，我们辛辛苦苦白忙活了十年，养大了姑娘，还得搭上嫁妆赔给人家。真这么搞，我们的面子往哪里摆？说句不负责任的话，我宁可让它先扔在那里，也不愿这样送出去！我们平阳不论怎么说还是经济发达市，别说只一个平轧厂，就是十个平轧厂也拖不垮平阳的经济。平轧厂与高长河无关，他当然不怕丢脸，就想赶快甩包袱！”

姜超林只是听，不发表任何意见。

文春明又说：“才几天的工夫，怪事就出了一大堆，满城风雨满城谣言。有些事似是而非，有些事事出有因。这些事先不说，还是说平轧厂，平轧厂也快乱成一锅粥了，老书记，你知道吗？孙亚东一直就没停止暗中对平轧厂的调查，也不知高长河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今天，何卓孝当面向高长河提出辞职，说是真干不下去了。”

姜超林仍是什么也没说。

文春明看着姜超林，“老班长，你说话呀！”

姜超林叹了口气，说：“有烟吗？给我一支！”

文春明诧然说：“你知道的，我又不抽烟？哪来的烟？哦，我去给你找一支吧！”

姜超林说：“算了，这里你不熟，我去找吧！王少波也在这里，他抽烟的。”

不料，到了王少波房里，正见着头缠绷带的王少波在给女儿毛毛洗脸，毛毛脸上有指甲抓出的血痕，头发乱蓬蓬的，一问才知道，是在学校和同学打架了。

姜超林挺喜欢毛毛的，便说：“过来，过来，和爷爷说，是怎么回事呀？”

毛毛马上哭了起来，委屈地说：“我们同学说，你们这些当干部的都是贪官污吏，让你们站成一排挨枪毙，可能会有几个冤枉的，要是隔一个毙一个，就有漏网的。我就和他们吵，说我爸爸不是贪官，这阵子天天在江堤上抗洪，差点把命都送了。他们说那是假象，后来我们就打了起来。”

王少波尽量平静地说：“毛毛，我刚才不是和你说了吗？爸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爸爸的爸爸也被当成了反革命，同学也骂爸爸是狗崽子嘛，爸爸不也挺过来了吗？现在有些人是胡说八道，你心里要坚强……”

这时，文春明也过来了，站在一旁听。

姜超林忘记了讨烟，一把搂住毛毛，对王少波说：“现在怎么能和‘文革’那种时候比？‘文革’是有大气候、大背景的，好人都受气！现在呢？不是这种情况嘛！”

王少波一下子失了态，激动起来：“老书记，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呀？可我怎么和孩子说？说什么？更糟糕的毛毛还没说呢，毛毛找到了他们班主任老师，你猜老师怎么说？老师说：你敢保证你爸爸就是好人？烈山那帮贪官一个个不都抓起来了吗？滨海只怕也快了，不信你看着好了！”

文春明听不下去了，桌子一拍：“这个老师也太不像话了，别说没什么事，就是真有什么事，也不能这么和孩子说话嘛！少波同志，你不要老想着自己是滨海市委书记，你还是家长，你到学校找去，问问这个老师想干什么？问问他，什么叫滨海也快了？！”

姜超林摆摆手：“少波，你不要去。这不是那个老师的问题。”

文春明郁郁地说：“算了，不行我们都辞职吧，就让高长河这帮人折腾去！”

姜超林脸沉了下来，盯了文春明一眼：“春明，你是市委副书记、市长，怎么能这么不注意影响？对平阳九百万人民创造的这番改革大业，你当真就不当回事了？就算你不当回事，我姜超林还当回事呢！”说罢，从王少波那里要了支烟抽着，拨起了电话，“市委值班室吗，我是姜超林，给我找高长河，找到后请他打电话给我。”

等高长河电话的时候，文春明又说起了平轧厂的事，“……老书记，如果高长河硬要把平轧厂的包袱这么甩掉，我建议人大从不造成国有资产流失的角度提出议案，责问市委、市政府。”

姜超林摇摇头说：“我看现在还不至于搞到那一步！”

这时，高长河的电话挂过来了，开口就说：“老班长，你还真躲起来不管我们的死活了？好，这下子我知道你的根据地了，有事就往滨海打电话。”

姜超林冷冷地说：“你打也没用，我不会接。”

高长河说：“不公平了吧？老班长，你让我回电话，我马上回，我给你汇报工作你就不听？你不听我也得说……”

姜超林很不客气地打断了高长河的话：“长河同志，你不要再说了，就让我老头子说几句吧，我向你汇报！我对烈山耿子敬和那帮败类的态度你和市委是很清楚的，可现在事情怎么闹到这一步了？好像洪洞县里无好人了？怎么谣言满城风满城雨呀？向我姜超林身上泼点脏水不要紧，向其他无辜的同志身上泼脏水就不好了，会影响工作，尤其又是在这种主汛期，搞不好会出大事的！你知道不知道？滨海市委书记王少波的女儿今天在学校被同学打了，为什么？就因为谣言！请问：当你看到一个差点儿在江堤上送了命的市委书记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你心里是什么滋味？如果不是凭着一份事业心，如果平阳这番事业真是哪个个人的，谁还会替你卖命？当然，我也不敢保证除了烈山别处的班子就都是好的，我的原则是，腐败的，烂掉的，就去挖，就去抓，可是，无原则无根据的话少说一些，这很不好！你不必解释，长河同志，我完全相信，这不是你和平阳市委的意思。可事情怎么会变成了这种样子？你这个市委书记不该问一声为什么吗？这正常吗？还有平轧厂，如果何卓孝有问题，就立案审查，不要一边让人家工作，一边又不放心人家，至于怎么解决平轧厂的问题，那是你们的事，我不会多过问，可有一条：不要以党代政。就说这么多了，你口口声声叫我老班长，那我就当一次老班长吧，你可以理解为忠告，也可以理解为责问，可以听，也可以不听！”

说罢，姜超林根本没给高长河解释的机会，“啪”的一声挂上了电话。

房间里一时间静极了，连彼此的心跳声都能听到。

在吓人的寂静中，姜超林抱起毛毛说：“毛毛，你爸爸是滨海市委书记，他不能到学校去，明天爷爷陪你到学校去，就和你们的老师同学谈谈你爸爸，谈谈我们这个滨海市！爷爷要让你的老师和同学们都知道，共产党里的腐败干部不少，为老百姓拼上命干事的好干部也不少！没有他们，就没有平阳和滨海的今天！”

说这话时，姜超林眼睛湿润了，眼角有晶亮的泪珠挂落，在苍老的脸上缓缓流下。

毛毛看到了，仰起脸问：“姜爷爷，你怎么哭了？”

姜超林努力笑了笑，对毛毛说：“爷爷哪会哭？爷爷眼里进了粒沙子。”

1998年6月28日17时　平阳市委

高长河一放下电话，怒气就蹿上了脑门。接电话前，他再没想到姜超林会向他发这么大的火。尤其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这位前市委书记竟连他的解释都不听就挂断了电话。高长河认定：姜超林这既不是忠告，也不是责问，而是发难！

看来，姜超林的失落情绪十分严重，敏感度也太高了，只因为自己在平阳当了十年市委书记，就觉得自己是天生的市委书记，永远的市委书记，就容不得任何不同的声音。接到姜超林电话前，高长河根本不相信什么“满城风雨满城谣言”，更不相信谣言会波及到滨海市。对烈山班子腐败问题的正常查处，怎么就变得这么不正常了？是真的传言四起，还是他姜超林借题发挥？

为慎重起见，高长河还是叫来刘意如和田立业，询问一下。

田立业马上来劲了，说：“高书记，您不问我我也不好主动向您汇报，您现在既然问了，我就得实话实说了，确实是满城风雨满城谣言嘛，传的真叫邪乎！说姜书记和耿子敬在家里订攻守同盟时被孙亚东当场抓获，说耿子敬是苍蝇，姜书记才是老虎，哎，刚才又传出‘绝密’消息了，说这些年姜书记提起来的干部大部分都有问题，省里已经把一个庞大的工作组派过来了，要彻底揭开平阳的盖子！”

高长河气恼地道：“四处讲这种话的人，我看是别有用心，惟恐天下不乱！”

刘意如看着高长河的脸色，小心地说：“是别有用心，这些谣言我也听到了不少，都是冲着姜书记来的，还有些匿名信寄到市委，全是些毫无根据的攻击谩骂，像‘文革’期间的大字报。”

高长河这才冷静下来。设身处地地想想，觉得姜超林这么做也情有可原，谁遇上这种事都难保不发火！

于是，孙亚东的面孔便自然而然浮现到高长河眼前。高长河本能地感到，这位市委副书记兼市纪委书记肯定没起什么好作用。烈山的案子是他一手抓的，耿子敬是他亲自领着人从姜超林家带走的，现在谣言这么多，这么邪乎，他孙亚东能没责任吗？更何况此人胆子也太大了，他再三要他不要多过问平轧厂的事了，他竟还是暗中盯着何卓孝不放。这一来，姜超林、文春明能没意见吗？就是他这个市委书记也忍无可忍！

孙亚东这么做，一方面公然向他的领导权威提出挑战，另一方面也势必要破坏他迅速解决平轧厂问题的设想。按他的设想，平轧厂必须接受兼并。他在现场办公会上的表态看似随意，实则却是精心设计的。他早看透了文春明的心思，知道这个市长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听厂里同志反映，包括厂长何卓孝在内的平轧厂干部都比较倾向于在东方钢铁集团的方案上谈判，文春明就是不干。他表了态，造成了一个既定事实，文春明不干也得干了。有情绪不怕，可以做工作。现在倒好，孙亚东暗查何卓孝，节外生枝，又给解决平轧厂问题设置了障碍。

真想不通孙亚东为什么非要这么干不可？这个口口声声支持他工作的老朋友，非但没支持他的工作，还尽给他添乱！他到底想干什么？他究竟是在和姜超林、文春明作对，还是在和他高长河作对？他究竟归省委马万里副书记直接领导，还是归他高长河直接领导？

越想越生气，高长河当即给烈山打了个电话，要孙亚东马上回来汇报工作。

孙亚东却又一次抗命，沙哑着嗓门说，省纪委的工作组已经到了烈山，他和同志们正和工作组的同志研究工作，实在走不开，要高长河有话在电话里说。

高长河真是火透了，冷冷道：“好，很好，孙副书记，你就好好研究工作吧！不过，我提醒你一下，我高长河是平阳市委书记，背着我和市委搞小动作是决不能允许的，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另外还要提醒你的就是，不要感情用事，破坏平阳的大好形势，不利于平阳干部队伍团结的话少讲一点，尤其是涉及到姜超林同志的话！更不要向无辜的同志身上泼脏水！”说罢，挂上了电话。

孙亚东的电话马上打了过来，不是检查道歉，却是发火，开口就责问：“高书记，你刚才的指示是什么意思？我真是弄不懂。我现在毕竟还是平阳市委副书记兼市纪委书记，反腐倡廉是我分管的分内工作，可我怎么工作起来就这么难呀？什么叫感情用事？谁感情用事了？请问：烈山耿子敬这帮腐败分子不该立案审查吗？和姜超林、和你所说的那些无辜的同志到底有什么关系？是不是谁找你说情了？至于说到小动作，我必须声明一下，对平轧厂何卓孝的调查在你出任平阳市委书记之前就进行了，不是你高书记一声令下就能停的，因为此人有经济问题，现在已经掌握了证据。如果你想看，我可以请反贪局的同志带着证据向你做专题汇报！”

高长河吃了一惊，愣了好半天才问：“何卓孝的经济问题，确凿吗？”

孙亚东很有情绪地说：“不确凿岂不真成搞小动作了吗？”

高长河想了想，又问：“性质严重不严重？”

孙亚东反问道：“高书记，你仍然想保这个何卓孝吗？”

高长河字斟句酌地说：“有个特殊情况，平轧厂和东方钢铁集团的兼并谈判马上就要开始，不能再拖了。何卓孝一直是平轧厂的厂长兼党委书记，和东方钢铁集团有过多次接触，我和文市长都还希望他在这方面做些工作。”

孙亚东更不高兴了：“高书记，平轧厂除了何卓孝没别人了？副厂长牛千里他们就不能干呀？何卓孝虚开医药费报销，数额巨大，不是违纪，而是经济犯罪，你和文市长如果坚持让何卓孝继续干下去，那是你们的事！”

高长河忍着一肚子火气问：“那你的意见呢？”

孙亚东没好气地说：“我能有什么意见？谁嘴大我听谁的呗！”

高长河实在是忍不下去了：“亚东同志，我这是和你谈工作，你不要这么情绪化好不好！平轧厂的情况你清楚，是矛盾的焦点，我们必须着手解决。何卓孝的问题如果仅在医疗费报销上，我看就先不要动，有问题我负责！在这里我要说一句：孙亚东同志，不论是作为老朋友，还是作为平阳市委副书记，我都希望你能理解我，支持我，别老是给我添乱！”

话说到这份上了，孙亚东仍不退让：“高书记，我知道你刚刚上任，困难不小，碰到的矛盾不少，我能理解你。可我也请你理解理解我！人人都知道反腐倡廉要好好抓，过去姜超林逢会就说，现在你也是大叫支持，但实际情况又怎么样呢？动辄得咎！高书记，我给你添什么乱了？在这里，我以党性和人格向你保证，我孙亚东绝没有利用烈山的问题做过姜超林同志任何文章，更谈不到向哪个无辜的同志头上泼脏水！我正是怕出问题，才亲自到姜超林同志家里宣布对耿子敬的审查决定的，从始到终，我对姜超林都恭恭敬敬。高书记，如果你发现哪句谣言是从我这里流传出来的，你撤我的职，开除我的党籍！”

高长河对孙亚东实在没办法，只得叹着气说：“你不说，挡不住你手下的办案同志都不说。姜超林同志在平阳工作时间比较长，工作力度又比较大，得罪一些人是不可避免的，这些人可能就会利用你们那里传出来的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趁机攻击姜超林和其他同志。这就把问题搞复杂了，势必要影响工作，也包括很正常的反腐工作。所以，我建议你们在内部再重申一下纪律，如果发现谁不遵守纪律，违反保密原则，立即进行严肃的组织处理！另外，对金华同志的举报更要严加保密，以免出现对她的人身报复和攻击。”

孙亚东口气这才缓和了些：“我今天就传达落实你这个指示，如果你高书记认为对工作有利，我也可以到姜超林同志那里当面做一下解释，仍然恭恭敬敬！”

高长河情绪沮丧地说：“算了，算了，姜超林同志那里，还是我抽空解释吧，你就安心抓好烈山的案子，一定要抓实抓细，办成铁案，不要留下什么后遗症。”

放下电话，高长河心里窝囊透了，禁不住一阵阵发呆。姜超林没错，孙亚东也没错，事情却闹得一团糟！想发火骂人，却不知道该向谁发火，该去骂谁？更要命的是，那个何卓孝还真就有问题，孙亚东背着他偏搞出了名堂，既成功地向他的领导权威挑了战，又把他推到了一个非常窘迫的位置上。

正想着，刘意如进来了，迟迟疑疑地说：“高书记，市民营企业家协会刚才打了个电话过来，说是您答应的，要去参加他们和市交通局联合举办的跨海大桥营运庆祝酒会，不知有没有这事？我的工作安排表上好像没有。”

高长河想了起来：“对，我是在电话中答应过宏大集团于国强的。”

刘意如显然有些意外，怔了一下，轻声提醒道：“高书记，姜书记过去从不参加民营企业家的任何酒会、宴会，很注意影响……”

高长河面露愠色：“姜书记是姜书记，我是我。”看了看手表，快六点了，遂从办公桌前站起来，一边收拾着桌上的文件，一边说，“刘主任，我这酒会也不是随便参加的，得让民营企业家协会的那帮大款们给我出点血，为下岗职工干些实事！刚到平阳嘛，大事一时还干不了，小事总还能先干一点！”

刘意如这才连连说：“那就好，那就好！”

收拾好文件，高长河努力抹去脸上的忧悒，振作精神出了门。

1998年6月28日18时30分　平阳国际酒店

平阳市民营企业家协会和宏大集团总部都设在国际酒店二十四楼。高长河在刘意如和市委王秘书长的陪同下走出电梯时，二十四楼楼层里便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年轻精干的宏大集团董事长兼市民营企业家协会会长于国强和几个男女副会长风度翩翩地迎上来，一一和高长河握手，刘意如和市委王秘书长便在一旁介绍。

面对这帮年轻而有朝气的民营企业家们，高长河的心情一下子好多了，在宏大集团总部参观时就笑呵呵地对于国强说：“……于董事长，你可是大名鼎鼎呀，以前在省委工作时就听华波书记说起过你，具体内容记不住了，只记住了一点，你这个人很难见。华波书记说，他三下平阳想见你，你都有事出国了，最后还是把你请到了省城，才见了你一面。是不是？”

于国强笑道：“那是不凑巧，也怪华波书记没事先打招呼嘛。姜超林书记哪次找我都找得到，高书记，不信您去问问姜书记。”

高长河感叹说：“都说我们这些当领导的忙，我看你们这些企业家更忙！”

于国强说：“你们忙的比我们更有意义，没有你们各级领导同志的忙活，就没有我们中国二十年改革开放的伟大成就！”

高长河赞道：“说得好！可话也要说回来，中国二十年改革开放的成就是十二亿中国人民干出来的，其中也包括你们这些民营企业家的勇敢拼搏。就说你们这个宏大吧，一年产值二十多亿，生产的中央空调行销全球，经济效益综合指数全国第一，市场占有量全国第一，员工收入超过了外企，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呀！”

于国强马上汇报说：“高书记，这主要是因为我们在溴化锂直燃技术上一直处于国际领先地位。从一九九二年研制成功第一台直燃机到今天，我们宏大一直走着一条高科技开发的道路，七年来先后获得二十多项直燃机国际发明专利。前两天，中央空调城二期工程又上了马，顺利投产后，我们宏大集团将成为全球最大的直燃机制造商和国内空调行业产值最高的企业。”他指了指正面墙上的一行镏金大字，又说，“高书记，您看，这是我们最新拟定的厂训——”

两行大字金碧辉煌：“把卓越和荣誉推向世界，把财富和积累留在祖国！”

高长河连声说道：“好，好！把卓越推向世界，打振奋民族精神的中华牌，而把积累和财富留在祖国，留在平阳，这是何等好啊！”想了一下，又说，“于董事长，我再给你们加句话好不好？——把精神和理想传给后人！”

于国强当即道：“好，高书记，我明天就加上这句话！”

走出宏大集团总部，来到民营企业家协会座谈时，高长河益发平易近人了，先是认真倾听民营企业家们的简短汇报，还听取了大家对民营工业园和跨海大桥营运管理工作的意见，明确表示：市委、市政府对民营企业的支持和扶植政策没有任何改变，今后只会越来越宽松，越来越有利于民营企业的发展壮大，而不是相反。

话头一转，高长河又说：“不过，同志们，也得和你们说句心里话，今天到你们这里来参加跨海大桥营运庆祝酒会，我还真是有点犹豫呢！不知道你们听说过没有？现在老百姓可有个说法呀，说是改革开放以后，我们共产党也嫌贫爱富了，只想交富朋友，不愿交穷朋友了！”

民营企业家们都笑了。

高长河也笑，笑罢却说：“可我还是来了。我这个市委书记呀，既要交穷朋友，也要交富朋友。再就业经验交流会和自立市场开业我去，会会穷朋友没坏处嘛，能明白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会会你们这些富朋友就更没坏处了，有钱好办事嘛，有时候也能请你们这些富朋友帮我那些穷朋友一点忙。诸位千万不要误会，在下不是要开第二税务局，也不会狮子大开口，敲你们的竹杠，而是想请你们这些富朋友帮个小忙。诸位都知道，我们平阳虽说是经济发达市，可全市下岗职工仍然有十万，我们国家的改革已经进入了攻坚阶段，产业结构正在调整，这些下岗职工在忍受着改革阵痛。市里一直在想办法，做工作，搞了自立市场，许多下岗工人也走上了街头提篮小卖，有些地方有些乱，遮阳用品五花八门，影响市容。我看到这个情况就想了，我们能不能给这些穷朋友送点温暖呢？给那些在烈日暴晒下的下岗职工送上一把统一制作的遮阳伞呢？我的要求不高，在这里求捐两万把，这两万遮阳伞上捐赠企业可以做广告。当然，完全自愿，有实际困难的朋友也不必勉强。”

话音一落，民营企业家们都叫了起来，纷纷认捐，要高长河放心。

高长河马上笑着起身，给大家深深鞠了一躬，说是代表自己的那些穷朋友——下岗职工们，向诸位致谢了，转身便对于国强说：“于会长，那么，这事就由你替我落实了。”

于国强忙说：“高书记，您尽管放心，我明天就落实这件事。”

六点十分，酒会在国际酒店二楼宴会厅正式开始，高长河代表市委、市政府讲了话，高度评价跨海大桥的成功筹建、成功营运，高举酒杯预祝入股民营企业和市交通局都财源滚滚，日进斗金。在这之后，于国强和民营企业家们有的即兴走上演歌台讲话，有的唱起了卡拉OK，气氛一片欢快热烈。

这时，不知谁提议，要高长河唱支歌，宴会厅里立即响起一片呼应的掌声。

高长河见这阵势，自知推不掉了，潇洒大方地走到演歌台上，唱了一首《我的中国心》，唱得动情而投入，博得了满堂真诚的掌声，大家便要高长河再唱。

高长河笑了，说：“同志们，不要把酒会变成我的独唱音乐会嘛！我提议我们大家合唱一首歌好不好？《团结就是力量》！”

说罢，高长河带头唱了起来，众人纷纷响应，瞬时间，激昂雄壮的歌声响成了一片。

1998年6月28日19时　车上

不管你看得惯还是看不惯，不管你是批评还是赞扬，这个既会唱流行歌曲又会唱革命歌曲的市委书记都成了既定事实。这个事实意味深长，既宣告了一种终结，又昭示了一种开始。

然而，很显然，高长河的开始并不顺利。在国际酒店听着那首熟悉的关于团结的歌，刘意如禁不住敏感地想：高长河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和大家一起唱这首歌？

同车回去的路上又发现，高长河的潇洒像似都留在酒会上了，坐在车里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刘意如小心翼翼地问起明天的日程安排，高长河才沉着脸交代说：“明天的日程改变一下，有的事往后推推，一上班我就要去一下滨海。”

刘意如说：“上午不是和文市长一起到镜湖的围堰乡检查防汛么？也改期？”

高长河略一沉思：“和文市长打个招呼，推迟两小时吧。”

刘意如又试探着问：“到滨海是看望姜书记吗？”

高长河点点头，叹了口气：“这个老同志对我有些误会呀！”

看来新旧交替中必然要产生的矛盾已经产生了，然而，刘意如脸面上却没动声色，只淡然劝道：“高书记，您也别太在意这种小事情。姜书记当了这么多年市委书记，下来后一时不太适应，加上现在又谣言四起，有些情绪也正常。再说，他也不只是对您一个人，对谁都一样，昨天姜书记也冲着我发了一通火哩。”

高长河注意地看了刘意如一眼：“哦，为什么事？”

刘意如苦笑道：“还不是烈山的事嘛。您和姜书记通报过烈山的情况后，姜书记就把我叫过去了，怪我没在金华向您举报之前先和他打声招呼，以为我故意出他洋相。高书记，您说我怎么办呀？通气不通气是你们领导的事，我能事先泄密吗？我对姜书记再尊重，也不能只讲感情不讲原则呀！”

高长河点点头，又问：“那么，刘主任，我也想问一下，如果现在的平阳市委书记还是姜超林，你会让你女儿金华同志来举报吗？”

刘意如摇摇头说：“高书记，作为一个党员，我得在您这个市委书记面前说老实话，我肯定会有很大的顾虑，相信你能理解。”

高长河沉默了好半天，才叹息着说：“是啊，我能理解。”看着街面上流光溢彩、不断驰过的街景，又说，“刘主任，你说说看，这不是超林同志的悲剧吗？像你这样长期在他身边工作的老同志都有顾虑，别的同志岂不是更有顾虑吗？作为一把手，在这种听不到真话的情况下，不就成了聋子和瞎子了吗？下面怎么能不出问题呢？！”

刘意如连声应道：“是的，是的。”

高长河话头一转：“当然，今天超林同志和我发火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有些谣言实在是太难听了。可怎么办呢？你根本不知道这谣言的源头在哪里，想找对手都找不到，尽让你和风车作战！我看，这也算是中国的一个特色吧！”

刘意如也随之感叹：“是呀，是呀，所以，高书记，您工作起来就太难了！”

此后，高长河再没多说什么，一路看着窗外，皱着眉头想心事。

车到市委招待所小红楼前，要下车了，高长河才想了起来：“哦，对了，刘主任，有个事你得帮我盯一下，滨海市委书记王少波前几天在抗洪防汛第一线受了伤，我让市委宣传部和报社的同志搞个材料，配合抗洪防汛宣传一下，不知他们搞了没有？告诉他们，没搞赶快搞，发《平阳日报》头版！现在滨海市的谣言也不少，王少波的女儿在学校被同学打了，我们发这篇文章也能帮滨海方面辟辟谣！”

刘意如点点头说：“您放心，高书记，我明天一上班就安排这件事。”

第二天上班后，刘意如正想打电话给市委宣传部，无意中发现，写王少波的那篇文章已经在《平阳日报》上发表出来了，不过不是发在头版，而是发在三版上。头版头条发的是高长河在国际酒店的讲话，二条是篇题为《市委书记和他的朋友们》的通讯文章。文章配发了大幅照片，照片上的高长河神采飞扬，正和民营企业家们谈笑风生，根本看不出有什么沮丧和困顿。

第八章　意外的任命

1998年6月29日8时30分　滨海金海岸

虽说已经决定听从组织安排，田立业还是跑到滨海金海岸向老书记姜超林诉了苦。怕“叛徒”刘意如上眼药，更怕高长河找碴，白天没敢轻举妄动，下班后便摸黑去了，也没敢用市委小车班的车，而是让滨海方面派的车。

到了滨海，一见到姜超林和王少波，田立业便说：“嘿，总算到解放区了！”

姜超林当即责备道：“田秀才，又胡说八道了吧？！”

田立业根本不怕，拍着王少波的肩头问：“你们这里红旗还能打多久？”

王少波指着自己头上的绷带，笑道：“人在红旗在，轻伤不下火线！”

田立业连连道：“好，好，少波，那我也投奔你这解放区了！”

姜超林说：“田秀才，你不在市委好好工作，半夜三更跑到我这里干什么？当真想做待岗干部了？你当高书记也能容你当不管部长呀？！”

田立业这才说：“老书记，你真英明！要我说，可以称得起‘伟大的预言家’，——你预言得不错，高长河和我谈过话了，我这不管部长马上要卸任了。”

姜超林显然有些意外：“哦，都和你谈过话了？这么快？”

田立业点点头：“人家可是有水平呀，整死你，还让你有苦说不出。”

姜超林认真了：“明确你离开市委了吗？”

田立业说：“不但明确了，还连讽刺加挖苦弄了我一通。”

姜超林略一沉思说：“田秀才，那你回去就和高长河同志说一下，调到我们市人大来吧，我说过不会看着你当待岗干部的，这话算数。你可以告诉高长河同志，就说我同意接收你。”

田立业苦笑起来：“我的老书记呀，你当我是傻瓜呀？这话我当场就说了，人家也就当场批评了，严肃指出：这是人身依附，要我有点志气！你说我怎么办？当真离了你老书记就不活人了？我就向人家表态，服从组织安排。看看这人厉害吧？他给你缝小鞋，还不亲手给你穿，让你自愿把小鞋往脚上套，服了，服了！”

王少波关切地问：“立业，你估计会把你弄到哪去？”

田立业摇摇头：“不好估计，弄到平轧厂当个党委副书记什么的，不可以吗？市委副秘书长副处级，平轧厂党委副书记也是副处级，你有什么话说？高长河把话撂在明处了，要我做好思想准备，等着脱几层皮！”

王少波说：“要是真去平轧厂的话，还不如到哪个县市干个副职。”

田立业“哼”了一声：“这种好事我想都不想，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思想准备，就到平轧厂这种困难企业去，为国企改革做贡献！”继而，又埋怨姜超林，“老书记，这事我看也怪你！早几年我那么想下去，你就是不让，现在好了，听任高长河摆布吧！”

姜超林说：“立业，这你别怪我，去年调整处级班子的时候，我征求过你的意见，问你愿不愿意到镜湖市去，协助胡早秋同志工作，你自己不愿干嘛！”

田立业怨气更大：“我协助胡早秋？咋不让胡早秋协助我？他胡司令哪点比我强？上大学时他作业都抄我的！算了，算了，老书记，我不和你争了，别让你老领导产生误会，以为我想要官！我就是想干事，想问组织上要个舞台！”

王少波开玩笑道：“这回高长河给你舞台了，你老兄就好好唱一出国企走出困境的重头好戏吧！唱好了，我和老书记一起去为你祝贺！”

姜超林严肃地说：“少波，你别再夹在里面煽风点火！立业，你也不要胡思乱想，要我看，去平轧厂的可能性并不大。你从没在任何工厂呆过一天，既没这方面的经历，也没这方面的经验，从干部合理使用的角度看，一般不会这么安排。”

田立业叫道：“老书记，你说的是合理使用干部，是你的思路，不是高长河的思路。高长河的思路是拿我开刀，杀鸡儆猴！老书记，我算是被你坑了，人家明确反对新华社记者公开报道平轧厂，你还非要我搞到底……”

姜超林便问：“哦，对了，记者那篇文章怎么样了？”

田立业说：“采访和调查基本上结束了，李记者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写，这样干扰会少一些，我准备把她安排到镜湖市胡早秋那里去。”

姜超林点点头：“好。不过，你不要用自己的情绪去影响人家。不论高长河怎么想，我们心里要有数，公开平轧厂的历史内幕，并不是要和哪个人作对，而是总结过去的经验教训。烈山班子出问题是教训，平轧厂同样是教训，都要好好总结。”又交代说，“立业，不管组织上把你安排到哪里，你都先去干着吧！”

田立业神情沮丧：“不先去干着咋办？当真做待岗干部吗？！”

谈得晚了，田立业便在王少波挽留下住了一夜，说好第二天一早回平阳。

不料，却睡过了头。早上一睁眼，已经七点半了。洗漱过后，到餐厅随便吃了点东西，已快八点了。和老书记告别时又耽误了点时间，这就在金海岸度假区门口，和一大早赶过来的高长河撞上了。

这让田立业很意外，也让高长河很意外。

高长河一看见田立业就挖苦说：“田秘书长，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有出息，连夜来找老书记了！是诉苦还是求援呀？”

田立业窘迫地道：“不……不是，高书记，我……我是来看王少波的，少波同志伤得不轻哩……”

高长河像是没听见田立业的解释：“老书记给了你什么宝贵建议呀？”

田立业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得硬着头皮道：“老书记能说什么？他要我服从组织安排，其实，高书记，这态我也表过的嘛……”

高长河“哼”了一声：“能服从组织安排就好，你等着吧，我会找你的！”

田立业也不示弱，硬戗戗地说：“好，好，高书记，那我就等着你的召见，准备为我们的改革攻坚战做贡献了！”

话虽这么说，一钻进回平阳的车里，田立业的情绪还是十分低落，像被霜打过的树叶似的，蔫了一路。

1998年6月29日9时　滨海金海岸

高长河是在半山别墅的客房里堵住姜超林的。姜超林虽说脸色不好看，可仍是客客气气，情绪并不像高长河预想的那么糟。当时，王少波也在面前，高长河和姜超林打过招呼，便询问起王少波的伤情，要王少波好好养伤。后来又谈起了防汛情况。

王少波说：“老天爷还算帮忙，第一次洪峰过去了，水位落下不少。”

高长河说：“看来，你们的精神感动了上帝呀。”

王少波说：“是老书记的精神感动了上帝，老书记每天都要去一趟江堤。”

高长河便冲着姜超林笑：“老班长，我知道你不会不管我们死活的，所以，滨海这边我放心得很，就是不来！”

姜超林也笑，说：“长河，你可别这么放心，我在滨海是休息，防汛的事还得你一把手挂帅抓。别以为晴了几天，麻烦就没有了，昌江水位可还在警戒线附近，大水患发生的可能性仍然存在。”

高长河便对王少波说：“老班长的指示听明白了么？不能麻痹大意，防汛工作丝毫不能放松……”

王少波说：“是的，高书记，昨天我就和我们江市长说了，抗洪防汛仍是目前的头等大事……”

姜超林又笑：“长河，你这市委书记当得可真轻松，一边赖我，一边赖少波。”

高长河说：“哎，老班长，你可别冤枉我，我今天就约了文春明检查防汛！”

姜超林说：“那好，那好！”说罢又道，“走，走，长河，既来了，就到海滩上遛遛去，看看王少波这片人造沙滩是不是有点意思！”

高长河以为姜超林想避开王少波，单独和自己谈工作，马上答应了。

王少波也很识趣，说是自己还要到医院换药，就不陪了。

出了门便是度假区的林荫小道，姜超林和高长河踏上林荫小道时，林荫小道上一片寂静。树林里有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时而还可见到一两只小松鼠在松树枝梢上蹿来跳去。海边吹来的风带着淡淡的湿腥味，挺清新，也挺好闻的。

漫步穿过林荫小道，一路向海边走，高长河便一路解释，说是昨天接到老班长的电话后，就批评了孙亚东。孙亚东对谣言四起也很意外，并以党性人格保证，绝没有说过什么不利于安定团结的话，还表示要追查。又说，想不到平轧厂的何卓孝真是有些经济问题，从当前的工作出发，还是准备先保一下。

姜超林不做声，只是听。

高长河这才说到了实质性问题：“……老班长，至于说‘以党代政’，我知道你是指平轧厂的兼并问题。我为什么明知道春明同志会不高兴，还是要先表这个态呢？这是为了工作呀！东方钢铁集团提出这个兼并方案已经三个月了，平轧厂的同志们都倾向于在这个基础上谈，可就是说不通春明同志。春明同志的心情我能理解，可太不实际呀！老班长，你想想看，人家东方钢铁集团是大型轧钢企业，既有市场，又有专业管理经验，还是上市公司，我们让人家来兼并有什么不好？平轧厂在我们手里是包袱，在人家手里就是经营性资产；我们没有市场，人家有市场份额；我们生产成本高，一生产就亏本，人家有规模效益，开机就赚钱；不论从哪个方面讲，都是好事嘛。你说是不是？”

姜超林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在海滩上停住了脚步，指着大海前方的一块岩石说：“哎，长河，你看那像个什么景？少波说，他正悬赏征求风景点命名哩，帮我想想？”

高长河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顺口说：“‘猴子望海’，好不好？”

姜超林摇摇头：“不好，这种景点名太多了。”

刚刚九点钟，海滩上一个人没有，两位新老书记在沙滩上席地坐下了。

高长河又把话题拉回来：“老班长，现在，我也得和你说实话了，对平轧厂的问题，连华波书记都很关心，送我到平阳来上任的那天，华波书记就私下和我交代，要我立足于尽快解决问题，而不是进一步扩大矛盾。——华波书记担心矛盾波及到省委一些领导同志呀！”

姜超林这才说了句：“没这么严重吧？！”说罢，又指着那块岩石说，“哎，长河，你看叫‘金猴观天’怎么样？从这个角度看，这只猴子并不是在望海，而是在看天嘛，真有点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呢。”

高长河心里一怔，觉得姜超林话里有话，嘴上却道：“挺好，人家采用了，你老班长可得分一半的好处给我！”

姜超林说：“好嘛，那咱就多给他们起点好名，别把一个个景点都搞得那么俗气，什么‘老龙抬头’呀，什么‘早得贵子’呀……”

高长河说：“是的，是的，平阳正在往国际化大都市的方向发展嘛，风景点命名的问题是得注意。可是，老班长呀，我今天是专程来和你商量一些迫在眉睫的大事情，想请你帮我出出主意，做做工作，景点命名的事咱们还是先往后推推吧！”

姜超林道：“长河，你看你说的，也太客气了。现在你是市委书记，你拍板嘛！平阳的事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听话的，你撤了他。别以为我昨天对你说了几句不太入耳的话就是有情绪。说真的，我什么情绪都没有，而且也难得清静几天。”

高长河说：“老班长，你想得倒好，你清静了，我可累死了，这不公平！现在人大也不是二线，是一线，我当然得赖着你！你刚才的话我又听出意思了：是不是田秀才也来找你诉苦了？”

姜超林笑笑说：“哦，长河，你不提田秀才我倒也不说了，既然你提了，我就说一句吧，其实这话我已经和你说过，万一怕他那‘匕首和投枪’误伤了你，你把他交给我，我继续敲打他嘛！”

高长河不屑地说：“什么匕首与投枪呀？老书记，你可别上田立业的当，他那些杂文不咋的，倒是有几篇涉及经济的文章还有点意思。所以，我就找田立业谈了谈，给他泼了点冷水，要他离开市委机关，做点实际工作。”

姜超林问：“打算怎么安排呢？”

高长河笑呵呵地说：“老班长，我这不是正要和你商量嘛，考虑到田立业六年前就在烈山当过县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烈山又是这么个现实情况，我就想建议市委把田立业先安排到烈山临时主持工作，做县委代书记吧！下一步再考虑整个烈山班子的调整，老班长，你看好不好？”

姜超林一下子怔住了，呆呆地看了高长河好半天，一句话也没说。

高长河又问：“老班长，你觉得田立业这人怎么样？”

姜超林又愣了好半天才说：“人是好人，本质不错，正派，忠诚，也有一定的工作能力，我们曾经把他当做后备干部重点培养过。可这人的毛病也不小，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一不小心就露颗大象牙给你看看。六年前在烈山，因为这张臭嘴得罪了不少人，惹了不少麻烦。”

高长河说：“我听说了一些，当时田立业管纪检，难免得罪几个人嘛。可对耿子敬他就得罪对了，把县政府的小金库查了，干得还不错嘛！”

姜超林点点头：“是的，在这件事上我支持了田立业，对耿子敬进行了全市通报批评。”

高长河婉转地说：“可是，事情过后，您却把田立业调走了。”

姜超林道：“调田立业离开烈山，和耿子敬没多大的关系，是因为这位同志主管纪检还胡说八道。长河，你猜这宝贝能和被查处干部说什么：‘贪那些身外之物干什么？你当着共产党的官，小车坐着，好房子住着，好酒喝着，老百姓一年要在你们身上花二十多万，你们何必再搞存款搬家呢？你们收了人家三万五万，把个乌纱帽搞丢了，多不划算呀！’你说说看，这颗象牙大不大？啊？当时，听了汇报我真是哭笑不得。”

高长河却意味深长地说：“老班长啊，我看田立业这话说得倒也挺有道理嘛，把问题的本质说出来了……”

姜超林不以为然地说：“什么本质？因为工作需要，配备房子和车子以及必要的待遇，与利用职权搞腐败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嘛……”

高长河笑了笑：“好，好，老班长，我会让田立业注意管好他这张臭嘴的。老班长，我继续汇报吧，镜湖市常务副市长胡早秋，实际上已经做了两年多的市长工作，要名符其实，这次我也准备提议他做代市长。这两天组织部正搞材料，下午开会研究，当然，重点是研究烈山县委县政府的班子，不知你还有什么想法和建议没有？”

姜超林想了想，摇摇头：“干部人事问题你们要慎重，我真不便多说什么。”

高长河又说：“下午的常委会定在两点，有什么建议也可以在会上说。”

姜超林淡淡地笑笑：“长河，下午的会我就请假不列席了吧，该说的都说了嘛。”

高长河也没再坚持，又和姜超林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了。临走，仔细看了看海边那块岩石，眼睛一亮，突然说：“哎，老班长，我倒想了个挺好的景点名：‘思想者’怎么样？”

姜超林有些茫然，“什么‘思想者’？”

高长河说：“罗丹的‘思想者’嘛！”

1998年6月29日10时　滨海金海岸

高长河走后，姜超林没再去想罗丹和那个什么“思想者”，而是揣测起高长河此次来金海岸的真实意图。很显然，高长河是来求和做姿态的，此人非常清楚他在平阳的影响力，以及他和田立业、胡早秋这些部下们的密切关系。于是，昨天他在电话里一发火，高长河今天就来了，就做出了一副尊敬老同志的姿态，且试图以重用田立业和胡早秋，来换取他对自己工作的支持。高长河太需要这种支持了，别的不说，光一个平轧厂就够此人折腾的。平轧厂这个烫手的烂山芋现在抱在了高长河怀里，文春明情绪又很大，不积极配合，高长河能不急吗？能不希望他出面做做工作吗？更何况省委书记刘华波也密切关注着平轧厂问题的早日解决。

姜超林仔细咀嚼着刚才的谈话，自觉得把高长河的焦虑心态看得十分清楚：平轧厂厂长兼党委书记何卓孝有经济问题，高长河仍出面保，说明高长河明知是碗苦药也得先喝下去，不过，何卓孝出现经济问题倒也让人想不到。那么，田立业这个未来的烈山县委代书记是不是高长河被迫喝下去的另一碗苦药呢？这碗药会苦到什么程度？万一不治病反泻肚子，高长河又怎么办？

想到后来，姜超林坐不住了。这个高长河，胆子实在是太大了，竟敢拿烈山县的一方平安和烈山县一百一十万人民的前程到他这儿送人情！他真不敢想象，田立业这个县委代书记会怎么当，又怎么当得好！

这才急急忙忙用保密线路给文春明打了个电话，讲了一下高长河来访的情况，并把高长河建议田立业到烈山主持工作的事重点提了出来，问文春明，高长河这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

文春明迟疑着说：“我看人家还是好意吧？派田立业去烈山，没派个对你老书记不满的同志去烈山，明显是讨你的好嘛。”

姜超林不悦地问：“拿平阳下属的第三大县讨我的好，文市长，你不觉得这太可怕吗？你说说看，田立业这同志真要在烈山捅了娄子怎么办？咱对得起一百一十万烈山父老乡亲么？再说，不也害了田立业么？”

文春明说：“老书记呀，你看你，瞎操心了吧？现在的市委书记是高长河，他敢拍这个板自然要负这个责。你我又没向他推荐过田立业，咱着哪门子急呀！再说了，高长河敢用田立业，一定会有他的道理嘛，也不一定单为了送人情。”

姜超林直叹气，“春明啊，就是不为送人情，这么安排也是很不妥当的嘛。高长河新来乍到，可能对情况还不是太了解，咱们这些老同志可不能看着他这么胡闹呀。就算有些矛盾，我们也不能在这种事上看他的笑话！这不可笑，搞不好我们要付大代价的！”

文春明沉默着，不做声。

姜超林又说：“高长河来找我时，我因为心里有气，也是一时糊涂，没当面把这些话向高长河都说开。高长河说，他和你约好要去镜湖检查防汛，一路上你再和长河同志好好谈谈行不行？一句话，烈山已经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今后再也不能出乱子了，这个县委代书记一定要慎重选择，决不能用田立业！田立业这个同志可以到市人大做副秘书长，也可以到市政府做副秘书长，就是不能把一百一十万人民的身家性命交给他！”

文春明忙说：“哎，哎，老书记，咱可把话说清楚，我可不要田秀才到我们市政府做副秘书长呀，你能容忍他，我不能容忍他……”

姜超林便说：“看看，让田立业到你市政府做个副秘书长你都不干，让他到烈山主持工作你就放心，这本身就很不正常嘛！春明，我再重申一下，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我们一定不能有任何私心。就算田立业是我自家孩子，我再希望他好，也不能让他去做这种责任重大的地方大员。”

文春明这才说：“好，好，老书记，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再和高长河说说就是，至于他听不听我就管不着了……”

接下来，文春明又满腹牢骚说起了平轧厂的事，大骂何卓孝不是东西，偏在这种时候又出了事，竟虚报冒领几万块钱的医药费，让孙亚东抓住了把柄。又说何卓孝真操蛋，又是电话，又是电传，和东方钢铁集团联系上了，明天就要飞上海了。

文春明火气很大：“……老书记，你说说看，何卓孝咋就这么蠢？我叫他看着办，这意思还不明确吗？他竟这么积极，还说这不是看高长河的眼色，而是厂里绝大多数同志的意见。厂里绝大多数同志既然有这个意见，我怎么不知道？”

姜超林说：“这我倒要说一句真话了，当初何卓孝和厂里一些同志确实是比较赞同东方钢铁集团这个兼并方案的，我是因为你不同意，才没好表态。这事高长河到这儿来也和我说了，我看你就别坚持了。高长河说得有道理，咱不能光要脸面，不顾屁股嘛。在这一点上，我觉得高长河倒比我强，能拉开脸面。”

文春明一下子发作了，语气很激烈：“老书记，你是不是又要我做出牺牲？别人不知道，你老书记也不知道吗？我为这个平轧厂受了多少窝囊气？关键的时候，省里那些官僚谁替我说过一句公道话了？不论是刘华波书记，还是陈红河省长！他们心里就一点都不愧呀？尤其是陈红河省长，当初不是她算政治账，说啥也不会搞得这么被动！现在好了，都是我老文的事了！是我的事我不赖，既然十年我都受过来了，我现在凭什么要这样让东方钢铁集团来兼并？”

姜超林耐心地劝道：“春明，你的委屈我心里都知道，所以，我支持公开报道平轧厂的事情，我的这一态度你是很清楚的。可是，老兄啊，教训要总结，问题更得解决嘛！除非你能拿出更好的解决方案来。”

文春明说：“既然给优惠，我们为什么不优惠自己？我想了一下，能不能让平阳钢铁厂来兼并平轧厂呢？或者把这两家联合起来，成立一家钢铁集团公司？”

姜超林长叹一声：“春明啊，你不是不知道，平阳钢铁厂也是困难企业，能自保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兼并平轧厂呢？拉郎配硬捏在一起更不好，局面会更糟嘛。”

文春明显然很不高兴，说：“好，好，老书记，那我就不说了，反正你和高长河都比我英明，不英明省委也不会安排你们坐船头！”

姜超林说：“春明，对总结经验教训，我的态度一点没有变，说到底，就是华波同志出面反对，我这个态度也不会变。我觉得这既是对历史负责，也是还你一个公道。但是，平轧厂问题必须解决，不管是由高长河来解决，还是由你文市长来解决，我们不能这么不负责任！”

文春明啥都不说了。

姜超林却又说：“春明，见到高长河的时候，你可一定要提醒他呀，还有，在下午召开的常委会上也得发表意见，我们用错一个耿子敬，惹出了这么大的一个乱子，不能再眼看着高长河用错田立业造成新乱子！”

文春明阴阳怪气地答应着，放下了电话。

1998年6月29日11时　镜湖市围堰乡

和高长河一起前往镜湖市围堰乡检查防汛时，文春明却什么也没说。

没什么好说的。高长河知道送人情，他文春明又何尝不知道送人情呢？只要田立业不到市政府来当副秘书长他才懒得管呢。高长河既然敢拿田立业赌一把，就得为这场赌博的输赢负责，关他什么事？他上够当了，再也不想往这种是非里搅了。

细想想，觉得姜超林也在耍滑头。田立业是这位老书记捧了六年的活宝贝，平阳干部没人不知道，现在姜超林偏反对田立业做烈山县委书记，却又不当着高长河的面反对，这又是怎么回事？是真反对，还是欲盖弥彰？搞不好这位老书记已经和高长河达成了某种妥协，又拿他当猴耍了。从电话里的态度看，在解决平轧问题上，姜超林已经和高长河达成了一致，这不能不让他起疑。

于是一路上，文春明只字不提田立业，只和高长河大谈抗洪防汛，说是围堰乡乡长兼党委书记周久义是个先进典型，平时并不显山露水，这次抗洪抗得却极为出色，带着乡党委一班人日夜吃住在大堤上，顶住了第一次洪峰，赢得了老百姓的广泛好评，乡政府和乡党委的威信空前提高。

高长河拍拍文春明的手，笑呵呵地说：“我就是看到了防汛简报上的介绍，才点名要去围堰乡的嘛。像周久义这样的同志要好好宣传，报纸、电台要多做些报道，别让老百姓以为我们的干部都是大大小小的耿子敬。哦，对了，文市长，还有滨海的王少波同志，我也让报社写文章宣传了！”

文春明两眼望着车窗外，不满地“哼”了一声，说：“高书记，我看倒不是老百姓把我们看成耿子敬，而是我们有些干部惟恐平阳天下不乱！”

高长河看得出文春明的情绪，脸上却仍是笑：“我看平阳这天下乱不了，老百姓心中还是有杆秤的嘛。我听说跨海大桥通车典礼时，老百姓就打出横幅，向姜超林同志表示敬意，是不是？”

文春明注意地看了高长河一眼：“你也听说了？”

高长河道：“听说了，我看，这才是平阳人民对姜超林同志的真正评价嘛！”

文春明心里益发认定姜超林和高长河是达到了某种程度上的一致。

到了围堰乡，镜湖市委书记白艾尼和围堰乡乡长周久义等人已经在大堤上等着了，大堤下停着不少轿车、吉普车，还有一辆电视台的新闻车。高长河和文春明的车一停下，摄像机镜头马上对了过来。

高长河下了车，热情地和周久义及围堰乡的干部群众一一握手，道着辛苦。

周久义看上去又老又瘦，见到高长河显得十分激动，结结巴巴地说：“高……高书记，是……是你们当领导的辛苦，这……这么忙，还跑到乡下来看我们。”

高长河说：“周乡长，是你们辛苦呀！你们干得好啊，战胜了第一次洪峰，保卫了家园，也保卫了改革开放的胜利成果！”拉着周久义粗糙的大手，又问，“老人家，有六十多了吧？啊？还没退下来休息呀？”

周久义听得这话，“嘿嘿”直乐。

高长河有点茫然，看了看文春明。

文春明道：“高书记，看你说的，老周算什么老人家呀？他比我还小两岁呢！”

高长河心里一沉，感叹说：“我们农村基层干部太不容易了！”

周久义说：“高书记，是咱们的老百姓太好了！这次抗洪，那真是要啥给啥，没有哪个人和我们乡政府讨价还价的！我们这些基层干部还有啥话可说？只有带着老少爷们好好干！十天前，领着老少爷们上大堤时我就说了，人在堤在，要是围堰乡破了堤，我周久义就一头跳下去！”

高长河连连赞叹道：“好！好！就是要有这种破釜沉舟的精神，人还是要讲点精神的嘛！不过，周乡长，万一破了圩，也不能当真跳下去呀，啊？！”

镜湖市委书记白艾尼插上来介绍说：“高书记，周乡长说跳下去是绝对了些，不过，他们乡政府、乡党委一班人确实向我们市委、市政府和围堰乡八万百姓立下了军令状：只要破圩，两套班子集体辞职！”

高长河又是连连表扬，表扬过后，对文春明说：“文市长，你说说看，有周久义这样的干部群众，我们还有什么困难战胜不了？！我们应该信心百倍嘛！”

文春明点点头：“那当然！”

然而，话虽这么说，高长河和文春明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还是沿着环绕镜湖的大堤巡察了一圈。四下里看到的情形，让高长河和文春明都十分满意。周久义不是个耍嘴皮子的浮夸干部，防洪防汛工作——都落到了实处，大堤不但加固了，还整体加高了大约一米。护堤的干部群众布满堤岸，每村每个干部分工哪一段都很明确，一块块写有责任范围的“生死牌”赫然立在堤上，让人禁不住想起战争年代的前沿阵地。

于是，和白艾尼、周久义等人在堤上一起吃面条时，高长河和文春明便指示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们，要记者们多报道报道这个围堰乡，把围堰乡防洪防汛责任到人的经验尽快宣传出去，促进其他各县市的抗洪防汛工作。

1998年6月29日15时　平阳市委

一片白灿灿的阳光透过南面落地大窗铺洒到会议桌上，把会议桌前的党旗辉映得火一样红艳。会议室里却并不热，中央空调日夜开着，市委主楼内的温度就永远在二十三度到二十五度之间浮动。

下午三时整，平阳市委专题研究烈山班子问题的市委常委会准时召开。

开会前，高长河先和大家扯了几句抗洪防汛的事，接着便言归正传，提出了烈山班子问题，声明说，在干部问题上不能搞一言堂，一定要发扬民主，充分研究。

高长河向市委常委会建议，调现市委副秘书长田立业任烈山县委代书记。

根据惯例，组织部龚部长首先向与会常委们介绍田立业的有关情况。

尽管时间仓促，龚部长拿出的材料还是比较充分的，其中包括近几年来的机关群众评议材料。让大家感到意外的是，这些机关群众的评议材料都不错，大多数都是肯定田立业的，说田立业公道正派，平易近人，敢于坚持原则，如此等等。

龚部长介绍完情况，会议室里一片沉寂。

高长河笑呵呵地道：“田立业这位同志怎么样呀？大家都谈谈吧。”

大家还是不做声，都盯着高长河看。

高长河也不客气，说：“好，你们不说我先说，我建议的嘛。首先声明一下，对近年来的群众评议材料，我个人的看法是，仅供参考而已，不能作为我们市委任用田立业的主要依据。大家心里都有数嘛，现在的情况是，只要干工作就有矛盾，就会得罪人，群众评议能有个三七开就很不错了。倒是一些不干事的人往往好评最多，现在田立业就是个证明嘛，几年不干事，好评一大堆！”

文春明含蓄地笑了笑：“高书记，这么说你也不糊涂嘛！”

孙亚东也说：“这种情况很不正常，干事的同志动辄得咎，不干事的人反倒有功！这么下去怎么得了？谁还愿干事呀？！”

高长河环顾众人，微微点着头，继续说：“既然我并不糊涂，为什么还要提田立业呢？这就有我的考虑了，现在提出来和大家商量，看看有没有道理？”

文春明和孙亚东都注意地看着高长河。

高长河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对田立业这个同志，我认为还是要做些具体分析。这个同志当了六年市委副秘书长，打了六年杂，没干多少实事，这是事实；我想问的是：这是田立业自己不愿做事呢，还是我们不让他做事呀？我们不让人家做事，现在反过来指责人家就没多少道理了吧？这和自己不愿做事不是一回事吧？”

这话说得一针见血，与会者马上听出了高长河的弦外之音。

然而，高长河并没有发挥下去，又说起了正题：“所以，对田立业，我们要历史地看，全面地看。这个同志曾经是市委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六年前就在烈山当过两年县委副书记，资历、经验和实际工作能力都还行，先去烈山把工作抓起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我特别注意到这位同志的工作思路，觉得颇有新意。请大家注意一下龚部长刚才介绍的一篇文章，是田立业三年前发表的，谈政府采购制。田立业表述了这样的观点：作为一种公开、透明的制度，政府采购是对付腐败的有效武器。反腐倡廉不能只是道德约束，更需要有效的体制来制约。这里还有一篇文章，是谈不受监督的权力导致的腐败问题，文章没有展开，写得不算好，可问题提得好，发人深思。如果烈山原班子的权力没失去监督，如果六年前我们不把这位田立业撤回来，如果三位换掉的县长能坚守在岗位上，烈山两套班子不会在短短两三年里烂到这种程度！田立业的文章我看了不少，真正引起我注意的，就是这两篇，哦，对了，还有两篇谈经济的文章也有些道理。对这位同志的才气我不太看重，看重的是他的工作思路。”

龚部长马上接着高长河的话头大谈田立业思路对头，有政治头脑和经济头脑，许多常委便也跟着应和，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惟一来自下属地方的常委白艾尼更是为田立业大说好话，说是因为田立业常到镜湖来，对田立业的了解就比较多一些，觉得这个同志确是像高长河所言，头脑清楚，有工作思路。

“……更重要的是，”白艾尼加重语气说，“田立业的心是热的，在这种没法干事的情况下，还是想积极干事的，而且，明里暗里真帮着我们镜湖市办成了不少好事。比如说，为了给镜湖市电子城搞贷款和胡早秋一起四上北京，六赴省城……”

文春明先是一言不发，抱着茶杯不停地喝茶，听白艾尼说到田立业这么多“功绩”，才不冷不热地插了句：“老白，这四上北京，六赴省城，可不是他市委副秘书长该干的分内工作吧？！”

白艾尼说：“总是热心帮我们地方做好事吧？”

文春明不再说话，又吹着茶杯上漂浮的茶叶片，喝起了茶。

高长河注意到了文春明的态度：“文市长，你接着说呀！”

文春明笑笑：“我没啥要说的，用不用田立业，还是你一把手定吧！”

高长河说：“哪能我一人说了算？大家研究嘛！”

这时，孙亚东发表了一些不同意见：“高书记，我虽然调到平阳工作时间不长，可对这位田秘书长也多少有所了解，据说该同志被市长、书记们私下评为平阳干部中的‘第一号大甩子’。我们使用这样的干部，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形象好不好呀？”

高长河笑了：“我知道有些同志会提形象问题。那么我倒要反问一句了，我们的县委书记们究竟应该是个什么形象呀？耿子敬形象不错嘛，一脸官气，什么官，贪官！田立业有毛病，说话随便了些，可身上毕竟有正气嘛，他冷嘲热讽也是有原因的，我看大多也是有道理的。这几年，我们没把他摆在适当的位置上，没让他负什么具体责任，他说话随便一点，表现散漫一点不奇怪嘛。”

孙亚东很认真：“高书记，烈山可是个大县呀，又刚出了耿子敬的案子，就敢说田立业去了能干好？你就一点不担心？”

高长河沉默了一下，说：“同志们，说实在话，建议使用田立业，我也是下了很大决心的。我的依据不仅仅是他过去的资历和工作思路，我觉得这位同志身上还有不少长处，最主要的是有一腔报国为民的热情，刚才白艾尼同志也提到了。据我了解，这几年他也一直想下去做点实际工作，我们却一直没安排。那么，田立业上任后，是不是就一定能干好？我不是算命先生，也不是太有把握的，所以，我现在只是建议田立业临时去烈山主持工作，做县委代书记。干得好，留烈山；干不好，重新安排，不要怕。在这里，我想说明一点，就是要不拘一格用人才。只要是人才，就要大胆地用起来，不要让他闲置了。不是怕他出问题吗？那就管起来嘛。靠什么管？靠一整套真正行之有效的规章制度。这个问题我们要进行专题研究，不是针对田立业一个人，而是针对我们平阳整个干部队伍。”

宣传部沈部长又从不拘一格用人才方面，对任用田立业做了进一步肯定。

任用田立业的决定就这么顺利通过了，包括孙亚东，也没再提出明确的反对意见。后来，又通过了胡早秋出任镜湖市代市长、金华出任烈山县委副书记兼代县长的决定。

这时，已经五点多了，高长河作起了总结讲话，龚部长、沈部长和镜湖市委书记白艾尼等常委们都在正儿八经做记录，文春明却仰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直到高长河讲话结束，点名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文春明才摇摇头说：没有。

散会后走出门，文春明长长嘘了口气，没头没脑地说：“真累！”

1998年6月29日17时30分　高长河办公室

市委常委会一直开到下午五点二十分，散会后，孙亚东主动留下来向高长河汇报烈山班子的查处情况和平轧厂厂长何卓孝的经济问题。

孙亚东说，烈山案子又有了新进展，县委书记耿子敬问题极为严重，此人打着为机关干部谋福利的旗号，大肆侵吞国有资产，数额巨大，情节恶劣。又说，对平轧厂厂长何卓孝的调查仍在进行中，这几天就会有最后结果。

高长河想着平轧厂的事，心里便急，又对何卓孝其人不是十分有底，开口就问：“亚东，何卓孝这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呀？据文市长说，他一直很俭朴，也很谨慎，怎么就敢在医疗费上做这么大的手脚？”

孙亚东说：“谁知道呢？商品社会嘛，这种经不起考验的干部也不是一两个，处理的多着呢！高书记，文市长的话，我看不能全信，文春明这人对自己手下的干部多多少少总是有些袒护的。”

高长河摇摇头：“话不能这么说，何卓孝从平轧建厂就跟着文市长，文市长对他很了解，讲的情况我看也比较客观。”想了想，又问，“亚东同志，除了医疗费问题，何卓孝没有其他问题吧？”

孙亚东说：“目前没发现有其他问题。”

高长河放心了，又和孙亚东说了几句闲话，便回了自己办公室。

没想到，老书记姜超林竟在自己办公室坐着了，办公室主任刘意如正有一搭无一搭地和姜超林说着什么。

高长河进门就笑了，说：“好啊，老班长，搞突然袭击来查岗了？”

姜超林也笑：“查什么岗哟？来向市委汇报工作。想来想去，还是跑一趟，非汇报不可，长河呀，这回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高长河连连道：“好，好，老班长，您说就是！我也正想向您汇报哩！”遂又批评刘意如说，“刘主任，你看你，老班长来了，你也不和我打个招呼。”

刘意如笑道：“老书记也是刚进门。”说着，退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刘意如一走，高长河马上说：“老班长，还是我先向您汇报吧！田立业的任命常委会一致通过了，开始有些不同意见，我做了些工作，总算说服了大家……”

姜超林一怔，“还真通过了？到烈山主持工作？”

高长河挺高兴，点点头说：“通过了，我和龚部长准备明天和田立业谈话，当天就送他到烈山去上任。”

姜超林一脸懊恼：“长河呀，怎么就通过了呢？我今天就是为这事来的！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可我的意见是，派田立业同志到烈山县去主持工作不太合适哩！这话我要是不明确说出来，就是对你，对组织不负责任。”

高长河有些意外，心想姜超林这又是玩的哪一出？早上到金海岸征求意见时，这位老同志并没提出什么明确的反对意见，这常委会一开完，任命成既定事实了，他又来明确反对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听姜超林说。

姜超林说的没有多少新东西，有些话常委会上孙亚东等人都说过。说到后来，姜超林提起了文春明，说是自己在此之前曾反复和文春明交代过，希望文春明能在常委会上提出明确的反对意见。

高长河这才平淡地说了一句：“春明同志没提出什么明确的反对意见，倒是孙亚东同志提了些不同意见，但最终被我说服了。”

姜超林深深地叹了口气，说是文春明又做老好人了，太没有原则性，这正是他担心的问题，所以，他才在金海岸呆不住了，跑到市委来了：“……长河同志，你不想想，对田立业你能比我更了解吗？他要真是做县委书记的那块料，我能不用他吗？他真不是那块料呀！这个同志是好同志，却不能独当一面做地方大员，他从来就没干过正职，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嘛。”

高长河笑道：“不对吧，老班长？田立业好像还是干过正职的吧？九年前就当过镇党委书记嘛！后来在烈山当县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不也是正职吗？再说了，就算他没当过正职，也不能说就不能去做烈山的县委代书记，经验不是天生的，是在实际工作中积累的嘛，让他试试看嘛，不试怎么知道他不行呢？”

姜超林根本听不进去，两眼紧盯着高长河问：“哎，长河，你和我说句实话好不好？让田立业去烈山主持工作，你是不是送人情？”

高长河愣住了：“送什么人情？”

姜超林说：“你知道田立业和我的关系，是不是看在我的份上提了田立业？”

高长河摇了摇头：“老书记，我真不明白，您咋会这么想问题？您说说看，我敢拿一个一百一十万人口的大县送人情吗？我建议使用田立业，与您一点关系也没有，完全是从工作考虑。真的。”

姜超林无言以对了。

高长河又说：“老班长，还有个问题，我也请您想一想，退一万步说，就算您都是对的，可您毕竟还是说晚了，我们对田立业的任命已经通过了，总不好不算数吧？真不算数，我这个市委书记怎么办呀？市委怎么办呀？还有什么权威可言吗？我想，您老班长总不至于将我的军吧？”

这话于恳切与含蓄之中透着指责。

姜超林听出来了，说：“长河同志，对此，我要向你向市委检讨！说实在话，在这件事上我是有些意气用事了，早上一时糊涂，就没把话和你说透。你看这样好不好？由我出面向市委检讨，我做检讨，我承担责任，只要别把田立业这个同志派到烈山去就行。”

高长河笑了：“老班长，你看你，还检讨！要你检讨什么呀？市委对田立业的任命是正常的干部使用，又不是你开了什么后门。你要怕日后谁说闲话，我代表市委做解释好不好？”

姜超林不高兴了：“长河，你不要总在我身上打圈子行不行？我不是怕谁说闲话，而是怕烈山的班子再出问题！耿子敬的教训够深刻的了，用错了一个人，烂掉了两套班子！”

高长河也不退让，点点头说：“是的，教训深刻，不过，老书记，我认为这其中最重要的教训就是权力失却了监督和制约！刚才在常委会上我已经说过了，如果六年前我们不把田立业从烈山撤回来，如果赵成全之前的三个县长不换掉，烈山可能不会出现今天这种局面。”似乎觉得这话有些刺激性，便又解释了两句，“当然，我说这话也不是怪您。我也知道耿子敬这个人很能干，从开创烈山工作局面考虑重用他，也不是没有道理，问题在于耿子敬手中的权力失去了监督。我听说田立业早就向您反映过耿子敬的问题，您这么了解田立业，却听不进田立业的意见嘛。”

姜超林闷闷地问：“这是田立业向你反映的？”

高长河摇摇头：“不是，这是其他同志反映的。所以，我就说田立业这同志不糊涂，对很多问题的认识是清醒的。包括对一些经济问题。坦率地说，老书记，我对您把这样一位年富力强的同志摆在市委机关冷冻六年是有些想法的。”

姜超林的脸完全挂下来了：“长河同志，你怎么可以这样理解呢？我把田立业摆在市委副秘书长的岗位上是冷冻他吗？你知道不知道，机关两个大院里的同志都说我护着他？！你这种议论我是头一回听说，真够新鲜的！”

高长河平静地说：“事实上这六年田立业是荒废了嘛！”

姜超林黑着脸：“那怪他自己，他根本不能干事，只会闯祸！”

高长河问：“老班长，那么请您说说，他都闯了些什么祸？”

姜超林想了半天，却没说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田立业除了平时随便一些，还真没闯过什么祸。不过，姜超林强调说，这是没给田立业闯祸的机会，而现在把烈山交给田立业，就给了田立业闯祸的机会。

高长河说：“老班长，我认为这是给了田立业干事的机会。”

因为双方的观点截然相反，这场谈话不欢而散，姜超林临走时郑重声明，自己保留意见。高长河要留姜超林吃饭，姜超林也没答应，出门上车又去了金海岸。

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姜超林的车驶出市委大门，高长河有一阵子心里也动摇起来，暗想：自己在任用田立业的问题上是不是真错了？如果田立业真像姜超林预言的那样在烈山闯下大祸，他可就没有退路了。

不过，对姜超林的不徇私情，高长河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正沉思时，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平轧厂厂长何卓孝的电话，口气恭敬，却也带着明显的怨气：“高书记，您说说看，这都是怎么回事呀？我和东方钢铁集团约定了明天飞上海谈判，文市长却不让我走了，说是要听你的指示。高书记，那你就指示一下吧，我明天去不去上海了？”

高长河一怔，握着话筒半天没做声。何卓孝的经济问题孙亚东已经向他明确汇报过了，万一何卓孝明天一飞冲天没了踪影，这麻烦就大了。孙亚东可不是省油的灯，必然要告到马万里书记那里，说他包庇何卓孝。

何卓孝却不清楚个中隐情，又问：“高书记，是不是您和文市长的意见还没统一呀？你们领导同志意见不统一，我们下面的同志就难办了。”

高长河想了想，问：“何厂长，你现在在哪里？”

何卓孝说：“我在厂里。”

高长河说：“那你马上回家吧，我们到你家谈！”

何卓孝说：“高书记，要不我到您办公室汇报吧！”

高长河命令道：“别说了，就到你家谈，我现在就出发，你也过来。”

1998年6月29日19时　平阳　何卓孝家

高长河在刘意如的陪同下走进何卓孝家门时，何卓孝刚到家。

何家的残败景象着实让高长河吃了一惊。一套小三居的房子空空荡荡，没有一件像样的家电和家具。朝南的一间屋里，一个病危的老人躺在床上不时地高一声低一声地呻吟着，整套房子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何卓孝很不安地说：“高书记，您看您，说来就来，我真是措手不及。”

高长河指着住着老人的房间问：“这是你什么人，好像病得挺重嘛？”

何卓孝说：“是我母亲，癌症，五年了。”

高长河问：“怎么不送去住院？”

何卓孝苦笑起来，“哪住得起？我母亲是农村户口，没有公费医疗，光看门诊就吃不消了，这不，家电家具都卖光了，老婆也闹得离了婚。”说罢又恨恨地加了一句，“不离也不行，这娘们儿整天折磨我母亲。”

高长河“哦”了一声，又问：“那你上班，你母亲谁照顾？”

何卓孝说：“请了个小保姆。”

高长河没再问下去，心里啥都明白了。心情真是沉痛，一个县处级大厂的厂长兼党委书记连自己的母亲的医药费都付不起，人家凭什么再给你卖命？凭什么！不是亲眼所见，他真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事。

何卓孝却谈起了工作：“高书记，上海还是要赶快去呀，平轧厂真不能再拖下去了！我知道文市长要面子，我们也会尽量争取最好的兼并条件，但是，必须马上谈呀。高书记，文市长那里，您恐怕还得做做工作。”

高长河点着头说：“是的，你明天就飞上海吧，家里的事不要担心，市里会派人处理，把你母亲送到市人民医院住院，我让刘主任安排。”

刘意如说：“好的，我明天一早就过来安排。”

何卓孝忙说：“别，别，高书记，刘主任，我没钱去住院。”

高长河不悦地说：“钱的事你不要管，我请民政局破一回例，让他们解决。”又对刘意如交代，“刘主任，明天你就以我和市委的名义找民政局，要他们想想办法，找一个合理合法的开支渠道交纳住院费。和他们说清楚，特事特办，决不能让何厂长以后再有后顾之忧！如果实在没法解决，就请他们从我的工资里慢慢扣！这种状况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何卓孝眼中的泪一下子下来了：“高书记，您……您可千万别这样！真解决不了就算了，哪能扣您的工资呢？再说，我母亲恐怕也没几天活头了……”

高长河痛心地说：“何厂长，你别说了，我已经来晚了，很多事情已经没法挽回了！”继而又问，“这些情况，你过去向文市长、姜书记说过没有？”

何卓孝摇摇头：“家里的私事，和你们领导说什么？”

高长河气道：“为什么不说？别说是领导，就是同事也得帮你想点办法嘛！”

何卓孝益发感动了：“高书记，您别说了，有您今天这番话，我何卓孝就是累死也不抱怨啥了！您放心吧，我一定会按您的指示把兼并谈判工作早日圆满完成。”

当晚，回到小红楼住处，高长河马上给孙亚东打了电话，没说别的，只要孙亚东抽空到何卓孝家看一看。

孙亚东一时摸不着头脑，问高长河：“你让我到何卓孝家看什么？”

高长河说：“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说罢，放下了电话。

刚放下电话，文春明的电话又到了，谈田立业去烈山主持工作的事，说是姜超林打了电话给他，火气很大，怪他没在常委会上说真话。

高长河便问：“那你说真话没有？”

文春明吞吞吐吐地说：“要我说真话，我也认为派田立业到烈山不太合适。”

高长河恼火了，说：“这话你为什么不在常委会上说？我再三强调要畅所欲言，点名要你说，你为什么都不说？”

文春明辩解说：“我以为你也是走走过场。”

高长河没好气地说：“春明同志，请记住，在我这里没有什么走过场的事，会上不说，会后也就不要说，说了也没用。我们总不能自己刚刚研究决定的事，马上又自己推翻吧？开玩笑呀！”

文春明自知理亏，不做声了。

高长河便也不谈田立业了，将话头转到了何卓孝身上，把自己在何家看到的和想到的都告诉了文春明，最后不无痛惜地问文春明：“……春明，你说说看，你这个市长是不是有些官僚主义呀？和何卓孝共事十年了，都不知道自己下属干部的困难这么大，眼睁睁地看着何卓孝落到这一步，你说可惜不可惜？”

文春明显然很吃惊，也很意外，沉默了好半天才说：“高书记，你批评得对，这事怪我，我确实太官僚主义了，只知道让他干活，忽略了他的生活。事已如此，你说怎么办呢？你能不能和孙亚东打个招呼？请纪委和有关方面再给何卓孝一次机会？老何真这么毁了太可惜了！”

高长河长长地叹了口气：“等孙亚东把情况都搞清楚后再说吧！”

1998年6月29日19时　镜湖市委招待所

田立业把李馨香带到镜湖市，安排在镜湖市委招待所住下来了，曾在电话里声称要夹道欢迎的胡早秋却连鬼影也没见着。市长办公室没人，手机关着，打传呼胡早秋也不回，气得田立业直骂娘。看看表，已经七点了，田立业决定不等了，自作主张请李馨香到镜湖小吃一条街吃小吃。

不料，喊着司机正要出发，胡早秋兴冲冲来了，进门就道歉：“二位，二位，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我们市委白书记和我谈话，来晚了！”

田立业郁郁地说：“不晚，不晚，离天亮还早呢！”

李馨香也道：“胡司令，你该不是故意要整我们吧？”

胡早秋连连打着哈哈：“哪能呀？我就是整田领导，也不敢整你李领导呀！”

到餐厅吃饭时，胡早秋仍是一脸兴奋，找着各种名目灌田立业的酒。田立业被灌得晕头转向时，先是刘意如的电话打来了，说是市委书记高长河要找他谈话，请他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高长河办公室去；继而，老婆的电话又来了，说是烈山来了两个干部，还带来了不少土特产，看望他这个老领导。这让田立业很茫然，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些什么？高长河找他谈话肯定是工作调动，烈山的同志来干什么？难道他的工作调动会与烈山有关系？真闹不清。

胡早秋咧着大嘴直乐，说：“闹不清就别去闹，田领导，你只管喝酒！”

田立业本能地感到胡早秋知道些什么，饭后把李馨香送回房间，便以一副开玩笑的口气问胡早秋：“胡司令，你老兄今天这一脸的幸福都是从哪里来的呀？”

胡早秋说：“幸福来自市委的关怀呀，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市委总算看见了！知道吗？今天下午市委刚开过常委会，把我这‘副’字拿掉了，让我做了代市长，我们白书记告诉我的！”接下又感叹，“高长河这人真不错，我没去找过他一次，他根本不认识我，却提了我，世间自有公道在，这话我真信了。”

田立业笑了：“哦，你小子还真从从七品变正七品了？这么说，我在高书记面前说你的那些好话还起了点作用？”

胡早秋笑骂道：“立业，你狗东西能在领导面前说我的好话？别给我上眼药我就谢天谢地了！”停了一下，又说，“不过，这次我还是不如你，你做烈山县一把手、县委代书记，看看，高书记有肚量吧？知道你和姜书记关系密切，人家照提你！这叫啥？叫用人为贤！你不服不行呀，我的同志！”

尽管田立业有了些心理准备，可此时听胡早秋这么说，还是觉得有点突然，怔怔地看着胡早秋问：“什么？什么？烈山县委代书记？我？你没喝多吧？”

胡早秋大大咧咧地说：“没喝多，白书记说的。白书记还说了，你老兄去做烈山县委代书记，我们镜湖和你们烈山的关系就好处了。耿子敬那小子不行，就是不搞腐败也不行，牛皮太大，整个平阳市除了姜超林书记，他谁都不认。你们临湖镇两家小纸厂一直往镜湖排污，狗东西硬不认账，还说北半湖是烈山的，年年械斗，年年伤人……”

田立业却没心思听下去了，说：“胡司令，你先别给我说这些，现在我还不是烈山县委代书记，小纸厂和北半湖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你别骗我上当……”

胡早秋却纠缠不放：“怎么是骗你上当？老同学，从上大学到今天一直是你在骗我吧？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咱这么着吧，你老兄一上任，咱们两个班子的主要领导成员就搞一次联谊活动好不好？”

田立业应付着：“再说吧，再说吧。”

驱车回到平阳家里，已是夜里十点多了，两个来自烈山的“老部下”已经走了，把四瓶五粮液、四条玉溪烟和一大堆土特产留了下来。

焦娇带着讥讽的口吻告诉田立业：“你这两个老部下可真是一对活宝贝！一进门就赤裸裸地表忠心，比赛似的大骂耿子敬和赵成全，说是这几年烈山坏人当道，好人受气，你这次一回烈山，烈山就大有希望了，他们这些好同志就大有希望了！立业，怎么？你真要去烈山当县委书记了？”

田立业点点头，有些矜持地说：“有这么一说吧！”看着满桌子的礼品，心中便有气，开口就骂，“这两个宝贝是他妈哪国的好同志？我调离烈山六年了，他们一次不来看我，这一听说我要回烈山了，马上跑来了。老婆，你怎么不让他们把东西拿走？恶心不恶心！”

焦娇说：“你以为我不觉得恶心？我叫他们带走，他们不干嘛！”

田立业愤愤地道：“那好吧，我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焦娇拍起了巴掌：“田书记，什么叫廉政模范，我今天总算看到一个了！”

田立业“哼”了一声：“老婆，以后你会经常看到这种拒腐蚀永不沾的情景的。”

说罢，拨起了电话。

焦娇问：“这么晚了，给谁打电话？是老书记还是新书记？”

田立业说：“当然是新书记。”拨电话的时候，又感叹说，“高书记这人真是不可捉摸，我原以为他要整我，把我弄到平轧厂那种鬼地方去，没想到，他会派我去烈山主持工作！”

焦娇说：“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嘛！”

这时，电话拨通了，高长河一听是田立业，马上说：“田秀才，关于你的工作安排，好像用不着我通知你了吧？路透社的新闻已经出来了，是不是？”

田立业老老实实地说：“是的，高书记，我是在镜湖听说的。”

高长河问：“有什么想法呀？这么一个上百万人口的大县，担子不轻哩。”

田立业说：“高书记，说真的，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很突然。高书记，您是不是重新考虑一下，我到烈山主持工作是不是合适？毕竟离开烈山六年了，烈山的变化又这么大，加上耿子敬和赵成全两套班子都出了事，万一我顶不起来，让别人看您和市委的笑话，就说不过去了，我现在真有点诚惶诚恐呢！”

高长河笑了：“田秀才，你这人难得谦虚嘛！不错，不错！有这种诚惶诚恐的心情就好，我到平阳就是带着这种心情来的，你就多跟我学着点吧！”接下来，口气严肃了，“田立业，你可给我记住了，从此以后，你的身份不同了，不再是不管部部长，而是烈山县委代书记，要对烈山的一方平安负责。烈山出了任何问题，市委都惟你田立业是问！”

田立业也认真了：“高书记，我会随时向你和市委请示汇报。”

高长河说：“那就好。现在烈山情况比较复杂，党政两套班子都烂掉了，烈山腐败案是大案、要案，省委、市委都在盯着，你们这个新班子要全力配合办案。你们当前的任务是，下大决心抓好反腐倡廉工作，尽快把工作关系理顺，稳定人心。人心不能乱，人心一乱，就什么事也干不成了。”

田立业马上表态道：“高书记，您放心，我和金县长都会注意这个问题。”

高长河叹了口气：“立业，今天，我也坦率地告诉你，对你到烈山去主持工作，同志们的意见并不是那么一致的，是我说服了大家。我说了，过去组织上没给你舞台，也就不能怪你没唱好戏。今天舞台可是给你了，让你到烈山当主角了，你就得使出吃奶的劲唱几出好戏，得押上身家性命去唱，把荒废的六年时间找回来，不能再浪费生命了！”

田立业有些激动了：“高书记，我……我保证！”

通话结束后，田立业愣了好半天，才轻轻放下了电话。

焦娇关切地问：“高书记都说了些什么？”

田立业不耐烦地说：“工作上的事你别多问！”

焦娇提醒道：“该咋开展工作，要不要听听老书记的建议？”

田立业这才想起，这事还没和姜超林说呢。遂又打了个电话到滨海金海岸，问老书记知道不知道自己工作调动的事？

姜超林说：“我知道，今天下午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的，长河同志和我说了。”

田立业问：“那老书记，你说我到烈山该怎么办呀？耿子敬、赵成全都出了问题，只怕连个交代工作的人都找不到呀！”

姜超林说：“是啊，烈山现在真是人心惶惶呀，听说了么，烈山的干部们现在见面都不问好了，都互相问‘你没出事吧？’你说说看，在这种局面复杂的情况下，你去主持工作合适么？顶得下来吗？不瞒你说，立业，我很替你担心！”

田立业有点吃惊，他可没想到老书记会是这么个态度。

姜超林又颇动感情地说：“立业，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把你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不管是骂你，批评你，都是为你好。今天我也得坦率地告诉你：对你去烈山主持工作，我是持反对意见的。为什么？仍然是为你好。”

田立业心里不是滋味，对着电话却只能连连称是。

姜超林仍是意犹未尽：“高长河这么做目的何在呢？我看无非是两种可能，第一，给我送人情；第二，把你当张牌打。高长河不承认是送人情，那就是打牌喽？打赢了他得分，打输了烈山一百一十万人民缴学费！对此，你田立业要清醒！”

田立业再没想到老书记的意见这么激烈，惊出了一头冷汗，连声问：“老书记，那你说怎么办？你知道的，这不是我跑官跑来的，是市委的决定……”

姜超林说：“你可以不去上任嘛，做不了这种地方大员就不要硬撑嘛，真想弄个正处干干，可以到我们市人大做秘书长，明年换届时我向高长河和市委建议。”

田立业忍不住说：“老书记，我也不一定就不能做这种地方大员，你没让我做过，怎么就知道我做不了？起码和耿子敬、赵成全相比，我还不算太差吧？至少没他们这么贪吧？”

姜超林毫不客气：“对一个县的一把手的要求，不仅仅只有一个廉政，内容多着呢！一百一十万人民要吃饭、要穿衣、要生存、要发展，马上又要跨世纪，方方面面，你负得了这个责吗？田秀才，这可不是你写文章，可以随心所欲，稍有疏忽，老百姓就要遭殃，我们共产党就要挨骂！”

田立业真生气了，说：“老书记，这请你放心，我想我去烈山还不至于让老百姓遭殃，更不会让共产党挨骂！现在让共产党挨骂的恰恰是你一直护着的耿子敬！”

姜超林也很火：“田立业，我告诉你，正是因为用错了这个耿子敬，我才不愿再看到组织上用错你！你就是从今以后不理我这个老家伙了，这话我还要说：你到烈山去主持工作很不合适！高长河可以拿你当张牌打，我不打你这张牌！”

田立业并不退让：“老书记，我看你这话是说错了，我田立业从来就不是谁手上的牌，我只是一个想干点实事的党员干部，今天市委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就得押上身家性命干一场，干不好你可以批评，不能不让我干……”

话没说完，姜超林那边已经挂上了电话。

焦娇赔着小心说：“立业，再给老书记打个电话过去，解释一下吧？”

田立业把话筒一扔，心烦意乱地摇摇头：“算了，算了，这老爷子现在正在火头上，再打过去还是要吵，以后再说吧……”

这一夜，田立业难得失眠了，翻来覆去躺在床上老是睡不着，思绪万千。眼前一会儿是姜超林，一会儿是高长河，一会儿又是耿子敬和赵成全。烈山过去和现在发生的一幕幕，像放电影似的在脑海里转来转去。六年前不是因为老书记姜超林袒护耿子敬，他是不会离开烈山的，明天重新杀回去了，也不知是福是祸？

第九章　霓虹灯下有血泪

1998年6月30日8时30分　省委大院

飞上海的飞机是中午十二点的，何卓孝早上起来照常夹着皮包到厂里去上班，想到厂里拿上有关文件，会合市国资局周局长和其他几个同志一起去国际机场。不料，正要出门，市委办公室主任刘意如和民政局的同志到了，落实母亲住院的事。何卓孝便改了主意，通知国资局周局长说，自己从医院直接去机场。

市委出面关心，一切就好办多了，母亲顺利住上了医院，院党委书记还说要尽快做一次全面检查，让何卓孝放心。何卓孝千恩万谢准备离去时，女院长一头大汗找来了，说，何厂长，你别走，你们平轧厂有个下岗工人全家三口集体自杀，刚刚送过来抢救，你们厂许多工人也跟来了，看样子要闹事，你得去看看！

何卓孝的脑袋一下子大了，糊里糊涂跟着女院长就往急救室走。

急救室门口和走廊上果然聚着不少平轧厂的工人群众，四处议论纷纷，见何卓孝过来，骂声便高一声低一声地响了起来，虽说没点何卓孝的名，可何卓孝知道，他们是在骂自己。

到了急救室一看，两个大人已停止了呼吸，他们的女儿还在紧张抢救着。死去的那个男的是平轧厂的工人，姓什么叫什么不知道，面孔是很熟的，好像在电板房工作，是个电工。女的想必是他老婆了，不过肯定不是平轧厂的工人。

三车间车间主任江宏把何卓孝拉到一旁低声汇报说：“何厂长，是咱厂电工赵业成一家子，开了煤气全家自杀。我们是对门邻居，早上起来，我闻着过道上四处都是煤气味，先还以为是我家的煤气泄漏，一找找到了赵业成家，硬砸开了他们家门，可这一家三口都不行了……”

何卓孝揪着心问：“江主任，这个……这个赵业成下岗了吗？”

江宏摇摇头说：“没下岗，他老婆在造纸厂下了岗，我们车间就不能让老赵下岗了，市里有规定，你们厂领导也强调过的，不能夫妻双方都下岗……”

何卓孝稍稍松了口气，又急切地问：“那……那会是……是自杀么？”

江宏迟疑了一下，把一张写满字的纸头递给何卓孝：“何厂长，你……你看看这个。”

是封写在学生作业本上的遗书，用铅笔写的，何卓孝匆匆忙忙看了起来。

遗书上说：“……厂领导，我们的日子真是过不下去了，造纸厂排污没达标，去年关了门，我老婆下了岗，每月只发六十元生活费；我拿百分之七十的工资，又是老肝炎病号，三年医药费没地方报销，已经山穷水尽了。老婆女儿连买卫生纸的钱都没有，我这个大男人哪还有脸活在世上？在平轧厂上班时，我想在电板房摸电源自杀，想想又放弃了，不是不敢死，而怕对不起你们厂领导！厂里这么难，你们也没让我下岗，我触电死了，虽说能赚个工伤，可你们要担责任，我就亏心了。昨天，我和老婆商量了，就一起死吧。我们女儿赵珠珠还小，我们不想把她带走，开煤气时，先把她的房门关严了。我那三千元集资款如果能退，就请给珠珠……”

遗书没看完，何卓孝眼泪就下来了，讷讷着自问：“怎么……怎么这么混账？！”

江宏不解地问：“谁这么混账？”

何卓孝呜呜哭出了声：“还有谁？是我呀！是我这个混账厂长呀！”

江宏说：“何厂长，你可别这么说，这也不怪你的，你也被厂子拖死了！”

何卓孝不说了，泪一抹，挤到正抢救赵珠珠的女院长和几个医生面前，说：“这孩子你们一定要费心把她救活，我……我就是卖血也得把她抚养大！”

女院长不悦地说：“现在说得这么动听，你们早干什么去了？！”

何卓孝劈面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门外有人看见了，高声喊：“打得好，再来一个！”

又有人叫：“当官的，你们还想逼死多少人啊？赵业成那三千块钱集资款你们到现在还没还呢！人家死不瞑目呀！”

许多人跟着叫：“对，快还我们的钱！”

“再到市委去，找高长河，抬尸请愿！”

“对，抬尸请愿，问高书记说话算数不算数？高书记不是答应还钱的吗！”

群情激愤起来，真有人想往急救室里挤。

何卓孝又急又怕，冲出急救室的门，拦在门口，大声说：“集资款又不是市里收的，是厂里收的，你们找市委干什么？你们找我，我负责！”

江宏在背后推了何卓孝一把，小声提醒说：“你负得了这个责吗？”

何卓孝紧张地想了好半天，最后决定豁出去了，当着吵吵闹闹的工人的面，给厂财务科挂了个电话，要财务科把账上仅有的五百万流动资金发下去，先付集资款本金，利息不计。

财务科长吞吞吐吐地问：“何厂长，这事……这事文市长知道么？”

何卓孝暴躁地说：“你不要管文市长知道不知道，只管给我发！”

财务科长赔着小心说：“何厂长，你不是不知道，这五百万是文市长做担保好不容易借来的，动这笔钱，咱得先和文市长打个招呼。”

何卓孝吼了起来：“叫你发你就发，文市长那边我会去说，叫他找我算账！”

打完这个电话，走廊上一下子静极了，叫骂声消失了，欢呼声却没响起来。

在一片令人心悸的静寂中，何卓孝长长叹了口气，哭丧着脸说：“好了，同志们，大家不要再聚在这里了，这影响不好！都到厂财务领钱去吧！去吧，去吧！”

工人们却不走，一个个盯着何卓孝看，一双双眼睛里的神色都很复杂，少了些怨愤，多了些对自己厂长的同情和怜悯。

何卓孝眼里的泪又下来了：“你们看着我干什么？我不说过我混账嘛！”

一个中年工人这才说：“何厂长，这发还集资款的事，你还是再请示一下市里吧，我们不能让你作难啊！你要真为我们丢了官，我们心里也过不去呀！”

何卓孝含着泪，摆着手：“我不作难，我这厂长也不想干了，就这样吧！”

中年工人更不答应了，从走廊那边的人群中挤过来，一把拉住何卓孝的手：“何厂长，你千万不能这么想！你不干谁干？现在谁还愿到咱平轧厂来当厂长？！”中年工人转过身子，又对工人们大声喊，“同志们，我提个建议：咱们现在就不要逼我们何厂长了，好不好？我们让何厂长先去请示市里，等市里同意后，再发还我们的钱，行不行？”

只沉默了短短几秒钟，呼应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行，就让咱何厂长先请示一下吧！”

“对，咱难，何厂长不也难么？就这么说吧！咱听厂里安排！”

“何厂长，你可不能撂挑子呀！我们气归气，也没把账算到你头上！”

“何厂长……”

“何厂长……”

这一声声热切的呼唤，唤出一个中年壮汉的满面泪水。

何卓孝任泪水在脸上流着，连连向面前的工人们拱着手，哽咽着说：“同志们，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对我的理解！你们……你们都是好工人，我却不是个好厂长呀！我……何卓孝对不起你们大家呀！”

中年工人又很动感情地说：“何厂长，你可不要这么说，你是咋工作的，我们大伙儿都看在眼里了，这么多年了，你没日没夜地忙活，头发都白了快一半了！”

何卓孝挂着满脸泪直摆手：“不说这个，不说这个，赵业成夫妻俩连命都搭上了，咋说都是我混账，都是我……我的责任！你们都别拦着我，让我走！”

工人们仍是堵在面前，死死地拦住了何卓孝的去路，不让何卓孝走。

何卓孝急了，含泪吼道：“同志们，兄弟爷们，求求你们去厂里领钱吧，这是我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有些情况你们不了解，这笔钱你们领不领我都要下台的！”说罢，一把推开拦在面前的中年工人，醉汉似的摇摇晃晃硬往前走。

工人们这才渐次让开了一条道。

何卓孝在人墙中默默走着，像行进在一场葬礼之中。

走到医院大门口，何卓孝才突然回过头来，对那些目送着他的工人们说了句：“你们……你们应该有个比我更好的厂长！”

在医院门口上了车，司机问：“何厂长，直接去机场吗？”

何卓孝摇摇头说：“去市政府吧。”

司机很惊异：“何厂长，你真去辞职呀？”

何卓孝没回答，硕大的脑袋往椅背上一仰，又重复了一声：“去市政府。”

1998年6月30日9时30分　平阳市政府

看到何卓孝走进门，文春明坐在办公桌前连头都没抬。

何卓孝说：“文市长，我得给你汇报一下。”

文春明不悦地说：“汇报什么？要汇报你找高书记汇报去！”

何卓孝鼓起勇气说：“文市长，我……我是来辞职的！”

文春明一怔，“呼”地站起来了，盯着何卓孝怒道：“你辞职？辞什么职？你还怕我不够烦吗？啊？昌江发水，工人下岗，这个会，那个会，我忙的连放屁的空都没有！”说到这里，死劲拍打起了手中的文件，“你看看，你看看，这两个月下岗工人又增加了一万多，我马上要和各系统的头头们开会，你这时候来捣乱！何卓孝，我可和你说清楚：平轧厂既然有高长河书记做主，我就不管了，辞职你找他去辞！我看，你最好还是等高书记来撤吧！”

何卓孝带着哭腔说：“文市长，我……我从平轧厂是一片荒地时就跟你干，我这最后一次向你汇报工作，你……你就不能耐心听听么？”

文春明似乎也觉得过分了，挥挥手说：“好，好，你说吧，抓紧时间。”突然想了起来，“哎，老何，你今天不是要去上海谈判吗？”

何卓孝说：“我不准备去了，今天早上平轧厂又出事了……”

文春明一惊：“又出什么事了？还是为了集资款？”

何卓孝点点头，把赵业成夫妇自杀和工人们要抬尸请愿索要集资款的事全说了。

文春明吓出了一头冷汗，连声道：“怎么会搞到这一步？怎么就会搞到这一步呢？全家自杀！这种事要传出去，社会影响多恶劣？！”

何卓孝说：“工人们真要是抬尸请愿，影响会更恶劣！所以，我已经通知财务科发还大家的集资款了，就用账上那五百万，也没来得及向你请示汇报！”

文春明又是一惊：“老何，那五百万可是生产自救资金呀！你们以后不过日子了？就算兼并谈判能成功，也要有个过渡，你们怎么办呀？！”

何卓孝讷讷说：“文市长，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反正……反正不是我的事了，我是干不下去了……”

文春明火了：“何卓孝，你还真给我撂挑子？在这种困难的时候给我撂挑子？啊？”想了想，又努力压着火气说，“好，好，老何，五百万发了就发了吧，反正集资款迟早要还，现在又出了这种突发性事件，发了我也不怪你。可咱也说清楚，至少在东方钢铁集团兼并平轧厂的工作完成之前，你这个厂长得给我当下去！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见，也是高书记的意见，是市委的意见！”

何卓孝这才说：“文市长，不是我不愿干，是我没脸再干了。”说着，从口袋里把那份写在作业纸上的遗书递给了文春明，“文市长，你……你看看这个。”

文春明看完遗书，好半天没做声，心想，必定是这封遗书触动了何卓孝未泯的良知，使他对自己为母亲报销医疗费的事产生了愧疚。

然而，文春明并不说破，只感叹道：“多好的工人啊，老何，就是冲着这么好的工人同志，就是为了对他们负责到底，这职你也不能辞啊！”

何卓孝呜咽起来：“文市长，你……你不知道，我……我惭愧呀！厂里的工人这么好，你们领导又这么好，今天一早，高书记就派刘意如主任和民政局的同志把我母亲送到了医院住院，可……可我都干了些啥呀？我……我把我母亲的医疗费都以我的名义在平轧厂报销了！一共三万九千多块钱。这三万九千多块钱要是用在赵业成身上，他们夫妇就不会死，我……我混账呀……”

文春明叹了口气：“你的这些情况，我和高书记都知道了。”

何卓孝愣住了：“既然知道，你……你们还不撤我？”

文春明眼圈也红了：“撤了你，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再说了，你惭愧，我和姜书记就不惭愧么？高书记昨晚还打了电话给我，批评我官僚主义，不关心手下干部的生活。我诚恳接受了高书记的批评。现在既然你把这件事主动说出来了，我就公开向你道歉，也代表姜书记向你道歉！”说罢，向何卓孝深深鞠了一躬。

何卓孝抹了把泪，忙道：“文市长，这不能怪你和姜书记，再难我也不该这么做，这完全是我个人的问题，与你，与姜书记都没关系。现在平阳情况比较复杂，这事你就别再往身上揽了……”

文春明痛惜地说：“不是我要揽，而是我有责任呀！高书记说得好：如果我们的干部连自己母亲的病都没钱治，人家凭什么还没日没夜替你卖命？凭什么？！可你老何也是糊涂，你为什么不把这些情况早和我说？为什么这么乱来？你知道不知道，这是犯法，是贪污，要立案的！这三万九千多块钱能把你送进监狱去！不仅仅是个撤职的问题！”

何卓孝呆住了：“是……是不是孙亚东书记揪住不放？”

文春明点点头：“孙亚东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连高长河的账都不买！”

何卓孝紧张地问：“文市长，那……那我怎么办？”

文春明沉默了片刻，说：“我替你想好了，赶快把这三万九千多块钱退出来，多了我也没有，我家的存款只有两万，昨夜和老婆商量了一下，全取出来给你应急，那一万九，你自己再想想办法借一借吧。”

何卓孝一怔：“文市长，我怎么能拿你这么多钱？这是你的全部存款啊！”

文春明道：“老何，这话你就别说了，我们共事十年，现在闹到这一步，我也只能帮你这点忙了，你就让我尽尽心吧！”

何卓孝木呆呆地想了半天才说：“文市长，你这两万我……我就先借着，日后加上银行利息一起还你，我……我都想好了，平轧厂这摊子事处理完，你们不撤我，我也得辞职去挣点钱了，我……我不能活得这么窝囊！”

文春明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你还得到市纪委去一下，找一下孙亚东，正式向他交待问题，我找他不好，他不会相信你是主动坦白交待的。”

何卓孝问：“那我要不要再向高书记汇报一下？”

文春明想了想，说：“汇报一下也好，对你高书记一直是保的。”看看手表，“现在已经是九点五十了，高书记马上要过来开会，听政府有关部门汇报下岗职工分类管理情况，你先在外面接待室等一下，我叫你时，你再当面和他说吧。”

何卓孝连连点头应着，忐忑不安地出去了。

约摸十几分钟之后，高长河到了，一见面就笑呵呵地对文春明说：“春明，你猜猜看，今天我和龚部长找田立业谈话时，田立业给我玩了哪一出？”

文春明满腹心思，根本没心情猜，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高长河兴致很高，拍了拍文春明的肩头：“我们田书记突然艰苦朴素起来了，身上的西装领带全换了下来，弄得像个下岗工人似的。我可没表扬他，反批了他几句！我问他，就你打扮的这副穷酸样，谁敢到你烈山投资？”

文春明应付着问了句：“这甩子怎么说？”

高长河笑道：“我们田书记说，他艰苦朴素会分场合的！”继而又说，“不错，不错，我看田立业心里有数得很，是准备在烈山唱台好戏了。”

文春明“哼”了一声：“但愿吧！”

言毕，把何卓孝要去市纪委退赃交待问题的事说了。

高长河当即表示说：“何卓孝能有这个态度就好，可以算他坦白交待了，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他去上海，赶快参加兼并谈判。”

文春明说：“老何现在就在接待室等着，你是不是见他一下？”

高长河摆摆手说：“算了，他要赶飞机，今天就不见了，等他回来再见吧！”

文春明说：“那好，我通知老何赶快去机场。”

高长河却把文春明叫住了，笑道：“老何咋突然想起来要坦白交待？文市长，该不是你向他通风报信了吧？啊？亚东同志若是知道，恐怕又得提你意见了！”

文春明把何卓孝交上来的遗书往高长河手上一递：“你看看这个就知道了！”

高长河接过遗书匆匆看罢，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全没了……

1998年6月30日10时30分　烈山县委

在县委会议室一见田立业的面，孙亚东就注意到：田立业换装了，上身换了件洗得发黄的旧衬衫，下身穿了条蓝裤子，一双皮鞋也是旧的。

这朴实的装束让孙亚东看得挺顺眼。

孙亚东便夸奖说：“好嘛，田书记，这才像个来干事的样子嘛！”

田立业笑着说：“孙书记，我这也是接受历史教训：以前在烈山工作时，有些老同志就提过我的意见，嫌我穿着太洋气，没法和群众打成一片。”

孙亚东说：“不过，光凭这一身行头也不能保证就和群众打成一片，关键还要看具体工作。田立业呀，我可告诉你，现在盯着你的眼睛可不少！”

田立业说：“我知道，我努力不辜负你们领导同志的希望吧！”

就这么随便聊了几句，大家就去县委会堂开全县党政干部会议了。市委组织部龚部长主持会议，孙亚东代表平阳市委宣布了烈山新班子的任免事宜，发表了简短讲话。讲完话后，孙亚东本来想走，专案组事太多，马万里书记又说好了下午要听他的电话汇报，他得先准备一下。可看着田立业一脸庄严地走向讲台，又有些放心不下，怕这甩子在就职讲话中就捅娄子，于是，便耐着性子坐住了，带着审视的目光盯着田立业看。

田立业走上台，打开笔记本，没有什么大话套话，开口就说：

“六年了，市委又把我派到烈山来了，感慨很多，几乎一夜没睡着。没睡着就要想问题，想了些什么问题呢？首先想到的是烈山这六年来的巨大变化。我记得我调离烈山时，烈山经济正处在低谷，思想也比较乱，一些不成问题的事情都成问题了。平阳的矛盾焦点是民营工业园，烈山的争论焦点是新区开发。姓社还是姓资，吵得很凶。也就在那年，小平同志南巡讲话发表，烈山抓住了这次历史机遇，把新区开发和民营经济搞上去了……”

孙亚东心渐渐悬了起来：这甩子，该不是要替耿子敬和赵成全这帮人评功摆好吧？说到烈山的成绩，怎么能不提耿子敬和赵成全呢？

果然，田立业提到了耿子敬和赵成全：

“……应该承认，原县委书记耿子敬和原县长赵成全为了烈山的经济发展做了不少工作。在小平同志南巡讲话的指引下，全县干部群众一致努力，拼搏奋斗，烈山经济是上了台阶的，这是历史事实。我们不能因为他们搞腐败，就不承认他们做过有益的工作，这不是历史唯物主义的态度。”

孙亚东把头伸到龚部长面前问：“高书记和田立业是咋谈的话？”

龚部长说：“高书记明确说了，耿子敬搞经济的那一套好经验要总结。”

孙亚东苦笑着摇摇头，不做声了。

田立业继续说：

“……经济搞上去了，是不是说就可以不讲廉政了呢？是不是说就可以把手伸到国家的腰包里大捞一把了呢？是不是说权力就不要接受监督了呢？显然不是。你是党和国家的负责干部，保一方平安，带一方致富是你的责任！你没有权力向国家和人民伸手。所以，我想到的第二个问题，就是廉政问题。”

说到廉政，孙亚东本能地注意起来，想听听这个甩子有什么高见。

田立业果然有高见：

“……今天，在来烈山上任的途中，金华县长就向我反映，说是我们一些干部私下里替耿子敬和赵成全报亏，说是这么多不三不四的人都发了大财，耿子敬他们也就是发了点小财。还有人说，因为国家没有高薪养廉，所以我们的干部才一再出问题。这话对不对？不对！想发财，眼红个体户，你就不要做这个人民公仆，不要做共产党的官！今天我可以把话撂在这里，谁愿辞职我立即批准。在场的同志有没有愿意辞职的？如果有，请举手？没有吧？好。这说明了什么问题呢？这说明同志们还是有奉献精神的。当然，奉献精神只是一方面，另外一点，我今天也要指出来，那就是：国家和人民没有亏待我们这些公仆们！六年前，我在这里做纪委书记时就对有些被查处的贪官说过：你不要叫亏，你不亏！你坐着公家的车，坏了一辆换一辆；住着公家的房，要了一处要两处，连孙子都安排了；吃公家的，喝公家的，工资基本不用；国家和人民养你这么一个县长、镇长一年起码十几、二十万！十几、二十万不是个小数目，就是在我们平阳这种经济发达市，现在也有十万下岗工人，他们每人每月的生活费平均只有一百七十元！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要国家高薪养廉，现实吗？！”

孙亚东禁不住带头为田立业的话鼓起掌来。

瞬时间，会场里掌声响成一片。

掌声平息后，田立业接着说：“……所以，不要不知足，比起那些正忍受着改革阵痛的下岗工人们，我们的情况要好得多！所以，耿子敬和赵成全这帮贪官的犯罪行为是党纪国法不能容忍的，在座的同志们请少为他们开脱，要全力支持孙书记和省纪委的同志办案，这是个原则！”

孙亚东悄悄对龚部长说：“这甩子好像还有点水平嘛！”

龚部长笑了：“你看看他写的那些文章就知道了，高书记没用错他。”

孙亚东却说：“也得再看看……”

田立业仍在说：“……谈到原则，我想到了一件事：昨天夜里，在我还不知道自己要到烈山任职的情况下，有两个自称是我老部下的同志就先知道了，就跑到我家来了，又是五粮液，又是玉溪烟，把个杂货店搬到我家里了！现在，我请县委办公室的同志把这些东西拿上台，请大家一起欣赏一下！”

县委办公室两个同志应声将四瓶五粮液，四条玉溪烟和一堆土特产拿上了台。

田立业指着花花绿绿的一片说：“据这两位送礼的同志说，这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那么，我们现在就来算一下账：五粮液市价三百六十块一瓶，四瓶一千四百四十块；玉溪烟四百二十块一条，四条一千六百八十块；光烟酒两项已经是三千一百元了。我请问一下：大家一个月拿多少工资？这样给我送礼合适吗？居心何在？你们这二位同志到底是来看望我，还是来看望我手中的权力？”

孙亚东插话说：“立业同志，他们当然是来看望你手中的权力，是顶风上！”

田立业继续说：“孙书记已经把问题的实质指出来了，有人就是不接受教训，耿子敬的案子正在办着，他们竟然就敢这样干！怎么？搞腐败也前赴后继起来了！今天这两个同志就坐在这里，我先不点你们的名，只是给你们一个警告：再有下一次，请你们给我走人！台上这些东西，散会以后你们自己来认领！我在这里要声明一下：人民交给我们的权力，我们既不能零售，也不能批发！我要求在座的同志们在廉政问题上向我看齐，对我这个县委代书记进行真正有效的监督！烈山干部队伍从今天开始必须有个新面貌，这支干部队伍必须是带领一百一十万烈山人民上台阶、跨世纪的廉洁过硬的队伍！”

又一片掌声响了起来……

1998年6月30日12时　平阳市政府

下岗职工分类管理问题是一年前老书记姜超林首先提出来的，在过去的市委常委会上进行过两次研究论证，嗣后就作为本年度的重点工作交给政府部门去落实了。几个月中，文春明挂帅主持，劳动、人事、保险、民政及各级再就业部门做了许多工作，现在总算梳理定位了。具体负责这项工作的陈副市长在会上汇报说：全市十万下岗职工，已有九万四千多人签订了“定位协议书”，占到全市下岗工人总数的百分之九十四点三七，其中“留职定补”的四万多人，“托管就业”的约两万人，“离岗挂编”的三万多人。这就是说，平阳市下岗工人的绝大部分已纳入了政府有效管理的轨道，有了起码的生活保障。

陈副市长是比较乐观的，笑呵呵地向高长河、文春明和与会者介绍说：四万多“留职定补”人员大都是男五十，女四十五以上的中老年职工，再就业竞争能力相对较弱一些。对他们的重点是保障基本生活，每月不仅发给生活费，还有二十至四十元的医疗补助，并代为缴纳社会保险统筹。“托管就业”的这部分同志和“离岗挂编”的人员，一般都是中青年，在保证基本生活的情况下，帮助培训，推荐再就业，鼓励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走向市场，其中，光前几天开业的自立市场一个地方就安排了一千多人。类似的自立市场准备在市区商业副中心再搞两个。从这三个月的落实情况看，定位措施社会效果比较好，尤其是“留职定补”的四万多人比较满意。

然而，作为一市之长的文春明却既不乐观，也不满意，在会上一直挂着脸。

陈副市长汇报完后，文春明说话了：“同志们啊，情况又有变化了，现在下岗人数增加了，不是十万了，最新统计是十一万三千多，平阳钢铁厂一家就下来八百多人，平轧厂估计还得下来五百人，我们还得继续安置，不能松劲，而且，就目前的情况看，问题也还不少。”说到这里，文春明拿出了何卓孝送来的那封遗书，“同志们，你们知道不知道，就在我们今天开这个会的时候，平轧厂一个叫赵业成的工人和他下岗的妻子自杀了！让人痛心呀！请同志们看看这封遗书！”

高长河说：“还是念一念吧。”

文春明点点头，念起了遗书。

遗书念完，会场上一片死寂。

文春明把遗书拍放在桌上，“呼”地站了起来，情绪激动地责问道：“赵业成的老婆是怎么回事？这个女同志怎么一月只有六十元生活费？她具体是怎么定的位？是‘留职定补’，还是‘托管就业’？轻工局的王德合局长来了没有？好，王局长，你给我站起来！请你回答：造纸厂去年停产以后，你们轻工局都采取了什么措施？平阳造纸厂还有多少下岗职工的生活费是六十元？”

王局长站在那里，怯怯地说：“这……这些情况我……我不太了解，要……要问造纸厂的刘厂长。文市长，你别急，我……我散会后就到造纸厂去……”

高长河突然发现，这个王局长竟是那夜被大舅子梁兵带到他省城家里跑官要官，想去当县长的胖子，心里的火顿时升上来了。

文春明更是火透了：“两条人命送掉了，你当局长的还不知道？！王德合，我问你：你还配不配做这个局长了？！”

王德合秃脑门上流着汗，徒劳地辩解说：“这……这也不能全怪我，我这阵子……在想着造纸厂重新开工问题，文市长，造纸厂真得想法开工呀，向昌江里排污的也不是我们一家，就算我们不排，别的地方照排，昌江水都变黑了……”

文春明怒冲冲地说：“王德合，你不要给我转移话题！我们平阳不能向昌江排污！我还是问你下岗职工的安置：市里拨的再就业专项资金你们怎么使用的？有没有按市里的要求，和下岗工人签订全员定位书？”

王局长秃脑门上的汗流得更急，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文春明桌子一拍：“王德合，我看你这个局长就不要干了，辞职吧！”

高长河插话说：“文市长，我看不是辞职，而是要撤职！”

文春明马上说：“好，我向市委建议，撤掉王德合轻工局局长的职务！”

王德合呆住了，可怜巴巴地看着高长河说：“高书记，我，我……我……”

高长河冷冷地问：“王局长，你想说什么？说你到我家里送过简历？找我跑过官，是不是？”

王德合紧张地抹起了汗：“高书记，不……不是，我，我……我……”

高长河手往门外一指：“出去，你给我出去，马上出去！”

王德合灰溜溜地夹着公文包出去了，逃也似的。

会场一下子静极了，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到。

在吓人的静寂中，陈副市长说话了：“高书记，文市长，在这件事上，我也有责任，没亲自到造纸厂看看，检查一下定位工作的落实情况，我向市委检讨。”

文春明不客气地说：“你当然有责任，我也有责任！我们是市长，自杀的是我们的市民，我们在座的同志责任都不小，都有愧！可我们再检讨又有什么用呢？赵业成夫妇已经死了！死人不能复活了！而且，政治影响和社会影响也太恶劣了！我们平阳是经济发达市呀，怎么能出这种死人的事呢！”

发了一通火，文春明又就下岗职工定位管理的问题做了进一步指示，要求陈副市长带队，进行一次全市范围内的落实检查，汲取赵业成夫妇自杀的教训，不能光听汇报，要扫除一切死角，对所有下岗职工进行有效的动态监管。

最后，文春明请高长河讲话。

高长河来之前并不想讲话，主要是想听听再就业的情况汇报，现在面对着突发性的死人事件和王德合严重的官僚主义作风，不得不讲了。

高长河讲话时，面色沉重：

“同志们啊，不要总说我们平阳是经济发达市，不要光看平阳四处都是高楼大厦，四处都是霓虹灯。高楼大厦后面有阴影，霓虹灯下有血泪呀！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事实！我们的改革开放进入了攻坚阶段，许多大中型国有企业的工人同志现在在苦熬岁月。平钢厂、平轧厂、平纸厂这类困难国企全市不下几十家。而且在国家调整产业结构的大背景下，未来三两年里，这种状况还不会有根本性的改变。这就是说，我们相当一部分工人同志要过几年苦日子，要为我们的改革做出这个历史性的牺牲。”

“这些工人同志真是可敬可爱呀，就说这个赵业成吧，他完全可以死在平轧厂里，造成个‘因公死亡’，可他没这么做。而我们一些干部同志呢？也是那么可敬可爱吗？像那个王德合，我看是可耻可恶！他是不顾人民死活的冷血动物！这不是简单的官僚主义，在对待下岗工人的问题上，他这么不负责任就等于犯罪！”

当然了，说一千，道一万，发展才是硬道理。同志们都知道，今年我们国家的经济增长目标是8%。我们省是11%，平阳因为是经济发达市，省里和中央的要求是13%。平阳的13%完不成，就没法保证我省的11%和全国的8%。而要完成这13%的经济增长目标，就需要一个稳定的社会政治环境，就不能再出死人这种事了。文市长要求对下岗工人的定位工作进行一次全面检查，我看很好。我的意见是，不但要查落实，还要查问题，哪里发现问题，就处理哪里的领导班子！

“顺便再说一个涉及廉政的问题，在目前十一万多下岗工人吃不上饭的情况下，我们的一些同志是不是能少喝几场酒？少往歌厅舞厅跑跑？昨天，我看到纪委的一个通报材料：我们某局的一位处长在平阳国际酒店一掷千金，吃饭、唱歌、跳舞，找三陪小姐，一夜的消费八千七百元！八千七百元呀，同志们！当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了？没有党性，也没有良心吗？这种人不撤职开除党籍怎么行？下岗工人会怎么看我们？人民会怎么看我们？这种腐败风气要坚决煞住！”

“对那些有钱的大款又怎么办呢？人家有钱，就是要高消费。这也好嘛，你消费，我收税。在这里，我想提个建议，请同志们也考虑一下，这个高消费税我们能不能收？能不能把收上来的这些钱搞个专项基金，用于救助像赵业成这样的特困下岗工人？同志们呀，这可不是劫富济贫，这是在倡导一种良好的社会风气……”

因为赵业成夫妇的死，高长河在这次会议上讲了很多，散会时已经快一点了。

也就是在这个会议上，文春明和高长河达到了难得的一致。

1998年6月30日13时　市政府食堂

在市政府小食堂一起吃饭时，文春明说，高书记，你建议的高消费税，我看完全可以收。是叫税还是叫费，可以再商量。规定一下，一次性消费多少钱就收他的税或费。不但倡导良好的社会风气，无形中也逼着那些款爷们把一部分消费资金转变成生产资金，多创造些就业岗位，很有积极意义。高长河说，那好嘛，你不妨先找姜超林同志商量一下，先搞个草案出来，我们再一起研究决定。

饭后，高长河和文春明一起到医院去看望了赵业成的女儿赵珠珠，要求院方负责到底，不要留下什么后遗症。女院长和主治医生汇报说，赵珠珠煤气中毒程度较浅，经过高压氧仓治疗后，估计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一些记者也赶到医院来了，要采访高长河和文春明。

文春明很恼火，对记者说：没什么好谈的，这种事不要报道，没有什么积极意义，还追问记者：谁让你们来的？！高长河也说，要注意导向问题，应该从正面宣传政府为下岗工人采取的措施，多报道些下岗工人艰苦创业的先进事迹。

高长河还询问了一下何卓孝母亲的病情。女院长说，上午刚做了检查，情况很不好，肺癌晚期，已经全面扩散了，随时有生命危险。高长河说，何厂长不在，你们要多尽心，至少不能让老人在何厂长回来之前死掉。女院长说，我们尽力吧。

回去的路上，两个党政一把手坐在同一辆车里，继续谈着工作。

文春明说：“何卓孝这个教训够深刻的，我们是不是想想办法，搞几条具体规定和措施保护一下这类困难干部呢？”

高长河说：“干部当然要保护，可也要保护老百姓啊。像赵业成这样有特殊困难的老百姓恐怕也不在少数。怎么办？我们哪来这么多钱呀？”

文春明想了想，说：“高书记，还有一种税，我看也可以考虑收：三陪小姐们的个人所得税，据文化局和公安局汇报，现在我市的三陪人员已不下十万了。”

高长河开玩笑说：“文市长，你这是狗急跳墙呀，还是敢想敢干呀？”

文春明正经道：“高书记，我这可不是和你开玩笑。你知道三陪小姐每月的收入有多少吗？平均每人不下五千块，多的上万块，是所得就应该收税嘛！”

高长河也认真了：“这会不会让人们误解我们平阳允许三陪？”

文春明苦笑道：“全国哪个城市允许三陪？全国又哪个城市没有三陪？收税归收税，扫黄归扫黄，该扫照扫。再说，这么干的也不是我们一家，前几天报上还说呢，不少地方已经对三陪小姐收税了嘛！”

高长河点点头：“这事我也听说过。不过，在咱们省可没有先例呀！”

文春明说：“你怕省委撸你的乌纱帽呀？不至于吧？”

高长河笑道：“文市长，你别激我。”想了想，又说，“这事得慎重，你不妨悄悄把地税局的同志派到三陪收税的城市去了解一下，看看他们那里的情况再定。”

文春明说：“也好，见了地税局周局长，我就和他打个招呼。”

高长河交代道：“这事可得注意保密，别鱼没吃上倒先弄得一身腥。”

文春明点点头：“我明白。”

高长河又感慨：“文市长啊，我看还是小平同志说的好呀，发展才是硬道理。不把经济进一步搞上去，光是搞这种小慈悲，我看是没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你比如说平轧厂，只有赶快搞资产重组，让东方钢铁来兼并，发挥那些进口设备的作用才是正道。你老舍不得，老拖着，最后怎么办呀？矛盾会越拖越多嘛，看看，今天就死了人！应该说死去的赵业成和犯错误的何卓孝都是被轧钢厂的困难害的。如果轧钢厂日子好过，经济上没问题，这些矛盾就都不会出现嘛。”

文春明怔了一下，说：“长河，你可真会找机会做工作。”

高长河直到这时才交了底：“春明，你以为我真这么糊涂，会在接受东方钢铁集团兼并的问题上这么轻易表态呀？我表这个态就是为了逼你嘛，咱现在是在一条船上，有时一急，也就不择手段了。”

文春明说：“可长河，你也得清楚，造成轧钢厂这种困难处境的，并不是我文春明，根子还在过去的旧体制……”

高长河笑了：“这一点我已经很清楚了，根子是在过去的旧体制，可老兄呀，我看你呀，一边是义愤填膺控诉声讨旧体制，一边也还在积极维护它嘛！”

文春明气道：“我会维护它？我？！”

高长河说：“可不是你么？一直给它输血，帮它贷款，死要面子活受罪。”

文春明认真想想，觉得高长河批评得也不无道理，挥挥手说：“算了，算了，不谈了，反正我是栽在平轧厂了，想要面子也要不成了。”

高长河笑道：“你栽什么？你态度一转变，平轧厂也许就能起死回生了嘛。”停了片刻，又问，“哎，春明，这两天见到新华社那个女记者没有？她那篇宏文写得怎么样了？”

文春明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从那天采访完后，就再没见过她。”

高长河这才说：“春明啊，我的看法也改变了，看来姜超林和你的意见是对的，这篇文章是得发，教训太深刻了！害了多少人啊，从你这个市长到何卓孝，到参加集资的工人，应该说是血的教训啊！”

文春明有些意外：“长河，你不怕犯上了？”

高长河挥挥手：“谈不上犯上，有空的时候，我到省城和刘华波书记、陈红河省长先打个招呼，赵业成的这份遗书也请首长们都看看。”

文春明说：“还有何卓孝，三万多块钱退赔以后，能不能不立案？”

高长河显然很为难，说：“这要看孙亚东的态度。”

文春明不悦地说：“长河，要看孙亚东的态度，十个何卓孝他都给你送进去，这个人既没人情味，又没一点灵活性！”

高长河叹了口气，啥也没说，把目光移到了车窗外。

轿车正在民主路上行驶着，高长河无意中注意到，市民营企业家协会捐助并统一制作的遮阳伞已经出现在民主路两旁的摊档上了，心里生出了些许欣慰。

1998年6月30日15时　烈山县委

当天下午，田立业在金华和办公室主任小齐的陪同下，到烈山县委、县政府各部委局办走了一圈，熟悉人头。用官场上的话说，叫“绕场一周”。“绕场一周”时，田立业只是看，听，不大说话，更不表什么态，一副沉稳的样子。有些熟悉的同志和田立业开玩笑，田立业也不大答碴儿，人家自觉没趣，也就跟着严肃起来。

从县委大院出来，往县政府那边去时，金华说：“田书记，你真严肃。”

田立业说：“该严肃时就得严肃，当市委副秘书长时，上有市委头头们，下有各部委局办，当然可以甩；现在主持一个县的工作了，那就不能甩了。”

金华挤了挤眼：“哎，田书记，我可没说你甩哦。”

田立业这才笑了笑：“你嘴上不说，心里照说。”

金华也笑了：“我妈常在家里说起你。”

田立业说：“你妈肯定不会说我的好话。”

金华说：“也未必。我妈倒也夸过你，说你不是官迷。”

田立业说：“这话反过来理解就是不求上进。”

金华说：“那田书记，从现在开始，你要求上进了？”

田立业说：“那当然，我在上午的会上不是说了么？要全县干部向我看齐！”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田立业一听，是妹妹田立婷，马上想到有麻烦，加上县长金华和县委办公室主任小齐又在跟前，便没好气地说：“立婷，我正忙，有事以后再说好不好？”说罢，合上了电话。

金华问：“谁的电话？你这么凶。”

田立业说：“是我下岗的妹妹，找我就没好事。”

金华笑道：“没准还就是好事呢……”

金华话刚落音，手机又响了，还是田立婷。

田立业无可奈何了：“……好，好，立婷，有什么事，你就快说吧。”

田立婷在电话里高兴地说：“哥，听说你到烈山当县委书记了，是不是？看，还是当官好处多吧？你一到烈山当书记，我的事就解决了。今天上午烈山县政府来了两个同志，把我的工作安排了，在烈山县开的昌江宾馆做总经理助理，帮着总经理管接待。听说是你们金县长亲自安排的……”

田立业呆了，和妹妹支吾了几句，马上合上电话，问金华：“金县长，我妹妹是怎么回事？你把她的工作安排了？”

金华点点头，笑道：“为领导解除后顾之忧嘛。我让昌江宾馆的蔡总办的，昨天晚上安排的，——哦，这我可要声明一下，那时你还不是我们的县委书记。”

田立业心里一阵发凉，暗想，这个金华真厉害，你哪里痛她就往你哪里捏。从工作上说，廉政是当前的痛处；从私事上说，安排这个下岗妹妹是他的痛处；人家就找准了这地方下手，看你怎么办？

金华却一点不像厉害的样子，仍在笑，笑得近乎天真：“田书记，你就别管这事了，反正是我安排的，又是照顾下岗职工，既不是搞腐败，也与你没关系。”

田立业这才问：“金县长，你咋就知道我妹妹下岗了？咋知道我家地址的？”

金华说：“田书记，你和我妈同事六年，这我都不知道也太不像话了吧？”

田立业马上想到，这其中可能有刘意如的谋划。往好处想，这母女俩是讨他的好，以便于日后的合作共事；往坏处想，可能就是陷阱，给他抹白鼻梁，让他出洋相。想到上午刚说过要大家向自己看齐，下午就出了这种事，益发觉得不能不警惕，遂当场打了个电话给烈山昌江宾馆，要那位蔡总不得聘用田立婷。

这让金华大感意外，也让金华太下不了台了。

田立业想着金华是县长，以后还要合作共事，打完电话后，便笑着向金华解释说：“金县长，我知道你这也是一片好心。可我刚到烈山来，烈山又是这么个现实情况，我这样做影响就不太好。我妹妹的事等以后再说吧，要是我不便出面的话，还真得请你出面帮忙哩，到时你可别推！”

金华红着脸应道：“好，好，田书记，只要是不违反原则的事，我都办。”

这么说着，进了政府大院。

大院门里的第一座小楼是国土局。

田立业说：“先到国土局看看吧？国土局可是个重灾区呀，听说昨天两个副局长又被专案组传去了，是不是？”

金华说：“是了解核实一些情况，今天都回来了。”

田立业感叹说：“国土局权力太大呀，国有土地使用权的转让，他们的嘴就是价，这怎么行？我看国有土地使用权的协议转让要马上停下来，搞公开招标拍卖，并且制度化。金县长，你看呢？”

金华笑笑说：“你定吧，田书记，高书记不是夸你思路对头么？！”

田立业却从这话里听出了话来，心里不由地暗暗叫起苦来，暗想，搞不好头一天就把金华得罪了。然而，不得罪也没办法，自己刚上任，妹妹就到昌江宾馆当总经理助理，这无论如何都是说不过去的，就算金华真是好心也不行。

1998年6月30日19时　滨海金海岸

上午高长河在市政府下岗工人分类管理工作会议上讲的话，下午就从几个不同的渠道传到了老书记姜超林的耳朵里。传来的讲话内容又走了样，说是高长河在长达一个小时零十分钟的讲话中对老书记倡导的下岗工人分类管理工作没有一句肯定的意见，倒是借着赵业成夫妇的意外死亡事件，别有用心攻击平阳的大好形势，公然指出平阳“霓虹灯下有血泪”！

姜超林为田立业到烈山任职的事本来就不太高兴，一听这话，血压马上升上去了。滨海市委书记王少波一看不对头，把医生、护士叫来暗中监护，又指示度假区总机，不要往姜超林的房里接电话。知道姜超林的手机在司机手上，王少波便把司机也支到海滩上去了，还告诉司机，谁找老书记都不要理。

然而，可以封锁外面的消息进来，却不能阻止老书记往外面打电话。

晚上吃过饭，姜超林忍不住了，问王少波：“少波，你说说看，文市长咋也不给我来个电话？高长河这么评价平阳工作，文市长就坐得住？就不给我通报一声？平阳的工作不论好坏都有他一份嘛！”

王少波不敢说是自己封锁了消息，只道：“老书记，你也别生气，高长河怎么评价平阳你又没亲耳听到，搞不好又是以讹传讹。”

姜超林不相信这是以讹传讹，说：“不行，我得给文市长打个电话。”

王少波还想拦：“算了吧，老书记，就算高长河说了这话，你又能怎么着呢？还不是白生气？何必自己给自己找不愉快呢？气坏了身体不值得。”

姜超林不听，伸手摸起了电话：“给我接文市长家。”

总机小姐迟疑了一下说：“姜书记，都这么晚了，您还不休息呀？”

姜超林说：“晚什么？才七点嘛。”

总机小姐这才吞吞吐吐地说：“姜书记，我们市委王书记说了，要您好好休息。”

姜超林这才知道，原来是王少波做了手脚，一下子火了，指着王少波的鼻子骂道：“王少波，你胆子不小，敢对我老头子搞封锁！怎么？田立业不听我的了，你也不听我的了？！”

王少波忙赔着笑脸道：“老书记，您看您，这说的叫什么话？我不是怕你生气着急么？你老爷子真在我这里出了问题，我可没法向省委、向平阳人民交代呀！”

姜超林叹了口气说：“你别管我，我还没脆弱到这种地步！”

文春明的电话打通了，是打到文春明手机上的。文春明这时不在家里，而在市防汛指挥部里，说是正向前来检查防汛工作的省防指副总指挥、水利厅仲副厅长汇报平阳的防汛工作。姜超林不便打断文春明的汇报，便要文春明汇报完防汛工作后打个电话过来。同时，也顺便把滨海这边的情况说了一下，要文春明告诉仲厅长，在这种大汛期，昌江市还有不少挖沙船在滨海江面上挖沙，影响江堤稳固，是个比较大的隐患，必须请省防指严令沿江各市立即取缔。文春明答应了。

王少波说：“老书记，他省里就是不取缔，这些挖沙船我也照扣，我执行平阳市政府的规定，今天我让人把昌江市这几条船上的抽沙机全砸了，还没收了他们十几万卖沙款哩。”

姜超林指指王少波的脑袋：“你小心啊，昌江市那边不会和你完的。”

半个小时后，文春明的电话打过来了，开口就说：“老书记呀，知道吗？下岗安置这头又出事了，造纸厂下岗工人一月生活费六十块，害得赵业成夫妇两个开煤气自杀。我和高书记都发了火，在上午的会上把轻工局的王德合臭骂了一通。”

姜超林说：“光骂不解决问题，这样的干部要撤，要查！下岗安置专项款是怎么用的？有没有挪用？市里定下的最低标准不是一百七十元么？怎么只有六十元？你们不要官僚，让孙亚东查！他对查平轧厂兴趣这么大，对这种事更得有兴趣嘛！”

文春明说：“我和高书记也是这个意见。”

姜超林有些不悦：“春明啊，现在看来，你和高长河已经比较一致了嘛，啊？那么，你是不是也赞同高长河的说法：霓虹灯下有血泪呀？”

文春明有些意外：“老书记，这话你是听谁说的？可能有些误会了吧？高书记讲这话是有背景，有前提的嘛，是指赵业成夫妇的死说的，并没有否定平阳工作的意思。老书记，你可千万不要多心。”

姜超林郁郁地道：“那也说过了头！”

文春明也不太服气，说：“总是死了人嘛。”

姜超林益发不悦：“为什么死人？是政策问题，还是落实问题？高长河在会上肯定没肯定我们过去制定的政策？他既然说霓虹灯下有血泪，好，那就请他想个高招，制定一套更好的政策，抹去霓虹灯下的血泪。干好了，我替他到省委书记刘华波面前请功！包括你文春明！”

文春明显然听出了姜超林话中对他的指责，便解释说：“老书记，您别说，高长河还真有些想法呢。正和我商量是不是对特种高消费和三陪人员收税……”

然而，文春明话没说完，姜超林已勃然大怒起来：“什么？对三陪人员收税？文春明同志，我问你：三陪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我们平阳合法了？是不是还要让三陪人员持证上岗？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文春明有些怕了，忙又解释说：“这事现在也只是设想嘛，我们准备先到一些对三陪收税的大中城市看看情况再定……”

姜超林一字一顿地说：“文市长，请你转告高长河同志，我和人大反对！”

放下电话，姜超林好不容易降下去的血压又升上来了。

头晕目眩之中，姜超林叫来了自己的司机，要司机出车，连夜赶回平阳。

王少波劝道：“老书记，这么晚了，还是明天一早走吧！”

姜超林手一挥：“不了，就现在走，歇够了，身体好了，要到人大上班了！”

王少波说：“老书记，您可别说气话，您的气色真不好……”

姜超林不睬，出了房门，径自向自己车前走，上车前才红着眼圈和王少波说了句：“少波，谢谢你和滨海市的同志们了！”

这时，天阴了下来，随即，大滴大滴的雨点往下落，打得轿车啪啪响。

王少波觉得这雨点真像老书记眼中的泪……

第十章　当家方知柴米贵

1998年7月1日8时　烈山县委招待所

主持办案的过程中，有一个问题孙亚东一直想不通：这么多年来姜超林为什么死死护着耿子敬？为什么在田立业、王少波这种亲信部下反复提醒的情况下，仍然这么护着他？宁愿把不和耿子敬合作的田立业调离烈山，宁愿先后换掉三个县长，就是不动这个耿子敬，这里面难道没有什么名堂么？

孙亚东敢这么想，却不敢在任何人面前这么说，这个问题实在太敏感。

反贪局刘局长似乎也有这种想法，曾试探着问过孙亚东：“这姜书记到底和耿子敬是什么关系呀？怎么就认这个耿子敬呢？难道平阳的干部都死绝了？”

孙亚东只是意味深长地咂嘴摇头，并不明确表态。

刘局长揣摸着孙亚东的意思是想往深处挖，便对负责审讯耿子敬的副局长秦子平和处长高玲玲点了题，明确指示说，要设法查清耿子敬和姜超林的关系，就从对耿子敬的审讯上打开缺口。还再三交代说，一定要严格保密。

高玲玲挺犯嘀咕的，私下里向秦子平抱怨说：“秦局长，咱这么干是不是不太好呀？算不算诱供啊？诱供可是不允许的。”

秦子平说：“我看刘局长这话有来头，叫咱查咱就查呗。”

这时候，耿子敬的问题已经暴露的相当充分了，案情十分严重，可以说是触目惊心，耿子敬除了和县长赵成全及班子里的人进行所谓的“分红”之外，直接从姘妇林萍那里陆续收受了四百五十二万赃款。烈山经济开发公司实际上就是耿子敬和林萍二人的黑店。除此之外，耿子敬还涉嫌多起受贿案和卖官案。抄家时抄出的定活期存折多达三十四个，存款地点遍布整个平阳地区。整个案子涉嫌违法犯罪金额不是开始估计的六百万、八百万，而是一千一百多万。

林萍坦白交待了，赃证又抄了出来，耿子敬变得老实多了，对自己的问题承认的比较痛快。然而，一问到和姜超林的关系，耿子敬态度就变了，一口咬定自己和姜超林是正常的工作关系。

耿子敬说：“平阳市的干部都知道，姜书记喜欢能干事的，你只要能干事，他就想方设法给你创造条件。田立业和前三个县长和我闹意见，影响工作，姜书记当然要把他们调走。这倒不是吹，论工作能力和开拓精神，他们真不如我。”

秦子平说：“耿子敬，现在不是给你评功论赏，是谈问题。我问你，你这个县委书记当初是怎么当上去的？姜书记提你时，你往姜书记家送钱送礼没有？”

耿子敬说：“没有，我要给姜书记送钱送礼，这个县委书记肯定当不上。”

秦子平说：“人家到你那跑官都送钱，你到姜书记那跑就不送？”

耿子敬说：“因为我收，姜书记不收嘛，谁敢给他送？你们也别光问我，可以向平阳所有县处级干部广泛调查一下，看看姜书记收过谁的钱。对别人我不敢打包票，对姜书记我敢，因为我和赵成全给市领导送礼时碰过钉子。”

秦子平说：“这就是说，不是你不想送，而是姜书记不会收，对不对？”

耿子敬点点头：“是这样的。”

秦子平说：“那么，这么多年了，你经常往姜书记家跑，到姜书记家吃手擀面，就没给姜书记送过一点东西？你就好意思？姜超林就这么没有一点人情味？”

耿子敬这才承认说：“有时也带点东西。”

秦子平说：“好，就说说看，是些什么东西？”

耿子敬说：“能有什么东西？夏天抱个西瓜，冬天带点地瓜干。姜书记特别喜欢我们烈山产的地瓜干，这几年种的少了，城里不太好买，我就常带点过去。”

秦子平看了看陪审的高玲玲，和高玲玲交换了一下眼神，又问：“除了姜书记之外，你向别的领导送过礼没有？”

耿子敬迟疑了一下：“没……没有。”

秦子平马上发现了耿子敬目光中的怯懦：“真没有吗？”

耿子敬这才说：“就是逢年过节送点土特产，领导和关系单位都送，除了姜书记没收，别的领导大都收了，这是公开办的。哦，对了，这次去省城看赵县长时，我给省城梁兵家送了台空调。”

秦子平追上来问：“这个梁兵是什么人？”

耿子敬说：“是高长河书记的大舅子，在省政府什么处工作。”说罢，又解释，“这事高书记也不知道，是我和梁兵的私事。去年咱轻工局的王德合局长介绍我认识了梁兵，我和梁兵挺谈得来，就成了朋友。当时还不知道高书记会来平阳……”

秦子平和高玲玲全愣住了。

审讯的结果让孙亚东和刘局长都十分窘迫。

孙亚东狠狠批评了刘局长一通，说刘局长违反政策，搞诱供。刘局长转身便批评秦子平和高玲玲，嫌他们节外生枝。批评完，又向秦子平和高玲玲交代，说是这事到此为止，谁也不准再提了，尤其是关于高书记大舅子梁兵的事，与本案根本无关，完全是耿子敬和梁兵私人的交往，在谁面前都不要提。

秦子平却不服气了，心想，你们对下台的老书记姜超林搞违反政策这一套，没搞出名堂，看看要搞到新书记高长河头上，就不让人家说了。这是哪家的道理？不说别的，就冲着姜超林清清白白为平阳人民干了这么多好事，这么做就没良心！

于是，过去和姜超林没有任何私交的反贪局副局长秦子平难得犯了次倔，悄悄给姜超林打了个匿名电话，告知了有关情况，提醒姜超林注意烈山一案中的文章。姜超林一再问他是谁，他不说，只说自己是个正直的司法检察干部、共产党员。

陪审的高玲玲也不服气，越过刘局长和秦子平，直接跑去请示孙亚东，问孙亚东：送给高长河大舅子的空调就不查了？既然耿子敬交待了，不查清楚总不好。孙亚东说，当然要查，谁说不查的？高玲玲说，是刘局长说的。孙亚东挥挥手，他说的不算，全查清楚，是国有资产、公家的财物都得追回，天王老子也不例外！

1998年7月1日10时　平阳市人大

匿名电话是在市人大办公会开会时接到的，接过电话以后，姜超林虽然一再要求自己不要发火，可心头的火仍是压不住，接下来布置工作时就益发激烈了：

“不客气地说，现在有些情况很不正常，有人公然否定平阳的工作，否定平阳改革开放的成就，说什么高楼后面有阴影，霓虹灯下有血泪。据说这话讲得还很有根据，是因为死了人。死人的情况同志们都知道，刚才也谈到了。我和同志们一样很痛心，很内疚。可痛心也好，内疚也好，这都是一个意外的突发性事件，不能成为某些同志否定平阳的借口，更不能成为他们胡作非为的借口。我市有些主要领导同志已经提出来了，准备向三陪人员收税，说是国内有些城市已经这样干了，我当时就告诉他：我反对，我们人大反对！”

与会的人大副主任和秘书长们显然不知道有这种事，一个个都很吃惊。

姜超林稳定住情绪，继续说：“在这种原则问题上，我个人的意见是，我们人大必须顶住，从地方立法这一环节上顶住！不管是谁说的，谁做的决定，哪怕你以政府令的形式发了文，我们也要用地方法规阻止你。在这方面，我们的工作要抓在前头，请王主任牵头，和政法口的代表委员们碰碰头，搞一次调查，把全市各歌舞厅的三陪腐败情况搞成书面材料，我亲自上报市委，必要时上报省委。”

王主任点了点头：“好，姜书记，你放心，这个工作我马上就着手抓。”

姜超林又说：“要大力宣传我们平阳改革开放二十年来的伟大历史成就。马上建国五十周年了，市委那边怎么搞我们不管，市委有统一布置，我们就全力落实，但是，我们也要主动一些。我建议我们人大这边大张旗鼓地搞个改革开放成就展，进行一次历史性的回顾，用平阳人民二十年中创造的辉煌事实给我们一些同志做个正面回答。这件事请赵主任具体负责，马上做起来。”

赵主任当即说：“姜书记，这工作其实早就该做了。”

姜超林勉力笑了笑，纠正说：“赵主任啊，不要再叫我姜书记了，现在我不是市委书记，是市人大主任。顺便说一下，从今天开始，我正式到位上班了，请同志们多多支持我的工作。”

散会后，原来主持人大工作的常务副主任黄国华留下了，说：“姜主任，你在会上虽然不明说，可我们大家心里都有数，你放心，我们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姜超林心事重重地说：“谢谢了，黄主任。”

黄国华建议道：“姜主任，我看咱们还是把下面送来的那些锦旗都挂上吧！”

姜超林摆摆手说：“算了，别这么孩子气。”

黄国华又建议说：“那你也得改变点策略，别再躲起来谁也不见了，得在公开场合和各种会议上多亮亮相呀，别让人家以为你真犯了什么错误。”

姜超林问：“是不是又听到什么议论了？”

黄国华说：“你想呗，你老书记这些天不在电视、报纸上露面，加上烈山那摊子事，下面的议论能少了？具体的话我也不说给你听了，免得你生气。”

姜超林不知不觉中把手上的一支铅笔折断了，说：“不但是议论，确实有人在借烈山腐败问题做我的文章！可笑的是，文章没做到我头上，却做到了他们自己头上！连参与做这种文章的同志都看不下去了，都主动告诉我。当然了，现在我也不和他们计较，倒要看看他们最后怎么收场！”

黄国华说：“所以，你老书记更得多在公开场合露露面才好。”

姜超林说：“是的，上班了嘛，该开的会就得去开了，该参加的活动就得参加了。下午，全国人大一位副委员长不是要来视察么？我对高长河说了，到国际机场接机，全面陪同，汇报工作！”

黄国华乐了：“对，对，老书记，这位副委员长当副总理时就几次高度评价过咱们平阳呀！你可真得好好汇报！”说着，向姜超林会意地挤挤眼，出去了。

黄国华刚出门，电话响了。

姜超林拿起话筒一听，是田立业，马上没好气地说：“田书记，还记得我呀？”

田立业在电话里“嘿嘿”直笑，说：“老书记，你看你说的，我敢忘了你老爷子吗？我电话打到滨海，王少波说你回平阳了，还说你身体和情绪都不太好，我就想，坏了，别是我前天晚上把你气的吧？”

姜超林气哼哼地说：“你没气我，你怎么会气我？你为我争光了嘛，到烈山去主持工作，做一把手了嘛！怎么样呀，田书记，你这新官上任想咋烧这三把火呀？我提醒你一下，你现在还是代书记，不是书记，干什么都得小心点。”

田立业说：“是，是，老书记，我知道组织上还在考验我。”

姜超林又交代说：“工作上一定要注意，烈山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千万不能再出乱子了。你是一把手，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对啥事都随便表态。下面的情况很复杂，你随便表态不要紧，工作就乱了套。我们有些干部很会钻空子，你就是好经，他都能根据自己的利益给你念歪，你的经再是歪的，那就会把事情搞得不可收拾。”

田立业说：“是的，老书记，这一点我已经注意到了。”然而，话头一转，田立业却又劝起了姜超林，“不过，老书记呀，只怕你对高长河书记也有些误会哩！我听说你为他几句话发了大脾气，是不是？”

姜超林问：“谁告诉你的？”

田立业说：“少波嘛。他也让我劝劝你。我们都担心你的身体。”

姜超林说：“你们都少担心，我身体好得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

田立业说：“老书记，你真是误会了，昨天上午那个会，我老婆焦娇在场做的记录，焦娇说，人家高书记真没有否定平阳改革开放成就的意思，你老爷子别听下面有些人瞎吵吵。我看高书记这人就不错，公道正派，光明磊落，做事也有气魄，和你老爷子实际上是一路人嘛，都想为平阳人民干实事嘛……”

姜超林听不下去了，讥讽道：“田书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水平了？啊？这么正确的评价起我们新老两个市委书记了？”积在心头的火再次爆发了，“我们领导之间的事你少插嘴！”

田立业不敢做声了。

姜超林缓和了一下口气，又说：“立业，高长河同志重用你，提了你，你对他有感激之情，我能理解，也不怪你。可我现在还是要说，你去烈山主持工作并不合适。不论是对你个人还是对烈山，都不合适。如果不是有这么多年交往，这些话我是不会和你说的，我能和你说这种话，是把你当做我的小朋友。”

田立业叹了口气说：“老书记呀，这可能就是你和高长河同志最大的区别了，你把我当小朋友，这些年来一直哄着我玩，就是从来没把我当做能干点正事的干部。而高长河也许并没把我当朋友，对我连讽刺带挖苦，可他却把我当做能干事的干部，他在开发我！”

姜超林不想再次和田立业谈僵，便忍着气没再反驳。

放下电话，姜超林益发认定高长河是在和他玩牌，而且已经玩出了点小名堂。事情明摆着，他在平阳最忠实的部下田立业已被高长河“感召”过去了。而不明真相的平阳干部群众还会以为高长河重用田立业，是尊重他这个老书记。甚至会以为是他授意高长河这么干的，日后田立业真闯了什么祸，罪责肯定又是他的，就像今天拿耿子敬做他的文章一样，让他有苦难言。

这个高长河真是不简单，看样子是要和他打一场全方位的立体交叉战争了！

那么，好吧，他就从今天，从一九九八年七月一日开始，正式到位应战，保卫平阳二十年来改革开放的丰硕成果，保卫平阳人民必将更加美好的明天，也保卫一个老战士不容贬损的历史性荣誉！

他还是平阳市人大常委会主任，老战士还在哨位上哩！

1998年7月1日11时　烈山县委

田立业给姜超林打电话时，代县长金华恰巧进来了，正想着是不是要退出去，田立业却向沙发上努了努嘴。金华迟疑了一下，便在沙发上坐下了。这一来，金华才知道了一个事实：姜超林竟然不赞同田立业到烈山主持工作。

这让金华颇感意外。

电话打完，田立业一字不提电话里说的事，只问：“金县长，有事么？”

金华这才汇报说：“田书记，出大麻烦了，新区的H国大明公司工人闹事，五百多人一起上，一小时前把厂子占了，赶跑了H国老板金方中，还打伤了H方经理郑先生。目前事态还在发展中，我已经让县公安局去人了。”

田立业一怔：“怎么回事？这些工人也太无法无天了吧？！”

金华气呼呼地说：“是的，破坏我们烈山县改革开放的形象嘛！这个金方中就是高书记昨天和我们谈话时提起的那个H国老板，过去和耿子敬来往较多，耿子敬出事后，他有些担心，怕我们政策会有变化。三天前我还亲自上门去做过工作，现在好了，把人家打跑了！”

田立业急了：“好了，好了，别说了，我们一起去大明公司，现在就去。”

坐在车上一路往烈山新区赶时，田立业又问：“金县长，你三天前不还到大明公司做过工作么？你知道不知道大明公司的底细？这家公司是干什么的？H国资方和我们的工人究竟有什么矛盾？”

金华根本不知道这家H国公司是干什么的，更不知道资方和工人有什么矛盾，可又不好明说，怕田立业批评她官僚主义，便语焉不详地道：“外国老板和我们工人的矛盾哪里没有？你怎么说也不能这么胡闹嘛。”

田立业想想也是，便没再说什么。

赶到现场一看，事情还真是闹大了，大明公司工厂大门已经被占领了工厂的工人们用五十铃载重卡车堵死了，厂内旗杆上的H国旗降了下来，只有一面五星红旗在迎风飘扬，旗下亮出了一条触目惊心的大标语：“从前是牛马，现在要做人！”

金华指着标语说：“田书记，你看看，你看看，像什么样子！”

县公安局局长过来请示说：“田书记，金县长，你们看怎么办？”

金华很有气魄，手一挥说：“这还要问吗？冲进去嘛，先把领头闹事的动乱分子抓几个再说！当真无法无天了？！”

公安局长挺为难地说：“金县长，这一冲，搞不好就会有流血冲突。”

金华说：“你别给我强调这个！我知道的，工人都是烈山本地人，乡里乡亲的，你们就想网开一面，是不是？这不行！我们烈山改革开放的形象不能坏在地方保护主义手里！”转而又问田立业，“田书记，你说呢？”

田立业想了想，指着厂内的标语问：“工人怎么会打出这种激烈的标语？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名堂？”迟疑了一下，对公安局长说，“我看要冷处理，你们先用高音喇叭广播一下，请工人们保持克制，就说我和金县长要进去和他们谈谈，请他们开门，和他们说清楚，这样闹下去不解决问题！”

公安局长马上跑到车载电台前广播了一通。

广播一结束，厂门口五十铃卡车的车头上站出了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两手罩在嘴上，做出喇叭状，大声喊话道：“你们书记、县长进来谈可以，但是，请你们爬门进来，我们不能开门让你们抓人！”

金华气道：“真是无法无天，让我们爬门！我看，今天还非得抓几个不可！”

田立业想了想：“爬就爬吧，金县长，你不爬我爬吧，我去劝工人开门！”

公安局长也觉得不太好：“田书记，这……这也太有损领导的形象了吧？”

田立业脸一沉，说：“形象事小，流血事大，你们都别说了，就这样吧！”

公安局长又说：“田书记，那我派两个便衣同志陪你一起去，保护你！”

田立业挥挥手：“算了，算了！我又不是去和敌人打仗，保护什么！”

只身走到工厂大门口，田立业一把抓住门上的铁栅，跃身爬上了大铁门。大铁门上端有一根根锐利的铁刺，田立业翻越铁门时，裤子被剐破了。

占厂的工人们见身为县委书记的田立业真的爬门进来了，都感动了，一时间像得了谁的命令似的，呼啦啦全在田立业面前跪下了，哭着喊着要政府为他们做主。

田立业绷着脸说：“起来，全起来说，你们打出标语说‘从前是牛马，现在要做人’还跪什么？膝头这么软还怎么做人？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打了人家H国经理郑先生？郑先生，你也不要怕，有什么情况也可以向我反映。”

郑先生衣服被扯破了，鼻子还流了血，说是工人们打了他，一直无理取闹。工人们火了，没容郑先生说完，使七嘴八舌说开了，说的情况让田立业大吃一惊。

原来，这家H国大明公司是生产玻璃钢材料的，工人们在每天的生产过程中都要吸入大量苯蒸气，H国资方在原县委书记耿子敬的默许下，却没采取任何劳动保护措施，造成不少工人严重苯中毒。根据工人反映，迄今为止，已有七十二人先后急性或慢性中毒，其中二十五人已是晚期，发生了再生障碍性贫血。开始他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没往中毒这方面想，前几天终于知道了，就找资方谈赔偿和劳动保护问题。而H国资方拒绝进行任何补偿，反而要他们滚蛋，说是中国下岗工人多的是。于是，他们今天才在再次交涉未果的情况下，愤而占厂的。

田立业问H国经理郑先生：“工人们说的这个情况是不是事实？”

郑先生说：“苯中毒的事是有的，进行这种以苯为溶媒的生产就避免不了。”

田立业问：“为什么不采用无毒溶媒从事生产？”

郑先生说：“无毒溶媒投资成本太高。”

田立业火了，问：“郑先生，你们知道不知道中国的劳动保护法？”

郑先生说：“知道。可我们这么做是经过耿子敬书记同意的。”

工人们便又大骂耿子敬，骂他是贪官污吏，是和外国奸商狼狈为奸的吸血鬼。

田立业制止住工人的叫骂，又问郑先生：“你们那位金方中先生呢？”

郑先生说：“昨天晚上就去了北京。”

工人们说，这个奸商知道耿子敬倒台了，可能想逃跑了。

郑先生示威似地说：“公司是准备撤资，将这个生产基地转到昌江市去。”

田立业哼了一声说：“撤不撤是你们的自由，可作为新任烈山县委代书记，我要告诉你，也请你转告金方中先生：留在烈山，你们就要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劳动保护法。转到昌江市，你们仍然要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保护法。就是撤出中国，你们也得对已经造成的严重后果负责！不错，我们现在下岗工人是不少，可我们下岗工人还没有穷到以生命换饭吃的地步！我们欢迎一切外商来烈山投资，可不欢迎和烈山贪官搅在一起坑害烈山人民的任何奸商！”

郑先生说：“怎么决定都是老板的事，我做不了主。”

田立业冷冷地说：“我做得了主，对中毒工人不按国际惯例和标准进行赔偿，我们烈山县政府就查封你们这个厂，公开拍卖它，用拍卖的钱来替你们进行赔偿！”

工人们欢呼起来，有人竟高呼：“田书记万岁！”

田立业心里一惊，转身怒道：“你们瞎叫什么？”继而命令道，“开门！大明公司全体中国工人立即退出这座工厂，回家休息，等候政府和资方交涉的结果。这家公司也从现在开始停止生产，直至达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保护法要求为止！”

工人们当即开走了五十铃载重卡车，把厂门打个大开。

金华随着县公安局的同志冲了进来，问：“田书记，你没事吧？”

田立业狠狠看了金华一眼：“你知道不知道这座工厂里发生了什么？！”

金华摇摇头，一脸的茫然，可也不敢多说什么。

公安局长见郑先生脸上糊着鼻血，便问：“打人凶手在哪里？要不要抓？”

田立业白了公安局长一眼：“没什么打人凶手吧？他们喝工人的血太多，自己流出了一点吧？！”转而又对郑先生说，“郑先生，我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你去和你们老板商量，如果不落实赔偿，我就拍卖你们这个厂，我说话算数！”

工人们又真诚地喊起了“田书记万岁”。

田立业心里很激动，可表现出来的却是一脸怒气，对喊口号的工人们说：“你们怎么又瞎叫了？！万岁是能随便喊的吗？回去，都先回去！”说罢，喊上县长金华，上车走了。

坐在车里，田立业才把厂里的严重情况说了，要求金华组织力量立即对大明公司违反劳动保护法，残害中国工人的事实进行调查取证，并严肃批评金华道：“金县长，不客气地说，你这是十足的官僚主义作风呀！耿子敬和这家H国公司狼狈为奸，已经让工人们灰了心，你倒好，不做任何调查了解，听说人家要撤资，就跑去安慰人家。今天一来还要抓我们的工人，你说说看，这让工人同志们怎么看咱们的人民政府？！怎么看咱这些当领导的？！我可给你说清楚：今天真抓了工人，咱放都不好放！咱就是汉奸！咱政府就是汉奸政府！”

金华受不了了，说：“田书记，你批评的虽然有一定道理，可说得也太过分了吧？！为官一方，总得保一方平安，当时又是这么种情况，就是让公安局的同志冲进去，把工人赶出来，也是正常措施嘛，怎么能扯到汉奸政府上去？！”

田立业气呼呼地道：“金县长，你还不服？我提醒你一下：中国人民从一九四九年就站起来了！烈山县政府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一个县级政权组织，它的全称叫‘烈山县人民政府’，任何时候都别忘了‘人民’这两个字！”

金华也很火：“好的，田书记，我会记住你的教导，可我也想请你记住：不要太感情用事，太随便表态，人家在烈山投资的工厂并不是这么好拍卖的！而且，这里面还有个对上级领导负责的问题，你不是不知道，高书记很关注这家H国公司！”

田立业哼了一声：“高书记是不了解情况，他如果了解情况，也会支持工人合理要求的！”想了想，禁不住又说，“金县长，这一点你可真像你妈，只要是上级领导说的，你都当圣旨！”

金华冷冷道：“田书记，请你不要把我妈扯上，我知道你们在平阳市委工作时有矛盾，希望你不要把你和我母亲的矛盾带到我们烈山的工作中来，这不利于合作共事！再说，听上级领导的有什么错？听高书记的又有什么错？作为一个党员干部就是要有组织纪律性！”

田立业火透了：“你的眼里和心里就是没有人民！”

金华也不客气，讥讽道：“是的，田书记，你眼里和心里有人民，所以，人家才高呼田书记万岁嘛！人家要是喊起田书记万万岁，你田书记可能就会把一切帝国主义势力赶出烈山，赶出中国了！”

田立业马上听出了金华这话中隐含的杀机，不敢争执下去了，叹了口气道：“好了，好了，金县长，我们不要吵了，我今天也是被那帮奸商气急了眼，脾气不太好，就是说了些过头话，你也别计较了，总还要在一起合作共事嘛！”

金华取得了心理上的胜利，这才勉强笑了笑：“田书记，我也能理解你，你是工人家庭出身，妹妹现在又下了岗，对工人有些特殊感情很正常。可问题是，我们是一县的领导人，要对一县的经济发展负责。你想想，如果真把帝国主义势力赶出烈山，让烈山新区的外资和合资都撤走，咱改革开放还搞不搞了？”

田立业真是哭笑不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奶奶竟给他上起课来了！

金华最后说：“田书记，你放心，对大明公司，我马上组织调查取证。”

田立业忍着气，扮着笑脸道：“那就好，那就好……”

扮着笑脸，说着好话时，田立业心里沮丧极了，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呀？咋自己的理一下子都变成金华的理了？这一把手当得不窝囊么？这还真不如过去在平阳市委当甩手副秘书长。当甩手副秘书长，天下的理都在他手上，他今天指责这个，明天批评那个，小日子过得多潇洒！现在好了，七品乌纱往头上一扣，有理也得让人家三分！

不让也真不行，以后还要合作共事，自己这个县委书记又是“代”字号的。他这“代书记”和金华的“代县长”可不同，金华的“代县长”是因为县人大手续上的问题不能不先“代”着，他这“代书记”却是因为组织上对他还有保留，对此他自己看得很清楚，金华和其他同志也看得很清楚。

1998年7月1日13时　平阳国际机场贵宾室

副委员长做副总理时曾经三次视察过平阳，和姜超林很熟悉，现在做了全国人大副委员长，变成了市人大的对口接待首长，姜超林就更不敢怠慢了，破例提前一个小时赶到平阳国际机场等着迎候。姜超林以为市委书记高长河会晚一些来，不曾想，在贵宾室刚坐下，高长河的车也到了。姜超林透过落地窗看见，高长河从车里钻出来，在刘意如和王秘书长的陪同下快步进了贵宾室的门。

姜超林装作没看见，和随他一起来接机的市人大常务副主任黄国华继续谈接待工作，说：“黄主任，副委员长可是两年没到咱平阳来了，上次来时，我和副委员长谈过民间集股上跨海大桥的设想，副委员长很支持。现在大桥建成了，我们一定要请副委员长好好看看。最好是晚上去，让大桥管理处把灯火全打开。”

黄国华说：“姜主任，你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姜超林又说：“晚上我陪副委员长去。”

黄国华笑道：“当然得你陪，顺便汇报工作嘛！”

就说到这里，高长河过来了，很热情地和姜超林打招呼说：“嗬，老班长，你来得早嘛，我紧赶慢赶，还是落后了一步。”

姜超林也笑：“长河，你也不算迟嘛！”

高长河在姜超林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老班长，我可有情报呀，听说你和副委员长很熟是不是？那就辛苦你了，全程陪同副委员长吧。副委员长在电话里也说了，就要你老班长陪。”

姜超林点点头说：“好吧。”转而又很随意地问，“哎，长河，烈山案子办得怎么样了？有没有进展呀？”

高长河说：“不太清楚，耿子敬和两个常委批捕了，赵成全病得很重，随时有可能死亡，就没转捕。”

姜超林不动声色地道：“这个案子马万里同志一直盯着，得花大力气抓呀！”

高长河笑笑，含蓄地说：“是的，老班长，你知道的，孙亚东很负责任。”

姜超林用指节敲了敲面前的茶几：“长河呀，请你转告孙亚东同志，一定注意一个问题：尽可能挽回国家和人民财产的损失。赃款、赃物依法没收就不用说了，我想提醒的是：耿子敬利用职权送出的行贿赃物也要一一追回呀，不管他是谁。”

高长河说：“那当然，这种事孙亚东会办的。”

姜超林却说：“你还是提醒孙书记一下比较好。”

高长河点头应了，应过之后，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头，便问：“老班长，你是不是又听说什么了？”

姜超林摆摆手：“我能听说什么？你喊我老班长嘛，我就好心给你提个醒。”

这时，刘意如过来了，说：“高书记，您的电话，在隔壁办公室。”

电话是何卓孝从上海打来的，汇报平轧厂接受兼并的谈判情况，说是谈判进行得不错，只是在平轧厂现有工人的安置上产生了分歧，东方钢铁集团的初步意见是兼并后最多只能留下一半工人。何卓孝请示高长河：在这个问题上能不能再让步？高长河想了想说，你们先坚持一下，坚持不下来再让。

接完何卓孝的电话，高长河马上又想到了姜超林的话，认定这里面有问题，看看时间还早，办公室又没别人，便打了个电话给烈山的孙亚东，问孙亚东：耿子敬有没有向哪个领导或领导亲属行贿？

孙亚东在电话里沉默了好半天才说：“高书记，这事还要调查。”

高长河一听这话就知道有问题，便追问道：“涉及哪个领导？”

孙亚东又沉默了好半天：“高书记，是你。”

高长河惊呆了：“孙书记，你没搞错吧？我到平阳才几天呀？！”

孙亚东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说：“是你大舅子梁兵惹的事，他收了耿子敬一台春兰空调，价值人民币五千余元，就是在耿子敬案发前一天收的。据耿子敬说，是正常的朋友交往。耿子敬通过我市轻工局王德合局长认识了梁兵，成了朋友，耿子敬就在梁兵要搬新房时送了台空调，以示祝贺。”

高长河气坏了：这还有什么可说的？梁兵分了新房是事实，梁兵和轻工局局长王德合是朋友也是事实，收耿子敬的空调肯定也是事实！耿子敬给梁兵送空调干什么？还不是因为自己到平阳来做市委书记了么？另外，梁兵当初带王德合到自己家跑官，只怕也会收王德合什么赃物吧？一急之下，头上出汗了。

孙亚东却说：“高书记，你也别急，这事还得查。”

高长河尽量平静地说：“好，孙书记，要好好查，不要管耿子敬和梁兵怎么说，只要是送了空调，就作为赃物收回！另外，对那个轻工局的王德合也要着手调查，这个人官僚主义作风十分严重，我和文市长商量了一下，准备撤他的职！”

孙亚东这才有了些高兴，说：“好，高书记，你有这个态度，我就好工作了！”

放下电话，高长河实在恼火透顶，心里既骂梁兵，又骂孙亚东和姜超林，——这里面肯定有文章，搞不好就是孙亚东和姜超林联手做他的文章！孙亚东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愣种，必然是上了姜超林这铁腕老手的当！

然而，回到贵宾室再见到姜超林时，高长河仍是一脸微笑。

这时，姜超林正和面前的市委、市人大的干部们谈笑风生：“……我们有些同志看问题有些偏嘛！因为烈山出了个耿子敬，就看哪个干部都像有问题，把我们的生活看得也比较灰。我不这样看，我到哪里讲话都说，我们的干部队伍主流还是好的，二十年改革开放的实践造就了一大批适应改革大局的好干部，这是改革开放的另一个成就。现在的生活也是好的嘛，连美国总统都说，中国人民过上了几个世纪以来从没有过的好日子，不是什么血泪嘛！长河，你说是不是呀？”

高长河笑笑：“那是，什么时候就请你给我们的干部们做场形势报告吧！”

姜超林摆摆手：“算喽，这种报告得你市委书记做了！”

这时，一个民航负责同志走了过来，说是副委员长的飞机马上就要降落了，高长河和姜超林遂起身走向停机坪。起身后，高长河坚持要姜超林走在前面，姜超林推辞不过，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1998年7月1日15时　平阳市委

金华不知道母亲刘意如和高长河都到机场接副委员长去了，精心换了身漂亮时装来找高长河告状。按金华的设想，自己得先和母亲刘意如商量一下，再去和高长河谈。可母亲和高长河都不在，金华有点犯难了，正犹豫着是不是回烈山，母亲来了电话，要办公室的同志送一份材料到国际酒店。金华这才知道，母亲和高书记都在国际酒店。金华便在电话里说，要过去找高长河汇报工作。刘意如不同意，要金华最好现在不要去，说高长河情绪好像不太好。金华说，那我不汇报，人家可就要恶人先告状了。刘意如一猜就知道恶人是田立业，听金华的口气好像很急，便问，非马上汇报不可吗？金华说，烈山发生了工人占厂的严重事件，就是高书记前天和我们谈话时特别提到的那家H国大明公司的工厂。刘意如一听是这事，马上说，好吧，我现在就和高书记打招呼，你过来吧。

赶到国际酒店时，碰上副委员长的车队出门。金华正想着能不能见到高长河，却在门厅里看见了高长河。高长河正和母亲说着什么，见她来了，眼睛一亮，马上说：“好嘛，金县长，这才叫美丽动人嘛！”

金华笑道：“高书记，您都批评我两次了，我敢不改正么？”

高长河情绪还好，说：“好，好，改正就好，走，走，到房间里谈。”

这一来，金华眼见着母亲在场，却也没法和母亲商量了。

到了房间，高长河问：“怎么回事呀？怎么让工人把厂占了呢？你们怎么处理的？田立业是什么意见？这个同志，怎么连个电话也不打给我？！”

金华便汇报说：“高书记，事情已经处理完了。发现大明公司出事，我马上让公安局带人去了，接着向田书记汇报。田书记正和姜超林同志打马拉松电话。等他打完电话，就一起去了现场。到现场一看，大门被堵了，人家H国的国旗也降了，情况很严重。田立业一直在那儿犹豫。我有点急，要求公安局的同志冲进去，马上结束混乱局面。田立业不同意，说是千万不能引起流血冲突。”

高长河说：“田立业倒还不糊涂，比你有经验。”

金华愣了一下，只得说：“是的，高书记，回过头想想，田书记比我冷静。”然而，仍是决心一不做二不休，“可高书记呀，接下来田书记就有些不像话了。我们要求工人开门，我和田书记进去和他们谈谈。工人不答应，要我们爬门进去。田立业竟然就爬门进去了，裤子也剐破了，真连烈山县委、县政府的脸都丢尽了。”

高长河脸挂了下来：“胡闹！”

金华受到了鼓励，益发起劲了：“更不像话的是，工人的要求他全答应了，当场指责人家H国的经理，还要封人家的厂。工人们就欢呼喊口号：田书记万岁！”

高长河气了：“这个田立业！我反复和他说过，要他不要随便表态，他怎么就是不听呢？！他究竟是县委书记还是工人领袖？！”

金华说：“在场的同志们都看不下去，我也悄悄和他说了，不能感情用事，要田书记注意我们改革开放的形象。他先还不服气，骂我是汉奸，骂我们县政府是汉奸政府。后来，头脑冷静下来，田书记也承认我说得对，也表示了，说是可能有些话说过头了，要我不要在意。”

高长河直叹气：“这个田立业，这个田立业！上任才两天，就这么胡闹！”

金华说：“高书记，您也别生气了，好在事情已经圆满处理完了。”

高长河这才想起问：“哦，对了，工人闹事的原因是什么？”

金华叹了口气说：“高书记，H国那家公司也有问题，也不能全怪我们工人，他们劳动保护跟不上，工人们去交涉，他们态度又傲慢，当然要发生冲突了！我和田书记说了，准备对大明公司违反劳动保护法的问题进行查处！高书记，您看呢？”

高长河说：“好，好，这样处理很好，很妥当。”

金华显得十分老成，说：“外国厂商在中国办厂，这种违反劳动法的事多着呢，我看主要是个监管问题，过去耿子敬和赵成全监管不严，才产生了这种问题。我现在准备加强监管，打算组织政府有关部门对全县外资和合资企业执行劳动法的情况进行一次全面大检查。不过，高书记，我们也不能动不动就赶人家走，就要封人家的厂呀，这要破坏我们引进外资工作的。高书记，这事您恐怕还得给田书记稍微提个醒。”

高长河没好气地说：“我会找田立业算账的！”

金华媚媚地一笑说：“不过，高书记，你也别把我们田书记批狠了，你批狠了他，他可不会饶了我呀，现在工作难做呢！”

高长河却说：“我不批狠了他，他准还有下一次！”

金华带着些撒娇的口吻说：“别这样嘛，高书记，你这样，下次我可不敢来找你汇报工作了！”

高长河这才笑了：“好，好，小金县长，你放心，我会注意方式方法的。”

临别，高长河又向金华交代，要金华一定要积极支持田立业的工作，主动搞好班子的团结，说是田立业本质上还是个很好的同志，只是这些年在机关闲得散漫了，一时还不适应，大家要多关心帮助他，支持他发挥作用，在烈山多干些实事。

金华连连应着，还掏出小本本记录，态度诚恳而自然。

1998年7月1日17时　烈山县委

金华在国际酒店告状时，田立业正在应付烈山县著名的上访专业户李堡垒。

李堡垒本名不叫李堡垒，叫什么已经没人知道了。她之所以叫李堡垒，是因为抗日战争期间她家做过共产党游击队的堡垒户。战争年代，一个负伤的区委书记在他家养伤被日本鬼子抓去杀了，肃反时，他们家就受了怀疑，当时做的结论是李堡垒的父亲告密，李堡垒的父亲因此被判了二十年刑，一九六五年病逝在狱中。李堡垒大了后，一直告状，从青年告到中年，告到老年，上至中央，下至地方，反复告了好几遍。先是要求重查此案，平反落实政策。平反落实政策后，又要求追认其父为革命烈士。这事比较难办，有关部门一直不同意。李堡垒便继续顽强上访。国家赔偿法出来后，李堡垒上访积极性更高了，目前常驻北京，以向各地赴京上访人员提供中央各部委领导车牌号码和上访咨询为职业，只在农忙时回家看看。有时也跑到县委、县政府转转，给被她堵住的书记、县长们上上政治课，讲讲廉政问题和全国各地的革命形势。

这日下午，田立业真是倒霉透了，刚看望完大明公司的受害工人，就被李堡垒堵在办公室了。办公室齐主任最先发现了李堡垒。当李堡垒又矮又胖的身影一出现在县委二楼走廊上，齐主任就知道坏事了，忙赶在李堡垒走进田立业办公室之前，先一步进了办公室，当着田立业的面撒谎说：“李堡垒，你又跑这儿来干什么？你知道的，耿子敬被抓了，新书记还没来，有话你和我说吧！走，走，到我办公室来吧！”

李堡垒一把推开齐主任：“走开，谁和你说？以为我不知道呀？这位就是老田，田书记！中午我见他先在大明公司爬门，后来又听到他为受害工人说话，很好！”转而对田立业说，“很好啊，老田同志，这才像我们共产党的县委书记嘛！”

田立业早在六年前当县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时，就接待过李堡垒的上访，领教过这位女同志的厉害，知道逃是没法逃了，便很客气地请李堡垒坐下。

李堡垒坐定就说：“老田同志，别以为我今天是来上访的，不是！我的问题是老大难问题，要中央解决，你们下面这些小小的县处级干部解决不了，我知道。今天我来找你有两件事，第一，表扬你在处理大明公司问题上的鲜明立场。第二，和你这个新任县委书记谈谈廉政问题。”

田立业赔着笑脸说：“好，好，你说！不过，李大姐呀，表扬就不必了！你就谈廉政问题吧！您谈完我还得工作。咱抓紧时间好不好？您也知道，我刚上任。”

李堡垒挥挥手说：“那好吧！——还是得先表扬！老田，你很好！很好呀！战争年代，我们共产党是穷人的党，现在共产党是不是穷人的党了呢？有的地方已经不是了，像耿子敬当书记时的烈山，整个县委班子都烂了！而今天在新区，你老田，田立业，又把咱穷人党的立场找回来了！小齐，你要好好向老田学习！”

齐主任向田立业挤了挤眼：“是的，是的，李大姐，我们一定记住你的话，站稳无产阶级的贫穷立场，保证红色江山千秋万代永不变色！”

李堡垒火了：“小齐，你怎么给我油腔滑调？啊？怎么满嘴的‘文革’语言？啊？我说过要你站稳贫穷立场吗？贫穷是社会主义吗？改革开放二十年了，小平同志早就南巡讲过话了，十五大已经把小平同志的光辉思想写进了我党党章，建设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是当前的主要任务，小齐同志，你要不要我给你全面讲述一下目前全国的情况呀？你知道当前咱们全国是个什么情况吗？国民经济增长目标是多少？困难在哪里？你给我说！说不出来吧？咱朱总理都为像你这样的废物愁白了头！”

田立业忙说：“是，是，小齐不懂事，李大姐，你别和他计较，我马上批评他，这全国的情况呢，咱以后再讲，您还是重点谈您的第二个问题吧！真对不起，李大姐，我马上还要接待新华社的几个记者！”

李堡垒说：“好，老田，因为你今天立场站得比较稳，我这廉政也就捡重点谈谈了，尽量简明扼要，一般不会影响你的工作。”说着，打开了一个黑糊糊、脏兮兮的自制笔记本，“分三个方面谈，立足点这如此等等的四个方面我今天就不打算谈了，一般和新上任的烈山领导，我都要谈这七个方面。耿子敬那次躲到男厕所里，我就站在男厕所门口耐心细致地给他谈……”

田立业忙说：“李大姐，这事我知道，你忘了？当时我不也在烈山么？你这一谈不要紧，我和男同志们都进不了厕所，好多人差点尿了裤子。”

李堡垒说：“是呀，我就这样苦口婆心，他耿子敬还是没听进去嘛，还是腐败掉了嘛！还有那个赵成全，态度倒好，我说什么他应什么，笑得像个弥勒佛，可没往脑子里装嘛！结果现在大家都看到了，创造了两个班子一起垮台的全国纪录！”

田立业说：“李大姐，您放心，我会认真记住您的话。”

李堡垒点点头：“你不错，老田！那我就先谈第一方面：反腐倡廉的伟大意义和我们在改革开放时期对腐败问题的认识过程。对反腐倡廉的认识，我们大体经历这么几个阶段：开始没当回事，有些人还鼓吹过腐败无害论，把腐败说成是发展经济的润滑剂。这种貌似解放思想，实则祸国殃民的典型论点出现在我们改革开放初期。后来一段时间，这种论点站不住脚了，又有同志提出，要搞民不举官不究……”

没想到，就在李堡垒滔滔不绝讲述第一个问题时，新华社记者李馨香和镜湖市长胡早秋找到门上来了。

李馨香进门就说：“田蜜，文章写好了，你看看吧，棒极了！”

田立业像看到了救星，忙站起来对李堡垒说：“李大姐，您看看，真对不起，记者们来了，这位是新华社李记者，这位是《人民日报》的胡记者。”

李堡垒看看李馨香，又看看胡早秋，合上笔记本对田立业说：“是不是花钱买新闻呀？老田，这可不好，也是一种腐败现象，你才上任，可不要学这一套！”

被指认为《人民日报》记者的胡早秋不知李堡垒是哪路神仙，不敢做声。

真记者李馨香却不高兴了，把写好的文章从小包里掏出来扬了扬：“哎，我说你这个老同志，你看看，这是不是有偿新闻！”

李堡垒还当真凑过脑袋来看了，标题赫然在目：《在历史的黑洞中——平阳轧钢厂十二亿投资失败的沉痛教训》。还想细看时，李馨香忙把大样抽回了。

李堡垒倒也服了，再次表扬田立业：“很好，老田，你很好！”

田立业趁势说：“李大姐，咱们是不是先谈到这里，等我有空你再来谈？”

李堡垒点点头：“好吧，老田，你先忙着，我到县政府那边看看金县长！”

李堡垒走后，胡早秋才问：“田领导，这位老太太是哪路的？”

田立业没好气地说：“忠义救国军！”

李馨香指着胡早秋，笑了：“胡司令，看看，是你队伍里的人！”

田立业这才叹着气把李堡垒的情况说了。

李馨香笑弯了腰：“这么说，是我们救了你？田蜜，你得好好请客！”

胡早秋也直乐，说：“田领导呀，田领导，你看看你这出息！啊，上任第二天就被一个上访专业户教训了一通！你这嘴不是很会说吗？咋不驳这老太太个体无完肤？问问她，凭什么给你上课？”

田立业苦笑着说：“胡司令，你是不知道啊，这位李堡垒太厉害了！上访了三十多年，见过大世面，都成精了。耿子敬比我狠吧？除了姜书记，没个怕头，可只要一见她就躲！要钱给钱，要路费给路费！”

胡早秋哼了一声：“太软弱了！为什么不给她动点硬的？”

田立业说：“哎呀，你是不知道，她坐过‘四人帮’的牢，在各种遣送站呆过，很有斗争经验。早就学会了合法斗争，不吵不闹，更不骂人，尽对你进行党纪国法教育！——你可别说，这老太太也真是不得了，讲得还都在道理上，据说能把中央二十年来有关廉政的文件号码和主要内容都背下来，你敢不听她训话？！”

正说着，李堡垒却又进来了：“哦，对了，老田，都走到县政府门口了，我又想起了个事：这两位记者不来了吗？请他们报道一下H国大明公司的事好不好？外国老板这样残害我们的工人是不行的！你得处理好，别再弄出一群上访专业户！”

田立业连连道：“好，好，我和记者们商量吧，可李大姐，你千万别领着他们去上访啊，这要犯错误的！”

李堡垒说：“我知道，我一插手你们就好抓我了。我不会插手。但是，他们只要找我咨询，我就得帮他们，把法律的武器和中央首长家的电话一起交给他们！”

田立业真有些怕了：“李大姐，你也看到的，我正在积极处理嘛！”

李堡垒说：“那就好，老田，你不要怕，我做你的后盾！”

田立业说：“好，好，李大姐，有您支持，我就不怕！”

李堡垒说：“哦，还有个事得你们帮着办办：麦已经割完了，我又要到北京去找中央上访了，老规矩，路费还得请你们当领导的解决一下。”

田立业问齐主任：“过去是咋办的？”

齐主任说：“过去只要李大姐进京，县里就补助三百块。”

田立业想了想：“那还按过去的规矩办吧，小齐，你去帮李大姐办一下。如果财务人员下班了，就先垫上。”遂又笑着对李堡垒交代说，“不过，李大姐，我可给您说清楚，您别说这是给你上访报销路费，我们这是给您的生活补助。”

李堡垒挥挥手：“一回事！我现在都不问你们要介绍信了！”想了想，又说，“老田，我也得把话和你说清楚：你别以为给了我补助，我就不管你们领导同志的廉政问题了！我可告诉你：我雪亮的眼睛仍然在盯着你们！”

田立业哭笑不得：“李大姐，您看您，雪亮的眼睛盯得这么紧，耿子敬、赵成全还是全都腐败掉了！用你的话说，是开创了两套班子一起垮台的全国纪录！我看你也有一份责任！”

李堡垒一本正经承认说：“是的，老田，我是有责任！这是个沉痛教训嘛！耿子敬、赵成全搞腐败也就是这两年的事，这两年我在北京的时间比较长，和他们谈得少了。以后我一定要抽空常回烈山，多和你老田谈谈！”

田立业心里暗暗叫苦，脸上却仍在笑：“好，好，李大姐，你就常来谈吧！”

齐主任带李堡垒去领钱，走了。

二人走后，田立业鬼鬼祟祟向门外伸了伸头，见李堡垒确凿进了齐主任的办公室，才急急忙忙招呼胡早秋和李馨香说：“二位，快！快跟我撤！别再让李堡垒杀我们个回马枪！”

胡早秋和李馨香一边笑骂着田立业，一边跟田立业出了门。

1998年7月1日18时　烈山野菜香酒馆

一出县委大门，胡早秋就有些奇怪：这田立业，咋不走大路，尽钻小巷子？到了县委后街的野菜香酒馆才知道，田立业竟要请他们吃野菜。

胡早秋马上叫了起来：“田领导，你可真做得出来：你到镜湖我请你吃河鲜、海鲜，我头一次到你这儿来，你竟然请我吃野菜！怎么？搞忆苦思甜呀？”

田立业笑道：“胡司令，你就不懂了，现在吃野菜是一种时尚，美容，防癌，还绿色食品，比大鱼大肉好多了，不上档次的客人我还不请野菜呢！”

胡早秋手一摆：“立业，你少给我来这一套！你们烈山有个好地方，赵成全请我去过，新区的香港食府，有澳洲龙虾，咱去香港食府吧！”

田立业这才说了实话：“胡司令，你饶了我吧，我上任才第二天，刚刚作完廉政报告，我今天只要敢往香港食府一坐，明天这县委代书记就别当了！”

胡早秋笑了：“不怪我小气了吧？这叫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念你可怜巴巴的，态度也还老实，我也就不计较了，就进行一次忆苦思甜活动了。”

田立业便感叹：“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呀！上任才两天，我这头就搞大了，四处都是矛盾，四处都是是非。刚才你们也看到了，还得应付上访专业户。”

李馨香问：“上访专业户说的那个H国大明公司是怎么回事？”

田立业摇头叹气说：“别提了，搞不好又是桩影响恶劣的大案子，我正让有关部门调查取证。”遂把大明公司发生的事向李馨香和胡早秋说了一遍。

李馨香说：“这事也真得报道一下，太恶劣了，这么多人中毒！”

胡早秋也说：“要是我，早让这家公司关门了，哪能让工人先闹起来！”

田立业苦着脸：“为这还和金县长闹翻了，这小姑奶奶自己官僚兼洋奴，竟还要对我们工人动硬的！我批评她，她就和我吵，最后反把我教训了一通！”

刚说到这里，手机响了，田立业粗声粗气“喂”了一声，怔了一下，忙捂住送话器一端，小声对胡早秋说了句，“是市委高书记。”自己的声音马上也低了八度，“哦，是高书记呀！”

高长河在电话里问：“立业，这两天情况怎么样啊？烈山没什么事吧？”

田立业道：“没什么事，一切正常，高书记！”

“一切正常？”高长河那边不高兴了，“H国的大明公司是怎么回事？啊？你都随便表了什么态？叫你不要随便表态，你就是不听！你在大明公司都干了些什么呀？！身为县委书记不能控制群众闹事的局面，竟然在群众的压力下去爬大门，这在全中国只怕都找不到第二个！你说说，这样一来，谁还看得起你这个县委书记？你烈山县委还有权威可言吗？！”

田立业被训呆了，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高长河继续说：“还挺英雄嘛，骂人家是汉奸，是汉奸政府！你是什么？是工人领袖？想领导全县工人占厂、罢工？金华同志的意见很好，对大明公司该怎么查处就怎么查处，但这是个监管问题！”

田立业这才明白了：肯定是金华跑去向高长河汇报过了，怪不得下午开大明公司受害工人座谈会时金华不在场！

高长河也提到了金华：“金华是个好同志呀，田立业，你要庆幸有这么个头脑清醒、聪明能干的好同志和你合作共事，今天不是金华同志，还不知要出多大的乱子呢！当然了，你能向金华同志做自我批评，我还是比较满意的。这事我看就到此为止吧，谁也不要再说了，更不要对外面说，这影响不好！对大明公司，就按金华同志的意见进行查处，但是，一定要注意政策，不要开口闭口就是封门。立业，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田立业沉默着，几乎想哭出来。

高长河却以为自己批痛了田立业：“好了，好了，立业，你也不要难过了，我能理解你，你心情还是好的，是想做事，就是过去的老毛病一下子还改不了，以后注意就是了，我和市委有思想准备，所以才一直盯着你，你呢，也要多汇报！”

田立业这才应了声：“是的，高书记，今后我一定多汇报，多请示。”说完，准备挂机了，突然想到李馨香的文章，便又说，“哦，对了，高书记，新华社李记者的文章写出来了，您不是要审阅么？我让李记者给您送去好不好？”

高长河说：“我正要见见这个记者呢，她在哪里？”

田立业说：“就在烈山，给我送稿子来了，现在正在吃饭。”

高长河想了想：“马上派车把记者送到平阳来，我要和她谈谈！”

放下电话，田立业眼圈红了，毫不掩饰地把高长河对他的批评说了一通，说罢便失态地骂起了金华，叹息说：“如今这年头，会干的不如会说的！”

胡早秋道：“立业，你也是的，咋就不向高书记解释一下？”

田立业说：“解释有什么用？人家的小报告已经打上去了，我要解释，高书记还以为我强词夺理呢！再说，我又是一把手，说得太多也不好。算了，让高书记日后擦亮眼睛自己看吧！我还就不信好人没好报！”

李馨香却气了：“田书记，你不说我说，写文章说！”

田立业忙向李馨香拱手道：“别，别，姑奶奶！你饶了我吧，我身后可既有领导，又有群众的雪亮眼睛在盯着，本质上和被监督劳动的坏分子差不多，可不敢找麻烦了！您哪，就快吃快走吧，我们高书记今晚要接见你！”

李馨香手一摆：“我不接见他，谁想见他这种偏听偏信的官僚政客呀！”

田立业说：“看看，误会了吧？误会了吧？其实，高书记还是很不错的，怪只怪我这人过去太随便，给大家留下了个不太好的习惯性印象。高书记不论怎么批评我，出发点都是好的，真心是为我好，所以，我现在只有委曲求全干好工作，没有别的选择。”

李馨香讥讽说：“田书记，你这变化是不是也太快了点，太大了点？县委代书记一当，立马就变成了一个高尚的人！”

“高尚的人？”田立业摇摇头，“李记者呀，我可真不高尚哟，说真的，我现在巴不得再回市委当甩手副秘书长呢！好，好，都别说了，咱们喝杯酒吧，就庆祝我从此变成了高尚的人！”

胡早秋乐了：“田领导呀，你这一高尚，镜湖和烈山的友谊就万古长青了。我们白书记说了，北半湖污染的事就拜托你了，你们临湖镇那两家小纸厂说啥也不能再往北半湖排污了。你老兄就帮我们把这事抓抓好不好？”

田立业不以为然地说：“哪有这种事呀，烈山的小纸厂不早就停了么？！”

胡早秋气道：“白天停，夜里开，上面来查它停，人一走它就开！田领导呀，你们临湖镇班子实在是很成问题，听说最近又要蠢蠢欲动了，我们白书记建议你们县委开个会，先把你们临湖镇的班子换掉，杜绝这个总污染源……”

田立业差点把嘴里的一口酒喷出来：“什么？什么？胡司令，你……你和你们白书记把我当啥了？想趁我立足未稳打劫我是不是？胡早秋代市长，这我可和你说清楚：咱们朋友归朋友，你想让我在烈山扶植亲镜湖的汉奸政权是不可能的！”

第十一章　别无选择

1998年7月1日19时　平阳市委

姜超林在任用田立业问题上表现出来的原则性，让刘意如从心里由衷敬佩。姜超林就是过得硬，自己有权时不提田立业，现在高长河提，也敢于站出来反对，为了对工作负责不怕得罪人，哪怕是身边最亲近的人。相比之下，高长河就差远了。从刘意如这段时间的观察看，高长河不论是工作作风，工作思路，使用赶干部，还是决策水平，都比姜超林逊了一筹。刘意如甚至认为，高长河和田立业、胡早秋本质上是一路人，都是甩子，只不过量级和表现形式不同罢了。有一点已经搞清楚了，高长河在省城当市委副书记时就以乱说话，乱写文章闻名。所以，高长河上台后重用田立业、胡早秋这种甩字号干部并不奇怪。老书记姜超林看不下去，和高长河进行斗争也不奇怪。如果她是姜超林也要斗争的！想想呗，高长河都说了些啥？干了些啥？什么霓虹灯下有血泪？就是有血泪也不能说嘛！你是什么身份？说这话有什么积极意义？自己卡拉OK唱得挺起劲，还要收特种高消费税，甚至想向三陪人员收税，搞什么名堂？这又是什么影响？！

回过头一想，刘意如自己也觉得奇怪：她和姜超林没有什么特殊关系，高长河对她也不错，把田立业提为烈山县委代书记时，也把她女儿金华提成了代县长兼县委副书记，括号正处级不存在了。可她为什么就是看不惯高长河呢？怎么反倒敬佩起老书记姜超林了呢？这才发现，自己也是出于公心。

然而，这种出于公心的话却不能说，在姜超林面前不能说，在高长河面前也不能说。对高长河的作风再看不惯，高长河仍然是市委书记，对他的指示，她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

这便产生了痛苦和矛盾。

每当违心应和高长河的时候，刘意如心里就觉得不安。她把这感觉和女儿金华说了。金华埋怨她没从姜超林的阴影中走出来，总拿姜超林的标准来要求高长河，是习惯性思维在作怪。刘意如也觉得有道理，也想从习惯性思维中挣脱出来，努力跟上高长河的思路。可要命的是，习惯性思维竟是那么固执，常常会突破理智的厚土冒出来，去追逐姜超林而不是高长河的思路……

想到了女儿，女儿的电话便打来了，开口便问：“妈，你咋还在办公室？”

刘意如说：“高书记让我等个新华社女记者。”

金华说：“妈，那你说话可小心点，这个新华社女记者听说是在姜超林的安排下做平轧厂文章的，高书记并不喜欢她！”

刘意如说：“这事我知道，你别替我烦。”说罢，又问女儿，“哎，金华，你下午和高书记谈得怎么样？你一走，高书记还向我夸你呢。”

金华格格笑着说：“妈，你不想想，我能谈差了么？高书记能不夸我么？我把大明公司突发性事件处理得那么好！”

刘意如又问：“大明公司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究竟怎么处理的？”

金华便得意洋洋地把事情经过向刘意如说了一通，大谈田立业的荒唐和愚蠢，说是田立业在一个关键问题上失招了，就是表态轻率：“……妈，你知道吗？高长河和市委最担心的，就是田立业轻率表态。田立业是高长河提起来的，等着看高长河笑话的人多得是，包括姜超林！我就根据高长河这种心理，给田立业上了点对症的眼药，打打他的气焰，杀杀他的威风！”

刘意如想，女儿真是越来越成熟了，她的思维可能属于姜超林，而女儿却必定会以自己的敏捷去追逐高长河的思路。这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在成长哩，只怕以后不是女儿向她讨教，倒是她要多向女儿讨教了。

金华越说越得意：“……妈，你说田立业糊涂不糊涂？现在哪家厂子老老实实遵守劳动保护法呀？违规违法的情况多得是嘛，田立业竟敢说封人家的厂子，还吓唬人家要拍卖！不就是二十多个工人吸了些苯蒸气，闹上了再生障碍性贫血嘛，有什么了不起……”

刘意如以为自己听错了：“金华，你刚才说什么？二十多人再生障碍性贫血？那家大明公司违反劳动保护法造成的？”

金华说：“是的，还有五十多个不太严重！罚大明公司一些款就是了……”

刘意如脸一下子白了：“金华，你知道什么叫再生障碍性贫血吗？就是血癌，白血病，要死人的！大明公司造成的后果相当严重！田立业是对的，这种血泪工厂怎么能不赶快封掉？！你怎么还这么糊涂？你这县长不想干了？啊！”

金华那边没声音了。

刘意如“喂”了几声，急切地问：“金华，你……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金华这才说：“妈，我……我听着呢，你讲！”

刘意如想了想说：“赶快采取补救措施，一、想法再向高长河汇报一次，就说你调查后，发现情况相当严重，把真实情况源源本本都告诉高长河，一点都不能隐瞒，得了血癌的二十多人要报出完整的名单。二、按田立业的意见立即查封大明公司，要比田立业更果断，措施更得力！”

金华连连道：“好，好，妈，明天我……我就办这些事！”

放下电话，刘意如再次想到：这个高长河真是不如姜超林！姜超林绝不会这么糊涂，也绝不会在这种涉及二十多条人命的大事情上上女儿的当！姜超林的眼睛可是亮得很，腿可是勤快得很，只要知道这种事，就会一追到底，甚至可能马上亲自去烈山，高长河却这么糊涂，竟还表扬女儿处理得妥当！

正心烦意乱时，镜湖代市长胡早秋带着新华社记者李馨香进来了。

刘意如忙抹去脸上的阴云，微笑着迎了上去：“李记者，欢迎，欢迎……”

1998年7月1日19时30分　平阳　小红楼

“……这里的空气弥漫着百年历史的气息。是我们平阳百年的历史，也可以说是中国百年历史的一个缩影。馨香同志，你看，这是一八九六年这座小红楼落成时的照片。从这张照片的背景看，那时的平阳荒凉得很哪。可是，平阳作为中国东部地区的大城市，就是从那时起步的。帝国主义列强用坚船利炮打开了中国的门户，给中国人民带来了一个灾难的世纪，同时也在中国沿海地区催生了一批新兴城市，比如上海、香港，我们平阳。”

“看看，这幅照片的情景就不同了嘛。这是一九一〇年的平阳，小红楼已经融在这些西方建筑特色显著的建筑群里，不那么起眼了。从一八九六年到一九一〇年是十五年，这十五年是平阳建城的初始阶段，是一个动态阶段。因为史料较贫乏，当时的情况不太清楚，但在我的想象中，肯定处处都在大兴土木。后来，就是一段凝固时期了，直到三十年代，日本人入侵平阳，才又开始了城市东扩。”

馨香同志，你把这两张照片对照看看，对，就是这两张，小红楼当时是日本人的特务机关部。看出了什么没有？小红楼已经不是市中心了，东扩以后的市中心移到了现在的民主路。民主路可不民主呀，是日本人用坦克推出来的。鬼子不和你讲什么拆迁政策，赶你走你就得走，不走他的坦克就上来了。所以，我们有些同志就产生了错误的认识，说是搞城市建设有时就得搞点法西斯作风。声明一下，馨香同志，这话我是不赞成的。

“城市的东扩，是平阳的第二个动态阶段。第三个动态阶段就是这二十年了。这二十年不得了啊，平阳城扩大了五倍，长高了七倍，这座三层小红楼在那些现代化的摩天大楼面前，连孙子都算不上了。历史是这样无情，也是这样多情。无情时，给你来个几十年凝固，多情时让你日新月异，一天等于许多年。”

高长河指着楼下门厅里新挂出的一幅幅照片，向李馨香介绍着小红楼的历史。

李馨香认真听着，看着，一时间几乎忘了到这里来的目的。

高长河显然很得意：“这些照片是我来了以后，让招待所的同志挂出来的。自己没事时看看，也让到这里找我汇报工作的同志都看看。作为一个城市管理者，不了解自己所在城市的历史是不行的。你们外地客人看看也好嘛，领略一下这地方的历史风景，对平阳也就多了点感性认识。是不是呀，馨香同志？”

李馨香点点头：“是的，高书记，你今天要不介绍，我真不知道这座小楼有这么大的名堂，这么有历史。”

高长河说：“那好，你就好好看看吧，那边还新开了个资料室，已经收集了不少有关小红楼的历史资料，准备申报文物保护单位，刘主任陪你看，我先去看你的大文章，看完以后，我们再交换意见。”

李馨香说：“好，高书记，您别管我们了。”

高长河上楼后，刘意如陪着李馨香继续看历史照片和资料。

李馨香快人快语说：“刘主任，高书记这人好像还不错嘛，不像个坏官僚。”

刘意如怔了一下，没敢接茬儿。

李馨香却又说：“权力四周有小人啊，高书记恐怕是上小人的当了！”

刘意如有些不悦了：“李记者，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馨香发现说得不当，忙道：“刘主任，你可千万别误会，我不是指高书记身边的干部说的，是指别的事。刘主任，你知道么？你们烈山县的女县长金华可不是个好人，自己官僚主义，不顾人民的死活，反倒到高书记面前告了他们县委书记田立业的恶状，让田立业不明不白挨了高书记一顿训！”

刘意如一惊：“哦，李记者，你都听说了些什么？”

李馨香道：“回头和高书记说吧，搞不好高书记都得跟着那个女县长倒霉！”

刘意如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是不是大明公司工人苯中毒的事？”

李馨香说：“是啊，二十五个工人已经患上了白血病，后果太严重了！”

刘意如说：“李记者，这事高书记已经知道了，我看，你就不必和他说了。”

李馨香说：“高书记知道什么？我来之前正和田立业一起吃饭，亲耳听到高书记打电话过来训田立业……”

刘意如心里一沉：这下子问题严重了，只要这个女记者和高长河一说，她要女儿采取的补救措施就完全来不及了。紧张地想了半天，终于决定赶在女记者前头去挽狂澜。

于是，刘意如请李馨香在资料室坐下，热情地找了些资料让李馨香看，自己上楼先见了高长河。

高长河这时已沉浸在李馨香的大文章中，见刘意如上来，也没太在意，挥着手上的文章大样说：“刘主任，这个李馨香很厉害呀，她可不是咱田秀才，不愧是国家权威通讯社的大记者，文章深刻尖锐，揭示出的问题可以说惊心动魄！”

刘意如应和道：“那当然，咱田秀才怎么能和人家大记者比。”

高长河还在赞叹：“这个记者同志有敬业精神呀，对我们平轧厂调查了解得很细致，比我们一些具体负责平轧厂工作的同志都细致，文章很有说服力呀！”

刘意如可不愿失去这最后的机会，又应和了一句什么，马上把话题转到了大明公司的事上：“……高书记，有件急事得和您汇报一下：烈山刚才来了个电话，是金华打来的，要我务必马上向您汇报：大明公司的H国资方太恶劣了，只顾赚钱，不顾我们中国工人的死活，已经造成二十五个中国工人患上再生障碍性贫血，就是白血病。具体情况，金华进一步核实后，专门向您汇报！”

高长河很吃惊：“二十五人患白血病？下午汇报时金华怎么不说？”

刘意如说：“那时她也不知道，情况还没搞清楚嘛。”

高长河气坏了：“情况没搞清楚找我汇报什么？！这样草菅人命的血泪工厂为什么不封掉？刘主任，你马上打电话给金华，要她连夜查！查清楚再向我做明确汇报！不管是夜里几点，都把电话打到这里来！我等着！”

刘意如连连应着：“好，好。”

高长河挥挥手：“叫李记者上来吧！”

李馨香上来后，高长河的脸上才重又有了笑意，说：“馨香同志，文章我粗粗看了一遍，怎么说呢？写得不错，我的印象是八个字：深刻尖锐，惊心动魄。”

李馨香说：“不是我写得不错，是平轧厂的历史教训惊心动魄。”

高长河点点头：“是的，这历史教训太沉重了，一直到今天还拖累着我们。你可能不知道，除了你文章里讲到的文春明市长和参加集资的工人同志，变相受害的同志还有许多。比如他们的厂长何卓孝，比如该厂电工赵业成和他的妻子。这些就不说了，十二亿的学费已经缴过了，我们现在必须面对现实，结束平轧厂的这种被动局面。所以，我个人的意见是，你这篇文章还得改改。”

李馨香有了些警觉：“高书记，怎么改？这篇文章我们头可一直盯着哩。我们头说了，这不是你们平阳一个地方的事，是在过去旧体制下很有典型意义的事例，类似平轧厂这种情况的还有不少。你们只要对事实负责，其它方面我们负责。”

高长河笑道：“馨香同志，你别急嘛，我不会影响你的典型意义。”

李馨香仍坚持着：“高书记，我就问你一句话：文章在事实上有没有出入？”

高长河仍是笑：“根据我目前掌握的情况看，是没什么大出入。”

李馨香说：“那就行了嘛，我文责自负。我采访文春明市长时，文春明市长也说过的，事实他负责，文责我自负。高书记，你思想可不如文市长解放。”

高长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那当然，你这文章给文市长平了反，我看后都为文市长抱不平嘛……”

李馨香忙说：“哎，高书记，我声明一下，这文章可还没给文市长看过哩。”

高长河没接李馨香的话，叹了口气，又说：“馨香同志，你肯定知道，平轧厂的问题太敏感，涉及的领导和部门太多。说真的，我原来是坚决反对你写这篇文章的，所以，明明知道你在平阳，却一直没见你。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现在，我的观点已经改变了，我支持你发表这篇文章。但是，我们也商量一下，是不是能改一改？在不伤筋动骨的情况下改一改？”

李馨香问：“在哪些方面改？”

高长河拿起大样说：“三个方面吧。第一，文章中涉及到的我省主要领导同志的地方能不能尽量删掉？明说吧，就是涉及陈红河省长的那一段。你这样一写，我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第二，涉及到北京关系单位请客送礼的这部分，能不能淡化处理？总还要照顾到各方面影响嘛。第三，市里已经决定让平轧厂接受东方钢铁集团的兼并，目前正在进行紧张谈判，你能不能在文章中带一笔？这事还是文市长抓的，文市长不简单呀，受了这么多委屈，顶着这么多压力，仍对平轧厂负责到底。这个同志顾全大局，从不考虑个人得失，个人的面子！”

李馨香想了想答应了：“好吧，涉及到你们省长陈红河的那段，我删掉。请客送礼的事，我也不点谁的名。至于接受兼并的情况，我还得再去调查了解一下。”

高长河笑了，说：“好，好，谢谢你对我们的理解。”

李馨香也笑了：“其实，我心里也有数，涉及陈红河省长的那一段，我就是不删，我们头也得给我删了。”说罢，话题一转，突然道，“高书记，既然你也这么客观公正地评价文春明，那么，我冒昧地问一下：如果文春明市长不被这个平轧厂拖累着，会不会在姜超林同志退下来时接任平阳市委书记？”

高长河一怔：“我既不是省委组织部长，又不是省委书记，对此无可奉告。”

1998年7月1日20时　跨海大桥

文春明和副委员长也是熟悉的。副委员长飞抵平阳时，文春明正在接待日本友好城市市长崎川四郎一行，没能去接机。晚上，姜超林陪同副委员长看平阳夜景时，文春明便参加了，和副委员长、姜超林同坐在一辆进口大巴车上。

副委员长情绪很好，和姜超林、文春明谈笑风生，高度评价平阳的建设成就。

姜超林却说：“委员长，您别老夸我们，还是多给我们提些批评意见吧！现在有些同志认为我们平阳是霓虹灯下有血泪呀！看我们哪里都不顺眼哩！”

副委员长生气地说：“这叫什么话？这一片繁华怎么就看不见？这满街的高楼怎么就看不见？我看呀，你们还是不要睬它！这些年外面对你们平阳议论得少了？什么时候没有议论呀？先是什么姓社还是姓资，后来又是什么姓公还是姓私。现在好了，党的十五大为这些问题作了定论了，不好再用这些借口攻击了吧？于是，又来新花样了，血泪什么的又出来了！超林同志、春明同志，你们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这些同志：不深化改革，不坚定不移地搞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不把我们的综合国力搞上去，那才真的会有血泪呢，而且是大血泪，是国家民族的血泪！”

文春明知道副委员长不了解具体情况，又看出来姜超林是在给高长河上眼药，心里有点替高长河抱亏，便解释说：“副委员长，我们平阳现在也确实有些困难，下岗工人十一万多，前天还出了下岗工人自杀事件，我们很痛心。”

副委员长明确说：“能认识到本身的不足，知道痛心就很好。不过，要我说，这还是局部问题嘛，不能因此就说什么霓虹灯下有血泪嘛！我看你们对下岗工人分类定位管理的办法就很好，只要真正落实了定位管理措施，这种意外就不会发生。下午我就对超林同志说了，这个办法可以对外推广。在这里也向你们透个底，中央已经研究决定了，最迟今年九月底在全国范围内全面落实下岗工人的生活保障问题，你们平阳不愧是改革开放的排头兵，又走到了前头啊……”

这时，车队已从市中心区逼近了跨海大桥。要命的是，本该灯火辉煌的跨海大桥竟是一片漆黑，别说装饰灯没开，就连桥面上的照明路灯也不亮了。

文春明正不知该怎么办时，姜超林扯了扯他，侧过身子轻声交代了一句：“先不看大桥了，改变一下计划，通知前导车直接开过去，先到国际展览中心再说！”

副委员长不知道发生了这种意外，也不知道自己要看的跨海大桥正从他身下滑落过去，仍是兴致勃勃：“……跨海大桥你们就是走在全国前头的嘛！超林同志，你是真有想象力，也是真有气魄呀！两年前就敢放手让私营资本参加到这种大型基础建设项目上来。我是在电视里看到你们大桥通车新闻的，好啊！”

姜超林恳切地道：“副委员长，这得感谢您的支持呀，跨海大桥立项时，您还给我们批了条子，我和春明同志都记着哩！”

到了国际展览中心，陪同人员搀着副委员长站在顶楼落地窗前看夜景时，姜超林才把文春明拉到一边问：“跨海大桥是怎么回事？”

文春明说：“我也不清楚，正让他们查。”

姜超林气道：“今晚就追查责任，我看这是故意捣乱！”

没一会工夫，人大副主任黄国华跑来了，对姜超林汇报说：“不是谁故意捣乱，是跨海大桥的线路出了故障，正在抢修，估计半小时就好。”

姜超林仍没好气：“再催一下，让他们抓紧！”

这时，文春明才说了句：“老书记，您对高书记误会大了，有些话……”

姜超林手一摆：“春明，你别解释了，今晚我们的任务是陪好副委员长！”

文春明心里真火，觉得姜超林好像变了一个人。

半个小时后，副委员长终于如愿站在灯火辉煌的跨海大桥桥面上了。

副委员长心情激动，即兴作了一首诗：

跨海大桥跨过海，改革开放跨世纪。

霓虹闪处高楼立，更看明朝红霞起！

姜超林、文春明和陪同人员纷纷为副委员长的激情热烈鼓掌。

市人大副主任黄国华当场把副委员长的诗句记了下来，征得副委员长同意后，用电话通知报社，以姜超林的名义指示值班副总编，在明天出版的《平阳日报》头版上套红加框，发表副委员长的这首诗。

1998年7月1日21时　烈山县委招待所

送走胡早秋，田立业回到县委招待所休息，在招待所走廊迎头碰上了孙亚东。

孙亚东拍着田立业的肩膀，毫不掩饰地夸奖说：“立业同志，不错，不错，你这同志表现不错！前天发表的就职演说好得很呀，我带头为你鼓了掌！”

田立业苦笑起来：“孙书记，我敢不好好表现么？这么多眼睛盯着我！”

孙亚东也笑了：“不要说盯嘛，要说关心，大家都关心你！现在我倒有个新感受了：权力使人堕落，也能使人奋发。你看你，到烈山只两天，就像换了个人！”

田立业又是一个苦笑：“算了吧，孙书记，我都想回去了！”

孙亚东挥挥手：“别再做那种大头梦了，就呆在烈山好好干活吧！”

这么扯了几句，二人客客气气分了手。

分手后，田立业突然想到，大明公司违反劳动法和耿子敬关系不小，搞不好耿子敬又吃了大明公司的贿赂，便又回头把孙亚东叫住了，说是要汇报一下工作。

孙亚东没当回事，说：“你找我汇报什么？我搞耿子敬的案子都来不及！”

田立业说：“就是涉及耿子敬的案子，我才非找你不可！”

听田立业一汇报，孙亚东吃惊不小：这个耿子敬，胆子太大了！明明知道苯会导致中毒，竟不向工人说明，竟敢允许H国奸商这么公然违反劳动保护法！这里面没名堂就见鬼了！更让孙亚东感到难能可贵的是，田立业明知道姜超林一直对他很反感，还主动向他反映耿子敬的情况，这不能不让他感动。

孙亚东听完汇报，握着田立业的手，连声道谢。

田立业却说：“孙书记，你别谢我，要谢就谢那些受害的工人吧，不是他们今天闹起来，我还不知道会有这种伤天害理的事！”说着，说着，便不平起来，把金华的恶劣表演和高长河对他的批评都倒苦水似的倒了出来。

孙亚东益发吃惊：“怎么会这样？这个金华太不像话了！高书记怎么也这么糊涂？就没有是非了？”停了一下，又劝田立业说，“立业同志，你也不要怕，该怎么干怎么干，真理并不总在上级领导手上！”

田立业带着些许讥讽的口气说：“孙书记，你是市委副书记，你可以这样想，我可不敢这样想，我得好好向金华同志学习，把你们领导的话都当圣旨执行！”

孙亚东严肃地说：“立业同志，说说气话可以，但心里你可不能真这样想啊！你是党员干部，现在又是烈山县的县委代书记，你要对党和人民负责，而不是对我们哪个个人负责。不谦虚地说，在这一点上，你要向我学学，我这人就是倔，只要你触犯了党纪国法，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谁为你求情，一律按规定办事！”

田立业叹了口气：“所以，平阳许多干部都不喜欢你。”

孙亚东眼一瞪：“我要谁喜欢干什么？我又不是为他们活的！我早就说过，我孙亚东就是反腐之剑，我的职责就是清除腐败！他们不喜欢我，是怕我迟早一天会把剑砍到他们身上！立业同志，你想想看，耿子敬这种腐败分子不清除怎么得了？啊，和外国奸商这么勾结坑人！”

田立业也动了真情：“孙书记，说真的，过去在平阳市委做副秘书长时，我也不太喜欢你，现在，多多少少总算也理解你一点了！是的，你也难呀！像耿子敬这种混账东西，不抓不杀真要亡党亡国的！如果现在我是你，也不会轻饶了他！”

孙亚东笑了：“立业同志，谢谢你对我的理解，既然理解了，你今后还要多支持我的工作，尤其是烈山这个案子，一定要配合我和专案组搞到底！”

回到房间，孙亚东马上把反贪局刘局长找来了，将田立业提供的这一最新情况向刘局长做了通报，指示刘局长以H国大明公司为突破口，查清这几年耿子敬在与外商接触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受贿问题。

刘局长汇报说：“孙书记，耿子敬和大明公司的关系，我们已经注意到了，还找过H国投资商金方中先生，他们双方都不承认有行贿受贿的事情。”

孙亚东说：“这个金方中不是已经离开烈山了么？我怀疑这其中必有名堂！”

刘局长说：“是呀，我也感到有名堂，可金方中一走，我们更难找到证据。”

孙亚东想了想，说：“金方中还会回来的，大明公司二十五名工人严重苯中毒，他不负责是不行的，他不回来，我们确实可以像田立业同志说的那样，拍卖他的工厂资产为工人做赔偿，那他就亏大了。你们抓紧对耿子敬的审讯，进行政策攻心，可以把受害工人的情况告诉他，要他清楚：面对这么严重的后果，谁也别想滑过去，包括那个金方中！”

1998年7月1日22时　姜超林家

姜超林陪同副委员长看完夜景回到家，发现刘意如在他家客厅里坐着，正和夫人聊天，多多少少有点意外，便问：“刘主任，这么晚了，找我有事么？”

刘意如站起来，笑着说：“老书记，您看您说的，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您了？”

这晚，因为副委员长对平阳工作的高度评价，姜超林情绪很好，便也笑着说：“好，好，刘主任，你坐，坐！”

刘意如坐下后，说起了正题：“老书记，我是来向您汇报工作的，市委这边有些遗留问题我还得找您，高长河书记也让我找您。是分房的事。秘书二处秦处长不是离婚了么？我记得当时您口头上给我打过招呼，要分一套二居室给小秦？”

姜超林点点头：“有这回事，小秦离婚后，房子给了女方，自己带着个六岁的孩子在外租房，房租那么高，他吃得消吗？”转而又说，“当然，现在市委那边的事我不管了，是不是就把这套房子分给小秦，你们还是要听长河同志的意见。”

刘意如说：“长河同志说了，只要是您以前批过的，市委这边就尊重。”

姜超林说：“那好，哪天见到长河，我和他打个招呼吧。”

这鸡毛蒜皮的小事说完，刘意如仍没有要走的意思。

姜超林便想，刘意如谈小秦的房子是个借口，深夜来访恐怕还有别的目的。

果然，又说了几句闲话，刘意如吞吞吐吐开口了，问姜超林：“老书记，听说您一直反对让田立业到烈山主持工作？是不是？”

姜超林警觉了：“怎么，你也听说了？都听说了些啥呀？”

刘意如叹了口气：“按说，这都是你们领导的事，也用不着我瞎操心，可老书记，我心里真是堵得慌呀！今天在您这里，我说句心里话，我认为高长河书记和市委对烈山班子的安排是不太妥当的。不但让田立业做县委代书记不妥当，让金华做代县长也不太妥当。”

这话让姜超林吃惊不小。姜超林认为，刘意如反对田立业做县委书记很正常，而反对自己女儿金华做代县长就不正常了。对这位办公室主任他太了解了，此人为了经营女儿的政治前途，这几年可没少费过心机。

刘意如似乎也揣摸出了姜超林的心思，又说：“老书记，您说过，就算田立业是您儿子，您再想让田立业好，也不敢把烈山一百一十万人民的安危祸福交给他。我就服您这一点，为工作不徇私情。我的想法也和您一样：我再想让金华好，也不敢让她在这种时候去做烈山县代县长呀！耿子敬这帮人在烈山捅了这么大的娄子，情况又那么复杂，立业不成熟，金华还是孩子，搞不好就会很被动。”

姜超林点点头：“是呀，这也是我最担心的。”

刘意如益发真挚诚恳了：“公正地说，立业和金华本质上都不错，也都是想干事的，可问题是，他们想干事是一回事，能不能干好就是另一回事了，主观愿望和客观实际总还是有距离的嘛。”

这话说到了姜超林心里，姜超林放松了警惕，直言不讳地说：“刘主任，你说得不错，我看立业和金华这两个孩子搞不好真会毁在高长河手上哩！”

刘意如马上说：“老书记，如果仅仅是毁了两个孩子，倒也罢了，我更担心的是，他们的工作不慎会给烈山工作带来严重损失，这才是最为可怕的。真要出现了这种情况，老书记，您看着好了，又是咱们的责任了！”

这话击中了姜超林的痛处，姜超林当即沉下脸道：“那是，平阳谁不知道田立业和我的关系？我看有人就是故意和我玩打牌的游戏嘛！”

刘意如没接这敏感的话茬儿，自顾自地说：“老书记，前些日子您严厉批评了我，可坦率地说，老书记，我不服您！我这人缺点、毛病都很多，也有私心，可有一条还站得住：就是忠于党和人民的事业，也敬佩那些忠于党和人民事业的好领导。老书记，今天我敢到您这儿来说这么一番心里话，是经过激烈思想斗争的。可我还是来了，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向您说点心里话，表达一下对您的由衷敬意。说真的，老书记，我是在离开您以后，才真正认识您的！”

姜超林沉默着，思索着，一遍遍在心里问自己：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对刘意如的批评真错了？这位崇尚权力的办公室主任怎么会在今晚和他这个并不掌握实权的老同志说这么多？高长河的权力中心究竟发生了什么？是烈山出了问题，还是高长河和刘意如之间出现了问题？

刘意如继续说，口气中透出一种悲凉：“老书记，我真不知道我是不是老了？是不是跟不上新领导的工作思路了？不知咋的，和高长河在一起，我总会想起您，总会想您会怎么做？总是不理解新领导的工作思路和工作方法……”

姜超林摆摆手：“刘主任，这你也别多想，总要有个适应过程嘛。”

刘意如说：“我总想适应，可真是适应不了！就说烈山吧，出了这么大的事，新领导就能坐得住……”

姜超林一怔，急忙打断刘意如的话头，问：“烈山又出事了？啥事？”

刘意如似乎有点意外：“烈山H国大明公司的事您不知道？”

姜超林没好气地说：“我怎么能知道？田立业连个电话也没来过！”

刘意如这才把烈山发生的事情向姜超林说了一遍，道是金华年轻幼稚，在突发性事件面前惊慌失措，情况不明，就跑去向高长河汇报；田立业不负责任，先是在大明公司爬大门，当众乱吐象牙，后来竟跑去和镜湖的胡早秋市长喝酒。

刘意如越说越激动：“……二十五个工人得了白血病呀，多严重的事件呀，新领导就放心让这两个年轻人去处理，自己坐在小红楼等着听汇报。当然，也说了，不管是夜里几点，都要金华把电话打到他那里去。我当时就想，若是老书记您，只怕早就赶到烈山去了……”

姜超林坐不住了，手一挥：“刘主任，你别说了，我现在就找高长河！”

刘意如提醒说：“老书记，您……您也别太生气……”

姜超林火透了：“我不生气！我就问问高长河：不是霓虹灯下有血泪吗？烈山二十五个工人得白血病叫不叫血泪？他在工人们的血泪面前为什么这么麻木不仁！他高长河还像不像个市委书记！”说罢，拨起了电话。

电话通了，高长河不知道姜超林正在气头上，仍笑呵呵地开玩笑：“怎么？老班长，又查岗了？”

姜超林冷冷道：“高书记，我哪敢查你的岗？是向你和市委汇报工作，可能惊扰你的好梦了，先说声对不起吧。”

高长河这才严肃起来：“老班长，有什么话您就说，我现在也没闲着，刚把新华社记者李馨香同志送走，正在等烈山的电话……”

姜超林怒道：“等电话？高长河书记，你为什么还不到烈山去？你这是官僚主义，还是麻木不仁？据说平阳是霓虹灯下有血泪，我先还不信，现在信了！霓虹灯下真有血泪呀！烈山大明公司的工人同志就在流血流泪嘛！”

高长河心里很火，可仍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老班长，大明公司的突发性事件正在处理，烈山县委、县政府还在正常工作，田立业和金华同志现在都在烈山县人民医院，如果不相信，你可以打电话去问田立业嘛！”

姜超林终于把积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高长河书记，请你少提田立业，我不想和你打政治牌，也没有心思和你打这种无聊的政治牌，我只想提醒你：作为一个城市的主要领导者，我们都要对人民负责！”

高长河道：“老班长啊，对人民负责的并不只有你一人嘛！”

姜超林火气更大了：“可你负责了吗？烈山这个新班子能负起这份责任吗？！”

高长河再也忍不住了，脱口道：“那么，老班长，你就负责了？你负责任，烈山能出耿子敬这种腐败分子吗？烈山这两套班子能烂得这么彻底吗？！坦率地说，烈山目前的一切问题都和耿子敬有关！”

姜超林一下子被击倒了，握着话筒的手颤抖起来，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高长河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过分，又叹着气说：“老班长，我们都不要这么意气用事好不好？烈山出了事，你着急，我能理解，可您也得理解、理解我呀！你也知道，烈山大明公司事件是今天才发生的，我总要有个知情过程。就在你打电话来的前十分钟，我才从新华社记者口中知道了真实情况，正准备连夜到烈山去。”

姜超林这才闷闷地说：“那好，你去吧，既然你能连夜去烈山，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先处理问题，至于我这个前任市委书记该对烈山的腐败问题负什么责任，你们市委可以讨论上报，我等候省委的处理决定！”

高长河却又打起了哈哈：“老班长呀，您看您，较啥真？你骂我官僚主义，骂我麻木不仁，说我和您打政治牌，我不都没和您较真吗？吵架赌气的气话嘛，咱们都一阵风吹掉好不好？不行，我向您老班长道歉检讨，在电话里给您鞠躬了。”

姜超林不好再说什么了，遂郁郁不乐地放下了电话。

刘意如见姜超林心事重重，脸色很不好看，赔着小心告辞了。

姜超林也没留，甚至没招呼刘意如一声，直到刘意如走到门口，才说了句：“刘主任，楼道灯坏了，下楼小心点。”

刘意如走后，姜超林想：现在看来，他非得去一次省城不可了。高长河在电话里绝不仅仅是赌气，这个新书记潜意识之中是认定他该对烈山的腐败问题负责的，认定平阳霓虹灯下是掩饰着血泪的。那么，他就得问问刘华波和省委了：这位新书记高长河到底想干什么？他高长河这么干是不是省委的意思？如果不是省委的意思，那么，作为省委书记的刘华波就得有个明确态度！

1998年7月1日23时　烈山县委办公室

高长河在市委王秘书长的陪同下连夜往烈山赶时，心里也乱得很。

刘意如的女儿金华真是可恶，烈山大明公司这么多人严重苯中毒，她竟然敢跑来报功，还打田立业的小报告，真是既无良知又无人格。田立业也是糊涂得可以，受了委屈不直接和他说，却去和新华社记者李馨香说，去和姜超林说，让姜超林趁机攻他。好在李馨香说出了事情真相，否则，他的处境会更被动，真要造成一种客观上的官僚主义作风。

高长河认定是田立业向姜超林发了牢骚。田立业不会故意在姜超林和他之间挑拨是非，但田立业管不住自己的嘴，造成的客观效果却是挑拨了是非。

当然，也不好都怪田立业的，自己上了金华的当，让田立业受了委屈。

因此，到了烈山县人民医院看望完住院的中毒工人，在县委办公室听汇报时，高长河就当着金华和王秘书长等人的面，冲着田立业鞠了个躬，说：“田书记，今天因为你坚持原则，没当汉奸，没把烈山县政府变成汉奸政府，我要向你致谢！”

田立业吃了一惊，说：“高书记，您别损我了，这……这不是我该做的么！”

高长河手一摆：“你不要说，先听我说。我这个市委书记也不是圣人，也会犯错误，有时也会偏听偏信，做出一些错误的判断。今天我就错了嘛，下车伊始咿里哇啦，在电话里乱批了你一通，现在，我收回对你的批评，并向你道歉！”

田立业感动了：“高书记，您别说了，您就是批错了也是好心。”

高长河点点头：“是的，我确实是好心犯错误。”然而，话头一转，却又说，“可立业同志，你有没有错误呢？你为什么不和我争论？不把事情真相和这里发生的严重情况在电话里和我说清楚？却四处发牢骚？你这是负责任的态度吗？”

田立业怔了一下，不敢做声了。

高长河目光转向金华，愣愣地看了金华好半天，又严厉地说：“而你，金华同志，你想想看，你都干了些什么！都向我汇报了些什么！世间当真没有公道了？你骗我一时，能骗我永远吗？金华同志，你不要怪我不给你留情面，今天我是忍无可忍！如果没有田立业，今天这个突发事件很可能会变得不可收拾，而你的虚假汇报也差点儿造成严重后果！请你冷静下来后好好想想，怎么为官，怎么做人？别官越当越大，人越做越小！”

这话太严厉，金华先是低下头，继而，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

高长河心软了，缓和了一下口气，又说：“好了，小金，你也不要哭鼻子了，以后要好好配合田立业同志的工作，心思多往工作上用，少往别的地方用！我今天话说得有点重，本意还是为你好，你很年轻，来日方长，自己要争气！”

金华这才抬起泪脸说：“高书记，您批得对，今晚我母亲知道情况后已经批评过我了，我……我向您，向市委检讨，……也向田书记道歉……”

田立业宽厚地说：“算了，算了，总还得在一起共事，还是彼此多理解吧！”

高长河点点头，语重心长地说：“我建议你们尽快开个民主生活会，大家在一起好好交交心，彼此多些理解，多些团结。当然了，团结不是目的，团结起来做事情才是目的。你们不是不知道，对你们烈山这个新班子，是有人在看笑话，我希望你们不要闹笑话！”

田立业动容地表示：“高书记，您放心，我们一定不辜负市委的期望！”

高长河却说：“我不放心！田立业同志，我也提醒你一下：以后有什么事就找我，找市委，不要犯自由主义，四处乱说！”

田立业忙道：“好，好，高书记，我……我一定管好自己的嘴就是！”继而，又苦笑着说，“我……我要是再犯自由主义，高书记，您就撤我好了！”

高长河说：“撤你？把你撤回机关再做甩手掌柜？没这好事了！”停了一下，又意味深长问，“田秀才，这做一把手的滋味如何呀？”

田立业答道：“当家方知柴米贵呀，高书记，现在我连孙亚东都理解了。”

正说着孙亚东，孙亚东便来了，向高长河汇报说，马万里书记对烈山大明公司发生的事情也很关心，要求查清楚耿子敬和这家大明公司的真实关系，如果确有相互勾结蓄意违反劳动法的证据，将来就以受贿渎职罪公开起诉，数罪并罚。

高长河知道孙亚东又向马万里汇报过了，心里有些不悦，脸面上却没露出来，只说：“那好，孙书记，你就按马万里同志的指示精神好好查吧，查清了，一定要公开审判，否则难平民愤！”

田立业又请示说：“如果H国的金老板耍赖，就是不回来，我们怎么办？”

高长河说：“你那主意就很好嘛，请大明公司受害工人依法起诉，让法院拍卖他们的厂房设备为受害工人做赔偿！”想了一下，又说，“我现在只担心这拍卖所得够不够对工人的赔偿。走，现在就到大明公司看看去！”

于是，在田立业、金华和孙亚东等人的陪同下，高长河披着满天星光来到了烈山新区的大明公司。

大明公司已经完全停止了生产，一座座漂亮的标准厂房静静地横卧在月色星空下，整个厂区空无一人。厂房里的设备大都还是新的。看得出，H国的这位金老板仗着有耿子敬这个靠山，已经在烈山投下了大资金，下了大赌注。金老板只怕做梦也没想到耿子敬这个烈山王会突然垮台，而且垮得这么彻底！

在厂区和厂房里转了一圈，看完了大明公司资产现状之后，高长河放心了，在公司大门口上车前，又对田立业和金华指示说：“有这么多固定资产摆在这里，我们就不怕那个姓金的不回来！你们行动也要迅速，特事特办，立即依法封存大明公司的这些厂房设备，冻结该公司所有账号上的资金，尽快办理司法保全手续！”

……

告别田立业等同志，从烈山赶回平阳时，已是深夜一时三十分了。

高长河再没想到，《平阳日报》夜班值班副总编，一个戴眼镜的女同志正在小红楼客厅等他，说是市人大姜超林主任让人送来副委员长的一首诗和一个编者按，要求发明天《平阳日报》的头版。她实在吃不准，便打电话找了市委宣传部沈部长，沈部长也不敢定，只好请高长河定了。

高长河开头没当回事，甚至有些不耐烦，说：“副委员长一首诗，有什么不好定的？你们发就是了嘛，还深更半夜跑来找我！我不在怎么办？明天报纸就不出了，开天窗啊？啊！”

副总编递过大样说：“高书记，您还是看看吧，沈部长明确说了，这个稿子要发一定要您签字。”

高长河这才意识到了些什么，接过大样看起来。

大样看完，高长河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副委员长的诗倒没什么，而是那个编者按太别有用心。在编者按里，姜超林借副委员长充分肯定平阳改革成就之机，通过不知情的副委员长的嘴，对他进行了公开批驳，大谈不改革才会造成民族和国家的大血泪，好像他这个市委书记真的在否定改革，反对改革！

当着副总编的面，却不好发火，高长河只冷冷地道：“我看这样吧，副委员长的诗就按超林同志的要求明天头版套红发表，编者按就不要发表了，你们可能也知道，我在全市下岗定位工作会议上的讲话是有特定背景的，有些同志有些误会，副委员长又不太了解情况，这样发了社会影响不太好。”

副总编点头应罢，又问：“如果人大方面追问起来怎么办？”

高长河黑着脸说：“那你们也不必隐瞒，就告诉他们，我不同意发！”

这夜，高长河再也无法安眠了，越想越感到后怕：若不是这位值班女总编具有高度的政治敏锐感，如果女总编粗心大意，把这个编者按发了出来，平阳市级领导层的矛盾就公开化了，他的权威就受到了不容置疑的挑战，情况就糟透了。

现在看来，姜超林这个老同志失落心理实在是太严重了，竟然到了完全不顾大局，公开反对自己的地步了！这样下去怎么得了？他还干不干事了？还能不能干事？有这样一个太上书记，谁能在平阳站住脚？

又愤愤地想，就这样一个不顾大局的老同志，竟被刘华波书记说成党的英雄，民族英雄。既然姜超林是党的英雄，民族英雄，中央和省委咋还不把他提升到省里去？还留在平阳干什么？岂不是太委屈人家了吗？

越想越气，高长河遂决定马上回一趟省城，直接找刘华波反映情况。主意也打定了，尽量不说姜超林的不是，而要多谈谈平阳了不起的改革成就，就请刘华波和省委看在平阳以前的成就和未来跨世纪上台阶的大局上，下一次大决心！

1998年7月2日3时　烈山县临湖镇

电话铃声急促响起时，胡早秋正做着一个好梦，且在梦中陪同漂亮的女记者李馨香逛王府井。是在白日的王府井大街上，许多行人的眼睛都盯着李馨香看，也不知是看李馨香身上的“飞鱼”时装，还是看李馨香漂亮的脸孔。胡早秋便很得意，四处向行人推荐镜湖的“飞鱼”。真不巧，这时下雨了，还响起了雷声。

雷声把胡早秋惊醒了，醒后才知道，是电话在响。

胡早秋看看表，是夜里两点多，抓起电话便没好气：“谁呀，半夜三更的！”

打电话的却是市政府办公室女主任高如歌，高如歌极是兴奋，在电话里歌唱似的叫：“胡市长，抓住了，终于被我们抓住了！”

胡早秋有些茫然：“抓住什么了？”

高如歌兴奋不减：“抓住烈山临湖镇小纸厂向咱北半湖排污的证据了！胡市长，这不是你的指示么？要我们一定拿出过硬的证据，和烈山方面算账。我们根据你的指示，发扬不怕牺牲，连续作战的精神，昨天、今天连续两天两夜在临湖镇埋伏。今天夜里，他们红光纸厂终于开机了，我们环保、工商和电视台的同志扛着摄像机勇敢地冲了上去，现在正在摄像！”

胡早秋也兴奋了：“好，好，高主任，你们干得太好了！你们就在临湖镇红光纸厂等我，我马上过去，拿着录像带连夜去堵他们田书记，问问这位田甩子怎么处理！人赃俱在，他田立业再不处理，我就找平阳市政府，找文市长、高书记解决！”

这时，夫人也被吵醒了，见胡早秋急匆匆要出门，便提醒说：“半夜三更的，你可小心点，临湖镇那帮土匪可不好惹！”

胡早秋眼皮一翻：“现在烈山县委书记不是耿子敬了，是田立业！”

夫人说：“那就给田立业先打个电话吧！”

胡早秋手一摆：“别，别，我就要给田甩子来个措手不及，让他在被窝里签订投降条约！”说罢，冲出了门。

这时，又发生了一个小插曲：胡早秋到了市政府值班室，已通知自己的司机小丁出车了，小丁却因为当天晚上喝多了酒，迟迟未到。胡早秋心里很急，又怕小丁酒后开车不安全，便骂了小丁几句，自己把车开走了。

为了赶路，胡早秋开着车，没走镜湖市境内的大道，而是从烈山境内的小道往临湖镇赶。他是从临湖镇西头进的镇，结果，没如愿赶到红光造纸厂，就在距镇政府大门不到三百公尺处意外地“被俘”了。

“被俘”前，胡早秋正在尿尿，镜湖市代市长胡早秋同志粗中有细，担心一走进红光造纸厂，就忙得没尿尿的空，想轻装上阵。不料，就在尿尿的时候，黑暗中冲过一伙人，几支雪亮的手电筒照得胡早秋睁不开眼。胡早秋当时并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仍然镇定地尿着那泡自由的尿，尿完才被这伙人围住了。

一个穿着公安制服的黑脸胖子说：“走吧，哥们，尿也尿完了，我们临湖镇也被你污染过了，咱得找个地方说道说道这事了！你说是不是呀，哥们？”

胡早秋仍不知深浅：“什么哥们？谁和你们是哥们？我是市长！”

“市长？”黑脸胖子笑了，“市长怎么了？就是省长也不能随地大小便呀！”

胡早秋有些急：“我真是市长，是镜湖市市长胡早秋，到你们这里来处理点紧急问题！你们县委书记田立业是我同学，今晚还在烈山请我吃过饭，不信你们马上打电话问问田书记。”

黑脸胖子说：“这种小事用得着麻烦我们田书记吗？再说，就是田书记也得依法办事吧？田书记总不能说你老哥随地大小便是对的，让我们请你多尿几次吧？”

胡早秋没办法了：“好，好，我服你们了，我认罚好不好？”

黑脸胖子说：“这就对了嘛，首先要端正态度，对建设农村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意义要弄清楚。我们镇党委秦书记说了，罚款不是目的，提高广大干部群众的精神文明程度才是目的。罚款可以从轻，一般也就是二十块到一百块。”

胡早秋忙掏钱：“好，你们别说了，我认罚一百。”

黑脸胖子根本不接递到面前的百元大钞：“我刚才就说了，我们秦书记的指示很明确：罚款不是目的，提高认识才是目的。就冲着你这态度，我看很难说有什么认识。你以为你有钱呀？钱能买法呀？错了，我的同志！你钱再多也是你的，你也要奉公守法！罚款是下一步的事，走吧，根据我们镇上的规定，要请你脱产学习两天了，先学五讲四美三热爱，再学我们临湖镇的精神文明公约。”

胡早秋见怎么也无法脱身，这才爆发了：“你们还给我玩真的了？你们看看你们这鸟地方，四处都是猪粪牛屎，还精神文明公约，还五讲四美三热爱！”

黑脸胖子不急不忙地说：“正是因为精神文明问题比较严重，所以才要从严治理，你这位同志态度很不端正，脱产学习四天！”

胡早秋气得失了态：“你们以为你们是什么人？不就是一帮二狗子吗？！我告诉你们，你们不要胡来，否则，一切后果都要由你们承担！”

黑脸胖子仍然不火：“随地大小便，不听劝阻，而且诬蔑谩骂本镇合同制警察和联防队员，认错态度极为恶劣，脱产学习十天！”

胡早秋这才想到自己中了圈套，忙掏出随身所带的工作证：“你们给我看清楚了，我是谁？我半夜三更大老远赶到你们临湖镇来难道是为了尿这泡尿么？我是要处理你们红光纸厂向镜湖排污的问题，污染了镜湖对你们也没有好处……”

黑脸胖子无动于衷：“我们红光造纸厂早就关了，你处理啥？你说你是镜湖市长，谁给你作证？别给我看证件，没用，现在啥假证件造不出来？走吧，走吧，学习十天以后，你爱到哪骗到哪骗去，你说你是省长也与我们无关！”

镜湖市代市长胡早秋同志就这样失去了自由，于当夜三时十五分被黑脸胖子一伙人带进了临湖镇联防队。联防队门口设了三道防线，六人为胡早秋日夜站岗。胡早秋气得大骂，黑脸胖子们决不还口，只好言好语地劝胡早秋既来之则安之。胡早秋手头这么多工作，哪能“安之”？益发骂得凶，黑脸胖子就拿出了录音机录音，说是要同时录下胡早秋的不文明和临湖镇联防队执法的文明。

确是“文明”，“脱产学习”的胡早秋说了声饿，当夜便享受到了酒肉招待。

胡早秋吃夜宵时，黑脸胖子也向临湖镇党委书记秦玉军报起了功，说：“秦书记，镜湖市长胡早秋已经被我们俘虏了，活该他倒霉，下车就在咱地盘上尿尿，我就根据咱们的土政策给他办学习班了，秦书记，你是不是来看看人家？人家好歹也是市长。”

秦玉军说：“糊涂！这种时候我能去见他吗？你给我记好了，这事我不知道！你们也装不知道，别承认他是市长！另外，还要严密提防，绝不准一寸录像带传出临湖镇。今晚的事是这样的：镜湖市一些不法分子抢砸我们红光造纸厂封存设备，引起了纠纷，知道了吗？我明天就去烈山县城向田立业书记做汇报。”

镜湖方面这夜以惨败告终，市政府办公室主任高如歌带去的人马无功而返，且损失摄像机一台，汽车两部，外带三人被扭伤。其后赶去的胡早秋也神秘地失踪，而胡早秋的005号专用桑塔纳却回来了，安详地摆放在胡早秋住宅楼下。

七月二日的黎明姗姗到来了，这真是一个灿烂的黎明。

镜湖市委书记白艾尼上班后，按原定计划主持召开市委常委会时，发现胡早秋没到会，也没太在意，还以为胡早秋昨夜忙着和临湖镇的地方保护主义作斗争，累得睡过了头，便要秘书打电话去催。电话一打才知道胡早秋去了临湖镇竟没回来。

白艾尼这才有些慌，找高如歌了解情况。

高如歌带着一肚子委屈说：“白书记，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胡市长昨夜根本没到临湖镇去！他在电话里答应得好好的，要和我们在红光造纸厂见面，结果鬼影也没有！胡市长真去了，我们也不会败得这么惨！”

有的常委提议向平阳市委和公安局报案。

白艾尼想了想，否决了，说：“先找找吧，胡市长事多，没准又被谁缠上了。”

于是，中共镜湖市委关于精神文明建设的市委常委会在代市长兼市委副书记胡早秋同志缺席的情况下正常召开，与会常委经过严肃认真的讨论，通过了建设县级卫生文明城市的98第17号决议。

第十二章　谁解其中味？

1998年7月2日7时　省城高长河家

车进省城，高长河才从矇眬中醒来。这时，仲夏早晨的阳光正透过中山大道林立楼厦的间隙，透过车窗，不断铺洒到高长河身上。阳光广场，月光广场，和平公园……省城街头熟悉的景致接踵撞人高长河的眼帘，让高长河一时间感到有些奇怪：他怎么跑到省城来了？这一大早的！

司机回过头问：“高书记，是不是直接去省委？”

“去省委？”高长河这才骤然记起了昨夜发生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才想起自己是要向省委书记刘华波反映情况。当即感到了不妥：昨夜真是被姜超林气糊涂了，招呼都没打一个，就自说自话去找省委书记，而且又是这么一大早！

略一沉思，高长河改了主意：“时间还早，先到我家，休息一下再说吧。”

车过二环立交桥往上海路自家方向开时，高长河才想起了夫人梁丽。上月二十四号省委找他谈话，二十五号到平阳上任，至今整整七天，却像过了七年。这七天也真是忙昏了头，竟连个电话都没给梁丽打过。昨天和市长文春明谈工作时，梁丽倒是打了个电话过来，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高书记，乐不思蜀了吧？”第二句是：“今天预约，何日接见呀？”高长河当时真想说，我哪是乐不思蜀呀？实在是苦不堪言！可因为文春明和几个副市长在场，不方便，高长河啥也没说。

到了上海路家门口，高长河吩咐司机到省委招待所开个房间休息，说是自己是省委秘书长出身，机关都很熟，有车用，就不用他的车了，啥时回平阳再喊他。司机应着，把车开走了，高长河这才进家见了夫人梁丽。

梁丽刚刚起床，正在梳洗，见到高长河先是一愣，后就乐了，亲昵地打了高长河一下，说：“高书记，这么快就接见我了？”

高长河笑道：“哪里，哪里，是你召见我嘛！”

梁丽妩媚一笑：“还说呢，这么多天了，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

高长河说：“我倒是想打，可一忙起来就顾不上了，这么一个大市可真够折腾的，——快别说了，先搞点吃的，在车上就饿了。”

梁丽忙跑到厨房弄早饭，高长河看看表，已是七点十分了，便往省委书记刘华波家里打了个电话，想和刘华波预约一下汇报工作的时间。刘华波以为高长河人在平阳，就回答说，这几天事比较多，让高长河过几天再来。

高长河迟疑了好半天才说：“华波书记，我……我已经到了省城。”

刘华波显然有些意外：“怎么回事？在平阳遇到麻烦了？”

高长河只好承认说：“是的，华波书记，工作很困难。”

刘华波十分敏锐，马上问：“是不是和超林同志发生冲突了？”

高长河无可回避，讷讷道：“工作上分歧较大，情况已经比较严重了。”

刘华波不太高兴了：“怎么搞的嘛，才几天的工夫就搞到我面前来了！你这个小高，是不是尾巴翘得太高了呀？啊？我一再和你说，要你尊重老同志，你倒是尊重没有呀？姜超林同志我了解，不是那种不顾大局的人嘛！小高，你既然跑来找我告状，我就要先批评你！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和姜超林同志这么闹都是不对的！”

高长河心头的火又上来了，可却不敢对着刘华波发，握着电话沉默着。

刘华波这才说：“当然，姜超林同志下了，可能一时还有些不适应，这也可以理解嘛，你这个新书记的姿态要高一点嘛！交接那天你讲得很好，要虚心向姜超林同志，向平阳的干部群众学习。姜超林同志也确实有许多地方值得你小高好好学习嘛！就冲着超林同志领导的前任班子给你们打下了这么好的跨世纪基础，你也得有感激之心嘛！是不是呀？”

高长河尽量冷静地说：“是的，华波书记，姜超林同志对平阳的贡献太大了，做出的成绩也太大了，确实像您所说，是我们党的英雄，民族英雄。所以，我个人有个想法：您和省委该向中央建议，推荐姜超林同志在更高一点的岗位上工作，比如说做省人大副主任。华波书记，听说您也有过这种想法，是不是？”

刘华波没回答，只问：“你们真搞到这种势不两立的地步了？”

高长河也没直说，只道：“华波书记，我还是当面向您汇报一下吧，不多占用您的宝贵时间，只要一小时就行。”

刘华波想了想：“好吧，那我们就尽快见一面。我上午实在抽不出空，八点要听组织部的汇报，十点要参加省防汛工作会议，这样吧，我们下午上班后谈，给你两个小时！你也充分准备一下，还有什么要求和想法都一次性提出来！”

放下电话，高长河手心全是汗。

梁丽不高兴了：“高书记，我以为你回省城是接见我，原来是告状呀！”

高长河仍在思索着刘华波在电话里说的话，没理梁丽。

梁丽生气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摔，说：“老爷，请用餐吧，奴妾不伺候了！”

高长河这才注意到了夫人的情绪，勉强笑了笑，在梁丽的额头上亲了下说：“梁丽，你别闹，我可正烦着呢，惹我我就咬你！”

梁丽没好气地说：“你烦我不烦？高书记，我正要和你说呢：你知道么？你们平阳昨晚来了一帮人，跑到梁兵家把梁兵刚装上的一台春兰空调拆走了，气得梁兵跑到我这儿点名道姓骂你祖宗八代。”

高长河一愣，马上问：“是孙亚东派来的人吧？”

梁丽摇摇头：“这我不知道，只知道是和烈山一个腐败案有关。”说罢，又埋怨道，“你也是的，也不先给梁兵打个招呼，让他有个思想准备！梁兵说，他可真是丢尽脸了，你们平阳的同志找到省政府机关他的办公室，当着好些人找他要空调。”

高长河气道：“他这是活该！他丢尽了脸？我还丢尽了脸呢！梁丽，你还记得那天夜里到咱家要官的那个胖子吗？就是梁兵带来的，要去当县长的那个胖子？简直是个混蛋，不管人民死活，我已经把他撤了！”

梁丽说：“我对梁兵也没有好话，和他吵翻了，他也说了，从此不会再进咱家的门，既没我这个妹妹，也没你这个妹夫了。”

高长河“哼”了一声：“那真谢天谢地了！”

梁丽却又说：“可长河，这事的另一面，你也得多想想，你好歹是平阳市委书记，又刚到平阳，平阳的同志怎么就这么不给你面子呢？我们严于律己是应该的，下面这么不给面子，恐怕也有文章吧？”

高长河怒道：“当然有文章！姜超林、孙亚东都在做我的文章嘛！”

梁丽很吃惊：“孙亚东也做你的文章？他不是希望你到平阳主持工作的吗？”

高长河叹了口气：“别说了，一言难尽！”

梁丽不做声了，和高长河一起匆匆吃完饭，收拾起碗筷，上班去了，临出门，又说了句：“长河，既回来了，就去医院看看老爷子去吧，他也不放心你呢！”

高长河道：“好，好，就是你不说，我也得去看看老爷子。”

梁丽走后，高长河先给平阳市政府挂了个电话，告诉市长文春明，他有点急事来了省城，晚上回去，如果要找他，就打手机。文春明说，既已到了省城，干脆在家住一夜吧，小两口也亲热亲热，次日早上回平阳也不迟。高长河想想也是，便应了一句，再说吧。

接下来，高长河又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这次和刘华波的谈话可不是上次和刘华波的谈话了，实在是吉凶难测。刘华波和姜超林的历史关系人所共知，刘华波对姜超林的工作和对平阳改革开放成就的评价人所共知。刘华波在电话里已经说了，不管有什么理由，和姜超林这么闹都是不对的，都要先批评他高长河。挨批评他不怕，怕的只是头上压个太上书记，自己没法干事。从一般情况看，一个新班子建立后，上级领导总是千方百计支持的，可涉及到姜超林，问题恐怕就不那么简单了。

然而，却也是怪，刘华波最后还是说了，要他把要求都提出来。这是什么意思呢？是让他提出要求后逐一驳斥？还是部分满足？上任前谈话时，刘华波也代表省委表示过，班子中真有不适应的也可以考虑调整。那么，姜超林和孙亚东这两尊神能不能一次性送走呢？自己能不能促使刘华波下这个决心呢？

——姜超林加孙亚东，简直等于一场跨世纪的政治地震！

1998年7月2日9时40分　省委刘华波办公室

省委组织部的同志们汇报完工作刚走，刘华波没能坐下来喘口气，秘书就进来汇报说，平阳市委老书记姜超林来了，一定要和他见一下面。刘华波怔了一下，马上联想到已到了省城的高长河，自知平阳的麻烦不小，眉头禁不住皱了起来。

你担心什么事，他偏给你来什么事。当初研究决定高长河去平阳做市委书记时，包括马万里在内的省委常委们最担心的就是老书记姜超林和新书记高长河的工作协调上会出问题。也正是基于这种担心，省长陈红河才提出将姜超林调离平阳，推荐安排省人大副主任。而刘华波太了解姜超林的心思了，知道姜超林对平阳这座世纪之城的深厚感情，加之私下里试探过姜超林的口气，知道姜超林不愿离开平阳，便在常委会提出了反对意见，才造成了平阳目前这种权力格局。现在看来，他是错了，在这种重大原则问题上有些感情用事了。姜超林这辆动力强劲的老坦克多少年来已习惯了不顾一切地冲锋，你现在让他下来，看别人冲锋，别人再冲得不对他的心思，他必然要又吼又叫了。对付这老坦克的最好办法，就是把他调离战场。

然而，见到姜超林时，刘华波却把这重重心思掩饰了，做出一副轻松自然，甚至是快乐的样子，问姜超林：“我说超林呀，哪阵风把你吹来了？啊？”

姜超林没好气地说：“首长，你还用问？邪风呗！”

刘华波像似没看出姜超林的情绪，也不接姜超林的话茬，拉着姜超林坐下，呵呵笑着说：“你这家伙呀，来省城也不提前和我打个招呼，你看看，我还真没时间陪你聊天哩！”

姜超林正经道：“华波，我可不是来和你聊天的，是向你和省委汇报工作！”

刘华波无法回避了，这才问：“是不是和长河同志发生误会了？”

姜超林摇摇头说：“不是误会，是一些原则分歧，我看问题还比较严重，如果不认真对待，平阳可能会不断出乱子，这世纪也别跨了，台阶也别上了！”

刘华波又笑：“这么严重啊？啊？人家上任才几天嘛，你就给人家下结论了？”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超林，咱们商量一下：现在十点了，陈省长正在主持召开全省防汛工作会议，咱们一起去开会好不好？你也去听听，平阳是咱省的防汛重点呢。咱们暂时放下矛盾，先来个一致对外，这个外就是洪水。国家防总的领导同志已经说了，今年洪水可能会很厉害，搞不好就是个百年不遇。开完会后，咱们再正式开谈行不行？中午我有便饭招待。”

姜超林迟疑着：“这好么？我现在又不是平阳市委书记。”

刘华波亲昵地拉了姜超林一把：“有什么不好？这是防汛工作会议，又不是市委书记会议，老伙计，我可知道你的底，论起抗洪防汛，你可是行家里手，高长河可不如你。走吧，走吧，先去开会，你这水利老将到了场，平阳的防汛工作我和省委就不担心了！”

姜超林心里暖暖的：“干活就想到我了，死活你就不管！”

刘华波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说：“哎，哎，老伙计，这话你先别说，开完会后，我就专门听你诉苦，让你说个痛快，好不好？这回我决不滑头，一定认真对待！”

姜超林点点头：“那好！我听你的！”

赶到省政府第二会议室，全省防洪防汛工作会议已经开了起来，省水利厅厅长兼省防汛指挥部总指挥齐平鲁正在传达国家防指和中央有关领导同志关于防洪防汛工作的指示精神。省长陈红河一边听，一边看着会议桌上的昌江水系图，时不时地记上几笔。

刘华波走到陈红河身边坐下了。

姜超林一进门就看见了平阳水利局党委书记老宋，便坐到了老宋身边。

陈红河注意到了姜超林的到来，小声问刘华波：“老姜咋也来了？”

刘华波苦笑道：“我请来的，要不还脱不了身呢。”

陈红河会意地一笑：“怎么，来找你告状了？”

刘华波点点头：“你说对了，我们是该把老姜调离平阳。”

陈红河马上说：“现在采取措施还来得及。”

刘华波说：“我也这样想……”

会议桌对过，姜超林也在和平阳水利局的党委书记老宋小声说着话：“……老宋，你们白局长呢？怎么没来？他不是咱市的防汛总指挥吗？怎么不来开会？”

老宋说：“别提了，姜书记，白局长出车祸了，就是前天的事，在滨海江堤上检查防汛时翻了车，现在还在抢救呢。”

姜超林问：“这情况市委、市政府知道不知道？”

老宋说：“知道，高书记和文市长都知道，要我把工作先顶起来。”

姜超林嘴上没做声，心里的火却又上来了：身边这位宋书记没干过一天水利，是从市党史办副主任的任上扶正调到水利局做党委书记的，怎么能担此重任？况且又是在这种主汛期。可又不好当着宋书记的面说，便直叹气。

散会后，刘华波如约在省委食堂小包间请姜超林吃饭，还让秘书拿了瓶酒。

姜超林不喝，说：“华波，这是工作便餐，咱们就一边吃饭一边谈工作，酒我是一滴不沾，免得你赖我说酒话。”

刘华波笑道：“好，好，那就谈工作。”

于是，谈工作。

这工作谈得可不轻松，汇报工作的姜超林不轻松，听汇报的刘华波也不轻松。姜超林谈到后来，眼圈都红了，刘华波也多多少少受到了触动。

倾听着姜超林的诉说，刘华波想，与其说面前这个前任市委书记是因为失去了权力而失落情绪严重，倒不如说他是放心不下这座在二十年改革开放中崛起的世纪之城，放心不下这座世纪之城新一代的领导者。这位老同志没有私心，甚至可以说一片忠心可对天。他对自己亲密部下任用问题上的激烈反对，对三陪收税问题的愤怒，对烈山新班子的担心，对高长河所说的“血泪”话题的驳斥，都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这一代领导者以他们的经历、阅历和自身的传统，只能做出这样的而不是其它的反应，姜超林不做出这种反应就不是姜超林了。

然而，刘华波也不认为高长河这么做就是否定平阳二十年来的改革成就。高长河可能有出格的地方，可能有时说话会不注意影响，甚至可能翘尾巴，却决不会反对和否定平阳的改革。他们这些跨世纪干部正是二十年改革开放培养造就出的一代新人，是改革开放的另一个丰硕成果。

于是，刘华波在姜超林汇报完后便说：“超林，你说的这些情况我还不太清楚，长河同志从来没和我谈起过。但是，你今天既然说了，我相信这都是有根据的。我准备抽个时间和长河同志好好谈谈，该批评我会批评。比如说：什么霓虹灯下有血泪，不注意场合，不注意影响嘛！再比如说，关于烈山新班子的安排和那位田什么同志的任用……”

姜超林插话说：“田立业，原市委副秘书长。”

刘华波也想了起来：“对，田立业，我到平阳时好像见过几面。在这个问题上，你老伙计出于公心，自己不把他提起来，还提醒长河同志，这是很好的，是很负责任的。但是，超林呀，长河同志毕竟不太了解平阳的干部情况嘛，刚上任，用错个把人也不奇怪嘛，你怎么想到打政治牌上去了？是不是有点敏感了？再说了，长河同志就算说了几句过头话，也不是否定平阳的改革成就嘛！我早就和你说过，平阳二十年的改革开放成就是没有人能否定得了的！”

姜超林固执地说：“华波书记，这不仅仅是孤立的几句话，围绕这几句话名堂可是不少，谣言四起，烈山耿子敬一伙人出了问题，就好像洪洞县里无好人了！洪洞县里无好人，还有什么成就好谈？！昨夜高长河在电话里还说呢，烈山如今出现的一切问题，包括大明公司工人苯中毒事件，都是因为我们上届班子任用了那个耿子敬造成的。当然，我当时就和高长河声明了：我对此负责，请高长河和他们的新班子把我的问题研究上报，我静候省委的处理意见！”

刘华波责备道：“看看，老伙计，又顶上了吧？谁说过要追究你的责任？咱们还是宜粗不宜细，不要纠缠一两句气话了，好不好？要我说，你们没什么原则分歧，还只是些工作方法上的不同意见嘛，还是要大事讲原则，小事讲风格嘛！”

姜超林气了：“华波书记，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你知道人家是怎么搞烈山腐败案的？满城风雨全冲着我来了，点名道姓问耿子敬给我送过钱没有！这叫不叫诱供？谁唆使他们诱供的？这么搞是什么意思？想搞死我是不是？今天在你这个老班长面前，我说两句话：第一，我姜超林是过得硬的，省委可以对我立案审查，查出我有任何经济问题，判我的刑，杀我的头！第二，老树就是死了也是站着的，谁想砍倒我这棵老树还没那么容易！”

这两句话说得刘华波心里一惊。

看来，平阳的问题不是一般的麻烦，也许是十分麻烦。也不知高长河是怎么把握的，搞烈山腐败案，竟搞到了姜超林头上，这背后究竟是谁在支持？想干什么？刘华波当即想到了省委副书记马万里……

姜超林紧盯着刘华波，又说：“华波书记，我不相信这是你和省委的意思，所以，今天我到省委来了，向你和省委要个明确态度。”

刘华波沉默片刻，平静地道：“姜超林同志，那么，我就代表省委给你个明确的态度：也讲两句话：一、不论是我这个省委书记，还是省委，都没有指示任何一级下属组织和个人调查过你的经济问题，——这不是不能调查你，而是因为省委从没怀疑过你，包括马万里同志。二、省委对平阳的工作和对你个人的评价一点都没有改变，就在昨天的办公会上我还在说：姜超林同志是我们党的英雄，民族英雄！没有这个姜超林，没有姜超林领导的强有力的班子率领平阳人民拼搏奋斗，就没有今天这个现代化的新平阳！”

姜超林眼睛里的泪水一下子下来了，哽咽着喊了一声：“老班长……”

刘华波也动了感情：“超林同志，你反映的这个情况，我一定责成高长河同志认真查清楚！你说得好，老树到死都是站着的，你就这么站着吧，你是有根基的，平阳这座城就是你的根基！”

姜超林噙着泪点点头：“华波，还有一点，你千万别误会：我向你和省委反映这些情况，绝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想打谁的小报告，完全是为了工作。和长河同志的一些矛盾，如果属于工作思路和工作方法方面的问题，我也会尽量去适应，可有些原则问题，必须引起省委和长河同志的注意。”

刘华波这才缓缓说道：“超林，你有这个态度就好。这二十年来，我们确实创造了中国一百年来从没有过的经济建设的伟大奇迹，同时也在改革实践中历史性的创造了我们自己。我们有我们的一套干法，干得还算不错吧，干出了今天这个大好局面。年轻的同志接了班，自然也有年轻同志的一套干法，比如高长河。高长河这帮年轻人能不能干得比我们好？我看还是先不要下结论，看看再说。说心里话，有时对一些年轻同志的做法我也看不惯，可一般情况下我都不去说。不是不能说，更不是怕得罪人不敢说，而是怕挫伤年轻同志的锐气。超林，你想呀，当年人家对你我的议论少了？不也老说我们走过头了吗？所以，每当看不惯年轻同志的时候，我在心里总是先悄悄问自己：伙计，你是不是老了？”

姜超林动容地道：“可不是老了么？！华波，你最好的年华丢在了平阳，我最好的年华也丢在了平阳，有时想想真觉得像做梦：怎么一下子就老了？就六十了？就从一线退下了呢？”

刘华波趁机说：“超林，你能不能认真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到省城来，做人大副主任，和我这老伙计做做伴？”

姜超林一下子怔住了：“华波，我……我说了半天，等于……等于白说了？”

刘华波道：“怎么是白说呢？我要代表省委严肃认真地和长河同志谈一次！”

姜超林失望极了：“你还是那老一套，抽象的肯定，具体的否定！”

刘华波不置可否，叹息似的说：“我明年也到站了，不会再当省委书记了。”

姜超林茫然地看着刘华波：“所以，你就把我当李逵了，想请我喝毒酒？”

刘华波火了：“超林同志，你想到哪里去了！”

姜超林根本不怕，直愣愣地看着刘华波，目光中既有愤怒又有痛苦：“那么，大首长，请你把话说清楚：这究竟是你个人的意思，还是省委的意思？”

刘华波目光坚定：“这既是我个人的意思，也是省委的意思，否则，我不会再三征求你的意见，超林同志，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省委曾经严肃讨论过这件事。”

姜超林哼了一声：“明白了，我是党员，只两个字：服从！”

刘华波艰难地笑了，像哭：“这就好嘛，我和机关事务管理局打招呼，让他们在上海路领事馆区给你安排一座独院的小洋楼，离我家近，我们做做伴……”

姜超林淡然道：“谢谢了，大首长，就是工作调动了，我也不想搬家！平阳市的公仆楼挺好的，我住习惯了！”说罢，冷冷看了刘华波一眼，“告辞！”

刘华波窘住了。

1998年7月2日10时　平阳市烈山县委

因为胡早秋反复提起过临湖镇小纸厂向镜湖排污的问题，所以，田立业在听取临湖镇党委书记秦玉军汇报时，本能地保持着警惕。当秦玉军汇报到昨夜和镜湖市发生冲突时，田立业警惕性更高了，几次打断秦玉军的话头，了解具体情况。

“老秦，你们没打伤镜湖的人吧？”

“没有，绝对没有！田书记，发现镜湖那帮地痞流氓哄抢我们红光造纸厂机器设备时，厂里的群众有些激动，我亲自赶到现场，制止了他们，联防队也去了人。”

“半夜三更，镜湖的地痞流氓怎么会跑去哄抢设备？老秦，你说实话。”

“嘿，田书记，这里面可能有些误会！小纸厂停了，那些设备总还能卖些钱吧？就卖了，人家来拉，镜湖就以为我们又开工了，就闹上了嘛！”

“你们开工了没有？市里可是早就下了文的，小纸厂全要关掉！”

早就关了，文市长去年还亲自带人来检查过两次呢！镜湖那帮地痞确实是哄抢设备！田书记，你是不知道，这些年来镜湖方面一直欺负我们！耿子敬当书记时，只管自己搞腐败捞钱，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尽签卖国条约！北半湖怎么能说是镜湖的呢？他们的市长胡早秋就是霸道，硬不承认我们临湖镇的权益，年年暗中怂恿他们的人和我们干仗。前年争芦苇，打了一架，镜湖方面扣了我们一台拖拉机，还扣了我们一位副镇长做人质；去年争水面，又打了一架，扣了我们两条水泥船，外带咱县计划生育委员会的一个女主任！田书记呀，这些事都不能说了！你可是不知道，我们临湖镇干部群众一听说你到烈山当了书记，高兴得呀，像又粉碎了一次“四人帮”似的！都说，这下好了，耿子敬进去了，可来个能给咱撑腰的好书记了！

“秦书记，你别尽给我说这些好听的！我可告诉你：我这县委代书记不是为你临湖镇当的！你们不要把矛盾再进一步扩大，更不能再向镜湖排污。胡早秋说你们镇党委这个班子是污染根源，建议我把你们都换掉，这是干涉内政，我没睬他。但是，秦书记，我也和你说清楚，你们要是真敢再向镜湖排污，让胡早秋抓住，我可真对你们不客气！到时候你别怪我没和你打招呼！”

“田书记，这你放心，只管放心！治理镜湖污染，姜书记、文市长去年就下过死命令的，谁敢顶风上？而且，我们镇党委借着镜湖治污的东风，还搞起了小环境治理的规划哩！我们今年的奋斗目标是，讲文明，树新风，坚决克服随地大小便的陋习。我们的口号是：小便人池，大便入厕，现在已建标准化厕所十六个……”

“好了，好了，小环境治理和标准化厕所的事咱先不谈，还是说昨夜的事，我再说一遍，你要讲实话，昨夜的冲突确实不是你们小纸厂偷偷开工造成的吧？”

“肯定不是，我用人格担保！田书记，你不想想，我们临湖镇经济情况也不错了，我们还搞那种小纸厂干什么？关于我们镇的工业情况，我顺便汇报一下。党的十五大以后，我们根据中央的精神，抓大放小。这个大就是镇上的碾米厂，职工二十一人，固定资产十五万。这一个大，我们决心花大力气抓好，抓出规模效益。理发店、合作社、三家饭馆等等，要放开搞活……”

“停，停，哎，我说秦书记，抓大放小这话也是你说的？那是中央说的！中央说的大，是指关系国民经济命脉的大型国有企业，不是指你们镇上的碾米厂！真是的，我和你说这个干什么？跑题了。咱们回到昨夜去，照你的说法，昨夜既没伤人，也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是不是？”

“没有，只是扣了镜湖方面两辆车和一台摄像机。”

“没扣他们的人吧？”

“没有，群众很激动，想扣他们政府办公室的女主任，我坚决阻止了！”

“那好，那好。这我心里就有数了……”

临湖镇的秦书记啰嗦了好半天，终于走了，田立业松了口气，正想着要到政府那边参加处理H国大明公司事件的联署办公会，市长文春明的电话偏来了。

文春明在电话里一点好声气没有，开口就问：“田大书记，我丢了个代市长，你知道不知道呀？”

田立业莫名其妙：“文市长，你说啥呀？你丢了什么代市长？”

文春明很恼火：“镜湖市代市长胡早秋失踪了！昨夜在你们烈山失踪的！”

田立业一口否定：“不可能，文市长！昨晚胡早秋和我一起吃完忆苦饭后，就和新华社李记者一起回平阳了！”说罢，还开了个玩笑，“文市长，你那位代市长别是和李记者私奔北京了吧？”

文春明根本没心思开玩笑：“田立业，我正告你，你不要给我甩！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要负责任了！听着：马上给我把胡早秋找到，亲自送到平阳来！我下午要和胡早秋谈镜湖的一个大项目，德国外商已经在国际酒店等着了！”

田立业也不敢开玩笑了：“文市长，我……我真不知道胡早秋在哪里呀！”

文春明说：“我知道！就在你们临湖镇！镜湖办公室主任高如歌和胡早秋的老婆都说了，胡早秋昨夜两点去了临湖镇抓你们小纸厂的赃，自己开车去的，去了就再没回来。另外，临湖镇的情况我也要和你说一下：那里的两家小纸厂确实存在私自开工的问题！你到北半湖边看看就知道了！治理了快一年了，湖水还是那么黑，不是排污是什么？还敢打人扣车，当真没有王法了？！”

田立业这才慌了：“好，好，文市长，我……我现在就到临湖镇去！”

放下电话，田立业黑着脸冲出门，叫上司机去追临湖镇的秦玉军书记。

在距临湖镇不到三公里处，田立业的桑塔纳追上了秦玉军的丰田。

秦玉军从丰田车里钻出来，显得比田立业还无辜：“怎么了，田书记？”

田立业火透了，恨不能扇秦玉军一个大耳光：“镜湖的胡早秋市长呢？”

秦玉军近乎天真烂漫地说：“肯定在镜湖嘛，田书记，你问我干啥？”

田立业手指戳到了秦玉军的鼻子上，凶恶地道：“秦玉军，你少给我演戏，胡早秋现在就在你们临湖镇！你他妈的胆子不小，敢扣人家的市长！”

秦玉军怕了，益发不认账：“田书记，你……你听谁胡说八道了？我……我敢扣人家镜湖的市长么？你借我个胆，我……我也不敢呀？！田书记，你……你可别吓唬我，我这个人生就胆小……”

田立业不愿和秦玉军多啰嗦了，一把把秦玉军拖到自己的车里：“走，你他妈给我走，去临湖镇，我亲自找，今天我只要在你们镇上找到胡早秋，你这个镇党委书记就别给我干了！”

秦玉军的脸一下子灰了。

1998年7月2日10时20分　临湖镇联防队

胡早秋毕竟是个聪明人，睡醒一觉后，头脑清醒多了，再不吵闹骂娘，对黑脸胖子们开始了政策攻心，大肆套近乎，先谈自己和田立业的同学之情，后说是要给哥儿们解决点实际困难，道是当“合同警察”也不容易，对维护地方治安起了很大的作用，有时还不被社会理解。

黑脸胖子说：“你老哥就不理解嘛，一口一个二狗子的骂。”

胡早秋说：“骂归骂，其实，我在镜湖对合同警察一直是很重视的。”

黑脸胖子说：“我们都知道，你们镜湖合同警察待遇比我们烈山高。”

胡早秋说：“田立业当了你们的书记，你们提高待遇就有希望了，我见了你们田书记一定要做工作，让他提高对合同警察的认识，比如说，对优秀的合同警察也可以考虑农转非嘛！”

黑脸胖子很有兴趣地问：“你们镜湖有这个政策么？”

胡早秋煞有介事地说：“正在研究制定，今年准备解决一批。”

黑脸胖子羡慕极了：“我们要在镜湖就好了。”

胡早秋益发大包大揽：“可以到我们镜湖应聘嘛，对你们这种懂得文明执法的好同志，优秀的同志，我和镜湖人民都是非常欢迎的！来，来，你们都把姓名给我留下来，脱产学习结束后，我就让我们公安局的同志来聘请你们。”

黑脸胖子和他的同事们先还高兴，真找了纸笔写了自己的名字，后来一想，又怕了：“胡市长，你不会害我们吧？”

胡早秋也笑了：“你们承认我是镜湖市长了？”

黑脸胖子这才说：“胡市长，您可千万别怪我们，我们也是磨道上的驴听喝！从昨夜到今天，我们可真没敢对您咋样，整个像供个爹似的供着您是不是？您咋骂我们，我们都没还口吧？我们真要把您当坏人，早用电棍捅您，给您上规矩了。”

胡早秋说：“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怪你们，你们这也是忠于职守嘛，是负责任的表现，我还就喜欢你们这样的同志，我们这叫不打不相识！现在，咱们商量一下好不好？让我打个电话给你们田书记？”

黑脸胖子很为难，说：“胡市长，您和我们田书记到底怎么样，是真好还是假好，我们不知道。实话和您说，您被我们俘虏后，我们是汇报过的，我们镇党委的秦书记说了，他就假装不知道，田书记是不是也假装不知道呢？我可真不敢说。胡市长，您清楚，你们镜湖方面也扣过我们的人，还不是一次。我们这次俘虏了您，秦书记就表扬我们了，说是‘大快人心事，俘虏胡市长，一扫历史的耻辱’。可能这也正对我们田书记的胃口呢。”

胡早秋心里想：这当然对田立业的胃口啊！这甩子一上任先给他来个下马威，以随地大小便为借口，让下面的人办他，搞得他哭不得，笑不得，让他以后再不敢乍翅！

然而，胡早秋嘴上却说：“绝不可能！田书记只要知道我在你们这儿，马上就会过来！接通了电话，我让田书记亲自和你们说说我们的传统友谊好不好？”

黑脸胖子摇摇头说：“胡市长，你也是当官的，你不想想，田书记装不知道，你非让他知道，事后他能饶了我们秦书记？好，他不饶秦书记，秦书记就不饶我们，一句话就能打发我们滚蛋。”

胡早秋说：“他们赶你们，你们就到我们镜湖来嘛，我热烈欢迎你们。”

黑脸胖子见胡早秋这么说，迟疑了好半天，说：“这样吧，我来打电话，向田书记汇报，看看他的态度。他要是真不知道，你就去接电话。他要是装不知道，那我就没办法了。”

胡早秋同意了：“好，也好。”

电话打通了，办公室齐主任说田立业不在。

黑脸胖子放下电话思索着：“田书记该不是故意躲了吧？”

胡早秋认定田立业是躲了，这甩子，历史上就狡猾，搞啥阴谋都有不在作案现场的证据！可这次田甩子也太过分了，他手头事太多，再也不能和田甩子这么捉迷藏了，于是便说：“同志们，同志们，我不和你们说一句假话，我可真有很多急事呀！上午的市委常委会已经被你们耽误了，下午和文市长一起接待外宾，晚上还要到围堰乡检查防汛，实在是误不起了呀！你们就放了我吧，算我求你们了，好不好？”

黑脸胖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说话。

胡早秋更急：“你们知道不知道？我下午要和外商谈的项目，涉及三千万外资的引进呢，现在抗洪形势也那么紧急，围堰乡又是我们镜湖防汛重点，真误了事，麻烦可就大了！”

黑脸胖子灵机一动说：“胡市长，放你我们不敢，干脆，你自己逃跑吧！你不是会开车么？我们联防队有辆破吉普，你开跑算了！到了镜湖，让你的司机赶快把车给我们送回来，好不好？”

胡早秋乐了：“好，好，就这么办，就这么办！”

临上车了，黑脸胖子和他的同事们还是鼓着勇气把他们的名单递给了胡早秋。

胡早秋把名单往口袋里匆匆一塞，说：“同志们，你们等着吧，我会派人来请你们的！”这么说时，心里却想，有了你们的名单就冤有头，债有主了！

就这样，镜湖市长胡早秋同志在被俘七小时后，终于凭着自己的狡黠，攻破了历史宿敌的内部堡垒，驾驶着挂有烈山牌照的破吉普车逃离了临湖镇，创造了镜湖市主要领导同志虎口脱险的惊人奇迹。

这一惊人奇迹的发生田立业并不知道，十二时整，当田立业经反复搜索，确认胡早秋不在临湖镇，已对临湖镇委书记秦玉军有了好脸色，且在秦玉军的陪同下共进午餐时，胡早秋的电话打来了，是从平阳市政府市长办公室打来的。

胡早秋开口就骂：“田甩子，你狗东西听着：你们烈山今天扣了我七小时，我和你们没完！我严肃地警告你：你这玩笑开大了，已经激起了我市四套班子全体领导成员和一百三十万镜湖人民的共同愤怒！你田甩子小心了就是，别犯到我们手上，犯到我们手上，我叫你狗东西哭爹喊妈都来不及！”

田立业被骂蒙了：“胡司令，你怎么像疯狗？张口就咬人？！我两小时前听说你失踪，忙就赶到临湖镇来了，四处找你，就差挖地三尺了！你却一点不领情，张口就骂我，还够朋友吗？”

胡早秋决绝地道：“从今开始，我没你这个朋友了！”

田立业却想拢住这个朋友：“胡司令，为这点工作上的小事，犯得上吗？”

胡早秋火气很大：“工作上的小事？我被你们临湖镇联防队的二狗子们非法拘禁了七小时，我的工作受到了严重影响，我的人格受到了极大的污辱！你们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你们以随地大小便的借口让我脱产学习十天！我……我……哼”胡早秋激动得说不下去了。

田立业这才发现问题的严重性了，忙说：“早秋，你先别气，我马上了解一下情况，真像你说的这样，我和烈山县委一定严肃处理！”

胡早秋怒道：“算了吧，田甩子！你少给我来这一套！你们自己的联防队员都说了，你们故意一级级装糊涂，把我当傻子玩！我傻，我玩不过你，从上大学到今天从来没玩过你！不过，还有人能玩过你，你听着，文市长要和你说话！”

电话里马上响起了文春明严厉的声音：“田立业，我看你这次是闹过分了！耿子敬主持工作也没像你这么闹过，也没有你这么严重的地方保护主义情绪！你到底想干什么？啊？你还有没有一点责任心？你田立业究竟是一个县委书记，还是占山为王的山大王？你们临湖镇还想把污水排到什么时候？我问你！”

田立业真是一肚子冤屈：“文市长，这些情况我是真不知道……”

文春明根本不听：“田立业，你要清楚这件事的后果和严重性！以后镜湖和烈山再发生任何冲突和械斗，我都拿你是问！”

田立业实在忍不住了：“文市长，你也别光听胡早秋的一面之词，他并不了解情况，你……你也听听我的解释嘛……”

文春明断然回绝道：“田甩子，你别解释，我不听！别人也许对你不了解，我了解！”说罢，气呼呼地放下了电话。

田立业这边也放下了电话，放下电话后，狼一样盯上了秦玉军。

秦玉军见祸闯大了，再不敢隐瞒真相，忙说：“田书记，怪我，都怪我！”

田立业一下子失了态，恶狠狠地逼视着秦玉军破口大骂：“你……你混蛋！”

1998年7月2日15时　刘华波办公室

听完高长河的汇报和要求，刘华波面色严峻地开了口：“长河同志，把姜超林同志调离平阳，省委可以考虑。但是，你也要清楚，省委同意这样做，并不意味着在你和姜超林的矛盾冲突中支持了你，更不意味着就同意了你对姜超林同志的一些偏颇看法。省委采取这种组织措施的出发点，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平阳以后的工作，为了平阳更好地跨世纪，上台阶。对此，你一定要有清醒的认识。”

高长河没想到刘华波会这么开门见山地表明态度，把他最大的一块心病去除了，于是便说：“是的，是的，华波书记，我知道，这一来又给您和省委添乱了。”

刘华波也不客气：“你当然添乱了！你这个同志说话太随便，太不注意影响，连什么‘霓虹灯下有血泪’都说出来了！姜超林同志能不产生误解吗？你不是不知道嘛，平阳就是姜超林的命，你这么说，就是挖姜超林同志的命根子嘛，他怎么能不发牢骚？！”

高长河承认说：“这话是说过分了，华波书记，我一定向姜超林同志道歉。”

刘华波说：“不仅仅是在这件事上要道歉，还有一些问题，我们今天也要明确一下：三陪收税，我个人的意见是现在最好不要搞，老同志根本接受不了的东西，你硬搞必然要有阻力，要有麻烦，不如暂时回避一下。”

高长河点点头：“这事本来也没定，只是务虚。”

刘华波接着说：“烈山腐败案就是烈山腐败案，怎么也搞到姜超林同志头上去了？长河，你这个市委书记怎么掌握的？我一再提醒你，你当回事没有？啊？你知道不知道，有人搞诱供？四处造超林同志的谣言？这件事一定要查清楚，要给超林同志一个明确的交代，不能这么伤害老同志！”

高长河苦着脸道：“华波书记，这事我找孙亚东了解过，孙亚东说他不知道，可是确实有人大造姜超林同志的谣言。至于诱供，可能是最近发生的，我还要去找孙亚东！这个孙亚东也实在够呛，时不时地总要给你添点乱，动不动就找马万里，搞得我们经常很被动。”

刘华波“哦”了一声，含意不明地说：“对孙亚东还是要看主流，看大节。”

高长河试探着问：“华波书记，您看这位同志是不是也能调离平阳呢？”

刘华波这才明确说：“现在不能考虑，我看孙亚东同志还是很称职的嘛！”

高长河有些失望，带着明显的哀怨道：“我知道，人家背后有马万里！”

刘华波不承认：“这和马万里同志毫无关系，是我很欣赏孙亚东！长河，你这个同志不要得意忘形，平阳没有这个孙亚东，我看还真不行！马万里说得不错，如果孙亚东早一点调到平阳，也许烈山党政两套班子不会烂，起码不会烂得这么彻底！这个教训必须汲取，权力再也不能失去监督！”停了一下，又说，“哦，对了，说到烈山，我想起来了：烈山的新班子我的意见也要尽快调整一下：那个县委代书记田立业要拿下来！坚决拿。姜超林同志对这项任命意见很大，情绪很大，我听了他的汇报后也觉得不是没道理。”

高长河急了：“华波书记，您可别光想着搞平衡，照顾姜超林同志的情绪，也得对我们下面的干部负责嘛！下面的干部不容易呀！”

刘华波明显不高兴了：“小高，你这叫什么话？啊？我对你们下面的干部不负责任？你们任用田立业是负责任的表现吗？尊重没尊重姜超林这些老同志的意见呀？对平阳的干部，你小高敢说比姜超林还了解？你说破了天我也是一个不相信！超林同志说了，这位田立业是个好同志，可是，并不适于做地方首长！”

高长河争辩说：“可事实证明，田立业到任后工作得不错，在处理H国大明公司突发性事件时，很有政策水平。华波书记，我觉得在这个问题上，我和超林同志的根本分歧在于：究竟用什么眼光看人……”

刘华波挥挥手：“好了，好了，你不要吵了，这个事就这样定了！田立业的工作重新安排，反正是代书记嘛，代几天都是代，并不影响你们市委的面子。这个同志还是调回市委做副秘书长，你这么欣赏他，三五年以后也可以考虑提市委秘书长嘛，就是不要摆在烈山。你们平阳能干的同志不少嘛，就找不出一个县委书记了？就非要用这个田立业不可？非要在这件事上和姜超林顶牛？没道理嘛！”

高长河听得出来，刘华波是在搞平衡。

然而，刘华波却不承认是搞平衡：“长河，你不要以为我是搞平衡，平衡我也搞，可这次不是，我这个建议是知人善任！据说田立业本来就是秀才嘛，又喜欢写写画画，是个做秘书长的料嘛，你就要发挥他的特长嘛！就像马万里，特长不在主持地方工作，当年在昌江市没搞好，昌江市委换届选举时差点落选，可老省委知人善任，调马万里同志到省委组织部工作，马万里就干得很好，中组部年年表扬！”

高长河心里难过极了，他真不敢想象，在田立业热血刚刚沸腾时把田立业调回机关坐冷板凳，对田立业这个一心要干事的干部会发生什么影响？一时间真想哭：“华波书记，这……这对田立业公……公道么？”

刘华波不悦地看了高长河一眼，深深叹了口气：“小高，你怎么也问起这个话了？你做过省委秘书长嘛，许多事情都参加协调过嘛，你给我说说看，人人事事都要公道，这公道从哪里来呀？大局还要不要呀？今天平阳的大局是什么？是要在下个世纪再上一个新台阶，老是这么吵架怎么行？我不着急吗？省委不担心吗？我让超林同志离开平阳，超林同志不高兴，和我闹情绪，多少年交情都不讲了！现在我建议你调整个别干部你又不高兴！小高，你以为我这个省委书记好当呀？你们就不能多多少少也给我一点理解吗？好了，就说这么多，这事不谈了！”

说到这里，刘华波的口气已经很严厉了，高长河也真的不敢再谈了。

刘华波按照自己的思路，说起了下一个话题：“最后一个问题，关于平轧厂和新华社的文章。接受东方钢铁集团的兼并的决定很好，要尽快落到实处，不管谁有什么看法，都不要理它！而新华社那个记者的大文章，我仍然不主张发。是的，平轧厂投资失败的教训十分深刻，是个典型。可新华社记者自己也说了嘛，这种事并不是平阳一家有，为什么非拿我们做这个典型不可？好事不出名，坏事传千里！”

高长河解释说：“华波书记，我知道这事很敏感，已经和记者说过了，要她修改，记者也同意把涉及陈红河省长和北京有关单位的东西都删掉……”

刘华波说：“总还是不好嘛！不论怎么删，平轧厂的事还是摆在那里，你说红河同志看了这篇文章会怎么想？我又怎么去向红河同志解释？长河呀，我可告诉你，我明年也要下来了，十有八九陈红河同志要接我的省委书记！”

高长河沉默了好半天，突然问：“华波书记，您和我说句心里话：如果没有平轧厂拖累着，文春明是不是已经接了平阳市委书记？后来我去平阳做市委书记，是不是一种平衡的结果？”

刘华波想了想，承认说：“应该说平轧厂对文春明同志是有一些消极影响，但是，如果说完全是因为平轧厂影响了对文春明的任用也不客观。这话我向超林同志说过，主要是考虑到跨世纪接班的因素。哦，春明同志这阵子怎么样呀，没闹什么情绪吧？”

高长河感慨地说：“春明一直没闹什么情绪，和我合作得很好，过去怎么干，现在还是怎么干，顾全大局，任劳任怨，说实在话，让我感动。尤其是在我和姜超林同志发生了一些矛盾冲突的情况下，他仍坚持原则，支持配合我的工作。”

刘华波也感慨起来：“春明是个好同志呀，平阳这些年成就很大，超林同志功不可没，春明同志也功不可没呀！春明同志最大的长处就是能摆正自己的位置，做着市长，却从没忘记自己是平阳市委副书记。”

高长河禁不住问：“可您这个省委书记对人家春明同志公道么？”

刘华波白了高长河一眼：“怎么又来了？在你小高看来，我对谁都不公道，是不是？同志，我告诉你，你要记住：公道在任何时候都是相对的，没有绝对公道，公道也决不意味着职位的提升！小高，你去问问梁老，当年烈山狙击战的两个一等功臣后来官居几品？你这个思想很成问题！我们现在搞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并不是说什么都要按市场经济的方法办，做多少贡献，就得给多大的乌纱，没这么绝对！你是党员干部，就要有党性，有理想，有奉献精神，该你背炸药包，你就得背！”

高长河心头为之一震，一下子呆住了。

1998年7月2日17时　省人民医院

梁清平默默看了高长河好半天，才缓缓地开了口：“长河，华波说得不错，该谁背炸药包，谁就得背，当年我们的革命不是做买卖，现在的改革也不是做买卖。所以呀，对这个公平呀，你也要辩证地看呀。所以呀，这种绝对的公平就不存在。你真要求绝对的公平，那我问你：把姜超林调离平阳公平吗？我看就不公平嘛。要我看，姜超林可以安排省人大副主任兼平阳市人大主任嘛。”

高长河叹了口气：“这不是一回事，姜超林调动是因为工作，而文春明明显是吃了平轧厂的冤枉累，大家心里都有数。刘华波和省委这样对待文春明，我就是想不通，说严重一点，就是官场无正义！”

这话一落音，梁清平马上挂下了脸，责备道：“长河，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啊！官场要真是没有正义的话，你高长河上得来吗？啊？你现在上来了，又提出了文春明的问题，什么意思呀？是为了从感情上笼络文春明，便于今后的合作；还是为了要挟华波，达到其它什么目的？我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年轻干部是怎么想问题的！从组织原则说，你要和省委保持一致，帮助华波和省委消除文春明的个人情绪；从个人感情上说，你也得对华波和省委有份感激之情嘛，怎么反过来去将华波的军呢？还什么‘官场无正义’！我看是你昏了头！”

高长河不服气：“刘华波和省委今天能这样对待文春明，明天就可能这样对待我和其他同志！”

梁清平说：“每一段历史都得有人为它负责，文春明摊上了那段历史呀，有什么办法呢？而你，当然要对平阳今后的历史负责，平阳搞不好，再出个平轧厂就是你的责任嘛，这有什么可说的？啊？”

高长河仍想不通：“可我怎么干？姜超林虽然要调走了，孙亚东还是留在了平阳，孙亚东后面又有马万里！我想用个叫田立业的干部，都派去上任了，刘华波为了搞平衡，照顾姜超林的情绪，却坚决要拿下来！爸，你说说看，我难不难？！”

梁清平说：“你难，省委就不难呀？啊？华波就不难呀？啊？你说华波在搞平衡，我看华波也是在搞平衡，可是，长河呀，华波不搞平衡又怎么办呢？你总觉得自己受牵制，就不想想：华波也受牵制嘛！马万里副书记、陈红河省长，还有姜超林和你、我，谁不牵制他？而反过来说，马万里、陈红河、姜超林，谁又不受到别人的牵制？说到底，我们人人都在牵制别人，同时又受到别人的牵制嘛。”

高长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对，就像一堆螃蟹，你夹着我，我勾着你！”

梁清平摇摇头：“长河，不要这么说嘛！要积极推动我们各项事业健康稳步地向前发展，就免不了要平衡，要妥协，要讲策略，讲领导艺术，不能由着哪一个人的个人意志硬来嘛！推动历史前进的动力从来都是合力嘛！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嘛！你不承认这个合力？你硬来？那你试试看，我包你三天就干不下去了！所以，长河呀，你不要有情绪，一定要理解华波。华波下决心调离姜超林不容易呀，是对你的很大妥协和支持嘛，说真的，连我都同情姜超林！”停了一下，又说，“长河，我实话告诉你：姜超林现在还和刘华波顶着牛呢，就在你来这里前几分钟，华波还给我打了电话，要我和他一起再做做姜超林的工作！”

高长河这才说：“爸，和姜超林闹到这一步，真不是我的本意！”

梁清平点点头：“是呀，有些事情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长河，我看呀，你就不要在省城多呆了，省城是非较多，平阳又离不开人，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高长河知道老岳父是为他好，当即打消了在省城过夜的念头，决定从医院直接赶回平阳。

告别老岳父，下楼经过烈山原县长赵成全病房时，高长河脚步停了一下，本想进去看看赵成全，可迟疑了片刻，终于没敢，怕一脚踏进去，又陷入一个是非的旋涡……

1998年7月2日18时　省人民医院

姜超林也知道赵成全在孙亚东和有关部门的监控之下，自己只要踏进赵成全病房的门，省城和平阳城里又要谣言四起了，然而，姜超林还是按原定计划去看望了赵成全，一点也没犹豫。

姜超林是带着极为失落的情绪去看望这位失足的烈山县前任县长的，在整个看望过程中，检察院反贪局的钟处长一直陪同在一旁，姜超林只装看不见，一开始，几乎没和钟处长说几句话，也没掩饰自己对赵成全的痛惜之情。

在病魔和案子的双重打击下，赵成全人已瘦得脱了形，坐都坐不起来了。见到姜超林，满眼的泪水就无声地涌了出来，顺着耳根往洁白的枕头上缓缓流。一时间，赵成全的脸孔也扭曲了，也不知是病痛折磨的，还是因为内疚造成的。

姜超林本来还想骂赵成全几句，一见这情形，心软了，一下子忘记了赵成全的问题，记起的全是自己的过失：是他把赵成全从旧年县长的位置上调到烈山去的，是他要赵成全服从耿子敬的。他再也忘不了三年前自己代表市委和赵成全谈话时的情景：赵成全在旧年县干得很不错，正在搞老城改造，知道耿子敬霸道，根本不想到烈山去，几乎是含着泪要求留在旧年县。当时的旧年县委书记白艾尼也坚决要留赵成全，可他不同意，要赵成全服从组织决定。这一来，客观上把赵成全葬送了。

赵成全嘴唇抖动了好半天，终于努力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十分微弱，像蚊子哼：“老……老书记，我……我对……对不起您！”

姜超林坐到赵成全身边，强做笑脸道：“别说了，成全，啥都别说了，现在说啥都晚了！”连连叹着气，又说，“成全呀，从个人角度看，倒是我对不起你，三年前根本不该向市委建议把你派到烈山去呀。”

赵成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一只枯瘦的手颤抖着，伸得老远，急着要摸什么。

钟处长知道赵成全的意思，把一支笔和一个夹着白纸的夹板拿到了赵成全面前。

赵成全在钟处长的帮助下，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是我不好”。

姜超林痛心地道：“是呀，你被耿子敬害了，我老头子也被耿子敬害了！”

赵成全又挣扎着写道：“耿子敬能干，有开拓精神，还是有功劳的。”

姜超林看罢气道：“成全呀，你看你，糊涂不糊涂？到这一步了，还这么说！”

钟处长忙在一旁替赵成全解释说：“姜书记，前几天赵县长情况好一些的时候和我说过这话的，说是就算明天判耿子敬死刑，他也得这样说！我劝过他，他也不听。他和我说，他也不是傻瓜，如果耿子敬一点本事，一点贡献都没有，他就不会服耿子敬，也就不会跟耿子敬陷进去！”

姜超林默然了：这就是问题的实质，权力在能力和成就的炫目光芒之下失去了有效的监督，烈山县委、县政府两套班子，十几个干部就这么毁了！

钟处长又说：“姜书记，赵县长也说了，一开始，他是埋怨过您，埋怨过耿子敬，后来想开了：您和耿子敬都不能怪，怪只怪他自己。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这只蛋有缝，人家一叮叮个准，就稀里糊涂跟着人家犯了法。说是自己没几天活头了，请组织上一定要把他的沉痛教训和大家说一说，要同志们廉洁自重，就是为了自己一家的幸福，也不能这么干了！”说罢，又问赵成全，“是这意思吧？”

赵成全眼中的泪流得更急，哽咽着从嘴里吐出一个字：“是。”

姜超林问：“成全，家里还有什么事放心不下的么？”

赵成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手又伸向空中，要抓笔。

姜超林实在不忍看下去了，按下赵成全的手：“你别急，如果钟处长知道，你就让钟处长说，你只说‘是’，还是‘不是’就行！”

钟处长说：“姜书记，据我所知，赵县长最放心不下他儿子。他儿子大明明年要上高中了，希望上个好学校。赵县长说，他从旧年县，到烈山县，这十几年一直在下面工作，和儿子接触很少，几乎没关心过儿子的成长，想想也挺惭愧的。”

钟处长话刚落音，赵成全就艰难地开口说：“请帮……帮这个忙。”

姜超林心里真难过，红着眼圈说：“成全，你放心，只管放心！这个忙我一定帮，平阳不行，我就把你家大明送到省城的重点中学来读高中！顺便说一下，我可能也要离开平阳，到省城工作了。”

赵成全的神色中现出吃惊来，大睁着泪眼，呆呆地看着姜超林。

姜超林能猜出赵成全的心思，淡然道：“你别多想，这是正常的组织调动。”

赵成全显然不相信这是正常的调动，他终于痛苦地哭出了声……

次日凌晨，前任烈山县县长赵成全因病医治无效在省人民医院去世。

1998年7月3日19时　省人民医院

在刘华波的政治生涯中，有两个人是不能忘却的，一个是梁清平，一个是姜超林。梁清平是刘华波的老领导，曾用肩头扛起了刘华波的起点，给了刘华波平阳的政治舞台。而姜超林却是刘华波在平阳政治舞台上的最佳搭档，双方的配合总是那么默契，在风风雨雨中团结得像一个人，其战斗情谊至今还被传为佳话。平阳也正因为有了他们这三任市委书记的紧密团结和锐意进取，才有了这二十年的辉煌。

今天晚上，三个前任平阳市委书记又坐到一起了，然而，却相对无言。

梁清平一来受刘华波之托，要帮助省委做姜超林的工作，二来年龄最大，资格最老，只得先开了口：“华波，超林，你们这是怎么了？啊？要给我开追悼会呀？默哀呀？啊？”

刘华波这才看了姜超林一眼，说：“梁老，我等着超林骂娘呢！”

姜超林却不看刘华波，只看梁清平：“我敢骂谁？等着聆听省委领导指示！”

梁清平指指茶几上的酒和花生米：“这里没有领导，只有三个老朋友，来吧，来吧，要吃就吃，要喝就喝，有苦诉苦，有冤伸冤！”

刘华波呷了口酒，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梁老，人家超林苦大仇深呀！”

梁清平说：“超林，那就说说吧，老规矩，当面全开销，出门不认账。”

姜超林却摇摇头说：“没什么好说的，人家华波书记是该出手时就出手，我呢，该滚蛋时就滚蛋，不过，我也和华波书记说了，家我是不搬的！”

刘华波笑了：“梁老，你听，你听，人家就是不愿到省城来和您做伴！”

梁清平也笑了：“怎么，超林，是嫌我老头子呢，还是怕我老头子拖累你呀？啊？还该滚蛋时就滚蛋？什么话嘛！不了解情况的同志还真以为省委欺负你了呢，明明是提拔嘛！你不是不知道，多少人做梦都想上这个副省级。”

姜超林说：“我从没做过这种升官发财的梦！我做梦梦着的都是平阳！”

梁清平说：“我做梦也梦着平阳，咱们三人谁能忘了平阳啊？可这并不等于说我们就得永远留在平阳，何处青山不埋人呀？啊？超林，你想想看，我当初要留在平阳，华波上得去吗？你上得去吗？你们上去后，不是干得比我还好吗？清朝有个诗人说得好嘛，‘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我们的事业也是代有才人出嘛，也各领风骚嘛，所以，不要总放心不下年轻同志，年轻同志有年轻同志的一套打法，‘各村有各村的高招’嘛！声明一下，我说这话可不是护着长河啊，华波作证，当初征求我的意见时，我向省委推荐的平阳市委书记可是文春明哩。”

姜超林忙说：“这我知道，梁老，您的人品，咱省里的同志谁不知道？我是气不过他刘华波！当初不讲公道，向马万里、陈红河让步，把文春明平衡掉了，现在又要把我赶出平阳。我奋斗了这么多年，怎么到老连块根据地都保不住了！”

梁清平看了姜超林一眼：“超林呀，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平阳怎么就变成了你的根据地？我看，平阳还是我和华波的根据地哩！不要这么说嘛，我的同志！我们都是党的高级干部，都没有什么根据地，党把我们放在哪里，我们就得在哪里发挥作用嘛！”

没想到，刘华波倒替姜超林说起了好话：“梁老，超林是对平阳有感情。”

姜超林接上来道：“还有：我觉得在平阳更能发挥作用。”

刘华波笑道：“发挥反作用吧？啊？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别说高长河，就是文春明做市委书记只怕也得和你翻，也得和你吵嘛！所以呀，我让你到省里来既对工作有利，也对你有好处，起码不生闲气吧！”

姜超林白了刘华波一眼：“照你这么说，还是照顾我了？”

刘华波恳切地说：“超林，我还真是想照顾你，想看看你壮壮实实多活几年，好好享受一下改革开放的丰硕成果。我也和你说过，明年我也要下了，咱们也会有像梁老这一天，咱们谁都不能包打天下嘛，你这个姜超林怎么就是想不通？还想跨世纪呀？跨世纪是长河、春明他们的事了嘛！”

梁清平也说：“超林，就到省城来吧，我们三个老同志做个伴。”

姜超林长长叹了口气：“这就是说，我非离开平阳不可了？”

刘华波点点头：“超林，今天当着梁老的面，我也说几句心里话：我知道这些年春明受了不少委屈，你也受了不少委屈，可是，如果再做一次选择，我仍然要这么做。为什么？还是为了大局呀。来，来，超林，喝口酒，咱们就理解万岁吧！”

姜超林却摇了摇头：“老了，喝不动喽！”

刘华波不依：“这叫什么话？啊？超林，在梁老面前，你敢言老？”

姜超林这才端起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酒。

这时，刘华波的秘书找上了门，说临时有事要汇报。

刘华波冲着秘书脸一沉：“有事明天再说！我不交代过吗？今晚我难得会会老领导、老朋友，就是天塌下来你们也别找我！”

秘书迟疑着退出了门，可走到门口，还是回转身大胆地汇报起来：“刘书记，真出了塌天大事！昌江上游地区突降大暴雨，此前四小时内降雨量已达三百毫米，昌江市出现了严重内涝，局部地区积水深达二米，城区供电已大部中断，第二次特大洪峰已经形成，昌江沿线二百四十公里江堤全线告急……”

刘华波很吃惊，这下子坐不住了，和梁清平、姜超林打了声招呼，起身要走。

姜超林上前把刘华波拦住了：“华波，你等等，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

刘华波苦笑起来：“还嫌我不够烦呀？好，好，说吧，说吧！”

姜超林一把拉住刘华波的手：“华波，你让我站好最后一班岗吧，等主汛期结束再让我到省里来好不好？这关键的时候平阳水利局长兼防汛总指挥倒下了，长河又不熟悉情况，搞不好平阳真会出事哩！”

刘华波没料到姜超林是主动请战，怔了一下，紧紧握着姜超林的手，连声说：“好，好，我答应你，答应你！超林，你这才像我的老伙计嘛！”说罢，急匆匆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超林，老树到死都是站着的，这话我记着哩！”

姜超林说：“华波，还有一句话你也记住吧：只要我这棵老树没被洪峰冲走，我们平阳二十年改革开放的成果就绝不会泡到江水里去！”

当夜，省城和平阳普降大到暴雨，局部地区出现了大暴雨。

第十三章　男儿有泪不轻弹

1998年7月2日22时　小红楼

高长河车到平阳时，雨才渐渐大了起来，有一阵子简直像塌了天。其时，高长河并不知道昌江水系江湖并涨，已全线告急，满心想着的不是抗洪抢险，而是怎么落实刘华波的指示精神，越想越觉得田立业的事难办。田立业这代书记只代了几天，连屁股都没坐热，现在就要请他下，公平不公平先不谈，你怎么开这个口呀？！

也是巧，到市委招待所找食品填肚子时，见到了文春明。

文春明一听高长河提起田立业的事，马上说：“……好，好，华波书记总算英明了一次，这个田立业真该撤！太甩，我看都甩到太平洋去了！”当下把临湖镇发生的人质事件和高长河说了一遍，“……长河，你说说看，这小子像个县委代书记的样子吗？做得多绝，多损呀，能想到以随地大小便为借口扣押胡早秋七个小时！”

高长河没太当回事：“田立业和胡早秋是同学嘛，难免开点玩笑。”

文春明差点跳了起来：“开点玩笑？我的高大书记，田立业险些误了我们的大事！德国人都在国际酒店等着了，我还满世界找胡早秋！”

高长河这才认真了，本想骂田立业几句，可鉴于大明公司的教训，便没敢把话说满，只道：“春明，等我了解一下情况，再和他算账吧！”

文春明说：“长河，我可先把丑话说在前面，田立业一直是市委的副秘书长，回机关还得回市委机关，我们政府这边可没他的位子！”

高长河含糊其词地说：“再商量吧，这事还没定呢！”

文春明却说：“我看还是快点定下来好，华波书记有明确指示嘛！”

高长河叹了口气：“可我怎么和田立业说呀？”

文春明献计道：“嘿，这有啥难的？就抓住临湖镇的事来个严肃处理嘛！”

高长河想想，觉得也只能这样了。

吃过饭，回到小红楼，高长河就在小红楼下见到了田立业。

田立业神情沮丧，呆狗似的在门厅里坐着，见了高长河，忙站起来说：“高……高书记，我……我一直在等你，都等了一个多小时了，还向省城挂过电话……”

高长河心里想着要“严肃处理”，脸上便冷漠，看都不看田立业，一边自顾自地向楼上走，一边说：“等我干什么？向我汇报你们临湖镇精神文明建设经验呀？汇报你的大公无私呀？不简单呀，田书记！对自己的老同学、老朋友都那么讲原则，该脱产学习十天就是十天！好！好！这个宝贵经验我要请你在全市党政干部大会上好好向大家介绍、介绍！”

田立业也跟高长河上了楼，表情益发沮丧：“高书记，我就怕别人先告我的恶状，才在这等你，看看，还是让人家先告上了！我……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高长河在楼梯口回过头，正色道：“这回不是别人向我反映的，是文市长！”

田立业哭丧着脸说：“文市长也不是圣人嘛，也有犯错误的时候！他老眼光看人，根本不听我的解释！而事实上情况是这样的……”到了楼上，在沙发上坐下来，田立业才忍着一肚子委屈把临湖镇人质事件的前因后果和自己如何处理的过程讲了一遍，讲到后来，眼圈都红了，“……高书记，你说说看，我招谁惹谁了？咋一心想好好工作，好好做点事，总是麻烦不断？总是没人信任我？”

高长河默然了，只问：“临湖镇那个无法无天的党委书记是怎么处理的？”

田立业道：“我和金华他们几个通了下气，先把他撤下来了。”

高长河点点头，又问：“那两个小纸厂呢？”

田立业说：“准备马上采取果断措施，把他们的造污设备全砸了！光贴封条不行，你这边贴，他那边撕，夜里偷着开工，只有砸掉，让他们别再想好事！”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高长河一边走过去接电话，一边说：“这就对了嘛！就是要砸掉嘛，这些小造纸设备摆在哪里都是污染源！”说着，接起了电话。

电话是刘华波打来的。

刘华波一句客套话没有，开口就说：“长河呀，向你们通报个重要情况：今天下午昌江上游地区普降大暴雨，灾情十分严重，省委正在连夜开会，进一步研究部署昌江防汛工作，大军区领导同志也来参加了。据北川市、昌江市汇报上来的情况看，麻烦不小，沿江有些地方已经破圩，昌江市半个城泡在了大水中，马万里同志已经代表省委连夜赶到昌江去了。”

高长河吃了一惊：“华波书记，情况这么严重呀？”

刘华波说：“就是这么严重嘛，这场大暴雨搞得我省江湖水面全面吃紧，你们平阳日子也不会好过了，预计特大洪峰将在明日下午十六时左右抵达平阳，专家说了，肯定会超过一九五四年的最高水位，你们要连夜部署准备，检查险工险段，要确保平阳的绝对安全，不能把平阳给我泡到江水里去！”

高长河连连说：“华波书记，你放心，你放心，我们一定会严阵以待！”

刘华波加重语气说：“一定要真正严阵以待，思想上不能有丝毫的麻痹！还有，在防洪防汛的问题上，要多听听超林同志的意见，他是这方面的专家。主汛期过后超林同志就要到省里工作了，这期间你小高千万别再给我惹麻烦！超林同志也向我和省委表示了，要站好最后一班岗，全力支持你打好抗洪防汛这一仗。你们呢，一定要注意保护好超林同志，别把他累垮了！现在，超林同志正在往平阳赶，你们在超林同志回到平阳后，马上碰一下头！”

高长河连声应着，放下了电话。

放下电话后，高长河没心思和田立业再谈下去了。

田立业却还在叨唠：“……高书记，尽管临湖镇发生的事不怪我，但我还是准备向胡早秋道歉！毕竟这事是发生在烈山嘛，毕竟我是烈山县委代书记嘛，领导责任我还是要负的！”

高长河应付说：“这就好，姿态要高一点嘛。”

田立业还想说什么，高长河却把话头拦住了：“哎，立业，烈山的事我们今天先不谈了好不好？现在当务之急是抗洪，我请你帮帮忙，先回市委机关帮我抓抓这个工作吧！听说修海堤时你在超林同志手下做过青年突击队队长是不是？”

田立业一怔：“那烈山怎么办？千头万绪，一大摊子事呢！”

高长河亲切地拍了拍田立业的肩头：“地球离了谁不转呀？不是还有金华他们嘛，对了，孙亚东副书记也在那里嘛，你就把工作都移交给他们吧！”

田立业疑惑地看着高长河：“高书记，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让我回机关临时帮忙，还是把我调回机关，让我继续干副秘书长，当不管部长？”

高长河扳着田立业的肩头，呵呵笑道：“立业呀，你别想好事，不管部长你是当不成了，我呀，想让你当专管防洪的副秘书长，代表我和市委在一线协调，和姜超林同志并肩战斗！”

田立业明白了，脸色一下子黯然起来：“这么说，烈山的事和我无关了？我这县委代书记只代了三天就下台了？高书记，你和我明说好不好：我到底犯了什么错误？别人信不过我，高书记，你是不是也信不过我了？”

高长河勉强笑着说：“立业，你看你，都想到哪里去了？我信不过你，会让你来帮我抓抗洪么？你知道不知道，抗洪防汛是当前压倒一切的任务，刚才华波书记还在电话里交代呢，一定要把精兵强将派上去！”

田立业不为所动：“抗洪是临时性任务，抗完洪我干啥呀？”

高长河说：“抗完洪还有别的事嘛，你放心，只要我干市委书记，你想做甩手掌柜都做不成！去吧，去吧，别和我啰嗦了！超林同志现在正在从省城回平阳的路上，马上要回来了，回来后，你就去找超林同志报到，再跟他当一回突击队长，干出个样子给超林同志看看！”

田立业哼了一声，点了题：“高书记，是不是老书记告到省里去了？”

高长河脸一绷：“老书记告啥呀？是华波书记找他谈话，要他到省里工作！”

田立业摇摇头：“没这么简单！老书记就是走了，也放心不下我这个甩子！”

高长河这才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所以，你才得在老书记面前干出个样子嘛，别再给老书记留下个甩子的印象！”

田立业怔了一下，眼圈红了，哭也似的笑了笑：“可我为什么一定要干给老书记看？高书记，你怎么就这么在乎老书记对我的印象？你说句实话：你是不是觉得派我做烈山县委代书记是个错误？为我和老书记闹得这么僵不值得？后悔了？”

高长河真诚地说：“我从来没认为用你是个错误，更没后悔过，立业，请务必相信这一点。至于有些同志，包括姜超林同志有意见，也从没动摇过我的决心。”

田立业噙着泪说：“所以我服你，高书记！是你让我的血又沸腾了一回！”

高长河说：“其实，立业，你的血从来就没冷过，现在就热着嘛！”

田立业抹了把泪：“高书记，我知道你难，我啥也不说了，就去当一回突击队员了，队长我不当，让老书记找他信得过的人去当吧！我就是一个兵，该往昌江里填，我第一个跳下去！”

高长河一把拉住田立业的手：“胡说！立业，我可告诉你，你要真这么和我闹情绪，就呆在市委值班，别上堤了！真是的，一点委屈都受不了，日后还能干什么大事？你才四十二岁嘛，六十岁退休，还有十八年好干嘛！”

田立业满脸悲凉：“可我真弄不懂，像我这种人为啥就是报国无门呢？”

高长河说：“怎么能说是报国无门呢？能报国的事多着呢！哎，立业，我可得给你提个醒：老书记要走了，你别再气他了，他说啥你听啥，好不好？你和老书记终究还是朋友一场嘛，人家这几年可没少帮你卖过‘匕首和投枪’哩！”

田立业呵呵笑了起来，笑出了眼泪：“是呀，我们是朋友，不是同志！”

高长河也笑了起来：“哦？朋友和同志还不是一回事呀？”

田立业激动地站了起来：“朋友是朋友，同志是同志，有时候完全是两回事！高书记，过去我把你当同志，今天我把你当朋友，我们是朋友加同志！无论如何，我得感谢你，你开发了我，让我看到了一片创业奋斗报国为民的天地。士为知己者死，你高长河哪一天要借我的脑袋用，我田立业也借给你！就这话！”

高长河也难得激动了，一把搂住田立业：“好，立业，既然你这么说了，那么，为了平阳，我高长河就借你今生今世的一腔热血了！走，现在就跟我到防汛指挥部去，文市长在那里值班，我们一边研究部署防汛工作，一边等候姜超林同志！”

1998年7月3日1时　平阳市防汛指挥部

从省城出发时大暴雨就落了下来，省城至平阳的高速公路被迫关闭了，司机建议掉头回省城，待次日高速公路开通后再走。姜超林不同意，坚持要司机走旧国道，立即返回平阳。这一来，就遭了大罪，0001号奥迪前后大灯开着，在暗夜风雨中仍照不出几米远，车与其说是在开，不如说是在爬，时速一直在每小时二十公里到三十公里之间。行程中，前窗挡风玻璃上一直雨水如注，刮雨板几乎丧失了作用。正常情况下，走高速公路只要两个多小时的路程，可这夜姜超林走了整整五个小时，才到了旧年县公路收费站，离平阳城还有六十多公里。

这六十多公里就不好走了，旧年县公路收费站以南已是一片汪洋，道路完全看不见了，许多大卡车在汪洋中都熄了火，姜超林的奥迪车再无前进一步的可能。

姜超林急了眼，不顾司机的劝阻，冒雨跑出车，冲进收费站，给旧年县委宁书记打电话，想请宁书记想想办法。要命的是，这夜风雨太大，通讯线路中断了。姜超林气得直骂司机，怪他没给手机及时充电，当紧当忙时误了事。

公路收费站的女收费员见姜超林上火骂人，知道这个前任市委书记是急着回去布置平阳的防汛工作，忙跑到邻近村庄叫起了自己的父母和一些乡亲，拿着麻绳、扁担过来了，硬是冒着大雨把姜超林的奥迪扛过了近二百米水淹区。

姜超林感动极了，向女收费员和乡亲们道了谢，重新上了车，这才在一个多小时后赶到了平阳市。到市区后，姜超林本想直接去市防汛指挥部，可司机见姜超林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怕姜超林闹病，硬把车开到了公仆楼下。姜超林才回家换了身干衣服，拿了件雨衣，去了市防汛指挥部。

这时，已经是七月三日凌晨三点多了，市防汛指挥部里正一片忙乱，像个战斗中的前线司令部。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电脑控制的昌江水系图灯光闪烁。市委书记高长河、市长文春明、市委副书记孙亚东，还有刚刚到岗的市委副秘书长田立业，正守在水系图前紧张地商量着什么。

姜超林一进门，高长河马上迎上来说：“老班长，你可回来了，我们还以为你被洪水困在路上了呢！”

姜超林说：“差点儿就困在旧年县了，好了，长河，闲话不说了，咱说正事：情况很不好，旧年县许多地方内涝很严重，更严重的还是沿江各县市！滨海市怎么样？滨海三个江心洲和镜湖市围堰乡的人撤出来没有？尤其是围堰乡，更得注意，一九五四年那里出过大乱子！”

高长河马上汇报说：“老班长，我刚刚和滨海市委书记王少波通了个电话，滨海问题不大，十万人上了堤，解放军一个工兵团也开上去了，一些险段正在连夜加固。三个江心洲的六万村民已经从昨晚十一时开始撤离了，目前仍在撤离中，王少波就在撤离现场指挥，随时和我们指挥部保持着联系。”

文春明也通报情况说：“为了加快撤离速度，我们正在市内调集车辆，赶赴滨海。镜湖市围堰乡目前还没撤人，围堰乡周乡长汇报说，那里的乡亲们决心很大，抗洪物资也准备得比较充分，想再顶一顶。我和高书记前两天亲自到围堰乡看过，情况确实很不错，干部群众的精神状态也都很好，立了军令状，竖了‘生死牌’。镜湖市委书记白艾尼和代市长胡早秋今天又都到现场看了，他们也主张顶一顶。现在，胡早秋正在围堰乡坐镇指挥加固堤圩。”

田立业插了句：“老书记，胡早秋只要在围堰乡就没什么大问题了，胡早秋当年做过围堰乡党委书记，对那里的情况比较熟！”

姜超林似乎刚注意到田立业的存在，白了田立业一眼，没好气地说：“要你啰嗦什么？我不知道胡早秋做过围堰乡党委书记呀？”停了一下，又说，“田立业，我们领导研究防汛，要你在这里掺和什么？还不到烈山去？烈山就没事了？啊！”

田立业马上来了情绪：“我倒想回去，高书记不让，把我撤了！”

高长河忙解释说：“哦，老班长，我和春明、亚东他们商量了一下，抽调立业同志回机关了，目前负责协调抗洪工作，立业又成你的兵了。”笑了笑，又补充了一句，“老班长，华波书记可是亲口对我交代了，在抗洪防汛这件头等大事上，我们都是你的兵！”

姜超林摆摆手：“别这么说，咱们齐心协力，努力把工作干好，保一方平安就是了！省委指示很明确，要争取不死一个人！家园毁了可以重建，人死了不能复生。我看围堰乡还是得撤，得赶快撤，不要顶了！你顶不住嘛！围堰乡一面靠着昌江，两面靠着镜湖，三面环水，怎么顶？这个胡早秋，就是群众的尾巴！”

田立业不满地道：“老书记，也不能这么说吧？不能用老眼光看人嘛！再说，高书记和文市长也亲自到围堰乡看过嘛……”

高长河口气严厉地道：“田立业，听老书记说！”

姜超林也不客气：“我不管谁去过围堰乡，该撤人就得撤！田立业，我问你：对这个围堰乡你究竟了解多少？你知道不知道一九五四年破圩后一次淹死多少人？一九九一年又是个什么情况？啊！高书记新来乍到，检查抗洪深入到围堰乡很好，但这并不等于说高书记去了围堰乡，围堰乡就不会破圩了！”脸一转，看着文春明，又没好气地说，“春明，你呀，真叫糊涂！你不想想，万一把围堰乡的八万人泡到洪水里去怎么办？那些军令状、生死牌顶屁用！我们都没法向党和人民交待！”

高长河当即表态说：“老班长说得对，马上通知围堰乡撤人！”

文春明也吓出了一头冷汗，连连说：“好，好，那就撤，那就撤！”

正说着围堰乡，围堰乡的电话就来了，是老乡长兼党委书记周久义打来的。

文春明走过去接了电话，悬着心问：“周乡长，围堰乡的情况怎么样？”

周久义口气急促地汇报说：“文市长，镜湖水位又升高了，困难不少，你看看市里能不能再调些编织袋给我们，越快越好！”

文春明说：“周乡长，我正要找你们呢！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看，洪峰很大，肯定会超过一九五四年，围堰乡恐怕是守不住了，市里刚才紧急研究了一下，准备放弃围堰乡！周乡长，事不宜迟，你马上把市委、市政府这个精神传达下去，给我连夜撤人！现在就撤！”

周久义在电话里叫了起来：“文市长，你们这些大干部开什么玩笑？前几天还表扬我们，要我们坚决守住，现在又突然要我们撤！我们怎么撤？我们那里的情况你和高书记又不是没看到，好人好事不断涌现！再说，乡亲们在堤圩上守了十五天，力出了，钱花了，堤圩又没大问题，现在撤人我们工作真没法做！”

文春明发起了脾气，威胁道：“周久义，你这乡长兼党委书记还想不想干了？”

周乡长一点不怯，嘶哑着嗓门说：“文市长，你别吓唬我，从现在起，我就算被你撤了，行不行？可这洪我还得抗下去！”说罢，放下了电话。

文春明把电话一摔，冲着高长河和姜超林直嚷：“反了，反了！”

高长河也沉下了脸：“周乡长反不了！从现在开始，对围堰乡的抗洪物资断绝供应，一条编织袋也不给他，一辆车也不给他，我看他怎么办！还有，胡早秋不敢反，马上给我联系胡早秋，告诉他围堰乡淹死一个人，平阳市委拿他是问！”

姜超林长长叹了口气：“明天，哦，应该说是今天了，今天下午十六时，特大洪峰就要到来，一个乡八万人撤离，工作很多，得马上动起来！这样吧，长河，我马上去围堰乡做工作，你们呢，尽快组织车辆，联系当地驻军，准备采取强硬措施强制撤离，别忘了把车载电台带上！”

高长河点点头：“好，老书记，我们就这么办吧！”

姜超林又交代了一下：“行动一定要快，从现在算起，我们只有不到十三个小时了，十三个小时撤离八万人，简直是在打一场恶仗呀！”

高长河自然明白这场恶仗的凶险，当即对田立业指示说：“立业，你和老书记一起去围堰乡，有什么问题随时和我联系！一定要记住，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要保证老书记的安全，决不能出任何问题！”

田立业应了：“你放心吧，高书记！”说罢，随姜超林一起出了门。

在门口上车时，姜超林才对田立业说了句：“立业，我看你回机关挺好！”

田立业装没听见，上车后问：“老书记，还要给你带些备用药么？”

姜超林摇摇头：“不必了。”接着又说，“立业，今天你不理解我，也许许多年过后，你会感谢我，会知道谁真正爱护你。”

田立业仍不接茬儿，头往椅背上一靠说：“老书记，咱打个盹吧，一到围堰乡，还不知会忙成什么样呢！”

姜超林长长叹了口气，不做声了。

1998年7月3日4时　镜湖市围堰乡

胡早秋是在和德国人谈判结束后，从平阳直接赶往围堰乡检查防汛工作的。到围堰乡时，恰巧市委书记白艾尼也到了。二人便在老乡长周久义的陪同下，连夜冒雨又一次查看了围堤情况。情况看起来还不错，十三公里围堤又整体加高了许多，近三万人守在围堤上，情绪高昂。

白艾尼放心了，大大表扬了周乡长和围堰乡的干部群众一通，还手持电话筒在围堤上发表了一番激动人心的讲话，而后便回镜湖市内了。胡早秋原也想走，可后来看看雨下得很大，水雾漫天，有点不放心，就留了下来。这一来，倒霉的事就让胡早秋摊上了：平阳市委竟在这夜下令撤人！

胡早秋根本没想到平阳市委会决定放弃围堰乡，最早知道这一指示的周久义接了电话后根本不说。结果，半小时后，胡早秋就在电话里挨了高长河的骂。高长河厉声责问胡早秋：这个围堰乡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连市委、市政府的招呼都不听了？明确指示胡早秋：一、特事特办，把乡长兼党委书记周久义立即就地撤职；二、立即组织围堰八万人紧急撤离。

放下电话，胡早秋兔子似的蹿出帐篷，大喊大叫，让人四处找老乡长周久义，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胡早秋让设在大堤旁的抗洪广播站广播，广播了老半天，周久义也不来报到。后来，还是胡早秋自己打着手电在围堤上把周久义找到了：周久义正和一帮年轻人在围堤上打桩，半截身子浸在泥水里，花白的头发上满是污泥，根本不看胡早秋。

胡早秋站在堤上气急败坏地说：“周久义，还真反了你了！市委、市政府的指示你也敢瞒！你给我上来，马上上来，我有话和你说！”

周久义忙中偷闲，抬头看了堤上的胡早秋一眼：“胡市长，你下来！”

胡早秋急眼了，扑通一声跳到了泥水中，趟着泥水走到周久义身边：“周久义，现在我来向你宣布一个决定：根据平阳市委、市政府的紧急指示精神，从现在开始撤销你围堰乡乡长兼党委书记的职务！”

周久义一点不急：“胡市长，就这事？”

胡早秋说：“对，就这事！”

周久义又问：“宣布完了吧？”

胡早秋说：“宣布完了。”

周久义说：“那好，你上去吧，我们还得干活。”

胡早秋一把拉住周久义：“你干什么活？你不是不知道，市委指示很明确：特大洪峰马上要过来了，围堰乡是守不住的，市委已经决定放弃了！”

周久义说：“行啊，胡市长，你和乡亲们说去吧！”

胡早秋道：“这里一直是你在指挥，这话得你说！你现在就给我走，到广播站广播去，你先讲，我后讲，我讲话时就宣布撤你的职，给大家敲个警钟！”

周久义说：“我已经被撤职了，还讲什么讲？要我讲，我就要大伙儿守住！”

胡早秋火透了：“就是撤了职，你还是党员，党员还要讲纪律！”

周久义说：“那你再开除我的党籍好了，我就是不撤！”

胡早秋真是没办法了。

周久义这才从泥水里爬上来，对胡早秋说：“胡市长，你也在围堰乡当过几年乡党委书记，你不是不知道，咱围堰乡有今天容易么？但凡有一线希望，咱都不能撤呀！情况你也看到的，老少爷们十几天来不惜力地卖命，堤圩加高了一米多，一九五四年那种情况不会再出现了。”

胡早秋说：“老周，这保票你最好别打，市防指说了，明天的洪峰肯定超过五四年，不撤人是不行的，这是死命令，咱只能执行！”

周久义怒火爆发了：“那你们早干什么去了？早想到要撤人，还叫我们防什么洪？高书记、文市长这么多大官都跑到我们这儿来，还给我们登报纸，上电视！还有你，胡市长，我记得你也跑到我们这儿说过，要对我们支持到底，说什么要人给人，要物给物。现在，我们这么多人，这么多家当搭进去了，一声撤就撤，你们开玩笑呀？当真不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呀！”

胡早秋耐心劝说道：“老周，你别不讲理嘛，情况不是发生变化了吗？几天前谁能想到水会这么大？能守住当然要守，守不住就得撤嘛，这有什么奇怪的？！市里让我们撤，正是要对我们围堰乡八万老百姓的死活负责！”

周久义说：“你们又怎么知道我们守不住？起码让我们试试嘛！”

胡早秋着急地说：“这不是市委有指示嘛！我也知道抗洪抗到这地步，突然下令撤离，大家的弯子一下子难转过来，可是老周，市委做这种指示不会不慎重，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不会发出这种指示的。”

周久义这才说：“那好，那好，胡市长，你宣布去吧，愿走的都跟你走，不愿走的就跟我一起守堤，咱们两下都方便，你也算执行市委指示了！”

胡早秋实在没办法，只好到广播站去广播，先传达了平阳市委、市政府的电话指示精神，接着宣布：围堰乡乡长兼党委书记周久义对抗隐瞒上级领导的紧急指示，严重渎职，已被撤职。胡早秋代表镜湖市委、市政府和防汛指挥部，要求围堰乡广大干部群众听到广播后立即以村民小组为单位，有组织地撤离。

第一遍广播结束后，胡早秋嘱咐广播员守着机子一遍遍放他的这个录音，自己又给远在镜湖的白艾尼打电话，把高长河的要求和这里的情况向白艾尼做了简短汇报，请白艾尼赶快组织人员准备沿途疏导安排撤出的难民。

原以为这么一来，大局就定下了，可胡早秋万万没想到，自己和白艾尼通过电话，走出广播站一看，广播站门外竟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群。这些浑身泥水的男女们都盯着胡早秋看，看得胡早秋心里直发毛。

黑暗中有人高喊：“你们凭什么撤周乡长？！”

胡早秋壮着胆子道：“周乡长拒不执行市委指示！”

黑暗中的吼声马上响成了一片：“我们也不执行这样的指示！”

“对，我们有信心顶住洪峰！”

“我们听周乡长的，不听你们瞎指挥！”

还有人点名道姓大骂胡早秋：“胡早秋，你狗东西别忘了，你也是从围堰升上去的，没有围堰老少爷们，就没你小子的政绩，你别他妈的吃在锅里屙在锅里！”

胡早秋又气又急，冲着众人吼：“你们当中有没有共产党员？有没有？共产党员给我站出来，给我带头执行市委指示！”

没人站出来。

胡早秋火透了：“共产党员都在哪里？这关键的时候都没勇气了？！”

人群中有人高喊：“共产党员都在堤圩上，和周乡长一起干活呢！”

胡早秋没辙了，想了想，黑着脸往人群中走。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一直让到堤圩上。

刚上了堤圩，围堰乡党委副书记老金冲过来了，一把拉住胡早秋的手说：“胡市长，你别气，千万别气，听我说两句！”

胡早秋恨不能扇金副书记两个耳光，狼也似的盯着金副书记：“有屁就放！”

金副书记说：“胡市长，乡亲们这不也是急了眼么？咱真不能撤呀！胡市长，你可不知道，打从半个月前开始抗洪，周乡长和我们乡党委威望可高了，可以说是从来没有过的高。你们现在撤了周乡长，怎么能服人？撤人就更不对了，明明守得住，咱为什么要撤？咱小人物不敢说上级官僚主义，可实际情况总是我们在堤圩上的同志最清楚嘛！”

胡早秋手一挥：“现在情况紧急，我没时间和你讨论，我就问你一句话：老金，你是不是共产党员？是党员要不要执行组织决定？”

金副书记说：“我好办，就是我跟你走了，这八万人还是撤不走。”

胡早秋说：“你他妈的给我去做工作，去广播！”

金副书记说：“工作我可以做，广播恐怕还得请周乡长，我说了，周乡长现在的威望很高，比你当初在这里当书记的时候高得多……”

胡早秋只好去请周久义。

周久义倒还配合，在广播中说：平阳市委和胡市长让撤人也是一番好意，尽管堤圩不可能破，但是，为防万一，把不承担防汛工作的闲人撤出去还是必要的。因此，周久义要求老弱妇幼和愿意撤离的同志听从胡早秋的安排，准备撤离。

然而，周久义的这番广播与其说起到了动员撤离的作用，毋宁说起到了动员坚守的作用。广播结束后，胡早秋没看到多少人从堤圩上撤下来，倒是看到不少人涌上了堤，其中还有不少女同志，一面“三八突击队”的红旗在他面前呼啦啦飘。

胡早秋真绝望了，这么多年来，他还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么无能为力。

周久义却又过来了，说：“胡市长，你看，我没说假话吧？不是我不想撤，是乡亲们不想撤，第一次洪峰顶过来了，这第二次洪峰肯定顶得住！”

胡早秋已不愿和周久义讨论这个话题了，只讷讷说：“周久义，我算服你了，你威望高，能耐大，你……你就这么拼吧，真把这八万人拼到水里去，咱……咱就一起去做大牢，去挨枪毙吧！”

就在这时，高长河的电话又打来了，询问情况。

胡早秋带着哭腔，致悼词似的说：“高书记，这里的情况糟透了，撤离的命令来得太突然，故土难离呀，乡亲们都不愿撤，局面基本上已经失控。高书记，我……我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等候组织的处理。”

高长河似乎早已预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根本没批评胡早秋，只说：“胡早秋同志，你先不要急，也别去想什么组织处分，这不是你的责任。姜超林和田立业同志正往你们那里赶，马上就会到。我们市委也正在和驻平部队联系，争取天亮以后执行强制撤离计划，就是抬也得在今天下午洪峰到来前把这八万人都抬走！”

胡早秋这才松了一口气，软软地跌坐在湿漉漉的堤圩上……

1998年7月3日5时　路上

田立业坐在0001号奥迪车里，目睹了七月三日黎明的到来。

七月三日的黎明是灿烂的，先是东方的天际朦胧发出红亮，继而这红亮便绚丽起来，映红了汽车前方遥远的地平线。车上昌江江堤大道时，火红的太阳已升了起来，把江水辉映得一片血红。

在黎明跳动的阳光中，田立业心如止水，几乎没有和姜超林谈心的欲望。尽管姜超林是那么想谈，几次提起过去，提起他的“匕首和投枪”，他总不接茬儿，只和姜超林打哈哈。

于是，姜超林便叹息：“立业呀，看来我是把你得罪了！”

田立业不看姜超林，只看身边泛着红光的平静江水：“哪里话呀，老书记，咱们的关系平阳谁不知道？你对我的好谁不知道？哎，老书记，你看看这江水，多平静呀，都像咱们阳山公园里的湖水了。”

姜超林向车窗外扫了一眼：“是哩，还有些美丽的样子呢！”接着又说，“立业，说实话，得罪你，真不是我老头子的本意。我真希望你好呀，你说说看，就算我儿子又怎么样？也不能像你这样天天和我在一起嘛！我不愿你去主持烈山工作不是没有根据的。你在机关分分分苹果，分分梨，分错了，分对了，都没什么了不起，再说了，有我在身边，就是错了也没什么，我担着就是了。烈山就不同了，那可不是在机关分苹果呀，一百一十万多人的身家性命要你负责呀！”

田立业笑笑：“所以，我不又回机关分苹果了么？这挺好。”

姜超林“哼”了一声：“你是有情绪，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田立业仍是笑：“好，好，老书记，你说我有情绪我就有情绪，行了吧？”

姜超林拍拍田立业的肩头：“就不愿和我说说你的心里话吗？”

田立业摇摇头道：“没什么好说的，人生在世，能活个问心无愧于愿足矣。”

姜超林马上问：“立业，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老头子内心有愧？”

田立业当即声明道：“老书记，我可不是这意思哦。”

姜超林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检点到现在为止的一生，立业，我可以告诉你：我是问心无愧的，为平阳，为工作，为这二十年的改革开放，我尽了自己的力，尽了自己的心。立业，这些年你一直在我身边，你最清楚我。你说说看，除了工作，我还有别的生活没有？你记得不记得了，一九九五年在北京等国务院领导接见，一下午闲在招待所没事干，你们都打牌，我只有呆呆地看着你们打。我不是不想和你们一起消磨一下时间，而是不会打呀！”

田立业说：“这我不早就劝过你么？工作并不是生命的全部内容。”

姜超林感慨说：“是啊，是啊，生活丰富多彩呀，所以呀，我们有些干部跳起舞来三步四步都会，喝起酒来三斤二斤不醉，打起牌来三夜两夜不累！什么作风？反正我是看不惯，也永远不会去学！”

田立业却说：“老书记，我看你还是得学学，你总有彻底退下来的时候，总有没工作可做的时候，到那时候你干什么呀？”

姜超林说：“立业，你别说，我还真没想过这事呢！”

田立业说：“那就想想吧，只要你愿意，有空我就教你打麻将，打扑克。”

姜超林摆摆手：“不学，不学，真彻底退下来再学也不迟。”

这话题又说到了尽头，二人都不做声了，都盯着窗外流逝的景色看。

一片绿色的田野在车窗外移动，时而还可见到三两头水牛从车窗前闪过。

过了好一会儿，姜超林才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问田立业：“立业啊，你知道不知道，我马上要调走了？要离开平阳了？”

田立业平淡地说：“知道，高书记和我谈话时说起过。”

姜超林问：“说心里话，立业，你是不是也希望我离开平阳？”

田立业笑笑：“老书记，你是省管干部，我的希望有什么意义？！”

姜超林亲昵地碰碰田立业：“愿不愿跟我到省里去工作？”

田立业苦笑道：“跟你去省里分苹果？我还不如在平阳分苹果呢！”

姜超林长长叹了口气：“立业，我看你这孩子真是错怪我喽！”

田立业正经道：“老书记，你看你，咋又这么说？我敢怪你吗？！”

姜超林闭起了眼，闭眼时，眼角有泪水溢出来：“立业，你怪我就怪吧，反正我不怪你，我老头子仍然真心实意把你当小朋友待。日后，我在省城安了家，你爱来就来，不来我也没办法，可我还是希望你能来。古人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田立业也禁不住动了感情，真想问姜超林一句：我们是知己吗？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只淡淡地说了句：“老书记，我会常去看你的。”

这日，姜超林交流的愿望落空了，一直到在围堰乡下车，田立业都没和他说几句心里话，一切都是那么客气礼貌，让姜超林心里一阵阵发冷。

1998年7月3日6时　镜湖市围堰乡

当泥水斑驳的0001号奥迪驰到圩堤下时，胡早秋第一个扑上来，带着哭腔连声说：“老书记，你可来了！可来了！你再不来，我可真要上吊了！”

姜超林走下车，看了看远处圩堤上的人群，对胡早秋说：“叫什么叫？这种情况应该预料到！抗洪抗到半截下令撤离是最难的事，过去又不是没有过，积极做工作嘛！车载电台马上就过来了，政府令和广播稿都准备好了，马上流动广播！”

胡早秋说：“这里有个抗洪广播站，老书记，您是不是先去说两句？”

姜超林想都没想，便说：“好，我先去说两句！走吧！”

向广播站走时，胡早秋又汇报说：“乡长兼党委书记周久义思想不通！”

姜超林气哼哼地说：“是的，我知道，他胆子不小，在电话里和文市长顶起来，公然抗命！”又问，“这个周久义是不是戴眼镜的周瞎子？”

胡早秋说：“不是，老书记，周瞎子早调镜湖当工业局局长去了，是那个特爱喝酒，又没酒瓶，喝二两就醉的周久义嘛！”

姜超林“哼”了一声：“我当是谁呢，是周二两呀？给我把他找来！”

胡早秋提醒他说：“这当儿，周久义只怕是连你的话都不会听哩！”

田立业没好气地说：“胡市长，老书记叫你叫，你就去叫，啰嗦什么！”

胡早秋白了田立业一眼：“你狠什么狠？临湖镇的账我还没和你算呢！”

田立业说：“想算你就到平阳市委来，我候着你！”

胡早秋一愣：“怎么田领导，这么快又提了？”

田立业冷冷道：“没提，降了，不过，现在恰好和你打交道，负责协调全市防汛！胡市长，时间紧，任务重，我没时间和你废话，快去找周久义！”

胡早秋去找周久义时，姜超林已开始了广播。

广播前，田立业先做了一下介绍，说是市人大主任姜超林同志受市委、市政府的委托，已经赶到围堰乡来了，现在，要代表平阳市委、市政府做重要指示。接下来，姜超林开始讲话，再次重申了市委、市政府关于围堰乡八万人紧急撤离的指示精神，并严厉声明，驻平部队官兵和大批车辆马上就要开上来，不撤是不行的，政府令必须执行，特事特办，凡煽动抗命的，一律就地抓捕！

广播结束后，姜超林要求全乡村民组长以上的党员干部马上到广播站集合。

党员干部陆续赶来集合时，胡早秋把泥猴似的周久义拖到了姜超林面前。

姜超林原想好好骂骂周久义，可见到周久义胡子拉碴，一身泥水，满眼血丝，人都瘦得脱了形，心里不忍了，只嗔怪地说：“周二两，你是不是喝多了呀？啊？连市委、市政府的招呼都不听了？敢和文市长顶，真是胆大包天！”

周久义哭了，哽咽着说：“老书记，我……我这也是没办法呀！围堰乡抗洪，我是领导，人是我领上堤的，老百姓的东西家当是我拿走的，我向全乡老少爷们许过愿，要和围堰乡共存亡。”

姜超林耐心说：“久义，你这个精神是好的，但是不能硬来蛮干嘛。”

胡早秋也说：“是的，老周，我们这些当领导的总要对老百姓的生命安全负责嘛！你不想想，真不撤，万一把八万人淹到水里，这天大的责任谁担得起？”

周久义这才说：“我没说不撤，胡市长，老书记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么？该和大家说的话，我不是都和大家说了么？是大家不愿撤呀！”

胡早秋厉声说：“老周，关键是你要带头！”

周久义脖子一昂说：“胡市长，你年轻，还有得升，你想保乌纱帽，我不想保，这个头我不带！职不是让你撤了么？我就是个一般干部了，我就是要和围堰乡共存亡！退一万步说，打仗还要有人掩护撤退，你就算我是打掩护了好不好？！”

这时，党员干部已来了不少，广播站门前，堤上堤下四处站满了人。

姜超林觉得周久义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就算撤退，在这八万人撤离前也得有人巡堤护堤，留下周久义一些同志护堤也是正常的，于是便说：“好了，好了，久义，我们不要争了，你就带着一部分基干民兵留下护堤，最后撤，现在我们先开会，布置整体撤离工作，你不要再说什么共存亡了，这不好，不利于我们落实市委、市政府的指示精神！”

周久义说：“那好，老书记，我巡堤去了，你们开会吧！”

姜超林这才火了：“周二两，你给我站住！这个会谁不参加你也得参加！得帮我们做工作！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这种时候你敢不顾大局，我叫你当面难看！”

周久义资格老，不怕胡早秋，却是怯着老书记姜超林的，老老实实站住了。

田立业根据姜超林的指示，大声宣布开会。会便开了。姜超林不是动员了，是具体布置，一个村一个村点名，要村支书和村主任们往前站。姜超林记忆力也真是好，围堰乡十几个行政村、自然村，村村的名字都叫得上来，两个亿元村村主任的绰号都叫得出，由不得田立业、胡早秋不服。胡早秋听着姜超林点名，就满心惭愧地想，老同志就是老同志，抓工作真是实实在在，他就没这么实在，在镜湖当了这么多年副市长，许多村主任他都不认识，更别说人家的绰号了。

姜超林说到最后激动了：“……同志们，我们平阳市委、市政府有个对你们负责的问题，你们也有个对围堰乡群众负责的问题。昌江和镜湖水位一直居高不下，特大洪峰马上又要到来，不撤怎么办呀？别的损失一点可以，政府可以想办法帮助，大家也可以想办法自救，但老百姓的生命是不能损失的！你们一定要狠下这个心，就是硬拖，也得把大家都拖走，我姜超林拜托大家了！”

说到这里，姜超林深深向面前的党员干部鞠了一躬。

不少党员干部深明大义，相互招呼着，退出会场，安排撤离事宜。

然而，仍有近一半人没动，仍盯着周久义看。

周久义急了：“同志们，老书记说得还不够清楚么？快走吧，都走吧！只要人在，啥都还会有，人不在，就啥都完了！能带走的东西尽量带，房门锁好，牲畜圈起来，到时不破堤也没啥损失。”

这时，有人说：“周乡长，你们守堤的人够么？咱不能再多留下点人么？”

周久义说：“不行！这不是讨价还价的事，咱得做最坏的思想准备！”

又有人说：“我们是自愿留下的，真要出了意外，我们不要市委负责！”

田立业火了：“说得轻松！你们不要市委负责，市委就可以不负责了吗？”见胡早秋在一旁愣着，田立业火气更大，“胡市长，你看看你们镜湖党员干部的素质！也不知你们平常是怎么教育的！”

胡早秋心头的火“呼”地蹿了起来，这个田立业，看来真想借机弄他了，于是便说：“田副秘书长，镜湖党员干部的素质怎么样市委自有评价，轮不到你说三道四！说撤离就是说撤离，你扯这么远干什么？！”

田立业冷冷道：“好，胡市长，那你就去说，就去做！我们等着哩！”

姜超林不知昨夜临湖镇发生的那一幕，见他们这对好朋友在这时候吵起来了，便道：“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拌嘴？也不注意群众影响！都给我少说两句！”

田立业拦住姜超林：“老书记，你别管，咱也不能包办一切，这里是镜湖市的围堰乡，归胡市长和周乡长领导，你就叫胡市长和周乡长去做工作！让他们的党员干部拿出点素质来！”

这时，高长河又来了电话，要姜超林去接，姜超林到广播站里接电话去了，临走，又向田立业交代了一句：“立业，有情绪也不准带到工作上！啊？！”

田立业却还是把情绪带到了工作上，冷眼看着胡早秋，点着一支烟抽了起来。

这一来，面前的干部群众对立情绪更大，更不愿动了，都盯着胡早秋看。

胡早秋被逼到绝路上了，睁着血红的眼睛吼道：“你们还他妈的看什么？就不能拿出点素质来？啊？周久义，你这个乡长兼党委书记平时是怎么当的？怎么到这种关键时候就指挥不动了？”

周久义讷讷说：“上堤抗洪，大家个个都是好样的！好人好事不断涌现哩！”

胡早秋吼道：“执行上级指示也得是好样的，像这种情况在战场上是要执行战场纪律的，是要枪毙杀头的！”

田立业在一旁说：“胡市长，你这话说对了，现在就是打仗！”

人群中有人叫了一声：“田立业，真是打仗，我就先在背后给你一枪！”

田立业根本不气，拍拍胡早秋的肩头：“胡市长，你听见了吗？这话说得多动人呀？啊！”继而，脸一拉，“胡早秋，我可和你说清楚：我田立业这百十斤今天算交给你了，在围堰乡被西瓜皮滑倒，我都找你算账！”

胡早秋气死了：“谁在那里瞎叫唤？谁？再叫一声我把你抓起来！别愣着了，全散了，散了，赶快去安排撤离！老书记已经代表平阳市委宣布过了，真有煽动抗命的，立即抓起来！这可不是吓唬你们！”

一个村民组长流着泪叫起来：“胡市长，你就抓我吧，我死也要死在堤上！”

周久义吓死了，扑通一声，对着众人跪下了，满面泪水连呼带喊：“老少爷们，老少爷们，我求你们了好不好？你们再不走，我……我就跳到镜湖去！”

众人被震撼了，呆呆地看着长跪不起的周久义。

胡早秋也被震撼了，缓缓看着大家，讷讷问：“同志们，你们是不是也要我跪下求你们？好，好，我也跪下求你们了……”说着，当真跪下了。

面前的干部群众这才如梦初醒，有人上前去搀扶胡早秋和周久义。

这时，姜超林接了电话回来了，神色激动地宣布说：“同志们，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我们围堰乡的撤离工作得到了省委的亲切关怀，省委书记刘华波同志亲自出面和大军区首长取得了联系，驻平阳的集团军已紧急调动赶来协助撤离了！大家还等什么？快走呀！”

众人这才一哄而散。

与此同时，平阳市的车载电台也远远地开过来了，电台的广播声由远及近，重复播送着政府令，一句句，一声声，夺人魂魄：

“……下面播送平阳市人民政府令！下面播送平阳市人民政府令！目前全市抗洪形势极其严峻，昌江和镜湖水位迅速上升，其上涨速度之快，水量之大，为历史罕见。昌江第二次特大洪峰已经形成，并将于七月三日十六时左右抵达我市。鉴于这一严重形势，为保护人民生命的安全，七月三日凌晨，平阳市人民政府召开专题市长办公会，决定紧急撤离镜湖市围堰乡八万居民。为此通令如下：一……”

1998年7月3日8时　平阳市防汛指挥部

和集团军李军长及镜湖市委书记白艾尼通过电话，把围堰乡撤离事宜一一落实好以后，高长河松了一口气，抓起桌上的干面包啃了起来，边啃边对孙亚东说：“多亏了超林同志的提醒呀，不是他提醒，我可真想不到从围堰乡撤人！”

孙亚东感叹说：“在这一点上谁不服都不行，姜超林抓工作就是细！文春明比起姜超林可就差远了！姜超林批评文春明糊涂，我看文春明也是糊涂，这种大水压境的时候，怎么就相信围堰乡能守住呢？一旦守不住，麻烦就大了！”

高长河道：“这也不好怪春明，第一，围堰乡确实顶住了第一次洪峰，第二，谁也没想到昨天会普降大暴雨，情况会这么快急剧恶化……”

正说着，刘意如赶到防汛指挥部来了，请示说：“高书记，今天的工作怎么安排？事还不少呢！上午有两个会，一个是大型国企深化改革研讨会，国家经贸委一位领导同志参加，昨天已到了平阳；还有个会是市计生委主持召开的计划生育先进集体和个人表彰大会。下午……”

高长河满脑子都是抗洪，没等刘意如再说下去，便挥挥手道：“好了，好了，刘主任，你别说了，现在抗洪形势十分严峻，这两个会我都不能参加了，请亚东同志代表我去好了！”当即对孙亚东交代说，“亚东，这两个会，请你代表我和市委去，讲话稿在刘主任这里，这几天凡是会议呀，杂事呀，你就费心多管管。我和春明实在分不开身。”

刘意如冲着孙亚东笑笑，又把脸转向高长河，定定地看着高长河说：“高书记，孙书记代表您开别的会行，这大型国企的研讨会，您不去好么？国家经贸委来了一个正部级副主任，从接待规格上说，您必须出面，就算不去参加会议的开幕式，也得去露一下面，所以……”

高长河知道刘意如说得对，可不知怎么，听了这话就是不高兴，不高兴又没法说，只得点头道：“好，好，这个会我去参加一下，和副主任见个面就走！”

刘意如又提醒说：“高书记，会议的开幕式是九点整。”

高长河看看表：“还有四十五分钟嘛，刘主任，半个小时后你再来接我！”

刘意如走后，孙亚东不无讥讽地说：“刘主任可是真负责任呀！”

高长河自嘲道：“这你别说，刘主任还就是永远正确哩！”

孙亚东笑了：“所以，领导的工作就总是由秘书安排！”

高长河不悦地看了孙亚东一眼：“话也不能这么说嘛，刘主任只是提醒一下！”

孙亚东不说了，话题一转道：“哦，高书记，还有两件事顺便向你汇报一下：一件事你知道的，就是梁兵收耿子敬的那台空调，我们已经去人要回来了，经办此事的同志说，梁兵的态度还不错，你就不要再责怪梁兵了，免得伤了和气。”

高长河一听这话就来气了，说得好听，还别伤了和气！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孙书记，这种事你们自己处理就是了，根本不必和我说。”

孙亚东笑道：“总是你家大舅子，不通个气总不好嘛。”

高长河心里的火更大：派人到省城追空调你不通气，现在倒通气了！

孙亚东又说：“还有个事是：平轧厂长何卓孝的老母亲昨天下午去世了，也是巧，我正好到医院拿药，他们院长就向我汇报了，说人是你送来的，何卓孝又不在家，问我怎么办？”

高长河看了孙亚东一眼：“你打算怎么办？”

孙亚东道：“我这不是向你请示么？”

高长河问：“何卓孝的家，我要你去看看，你去看了没有？”

孙亚东叹了口气说：“看过了，也把情况全弄清楚了，这个同志确实是为了自己母亲才走到这一步的，想想真是让人痛心！说实在的，当了这么多年纪检干部，我还真是头一次碰到这种事，心里真不是滋味！”

高长河意味深长地道：“我们下面的干部不容易呀！”

孙亚东感慨说：“是不容易，太不容易了！所以，高书记，我建议对何卓孝的问题从宽处理！一定要从宽处理！”

高长河眼睛一亮：“哦？说说你的意见。”

孙亚东认真地想了想：“高书记，你看是不是这样？可以以诈骗罪立案，涉及三万九千多元，不立案恐怕是不行的，那就无法可言了。但是，进入法律程序后，我们市委一定要有个态度，我的意见可以考虑判处缓刑。你看呢？”

高长河十分失望，苦笑着叹了口气：“再商量吧！”

这时，文春明从滨海市昌江江堤上打了个电话过来，询问围堰乡的情况，高长河大体说了一下，道是集团军出动了，一切撤离工作都落实了，要文春明放心。文春明在电话里也把滨海这边的情况顺便向高长河通报了一下，把滨海市委书记王少波大大表扬了一番，说是王少波这些天可没闲着，指挥十万人日夜固堤，现在看来滨海不会有大问题。

这边电话刚放下，姜超林的电话又打进来了，说是集团军的几千官兵开上来了，围堰乡的撤离工作已经开始，要高长河转告省委，不必再为围堰乡的事分心了。

高长河连声向姜超林问好，一再要姜超林注意身体。

姜超林嘶哑着嗓门说：“长河，你放心，我身体好着哩！”

高长河又要田立业听电话，嘱咐田立业，一定要保护好老书记。

田立业在电话里连连应着，要高长河放心。

孙亚东也想起了田立业，说：“高书记，对田立业的问题，昨夜我就想说的，可大家在研究抗洪，加上田立业又在面前，我就没说，田立业到烈山主持工作后干得真是很不错哩，像变了个人似的，现在说撤就撤，也太说不过去了吧？我们不能因为刘华波一句话就这么干嘛！既不公平，又没有原则性嘛！”

高长河“哼”了一声：“孙书记，我可不是你，得听招呼！”

孙亚东还想争辩几句，高长河却挥了挥手：“就这样吧，孙书记，今天你值班，没有什么重大的事就别找我，我到国际酒店和国家经贸委的领导见一下面，就下去检查防汛，对付洪峰。”

孙亚东只得把没说完的话咽到肚里，起身走了，去了市委。

孙亚东刚走，刘意如又来了，高长河意识到时间到了，便随刘意如出了门。

上了车，一路往国际酒店赶时，高长河仍挂记着何卓孝的事，便问刘意如：“何卓孝的母亲昨天去世了，你知道不知道？”

刘意如说：“知道，孙书记也知道！”

高长河问：“这事你们通知何卓孝没有？”

刘意如说：“通知了。何卓孝是孝子，在电话里就哭得没人腔了。”

高长河问：“为什么不让他从上海回来？”

刘意如说：“是老何自己不愿回来，说是再有两三天上海那边就谈完了。”

高长河黑着脸不做声。

刘意如叹了口气：“高书记，就这样，孙书记还盯着人家不放哩！”

高长河闷闷不乐地说：“这你也别怪孙书记，这是孙书记的分内工作！”

刘意如笑了笑：“高书记，不是我多嘴，要我看，你这班子得调调了。”

高长河注意地看了刘意如一眼：“哦？怎么调？调谁？”

刘意如说：“当然是调孙亚东了！”

高长河故意问：“为什么不调文春明呢？”

刘意如笑了：“高书记，这您还要问我呀？您心里能不明白？”

高长河挥挥手：“你说说看嘛！”

刘意如这才说了起来：“有三个理由。第一，文春明对你没有期望值，而孙亚东有，孙亚东曾经是你中央党校的同学和朋友；第二，文春明能摆正自己的位置，当着市长，却从来没忘记自己是市委副书记，而孙亚东抗上，经常会不自觉的忘记这一点；第三，文春明是拉纤做实事的，孙亚东主观上不论怎么想，客观上都是给你添乱的，比如何卓孝和平轧厂的事……”

高长河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个女主任，真厉害，短短八九天的时间，就把他的心思全揣摸透了！刘意如无疑又是正确的，可这正确依然让他很不舒服，岂但是不舒服，简直有点芒刺在背的感觉。

像刘意如这种办公室主任今后还用不用？一时真不好决定。尽管他心里对这个过于聪明的女人已经厌烦了，可真把她从身边调开，又不知该让什么人顶上来？还有，顶上来的新主任能有刘意如这么严谨能干么？能在当紧当忙时提醒他注意诸多问题么？比如：今天这个非去参加不可的会议？

到了国际酒店，高长河像似忘记了车上的谈话，把手机交给刘意如，要刘意如注意接听围堰乡姜超林和滨海文春明的电话，一旦有意外情况，马上向他报告。

刘意如点点头，像往常一样轻声提醒说：“高书记，你也别在主席台上坐得太久了，国家经贸委的那个副主任讲完话你就走，我在车里等你，陪你到昌江大堤上检查防汛去，我已经通知市电视台的同志在昌江大堤上等你了！”

高长河禁不住一怔：“刘主任，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昌江大堤？你原来不是说还有计生委的会吗？不是要我去参加吗？”

刘意如笑道：“我知道你不会去参加计生委的会了，可该提醒你还是得提醒你，去不去是你的事，提醒不提醒是我的事。我不提醒就是工作失职。我知道你满心想的都是抗洪，而且下午四点特大洪峰就要到来，你说啥也得在电视上给平阳全市军民鼓鼓劲，所以，来不及向您汇报，就这么先安排了，也不知对不对？”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这安排不但对，而且对极了，只是，可恶！

第十四章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1998年7月3日10时　镜湖市围堰乡

车载电台完成流动广播任务之后，最终定位在围堰乡政府门前百十米外的丁字路口，成了大撤退的前线指挥部。姜超林守在电台车旁，通过广播和电话把一道道命令发了出去：围堰乡运输公司四十辆解放牌卡车和其它乡属机动车辆就地征用；通往镜湖市的汽渡轮渡一律封航；除解放军救援部队之外，闲杂人员一律不准进入围堰乡撤离区；交警机动大队沿市县公路设岗布哨，引导人流向平阳和镜湖两个方向转移……为防止有遗漏的死角，姜超林要求设在乡政府大院内的电视插转站在下午二时前连续滚动播出平阳市人民政府令；要求每一个行政村支部书记和村主任在撤离前对所属村落进行仔细检查，尤其要注意保护好老人和孩子，对拒不转移的，可采取一切必要措施；要求围堰乡干部群众听从解放军同志和公安干警的指挥……

黎明前的短暂混乱结束了，在姜超林近乎蛮横的领导意志面前，大转移有条不紊地开始了。姜超林注意到，八点以后，扶老携幼的滚滚人流开始出现在面前的大道上。九点左右，车门上印有运输公司字样的卡车队出现了，卡车上运送的大都是妇女、儿童。紧接着，驻平集团军的汽车团开了进来，车上满是解放军官兵。

也就在这时，交通出现了堵塞，镇子里的人车往外出，解放军的车队往里进，许多大牲畜也挤在路上，严重影响了撤离进度。姜超林一看不好，在电台前喊起了话，要求撤离的队伍绕道镇前圩堤，让解放军的救援车队先开过去。

然而，后面的人情况不明，仍有源源不断地人流从镇里和其他村子涌过来……

这时，田立业满头大汗从人流中挤过来，被姜超林看见了，姜超林当即嘶哑着嗓门命令道：“立业，你快过去，到路那边拦住人群，让他们分流走圩堤！”

田立业刚检查完交警机动大队的布岗情况，又累又饿，原想到电台车前吃点东西，见姜超林命令又下来了，二话没说，抓起电喇叭又挤了回去。

倒是姜超林想起来了：“立业，早饭还没吃吧？拿上面包和矿泉水！”

田立业这才从姜超林手里接过了面包和矿泉水，一边在人流中挤着，一边吃。

田立业刚走，身着迷彩服的集团军李军长在镜湖市委书记白艾尼的陪同下挤了过来，高喉咙大嗓门地喊：“姜书记，姜书记，你在哪呀？我们来向你报到了！”

姜超林这时已钻到了电台车里，正想继续喊话，让面前的人流先退回去，可听到李军长的叫唤，马上从车里钻出来，对李军长说：“感谢，感谢，李军长！关键的时候还是得靠咱子弟兵呀！”

李军长笑道：“人民子弟兵嘛，人民养兵千日，现在是用兵一时，这有啥好客气的？说吧，姜书记，有什么最新指示？”

姜超林也笑了：“李军长，别开玩笑了，我可不敢指示你，情况你也知道了：特大洪峰下午四点左右到来，我们面对着两摊子事：第一，昌江大堤要保住，不能让大水淹了平阳；第二，下午两点之前必须把这里的八万人撤出去！”

李军长连连说：“我知道，我知道，中央军委和军区首长有命令，我们的集团军大部分拉上来了，兵分两路，一路由孙政委带着上平阳江堤了，这一路我带着支援你撤退。一路上我也和白艾尼书记商量了，队伍分头包干，争取在下午一时前把人撤完，最晚不超过二时，能调动的车辆全调上来了。”

姜超林忙道：“好，好，这就太好了！”

白艾尼也说：“老书记，我们也连夜紧急组织了三百多名机关干部和一百多辆车开过来了，配合李军长和集团军行动……”

姜超林不悦地看了白艾尼一眼：“你配合李军长？是李军长配合你！艾尼，你怎么回事呀？啊？昨天怎么到围堰发表了一通指示就走了？胡早秋平时甩一点，这时候倒比你责任心强哩，他留下了！”

白艾尼说：“谁想到市委会突然下令连夜转移呀？一直说要严守嘛！”

姜超林更气：“还说呢！是我建议市委下的令！你白艾尼为什么不建议市委下令撤人？高书记不熟悉平阳情况，心里没数，你也没数吗？怎么这么糊涂！好了，好了，别啰嗦了，快去疏导人群！”

白艾尼带着人去疏导人流，李军长又和姜超林忙中偷闲聊了几句天。

李军长说：“姜书记，十天前听说你下了，退二线，我和孙政委到市人大看过你，你不在，你们黄主任说你躲起来了。你老兄躲什么，怕我和孙政委喝你的酒呀？这么小气呀？连多年的战斗友谊都不顾了？啊？”

姜超林笑道：“我倒不是怕你和孙政委喝我的酒，是怕你们灌我的酒。我可是老了，对付不了你们手下那帮豪情满怀的英雄好汉了！”

李军长故作严肃：“姜书记，革命意志不能消退，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嘛！”

姜超林却不严肃：“哎，我说李军长，你说的是革命意志还是喝酒意志？是不是还想弄些参谋副官来给我敬礼：‘报告首长，您喝干，我随意！’”

李军长哈哈大笑起来：“姜书记，这事你还没忘呀？那个小参谋见了你太激动嘛，把敬酒词说反了嘛，应该是‘报告首长，我喝干，您随意’，哎，我和孙政委不当场批评他了么？！”继而又问，“新来的这个高长河怎么样呀？好处么？”

姜超林道：“肯定比我好处，不会经常找你的麻烦。”

李军长笑了：“姜书记，你总算说句实话了，这些年你老兄可没少麻烦我们集团军吧？啊？你说说看，哪回你们平阳市委有大动作没我们的配合？这退二线了，连面都不和我们照，像话吗？说定了哦，抗洪结束咱聚聚，我和孙政委请客！”

姜超林忙道：“别，别，还是我请你们。这八万人你李军座帮我安全撤出来，我个人请你们喝茅台！”

李军长笑道：“那好，那好，咱一言为定，你出酒，我出菜！”

这时，面前的道路疏通了，一辆接一辆的军车开始向前涌动，李军长跳上最前面的一辆军车走了，在车上又对姜超林喊：“哎，姜书记，千万注意身体，你老兄的脸色很不好看哩！”

姜超林向李军长挥挥手，啥也没说，心想，他这脸色哪还好看得了？前天闹了一肚子气没睡好，昨天又几乎一夜没睡，就是年轻人也吃不消，何况他了。真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会儿。然而，完全不可能，八万人的撤离工作正在紧张进行，意外情况随时可能发生，他作为一线指挥者，必须紧守在这里，对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做出判断和决断。

虽然十分疲劳，心情却是愉快的，过去那些壮阔场面仿佛又出现了，姜超林仿佛又回到了市委书记的决策岗位上。是的，是他在决策，这八万人确实是在他的意志下进入大转移的。田立业私下里曾问过他：如果下午洪峰到来时不破堤，这种大规模的转移是不是就不必要？他的回答是，就是不破堤，这种转移也是必要的，一个负责任的决策者不能在八万人的安危面前顾及自己的面子！他宁愿事后不破堤被人骂祖宗，也不能拿这八万人的生命当儿戏！

与此同时，田立业也累得够呛，道路虽然疏通了，但有效的秩序还没形成，镇子里的人流还在不断地往前涌，把他和身边的几个交警挤得踉踉跄跄。身后是不断驰过的军车，面前是混乱的人群，稍不留神就可能发生危险。

田立业急中生智跳到路旁的电杆窄小的基座上，一手抱着太阳晒得滚烫的电线杆，一手持着电喇叭疏导面前的人流。

在军车的喇叭声、人群的喧叫声和一些牲畜的惊叫声中，田立业嘶哑而机械的声音一遍遍在七月的阳光下响着：“……主干道走军车！撤离人员一律走圩堤！主干道走军车！撤离人员一律走圩堤……”

七月的太阳真是毒辣，没一会工夫，田立业便全身大汗了。

这时，同样满头大汗的胡早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田立业顾不得和胡早秋闹气了，跳下电线杆基座，一把把胡早秋拉住：“胡司令，快，你快去找交警大队王队长，要他再派几个人过来，在街口组织警戒线！”

胡早秋有些为难地说：“田领导，这会儿我到哪去找王队长？老书记给我的任务是：在人员撤离之前，确保大堤的安全。东河口那边发现渗漏，周久义他们已经过去了，我得赶快去看看！别出事！”

田立业没辙了，有气无力地挥挥手：“那你快去吧，及时向老书记汇报情况！”

胡早秋说了句：“田领导，你再对付一会儿，我完事就过来！”也是巧，偏在这时，胡早秋在拥挤的人群中发现了乡党委副书记老金，便把老金叫了出来，说，“老金，你现在归市委田秘书长指挥！”

田立业这才算多了一个兵。

十一时左右，军车全部通过街口进入了围堰乡所属十几个行政村、自然村，从镇中涌出的人流也开始减缓。十二时过后，步行的人们几乎看不到多少了，而一辆辆满载难民的军车开始呼啸冲出。这时，通往平阳和镜湖安全区的道路全部疏通，军车几乎是一无阻挡地冲出了围堰乡。

据各包干区报告，迄至该日中午十二时三十分，已有七万人撤出或已上了车，正在撤出围堰乡危险地带。

十二时四十五分，田立业、胡早秋到电台车前吃盒饭。就在吃盒饭时，老书记姜超林又困又累又热，加上本来就有高血压的老毛病，拿着盒饭突然晕了过去。幸亏高长河心细，怕姜超林发生意外，在电台车上派了医生，带了急救药品。医生当场进行了急救，使得姜超林迅速苏醒过来。

田立业和胡早秋都被这场虚惊吓坏了，坚持要姜超林回平阳。

姜超林不干，有气无力地说：“立业，早秋，你们……你们跟我不是一天两天了吧？你们说说看，这种时候我……我能走么？”

田立业和胡早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做声了……

1998年7月3日13时　昌江大堤

背对激荡的昌江发表过现场电视讲话后，高长河衬衣一脱，只穿着背心，投入了扛麻包的人群中。电视台的记者们在刘意如的指挥下，扛着摄像机跟前跟后地追着高长河拍，堵住了江堤上的通道，使得那些扛麻包的军人和机关干部只好扛着沉重的麻包站在那里等。

高长河发现后很恼火，冲着记者们发了一通脾气：“你们这是干什么？老冲着我拍个啥？我能干多久？要拍就拍解放军，拍群众！还有，别干扰大家干活！”

一个记者说：“是刘主任叫我们拍的。”

高长河狠狠看了刘意如一眼说：“把记者们带走！”

刘意如还想解释：“高书记，是这么回事……”

高长河没好气地说：“我知道你有道理，可我现在要认真对付这场洪峰！刘主任，你啥都别说了，叫记者走，都走！你给我注意接姜超林、文春明的电话！”

刘意如不敢再多说什么了，转身对记者们说：“那大家就先回去吧！”

记者们刚走，围堰乡的电话就来了，是田立业打来的，说是姜超林晕过去了。现在醒过来后，连站都站不稳了，却还不愿走，问高长河怎么办？

刘意如忙找到高长河，把手机递了过去。

高长河明确要求田立业马上派人护送姜超林回平阳，近乎严厉地对田立业说：“……田立业，你这个同志别糊涂！你跟老书记不是一天了，你该了解他，在这种时候他是不顾命的，你不能听他的！撤离工作现在大局已定了，老书记再留在那里也没有太大的意义！万一洪峰提前到来，把老书记泡在洪水里，你我都没法向省委，向全市干部群众交待！”

田立业为难地说：“高书记，正因为我了解他，才知道劝不动他。他这人有个习惯，一项工作做完后，总要亲自检查一遍。镇上已经撤空了，老书记正说要进镇检查哩！哦，集团军李军长也在这里！”

高长河说：“那好吧，你请老书记亲自接电话吧！”

姜超林接了电话，没好气地道：“长河，你烦不烦呀？洪水当前，你这个市委书记咋还这么婆婆妈妈的？告诉你，我死不了！”

高长河还想说什么，姜超林那边已挂了线。

站在一旁的刘意如说：“高书记，算了吧，我知道的，姜书记就这么个人！”

高长河却不愿算了，又固执地把电话挂了过去，换了个口气，一副十分焦虑的样子：“老班长，你得快回来呀！市里一大摊子事呢！我和春明都上了堤，防汛指挥部唱空城计了，您老人家就不能赶过来帮帮忙？要看我们的笑话呀？”

姜超林火了：“高长河，你跑到大堤上干什么？你要全面指挥协调！”

高长河忙道：“老班长，我新来乍到，情况不熟嘛，哪知道得这么清？只能上堤扛扛麻包，打打冲锋了！华波书记也再三和我说过，这场硬仗得您指挥，我们都是您的兵嘛！”

姜超林终于让步了：“好，好，长河，你不要急，我和李军长尽快赶回去，李军长有直升飞机。你呢，把昌江和镜湖水系图带在身边，随时和我保持联系！如果联系不上，有关情况可以问春明，春明也是老平阳了！”

高长河这才放心了，合上手机后，舒了口气，对刘意如说：“老书记真出了麻烦，别说我没法向省委交待，就是我家老岳父也饶不了我！”

刘意如随口说了句：“姜书记也乐得如此，你让姜书记又找回了点感觉！”

不知咋的，高长河觉得这话十分刺耳，像是根本没听到，看都不看刘意如一眼，转身又走进了扛麻包的人群中，从一个滑倒在地的小战士背上接过一只沉重的麻包，扛起来就走……

1998年7月3日14时　镜湖市围堰乡

姜超林是在这日十四时上的李军长的直升飞机。这时，根据各方面的汇报，八万人已经撤完。然而，姜超林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上飞机前，又再三对田立业和胡早秋交代，要他们开着车替他做最后一次检查。

田立业又累又困，沙哑着嗓子说：“你放心吧，老书记！”

姜超林却不放心，又说：“立业，你这次可是代我检查，一定要尽心呀！”

田立业有些不高兴了：“老书记，你就对我放心一次好不好？！”

姜超林不好再说什么，忧心忡忡地被李军长身边的一个参谋拉上飞机走了。

姜超林走后，田立业把姜超林的0001号奥迪和司机一起放走了，自己坐到胡早秋开来的旧吉普车里，和胡早秋一起进行这最后的检查。

吉普车真够破旧的，沙发上的弹簧都快露出来了，田立业一坐上去就骂：“他妈的，哪来的这种破车？你的新桑塔纳呢？！”

胡早秋一踩油门，把车开出去老远：“还哪来的破车？你们烈山的破车！是我从临湖镇仓惶逃窜时开走的！你狗东西也真是绝，能想出这种损招办我！”

田立业也窝了一肚子气：“你他妈仔细想想，我会这么干吗？”

胡早秋说：“怎么不会？这是你小子的一贯风格，整个过程都有你的味道！”

田立业看了胡早秋一眼：“所以，你就跑到文市长面前去告我了是不是？”

胡早秋说：“也不叫告，叫客观反映情况，不过，田领导，这倒要说实话了，我可真没想把你从烈山的位置上搞掉！你应该了解我，我从来不是阴谋家，对吧？大学三年级那次学生会选举，山东李大个子那帮政治动物那么拉我，我还是支持你的吧？最后卖你的是校花白玲吧？”

田立业叹了口气：“胡司令你别说了，关键时候坑我的都是朋友，关键的时候不信任我的也都是朋友，有你和姜超林书记这样的朋友，我这辈子就认倒霉了！”

胡早秋说：“老兄，话也不能这么说嘛！还这辈子认倒霉了？你不才四十二岁么？一辈子早着呢！小平同志还三上三下呢，你现在不才两上两下嘛！况且，回机关当副秘书长也不能算下吧？起码这正处级弄上去就下不来了吧？哎，立业，叫你回机关，级别明确了吧？带上括弧了吧？”

田立业真火了：“胡司令，你烦不烦？你小子一天到晚想当官，想级别，我也像你？！我是想干事！我都想好了怎么开展烈山的工作，想大显一下身手，好好跨一回世纪，这一闹，又啥也干不成了，我冤不冤？”

田立业没法把话说明，胡早秋就以为是自己坏了田立业的大好前程，连连道：“立业，你别生气，千万别生气。我坏了你的事，就想法弥补嘛。过几天，我就找机会去和文市长再谈一次，你叫我怎么说我就怎么说，行不行？我所受的人格污辱什么的也不计较了！”说着，说着，就自我感动了，唏嘘道，“唉，田领导呀田领导，你说如今这商品社会，像我这样义气而又不计个人荣辱的朋友你哪找去！”

田立业哭笑不得，见胡早秋把破车开得东倒西歪，便说：“好好开你的车，我不和你啰嗦了！你看你这车开的，怎么尽往泥坑里轧？不是你们镜湖的财产你就不爱惜了？”

胡早秋笑了：“那是，田领导！我就得把在烈山所受的身心损失全夺回来！那帮二狗子叫我把车给他们送回去，妄想！昨夜一说下乡，我开着这车就来了，目的很明确，就是要省我的桑塔纳！你也别心疼，你现在也不是烈山县委代书记了！”

田立业说：“我不是烈山县委代书记，可又成了平阳市委副秘书长了，对平阳所属各县市的财产一视同仁，全要爱惜……妈的，你小子怎么又往粪坑里轧了！”

……

就这么一路说笑着，破吉普在镇上的大街小巷里转了一遍，一个人影没见着。原是那么喧闹，那么充满活力的一个镇子，在七月三日那个危险即将来临的下午，显得那么冷清，那么静寂，又是那么令人惆怅，仿佛和上午大撤离时根本不是一个地方。

应该说田立业是负责任的，事后胡早秋证实，车子开不过去的地方，田立业坚持下车步行，进行了实地查看。要离开时，在渗水破口的西圩堤上意外发现周久义等十八个滞留同志的，也是田立业。

这时，大难已经来临了，在特大洪峰到来前先一步来临了。

大难来临时没有任何迹象，天气很好，像歌中唱的那样，蓝蓝的天上白云飘。镇外的棉花地一望无际，棉花已结了蕾，在阳光下展现着自己的茁壮。镇中的大路上有两只鸭子在摇摇摆摆地走。开车的胡早秋曾试图轧死那两只目中无人的鸭子，田立业一拉方向盘，让两只鸭子从破吉普下逃得一命。

这时是下午两点三十七分，田立业在决定回平阳时看了下表，还很正经地和胡早秋说：“胡司令，你可要给我作证哦，我代老书记进行了最后检查，现在是两点三十七分，我们没发现任何遗漏人员，开始打道回府！对不对？”

胡早秋说：“对，对，你是党的好干部，我回去给你作证。”

田立业苦笑道：“你才是党的好干部呢，我是不受信任的甩子！”

胡早秋说：“哪里，哪里，我们是同甩，同甩，你大号甩子，我二号甩子！”

就在这时，田立业发现不对了：“胡司令，怎么有水过来了？”

确是有水从西面镜湖方向流过来，水流很急，带着漂浮物漫上了路基。

胡早秋还没当回事，说：“洪峰四点才到，咱抓紧走就是，路上又没人，我把车打到最高时速，二十分钟走出彼德堡！”

吉普当即加速，像和洪水赛跑似的，箭一般蹿出镇子。

然而，就在车出镇子四五百米之后，田立业意外地发现西圩堤上还有人，而且不是一个，竟是许多个！

田立业大声喝道：“胡司令，咱任务还没完成，快回头，堤上还有人！”

胡早秋这才看到了西圩堤上的人影，忙掉转车头，迎着水流冲向圩堤。

然而，水流这时已经很急，转眼间涨到近半米，吉普车没能如愿冲到堤圩前就熄了火，二人只好弃车徒步往堤上奔。奔到堤前一看，老乡长周久义正领着手下十七个人徒劳地手挽手站在水中堵口抢险，其情景实可谓惊心动魄。

胡早秋气死了，日娘捣奶奶，什么脏话都骂了，一边骂，一边和田立业一起，把周久义和他身边连成一体的人链往尚未坍塌的圩堤上拉。胡早秋是旱鸭子，不会水，几次滑倒在水中被淹得翻白眼。田立业怕胡早秋救人不成，自己先把命送掉，便把胡早秋先托上了堤。

冲决的缺口在扩大，水流越来越急，周久义和他的同伴们想上来也没那么容易了。田立业便嘶声喊着要大家挽住手，不要松开。然而，人链最后的两个中年人还是支持不住，被急流卷走了，田立业也差点被水流卷走。

一番苦斗之后，只十五个人上了堤。

胡早秋完全失去了理智，把周久义拉上来后，一脚将他踹倒，破口大骂道：“周久义，你他妈的该坐牢，该杀头！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吗？两条人命葬送在你狗日的手上了！”

周久义这时已像木头似的，缩着瘦小干枯的身子瘫在泥水里，任胡早秋打骂，除了眼里流泪，一句话没有。

田立业觉得胡早秋过分了，提醒道：“胡市长，注意自己的身份！”

不该死人偏死了人，胡早秋红了眼，根本不理田立业，仍大骂不止：“你他妈的不是带人撤了吗？啊？怎么又偷偷跑到大堤上来了？你自己一人死了不要紧，还他妈的拖这么多人给你陪葬呀？！周久义，你给我说说看，你到底……”

谁也想不到，胡早秋话没说完，周久义却挣扎着爬起来，仰天长啸一声：“围堰乡的老少爷们，我周久义对不起你们呀！”言罢，一头栽进镜湖激流中，当即被冲得无了踪影。

胡早秋惊呆了，大张着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田立业痛惜地喊了声：“早秋！”满眼的泪一下子下来了。

胡早秋“啪”的给自己一个耳光，无声地哭了。

这时，倒是抢险队的村民们七嘴八舌说了：“胡市长，你别难过，这不怪你，周乡长说过不止一次了，只要破圩，他就不活了。”

“是哩，胡市长，与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是真的，胡市长，是和你没关系，我们偷偷地留下来也是自愿的……”

田立业这才说：“好了，好了，反正已经这样了，都别说了，快想法逃命吧！这里也不安全，口子马上就要撕到咱脚下了，你们看看，连吉普车都冲得没影了！快跑，前面有个泵站，都到那里去！”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往泵站的水泥平房跑去。

泵站的水泥平房实在太小，是平时为了保护水泵不受风吹雨淋而修的。田立业看了一下，估计平房顶上最多能站十一二个人，便要不会水的胡早秋和一部分村民先爬上去蹲着，等待救援。

胡早秋不干，说：“让他们上去，立业，咱们在一起！”

结果，平房顶上竟勉强容纳了所有十五个村民，当整个西堤圩被冲垮后，这个不起眼的小泵站成了洪水中的孤岛，十五人因这孤岛的存在得以从滔天大水中幸存。

经过一阵忙乱，帮十五个村民找到了暂时的栖身之处后，西圩堤上的险情更加严重了：原有缺口于无声无息中撕成了一片汪洋，而上前方的堤圩又破开了，残存的几十米圩堤随时有可能消失在洪水中。

这时，田立业及时发现了圩堤下的一棵高大柳树，根据目测的情况看，柳树的主干高出镜湖水面不少，于是，一把拉住胡早秋说：“早秋，快跟我上树！”

不会游泳的胡早秋望着圩堤和柳树之间翻滚的水面迟疑着。

田立业顾不得多想，硬拖着胡早秋下了水，搂着胡早秋的脖子，反手倒背起胡早秋，向二百米开外的那棵大柳树拼力游去。胡早秋吓得要死，本能地在水中挣扎起来，搞得田立业益发艰难，一路上气喘吁吁，还喝了不少水。

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游到柳树前，田立业已是精疲力竭，扶着树干只有喘气的份了，田立业便上气不接下气地要胡早秋自己爬到树上去。

胡早秋几乎要哭了：“立业，你不知道我么？我……我哪会爬树呀？”

田立业想起来了，别说爬树，在大学里胡早秋连吊杆都爬不及格，于是，苦中作乐，和胡早秋开了生命中的最后一个玩笑：“胡司令，我……我算服你了，除了当官做老爷，欺压革命群众，你……你狗东西是什么都不会！”

胡早秋已没心思开玩笑了，说得很真诚，还结结巴巴，可实在比玩笑还荒唐：“立业，我不会不要紧，不是还有……有你么？你……你会不就等于我会么？是不是呀，伙……伙计？”

田立业却没回答，以后也没再说什么话。

据胡早秋事后回忆，也许那当儿田立业就没有说话的力气了。胡早秋感到田立业托扶他的手一直在发抖，继而，发抖的手变成了肩膀，再后来，又变成了田立业湿漉漉的脑袋……

就这样，一位会水的朋友，用自己的肩头，用自己的头颅，用自己生命的最后力量，托起了一位不会水的朋友，直到大水涨到树权，让他的那位朋友抓住树权安全爬上了树。而他自己，却气力消耗殆尽，连树权都抓不住了，最终被洪峰来临时的大水激流无情地冲走了，走得无声无息。

确是无声无息。

胡早秋借着水的浮力，抓住碗口粗的树权爬上树时，还以为田立业仍在身下，还想招呼田立业努把力爬上来，可四处一看，才发现田立业无了踪影，目光所及之处，除了大水还是大水。

水真是大，胡早秋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的水，除了他置身的这棵大柳树和远处那个泵站，一切都被淹没了，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浸在了滔天大水之中。

这时，胡早秋才带着哭腔，惊慌地叫了起来：“立业——田立业——”

回答胡早秋的，只有远处近处连天接地的滔滔水声……

1998年7月3日19时30分　市防汛指挥部

昌江特大洪峰是在十六时二十分左右抵达平阳的，瞬间最高水位达到了创纪录的二十七点三五米。滨海段几百米江堤出现了江水漫溢，平阳市区段发现几处管涌和渗漏，不少地方出现险情。然而，由于十几万军民严阵以待，漫溢、管涌和局部险情都没构成重大威胁，激荡的昌江水肆虐一时之后，滚滚东流。平阳仍然是往日那个繁华的平阳，入夜后，一座座高楼大厦上的霓虹灯又照常亮了起来，城市的万家灯火和空中的满天繁星交相辉映，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然而，身为市委书记的高长河却高兴不起来。从昌江大堤上下来，坐在车里一路往市防汛指挥部赶时，高长河脸色灰暗，一言不发。车窗外，路灯和霓虹灯不断地闪过，把平安的信息一次次射向他的脑海，可高长河就是提不起精神来。

不错，昌江大堤保住了，平阳保住了，但是，镜湖的围堰乡淹掉了，在洪峰到来前就破圩了，不是措施果断，撤离及时，八万人就要遭受灭顶之灾，多么严重的后果！想想真是万幸，昨天夜里老书记姜超林及时从省城赶回来了，又当机立断提出大撤离！如果姜超林闹情绪留在了省城，如果姜超林在那关键的时刻一言不发，他高长河现在就成了历史罪人，事实就是这么残酷！

因此，到了防汛指挥部，一见到姜超林，高长河便紧紧握住姜超林的手说：“老班长，我的老班长啊，我和平阳市委真得好好谢谢您！不是您果断决策，围堰乡可就出大事了，我们平阳市委和我这个市委书记可就真没法向党和人民交待了！”

姜超林似乎没想到这一点，怔了一下说：“长河呀，无非是一种责任感嘛，发现了问题，你不让我说我也得说，谁反感我也不管，我认准的就坚持！”停了停，又说，“不过，你这个新班长也不错，这次全力支持我了嘛！你也不要想这么多了，毕竟刚到任嘛，不了解具体情况嘛，哪能事事都考虑得这么全面？！”

高长河真感动：“老班长，我正说要找机会向您道歉呢！”

姜超林摆摆手：“算啦，算啦，道什么歉呀？没意思嘛。你们这帮年轻同志只要记着平阳有过我这么一个老头子就行了！哦，不对，不对，还不是我一个老头子呢，是三个老头子哟！还有梁老、华波呢！”

高长河点点头，拉着姜超林的手：“忘不了，不但是我，平阳的干部群众，平阳九百万人民都永远忘不了你们！想忘都忘不了呀！你们在这二十年中已经把一篇篇好文章、大文章写在了平阳大地上！写进平阳老百姓心里了！”

就说到这里，电话响了。

姜超林甩开高长河的手，急切地抓起了电话：“对，是我，是我，我是姜超林啊！什么？还没找到？那就请你们继续帮我找，多派些冲锋舟出去！告诉你们李军长，这既是公事，也是私事。这个失踪的副秘书长可是我最心疼的小朋友啊！”

高长河这才注意到田立业不在姜超林身边，心里不由得一震。

放下电话后，姜超林眼光黯淡了，说：“长河呀，想想我还是惭愧呀，围堰乡的撤离还是不完满呀，还是死人了呀！破圩后，我不放心，又让李军长把直升飞机派过去了，一个小时前在一个泵站的水泥房顶救下了十五个人，在离圩堤不远的一棵柳树上救下了胡早秋。据胡早秋和获救的村民证实，至少有四人丧生洪水，其中包括……”姜超林红着眼圈摇摇头，说不下去了。

高长河难过地问：“是不是田立业？”

姜超林点点头，眼中的泪下来了，在苍老的脸上缓缓流着：“就是田立业，这孩子是……是代我做……做最后检查的，是代我做的呀……”

高长河心中尚存一丝侥幸：“老书记，您先别难过，也许……也许……”

姜超林抹去脸上的泪，长长叹了口气：“恐怕没有也许了。胡早秋在405医院打了个电话过来，说是田立业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救了他，被洪水卷走时，一点气力都没有了。”说到这里，眼里又聚上了泪，姜超林仰起了脸，努力不让眼中的泪流下来，“长河呀，我一直说立业是个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呀！在这种生死时刻，那么勇敢，先救了十五个村民，后救了胡早秋……”

高长河也汪着满眼泪说：“老书记，我……我看立业同志更是个好干部！”

姜超林愣了一下，似乎意会了什么，定定地看着高长河，讷讷道：“是的，是的，长河，你……你说得不错，立业是个好干部，确实是个好干部呀……”

高长河一声长叹：“可是，我们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一切都晚了！”

姜超林也感慨道：“是呀！真正认识一个好干部总要有个过程……”

高长河强忍着悲痛，摇了摇头：“可这过程也太长了，生命苦短呀……”

这话题令人痛心，在这时刻深入谈起来也太沉重了，姜超林不愿再谈下去了，沉思片刻，说起了前烈山县长赵成全：“哦，长河，提起干部，我想起了赵成全，不知道你听说没有？这人已经去世了。”

高长河点点头：“我听孙亚东说了一下，法律程序已经自然终止了。”

姜超林说：“长河，我关心的不是法律程序，而是……”

高长河知道姜超林心里有难言之苦，恳切地说：“老班长，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只要不出大格，我就按您的意思办。”

姜超林这才说：“赵成全和耿子敬不是一回事，是平阳的老先进了，又是累死在工作岗位上的，他落到这一步，我和上届市委是有责任的。所以，如果可能，希望你们新班子能有个比较积极的态度。”

高长河明白了：“老班长，您的意思是不是保住他生前的名誉？”

姜超林一声叹息：“如果可能的话……”

高长河想了想，字斟句酌地说：“老班长，您的心情我理解，但您也知道，这真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我没有你们老同志那种一言九鼎的权威性了，别人不说了，光一个孙亚东就……”

姜超林怔了一下，过了好半天，才说：“那好，那好，这……这事就当我没说吧，长河，你呢，也不要再和孙亚东提了，这个同志我惹不起！”

1998年7月3日20时　中山大道

孙亚东的心情又怎么能够平静呢？做了这么多年纪检干部，他真是从没碰到过何卓孝这种案子。一开始连定性都吃不准，反贪局是以贪污犯罪定性报上来的，可他对照有关贪污犯罪的法律条文看来看去，总也对不上号。后来，看到一年前外省市一个蓄意冒名骗取巨额医疗费的案例后，才指示反贪局定性诈骗。

然而，这种诈骗实在是让人伤感，过去有些同志说起法律不讲良心，孙亚东总要当面批评，言之法律代表正义，也在本质上代表良心。现在看来，法律和良心还真会发生矛盾。如果不做这个主管纪检的市委副书记，他孙亚东一定会像高长河、姜超林和文春明一样，对何卓孝网开一面；可做了这个副书记，他就只能依法办事，哪怕内心再痛苦，也不能亵渎自己的职责。在这个主持执法的位置上，他能做到的只有帮助当事人积极赎罪，以减轻刑责。如果何卓孝能还清这三万九千余元赃款，根据有关规定，判缓刑是完全可能的。

这么一想，孙亚东脑海里就浮出了替何卓孝还掉一部分赃款的念头，白天在市委值班时就想打个电话给夫人，和夫人商量一下，可办公室总是人来人往，加上抗洪上的一摊子事，便忙忘了，下班回家吃过晚饭后，才和夫人说起了这件事。

夫人很惊讶，问孙亚东：“你知道咱一共有多少存款么？”

孙亚东不知道，估计说：“一两万总还有吧？”

夫人气道：“你以为你是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呀？我告诉你，只有九千！”

孙亚东很失望，按他的想法，最好能拿出一万来，没想到全部存款只有九千，于是，想了想说：“那咱就拿五千帮老何同志一下吧！”

夫人苦笑道：“亚东，你看看你这官当的，不往家里进，还倒贴！”

孙亚东也苦笑：“我要往家里进钱不成贪官了？不成另一个耿子敬了？还是倒贴好，钱这东西呀，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嘛。”

夫人仍不情愿：“你觉得老何挺亏的，就手下留情嘛，干吗咱贴呢？！”

孙亚东马上拉下了脸：“你怎么也说这种话？法是法，情是情，两回事！”

夫人不敢硬抗了，心里却不服，便婉转地说：“亚东，我倒不是心疼这五千块钱，而是觉得不太合适，你想呀，你是市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主持办人家的案子，又把自己的钱送给案犯还赃，传出去是什么影响呀？”

孙亚东深思熟虑道：“这事我白天也想过了，得悄悄进行，咱的钱不是存在中山路那家储蓄所么？好像是日夜开门吧？就今晚去，取了钱送到何卓孝儿子那里，让他交给他老子，五千块帮不上什么大忙，尽尽心意吧！让何卓孝知道，他这些年也没白干嘛，组织上和社会上都关心着他嘛！”

夫人没办法了，说：“那你把地址给我，我去吧。”

孙亚东说：“别，别，还是一起去吧，我们也散散步。”

就这样出了门。

由于不愿让更多人知道，孙亚东夫妇二人没通知司机出车，也没有惊动市委值班室，这就埋下了一场弥天大祸的伏线——

九时许，当孙亚东和夫人在中山路储蓄所取了五千元现金出来，要往何卓孝儿子所住的朝阳小区走时，一辆白色桑塔纳从东向西突然冲过来，在距储蓄所四十五米处将走在靠马路一侧的孙亚东撞得飞了起来，重重摔落在马路当中。

白色桑塔纳显然是要置孙亚东于死地，撞人后并不急于逃走，一个急速倒车，再次从痛苦挣扎的孙亚东身上辗过，这才提了速，箭也似的飞驰而去……

这突如其来的事件发生时，孙亚东的夫人吓呆了，先是本能地跌坐在马路的路牙上。爬起后，见手里的小包掉了，许多百元大钞露了出来，又本能地去捡钱。当白色桑塔纳倒着车第二次辗向孙亚东时，孙亚东夫人才如梦初醒，疯狂地扑向行人稀少的大街，嘶声呼喊：“救命！救命啊！撞死人了……”

由于紧张和忙乱，孙亚东夫人只注意到白色桑塔纳车牌号的三个数字：“B——23”。人行道上两个骑自行车路过的年轻男女目睹了撞人过程，男青年跑过来救护孙亚东时，特别注意了一下车牌，看到的也只是“B——23”，车牌前面的地区字号和后面的数字都被污泥糊上了，车也脏兮兮的，像刚从抗洪一线回来。

孙亚东夫人和那两个年轻男女拦了一部出租车，把孙亚东送往人民医院，这当儿，孙亚东虽说伤得很重，头脑还是清醒的，满脸血污躺在夫人怀里，断断续续说了一句话：“今……今天不……不是车祸，是……是蓄……蓄谋杀……杀人……”

九时三十四分，中共平阳市委副书记孙亚东被送上了人民医院急救室手术台。

九时五十八分，高长河和姜超林听到最初的汇报，同车赶到人民医院急救室。

等候在急救室门外的孙亚东夫人这时已哭成了泪人，见了高长河和姜超林就撕人心肺地号啕起来：“长河、姜书记，你们组织上可得给亚东做主呀！他……他是被坏人害了！他……他太倔，太招坏人恨呀！在昌江市就碰上过这种事呀！他说了，这是蓄谋杀人！蓄谋杀人呀！”

高长河一边劝慰着孙亚东夫人，一边进一步了解情况，问：“亚东出门怎么不带车？你们夫妇这么晚了到中山路干什么呀？”

孙亚东夫人哭得更凶：“……我们亚东心太善呀，说平轧厂厂长何卓孝的案子不能不办，可办得心里又很不安，非逼我和他一起把家里这五千块存款取出来，想……想连夜送给老何的儿子，长河，你看看，你看看，五千块钱都在这里！可谁……谁能想到会被坏人盯上呢？！谁能想到呀？！他得罪人太多呀！他……他在明处，坏人在暗处呀！”

高长河被震惊了，一眨眼，满目泪水夺眶而出，天哪，怎么会这样！

孙亚东夫人紧紧拉住高长河的手：“长河，你和我们亚东是中央党校的同学，别人不了解他，你是了解他的！他除了工作还是工作，从来没想到他自己！他是为咱党，为咱老百姓在得罪坏人啊！”

高长河连连点着头，把大滴大滴的泪水洒到地板上：“是的，是的！”

孙亚东夫人又冲着姜超林说：“姜书记，你说说看，我们亚东到底图个啥？他咋就这么招人烦？招人恨？昌江那次车祸后，我就和他说了，求他别干这一行了，他就是不听呀！现在好了，连……连命都搭上了……”

姜超林难过得再也听不下去了，对刚刚闻讯赶来的公安局长含泪命令道：“立即成立专案组，全力侦破这个杀人血案！把全市和B——23有关的白色桑塔纳都彻底查一遍！彻底查！不抓住这个杀人凶手，我……我死不瞑目！”

高长河进一步指示说：“不但是我市，要连夜通知昌江市全力协查！还要请省公安厅和武警部队在全省范围内的各交通要道突击检查过往车辆！”同时，又对前来汇报的医院院长指示，要他们不惜代价全力抢救孙亚东。

这夜，对孙亚东的抢救手术连续进行了五个多小时，还惊动了省委。省委书记刘华波亲自点名调派了省城两名著名脑外科专家连夜赶赴平阳主持手术，才最终保住了孙亚东的性命。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孙亚东脑组织多处严重损伤，发展趋势必然是脑死亡，现代医学已经无力回天了。

一头大汗从手术室出来，省城和平阳的专家就瞒着泪水涟涟的孙亚东夫人，悄悄地向高长河和姜超林作了汇报，说是除非出现奇迹，孙亚东十有八九会变成植物人。

这结果让高长河和姜超林十分难过，也十分吃惊。

……

从人民医院回去的路上，前市委书记姜超林和现市委书记高长河都默默无言。

一座流光溢彩的属于二十世纪的崭新都市在车轮的沙沙转动声中展现着不夜的辉煌，然而，坐在车内的两位过去和现任的城市最高领导者却没有什么欣赏的兴趣了。在这不夜大都市流动闪现的辉煌里，两位过去的和现任的城市最高领导者都陷入了深深的哀伤之中，心里都感慨万千：他们都曾经那么不理解孙亚东，那么反感孙亚东，都认为孙亚东没人情味，只会添乱，可谁又能想到，这个孙亚东，这个新老两届班子的同志和战友竟会在给何卓孝送钱的路上遭此暗算，竟会被歹徒蓄意撞倒在这座辉煌城市的大街上！

轿车驰过国际展览中心大厦了，跨海大桥出现在远方的视线里，姜超林目视着一片灯火一片绚丽的跨海大桥，叹息似的轻声问高长河：“长河呀，知道我此刻在想什么吗？”

高长河勉强笑笑：“要到省里工作了，舍不得是不是？真舍不得就别走了。”

姜超林摇摇头：“想起了《国际歌》里的两句话：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高长河动容地脱口而出：“要为真理而斗争！”

姜超林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眼里溢出了老泪：“是啊，要为真理而斗争！这真理是什么呢？不就是把综合国力搞上去，让中国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么？在这二十年里，我们有多少好同志在各自不同的岗位上为这简单而又沉重的真理而斗争啊！有多少啊！咱中国哪一座城市的辉煌后面没有一大批这样那样的好同志呢？他们真是在流血流泪呀！远的不说了，就说咱面前的，像孙亚东，像田立业……”

高长河叹息道：“是啊，代价太大了，一个植物人，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姜超林既是责问，又是自责道：“而我们这些各级班长呢？做得到底怎么样？面对他们付出的代价，又……又该做何感想呢？我们在危险时不得不看着他们流血牺牲，而平时还……还经常看着他们流泪伤心啊！”

高长河深有同感地道：“从某种意义上说，甚至是为他们酿造眼泪和伤心！”

姜超林看了看高长河，一声长叹，自省道：“这其中是不是也包括你我呀？”

高长河无言地点了点头……

1998年9月23日8时　平阳市委

八时整，高长河准时走进办公室，把公文包放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两扇落地大窗的黑丝绒窗帘全拉开，让户外九月早晨的阳光布满洁净的地面和桌面。秋天的阳光真是美好，连大办公桌前的党旗也因阳光的辉映显得格外鲜艳。

八时零五分，刘意如准时出现在面前，照常向高长河汇报全天的工作计划：

“高书记，根据您的指示精神和这阵子的实际情况，今天的活动是这样安排的，您看行不行？九时是全市抗洪防汛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表彰大会，全体常委和四套班子主要领导参加，田立业的爱人焦娇代表田立业做重点发言；十一时会见法国和英国时装界贵宾，并与贵宾在国际展览中心共进午餐，政府那边文市长参加；下午一时，平阳国际服装节在国展中心大广场正式开幕，您主持剪彩；三时，是市委常委会，专题研究我市跨世纪发展规划；六时，全体常委欢送姜超林同志，集体宴请姜超林。根据您的指示，宴请费用每人一百元，由我们办公室向各常委收取，并已嘱咐各常委向姜超林同志保密。另外，平阳’98国际啤酒节也已经进入倒计时了，德国和爱尔兰两家著名啤酒商代表已于今晨抵达我市，下榻国际酒店，按以往惯例和姜超林同志的习惯做法，当晚要去看望一下，当然，晚几天去也是可以的。”

高长河听罢，想了想说：“晚上才给超林同志开欢送会嘛，会见宴请法国和英国时装界贵宾要请超林同志参加一下，下午国际服装节开幕，春明同志主持，请超林同志剪彩。”

刘意如看了高长河一眼，婉转地道：“高书记，在这么盛大的活动上，您一把手不主持剪彩好吗？您也许不太清楚，平阳这个国际服装节连办四年了，不但在国内影响很大，在国际时装界也有相当影响……”

高长河挥挥手：“刘主任，你不要说了！它就是和诺贝尔颁奖的影响一样大，也得请超林同志主持剪彩！这个国际服装节是在超林同志手上搞起来的，他要走了，最后剪一次彩，理所当然！”

刘意如不做声了。

高长河又说：“还有，研究平阳跨世纪发展规划的常委会，也要请超林同志列席，再多听听他的意见，让他把能想到的都再说说，不要留下遗憾。这很重要！”

刘意如点着头，把高长河的话如实记下了，且打上了重点符号。

高长河这才问：“田立业爱人，就是焦娇的发言稿你们看了没有？”

刘意如说：“看过了，有些地方写得不是太好，太伤感了，随意性也大了些。我请秘书一处的同志改了一下，昨天上午又亲自动了动手。我们根据市委抗洪工作经验总结会议的精神，在英雄主义和理想奉献等三个方面加大了力度。主要意思是，立业是我们党组织长期以来重点培养的一位好干部，不论在什么岗位上，都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所以，立业同志也得到了党和人民的高度信任。烈山班子垮了，他去烈山；洪峰来了，他抓抗洪；关键的时候，以鲜血和生命为党旗增了辉……”

高长河心里真不是滋味，可又不好多说什么，只得打断刘意如的话头道：“不要说的这么具体了，你们把了关就行。哦，对了，田立业那个下了岗的妹妹田立婷的工作问题是怎么落实的？超林同志可是和我说了，要把田立婷当他闺女待！”

刘意如叹了口气，汇报说：“高书记，这事我还在做工作……”

高长河一听就火了：“做什么工作？我不也向你交代过吗？这个田立婷你就把她当我妹妹！我和超林同志就联合起来办这一次私事了！哪个单位还扯皮？”

刘意如苦笑起来：“高书记，您听我说完嘛！问题不在哪个单位扯皮不收，是田立婷不愿让我们安排。我家金华知道立业牺牲的消息后，就去找过田立婷，流着泪和田立婷说，你哥哥在我们烈山当书记时不能安排你，现在他不在了，烈山可以安排了。田立婷说，正因为哥哥不在了，她才不能再往哥哥脸上抹灰，让人说他哥哥甩。看得出，田立婷也有些情绪。她说了，想在自立市场租个摊位，替镜湖市水产公司卖鱼。我正想抽个空找一下胡早秋，问问是不是他鼓动的？”

高长河心里有底了：“你不要问胡早秋了，他是田立业的好朋友，田立业又是为救他牺牲的，他一定会对田立婷负责到底的！”

刘意如点点头，最后汇报说：“哦，对了，还有个事差点忘记了：市委组织部请示，说是平轧厂厂长何卓孝，前天打了报告要辞去公职，不知能不能给他办？他在缓刑期，情况比较特殊，再说，也不知您是什么态度？”

高长河想了想：“请组织部同志做做工作，尽量挽留，真留不住就批吧！”

刘意如说：“批了也好，马上要精简机构了，还可以当干部自谋出路的典型做些宣传。”说罢，又觉得有些不妥，“可惜被判了一年缓刑，真宣传难度也大！”

刘意如走后，省委副书记马万里来了电话，向高长河通报说，上次那十四万匿名汇款没查到，省纪委昨天又收到一笔新汇款，两万三千元，还是寄自平阳，还是同一个人寄的，打字信上说得很清楚，这是他的第二笔上交赃款。

高长河赔着小心问：“马书记，省委和省纪委有没有线索？”

马万里极其严厉地说：“省委和省纪委当然有线索，线索清清楚楚，就在你们平阳，你们平阳市委要真正从思想上高度重视，好好查！孙亚东同志成了植物人，你们不是植物人！我提醒你一下，孙亚东同志现在还是你们平阳的纪委书记，平阳的腐败问题还要继续深入细致地查处下去！我建议你们市委班子全体成员认认真真坐下来，好好开一次会，专门研究一下如何在你们平阳进一步深入开展反腐败的大问题！我再强调一遍，反腐倡廉问题是关系到我们党，我们国家生死存亡的大事，和你们平阳跨世纪上台阶，和你们平阳的改革开放并不矛盾！”

高长河连连应着：“是的，是的，马书记，我们一定进行一次专题研究！”

马万里又问：“亚东同志的血案有没有比较大的进展？凶手有没有线索？”

高长河当即汇报道：“马书记，前天，我和公安部、公安厅参加侦察领导工作的几个同志碰了下头，已经有了突破性进展，初步判断是雇佣杀人，驾车实施作案的犯罪嫌疑人已经出现在我市旧年县，目前正在加紧搜捕。马书记，您注意一下，我市报纸、电台、电视台已在昨天公开发出了对犯罪嫌疑人的悬赏通缉令。”

马万里说：“好，我马上让省里的新闻媒体也把这个通缉令发出来，看罪犯往哪里逃！另外，代我再问候一下孙亚东同志的夫人，转告她，一定不要丧失信心！亚东同志这种情况才两个多月嘛，苏醒的希望我看还是存在的。三天前我们省报上发过一篇类似的报道，一个昏迷三年多的植物人都苏醒了。这个报道发在三版社会新闻栏里，你请孙亚东夫人找来看一看！”

放下电话后，高长河本想把马万里说的新情况和市长文春明通报一下，可看了看表，时间已经是八时四十分了，想到九点就要去参加全市抗洪防汛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表彰大会，八点五十就要出发，便作罢了，随手抓起几张新到的报纸匆匆浏览起来——

本世纪最轰动的性丑闻：独立检察官斯塔尔笑了，克林顿哭了。俄罗斯面对政府和经济的双重危机，叶利钦好梦难圆。亚洲金融风暴仍未平息，其对全球经济的影响将滞后显现。李嘉诚说：香港不是超级自动取款机——索罗斯兵败香港……

突然，一行醒目的大标题和一个熟悉的名字爆炸般地映入高长河眼帘——

在历史的黑洞中

——平阳轧钢厂十二亿投资失败的沉痛教训

新华社记者　李馨香

……

……

偏在这时，刘意如敲门进来了：“高书记，时间到了，车在楼下等您。”

高长河“哦”了一声，把那张只看了标题和署名的报纸本能地放在桌上。然而，起身要走时，想了想，又把报纸拿了起来，折成四折，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这才出门下了楼，来到自己第一天使用的0001号车前。

0001号奥迪擦得焕然一新，静静地停在市委大院一片难得的蓝天下。

高长河走到车前时，司机及时拉开了车门。

高长河却在跨上车的最后一瞬间，突然迟疑了。

刘意如问：“高书记，怎么了？”

高长河看了看醒目的0001号牌照说：“不用这部车，换我原来的车。”

刘意如说：“这部车姜超林同志既然主动交了，我看——”

高长河一句话不想多说，只两个字：“换车！”

刘意如只好让司机去换车，自己和高长河站在原地等候。

等车时，刘意如和高长河聊起了闲天，说：“老书记姜超林这回真要走了，也不知是福是祸？高书记，不知您听说了没有？下面这几天可又有新议论了，说是姜超林同志宁愿留在平阳也不想要副省级，是……”刘意如迟疑了一下，停住了。

高长河看了刘意如一眼：“是什么？说嘛。”

刘意如叹了口气：“高书记，您想想能有什么好话么？还不都是些胡说八道？说是姜超林老书记聪明呀，怕自己一走，就虎落平阳，鞭长莫及了，就捂不住平阳的盖子了，平阳的问题就会彻底暴露，他自己就会落个身败名裂。因此，有人说，看吧，姜超林这一走，真正的好戏就要开场了……”

高长河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当即联想到刚才马万里打来的口气极其严厉的电话，联想到马万里一口一个“你们平阳”的不满情绪，联想到两笔寄自平阳至今还没线索的赃款，联想到新华社记者李馨香已经发表出来的大文章，心中不免一惊：看来，关于平阳这二十年改革开放的历史，关于反腐败，关于姜超林们的是是非非，都还远远没完结。不管他和他的这个新班子愿意不愿意，他和他这个新班子都仍然必须面对一场场新的暴风雨。而且，还必须在这不断袭来的暴风雨中带着平阳这座大都市和它的人民义无反顾地走向新世纪。

然而，暴风雨现在还没来，确凿没来。

高长河抬头看了看面前的蓝天。

蓝天很好，白云很好。

蓝天下，大地上，九月的阳光也很好。

真的很好，还颇有几分清纯和明媚哩……

策划编辑◎陶良华　杨柳

胡玉萍　李建军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第一章　闪电划过星空

1998年6月23日19时　省委大院

1998年6月23日20时　平阳市委

1998年6月23日21时　省城　高长河家

1998年6月23日21时20分　平阳　刘意如家

1998年6月23日23时　平阳　宾馆　轧钢厂

1998年6月24日0点30分　省城　高长河家

第二章　最长的一天

1998年6月24日8时　省委会议室

1998年6月24日11时　平阳市委

1998年6月24日11时　省城　纪委

1998年6月24日12时　平阳宾馆

1998年6月24日15时　平阳　跨海大桥

1998年6月24日16时　省人民医院

1998年6月24日21时　平阳市委

第三章　升起的是太阳还是月亮

1998年6月25日10时25分　平阳市委

1998年6月25日12时　滨海市江堤

1998年6月25日13时　平阳　姜超林家

1998年6月25日13时10分　烈山县委

1998年6月25日15时　平阳人民会堂

1998年6月25日18时　滨海市医院

1998年6月25日19时　平阳市委招待所

第四章　风波乍起

1998年6月25日20时　车上

1998年6月25日20时　平阳轧钢厂

1998年6月25日21时　平阳宾馆

1998年6月25日23时　滨海市医院

1998年6月25日23时　平阳　公共电车上

1998年6月25日23时　途中

1998年6月26日0时20分　平阳市委招待所

第五章　你以为你是谁

1998年6月26日8时　镜湖市委招待所

1998年6月26日9时　平阳宾馆

1998年6月26日10时　烈山县政府

1998年6月26日10时　省人民医院

1998年6月26日10时　平阳市政府

1998年6月26日11时　平阳市委

1998年6月26日17时　平阳市人大

1998年6月26日18时　平阳　刘意如家

1998年6月26日19时　平阳　国际展览中心

第六章　背叛与忠诚

1998年6月27日8时　平阳市委

1998年6月27日8时30分　田立业家

1998年6月27日9时30分　平阳市人大

1998年6月27日9时40分　平阳市委

1998年6月27日12时　姜超林家

1998年6月27日16时　省城　医院

1998年6月27日17时　平阳轧钢厂

1998年6月27日18时　滨海市　金海岸

第七章　同志之间的战争

1998年6月28日8时　平阳市委

1998年6月28日9时　烈山县委招待所

1998年6月28日9时　平阳轧钢厂

1998年6月28日9时　平阳　新天地娱乐城

1998年6月28日16时　滨海市金海岸

1998年6月28日17时　平阳市委

1998年6月28日18时30分　平阳国际酒店

1998年6月28日19时　车上

第八章　意外的任命

1998年6月29日8时30分　滨海金海岸

1998年6月29日9时　滨海金海岸

1998年6月29日10时　滨海金海岸

1998年6月29日11时　镜湖市围堰乡

1998年6月29日15时　平阳市委

1998年6月29日17时30分　高长河办公室

1998年6月29日19时　平阳　何卓孝家

1998年6月29日19时　镜湖市委招待所

第九章　霓虹灯下有血泪

1998年6月30日8时30分　省委大院

1998年6月30日9时30分　平阳市政府

1998年6月30日10时30分　烈山县委

1998年6月30日12时　平阳市政府

1998年6月30日13时　市政府食堂

1998年6月30日15时　烈山县委

1998年6月30日19时　滨海金海岸

第十章　当家方知柴米贵

1998年7月1日8时　烈山县委招待所

1998年7月1日10时　平阳市人大

1998年7月1日11时　烈山县委

1998年7月1日13时　平阳国际机场贵宾室

1998年7月1日15时　平阳市委

1998年7月1日17时　烈山县委

1998年7月1日18时　烈山野菜香酒馆

第十一章　别无选择

1998年7月1日19时　平阳市委

1998年7月1日19时30分　平阳　小红楼

1998年7月1日20时　跨海大桥

1998年7月1日21时　烈山县委招待所

1998年7月1日22时　姜超林家

1998年7月1日23时　烈山县委办公室

1998年7月2日3时　烈山县临湖镇

第十二章　谁解其中味？

1998年7月2日7时　省城高长河家

1998年7月2日9时40分　省委刘华波办公室

1998年7月2日10时　平阳市烈山县委

1998年7月2日10时20分　临湖镇联防队

1998年7月2日15时　刘华波办公室

1998年7月2日17时　省人民医院

1998年7月2日18时　省人民医院

1998年7月3日19时　省人民医院

第十三章　男儿有泪不轻弹

1998年7月2日22时　小红楼

1998年7月3日1时　平阳市防汛指挥部

1998年7月3日4时　镜湖市围堰乡

1998年7月3日5时　路上

1998年7月3日6时　镜湖市围堰乡

1998年7月3日8时　平阳市防汛指挥部

第十四章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1998年7月3日10时　镜湖市围堰乡

1998年7月3日13时　昌江大堤

1998年7月3日14时　镜湖市围堰乡

1998年7月3日19时30分　市防汛指挥部

1998年7月3日20时　中山大道

1998年9月23日8时　平阳市委

天下财富

周梅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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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SBN：7-02-003217-6

　出版时间：2000.6.1

目　录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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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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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六十三

六十四

六十五

六十六

六十七

六十八

六十九

七十

七十一

七十二

七十三

七十四

七十五

七十六

七十七

七十八

一

江海生驾驶的破伏尔加在经历了两次熄火以后，终于又一次顽强启动。引擎颤动着一阵怒吼之后，车尾喷吐出一股黑烟，车轮开始徐徐向前滚动。推车的南方机器厂副厂长伍桂林不敢让江海生把破车停下来，追着车跑了几步，拉开车门，玩特技似的一头栽进车内。开车的和坐车的，这才都松了一口气。

行程得以继续。破伏尔加以每小时40公里的速度，沿尘土飞扬的国道，从省城爬回平海。刚刚推过车的伍桂林挺幸福地坐在伏尔加的后座上，一边用棉丝擦着脏手，一边盯着此行讨来的省体改委的批文看，为南方机器厂的股份制试点问题忧虑。

开车的江海生觉得坐车的领导很可笑，便说：“伍厂长，要我说呀，咱南方机器厂和咱这辆破伏尔加也差不多少了，不知哪一会儿说趴窝就趴窝。你们那股份制我看也别试了，我认为不可能成功！你们的破股票卖给谁呀？反正我不要。”

伍桂林说：“你不要正好，厂里有规定的，不买股票就下岗回家。别人下岗我也许会可惜，你江小三下岗我可真是求之不得。像你这种劣质货少一点，咱南方机器厂的希望就多一点，你说是不是？”

江海生一点也不恼，连连点头说：“是，是，那是。伍厂长，这种有立场、有原则的话，您真得多和我大哥咱江厂长说说，叫他对我千万别抱什么希望了。真的，我是不可救药了。你们应该尽快开个会研究一下，把我开了。”

这是真心话，早在几个月前认识了特区的丁总，江海生就决心告别铁饭碗了。

伍桂林表示赞同：“是该把你开了，——你看看你这台车，还叫车吗？”手越擦越脏，发现是那团棉丝的原因，伍桂林生气地把棉丝往前座上一扔，“车老了，没钱大修不怪你，该下去推车我推。可这车的正常保养，你江老爷总得动动手吧？你看车脏的，整个一垃圾箱！咱就算它是条驴，也得给它顺顺毛，洗洗澡吧？！”

江海生摆摆手说：“行了，行了，伍厂长，只发70%的工资，我能给你们干到现在就很不错了，你们得知足嘛！我知道自己的剩余价值都被你们占有了，可我从来不和你们计较，是不是？”

伍桂林真火了：“江小三，你竟然还有剩余价值？这也太新鲜了吧？！你给我说说看，你这个月正经上了几天班？啊？开着这台车干了多少私活？啊？我们领导要用车，你不是车坏了，就是你人坏了，头疼腚疼鸡巴疼。离了厂门，你小子比兔子都欢，当我不知道呀！”

江海生没做声，心里却说，你们当然不知道，我这叫“寻常看不见，偶尔露峥嵘”，一不小心，准吓你们一大跳！当时很想告诉伍桂林：在特区丁总的支持下，他江海生的公司已经诞生了，却没敢说。不是怕吓着伍桂林，而是怕伍桂林得知底细，跑去向自己大哥江海洋报告，坏了他的创业大计。在大哥眼里，他江海生永远是纰漏桶子，永远不可能有什么出息。这位做着厂长兼党委书记的大哥从没认真听过他一次完整的倾诉。大哥连看门老头的废话都听得津津有味，就是不听他的。

见江海生不做声，伍桂林以为自己的教诲取得了某种程度的效果，又很认真地告诫江海生，要江海生争口气，别老给自己大哥丢脸。还抖动着手上的批文说，南方机器厂一旦改成股份制，未来的前途十分光明。

就在伍桂林憧憬光明的时候，江海生头一次当着伍桂林的面，宣布了自己的辞职决定：“……伍厂长，您别说了，你们老这么迁就我，我难受，你们也难受，是不是？我辞职好不好？别让我再在南方机器厂活受罪了！”

伍桂林没把江海生的话当回事，自我感动着说：“既然知道我和你大哥是在迁就你，你就得自觉点嘛，日后厂子搞上去了，有钱买好车了，还不得让你开么？咋说也不能亏了你江小三嘛！”

江海生再次声明：“伍厂长，我是真想辞职……”

伍桂林摆摆手说：“好了，好了，海生，集中精力开车，我不和你扯淡了，反正和你永远扯不清……”

这么严肃的一件大事在厂领导伍桂林眼里竟变成了扯淡，这实在让江海生忍无可忍。由此可见，这位伍领导和家里那位江领导是一路货色，骨子里根本瞧不起他江海生，都认定了他江海生只能在他们的领导下喝大锅清水汤。于是，江海生一边开着车向前赶路，一边试图继续说服伍桂林，极力想使他相信自己辞职的真诚。

伍桂林却在车里打起盹来。

江海生不屈不挠地说着：“……伍厂长，您别装睡，我知道您在听。首先声明，我不是不相信股份制，而是不相信你们大锅饭式的股份制。每人交1000块钱买了股票，大家真就成了咱南方机器厂的主人了？南方机器厂就能搞上去了？哄鬼吧！咱厂这状况叫积重难返，对不对？！”

伍桂林已发出了轻轻的鼾声，也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江海生认为伍桂林是在装睡：“……所以，这股票我一分不买，我趁这大好机会坚决辞职，自己找活人的门路。伍厂长啊，我与其搭上1000块钱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你们安排，倒不如我自己来安排了，《国际歌》里说得好嘛，要自己起来救自己！”

这时，前面叉路上突然冒出一辆车，江海生一个急煞车，把伍桂林闪了一下。

伍桂林咕噜了一句：“开的什么车？！”继而，打了个很响亮的哈欠，“江小三，你等等，我下去方便一下。”

路边没有厕所，伍桂林下了路基，跑到一条田埂后面去尿尿。

这时出了点小麻烦，一阵风把后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江海生理所当然地认为伍桂林已经上了车，一踏油门，把车开走了。伍桂林提着裤子赶到路面时，只看到伏尔加远去的背影。伍桂林追了几步没追上，只得骂骂咧咧徒步前进。

开始，伍桂林心情还不算太坏，四月的春风比较好，地里的庄稼比较好，伍桂林便觉得于四月的春风中散散步也不是件太糟糕的事。可走了整整1公里，仍不见江海生把车开回来，伍桂林才火了，心想，你江小三也太混帐了，专职装运领导，竟能把领导卸在半路上，这是严重的失职。待得走到2公里时，事情的性质又起了变化，伍桂林认定这不是一般的疏忽，而是一起严重残害领导的政治事件，近乎蓄谋犯罪！伍桂林咬牙切齿，一遍又一遍暗暗发誓：“江海生，你小子这回算作到头了，别说你大哥当厂长兼党委书记，就是他妈的当省长兼省委书记，老子也开除你！”走到3公里里程碑处，伍桂林完全绝望了，悲壮地站到路当中，拦下了一部满是泥水的大卡车，才站在卡车上，迎着四月的春风和尘土进了平海城。

直到伍桂林站在卡车上向平海挺进时，江海生仍没发现自己犯下的严重错误，还以为自己专职运载的伍领导正坐在车上享受着坐车的幸福。一路上，江海生仍在专题论述自己的辞职，对身后并不存在的伍桂林说个没完没了：“……伍厂长，和您交交心吧！我早就看开了，这年头，到哪都能发财致富，而且自由自在。所以，我是真心不想再吃社会主义大锅饭了……”

待得发现这一错误，伏尔加已驰入了平海城。一时间，江海生觉得很奇怪：伍桂林怎么不在车上？难道不愿听自己啰嗦，跳车跑了？好像不可能。这才想起，也许是伍桂林下车方便时出了错，遂掉转车头，重上国道，找寻自己倒霉的领导……

最终找到伍桂林时，伍桂林摇摇晃晃的身影已出现在中山路上，距南方机器厂的大门不过300米。该领导灰头土脸，身上沾满了泥水，不太像个副厂长，倒像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盲流。

江海生把伏尔加在伍桂林身边戛然止住，从车里跳出来，带着绝对真诚的激动冲到伍桂林面前说：“伍……伍厂长，我可找到您了！”

伍桂林不理不睬，仍在向前走。

江海生一步一趋跟在后面：“伍厂长，我真不是故意的。”

伍桂林这才停住脚步，回转身向车前走。

江海生有了点高兴，以为伍桂林要上车，忙拉开车门：“上车，上车。”

伍桂林没上车，只从车里拿出自己的公文包，和省体改委的批件，又向厂门口走，像似根本不知道还有他江海生这么个人。

江海生小心地开着车跟在后面，不时地从车窗里伸出头，向伍桂林哀求：“伍厂长，您就上我的车吧？啊？我说过，我不是故意的，是风，是一阵风……伍厂长，您不信任我，总还信任我家江厂长吧？我……我以我家江厂长的人格保证，这种错误我……我决不犯第二次了！我……我再也不会把您丢下了！”

伍桂林气道：“上什么车？都到厂子了！”

江海生这才发现，自己的车已开进了南方机器厂大门，遂叹了口气说：“伍厂长，这么说，我再也没有为您们领导同志服务的机会了？”

伍桂林翻着白眼问：“你什么意思？”

江海生说：“捅了这么大的漏子，你们还不把我开了？伍厂长，您说呢？”

伍桂林气哼哼地说：“江小三，这你还要问我呀？像你这种人，我看早就该除名了！别以为你是江海洋的弟弟，就没人敢碰你，这一回，我伍桂林还就是要碰碰硬！”说毕，伍桂林再没多看江海生一眼，径自穿过报廊，上了灰蒙蒙的行政楼。

江海生明白，这回他离开南方机器厂的目的基本上可以达到了。遗憾的只是，在为南方机器厂服务的最后一天，作为一个司机，他犯下了一个最不该犯的错误。为这个错误，他必将付出新的名誉代价，也许二十年后南方机器厂的人都会记住他的荒唐，都会把他看成史无前例的甩子。

然而，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失去的只是锁链，得到的将是整个世界。待到以后有一天他发了大财，坐着大奔驰，夹着大皮包，重回南方机器厂巡视的时候，谁敢说江总裁当年是个甩子？谁敢？！

把破伏尔加开进车库，未来的江总裁向熟悉的厂区最后看了一眼，义无反顾地跨出厂门，在中山路上拦了一辆的士，直奔太平洋大酒店。

江海生伟大的创业将从太平洋大酒店一间刚包下来的标准客房开始，那间客房里，金钱的气息混杂在1988年4月涌动的春风中已隐隐约约可以嗅到了……

二

中山路永远繁华热闹，几乎看不到经济潮汐对它产生的影响。不论是国民经济高速增长，还是国民经济收缩调整，哪怕平海城中其它地方都门可罗雀，中山路上还是车水马龙，人如潮涌。这其实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一座城市总有自己的心脏和脸面，只要没遭遇毁灭性的打击，城市的心脏就该这样跳动，城市的脸面就该风风光光，南方机器厂厂长兼党委书记江海洋认为。

1988年4月2日，江海洋站在南方机器厂行政楼三楼的窗前审视着人群熙攘的中山路，自我感觉比较好。这种比较好的感觉，导致了江海洋的心理膨胀。江海洋便觉得每一个走在中山路上的男女，每一部驰过中山路的车辆，都有点向他致敬的意思……

一场体制改革的攻坚战已经打响了。南方机器厂的股份制试点终于从务虚酝酿阶段转入实施阶段。车轮已经转动，尽管转速很慢，启动吃力，可能动起来就好。谁也没指望这个死气沉沉的国营企业能顺顺当当地一步驰入改革的快车道，这不现实。市里确定南方机器厂为股份制试点单位以后，方方面面的领导也在不同的场合对江海洋说过，南方机器厂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既然前途光明，江海洋就不怕道路曲折。向主管体制改革的王晋源副市长汇报时，江海洋就拍着胸脯保证过，不论困难多大，南方机器厂改制的道路都将走到底。

于是，实行员工持股计划，搞债权换股权，向社会发行股票直接筹资……

然而，道路的确曲折。一切就像江海洋事先预料到的一样，没有一件顺利。谁也不知道股票是啥玩意，全厂干部工人大都不愿掏钱买自己厂的股票。债权单位对负债累累的南方机器厂根本没有信心，也不想要这种股权。向社会发行股票更是困难重重。

好在市里决心很大，颇有不获全胜决不收兵的劲头。今天一早，按王晋源副市长的指示，市体改委刘主任带着体改委一帮干部又来了，还请来了市交通银行证券部主任李响和平海大学的专家学者专题向厂内车间主任以上的干部介绍股份制。讲课在二楼大会议室进行，上午，江海洋去听了一下，还讲了话，下午因为要和债权单位的头头们开债权转股权的协调会，才离开会场，到了三楼办公室。

这时，楼下大会议室里，专家们抑扬顿挫的讲课声还不时地传上来：

“……众所周知，企业是人类经济活动的基础和舞台。我们创建了各种各样的企业，又为各种各样的企业所雇佣，我们凭藉企业创造财富，改变着人类生活，也改变着我们的世界。那么，对于企业的本质，它的历史和它未来的演变，我们就不能不做一番深入的探讨……”

是李响在讲。江海洋一听就知道。而且能想象得到李响讲课时的神态。李响的声音很好听，是带着些平海口音的普通话，江海洋觉得，听李响说话是一种享受。

“……股份公司是资本的集合，这种资本的组织形式可以上溯到古罗马时期。公司的英文词意为‘共同的面包’，本身就含有利益共享，风险共担的意思……”

这风险共担的话题，李响私下聊天时也和江海洋说过。江海洋当时就苦笑着摇头：几十年了，都吃惯了社会主义大锅饭，谁愿和你风险共担呀？

风险共担的问题让江海洋有些扫兴，情绪因此便有了滑坡的趋势。可转而想到王晋源副市长在中午的电话里说过，“在这大好的日子里，你江海洋应该高兴。”于是，江海洋就命令自己高兴，努力练习微笑。

为欢迎债权单位的代表，办公室这日已改变了模样，原有的好沙发、新办公桌都搬走了，一些破沙发和破办公桌全搬了进来。这是江海洋特意交待办公室主任古小蓓办的，古小蓓为收罗这些破烂真费了不少劲。

现在，面对着一屋子破烂，古小蓓皱起了眉头：“江厂长，这好像也太不像话了吧？你是存心要丢咱南方机器厂的脸还是咋的？就这样子，你也敢说自己是将来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的老总呀？”

江海洋从窗前转过脸说：“我这老总当成当不成还难说呢！若是摆阔气，谁给咱搞债权换股权呀？还不一个个逼咱还债？所以，我们要艰苦奋斗！”

古小蓓很负责任，指着破沙发说：“江厂长，坐这沙发要小心，弹簧都松了。”

江海洋说：“你放心，这破沙发我才不坐呢，是给那些债权单位的代表坐的，——谁给我坐散了，我就罚他几千块……”

正说着，模样狼狈的副厂长伍桂林走了进来。伍桂林进门后，把公文包往自己办公桌上一扔，又是咧嘴，又是叹气，把被遗弃的惨痛遭遇和江海洋说了，说罢，直向江海洋作揖：“……老江，你家那位江小三同志，我真是服透了！有这样优秀的员工，咱南方机器厂真是大有希望！”

想不到弟弟江海生又捅了漏子！

江海洋脸挂了下来，怒道：“这……这个混帐东西，也太不像话了！这车我看别叫他开了！叫他赶快滚出南方机器厂，滚得越远越好！”

见江海洋真发了火，伍桂林的心反倒软了下来，劝道：“算了，算了，气归气，政策我们还是要注意……”

江海洋说：“老伍，这事你别管，我是厂长兼党委书记，由我来处理。这个江小三也让我受够了，就让他立即下岗，到一边稍息去！”

伍桂林叫道：“老江，你可别给我来这一手！你叫他下岗，他还不恨死我？再说，他的态度也还不错，以你的人格担保，再也不会出这种事了。”

江海洋摆摆手：“老伍，有些情况你不知道。这小子早就不想干了，上班也是鬼混，听说他早就搞了个皮包公司，还自封了个总经理……”

伍桂林松了口气：“他自己想下岗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哦，对了，一路上他也和我说这事呢，我以为他是闹情绪……”

江海洋这才问：“老伍，省里跑得怎么样了？”

伍桂林说：“批文手续全拿到了，国有资产的评估报告省里也认可了，非经营性资产剥离出来，搞三产，独立核算，都还顺利。”

江海洋高兴了：“好，好，老伍，你辛苦了，赶快去洗洗脸，拾掇一下，马上债权单位的代表要来。”

不料，债权单位的代表没来，保卫科的电话先来了，说是三车间门口贴出一张大字报，许多工人正聚在那里签名，问江海洋咋办？江海洋一听就急了，这种时候内部可不能乱。忙交待古小蓓在楼上等债权单位的代表，自己下楼去了三车间。

三车间门前果然聚着不少人，正议论着什么，一张大字报赫然贴在门口告示牌上，标题十分醒目：“南方机器厂干部职工拒绝摊派！”一些工人正在签名，签名的工人中，竟有他妹妹江海玲。

江海洋火透了，上前把大字报撕下来，说：“这不是摊派，这是集股！”

江海玲问：“这集股一年的利息是多少？”

江海洋狠狠瞪了自己妹妹一眼，没好气地说：“我怎么知道？这要问你自己！干得好，厂里有效益，就能分红；要还是亏本，就一分钱没有！”

有人嘀咕：“这还不就是摊派嘛！现在通货膨胀率那么高，就算摊派，也得给个保底利息吧？咋比国库券还黑？！”

有人大声说：“集股也要自愿！我们不要这烂股票！”

江海洋黑着脸：“你不要就下岗！”

有人在人堆中高喊：“我们有劳动的权利！”

江海洋道：“你们有劳动的权利？对，很对。不过，我反问一句：你们连自己为之劳动的企业都不信任，我这个厂长又凭什么信任你的劳动？！”

众人被问住了。

江海洋缓了口气说：“大家都干活吧，别闹了，闹也没用。咱厂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不走这一步已经不行了！省里、市里拿咱做试点，也是下了很大决心的……”

劝阻了签名的工人，再回到行政楼，债权单位的代表们已经到了。

江海洋满脸堆笑，对几个坐在破沙发上的债权单位代表开门见山地说：“大家今天能到南方机器厂来我很高兴。为啥高兴呢？因为你们能来，就说明债权换股权还是有希望的……”

样子古板的城市信用社刘主任说：“江厂长，你别一厢情愿，我们还是希望你们南方机器厂能履行自己的债务责任，不要老想拿什么股权来搪塞我们。”

江海洋说：“刘主任，我不是搪塞你们。南方机器厂的情况你们都知道，如果硬逼我还债，我只有辞职；如果你们还相信我江海洋，相信我们未来的股份公司，就帮我一个忙，把债权变成股权，都来做做南方公司的股东。”

代表们默不做声。

江海洋苦笑着，又说：“我接过这个烂摊子不过半年，你们要给我时间，也让股份制试一试。我们厂上千号干部职工对股份制都有信心，都抢着认股，你们就没有一点信心吗？真没信心，你们就把我牵到市场上卖去吧！”

电厂厂长白志飞是李响的丈夫，又是江海洋的中学同学，说话很随便：“江海洋同志，你的自我感觉也太好了点吧？你当你是人见人爱的大美人呀？只怕倒贴钱也没人要！”

江海洋和众人都笑了。

城市信用社刘主任没笑，仍是一副认真的样子：“江厂长，王市长在协调会上可是说得很清楚，债权单位的债转股是要自愿的。”

江海洋话里有话道：“是自愿嘛，刘主任，我相信你们信用社一定会自愿。”

白志飞把江海洋的话头接了过来：“刘主任，你还和江海洋这穷光蛋说啥？咱们能不自愿吗？你不自愿他也没钱给你！”

江海洋一本正经：“志飞，甭这么说！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你夫人李响正在帮我们发股票，股票一发，我们就不是穷光蛋了。你们的债权再变成股权，国有股、法人股，加上职工内部股，一个四千万资产的股份公司就形成了，你们都是公司老板，就等着年年分红吧！”

刘主任想了想：“江厂长，公司的情况，你能不能说得更清楚一些？”

“可以，可以”，江海洋虚张声势，侃侃谈了起来，“我和南方机器厂的干部群众，对即将成立的股份公司充满信心。内部职工股发行顺利，社会公众股马上又要发，形势可以说是一片大好，不是小好。今年的主要工作是产品结构调整，老厂要迁入新区，这块市区的黄金地皮上计划盖一座18层的南方大厦。卖不动的黑白电视机坚决停产，利用集股资金和抵押贷款，引进彩电生产线。”

刘主任、白志飞和债权单位的代表们认真听着。

江海洋渐渐进入了角色，神情庄重起来：“……说到彩电，我想到了日本的索尼公司。诸位知道不知道？1945年，在战争的废墟上，一个叫井深大的日本人用1600美金办起了如今这个闻名全球的大公司。当时，索尼只有一间被炸毁的办公室，7名雇员。他们制造什么呢？制造粗糙不堪的电热垫。这样比起来，我们南方机器今天的情况应该说是很好了，起点应该说是很高了。是不是？”

信用社刘主任说：“这倒是……”

白志飞说：“别说人家索尼公司，说你们南方机器。”

江海洋又说南方机器：“……关键要有信心，也许五年以后，我们南方机器生产的彩电将能在中国市场上和日本彩电较量一下；十年、二十年以后，这个地方就将震惊中国！诸位债主同志，我再说一遍，请给我一点时间，求你们先试着做一做南方机器的股东吧！”

白志飞这才表态说：“好，好，江海洋，念你吹得卖力，态度也还不错，我就在你身上赌一把了，我们电厂的450万债权就换你的股权了！”

江海洋带着些许夸张，感激地向白志飞鞠躬致敬：“志飞，谢谢你，我和南方机器厂的干部群众衷心谢谢你！我向你保证，你们这450万用不了几年就会变成900万，9000万！”

白志飞笑着，手直摆：“行了，行了，江海洋，你别尽给我说好听的了，我这么做也是给王市长面子，——王市长亲自替你们南方机器厂做工作，咱能不听招呼么？！”说是还有事，白志飞站起来要走。

不曾想，破沙发上裸露出的弹簧将白志飞的裤子挂破了一个大口子。

白志飞脸上的笑容当即消失了，恼怒地冲着江海洋吼道：“江海洋，这破沙发咋还不扔到垃圾堆里去？！这还是人坐的么？！”

江海洋直赔笑脸：“志飞，真对不起，现在条件艰苦了点。”

城市信用社刘主任却说：“艰苦奋斗的精神还是好的，——江厂长，你们能保持这种艰苦奋斗的作风，我看南方机器公司也许还有点希望。”

江海洋马上追着问：“那你们信用社的400万债权？”

刘主任说：“原则上可以考虑换你们的股权，不过，我们还要再研究一下。”

江海洋又是一连声的道谢。

白志飞还在嚷：“……江海洋，咱可说清楚，我这条裤子可是因公毁在你们南方机器厂的，你得在李响那里给我证明一下！”

江海洋又回过头，赔着笑脸应付白志飞：“我证明，我证明，而且，我们南方机器厂一定在将来有钱的时候赔你一条裤子……”

这日忙得够呛，到把债权单位的代表大体摆平，江海洋已是精疲力尽。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已凝固了似的，再也揭不下来了。招待大小债主吃晚饭时，江海洋低声对李响咕噜了一句：“真他妈的累！”

李响怔了一下，悄声说：“更累的日子只怕还在后面呢！”

三

1988年4月2日，平海市工商银行信贷部主任江海峰也够累的。如果累在正常的业务工作上倒也罢了，偏是累在自己哥哥、弟弟的破事上，这就让江海峰觉得很憋气了。

哥哥江海洋一心想把南方机器厂积欠市工商银行的250万流动资金贷款变成所谓的股权，一上午让人打了几个电话过来，要他派人到南方机器厂开会，还打出了副市长王晋源的旗号。

江海峰觉得这很好笑：这个江大厂长也不想想，工商银行凭啥要你南方机器厂的破股权？凭啥非要听王市长的？工商银行的业务归市里管么？江海峰先是耐着性子解释，后来，就比较明确地回绝了，在电话里对江海洋说，债权转股权完全没有可能，这种事在工商银行还没有先例。哥哥很不高兴，说是他可以请市里去和行里协商。江海峰说，这很好，行里只要同意，我没意见。

放下电话，江海峰就抢先去找主管副行长陈东汇报。首先声明，南方机器厂以前积欠下来的这250万贷款与他没关系，是前任信贷部主任留下的烂账；其次，因为南方机器厂现任厂长江海洋是自己哥哥，自己要避嫌，对这笔烂账的处理，希望行里指定专人负责。陈副行长问，那该咋处理？江海峰深思熟虑地说，最多只能展期，如果有可能，当然是要求南方机器厂用发股筹集来的资金还贷。陈副行长说，好，就是这个原则，市里的人找上门来，我也这么说。

临出门时，陈副行长亲热地拍着江海峰的肩头，夸江海峰既有业务能力，又坚持原则；说做金融工作就是要有这种铁面无私的精神；还叹着气说，如果我们刘行长也有你江海峰这种业务能力和工作精神，行里就不会积下8000万呆账了。江海峰知道陈副行长和刘行长关系不好，就没敢多话。刘行长虽说快下了，可现在总还在一把手的岗位上，而陈副行长能不能当上一把手还在两可之间，他可不愿被谁抓住话柄。

哥哥的事刚处理完，弟弟江海生的事又来了。这甩子开车到省城出差，竟忙中偷闲从省城打了个电话过来，说是省城一家设备公司要拆借1000万资金，问江海峰能不能帮帮忙。江海峰一听头就大了，问江海生：“小三，你是不是发高烧了？摸摸头热不热？多少度？我警告你，少往这种事里搅！1000万？1000块我也不会给你办！”

原以为这事到此也就结束了，没想到，下午4时许，一个自称是设备公司驻平海办事处主任的中年妇女竟拿着江海生写的一个破纸条找到了办公室，继续和江海峰纠缠。江海峰明确告诉那个女主任，他不认识什么江海生，女主任仍坐在办公室赖着不走，没来由地冲着江海峰嘿嘿直乐，还妄图把江海峰往香港美食城拉。

这情形偏被陈副行长无意中看见了。

江海峰甩掉女主任，又跑去和陈副行长解释。

陈副行长偏误会了，莫测高深地笑着说，只要手续完备，同业拆借也不是完全不可以的，有省城那边的银行担保，一般来说贷款的安全性还是比较好的，——当然喽，1000万的数目大了点，目前办恐怕有点难度。

这真让江海峰哭笑不得。

晚上回到家，江海峰没进自己的家门，先去了江海生的房间，想当面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甩子。不料，江海生却还没回来，不知是忙他的皮包公司去了，还是故意躲起来了。

疲惫不堪地进了家门，气还没喘匀，又有客上门了。

一个山里人装束的姑娘活生生地立在面前，热烈地冲着江海峰直叫“小姨夫”。江海峰有点纳闷，支支吾吾答应着，却压根没记起来人是谁？当时只想：别管是谁，别管是哪门八棍子打不着的亲戚，只要不是来找他贷款的就好，他没有义务日夜为别人发财瞎忙活。

夫人成阿芬听到动静，从厨房里出来一看，便连声叫“小月”。

江海峰骤然想起，这姑娘是成阿芬大姐的女儿王洁月，当年他和成阿芬一起在马群山插队时抱过的。江海峰这才有了点高兴的样子，振作精神说：“嘿，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当年的小黄毛呀？整天吵着要江叔叔、小姨抱抱，这一转眼都成大姑娘了，若是在街上，我可真不敢认！”

成阿芬不做饭了，忙不迭地张罗起来，先给王洁月倒茶，又给王洁月倒水洗脸，一边还亲昵地和王洁月说着话：“……你这孩子，要来也该给小姨、小姨夫先打个招呼呀！咋说来就来了？真是的。”

江海峰也问：“小月，你爸妈都好么？”

王洁月说：“好，好，小姨夫，我爸妈都好，就我不好。”

江海峰以一副长辈的口吻道：“你有啥不好的？年纪轻轻，漂漂亮亮。”

王洁月说：“漂亮啥呀？这一年多尽在山上干活，晒得像黑人似的。”

江海峰笑问：“咋不考大学呢？想在马群山呆一辈子呀？”

王洁月苦着脸说：“谁想在那鬼地方呆一辈子呀？！考大学，连考两年没考上，爸妈就不让我考了，要我下地干活。”

成阿芬说：“干点活也好，你这么大了，也得替你爸妈担点事了。”

王洁月噘起了嘴：“我才不呢！”

成阿芬有了点警觉，问：“小月，你到平海来，你爸妈知道不知道？”

王洁月看看成阿芬，又看看江海峰，突然说：“我……我是被逼出来的。”

成阿芬笑道：“逼出来的？谁敢逼你呀？小月，你当小姨不知道呀？你可是你们家里的小辣椒！”

王洁月一下子眼泪汪汪：“真的，我爸妈图人家2000块钱，硬逼我嫁人！”

成阿芬笑不起来了：“真有这种事？”

王洁月噙着泪，可怜巴巴地点点头：“小姨、小姨夫，我……我刚20，我……我不愿嫁人，不愿像我妈那样在穷山沟里呆一辈子，最后老死在山里！一气之下，我……我就……就跑来找你们了！”

江海峰刚轻松下来的心情又沉重起来，先拿过一条毛巾，让王洁月擦眼泪，而后，便很严肃地对成阿芬说：“你姐姐他们也真是太不像话了！什么年代了，还搞买卖婚姻！”又拍着王洁月的肩头说，“小月，你跑得对，先不要回去了，你爸妈找来，我和你小姨和他们论理。”

王洁月破涕为笑，说：“小姨夫，我永远都不想回去了，——我……我做梦都梦着在城里挣大钱。小姨夫，你能不能在你们银行给我找个工干？我能吃苦，看门、扫地，干啥都行。”

成阿芬说：“小月，你别给你小姨夫丢人了，——你小姨夫可是工商银行的信贷部主任，你去银行看门扫地，他这主任还咋当？！”转而又对江海峰说，“你找大哥问问好不？看看他们南方机器厂要临时工么？”

江海峰马上想起了那250万贷款带来的不愉快，摇摇头说：“算了吧，大哥那个破厂还不知道日后咋办呢，咱别给他添乱了。”

成阿芬又说：“要不，找找海生？海生不是办了个公司么？总要帮手的……”

江海峰脸拉了下来：“天下人就是都死绝了，咱也别去找这个江小三！小月真跟他江小三干了，日后没个好！”缓了口气，又说，“这事也不急的，先让小月好好在城里玩一阵子，以后再说吧。”

成阿芬抱怨道：“你看你，咋提起小三就这么大的气？对自己亲兄弟像仇人似的，我看小三还不错嘛！”

江海峰说：“什么不错？这个江小三迟早要闯大祸！”

正说着江小三，江海峰的父亲江广金走了进来，粗喉咙大嗓门地问：“咋？江小三的事你们也知道了？——海峰呀，你说说看，这个职能让小三辞么？”

江海峰说：“辞职的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小三帮人搞起了贷款，一开口就是1000万！弄了个省城的什么女主任折腾了我一下午，真气死我了！”

江广金更来劲了：“看看，看看，胡闹吧？！这职还没辞掉，就闹成这样，真要辞了职，没人管他了，他还不闹翻天？！海峰，你和海洋是当哥的，小三的事你们得管！”

江海峰气道：“我正要找小三算账哩！”

江广金说：“给我狠训！要和他说清楚，这个职不能辞！”

江海峰说：“爸，辞职的事得江厂长和他谈，他是南方机器厂的工人，又不是我们工商银行的职员。”

江广金说：“行，行，以海洋为主谈，你在一旁给我敲敲边鼓。”

临出门，江广金突然想起了什么，问王洁月：“孩子，你今天是咋找到咱这来的？坐没坐人家的出租车呀？”

王洁月摇摇头，一副天真的样子：“爷爷，出租车是三轮车么？”

江广金说：“没坐就算了，——天傍黑时，有个出租车司机找到院门口来了，说是有个女孩坐了他的车没付钱，让我给骂回去了……”

老人走后，江海峰告诉王洁月，出租车是小汽车。

王洁月笑了：“小姨夫，你当我真不知道呀？我就是坐小汽车来的，是司机硬拉我坐的，说好15块，快到地方了，他硬要我40块钱，我没给，跑了，先进女厕所，后来就翻墙头……”说罢，又是一阵笑。

成阿芬变了脸：“小月，你——”

江海峰却带着欣赏的口吻，指着王洁月的鼻子笑道：“看不出，你这山里妞儿还真有本事，头回进城就把专门坑人的出租车司机坑了！”

王洁月冲着江海峰做了个鬼脸：“他宰我，我为啥不能宰他？他要是收15块钱，我就给他了。他活该！小姨夫，你说呢？”

看着王洁月的鬼脸，江海峰越发开心：“他当然活该，也不想想他碰到了谁！——我们小月就这么好欺负么？”

这日，因为王洁月的意外到来，江海峰平淡的生活中多了一丝亮丽的色彩，嗣后，这亮丽的色彩竟成了一道凝固的风景线，溶入了江海峰未来人生。这是江海峰在那个晚上再也没想到的。许多年后回忆起来，江海峰仍然固执地认定，1988年4月2日无疑是个异数，而王洁月则是他命中注定的冤家。

四

在三车间“反对摊派”的大字报事件中，江海玲是个积极参与者。先是一口答应联合签名，后来还很卖力地帮着抄大字报，连中午饭都没顾上吃。这么做，倒也不是存心想和当厂长的大哥做对，——小哥江海生会存心和大哥做对，她不会，她只是不想掏那1000块钱买股票。有这1000块钱，她都能把男朋友米粒从头到脚武装一遍了。米粒父子都在南方机器厂工作，都拿70%的工资，米粒的父亲又长年生病住院，经济状况挺窘的。米粒连双像样的皮鞋、像样的衬衫都没有。江海玲和米粒出去总觉得很没面子。所以，就是为了米粒，江海玲也得反抗一下，——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毛主席早就说过。

反抗遭到了无情的镇压。大字报事件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讲理的大哥甚至没把大字报看一遍，就把大字报撕了。

这结局是江海玲早就预料到的，所以，整个下午大家还在议论纷纷的时候，江海玲的情绪热点已迅速转移了，对这种注定要失败的反抗再也没有多少兴趣，只想着下班后到哪去玩？

快下班时，江海玲给米粒打了个电话，口气很大：“喂，米粒吗？我，江海玲呀！今晚我想动一动了。”

同班组青年男工大刘学着周恩来的声音问：“天上动，还是地上动呀？”

江海玲捂着话筒，一把把大刘推开：“去去，别捣乱！”又对着话筒说，“米粒，咱去跳舞好么？前天我又看好了一个地方，是防空洞改造的舞场，知道的人还不多，门票才一块钱一张，不贵。你别啰嗦，就这么说定了，下班后，你在厂门口第三根电线杆子后面等我！”

有人对着话筒喊：“在电线杆上面等吧，上面凉快。”

又有人说：“猴子才爬杆呢！”

一屋子人都笑了。

大刘冲着江海玲直撇嘴：“……还动一动呢，多大的事？不就是跑到防空洞跳个舞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和小米粒要往温都尔汗叛逃呢！”遂又说，“哎，铃铛，把小米粒甩了吧！小米粒穷得叮当，我可是大款，——我请你到太平洋大酒店跳咋样？门票十块一张，饮料八块一杯，全算我的！”

江海玲白了大刘一眼：“刘大款，你留着那钱交集股款去吧！”

说罢，一路笑着向女浴室门口跑。

大刘追上去问：“哎，铃铛，反摊派斗争你还参加不参加？我们还要联名给市里写信呢！”

江海玲回过头说：“算我一份就是了，我的阶级立场没有变，——不过，我认为咱这斗争不可能取得什么成果。我知道的，王市长他们都支持江厂长呢。”

在厂门口第三根电线杆后面见到米粒时，米粒竟还穿着工作服，根本没有陪江海玲去跳舞的样子，这让江海玲很不高兴。

米粒解释说：“车间加班，真走不了。”

江海玲命令说：“你去请假。”

米粒为难地说：“这不好，大家都加班，咱不能特殊。”

江海玲说：“那我去找你们王主任！”

米粒说：“别，别，你是江厂长的妹妹，也得替江厂长注意点影响。”

江海玲眼皮一翻：“注意什么影响？我再注意影响，我大哥对我也不会有好脸色了，——知道么？今天我参加了三车间的反摊派斗争。”

米粒说：“你真是胡闹！你不想想，股份制试点是市里定下来的事，你们这么闹闹，就能闹黄了？再者说了，咱厂到现在这地步了，不动点真格的又咋办呢？”

江海玲嘲讽道：“到底是先进工作者，思想觉悟和咱这种落后群众就是不一样，——米先进，我可告诉你：这集股款你和你爹可都得缴，一共2000块！”

米粒说：“想办法交呗。”

江海玲火了：“想什么办法？靠你妈给人家看自行车挣的那些钢镚儿？靠你克扣自己连饭都不吃？你看你瘦的那个样，整个一个旧社会！”

米粒讷讷着：“总有办法，总有……”

江海玲说：“好，好，你有办法就好，咱别啰嗦了，快去请假。”

米粒只好去请假，没敢说去陪江海玲跳舞，只说要到医院去看父亲。

这么一折腾，离开南方机器厂时天已黑透了，两个小鸳鸯就头顶头对坐着，在上海路街上的面摊上吃了碗面条。江海玲有心想给米粒补一补，嚷着要斩半只鸭子吃，米粒不同意，说是不卫生。

江海玲说：“我偏要吃！”

米粒只得让步：“好，好，就斩个前脯吧。”

捡了个很小的仔鸭，斩了四分之一，摊主正要切，江海玲说：“别切了，就这样给我们吧！”接过鸭子，江海玲全推到米粒面前，“都是你的。”

米粒脸涨得通红：“小铃铛，你这是干啥呀？又不是我要吃，是你要吃的！”

江海玲说：“你尽气我，我又不想吃了！”

米粒看着江海玲问：“能退不？一块多钱呢！”

江海玲恼了：“米粒，你还能有点大出息不？”

米粒憨厚地笑着说：“我真是吃不下，太油腻了。”

江海玲说：“那你扔了吧。”

米粒可舍不得扔，这才似乎很艰难的样子吃了起来。

吃完饭，到了江海玲看好的那家地下舞厅门口，米粒又节外生枝了，说是门票一块，还是贵了点，倒不如到区文化馆开的露天舞场了，门票才四角。

江海玲说：“露天舞场离这三站路，坐车还得三角钱，犯不着了。”

米粒说：“咱不坐车，一路散步走过去。”

江海玲挂下了脸，不做声。

米粒知道江海玲真生气了，又解释：“小铃铛，我的情况你是知道的，从一开始，我就没瞒过你。我们家的经济条件不好，我们是穷人，我们的每一分钱能省都得省……”

江海玲真心酸，跳舞的兴致全没了，说：“算了吧，咱们哪儿也别去了，就这么在街上走走吧。”

米粒说：“也好，一起走走，正好能说说话。”

于是，就这么散起步来，直到晚上九点多，才被米粒送回家。

回家后，江海玲原倒没想继续向做厂长的大哥发难，可见大哥、二哥和父亲都在客厅里坐着，心里的酸楚就变成怒火烧上来了，径直走到大哥面前，带着明显的讥讽问：“江大厂长，还没休息呀？”

江海洋正和父亲说着什么，一见是她，马上火了：“小玲，又犯什么毛病了？在厂里还没闹够呀？还要在家里闹？！”

江海玲从茶几上拿起一把瓜子吃着：“闹啥呀？和你商量点正事。”

江海洋哼了一声：“正事？你会有什么正事？还不是跳舞呀，卡拉OK呀！”

江海玲说：“每月只发70%的工资，连吃饭都不够，哪有1000块钱买你的股票呀？想来想去，只能找你借了。”

江海洋说：“小玲，你可少找难看！这1000块钱的集股款你要敢不缴，下月就不要上班了，我说话算数。”

江海玲说：“谁说我不缴？我借你的钱缴，——谁叫你是我大哥的？”

江海洋没好气地道：“我不借。”

江海玲说：“好，好，不借拉倒，下月我不上班了，就在厂门口摆摊卖茶叶蛋，你江厂长来吃免费……”

江海洋呼的站起来：“我看你敢！”

二哥江海峰劝道：“好了，好了，小玲，你少说两句。我和大哥正在商量江小三辞职的事呢，你别捣乱……”

江海玲一听说三哥江海生要辞职，更来劲了，鼓掌道：“好，太好了，我支持三哥辞职，坚决支持！南方机器厂有骨气的同志们都辞职才好呢！谁愿意在这种蛮不讲理的厂长手下过日子呀？！”

这话把父亲江广金惹火了：“反了你了，江海玲！”

江海洋也说：“小玲，你不要闹过分了，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江海玲说：“我看不是我过分，倒是你们厂里太过分了！——江大厂长，我问你，像二车间米粒和他父亲那样的工人咱厂到底有多少？你知道不知道？这些人能买得起你们的股票么？他们过的什么日子，你知道不知道？”想到刚刚逝去的心酸，江海玲眼里蒙上了泪光，“你指望米粒他妈用看自行车收来的钢镚儿缴集股款吗？你忍心吗？！”

江海洋愣住了：“小米和米师傅都没找厂里反映过困难嘛。”

江海玲说：“人家敢么？你们当官的口口声声要大家克服困难，支持改革！”

江海洋疲惫不堪地倒坐在沙发上，嘴角抽颤了好半天，才讷讷说：“是呀，是呀，大家都难，部分困难职工就更难了，可咋办呢？人人都要厂里照顾，咱的股票还卖给谁？咱的员工持股计划还搞得下去么？小玲，你说说看。”

江海玲说：“那是你们的事，与我们小工人无关。”

江海洋说：“是的，是我们的事。可大家也得把目光放得长远一点嘛。今天困难一些，日后总会一步步好起来，对股份制大家还是要有个正确的认识，要弄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摊派，这是投资……”

江海玲根本不愿听，悻悻地甩手走了，临出门，再次声明道：“江厂长，你这股票，我一块钱也不买！你看着办好了！我还就不信有你吃的会没我吃的，——当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了？！”

五

这世事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眼前的一切似乎全乱了套。

前南方机器厂工会副主席江广金在1988年4月2日晚上骤然发现了南方机器厂和他这个三代同堂大家庭的共同危机。这危机像乱麻一样搅在一起，让江广金几乎失却了判断的自信和判断的能力。打从年前老伴去世，江广金还没一下子碰到过这么多充斥着火药味的难题。

首先，对南方机器厂搞股份制江广金就想不通。好端端的国营企业，搞什么股份制？年轻人不知道啥叫股份制，他可知道。1937年，南方机器厂在李响的亲爹大约翰手上起办时，就搞的股份制。大约翰出钱多，是大股东，当董事长；国民党的一个师长出钱少，是小股东，当副董事长，还有些更小的股东当董事。1949年春上，正是为了反对这些万恶的资产阶级，工人们才在党的领导下闹起了迎解放的大罢工，才有了后来国营的南方机器厂。现在又改回去，把厂子卖给工人，卖给社会上那些不相干的人，这还叫社会主义么？厂里的工人们认定这是摊派，却没想到这个走什么路的重大原则问题！江广金认为这是工人们的重大失误。如果让他为工人们出出主意，他一定要打出“坚持社会主义公有制方向”的旗帜。

当然，这种话不能随便说，尤其不能在江海玲、江海生这一双不争气的小儿女面前说。江广金同志做了15年工会副主席，是受党多年教育的老党员，懂得组织原则：上面定下来的事，不理解也得先执行，日后再纠正。再者说，也得维护大儿子江海洋的权威，老话说过的，家有长子，国有大臣。不过，大儿子也太过分了，搞股份制实在太卖力了，所以，当江海玲向这位江厂长发难时，江广金同志一言未发，甚至还想说一句：“看看，我们的工人同志并不愿意做资产阶级嘛。”

尤其让江广金生气的是，江海玲明确提到米粒爷俩的困难，这位江厂长仍然无动于衷，还要大家对股份制有个正确认识，这分明属于混账了，这种混账势必造成领导和群众更加尖锐的矛盾，江广金真不知道江海洋该咋着对付！

江海洋的混账并不证明江海玲和江海生就是好东西。

小女儿江海玲是被她去世的母亲娇惯坏了，从电子工业局技工学校分到南方机器厂短短两年换了三个车间，两个工种，哪个车间主任都不敢管她。在家里也横，不但敢冲着三个哥发狠，还敢和他这当爹的较劲。明明知道他最反对江海生辞职，今天竟敢当面大呼小叫的“坚决支持”，真是反了！

江海生就更提不得了，好好的铁饭碗他不端，放着工人阶级不做，偏想辞职去搞皮包公司，整天想着怎么发财，还企图腐蚀拉拢他这种老干部，经常给他买好烟买好酒。还说什么只要发了比较大的财，一定给他买个比较大的别墅，让他在比较大的别墅院子里种大白菜、养小鸡。像江广金这样的老干部会上这种小骗子的当吗？江广金义正词严地多次向江海生声明过：“你江小三不要老用糖衣炮弹进攻我，老子吃掉你的糖衣，炮弹踢给你……”原以为江海生也就是做做业余资产阶级，没想到，这小子还想专业干资产阶级了，借口反对买股票，公然宣布辞职。据江厂长汇报说，这小纰漏筒子今天又闯了个离奇的祸：专门给厂领导开车，竟把厂领导卸在半路上了。这叫什么事？世界上哪有这种甩掉蛋的工人！

比较好的，还是二儿子江海峰。不过，这位江主任挺滑头，在家里也和在银行一个样，遇到矛盾绕着走，与他无关的事，他一般都不表态。江小三闹辞职闹了这么久，他不管不问。和他一提，他就往他哥江海洋头上推，好像他对江小三没责任似的……

江海玲走后，江广金经过冷静的思索后决定，今晚还是要抓主要矛盾。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撸。根据党的统一战线的历史经验，要暂时联合混账的江厂长和滑头的江主任先解决掉这个江小三的问题，就一句话：不准辞职。

江小三却直到晚上11点多才露面，进门时，手里拎着鸟笼，嘴上叼着香烟。

江广金一声断喝：“小三，你还认识家呀？！”

江海生翻着白眼：“干啥呀，干啥呀，老爷子？您吓吓我就算了，别吓着您的鸟！这鸟可是我孝敬您老的！”

江广金马上警觉起来：“咋想起给我买鸟？”

江海生说：“后天不是您老的70大寿么？咱能不献献孝心？”

自己的生日自己都忘了，难得三儿子还记得。更难得的是，这小三别的不买，偏买了一只鸟，——还是只画眉，一眼就能看出，比后院二约翰的那只画眉好。

江广金有了些感动，口气也缓和了不少：“好了，好了，小三，你只要像你大哥、二哥那么上进，少让我烦心生气就行了。”

江海生把鸟笼挂在窗下，嬉皮笑脸地说：“老爷子，就冲着我孝敬您老这么好的一只鸟，您老也不该烦心生气了嘛！——知道多少钱么？40多块呢！”

江广金咕噜了一句：“也太贵了。”

江海生说：“乌鸦便宜，您老要么？！”

一家人都笑了，——就连一直苦着脸的江海洋也被逗笑了。

屋里的紧张气氛缓和了不少。

似乎为了进一步缓和气氛，江海洋的老婆钱蕙芹带着一脸讨好的笑，对江广金说：“爹，您可别说，他们三兄弟中，还就是海生最有孝心，能想到给您老买鸟，我们家江厂长就想不起来。”

被大嫂一表扬，江海生马上头重脚轻了，不知自省，竟把攻击的矛头指向了他两个当干部的哥哥：“大嫂，江厂长和江主任都太忙啊，咱们国家改革开放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们身上了，我们咋能指望这样伟大的人物记住这种小事呢？”

江海洋不愿惹父亲生气，闷头抽烟，不做声。

江海峰却讥讽道：“你不也很忙嘛，出差到省城了，都没忘了给我打电话要贷款，一开口就是1000万，啧，啧，我可知道啥叫大气磅礴了！”

江海生不高兴了：“江主任，你不提这事我也就算了，你这一提，我倒想说两句了。贷不贷这1000万给人家是你的事，我管不着，银行的规矩我也不懂。可在我的朋友面前，你硬说没我这个兄弟，也太过分了吧？”

江海峰火了：“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开车的司机，给银行信贷部主任写了个条子，要1000万贷款，这事说出去，只怕全世界都要笑掉大牙！”

江海生也火了：“我，开车的司机？江主任，我告诉你，今天下午5点钟之前我还是司机，现在不是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江总经理，——远东国际实业公司平海分公司总经理！”

江广金马上从被腐蚀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看着江海生讽刺道：“江总经理？我们老江家啥时冒出了个江总经理？我咋不知道？”

江海生说：“我这不是正要向我大哥，咱江厂长汇报吗？”遂又对江海洋说，“江厂长，我的辞职报告已交上去了，明天一上班，你就会在你的办公桌上看到它。咱说清楚，这报告你批也好，不批也好，反正我是不端你的饭碗了，我准备筹集资金，组建一支机械化部队到特区去承包高速公路工程，支援特区建设。”

江海峰又咂起了嘴：“了不起，了不起，我们江小三同志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贷款一开口就是1000万，承包一包就包高速公路！嫂子，你是交通局的道路工程师，你给我们江小三同志说说，什么叫高速公路！”

钱蕙芹认真了：“海生，你可别胡闹，高速公路可不是闹着玩的。”

江海生恼火地说：“大嫂，你别打岔好不好？我在向我的领导汇报工作呢。”又对江海洋说，“不行你们就开除我吧，反正我从来就不是好工人，这次既不愿买厂里的股票，还又犯了新错误。你借我的头用用，还能表现一下大公无私啥的。”

江广金先火了：“你敢！放着工人阶级不做，还真想去做资本家呀？！别以为你送了只鸟给我，我就会护着你，——我再次正告你：对你的腐蚀，我可以接受，但是，原则问题我是不会让步的！”

江海生直着脖子叫道：“买南方机器厂的股票就不是做资本家？江主任，你是我市工商银行贷款部主任，好歹懂点政治经济学，你说说这理吧。”

江海峰一脸正气：“我说啥？这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大哥南方机器厂发股票搞的是国有企业的股份制改造，你承包高速公路那叫痴人说梦……”

江广金说：“不但是痴人说梦，还会祸国殃民！江小三，你尿泡尿照照，看看你哪有一点像你大哥、二哥？你要能把自己的车开好，不把自己的领导卸在半道上，我就朝西磕头了！”

江海生急眼了：“老爷子，还有江厂长、江主任，你们都不要看不起我！我告诉你们，我江小三这回下定决心了，就是要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给你们看看！——江厂长，你开开金口说句话吧，是你开除，还是我辞职？”

江海洋把手上只抽了半截的烟狠狠捻灭，像似捻灭了一个天大的麻烦：“好，江小三，你既然有这么大的决心，看来我们是拦不住你了，你就去惊天动地吧！辞职我批准，不过，我也把话说在前面，你日后不要后悔！”

江广金大惊失色：“海洋，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江海洋长长地叹了口气：“爹，你让我怎么办？一个工人把它为之服务的工厂看作牢笼，宁愿被开除都要走，这样的工人还能留么？还值得留么？我不需要这样的工人！如果这样的工人都走掉了，南方机器厂就好办多了！”

江广金讷讷说：“小三……小三不是一般的工人，他是你小弟弟呀！”

江海洋摇摇头：“正因为是我弟弟，他辞职我才更要批……”

江广金绝望地叫道：“我……我不批！”

江海生高兴地说：“老爷子，您批不批都没用，大哥批准就行了！”说罢，起身离去，“对不起，先走一步了，我和特区的安总今夜约好要通个电话的。”

江广金气得拍起了桌子：“滚！滚得越远越好！”

江海生走后，江海峰才说：“爹，哥，你们都别生气了，小三反正是不成材，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咱们就让他去闯一下吧，碰得头破血流，他就老实了。”

江广金和江海洋都不做声，爷俩都在生闷气。

江海峰又说：“哥，你们厂这么发股票，恐怕也不是办法呀，纵观全世界的企业，用你这种办法发股票的，我还没听说过。对厂里职工搞摊派，对原来的债权单位也硬搞拉郎配。我们管信贷的陈副行长已经说了，我们那250万是不能搞债转股的……”

江海洋苦苦一笑，打断了江海峰的话头：“海峰，那250万你别说了，我不指望了。”叹了口气，又说，“这也算中国特色吧！”

江海峰说：“什么中国特色？根本不规范嘛。目前，中国的资本市场还没形成嘛，在市场上发行股票，进行直接融资的条件并不具备。大哥，我问你，你这股票发了以后能不能上市交易？在哪交易？”

江海洋闷闷地说：“我怎么知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这毕竟是试点嘛，我们只能一步步试着走了……”

这当官的兄弟俩都把江小三辞职的事忘了，——而且，公然背叛了他江广金的意志：江厂长批准了江小三的辞职，江主任也不阻拦，还反过来劝他不要生气，这让江广金无法忍受。

江广金便借着江海洋的话头冷冷地道：“对，江厂长，你就这么试着走吧，走到哪天工人起来造你的反，和你拼命，你就知道资本家不好当了……”

也是巧，江广金说到这里，一块石块砸破正对着小巷的玻璃窗，飞了来，碎玻璃迸了一地。石块没打着别人，恰恰击中了正对窗子坐着的江海洋，江海洋满脸是血，一下子歪倒在沙发上。

江广金、江海峰和应声冲到客厅来的大人孩子都呆住了。

还是江海峰反应快，马上想到有人对江海洋预谋行凶，遂推开窗子跳到外面巷子，试图抓住那个行凶的人。然而，巷子里连鬼影也没有，江海峰只在院门上发现一条用打字机打出的标语：南方机器厂不要股票，更不要江海洋！

回到屋里，江海峰抓起电话，要向公安局报案。

江海洋挂着一头一脸的血，挣扎着起来阻拦说：“别……别报案，这种事传出去影响太……太坏，股票更难发……”

江广金愣在一旁直叹气：“发什么股票，发什么股票呀？中国几十年也没搞股票，卫星不是照样上天，原子弹不是照样爆炸么？！真是胡闹，真是胡闹哩……”

这夜，江海洋是被救护车紧急送到医院去的，江海峰、江海玲和江海洋的夫人钱蕙芹都跟着救护车到医院去了。江海生说是去给特区的什么安总打电话，一直没回来，原来闹哄哄的家里，转眼间只剩下了江广金一人。

前南方机器厂工会副主席江广金同志于痛苦的孤独中再次想起了南方机器厂走什么道路的问题，心里萌发了以一个老共产党员的名义上书市委的念头。是的，这封信看来一定要写了。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已经令老人无法再容忍下去了。再这么容忍下去，不说国营的南方机器厂完了，就是这个家也完了。

然而，一切又该从何说起呢？是从1937年大约翰起办南方机器厂？还是从今夜江海洋的流血？抑或是从江小三的辞职？江海玲的责问？这封信真写了，上面真要重视他这个老共产党员的意见，把股份制试点给停了，国营的南方机器厂又该向何处去？包括他这个老共产党员在内的这么多在职和退休的工人，又咋着解决自己的吃饭问题？从前年开始，南方机器厂就经常靠贷款发工资了，现在连贷款也贷不到了。做厂长的江海洋会不会因为发不出工人的工资再挨谁一砖头？

越想心里越乱，加上又为住进了医院的江厂长担着心，江广金吃了两片安定，还是难以成眠，只好半夜三更提着鸟笼溜鸟，一路溜到市人民医院急诊室江厂长的病床前。

在江厂长的病床前，江广金很深刻地说：“我认为你今天的流血并不值。”

江海洋苦笑着问：“爹，半夜三更跑过来，您就为了说这……这句话？”

江广金窘住了，心里直骂自己混帐，嘴上却仍然很硬，表情越发显得沉重：“当年搞大罢工，我们工人纠察队也向大约翰、二约翰扔过砖头的，——砸得二约翰满脸是血！”

江海洋痛苦地呻吟着：“我真听不懂您老的话了，——爹，您老这……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您……您老人家该不会发……发挥余热，再……再领导咱南方机器厂的工人们闹……闹一场反对股份制的大……大罢工吧？”

这叫什么话？！

这叫什么儿子？！

江广金气得想当着江海洋的面摔鸟笼子，可甩起手的时候才想起：这笼中的鸟可不是乌鸦，是江海生孝敬的价值40多块钱的画眉！遂气狠狠地抱起鸟笼转脸就走，嗣后，再没到医院去看过这个被他认为是“丧失了党性原则”的大儿子。

前南方机器厂工会副主席江广金是很讲原则的，1988年4月2日之后，他宁愿和有缺点的工人同志江海玲结成新的统一战线，也决不愿再和江海洋、江海生这两个新生资产阶级妥协了。

六

江海生坐在太平洋大酒店前厅的沙发上，一边喝咖啡，一边紧盯着旋转门，等待捕捉好朋友赵小龙的身影。两人在电话里约好的，要进行一次历史性的会见。

九点零五分，赵小龙跟在一个手提大哥大的胖老板身后，于手忙脚乱中被旋转门塞进了酒店。进门后，赵小龙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先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擦拭，后来，就眯着两只小眼睛四处乱看，——显然，没有眼镜的帮助，这双高度近视的狗眼啥也看不清。赵小龙便一头扎到总服务台前，带着卑微的笑脸，向人家总台小姐打听：“同志，请问……”

“别问了”，江海生从背后一把把赵小龙抓到面前，“江总在这里呢！”

赵小龙乐了：“嘿，海生！”

江海生纠正说：“要喊江总！”

赵小龙便喊起了江总：“江总，我老担心自己在电话里听错了，差点儿找到太平洋旅社去了……”

江海生说：“我把公司办在太平洋旅社，谁还敢和我做大买卖？谁还敢把那么多汽车、挖掘机租给我？小龙，你听说了没有？本总经理正组织一支机械化队伍，准备进军特区，建设特区哩！”

赵小龙摇摇头：“只听说你办了个皮包公司，却不知你在倒腾什么。”

二人一边说着话，一边顺着手扶电梯上了二楼，走进了门前挂有“特区远东国际实业公司平海分公司”铜牌的2208室。

刚进门，电话铃就响了。

江海生扑到老板台前接起了电话：“哦，是安总啊？对，对，我是江海生。安总，我正要向您汇报呢！我的辞职报告厂里批了，我已经正式从社会主义大铁锅里爬出来了，争取到了一个比较完整的自由！比较完整！所以，这六公里高速公路包给我是肯定没问题了。我能租到很便宜的挖掘机和大批自卸汽车。有把握，安总，您放心，我有绝对把握。好，好，我抓紧。”

放下了电话，江海生挺得意地对赵小龙说：“是我们特区总公司一把手安子良总经理的电话。”说着，又拨通了一个电话，“道路公司车队吗？找你们钱队长。钱队长吗？我，江海生呀！你好，你好！那十台车的事咋说？你放心，当然要签合同的。这样吧，合同你们先草拟一下，租金啥的先空着，我这两天就抽个空去和你们具体谈。今天不行，事都排满了。真的，今天真抽不出时间了。”

赵小龙说：“江总，你可是真忙啊。”

江海生笑了：“为人民币服务嘛！”

赵小龙问：“找我来干什么？”

江海生说：“你猜猜。”

赵小龙试探道：“为你打工？”

江海生一屁股坐到赵小龙身边，亲昵地拍着赵小龙的肩头：“不是打工，是合作！刚才安总的电话你也听见了，我们总公司在特区有六公里高速公路工程，要我在平海组织一支机械化队伍前往施工，谁来协助我把队伍带过去呢？谁和我一起共同开发特区呢？我选择了你！老同学，历史性的机会就是这样飞到了你眼前！”

赵小龙警觉地问：“什么历史性机会？”

江海生说：“发财的历史性机会呀，难道你小子不想发财？”

赵小龙点点头：“想。”又补充了一句，“做梦都想。”

江海生亲切地说：“不但要想，更要好好干！幸福生活等不来！”

赵小龙说：“那是，那是，我一直好好干哩。你知道的，打从去年下岗后，我跟人贩过鱼，贩过水果，倒过服装，小钱也赚了点，可就是发不了大财。”

江海生说：“那是你跟错了人，走错了路，现在跟我合作，你就前途远大了。咱这么说吧，你就像在寒冷的冬天遇到了一轮温暖的太阳……”

赵小龙问：“你这轮太阳想咋着温暖我？”

江海生道：“领着你走共同富裕的道路！现在，我代表远东国际实业公司平海分公司，正式聘任你为分公司副总经理兼工程部经理。看，够意思吧？”

赵小龙喜出望外：“够意思，太够意思了！工资一月多少？特区的公司好像有特区补贴费吧？起码得——”赵小龙伸出两个手指，“得这个数吧？”

江海生问：“这个数是多少？”

赵小龙说：“2000块嘛。”

江海生又问：“2000块你就满足了？”

赵小龙点点头：“我这个人心不黑。”

江海生气了：“你就没想过2万，20万，200万？就这么点出息？！”

赵小龙笑了：“20万，200万，你给我？”

江海生道：“谁也不会给你，要靠你我自己挣！实话告诉你吧，我这个总经理和你这个副总经理，不但没有工资可拿，还得先垫钱开张。这个办公室的租金、汽车、挖掘机的定金，开赴特区的费用，现在都得咱自己掏腰包。我大致算了一下，起码5万块，我准备控股占大头，出三万到四万，你呢，占小头，出一万到两万，工程赚了钱，也按这比例分。”

赵小龙有些愕然：“这么说，咱还是个体户？和我们贩鱼一样，先凑份子？”

江海生觉得受了侮辱：“这咋和你们贩鱼一样？贩鱼也能贩出个20万、200万？这叫股份合作，就是股份制，你懂不懂？你出一到两万的开办费，你就是老板，就占有20%至40%的股份，赚1000万，就有你200至400万。老弟，你记住了，有出息的男人就是要做大事业，就是要做大老板，就是要发大财！”

赵小龙沉思了片刻：“海生，这事你得让我细想想。”

江海生说：“那你就抓紧时间去想吧，反正我把车队一组织好就开拔。你别以为我就差你那一两万块钱，其实，找我投资的人多的是！我们后院的李响姐你知道的，市交通银行证券部主任，有经济头脑吧？她都硬找我投资。小龙，不因为咱们是多年的好朋友，你又下了岗，我是真不想带你这一把哩！”

赵小龙有点动心了：“海生，你估计特区这个工程咱能赚多少？”

江海生说：“多了不敢说，200万没问题吧？！小龙，你想呀，汽车、挖掘机又不是买，是租。平海这边有汽车、挖掘机租给咱，特区那边又有高速公路工程给咱干，咱唯一的风险就是大把大把的赚钱，赚得实在太多了，拿都拿不了！”

赵小龙认可了这桩大买卖的美好前景，想了想说：“好，海生，你痛快，我也痛快，那咱就合作吧！我出两万五，你出两万五，我们一人一半股份……”

江海生直摆手：“不行，不行，小龙，你别得寸进尺。你最多两万，总经理是我，法人代表也是我，我得控股。”

赵小龙只得让了步：“好，好，两万就两万吧，我明天把钱带过来给你。”

江海生说：“别，别，你那两万块钱别交给我，到时候该交租车的定金就交定金，该付开拔费就付开拔费吧！”

这越发使赵小龙放心了：“好，海生，咱就这么说定了，——我哪天上班？”

江海生说：“今天你赵副总经理就算到任了！”

赵小龙叫道：“这也太急了点吧，海生？”

江海生说：“急什么？时间就是金钱嘛！——另外，还要提醒你一下，以后，不要一口一个海生的叫，尤其是在客户面前，更不能这样叫。咱得正规化，作为公司的副总经理，你得带着下级对上级的由衷的钦佩和尊敬喊我江总。”

赵小龙笑了：“海生，哦，不，江总，你还玩真的了？”

江海生很严肃：“可不就是真的么？我这总经理哪点假了？”

赵小龙便也严肃起来：“那么，对我的任命特区总公司要不要发个文？”

江海生说：“当然要发文了，我来发，平海分公司由我承包，人事安排我说了算，特区那边原则上不过问。”拍拍赵小龙的肩头，“到今天为止，我们平海分公司有两个正式干部了，一个是你，一个是我。不要看我们只有两个人，可单位级别并不低，正处。我是总经理，相当于处长，你是副总经理，相当于副处长。”

赵小龙开玩笑问：“这么说，你和你大哥也差不多平级了？”

江海生脸孔板得庄严：“我的级别比我大哥高，你和我大哥平级，南方机器厂不过就是个副处级嘛。”

赵小龙哈哈大笑。

江海生也禁不住笑了，笑罢便说：“赵总，今天你就在这里值班看电话吧，公司刚开张，我有许多要紧的事得赶快处理。你可得负责任呀，电话一定要记录，尤其是特区来的电话，要记仔细了。各部门如果有什么事，你就全权处理吧……”

赵小龙问：“咱各部门都在哪里？”

江海生大大咧咧地说：“在你嘴里嘛！你只管瞎编就是了，要给人家一种感觉，咱这公司机构是健全的，党委呀、工会呀、办公室呀，啥都有。哦，还有，抽空买几面自我表扬的锦旗挂起来，现在都兴这个……”

离开公司时，江海生心情很好，他可没想到，赵小龙会这么痛快就答应入伙。赵小龙的入伙，不但使他有了自己的副总经理，更使他多了两万元的宝贵资金。见到赵小龙之前，他一万五千元的全部积蓄已用得差不多了。买验资报告、办公司营业执照花了八千多，交太平洋大酒店的房租定金花了五千，手头只剩不到两千块，远东国际实业公司平海分公司开张之日，实际上就面临着破产的威胁。

当务之急的首要任务，仍然是寻找资金。起码得尽快找到自己另外一万五千块的股金。否则不但特区的那盘大买卖要黄，也会让赵小龙怀疑他的经济实力和合作的诚意。家里看来是不能指望的，江海生想，大哥、二哥和老爷子有钱也不会借给他，小妹江海玲没准会借，只可惜她和她的男朋友米粒都是穷光蛋，到现在还为南方机器厂1000块的集股款犯愁……

最终还是想到了情同手足的邻居大姐李响。

李响当着交通银行证券部主任，工资不低，最近又接上了海外关系，经济实力必然比较雄厚，借个万儿八千给他应该没问题。估计她会借，——当年，李响和大哥江海洋恋爱时，他江小三可没少给她送过信；小时候挨老爷子揍时，她也没少拉过架；在整个五峰街21号院里，恐怕也只有这个李响姐最理解他。他辞职后，李响姐虽然也叹气，可叹完气后也说了，“得承认，你江小三也有选择的权利。”既然他有选择的权利，那么，李响姐不该支持一下他的选择吗？

江海生理直气壮的想。

七

李响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也从没见过自己的母亲。父亲在她出生的时候跟着国民党的军舰去了台湾，母亲在生她时死于难产。在从出生到如今的39年中，李响只知道养父二约翰，只知道她的家庭曾经阔过。阔过的证明，就是她在相当长的一段岁月里恶梦般无法摆脱的资本家成分，和一直住到现在的这座灰暗的小洋楼。

据养父二约翰说，这座三层法式洋楼，始建于1947年秋，落成于1948年春，是她父亲李约翰亲自监工建起来的。洋楼建好没多久，平海就解放了，这位李约翰先生带着大女儿李新去了台湾，南方机器厂被定性为官僚资本，厂子和小洋楼都成了人民的财产。50年代，江广金等三户工人家庭搬了进来，和他们共同拥有了这座小洋楼的居住权。嗣后，随着岁月的流逝，有人搬进来，有人搬出去，到80年代初期，这座小洋楼上只剩下了江广金三代同堂的大家庭，和他们这个小家庭了。好像也就是在80年代初期，南方机器厂又在院内加盖了三间朝东的平房，解决江海生和江海玲的住房问题，才最终形成了现在这个格局。

这格局印证着当今中国的一段历史。

1988年2月，中断了许久的历史又延续下来，那位在39年中一直没音信的李约翰先生突然从地球那边的旧金山冒出来了，以美国华商集团董事长的名义会见了平海市政府访美代表团，表达了华商集团投资平海，建设家乡的愿望。李响直到这时才知道，这个生身父亲已成了拥有十几家跨国企业、几十亿美元的国际集团公司的董事长。而那位李约翰先生也直到这时才弄清楚，他还有个叫李响的女儿和他当年的协理一起，住在中国大陆平海市五峰街21号的小洋楼里。

第一个越洋电话打过来时，李约翰先生泣不成声，说是他以为李响和她母亲都死在39年前的教会医院了，根本不知道她活下来了。还对二约翰说，老弟，我欠你的情，这辈子也还不清了。害得二约翰老人抱着电话痛哭失声。

李响无动于衷，觉得大洋对岸的那位李约翰先生很陌生，也很好笑：你自己的老婆孩子，自己不管不顾，炮声一响，你先上了国民党的军舰拔腿逃了，而且在漫长的39年中不闻不问，这一个“不知道”，就能摆脱自己为夫为父的责任么？因此，李响一口一个“李先生”，在电话里告诉自己的生身父亲，这39年中她活得很好，因为有一个逃亡的官僚资本家父亲，活得就更好了。

父亲无言以对，只是在电话里饮泣不止。

十天过后，市台办的人找上门来了，说是李约翰先生近期要到平海来进行投资考察，市里准备隆重接待，这座小楼原则上也要发还，问李响有什么具体要求？

李响平淡地说：“我的要求很简单，就是保持现状，向南方机器厂交房租。”

台办的同志说：“这你可想清楚，李约翰先生在大陆的合法继承人就你一个，小楼一发还，产权就是你的，这里地段又好，值一大笔钱呢。”

李响摇着头说：“这世上并不是人人都贪财。再者说，我们和江家合住这座小楼都三十几年了，处得像一家人似的，谁也离不了谁。所以，我希望你们行行好，别因为一个官僚资本家要来平海投资，就破坏我们两家多年的平静生活。”

台办的同志很感慨，临走时说：“李响同志，我们真服你了！说真的，像你这种人，这种态度，我们真是头一次遇到……”

不过，台办的同志眼里好像也有疑惑：这江家和李家能处得像一家人？

然而，这的确是事实，三十多年中发生的事太多了，李响没法和台办的同志一一说。记忆最深的是“文化大革命”，她不小心打碎了毛主席石膏像，二约翰老人为她顶罪，被当作现行反革命抓进了监狱。她这个狗崽子在江广金老人的呵护下，和江家兄妹们吃住在一起整整三年，直到后来下放农村。也就是在那时候，她和江海洋开始了懵懵懂懂的初恋。在那些风雨飘摇的日子里，如果这座小洋楼里没有这个工人大家庭，她也许早就自杀了。

现在，这座小洋楼在几十年岁月风雨的侵蚀下虽然破败不堪了，可那份遮风蔽雨的温馨还在，这久远的温馨是千金难买的。院内的树木花草也一年比一年好，江广金和二约翰两个老人退休后都喜欢花木，前院、后院拾掇得像小花园似的。几十年前种下的两棵松树更是枝叶茂盛，把整座小楼常年掩映在绿荫丛中。

因此，这些日子，李响站在院中，看着小洋楼常常想，她为什么要改变它呢？人活在世上难道非要占有点什么不可么？占有就是幸福么？在这个世界上占有许多财富，拥有一个国际企业集团的父亲，难道就比她幸福？她绝不相信。那越洋电话里的哭泣声已经透出了金钱在感情面前的痛苦和无奈。

这日，姐姐李新又从旧金山打了个越洋电话过来，说是已决定这个月到平海来。李响像谈别人的事一般，平静地说，来看看也好，现在平海变化很大，连南方机器厂都发了股票，到平海投资也许是个机会。

是个星期天，李响起得晚，接过电话，快十点了，才坐在窗前吃起了早饭。

丈夫白志飞照例不在家，只在桌上留了个纸条，说是有领导要到他们电厂检查工作，要全天陪同。李响不太相信白志飞的鬼话，可也懒得和白志飞较真，把纸条揉成一团，顺手扔了，没让这个不忠实的丈夫破坏自己这一天的好心情。

吃饭时在窗前看见，养父二约翰正在前院拾掇花木，小狗花花和儿子小杰也在草坪上撒欢，江广金在树下逗鸟，有一搭无一搭地和二约翰说着什么，景象是平和的。

就在这时，江海生上了楼，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李响向院内看时，院内根本没有这个江海生，可一转眼，这小子就站到面前了。

站到面前的江海生嘿嘿直笑，一脸讨喜的顽皮：“响姐，才吃早饭呀？”

李响招呼说：“你也吃点？”

江海生拉过一把椅子，手扶椅背倒坐着：“响姐，你吃，你吃，别客气，我早吃过了，——等哪天我真吃不上饭了，再到你这儿吃吧。”

李响笑了：“江小三，你也知道以后还有吃不上饭的时候呀？！这么没信心，辞啥职呀？！在你大哥手下开开车不挺好么？！”

江海生说：“谁说我没信心？我对自己的选择充满了信心！响姐，我今天在百忙之中从公司赶来，就是要来向你汇报……”

李响摆摆手：“别，别，江小三，我不是你的领导，你别向我汇报。”

江海生改口说：“响姐，我……我向你请教行不行？”

李响根本没想到江海生是来借钱，以为他又是为办公司的事来讨主张，便教训说：“你想请教什么？我真能指教得了你呀？你大哥都指教不了你嘛！——不过，海生啊，你既然来找我，我还是要说你。你以为你大哥就容易？他为改革而流血的事实说明，要改变人们在计划经济条件下形成的旧观念是很困难的……”

江海生说：“是的，是的，响姐，很困难，——我一辞职，我们老江家一家人都把我看成阶级敌人了，都认为我大逆不道……”

李响说：“你别给我转移话题，我是说，你要体谅你大哥。”

江海生激动了，从椅子上站起来：“可我大哥体谅我吗？在南方机器厂，我有发展、奋斗的空间么？我大哥现在当厂长、当书记，马上又要当董事长、总经理。我算啥？听人吆喝的司机！响姐，我告诉你，我早受够了，一年前就想辞职了。”

李响觉得江海生说的也不无道理，便放弃了这个话题，叹了口气问：“听说你要到特区去包工程？有没有把握？有多大的把握呀？”

江海生摇摇头：“我不知道。”

李响严肃道：“那就要慎重些。”

江海生点点头。

李响又问：“这事你女朋友，——就是你带给我看过的那个小琳知道么？”

江海生说：“我还没和她说。”

李响提醒说：“要征求一下她的意见，一个男人要有责任感。”

江海生又点头：“好，好，响姐，我听你的，——我觉得你比我亲姐都亲。”

李响说：“行了，别尽给我说好听的了，我正说要到医院看你大哥呢，你陪我一起去吧！”

江海生是个明白人，显然知道她一人去不方便，马上答应了。

一前一后下了楼，刚来到前院，可怜的江海生就被自己老子江广金盯上了。

江广金一点不给小儿子留面子，当着李响的面喊：“江小三，你缠着你响姐干什么？！又想搞什么名堂？！”没等江海生回答，老人又对着李响叫道，“响响，对我们这个江小三你一定要保持高度的警惕！”

李响边走边笑：“江叔，你放心，我警惕着呢，——时刻警惕着！”

江海生气白了脸，也冲着江广金吼道：“老爷子，你这是干啥呀？玩着我40块一只的好鸟，还不说我一句好话，凭良心不？”

江广金说：“你别叫，我说过的，对你小子，我只讲原则不讲良心！”

李响走过二约翰面前时，想起了姐姐李新的越洋电话，便对二约翰说：“叔，我爸他们要回来了。”

二约翰一怔，问：“真的？”

李响说：“刚才，我姐打了个电话过来了，说是就在这个月。”

二约翰讷讷着：“这个大约翰，真回来了，这回真的要回来了……”

这时，李响已从车棚里推着自行车出来，又冷冷地对二约翰说：“39年不回来，现在还回来干什么？中国人民已经站起来了！”

江广金马上叫道：“响响，说得好，为人就得有点骨气！对大约翰这种老牌资产阶级和江小三这类新生资产阶级，我们一定要硬着头皮顶住！”

江海生讥讽道：“老爷子，您老歇着吧，改革开放的潮流您是顶不住的！”

一路上，江海生仍缠着李响说个不停：“……响姐，现在我是越看越清楚了，在咱21号院里，也就是你响姐能平等待我，所以，有了好事，我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响姐……响姐，你……你跟我投一回资吧？我包你赚大钱。”

李响一怔：“赚什么大钱？我正事都忙不过来，没工夫和你烦。”

江海生嬉皮笑脸：“响姐，你咋和我们老江家的同志一个腔调了？短视嘛，巴掌山挡住了你的眼……”

李响哭笑不得：“好了，好了，小三，你别绕了，到底想干什么，直说吧。”

江海生这才很不好意思地说：“响姐，我……我请你帮个忙，借点钱给我。”

李响问：“你想借多少？”

江海生说：“一两万吧，我赚了，算你入股；赔了，照认你利息。”

李响想了想，觉得江海生已辞了职，起步办公司也不容易，便说：“一万块钱我可以借给你，利息啥的，你也别说了，我不指望。但是，你不许在你家里讲，免得你家老爷子和你大哥说我纵容你……”

江海生脸上现出了喜色：“我知道，我知道。响姐，你真该做我大嫂子！你要做了我大嫂子，我在家里就有同盟军了，江厂长也不敢这么欺负我了！——响姐，你说当年我帮你传了那么多信，咋就没把你们撮弄到一起去呢？！”

李响的脸一下子红了：“小三，你胡说什么！想讹我么？！”想了想，又说，“借钱的事也不许在白志飞面前说，他知道了更不好。你知道的，你们江家三兄弟，他最瞧不起的就是你江小三！”

江海生火了：“我还瞧不起他呢！你家那个白志飞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小小地方电厂的科级厂长么？等我到特区发了大财，先把他的电厂买下来，再把南方机器厂买下来，全交到响姐你手上，让你来当家做主……”

李响决不相信面前这位皮包公司经理会发什么大财，故作惊讶地打量了江海生一番，不无讥讽地道：“很有雄心壮志嘛，江小三同志！这么说，我还得多投点资给你了？”

江海生忙说：“可以，可以，你就投两万吧！”

李响唬起了脸：“那一万我也不借了，——你家老爷子可是说了，对你这种新生资产阶级，我们就是要硬着头皮顶住！”

江海生急眼了：“响姐，响姐，我的亲响姐，你咋能上我家老爷子的当呢？他不讲良心，你也不讲良心么？咱们谁跟谁？想当年……”

就让这位江小三同志“想当年”去吧，李响的心这时已飞到了医院。

八

江海洋头上缠着绷带，有气无力地依靠在床头坐着。对面方凳上，医院方院长也端端正正地坐着，还时不时地冲着江海洋笑笑，很讨好的样子。江海洋便觉得方院长讨好的笑中包含着某种阴谋，是什么阴谋一下子说不清，反正是阴谋。没有阴谋，这位院长大人不会老赖在面前不走，更不会老冲着他赔笑脸。

果然有阴谋！

方院长又依依不舍地坐了一会儿，一个中年医生进来了，完全不讲文明礼貌，一进门就冲着方院长大吼大叫：“方院长，咱医院干脆关门算了！南方机器厂从去年到现在欠咱十五万医药费了，一分不给，他们的伤病员还老往咱这送！听说他们的厂长前几天也住进来了？你院长还不要钱呀？！”

方院长马上把江海洋出卖给那位中年医生：“这不就是江厂长吗？你吵什么吵？”又把头凑到江海洋面前，赔着笑脸说，“江厂长，真不好意思，对你们厂的欠费问题，院里的同志意见很大，现在，我们医院连进常规药的钱都没有了。”

江海洋装没听见，——似乎既没听见那中年医生的吼，也没听见方院长的话，且一脸痛苦地缩进被窝呻吟起来：“哎哟，头真痛呀！”

方院长说：“不是刚吃过止痛片么？——江厂长，你就算帮帮我的忙好不好？先付十万给我，让我进点常规药。你们南方机器厂难，我们医院也难呀……”

江海洋皱着眉头说：“方院长，你这止痛片别是假药吧？咋一点效果没有？”

方院长说：“怎么会是假药呢？我们进药都是正常渠道，——江厂长，我知道你有难处，可你也得体谅我的难处，哪怕先付五六万也行，你给我一句话好么？”

江海洋见实在躲不过去了，才苦着脸说：“方院长，你就讲一点革命的人道主义行不行？我都躺在病床上了，你还这么逼我，就忍心呀？”

方院长说：“你不住进我们医院，我们到哪找你去？我们的人一去你就躲。”

中年医生也忍不住了：“院长，你别给他说这些了，再不给钱，我建议把他们南方机器厂的五十三个伤病员全赶出院！包括他这个厂长在内！院长，你现在只要说句话，我们就马上动手赶人！”

江海洋火了，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我看你们谁敢！”

方院长忙说：“江厂长，你别和我们医务人员一般见识，他们也是急了眼。不过，欠费的事总得解决。我看，还是我们领导之间友好协商吧。”

只得“友好协商”。江海洋知道，欠债总是要还的，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自己总得面对现实。于是，便拿出一个大厂厂长兼党委书记的架子，对方院长和那中年医生说：“这十五万医药费，我江海洋不会赖掉一分，你们放心好了。你们也知道，我们厂正在卖股票，股票一卖掉，我马上还你们这笔钱！可在此期间，你们真要敢把南方机器厂一个伤病员赶出去，我就和你们没完！”

方院长说：“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也是没办法呀。”

江海洋口气缓和了一下，脸上又有了点笑意：“当然喽，你们还可以债转股，把这十五万欠款算作对我们南方机器厂的投资，做我们南方机器厂的股东，以后年年分红……”

方院长忙抱拳作揖：“谢谢，谢谢，这种好事，我们就不参加了。”

就说到这里，李响和江海生走了进来，方院长和那个中年医生借机告辞了。

走到门口，方院长又回头说了句：“江厂长，咱可说定了：股票一卖掉，你们就把欠我们的医药费还清……”

江海洋厌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不就是十五万么？我不会赖。”

李响却说：“江厂长，十五万也不少呀，我们交通银行三个营业点昨天一天也没卖出十五万块钱的股票。”

江海洋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听伍桂林说了，股票好像发得不太顺，是不是？”

李响说：“不是不太顺，是很不顺，我们证券部的同志都愁死了。”

江海洋好声好气地说：“别愁，别愁，改革的道路从来就不是一帆风顺的。”

江海生马上插上来：“那是，古今中外的改革都不容易，甚至还要死人、流血……商鞅变法就流了血，戊戌变法就流了血，今天，我们江厂长也流了点血。”

江海洋瞥了江海生一眼：“你什么意思？”

江海生说：“没什么意思，我和响姐就是来看看你，向你表示亲切慰问，同时也表示我们对改革的坚决支持！作为一个刚刚从大锅饭体制里脱身出来的同志，我清醒地认识到，南方机器厂的这场改革必然是十分艰难的……”

江海洋没好气地说：“你江海生离开了南方厂，南方厂的改革已经容易多了。”

江海生说：“不见得吧？江厂长！事实摆在面前嘛，你的头并不是我江海生打漏的，而且……”

李响见江海洋脸色很难看，忙说：“好了，好了，小三，你少气你大哥吧！我和你大哥有许多正事要谈，你别插在这里胡说八道！”

江海生很委屈地说：“你们有正事，难道我就没正事？特区的安总还等着我汇报工作呢！六公里高速公路还等着我去建呢！道路公司车队还等着我去看车呢！我先人后己，想帮你们这些大人物出点好主意，促进你们的改革，你们就是不虚心！”

李响笑着说：“既是这么忙，你就快走吧。”

江海生一副痛惜的模样：“反正是好人做不得，那就拜拜吧。”临走，又对李响说了句，“响姐，咱说好的那事，你可别忘了！”

李响说：“我得看你的表现。”

江海生说：“响姐，你放心，我一定表现好。”

江海洋警觉地问：“什么事？”

李响说：“海洋，这事与你无关。”

江海生装模作样地给江海洋掖掖被角，笑道：“江厂长，与你无关的事你就不要多管，作为一个为改革流了血的伤病员同志，你一定要安心养伤，不要再摆出一副官僚的架子瞎操心，这很不利于身心健康！”

江海洋哭笑不得：“好，好，江小三，你等着，你哪天再犯到我手上，我非扒你的皮不可！”

江海生走后，江海洋冲着李响苦苦一笑：“响响，我这样子，是不是怪惨的？”

李响在江海洋身边坐下了：“不惨，不惨，倒有点悲壮哩。我敢打赌，你这种样子出去卖股票，没准就能卖出几千股。”

江海洋说：“说真的，李响，南方厂的股票，你们给我卖掉多少了？”

李响说：“总共不到100万股。”

江海洋想了想：“那你得去找找王市长，让市里帮咱想想办法。”

李响叹了口气：“你呀，真是的，在厂里搞强行摊派还不够？又指望市里行政干预了？真正的股份制哪能这么搞呢？！”

江海洋说：“不这么搞，我又有什么办法？！你真得帮我去找找王市长。”

李响这才说：“我前天已经找过王市长了，和王市长说了：市里根本不该拿你们南方厂做试点。咱市里有那么多效益好的企业不选，偏要选南方厂，市里大概是想甩包袱吧？”

江海洋很有兴趣地问：“甩包袱这话你真说了？王市长咋回答的？”

李响笑道：“王市长不承认是甩包袱，说是拿你们南方厂搞试点，主要考虑南方厂比较有代表性，你这位厂长也比较能干，说你既有基层工作经验，又在大学学过企业管理，——还给我透了个底，让你主持南方厂的改制工作，让我们交通银行承销南方厂的股票，都是他提议的。”说罢，又叹息，“他算是把我们一起架到火堆上来了。”

江海洋说：“也算给了我们一个舞台嘛！”

李响苦苦一笑：“舞台在哪里？现在股票根本卖不出去。”

江海洋问：“对这个情况，王市长有啥主意？”

李响说：“王市长指示说，推销的宣传力度要再加大一些，要让《平海日报》的记者专门来采访我们。另外，让其它银行也来代销，多设些网点。”

江海洋说：“你没叫王市长帮咱在市级机关和各大企事业单位发动一下？”

李响点点头：“说了。王市长讲得很明确，发动可以，但不能搞强行摊派。”

江海洋有了点高兴，说：“行了，这就很好了！有这么个外部环境，我们自己再多加努力，这个月底前发完社会公众股，我还是有信心的……”

就说到这里，电话铃响了。

江海洋拿起电话：“对，我是江海洋。”捂着话筒，又对李响说，“是厂里打来的，今天我要给厂里的一帮股票推销员开个电话会议。星期一一早，就派他们出去推销股票。”

李响受了些感动：“你这个人真是的，躺在病床上了，还闲不住……”

江海洋对李响打了个手势，示意李响不要说话了，自己对着话筒说了起来：“伍厂长，人都到齐了吗？好，把免提键按下去，我要和同志们说几句话。”

李响带着欣赏的神态，抱臂依靠在窗前，注视着这场电话会议的进行。

也许是因为李响在身边，江海洋觉得精神非常好，简直就像在厂里作报告：“……同志们，你们要记住，你们每一个人都代表南方机器厂。你们到人家门上推销的是一个国营改制企业大有希望的明天。你们一定要有足够的自信，这自信不是盲目的，是基于我们南方机器厂的现状和未来，基于我们深化改革所激发出来的创造的热情……”

南方机器厂那边，不知谁嘀咕了一句：“热情能换钱么？”

江海洋马上火了：“谁在瞎叽咕？就按我说的去做！伍厂长，你记一下，明天再派些机关同志到交通银行去，协助李响同志的证券部推销股票，对市里各机关事业单位，我们要实行上门服务，同时，也扩大咱们厂的影响。”

那边，伍桂林说：“江厂长，到市机关推销不大好吧？不是转着圈丢人么？”

江海洋皱起了眉头：“伍厂长，你老兄咋也这样想？我们要改变人家的观念，可自己的观念还这么陈旧，这工作还怎么做？伍厂长，你可记住了，现在你是这支推销队伍的领头人，你只能鼓大家的气，不能泄大家的气！你们一定要把咱的股票当作紧俏商品来推销，不能没开口说话就矮了半截，这不行！好了，就说这么多，一切就拜托你们了。”

放下电话，江海洋长长地吁了口气。

李响拍着巴掌，从窗前走过来：“很好，江厂长，说得很好，这样一来，咱这股票也许就能卖出去了……”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了：“怎么，南方机器厂的股票卖到医院来了？”

江海洋和李响都没想到，进来的竟是副市长王晋源。

王晋源笑呵呵地问：“江总、李主任啊，南方厂股票是不是卖点给我呀？”

江海洋说：“王市长，您咋到这里来了？”

王晋源说：“听说你受伤了，来看看你嘛。”叹了口气，又说，“搞股份制试点搞出这种流血事件，我可是真没想到。”

江海洋苦笑着说：“里外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

李响说：“这事江厂长还要求保密呢，挨了砖头还不承认，硬说是被车撞的。”

王晋源问：“伤得重不重？”

江海洋说：“不重，不重。”

李响说：“还不重呢，差点儿把命都送了。”

王晋源说：“听李响同志汇报说，股票发得很不顺利？还有不少议论？”

江海洋点点头：“反正不管咋说，事情已经这样做了，是对，是错，就让今后的事实去证明吧！我相信，总有一天，您想买我们南方厂的股票也买不到！”

王晋源拍了拍江海洋的肩头：“对，要有信心。”

江海洋问：“王市长，您对我们南方厂有信心么？”

王晋源说：“我当然有信心，我一进门就说了，我这个主管副市长自愿做你的股东，——我带头认购南方机器股票1000股，够意思吧？”

李响笑了：“太好了，您王市长带了头，我们的工作就好做了。”

江海洋却说：“王市长，您认购1000股少点了吧？”

王晋源说：“江厂长啊，我可不是万元户呀！”

江海洋笑了：“我想要1000万项目贷款，市里能不能帮我们贷一贷？”

王晋源也笑了：“江海洋，你这是敲竹杠嘛”，遂又说，“贷款不可能，日后帮你们发点企业债券倒有可能，——哎，李响同志就在这里嘛，这事你和他们交通银行商量嘛……”

九

城市就是城市，和马群山里的小村庄就是不一样。白天满街的人，个个来去匆匆，也不知都在忙些啥？黑天满街的灯，一溜亮到天明，也不怕浪费电。一座座大楼高得吓人，也不知咋盖上去的？有些大楼不叫大楼，偏叫“广场”，听名字老让人想起乡下的打麦场。更奇的是，中山路上一座叫“时代广场”的高楼上还有旋转舞厅。前天晚上，小姨夫江海峰带她上去玩过一次，整个一层楼都在转，转一圈45分钟。许多男男女女就在转着的大舞厅里跳舞。

小姨夫说：“小月，我们也跳一个吧？”

王洁月便和小姨夫跳了一个。

小姨夫说：“嘿，小月，真没想到你四步跳得这么好！”

王洁月说：“我还会跳探戈呢，都是在县中上学时学的。”

小姨夫说：“光跳舞了，所以，你考不上大学。”

王洁月说：“就是不跳舞，我也考不上大学。”

小姨夫说：“考不上大学，你就做不了城里人。”

王洁月说：“这回来我就不走了，——我还非要做城里人不可哩。”

小姨夫说：“不走，你又怎么办呢？”

王洁月看得出，小姨夫喜欢她，便撒赖说：“你看着办好了。”

小姨夫说：“那就先找个临时工做着吧。”

王洁月挺高兴，就等着小姨夫给她找临时工了，只要找到一份临时工，就马上给家里写封信，告诉爸妈，从此以后，她再也不会回马群山了。她要先在平海城里做临时工，然后，找个城里的男人结婚，永远永远留在城里。

不曾想，这梦想只两天就被小姨打破了。

那天，王洁月换上一身小姨夫给她买的挺洋气的衣服，在穿衣镜前照着，夹着备课本的小姨成阿芬走了进来，把厚厚一封信递到她手上，说：“小月，这是我给你爸妈写的信，你看看。”

王洁月接过信一看，几大张纸竟都是写她“逃婚”的事，只匆匆看了几行，就窘得看不下去了。

小姨自顾自地说：“……山里人再穷，也不能卖自己亲闺女，所以，这信的口气，严厉了一些，反正我也不怕你爸妈生气……”

王洁月更窘了，只好向小姨说了实话：“小姨，我爸妈谁也没卖我，逃婚的事，是我……是我编出来的。我……我说谎了，我……我就是想到城里来挣钱……”

小姨很吃惊，愣了好半天才说：“小……小月，你咋变成这种样子了？咋啥瞎话都敢说？头天进城，为出租车的事你当着我的面说瞎话，这逃婚的大瞎话你也敢说。你……你说说看，小姨以后还敢信你的话吗？！”

王洁月可怜巴巴地说：“我也不是故意的，是怕你和小姨夫不留我。”

小姨说：“小姨是不能留你，你得回去！”

王洁月怔住了：“小姨，我……我不愿回去。求求你了……”

小姨说：“不行，明天我就去给你买车票，你咋着也得走。”

王洁月这才对自己小姨起了恨意，满面怨愤地对小姨说：“我就不回去！小姨，你不是没在山里呆过！你和我小姨夫下放时啥样，现在还是啥样！我……我凭什么就要老死在那鬼地方？！我哪点比你们城里人差？！”

小姨绷着脸说：“正是因为咱山区老家现在还欠发达，才需要你们这些有文化的年轻人来建设，来奋斗！”

王洁月觉得小姨很虚伪，愤愤地说：“小姨，我可不是你教的小学生，你别对我讲这些！你和小姨夫当年不是也在山里吗？你们咋不留在那里奋斗？”

小姨怔了一下，讷讷道：“我们是知青，我们……”后来就没话说了。

以后回忆起来，王洁月还坚持认为，最初这场驱逐与反驱逐，是她和小姨决裂的开始。她嗣后插足小姨和小姨夫的感情生活，除了追求本身的经济利益之外，无疑还带着某种报复小姨的动机。

那天，王洁月就对小姨成阿芬说了些很伤感情的话。

王洁月说：“小姨，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几天的，明天我就去找工做，自己找，找到后就去住店。反正这回来，我是不会再走了，就是死也要死在平海城里！我一定要在平海城里挣点大钱给你看看！”

小姨当时就软了下来，说：“小月，你别使性子，小姨不是要赶你走，是气你说瞎话。另外，也怕你爸妈为你担心……”

王洁月说：“我爸妈没啥可担心的，走时，我留了纸条，过几天找到工作，我自己也会写信的……”

闹了这一出子，小姨夫不敢指望了，便带着身份证，自己去了劳务市场。

是吵架后的第二天上午去的，也没指望当天就找到工作。劳务市场上人很多，许多和她一样来自山区乡下的男女青年都在这里找寻自己留在平海城里的机会，她的希望其实是很渺茫的。

没想到，偏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上了她，把她从人丛中邀了出来。

眼镜问了她的姓名，看了她的身份证后说：“我们到对过咖啡厅去谈。”

王洁月“嗯”了一声，跟着眼镜走到了街对过的咖啡厅。

刚在一张情侣桌前坐下，服务员便过来问：“请问，先生、小姐要点什么？”

眼镜是个小气鬼，摆摆手说：“我们说几句话就走。”

王洁月觉得不能让服务员和眼镜小瞧了，接话说：“要两份咖啡吧。”

眼镜怪愕然地看着王洁月说：“我……我身上可没带钱。”

王洁月觉得自己取得了在平海城的第一个胜利，有些得意地说：“算我请你。”

眼镜也没在意：“真不好意思，王小姐，哦，你是姓王吧？”

王洁月点点头：“你看过身份证的，我叫王洁月。”为提高自己的身份，又顺便把小姨夫提了两级，“我小姨夫是市工商银行行长。”

眼镜对王洁月有什么样的小姨夫并不在乎，只说：“王小姐，我想请你照顾我瘫在床上的老婆，你愿干么？”

王洁月问：“工钱咋说？”

眼镜说：“工钱好商量。”

王洁月问：“你家里有电视机吗？”

眼镜说：“有，有，就是小点，14英寸的。”

王洁月说：“也凑合了。那洗衣机呢？”

眼镜说：“也是凑合吧，——有个单缸的。”

王洁月最后又问：“工钱咋说？”

眼镜想了想：“管吃住，100块钱一个月，行不行？”

王洁月说：“得150块，照顾病人，多脏呀。”

小气鬼眼镜做了点让步：“120块吧？”

王洁月不太满意，可想着自己正处在小姨的驱逐之中，又得知眼镜常在报纸上发表文章，是个作家，便认下了，点点头：“好，就120块吧，我包你满意。”

原倒真心想让眼镜满意的，可没想到，该死的眼镜竟存心不让王洁月满意。捏着鼻子给眼镜的老婆擦屎接尿倒也罢了，眼镜竟还让她一人干家务活。尤其让王洁月不能容忍的是，从第三天起，眼镜就让她吃剩饭剩菜。

那天吃晚饭，眼镜极是热情地把小半碗剩饭连汤加水倒到王洁月碗里，嘴上还说：“……小王，要注意节约，这么多饭菜，倒掉就可惜了。你看看，菜汤上飘着好多油啊。”

王洁月厌恶地一把把碗推开：“要吃你吃。我吃饱了。”

眼镜说：“好，好，那就摆到冰箱里，留你明天吃。”

王洁月只当没听见，坐到沙发上看起了电视。

眼镜又敲着桌子说：“小王，你总要洗碗呀？总不能让我自己洗吧？”

王洁月火了：“张作者，你请我是看护病人，还是做家务？”

眼镜说：“家务总要做嘛，年轻人，不要这样懒洋洋的，多活动一下，对身体很有好处。”

王洁月说：“张作者，你岁数大了，更要注意多锻炼。”

眼镜说：“我是业余作家，要给报社写稿子。小王，你听话，好好干，将来我也教你写稿子。今年《平海日报》副刊上发表了我三篇稿子，稿费136块……”

王洁月说：“你那稿子我都看过了，不咋的呀，张作者……”

眼镜真生气了：“小王，你不要一口一个张作者地叫，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我是业余作家！业余作家！——哎，这碗你到底洗不洗？”

王洁月说：“不洗，咋啦？”

眼镜不知反省，竟仰脸长叹：“我……我他妈请的是保姆还是祖宗？”

王洁月更觉得委屈：“他妈哪家的祖宗吃你老婆的剩饭？！”

……

这大概就是城市人的真实面孔了，在大街上看起来一个个都人模狗样的，走进他们家一看，一个比一个酸，一个比一个虚伪，还一个比一个坏，就连自己小姨也不例外，——小姨和眼镜，还有一大半城里人，都该再去上山下乡！

当然，平海城还是十分美好的，那楼，那路，那车，那灯，那舞厅，那酒店，那商场，那霓虹灯，那卡拉OK……哎呀，要是这一切都属于她该多好！

这就是王洁月对平海城和平海城里人的最初印象和感慨。

十

江海玲名下的那1000块钱股票最终还是二嫂成阿芬出钱买下的。

那天晚上，江海玲和王洁月一起烫头回来，成阿芬把一叠钞票递到江海玲面前说：“海玲，你看看，你大哥为着卖股票都被人打得住了院，你就别难为你大哥了，你那1000块钱的股票就我来买吧。”

江海玲一怔：“二嫂，那怎么行？你又不是我们南方厂的工人。”

成阿芬说：“可我是你嫂子嘛，总不能看着你犯难。”

江海玲说：“也不是我犯难，是米粒一家犯难，我的1000块钱缴得起。”

成阿芬说：“那为啥不缴？还老和你大哥闹？也不想想，这会给你大哥造成什么影响？中央一直讲，改革开放要依靠工人阶级，小玲你说说，你这种表现丢不丢工人阶级的脸呀？”

江海玲看了成阿芬一眼，挺不高兴的，心想，你这做嫂子的管得真宽，还“工人阶级”，还“中央”，这都哪扯哪呀？

王洁月也说：“小姨，不就是1000块钱股票么，你讲这些大道理干啥。”

成阿芬不讲大道理了，又把那1000块钱往江海玲手上塞。

江海玲直躲：“二嫂，咋说也不能叫你替我掏这个钱。”

成阿芬说：“小玲，快拿着，——谁替你掏钱呀？我买了股票等着分红呢！”

江海玲迟疑着接过钱问：“二嫂，你真相信这股票能分红？”

成阿芬点点头：“我信你大哥。再说，公家卖的股票还能让咱老百姓吃亏么？”

这时，江海峰下班回来了，听见这话便说：“谁说公家卖的股票不会让老百姓吃亏？你们知道什么叫股票吗？股票既不是存款，又不是债券，而是一种投资，谁也不能保证它只赢不亏。”

成阿芬直向江海峰挤眼：“就你知道得多！”

江海峰似乎明白了什么，嘿嘿笑着不做声了。

成阿芬拍拍江海玲的肩头：“好，就这么说定了，这1000块钱你明天缴到厂里去，别忘了把股票给我送来。”

江海玲眼睛看着江海峰：“二哥……”

江海峰笑了笑，说：“小玲，你看着我干什么？听你二嫂的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的一把手是你二嫂，又不是我。”

这事让江海玲挺感动的。

事后，江海玲对王洁月说：“我二嫂虽然爱说大道理，把谁都当学生看，可就是心眼好，谁有困难都想帮一把，比我大哥、二哥都强哩。”

王洁月撇着小嘴说：“哟，海玲小姑，你还真被感动了呀？我小姨又不是白送你1000块钱，是让你替她买股票，——她自己也说嘛，想买了股票等分红。”

江海玲说：“分红？还分绿呢！这1000块钱只怕扔水里都听不到响声，她要真想分红，都不如把钱投给我三哥的远东实业公司了！听我三哥说，李响姐的交通银行都在他那投了资。我要有钱，也投给我三哥……”

然而，1988年的江海玲是没有钱的，每月二百多元的工资一分不向家里交，白吃老爷子江广金的退休金，仍然没有多少积蓄。南方机器厂实行员工持股计划时，江海玲存折上的全部存款只有765元8角5分。

当然，米粒父子比江海玲还困难，江海玲是不能不问的。把二嫂成阿芬的1000元送到厂里，江海玲马上取出存折上的700元，去找米粒，给自己的男朋友雪中送炭。

按江海玲原来的设想，自己这1000块集股款就赖在大哥身上了，——她相信，咋着说，大哥也不会让她下岗的。一个江小三辞职就闹得家里天翻地覆了，再来个下岗的，一天到晚冲着老爷子要钱花，老爷子能受得了？还不和大哥拼命？所以，她那点可怜的积蓄早就打算用在米粒身上了，唯一的意外只是，没赖着大哥、大嫂，却赖着了二哥、二嫂。

兴冲冲地赶到米粒家，米粒却不在。米粒的母亲说，米粒的父亲要出院，米粒去接他父亲了。江海玲又骑着自行车往医院赶。

到医院一看，米粒和他父亲米天伦果然在收拾东西，大哥江海洋也在跟前。

大哥头上还缠着绷带，脸色很难看，堵着病房的门，不让米天伦出院，嘴上还说：“……米师傅，万一在外面发了病咋办？是医院负责，还是你自己负责？”

米天伦吭吭叽叽说：“江厂长，你别劝我了，我这病又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老住在这儿干啥？再说，我也听说了，人家医院正逼你还债呢，听说还要赶我们出院，——是不是呀，江厂长？”

江海洋说：“米师傅，你都哪来的小道消息？我负责任地告诉你：没这事！”

米天伦说：“算了，算了，江厂长，你和厂里也都够难的了。不难，厂里发啥股票呀！咱能替厂里省点就省点吧！”

江海洋说：“再难也是我们厂领导的事，你别烦，只管好好治病！”

米天伦却说：“也是我们工人的事，厂子搞不好，咱连病都生不起呀。”

这时，江海玲从自己大哥身后挤了进来，当着大哥的面，把700块钱递给了米粒，示威似地说：“米粒，给你，这是我帮你们爷俩凑的一点集股款……”

江海洋一愣，又对米天伦说：“哦，对了，米师傅，还要和你们说个事。厂里前几天已经研究过了，一些困难职工和伤病员暂缓集股，权益保留一年。你的集股款现在不要缴了。”

江海玲觉得有些意外，心里融出一丝暖意，觉得大哥总还算有良心，便带着一脸笑意说：“江厂长，这么说，我们的反摊派斗争还是取得了初步胜利？”

江海洋唬着脸：“我再说一遍，这不是摊派，是投资，而且，对你江海玲来说，并没有什么胜利可言，你的1000块钱该咋缴咋缴！”

江海玲笑了：“实际上，我取得了完全的胜利，——告诉你吧，大哥，我的集股款缴过了，是二哥、二嫂替我缴的！”

这日夜晚是愉快的。关心群众疾苦的江厂长得到了江海玲同志的谅解。米粒的父亲又被江厂长劝住了，没有出院。江海玲和米粒心情舒畅地在离医院不远的露天舞场跳了场舞，直到11点散场才回到家。

原以为米粒父子集股的事就这样解决了，没想到，第二天晚上看电视新闻时发现，米粒的父亲米天伦竟和哥哥江海洋一起上了电视，厂里拒收他的集股款，老人家就跑到交通银行证券营业部买了1100股南方机器的股票。

电视一开始，大哥和李响姐就出现了。大哥缠着绷带的头上戴了顶帽子，和李响姐一起站在柜台前接受记者采访。身后的柜台上十几个男女在买股票。

记者问大哥：“江厂长，您能向社会公众介绍一下你们南方机器厂的改制情况和改制后的前景吗？”

大哥对着镜头自信地微笑着说：“可以。我们南方机器厂是我市，也是我省第一家股份制改造试点单位，从省里到市里，都十分重视……”

大哥说得不错，头头是道，好像南方机器厂的前途和人家日本的松下、索尼也差不多少了。

后来，李响姐也对记者讲了话，说：“……江厂长介绍的是南方机器厂的发展前景。我想讲讲经济发展的一般规律。众所周知，银行本身并不创造价值，银行收取存款，把存款作为企业贷款投入生产和流通领域，才创造出价值。所以，从根本上说，存款的利得，永远不可能超出直接投资的利得。而认购企业股票，就是直接投资行为的一种。具体到南方机器，我认为很有投资价值……”

李响姐讲完后，米天伦出现了，这老人提着一个花尼龙包走到了柜台前。那花尼龙包，江海玲认识，是她给老人送苹果时带到医院去的。

大哥显然挺吃惊，——不像装的，走过去问：“米师傅，你咋跑到这里来了？”

米天伦说：“江厂长，我来买咱厂的股票呢，厂里不让我买！”

大哥点点头说：“好，好，在这买也是一样的。买多少股？”

米天伦说：“我把整钱零钱都凑了凑，能买1100股。”说着，把尼龙包里的钱都倒到柜台上，有五元的，二元的，还有许多角票和钢镚儿。

大哥看上去真是感动极了，紧紧握住米天伦的手，不知说啥才好。

记者把话筒伸到米天伦面前问：“老师傅，您相信买股票能保值增值吗？”

米天伦倔倔地说：“我相信我们江厂长，更相信我们自己的劳动！”

大哥、李响姐和柜台前的记者们全为老人鼓起了掌，气氛真热烈。

…………

新闻播完了，江海玲仍久久对着电视机发呆。

二嫂成阿芬走过来问：“小玲，你咋哭了？”

江海玲说：“谁哭了？好好的看电视，我哭啥呀？！”

二嫂说：“你看看你大哥，在电视里说得多好！你说说看，有这样的厂长，有这样的工人，咱还愁南方机器厂搞不好么？还愁咱手上的股票分不了红么？小玲，我还是要说，我们对南方机器厂的改革和我们国家的改革，都要有信心！”

江海玲连连点头说：“那是，那是……”

十一

平海市道路公司车队简直就是个巨大的垃圾场。那种破败程度不是亲眼所见，江海生和赵小龙都不敢相信。党支部、队部、办公室全窝在一间简易平房里。简易平房破破烂烂，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盖的。门前的车场坑坑洼洼，尘土飞扬。几十台灰头土脸的“东风”、“解放”东一辆、西一辆地乱停着，有的车都锈成了废铁。就连大门口的标语都出鬼，“做国家的主人公，当改革的先行官”，“国家”两个字错了整一对，“国”字上少了一点，“家”字上又多了一点。

出租车开到车队大门前，江海生以为搞错了地方，问出租车司机：“这是道路公司车队么？咋还不如个乡镇企业？”

出租车司机说：“没错，就是这里，听说快垮了。”

江海生说：“就不能搞搞改革么？比如说搞股份制？南方机器厂就搞了股份制嘛！我们公司也搞了股份制嘛！搞了股份制，有了大家的经济利益，情况也许就会好得多了……”

出租车司机笑了：“你和我说这些干啥？我又不是道路公司车队的队长。”

江海生想想也是，自己管这么宽干啥？就是见了车队钱队长，自己也没必要说这些，这个车队要真搞得好，他和赵小龙还能这么便宜租到人家的车么？

见他们到了，车队钱队长带着几个人从办公室迎了出来。

江海生、赵小龙还有那个司机都下了车，和钱队长们握手。

站在取下了出租车灯的出租车旁，江海生指着赵小龙和出租车司机，向钱队长介绍说：“这位是我们公司副总经理兼工程部经理赵小龙先生，这位是我们公司办公室主任罗……罗……”

一下子竟想不起这该死的出租车司机叫什么了。

出租车司机忙自我介绍说：“我叫罗运来。”

江海生便说：“对，罗运来先生，——我们罗主任。”

钱队长热情地说：“欢迎，欢迎。请，大家请到办公室坐。”

江海生说：“不必了，我们特区人讲效率，——钱队长，还是先看车吧。”

钱队长忙说：“好，好，江总，你要的十台车，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司机也是一流的。昨天，我们党支部还专门给这十位司机开了个会，要他们为特区的社会主义建设多做贡献。”

江海生点点头，一副大干部的样子：“这很好。党小组最好也建起来。”

钱队长说：“这十位同志都很年轻，只有一个预备党员，恐怕……”

江海生说：“那就建立一个临时团支部嘛，协助我们做政治思想工作。”

钱队长说：“行，行，政治思想工作的确很重要……”

远处的工棚里，有不少人聚在一起打扑克，时有阵阵笑闹声传过来。

江海生皱起了眉头，问钱队长：“现在是不是上班时间呀？”

钱队长说：“是呀，江总，你问这干啥？”

江海生往工棚一指：“拿着国家的工资，上班打扑克，你们领导也不管？”

钱队长叹着气说：“管啥呀？没活干嘛！江总，你不知道，我这个车队认真说起来，应该算是破产了！60台车瘫了32台，也没钱修，发工资全靠贷款。从今年开始，贷款也贷不着了，我就四处找人借钱，借乡镇企业的，借个体户的，都给人家磕过头，——是真磕，你信不信？江总，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江海生摆摆手：“钱队长，你别给我说这些，我是来租车的，不是来给你发贷款的。”四处看着车，又问，“哎，钱队长，我要的那10台车在哪里？”

钱队长手一指：“就是停在那边的10辆。”

江海生和赵小龙随钱队长走过去一看，仍然是破车。

钱队长却说：“这可是我们车队最好的车了。”

江海生绷着脸：“最好的车就这模样？连一台新的都没有？钱队长，我说你这儿究竟是车队呢，还是汽车垃圾场？”头一昂，又信口胡吹了，“前些时候我跟我们安总去了趟美国，我在美国西雅图，——西雅图知道么？是美国的汽车城。我在那里看到的汽车垃圾场也比你们这儿强！怪不得你们连工资都发不上呢！”

赵小龙也很没信心：“江总，你说这些破车真能开到特区去？几千里地，只怕半路上就会抛锚。还有那些工人，你看看，上班时间尽打扑克！没事干，总能擦擦车吧？”

江海生接过话头说：“是嘛，钱队长，车没钱修不怪你们，可正常保养总得动动手吧？咱就算养了一群驴，也得经常给驴洗洗澡，顺顺毛吧？”

说完这话就觉得挺耳熟，好像谁也这么说过。

想起来了。这话是伍桂林批评他江海生的，他倒好，贩给人家钱队长了。

钱队长态度挺好，赔着笑脸说：“江总，赵总，你们听我说，不要看车子旧，性能都很好。再说，租给你们也便宜呀，每台车一年租金才1500块钱，保险、养路费还都算我们的，这车差不多算是倒贴钱给你们白用。至于对工人的教育，我们一定全力协助你们，今天我就给他们建团支部……”

江海生摆了摆手：“好了，好了，钱队长，你别说了，我们公司既然说了和你们合作，就不能言而无信。我们权当扶贫帮困吧，死活带你们这一把，也给你们车队吹进点改革之风！”

钱队长说：“是的，是的，我们开会时也说了，和你们特区公司合作，本身就是改革。江总，我可以代表车队全体同志表个态，这次合作，我们真不想赚什么钱，就想让一帮年轻同志经经风雨，见见世面，学点特区的精神回来！”

江海生高兴了：“这就对了！我向我们公司安总汇报时也说了，我们也不想赚什么钱，就是想为平海培养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钢铁队伍。所以，钱队长呀，这十几个工人的保底工资最好不要给500块，给300块也就差不多了，其余浮动。”

一接触到实质性问题，号称不想赚钱的钱队长马上不干了：“哎，江总，这可不行，他们都是全民工，低于他们的正常收入，他们可就不给你干了。”

赵小龙挺愚蠢地问：“钱队长，我们只租你的车，不要你的人行不行？”

钱队长当场大叫：“这怎么行？！我搭出这么多车，就图给这十几个小爹发工资，你不要我的人，一台车都别租了！”

江海生笑笑：“好，好，钱队长，工资的事就听你的，每月500块保底。”

钱队长不放心，盯上来说：“江总，那你当面和那帮小爹说清楚。”

于是，和钱队长签完租车合同，江海生只得去对那帮小爹训话。

江海生学着大哥江海洋在厂里大会上讲话的口气说：“……人还是要讲点精神的嘛，啊？目前这种吊儿郎当的状况一定要改变！一定要改变！大家要清楚，我们特区公司，我，还有赵总，都不是印票子的机器，我们如果不一致努力好好工作，那是挣不到钱的！啊！我们远东国际实业公司挣不到钱，你们在座诸位也就挣不到钱嘛……”

昏暗的灯光下，钱队长、赵小龙陪江海生在前面坐着，对面的两排破条椅上，十几个司机稀稀拉拉坐成一片，都盯着江海生看，看得江海生心里直发毛。

更要命的是，这些小爹都不讲规矩，他正训着话，一个司机就插上来了：“哎，江老板，你们的保底工资是不是一月500块？这事俺最关心了！”

钱队长说：“不要吵，听江总讲！”

江海生又说了下去：“……然而，鉴于同志们长期以来吃惯了社会主义的大锅饭，对改革总要有个适应过程，啊，改革力度一下子太大了，可能并不利于工作。所以，经和你们车队领导反复协商，啊，保底工资500元还是要给的……”

说到这里，江海生故意停顿了一下，想听到点掌声。

江海生认为，这么宽厚的条件，应该获得一点掌声鼓励。

然而，没有掌声。

——非但没有掌声，竟还有叫嚣！

“江老板，我们要求开拔前先预付这个月的保底工资……”

坐在身边的赵小龙实在忍不住了，说：“一天活还没干，咋能先付工资？”

小爹们竟还有理：“我们每月25号开资，这离开资只有8天，当然要先发。”

赵小龙毫不让步：“你们离开资还有多少天与我们没关系，这钱不能先发！”

江海生也很气，可因着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平海公司的总经理，是最高领导，便不能不讲领导艺术，只好说：“好了，好了，不要吵，都不要吵嘛！同志们，大家看，这样好不好呀？咱们先按计划起程，等车队到了特区，我们就先把保底工资发掉……”

“不行，到了特区还不是得听你们摆布？就在平海发，不发我们都不出发！”

“对，不发钱我们都不走。”

“真是的，就是安家费也得先给点吧！”

…………

赵小龙火透了，桌子一拍，站了起来：“不走就拉倒！”

江海生也觉得不能再让步了，便也站了起来，对钱队长说：“钱队长，这可是你们乙方节外生枝了，违约责任可要你们负了！咱们可是有合同的。”

钱队长冲着江海生、赵小龙直作揖：“江总，赵总，咱们先散会好不好？我再和这帮小爹们做做工作，你们……你们再给我几天时间……”一转脸，钱队长又冲着司机们吼道，“反了，反了，反了你们了！前天开大会，程书记是咋说的？再这样下去，咱连西北风都喝不上了……”

在钱队长的吼声中，江海生和赵小龙拂袖而去。

坐在出租车里，赵小龙还在生气，不住地和江海生说：“江总，我看不行就算了，这还没出发呢，每人就是500块的开拔费，真到了特区，咱还管得了吗？！这不是工人，这真就是一帮爹！”

江海生拍了拍赵小龙的肩头，挺有感触地说：“赵总，你别叫，也别气，你想想，这种爹咱们不也都当过多少年吗？咱当工人的时候，哪点比人家高强？现在，咱不都变成孙子了？四处求人，还请客送礼。所以，我们要有信心。我们不但要自己发财，还得为国家培养一代社会主义新人，把这帮爹一个个都从社会主义的大锅里打捞出来。赵总，我们任重而道远呀，改革成功的希望都寄托在我们身上了！”

赵小龙说：“江总，你别开玩笑，我是说真话。我们总共就五万块钱的老本，这还没出发呢，就得先发掉五六千，这叫什么事？！”

江海生说：“看看，赵总，又小气了吧？五六千算什么？我们失去了五六千，得到的将是更为巨大的利润，也许是五六十万，甚至是五六百万！你老弟不想想，道路公司车队的车有多便宜，贴上养路费、保险费给我们白用，这种机会咱到哪找去？！所以，看问题不能片面。”

说到这里，江海生抽出赵小龙束在裤子里的白衬衫，擦自己手上的计算器。

赵小龙火了：“你咋不用你的衬衫擦？！”

江海生说：“叫什么叫？你的衬衫不是比我的干净么？！”

赵小龙看了看江海生身上的脏衬衫：“我看你都要发臭了！”

江海生一边低头算着帐，一边说：“有什么办法，当了老板嘛，太忙呀，连做梦都累。”合上计算器，江海生有点发愣，“真是的，这五六千块一付掉，咱这资金可是太紧了，2台挖掘机的定金就付不了了。”

赵小龙反击道：“不说我小气了吧？”

江海生想了想：“羊毛出在驴身上，——不行咱就缓付租车的定金。”

赵小龙乐了：“对，这一来反而少付一两千呢！”

这时，司机回过头问：“二位老板，下站咱去哪？”

赵小龙想都没想，便说：“去土建公司设备处嘛，我们还要谈挖掘机的事。”

江海生忙说：“别，别，挖掘机今天没时间谈了，咱得先去机场接总公司的丁一心副总经理，这也是个爹，而且是亲爹，咱特区那六公里高速公路全指着他了！”看看手上的表，又对司机说，“现在是10点，特区的飞机10点半到，罗主任，咱得抓紧了……”

十二

走出机场出口，远东国际实业公司副总经理兼财务经理丁一心就看到了前来接机的江海生和另外两个年轻人。据江海生介绍，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平海分公司的副总经理，一个是办公室主任。三个平海方面的年轻同志都很殷勤，抢着和他说话，抢着给他提包，看样子恨不能把他抬到那台桑塔纳轿车里去。

尊重上级领导，这值得表扬。

丁一心便表扬：“江总啊，平海分公司的工作搞得很不错嘛！这么短的时间就健全了领导班子，走上了正轨，真是不容易，很不容易！我再也没想到，一下飞机，你们平海分公司三个主要领导会一起来接我！”

赵小龙说：“还有两个业务经理也要来接您的，不巧的是，今天上午有单生意去了省城。”

丁一心说：“你们没有必要为我浪费这么多时间，公司刚成立嘛，事情很多嘛，我又不是外人，何必搞这种客套呢？——江总啊，咱可说清楚，下不为例噢！”

江海生连连点头：“是，是，下不为例。”

走到车前，丁一心又问：“这车是你们包的？”

江海生说：“不是，不是，是我们买的二手车，不贵，连牌照才11万。”

办公室那位罗主任皱了皱眉头：“不止11万，连牌照14万还多呢……”

赵小龙捅了捅“罗主任”：“哪是14万多？就是11万嘛！”

“罗主任”怔了一下，不做声了。

丁一心本能地感到这里面有什么猫腻，可却没予以关注。平海分公司没要他们特区方面投入一分钱，就是花100万买台车也与他没关系。

然而，坐进车里，丁一心还是批评说：“江总啊，还是要注意艰苦奋斗呀！分公司才成立嘛，什么生意没做，先买车，我看并不好。我跟安总到特区创业时，上千万的生意做了好几单，都还是租车嘛。”

江海生说：“有台自己的车总有好处，一来方便，二来也让人相信我们的实力嘛。连台车都买不起，谁还敢和我做大生意呀？丁总，你说是不是？”

丁一心笑了：“嗯，这倒也有道理。”

这么说时，丁一心就想，看来这个江海生混得不错，——此人毕竟有个在银行掌实权的二哥做后台，什么人间奇迹不可以造出来？！又觉得自己当初真是英明，没因为江海生是个司机就怠慢他。

果然，江海生混得很好，汇报工作时兴致勃勃地说：“……丁总，我们平海分公司一直盼着您和安总过来视察哩！公司成立后，我们真是争分夺秒干工作呀！由于我们的资金力量比较雄厚，总公司又有高速公路工程，所以，头一批就租定了10台汽车，两台挖掘机。价钱倒也不太贵，每台车每年的租金20000元，10台汽车一年的租金才20万，两台挖掘机一年的租金才22万，总共44万，我们已经预付了30万……”

丁一心说：“挖掘机很重要，特区各个工地上最缺的就是挖掘机。”

江海生继续汇报说：“我们打算先把这10台车，两台挖掘机弄过去，只要赚了钱，就滚动发展，下一步准备自己买车，买挖掘机……”

丁一心可不想听什么下一步，他这次千里迢迢来平海不是要听这小子摆功，而是搞贷款，于是，摆摆手，打断了江海生的话头：“江总，下一步的事下一步再说吧，我们先不谈。你们的工作做得很好，我和安总很放心。现在我要和你谈一件更重要的事，关系到我们总公司未来扩张和发展的头等大事，就是贷款！总公司手头不止六公里高速公路工程呀，还有很多很有前途的大项目呀，国内国外都有嘛，——比如，伊拉克就有两个项目，可是因为资金问题，许多项目上不去。所以，安总就把我和财务部的同志都派出来了，要我们把网撒向全国各地，紧急寻找资金……”

一听这话，江海生有点发呆：“丁总，您这次来，原来是想搞贷款呀？”

丁一心说：“是呀，是呀，你二哥江海峰先生不是平海工商银行的信贷部主任么？权很大呀。我们想通过你家江主任贷款1500万到2000万。”

江海生咂起了嘴：“丁总，这……这……这真让我犯难哩！您不知道，我和我二哥关系很紧张，我二哥就是有钱往水里扔，也不会贷给我。”

丁一心笑着说：“纠正一下，不是贷给你，是贷给我们远东国际公司。”说着，打开身边的密码箱，随手抓起一叠房产证复印件递给江海生看，“请你家江主任放心，我们有大批的房产做抵押。”

江海生苦着脸说：“丁总，您别给我说这些，我二哥不会买我的账，——前阵子，我介绍了省城一家设备公司找他贷款，他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

丁一心的脸挂了下来：“这么说，你对你哥哥根本没有影响力喽？”

江海生尴尬地点点头。

赵小龙也插上来说：“江总有什么影响力呀？他出面只会坏事，——丁总，我们还是继续向您汇报车队的组织情况吧……”

丁一心心烦意乱，直摆手：“车队不谈，还是说贷款！”

然而，却不知从何说起了。

丁一心再没想到，这个江海生会这么没有用，——早知他这么没用，半年前他真不该请他去特区，更不该给他出具这么多证明文件，让他办这个平海分公司。

丁一心和江海生的相识是很偶然的。半年前，丁一心到平海来出差，通过朋友的关系，借江海生的破伏尔加用了一天。这一天是历史性的，对银行有深厚感情的丁一心结识了平海工商银行信贷部主任的亲弟弟；一心想自己办公司的江海生碰上了特区来的大老板。二人相见恨晚，到得半夜在机场分手时，竟难分难舍了。丁一心一高兴，就请江海生和他一起去特区。江海生也是甩得可以，把破伏尔加扔在机场，连假都没请，就等了一张退票跟着丁一心上了去特区的飞机。

也就是那次在特区，江海生提出，要在平海办个分公司。丁一心想着江海生未来贷款的用途，怂恿着总经理安子良盖了公章，发了文，这才有了江海生的今天。

现在回忆起来，丁一心觉得，也许他真是下错了赌注。当初，江海生连假都不请，就敢扔下破车跟他上特区，足以说明江海生这鸟不是只好鸟，因而，也就不可能在自己当官的哥哥面前有什么影响力。看来，这次想在平海工商银行搞1500万到2000万贷款是不太现实的，最多只能通过江海生和那位江海峰主任建立起相互信任的关系，日后从长计议。

于是，丁一心便说：“江总，你看这样好不好？你介绍我和你二哥认识一下，下面的事，就不用你管了。”

江海生说：“这可以，不过，在我面前，你千万别提贷款的事……”

丁一心拍了拍江海生的肩头：“放心，放心，你要我谈我也不会谈，现在根本不是谈贷款的时候。”想了想，又说，“这样吧，江总，我们今晚就去看看你二哥，如果可能，就请他出去吃顿饭，明天我就得飞北京。”

江海生说：“丁总，急什么呀？就在平海多住几天吧。”

丁一心摇摇头说：“时间就是金钱呀，我耗不起时间呀。”

赵小龙很感慨，当即吹捧说：“丁总，我现在可知道特区速度是咋创造出来的了！要我说呀，您丁总简直就是一个特区速度！来一趟平海，谈完正事就走，除了工作，心里完全没有自己，受教育呀！”

江海生也连连点着头说：“是的，是的，受教育，真是受教育哩！”

丁一心亲切地看看赵小龙，又看看江海生，说：“赵总，江总，你们不要这么说，做为一个特区人，我们就该有这种敬业精神。安总分工让我搞贷款，我真是做梦都梦着做银行的工作。”

江海生和赵小龙一应一和，又扑上来吹捧，都说要学习这种敬业精神。

这让丁一心有了些高兴，心情也好了许多，便又想，没花一分钱，在平海摆下这么个摊子也还不错，他和安总又多了个点，而且，每年收几万管理费看来也不成问题，——江海生甩虽甩，倒也能折腾，个把月的时间，连车都买上了……

万万没有想到，当天夜里，开车的“罗主任”因为出租车这天的包车费问题，和赵小龙闹翻了，竟跑到丁一心下榻的太平洋大酒店，兜了江海生和赵小龙的底，说是江海生和赵小龙根本就是骗子，平海分公司全部本钱只有五万块，连租挖掘机的定金都付不起。

丁一心听后哈哈大笑，连声讥讽平海这地方有“人才”，还拍着“罗主任”肩头感叹说，这真是一个没有真话，没有真相，大小骗子满天飞的年代……

为感谢“罗主任”的告密，丁一心赏了两盒“三五”烟给“罗主任”。

十三

江海峰下班刚进门，王洁月就背着一个大包跟着进了门。

成阿芬正洗衣服，抬起头问：“怎么了，小月？又不在包子店干了？”

江海峰笑道：“还问啥？看不见吗？连行李都背回来了，我们小月又退休了。”

王洁月放下大包，掩嘴笑了，越笑越疯，竟笑弯了腰。

江海峰说：“我知道你干不下来的，看，让我猜准了吧？！”

成阿芬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小月？”

王洁月拖长声调说：“就是小姨夫说的，又—退—休—了—”

王洁月的又一次“退休”，让江海峰心里很高兴。在江海峰看来，不论是给人家当保姆，看护病人，还是到包子店蒸包子，卖包子，都不该是王洁月干的活。这丫头如此美丽活泼，应该有更好一些的出路，咋着也得干个白领。

原倒想给王洁月帮帮忙的，——只要他开开口，不少企业都会买他的账，可问题是，老婆成阿芬一心想让她这个姨侄女回马群山去，不许他帮忙。成阿芬说，这丫头满嘴瞎话，日后说不定会闯什么大祸，咱少找麻烦。

江海峰倒不怕麻烦，觉得家里多了这么个美人儿，连空气都清新多了。不过，却不敢把这意思流露出来，在老婆面前唯唯应着，只想背着老婆在暗中给王洁月帮帮忙，——这忙得帮得不显山，不露水，得给老婆一个感觉，是王洁月自己找到了人生的机会。

王洁月应该有属于自己的那份机会，江海峰认为。

然而，让江海峰没有想到的是，王洁月的机会竟是弟弟江海生和特区一个叫丁一心的老总带来的。

就在王洁月从包子店“退休”的那日晚上，江海生带着丁一心来了。当时，江海峰和王洁月正在厨房捡菜，就听得江海生一声喊：“二哥，我们特区的领导丁总看你来了！”

江海峰一怔，颇感意外，可还是擦着手，从厨房里出来了。

江海生指着一个胖胖的中年人介绍说：“这位是我们远东国际公司丁总”，又指着他说，“丁总，这就是我二哥江海峰，平海市工商银行信贷部主任。”

丁一心马上握住江海峰的手：“幸会，幸会！”

江海峰只好应付说：“请，请坐吧！哎，小月，给客人倒茶。”

王洁月过来倒茶时，江海峰把弟弟江海生拉到了里面房间，气恼地问：“江小三，你们特区的领导到我这儿来干什么？你又搞什么名堂？”

江海生赔着笑脸说：“没什么名堂，二哥，绝对没什么名堂，就是我们领导要看望你，和你聊聊。”

江海峰马上问：“他是来看望我，还是来看望银行？”

江海生说：“二哥，你的警惕性咋这么高？把我们丁总看成什么人了？人家真不是来谈贷款的，是路过平海，检查我们公司的工作，顺便看看你。”

江海峰又问：“为什么事先不和我打个招呼？”

江海生说：“丁总突然提出来，我根本来不及向你汇报了……”

江海峰说：“你等着，回头我再和你算帐！”

江海生一把扯住江海峰：“二哥，丁总可是我的领导，你这回千万给我个面子，我六公里高速公路就靠他了……”

也只好给弟弟留点面子了，江海峰想，弟弟已经辞了职，总得有口饭吃，对他带上门的这位领导，自己还是应该热情接待的，就算丁一心提出贷款问题，也不能一口回绝。

再回客厅时，却见到那个丁一心已和成阿芬、王洁月迅速打成了一片，三人谈笑风生，气氛一派亲密、祥和。

丁一心说：“江太太，你真是好福气哟，江主任亲自下厨房帮你做事。”

成阿芬说：“这叫啥福气呀？家里的事，就得一家人一起做嘛！”

王洁月说：“丁总，你不知道，我们家可是有名的模范家庭哩！”

丁一心说：“我看得出来，看得出来。”见着江海生，丁一心又说，“江总，我可真要批评你呀！你要向江主任好好学学，不能这么懒呀！江主任，你知道么？江总上次到特区，把我们公司五件样品衬衣全穿了一遍，害得我替他洗了一上午衣服。”

江海峰笑道：“丁总，你咋这么迁就他？咋不逼着他自己洗？”

丁一心说：“发现问题时，江总早上飞机跑回平海了，我总不能把衬衣寄到平海吧？那成本不也太高了吗？我可有经济头脑哩！”

大家都笑了。

江海峰笑罢，便对丁一心说：“说真的，丁总，我家弟弟我知道，你们当领导的还真得对他管紧点，管松了，没准他就给你们捅漏子。”

成阿芬马上插上来道：“也不能这么说，海生毛病不少，长处也不少，能干事，愿干事，人也正派、聪明……”

江海生说：“二哥、二嫂，你们别老拿我当盘菜上好不好？”

江海峰想到要给弟弟留面子，便不再说了，随便问道：“丁总，听说你们把六公里高速公路包给了海生？”

丁一心很认真地说：“不是把公路包给他，是把一些土方包给了他，整个工程由我们的工程公司负责，凭他和平海分公司的实力，目前搞全包还是不现实的。”

江海峰点点头说：“这我就放点心了。”

丁一心问：“这个江海生，是不是又吹牛了？”

江海峰说：“可不是么？！吹得呜呜的嘛，说是六公里高速公路全是他包的，真把我们全家人都吓了一大跳……”

丁一心表情严肃地说：“江主任，不瞒你说，这是我和安总最担心的，如今骗子比较多呀！若是平海分公司的同志靠不住，拿着这六公里高速公路工程去骗人……”

江海峰马上说：“不过，丁总，你放心，我家海生倒真不是骗子。”

丁一心点点头说：“是的，是的，这一点我知道。我这次到平海，就是要看看分公司租下的设备，深入了解一下他们的工作情况，现在看来还不错，组织和领导都比较得力……”

这位丁总自始至终大谈工作，——特区的工作和平海的工作，根本没提贷款的事，这就让江海峰有了很大的好感，及至后来丁总提出要到太平洋大酒店一起吃顿晚饭，江海峰也没有硬推辞。

江海峰说：“丁总，你是客人，又是我弟弟的领导，还是我请你吧！”

丁一心是个实诚人，说：“别，别，江主任，我和你说实话，今晚请你又不花我的钱，是我们公司花钱，我们每年的招待费几百万，用不完也得上缴。”

江海峰便感叹：“到底特区的政策灵活，在我们平海可不行。”

丁一心笑呵呵地说：“那就把我们特区的好政策用好吧！都去，都去，海生、嫂子，还有小月，咱们走吧，吃过饭后再唱唱歌，跳跳舞，放松一下。”

王洁月高兴地一跳多高：“你们等等，我换身衣服！”

成阿芬却推辞说：“算了，丁总，我就不去了，晚上我得备课，明天几个学校的老师要来听我的课呢！”

成阿芬没去，王洁月的机会便来了。

在太平洋大酒店吃了饭，喝了瓶洋酒，大家一起到梦巴黎歌舞厅唱歌跳舞。

和王洁月一起跳舞时，丁一心就问：“王小姐在哪工作呀？”

王洁月说：“待业呢，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

丁一心问：“江主任咋不给帮忙呀？”

王洁月说：“他怕影响不好，也怕人找他贷款。”

丁一心又问：“那，你想不想到我们公司做呀？”

王洁月说：“想啊，就怕你丁总不要。”

丁一心说：“我想要，就怕你小姨夫舍不得。”

王洁月便跑来俯在江海峰耳旁说：“小姨夫，丁总要我到特区跟他干。”

江海峰一怔，本能地感到这个丁一心别有用心，便小声说：“你别睬他，他对你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王洁月撒娇说：“我不嘛，你不帮我找工作，我只能去特区了！”

这时，丁一心走了过来，笑着说：“王小姐呀，我可没说过让你去特区呀。”

江海峰便说：“看看，丁总是和你开玩笑吧？”

丁一心偏又说：“江主任，倒也不是开玩笑，我想让王小姐到海生那里做个公关部主任啥的，搞搞接待，这倒挺合适的，哎，江总，你看呢？”

江海生明确反对：“小月是从马群山来的，只怕难以胜任我们的工作呢。”

丁一心不悦地说：“江总，你管人家是从哪来的？王小姐气质很不错嘛，人也机灵，你们平海分公司用起来，对你们有好处嘛！”

江海生一点不给王洁月面子，看了王洁月一眼，又说：“丁总，你不问问，她到底能干些啥？再说，我们马上要去特区修高速公路了，也用不上她了！”

江海峰脸色很难看，可又不好多说什么，王洁月却噘起了嘴。

丁一心注意到了江海峰和王洁月的不悦，笑了笑，指点着江海生说：“好，王小姐你不用，我们总公司用。江主任，你同意不同意？”

江海峰矜持地笑了笑，未置可否。

王洁月又高兴了：“丁总，这回我就跟你上特区！”

一听说要到特区，江海峰才表明了态度，再次喝止道：“小月，别胡闹！”

丁一心似乎看出了点什么，想了想，对江海生说：“江总，我决定了，这位王小姐远东国际实业公司正式聘用了，工资和有关福利待遇不要你们分公司负担，一概由我们特区总公司按月拨发，作为总公司派驻平海的正式工作人员。”

江海生愣了，看着丁一心，半晌说不出话来。

丁一心大约看出江海生想不通，又拍着江海生的肩头说：“江总啊，你记住，做为一个有远大抱负的领导同志，我们一定要注意随时随地发现人才，培养人才，储蓄人才，使用人才，这是推动我们事业发展的重要因素，甚至可以说是根本的因素！我们远东实业能发展到今天拥有几亿资产的规模，就是靠这一点。”

江海生挺窘的，连连点头：“是，是，丁总，我……我听您的。”

江海峰这才对丁一心刮目相看了，真心觉得这位丁总很了不起，不愧是特区国际公司的副总经理。丁总和他一样，一眼就看出王洁月是个人才，而且，不问背景，果断使用，在使用中培养，那眼光，那气派，都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

于是，江海峰便对王洁月说：“小月，丁总这么看重你，你可得争口气呀！”

王洁月兴奋地点着头说：“小姨夫，我给丁总献首歌吧！”

江海峰说：“好，快去吧。”

王洁月便跑到台上献歌：“爱到尽头覆水难收，爱悠悠恨悠悠；为何要到无法挽留才又想起你的温柔……”

王洁月唱歌时，江海峰和丁一心坐在一起抽着烟，说着话。

丁一心说：“……江主任，像你这样坚持原则的银行干部现在真是不多见了，小月的事摆在其它任何一个银行信贷部主任身上还不早解决了？今天我真是看不下去，才向小月吐了这个口。”

江海峰说：“丁总，我真心谢谢你，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丁一心又说：“小月的工资，暂定800块，你看好不好？这得按公司的工资政策办，我们是大型国有企业，我作为老总也不能随便乱许愿的。”

江海峰说：“好，好，800块不算少了。”

王洁月还在唱，风采动人：“……你这样一个女人，让我欢喜让我忧，让我甘心为你付出我的所有……”

江海峰出神地盯着王洁月看，连嘴边的烟都不抽了，心里想，这小月，要为谁付出她的所有？是为他江海峰？还是为特区的这个丁总？这个丁总日后会不会把她弄到特区去呢？

丁一心还在说：“江主任，今天认识你，我真是非常高兴……”

江海峰仍在想：这个丁总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既不谈贷款，又聘用了王洁月，且把王洁月留在平海……

丁一心见江海峰心思不在谈话上，识趣地住嘴了。

江海峰却一下子醒悟过来：“丁总，你刚才说什么？”

丁一心说：“我说，今天认识你真高兴。”

江海峰说：“丁总，能结识你这样有气派的老总，我也很高兴，真的。日后你和贵公司在平海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只管说……”

丁一心连连摆着手说：“没有什么事，真没什么事，——江主任，我也给你献首歌吧，邓丽君小姐的《甜蜜蜜》，希望你喜欢……”

江海峰真是迷惑了，这个丁一心到底想干什么？

在丁一心的歌声中和王洁月跳舞时，江海峰倒真希望丁一心能给他提提贷款、融资之类的事了，如果丁一心提起贷款，那么，他就不必为王洁月提心吊胆了。

跳到舞池暗处，江海峰贴着王洁月温热的耳朵，认真地说：“小月，你记住，不论咋着，你都千万不要到特区去，我也不会同意你到特区去……”

不料，王洁月竟说：“我干嘛要你同意？你算我的什么人？凭什么管我？”

这让江海峰既尴尬又无奈，舞步也乱了，好几次差点踩了王洁月的脚。

十四

晚上吃饭时，白志飞又和夫人李响闹了点不愉快。

李响的美国老子李约翰马上要回来了，二约翰挺激动的，吃饭时就拿出一张李约翰发黄的旧照片说：“……我一辈子最服的就是这个人。1937年起办南方机器公司时，大约翰才28岁，我才22岁，大约翰做董事长兼总经理，让我做协理。那时我们也发股票，还谋划着想在上海证券交易所上市哩……”

儿子小杰挑起了事端：“二爷爷，你别说了，我们都知道，后来股票还没上市，日本鬼子的飞机就把厂子炸坏了，大火烧了一天一夜。”

李响怪不高兴地看了小杰一眼：“听你二爷爷说！”

小杰撇着嘴说：“妈，有啥听头呀，我二爷爷都是老糊涂蛋了……”

李响火了，筷子一撂：“什么老糊涂蛋？没有你二爷爷，就没有你妈的今天，也没有你的今天，你知道不知道？！”

小杰马上把自己的老子卖了，很没规矩地大叫：“这话是白厂长先说的！”

李响看着白志飞：“咋和孩子说这些？！”

白志飞窘迫地笑着：“小杰瞎说，瞎说，——响响，你又不是不知道，对你父亲回国投资考察，我的态度和小杰他二爷爷一样，一直是很积极的嘛。”

李响说：“这是两回事。我希望你少对小杰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二约翰倒笑了：“响响，你发什么威呀？志飞和小杰说得不错，我可真有点老糊涂了哩！你看，我想着想着要把大房间收拾出来给你爹住，转脸就忘了……”

李响根本不承认有这个父亲，没好气地对二约翰说：“叔，您真是瞎操心了，人家美国鬼子回来有星级宾馆住，有市长、市委书记接待，会住到咱这里呀？！”

二约翰也不高兴了，挂着脸说：“响响，我可不许你这样对你爹！什么美国鬼子？我再说一遍，我一生中最服的就是你爹。”

白志飞便也附和着老人的话头说：“是哩，响响，再咋说，他也是你父亲，我看，咱们也真得好好准备一下了。”

李响当即把矛头又对向了白志飞：“有什么要准备的？你这个国有企业的厂长也想拍美国资本家的马屁呀？告诉你，白厂长，我没这个兴趣。有这个时间，我宁可为南方机器厂多卖点股票。”

白志飞一听南方机器厂和卖股票就恼火：“我就不相信南方机器厂会有什么前途！不是看在你和王市长的面子上，连我们电厂都不想搞债转股。”

李响说：“你的事我不管，过去我没管过，今后也不打算管。”

白志飞更不高兴了：“对江海洋的事，你就管得积极得很！又是上电视，又是上街亲自推销，听说还把股票卖到市委大院去了，是不是？！”

李响说：“我是交通银行证券部主任，这是我的份内工作。”

白志飞哼了一声：“就是工作，也要注意点影响。”

李响问：“注意什么影响？你一天到晚在外面鬼混，注意没注意影响？”

白志飞没想到李响会当着二约翰和儿子的面说出这种话来，本想发火，甚至想责问：你李响和江海洋是什么关系？可转而一想，李响和江海洋的关系只是自己瞎猜测，而自己却有实实在在的把柄抓在李响手上，于是，便忍了。

这阵子，白志飞和厂办主任王婷的事正闹得不可开交。王婷一心要和白志飞结婚，几次写信给李响，把啥都说了。白志飞原倒是答应过和王婷结婚的，王婷也为他离了婚。可李响的大富翁父亲突然从美国的旧金山冒出来了，白志飞离婚的决心便动摇了。再也提不起和王婷结婚的兴趣，倒是生着法儿想和老婆李响改善长期以来的冷淡关系，——包括和南方机器厂搞债转股，带头支持江海洋的工作，都是改善关系的重要措施。

一顿晚饭吃得很不愉快，收拾碗筷时，李响还挂着脸。白志飞仍是忍着，只当没看见，心里还想着要做李响的工作。

李响到卧房里收拾房间时，白志飞跟了过去，赔着笑脸对李响说：“响响，你别生气，我和王婷的事早就断了，真的，我发誓。”

李响不做声。

白志飞又说：“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我还是要说。你爹这次回来非同小可，我们不能不认真对待。这里有个感情问题，更有一个利益问题。”

李响问：“谁的利益？”

白志飞说：“当然是我们共同的利益了。”

李响又问：“我们有共同的利益吗？”

白志飞说：“响响，不要这么说嘛，我们怎么没有共同的利益？至少可以把小杰送到美国接受好一些的教育嘛！”

李响说：“还能给我们带来不少钱，还有彩电、录像机什么的，恐怕也少不了。是不是？白志飞，我可和你说清楚，这些梦你都别做！”

白志飞强忍住一肚子气，笑道：“响响，你也太小看我了吧？难道我能俗到这种地步？”长长地吁了口气，把手搭到李响肩上，又说，“响响，你不是不知道，你家老头子不是一般人物，他的华商集团在台湾和旧金山有几十亿美元的资产，这次回来，市里很重视！”

李响笑了笑：“你又嗅到什么机会了？”

白志飞忙说：“响响，我告诉你，这不是一般的机会，这是个巨大的机会！只要老头子的华商集团在平海投资，我们就是华商的当然代表……”

李响问：“共产党的官不做了？你就舍得？”

白志飞坦率地说：“有什么舍不得的？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才混个地方电厂的科级厂长，连个副处都没提上，响响你说，我凭啥再这么卖命？！”

李响讥讽说：“白厂长，你多深入基层，多和像王婷这样年轻的女同志打成一片，这官就能升上去了！”

白志飞再也忍不下去了：“李响，你还有完没完？！我这是在和你谈正事……”

偏在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白志飞和李响都没想到，深更半夜的，副市长王晋源在市政府一个副秘书长的陪同下，竟到他们家来了，而且，竟是来谈李约翰和华商集团。

因为搞股份制试点，李响和王晋源联系较多，也很熟了。开始挺热情的，和王晋源谈得也很融洽，可一涉及到华商集团，李响脸上的热情就消失了，白志飞想阻止都来不及。

李响对王晋源说：“……王市长，对李约翰先生和美国华商集团，你们市政府爱怎么接待就怎么接待，与我没关系。我和这位李约翰先生只有父女的名份，谈不上有什么感情。”

王晋源平和亲切地说：“李响，我知道，你过去因为这个父亲吃了不少苦头，现在心理上还有阴影，这我能理解。不过，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们还是要向前看嘛。争取华商集团来平海投资，我们市里有责任，你和白厂长也有责任嘛！你们还是要帮着我们做点工作的……”

白志飞忙说：“是的，是的，王市长，能做的工作，我们一定做。”

李响不满地看了白志飞一眼。

白志飞便又说：“不过，王市长，有些情况您可能不知道，李响一出生就被他父亲扔在大陆了，39年没见面，哦，应该说从来没见过面，从感情上确实很难认同这个不尽责的父亲……”

王晋源叹了口气说：“这些事，恐怕也得历史地看了。我们建国几十年，自我封闭了几十年，李约翰先生就是想尽责，只怕也没有办法。所以，李响，我看你还是不要把关系搞得这么僵。就算不帮我们做什么工作，也不要把关系搞得这么僵。”

李响说：“谈不上僵不僵的，李约翰先生是你们请来的客人！”

王晋源见谈不下去，又和李响谈起了南方机器厂的情况，问李响：“南方机器厂的股票发得怎么样了？江海洋没跳楼吧？”

一谈到南方机器厂的股票和江海洋，李响来了劲，脸上也有了笑模样：“有你王市长的大力支持，情况好多了，股票前几天顺利发完了，股份公司马上要开成立大会了，你说江海洋还会跳楼么？！”

王晋源挺高兴：“没搞摊派吧？”

李响说：“没有，绝对没有。”

王晋源点点头，又巧妙地把话头往主题上引：“……资金问题是大问题呀，对像南方机器厂这样的企业是这样，对市里也是这样。市里去年就做过一个决议，基础建设要下大力气抓。平海至省城的高速公路，省里今年一定要上了，我们平海要投资12亿。钱从哪来？只能靠大家想办法。省里给了政策，可以出让经营权，也可以搞股份制。李约翰先生的华商集团本身就搞公路营运，对我们这条计划中的高速公路又表示了初步投资意向，我们就得争取呀，李响，你说是不是？”

李响笑笑：“那是，你们当然应该争取。”应付了这么一句，却又把话题扭回了头，“……王市长，这几天，我还在想股份制的事。鉴于目前一般干部群众对股份制都不太理解，对试点的南方机器厂没有信心，为了将来更多企业的股票能顺利发出去，我倒有个建议，对南方机器厂能不能在政策上给予倾斜？企业所得税是不是可以考虑从现在的33%减至15%？另外，直接融资的资本市场恐怕也要尽快形成。一旦政策许可，就要争取南方机器厂股票和企业债券公开上市交易。”

王晋源说：“对南方机器厂进行政策倾斜，是我最早提的，目前还在做工作，估计问题不大。股票和债券的上市交易，就不是我们能定的了。不过，形成一个直接融资的小气候，有些工作我们可以先做起来。省交行不是已经成立证券公司了么？我看，你们市交行也可以报人行批准，把证券部规模扩大一些，搞成个正规证券公司。”

李响说：“这事我们正在酝酿，你王市长支持一下，就更好办了。”

王晋源笑了：“李响，我支持你们！你们平海交通银行可是由我们市里控股的呀，我这一支持，就等于帮你们做了决定，功劳很大呀！那么，你李响同志是不是也该支持我一下？帮我做做美国华商集团董事长李约翰先生的工作？”

李响这才叹着气说：“好，好，王市长，我尽力而为吧……”

这让王晋源有了些满意，也让白志飞有了些满意。

送走王晋源，白志飞对李响说：“响响，这就对了！拉住你父亲的华商集团，对平海有好处，对咱的好处更大！有些话你不好对你父亲说，我可以对他说，他应该给我们应有的补偿！”

李响说：“我看你还是少操这份心，先想想咋当好你的电厂厂长吧！”

白志飞却不想当好这个科级厂长，为了进一步抓住机会，三天之后，又到市政府找了王晋源一次，向王晋源表态说，不论出现什么情况，也不论多么艰难，自己都一定要为市里的招商引资助一臂之力。还说，如果他和李响做了华商在平海的投资代表，事情就更好办了。

王晋源很高兴，说：“好，好，白厂长，这个态度很好。对华商集团的投资，就是要用这种积极的态度去争取。华商有公路营运业么，我们欢迎他们在高速公路上投资，也可以转让经营权。还有南方机器的入股，都可以谈。”

白志飞说：“王市长，我一定听您的，听市政府的。”

王晋源想了想，又建议说：“我看，你和李响不妨就参加市里的接待，也便于我们市里和李约翰先生沟通嘛。至于将来成立合资公司或者独资公司，谁做他们的代表，那就是李约翰先生的事了。在这里，我先表个态，不论谁做华商的代表，我们都一视同仁。”

白志飞说：“李响那里，王市长，您还得出面做做工作。其实，她思想并没有真通，还是有情绪，也不希望我和她父亲搞得太近乎。可我想，这对我们平海来说，总是个大机会嘛！”

王晋源说：“李响我还会和她谈，不过也不能急躁。”看了看表，又说，“白厂长，我们是不是就先谈到这里？我马上还要到南方机器厂去，参加他们的股份公司成立大会。”

白志飞忙说：“我也得到会上去呢，王市长，您不知道呀？我们电厂可是带头进行了债转股，是南方机器厂的第二大股东呢！”

王晋源很高兴：“哦？好啊，那就跟我的车一起走吧。”

白志飞巴巴结结地跟在王晋源身后，又说：“王市长，我带头进行债转股，全是看着您王市长的面子，您王市长抓改制试点，我能不支持南方机器厂吗？”

王晋源却说：“支持是相互的嘛，我相信南方机器厂也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白志飞连连点头说：“那是，那是，有您王市长把着舵，南方厂就有希望。”

说完，白志飞心里就想，狗屁！别看你江海洋今天闹得挺欢实，日后南方机器厂咋着还不好说哩！没准哪一天，他白志飞就代表华商集团把南方机器厂吃掉了。

十五

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成立大会召开的前一天夜里，江海洋彻夜未眠，一直在南方机器厂新老两个厂区忙活着。伍桂林想着江海洋刚出院，头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又考虑到次日上午江海洋还要主持股份公司成立大会，便劝江海洋歇一夜。江海洋没同意，说是要和老厂区最后告别一下。

应该说是一次欢乐的告别。中山路上1937年建起的老厂区早就不适应大规模的现代化生产了，加之又地处繁华闹市，早在六年前就被市里列入了拆迁范围，可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迁成。这回借着改制的机会，终于迅速拆迁了，老厂的原址上将建起一座18层的南方大厦。这意味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新时代的开始。从此以后，李响生父李约翰在半个世纪前留下的创业痕迹将最终消失，而一个全新意义的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将在平海国际工业园开始自己新的创业。

这个崭新的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的第一任董事长兼总经理叫江海洋！

通明的灯光下，老厂的最后迁移工作正在紧张进行，江海洋站在行政楼三楼办公室窗前，院子里一台台拆下来的机器被吊到一部部卡车上。大伙儿的劳动号子和此起彼伏的哨子声响成一片。一辆大型平板车前，几十个工人喊着号子用人力把一台笨重的机床往平板车上拉，个个满面汗水。

江海洋很满意，认定股份制道路是走对了，不仅解决了多年来束缚企业发展的资金问题，全厂干部工人的精神面貌和以前也大不一样了。实行了员工持股计划，企业的前途和员工的切身利益挂上了勾，大家的责任心普遍增强了。都知道早一天完成迁厂就早一天出效益，连着一个星期加夜班，打突击，也没人再骂娘了。

这时，办公室主任古小蓓过来了。

江海洋马上问：“办公室都搬得差不多了吧？”

古小蓓汇报说：“别的办公室都搬完了，就你江厂长这儿，也不知该搬不该搬。这些破沙发、破办公桌搬到你的新办公室去，好像也太不协调吧？”

江海洋笑了：“谁叫你搬了？都扔在这儿吧！”

古小蓓问：“江厂长，咱不表演艰苦奋斗了？”

江海洋道：“股票全发完了，债转股该转的也转了，我们还表演这个干啥？下一步我们要表演的是做平海一流的企业，做中国一流的企业！”

这时，副厂长伍桂林满头汗水过来了，说：“老江，技术科张科长刚才来电话问你，啥时过去？他们几个工程师都在新厂等你呢，说是你和他们约好的。”

江海洋说：“我马上跟车过去，——张科长他们要和我商量新生产线的事。”又对伍桂林交待说，“告诉同志们，今夜再最后辛苦一下吧，一定要在股份公司成立大会召开前把厂子迁完，新公司要有个新气象嘛！”

伍桂林说：“老江，你放心，天亮前不但迁完，我还保证把大伙儿整整齐齐地带到国际工业园礼堂去，准时参加股份公司成立大会。”

江海洋应着：“好，好。”一路下了楼，跟着一部运设备的卡车去了位于城乡结合部的国际工业园新厂。

张科长和几个工程师果然在等着，总工程师秦川也送来了一份书面意见。

江海洋想起，秦川已住了半个多月医院，情况似乎不太好，便关切地问：“秦总的病确诊了吗？”

张科长叹了口气：“是癌症，而且已经到了晚期……”

江海洋怔住了：“这个秦总，前天夜里还跑到我家谈新生产线！”

张科长把一卷图纸递到江海洋手上说：“这是秦总在病房里为新生产线做的方案，充分利用了我们原有的旧设备，初步估计，能省下80多万美元的外汇。”

女工程师汪华说：“我们今天想就秦总这个方案，向你汇报一下……”

江海洋想着秦总，心里挺难过的，摆摆手说：“汪工、张科长，你们先别忙汇报，我看得赶快把秦总送到省肿瘤医院去住院，马上准备一下，争取天一亮就走，厂里派车送！”

张科长说：“恐怕秦总不会同意，今天不是我硬拦着，他还非要来见你不可。”

正说着，女工程师汪华叫了起来：“哎呀，秦总还真来了！”

江海洋抬头一看，果不其然，远处路灯下，秦川正推着破自行车向这边走来。

江海洋忙迎上去，拉着秦川的手说：“秦总，您不要命了？咱南方厂改制了，好日子才开头，您得多保重自己才是呀！咱未来的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可离不了您这个总工程师呀……”

秦川说：“是的，是的，江厂长，我说几句话就回医院去。”

江海洋问：“还有什么要说的？”

秦川从江海洋手里拿过图纸，又把张科长等人招呼过来说：“你们看，生产线P-3的进口设备能不能用国产设备替代？国产设备的质量并不比日本的差，价钱却便宜了60%。我对照了一下相应的技术参数，认为是可行的。”

张科长说：“恐怕比较困难，日本专家十有八九不会同意。现在人家就说我们这样拼凑，他们可不敢保证新生产线的正常运行。”

秦川叹着气说：“是的，是的，咱要是有钱，能成套进口生产线最好。可咱不是穷么？只能千方百计想些省钱的法子。”

江海洋说：“秦总啊，如果仅仅是为了省钱就搞拼凑可不行哦。”

秦川说：“我知道，首先是质量，我敢保证它的质量才敢用它。”遂又对张科长说，“至于日本人，我去和他们谈……”

秦川原先声明说几句话就走，可一谈起新生产线就没完没了了，江海洋先倒还催促了秦川几次，后来也把这事忘了。大家先是在图纸上论证，接着就到了新生产线的设计现场，一直忙到天色蒙蒙发亮，谁都没注意这辞旧迎新的一夜是咋过去的。

还是伍桂林跑过来喊：“老江，你们咋还不去洗澡换衣服？公司成立大会还开不开了？！”

江海洋这才发现，天已大亮了，老厂区开过来的最后几辆卡车正轰鸣着从面前驰进新厂房，新厂房里已是一片红光。总工程师秦川于一片红光之中，用自己的膝头抵着前胸，一头冷汗蹲坐在厂房门口的水泥地上。

江海洋连忙过去搀扶秦川。

秦川说：“江厂长，你开会去吧，别管我，我一会就好了，也要去开会的。”

江海洋眼圈红了：“开什么会？秦总，你要马上去省城住院！”

秦川苦笑着说：“江厂长，你们新股份公司不要我了？”

江海洋说：“秦总，你别激我，今天我不看着车把你送走，这会就不开了！”

秦川摆脱了江海洋的搀扶，挣扎着向门外走：“好，好，江厂长，这会你不开，我去开，——别忘了，我也是今天这个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的股东呢！”

江海洋心里十分感慨，一直到走向主席台的最后一刻，仍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江海洋，你一定要记住这个不眠之夜，一定要记住许许多多像秦川，像米粒，像老米天伦那样优秀的干部群众，正是他们的血肉之躯和卓越的奉献，支撑着南方机器股份公司大有前途的未来。

九点左右，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成立大会开始了。副市长王晋源和市体改委的领导都来了，承销南方机器股票的交通银行证券部代表李响、原债权单位的代表白志飞、刘主任等人也都来了，主席台上坐满了熟悉和不熟悉的面孔。

王晋源代表市委、市政府讲了话。

城市信用社刘主任代表法人股东讲了话。

最后，江海洋以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的身份讲了话。

虽说一夜没合眼，江海洋却没有丝毫的疲惫感，先是精神饱满地读古小蓓为他准备好的讲稿，后来，就极其热情地脱稿讲了起来：“……同志们，今天，是一个应该被大家牢牢记住的日子，一个历史性的日子。从今天开始，决定这个公司命运的就是我们在座的全体同志了。这不是换一块牌子的问题，而是一次具有决定意义的转变。我们南方机器从此转向了市场，转向了明天，而且始终面对明天。只有像热爱生命一样热爱我们企业，热爱自己工作的人，才是南方机器公司所需要的；只有永远追求卓越，永远不满足现状的人，才是南方机器公司所需要的。从我这个老总，到在座的同志们都要记住，南方机器就是要做中国的索尼，中国的松下！”

掌声响了起来，开始有些稀落，后来变得热烈起来。

主席台上，副市长王晋源和市体改委的领导们都鼓起了掌。

江海洋又说：“……实现南方机器的经济起飞，不是靠我江海洋在这里说大话，夸海口，而是要靠同志们脚踏实地地去努力，去奋斗。要有严格的纪律，要有包容天下的气度，要有企业的理想。一百年前美国花旗银行只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银行，总共只有四个人。而就在那时，花旗银行的创办人斯蒂尔曼制定了一个目标，要成为美国全国性的大银行。一百年后的今天，花旗银行不但成了美国全国性的大银行，而且成了著名的国际金融机构。同志们，这不是简单的奇迹，这是在远大目标指引下，一代又一代人奋斗的结果。”

这时，白志飞有点不自在了，把头凑到副市长王晋源面前说：“王市长，江厂长咋扯到美国去了？看看，豁边了吧？！”

王晋源说：“豁什么边？我看讲得挺好嘛。”

江海洋最后说：“……这样的例子还能举出很多：摩托罗拉公司最初只是一个修理电池代用器的小作坊；飞利浦公司起初只是一家香烟零售店。所以，同志们要有信心，要把你们手中的股票好好收起来。我相信，用不了几年，你们都会为自己手中拥有的南方机器股票，都会为曾做过南方机器的股东而自豪的……”

台下的掌声再一次热烈地响了起来……

王晋源在台上鼓着掌站起来说：“江海洋同志，你说得很好，我这个小股东就会把手上的股票好好收起来，等着有一天南方机器成为中国的索尼，中国的松下！”

江海洋眼里一下子鼓涌出夺眶的泪水，先是对着台下，后又对着主席台上频频点头致意，动情地讷讷着：“谢谢，谢谢，谢谢同志们，谢谢所有关心、支持、帮助南方机器厂改制的领导和朋友们……”

因为这一刻的辉煌，江海洋觉得自己为南方机器厂改制试点所吃的苦，所受的累，所流的血，所挨的骂，都值了……

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的成立，使得平海市有了第一家股份制企业，同时，也使得平海市拥有了第一只股票，——尽管还不能上市流通。其时，全国各地股份制试点企业已发行了相当数量的股票，股票的地下交易暗潮汹涌，可股票的合法流通问题却还没进入决策者的视野，中国股票市场还处于萌芽阶段。这个泱泱大国唯一合法的股票交易场所设在上海静安寺一间面积为12平方米的证券营业部里，仅有飞乐音响、延中实业两种股票获准进行清淡的柜台交易。

十六

这时，江海生、赵小龙和他们的机械化部队告别平海的日子也日益临近了。

一切进展顺利，羊毛最终出在了驴身上，道路公司车队自知理亏，可又镇不住手下的那帮小爹，只好同意以租车定金抵冲十二个司机的保底工资。土建公司设备处的两台履带式挖掘机和拖运挖掘机的平板车也租定了，两瓶茅台、两条中华烟就摆平了设备处的一个白处长，定金只象征性地交了1000块，远东国际实业公司平海分公司就拥有了两台挖掘机一年的使用权。

和土建公司设备处白处长签完合同，江海生和赵小龙办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到太平洋大酒店退房，处理后事。挂在2208室房门前的公司铜牌当场取下了，公司仅有的固定资产：一张老板桌、一只大转椅和一个从没装过钱的保险箱，公告拍卖。能带走的自然要全带走，两位总经理四处乱翻，瞬间把屋内搞得一片狼藉。

江海生心情很好，一边把拍卖固定资产的公告往房门外的墙上贴，一边装腔作势诗人似的大发感慨：“啊——进军特区的伟大战役就这样打响了，一支以江海生同志为司令，赵小龙同志为政委的机械化部队就要出发了！看啊，金钱在向他们招手！致富的曙光已映红了东方广阔的地平线……”

赵小龙笑道：“江总，我倒觉得咱有点像仓惶逃窜呀！”

江海生停止了装腔作势的感慨：“怎么是逃窜？还仓惶？！我们是进攻，政治北上，经济南下！我算过了，凭这支机械化施工队伍，今年至少赚它150万！”

这时，一个土里土气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请问，这里是远东国际公司吗？”一眼看到了江海生，中年人马上走上去热情地握手，“哦，江总，江总！”

江海生指了指赵小龙：“介绍一下，这是赵总。”

中年人又和赵小龙握手：“赵总，幸会，幸会。”四处看看，又说，“江总啊，你这公司挂牌才几天呀，咋就破产了？”

江海生眼皮一翻，说：“谁破产了？我们公司在特区承包了16公里高速公路，一支由54辆汽车、18台挖掘机组成的庞大队伍明天开赴特区，这个点临时撤销了……哎，刘总，我们这些办公设备你要不要？一次性削价处理了，都是新的哩。”

刘总说：“可以，可以，我过来就是想给你帮这个忙的。江总，你报个价。”

江海生说：“就这三大件，买来才一个多月，总共花了2600块，我这有发票，您给个整数，就2000吧。”

刘总咂着嘴说：“江总啊，你真是小气了，这么大个国际公司，16公里高速公路都包下来了，还和我们小公司算这种小帐呀？你就好意思？我给你一个吉利数，八百八十八块咋样？”

这价格差不多只是买进价的零头，江海生自然不干，他可不愿为自己的虚荣心损失近两千块钱的成本，便摇头说：“这三个8前面，你得再加个1。”

刘总说：“那就算了。”

赵小龙说：“好，好，刘总1500给你了。”

刘总转身走了：“1500，你们拉到大街上卖去吧！”

这笔小生意没谈成，新的麻烦又来了。丁一心委任的公关部主任王洁月，不知在哪听说了这两位老总的逃窜阴谋，突然打了个电话过来，开口就问：“江总，听说你们要退掉太平洋大酒店的房子？那我以后在哪办公？”

江海生说：“你归总公司直接领导，这事你得问丁总呀。”

王洁月说：“我问过丁总了。丁总说，你们走了，平海分公司由我临时负责，办公场所由你们两位老总解决，租房费用从你们上缴给我们总公司的管理费中扣！”

江海生没话说了，只好先赔着笑应付说：“好，好，小月，我们一定安排好你的办公场所，你放心，只管放心！”

放下电话，江海生直叹气。

那日在梦巴黎歌舞厅，王洁月不知咋的就交了好运，一眼被丁一心看中，当场成了总公司的代表，还每月工资800块，真搞得江海生目瞪口呆。江海生咋也不服气，一个来自穷山沟的乡下女孩，就算脸蛋漂亮点，有些讨人喜欢，也不能这样一步登天呀？！可她就一步登天了，这时代真是充满奇迹！

奇迹既然眼见着它发生了，就得认，就得把这小姑奶奶当个“人才”看。这小姑奶奶也真是个“人才”，几天后，收到特区汇来的第一个月工资，就和江海玲吹上了，说江海生只是承包，基本上算个体户，她却是特区外派的正式干部。江海生和赵小龙商量点事，她也跟着瞎插嘴，“这件事嘛，我的意见是……”谁听你的意见呀？当真以为你是个人才了？！更要命的是，这小姑奶奶和丁总保持着热线联系，动不动就抬出丁总来压江海生。江海生心里很气，又毫无办法，丁总的帐得买，到了特区，一切还得丁总帮忙。

于是，江海生便对赵小龙说：“赵总，这小姑奶奶咱惹不起，我看，得按丁总的意见办，马上给她安排好新的办公场所。”

赵小龙不屑地说：“她办啥公呀？别是打着丁总的旗号骗咱吧？她嘴里哪有一句真话呀？简直是个撒谎的天才……”

赵小龙这话一说，江海生也疑惑起来，遂在狼藉不堪的办公室内拨了最后一个公务电话，要通了特区，找丁一心。

丁一心恰巧在办公室，一接电话便说：“……是的，王主任说的不错，有这个事。你们到特区了，分公司还得办下去嘛，你们也得有人和租车单位保持联系嘛，没有个办公场所怎么行？让人家怎么信得过你们？”

放下电话，江海生双手一摊：“赵总，抓紧给咱王主任找办公场所去吧！这些办公设备也别卖了，全赏给王主任吧，连同房租一起，打到以后要交给特区的管理费里去算了！”

赵小龙一脸沮丧，直抱怨：“江总，你也真是的，咋就想着把这小姑奶奶介绍给丁总呢？看看，自找麻烦吧！”

江海生又叹气：“我哪想把她介绍给丁总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是丁总要见我二哥，就把她捎上了……”想了一下，又说，“不过，话又说回来，平海我们总还要回来，——在特区发了财后，咱们还得继续革命呀，没准要进行一场经济北伐，在平海也得有个革命根据地……”

这日真够晦气的，王洁月的麻烦还没来得及处理，女朋友林小琳又杀上了门。

关键时刻，老爷子江广金又一次把江海生出卖了。老人家提着鸟笼，不辞辛苦地跑了三站地，把小儿子逃窜的消息和逃窜的准确时间告诉了林小琳。在此之前，林小琳一直不知道江海生辞职，更不知道江海生要到特区。按江海生的想法，得在车队离开平海的最后一刻和林小琳摊牌，免得林小琳胡闹，坏他的大事。

林小琳踢开门就一脸怒气：“江小三，你……你也太过分了吧？辞职不和我打招呼，去特区不和我打招呼，把准备结婚的钱全拿去搞这个破车队也不和我打招呼，不是你家老爷子好心跑来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明天就要颠了！你说，你江小三到底是什么意思？想甩我就明说！”吼着，又踢门。

江海生直赔笑脸：“小琳，别踢门，踢坏了我没钱赔……”

林小琳踢得更凶：“你说，江小三，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小龙嬉皮笑脸地劝道：“嫂子，悠着点踢，别伤了脚……”

林小琳根本不给赵小龙面子：“鱼贩子，你别做声，这没你的事！”

赵小龙说：“嫂子，我早不贩鱼了，现在是赵总了。”

林小琳毫不客气地把赵小龙往门外一推，“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江海生仍没忘记工作，隔着门喊：“……赵总，你别闲着，现在就去给王主任找办公场所，注意找便宜点的地方……”

赵小龙隔着门问：“江总，你说个数，租金多少钱一个月？”

江海生说：“你看着办吧，最好一月别超过200块。”

林小琳火透了：“江小三，看来你是执迷不悟了？！”

江海生哀求说：“小琳，你就让我自由自在地活一次好不好？我18岁高中毕业当工人，一干就是8年，谁都能管我。在厂里得听领导的，在家里得听我家老爷子的。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次创业发财的机会，你就让我闯一下行不行？”

林小琳问：“你事先和我商量了么？”

江海生老老实实地说：“我……我怕你不同意……”

林小琳脚一跺：“我就是不同意。放着好好的铁饭碗不端，偏要去干个体户；放着南方机器厂的股票不买，偏要去给特区公司投资；你亏得起吗？”

江海生放起了赖：“小琳，不管你说什么，反正这一步我已经跨出去了，车队明天出发！我现在已经想定了，这一辈子总要活出点模样来。你要看不起我这个个体户，怕日后跟我担惊受怕，咱们可以拜拜。”

林小琳眼里的泪下来了，上去打了江海生一个耳光：“你混蛋！”

江海生呆了，再也想不到林小琳会打他的耳光，摸着脸好半天还不相信这是真的，后来林小琳怎么走的也不知道……

车队出发前的最后时刻，江海生因着林小琳的缘故却犹豫起来，天傍黑，赵小龙为王洁月租房子回来后，江海生竟迷迷糊糊地问赵小龙：“咱明天还真走呀？”

赵小龙听了一愣：“海生，你可别开玩笑，四五万砸进去了，咱不走咋办？”

江海生说：“那我和林小琳肯定得吹。”

赵小龙说：“吹就吹，爱情诚可贵，发财更重要！”

是的，发财更重要，——就算发财不重要，他江海生也完全没有退路了，就是不走，他留在平海又能干什么？他这回是辞职，不是装病请假。

忍住失去爱情的悲伤，江海生强打精神听赵小龙汇报工作。

赵小龙说：“……我在太平洋大酒店对过的富豪巷口给咱小姑奶奶找了一间出租房，是私房，16平方，每月租金150块。你是不是去看看？出门就到。”

江海生听说是150元，觉得租金不贵，便说：“行，行，你就去租下来吧，马上办，咱没多少时间了。我这就打电话给小月，让她找人把这里的办公设备搬过去……”

然而，江海生没想到，小气鬼赵小龙租下的竟是一间靠公共厕所的破平房，王洁月一看就不高兴了，先说是这破平房都不如厕所，又嫌离厕所太近。

赵小龙说：“这有啥不好？上厕所方便嘛。”

江海生想到这房子很便宜，也只好跟着说：“王主任，这事你说得太晚，我们办得太急匆了，你先委屈一下，等日后再说吧。”

王洁月又抬出了丁一心：“丁总来咋办呀？我就在这里接待呀？”

赵小龙一本正经地说：“丁总一再教导我们，要我们艰苦奋斗嘛。”

王洁月想了想：“好，艰苦奋斗……”头一昂，又说，“不过，将来我的办公室肯定在太平洋大酒店！你们信不信？”

江海生强作笑脸：“信，信，我和赵总都信！”

…………

次日上午，开赴特区的计划还是如期执行了，十辆汽车和两辆载着挖掘机的平板车，徐徐驰出了道路公司车队的大门。江海生注意到，大门旁还新贴上了一条没有错字的大标语：“热烈欢送我队赴特区工作的同志们”。

许多人来送行，纷纷向车队招手，送行的人群中，有钱队长，有王洁月。

江海生坐在打头的一辆破卡车里，指着王洁月对钱队长说：“钱队长，以后，就由王主任代表我们公司和你们联系了……”

钱队长说：“好，好，车队情况，我们要多通气。”

王洁月也人模狗样地说：“江总，你们就放心走吧，平海的工作有我哩……”

让江海生再也想不到的是，就在这时，林小琳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江海生高兴极了，先禁不住叫了一声：“嘿，天上掉下个林妹妹！”遂又对司机说，“停车，快停车！”

司机在大门外的一片小树林前，把车停了下来。

江海生跳下车，迎着林小琳跑去，跑到面前，就把林小琳往小树林里拖。

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江海生结结巴巴地对林小琳说“小琳，我……我知道你会来，我……我知道！我向你发誓，我一定在特区好好干，一定！我年轻，我不笨，我能吃苦，我要以三万块股本起家，带一百万来娶你……”

林小琳把一大包热呼呼的茶叶蛋递到江海生面前，说：“江小三，你别再说了，我真是拿你这种人没办法，咱说定：你就到特区试一年，不管赚没赚到钱，咱到时候都成家，咱都不小了……”

江海生忙说：“好，好，一年就一年，你就好好等着吧，最好先买个保险箱，等着一年后装票子……”

林小琳很严肃：“别给你个好脸你就上天！江小三，我没心思和你胡说八道！我再说一遍，就给你一年的时间，一年！在这一年里，我不指望你赚大钱，就指望你平平安安回来！”

江海生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林小琳又交待：“记住，常来信，来电话！”

江海生又点头：“好，好……”

不知啥时，赵小龙来到了身边，笑嘻嘻地说：“嫂子，这就对了嘛，老子送儿去参军，妻子送郎上战场……”

林小琳推了赵小龙一把：“走开，你这个一身腥气的鱼贩子！”

赵小龙很恼火：“我下岗后也就贩过三次鱼，咋这身腥气就永远洗不掉了？林小琳同志，我再郑重的告诉你一遍，我现在是赵总！赵总！”

林小琳这才笑了，说：“赵总，我也郑重的告诉你：出门在外，你和你们江总可得相互多照应啊！”

赵小龙点点头说：“放心，放心，这又不是上老山前线！”

这时，许多汽车按响了喇叭。

江海生当着赵小龙的面，在林小琳脸上匆匆亲了一下，很豪迈地最后说了句：“好了，小琳，就这样吧，军号已经吹响，战士要跃出战壕了！”

在林小琳和许多亲友泪眼相送的目光中，江海生跳上打头的那辆破“东风”，赵小龙跳上第二辆破“解放”，率着他们的车队和挖掘机，轰轰烈烈地走了……

十七

顺利完成了南方机器厂的改制工作，王晋源马上把目光转向了市交通银行，先是把交行行长陈大生找来谈了一次话，商谈筹建证券公司的事；后来就在省人行金行长来平海检查工作时，进一步做工作，把这事敲定下来了。大家对搞证券公司都很有积极性，一致认为，平海这第一家证券公司的起点一定要高，开始就要规范，要按国际惯例搞股份制。总股本初定1000万，市交行投资200万，其余800万由平海市企业自愿投资入股，经济上独立核算。人员原则上在原平海交通银行证券部的基础上扩充，由原证券部主任李响出任法人代表兼总经理。

敲定这件事，王晋源挺高兴，比当事人李响还高兴，觉得又先走了一着好棋。

作为中央财经学院的高材生，王晋源很清楚，要加大市场融资的规模和力度，形成健康规范的资本市场，没有一家乃至几家按市场规律办事、像模像样、而又充满活力的专业证券公司是根本不行的。靠行政命令强行摊派发国债、发股票，发了以后又不准流通，融资的路子只能越走越死。也许中央的金融证券决策者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政策上有所松动，不久前全面开放了国库券交易市场。王晋源看到这个消息马上想到，既然国库券市场可以开放，那么，下一步，其它有价证券也就有可能进入流通市场。毕竟全国累计发行的各类债券、股票等有价证券到1988年初已超过了1000亿，这笔庞大的证券资本没有理由长期躺在银行的保险柜和老百姓的衣箱里睡大觉，先知先觉者应该看到证券业即将崛起的那缕曙光了。所以，王晋源非常自信地认为，这时候成立平海交通证券公司是适逢其时的。

李响因此很感慨，四处说王晋源这个主管市长不糊涂。

王晋源听说后，便打了个电话给李响，说：“李响同志啊，你别尽人前背后给我戴高帽子了，你真拥护我这个不糊涂的主管市长，就得给我办实事嘛！高速公路省里决心上马了，咱平海这12亿资金，你得帮我想想办法呀！”

李响在电话里说：“我们证券公司一成立，马上帮你发高速公路的股票。”

王晋源说：“李响，你别给我耍滑头，发股票是下一步的事。这次给你的任务是，做好李约翰先生的工作，争取他们华商集团先给咱平海投几个亿。这几天李约翰先生一行就要到了，你要坏我的事，我可饶不了你，而且一定打击报复。”

李响在电话里直笑，说：“王市长，你放心吧，我就是不认这个美国老子，也还认你这个敢说敢做，为咱平海人民干实事的副市长！哎，王市长，你听说了么？对我们筹备成立证券公司，外面可是有些议论呢。”

王晋源心平气和地说：“不要管它，就这样先干起来再说吧！现在干什么事没有议论呀？对南方机器厂搞股份制议论少了？连市人大会上都有人说我是搞资本主义嘛！对这些议论，我只一个政策，就是不理睬。”

李响说：“好，有你这个大市长的支持，我们就放心了。”

王晋源说：“我有一个感觉，你们即将成立的证券公司一定会好戏连台。李响，你不要看现在平海只有南方机器一种股票，日后会有很多股份制公司，会有许多、许多种股票，都要你们来承销，——当然，还有别的证券公司。这次见到李约翰先生，你就要好好向他请教一下，证券业的奥妙在哪里？在多大程度上活跃了市场，促进了经济的发展？”

李响说：“好，好，王市长，我虚心请教。”

接下来几天，就忙着安排接待李约翰一行的事情，还组织了一个专门的接待班子，王晋源代表市政府挂帅主持，李响和她丈夫白志飞都被临时抓到了接待班子里。

然而，让王晋源没想到的是，李约翰先生一行计划抵平的那天，常务副省长李书森却先一步带着几个人到平海来了。来得很突然，没和往常一样事先给平海这边打招呼。一见面还向市委书记石涛声明，一不听汇报，二不在公开场合露面，只借平海一方宝地开个小会，商量一下平海至省城高速公路的筹备工作。

李书森不要石涛陪同，只要管事的王晋源到会。

会议是在太平洋大酒店小会议室开的，仅十余人围桌坐着，其中有省交通厅许厅长一帮老公路，还有高速公路沿线四个市的主管副市长和省政府一位副秘书长。

会议一开始，李书森便说：“先声明，这是个保密会议，不宣传，不登报。”

王晋源觉得很奇怪，研究建高速公路，好事嘛，咋还搞得这么神秘？

李书森似乎看出了王晋源和沿线四个副市长的疑惑，便坦诚地先交了底：对是否修建平海至省城的这条高速公路，上面的意见还没有最后统一。有些部门领导认为，铁路已经从省城通到了青口市，只需修建青口至平海的217公里铁路，就可以解决这个经济大省的交通问题了，而且高速公路不太适合中国国情，不是发展方向。但省委一方面支持铁道部门修青平铁路，一方面坚持上这条高速公路。

“我们省委为什么要坚持上省平高速公路呢？道理很简单，既着眼于现实，又着眼于发展。”李书森说，“我省是全国数一数二的经济大省，人均占有道路却少得可冷，交通长期卡脖子，严重影响了我省的发展速度，这是其一；其二，中部马群山区的脱贫问题必须从根本上解决，这条穿越马群山区的高速公路，将一举把山区两县120万人口纳入现代大流通的格局；其三，平海是港口城市，修建了这条高速公路，省城就有了自己的出海口……”

王晋源一边认真聆听着李书森的讲话，一边想，平海市不少同志都认为他王晋源胆大，没想到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李书森和这届省委比他胆还大，明知上面的意见没最后统一，就敢秘密筹划上高速公路，也不怕担责任。

然而，必须承认李书森和省委的意见是正确的，无论从哪个角度说，这条省平高速公路都得上，这对省城和马群山区至关重要，对平海也同样至关重要。有了这条高速公路，再加上铁路部门计划修建的青平铁路，平海就一下子插上了两只翅膀，水上、空中、地上，就全活起来了。

王晋源当即表态说：“李省长，我们平海坚决拥护省委的决策。”

青口陈副市长开玩笑道：“王市长，我知道你会拥护，只要你们平海能占到便宜的事，你都会站出来坚决拥护的。”

王晋源也笑了：“你们青口便宜占少了？”

李书森说：“王市长，陈市长，你们别斗嘴了，时间宝贵，咱废话少说，——许厅长，你先介绍一下咱们的总体设想吧！”

交通厅许厅长站了起来，在大会议桌上展开了一张图纸，说：“经过两年多的认真论证，初步方案已经拿出了两套，一套是取直线，一路高架桥从省城直达平海，全程234公里。这套方案的好处是，水网地带和软土层问题好解决，距离也短，不利因素是造价太高，估计至少100亿。第二套方案是，绕过部分水网地带，从省城连结沿途三市到平海，全程304公里，造价大约是70亿。目前，多数同志倾向于第二套方案，不过难题是，软土层问题比较大……”

青口陈副市长马上表态说：“我们青口市也赞成第二套方案，——如果取直线直达平海，我们青口市咋办？”

许厅长在图纸上指点着，又说：“……如果实施第二套方案，对软土层就必须在平海段进行施工试验。计划试验长度初定一公里，就在平海的房村，就是这里。”

王晋源说：“房村这地方可是太偏僻了点。”

李书森说：“偏僻点好，这样可以减少对外的影响，避免不必要的干扰。”

王晋源有经济头脑，马上想到了资金问题：“这试验阶段的费用……”

许厅长说：“这你放心，我们不赖你平海，以后算在你们的总投资里。”

王晋源可不傻，当即叫了起来：“许厅长，你还说不赖我们呀？万一软土层含水量问题不能解决，这条路不修了，我们缴学费呀？！”

李书森用铅笔敲了敲桌面说：“王市长，你别叫，修这条高速公路，省委是下了大决心的，再难也要上，不存在下马的问题，更不存在缴学费的问题！就是一路高架桥也得架过来！咱们省委陈书记的工作作风大家不是不知道！”

王晋源不好争辩了。

李书森想了一下，又对许厅长说：“王晋源同志是中央财经学院小气鬼专科毕业的，你花他的钱，比割他的肉都难，——我看这样吧，为了工作顺利，少扯皮，试验段的费用你们交通厅先从两条国道的过路费里垫支，等工程正式上马后，你们再和平海算帐。”

王晋源笑了：“李省长，这还比较公道。”

李书森没心思和王晋源开玩笑，挥挥手说：“好吧，就开这么个短会，定两件事。第一，从今天开始，省平高速公路建设领导小组算是成立了，组长是省委陈书记，副组长是我，你们到会的沿途四市的主管市长都是成员，省里以后要发文的。第二件事，试验段的工作尽快开始，具体实施由省交通厅和平海市交通局负责。再强调一下，一定要保密，陈书记现在正在北京做工作，争取尽快立项，王省长也在西德、日本和几个国际大财团谈着，争取外资……”

王晋源马上想到李约翰晚上要到，便汇报说：“李省长，美国华商集团对省平高速公路也有投资意向，他们的董事长李约翰一行今天下午抵达平海，我们市委、市政府准备热情接待，争取他们的投资……”

李书森一怔，问：“这个华商集团总部是不是在美国旧金山？集团里是不是有个女总裁叫李新？她有个洋丈夫叫史密斯？”

王晋源也愣住了，他可没想到，李书森对华商集团也会这么熟，便说：“这个李新就是李约翰先生的大女儿嘛，她丈夫史密斯是个道路专家，——哎，李省长，您咋和他们这么熟？”

李书森笑道：“去年年底我带团到美国招商时，和他们见过面的。”马上对省政府的那位副秘书长交待，“汤秘书长，请你通知一下陶都市秦市长，我们今天住平海了，让他们不要等了，我要在平海招待我们的客人吃顿饭……”

华商集团转眼间竟成了省里的客人，王晋源不禁暗暗叫起苦来。

接机时，李书森倒没去，让王晋源代表了，说是自己就在李约翰一行下榻的花园饭店等。

下午五时二十分，那架来自大洋彼岸的国际航班正点降落在平海国际机场，李约翰的大女儿李新和她犹太籍丈夫史密斯及几个随员走下了舷梯。王晋源、李响、白志飞和市政府接待组的一帮人迎上去，和客人们一一握手，相互介绍。

和李新握手时，王晋源就觉得奇怪，咋没见主宾李约翰先生？

王晋源便问：“李新女士，李约翰先生没来吗？”

李新挂着一脸泪珠，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倒是史密斯用流利的中文说：“市长先生，我太太和我十分遗憾地通知您，因为要回祖国，李约翰先生过于激动，在登机前十分钟突发心脏病，被送进了医院。如果不是李约翰先生坚持，我们也将放弃此次考察了。”

王晋源、李响、白志飞都呆住了。

还是王晋源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的失望没露出来，反倒更热情地说：“李约翰先生康复后总有机会再来，——欢迎诸位光临平海，请——”

当晚，平海市政府和常务副省长李书森为李新一行举行了欢迎宴会，市委书记石涛、市长陶清成全出席了。

李书森热情洋溢，频频举杯，向李新、史密斯夫妇敬酒。

李书森说：“李新女士、史密斯先生，去年底，在旧金山，在纽约，你们华商集团作东请我们省政府招商团，今天我也请请你们，来而不往非礼也嘛，来，为你们光临我省，也为李约翰先生早日康复干杯！”

王晋源虽说知道自己不是李书森的对手，可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李省长，人家李新女士和史密斯先生可是奔我们平海市来的，是光临平海哩。”

李书森笑眯眯的，可话中有话：“王市长，不要这么斤斤计较嘛，你们觉得吃亏，这桌饭钱我们省政府付好不好呀？就是我自己也付得起嘛！”

众人都笑了。

李新说：“李省长真是重情义，——我可没想到您会从省城赶过来看我们。”

李书森老老实实地说：“这倒也不是，我这回来，是和他们这帮地方诸侯谈高速公路的，听说老朋友到了，就来看看。”

李新显然从李书森口中听说过这个项目：“哦，省平高速公路真要上了？”

李书森点点头说：“修这样世界一流的高速公路，我们还没有经验，为稳妥起见，我们准备马上在平海进行试验，主要解决软土层含水量问题。”

李新指了指史密斯：“这个问题你们可以找他咨询，美国、西德水网地带的公路他干过，也许能帮你们出点好主意。”

史密斯马上表示说：“省长先生，我非常乐意为贵省的道路建设效劳。”

李书森很高兴，当场表示说：“好啊，史密斯先生，我现在就代表省政府聘您做我们的建设顾问，你干不干呀？”

史密斯说：“省长先生，我非常荣幸，能有为第二祖国效劳的机会。”

王晋源心里真有些郁郁不快了，不顾对面市委书记石涛制止的眼神，忍不住又说：“李省长，看来这桌饭钱真得让你们省政府付了……”

李书森却没在意，只是很有兴趣的盯着史密斯问：“史密斯先生，中国怎么会是您的第二祖国？您有在中国生活的经历吗？”

李新说：“李省长，我们大令小时在上海住过好多年哩。”

李书森说：“好，好，来，史密斯顾问，让我们为您的第二祖国干杯！”

史密斯站起来，有些失态地说：“为上海！”

李书森笑着说：“对，为上海，为特区，为北京，也为我们省，干杯！”

“他就不为平海！”王晋源对坐在身边的李响嘀咕了一句。

李响说：“人家是省长嘛。”

王晋源又低声交待说：“李响，从今晚开始，你和白厂长就要好好帮我做工作了，华商的投资千万别让省里弄去了。李省长这人我知道的，干了多年统战工作，很会笼络人心……”

这时，李书森叫了起来：“哎，王市长，你们开什么小会呀？”

王晋源灵机一动，高高举起酒杯，笑呵呵地说：“李省长，感谢您为我们平海市招商引资做工作，我们向您保证，一定不辜负您的热切期望和特殊关怀，一定让平海成为我省的投资热点！”

李书森呵呵笑着说：“很好，很好，王市长！不过，我更热切希望你们平海地方主义兼小气鬼的坏毛病能好好改一改，不要老和我算小账，斤斤计较……”

王晋源和李书森碰杯时，李响也向自己39年从未见过面的姐姐举起了杯。

十八

在平海国际机场和姐姐一见面，李响就落泪了，姐姐也泪流满面。毕竟是血浓于水，二人长得太相像了，姐妹俩没要任何人介绍，彼此立即认出了对方，拥抱着哭成了一团。后来在车上，姐姐一边流泪，一边不停地诉说，仿佛想把39年中积下的话一下子全说完似的：

“……响响，我做梦也没想到几十年后还能见到你这么个妹妹！命运对我们真是太好了！离开平海到台湾那年我都五岁了，也记事了。我记得妈妈那时肚子很大，整天睡在床上哭，还记得二约翰带我满世界找爸爸，我骑在二约翰的脖子上，使劲揪他的头发……”

听了姐姐的述说，39年前的情形才最后清晰起来，在李响脑海里定了格：

1949年4月，平海被中国人民解放军紧紧包围住了，父亲李约翰滞留在一艘国民党军的军舰上，他不是要逃走，而是被困在军舰上了。这个如今成了亿万富翁的父亲是个真正的商人，在那种危急时刻，他还忙着倒卖黄金，把怀着孕，即将临产的年轻母亲和五岁的姐姐都扔在平海市五峰街21号新盖的法式小楼里。三天后，伴着中国人民解放军攻城的枪炮声，她出生了，而年轻的母亲死于难产。也就是在那个枪炮声响个不停的晚上，一个和父亲熟悉的副官把五岁的姐姐接走了，姐姐恋着妈妈，恋着二约翰，不愿走，又哭又闹，还在那位副官肩上咬了一口。而那艘没法靠岸的国民党军的军舰，也在此夜带着父亲和父亲的黄金直接去了台湾。那些滴血含泪的黄金派生出了今天这个赫赫有名的美国华商国际集团公司……

李响噙着满眼泪水对姐姐说：“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二约翰老人为啥给我起名叫‘响响’，可能是指我出生时枪炮的响声，姐姐，你说是不是？”

李新点点头说：“可能是吧。二约翰老人没和你说过？”

李响摇摇头：“他从来不说，在今年二月和你们取得联系之前，他最怕说这些旧事。姐姐，我在电话里和你说过的，老人为我坐过牢。”

李新动情地说：“响响，父亲说，我们一定要好好报答他。”

李响泪水直流，一声长叹：“姐姐，晚了，二约翰老人在穷困潦倒中把我抚养大了，可他老了，老了，——也许是为了我，他一辈子没结婚……”

李新很惊讶：“我的上帝，这怎么可能？！”

李响却不说了，擦干脸上的泪水：“姐姐，你说说看，我难道没有理由以这种冷漠的态度对待这个父亲吗？他毁了多少人？作为一个父亲，他不称职；作为一个丈夫，他不称职；就是作为朋友，他仍然不称职！他眼里只有钱，钱，钱……”

李新默然了：“是的，响响，在这一点上，我没法反驳你。可从另一方面说，我们父亲又是个非常成功的中国人，从39年前的48根金条到今天遍及美国、台湾、东南亚的几十亿美元的巨额资产，这不是靠一个梦完成的啊……”

李响不高兴了：“姐姐，我是在谈一个父亲，而不是在谈他的巨额资产。”

这是一个转折点。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李响觉得，这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姐姐其实离她仍然很远，深深的血缘关系并没有弥合她39年来形成的心灵创伤和彼此间的隔膜。市里的欢迎宴会结束后，李响和白志飞陪着二约翰到花园饭店总统套房去看望李新时，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他们进门时，李新正在总统套房的卧室用英语打电话，先是问父亲的病情，后来就和一位叫詹姆斯的先生谈股票。她的洋丈夫史密斯进去催了她两次，她才心事重重地出来和二约翰老人见了面。

二约翰扯着李新的手老泪纵横，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还直夸李新年轻，说是李新看起来不像李响的姐姐，倒像李响的妹妹，还问她记得不记得小时候往他办公桌抽屉里尿尿的事？

李新笑着说：“二叔，这事我还真记得，当时你好像在南方机器厂做协理，办公室在二楼，正对中山路，我尿湿了你一堆账册……”

二约翰说：“还有我的股票。为这事，大约翰骂我太宠你。”

李新问：“今天吃饭时听王市长说，南方机器厂现在又发了股票？”

二约翰说：“是啊，南方机器厂发了股票，改成股份公司了。”接着又感叹，“要是大约翰能来看看就好了，当年他就想把南方机器的股票拿到上海去上市……”

李新说：“这事我听父亲说过好多次，父亲说，这是他年轻时最大的一个梦想，可惜被日本人的炸弹炸碎了。哎，响响，南方机器的股票我们可不可以买呀？”

李响马上想到王晋源交待的任务，便问：“你们买多少？”

李新说：“买一股带回去给父亲看看，也做个纪念嘛。”

李响挺失望，笑笑说：“姐姐，那我送你们一股吧，——南方机器公司的股票就是我们交通银行证券部主持发的。”

白志飞插上来介绍说：“响响的证券部马上要改证券公司了，已经定下了，她做总经理兼法人代表。姐姐，这可是我们平海的第一家证券公司啊……”

李响想借着白志飞的话头，说说自己正筹备着的证券公司，同时，也就华商集团在平海高速公路投资的可行性和未来可能的领域先摸摸底，可没想到，李新却耐不住了，站起来说了声“对不起，我得先处理一点急事”，又到卧室用英语谈起了她的美国股票生意。

李响的英语水平很好，李新在电话里谈的内容，她听得明明白白。

白志飞却听不明白，悄悄问李响：“你姐姐打电话谈什么？”

李响带着明显的不悦说：“谈生意。”

确是谈生意，而且是大生意。

与华商集团相关的一场兼并与反兼并的战争，早在五天前就在华尔街打响了。华资企业SPP公司被其行业对手DTD盯上了，DTD串通素有“华尔街杀手”之称的股市鲨鱼尼克，试图借尼克之手在股市上兴风作浪，搞垮SPP公司。SPP公司以往和华商集团有过良好的合作关系，紧急时刻，向华商集团求助，希望华商集团站出来力挽狂澜。华商集团马上意识到，这是个巨大的商业机会，搞得好，既可拯救SPP公司于危难之中，又可借机进入SPP的决策层。于是，在副总裁李新的力主下，华商集团决定参战。

这一来，李新就不能不密切关注这场战争的进展了。

李新摸起电话就一连串发问：“……怎么样，詹姆斯先生？SPP公司的股票是不是还在继续下跌呀？尼克先生是不是在华尔街露面了？他们是不是要置SPP公司于死地？新闻媒体怎么评论？”

詹姆斯先生在电话里报告说：“情况很不好，权威人市和市场分析家一致看淡SPP，认为公司最高层的混乱还将持续，SPP的股票将会跌得一钱不值。”

李新说：“不要睬他们，这是尼克策划的阴谋，替DTD兼并SPP扫平道路。这样吧，继续卖出中东石油的远期合同，加大现金持有量，做好反击准备。我和总裁都不愿看着这个华裔资本公司这样被吃掉。”

詹姆斯说：“SPP公司的张先生又来过了，希望我们早一点动手，他们担心最终SPP股票会崩盘……”

李新果断地说：“也不要被SPP公司所动摇，继续搂紧钱袋，静观局势演变，现在还不到我们进场的时候。我们目前的策略还是不动声色，中国有句话是这样说的：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才最好……”

在李新打电话指挥大洋彼岸那场商战的时候，李响、白志飞漫不经心地和史密斯聊天。聊天时，李响不知咋的，又禁不住想起了昔日的父亲，觉得今天的姐姐活生生就是昔日的父亲。父亲在39年前那些枪炮轰鸣的日子里，仍忘不了倒卖黄金；今天的姐姐则在全球任何一个角落，在人生的任何时刻，都忘不了自己的生意。心中便想，父亲和姐姐都是真正的商人，也可以说是真正的金钱动物，这些金钱动物可能永远也弄不懂什么叫人的感情。

心情一下子变坏了，李响起身走到史密斯面前说：“史密斯先生，真对不起，已经很晚了，我明天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请转告姐姐，我告辞了，以后还会抽时间再来看她。”

白志飞扯了扯李响的衣襟：“再坐一会嘛，大家还要说说话的。”

李响不睬，转身就走。

白志飞迟疑了一下，很无奈地跟着李响走了。

走出房间，白志飞埋怨说：“响响，你咋就一点都不注意影响？至少也得和你姐姐告个别嘛。人家美国人是很讲礼节的。再说，咱的事还没谈呢……”

李响没好气地说：“咱的事没谈？我声明，我没有事要求他们！”

白志飞说：“那当然，你是用不着求他们，你现在是平海金融界的红人，想成立证券公司就能成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不能和你比。我是升不上去了，夫妻一场，你好歹也得替我想想嘛。”

李响叹了口气：“是的，夫妻一场，夫妻！”苦苦一笑，“白志飞，你替我想过没有？最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凭什么还要仰视他们？坦率的说，对市里的一些做法我就很反感，不是因为王市长，我什么工作都不想做！”

白志飞说：“可你父亲、你姐姐手上有一个大集团，有好多财富……”

李响说：“是呀，他们有一个大集团，有好多财富，可对我来说，他们给我的最好财富只有苦难中的记忆，为此，我真该好好谢谢他们……”

白志飞说：“响响，我看你的思想也是太僵化了。”

李响淡然说：“或许吧，谁也改变不了我。”

…………

第二天，李新到五峰街21号来了，代表父亲给二约翰送来了五万美元。

这是李响意料中的事，——有钱人总把钱看得很重，以为金钱就能代表一切，就能买到一切，包括人与人之间的感情。

然而，二约翰没接那笔钱，口气很坚定地对李新说：“你代我谢谢大约翰吧，我昨晚不就说过了么？这钱我不能拿。拿了也没用。我老了，用不着什么钱了，响响挺孝顺，我还有养老金，啥都挺好的。”

李新说：“我也再说一遍：这只是父亲的一点心意，这点钱决不能表达父亲对您的深深敬意，只是图个良心稍安罢了……”

二约翰笑着说：“李新呀，这都是该当的嘛，我啥都不稀罕，就想大约翰哪天能回来，让我能当着他的面说一句：‘哥，响响我给你带大了，我没辜负咱兄弟间这份情义’，这不就够了么？”

李响插上来说了句：“姐姐，这就叫情义无价呀！”

李新眼圈红了，讷讷道：“情义无价，情义无价……”继而，一声叹息，“如今我们这个世界上恐怕已经没有多少无价的东西了……”

这日上午，根据市里安排，李响陪姐姐李新参观南方机器厂。

十九

李响、李新一行到南方机器厂老厂区来的前半个小时，王晋源突然来了个电话问江海洋，老厂区现在情况怎么样？原厂房和旧办公楼开始拆了没有？江海洋说，厂房拆了一半，那座三层的行政办公楼已装好了炸药，正准备进行定向爆破。王晋源指示说，先刀下留人，李家姐妹要最后来看看。

这一来，南方机器厂创始人李约翰的大女儿李新女士便在相隔半个世纪后，再次看到了乃父1937年主持建造的那座灰暗破败的工厂。

站在三楼的阳台上，看着厂区，李新评价说：“一个旧时代的小作坊而已。”

江海洋说：“可我有资料证明，当时这是平海最大的制造业企业。”

李新不以为然，摇头笑道：“不可思议，我父亲竟幻想拿这个企业到上海证券交易所去上市。”

李响提醒说：“姐姐，你别忘了，那时中国整个工业都很落后。”

李新点点头承认了：“这是中国的悲剧，也是父亲年轻时代的悲剧。”

江海洋说：“不过，这种悲剧时代终于过去了，改革开放以后，中国迎来了本世纪最好的经济高速发展的新时期。比如说这里，一座18层高、总建设面积一万八千平方米的南方大厦很快就会建起来，这块黄金地皮将产生出黄金效益。”

李新却说：“江先生，您说的这座南方大厦其实早就该建起来了，您们今天应该请我坐在这座已建好的18层大厦的旋转舞厅，和我一起欣赏平海的城市景色才对。毕竟半个世纪过去了呀，我父亲带走的48根金条已衍生出了一个华商国际集团，而这座小作坊竟刚刚开始拆除，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悲剧么？”

江海洋笑道：“我明白您的意思。李新女士，过去的这半个世纪里，国民党忙着打内战，共产党忙着搞运动，中国的发展机遇丧失了好多次，这确是我们国家和民族的一个大悲剧。”

李新叹息说：“我看还有一个悲剧，那就是中国共产党执政后，没有留住一批最优秀的商人啊……”

李响毫不客气地反驳说：“姐姐，这话又不对了，大陆解放后，很大一部分优秀商人还是留下来了嘛！可这又有什么用呢？这些曾经在旧时代优秀过的商人，在国家长期推行的计划经济框架下，已经完全不可能展示自己的优秀了。因为中国大陆在那时候已没有商品，只有产品，所以，就算39年前父亲不走，南方机器厂仍将是现在这个样子！”

李新怔了一下，看着李响思索了好半天，才说：“响响，你咋敢这么说？！”

江海洋接过李响的话头说：“响响说的是事实嘛，——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改革开放了，国门打开了，中国经济已经开始走向市场。像我们南方机器厂就先行了一步，试行了股份制，从计划经济转向了市场经济，南方机器大发展的日子可以说是指日可待了。”

李响想了起来：“哎，海洋，我们的证券公司也要募股了，你听说了么？”

江海洋说：“我正要找你呢，——能不能让我们南方机器公司也入一点股？”

李响挺得意，带着些许替江海洋炫耀的意思问李新：“姐姐，你看我们这位江总是不是还有点眼光？”

李新点点头说：“江先生是挺有眼光的，——产融结合是现代大型企业发展壮大的一个重要因素，我们华商集团就在美国、台湾的许多金融机构拥有股权。”

江海洋对华商集团拥有多少金融机构的股权不感兴趣，却对入股证券公司有很大的兴趣，便又对李响说：“我听王市长说，是1000万的总股本，响响，我们认300万怎么样？”

李响摇摇头说：“这不可能。你们最多190万，占总股份的19%，我们交通银行才200万嘛。”

江海洋想了想：“那我们就190万吧，做你们的第二大股东。”

李响马上声明说：“我们可是要现金入账的。”

江海洋商量说：“响响，一部分现金，一部分房产怎么样？你们不是还要租房子办公么？我把我们公司中山路7号的那座门面小楼入给你们好不好？上下三层，六百多平方米，也值一百七八十万了吧？其余给现钱。”

李响叫道：“看看，又想耍赖了吧？”

李新公道地说：“也不算耍赖，响响，我看物业入股也挺好嘛。”

李响笑着说：“姐姐，你别听他的，我和他可是在一个锅里吃过三年饭，又一起上山下乡，他这人我可知道，滑头得很，一不小心，他就会叫我上当。”

江海洋也笑了：“响响，你可给我注意点国际影响。”

这时，楼下响起了哨子声。

随着哨子声，一座旧厂房在轰然而起的爆炸声中软软倒塌下来。

目睹着这场面，江海洋十分兴奋，竟忘了李新在面前，情不自禁地拍了拍李响的肩头说：“响响，我告诉你，本总经理现在浑身是劲。”

李响嗔怪地看了江海洋一眼：“你也注意一点国际影响。”

李新似乎看出了李响和江海洋不同一般的关系，笑道：“没有什么国际影响，——响响，你放心，到目前为止，我并没看到什么，就算看到什么，也不会产生国际影响……”

这一日是轻松愉快的，半个世纪后故地重游的李新，没有多少怀旧和伤感的情绪，有的倒是对南方机器公司未来前途的真诚祝福。临别时，江海洋让办公室主任古小蓓把一张南方机器的股票票样装在精美的玻璃镜框里，赠给了李新，请李新带给李约翰先生。

李新说：“江先生，我们一定会把这张股票挂在华商集团的办公室里。”

江海洋笑着提醒说：“千万别对李约翰先生说他当年的杰作是个小作坊！”

李新说：“是的，我得做出惊讶状问他，怎么创造出了那个时代的奇迹？”

…………

送走了李新一行，江海洋马上找副厂长伍桂林谈中山路7号小楼入股的事。

伍桂林说：“中山路7号的房子不是在拆迁区吗？拿它入交行证券公司的股行么？李响知道后不骂你呀？”

江海洋说：“拆迁还不知啥时候呢，李响的证券公司可以先用起来。再说，就是拆了以后建写字楼，也得返还他们同样面积，他们并不亏。咱要不是有老厂区这块黄金地皮，我还舍不得给他们呢！”

伍桂林又说：“现在那里不是开餐馆么？餐馆的承包还没到期，咱这么做是不是违约呀？”

江海洋火了：“不是我们违约，是承包人违约了，按合同，承包人每年要上缴两万给厂里，两年应该是四万，可承包人缴了吗？我们不能再这么软弱无能！现在不是吃大锅饭了，是股份制，我们要对全体股东负责！存量资产都要盘活，都要出效益，我们要专门开个会来研究这个问题……”

伍桂林说：“不过，也不能急，得一步步来。”

江海洋说：“不能一步步来，得几步并作一步走，明天就找那个承包人谈。”

伍桂林这才说：“你知道那个承包人是谁么？”

江海洋问：“是谁？”

伍桂林叹了口气：“是前任闻厂长的小姨子。”

江海洋“哼”了一声：“怪不得呢！”想了一下，“那就先礼后兵，找闻厂长谈，谈得好就算，谈不好就强制解决，——他那小姨子早就违约了！”

伍桂林当天晚上去谈，果然没谈好，已调到电子元件一厂当厂长的闻厂长粗鲁地点名道姓骂江海洋，说是自己提拔了一个白眼狼。然而，骂归骂，闻厂长也知道房子不退不行，只得让自己小姨子退了。

江海洋马上请有关部门对房子进行评估，还亲自出面请评估人员吃了一顿饭，于是，一份令江海洋满意的评估报告一星期后出来了。江海洋拿着房产评估报告书又去找李响，很得意地说：“响响，房产评估报告出来了，你看看吧，人家说我这房子值188万呢。”

李响根本不看报告书，脸板得铁青：“要我说，你这房子一钱不值。”

江海洋说：“响响，不要这样嘛，我们南方公司董事会可是正经开过会，要和你们精诚合作，我们不会对你们搞小动作的……”

李响叫了起来：“江总，你还没搞小动作呀？这房子要拆迁，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就这么相信你？我派人到规划局问过了，这房子在三年内必拆无疑。请问江总，这一堆旧砖瓦值188万吗？我看你简直是个买空卖空的大奸商！”

江海洋笑道：“响响，你既去过规划局就该知道，拆了以后，这个地方要建一座25层的中山大厦嘛，你们起码可以分两层，这便宜还不赚大了？”

李响说：“要把这两层大厦分到手，我起码还得再往里扔200万，——谢谢了，江总，这个大便宜我不赚，房子我们不要，你们南方公司还是现金入股吧！”

江海洋笑不出来了，沉下脸问：“李响，你还给我玩真的了？你真就这么没眼光？再说，咱们是谁跟谁呀？！”

李响说：“公是公，私是私，你回去准备入股款吧，我这边过时不候。”

江海洋在李响面前又是搓手又是叹气：“李响，你再多想想好么？这是多好的市口呀，其实你们并不吃亏！再说，咱们既是老同学，又是老邻居……”

李响笑笑：“我说过了，公是公，私是私，——哎，江海洋，我今晚请你喝咖啡怎么样？”

江海洋乐了：“好，好，响响，咱晚上去喝咖啡，——我请你。”

晚上，在梦巴黎喝咖啡时，江海洋刚要开口谈房子，李响就把他的话堵了回去：“江海洋，你是请我喝咖啡的，还是请我来谈判的？来，跳舞吧……”

于是，跳舞。

跳舞时，李响就问：“海洋，你说是感情重要还是金钱重要？”

江海洋说：“都重要，比如说我到你这里入股，你既要钱，也得讲点感情。”

李响真不高兴了：“你咋又来了？！除了工作，咱就不能谈点别的吗？”

江海洋这才认真了：“响响，你好像有心思嘛。”

李响叹了口气：“我姐姐他们来了，搞得我心里挺乱的。还有白志飞，一天到晚和我烦个没完，一心想从华商集团那里捞点什么好处，真丢人现眼。”

江海洋说：“我看你这个姐姐很不错嘛，通情达理，说话做事也很大气。至于白志飞，我看他在你姐姐那里捞不到什么，华商集团可没有大锅饭让他吃呀，——哎，对了，你姐姐也说了嘛，拿房子入你的股挺不错，不算耍赖呀……”

李响再次道：“求求你，海洋，咱们今天先不谈工作好不好？”

江海洋也觉得自己过分了：“好，好，响响，我替你点首歌吧？”

李响讷讷说：“不，不，就这么跳下去吧！一曲接一曲……”

这时，外面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珠打得面前落地窗“叭叭”响，如注的雨水在玻璃上流着，街上的夜景变得一片模糊了……

二十

浩浩荡荡的车队整整开了五天六夜，终于抵达遥远的特区。

江海生指示车队全体人员在特区边防检查站外的停车场就地待命，扯着赵小龙风尘仆仆地进了特区，直奔远东国际实业总公司所在的金昌大厦。

金昌大厦是座四星级饭店，富丽堂皇，大堂里有假山，有喷泉。总服务台一面墙上挂着一大串国际、国内著名大公司的铜牌，全是中英文对照。远东国际实业总公司和中国开放发展基金会驻特区办事处两块铜牌也列身其间。

江海生指着自己总公司的铜牌，对赵小龙说：“亲切呀，亲切！我们不远万里来到特区，现在找到了组织，找到了老家。赵总，你说句实在话，激动不激动？”

赵小龙承认说：“有点激动，我可真没想到咱总公司竟常年在这种大酒店里办公。江总，你说这一年得多少钱呀？总得几十万吧？”

江海生说：“几十万？一年310万！上次我来特区丁总告诉我的。”

赵小龙直咂嘴：“这差不多一天就是一万的房租了，咱总部买卖真够大的呀！”

上了电梯，江海生又挺自得地对赵小龙说：“赵总，没骗你吧？我是个体户，人家远东国际实业总公司可不是。级别上我也没骗你。人家上面是中国开放发展基金会主管，主管单位副部级；总公司厅局级，咱分公司就是处级。”

赵小龙说：“不过，江总，总部再富，也不会白给咱钱的，咱现在得想想咱咋生存下去！.这一路上过路费、过桥费、汽油费又下去了近一万，咱的股本可只有不到四千块了……”

江海生说：“放心，放心，见了安总、丁总就有办法！六公里高速公路等着咱去建呢！知道啥叫高速公路吗？就是用钞票铺起来的黄金大道……”

这时，18楼到了，电梯门开了，“远东国际实业总公司”和“中国开放发展基金会驻特区办事处”两行硕大的镏金大字出现在正对着电梯的正面墙上。

江海生和赵小龙不敢再说下去了，极一致地肃然起来，理着头上的乱发，整好身上皱巴巴的西装和领带，带着某种近乎悲壮的神情，走进了自己总公司办公区。

一个漂亮的秘书小姐把他们拦住了：“二位先生找谁呀？”

江海生说：“找安总、丁总，我们是平海分公司的。”

漂亮小姐看着江海生，迟疑了一下，问：“你是上次来过的江先生吧？”

江海生也认出了那位漂亮小姐：“哦，你是不是顾浣小姐？我们好像在一起吃过一次饭吧？”

顾浣小姐热情多了，说了声“江先生，你们等等”，自己进了总经理室，片刻又出来了，说，“请吧，二位先生，安总说现在可以接见你们，给你们的时间是九分钟。江先生，请你注意一下，千万不要浪费安总的宝贵时间。九分钟之后，古巴的哈瓦那有长途电话过来汇报工作……”

江海生说：“顾小姐，我知道，安总日理万机，我们请示一下就出来。”

没想到，这一进去请示，江海生和赵小龙差点儿没躺着出来。

远东国际实业公司总经理安子良没听完江海生和赵小龙的请示，就“呼”的从大办公桌后站了起来，惊疑地看着江海生和赵小龙说：“……怎么？工程公司没通知你们吗？那六公里高速公路转了两次手，是三包，我们已经放弃了，你们怎么还带着这么多车跑来了？”

江海生和赵小龙一下子呆若木鸡。

安子良离开大办公桌，走到二人面前严厉教训起来：“你们以为特区四处是黄金，等你们用车去拉？！告诉你们，本公司现在正处在最艰难的时刻，在昨天的中层干部会议上我已经宣布了，一、战线要缩短；二、要继续紧急动员寻找资金；三、裁员三分之一；四、另三分之一一律做为劳务人员输出到伊拉克去……”

江海生木讷地喃喃着，近乎梦呓：“可……可是，安……安总，我们确实没……没接到工程公司的通……通知啊……”

安子良一按电铃，秘书顾浣小姐进来了。

安子良很不高兴地命令道：“顾小姐，请丁总马上过来一下！”

顾浣出门没多久，丁一心进来了，也是一副很吃惊的样子：“怎么？江总、赵总，你们还真带车过来了？为你们的事，我都急死了，就差没上吊！”

江海生这才缓过一点气，可怜巴巴地说：“丁总，现在是我和赵总要上吊了，你……你们这边是怎么回事？耍我们呀？！我……我们的车和挖掘机现在都停在边防站外面了，这……这工程又没有了，我们怎么办呀？！”

丁一心说：“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呢！你们的分公司是怎么回事呀？从太平洋大酒店搬到富豪巷去，事先也不向我请示，这能不出乱子吗？我前天好不容易找到王洁月主任问了一下才知道，你们的车队竟然出发了！”

赵小龙很清醒，想到在太平洋大酒店临退房前最后一个下午，江海生还和特区通过电话的，便赔着小心问：“丁总，这……这个工程是哪天放弃的？”

丁一心说：“就是7号，四天以前嘛！”

江海生叫了起来：“四天前，我们的车队已经出发了，从平海到特区，我们的车要开五天六夜呀……”

丁一心没等江海生说完便沉下了脸：“江总，你不要说了！你搞的那一套鬼把戏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五天六夜？又胡说八道想骗我，是不是？！我问你，从和我认识开始，你究竟说没说过真话？说过几句真话？你的那台桑塔纳现在在哪里？你这个分公司有多少股本？你的那位办公室‘罗主任’现在又在哪里呀？是不是还在开出租车呀？你给我一一说清楚！”

江海生呆了，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吹下的牛皮，现在到了报税的时候。

赵小龙还想挣扎：“丁总，你……你听谁说的？这……这是造谣……”

丁一心说：“造谣不造谣，你们回平海问‘罗主任’去吧！”

总经理安子良说话了，不是和江海生、赵小龙说，却是和丁一心说：“老丁，不是我又批评你，你这个同志就是老好人嘛！平海分公司我当时就不主张办，我知道嘛，现在全民经商，全国各地搞皮包公司的骗子都比较多。现在看来，这个江海生就是皮包公司嘛。要我批准他成立分公司时，你给我讲得天好，还说这个江海生会给我们创一番大业，现在清楚了吧？他们在胡闹嘛，在败坏我们公司的声誉嘛！老丁，你要接受教训！再也不能当好好先生了！”

丁一心冲着安子良直点头：“安总，怪我，怪我，我向您检讨！”

安子良敲敲桌子，又说，这回是对江海生和赵小龙说的了：“现在我宣布，从今天开始，撤消平海分公司……”

江海生差不多要哭了：“那……那我们咋办呀……”

安子良根本不理江海生，挥挥手对丁一心说：“丁总，请你把他们带走吧，古巴的国际长途要过来了，我要和他们谈那单白糖生意。”

丁一心说：“江总，赵总，走吧，安总很忙，你们先到我办公室坐坐吧。”

江海生、赵小龙只好跟着丁一心到了办公室。

一坐下，丁一心就说：“你们先别急，事到如今，急也没用。尽管你们一再骗我，可我还是不和你们一般见识，能帮的忙，我还会帮。”

赵小龙一连声的道谢，江海生却呆坐着，欲哭无泪。

坐了一会儿，丁一心估计安子良已接完了古巴的国际长途，又去找了安子良一次，对安子良汇报说：“安总，平海的王洁月小姐通过江海峰，把1500万同业拆借的资金基本上给咱搞定了，所以，平海分公司我看还是留着好，日后我们再去搞贷款，也有个落脚处！”

安子良想了想说：“这也可以，不过，我的意见是，干脆就叫那个王小姐负责算了，——你不是说王小姐和江海峰的关系非同一般吗？拆借一搞成，马上以总公司的名义给王小姐加工资，一月3000元。”

丁一心点点头，又说：“江海生总还是江海峰的亲弟弟，虽说没用处，也不能逼急了他。他骗过来的车队让他打发走，他和那位赵先生的工作，我们还是要安排一下，安总，你看呢？”

安子良这才说：“好吧，那就让他们进来吧。”

于是，江海生和赵小龙很荣幸的得到了安子良第二次接见。

安子良态度好了点，一副治病救人的样子：“小江、小赵啊，你们都很年轻，以后人生的道路还很长，不能一开始做事就走邪路。我们要做事，更要做人，不要财发得越来越大，人做得越来越小。小人谁看得起呀？要君子坦荡荡嘛……”

江海生看得出，情况有了些转变，便耐着性子接受安子良的教育。

安子良完成了对两个年轻人的教育工作，宣布说：“根据丁总的意见，平海分公司仍继续保留，公司决定任命王洁月小姐做平海分公司的总经理……”

江海生忍不住说：“安总，您不知道，王洁月从乡下进城没多久，恐怕……”

安子良挥挥手，打断了江海生的话头：“小江，你不要说了，不拘一格用人材，是本公司一贯的方针！”

江海生不服气地讷讷着：“可……可她真不是什么人材呀……”

赵小龙扯了扯江海生的衣襟：“海生，别争了，咱们都到特区来了，还管平海的事干什么呀？！”

江海生想想也对，便问：“安总，那……那我和赵总咋办？您……您和丁总总也得给我们一口饭吃吧？”

安子良叹了口气：“小江啊，哦，还有你小赵，我、丁总，还有总公司对你们是负责任的。这样吧，我把你们当总公司人员看待，享受和他们同样的待遇……”

江海生和赵小龙紧张地听着。

安子良说：“听说你们一个会开车，一个会修车，是不是？那就都到伊拉克去吧，该开车开车，该修车修车，充分发挥你们的特长……”

江海生和赵小龙全傻眼了……

安子良却还说：“这对你们算很照顾了，许多同志想去伊拉克挣高工资，我都没同意，不是丁总为你们说话，我也不会向你们吐这个口的。”

江海生这才说：“这么多人，这么多车让我们带出来了，我们得负责呀。我们的家都在平海，和大家还要见面的，我们这么走了，不真成骗子了吗？”

安子良不高兴了：“这么说，你们不要我的照顾了？”

赵小龙忙说：“不是，不是，以后去伊拉克也可以，现在，总还得弄点活干才好，毕竟这么多人，这么多车大老远来了……”

江海生也说：“是哩，是哩……”

丁一心问：“你们真还想继续搞这个车队呀？”

江海生苦着脸说：“不搞咋办呢？”

丁一心想了想：“那我再帮你们一个忙，——你们马上到天龙新村找尼克松吧，他是个大承包商，在特区外边的岗田有不少工程，我可以给你们写封介绍信。”

这才算绝处逢生！

江海生、赵小龙马上起身告别自己的两位领导，一刻不敢耽误，在金昌大厦门前叫了辆出租车直接去了天龙新村，挺顺利地找到了大承包商尼克松。

尼克松看过丁一心的介绍信后，用一口刚学会的蹩脚的广东话说：“……承包工程是不可能的啦，看在丁阿肥的面子上，就让你们打打短工啦。拖一车沙石我付一车的钱啦，两台挖掘机也按天算钱啦……”

这真是人生的幸福时刻。

江海生压抑着幸福感，问赵小龙：“赵总，你看呢？零工我们打不打？”

赵小龙说：“江总，我看只好先干着了。”

江海生这才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说：“是呀，我们公司再大，也不能卖牌子；再者说，队伍闲下去就闲散了，对我们今后的思想建设不利……好，尼克松同志，这事就定下了，明天一早我们上工……”

经过这番折腾，回到边防检查站外停车场，已是夜里10点多了。

一见江海生、赵小龙回来，司机们马上围了上来，纷纷问：

“赵总、江总，我们是不是连夜进特区？”

“哎，我们住哪个宾馆？”

“刚到这里，是不是放两天假休息一下？”

江海生说：“不要吵！不要吵！我们不进特区了，明天去岗田干活！”

司机大张问：“咋又变了？不是说到特区修高速公路吗？”

赵小龙解释说：“总公司改变了计划，指示我们先到岗田干零活，——反正在哪里干活都是干，吃饭还比特区便宜，对同志们有很大的好处。”

车队田队长走了过来，说：“二位老板，特区外面吃饭也不便宜呀，我们十几个人随便吃了顿晚饭就花了980块，江总，给你发票，报账吧！”

江海生想着自己和赵小龙忙到现在连碗面条都没吃上，而这帮小爹竟一顿饭吃掉980块，当即叫了起来：“一顿饭吃这么多钱，咱们是来旅游的吗？不报！”

田队长火了：“哎，江老板，你还讲不讲理？到今天为止，都算途中，合同上写着的，一切费用概由你们远东公司实报实销，你想赖账呀？！”

赵小龙真怕再出意外，上前劝道：“好了，好了，田队长，这事咱们回头再商量，都10点多了，还是先找地方休息吧。”

司机大张又说：“赵老板，我估计今天进不了特区，就去看了看宾馆，街那边就有一家，不贵，一个房间才三百块……”

赵小龙也火了：“可以，三百块你自己掏！”

二十一

王洁月接到特区远东国际实业公司寄来的聘任书，惊讶得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然而，白纸黑字的聘任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经本公司1988年度第32次行政办公会议研究决定，聘任王洁月同志为远东国际实业总公司平海分公司总经理（正处职），聘期三年。”聘任书上盖着鲜红的大印，还有董事长兼总经理安子良先生的亲笔签名。

当个空头总经理倒还不算啥，江海生过去也当过，最真实的是，她的工资也将由每月800元提高到每月3000元。3000元可是了不得的大数字呀，在马群山乡下，她们全家就是辛苦一年也挣不到3000元哩。

这真像在做梦。

看着手上的聘任书，接着丁一心打来的电话，王洁月激动得差点儿没哭出来。

丁一心说：“王洁月小姐，好好干吧，你还年轻，前途不可限量啊！”

王洁月连连说：“丁总，您放心，也让安总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丁一心说：“记住，你的主要工作就是帮总公司在平海搞贷款，不限于你小姨夫江海峰的工商银行，其它银行也可以让你小姨夫出面帮着办，你要随时和总公司保持联系，我们也会随时派人过来协助你。”

王洁月这才想起问：“丁总，我当了平海分公司总经理，江海生还是不是总经理了？现在是我领导他，还是他领导我？”

丁一心说：“江海生欺骗领导，犯了错误，被我们免职了，现在，当然是你领导他了。不过，江海生还年轻，我们对他实行了挽救政策，下放他到岗田建筑工地上带队劳动去了。”

王洁月又问：“那赵小龙呢？”

丁一心说：“也一起下放劳动了。”

这又是一个想不到。当初在梦巴黎歌舞厅，这位江总还不想要她，口口声声说她王洁月是马群山来的，——马群山来的咋啦？马群山来的王洁月现在照当总经理，而且一月工资3000块！

奇迹就这样飞快地发生了，——还不但是特区的丁总、安总，在此之前，平海宏达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凡总也主动找上了门，以请她顺便帮着卖房为由头，帮她把富豪巷12号的破房子好好装修了一下，还给她安了电话，装了空调。

现在，富豪巷12号门口已挂上了两块牌子，一块是远东国际实业公司平海分公司；另一块是平海市宏达房地产开发公司第三售楼处。16平方米的房间在装修时隔了一下，外面办公，里面住人。

条件这么好，前几天，王洁月就从小姨家搬出来了，走时也没和小姨打招呼。

没想到，这天，王洁月刚和丁总通完电话，小姨成阿芬却找到门上来了，一见面就责怪说：“小月，你看你，本事还真大了，招呼都不打，就住到这里来了？万一出了事，我咋对你家里交待呀？”

王洁月强做笑脸说：“小姨，这里挺好，比在家里自由，也少惹你生气。”

成阿芬说：“你别老说瞎话，小姨还生啥气呀？——今天晚上回来，啊？”

王洁月摇摇头：“小姨，我昨天已经写了封信给家里，和我妈说了，是我自己要搬出来的，出了啥事都与你们没关系……”

成阿芬抚着王洁月的肩头说：“小月，城里很复杂，什么人都有，你还小啊。”

王洁月反感地说：“我还小什么？按婚姻法早到结婚年龄了。”

成阿芬叹了口气：“小月呀，不管你多烦，我还是想和你商量一下。你看，你先回一趟马群山老家好不好呢？回去后，把这边的情况和你爸妈说说，让你爸妈陪你一起再来，这样，你爸妈也就能放心了……”

王洁月说：“小姨，这话你别再说了，我的工作根本离不开！”

成阿芬笑道：“哟，啥工作这么重要？会离不开？”

王洁月一脸傲慢，晃着手上的大红聘书说：“小姨，我这工作不算太重要，也就是做做总经理吧，——远东国际实业公司平海分公司总经理！”

成阿芬一愣：“远东国际实业公司在平海的总经理不是海生吗？咋变成你了？”

王洁月说：“江总犯错误，被总公司免职了，现在是我王总当家了。”

成阿芬目瞪口呆，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王洁月又说：“小姨，你也别气，——没有你和小姨夫帮忙，我该当总经理还是照当总经理，老话说过嘛，好运气来了，八座山都挡不住！”

成阿芬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只好叹着气，摇着头，告辞走了。

成阿芬刚走，办公桌上的电话便响了。

电话是江海峰打来的，王洁月拿起电话怔了一下，向门外看了看，见小姨成阿芬已走到了巷口，估计她听不见了，才说：“哎，你老婆来了，要我回家……”

江海峰在电话里说：“什么你老婆？她是你小姨！”

王洁月说：“我才不管呢！我什么都给你了，你是我的了！”

江海峰说：“小月，你注意点影响好不好？”

王洁月娇嗔道：“不好。今晚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江海峰在电话里笑了：“说清楚，有没有啥好处？”

王洁月说：“当然有好处，你知道的……”

江海峰说：“那好，你等着我，我下班就过去，我们一起去吃晚饭。”

王洁月高兴地说：“好，江海峰，我请你。”

江海峰说：“反了你了，小月，敢喊我江海峰！”

王洁月说：“不喊你江海峰喊你什么？还喊小姨夫？你就好意思答应？”

江海峰说：“起码也得喊我江主任吧？”

王洁月说：“我就喊你花主任吧……”

…………

小姨夫江海峰真是个花主任，在梦巴黎跳舞时，王洁月就发现，小姨夫没安好心。小姨夫口口声声说人家丁总没安好心，实际上是他自己没安好心，早想弄她了，就怕她跟着丁总飞到特区去，自己弄不上了。不过，王洁月却没想到，事情会发生得这么快。在丁总走后的第三天，小姨夫下午突然回来了，一进门就搂着她亲，亲得她一脸唾沫，两只手还在她胸前腹下乱揉乱摸，揉摸得她浑身软得站不住。她当时又羞又怕，更担心小姨会突然回来，硬是两手护住花裤衩，才没让小姨夫弄成。

小姨夫挺沮丧地说：“小月，你听我的，我就会听你的。”

王洁月说：“我不要你听我的，我也不会听你的，——你不是别人，你是我小姨夫，和我不能做这种事的。”

小姨夫说：“你不想想，没有小姨夫，人家特区的丁总认识你是老几呀？”

当时，丁总还没提出同业拆借的事，王洁月就认为自己虽说沾了小姨夫一点小光，但主要还因为自己是个人材，便说：“人家丁总见我是个人材，才聘用我的，与你有什么关系呀？”

小姨夫说：“小月，你看着好了，以后丁总找我帮忙的事多着呢，我要是不帮忙，你这人材可就当不成了……”

这话真叫江海峰说准了。

没几天，丁总就从特区打了电话过来，说是总公司急于上项目，想搞1500万贷款，要王洁月去找江海峰帮忙。

这一来，小姨夫就弄上了。

是一个夜里，就是在富豪巷12号刚租下来的破办公室里，小姨夫把她按倒在江海生留下的大办公桌上，架着她的腿，弄得大办公桌上全是血，垫在身下的白裙子也沾上了不少血。王洁月当时木木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除了下身隐隐有些疼，啥感觉也没有，只想让小姨夫快快弄完。

终于弄完了。

小姨夫一边给王洁月擦着下身，一边挺动感情地说：“小月，我真没想到你还是处女，我以为像你这样满嘴瞎话的女孩，肯定早就破了身……”

王洁月这才哭了，攥起拳头，在小姨夫满是汗珠的背上捶打着，挂着满面泪水说：“我……我也没想到，我的第一次会是和你……”

她听了小姨夫的，小姨夫自然也听她的。

同业拆借搞成了。小姨夫挺小心的，自己的工商银行不搞，找到城市信用社的刘主任，以特区那边的高利率作诱饵，让刘主任通过下面几个县的关系，组织了1500万打到了特区银行账上。特区那边就把这笔款子贷给了远东国际实业公司，她也就一下子成了月薪3000元的总经理。

…………

不料，晚上见了江海峰，和江海峰把这事一说，江海峰一点不激动，反而淡然道：“……小月，你知道这1500万贷款的好处费该有多少么？”

王洁月可不知道贷款还有好处费，也不知道该由谁来付？便问：“谁该给咱好处费？是丁总，还是咱平海城市信用社的刘主任？”

江海峰说：“当然是你们丁总了！按现在的行情，按贷款额的1%付，他至少得付给咱15万！”

王洁月马上明白了：“那这么说，咱还是吃亏了？一月3000块钱的工资，一年不过三万六千块，要拿完这15万，得四五年。”

江海峰笑笑说：“小月，15万丁总真给，我也不敢叫你拿，——这么拿犯法哩！做他们的总经理，每月拿3000块的工资，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从这一点上说，我倒蛮放心你们丁总、安总的，这帮特区人精明呀，很会钻法律的空子。”

王洁月仍觉得吃了亏：“那不行，咱不能叫特区人这么坑！这话我得给丁总、安总挑明了说，别以为我就这么好骗……”

江海峰笑嘻嘻地搂住王洁月：“行了，我的小娘，你别给我找麻烦了！”

王洁月又问：“那宏达房地产公司的凡总是不是也让咱吃了亏？他给咱装修这办公房，问你们银行要了多少贷款？”

江海峰摸揉着王洁月高耸的乳房说：“他想贷300万，我还没同意。”亲了王洁月一下，又问，“哎，你帮着凡总售房，凡总发不发你工资？发多少工资？”

王洁月说：“没有工资，只说卖了房子提成百分之一。”

江海峰点点头：“行了，我心里有数了。”

王洁月一把吊到江海峰的脖子上：“哎，江海峰，你就把300万贷给凡总，叫凡总也给我发工资吧！”

江海峰情不自禁地搂住了王洁月，把王洁月抱到里面房间的单人床上。

倒在床上，王洁月任由自己小姨夫摆弄着，仍在想着问凡总要份工资的事，便又说：“花主任，我的事你可记住哦，明天就去找凡总……”

江海峰说：“这要看你咋表现。”

王洁月说：“你叫我咋表现，我就咋表现。”

江海峰说：“你骑到我身上吧。”

于是，王洁月便在江海峰的指点下，骑到了江海峰身上弄起来。开始只想让这个能给她带来巨大好处的男人愉快，后来，自己也渐渐感到了一种陌生的愉快，便本能地疯狂起来，弄得下身湿漉漉一片，最后，和身下这个男人一起呻吟着抱成了一团……

江海峰很满意，到太平洋大酒店餐厅吃晚饭时，就说：“小月，凡总那边你放心，我叫他下月开始给你做工资帐发工资，也不多要，每月500块吧。”

王洁月说：“人家特区给我发3000，他才500，太少了。”

江海峰说：“平海不是特区，工资都不高，太多了说不过去。再说，他要的贷款是300万，我最多只能批给他100万。”

王洁月怪嗔说：“你这人就是心软！”

江海峰说：“不是心软，而是要小心，太出原则的事不能做。你我一辈子都早呢，不能一下子把世上的路都走绝，就算别人先欠我们一点也没关系嘛。”

王洁月觉得江海峰说得不错。是的，她的好日子才开头，这一辈子还早呢，只要抓牢了这个有权有势的小姨夫，今后还愁没钱花吗？没准到她结婚时就会有几十万了。因此，便含情脉脉地对江海峰说：“哎，你知道吗？从见到你的头一晚上，我就喜欢你了。”

江海峰笑了：“真的？”

王洁月点点头：“真的。”

江海峰问：“为啥？”

王洁月说：“因为你欣赏我。我坐出租车不给钱，小姨气得要死，你却夸我。”

江海峰叹了口气：“小月，说真的，我欣赏你，也经常为你惋惜，总是想，你要是生在城里就好了……”

王洁月嘴一撇：“什么城里乡下的？现在什么年代了？只要有本事，就能发大财。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早就听说了，像我们女孩子家在城里发大财最容易，只要松松裤腰带……”

江海峰马上意识到王洁月要说什么：“小月，不要胡说！”

王洁月冲着江海峰嫣然一笑：“我不是那种女孩，也不会那么下贱，别人不知道，你江海峰是知道的……”

江海峰说：“这就对了嘛，永远不要做那种女孩，——只有没本事的女孩才会这么下贱，而真正有本事的女孩根本用不着和这么多坏男人周旋，她一生只要征服一个强有力的男人就行了。”

王洁月问：“为什么？”

江海峰微笑着说：“一个强有力的男人就是一个世界呀。你征服了这个强有力的男人，也就是征服了这个世界。所以，人们常说嘛，男人总在和这个世界作战，而女人总在和男人作战；男人总从这个世界上获取财富，而女人总从男人口袋里挖掘财富……”

这话说得真深刻，看着江海峰颇为得意的笑脸，王洁月觉得自己的脑瓜一下子开了窍，心想，花主任，你可别得意，现在被征服的就是你！从胆敢乱伦弄我的那一天开始，你就算被我拴到裙带上了……

二十二

为庆贺平海市交通证券公司的成立，出席证券公司下午的挂牌仪式，一大早，房村镇大发养殖公司总经理马达哈就忙着叫人抓王八，明确指示，全要三斤左右的，总数十八只。底下的人抓了半天，三斤左右的只抓到十六只，气喘吁吁地跑来汇报说，剩下的不是大，就是小。马达哈便又指示，再抓两只大的。两只大的又抓来了，全在四斤以上。马达哈想着自己的公司以后要搞股份制，得事先巴结好新成立的证券公司的女总经理李响，和主管证券公司的交通银行陈行长，就决定把两只四斤以上的大王八一只赠给陈行长，一只赠给李响。为怕到时弄错，马达哈亲手在两只大王八背上贴上了“陈行长”、“李总”两张红纸条。

平海市交通证券公司下午三点挂牌，请柬上写得很清楚，可马达哈装好王八就想走。按他的设想，这些王八应该在挂牌仪式前一一送到有关领导和股东单位代表那里，这样就不必再扛到证券公司去了。

不料，人算不如天算，马达哈这边刚要开车走，镇委王书记却来了电话，说：“马达哈呀，来大好事了，市交通史局长带着几个工程师来看地形了，说是要在咱镇建省平高速公路试验段，你们公司中午安排一桌饭吧，你亲自作陪。讲清几点：第一，要热情；第二，要上两只四斤以上的大王八，一只红烧，一只清炖；第三，要上五粮液。总而言之一句话，一定要让领导和同志们喝好了！”

马达哈接到电话就想骂：王麻子，你狗日的又敲我的竹杠！可却不敢，一连串地点头哈腰，就像镇委王书记在面前似的，还请示说：“王书记，你来陪不？”

王书记说：“我就不陪了，我得到白河镇李镇长家喝喜酒，——哎，对了，马达哈，你不提我倒忘了，马上叫人给我送两只王八过来，贴上红纸，一来算我给李镇长的喜礼，二来也算替你们大发养殖公司做广告，——马达哈呀，人家白河镇的白歪嘴不服你呀，说你这优秀乡镇企业家是我硬捧出来的。这回我就要让他们李镇长看看，你马达哈的王八究竟怎么样！记着挑最大的给我送来！”

马达哈又连连点头哈腰：“行，行，王书记，我立马让刘主任把王八给您送过去，王书记，您以后对我们大发养殖公司还得多费心！”

王书记真费心了：“要学会宣传自己，市交通局的领导来了，一定要让他们好好参观一下你的王八大棚，别给我丢脸……”

马达哈再次点头哈腰：“是，是，王书记，您放心喝喜酒去吧，我一定接待好领导们。”

放下电话，马达哈就骂：“王八蛋！”

就冲着镇上这帮王八蛋，他的股份公司也非搞不可，搞了股份制，私人的钱都入了股，许多眼睛盯着，你王麻子李麻子们还敢这样乱来呀？！你敢这么乱来，私人股东可不答应你们，非掀你的酒桌不可！

不过，对接待市交通局的领导，马达哈倒还是有几分乐意的，——修路毕竟是好事嘛，路修好了，他往平海、往省城运王八就方便了。交通局的领导和专家们今天吃他两只王八，喝他几瓶五粮液，似乎也不算太过分。镇委书记王麻子的混帐，不能算到人家市交通局头上，人家又没提出来要吃你的王八，喝你的五粮液。

更没想到，和史局长一起来的，还有南方机器公司总经理江海洋的老婆钱蕙芹，——钱蕙芹老家在房村，和他有亲戚关系，论起来还得称呼他一辈哩。

钱蕙芹也没瞒自己领导，一见面，就指着马达哈向市交通局的领导介绍说：“史局长、耿总，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大发养殖公司总经理马达哈同志，我省著名乡镇企业家。你们别看他年轻，叙起来，我得称他表舅。他们王书记说，今天他做东，请咱们尝尝他们公司自产的王八。”

马达哈连连鞠躬：“欢迎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光临大发养殖公司，非常欢迎！”

史局长对钱蕙芹说：“钱工，这么打搅你表舅，不太好吧？”

马达哈忙说：“史局长，这有什么不好？不修省平高速公路，想请你们也请不到呀！来，来，领导、专家们，这边请，这边请，先参观一下我们的一号基地……”

这时，几只小王八爬到了面前。

马达哈很火，回头大叫：“快来人，王八又爬出来了！”

应声跑过来两个工人，忙着四处抓王八。

史局长看着四处乱爬的小王八，躲闪着，嘴上却说：“这些小动物很可爱嘛！”

马达哈忙说：“是的，可爱，可爱，一年给我们带来几百万收入呢！”

说着话，马达哈领着领导和专家们进了一号大棚。

一进大棚，马达哈来了精神，兴奋地介绍说：“领导和专家们，我们采取了科学饲养法，吹哨子定时投食。你们看，我一吹哨子，它们全从水里爬上来了……”

钱蕙芹说：“你试试。”

马达哈吹起了挂在脖子上的哨子。

水面静静的，王八们不愿浮出水面。

马达哈有点窘，更用劲吹哨子。

王八们仍然不给马达哈面子。

这时，远处有人喊：“快出来，爹来了！”

众人哄堂大笑。

马达哈这下子把火发出来了，冲着喊声发出的地方破口大骂：“他妈的，哪个狗日的又在胡叫八喊？你们和老子开开玩笑罢了，对领导和客人也能乱来吗？！”

这时，一些王八爬出了水面。

马达哈高兴了：“领导和专家们，你们请看，它们出来了……”

后来，就在大发养殖公司餐厅吃饭。

根据镇委王麻子的指示精神，上了两只四斤以上的大王八，一只红烧，一只清炖。五粮液上了四瓶，全是假酒，——真酒这么贵，谁舍得喝？马达哈早就叫办公室主任刘玉民背地里收集了十几个五粮液、茅台的酒瓶，把散装平海曲酒往里面灌。灌得还理直气壮，根本不怕被客人发现。他是上当受骗买了假酒嘛？！如今连女人都造假，还有什么东西不假？！

史局长他们倒也没发现酒是假酒，——也许发现了，不好意思说。两只真王八摆在那里，谁还好意思说酒是假的？

吃饭时，马达哈很高兴地说：“史局长，你们修高速公路真是太好了，要我说，这条高速公路早该修了……”

史局长却说：“今天我们只是来看看，下面这一公里动工，也只是试验，所以马总，你们不要四处乱嚷嚷，高速公路究竟啥时正式开工还说不定呢！”

马达哈连连说：“试验就好，试验就好。高速公路只要一建成，我的大发公司就真要大发了。你们想啊，我的公司就在路旁，这些活物往外运起来多方便呀，成本也低了。来，来，领导、专家们，我们农民兄弟先敬你们一杯……”

钱蕙芹说：“小表舅，你别高兴得太早，高速公路是全封闭的，你房村有没有出口可不一定。没准你得开几里地才能上路。”

马达哈说：“你们领导、专家们不给我帮忙吗？”

史局长说：“只怕帮不上哟，这条路可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马达哈说：“这也难不倒我，我自己开个口子！”

钱蕙芹说：“那你就犯错误了。”

马达哈说：“好，好，先不说这些了。来，来，吃王八，吃王八……”

于是，吃王八……

马达哈吃着王八，又想起了股份制，便把头伸向钱蕙芹问：“你家那口子咋搞的股份制呀？好搞不好搞？”

钱蕙芹说：“人家江海洋的南方机器厂可是政府政策扶持的国营企业。”

马达哈说：“咋了？我们乡镇企业就不能搞股份制了？我前阵子到市里开乡镇企业表彰会时问过王市长了，王市长明确说，乡镇企业更可以搞股份制，而且是将来深化改革的一种方向……”

钱蕙芹应付说：“好，好，小表舅，你搞股份制吧，真搞了，我来入你的股。”

马达哈说：“当然要真搞。我们房村镇的八家养殖企业准备联合起来，成立股份制的集团公司，大家说好了，推举我当董事长。也正因为想搞股份制，我才在市交通证券公司插了一杠子，入了一点股……”

吃过中饭，史局长和专家们去看试验段地形，马达哈连脸都没来得及洗，就带着准备好的十八只王八，一路开着飞车，急急忙忙赶往市交通证券公司。却还是晚了。车在中山路7号证券公司门前停下时，一阵鞭炮声正在炸响，证券公司牌子上的红绸子也揭开了。王晋源副市长、李响、江海洋、陈行长、还有工商银行的江海峰主任等一大串人，正鼓着掌走进装修一新的小楼里。

马达哈急了，先一步冲到门内，而后转过脸，对门外喊：“扛过来，扛过来！”

办公室主任刘玉民扛着那个大蛇皮包过来了。

马达哈一把拉住正往里走的李响：“李总，为祝贺证券公司开张，我们大发养殖总公司捐赠正宗中华鳖18只，请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品尝……”

李响挺纳闷，盯着马达哈问：“你是？”

马达哈忙掏出请柬，赔着一脸笑说：“李总，我是马达哈呀，房村大发总公司的，我还入了你们证券公司50万的股，是王市长让入的。前几天开股东筹备会时我被王八咬了，正住院，是我们副总刘三来的……”

李响笑了：“哦，马总，房村镇的王八大王，是不是？请，快请……”

这时，王晋源副市长看到了马达哈，笑道：“马达哈呀，这么重要的仪式，你也敢迟到呀？我看你们大发公司的王八股票是不想发喽？！”

马达哈忙过去和王晋源握手，握完手，又缠上了李响：“李总，我对办证券公司非常有兴趣，王市长一说起入股的事，我就想呀……”

江海洋过来了：“行了，行了，马大哈，人家今天开业，事情太多，你别缠着人家没完好不好……”

马达哈说：“海洋，这叫什么话？我要和李总说正事呢！我们要成立股份公司，这股票咋弄，我得向李总请教……”

李响笑着说：“好，好，马总，你们乡镇企业搞股份制，我们交通证券公司一定会全力协助……”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惊叫：“王八跑了……”

那只贴有“陈行长”红纸条的肥大王八飞快地爬到了一节柜台前，妄图逃跑。

马达哈敏捷地扑过去，嘴里还叫着：“陈行长，我看你往哪儿跑！”

正在里面房间视察的陈行长一怔，走到门口伸头问：“哦，谁叫我？”

一阵哄堂大笑……

在众人的笑声中，王晋源指着马达哈批评说：“……你这个马达哈呀，真是四处搞不正之风！怪不得有人说你这个大发公司是平海乡镇企业中几个不正之风的风源之一哩……”

马达哈垂手肃立，一副乖巧的样子聆听着王晋源的批评，还连连称是，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马达哈可没想到王晋源副市长也会来祝贺，揣摸着陈行长和李响这级别都“四斤以上”了，送王市长一只“三斤左右”就说不过去了，而且也没有多余的了，急出了一头汗。

王晋源还在批评：“……你说说看，给人家李响的证券公司祝贺，啥不好送？偏要送王八？就不能送个匾，送个旗，送点有纪念意义的东西……”

马达哈突然想到，江海洋因着钱蕙芹的关系，和自己算是有点亲戚关系的，三斤左右也可以先不左右了，另外，那个城市信用社的刘主任他为什么一定要送？这人整天板着脸，让人讨厌，而且，日后用处也不大。省下这两只三斤左右的，王市长这级别就够了，——六斤左右还不够么？

马达哈有了点高兴，抹着头上的热汗，“嘿嘿”笑了。

王晋源火了：“马达哈，你还敢笑？！”

马达哈一怔，忙说：“王市长，您批评得对，我下次改，一定改！不过，认真说来，我送王八为证券公司祝贺，也不能算搞不正之风，而且……而且，也还有点小意义，——我是想为我们大发公司做做广告哩！王市长，您不是指示过么？不能觉得现在王八销路好，就皇帝女儿不愁嫁，还是要有市场意识，广告意识……”

王晋源哭笑不得：“你这个马达哈呀，永远都有理！”

晚上吃过饭，王晋源和宾客们全告辞了，马达哈仍不愿走，——他的股份制计划还没来得及和李响谈哩，——便咋咋呼呼地在李响面前晃着，还极热情地用自己的车帮着李响送客，俨然大半个主人。

李响也看出了马达哈的心思，把客人全送走后，笑着对马达哈说：“马总，现在我有时间和你谈了，来，到我办公室坐一下，说说你的伟大计划吧。”

马达哈高兴了，喜滋滋地跟着李响进了办公室，拉把椅子在李响面前坐下说：“李总，我的计划是坚决走股份制道路，向社会公开发股票筹集资金，进一步扩大王八养殖规模。我知道，当时江海洋南方机器的股票不大好卖，让你们证券部费了心。不过，李总，您别怕，我的大发公司可不是南方机器，我赚钱，每年几百万的厚利，这股票谁不抢着要呀？”

李响很有兴趣地听着，不住地微笑点头。

马达哈继续说：“……我们想二步并做一步走，一方面，在房村镇八家养殖企业联合成立集团公司的同时实行股份制，八个养殖企业根据各自的评估资产核定各自的法人股权；另一方面，向社会发行1000万左右的公众股。发股的资金到手后，我们就把镇东那一大片塌陷地改造成几个养殖基地，让咱房村的王八名扬全国，走向世界……”

李响赞赏道：“这计划不错。”

马达哈忘形地蹲到了椅子上：“就是嘛！李总，咱们不是外人，我又入了证券公司的股，就得互相帮衬了。你们证券公司帮我改制发股，我呢，带着你们一起致富。去年，咱李省长到房村视察，当面夸我是致富能手，说我脑子不一般……”

李响说：“你脑子确实不一般。现在能想到发股票直接向社会筹资，就是不一般的证明。不过，马总，不是我给你泼冷水，事情只怕没这么简单。发公众股，审批手续很严，我们证券公司做不了主，市里也做不了主，得到省里批。”

马达哈大大咧咧地说：“省里好办，我直接去找李书森省长，他接见我时说过碰到解决不了的大困难就去找他。你看，李省长还给了我一张名片哩。”

李响接过名片看了看，又还给了马达哈，思索着什么。

马达哈问：“李总，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李省长不会接见我？”

李响摇摇头说：“我没想李省长会不会接见你，而是在想连你马达哈的乡镇企业都想到了发行股票，看来，中国的股份制道路是非走不可了……”

既然李响说中国的股份制道路是非走不可了，大发公司更得先行一步了。

次日，马达哈带着副总刘三和办公室主任刘玉民以及送礼用的王八，直驱省城，到省政府大楼找常务副省长李书森“解决困难”。

李书森一见马达哈就严肃地说：“……马大哈呀，你这不是解决困难，是找我开后门嘛。我的原则是，办公事一律走前门，后门来的，能办也不办！”

马达哈可怜巴巴地说：“那我们大发养殖公司的股份制就搞不成了？”

李书森说：“谁说搞不成？你找没找过省体改委赵主任呀？”

马达哈说：“我又不认识赵主任，怕他们不接待我……”

李书森说：“我都接待你，他们能不接待吗？”

马达哈迟疑着问：“李省长，您看，那……那我就去找体改委？”

李省长点点头：“去吧，记住，别给人家乱送礼。我听说你们房村的王八有不少已经爬到我们省机关大院来了，是不是呀？”

马达哈忙说：“没有，李省长，绝对没有。省委、省政府关于廉政的23号文件，王晋源市长专门组织我们一帮优秀乡镇企业负责人学习过……”

见了体改委的赵主任，赵主任果然热情接待，还请马达哈一行吃了顿便饭。

吃饭时，赵主任告诉马达哈，李省长已经打过电话来了，说平海大发养殖公司有个马达哈，是个能人，带着一方致了富，企业搞得也很红火，他们的股份制问题要好好抓一抓，可以考虑先走一步……

马达哈激动了，公然行贿，当即让刘三和刘玉民把一口袋大王八都卸在了省体改委。赵主任和省体改委一帮人十分被动，守着十几只肥大的王八，再次和马达哈讨论起了廉政问题。

二十三

南方机器公司最终还是拿中山路7号的临街小楼入了交通证券公司的股。不过，折股价不是评估报告上的188万，却是108万。这价格意味着南方机器公司非但没占到便宜，还明显吃了亏。江海洋几乎不想干了。倒是副总经理伍桂林在会上说，算了，李响也不是外人，承销咱的股票给咱帮了大忙，现在又替咱发债券，咱就别太计较了。江海洋想想，觉得伍桂林说得也对，加上彩电生产线全面上马，资金挺紧张，拿100多万现金入股也不划算，便点了头。在协议书上签字时，江海洋很认真地对李响说，这一来，我们至少吃了30万的亏。李响直笑，说，让我怎么说你呢？看起来气魄不小，做起事来却这么小家子气。

李响倒还不错，证券公司一挂牌，头一件事就是帮南方机器公司发行1000万元的债券，为此，还专门到南方机器厂来了一趟。正巧，公司这日要开董事会，李响的丈夫白志飞、城市信用社刘主任等董事们也在厂里。江海洋陪着他们正在新厂区巡视，李响就骑着破自行车到了。

江海洋一脸惊讶，当着白志飞的面说：“李响，你现在可不是一般二般的人物，是证券公司总经理了，你大驾光临，也给我们打个招呼，我们派车接你嘛。”

李响笑着说：“算了吧，江总，我可不愿替你推车。”

江海洋挺得意地说：“李响，你以为我们只有两辆破伏尔加呀？我们前几天一次进了三台桑塔纳……”

城市信用社刘主任一听这话，马上很正经地提醒说：“哎，江总，你们过去艰苦奋斗的好作风可不要丢呀！我们股东的钱你们可不能乱花！三台桑塔纳不得几十万么！有必要么？”

江海洋笑道：“咋没有必要？你们这些老板还想让我这个打工崽在省政府、市政府门口推车呀？我们打工崽天天推车，你们老板们脸上就光彩呀？”

刘主任直皱眉头：“李响同志，你看江总说的，他倒成了打工崽了！”

李响说：“江海洋是总经理，当然是打工崽，——不过，他又是董事长，也是最大的老板……”

白志飞不屑地说：“什么老板？全是假的。人家李新的华商集团才是真的。我说刘主任，你就别计较那几台车了，反正都是国家的，你没必要管，也管不了。”

刘主任咕噜着：“所以，我根本不想搞什么债转股嘛！”

江海洋说：“刘主任，你别叫，南方机器的大发展已经开始了，你这老板发大财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大家说着，走进了一座崭新气派的大厂房。

厂房里，彩电生产线的全面安装正在进行。

李响四处看着说：“不错，不错，江总啊，很有气派嘛。”

刘主任仍是忧心忡忡：“气派挺大，正式投产后效益怎么样就难说了。”

白志飞也问：“海洋，这么一来，发股的那点老底子折腾得差不多了吧？”

江海洋说：“哪够呀？这不又要请尊夫人给咱发1000万债券吗？”

刘主任又说：“江总，这风险是不是太大了一些？”

白志飞也说起了泄气话：“海洋，这可不是买几台车，是大投资，这条彩电生产线要是砸了，公司可就倾家荡产了！我们都是股东，你江海洋可真要对我们负点责任，别膨胀得没了边。”

江海洋笑了笑，突然问：“刘主任、白厂长，你们坐没坐过波音飞机？”

刘主任一脸不快：“问这个干啥？我们是在谈南方机器公司。”

江海洋说：“讲个故事给你们听听嘛！在波音公司历史上有个最大胆的动作，就是制造747型宽体客机。当时，波音公司的处境非常困难，困难到了什么程度呢？60%的雇员被裁减回家了，波音公司所在地西雅图一片萧条。据说，那时有人在西雅图的5号公路上立了这么一块牌子，上面沮丧地写着：‘最后一个离开西雅图的先生，请记住把灯关上。’……然而，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波音公司抱着宁可倾家荡产，也要争做一流的信念，上了波音747型飞机，为人类航空史写下了很辉煌的一笔。现在这种大型宽体客机占据着世界各主要航线……”

李响站在一旁，欣赏地抱臂看着江海洋说：“我再补充一个细节。在讨论747上马的一次董事会上，有个董事先生问这种前所未有的大鸟预计能给公司带来多大收益？负责该项目的经理耸了耸肩说：‘我记不住了。’那个董事当场大叫：‘天哪，这些人真是疯了……’”

江海洋接着说：“波音公司的这个例子证明：一个有远大目标、追求卓越的公司，就是要敢于担风险，——当然了，二位不要怕，我们对新生产线的预期收益情况还是胸有成竹的。中国的彩电市场方兴未艾，到各大商场看看老百姓抢购的劲头，你们就会赞同我的判断了。”

白志飞、刘主任都不做声了。

后来，走出厂房大门时，刘主任才小声地对白志飞说：“白厂长，江总说得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呀！”

白志飞“哼”了一声，没理睬。

刘主任又说：“得承认江总挺能干的，这么大一片厂房，他只付一半的钱就先拿下来了，城里的老厂区再建成南方商厦，以后的前途看来还是可以的。”

白志飞这才说：“刘主任，你既然对咱江总有了信心，我们电厂450万股本转让给你们好不好？”

刘主任眼一瞪说：“你想得美！我那400万还想出手呢！”

江海洋回过头，笑着说：“好，好，三年以后，你们把这些股票都卖给我！”

李响对白志飞的话很反感，不悦地看了白志飞一眼，当场表态说：“江总，这1000万债券我替你发定了，我们交通证券公司对南方机器充满信心！”

江海洋连声道：“谢谢，谢谢你，李响……”

这时，办公室主任古小蓓跑了过来，对江海洋说：“江厂长，你的电话，伍厂长从省城打来的。”

江海洋马上想到，可能是总工程师秦川的事，便匆匆忙忙地去接电话。

果然是秦川的事。伍桂林在电话里汇报说，秦川的情况很严重，不做手术死路一条，做手术又很可能倒在手术台上。因此，秦川不愿在省肿瘤医院做手术，想出院回平海。

江海洋问：“做了手术希望大不大？”

伍桂林说：“够呛，——不过，总还有点希望吧？”

江海洋说：“那就动员秦总做。”

伍桂林说：“秦总坚决不干，还说了，能省点钱就省点钱吧！”

江海洋说：“不要听他的！秦总是我们南方机器的有功之臣，就是花二十万、三十万，咱也照花！厂里再困难，也不缺这两个钱！你让秦总听电话！”

秦川在电话里哭了，哽咽着说：“江总，你和同志们的心意我都领了！可是既然得了这种绝症，咱就得认！你就让我回平海，让我再看看咱的新生产线好不好？我与其倒在手术台上，不如倒在咱的新生产线上……”

江海洋接电话的手直抖：“秦总，你不要说了，你既不能倒在手术台上，也不能倒在生产线上，你自己要有信心！”

秦川说：“海洋啊，这不是信心的问题，我们都要正视现实啊！医生已经明确说了，是晚期，全扩散了，很可能会倒在手术台上，我们要尊重科学呀！”

江海洋叹息说：“秦总，您硬是累倒的呀！”

秦川又说：“海洋，我从没求过你什么，这回就求你一次了，让我回家吧，别再在我身上乱花钱了，好不好？这是浪费嘛！”

后来，伍桂林又接过电话问：“老江，你说咋办吧？让不让秦总回来？”

江海洋想了想，似乎想了一个世纪，才沉沉地叹了口气说：“那就尊重秦总的意见吧！你不让他回来，真比杀了他还难受。”

秦川一听说同意他回来，高兴了，又在电话里和江海洋谈起了新生产线的事。

江海洋心里真难受，几次想挂上电话，可又不忍心扫这位总工程师的兴，只得听着，直到古小蓓来催他去开董事会，才和秦川在电话里道了别。

这日的董事会开得还算顺利，入股市交通证券公司、发行1000万两年期债券，和与市宏达房地产开发公司合资兴建南方商厦三件大事，都得到了董事会的通过。在董事会上，白志飞和刘主任还是讲了不少怪话，但表决时都没投反对票。

晚上，八个董事共进晚餐，刘主任一落座就重提“艰苦奋斗”，白志飞却点名要喝五粮液，搞得江海洋挺为难。江海洋便说，这样吧，“艰苦奋斗”少上点菜，五粮液该喝照喝，对老板们的要求，我们打工崽尽量满足。

上了两瓶五粮液，白志飞的精神来了，一顿饭从晚上七点吃到快十点，搂着刘主任的脖子，灌刘主任的酒。江海洋想着总工程师秦川今晚要回来，实在坐不住了，便让办公室主任古小蓓继续陪同，自己先去了秦川家。

到了秦川家，江海洋还没开口，秦川夫人倒先问道：“见着老秦没有？”

江海洋说：“我就是来看秦总的，秦总不是从省城回来了么？”

秦川夫人说：“一回来就去了厂里。”

江海洋一怔：“真是胡闹，我把他弄回来！”说罢回转身上了车。

重回南方机器厂已是夜里11点多了，厂区却不像入夜的样子。一座座高大的新厂房里都亮着灯，让江海洋看得心热，不由地就生出了一种成就感。

后来，江海洋在四车间正在安装的新生产线上看到了总工程师秦川。秦川蹲在一堆角钢上，用膝头和肘部顶着前胸，和技术科张科长并一帮工人说着什么。江海洋喊了声“秦总”，匆匆走了过去。车间里噪声很大，可秦川还是听见了，挺吃力地站起来向江海洋招手。

江海洋三脚两步上了角钢堆，扯着秦川的手说：“秦总，你也太过分了吧？”

秦川似乎知道江海洋要说什么，连连道：“江总，你别说了，啥也别说了，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我这也算是一种活法吧。”

江海洋知道，现在说啥都晚了，这个可敬的老工程师的生命是挽救不回来了，遂动情地紧紧握住秦川的手，啥也不说了。

秦川望着远处飞溅的焊花，很感慨地对江海洋说：“海洋，说真的，往这里一站，呼吸着车间空气里的干活的汗味，我就觉得啥病也没有了。”

江海洋赞同说：“是的，秦总，我也有同感！有时心情不好，到车间走走，和工人们搅在一起出一身汗，马上又觉得海阔天空了。”

秦川说：“所以说劳动不但创造了世界，也造就了我们人类自身嘛。”

江海洋笑道：“秦总，你快成哲学家了嘛。”

秦川却说：“海洋，天不早了，你别陪着我熬了，快回去休息吧。”

江海洋说：“哦？你倒劝起我来了？走吧，秦总，我就是来接你回去的。”

秦总伤感地说：“我没几天了，你就让我趁着自己的心意活几天吧！”

江海洋默然了……

三天之后，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总工程师秦川逝世。

江海洋在公司为秦川举行的追悼大会上痛哭失声。

二十四

江广金拿退休工资时发现，自己的工资袋里多出了35块4角，马上意识到，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开始偿还历史旧帐了。去年初市里就下了文，给离退休人员长工资，当时的南方机器厂穷困不堪，在职工人才发70%的工资，退休工资哪还能长？搞得老同志们意见都很大。那当儿闻厂长还没调走，一帮老哥们老嫂子们就邀着江广金到闻厂长办公室去闹饷。江广金是党员，又是前工会主席，原则性比较强，就没跟着去闹。不过，心里的原则性倒并不强，密切关注着老哥们老嫂子们闹的结果，极希望老哥们老嫂子们闹下来，自己坐享其成。结果没闹下来，闻厂长被堵在办公室里一上午出不了门，被迫把半泡尿撒在裤子里，楞没松口给老同志们长工资，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厂里没钱。”

现在有钱了，自己的大儿子江海洋给全厂老同志们都长了工资，他江广金的工资也一下子上去了35块4角。这挺好，他每月的酒钱加鸟食钱算是有出处了。老同志们和厂里广大革命群众反映也比较好，都和江广金说，你家江总不错，强过闻厂长那孬种十倍都不止。

如此说来，股份制还是有点好处的，江总早先挨的那一砖头也算值了？

江广金因此很得意，觉着大儿子给自己长了脸，便一边在老同志们面前装着谦虚，一边抹角拐弯地吹嘘自己，说对这个大儿子，他长期以来的教育、培养那可是下了大力气的……不过，因着“原则性”作怪，见着大儿子的面，心里又免不了犯嘀咕：你说这小子哪来这么多钱？咋连新桑塔纳都坐上了？别是拿人家买股票的钱乱花吧？别是不干正事，只顾笼络人心吧？闻厂长刚上任时不也这样么？贷款给大家发奖金，最后搞得一团糟。这样一想，江广金就暗地里做了点调查研究工作，一调查研究，江广金服了。这真是“革命向前进，生产长一寸”呀！岂止长一寸？一尺都不止，厂子这回真是大发展了，新厂房高得像楼，生产线上的新机器一台又一台，整个一新社会！

江广金这才对自家的江总渐渐有了些真诚的敬意，——当然，这敬意决不能在江总面前表露出来，免得江总骄傲自满，走下坡路。江广金做过多年领导，懂得领导艺术，一直认为表扬，尤其是对儿子们的表扬，一定要遵循慎重的原则。

革命形势在经历了前一时期令人沮丧的低潮之后，开始好转了。老大江海洋事业有成，老二江海峰又有了再进一步的可能，——据江海峰前天汇报说，他们老行长这回真下来了，第一副行长陈东提了行长，江海峰内定要提副行长，组织上正在考察。副行长就是副处，老二和他哥江海洋又平级了。

更令江广金欣慰的是，江小三竟然也混得很好，带着车队去特区，对象林小琳竟然原谅了他，又给了他一年的考验期。目前，小两口关系像似不错，江小三不给他这个当老子的来信，倒常给林小琳来信。小琳这孩子挺懂事，常把信里的内容汇报给他听。据林小琳汇报说，江小三同志在考验期内有了一定的进步，不愿当平海皮包公司总经理了，主动找安总辞了职，把这破皮包扔给了王洁月，自己正一步一个脚印地认真干事情，立志实业报国，职务也被平调成岗田运输公司总经理了。

这日，林小琳又跑来汇报，江广金玩着那只40多块的画眉，心情比较好，就说：“小琳，你别汇报了，就把信拿给我看吧！”

林小琳怪不情愿地把信给了江广金。

江广金带上老花眼镜看信，一边看，一边解释说：“……小琳，我不是不相信你，是不太相信这个江小三。江小三虽说有一定的进步，咱们对他的警惕性仍然不能放松。我得研究研究他这个信，看看里面有没有啥阴谋诡计？”

信里倒没看出啥阴谋诡计，江小三只说工作很忙，根本没个白日黑夜，连放屁的空都没有。江广金看完一张后，抬头问林小琳：“小琳，这信没完嘛，只说到他们的领导尼克松同志抓工作抓得很紧，下面还有呢？”

林小琳从身后把另两页拿出来晃了晃：“在这儿了，海生说了，要看也只能给您老看第一页，第二页以后的您不能看，是写给我的，有点精神污染。”

江广金马上明白了，不再追问，只咕噜道：“江小三这混帐东西，从不单给老子写封信，想省邮票钱呀？再节约也不能不要老子嘛！”

林小琳说：“海生信上说了，太忙，没时间，要我向您老和您老的鸟问好！”

江广金便又说：“嗯，江小三这同志懂得珍惜时间多干工作，这还是值得表扬的。小琳呀，你说说看，这小子要是早在南方机器厂也好好干，没准也能当个小组长啥的了吧？”

林小琳说：“您老可小瞧海生了，——人家现在可是正处级！”

江广金一怔：“正处级？不可能吧？”

林小琳说：“海生来信说的嘛，我也不大信。”

江广金说：“对，不要信，他处级？老子干了一辈子也才是个副科级！”

林小琳却又说：“不过，特区那边的事也难说，只要有贡献，提起来也快。”

江广金说：“提拔得太快并没有好处。‘文化大革命’中坐直升飞机上去的干部有几个有好下场？”转而又对林小琳指示说，“回信告诉海生，就算真当了处级干部，也要谦虚谨慎，而且，要注意搞好上下级关系……”

叫儿子们谦虚谨慎，江广金自己却日渐骄傲起来，觉得自己这个副科级的老子一举拥有了三个处级儿子，实在是人生的一大成功，——虽说在嘴上不承认，可在心里，江广金已认下了江小三的这个处级。

于是，一段时间里，江广金便有了很强烈的教导癖。

五峰街21号院里没闲人，能听他教导的人并不多，在眼面前转来转去的只有一个二约翰，江广金便经常拉着二约翰喝酒，逮着机会就痛快淋漓地教导二约翰一番，口气都挺大，俨然党和国家领导人。二约翰才不吃他这一套哩，老和他辩论，有时，一边喝着他奉献的酒，一边和他吵着架，气得他肚子疼。可肚子疼过没两天，又熬不住了，又在一起喝，然后，再辩论。

然而，江广金也承认，二约翰这人还是很不错的，没有因为李新回来就把尾巴翘到天上去，尤其让江广金敬重的是，二约翰死活没要李新送的那包美国钱。

这日喝酒时，二约翰又提起那包美国钱，和江广金说：“……江老哥，你说说看，我当年收养李响，是不是图钱？那时候，大约翰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谁指望他发财呀。我是冲着大约翰那份情义嘛！”

江广金先表示赞赏说：“约翰逊，我就服你这一点：不见钱眼开，为人硬气。”转而马上开始教导，“不过，那情义啥的，你也就别再说了吧？啊？你说说看，你和官僚资本家大约翰那叫啥情义？是无产阶级情义，还是资产阶级情义？‘文化大革命’还没把你整治好啊？！”

二约翰眼皮一翻，问：“那你老江头说，咱俩的情义是哪个阶级的情义？我坐牢那七年，你咋把李响接过去照应了？”

江广金说：“这不同，我是觉得你大牢坐得冤，也可怜孩子，不像你，糊涂了一辈子。你说说看，你图啥？啊？如今成了老光棍。”

二约翰说：“我说了，是当年的情义。当年大约翰在鬼子飞机轰炸时救过我，不是大约翰，我小命早没了，想做老光棍都做不成！算了，算了，不和你喝酒了，一喝就吵架。”

江广金说：“不喝就算，你给我省钱。”

二约翰赌气喝了一大口：“我偏不给你省！”

江广金说：“哎，约翰逊，这可是剑南春啊，你别当水喝，江小三一年难得孝敬我两瓶……”

就在这次喝酒的时候，二约翰说起，大约翰的闺女李新要见江广金。

江广金马上拒绝说：“见我干什么？我没空！”

二约翰说：“我把那几年的老话和她说了，她都哭了。”

江广金真生气了，说：“你这个约翰逊，和她说这些干啥？存心丢我们共产党的脸还是咋的？平反时我就和你说了么，咱一切要向前看……”

二约翰火了：“四人帮算你家的共产党？！人家闺女好心好意要来看看你，你看你那劲拿的，真以为是啥了不起的人物了？！”

在原则问题上，江广金是不能让步的：“不管咋说，这闺女我不见。我就是当年为李响做点啥，是我的事，与大约翰和美国没关系！”

二约翰说：“你见也好，不见也好，人家都要来，你看着办吧！”

江广金义正词严地说：“约翰逊，那我和你说清楚，她真要来，我就和她扯扯当年南方机器厂的大罢工，用马克思列宁主义理论来教育她……”

二约翰说：“行，行，我不管，那是你的事。”

江广金心虚了：“到时候，你老弟来不来？”

二约翰只管闷头喝酒：“我才不来呢，一来又生气……”

然而，二约翰还是来了。

那日，江广金提着鸟笼正要出门溜鸟，二约翰急匆匆过来说：“老江头，老江头，你别走，人家马上要来了，我先给你打个招呼。”

江广金已把这碴忘了，便问：“谁要来了？”

二约翰说：“还有谁？就是李响的姐姐李新……”

江广金急了，指着二约翰的额头说：“约翰逊，你不仗义！你坑我！早不和我说！我……我连西装都没准备，咋和人家美国鬼子见面？你……你存心让我丢共产党的脸吗？”

二约翰挥挥手：“你现在准备还来得及，——快去化妆吧！”

江广金一想，美国鬼子已经把战火烧到了家门口，不见是不行了，遂把鸟笼往二约翰手上一塞，匆匆上了楼。在楼门口还交待了一句：“先把他们拦住，我不大声咳嗽，你千万别把他们带进楼。”

后来，就在楼下客厅接见了李新。

江广金这妆化得太匆忙，身上的西装是刚从衣箱里翻出来的，皱皱巴巴，脚下一双老布鞋也没想起换，可自我感觉却是良好的，端着架子坐在桌前，一副大人物的样子。

礼节性的寒暄过后，客人还没来得及说话，江广金先开口了，开口就说：“美国鬼子那是不经打呀，抗美援朝，我们中国人民三把两下就把美国鬼子打到了板门店的谈判桌上，他不认输不行嘛！”

李新怔了一下，笑了：“江叔叔，你说得不错。”

二约翰不高兴了，说：“老江头，你扯哪去了？人家李新是要和你拉点家常。”

歇班在家的江海玲也说：“爸，咱家不是板门店，人家李新姐也不是美帝国主义……”

江广金说：“那当然，中国政府一贯把美国政府和他的人民区别开来……”

江海玲很无奈地对李新说：“李新姐，你别见怪，我父亲老了，也没啥爱好，就喜欢议论个政治……”

江广金不高兴了，说：“江海玲，谁说我没有爱好？我喜欢养鸟……”

江海玲没好气地说：“那可是资产阶级生活！”

江广金一时想不起应答的话了，只得住嘴。

李新这才说：“江叔叔，‘文化大革命’中，李响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我代表父亲谢谢您老人家了……”

李新让人把一大包礼品和一叠美金递到江广金面前。

江广金一见就急了，忙把那叠美金和一堆礼品推过去，对李新说：“你这是干啥？这是干啥？我又不缺吃，不缺喝，改革开放以来，我们中国人民的生活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这些东西我都不能要，你们硬给我，就……就是骂我！”

李新笑着说：“江叔叔，我们不是美国鬼子啊。”

江海玲也说：“是呀，您老刚才还说要把美国政府和他的人民区别开来。”

江广金认真地说：“扶弱济幼，这是人人都该做的事，有啥可谢的？！”

二约翰说：“老江头，这可涉及到中美两国人民的友谊哩！”

江广金想了想：“好，好，礼品我收，钱你们拿走。”

二约翰把装在信封里的钱还给李新说：“江老头这就算给大面子了。”

李新最后说：“江叔叔，欢迎您有机会去美国看看。”

江广金自以为很有风度地说：“也欢迎你们常到平海来玩，告诉大约翰先生，我很愿意再和他回忆一下当年……”

遗憾的是，由于当时心情太紧张，江广金没能好好教导美国鬼子一番，更忘了和人家畅谈一下马列主义，这实在太令他沮丧了。因此失落了好几天，在儿女们和二约翰面前也打不起精神了……

江海洋趁机给江广金来了一次严厉打击，说：“老爷子，您老有空多溜溜您的鸟行不行？少在人家李新面前出洋相！”

江广金马上叫了起来：“咋是出洋相？我说美帝国主义不经打，他们美国人就是不敢反犟。在政治原则上，我这人从来就是过得硬的！我原来还想和她谈马列主义，可时间没来得及……”

江海洋直叹气：“老爷子，咱改革开放的形象算毁在你手上了！”

江广金也叹气：“照你这么说，改革开放连政治原则也不要了？”

二十五

看望江广金时，李响不在家，妹夫白志飞倒专程从电厂赶回来了。

李新便问白志飞：“响响这阵子在忙什么？是不是故意躲着不见我呀？”

白志飞说：“不是，不是，她的证券公司刚开业，正忙着走街串巷四处收国库券，还替南方机器厂发债券，帮大发公司搞改制，连我都难得见她一面。”

李新这才知道证券公司开业了，怔了一下说：“她的证券公司开业为什么不通知我一下，也让我尽点心意嘛！”

白志飞说：“可能……可能是怕你太忙吧？！听说王市长和李省长老和你谈项目？是不是？”

李新点点头：“华商可能真要在平海投资了。”

白志飞高兴地说：“那好，那好，我和响响也希望你们能在平海投资。”

李新知道李响和白志飞关系不太好，自己也不太喜欢这个老往她身边凑的白志飞，便没就投资的话题和白志飞谈下去，随便在李响房里看了起来，还对白志飞感叹说：“人生真像一场梦啊，你们这间房子，我小时候住过，和我妈妈在一起。我妈妈很美丽，去世时才27岁。”

白志飞马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装相片的镜子，讨好地递给李新。

镜子里李新年轻而美丽的母亲在微笑……

李新看着，看着，眼泪滚落下来，哽咽着问：“是李响收起来的吗？”

白志飞点点头：“是的，过去一直挂在这面墙上的。”

李新又问：“是我来平海后才收起来的吗？”

白志飞说：“好像是吧？可能是怕你看见伤心。”

李新叹了口气：“我真不知道她心里想的啥……”

白志飞小心地说：“姐姐，响响心里想的啥你该有数嘛！这么多年了，响响心里太苦呀。姐姐，你是知道的，你们欠李响的太多了。谁人没有父母？李响就没有。她出生时，母亲去世了，父亲又走了，她只知道有个二约翰……”

李新默默地听着，盯着白志飞看。

白志飞又说：“39年里，响响可以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结婚后，连我也跟着她一起倒霉，因为有你们这种海外关系，我入党晚了两年，提干晚了一年。”

李新问：“这么说，你一直在抱怨响响？”

白志飞说：“我倒没抱怨，只是想问你一句：难道你们不该给一些补偿吗？”

李新明确说：“父亲和我说过，要给你们一些补偿的。”

白志飞马上说：“你们华商不是已经决定要在平海投资吗？能不能把投资交给我们来负责？也给我们一个机会嘛！”

李新怔了一下，问：“这是响响的意思吗？”

白志飞含蓄地说：“响响是个要强的人，有这意思也不会明说。”

李新便决定和李响好好谈谈，临走时，对白志飞说：“你告诉李响，叫她到花园饭店找我一下，我要和她单独谈谈。”

李响当晚来了，不巧的是，李新正在指挥大洋彼岸那场兼并战的最后决战。李响一进门就看到，李新用肩膀和头夹着电话，穿着睡衣在总统套房的客厅里边走边说：“……詹姆斯，既然SPP已经跌破了十元，我们全面进场的时候就到了。全部买进，尼克和DTD公司抛多少，我们吃多少，给我一路吃到原来三十元的价位上去。另外，DTD的股票现在不是在最高位上吗？把我们手上最后五十万股全卖给他！给尼克和DTD一个教训……”

见李响进来，李新亲昵地搂住李响，一起在大沙发上坐下，可手上的电话仍在打：“詹姆斯先生，别忘了我们既要拯救SPP公司，也要进入SPP决策层！……资金如果不够，再卖出一部分远东钢铁合约，决不退却，一定要让DTD和杀手尼克输！”

放下电话，李新一脸欣喜，对李响说：“响响，也许几天以后，华商集团麾下又会多出一家SPP公司！”

李响笑道：“姐姐，我真欣赏你的敬业精神，——在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忘不了你们的股票和期货合同。看来，有这种精神的人就应该拥有这个世界……”

李新问：“响响，你是在赞扬我，还是在挖苦我？”

李响说：“当然是赞扬。”

李新说：“好吧，我就把它当做赞扬”，继而又说，“响响，你不知道，父亲病倒后，我的担子有多重？！SPP这一仗我们华商集团是非打不可的。因为SPP是华资控股公司，一直和我们合作得挺好，我们不能让DTD和华尔街的杀手们搞垮它。当然，我们也寻求扩张，趁机进入SPP决策层。这是一场很凶险的战争，一步走错就会全盘皆输呀……”

李响来了精神：“哦？我对这场战争的技术性问题倒有兴趣。”

李新说：“算了吧，你们中国的证券公司还远没到需要讨论这种技术性问题的时候，你们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证券市场……”

李响说：“可以后会有，中国的国库券市场已经开放了……”

李新说：“那我们日后再谈吧！”

李响苦笑说：“姐姐，你心里根本没把我这证券公司当回事。”

李新搂住李响的肩头：“响响，我很把你当回事，才找你来的。我想问你，你愿不愿意回到父亲身边，参与华商集团的事业？现在，华商已经决定投资平海的高速公路，大陆方面的事情要有人负责，美国旧金山总部也要有人负责……”

李响摇摇头：“姐姐，我没有这个兴趣。”

李新说：“今天我见了白志飞，他告诉我，你好像有这个兴趣！”

李响淡然一笑：“那是他有兴趣而不是我有兴趣，他代表不了我。”

李新叹了口气：“响响，你还是再想想吧。SPP公司就是因为继承人问题引起了混乱，才给了DTD可趁之机，以致于在华尔街股市上掀起一场大波。我们华商也将会遇到这个问题，华资公司的家族性质决定了这个问题是不可避免的……”

李响又摇头：“姐姐，说真的，我从没想过这个家族公司和我有什么关系。”

李新问：“如果华商面临SPP的处境，你也会袖手旁观吗？！”

李响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在美华裔企业的家族色彩和美国现代商业社会的气息是完全不相容的，以血缘关系选择接班人的时代应该过去了。姐姐，我建议你们注意一下通用电气公司挑选接班人的经验。通用公司老总裁琼斯——雷金纳德·琼斯，曾经花了几年的时间，经过长期、深入细致的过程培养了一批接班人，这些人后来都做了美国大公司的总裁……”

李新怔住了：“响响，没想到，你知道的还真多！怪不得王市长会提名让你做平海第一家证券公司的总经理哩。”

李响说：“所以，姐姐，我的事业在大陆，我的兴趣和希望都在我们国家的金融证券事业上。这个事业现在虽说刚刚起步，可未来的前景并不差，说不定有一天我就会代表平海哪家企业到华尔街去推销中国的股票、债券哩……”

李新仍不放弃最后的努力，又说：“响响，你知道不知道？如果你这样选择，我们两个混血弟弟中的一个就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华商集团的新总裁。”

李响说：“如果他们真比你强，能把华商搞得更好，你就该让他们上来嘛！”

李新很不高兴，离开平海前，再没和李响谈这个话题。

李响虽说不愿入盟华商集团，可对华商在平海的投资却自始至终是支持的。为此，还给睡在病床上的父亲打过一个电话，促使华商集团董事会破例在医院里开了会，决定以设备和资金两种形式参与规划中的省平高速公路建设。

父亲清醒时说，这是他对平海故乡的一点心意，也算是对李响的一点心意吧。

投资意向书签下来后，王晋源副市长十分高兴，一再对李新表示说：我们省府和市府是负责任的，既不会浪费本省本市人民的血汗钱，也决不会浪费你们的投资。中国大陆上发生的所谓交学费这类事，在我们这条高速公路上决不会出现。另外，这条高速公路建成后，省府将尽力促成其股票到香港或者美国上市……

然而，中国大陆的事实难预料，李新再也没想到，就在她离开平海前几天，高速公路的事就起了变化。鉴于通货膨胀压力较大，国家压缩基建投资规模，决定高速公路项目缓一步上马，根据铁道部门的意见先集中精力修建青平铁路。他们签下来的意向书仅仅是意向书。

不过，常务副省长李书森倒给李新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个中共高官照样到平海的房村来看试验段的情况，当着她和史密斯的面指示说，一时不上，并不是说以后不上；这条高速公路的筹备不能停止；这一公里试验段的试验工作照常进行；其它筹资工作也照常进行。还是那个原则：不宣传，不声张，只做不说……

李新既惊讶又感慨，对李书森说：“李省长，你们真有气魄！”

李书森苦笑着说：“……不这样干又怎么办呢？封闭的马群山什么时候才能走向外面的大世界？120万人口又怎么脱贫？在中国做事情有时候就要担点风险，——当然，这风险全在我们身上。我们还是那个原则：在工程立项全面动工之前，我们不会向你们华商集团要一分钱的投资……”

李新问：“那么，启动资金你们怎么解决？”

李书森说：“想法先在内部发行点法人股吧！”

这一来，父亲对平海，对李响的心意暂时落空了，她也没必要再对这条路进行更深入的考察了……

三天之后，李新回去了，李书森、王晋源等省市官员为李新一行送行。

在平海国际机场，李新对李书森和王晋源说：“李省长，王市长，我们还会回来的。只要你们上这条高速公路，我们华商集团就会考虑投资。”

李书森很有信心地说：“那好，我们的意向书照样算数，我们对史密斯先生的聘请也照样算数，欢迎你们经常回来！”

李新和送行的领导和朋友们一一握手告别。

和李响握手时，李响默默地把一张母亲的照片递给了李新。李新马上认出来，这张照片就是她在李响家看到的那张。李新有了些感动，把母亲的照片捧在胸前，最后一次问李响：“响响，你还没改变主意吗？”

李响摇摇头说：“姐姐，向父亲问好吧。”

李新苦苦一笑，说：“响响，那我祝你成功！——不过，做为一个证券公司总经理，我想，你还是应该早点到美国来看看，到华尔街上走一走，嗅嗅那里财富和硝烟的气味！”

李响笑道：“姐姐，你放心，华尔街我一定会去的。我说过，会去为我们平海筹资！现在地球变小了，平海距华尔街已经不遥远了，华尔街上财富和硝烟的气味在平海也能嗅到了……”

二十六

到了岗田给尼克松打零工，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更困难了。尼克松是个地地道道的奸商，开始时和江海生、赵小龙说定十天结一次账，可经常二十多天也不结一次账，三个月下来，积欠了车队两万多块钱。尼克松一欠账，江海生和赵小龙也只好拖欠司机们的工资，每天只管饭，不给钱。这一来，队伍更难带了，反叛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司机们连宰江海生和赵小龙的心都有。

江海生和赵小龙日夜看着司机们仇恨的目光，害怕了，知道屁股下坐着一座活火山，这才拼着和尼克松撕破脸皮，一人开了台车，把尼克松一个大厦的建筑工地堵死了，以武力手段逼着尼克松还账。尼克松先还发横，搞了几个烂崽在江海生和赵小龙面前玩跳刀。江海生和赵小龙血红着眼，一人从背后抽出一把切菜刀，这才把尼克松镇住了……

两万多块要回来，发了拖欠司机的工资，固定的工地却从此丢失了，在后来那些倒霉的日子里，这支机械化部队只能自己四处找活干了。

活真难找。在1988年的岗田市，除了遥远的西藏，全国各省市自治区的车都能见到，那些灰蒙蒙的卡车像成群的疯狗一样，在这座热点城市的各个大小建筑工地上转悠着，寻找着一切可能的工作机会。

运费、工价低到了极点，据司机们说，比平海都低，这种价在平海连个体户都不会干。当地交警也坏，专门欺负外地人，找着碴扣司机们的驾照。几乎没有哪一天让人安生过。最多的一次，八台车出去，六台车被扣了照。赵小龙手上有记录，交通规则上所有的违章项目，司机们全“违反”了三四遍，而且周而复始，没有穷尽。每月光上交给交警队的罚款就高达2000多元。

情况这么糟糕，小爹们还不自觉，没活干睡大觉，打牌；好不容易有活了，竟还是睡大觉，打牌；根本不管自己两位倒霉老总的死活。

这天夜里，香港花园工地上要五台车拉沙子，赵小龙动员了半天，没一个人愿出车。江海生从交警队交罚款回来，听赵小龙一说就火了，说：“开会，开会！”

喊了半天开会，一屋子人谁也不理。

车队田队长躺在床上说：“开什么会？你们有什么好说的？八小时工作制是国家规定的，是法律！大家不愿加班是有道理的！”

司机大张也跟着吵：“你们两个个体户就会骗人！说是到特区修高速公路，结果，却把我们拉到岗田干零活，还经常拖欠工资！你们已经严重违反了合同！”

田队长说：“别理他们，睡觉，睡觉，大家都睡觉！这两个个体户有本事，就让他们自己去开车……”

江海生很想发火，却不敢发火，只得憋着一肚子气，好言好语地劝：“大家静一静好不好？情况你们也知道，不是我们骗了大家，是总公司安排不妥当。我和赵总也是受害者嘛！你们不管怎么说，还都有保底工资，我和赵总一分钱的底也没人保，还得不断的垫支，是不是？”

田队长手一挥：“这话你别和我们说，你们是自找的！你们想发大财嘛！我们是全民所有制的工人，就知道执行全民所有制的规定，八小时就是八小时……”

江海生说：“多干你们总是多拿钱嘛。”

田队长从床上跳了起来：“多拿什么钱？三天两头没活干，我们就指着这500块保底工资了……”

赵小龙说：“没活干不怪你们，我们认倒霉，可今天夜里是有活要干呀，大家动一动行不？给人家香港花园出五台车，真不愿动，我只好请你们回平海了。”

大张高兴了，马上说：“这太好了，我早就想我老婆了！哎，赵总，我明天就走行不行？连这月的工资都不要了！”

赵小龙看看江海生，再也不敢答腔了。

江海生无可奈何，四处向司机们作揖：“各位爷，就算我求你们了，行不行？这次人家要车咱不去，下次人家有活也不会让咱去了。我今夜和你们一起干，也开一台车，你们再出四个同志好不好？”停了一下，又说，“今天咱当场点票子！”

大张和另三个司机这才来了点兴趣，一个个站了出来……

这夜，江海生真就开了台大“东风”，和四个司机一起去了沙场。赵小龙挺够意思的，不忍看着江海生一个人拼，便也放弃休息，上了江海生的车，陪江海生一起熬夜。来回拉着沙子，两人的心里都挺凄凉的。

破车第三次停在沙场上装沙子时，赵小龙才叹着气说：“海生，看来咱这盘买卖是真砸了！我几乎看不到什么希望了……”

江海生沮丧地点点头，承认了自己的失算：“小龙，怪我。我有三个没想到：一没想到丁总会这么不负责任；二没想到岗田的活这么难干；三没想到咱平海司机的素质这么差……”

车窗外，星光闪烁，像点点滴滴伤心的泪。

赵小龙说：“你老兄不是图便宜吗？说这车差不多等于给咱白用。你也不想想，在平海这些车不也是给他们这帮小爹白用吗？他们咋挣不出自己的工资？”

江海生苦苦一笑：“你当时也没提醒我……”

赵小龙这才说：“海生啊，我看，咱还是别再硬撑了，实在不行，就让他们回平海吧！这几天我算了一下账，照这样下去，我们的窟窿会越来越大。”

江海生叹着气说：“那也得挣够他们回去的过路费啥的呀？！你管账，你知道的，咱的五万股本钱可是一分不剩了！”

赵小龙说：“好在挖掘机还挣点钱，两下扯扯，返程费还有希望挣回来。”

江海生有了点高兴，马上说：“那好，只要能把返程费挣够，咱就叫这帮小爹全滚回社会主义的大铁锅里去喝汤！”

赵小龙笑问：“不打捞人家了？”

江海生苦涩地说：“现在，我们要自己打捞自己呀！——小龙，你看看，这老板并不好当吧？”

赵小龙说：“咱还好意思说自己是老板？咱都不如那帮爹！”

江海生一声长叹：“谁叫咱想当家做主的呢？！”

…………

也就在这夜出了事。

天快亮了，江海生惦记着司机们又一天的生活，让赵小龙再到别的工地给车队找活，自己独自一人开起了车。实在是太累太困了，眼前一片模糊，晨曦中的道路一次次竖了起来。后来，一辆车迎面驶过，和江海生的车撞上了。

江海生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岗田市第二人民医院的病床上，头沉沉的，整个身子像似散了架……

赵小龙守在床头说：“……海生，你可吓死我了！你真把这条命丢在岗田，咱可就算败彻底了，真正算是血本无归了……”

江海生马上又想起了工作，有气无力地道：“先别说这些了，你快回车队吧，别让我这事弄散了人心，咱现在是船破又遇顶头风，得咬紧牙关挺住……”

赵小龙安慰说：“海生，你放心，千万放心，我一定日夜跟车盯岗，咋着也得把你的医药费和返程费挣回来！”停了片刻，摘下眼镜擦拭着，又很深刻地说，“江总，咱这友谊真可以说是鲜血凝成的啊！”

江海生笑了：“赵总，这可是我的血，不是你的血……”

赵小龙胸脯一拍：“该我流血的时候，我也会去流！司令倒下了，还有政委！”

江海生眨眨眼说：“我咋觉得咱俩都像宁死不屈的共产党人似的？”

赵小龙点点头：“我想想也像。”

江海生竟又有了开玩笑的心思，说：“赵总啊，你记住，将来我们有了真正的公司，第一件事就是要建立党委，党委建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发展我们自己入党，——像我们这样优秀的同志不应该长期留在党的大门外面啊……”

二人都没想到，这时，以田队长为首的一帮司机带着水果走进了病房。

江海生不开玩笑了，怔怔地看着司机们，眼中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

十天以后，江海生伤口没痊愈，就急急忙忙出了院，——住院费太贵，一天上百块，江海生可住不起，只能回自己的“狗窝”慢慢养伤。在破工棚里又养了半个多月，伤算是好利索了，脖子上的一块疤痕也永远留下来了。

于是，又和赵小龙研究工作。

赵小龙说：“……其实，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研究的了，事实证明，我们这次经济南下的伟大计划完全失败了。昨天对账的结果表明，交了你的3640元医药费，再发掉小爹们这个月的保底工资，我们两位老板所余全部资产仅为453元4角8分，接近于一无所有……”

江海生闷头抽烟，不做声。

赵小龙又开玩笑说：“事实也证明，我这次跟错了人，走错了路，——你江总这轮太阳并不温暖啊！”

江海生讷讷着：“小龙，我真不是故意骗你，这结果我做梦也想不到！”

赵小龙忙说：“海生，你别误会，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也够惨的了。”

江海生又不无忧虑地问：“大家返回平海的费用咋解决呢？”

赵小龙说：“返回平海的费用在短时间内已经没有希望解决了。因此，从你住院开始，我就对小爹们采取了亲善政策，代表你，和大家进行了多次友好协商，——情况还不错，看到你这个惨样，人家也不提啥条件了。田队长说，想法联系点货带回平海，用运输费抵返程费。”

江海生松了口气：“谢天谢地，这场恶梦总算结束了！”

赵小龙眼皮一翻：“还没结束呢，——咱两个老板怎么办呀？”

江海生说：“你怎么办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不能回平海了。我好不容易凑的三万块钱全赔完了，其中一万还是借我李响大姐的。再说，我也没脸去见林小琳了，——我说过要带一百万来娶她……”

赵小龙叫道：“你以为我的日子就好过？我他妈的也正式破产了！”

江海生叹了口气：“这么说，咱还得并肩战斗，硬着头皮一起往前走？”

赵小龙点点头：“那当然！我说过，咱们的战斗友谊是鲜血凝成的嘛！——尽管你这轮太阳并不温暖，可我也得陪你再走一回了，起码得把赔掉的钱捞回来！江总，你说吧，我们下一步往哪个方向走？”

江海生这才说：“方向，我早已选定了，——进军伊拉克！这是目前我们唯一的出路。这事安总也答应过的，我们要尽快去和安总谈谈……”

赵小龙想了想：“恐怕也只能这样了。”马上高兴起来，“好，江总，就这么决定吧！我们一起冲出国门，走向世界，挣外汇，发洋财去！”

受到赵小龙乐观精神的感染，江海生的情绪也好了起来，一时间重又恢复了自信心。拍着赵小龙的肩头，江海生以一副领袖人物的口吻道：“看，他们擦干身上的血迹，掩埋了同志的尸体，又继续前进了……”

然而，爱情再次面临着危机。

继续前进的代价很可能是林小琳的绝交。

因此，在办好劳务输出手续，即将离国的前夜，江海生在和赵小龙反复研究之后，给林小琳写了最后一封信。声称：由于他和赵小龙工作出色，很幸运的被远东国际实业总公司重点考察选中，紧急派往伊拉克首都巴格达，支援一个具有世界意义的大项目。这样一来，他就不得不失信了，原订一年的发财期只好根据形势的变化改为三年。

为说服林小琳服从这一改变，江海生接受赵小龙的建议，用整整两页纸的篇幅大谈事业与爱情的关系，郑重宣布“军功章上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

信的结尾，江海生照例请林小琳向自家老爷子和老爷子的鸟问了好……

二十七

正如王晋源所预料的那样，国家继国库券市场开放之后，相继开放了企业债券市场和股票市场。1992年，南方机器1500万社会公众股获准上市交易。1993年大发养殖集团1000万社会公众股获准上市交易。平海市一举拥有了两家上市公司，牢牢占据了又一个改革制高点。其它市一些领导便认为，平海是歪打正着占了便宜。已经做了省长兼省委副书记的李书森不这么看。李书森在一次体改工作会议上说，平海有个敢想敢干的王晋源，有一大批有经济头脑，有开拓精神，有超前意识的干部群众，平海的改制工作才有可能在全省领先一步，才能赚上这个便宜。李书森特别提到了马达哈，说，1988年，在大家都不知道股票为何物时，平海就有一个养王八的优秀农民企业家跑到省政府来要求发股票，这叫什么？这就叫超前意识嘛。

1993年已不是1988年了，股票做为一种向社会直接筹资融资的工具，越来越得到企业家们的青睐，发股上市成了各企业疯狂追逐的目标。而国家却对此实行了严格的额度限制，像南方机器和大发养殖集团这样由省里决定改制继而顺利上市的奇迹已不可能再出现了。与此同时，股票做为一种投资和投机的双重工具，也得到了社会各方人士的普遍认同，一下子成了抢手货，全国各地掀起了前所未有的股票投资热。中国证券业也因此进入了繁荣期，各类证券公司几乎在一夜之间突然冒了出来，冒出来以后就和国际接轨，实行无纸化电脑交易，一块块大型电子屏幕竖了起来，证券市场人头涌动……

每每看到证券市场的火爆情形，江海洋就十分感慨，他再也没有想到，南方机器会有今天，他这个股份公司的经营和成长会牵动全国那么多投资者的心。证券市场上人声鼎沸买卖南方机器股票的火爆情形，常让江海洋热血沸腾。南方机器每一次上涨，江海洋都在心里发出一阵阵愉快的欢呼；南方机器的每一次下跌，都让江海洋一阵阵心疼。自从南方机器1992年上市之后，江海洋在公司开会、对外谈判时，嘴里经常会冒出一个词“市值”，“市值”的变化就是南方机器市场形象的变化，——南方机器股票跑赢大市，一路走牛。市值增高时，对外融资贷款，对内配股，都好办得多，反之则难办。

然而，南方机器的市场形象却一直不如马达哈的大发集团。南方机器上市时，股市低迷，股价定位偏低，长期在6元左右徘徊。大发集团上市时，股市人气高涨，股价定位就高，开盘就是12元，后来就稳定在10元以上下不来了。今年这次行情启动，南方机器从7元左右长到8元左右，大发股份却由10元左右，一气直上20元。江海洋便觉得憋气。养王八的大发股份咋好和他的南方机器比？南方机器生产家用电器，事业日渐兴旺，彩电的市场占有率越来越高，大发的王八就算再肥，也不该一直爬在南方机器头上。

更可恶的是这二年冒出来的一帮所谓“股评家”，也尽捧大发股份，贬南方机器，总说大发股份是强势股，小盘绩优股，资本扩张能力强；而称南方机器为冷门股，绩优垃圾股。尤其是一个叫吴言的家伙，在他的股评言论中，几乎就没说过南方机器的好话。

对此，李响也挺忧心的，经常告诫江海洋要注意企业的市场形象。

这日，股市收市后，李响特意从交通证券公司打了个电话过来说：“……江总啊，吴言热线今天又在评论你们的股票了，你快打开收音机听听，就是现在。”

江海洋一听吴言的名字就冒火，挺不高兴地说：“我不听，这人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李响，我真怀疑这个吴言是马达哈花钱雇用的吹鼓手！”

李响却在电话里笑着说：“江海洋，你别狗急跳墙！人家吴言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南方机器的股性就是不活嘛！和马达哈的大发集团就是不好比。大发集团这两个月上涨了100%，南方机器还在原地踏步，这样的企业形象，你今年的股还咋配呀……”

江海洋想着配股就心烦，对着电话又发牢骚：“响响，你说我的企业形象哪里不好？啊？我的彩电卖得呼呼的，年年都盈利。我实实在在给股东发红利，去年每股3角3分，今年每股能发到4角7分，我们马上又要配股筹资上25英寸大屏幕，每股利润预测能达到7角以上。大发给股东们发过现金红利没有？从来没有。马达哈就会玩数字游戏，年年送股，一分钱不给人家，人家还就吃他这一套。李响，你说说看，我们南方机器每股净资产值3元8角，现在市价才8元；大发股份每股净资产值只有1块6，股价却要上20元了，这有道理么？我就不信马达哈的王八值这个价……”

李响说：“值不值这个价，你我说了都不算。江海洋，我告诉你，市场永远是对的。我早就提醒过你，要你们也多送股，你们就是不干。今年你们还发红利吗？就不怕股价再往下跌？你老兄好好考虑一下吧！”

江海洋真就考虑了，一边考虑，一边很不情愿地打开了办公室里的收音机。

吴言热线已经开始播音了：“……大盘分析就到这里。下面请听著名股评家吴言先生对本市两只上市股票的每日专评……”

这时，副总经理伍桂林走了进来，一进来就顺手关掉收音机说：“江总啊，我们只管搞生产、经营，老操那份闲心干什么？咱们的南方机器就算长到五十、一百，咱们手头的国有股、法人股也卖不出去嘛！”

江海洋不悦地看了伍桂林一眼，说：“老伍，你咋不动脑子？咱南方机器的股价要是上不去，反而跌下来，今年这股还咋配？人家马达哈的王八股票市价20元，他配股价就敢定到8、9元，咱敢吗？咱定到5元，人家交通证券公司都嫌高，都不敢承销！”说着，重新打开了收音机。

收音机里，吴言的声音有板有眼：“……南方机器大屏幕彩电市场前景难以预测，南方大厦工程因合作方再三违约资金不能及时到位，迄今只建了三层，封顶遥遥无期，本年度业绩不宜乐观。从图形上看，仍未走出下行通道，三十日、六十日线均构成压力，技术走势仍不明朗，建议股民们退出观望，回避风险。下面分析一下大发股份今日的市场表现……”

江海洋主动关了收音机，问伍桂林说：“年度董事会哪天开？”

伍桂林说：“不是定在下星期二么？”

江海洋想了想，说：“老伍，咱们把今年的分配议案改一下好不好？别发现金红利了，也送股，10送5，在这个基础上再配股。”

伍桂林说：“这当然好，玩玩文字游戏，里外不要咱掏一分钱，还能多配点股出去，——不过，你可是说过，要给股民实实在在的回报呀！”

江海洋苦苦一笑：“人家市场不认我们实实在在的回报，偏认文字游戏，我们有什么办法？还是得适应市场嘛。”

伍桂林又说：“法人股东未必就愿意适应吧？白志飞、刘主任可是要拿现金的，万一这个方案拿到董事会上通不过呢？”

江海洋说：“看看吧，南方机器发展前景这么好，而且也确实需要大笔资金上大屏幕彩电，白志飞他们也许不会在乎眼前这点小利吧？”

…………

然而，法人股东们偏就在乎这点小利。

白志飞和城市信用社刘主任构成的多数股权坚持原来的现金分配方案。

年度董事会开成僵局了。

城市信用社刘主任在董事会上一本正经地批评江海洋说：“江总啊，不给股东实在的回报咋行呢？不合适嘛！我一贯认为，一个企业的形象不是在股市炒上去的，也不是玩数字游戏玩上去的，而是干上去的！”

江海洋耐心解释说：“是呀，我们修改分配方案一来确是为了适应目前市场，同时，也是为了更好的把南方机器干上去嘛！大屏幕项目争取来不容易，我们的意见是，一定要集中财力搞好它。南方大厦项目由于合作方的资金仍没到位，再三违约，我们也想自己独立干。资金都要在资本市场上直接筹措，先送股后配股就是个很好的办法。现在南方机器的市场价是8元左右，配股价可以定在5元左右，按送股后的基数配股，就能筹到3亿多元资金……”

白志飞马上说：“江总，你别想变着法子圈钱，咱现在就说清楚：我没钱配你的股，我那450万的配股权还像去年一样，转让给社会公众股配去！”

信用社刘主任也说：“我也声明一下，我们信用社400万配股权也放弃……”

伍桂林说：“白厂长、刘主任，你们可要想好啊，真不愿要这配股，你们的股份比例可就要降低了……”

刘主任说：“我们这大股东是咋当上的，你们心里也清楚，——伍总，我和你说心里话，就是手头这400万法人股我都不想要。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每年通过红利的形式收回点贷款……”

白志飞接上来说：“江海洋，你不是说现在南方机器每股净资产值是3块8吗？我们3块一股，全转让给你们南方机器厂好不好？”

江海洋见谈不下去了，才提出了事先想好的一个折衷方案：法人股东发现金红利，社会公众股送股。

这个方案被接受了。

几天后，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董事会决议在报上公布。南方机器的股票价格马上上去了，两天之内从8元左右冲到了11元。从来不讲南方机器好话的股评家吴言，也开始在“每日专评”中谈起了南方机器的“资本扩张能力”。

然而，好景不长。

就在南方机器冲上11元高位的当天，已做了市长兼市委副书记的王晋源一个电话把江海洋找去了，说是要和他聊聊。江海洋当时就觉得纳闷，省平高速公路去年已经上了马，平海这边正干得热火朝天，身兼平海段工程总指挥的王晋源咋突然想起召见他？该不是有啥要紧事吧？

于是，江海洋进了王晋源办公室就问：“王市长，市里正上高速公路，你这么忙，咋突然想起接见我了？”

王晋源一边让着座，一边笑着说：“江总啊，别忘了，我可是你的股东呀！公司的情况，我总得了解了解嘛！”

江海洋说：“王市长，您看看南方机器这几天的股价就知道了，我们正在改变企业的市场形象，为下一步的配股筹资做准备呢。”

王晋源笑道：“好嘛，你江海洋也学会圈钱了。”

江海洋说：“要说圈钱，那是马达哈圈钱。咱这位优秀乡镇企业家从来就没给过股东现金回报，年年只管配股，股价还就是高企不下，我真服透他了。”

王晋源说：“江海洋，你别不服气。我看这个马达哈还就是能适应市场，可惜的是，这家伙脑瓜太活了点，——我听说许多配股的钱都让他拿去炒了他自己的股票，是不是？”

江海洋说：“这我不知道。他要真这么干那是违规的。”

王晋源说：“是的，我听说后警告过他，他给我赌咒发誓说没这回事。”说到这里，王晋源话头突然一转，问：“你们老厂区的南方大厦今年能不能搞上去？”

江海洋说：“王市长，南方大厦的情况您是知道的，前两年压缩基建，硬让我们停了工，这期间合资方又换了几个，直到今年初才又重新启动。不过，这一次启动，有配股资金作保证，大厦年底完成主体应该说没问题。”

王晋源说：“昨天我专门去工地看了一下，好像就建到第三层吧？”

江海洋说：“严格地说是五层，下面还有两层地下室呢。”

王晋源在办公室内踱着步，踱了一会儿，又走到江海洋面前沉吟了片刻，才说：“海洋同志，你说说看，如果……如果把这五层炸掉，损失会有多大？”

江海洋一下子愣住了：“王市长，你……你开什么玩笑？我……我好不容易盖了五层，炸掉干什么？！”

王晋源很严肃地说：“为省平高速公路让路。省平高速公路的设计修改了，现在设计的高架桥要穿过你们在建的南方大厦直达港区，大厦要整体北移85米。”

江海洋讷讷着：“我……我们可是投下去两千多万了……”

王晋源说：“我知道，市长办公会已经研究了，政府准备在三年内补偿你们南方机器公司两千万。海洋同志，你和南方公司的同志们一定要顾全大局呀！”

江海洋欲哭无泪：“王市长，你知道为这座大厦，我们翻来覆去的折腾，费了多大的劲么？光合作对象前后就找了十二家，好不容易搞到了今天，我们刚开过董事会，要在今年封顶，你又给我来了这一手，我这股票的市价哪还上得去？！”

王晋源叹了口气：“海洋，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我还是要求你们顾全大局。你也知道，省平高速公路工程是省里的重点工程，是李省长一手抓的省长工程，我们平海又是主要受益地区，我们不能和省里讨价还价。”

江海洋抬起头：“王市长，你……你让我想想……”

王晋源说：“这没有什么好想的，十天内炸掉，道路公司跟着就进现场。”

江海洋再次愣住了：“十天？就……就不能拖两三个月么？有两……两三个月的时间，让我们先把股配掉，损失还小一点……”

王晋源摇摇头：“海洋同志，你就别叫我为难了好不好？李省长一直批评我搞地方保护主义，我这个市长不能总是这个形象嘛！你说是不是？”

江海洋闷着头不做声。

王晋源不高兴了：“海洋同志，我再说一遍，要顾全大局！”

江海洋这才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受此利空消息影响，次日，股市开盘后，南方机器一天暴跌24%，再度回到了8元上下的价位。吴言的“每日专评”提到南方机器时，引用所谓股民的话说“垃圾就是垃圾”，江海洋气得摔了收音机。

二十八

这几年，大发养殖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真是“大发”了，在房村镇建了一座12层的新大楼，号称“大发工业城”；在平海城里开了个酒店，号称“大发饮食城”；在省城兼并了一个负债累累的商场，重新装修开张后，号称“大发商业城”。董事长兼总经理马达哈开口闭口就是“我们大发三城如何如何”，声言“大发已完成了农村包围城市的战略预想，现在正一步步占领城市”。

王晋源纠正说：“是占领城市市场！”

马达哈马上根据王晋源的口径改了口，四处宣称“占领城市市场”。可心里并不服，总觉得还是“占领城市”比较好，——主席当年说过的，“农村包围城市，最后占领城市”，这是一条革命成功的重要经验。

“占领了城市”的马达哈变得很有些模样了，西装、领带正正经经，白衬衫一尘不染。英语也会了两句，像什么“YES”呀，“NO”呀，张口就来。说“YES”时，还很有风度地点头，说“NO”时，就不断地摇头，偶尔还耸耸肩叹声气，以显示“NO”无奈。

王晋源头一次听到马达哈“YES”，很有几分意外，当场表扬马达哈说：“马达哈同志，你这个乡镇企业家今天能YES起来，这个大发公司我看就还能发！还能再上个新台阶。”然而，马达哈只“YES”，并没“起来”，王晋源希望能和马达哈进行英语对话的美好幻想最终破灭了。

底下的人偏还吹捧，都说马达哈英语说得最好，普通话算第二，平海话最差。马达哈有自知之明，开头并不相信，可架不住人家的“说服”。办公室主任刘玉民说：“马总，别看您说的英语不多，可说得精呀，所以，我们都喜欢听您说英语。这就叫宁吃鲜桃四两，不吃烂梨半筐。”你看这话多有说服力？！马达哈一激动，当月给刘玉民多发了120块钱的奖金。

搞股份制，而且把股票拿去上市，真是弄钱的好办法啊。每年看到大笔的配股款进账，马达哈就激动得坐卧不安，没想到天下竟有这种好事。人家的钱硬要往你手上送，既不要你还本，也不问你要利息，每年只要在账面上送送股就行了！马达哈觉得，他这大发差不多也是个神话里的聚宝盆了。

钱是越来越多了，“三城”也都有了，有时账上的资金多达上亿元，想花都花不完。马达哈就把余钱存银行，全是定期，从三个月到三年全有。诚信证券的总经理涂光亮说，存银行利息少，太吃亏，不如炒股票了。于是，马达哈便一把给了涂总8000万炒股票，在协议书上写明了两条原则：一、只准炒大发，不准炒别的股票，——尤其不能炒南方机器；二、要保密，不能让外界知道大发公司参与炒自己的股票。用马达哈的话说，“只要不光着腚被人家当场捉了奸都不承认”。

涂光亮对保密没有异议，可对只炒大发表示了不同意见，说，马总，只要能赚到钱，也不一定就炒大发嘛！马达哈态度很坚决，一定给我炒大发！大发只要炒上去，就能高价配股，老子就财源滚滚，这道理都不懂么？！涂光亮便“懂”了，很卖力地替马达哈炒大发，还组织许多资金一起炒。

如此一来，股市行情就时时刻刻牵动着马达哈的心了。

这日股市刚收市，马达哈就兴致勃勃地听起了吴言的每日专评。

吴言这小子照例评得不错，又“表扬”大发了，说大发股份“继续走强，前期套牢区已经冲破，高位放量，换手充分，前景继续看好，25元理应见到……”

正听得心花怒放时，采购员周六走了进来，递过一叠单据让马达哈签字。

马达哈接过来就签，一边签着，一边很得意地对周六说：“看看，咱们大发厉害吧？1块的股票马上要卖到25块了，——吴言说的！”

周六不失时机地恭维道：“马总，全是您领导英明啊！”

马达哈谦虚地摆摆手说：“得感谢咱李省长呀！五年前没有李省长大力支持，今天哪有咱这上市公司！”

周六说：“李省长支持不错，马总您也是有开拓精神哩！不是您想到发股票，李省长想支持也支持不上呀，——马总，要我说，您的功劳比李省长还大，李省长是伯乐，您哪，就是奋蹄疾驰的千里马呀……”

马达哈马上被说服了：“YES,YES，这倒是……”想想，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头，这才把刚签完字的发票夺过来看了看，一看，马上火了，“咋？周六，你小子又敢来蒙我呀？这些发票不是告诉你不报的吗？咋又拿来了？”

周六硬着头皮说：“表姑夫，就……就这一次吧？”

马达哈说：“NO，半次也不行！这次报了给你老婆买裙子的钱，下次给你老婆买月经带、卫生巾你也敢拿来报了！”

周六赔着笑脸说：“表姑夫，我买裙子真是送礼的……”

马达哈火了：“说不报就不报，老子这里是股份公司，不是谁家的小金库！再跟你说一遍：NO！NO！”

在马达哈火气冲天的“NO”声中，周六挺没趣地走了。

周六一走，马达哈全身放松，继续认真倾听电台里吴言亲切的广播声：“……因此，我们建议广大股民们继续持有大发股份，做中长线投资。以上言论纯属个人观点，仅供参考。吴言专评谢谢各位的收听。”

马达哈笑眯眯地冲着收音机说：“也得谢谢您呀，吴言先生，吹得这么好！”

偏巧，这时，办公室主任刘玉民进来了。

马达哈马上关了收音机，一把拉住刘玉民说：“哎，刘主任，今天的吴言专评听了么？又给咱吹得不错呀！吹得我都晕晕乎乎的，中听呀！的确是一种很好的享受呀！”

刘玉民说：“马总，我正要向您汇报……”

马达哈说：“别忙汇报，先听我说。不论工作多忙，也得抽空到电台打听一下了，看看这位吴言先生是哪个林子的怪鸟？挑几只肥一点的王八送过去，让他补补脑子，以后吹得更好点！人家吴言容易么？整天替咱这么吹，得耗死多少脑细胞？又不让咱发工资，咱得凭点良心，咋着也不能让学雷锋做好事的同志吃亏嘛！”

刘玉民说：“是，是，马总，您说得对！”

马达哈挥挥手：“那就快去办吧，最好今天就去！”

刘玉民这才笑着说：“马总啊，我不是说要向您汇报么？您惦记人家吴言，吴言也惦记着您哪！您说巧不巧，咱平海大发饮食城的小白刚才来了个电话，说是吴言和特区远东国际实业公司的丁总要来拜访您，有要事相商，不知您接见不接见？”

马达哈一听乐了，忙说：“YES,YES，接见，啥时来，啥时接见，而且还要准备礼物，上五粮液！你安排吧！”

刘玉民应着，正要出门，马达哈又特意交待了一句：“五粮液上真的！”

二十九

股评家吴言是平海大学经济系在校研究生，是在炒股屡炒屡败后才改行干股评的。他认识远东国际实业公司总经理安子良和副总经理丁一心纯属偶然。

去年暑假期间，吴言到特区看望在特区大学做德育教授的舅舅，舅舅正巧在远东国际实业公司举办的“远东文化大讲座”会议上。吴言找到会上后，舅舅就把他介绍给安子良和丁一心了。安子良听说他是经济系研究生，自己做股票，还经常写股评文章，马上另眼相看，盛情邀请他参加“远东文化大讲座”，还请他和一帮文化名人一起吃了一顿饭。

那真是一次“伟大的吃饭”，许多年过后，吴言还念念不忘。在那次伟大的吃饭中，吴言充分领略了一个现代成功企业家的丰采神韵，一下子就对安子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宴会在晶都大酒店豪华餐厅举行，餐厅里高朋满座，有像舅舅这样的著名德育教授，有写过《谁出卖了道德良心》的著名作家白话，有北京来的大气功师，有峨嵋山的大和尚，有武当山的大法师，有宁夏的大阿訇，还有哪个山上的道士，惟独没有总经理、董事长这类经济动物。

安子良先生正襟危坐，很有风度地对着一桌子文化名人侃侃而谈：“……我这个人对财富没有多大的追求，财富算什么？算屁！诸位大师心里不要笑，我是在谈论一个很严肃的命题。大师们都来想一想，我们哪个人来到世上是带了财富的？哪个人死了又是带走了财富的？从本质上说，财富不就是屁吗？”

一贯傲慢的教授舅舅在安子良这种有文化、有思想的著名大企业家面前也不傲慢了，连连赞叹说：“安总，您这是大雅若俗，大雅若俗呀！”

著名作家白话也频频点着光亮无毛的大脑袋说：“深刻，深刻，十分深刻！”

安子良益发有了精神，又微笑着说：“再说了，我们这桌上万块的宴席，与大排档上几十元的饭菜在裹腹这一实质问题上，又有多大的区别呢？我看完全没有什么区别嘛。上万块的宴席变成粪，大排档也是变成粪，我们就是造粪的机器嘛。”

这话太尖刻，在饭桌上说也太不合时宜了，吴言一听就想笑，但终于没敢，因为面前的气氛太庄严了。

一个穿袈裟的大和尚说：“万事皆空呀，安总是深得我佛真经了。”

一个什么山上的道士跟着说：“也合我们道家的学说。”

安子良很有气派地挥了挥手：“所以，我从创办远东国际实业公司那天起，就把人的精神放在第一位，就把你们各位大师的学说放在第一位。前年，我在本公司提出了一个响亮的口号，‘要做当今中国最有文化的公司’。什么文化呢？就是万家文化，融古今中外一切学说为一体的文化，概而言之，就是远东大文化。”

说到这里，安子良把脸转向了吴言：“小吴呀，你很幸运呀，今天一下子结识了这么多大师！你还年轻，一定要好好向你舅舅和在座的大师们虚心学习。你是经济研究生，学经济很好，但也不能仅限于经济，更不能做庸俗的经济动物，要有大文化概念。一定要有。另外，也不要老惦记着炒股票，我一贯认为，这种疯狂的投机很不好，会把人的很多天生的劣根性激发出来。”

吴言简直受宠若惊了，忙说：“是的，安总，是的！您说的对……”

然而，吴言没想到，在他就要离开特区时，副总经理丁一心来了，把一叠百元大钞——后来数了一下，是2000元，递到了吴言手上，说：“吴言先生，对你的股评言论，我们安总一直很欣赏。安总希望你回平海后，专心把股评搞下去，这点茶水钱实在是不成敬意啦。”

吴言当时不知安总的意思，认为无功不可受禄，忙把钱推回去，说：“丁总，我又没替你们远东国际实业公司做什么事，咋好拿你们的钱呢？替我谢谢安总！”

丁一心说：“吴言先生呀，你就别客气了，安总认准你这个人材了，想和您进一步加深了解，增进友谊，共图大业……”

吴言困惑地看着丁一心：“共图大业？”

丁一心点点头：“吴先生，我不妨给你透露一下。我们远东国际永远处在中国经济的热点之中。中国股市现在成了热点，我们就准备大做股票了。我们远东国际已经成立了证券投资部，近期打算拿出八千万左右的资金入市炒股……”

吴言还是不明白：“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丁一心呵呵笑着，极热情地拍打着吴言的肩头：“吴先生，你这么聪明，咋还听不明白？安总说了，聘你为远东国际实业公司投资顾问，月薪2000元，要求只有一条，利用你的热线和小报上的股评文章帮我们放风嘛。”

吴言可不相信这会是安子良的意思，——安子良这种有思想、有文化的著名大企业家会干这种投机坑人的事么？这简直是污蔑安总的人格。

吴言把这话和丁一心说了。

丁一心哈哈大笑起来，说：“吴先生，你真是个书呆子！你不想想，安总再有思想，再有文化，也还是生意人呀！不想着法子赚钱，这么大个公司咋维持？咋发展？远东大文化又哪来钱讨论？经济是基础嘛！”

吴言一时间还是难以接受，沉默了半天才说：“丁总，这事你让我想想……”

丁一心说：“有啥好想的？吴言先生。只要动动嘴胡说几句，一月就多赚2000块，只有傻瓜才会放弃……”

吴言痛苦地说：“这……这可要毁坏我的股评声誉的。”

丁一心又笑了起来，说：“算了吧，吴先生！你们股评家哪有什么声誉可言？什么‘纯属个人观点，仅供参考’，还不都是胡说八道？——我早就说过，谁听你们的谁上当……”

吴言不高兴了：“丁总，你这是污蔑！我们股评家都是有道德良心的人！”

丁一心说：“有道德良心很好，安总要的就是你的道德良心。安总说了，只要你对我们远东实业有道德良心，干得好，明年你研究生毕业后，公司可以考虑把你正式调到特区来，专搞证券投资，还可以让你入股分红……”

在这种美好前景的诱惑下，吴言入盟了远东实业。

入盟之后才发现，安总不但有思想，有文化，还有纵横天下的大气魄。

今年这次行情启动后，安总瞄上了平海的大发股份，吴言便不停地根据安总的授意，在电台、报纸和股评会上四处放风，鼓吹大发，两个月内让大发上涨了100%还多，自己也跟着大赚了一笔。原以为大发涨得这么凶，远东实业会在20元以上陆续发货，没想到，安总的指示却是，“拉上去，目标位50元！”

这气魄震得吴言目瞪口呆，套用一句股评中常用的话说，就是“大跌眼镜”。

吴言再也不相信，一只净资产值只有一块六角钱的股票，咋就能做到50元？先以为安总是放.烟幕弹，后来一看不对了，——安总把副总经理丁一心专程派到平海来了，说是就搞这个“93.50”工程。

丁一心神秘地告诉吴言，93是指1993年，50就是50元的目标位。

听丁一心说过安总的计划后，吴言拍案叫绝，连称安总英明。

于是，吴言马上通过马达哈设在平海城内的“大发饮食城”的白总，主动提出要见见马达哈。马达哈非常热情，马上安排见面，还派了自己的专车进城来接。一见面，马达哈就握着吴言的手久久不放，直夸吴言是大发公司的有功之臣。

“……吴言先生，咱这么说吧，每天不听你的专评，我连觉都睡不着。在咱大发公司，我马达哈算第一名人，你吴言就是第二名人呀！我们公司上上下下，没人不知道吴言的！”

吴言不好说自己是为远东实业效力，只得将错就错，大谈股评家的道德良心。

这一来，倒把来谈正事的远东实业的代表丁一心晾在一边了。

丁一心倒也不在乎，笑眯眯地看着马达哈表演对股评家的热爱。

寒暄过后就吃饭，马达哈热情地张罗着，老往吴言面前的盘子里夹菜，嘴里还不住地说：“……吴言先生，您多吃点，一定要多吃点，咱这里也没有别的，全都是王八……”

吴言说：“马总，我可不是王八，我是股评家。”

马达哈哈哈大笑：“股评家好，股评家很好！你们股评家评来评去，就把我的王八股票评上去了！按现在市价算起来，我这公司值十八、九个亿了！”

吴言说：“马总，你心里要有数，这里面泡沫成分很大。”

马达哈说：“泡沫？什么泡沫？我这里只有王八，没有泡沫。”

吴言说：“我是说，你这股票根本不可能值25元一股。”

马达哈说：“哎，哎，吴言先生，你千万不能这么说！你要有信心，你得觉得咱这股票值250元一股！你自己都不信，以后咋还能再吹好？！关键要有信心。世上无难事，只要有信心嘛！”

马达哈显然早有准备，说到这里，在座位上拍拍手，让一位美丽的礼仪小姐拿过来一只精致的礼品盒说：“吴言先生，为表彰您为本公司做出的卓越贡献，本公司董事会决定奖励您一只24K纯金中华鳖！并决定聘您为大发公司名誉职工。”

宴会厅里马上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

马达哈站起来挥挥手：“奏乐，奏乐……”

房村镇上的农民乐队当即奏起了进行曲。

让吴言想不到的是，在进行曲的旋律声中，马达哈将礼品盒里的那只系着红丝带的小小金王八郑重其事地挂到他瘦长的脖子上，——一点不像开玩笑的样子，挂完之后，还庄重严肃地和他握手。

丁一心也站起来和吴言握手，笑着说：“吴言啊，我代表安总和远东实业祝贺你，同时也希望你再接再厉，让脖子上多挂几串金光闪闪的中华鳖！”

丁一心明明是开玩笑，马达哈竟没听出，还兴奋地说：“YES，吴言先生，你就好好替我们一路吹下去吧！我们的中华鳖事业必将一天比一天发达！”

酒足饭饱之后，才在公司豪华小会议室里谈起了正事。

丁一心很狡猾，在马达哈面前，把安总的“93.50”计划篡改成了“93.70”计划，大发股份“50元”的炒作目标位，一下子变成了70元。

丁一心信誓旦旦地向马达哈表示：“……马总，我们远东国际实业现在决定做你们大发的主力庄家。根据我们的资金实力，在一个月内把大发的股价做到70元左右是没问题的。但是，我们希望你们公司配合一下，出点利好消息。”

马达哈一听说要把他的股票做到70元，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点头说：“丁总，吴先生，你们说吧，你们要什么样的利好消息？要啥咱给啥！”

丁一心把从特区带过来的一堆材料递给马达哈说：“马总，我们已经替你想好了，近期开个新闻发布会吧！宣布一下，你们马上要做王八深加工，准备生产这种获美国国家专利的‘中华鳖十全十美大补精’，利润预计将增长186%。”

马达哈翻着材料，连连说：“好，好，利润增长了186%，股价也真得上70元了！那我今年这配股价就得改，每股8元是不行了，起码12块。——不过，丁总，我可从没想过要搞王八深加工呀……”

吴言说：“马总，你较啥真呀？到明年这时候，人家早把这事忘了。”

马达哈问：“万一人家没忘呢？”

丁一心说：“好办，——国家的计划都年年改，你一个股份公司改改计划还不正常么？随便编个理由就混过去了嘛。比如，你可以说这发明专利是美国的，美国又和咱打知识产权官司了，国际局势很复杂嘛，我们有什么办法？！再说，到那时候还有吴言先生帮你大造革命舆论，你说你有啥可担心的？！”

吴言便说：“马总，我现在是你们名誉职工了，更会对你们负责，你放心。”

马达哈放心了，说：“好，好，那咱就这么定了！我发利好消息，尽快宣布上这个什么‘中华鳖十全十美大补精’。丁总，你们远东实业就给我好好炒大发，一定要炒到70块以上去！——投资股票就是投资未来么。我觉得从长远看，我这股票也真值70块！”

这一来，会谈三方都很满意，离别时已是难舍难分了。

吴言最满意，他可没想到，自己为远东实业的安总效力，却意外地得到了马达哈奖励的纯金中华鳖，——中华鳖虽小，份量却挺重的，吴言暗中掂了掂，起码有50克，估计化掉以后改一条大项链、一个大戒指是没问题的。

三十

从上个月开始，江海玲在本车间兄弟姐妹们的掩护下，秘密脱产，成了专职炒股的“业内人士”，——车间的兄弟姐妹们谁都不愿错过股市上发大财的机会，凑了8万块钱，组建了一支联合舰队，让江海玲代表大家去炒股，硬把江海玲的工作岗位弄到交通证券公司散户大厅去了。

这时，江海玲和米粒已结了婚，米粒家里住房紧张，厂里一时又没房子可分，小两口就在江海玲原住的那间10平方米的小平房里过渡。这一来，江海玲炒股能瞒得了自己大哥，却瞒不了自己老爷子了。大哥白日黑夜在公司忙活，注意不到她的存在，老爷子可是个大闲人，盯她盯得真紧，简直像个可恨的老特务。

这日，江海玲从股市上下班回来，刚进21号院门，就被楼上的老爷子江广金看到了，江广金推开窗子一声大喝：“小玲，你给我上来！”

江海玲一惊，仰起脸问：“咋啦？咋啦？老爷子？我又没惹你？”

江广金口气很硬：“叫你上来，你就上来！”

恰巧，这时二嫂成阿芬也下班回来了，江海玲一把拉住成阿芬，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可怜兮兮地说：“二嫂，老爷子今天又咋啦？像吃了枪药似的。”

成阿芬说：“还不是为你炒股嘛！小玲，你何必呢？当初南方厂要你买股票，你死活不买，现在又天天泡在股市上，连班都不上，老爷子能不火吗？”

江海玲哼了一声：“他管得着嘛！”

江广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小玲，你上不上来？”

江海玲说：“来了，来了……”又咕噜了一句，“这老特务，烦死了……”

不料，这话竟被江广金听见了。

江海玲一上楼，江广金就指着江海玲的鼻子吼：“……你刚才在楼下说什么？我老特务？告诉你，江海玲，我不是老特务，是老侦察员！”

江海玲说：“您侦察什么？我安分守己，奉公守法！”

江广金桌子一拍：“你少给我来这一套，我这老侦察员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啥也别想瞒我！我看你和江小三一个样，就是不学好！放着正经班不上，一天到晚炒股！也不怕炒糊掉！还成立什么联合舰队！你们这个舰队要开到哪里去？也像江海生一样，开到伊拉克，开到日本去？江海生的可耻下场你是知道的，连林小琳都把他甩了，如今成了孤家寡人！”

江海玲马上转移话题说：“老爷子，您可别说我小哥是孤家寡人。你知道么？林小琳对我小哥其实还是有感情的，前天见到我还问起我小哥呢。我对她说……”

江广金摆摆手：“你别说，还是先听我说。你这个联合舰队一定要解散，谁的钱还给谁，你小哥辞职的教训你要好好接受。你大哥可是和我说了，再发现你上班炒股，坚决除名。”

江海玲说：“除名就除名，——除了名，我也能到伊拉克、日本去看看……”

江广金气哼哼的：“你以为到伊拉克、日本好玩呀？你小哥和那个赵小龙现在都混不下去了，马上要回来了，知道不知道？”

江海玲说：“知道，知道，我小哥这回准发大财了。”

江广金嘲讽道：“发棺材吧！他们没把命葬送在伊拉克就算福气了！别以为我不知道，美国鬼子的炮弹个个都比你们南方厂的大烟筒粗……”

江海玲说：“对，对，炮弹还能拐弯，——这话您可是说了不止一百遍了。我呢，也再向您重复一下，小哥早就不在伊拉克了，打从美国鬼子烟筒粗的炮弹一扔，小哥和赵小龙就撤回了国，就从特区去了日本，这次是从日本回来的，肯定发财，这辈子都不要干活了，——你问问那些从日本回来的，谁没挣个20万30万？人家日本，咂，咂……”

江广金桌子一拍：“你咂什么咂？日本鬼子最坏了……好了，好了，不和你废话了，小玲，明天解散联合舰队，听到没有？”

江海玲不做声。

江广金一声大吼：“听到没有？”

江海玲赌气道：“听到了！真烦！”

江广金继续教训：“还有，你小哥回来后，我们大家要一起做工作……”

这时，楼下的巷子里响起了出租车的喇叭声。

江海玲伸出头向楼下看了看，正见着王洁月站在出租车前，便连忙往门外逃：“行了，行了，老爷子，我和王洁月约好了，今天要去接我小哥，车都来了！”

下了楼，钻进出租车里，江海玲才松了口气，对王洁月说：“王总，你来得真及时，要不，我家老爷子还有得说呢！”

王洁月笑了：“我听到了，老爷子说你小哥是孤家寡人！”

江海玲说：“也不算孤家寡人，至少我还挂记着我小哥！”

车到机场，正赶上江海生和赵小龙从出口处走出来。江海生脖子上多了块显眼的伤痕，赵小龙也越发显得瘦小了。江海玲看到了人流中的江海生和赵小龙，兴奋得手舞足蹈又喊又叫：“小哥，小哥，哎，我们在这里……”

江海生和赵小龙也看到了江海玲和王洁月，挥手笑着，走了过来。

江海玲注意到，江海生和王洁月握手时，两只眼睛还在四处东张西望。

王洁月嘲讽地问：“江总，你找谁？是不是找林小琳呀？”

江海玲忙接上去说：“小哥，你别找了，我在信里不是和你说过了么？人家林小琳已经改换门庭投靠了威虎山。”

江海生苦笑着摇了摇头：“谁找林小琳了？”又对王洁月说，“小月，我可没想到你也会来接我们。”

王洁月笑道：“你们总是当过我的领导嘛，我最困难的时候，你们两位领导总还是给了我一碗粥喝嘛！还给我租了间上厕所方便的豪华办公房，这么大的恩情，我岂敢忘记呢？！”

赵小龙不好意思了：“王主任，你骂我们是不是？”

江海玲说：“什么王主任？得喊王总，人家小月现在可是真正的总经理了。”

江海生笑了：“王总，现在我们给你当公关部主任算了。”

王洁月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你们是走向世界的人物，我用不起！”

赵小龙说：“咋，连碗粥都不给我们喝呀？”

王洁月说：“不是，不是，你们在国外发了大财回来，应该走一条更加发财的康庄大道：炒股票……”

江海生一愣：“炒股票？”

江海玲接上去说：“对，炒股票！我和小月都炒！小月在大户室炒，我在散户大厅炒，咱南方机器厂一半以上的人都炒股票，全发财了……”

到了出租车里，江海玲才关切地问江海生：“小哥，你们也发了吧？挣了多少钱？总有几十万吧？”

江海生摆摆手说：“不多，不多，一人也就是百十万吧。”

王洁月笑道：“可能是百十万卢布吧？”

江海生正色道：“王总，那你小看我们了，告诉你吧，连伊拉克政府都欠我们的钱呢！从伊拉克撤出时，我们的损失很大，这账总要算清的。我和小龙在日本的时候就给联合国秘书长加利写了信……”

王洁月拍拍江海玲的肩头，一脸的不屑：“小玲，你看看，咱江总多不得了，几年没见，都玩到联合国去了，还给加利秘书长写信！”

坐在司机旁边的赵小龙回过头：“哎，王主任，你可别讥讽我们，这是真的，我们是往联合国写过信的……”

江海生打断了赵小龙的话头：“别光说我们，哎，小月同志，还是说说你吧！你咋就发了？——就算咱们这个时代充满奇迹，也不至于让你一夜暴富吧？”

王洁月一本正经地说：“我嘛，是勤劳致富。你们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忙，当着远东国际平海分公司的总经理，帮宏达房地产公司的凡总卖着楼花，还搞了个海产公司专向省城发咱平海的海鲜！这阵子加上炒股票，就更忙了。”

江海玲也说：“小哥，你们真不知道王总有多利害！王总专把平海的高档海产品往省城各大宾馆送，赚了几十万哩！今晚，她准备在公司为你们二位接风，很隆重地请你们吃一顿！全是海鲜……”

江海生连连摆手：“别，别，我看，我们还是先回家吧？总得先拜见老爷子。”

王洁月嘴一撇：“哟，你们还是未成年少男呀！”

不管江海生愿不愿意，出租车还是驰到太平洋大酒店停下了。

王洁月一边领着大家往太平洋大酒店门厅里走，一边很谦虚地说：“江总，赵总，先向你们二位老领导汇报一下。我们公司目前还在起步阶段，本着艰苦奋斗的原则，只租了四间客房临时办公，——不过，我当年说的，要到太平洋大酒店办公的目标还是实现了。”

江海生惊讶之极，连连说：“佩服，佩服！”

到了二楼，一排四家包房门前挂着三块牌子，一块是“远东国际实业公司平海分公司”，一块是“平海亚细亚海产贸易公司”，另一块是“宏达房地产公司第三售楼处”，几个年轻男女正站在走廊上迎候……

江海生有点恍然若梦：“王总，你是不是故意让我和小龙重温旧梦啊？”

王洁月笑道：“哪里话呀，就是想让你们二位老领导视察视察，多提宝贵意见。哦，顺便再汇报一下，富豪巷12号和旁边14号的四间房子也都让我租下来了，全做了我们的水产品加工车间和仓库……”

江海玲直到这时才发现，王洁月是在向自己小哥和赵小龙示威。

事情很清楚，走向世界的小哥和赵小龙可没混过扎根平海的王洁月。

喝酒时，王洁月才说：“江总，赵总，这几年国内革命形势变化很大，本公司也正在用人之际，如果你们二位老领导真愿意放下架子，并愿意出资和我合作，我还是可以考虑带你们一把的。”

江海玲以为自己小哥会一口回绝。

不曾想，江海生却笑着说：“这也可以考虑嘛。”

三十一

王洁月精心安排的这场接风酒一直喝到半夜，时间太晚，当夜没法拜见老爷子了，江海生便在第二天上午起床后去见老爷子。老爷子江广金却误会了，以为江海生自知有愧无脸见人，才于深更半夜潜入家中的。因此，江广金一见江海生便说：“江小三呀，五年前你可是带着汽车、挖掘机轰轰烈烈走的，五年后咋静悄悄回来了？这算载誉归来呢，还是算鬼子进村？也没人给你来个夹道欢迎啥的呀？”

江广金的这番话，马上把江海生带回到五年前熟悉的气氛和环境中，江海生便笑嘻嘻地说：“老爷子呀，您老说说看，我能算鬼子进村么？当然算载誉归来了！江海玲、王洁月二位同志代表平海185万人民亲自去机场欢迎了，也夹道了，王洁月同志还大摆宴席给我接风，场面十分热烈……咦，这么大的事，今天的《平海日报》上没登吗？”

江广金哭笑不得：“江小三，我拿你这小子真没办法！”

江海生说：“老爷子，我拿您老也是没办法，五年没见面，见面就是‘鬼子进村了’，您咋对我这么咬牙切齿？”说着，把从国外带回的礼品拿出来，一一摆在桌上，又问候江广金说，“老爷子，您老别来无恙乎？看上去精神很不错嘛，战斗性好像也越来越强了，咂，咂，都有点返老还童的意思了！”

江广金“哼”了一声：“亏你还记得老子！”

江海生在江广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点了一支从日本带回来的洋烟抽着：“咋不记得呢？不论是在伊拉克还是在日本，我想得最多的，还就是咱五峰街21号大院，还就是您老爷子，——还有我给你买的那只好鸟。”看看鸟笼，“咦，我的那只画眉呢？咋变成鹦鹉了？”

江广金有些动容：“去年被猫咬死了。这只鹦鹉是李响送我的。看着鸟，我就觉得还是你小子有点良心，能想着给我买鸟。”叹了口气，又说，“你小子咋早不回来？就算没赚到钱，也该回来看看嘛！你要早回来，林小琳也不会去跟别人结婚……”

江海生没心思开玩笑了，闷头抽烟不做声。

江广金拍拍江海生的肩膀：“当然了，你小子现在迷途知返还是好的，晚上见你大哥时，给他多说两句好话，想法回厂上班吧。你大哥现在可是今非昔比，鸟枪换炮了，光小车就有六辆，总会给一辆让你开开……”

江海生摇摇头：“算了吧，我不想求他。再说，我是辞职，不是留职停薪。”

江广金想当然地说：“可以辞职，也可以复职嘛！你大哥做着董事长兼总经理，这点小事还不能办么？你不求他，我去求吧。对你小子，我一贯的政策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决不一棍子打死……”

江海生说：“老爷子，您就权当我被一棍子打死了……”

江广金说：“不行，不行，我们还是要挽救你……”

正说着，江海玲一蹦一跳地进来了：“小哥，我的礼物呢？快拿给我看看……”

江广金一见江海玲就火了：“小玲，你咋又没去上班？啊？！”

江海玲支支吾吾说：“我……我上中班……”

江广金又是一声吼：“还有那个联合舰队，解散了没有？”

江海玲一边拉着江海生往门外走，一边应付说：“联合舰队正解散着呢。”

到了江海生房里，江海玲热情地说：“小哥，一星期前，你这房间我就帮你收拾了，被子全洗过，晒过，大嫂、二嫂都过来帮了忙，房子也重刷了一遍……”

江海生很感动：“小妹，谢谢你们了！在咱21号大院，也就是你们妇女界的同志对我好，包括响姐……”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些首饰，“这是我给你们带的一点纪念品。小妹，你先挑，其它三份你代我转给大嫂、二嫂和李响姐。”

江海玲看着首饰：“嘿，小哥，这么多呀！”

江海生说：“有些东西还是三年前在巴格达买的，一直没能给你们。”

江海玲说：“海湾战争爆发后，我们一家人都为你担心死了……小哥，你也是的，咋回国后又跑到日本去做了个学生？也不回平海来看看。”

江海生说：“他妈的，我命不好，到伊拉克没多久，仗就打起来了，总共赚了不到两万块钱，回平海来干什么？让大哥、二哥、老爷子他们笑我呀？倒不如再搏一搏了。当时也是巧，小龙的一位上海朋友正要去日本，就伙上了我们……”

江海玲说：“小哥，三个哥中，我最服的就是你，别看大哥、二哥他们全当官，其实都没劲。真正的男子汉就要像你这样，敢搏敢拼。”

江海生叹了口气：“遗憾的是，把林小琳给拼丢了……”

江海玲说：“林小琳没眼光，小哥，你别再想她了，天下的好姑娘多的是……”

江海生却不能不想，可怜巴巴地说：“小妹，你帮我和小琳联系一下怎么样？我……我还想和她见个面，快五年了，总有些话要说的……”

江海玲说：“现在见面还有啥意思？人家大头儿子都生出来了。”

江海生固执地说：“我叫你去找，你就去找嘛。”

江海玲只好说：“好，好，我去找她就是……”

当夜，在江广金的安排下，三兄弟又聚在一起了。江广金这次明确站在了小儿子江海生一边，吃饭时就指示说，对江小三我们还是要挽救的，咋挽救，你们两个当干部的哥哥去想办法。江海峰表示自己没办法，江海洋根本不吭气，江海生则表示自己活得很好，并不需要江广金的“挽救工程”。江广金很生气，认为三个儿子都不是东西，明里骂小儿子江海生，实则骂大儿子江海洋和二儿子江海峰。

江广金指着江海生的鼻子问：“……小三，你说说看，下一步你干什么去？总不能一天到晚在街上转吧？总得弄个猴牵着吧？你小子是从南方机器厂下来的，咋就不能再到南方机器厂去？当真成无业游民了？”

江海生说：“老爷子，你别替我操心，下一步，我能炒股票，也能办公司，活人的路子多得很！实在不行，我还能到王洁月那里去打工！”

江广金马上和江海生吵：“那还是不务正业……”

吵到最后也没吵出个结果，江广金气呼呼地走了，江海洋、江海峰和江海生三兄弟便默默对坐着，各抽各的烟。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的走着，四处一片沉寂。

过了好半天，江海洋才叹了口气说：“海生，我们不要再吵了好不好？老爷子让我和你二哥跟你认真谈谈，我们都心平气和一点行不行？”

江海峰也说：“小三，你真不能再这么鬼混下去了，总得干点正经事。我看你可以多注意一下报上的招工广告，你有开车的特长，找个饭碗还是容易的。我们大家和你说这么多，都是为你好，我们总是你哥哥呀。你看看，我现在是副行长，大哥是上市公司老总，你总不能老给我们丢脸嘛！”

江海生火了：“我丢谁的脸了？我一不偷二不抢，也在创业！二哥，你嫌我丢脸，就别认我这个弟弟！副行长？有什么了不起？！哪天下台还不如我呢！”

江海峰气得起身就走：“大哥，你和小三谈吧，我是不管了！”

江海洋责备道：“海峰，你说话也不妥当嘛，自家亲兄弟，又几年没见了，开口就说什么丢脸不丢脸的，小三能不急么？”

江海峰说：“好，好，大哥，我不妥当，你妥当的和他谈吧！我看这人是不可救药了！”

江海生冲着江海峰的后背叫：“江行长，我从来就没指望过你来救药我！这几年没你救药，我江小三活得很好，正走着一条顽强创业的光明大道。”

江海峰不再理睬，径自出了门。

屋内又安静下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江海洋才说：“小三，我承认你也算创业好不好？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听说在岗田还出过一次车祸？”

江海生有了些感动：“都过去了。——大哥，这些年你也老了不少。”

江海洋叹了口气说：“太忙啊，白日黑夜没个安生的时候，上市公司的老总不好当呀。这不，又遇到麻烦事了。我辛辛苦苦盖的楼，为高速公路让道，马上又得炸掉，这公司的市场形象能好么？股价能不受影响吗？我心里能不烦么？”

江海生沉默着。

江海洋递给江海生一支烟，自己又点了一支：“在伊拉克，做什么工作？”

江海生说：“开车呗。”

江海洋问：“在日本呢？”

江海生说：“还是开车。”

江海洋问：“苦不苦？”

江海生没正面回答：“总算开了眼界。”

江海洋问：“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江海生说：“看吧。反正活人的路子多的是。”

江海洋点点头：“爸还想让你回厂开车。”

江海生笑了：“老爷子尽想好事。”

江海洋说：“是哩，真不好安排，司机位置都满了，其它岗位也早就定岗定员了，一时半会很难解决……”

江海生不愿听下去了，站起身：“大哥，你别说了，我从没想过再回南方机器厂。时候不早了，明天我还要到股市去看看……”走到门口，又说，“大哥，今天晚上，你和二哥数落了我半天，我就批评你们一句行不行？”

江海洋怔了一下，点点头：“好，小三，你说。”

江海生扶着门框说：“你们别一天到晚光想着当官，好歹也关心一下咱老爷子，咱就一个爹！我五年前买的那只画眉鸟让猫咬死了，你们就没人想到给老爷子再买只好鸟？还是人家响姐给老爷子买了一只，你们这儿子做得称职吗？！”

江海洋怔住了，半晌，才动容地说：“小三，你……你批评得对，我……我和你二哥太……太粗心了。”

回到房间，江海生躺在床上，听起了收音机：

“……这里是吴言每日专评，欢迎各位准时收听。今日沪深两市大盘继续走高，深市收报204点，比前一交易日上涨15点；沪市收报1124点，比前一交易日上涨134.05点。我市两只股票表现各异。大发股份继续走强，以19.56元开盘，于24.57元收盘，劲升25.61%；南方机器以8.03元开盘，收报7.90元，跌1.6%……”

大家都炒股票，江海生和赵小龙在接风宴会上就决定先炒一把股票了，二人手头有了几十万，不炒一回股票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连妹妹江海玲都组织了联合舰队，他江海生可不能在这种发财的事业上落后了。

然而，那位吴言先生讲得真是乏味，什么“KD”指标，什么“均线系统”，什么“D大浪，B小浪”，根本听不明白，在这不明不白的播音声中，江海生竟和衣睡着了……

播音声不知啥时化作了隆隆作响的炮声。睡梦中，江海生和赵小龙一起重又回到了海湾战争中的伊拉克。江海生看见自己和赵小龙一人开着一辆破卡车，在滚滚车流、人流中撤退，破卡车上插着一面中国国旗……后来，这车又开到了日本的北海道，是个漫长的冬夜，他于孤独中开着庞大的载重卡车，行进在无边的黑暗中。车上的收音机开着，正放《北国之春》……再后来，车又到了东京。他和赵小龙满头大汗地在往一座高楼下背尸体。山本先生在训斥他们，他们不断地应着“哈意哈意”，后来是怎么了？他怎么和背上的尸体一起从楼梯上滚下来了？

醒来时，吴言每日专评已经结束，收音机里恰巧正在放《北国之春》，不过，不是听惯了的日文，而是中文，“……分手已经五年整，我的姑娘可安宁？故乡啊故乡，我的故乡，何时能回你怀中？”

江海生发现自己已满眼是泪……

三十二

江海峰一走进位于城乡结合部的凤凰小区，就有一种做贼的感觉。银行里的车是绝不敢坐的，连出租车也不敢坐，只能骑自行车。江海峰很清楚，一旦有人知道他金屋藏娇的秘密，他的前程和名誉就全完了。

是一套三居室房子，王洁月几个月前出面买下的，这阵子又买了许多家具。王洁月让江海峰过来看看，江海峰一直推脱着，直到今天王洁月在电话里发了脾气，江海峰才赶来了。

见江海峰来了，王洁月很高兴，带江海峰在房内参观着问：“……怎么样？花行长？咱这小窝还说得过去吧？”

江海峰点点头说：“不错，不错，真像个宾馆。装潢和家具又花了多少钱？”

王洁月说：“不算贵，21万多一点。”

江海峰自嘲道：“这个数够判个无期的……”

王洁月一把吊住江海峰的脖子，噘起嘴撒娇道：“又来了，又来了！你就不能说点让人高兴的话？！我真生气了！真是的，我搞这个小窝还不是为了你？我一人住哪里不行？凡总说了，就是长期住宾馆都给我报销……”

江海峰心里一紧，推开王洁月，问：“这套房子和家具与凡总没关系吧？”

王洁月说：“凡总不知道，——你花行长的指示，我敢不执行呀？一切都是我经手的，没人知道。房款、装潢款、家具款，全是我从股票账户上提出现金支付的，都是我的名，与你也没一点关系。”

江海峰点点头：“这就好。小月，你一定要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和凡总的关系要一点点淡掉，最后我们将从他的视线里消失……”

王洁月说：“你怕啥呀？你江行长一身正气，两袖清风，连凡总的饭都没吃过一顿，他能怎么你？几十万回扣、提成，他是给我的，真出了事我兜着就是！”

江海峰说：“真出了事，我们就说不清了！”

王洁月说：“说得清，——我能说清。”

江海峰叹了口气：“小月，你听话好不好？平海想贷款的公司多如牛毛，并不是只有一家宏达房地产公司，你不要老吊在凡总这棵树上。要尽快从他的视线里消失。”

王洁月说：“好，好，我听你的，——来，来，帮我摆家具吧！”

王洁月和江海峰一边摆布着家具，一边继续亲昵地说着话。

王洁月说：“哎，从今天开始，咱们算安定下来了，你一星期至少要来两次。”

江海峰说：“我真想天天留在你这儿。”

王洁月说：“那好呀，我们就正式结婚……”

江海峰说：“又说疯话了，咱能结婚么？我是你小姨夫！你还让不让我在平海呆下去了？还让不让我做这个副行长了？”

王洁月说：“什么小姨夫？我们一结婚，你就是我丈夫，谁爱说啥就让他说去呗！”上前揪住江海峰的耳朵，“还副行长，——你就这么在乎这个官啊？”

江海峰笑着指了指房间：“我不做这个副行长，这都从哪来呀？”

王洁月松开手，也笑了：“哦，对了，我们丁总又来了，去年贷的那800万，他们想再展期一年，又送了8万现金给我。”

江海峰说：“看看，又上当了吧？800万展期一年，他们起码得给咱24万，现在贷款提成长了，一般都是3%。”

王洁月说：“那我再问丁总要那16万！”

江海峰郑重提醒说：“这事我可不知道啊！”

王洁月在江海峰脸上亲了一下：“你当然不知道，这24万全是我的劳务费和奖金嘛。”说着，把江海峰扑倒在刚摆好的真皮沙发上，“有了这么个小窝，我真觉得自己是城里人了……”

江海峰躺在沙发上，抚弄着王洁月的披肩秀发说：“一般城里人也没你这福份呢，现在多少厂子开不上支呀？！”

王洁月说：“是哩，江海生和赵小龙现在都服气我了！一下飞机，我就给他们来了个下马威，把他们全震住了！——他们可不知道我是咋发的！”

江海峰警觉了，翻身坐起来：“小月，我可提醒你，千万别把我们的事说出去！江海生是个疯子，啥荒唐事都做得出来！一回家就和我干了一架！”

王洁月笑道：“你以为我这么傻呀？咱的事，我和谁都不会说。”摇摇头，又说，“想想真像做梦一样；就是做梦，我也没想过要发这么大的财……”

江海峰抓住王洁月的小手亲吻着：“我也觉得自己像做梦似的，再也想不到会和你走到今天这一步。小月，说真的，五年了，我一次次想离开你，一次次想逃避，可又一次次被你吸引过去，就像着了魔似的，也不知因为啥……”

王洁月跪骑到江海峰身上：“因为你前世欠我的。”

江海峰仰着脸，自顾自地说着：“……在你身边，我觉得自己也一下子年轻了，好像又重活了一回，每一分钟都是新鲜的……”

王洁月说：“我也是，和你在一起，我就觉得充实。”

江海峰说：“可不知咋的，恐惧也时时伴随着我，我总觉得自己只有今天，没有明天……”

王洁月说：“怎么没有明天？我们都有明天。就算一辈子不结婚，我也陪伴着你，和你纠缠到老，纠缠到死……”

江海峰突然问：“小月，你就一点都不知道怕吗？”

王洁月怔住了：“你什么意思？”

江海峰又问：“你的公司和股市上一共有多少钱？”

王洁月说：“连这套房子加在一起，大约430多万吧？”

江海峰道：“我是说现金。”

王洁月想了想：“那也有180多万。”

江海峰说：“好，留点钱不要动，找机会买两张外国护照，一看情况不对，我们就得走……”

王洁月迟疑地问：“有这么严重吗？”

江海峰点点头：“就是这么严重。和共产党玩这种猫捉耗子的游戏，得十分小心，十分小心……”

王洁月说：“真到国外去也好，咱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江海峰摇摇头：“不过，180万也就是10多万美元，真到国外去，还是没法混的……”

王洁月说：“我会在股市上赚，这个月炒大发，我赚了23万……”

这夜，江海峰头一次住在了藏娇的金屋里，和王洁月翻云覆雨折腾了大半夜。凡总送的摄像机和大彩电都派上了用场，摄像机对着床上摄，大彩电里就即时现出了他们的影像和呻吟。折腾得累了，就相拥着躺在床上看自己的精彩演出，看得来了精神，又爬起来折腾一回。

折腾到后来，王洁月都怕了，说：“花行长，你不要命了？”

江海峰摸着王洁月的大腿，笑着说：“石榴裙下死，做鬼也风流嘛！”

这么说时，江海峰就想，就算没有明天，自己活得也值了。

三十三

大发股份真就让安子良、丁一心爆炒起来了。吴言前几天在电台宣称大发股份将有重大利好，果然就来了重大利好。昨天，大发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马达哈在平海会议中心发布新闻，说大发公司将进行中华鳖深加工，其附加值高得惊人，预计利润将翻一番多。大发的股价马上上去了，从上周五收盘的22元一下子跳到27元开盘。王洁月早就知道大发有戏，手头攥着2万股大发一直未抛，周一一开市便赶到诚信证券公司来了。其时，诚信证券公司人声鼎沸，八楼散户大厅一片乱哄哄的人群。王洁月一走进散户大厅，就见到江海玲和南方机器厂股民郑大发、徐百灵在一起兴奋地议论着什么。

郑大发手舞足蹈地说：“我郑大发专做大发股份，从12块一直做到现在，一千股，一股没抛，现在算来赚了一倍多了。”

徐百灵问：“你觉得大发还能长到哪去？”

郑大发很自信地说：“我看50，不到50不抛。”

徐百灵说：“我看悬，我把500股大发抛了，就是刚才，全是27元。”

郑大发直摇头：“可惜了，可惜了，你至少少赚20块……”

这时，江海玲突然叫了起来：“看，大发下来了，有人砸出了40万股……”

正对着大门的大型电子屏幕上，大发股份从开盘时的27元变成26.5元，又变成24.7元……

大厅里响起了一片惊呼声：“大发跳水了……”

江海玲忙把手中的卖单填上价钱，拼命往柜台前挤……

这时，王洁月上去拉住了江海玲：“这是主力震仓，你别上当！”

江海玲这才看见了王洁月，忙问：“你咋知道的？”

王洁月把江海玲拉到一边，轻声说：“前几天，丁总专门到平海来过一次，和吴言一起去了趟大发公司，我觉得这里面有文章，你手上的大发还是再看看吧！”

江海玲说：“他们主力不会借利好发货吧？”

王洁月想了想，说：“我看不会，大发才27元嘛，就算借利好发货，他们也得最后猛拉一下！”

江海玲明白了，点点头说：“啥时卖，你可给我打个招呼。”

王洁月说：“放心，我出货，一定会告诉你。”

了解了散户大厅的市场气氛，王洁月上了电梯，走进了九楼的大户室。

王洁月所在的大户室是三人合用的，另两个大户——靠拆船发起来的船长和靠倒服装发起来的汤青，已经先一步来了，而且都下过了单。这二位股市老手认定大发是借利好发货，卖光了手上的大发，买进了不少南方机器。可南方机器真不争气，仍是下跌，连反弹的机会都没有。大发股份却转眼间由跌转升，从23元往30元直冲。

王洁月为自己准确的判断得意洋洋，对船长说：“……船长，你看看，我说大发不错吧？特区一家主力机构说了，要把大发做到70元。南方机器不行，市内的大厦项目完了，要炸掉。”

船长挺沮丧地说：“我总觉得南方机器得长长了，技术指标早就超卖了嘛，可他妈的还跌，连个像样的反弹都没有！老子一进去就吃套！”

汤青也骂：“妈的，垃圾就是垃圾！”见大发还在长，便下了决心，“割肉，割肉，把南方机器割掉，再换成大发算了！”

坐在一旁的报单小姐说：“大发股份现在的场内价是31元6角。南方机器现在是7元2角……”

船长也坐不住了：“老子也不干了，卖南方机器，换大发……”

王洁月真高兴，自己手里这2万股大发，转眼间又有了几万的进账，便自在地哼起了小曲：“……妹妹你好像一朵花，美丽的眼睛会说话，你把我哄到井底下，割断了绳索就走开啦，你呀，你呀，你呀……”

正填单的汤青不高兴了：“王小姐，不要唱了好不好？这里不是酒吧！”

王洁月笑了：“咋啦？汤老板，输急眼了是不是？”

汤青说：“什么哄到井底下？什么割断绳索就走开啦？你这不是骂我们嘛！”

王洁月笑道：“汤老板，你自己说说看，你该不该挨骂？我早就和你说过，大发有两个概念，一个是小盘绩优，一个是唯一上市的农业股，要你们捂股，你们就是不信……”

就说到这里，江海生和赵小龙来办大户室开户手续了。

王洁月更高兴了，拍手叫道：“嘿，江总，赵总，你们还真来了！”

江海生笑道：“这么热闹的地方，我们能不来么？咋？不欢迎呀？”

王洁月道：“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你们这一来，咱股市上就更火爆了。”

带着江海生、赵小龙去找大户室经理桑军开户，王洁月又对桑军吹：“桑经理，知道江先生、赵先生是什么人么？以前都是我的领导，目前是著名的国际公民，1988年一起出国支援世界革命，去过伊拉克，萨达姆主席接见过……”

江海生纠正说：“萨达姆总统，是总统……”

王洁月说：“对，萨达姆后来当了总统。1991年，江先生、赵先生又应日本九个大公司邀请，在东京、九州、北海道讲学，发的财那叫大了，这回一人先拿20万来小赌赌……”

桑军说：“王小姐，你别说赌，得说投资。”

王洁月一脸的不屑：“投什么资？不就是赌么？和国家赌嘛！人家敢上你这大赌场，就有底气，——没个百十万，人家敢来吗？”

赵小龙红着脸道：“王总，不要瞎吹，我们都是打工崽，哪来的百十万呀！”

王洁月说：“桑经理，你看，你看，人家越是大人物就越是谦虚。不像你，当个小小的营业室经理，就一天到晚牛哄哄的，我多打点透支还不给！现在你不要怕了，有江先生、赵先生这种大财主做担保，你完全可以给我按1:2透支了……”

桑军说：“王小姐，你再怎么说，也就是1:1，就这样都是违规的，搞不好我们要吃苦头……”

王洁月说：“算了吧，其实，你们心里就想我们多透支，给你们做营业额，你们好多收手续费，当我不知道呀……”

说话间，江海生和赵小龙把手续办完了，问桑军：“我们今天是不是就可以买卖股票了？”

桑军连连说：“可以，可以，——另外，做为40万元的大户，您们还享有1:1的透支优惠，就是说，您用40万，可以买80万元的股票，透支期为三个交易日。到期不还，我们营业室有权强行卖掉您的股票。如果您愿意享有这种优惠，还要签一个长期融资协议书……”

江海生迟疑地看着赵小龙。

赵小龙说：“江总，你定吧。”

江海生想了想：“还是有多少钱干多少事吧。”

王洁月马上觉得江海生和赵小龙吃了亏，忙说：“你们真是大傻瓜，人家借钱让你们发财，你们还不要！你们要怕被打穿，也可以不借他们的钱，但是，这种优惠不要放弃，签了不用就是了。”

江海生想想也对，便和赵小龙一起，在长期融资协议书上签了字。

然而，王洁月可没想到，江海生和赵小龙这两位前领导的胆子可真够大的，这边刚开了户，马上就要做股票了，而且竟然也是大发股份，这时，大发已冲到了33元。

王洁月好心提醒了一句：“大发的价位太高了，你们要小心。”

江海生说：“吴言不是说要把大发做到80么？上面还有一倍多的利润哩！”

王洁月说：“吴言的话能信呀？前几天他说要做到60，昨天说是做到70，今天又说做到80，这是诱你入套嘛，——再长长，我就要把大发出空了……”

江海生不听这一套：“我们就买点大发吧，反正来了总得做一笔……”

王洁月还是阻止：“我劝你不要做。我可和你们说清楚，大发是远东国际在炒，风也全是丁一心和吴言放的，你不怕他们坑你？五年前，你们不被他们坑惨了？”

江海生想了想，笑了：“他妈的，老子就再信他一次，一看不对头，马上就扔……”说罢，埋头填单，以每股33元2角买入了大发股份5000股。

王洁月一脸痛惜状：“天哪，我们无辜的领导就这样落入了虎口……”

没想到，这一笔竟赚了。

上午收市前十分钟，大发股份从34元一条直线拉到37元。

江海生一怔：“嘿，我们3500块赚到手了！”马上填单卖出。

赵小龙说：“是不是先不要卖，再看看，也许还会拉高占……”

江海生说：“算了吧，先把这3500领到手再说，——这可是咱们在股市上的头一笔收入，图个吉利。”

中午休市时，王洁月和江海生、赵小龙一起到诚信证券公司对过的一家小酒店吃午饭，江海生兴致很高，对赵小龙说：“今天我们顶住王总的干扰，一下子赚了3500块，是不是自我庆祝一下？也还还王总的情？人家可是给咱接过风的。”

王洁月说：“算了吧，江总，不离开股市，就算不上赚，你等着哪一天再赔进去吧！我的意见还是每人牛肉面一碗。”

赵小龙叫了起来：“王总，你原来就是这么发起来的呀？赚了这么多钱，还整天吃牛肉面，这样下去，不成为小气鬼公司啦？！”

王洁月说：“这得感谢你们两位老领导当年的教育呀，你们要我艰苦奋斗！”

江海生笑了：“好，好，艰苦奋斗……”

于是，艰苦奋斗，每人要了一碗牛肉面。

吃牛肉面时，王洁月把随身带着的小收音机拧开了。

吴言已开始午间播音：“……经过高位震荡整理，大发股份牛性再发，上午收市又创新高，达37元6角。下午开市后，预计还会有一个惯性冲高过程，40元整数位已近在眼前……”

江海生眼睛又亮了，对赵小龙说：“赵总啊，下午我们再做一把大发咋样？”

赵小龙看看王洁月：“这么高的价位了，还敢做呀？”

王洁月说：“不怕吃套，你们就赌吧！”

江海生满不在乎：“反正是T+0，不行就卖嘛！”

恰在这时，江海玲也进来吃牛肉面了，一见他们三人，马上走过来说，——是对王洁月说的：“王总，你真神，早上没让我卖！我们散户厅的股民们都说大发准上40元，大机构进场了！还有人说，大发要做到100元，上海机构说了，中国股市应该有100元的股票……王总，你怎么看？”

王洁月却说：“卖吧，开盘就卖！”

江海玲问：“卖？”

王洁月再次肯定地点点头：“卖，就算大发到100块，那60也别赚了。”

下午一开市，王洁月就在37元4角的价位上卖光了手上的2万股大发股份。

船长注意到了王洁月的动向，对身边的汤青说：“王小姐出大发了！”

汤青说：“我不出，我看60块，不到这个价我不卖！它再震仓我也不出！”

船长说：“我出一半吧，砸下来再进……”

另一间屋里，江海生和赵小龙又透支40万买了2万股大发，买到以后，大发又往上长，江海生兴高采烈，对赵小龙大发感慨：“……赵总呀，这股票并不难做嘛！看看，半小时前买的2万股大发，转眼又赚了4万8千多！”

赵小龙也说：“要是还能多透点支就好了……”

这时，王洁月走过来，轻声说：“别找死了，快出大发吧！”

江海生根本不干：“上午我们已经卖亏了，这回可不能再卖亏，——小龙，你说呢？”

赵小龙说：“是的，咱就赌它一把！”

股市真是难以预测，王洁月真没想到，这一日竟是她错了，大发股份一直到收市了，仍坚挺异常，最后一笔竟把股价拉到42元上面去了，全天报收42元零5分。

江海生梦幻般地说：“真想不到，在股市上发财这么容易！这就是说，我们一下午赚了9万多元，抵在北海道开大半年的车，简直像做梦一样！”

王洁月冷冷地来了一句：“二位别高兴得太早，卖掉才算数呢！”

赵小龙说：“明天上午一开市，我们就来卖。”

王洁月说：“只怕明天就卖不出这个价喽。”

江海生和赵小龙惊问：“为啥？”

王洁月教训道：“知道什么叫大跳水吗？今天42元，明天一开盘说不定就跳下去了，给你开个32元、22元，你找谁说理去？我再提醒你们一次，这个大发可是安总和丁总做的……”

江海生急了：“王总，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咋老打击我们的积极性？！”

王洁月不说了，心里却想，这两个发了洋财的宝贝不栽在股市上真没道理！

然而，王洁月可没想到，就在她和江海生、赵小龙说这话时，安子良、丁一心等人已悄悄来到了平海，准备在股市上大干一场，而且，猎获的目标并不是大发股份，却是南方机器。

三十四

南方机器与其说是栽在安子良手上，倒不如说是栽在白志飞手上的。

白志飞这几年很不得志，华商集团在平海投资的高速公路项目，最终没让他插手。电厂的经营情况又每况愈下，有时候不得不靠贷款发工资。而江海洋的南方机器和李响的交通证券却越来越红火，白志飞看了总觉得憋气，夫妻关系也就越来越紧张了，有一阵子干脆不回家，半公开的和王婷同居了。这期间，白志飞还曾以“一批党员干部”的名义向市里、省里写过匿名信，告江海洋的黑状，声称江海洋有严重的经济问题和生活作风问题。谈到生活作风问题时，白志飞连老婆都卖了，一口咬定江海洋和自己老婆李响长期以来关系暧昧……

几封匿名信寄出去石沉大海，连点涟漪都没起。

没想到，有心插花花不成，无心栽柳柳成荫。前几天，在平海很有名气的股评家吴言挺神秘地带了一个叫丁一心的特区老板来，说是要在南方机器上做篇大文章，而且要求白志飞保密。

白志飞马上意识到机会来了，很有兴趣地看着吴言和丁一心说：“……吴先生，丁先生，对你们的谈话内容我可以保密。不过，你们一定要和我说清楚，你们代表的是谁？是什么单位？这家单位为什么对南方机器有兴趣？文章想做多大？”

吴言说：“这你先别问，我们现在不能告诉你，我们只想知道，你们手头的450万法人股有没有协议转让的意向？没有这个意向，我们就啥也别谈了。”

白志飞狡猾地思索着说：“怎么说呢？我们是看好南方机器的，尤其是上了大屏幕彩电，企业前景是很好的。所以，我们基本上没有转让的想法……”

丁一心说：“白厂长，我觉得你这人不够朋友，也不够坦率。我们知道你们的股权是怎么形成的，也知道你们电厂最近的日子并不好过，你们怎么就没有转让股权的想法呢？真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白志飞这才说：“如果价钱合适，转让当然也可以考虑……”

丁一心马上说：“我们就是想听听你们的报价。”

白志飞说：“现在南方机器的市价是7块多，法人股不能上市流通，7块卖给你们是不现实的，4块一股好不好？”

吴言笑笑：“白厂长，这不可能。你们当年是债转股，1块转1块，现在五年的时间，连本加利算起来，每股也不能超过2块5……”

白志飞说：“2块5？南方机器每股净资产值都3块8了。”

吴言问：“江海洋算出的帐你就相信？”

白志飞说：“咋不相信？这是经过审计的。”

丁一心笑了：“转让价可以商量，我们安总留下话了，最高可以给到每股3元，反正不会让你们吃亏，希望你和城市信用社刘主任能尽快通通气，玉成我们这篇大文章……”

听丁一心说透了才明白，原来人家特区这家大公司是要吃掉南方机器，形成控股局面。如此一来，江海洋就没戏了，迟早得滚出南方机器股份公司，这可太好了。

白志飞一下子来了精神，当晚就去找城市信用社刘主任做工作，对刘主任说：“……刘主任啊，3块一股转让出去，我手头450万股就有了1350万的进帐；你那400万股也有了1200万的进帐，多好的事呀，咱可别失去这个好机会。”

刘主任有些犹豫，说：“白厂长，机会倒是好机会，可这么干好么？江海洋这几年也不容易呀。”

白志飞说：“刘主任，你可别感情用事呀！五年赚个200%，多好的生意！你干嘛不转让？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刘主任有些动心了：“你老兄可搞清楚了，特区那家公司靠得住么？法人股又不能上市流通，人家愿花这么多钱来买吗？”

白志飞说：“靠得住，我和他们已经有过接触了。”

刘主任想了想，终于说：“好，那我们就联合行动。”

白志飞又交待了一句：“人家可是要求保密的……”

出于保密的考虑，接下来就是紧锣密鼓的接触谈判，最终以每股3元成交。

签转让协议时，远东国际的老总安子良出面了，请白志飞和刘主任吃了饭。

安子良一见面就说：“白厂长，刘主任，你们真是聪明呀，850万烂桃，一把就转给我们远东国际了，真够我们喝一壶的！——我今天到了平海才知道，南方机器的一座大厦要炸掉，说起来真是上了当哩！”

刘主任很滑头，对安子良说：“安总，您是不是后悔了？后悔就拉倒，说真的，3块钱一股转给你们也并不上算，简直是卖青苗。我可真是看好南方机器的。”

吴言说：“刘主任，你可搞清楚，南方大厦还没炸，今天股票就跌到泥里去了，收盘是6.32元，不是7元了，你再拖两天，安总可能真要反悔了。再说，这对你们多有利呀，存量资产一下子就盘活了……”

白志飞迫不及待地说：“我建议，咱们饭后就签转让协议书……”

安子良说：“也不要这么急，你们可以再考虑考虑，我这人不喜欢勉强别人。”

白志飞急了：“你们老要我们保密，我们厂里已经开过会了，万一风声传出去，我们可不负责。”

丁一心说：“那好，那好，我们马上就签协议。”转而问刘主任，“刘主任，你呢？是不是再看一看呀？”

刘主任撑不住了：“算了，算了，白厂长都签了，我也就不等了……”

然而，签了转让协议之后，刘主任便觉得惭愧，当晚回到家，就打了个电话给白志飞，说：“白厂长，我知道这次转让咱不吃亏，可总觉得有点对不起江海洋呀！不管咋说，这钱是南方厂帮咱赚的，——江海洋若是没把南方厂搞好，咱哪可能3块钱一股把南方机器的法人股卖掉呀？”

白志飞应付说：“是的，是的，等哪天有空，我们两家请江海洋和董事会、监事会的同志们好好吃顿饭就是，费用咱们两家分摊。”

刘主任说：“恐怕不是吃饭的问题……”

白志飞问：“那是什么问题？”

刘主任说：“我咋觉得咱们像似叛变？”

白志飞说：“叛什么变？人家特区远东国际实业公司也是国营企业，生意一直做到伊拉克、越南、朝鲜、古巴，实力不比咱强？对江海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刘主任说：“可远东国际公司毕竟是特区的公司，咱们都是平海的单位，这不是有点胳膊肘朝外弯了吗？万一特区的公司控了股，把江海洋赶走，咱良心上说得过去吗？”

白志飞冷冷道：“什么良心？刘主任，现在是啥年代了，商场如战场，这话你没听说过呀？江海洋能3块一股吃进咱850万法人股么？他南方厂能一下子拿出2550万元给我们么？买卖就是买卖，你老兄别多想了！”

刘主任咕噜着：“那……那就这么叛变了？”

白志飞不耐烦了：“你咋这么迂呀？这不是叛变，这叫资本大流通嘛！”

三十五

一切果然不出江海洋所料，尽管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董事会发了公告，言明南方大厦工程迁址后继续建设，平海市政府将赔偿公司2000万元，可此事仍是拖累了南方机器的市场形象。南方机器股票价格在十天内竟急跌了47%，今日下午最低时竟见到了5元零5分。而马达哈的大发股份却一路飙升，下午收市时盘面上了45元高位。江海洋觉得，这真是糟透了。市价5元多的股票，配股价又是5元，谁还会去配股？

也就是这日晚上，王晋源限令的最后时刻到了，南方大厦真要炸了。

江海洋心里真不好受，在下令爆破的前几分钟，还四处打电话找王晋源，希望能出现奇迹。奇迹没有发生。王晋源躲着不见面，高速公路建设指挥部的一个指挥又不住地催，江海洋只好在家里打了个电话，下了爆破命令。

站在五峰街21号自家小楼的阳台上，老厂区里的一切情形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座多灾多难的南方大厦基础在黑暗中兀然立着，许多插向空中的钢筋像钢针一样刺着江海洋的心。后来，随着轰然一声闷响，楼体在一团火光中消失了……

夜色中传来了李响轻声的呼唤：“海洋，海洋……”

江海洋这才注意到，李响也在自家一侧的阳台上立着，遂冲着李响苦苦一笑。

后来，两人很默契地走到了院子里，站在了月色星光下。

李响说：“海洋，别想这事了，大厦项目又没取消，北移85米再建就是了。”

江海洋点点头说：“我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可不知咋的，心里就是难受。”

李响说：“想开点嘛，中国经济正处在一个高速增长的时期，你们南方机器也处在一个高速增长的时期，有些挫折，今天看起来很大，可眼光放得长远一点，就小得不值一提了。你说是不是？”

江海洋叹了口气说：“可这终归是我的心血呀！”

李响点点头说：“是的，这一点我能理解。”

江海洋点起一支烟抽着，又问：“你们交通证券自营室现在在做哪些股票？”

李响笑了笑：“这不能告诉你。不过，选股原则倒可以向你透露一下。我们从不参与高度投机的炒作，比如大发股份，我们就没参与炒……”

江海洋看着夜空：“我们南方机器究竟怎么样？你说真话。”

李响说：“南方机器肯定是前景很好的绩优股，可目前这个高度投机的市场就是不认。今天我一直在观察盘面，南方机器好像有人故意打压。我怀疑这里面有文章，——包括一些机构恶炒大发……”

江海洋警觉了：“哦？什么文章？说说看。”

李响思索着：“我现在说不清，只是有一种朦朦胧胧的预感，似乎……似乎风雨将至……”想了想，又说，“另外，还得防白志飞一手，白志飞一直妒嫉你！”

江海洋笑笑：“白志飞妒嫉我又能怎么样？他能给我添什么乱？”

李响说：“添什么乱？你别忘了，他手头可有你们450万法人股哩！”

江海洋不屑地道：“那又有什么关系？他又控不了我的股。”

李响说：“如果他和别人联手呢？如果另一些法人股的大股东也参与进来呢？今天的盘面绝对有文章！这点敏感我还是有的，——实说了吧，我担心这里面有兼并的意图。”

江海洋一愣：“这可能吗？”

李响说：“咋不可能？股市鲨鱼就是要利用你的困难，在这种时候下手。”

江海洋叹息道：“这又是一种风险……”

李响说：“也不能简单地理解为风险，兼并收购，从整体上来说是件好事，衰落的企业就是要被吃掉，缺乏市场竞争力的公司就是要易主，只有这样，一个国家的经济才会充满活力……”

江海洋不悦地说：“可我们南方机器并不是衰落的企业，只是遇到了点暂时困难……”

李响点点头：“是的，这是另外一个问题，也许正因为你搞得好，才引起了人家收购的兴趣，市场无情啊……”

就说到这里，楼上响起了江海洋妻子钱蕙芹的声音：“海洋，你的电话！”

江海洋应了一声：“来了！”转身要走。

李响这才最后说了句：“海洋，我可能要和白志飞离婚了。”

江海洋一怔：“为啥？”

李响叹了口气：“他又和那个王婷弄到一起去了。”

江海洋怔了好半天才说：“响响，我把你害了。”

李响艾怨地说：“十六年前你就把我害了！”

…………

电话是城市信用社刘主任来的。

江海洋问：“刘主任，半夜三更的，有什么事？”

刘主任含含糊糊地说：“没啥事，就是想和你扯两句。”

江海洋当时就觉得奇怪：“扯啥呀？刘主任？”

刘主任问：“咱大厦的基础炸了？”

江海洋说：“炸掉了，就是刚才的事，新基础这个月开工，大厦照建！”

刘主任连连说：“江总，你真是不容易，太不容易了！我在年度董事会上说的话有些不中听，你老兄千万不要生气。”

江海洋说：“都是为工作嘛，我生啥气？！”

刘主任说：“为你这多年的工作，我和我们城市信用社真诚地谢谢你！”

江海洋说：“好了，好了，刘主任，你要真没事，我就挂电话了。”

刘主任应着：“好，好……”把电话挂断了。

放下电话，江海洋越想越不对头，这个刘主任发什么神经，半夜三更打这么个电话过来？联想到李响的提醒，江海洋不敢大意了，第二天中午便在太平洋大酒店请了刘主任和白志飞的客。

白志飞和刘主任都到了。

刘主任一副惭愧的样子，一进餐厅的门，又大肆表扬南方机器和江海洋，话越说越肉麻，还说这桌酒钱由他付。白志飞倒坦然得很，照例嚷着要五粮液，可眼神中却透着一丝少有的得意和兴奋。

吃饭时，终于把话说开了，——是白志飞说的。平海电厂和平海城市信用社手上的850万法人股已按每股3元的价格协议转让给了特区远东国际公司。转让和受让公告书报上很快就要登出来了。

江海洋一下子呆了，手中装满酒的酒杯，在愕然受惊后打碎在地上，溅出一片水花：“什么？你……你们招呼都不和我打，就和特区远东国际签了转让协议？”

白志飞一脸胜利者的得意，嘴上却说：“……江总，我们这也是没办法嘛，厂里不景气，要用钱的地方也太多……”

刘主任也讷讷说：“我……我们想要盖信用大楼，也……也要用钱……”

这真是船破又遇顶头风，在这种困难时候竟被人家出卖了！

江海洋眼中的泪一下子爆涌出来：“你们……你们对得起我江海洋吗？五年多来，为了这个改制的南方机器厂，我风里雨里，白日黑夜，拼命流血，——是流血呀！刚发股票的时候，差点被人用砖头砸死！全厂1200多员工，为了南方机器厂的今天，勒紧裤带买股票，没日没夜上项目。厂里的秦总身患癌症，坚持工作，最后是死在彩电生产线上的！可……可落到最后，要让人家来改组了！你们还有没有一点良心？！你们1块钱的债权咋变成3块钱现金的？这里面有南方机器员工多少血汗？你们知道吗？！”

刘主任梦呓似地喃喃着：“你们不容易，不容易……”

江海洋继续吼道：“你们为什么不把850万法人股转让给我们南方机器厂？为什么？2550万我砸锅卖铁也给你们！”

泪水在江海洋脸上流着，流着……

后来，江海洋擦干脸上的泪水，又说：“好了，不和你们说这些了，道不同不相与谋，我们还是喝酒吧。不过，我最后说一句，白厂长，刘主任，你们会为今天的举动后悔的，做为一个总经理，我坚信南方机器必将成为中国一流的上市公司，——是的，一流的。”

刘主任窘迫地点着头。

白志飞马上举起酒杯：“好，江总，我提前祝贺你！”

江海洋冷冷地逼视着白志飞，缓缓地举起了酒杯。

白志飞有些怕了，避开江海洋的目光：“来，海洋，喝吧。”

江海洋一仰脸，把一大杯酒喝下，双手抱拳：“对不起，我要先走一步了！”

出了门，江海洋马上给李响打了个电话，闷闷地说：“响响，你说得不错，白志飞和刘主任联手把我卖了，一场兼并与反兼并的股权大战看来是免不了了。”

李响在电话里问：“你应战吗？”

江海洋回答只两个字：“当然！”

此事也惊动了市长王晋源。当天晚上，王晋源在平海市政府自己的办公室里临时召集了一个小型会议，请来了江海洋，也请来了李响和市投资公司的陈总。

王晋源一脸不快，开宗明义就说：“这一仗要打，而且要打好！就算搞地方保护主义，我也要搞一回了！南方机器是我市第一个改制试点单位，是我市，也是我省第一家上市公司，我不愿看到它落到特区公司手里！李响同志，这事你们交通证券公司具体办，市投资公司拿出2000万给你，你要千方百计给我守住阵地，一定要保证我们的控股权！”

江海洋十分激动，连连对王晋源说：“谢谢，谢谢，谢谢您，王市长！”

李响却犹豫地问：“王市长，这种行政干预，传出去是不是不太好呀？”

王晋源手一摆：“不对，这也是市场行为，我王晋源尊重市场，才让你在股市上打这一仗！”

江海洋马上说：“是的，市里并没有压电厂和城市信用社撕毁转让协议！”

王晋源把目光转向江海洋，又说：“江海洋同志，这是个教训。南方机器厂有条件，又有很好的发展潜力，在今后几年里，一定要走资本扩张道路，年年送股、配股，要把蛋糕尽量做大，重如泰山，人家就啃不动你了。我听说为这事你都流泪了？流什么泪？！男儿有泪不轻弹！鹿死谁手现在还很难说！”

李响再次劝道：“王市长，就算这样，我们也还是不能意气用事。”

王晋源点点头：“这个意见我赞成，我请你来，就是想让你这个证券专家把住舵，把这一仗打好它！记住：南方机器决不能易主！”

李响看了江海洋一眼，对王晋源说：“好，我和江总一致努力吧！”

三十六

收市以后，诚信证券公司营业大厅的大型电子屏幕仍然开着，屋里仍是座无虚席，每日半个小时的当日股评正在进行。这日诚信证券公司请来的不是吴言，却是另一个著名股评家白浪涛。白浪涛是个瘦瘦小小的秀气书生，江海生觉得这位白浪涛有点像赵小龙，只是比赵小龙洋气得多。

白浪涛拿着教杆，指着大盘走势图说：“很高兴又和广大股民朋友们见面了。今日沪市大盘总体而言呈强势整理状，个股行情不断，电真空、小飞乐、延中实业，均有较大涨幅。平海大发股份表现尤其出色，南方机器也有启动迹象……”

江海生目不转睛地看着大盘，正虚心接受着著名股评家白浪涛先生的教诲，不曾想，妹妹江海玲气喘吁吁地挤过来了，对江海生说：“小哥，我和林小琳联系上了，人家马上过来，要领你到她家去参观访问，你快到门口等她去吧！”

江海生心中一喜，马上把诲人不倦的白浪涛先生和沪市大盘忘了，一路说着“借光”，挤到了大厅门外，四处搜寻林小琳的身影。

林小琳还没到。

江海生便在门口转了起来。

门口也聚着不少股民，书报摊上，关于股市的各种大小报纸卖得正热闹。门前一角，总在为股票算命的老瞎子照例被众多股民包围着，为一只只股票算命。江海生注意到，挤在老瞎子面前的有和江海玲一起做股票的散户郑大发和徐百灵。

徐百灵说：“……老瞎子，照你这么说，大发股份要跌？”

老瞎子的口气十分肯定：“跌，满盈招损嘛。”

江海生手头还有不少透支买来的大发，对大发便十分热爱，挤上去指责道：“老瞎子，你别胡说八道！人家特区的大机构说要做到70！现在才45。”

老瞎子口气很硬：“我胡说八道你就不要听，不要信嘛，大机构说做到70，你就不要卖好了，和我急什么？我瞎子又不做股票，是发挥余热免费为你们算卦！”

郑大发一直坚信大发，也跟着嚷：“瞎子，你扰乱人心，小心政府抓你！”

老瞎子一本正经：“抓我？年轻人，知道不？易经八卦都是科学！”

徐百灵把郑大发往旁边一推，说：“老瞎子，你别理他，我相信你的科学，你给我算算南方机器好不好？”

老瞎子说：“你抽个签吧。”

徐百灵抽了一支签。

老瞎子摸索着，嘴里不住地念叨着什么，突然问：“屋里那帮股评家们都咋评的南方机器呀？”

徐百灵说：“都说要跌，看，今天的吴言还专门写了文章。”

老瞎子头一昂：“我说要涨……”

江海生和众股民都怔住了。

还是江海生先犯过想来：“瞎子，你凭啥说南方机器要长？”

老瞎子回答得很干脆：“股评家说跌的必长！”

江海生认真起来：“荒唐，这没道理嘛……”

就在这时，有人从背后拉了拉江海生的衣襟。

江海生回头一看，是林小琳，乐了：“嘿，真是你！”

林小琳一脸讥讽：“江总啊，五年不见，你可是越来越出息了。咋的？靠瞎子算命做股票呀？”

江海生忙说：“哪里，哪里，我这不正在驳斥瞎子的反动言论嘛。”说罢又问，“小琳，现在咱们往哪个方向前进？”

林小琳没好气地说：“往特区，往伊拉克，往日本，随你的便！”

江海生不敢开玩笑了，讷讷道：“我妹妹说，你今天请我到你家参观……”

林小琳叹了口气：“走吧！”

为了和江海生见一面，林小琳还真费了一番苦心，好不容易等到丈夫出差了，两岁的儿子又让林小琳送到了自己母亲家，这日下午还请了半天假，做了不少菜，说是为“国际友人”接风。

然而，气氛却陌生得很，江海生走进林小琳的小家，总有一种被谁出卖的感觉。林小琳也怪，在路上还开几句玩笑，进了自己家门，马上成了正人君子，连碰都不让江海生碰。江海生很想搂住林小琳好好亲一亲，林小琳却像女政委似的，一点不给他机会。

在柔和的壁灯灯光下和林小琳对酌时，江海生脸上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神情不见了，一时间也变得神圣起来，一本正经地说：“……小琳，看到你这样安定下来，我也放心了。真的。过去的事我一点也不怪你。”

林小琳这才说：“海生，你得原谅我，我不能永远等待……”

江海生点点头说：“是的，我知道等待的滋味。”

身边的音响正放着唱片——

你是我最苦涩的等待，让我欢喜又害怕未来。

你最爱说，你是一颗尘埃，偶然会恶作剧地飘进我眼里。

宁愿我哭泣，不让我爱你，你就真的像尘埃消失在风里。

林小琳喝了口酒问：“哦？你也知道等待的滋味？你在等待谁？”

江海生闷闷地说：“等待财富，和伴随着财富的你。”

林小琳笑了：“海生，你别骗我了！你在等待财富，而不是我。我五年前就说过的，我爱的不是你所谓的财富，而是你这个人！我不愿你四处漂泊，不愿……”

身边的歌声继续着——

你是我最痛苦的抉择，为什么你从不放弃漂泊？

海对你总是那么难分难舍，你总是带回满口袋的沙给我。

难得来看我，又要离开我，让那手中泻落的沙像泪水流。

林小琳摇摇头：“不说这些了，——这大约是命中注定的，我不是你需要的女人，你也不是我所能依靠的男人，我们都当它是一场梦吧！”

歌声越发显得凄婉无奈——

风吹来的沙，穿过所有记忆，谁都知道我在想你。

风吹来的沙，冥冥在哭泣，难道早就预言了分离……

这歌声江海生越听越难过，心里认定是林小琳故意安排的，几次想起身把音响关掉，可终于没敢。

林小琳显然喝多了，还在那里说：“……海生，我现在衷心为你高兴，不管怎么说，你总是发财了，听海玲说，带回了几十万？这挺好。我劝你就此罢手，不要再东奔西跑了，成个家安定下来吧。要知道，每个女人都寻求安定感，没有安定感的男人，就算有几百万财富，也不是女人所需要的……”

江海生默默喝酒，不做声。

可恶的歌声还在客厅里回荡——

风吹来的沙，冥冥在哭泣，难道早就预言了分离？

难道早就预言了分离……

歌声终于消失了，江海生才叹着气对林小琳说：“小琳，你就不想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林小琳说：“不是说一切都挺顺么？你以前来信这么说，海玲也和我这么说。”

江海生激动了：“我总不能告诉你们，我和赵小龙在伊拉克一天干十几个小时的活，既当司机又当修理工，累得像个活死人吧？我总不能告诉你，我连续五个月在北海道开夜行货车，晕倒在歌妓怀里吧？我总不能告诉你，我们在东京给人家日本人背尸体，从楼梯上栽下来，差点儿送命吧？”

林小琳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江海生叹了口气：“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不过，我不后悔，——并不因为我五年的血汗岁月，换来了28万人民币，而是因为我扎扎实实地活过，知道了生活中的那份沉重。说真的，现在再让我回南方厂，我一定会是最优秀的员工！小林，你信么？”

林小琳点点头说：“我信……”

江海生笑了笑：“可我不会回南方厂的，永远也不会再捧铁饭碗了。”

林小琳说：“我知道，你这个人是不可救药了！”

江海生道：“不对，这不是不可救药，而是一种成熟的表现！”

林小琳说：“算了吧，你江小三成熟，这世上就没有不成熟的人了！成熟的男人能一天到晚泡在股市上炒股？你就不怕哪一天把这些血汗钱全输进去？”

江海生笑道：“输了我再去挣，反正这样活得有意思！”

林小琳恨恨地说：“可我觉得没意思！”

江海生不愿和林小琳争辩：“好，好，没意思！”说着，站起来，走到林小琳面前，“小琳，你知道我从歌妓怀里醒来的幻觉么？我把那歌妓看成了你，在日本三年中，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北国之春》陪伴了我三年，真的。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唱：……分手已经五年整，我的姑娘可安宁，我的姑娘可安宁……”

林小琳哭了，扑到江海生怀里：“江小三，你……你别说了……”

桌上的酒瓶倒了，红葡萄酒缓缓流出，如血似泪，洇湿了地毯……

江海生忘情地亲吻着林小琳，讷讷着说：“小琳，你放心，我决不会再输，我一定会成为很成功的男人！我一定会挣上100万给你看看！就在股市上挣！”

三十七

八年多来，顾浣总有一种与狼伴舞的感觉。

这条狼就是远东国际实业公司总经理安子良。

在别人眼里，安子良是个风度翩翩的现代企业家；在顾浣眼里，安子良则是个地地道道的恶棍。这不仅仅是指道德品质的败坏，而是指骨子里更深刻的东西。顾浣认为，对安子良这种人来说，谈论道德品质实在是太奢侈了，因为这种人根本没有什么道德品质可言。别人的事顾浣不知道，自己的事却记得很清楚。八年前，顾浣刚进远东国际公司就被安子良极利索地强奸了。后来，安子良让顾浣做了自己的秘书，和顾浣近乎公开的同居，可又三天两头招妓，而且一点也不瞒着顾浣。顾浣哭也哭过，骂也骂过，可一点作用不起。开始，顾浣还试着想和安子良谈“爱情”，安子良的回答却是：现在这世界上哪还有这种不实际的东西？

安子良是讲究实际的，不择手段地搞钱，搞女人，搞面前这个世界。最早是倒卖批文，走私汽车，后来就是骗取海关关税。倒卖批文时，安子良曾把顾浣当作礼物送给一个姓王的高干老头，让那老头弄她。走私汽车时，又包下宾馆带着十几个关系户集体嫖妓，还让顾浣去付帐，一夜花销竟是30多万，一时间把“鸡”市上的价格炒高了一倍。更可怕的是骗税，成集装箱的国产表机芯、国产香烟假装出口，这边从皇岗运出去，按规定申请退税；那边又从汕头偷渡上岸了。过几天，又从哪个口岸出口了……一来二去，骗税额高达3000多万。后来，海关方面察觉了，警车四处抓人，有些倒霉蛋被捕入狱，据说有人被判了死刑，可安子良却逃脱了，而且在抓人的风头上大开“首届远东大文化研讨会”，满口精神文明，道德重建。

这期间，安子良也做过一点正经生意，甚至还盘下了一个电子装配厂，进口了一些二手设备，可奇怪的是，但凡这种正经的生意，安子良从没赚过。那个电子装配厂就亏得一塌糊涂，到去年底终于关门大吉，现在厂区里已四处长满荒草……

与狼伴舞的八年在提心吊胆中走过来了，随着远东国际从一纸批文到今天拥有一亿两千万净资产，公司的三个核心人物安子良、顾浣和丁一心都奇迹般地发起来了。远东国际这个所谓的国营企业除了每年向中国开放发展基金会上缴一点管理费外，实质是个私营公司，早就实行了秘密的股份制，按“贡献”大小划分了份额。安子良创办公司，铤而走险，贡献最大，占有了公司总份额的78%，丁一心搞贷款出了大力，拥有总份额的14%，顾浣没有功劳有苦劳，具体跑腿办事，也曾为公司的发展献过身，便也拥有了总份额的8%，——这8%就是960万。八年前刚闯特区时，顾浣做梦也不敢想。

虽说发了大财，可现实生活并不幸福，每每街上响起警笛声，顾浣总禁不住地想，这一回是不是来抓我的？有一次在床上干那事时，她把这话说给安子良听，安子良一点不惊讶，身子照常动着，还笑眯眯地反问顾浣，你说人怎么死不是一个死？被杀头，和走在路上被车撞死，在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这就是狼的思维了，对于狼来说，倒在猎人的枪口下和自然死亡是一回事。

现在股市火爆，安子良又盯上了股市，一边调集资金恶炒大发股份；一边虎视眈眈地窥视南方机器，先是派丁一心不断地往平海跑，前天又带着顾浣秘密潜入了平海花园饭店，还一把受让了两家法人股东的850万南方机器股权，大有控股南方机器的样子。然而，顾浣问到安子良时，安子良却不承认自己有控股南方机器的意图。安子良说，咱们谁懂彩电呀？要这种控股权干什么？顾浣问，不想控股，你受让那850万法人股干什么？安子良说，等着年年分红嘛！

顾浣可不相信安子良这条狼会是这种老实本分的投资者。因为大家各有各的资金账户，而且有言在先，股市上赚到的钱各归各的，顾浣就怀疑安子良对她和丁一心没说真话。开始炒大发股份时，安子良就是在自己吃足货后，才让顾浣和丁一心跟着买进的，结果，到现在为止，安子良赚足了大头，顾浣和丁一心只赚了点小头。

安子良和平海电厂、平海城市信用社签完受让协议后，顾浣不再迟疑了，觉得自己这一回总算看清楚了。安子良是声东击西，以炒大发为掩护，最终目的一定是控股南方机器。而要达到这一目的，则必将在二级市场大量买进南方机器股票，自己只要先一步下手，就能坐上一回漂亮的顺风船。于是，顾浣马上卖光了自己手头余下的大发股份，一把买进了30万股南方机器。

安子良却滴水不漏，一直声称自己只做大发，说是要把大发做到70元以上去。还口口声声对顾浣和丁一心说，他既然要做南方机器的长期股东，就得爱护南方机器，不能让南方机器的股价大起大落。丁一心一听这话就慌了，把早几天悄悄吃进的80万股南方机器割肉扔了，还悄悄地问顾浣进没进南方机器？顾浣知道，丁一心也是一条狼，便摇头否认了。

然而，不论是继续炒大发，还是炒南方机器，安子良都要大干一场了。

根据安子良的指示，顾浣昨天请平海诚信证券公司连夜在安子良下榻的花园饭店套房里接上了股市行情线路，安装了电脑。周二一大早，诚信证券的老总涂光亮也亲自赶来了，点头哈腰地向安子良和顾浣保证，要提供绝对优质的服务。

涂总讨好地说：“……安总，我们场内的5578号席位竭诚为您服务。如果您需要，在上交所的交易时间内，我本人也将在此上班，专为贵公司和您效劳，以便协调关系……”

安子良看看涂总光亮的秃头，笑了笑说：“涂总，您太忙，就不必了吧？不过，来两个报单小姐还是好的，一大堆单子总要有人填嘛！”

涂总显然看出了安子良的坏心思，便问：“安总，您的具体要求是？”

顾浣马上说：“业务熟练一些，心细一些的……”

安子良根本不给顾浣面子，恬不知耻地道：“要甜一些，年轻漂亮一些的……这个，这个，啊，涂总，你明白不明白？”

涂总笑道：“明白，我明白……”

安子良看了看顾浣，稍微掩饰了一下：“我这人操盘凭感觉，不顺眼的人在边上转来转去，就不想下单了……”

涂总忙说：“安总，您放心，您只管放心，我一定派两个让您满意的小姐……”

顾浣气得要命，把膀子一抱，走到安子良面前问：“那我干什么？”

安子良绷着脸说：“我不是说了吗？要考察南方机器厂。你和丁一心同志先代表我去南方机器厂考察考察，晚上我要听汇报的！”

这条狼真想得出！他自己在股市上呼风唤雨，大发其财，竟让她和丁一心去考察南方机器厂！这话不但顾浣，就连丁一心听了都很惊讶。

丁一心也不火，好声好气地说：“安总，我看考察还是先不急吧，今天我也得做点股票哩，我房里也接了电脑。”

顾浣却气哼哼地说：“我也不去，我没来过平海，我要去逛街！”

安子良说：“好，好，你们爱干啥干啥吧，今天别来烦我就行。”

丁一心阴坏，偏说：“坏了，安总，我和咱分公司的王洁月约好了，她下午还要来看你，向你汇报工作呢！”

安子良火了：“不是告诉你们保密的吗？咋还让王洁月知道了？不见，不见，在大发之役完成之前，谁都不见！”

直到最后关头，安子良还在嚷着炒大发，顾浣心里真有点凉了。难道自己又看错了？难道安子良真就不做南方机器的文章？这可能么？

后来顾浣才知道，诚信证券公司总经理涂光亮也不是好东西，也在揣摸安子良的意图。他对安子良的殷勤服务，除了想多赚点手续费外，更想跟准安子良的步子，在自营业务方面也稳赚一笔，派过来报单的程小姐和王小姐都是他的眼线。为了方便联系，涂光亮还把自己的手机给了王小姐，要王小姐随时保持和他的联系。

当然，为了不闹出丑闻，涂光亮也向两个小姐交待了：“……这个安总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对你们没安好心，你们要注意，不要给公司丢人！”

两个小姐问：“安总要是动手动脚咋办？”

涂总指示说：“你们自己灵活掌握，一般摸摸捏捏的小动作，也就不要太计较了，要奋斗就会有牺牲嘛……”

两个小姐赶到花园饭店套房向安子良报到时，正是上海证交所集合竞价时间，安子良根据场内的情况，下令在43元价位上卖出12万股大发。结果，大发股份以43元零5分跳低开盘，顾浣因此断定安子良在出大发。

为了证实这一点，顾浣又跑到安子良房门口窃听。

这时，安子良和上海证交所5578号席位正不断地通话，通话声很大，也很机械：“……买进，买进大发1万股……放掉，放掉大发4万股……吃进1万，再吃进那5千……38元上方没有卖盘了吧？好，38元挂卖5万股，有人吃就好，再挂出4万股。注意南方机器，9元5角上方有多少卖盘？11万股？扫掉。扫掉了？挂卖，卖出36万股，报价10元2角9分，谁要给谁……”

就在这时，屋里有人过来开门。

顾浣一惊，忙退回到丁一心的房间。

出来的不是安子良，却是那位王小姐。

王小姐站在走廊里压低声音用手机打电话，低声报告着：“……涂总，安总在出货，出大发，好像也在出南方机器……”

这时，盘面上大发股份却挂出了40万买盘，买入价38元1角。

丁一心看着面前的电脑，冲着顾浣别有用心地笑笑：“还有大主顾要买嘛，我这最后5万股大发全给他了！37元9角8分卖光，满足他的投资意愿！”

顾浣也笑：“好，就让安胖子吃进吧！”

卖掉了5万股大发，丁一心转手买进20万股南方机器。

顾浣知道安子良在压盘吸货，也忙着再跟进10万股南方机器。安子良挂出的36万股南方机器没一会工夫就被扫光了。南方机器走势图上一根直线猛然拉起，价位上升到10元8角5分报收前市……

中午，顾浣和丁一心买了几份盒饭拿到安子良房间里，和安子良及两个报单小姐一起吃饭，同时，也想窥测一下风向。

安子良倒是一副坦率的样子，见顾浣和丁一心进来，马上笑眯眯地说：“看来南方机器厂要上当了，——他们要保持控股权，就得在股市上高价买进南方机器，你们手头如果有南方机器的话，下午可以卖掉赚一笔了。”

顾浣再次问：“安总，你真不想控股呀？”

安子良笑道：“顾小姐，你想得真是太简单了！控股这么容易呀？谁想控股，谁就要付出代价！我们做一把走路有什么不好？现在南方机器上10块了，从5块时算起，有了近100%的利润！”

丁一心意味深长地问：“这么说，安总早就在做南方机器了？”

安子良轻描淡写地说：“买了一点，很少，很少。”笑了笑，又说，“想必你们也买了不少吧？可能比我还多吧？”

顾浣气道：“我一股都没买！”

安子良冷冷地看着顾浣：“一股没买？我挂出的36万股南方机器都是谁扫掉的呀？南方机器厂江海洋有你们这么大的胆吗？敢在10元以上的高位一把扫掉36万股？”想了想，又教训说，“我说二位，你们毛还太嫩呀，操盘也太不老道了嘛，36万股怎么能一下子就扫掉呢？怎么也得在盘子上留下几千股，把这个价位保留住嘛！我把买到的南方机器不住地往上压，就是为了在下面吸货，你们倒好，扫我的盘！我不怪你们，你们也不要怪我！我不愿你们过早介入，就是怕你们不沉着，出这种窝里斗的事！我们中国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窝里斗！”

这就是狼的逻辑：明明是他骗你，反过来倒是你对不起他。

顾浣和丁一心相互看看，都没再做声，各自想着心事，吃起了盒饭。

安子良也不再说这事了，只和坐在沙发上的王小姐、程小姐说话。

王小姐说：“安总，像您这样的大老板也吃盒饭呀？”

安子良说：“国家还很穷，我们还是要艰苦奋斗嘛！”

程小姐说：“安总真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

安子良当着顾浣的面便把程小姐揽到身边：“知道要从哪里学起吗？”

程小姐笑着躲开了：“从吃盒饭学起。”

安子良说：“不对，要从创业学起。年轻人就是要创一番大业，要经常自我勉励：天下者，我的天下；财富者，我的财富！可以天天对着镜子喊：‘我是最强的！我是最好的！天下财富都是我的！’……”

王小姐“格格”直笑：“安总，这不是有点厚颜无耻了吗？”

安子良很严肃地展现着自己的厚颜无耻：“在商界，成功的第一要素就是厚颜无耻嘛，我就是这样成功的嘛。八年前，我独自一人，——那时还没有丁总和顾小姐他们，带着一只公章一纸批文闯特区，现在看看，我创造了什么奇迹？我为国家聚积了4亿财富，我的公司遍及越南、古巴、伊拉克……”说着，手又搂住了王小姐。

王小姐手上的盒饭故意抖动着：“安总，小心弄你一身油……”

安子良笑道：“把衣服弄脏了你给我赔！”说着，手竟摸到了王小姐的胸上。

王小姐真是受了惊吓，手上的盒饭跌落到地上，把地毯弄脏了……

也许因为顾浣和丁一心在面前，这二位小姐才没做出更大的牺牲。

然而，下午，王小姐还是倒了霉。

大约在两点左右，王小姐再一次到走廊给他们涂总打电话汇报安子良的动向，被安子良发现了。安子良冲出门去，劈面打了王小姐一个耳光，恶狠狠地把王小姐拖回了屋。顾浣注意到，安子良是揪着王小姐的头发，把王小姐拖进屋的……

这一日真是惊心动魄，大发股份在后市收时，再次被拉到42元以上的高位，南方机器也在各方激烈的争夺中，冲上了15元的历史高位。顾浣悄悄算了算账，自己早先和今天买下的40万股南方机器账面上已赚了124%，扣除税费，净利润达300万之巨！

当然，这不是最后的成果，南方机器之战远没结束，安子良的最终意图还不明确。如果安子良真想赚一笔钱走路，南方机器就保不住15元的高价；而安子良若是有控股意图，和南方机器厂决一死战，股价冲上25元都是可能的。

顾浣和丁一心商量了一下，决定好好赌一把，——就赌安子良控股！

另外还有一点，顾浣和丁一心都看得很清楚，到这日收市为止，安子良仍没出空大发股份，重新把大发股份从39元左右拉抬到42元以上，就是没出空的明证。

好戏看来还在后面，顾浣想。

三十八

报纸上刊出了南方机器法人股转让和受让公告，一直蜇伏着的鲨鱼们才浮出了水面，江海洋和伍桂林终于见到了远东国际的三位全权代表。是在花园饭店最豪华的中华厅见的面，远东国际作东设宴，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安子良、副总经理丁一心和办公室主任兼董事长秘书顾浣一起盛装出席，早早站在中华厅门外迎候，完全没有江海洋预想中的剑拔弩张。

这是双方的第一次非正式接触。

尽管兼并与反兼并的股市大战还远没结束，安子良却已经是一副胜利在握的神情了，主动而热情，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夸张地笑。

江海洋也勉强笑着，见面后还和安子良叙起了旧：“……安总啊，我可是早在五年前就听说您的大名了，只是一直无缘相见呀！”

安子良有点愕然：“不可能吧？我在特区，您在平海，咋会听说过我？”

丁一心说：“安总，咱平海分公司最早的总经理江海生是江总的弟弟呀！”

安子良明白了，马上拉着江海洋的手说：“海生同志是个好青年呀！”

江海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在您安总的培养下，我这个弟弟可是越来越有出息了，是不是呀？安总？”

安子良有些窘：“这个江海生呀，实在是目光短浅，——当时他闹着要去伊拉克挣大钱，我是坚决反对的。年轻人嘛，前途无量嘛，哪能只看到几个小钱呢？他就是不听。这事丁总办的，他知道得最清楚！”

丁一心点点头说：“是的，按我们安总的设想，海生应该在国内发展。”

闲扯了几句之后，安子良谈起了正事，拉着江海洋在身边坐下，近乎亲切地拍打着江海洋的手说：“……江总，见您一面真是不容易呀，这叫啥呢？就叫做有幸一识韩荆州吧！我早就注意您的南方机器厂了，今天亲自到厂里看了一下，还不错嘛！啊？有这样的基础，我们南方机器应该说还是很有前途的嘛！啊？”

顾浣探过头，解释道：“江总，因为事先没打招呼，也就没好去麻烦你们。”

江海洋笑笑：“没关系，你们受让了850万法人股，有权随时来厂里检查我们的工作，——我早就说过，我们就是为股东们打工。”

安子良说：“江总啊，不是打工哦，我们是上了同一条船了，这条船就叫‘南方机器’。不管愿意不愿意，以后，我们肯定要在一起共同奋斗了。我们要团结在一起，胜利在一起。”转脸看看顾浣，“顾小姐，把我今天说的话都记下来……”

顾浣顺从地掏出笔记本记录。

安子良喝了口酒，又说：“……南方机器是一条什么船呢？现在看来，基本上还是一条破船嘛！公司的市场形象很不好，股价一直在低位徘徊，如果没有这场并购风波，根本不可能达到15元的高位。反思一下，过去的问题出在哪里？我看还是公司决策层思想不解放嘛！在此之前，你们为什么不把自己的股票做上去呢？”

伍桂林说：“国家有规定的，上市公司不能买卖自己本公司的股票……”

安子良手一挥：“遇到红灯绕着走嘛！别的公司可以替你们炒嘛！听说你们准备配股，这很好，三亿配股款拿到手，完全可以再好好炒一把，也把南方机器炒到42块去！——既然已经是一家人了，我就不妨给你们透露点小秘密：大发股份就是我们远东公司炒上去的嘛！从12元一直炒到今天的42元，两个月净赚3000万……”

安子良洋洋得意的劲头，江海洋看了挺生气，禁不住地说：“安总，你赚了3000万，可实际上为社会创造了什么没有？不就是搅起了一堆泡沫吗？！”

安子良绷起了脸：“重要的是，3000万是我赚的，而泡沫在别人手上。”

伍桂林问：“对我们南方机器，你们打算炒到多高？”

安子良一本正经地说：“南方机器不是炒作问题，而是控股问题，——我在公告上已经声明了：不排除继续增持南方机器的股份。今天我提出和你们见面，也就是想和你们商量一下这个问题……”

江海洋冷冷地看着安子良：“商量这个问题？请问安总，你懂电视机吗？懂什么叫型号？什么叫清晰度？什么叫伴音？你知道多少成本，多少劳动才能制造一台彩电吗？”

安子良很有风度地笑着，摇着大脑袋说：“江总，你不要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你：我都不懂，什么都不懂，——可我为什么一定要懂呢？你懂就行了，工人们在好好劳动就行了，这都用不着我来关心……”

江海洋问：“那你关心什么？”

安子良说：“我关心资本的走向和资本的运动。”

丁一心插上来道：“江总，您听我说一句：我们远东国际实业公司下属企业很多，国内、国外都有，如果我们安总都要懂的话，哪有精力来进行决策思考呢？”

安子良点点头：“丁总说得不错。”

江海洋有所触动，觉得丁一心这话说得倒也有些道理。

安子良继续侃侃而谈：“……大家都说劳动创造世界，可我认为，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应该再加上另一半：资本决定世界。资本，这是一个多么让人肃然起敬的名词呀！这个名词现在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我们的经济生活中，时刻提醒人们记住，谁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江海洋感觉到了这话中的锋机，当即回敬道：“安总，你好像就是这个世界的主人了？不过，我也提醒你一下，迄至现在为止，你和你的远东实业还不是南方机器的控股老板！”

安子良点点头：“对的，我刚才就说了，这正是我今天想和你们着重讨论的问题。我们可否就南方机器控股问题达成一个内部协议，不要在二级市场上把战火烧得很大，以致双方伤筋动骨，而让一帮不相干的机构和个人得利呢？从维护国有资产不致大量流失的角度考虑，我真不愿大动干戈……”

江海洋笑笑，毫不让步地道：“你们想控股，就得付出代价。安总，我也可以非常明确地告诉你，南方机器厂不会就这么放弃控股权的……”

安子良一点也不恼，似乎早就料定是这个结果，手一摊，对顾浣和丁一心说：“看来，我们是遇到对手了。”举起酒杯，“来，江总，为你的顽强干杯！”

江海洋也举起了酒杯：“安总，也为你给我的启发干杯！”

安子良问：“我启发了你什么？”

江海洋郑重其事地说：“关于收购和兼并，——其实，我们南方机器厂不该成为被收购兼并的对象，而应该去收购兼并其它企业和公司。”

安子良连连点头说：“好，很好，很好！这才是现代企业家的思路！——我在这里先表个态：一旦我实现了对贵公司的控股，新董事会马上要研究的就是这个问题，——包括我们远东国际属下的企业也同样列在可兼并的范围之内！江总你看，我这人做事不小气吧？”拍拍江海洋的肩头，“新董事会还会招聘你为总经理。”

江海洋冷冷地一笑：“不过，如果仍旧由南方机器厂控股，安总，我可不会聘你做总经理的，甚至不会选你进董事会。”

安子良不动声色地问：“为什么？”

江海洋道：“因为你不懂得劳动，也不尊重劳动，而我们的世界正是在千千万万人民永无止息的劳动中创造出来的，一部《资本论》早已讲得清清楚楚！”

安子良马上拍起了手：“精彩呀精彩，十分精彩！顾小姐，这话请记下来，鼓励咱们那些打工崽时准能用上！对于打工崽，我们一定要时刻给他们一种打工的自豪感，劳动的光荣感，让他们知道，劳动创造了世界……”手一摊，对江海洋笑了笑，“当然了，享有和支配这个世界的还是我们这些资本的拥有者，打工崽就是打工崽！”

江海洋愕然了：这个安子良竟然如此蔑视劳动和劳动者！

不知咋的，一股热血涌上了脑门，江海洋“哗”的一声，掀翻了面前的桌子：“安子良，你……你是个恶棍！”

安子良怔了一下，马上又拍起了手：“很好，江总，我欣赏你的激情，非常欣赏！你看，我身上就没有激情了，只有淡恬和理智，可这个时代还是需要激情的，需要。——江总，我的诺言没有收回，我主持的新董事会仍将聘你为总经理。”

江海洋怒道：“你不会主持这个新董事会的，——因为根本不会有什么新董事会，南方机器厂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放弃对南方机器的控股权！”

安子良的脸也彻底拉了下来：“江海洋先生，你不要这么自信，也不要这么固执！我告诉你，你要记住：资本的力量决定一切！南方机器这一仗，我安某人决定打到底了！”

当晚的宴会不欢而散。

是夜，为了进一步组织资金，保卫南方机器，江海洋在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办公楼会议室再度召开了有关各方的紧急会议。公司董事会、监事会的部分同志和交通证券公司以李响为首的一帮证券专家全来了。

江海洋开宗明义第一句话就是：“同志们，严重的时刻来临了……”

与此同时，安子良和丁一心、顾浣也彻夜开会。

经过几轮讨价还价，在安子良立下字据给丁一心、顾浣，保证他们手中持有的南方机器的账面利润，并按其持有的股份分享新利润的前提下，三人最终达成了集中资金联合作战的内部协议。

听安子良说透玄机，顾浣和丁一心才知道，安子良这条狼真是不得了，收购南方机器还只是第一步，更漂亮的妙棋还在后面。安子良竟想在控股之后，完成一笔关联交易，把自己手上那个已关了门的破厂高价卖给南方机器。

为了保证实现对南方机器的控股，进一步增强资金力量，安子良决定迅速结束大发之战，卖光手头剩余的大发股份，让大发股份表演高台跳水。同时决定，向江海峰的平海工商银行短期融资1000万。

丁一心认为向平海工商银行融资比较难办，江海峰毕竟是江海洋的亲兄弟。

安子良不相信此事难办，指示丁一心说：“……给我不惜血本用票子打，通过王洁月按5%给江海峰付好处费。江海峰敢养小老婆，过去敢十万、二十万收咱们的回扣，这回就得卖他亲哥哥！他不卖也得卖！”

三十九

江海生和赵小龙这阵子运气好极了，连续透支做大发，赚了30万5千多。尽管王洁月一再警告，二人只是不理不睬，一致认为他们比王洁月英明。昨天下午，大发股份回落到38元时，江海生和赵小龙一商量，又胆大包天地透支80万，跟进了4万股，直到收市都没抛。收市时大发的股价拉到了42元，江海生和赵小龙很放心地回家了，再也想不到第二天大发会表演高台跳水。

真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第二天上午，安子良斩仓出大发时，江海生和赵小龙竟没到大户室去，偏跑到了王洁月的海产贸易公司，观摩王洁月表演老板风度。

王洁月真没啥风度，风风火火的，根本坐不下来，一边在屋里走动着，一边很不耐烦地嚷：“……快说，大家有话就快说，江总和赵总是我的老领导，在他们面前说啥都没事！我很忙，还要上股市，大家都抓紧时间！”

一男业务员忙抓紧时间汇报说：“……王总，干贝加盐的试验失败了，省城三家老客户都退了货，说是咱的干贝泡了六天还是咸得不能吃……”

王洁月问：“你们按什么比例加的盐？”

男业务员说：“十斤加五斤盐，按说也不算多呀……”

王洁月说：“还不算多呀？咱是卖干贝还是卖盐？心也太黑了！”

男业务员说：“王总，这加盐试验可是你提出来的……”

王洁月火了：“我说过加五斤了吗？少加点嘛！”

一女业务员又汇报：“王总，鲍鱼的死亡率仍然很高。昨天有一个工程师到咱这里推销化学合成海水专利，工程师说，可以保证咱鲍鱼的成活率达到98%以上。王总，你看这专利我们是不是买下来？”

王洁月眼一瞪：“又他妈想蒙我了是不是？别以为姑奶奶是从马群山来的，这基本道理我还懂！平海的天然海水都养不活鲍鱼，化学海水就能养活了？陈经理，你要注意，这人是骗子！”

男业务员又问：“王总，你说清楚，干贝里到底加多少盐？”

王洁月很不高兴：“这还要问我呀？我养着你是吃干饭的？没脑子，也没眼睛吗？不能看看人家？人家加多少，咱也加多少，不能多加，也不能落后了。另外还要注意，盐要含碘的。”

男业务员说：“王总，这您放心，咱的盐进货渠道正常，不是劣质盐。”

江海生这才忍不住地插话说：“王总，您对消费者真是负责任啊，掺假都不用劣质盐！”

王洁月瞪了江海生一眼，故意对满屋子人说：“同志们，想想你们抽过的假烟，喝过的假酒，用过的假化妆品，你们心里恨不恨呀？”

业务员们像受过训练似的，拖着长腔叫：“恨—死—了—”

王洁月手一挥说：“恨死了就好！现在，我们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让他们花海蜇、干贝的价钱尝尝我们平海优质盐的味道吧！”

…………

好不容易开完了会，三人才叫了一辆出租车，一车去了诚信证券公司。

走进证券公司散户大厅时是10时45分，这时，灾难已经发生了，大发股份在3分钟前，也就是10时42分，在安子良的一手导演下完成了惊心动魄的大跳水，股价突然从39元变成21元，瞬时成交54万股。江海生站在大厅门口看到的股份是21元零3分。

大厅里是前所未有的骚动，骂声、叫声、议论声充斥耳畔：

“妈的，这不是抢钱么？！”

“疯了，这帮孙子都疯了！”

“完了，完了，这回是套死了！”

…………

江海生一下子惊呆了，两眼紧盯着大型电子屏幕，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赵小龙也不相信这是事实，还安慰江海生说：“这可能又是主力震仓吧？”

这时，江海生认识的那个郑大发已站到了不远处的椅子上，像当年进行飞行集会的革命者似的，对大厅里人头涌动的股民们发表演讲：

“……同志们，不要怕，这是主力机构的震仓动作，我们散户和机构主力的作战，就是当年中国人民和日本帝国主义的作战。我们要让机构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它再怎么震，我们也不把大发卖给他们！我们就是要战胜主力机构！他们要把我们手中的筹码震出来是不可能的！”

王洁月说：“这个郑大发搞不好要出事！”

大发股份的股价再次下滑，股价已落到了18元8角。

郑大发满眼放光，激动得浑身直抖，开始胡说八道：“……看，看，大发冲上去了，它终于冲上去了，马上就88块了，马上……”话没说完，郑大发“轰然”一声从椅子上栽下来，摔倒在“股市风险莫测，入市务请慎重”的大幅警示标语下。

大厅里，惊叫声骤起……

还是赵小龙最早醒悟过来，冲着江海生叫：“别看热闹了，快去卖大发吧！”

然而，到了楼上大户室，大发已跌破了17元，这就是说他们38元买的大发，每股已亏损了21元，江海生看着电脑屏幕直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一时间几乎失去了意识。

屏幕上，大发股份最后一跳形成的直线触目惊心，像一条绞索。

江海生苦笑着，指着屏幕：“你们看大发的走势图像不像钓鱼线？”

赵小龙讷讷着：“像，还真他妈的像呢。”

江海生悲哀地说：“我们就是鱼，让人钓上来了。”

赵小龙又叹息：“惨了，惨了，咱这下子被打穿了！”

王洁月忧心忡忡地问：“你们是不是打了1:1的透支？”

赵小龙点点头：“透支了80万，1:1还不止。”

王洁月马上用计算器算了一下账，算完之后，一声长叹：“就算按17元一股卖掉这4万股大发，也只有68万，你们的本钱和赚来的钱都赔光不说，还倒欠证券公司12万，真是找死！”

江海生急了眼：“你不要再叨唠了好不好？！”

赵小龙说：“海生，快卖吧！透支的80万不能再赔光呀！”

江海生两眼血红：“卖什么？现在有钱我还要买呢！”

说话之间，大发又下来6角，每股只有16元4角了。

同样做大发的船长顶不住了，报单卖出大发，一边报单一边骂：“妈的，大发的庄家心也太黑了，连个反弹都不给，就这么一路跳水！”

另一个大户汤青黑着脸看盘，不做声。

赵小龙说：“海生，非卖不可了，卖吧！现在卖，咱还少欠证券公司一点钱。”

江海生阴着脸问：“难道真就没有反弹么？！”说毕，眼睛看着王洁月。

王洁月说：“我早就警告你们，要你们见好就收，不要再做大发了，你们不听。现在我可不敢多话，万一让你们卖了，有了大反弹，你们就要怪我。”

江海生几乎绝望了：“小月，现在还说这些没用的话干什么？你就说你遇到现在这种情况该咋办吧？！你就当这些股票是你的！”

王洁月认真了，沉默了片刻，问：“你们的透支是什么时候打的？”

江海生说：“昨天下午。”

王洁月又问：“那么，距证券公司的强行平仓时间还有两天，是不是？”

江海生和赵小龙都点头。

王洁月想了想：“既然已经死定了，那就赌到底吧，现在干脆不卖了，等反弹出货，这样也许能少欠证券公司一点钱。”

赵小龙问：“我们那40万的本钱还能拿回来点么？”

王洁月道：“你们能不欠证券公司的钱，就算万幸了！”

在这个倒霉的日子里，诚信证券公司大户室，除江海生和赵小龙外，还有汤青和另两个大户被击穿了。总经理涂光亮大为恼怒，一听大户室经理桑军汇报就火了，连声大骂安子良。

桑军说：“涂总，你别急，反正咱有融资合同，让透支户赔款就是了。”

涂总脚一跺：“你懂个屁！中国证监委早就下过文的，不准透支炒股票，咱和客户签的合同是非法合同，真闹起来，不但咱得输，还得吃罚款！”

桑军问：“那咋办？现在，汤青、江海生这几个大户总共欠我们228万。”

涂总说：“只能再借钱给他们，让他们继续做，把欠咱的228万赚回来后，立即赶他们滚蛋！”

桑军说：“这，这也太那个了吧？他们来开户时，多的上百万，少的也有四十万，现在他们赔干净了，我们马上就赶人家……”

涂总说：“谁让他们这么疯狂投机的？！就这么办！另外，和汤青、江海生他们说清楚，只能做南方机器，——南方机器有钢材收购，这两天赚钱问题不大。而且，用他们的名义，单要由我们来下！”

当天下午，汤青从大户室搬走了，据王洁月说，是被涂总和桑军请进了诚信证券的一间密室奉命操作股票，成了“机器人”。再后来，汤青就从大户室永远消失了。另两个大户很精明，一看被打穿了，愣都没打便逃之夭夭，害得涂总100多万的窟窿三年没补上。

涂总自然也不会放过江海生，要桑军找江海生商量那80万的问题，听桑军的口气，也想把江海生变成“机器人”。

江海生一听就火了：“……老子不是汤青，根据合同，老子的融资两天后才到期，你们急什么？到期后，老子不会少你们一分钱！”

桑军可怜巴巴地说：“到期你不会不来吧？你们要逃了，可就坑死我了！”

江海生脸色难看极了，恨不得甩手给桑军两个耳光：“老子不是那种人！”

桑军倒也算个好心人，临走时悄悄地给江海生和赵小龙出了个主意，要他们卖光大发股份，马上追南方机器，说是大发股份短时间内肯定不会有戏了，南方机器倒有可能再往上冲。

江海生和王洁月紧张地商量了一下，一致认可了桑军的主意，遂在16元5角的价位上卖光了大发股份，在20元1角的高位上试着追了1万股南方机器。

刚下完单，多年没见过面的丁一心竟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大户室，一进门就冲着王洁月叫：“哈哈，王总，跟着我们发了吧？”抬眼看到江海生和赵小龙，丁一心有些意外，“哎呀，这不是江总和赵总吗？你们咋也做起股票了？”

赵小龙冷冷地问：“咋，碍你的眼了？”

丁一心不知道江海生和赵小龙正处在被打穿的痛苦中，笑眯眯地开玩笑说：“碍我什么眼呀？这真是太好了，你们都来入市，咱中国股市就大有希望了！”

王洁月哼了一声：“丁总，应该说你们骗钱大有希望了。”

丁一心哈哈大笑：“这叫什么话？这叫什么话？！”

见江海生一直没做声，丁一心又走到江海生面前，拍了拍江海生的肩头：“江总，离开我们组织，混得还好吧？听说在日本发了大财？是不是？”

江海生白了丁一心一眼：“打不死的江海生我还活在人间！”

丁一心一怔：“干嘛呀，你！”

王洁月向丁一心使了个眼色，丁一心似乎会意了什么，不再逗江海生了，只对王洁月说：“走，王总，安总让我跟你商量点事。”

江海生吼了一声：“别忘了，伊拉克的账，你还没和我们结清呢！”

丁一心回过头说：“这账你得问萨达姆要去，要不就找联合国！”

再回来时，王洁月激动得小脸红扑扑的，低声对江海生道：“快，继续追南方机器！南方机器有大戏，丁一心说，他们要把南方机器也炒到40元上面去！”

说罢，王洁月马上填单，以每股21元的高价买进了5万股南方机器。

江海生愣都没打，也市价委托，以21元1角的高价，再次买进2万2千股南方机器，买完之后，脸色苍白，盯着南方机器的走势图看着，敲键盘的手抖得利害，嘴里还讷讷着：“老子死不了，死不了……”

四十

下午收市后，交通证券公司办公区仍是一片紧张忙碌气氛。

李响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对江海洋说：“海洋，你沉住气，先不要急，从现在的情况看，安子良要实现控股，至少还得吃进200万股，这200万股可不太好吃了……——对，找你们的周总。哦，周总吗？和您打个招呼，你们手头的那500万，我们证券公司先临时用一下行不行？是的，帮助南方机器反收购嘛，最多用三天。好，谢谢您。”按下电话，一边拨号，一边又对江海洋说，“打仗总是有进有退的，而且在战斗结束之前，谁也不敢说就一定能打胜。”

江海洋问：“响响，你和我说心里话：究竟有多少打赢的把握？”

李响苦苦一笑：“我不知道。”电话通了，“工商银行吗？我是交通证券的李响呀，请你们江行长接电话。江行长吗？王市长和你们打招呼没有？收购战结束之前你们下属投资公司持有的南方机器只准买进，不准卖出。好，知道了就好。”

江海洋又问：“我们要保住控股权，还要吃进多少股票？”

李响说：“差不多也是200万股。”

江海洋思索着说：“这就是说，要吃进这200万股，还得有4000多万资金，是不是？”

李响说：“4000多万打不住，起码得6000万资金！股价是动态的，而且随着争夺战的加剧，股价再长上一倍都有可能。反正情况很严重，到今天上午收市为止，我们账上只有800多万了。”

江海洋说：“我们困难，安子良也困难，现在就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这时，南方机器公司副总经理古小蓓急匆匆地进门了，走到江海洋面前说：“江总，情况摸清楚了，远东实业国际公司做大发股份确实赚了一大笔钱，上午收盘前卖光了大发，估计账上现有资金不下两千万。”

一分析员也跑了过来：“李总、江总，我们研究认为，远东国际可能还有另一种策略，那就是拼命拉高股价，把手头的筹码高位卖给我们，赚一笔暴利走路。现在南方机器价位已到了22元以上，这种可能性增大了，我们要小心被他们套住。”

李响想了想说：“这群鲨鱼赚一笔钱走路的可能性不大。我们要记住一个事实，850万法人股受让他们已经实现了，除了控股，他们一般不会有第二种选择。”

江海洋说：“对，我也这样看，——这个安子良是个恶棍。”

李响叫过公关经理，指示说：“马上草拟个最新公告，说清楚，平海方面不排除继续增持南方机器流通股的可能性，给那条鲨鱼再加上一点压力。”

公关经理和古小蓓走后，李响才对江海洋说了实话：“海洋，今天只能算打个平手。明天上午南方机器按例停牌，下午复牌后，如果再一路高走，这仗咱可就真打不起了，我们只能一路卖出，获利了结。”

江海洋怔住了：“可王市长说过，南方机器的控股权一定要保住。”

李响摇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老兄，股市上可没有什么市长、省长，只有资金力量和利益！如果保住控股权获得的利益不如卖出股票利益大，我们当然要卖出持有的股票。江海洋同志，你可别忘了，我是自负盈亏的券商，可不是平海市财政局，我调借的资金都要如期归还的。”

江海洋急了：“响响，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李响说：“我知道，可我没办法，市场就是这么残酷无情。”

江海洋反问道：“投身市场的人也这么残酷无情吗？”

李响突然生了气：“那问问你自己吧？！”

江海洋愣住了：“我？”

李响眼里涌出了泪水：“算了，不说了，反正我的生活已经被搅得乱七八糟了。”

江海洋这才意识到了什么，慢慢地拉起李响的手。

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李响把手缩回来，擦了擦眼角的泪说：“海洋，你要有点思想准备，也得原谅我，我再说一遍：如果这些钱全是我私人的，我可以对你支持到底，可它不是，它是国有资本，因此，我就不能不考虑它的安全性和可能获取的最大利益。”

进来的是自营室白主任。

白主任说：“李总，刚才有消息说，上海、北京许多机构都介入了南方机器的炒作。现在看来，不论是我们，还是特区方面，都没法控制局面了，风险也越来越大。我们的意见是，从明天开始逐步放弃南方机器，高位抛光，用这笔钱差不多也可以再办一个南方机器厂了。”

李响看了看江海洋，对白主任说：“先不要急着出货，明天看看盘面的变化情况再说吧……”

这天，李响和江海洋一起吃了顿晚饭，是李响作的东。

半瓶干白喝下去后，李响告诉江海洋，自己已和白志飞离了婚。

江海洋闷闷地问：“白志飞转让那450万法人股恐怕也是原因之一吧？”

李响恨恨地道：“你还知道呀？！”

江海洋说：“我咋会不知道呢？响响！这么多年了，你对我的一片心意，真让我感动。我承认当年怪我，不能把责任都推给我爹。我当年要是坚定一点，要是有今天这种开放的观念，就不会答应我爹和钱蕙芹结婚，也不会看着你和白志飞匆匆结合。”

有歌声在店堂里飘飞：

带走一片渔火，让它温暖我的双眼，

留下一段真情，让它停泊在枫桥边。

无助的我，已经疏远了那份情感，

许多年以后却发现又回到你面前。

李响噙着泪问：“还记得么，海洋？第一次和我接吻时，你和我说了什么？”

江海洋道：“我说，我要永远做你的大哥哥。”

李响苦苦一笑：“你看看，说得多不吉利？！后来那么多年，你就真做了我的大哥哥！想到这句话，我就恨你。”

江海洋笑了：“那个年头，也只能这么说。你忘了，你写给我的哪封信里没有毛主席语录，还什么‘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李响也笑了，摇摇头：“那真是个荒唐的年代，只怕日后说给小杰他们听，他们都不会相信！”

歌声越发清晰：

……涛声依旧，不见当年的夜晚。

今天的你我，怎样重复昨天的故事。

这一张旧船票，能否登上你的客船……

李响痴迷地听着歌，看着江海洋：“海洋，你今晚表现不错。”

江海洋问：“哪里不错？”

李响说：“没谈你们南方机器公司和股市上那场收购大战。”

江海洋说：“我们现在认真谈谈好不好？说真的，我真不敢想象南方机器落到安子良这种人手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李响摇摇头：“算了，就让我们轻松一个晚上吧，来，为往事干杯！”

江海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家吧。”

李响醉眼朦胧地问：“看来，我这张旧船票是登不上你的客船了？”

江海洋苦笑着摇头：“真没办法，客船满员。”

李响眼中泪光闪烁：“那我该上哪条船呢？”

江海洋动情地揽住李响，无言以对。

李响在江海洋怀里无声地抽泣起来。

江海洋刚回到家，伍桂林的电话便打来了。

伍桂林在电话里激动地说：“江总，城市信用社刘主任这边有戏了，安子良的转让金一直没到位，刘主任说了，如果三天后仍不到位，转让合同就将失效！刘主任答应，一旦转让合同失效，他这400万法人股，以相同的价格转让给我们。”

江海洋的眼里又放出光来：“好，好，老伍，你给我盯牢刘主任，只要能把这400万法人股拿到手，就是价格高几角钱也没关系！”

放下电话，江海洋马上跑去向李响报喜。

不料，进门却看到李响已醉得一塌糊涂，正趴在床上呕吐，儿子小杰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江海洋一怔，眼中的泪水不知咋的就流下来了。

四十一

下午在诚信证券会客室一坐下，丁一心就提出融资1000万，说按5%付回扣。王洁月一听就乐了：这不是又给她送钱来了么？而且这次给的回扣真高，一把就是50万。然而，却没把高兴摆在脸上，——江海峰一再说，做这种事的时候要学会把自己藏起来，——王洁月便把自己藏起来了，做出一副不经意的样子道：“丁总，咋又想起我来了？噢，炒股发大财时想不到我，要用钱了就想起我了？”

丁一心笑嘻嘻地说：“我这不正要和你说么？快买点南方机器吧，我们要做南方机器了，这1000万安总要得很急，就是想炒南方机器……”

王洁月嘴一噘：“先别说这1000万，还是说以前那800万吧。800万贷款展期一年，你们少说也得再给我12万！这笔钱不给，你们别再向我开口。”

丁一心说：“哪里又冒出12万了？我上次不是给过你8万了么？”

王洁月气了：“丁总，现在贷款好处费都是3%了，你当我不知道呀？！”

丁一心狡辩说：“我们这800万是展期，又不是新贷的……”

王洁月说：“这是一回事。”

丁一心只好说：“好，好，我认这12万，——先欠着行不行？”

王洁月脸一绷：“不行！你整天玩贷款，不是不知道，这是规矩。”

丁一心这才认了：“好，这12万我也给现金，加上这次25万的回扣定金，一共是37万，对不对？”

王洁月点点头：“你这账算得很清楚嘛。”

丁一心又问：“给了这两笔钱，你能保证1000万融资明后天到位吗？”

王洁月想了想：“时间紧了点，——不过，问题也不大吧？丁总，你把37万现金准备好，一个人来，我让江行长当面和你定，你看好不好？”

丁一心连连说：“好，好。”

谈定这事之后，王洁月十分兴奋，股市收市后，马上给江海峰打了个电话，要江海峰晚上到凤凰小区她的住处来过夜。江海峰不知道王洁月和丁一心的这笔交易，吃过晚饭后，如约来了。

丁一心已提前到了，一见江海峰进门，便把摆在茶几上的手提箱“哗”的打开了，满箱子百元大钞呈现在江海峰面前。

江海峰吓了一跳，忙问：“这……这……这是咋回事？”

丁一心说：“咋回事？江行长，我们远东国际做事就是痛快，说37万就是37万，一分不少，都在这里了！”

江海峰苍白着脸看着丁一心：“谁说要你们37万的？谁说的？”

丁一心愣了：“咋？你们变卦了？是我和王洁月讲好的嘛！”

江海峰一脸正气，冷冷地看着王洁月：“是你问他们要的钱？”

王洁月满不在乎地点点头：“是我的好处费，与你没关系！”

江海峰劈面给了王洁月一个耳光：“瞒着我做这种犯法事，还说与我没关系？！你给我说：上次那800万贷款，你要没要过他们的钱？”

王洁月被打愣了，叫道：“江海峰，你自己不知道吗？哪次拿了好处费我没跟你说！这次12万不也是你先提的吗？我哪知道该问他们要多少啊？”

江海峰急了：“你，你这是血口喷人，我是工商银行副行长，受党多年教育，能让你做这种事吗？你知道这样胡说八道的后果吗？”

王洁月一下子清醒了，忙改口说：“是我胡说，是我胡说……”

然而，却来不及了，丁一心已看出了名堂：“好了，好了，二位别演戏了，我是商人，不是反贪局的，你们有本事弄1000万我也不管，我只管自己赚钱。”

王洁月心里真紧张，又徒劳地解释说：“丁总，咱们的事，江行长真不知道。”

丁一心阴险地笑笑：“江行长知道不知道，你王总心里最清楚，我也不说了，就是1000万的短期融资，使用期限45天，你们抓紧办吧，我们安总明天下午，——最迟后天上午一定要用，误了他的事，咱都吃不了兜着走！”

江海峰问：“这么说，我还非办不可了？”

丁一心进一步威胁说：“你咋会不办呢？我们对你们并不薄。而且，你江行长也很清楚，真撕破了脸，对谁都没好处！”

江海峰恨恨地看了王洁月一眼，不做声了。

王洁月知道自己这麻烦惹大了。真要撕破脸，安子良和丁一心真可能把江海峰送到监狱去，遂低声下气地哀求江海峰说：“海峰，事到如今，就办这一次吧。”

江海峰长长地叹了口气，终于吐了口：“丁总，我们是老朋友了，又都是明白人，咱也不多说啥了，你们明天上午再把另外25万给我们送过来吧！”

丁一心说：“按规矩这5%的提成，只能先给一半……”

江海峰摆摆手说：“我不懂你们什么规矩，要干，就先把好处费付清，不干就拉倒，你们要想和我长期合作，就痛快一点。”

丁一心想了想：“好，就冲着长期合作，我们认了！”

丁一心走后，江海峰指着王洁月的鼻子直叹气：“小月啊小月，你是不把我送进大牢不甘心吧？招呼都不打，就把我骗到这里来，让我和姓丁的面对面。”

王洁月讷讷说：“是你说的，咱手里的钱还太少，日后到国外也没法过，我就想多弄点。这一下子就是50万，事又来得急，我就做了一回主。”

江海峰心烦意乱地说：“算了，算了，不说它了，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要和他们来往了，他们是一群来自南方的恶狼！”

王洁月想着江海峰刚才那个凶样，眼里一下子含满了泪：“你江海峰才是恶狼呢！——你打我，当着人家丁总的面打我……”

江海峰马上软下来了，抓过王洁月的手在自己脸上打着：“现在你打我吧，死劲打吧。”

王洁月偏不打，抽回自己的手，命令说：“江海峰，你脱裤子！”

江海峰笑了：“脱裤子干啥呀？还没到脱裤子的时候嘛，急什么？”

王洁月破涕而笑：“让我打屁股，——你大行长的脸打肿了，明天咋见人？”

江海峰不干：“别胡闹！”

王洁月吊到江海峰的脖子上：“我不嘛，我就要打屁股嘛！”

江海峰只好把裤子脱了，后来两人便赤裸着身子，在床上滚作了一团。

偏在这时候响起了敲门声，有人在门外一声声喊：“王总，王总。”

江海峰一惊：“是谁？”

王洁月听出来了，叫门的是自己公司的业务经理小刘，便推开压在身上的江海峰说：“是公司的小刘，肯定有啥事要请示我。”

江海峰问：“不会是别人吧？”

王洁月摇摇头：“这个地方只有小刘知道，没有别人知道。”

江海峰放心了，在王洁月湿漉漉的大腿根拧了一把，说：“别让那小子进来，就在门口说，说完事就让他走。”

王洁月也正玩在兴头上，对江海峰点点头，匆匆地裹上一件绸睡衣，连内裤都没穿，就往卧室门外走，边走边和江海峰开玩笑说：“好，好，你等着就是，别关键的时候又没戏了……”

王洁月可没想到，自己会在江海生面前出这么大的丑。

这日夜里，江海生根本没想过去捉王洁月和自己二哥的奸。在这倒霉透顶的日子里，江海生一心只想把自己和赵小龙投进去的40万血汗钱多少捞回一点。而要捞回来，就得有后续资金继续做南方机器，——证券公司是不会再给他们透支了，唯一能借钱的地方就是王洁月的公司。结果，江海生吃过晚饭后竟自说自话地跑到富豪巷12号贸易公司，想以月息10%的高利向王洁月商借20万。

王洁月不在公司，业务经理小刘说：“王总有房子，从来不住公司。”

江海生说：“那你告诉我地址，我去找。”

小刘说：“王总交待过的，她的住址谁都不能告诉，整个公司就我知道，我说出去，王总要炒我的！”

江海生先还唬小刘：“你知道我和你们王总是什么关系吗？那是割头不换的关系，你告诉我怕什么？！”

小刘说：“江总，我真不能说。”

江海生眼一瞪：“好，好，出了事你负责！”

小刘问：“出什么事？”

江海生信口开河说：“明天工商局要来查封你们公司！”

小刘一怔：“是不是掺假掺出事了？”

江海生以为小刘上了勾，拉着小刘说：“走，走，快带我去找你们王总！”

小刘仍然不干，江海生只得悻悻地走了。但没走远，就在巷口等着，小刘一出门，江海生就跟上了，一路跟到凤凰小区王洁月的家门口。就在王洁月把门从里面打开时，江海生从小刘后面的黑暗中冲出来，推开门，笑嘻嘻地进了屋：“王总，见你一次还真不容易呀！”

小刘又惊又气：“江总，你咋跟到这儿来了？！”

江海生拍拍小刘的肩说：“你走吧，下面的事，我和你们王总说！”

小刘很不安地看着王洁月。

王洁月一声恶骂：“你他妈滚吧！”

小刘逃命似的走了。

王洁月指着开了半边的门，没好气地说：“江海生，你也出去！”

江海生说：“小月，我和你说件重要的事，关系到我的生死存亡……”

王洁月根本不听：“有话明天到公司说，或者到股市上说，现在你走！”

江海生邪劲上来了，不向大门口走，却向卧房门口走：“你要这么说，我还偏不走了！咋的？内心有鬼呀？我这回就要好好看看你这小宫殿，回去也好向我二嫂，你小姨汇报汇报你的近况！”

王洁月拦到卧房门口，口气软了下来：“海生，你……你可别胡闹……”

江海生越发觉得有问题，一脚踢开了卧房的门。

屋内，二哥江海峰正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情急之下，裤子竟穿反了。更窘的是，这时，一股穿堂风吹过，撩开了王洁月的绸睡衣，江海生骤然发现了一片闪电般的白肉……

王洁月一声尖叫，冲进卧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江海生惊呆了。

过了好半天，江海峰和王洁月才一前一后地从卧房里出来了。

穿上衣服，江海峰又恢复了一个银行行长的威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问：“江小三，你今天是跑来捉奸的吗？”

江海生看着江海峰摇摇头说：“捉啥奸？！二哥，说真的，我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你！二哥，你是什么人？一脸正气两袖清风的银行行长，模范家庭里的模范丈夫，能做这种养小秘的事吗？”

王洁月火了：“什么养小秘？我要你二哥养了？这房子是我的！”

江海生很不友好地看了王洁月一眼：“王总，你先不要吵，我现在是和我二哥讲话，与你没关系！”

江海峰很镇静，摆摆手说：“小月，你就让他说。”

江海生抄着手，在客厅里走动着，尽情地发泄道：“高尚啊，高尚，江行长，您可真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真给我们老江家光宗耀祖哇，哪像我呢？尽给我们老江家丢人现眼，也给我们江行长丢人现眼！”

江海峰问：“还有吗？”

江海生头一拧：“还有！二哥，我问你，你这么做对得起我二嫂吗？内心就一点不愧么？你想想，这事要是让二嫂知道，她该多伤心？小月可是她姨侄女呀！你就是要搞这种事，也找别的女人搞，干吗搞她姨侄女？”

王洁月叫道：“江海生，你是不是股市上输急眼了，想来敲诈我们？”

江海生笑了笑：“王总，这你就大错特错了！实话告诉你，我来的本意是想向你们公司临时借点钱炒南方机器，可现在，我不会开口了！”

江海峰问：“现在总说完了吧？”

江海生说：“暂时说完了。”

江海峰手往门口一指：“是不是该请便了？”

江海生转身就走。

江海峰不知是真的很生气，还是在虚张声势，厉声道：“江小三，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抓住了我什么把柄，我的私生活谁也干涉不了！现在是什么年代了？！”

江海生回转身道：“江行长，我也告诉你，在这件事上，我站在二嫂一边，就是上法院，我也帮我二嫂辩护！不论是什么年代，也不兴乱伦的！”

冲出门后，江海生脑子乱哄哄的，咋想都觉得这不是真的。自己二哥咋就会和王洁月睡到一起去了？咋就会和自己老婆的姨侄女搞出这种缺德的事？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该咋办呢？该不该去和二嫂成阿芬说？说了以后又会产生什么后果？万一二哥甩了二嫂和王洁月公开结婚，不是更把二嫂坑了么？

这真应了一句老话：人要倒霉放屁都砸脚后跟！他咋想起要找王洁月借钱呢？不找王洁月借钱，哪会看到这丑恶的一幕？！不看到这丑恶的一幕，他又哪会碰上这样折磨人的难题？！

江海生宁愿被装成正人君子的二哥骂，也不愿面对二哥的这种无耻！

四十二

到省城集中，参加省平高速公路全线检查时，王晋源见到了省长李书森。

李书森见面就问：“王市长，你们南方机器的反收购战打得如何了？”

王晋源一怔：“李省长，你也知道这事了？”

李书森笑道：“我不但知道你王晋源让市交通证券公司组织反收购，还知道你进行了不少行政干预，没冤枉你吧？”

王晋源解释说：“李省长，这不能算行政干预，只能说是市场行为。”

李书森说：“市场行为？你下令市投资公司拨2000万给交通证券公司算咋回事？万一反收购失败，再把钱赔进去，你怎么办？这笔烂账算谁的？！是国家缴学费，还是你王晋源自己掏腰包？”

王晋源说：“交通证券公司老总李响很能干，估计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李书森摇摇头：“老王啊，你的心情我理解，可这种做法并不妥当。不是我批评你，说起来，你思想很解放，咋一落实到具体问题上，思想就不解放了呢？资本大流通有什么不好？你平海有那个钱来反收购，何不用那些钱再多办它几个好厂，好的上市公司？他们特区人愿意高价买我们的南方机器，就让他买嘛，他们买下来了，厂子还是在你平海嘛！还是你的税源嘛！”

王晋源说：“我是怕这帮特区人搞不好。”

李书森摆摆手：“不要怕嘛。搞不好，就没人要他的股票，他就垮台，市场自会教训他们。既然进入了市场，我们就要尊重市场规律。要站得高一点，看得远一点。说实在话，我还真希望多一点这样的收购事件。我们一些死气沉沉的企业要是能被收购改造，把存量资产盘活，进行优化组合，真是一件大好事！”

王晋源说：“问题是，南方机器是个好企业，很不容易才搞上去的，而特区那家公司很成问题，手下没有什么像样的企业，也没有从事企业活动的经验。”

李书森说：“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现在讲的是大原则，——从搞活国有经济，深化改革这一大原则说，我们就是要支持并购。”

这时，秘书过来了：“李省长、王市长，华商的代表已经接来了。”

李书森手一挥：“好，那就出发吧！——王市长，委屈你一下，今天跟我坐面包车吧！一路上咱们再扯扯。”

王晋源笑道：“还委屈我？您这是抬举我嘛，我都受宠若惊了。”

进了面包车才发现，华商的全权代表李新也在面包车里。

李书森环目四顾：“哎，我们的洋专家咋还没到呀？”

秘书说：“恐怕来不了了，史密斯先生现在还在马群山工地上处理塌方事故。”

李书森说：“这个史密斯同志，把自己太太都忘了，要打板子。”

李新说：“他这个人我知道，在哪儿都是工作狂。”

李书森说：“我们太需要这种工作狂了，尽管做为丈夫他该挨板子，可做为我们省府聘请的道路专家，他应该得到我们深深的敬意。”

李新笑了笑：“李省长，您可别当面这么夸他……”

李书森问：“为什么？”

王晋源笑道：“还用问呀？您想让咱女总裁和她洋丈夫离婚呀？！”

李书森哈哈大笑。

在李书森的笑声中，李新问王晋源：“李响这阵子在忙什么？”

李书森说：“忙什么？平海的南方机器公司发生了收购事件，李响正在组织南方机器保卫战，——就是这位王大市长指示李响保卫南方机器的。”

李新愣了一下：“中国股市现在也有收购事件了？”

李书森说：“这不很正常吗？有上市公司，就有收购与反收购嘛。”

李新挺有感触地说：“想不到中国的股市发展这么快！”

在众人的说笑之中，几台车构成的小车队在警车的引导下开出了省城，正在施工中的高速公路出现在众人眼前。

李书森看了看窗外，又说：“好了，先不谈股市了，我们还是言归正传，谈谈我们的高速公路吧。李新，听说你力排众议，把二期道路建设资金又争取到位了？是不是？”

李新点点头说：“这次家父同意追加3000万美元的投资，主要是我妹妹李响争取的结果……”想了一下，又说，“李省长，有些话我不该跟您说，也真不好跟您说，——我这个妹妹倔得很，直到现在都不认父亲，每次打电话都把父亲称做‘李先生’，父亲真是伤透了心……”

李书森当即说：“王市长，你们平海方面要做工作呀！”

王晋源说：“我们一直在做工作，可这事有点复杂，恐怕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我看还是假以时日吧……”

李书森绷起了脸：“李约翰先生等得起吗？我们共产党人应该是最有人情味的。这件事，你王晋源要当正事来做，一定要化解他们父女间的历史矛盾！”

王晋源只好先应着：“好，好，我一定照办。”

这时，手机响了，王晋源看看手机上的号码，发现是平海，便接了电话。

没想到，竟是江海洋。

江海洋在电话里说：“王市长，南方机器冲到25元上面去了，交通证券的李响动摇了，说是为了资金的安全，想撤下来，您看咋办？”

王晋源看看坐在对面的李书森，声音压低了：“这事你别问我了，我不管。”

江海洋不依不饶：“王市长，保卫南方机器的指示可是您下的呀，您是我们南方机器实际上的大老板，我们不找您找谁？再说，南方机器也是您一手抓的点。王市长，您看能不能再调3000万给交通证券公司？现在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王晋源的声音更低了：“江总，我和你说实话吧，我现在的处境也很难，别说3000万，就是300万我也弄不到了……”

李书森敲敲椅背说：“王市长，光明正大点嘛，有话大声说。”

王晋源只好大声说了：“江海洋同志，刚才，李省长已经严厉批评我了，不准行政干预。南方机器反收购的事政府不能管了，以后也不会再管。李响要撤就让她撤吧，卖股票的钱赶快还给市投资公司。李省长说了，真亏了本，要我掏腰包赔，我可是穷市长，赔不起这2000万呀！”

李书森笑了，指着王晋源对李新说：“行，这位市长先生还算有自知之明。”

这时，车在高速公路一处工地停下了。

李书森、王晋源和李新等人走下车，烈日下，施工队的工人们在紧张施工，劳动号子有节奏地响着，推土机和压路机机声隆隆。

李新站在车旁，看着工地上的情形，对身边的王晋源说：“你们总说史密斯的工作精神令你们感动，可我说，你们工人同志的非凡劳动更让我感动。我父亲曾和我说过，中国工人已经被长期以来的福利制度养懒了，可我在高速公路工地上看到的却是另一种景象嘛。”

王晋源说：“令尊大人说得并不错。改革开放以前，中国工人的劳动状况确实是很难尽如人意的，现在不一样了。比如说面前的道路施工，全按国际惯例承包了下去，质量、进度、工期都有人负责。进度上不去，大家只好加班延点。”

这时，江海洋的夫人钱蕙芹和一帮现场指挥走了过来。

王晋源打趣道：“钱工，这阵子你可要小心了，你家江总心情可是糟透了。”

钱蕙芹说：“王市长，只要你不出卖江海洋，江海洋的心情就不会太糟。”

王晋源说：“我咋会出卖江海洋？为南方机器，我连乌纱帽都拎在手上了。”

李书森笑道：“王市长，别说得这么吓人，——你咋不说连脑袋都拎在手上了？！”又问钱蕙芹，“这阵子，工地上有什么新闻呀？”

钱蕙芹说：“李省长，昨天可真出了个大新闻，省工程指挥部评优秀党员，李省长、王市长你们猜猜，我们平海把谁评上了？”

王晋源说：“把我评上了？不会吧？你们少在背后骂我就行了。”

钱蕙芹指了指李新，笑道：“把我们女老板的洋先生评上了。”

李新大笑：“史密斯看来是被你们赤化了。”

李书森却板起了脸：“咋能拿这种事开玩笑？人家史密斯是美国共和党的党员，又不是咱中国共产党的党员。”想了想又对王晋源说，“这也是对我们的一种讥讽啊。这说明，我们不少中国共产党党员根本不如人家一个外国朋友。”

王晋源感叹道：“这个史密斯真可以说是当代的白求恩……”突然道，“李省长，我们平海把史密斯聘为平海的荣誉市民怎么样？”

李书森击掌道：“好啊！史密斯不是老说中国是他第二祖国吗？”

李新动容地说：“李省长、王市长，这是你们给我家大令最大的奖励，我敢打赌，做中国一个城市的市民是他一生中梦寐以求的……”

四十三

在马群山108工区处理完隧道塌方，史密斯的吉普车沿高速公路工地一路往平海方向赶，希望在平海附近的某个路段上和前来视察的夫人李新见个面。

给史密斯开车的司机小陈说：“史大爷，你看你，身着工作服，头戴安全帽咋和咱女老板见面呀？倒不如到平海宾馆里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等了。”

史密斯一连声的“NO”，还说：“我太太就喜欢这种西部牛崽的风格！”

然而，和太太见这一面真不容易，吉普车出了马群山没多远，刚到321工区地段，史密斯就发现了问题，把灰蒙蒙的吉普车戛然停在指挥部大门口。自己根本不进指挥部，靠在车上，指着随身携带的图纸，对321工区的现场荆指挥说：“……这里，还有这里，全要返工！我上次来时就说过，这两处的实际含水量是很大的，和地质资料提供的数据有差别，常规施工不行，你们怎么就是不听？我这个专家说话还算不算数？”

荆指挥慌了，忙说：“当然算数，当然算数。”当场下令两个施工段返工。

史密斯还不放心，又交待说：“荆指挥，你要和工人们说清楚，我们建的是世界一流的高速公路，来不得一点马虎！请记住，这两个地方我还会再来看的！”说罢，跳上吉普车就走。

荆指挥说了声“等等”，跑进屋，提了个小包追出来：“史密斯先生，这里还有你一份东西呢！”

史密斯接过包一看，乐了：“哦，是酒啊？谁送的？”

荆指挥说：“是市里送的慰问品，同志们说，应该有你一份。”

史密斯也不客气：“好，代我谢谢大家了。”

车又开了，一路颠簸着，边走边检查。

中午时，吉普车在房村一座桥梁施工处停下了。

负责桥梁施工的金队长一见史密斯就喊：“史大爷，您又来了？”

史密斯笑着说：“怎么？金队长，你们不欢迎我吗？”

金队长说：“哪能呀，想请也请不到呢！”

史密斯问：“不怕我骂你们吗？”

金队长说：“干得好，还怕您骂吗？！”

史密斯笑了：“对，你们中国有句话叫‘做贼心虚’，只要干得好，心就不用虚。”走到金队长面前，史密斯将荆指挥送他的酒递了过去，“金队长，奖你的，上月度的工程质量奖……”

金队长笑了：“史大爷，您还当真了？”

史密斯也笑：“你们中国人爱说言必信，行必果嘛。”

金队长又说：“马上收工了，史大爷，咱们一起喝两口吧？”

史密斯想了一下：“好吧，——今天就和你们一起共进午餐了。”

在简陋的工棚里，史密斯和金队长等工人们一起，席地而坐，共饮一碗酒。

金队长很感动地说：“史密斯先生，我们真想喊您一声‘同志’……”

史密斯说：“我们当然是同志，——我们相同的志向，就是修建世界一流的高速公路，对不对？！”

一工友端起酒碗站起来说：“史密斯同志，我们敬您一杯，感谢您为中国人民所做的一切！”

史密斯接过酒碗，喝了一口说：“我说过，中国是我的第二祖国嘛！”

又一个年轻工友说：“哎，史密斯同志，中国既然是您的第二祖国，那中国歌您会不会唱呀？”说着，便清清嗓门唱了起来，“‘遥远的东方有一条龙，她的名字就叫中国……’”

史密斯说：“会呀。”清了清嗓子，也唱了起来，“大上海不会降，大中华不会亡！我们有抗敌的成城众志，我们有精神的铁壁铜墙……”

金队长和工友们肃穆起来。

史密斯却不唱了，笑着问：“这个歌，你们这个年龄怕没人听过吧？”

金队长点点头：“好像是抗日歌曲。”

史密斯很认真地说：“是上海的抗日歌曲，上海！”

一工友问：“史密斯同志，您是不是三八式老干部呀？”

这回史密斯听不懂了，困惑地眨着眼问金队长：“三八式老干部？这是不是一种荣誉性的称呼？”

众人都笑了。

阳光在河面上波动，歌声、笑声在河川里回响……

这顿午饭吃得真热闹，史密斯和金队长一帮年轻人唱了一曲又一曲，史密斯还学会了一首新歌：“遥远的东方有一条龙，她的名字就叫中国……”如果不是李新打了电话过来，史密斯也许还会再在这座工棚里流连下去。

李新在电话里告诉史密斯，说是她和李省长、王市长一行已经到了平海，让他赶快到平海花园饭店来见个面。

史密斯开头还不乐意，说是还要看两个工地。

李新说：“你还真乐不思蜀了？也不怕我和你Bye,Bye？”

史密斯大笑着说：“不怕，不怕，这324公里工地到处都有我的同志。”

李新嗔道：“快回来吧，白求恩同志，这里有好事了，平海市政府要授予你荣誉市民称号，李省长亲自参加！”

史密斯一听，乐了，放下电话就要走。

金队长和工友们还要留。

史密斯不依，把手一摊说：“小伙子们，真对不起，我碰到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赶到平海……”

说着，史密斯跳上吉普车，一声高喝：“平海花园饭店，全速前进！”

…………

当晚，平海市人民政府为授予史密斯平海市荣誉市民，专门举行了一个仪式。

王晋源在仪式上说：“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同志们，今天在这里，我非常荣幸地代表平海市人民政府主持这个特别的会议。这个会议的特别之处就在于，一位来自美国旧金山市华商集团的先生将成为我们平海市第一位外籍荣誉市民。对这位外籍人士，高速公路工地上的同志们都很熟悉，称他是九十年代的白求恩，来自大洋彼岸的洋雷锋，——他就是我们的外籍道路专家史密斯先生！”

史密斯高兴极了，在大家热烈的掌声中站起来，向夫人李新、省长李书森和来宾们不住地飞吻致意。

手捧锦缎荣誉市民证书，史密斯讲了话，把心中埋藏了许多年的秘密在这个荣耀的夜晚披露出来：

“……今天，在这个幸运的日子里，我要向李省长、王市长，也向我亲爱的中国朋友们披露我心中的一个秘密。很多朋友都问我，为什么对中国的感情这么深？为什么会说一口带有上海口音的中国话？朋友们，四十年代，当德国法西斯在几乎全欧洲疯狂屠杀犹太人时，在全世界的港口都不对犹太难民船开放时，是伟大的中国，伟大的上海，以她宽厚的胸怀接纳了我们犹太人。当时的中国也在苦难的深渊中，日本法西斯的铁蹄正蹂躏着这个伟大的国家。可就是在那种情况下，上海仍然向我们敞开了胸怀。我是当年驰入上海的那艘幸运的难民船上一个幸运的小难民，当时，我只有六岁。我是在中国的上海活下来的，而我的一家全死在了纳粹的集中营里。”

李书森、王晋源和在场的来宾们都呆了，会场一时间静极了。

史密斯的蓝眼睛里噙着泪水：“所以，不论在世界的哪个地方，我都忘不了中国，忘不了上海！今天，能成为中国一个城市的荣誉市民，我真是太高兴了。而我为这座城市所做的，还是太少了。在高速公路工地上，我总是不断地对自己说，史密斯，你还能做得更多些，还能做得更好些，你是在为你的第二祖国服务！”

在一片经久不息的掌声中，李新和史密斯热烈地拥抱起来。

拥着李新，史密斯又忘情地唱起了在那难忘岁月里学会的中国歌：

大上海不会降，

大中华不会亡，

我们有抗敌的成城众志，

我们有精神的铁壁铜墙……

四十四

就在这天夜晚，南方机器收购与反收购的大战尘埃落定。远东国际以拥有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总股本28.79%的优势，一跃成为第一大股东，实现了对南方机器公司的相对控股；南方机器厂和平海相关法人单位只拥有总股本的22.67%，降格为第二大股东，失去了对南方机器公司的相对控股权。这是江海洋在开战之前再也没有想到的。

江海洋没有想到的问题实在太多了。首先没有想到，市长王晋源会在关键时刻撒手不管，甚至在他汇报了情况之后，仍不阻止李响卖出南方机器；第二没有想到，安子良的胆子会那么大，把南方机器炒到27元了，还敢铤而走险一路吃进，而且还依约付清了城市信用社刘主任的400万法人股转让款；第三没有想到的是，白志飞在自己背后又捅了一刀，——这个无赖酒徒竟以赶他下台为前提，同意缓收450万法人股的全部转让款，让安子良一下子多出了1350万收购资金；更让江海洋惊讶的是，自己亲弟弟江海峰竟也通过手下的投资公司融资1000万给了安子良，最终把他打得个落花流水，造成了他和南方机器厂的全面失败。

面对这个结局，江海洋痛苦地对李响哀叹：“响响，你说这叫啥？这是不是叫墙倒众人推？你们证券公司为了资金的安全，打不下去了撤下来，我能理解；白志飞捅我一刀，我也能理解，可我弟弟的工商银行会在这种时候送1000万支票给安子良的远东国际，我再也理解不了！亲兄弟呀，相煎何急！”

李响问：“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名堂？”

江海洋摇摇头：“我不知道。他江海峰总不至于是又一个白志飞吧？！”

李响试探着问：“也许是巧合？”

江海洋叹道：“但愿是巧合。说真的，再这么下去，我可能真要被打垮了。”

李响怔了一下，说：“江海洋，别忘了，在我眼里，你一直是男子汉！”

江海洋哀哀地看着李响：“可我现在发现，整个世界都背叛了我。”

李响说：“关键是，你自己不要背叛自己！”

江海洋点点头，近乎庄严地说：“这话说得对，我永远也不能背叛自己！”

必须面对现实，考虑下一步的应变措施。

连晚饭都没顾上吃，江海洋便到南方机器公司找到了在家值班的副总经理伍桂林，疲倦不堪地对伍桂林说：“马上通知董事会和分厂车间主任以上干部连夜开个紧急会议，通报一下反收购的情况，我也有些话要说。”

伍桂林见江海洋两眼红肿，睡眠严重不足，便说：“江总，反正大局已定，就不要再搞得这么紧张了吧？你可是三天三夜没睡觉了，是铁人也吃不消呀。”

江海洋苦笑着说：“我的时间也许不多了，安子良一来，董事会要改组，管理层要调整，我可能就要离开南方机器了。该说的话，我得早点和同志们说说。”

伍桂林道：“安子良不是说过如果他控股，照样请你当总经理？”

江海洋叹了口气：“这条鲨鱼的话也能信？！”想了想，又说，“他可能留下你和其他同志，不会留下我。”

伍桂林一惊，马上说：“要不，我也离开南方公司。”

江海洋说：“不要意气用事！你不要走，一定不要走！南方机器是咱五年奋斗的心血啊，能坚持到什么地步，就坚持到什么地步。这不是哪个人的事业，这是国家和人民的事业，是包括我们厂干部职工在内的全部股东的事业！不论碰到什么困难，我们都要对买我们南方机器股票的投资者负责！”停了一下，又很认真地说，“如果安子良控制的董事会继续聘我，我也会留下来。”

伍桂林问：“你受得了这种屈辱？”

江海洋说：“什么屈辱？只要南方机器能搞上去，谁做董事长我都支持。”

伍桂林点点头：“那好，我让古小蓓通知大家来开会。”

这时，王晋源来了电话。

王晋源在电话里说：“海洋吗？我是王晋源呀。情况我都知道了。我想了一下，你是不是离开南方公司呢？你是市管干部，我可以建议市委派你到电子工业局当副局长，主管电子行业的改制。现在电子行业的情况你也知道，无线电元件一厂、二厂一直到五厂个个亏损。元件四厂半年没发工资了。你想想，是不是能用南方机器的模式搞上去？你还有没有从头干起、再创一番大业的雄心壮志？”

江海洋想了好半天才说：“王市长，谢谢您和市委、市政府的关心。从头干起我不怕，我年富力强，正是干事的时候。可这场收购风波给了我一个很大的启发：作为一个上市公司，南方机器有着资产重组和自行筹资的很大优势，我们南方公司早就应该利用这种优势去兼并收购其它企业，而不是被人家收购。所以我想，如果我能留在南方机器公司最好。等南方机器缓口气，由南方机器来逐一兼并我市电子行业的这些亏损企业倒是条路子。”

王晋源高兴了：“好，海洋同志，你这个想法很好！我本来还想劝劝你，现在看来，我不必再多说什么了。我尊重你的意见，能留在南方公司，则留在南方公司，这也叫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不过，话说清楚：真不能留下来，决不要勉强，电子工业局给你留着舞台嘛！我王晋源可知道把好钢用到刀刃上……”

江海洋刚放下电话，李响进来了。

江海洋有些意外：“响响，你咋这时候来了？”

李响说：“怕你自杀嘛。”

江海洋说：“我还没脆弱到那个程度。”

李响在沙发上坐下来：“开玩笑。我想给你再出点主意。”

江海洋也坐下了：“是不是感到内心有愧，想将功赎罪？好，你说吧。”

李响不开玩笑了，很认真地说：“海洋，准备暂时埋葬南方机器吧！——不管你感情上如何舍不得，也得先埋葬它！利用交接前的短暂空隙，把界限不明晰的优良资产合法转移出去，把负债额尽可能加大。炸掉的南方大厦基础，先放弃索赔，把全国的销售网破坏掉，大屏幕生产线设法让它停下来……”

江海洋愣住了：“等等，等等，响响，你是不是疯了？”

李响平静地说：“我没疯。这是国际上通行的反收购战略之一。当收购者面对着一堆无法赢利的破烂时，他唯一的选择只能是放弃股权，以求减少损失。”

江海洋摇摇头，在办公室里踱起了步：“我怎么能这样做？！怎么能？！响响，你不是不知道，南方机器有今天，多少人付出了血汗和劳动！我们的秦总就是倒在生产线上的！秦总若是知道南方机器这么毁了，在九泉之下也要指责我的！”

李响不为所动，坚持自己的观点：“没有毁灭，就没有新生。与其南方机器将来毁在安子良手里，不如主动毁在你江海洋手里。”

江海洋叫了起来：“南方机器不能毁在任何人手里。我们的职责是创造，是劳动，而决不是毁灭！如果有一天安子良要搞垮南方机器，我会带领南方机器的干部职工和他拼命的！我败得这么惨，还不愿离开南方机器，就是怕南方机器毁在安子良手里！”

李响摇摇头：“心肠太软的人是做不了将军的，而今日的商战，却又少不了指挥大规模资本去作战的将军。江海洋，你别忘了，当年，拿破仑兵临莫斯科城下时，正因为俄国人自我毁灭了莫斯科，才有了伟大的滑铁卢大捷！”

江海洋说：“这是两回事。”

李响叹道：“你真固执！”

江海洋摆摆手：“响响，你别说了，我信仰劳动和创造，这个话题我还要在会上谈。如果你愿意进一步了解我的想法，可以旁听一下我们的会议。”

李响迟疑了半天，还是留下来旁听了会议。

在这黯淡的近乎葬礼的会议上，江海洋一次又一次地要求自己振作起来。

面对坐满会议室的与会者，江海洋不卑不亢地说：“……同志们，必须承认，我们对远东国际的反收购失败了，这是事实，不承认是不行的。这个事实意味着远东国际实业公司将行使南方机器公司的控股权。董事会的构成可能要有很大的变化，有些同志的工作可能要调整，公司的一些决策可能要改变，这都很正常，大家在思想上要有充分的准备。”

会场静悄悄的，李响和众人的目光都看着江海洋。

江海洋声音很大：“这样一来，是不是说我们南方机器公司就完了？有些同志是不是希望它就此完蛋？坦率地说，有这种想法的同志不在少数，希望它完蛋的同志也有。就在半小时以前，我一个很要好也很有见识的朋友就专程跑来告诉我，应该先为南方机器准备葬礼。还有的同志在公司里公开说，日本鬼子来了。同志们，这都是错误的！十分错误的！”

李响看着江海洋，笑着摇摇头。

江海洋看见了，却没做任何反应，伸出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恳切地说：“同志们，瞧瞧我这双手，瞧瞧你们自己那双手，你们应该想到什么？我想只有两个字，也只应该是两个字：劳动！你我的劳动，全公司2200名员工的劳动。从18岁进入南方机器厂当学徒工，我眼见着这个著名的老厂从封闭的计划经济走到今天，成为我省、我市最早的一家上市公司，这是劳动和创造的结果。南方机器不是哪个人的私产，它是社会财富，在我这个当家人眼里，甚至就是艺术品。它甚至就是我们的儿女，我们自身的血肉，我们忍心挖自己的血肉吗？！”

江海洋说不下去了，眼里泪光闪动。

李响和与会者都受了感染，会场上响起一片表示赞同的议论声。

江海洋最后说：“……谁来管理南方机器公司，都要遵循这种劳动和创造的原则，都要把南方机器的发展进一步推向新台阶。俗话说‘君子坦荡荡’，我希望，我们在座的每一个同志，都做坦荡荡的君子，带动我们每一个员工做坦荡的君子，和远东公司真诚合作，为南方机器前途无量的明天多出力，多流汗，多费心。拜托了！我江海洋在这里先谢谢大家了！”

一阵热烈的掌声。

李响使劲鼓着掌，眼里涌出了泪水……

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因为控股权的转移进行了大改组，嗣后，安子良出任董事长，顾浣出任总经理，江海洋改任副董事长兼副总经理。与此同时，为遏制股票市场的高度投机，中国证监委发布一系列政策法规，股市应声暴跌，上证指数从历史高位滑落下来，开始了长达三年的漫长熊市。

四十五

南方机器的炒作最终还是让江海生和赵小龙赚了近14万，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了。有这近14万垫底，他们还掉80万透支款，股票账户上还落下了一万多块钱。这也就是说，在短短两个星期里，他们净赔了38万多。

一万多块是不能再做大户了。诚信证券的涂总坚持原则，说到做到，在结账当天，就通过大户室经理桑军传话给江海生，请江海生和赵小龙滚蛋。

这时，早已收市，所有电脑全关了，大户室里只有江海生和赵小龙。

桑军催促说：“都4点了，我们得下班了，你们明天早点到散户厅吧。”

江海生火了：“催什么催？老子们40万血汗钱全输在你们这儿了，你们翻脸不认人，还通人性不？”

桑军赔着笑脸说：“你们别怪我，是我们涂总说的，不让你们再进大户室了，我有什么办法？你们也知道的，大户室的开户标准是40万。”

赵小龙垂头丧气地说：“走吧，海生，我算服了，从今往后我是不做股票了。”

江海生阴着脸正要走，偏巧，总经理涂光亮从门口路过，一看他们还在屋里，不高兴了，绷着脸说：“江海生，你们咋还不走？你们不是大户了，知道不知道？人要有自知之明嘛！”

一听这话，江海生反而不走了，踩着桌子，一屁股坐到九楼窗台上：“秃总，你这么说，老子今天还就不走了，你他妈的看着办吧！”

涂光亮口气马上软了下来：“有话好好说，文明点，不要骂人嘛。”

江海生邪火直往头上窜：“文明？我文明操你妈！股市上风险这么大，你们搞他妈什么透支？！这不是存心想叫老子跳楼吗？！”

涂光亮真害怕江海生会跳下去，再也不敢多说什么，匆匆地对桑军交待了一句：“你看着他，别让他真跳下去！”自己转身逃了。

桑军小声对赵小龙说：“快劝他下来。”

赵小龙便说：“走吧，海生，别闹了。”

江海生不睬，脸对着窗外。

赵小龙也害怕了，跑过去一把抓住江海生的腿道：“你小子真想跳下去？”

江海生叹了口气：“我真在想：是活下去，还是跳下去？”

赵小龙说：“当然应该活下去嘛。”

江海生问：“为什么？”

赵小龙说：“跳下去容易，活下去难。”

江海生半真不假地说：“有点道理，作为政委，你应该进一步说服我。”

赵小龙认真地说：“活下去，你至少还可以再炒一回股票，——你不是要向王洁月借钱再做吗？跳下去，就没这机会了，是不是？”

江海生摇摇头：“这没说服力。就算不跳下去，我也不会再向她借钱了。”

赵小龙问：“为什么？”

江海生心烦意乱地说：“与你无关，不和你说。你要再找强有力的理由。”

赵小龙想了一下，又说：“五年前咱搞车队搞失败了，你不是劝过我吗？重要的是过程，不是结果。你想想，当时你躺在医院里，一头一脸血，那么惨，你不是还和我开玩笑么？再三向我强调，重要的是过程！”

江海生苦苦一笑：“可这过程也他妈的太短了，太残酷了，我还不知股票是咋回事呢，这40万血汗钱就没了！”

赵小龙很认真地纠正说：“是38万8千5百，不是40万，瞧，对账单上写着呢，咱账户上的现金余额还有1万1千5百零1块4角5分。加上咱们各自手上留下的8万元生活费，咱还有17万多呢，比五年前进军特区时强多了，想干啥不行？没准还会干得惊天动地，海阔天空……”

江海生这才从窗台跳下来：“好，政委，不愧是政委，你说服了我！”

说服了江海生，赵小龙眼里倒汪上了泪：“他妈的，现在我倒想跳下去了！这几天，我老想着咱在日本背尸体的事……”

江海生一把拉过赵小龙走了，边走边说：“日他娘，咱大不了再去给日本人背尸体。钱？钱算他妈的屁！重要的就是过程！”

桑军简直是带着敬佩的目光，默默地把他们二人送出了门。

走到门口，江海生又对桑军说了句：“你记住，这个地方我还会再来的！”

桑军连连说：“江先生，我信，我信……”

回家的路上，江海生硬不让赵小龙走，非拉着赵小龙喝酒。赵小龙心里也烦，便应了。二人在五峰街巷口的一家卤菜店买了一盘猪耳朵，一盘花生米，便躲到江海生房间里喝了起来。

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一来二去便喝多了，借着酒精的开导，也想开了。

江海生直着舌头说：“……我现在想想，也觉得奇怪了。你说咱在股市上炒来炒去的，为这个世界创造了什么？啥也没创造。这世上的财富并没有因为咱们而增加，股市上的人凭什么发财？”

赵小龙说：“想明白了吧？这叫投机。我们这种正派人士是坚决不能再干了。目前中国还没形成正常的投资环境，咱还得老老实实靠勤劳致富，是不是？”

江海生叹着气说：“是呀，是呀，错误和挫折教训了我们，使我们比较地成熟起来了，我们发财的路就会走得顺一点。”

赵小龙苦笑着问：“现在咱们还有发财的路呀？请问司令：路在何方？”

江海生又来劲了：“路在脚下嘛！政委，你听说了吗？咱当年浴血奋战过的岗田现在可是又热起来了，大亚湾核电站正在建，马上还要建一座中国规模最大的汽车城。知道不知道？”

赵小龙摇摇头：“不知道。”

江海生得意了：“看看，看看，不读书，不看报吧？这样咋能当好政委？岗田的事报上都登了，《经济发展报》一整版，我前几天看到的。”说着，拿出那张《经济发展报》，指着报上的一幅地理图说，“政委同志，请你注意这么一个事实：你看，岗田离香港有多近？”

赵小龙越发不明白了：“司令，你什么意思？”

江海生眨着眼问：“想不想弄个香港户口玩玩？”

赵小龙叫了起来：“你小子想偷渡？”

江海生摆着手说：“不是，不是！你他妈发挥想象力，使劲想，看看能不能想到一条发财的光明大道。我提示你一下，报上说，岗田的住宅地可以按平方卖，而且价钱并不贵，而香港地价是岗田的57倍，房价是岗田的46倍。”

赵小龙酒杯一放：“买地盖房子，卖给香港人！”

江海生失态地拥抱着赵小龙：“政委，我亲爱的政委！你咋就这么聪明？我他妈的也是使尽吃奶的劲想了好几夜才想到的。我原想在股市上发一把就把钱拿到岗田去盖楼。”

赵小龙说：“可我还没弄明白：这和香港户口有什么关系。”

江海生更得意了，手舞足蹈地说：“傻了吧？傻了吧？你想呀，今年都1993年了，离香港回归还有四年，香港那么小，经济又那么发达，国家能不想法把这只优质蛋糕做大？回归后能不扩大个几倍？一不小心就把岗田划到香港去了，咱在岗田有房产，能不算咱是香港人吗？”

赵小龙认可了江海生的分析：“有想象力，很有想象力。”

江海生说：“我坐在大户室窗台上吓唬秃总和桑军时，你说惊天动地干一场，马上让我想起了这条发财的道路，所以，我非请你喝这场酒不可。这场酒的意义，和遵义会议也就差不多了，一举扭转了革命的方向！”

赵小龙说：“可问题是，我们只有17万了，革命的本钱太少。”

江海生振振有词：“伟大领袖毛主席主持遵义会议时，中国工农红军只有三万人了，可就这三万革命的火种，烧出了一个红色新中国！政委，我请你注意了，不要提出红旗还能打多久的问题。”

赵小龙很认真：“我是说这17万能够咱买地盖楼的么？”

江海生手一挥，很有气派地说：“滚动发展嘛！钱少，先买一块小一点的地，盖小一点的楼，卖出去，赚了钱，再盖大一点的楼，到97年香港回归，保守估计，咱每人也得有200万到300万，而且还不算咱自己的房子。要算咱自己的房子，没准两千万富翁！”

赵小龙击掌道：“对，这样还没有风险。退一万步说，就算盖了房子卖不掉，咱也能自己住，咱也成有产阶级了，不像在股市，落个两手空空。”

江海生夸张地紧紧握住赵小龙的手：“亲爱的政委，这么说，对我这个以实际行动迎接香港回归的四年发展计划，你是认可了？”

赵小龙连连点头：“认可了，认可了。司令，你说吧，咱啥时走？”

江海生说：“尽量抓紧准备吧！只有进入新的战斗状态，才能使我们尽快从失败的痛苦中走出来。”

赵小龙说：“可咱这样子要说有啥痛苦，准没人相信。”

江海生说：“咱不痛苦了，——谁他妈的敢在两星期里赔掉38万？谁赔得起这种血汗钱？咱哥俩就赔得起！”

赵小龙说：“对，赚多少算什么本事？赔多少赔不垮才算本事！”

正一唱一和地自我膨胀着，江海峰推门进来了。

江海生大感意外，警觉地站了起来，大睁着矇眬的醉眼：“江行长？”

江海峰很和气地笑笑：“小三，咋对我这么尊敬了？见我进门就立正。”

江海生越发站得直了：“骨头贱呀，见不得当官的，一见当官的身子就不听使唤了。”遂又对赵小龙道，“政委，这位是咱平海工商银行的江行长，咦，你咋还不立正？没看见司令都立正了？”

赵小龙忙站了起来：“江行长……”

江海峰一副首长的派头，拍了拍赵小龙的肩头：“坐，坐，别听小三胡说。”

江海生仍是一副玩世不恭的口吻：“江行长大驾光临，有什么指示？”

江海峰说：“小三，你猜猜？”

江海生一点也不给自己二哥面子：“对不起，我没兴趣。”

江海峰叹了口气：“听小月说，你和小龙在股市上14天赔掉38万？”

江海生眼一瞪：“咋了？我们又没到银行去抢38万。而且赔掉的钱又是靠劳动挣来的，不是偷来、骗来的。”

江海峰沉下了脸：“你江小三今天吃枪药了？”

江海生这才缓和了点口气：“你有事就快说，我和我们政委在研究大事呢。”

江海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款单递到江海生手上，说：“小三，这六千块钱是我背着你嫂子存了十年才存下来的，你取出来用吧……”

这一手可是江海生没有想到的。

江海生愣愣地看着自己二哥：“这……这……”

江海峰亲切地说：“这什么呀？咋说我也是你二哥嘛！我批评你，要你上进，全是为你好，可你有困难的时候，该帮就得帮。咱爹说，对你江小三实行不一棍子打死的政策，我是非常赞成的……”

江海生突然想到了王洁月住处那一幕，笑了，用夸张的粤语道：“江行长，隆重地谢谢您了！这钱我可不能要，我要向你江行长学习，拒腐蚀，永不沾，一脸正气，两袖清风！”

江海峰真气了：“江小三，你怎么不识好歹？！”

赵小龙也觉得江海生闹过头了，劝道：“海生，你也别太过分了！你二哥真心诚意为你好，就算过去说过你点啥，你也不要计较了嘛！你自己也常说，你一直是在骂声中成长的嘛。”

江海生认真了：“小龙，我们哥俩的事你不知道，你别插嘴。”转而又对江海峰说，“如果你硬给我这六千块钱，我就把它全花到二嫂身上。二嫂身上可是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江海峰冷冷地看了江海生一眼，话里有话地道：“我随你的便！反正作为你二哥，我对得起你了，你心里有数就是了！”说罢，把手上那张存款单往酒桌上狠狠一摔，转身走了。

四十六

江海洋坦荡地举起酒杯，站起来，对安子良、丁一心和顾浣说：“安总、丁总、顾总，新董事会成立了，我们是一家人了，以后还要在一起共同奋斗，因此，我提议，忘掉股市上的战火，共同举杯，大家干一杯同心酒！”

安子良说：“好，好，这杯酒要干，一定要干。”言毕，带头一饮而尽。

大家也将各自杯中的酒喝了。

江海洋微笑着，走到安子良面前，又说：“第二杯酒，我这个前董事长要单独敬给您这个现董事长。安总，我服您两点。第一，眼力。在全国这么多上市公司里，您安总没看上别的公司，却选中了南方机器做控股对象，这叫目光远大，也算是对我江海洋和全公司员工工作的变相肯定吧。第二，魄力。为达到控股目标，您前前后后不惜手段调动巨额资金，背水一战，这种在远大目光指导下，立足于进攻的战略精神，值得我学习。”

安子良也站了起来，举起酒杯，环顾众人说：“要说佩服，在这么多年的商海生涯中，我安子良唯一佩服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我们江总！顾总、丁总，你们要好好听着，江总就是你们的榜样，江总的敬业精神、坦荡气度、包容天下的胸怀，都是值得你们，也值得我们在座每一位董事、老总好好学习的。完全可以这么说：没有江总，就没有今天这个南方机器公司！所以，顾总，尽管你是总经理，江总是副总经理，可在工作上，你一定要尊重江总。要像江总一样，把心都用到公司的工作上，使南方机器冲出国门，走向世界！”

江海洋带头为安子良的话鼓掌。

安子良继续说：“当然喽，冲出国门的第一步，是要在国门设一个窗口，让来自五大洲四大洋的东西南北风都吹进来。我有个初步想法：南方机器一定要在特区设点，建基地，可以以远东国际为依托来做这件事。南方机器不是要配股吗？配股款不是有三个亿吗？就拿出一个亿来建特区基地嘛！”

江海洋一怔：“安总，这三亿配股款原计划是这样的：一部分用于市区南方大厦工程；一部分上大屏幕生产线……”

安子良解释道：“江总，我不过是随便说说，真要搞特区基地还要开董事会慎重研究的。”拉着江海洋在身边坐下后，安子良又旧话重提，“江总啊，我记得上次吃饭时，咱们为劳动创造世界，还是资本创造世界，有过一番探讨，你还和我吵了起来。现在，我郑重地修正我的观点：劳动和资本共同创造了世界。”

江海洋笑着摇头：“安总，我仍然不同意这一说法。从本质上来说，还是劳动创造了世界。因为人类的劳动行为早于资本的产生，资本的原始积累，就是劳动所产生的剩余价值的积累。”

安子良未置可否，笑着对顾浣说：“顾总，看来，你也得看看《资本论》，否则，很难和江总对话哩！”

顾浣笑道：“安总，您放心，日后我将多多向江总请教！”

…………

这顿工作晚宴吃得非常愉快，气氛十分友好。以江海洋为代表的南方机器厂和平海方面的董事们，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表现了真诚合作的态度。以安子良为代表的远东国际公司的代表们也很有修养，没摆出胜利者盛气凌人的架子。

专程赶到平海南方机器公司采访，并出席了这次工作晚宴的《证券报》女记者水森还以“相逢一笑泯恩仇，携手迈向新世纪”为题，在《证券报》上发了篇特写文章，以生花妙笔大肆渲染了前董事长江海洋和现董事长安子良“不打不相识的宝贵友谊”。声称：远东国际入主南方机器后，南方机器发展前景更加诱人。——后来，江海洋把顾浣争取过来后，才从顾浣嘴里知道，这篇文章是安子良以5000元红包的代价，通过远东国际文化顾问、著名作家白话牵线授意水森写的。

文章发表的当天，安子良和丁一心回了特区，只留下顾浣在南方机器公司主持日常工作。江海洋送走安子良和丁一心后，马上向顾浣移交了自己总经理办公室的钥匙，并和顾浣商量工作。

江海洋说：“顾总，这间办公室从今天开始是你的了，我已让古主任在伍总的办公室里加了一张桌子。今天下午要开公司员工大会，我主持，你讲话。”

顾浣说：“江总，我就不讲话了，你一人讲就行了。安总临走时不是说了吗？过去咋干的，今后还咋干嘛，你就权当没我这个总经理。”

江海洋说：“顾总开玩笑了。”

顾浣有点急了：“真的，我和安总、丁总，没有一个懂彩电的，又都没搞过什么正经企业，所以，一切还得依靠您江总和伍总。”

江海洋看得出，顾浣是认真的，想了想说：“顾总，真是这样的话，你先熟悉一下情况也行。反正有事我们会及时向你请示汇报的。”

顾浣有点动情地说：“江总，说真的，你对南方机器的这份深情真让我感动。”

江海洋笑了笑：“顾总，在南方机器公司脱掉几层皮，流上几身汗，这种深情你也会有。——好了，顾总，你工作吧，我还要找伍桂林谈点事。”

到了伍桂林的办公室，正见着伍桂林在看那张《证券报》。

江海洋到自己桌前坐下，泡了杯水喝着，问：“伍总，有何感想？”

伍桂林反问：“江总，你有啥感想？”

江海洋坦率地说：“不好，我总觉得这里面还有新文章。”

伍桂林笑道：“江总，我的感觉倒挺好嘛，——安总并不像你讲的那么坏嘛！你看看人家多有气度，从进了厂门，就没断了讲咱的好话，充分肯定我们的成绩。”

江海洋摇摇头说：“老伍，你不要只看表面现象，我觉得咱得把安总和远东国际公司的底好好摸清，看看他们这个公司到底是怎么回事？咋连个像样的接收班子都派不出来？”

伍桂林说：“老江，我看你这就是多疑了，人家这样做是信得过咱们嘛。”

江海洋还是摇头：“老伍，我觉得不对。在酒桌上我已经听出安总的意思了，他想把我们的配股钱弄到特区去。”

伍桂林说：“老江，你让我咋说你呢？就算在特区搞基地，又有什么不好？”

江海洋这才敏感地发现，昔日战友的态度已起了变化。

伍桂林又说：“哦，还有件事忘记跟你说了，安总临走前指示我，要我忙完这一阵子到特区去一趟，一来参观学习一下特区的电子企业，开阔视野；二来，也了解了解他们远东国际的情况，便于日后的工作协调。”

江海洋心中又是一惊：安子良已开始拉拢分化南方机器原有的管理层了。

见江海洋半天没说话，伍桂林又问：“老江，你说我去不去？”

江海洋很想把心里话和伍桂林说说，可迟疑了一下，还是没说，——伍桂林不是三岁的孩子，自己有头脑，如果说得太多不但没好处，反倒会让伍桂林笑话自己小气。

于是，江海洋言不由衷地说了句：“安总既有这份好意，你就去嘛。”

心情就此变坏了，下午召开全体员工大会时，江海洋也没了往日那份神采，只简单地讲了一下董事会和管理班子的改组情况，把新总经理顾浣介绍给员工们，便草草散了会。散会后，北京、上海和东北地区的销售经理们要汇报工作，江海洋也推了，要他们找顾浣去汇报。

这日，江海洋很难得地准时下班回家了。

真巧，刚到五峰街21号院门口，江海洋从车里下来，正见着江海峰推着自行车往院里走。

江海洋又想起了那1000万的事，便叫住江海峰说：“海峰，你能不能到我这儿来一下？我有点事要问问你。”

江海峰说：“什么事呀，大哥？我马上还要出去，晚上有个会。”

江海洋迟疑了一下：“那等你哪天有空再说吧！”

江海峰倒把底牌替他亮出来了：“大哥，是不是远东国际那1000万融资的事？这事我也听说了，前几天过问了一下，是我们投资公司做的一笔业务，帮远东国际临时周转一下资金，与南方机器的收购战无关。”

江海洋反倒没词了：“那，这事我们就不谈了。不过，海峰，我还是想提醒你一下，你是管信贷的副行长，手头的权力越来越大了，为人做事一定要慎重，千万不要栽跟头！”

江海峰一怔：“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海洋不想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江海峰愣了愣，突然叫起来：“小三，江小三！”

成阿芬应声从屋里出来，说：“海峰，喊什么呀？海生还没回来呢。”

江海峰恨恨地道：“这混小子，不知在大哥面前又胡说了我什么。”

江海洋这时已走到了小楼门口，听见这话，又回过头说了句：“海峰，你不要瞎猜，海生可没说过你什么。”

因为江海洋心情不好，晚上一家人吃饭时，个个都小心翼翼的。

这回，老爷子江广金的脸上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还难得表现出了真诚而深刻的同情，挺和气地说：“海洋，你可是有十好几天没在家吃过饭了吧？”

江海洋闷闷地说：“这阵子太忙。”

江广金叹了口气：“我知道，南方机器的一把手不是你了，让人家特区人给买了。看看，搞股份制没好处吧？我早就说了，股票这玩意，从来就不是好东西。”

江海洋又闷闷地回了一句：“爹，你不懂。”

江广金想说什么，可一看大儿子的脸色，不忍心说了，叹了口气，转换了话题：“海洋呀，你也是的，咋就不到电子工业局去当副局长呢？这样还算提一级呢，对外说起来也光彩。”

江海洋说：“我能放心把咱南方机器厂交给那帮特区人吗？！他们除了有两个臭钱，狗屁不懂！”

第二天，“狗屁不懂”的顾浣就在厂里出了洋相。

三分厂生产线主机的变速箱坏了，整条生产线停止了工作。三分厂的厂长大钱故意不向江海洋和伍桂林汇报，偏偏跑去向总经理顾浣汇报，而且不说问题出在哪里。顾浣也没数，马上风风火火地去了三分厂，嘴里嚼着口香糖，穿着一身艳丽的时装，到了停止工作的生产线上。

生产线上的干部、工人，没有一个人搭理顾浣。

顾浣又问厂长大钱：“哪里出了问题？”

大钱说：“我哪知道？咱公司是现代管理体系，生产厂只管生产，设备维修全归机修分厂，不设闲员。”

顾浣说：“那你们去找机修分厂呀！”

大钱说：“这不得请你找吗？你是总经理，下属所有分厂、车间都听你的。你先看看咱生产线上有什么毛病，说清楚了，让他们来修就是了！”

顾浣这才看出了名堂：“钱厂长，你将我的军是不是？”

大钱眼一瞪：“将什么军？你没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

这时，远处有人唱起了《智斗》：“这个女人哪不寻常！”

有人接着唱：“刁德一玩的什么鬼花样？”

又有人接唱：“他们到底姓蒋还是姓汪？”

这时，江海洋路过三分厂，听说情况后，走了进来。

江海洋一进车间，听到怪腔怪调的唱就火了：“上班时间瞎叫什么？”

大钱和工人们纷纷跟江海洋说，机器出了故障。

江海洋走到主机房看了看，手在变速箱上摸了一下，马上说：“变速箱的齿轮打了，快叫机修厂来人！”围着变速箱又看看，“不要再凑合了，这台齿轮箱马上换下来，上次我就说要换，你们就是不听！”

大钱笑着对顾浣说：“顾总，你服了吧？好好跟我们江总学着点吧！”

江海洋绷起了脸：“大钱，你这叫什么话？是讥讽我，还是讥讽顾总？！别以为我胡涂，——你拿生产开玩笑，已经延误了规定的抢修时间！我宣布一下，你这个月的奖金别拿了！”

见江海洋动了真格的，顾浣有了些惭愧，反倒替大钱说起了好话：“江总，算了，算了，钱厂长也没延误多少时间，我也刚来几分钟嘛。”

江海洋根本不听：“规定就是规定，纪律就是纪律，延误一分钟都不行！大家都要记住，纪律是铁面无情的；没有纪律，就不可能有真正现代化的大生产！”

出了三分厂，在花园似的大厂区走着，江海洋才对顾浣说：“顾总，有句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顾浣轻声道：“江总，你说吧！”

江海洋说：“进入厂区一定要穿工作服，你这一身时装，很难使工人认同。”

顾浣点点头：“我大意了。”又说，“十年前我也当过工人，能理解工人的感情。”

江海洋颇感意外：“你也当过工人？什么工种？”

顾浣说：“钳工。”

江海洋笑了：“这么说，我们还真有些缘分，我可是老钳工了！现在还敢走到台钳案上给咱们机修分厂的工人们露一手吗？”

顾浣摇摇头：“这个工作本来不属于女人，这种时代的错误不该再重演了。”

江海洋问：“就一点都不怀念当年？”

顾浣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怀念，从不！从走出工厂大门那天起，我就再没想过要回来！”

江海洋说：“你今天还是回来了嘛，尽管不是原来的工厂。”

顾浣笑道：“可我的身份变了。”

江海洋真诚地说：“可感情不应该变，对劳动，对创造，对我们生命岁月中曾经有过的那种体验……”

顾浣停住脚步，痴痴地看着江海洋：“江总，你真那么相信劳动？相信创造？”摇摇头，“我告诉你一个事实吧，十年前，当我在台钳案上从事着诚实的劳动时，我一无所有；今天，我不进行任何劳动，却拥有一切。这奇怪吗？并不奇怪。像我这种人多的是，安总、丁总个个如此！”

江海洋点点头说：“所以安总才会说，劳动创造了世界，享有和支配这个世界的却是他这种人。可顾总，我本能地感到，你和他们还不是一回事。”

顾浣笑笑：“我们都是一回事。如果把我们的故事讲出来，你会目瞪口呆。”

江海洋轻松地道：“那么，为什么不讲讲呢？”

顾浣摆摆手“算了，还是别讲了吧！我怕，有时真怕得要死。”

江海洋问：“你怕什么？”

顾浣苦笑着说：“江总，你不会理解。”

江海洋想了想：“我也许已经理解了。”

后来，江海洋和顾浣都没把这话题再深入谈下去，二人默默地走着，直到上了公司办公大楼，各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一片平静的厂区，江海洋想：一切难道就这样平静地开始了？就这样平静？平静得几乎让人难以置信。南方机器是这样平静地走向新的辉煌，还是平静地走向死亡？这个安子良到底在打什么算盘？顾浣肚子里又装有多少惊人的秘密？她怕的到底是什么？另外，伍桂林会不会倒到安子良那边去？

最后，又一遍遍问自己：江海洋，你在坚持什么？你到底要什么？

四十七

伍桂林没想到安子良这么礼贤下士，竟会在丁一心和公关部女主任阿杏的陪同下，亲自赶到特区福田国际机场来接他。接他的车也真够高级的，是一台崭新的奔驰500，他还是平生头一次坐。

在车上，安子良就对那位年轻漂亮的女主任交待了：“阿杏啊，伍总在特区期间的活动日程就由你们公关部具体安排了，你要代表公司全程陪同，负责到底。我的意见是，不要搞得这么紧张，可以先放松一下，四处看看。伍总头一次到特区来嘛，要看的地方很多！”

伍桂林忙说：“安总，还是以工作为主，以工作为主。”

安子良摆摆手说：“伍总啊，你就听我的安排嘛！现在我既是你的领导，又是这边的主人，总要尽尽心意的。”又说，“不过，我和丁总这阵子很忙，古巴和越南的两批客商都要过来谈判，和香港一家跨国公司还要谈项目，不能天天陪你，只能让阿杏同志代表我和丁总了。”

丁一心也交待说：“阿杏，一定要把伍总接待好啊，经费问题不要多考虑。”

阿杏迷人地微笑着：“安总、丁总，你们放心，只管放心！我一定把伍总安排好，保证安总满意。”说罢，带着些许羞涩的神情，看了伍桂林一眼，“伍总，您个人有没有什么特殊要求？”

伍桂林说：“没有，没有，阿杏主任，客随主便，我服从命令听指挥就是。”

阿杏楚楚动人地轻叹一声：“伍总，您真好说话，不像别的老总。上次接待一个四川老总，头天见面，就叫我给他找鸡婆。公司严格规定，不准做这种违法乱纪的事，可客人又得接待好，把我为难的呀……”

伍桂林随便问了一声：“那你咋处理的？”

阿杏说：“我没睬他，结果，丢掉了一笔大生意。”

安子良说：“这就对了！我们宁可丢掉10笔大生意，也不能向这种腐败的社会现象妥协。远东国际要做一流的公司，就要有一流的道德，就要讲精神文明！”

伍桂林说：“安总，我们南方机器公司也一直坚持这种道德原则。”

安子良赞许说：“好，很好，这种好传统一定要坚持下去。一定要记住，一流的企业不但为社会创造物质财富，也创造精神财富，他们的产品改变人们的生活，他们的精神影响社会的观念。”

伍桂林由衷地赞道：“安总，您说得太好了。”

安子良谈兴大发，继续说：“……阿杏同志不去为客商找鸡婆，丢了一笔大生意，我非但没批评她，还表扬了她。通过这件事，我在公司高层领导会议上再次重申：对我们来说，利润永远不是第一位的，只有纯洁而高尚的企业精神才是第一位的……”

安子良这么说了一路，伍桂林就这么听了一路。

到了金昌大厦远东国际公司的总部，安子良还在说：“……美国默克公司的‘美克替曾’事件给我的影响很大。美克替曾是一种治疗寄生虫性眼失明的特效药，当时第三世界国家100多万人染上了这种病，因此，默克公司生产了这种药。不料，第三世界国家太穷，根本买不起。请问，在这种情况下，默克公司决策者应该怎么办呢？”

伍桂林不知道该怎么办，冲着安子良直摇头。

安子良手一挥：“默克公司免费把生产出来的特效药送给了这100万患者，还自己出钱运送并参加药物的发放。这么做，默克公司亏了大本，可也正因为这么做，它才遵循了自己的企业精神，——‘为维持和改善人类生活而奋斗’……”

在安子良这样有思想有文化又有感染力的老总面前，伍桂林真是心悦诚服。

更让伍桂林服气的，还是安子良的浓厚人情味和掌握政策原则的灵活性。

当晚接风之后，安子良和丁一心忙着接待古巴和越南的客商去了，伍桂林便一连三天和公关部主任阿杏呆在一起。据阿杏说，伍桂林长得很像她初恋的同学，这一来，一见钟情的爱情故事就飞快地发生了。

是在京都大酒店一个迷人的夜晚，以一首歌发端的，这首歌，是阿杏醉酒之后献给伍桂林的心曲，阿杏唱得十分投入：

我心里埋藏着个秘密，我想要告诉你。

这秘密写在我心里，将永远变成回忆。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我匆匆与你相遇，

对你有无限情意，这正是我的秘密……

伍桂林也多喝了几杯，痴痴地听着，联想着，感动且陶醉，不知不觉地就把阿杏揽到了自己怀里，像捧着一个名贵花瓶。还十分小心地不时抚摸阿杏香喷喷的披肩长发，笨拙地亲吻阿杏白皙的脖子。

阿杏讷讷着说：“伍总，你若是年轻十岁，就和我初恋的情人一模一样。”

伍桂林说：“怪不得在机场一看到我，你的眼神就不对头。”

阿杏说：“你这人心还善，不让我们下面做事的同志为难，还没架子。”

“是，是，没架子……”几经犹豫和思想斗争，伍桂林又进一步解放思想，把手大胆地摸到了阿杏高耸的胸上，语无伦次地说，“阿杏，你……你放心，我……我会在安总面前多说你的好话，你要我说啥，我……我就说啥……”

阿杏感叹说：“安总这人太正派了，对工作要求也很严……”

伍桂林想，安总工作要求再严，也不会管到人家的爱情上去，他和阿杏的关系又不是嫖妓与卖淫的关系，是一见钟情的“爱情”。遂在“爱情”的指导下，当夜和阿杏开始了通向真理的赤裸裸的道路。

伍桂林在自己的客房里，紧紧地搂着阿杏，手忙脚乱地脱阿杏的衣裙，阿杏很无力地反抗了一番，说：“别，别，伍总，别这样，要讲精神文明！”

在一团美丽而诱人的白肉面前，伍桂林哪还记得什么精神文明？嘴已不再发挥说话的功能，只在阿杏的酥胸上亲着，一句话没有，直亲得阿杏一胸脯的口水。

阿杏一边呻吟着，一边说：“我家先生知道了可不得了……”

伍桂林这才忙中偷闲地说了句：“他……他不会知道。”

阿杏倒在床上又说：“也……也不能让安总知道……”

伍桂林说：“那当然。”

阿杏似乎放心了，叉开两条修长的白腿躺在床上，很迷人地笑着，频频轻拍着自己的下身娇嗔地说：“哎，这里，来，快亲亲我这里嘛，来嘛，来嘛，我就喜欢这样嘛……”

于是，伍桂林便按阿杏喜欢的方式亲上了那地方，亲得狂热而迷乱，以至于门被打开，一个小眼睛的男青年站到身后了都不知道……

这可真是太狼狈，也太堕落了。发现身后那个男青年，伍桂林目瞪口呆，真恨不能找个地缝一头钻进去，——他这是干啥呀？哪还有点精神文明的样子？

男青年也是一副吃惊的神情，先一脚将伍桂林踹倒，又指着阿杏骂道：“刘阿杏，你这贱货，你就是这样接待客户的？是你们安总让你这样干的，还是你们丁总让你这样干的？你说！”

阿杏惊慌地爬了起来：“……阿强，我……我们回家说！”

男青年狠狠地给了阿杏一个耳光：“不回家了，马上打电话，找你们安总！”

安子良和丁一心接到电话，丢开手上的事，马上赶到了宾馆。

男青年得理不让人，一见安子良和丁一心的面便说：“……我跟了他们两天了，知道要出事，看，真出事了，让我当场抓获了，而且丑态百出！——安总、丁总，你们能想到么？你们这个客户竟用嘴搞我老婆的那地方……”

伍桂林可怜巴巴地看着安子良，安子良却根本不看他，甚至不问他有没有这种不堪入目的事，只用征询的目光看着丁一心，似乎是想请丁一心出面收场。

丁一心也没理伍桂林，只对男青年说：“你先回去，我们研究一下再说吧。”

男青年真是坏透了，不依不饶：“我现在就要结果！”还再次重复了那最不堪的细节，“我老婆那地方，是你们客户的脏嘴随便碰的吗？！”

安子良终于发火了：“你这位先生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呀？你太太阿杏自己不愿意，我们的客户能弄起来吗？你说还能怎么处理？”

男青年连安总也赖上了：“我想问这是不是你们指使的！”

安子良怒道：“你说话要注意后果！这种事在远东国际是决不允许发生的！”

男青年说：“可它发生了！”

安子良说：“发生了就处理。”

男青年又追上来：“我就问你怎么处理！”

安子良指着阿杏说：“刘阿杏同志，请你明天到财务部结账，远东国际公司没你这个公关部主任了！我们远东国际公司丢不起这种人！”说罢，又问男青年，“这样处理，你是不是满意了？”

男青年怔了一下，一把抓住伍桂林的衣领：“我和你拼了！”

阿杏扑过去拉扯男青年，哭喊着说：“这与人家伍总没关系，你搞掉了我的工作，还想逼死我吗？——你要再这样闹下去，我就死给你看！”

男青年这才悻悻地放开了伍桂林。

安子良一把扯住伍桂林：“不要管他们，我们走。”

男青年又扑过来拦。

丁一心上去把男青年拉住了，对安子良和伍桂林说：“你们快走吧，我留下来和他们继续谈！”

回到远东国际公司，伍桂林才满头冷汗，极窘迫地对安子良说：“安总，这，这事，这事，怪我，都怪我。”

安子良好半天没做声。

伍桂林又说：“安总，我，我真是头一次犯这种错误……”

安子良这才很不耐烦地挥挥手说：“算了，算了，不要再说它了，我心里烦！以后好好接受教训就是了！”叹了口气，又说，“老伍，你也真是的，到特区只四天，就给我闹了这么一出子！而且还这么荒唐！”

伍桂林讷讷着：“是，是爱情，爱情……”

安子良根本不信：“见面才四天工夫，有什么爱情可言？啊？很荒唐嘛！我这个能干的公关部主任算是毁在你手上了！”

伍桂林真惭愧得不行：自己堕落了不说，还把一个能干的公关部主任毁了。便又说：“阿杏是，是很能干，安，安总，您看是不是把……把她留下来？”

安子良断然道：“不行！此风不可长！别说她丈夫闹起来了，就算她丈夫不闹，这种走上堕落道路的女人也不能留！留下她，别的女同志也会跟她学！”

伍桂林说：“可这事是双方的责任，主要还怪我。”

安子良桌子一拍：“这事你就不要再说了好不好？就当它没发生过！”

在安子良冲天的火气中，伍桂林大受感动，真恨不得在安子良面前跪下：“安总，您真是个大好人！这事要传到平海去，我真是没法做人了。您说的不错，这年头谁也不相信还会有这种一见钟情的事。可安总，它，它偏发生了。阿杏初恋的情人长得和我很像，而且他们现在的夫妻关系又不太好……”

听了伍桂林这番描述，安子良才认可了这种一见钟情的爱情。

安子良态度一下子变了，和气而亲切地笑着说：“这种事我还是能理解的。老伍，你就把它当作美好的记忆，永远珍藏在心里吧！当我们的生活中四处都是金钱铜臭味时，这种美好的感情就像早晨森林中清新的空气……”

就说到这里，丁一心回来了。

安子良住了口，又绷起脸问：“丁总，咋搞到现在？”

丁一心汇报说：“阿杏的丈夫太难缠，差点逼得阿杏跳了楼。”

安子良又问：“最后怎么处理的？”

丁一心说：“我代表公司做了点让步，答应多给阿杏发三个月工资。”又笑着对伍桂林说，“伍总，你看看，你这四天给我们造成了多大的损失！”

安子良严肃地道：“丁总，不许开这种玩笑！我郑重地和你说，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准在任何地方，任何场合扩散。不要承认有这件事！”

至此，伍桂林把安子良引为了知己。

第二天上午，安子良用大奔驰把伍桂林带到了那座经营不善早就关门的破厂房前，对伍桂林说：“伍总啊，这地方你看怎么样呀？占地41亩，厂房总面积5000平方米，做我们南方机器在特区的基地好不好？”

伍桂林觉得太荒，可嘴上不敢说，反倒连连说：“不错不错，是好地方。”

安子良说：“现在荒了点，将来不会荒的。再说我们搞的是生产基地，不是商城，荒一点也没关系。”

伍桂林言不由衷地说：“安总说的是。”

安子良手一指：“那片空地上，先搞个技术培训中心，同时，也作为公司干部休假中心，专门接待南方机器来的同志。香港那边嘛，也想搞个中心，——当然，得下一步了。”

伍桂林又是连连点头：“好，好，太好了。”

安子良说：“老伍，和你交个底。明年我准备和你去香港先考察一下。”

伍桂林说：“安总，我听您的吩咐。”

安子良拍拍伍桂林的手背，很知心地说：“要支持我的工作呀！江海洋心里还是有情绪呀，我担心他把情绪带到工作中来。所以，我和丁总讲，南方机器公司的工作，我主要就靠你老伍了。”

伍桂林有点受宠若惊了：“安总，您放心，我伍桂林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安子良问：“江海洋是不是有情绪？”

伍桂林便把江海洋卖了：“安总，江海洋不但有情绪，情绪还很大呢，一直不信任你们，老想摸你们的底。”

安子良说：“这个江总恐怕很难共事呢。”

伍桂林说：“是的，是的，他这人什么都一手抓，总觉得自己高明。”

安子良说：“老伍，你还要有个思想准备。”

伍桂林说：“安总，您指示。”

安子良便指示了：“准备顶替江海洋和顾浣，做南方机器的总经理。顾浣同志现在只是临时顶一顶，将来还是要回特区的。”

伍桂林惊喜地问：“我，我行吗？”

安子良说：“怎么不行？我说行就行。”停了一下，又说，“当然喽，生活作风上，你老兄还是要注意一下。我决不允许阿杏这种事再出第二次，一定要注意精神文明。否则，不论是你个人还是公司，都要付出沉重代价的。”

伍桂林尴尬地连连点头：“是，是，我注意，一定注意……”

…………

伍桂林可不知道，这一次为了他，远东实业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光是包妓四天就是4000元，和暗娼阿杏的吃喝费用又是7000多元，就这样，结账时阿杏还不满意，口口声声说吃了大亏。

阿杏冲着前去结账的丁一心要爱情表演费和卫生费：“……丁总，说啥你也得再给我加2000！——也不想想，爱情多难表演呀！还有那个姓伍的，嘴那么臭，别有什么传染病吧？！”

丁一心不愿出这2000块钱，挺认真地说：“这四天就让你陪着姓伍的吃喝玩乐，又不是让你天天做，你并没有做出多少实质性贡献，这钱不算少了！”

阿杏却说：“没做出实质性贡献不怪我，只能说明你们太缺德！他妈的，刚让人家舔了舔我的×，你们就忙着跑来捉奸了，连我都没想到！你们要不给我再加点钱，我就去和那个姓伍的老总说清楚！”

丁一心怕了：“好，好，小姑奶奶，给你再加1000，算你的爱情表演费和卫生费，行不行？”

阿杏先是点头，后来手又一伸：“再加800！”

丁一心问：“又为啥？”

阿杏说：“那烂崽打了我一个耳光，这不是事先说好的！”

丁一心色迷迷地看着阿杏：“可以，不过，你现在脱衣服……”

阿杏马上脱起了衣服，一边脱衣服，一边笑：“丁总，又公私不分了吧？”

丁一心说：“我们哪有什么公和私呀？！”

阿杏往床上一躺，马上看着手上的表催促：“快快，给你10分钟，到时候你完不完我可不管！我还得去和香港王老板做包夜呢，人家一夜给我1200……”

四十八

江海生说到做到，把二哥江海峰给他的六千块钱全给二嫂成阿芬买了衣服。

买完衣服回来，已是中午，成阿芬正在厨房里下面条，江海生一头钻进去了。

成阿芬问：“海生，你吃过了么？要不要我给你下碗面条？”

江海生说：“下一碗吧，打两个鸡蛋。”

成阿芬端着面条回到房里，马上注意到了江海生带过来的大包，随便问了句：“买的啥呀，这么一大包？”

江海生把包打开了：“二嫂，都是孝敬您的。您看哪，这是夏天穿的裙子，这是秋天穿的毛衣，哦，对了，还有一件皮风衣！要是不合身，咱可以到商场去换，我和售货员讲好的。”

成阿芬呆了，手上的碗差点没掉到地上：“小三，你没什么毛病吧？”

江海生说：“看看，我说好人做不得吧？！我江小三有了点奉献精神，想奉献一回，连咱专教小学生学雷锋的人民教师都认为我有毛病。”

成阿芬疑惑地问：“你咋想起给我买这么多衣服？”

江海生笑了，信口胡说道：“二嫂，你不知道呀？我炒股票发大了，14天赚了38万，给您尽点心意，这些东西一共也就是六千一百出点头，算啥呀。”

成阿芬还是疑惑：“那你咋想起给我买？”

江海生说：“老江家的女同志中，你穿的最朴素，我这爱心也要先从重点献起。下一步，财再发大一点，我再武装大嫂。最后一步，武装我自己。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嘛！”

成阿芬真不知所措了：“你……你真是给我买的？”

江海生很严肃：“二嫂，你真当我有病呀？！”

成阿芬一件件看着衣服，讷讷着说：“六千多，六千多呀，够我一年多的工资了，你小三就是想尽点心意，也不能这么乱花钱嘛！马群山区多少孩子还上不起学呀，你捐给希望工程也好呀！”

江海生不开玩笑了，很认真地说：“嫂子，你看看你身上穿的？你一天到晚为别人着想，就不为自己想想？你不打扮得漂亮点，就不怕我二哥被别的女人勾引走？”

成阿芬说：“你知道的，你二哥不是那种人！”

江海生只好说：“我也是随便说说的。”

成阿芬眼里落下了泪：“海生，这一生中，还没有谁为我一次花六千多，你这情分嫂子领了，可这钱我得给你。”

江海生急了：“嫂子，你真要给我这钱，我就一头撞死在你面前！”

…………

处理完二哥江海峰六千块钱的贿赂款，当天下午江海生便开始了又一次远征前的告别。——马上要和赵小龙到岗田去从事伟大的房地产开发事业了，这一走又不知啥时才能回来，该见一见的人都得见见。

最该见的还是林小琳。江海生约林小琳到海滨公园观潮。林小琳不愿来，说是正当班，走不开。江海生说自己明天就要去岗田盖房子，再不见面就见不上了。林小琳这才来了。

在沙滩上散着步，林小琳不悦地问：“咋？外面的世界真的那么精彩？”

江海生说：“可以这么说吧。”

林小琳一脸的不屑：“江小三，你和赵小龙懂建筑吗？别说小楼，就是鸡窝你们谁盖过？江小三啊江小三，历史的教训值得注意，请别忘了五年前的高速公路。你们的高速公路泡汤了，咱平海的高速公路可真修起来了。我看，就算要盖楼，你也在咱平海盖吧。”

江海生说：“平海？平海哪个地方能卖100平方土地给我们？岗田就可以。岗田住宅地从50平方到500平方，都能买到。”

林小琳叹着气说：“我还是劝你不要去，有那8万多该知足了，我到现在全部家当也没有8万，命运没有亏待你。”

江海生说：“命运它不敢亏待我，因为我奋斗。”

林小琳很无奈：“海生，这么说，接风时我给你说的话一点也没起作用？你这个人到底要什么呀？”

江海生说：“我也说不清。要钱吗？好像是，好像又不是。要潇洒吗？其实，我活得很累。”

林小琳说：“你要的就是一个热闹！哪里热闹，哪里就有你江海生。”

江海生承认了：“有点道理，我这人不安分。”

林小琳坦诚地说：“不做你的恋人，和你在一起还真不错。你每次回来都有故事，生活经历丰富多彩。”

江海生笑了：“小琳，你把我当传奇故事书看算了。”

林小琳说：“其实，不做你的恋人，我挺欣赏你的；做你的恋人，我就恨你。”

江海生问：“你现在还愿做我的恋人吗？”

林小琳叹了口气：“我已经没有资格了。”

江海生问：“如果我给你这个资格呢？”

林小琳反问道：“你舍得放弃漂泊？舍得外面那个世界？”

江海生说：“假如我舍得呢？”

林小琳知道江海生言不由衷：“算了，你走吧，到岗田盖你的鸡窝去吧。对你这种男人，我是完全失去了信心！”

和林小琳的告别很平淡地结束了。江海生幻想中的深情场面根本没有出现，林小琳连把他留在平海的意思都没有，更没有像五年前那样给他送来热呼呼的茶叶蛋。

对此，江海生大为感慨，晚上和大哥江海洋告别时说：“……结了婚的女人和没结婚的女人就是不一样啊。”

江海洋站在院中的月光下抽着烟听着，直笑：“很深刻呀，江小三同志。”

江海生没心思开玩笑，认真地说：“大哥，说真的，今天我想和你好好谈谈，明天我又要走了，到岗田。我不敢和爹说，想来想去，还是得和你说一声。”

江海洋点点头：“这事我已经知道了，你主意打定了，我硬拦也拦不住。”

江海生说：“我也做好了思想准备，听你骂几句，——在骂声中成长嘛。”

江海洋苦笑起来：“挨骂挨上瘾了？——我也想开了，老骂你干啥呀？你又没偷没抢，凭本事吃饭，也算一种活法吧。”

江海生高兴了：“大哥，你开始理解我了？”

江海洋点点头：“五年前你问我：你的发展空间在哪里？现在，我替你想想也是，像你二哥一样走仕途，当官，你肯定走不通；像我一样搞企业，没人会给你这个舞台；当工人你又不甘心，觉得自己的人生价值没得到体现；那也就只能自己闯荡一番了。”

江海生动容地道：“大哥，你把我的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江海洋笑笑：“别看你一天到晚把发财挂在嘴上，可我觉得，你追求的好像并不仅仅是金钱，应该说还有更深刻的东西，那就是别人对你的承认，社会对你的承认。对你的选择来说，金钱和财富代表着成功，你当然要去为金钱和财富奋斗，这难道还不好理解吗？”

江海生一把抱住江海洋，眼中的泪夺眶而出：“大哥！”

江海洋拍打着江海生的肩头：“不过，兄弟，你一定要记住，不论在哪里，不论做什么，也不论能不能发到财，都要正正派派，咱江家的人不兴搞歪门邪道！”

江海生噙着泪，使劲点着头说：“大哥，你这话我一定记住。”

江海洋叹了口气：“到现在为止，你没成功，我也没成功，——其实，我已经成功了，可转眼之间成功就不见了，世事的变化就是这么快。”

江海生说：“我知道，南方机器落到了安子良手里。但是大哥，我为你骄傲！你不去做副局长，还留在南方机器厂，那叫汉子！硝烟还没散去，是战士就应该坚守在哨位上。”

江海洋问：“要是你，你也会坚守在哨位上吗？”

江海生说：“那当然！”

江海洋点点头：“对的，你这人不服输。”

江海生又说：“要是我二哥，恐怕忙不迭地就跑到电子工业局上任去了。”

江海洋挥挥手：“我们不说他。”

江海生说：“大哥，你信么？我总觉得我不比我二哥差，多少年了，我从心里敬服你，敬服爹，就是不服我二哥。现在我知道了，我二哥这人其实是个地地道道的伪君子。”

江海洋警觉了：“哦，你发现什么了？”

江海生想了想，还是不愿说：“算了，我这人没有告密的习惯。”

江海洋很严肃：“告什么密？我是你大哥，也是江海峰的大哥，又不是外人。”

江海生这才说：“那我就说一句吧：二哥道德败坏，和王洁月睡到一起去了。”

江海洋怔住了：“这……这可能吗？他和你二嫂的关系那么好，多少年连脸都没红过。”

江海生：“要不咋叫伪君子？！”

江海洋陷入了思索之中：“如果仅仅是个人生活问题，我看倒还不是大事，海生呀，我更担心的是海峰利用批贷款的权力收人家的钱财贿赂呀。”

江海生想都没想便说：“不会！小月自己炒股票，做生意，赚了不少钱呢。”

江海洋还在想着什么：“小月可不简单，五年前谁能想到她会有今天？”

江海生说：“这是她命好嘛。”

江海洋摇摇头：“不对，你二哥肯定在里边起了很大的作用！必然是他手上的权力导致了王洁月暴富的奇迹，我这种感觉决不会错！”

江海生愣了：“大哥，那你准备怎么办？”

江海洋想了想：“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打算找他们的领导好好谈谈，建议把他调离目前这个岗位。”

江海生急眼了：“大哥，你千万不能这么干！你有什么证据说他经济上有问题？再说，就算他有问题，也轮不到你我去管嘛！大哥，我再声明一遍，我反对告密！你说你不是外人，要我说实话，没想到，我和你随便谈谈，你就当真了……”

江海洋严厉地说：“海生，我告诉你，做人总要有原则；再说，我这也是为他好。海生，我问你：你二哥真出了事，你我脸上好看吗？你我去不去探监呀？”

江海生说：“你去不去我不管，反正我肯定去，他是我哥。他做的事，他承担责任，我脸上没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你骂我皮厚也好，说我不讲原则也好，反正我就是这么个人，我不可能按照你的标准来活！”

江海洋摆摆手：“好，好，先不说这事了，我这也是瞎猜，不能算数的。”

江海生松了口气：“就是嘛，每个人的人生道路，每个人自己负责。”

江海洋拍拍江海生的肩头：“有道理，看来现在我不用为你担心了。”

江海生却说：“但是，大哥，我为你担心。安子良这伙人我可知道，没有一个好东西，全是说话不算数的骗子。你留在南方机器，就得时时提防他们。你说的那个顾浣是个婊子，五年前就睡到安子良床上去了，远东国际的人都知道。”

江海洋说：“顾浣睡到谁的床上我不管，我要管的是南方机器的前途。”沉默片刻，又说，“不过，顾浣给我的印象还不错，比安子良和丁一心都好。”

江海生着急了：“大哥，你可要小心安子良的美人计呀！你想呀，安子良留下顾浣干什么？他为什么不留丁一心？”

就在这时，楼上的窗子打开了，大嫂钱蕙芹伸出头喊：“海洋，你的电话，公司那个新上任的女老总来的！”

江海生看看自己大哥，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口吻：“江副总经理，党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江海洋一边往小楼里走，一边笑着说：“江小三，小心我拧你的嘴！”

夜空中，一轮明月又圆又大，群星闪烁……

四十九

远东国际恶炒大发也坑了大发公司。马达哈原以为安子良一伙真会把大发炒到70元上去，在30元左右的价位上还进了不少货，后来一看情形不对，赶快分批抛出，这才逃脱了一场灭顶之灾。后来，马达哈一结账，发现他的大发公司一分钱没赚，反倒赔上了87万手续费和印花税。马达哈真是气死了，发誓再不和任何特区人来往，也再不和吴言来往。

这日，吴言偏又上门拜访了。马达哈一听办公室主任刘玉民的汇报就火了：“这个吴言还来干啥？又想蹭我的王八吃呀？没门。告诉他，我是坚决不赏饭的！这小子早就不吹咱了，尽吹南方机器，他还好意思来，还好意思要我接见？！”

刘玉民赔着小心说：“马总，还是接见一下吧，他已经来了。”

马达哈手直摆：“不见，不见，就说我被王八咬了，正住院呢！”说罢，仍是愤愤不平，“刘主任，你说说看，他不吹咱，叛变过去吹南方机器倒也罢了，还说咱大发在走一条什么下行通道，都从42块跌到12块了，还下行呀，这不是咒咱嘛！你们也都混账，当初还叫我给他奖了个金王八。”

刘玉民说：“马总，那王八其实不是金的。”

马达哈说：“咋不是金的？24K纯金中华鳖嘛，周六说的。”

刘玉民说：“是镀金，镀24K金，我去订的货，能不知道么？！”

马达哈的气这才消了点：“这还差不多，——我们是股份公司，股东的钱不能乱用，尤其是不能用到吴言这种叛徒身上！”

刘玉民说：“是，是，马总！——不过，吴言这叛徒您还是见见好，他这回可真是来给咱献计的。我听了听，很有点意思哩，没准能赚上千把万！”

一听说能赚上千把万，马达哈来兴趣了：“哦？那就见见吧！马上见！”

是在公司会客室见的。

吴言只字不提自己的叛变问题，夸夸其谈，大讲技术理论：“……无可讳言，漫长的熊市已经开始，沪市的下降通道已经形成，从日K线，周K线和月K线的长期趋势图来看，重回千点上方在年内是完全不可能的，最多会有些小的反弹，而且一浪比一浪低……”

马达哈很不耐烦：“好了，好了，你的大块理论我听不懂，吴先生，听说你有计要献，说说你的计吧！”

吴言说：“马总，我们要用科学的态度对待股市，所以，有些话我得讲清楚。当然，我尽量简短点，只说目前深沪股市的背景情况和未来趋势。不讲清楚这些问题，您很难理解我的想法。——股市进入熊市，大家都没钱赚了。券商赚不到钱，机构赚不到钱，交易市场冷冷清清……”

马达哈说：“这我都知道，——大发跌到12了，我能不清楚么？！”

吴言笑了：“既然您马总是明白人，那我也就不再多说了。鉴于这种困难情况，诚信证券的涂总就来找我商量，看看咱能不能来个自救运动，集中资金力量，把某一只股票做上去，比如说大发，还可以再做到二三十块嘛。”

马达哈眼睛一下子亮了：“说下去，说下去，你们打算咋做？我正犯愁呢。前一阵子股市火爆，我们董事会搞10:20配股，配股价还定到11块，现在谁也不来配。”

吴言说：“我知道，都知道，所以，我就把党的温暖送到了您身边。”说毕，看了看表，“哎，马总，咱们是不是该喝点什么了？”

马达哈说：“喝五粮液，接待您吴先生这样高贵的客人当然要喝五粮液！”

于是，献计的地点改到了大发股份公司餐厅。

吴言一边喝着五粮液，一边对马达哈说：“……我们的计划是这样的，你们大发公司把3000万划到诚信证券的账上，由诚信自营室帮你炒大发。涂总自己也投入1800万一起炒。亏了全算涂总的，赢了，二八分成，你们大发公司拿二，诚信拿八。诚信保证把大发炒到20元以上，让你10:20把股配出去。”

马达哈忙说：“我出3000万，秃总出1800万，我分二，他倒分八，不公平吧？吴先生，你说呢？”

吴言说：“我看挺公平，一来人家给你保了底；二来，让你把股高价配出去，圈一大笔钱进来。”

马达哈想了想：“好吧，看在你吴言的面子上，分成的事，我也不和涂秃子多计较了，二八就二八吧。不过，股价得给我再炒到47块去。”

吴言说：“马总，你开什么玩笑？你知道47块上下套牢多少倒霉蛋吗？涂总说炒到20元以上，是有科学根据的。从25元到目前的12元基本上是无量空跌，拉起来容易。25元以上就不行了，人家都卖给你，你接得住呀？替那些套牢的散户当解放军呀！”

马达哈说：“人家买我马达哈的股票，是瞧得起我，我总希望人家都赚钱。”

吴言说：“那你该去做上帝。”

马达哈一本正经地说：“股东就是我们的上帝嘛。”

吴言笑道：“可你从来不给上帝分红，只知道年年配股圈钱。”

马达哈争辩道：“我这是为了股东的长远利益。”

吴言说：“好，好，不说这些了，就一句话：你们大发公司干不干吧？”

马达哈连连说：“干，干，来，为我们的成功合作干杯！”

吴言却再也干不下去了，盯着面前装满酒的酒杯，疑惑地说：“马总，今天的五粮液咋越喝越苦呀？别是假酒吧？”

马达哈说：“不可能！我这五粮液都是从名酒专卖店进的货……”

然而，“名酒专卖店”卖出来的五粮液却让吴言提前享受到了喝醉的幸福。

吴言便借着几分醉意，索性把话说开了：“马总啊，我觉得您这儿啥掺假耍滑的事件都有可能发生，——上次，您奏着乐奖给我的那只24K纯金中华鳖，我拿去找人做戒指，化出了一滩铅水！”

马达哈一点不窘，先是愣了一下，后来，桌子一拍，冲着刘玉民发火道：“刘主任，回头查一下，这24K纯金中华鳖是谁去订的？咋会变成了铅？金是啥价？铅是啥价？给我重点查贪污问题，抓出几个贪污犯！”

刘主任说：“好，好，马总，我明天就查……”

马达哈又亲热地搂着吴言的肩膀说：“吴先生，你这回好好干，只要给我把大发吹好了，让我狠赚一笔，我再奖励你一只更大的，——100克以上的24K纯金中华鳖。”

吴言笑了：“好，咱一言为定！”

于是，马达哈幸福的好时光又来了一次回光返照，收音机里吴言中听的声音又天天响了起来，一连响了七八天：

“……今日反弹再度失败，短期大盘仍将以下调探底为主。个股方面，大发股份值得留意。该股由于主力机构前期的过度炒作，暴跌之后长期在12元的底部徘徊，今日稳步盘上，已达16元3角。由于其配股价高达11元，为实现顺利配股，不排除主力机构再次拉抬的可能……”

“……今日大发股份表现活跃，盘面显示，有新主力机构入场……”

“……大发股份再现昔日风采，今日报收22元1角，专家认为，在此价位仍无多大风险，值得长期持有，进行中长线投资……”

马达哈真高兴，又对刘玉民大谈幸福了。

然而，诚信证券公司的炒作情况却不太妙，不论吴言怎么不负责任地瞎吹，昔日人头涌动争抢大发的情形已不复再现，交易大厅里整天空空荡荡，只有几个人。大型电子屏幕上的股价跳动也显得有气无力。

有一次到诚信证券交易大厅，吴言亲眼看到，整个大厅只有三个人。曾在平海市很有名气的两个大户船长和汤青，如今都成了散户，痴痴地看着屏幕，就是不下单。还有一个炒大发疯了的郑大发爬到椅子上，对着空荡荡的大厅发表演说：“……大发股份好戏连台，股价直上1000元，中央高层紧急研究以后，都发话了，中国应该有1000元的股票，就是大发股份！我们手里的筹码要捂住，不能让主力机构震出来！我们要把主力机构淹没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

吴言觉得郑大发这种针对大发的演讲副作用很大，对大发的炒作很不利，便奋不顾身地冲过去说：“郑疯子，你别胡说八道，给我下来！”

郑大发从一只椅子上跳到另一只椅子上，和吴言捉起了迷藏，嘴上还唱起了歌：“地道战，嘿，地道战，埋伏下神兵千百万，嘿，埋伏下神兵千百万……”

没想到，这次还真就中了散户的重重埋伏，大发被拉到23元后，卖盘不知从哪里全冒出来了，涂总手上的筹码非但卖不出去，为了把大发的股价稳在20元之上，还被迫不断吃进。到了涂总再没吃的胃口时，股价直线下降，再创历史新低，只有10元左右。这下子惨透了，马达哈的3000万生产资金和涂总的1800万自营资金全吃了深套。

马达哈一听涂光亮的汇报，立时呆了：“涂总，什么？你说什么？我的3000万元都套在我的大发上了？”

涂光亮抹着自己的秃头讷讷着说：“我们没估计到上面的卖压会这么大。”

吴言也帮涂光亮说：“马总，这也不能怪涂总的，股市风险莫测嘛！再说，谁能想到虾也能吃掉大鱼？！我们这回真是掉进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里去了。”

马达哈手一摆：“你们别给我说这个，我就知道收回我那3000万，——这3000万是生产资金，我搞新基地还等着用钱呢，欠人的工程款还等着还呢。咱们说好的，亏了算你们的，你们快去卖股票还我钱！”

涂光亮可怜巴巴地看着吴言。

吴言说：“马总，你让人家诚信咋还呀？现在卖股票已经不是割肉了，是腰斩呀，得亏2500多万！”

马达哈说：“这我不管，我就知道问你们要钱！”

涂光亮说：“马总，你现在就是杀了我，我也还不了你的钱。你让我缓口气好不好？给我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

马达哈也没了办法，最后只好说：“涂秃子，你给我立个字据吧，就三个月，到期不还钱，我就接管你们诚信证券，把你们的交易大厅变成我的王八池子！”

这日，涂光亮和吴言刚走，工程队章队长又来要工程款了。

马达哈心里正烦，听了刘玉民的汇报没好气地说：“哦？又来了？送几只王八给他们，让他们走！”

刘玉民小声小气地说：“马总，这次不行了，不给钱他不走！”

马达哈火透了：“不走？不走就扔到池子里喂王八！刘玉民，我正要找你这狗东西算账呢！你带着吴言那个叛徒来献计，——多好的计呀？他妈的，把咱的钱都套在咱自己的烂股票上了！”

这时，收音机正开着，吴言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大发股份仍具上升潜力，它的股性活，盘子小，资本扩张能力大，无疑具有良好的投资价值……”

马达哈抓起收音机狠狠地摔到地上，又一脚把收音机踢出门：“还他妈的吹！”

五十

伍桂林从特区回来后，公然成了安子良的热烈拥戴者，人前背后四处说安子良的好话，说安子良是个真正的改革家，勇敢的开拓者，声言：南方机器有安子良这样的董事长掌舵，真是十分幸运的。

有一次开会，伍桂林又吹安子良时，江海洋说：“老伍，你讲具体一点。”

伍桂林便说：“老江，人家安总思想解放，胸怀宽广呀，已经为南方机器走出国门做了充分的准备，连特区的生产基地都选了址，就是他们属下的一个装配厂，打算让我们南方机器以7000万的价格兼并过来。安总说了，他有勇气到南方机器来控股，也有勇气让南方机器兼并远东国际的企业，这叫资产重组，强强结合。安总眼里只有资本的大流动，资产的大组合，没有什么你的，我的！”

这话连顾浣听了都反感：“照你伍总这么说，咱安总差不多是个圣人了！”

伍桂林说：“可不是嘛！安总还说了，下星期就和丁总一起飞过来，主持董事会议，专门和咱研究这件事。”

江海洋马上警觉了，安子良是不是借着手上的控股权，想把远东国际的不良资产高价卖给南方机器公司？而且，开口就是7000万，这心也太黑了！

会一散，江海洋就到交通证券找了李响，想和李响商量一下对策。

李响见江海洋一来就说：“还认得我们证券公司的门呀？这阵子你不是和远东国际的女老总打得一团火热吗？”

江海洋说：“什么一团火热？就是一起共事嘛！”

李响嗔道：“说得这么轻松！这几天咋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

江海洋笑道：“现在不是来了吗？”

李响说：“你一来准有事。”

江海洋说：“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了？”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顾浣打来的。

顾浣说：“江总，我想来想去，觉得有两件事还是得和你说说。”

江海洋问：“哪两件事？”

顾浣说：“第一，你要注意，今天的伍桂林恐怕不是以前的伍桂林了，对他说的事情，你要多想想；第二，安总想让你们兼并的那个厂，你最好亲自去看看。”

江海洋问：“顾总，你为啥和我说这些？”

顾浣淡淡地说了一句：“看在当年台钳案子的份上。”

合上手机，江海洋沉思起来。

李响说：“快走吧，别让人家顾小姐等急了。”

江海洋像似没听见，又想了好半天，才摸起了李响桌上的电话：“办公室吗？请古小蓓接电话。”

李响真不高兴了：“哎，别在我这儿办公呀，要办公最好回你们公司。”

江海洋摆摆手：“响响，你别闹，搞不好要出大事。”遂又对着电话说，“古总吗，你马上给我飞特区，马上走，现在就买飞机票，去看看安子良想卖给我们的那个厂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带上照相机，多拍点照片回来……”

放下电话，江海洋又问李响：“如果远东国际硬要把不良资产卖给我们南方机器公司，我们应该怎么办？”

李响说：“这叫关联交易，在国外是不允许的，可问题是，我们目前法制不健全，还没有关联交易方面的规定。因此，你们的选择只能是在董事会和股东大会上否决它。”

江海洋问：“如果否决不掉呢？”

李响冷冷地道：“那你们只好吃下去！”

江海洋可不愿吃下去，——尤其是看到古小蓓带回来的一张张特区破厂的照片后，意志更坚定了，江海洋认为这个破厂作价7000万实在是太荒唐了！

安子良却在董事会上说：“这有什么荒唐的？十年前整个特区都是这么一副破模样，可是，今天呢？今天的特区是中国改革开放的伟大奇迹！谁也否定不了这个铁的事实！”

江海洋说：“安总，请你不要混淆概念，我们是在谈这次所谓的兼并，而不是谈特区的改革奇迹！”

丁一心说：“就是谈兼并，我也赞成董事长的意见。要从发展的眼光来看问题嘛，7000万收购这个厂不是荒唐，而是气魄，是远见，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是我们南方机器走出国门的重要一步。”

江海洋毫不客气地说：“而我把它理解为精心设计好的骗局！我替你们算了一下账：你们为了从南方机器手里夺走控股权，一共用去了6000多万，而控股以后，这一笔关联交易就拿走了我们7000万！这就是说，你们一分钱没花，控了我们的股不算，还倒赚了1000万！”说着，愤怒地站了起来，举起手中的一张张照片，“大家看看，这块荒地和这堆破烂值7000万吗？”

公司工会主席兼董事王定山说：“当然不值，我反对这种所谓的兼并！”

安子良也站了起来：“尽管我现在就可以提议进行股权表决，但我不这样做。我这个人是有胸怀，有度量的，而且，既讲游戏规则，又讲民主精神，——江总，你的狭隘使你出言不逊，我也不计较，但我要告诉你两点：第一，要有发展的眼光；第二，要承认资本的力量！”

江海洋双手支撑着桌面说：“可我更珍惜南方机器公司2200名员工的血汗创造，我不能看着这些血汗的结晶换来一堆破烂！”

会议室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顾浣这时还想息事宁人，看看江海洋，又看看安子良，怯怯地说：“江总、安总，现在看来分歧比较大，你们看是不是先把这事摆一摆再说呢？反正不急的。”

安子良显然对顾浣的态度不满，恨恨地看了顾浣一眼，厉声道：“闭嘴！这里轮不上你说话！”

江海洋气愤地拍起了桌子：“安子良先生，我请你注意一下自己说话的口气和对顾浣同志的态度！顾总是董事会董事，又是董事会聘请的总经理，不是你们安家的下人，她为什么就不能说话？”脸转向顾浣，又说，“顾总，请你放开说！”

顾浣看着江海洋，眼中的泪水一下子爆涌出来，急急地在脸上流着，讷讷着：“江总，我……我……”

丁一心没容顾浣把一句话说完，便阴阴地道：“顾浣小姐，你有什么可说的？远东国际的全权代表是我们安总嘛！”

顾浣再也听不下去了，抹着泪，提起自己的小包起身离去。

江海洋追上去拦，没拦住，顾浣推开江海洋冲出了门。

气氛越发紧张了，一时间，谁也不再多说什么，会议室里静得吓人。

还是安子良打破了沉寂，点名道姓地叫伍桂林谈谈意见。

伍桂林冲着安子良讨好地笑了笑，说：“我是南方机器的老同志了，又亲自到特区考察过，我觉得我的意见应该有一定的说服力。江海洋同志，公道地说，安总对你的批评是有道理的。你不要老讲什么2200名员工的血汗创造，这血汗我伍桂林也流了嘛！有什么了不起？不要老变着法子吹嘘自己，这种作风不太好。”

江海洋几乎不敢相信，伍桂林会变得这么陌生：“老伍，你这是什么话？”

伍桂林说：“什么话？大实话。而且是你逼得我不得不这样说！你对我们安总的攻击，已经让我忍无可忍了！什么精心设计的骗局？污蔑嘛！安总如果和你江海洋认真，告你污辱了他的人格，你就要负法律的责任！”

江海洋知道，伍桂林已无可理喻：“好，好，伍桂林同志，不要讲这些废话，请你说正题。”

伍桂林手一挥：“正题就一句话：我赞成这次兼并。我认为这是我们南方机器一次历史性的机遇！”

安子良高举双手，夸张地鼓掌。

江海洋急得差不多要哭了，离开座位，走到安子良面前说：“安总，您能不能也有点发展的眼光呢？南方机器现在是您在控股，搞垮了南方机器，对您也没有好处！南方机器的董事长不是我江海洋，是你安子良啊！”

安子良拉过江海洋的手，拍打着江海洋的手背，一副真诚无私的样子：“江总啊，正是因为我有发展的眼光，正是因为我当着南方机器的董事长，所以，我才不能放弃这一历史性的机遇呀！说心里话，我做这南方机器的董事长，兼并我自己的厂子，我心里也不是滋味呀！”

丁一心说：“时候不早了，我建议进行股权表决。”

伍桂林跟着应和：“我赞成。”

表决的结果并不意外，兼并方案获得了董事会通过。

丁一心、伍桂林拼命鼓掌。

江海洋仍不甘心，站起来说：“根据公司章程，还要股东大会通过。”

安子良胸有成竹地点点头：“股东可以进行通讯投票，只统计反对票。”

江海洋当即识破了安子良的险恶用心：“这不公平，应该把反对票和赞成票都统计出来。大家都知道，我们的股份制还在试点阶段，股东的股权意识较差，很多人不会参加投票，只统计反对票，通讯投票就没有意义，也反映不了大多数股东的真实意愿。”

安子良笑笑：“那么，我提议，就本董事长的计票方式也进行股权表决。”

丁一心说：“远东国际所代表的全部股权为赞成票。”

工会王主席说：“我们南方机器厂和平海法人所代表的全部股权反对。”

安子良说：“少数股权反对无效，通过。”

江海洋再也支持不住了，双手抱着脑袋，一下子趴倒在会议桌上，久久说不出话来，连安子良、丁一心在伍桂林的陪同下走出会议室大门都不知道……

虽说早就预料要出事，可江海洋没想到，事会出得这么快，会出得这么大。

五十一

岗田真是大变样了。一座崭新的城市已经奇迹般地崛起。岗田港设了海关，开通了至香港的直航汽垫船。连接特区的高速公路早已通车，前往省城的高速公路正在施工。五年前江海生和赵小龙开着车为之送过沙石的一处处工地，大都变成了霓虹灯闪烁的高楼大厦，就连江海生当年受伤住过的人民医院，也变成了一座12层的新大楼。除了西面的老街，整座新城几乎看不到过去的痕迹了。

江海生对赵小龙大发感慨：“不看不知道，世界真奇妙呀！”

赵小龙酸楚地说：“咱当初要是带着车队坚持下来，今天是不是也发了？”

江海生想了想：“也许吧，——至少不会比在国外挣得少。得承认，在当今的世界上只怕再也找不到哪里能有比我们中国更好的发展机遇了。”

赵小龙问：“咱们现在还算不算抓住了机遇？”

江海生说：“当然算！可能也是最后的机遇了！”继而，又分析说，“现在看来，岗田的基础设施和大规模的城建工作已经完成，舞台已经搭好。政府为了吸引投资，一下子全面放开了土地和房地产市场，咱们这些小投资者的机会就来了。好好干吧，我的政委，胜利在向我们招手！”

事实证明，江海生的判断不错。

从1992年底开始，随着新一轮经济高潮的启动，更由于岗田市政府放宽房地产政策，全国各地大批中小投资者背着自己的钱袋全涌到了这座新城，万众一心炒地皮，建小楼，炒小楼。和海南等地不同的是，岗田市的建筑用地允许私人自由转让，而且，计价单位不是亩，是平方米，最小的地块竟有50平方米的，带个十万、二十万来，谁都可以买块地做做有产阶级。高峰时期，岗田市中心的地卖得比上海南京路、北京王府井都昂贵，据岗田市国土局权威人士说，已快接近东京的地价了。与此同时，这座常住人口只有20万的新兴城市，竟有31万人在建小楼。

是一种很特殊的小楼，只怕在全世界都不多见。占地面积大的不过百十平方米，小的仅50平方米，却一建就是六、七层高，像一座座碉堡。此类碉堡满城都是，全在繁华大街的高楼大厦后面。几乎每条小街上都有许多小楼在施工，大厦的阴影下，四处灰蒙蒙的，日夜喧嚣不止。

为了抓住这次发财的历史性机遇，从到达岗田的第二天开始，江海生和赵小龙就紧张地忙活起来，先是花3000元买了份50万的验资报告，成立了一家“海龙置业公司”，后来就忙着租房子，招兵买马。

租下的是新华街上一座新建小楼的底层，月租金仅800元。这小楼一层就是一套三居室，江海生和赵小龙既在这里办公，又在这里住宿。客厅的墙上很正经的挂着营业执照，营业执照上赫然写着公司性质：私营，注册资金50万。

这拥有“50万”的公司仅有一张办公桌和一把老板椅。

开张那天，江海生一屁股坐在老板椅上，赵小龙就只好坐简易沙发了。

赵小龙有些不满，建议说：“海生，还是再买套办公桌椅吧，咱两老总起码得一人一张桌子吧！”

江海生不干，摆着手，连连说：“要艰苦奋斗，要艰苦奋斗！小龙，咱说好，谁谈生意，这张桌子谁坐。”

赵小龙问：“要是都不谈生意呢？”

江海生说：“我白天坐，你夜里坐嘛。”

赵小龙哭笑不得：“我他妈有毛病呀！”

江海生严肃起来：“好了，不开玩笑了，海龙公司——海生、小龙两合公司正式成立了，崭新的生活开始了，政委呀，说说吧，下一步我们该干啥了？”

赵小龙说：“这还用问？买地盖房呗。”

江海生说：“错了吧？错了吧？咱俩谁懂盖房？就算盖鸡窝咱也得先实践实践吧？咱就这点血汗钱了，还经得起穷折腾吗？再说了，光是盖房，咱成立这个私营公司干啥？”

赵小龙说：“是呀，我也不太明白。”

江海生从老板椅上站了起来，在客厅里走动着：“用咱公司的名义招兵买马，揽活，替人家盖楼，赚下了钱，又取得了建筑经验，再正经盖咱的小楼！这叫在战争中学习战争，万无一失！”

赵小龙赞叹说：“海生，你真是成熟多了，这样好，更没有风险了。”说着，自己一屁股坐到了江海生刚让出来的老板椅上，脸一变，马上端出了一副老板的架子，“好，海生同志，你继续汇报吧，请坐，那边坐！”

江海生只好坐到简易沙发上了：“不过，地还是要先买下来，现在地便宜。”

赵小龙点点头：“这我赞成。江老板，咱们是不是分一下工，这几天，你重点抓队伍组建，我去看地买地……”

江海生同意了。

当天，赵小龙满城溜着去看地，江海生便在新华街上四处张贴“招工启事”。

没想到，启事贴出去不到两个小时，许多应聘的打工崽都跑来了，来势凶猛，竟有几十人之多。这时，赵小龙看地没回来，江海生有点慌了，堵在房门口，不让打工崽们进来。

打工崽们聚在门前乱哄哄地叫：

“哎，不是说你们海龙公司招聘吗？”

“哎，这位先生，你是不是老板？”

“叫你们的老板出来！”

…………

江海生顾不得答理，灵机一动，从人群中拉出一个男青年：“你过来。”

男青年挤到江海生面前，递过一张纸头：“老板，这是我的简历。”

江海生接过简历，看都不看，就装到了口袋里：“你被聘用了！现在你的任务是，拦在门口进行初审，再把这些人的简历都给我收进来。”

男青年受宠若惊：“好，好，——哎，老板，你记住，我叫姜汤。”

江海生很严肃地说：“好，姜汤同志，你要严格把关，一般的歪瓜裂枣就不必让他们见我了！”

有了第一个兵，江海生这老板当得像那么回事了。姜汤不断地往屋里送简历，带人进来谈话，还忙中偷闲，讨好地给江海生不停地泡茶续水，让江海生有了很大的自豪感，说话的声调渐渐地就带上了厚重的尾音，那尾音的份量绝不止50万。

招聘顺利结束，到了晚上，江海生在和38人见过面后，留下了12份简历。

这时，姜汤才说：“老板，现在该谈谈我的待遇问题了吧？”

江海生一脸疲惫地说：“算了吧，你的事明天再说吧！”

姜汤说：“老板，你看你，和录用的那12个人都谈了，怎么就不和我谈？”

江海生想想也是，便重又打起精神：“好，好，你的简历呢？”

姜汤说：“在你口袋里呀。”

江海生掏出简历一目十行地看了看：“哦，姜汤先生，你还当过县报记者呀？”

姜汤又续了杯水摆到江海生面前：“所以，我的待遇不能600块一个月吧？”

江海生问：“你说多少呢？”

姜汤赔着笑脸说：“就一个整数吧，奖金另算。”

江海生怔了一下，马上说：“要求不高，要求不高嘛。”

姜汤说：“你们毕竟刚刚创业嘛，我得体贴你们老板的难处。”

江海生沉下了脸：“正因为刚刚创业，我们付不起这么高的工资，——姜汤先生，你被解雇了！”说罢，掏出一张五十元的票子摆在桌上，“这五十块钱是你今天的工资，你拿钱走人吧！”

姜汤呆了：“老板，你……你再想想，我……我可是县报记者！”

江海生毫不客气地说：“你就是省报记者我们也不用，我们公司要的是懂建筑的技术工人！”

好不容易赶走了姜汤，江海生在灯下又看起了准备录用的12个人的简历。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江海生以为还是姜汤，头都不抬：“姜汤同志，你不要再敲门了，600元我也不能用你，我不办报！真要哪天办报了再找你吧！”

不料，门外竟响起了赵小龙带着哭腔的声音：“海生，是……是我呀！”

江海生听出赵小龙的声音不对，怔了一下，忙过去开门。

门一开，只穿着破裤衩的赵小龙一头栽了进来。

赵小龙可真够狼狈的，又瘦又小的身上满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和污迹，一只眼红肿着，脚下的贼亮的三节头皮鞋也不见了。

江海生忙问：“你老兄这是咋啦？”

赵小龙差不多要哭出来了：“他妈的，我今天可倒大霉了……”

赵小龙竟是碰上了烂崽打劫。赵小龙身上只带了200多块钱，刚被跳刀逼到一座空房里时，并不害怕，主动投降了，把钢镚都掏了出来献给烂崽们，烂崽们竟还不满意。一个烂崽抽下赵小龙脖子上的领带，将赵小龙捆住，打了赵小龙不说，还把赵小龙的裤子、衬衫、皮鞋全抢了。这一来，赵小龙被迫在那座遇难的空房子里呆着，直到天黑透了，自己的狼狈有了夜色的遮掩，才逃窜回来。

赵小龙实在想不通，愤愤不平地问：“海生，你说，这是不是也太惨无人道了？我把钱全都给他们了，他们咋还打我？再说，也不能把我抢得这么干净呀？！”

江海生又开起了玩笑：“不算干净，总还给你留了条裤衩嘛！”

受此挫折，赵小龙耍起了赖皮，第二天赖在床上不愿起了。

江海生说：“起来，快起来呀，你小子就算吃了点苦头，也不能躺倒装死呀？咱招聘的12个建筑大将马上要到了，你再审查一下，然后，我们给他们训话。”

赵小龙仍是不起床：“起床我穿什么？衣服、皮鞋都被抢了。”

江海生说：“衣服先穿我的嘛。”

然而，江海生的衣服太大，赵小龙根本没法穿。赵小龙只好穿没洗的脏衣服。

在楼下小摊上吃早点时，江海生和赵小龙商量说：“这12个人马上要到了。小龙，我的打算是这样的，3间房子，两间给招聘来的人住，一间住6个人，摆3张双层架子床，我们两个老板住一间，客厅办公。”

赵小龙问：“现在还能买到双层架子床吗？”

江海生说：“买点木料自己打，这12个人中有3个木工。”注意到赵小龙仍打着条花领带，江海生伸出油手抽下了，“你小子还敢打领带呀？！”

赵小龙不解：“咋啦？”

江海生一副严肃的样子：“对你这种弱小动物来说，领带绝对是危险品！它不但可能被用来捆你的手，还有可能被用来吊你的脖子！咱们的队伍才开张，我不能没有政委呀！”

吃过早点，回到海龙公司，姜汤已站在门口等着了，一见江海生过来就说：“老板，老板，我一分钱不要你们的，先让你们试用好不好？昨天我还有个特长没介绍，就是懂建筑……”

江海生根本不相信，昨天的县报记者，一夜过后就会懂建筑，正要回绝，没想到赵小龙先开了口：“好，不要钱很好，如果真不要钱的话，你就被录用了！”

姜汤高兴地说：“我让你们试用一个月，绝对不要钱，只要管我吃住就行。”

赵小龙再一次肯定地说：“行，就这么定了，先试一个月！”

江海生尽管心里不情愿，见赵小龙已表了态，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这时，昨天留下简历的12个人前前后后都到了，小小的客厅一下子显得十分拥挤了……

五十二

现在看来，事情已经十分清楚了：远东国际控股南方机器的目的，就是为了转嫁自己手中的不良资产。江海洋认为，安子良和丁一心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骗子和冒险家，而是具有现代金融资本意识、懂得游戏规则的经济畸人。从现行的法律角度看，又很难让人抓住他们的把柄。收购特区破厂的议案董事会通过了，股东通讯表决又通过了，从程序上讲，他们是完全合法的。

更严重的是，这一次如果让他们得逞，他们就会不断地下刀，今天卖给你一个破厂，明天卖给你一块烂地，最终还是要把南方机器厂搞垮掉。看穿这一点后，江海洋才觉得李响当初的建议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让南方机器先死后生，也许真是一条出路，——尽管直到现在为止，他在感情上还完全不能接受。

股东通讯表决结果出来后，江海洋决定亲自到特区看看那个破厂，对它的真实价值进行一番评估，在收购价格问题上再和安子良好好斗一斗。南方机器厂不能改变收购的现实，却能改变收购的价格，不让远东国际在转让价格上占到便宜。

江海洋去得光明正大，提前几天就和安子良通了个长途电话，声明此行没有别的目的，就是去看看那个要被收购的破厂。

临行前一天，妹妹江海玲找上门，说：“大哥，大伙儿听说咱要花7000万配股款买特区一家什么破厂，都议论纷纷，说是咱被坑惨了！”

江海洋关切地问：“大伙儿都议论了些啥？”

江海玲直言不讳地说：“都骂你哩，骂你卖厂求荣，和安子良、顾浣他们穿一条裤子。有些话太难听了，——说你和顾浣关系不正常，没准拿了远东国际的回扣！——这不，马上又要到特区去游山玩水了！”

江海洋苦笑道：“我真是里外不是人了。”想了想，又说，“小玲，你大哥人正不怕影子歪，适当的时候，会对全厂同志说清事情真相的！”

江海玲问：“那你现在为啥不说？光在家里耍威风！”

江海洋说：“我不想影响大家的情绪。小玲，工人为这事闹起来咋办？”

江海玲说：“闹起来活该！没准真会闹闹。我们不但是员工，还都是股东，他安子良这个大股东这么坑我们小股东，还不该闹闹么？当真大鱼吃小鱼了！”

江海洋严肃地说：“小玲，无论咋着都不要闹，尤其是你，是我亲妹妹，就更不能闹，一定得顾全大局，别让人家趁机钻空子！”

江海玲叫了起来：“亲妹妹咋了？得你这哥哥啥好处了？厂里只要有人闹，我一定参加，还要鼓动米粒和他爹一起参加，——你捍卫不了我们的利益，我们就得自己捍卫自己的利益了！大哥，你好好想想，当年米粒和他爹那些股票都是咋买下来的？！”说罢，转身要走。

江海洋叫了一声：“小玲，你等等！”

江海玲翻着白眼问：“还有啥最新指示？”

江海洋说：“小玲，安子良这帮人不是一般的暴发户，而是有金融现代意识的经济畸人，或者说是由一帮经济畸人构成的经济团伙，我们目前的法规很难制约他们，所以，和他们的斗争就比较复杂，就要讲究策略……”

江海玲说：“那么，我们工人闹闹不是好事吗？给安子良这些家伙一点教训有啥不好？要是能逼着他们让出一部分股权，不是坏事变好事了吗？你着什么急？”

江海洋说：“小玲呀，这就是你的片面性了！咱平海只有一家南方机器吗？一个地区不需要稳定的秩序吗？闹事就没有副作用吗？不破坏生产力的发展吗？任何时候都不能忘了，咱中国的改革是以稳定为前提的，股份制改革更是如此！”

江海玲仍然没被说服，一脸讥讽地道：“江总，您站得高，看得远，真不该只在南方机器当副老总，要我说都该到国务院去当总理！——我们打工崽不行，只看自己的实际利益。”

江海洋直截了当地问：“小玲，你说老实话，是不是已经听到什么风声了？”

江海玲说：“我不知道！”

…………

江海玲走后，江海洋越想越不放心，已经很晚了，还是打了个电话给顾浣，要顾浣在他赴特区期间，注意一下公司干部工人的情绪，千万不要出什么乱子。

到了特区，安子良和丁一心又玩起了花招，不带他去看厂，也不和他谈厂，却把他拉到了“1993年度远东大文化研讨会”的会场上，一路上和他大谈特谈什么文化大发展和精神大文明。

安子良这文化也真够“大”的，江海洋在安子良刻意营造的热烈气氛中走进远东国际会议室时就发现，还真有几个在电视里出现过的很有名气的作家、教授在座。另外，还有些不知来自何方的道士、和尚、阿訇、大气功师也坐在会议室里。

一个教授正在发言：“……大文化这个提法很好，我是极表赞成的。大文化首先应该是个大范畴，包括整个经济都可以列入这个大范畴。比如说远东国际实业公司，其文化底蕴就很厚重。安总这个人，与其说他是个实业家，不如说他是个高档次的大文化人……”

江海洋觉得这个教授很滑稽，微笑着低声问安子良：“安总，这位教授先生说您是高档次的大文化人，——恕我直言：直到现在为止，我都不知道您这个高档次的文化人和您的国际实业公司在创造什么？难道就创造这些马屁精吗？”

安子良先怔了一下，随即笑道：“马屁精？好，江总，您说得好，真可谓一针见血！”摇摇头，又说，“不过，这些马屁精可不是我造就出来的，而是这个商品社会造就出来的，你说是不是？”

江海洋追问：“那您创造什么？”

安子良皱了皱眉头：“为什么非要创造什么呢？”

江海洋说：“不从事创造，这世上的财富从哪儿来？”

安子良点点头：“如果你非要这样讲，那我告诉你，我在为创造者创造一种资本环境，一种经济秩序，一种文化氛围，你听听，他们正在讨论这个问题。”

果然，作家白话正在慷慨陈词：“……马米思教授的观点我基本赞同，我在最近刚出版的《远东国际面对21世纪》的长篇报告文学中，对安总有这么一段评价：这位儒商属于本世纪的尾声，更属于新世纪的黎明，他的文化品格和健全而高大的人格，使他创造了一个远东国际的奇迹，也创造了一种特有的大文化现象……”

丁一心适时地将一本精装书递给了江海洋，把头探过来说：“江总，你要真正全面了解我们安总，这本书一定要好好看看，就是正在讲话的这位白作家写的。”

江海洋随口问了句：“你们给了这位白作家多少钱？”

丁一心说：“不多，就五万元。”

安子良不悦地看了丁一心一眼。

丁一心自知失言，又解释了一句：“是付的采访费，这是规矩。”

也许是远东国际付过的五万元在起作用，白作家还在热烈吹嘘安子良，越吹越肉麻：“……当我们敬爱的安总每天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喊：‘我最好，我最强……’的时候，我们难道不该震撼吗？”

江海洋实在听不下去了，对安子良说：“对不起，我要去看看那个厂子了。”

安子良笑道：“我陪你去吧！这些马屁精也实在让我讨厌，——开大文化研讨会，偏不研究大文化，光谈我，这样开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江海洋说：“也有意思嘛，至少能唬唬像我这种没有文化的平海人！”

安子良拍着江海洋的肩膀大笑起来：“江总，你这清华大学78级的高材生要说没文化，我们远东国际一多半人都该跳楼了！”

这倒让江海洋吃了一惊：“安总，你咋知道我上过大学？而且还是78级？”

安子良又笑道：“江总，你以为我这董事长是吃干饭的？！”

一车开到南头的那座破厂里，江海洋呆了。厂子比他想象的还要糟，厂房全是简易的，厂区一片荒芜，蒿草长得半人高，连个鬼影都没有，唯一的好处是占地面积不小。后来发现有些进口的二手机器还没开箱，心里才多少又好受了些。

这日在厂里，江海洋阴着脸只是看，对厂子的现状没做任何评价。

第二天，江海洋通过特区的朋友，请了特区市国资局的两个专家看过之后，才和安子良摊牌了，明确表示说：“安总，我已经了解清楚了，这座装配厂根本不值7000万。按照现在特区的地价，这41亩土地值2800万，厂房和现有的二手机器总共值1000万左右，——这还得有人买才行。”

安子良问：“这个价是谁告诉你的？我作价7000万是有资产评估报告的，不是漫天开价。再说，我这里也是国有公司，就算评估略有出入，也没有造成国有资产的流失嘛。”

江海洋问：“这样坑害南方机器公司，你就不怕南方机器厂的工人闹事？”

安子良不屑地说：“工人的职责就是好好劳动，好好干活，闹什么事？！”

江海洋道：“安总，我提醒你一下，本公司从一创立就实行了员工持股计划，厂里2200名员工不仅是普通工人，还都是公司的股东。”

安子良说：“你们那个工会主席不是在董事会里吗？不是代表持股员工投了票了吗？他们，还有你江总，既然参加资本游戏，就要遵守资本游戏的规则。”

江海洋说：“我们已经遵守了游戏规则，并没有推翻兼并方案。我现在提出的是，这个装配厂的作价有问题，这个价格是不能被南方机器接受的。”

安子良说：“这个你我说了都不算，必须以资产评估报告为准。”

江海洋说：“我完全同意以资产评估报告为准，——我建议请平海有关部门来评估这个厂子的全部土地和资产！”

安子良说：“这里是特区，必须以特区出具的评估报告为准……”

江海洋说：“也可以，不过，这个特区的评估单位必须是我们双方一致认可的、真正公正中立的权威法人评估机构……”

正这么争着，丁一心一头闯进了办公室，一脸惊慌地报告说：“安总，江总，不好了，平海南方机器公司出大事了，两个分厂，三个主要车间1800多工人大罢工，顾浣要我们赶快飞平海，平海市政府也责令我们马上和他们联系……”

安子良和江海洋都愣住了。

江海洋虽说早就担心出事，却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事，竟是全厂1800多工人的大罢工。由此看来，妹妹江海玲临行前找他不是偶然的，一切可能早就在策划酝酿之中了。——事情平息后江海洋才知道，这场罢工确是在他走之前就酝酿好了，主要策划者不是别人，而是米粒的父亲米天伦，一个有33年工龄，25年党龄，即将退休的老劳模。

江海洋和安子良当即同车赶到了特区机场，想在当天飞返平海。

不料，平海的机票已没有了，二人只好飞省城转平海。

在机场候机厅，安子良对江海洋说：“江总，也许我是小看你了，——你这次到特区是有备而来的吧？啊？你过来和我谈判，暗中煽动工人和我闹，向我施加压力。国内战争中谈谈打打，打打谈谈的那一套，你可是学得不错呀！”

江海洋说：“工人有理由愤怒。”

安子良问：“你知道煽动工人罢工的后果是什么吗？”

江海洋反问道：“你有什么根据说我江海洋煽动了工人罢工？”

安子良说：“就在刚才，你还当面威胁过我！”

江海洋说：“那叫提醒，也叫警告！”

安子良说：“我坚持把它理解为威胁！”

…………

这时，江海洋心急如火，根本顾不得安子良怎么想，只担心平海的风波会越闹越大，更担心罢工工人进一步受到伤害，遂在候机厅电话间里直接给市长王晋源打了个电话。

江海洋在电话里焦虑地说：“王市长，我和安子良先生正在往平海赶，飞平海的飞机已经没有了，我们准备飞省城转平海，估计夜里12时前可以赶到。我要求在我回来之前，千万不要对工人施加任何压力，这场风波事出有因。”

王晋源在电话里很不高兴地说：“你们赶快回来，事情的起因我很清楚，其实质就是资本压迫劳动！请告诉那个安子良，平海市政府要求他这个董事长对南方机器厂发生的一切负责！如果他没有本事解决工人的罢工，就请他放弃控股权！”

江海洋马上说：“王市长，我请安子良先生和你直接通话。”

安子良被迫接了电话。

王晋源毫不客气，开口就问：“安子良先生，南方机器厂发生的情况你都知道了吧？我请教一下，你这个控股的董事长该负什么责任？”

安子良说：“有人该对此事负责，那就是你们的市管干部江海洋先生，事实上是他煽动了工人的情绪。”

王晋源说：“你的怀疑是没有任何事实根据的！对江海洋同志，平海市委、市政府是了解的，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他都不会煽动工人罢工，而问题就出在你安子良身上！你用资本压迫劳动，以多数股权通过了一个侵占工人股东利益的兼并方案，激起了工人的愤怒和不满！”

安子良口气强硬：“王市长，我提醒你一下，不论我们公司通过什么决议，都是公司的企业行为，你们平海市政府无权干涉！而作为一级政权的负责人，你却有义务保证一个地区政治社会秩序的稳定。对罢工闹事者，该抓要抓，不能手软！”

王晋源厉声道：“安子良先生，在对我们平海一级政权指手划脚之前，请你先看一下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工人有罢工的自由！”

安子良觉得抓住理了：“王市长，这么说，你也支持工人罢工了？”

王晋源毫不含糊：“我支持南方机器厂2200名员工的合理要求！”

然而，放下电话，安子良的硬气就不见了。江海洋注意到，安子良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呆呆地在椅子上坐了好半天没一句话。

江海洋却来了精神，坦荡地说：“安子良先生，如果你坚持认为是我江海洋煽动了这场罢工，我向董事会请求辞职，并愿意接受有关方面相应的调查。”

安子良哼了一声：“这种时候辞职？江总，你也太绝了吧？”

江海洋笑道：“这么说，你还非让我干下去？”

安子良叹了口气：“江总从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让你干了？从第一次接触到现在，我们一直在斗，在吵，可我对你的工作精神一直是充分肯定的，是不是？我早就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要和你不断地周旋下去，周旋到底。”

江海洋说：“这正是你的聪明之处，你是利用我和南方机器的员工们为你们创造财富，因为你们根本不懂得如何进行这种创造！”

安子良说：“我本能地感觉到，我的谈判对手不是罢工工人，而是你江海洋。江海洋先生，您能否给我开个价？结束这场罢工风波，我要做出多少让步？”

江海洋笑道：“我怎么知道？请你去问罢工的工人好了。”

安子良说：“你比我更了解工人，就算我向你咨询！”

江海洋想了想：“你真要听我说吗？”

安子良很肯定地说：“当然。”

江海洋又问：“你不是已经要求抓人了吗？”

安子良说：“气话而已，再说，我也知道地方保护主义的厉害！”

江海洋说：“什么地方保护主义？在哪里不要公道和正义？！”

安子良摆摆手：“好吧，不说这些了，我就请你开个价，我是生意人，讲究实际。”

江海洋说：“兼并价格必须公道，资产评估重新进行，要双方认可。”

安子良冷冷地问：“你不想推翻这个兼并方案吗？”

江海洋笑笑：“你不要想抓我的辫子，我不会破坏游戏规则。”

安子良愣了半天，才拍着江海洋的肩膀说：“你真聪明，——好，成交！”

五十三

罢工开始后，一条条生产线相继停了下来，罢工的工人们却没有回家，全聚在各自车间的大门口的路灯下，把或愤怒或冷漠或讥讽的目光投向灯火通明的办公大楼。整个厂区没有一条标语，没有一个口号，更没有任何冲击性的行动，在罢工过程中连茶杯都没打坏一个，只有一片死寂取代了昔日劳动生产的喧闹。

罢工组织得也十分严密，找不到任何组织者和领导者，涌在最前面的全是已经退休或即将退休的老工人，有些还是从医院里赶来的伤病员。这些伤病员都穿着病号服，不少人自带了小凳子，有些女工怀里还抱着孩子。

顾浣站在公司办公大楼五楼上，把这些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这沉默中的僵持到是夜22时已持续了15小时零15分钟，顾浣站在办公大楼五楼窗前默默地看着远处灯光下黑压压的人群，心里紧张极了，也害怕极了。可又不敢对任何人讲，她是总经理，在安子良赶到平海之前，她要对这里的一切负责。

然而，顾浣想，就算安子良赶到又有什么用呢？不取消这个坑害工人股东的兼并方案，这场风波根本无法平息，——据伍桂林汇报说，罢工之前已有工人代表自费到特区看过那个破厂了，江海洋曾经在董事会上展示过的那些破厂照片，现在已在工人中传开了……

这时，满头大汗的伍桂林又跑来汇报：“……顾总，我又四处跑了一下，还是没人理我，我叫他们派代表，他们说他们都是代表。问他们的要求，他们翻来覆去还是那一句话，不同意兼并特区的厂子，还骂我是工贼。”

顾浣说：“工人们看来是要拼到底了。”

伍桂林问：“都15个小时了，要不要请公安局派人进厂压一压？”

顾浣说：“伍总，你还真想做工贼吗？别忘了，你、我曾经都是他们中的一员，我们都做过工人！”

伍桂林有些茫然：“顾总，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浣掩饰道：“我没什么意思，只是想告诉你，不能使事情进一步恶化。”

伍桂林又问：“市里现在是什么态度？”

顾浣说：“市里还是那个态度，不准激化矛盾，内部问题内部解决！”

伍桂林说：“我们再找安总吧！”

顾浣说：“不要再找了，安总和江总正在往这里赶。”

伍桂林说：“那好，那好，安总一来就有办法了！”

顾浣冷冷一笑：“但愿他有办法！”

伍桂林又说：“顾总，我怀疑江海洋在使坏，——江海洋的妹妹江海玲活跃得很，下午我看见她在几个车间乱窜……”说着，向窗外看了一眼，眼睛一亮，把顾浣拉到了窗前，“哎，顾总，你快看，站在最前面拉电线的那个短发姑娘就是江海玲，看，他们不知又在搞什么名堂……”

顾浣也看到了江海玲。江海玲正和几个青年工人拉着电线，好像在安装什么。

伍桂林说：“他们别是搞破坏吧？”

顾浣心里一紧，说：“你再去看看！”

然而，没等伍桂林再上来汇报，顾浣已看清楚了，江海玲和那几个青工是在装一个高音喇叭。高音喇叭正对着办公大楼，刚装好就放起了唱片：

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

每天每日工作忙，嘿，每天每日工作忙！

盖起了高楼大厦，建起了铁路、煤矿……

这熟悉的歌声，再次唤起了顾浣失却已久的记忆。顾浣的眼睛不知咋的就湿润了，禁不住喃喃自语说：“谁也没有权力侵吞他们的血汗劳动，谁也没有权力……”

《咱们工人有力量》的歌声一遍又一遍地响着，一直响到零时56分，江海洋走到他们中间……

零时整，平海市政府又来了电话，询问厂内的情况。

顾浣回答说：“一切平静，罢工工人没有越轨举动。”

零时21分，市公安局来了电话，声称根据市里指示，已在厂区外布置了必要的防暴警力，一旦局面无法控制，就将进入厂区维持秩序。

顾浣回答说：“厂区内秩序良好，目前仍不需要警方帮助。”

零时32分，市总工会主席张进才带着几个随员赶到公司，声明安子良先生和江海洋同志马上要到了，他将代表总工会，对此事进行调解和仲裁。

零时40分，一辆桑塔纳冲进厂区，江海洋和安子良走进了公司办公大楼。

零时45分，市长王晋源发布电话指示：严厉责令南方机器公司有关负责人必须在天亮之前结束南方机器厂的停工状况……

在市总工会主席张进才的主持下，协调会立即开始。安子良当着张进才、顾浣和伍桂林的面宣布：一路上，已代表远东国际和南方机器厂的股权代表人江海洋先生达成协议，对特区装配厂的兼并是董事会和股东大会通过的决议，不能改变，但原兼并价格将重新核估。而江海洋先生将代表公司出面，说服工人立即复工。

张主席担心地问：“海洋同志，你有把握吗？”

江海洋说：“先试试吧，我想，南方机器的员工们是通情达理的！”

零时56分，江海洋手持话筒，走下了办公大楼，走向静坐罢工的工人中。

一路上四处亮着灯，不太像黑夜，江海洋走得很慢很慢……

就在这时，高音喇叭里的歌声突然停止了，江海洋的声音响了起来：“……同志们，南方机器厂的兄弟姐妹们，股东们！现在我代表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董事会宣布一个最新决定：经与控股股东远东国际协商，原定7000万的兼并价格无效，公平的资产评估将重新进行，我希望从现在开始，大家恢复工作……”

张进才、安子良、顾浣和伍桂林都默默地看着灯火通明的楼下，心里都很紧张。

顾浣心里最清楚，罢工工人要的不是对特区厂子的重新估价，而是要否决这场坑人的兼并，因此，江海洋的说服难度是很大的，甚至没有可能成功。

然而，江海洋竟那么自信地去了，去为她和安子良这帮混蛋擦屁股。

江海洋浑厚的声音不时地从楼下传来：“……同志们，股东们，作为一个南方机器公司的老同志，现任副董事长兼副总经理，我不愿看到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工厂是我们的工厂，事业是我们的事业……”

顾浣带着对江海洋真诚的敬意和歉意，对安子良说：“安总，也许……也许江海洋做总经理比我更合适……”

安子良有些惊讶：“哦？你真这样想？”

顾浣点点头：“这个南方机器厂属于他，不属于我们……”

安子良有些火了：“先不要说这些，听他咋和工人说，你学着点！”

江海洋仍在说：“……刚才有人问我，能不能不要特区那个破厂？同志们，股东们，不要这个厂子是不行的，多数股权通过的决议就要执行，这是不能含糊的！谁也没有一票否决权，股份制的公司就必须以股权说话。我相信大家都懂得这个道理。我知道，大家要的只是公道，而不是别的。是不是？”

有人喊：“不是！”

又有人喊：“我们要那个破厂干什么？！”

江海洋说：“我纠正一下，那不是一个破厂，那将是我们南方机器公司在特区的一个基地，一个跳板，那41亩土地上将生产组装出走向世界的新型彩电。我向同志们保证：在三年之内把特区基地建成我们南方机器新的经济增长点……”

响起了一阵稀落的掌声。

有人在掌声中叫道：“江总，你不要吹牛！”

江海洋说：“这不是吹牛。五年前的南方机器厂是什么样子，大家还记得吗？我们工资发70%，我们付不起伤病员的医药费，债权人谁也不愿要我们的股票。可是经过同志们五年的艰苦奋斗，今天的南方机器已成了中国最优秀的上市公司之一，我们净资产收益率年年都在30%以上，股票市值在这种股市低迷的情况下仍高达14亿3千万！同志们，这是我江海洋在吹牛吗？这是我们2200名员工的卓越而伟大的创造！”

四处静静的，无数双充满信任的眼睛看着江海洋。

江海洋把手搭在米粒的瘦弱的肩头上，又说：“……五年前，我劝大家买咱自己的股票时说过这样的话：你不信任自己为之劳动的企业，我这个厂长为什么要相信你的劳动？今天我要说，正因为我相信大家的劳动，我才有信心把特区的基地建起来，搞上去，让南方机器公司在更高的起点上起飞，飞向全世界！”

又有掌声响起来，这次掌声由稀疏而热烈，最终淹没了江海洋讲话的声音。

这时，不知谁先带头唱起了《咱们工人有力量》，歌声立即响成了一片：

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

每天每日工作忙，嘿，每天每日工作忙……

江海洋举着话筒，打着拍子和工人们一起唱着，禁不住满面热泪……

这情形，站在办公大楼五楼窗前的许多双眼睛也看到了。

顾浣再次感慨地对安子良说：“安总，我觉得江总已经和这座工厂，和这座工厂的员工溶为一体了，——我甚至觉得连空气中都飘着他的气息……”

安子良近乎凶恶地看了顾浣一眼，阴着脸一言未发。

奇迹就这样产生了，因为对江海洋这个企业带头人的信任，1800多位罢工工人在是夜二时左右全面复工，一条条生产线又转动起来，工人们纷纷向江海洋表示，要把损失的时间夺回来……

嗣后，远东国际和南方机器厂对特区电子装配厂的资产进行重新评估，最后将该厂作价3900万转让给了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

一场由兼并而引发的轩然大波彻底平息。

五十四

这一次，王晋源是在无意中碰到省长李书森的。

星期天一早，王晋源说是要兜兜风，让司机小孙把车开到了即将竣工的高速公路平海段生活服务区，想来个微服私访。没想到，在服务区前的立交桥上王晋源看到几辆挂着省城牌号的轿车在服务区停着。

王晋源的车一停下，李书森便从刚落成的中心加油站里走出来，边走边和交通厅许厅长说着什么。王晋源断断续续地听到两句，“……干得不错，可以让平海方面好好总结一下。好的经验一定要不断积累，不断总结，干下一条路就会顺多了……”

王晋源乐了，钻出车问：“李省长，对我们平海段的印象不错吧？”

李书森却停止了对平海的表扬：“印象一般吧。”

王晋源叫了起来：“李省长，你可得讲点良心呀，你看看我们的路面，看看我们的配套区建筑，标准定得比国际标准还高。”

李书森笑了：“可你们平海就是小气，在资金问题上老和省里斤斤计较。”

王晋源也笑了：“亲兄弟也得明算账嘛！”

李书森挥挥手：“王市长，不和你开玩笑了，咱说正事。省平高速公路现在已经到了收尾阶段，配套和标志工程要抓紧，争取提前到1994年春节通车，你们平海要带个好头。”

王晋源说：“李省长，这你放心，没问题。”

李书森说：“春节一过，咱省内的三条国道要改造，平海新机场工程也要全线开工，四月之前，主要搞土石方，冬天嘛，本来就是干活的好季节。”

王晋源抱怨说：“李省长，春秋天你说是干活的好季节，今年七月份到平海，你又说夏天是干活的好季节，现在又说冬天是干活的好季节，李省长，究竟什么季节不是干活的好季节呀？”

李书森说：“不都是好季节吗？每个季节有每个季节的活嘛！这有啥不对？”

王晋源哭笑不得：“反正你省长官大嘴也大，我们下面说不过你。”

李书森这才想起问：“咦，大礼拜的，你不在家呆着，跑这儿干啥来了？”

王晋源说：“接驾呀，您省长到了，我们下面敢不来接？”

李书森说：“又骗我了吧？我出来兜兜风，要你接啥。”

王晋源说：“兴你兜兜风就不兴我也兜兜风？”

李书森说：“好，好，上我的车，咱就一起去兜风吧，一路去你们平海，——哎，老王，中午饭可得你管了吧？！”

王晋源连连道：“没问题，没问题，平海固穷，首长们一顿饭还管得起！”

许厅长忙说：“哎，李省长，我建议咱们还是别吃王市长这顿饭，他的饭不好吃，我有数。咱吃他，就等于猪八戒赴宴，——吃他一只小鸡，他没准就剁咱两条肥后腿，前腿他都不剁……”

李书森说：“老王，还不至于这么残忍吧？”

王晋源大笑道：“许厅长这是恶毒攻击，适当的时候，我要和他打官司！”

后来，王晋源就上了李书森的车，和李书森一路检查着向平海方向进发。

在车里，李书森提起了南方机器公司的罢工事件，说这事件影响不小，前一阵子上了公安部的内部通报，问王晋源为什么一直不向省里汇报？

王晋源轻描淡写地说：“小事一桩嘛！南方机器厂的风波说到底还是企业内部的股权纠纷，工人连厂门都没出，连茶杯都没打坏一个，也就没去给省里添麻烦。”

李书森说：“你别给我耍滑头。我问你，你是不是巴不得南方机器的工人把深圳那家控股公司轰走？”

王晋源很严肃地说：“没这想法，李省长，天理良心，我真没有这种想法！资本大流动嘛，我平海的企业欢迎有资本扩张能力和经营手段的外地公司来兼并，来控股。现在谁要把我的五家电子元件厂都吃掉，我谢天谢地，朝西磕头。”

李书森说：“噢，快要破产倒闭的企业，你想人家来兼并、控股，好企业你就想自己搂在怀里，是不是呀？你那资本大流动呀，就是希望别人的资本流动过来买你的劣质资产，对不对？！”

王晋源说：“这也很正常嘛，你李省长会把手上的优质资产卖掉么？”

李书森说：“我还就是要把优质资产卖掉，事实就在眼前。我们65亿修的这条高速公路是不是优质资产？我们马上就要卖嘛，不但在国内卖，还要到香港卖。让李约翰先生的华商集团香港公司帮着做发行上市工作，12亿法人股，15亿H股，全溢价发行。发行股票的钱一收上来，三条国道改造的资金全有了，资本的良性循环就形成了……”

王晋源说：“这不同，南方厂的这场风波恰恰是因为特区的控股方想把一个破厂以7000万的价格卖给公司，才引发了工人的义愤。”

李书森说：“这个情况我当然知道，最后风波是咋结束的我也知道。我看哪，我们的工人，我们的企业家正一步步成熟起来，——改革使他们成熟了，让他们真正有了当家做主的意识，他们已经能逐渐适应目前这个大市场了。老王啊，你深思一下这两个问题：一、如果不搞股份制，工人们不持股，南方机器厂还是无主的国营企业，工人们会关心这场兼并吗？他们会有这种主人公精神吗？我们过去扔进水里的何止一个7000万！二、兼并事件发生后，南方机器的干部工人停了工，——我不愿用罢工这个词，——却没再谋求行政干预，这又意味着什么？”

王晋源说：“所以，我也没有主动干预，我只责成控股方负起责来。”

李书森说：“这就对了。许多不应该由政府承担的东西，政府就不要去承担，我们政府把一切都包下来的时代应该过去了。对那位姓江的副总经理，我想多说几句，——那位带着南方机器厂创业的副总经理是不是叫江海洋？”

王晋源说：“是的。”

李书森说：“这位江海洋很不简单，对风波的处理智慧而又灵活，真正做到了有理、有利、有节。他并没推翻董事会通过的那个兼并方案，可又没让控股方的诡计得逞。我听说最终以3900万拿下了特区那个厂，连同41亩地，是不是？”

王晋源说：“是的，据说控股方后悔不已，可也没办法了。”

李书森笑道：“我们省政府驻特区办事处的吴主任和我说了，说是光那41亩地就值4000万，——前几天特区一个副市长告诉我，特区市政府已把那里辟为新工业区了，地价可能还要涨！”

王晋源大笑起来：“这么说，控股方是偷鸡不成反倒蚀了米？！”

李书森却不笑了，严肃地提醒道：“不过，对这种敏感事件，你们还是要和省里多通通气，否则上面哪个部委的通报下来了，我们省里却还不知道！”

王晋源连连检讨说：“是的，是的，这主要责任在我……”

最后，李书森又说：“高速公路股票的香港发行上市工作，我想请你们平海交通证券公司的总经理李响一起参加。一来便于和华商集团的协调；二来也让我们的同志早一点熟悉海外资本市场，为日后我们大规模的海外筹资做点人材准备。”

王晋源说：“好，太好了……”

轿车在一流的高速公路上飞驰着……

五十五

李响听说省里要她到香港和华商集团一起去搞高速公路H股的发行工作，马上想到了姐姐李新，以为是李新提出来的。不料，后来碰到市长王晋源一问才知道，竟是省长李书森提出来的，这让李响很惊讶，也很感动。李响可没想到，省长李书森会这么关心新兴的证券事业；更没想到，李书森会注意到她这个平海的女券商。

把这消息和江海洋一透露，江海洋也十分兴奋，马上说：“好嘛，你先替省里发高速公路H股，以后，我再请你帮我发南方机器的H股。”

李响泼冷水地说：“算了吧，海洋，别忘了，人家远东国际还控着你的股呢！”

江海洋笑了笑，挺有信心地说：“现在控股，将来不一定控股，——最近，我跑了趟北京中国开放发展基金会，已经基本上弄清楚了：安子良的远东国际是个人承包性质，并不是什么真正的国有企业。”

李响说：“这种个人承包的公司现在多得很，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江海洋显然已掌握了什么，意味深长地说：“响响，你等着看好了，用不了多久，你就能看到安子良这伙人的下场了……”

李响马上想到了顾浣，便问：“是不是那个女老总向你透露了什么内幕？”

江海洋摇摇头，没再说下去，李响也就不好再多问了……

李响知道，自从南方机器公司罢工风波平息后，江海洋和顾浣的关系进一步密切起来，好几次，李响亲眼看到顾浣到五峰街21号院里来找江海洋，一谈就是好半天。走时，江海洋总要送出很远很远。有时站在窗前，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李响就会没来由地想，江海洋这艘满员的客船会不会超载？

五峰街21号院内风景依旧，总勾起李响许多难忘的记忆和莫名的惆怅。尤其是和白志飞离婚之后，这记忆和惆怅更时常伴随着夜幕的降临，风雨似的一阵阵袭来，敲打着她的心扉。江海生来还钱那次，李响不知咋的，又在江海生脸上看到了江海洋当年的影子，真想和江海生好好说说当年，——当年的江海生可是她和江海洋的小尾巴，来回给他们传信带话，也挣了他们不少零花钱……

这一切都过去了，像梦一样过去了。看到江广金和二约翰两个老人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腿脚越来越不灵便，李响便发现自己也在不可逆转地衰老下去。有时便会想，不断地陷入对往事的回忆是不是一种衰老的象征？

值得欣慰的是，她终究有了自己的事业，甚至可以说是很成功的事业。从五年前创办交通证券公司，到今天赴港发行省平高速公路H股，这路真是走得一帆风顺。也许正因为这样，白志飞的心理才越来越不平衡，才最终和她分了手。

二约翰老人在她离婚后叹息说：“响响呀，要我说，当初你就不该和白志飞结婚，——你说江海洋有多好？江家三兄弟中，我最看重的就是海洋。”

李响说：“叔，那时你还被关着，不知道具体情况，说来说去还是怪海洋他老爹，这老人家说是不能因为咱照顾了人家闺女，就把人家闺女招到自己家做儿媳，这太不仁义，像趁火打劫似的，结果，唉……”

二约翰问：“日后咋办？”

李响心里酸酸的，拉着二约翰的手说：“带着小杰好好过呗！”沉默了一下，又说，“叔，我是你带大的，小杰日后还得麻烦你……”

二约翰说：“你看你说的，还麻烦我？你不麻烦我还能麻烦谁？”

李响说：“有你老管着小杰，我就能继续安心做事了。国家已准备到美国发行N股，没准哪一天，我真会到美国华尔街上走一走……”

二约翰说：“响响，你骨子里还是像你爹。”

李响凄苦地笑笑：“是么？不过，不一样，我是国营证券公司的老总，不是华商集团证券公司的老总……”

也就在那天，白志飞打了个电话过来。

李响问：“你有什么事？”

白志飞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安慰你一下！听说你们的反收购失败，江海洋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当不成了，你很伤心？我看，还是要节哀呀，你总是我的前妻，我可不愿看着你为自己的老相好哭哭啼啼，给我儿子丢人现眼……”

李响没听完就挂上了电话。

白志飞简直是个无赖！

江海洋也真是好样的，就是在那种艰难的情况下，放着电子工业局副局长不当，仍留在了南方机器，而且干得那么漂亮！平海市许多人议论说，3900万吃掉深圳电子装配厂是员工们罢工的结果，如果没有南方机器的罢工事件，江海洋就死定了。李响却说，就是没有罢工事件，江海洋也死不了。他必将坚持特区电子装配厂的资产重新评估，并取得满意的结果。这个人是硬汉子，打死他是不容易的。

罢工事件发生后，江广金很想就此和江海洋“研讨”一番，可江海洋根本不理自己老子；只要江广金一有“研讨”的意图，江海洋就要江广金好好去溜鸟。

江广金便又扯着李响说个不休：“……响响，如今的事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你说南方机器厂工人罢工算咋回事呀？当年我和一帮穷哥们闹罢工，是反对你爹老约翰，今天他们反对谁？”

李响不好用江海洋的手段对付江广金，只好硬着头皮和老人“研讨”，便说：“他们反对的是特区远东国际公司，这个公司是南方机器的控股方，——控股，你老爷子懂不懂？”

江广金说：“懂，这我懂，就是钱比小股东多的老板。”

李响纠正说：“不是钱，是股权。”

江广金说：“反正一回事。就是说特区那个公司买的股票比咱南方机器厂工人买的多。对不对？这次罢工就是小股东联合起来反对大股东，对不对？”

李响说：“算是这么回事吧，你老爷子脑子还挺好使！”

江广金嘀咕道：“那还不是资产阶级的内部斗争嘛！”

李响笑道：“南方机器厂的工人咋变成了资产阶级？他们天天都在生产线上劳动创造。老爷子，你听说过哪里的生产线上产生资产阶级？！”

江广金说：“可他们手里有股票，有股票不就是有资产吗？咋着也得算个小资产阶级吧？不过，他们又是工人，这就是我闹不明白的地方。厂里停工以后，我去看了看，都不知该说啥好。听听都是咱工人的理，可用马列主义的理论一对照，整个就糊涂了。你看看这股份制闹的！”

因此，江广金得出结论：股份制和股市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搞股份制混淆了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界限；有了股市，牛鬼蛇神全来了……

李响火了：“敢在证券公司总经理面前攻击股市呀，你江老爷子的胆可不小。”

江广金却很关心地劝李响说：“响响，你干啥不好，非要干证券公司的老总？尽弄些牛鬼蛇神在一起兴风作浪……”

李响说：“你不懂，逐步建立健全资本市场，进行股份制改造，是国家改革开放和经济发展的需要。参与股票投资的人，更不是牛鬼蛇神，而是些很勇敢的人，愿意为这种改革试点承担风险……”

江广金说：“什么勇敢？还不是想发大财嘛，就像我们家江小三！”

李响耐心地解释说：“他们承担了风险，就应该取得应有的风险利润嘛，——还要看到，这些人把手中的钱变成了股票，把消费资金变成了生产资金，对企业，对社会都是有好处的……”

江广金心里不服，可又辩不过李响，后来也就不和李响研讨这个问题了。

而李响每每看到江广金脊背弯驼的身影在面前晃动，总会在心里暗暗感叹，这个老人真是害苦了她。如果当年不是这个老人固执地阻拦，她的生活就是另一番景象了。又想，如果当年这个老人也像今天这样没有权威，一切也许就好办多了。

当年的江广金真是有权威，不但在儿女们面前，就是在南方机器厂也算个人物。江广金对江海洋一声令下：“你要把响响看作你的亲妹妹”，江海洋就把她看作自己亲妹妹了。

赴港前，江海洋请客给李响送行，问李响还有什么话要说？

李响借着几分酒意，郁郁不乐地说了一句：“客船满员就不要再超载了。”

江海洋有点茫然不解地问：“响响，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响啥也没解释，只举起酒杯说：“西出阳关无故人，来，喝酒吧！”

五十六

有了12员招聘来的大将，海龙置业公司开始了自己的艰苦置业。接下的第一个工程，是为岗田“群芳发廊”的牟老板盖一座7层的小楼，建筑图纸和建筑材料全由牟老板提供，江海生、赵小龙和他们手下的12员大将只负责土建施工。

12员大将们和当年平海道路公司车队的那帮爹大不一样，个个起早贪黑，干活不惜力，工程进展十分顺利。五天打好地基，第七天下午第一层楼面已经立起来了。江海生和赵小龙赶到工地上慰问时，亲眼看到大将们在12月的天气里还穿着单衣，而且头上热汗直冒。

江海生大为感慨，对赵小龙说：“瞧瞧现在咱招的这些农民工，和大锅饭体制下的全民工就是不一样嘛，啊？”

赵小龙深有同感：“是呀，是呀，还是这些来自农村的苦孩子实在呀！”

江海生很自信地说：“政委，由此看来，车队的悲剧是不会重演了！”

这时，以试用工身份做了临时队长的姜汤端着两杯茶水走过来，把茶水分别递给江海生和赵小龙，带着一脸讨好的笑说：“老板，喝水，喝水。”

江海生接过茶杯，又对赵小龙说：“看，他们是多么尊重领导！”说罢，拍了拍姜汤的肩头，“姜汤同志，以后不要叫我们老板，要叫江总，赵总，五年前我们就都是老总了。”

姜汤马上改了口：“江总，赵总，你们回去吧，这里有我就行了。”

赵小龙问：“工期保证没问题吧？”

姜汤拍着胸脯说：“没问题，保证没问题！我给同志们开过五次会了，讲得很清楚，这是咱公司成立后接的第一单买卖，咋着也得按时完成。”趁机又向赵小龙表忠心，献殷勤，“赵总，你放心，尽管放心，我和他们这些农民工不一样，我当过正式国家干部，在家里又盖过房子，既懂管理，又懂建筑……”

不料，姜汤还没吹完，不知啥时赶来看房子的牟老板从工地上冲过来了，对着江海生又喊又叫：“江老板，你他妈的过来看看，你们是修碉堡，还是建监狱？”

江海生和赵小龙忙赔着笑脸跟着牟老板走过去看房。开始还没看出什么毛病，觉得门是门，墙是墙，与监狱风马牛不相及，后来才发现，已经建好的一层楼竟然没有一个窗户！

牟老板问：“我的窗子呢？啊？我的窗子呢？！”

江海生仍不认账：“牟老板，是你的图纸有问题吧？”

牟老板马上摊开自己手上的图纸：“你们看，这里，这里，不都是窗户吗？！”

江海生没话说了，一声大吼：“姜汤，你过来！”

姜汤忙不迭地跑过来：“江总，嘛事？”

江海生火冒三丈：“嘛事？人家牟老板的窗户呢？啊？咋不留出来？你他妈的究竟会不会看图纸呀？”

姜汤不承认自己不会看图纸，小眼睛挤巴几下说：“哦，江总，牟老板，是这么回事，我正想和你们商量呢，——在一楼开窗子不安全呀，俺乡下老家盖房子，一般都是在后墙上开几个洞，贼爬不进来……”

牟老板大怒：“老子有图纸，就要求你们按图施工，就算被贼偷干净也与你们没关系！”

姜汤一点不急，笑眯眯地说：“那好，那好，窗子我们给你开出来就是……”

江海生实在是无地自容，没容姜汤说完，便把手一挥说：“姜汤，你别一口一个‘我们’，你代表不了我们，——现在我宣布：你又一次被本公司开除了！别说你是碗姜汤，就是锅老母鸡汤，本公司也不用你了！”

江海生以为如此严厉的措施，一定会让牟老板满意。

不料，牟老板根本不满意，眼一瞪说：“江老板，我也宣布一下：你们全给我滚蛋，该到哪里发瘟就到哪里发瘟去！”

江海生和赵小龙都呆住了。

赵小龙问：“那，我……我们这几天的工钱怎么说？”

牟老板说：“你们还好意思提？没让你们赔我的损失算便宜了你们！”

江海生争辩说：“不就是几个窗户吗？我们再给你开出来就是。”

牟老板频频挥着手，像打发一群讨厌的苍蝇：“滚，你们全给我滚……”

这一滚，海龙置业公司的干部群众就一致滚到了新华街那套三室一厅的老窝里。一下子没活干了，12员大将又忠心耿耿地继续拥戴他们的司令和政委，于是乎，海龙置业公司马上显得十分兴旺了，白天黑夜满屋子都是大将们，作为办公室的小小客厅根本没法再办公了。江海生和赵小龙只好龟缩在合住的小房间里研究下一步的工作。

赵小龙一开口就发难，指责江海生说：“……江总，不吹了吧？还什么兵强马壮！你看看都是些什么兵！什么马！咱12个工人中，7个人昨天还是山沟里的农民。另外几个也是别的工程队不要的泥瓦小工……”

江海生也不买账：“哦，赵总，你倒怪起我来了？你看看你做主留下来的那个姜汤吧！多便宜呀，一分钱不要替你白干活，——我早就说过，便宜没好货，这人根本就是个小混子！”

赵小龙说：“姜汤不也是你招来的么？你不聘用他一天，他咋会再找上门来？说到底还是怪你，与我无关！我的任务是看地、买地，组建队伍是你分工负责的。”

江海生不想争下去了，连连摆手说：“好，好，咱们别狗咬狗了，还是说正事吧，——我看，我们的错误就在于太小气，不想出大价钱聘真正的大将！真正懂建筑的技术员，没有1500元一个月是根本聘不到的……”

赵小龙说：“这种钱该花就得花，不能省。”

江海生说：“是不能省，这次教训十分深刻。”

赵小龙说：“队伍必须整顿，开掉三个小工，用这些钱请个真正的大将！”

江海生说：“英雄所见略同。”

赵小龙得意了：“司令呀，这算不算又一次遵义会议？”

江海生说：“政委，你还真把姜汤的账算到我头上了？！”

…………

当天，整顿工作开始，由赵小龙出面开掉了三个小工，江海生又跑了几次人材市场，以每月1800元的昂贵代价请了一个退休的建筑工程师，并在退休工程师的引荐下，整体挂靠到岗田第十建筑公司，队伍才算走上正轨。

退休工程师姓赵，和赵小龙是本家。赵小龙说一笔写不出两个赵字，极力主张把赵工提升为副总经理，于是，赵工受聘三天之后，便成了海龙置业公司副总经理。姜汤失业之后，实在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又找上门来了，说是只要给他一个睡觉的地方，他就愿戴罪立功，为海龙公司做出新贡献。江海生觉得姜汤到岗田闯荡也不容易，又动了恻隐之心，就和赵小龙商量，说是留下这碗汤吧，这人也有长处，一来尊重领导；二来头脑也灵活。赵小龙也喜欢尊重领导的部下，马上同意，还提议任命姜汤为公司办公室主任。

这一来，海龙置业公司钱没赚到一分，班子先健全了：董事长江海生，总经理赵小龙，副总经理赵工，办公室主任姜汤。任命宣布之后，江海生和赵小龙就对副总经理赵工说，姜汤的工作就是对外联系工程，并给领导们沏茶倒水，一定要控制使用，工程上的事与他无关，一点也不能让他插手。

姜汤于尊重领导、沏茶倒水之余，倒也真联系了几个工程，从第三个月开始便很幸福地拿到了自己的那份工资，并从此成了海龙置业公司的正式工作人员，一干就是三年，直至海龙置业公司三年后彻底破产，才和江海生、赵小龙依依惜别……

公司走上正轨，四处盖着房子，买地便成了头等大事。江海生和赵小龙几乎看遍了全城各个角落，探遍了全城各地段的地价，最终选定了城北一块91平方米的地块，以17万的价格成交。

成交那天，江海生亲自和地块的主人陈老板谈，亲热地拍打着陈老板的肩头，很有气派地信口胡吹：“……陈老板呀，我们要长期合作嘛，有些小账就不要算了。上次看地时，我不就和你说了吗？我现在先买你一块地，等我的大资金一到，我马上就搞成片开发……”

受了冷落的赵小龙向江海生做了个手势：一只手向上抬，一只手向上压。

江海生自以为看懂了赵小龙的手势，又笑眯眯地对陈老板说：“陈老板，你看看，我这位伙计还要我压压你的价呢。”

陈老板说：“再压价，我真就没法做了。”

江海生说：“好了，好了，成交。我这个人做生意就是干脆。”

陈老板一走，赵小龙又做起了刚才做过的手势，并问江海生：“怎么？我这手势你小子还没看明白吗？”

江海生说：“我看明白了，这个价够低了，真压不下去了……”

赵小龙火了：“我说的不是压价，是要你注意吹牛的口气！你看你，一口一个我，起码也得带个‘们’吧？记住，咱这公司叫海龙置业公司，咱俩都是老板，在这种场合一定要说‘我们’。以后再看到我打这个手势，你老兄就要注意了。压压你自己，稍微抬举抬举我，不要再把那个‘们’忘掉了。”

江海生大笑道：“好，好，我将尽量学习谦虚，尽量学习……哎，政委，这是个什么门？大门、小门、前门、后门？”

赵小龙也笑了：“是‘我们’——WO我，MEN们，跟我拼一遍！”

嗣后回忆起来，江海生和赵小龙还认为，1994年4月23日，当他们拿着岗田市国土局颁发的土地使用证，面对着四角打着木桩的91平方米荒地时，那种幸福感和成就感是毕生难忘的。

江海生和赵小龙站在地头开心地傻笑了好半天。

江海生说：“在这颗星球上，我们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

赵小龙说：“我们拥有的将是一座小楼。”

江海生说：“不，不，应该叫大厦，海龙大厦。”

赵小龙说：“91平方米，盖什么大厦？！”

江海生已经很有经验了，说：“往高处盖，盖七层，从第二层开始就飘出去，向天空要面积，我算了一下，肯定能盖到700多平方米。”

赵小龙又问：“咱什么时候盖？”

江海生说：“快了，快了，咱再给人家盖十座小楼，就有钱盖咱的楼了。”

五十七

直到1994年4月，安子良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当初留下江海洋是个多么严重的错误。北京方面的朋友不断反馈过来的信息证明，这个顽强的对手得寸进尺，已在暗中对他和他的远东国际实业公司开始了频繁的内查外调。更要命的是，顾浣已有倒戈的迹象。据伍桂林的汇报，这个该死的女人简直成了江海洋的同党，一切都听江海洋的。安子良便想，如果有一天顾浣把她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江海洋，他就死定了，不论是大量走私还是骗取巨额海关退税，都足以把他送上刑场。

祸不单行。这时，远东国际在香港的恒生期权交易又做反了，五个月内净亏5000多万港币，而欠上海方面的1200万贷款二次展期后再次到期，欠北京某信托投资公司的3800万融资款也早就到期，而远东实业能拼凑出来的资金已不足1500万。

丁一心提醒说：“平海电厂白志飞那里我们还欠600万法人股转让款。”

安子良想都没想便说：“这600万还可以再拖拖……”

丁一心为难地说：“安总，还拖呀？姓白的已经骂我们是骗子了！说我们没有履行诺言，一直到现在也没把江海洋赶走……”

安子良说：“老丁，现在看来，我们得走这一步了！”

丁一心问：“赶走江海洋？”

安子良点点头：“对，把江海洋赶走！这个人太碍我们的事了！继续留下去弊大于利。有他在，我简直寸步难行，根本啃不动南方机器这块肥肉，而且，我们还可能栽在他手上。”

丁一心忧心忡忡地说：“我知道，这阵子江海洋可没少往北京跑。”

安子良说：“他跑北京还不可怕，最可怕的是，顾浣这婊子出卖我们！”

丁一心说：“这不至于吧？她咋发起来的，自己心里没数吗？”

安子良摇摇头说：“女人最不可捉摸。”

丁一心问：“那你打算咋办？”

安子良说：“赶快把顾浣弄回特区来，下一步，让伍桂林做总经理。”

丁一心问：“那又以什么借口赶走江海洋呢？”

安子良说：“先把棋子摆好再说，——伍桂林只要一上任，姓江的肯定不会服气，说不定马上就会把借口主动送上门来……”

和丁一心研究决定以后，安子良让丁一心打了个电话给顾浣，要顾浣尽快飞深圳，说有要事相商。

次日晚上，顾浣赶到特区，在金昌大厦安子良的办公室见到了安子良。

安子良对顾浣没有一句客气话，一见面便拉下脸说：“看不出呀，顾总，这么短的时间就迷上江海洋了，是不是？我可警告你，你可以上江海洋的床，可以让江海洋搂断你的腰，但你要敢把我们内部的事说出一句，我就出价买你的脑袋！”

顾浣一下子愣住了：“安总，你怎么说这种话？我和江总就是工作关系。”

安子良冷冷一笑：“我们的事，你没和他说过吗？”

顾浣直摇头：“没……没有，……真没有……”

安子良一把托起顾浣的下巴：“你以为老子就这么相信你吗？！我今天把这种绝话说出来，不是没有根据的。不论是作为我过去的女人，还是作为生意上的合作者，你都犯规了！你已经在背叛的道路上迈出了第一步！”

顾浣使劲扳开安子良的手：“你不要诈我，请说事实！”

安子良问：“我们之间的秘密你和丁一心说过是不是？”

顾浣说：“这我承认，——丁一心不是外人……”

安子良说：“这世界上除了自己都是外人！”

顾浣再次强调说：“我没和江总说过我们的事。”

安子良问：“江海洋找你问过没有？”

顾浣迟疑了一下，点点头说：“问过，可我没说。”

安子良这才有了点笑脸：“这就对了，——顾浣，你别忘了你是怎么发起来的。真和江海洋说了这些事，咱们一起完蛋，没有谁能救我们，北京那帮官僚也救不了我们，我们是在一条险船上。”

顾浣讷讷道：“这我知道，都知道。”

安子良这才把自己的计划端了出来。要顾浣回特区做远东国际副总经理，由伍桂林接替她出任南方机器总经理。

没想到，顾浣竟明确表示反对。

顾浣说：“安总，我认为这样安排是很不妥当的。我知道我做南方机器的总经理不称职，可伍桂林做总经理也不称职，倒是江海洋做总经理最合适。”

安子良说：“江海洋必须滚蛋，我已经决定了。”

顾浣说：“赶走江海洋就更不妥当了！谁有江海洋这种搞企业的经验？谁能让南方机器厂的工人这么信服？谁能领导工人们从事更出色的劳动？谁敢在罢工的工人面前说三年内把咱特区电子装配厂变成新的利润增长点？安总，你不是常说吗？你是要利润的，最大限度的利润！这是资本的天性！所以我认为……”

安子良阴阴地道：“你认为？我需要你认为什么吗？你他妈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见识了？记住，我这不是和你商量，是告诉你一声，让你知道这个事实，不要再给老子添乱！”

顾浣鼓足勇气说：“安总，我希望你稍微尊重我一点。”

安子良火了：“尊重？”突然扬手打了顾浣一个耳光，“老子的事就坏在你这个贱货手上了！我对你继续尊重下去，你这个总经理真要让给江海洋了！”

顾浣被打呆了，捂着脸，一下子泪流满面。

安子良再次捏住顾浣的下巴：“顾浣，我再次警告你：我们和江海洋是两路人，你不要昏了头，真以为他那么值得你信赖！”

顾浣一把把安子良推开，昂着头，大睁着两只朦胧的泪眼说：“安总，你不要再说了，我觉得从今天开始，我们应该彻底分手了。请你把我在公司8%的股份划出来……”

安子良怔住了：“你他妈的说什么……”

顾浣任泪水在脸上流着，又说：“另外，也向你宣布一下，去年股市大战的时候，我还以我弟弟的名义买了一些南方机器股票，并不在公司账户上，虽说在高位抛了一些，现在也还有21万股。我想，21万股加上我在公司的股份，起码有130万多股南方机器股票吧，也许能改变南方机器现有的股权结构吧？”

安子良大感意外：“原来你这贱货早就留了一手？你他妈的是一只狼！”

顾浣满面泪水，不管不顾地叫了起来：“你安子良才是一只狼！一只披着人皮的狼！从认识你到现在，你就没做过一天人！你像野兽一样半夜在女厕所强奸我，在你的汽车里扒我的衣服！在你面前，我也没做过人，我就是一团肉……”

安子良也叫了起来：“可你这个贱货跟着老子发了！没有老子，你这团臭肉一钱不值！”

顾浣说：“是的，我一钱不值，这用不着你说，——从到了南方机器，我就知道这一点了。可正因为我一钱不值，我才得为南方机器公司留下点值钱的东西！那就是他们的总经理江海洋！”

这时，丁一心推门进来了，说：“你们怎么一见面就吵起来了？”

顾浣看都不看丁一心，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对安子良说：“我们不要再吵了，就这么分手吧！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安子良也冷静了下来：“顾浣，分手的事，我希望你再认真想想。”

顾浣说：“不必再想了，我早想过无数遍了，——我早就想堂堂正正做人了！在南方机器公司，在江海洋和那些员工面前，我已经找到了些做人的感觉。”

顾浣走后，安子良沉着脸对丁一心说：“老丁，你能想到吗？这个婊子竟背着我们用她弟弟的名义买下了21万股南方机器股票，真要和她分了家，她这130多万股的股权投给江海洋，我们就失去了南方机器的控股权。”

丁一心忧虑地说：“安总，我看最危险的还不是控股问题，搞不好我们都要栽进去，这个女人知道的太多了！许多我不知道的事，她都知道！除非你能让她回心转意，否则……”

安子良点了点头：“她必须回心转意……”

丁一心问：“给点钱，再哄哄她？”

安子良想了想说：“这个贱货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穷光蛋了，多少钱没见过？哄是不行的，——找几个烂崽收拾她一下，先给她点警告，看看情况再说！活你找烂崽去干，要干利索了……”

丁一心点点头：“好吧！”

…………

次日傍晚，顾浣刚从一家发廊洗发出来，安子良的大奔驰在顾浣面前停下了。

丁一心从车里探出头说：“顾总，安总想和你再谈谈。”

顾浣说：“我和他已经没话好说了。”

丁一心笑道：“不是要分账吗？账怎么分，也得三照面说清楚吧？”

顾浣想了想说：“请你转告安子良，我明天上午到金昌大厦去找他。”

这时，车里突然冲出两个烂崽，上前夹住顾浣，把顾浣硬推进车里。

车载上顾浣呼啸而去，最终停在远离特区郊外的一个破仓库里。

在那座破仓库里，几个烂崽麻利地动起了手，用破布堵住顾浣的嘴，用一只黑色塑料购物袋套住顾浣的头，对顾浣拳打脚踢，打得惊天动地，坐在车里的丁一心和安子良在仓库门外听得一清二楚。

这期间，为首的烂崽出来向丁一心报告了一次，说，一个女人，打成这样也差不多了，问丁一心是不是可以收场了？

丁一心用目光征询安子良的意见。安子良不做声。丁一心便要烂崽们继续打。

为首的烂崽第二次出来说：“真不能再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安子良这才说：“好吧，没你们的事了。”

烂崽领了赏走后，安子良和丁一心才走进了仓库。这时，顾浣嘴里塞着的破布还没取出来，塑料购物袋还套在头，面部表情看不见，只有微弱的喘息声证明她还活着。

丁一心把塑料购物袋从顾浣头上取下来说：“顾总啊，现在，你可以和安总谈谈分账的事了。”又问安子良，“顾总在咱公司有多少资产呀？”

安子良冷冷地说：“这贱货一分也没有！远东国际是国有企业！”

丁一心手一摊：“顾总，你看看，这何必呢？！离开安总，你拿不走一分钱。”

顾浣闭着眼睛不做声。

安子良曲下身子，一把揪起顾浣的头发：“臭婊子，你给我听着！我安子良明人不做暗事，今天只是给你个教训。如果你还是没数，下一次我要你的命！知道你的命值多少钱吗？也就是五万块！黑道上的价我都知道。”

丁一心劝道：“安总，顾总不会这么糊涂，大家还是在一起干吧！”

安子良掏出顾浣嘴里的破布：“现在该听听你的了。”

顾浣有气无力地说：“一分钱不要，我……我也退出，我……我累了……”

丁一心问：“这是真心话吗？”

顾浣点点头，呻吟着：“我……我真累了……”

安子良说：“如果这样，我安某也不会亏了你，你的股份照算数，每年该分给你多少钱，我会让人给你送去。”

说罢，安子良叫丁一心把带来的一套衣裙拿出来，让顾浣把身上满是鲜血的衣裙换下来，开着车，把顾浣送到了金昌大厦附近的一个私人诊所，并让丁一心以顾浣丈夫的名义日夜陪伴守候……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三天以后，顾浣趁丁一心一时疏忽，挣扎着爬起来，叫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去了特区检察院，向检察院投案自首，并报案检举了远东国际实业公司惊人的黑幕……

五十八

伍桂林是在顾浣被打伤的第二天下午赶抵特区的。在福田机场一下飞机，前来接机的安子良就告诉伍桂林，南方机器的工作准备让他正式接手，全面负责。伍桂林大喜过望，当晚喝酒时就向安子良大表忠心，声称，只要他当了总经理，就一定鞍前马后紧跟董事长，决不会像顾浣一样，和董事长离心离德。借着几分酒意，伍桂林还大谈了一通对南方机器公司今后工作的设想。安子良对此表示满意，拍着伍桂林的肩头预言，伍桂林和南方机器都大有前途。

这场酒喝得挺畅快，一直喝到夜里快10点。后来，安子良就用自己的奔驰送伍桂林到金昌大厦不远处的新东方大酒店住宿。办住宿手续时，伍桂林无意中看到阿杏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抽烟，禁不住用肘部碰了碰安子良：“安总，你看——”

安子良便也看到了正在招徕嫖客的阿杏。

伍桂林说：“我去和她说句话……”

安子良一把把伍桂林拉住了：“别去！她现在做鸡婆了……”

伍桂林一怔：“是不是因为那次和……和我？”

安子良叹了口气：“你害人哟！害得阿杏离了婚，堕落成这种样子！”

伍桂林窘住了：“我……我……”

临分手时，安子良又交待：“伍总啊，你生活作风上的毛病还是要注意呀，马上要主持南方机器的工作了，过去那种错误，千万不能再犯了！”

伍桂林连连称是，要安子良放心。

安子良却不太放心，再次交待说：“尤其不能再去找那个阿杏！”

伍桂林又频频点头……

然而，伍桂林怎么能不去找阿杏呢？今夜他春风得意，即将出任南方机器总经理，而阿杏却因为他的缘故走上了沉沦之路，命运太不公道了，爱情给阿杏带来的代价太沉重了！

再到楼下大厅时，阿杏已经不在了。伍桂林找到了二楼歌舞厅。

阿杏果然在歌舞厅独坐着，一副凄苦孤寂的模样。

伍桂林走过去，激动地叫道：“阿杏！”

不知是因为舞厅里灯光太暗，还是咋的，阿杏却认不出伍桂林了：“你是……”

伍桂林坐到阿杏身边：“我是平海南方机器公司的伍桂林呀。”

阿杏一下子偎依到伍桂林怀里：“真是你呀？我好想你呀！”

伍桂林问：“阿杏，你怎么堕落到了这一步？”

阿杏从伍桂林怀里坐了起来：“什么堕落？你这位先生到底做不做生意？打洞500，包夜1000。念你是老客，包夜九折优惠，900，包你舒服……”

伍桂林几乎带上了哭腔：“阿杏，你真认不出我了？我是平海的伍桂林呀，你忘了？去年我们在一起，你丈夫发现了，逼得你差点跳了楼，后来远东国际的安总和丁总都来了……”

阿杏看着伍桂林笑了起来：“这种捉奸坑人事多了，我哪能一件件都记住？！反正谁给我钱我就听谁的，——哦，想起来了，你提起安胖子和老丁我就想起来了。那次他们也太缺德了，只让你闻了闻荤腥味，连一次洞都没让你打就捉奸了……”

伍桂林像挨了雷击，一下子傻眼了。

阿杏娇嗔地推了伍桂林一把：“……哎，你做不做呀，安胖子他们坑你，我可不会坑你。念你上次被他们坑惨了，这次打洞，我只收你400好不好？”

伍桂林怒道：“滚你妈的……”

这时，歌台上有人正在唱：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谁能分辨这变幻莫测的世界？

涛走云飞，花开花谢，谁能把握这摇弋多姿的季节？

借我借我一双慧眼吧，让我把这份纷扰，

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明明白白……

于恍惚的歌声中，伍桂林摇摇晃晃地走向歌舞厅大门。

走到一半，却又回来了，对阿杏说：“好，今夜老子就和你做一次了！”

阿杏笑了：“这就对了，我说过不会坑你的……”

把阿杏带到房间，伍桂林带着羞辱和愤怒，粗暴地扒下了阿杏的黑皮裙，连上衣都没脱，便把阿杏按倒在床上……

阿杏一点也不恼，穿着高跟鞋的腿脚像旗杆一样向空中伸着，乱摇乱动，还格格直笑：“宝贝，使劲，再使劲，我就喜欢你这种强奸式的……”

没想到，正干得热闹时，两个警察冲进了客房。

伍桂林这回一点不怕了，哼了一声，问阿杏：“你又演戏了是不是？”

一个高个子警察火了：“演什么戏？你们胆子不小，竟敢在打黑扫黄期间顶风作案！你，还有你，马上穿上衣服跟我们走！”

五十九

连着两天没接到顾浣打来的联系电话，伍桂林又连招呼都不打便去了特区，江海洋本能地觉得特区那边出了问题，甚至怀疑顾浣生命受到了威胁，——顾浣临走时说过，这次和安子良谈得好则罢，一旦谈不好，她就要和远东国际彻底分手了。和安子良分手会那么容易么？江海洋当时就告诫顾浣，要她务必注意人身安全，同时要求她每天和自己电话联系一次。

联系不上顾浣，江海洋就打电话找安子良和丁一心。安子良先是推说不知道顾浣在哪里，后来见江海洋追得急了才说，顾浣出事了，不知因啥得罪了一帮烂崽，被烂崽打了，已被丁一心送进了医院。

一听这话，江海洋马上明白了，当天安排完工作，次日一早就动身去特区。

在平海国际机场国内出发厅大门口刚拿到一张关系票，古小蓓开着一辆车追来了，说是特区检察院一位同志受顾浣委托，打了个电话过来，讲了三句话：一、顾浣现在安全了，请江海洋和平海的同志们放心；二、顾浣已经投案自首，并就安子良和丁一心的问题向检察院做了全面举报；三、不论判多少年刑，顾浣都希望南方机器公司能给她留下一个劳动和创造的岗位。

江海洋眼睛一下子湿润了，讷讷说：“该来的，终于都来了……”

古小蓓问：“江总，那你还有必要再去特区么？”

江海洋想了想说：“要去，更要去！看看那个远东国际和安子良、丁一心的结局，更得看看顾浣，——顾浣终于勇敢地走进了检察院，这种时候，我们一定要给她道义上的支持！”

古小蓓这才说：“哦，对了，江总，还有件事差点忘说了。特区公安局刚才也来了个电话，说是伍桂林在特区嫖妓被抓了，特区公安局要我们带5000元罚款去领人……”

江海洋脸上没露出多少惊讶，点点头说：“知道了，我顺便去领吧。”

…………

到了特区才知道，安子良和丁一心已在昨天夜里被捕，远东国际实业公司已被查封。据金昌大厦物业管理处的同志介绍，安子良自知死罪难逃，在警察冲进屋时跳了楼，摔在楼下的一辆汽车上没摔死。丁一心没有跳楼的胆量，是在逃到六楼电梯口时被抓住的……

离开金昌大厦，江海洋去了公安局，替伍桂林交了罚款，领出了伍桂林。

伍桂林狼狈不堪，像大病初愈似的，一见江海洋的面就怯怯地说：“江……江总……谢谢你来……来领我……”

江海洋说：“老伍，你让我怎么说你？说你什么？！”

伍桂林讷讷着：“江总，你啥也别说了，我……我对不起你！我……我上了安子良、丁一心的当了！”说罢，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江海洋火透了：“哭什么？脸还没丢够吗？！”

…………

然而，最想见的顾浣却没见着。

在特区公安局定点的一所医院，曾受顾浣委托给平海打过电话的那位年轻的检察官很和气地对江海洋说：“……江总，您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很对不起，在本案调查结束之前，顾浣不能见任何人。——江总，我不说你也明白，远东国际的案子是一起建国以来少有的大案要案，涉及到金融、经济领域的方方面面。”

江海洋恳求说：“我就看顾浣一眼，什么都不说，行不行？”

检察官说：“不行。顾浣身体不好，伤得很重。”

江海洋叹了口气：“那就请代我和南方机器厂的员工们向她问好吧，告诉她，南方机器的员工们感谢她的勇敢和正义，不论怎么定罪，不论五年、十年，南方机器公司都会按她的心愿给她留着创造的岗位，劳动的岗位。”

警官点点头：“这话我可以转告。”

六十

1995年11月20日，特区中级人民法院以走私骗税罪、破坏金融秩序罪、偷税漏税罪、行贿受贿罪、诈骗罪、伤害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数罪并罚，分别判处安子良、丁一心死刑，并处罚没资产。以走私罪、行贿罪判处顾浣有期徒刑三年。中国开放发展基金会被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和中国人民银行注销。远东国际实业公司被依法取缔，江海峰涉嫌受贿，被撤职审查……

1996年4月，远东国际实业公司所有债权债务清理完毕。清算后，该公司所拥有的南方机器股份仅为324万股，作为罚没资产收归国有。平海市南方机器厂重获控股权，江海洋再度出任董事长。

也恰在这时，原远东国际文化顾问、著名作家白话在《改革时代报》上发表长篇纪实文学《美丽的泡沫》，深刻揭露了安子良、丁一心疯狂侵吞国有资产，破坏金融经济秩序的大量内幕，引起全国轰动……

六十一

南方机器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下属全资企业特区电子制造公司是在1996年6月24日正式投产的。原电子装配厂那片荒凉的土地上奇迹般地耸起了一座新兴电子城。崭新的生产线上，一台台新型大屏幕彩电从传送带上滑落下来，直接销往东南亚和欧洲各国。南方机器一举成为我国彩电行业产销量最大的龙头企业和出口创汇最多的企业，其彩电的国内市场占有率达到了创纪录的22%。

已出任平海市委书记的王晋源挺感慨地对江海洋说：“……海洋同志呀，南方机器以这种超常规的规模和速度向前发展，连我当初都没想到啊！”

江海洋马上想了起来：“哎，对了，王书记，你也跟着我们超常规地发展了，——你当年买的那1000股南方机器股票，现在可变成18000股了，市值17万多呢！”

王晋源愣了一下，笑道：“哦？这么说，我还真跟你发财了？”

江海洋说：“可不是嘛，好心有好报嘛！王书记，你还没参加我们的配股，加上配股你就有30000多股，明天在二级市场卖掉，就是小半个百万富翁了。”

王晋源哈哈大笑起来：“这个事实生动地证明，投资的收益还是大于炒来炒去的投机嘛！是不是呀，江总？”

江海洋笑着点点头。

王晋源收敛笑容：“好了，不开玩笑了，我买股票是在当时特定的历史条件下促成的，完全不是为了投资赚钱，只是为了支持你们的工作，你不提我都忘了。现在国家有规定，副处以上的干部不允许持有股票，我这股票和收益就捐献给马群山区的希望工程吧，你们公司代我办一办。”

江海洋说：“你市委书记把股票捐了，我们下面咋办？这持股捐不捐呀？”

王晋源摆摆手说：“两回事，两回事，——我这捐献你们也别声张。另外，这些股票还是不要卖掉，就把股权过一下户，过到马群山希望工程基金会头上，我相信，再过几年这些股票也许就是个小小的基金会了。”

江海洋说：“谢谢你对我们公司的信任。”

王晋源当即说：“还有希望，——我对你和南方机器寄予了很大的希望，江总啊，下面我可就要谈谈我的希望和要求了……”

江海洋怔了一下，说：“好，王书记，我聆听指示。”

这指示却不太好做，王晋源心里有数，和江海洋的这场谈话会很艰巨。今日的江海洋已不是8年前的那个只会找市长的江海洋了，自己要把三个陷入绝境的电子元件厂派给他，必得费一番口舌。

于是，王晋源便迂回，说：“海洋同志呀，你现在不但是南方机器集团公司的老总，还是全国人大代表呀，不能光挂名不管事，今天我想听听你对我市电子行业现状和将来发展的看法呢。”

江海洋当即明白了，笑道：“王书记，你别绕我好么？有啥话你就明说。”

王晋源这才说：“作为全国人大代表，你对平海市工业局面也有一定的责任吧？啊？起码说对咱电子行业得负点责任吧？你老兄就忍心看着这几家电子元件厂吃不上饭？我听说丁市长为三个元件厂的事找过你，你的态度不太好嘛！”

江海洋说：“王书记，不怕你生气，我对丁市长说过的话，现在也能对你说。我和南方机器不是救苦救难的上帝。让我们南方机器一下子兼并这三家资不抵债的厂子是不现实的。这种在行政命令下的拉郎配，决不会收到预期效果。王书记，你别逼我，我们还是按市场规律和经济规律办事。”

王晋源不高兴了：“江总，你现在真是不简单呀，知道要按市场规律和经济规律办事了？！别忘了，当年你可是最希望我来干预的，南方机器反收购那次，我可是调动了2000万干预过。你的股票发不出去的时候，我也替你干预过。”

江海洋真诚地说：“王书记，对此，我和南方机器的员工们感谢你！没有你和市委、市政府的一贯支持，南方机器也不会有今天。不过，话又说回来，那时我这个董事长和整个南方机器公司也刚刚从计划经济的大氛围中走出来，各方面都还很不成熟，有些依赖思想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王晋源沉着脸：“现在你江总成熟了，我和市委的话你也不听了。”

江海洋有点怕了，忙解释说：“王书记，你和市委的话我还是听的嘛，对市委抓大放小，资产重组，深化改革的措施，我们坚决拥护；关于兼并，我们想一步步来，先兼并平海电厂，为市里分忧……”

王晋源可没想到江海洋会想到兼并平海电厂，怔了一下，问：“是不是白志飞那个电厂？”

江海洋说：“是的，南方机器下一步准备向电力、能源领域扩张。”

王晋源故意说：“你老兄是想报一箭之仇吧？——当年白志飞把手里的450万法人股转让给了安子良；今天，你财大气粗，要反攻倒算了，是不是呀？”

江海洋急了，叫道：“我还不至于这么狭隘吧，王书记？”

王晋源说：“我希望你不要这么狭隘。”想了一下，又说，“好，海洋同志，我支持你们向电力能源领域扩张。不过，我支持你，你也得支持我吧？市里可以同意你兼并平海电厂，但电子元件一厂、二厂和五厂你也得一起兼并掉。”

江海洋笑了：“王书记，这算不算硬性搭配？”

王晋源认真说：“不算，这叫谈判，——咱们就按市场规律办事！”

江海洋说：“既然是谈判，就得让我讨价还价了？”

王晋源眼一瞪：“还讨价还价呀？我让你兼并电厂，已经作了让步了嘛！”

江海洋说：“我只吃进元件二厂。”

王晋源手一摆：“这不可能。这样的话，电厂也不能让你们兼并了！我知道，电厂的困难是暂时的，只要市里支持一下，贷几千万给他们还还债，未来的前景肯定看好。”

江海洋说：“你那几千万就不怕白志飞这帮人给你喝掉？”

王晋源恼火地说：“我把这帮酒鬼撤下来行不行？”

江海洋点点头，又说：“能给电厂几千万，别的厂子也一家给几千万嘛，困难企业的问题不就全解决了？！”

王晋源真生气了：“江海洋，你想将我的军是不是？”

江海洋忙笑道：“不是，不是，王书记，咱们这不是谈判嘛。”

王晋源无可奈何：“好，好，继续谈。”

江海洋说：“让我们南方机器把元件一厂再吃掉也可以，只是还有个条件。”

王晋源有了点高兴：“好，你说！”

江海洋说：“听说咱市又去争取B股和H股的上市额度了，如果争取到……”

王晋源没容江海洋说完就打断道：“你别打这些主意，平海的股份制改造已全面铺开，要求上市的公司挤满门，市里已经没法应付了。”想了一下，突然说，“江总，我给你出个好主意，让你的阴谋得逞，但是……”

江海洋说：“王书记，你先别‘但是’，还是先让我的阴谋得逞吧。”

王晋源说：“到香港买壳上市嘛！香港联交所的关系我可以介绍给你。”

江海洋乐了：“那好，过一阵子，我就去香港……”

王晋源拍拍江海洋的肩头：“这么说，我们的会谈可以结束了？”

江海洋说：“哪来的什么会谈呀？王书记，还不是听你的指示嘛！”

王晋源脸一沉：“听我的指示？那好，电子系统三家厂子你全给我拿下来！”

江海洋说：“王书记，你看看，说好只兼并一厂和二厂，我们刚刚达成的协议，墨迹未干，你就反悔，日后谁还敢和你谈判呀？”

王晋源指着江海洋的鼻子笑了：“还是谈判吧？”

江海洋说：“其实，王书记，我一多半还是替市里分忧呀！”

王晋源哭笑不得：“算了吧，江总，你是在战争中学会战争了，连我这种学过金融经济的市委书记都斗不过你了。”长长地吁了口气，拍拍江海洋的肩膀，“海洋，不开玩笑了，就这样好好干吧，我清楚，元件一厂和二厂到你手上就有救了！”

江海洋也动情地说：“王书记，我真幸运，今生碰到了你这么个好领导！”

“我？”王晋源摇摇头，“不对了，海洋同志，我不是主要因素呀，应该说，你是碰到了改革开放的好时代，本世纪最好的经济高速发展的新时期！”

江海洋说：“是的，这是多少代中国人梦寐以求的啊……”

临分手时，王晋源又说：“海洋同志，我可就等着看你的兼并方案了。”

江海洋说：“王书记，你放心，我们开过董事会就向你汇报。”

做通了江海洋的工作，王晋源又找来了分管体改的副市长丁同成，代表市委明确指示说：“对破产厂那些无能无德的干部，我们再也不能迁就下去了！尤其是电厂的那个白志飞！对他们该降级使用就降级使用，该就地免职就就地免职，如果兼并后江海洋的南方机器集团坚决不要他们，也可以让他们自谋出路！丁市长，你亲自抓一下，负责搞个方案出来，拿到常委会上研究！”

丁同成说：“好，我马上办。”想了想，又说，“不过，王书记，一下子把电厂和两个元件厂压给南方机器，江海洋吃得消吗？”

王晋源笑了：“咋的，丁市长？我好不容易帮你把江海洋说通了，你倒同情起江海洋了？我告诉你，江海洋这个人可不是一般国营企业的老总，他是在市场经济大潮中摸爬滚打拼出来的大将、悍将，你完全用不着为他担心。另外，借着这次兼并和资产重组，注意挑些好苗子送到他的集团里去，跟他一起见见世面。平海有10个江海洋，10个南方机器公司，我们就不用为平海的工业烦心了。”

丁同成还是皱眉头：“话是这么说，三个厂的改造，资金真够呛。”

王晋源胸有成竹：“丁市长，我叫你不要为他烦，你就不要为他烦。他江海洋的南方机器是上市公司，能年年配股，你知道不知道？我们搞十亿、八亿贷款比登天还难，他配一次股就能筹集十亿、八亿资金。我替他算了一个账，今年配股，他起码又收上来八到十个亿。而且，这种兼并也是互惠的，你别以为江海洋是傻瓜，他自己的那本账要是没算清楚，他才不会干呢！”

正说着，秘书进来汇报说：“王书记，省政府刚才来电话，说李省长已经带着一帮专家从省城出发了，走高速公路，预计两小时后抵达平海新机场工地。”

王晋源当即想到平海新机场的校验，便终止了和丁同成的谈话，和新机场指挥部的同志们一起去了新机场，在那里等李书森和校验专家。

陪同李书森走上航管楼主楼平台，眺望着新机场工地全景，李书森感叹地说：“王书记呀，看看，这才叫现代化建设嘛！”

王晋源得意地把手向左前方正在建设的机场高速公路一指：“李省长，你再看看那边——”

李书森转过身子，马上看到一条高出地面几米的宽阔大道的路基已现雏形，路基上，推土机、压路机、大型载重卡车在穿梭，阵阵黑烟和尘土不时升起，却看不到多少工人的影子。更远处，两座高架桥正在立起来，塔吊和汽吊把一块块庞大的预制件吊到高架桥的适当部位，缓缓落下，高架桥上仍看不到多少工人。

王晋源说：“李省长，我们搞人海战术的时代已经结束了。随着我们综合国力和地方经济实力的不断提高，你们以后再也看不到那种千军万马挖土方的壮观情景了！”

李书森说：“这钢铁大军岂不是更壮观吗？”

王晋源点点头：“李省长，重点工程的工作现场最能体现我们时代的进步，你看现在这个新机场的工作现场就比几年前省平高速公路现场威风多了。”

李书森说：“不过，我们艰苦奋斗的创业精神可永远不能丢呀！”

王晋源赞同说：“是的，李省长，这可是我们几代人的宝贵精神财富！”

远处，夕阳正在落下，余辉映出一片绚丽的晚霞……

六十二

特区和平海有关方面在深入审查远东国际一案时，最终查到了江海峰头上。王洁月这些年收受远东国际的87万好处费，几乎将江海峰置于死地。然而，不论检察人员怎么审问，王洁月就是不承认这87万是贷款的好处费，一口咬定是远东国际总公司付给平海分公司的业务费和办公费，并且与江海峰没有任何关系。江海峰自然也不认账，声称自己从没经手过一笔贷款，不论是和远东国际的总公司，还是平海的分公司，都没有任何经济关系，是经得起组织调查的。这样一来，案件搁浅了，江海峰才以取保候审的名义被暂时放了出来。

江海峰一被放出来，王洁月又来找江海峰了。这天，成阿芬中午回家吃饭，走到门口，正想推门，门却自动开了，王洁月慌慌张张地从她家屋里走了出来。

成阿芬狐疑地问：“小月，你来干什么？”

王洁月说：“听说小姨夫病了，来看看。”

成阿芬挂着脸说：“小月，我求求你，你不要再害你小姨夫了，好不好？你把他搞到监狱里一年多还不够呀，还想再把他往坟坑里送呀？！”

王洁月也拉下了脸：“小姨，我告诉你，他进监狱可不是我搞的，如果不是我顶着，只怕……算了，小姨，不和你说了……”

成阿芬从王洁月的话里听出话来，越想越不对头。其一，王洁月和江海峰的关系显然很不一般；其二，江海峰绝不像他自己讲的那么清白，闹不好哪一天还会再进去。

当下，成阿芬便忧心忡忡地问江海峰：“海峰，你和我说实话，你和小月到底是什么关系？你究竟拿没拿过安子良和丁一心那87万？”

江海峰一脸诚恳：“阿芬，你想想，组织上审查了我一年多，真有那87万，还不判我个死刑、无期？能把我和小月一前一后都放出来？我不和你说了吗？那87万是远东国际内部的账务，与我们工商银行没关系。再说，我们当时哪知道这个远东国际是个个人承包的骗子公司，财务上又这么乱呀？！”

成阿芬说：“小月好像话里有话……”

江海峰说：“也是牢骚话吧！她又是被关，又是监视居住，情绪不好嘛！”

成阿芬恳求说：“海峰，你不要和小月来往了好不好？咱现在不缺钱，别的不说，光当年买下的那1000股南方机器，这8年又是送股，又是配股，都值40多万了，你说，再为钱犯错误值得么？”

江海峰连连说：“好，好，阿芬，我听你的，都听你的！——好了，不谈这些了，来，吃饭吧，饭我早做好了。现在不当副行长了，也有时间伺候老婆了……”

成阿芬叹了口气，在桌前坐下了，一顿饭吃得却很不是滋味。

丈夫的过分顺从不能不让成阿芬起疑。

成阿芬当晚又去找公公江广金谈，希望江广金出面做做自己二儿子的工作，让自己的二儿子再也不要和王洁月来往了，以免出更大的问题。

江广金很不高兴，没听成阿芬说完，便摆着手说：“……阿芬，你别说了，我心烦，真是心烦！你说说看，怪谁？当初小月不到平海来，海峰会受这样的冤枉？在江家三兄弟中，他原来是最有出息的！”

成阿芬眼里一下子鼓涌出泪：“爹，你不是不知道，我一直想赶小月回去，就是赶不动，海峰也不同意，明里暗里帮着她。爹，你就劝劝海峰吧，让他千万别和小月再来往了，这对他不好，对小月也不好。”

江广金说：“我说要怪还是怪你家那个小月！海峰又没去找她，今天是她找上门来的嘛！你咋不上去给她几个耳光？！就知道在我面前哭，真没用！”

这时，江海洋进来了，见成阿芬在哭，便说：“阿芬，你又哭啥呀，——我耳朵里刮了几句，——你们是不是又在说海峰的事呀？”

江广金马上扯住江海洋：“海洋，你倒说说看，这个小月咋就这么不要脸？啊？今天又来找海峰了……”

江海洋脸一沉说：“爹，你咋开口闭口都是怪人家小月？你那个二儿子就是好人吗？我看小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主要责任就在海峰！你不要老护着他！”

江广金道：“我护海峰？我是替海峰抱不平！海峰给我说了，他被人坑了！”

江海洋问：“这么说市检察院真冤枉海峰了？”

江广金说：“可不是冤枉了么？！查来查去，他拿安子良一分钱了吗？！”

江海洋：“就算他没拿一分钱，撤他这个副行长都不冤！”

江广金火了：“咋不冤？你说说看！”

江海洋说：“给这帮骗子贷了这么多款，他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江广金跳了起来：“我知道，你这个当大哥的在外面从不说自己弟弟的好话，早就不想让海峰于这个副行长了？是不是？你咋就这么容不得自己的亲兄弟？你看看，海峰这些年来哪天不在卖命为党工作？一个星期有几天是按时回家的？”

江海洋道：“你觉得海峰不回家就是干工作？”

江广金问：“不干工作，他还能上哪去？”

看看成阿芬，江海洋不说了，叹了口气：“算了，爹，我不和你吵了，反正事实就是事实，每个人都要为他造成的事实负责。我最后只说一句话：阿芬够可怜的了，你就不要再护着你那宝贝儿子了，算我求您老了，好不好？！”

成阿芬一怔，饮泣着喊了声：“大哥……”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成阿芬一肚子委屈，王洁月也一肚子委屈。

三天后的一个夜晚，江海峰又到凤凰小区房里幽会时，王洁月便一脸怨气，指着江海峰的鼻子说：“……你老婆说的那叫人话么？我害了你？江海峰，你自己凭良心说，我王洁月害没害你？！检察院的人那么逼我，我还是啥都没说……”

江海峰讷讷着：“小月，我知道，我都知道。”

王洁月眼里涌出了泪水：“……当时我就想，就算你背叛了我，我也不能背叛你，就是判个十年、二十年，我认了！我毕竟过了八年城里人的生活，毕竟被一个男人真正爱过，这就够了……”

江海峰冲动地一把搂住王洁月：“小月，你……你别说了……”

王洁月含泪亲吻着江海峰，泪水洒了江海峰一脸一身：“海峰，既已到这一步了，我们……我们也该结婚了吧？”

江海峰点点头：“我们商量一下这事吧。”

王洁月顺从地坐到江海峰的膝头上：“好，我听你说。”

江海峰深情地抚弄着王洁月的满头秀发说：“小月，安子良和丁一心的下场咱都看到了，共产党的大牢咱也坐过了，——幸亏1000万融资和800万贷款收回来了，咱这边又及早做了防备，才侥幸逃掉……”

王洁月说：“还因为我的坚强，他们要我坦白，——我才不坦白呢，你和我说的话我记得清哩，坦白从宽，牢底坐穿。”

江海峰深思熟虑地说：“和共产党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是很危险的，迟早要出大事。所以，这阵子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走！到国外，然后结婚。不过，走之前，得把咱这些年种下的庄稼都收割了！”

王洁月有些不解：“种下的庄稼？什么庄稼呀？”

江海峰说：“像宏达房产公司的凡总，像大发股份公司的马达哈，像诚信证券的涂总，不都找我们贷过款吗？小月，你一家家去给我收钱。”

王洁月说：“宏达的凡总过去给过我们不少好处的……”

江海峰说：“那些好处太少了，你起码得再问他要二十万！”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他们的名单和该收的钱数，我都写在这上面了，把这些钱都收上来，咱们就走。”

王洁月有些担心：“这好么？你想没想过，人家把咱放出来，会不会就是等着咱再去自投罗网？”

江海峰笑了笑：“我的分析恰恰相反。就算他们认定我们有问题，也想不到我们会在这种取保候审的时候动手收割。等他们醒悟过来，我们早在国外度蜜月了。”

王洁月觉得这也有道理，便按着江海峰提供的名单，首先找到了宏达房产公司的总经理凡成刚。

凡成刚见了王洁月就说：“王总，我正说呢，等我忙过这几天，就找你们一起聚聚，给你们洗洗尘，压压惊。”

王洁月说：“这倒不必客气。”

凡成刚热情地说：“应该的，应该的，咱们谁跟谁呀？！”

王洁月这才说：“凡总，你们宏达房产这些年发了，江行长现在可是一无所有了，可他又想做点小生意。你看……”

凡成刚当即明白了，笑道：“好办，好办，我个人赞助他2万。”

王洁月说：“2万？2万够干啥呀？江行长可不是叫花子。”

凡成刚笑不起来了：“王总，那你的意思是？”

王洁月说：“起码也得20万，你想办法走个账嘛！”

凡成刚直搓手：“这……这可有些麻烦，江行长被审查时，检察院也到我这里查过账了，有……有些账到现在还封着呢……”

王洁月威胁说：“凡总，如果江行长不够意思，你就不是封账的问题了。”

凡成刚怔了一下：“王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洁月起身就走：“没什么意思，——凡总，你多保重吧！”

凡成刚害怕了：“王总，你等等，——20万真是江行长的意思吗？”

王洁月笑了笑：“凡总，你看看你，有些话为啥非要说得那么明白？”

凡成刚仍不相信：“江行长现在不还在取保候审期间么？能有这意思？”

王洁月想，江海峰这一手玩得绝，谁也想不到他会在取保候审期间进行收割，凡成刚的怀疑也是可以理解的。于是便说：“我让江行长打个电话给你吧！”

凡成刚这才连连点头说：“行，行，如果是江行长的意思，我没二话！”

…………

到大发公司找马达哈，王洁月是和江海峰一起去的，没说去收割，只说去房村镇钓鱼。三年前，大发的生产资金套在自己股票上时，是江海峰通过省农业银行给马达哈弄来1600万贷款，救了马达哈的急。所以，马达哈对他们的接待就格外热情，百忙之中亲自陪同王洁月和江海峰钓鱼。

江海峰和王洁月无心垂钓，在鱼塘边，有一搭无一搭地和马达哈说话。

马达哈说：“江行长，不管你当不当行长了，我马达哈都认你这个朋友！”

江海峰叹息说：“我这个朋友现在可没用处了。”

马达哈说：“交朋友不能只讲利益，更得讲感情！”

王洁月夸赞道：“马总真是义气，现在这种人真不多了！”

马达哈更义气了：“江行长，你到我这儿来干吧，我聘你为公司副总经理。”

江海峰摇摇头：“算了吧，我别拖累你了。”

马达哈大手一摆：“这叫什么话，我这么大个上市公司还供不起你一个人？！”

王洁月这才说：“马总，你要真想帮江行长一把，就借点钱给他吧，他想自立门户下海做生意呢！”

江海峰也接过话头说：“马总啊，现在轮到我向你贷款了，你贷不贷呀？”

马达哈笑道：“别人我不贷，你江行长我贷了！说吧，要多少？”

江海峰伸出一个手指头。

马达哈问：“10万？”

王洁月说：“江行长出山，能10万吗？”

江海峰说：“注册资金800万，——不过，你马总别怕，我不向你一人借，你这里我就借100万。你看方便不方便？借期半年，利息比银行同期利息高4个百分点。”

马达哈当场答应：“好，你告诉我账号吧，我让财务部门尽快给你划过去。”

江海峰说：“就划到诚信证券涂光亮那里去吧，王洁月在那里做股票！”

这时，鱼咬钩了……

六十三

父母离婚后，小杰一直跟母亲李响过，母亲到香港后，小杰就跟二爷爷过。二爷爷这阵子病了，父亲白志飞才把小杰领到了他和王婷的新家。新妈王婷一点也不喜欢小杰，小杰也一点不喜欢这个新妈。白志飞叫小杰喊王婷妈，小杰死活不喊，直呼“王婷”，还把王婷一件新裙子用剪子铰得稀烂。王婷打了小杰，骂小杰是“小杂种”，赶小杰滚蛋，连晚饭也没让小杰吃，小杰便轻车熟路地跑到电厂找父亲。

白志飞正在电厂小餐厅和一帮厂里的干部陪着两个来要账的煤矿代表喝酒。

小杰进门看看，大大咧咧地问：“白厂长，你在这儿喝酒，我吃什么？”

白志飞笑了：“混账东西，白厂长是你喊的吗？！”又对一桌子人说，“我这儿子，真他妈的没治，从小就没规矩，整个一小混蛋。”

副厂长田宾一把把小杰拉到身边坐下了：“来，来，小混蛋，一起喝吧！”

小杰很舒服地在椅子上坐正了，自己给自己系上餐巾，拉开了一副大吃一番的架子，还人模狗样地对田宾说：“白酒我就不喝了，田厂长，给我来点啤的吧！”

白志飞怕小杰闹事，指着小杰的额头说：“小杰，给你来点啤的可以，但是，我们大人说话，你小孩子不要插嘴！”说罢，对客人道，“刘矿长，钱的事咱先不谈，老谈钱就把这点人情都谈没了，还是喝酒吧！”

刘矿长说：“白厂长，你说咋喝咱咋喝，可我们也把话说在前面，你们拖欠的煤款再不给，我们是一吨煤也不卖给你们了！国务院早就明文规定，全国所有煤矿都实行款到发货制度……”

白志飞说：“知道，知道，刘矿长，酒场上就谈喝酒！”

田厂长绕场一周，把每人面前的一杯白酒、一杯红酒都集中倒到大啤酒杯里，最后，也给自己如法炮制了一番，说：“白厂长，刘矿长，老规矩，为端正酒风，咱还是先开‘三中全会’吧！”

于是，开“三中全会”，大家纷纷起立，举杯，一气把三种酒喝光。

刚开完“三中全会”，大家连一口菜还没吃，一帮工人竟涌了进来。

小杰和白厂长一起经历过这种场面，小小年纪就有了丰富的斗争经验，本能地感到要出问题，把一盘凉拌海蜇端起来就走，那小半杯“啤的”也顾不得拿了。

果然出事了——

一个白头发的老工人上前掀翻了桌子：“厂里连买煤发电的钱都没有，你们还有脸在这儿喝！”

刘矿长和另一个煤矿代表见大事不妙，抬腿就走。

白志飞也有经验，不火不躁，只黑着脸说：“老祁，你们要注意后果！我这个厂长可以不计较你们，人家刘矿长他们也不计较吗？！我们欠人家刘矿长的煤款是4500万，你们知道不知道？！”

田宾也说：“闹吧，你们闹吧！再闹下去，连80%的工资也发不了了！”

那个老工人说：“我们电厂的钱都闹到哪去了？还不是被你们喝掉了吗？一年的吃喝费用是多少，你白厂长以为我们不知道吗？！”

许多工人跟着喊：“让他们吐出来！都吐出来！”

白志飞理直气壮地说：“老子喝酒也是工作，这酒不喝，咱电厂早就全停产了，你们连80%的工资也拿不到！”

一个工人拉过正吃海蜇的小杰：“你儿子也是来工作的吗？”

白志飞像似刚看见小杰，做出一副很吃惊的样子，上去打了小杰一个耳光：“小混蛋，你他妈的啥时跑到这儿来了？快滚回去！”

小杰被打愣了，嘴里含着海蜇，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白志飞又吼：“滚，快给我滚！别再在这儿给老子丢脸！”

小杰从没见自己老子发过这么大的火，只好滚了，——不敢往王婷那个家滚，只能往自己家滚，滚到家一看，二约翰爷爷头上敷了块湿毛巾，在床上睡着，便喊了声“二爷爷”，扑到床前又哭了。

二约翰有气无力地问：“这是咋啦？你爸打你了？”

小杰抹着泪说：“白厂长和人家喝酒，没喝成，人家掀了他的酒桌，他就冲着我发火，还打了我一巴掌……”

二约翰挣扎着爬起来：“你爸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在家里？”

小杰说：“我不知道，我走的时候，他还和掀桌子的人吵架呢。”

二约翰还是往王婷家拨了个电话：“找白志飞。”

白志飞接了电话：“谁呀？深更半夜的！”

二约翰火了：“你还知道深更半夜呀？小杰跑回来了，你知道不知道？”

白志飞说：“我当然知道，是我让他回去的，这几天我事多。”

二约翰说：“事多以后就不要来接孩子了，我能把小杰他妈拉扯大，也能把小杰拉扯大！再说，他妈李响也快从香港回来了！”说罢，挂上了电话。

正张罗着给小杰弄吃的，电话又响了。

小杰跑过去接电话，一接电话就乐了：“妈，是你呀！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都想死你了。”

李响在电话里说：“妈也想你。你这几天不是在你爸那里吗？咋又回家了？”

小杰哭声哭气地说：“妈，你不知道，白厂长这坏蛋……”

二约翰忙给小杰摆手，小杰这才闭嘴不说了。

电话里，李响偏催：“喂，小杰，你说话呀！”

小杰便小大人似的叹着气说：“唉，白厂长的厂子没煤了，又没钱买，工人都骂大街了，白厂长说我还是回家比较好。”

李响这才说：“那好，叫你二爷爷接电话吧。”

二约翰接过电话：“响响，有啥事吗？”

李响说：“你明天捎个话给江海洋，叫江海洋这两天把他办公室的传真机开着，我要从香港发电传给他，他要的一些香港上市公司的材料，我给他发过来。”

二约翰应着挂上了电话。

小杰气了：“二爷爷，我还要和妈说话呢，——学校后天要开家长会，谁去开呀？我是不愿再和白厂长打交道了！”

二约翰叹着气说：“小祖宗，你不还有个二爷爷么！”

六十四

江海生、赵小龙的梦想终于变成了现实。在日月星光下，在祖国的大地上，一座被命名为“海龙公寓”的七层小楼活生生地立了起来。小楼占地虽说只有91平方米，可从第二层就两面飘出去，总建筑面积便达到了654平方米。海龙置业公司在为人家置业三年之后，终于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物业，江海生和赵小龙也因此而成了“有产阶级”。

两位“有产阶级”伴着“海龙公寓”的一天天完美，日夜处于亢奋之中。白天泡在小楼里看个没完，有时晚上还来看，总想着给自己的物业锦上添花。在江海生的提议下，一楼客厅铺了花岗岩；在赵小龙的坚持下，七楼的阳台上搞了个凉亭。

江海生说：“这才叫楼，真正的楼！我都舍不得卖了。”

赵小龙说：“这哪是楼呀？这简直就是艺术品！我也舍不得卖呢。”

然而，还是得卖，连地皮加建筑费用55万下去了，不卖掉，海龙置业公司就没法滚动发展了，他们在97年香港回归时就造不出更气派的真正的海龙大厦了。

来买楼的周老板却大放厥词：“这座楼太难看了呀！这叫楼吗？咂，咂。”

江海生不悦地说：“嫌我们的楼难看，你干嘛要买呀？”

周老板说：“质量不错！真材实料，我看中的是这一点。”

赵小龙说：“也不难看呀。你看，这楼多有情调，七楼大阳台上还有个凉亭，晚上坐在上面喝着茶，享受着轻拂的海风……”

周老板说：“那叫凉亭？谢谢了，你们不说，我还以为那是个大蘑菇呢！”

七楼阳台上的凉亭真就像一个大蘑菇。

赵小龙说：“蘑菇？周老板，你家的蘑菇这么气派？！”

周老板说：“我买下这座楼，首先就把这只蘑菇砸掉。”

赵小龙认为自己的艺术受到了玷污，当即道：“对不起，我们不卖！”

周老板指着墙上贴着的卖楼广告：“不卖，你们贴它干什么？！”

赵小龙上去把广告撕了：“我不卖！”

周老板也拧上了：“我还非买不可！说吧，多少钱？！”

江海生笑道：“周老板，你还真买？”

周老板说：“不买我老看你们这楼干啥？买！”

江海生趁机大敲竹杠：“好，给你个最平的价150万。”

周老板愣了：“你有没有搞错？这种小楼最多不过100万！”

江海生说：“不买请便，要买就是这个价！”

周老板气呼呼地开着他的宝马车走了。

赵小龙还在生气，指着开走的汽车说：“他……他诬蔑了我们的楼！”

江海生也附和道：“他竟然敢诬蔑！”然而，看看楼上所谓的凉亭，笑了，“不过，政委，你提议加上的这个凉亭，也真是……真是太像蘑菇了！”

赵小龙叫道：“司令，我再和你说一遍，这叫情调，懂不懂？！”

七楼大阳台上，几个工人正在给凉亭——那棵大蘑菇刷漆。

江海生又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认真劝说道：“政委，这大蘑菇，我咋看咋不顺眼，你还叫他们刷什么漆呀，砸掉算了！”

赵小龙真生气了：“你敢！这凉亭是咱小楼最有特色的地方……”

正争着，办公室主任姜汤气喘吁吁地过来了：“老板，老板，我又联系了一个买主祁老板，人家同意95万收咱的楼，真绝了，——祁老板一眼就看中了咱楼上的那棵大蘑菇……”

赵小龙兴奋了：“好，好，这个买家懂情调，是知音，就是便宜点也卖。”

江海生马上收起了对凉亭的攻击，也高兴地说：“政委，傻了吧？人家既懂情调，又看上了咱这个大蘑菇，咱就得提价了！——房价95万，大蘑菇得另算，加10万！”看看楼上的蘑菇，又挺不服气地自言自语说，“真他妈的怪，还真有人和我们政委一样蠢？竟会看上这大蘑菇？”

赵小龙得意地说：“你以为人家都像你一样没有艺术细胞呀？！”

…………

祁老板是当天晚上来看的楼，江海生不让赵小龙和祁老板见面，非要赵小龙到一边呆着，说是怕祁老板一夸蘑菇，赵小龙会骄傲，一骄傲，就会把楼贱卖了。

赵小龙说，你怕我把楼贱卖，我还怕你吹不好我的凉亭呢。

江海生要赵小龙务必放心，说是自己别的本事不大，吹牛的本事不小。

江海生在祁老板面前吹得果然不错，赵小龙没想到曾经想砸掉凉亭的江海生会吹得那么有艺术水平：“……祁老板，和你这么说吧，我这凉亭，你就是找遍全国没有第二个。我是受到了巴比伦空中花园的启发，又根据仿生学原理造出来的。不瞒你说，准备申请国家发明专利……”

当时，江海生和姜汤陪着手提大哥大的祁老板站在七楼的凉亭下面，赵小龙躲在六楼的阳台上，把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一边听，一边咧嘴笑。

祁老板说：“……巴比伦？我知道，就在北京，对不对？所以我就和你们姜主任说嘛，这造楼的老板准是北京人！——我喜欢空中花园，也喜欢你们北京人！”

江海生说：“好，那就105万卖给你了！”

祁老板说：“105万？你们报价不是95万吗？”

江海生一本正经地说：“95万是楼价嘛，凉亭得加10万。”

祁老板说：“我不管你什么凉亭，就这一堆，90万我收了，当场点票子！”

江海生说：“当场点票子？那好，优惠你，103万！”

“103万？”祁老板迟疑着，“能不能再少点？哪怕再减掉3万呢？”

江海生口气真切地说：“祁老板，真不能再少了。你看看这楼的质量，再看看这空中花园，只有巴比伦有过，连我们北京都没有！”

祁老板充着高雅，驴头不对马嘴地说：“是呀，是呀，我看中的就是这个小凉亭，晚上在亭下一坐，让海风吹着，旁边再放上一首法国大音乐家杰克·伦敦的《命运交响曲》，那真叫情调呀……”

赵小龙实在听不下去了，激动地从六楼冲上七楼，一路高叫着：“祁老板，就冲着你这话，我……我90万就卖了！”

祁老板有些惊愕地看着冲到面前的赵小龙：“这位先生是？”

赵小龙气喘吁吁地说：“我……我是……”

江海生气急败坏地一把把赵小龙推开，对祁老板说：“哦，祁老板，这……这是我们聘的工程师。大蘑菇，哦，空中花园就是他一手设计的……”

祁老板是个狡猾的家伙，根本不相信，两只小眼睛轱碌碌地转着，看看江海生，又看看赵小龙：“不对吧？江老板？真正的老板好像是这位先生吧？”转而又问赵小龙，“90万就卖是不是？”

江海生急了：“我们不是讲到100万了吗？那3万我让了还不行吗？”

祁老板冲着江海生眼一瞪：“你不要吵！我要和你们真正的老板谈！——这位老板，是不是90万就卖？——你说！”

赵小龙看看阴着脸的江海生，自知失言了，忙说：“不，不，我，我可不是老板，真不是！我就是个建筑工程师……”

祁老板气了：“好，好，那就算了，你们就算90万给我，我也不要了！我他妈的宁愿多花点钱到巴比伦去买真正的空中花园……”

对此，江海生耿耿于怀，大骂赵小龙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笨蛋。

赵小龙也后悔不已，便反省说：“……我们的错误就在于太珍惜这座楼了，就像自己的孩子，舍不得送给坏人家，哪怕便宜一点，也想给它找个好人家。这就背离了市场规律，我们就不像做生意了……”

江海生说：“别一口一个‘我们’，没有‘们’，这错误是你赵总犯的！”

赵小龙承认道：“是的，没有‘们’——这一回真没有‘们’……”

江海生桌子一拍：“继续做深刻检讨！”

赵小龙面子上挂不住了，心里虽悔着，嘴上却又开始翻案：“司令，你还玩真的了？这座楼就算90万卖给祁老板，我看也蛮好！人家懂情调嘛！”

江海生说：“正因为有了情调，这座楼我决心往120万卖了！”

这时，姜汤又来了：“老板，老板，我又找了个买主，是香港人！”

江海生眼一亮：“走，去看看……”赵小龙起身也想去，江海生笑眯眯地阻止了，“赵总，你这阵子太亢奋了，我看还是在家里看门吧！”

六十五

江海洋把对平海电厂和元件一厂、元件二厂的兼并议案提到南方机器董事会上讨论时，与会的董事们都很吃惊。已出任副董事长兼常务副总经理的古小蓓当即表示反对，认为吃进三个破厂是自找麻烦，要江海洋硬着头皮顶住王晋源的压力。

古小蓓说：“……省里和中央的精神很清楚嘛，对企业之间的兼并和资产重组不允许搞行政命令，尤其是对上市公司，更不允许这样搞。”

一法人董事也说：“江总，你可想好了，一下子吃进平海三个企业，咱哪来的那么多钱呀？以后会不会成为我们的包袱呀？我们是上市公司，要对买我们股票的全国投资者负责呀……”

江海洋先是默默地听着，等大家把各自的意见说得差不多了，才打开文件夹，时不时地看着相关资料，说：“首先声明一下，兼并这三个厂，不是什么行政命令，——市委王晋源书记是个开明的领导，不会搞行政命令；我这个董事长对企业也还是挺负责的，也不会接受什么行政命令。”

古小蓓笑了：“那好，江总，那咱就别替市里背这堆包袱了……”

江海洋挥挥手，打断了古小蓓的话头：“小蓓，你别急，听我说！”

古小蓓不做声了。

江海洋又胸有成竹地说：“我想声明的第二点是，这三个厂吃进来，不但不会成为我们的包袱，还将成为我们新的利润增长点。同志们都知道，这几年我们南方机器的势头非常好，在国家收紧银根、全国经济都不景气的情况下，仍保持着高速发展，去年每股盈利二元二角二分，净资产值每股达到了七元四角，在全国上市公司中名列前茅。今年会更好，特区厂正式开工了，南方大厦又全租出去了，利润持续增长是有充分把握的。马上又要配股了。按今年送股后的总股本8亿6千万算，我们可配出1亿2千9百多万股，每股配股价8元，可收配股资金大约10亿3千万左右。同志们，10亿3千万是什么概念？”

列席会议的财务公司郑经理插话说：“是当初25.8个南方机器厂。”

江海洋笑了：“这就是说，我们一次年度配股的资金，就可以买下1988年时的25.8个南方机器厂！同志们，大家说说看，有这种大规模筹资的能力，你还怕元件一厂、二厂没钱改造呀？而电厂则是另外一回事，它是今年就可以盈利的好项目。电厂的困难是暂时的，是经营管理不善造成的，这一点我心里有数。”

董事们大都服气了，带着敬佩的目光聆听着。

古小蓓精明过人，没被江海洋说服：“江总，有这10个亿，就非要兼并元件一厂、二厂这种破烂吗？为什么不能兼并几个更好的企业？这种做法符合资本利润最大化的要求吗？”

江海洋一点不恼，指着古小蓓的鼻子笑道：“你这家伙，跟我这么多年，今天总算出师了！——你问到了点子上！你说得不错，有这些钱，我们可以兼并一些更好的企业，追求资本利润的更大化。但是，其一，请别忘了，我们南方机器的主营业务是什么？两家电子元件厂并入我们集团公司，会进一步加强我们主营业务能力。是不是？其二，平海养育了我们南方机器，在最困难的时候支持了我们南方机器，今天，我们南方机器也就有义务回报平海的养育之恩，这是一种企业的道德精神。如果我们承认这种道德精神，我认为只要有合理利润就应该干。”

古小蓓笑了：“江总，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江海洋说：“好了，这三个厂子的情况就不多谈了，具体的兼并方案还要和有关部门协商，协商结果再向董事会报告。下面，我想谈谈第二个问题，也就是海外筹资的问题。大家都知道，我们的企业和事业都在飞速发展，进口设备越来越多，外汇用量越来越大。规模小的时候，这个问题还不突出，现在突出了，外汇额度永远不够。因此，我们早在去年下半年，就研究在香港买壳上市的问题，——就是在香港二级市场收购一家比较小一些的、股价不高的上市公司，把我们手上的优良资产充实进去，扩大规模，利用配股、扩股筹集外汇资金。同时，也为我们南方机器走向国际大市场再迈出一大步。”

一董事问：“这就像当年安子良收购我们的股票一样，去收购人家？”

江海洋说：“对，这种收购一定要达到控股的地步。”

又一董事问：“这好吗？”

江海洋说：“这没有什么不好。当年安子良收购我们南方机器，也是很正常的，不正常的是安子良、丁一心这些人有问题。说心里话，当时那场收购与反收购也真让我们学到了不少东西……”

这时，办公室陈主任走了进来，说：“江总，香港李响来了电传。”

江海洋接过电传资料，乐了：“好吧，同志们，现在我就来谈谈我们已注意到的几家目标公司。首先谈谈香港伟力公司……”

这日的董事会会议一直开到深夜，最终表决通过了兼并平海电厂、电子元件一厂、电子元件二厂；委托交通证券公司总经理李响为驻港代表，相机收购香港伟力公司，在港买壳上市等四项决议……

然而，江海洋和南方机器集团公司的董事们却没想到，电子元件一厂和二厂的情况竟会那么糟，简直可以说是触目惊心。

电子元件一厂的厂长是当年南方机器厂的闻厂长，江海洋和古小蓓等人一到，马上发现闻厂长有情绪。闻厂长带着几个厂内干部面无表情地和江海洋、古小蓓等人握手时，眼光里就现出了明显的仇视。

江海洋强笑着问：“怎么？闻厂长，不欢迎我们呀？”

头已秃了大半的闻厂长冷冷地说：“哪敢呀，江总，您现在是什么人物？可不是当年刚毕业的大学生了，也用不着找我汇报工作了，我们这种人是过时了……”

江海洋压着火，仍在笑：“闻厂长，您甭这么说，这里也不是我硬要来的。”

闻厂长说：“江海洋，你别给我来这一套了！废话少说，市里定的事，咱执行就是了，——别说让咱卖厂，就是让咱卖×咱也得卖呀……”

江海洋实在忍不住了：“卖厂？闻厂长，你这厂里究竟还有什么可卖的？！”

在成品仓库里，江海洋随手拿起一只无线电元件，问闻厂长：“请问，这是哪一年生产的？”

闻厂长摇摇头：“这我不太清楚。”

保管员说：“这是1987年生产的，一直堆在这里，都九年了。”

江海洋“哼”了一声：“荒唐！”走了几步，又拿起一只难看的收音机，“这又是哪一年生产的？”

保管员说：“这倒是去年生产的。”

江海洋问：“生产这些过时的破烂，你们打算卖给谁呀？！”

闻厂长脸上挂不住了：“江总经理，你在上大学之前也当过工人，我希望你不要忘本，多多少少尊重一点工人的劳动！”

江海洋把破收音机重重地往货堆上一摔，严厉地说：“闻厂长，不客气地说，不尊重工人劳动的恰恰是你们这帮无能的管理者！你们的无能，使工人的劳动不但没创造出价值，还浪费了宝贵的生产资料！”

闻厂长气白了脸：“你……你江海洋算什么东西……”

江海洋不再理睬闻厂长，出了仓库门，带着古小蓓一行，上车就走。

二厂情况比一厂还糟，已经停产半年多了，厂内空空荡荡，几乎看不到人影。

年轻的钱厂长倒挺热情，态度比闻厂长好多了，满面堆笑地说：“……江总，这一天终于让我们盼到了！说真的，兼并的消息一传出去，我们厂里的干部工人，那个高兴呀，说是这下好了，不会再放假了，不会开不上工资了……”

钱厂长说这话时，江海洋正走到一座又破又大的房子门口，转身问钱厂长：“这里是干什么的？也是车间吗？”

钱厂长说：“哦，江总，这是原来的食堂，工人回家后，就当了临时仓库。”

江海洋说：“进去看看！”

钱厂长说：“好，好！那边窗子能进去。”

江海洋一怔：“从窗子进去？”

钱厂长坦然地说：“这门上的钥匙丢了，也没人去配……”

江海洋哭笑不得，只得从已没有窗户的窗子走进库房。

钱厂长跟着钻进去，嘴上还在说：“江总，我是热烈欢迎你们啊！我都想好了，被兼并以后，我这个厂长首先要配合总公司的工作……”

江海洋不客气地道：“谢谢了，——连库房钥匙都懒得去配的厂长，我们南方机器集团不需要！”

年轻的钱厂长当即拉长了脸。

江海洋也拉长了脸。屋子里堆着张着大嘴的胶合板，满是铁锈的破机床，甚至还有结了块的水泥和气味刺鼻的农药，农药箱和农药瓶上，一只只骷髅标志触目惊心，应该说是这座工厂的真实写照。

江海洋手一挥：“怪不得连贼都不来！——这些破烂都是哪来的？”

钱厂长说：“全是抵债抵回来的，——老厂长下台，给我留下了一屁股债，也留了点债权，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四处讨债……”

江海洋问：“就讨回来这么堆垃圾？够你们的差旅费吗？”

钱厂长吓得不敢做声了。

…………

跑到市委，向市委书记王晋源汇报时，王晋源也很吃惊：“海洋同志，这么说来，情况比预料的还要严重？”

江海洋说：“是的，可以说是令人震惊。”

王晋源问：“电厂情况是不是好一些？”

江海洋说：“电厂还没来得及看。”

王晋源沉思着说：“我记得九年前，南方机器和这两家厂情况差不多吧？”

江海洋说：“当时，南方厂不如元件一厂，和二厂差不多。”

王晋源很感慨：“现在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海洋同志，说说看，你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江海洋说：“真是一言难尽。最大的感受是，股份制的道路是走对了，不但创造了物质财富，也创造了精神财富。王书记，我敢讲这么一句大话：我们南方机器的员工，是整个平海最优秀的员工！他们的主人公精神是元件一厂、二厂的员工根本比不了的！”

王晋源点点头：“这我相信。不过，我也相信，这两个厂子被南方机器兼并掉以后，又一批优秀的员工即将产生了，——海洋同志，你可别撕毁协议呀！”

江海洋笑了：“王书记，您放心，协议我不会撕毁。鉴于这种情况，在昨天研究兼并的办公会上，我们确定了几条原则。”

王晋源道：“说说看。”

江海洋汇报说：“根据市里的精神，工人不推给社会，干部不推给市里，但这要有一个前提，必须服从南方机器集团公司劳动调配中心的安置。工人、干部一律实行聘任制，一厂和二厂的原厂长，我们原则上都不准备再用。市里要有明确态度。”

王晋源点点头说：“市里可以专门发个文。”

江海洋说：“原议定兼并以南方机器承担被兼并方资产负债的形式进行，现在看来，这两个厂除了上地和厂房，几乎没有什么资产了。”

王晋源说：“这话好像也太绝对了吧？前阵子电子工业局白局长还汇报说，两个厂的积压产品和商品值4000多万呢……”

江海洋说：“元件一厂的仓库里八年前，甚至十年前的产品，也能算资产吗？二厂仓库里那些破烂也算商品吗？白局长既然这么说，我也不和他争，只希望电子工业局把这4000万的产品和商品全收回去。人工运费我都替他出了。”

王晋源没话说了：“那么，两个厂的资产减去负债，还有多少残值？”

江海洋说：“根据我们初步评估，就算把他们的厂房、土地全按目前的市价卖掉，仍不够还债和还贷，至少还差6000余万！因此，我们的意见是，先破产，后兼并，南方机器的股东们不能替他们填这6000多万的漏洞。”

王晋源像挨了重重一击，怔了好一会儿，才叹着气说：“好，海洋同志，我知道了，如果正式的资产评估报告和你们的评估差不多，我们再商量吧。但是，兼并的方案不能变更，这2000多人不但要有饭吃，还得成为真正的企业主人，市场的主人，——海洋同志，我这个市委书记拜托你了……”

江海洋紧紧握住王晋源的手：“王书记，您放心，南方机器集团追求资本利润，也追求企业的道德精神，我们一定竭尽全力把这项工作做好……”

那日，江海洋和王晋源谈得很晚，整个市委大楼灯都熄了，王晋源办公室的窗前还透着一方醒目的白亮……

六十六

江海峰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被宏达房产公司的总经理凡成刚卖掉。

凡成刚在接到江海峰的索贿电话后，越想越怕，认定江海峰是条追命的恶狼，20万现金取出几天了，就是不敢给江海峰送去，怕给了这一次，还有下一次。想来想去，凡成刚最终在夫人的劝导下，走了自首揭发的道路。

检察院办案人员对凡成刚的自首表示欢迎，同时，要凡成刚配合检察院把江海峰的问题搞彻底，搞清楚。要凡成刚按王洁月的要求，把江海峰索要的这20万送到王洁月那里去。并明确指示说，一定要在江海峰在场的时候交接这20万，这样，方可拿到江海峰确凿的受贿证据。

凡成刚赶到凤凰小区王洁月住处送钱时，屋里只有江海峰，没有王洁月。

凡成刚认为这更好，便说：“江行长，20万我带来了，您是不是点点？”

不料，江海峰竟摆摆手说：“你和小月的事，我过去不管，现在还是不管。”

凡成刚说：“江行长，这20万你收她收还不是一样的？”

江海峰笑笑说：“我从来不管钱，你又不是不知道。”

凡成刚没办法了，又问：“王总啥时能回来？”

江海峰看了看表：“最多半小时就回来了，你再等等。”

凡成刚显出了焦灼不安：“江行长，要不您再催催？”

江海峰注意到了凡成刚的反常，笑笑说：“凡总，不行就算了吧！”

凡成刚越发不安了：“江行长，您要的钱我都带来了……”

江海峰翻脸不认账：“我什么时候问你要过钱？”

凡成刚急了：“江行长，前天你不是在电话里和我说了吗？王总的意思就是你的意思……”

江海峰脸一绷：“我怎么知道小月的意思是问你要钱呢？”

凡成刚火了：“那你说我这是犯毛病了？没事找事做？！”

江海峰不安了，强作镇定地站起来，边朝卧房走去，边说：“我再催催她吧！”

走进卧房，江海峰马上注意到，对面一幢楼的阳台上有穿警服的人在向这边看。

江海峰心中一惊，扑到床头打电话。

电话通了，——真险，王洁月正要离开公司，晚一步就接不到了。

江海峰尽量镇静着，在电话里对王洁月说：“小月，情况不对头，检察院还在盯着咱们。凡总可能已经把我们卖了，你千万不要回来！快走！马上离开平海，先到广州等我。我十天内不到广州，你就设法出境！”

打完这个重要电话，江海峰刚从卧房内走出来，几个检察人员便进了门。

江海峰怔了一下，手向凡成刚一指：“你们来得正好，这位凡总向我行贿。”

一个检察人员说：“对一个下了台的银行副行长行贿？这倒真是新闻。”

凡成刚叫道：“江海峰，你不要赖，这20万是你向我要的！实话告诉你吧，我已向检察院反贪局自首了！”

江海峰冷冷地一笑：“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检察人员说：“有没有关系，我们总会弄清楚，——走吧，江行长，又得委屈你一回了……”

六十七

“海龙公寓”最终以98万的价格和香港金老板成交了。金老板允诺，先付60万，余下38万在一个月内付清。这一来，江海生和赵小龙的房地产事业算是初步成功了。经过三年的艰苦奋斗，用为别人盖楼赚来的钱，盖了自己的小楼，且顺利卖出，当初的17万真实可靠地变成了98万，资本利润率真是高得惊人。

却不料，就在金老板将要缴付60万房款定金的前一天发生了一桩极意外的变化，命运再次扬起凶恶的巴掌，把江海生和赵小龙这两个顽强的创业者一耳光打回到三年前……

那日，江海生和赵小龙又去看地，——有了这即将到手的98万，真正的海龙大厦可以考虑建了，两位老板想再买一块250平方米左右的地块，盖个1800平方米左右的中型楼宇。

路过自己那座小楼时注意到，小楼前站着不少人。江海生觉得有点奇怪，对赵小龙说，这个香港老板咋带这么多人来看楼？赵小龙说，可能是参观咱的空中花园吧？江海生想想，也认为很可能。走近了，才听到有人在大声吼着：“炸掉，给我炸掉！”

江海生和赵小龙一怔，忙挤到人丛前面：“干什么？你们都围在这里干什么？这是我们的楼！——谁说要炸？无法无天了？！”

那个叫喊着要炸楼的中年人走到江海生面前：“我说要炸！你们的楼？你们的楼怎么盖到我的地皮上了？这块地是我的，你们知道不知道？！”

江海生根本不信：“怎么会是你的地？这明明是我们买的！我们有土地证！”

中年人“哗”的拉开手上的皮包，先掏出了一本土地证：“你们看看我的土地证吧！看，看，这纬九路68号地块是不是我的？——从66到72，我们公司一共买了7块地，是连在一起的！错得了吗？！”

江海生看过土地证，像挨了雷击，呆住了，可仍不相信会有这种事：“——这不可能，决不可能，我们的土地证也是纬九路68号！”

中年人说：“咱们不要吵，也不要争，我们都拿着土地使用证到国土局去！——我们两家肯定有一家的土地证是假的！”

江海生连连说：“好，好，我们马上一起去国土局！”

到海龙公司拿土地证时，赵小龙已吓得脸色苍白，不住地说：“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可别把土地证发重了呀，可别让咱摊上个假土地证呀，这可是98万现金呀！”

江海生、赵小龙赶到国土局，那个中年人显然已验过自己手上的土地证了，正很笃定地坐在一个国土局干部身边抽烟，嘴里还骂着江海生和赵小龙无法无天。江海生、赵小龙一进门，那位国土局干部就没好气地夺过江海生手上的土地证，对照土地证原始档案看，看得江海生和赵小龙都心惊肉跳。

对照着看完了，国土局干部放下土地证和土地证原始档案，对江海生说：“你们的土地证也不是假的，我们更没有重复发放，是你们自己把地块搞错了！你们这块地不是纬九路68号，而是纬九路88号。土地证上写得草了点，原始记录和存根上是很清楚的，你们自己看看吧。这块地转了三次手了，你们是从刘福生手里买下的，对不对？”

江海生哆嗦着手接过土地档案看着，赵小龙也挤过来看。档案上记载明确，纬九路这块地是88号，不是68号。江海生还不死心，又拿起土地使用证看，渐渐地也看出了88的痕迹。

中年人说：“这下子没话说了吧？限你们三天内把楼炸掉！”

江海生一把抓住中年人：“老板，老板，我……我们这座楼便宜一点处理给你们行不行？”

中年人甩开江海生的拉扯：“倒贴钱我也不要，你们给我把地让出来！”

说罢，中年人带着自己的随从扬长而去。

江海生和赵小龙都傻眼了，真不知下一步该咋办。

国土局干部说：“……你们二位同志也真是够甩的，糊里糊涂就在人家地上盖楼！就算土地证上的地号写得草了点，你们没弄清楚之前也别盖呀！到我们局里来一下，不就啥麻烦也没有了？这个教训你们一定要接受，——你们想想，万一这张土地证是假的，你们不就更麻烦了么……”

这些话，江海生、赵小龙一句也没听进去……

此事一出，和金老板的买卖自然吹了，98万连影子都没了。

想来想去，江海生和赵小龙最终还是找到了那个中年人，想一分钱不赚，以建筑成本把这座海龙公寓转让给中年人。中年人的情况也弄清楚了，此人是四川某地一家房产公司的老总，姓陈。

然而，带着烟和酒找到陈总时，陈总却表示爱莫能助。

陈总说：“江老板，赵老板，我不是存心要坑你们，你们想想，我要你们这座654平方米的小楼干什么？！我不是私人，我是公司，我们要在这7块连在一起的地上盖商品房，A座、B座、C座，三座12层的大楼！你们这座破小楼不炸掉，我们的商品房怎么盖？你们自己说说看！”

赵小龙问：“陈总，那……那你咋早不来制止我们？”

陈总说：“这几年房地产市场不是不景气吗？我们公司买了地就被套住了，只好撤回四川老家，——我们哪会想到你们会在我们的地上盖小楼呢？！”

江海生哀求说：“陈总，情况我们都和您说了。这座小楼我们盖得也真是太不容易了，三年多挣的血汗钱全都砸进去了。您再想想看，有没有办法在不影响你们工程的前提下保留下来呢？”

陈总长长地叹了口气，喊了一个工程师进来，把江海生和赵小龙的要求和工程师都说了，问工程师有没有办法帮助一下？小楼能不能保留下来，做未来的物业管理处用？

工程师对陈总说：“根本不可能。”说着，又摊开图纸，对江海生和赵小龙招招手，“来，来，你们二位老板过来看。这68号地块正卡在我们7块地中间，躲不了，避不开，你们说怎么办？总不能让我们放弃11000平方米商品房开发计划，迁就你们这几百平方米小楼吧？再说，就算我们同意，市规划局也不会同意，——市里有规划的嘛！”

人家说得合情合理，表现得又是那么通情达理，江海生和赵小龙无话可说了。

陈总最后说：“我也很替你们难过，可这真是没有办法。我看，你们还是赶快炸楼吧，我们的工程队很快就要进场施工。我们也不为难你们，现场就不让你们出资清除了，我们自己清除。铝合金门窗能拆下来卖点钱，就赶快拆下来卖掉吧！”

江海生和赵小龙站起来，向中年人点点头，木偶一般出去了。

当晚，江海生和赵小龙再次来到了他们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小楼里。随着二人频繁地按动开关的动作和声音，楼内的灯全亮了，他们那座灯火通明近乎辉煌的小楼，最后一次真实地出现在夜色中。

江海生和赵小龙像两个疲惫的老人，在楼梯上一级级往上爬，在一层层楼的一个个房间里看，谁都不说一句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声在身边响着，气氛压抑极了。

走到七楼大蘑菇下，赵小龙再也忍不住了，搂着支撑蘑菇顶的水泥柱子，哭了起来：“我的楼呀……”

江海生仰着脸，努力不让眼中的泪落下来。

赵小龙说：“让我炸楼？让我炸？我宁愿炸我自己！”

江海生默默地走到大阳台的边缘，突然一声大吼：“命运，我操你妈！”

赵小龙被这一声吼叫震住了，先是愣愣地盯着江海生看，后就扑过来，拉住江海生：“海生，你……你可千万要……要想开！”

江海生一把推开赵小龙：“谁说我想不开？！炸，日他妈！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咱的土地证不是假的，咱还有地，咱还能盖更好的楼！”回转身，指着楼含泪惨笑，“这他妈算什么楼？难看得要死！”

赵小龙也抹着泪说：“真是的，最难看的就是这个凉亭！”

江海生冲动地一把搂住赵小龙的肩头：“人可以被打败，但不能被打垮。这话是谁说的？”

赵小龙说：“海明威。”

江海生问：“一张白纸没有负担，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这话是谁说的？”

赵小龙说：“毛泽东。”

江海生问：“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这话是谁说的？”

赵小龙说：“江海生。”

江海生讷讷着：“是呀，是呀，江海生也很了不起呀！”

赵小龙这才问：“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这话是谁说的？”

江海生拍拍赵小龙的肩头：“赵小龙，当然是打不倒的赵小龙了！”

赵小龙摇摇头：“不是我说的！是一首歌里唱的。”马上流着泪唱起来，“‘……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

歌声在夜空中回荡着，既悲壮又苦涩。

…………

第二天，小楼的门窗拆掉了，像垃圾一样远远堆在一旁。漂亮的小楼一下子变得面目全非了。在面目全非的小楼上，爆破人员安放了炸药和电线。江海生、赵小龙和陈总等人都在不远处的楼下立着，许多人在围观。

后来，爆破员把电线和起爆器放到了陈总面前，交待说：“只要一按这只红色按钮，这座小楼就会垂直垮落下来，这叫定向爆破。好了，你们开始吧！”

陈总指指江海生和赵小龙：“你和他们说，楼是他们的。”

江海生木然道：“我……我们不管了，陈总，你……你们炸吧。”

陈总说：“江老板、赵老板，你们别开玩笑，地是我的，楼却是你们的，我敢按这个按钮么？”

江海生用凄凉的眼光看了看赵小龙：“要不，你来？”

赵小龙摇摇头说：“就你来吧，——眼一闭，心一狠，就……就结束了……”

这时，担任警戒的工人们吹起了哨子，围观的人们都在往后退。

江海生眼一闭，抖颤的手按向红色按钮。

随着一声闷响，小楼化作了一堆烟雾升腾的瓦砾……

…………

当天夜里，江海生和赵小龙喝了个大醉。

赵小龙大醉之后，抱住江海生问：“海生，咱的小楼真没了？”

江海生点点头，尽量平静地说：“以后有钱再盖！盖更好的！”

赵小龙说：“对！盖真正的海龙大厦！”说罢，又狼嗥似的唱，“……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至少我们还有梦！”就唱了这么几句，不唱了，又哭，“海生，咱回家，回平海吧，——这鬼地方老让我想起咱的楼。”

江海生点点头，讷讷说：“好，回平海，回平海……”

海龙公司两位老板要惨败而归了，办公室主任姜汤却靠这三年来的工资和奖金发了点小财，银行存款竟有了两万多。姜汤就在江海生、赵小龙离开岗田前，和江海生、赵小龙协商接手海龙公司。最后，以两万四千元的价码盘下了海龙公司的施工机械和办公设备，自己做了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兼办公室主任。

在岗田联航机场送江海生和赵小龙上飞机时，姜汤红着眼圈，很真诚地说：“江总，赵总，谢谢你们，真心谢谢你们，你们这三年可是把我和这支施工队伍带出来了。等啥时再到岗田盖你们真正的海龙大厦，我就带着咱这支队伍给你们盖，一定盖成岗田最好的大厦！”

许多工人也赶来送行，也纷纷说，希望两位老板早点回来。

江海生和赵小龙频频点着头，向朝夕相处了三年多的姜汤和手下打工的弟兄一一握别，一再说，他们还会回来，一定会回来，那91平方米土地还在，他们的根还在，这粗大的根迟早还会发芽的……

六十八

伍桂林怯怯地走进江海洋的办公室问：“江总，你找我？”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江海洋放下手中正看着的本月销售报表，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说：“坐，坐，老伍。”

伍桂林小心翼翼地在沙发上坐下了。

江海洋离开办公桌，走过去，递了杯水给伍桂林：“下车间快三年了吧？”

伍桂林点点头说：“三年零四个月，咋了？”

江海洋说：“还是想发挥你的管理特长，让你做点事呀！你也知道，这几年，我们南方机器高速发展，特区、香港、平海，四处需要人。光平海就缺三个厂长，无线电一厂、二厂和电厂全归到了咱的旗下，咱得有得力的人去管起来嘛。”

伍桂林有些意外：“江总，你……你还会再用我？”

江海洋笑了：“怎么？这有什么奇怪的？你犯错误归犯错误，这三年工作很不错，同志们也都是有评价的，该发挥你的作用还得发挥嘛！”说着，动了情，走到伍桂林身边坐下了，“老伍，你想想，前些年咱合作得多好？！1988年刚搞股份制改造的时候，咱日夜在一起忙工作，饿了就吃方便面……”

伍桂林也动了真情：“江总，你别说了，是我对不起你……”

江海洋不客气地道：“你不是对不起我，你是太蠢！”

伍桂林讷讷说：“不但蠢，让那鸡婆害了，也……也还有私心，我和你说过的，安子良头一次把我叫到特区，就向我封官许愿……”

江海洋摆摆手：“好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们不要再谈了，——说说吧，平海这三个厂，你想去哪一家？我先征求一下你个人的意见。”

伍桂林说：“我听你和总公司的安排。”

江海洋问：“你自己就没有什么想法？”

伍桂林真诚地说：“海洋，我真是听安排，你把我放到哪里都行。”

江海洋想了一下：“去电厂好不好？先做一阵子代厂长，从白志飞手里把工作全接过来，一边恢复生产，一边整顿员工队伍。这支队伍真要好好整顿了。”

伍桂林说：“好，好。”停了一下，又说，“白志飞再也想不到，当初他是我们的债主，现在倒成了我们的兼并对象。”

江海洋笑笑：“如果他们当初不把450万南方机器法人股转让给安子良，就算一直不参加配股，现在也有3000多万股了，还是咱的第二大股东嘛。”

伍桂林说：“他当时是想害你，把你赶出南方机器。”

江海洋说：“现在，我不赶他，我仍留他做电力调度室副主任。”

伍桂林问：“他愿干吗？”

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江海洋一边走过去接电话，一边对伍桂林说：“不愿干，他可以自谋出路嘛，市里有文件的……”江海洋拿起电话，“喂”了一声，脸色和口气一下子变了，“小月，是你？你现在在哪里？”

王洁月在电话里说：“江总，你别问了，我不会告诉你。我就想知道，江海峰情况怎么样？检察院有没有找过我小姨？”

江海洋说：“江海峰的情况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小月，我劝你还是赶快回平海来，帮着检察院的同志把江海峰的问题搞清楚！我知道，你们案子的主犯是江海峰，不是你，你不要怕……”

王洁月那边却放下了电话。

江海洋抓着电话，呆立了好半天，才慢慢地放了下来。

伍桂林关切地说：“江总，外面都传，说是江行长……”

江海洋叹了口气，摆摆手说：“不说江行长，还是继续说电厂的工作吧！电厂的发电用煤要马上解决。你带2000万去上任，争取在一周内全面恢复生产。”

伍桂林底气不足，有些怯：“江总，你是不是陪我一起去？”

江海洋说：“市里定下来的事，谁去都一样，——我不去，古小蓓古总代表集团公司去，反正不会让你一人去的……”

然而，接收时，伍桂林还是硬把江海洋拖去了。

白志飞一见他们的面，就皮笑肉不笑地当着市政府王秘书长的面说：“占领军到底来了？！”

江海洋马上回敬：“错了吧，白厂长？！我们是解放军，帮你们解放生产力。”

市政府王秘书长说：“别开玩笑了，人都来齐了吧？好，同志们，现在我来宣布一下平海市政府电力办公室的决定……”

市政府电力办公室的决定很明确，白志飞和两个原副厂长以及党委书记就地免职，从被兼并之日起，平海电厂干部的任用，由南方机器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决定。

江海洋马上代表南方机器宣布，聘伍桂林为平海电厂代理厂长，聘原党委书记为副厂长，聘白志飞为电调室副主任……

白志飞当场发作：“我声明，江总赏的这个电调室副主任，我是不做的！”

江海洋说：“完全可以，你有权自谋出路，——按规定，南方机器公司一年内照旧给你发基本工资！”

白志飞提起包就走，走到门口，回过头对江海洋叫道：“我要到省里去告你！过去，你江海洋搞得我妻离子散；今天，你又借兼并的机会报复我！”手向伍桂林一指，“瞧瞧你任命的新厂长吧！一个嫖客！”

伍桂林呆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江海洋火透了，桌子一拍：“白志飞，我真没有想到你会变得这么下流！”

白志飞冷冷地一笑：“我下流？衷心希望你们上流！不要把我们平海的一个地方电厂变成大妓院！电厂吃不上饭不好，变成大妓院就更糟！”

市政府王秘书长也听不下去了，追出门说：“白志飞同志，你要考虑后果！”

白志飞理都不理，扬长而去。

屋里，伍桂林怯怯地对江海洋说：“江……江总，不行，我还是回车间吧……”

江海洋定定地看了伍桂林一眼，说：“你的岗位就在这里！”

伍桂林不敢言声了……

这日回家时，江海洋又在轿车里鼓励伍桂林说：“老伍，你不要怕，腰杆要硬一点，我和总公司做你的后盾！白志飞就让他去自谋出路，其他愿走的也让他走。”

伍桂林叹着气说：“江总，我是怕日后拖累你，让人家说你的闲话。”

江海洋苦苦一笑：“现在闲话也不少，江海峰的事传得平海没人不知道。”

没想到，车到五峰街21号门口时，两个检察院干部正好也走到大门口。江海洋下车时，一个检察干部便过来了，很客气地说：“江总，真对不起，我们想向您了解一下江海峰的情况……”

江海洋怔了一下，以商量的口吻说：“那么，我们就到你们检察院去谈好不好？家里干扰太大……”

检察干部说：“好，好。”

江海洋便让两个检察干部上车一起走。

再次坐到车上，江海洋又对伍桂林说：“……老伍呀，这就是生活呀。你有你的烦恼，我也有我的烦恼；成功时有成功的烦恼；失败时有失败的烦恼……”

在检察院一谈就是两个多小时，和江海洋有直接关系的，是当年南方机器收购与反收购大战中的1000万融资。检察官们想弄清楚，这1000万是在什么情况下弄到安子良手上去的，又给南方机器造成了什么后果。

江海洋尽其所知，介绍了相关情况，同时，也明确提到了他当时的怀疑，和对江海峰发出的警告，以及对省工行刘行长当面说过的，将江海峰调离现职的口头建议，等等，等等。

从检察院出来，江海洋的心情坏透了，找个地方草草地吃了点饭，没敢回家，又让司机把他送到了办公室。这时，已是夜里11点多了，整座南方大厦办公区的灯都灭了，只有江海洋办公室里骤然亮起了灯，一直亮到天明。

在这个难以成眠的夜里，江海洋突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的倾诉欲望，——向李响倾诉的欲望。然而，李响却远在香港，在为南方机器收购伟力公司，她不可能从香港飞过来，陪他一起喝这杯苦咖啡。

最终决定打电话，——就假公济私一次吧！

电话马上挂通了，听得出，李响很意外，也很惊喜，连声问他，这么晚了，咋还不睡，是不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连觉都睡不着了？

江海洋时而走动着，时而立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拿着电话说：“……响响，你别讥讽我，我现在根本没有什么胜利的感觉，一点也没有。真的。我感到特别失落。最近我都不敢回家了，怕看我家老爷子的脸。你不知道，从海峰这次被抓后，老爷子再没笑过。还有海峰的老婆阿芬，见了我就哭，我心里也难受得想哭。电子元件一厂、二厂23名被免职的干部正在四处上访，那个白志飞，今天也当面扬言要告我，说我过去把他搞得妻离子散，今天又借兼并报复他……白日黑夜都那么紧张，我觉得，我的精神快要崩溃了。我也是人呀，赶路赶累了，也得坐下来歇口气呀。现在，我真想你能在面前，我们一起轻松地喝杯咖啡。响响，抽空回来一趟吧，我有一肚子的话要和你说，这阵子我感到特别失落，真是特别失落……”

李响说：“不是你硬把我留在香港的么？高速公路H股上市工作一完成，你又让我替你搞定伟力公司，借壳上市。哦，对了，海洋，我先向你汇报一下吧。到今日收市为止，我们已经拥有伟力公司股票1700万股了。近期恒生指数在回落，可伟力由于我们收购的原因，价格一路上扬，今日到了每股1.7港元……该死，我和你说这个干什么？！我们还是说说你的失落吧。你失落了什么？是在哪里失落的？是不是在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

江海洋说：“你又提那个晚上！”

李响说：“为什么不能提？那个晚上你忘了吗？能忘吗？”

江海洋说：“那个晚上我咋能忘呢。我记得是海生给你送的信，对不对？为这封信，我给了海生五块钱买钢笔，——江小三那时就有生意人的意识。晚上8点，在海滨公园门口见了你，我都不知该怎么向你开口。你是那么热情，眼睛里像喷着火，能把我烧着，烧化。可老爷子坚持认为，我和你绝不能相恋，老爷子的理论是，不能因为有恩于人，就要图人报答！后来，你老怪我软弱，其实，这不是我软弱，而是我心虚，当时真觉得是欺负了你……”

李响声音哽咽了：“我的噩运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的。就是从你说出咱们今后做朋友开始的。我们做了朋友，白志飞却做了我的丈夫……唉，不说了，说起来伤心……当年你没被白志飞搞垮，现在你又兼并了平海电厂，这真让我高兴。哎，海洋，你是不是能在最近抽时间到香港来一下？伟力的收购战在我手里开始，应该在你手里结束嘛……”

江海洋说：“好，我争取，一定争取……”

六十九

提心吊胆的逃亡已进行到第七天了。前五天，王洁月一直躲在马群山老家一个中学同学家，自己家根本不敢回。后来想想，还是觉得不安全，才又下决心从省城机场飞广州。

现在，飞往广州的1556航班马上就要起飞了，广播声已响了起来，要旅客们携带好行李物品，通过4号门登机。王洁月迟迟疑疑地在通往4号门的人群中走着，走到距4号门只有几步了，突然又回转身走出了旅客队伍。

她不能就这样走，不能。江海峰又进去了，这回肯定凶多吉少。她这么走了，就把江海峰坑了。江海峰是为她走到这一步的，出事前的最后一分钟，这个有情有义的男人还冒险向她报警，让她远走高飞。她真能飞么？真忍心飞么？如果江海峰真被判了死刑，她就算从香港银行取出几百万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王洁月冲到一个电话间打电话，找小姨成阿芬，开口就问：“小姨，你愿意和江海峰离婚么？”

成阿芬的声音冷若冰霜：“小月，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洁月坦率地说：“就想告诉你，我爱江海峰。只要你和他离婚，我就到平海投案自首，把所有的责任都担起来……”

成阿芬问：“如果我不离婚呢？”

王洁月说：“江海峰可能被判死刑。”

成阿芬平静地说：“那我等着给他收尸吧。”

王洁月说：“小姨，你真冷酷。”

成阿芬说：“王洁月，从此以后，你不要再喊我小姨，我嫌恶心！——你真不要脸，是不是你的，你都去抢！”

王洁月说：“这不叫抢，叫竞争！你说说看，我们哪个人来到这世上不想争得自己的那份财富和爱情？！你争不到只能说明你无能。”

成阿芬说：“你就争到了？你就成功了？你不是不清楚，等待你和江海峰的不是婚礼，而是刑场和监狱！你纵有几千万财富也享受不上了！你就是和江海峰爱得你死我活，也成不了夫妻！”

王洁月还想再说什么时，对方已挂上了电话。

呆呆地握着话筒站了好长时间，王洁月还是决定回平海。

小姨成阿芬的态度说明，她和江海峰的爱情已经完结了，就算保持着婚姻的形式，也不再有任何实质意义，而这时候，——在江海峰最困难最孤独的时候，她王洁月应该和他在一起，哪怕在一起坐牢，在一起挨枪毙……

昏昏沉沉地坐了三小时的车，赶到平海已是十点多钟了，王洁月在中山路上叫了辆出租车，本拟去检察院投案，可车过诚信证券公司门前时，又改了主意，想最后看一看股市，遂付钱下了车。

门前那些几乎摆到马路当中的自行车显示了股市行情的再度火爆。

王洁月通过大厅，上了电梯。

真是太巧了，走进电梯时发现，消失了三年多的江海生竟也在电梯里。

王洁月愣住了，江海生也愣住了。

江海生问：“小月？！你……你咋还在平海？”

王洁月觉得这问题问得好笑，便很不友好地道：“怎么？江海生，你惊奇什么？我为什么就不能在平海？！平海是你们平海人垄断的吗？！”

江海生笑了：“嘿，王总义正词严嘛！”

王洁月似乎也觉得有些过分，便也笑了笑，问：“哎，江总，你们咋又回平海了？是不是开始经济北伐了？”

江海生怔了一下：“经济北伐？”苦苦一笑，“哦，酝酿，酝酿而已。”

王洁月一听就明白了，这野心勃勃的家伙肯定又败了，便不管不顾地格格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酝酿？江总啊，到今天你们还在酝酿呀？你四处看看，如今这世上想发财的人还有几个没发到！”

这时，八楼到了，二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进了交易大厅。

大厅里人头涌动，大型电子屏幕上的即时行情跳动着。

王洁月出神地看着屏幕，对江海生感叹说：“股市真是个好地方啊，让人想想就心热。我觉得可能正是因为有了股市，这世界才变得充满活力。你说是不是？”

江海生点点头说：“是呀，这里简直可以说聚集了天下财富。你看看，从天上飞的，到地上跑的；从吃的穿的，到喝的用的；从生产资料到日常消费品；这里啥没有？财富在这里变成了一种叫做股票的东西，大家买卖着股票，实际上就是买卖着世上的财富。”

王洁月神往地说：“我在这里赚过不少钱，你可是在这里吃过大亏呀！”

江海生笑笑说：“是呀，毕生难忘。所以，从岗田回来第一天，我就到股市来报到了，——尽管我没钱做股票，可我还是来了。自己在纸上做，假设着买进卖出。瞧，我昨天在纸上买进的南方机器又涨了7%……”

王洁月问：“这有什么意义？”

江海生认真地说：“很有意义呀，王总！其一，日后我一定要战胜它；其二，我热爱这汇聚着天下财富的地方，这里的气氛刺激我去奋斗，去创造。世上的财富正是在我们这些芸芸众生的奋斗、创造中日益丰富起来的。你说是不是？”停了一下，又说，“小月，你是知道我的，我这人不高尚，也从来不假装高尚。就算在上帝面前，我都不回避自己对财富的热爱，甚至是敬爱，——一个人想获得财富并没有错，问题是你以什么办法去获得它？君子爱财，要取之有道嘛！”

王洁月带着深情的回忆说：“九年前你二哥江海峰也说过这样的话。”

江海生这才问：“小月，你下一步怎么办？继续你的逃亡吗？”

王洁月笑笑：“你都知道了？”

江海生心情沉重地点点头。

王洁月凄然一笑：“这是最后的告别仪式，算是向财富告别吧！离开这里，我就去检察院投案自首了……”

江海生问：“要不要我陪你去？”

王洁月说：“不必了。”想了想，“如果你还愿意陪我吃顿饭的话……”

江海生说：“好，上次你给我接风，这次我请你，也算给你……”觉得这话说得不对，当即住了口。

王洁月却毫不忌讳地接道：“——给我送行。”

到了当年做股票时去过许多次的那个熟悉的小酒店，江海生要了几个菜，还要了瓶酒，和王洁月一起吃起了饭。

王洁月的心思根本不在吃饭上，几个菜动都没动，只顾着说话，说话时，时而喝口酒：“……海生，说真的，我现在真怀念九年前那些日子，真想再跟你们一起喝粥。你说那时候多好玩，你们在公共厕所旁给我租了间破办公室……”

江海生叹着气说：“如果当初你也跟我们到了特区，也许会走另一条路。”

王洁月摇摇头：“我不会跟你们走，因为你二哥江海峰在平海。”

江海生很惊讶：“那时你就……”

王洁月点点头：“那时我就想征服他了，——你们男人要征服世界，我们女人只要征服一个强有力的男人，对女人来说，一个强有力的男人就是一个世界。”

江海生说：“在这一点上，你是成功了……”

王洁月摇摇头：“不，我失败了。”

江海生不解：“哦？失败？”

王洁月眼里流出了大滴大滴的泪珠：“我爱上了他。真的。不是为了他，不是为了你二哥，我完全可以出境过另一种生活，护照我们早就买好了。钱也早就存到香港银行里去了，光港币就是300多万。”说到这里，噙着满眼眶的泪笑了，“海生，你得喊我嫂子。——喊一声吧，就一声，轻轻地喊……”

江海生拒绝了，摇摇头道：“不，小月，我嫂子是成阿芬。”

王洁月当即翻了脸，酒杯一摔，骂道：“你混蛋！”

江海生默默地看着王洁月，一言不发。

王洁月“哇”的一声，捂着脸哭了起来……

吃过饭后，江海生一直陪着王洁月走到检察院门口。

在检察院门口，王洁月最后向江海生挥了挥手，义无反顾地进去了。

接待王洁月的检察官很和气，对王洁月说：“王洁月，你能来自首，这很好，说明你对自己以及江海峰的问题还是有一定认识的。”

王洁月正色说：“我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与江海峰无关。”

检察官说：“不对吧？如果没有江海峰，如果江海峰不做主管信贷的工商银行副行长，谁认识你王洁月？谁会几十万、几十万的给你送钱？事实很清楚，江海峰在后面牵线，你在前台演戏，你只是江海峰手里收钱的机器，你被江海峰利用了。”

王洁月说：“不是这么回事，你们弄错了，是我利用了江海峰。”

检察官问：“你怎么利用了江海峰？”

王洁月说：“我打着江海峰的旗号收钱，江海峰根本不知道。”

检察官想了想，笑道：“好吧，我们就假设江海峰不知道。那么，你就把这几年收了哪些人的钱，以什么借口收的，一一交待出来好不好？既然来自首，相信你是愿意彻底交待的。”

王洁月平静地像讲述别人的故事一般地说：“好，我就从1988年说起吧。那一年，我从马群山老家来到平海城里，投奔我小姨，就是江海峰的妻子。那时，江海峰根本不是副行长，只是一般科级干部……”

检察官微笑着摆摆手：“不是一般科级干部，是工商银行信贷部主任，我提醒你一下。好，请你继续说……”

七十

老爷子江广金显得一日比一日疲惫苍老了，坐在昏暗的角落里，絮絮叨叨地和每个能抓住的人说江海峰。江海生回到平海八天了，老爷子根本不问江海生的情况，仍是没完没了地说江海峰：“……小三，你说说看，你二哥怎么会出事？怎么会？我只想过你小三会出事，再没想到他会出事。你们哥仨中，就数他最聪明，最要求上进！咱江家三代人中第一个上大学的是他。第一个提科长的是他。第一个……”

江海生实在忍不住了，没好气地说：“第一个掉脑袋的，只怕也是他！”

江广金脸色苍白地问：“小三，你说真能判海峰死刑？真能判死刑？”

江海生不忍让老爷子忧心，又摇摇头说：“我咋知道？我又不是法院院长！”

江广金再无往昔的威风，近乎哀求地说：“小三，你去给你大哥说说，让他向市里省里求个情。你大哥现在可了不得了，不说在平海，在全国也是大名人，连全国人大代表都当上了！可我没得他一点好处。我的话他根本不听，见我还躲。”

江海生说：“大哥不躲怎么办？要是我也躲。”

江广金气了：“你们全都混账！”

江海生无可奈何：“好了，好了，老爷子，我不躲你。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市委王书记，让他写个条，把我二哥放出来！”

江广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许多：“王书记能听你的么？”

江海生哭笑不得，没好气地反问：“您老说呢？”

江广金马上明白了，摇摇头：“人家王书记哪会听你的？你算老几？”

江海生叹了口气：“爹，时候不早了，您老歇着吧。”

江广金这才想起问：“哎，小三，你岗田那房子盖好了么？”

江海生眼圈一红：“老爷子，你现在才想起我呀？”叹了口气，闷闷地说，“盖好了，又炸掉了。轰隆一声，98万就没了……”

江广金问：“这是因啥？”

江海生信口开河：“质量不好，——没听说吗？千年大计，质量第一！”

江广金这下子突然有了精神，脸上的沮丧一时间也全消失了：“看看，看看，老子说的不错吧？啊，你江小三连鸡窝都没盖过，盖什么楼房呀？！这下子多好玩，几年的血汗钱又没了！江小三，你别怪我又批评你。你这小子呀，比你大哥、二哥真是差远了……”

江海生心里既酸楚，又愤怒，冷冷地看着自己偏心的父亲说：“老爷子，这下子您可说漏嘴了，——我江小三可不比谁差，至少不比我二哥差！就算我江小三至今还是一无所有，可我仍然像鹰一样在空中自由地翱翔！”站起来，做了一个飞翔的动作，“一只矫健的雄鹰！”

江广金这回真是哑口无言了……

趁着老爷子理亏发愣的时候，江海生逃了，——他可再不愿听老爷子叨唠了。

走过江海峰家门前时，听到屋里有哭声，江海生知道，是二嫂成阿芬在哭，便推门进去了，对成阿芬说：“二嫂，你不要老哭了，这么多年了，你的眼泪还没流干吗？大哥说得对，你应该和我二哥离婚了。你是好人，应该有好一点的生活，好一点的命运。你不能再这么活下去了！”

成阿芬抹着泪，抬起头说：“小三，我知道，你和大哥都是为我好。可……可我不死心，就是冲着和王洁月争这口气，我也不离婚！你二哥真判了死刑，我就去给他收尸。我说到做到……”

江海生说：“二嫂，我劝你先回马群山老家静静心。”

成阿芬一把拉住江海生的手：“小三，你帮我打听一下，你二哥究竟贪了公家多少钱？咱帮着退行不行？我手头南方机器的股票都值70多万了……”

江海生说：“不是退钱的事。我听小月说，钱都能退出来，这没问题。”

成阿芬问：“那总不至于判死刑吧？”

江海生说：“数额太大了，小月去自首前和我说的数就是560多万！”

成阿芬说：“贪了这么多，他们自己又没花多少，你说说，这是图啥呀？”

江海生摇摇头：“这得去问我二哥……”

七十一

这一次江海洋说到做到，没几天就到香港来了，是从平海飞广州，坐穗港直通列车抵港的。李响本想亲自到九龙火车站去接，可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去，只把华商香港公司的一个公关经理派去了。骄傲女人特有的那份矜持和自尊，在最后一分钟里遏止了李响的感情冲动。公关经理将江海洋接到港岛华商香港公司时，李响正和证券经纪人及两个律师忙着准备和伟力公司董事局谈判的有关资料。

江海洋开玩笑说：“响响，你可真是公而忘私呀，我来你都不接。”

李响嗔道：“别不凭良心，我这可是为你打工，得表现表现。”

江海洋说：“不对吧？我咋觉得过去的时光好像又回来了？站在九龙火车站，我总觉得像似站在平海海滨公园门口，又重温了一下望眼欲穿的感觉。”

李响笑道：“真还有望眼欲穿的感觉呀？海洋，你可真是个多情种子。”

江海洋应了一句：“你今天才发现呀？！”马上却又正经起来，“好了，响响，别开玩笑了，我们谈正事吧，家里事很多，我这次只能在香港呆三天……”

李响心里有些失望，可脸面上没流露出来，当即汇报说：“海洋，对伟力公司股票二级市场的收购工作已经结束了。我们现在持有的伟力公司股票已达到7010万股，占伟力公司2亿总股本的35.05%，伟力发起人股东现有股权为5450万股，占总股本的27.25%……”

江海洋说：“这就是说，如果我们对伟力的5450万持股进行要约收购，并且成功的话，就拥有伟力62.3%的股权了？是不是？”

李响点点头说：“完全正确，我们将拥有绝对控股权。”

江海洋问：“伟力董事局对我们的要约收购有何表示？”

李响说：“我们的经纪人和律师已同他们有过非正式接触，情况比较好，最终伟力的要约收购结算价会是该股票近三个月平均股价的120%左右。这次你来，也要和他们正式见面谈的。”

江海洋再次问：“响响，你估计要约收购这5450万股没问题吧？”

李响想了想：“应该没问题，——我们毕竟已经是伟力的第一大股东了。”

江海洋说：“那好，一旦要约收购成功，下一步就让我们的经纪人择机卖出2400万股，——我们只要51%的控股股权就够了。当然，这2400万要在大市向好时，不动声色地悄悄抛，千万不要把伟力的股价给我砸下去……”

李响笑了：“江总，没想到你现在也成了证券高手了。”

江海洋说：“所以，我还有个想法，——控股你们平海市交通证券公司。”

李响以为江海洋是开玩笑，便说：“我看你控股这个世界吧！”

江海洋却很认真：“响响，这是真的！你不知道吗？最近央行已经做出决定：国有商业银行所属证券公司一律要和银行脱钩，你们交通银行就不能再办证券公司了。而我们南方机器本来就是交通证券公司的第二大股东，做做工作把你们交通银行的股权协议受让过来不是很正常吗？”

李响也认真了：“海洋，这一步真实现的话，我还回平海，跟你一起干。”

江海洋一把拉住李响的手说：“太好了！那就说定，回去以后，你就先帮我们做省市交行的工作，尽快完成股份的协议转让，促成我们南方机器集团公司产业资本和交通证券公司金融资本的结合……”

当晚，华商集团香港公司以李响的名义，盛宴款待江海洋。李响和江海洋在宴会上都喝了不少酒。宴会结束，二人带着几分酒意过了维多利亚海峡，到九龙尖沙嘴码头散步。

维多利亚海峡对过是港岛辉煌的灯火，他们身边是明亮的香港文化中心。海峡中，游轮、渡轮在港岛和九龙之间来往穿梭，时有几声汽笛声传来。

李响说：“在这里看香港夜景是最棒的。孤独的时候，我常一人坐在这里发呆。”

江海洋问：“你姐姐李新是不是常来香港？还有你父亲，来过没有？”

李响说：“李新常来，只要到大陆就一定要在香港住几天，香港公司的董事长是她，她不来也不行。我父亲从没来过，他已经全身瘫痪了。”

江海洋说：“怪不得你在人家的公司为所欲为，人家又这么热情接待我。”停了一下，又说，“响响，你该去美国看看你父亲。”

李响说：“我想也该去，市委王晋源书记也劝我去，还说是李省长的指示。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下不了决心。前一阵子，我姐姐和我说了，父亲已经写好了遗嘱，我名下的资产不下2000万美元。香港公司也有我不少股份，父亲希望我移居美国继承遗产。”

江海洋问：“响响，我是不是应该祝贺你？”

李响头一昂：“海洋，你知道我的真实想法吗？”

江海洋摇摇头。

李响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真想用这2000万美元换回我的青春岁月。”

江海洋说：“响响，你知道，这不可能，时光不会倒流。”

李响说：“是呀，所以，要这么多钱有什么用呢？就说我父亲吧，他留下了遍及天下的财富，可也留下了一生中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我从未见过他这个父亲，他也从未见过我这个女儿。我们父女就像遥远的两极，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却永远不可能走到一起去，永远……”

江海洋叹息说：“在这一点上，你真是太固执了，血缘关系是割不断的嘛。”

李响把热辣辣的目光投向江海洋：“血缘？海洋，你还记得二十年前你借给我看的一本书吗？书破得没有封面，也没有封底，好像是莫泊桑写的，书名叫《一个儿子》。这个儿子是他父亲一次荒唐的产物，几十年后，当这位父亲故地重游见到这个儿子时，这个肮脏的儿子正在当年他父亲下榻的那个小旅馆清理马粪……”

江海洋怔住了：“响响，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响红着眼圈说：“什么意思？你不明白呀？！幸亏我不是那个儿子！中国的改革开放使我们这个古老而伟大的民族生机勃发，也给了我和我的同时代人一个充分发展自己的机会，使我能够代表中国的一个大省在这里发行高速公路股票，使我能调动十几亿港币，收购香港的上市公司，这多好，多好呀……”

江海洋激动了，一把搂住李响：“响响，你也许还会走向华尔街，去发行中国的N股！知道吗？我们平海的国际机场集团公司正在争取到美国发行N股！”

李响幸福地偎依在江海洋怀里，含着泪珠讷讷问：“那么，海洋，你……你说说看，我……我难道还有别的选择么……”

江海洋没做声，紧紧地抱住李响忘情地亲吻起来……

以后两天，江海洋和李响代表南方机器集团和香港伟力公司董事局代表紧张地进行了三轮正式谈判，最终达成了5450万股伟力股票的收购协议。余下的工作，李响向手下的干部和经纪人、律师作了交待，第三日，即随江海洋回了平海。

平海交通证券公司向南方机器集团转让所持股权的工作又要开始了。

在启德机场，李响很得意地问江海洋：“伟力公司董事局的人骂我是新冒出来的股海鲨鱼，海洋，你看我像鲨鱼吗？怕不怕我呀？”

江海洋说：“怕你？你不过是条美人鱼。”

李响红着脸问：“现在还美丽吗？”

江海洋说：“在我眼里，你永远美丽！”

李响拍拍江海洋的肩头：“好，亲爱的董事长，你又给了我青春的自信！”

江海洋说：“真有青春的自信了？——那就认真考虑一下我的最新提议：准备出任南方机器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兼未来香港伟力公司董事局主席，主管本集团公司证券业务和香港地区的工作。——当然，前提条件是，你得带联络图来，把你们的交通证券公司给我带来。”

李响格格地笑道：“江海洋，你也太会算账了吧？许我几张空头支票，就想要我的联络图呀？没准我会把联络图献给侯专员呢！”

江海洋眼一瞪，佯怒道：“你敢！”

李响又道：“别忘了，南方机器不是华商集团，它不是你江某人的家族公司，就算聘我，也得董事会来决定。”

江海洋说：“本董事长将向董事会提议。”

李响歪着头又笑：“也许我会谢绝哩。”

江海洋紧紧地抓住李响的手：“那么，我会把你绑到南方机器来……”

看着江海洋神采飞扬的面孔，李响想，这真像一场梦，——面前这个男人和他麾下那个叫做南方机器的企业。九年前，当她和面前这个男人赔着笑脸，四处向人们推销南方机器时，谁能想到南方机器会有今天？谁能想到最终连她这个推销者和她一手创办的证券公司都会被吃掉？这或许就叫殊途同归了，携手合作了九年，兜了一个大圈子，她不但没走出这个男人的事业圈，反倒成了他辉煌事业的一部分。

当然，这也是她的辉煌。她将要带进南方机器集团的证券公司不是个烂摊子，而是一个拥有1亿2千万资产，18家证券营业部的非银行金融机构，是未来南方机器集团的一只金翅膀……

半年之后，南方机器集团股份公司成功地改组了香港伟力公司，并经人行批准，最终完成了交通证券公司的股权受让。已被南方机器集团聘为集团副总裁的李响代表控股方南方机器集团出任香港伟力公司董事局主席。交通证券公司更名为南机证券公司，总经理仍由李响兼任。在李响的提议下，南机证券入盟南方机器集团没多久，又增持平海城市合作银行3000万股份，一举成为平海城市合作银行第二大股东，南方机器集团产融结合的基础更扎实了。

七十二

当南方机器集团为此大举庆贺时，江海峰、王洁月的案子也已审查结案。

1997年3月20日，平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以受贿罪、贪污罪、侵占罪数罪并罚，一审判处江海峰死刑；以侵占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一审判处王洁月有期徒刑15年。江海峰不服判决，向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王洁月于判决宣布之日起开始绝食、绝水，无论狱方怎么做工作，执意要为江海峰殉葬，坚持认为是她害了江海峰，日夜狂暴地叫喊，要政府枪毙她。

宣判之后，允许探视了，成阿芬第一个赶去探视。

面对成阿芬哭肿了的双眼，江海峰毫无愧色，一副真理在握的样子，滔滔不绝地说：“……阿芬，你要相信我，这是一桩冤案、错案，可以说是今古奇冤。就是100年后，他们也得给我平反。阿芬，你说说看，我受党多年教育，是那种贪财的小人吗？王洁月打着我的旗号四处弄钱，与我有什么关系？我花她一分钱了吗？说我和王洁月关系暧昧，那好，请拿出证据来！谁在床上抓到我了？！”

成阿芬泪水直流：“海峰，你不要说了！就连和小月的关系你都不承认，你说说看，谁还会相信你其它的话？！到这个地步了，你还不和我说一句真话，我怎么给你跑上诉？我寒心不寒心？”

江海峰已完全陷入了自我欺骗的幻觉中，理直气壮地说：“你寒什么心？这么多年来，我哪点对不起你？多少干部官越当越大，老婆越换越小，我呢？我和你恩恩爱爱。说我和小月关系暧昧，那是造谣！江小三和我大哥也是造谣！我现在落到这一步了，你如果提出离婚，我倒可以马上签字了！”

成阿芬绝望地捂着脸痛哭：“我哪辈子作了孽，今生今世碰到了你这条狼！”

…………

江海峰对成阿芬是这个态度，对王洁月也是这个态度。

王洁月绝食绝水五天后，已奄奄一息快送命了，仍挣扎着拒绝输液。

日夜守护的女警在实在没办法的情况下，请示领导后，决定让王洁月和江海峰见最后一面，并事先告诉江海峰，要江海峰看在他们九年相爱的情份上，帮助狱方做做王洁月的工作，别让她枉送了一条性命。

江海峰一口回绝：“……什么相爱？什么九年的情份？我和王洁月有什么相爱的情份？我再说一遍，这是造谣！这是我被冤枉的主要原因！王洁月打着我的旗号干了这么多坏事，难道还不该死吗？死了有什么可惜的？！”

女警气坏了，斥责江海峰说：“我干了这么多年狱警，杀人犯见过好几十个，像你这种没人心，没人性的人，还真是头一次见！”

江海峰振振有词：“对，你见到的是罪大恶极的杀人犯，而我江海峰不是杀人犯，是受党多年教育的党员干部，我有我的党性、原则性，你理解也好，不理解也好，我都得这样说……”

女警已准备放弃自己的努力了。

不料，江海峰话头一转：“——当然了，我也不是不讲人情的。对王洁月的犯罪，我也很痛心，如果你们让我以小姨夫的身份劝劝王洁月，我可以见她一面。”

是在监狱会客室见的面，当带着脚镣手铐的江海峰缓缓走进门时，王洁月精神一振，从椅子上站起来，满面泪水地叫道：“海峰哥——”因为极度虚弱和激动，王洁月就叫了这么一声，便摇摇晃晃地要往地上倒，看护她的女警上前扶住了她。

江海峰却无动于衷，以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对王洁月说：“小月，你绝食绝水的情况，他们都和我说了，要我劝你吃饭。我想，你还是应该吃饭喝水。尽管你背着我干了这么多坏事，犯了罪，可还是要相信党，相信政府，要积极接受党和政府的挽救。你还年轻呀……”

王洁月讷讷说：“海峰哥，我知道，我……我对不起你……”

江海峰一脸正气：“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王洁月是对不起党，对不起国家！国家现在还很穷呀，你怎么能背着我把560万装到自己口袋里去呢？我和你小姨平常都是咋教育你的？你听进去一句没有？王洁月，你是马群山的女儿，你好好想想马群山区那些失学的孩子吧！”

王洁月呆呆地看着江海峰，像似看着一个陌生人。

女警提醒说：“王洁月绝食五天了，身体太虚弱，请你别再刺激她……”

江海峰偏又说：“——尤其令我不能容忍的是，你自作多情，欺骗组织，污蔑我和你这个犯罪分子有什么爱情关系！我们有爱情吗？九年了，我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碰过你一下？你倒说说看……”

王洁月的精神完全崩溃了，倒在女警怀里讷讷说：“让……让他走吧……”

江海峰被押出门时，女警注意到，江海峰最后落在王洁月身上的目光于稍纵即逝的一瞬间里流露出了些许眷恋，出门的脚镣声中，还传来了一声深长的叹息……

当天，王洁月结束了绝水、绝食。

江海峰没被死刑判决击倒，江广金却被二儿子的死刑判决击倒了，从得知判决结果的那天就病了，不吃不喝，也不怎么说话，整天神情黯然地躺在床上，望着灰蒙蒙的天花板发呆。一家人都慌了，都来劝，江广金总是带理不理的。江海洋怕老爷子有个三长两短，便让江海玲请假在家看护老爷子，还要江海生多在家里呆呆。这种非常时刻，江海生和江海玲都很听大哥的话，全守在了老爷子身边。

这天下晚，江广金突然主动说话了，有气无力地问江海生：“小……小三，今……今天是几号了？”

江海生看了看日历说：“是3月28号。”

江广金自语道：“要是……要是上诉驳回，你二哥就没几天活头了……”

江海生不知该说啥，闭着嘴没做声。

江海玲说：“爹，事到如今，你就别想他了，就当没有这个儿子！”

江广金拉着江海玲的手说：“对，小玲说得对，咱……咱不想他，不想他！他江海峰是什么东西？！正……正路不走走邪路！我……我江广金没……没他这个儿子！”说着，大口大口喘起了粗气。

江海生忙去给江广金捶背，边捶边说：“老爷子，你能这样想就好了，少了一个二哥，您老还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

江广金眼里却又噙上了泪：“小三，你……你说得轻松，我……我又咋能不想他呢？事实上海峰是……是我儿子呀？！睁眼闭眼他……他都在我眼前晃……”

江海生说：“老爷子，到这地步了，我看呀，您老倒是该少想想我二哥，多想想我二嫂才好。您老想呀，我二哥和小月贪占了国家那么多钱，哪一分钱花在二嫂身上了？二嫂日后咋办呢？”

江广金说：“对，得叫阿芬离婚，赶快离，别落个反革命家属的帽子……”

江海玲说：“二嫂不听呀，昨天从省城回来，今天又去探监了……”

江海生不愿再听下去了，江海玲和江广金不知道，他却从二嫂成阿芬那里知道了，二嫂这次探监是最后的告别了，高院已将二哥的上诉驳回了，等待二哥的只能是死刑了。

原想到院里透透气，没想到大哥江海洋在院里的花坛前站着。江海生默默地走过去，从大哥手里要过一支烟点着了，一口接一口地抽着，伴着叹息，吐出了一口口烟雾。

过了好半天，江海洋才叹着气问：“小三，我三年半前对你二哥的判断对不对？”

江海生点点头问：“后来，你和他们银行领导说我二哥的事了没有？”

江海洋道：“说了，有一次到省行跑贷款时说的。不过，因为没有证据，我只建议他们不要把他摆在管贷款的岗位上。结果还闹出了误会，他们省行的刘行长还以为我在为海峰跑官。直到海峰出了事，刘行长才明白了我的用意，可已晚了。”

江海生说：“换个岗位，只怕也改变不了我二哥。”

江海洋说：“是的，贪婪是一种致命的癌，一但得了这种癌，无药可治。”

江海生说：“大哥，你不该老躲着老爷子，老爷子心里也苦着呢！他最心疼我二哥，二哥落到这一步，对咱老爷子的打击有多大？前些时候教训我时，一不注意，还提我二哥……哦，对了，大哥，二哥的上诉被驳回了，你知道么？你是不是去看看我二哥？”

江海洋想都没想，便把手一挥说：“我知道上诉被驳回了，可我不会去看他江海峰！我的脸都被他江海峰丢尽了！小三，你知道吗？市检察院找我谈了三次话，了解江海峰的情况；我走到哪里人家都指指戳戳……他是自作自受。”

这话说完，江海洋仰脸看明月和星空。

江海生注意到，大哥眼中聚满了泪。

江海洋做出不经意的样子，揉了揉眼睛，又说：“好了，不说你二哥了，说你吧！小三，听说你把辛辛苦苦盖起的楼炸掉了？说是为了保证质量？质量能次到非炸掉不可的程度吗？它毕竟是你和赵小龙三年的血汗积累呀，你们盖自己的楼能这么不负责任？这太难让我相信了！”

江海生说：“我这话是哄别人的，大哥，你猜猜是什么原因？”

江海洋说：“把你们的楼盖到别人的地上去了吧？”

江海生大为震惊：“对这事我和小龙发誓永远保密，平海没有任何人知道，大哥，你……你咋一下子就猜到了？”

江海洋深情地抚摸着江海生的肩头：“小三，你不想想我是谁？我不是你大哥嘛！我能不知道我家这个小兄弟？我家这个小兄弟要么不犯错误，要犯错误就是最荒唐的错误！当司机开车时，能把坐车的领导弄丢掉；浩浩荡荡带着队伍去建高速公路了，却不知道高速公路是什么样子；盖好了楼又炸掉，不是盖到别人的地上去了，还能是什么？”

江海生上去拥抱住江海洋，热泪顿时盈出眼眶：“大哥，我的好大哥！”抬起头，“大哥，我们的地还在，将来，我们的小楼还要盖起来！大哥，你信么？”

江海洋用力拍打着江海生的肩头说：“我信！兄弟，好样的！一次次失败就是打不倒你，这才是男子汉！这才是我的亲兄弟！实际上，海生，你并没有失败，至少在精神上没有失败，你和我一样成功。你拥有的精神财富是许多人都没有的。况且，你又年轻，这年轮的财富也是千金难买的，也是我不会再有的！”

江海生说：“大哥，我正要向你汇报呢，我和小龙前一阵子到市建筑总公司投标去了，准备承包一个建筑工程队，参加市里的安居工程建设。”

江海洋说：“好，好！大哥祝你们竞标成功。”

江海生说：“这回会成功的，我和小龙在岗田可是带着一个施工队盖过15座楼，有建筑经验，有经营管理经验，也能适应市场……”

江海洋点点头说：“这次选择比较符合实际。”又感叹说，“我们的下岗、待岗工人要是都有你江小三和赵小龙这份自尊和自信，要是都能像你和赵小龙一样，义无反顾地靠自己的力量去拼搏，去奋斗，我们的社会会减少多少牢骚怪话，又会增加多少动力和活力呀！”

江海生有了些得意：“大哥，你看，我现在像不像只鹰了？矫健的雄鹰！”

江海洋含泪笑了：“像只鹰，可还不够矫健嘛……”

江海生亲昵地搂住江海洋的肩头说：“好吧，大哥，你等着看吧，我一定会变得矫健起来！明天，这只矫健的雄鹰将去探望一只笼中的鸟。”想到江海峰毕竟是自己的二哥，认真了，松开江海洋的脖子，又说，“大哥，我要去看看二哥，——你不去，老爷子也不去，我得去……”

江海洋叹息般地说：“去吧，不要再和他吵架了，他的日子没几天了……”

江海峰1997年4月2日被执行死刑，江海生是3月29日去探的监。

兄弟俩隔着探视窗刚坐下时，江海生看着江海峰憔悴的面孔，一阵阵想哭。

然而，江海峰尽管面容憔悴，却仍是一副银行行长的气派，仍沉浸在自我欺骗的幻觉中，一坐下就说个没完：“……海生，你现在能来看我，我真是没有想到。我过去对你的批评多了一些，有时也不太注意方式方法，总觉得你是我的亲兄弟，只要是为你好，说轻说重了都没有关系，我是对你负责嘛……”

这话真刺耳，江海生听了有点发愣，哭的欲望一下子就没了，强忍着听。

江海峰大讲特讲：“……海生，在咱江家三兄弟中，你最小，从小就被我们两个哥哥宠着，没吃过多少苦头。所以，你总是不知天高地厚，一会儿要去修高速公路，一会儿要去盖楼。你就不想想，我们共产党的政策允许出你们这样的新资产阶级吗？——当然，你一次次失败了，我替你难过，可也替你庆幸。这样，你以后就不会吃更大的亏……”

江海生心里很想反驳，可还是放弃了，说：“二哥，咱说点别的好吗？”

江海峰严正地道：“我是你二哥，只要我还活一天，就得对你负一天责任。不要看我被判了死刑，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以来最大的一起冤案，100年后也要给我平反。就是这样，我仍然相信党，相信组织！”

江海生强笑着，拼命转移话题：“二哥，你小时候就这么雄辩。我还记得，‘文革’时，你们毛泽东主义红卫兵和‘八一’红卫兵辩论，你把他们驳得哑口无言。当时我在台下把手都拍红了，四处和同学们说：看，这就是我二哥……”

江海峰摆摆手说：“这些事就不要提了，关于‘文化大革命’，中央已有定论，那时我才上初二嘛，是在无知中犯了错误。不过，年轻人犯错误，上帝都会原谅。”

江海生真不知该和面前这个疯子说什么。

江海峰却没有一点疯的样子：“……我相信组织，也希望你江海生和我们家里人都相信组织。不要因为我受了冤枉，被判了死刑，就怀疑我们党的英明伟大。我们党的英明伟大，就在于我们党总是自己纠正错误。关于我的冤案，党迟早有一天总要纠正的……”

这时，看守人员催促道：“到时间了。”

江海生带着最后的希望问：“二哥，你就没有话要对咱爹，咱大哥说吗？”

江海峰已立起了身，准备离去：“就那两句话：相信党，相信组织！”

江海生简直目瞪口呆……

这时，江海峰已开始拖着重镣往回走。

江海生望着江海峰的背影，突然叫道：“二哥，那年是我掐死了你的鸟！”

江海生注意到，他这话说罢，江海峰已明显弯驼的脊背震颤了一下。

江海生眼睛一下子亮了，觉得这回总算唤回了二哥心中关于亲情的记忆，二哥的脸一定会转回来，和他谈谈28年前的那只鸟……——可是，没有，那张曾经朝夕相处熟如体肤的面孔再也没转回来。

江海生彻底绝望了，在沉重而刺耳的脚镣声中，满面泪水地讷讷着：“……二哥，是我掐死了你的鸟，是我掐死了你的鸟……那时我就恨你……恨你……你总是瞧不起我，一直到现在……到现在……”越想越气，江海生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中大了起来，最后，冲着探视窗吼道，“可我是鹰，你是笼中的鸟！”

看守人员劝道：“回去吧，别和他计较，他一直在演戏。”

江海生仰着泪脸像是自问，又像是问人：“他为什么要演戏？为什么？人难道可以这样活吗？难道可以这样不真诚吗？难道可以这样没有一点人性吗……”

没有得到回答，应该回答的那个人，已拖着沉重的脚镣走向了等死的囚号，脚镣声仍在铁窗里面响着，“哗啦，哗啦……”一声声，一阵阵，不像越来越远，而像越来越近，响得惊心动魄……

江广金是在江海峰被执行死刑之后第三天去世的，临去世前，几天粒米没进，竟还和二约翰最后喝了场酒，在他病床前喝的。江海生和江海玲想阻止，又没敢，江广金要喝，二约翰也要喝，兄妹俩只好由着两老头的性子来了。

酒是二约翰带来的“人头马”，二约翰老说成“马头人”。

二约翰说：“喝吧，喝吧，喝一场就少一场喽。”

江广金说：“是喽，一晃这辈子就过去了，真像一场梦哩。”

二约翰说：“老话不是说嘛，人生如梦。”

江广金说：“既然都知道人生如梦，约翰逊，你说说看，做人还那么贪干啥？我说啥也不信海峰能和小月勾搭在一起弄国家560万！560万呀，我十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十辈子也花不完！”

二约翰手直摆：“喝酒，喝酒，老江头，不说这个！人和人的想法不一样。”

江广金却仍在说：“这下子好了，560万还给国家，一个判死刑，吃了枪子，一个15年……”

二约翰又摆手：“别说这事了，这都是命里注定的。是你的少不了，不是你的留不住，你用尽心机也是枉然。”

江广金说：“约翰逊，不是我和你抬杠，你又唯心主义了！”

二约翰说：“我这是唯心主义呀？事实就摆在面前……”自知失言，不说了，难得认了一回输，“对，对，我唯心主义，老江头，咱还是喝酒吧！这马头人可不便宜，是响响从香港给我带来的，我还给你留了一瓶……”

然而，那瓶“马头人”江广金再也喝不上了。

当天晚上，江广金又看着江海峰的照片泪流不止时，江海生忍不住把探监的情形向江广金说破了。当时，江广金倒没有多少太异常的表现，只是自言自语不住地问：“咋会这样？咋会这样？海峰咋一句话都不留给我？”

就在半夜出了事，老人心力衰竭去世了。

是在前来抢救的救护车里咽气的，当时，救护车里只有江海洋和江海生兄弟俩，弥留之际，气息奄奄的江广金嘴唇抽动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江海生把身子贴近江广金的嘴边，才听见江广金说：“江海……海峰是……是个畜牲，根本不是……是个人，我白疼他一场……”

江海生这才发现，江海峰的绝情绝义，对父亲的伤害是那么大。

江海生痛悔不已，便在警笛呼啸的救护车里对江广金说：“老爷子，怪我，都怪我。是我没说清楚。不，不，是我编了瞎话。我恨我二哥，就编了瞎话骗您！我二哥让我问您好呢。让我和大哥代他尽孝。二哥都哭了，二哥一再说，您最疼他，他心里也最挂记您……”

江广金无力地抚摸着江海生的脸，微笑着，用尽最后气力讷讷道：“小三，好小三，你别骗你老爷子了，其实，最挂记我的是……是你，你给我买鸟，买酒，可我太偏心，老……老不待见你……”眼一闭，江广金昏迷过去……

江海洋气恨地骂：“江海峰这个畜牲，自己死了，也不让别人好好活！”

江海生泪水直流：“我咋这么糊涂？咋不早一点想起编瞎话！”

…………

处理完江广金的丧事没多久，成阿芬离开了五峰街21号江家，也离开了平海城，自愿要求调回马群山老家的柴窝村希望小学教书。手上一直持有的南方机器股票委托江海生卖光了，说是要把这些钱捐给马群山老家的希望工程。

这时，股票市场正是一片火爆，成阿芬历年积存下来的股票卖出了82万4千5百元，把一只大号密码箱装得满满登登。成阿芬真不敢相信，九年前的1000股南方机器现在会变成了82万多。看着一箱子百元大钞，成阿芬又呜呜地哭开了。

江海洋劝成阿芬不要哭，要成阿芬想开点，最后又建议说：“……阿芬，要我说，这些钱也不要都捐出去。你离开平海了，日后有啥事，我们也难照料；再说，马群山区现在还很穷，拖欠教师工资的事经常发生……”

成阿芬抹着泪，直摇头：“大哥，你别说了，过去没有这82万，我活得挺好；现在捐出这82万，我还会活得挺好。按说，这82万根本就不该是我的。九年前你们南方机器厂搞股份制的时候，小玲不愿买南方机器厂的股票，我是怕你们兄妹吵架，怕你当厂长的为难，才买下来的，谁能想到今天会变成82万呢？！”

江海生说：“二嫂，你这叫好心有好报！”

成阿芬冲着江海生摇摇头说：“小三，这要谢谢咱大哥，谢谢他这个好董事长，好总经理；还得谢谢咱南方机器的工人同志！没有他们一天24小时在生产线上辛苦劳动，哪有南方机器的今天！哪有这82万！”说罢，成阿芬向江海洋深深鞠了一躬，“大哥，我代表马群山区希望小学的孩子们谢谢你了！”

江海洋眼里也含上了泪：“阿芬，我也代表南方机器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的7500名员工谢谢你了，你是我们最优秀的股东，你买了我们的股票从没卖出过。不论南方机器是在风调雨顺的时候，还是在风中雨中；不论股市走牛还是走熊，你都坚信我们的创造和劳动，从没怀疑过南方机器的发展前景。你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九年中却一次次参加我们的配股……”江海洋说不下去了，也对成阿芬鞠了一躬。

后来，马群山县教育局的一部吉普车开到了家门口，江海洋、江海生、江海玲和江家的孩子们又聚到门口，给成阿芬送行。

成阿芬带着女儿上了车，还含着泪恋恋不舍地向江家的人们招手。

吉普车启动了，江海玲哭了，追着车喊：“二嫂，你一定要常回来！”

江海生也喊：“二嫂，别忘了我们！记住：你在平海还有个家！”

成阿芬捂着脸再次痛哭起来，哭得整个身子剧烈地抖……

在江家兄妹和孩子们的呼唤声中，来自马群山老家的吉普车驰离了五峰街巷口，也驰离了这个让成阿芬又爱又恨的伤心地……

七十三

走的走了，死的死了，原来挺热闹的五峰街21号大院，一下子冷清了许多，哀痛的气氛在好长时间里一直笼罩在二约翰心头。二约翰心情郁闷，嘀嘀咕咕地和李响说，闹不好还要出事。李响不以为然，觉得也许因为没了江广金这个酒友，二约翰一时不适应，有些失落，便劝二约翰多出去走走，别老闷在院里。

没想到，还真出了事，竟出在小杰身上，——7月9日，也就是小杰放暑假的第三天，白志飞把小杰劫持了。

这时的白志飞真成了丧家犬。失去厂长职位后，势利的王婷马上就提出离婚。白志飞不愿离，王婷就起诉到法院，法院判离了。这一来，白志飞更无所顾忌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天到晚除了四处上访，就是借酒浇愁，整天醉醺醺的。

白志飞来带小杰时，二约翰和小杰都在家。小杰不愿走，二约翰也觉得没经李响的许可，不好让白志飞把小杰带走，便拨了个电话给李响，要白志飞和李响谈。

白志飞当时的口气就不对头，开口就说：“……李总啊，听说你是越混越好了，美国老子给了你2000万美元的遗产，江海洋又要让你做香港伟力董事局的主席，是不是？祝贺你呀！你这么忙，小杰肯定是顾不过来了。所以，我就来接小杰了。我是大闲人嘛，江海洋搞得我妻离子散，又炒了我，逼得我成了上访专业户……”

李响在那次电话里根本没有想到白志飞会劫持儿子要挟自己，便大意了，说：“小杰放假了，跟你去过几天也可以，只是有一条，请不要用消极的东西影响他，他才13岁，还是孩子……”

万没想到，小杰这一去，便成了白志飞手中的一张牌，再也要不回来了。白志飞以李响必须负担小杰的生活费为理由，要李响每月给他2000元。还要得理直气壮，说李响当了南方机器集团公司副总裁，是上市公司的高层领导，每月工资奖金加在一起2500多，又有2000万美元要继承，每月为小杰付出2000元的生活费并不算多，是合情合理的。

李响气得要死，拒绝支付这2000元生活费。

白志飞也不急，打电话告诉李响：“李总啊，你不给钱我们爷俩也得活下去，而且还会活得很有意义。过几天，我又要带小杰去省城，去北京上访了，——上访专业户嘛，不上访干什么去呢？我要让小杰从小就知道生活的艰难！哦，顺便和你说一下，小杰现在可真像个男子汉了，一气能喝三两白酒……”

李响说：“白志飞，你不要这么无耻！”

白志飞说：“我哪里无耻了？我问你要的只是小杰的生活费嘛！”

李响实在为儿子担心，只好让步：“白志飞，我知道你现在很困难，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只要答应把小杰还我，而且再不见小杰，我就一次给你五万。”

对李响的建议，白志飞根本没兴趣：“五万？李总，你现在有五万了，当初做狗崽子的时候有五万吗？为了你这个老婆，我入党晚了两年，提干晚了一年，你不是不知道！你这五万连给我的补偿都不够！我真后悔和你离婚，不离婚，2000万美元也得有我几百万！”

李响明确说：“白志飞，我父亲还没去世，这2000万美元还没分到我的名下；以后我父亲去世了，这笔钱我也不会要！我对我父亲的态度，你不是不知道。”

白志飞说：“你要不要那是你的事，我管不着。我现在一无所有，是上访专业户，我就问你小杰每月2000元的生活费你付不付？”

李响火透了：“你……你不要把小杰当人质！”

白志飞仍是不急不躁：“李总，你爱说什么说什么！你不给钱我也不怕，小杰少吃几顿也没什么！我说过，要让小杰从小就知道生活的艰难……”

李响实在没有办法对付这种无赖，只好把7月份的2000元付给了白志飞。

白志飞拿了这2000元的第二天，就带着小杰轻车熟路地去了省城和北京，继续他无休无止的上访。这期间，还不断地让小杰写信给李响，并在小杰的信上批字：“已阅，同意发出。”“情况属实，希引起其母的重视……”

李响被折磨得再也受不了了，找到了江海洋，问江海洋该咋办？

江海洋听罢，很恼火地说：“这个白志飞也太卑鄙了！你要法律解决！”

李响问：“如果法院把抚养权判给白志飞呢？”

江海洋说：“不可能。白志飞现在没有工作，连他自己都养活不起！”

李响说：“这个人已经成酒鬼无赖了，他会没完没了地闹，搅得我啥事都干不成。我和你不一样，他告你，你不理睬他也就算了，我可是有人质在他手上！”

江海洋又出了个主意：“还有个办法。你尽快去香港上任，把小杰也带去。”

李响这才说：“海洋，我求你一件事行么？”

江海洋说：“响响，你的事不要说求。”

李响说：“还是让白志飞再回电厂吧，厂长是不能让他当了，就让他当个挂名的副厂长行不行？——你看看，白志飞害了我一辈子，可我最终还得为他求情。这就是女人。”

江海洋一点都不感到吃惊，叹了口气说：“响响，你知道咱接管电厂时，白志飞一年的吃喝费用是多少么？是322万！电厂连买煤的钱都没有了，他还敢赊账吃，电厂的工人同志三次掀了他们的桌子。”

李响说：“这些情况我都知道，电厂有顺口溜的：白吃白喝白厂长……”

江海洋沉思了好半天，才下了决心：“——好吧，我同意让白志飞挂名当个副厂长，不过，不是在电厂，而是在电子元件二厂，把他摆在电厂，伍桂林就没法工作了，他会把电厂重新搅乱掉。”

李响心头一热，忙说：“谢谢你海洋，我和小杰衷心谢谢你！”

江海洋苦笑道：“响响，这大概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违反原则……”

然而，李响没想到，她求着江海洋做了这么大的让步，仍没感动白志飞。

白志飞认为这是他顽强上访的结果，在电话里对李响说：“……这种结果我早就预料到了！再咋着改革开放，党还有干部政策！我四处上访告状不是没作用的！从北京到省城，许多领导都知道我的事了！每个月都有我的申诉信转到平海来，你们当我不知道呀？！”

李响压着火气说：“白志飞，我再向你重申一遍，让你当电子元件二厂副厂长，与省里、市里任何领导都没关系，是江海洋违反原则照顾你……”

白志飞阴险地问：“你们是在床上谈妥这笔交易的吧？”

李响厌恶地说：“请不要这么无聊，我和你早就离了婚，就算我和江海洋有什么，也与你无关！”

白志飞又逮着理了：“李总，这么说你终于承认这个事实了？别忘了，你虽然离了婚，江海洋可还是有妇之夫，你们这叫堕落！好，我总算有证据了……”

李响无可奈何，只能听任白志飞在电话里大放厥词，听到最后才说：“……白志飞，你闹够了没有？闹够了，咱们还是谈正事，你把小杰赶快给我送来，自己到电子元件二厂上班，这对你真是最后的机会了……”

白志飞一口回绝：“我不去，也不会把小杰交给你！你转告江海洋，我要干就干电厂厂长，——既然伍桂林这个嫖客都能当厂长，凭什么我就不能当厂长？！”

李响完全绝望了：“既然这样，我只能靠法律来解决问题了。”

白志飞说：“很好，我会陪你把这官司打到底！我再说一遍，我是闲人！”

七十四

1997年，当中国经济软着陆成功，股市上一片火爆时，马达哈的大发养殖股份有限公司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之中。公司95、96连续两年全面亏损，最新财务报告显示，其生产和销售降到了最低谷，每股亏损已高达1元2角，每股净资产值仅有7角8分。股票市价也跌到了5元左右，成了深沪两市著名垃圾股。更要命的是，97年度扭亏为盈仍无希望，大发股份面临着被摘牌的危险，——根据中国证监委规定，连续三年亏损的公司必须摘牌。

马达哈的统治权威因此动摇了，公司上下不满情绪四处蔓延，“打倒马达哈，解放中华鳖”的“反动标语”在一个个王八池旁和大发商业城的大门上多次同时出现，公司董事会和监事会里也出现了倒阁迹象。

情况相当严重。为迅速提高公司业绩，马达哈带着好不容易弄来的4000万贷款，低声下气地求到了诚信证券公司涂光亮门下。

涂光亮没听马达哈说完来意就火了：“……马总，我不愿和你再多啰嗦了！你想想，四年前那次炒大发，我好心好意帮你，结果，你差点没逼我上吊！还口口声声要把我的证券公司全变成养王八的王八池子！现在你混不下去又来找我了，你就好意思？！”

马达哈能伸能曲，直赔笑脸：“我当时不也是急眼了吗？涂总，您哪，大人不把小人怪。您哪，是人，我就是王八，就是这……这口袋里的东西……”

马达哈带来的一口袋王八正在编织袋里蠢蠢欲动。

涂光亮也是能伸能曲的动物，一点不受感动，沉着脸，手直摆：“别，别，马总，我是小人，我是王八！反正我是绝不再和你这种人打交道了！”

马达哈“曲”得更诚恳了：“哪里，哪里，我是小人，我是王八……”

涂光亮坚持自己的谦虚：“不，不，不，我是小人，我是王八……”

两位老总还要进一步“谦虚”下去的时候，已做了诚信证券自营室经理的吴言，扯了扯涂光亮的衣襟，说：“涂总，你出来，我和你说句话。”

涂光亮出来了，很得意地问吴言：“小吴，你看看，马达哈不威风了吧？！”

吴言说：“行了，该谈正事了！马达哈愿意把4000万贷款拿来做股票，咱手续费可不少挣！你真把他逼到别的证券公司去，咱可就挣不到他的钱了。”

涂光亮马上清醒了：“对，对，咱适可而止。”

回到屋内，涂光亮脸上有了点和解的意思，说：“马总，看在小吴的份上，我就再和你合作一次，说说你的想法吧！是不是还帮你炒大发？——我可和你说清楚，你的大发不是从前的大发了，连着两年亏本，每股净资产值只有7角8，是标准的垃圾股！大盘上涨，它不涨还跌，今天已跌破5块了……”

马达哈忙说：“是的，是的，涂总！我这不是想和你们商量着扭亏为盈么？咱不炒大发，炒南方机器好不好？涂总，我向您汇报一下，我的想法是这样的：这4000万的贷款全让你们自营室帮我操作，亏了算我的，盈了除手续费外，我再给你们公司一笔奖金，只是你得让我透支50%。”

涂光亮说：“现在有行情，不能给你透支50%了，只能20%。”

马达哈说：“20%就20%吧！第一步，就炒南方机器，只要赚了钱，不就是大发公司的投资收入吗？大发不就扭亏为盈了吗？下一步，咱再炒大发的扭亏概念；这概念一炒，大发股价上去，咱又挣了钱。那就走第三步，炒大发的绩优概念……”

涂光亮没听完，便摆着手说：“简直是痴人说梦嘛！马总，我看你还是好好养你的王八去吧，你不好好养王八，哪来的绩优概念？！”

吴言说：“涂总，你可别这么说，马总这设想并不是没有道理。只要炒股炒得好，大发赚了钱，完全可以做绩优概念的文章嘛！根据我的计算，一只股票只要多盈利一角钱，股价就会上涨一元五角至一元八角。如果大发公司炒股盈利能达到每股六角钱，大发的股价就该冲到15至17元左右，不就是高速增长的绩优股么？”

涂光亮皱着眉头说：“小吴，你要清楚，如今的投资者不是往日的投资者了，他们精着呢，重业绩不错，更重主营业绩。再说，中国证监委也是越查越严了，只要抓住上市公司炒股，能把你罚得泣血！”

吴言笑道：“谁说马总和大发公司炒股了？涂总，你还不明白吗？人家马总那4000万是给咱诚信证券的投资，赢钱分成，那叫投资收益，到时候咱们可以根据分成情况搞个假投资合同嘛，日期倒签。”

涂光亮乐了：“哎，有点意思，那我们就来好好合计一下，这仗该咋打！”

马达哈也乐了：“他妈的，我们公司一帮臭小子想把我的董事长和总经理搞掉，老子不但要扭亏为盈，还得变成绩优股！”

…………

也许是老天爷保佑，这孤注一掷的仗还真打胜了，大发公司通过诚信证券陆续买下南方机器股票没多久，绩优股板块开始了又一轮走势强劲的上升，南方机器再创历史新高，7月24日的收盘价达到了29元8角。

马达哈高兴了，这日收市后，听完股市信息，按着计算器算过账，马上激动地冲出了自己的办公室，在走廊里大叫大嚷：“同志们！同志们！告诉大家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我们大发公司终于扭亏为盈了！我们18元买的南方机器，现在快30元了！”

一些公司干部听到马达哈的叫声，纷纷跑出来，围着马达哈七嘴八舌地问：

“马总，咱这把赚了多少？”

“马总，这么说大家的奖金有着落了？”

“哎，马总，我们的医疗费可以报销了吧？”

…………

马达哈笑呵呵地四下里招着手，亲切和蔼地说：“可以，可以，都可以。我早就说过嘛，只要我马达哈做咱大发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大发就大有前途！不过，同志们，大家一定要警惕呀，现在董事会、监事会和我们公司内部有一帮阶级敌人蠢蠢欲动，总想把我马达哈搞下来嘛。”

走廊上马上响起一片热烈而响亮的吹捧声：

“哪能呀，马总，没有您，哪有咱今天的大发公司？！”

“阶级敌人那是痴心妄想，马总，我们坚决拥护您做董事长！”

“真是的，只要能赚钱，养不养王八有什么关系？！”

…………

马达哈深受感动，为了笼络人心，难得谦虚地说：“同志们，同志们，我们公司有今天，是大家一致努力的结果，成绩要记在同志们的头上……”

这时，人群中有人喊：“马达哈，你还好意思谈成绩？成绩在哪里？就是炒股票搞投机吗？！”

又有人高呼：“我们要生产，不要投机，打倒投机分子马达哈！”

…………

马达哈火了，推开身边围着的吹捧者，四处找寻自己的反对派：“谁在呼喊反动口号？谁？——同志们，大家要警惕，有些别有用心的人就是想搞乱我们公司，他们就是今天改革开放时代的阶级敌人，这些阶级敌人就在我们身边！他们人还在，心不死……”

——果然是“人还在，心不死”，大发公司已经扭亏为盈了，董事会上竟然还是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政变。马达哈一手栽培起来的大发工业城总经理葛少平在监事会赵瞎子一帮人的配合下，带头发难。

葛少平很明确地说：“……大发养殖股份有限公司不能再让马达哈这么折腾下去了。生产基地连起码的流动资金都没有，他这个董事长竟还四处借钱炒股票！我提议马上就更换董事长，改组经营管理班子的问题进行股权表决！”

监事会监事长赵瞎子说：“在董事会投票表决之前，我代表监事会再说两句。我们这位马达哈同志不是偶然犯错误，他是根本不知道接受教训！近几年来，他的精力完全不在生产经营上，全在歪门邪道上！把公司的流动资金和贷款一次次拿去炒股票！一次次全线套牢……”

马达哈很愤怒地打断赵瞎子的话头，振振有词地说：“也不是全部都套牢的，——这次不就赚了么？！一举扭亏为盈，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葛少平说：“马达哈，你别吹了，这是严重违规！管理层一再重申，不准上市公司炒股，更不准用贷款炒股，——如果被中国证监委查到，我们就要受处罚，甚至会被停牌！你马达哈不清楚吗？！”

马达哈仍不服：“就算违规炒股，我也不是为自己炒，我是为公司扭亏为盈！而且，我们已经扭亏为盈了，我再次请大家注意这个铁的事实……”

葛少平根本不谈这个铁的事实，只说：“不生产，哪来的利润？没有利润，又怎么扭亏为盈？大家想想，如果全国700多家上市公司都把钱拿去炒股，都不再生产，还有国民经济的高速增长吗？我们大发已经从小盘绩优股沦为了垃圾股，再这样下去，就有可能摘牌！各位董事，我建议大家珍重手中的代表权，从事业的发展出发，投好这一票。”

马达哈也马上拉起了票：“……我马达哈辛辛苦苦这么多年，不论干啥，不都是为了公司的发展吗？我往自己口袋里拿一分钱了么？不招待客人，我吃过一顿白食么？就是招待客人，真五粮液我也舍不得上！各位董事同志们，大家想一想，我马达哈容易吗？！”说得伤心了，高高举起两只手，“同志们，大家看一看，九年来，我都被王八咬过八次了！”

一个董事说：“老马，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王八咬你，现在是你咬王八！咱们的王八养殖没搞上去，你说啥都没用，咱这是股份公司！”

马达哈最后坚持说：“我还是希望有良心的同志投我一票……”

…………

然而，投票的结果，葛少平被选为董事长。

在一片掌声中，葛少平站了起来，向与会的董事们点头致意。

马达哈坐不住了，在葛少平站起来的同时，夹着皮包站了起来：“……好，很好，你们的阴谋诡计终于成功了……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走，我走，我连董事也不当了，大发公司都交给你们了！”

赵瞎子说：“老马，不要这样嘛，公司顾问你还是可以做的。”

马达哈气道：“我……我没时间顾你们的屁事！我……我要去上大学了！”

这话引起了一阵哄堂大笑。

马达哈火透了：“你们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人家外国80岁的老人都能上大学，我马达哈咋就不能去？！”

新任董事长葛少平说：“大家不要笑，马达哈同志说得很有道理嘛！马达哈同志现在能想到去上大学，是一个了不起的进步，这说明他还有希望……”

马达哈这时已走到了会议室门口，听到这话又气了，马上回转身说：“老子当然有希望，——而且大有希望，这还用得着你们说吗？！”四处看看，一一指点着屋内的政变者——那些董事们，“——等长了学问，老子马上回来收拾你们！一个个收拾！你们记住好了……”

七十五

诚信证券公司交易大厅人头涌动，场面火爆，大型电子屏幕上，上证指数直上1300点，深证指数直上5100点。沪市重要绩优股“南方机器”急升至35元，并牢牢站稳，在此价位上波动着。沦为垃圾股的大发股份，成交量却极小，股价落到了4元左右。

大厅里，四处都是股民们的议论声：

“什么叫高速成长股？南方机器就是高速成长股！”

“真是，啥时买南方机器都是对的，啥时卖南方机器都是错的！”

“买股票就是买未来，不注重业绩和成长性还行……”

“知道么？现在的南方机器不但生产彩电，还有金融概念！”

…………

江海生看着大型电子屏幕，听着股民们的议论，禁不住一阵阵心热。

上个月，江海生和赵小龙对市建筑总公司的承包竞标成功了，而且当月就接到了工程，按说江海生不该再跑到股市上来看盘。可不知咋的，心里就是甩不开这迷人的股市，哪怕在纸面上做，股市行情仍时时牵动着江海生的心。今日，有赵小龙在施工队当班顶着，江海生又忙中偷闲，做了一回业余股民。

看到南方机器已长到了35元，江海生免不了替二嫂成阿芬抱亏。成阿芬手上的南方机器若是今天卖，就不是82万了，至少也得卖上110多万。又觉得这都是命运使然。成阿芬的南方机器没卖出110多万是命运使然，他和赵小龙今天再次从0起步也是命运使然。

当然，这一次他和赵小龙将扼住命运的喉咙，再也不会让成功从身边溜走。只要成功了，再有了足够的资金，他江海生还要到这里来正式参战。四年前他说过，他还要重回大户室的，他将说到做到。大户室里应该有他一席之地。应该……

这时，江海生无意中看到，当年大户室的室友汤青和船长挤到了他面前。

汤青看着屏幕，对船长讷讷着：“……看不懂，真看不懂了，大发咋就跌破5元了？前几天不还说大发有扭亏概念么？”

船长叹息说：“时势变了，现在不炒小盘股，也不重概念了，重主营业绩，重长期投资价值，要买就得买南方机器。”

汤青问：“南方机器这么高了，还敢追呀？”

船长说：“也是，——要不，咱就再进点大发？上证指数都1300多点了，大发的价位还在300多点，总得补长吧？”

已变成了报贩的郑大发一边在人丛中兜售证券报刊，一边插话说：“对，就买大发吧，大发可是上过47块的。”

江海生买了份《证券报》，好奇地问郑大发：“你当年那些大发还套着吧？”

郑大发虽说疯症不再发作，可目光仍然滞呆无神：“咋叫套？我长期投资！”

说罢，递了张名片给江海生看，名片上赫然印着：“中国平海大发养殖股份有限公司股东郑大发（持股数：3550股）”。

江海生看了看，又把名片还给了郑大发，讥讽说：“郑大发，你可真算大发的忠实投资者了，马达哈要是知道了，真该奖你个金质中华鳖。”

郑大发很认真地说：“上面说了，要长期投资，不能投机嘛！”

江海生好心地说：“长期投资也得选准对象呀，大发连着两年亏损，你那个价位买的大发，只怕到2000年也解不了套……”

就说到这里，一头大汗的赵小龙找来了，见面就说：“江队长，两个工地上都没你的鬼影，我就知道你又跑到这里来了！咋的，在纸面上做也这么认真呀？！”

江海生笑道：“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嘛，——在股市投资，我现在总算看出门道了，小龙，敢再玩一把么？”

赵小龙说：“江队长，你可别哄我，我早就说过，股票我是坚决不炒了……”

江海生说：“赵队长，不要说炒嘛，要说投资！——只要有了钱，本司令仍将对股市继续投资。政委，你知道么？只要是投资，不是投机，股市的利润相当惊人。我二嫂九年前买下的1000股南方机器，现在变成了3万多股，按今天市价，能卖110多万！我前阵子在纸面上买进的南方机器，也赚了44%……”

赵小龙根本不为所动：“江队长，你别和我说这些，我没兴趣，咱现在赶快去工地，质监站今天来和咱签08工程的质监合同，你司令不到场不行。另外，我也声明一下，江队长，只要我再发现你上班时间脱岗跑来看股票行情，该罚多少款罚多少款，纪律是咱们一起订的，咱们得带头执行……”

江海生笑道：“赵队长，你小子也太残忍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股票是我伤心的情人……”

赵小龙一本正经：“你伤心的情人是林小琳，人家现在离婚了，你的机会又来了，你得多往林小琳那里跑跑才对！你小子脱岗跑林小琳家，本队长可以考虑不罚你的款……”

林小琳风韵依旧，并不显老，俏丽的脸上看不出多少岁月的痕迹。倒是她小家庭当年的装潢和屋内的家具染上了岁月的痕迹，显出了几分陈旧。四年前的场景再一次出现了，几盘小菜，一杯薄酒，江海生和林小琳在壁灯的灯光下对酌。身边的音响仍在放着《哭砂》。江海生想，这大约是林小琳精心安排的。

你是我最苦涩的等待，让我欢喜又害怕未来。

你最爱说，你是一颗尘埃，偶然会恶作剧地飘进我眼里。

宁愿我哭泣，不让我爱你，你就真的像尘埃消失在风里。

林小琳在歌声中说：“海生，知道吗？我又获得了自由。”

江海生呷着酒问：“为什么一定要离婚？为什么要赶这种时髦？”

林小琳说：“这不是赶时髦。海生，你是知道我的，我这个人从来不赶时髦，我是无法再忍受，——无法忍受这种周而复始的平庸生活……”

江海生十分意外：“你也会厌倦平静的生活？”

林小琳激动起来：“不是平静，而是平庸，我早就厌倦了！海生，你不知道，这是多么可怕的平庸！这些年来我的生活中一点激情都没有，今天和明天没有任何区别，活着和死去也没有什么区别！所以，我老想起你，海生！总幻想着和你在一起。哪怕是在日本背尸体，在伊拉克开卡车，在岗田盖房子，在我的想象中都很美丽，很浪漫……”

江海生说：“事实上一点也不浪漫，一点也不美丽……”

林小琳头一歪：“司令，——瞧，我也称你司令了，现在，我参加你的队伍，咱们一起去漂泊吧……”

江海生愕然了：“小琳，你不是开玩笑吧？”

林小琳点点头：“我是认真的。海生，你听我说。我有个朋友是国际倒爷，在俄罗斯发了大财，愿意带我一把，让我和他一起到俄罗斯去发展，我马上就想到了你。你表个态吧，有没有到俄罗斯创业的雄心壮志？！”

江海生也认真了，喝了口酒，想了好半天，才摇摇头说：“俄罗斯？小琳，算了吧！我与其去俄罗斯，还不如再去伊拉克。对这种机会，九年前我肯定有兴趣，四年前我也会有兴趣，可现在我没兴趣了。”

林小琳问：“怎么？我有了革命意志，你的革命意志倒衰退了？”

江海生笑道：“盲动主义和冒险主义的错误我是不能再犯了。小琳，你想想，咱俩谁懂贸易？别说俄罗斯的国际贸易，就是国内贸易，咱俩谁懂？我的长处是搞建筑承包！是带着施工队盖楼，一砖一瓦地盖楼！”

林小琳很失望：“这么说，你是不愿再到俄罗斯漂泊一回了？”

江海生摇摇头：“至少目前不想。”

林小琳说：“那么，我们又要分手了？”

江海生一把搂住林小琳：“小琳，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分手呢？人生中还会有几个九年？现在你自由了，咱们好像也该结婚了吧？！”

林小琳在江海生怀里娇嗔地挣扎着说：“放开我，海生！你现在还没有100万哩，——别忘了，九年前你说过，要带100万来娶我的……”

江海生热烈地亲吻着林小琳：“可我现在有了强健的翅膀，成了成熟的男人，这个成熟男人的价值可能远远不止100万……”

林小琳撒娇说：“可这不公平，你试过浪漫的漂泊，而我没有……”

歌声还在屋内响着——

风吹来的沙，穿过所有记忆，谁都知道我在想你。

风吹来的沙，冥冥在哭泣，难道早就预言了分离？

江海生走过去关掉了音响：“这首歌好像已经不合时宜了吧？”

林小琳醉眼矇眬地问：“难道我们的婚姻能从不公平中开始吗？”

就是从不公平中开始了，——这夜，江海生住在了林小琳家……

七十六

憔悴不堪、脏兮兮的小杰在李响递交起诉书的第二天晚上意外地逃回来了。李响又惊又喜，抱着小杰痛哭了一场。然而，泪未揩干，李响就预感到白志飞会闯到家里来闹事，便和小杰一起躲到了江海生房里。

这是当晚8点多钟的事，江海洋刚刚从公司回来，江海生还没回家。

9点多钟，白志飞醉醺醺地找上了门，先是和二约翰大吵大闹，后来就在李响家里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找李响和小杰，连厨房和卫生间都找遍了。在家里没找到，白志飞便想到了江家，站在院子里指名道姓地喊江海洋。

江海洋应声走到了院子里，问白志飞：“白志飞，你到底想干什么？”

白志飞说：“干什么？江海洋，你把李响和我儿子藏哪去了？！”

江海洋说：“哦，你不知道呀？李响带着孩子去香港了，南方机器董事会派去的。李响是香港伟力公司董事局主席嘛，老在平海呆着可不行。”

白志飞说：“江海洋，你不要骗我，我今晚还见过小杰的。”

江海洋脸一沉：“那你还问我干什么？！白志飞，你也不要闹过分了！”

白志飞阴阴地问：“作为中学老同学，你就不愿请我到你家坐坐吗？”

江海洋毫不客气：“我为什么要请你？你不觉得自己的脸皮太厚了一点？”

白志飞说：“我现在早就不要脸皮了，只要我儿子。”

江海洋说：“对，儿子可是一种稀有商品，抓住儿子就可以永无休止地敲诈儿子的母亲，这真是世上少有的好生意！——白志飞，你咋不去申请专利？”

白志飞说：“这是我们的家务事，你管不着！”

江海洋说：“错了，李响是我们南方机器集团的高级职员，不论是对她，还是对她儿子，我们都有一份责任！”

白志飞烦躁不安，不再和江海洋多说，转身要往江海洋家里冲，嘴里还喊着：“李响，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江海洋上前阻拦，白志飞一把把江海洋推开了。

这时，江海生回来了，一看情况不对，冲上去一把扭住白志飞道：“你撒什么野？在五峰街21号，能轮到你姓白的撒野？！”

白志飞和江海生扭打起来，江海生三把两下便将白志飞治服了。

江海洋这才看着被江海生扭住的白志飞，叹着气说：“白志飞，我真可怜你！九年前，我再也想不到你会变成今天这种样子。做人不能这么做呀，不能这么不顾一切呀。今天，你真想到我家坐坐，喝杯茶，我还是愿意接待你的。—请吧，白志飞，等你情绪稳定了，我也想和你推心置腹地谈谈。”

进了江海洋家，白志飞几个房间看看，见李响和小杰确实不在，没话说了。

江海洋平静地说：“别找了，他们真不在我这里。”

白志飞问：“那他们在哪里？”

江海洋说：“这我不会告诉你。坐吧，志飞，如果你还愿意到电子元件二厂去做副厂长，我就是你的领导，相信你对我这个领导还有一点起码的尊重，是不是？”

白志飞问：“如果我坚持不做你恩赐的这个副厂长呢？”

江海洋说：“那我们还是老同学，我也想对你进几句诤言。”

白志飞说：“别说了，江海洋，我们之间，是你打赢了，这一点我承认……”

江海洋摇了摇头说：“不，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你打，也没想过要和当年的安子良、丁一心，或者其他什么人打。志飞，和你说句真心话吧，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是在和自己打，总希望今天的自己打败昨天的自己。这可能是我们之间最大的区别。你总明里暗里把我当对手，而我从来就没有把你当对手，我的对手永远是我自己。你四处告我，说我为当年的450万法人股报复你，这真实吗？如果你把电厂搞得很好，我兼并得了吗？你呀，还是被你自己打败了！”

白志飞说不出话了。

江海洋又说：“再说李响吧，她取得今天的成就和地位，也是自我战胜，自我完善，自我奋斗的结果。作为她的前夫，你很清楚，她是我们平海证券业的创始人，从骑着自行车四处推销国库券，推销我们的南方机器股票起家的……”

白志飞有了些触动，叹口气说：“是的，这九年大家都不容易。”

江海洋说：“李响也没把你当对手嘛！明白人都知道，与其花许多力气去打别人，倒不如把这许多力气用来干点有意义的事了。现在，你白志飞还有这个机会，你可以到电子元件二厂去，先熟悉情况，取得同志们的信任，用一个全新的自己战胜昨天的自己。”

白志飞讷讷着：“海洋，你让我再想想……”

江海洋说：“那就好好想想吧，自己好好活，也让李响和小杰好好活。”

…………

白志飞走后，江海洋才去了江海生房内对李响说：“白志飞被我劝回去了，看来思想多少有点触动。”又说，“尽管这样，我觉得你还是早点离开平海好，明天就去订机票吧。”

李响点点头说：“看来今夜不会有什么事了，我还是回家吧！”

江海生建议说：“响姐，我看小杰就让他睡在这儿吧，明天也让他跟我，有我在，白志飞抢不走小杰。”

江海洋说：“这倒是。”又对江海生交待，“小三，你可把小杰看好。”

江海生说：“你们放心吧，明天一早，我就把小杰带到林小琳家去。”

李响笑问：“小三，这回真要吃你的喜糖了吧？”

江海生说：“不一定呢，现在林小琳倒闹着要去闯荡俄罗斯了！”

李响叹道：“你们可真是一对冤家！”

江海洋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嘛！”

江海生说：“不对，我们这是最后的古典爱情……”

李响看着江海洋笑笑：“最后的古典爱情？”

江海洋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响一眼：“也许是吧！”

…………

都以为这一夜会平安地过去，可没想到，夜里12点多，白志飞又喝了一通酒回来了，踩着短墙，从窗子爬进二楼李响的房间。白志飞这回真是喝多了，进屋以后，先没去碰李响，而是轻车熟路地走到厨房，拉开冰箱，找出一块熟肉啃。啃不动，又拿菜刀切，切一片吃一片，还把二约翰做菜用的黄酒拿来喝。

李响这才被惊醒了，喊了声：“谁？”

白志飞一手抓着切熟肉的菜刀，一手抓着酒瓶走过来说：“叫什么？是我！”

李响大惊失色：“你是怎么进来的？快滚出去！”

白志飞挥舞着菜刀说：“我想和你谈谈，我想和你和好……”

李响惊恐极了：“你……你快走，快走，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白志飞气了，恶狠狠地把酒瓶往地下一摔说：“老子说谈就得谈！老子想了大半夜，总算想明白了！老子和王婷离婚了，现在可以和你复婚！老子不要小杰了，要你！你现在是香港公司的董事局主席，又有2000万美元的遗产，我十辈子也花不完，这样的富婆上哪去找？！李响，你他妈的不答应和老子复婚，老子就劈了你，和你同归于尽！反正老子是没出息了！”

李响惊叫起来：“来人啊——”

白志飞已丧失了理智，挥起一刀，劈到李响肩上。

李响捂着伤口向后退着，又喊：“海洋，海生，快来救我！快来救我呀——”

白志飞越发疯狂：“谁也救不了你！谁也救不了你了……”

在白志飞挥舞的菜刀下，李响软软地倒下了，嘴里仍在喊：“海洋救救我……”

江海洋披着衣服冲进屋时，李响已倒在血泊中，屋里充满了血腥气。

白志飞一见江海洋，手上滴血的菜刀又舞了过去，嘴里还疯叫着：“来吧，江海洋，老子今天也得和你结结账了，九年了，老子天天都在等这一天！”

江海洋躲闪着，躲到写字台前时，抓起桌上的台灯，准确地砸到白志飞的脑袋上，白志飞满脸鲜血地倒下了，手上的菜刀扔到了一边。

这时，江海生冲进了屋。

江海生先扑上去按住还想伸手摸刀的白志飞，后来又把白志飞拖到床前，用膝头压着白志飞乱动的身子，两手撕扯被单，用被单布条捆绑白志飞。

与此同时，江海洋满面泪水地抱起了倒在血泊中的李响，一声声地呼唤着：“响响，响响，你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我们马上去医院，伤好后你还要去香港……”

李响讷讷着说：“海洋，我……我再也去……去不了香港了。”

江海洋眼中的泪水不住地滴到李响的脸上：“响响，坚持住，你不但能去香港，还能去美国，——你不是还想到美国华尔街去发行咱平海的股票么？！”

李响说：“海洋，代我照应小杰和我叔……”

江海洋说：“响响，你不要这样想，不要……”

李响笑了笑，最后说了句：“海洋，抱……抱紧我，我……我冷……”说罢，美丽而忧郁的眼睛永远合上了。

江海洋不顾江海生在面前，紧紧地抱住李响失声痛哭起来……

七十七

江海洋认为，李响与其说是死在自己无赖前夫手里的，还不如说是死在他手里的。从二十一年前海滨公园那个夜晚开始，灾难的种子实际上就埋下了。尤其是这九年，随着南方机器的飞速发展，随着他在她的鼎力支持下，一次次从成功走向成功，这灾难的种子也一次次生根，一次次发芽，最终酿成了今日的血案。从这层意义上说，李响实际上也是为南方机器的事业，为这场前无古人的伟大改革献了身。他江海洋今生今世永远不能忘记这位优秀的女性，南方机器集团公司也永远不能忘记这位优秀的女性。九年前，正是这位优秀的女性一手创立了平海第一家证券公司，在最困难的时候承销了南方机器的股票；九年后，又是这位优秀的女性，带着她证券公司及其下属交易网点汇入南方机器集团公司的帅旗下，使得南方机器集团率先走上了产融结合的道路，再次占据了一个改革的制高点。

因此，为了纪念这位优秀的女性，在追悼会会场哀乐低回的时候，南机证券所属全部营业网点的大型电子屏幕上同时打出了一条醒目的新闻：“南方机器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副总裁、香港伟力公司董事局主席、南机证券总经理李响同志不幸遇难，本集团公司全体员工深表哀悼……”

李响的遇难，惊动了市委、市政府，也惊动了大洋彼岸的华商集团。市委书记王晋源和华商集团新总裁李新以及史密斯都参加了李响的追悼会。刚刚出任省委书记的李书森，也委托平海市委代送了花圈。

站在李新和史密斯面前，王晋源痛心地对李新和史密斯说：“本来我们还准备让李响到美国发行我们平海国际机场集团公司的N股，可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李新流着泪说：“王书记，响响没做完的事，我们接着做；平海国际机场的N股，就由我们代她发。我知道，这是响响最希望的。她说过，她一定要去华尔街，去为中国的证券事业……”

李新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史密斯说：“王书记，作为平海市的荣誉市民，我们一定会为国际机场N股的发行竭尽全力的。请相信我们。”

王晋源也落泪了：“史密斯先生，我相信，相信。你们代表李响去是一样的，中国平海的证券走向了华尔街，李响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鲜花和挽联丛中，年轻而美丽的李响带着一份自尊自信在微笑。

…………

开完追悼会，江海洋陪着即将回美国的李新最后一次巡视南机证券公司。

李响当年的办公室里摆着李响的大幅照片，照片上披挂着黑纱，照片前摆着一束已枯萎了的玫瑰。那束枯萎的玫瑰是江海洋几天前亲自买来，在一个无人的早上亲手摆到李响面前的。

江海洋说：“这是李响最后用过的办公室，最早她在中山路办公……”

李新沉浸在回忆中：“就是当初你用来投资入股的那座小楼吧？”

江海洋点点头：“这事你还记得？”

李新说：“忘不了。”摇摇头又说，“其实，她的办公室应该在华尔街，——我父亲多次想让她主管我们华商集团的证券业务。”

江海洋说：“这我知道，在香港时响响就和我说过，还有那笔遗产。”

李新抬起头，仰着泪脸问：“直到现在我都弄不明白，我这个妹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世人拼命追逐的财富，在她眼里竟轻如粪土？她一生中最看重的究竟是什么？”

江海洋讷讷道：“情义，人世间的那份真情义，可这恰恰是她没有得到的……”

李新拿起枯萎的玫瑰，凝望着江海洋说：“也许她已经得到了？”

江海洋红着眼睛摆摆手：“不说这些了，一切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李新放下玫瑰，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才告诉江海洋：“小杰我要带走了。”

江海洋有些意外，说：“可我答应过响响的，我会把小杰当作我的儿子……”

李新说：“我代响响谢谢你。不过，小杰不应该再有他母亲那样的命运。”

江海洋摇摇头说：“小杰不会再经历响响经历过的噩梦了，中国已不是那时的中国了。”

李新说：“那他也该有个开阔的眼界。”

江海洋问：“小杰会是又一个李新吗？”

李新摇摇头：“不，是一个李响，他将实现他母亲已有的和未有的梦。”

离开南机证券公司时，江海洋和李新在证券交易大厅门口意外地碰到了江海生和赵小龙。江海生一只手死死拉着赵小龙，一只手扶着门框，正站在大厅门口踮起脚看电子屏幕。

赵小龙不情愿地挣着，咕噜着：“江队长，我真要罚你的款了……”

江海生眼睛根本不离屏幕：“罚什么？今天可是咱俩一起看的股票……”

赵小龙说：“你这是绑架！——哎，要我不罚款也行，以后赚了钱在岗田咱那块地上盖新楼时，你得听我的！海生，说正经的，我最近看了一座楼，挺不错，带真正的空中花园，尤其是那个凉亭……”

江海生眼睛仍盯着电子屏幕：“请别再提你那个大蘑菇了，我们未来的新楼上决不允许再种蘑菇！”

赵小龙叫了起来：“这叫情调，懂不懂？我咋就提高不了你的欣赏水平呢？！”

江海生也叫：“看，看，我的南方机器又上去了5角4分……”

这时，江海洋从背后拍了拍江海生的肩头，问：“江小三，你手头还有我们的南方机器呀？”

江海生回头一看，是哥哥，乐了，连连说：“有，有呀，40000股。”

赵小龙说：“你别听他瞎吹，建筑承包刚开始，一分钱没赚，他哪有钱买股票呀？是在纸面上买的，画饼充饥而已。”

李新却以欣赏的目光看了看江海生，对江海洋说：“也许你这位弟弟会成为一个优秀的投资者！”

江海洋指着挤满大厅的股民们，对李新说：“不光我这位弟弟，应该说，这些人都是优秀的投资者，——我这里讲的优秀，不是指他们的投资收益，而是指他们的精神勇气。他们把多年甚至一生的血汗积蓄都拿来买我们上市公司的股票，一次次赔钱，一次次割肉，哪怕割得血肉模糊，他们仍坚守在股市上。正是他们的不屈不挠，支撑起了中国企业股份制改造的庞大历史性工程，也促使我们的证券市场在短短几年里走完了西方几百年才走完的路。李新，你不觉得他们很悲壮吗？”

江海生叫道：“大哥，你说得真好，——这里也有我和小龙的一份血肉呢！”

李新看着人头涌动的大厅说：“悲壮倒是悲壮，不过并不成熟！美国、英国、日本、香港，我在全世界任何地方都没看到过中国大陆这种股市景观……”

江海洋点点头说：“是的，还不成熟，甚至可以说很不成熟。前些时候在香港，我和响响也与香港联交所的朋友讨论过这个问题。响响也说过，中国股市发展虽然很快，可毕竟还是新兴市场，投机者多于投资者，法律法规也不健全，它未来要走的路还十分漫长，十分漫长……”

说起李响，江海洋眼圈禁不住又红了……

七十八

就在南方机器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为李响举行追悼会的同一天，一辆来自马群山区的豪华大巴驰向了平海。柴窝村希望小学校长成阿芬带着山里从未进过城的小学生们，应结对的平海市人民小学的邀请去平海参观。

成阿芬站在车上，一路向她的学生们介绍着：“……同学们，大家向两边看，这就是省城至平海的高速公路，这条高速公路是目前我国最好的高速公路，总投资65亿，它的股票早就在香港上市了……”

一个女学生问：“成校长，什么叫股票？”

成阿芬说：“股票是一种有价证券。”

一个男学生问：“它能当钱用吗？”

成阿芬说：“卖掉股票就变成了钱，——不过，同学们，你们还小，现在还不是谈这个问题的时候。大家现在向窗外看，高速公路两边的漂亮房子是服务区，那个像花园的地方是加油站，认识上面的字吗……”

孩子们充满渴望和惊奇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他们闻所未闻的一片崭新天地。

…………

在平海市人民小学和城里的孩子们汇合后，豪华大巴继续驰向平海新机场。

在一片可以看到飞机起降的绿地上，山区和城里的小学生们一起看飞机。

一架飞机几乎是从孩子们的头顶上拉升起来的。

孩子们惊奇地看着，欢呼着。

成阿芬又介绍说：“……同学们，这里就是平海新建的国际机场，拥有两条全天候跑道，它的全称叫平海国际机场集团股份有限总公司，它的股票将要拿到美国华尔街去上市，就是说卖给美国人……”

一个学生问：“成老师，美国人为什么会买我们中国的股票？”

成阿芬说：“因为我们中国的经济在起飞。”

又一个学生间：“就像现在飞机飞上天空一样吗？”

成阿芬说：“是的，就像现在飞机飞上天空一样。”

一个男学生说：“长大了，我就去开飞机。成老师，您敢坐我开的飞机吗？”

成阿芬摸着那个男学生的脑袋说：“敢，敢，成老师可不是胆小鬼。”

一个女学生说：“成校长，我要去造飞机，造全世界最大的飞机！”

又一个男学生围了上来：“成老师，我……我要把马群山好多山都炸平，在咱那里建一个很大很大的飞机场！”

“成老师……”

“成老师……”

孩子们呼唤着，全涌到了成阿芬身边。成阿芬一一招呼着孩子们，频频地向孩子们点着头，含泪向孩子们微笑。

这时，又一架飞机迎着夕阳和晚霞起飞了，成阿芬和孩子们一起，目送着那架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的飞机，噙着泪想，她的人生也再一次成功地起飞了，这真好……

是的，应该让人生再一次起飞，顾浣默默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江海洋，心里想。

江海洋问：“顾浣，当年我说的话，特区检察院的同志都转告你了么？”

顾浣点点头说：“告诉我了。所以，我回来了。”

江海洋说：“能让我看看你的手吗？”

顾浣问：“干什么？”

江海洋说：“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又拾起了台钳案上的记忆。”

顾浣说：“也许是命运安排吧，在里面，我还真又做了三年台案钳工。”

一双手伸了出来，那已不是一双娇嫩的手，而是一双劳动的手。

江海洋笑了：“顾浣，现在敢来和我比试一下了吧？”

顾浣点了点头，含泪笑了：“嗯。”

江海洋抚摸着顾浣粗糙的手，感叹地说：“顾浣同志，看来你是找回了劳动和创造的感觉。说到底人类财富还是来源于劳动和创造呀！安子良总在制造泡沫，——现在仍然有人热衷于制造泡沫，这些人忽略了一个事实：泡沫终将消失，不管是五彩缤纷的泡沫，还是大得吓人的泡沫。消失了泡沫的大海更真实，大海仍将波涛汹涌，因为我们人类非凡的劳动和创造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你说是不是呀？”

顾浣说：“是的，如果不是找回了这份劳动和创造的感觉，我完全可过另一种生活，我名下的21万股南方机器，按今天的市价，已经是630万了。”停了一下，又说，“不是被判刑，也许这21万股南方机器我早就卖掉了。”

江海洋笑了：“也算因祸得福吧。”转而说，“顾浣同志，你多休息几天，然后我们再谈你的工作安排好不好？”

顾浣说：“我已经休息好几天了，江总，你还是给我安排工作吧！”

江海洋这才说：“对你的工作安排，公司已经讨论过了，还是让你回特区，不明确职务，先熟悉情况，下一步准备让你参加特区公司的领导工作。你看呢？”

顾浣说：“好，我尽快到位。”

江海洋又说：“不论怎么说，我和南方机器还是要感谢你当年的勇敢和正义！”

顾浣噙泪点了点头，起身告别。

江海洋也站了起来，把顾浣送到门口。

在门口，江海洋突然想起了什么，请顾浣转身，指着自己办公室正面墙上的厂训说：“最后再说一句好不好？——请和我一起记住墙上的话，永远不要忘记！”

江海洋办公室的正面墙上，鲜艳的国旗和公司旗下，两行永久性镏金大字清晰而醒目：做中国最优秀的企业，——南方机器背负着民族的期望！

顾浣冲动地一把握住江海洋的手：“江总，我发誓！”

…………

顾浣走后，江海洋走到办公室窗前站住了。

正是华灯初上时，中山路一些高大建筑物上，“南方机器”的巨幅广告牌和霓虹灯一一亮了起来。电子元件二厂的原址上，一座28层的商厦正在奠基，打桩机的吼声一阵阵传来，像巨人庞大而有力的呼吸。更远处，灯火模糊的地方是国际工业园，那里有一座闻名全国、而且正在走向世界的南方彩电城。透过平海城的夜幕，和点缀着夜幕的万家灯火、满天繁星，江海洋分明看到，在南方彩电城的生产线上，一台台最新型的大屏幕数控彩电正缓缓地滑动着，进入一个个货仓，进入一个个商场，进入中国和世界各地的一个个家庭。

“……企业是人类经济活动的基础和舞台。我们创建了各种各样的企业，又为各种各样的企业所雇佣；我们凭藉企业创造着人类财富，改变着人类生活，改变着我们的世界……”

那个优秀的女性九年前讲课的声音又在江海洋耳边响了起来……

这时，有人走进了办公室。

江海洋回头一看，发现是成阿芬，一下子禁不住地泪流满面，——也不知这泪是为在生命的剩余岁月里毅然选择了马群山的成阿芬流的，还是为那个他永难忘却的优秀女性流的？抑或二者兼而有之？江海洋不知道，真不知道……

1997年2月——9月

于北京、香港、南京

版权信息

书名：绝对权力

作者：周梅森

出版社：春风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2-02-01

ISBN：9787531341321

第一章　惊魂之夜　历史旧账

第一节　归来

波音747在上海浦东国际机场一降落，镜州市委书记齐全盛便意识到，又一次海外为客的短暂日子结束了，紧张忙碌又要开始了。一把手的感觉自动归位，不用任何人提醒，齐全盛已自觉置身于昔日那个强大的权力磁场中了。

率团到西欧招商十三天，旋风似的跑了六个国家，引资项目合同签了十三个，高科技合作项目敲定了五个，成果实实在在，令人欣慰。更让齐全盛高兴的是，此行还为镜州市四大名牌服装进一步拓宽了国际市场，今年的第四届国际服装节又要好戏连台了。服装业是镜州传统支柱产业之一，这些年对镜州经济的贡献不小，随着我国进入WTO，尚待挖掘的经济效益还将日渐显现出来。因此，不论是在罗马或巴黎，在外事活动那么紧张的情况下，齐全盛还就一批洋布料的进口问题亲自给海关关长打过两次电话。

身在海外，权力并没有失控。率团出国前，齐全盛在常委会上明确交代过：凡涉及干部任免和重大决策问题，在他出国期间一律不议。突发性事件和拿不准的原则问题，必须通过安全途径向他汇报。这一来，国内每天都有消息传过来，远在万里之外做着欧洲洋人的贵宾，镜州市的动态仍尽收眼底。在法国马赛总领馆做客那天下午，他一下子竟接到三份加密电传。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速度仍然很快，机身轻微震颤着，让人有一种落了地的踏实。同行的秘书李其昌不顾空姐的广播警告，已从经济舱走过来帮他收拾行李了，身边的副市长周善本也整理起了随身携带的黑皮包，齐全盛却坐在头等舱的座位上没动，连安全带都没解开。

座位是靠窗的。从窗口向外望去，天色昏暗，雨雾迷蒙，加之窗玻璃上凝挂着泪珠般的雨点，机场的景象显得十分模糊。齐全盛不禁皱起了眉头：下机后马上赶回镜州是否妥当呢？以往四五个小时的车程，在这种江南五月的阴雨之夜只怕要开六七个小时了，与其这样，倒真不如在镜州市政府驻沪办事处好好休息一夜，倒倒时差了。在巴黎戴高乐国际机场上飞机时，驻沪办事处白主任曾在电话里建议这么安排，被他一口否决了。

真是心系祖国哩！随着一个个招商项目的签订，齐全盛的心早就飞回了国内。

作为镜州市委书记，他的责任太重大了，一个经济高度发达的大市，又是省里出了名的政治地震带，让他日日夜夜不敢掉以轻心。改革开放二十二年，不少政治新星从镜州市升起，在改变镜州历史面貌的同时，也改变了自己的政治地位。可也有些同志栽在了镜州。尽管这些同志同样为镜州经济发展和今日的辉煌做出过不可抹杀的贡献，最终却像流星一样陨落了。齐全盛心里很清楚，从九年前上任那天开始，就有人虎视眈眈盯着他了，各种议论都有。有些对手就希望他一脚踏空，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所以，在任职镜州市委书记的九年中，他无时无刻不保持着应有的政治敏感和警觉。也正因为如此，在这个以他为轴心的权力磁场中，他才必须做强有力的磁极，迫使进入磁场的每一粒铁屑都按照他的意志运行。齐全盛认为，这样做不仅仅是对自己的政治生命负责，更是对镜州改革开放的成果负责。

前呼后拥走出机场出口，看着越落越大的雨迟疑了片刻，齐全盛还是下决心连夜赶回。前来迎接的驻沪办事处白主任热情洋溢，想请领导们到办事处吃顿晚饭，顺便汇报一下工作，说是已经安排好了。齐全盛没同意。白主任当过政府接待处副处长，是个细致周到的人，似乎料到了这种情况，没再坚持，和手下人员一起，把早已分装好的水果食品搬上了领导们的座车。

浩浩荡荡的车队由镜州市公安局的一辆警车开道，从浦东国际机场冒雨直开镜州市，齐全盛上车时无意中看了一下表：这时是二一年五月十日十七时十五分。

车队离开机场，驶上沪镜高速公路，用了大约半个小时，时间应该在十七时四十五分左右，放在秘书李其昌身上的手机响了——是女市长赵芬芳打来的。

李其昌一听是赵芬芳，说了声“等等”，忙把手机递给了身后的齐全盛。

齐全盛接过手机，马上听到了赵芬芳熟悉的笑声和问候。

赵芬芳在电话里乐呵呵地说，她原准备到上海接机的，因为临时接待一位中央首长，没脱开身。齐全盛说，一个班子里的同志少搞这种客套也好。又敏感地询问了一下那位中央首长来镜州的情况。赵芬芳心里有数，随即汇报说，中央首长是考察邻省路过镜州的，提了点希望，没作什么具体指示，还把首长在这一天内的行程和活动安排细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赵芬芳才不经意地汇报了一个新情况：“……哦，对了，齐书记，您在国外期间出了点小事：蓝天科技的聘任总经理田健受贿三十万，我批了一下，让市检察院立案了。”

齐全盛并没在意，——一个经济发达市总免不了出几个不争气的腐败分子，这种事经常发生，已经有点见怪不怪了，便说：“赵市长，你就让市检察院去依法办事吧，我们少插手，对这种偶发的个案最好不要管得这么具体，免得人家说三道四。”

赵芬芳说：“齐书记，不具体不行啊，人家告到我面前来了，你又不在家。”

齐全盛没当回事，应付说：“好，好，赵市长，你想管就管吧，只要你有那个精力，我不反对。”合上手机，才觉得哪里不太对头：这个总经理田健的名字好像很熟呀？便问秘书李其昌，“其昌，咱们蓝天科技公司那个总经理田健，是不是德国克鲁特博士的那位学生啊？”

李其昌正就着矿泉水吃面包，一怔：“是啊！怎么？齐书记，咱检察院抓的是他呀？”

齐全盛也怔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很生气地说：“这个女市长，简直是和我开玩笑嘛！我们招商团在法兰克福刚和克鲁特博士的研究所签订了合作意向书，要引进人家的生物工程技术，家里就发生了这种事，竟然抓了人家的得意门生，这不是故意捣乱吗？啊！”

李其昌咽下嘴里的那口面包，提醒道：“齐书记，田健不光是克鲁特博士很欣赏的学生，还是您批准引进的人才，MBA，十个月前是您亲自批示蓝天科技董事会聘他为总经理的。赵市长怎么没向您汇报就让检察院先抓了？这是不是有点……”看了齐全盛一眼，没再说下去了。

齐全盛的脸沉了下来，略一沉思，让李其昌给赵芬芳打电话。

电话通了，齐全盛强压着心头的不满说：“赵市长，刚才电话里你没提，我也就没想起来。你说的那个田健不是我批示引进的人才吗？怎么说抓就抓了呀？你说的经济问题是不是确凿呀？搞错了怎么办？聘任田健时，我们的宣传声势可不小哩！另外，还有个新情况也要向你通报一下：我们这次欧洲招商，有个生物工程项目是和德国克鲁特研究所合作的，克鲁特博士最欣赏的一个中国学生就是田健，你们不经汇报就突然抓了他，搞得我很被动哩！”

说这话时，齐全盛就想，这不是个好兆头：这女市长怎么敢对他亲自批示引进的人才先斩后奏？田健有没有经济问题是一回事，对他权威的挑战是另一回事，就算田健要抓，也必须经他点头，如果连这一点都搞不懂，她还在镜州当什么市长！

赵芬芳显然明白齐全盛话中的意思，解释说：“齐书记，什么研究所和克鲁特博士我可真不知道，案发时您在国外，这期间您又让我临时主持市里的工作，我也就眼一闭当这回家了——齐书记，这个田健不抓真不行。电话里说不清楚，齐书记，我还是当面向您汇报吧！”

齐全盛心里冷笑：一朝权在手，就把令来行，大事不汇报，小事天天报，连海关扣了一批进口布都汇报到国外来，真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难道你赵芬芳也想做权力磁场的一极吗！嘴上却说，“那好，那好，赵市长，你准备一下吧，啊，这个汇报我要认真听听！”

关上手机后，李其昌赔着小心说：“齐书记，不是我多嘴，这个汇报恐怕您还真要好好听听。蓝天科技是蓝天集团下属的一家上市公司，这两年搞了几次重组，公司却越搞越糟糕。好不容易重金请来个MBA，十个月却把人家送到大牢里去了，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齐全盛哼了一声：“别说了，如果田健当真受贿三十万，那位克鲁特博士也救不了他。”

李其昌笑了笑：“齐书记，你想可能吗？如果贪这三十万，田健何必回国？何必到我市蓝天科技公司应聘？像他这样的MBA在国外全是年薪几十万、上百万的主！”

齐全盛有些不耐烦了，挥挥手：“如今商品社会，什么见利忘义的事不会发生？啊？在没把问题搞清楚前，少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赵市长并没做错什么！”

二人没再就这个话题谈下去，齐全盛吃了点东西，闭眼养起了精神。

尽管浑身疲惫，眼皮困涩，齐全盛却一点也睡不着。赵芬芳和镜州许多干部的面孔时不时地出现在面前，睁眼闭眼都看得见。高速公路两旁，一座座灯火闪亮的城市和村镇在车轮的沙沙中一一闪过，五颜六色的光带让他一阵阵警醒。思绪像野草一样在五月江南的雨夜里疯长起来。

擅抓田健这类问题决不应该发生，他一把手的领导权威不该面对这样公然的挑战。

镜州班子早不是过去那个杂牌班子了嘛，七年前由“一城两制”引发的政治地震造就了镜州今日的权力格局。在那场地震中，该垮的垮了，该走的走了，包括最早和他搭班子的市长刘重天。尽管现在刘重天从条条线上又上来了，做了省纪委常务副书记，一步步接近了权力中枢，可刘重天是个非常明白的人，就是想对他下手，也得等待恰当的时机。毕竟他树大根深，不是那么容易扳倒的。而且刘重天即使要扳倒他这棵大树，也不会在一个招聘经理身上做文章嘛！

结论只有一个：这位女市长胆子太大了，已经有点摆不正自己的位置了！

这当儿，手机再一次响了，响了好几声。已打起了瞌睡的李其昌猛然警醒，慌忙接了，“喂”了两声以后，又把手机递过来：“齐书记，北京陈老家的电话！好像是秘书小钊。”

这时应该是二一年五月十日十九时左右，——车已过了沪镜高速公路平湖段，平湖市的万家灯火正被远远抛在身后，化作一片摇曳飘渺的光带。

齐全盛接过手机，呵呵笑着接起了电话：“哦，哦，小钊啊，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来了？我在哪里？嘿，我从欧洲招商刚回国呀，对呀，刚下飞机嘛，正在赶回镜州的路上。陈老身体还好吗？春天了，身体允许的话，就请陈老到我们镜州来看看吧，啊……”

小钊挺不礼貌地打断了齐全盛的话，言语中透着不祥：“齐书记，你别和我闲扯了，我可没这个心情啊！知道么？陈老今天在医院里摔了两个茶杯，为你的事发了大脾气！”

齐全盛愕然一惊，但脸面上却努力保持着平静：“哦，怎么回事啊？小……小钊？”小钊叹着气：“齐书记，事情都闹到这一步了，你还瞒着陈老啊？你想想，陈老过去是怎么提醒你的：一再要你管好自己老婆孩子，你老大哥管好了没有啊？老婆、女儿都在经济上出了问题，你还在这里打哈哈呀！——齐书记，我和你透露一下：陈老可是说了，就算中纪委、省委那边你过得去，他老爷子这里你也别想过去！陈老对镜州发生的事真是痛心疾首啊！”

雨更大了，夹杂着电闪雷鸣，像塌了天，四处是令人心惊肉跳的水的世界。伴着电闪雷鸣，小钊仍在说，声音不大，一字字一句句却胜过车窗外的炸雷：“……陈老对李士岩和刘重天同志说了，成克杰、胡长清都枪毙了，你这个镜州市委书记算什么啊？不要自认为是什么铁腕人物，这个世界少了谁地球都照样转动，坐地日行八万里。所以，你老兄就不要心存幻想了，一定要配合省委把你们家和镜州的事情都搞搞清楚，给组织一个交代！”

电话里小钊的声音消失了，什么时候消失的，齐全盛竟然不知道。

是秘书李其昌的轻声呼唤将齐全盛从极度震惊造成的痴呆状态中拉了回来。

齐全盛这才发现：自己就任镜州市委书记九年来，头一次在下属面前失了态。

李其昌显然发觉了什么，说话益发小心：“齐书记，你……你没事吧？”

齐全盛掩饰道：“哦，没事！——这鬼天气，真不该连夜赶路的！”

李其昌略一迟疑：“也是，在驻沪办事处住一夜多好，还能在电话里和陈老好好唠唠！”像突然想起来似的，“哎，齐书记，要不我们掉头回浦东国际机场吧，今夜就飞北京看陈老！陈老身子骨可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咱家乡人看一次也就少一次了……”

多机灵的孩子，竟然从他片刻失态中发现了这么多。

齐全盛心中不禁一动，几乎要下令回浦东国际机场了，可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去北京还有什么用？该报的信小钊已经代表陈老报过了，你还要人家怎么样？既然你老婆、女儿一起出了事，说明问题已经很严重了，陈老那边肯定是无力回天了。

现在要紧的不是任何莽撞的行动，而是冷静。

冷静地想一下才发现：问题尽管很严重，但还没闹到让他失去自由的地步。如果中纪委和省委决定对他实行双规，那么，他两个多小时前就走不出浦东国际机场了。既然他能自由地走出浦东国际机场，就说明事情还没闹到完全绝望的地步！他仍然是中共镜州市委书记，也许还有能力组织一场固守反攻，以自己的政治智慧对付这场突如其来的大地震。

真有意思，原以为镜州作为本省政治地震带的历史要在他手上、在这个新世纪里结束了，没想到说来还是来了，来得这么突然、这么凶猛，人家竟然在他老婆、女儿身上下手了！怪不得老实听话的女市长赵芬芳突然摆不正位置了。却原来权力的磁场在动摇，在瓦解，背叛已经开始了，他在国外十三天，镜州市竟然换了人间。这种经常发生在美洲、非洲小国家总统身上的事，今天在他身上发生了——一次出国竟造成了一场成功的“政变”！

有什么办法呢？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树欲静而风不止嘛！只有正视，只有应战，陈老当年说的何等好啊，是战士就要倒在阵地上，他齐全盛现在还在阵地上哩！

不知什么时候，车停了，不但是他的专车，好像整个车队都停了。

齐全盛正要问是怎么回事，开道警车在大雨中缓缓倒了过来，一个年轻英俊的警官从警车里伸出头，仰着湿淋淋的脑袋喊：“齐书记，雨太大，高速公路已经全线封闭，我们必须在这个出口下路，是不是就地在塘口镇休息一下，等雨小一些再走啊？”

齐全盛想都没想：“不必了，下路后走辅路，就是下刀子也得走！”

警官应了一声“是”，脑袋缩了回去，警车也缓缓开走了。

李其昌咕噜了一句，显然话中有话：“齐书记，您……您这是何必呢！”

齐全盛也没明说，身子一仰，淡然道：“该来的总要来，该斗的还要斗啊！”带着父亲般的慈祥，拍了拍李其昌的肩头，意味深长地说，“其昌啊，你也不要瞎揣摸了，我的事你管不了，好好休息一下吧，回到镜州还不知要忙成什么样呢！”

话音刚落，又一道白亮的闪电划过夜空，将前方的道路映照得如同白昼，许久以后，一个闷雷炸响了，尽管在预料之中，齐全盛心中仍然禁不住一阵颤栗……镜州市这夜阴霾重重，细雨绵绵，却没什么雷鸣电闪，夜幕降临之后仍像往常一样平静。

在长达三个多小时的询问过程中，齐全盛的女儿——蓝天集团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齐小艳不时地越过市纪委女处长钱文明的脑袋去看窗外，从天光朦胧的下午一直看到霓虹灯闪亮的夜晚。

霓虹灯装饰着解放路对过那座三十八层的世纪广场大厦，夜空中五彩缤纷。如丝如雾的细雨不但无伤镜州之夜特有的辉煌，倒是给这个不夜的大都市增添了一种湿漉漉的情调。

如果不是省纪委常务副书记刘重天带着专案组悄然赶到了镜州，如果市纪委这位钱处长不突然找她谈话，她现在应该坐在父亲的001号车里，陪着父亲从上海浦东国际机场直达镜州，也许此刻正穿行在夜镜州五彩的细雨之中哩。

父亲在电话里说了——是亲口对她说的：国航班机十七时降落在上海浦东国际机场，现在是二十时零五分，从上海到镜州四个多小时的车程，父亲此刻应该快进入镜州旧城区了。

这么胡思乱想时，齐小艳情不自禁扭头看了一下挂在侧面墙上的电子钟。

女处长钱文明注意到了这一细节，沙哑着嗓门又说了起来：“……齐小艳，你看什么钟啊？我告诉你：你就不要再心存幻想了，齐书记回来也救不了你，你必须对组织端正态度！任何人都没有超越党纪国法的特权，不管是你，还是你母亲！”

齐小艳傲慢地笑了笑：“钱处长，我从没认为我和我母亲有超越党纪国法的特权，我只是觉得很奇怪：你们怎么都成了刘重天的狗了？他叫你们咬谁你们就咬谁！”

钱文明脸面上挂不住了，桌子一拍，站了起来：“齐小艳，你……你也太猖狂了！”

齐小艳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面前的茶几：“钱处长，请你注意一下自己的态度，别在我面前耍威风！”缓了口气，又说，“——对不起，我也得收回刚才说的话，这话污辱了你的人格。”目光又一次越过钱文明的头顶移向了窗外，“但是，钱处长，你这个同志到底有没有人格？你是老同志了，不是不知道省纪委刘重天和我父亲的历史矛盾，你不能有奶就是娘啊！”

钱文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齐小艳，这么说，你仍然认为自己没有问题？”

齐小艳摇摇头：“是的，我仍然认为你们搞错了，起码对我是搞错了。白市长的事我不知道，我只能保证我自己，保证我和我领导下的蓝天集团不出问题……”

钱文明冷冷一笑：“你那个蓝天集团没有问题？齐小艳，你敢说这种话？”

齐小艳略一沉吟：“这话可能不准确，可蓝天科技股份公司出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知道总经理田健受贿，还是我让报的案，这事赵市长知道的，我最多负领导责任吧。”她不无苦恼地叹了口气，又解释了一下，“钱处长，你们也清楚，蓝天集团是个生产汽车的大型国企，下属公司除在上交所上市的蓝天科技外，还有十二个大小生产经营性公司，干部成千，员工上万，谁也不能保证一个不出问题。都不出问题，我们也不必设纪委、反贪局了，是不是？”

钱文明脸色好看了些，口气也缓和多了：“齐小艳，那么，我们就来谈谈这个上市公司蓝天科技好不好？你是怎么发现田健受贿的？在这个受贿案中，你这个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啊？我希望你能实事求是说清楚。”

齐小艳又沉默起来，再次扭头去看电子钟，眼神中透着一种明显的企盼。

钱文明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站了起来：“齐小艳，这对你是最后的机会了，你一定要珍惜呀，你不要再看表了好不好？就是齐书记现在到了镜州，就是站在你面前了，也救不了你！”走到齐小艳面前，踌躇了一下，还是说了，声音低下去很多，显然是怕门外的人听见，“可以告诉你：这次连齐书记也被拖累了，省委常委们专门召开紧急会议研究了镜州问题！”

齐小艳怔了一下，像挨了一枪，直愣愣地看着钱文明，好半天没醒过神来。

钱文明又回到自己办公桌前坐下了，口气和表情恢复了常态：“说吧，说吧，齐小艳，争取主动嘛！你很清楚，不掌握一定的证据，我们是不会把你请到纪委来谈话的，你看看，我和省纪委的同志轮换着和你谈呀，啊，谈了三个多小时，都创纪录了。不是刘重天书记指示要慎重，我们用不着费这么大的精神嘛，完全可以在今天下午一见面就向你宣布‘两规’！”

世纪广场上的霓虹灯黯然失色，不再绚丽，五月的夜空变得一片迷蒙。

齐小艳眼中的泪水不知不觉落了下来，声音也哽咽了：“钱处长，你……你帮我个忙，和……和刘重天说说行不？让……让我回去以后想想，好好想想，我……我现在心里很乱，真的很乱，这……这事来得太突然了……”

钱文明摇摇头：“你知道这不可能，刘重天书记和省纪委都不会答应！”

齐小艳直到这时才彻底清醒了：属于她的自由日子已经结束，不论她现在如何选择，“双规”的结局都不可避免。省纪委常务副书记刘重天一直是父亲的对立面，此人既不会放过她们母女，也不会放过她父亲齐全盛，一场你死我活的政治大厮杀事实上已经在三小时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开始了，除了铤而走险，她已没有任何退路了。

墙上的电子钟发出清晰的“滴答”声，屋内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心悸。

齐小艳的心狂跳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四个字：铤而走险，铤而走险……省纪委的那个男处长出去吃饭还没回来，机会就在面前，只要她走出这间办公室，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下三楼，冲出市纪委大门，一切就会变样了，镜州市这场政治斗争的历史也许会改写，父亲也就有了组织力量从容反击的最大余地。

抹去了脸上的泪水，齐小艳尽量平静地开了口：“那好吧，钱处长，我说。对蓝天科技田健受贿一案，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仅是领导责任，还有包庇犯罪分子的情节。我怕家丑外扬，案发后我……我曾经暗示田健一走了之……”说到这里，突然站了起来，“哦，钱处长，对不起，我今天不方便，要……要上趟洗手间。”

钱文明皱了皱眉头：“好，好，我陪你去。”说着，也站了起来。

洗手间在楼梯口，距钱文明的办公室很远。已经是夜里了，走廊上空无一人，四处静悄悄的。齐小艳按捺住心的狂跳，和钱文明一起出了门，向楼梯口的洗手间走去，走到洗手间门口，突然一把推倒钱文明，风也似的急速下了楼。

钱文明再也想不到一个市委书记的女儿竟会来这一手，自己坐倒在地上后，竟没闹明白是怎么倒下的，竟没想到齐小艳是要逃跑。更要命的是，倒地时，近视眼镜又掉了下来，待她摸到眼镜重新戴上，拼命追下来时，齐小艳已冲到了楼下大厅。

站在楼梯上，透过布满裂纹的眼镜片，钱文明亲眼看着齐小艳用放在门旁的红色灭火器轰然一声砸开了一扇紧锁着的玻璃大门，没命地冲了出去。

钱文明一边叫着“来人”，一边跟在后面追，穿过那扇玻璃门时，手背都被划伤了。

大门口的门卫被钱文明急切的呼叫声唤了出来，可门卫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冲到面前的齐小艳故意撞倒了。齐小艳一个踉跄，也差点儿栽倒在边门旁。边门偏巧是开着的，齐小艳扶着边门的铁栅栏略一喘息，便箭一样义无反顾地射进了车水马龙的解放大街，消失在江南五月的夜雨中了……不可思议的“齐小艳逃跑事件”就这样发生了！

第二节　追缉

嗣后，镜州市纪委三处处长钱文明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听到镜州市纪委王书记的电话汇报，专案组组长、省纪委常务副书记刘重天极为震惊。

这时是二零零一年五月十日夜二十一时五十一分，刘重天记得很清楚。在以后几个月的办案过程中，刘重天再也不会忘了这个令他沮丧的时刻。这个历史时刻本该十分圆满，可却因为这一意外事件的骤然发生变得有些灰暗而潮湿了，后来事态的发展和血的事实证明，齐小艳逃跑造成的后果是相当严重的。

手机响起时，刘重天正坐在指挥车里，按省委指示布置执行对镜州市委常委、秘书长林一达和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白可树的双规行动。他的指挥车从省公安厅新圩海滨疗养中心出发，正行进在中山南路和四川路的交汇口上，身边坐着他的老部下——当年镜州市政府办公厅副主任，现任省检察院副院长兼反贪局局长的陈立仁。

陈立仁得知齐小艳逃跑的消息后，黑脸一拉，立即冲着刘重天大吼起来：“……什么意外逃跑？我看这是放纵，是别有用心！简直是天下奇闻，犯罪嫌疑人在他们镜州市纪委办公室正谈着话突然跑了！他们镜州纪委是干什么吃的？为什么要这么谈话？那个钱文明是不是齐全盛一手提起来的干部？是不是齐全盛的什么干女儿啊？刘书记，这一定要查查清楚！”

刘重天并没有附和陈立仁，短暂的思考过后，马上按起了手机，边按边说：“老陈，你冷静点，不要这么大喊大叫的，也不要擅下结论，和齐小艳谈话时，不还有我们省里的同志参加吗？现在只能当意外事件对待！”手机通了，刘重天对着手机说了起来：“赵厅长吗？我是刘重天啊，出了点意外的事：蓝天集团齐小艳脱逃，就是刚才的事，在纪委大楼脱控后冲上了解放大街。你立即布置一下，让镜州市公安局配合，堵住各主要出口，连夜彻查，发现线索随时向我报告！”

打过这个电话，指挥车和几辆警车已沿四川路开进了镜州市委宿舍公仆一区。

早一步赶到的省、市纪委和省反贪局人员已在市委秘书长林一达和常务副市长白可树家的二层小楼前等待，现场气氛于平静之中透出些许紧张来。白可树有涉黑嫌疑，在镜州的关系盘根错节，势力庞大，不谨慎不行。专案组在最后一分钟才决定了深夜上门的行动方案。

林、白两家的小楼是挨在一起的，林家是十四号楼，白家是十五号楼，两座小楼现在已被作为一个总目标团团围住。两家之间是一片绿地，绿地当中也站上了几个穿便衣的年轻干警。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越来越大，现场执勤干警们浑身上下全湿透了。

刘重天把车停在十四号楼门前，在身着便衣的陈立仁和镜州市纪委王书记的陪同下，一步步向十四号楼走去，突然间竟有了一种回家的感觉，——七年前在镜州市政府做市长时，十四号楼是他住的，那时林一达只是市委副秘书长兼办公厅主任，还没有资格享受这种市级住房待遇。多少次了，他在漫长的市委常委会或是市长办公会开完之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家，门前的灯总是亮着，不论多晚夫人邹月茹和儿子贝贝总在等他。那时，邹月茹没有瘫痪，还在市委办公厅保密局做着局长，行政级别副处。有一个健康的夫人和活泼的儿子，十四号楼才像一个真正的家。现在，都成为回忆了。七年前齐全盛把他赶出了镜州，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调离搬家时发生了一场意外车祸，儿子贝贝死了，夫人瘫痪了，命运差一点击垮了他。

轻车熟路走进楼下客厅，家的印象完全没有了，昔日亲切熟悉的感觉像水银泻地一样消失了，刘重天恍惚走进了一座豪华宾馆。林家刚装修过，举报材料上说，是蓝天集团下属的彩虹艺术装潢公司替他装修的，光材料费一项就高达二十六万，这位中共镜州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一个大子儿没付，住得竟然这么心安理得。

此刻，这位昔日的老部下、老同事已挺着腆起的肚子站在他面前了，还试图和他握手。他只当没看见，接过秘书递过来的文件夹，照本宣科，代表省委向林一达宣布“两规”决定，要求林一达从现在开始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交代自己的问题。

省委的决定文件读完，林一达怯怯地喊了声：“刘……刘市长……”

刘重天本能地“哦”了一声，问：“林一达，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林一达看看客厅里的人，欲言又止：“刘市长，我……我想单独和你说几句话。”

刘重天摆摆手，淡然道：“不必了，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林一达苦苦一笑：“那……那就算了吧！”

然而，走到门口，当他从林一达身边擦肩而过时，林一达一把抓住他的手，急促地说了一句：“刘……刘市长，你别搞错了，我……我一直不是齐全盛的人，真的！”

刘重天一把甩开林一达的手，逼视着林一达：“林一达，你什么意思？你的经济问题和齐全盛同志有什么关系？是你的问题你都得向组织说清楚！走！”

在十五号楼白家却发生了另外的一幕：被齐全盛一手提起来的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白可树不是软蛋，“两规”决定宣布之后，这位本省最年轻的常务副市长冷冷看着刘重天，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说了句：“有能耐啊，刘重天，你到底还是带着还乡团杀回来了！”

刘重天冲着白可树讥讽地笑了笑：“白区长，我当年做市长时没少批评过你呀，没想到这些年你还是不长进嘛，狗嘴里仍然吐不出象牙来！又说错了！不是我回来了，也不是还乡团回来了，是党纪国法回来了！”说罢，收敛了笑容，冲着身边的工作人员一挥手，“带走！”

精心安排了几天的收捕行动不到半小时全结束了，林一达、白可树和齐全盛的夫人高雅菊全到他们该去的地方去了，惊动中纪委和中组部的镜州腐败案的主要犯罪嫌疑人在二零零一年五月十日的这个风雨之夜全部落网，惟一的遗憾是：齐全盛的女儿齐小艳脱逃。

准备上车离开市委宿舍时，省公安厅赵副厅长来了个电话，汇报说：警力已布置下去，镜州市主要交通要道已派人盯住了，齐小艳可能落脚的地方都派了人监视，马上还准备对全市重点娱乐场所好好查一查。刘重天交代说，娱乐场所可以查，但要策略一些，不要搞得满城风雨，免得被别有用心的人钻空子，镜州目前的情况比较复杂。

陈立仁马上接过话题说：“不是比较复杂，是太复杂了！刘书记，我怀疑市纪委那个女处长故意放走了齐小艳！你说说看，女处长为什么就追不上齐小艳？她是真追还是假追？啊？”

刘重天先没做声，上了车，才沉下脸批评说：“老陈啊，你怎么还是这么没根据地乱说一气呀？刚才你没听到吗？白可树已经骂我们是还乡团了！你能不能少给我添点儿乱！”沉默了一下，才又说，“别说那个女处长了，我看就是你陈立仁也未必就能追上齐小艳，齐小艳上中学时就是全市短跑冠军，一起搭班子的时候，老齐没少给我吹过！”

陈立仁叹了口气：“齐小艳这一跑，蓝天科技公司的案子可就难办了。”这么说着，车已启动了，转眼间便开到了市委宿舍大门口。

又一桩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就在刘重天挂着省城牌号的警车要驶出大门时，镜州市001号齐全盛的车正巧驶入了大门。双方雪亮的车灯像各自主人的眼睛，一下子逼向了对方，两车交会的一瞬间，车内的主人彼此都看清了对方熟得不能再熟的面孔。

像有某种默契，两辆车全停下了，车刹得很急，双方停车的距离不足三米。

刘重天摇下车窗，喊了声：“哎，老齐！”先下了车，走到雨水中。齐全盛迟疑了一下，也下了车。

似乎是为了弥补那不该发生的迟疑，齐全盛主动向刘重天走了两步，呵呵笑着，先说了话：“哦，重天啊，怎么半夜三更跑到我这儿来了？我这该不是做大头梦吧？啊！”

说着，齐全盛挺自然地握住了刘重天的手。

刘重天双手用力，回握着齐全盛的手：“老齐，是我做大头梦哟，前几天还梦着和你在市委常委会上吵架哩！——哎，怎么听说你率团到欧洲招商去了？今天刚回来吧？”

齐全盛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笑眯眯地道：“刚回来，咱市驻上海办事处要我在上海休息一夜，倒倒时差，我没睬他们，镜州这摊子事我放心不下呀，马上又要筹备国际服装节了！”

刘重天笑道：“是啊，是啊，你老伙计的干劲谁不知道？啊？早上一睁眼，夜里十二点，跟你搭了两年班子，我可是掉了十几斤肉！这次来看看才发现，咱镜州的变化还真不小，同志们都夸你做大事做实事哩！哦，对了，月茹要我务必代她向您这老领导问好哩！”

齐全盛怔了一下：“哦，也代我向月茹问好，说真的我对月茹的挂记可是超过对你老伙计的挂记哩！”略一停顿，又说，“重天，你也别光听这些好话呀，现在想看我笑话、想整我的人也不少，我呢，想得很开，千秋功罪自有后人评说，不操这份无聊的闲心！你说是不是？”

刘重天脸上的笑僵住了：“老齐，你这话我听出音了！你回来得正好，有个情况我得先和你通通气，——按说秉义同志、士岩同志会代表省委、省纪委正式和你通气，可这不巧碰上了，就先打个招呼吧！走，走，到我车上说！”

齐全盛站着不动，脸上仍挂着笑意：“重天，你说，说吧，这雨不大。”刘重天真觉得难以吐口，苦苦一笑：“老齐，真是太突然，也太意外了，镜州出了起经济大案，涉及到市委、市政府一些主要领导干部，秉义同志和省委常委们开了个专题会，决定由士岩同志牵头，让我组织了一些同志扎在镜州具体落实办案。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也涉及到了你夫人高雅菊和小艳，所以，省委和秉义同志的意见是……”

齐全盛没听完便转身走了，上车前才又扭过头大声说：“重天，你不要说了，你回来抓镜州案子，好，很好，你就按省委和士岩同志的意见办吧，我回避就是！”

刘重天冲着齐全盛的车走了两步：“老齐，你……你可千万别产生什么误会！”

齐全盛从车里伸出头，一脸不可侵犯的庄严神圣：“我不会误会，重天，该出手时就出手嘛！对腐败分子你还客气什么？就是要穷追猛打，高雅菊和齐小艳也没有超越法律的特权！”

说罢，齐全盛的镜州001号车突然提速，一溜烟开走了。

车轮轧出的泥水溅了刘重天一身一脸。

刘重天塑像般立着，竟没躲闪，怨愤交加的目光久久凝视着齐全盛远去的坐车。

小区美丽的兰花灯下，齐全盛的坐车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拐弯处。

这时，陈立仁走到刘重天身边，轻声呼唤着：“哎，刘书记，刘书记……”

刘重天被唤醒了，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和泥水，无奈地摇摇头，上了自己的车。

房间的灯一一亮了，是秘书李其昌跑前跑后按亮的。

其昌这孩子心里啥都有数，却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

小伙子把客厅和几个房间搞得一片明亮之后，又及时打开了饮水机电源，准备烧水给他泡茶。因为李其昌的存在，齐全盛空落落的心里才有了一些充实，这个让他痛苦难堪的长夜才多了一丝温暖的活气。

如果没有这场突如其来的政治地震，老婆高雅菊和女儿小艳此刻应该守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分享又一次小别之后的团聚，这座两层小楼的每一个角落都将充满她们的欢声笑语。

然而，却发生了这么巨大的一场变故！他的老婆、女儿都落到了老对手刘重天手中，都被刘重天以党纪国法的名义带走了，只把她们生命的残存气息留在了楼内的潮湿空气中。

刘重天这回看来是要赶尽杀绝了！此人从镜州调离到省里工作后，七年不回来，每次路过镜州都绕道，这次一回来就如此猛下毒手，由此可见，刘重天的到来意味深长，此人回来之前恐怕不是做了一般的准备，而是做了周密且精心的准备，这准备的时间也许长达七年，也许在调离镜州的那一天就开始了。他太大意了，当时竟没看出来，竟认为刘重天还可以团结，竟还年年春节跑到省城去看望这条冻僵的政治毒蛇！

电话响了，响得让人心惊肉跳，齐全盛怔怔地看着，没有接。

李其昌正在电话机旁收拾出国带回来的东西，投过来征询的目光。齐全盛沉吟了片刻，示意李其昌去接电话。

李其昌接起了电话：“对，齐书记回来了，刚进门，你是谁？”

显然是个通风报信的电话，齐全盛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分钟，李其昌不住地“哦”着，握着话筒听着，几乎一句话没说。

放下话筒，李其昌不动声色地汇报说：“齐书记，是个匿名电话，打电话的人不肯说他是谁，口音我也不太熟，估计是小艳的什么朋友。打电话的人要我告诉您，小艳逃出来了，现在很安全，要您挺住，不要为她担心。”

齐全盛嘴角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拍拍李其昌的肩头：“好了，其昌，你也别在这里忙活了，快回去吧，啊？你看看，都快半夜一点了！”李其昌笑了笑：“齐书记，既然这么晚了，我就住在您这儿吧！”

齐全盛心头一热，脸面上却看不出啥：“别，别，出国快半个月了，又说好今天回去，不回去怎么行啊？小王不为你担心啊？走吧，走吧，我也要休息了！”

李其昌不再坚持：“那好，齐书记，我把洗澡水给您放好就走！”

齐全盛说：“算了，其昌！我自己放吧，这点事我还会干！”

李其昌不听，洗了浴缸，放好一盆热气腾腾的洗澡水，才告辞走了。

惟一一丝活气被李其昌带走了，房间里变得空空荡荡。窗外的风声雨声不时地传来，使长夜的狰狞变得有声有色。如此难熬的时刻，在齐全盛迄今为止的政治生涯中还从没出现过。齐全盛一边慢吞吞地脱衣服，准备去洗澡，一边想，难熬不等于熬不过去，人生总有许多第一次，只不过他的这个第一次来得晚了一点罢了。

齐全盛不相信女儿齐小艳会有什么经济问题。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女儿志不在此，她要走他走过的路，辉煌的从政之路，用权力改变这个世界，造福镜州市千千万万老百姓，也创造一个政治家的辉煌历史丰碑。今天的事实证明，女儿很有政治头脑，知道自己落到刘重天手里可能会顶不住，没事也会被整出事来，所以才一走了之。

女儿走得好啊，不但给刘重天出了难题，也为他赢得了思索和整顿阵地的时间。

那么，老婆高雅菊呢？会陷到经济犯罪的泥潭中去吗？也不可能。老婆不是贪财的人，否则，当年不会嫁给他这个来自星星岛的渔家穷小子。结婚三十二年了，不管日子过得多么艰难，也从没听她抱怨过啥。随着他地位越来越高，该有的又全有了，高雅菊也越来越受到人们的尊重，心里是满足的。再说，她也早在三年前退休了，不可能涉及到什么经济案件中去。就是退休以后，他对她的教育和提醒也没放松，她不但听进去了，也照着办了。他亲眼看到高雅菊把送礼的人一次次从家里无情地赶出去，态度比他还严厉。就在半年前吧，市委秘书长林一达主动带着人到家里搞装修，高雅菊一口回绝了，事先都没征求他的意见，他是事情过去好久以后，才从林一达口中知道的。高雅菊对林一达说，一个市委书记家里装修得像宾馆，老百姓会怎么想？影响不好嘛！老婆这么注意影响，不太可能授人以柄，他应该对她有信心。

躺在浴缸里洗澡时，电话又一次响了起来。

齐全盛想了想，觉得这个电话应该是女市长赵芬芳打来的，事情闹到这一步，这位女市长应该以汇报的名义向他报丧了。伸手抓过话筒一听，倒有些意外，来电话的不是女市长赵芬芳，却是和他一起出国招商又同机回国的副市长周善本。

周善本在电话里叫了两声“齐书记”，似乎难以开口，停顿了半天才说：“怎么……怎么听说这十几天咱家里出大事了？齐书记，情况你……你都知道了吧？”

齐全盛努力镇定着情绪：“什么大事啊？善本？天塌地陷了？啊？”

周善本讷讷地说：“我看差不多吧！咱们的市委常委、秘书长林一达和常务副市长白可树全进去了，听说就是今天夜里的事，还有……还有您家高雅菊同志和……”

齐全盛镇定不下去了：“善本，我家里的事刘重天同志和我说了，你不要再提了，林一达和白可树出事我还真不知道，——你都听说了些什么？啊？给我细说说，不要急。”

周善本讷讷着：“说……说法不少，在电话里几句话恐怕也说不清楚……”

齐全盛说：“那就到我这儿来一趟吧，啊？当面说。”

周善本提醒道：“齐书记，您又忘了？我家可是在新圩港区。”

齐全盛这才想了起来：周善本根本不住在市委公仆楼，做副市长八年了，仍然住在当年港区破旧的工人宿舍，于是便和气地道：“好，好，那……那就算了，明天再说吧！”

周善本又问：“齐书记，出了这么大的事，咱们明天的总结会还开么？”齐全盛想都没想：“照常开，我这市委书记既然还没被免掉，就该干啥还干啥！”

周善本叹了口气：“那好，我准时到会。”停了一下，又安慰说，“齐书记，你也把心放宽点，您对咱镜州是有大贡献的，我看省委会凭良心对待您的！”

齐全盛哼了一声：“别说了，善本，这次我准备被诬陷！”说罢，默默地放下了电话。

真没想到，第一个主动打电话来安慰他的副市级干部竟会是周善本，更没想到周善本在这个灰暗的时刻竟能说出这么让他感动的话！一个班子共事八年了，这次又一起出国十三天，这个脾气古怪的副市长除了正常工作，从没和他说过任何带有个人感情色彩的话。当赵芬芳、林一达、白可树这些人扮着顺从的笑脸，围着他团团转时，周善本离他远远的，有时甚至是有意无意躲着他，现在却把电话主动打来了，还谈到了良心……刘重天有良心吗？如果有良心的话，能这么心狠手辣斩尽杀绝吗？当上省纪委常务书记，就处心积虑拿镜州做起大块政治文章了，什么事发突然？什么省委？什么秉义同志、士岩同志？别有用心做文章的只能是你刘重天！你还好意思说通气！你是不讲良心，也不顾历史！

他们在镜州斗争的历史证明，错的是刘重天，而不是他齐全盛，如果不是时任省委书记的陈百川同志和省委当年果断调整镜州领导班子，就没有今天这个稳定发展的新镜州。

历史的一幕幕，一页页，浮现在齐全盛面前。

第三节　历史

镜州是个依山傍海的狭长城市，位于清溪江的入海口。城区分为两大块，一块叫镜州老区，一块叫新圩区，两区间隔四十二公里。据史志记载，隋唐之前海岸线在古镜州城下，嗣后，海岸线不断后退，才把镜州抛在了大陆上，才有了镜州和新圩各自不同的历史存在。清朝到民国的三百多年间，镜州和新圩是各不相属的两个独立县治所在，直到五十年代，国务院区划调整，两地才合为一处，定名镜州，变成了一个专区。专区的行政中心一直放在古镜州，建设重心也在古镜州，位于海滨的新圩只是一个海港。改革开放后，镜州市成了国家最早的对外开放城市之一，新圩的重点建设才提上了议事日程。根据国家长期发展规划，省委、省政府决定加大对新圩的投资和招商引资力度，制定了一系列优惠政策，新圩区的开发一时间成了本省的最大热点。也就是从那时起，省内外出现了镜州市行政中心东移新圩的呼声。

面对迅速崛起的海滨城市新圩，地处内陆的镜州落伍了，受地域环境的限制，没有多少发展空间，显得死气沉沉。时任镜州市委书记的陈百川注意到了上上下下的议论和呼声，因势利导，组织海内外专家反复论证，为镜州市未来发展做了一个总体规划，决定将镜州市行政中心由镜州老城东移至新圩。这一决定被国家和省里批准后，陈百川大笔一挥，在新圩滩涂上圈地三千亩，准备大兴土木，打造全新的镜州党政机关。齐全盛当时是新圩区委副书记，亲眼目睹了那难忘的历史一幕：陈百川率着市委、市政府和各部委局办党政干部去看地盘，手臂一挥，指着东面绵延十几公里的黄金海岸和波涛起伏的大海，说了这么一番话——“

……同志们，今天，我们在创造历史，一个古老城市的崭新历史。镜州市从此以后将面对海洋，决不能退缩在内陆上做旱鸭子。既然改革开放的好时代给了我们这个机遇，我们就得牢牢抓住，就要勇敢地跳到海里去拼搏，去创造属于我们这代人的辉煌！”

然而，陈百川和他的班子却没能最终创造出一个海洋时代的辉煌，改革开放毕竟刚刚开始，要干的事太多了，要用钱的地方也太多了，镜州党政机关的新大楼一幢没竖起来，一纸调令，陈百川便去了省城，出任省委副书记兼省城市委书记，三年后做了省委书记。

嗣后，在省城鹭岛国宾馆，已做了省委书记的陈百川曾和即将出任镜州市委书记的齐全盛说过，当时，他真不想提拔进省城，就是想好好在镜州干点事，做梦都梦着把一个东方海滨的大都市搞起来。说这话时，陈老情绪不无感伤。老爷子再也没想到，他离任后推荐的头一位接班人会这么不争气，会把镜州的事情搞得这么糟糕。

陈百川提名推荐的头一位接班人是卜正军，一个山东籍的黑脸汉子，曾是省内呼声很高的政治新星，出任镜州市委书记时时年三十六岁，当时是省内最年轻的市委书记了。卜正军颇有陈老的那股拼命精神，思想比陈老还要解放，遇到红灯绕着走。镜州在卜正军时代再次得到了超常规发展，镜州至新圩的十车道的快速路修通了，建筑面积近十万平方米的市委新大楼主体在新圩滩涂上竖起来了，新办公区的基础建设大部完成，市政府大楼也建到了一半，乡镇企业和个体经济大发展，镜州的经济排名从全省第六位一举跃入全省第二名，把省城和历史上的经济重镇平湖都抛在了后面。但也正是这个卜正军时代，镜州出了个大乱子：假冒伪劣产品不但占领了国内市场，还冲出国门走向了世界；再一个就是走私，主要是走私汽车。

一封封举报信飞向北京，中央震惊了，下令彻查严办。

一夜之间卜正军时代结束了，镜州市委、市政府两套班子同时垮台，负有领导责任的卜正军和市长被同时撤职，主管副市长、海关关长、公安局长和一些基层单位的负责人共五十余人被判刑入狱。卜正军这颗政治新星也从灿烂的星空中无奈地陨落下来，不是陈百川和省委暗中保护，没准也要在牢里住上几年。陈百川其时刚做了省委书记，给了卜正军应有的党纪政纪处分之后，安排卜正军到省委政策研究室做了研究员。两年之后，卜正军肝癌去世，去世时竟穷得身无分文，家徒四壁。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陈老，对不起省委。陈老得知后泪如雨下，从中央开会回来，家都没回，就直接去了殡仪馆，冲着卜正军的遗体深深三鞠躬。

几天后到镜州检查工作时，陈老动情地说：卜正军犯了很多错误，甚至是犯了罪，可我仍要说这个同志本质不坏！我们改革就是探索，探索就不可能没有失误，有了失误必须纠正，必须处理，也就是说，做出失误决策的领导者，必须做出个人牺牲，必须正确对待。

过去战争年代，我们掩埋了同志的尸体，踏着同志的血迹前进，今天的改革开放，也还要有这种大无畏的精神！允许犯错误，不允许不改革，想自己过平安日子的同志请给我走开！

陈老在镜州检查工作大发脾气的时候，镜州经济正处在一个短暂的停滞期。卜正军之后的继任市委书记王平消极接受了卜正军的教训，明哲保身，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位名叫王平的同志也真够“平”的，四平八稳，有棱角，敢闯敢冒的干部一个不用，在职两年没干成一桩正事，连新圩市政办公新区的建设都因资金问题停下来了。招商引资头一年是零增长，次一年竟出现了负增长，整个镜州像被霜打后的茄子园，弥漫着一片死气和晦气。

也正因为受了王平排挤，在镜州没法干事，齐全盛才私下里做工作，从镜州市委副书记的任上调到省政府做了秘书长。

调整镜州班子的问题由陈老及时提到了省委常委会上。这个决定镜州历史的省委常委会断断续续开了三天，最后决定了：市委书记王平和市长全部调离，将经济大市平湖的市长刘重天调任镜州市长，将齐全盛从省政府调回镜州任镜州市委书记，连夜谈话，次日上任。

这是一九九三年二月三日的事，小平同志南巡讲话发表没多久。

镜州市的齐全盛时代就这么开始了，开始得极为突然，也极不协调。省委做出这个决定前，并没有和他进行过深入谈话，他对即将和他搭班子的刘重天并没有多少了解，只是在省里的一些会议上见过面。和陈老的关系也淡得很，不但没有什么个人私交，连工作接触都比较少。可陈老竟是那么了解他，说是你这个同志啊，在新圩区做区委副书记时就干得不错嘛，卜正军过去汇报工作也没少提起过你。你年富力强，有正军同志的那种闯劲，生长在镜州，又长期在镜州工作，我和省委都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是合适的人选，那么刘重天是合适的人选么？刘重天到镜州来究竟干了些什么呢？

我在镜州干了些什么？当然是干了一个市长该干的事，我尽心了，尽力了！离开镜州七年了，今天我仍然敢拍着胸脯说：我刘重天对得起党，对得起镜州八百万人民！你齐全盛可以好大喜功，可以打着省委书记陈百川同志的旗号狐假虎威，一手遮天，我刘重天不能！作为一个负责任的一市之长，我刘重天必须实事求是，不唯上，只唯实！

一九九三年二月的镜州市是个什么情况啊？卜正军自己把自己搞垮了，班子也垮了，涉嫌走私的主管副市长和五十一个科以上干部被判了刑，六个市级领导干部受到了党纪政纪处分，被调离现岗位。卜正军引发的一场政治大地震刚过去，余震不断，王平不称职的短命班子又散了，书记、市长双双调离，又一场大地震开始了。陈百川代表省委主持的全市党政干部大会刚开过，他和齐全盛就接到了市委、市政府好几个负责干部的请调报告。那些王平提起来的干部在看他们，也在试探他们，看他们是不是搞一朝天子一朝臣，是不是搞家天下。

齐全盛是怎么做的呢？明白无误地搞家天下。第一次和他交心时就毫不掩饰地说：王平提起的干部，想走的全让他们走，赖在茅坑上不拉屎的，就是不想走我们也要请他挪挪窝！对想干事能干事又受到王平排挤的干部，要尽快提上来，摆到适当的岗位上去，镜州必须有个新局面，这是陈百川书记和省委对我们的期待。

说着这些堂而皇之的漂亮话，过去的老朋友、老部下，全被齐全盛提起来了，包括林一达和白可树。刘重天记得，齐全盛在一个月后的一次讨论干部问题的市委常委会上一下子就任命了八十二名县处级干部。他一直在平湖工作，对镜州的情况不熟悉，这些干部对他来说都只是名字，齐全盛却熟得很，连组织部长的情况汇报都没听完就拍了板，就在任命名单上签了字，权力在此人手上简直像一件儿童玩具。

后来才发现，有些干部是用错了，下面意见和反映都很大，他好心好意地私下提醒齐全盛，要齐全盛在干部问题上慎重一些。齐全盛嘴上应付，心里根本不当回事，反而认为他想抓权，几次婉转地告诉他：一把手管干部既不是从他开始的，也不是从现在开始的。

干部使用问题上的分歧往往是最深刻的分歧，谁都知道当领导就是用干部，出主意嘛！班子的裂痕从那一刻起就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接下来，在新圩市委新办公区建设问题上，矛盾公开爆发了。齐全盛要求政府这边一年内完成新圩办公区的全部在建和续建工程，保证市委、市政府和下属部门在年底全从镜州老城区迁到新圩办公。齐全盛打出的旗号又是陈百川，在市委、市政府的党政办公会上说，要请省委陈书记到镜州新市委过大年。这谈何容易？如果容易，王平那届班子还不早就办了？资金缺口高达五十亿，市面一片萧条，走私放私和伪劣产品带来的双重打击还没使镜州经济恢复元气，他上哪里去搞这五十个亿？去偷去抢吗！

他把问题摆到了桌面上，齐全盛的回答倒轻松：事在人为嘛，你当市长的去想办法！

办法想了多少啊，为这五十个亿，他真是绞尽了脑汁。结果令人失望，没有什么好办法，在一年内搞到五十亿，完成行政中心的整体东移是不现实的，也是不可能的。他郁郁不乐地请齐全盛拿个高招出来。齐全盛只说了一句话，“碰到红灯绕着走嘛，”再多的就不说了。后来才知道，齐全盛那时就把他当政治对头，防着他一手了，逼着他去玩违规的游戏。

违规的游戏不能玩，红灯绕不过去决不能闯，卜正军的例子摆在那里了。他只好和齐全盛摊牌，明确提出：我们的工作不是做给陈百川同志和省委看的，一定要实事求是，当务之急不是要完成行政中心的整体东移，而是要尽快恢复镜州的经济元气和活力，发挥镜州市集体和私营经济较强的优势，在坚决堵住造假源头的同时，引进国内外高新技术，引进竞争机制，健全和完善市场秩序，把市场真正搞活做大，让镜州以健康的身姿走向全国，走向世界。

齐全盛心里火透了，嘴上却不好说，笑眯眯地连声说好，再不提行政中心东移的事。没想到，从那以后齐全盛便不管不顾一头扎到了新圩工地上，把个新圩区区委差不多弄成了第二市委，日夜泡在那里。时任区委副书记的白可树就此贴上了齐全盛，几乎和齐全盛形影不离。结果，没多久市委新大楼和附属建筑恢复施工，也不知是从哪儿弄来的钱。

当年年底，市委机关全搬到了新大楼办公去了，当真在气派非凡的新大楼里接待了省委书记陈百川一行。

这就使矛盾公开到社会上了，市委在新圩办公，政府在镜州老城区办公，中间隔了四十二公里的高速路，开个党政办公会，商量个事儿都不方便。省里风言风语就传开了，说镜州有两个中心，一个以市委书记齐全盛为中心，一个以市长刘重天为中心，是一城两制。直到今天，刘重天还坚持认为：这是齐全盛挤走他的一个阳谋，恶毒而又工于心计。明明是齐全盛权欲熏心，不顾大局，却给省委造成了他摆不正位置，闹不团结，闹独立的假象。

搞了这番阳谋还不算，阴谋手段也上来了，抓住他秘书祁宇宙收受股票贿赂的事大做文章，刮他的臭风，目的只有一个，把他从镜州市挤走，后来事情的发展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嗣后，齐全盛开始一趟趟跑省城，名义上是找陈百川和省委汇报工作，实则是不断告他的状。行政中心整体东移是陈百川在任时定下的规划，他没执行得了，齐全盛执行了，公理的天平从一开始就是倾斜的，陈百川和省委的态度可想而知。齐全盛抓住这个由头，大谈班子的团结问题，向陈百川要绝对权力，说是没有这种绝对权力和钢铁意志，他很难开拓局面干大事。陈百川和当时的省委竟然也就相信了齐全盛的鬼话，竟然一纸调令将他从镜州调到省冶金厅去做厅长。他接到调令那天在干什么呢？他正在镜州最大的针纺织品批发市场带着一帮工商人员保护十二家浙江纺织品批发商，在为重塑镜州经济和镜州商品的形象实实在在地工作着！

这十二家来自外地的批发商用价廉质优的产品将镜州本地针纺织品打得落花流水，从国营到集体、私营几十家纺织厂、服装厂被迫停产，成千上万的本地工人丢了饭碗。愤怒的工人们围住这些浙江批发商，要他们滚蛋，要求镜州市政府保护镜州人的商业利益和生存空间。面对这种群情激愤的骚动场面，他的回答是，这是不可能的！政府要保护的是竞争，是先进的生产力，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决不保护落后！他大声疾呼：“镜州人的商业利益和生存空间要在竞争中去争取，镜州市人民政府永远不搞地方保护主义！”这些话和他的这种开放式的经济思想，后来都变成齐全盛的“发明”赫然写进了“镜州模式”的先进经验中去了，文章连篇累牍，从《人民日报》到省里的大报小报，登得四处都是。更有意思的是，离开镜州两年后的一个春节，齐全盛笑呵呵地跑来看他，还给他带来了几套镜州服装。说是你刘市长虽然离开了，发展经济的好想法却坚持下来了，过时机器过时货这二年全让我们陆续砸了，我们镜州可真是在市场竞争中发展了先进的生产力啊！

他当时真想好好骂齐全盛一通，可却一句没骂，还让厅办公室安排了一顿饭，请齐全盛喝了瓶五粮液。席间说了些镜州干部的情况，得知林一达和白可树要进市委常委班子了，他心里冷笑说，这个齐全盛看来真有绝对权力了，镜州恐怕快要改名齐州了！

失去人民监督的绝对权力必然导致绝对腐败，今天的事实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更让刘重天刻骨铭心的，还有调动工作引发的那场导致他家破人亡的车祸——事过七年了，他仍记得很清楚：他和夫人邹月茹的调令是同一天接到的，他去省冶金厅做厅长，邹月茹去省民政厅办公室做副主任。因为接到调令的那天是个星期天，省委主持的全市党政干部大会要在次日上午召开，他便在镜州市长的位置上多留了一天。偏巧那天针纺织品批发市场商贩突然闹事，他听到汇报便赶去处理了。正要走时，市政府办公厅联系好的两辆给他们搬家的大卡车开到了市委宿舍十四号楼门口。儿子贝贝吊在他脖子上不放他走，夫人邹月茹也劝他不要再去多管闲事了。他没听，说是全市党政干部大会还没开，省委的免职文件还没宣布，他现在还是市长，对这种事不能不管。说罢，硬扳开贝贝娇嫩的小手，在贝贝的号啕声中上车走了。车已启动了，邹月茹又追了上来，说既然如此，干脆过几天再搬家吧。他没同意，厉声说，就今天搬，明天全市党政干部大会一散，我马上到省城，一天也不在镜州多呆！

这个赌气的决定嗣后让他悔恨万端，——他再也没想到，搬家的卡车会在镜州至省城的路上出车祸！那时，镜州至省城的高速公路还没修通，路况很不好，走在前面的那辆卡车急转弯翻到了河沟里，年轻司机和儿子贝贝当场身亡，夫人邹月茹重伤瘫痪，再也站不起来了。

噩耗传来，他泪水长流，差点儿昏了过去，这打击太沉重了，真是船破又遇顶头风啊。

因为尚未到省民政厅报到，邹月茹仍算镜州市委干部，镜州市委办公厅在市委书记齐全盛的亲自主持下专门开了一个会，郑重决定：对邹月茹做因公负伤处理，保留出事前保密局局长的行政级别和待遇不变，生养死葬，决不推脱。当齐全盛赶到省城，把这个打印好的文件递到他手上，向他表示慰问时，他满眼是泪说了一句话：“老齐，我会永远记住镜州！”

第四节　旧帐

齐全盛知道，刘重天记住的决不会是镜州和镜州市委对邹月茹的精心安排和照顾，而是在镜州遭遇的挫折——政治上的挫折和生活上的挫折。事实证明，刘重天一到镜州就心存异志，想另立山头。此人在平湖当了四年市长，难道不知道一把手管干部的道理？他是装糊涂，是想抓权，是心里不服气。如果省委安排刘重天做镜州市委书记，他齐全盛做市长，也许就没有后来那么多尖锐复杂的矛盾了。当然，这只是他私下的推测，在任何场合、任何人面前都不好摊开来说。

正是因为考虑到刘重天资历不在他之下，考虑到今后合作共事的大局，他对刘重天才尊重有加。刘重天四处说他到任后一次任命了八十多名县处级干部，却从没说过这八十名县处级干部中有十八名是从平湖市调来的，是他刘重天的老部下，还有六名镜州干部也是刘重天提名任命的。嗣后不久，省里要镜州市委推荐两名副市长人选，他提名推荐了市经委女主任赵芬芳，刘重天却提名推荐了自己冶金学院的大学同学周善本。他虽然不喜欢周善本这个怪人，但也知道周善本很本分，是个能干活的好干部，也就顺水推舟，在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给了刘重天一个天大的面子。天理良心，他齐全盛当时真没有任何私心，就是想维护新班子的团结，齐心协力干工作，能让步的地方全做了让步。

刘重天呢？也没有私心吗？他是私心作祟，故意捣乱！行政中心整体东移是省委书记陈百川决定的，而且，经过卜正军那届班子几年建设，已初具规模，努努力不是完不成，此人就是不干，危言耸听，开口五十个亿，闭口五十个亿，存心看他的笑话。刘重天的心思他当时就看得很清楚，此人就是要看着陈老把板子打到他一把手的屁股上。有什么办法呢？

他只好接受林一达和白可树的私下建议，带着市委先走一步了。这么干之前，他还和刘重天说过：要顾全大局，不但是班子的大局，还有镜州改革开放的大局。我们的建设重心在新圩，面对海洋已是现实了，新港区、保税区、旅游度假区，全在上马，让人家中外商家和基层同志为一个个公章一天几趟跑镜州老城区也太说不过去了吧？起码软环境就不好嘛！刘重天置之不理，甚至在市委搬入新办公区后，仍在市长办公会上扬言政府这边两年内不考虑搬迁，气得他拍了几次桌子。

偏在这时，刘重天的秘书祁宇宙在经济上出了问题，在筹划蓝天股份公司上市的过程中，收受了公司五万股原始股。蓝天股份一上市，祁宇宙悉数抛出，八十万人民币入了私囊。搅进这个案子里的处以上干部，还有市政府相关部门领导，从市政府副秘书长到经委主任，有十几个，其中市政府副秘书长和经委主任全是刘重天从平湖调过来的同志。他们多的拿了十几万股，少的也拿了一万股，有的人按一元一股的票面价格付了钱，有的当时根本没付钱，是案发后才匆忙按每股七元的发行价补的漏洞。案子也不是从祁宇宙身上爆发的，所以，后来有人说他借蓝天股票案整刘重天和刘重天的人马是没有多少事实根据的。

案件材料现在都在，任何人有怀疑都可以去查嘛！

事实情况是：蓝天股份改制上市时，公司高层内部分赃不均，捅出了送股内幕。一位副总经理向市委和市纪委写了举报信。他在举报信上批示彻查。一查才知道，竟然把刘重天的秘书祁宇宙和政府院里好几个干部牵涉进去了。他大吃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祁宇宙和刘重天调来的那几个干部到镜州工作不过两年啊，胆子怎么就这么大？就敢把黑手向蓝天公司伸？他当晚向刘重天做了通报，好心地提醒刘重天：重天，你可要注意啊，像秘书这种身边同志一定要管好！又善意地和刘重天商量怎么处理这个案子。刘重天黑着脸说，老齐，这还有什么好商量的？该杀的杀，该抓的抓，按党纪国法办事吧！临走时又说，既然案子已经涉及到我身边的工作人员，我请求向省委做个汇报，让省委对我本人进行严格审查。

刘重天意气用事，坚持要向省委汇报，他也只好奉陪了。汇报的结果是，省委终于痛下决心，将这个不合作的市长调离。虽然七年过去了，汇报时的情景，他还记得很清楚：是在省城鹭岛国宾馆，陈老刚会见过非洲哪个国家的总统，带着一脸疲惫之相接待了他们。

听完刘重天的汇报和自我批评后，陈老呵呵笑着对刘重天说，蓝天股票案的情况我听说了，和你本人没什么关系！不过，这种事影响总是不好，我个人的意见还是换个工作环境吧！刘重天似乎早就料到了要离开镜州，没多说什么。陈老脸一拉，却骂起了他，全盛，重天同志做了半天自我批评，我怎么没听到你吭一声？你对蓝天股票的事就没有责任吗？我告诉你，你要记住：作为一把手，镜州出了任何问题都是你的责任，头一板子都得打到你身上！继而又告诫说，重天搞经济的那套好思路，你要好好总结，好好推广，今后镜州搞不好，省委唯你是问！

这就是陈老，真实而可敬的陈老，公道正派，而又十分注意工作方法。当晚，陈老请他和刘重天到自己家里吃了一顿便饭，气氛和谐得如同一家人。老爷子身体不好，早就不喝白酒了，那天却破例陪着刘重天喝了三杯，语重心长地对刘重天说，重天，用人可是门艺术呀，把一个人摆在了合适的位置上，这个人可能是块金子，摆在不合适的位置上，金子也会变成石头。你是学冶金的，我个人的意见，还是到省冶金厅去吧，铆在那里好好发光发热，啊！你夫人小邹呢，我来安排，除了冶金厅，省里的厅局任你们挑……刘重天想了几天，为自己夫人邹月茹挑了个民政厅，好像是去做厅办公室副主任。

说良心话，和刘重天的矛盾闹到这个份儿上，他对邹月茹仍保持着良好的印象。邹月茹为人温和善良，整天笑眯眯的，市委办公厅的保密局长做得很称职。市委和政府两个大院矛盾这么尖锐，这个保密局长从不传话，公事和私事分得很清。刘重天在镜州当了两年市长，邹月茹领导下的保密局两年被市委评为精神文明先进单位。所以，得知邹月茹出车祸，他的震惊和沉痛都是真实的，没任何虚情假意，嗣后年年春节去看望邹月茹，破例给邹月茹各种照顾。

然而，刘重天耿耿于怀，显然是把生活挫折的账也记到他头上了。七年没到镜州替邹月茹领过一次工资报销过一次医药费，全是由市委办公厅寄。办公厅发给邹月茹的特护费，全让刘重天退回来了。他每次去省城看望邹月茹，总要面对着刘重天阴沉沉的长脸。他一再原谅刘重天，知道刘重天去了冶金厅气不顺，不太可能按陈老的要求铆在冶金厅发光发热……发光发热？真是天大的笑话，他身上除了冷气，哪还有什么光和热！不错，他是学冶金的，毕业于省冶金学院。可那是哪一辈子的事啊？上大学时他就是院团委书记兼学生会主席，毕业后分到省团委，一天专业工作都没干过。从省团委下来，就到了平湖市，从副县长一步步干到了平湖市委副书记，平湖市长，镜州市长。人到中年后，竟然专业对口了，这不是故意整你吗？更何况调动后家庭又碰上了这么一场意外的大灾难！这位省委书记太护着齐全盛了！

客观地说，齐全盛走到今天这一步，镜州出现这么大面积的腐败，这位后来调到北京的老省委书记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当初不把他从镜州调到省冶金厅，如果齐全盛手中的权力受到某种力量的监督制约，林一达、白可树都进不了常委班子，齐全盛的老婆、女儿也不会陷得这么深，当然，他可爱的儿子贝贝也不会死，夫人邹月茹更不会永远瘫痪在床上。

贝贝的惨死给夫人邹月茹的打击太大了，开初两三年，邹月茹时常处在精神错乱之中，梦中喊贝贝，醒来喊贝贝，整日以泪洗面，不能自已。面对着这样一个瘫痪在床上，又失去了儿子的母亲，他的心在滴血，怎么可能再去镜州和齐全盛打那种无聊的政治哈哈？

镜州成了他心头永远的痛！

不错，齐全盛出于良心上的愧疚，事后对他领导下的这位保密局长尽可能地做了补偿，能做的都做了，面对他和邹月茹的冷脸，甚至可以说是忍辱负重。但是，他不领这份情，永远不会领这份情！这种悲惨结果尽管不是齐全盛直接造成的，可他仍然不能原谅齐全盛！

报应终于来了，真有意思，七年前，齐全盛在蓝天股票案上做文章，让他离开了镜州，七年后，又是蓝天集团腐败案打垮了齐全盛。这是不是冥冥之中命运的安排呢？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次来镜州是中纪委领导的指示和省委的决定。决定由他负责镜州案查处时，他襟怀坦白地将自己和镜州，和齐全盛的历史关系，向省委书记郑秉义和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李士岩汇报了，要求省委和秉义同志慎重考虑：由他去具体主持查办镜州蓝天集团腐败案是否合适？秉义同志认为没有什么不合适，讲了两个基本观点：一、中纪委和省委都相信，你这个同志是正派忠诚的，不会背离中纪委和省委精神另搞一套；二、正因为你过去在镜州工作过，对镜州干部队伍的情况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才更有利于工作。

当然，秉义同志也指出：齐全盛不应该有什么绝对权力，你刘重天也没有这种绝对权力，对镜州案的查处，必须在省委的直接领导下进行，尤其是对涉及到齐全盛的问题，一定要慎重。

应该说，秉义同志是他在政治上起死回生的大恩人。

在省冶金厅铆了四年，陈百川终于被中央调到了北京任职，秉义同志由大西北某边远省份调到本省出任省委书记。秉义同志到任不久，省冶金厅下属的南方钢铁集团就出了一起腐败大案，涉及到省长的独生儿子，各方面压力极大，案子几乎查不下去，一时间社会上议论纷纷，甚至说他这个厅长也牵涉到了案子中。他人正不怕影子歪，主动跑去向秉义同志汇报，要求对此案一查到底。案子查了近一年，最终判了一个死缓，两个无期，省长的独生儿子也判了十年刑，省长本人黯然调离，他又陷入了另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明枪暗箭之中。

有人说他搞政治投机，卖了老实厚道的省长向新任省委书记郑秉义献上了一份厚礼。

一时间，他心里痛苦极了：为官做人怎么就这么难？不查是问题，查了又是问题！

秉义同志在这最困难的时候支持了他，在省委常委会上说，像刘重天这样的干部，我看就是个黑脸包公嘛，为什么摆在冶金厅呀？摆错了地方，用人不当嘛！反腐倡廉，关系重大，任务繁重，需要这样讲原则，有党性的好同志去加强！秉义同志这么一说，引起了常委们的高度重视，常委们一致赞同秉义同志的意见，他才又一次改了行，从冶金厅调到省纪委做了副书记。三年后的今天，成了主持省纪委日常工作的常务副书记。

蓝天集团腐败案就是他做了常务副书记后不到一个月发生的，不是他处心积虑去抓的，而是定时炸弹的自动爆炸。两份有价值的举报材料还是中纪委转下来的，一份涉及到林一达和白可树，一份涉及到齐全盛的老婆高雅菊。看到关于高雅菊的材料，他不由得想到了齐全盛当年对他的提醒，突然觉得十分好笑：当年他是没管好自己的秘书祁宇宙，——不是没管过，而是管得不得法，让这个搞两面派的小伙子钻了空子。今天倒好，齐全盛竟没管好和自己睡在一张床上的老婆！齐全盛当年对他说的是不是心里话呀？提醒他的时候有没有提醒过他自己呀？恐怕没有吧？这个同志一把手情绪那么强，本能地厌恶监督，出了事不奇怪，不出事才奇怪呢！

就说林一达吧，一九九三年随着那八十多名干部提上来就不正常，提上来没多久，他就听到了下面的强烈反映，说林一达是市委机关头号马屁精，对比他官大的，都非常谦恭，根本没有原则性。从陈百川、卜正军到王平，三届班子都没用过这个人，硬压在市委办公厅秘书三处做了十几年正科级的副处长。齐全盛一上台，不知怎么就大胆启用了，一下子提为市委副秘书长。后来才看出来，齐全盛用林一达的原因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这人既听话，又会说话，林一达比齐全盛还大两岁，伺候齐全盛却像伺候自己的老父亲，在齐全盛面前像只乖猫。

有一件事给他的印象很深：好像就是在市委迁到新圩后没多久，秘书祁宇宙的经济问题还没揭发出来，林一达到政府这边协调工作，祁宇宙当面调侃林一达是齐全盛的“老师”。林一达一听就急了，要小祁不要胡说，道是齐书记、刘市长是领导，自己只有跟在后面学的份儿，哪敢当谁的老师！小祁这才揭了底，道是此“厮”非彼“师”，乃小说《水浒》中之“那厮”是也。他“扑哧”笑了，心里直道，准确，准确！不料，林一达竟也笑了，笑得极为自然，且带有某种欣慰的意思，连连说，那就好，那就好！小祁，你真有想象力，把我们秘书的工作这么形象地总结出来了！我是老厮，你是小厮，我们都是厮级干部，就是要和小车队的那些“司级”干部一样，努力为领导服好务，你说是不是呀，刘市长！

这种毫无骨头的无耻之徒，别说党性了，连起码的人格都没有，今天竟然成了镜州这个经济大市的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竟然以极其恶劣的手段受贿六十万！林一达这六十万来得可不容易啊，人家送的烟酒拿去卖，人家送的电器拿去卖，蓝天集团的资产重组和他任何关系没有，他也经常跑去“关心”，光蓝天集团服务公司积压的饮水机就陆续弄走了几十台，价值近两万，说是送人，结果全送到自己老婆开的小百货店里削价卖了。让自己老婆开店，专卖自己收来的赃物礼品，也算是一绝了。这种人不但损害了党和政府的形象，事实上也损害了你齐全盛的形象嘛！你齐全盛毛病不少，问题很多，可有一点还不错，那就是有人格，挺硬气，相信你这人倒下了也是一条好汉！

常务副市长白可树倒是一条好汉，九年前在镜州老城区当副区长时，有个外号叫“白日闯”。“白日闯”是当年“严打”时用过的一个词，意指白日上门抢劫。用在白可树身上则暗喻此人的胆大妄为。白可树就没有什么不敢干的，卜正军当市委书记“大胆解放思想”时，造假走私他全有份，如果认真追究，不判几年也得撤职。齐全盛偏就看上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还在公开场合替白可树正名，说是白日闯有什么不好呀？啊？大天白日，阳光普照，该闯就要闯，该冒就得冒！允许犯错误，不允许不改革！白可树便借“勇于改革”的名义上来了，先是镜州区常务副区长，后来是新圩区委副书记、书记、副市长，再后来当了常务副市长，进了常委班子。据说齐全盛是要把白可树当作接班人培养的，不是这回案发，没准真让白可树当了市长、市委书记了。

镜州腐败案最早的举报材料主要是针对白可树的，揭发白可树胆大包天，一次受贿就多达二百万。更严重的是，伙同蓝天集团内部的腐败分子从蓝天科技股份公司先后挪用了两亿三千万，掏空了这个著名的上市公司，把公司推上了绝路。中纪委收到的材料更让人震惊，是聘任总经理田健揭发的：白可树用挪用的这些钱在澳门萄京豪赌，三年输掉了两千多万！举报材料证据确凿，附有各种名目的外汇转账单据复印件，也不知这田健是怎么从境外搞到手的。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白可树还在电视里大出风头，口口声声要给优惠政策，对这个以生产车内音响设备为主业的蓝天科技进行实质性资产重组，于是，千疮百孔，已经资不抵债的蓝天科技竟在沪市上一度被炒到了三十几元的高位。

如果这些情况属实，身为蓝天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的齐小艳难辞其咎。白可树胆子再大，权力再大，也不可能越过她这个集团一把手，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搞走这么多资金，并在澳门赌场挥霍掉两千多万，更何况齐小艳又是齐全盛的女儿。白可树和齐小艳是什么关系？深入地想下去，问题就更复杂了：身为镜州市委书记的齐全盛当真对这一切都不知道吗？

真不知道的话，为什么对蓝天科技的资产重组问题这么关心？连蓝天科技聘任总经理田健都亲自批示！

更奇怪的是，偏是她女儿齐小艳通过临时主持工作的女市长赵芬芳把田健抓起来了！

赵芬芳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她和齐全盛、齐小艳又是什么关系？

齐小艳怎么就逃了？为什么要逃？是逃避个人责任，还是要掩盖一个巨大的阴谋？

第二章　各唱各的调　你往哪里走

第一节　网丝

从朦胧中醒来时，房间里已是一片白亮的天光。刘重天看了看放在床头的手表，是早上六时半。尽管昨天搞到夜里三点多才睡，还是醒得这么早，多年养成的习惯已难以改变了。

眼一睁，刘重天马上想到隔壁房间去看看邹月茹，这也是七年来养成的习惯了。

下了床才想起来，这不是在省城家里，而是在镜州省公安厅度假中心宾馆里，遂于洗漱后给省城家里打了个电话。电话是保姆陈端阳接的，陈端阳一口一个“大哥”地叫着，把大姐邹月茹这两天的日常生活情况说了一下，道是大姐老吃不下饭，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后来，陈端阳又以一家之主的口气建议刘重天回来一趟，不要这么公而忘私。

邹月茹抢过了电话：“——重天，你别听端阳瞎说，我啥事没有，你在镜州安心工作好了！”继而问，“重天，昨夜省城雨下得很大，现在还没停，镜州那边是不是也在下雨呀？”

刘重天看了看窗外，说：“镜州昨夜下了点雨，不太大，现在已经停了，都出太阳了。”

邹月茹又关切地问：“你们昨夜行动时挨淋了没有？千万注意身体，别受凉感冒。”刘重天应着：“好，好，月茹，你也多注意身体，想吃什么就让端阳给你去买，别这么节约了！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说罢，准备挂电话了。

不料，邹月茹却又吞吞吐吐说了起来：“哎，重天，怎么……怎么听说昨夜你们把齐书记的老婆高雅菊和女儿齐小艳一起都……都抓了？是不是真……真有这回事呀？”

刘重天淡淡道：“不是抓，是双规，月茹，这种事你以后少打听！”

邹月茹在电话里一声长叹：“重天，你真不该做这个专案组组长！”

刘重天说：“这是省委安排的，我是党员干部，得听组织招呼嘛！好了，就这样吧！”

这时，陈端阳又抢过了电话：“——哎，大哥，我还有个事：我爸从山里老家来了封信，说是要来找你告状，——我叫我爸直接到镜州找你好不好？你快告诉我一个地址！”

刘重天有些不耐烦了：“端阳，这事以后再说吧，现在你不要添乱，我忙得都打不开点了！”说罢，挂上电话，走到窗前，打开了对海的一扇窗子，放进了窗外的阳光和海风。

外面的雨早就停了，艳红的大太阳已从海平面上升起，照耀着海滨度假区金色的海滩。五月还不是镜州的旅游旺季，海滩上没有多少游客，倒是绿荫掩映的步行街滨海大道上有不少本地干部群众在进行晨练。刘重天抱臂立在窗前，看着那些晨练的人们，不禁有了一种身处世外桃源的感觉。七年前调离镜州时，滨海大道还只是图纸上的一个规划，他置身的这个省公安厅疗养中心连规划都没有，现在全成了现实。省各部委局办差不多都在镜州海滨修建了自己规模不同的疗养中心、度假中心，国外和港台的投资也不少，一个国际旅游度假区已形成规模了。

看来齐全盛还是能干事的，省委和秉义同志过去对齐全盛，对镜州的评价是实事求是的。问题归问题，镜州这些年毕竟还是让齐全盛搞上去了，现在正在向中央争取计划单列，要和省城一样成为副省级城市，如果这次不出问题，凭这样过硬的政绩，齐全盛很有可能在将来的某一天以计划单列市市委书记的身份进省委常委班子哩。

下楼到专用餐厅吃早饭时，省公安厅赵副厅长第一个跑来汇报了：“……刘书记，到目前为止，齐小艳还是没有任何线索，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怕是难抓了。你知道的，齐小艳不是一般人物，是镜州在职市委书记的女儿，我们这又是在镜州地界上，她躲在哪里不出来，我们就没办法呀！”

刘重天说：“也别说没办法，镜州不是谁的个人领地嘛！”

赵副厅长明显有情绪：“刘书记，话是这样说，可齐全盛在镜州当了九年一把手，影响实在太大了，到镜州这几天，我就没听到几个干部群众讲过齐全盛的坏话！倒是看了人家不少白眼，人家都说我们整人哩。”

刘重天不为所动，不急不忙地吃着早餐：“这不奇怪，本来就在预料之中嘛！白可树还当面骂我是还乡团呢！怎么办？我们听着就是了，真相大白之后，镜州干部群众一定会理解我们的。要知道，对腐败问题，镜州的干部群众和我们一样痛恨。所以，你这同志不要灰心，更不要松懈，这个齐小艳该怎么抓怎么抓，你是公安厅副厅长，又是专案组副组长，在这方面办法肯定比我多，别再找我了，尽职去办吧。”

赵副厅长说：“我估计齐小艳不会离开镜州，对她来说，再也没有比镜州更安全的地方了，我今天安排一下，准备搞一个齐小艳在镜州地区的关系网络图，进行全方位查找。”

刘重天点点头：“好，应该这么做，按图索骥嘛！不过，赵副厅长，我也提醒你们一下：齐小艳可能躲在镜州，但也有可能出逃，甚至往国外逃，对此，我们要保持高度的警惕。”

赵副厅长应了声“明白”，从饭桌上抓起两个包子往嘴里塞着，起身走了。

刘重天这时也吃得差不多了，正准备起身离去，省检察院副检察长兼反贪局长陈立仁揉着红肿的眼睛，第二个来汇报了。

陈立仁显然一夜没睡，汇报时哈欠连天：“……刘书记，对白可树、林一达、高雅菊的突击讯问刚结束，三个人都没进展！尤其是那个白可树，态度极其恶劣，简直可以说是猖狂！自己的问题只字不谈，净谈镜州的所谓复杂历史，说咱们这次是打击报复，还要我和你二人全回避，真气死我了！”

陈立仁当年在镜州市政府做过办公室副主任，刘重天一离开镜州，齐全盛便把陈立仁安排到市党史办坐冷板凳，陈立仁一气之下，也调到了省冶金厅。后来，在刘重天出任了省纪委副书记之后，才在刘重天的帮助下从省冶金厅出来，去了省检察院。这次成立查处镜州大案的专案组，省检察院又把陈立仁派过来了，刘重天当时就很犹豫，怕个人恩怨色彩太重，不利于案件的查处工作，曾私下要省检察院换个人。检察长挺为难，说立仁同志是副检察长、反贪局长，不让他上让谁上？再说，这是省委一手抓的大案要案，去个副局长也不合适呀！

现在问题果然来了，白可树知道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马上打起这张牌了。

陈立仁沙哑着嗓门，继续汇报说：“……看来白可树还心存幻想，以为齐全盛不会倒台，以为齐全盛这个市委书记还能长久地做下去，一口一个齐书记！我明确告诉这家伙：齐全盛有没有问题我不敢说，齐全盛的老婆女儿问题都不小，齐全盛这个市委书记恐怕当不下去了！”

刘重天眉头一皱，用指节敲了敲桌子：“哎，哎，老陈，怎么能这么说话？你怎么知道齐全盛这个市委书记当不下去了？你这个同志是省委组织部部长呢，还是省委书记呀？啊！”

陈立仁一怔：“刘书记，省委郑书记和纪委士岩书记明天不是都要来镜州吗？”

刘重天看了陈立仁一眼：“秉义同志和士岩同志是要来镜州，可这又说明什么？”

陈立仁试探道：“不宣布一项重大决定呀？大家都在传，说是齐全盛要免职。”

刘重天脸一拉：“不要传了，没有这种事，至少目前没有！”挥了挥手，“好了，老陈，这些题外话都不说了，你一夜没睡，也辛苦了，快去吃点东西，抓紧时间休息一下，下午我们还要回一下省城，向士岩和秉义同志做个简要汇报！”

和陈立仁分手后，刘重天看了看表，才七点二十分，便信步向大门口走，想到沙滩上去散散步，静静心。不料，刚出了大门，便见身为副市长的老同学周善本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周善本在刘重天面前下了车：“重天，原来住这里呀？我打了好多电话才找到你！”

刘重天笑了：“这说明我们保密工作做得还不好！”他拍了拍周善本破自行车的车座，“我的周大市长啊，这也太寒酸了吧？该不是故意在我面前表演廉政吧？你的车呢，怎么不用？”

周善本不在意地道：“这才几点？还没到上班的时间呢，让司机把车开来干什么？人家司机也是人，能让人家多休息一会儿就多休息一会儿吧。我家就在新圩，离这儿不远，你知道的。”说着，把破自行车往路边的树下一靠，陪着刘重天走上了沙滩。

刘重天有些奇怪，边走边问：“怎么？善本，你至今还没搬到市委的公仆一区去住呀？”

周善本嘴一咧：“搬啥搬？市委、市政府早就从镜州搬到新圩了，我还费那劲干啥！”

刘重天说：“那也要改善一下自己的居住环境嘛，你毕竟是老副市长了，总住在港区的工人宿舍也不合适嘛，再说，镜州又是这么个经济发达市！”突然想了起来，“哎，不是听说你们市委又在新圩这边盖了个公仆二区吗？叫什么观景楼，是没分给你房子，还是你又没要？”

周善本笑了笑：“是我没要，房改了，得买房了，算下来，我一套房子个人得掏十二万，我哪来这么多钱？我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摇摇头，又说，“居住环境也不能说没有改善。我老父亲上个月去世了，他那两间平房和我们那两间平房打通了，也算过得去了。”

刘重天拍了拍周善本的肩头，一声叹息：“善本，你还是那么古怪，人家是食不厌精，居不厌大！你倒好，一套老平房住了三十年！当年你要搬到公仆一区，咱们就做上邻居了。”

周善本笑道：“真做了邻居，没准你刘书记这次就来查我了！还是住工人宿舍好，能保持清醒的头脑，能及时听到老百姓的呼声，不发热，也不发昏！重天，你说是不是？”

刘重天心中一震：“那倒是！善本，我当初没看错人，你这个副市长看来是选对喽！”

周善本又说了起来，明显有个人情绪：“你看那个林一达，削尖脑袋往上爬，一心想往公仆一区市级小楼里钻。你知道不知道？林一达要的那座小楼是机关行政管理局分给我的，虽说我没去住过一天，人家管理局也不敢给他呀？他倒好，先找人家管理局，后来又找我。我让管理局把房子给了他，还莫名其妙补交了一年零五个月的房租，房租收据上写着他林一达的名字，这个人就做得出来！所以，这个人出问题，我一点都不奇怪。”

刘重天在沙滩上坐下了，也拉着周善本坐下：“善本，别提林一达了，说说你的事：一大早来看我，就空着两个爪子呀？啊？我和月茹上个月还让人带了两箱芒果给你呢，是我们冶金学院的那位大学长派人专门送给月茹的，我们月茹净想着你这个老同学！”

周善本一怔，叫了起来：“重天，那两箱芒果还真是你们送的？我还以为是人家打着你和月茹的旗号给我送礼，找我办事的呢，我……我全让他们拿回去了，一个也没吃着……”

刘重天大笑起来：“活该，那是你愿意便宜人家，听着，这份人情可算在你身上了！”

周善本只好认账：“好，好，重天，我还你和月茹几箱镜州蜜橘就是了，哪天你走时，我就亲自送来！”继而又一连声地问，“哎，月茹情况怎么样？情绪还好吗？你跑到镜州，月茹可怎么办？光靠家里那个小保姆能成么？”

刘重天不开玩笑了：“成也好，不成也好，省委指示下来了，能不来么！小保姆还行，换了几个，这个小端阳最好，在我们家已经五年了，都成我们家庭中的一员了！”他显然不想再谈这个话题，看了周善本一眼，感叹道，“善本，要我说，这人哪，还是谨慎点儿好！老齐要是也像你这么谨慎，今天镜州就不会出这场大乱子了，你看看，现在我的处境难不难啊……”

周善本接过刘重天的话头：“哎，重天，我今天就是为这事来的！我就知道你要提老齐。林一达、白可树，包括高雅菊、齐小艳是不是有问题，有多大的问题，你们去查处，我不敢多嘴，对老齐，我得说几句公道话：这个市委书记干得不错，镜州干部群众有口皆碑哩！”

刘重天不高兴了，脸一拉：“齐全盛问题也不少，不说渎职了，起码要负领导责任！”

周善本认真起来：“哎，刘大书记，这可要把话说清楚：渎职和领导责任不是一回事。领导责任属于犯错误范畴，渎职可是犯罪，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刘重天这时已意识到周善本的来意了，有些愕然：“善本，你是来为齐全盛说情了？”

周善本直言不讳：“不是说情，是提醒！而且，这种提醒你的话，只能我来说。我是你和月茹的冶金学院老同学，又是你当年提名推荐上去的副市长，我的话你总得听听吧？”

刘重天强压着心头的不满，摆摆手：“说吧，说吧，我听着就是！”

周善本站了起来，在刘重天面前踱着步，情绪有些激动：“重天，你知道的，我和老齐个人之间没有什么私交，我这个副市长能干到今天，不是靠抱老齐的粗腿，也不是靠省里有什么后台。你离开镜州后有一阵子，我和老齐的关系还闹得很僵。可公道话我还是要说：老齐这个同志是事业型的，愿为镜州老百姓干事，也能为老百姓干事。你七年没来过镜州了，这次我建议你在办案的同时，也好好看看，看看镜州在这七年里变成什么样了！别警车开道下去，或者坐出租车，或者我借辆自行车给你，听听底下老百姓到底是怎么评价老齐的！”

刘重天不动声色：“这能说明什么啊？现在有这么种现象：我把它称做能人腐败现象，越是能人越会搞腐败！工作干得气势磅礴，腐败搞得也颇有气魄！再说，镜州今天的成就，也不能把账记在哪一个人头上吧？应该说是陈百川同志最早打下了基础，大家共同搞上去的嘛！”

周善本道：“这话不错，老齐也经常这么说，不但常提陈百川，还提你，提卜正军。老齐说，镜州能搞到今天这种样子，其中也有你这位前市长的贡献，你最大的贡献就是开放性的经济思想。老齐可没有因人废言啊，你虽然调走了，你搞经济的那套好思路老齐全接受了，要我们好好总结，好好请教！早几年我老往你那儿跑，老请你帮着出主意，都是老齐让我干的，对那场意外发生的车祸，老齐心里真是难过极了，重天，老齐这个同志可真不狭隘啊！”

刘重天站了起来，看着大海：“善本，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这个人太狭隘啊？”

周善本立即否认：“不，不，重天，我没这个意思，真的！”想了想，又面有难色地说，“可现在大家的议论真不少。我昨夜回家都半夜了，又是刚回国，还是有不少电话打到我家来说情况，话都不太好听，怕你们搞报复，连老齐都说了，这……这一次他准备被诬陷……”

刘重天一怔，注意地看着周善本：“哦，老齐这话是和你说的？昨夜？”

周善本点点头：“昨夜在电话里说的，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头，所以才一大早来找你。”

刘重天正视着周善本：“善本同志，你认为我和专案组的同志们会诬陷老齐吗？”

周善本似乎不好回答，答非所问：“你们历史上总有恩怨吧！”

刘重天声音低沉而严肃：“怎么，你老同学也学会耍滑头了？给我正面回答问题！”

周善本这才谨慎地道：“重天，我知道你是正派人，希望你不要这样做，这对你也不好！”

这回答多多少少让刘重天有些失望，刘重天一声叹息：“善本，我的回答是：在镜州案的查处工作中，我和专案组都会实事求是，严格按党纪国法办事，决不冤枉一个好人，不管这个人和我有恩还是有怨，也决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腐败分子，不管这个腐败分子是什么人！”

周善本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你能公正执法，我就放心了！”看了看表，“哦，你看看，都快八点了，我得去上班了，今天还得抽空和老齐一起开出国招商的总结会呢！”

刘重天和周善本握了握手：“那就快走吧，我这里事更多，也不能陪你聊了！”

周善本又像来时一样，骑着破自行车走了。

看着周善本骑车远去的背影，刘重天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连周善本这种知根知底的老同学都怀疑他执法的公正性，镜州这个案子可怎么办下去啊！如果老部下陈立仁再不注意政策，背着他情绪化地乱来一气，副作用可就太大了。夫人邹月茹刚才电话里说得也许是对的，也许他真不该做这个专案组组长，在这种时候以这种身份跑到镜州来……秘书李其昌买好早点和豆浆，送到齐全盛家楼上，陪着齐全盛一起吃了早餐。

吃早餐时，李其昌挺关切地问：“齐书记，昨夜休息得怎么样？睡得还好吧？”

齐全盛努力振作精神说：“睡得不错，嗯，还挺有质量哩！”

其实，齐全盛昨夜几乎一夜没合眼，为了解“政变”的真实情况，一直在网上看电子邮件。这种你死我活的特殊时刻，面对的又是老对手刘重天，他不能不保持高度的政治警觉。通过电话上网比直接打电话安全得多，只要密码不被破译，谁也不知道他和什么人谈了些什么。

真得感谢女儿小艳，小艳把英特网引进了这座小楼，教会了他这种先进的交流手段。

李其昌似乎无意地说：“齐书记，回去后，我给你打过电话的，你的电话老占线。”

这时，齐全盛已吃完了早餐，放下碗筷，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可能是电话没挂好吧。”

李其昌也不吃了，试探着问：“齐书记，今天咱们是不是还爬山呀？”

齐全盛想都没想便说：“怎么不爬？当然爬！我早就说过，雷打不动嘛！”

爬山是齐全盛特有的锻炼方式，不管工作多忙，不管头夜睡得多晚，山都是要爬的。

山是市委公仆一区五公里外的独秀峰，一个军事通讯单位的军事禁区，安静秀美，没有闲人进得来。每天早上七时整，挂着镜州001号牌照的黑色奥迪车准时驶到独秀峰下，司机在车里补个回龙觉，车的主人和他的年轻秘书前后上山，七时四十分左右，001号车准时下山，几乎成了一个固定的景致，军事禁区门前站岗的哨兵都认识了这位镜州市委一把手，其中一个机警的哨兵还通过齐全盛批条，转业后把户口落到镜州，在镜州娶妻生子了。有些同志怂恿齐全盛换一种锻炼方式，去打高尔夫球，齐全盛道是自己没这气派，劝他们也少往那种地方跑。

今天一切正常，六时五十分，001号车驶入军事禁区大门，六时五十八分，001号车停在了独秀峰下的石桥旁。七时整，齐全盛脱了外衣，从车里出来，和李其昌一起上了山。

山道上静静的，因为昨夜下过雨，空气潮湿而清新，透出一种远离尘世的安闲来。

几只叫不出名的鸟儿啼鸣着在山岩上飞旋嬉戏，时不时地掠过二人的头顶。小松鼠在山道两旁的松林里上蹿下跳，有个大胆的家伙竟跑到他们前面不远的路面上，鬼头鬼脑地看着他们。他们一步步走近后，那大胆的家伙才迅速窜进松林里不见了踪影。

齐全盛不禁发起了感慨：“小李啊，独秀峰可是个好地方啊，下台之后，我哪里都不去，也不在公仆楼住了，就让孙政委在这里给我盖个茅屋，含饴弄孙儿，独钓寒江雪！”

李其昌笑道：“齐书记，这里哪有寒江雪啊？你就钓松鼠吧！”就这么应付了一句，马上说起了正题，“昨夜我可没睡成，打了几小时电话，还和赵市长的秘书云里雾里扯了扯，把情况大致了解了一下，事情恐怕很严重。白可树和林一达这次肯定完了。据说白可树光在澳门萄京赌场就输掉两千万，搞不好要杀头。林一达早就被人家盯上了，光省纪委这一年收到的举报信就有一大沓，虽然事情都不大，总账算算也够判个十年八年！”

齐全盛默默听着，并不表态，也不惊奇，这些情况他已在许多主动发过来的电子邮件里看到了，于是便说：“小李呀，等我下了台，把茅屋盖好，你来找我玩吧，那时我就有时间了。白天我们爬山，晚上咱们听涛下棋，其乐也融融嘛！”

李其昌又应付了一句：“齐书记，你别想这种好事了，孙政委不会让你住在这里的！”

齐全盛站下了，向山下的繁华市区眺望着，喘息着：“是啊，是啊，真下了台，人家孙政委就未必买我的账了。也不怕嘛，还可以回老家嘛。小李啊，你不知道，我老家可是个好地方，在新圩东面二十公里外的星星岛上，是个难得的世外桃源，清静……”

李其昌忍不住打断了齐全盛的话：“齐书记，您今天是怎么了？咋老说这种话！”

齐全盛深深叹了口气：“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走，小李，我们继续爬！”

于是，二人继续往山上爬。

山道上湿漉漉的，李其昌怕齐全盛不小心摔倒，亦步亦趋地紧紧跟在身后，又不紧不慢地说了起来：“齐书记，高阿姨问题不太大，主要是受了白可树案子的牵涉。高阿姨退休后怎么跟着白可树出了两次国？这就让人家抓住了把柄，人家就做起文了，内情还不太清楚。”

齐全盛脸面上仍看不出任何表情。

李其昌继续说着：“……齐书记，这话真不该说，可我还得说：这事我看也怪您，高阿姨既然退休了，想出去玩玩，您又经常出国，完全可以安排一下嘛，您就是不安排！上次法国那个友好城市市长贝当先生不是携夫人一起来过我市么？您也可以携夫人进行一次回访嘛，还有日本和美国的友好城市……”

齐全盛摆摆手，口气不悦：“别说了，这事我已经知道了，我看怪你高阿姨！退休以后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自己是谁的老婆，不注意影响！出国出国，出到人家的陷阱里去了！”

李其昌仍在说，口气有些吞吞吐吐：“比较麻烦的倒是……倒是小艳……”

齐全盛停住了脚步，脸色难看：“怎么？听说了些什么？小艳经济上真出问题了？”

李其昌想了想，咕噜了一句：“怎么说呢，齐书记，这……这……”

齐全盛语气沉重，逼视着李其昌：“其昌啊，事情已经搞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啊？有什么就说什么，听到什么就说什么，我还受得了，也能正确对待！”

李其昌这才道：“经济问题倒没听说多少，只是……只是大家私下里都在传，说……说小艳和白可树关系非同一般，是……是白可树的情人，再加上蓝天集团又是那么个情况……”

齐全盛头一下子大了，像突然被谁打了一枪！这可是个新情况：女儿小艳竟和白可树搞到一起去了，竟然会是白可树的情人！如果真是这样，小艳的麻烦就大了，其一，小艳不会没有问题，她可以不贪，却完全可能为白可树的贪婪提供便利和帮助；其二，就算她没有问题，也会因为白可树的问题被整出一大堆问题来，镜州的案子现在可是刘重天在查！

李其昌赔着小心：“据咱女市长说，这个祸还是小艳闯下的，她非要抓蓝天股份公司的聘任老总田健，因为田健是您批示引进的MBA，检察院吃不准，拖着不动，想等您回国后再说。小艳又找到临时主持工作的赵市长那里，由赵市长批示抓了。这一抓就抓出了大麻烦。田健不是一般人物，在北京经济界很有影响，被捕前一天，把一份血书和举报材料托自己的留德同学带到了北京，经一位中央首长转到了中纪委，惊动了中纪委，才造成了今天这个局面。”

齐全盛努力镇定着：“这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田健举报材料内容又是什么？”

李其昌道：“齐书记，您可能想不到：抓田健的事在咱们出国后第三天就发生了，赵市长后来向您汇报了那么多鸡毛蒜皮的事，这件大事就是不汇报。田健举报材料的内幕是专案组最大的机密，没人清楚，估计主要是谈白可树问题的，白可树在抓蓝天集团的资产重组啊……”

齐全盛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李其昌的话渐渐远去了，恍恍惚惚像在梦中。

毕竟在国外辛苦奔波了十三天，回国后又碰上了这么大的事，一夜没睡，中共镜州市委书记、铁腕政治强人齐全盛再也挺不住了，眼前一黑，软软地倒坐在独秀峰潮湿的山道上……李其昌慌了神，连连喊着“齐书记”，忙不迭地从不离身的小包里取出救心丸，让齐全盛吃了，齐全盛这才渐渐缓过气来，断断续续地说：“没……没事，我……我们下……下山吧！”

李其昌按住齐全盛，不让齐全盛起来：“别，齐书记，您别动，千万别动，就地休息！我把司机小吴叫上来，我……我们把您抬下去……”齐全盛苍白着脸，凄然一笑：“怎么？要出我的洋相啊？走，我现在还死不了！”

下山的步履是蹒跚的，李其昌再也不敢说什么了，两眼小心地看着脚下的路，扶着齐全盛一步步往下挪。齐全盛显然身心交瘁，体力不支，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压到了李其昌身上，喘息声沉重。李其昌分明感到，齐全盛一阵阵颤栗发抖，有一种身体和精神同时崩溃的迹象。

然而，齐全盛就是齐全盛，真正的崩溃并没有发生。

快到山下小石桥时，齐全盛推开了李其昌的搀扶，奇迹般地恢复了原有状态，还交代道：“其昌啊，我的身体很好，刚才是一时虚脱，你不要四处给我瞎嚷嚷啊，我今天事不少！”

李其昌红着眼圈儿点点头：“齐书记，这还用您说？我……我知道！”

这日，因为齐全盛身体的原因，例行的爬山时间意外延长了四十七分钟，镜州市委001号车离开独秀峰军事禁区，加速驶向市委时已是八时二十七分了。

第二节　逃亡

女市长赵芬芳一大早便接到了省纪委常务副书记刘重天的电话，约她到专案组谈话。

刘重天这个电话打来时，赵芬芳刚刚洗漱完毕，下了楼，正准备吃早餐。这时，在镜州航空公司做副总的丈夫钱初成已吃罢了，提着公文包正要去上班，听出来电话的是刘重天，在门口驻足站住了，难得关心了一下：“赵市长，刘重天这么快就找你了？”

赵芬芳没好气：“怎么？钱初成，你想看我的热闹是不是？”说罢，在餐桌前坐下。

钱初成想了想，也走到餐桌前坐下了：“赵市长，我们毕竟认识二十年了，在这种关键的时候，我得劝你一句：采取任何行动都得三思，可别头脑发热！你搅和进去出了事，我脸面上也不好看，咱们名义上总还是夫妻嘛，再说，我现在又是航空公司的副总了！”

赵芬芳冷笑道：“没有我这个市长，哪来的什么副总啊？你也到镜州各部委局办打听一下：有几个人知道你这位航空公司副老总啊？没听说过嘛！人家最多知道女市长老公姓钱！”

钱初成自嘲道：“对，对，我是沾你的光，——可我不想沾这光，你同意吗？”

赵芬芳火了，把手中的牛奶杯往餐桌上一：“又想去和你那个小红结婚了，是不是？”

钱初成很恶毒：“是啊，想了五年了，日夜都在想，我是襟怀坦白的，从没瞒过你嘛！”

赵芬芳心头一酸，泪水又像往常一样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滚，钱初成，你快滚吧！”

钱初成不滚，反而把椅子拉近了一些：“赵市长，你身在高位，要面子，我完全理解。可你也得理解理解我啊，你想想，你闹得叫哪一出？田健的事别人不管，你偏去管，现在好了，揭出了这么大个案子！好在齐小艳昨夜逃掉了，齐小艳不逃，你和齐全盛都不会利索！”

赵芬芳抹去了脸上的泪，口气缓和了一些：“好了，好了，钱初成，你不要再说了，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用不着你瞎操心！我是镜州市市长，还是市委副书记，必须坚持原则！”

钱初成笑了：“赵市长，这是在家里，就不要再说这种官话了好不好？你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啊？无非是想再进一步，在齐全盛倒台后继任市委书记嘛！可我提醒你：齐全盛不好对付，树大根深！再说，齐小艳的烂事你也帮着办过不少，不能说没有一点责任吧？”

赵芬芳不耐烦了，话中又带上了刺：“是我的责任我都不会推，我真下台了，不当市长了，不就趁你的心了吗？你钱总可以和我划清界限，去和小红结婚嘛！”

钱初成站了起来：“别把我想象得这么无耻，赵市长，我真是为你好！”说罢，走了。

无耻且无聊的丈夫走了好久，赵芬芳那颗伤痕累累的心才一点点平静下来，市长兼市委副书记的感觉又渐渐找到了。很奇怪，在自己这个无耻且无聊的丈夫面前，市长兼市委副书记的感觉就是找不到，她时常是一个怨妇，不但丈夫钱初成认定她是怨妇，连她自己也这么认为。

幸福的家庭是同样的幸福，不幸的家庭有各自的不幸，老托尔斯泰说得一点也不错。一场错误的婚姻造就了一个不幸的家庭，给她的人生带来了灾难，无意中也成就了她的事业。正是因为婚姻和家庭的不幸，她才把全部精力和热情都投入到了工作中，才从一个并不出色的中文系大学生成长为一个经济发达市的市长，从这个意义上说，她还得感谢钱初成哩！

吃罢早餐，赵芬芳打了个电话给市政府值班室，通知值班室说，因为刘重天同志找她商量事情，原定的市长办公会取消。又让值班室找一下金字塔集团的老总金启明，让金启明今天下午到她办公室来一趟。把这两件事交代完，接她上班的专车已到了楼前，赵芬芳对着镜子最后看了看，理了理鬓发，从容出门，上了自己的002号专车。

002号专车一路向专案组所在的省公安厅度假中心开时，金字塔集团老总金启明的电话到了，带着讨好的口气询问，赵市长一大早找他有什么事？是不是需要他马上赶过来？

赵芬芳说：“不必马上过来，还是下午到我办公室谈吧，我现在要到专案组去一下。”

金启明试探着问：“赵市长，怎么听说白可树副市长出事了？不知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赵芬芳敷衍道：“现在是双规，什么性质的问题我也不太清楚，省委和专案组正在查！”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了，语气也加重了许多，“金总啊，你这个同志要注意了，你和白可树的关系，社会上的传说可不少啊，这种时候头脑一定要清醒，千万不要犯糊涂！”

金启明并不惊慌，好像心里早就有数了：“赵市长，谢谢你的提醒，请你放心，我决不会犯糊涂！其实，白可树出事并不奇怪，今天不出事，以后也得出事，我早就料到了！”

赵芬芳笑道：“你早就料到了？所以，就把白可树的情人齐小艳劫走了，是不是啊？”

金启明也呵呵笑了起来：“赵市长，你真会拿我们小老百姓开心！你也不想想，我敢吗？有这胆儿吗？就算我现在仍然是白可树的好朋友，也不能这么不讲策略地往枪口上撞嘛！”

赵芬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金总，你可不是什么小老百姓啊，你是我省著名民营企业家，市人大代表，号称镜州的李嘉诚嘛！你这个金字塔集团要是垮了台，我们市的税源可就少了一块，还得增加不少下岗工人！所以，我真不希望你感情用事，卷到白可树的案子里去！现在专案组正四处查找齐小艳，你如果知道她的下落，最好和我打个招呼。”

金启明叫了起来：“赵市长，你真冤死我了！我和白可树早就不来往了，何况齐小艳？不瞒你说，我巴不得白可树这次进去就别再出来，免得我们这么多企业再受祸害！”

赵芬芳应着：“是啊，是啊，”话头突然一转，“不过，齐小艳不但是白可树的情人，也是齐书记的女儿嘛！你对齐书记的感情我知道，所以，我还是得提醒你：不能感情用事啊！”

金启明道：“赵市长，我对齐书记有感情，你对齐书记不也有感情吗？我们再有感情，也得按党纪国法办事嘛，我看就是齐书记也不敢在这种时候把齐小艳藏起来，你说是不是？”

赵芬芳心里虽然仍是疑虑重重，却也无话可说了：“那好，有些事我们下午面谈吧！”

八时整，002号专车驶入公安厅度假中心大门，赵芬芳下车走进了刘重天的临时办公室。

刘重天和赵芬芳寒暄了一番，马上转入正题，要赵芬芳把拘留田健的情况说一说。

赵芬芳想了想，神情坦荡地说了起来：“刘书记，这情况挺简单的，过程也不复杂：蓝天集团发现聘任总经理田健受贿三十万，证据确凿，就向市检察院报了案。市检察院老邝你可能认识，是从平湖市调过来的。老邝觉得田健是齐书记批示引进的人才，在国内经济界又小有名气，想等齐书记回国后再说。蓝天集团的同志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就跑来找我，我在齐书记出国期间临时主持工作，不能没个态度，就批了，让老邝立案去查处，把田健抓了。”

刘重天点了支烟抽着，不卑不亢地问：“赵市长，跑来找你的是不是齐小艳？”

赵芬芳点点头：“是齐小艳，她是蓝天集团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嘛！”

刘重天又问：“决定立案抓人前，你向在国外出访的齐全盛同志请示汇报过没有？”

赵芬芳的神情近乎天真烂漫：“没有，反反这种小腐败还要请示呀，按法律规定办呗。”

刘重天加重语气提醒道：“田健可是齐全盛同志批示引进的人才，MBA，齐全盛同志出国前也有过话吧？啊？大事要通过安全途径向他汇报，你这么做，就不怕齐全盛同志有想法？”

赵芬芳明白刘重天的意思，刘重天显然是想弄清楚此案和齐全盛的关系，心里一动，真想把刘重天需要的都提供给刘重天，可却提供不出什么：抓田健的事完全是她一手制造的，的确和齐全盛没任何关系。于是，便做出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说：“不至于吧？刘书记。田健不过是一个聘任总经理，连我们正式的处以上干部都不算，又是齐小艳拿到三十万的受贿证据后才抓的，齐书记能有什么想法？齐书记手上的权力再大，脾气再大，也还要依法办事嘛！”

刘重天含义不明地点着头：“这么说，你对蓝天科技公司的内情一无所知，是不是？”

赵芬芳脸上益发困惑：“刘书记，这还有什么内情？不就是那三十万的事么？”

刘重天盯住赵芬芳：“赵市长，你就没想过，这个案子后面可能有更大的文章？”

赵芬芳略一沉思：“刘书记，你到底是省纪委书记，你这一提醒，对我也是个启发。应该有文章，田健也许不是独立犯罪，他能受贿三十万，就很难说下面的人都是干净的……”

刘重天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捻，明显带有情绪：“问题是上面的人干净不干净！”

赵芬芳一脸茫然：“上面？刘书记，你的意思是不是说，齐书记和这个案子也有关？”

刘重天一怔，神情变得极为严肃：“赵市长，声明一下：这不是我的意思！我说的上面的人，是指常务副市长白可树和市委秘书长林一达！”停顿了一下，不无讥讽地道，“赵市长，你在齐全盛出国期间批准把田健抓起来，揭出了镜州的惊天大案，涉及了两个市委常委，还有市委书记的老婆、女儿，竟然还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政治上是不是有点幼稚了？啊？”

赵芬芳脸上的茫然和困惑全消失了，一下子激动起来：“幼稚？刘书记，齐全盛同志的工作作风难道你不知道吗？如果他在国内主持工作，他批示聘用的小腐败分子田健能抓吗？田健能揭发大腐败分子白可树吗？镜州的腐败内幕能彻底曝光吗？”眼圈红了，称呼和口气也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刘市长，你是我们镜州的老市长了，和齐全盛同志搭了两年班子，你走后，我和齐全盛同志搭了七年班子。七年了，只有这件事是按我的心愿做的！所以，老市长，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用什么眼光看我，我都要说：我问心无愧！不论是对党，对人民，还是对自己的良心！恕我直言：镜州出现这种惊天大案，身为市委书记的齐全盛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至于齐全盛同志本人是不是陷了进去，陷进去有多深，我不知道，可我相信省委会查清楚！”

然而，让赵芬芳没想到的是，面对她这番表明立场的最新政治宣言，齐全盛的老对手刘重天的表现还是那么平静，那张长方脸上看不出任何响应的意思，眼神中也没透露出多少鼓励。

表白无法进行下去了，面对一扇紧紧关闭的门，你无法和他进行进一步的实质性交流。

刘重天真是莫测高深，面对一个整垮老对手的绝好机会，面对一个主动站过来的同盟者，竟是那么无动于衷，而且不想再谈下去了：“好了，赵市长，先了解这么个情况，你忙去吧。”

赵芬芳心里打起鼓来，坐在沙发上没动：“刘书记，见到你我情绪有些激动，可能有些话说过头了，可我想，我这是对组织说话，也就知无不言了，相信组织上会对我的话保密……”

刘重天这才难得笑了笑：“芬芳同志，你放心好了，我们纪委和专案组都有保密纪律。”

赵芬芳又说：“你是我们的老市长了，又七年没到我们镜州来过，我安排了一下，今晚我们政府这边想为你接个风，副秘书长以上的同志全部参加，是不是请齐书记作陪由你定……”

刘重天摆摆手：“这个安排不太妥当吧？我这次到镜州可不是参观旅游，是来办案，中纪委挂号，省委牵头抓的大案要案，要你们市政府接什么风啊？影响不好嘛！”

赵芬芳不死心，灵机一动，马上换了个思路，挺恳切地道：“刘书记，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做了第二手准备：我家初成请你吃个便饭，初成说了，他按你当年的指示，做我的接待员、服务员，做得还不错，相信你会给他个面子，深入家庭来检查检查他的工作……”

刘重天笑起来，是真诚自然的笑：“赵市长，你们夫妻这些年怎么样？没再吵过吧？”

赵芬芳道：“没再吵过，真的。初成能摆正位置了，还吵什么？老市长，这可真得感谢你呀，当年不是你做我们的工作，我们哪有今天的幸福生活？我们现在可是模范夫妻哩！”

刘重天这回爽快地答应了：“好，好，等忙过这一阵子，我一定去你们家做客！”

赵芬芳站了起来：“那老市长，我就把你的最新指示向初成传达了，让他好好表现！”

刘重天将赵芬芳送到门口，又说了句：“不过，赵市长，你也不能搞大女子主义啊！”

赵芬芳点点头：“那是，老市长，我一直记着你的提醒呢！”像突然想了起来，“哎，怎么听说齐小艳在市纪委谈话时突然逃走了？现在找到没有？”

刘重天对涉及具体案情的事挺敏感：“哦，赵市长，这事你也听说了？传得这么快啊？”

赵芬芳笑道：“老领导，你也不想想，镜州是个什么地方？齐小艳又是什么人物？这么大的事谁会不知道！”略一沉思，“据我所知，齐小艳和白可树过去经常在金字塔大酒店的长包房同居鬼混，不知那里找过没有？刘书记，我建议你派人到那里找找看！”

刘重天点头应道：“好，好，芬芳同志，谢谢你的提醒啊！”

上车回市政府的路上，赵芬芳的脑子又转开了：这个刘重天究竟是怎么了？七年前齐全盛把他搞得这么惨，甚至可以说是家破人亡啊，他全忘记了？当真大公无私，不计前嫌了？这世界上会有这种事？完全不可能！刘重天对齐全盛的仇恨应该是刻骨铭心的。那么，问题就出在她自己身上，她太急于投靠了，一夜之间改换了门庭，让刘重天起疑，也让刘重天害怕。

刘重天说得不错，她政治上确实有些幼稚了，在一个巨大机会面前失却了理智，缺乏应有的政治矜持和定力。她不该这么主动，而应该等着刘重天来拉她，邀请她共同登台联袂演出。

如果这个判断正确，那么，她今天也就没什么大错，不过犯了个幼稚的错误而已。

而在一个政治死敌和一个犯了幼稚错误的同盟者之间，刘重天当然会做出有利于他自己的正确选择。

政治求爱的信号已经发出，现在，她只有耐心等待，等待刘重天联袂演出的邀请。

从睡梦中醒来已经是早上八点了，齐小艳差不多完全忘了自己是在逃亡之中。

金字塔大酒店豪华的总统套房，房内金碧辉煌的装饰和摆设，毕恭毕敬的服务生和保安，都证明她作为镜州市委书记的女儿的正常生活没受到什么打扰。她仿佛正参加一个会议，或是在白可树的安排下躲起来休息。蓝天集团毕竟是个大集团，事太多了，这几年经济纠纷不断，在集团办公室里根本没法办公，住住各大宾馆的空闲总统套房是很正常的，没人会向她收费。

在宽大的化妆间洗漱完毕，懒洋洋地坐在客厅吃早餐时，英俊的保安部经理走了进来，声音低沉地通报道：“齐总，市公安局吉副局长来了，好像有什么急事，要马上见您！”

市公安局？吉副局长？还有什么急事？齐小艳心中一惊，这才想起了昨夜的逃亡。

昨夜真是惊心动魄，如果不是铤而走险，拿出当年短跑冠军的劲头，现在的局面就难以想象了。当时真是如有神助，市纪委楼下竟有个灭火器，院门口的边门偏是开着的，冲上解放大街后，竟又迎面碰到了金字塔集团老板金启明的奔驰！于是，她就被金启明接到了金启明控股的这座五星级大酒店，成了这个总统套房的贵宾。金启明当时什么都没问，她也什么都没说。

金启明是白可树的铁哥们儿，此人以民营企业家的身份当上市人大代表，白可树是出了大力的。市公安局副局长兼刑警支队队长吉向东也是白可树前两年分管政法时一手提起来的，估计金启明不可能去向省专案组报信，吉向东也不会是来抓她的。

于是，齐小艳不动声色地告诉面前的保安经理：“请老吉进来吧！”

身着警服的镜州公安局副局长吉向东进来了，一进来，就让房内的保安和服务生退下。

齐小艳马上明白了，放下刀叉，擦了擦嘴：“老吉，这么说，你啥都知道了？”

吉向东叹了口气：“刘重天带着那么多人突然入住省公安厅度假中心，我这个公安局副局长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当时就想到要出大乱子！你一被传到市纪委，金总就急了，亲自开着奔驰过去了，还让我开辆警车来，我们两辆车在解放路上不断地转，真怕引起人家的注意！”

齐小艳口气挺轻松：“嘿，我说怎么会这么巧，出门就碰上了金总！”却没有领情的意思，反倒责问起吉向东来，“你们也是笨，光在解放路转什么，怎么就不管白市长呢！”

吉向东苦着脸：“谁说不管？管得了吗？刘重天那帮人上了手段，盯得那么紧！再说，你也是自己跑出来的，你不跑出来，我们也不可能跑到市纪委去抢人啊！是不是？”

齐小艳情绪低落下来：“白市长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你们知道吗？”

吉向东摇摇头：“不清楚，反正只知道双规了！哦，别说了，准备一下，马上走！”

齐小艳坐着不动：“走什么？这里不挺好吗？刘重天再也不会找到这里来！”

吉向东急了：“姑奶奶，你还坐着不动！刘重天没准马上就会找来！你想得到么？赵市长一大早就诈金总了，向金总要人！现在赵市长又跑到刘重天那里去了，你就掂量着办吧！”

齐小艳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可能？赵市长不会这么快就背叛我父亲吧？”

吉向东“哼”了一声：“你以为赵芬芳也是我和金总啊？也这么重感情讲义气啊？我们这位女市长只有自己的政治利益！刘重天杀气腾腾地扑过来了，她除了背叛不可能有别的选择！”

齐小艳这才慌了，急忙站了起来：“那我们快走，马……马上走……”下楼上了吉向东的警车，刚出酒店大门，一辆挂着省公安厅牌照的警车迎面开了过来。

齐小艳一时间紧张极了，随手抓过一张报纸遮着脸，身子直往座位下缩。吉向东倒还沉着，递过一副墨镜，让齐小艳戴上，擦着省公安厅的那辆警车过去了。

倒车镜里显示，省公安厅的警车目标好像很明确，径自冲上了金字塔大酒店门厅。

齐小艳看着倒车镜，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无后怕地说：“真悬，差点落到他们手上！”

吉向东讥讽道：“赵芬芳这婊子改换门庭的心情也太急切了点，又替刘重天误事了！”

齐小艳这才又问：“老吉，你……你估计白市长问题大吗？”

吉向东十分警惕地开着车：“问我？小艳，白市长问题大不大，你不比我更清楚？”

齐小艳说：“我觉得白市长没什么大问题，我……我看刘重天是故意整人！”

吉向东应道：“是啊，是啊，大家也都这么说！刘重天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嘛，归根是冲着咱齐书记来的！只要是齐书记重用的干部，没事他狗日的也要整出点儿事来！”

齐小艳便问：“老吉，那你开着警车来救我，就不怕刘重天整死你呀？”吉向东胸脯一拍：“整死我我也认了！我就是咱齐书记的人！没有齐书记，就没有白市长，没有白市长，也就没有我吉向东的今天，没准我还在基层派出所当所长、指导员哩！”

齐小艳很感动，脱口夸道：“老吉，白市长没白交你这么个朋友！”

就在这时，吉向东突然将车上的警报器拉响了，车速也明显地加快了许多。齐小艳注意到：前面不远处有些公安人员在检查过往车辆，心中不由得又是一紧。

吉向东安慰说：“小艳，别怕，别怕，这是在镜州，我这辆车没人敢查！”

果然没人敢查，他们的警车驰到路口时，许多干警纷纷立正敬礼。警车沿海岸继续向城外开，过了城乡结合部，又过了保税区，一路进了小天山自然保护区。

看着窗外的绮丽风景，齐小艳有些好奇：“哎，老吉，我们这是去哪里？”

吉向东莫测高深：“到地方就知道了，金总全给你安排好了，正在那里等你哩！”

又在小天山的盘山公路上开了一个多小时，一座仿古建筑出现在面前。警车在仿古建筑门前一停下，金字塔集团董事长兼总裁金启明便风度翩翩地迎了上来，笑呵呵地拉住了齐小艳的手：“齐总，受惊了吧？欢迎光临本集团的山庄保险公司！”

齐小艳一把甩开金启明的手：“什么保险公司？差点被刘重天的人抓住！”

金启明向吉向东一指：“小艳，你真被抓住，他老吉这公安局长就别干了！”

吉向东笑道：“那是，那是，这点事都办不好，我主动找齐书记请罪辞职！”

齐小艳四处看着，问：“哎，金总，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金启明说：“哦，这是我出资让一位朋友搞的一个休闲山庄，专门招待首长和重要关系户的，平常不会有人来，就是我们朋友圈子里也没几个人知道，你安心住下好了。不过，有几件事得和你交代一下：手机不能打，电话不能打，更不要说你是谁。有什么情况我会让老吉给你通报。你现在的身份是美籍华人，一个海外证券基金的经理人，叫徐安娜，我的女朋友。”

齐小艳一怔：“这么说，齐小艳消失了？”

金启明微笑着：“暂时消失了。”

齐小艳想了想：“那我要马上和我爸通个电话，让他知道我现在的情况！”

吉向东插了上来：“小艳，你疯了？现在和齐书记通电话，也不怕他们上手段！刘重天那帮人正愁抓不到齐书记的把柄呢，你倒主动送上门！包庇你本身就是大问题！”

齐小艳想想也是，就没再坚持，和金启明、吉向东一起走向主楼门厅，脸上现出了愁云。

离主楼门厅还有好远，山庄的一个男经理带着几个小姐热情地迎了出来。

男经理满面笑容，看了看金启明，又看了看齐小艳：“金总，这位是徐安娜小姐吧？”

金启明点了点头，指着男经理，对齐小艳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山庄的小宋，宋经理，你有什么需要就让他安排，不要和他客气，住进来，这里的主人就是你了！”

住房的豪华和舒适程度不亚于金字塔大酒店的总统套房，服务竟是跪式的。

服务生跪着上了茶，悄悄退着出了门，动作和行动轻得像影子，显然经过严格的训。

金启明往意大利真皮沙发上一倒，问：“小艳，这里还行吧？”

齐小艳挺满意，点了点头，笑道：“金总，你不会当真把我当作你的女朋友吧？”

金启明笑了：“哪能啊，我要学一回关二爷了，——千里单骑送皇嫂哩！”

吉向东也开起了玩笑：“金总，我看你是金屋藏娇保皇嫂哟……”

正说着，金启明的手机突然响了，竟是市长赵芬芳打过来的。

赵芬芳开口就问：“金启明，你现在在哪里？”

金启明信口胡说道：“赵市长，我在省城啊，正和外商谈一个合资项目。”

赵芬芳显然不太高兴：“那么，你金大老板是不是要我赶到省城去见你呀？”

金启明呵呵大笑：“赵市长，你又拿我开涮了，你借我个胆儿我也不敢啊！”

赵芬芳说：“那好，下午我在欧洲大酒店有个会，你在会后找我一下，记住了，四点！”

金启明连连应着，合上手机后，开口就骂：“这个背信弃义的政治婊子，又逼上来了！”

吉向东赔着小心道：“人家还不是想在你身上捞政治稻草嘛！”

金启明说：“我看她捞不到什么政治稻草！白可树的事就是白可树的事，与别人有什么关系！”叹了口气，摇摇头，又说，“不过，白可树这家伙也太张狂了，自己一屁股屎，还抓那个田健，不是找死吗！小艳，你也是的，怎么早不劝劝可树？非把事情闹到这一步！”

齐小艳也埋怨起来：“我咋没劝过？金总，你不知道，我对可树说过不止一次，家丑不要外扬！不就是三十万的事嘛，内部处理掉算了，他非要把田健抓起来！还让我跑到赵市长那儿去说！现在倒好，反倒让田健狠狠咬了他一口，把刘重天引来了，搞得大家都没安生日子过！”

金启明说：“螳螂捕蝉安知黄雀在后？现在看来，可树是掉进赵芬芳的陷阱里去了！”

齐小艳道：“也不能这么说，这事毕竟是我主动找赵芬芳的，不是赵芬芳找的我。”

金启明冷冷一笑：“赵芬芳过去管过这种闲事吗？怎么偏偏这回就管了？而且是在齐书记出国期间？你和白可树就不动脑子想想这是为什么吗？她哪来的这么大胆？再说，省里又是什么情况？那个省委书记郑秉义和陈百川是一回事吗？郑秉义可是刘重天的政治恩人，让刘重天做了省纪委常务副书记，已经摆出一副接班进省委常委班子的架势！”当即做出了判断，口吻不容置疑，“我看这里面名堂大了，目标对准的并不是白可树、林一达，对准的是我们齐书记！这位女市长要制造政治地震抢班夺权，取齐书记而代之了！你们怎么还没看明白！”

齐小艳不得不服：“金总，没想到你看得这么深，我和可树要早和你通一下气就好了！”

金启明一声长叹：“没用，白可树躲过了这一次，也逃不过下一次！不客气地说，他被咱齐书记宠坏了，眼中除了一个齐书记就没有别人了！况且，赵芬芳不在田健案上做文章，也会在别的什么案子上做文章。”停了一下，又说，“小艳，你不要心存幻想，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白可树问题不会小，你也脱不了干系，你和齐书记不是一回事，你未来的处境会很难！”

齐小艳心里一沉，禁不住问：“金总，那么，你向哪里走？不会学那位女市长吧？”

金启明不悦地道：“咋问这话？小艳，你说我还能向哪里走？跟齐书记走嘛！没有齐书记改革开放的优惠政策，也就没有我金启明和金字塔集团的今天！谁不知道齐书记是我们省改革开放的旗帜？刘重天也好，赵芬芳也好，想搞垮咱齐书记恐怕还没那么容易！所以，小艳，你也不要怕，先在这里好好休息，静观其变。真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还可以到国外去嘛！”

齐小艳这才放心了，眼里汪着泪道：“金总，那……那我和我父亲就先谢谢你了！”

一个市委书记的女儿，常务副市长的女朋友，国企蓝天集团的老总，现在竟要靠私企老板金启明的庇护过日子了，这事实深深刺激了齐小艳那颗骄傲的心。

齐小艳禁不住一阵心酸难忍，泪水从眼窝里涌了出来。

第三节　背景

等待讯问田健时，刘重天把从镜州市检察院调来的案卷材料又翻了翻，进一步熟悉情况。

田健受贿证据确凿，三十万现金是市反贪局同志从田健卧室的床底下当场查抄出来的，举报人有名有姓，叫杨宏志，镜州二建公司项目经理，法人代表，其实是个个体建筑承包商。杨宏志以二建项目公司的名义，四年前带资八百万给蓝天科技公司建科技城，科技城完工时，蓝天科技却陷入了数不清的经济纠纷中，二建垫进去的八百万也拿不回来了。田健受聘到任后，加快了资产重组的步伐，准备将蓝天科技位于新圩海边的一块储备土地作价八百万抵给杨宏志，主动解决这一债务纠纷，杨宏志便送了三十万感谢田健。不料，几天后开董事会研究，方案却没通过，土地买进时是一千二百万，现在仅作价八百万，明显不合理。问题没解决，反又赔进去三十万，杨宏志不干了，跑到集团总经理兼董事长齐小艳那里去举报。材料证明：齐小艳开始并不想报案，曾找田健做过工作，要田健退赃。田健以为是两人私下的交易，除了杨宏志没有旁证，便抵死不承认，说杨宏志是陷害，这才把事情闹到了市检察院和赵芬芳那里。

抛开镜州特有的政治背景和后来的爆炸性后果不计，谁也不能说赵芬芳指示立案不对。

问题是，镜州特有的政治背景抛不开。别人也许不清楚，刘重天却是清楚的：他做市长时，赵芬芳是常务副市长，一城两制时期，赵芬芳在公开场合任何态度都没有，背地里显然和齐全盛达成了某种政治默契，据秘书祁宇宙私下里汇报，市委和市府矛盾最尖锐的时候，赵芬芳三天两头往齐全盛那里跑。所以，他被迫离开镜州之后，齐全盛才向陈百川力荐赵芬芳出任市长。嗣后有人说，赵芬芳是利用他和齐全盛的矛盾，搭了一次顺风船。赵芬芳这市长一当七年，据说和齐全盛合作得很不错，班子空前团结，——年初他还看到了省委转发下来的一个材料，赵芬芳以市长的名义大谈镜州班子是如何大事讲原则，小事讲风格，团结战斗，云云。

既然如此，赵芬芳为什么非要在齐全盛身在国外时立这个案？白可树是她政府这边的常务副市长，她不会对白可树的严重问题一无所知。是不是她知道了点什么，故意假戏真做捅出这个案子，为自己捞取政治上的好处？这样揣摸自己的同志似乎有点不合适，可不这样考虑也不行，赵芬芳七年前坐过一回顺风船，曾取他而代之，此人的政治道德令人怀疑。

再说，齐全盛毕竟刚到五十三岁，陈百川退下来后，没有再上一步的希望了，市委书记没准还能再干一届。

这位女市长是不是等不及了，要借田健受贿案做政治文章，利用他搞垮齐全盛，取代齐全盛做镜州市委书记呢？这不是没有可能！赵芬芳太了解他和齐全盛之间的恩恩怨怨了，今天那么急于表白自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也正因为如此，他不能不对赵芬芳保持应有的警惕。

当然，他也不相信田健会是清白的，案卷摆在面前，人赃俱在，谁也无话可说。市场经济条件下，金钱对意志薄弱者的诱惑太大了，到省纪委工作这些年，他看到多少过去的好同志仅仅因为一念之差，便失足落成千古恨！这个田健也许不是为三十万提出以地抵债方案的，可当那个杨宏志把三十万放在他面前了，他顶不住了，认为自己为人家办了好事，这钱就可以拿了，他就没想到这三十万太烫手，会把他送到大牢里去，他这个MBA的锦绣前程就完了。

好在小伙子还不糊涂，事发之后头脑清醒了，主动揭开了蓝天科技的惊人黑幕。

正想到这里，重要案犯田健由秘书引着，被两个省检察院的同志带进来了。出现在刘重天面前的是个三十几岁的小伙子，个子不高，胖墩墩的，没有多少引人注目的文化气，倒是有点猥琐，是那种走到大街上很难被人注意的平常人物，怎么也看不出来是留德的经济学博士，MBA，刘重天觉得这位田健先生更像一个没发达起来的私营企业的小老板。

刘重天让田健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示意秘书给田健倒了杯水。

田健身体不太好，坐到沙发上就像瘫了似的，开口就说：“我要见中纪委首长！”

刘重天淡然道：“你这个要求我知道了，所以，现在我先和你谈谈。”

田健有气无力地看了刘重天一眼：“我不想和你谈，就想和中纪委首长谈！”

省检察院的老程火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刘书记能亲自和你谈，够给你面子了！”

田健不买账，情绪激动地叫了起来：“我的控诉信是写给中纪委的，我就是要见中纪委首长！对你们省里、市里的人我信不过！你们他妈的太黑了，官官相护，把人往死里整！”

老程似乎想拍桌子训斥田健，可看了看刘重天，扬到半空中的手又垂了下来，不过，话却说得意味深长：“既然我们官官相护，这么说，你还是想回镜州看守所了？是不是？”

田健一怔，像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眼光怯怯地收到自己脚下，不敢做声了。

老程的声音高了起来，训斥道：“到我们专案组过了几天好日子，你就不是你了，好像真受了什么冤枉似的！田健，你如果想回镜州看守所，我们完全可以满足你……”

刘重天看了老程一眼，示意老程闭嘴。

老程明白了：“田健，你态度放老实点，好好回答刘书记的问题！”

刘重天走到田健面前，递了支烟给田健：“田健，在镜州看守所受了些委屈？是不是？”

田健点上烟：“我说了，他们把我往死里整，几天不让我睡觉，不给我喝水，用大灯泡烤我，我昏过去，他们就用冷水浇，我醒过来后，把地上的水都舔干净了。他们当着我的面就说了，进来后就别想活着走出镜州！不是中纪委首长出面干涉，没准就死在他们手上了！”

刘重天说：“这些情况我听说了，我的意见老程他们可能也转告你了：这是不允许的，是违法犯罪，请你把它写下来，形成文字，我将责成有关部门去查，查实以后，依法惩处！”

田健仍有抵触情绪：“材料我已经写了，见了中纪委首长我就给他！”

刘重天不接这话茬儿，按自己的思路说了下去，语气平和：“情况你也知道，中纪委和省委对你的举报是十分重视的，行动是果断的，措施是得力的，根本不存在你说的什么官官相护的问题。如果真有这种官官相护的问题，你也可以举报，包括对我这个省纪委常务副书记。”

田健咕噜了一句：“那你们为什么早不把白可树抓起来？这人是有名的白日闯！”

刘重天反问道：“那么，田健，在你受贿三十万的问题被揭发前，你怎么不举报呀？”

田健又叫了起来：“我是冤枉的，再说……再说，白可树是常务副市长、市委常委……”

刘重天道：“所以，就不要轻易下结论嘛，没有确凿的证据，谁有权力抓一个常务副市长呀？”稍一停顿，又和气而恳切地说，“你小伙子虽然受贿三十万，问题严重，但案发后，表现还是很好的嘛，有立功表现嘛！还不是一般的立功表现，是重大立功表现！只要你配合我们专案组工作，把白可树这帮犯罪分子的问题查清，我相信，将来法院量刑时会有说法的。”

田健哭丧着脸：“刘书记，我……我是冤枉的，真的，他们是栽赃陷害……”

刘重天摆摆手：“小伙子，这话就不要说了，问题很清楚嘛，三十万是从你卧室床下搜出来的嘛，这个基本事实你不正视？在此之前，齐小艳找你谈话，要你交赃，也莫须有？以地抵债是不是你提出来的？公司董事会没通过这个方案是不是也有会议记录？哪个环节有问题？”

田健一副委屈的样子：“照你们这么说，我真得被判个十年以上了？”

刘重天说：“判你多少年是法院的事，今天先不谈。我们继续实事求是地分析问题。你的举报材料证明，上任十个月来，你对白可树、林一达、高雅菊等人的犯罪事实是了解的，一笔笔账你都记得很清楚，包括从澳门那边搞来的证据。可你向哪个部门举报过？没有。你在自己的问题暴露后才把材料抛出来，才给中纪委领导写了血书。你说说看，我们又该怎么看这个事实？必然会有这么一种看法：你这个刚上任的小贪被那些身居高位的大贪揪住不放，觉得自己很委屈，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才要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难道说不是这样吗？啊！”

这分析合情合理，无懈可击，田健的脑袋耷了下来：“好，好，刘书记，你分析得好，太好了，水平简直超过福尔摩斯了。我不说了，啥也不说了，就准备做十年大牢了！”

情绪一下子又激动起来，“可我告诉你们：这十年牢我决不会白坐！以后该怎么平反怎么平反！而且……而且，我还要起诉你们，让你们按《国家赔偿法》进行赔偿！我是经济学博士，MBA，平均年薪一百万，十年一千万！你们……你们就看着办吧！”

老程忍不住插了上来：“嗬，田健，十年大牢一坐，你还成千万富翁了？”脸一拉，“这梦我劝你别做，就算搞错了，你也成不了千万富翁！目前《国家赔偿法》的赔偿额是国民的年平均收入，十年只怕连十万都没有！”

田健头一昂：“你说的是目前，法律会修改，国民收入也会提高！”

老程还想说什么，刘重天阻止了：“好了，好了，这个问题不讨论了，我们决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决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田健，我们接着谈案子……”

案子却谈不下去了，田健闭着眼睛歪在沙发上养神，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刘重天似乎已料定是这么个结果，挥挥手，让老程他们把田健带走了。

带走田健后，老程又回来了，建议说：“这个田健，太可气了，不行就先冷他几天……”

刘重天手一摆：“田健的事再说吧！老程，我倒想起了另一件事：就是二建公司的那个杨宏志。你转告一下你们陈立仁局长，请他好好了解一下这个人，必要时可以考虑拘留审查！”

老程有些吃惊：“怎么？抓杨宏志？那个举报人？刘书记，这……”

刘重天淡然道：“这什么？这个杨宏志不但是举报人，也还是行贿者嘛，此人向田健行贿三十万，难道不能拘起来审查一下吗！”

恰在这时，省公安厅赵副厅长的电话到了，汇报说，金字塔大酒店查过了，没找到齐小艳，但有迹象证明，齐小艳曾在该酒店落过脚，——服务生私下反映：酒店总统套房曾住过一个神秘的女人，是他们老板金启明昨天夜里亲自带来的……金启明看着赵芬芳，一脸窘迫：“……赵市长，这……这事你就别问了吧？”

赵芬芳逼视着金启明，目光冷峻，话里有话：“说，说吧，金老板，你昨夜带到总统套房的那个神秘的女人是谁呀？啊？肯定不是齐小艳，恐怕是宿娼嫖妓吧？你就给我个回答嘛！”

金启明回答了：“赵市长，这是我的个人隐私，按说我真不该告诉你：那个女人既不是齐小艳，也不是娼妓小姐，是我一位女朋友，香港人，叫田甜，今天上午刚从镜州离境回港。”

赵芬芳也真做得出来，立即拿起电话：“小王，给我找镜州机场查一下，今天上午是不是有飞香港的航班？有没有一个叫田甜的女性香港居民离境赴港，查清楚后马上给我回话！”

金启明笑了：“赵市长，如果查不到这个叫田甜的香港小姐，你准备拿我怎么办？”

赵芬芳没回答，掏出一支摩尔烟，在茶几上敲了敲，噙到了嘴上。

金启明很有眼色，马上把打着了火的打火机送到赵芬芳面前。

赵芬芳一把推开了，自己用欧洲大酒店的专用长火柴点上火，缓缓抽了起来：“金老板，我就知道你要犯糊涂啊！一再提醒你，你还是执迷不悟！看来是真想给我添点小乱子了！”

金启明苦起了脸：“赵市长，你别再吓唬我了好不好？我是生意人，就知道做生意，搞经济，就像阿庆嫂在戏里唱的‘垒起七星灶，招待十六方’，见了你们哪个领导我不都恭恭敬敬？对你们领导之间的是是非非，我……我躲都躲不及，哪还敢硬往里面搅啊！”

赵芬芳“哼”了一声，不紧不忙地说了起来：“首先得纠正一下：这可不是什么是是非非，而是大案要案！你金启明不是很关心政治吗？不是政治学院的高才生吗？十年前不也是我们镜州市政府的一位副科级干部吗？——哦，对了，一九九五年白可树还想让你出山做市政府副秘书长，跟他协调工作，都在市委常委会上提出来了，齐书记很支持哩！好像是你自己不愿干吧？你说说看，你金启明是一般的生意人吗？太谦虚了吧？你应该算是民间政治家嘛！你这个民间政治家难道不知道反腐倡廉问题是关系到党和国家生死存亡的大问题？不至于吧？啊？”

就在这时，电话来了，事实证明：镜州机场有一个航班飞香港，而且，田甜也查到了。

金启明不想谈下去了，手一摊：“赵市长，你看看，我没说假话吧！”说罢，站了起来，准备开溜，“赵市长，你这么忙，如果……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我就不多打搅了……”

赵芬芳坐在沙发上不动：“金老板，你急什么？我不过刚说了个开场白，正式谈心还没开始呢！请继续坐，既来之则安之嘛！——哦，要不要喝点什么？XO不行，别的你随便要吧！”

金启明心里暗暗叫苦：赵芬芳此次找他谈话看来没那么简单，显然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不仅仅是为了一个齐小艳的下落，十有八九要和他算总账，进行一场政治讹诈。事实已经证明，这个女人不简单，表面上看是支价值不大的垃圾股，实则是支黑马股。七年前在齐刘之争中，以政治缄默配合了齐全盛的成功驱刘，七年后的今天看来又想联刘倒齐了。

所以，才死死盯住他不放，希望他提供倒齐的重磅炮弹，——这炮弹还不能直接提供给刘重天，只能提供给她，让她到刘重天面前去邀功领赏，以弥补七年前那份政治缄默给刘重天留下的恶劣印象。

赵芬芳真是一副谈心的样子，他没点什么，赵芬芳却让服务生送来了两杯法国干红。

呷着酒，赵芬芳开始帮金启明回顾历史，很有点儿猫戏耗子的意味：“金老板，你可是我们镜州改革开放的一大奇观啊，白手起家，十年赚了十五个亿，拥有了一个金字塔集团！如果我没记错，十年前我做市政府秘书长的时候，你好像还是我们市政府信息办的副科级科员吧？”

金启明从果盘里抓了粒花生米扔到嘴里：“赵市长，是主任科员。”

赵芬芳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主任科员就是副科级，看来我还没老，记忆力还不错。那时候你这个主任科员怀才不遇呀，连个正科级的信息办副主任都没提上去，政治学院的高才生提不上去，一个师范专科的大专生倒上去了，你一气之下就辞了职，——好像还是我批的。”

金启明成功者的豪气上来了，热血直往头上涌：“一点不错，赵市长，是你批的，为此，我要感谢你！如果你当初不批，反而把我提为信息办副主任，也许就没有今天这个金字塔集团了，你今天也就不会找我谈心了。”举起酒杯，“来，赵市长，为你当年的英明放生干杯！”

赵芬芳举起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金老板，这里有个误会：当初不批你做信息办副主任不是我的问题，是市政府办公室主任的问题，一个正科级干部的任命我真管不着。当然，今天才做这个解释，我并不是要讨你金大老板什么好，只是想澄清一下历史事实！”

金启明笑道：“赵市长，这事我当年就清楚，而且也不全是赌气！不瞒你说，决定辞职的时候，我连着几夜没睡着，劣质红镜州烟抽了一条，最后想明白了：没必要在政府机关这么无聊地耗下去，就算当上了副主任、主任，哪个局的副局长、局长，又怎么样呢？既不能改变自己，也不能改变这个世界！而国家改革开放的好政策已经给我们创造了一个改变自己也改变世界的绝好机会，只要有可能，就要紧紧抓住它嘛！赵市长，你说是不是？”

赵芬芳应着：“是啊，是啊，所以我才说你创造了一大奇观嘛！”继续说了下去，“不过，在我的印象中，你刚辞职那两年不太顺啊，啊？贩海鲜赔了，搞服装赔了，和人家合伙开餐馆还是赔了，最困难的时候欠债二十多万，甚至要跳海？你好像发在新圩海边和平小区的房地产开发上，据说一把赚了一千二百万，有这回事吧？”

金启明笑着承认了：“有这事，是我而不是别人创造了新圩第一轮房地产开发热潮嘛！赵市长，你知道的，我可是第一个在新圩荒滩上搞房地产的，那时还不允许私营公司做房产，我就挂靠在新圩区一家集体房产开发公司名下默默干。用一百四十万买下那一百二十亩滩涂地时，我就想，这回真是押上身家性命了，再失败了，我就从新圩山崖上直接跳海……”

赵芬芳手一摆：“金老板，别说得这么悲壮，你押上的不是自己的身家性命，是新圩六家信用社凑起来的一百五十万贷款，二十多万让你还了个人的欠债，哦，对了，还有那些客户的血汗积蓄！你的故事我太熟悉了：区委书记白可树同志逼着六家信用社给你贷款，一万多元一亩卖地给你，现场办公给你解决困难，你利用白可树手上的权力，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

金启明并无怯意：“赵市长，故事还有另一种讲法嘛：资本意识的觉醒，加上抓住机遇，使我完成了金字塔集团的原始积累，和白可树好像没什么关系。尽管白可树现在出了问题，进去了，尽管后来我不和白可树来往了，可我仍要说句良心话：那时候白可树可没这么坏这么黑！他真想干事，也真能干事，所以，咱齐书记才重用他，齐书记对他的评价你也知道嘛！”

赵芬芳好像突然想了起来：“哦，对了，怎么听说你送给齐书记的老婆一台宝马车？”

金启明呵呵笑了起来：“赵市长，你这是从哪儿听到的？谁在造齐书记的谣啊？你想，齐书记是什么人？敢让他老婆高雅菊收我的车？是这么回事：去年底高雅菊借了我们公司一台宝马车学开车，学了几天就还过来了。”他叹了口气，“我看有些人要对齐书记落井下石了！”

赵芬芳马上往回收：“我也没别的意思，不过是随便问问！接着说你的金字塔，——你的金字塔大酒店好像也和白可树有关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地也是白可树给你批的吧？这么一块黄金宝地，二百万就全拿下来了，便宜呀，多少房地产开发商眼晴红得都滴血了……”

金启明笑眯眯地抢了上来：“哎，赵市长，怎么是二百万呢？不还有二百五十万让我捐给市政府办公厅搞装修了么？另外，酒店落成时，我还省下剪彩费用捐助了一所希望小学……”

赵芬芳讥讽道：“金老板，你可真够大方的，自己落了个价值四个亿的五星级酒店，就捐助了一个希望小学，你还好意思提，也太讽刺了吧？”金启明心里一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赵市长，那你说，我还该捐点啥？”

赵芬芳不接这个话题，含蓄地敲打道：“金老板，你的发家历史，你有数，我也有数，今天就不在这里多谈了，你自己回去想吧，也许能激起你不少愉快的回忆。我一直认为你是个民间政治家，对政治的敏感不比我差，从某种程度上说甚至比我还强。所以，尽管很忙，我还是抽出时间和你谈了心。面对镜州现实，你下面该怎么做？该往哪里走？心里一定要有数！”

金启明略一沉思，故意问：“赵市长，那你说我该怎么做呢？能不能给我指个方向？”

赵芬芳啥都不说了，像没听到这话，站了起来：“哦，时间不早了，跟我下去吧！”

金启明十分意外：“赵市长，跟你下去？我？怎么个事？”

赵芬芳微笑着：“哦，看我这记性，光和你谈心了，正经事还没给你说：北京老区扶贫基金会来了帮朋友，你金老板帮我陪陪吧！先打个招呼，给我热情点，这帮人可都有来头！”

金启明马上明白了：这政治婊子又要顺手敲他的竹杠了！脸上却堆起了笑：“好，好！”

接待宴会安排在欧洲大酒店最豪华的巴黎厅，主宾是位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小伙子，和赵芬芳好像很熟悉，很亲热地喊赵芬芳“赵姐”。赵芬芳则叫那小伙子肖兵，并向金启明介绍说，肖兵是某国家领导人的小儿子，现任基金会秘书长。肖兵手直摆，连连声明，他父亲是他父亲，他是他，他就是个小秘书长，只能按父亲的要求多给老区人民办实事，不能搞特权。一不小心，肖兵的公文包掉到了地上，几张照片滑落出来，全是和国家领导人的家庭合影。

金启明这才恍然大悟：这个女市长太厉害了，敲打过他之后，故意甩出了这张底牌！

赵芬芳见金启明痴呆呆的，敲了敲桌子说：“金总，今天你可要代我陪肖兵多喝一点！”

金启明回过神来，忙不迭地道：“你放心好了，赵市长！我今天舍命陪君子了！”说罢，起身走到肖兵面前，双手捏着一张名片很恭敬地递了过去，“肖兵同志，以后请多关照！”

赵芬芳完全不像“谈心”时的样子了，在一旁笑着怂恿说：“哎，照相，快照相！”

市政府的一位秘书拿起照相机跑了过来，正要给他们合影，肖兵却躲开了：“算了，别照了，我是从来不和陌生人照相的，免得再出现什么招摇撞骗的事，挨我家老爷子的骂！”

金启明和秘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有些窘。

赵芬芳笑眯眯走了过来，指着金启明说：“肖兵，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么？我们镜州最大的私企老板，市人大代表，十年前还是我的部下哩！他要拿着和你的合影招摇撞骗我负责！”

肖兵这才听话了，左一张，右一张，让秘书照，还孩子似的扒着赵芬芳的脖子照了一张。

这顿饭吃得真够窝囊的，在整个宴会过程中，大家只听那位肖兵同志说。肖兵同志先是高度赞扬镜州改革开放的伟大成就，继而，便天上地下，海内海外漫谈起来，——这海可不是一般的海，是中国政治的核心中南海。身为市长的赵芬芳根本插不上话，除了插空子颂扬肖兵的父亲——那位国家领导人几句，也只有听的份了。他这个民营企业的大老板就更惨了，除了喝酒还是喝酒。没办法，相对北京那片政治的大海，他这个民间政治家不过是海里的一滴水。

宴会结束后，金启明自作主张送了几箱五粮液和人头马给肖兵。酒都搬上车了，肖兵和他的随从又把酒搬了下来，坚决不收，说是老区还很穷，有这个钱买酒，不如捐给老区人民。

车一开走，赵芬芳马上批评说：“金启明，你真不会办事，怎么想起来送酒？肖兵这种人什么没见过？会稀罕你的酒？”继而，又以命令的口气说，“人家既然开了口，你们金字塔集团就给他们基金会捐点钱吧，多少你看着办，别丢咱这经济大市的脸就成！”

金启明应了，应得很干脆：“好，好，赵市长，我按你的指示办，你让肖兵来找我吧！”

说这话时，金启明就想，也许赵芬芳手上的这张政治底牌很快就会变成他手上的一张王牌，他现在不怕捐个百十万，倒是怕这个肖兵不来，只要肖兵能来，他就可以大显身手了。

也正因为肖兵的关系，当晚回到家，金启明在自己精心设计的模拟政治股市上及时做了一番调整：把过去从没看在眼里的赵芬芳作为一只尚待观察的潜在绩优股输了进去，归类为京股板块，开盘当日即上涨300%；给处在攻势中的绩优股刘重天封了第三个涨停板；自己做庄的看家股齐全盛则由绩优股转为风险股，在连续两天阴跌的基础上，进入第一个跌停板，跌停的原因是赵芬芳打压；而把因双规进入PT行列的白可树从风险股的位置上撤了下来，作了退市处理。这番调整过后，电脑显示：该日大盘政治综合指数为2320点，进入高风险区域。

第三章　高度问题　黑幕重重

第一节　问题

镜州市委大楼坐西面东，正对着大海，是座现代气息很强的建筑，从海滨方向看像一艘正驶向大海的巨轮，从南北两面看，则像一面在海风中飘荡的旗。大楼前面是面积近五万平方米的太阳广场，广场上耸立着一座题为“太阳——人民”的巨型艺术雕塑。雕塑是一组当代人物群像，群像的无数双大手托起了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球状物。宏伟的大理石基座上铸着一行镏金大字：“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动力。”齐全盛对此的解释是：我们改革开放的历史说到底是人民创造的，人民是千秋万代永远不落的太阳，我们每个人不管官当得多大，在位时间多长，都不过是时代的匆匆过客，都没有什么了不起。既然以人民为主题，城建专家们曾打算把这个广场命名为“人民广场”，可镜州旧城区已有一个历史久远的人民广场了，最后还是齐全盛一锤定音，定名为“太阳广场”。相对太阳广场，市政府大楼前的广场便命名为月亮广场了。月亮广场比太阳广场小一些，主题雕塑是条腾空而起的巨龙，基座上是五个镏金大字“为人民服务”，和雕塑主题多少有点不太协调。因此，两个广场落成后，老百姓茶余饭后就生出许多话来，说市委是太阳，政府是月亮。又有好事者看出，月亮广场上的龙是条睡龙，两只眼一直没睁开，话题便进一步引申了，道是政府的龙用不着睁眼，跟着市委走就行了。

齐全盛不太在乎人们私下的这些议论和评论，两个广场气魄恢宏地摆在那里，不但给镜州市民们提供了一个休息娱乐的绝佳场所，也向光临镜州的中外宾客们昭示着镜州作为中国一个经济发达市的新气象，大气象，谁不服气也不行。前年省里搞了次城市广场艺术综合评比，太阳广场名列全省第一，月亮广场名列全省第三，很让齐全盛高兴了一阵子。

现在却高兴不起来了，驱车经过月亮广场时，看到那条腾飞的巨龙，齐全盛没来由地想到了社会上关于睡龙的议论，心里郁愤难抑：市长赵芬芳难道真是条睡龙么？沉睡七年突然睁眼了？这眼一下子睁得还这么大？真让他匪夷所思！他从国外回来在路上就给赵芬芳打电话，让她汇报工作，她倒好，整整一天连面都不照，只打了个电话过来，胆子也太大了！更让他吃惊的是，此人昨天一大早竟跑到专案组去了，据金启明私下汇报说，还是主动跑过去的。她主动跑过去干什么？显然不会是找刘重天叙友情吧？赵芬芳这条睡龙看来要一飞冲天喽！

奥迪驶上市委主楼门厅，齐全盛郁郁不乐地下了车，走进电梯上了八楼。八楼是市委机关的核心楼层，齐全盛和三个市委副书记的办公室都在这一层。靠电梯口是市委办公厅秘书一处的三个房间，靠安全门是秘书二处的两个房间，在这几个房间办公的全是首长们身边最亲近的工作人员。可就在他们的办公室里，却传出了令齐全盛难堪的议论声。

“……看看，林一达到底进去了吧？咱齐书记怎么用了这么个秘书长！”

“林老厮进去了，你们这些中厮、小厮们就有希望了，就普遍欢欣鼓舞吧！”

“哟，赵处，怎么你们？你就不在厮级行列呀……”

齐全盛从门前走过时，不满地干咳了一声，房内的议论声立即消失了。

到了楼层尽头自己的大办公室，在办公桌前刚坐下，办公厅孙主任就过来汇报说：“齐书记，赵市长来了，说是前天晚上就和您约好的，要向您汇报一下工作……”

齐全盛“哦”了一声，不动声色地问：“她人在哪里呀？”

孙主任说：“见您还没来，就到王副书记办公室谈别的事去了，我是不是去叫她？”

齐全盛顺手拿起一份文件翻着，根本不看孙主任：“叫她马上过来！”赵芬芳过来后，齐全盛又变卦了，说是要处理点事，请她在孙主任那里稍等片刻。

这稍等的“片刻”竟是四十分钟。在这四十分钟里，齐全盛并没处理什么急事，神情悠闲地喝了一杯茶，把桌上的文件浏览了一下，还用红色保密机往北京陈百川家打了个电话，——陈百川不在家，据他夫人说，去参加全国人大常委会会议去了。齐全盛便和陈百川的夫人聊了起来，全是家长里短，养生保健方面的事，镜州案他一句没提，陈百川的夫人也没问。

正聊着，赵芬芳轻轻敲起了门：“齐书记，要不，我改个时间再汇报吧……”

齐全盛捂着话筒，暂时中断了通话：“不必，我马上就完，你先进来吧！”

赵芬芳走了进来，坐到沙发上继续等。

齐全盛仍在平心静气地聊：“……老大姐，我的健身经验就是爬山，对，还是独秀峰，还是军事禁区，没什么闲人。我每天不急不忙慢慢爬一次，持之以恒，收获很大。我建议您和陈老经常去爬爬你们家附近的景山，最好早上去，开头不要急，陈老的性子就是急啊……”

赵芬芳有些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齐全盛这才结束了聊天：“好，好，那先这么着，代我向陈老问好！”

赵芬芳显然已意识到了什么，待他通话一结束，便走过来，赔着笑脸解释说：“齐书记，真对不起，昨天没能及时过来向你汇报。你不知道，昨天可真忙死我了，一大早突然被重天同志叫去谈话，连市长办公会都取消了。从重天那里出来，气都没喘匀，马上到保税区现场办公，这是上周市长办公会上定好的。下午又开了两个重要的会，还接待了三批中外来宾……”

面对赵芬芳讨好的笑脸，齐全盛脸上的笑意也极为自然：“哎，赵市长，你就别解释了，早一天汇报晚一天汇报还不是一回事嘛，反正事情已经出了，该来的都来了！”

赵芬芳脸上的笑容不见了：“是啊，是啊，齐书记，我都急死了！白市长前天突然被‘双规’了，他是常务副市长，又是常委，手上一大摊子事，尤其是蓝天集团的资产重组，谁能接过来啊？刚才我正和王副书记说这事哩，常委会恐怕得重新研究一下分工了……”

齐全盛点点头：“政府那边白可树出了问题，市委这边林一达也出了问题，两个常委同时被双规，麻烦不小啊。有什么办法呢？天要下雨，你不能让它不下；娘要嫁人，你不能让她不嫁！常委分工是要重新研究了，但不是今天的事，今天我先向你通报一下这次在欧洲招商的情况，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德国克鲁特研究所的克鲁特博士已经和我们签订了合作协议书，准备拿出最新生物工程研究成果和我市蓝天科技合作，据我昨天深入了解，蓝天科技聘任总经理田健同志已经为这个合作项目做了大量的工作，正准备对蓝天科技进行实质性资产重组……”

赵芬芳哭丧着脸：“还重组什么？齐书记，你知道的，田健在经济上出问题了……”

齐全盛脸一拉，口气严厉起来：“出什么问题了？说来说去不就是那三十万吗？谁见到田健同志收下这三十万了？会不会是有人陷害栽赃啊？退一万步说，就算田健真收了这三十万，这个人我也要用！田健是克鲁特博士最欣赏的一位学生，没有田健我们和克鲁特的合作就要落空，蓝天科技的资产重组就没有希望，人既然是你赵市长下令抓的，那就请你给我放出来！”

赵芬芳痴呆呆地看着齐全盛：“齐书记，你……你让我怎么放？”

齐全盛根本不看赵芬芳，冷冷道：“事在人为嘛，取保候审行不行啊？”

赵芬芳摇摇头：“恐怕不行，田健现在不在我们市里，被重天同志弄到专案组去了！”齐全盛口气益发严厉：“那请你就代表我，代表市委、市政府找刘重天去要人！告诉他：现在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我们蓝天集团和蓝天科技离不开这个人，请他和专案组的同志们在进行反腐败斗争的同时，也顾全一下我们镜州经济建设的大局！”

赵芬芳只得勉强答应了：“好吧，齐书记，你既然有这个指示，我就去试试看吧！”

齐全盛的情绪这才好了些：“哦，赵市长，你把我出国这段时间的情况说说吧！”

赵芬芳老老实实汇报起来，日常工作和形式主义的事说了一大摊，最后，才触到正题，谈起了擅抓田健引发的这场政治地震：“……齐书记，我再也想不到白可树会出这么大的乱子，而且竟然是田健受贿案引发的！昨天找我谈话时，重天同志揪住不放，一再追问，抓田健的事向你汇报过没有。我是实事求是的，没向你汇报就是没向你汇报。齐书记，现在我把这个过程正式向你汇报一下。事情是这样的，市二建公司项目经理杨宏志给蓝天科技盖科技城……”

齐全盛挥挥手，打断了赵芬芳的话头：“这个过程不要说了，我已经知道了，我就问你一件事，请你实事求是地回答我：田健真是小艳让你抓的吗？”

“是的，她追到我们三资企业座谈会上找的我。”

“齐小艳让你抓，你就抓了吗？你为什么不让她去找白可树？”

“白可树当时不在家，正在省城开会，省政府关省长主持的。”

“那么，抓人之前为什么不向我汇报一下？不知道这是我们重点引进的人才吗？”

“怎么说呢，齐书记，小艳可是你女儿，她让办的事，能不办么……”

齐全盛觉得很奇怪：“怎么她让办的事就要办？临时主持工作的到底是你还是她？她什么时候有这个特权了？竟然敢对主持工作的市长发号施令？啊？这究竟都是怎么回事？”

赵芬芳叹着气，直检讨：“齐书记，你别说了，反正这事都怪我……”

齐全盛在房间里踱着步，话里有话：“赵市长，先不要说怪谁，我追究这件事，并不是想捂盖子，镜州有问题想捂也捂不住。是脓疮总要破头的，今天不破头，明天后天也要破头。我弄不明白的是，你怎么就这么听齐小艳的，就是不和我通这个气！你这个同志啊，副市长当了两年，市长当了七年，政治经验应该很丰富嘛，怎么会把我，把市委搞得这么被动呢？”

赵芬芳笑了笑，笑得很好看，话也说得很恳切：“齐书记，我在你领导下工作九年了，你应该了解我。田健正因为是小艳要抓的，我才故意没向你汇报，怕你为难。再说，我并没做错什么，田健受贿证据确凿。”略一停顿，又说了一番意味深长的话，“齐书记，今天你既然这么认真，有个事实情况我也就不能不说了：这些年小艳私下里让我，让白可树，还有其他领导同志办的事也不是这一件，只要不违反大原则，我们都给她办了，也都没向你汇报过。我和同志们的想法是：既不让你为难，也不向你表功，一个班子的同志，您又是我们的班长，何必要搞得这么虚伪呢？这话还是白可树先说的。现在看来是错了，给您惹了麻烦。”

齐全盛十分意外，直愣愣地看着赵芬芳：“这……这么说，齐小艳还真有了特权？啊？”

赵芬芳轻描淡写：“也说不上是什么特权，谁办的谁负责，齐书记，这都与你没关系。”

齐全盛脸色难看极了，一下子有些失态：“没关系？你市长大人说得轻松！齐小艳是我女儿，从上面到下面，多少眼睛在盯着她！芬芳同志，你……你们怎么能这样干呀？啊？我那么多招呼都白打了？你们……你们这不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吗？你看看，闹出了多大的乱子，刘重天和省委全来找我算账了，我倒好，还蒙在鼓里，还不知道小艳到底陷进去没有？陷进去有多深？现在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芬芳同志，你也是为人父母，你说说看，我……我这个做父亲的现在是个什么心情呀？啊？”努力冷静了一下，又说，“芬芳同志，今天你一定要向我说清楚：这些年你们究竟背着我给小艳批过多少条子，办了多少不该办的事？啊！”

赵芬芳搓着手，坐立不安：“齐书记，我……我还是别说了吧，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主要还是白可树他们办的！有些事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的，也觉得太过分，却没敢和你提……”

齐全盛目光冷峻：“赵市长，今天就请你全给我摊到桌面上来，给我一个清楚明白！”

赵芬芳想了想：“好吧，齐书记，既然您一定坚持，那我就把我知道的情况向您汇报一下吧。小艳第一次找我办事，是我刚当市长不久，不是专门找我的，是在你家聊天时偶然说起的。她想从团委调到政府，当时的新圩区委书记是白可树，我就和白可树打了个招呼，白可树马上办了，调小艳到区委办公室做了副主任，过渡了半年，又让小艳做了区委办公室主任……”

齐全盛眉头越皱越紧，忐忑不安地想：女儿小艳十有八九被手下这帮干部葬送了……“什么？杨宏志被另一帮人抓走了？”刘重天吃惊地看着反贪局局长陈立仁。

“是的，我们晚到了大约半小时，据蓝天集团目击者反映，抓杨宏志的车挂省城牌号。”

“省城这辆车的牌号有没有人注意过？是不是警牌？”

“不是警牌，据目击者说，牌号的数字很大，可车上下来的人却自称是省反贪局的。”

“会不会是镜州反贪局同志采取什么行动了？你们了解了没有？”

“了解过了，不但镜州反贪局，省市公检法部门我们都查过了，谁也没抓过杨宏志。”

“这就太奇怪了！”刘重天托着下巴，在办公室里踱着步，思索着，像是自问，又像是问站在面前的陈立仁和省反贪局的几个同志，“怎么会发生这种情况呢？啊？这是我昨天见过田健后的临时决定啊，决定过程老程最清楚，一夜之间，按说不该发生泄密的事呀？”

老程证实道：“是的，陈局长，知情者除了我们三个，再没有别人了。”

陈立仁想了想，判断道：“那么，刘书记，结论我看只可能有一个：我们的对手和我们不谋而合，猜到了我们的思路，抢在我们前面动手了，杨宏志很有可能对田健进行了栽赃陷害！联系到齐小艳前夜的成功逃跑，镜州现在的特殊政治背景，我看情况比较复杂，很像一场精心布置的防守阻击，对手已经从最初的惊惶失措中醒悟过来了，真正意义上的较量这才算开始，可能将是一场恶仗。”

刘重天认可了陈立仁的分析：“那我们就把眼睛瞪起来，奉陪到底吧！老陈，你们请公安厅的同志配合一下，盯住一切可疑目标，包括杨宏志的家和杨宏志在二建的项目公司，还有他的建筑工地，发现此人马上拘留。白可树、林一达、高雅菊今天就做转移准备，一个也不能留在镜州，去省城或平湖市，士岩和秉义同志马上也要到了，我向他们具体汇报吧。”

陈立仁请示道：“这三位‘双规’人员是一起去省城呢，还是分头去省城和平湖？谁和谁去哪里，——刘书记，你得给我们明确一下，我也好具体安排。”

刘重天挥挥手：“你们先去准备，具体安排等我向士岩和秉义同志汇报后再说。”

这时，秘书进来报告说：“刘书记，根据前导车的汇报，省委郑书记和省纪委李书记一行已经过了镜州老城，估计十五分钟后抵达，准备先到我们这儿听汇报，后去市委。”

刘重天挥挥手：“好吧，先这样，你们各忙各的去吧，我也得准备一下了。”

陈立仁走到门口又回过了头：“刘书记，有些话我……我还是想说说……”

刘重天已收拾起了桌上的案卷材料：“说，老陈，有什么话你就说，抓紧时间！”

陈立仁等老程等人出去后，才走到刘重天办公桌前：“刘书记，你得向士岩和秉义同志提个建议：把齐全盛从镜州市委书记的位置上拿下来，就是不免职，也得先想办法停他的职，事实证明，镜州这个案子太难办了，甚至会办不下去！”

刘重天仍在收拾桌子，头都没抬：“事实证明了什么？证明全盛同志阻止办案了？啊？”

陈立仁赔着小心说：“齐全盛是不是阻止我们办案，我没有根据，不能瞎说。但是，齐全盛的老婆被‘双规’了，齐全盛的女儿逃掉了，现在还没有任何线索，另一个重要关系人杨宏志又被一群身份不明的人带走了，这都是事实吧？这事实是不是有些耐人寻味呢？和一个市委书记的影响力就没有一点关系？刘书记，你打死我也不信！这个市委书记可是铁腕人物！”

刘重天收拾文件的手停下了：“老陈，你提出的这些问题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是，请你不要忘了，我们办案必须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所以，在没有掌握齐全盛同志本人违法乱纪的事实根据之前，这种免职建议我不会提，就是提了，士岩和秉义同志也不会听。”

陈立仁这才走了，走了两步，回转身说：“你等着瞧好了，我会拿出事实根据的！”

刘重天怔了一下：“老陈，我也提醒你一句：别忘了省委对镜州改革成就的基本评价！”

对镜州改革开放成就基本评价在见到省委书记郑秉义和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李士岩一行后，刘重天又一次听到了。李士岩连连夸赞，说没想到镜州这几年搞得这么好，乡镇之间高等级公路都连了网。郑秉义也很感慨，说镜州私营、集体和股份制经济发达，国企改制进行得比较早，又比较彻底，老百姓的就业观念和北方那些大城市不同，自由择业，基本上没有下岗失业问题。李士岩直竖大拇指，明确肯定道：“……你别说，齐全盛这个市委书记还就是能干，敢在市委门口搞这么大个太阳广场，就是有底气啊，他不怕老百姓坐到广场找他群访嘛！”

听过刘重天的案情汇报和建议，李士岩的语气才变了：“一个城市的基础建设搞上去了，综合经济水平搞上去了，老百姓的生活水准提高了，但并不等于说就可以滥用手上的权力了。镜州市委两个常委出了问题，齐全盛同志的两个家属也牵涉到案子中，这种情况还是比较少见的。对齐全盛同志，我现在不敢妄下结论，对白可树和林一达，我倒敢说：他们是在霓虹灯下的桑拿房里泡软了，在豪华酒宴中喝贪了。起来一片高楼，倒下一批干部啊，这个现象在我们经济发达地区比较普遍，根子在哪里？我看就在于心理不平衡嘛，总拿自己和那些大款比！”

郑秉义道：“是嘛，士岩同志这个分析我赞成！我看是有这么一个心理不平衡的问题，看着私营老板发财，总觉得自己吃了什么亏！”看了刘重天一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重天同志，你在平湖当了四年市长，又在镜州和全盛同志搭班子，当了两年镜州市长，你说点心里话，啊，你的这个，啊，心理平衡吗？有没有这种吃亏的思想呢？”

刘重天笑了笑：“吃亏的思想倒没有，感想倒是有一些。”

李士岩看着刘重天：“哦，都是什么感想？说说看！”

刘重天欲言又止，摆摆手：“算了，算了，不说了，还是谈正事吧！”

郑秉义说：“哎，重天同志，这不是正事吗？你们纪检工作不仅仅是查案子，也要分析干部思想嘛！”看了李士岩一眼，“士岩同志，你说是不是？”李士岩道：“是嘛！重天同志，说说！”

刘重天这才叹息道：“我们的干部啊，权太大了，尤其是各地区的一把手们，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的权力几乎不受限制。你给了他那么大的权力，又不能高薪养廉，每月只给他发那么少的工资，经济上就免不了要出问题。提倡理想奉献，以德治党当然不错，但是，道德约束对根本不讲道德的权力掌握者是不起作用的，我们恐怕要在制度改革上好好做点文章了。”

郑秉义道：“是啊，是啊，这个问题我也想了许久。高薪养廉要有个过程，要根据我们的综合国力的逐步提高一步步来，急不得的，而且，也要考虑同时期老百姓的平均生活水平，不能超过太多。所以，目前我们能做的，只能是在对权力的监督制约上进行制度创新。重天同志啊，在查办这个大案要案的过程中，我希望你多动动脑子，把一些带普遍性的问题往深入想一想，提供一些新思路，看看腐败问题的根子在哪里？我们目前干部队伍的腐败现象和资本主义国家的腐败现象有什么异同？到底该怎么从根本上解决？”

刘重天笑着说：“好吧，秉义同志，真有了什么好想法，我会先向您请教的。”

接下来，谈到了办案工作，刘重天提出，将白可树、林一达、高雅菊易地审查。

李士岩听罢，明确表态说：“秉义同志，我看重天同志的这个建议很好，重天同志不提，我也要提的。这三个人都不要摆在镜州，全部易地审，白可树、林一达可以考虑摆在省城，我多负点责。高雅菊和其他涉案人员摆在平湖市吧。审查人员原则上从省直机关抽调，如果案情进一步扩大，人手不够，可以考虑从其它市调些同志参加。秉义同志，你说呢？”

郑秉义没表示什么意见：“士岩同志，就按你的意见办吧！”

李士岩最后说：“重天，咱们就这样分个工吧！你继续盯在镜州，根据已经掌握的线索深入调查，随时和我和省委保持联系，不论阻力多大，案情多复杂，都必须彻底查清，向党和人民做出交代。”冲着郑秉义一笑，“秉义同志，我要说的说完了，下面请你做重要指示吧。”

郑秉义又开了口，面色严峻，语气严肃：“重天同志啊，鉴于镜州目前出现的这种特殊情况，昨天晚上我们在家的省委常委们碰了一下头，临时定了一件事：在镜州大案要案查处期间，为了便于办案，请你协助全盛同志一起全面主持镜州市的工作！”

这倒是没有想到的，刘重天怔了好半天，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

郑秉义看了出来：“怎么？重天同志，你想说什么？啊？有话就说嘛！”

刘重天这才努力镇定着情绪问：“省委是不是发现了齐全盛本人有什么问题？”

郑秉义摇摇头：“没有，至少目前没有，对这个案子，我和士岩同志并不比你知道得更多，你在第一线嘛，第一手资料都在你手里嘛！所以，省委暂时还没有将齐全盛同志免职的考虑，所以，你只是协助齐全盛同志临时主持一下镜州的工作。”

刘重天苦苦一笑：“这么说，我又要去和全盛同志搭班子了？这合适吗？”

李士岩插话道：“哎，这有什么不合适啊？也就是个必要的临时措施嘛，前几天你不是还和我说过吗？七年前，你们二人搭班子的时候，全盛同志跑到当时的省委书记陈百川同志那里去要绝对权力，今天我们无非是要限制一下这位同志手上的绝对权力，顺利办案嘛！”

郑秉义继续说：“重天同志，还有两点要说清楚：一、这种临时措施并不意味着省委对镜州改革开放成就的评价有任何改变；二、更不意味着要翻你们二人当年的历史旧账。”

刘重天心里很明白：“秉义同志，这话我会记住的。”笑了笑，“七年过去了，现在想想，我自己当时也有不少问题，太情绪化，有些事做得也过分了，比如说行政中心东移的问题，主动性就不够嘛，政府这边两年不准备迁移的话我也是说过的，把全盛同志气得够呛。”

郑秉义站了起来：“好，重天，你有这个态度，我和士岩同志就放心了，一只巴掌拍不响，出现矛盾双方都有责任嘛！走吧，一起去市委，看看全盛同志和镜州市委的同志们！”

李士岩把刘重天和郑秉义送到门口，却没有一起出门：“你们走吧，我就不去了，我还要和专案组其他同志碰碰情况，再说，我现在公开露面也不太好，查处工作毕竟刚开始嘛！”

站在十楼多功能会议室宽大的落地窗前，太阳广场和太阳广场前的海景尽收眼底。

郑秉义情绪挺好，拉着齐全盛的手，笑呵呵地说：“老齐，你比我有福气哟，天天面对这么一番大好景色，啊，看海景，听涛声，真是心旷神怡啊！我那办公室呀，推开窗子就是一片钢筋水泥大楼，香港人叫什么‘石屎森林’，有时候很影响情绪哩。前一阵子我还和关省长说，省城的城建规划思路要改，要学学镜州，树立两个思想：经营城市的思想，美化城市的思想，外观相同的建筑不能再批了，批了的也要改一下，每座建筑都要有特色，都要有创意！”

齐全盛颇为谦虚：“秉义同志，你不知道，倒是我们镜州学了省城不少东西呢！”

刘重天证实道：“老齐说得不错，我们在一起搭班子的时候，都带队到省城参观学习过，广场艺术还就是受了省城的启发！”指着落地窗外的太阳广场，“从省城学习回来后，老齐亲自抓了这个太阳广场，从主题雕塑的最初构思，到最后广场落成，老齐都一一把关。”

郑秉义也把话题转到了太阳广场：“好啊，老齐，这个太阳广场搞得不错，很不错！设计得好，主题雕塑的构思更好，我看是个永恒的主题嘛！人民就是太阳，创造人类历史的动力只能是人民！我们的权力是人民给的，我们是人民的公仆，只有人民才拥有这种至高无上的绝对权力，而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没有什么不受监督的绝对权力。老齐，你说是不是啊？啊？”

齐全盛听出了郑秉义的话外之音，却像什么也没听出，连连点头应道：“是啊，是啊，秉义同志，您说得太好了！这也是我过去反复向镜州同志们说过的。我说，过去的封建皇帝自称天子，朕即国家，宣扬权力天授，结果如何？人民揭竿而起，他们就一个个倒台了嘛！”

郑秉义语重心长：“道理嘛，大家都懂，问题是，我们各级领导干部做得到底怎么样啊？还是不尽如人意吧？有些地方，有些部门情况还比较严重吧？还有我们的媒体，也不注意这个问题，报纸电视上不断出现‘父母官’这种称谓。我前几天又做了一次批示：这种散发着封建僵尸气息的称谓不准再出现在我们的媒体上了，别的地方我管不了，本省媒体我这个省委书记还管得了！小平同志那么伟大，还说自己是人民的儿子，你一个县长市长就敢称是人民的父母官？本末倒置了！你是公仆，就是人民的儿子孙子！这个位置不摆正，你没法不犯错误！”

说到最后，郑秉义的口气已经相当严厉了，在场的省市领导谁也不敢接话。

齐全盛心里明白，郑秉义这番严厉的批评虽是泛指，主要的敲打对象只能是他。

迟疑了一下，齐全盛开了口：“秉义同志，镜州出了问题，我要向您，向省委做检讨……”

郑秉义目光却又柔和起来，拉过齐全盛的手，在齐全盛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似乎暗示了某种理解和安慰：“老齐，你先不要忙着做检讨，事发突然，问题毕竟还没查清嘛！”话题一转，却批评起了刘重天，“重天同志啊，和太阳广场比起来，你当年设计的月亮广场可就逊色多喽。主题雕塑怎么弄了条龙？啊？不好，和为人民服务不协调，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齐全盛心里说：“怎么想的？刘重天想做强龙，要斗我这个地头蛇嘛！”嘴上却替刘重天解释说，“重天当时和我商量过，人民是太阳，咱祖国就是东方的巨龙嘛，歌里不是唱么？‘古老的东方有一条龙，她的名字叫中国’，——我们都觉得这龙的形象挺好哩。”

刘重天便也顺着齐全盛的话进一步解释说：“另外，镜州又是海滨城市，正对着大海，也有龙入大海，海阔天空，走向世界的意思。秉义同志，这思路也不能说不好嘛！”

郑秉义皱了皱眉头：“不论你们怎么说，反正我不喜欢！”摆摆手，“好了，艺术问题，还是百花齐放吧，我们不争论了！”四处看了看，“人都到齐了吧？我们开会吧！”

郑秉义、刘重天、齐全盛、赵芬芳和郑秉义的随行人员及镜州市委常委一一落了座。

省委常委、省委组织部龙部长主持会议，郑秉义代表省委做了重要指示。

做指示时，郑秉义脸上的笑意消失了，环视着与会者，开门见山说：“镜州目前发生的事情大家心里都有数，中纪委很重视，要求我们严肃查处，士岩同志代表省委坐镇省城牵头主抓，刘重天同志具体负责，出任专案组组长。鉴于镜州出现的这种特殊情况，省委研究，并经中纪委认可，做了一个慎重决定：在镜州问题查处期间，由刘重天同志临时协助齐全盛同志主持镜州的全面工作，希望同志们各司其职，理解支持！重天同志是你们的老市长了，用不着我隆重推出了。今天，我就长话短说了，只讲两点：一、蓝天腐败案必须彻底查清，这既有个需要对中央交代的问题，也有个对老百姓交代的问题，现在，从省城到镜州，老百姓议论纷纷！在座的同志们都有责任、有义务支持专案组的工作。二、正常的工作，尤其是经济工作，不能受到影响。大家都知道，镜州是我省第一经济大市，镜州经济受到了影响，我省经济必然要受到影响，这是不能允许的。先把招呼打在前面：如果省委发现个别同志出于政治目的搞小动作，影响团结干事的大局，省委决不客气，发现一个处理一个！”说着，茶杯用力了一下。似乎为了缓和会议室内的紧张气氛，郑秉义看了看坐在身边的齐全盛：“全盛、芬芳同志，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听说这次出国招商收获很大嘛，签下的合作项目要一一落实！”

齐全盛当即表态：“是的，秉义同志，我们坚决执行您和省委的这一重要指示精神！”适时地把田健问题提了出来，“不过，为了落实和德国克鲁特研究所的合作协议，我上午和芬芳同志商量了一下，我们的意见是：最好对田健进行取保候审，田健是克鲁特博士的学生。”

赵芬芳马上笑眯眯地说：“是的，是的，秉义同志，齐书记已经给我下过命令了，让我到专案组要人，我正愁完不成任务呢！今天重天同志也在，您省委书记也给他下个命令吧！”

郑秉义手一摆：“芬芳同志，你不要把我放在火上烤，这个命令我不下，下了也没用，重天同志不会听。”指着坐在身边的刘重天，笑了笑，“我们重天同志是什么人啊？黑脸包公，六亲不认的主！所以，老齐啊，田健的事，你和芬芳同志就找重天同志谈吧！”

刘重天这才很原则地说了句：“我们先尽快查清田健的问题再说吧！”

郑秉义看了看面前的笔记本，接着谈经济问题：“……国际服装节要正常办，还要争取办得比往届更好，如果有时间，我和关省长都来参加。我国进入WTO就在眼前了，省里正在紧锣密鼓研究应对策略。农业、汽车制造业我们可能要吃些亏，尤其是我省，劳动力价格比较高，农业成本也就比较高，种粮不如买粮。汽车制造也不行，省内四家汽车制造厂都没有规模，包括你们蓝天集团生产的那个蓝天小汽车，年产五万辆，不可能产生规模效益嘛！但是，纺织服装业，我们却占了个大便宜，镜州的四大名牌服装要形成我省纺织服装业的龙头，进入WTO后，先和它个大满贯……”

来了刘重天这个老对手，又给了他老对手钦差大臣的地位，还想和个大满贯？这个省委书记也太一厢情愿了！齐全盛在会上没敢说，散会后，强压着心里的不满情绪，叫住了郑秉义。

郑秉义料到齐全盛有话要说，开口就把齐全盛堵在了前面：“老齐，要正确对待啊！”

齐全盛点点头：“秉义同志，我会正确对待的，也相信省委和中央有关部门能尽快把镜州的问题，包括我本人的问题审查清楚。”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我今年也五十三岁了，闹得一身病，如果您和省委同意，我想把工作全部移交给重天同志，到北京好好休息一阵子。”

郑秉义并不意外，恳切地看着齐全盛：“老齐，这九年你不容易啊，镜州搞上去了，你的身体却搞坏了，是该好好休息一下，我同意！不过，北京最好还是不要去了吧？还是在镜州休息嘛，一边休息，一边工作，有重天同志这个老搭档来帮忙，你的担子也轻多了，是不是？”

齐全盛沉默了，心想，郑秉义恐怕是担心他到北京去找陈百川，为自己四处活动吧！

郑秉义益发恳切，不像是故作姿态：“老齐，你可别将我和省委的军啊，镜州经济真滑了坡，我不找重天同志，还是要找你老兄算账！”略一沉思，“我看这样吧：老齐，你尽快给我开个名单，需要什么大医院的名医生，我请省卫生厅的同志去给你到北京请，不惜代价！”

这还有什么可说？齐全盛苦苦一笑：“秉义同志，那就算了吧，这个特殊化就别搞了！”

强作笑脸送走了郑秉义、龙部长一行，齐全盛和刘重天又回到了多功能会议室。相互对视了片刻，齐全盛和刘重天隔桌坐下了。

齐全盛尽量平静地说：“重天，你的办公室我让办公厅马上安排，市委下半年的工作计划也让孙主任整理一下送给你，有什么要求你只管说，只要能办到的，我们都会去尽量办。”

刘重天友善地道：“老齐，这些具体事回头再说吧，咱们老伙计是不是先谈谈心？”

齐全盛笑道：“既是老伙计了，谁不知道谁呀？有什么可谈的？再说也都忙！”

这时，秘书李其昌走了进来：“齐书记，电视台的记者已经在保税区等您了！”

齐全盛脸一拉：“等什么？我不是说过了吗？这个活动我不参加，一切按过去的惯例办，不需要我抛头露面的事都别找我，我不是电视明星，也不想在这种时候做电视明星！”

李其昌触了霉头，喏喏应着，挺识趣地退了出去。

齐全盛也站起来，走到刘重天身边：“重天，走吧，现在就去办公厅安排一下你的窝！”

刘重天略一迟疑：“先不要这么急吧？士岩同志还等着我呢！”

齐全盛不动声色：“哦，你看我这个脑子，怎么把你老兄正办着的大案要案给忘了！”

刘重天笑道：“所以，老齐，镜州的事，你该怎么办怎么办，最好别指望我！”

齐全盛也笑道：“该向你请示向你请示，该和你商量和你商量，放心吧，我会摆正位置！”

刘重天脸上的笑容收敛了，正色道：“老齐，别这么说好不好？我是协助你工作！”

齐全盛脸也绷了起来，话里有话：“你过去协助的就很不错嘛，经常让我心旷神怡！”

刘重天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苦笑：“老齐，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一个巴掌拍不响嘛，秉义同志刚才还在批评我呢。”停了一下，又说，“实话告诉你，月茹对你我也挺担心，怕我们都不冷静，也给我打过电话，劝我撤下来，不要管镜州的事。说真的，办镜州这个案子，协助你主持工作，都不是我个人的意思，全是省委的决定，我只好服从。”

齐全盛拍打着刘重天的肩头，很是理解的样子：“这我明白，你老兄公事公办好了。”

刘重天似乎多少有了些欣慰：“只要你老伙计能理解，我的工作就好做了，说心里话，我走后这七年，镜州搞得真不错，说是经济奇迹也不过分！你老伙计知道么？善本同志昨天一大早就跑到我这里替你当说客哩！”

齐全盛有些意外，脸面上却没表现出来，略一沉思，感叹道：“善本是个好同志啊，当了八年副市长，现在还住在工厂的家属宿舍里，不愧是个过硬的廉政模范啊！”想了想，突然建议道，“哎，重天，你看我们让善本同志把白可树的常务副市长接过来好不好呢？”

刘重天眼睛一亮：“哎，我看可以，——老齐，这可是你的提议哦！”

齐全盛点点头：“是我的提议，我知道善本是你和月茹的老同学，你要避嫌嘛！”

刘重天承认说：“是啊，尤其在这时候，更得注意了，别让人骂还乡团啊！”

嗣后，两个老对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起了工作。

齐全盛说：“重天，我认为一个城市要有高度，就得在各方面把同类城市比下去！”

刘重天道：“是嘛，要达到某种高度，就要在各方面凭实力去竞争。事实证明，镜州能达到这个高度，能把省城和平湖比下去，就是干部群众努力拼搏，全力竞争的结果。”

齐全盛说：“还有一个办法嘛，打倒高个子，自己的高度也就显示出来了嘛。”

刘重天呵呵笑道：“老齐，真要搞这种歪招啊，那还有一个办法嘛，啊？我看也可以踩着别人的肩头显出自己的高度来嘛！”这话说完，渐渐收敛了笑容，认真起来，“不过，这些年我也在想，一个人啊，真能用自己的肩头扛起别人的高度，也不是什么坏事嘛！老齐，我们都是共产党人，还都是改革开放时代的负责干部，总要有那么点胸怀，你说是不是？”

齐全盛一时语塞，继而，朗声大笑起来：“好，好，你老伙计说得太好了！”

两个老对手之间暗藏机锋的对话被他们自己的笑声掩饰住了，那爽朗的笑声从市委多功能会议室传出来，传到走廊上，几个办公室的“厮”级干部们都听到了。又有几个同志注意到，那天齐全盛亲亲热热地把刘重天送到电梯口，临别时还久久握手。

于是，对齐全盛和刘重天二人的关系，机关的主流议论开始从“看空”转为“看多”……杨宏志进过公安局，还从没进过反贪局，尤其是省反贪局，更没想到省反贪局的人会这么凶恶。那天上午九点多，他到蓝天科技公司开债权人会议，在蓝天集团门口刚下出租车，就被这几个操省城口音的便衣人员围住了。这些人说自己是省反贪局的，要他跟他们走一趟，澄清几个问题。他马上想到了田健受贿案，知道麻烦来了，支吾应付着，说是得先上楼和会议主持者打个招呼，心里还是想溜。省反贪局的便衣可不是吃素的，没等他溜进蓝天集团大门，就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他抓上了一辆挂省城牌号的三菱面包车里。上车后，二话不说，扭住就捆，捆得很专业，简直像生产线上的打包工。他本能地想喊，人家便往他嘴里塞了条脏兮兮的毛巾，最后，还在他汗津津的秃脑袋上蒙了个特制的专用黑布头套。杨宏志当时就感觉到，这些便衣人员够水平，素质比他过去打过交道的所有公安局、派出所的警察都厉害，不由得生出了敬畏之心，一路上老老实实，连尿尿都不敢麻烦反贪局的同志，滴滴答答全尿到了裤子上。

车一路往省城开，总共开了有两个多小时，东拐西拐进了一个黑洞洞的地下室。

进了地下室，黑布头套取下了，嘴里的毛巾拽出了，虽然还没松绑，言论自由总是有了，杨宏志这才带着无限敬畏，把一直想说的话急急忙忙说了出来：“同……同志，你们错了，你们怎么抓我呢？真是的！我……我可是举报人，还是田健案的受害者！我那三十万现在还扣在镜州市反贪局当证据呢！你们省市属于同一个贪污贿赂系统，应该……应该通通气嘛……”

为首的一个胖同志桌子一拍：“什么贪污贿赂系统？杨宏志，你找死啊！”

杨宏志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口误，口误！可你们真是搞错了……”

胖同志冷冷道：“搞错了？没搞错！我们要抓的就是你这个举报人！你杨宏志既然有三十万让镜州市反贪局去扣，怎么就是不还华新公司顾老板的债啊？啊？想耍无赖是不是？”

杨宏志诧异了，打量着面前的便衣们：“哎，同志，你……你们到底是些什么人？”

“什么人？”胖同志扯下夹克衫的外衣拉链，发黄的白T恤上“讨债”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赫然暴露出来，“杨老板，看清楚了吧？王六顺讨债公司的，过去就没听说过？”

杨宏志反倒不怕了，长长舒了口气：“我当你们真是省反贪局的呢！不就是个讨债公司么？吓唬谁呀？我可告诉你们：你们绑了我，这麻烦可就大了！知道我是谁吗？”

胖同志道：“你不就是杨宏志吗？镜州市二建项目经理，贩海货起家的。”

杨宏志点了点头，言语神态中竟有了些矜持：“不错，啊？说得不错，——知道我进过几次局子了吗？啊？知道镜州公安局副局长吉向东和我是什么关系吗？那可是我哥们儿！”

胖同志冷漠地道：“你进过几次局子，和那个什么副局长有什么关系，都与我们无关，也与我们顾老板的债权无关，咱们还是办正事吧！”嘴一努，一个渔民模样的黑脸大汉走到胖同志面前，从皮包里掏出一张借据递给了胖同志，胖同志抖着借据，“杨宏志，华新公司这九十八万是你从顾老板手上借的吧？这张借据是你写下的吧？老实还钱吧，钱到我们放人！”

杨宏志眼一瞪：“怎么是九十八万？半年前，我借的是六十万，你把条子看清楚了！”

胖同志根本不看借条，只盯着杨宏志看：“请问：这六十万有没有利息呀？月息10%对不对？六六三十六，半年不又是三十六万吗？还有我们公司五位同志专程出差到镜州请你，来回这么辛苦，公司规定的两万出差费也得出吧？加在一起是不是九十八万？啊？多算你一分了吗？我们王六顺讨债公司是个讲信誉的集团公司，内部有制度，多一分钱也不会收你的！”

杨宏志气疯了：“胖子，你给我滚远一些，老子不和你们说，你他妈的让华新钱庄姓顾的来和老子说，我们定的是半年利息10%，不是月息10%！你们……你们这是他妈的讹诈！”

胖子不为所动：“杨老板，你不要叫，像你这样的无赖我见得多了，你赖不过去的！”缓缓展开借据，对着昏暗的灯光看着，“你先生给我听好了，我来把你写的借据念一遍，念错了你批评指正！”咳嗽了一声，很庄严地念了起来，像念一份法院的判决书，“借据：兹有镜州市二建公司项目经理杨宏志，因工程流动资金发生困难，特借到华新公司人民币六十万元整，利息10%，借期半年，逾期不还，甘受任何惩罚。此据。立据借债人：杨宏志。”

杨宏志眼睛骤然亮了：“看看，是半年利息10%吧？啊？我没说错吧？”

胖子笑了笑：“杨宏志先生，你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呢？顾老板会半年利息10%向你放债？你当真以为顾老板开的是国家银行啊？顾老板放出去的债，月息10%都算是友情借贷啊，月息20%甚至35%的都有！我们前几天刚结了一个客户嘛，月息25%，标的额四百五十万，是平湖市的一个炒股大户，卖光股票还了顾老板三百六十万，另九十万自愿用两根脚筋抵上了。遗憾啊，那位客户这辈子是站不起来喽！”

杨宏志害怕了，无力地辩道：“可我的借据上没说是月息啊？白纸黑字写的是利息。”

胖子拍了拍杨宏志的肩头，口气中透着亲切：“你这倒提醒了我，那就改改吧，借款合同出现这种疏忽是很不好的，会被一些无赖钻空子！”将纸和笔递到杨宏志面前，“把借据重写一下吧，日期还是半年前，息口写清楚，就是月息10%。”

杨宏志一怔，破口大骂起来：“胖子，我操你祖宗，你们他妈的是强盗，是土匪……”

胖子不急不躁，面带微笑：“骂吧，使劲骂吧，把无赖劲都使出来！我和我的同志们保证做到文明讨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让你口服心服，让你以后见到我们就惭愧！”

杨宏志便益发凶恶地骂，先还是国骂，骂入了佳境之后，又用镜州土话骂。

在杨宏志滔滔不绝的叫骂声中，胖子和手下的同志喝水的喝水，吃东西的吃东西，看报表的看报表，各忙各的，好像杨宏志和他的骂声都不存在，还真有一种文明讨债的样子。

待到杨宏志骂累了，声音嘶哑起来，不想再骂了，胖子才又走了过来，猫戏耗子似的问道：“怎么样啊，杨先生，是不是先喝口水润润嗓子？矿泉水十元一瓶，要不要来两瓶啊？”

杨宏志这时已从绑架者的彼此对话中知道胖子姓葛，是个经理，想先逃出这个鬼地方再作道理，于是便道：“葛经理，我不骂了，骂你也没用，你也是受人之托，替人讨债嘛！”

葛经理说：“这就对了，九十八万给我，我向顾老板交了差，你再找顾老板算账去嘛！”

杨宏志狡黠地问：“如果九十八万讨回来，顾老板能给你们多少回扣？”葛经理笑了：“哦，杨先生，怎么想起问这个呀？”

杨宏志说：“你先别管，说个实数吧，这九十八万里你们讨债公司能拿多少？”

葛经理想了想，胖脸上堆出了若干恳切：“不好说，很不好说。这单生意是本集团镜州公司接的，我们虽说在省城，却是二手活，利润不算太大，具体是多少不能说，商业机密嘛！”

杨宏志说：“那好，你们的商业机密我就不打听了，我给你们二十万，你们先把我放了行不行？你们可以和我一起到镜州家里拿钱。我就算拿二十万交你们这帮朋友了！”

葛经理想都没想，便缓缓摇起了头：“不行啊，杨先生！按说呢，二十万真不是个小数目，大大超过了我们这单生意的利润！可是，你先生要知道，我们王六顺讨债公司是个信誉卓著的集团公司，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出卖债主的利益！我们老总王六顺经常给我们开会，要求我们警惕欠债人的糖衣炮弹，所以，你这个建议我不能接受，我必须讲原则。”

杨宏志仍不死心：“葛经理，你可想清楚了，这可是二十万，当场点票子，还交朋友！”

葛经理道：“就是没有二十万，你这个朋友我们也交定了！以后你老哥要向什么人讨债，只管找我们王六顺讨债公司就行了，我同样不会出卖你和贵公司的利益。今天呢，你还是得帮我先把华新公司顾老板的九十八万还了，——算你先生帮我朋友这个忙好不好？”

杨宏志以为既已和葛经理交上了朋友，事情就有了缓和的余地，便又道：“葛经理，借据在你手上，你刚念过，10%说的确是半年利息，就算当时没写明白，也属于经济合同纠纷，应该由我和顾老板到法院去解决。”

葛经理认可道：“对，你们是该到法院解决，但今天还要先还钱。”

杨宏志又恼了：“别说我一下子拿不出九十八万，就是拿得出，我也不能给你，这是他妈的讹诈！葛经理，你们看着办吧，我现在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不行你就挑我的脚筋吧！”

葛经理和气地劝说道：“不要意气用事，事情还没闹到那一步嘛！镜州反贪局还扣着你三十万，蓝天科技还欠你八百万，你根本用不着自愿用脚筋抵债嘛！我看你还是给家里写封信，让蓝天科技或者什么地方先出点钱，把这九十八万的账结了，算我求你行行好了！”

杨宏志几乎要哭了：“葛经理，不是你求我，是我求你！反正我没钱！”

葛经理叹了口气，不再理睬杨宏志了，挥挥手，招过了手下的马崽。

黑脸汉子看看仍捆着的杨宏志，请示道：“葛经理，那咱就开始走程序？”

葛经理点点头，很有些大义灭亲的意味：“走程序吧，对朋友也不能徇私。”

黑脸汉子和马崽们开始“走程序”，取出指铐铐住杨宏志双手的大拇指，将指铐往悬在房梁上的手动铁葫芦的吊钩上一挂，“哗啦哗啦”抽动启重链。在音乐般美妙的“哗啦”声中，杨宏志转眼间被吊到了半空中，两个大拇指承载着全身重量，只有脚尖着地。

杨宏志禁不住恐惧地嚎叫起来。

葛经理似乎不忍倾听朋友的嚎叫，叹息着走了，走到门口，又对手下的马崽们交代说：“你们也不要呆在这里看杨先生的笑话了，都吃饭去吧，别忘了给杨先生带份盒饭，三十块钱的盒饭费不要收了，记在我账上，算我请杨先生的客了，杨先生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

白可树、林一达易地审查之后，案情仍无重大突破。林一达软磨软泡，避重就轻，白可树态度死硬，拒不交代任何问题。令李士岩惊奇的是，二人在两个不同的审查地点同时大谈起了七年多前的蓝天股票受贿案和刘重天秘书祁宇宙及手下几个干部被捕判刑的事实，向专案组暗示：他们是刘重天和齐全盛之间长期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对田健举报材料中所列举的事实，白可树逐条驳斥，连在澳门萄京多次参赌的基本事实都不承认，一口咬定田健是恶人先告状。

李士岩和专案组的同志只好频繁地在省城和镜州之间来回奔波，找相关知情人一一谈话，进一步核实情况，又派了几个同志前往香港、澳门调查取证。这期间，还在镜州和田健见了一次面，进行了一番长谈，刘重天也被李士岩叫去参加了。田健坚持自己的所有举报，谈话过程中仍叫冤不止，要李士岩给他做主，尽快恢复他的自由和名誉。问题没查清，李士岩很难有什么明确的态度，只谨慎而郑重地向田健保证说：他和专案组的同志都会慎重对待他的问题的。

那日临走前，李士岩把刘重天叫住了，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说：“……重天同志，我有个预感，不知对不对，只能供你参考：这个田健很可能真有冤情，你想想啊，蓝天科技是家上市的股份公司，年薪五十万聘用的他，他又要和自己老师克鲁特的生物研究所合作搞资产重组，怎么可能为三十万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呢？没什么道理嘛！”

刘重天深深叹了口气：“是啊，是啊，士岩同志，这个问题其实我也早考虑到了，所以，我才要找到那个杨宏志。如果他们真是对田健搞栽赃陷害，那个杨宏志不会不知情的。”

李士岩道：“对，要尽快找到这个知情人，不能冤枉好人，尤其是立了大功的好人。”

刘重天苦苦一笑：“难啊，陈立仁同志和公安厅正抓紧查，还有那个齐小艳，也在查。都一个星期了，任何线索没有，士岩同志，我甚至担心这两个重要知情人会死在他们手上！”

李士岩想了想：“不能说没有这个可能，所以，我们的工作既要做细，又要抓紧，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对白可树、林一达的审查和调查，我也让省城那边抓紧进行，有了突破马上向你通报。”上车后，又摇下车窗交代说，“重天同志，提醒你一下，一定不要被人家牵着鼻子走，这回我们也许碰上真正的对手了，人家很可能不按常理出牌哩！”

李士岩走后，刘重天不由得警醒起来，这提醒不无道理：按常理，应该是田健自己的受贿案被杨宏志揭发，和白可树等人拼个鱼死网破；不按常理，白可树完全可能先下手为强，在发现了田健对他的秘密调查行动后，栽赃陷害先把田健抓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齐全盛就是不知情的，赵芬芳已经证实了这一点。可另一个事实又活生生地摆在那里：白可树是齐全盛一手提起来的亲信红人，他女儿齐小艳既是白可树的情人，又深深地卷到了案子里去了，齐全盛怎么可能就一点也不知情呢？会不会齐家父女暗中达成了某种默契？甚至齐全盛就是这一系列事件的总策划？怎么林一达、白可树不约而同提起了七年多前的股票受贿案？这全是巧合吗？他和他的专案组现在究竟是在和白可树、林一达、齐小艳这帮前台人物作战，还是在和自己的老搭档、老对手齐全盛这个后台人物作战？齐全盛怎么就敢当着郑秉义面向他要人？此人究竟是为了蓝天集团的资产重组工作，还是以攻为守，故意给他出难题？这一切实在是费人猜思。

关于高度问题唇枪舌剑的一幕及时浮现在眼前。

齐全盛还是过去的那个齐全盛，这种虎死不倒架的气魄让他不能不服气。局面这么被动，老对手仍是这么顽强，这么具有攻击性，那天几乎是明白告诉他：你刘重天休想打倒我齐全盛显示你自己的高度。还有上电视的事，——在被查处的特殊时期，哪个官员不拼命往电视新闻上挤啊？就是开计划生育会也得去讲两句。这种政治作秀他见得多了，前年平湖有个副市长，被双规前几天出镜率竟然创了记录。齐全盛就是硬，就是不按常理出牌，还偏不做这种政治秀。如此看来，齐全盛不是心底无私，光明磊落，就是大奸大猾，老谋深算。

思绪纷乱，一时却也理不出明晰的线索，刘重天便往省城家里打了个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对方就接了，是夫人邹月茹。瘫痪之后，床头的电话成了邹月茹对外交流的主要工具，也是排遣寂寞的一个玩具，哪怕是一个打错的电话，邹月茹都会和人家扯上半天。听出是丈夫刘重天，邹月茹既意外，又兴奋，先自顾自地说了一大通。

刘重天耐着性子听着，想打断邹月茹的话头，又于心不忍，禁不住一阵心酸。

邹月茹说：“……重天，端阳上次说的事你还得给她办啊，她们老家的那个乡党委太不像话了，根本不把中央和省委的减负精神当回事，还在乱收什么特产税！端阳家里除了种庄稼，哪有什么特产啊，硬要收，连锅灶都让他们扒了！重天，你说他们到底是土匪，还是共产党！端阳他爹又来了封信，真要到镜州找你去了！”

刘重天不得不认真对待了：“月茹，你告诉端阳，千万别让她父亲来找，影响不好！我抽时间让省纪委的同志找他们县委了解一下，如果情况属实，一定请县委严肃处理！”

邹月茹说：“对，重天，端阳说了，最好是把那个党委书记的乌纱帽撸了！”

刘重天提醒道：“月茹，端阳可以说说这种气话，你可不能也跟着这么说！”继而又问，“端阳在不在家？啊？怎么没听到她的声音？你让她自己来接电话。”

邹月茹说：“哦，她不在家，刚走，伺候我吃过晚饭后，就到电脑班学电脑去了，还说了，学会以后就为你打字！哎，我说重天，你是不是能抽空回来一下？我看端阳是想你了，昨天一直和我叨唠你的事……”

刘重天有些不悦了：“月茹，你瞎说些什么呀！”

邹月茹酸酸的：“重天，你也不能老这么下去啊，毕竟七年了……”

刘重天心里一沉：“月茹，这事别说了，镜州这摊子事已经够我烦的了！”

邹月茹便又就着刘重天的话头说起了镜州的事，要刘重天找他们的老同学周善本多谈谈。

通话结束后，刘重天难得听了邹月茹一次建议，准备找一找周善本。

上个星期，齐全盛提议周善本接任常务副市长，进市委常委班子，秉义同志和省委已原则同意了，他又临时协助齐全盛主持工作，不论于公于私，都有必要和这个老同学深入交交心了。周善本来看他那天，因为是一大早，时间仓促，气氛也不对，不能算一次成功的谈心。走出房间，下了楼，天已黑透了，刘重天看了看表，正是晚上八点。

司机把车开上门厅停下，秘书及时地拉开车门。

刘重天本能地往车前走，都弯下腰往车里钻了，突然想起了那日早上周善本说过的话，决定趁此机会搞一次微服私访。已探入车内的上身又从车里缩了回来，手一挥，让司机把车开走，说是要到海滩上散散步，不用车了。秘书不放心，跟着刘重天往大门外走，刘重天又把秘书挡了回去，让秘书给他准备一份全省党员干部廉政自律教育材料。

沿海滨大道走了好远，看不见省公安厅疗养中心大门了，刘重天才拦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回过头问：“哎，同志，去哪里？”

刘重天说：“去新圩港机厂三宿舍，哎，你小伙子知道路么？”

出租车司机一踏油门，车子起步了：“知道，那里住着个副市长哩！”

“副市长住工人宿舍？不太可能吧？”

“看你这惊奇的样子就知道你是外地人，是来旅游的吧？”

“出差，顺便到港机厂宿舍看个朋友。哎，你们镜州副市长住工人宿舍？真的？”

“那还假得了？老百姓都知道，我还拉过他呢，就是周善本副市长！我在电视里认识他，他不认识我。是半年前的事：他送自己病危的老父亲看病，不用公家的车，坐了我的车，你说我能要他的钱么？我不要他的钱，他硬给，下车时从窗子塞进来的！”

“哦，你们镜州还真有这么廉政的好干部呀？”

出租车司机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眉目清秀，像个女孩子，也像女孩子一样多话：“那是！同志，你可别说现在没有好干部了，我看我们镜州的干部大多数还就不错哩！像周市长、齐书记都是好样的，净给老百姓干实事，干大事。哎，听说了么？我们齐书记被陷害了！”

刘重天一怔，挺吃惊地问：“陷害？怎么回事？”

出租车司机说：“被抓起来了，就是最近的事！都十几天没露面了。”

刘重天试探道：“哎，不是听说他前一段时间出国去了吗？”

出租车司机一副知情者的口吻：“出什么国？抓了，连老婆孩子一起被人家抓了，家破人亡了！同志，你说这还有公道么？齐书记别说不会贪污，就算贪污了点又怎么了？你看齐书记这九年把我们镜州搞的，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就这么整人家呀？也不怕昧良心！反正我是看不下去，前天有一小子坐我的车，说我们齐书记坏话，我立马请他小子给我下车走人！”

刘重天笑道：“对你们齐书记这么有感情呀？他给了你小伙子什么好处啊？啊？”

出租车司机毫不含糊：“他没给我个人什么好处，可他给了镜州八百万老百姓一个花园般的城市，给了我们出租车司机满城的新车好路，他把我们出租车司机当人看，说我们是镜州的主人，个个都是镜州市政府的接待员，代表镜州的形象，春节慰问准要去我们出租车公司。”

刘重天道：“作为市委书记，这也是他该做的，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嘛。”

出租车司机说：“该做的事多了，有几个像齐书记那样做了？同志，以后坐车，你随便问问那些出租车司机，谁不知道齐书记冤？谁是贪官还真说不准呢！知道不？整齐书记的那个省纪委刘书记可不是个好东西！齐书记太正派，当年先向人家打了第一枪，反了那个纪委刘书记的贪，抓了纪委刘书记的秘书和几个手下干部，人家现在就向他反咬过来了……”

刘重天满身的血直往脑门上涌，几乎想叫起来，却忍着没叫：“你这都是听谁说的啊？”

出租车司机满不在乎：“嘿，这些事谁不知道？镜州满城都在传呢……”是啊，满城都在传，传的都邪乎了！刘重天怎么也想不到，在镜州老百姓的传言中，自己竟是这么个糟糕的形象！怪不得本分老实的周善本要他慎重，要他多听听基层老百姓的评价。基层老百姓这么痛恨腐败，却对自己所在城市的一个市委书记如此信任！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民心啊！

毫无疑问，民心拥护改革开放。镜州老百姓充分肯定改革开放的辉煌成就和改革开放带给他们的种种实惠。同时，也说明齐全盛在镜州九年的经营是非常成功的，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个叫齐全盛的市委书记已经把自己的历史形象定位在镜州老百姓心灵的天平上了。

所以，刘重天想，即使这次真查出了齐全盛的经济问题，镜州老百姓也能原谅理解他。

问题的严重性也正在这里。我们老百姓的善良与务实，在某种条件下也会变成制造腐败的特殊土壤和温床，我们各级领导干部如果把一个地区、一个部门改革开放的成就看作是是自己的丰功伟绩，放松自己作为一个执政党领导干部应有的自律精神，滥用人民的宽容和信任，就有可能最终走上背叛人民、背叛党的腐败之路，镜州目前的情况正警示着这一点。

这时，出租车正驶过五彩缤纷的太阳广场，车速明显放慢了许多。

夜色掩映下的太阳广场美不胜收，地坪灯全打开了，主题雕塑通体发亮，无数双手托起的不锈钢球状物像轮巨大的人造月亮，照得草坪上如同白昼。音乐喷泉在多彩灯光的变幻中发出一阵阵优美动人的旋律，好像是贝多芬的什么作品，听起来很熟悉，刘重天却一时记不起了。

出租车司机介绍说：“同志，你看，这就是我们镜州有名的太阳广场，是我们齐书记主持建的！”略一停顿，又诚恳地说明了一下，“我看你晚上出来，不像有什么急事，就带着你绕了点路，请你顺便看看我们城市的夜景，回头少收你点钱就是了，不会宰你的。齐书记早就说了，我们每个出租车司机都有义务向来镜州旅游出差的中外贵宾介绍、宣传我们的城市！虽说齐书记现在被人家陷害了，被抓起来了，齐书记的指示我们照样执行……”

刘重天当时没说什么，到了港机厂宿舍，在周善本家门口下了车，才似乎无意地说了句：“小伙子，我负责任地告诉你：你们齐书记既没被谁陷害，也没离开自己的岗位，他仍然是你们的市委书记，有些没根据的话就不要传了。”说罢，推开了周善本家的院门。

周末之夜，被定为宽管对象的在押服刑犯祁宇宙照例舒服地趴在省第三监狱二大队办公室的值班床上，接受大队长吴欢给他提供的按摩服务。按摩者是因猥亵诱奸妇女被判了十五年刑的省城中医院院长，有名的理疗专家。院长同志被捕前已经基本上不给一般百姓服务了，除了一些持红卡的厅局级以上特约干部，连专家门诊都见不到他的影子。判刑入狱之后，身份才一下子降下来了，不但常给狱中干部服务，还得在每个周末为祁宇宙这个特殊犯人服务。

院长同志成了犯人，不叫同志了，叫“同改”，业务上却更加精益求精了，不断进行理疗实践之余，还在狱中著书立说，阐解中国传统医学的玄妙高深，被狱方作为积极改造的好典型宣传过，省司法局的《新生报》上登过一大版，是祁宇宙从狱中打电话给编辑部一个朋友安排的。宣传文章见报，监狱领导很高兴，院长“同改”就被减了一年刑。因此，院长“同改”对祁宇宙不敢怠慢，服务得比谁都周到。

省第三监狱的宽管犯人几乎没人不知道祁宇宙。祁宇宙做过前镜州市长、现任省纪委常务副书记刘重天的秘书，神通广大，前些年闹翻案，说是受了齐全盛的打击报复，后来又想方设法搞保外就医，几乎要搞成了，偏被齐全盛手下的人知道了，齐全盛一个电话打到省司法局，自由的大门在最后一刻关闭了。那时候，老领导刘重天还在冶金厅当厅长，从镜州到省里，四处都是齐全盛班子的人马，他也就死了一颗向往自由的心，开始认罪服法，老实改造，争取立功表现。祁宇宙立功的办法是利用过去的社会关系，替监狱和监狱的领导办事，关到哪个监狱都是特权人物，进来七年换了四个监狱，省三监是他的最后一站。上次按摩时，祁宇宙和院长“同改”说了：因为不断立功，三次减了五年刑期，还余最后三年刑期，原则上是不准备再换地方了。

院长同改汗流浃背为祁宇宙按摩时，大队长吴欢就在一边站着，一手攥着手机，一手拿着几张长短规格不一的纸条，在等待祁宇宙于按摩结束之后继续立功，神情颇有些不耐烦。

祁宇宙装看不见，在一派舒适之中哼哼叽叽对院长“同改”说：“……院长，过几年出狱，你开个私营医院吧！我找朋友帮你投资，外面医疗改革开始了，像你这种专家，那可是有大钱赚啊！”

院长“同改”偷看了大队长吴欢一眼，见吴欢脸上没有几多乐观，也就不敢答话，蚊子嗡嗡似的“嗯”了两声，抹了抹头上的汗，开始给祁宇宙敲背，敲得轻重有序，宛如艺术表演。

祁宇宙却继续说：“……我出去后肯定要搞公司的，你也可以拉支队伍挂靠到我下面，培养一批像你这样的专家，在全省搞连锁理疗点，在各县市、各社区……”

大队长吴欢终于忍不住了，上前打断了祁宇宙的话：“哎，哎，我说祁宇宙，你那发财的好梦是不是先别做了？啊？你可还有三年多刑期，一千多天呢！”

祁宇宙满不在乎，口气大得惊人：“吴大队长，咱这么说吧：这三年得看我想不想住，我要不想住，谅你们也留不住我！你们也知道刘重天当了省纪委常务书记，马上要接李士岩的班当省纪委书记，进省委常委班子，我的老领导发个话下来，你们他妈的敢不放人？你以为还是当年啊？齐全盛和他的势力要垮台了，别以为我不知道！我这叫好人有好报！”

他越说越放肆，“当年我给刘重天市长当秘书时，替他担了多少事啊？说出来吓死你们！你以为那五万股蓝天股票全是送给我的呀？其中四万股是送给人家重天市长的，我替重天市长担着罢了……”

吴欢立时白了脸，一把揪起祁宇宙，手都抖了起来：“祁宇宙，你……你他妈的胡说什么？啊！”手向院长一指，“你快给我回号子去吧，今天就到这里了，听到什么不准乱说！”

院长同改也吓坏了，巴不得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连忙答应着退出了办公室。

祁宇宙不干了，冲着院长的背影叫：“哎，院长，你怎么走了？这还不够一个钟头嘛！”

吴欢把门一关，苦起了脸：“祁宇宙，你小爹行行好，别给我这么胡说八道好不好？你刚才的话传出去是什么后果？你知道不知道？得罪了刘重天书记，咱……咱们都完了！”

祁宇宙笑了起来：“吴大队长，看把你吓的！七年大牢我姓祁的都坐下来了，会这种时候去给我老领导添乱啊？我这人不义气，能有这么多朋友？能给刘重天当五年秘书？刘重天在平湖当市长第二年，我就跟他当秘书了，后来又和他一起去了镜州！哦，回头让我给老领导打个电话，叙叙友情！”看了看吴大队长手上的条子，“说吧，说吧，又要我办什么事了。”

吴欢仍心有余悸：“祁宇宙，既然这样，你才更要维护老领导的声誉嘛，这种话你可别再在别人面前说了，我也当没听见，你以后要说在我面前说过这种话，我是不认账的。”说着，把手上的几张条子递给了祁宇宙，一一交代，“一共五件事：这第一件事呢，是赵政委的私事，他小姨子企业效益不好，想动一动……”

祁宇宙嘴一咧：“是想天上动，还是地上动？”

吴欢真火了：“祁宇宙，在这种地方，你还敢开玩笑？”

祁宇宙很认真：“谁和你开玩笑了？平湖地方航空公司汤总他们正在招空姐，知道不知道？你说清楚了：赵政委的小姨子多大了？”

吴欢说：“三十八岁吧，条子上写着呢。”

祁宇宙自说自话：“当空姐是不行了，别天上动了，地下动吧，安排个地面服务！”

吴欢乐了：“好，就这么定了，我回去就向赵政委汇报，——这第二件事呢，是我的事，怎么说呢？”矜持了片刻，“副监狱长老李要退了，我觉得我这次有点戏，人选就出在我和一大队大队长两人之间。向上报时，那位在前，我在后，赵政委在会上没顶住，就造成了点小被动。你不是在省司法局有朋友吗？就是管干部的王局长，你们平湖市司法局调去的？”

祁宇宙咂起了嘴：“吴大队长，这……这可不大好办啊？王局长和我关系是不错，我们一起在平湖市政府机关呆过好几年，可……可我要找王局长帮了你，一大队那位还不整我？”

吴欢手一挥：“他敢！你又不在他一大队，再说，上面还有赵政委和监狱长呢！”

祁宇宙叹了口气：“那好，那好，办成办不成，你可都得给我保密。”

吴欢胸脯一拍：“放心，咱们谁跟谁？”又说了下去，“这第三件事呢……”

祁宇宙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打住，今天就办这两件事，那三件下个周末再说吧！”

吴欢想了想：“也行，那两件也是公事，下个周末还是我值班，咱再说吧。”

于是，祁宇宙开始在吴欢大队长的监视下一一打电话。

当场办成了一件，平湖地方航空公司的汤总挺爽快，说是用谁都是用，就叫政委的那位小姨子来报到吧。

偏偏吴欢自己的事没办成。不是省司法局的王局长不给办，而是没找到王局长。家里没有，手机没开。王局长的老婆说，王局长陪客去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吴欢挺沮丧，却也不好表露出来，不断地给祁宇宙上烟，要祁宇宙别急。

祁宇宙说：“我急什么？又不是我的事，——要不我先回号子，过一个小时再打电话？”

吴欢不让祁宇宙走，从柜子里掏出两瓶可乐：“来，来，喝口水，咱就在这里聊着天等，——哎，你不是还要给你老领导刘重天叙叙友情么？你快说号码，我给你拨！”

祁宇宙却报不出刘重天的电话号码：“这也得问王局长，得等王局长回来才能知道。”

于是，一个执法的监狱干警和一个在押的服刑犯人，在平湖市郊外一座高墙电网构成的监狱里兄弟般地喝着可乐，天上地下海吹起来，创造了中国境内一个罕见的“人权”奇迹……周善本没想到刘重天当真会坐着出租车找到自己家里。

刘重天也没想到，周善本家里竟和七年前没有什么明显变化。

周善本拉着刘重天的手说：“……老同学，别这么官僚，变化还是有的，我不和你说了么？我父亲去世后，他的那两间房子全打通了，屋里宽敞多了，来，来，过来看看！”

两套旧平房是打通了，却没进行过任何装修，家具也全是旧的。周善本老父亲房里留下的家具就更旧了，有些箱子柜子一看就是解放前的，可能是土改时分的浮财，式样陈旧，暗淡无光。然而，四间屋子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又摆着许多花，倒也不显得过分寒酸。

刘重天在沙发上坐下了，喝着茶，感叹道：“善本啊，你这个同志很勇敢啊！”

周善本有些摸不着头脑：“勇敢？这从哪儿说起？你知道的，我这人最怕事！”

刘重天指点着房内的陈设：“看看，看看，像什么样子啊？太脱离领导了嘛！就不怕那些市级、副市级们骂你？还真要把这个廉政模范做一辈子啊？”

周善本明白了：“噢，你说这呀？什么廉政模范？那是你调走后老齐他们拿我开玩笑！那次开书记市长办公会，说是省廉政办要我们镜州选一个廉政模范，老齐说，还选什么？往我一指，喏，就是周市长了，谁也比不了他！大家笑着拍了一阵巴掌，就给我树了块贞节牌坊！”

刘重天玩味地看着周善本：“老同学，当上这种模范，滋味一定不错吧？啊？”

周善本笑道：“那还用说？滋味好极了！省里市里一宣传，我下基层可就再没人给我送纪念品请我喝五粮液了，有时连便饭都吃不上，闹得秘书、司机全有意见，有一阵子谁都不愿跟我跑，我现在这个秘书还是从下面单位借来的。”叹了口气，“重天啊，你知道的，我这么做倒真不是要出什么风头，黄瓜青菜各有所爱嘛，我是觉得这样活着挺好，踏实，不亏心，夜里不做噩梦！重天，你说是不是？”

刘重天不开玩笑了，正经道：“善本，你说得好啊，我们的各级领导干部如果都能像你这样想，这样做，我这个省纪委副书记恐怕就要下岗了。”拉过周善本的手拍了拍，“知道么？镜州老百姓可是夸你呢，刚才在出租车上，那个小司机还说了你好半天，连我都被感动了。”

周善本摆摆手，切入了正题：“重天，咱别开廉政会议了，说正事吧，你不找我，我也得找你了。白可树那摊子事我接过来了，麻烦可真不小。老齐和我打了个招呼，要我先重点抓一下蓝天集团的资产重组，我也答应了。这几天我听了四次汇报，又让人初步看了一下蓝天集团的账，真吓了一大跳！十几个大柜子里装的几乎全是些烂账、假账、糊涂账！蓝天科技亏掉了底，每股净资产竟然是负四元五角，也不知齐小艳是怎么搞的，白可树这些年是干什么吃的！蓝天科技因为虚报利润去年就吃过中国证监会的通报批评，被上海证券交易所公开谴责了两次！这不，昨天又下来个新消息，证监会又盯上了它，要调查蓝天科技的股价操纵问题。”

刘重天并不吃惊，淡然道：“这应该是意料之中。善本，我的意见是，重组的事推后一步再说，还是先弄清问题，不但是蓝天科技的股价操纵问题，还要把蓝天集团的整个家底都摸摸清楚，把所有问题矛盾都摊到桌面上来。看看哪些是因为经营原因造成的，哪些是人为原因造成的？集团这些年欠蓝天科技几个亿是怎么回事？是怎么欠下的？把问题都搞清楚，这样既有利于集团今后实质性的资产重组，也有利于查清白可树、齐小艳等人的严重经济犯罪问题。另外，对中国证监会的调查也要密切配合，决不能护短，该曝光的就给它曝光，不要怕。”

周善本一下子跳了起来：“曝光？重天，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蓝天科技现在股价是多少吗？每股二十二元，尽管去年的虚假利润只有每股三厘，股评家们偏说它是高科技概念股，如果在马上到来的中期年报上曝光，必然要被ST，那可是轰动全国的大丑闻！”

刘重天很冷静：“善本，你叫什么叫？一支净资产为负数的烂股票竟然被炒到二十多元，这本身就很不正常，肯定有大问题，不曝光，不查清楚怎么行？谁敢捂？捂得住么？”

周善本道：“所以，老齐才急嘛，前两天得知了这个情况，私下和我说，要立足于解决问题，尽快解决！别闹得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对蓝天科技和蓝天集团，不但要救，还要救活，和德国克鲁特的生物工程合作马上落实，市里给政策，给优惠。就算证监部门抓住不放，一定要曝光，那也要在公布重大亏损的同时，公布和克鲁特生物合作的资产重组方案，目的只有一个：决不能给全国股民造成一种镜州投资环境差，坑害投资者的恶劣印象。”

刘重天本能地警觉起来：“这么说，田健非放不可了？”

周善本承认说：“是的，这不但是老齐的意见，也是我的意见，镜州形象总要维护嘛。”

刘重天哼了一声，带着明显的讥讽：“齐全盛维护镜州形象不遗余力嘛！”

周善本迟疑了一下：“重天，你不要误会，也不要想偏了，老齐就是这么个人，把镜州形象看得比他自己的形象还高，老齐这么做，本意恐怕还是善良的，不可能有别的目的……”

刘重天马上想到在出租车上听到的话，心里的火蹿了上来，很想借题发挥，向面前的老同学说点真实感受，做出自己的分析，可话到嘴边还是止住了，只道：“善本，齐全盛同志本意善良也好，有什么目的也好，我们都不要管，还是先把蓝天集团的腐败问题搞清楚再说吧！”

周善本点点头：“好吧！”略一停顿，又问，“重天，那么田健能不能先放出来？”

刘重天沉吟着：“就为了德国的那位克鲁特先生？赶快搞所谓的资产重组？”

周善本咂了咂嘴，试图说服刘重天：“什么所谓的资产重组？是实质性的嘛！你别这么情绪化好不好？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查清集团的严重问题！田健上任十个月来做了许多工作，集团拖欠股份公司的不少烂账还是他组织人查出来的，把这个同志放出来，对我们尽快摸清集团的家底会有好处。根据我掌握的情况判断，田健十有八九是受了白可树手下人的陷害。田健背着齐小艳、白可树这么查账，白可树、齐小艳能饶了他？不害他才怪呢！”

刘重天点起一支烟抽着，皱眉思索着，一言不发。

周善本又说：“这些天，我接到了不少电话，也接待了几位为田健说话作证的同志，包括我们镜州大学两个学部委员和北京的三个中国科学院院士。他们或者是田健的老师，或者是田健以前的领导，都愿为田健担保。田健的硕士辅导老师洪玉常院士还给我们市委、市政府写了一封公开信，口气措词都很严厉，要我们不要摧残人才，保护先进的生产力。”

刘重天这才开了口：“这些情况齐全盛同志都知道吗？”

周善本说：“都知道，洪玉常院士的信还是他批给我的，批得很明确：让我找你商量，最好是先放人，取保候审，那天在郑秉义书记面前，他不也这么提过么！”

刘重天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捻，明确表态说：“我看不能放！”

周善本有些吃惊：“重天，你这是意气用事呢，还是真认定田健受了贿？”

刘重天缓缓道：“田健是不是受了贿，现在不能下结论，还在查嘛！可有一点我必须说明：我刘重天决不会意气用事，更不会在这种重大原则问题上意气用事，你应该了解我。”

周善本火了：“我现在不了解你了！你这次到镜州成了钦差了，莫测高深，让人琢磨不透了！人家老齐哪点做错了？我看老齐是出于公心，是光明磊落的！把田健放出来，既有利于解决蓝天科技的资产重组，又能帮着我们搞清白可树、齐小艳他们的问题，你乱怀疑什么？你这种态度，让人家老齐怎么和你合作共事？重天，说真的，我现在都没法伺候你了！”

刘重天深深叹了口气：“善本，你让我怎么说呢？”

周善本口气中充满怨愤：“我什么也没让你说，你现在是省纪委常务书记，士岩同志退下来后还不就是书记、省委常委了么？你老兄高高在上，嘴大地位高，不行，我就不这汪浑水了好不好？重天，我今天先和你说，明天一上班，就和老齐说，蓝天集团的事我不管了！”

刘重天本不想说，这时也不得不说了：“善本，你的情绪我能理解，我也希望你理解一下我。有些情况你不清楚：我们这个案子黑幕重重啊，举报田健受贿的杨宏志和蓝天集团一号人物齐小艳，是不是重要知情人？可这两个人全消失了，至今没线索，我怀疑他们会被杀人灭口！这时候再把田健放出来，出了问题怎么办？这个责任谁负？我们的案子还办不办了？”

周善本不禁一怔，这才明白了，过了好半天，沮丧地讷讷道：“还……还这么复杂！”

刘重天说：“你和老齐的意思我知道了，你看折中一下好不好？我和陈立仁同志打个招呼，田健作为一个例外，可以随时和你们有关人员接触，协助你们开展工作，只是不能把人带离专案组的驻地。一旦案子有了重大突破，情况向好的方面变化了，我们再考虑放人吧。”

这建议虽然不理想，却也合情合理，周善本只好同意了，脸上却仍是不悦的样子。

刘重天拍了拍周善本的肩头：“善本啊，你别给我拉着脸。你这个人心太善，满眼都是好人，不知道现在社会上多复杂，现在一些腐败分子有多恶劣，——有些身居高位的腐败分子甚至和黑社会勾结在一起，连杀人放火的事都干得出来啊！”

偏在这时，手机响了，刘重天先还没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在响，是周善本提醒的。

刘重天接起了手机：“对，是我，我是刘重天，你是谁啊？”

电话里响起了祁宇宙的声音：“刘市长，我是小祁啊，祁宇宙。”

刘重天一怔，脸色变了：“祁宇宙？你……你被放出来了？”

祁宇宙在电话里急急地说：“现在还没有，刑期还有三年，我也不急。刘市长，你老领导到底又杀回镜州了！我太高兴了！齐全盛这伙人的报应终于来了！刘市长，这回你千万不能手软，该抓要抓，该杀要杀，七年前的错误不能再犯了，这回一定要给他们来个斩草除根……”

刘重天脸色白得吓人：“祁宇宙，你住嘴！我问你：你这个电话是从哪里打出来的？”

祁宇宙回答说：“省三监啊，我用的是吴大队长的手机……”

刘重天果断地合上手机，一时间六神无主，像被人当场抓住的窃贼。

周善本话里有话：“重天，你说得真不错哟，这社会是复杂啊，在押的犯人能在监狱里和省纪委书记通电话！国外反动势力还说我们没人权，我看不但有人权，简直是有特权了！”

刘重天无言以对，阴着脸走到电话机旁，问周善本：“有保密电话吗？”

周善本指了指另一部红机子：“这部是，那部不是。”

刘重天在红机子上匆匆按了一组号码，对着话筒阴沉沉地说了起来：“省司法局吗？哦，秦局长！我是省纪委刘重天啊。半夜三更惊扰你了，真对不起，先道个歉吧！”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不无愤怒，“秦局长，我请问一下：我省监狱里有没有特殊犯人啊？有多少特殊犯人啊？刚才，省三监有个叫祁宇宙的在押服刑犯居然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你这个司法局长是不是也经常接到这种犯人打来的电话啊？别解释，我不听，给我去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查实之后从重从快，严肃处理！你人手不够，我让省纪委派人去，要多少人我派多少人！”

放下电话，刘重天黑着脸向周善本告辞，周善本也没再留。

走到院子里，周善本叹了口气，还是说了：“……重天啊，咱们是老同学了，该说的话我还得说：老齐用错了人不错，你也用错过人啊！有人打着老齐的旗号乱来，也有人打着你的旗号乱来呀，当年祁宇宙背着你可没少干坏事！所以，对老齐你一定要有个正确认识，可不能感情用事啊！我这不是护着老齐，真是为你考虑！真的！”

刘重天点了点头，仰望星空，一声长叹：“我知道，也谢谢你的一再提醒。”

来时因为出租车司机的话，心情就搞得不太好，回去时被祁宇宙的电话一闹，心情更抑郁了。一时间刘重天真有些后悔：早知如此，真不该坐出租车到周善本家来！这样既听不到出租车司机的那番恼人的高论，也不会在周善本面前出这种洋相了。就算祁宇宙的电话照样打过来，只要周善本不在面前，他就不会这么被动，这个老同学毕竟是全省有名的廉政模范啊！

回到省公安厅疗养中心已是十一点多了，刘重天心情渐渐平和下来。洗了个澡，正躺在沙发上看当天印出来的《全省廉政情况简报》，外面有人按响了门铃。刘重天以为是自己的秘书，或者是反贪局局长陈立仁来谈案子，便手拿简报看着，慢吞吞地走过去开门。不料，门锁一开，一个没看清面孔的男人随着打开的房门一头栽了进来，“扑通”一声软软跪倒在面前，把刘重天着实吓了一大跳，手中的简报也掉到了地上：“谁？怎……怎么回事？”

那人从地上抬起头：“姐……姐夫，是……是我，邹……邹旋！”

竟然是在镜州市建委当办公室副主任的小舅子，这让刘重天哭笑不得！

刘重天嗅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知道这个天生的酒徒又喝多了，遂开玩笑道：“怎么给你姐夫行这么大的礼呀？啊？我当得起吗？起来，快起来！”

邹旋从地上爬了起来，咕噜着：“腿不听使唤了，你一开门，把我闪了一下！”

刘重天讥讽地看着邹旋：“看你喝的！今天又灌了不少吧？”

邹旋摇摇晃晃走到饮水机前，拿过一次性纸杯，一气喝了三杯水，缓过了一口气：“不多，四人才喝了三瓶五粮液。杨宏志的老婆邹华玲做东请客，人家又是求咱办事，不喝也不行呀！是不是？”

杨宏志的老婆？杨宏志？刘重天心里一惊，不动声色地问：“杨宏志也去参加喝了？”

邹旋手向刘重天一指，笑了：“姐夫，你……你逗我……逗我……”

刘重天说：“我逗你干什么？坐，坐下好好说！怎么找到我这里的？”

邹旋在沙发上坐下了：“姐夫，别人找不到你，我还找不到你吗？我可是你小孩舅！你也真能和我逗，杨宏志明明被你们省反贪局抓走了，你……你还反过来问我，不愧是省纪委书记，佩服，佩服！姐夫，不瞒你说，这酒就是为捞杨宏志喝的。杨宏志这人不错，挺义气的。姐夫，看我的面子，你……你就让省反贪局放了吧，啊？我许了人家的！”

刘重天火透了：“你的面子？邹旋，你有多大的面子？敢这么大包大揽？”

邹旋根本不怕：“怎么了姐夫？我也不是随便大包大揽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人家杨宏志是田健受贿案的举报人，对不对？咱们的法律要保护举报人，对不对？怎么就不能放呢？”

刘重天不耐烦了，手一挥，打断了邹旋的话头：“好了，好了，邹旋，你不要说了！我先问你：你怎么知道杨宏志是我们省反贪局抓的？谁告诉你的？啊？”

邹旋直笑：“看看，看看，转眼就不承认了！这事谁不知道？瞒得了吗？你以为穿便衣，不挂警牌，人家就不知道了？抓人时，好……好多人都看见了，领头的是个胖……胖局长！”

刘重天不想搭理这个酒鬼了：“那好，既然是那个胖局长抓的，你找胖局长去吧！我告诉你，省反贪局既没有姓‘胖’的局长，也没有哪个局长是胖子！你快回家醒醒酒吧！”

邹旋赖着不走：“姐夫，我……我谁也不找，就……就找你了！”

刘重天怕这样闹下去影响不好，站了起来，脸也沉了下来：“邹旋，你胆子也真够大的，捞人捞到我这里来了！我念你现在酒还没醒，是个醉鬼，先不和你啰嗦，哪天非找你算账不可！”说罢，给自己的司机打了个电话，让司机送邹旋回家。

邹旋站起来，又开始晃：“姐夫，你……你也太客气了，还……还用车送我！”

刘重天没好气：“我是怕你睡到马路上，感冒受凉！”

邹旋真是醉得不轻，很认真地说：“这种天气，都……都六月了，睡哪里都不感冒！”

刘重天真怕邹旋继续在这里给他出洋相，强作笑脸：“好了，好了，快走吧！”

邹旋走到门口，又扒住了门框：“姐……姐夫，我知道你……你有你的难处，你……你就让反贪局把……把杨宏志关几天，给他狗东西一点教训，再……再放人吧，就这么说定了！”

这话声音很大，言词口气中还透着一种已和刘重天达成了某种交易的意思。刘重天气死了，真恨不得冲上去狠狠给邹旋一记耳光。好在司机心里有数，用更大的声音吆喝邹旋快走，后来，连推带拉，总算把邹旋弄上了电梯，后来又弄上了车。

邹旋走后，刘重天抄起电话，把值班警官狠狠训了一通，厉声责问道：“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半夜三更怎么把一个酒鬼放进来了？别说这里是专案组，就是一般宾馆也不行嘛！”

值班警官赔着小心解释：“刘书记，来客说是您的小舅子，把您家里的情况说得一清二楚，又说是有急事找您商量，您……您说我……我们怎么办？能……能不放他进来吗？”

刘重天火气仍很大：“不能先打个电话通报一声吗？再出现这种情况我决不答应！”

放下电话，刘重天禁不住一声叹息：这就是现实，中国特定国情下的特有现实！因为是他的小舅子，办公地点保密的专案组，邹旋竟然就找到了，值班警官竟然就放他进来了！因为做过他的秘书，祁宇宙就在社会上拉了这么多关系，就能在服刑的监狱里把电话打出来！

这夜，刘重天失眠了，想着发生在他面前的不正常的事实，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自己创造的词汇：“递延权力”，身为犯人的祁宇宙和副科级酒鬼邹旋拥有的这种特权，实质上都是一种递延权力现象。这种递延权力现象在西方发达国家并不多见，前阵子报纸上还发了个消息，美国新总统布什的女儿不到法定年龄饮用酒精饮料，警察马上以轻微犯罪抓人，罚了六小时劳役。在中国，只怕县长的女儿警察都不会抓，不但不会抓，很可能还要奉上几瓶五粮液，以讨好权力的掌握者！这种现象谁去深究了？当然，这种由递延权力产生的腐败现象不仅仅只发生在中国，东方国家都比较普遍，从日本到东南亚，也许与东方文化有关。

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一番感想，他又想起了手上正在办着的案子。

这个镜州案不那么单纯，既联结着他和齐全盛两个老对手历史上的恩恩怨怨，又涉及到许多人的既得利益和政治前途，案情变得扑朔迷离，而且和镜州今天的许多迫在眉睫的重要工作紧紧搅和在一起，让他不能不慎之又慎。随着改革开放的一步步深入发展，腐败现象已变得不那么简单了，新情况，新问题实在太多了，真是错综复杂哩……思绪繁乱，驱之不散，吃了两次安眠药还是没睡着，头却昏昏欲裂。刘重天放了一盆水，又泡到了浴缸里，不想，泡着泡着，却在浴缸里睡着了。早上，陈立仁来汇报工作，见他湿着头发，穿着浴衣从卫生间里出来，很是惊奇。刘重天不好说在浴缸里睡了一夜，只道早上起来又洗了个热水澡。陈立仁笑道：“老领导，怎么也学起外国洋人的臭毛病了？一大早洗澡！”

刘重天看到自己的老部下，马上又想到了“递延权力”的问题，没等陈立仁汇报，先开了口：“老陈啊，我有个预感，这案子也许会越办越复杂，你作为我的老部下，办每一件事都要谨慎，而且，不是我的指示，就绝不要说是我的指示，更不准打着我的旗号替我做主啊！”

陈立仁有点莫名其妙：“刘书记，你这是怎么了？”

刘重天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无非是慎重嘛！好，你开始吧！”

第四章　市委书记不见了　迷魂阵

听罢周善本的汇报，齐全盛嘴角带着讥讽的微笑：“……善本，照你这么说，重天同志很给我们面子喽，啊？我们的同志想什么时候见田健都可以，那么，克鲁特先生算不算我们的‘同志’呢？是不是也请克鲁特先生到专案组驻地和田健会谈啊？重天同志很有想象力嘛！”

周善本面呈难色：“是啊，克鲁特先生前天还打了电话过来，你看怎么办呢？”

齐全盛没好气了：“善本，你别问我了，就好好执行重天同志的指示吧！不过，昨天重天同志找我通气时，我也当面告诉重天同志了：既然这个田健不能放，那就尽快判吧，把此人的犯罪事实早一点公布出来，给克鲁特先生和那些院士、学部委员们一个明确交代，免得他们再替这个犯罪分子说话，四处骂我们摧残人才，影响我们镜州改革开放的形象！”

周善本解释说：“齐书记，也不能说重天同志这么考虑就没道理，那个重要知情人杨宏志一直没找到，田健的问题现在还真说不清哩，都觉得田健可能是被人栽赃，可就是……”

齐全盛桌子一拍：“——可就是找不到那个杨宏志！这可真怪了事了，啊？明明有人亲眼看见杨宏志被省反贪局的人在蓝天集团门口抓走了，镜州老百姓都知道的事，他刘重天同志偏就不知道！”哼了一声，“我们那位陈立仁同志到底想干什么呀？啊？他这个省反贪局局长称职吗？当年让他到市党史办做副主任他还委屈得不得了，满世界骂我，从镜州骂到省城！”

周善本也有些疑惑了：“齐书记，你的意思是说：杨宏志现在在陈立仁手上？”

齐全盛摆摆手：“善本，我可没这么说啊，一切以重天同志的嘴为准，现在他的嘴大！”

周善本想了想，劝道：“重天同志恐怕也有不少难言之隐，案子总没查清嘛。”

齐全盛笑了笑：“那就按他的意思彻底查嘛，就是涉及到我家小艳，也别客气，该抓就抓，该杀就杀，共产党人嘛，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可以押上去，何况一个犯了罪的女儿！”

周善本苦着脸：“齐书记，你别净给我说这些气话了，我周善本不是个落井下石的人，不行我就退出，这话我也和重天说了，这……这夹在你们两个领导当中，我……我太难办了！”

齐全盛拍了拍周善本的肩头：“善本，你是厚道人，我和重天同志都不会让你为难，蓝天集团这烂摊子也只能由你收拾了，重天同志信得过你，我齐全盛也信得过你！我有些情绪，也希望你理解，你说说看，啊？这么一种局面，让我怎么工作？一个市委书记说话像放屁！”

周善本搓着手，很有感触：“是的，是的，你这处境太难了，怎么办都不好！”

齐全盛往沙发上一躺：“不管不问还不行吗？善本，以后有事，你就找重天吧！”

周善本也在沙发上坐下了：“齐书记，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是那种不管不问的人吗？你真不管不问，我这里就通不过！镜州搞到今天这一步容易吗？谁没付出心血？尤其是你这个市委书记！走到哪里，在任何人面前，我都这么说：没有老齐，就没有现在这个镜州！”

齐全盛动容地看着周善本：“善本，刘重天一到镜州你就去找过他，是不是？”

周善本也不否认：“齐书记，我这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镜州工作大局，也是为了重天。”

齐全盛叹息着：“我知道，都知道，你这个人啊，心底无私啊！”

周善本迟疑了一下：“不过，齐书记，我也得和你交交心：白可树、林一达这两个人你真用错了！还有小艳，肯定被白可树拉下水了，小艳当初就不该到蓝天集团去做一把手。”

齐全盛郁郁问：“善本，这些话你为什么不早说？啊？为什么不早一点提醒我？”

周善本又搓起了手：“齐书记，你想想以前的情况，轮得上我说话吗？白可树、林一达，谁不是能说会道的主？再说，我又是重天提名上来的副市长，你眼里能有我？能让我把个副市长干下去就不错了。就说廉政模范吧，齐书记，你今天也和我交交心，是不是存心整我？”

齐全盛犹豫片刻：“也不能说是整你，倒真是想晾晾你，这还是白可树的主意。”

周善本手一摊：“齐书记，你说说看，这能怪我不提醒你么？你问一下赵芬芳市长，对小艳的任职，我是不是在市长办公会上婉转地表示过反对意见？白可树当场让我下不了台，赵市长也不给我好脸色，还警告我，要我摆正位置。”他摆摆手，“算了，都过去了，不说了。”

齐全盛黯然了，怔了好半天才说：“直到出事以后我才知道，从赵芬芳到白可树，都把我家小艳捧在手上玩，背着我和市委给她办了不少不该办的事，到底把我架到火上了！”

周善本安慰道：“这你也别想得太多，谁办的事谁去负责，包括赵市长。”

齐全盛盯着周善本：“善本，你说一句实话：小艳找没找过你？你替她批过条没有？”

周善本想了想：“找过，是干部安排上的事，我嘴上答应考虑，实际没办，后来这个人调离了我的分管口，到市地税局做副局长去了，哦，就是前年受贿被判了五年的那一位。”

齐全盛赞许地看了周善本一眼：“你做得好，如果赵市长、白可树都像你这样坚持原则，我哪会落到这种被动的地步！”拍了拍周善本的手，又说，“善本，当初评你这个廉政模范，我是拿你开玩笑，可我没想到，你这个廉政模范还就是过得硬！我们镜州因为有了你，才留住了点形象。如果干部队伍都是白可树、林一达这种人，我哪还有脸面对咱老百姓哟！”

正说到这里，赵芬芳敲门进来了，说是要汇报一下国际服装节的筹备情况。

周善本站了起来：“齐书记，赵市长，那你们谈，我走了。”

赵芬芳笑眯眯的：“哎，善本，你也一起听听嘛，怎么一见我来就要走？”

周善本笑了笑：“不了，手上一摊子事呢，都乱成一锅粥了！”

周善本走后，赵芬芳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依然笑眯眯的：“齐书记，国际服装节筹委会昨天开了个大会，因为知道您在和重天同志商量重要的事，就没请您参加。情况是这样的……”

齐全盛挥挥手，打断了赵芬芳的话头：“赵市长，这事别向我汇报，你去向重天同志汇报。你是聪明人，不是不知道，重天同志名义上协助我主持工作，实际上是在镜州垂帘听政，他怎么定，你们就怎么执行，工作上还是要讲效率，不必在我这里过一道手续了。”

赵芬芳愣住了，不无委屈地看着齐全盛：“齐书记，您……您这是怎么了？”

齐全盛心里道：怎么了？你赵芬芳难道不清楚？事情一出，你以为我这个市委书记问题严重，要下台了，啥事都不通气，不汇报了，还在我家小艳身上大做文章。省委书记郑秉义来了一趟，没宣布撤我的职，你又笑眯眯偎过来了，你这个同志还有没有人格？有没有政治道德？和善本同志怎么比？嘴上却笑着说：“赵市长，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啊？不认识我了？”

赵芬芳叹了口气：“齐书记，我是怕你产生什么误会……”

齐全盛往沙发靠背上一倒，表情严肃，打着公事公办的官腔：“误会什么呀？啊？一个班子的老同志了，都知根知底的。镜州目前情况比较特殊，需要重天同志把关，省委决定非常及时，非常正确。重天同志不仅是省纪委常务副书记，还当了这么多年市长，完全有能力把各方面的工作抓起来嘛！你们政府这边一定不能给重天同志出难题，一定要维护镜州改革开放的大局，维护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哦，对了，我刚才也这么和善本同志交代了。”

赵芬芳只得正面理解了：“好，齐书记，您这个指示精神，我到政府那边传达。不过，秉义同志代表省委说得很清楚：重天同志只是协助您主持工作，所以，该汇报我们还得汇报！”

齐全盛呵呵笑了起来：“好，好，赵市长，只要你不嫌烦，不怕影响工作效率，只管汇报好了！反正没有重天同志的态度，我不可能有什么态度，我可得带头摆正位置哟！”

赵芬芳像没听见，摊开工作日记，头头是道地汇报起来。

齐全盛坐在沙发上眯着眼，一副似听非听的样子。当赵芬芳汇报到要在国际服装节上搞大型焰火晚会时，齐全盛本能地想到了安全问题：前年那届国际服装节就在焰火上出了问题，一发失去控制的劣质烟花弹差点落到贵宾观礼台上。齐全盛眯着的眼一下子睁开了，手也挥了起来，本能地想提醒一下女市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何必呢？这又不是他个人的事！

赵芬芳发现了齐全盛的这一番动作表情，问：“齐书记，你想说什么？”

齐全盛掩饰地笑道：“没什么，没什么！”站了起来，走到饮水机前，倒了杯水，放到赵芬芳面前，“赵市长啊，我看你说得口干舌燥，想给你倒杯水，哦，喝口水再说吧！”

赵芬芳端起水杯象征性地喝了口水，又说了下去：“第一场大型焰火晚会计划安排在开幕式晚上，闭幕那天准备再安排一场。秉义同志既然表态要和关省长一起来，估计会来的，就算开幕式抽不出时间，闭幕式总会来，两场焰火晚会肯定能让省委领导同志看上一场……”

赵芬芳的汇报进行了约莫半个小时，时间并不长，齐全盛却觉得十分漫长，不时地看表。

九点二十分，汇报总算结束了，齐全盛礼貌地送走赵芬芳，马上把秘书李其昌叫了进来，让李其昌通知市委值班室，说是自己身体不好，要去医院吊水，安静地休息一天。

李其昌啥都有数，二话不说，摸起电话要通了市委值班室，把齐全盛的交代说了。

值班的一位副秘书长照例问了一句：“齐书记要到哪个医院吊水？”

李其昌不耐烦地说：“还有哪个医院？当然是人民医院！”

齐全盛觉得这回答不妥，瞪了李其昌一眼。

李其昌明白了：“赵秘书长，你别多问了，有什么急事找齐书记，就打手机吧！不太急的事就先别汇报了！另外，这事也要保密啊，若是大家都到医院看望，齐书记就没法休息了！”

放下电话，李其昌提起齐全盛已收拾好的公文包，随齐全盛一起出门上了车。

车从镜州人民医院门口驶过时，根本没停车，齐全盛命令司机直开镜州机场。

这日上午十时二十分，一架南方航空公司的波音767由镜州机场拔地而起直飞北京。李其昌随齐全盛一起上了飞机，司机却将车摘了车牌停在机场，在机场宾馆开了个房间住下了。

很明显，这一切都是事先精心策划的……金字塔大酒店是镜州市仅有的两家五星级酒店之一，硬件设施比另一家中外合资的五星级酒店欧洲大酒店还要好。地上建筑二十四层，地下建筑三层，顶层和下面客房完全隔离，设有四套欧美风格的总统套房和一个空中游泳池，其奢侈豪华程度不亚于国内任何一座著名酒店。地下三层不属于酒店经营范围，是金字塔集团总部的办公区。金启明的办公室就设在最底层的D3东区，D3东区因此便成了金字塔集团的大脑和心脏。局外人谁也想不到，在这简朴的董事长办公室西侧，竟还有一大片秘密区域。这个秘密区域内设有直达深沪证券交易所的电脑机房、多功能会议室、豪华舒适的套房，和只有金启明自己掌握的集团机要资料室。

身为金字塔集团董事长兼总裁，金启明在这里镇定自若地指挥着大量热线兴风作浪，不断制造着一个个经济奇迹和神话，同时，也制造着中国经济特有的泡沫和无奈。集团的经济命运完全由他这个董事长的个人头脑决定，不要和任何人商量，只要他想干，在这里一声令下，集团各条热线便会像利剑一般呼啸而出，在镜州乃至在全省全国搅起一番雷电风雨，蓝天科技便是绝好的一例。两年之中，他坐庄蓝天科技，最多时调动的海内外加盟资金不下二十个亿，几次拉抬，几次打压，今日做多，明日做空，让集团谈笑之间净赚了三亿六千多万。

十年前那个镜州市政府信息办公室副科级的主任科员改变了自己，也改变了世界。

赵芬芳和他“谈心”时说得不错，他今日得到的这一切，的确是靠和权力结合完成的。可这位女市长不知道，和权力结合的过程是多么漫长而艰巨，就连白可树都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白可树不是天生的贪官，记得八年前第一次送礼时，仅仅两万元，是他做客时悄悄放在白家茶几下的，白可树发现后，当晚便送了回来，严肃地告诉他：你别害我，真要为我好，就多支持我的工作，给我好好把和平小区建起来，创造一个赚钱效应，以利于新圩的招商引资，我绝不会为了这两万块钱断了自己的政治前程。两年后，和平小区建成了，他一把赚了一千二百万，同时，也给白可树创造了政绩：新圩滩涂的房地产开发热真的形成了，加之行政中心整体东移的成功，白可树得到了市委书记齐全盛的赏识，由新圩区委书记升任副市长。

也就是在白可树出任副市长不久，白可树的老婆得了癌症，他又把十万元送到了白可树家里。白可树仍是不收，但把一堆买贵重营养品的发票给了他，让他报销，那堆发票是三万多元。后来，白可树的老婆去世了，他又拿出了七万送去，在礼单上只记了七十元，这回白可树悄悄收了。他收购权力的第一步，和白可树出卖权力的第一步才同时迈了出去。

嗣后，白可树变被动为主动了，几乎把金字塔集团当作了自己的银行，干什么都要他付账。和齐小艳好上后，给齐小艳买皮衣，买钻戒，买法国香水，全作为礼品在集团交际费项下列支，每年不下十几二十万。这还不算，凡是白可树主抓的工作，他和他的金字塔全要起带头作用，该出资要出资，该入股要入股，该捐款要捐款。迄今为止，为白可树的这类肉包子打狗式的政绩工程，金字塔集团赔进去不下一个亿。也正因为如此，白可树才又稳步高升，进了市委常委班子，做了常务副市长，如果不是嗜赌成性，闹出这场大乱子，十有八九会当上市长。

赔进去一个亿，许多人不理解，都认为他傻，而事实却是，他这个傻人有傻福。那么多精明能干的中外客商没在镜州暴发起来，倒是他暴发起来了，白可树笔头一歪，大笔大笔的利润就轻松地落入他的腰包。权力和财富的结合，不断创造着权力和财富的双重奇迹：白可树官越当越大，金字塔集团的财富便越积越多；金字塔集团的财富越多，必然有能力把白可树往更高的权力位置上推。这是一种互利互补的良性循环。

因此，金启明私下里一直认为，他和金字塔集团的成功，并不是资本经营和商业运作上的成功，而是权力经营上的成功。他最大的本钱也不是各个银行账户上的枯燥的阿拉伯数字，而是拥有一批属于自己这个集团，愿为这个集团卖力卖命的大大小小的官员。

相对中国目前社会发展的特殊时期，聚敛财富的事业必须从收买权力，培养自己人着手。精心选择有可能进行培养的目标，比如白可树、吉向东之类，让他们一步步走上政坛的高位，拥有无上权力，然后再用他们手上的无上权力为金字塔集团的事业服务。

这种培植必须是全面的，即使倒下一个，也不应该影响大局。

白可树现在是倒了，在他的模拟政治股市上已做了摘牌处理，清除垃圾的工作一直在紧张进行，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麻烦。齐全盛估计日子不会好过，对镜州这个大案要案起码要负领导责任。赵芬芳是不是能上去很难说，——这女人精明过了头，虽说属于京股板块，却因自身的素质缺陷有可能马失前蹄，不过，因属京股板块，他还是决定在她身上试探性地投点资：手下一个副总已经带着一百万现金支票到肖兵下榻的欧洲大酒店去了，向肖兵任秘书长的老区扶贫基金会进行必要的政治捐赠。当然，齐全盛这边也不能就此放弃，就算风波过后赵芬芳上来了，如愿以偿做了镜州市委书记，齐全盛的势力也不可小视，齐全盛毕竟在镜州当了九年市委书记，各部委局办全是他的人手，忽略这个基本事实将会带来致命的灾难。

因此，对齐全盛的女儿齐小艳仍要保护，既然政治综合指数处在高风险区，他就得小心了，要分散投资。

正冥思苦想时，证券部经理的内部电话打了过来，报告说：“因为市场传闻中国证监会要调查蓝天科技的异常交易问题，蓝天科技今天一开盘便跌停板，从二十二元二角跌为二十元零二分。”经理请示：“在这个价位上是不是继续出货？”金启明早就得到了相关情报，心里啥都有数，想都没想便下了指令：“继续出，就在跌板的位置上出！”经理提醒说：“前几天中东系庄家出货，可是连着八个跌停板！”金启明不为所动，说：“那我们就再来八个跌停板吧，出，不要犹豫！”

电话刚放下，集团财务总监送来了打印好的《蓝天科技并购方案》，汇报说：“……如果蓝天科技和克鲁特合作的重组方案不能实现，那么，我们的这个并购方案也许就是市里惟一的选择了！现在不利的条件是：蓝天科技的市价太高，我们好像有巧取豪夺之嫌。”

金启明胸有成竹地说：“尘埃落定时，市价就不会太高了，我估计每股不超过十元。”

财务总监会意地一笑：“我们这么大举出货，很可能会有十个以上的跌停板。”

金启明拍打着手上的方案：“是啊，是啊，我们的账面利润可能要丢掉几千万，不过，只要能实现这个并购方案就是胜利，既救了蓝天科技，我们金字塔集团也变相上市，能圈钱了！”

财务总监提醒说：“金总，这个方案能不能实施，关键还要看市里的态度。据我所知，现在齐书记并没改口，仍在四处做工作，多方施加压力，要刘重天放田健，周善本市长好像也倾向于和克鲁特合作，我把咱们的并购方案送给周善本后，周善本连看都不想看。”

金启明笑笑：“不要急嘛，我相信周善本很快就会看的，好戏还在后面呢！”

财务总监迟疑了一下，建议说：“金总，您考虑一下，是不是由您出面去找找齐书记？请齐书记不要再管田健的事了，此人真被放出来，对我们的并购肯定不利。”

金启明想了想：“这怕不妥吧？田健现在是张政治牌，你不让齐书记打，他就不打了？别忘了，齐书记现在手上惟一可打的牌就是田健，没有充分的理由，他绝不会放弃这张牌的。我这时候找他反倒会坏事，他没准会认为抓田健的事与我们也有关，我们就说不清了。”

财务总监叹了口气：“这倒也是……”

金启明又说：“要齐书记放弃田健这张牌，就要替齐书记找到充分的理由，也就是齐书记的利益点。这事我正在考虑，也许很快就会有结果，你就不要多烦了……”

财务总监走后，欧洲大酒店的电话到了，手下那位正从事政治捐赠的副总压着嗓门汇报说：“……老板，有点麻烦啊，老区基金会的那小子胃口也太大了，开口就是一千万，还说是赵芬芳市长私下里许过他的，我这一百万的支票就不敢拿出来了，老板，你看怎么办？”

这倒是没想到的。金启明既没想到肖兵开口就要一千万，更没想到赵芬芳会许给那位肖兵一千万，看来这里面有文章。联想到前些日子赵芬芳对他的敲打，问题就更清楚了，赵芬芳不仅仅是要借他的手做齐全盛和齐小艳的文章，也许还想成为另一个白可树，——用金字塔集团的金钱力量推动她自己的政治前程。如果真是这样，对他和金字塔集团倒也是有利的。

金启明握电话的手禁不住抖了起来，在心里问自己：是不是就拿这一千万赌一把？然而，毕竟是一千万，毕竟是头一次和这位女市长打交道，还是小心点为好。再说，也不能一开头就把这个政治婊子的胃口吊得这么高，——今天他真爽快地掏了这一千万，明天她没准敢要一个亿；如果投资成本超过回报，这种政治投资就毫无必要了。况且，赵芬芳既不是知根知底的白可树，现在又没爬到市委书记的高位上，现在还不值这个价。于是，金启明不动声色地道：“婉转点儿，告诉那位肖兵同志，我们董事会要研究一下！”

放下电话好久了，金启明仍是困惑不已，渐渐又对自己的决策怀疑起来：苗头好像不对，赵芬芳怎么在不和他事先商量的情况下，就代他一口答应给肖兵一千万呢？当真抓住他什么把柄了吗？或者这个一心想当一把手的女人通过肖兵父亲的关系，已经被内定为市委书记了？明摆着的事实是，刘重天是为了顺利办案，才临时协助齐全盛主持镜州工作的，案子办完以后要接李士岩的班，做省纪委书记，进省委常委班子。那么，齐全盛因为镜州腐败案下来后，赵芬芳顺序接班也在情理之中。倘若真是这样的话，赵芬芳可就真是必须马上买进的绩优股了。

然而，铁腕政治强人齐全盛同志会这么快倒台吗？就算进入了政治僵死期，也要有个挣扎的过程，就像阴跌不止的股票，跌掉了底也要有个反弹嘛……想到这里，公安局副局长吉向东到了，进门就说：“金总，出大事了：齐书记失踪！”

金启明大吃一惊，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啊？消息是从哪儿来的？”吉向东镇定了一下情绪：“从赵市长那里来的，赵市长已经向省委汇报了！”

金启明怔了好半天，讷讷说了句：“看来——看来我们真要买进赵芬芳了？”

吉向东不解地问：“买进赵芬芳？金总，你什么意思？”

金启明这才发现自己失了言，掩饰地笑道：“开个玩笑而已！”说罢，建议道，“老吉，你要没什么急事的话，就跟我去休息一下！”拉着吉向东，“走，咱们升空吧！”

升空便是上楼，乘专用高速电梯到了顶层空中花园，二人在遮阳伞下的躺椅上坐下了。

目光所及之处，是市中心区一片高楼大厦构成的雄伟森林，很有些纽约曼哈顿的气派。

金启明手指着那些高楼大厦，问吉向东：“你说，镜州的最高权力当真要易手了吗？”

吉向东自己不做判断，反问金启明：“金总，你看呢？”

金启明不悦地看了吉向东一眼，一副领导兼主子的样子：“怎么又是我看？老吉，你怎么这么不长进？还是派出所所长的水平啊？我们集团可以花钱把你送到副局长的位置上，却不能用钱买点思想装到你脑子里啊！关键的时候，怎么连基本的政治判断力都没有！”

吉向东讨好地笑道：“有你大老板做判断就可以了嘛，头脑多了并不是好事哩！”

金启明教训道：“可作为我们集团培养的干部，你老吉也要帮我多动动脑子嘛！”

吉向东试探着问：“金总，你真让我说？”

金启明点点头：“说，说错了也没关系。”

吉向东这才吞吞吐吐道：“也许……也许我们该下船了……”

“下谁的船？”

“当然是齐家的船。”

“齐小艳怎么办？”

“交出去，让刘重天和专案组去依法办事。”

“我们的门户清理完了？齐小艳和白可树不会再牵涉我们了？”

“该做的都做了，肯定不会牵涉我们……”

金启明想了好半天，还是摇起了头：“那也不能这么做！齐书记毕竟有恩于我们，没有齐书记就没有我们的今天，我们不能像赵芬芳这么势利！齐小艳不能交出去，就算齐全盛垮台了也不能交，做生意也要讲信义嘛，否则，谁还敢和我们打交道？”

吉向东缩了回去：“这倒也是。”话头一转，“可金总，咱总还得支持一下刘重天嘛！”

金启明定定地看着吉向东：“啊？这倒有点小意思，老吉，说，你想怎么支持啊？”

吉向东赔着小心道：“是不是把我们公安局那位吴局长送上去？狗日的涉黑哩！”

金启明心里有数，呵呵笑了：“吴局长涉什么黑？不就是批条放了几个打架斗殴的小流氓吗？老吉，你别给我耍小聪明，你以为我看不出啊，你是想再进一步了吧？”

吉向东只得承认了：“金总，你知道的，我……我这副局长也当了四年了。”

金启明道：“不是四年，是三年零八个月，我记得很清楚！”想了想，“那位吴局长不太识相，也该让位了，不过，你所说的‘涉黑’扳不倒他！这样吧，你有空去找一下老程，他会给你一份关于此人收受贿赂的材料，好像和白可树也有关系，估计白可树在里面也会谈。”

吉向东兴奋了：“那……那可太好了，我……我马上去办！”

金启明脸一沉：“马上办什么？老吉，你先不要这么激动，更不要马上跑到刘重天那里去举报，你要置身事外，还要耐心等待！目前尘埃尚未落定，谁做镜州市委书记还不知道，你急什么？就算那位吴局长垮了，你就能上去了？谁在市委常委会上为你说话啊？你现在要给我守住阵脚，把自己分内的事情干好，该替你考虑时，我和集团都会替你考虑的！”

吉向东脸上的兴奋消失了，马上顺从地表态道：“金总，那……那我就听您和集团的安排了！这话我早就说过，不论我官当得多大，地位多高，在您和集团面前，我都是小伙计。集团培养了我，我肯定要感恩图报的，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绝不会背叛集团的利益！”

金启明很满意，拍了拍吉向东的肩头：“你心里有数就好！回去吧，继续注意齐书记的动向，了解一下，齐书记为什么要跑？到底跑到哪里去了？有了确切消息马上给我通气！”

吉向东点点头，转身告辞：“好吧，金总，那我随时和你电话联系！”

齐全盛的失踪是赵芬芳无意之中发现的。

向齐全盛汇报过国际服装节的筹备工作之后，赵芬芳按当天的日程安排去参加旅游工作会议。刚进市旅游局大门，省政府办公厅来了个电话，说是国务院一位退下来的老同志从海南飞过来，要在镜州停一天，休息一下，希望市委、市政府接待好。赵芬芳原没打算麻烦齐全盛，准备让接待处晚上安排宴请，自己陪一陪就算了。可转念一想，现在是敏感时期，齐全盛又是处于矛盾中心的敏感人物，那位老同志齐全盛过去挺熟悉，不请齐全盛参加晚上的宴会不太好。于是，便打电话找齐全盛。这一找找出了大问题：堂堂镜州市委书记竟然不见了！此人对市委值班室说去人民医院看病，可人民医院根本没有他的影子，打手机手机也关了。

赵芬芳脑子里闪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齐全盛问题严重，到底逃跑了！

偏在这时，在镜州航空公司做副总的丈夫钱初成来了个电话，说儿子的事：去年到美国留学的儿子给他老子打越洋电话要钱买车，弄得这位当老子的很恼火，要她不要再宠着儿子。

赵芬芳本想替儿子解释几句，现在也顾不上了，连连应道：“好，好，这回我听你的！”

钱初成仍在啰嗦：“……你早听我的就好了！你说说看，这叫什么事？人家的孩子出国后打工往家里寄钱，我们这儿子倒好，啥都向家里伸手，二十多岁的人了，他也好意思……”

赵芬芳没心思谈这种家务事，急着要挂电话：“老钱，家里的事你以后再说好不好？我现在有急事：齐全盛突然失踪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逃了……”

钱初成说：“齐全盛怎么会逃了？不可能！我刚才还在机场宾馆见到了他的司机呢！”

赵芬芳一怔，这才想到，齐全盛不是逃了，很可能是秘密去了北京，找老领导陈百川告状，便让钱初成查一下。钱初成那边查了一下，果然查到了齐全盛和秘书李其昌的登机记录。

赵芬芳完全明白了，再三叮嘱钱初成保密。

钱初成心里有数：“赵市长，你放心，关键时刻我不会坏你的事，毕竟妻荣夫贵嘛！”

赵芬芳掩饰道：“什么坏事不坏事？钱总，你不要瞎想！”

钱初成说：“瞎想？知妻莫如夫，我知道你要干什么！”

赵芬芳故意问：“那你就说说看，我该干什么，又能干什么呢？”

钱初成笑了：“找呗，找得全世界都知道！”

赵芬芳会意地笑问：“钱总，这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呀？”

钱初成道：“赵市长，别跟我假正经了，该提醒的我提醒了，你看着办吧！”

放下电话，赵芬芳马上行动起来，把原定两个要参加的活动全推掉了，四处嚷着市委书记不见了，兴师动众地开始了大规模寻找，口头上却说要严格保密。在赵芬芳的紧急指示之下，市委、市政府两个办公厅的同志同时行动起来，十几部电话空前繁忙，秘书们人手一部电话分头联络，寻找齐全盛。在一小时不到的时间里，电话便打遍了全市各大医院，各大宾馆，各部委局办。在所谓“严格保密”的情况下，市委、市政府两个大院，乃至大半个镜州城都知道了一个惊人的事实：这座发达城市的一把手、市委书记齐全盛突然奇怪地消失了！

造成了这番动静之后，赵芬芳才带着十分焦虑的口吻向刘重天做了电话汇报。

刘重天也觉得有些意外，可却没有多少吃惊，明确判断道：“芬芳同志，我看齐全盛同志不会有什么意外，很可能处理什么急事，或者躲在哪里休息了，你们不要这么大惊小怪。”

赵芬芳试探着问：“刘书记，省委是不是准备对齐全盛采取进一步措施？”

刘重天口气很冷峻：“赵芬芳同志，不该打听的事就不要打听！”

赵芬芳赔着小心解释说：“刘书记，我知道组织纪律，可在这种特殊时刻，我……我不能不多个心眼，保持一定的政治警惕性，我……我是想：如果齐全盛得到了什么风声……”

刘重天没等赵芬芳把话说完，便毫不留情地批评道：“不要没根没据地瞎猜测，这样影响不好，会造成混乱的！齐全盛同志知道后也要有意见的！赵芬芳同志，我提醒你：你是市长，还是市委副书记，不是一个长舌妇，你要对自己的言行负责任的！”说罢，挂了电话。

赵芬芳握着电话发了一阵呆：刘重天怎么是这么个态度？就这么放心齐全盛？就不怕齐全盛畏罪潜逃，畏罪自杀？眼睛突然一亮，也许刘重天需要的正是老对手齐全盛的潜逃或者自杀？齐全盛真走到这一步，刘重天就不战自胜了，孙子兵法中不就有这种高明的战法吗？

令人遗憾的是，齐全盛没有去自杀，也没有逃跑，是带着秘书悄悄去了北京，去找后台，找靠山！这个铁腕政治强人在如此被动的情况下不但没服软，没服输，显然还在谋求进攻！如果让齐全盛的攻势得手，失败的就不但是一个刘重天，还有她！她苦苦追求的“老一”梦就要泡汤了。她已经在齐全盛手下当了七年市长，二把手，早就受够了，这次的机遇必须抓住！没有谁比赵芬芳更清楚一把手和二把手之间的区别了。

一把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说一不二，意味着一手遮天，意味着指鹿为马！不是一把手就不可能有自己的政治意志；没做过一把手就等于没当过官，哪怕高居市长之位！

一不做，二不休，赵芬芳又摸起保密电话，要通了省委值班室，要求省委值班室立即将齐全盛失踪的情况向省委书记郑秉义同志汇报。省委值班室的同志很重视，问了许多细节情况，认真做了记录，最后透露说，郑秉义正在开省委常委会，他现在就去紧急汇报，让她等着。

不料，等了约莫二十分钟，省委值班室的电话没过来，倒是刘重天的电话打过来了。

刘重天火气很大，开口就说：“赵市长，你是怎么回事？怎么又把电话打到省委去了？情况你了解清楚了没有？告诉你：我刚和齐全盛同志通过电话，他和他的秘书李其昌刚下飞机，现在就在首都机场！仅仅两个多小时，全盛同志在飞机上没法接电话，你就闹了这么一出！”

赵芬芳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刘书记，齐书记怎么突然跑到北京去了？他这时候跑到北京去干什么？就是去也得和我们打个招呼啊，怎么还对市委值班室说是去看病啊？”

刘重天不冷不热地说：“即使是这样，你也不能这么公开地四处叫啊，懂不懂政治纪律？要不要政治局面的稳定了？你现在下楼去听听，市委、市政府两个大院都传成什么样子了！”

赵芬芳不接这话茬儿：“刘书记，说心里话，我这也是没办法，出于政治警惕性，对齐全盛同志的失踪我不能不管。再说，我这也是为了对你这老领导负责。你想想，齐全盛同志到北京能干什么好事？还不是找陈百川去活动吗？如果光明正大，他何必撒谎呢！”

刘重天意味深长道：“芬芳同志，你又错了吧？全盛同志怎么不光明正大了？人家有正当理由嘛！陈百川同志突然病倒了，住进了医院，你有什么理由不让人家老部下去探望一下啊？齐全盛同志在电话里和我说了，是陈百川同志的夫人要他去的，明天上午就会回来！”

赵芬芳不禁叫了起来：“刘书记，我……我看齐全盛同志又在骗人了……”

刘重天那边沉默了一下，挂断了电话。

赵芬芳这才想到，刘重天耍了滑头，不是别人，而是她要对这件事情负全部责任了。

果然，次日上午，齐全盛从北京一回来就发了大脾气，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连茶杯都摔了。

在下午召开的书记、市长碰头会上，齐全盛拍着桌子大骂不止，矛头直指赵芬芳：“……我们有些同志，官越当越大，人越做越小！为了达到个人的政治目的，不择手段，不顾后果，不讲人格，不讲道德，唯恐天下不乱！陈百老病了，要见见我这个家乡同志，我在飞机上关了两小时手机，就闹出了一个齐全盛逃跑事件，风雨满镜州，谣言铺天盖地！不得了啊，齐全盛问题严重啊，逃跑了，跑到国外去了！被抓了，抓到省城去了！自杀了，从欧洲大酒店二十一层楼上跳下来了！”茶杯狠狠向桌上一，扫视着与会者，“今天省纪委常务副书记刘重天同志在场，我要把话说清楚：到目前为止，省委还没撤我的职，我齐全盛还是中共镜州市委书记，有个对省委、对镜州八百万人民负责的问题！你们在座各位也有个对我负责的问题！再出现这种别有用心的事情，你别怪我不客气！我可不管谁支持你，你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

赵芬芳坐不住了，满脸堆笑站了起来：“齐书记，这……这事我得解释一下……”

齐全盛根本不看赵芬芳，收拾着会议桌上的文件：“不必解释了，赵芬芳同志，你是聪明人，就好自为之吧！”说罢，没和任何人打招呼，怒气冲冲地起身拂袖而去。

与会的书记、市长们全僵住了，谁也不知道齐全盛要去哪儿。

刘重天冲着齐全盛的背影提醒道：“哎，哎，全盛同志，这会还没散啊！”

齐全盛像没听见，快走到门口了，似乎记起了自己的身份，回转身对刘重天道：“重天同志，这个会你继续主持开吧，我请个假，这个，哦，头晕，得马上去一下医院！”

刘重天苦苦一笑：“好，也好！”又婉转地劝道：“老齐，那你也消消气啊！”

齐全盛没再搭理，步履铿铿出了会议室大门，脚步声响得让人心惊。

脚步声一点点远去，最后消失得了无踪影，会议室里才响起了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赵芬芳一副小媳妇的样子，可怜兮兮地看着刘重天问：“刘书记，你看这会……”

刘重天平淡地道：“接着开！”又对记录人员交代，“全盛同志今天是因为身体的原因请假，请记录在案。”敲了敲桌子，自己先说了起来，“同志们，今天镜州是个什么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省委和秉义同志的指示很明确，腐败案要查清，经济工作还不能受影响，所以，同志们说话做事就要注意了，没根没据的事都少说一些，千万不要再制造新的矛盾了！”

赵芬芳又要解释：“刘书记，这事的过程你清楚，我真不是故意要和齐书记过不去！可你看齐书记今天这态度，连我的解释都不愿听，也……也太过分了吧！”

刘重天摆摆手：“赵市长，你不要说了，还是谈工作吧！”

这日下午的碰头会，在齐全盛缺席的情况下正常开了下去，该定的事也定了，这种情况是过去七年中从没有过的。赵芬芳因此产生了两点感受：其一，齐全盛的权威已经从根本上发生了动摇；其二，刘重天虽然滑头，却仍在不动声色地向齐全盛步步紧逼，尚无退让的迹象。

晚上回到家，无意中在电视上看到，齐全盛突然出现在全市计划生育工作会上。

镜州新闻做了头条处理，报道说：“……市委书记齐全盛同志今天下午出席了我市计划生育工作会议，代表市委、市政府在会上做了重要指示。齐全盛同志指出，计划生育是我国既定的基本国策，因此，抓好计划生育工作各级党委、各级政府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丈夫钱初成看到这个报道便说：“看，齐全盛自己站出来辟谣了！”

赵芬芳笑道：“这不也说明他心虚了吗？过去他可不屑于这么干！”

钱初成说：“不过，赵市长，你心里要有数了，你就此失去了齐全盛！”

赵芬芳点点头：“是的，但我赢得了刘重天，——再次向刘重天表明了我的立场！”

十天过去了，杨宏志从肉体到精神全被王六顺讨债集团公司的人摧垮了。葛经理虽然把杨宏志看作是朋友，讨债的全套程序一点没少走。指铐上了，老虎凳坐了，“非自由体操”，“金鸡独立”，“长夜难眠”，“望穿秋水”也都来了一遍，个中滋味极不受用，罄竹难书。一套程序完整地走下来，杨宏志两个大拇指肿得像小猪蹄，小腿变得比大腿还粗，两只眼红得如灯笼一般，全身浮肿，却又见不到任何硬伤，愣是体现了讨债公司的文明程度。再说，人家葛经理又交定了他这个朋友，更是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额外照顾，矿泉水从十块一瓶降到了八块一瓶，盒饭从三十元一份降到了二十元一份，据葛经理和讨债公司的同志们说几乎没什么利润了。

这让杨宏志感慨万端：葛经理太大公无私了，对债主极其负责，这样的朋友也实在是太难得了。在目前市场经济的情况下，那么多党和政府的干部都被糖衣炮弹打中了，人家一个私营讨债公司的业务经理竟这么讲原则，拒腐蚀永不沾，简直是奇迹了。杨宏志挺后悔地想，早知有这么一个奇迹般的讨债公司存在，他又何必非要卷到田健的案子中去呢？把蓝天科技欠他的八百万债权债务委托给葛经理这帮朋友处理不就完了吗？哪会惹这么大的麻烦！

这个道理明白后，杨宏志就和葛经理真诚合作了，当初的借据改了，不是半年利息百分之十了，是月息百分之十，九十八万的账全认了，让怎么写信就怎么写信，让写几封就写几封。

怕葛经理看不起他的屈服和让步，还很正经地向葛经理做了一番解释：他这绝不是被全套程序压服的，而是被葛经理的人格精神和原则性感动的，是真心要交葛经理这个朋友哩。

嘴上说着感动，信里却耍着花招，杨宏志一再要老婆去找“吉老板”借钱来省城赎人。吉老板当然是镜州公安局副局长兼刑警支队支队长吉向东了，老婆应该明白。奇怪的是，先后发出去的六封信都没起作用，老婆就是不带钱来赎人，吉向东副局长那里也没有任何动静。

这日，终于有动静了，葛经理说到底和吉老板联系上了，吉老板和他老婆已经带了九十八万现金，下午三点到顾老板的华新公司赎人。葛经理让杨宏志做好回家的准备，还恋恋不舍地给了杨宏志一张名片，说是以后常联系。杨宏志激动得搂着葛经理号啕大哭了一场，抹着鼻涕眼泪想：葛胖子，这回你算做到头了，下面得到镜州走走法律程序了，你不徇私，我也不能徇私哩，该判你们这帮朋友多少年就是多少年，眼下正在打黑呢！当日下午四点，葛经理回来了，是独自一人回来的，带去的两个马崽没了踪影。

杨宏志本能地感觉到不对头，揣摸吉局长可能行动了，只怕行动不太成功，——如果成功，葛经理身后必得跟着吉局长和警察，便悬着心问：“葛……葛经理，这钱拿到了么？”

葛经理阴沉着脸：“杨老板，你还好意思问我？你他妈的够朋友么？你信中说的吉老板是什么人啊？啊？是不是镜州公安局的？幸亏我临时改变了交钱地点，自己也没露面，否则，不但我完了，连华新顾老板也完了，我们都得进局子，更重要的是坏了我们集团公司的声誉！”

杨宏志心里凉透了，声辩道：“葛经理，这……这是误会，肯定是误会！”

葛经理黑着脸：“没误会，我那两个弟兄是被公安局抓走的，镜州来的警车！”

杨宏志仍徒劳地解释：“他们……他们……他们可能是犯了别的什么事……”

葛经理不愿再和杨宏志啰嗦了，手一挥，对手下马崽道：“再走一遍程序吧！”

杨宏志“扑通”跪下了：“葛经理，我……我混蛋，我不是东西，是我不够朋友！”

葛经理看着杨宏志，简直是痛心疾首：“杨老板，你还好意思说什么朋友？你这是出卖朋友，这是忘恩负义，狗屎不如！先把招呼打在头里：我们集团有规定：凡因公入狱者，一律算出长差，一人一年工资、奖金、出差费按两万计。我这俩弟兄这次进去估计得判个五年以上，我现在先和你按五年结算，每人每年两万，两人五年就是二十万，这笔钱得你出！”

杨宏志连连应道：“好，好，葛经理，这二十万我……我认，我全认！”

葛经理哼了一声，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意：“这还有点朋友的样子！”递过纸笔，“写欠条吧！我说你写，别再做什么对不起朋友的事了！”想了想，说了起来，“因本人酒后驾车，撞坏王六顺讨债公司省城业务部奔驰轿车一辆，自愿认赔人民币二十万元整，一次性了结。”

杨宏志老老实实写了，签上名，将欠条递给了葛经理。

葛经理看了看欠条：“杨老板，不是朋友，我对你绝不会这么客气！知道么？这两个弟兄的出差费我是按公司规定的最低标准收的，换了别人，起码收你四十万！”把欠条收起来，“别拿那个吉老板骗我们了，再给你老婆写封信吧，不是九十八万了，是一百一十八万！”

杨宏志哭丧着脸又写了起来：“华玲我爱：花招千万别玩了，这帮朋友对我一直不错，也算热情招待了！接信后即去蓝天科技股份公司要钱，他们欠我八百万建筑工程款必须先还一部分，不给钱你就赖在他们办公室不要走，相信你有能力克服困难，对付这些混账无赖……”

什么叫度日如年，齐小艳总算知道了。

进了小天山深处金启明的私人山庄，就像进了密封的保险箱，安全倒是安全了，外面的情况却一点也不知道了。吉向东每次过来看她总说父亲没事，仍正常主持镜州市委的工作。齐小艳疑疑惑惑，不太相信，担心吉向东会骗她。直到昨天在电视上看到父亲出席全市计划生育工作会议，在会上做“重要指示”，一颗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了。电视画面显示：父亲行为举止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是一副不怒自威的样子，文件上的套话说得滴水不漏。

这是镜州新闻联播的头条新闻，长达两分零十几秒。

齐小艳的心情好了些，当晚睡得很踏实，甚至有了主动出山说清楚的念头。

只要父亲不倒台，谁又能拿她怎么样呢？该办的事，谁会不给她办？白可树是白可树，她是她，她又没有到澳门赌过输过，从蓝天科技划到香港的资金并不是赌资，而是投资，白可树把这几千万弄去赌博与她何干？她过去一直不知道，——直到去市纪委谈话时都不知道，还是进了山以后从金启明和吉向东嘴里陆续听说的。金启明和吉向东述说这些事实时，均是震惊不已的样子，叹息白可树胆大包天，不但毁了自己，也把镜州的局面破坏了，把一帮弟兄坑死了。齐小艳也气得要死，骂骂咧咧地说：可不是吗？白可树也坑了她，坑了父亲啊！谁不知道白可树是她父亲的亲信红人？父亲如果因为他倒了台，她在镜州拥有的一切就全完了！

更可气的是，白可树在澳门输掉了两千多万，闯了这么大的祸以后还敢继续骗她，怂恿她去找赵芬芳市长，先把聘任经理田健抓了起来。她当时也真是太傻了，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竟没看出这其中的名堂，竟对白可树言听计从！现在的情况证明，白可树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原想办了田健堵住自己的漏洞，不料，反把一堵危墙推倒了，砸倒了他自己不说，也连累了包括父亲、母亲在内的一大批人。像母亲和林一达，完全是被白可树的问题牵扯进去的。母亲清清白白，从不愿给父亲找麻烦，就是在退休后跟白可树出了两次国！林一达更荒唐，被双规的起因竟是拖走的那几十台饮水机，让自己老婆卖了一万多块钱，简直像个笑话！

然而，恨虽恨，十年来缠绵的爱也难以忘却。毕竟是自己真心爱过的男人，毕竟是这个男人造就了今天的她。在市团委时，他是团委书记，她是青工部干事；在新圩区委时，他是区委书记，她是办公室主任。这十年中，她人生和仕途中的任何重要一步，和父亲关系不大，却都和白可树、赵芬芳有关。白可树、赵芬芳受到父亲的重用，她也顺理成章地受到了白可树的倚重和赵芬芳的信赖。有一段时间，朋友圈子里都说，白可树这副市长是替她当的，有些朋友开玩笑称她齐市长。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父亲耳朵里，父亲发了大脾气，吓得母亲都不敢劝。

去蓝天集团任职，就是在父亲发了大脾气以后没多久，也是白可树私下安排的。白可树为她也挨了父亲的一顿凶恶的臭骂，父亲骂白可树就像骂儿子，白可树吓得大气不敢喘，原说安排她进市政府做副秘书长的事人前背后再也不敢提了，反劝她去蓝天集团做党委副书记。白可树分析说：如今是经济时代，抓一个经济制高点并没有坏处，蓝天集团是搞汽车制造的国有大型企业，要整体改制，正走一条上坡路，将来必然是镜州乃至全省汽车制造企业的龙头老大，值得大干一番。她虽说心里不太情愿，也只好去了。那当儿蓝天集团也真是欣欣向荣，蓝天科技上市后股价一直居高不下，年年几亿的配股款存入银行。白可树是抓工业的副市长，带着她一年几次往境外跑，谋求蓝天集团在美国、香港整体上市，大规模地发行N股和H股。

去的第一年是集团党委副书记，第二年做了党委书记兼副董事长，第三年就党政一肩挑了，董事长、总经理、党委书记全是她。也就是从那时候起，蓝天集团成了白可树的钱口袋，白可树一张白条，一个签字就能几万、几十万的拿钱。这些钱也不是白可树一人花的，有些确实是办事时用掉了，有些则变成了她和白可树一次次国外豪华旅行的豪华享受。父亲不知内情，还大夸了她一番，说，这就对了嘛，年纪轻轻，一定要脚踏实地一步步来，不要想一步登天做什么齐市长，就是要扎到基层干实事，为镜州经济发展做贡献，这样人家才能服你。

父亲仍然挺在那里，没有倒下，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一切也许还有可为。白可树不去想了，他这么胆大包天，就该为自己胆大包天的行为承担后果。齐小艳估计，白可树怕是难逃一死了，这个天生的赌徒此次再无公款可输，只能输掉自己的性命了。

天哪，这是一条多么让人销魂的性命啊，那么温情脉脉，又是那么充满活力！他带给她的记忆也许会伴随着她生命的全部过程直到终结。香港半岛酒店那些疯狂而激情的夜晚，维多利亚湾和港岛的灯火，夏威夷海滩上的浪花和海风，维也纳的音乐会，巴黎“红磨坊”的艳舞……泪水禁不住落了下来，打湿了齐小艳的衣衫。

也就在这天下午，金启明在公安局副局长吉向东的陪同下来看她了。

金启明一脸沉重，向齐小艳通报情况说：白可树已被批捕，虽然还没最后放弃，但根据情况看，估计是救不下来了；齐书记也很被动，犯了糊涂，自说自话跑到北京去找陈百川，闹出一个“逃跑”风波；市长赵芬芳公开卖身投靠，和刘重天沆瀣一气，要把齐书记置于死地。

金启明忧心忡忡地判断说：“如果情况进一步恶化，齐书记被双规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齐小艳有点不太相信：“怎么搞得这么严重？我昨晚还在电视上看到我父亲了。”

金启明点点头：“我也看到了，——齐书记在计划生育工作会议上讲话，是不是？但是，小艳，你注意到没有？参加计划生育工作会议的市委领导可就齐书记一人，其他常委一个没有！其他常委在哪里？我让人了解了一下，全在市委开常委扩大会，专题研究反腐倡廉！”

齐小艳痴痴地看着金启明：“金总，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要我出国？”

金启明摇摇头：“目前还没到这一步，我和朋友们仍在努力做工作。我们金字塔集团准备拿出一笔巨款摆平这件事，如果摆不平，你就得走了，因为你和白可树的关系太直接了。昨天香港、澳门那边已经有消息过来了，他们的人扑过去了，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啊！”

说这话时，金启明不像个企业家，倒像个正指挥一场生死决战的将军。

齐小艳泪水长流：“金总，你知道的，我是上了白可树的当！我根本不知道这里面会有这么多名堂！再说，他又是常务副市长，就算我和他没这种关系，我也不能不听他的……”

金启明安慰说：“小艳，你先别哭，哭解决什么问题？现在的关键是要堵住漏洞，不要再把火烧到齐书记身上去，只要齐书记不倒，一切就有办法！”这才向齐小艳交了底，“所以，我今天才专门来找你，就是要请你给齐书记写封亲笔信，告诉齐书记两件事：第一，田健这张牌不要再打下去了，既然刘重天不愿放人，那就关着吧，该说的话反正他已经说过了。第二，和赵芬芳的关系也不要搞得这么僵，赵芬芳再不是东西，在这种情况下仍然要团结，——我看齐书记有些当局者迷呀，政治家只有自己的政治利益，不应该这么意气用事嘛！”

齐小艳有些糊涂了：“田健和我父亲有什么关系？怎么会成为我父亲手上的牌？”

金启明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吉向东。

吉向东会意了，冲着金启明点了点头，对齐小艳道：“小艳，金总的意思是，举报田健的那位杨宏志目前在不在刘重天手上还很难说。根据我了解的情况看，杨宏志不像是被省反贪局抓走的，倒像是被什么人绑架，当时在场的同志证实，抓人的车既不是警车，也不是囚车。”

齐小艳益发糊涂了：“我还是不明白，这又和我父亲有什么关系？”

吉向东只好明说了：“小艳，我和金总认为：杨宏志目前就在齐书记控制之下！”

齐小艳一怔，脱口道：“这种可能完全不存在，我父亲没这个神通！”

吉向东意味深长道：“小艳，你这话说错了，到现在为止，镜州地界上最有神通的还就是齐书记，只要他发个话，什么事办不了？比如说，齐书记一个电话打给我：老吉，你把某某人给我控制起来，我能不办吗？明知不对我也会办！为啥？就因为他是齐书记，镜州的老一！”

金启明又说话了：“老吉说的是，就是齐书记让我办，我也得办嘛！”在屋里踱着步，分析起来，“如果我们这个判断不错，杨宏志真被齐书记的力量控制起来，或者变相控制起来，田健受贿的问题就说不清，齐书记就能拿田健当牌打，给刘重天和专案组出难题。但是，这么干的结果是什么呢？势必要逼着刘重天往深处追，最终还是要把火烧到齐书记自己身上。”

齐小艳觉得金启明是在痴人说梦，讷讷道：“不可能，不可能！我家老爷子没有你们这么多鬼主意，他光明磊落，像门炮，说开火就开火，不会这么工于心计，把水搅得这么浑！”

金启明呵呵笑了起来：“亏你还是市委书记的女儿，都不知道搞政治是怎么回事？你说说看，七年前刘重天是怎么灰溜溜离开镜州到冶金厅去的？这里面光明磊落吗？刘重天的秘书祁宇宙当真非抓不可吗？据我所知，连当时的市纪委书记都很犹豫，一来刘重天是市长，二来祁宇宙得知风声后按发行价补交了股票款，完全可以保下来。齐书记偏不保，偏去和刘重天通气，逼刘重天说怎么办！这就是政治啊，齐书记借股票案赶走了刘重天，建立了自己在镜州的绝对权威。”

齐小艳抽了一口冷气：“如果我家老爷子真陷得这么深，只怕非要斗个鱼死网破了。”

金启明长长舒了口气：“所以，该退就要退，退一步海阔天空嘛，你得劝劝老爷子！”

齐小艳想了好一会儿，终于同意了：“好吧，金总，这……这信我写！”

金启明却又恳切地交代说：“小艳，你在信中也不要写得这么直白，政治家的心思总是不愿被别人看破的，哪怕这人是自己的女儿。你可以告诉你父亲：田健不管是抓对了还是抓错了，都是你要抓的，关系到你的生死存亡，也关系到他未来的政治利益。”

齐小艳突然警觉了：“怎么会关系到我的生死存亡？这是白可树让我干的嘛！”

吉向东抢上来道：“可这干系你脱得清吗？你就不怕田健出来找你算账？”

金启明也和气地道：“除此之外，还有另外的问题。小艳，你想想，齐书记是什么个性？你不把事情说得严重一点，齐书记会听你的吗？会在这时候退这一步吗？会按我们的意愿创造一个对大家都有利的海阔天空的好局面吗？”继而又叹息说，“我这个人啊，活了四十多岁，听了太多的谎言，看了太多的虚伪和欺骗，难得在这改革开放的好时代碰上齐书记这样能干事，有气魄的好领导，真不愿看着齐书记吃人暗算中箭落马呀！”

这时，窗外不远处的小山上，一只山兔蹿出树丛，对着他们的小楼伸头探脑。

金启明发现了，在窗前站住，从吉向东手里要过枪，抬手一枪，将山兔击毙。

吉向东击掌笑道：“嘿，金总好枪法，今晚给我们添了一道菜！”

齐小艳却一声叹息，显然话里有话：“血腥味太重了，一条生命葬送在枪口下了！”

金启明跟着叹息：“是啊，是啊，但愿我们齐书记这次别倒在刘重天的枪口下……”

齐小艳心中愕然一惊，突然觉得自己和父亲都在人家的枪口下，不但是刘重天的枪口，也许还有金启明和吉向东的枪口……一大早，杨宏志的老婆邹华玲就笔直地跪在正对着省公安厅疗养中心大门外的路道上，手举着一块事先做好的纸牌子：“千古奇冤：举报人反被省反贪局非法拘捕！刘重天书记，还我丈夫杨宏志！”邹华玲身边，许多早起晨练的人围着看热闹，议论声此起彼伏。

刘重天起床后，无意中从窗前看到了这一奇景，本能地觉得不对头，让秘书赶快去了解一下。待秘书回来后把情况一说，刘重天便打了个电话给省公安厅赵副厅长，要他马上处理。赵副厅长怎么处理的，刘重天并不知道，只知道没多久来了辆警车，把邹华玲抬上车拉走了。原以为这事就完了，不曾想，中午从镜州市委开会回来，经过疗养中心大门时，却发现邹华玲又在那里直直跪着了，手上的牌子举得老高。因为是中午，海滩上的中外游客很多，影响极其不好。刘重天注意到，有几个外宾在对着邹华玲和纸牌子照相。

这下子刘重天火了，专车进了大门后，车都没下，就打手机找赵副厅长。手机没接通，警车却又来了，刘重天发现，是镜州公安局的警车。车上下来一个黑黑胖胖的警官，指挥着手下人硬把邹华玲弄上了警车。继而，省公安厅赵副厅长从主楼里急匆匆地出来了，把镜州那位警官叫到大门内，唬着脸一顿训：“吉向东，你们怎么回事？怎么又让她闹到我们这里来了？早上不是抓了吗？啊？为什么这么快就放出来了？成心捣乱是不是！”

吉向东苦着脸：“赵厅长，这我们哪敢啊？可不放又怎么办？总得给她个说法吧？”

赵副厅长怒道：“还要什么说法？啊？说法不是没有：行贿就是犯罪！”

吉向东讷讷说：“这话我们反复和她说了，可她说她丈夫还是举报人，是立了大功的，这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们也弄不清楚。赵厅长，你看能不能请专案组的同志和她谈个话，把她丈夫杨宏志的犯罪事实和在你们这里的表现说一说，或者……或者你亲自敲敲她？”

赵副厅长挥挥手：“想敲你们敲去吧，什么这里那里，人到现在还没抓到呢！”

吉向东一怔：“那她怎么跑到这里来无理取闹？好，好，我们回去就依法处理！”

赵副厅长吩咐道：“老吉，你们策略一点，也不要说杨宏志不在这里！”

吉向东连连应着，出门上了自己的警车走了。

直到这时，刘重天才从车上下来了，不悦地看了赵副厅长一眼：“你说得太多了！”

赵副厅长忙解释：“这人是镜州公安局的副局长，应该知道保密。”

刘重天盯着赵副厅长：“应该？应该的事多了！我请问一下：这个女人怎么知道我们专案组的驻地在这里？怎么知道他丈夫是我们让抓的？我早上让你查，你查了没有？”

赵副厅长一脸为难：“刘书记，怎么说呢？这……这……”

刘重天道：“有什么不好说的？你们到底查了没有？有什么背景？”

赵副厅长这才吞吞吐吐道：“刘书记，查了，没什么背景，是你家小舅子邹旋告诉她的，说您和专案组住在这里，说他也为杨宏志的事找过你了。不过，你家小舅子没想到邹华玲会这么闹，有些怕了，让我能不和你说就别和你说了，免得你生气。所以……”

刘重天脸色难看极了：“所以，你就不主动汇报了，是不是？”

赵副厅长又解释：“我想，问题搞清楚就行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刘重天哼了一声：“我重申一遍：专案组里无小事！”说罢，走了。

中午吃过饭，刘重天把陈立仁叫了过来，说：“知道吗？杨宏志的老婆找我要人了！”

陈立仁点点头，口气中不无讥讽：“这么热闹的事，谁会不知道？”

刘重天看着陈立仁：“你看是不是有人故意做文章？”

陈立仁道：“刘书记，这还要问？肯定有人做文章，我看人家是攻上来了！”

刘重天敲了敲桌子：“这个杨宏志还是没有线索吗？”

陈立仁摇了摇头：“我们和省城公安局密切配合，还在查……”

刘重天不耐烦了：“还在查？要查到什么时候？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结果？”

陈立仁咂了咂嘴，不做声了。

刘重天一声长叹：“老陈，在这件事上，我们太被动了！”

陈立仁这才说：“我看这事和那位齐书记不会没有关系，庆父不死，鲁难不已嘛！”

刘重天怔了一下，桌子一拍，一肚子火趁机发了出来：“老陈，你胡说些什么？谁是庆父？哪里又来的什么鲁难？你不是不知道，赵芬芳净在那里添乱，前两天搞出了个失踪事件，已经闹得齐全盛拍桌子骂娘了！”

陈立仁反问道：“那么，刘书记，这又是谁布下了迷魂阵？我看只能是那些和自己政治利益、经济利益密切相关的人！这些人就是要模糊我们的视线，搞乱我们的步骤！”略一停顿，“刘书记，你等着瞧好了，一个惊人的事实马上就要出来了，也许就在几小时以后！”

刘重天注意地看着陈立仁：“什么惊人的事实？有什么重大突破了？”

陈立仁说：“当然是重大突破，而且就在齐全盛的老婆身上！”

刘重天问：“除了公费出国旅游和白可树给她在阿姆斯特丹买钻戒，又有新证据了？”

陈立仁冷冷一笑：“何止一个钻戒，恐怕还有不少存款吧！”

刘重天认真了：“怎么回事？老陈，你细说说……”

陈立仁从头到尾说了起来：因为高雅菊除了两次出国公费旅游，对其它的问题一概不认账，陈立仁便让老程从高雅菊这边的亲戚着手调查，前几天发现了一个重要线索。齐全盛家过去用过一个老保姆，这个老保姆把齐小艳从月子里带到成人，和齐家关系很深。五年前因为岁数大了，回了自己乡下老家。案发前几个月，高雅菊竟不辞劳苦，连着下乡去看了她好几次，竟还是叫出租车去的。据一个神秘的举报者透露，高雅菊把赃款存到了这个老保姆家里。

刘重天听罢，责备道：“老陈，这么重要的事，你事先怎么也不和我通通气？”

陈立仁苦笑道：“还不是怕你老领导为难吗？你说了，不是你的指示就绝不能说是你的指示，你和齐全盛又是这么个关系，我何必事先向你汇报，把我们检察院反贪局职责范围内的事变成你指示下的事呢？万一搞出什么不是，不又将你的军了吗？所以，我就先斩后奏了。”

刘重天想想也是，没再深究下去，可整个下午心里都有些七上八下，担心赵芬芳或者别的什么人背地里插上一手，再弄出个类似失踪事件的大麻烦来。

心上的一块石头当晚就落了地。

晚上九点多钟，老程来了一个电话，是打给陈立仁的。陈立仁听了一下，压抑着一脸的兴奋，让老程和刘重天直接说。刘重天接过电话一听，大吃一惊：高雅菊的问题还真从老保姆身上突破了。老程和专案组两个工作人员在那个老保姆家里抄出了高雅菊寄存的一个皮箱，皮箱的夹层中藏着一张存折，高雅菊名下的人民币存款高达二百二十三万。刘重天放下电话，马上要了车，和陈立仁一起去了平湖市，连夜突击审问高雅菊。

然而，让刘重天没想到的是，面对这二百二十三万巨款，高雅菊仍死不改口，坚持说这都是她的合法所得，和齐全盛、白可树、齐小艳都没任何关系，她既没有以齐全盛的名义收过任何人的财物，也没背着齐全盛拿过任何人一分钱现金。审问人员要求高雅菊说清楚这二百二十三万“合法所得”的合法来源，高雅菊不说，不无傲慢地道，你们既然有本事找到我家的老保姆，难道就没本事查清这二百多万的合法来源吗？这笔钱的来源我会在法庭上说。

第五章　风云突变　血案！血案

刘重天那夜电话中的震怒，引起了省司法局领导层对狱政腐败问题的高度重视，局党组次日上午即召开了专题会议进行研究。会议一结束，党组副书记兼纪委书记就带着一个调查组下去了，几天后便查清了祁宇宙在押期间的非法活动情况，迅速整理了一个汇报材料报给了省纪委。刘重天在材料上做了批示，特别提到了第三监狱二大队大队长吴欢，指出：“……尤其恶劣的是，我们的监狱执法人员，一个大队长，跑官要官竟跑到了在押犯人那里，简直是匪夷所思，《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中只怕也无此怪现象！请省司法局纪委再深入查一下，类似吴欢这种人和事还有没有？类似祁宇宙这样的特殊犯人还有没有？有一个处理一个！”

这样一来，从一监到三监的一批监狱管理干部都因为找祁宇宙办事受到了轻重不同的党纪政纪处分。吴欢因为被刘重天点了名，更是倒了血霉，副监狱长没当上，反而一撸到底，调到监狱生活科做了管理员，党内还给了个严重警告处分。

祁宇宙的快乐时光也终结了，调查一开始，即被重新定为“严管对象”，调往一大队服刑。祁宇宙不服，觉得自己很委屈：这些烂事并不是他要办的，都是吴欢这些人要求他办的，他不办不行，便给老领导刘重天写信反映情况。

结果糟糕透顶：反映情况的信没寄出去，反受到了一大队王大队长的一顿奚落。

王大队长说：“祁宇宙，你就老老实实呆在我们一大队接受改造吧，别再心存幻想了，省纪委刘书记不会包庇你的，刘书记在批示上说了，类似你这样的特殊犯人有一个处理一个！”

祁宇宙这才明白，自己落到严管这一步，竟是自己老领导刘重天一手制造的！

吴欢倒了霉，原一大队大队长就顺利当上了副监狱长。一大队现任王大队长是从副大队长提起来的，祁宇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祁宇宙知道，如果吴欢的竞争对手还在一大队当大队长，他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也就是从被严管那天起，仇恨的种子在祁宇宙心头生了根：刘重天是他妈什么东西？怎么这么无情无义！我鞍前马后跟了这人五年，千方百计为他搞服务，私事公事帮他办了那么多，他得势后竟然这么对待我！此人既然这么不讲情义，那他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该出手时就得出手了！他相信，处在被动地位的齐全盛肯定早就盼着他把这致命的一拳狠狠打出来！

细想想，又发现这一拳并不好打。身陷囹圄，来往信件要接受检查，探监有人盯着，刘重天又是这么一个身居高位的大人物，据说很快就要做省纪委书记，进省委常委班子了，谁敢碰他？没准他举报刘重天的信还会落到刘重天手里，那他就死定了。这么一想，仇恨的种子便枯萎了，最初的冲动过后，祁宇宙又渐渐平静下来，几乎要放弃自己的复仇行动了。

也是巧，偏在这天上工时，在制鞋车间门口碰上了被撤了职的原二大队大队长吴欢。

吴欢见了祁宇宙无精打采，已经走过去了，又回过头：“哎，祁宇宙，我有话问你！”

祁宇宙向带队的中队长请示后，走到吴欢面前站住了：“吴大队长，您问吧！”

吴欢等犯人们全走进了车间，才阴着脸问：“你，那天说的是不是事实？”

祁宇宙本能地感到吴欢问的就是刘重天蓝天股票受贿的事，心里一下子狂跳起来：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吴大队长呢？刘重天不但害了他，也害了吴大队长啊！吴大队长副监狱长没当上，反倒被一撸到底，损失比他还大，对刘重天能不恨吗？当真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了？如果吴欢能替他把举报信寄出去，寄给省委各常委，寄给齐全盛，这盘棋就活起来了。

祁宇宙点点头：“吴大队长，是事实，当时我就说过，我是替老领导担事。”

吴欢冷冷一笑：“为这样的老领导担事值么？”又问，“你为什么不向调查组反映？”

祁宇宙压低声音说：“我……我敢么？再说，你……你也警告过我的，让我不要乱说。”

吴欢哼了一声：“情况不同了！”想了想，“你抽空好好写个材料，我会来取的！”

仇恨的种子有了吴欢送来的这份阳光雨露，便又滋生起来。

嗣后两天，祁宇宙努力回忆着七年前的那一幕，夜里借着窗外射进来的微弱灯光写举报信。信是写给省委各常委的，特别注明：因蓝天股票受贿案发生在镜州，又涉及市长和市长身边的工作人员，齐全盛书记一直亲自过问，所以，也请转一份给齐全盛参考。

举报信写完的第二天，吴欢如约来取了，取信时，虎着脸再次核实情况。祁宇宙铁了心，把身家性命豁出去了，郑重向吴欢重申了当年发生过的事实：五万股蓝天股票有四万股是蓝天公司送给刘重天市长的，只有一万股是送给他的，行贿人当年就有供述，案发后按发行价补交股票款也是刘重天让他一手办的。因为当时齐全盛和刘重天矛盾很深，已经一城两制了，他才在刘重天的多次暗示下，把问题全包了下来。后来在狱中闹翻案时，刘重天还亲笔写过相关材料，证明他曾于案发前几天按发行价补交过股票款，希望省高院实事求是。

吴欢心里有了底，把举报信复印了十几份，准备挂号寄给省委常委和北京有关部门。

吴欢当民警的老婆吓坏了，要吴欢好好想想，不要莽撞行事，免得再吃什么大亏。

吴欢拍着桌子又吼又骂：“……别说了！到这地步了，老子还有什么亏可吃？啊？老子反正一撸到底了，赤脚的不怕穿鞋的，就他妈的和刘重天拼了！我吴欢不是好东西，是他妈的官迷，到在押犯人那儿跑官，我承认！可他刘重天又是什么好东西？大贪官一个！我那么护着他，不让祁宇宙在监狱说他的事，他倒好，偏把我和祁宇宙都往死里整！所以，老子也得动真格的反一反腐败了！镜州市委那位齐书记肯定正等着老子反反刘重天的腐败！”

面对前来报信的老保姆的儿子，齐全盛惊呆了，他做梦也想不到，高雅菊竟然背着他悄悄存下了这么一笔巨款，竟会藏在老保姆乡下家里，竟会被刘重天抄到了手上！听罢老保姆儿子木讷的叙述，齐全盛如五雷轰顶，一下子跌坐在沙发上，痴呆呆的，好半天没缓过神来，马上想到：七年前的那一幕看来是要重演了。七年前，是他向刘重天通气，谈刘重天秘书祁宇宙的股票受贿问题，现在，刘重天可以带着胜利者的微笑来找他通气了，谈谈他老婆的问题，比当年祁宇宙更严重的问题。二百二十三万啊，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如果真是受贿所得，他这个市委书记如何说得清楚？这张存折不但足以将高雅菊送上刑场，也将彻底葬送他的政治前程！

刘重天却迟迟没来通气，这个胜利者忙得很哩，不是在省城开会，就是在平湖检查工作，前天还在全省党政干部廉政教育座谈会上发表了一通重要讲话。昨天倒是到镜州市委办公室来了一趟，见了他仍是笑呵呵的，看不出有什么明显变化。刘重天和他谈了谈国际服装节的事，请他负责到底，说是自己情况不太熟悉，插不上手。关于高雅菊和那二百二十三万的事，刘重天却一句没提。

临走时，刘重天才似乎无意地说了一句：“……哦，对了，老齐，秉义同志可能这几天会和你谈谈。”

果不其然，两天之后的一个中午，省委办公厅一位副主任打了一个电话来，说是秉义同志和士岩同志要代表省委找他谈话，请他放下手上的工作，马上动身到省城来一趟。

齐全盛放下电话，神情极为冷静，先让秘书李其昌回家给他准备一些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又把周善本从蓝天集团找来，最后交代了一番，要周善本按原则办事，不要看任何人的眼色，一定要尽快把蓝天集团和蓝天科技的资产重组工作搞好。

告别时，齐全盛大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意味，不无深情地拉着周善本的手说：“……善本啊，镜州这一摊子都交给你了，你上次劝我时说得好，镜州能有今天，大家都付出了心血，所以，不论多强烈的政治地震都不能影响咱们镜州未来经济的发展啊！”

周善本从这话里听出了什么：“齐书记，案子是不是有了什么新的变化？”

齐全盛脸上毫无表情：“这我不知道，重天同志没和我通过气。不过，我可以向你这个班子的老同志交个底：我齐全盛做了三年镜州市委副书记，九年市委书记，可能犯过很多错误，包括对家属和下属的经济犯罪都要承担责任，可我本人从没做过任何一件贪赃枉法的事！”

周善本挺真诚：“齐书记，那我也说一句：不管别人相信不相信，反正我相信你！”

齐全盛说：“善本，有你廉政模范这句话，我多少也有点安慰了！”拍拍周善本的肩头，“哦，你这身体可得多注意啊，怎么听说你前天在市私企座谈会上突然昏过去了？”

周善本笑了笑：“谁给你传的？没啥，齐书记，就是一时虚脱罢了。”

齐全盛说：“还是尽快去检查一下身体，未来……未来你的担子可能会很重啊！”

周善本应着：“好，好，齐书记，等我忙过这阵子再说吧！”和齐全盛一起出了门。

走到门口，齐全盛又站住了：“哦，对了，还有一个事：那个杨宏志到底是怎么回事呀？不找到这个杨宏志，田健就永远不放了吗？善本，你方便的时候再和重天同志谈谈，请他注意一下镜州的形象，可以把我的原话告诉他：镜州出了这么大的腐败案，整体形象已经受到了严重影响，不能再在田健问题上失分了。田健可是MBA，经济学博士，我们引进的人才啊。”

下了楼，在门厅前正要上车，无意中看到市委王副书记的003号车驶上了门厅。

齐全盛犹豫了一下，在打开的车门前站下了，想等王副书记下车后，也和王副书记交代几句，——此番去省城后果难料，客气的场面话总要说几句的。不料，王副书记的车停下后，车门却迟迟没有打开。齐全盛这才骤然悟到了什么，一声叹息，郁郁不快地上了车，让司机开车，倒车镜中显示，他的车一开，王副书记从车里缓缓下来了。

秘书李其昌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禁不住感叹了一句：“王书记也要和我们划清界限喽！”

齐全盛压抑着情绪，平淡地道：“该划的界限就得划嘛，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啊？”

李其昌“哼”了一声：“那还讲不讲政治道德？讲不讲良心？”

齐全盛笑了笑：“政治道德？良心？”摇摇头，“其昌啊，你怎么还这么天真！”

嗣后很长一段时间，二人都没再说什么，车内的空气有些沉闷。

齐全盛眯着眼想心思。

李其昌看着车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一阵阵发呆。

车上高速公路，齐全盛才睁开了眼，对李其昌说：“其昌啊，回国后，我就和你交过底：我可能被诬陷，现在看来不是多虑，已经是现实了。这次到省委谈话，我很有可能就回不来了，你小伙子怎么办啊？啊？”

李其昌带着情绪说：“还能怎么办？凭良心办呗，不凭良心的话我不会说！”

齐全盛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缓缓道：“其昌，你不要开口良心闭口良心，政治斗争就是政治斗争，它是不和你讲良心的。我会被诬陷，你也会被诬陷，为什么呢？因为你是我的秘书。有个事实你要记住：七年前，重天同志的秘书祁宇宙就是栽在镜州的，你会不会栽在镜州呢？不敢说。高雅菊已经栽了，我希望你不要再栽下去，要做好最坏的思想准备，坐牢，甚至杀头！”停了好一会儿，才又补充了一句，“二百多万啊，高雅菊就可能被人家杀头啊！”

李其昌眼里闪着泪光，叫道：“齐书记，我决不相信高阿姨会受贿二百多万！有些事你不知道，找高阿姨送钱的人不是没有，十万八万的都有，高阿姨从没收过！高阿姨刚退休时，金字塔大酒店的金总给高阿姨买了辆宝马车，高阿姨都没要，金总改口说借，高阿姨也没借！”

齐全盛平静地问：“那么，你高阿姨名下的那二百多万又是从哪儿来的呢？啊？”

李其昌想都没想：“栽赃！既然刘重天能想到杨宏志向田健栽赃，就想不到别的什么人向您和高阿姨栽赃吗？存款搞实名制才多久？谁不能以高阿姨的名字到银行里存进这笔钱？”

齐全盛摇摇头：“问题是，你高阿姨把这只箱子送到了老保姆家。”

李其昌道：“你怎么知道这箱子就是高阿姨送过去的？退一步说，就算是高阿姨送去的，里面是不是就有这张存款单？再说，刘重天那帮人怎么会想起找那个老得不能动的保姆？”

有道理！齐全盛的心窗一下子豁然开朗起来，不再就这个话题和李其昌谈下去了，拍了拍司机的肩头：“好了，别说了，放段贝多芬的音乐听听吧，路还长着呢！”

音乐响了起来，是齐全盛以往最爱听的《英雄交响曲》，声音很大。

李其昌借题发挥：“齐书记，您就是一个英雄，站直了一座山，倒下了山一座！”

齐全盛摆摆手：“其昌，不要再说了好不好？听音乐，啊，听音乐！”

在《英雄交响曲》的激昂旋律中，镜州001号车急速驰往省城。

齐全盛的车开进省委大门已快六点钟了，省委机关院内已是一片下班的景象，开出去的车比开进门的车多，往外走的人比往内走的人多。绛红色的常委楼前，书记常委们的专车已在门厅下守候，随时准备接楼内的书记、常委们下班回家。

齐全盛走进门厅时，正碰上主管党群文教的林副书记从电梯里出来。林副书记没像往常那样热情地和齐全盛打招呼，只向齐全盛点了点头，说了声“秉义和士岩同志正在等你”，匆匆过去了。齐全盛的心本能地一紧，“哦”了一声，上了电梯，去了郑秉义办公室所在的三楼。

三楼走廊静悄悄的，似乎蕴含着某种令人心悸的玄机和变数。齐全盛头一次发现，自己穿皮鞋的脚踏在地板上竟能发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声响。走廊尽头的窗外射进一缕夕阳的残光，将面前的地板映得光斑波动，让齐全盛禁不住一阵阵眩晕，产生了一种要呕吐的感觉。

这时，出现了一个人影，背对着夕阳的残光迎了上来，——那是郑秉义的秘书。

齐全盛强作笑脸，和郑秉义的秘书礼貌地握了握手，一句话没说，便在秘书的引导下，轻车熟路走进了郑秉义的办公室。郑秉义和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李士岩果然在等他，二人在办公室外的小会客室正说着什么，见他进来，相互对视了一下，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李士岩一开口就别有意味：“老齐呀，你到底来了？啊？”

齐全盛努力微笑着：“让你们二位首长久等了吧？对不起，真对不起！”

郑秉义礼节性地和齐全盛拉了拉手，问：“老齐，怎么这么晚才到啊？”

齐全盛说：“省委办公厅中午才来电话通知，家里的事总要安排一下的。”

李士岩不无讥讽：“还放心不下你镜州那盘大买卖呀，是不是呀？”

齐全盛摆摆手，也是话中有话：“士岩同志，看您这话说的！什么大买卖呀？是我的？以后还不知是谁的呢！我不过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罢了！既然现在还赖在台上，镜州这口钟就得撞响嘛，你们二位首长说是不是！”

郑秉义让齐全盛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老齐，这么说，你是有思想准备的喽？”

齐全盛认真了：“秉义同志，我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包括省委对我本人进行双规。”

郑秉义面色严峻：“你有这个思想准备就好，所以，今天我和士岩同志就代表省委和你慎重谈谈，希望你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对组织忠诚老实的态度认真对待这次谈话。”

齐全盛点点头：“这个态我可以表：作为一个党员干部，我一定做到对组织忠诚老实。”

屋里的气氛沉闷起来，郑秉义点了支烟缓缓抽着，用目光示意李士岩开谈。

李士岩看了看笔记本：“老齐，关于你夫人高雅菊的经济问题，可能你已经听说了……”

齐全盛马上说：“士岩同志，打断一下，关于我老婆的情况，我还真不太清楚。”

李士岩只得说了，说得很含糊：“她名下有一笔巨额存款来源不明，你知道不知道？”

齐全盛想都没想便道：“士岩同志，我不知道，实事求是地说真不知道！”

郑秉义插了上来：“老齐，以你和高雅菊的正常收入，可能有二百多万的积蓄吗？”

齐全盛摇摇头：“没有，肯定不会有这么多的收入，国家还没有高薪养廉嘛！”

李士岩逼了上来：“那就是说，你老齐也认为这二百多万不是你们的合法收入？”

这问题真不好回答，齐全盛迟疑了一下，谨慎地道：“这二百多万是不是真的存在？又是怎么搞到高雅菊名下的，我希望省委能尽快查清楚，相信你们二位领导能理解我此时的心情！镜州目前的情况比较复杂，我几小时不开手机，有人就把电话打到了省委，就闹得谣言四起。所以，请你们二位首长原谅，在高雅菊的问题没查清之前，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说。我现在只能说，我和你们一样意外，一样吃惊！”

李士岩道：“这就是说，你对高雅菊的经济问题一点都不知情，是不是？”

齐全盛点了点头：“是的，我现在能说的只能是我自己：我可能在工作中犯过这样那样的错误，可我本人从没做过任何一件贪赃枉法的事，也绝没为老婆、女儿批过任何条子，请你们二位领导和省委相信这一点！”

李士岩沉吟了片刻，突然问：“老齐，你每年的收入有多少？这些年的积蓄又是多少？”

齐全盛怔了好半天，苦笑起来：“士岩同志，这……这我哪知道呀？你问我镜州财政经济情况我马上可以给你们报出来，问我家里的情况，我……我还真不清楚！我的日常生活都是老婆和秘书安排的。如果你们一定要问，可以去问高雅菊，也可以请李其昌同志上来一下，问问李其昌，我的工资奖金一般都是他代领后交给高雅菊的，我自己几乎不花什么钱。”

李士岩显然不满意：“你竟然会糊涂到这种程度？啊？连自己的家底都不知道？”

齐全盛想了想：“也不能说自家的家底就一点不知道，高雅菊也提起过，我不往心里记，——可能有个二十几万、三十万吧？高雅菊退休前每月工资奖金总不少于两三千，退休后也有一千多，我大约每月两千多，儿子在海外中资机构工作，也时常寄点钱来，应该有这个数。”

李士岩冷冷一笑：“全盛同志，能不能再明白准确地透露一下，到底是多少万啊？”

齐全盛觉得自己受了污辱，问郑秉义：“秉义同志，你知道自己家里的存款有多少吗？”

郑秉义怔了一下，呵呵笑了起来，对李士岩道：“士岩同志，你为难老齐了！老齐报不出自己的准确家底，我也报不出来嘛！我们要是一天到晚惦记着自己那点小家底，哪还顾得上一个省、一个市的大家底呀？”显然是为了缓和气氛，又对李士岩说，“其实，这个问题根本不必问老齐了，我们每年都有干部财产申报表嘛，调出来看一看不就清楚了吗！”

李士岩依然很严肃，正视着齐全盛：“那么，全盛同志，我就再多问一句：你每年的财产收入申报有没有漏项？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请你实事求是回答，不要又一推六二五。”

受辱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齐全盛冷冷地看了李士岩一眼：“士岩同志，回答你的问题，我不会一推六二五。实事求是地说，我个人每年的申报表都是秘书李其昌同志找高雅菊核实过收入情况后代我填写的，是不是从没有过漏项我不敢保证，我只能保证每次都亲自看过，并且签了字。在我的记忆中应该没有什么漏项，——因为我对这个廉政措施一直很重视，自己也很小心，就是怕有人做文章！”

李士岩和郑秉义都不做声了，屋内的气氛愈发沉闷。

齐全盛在一片沉闷死寂中缓缓开了口，口吻中不无悲哀，也不无自信：“秉义同志，上次你到镜州时我就向你正式提出过，想到北京休息一阵子，你没有同意。现在重天同志比较了解镜州的情况了，把工作抓起来不应该有问题，你们二位领导看，我是不是这次就留在省城好好休息呢？也便于你们把我本人的问题查清楚嘛！”

郑秉义和李士岩交换了一下眼色：“士岩同志，你，——你看呢？啊？”

李士岩态度明确：“我看挺好，光明磊落嘛，就请老齐在省城休息吧！”

郑秉义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现在这种情况，请全盛同志回避一下也好，对重天同志的办案有利，实际上也是对全盛同志政治上的一种保护嘛！全盛同志，你可要正确对待啊！”

齐全盛心头冷笑：政治上的一种保护？哄鬼去吧！嘴上却道：“我会正确对待的。”

郑秉义似乎很欣慰，站起来，拉着齐全盛的手：“这样吧，我明天让办公厅安排一下，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请几个好医生，给你全面检查一下身体。哎，你老兄有什么要求吗？”

齐全盛笑得坦荡：“秉义同志，你可真会开玩笑！你说我现在还敢有要求吗！”

郑秉义一本正经：“哎，老齐，这你可别误会啊，省委现在并没有对你实行两规嘛！要你暂时回避一下是事实，另外，也真是想让你好好休息一阵子哩！谁不知道你老兄是拼命三郎啊？啊？在镜州这么多年了，你担子重，责任大，实事求是说，贡献也不小，辛苦了，——说吧，想在哪里休息呀？啊？鹭岛国宾馆给你一座小楼怎么样？”

齐全盛收敛笑容：“秉义同志，你要真让我挑地方，我还是想去北京……”

李士岩立即打断了齐全盛的话头，不悦地说：“——看看，又来了，就是不相信我们省城！全盛同志，北京有什么好啊？啊？一块砖头砸倒一片司局级……”

郑秉义没让李士岩再说下去：“哎，士岩同志，别这么说嘛，北京当然比省城好。不过，总是不方便，我看就定鹭岛国宾馆吧，那里有山有水，离医大也近！哦，对了，全盛同志，还有一条：休息期间就别不打招呼往北京跑了，可以请陈百老也过来休息嘛！”

齐全盛心里啥都明白了，呵呵笑了起来：“好，好，秉义同志，你放心，我是服从命令听指挥，啥也不说了，就听你和省委的安排了！”

郑秉义便安排起来，叫来了自己的秘书，要秘书送齐全盛去鹭岛国宾馆，具体定一下检查身体，请医生的事，并要求省委办公厅再给齐全盛配两个秘书，方便齐全盛的生活。

齐全盛故意请示道：“省委既然给我配了秘书，李其昌同志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郑秉义明确道：“李其昌也不要回去了，你的老秘书了嘛，用起来顺手！”

直到这时，李士岩才又插了上来：“老齐，休息期间，如果你想起了什么，不论是涉及到镜州什么人，什么性质的问题，只要你愿意和我，和秉义同志谈谈，我们随时欢迎。”

齐全盛忍耐已到了极限，脸终于拉了下来：“李士岩同志，你不如明说让我交代问题！那么，我就再一次向你，向秉义同志，也向省委重申一下：我齐全盛在过去的工作中犯过错误，用错了不少人，包括白可树、林一达，甚至还有那位居心叵测的赵芬芳同志，以后，我也许还会犯这样那样的错误，可我齐全盛不是一个鱼肉人民的贪官赃官，绝不会在经济问题上栽跟头！高雅菊和齐小艳有什么经济问题，你们请重天同志和专案组好好去查，该我的责任我不会推！如果不相信我本人的清白，请省委现在就对我实行双规！”

李士岩脸也阴了下来：“齐全盛同志，请理解理解我们，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齐全盛冷冷道：“正是理解你的工作，我才主动要求你们对我实行双规嘛！”

李士岩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齐全盛同志，你不要以为就不能对你实行双规……”

郑秉义没容李士岩说完，手一挥，打断了二人唇枪舌剑的争执，口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好了，好了，请你们都不要再说了！镜州腐败案重天同志和专案组还在查嘛！现在都这么激动干什么？意气用事不解决任何问题！”缓和了一下口气，又对秘书交代，“小白，请你告诉办公厅，一定要照顾好全盛同志，安排好全盛同志的生活，全盛同志在省城休息期间出了任何问题，我和省委都拿你们是问！”秘书连连应着，努力微笑着引着齐全盛出了门。

齐全盛走到门口，突然回过头，对李士岩道：“士岩同志，请你放心，我齐全盛向你和省纪委保证两点：一、在省城休息期间绝不会不辞而别；二、绝不会畏罪自杀！”

齐全盛走了，留下的那两句硬生生的“保证”还在屋内的空气中回荡着。郑秉义和李士岩被弄得都有些窘，相互对视着，一时都不知说什么才好。过了好半天，李士岩手一摊：“秉义同志，你看看，老齐把气都撒到我头上了！”

郑秉义一声苦笑，摇摇头：“哪里呀，人家话是说给我听的，你就别计较了！”

李士岩往沙发上一靠，自嘲道：“我能计较什么？这种牢骚怪话哪天没有？背后骂我祖宗八代的也不少！怎么办呢？听着呗，我当年到纪委上任时就说了：我这个纪委书记宁愿让贪官污吏骂祖宗，绝不能让老百姓骂我们的党，骂我们的改革！”

郑秉义点了一支烟抽了起来，缓缓道：“不过，也要注意策略。尤其是对像齐全盛这样有很大贡献，在省内外影响又很大的同志，我们一定要慎而再慎。有问题一定要查清楚，任何时候都不能违背原则。同时，又不能伤害这些同志的感情，影响我们改革事业的深入发展。如果我们对齐全盛措施不当，镜州的老百姓还会骂我们，——据重天同志说，现在已经有人骂了嘛！骂我们整人，骂我们排斥异己！一场严峻的反腐斗争被镜州一些同志理解成了所谓的政治倾轧！”一声叹息，“士岩同志，你清楚，齐全盛毕竟是当年陈百川同志提起来的干部啊！”

李士岩深有同感：“是啊，是啊，这样的干部还不是齐全盛一个，投鼠忌器嘛！”

郑秉义说：“所以嘛，我的要求就比较高了：老鼠要打，器皿还不能碰碎！”李士岩叹息道：“这可就太难喽，这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嘛。”他摆摆手，“不说了，反正不是我的事了，再有几个月我就到站退休了，就让重天同志去执行吧！说心里话，我看你也太难为重天同志了，重天现在够小心的了，却还落下一大堆埋怨。”

郑秉义这才问：“士岩同志，那你说说看，重天会对齐全盛这些同志搞政治报复吗？”

李士岩想都没想，便摇起了头：“我看不会的，这个同志我比较了解，忠诚正派，也很有胸怀。齐全盛老婆、女儿的问题并不是重天同志刻意整出来的，而是她们自己暴露的，是客观存在的。迄今为止，我和专案组的同志还没发现重天同志有任何搞政治报复的迹象。”

郑秉义点点头，不无欣慰地说：“那就好，那就好啊！”

李士岩看了看郑秉义：“哎，怎么想起来问这个？对重天同志你也应该了解嘛。”

郑秉义略一迟疑：“这阵子我一连接到了几封信，有署名的，有匿名的，都涉及到这个问题。有些同志在信里公开说：只要刘重天查镜州案，齐全盛迟早要被查进去！这么一个经济发达的大市，齐全盛又做了九年的市委书记，刘重天在他身上做点文章还不容易！”

李士岩有些恼火：“秉义同志，你不要考虑得太多，我看这些信都是别有用心！”

郑秉义继续说：“还不光是这几封信呀，省级机关和社会上的传言也不少，都传到北京去了，传到陈百川同志耳朵里去了。说我把你和重天同志当枪使，要粉碎一个什么帮，要扳倒齐全盛，解放镜州城哩，人言可畏呀！”

李士岩更火了：“什么人言可畏？我建议省委好好查一下！”

郑秉义道：“怎么查？查谁？还是让以后的事实说话吧！过几天到北京开会，我准备抽空去看看百川同志，先做点必要的解释吧……”正说到这里，桌上的红色电话机响了起来。

郑秉义一边走过去接电话，一边继续对李士岩说：“……重天同志那里，你也要打个招呼，再重申一下：对任何涉及齐全盛的问题都必须慎重，都必须及时上报省委，没有省委指示不得擅自采取任何行动！对赵芬芳也要警告一下，请她不要利令智昏！”

李士岩应道：“好的，我明天就去一下镜州！”

郑秉义抓起了电话：“对，是我，郑秉义。”不禁一怔，“哦，是陈百老啊！”

万没想到，这种时候陈百川竟把电话打来了，郑秉义马上想到了两个字：说情。

却不是说情。陈百川在电话里只字不提齐全盛，和郑秉义客套了一番，偏说起了另外的事：“……秉义同志啊，向你通报一个情况：今天我这里收到一份举报刘重天同志的材料，举报人是刘重天同志以前的秘书祁宇宙，祁宇宙七年前因为经济犯罪判了十五年刑，现在仍在押，举报材料也是祁宇宙在监狱写了寄出来的。”

郑秉义警觉了：“这位在押秘书举报刘重天什么问题？陈百老，你知道不知道？”

电话里，陈百川的声音：“能有什么问题？还不是经济问题吗！据我所知，收到这份举报材料的不光是我，许多在镜州工作过的老同志都收到了，中纪委和中组部可能也收到了。所以，秉义同志啊，对这件事你一定要慎重处理啊，千万不要造成什么被动啊！”

郑秉义及时道了谢，口吻语气都很真诚：“陈百老，太谢谢您了！您老如果不来这个电话，我还真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呢！您可能也知道了，镜州最近出了点问题，中纪委责令我们查处，刘重天同志现在正带着一个专案组在镜州办案……”

陈百川不愧是久经政治风雨的老同志，在他明确提到镜州腐败案后，仍呵呵笑着，不提自己的那位爱将齐全盛：“……秉义同志啊，按说我真不该管这种闲事了，——我早就不是省委书记了嘛，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嘛！可咱省的事，镜州的事，知道了不和你们打个招呼也不好！这个镜州啊，有今天这个模样不容易啊，大家都付出了心血，既有我这个老同志的心血，也有你这个在职的省委书记的心血，我们不能不珍惜嘛，秉义同志，你说是不是啊？”

郑秉义笑道：“陈百老，您说得太对了，这也是我到任后反复向同志们说的！”马上转移了话题，“陈百老，您抽空到我们这儿走走吧，休息一下，也检查一下我们的工作！”

陈百川很爽快：“好，好，我最近可能要到上海参加一个会，顺路去看看同志们吧！”

放下电话，郑秉义略一沉思，要通了省委办公厅秦主任的电话，要求秦主任马上查一下，这几天有没有收到一份针对刘重天的举报材料？秦主任回答说，确有这么一份举报材料，是昨天收到的，每个省委常委名下都寄来了一份。因为考虑到事情比较蹊跷，要了解一下有关背景，便暂没送给他看。郑秉义说，那现在就送过来吧，我等着。等秦主任送材料时，李士岩不冷不热地开了口：“这事来得可真及时啊！我们这边把齐全盛请到省城，那边陈百川的电话就到了，对我们专案组组长的举报也就来了，这是巧合吗？联系到齐全盛前阵子突然飞北京的事实，我不能不怀疑这里面有蓄谋！”

郑秉义道：“巧合也好，蓄谋也罢，问题是对刘重天的这个举报有没有事实根据？”

李士岩哼了一声：“那我们就先去弄清这个事实吧，镜州案停下来不要办了！”

郑秉义摆摆手：“镜州案是镜州案，刘重天的问题是刘重天的问题，我们不能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如果刘重天经济上真有问题，他这个专案组长还就得撤下来，这没什么好说的！”

片刻，省委办公厅秦主任敲门进来了，送来了祁宇宙对刘重天的举报材料。

郑秉义和李士岩看罢材料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士岩才说：“秉义同志，祁宇宙举报的这个蓝天股票受贿案我知道，当年就在省里闹得沸沸扬扬，很多不明真相的同志都说刘重天是栽在蓝天股票案上的，对他的说法不少。不过，据我所知，重天同志调离镜州和股票案无关，主要问题还是班子的团结。”

郑秉义思索着：“那么，祁宇宙为什么在这时候抛出了这个材料，又旧案重提呢？”

李士岩想了想：“我看是要扰乱我们的视线，干扰我们对镜州案的查处。”

郑秉义抖动着手上的材料，用征询的目光看着李士岩：“士岩同志，那你的意思是——”

李士岩态度很明确：“秉义同志，我看不要睬它，他们的目的很清楚，就是要赶走刘重天嘛！秉义同志，你想想看，当年这么大的一个案子，又是在陈百川同志任上查处的，如果刘重天真像祁宇宙举报的，有这么严重的问题，陈百川同志能轻易放过他吗？”

郑秉义道：“事情这么简单啊？刚才陈百老不是来过电话了吗？对这个举报很关心呢！”

李士岩脱口道：“我看陈百川是在关心齐全盛！”

郑秉义缓缓摇着头说：“恐怕不仅仅是一个齐全盛吧？啊？陈百老爱护干部是出了名的，据说那个因为走私问题下台的卜正军就被陈百老保护过嘛，卜正军去世时陈百老还跑到灵堂来了个三鞠躬，现在还传为美谈哩！”

李士岩听出了弦外之音：“难道说陈百川当初留了一手？也保护过刘重天？”

郑秉义不接这个涉及个人的具体话题，很宽泛地说了起来：“士岩同志，现在是有这么一种现象啊，为了一个地区一个部门的局面稳定，为了家丑不外扬，也为了自己的政绩面子，对手下干部的问题能遮就遮，能护就护……”似乎觉得不便再说下去了，他很自然地掉转了话题，“哦，对了，陈百老刚才在电话里还说了，要我们对重天这件事慎重。”

李士岩讥讽道：“你这么一点题，问题就很明白了：我们对重天同志慎重了，也要对齐全盛同志慎重嘛！镜州案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样也就对陈百川同志的心思了……”

郑秉义马上打断李士岩的话头：“哎，不要这样议论陈百老嘛！”想了想，做了决断，“士岩同志，对这个举报，我看还是尽快查一查吧，你亲自抓！不过，一定不要影响镜州案的查处，也不要干扰重天同志的办案工作，有了结果直接向我汇报！”

李士岩点点头：“好吧，我明天就开始这个工作，尽量控制在一个比较小的范围……”

鹭岛国宾馆位于南湖中央的鹭岛上，省委后门和南湖公园侧门各有一座桥通往鹭岛。两座桥上二十四小时有卫兵站岗，平时除了接待中央首长和重要外宾从不对外开放。齐全盛对这座国宾馆并不陌生，当年陈百川任省委书记时，他没少来过。有一次奉命汇报镜州的城市规划，还陪着陈百川和国务院一位领导同志在4号楼住了三天。

鹭岛的确是个能静心休息的好地方，湖水清澈，空气清新，闹中取静，位于省城市中心却又没有市中心的嘈杂喧闹。如果镜州没发生那么多烦心事，如果老婆、女儿没被深深地搅到镜州这场政治地震中去，他会把郑秉义和省委的这种安排理解为一种特殊关心。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一场来势凶猛的政治地震毕竟已经在镜州发生了，班子里两个常委出了问题，老婆高雅菊竟也涉嫌受贿二百多万，女儿又闹得下落不明，这种特殊关心就有了另一层意思。因此，这次住进鹭岛4号楼，齐全盛的感觉和过去大不一样了，心里很清楚，自己实际上已被省委变相软禁，离双规只有一步之遥了。

好在来时就有了最坏的思想准备，齐全盛倒也在表面上保持住了一个经济大市市委书记的尊严和矜持。在省委办公厅两个秘书陪同下吃晚饭时，他破例喝了两杯红酒，还笑眯眯地为那两个秘书要了一瓶五粮液，要李其昌和司机也陪他们喝一些。省委办公厅的两位秘书显然承担着某种特殊使命，不敢喝，齐全盛便也没勉强，只让李其昌喝了两杯，就草草作罢了。

吃过晚饭，给齐全盛准备药物时，李其昌才发现：因为来得有些匆忙，齐全盛这阵子一直吃着的中草药和熬药的药罐都没带来，提出要和司机一起回镜州拿一下。齐全盛不悦地数落了李其昌几句，也就同意了，要李其昌快去快回。省委两个秘书当时就在面前，并没表示什么反对意见，李其昌便叫上司机下楼走了。

李其昌走后没多久，大雨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打得窗子啪啪响。齐全盛不免有些担心，想打个电话给李其昌，嘱咐李其昌和司机路上小心一些。不料，拿起电话才发现，4号楼里的电话全没开，连那部红色保密电话都没开，手机又被李其昌带走了，心里不禁一阵怅然。

这时，省委办公厅两个秘书敲门进来了，赔着笑脸向齐全盛请示：还有什么事要他们做？

齐全盛觉得好笑，很想出个难题，让他们把电话全开了，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这怪不得他们，不是老对手刘重天抓住镜州大做文章，他今天不会呆在这里“休息”。于是，便要他们到服务台找扑克，大家一起打打扑克。两个小伙子很高兴，不但找来了两副扑克，还叫来了一个女服务员，四人凑成一桌打百分，两个小伙子一家，齐全盛和女服务员一家。

女服务员是个挺漂亮的小姑娘，人很机灵，也许常陪首长打牌吧，牌打得挺好。第一局，两个秘书只打到3，他们已打到了A；第二局，两个秘书连3都没打过去，他们又打到了A。

齐全盛打趣说：“你们两个小伙子不要老这么谦虚嘛，啊？净让着我们就没意思了。”

其中一位秘书讨好说：“齐书记，我们这哪是谦虚啊，是您老牌打得好哩！”

齐全盛呵呵笑道：“问题是要认真，干什么都要认真！我看呀，你们现在的心思不在打牌上嘛！”说着，放出了一手的梅花，“八个梅花，你们手上都没有梅花了吧？好，通吃！”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夹杂着一阵阵雷鸣电闪。两个秘书小伙子益发不安了，一边出牌，一边议论着：“雨这么大，高速公路会不会封闭了？”

“是啊，如果高速公路封闭，李秘书他们今夜可能就回不来了。”

“打个电话问问吧，看看高速公路关了没有？”

……在手机里一问，省城至镜州高速公路并没关闭，两个小伙子才又多少有些安心了。

齐全盛也只好说破了：“你们呀，只管放心打牌，既是休息嘛，就好好休息。我们李其昌同志不会一走了之，不论今夜雨多大，时间多晚，他都会赶回来，绝不会让你们挨克的。”

果然，是夜十二时三十分，在省城至镜州高速公路关闭前半小时，李其昌赶回来了。齐全盛在楼上窗前注意到：那辆挂着镜州001号牌照的奥迪打着雪亮的大灯，在倾盆大雨中冲到4号楼门前，戛然停下，李其昌提着药罐子和一大包中药从车里钻了出来，冲进了门厅。

片刻，李其昌出现在楼上，见他们还在打牌，便以齐全盛老秘书的身份责备说：“这么晚了，你们怎么还和齐书记打扑克啊？快下楼休息吧！齐书记，我去给你放水洗澡！”

齐全盛似乎意会到了什么，把手中的牌一扔，伸了个懒腰：“好，好，那就洗澡睡觉！”

李其昌到卫生间去放水，省委办公厅的那两位秘书和女服务员也告辞走了。

三个不相干的外人一走，李其昌把门一关，激动地道：“齐书记，又出大新闻了……”

齐全盛“嘘”了一声，指了指卫生间，示意李其昌到卫生间去说。

到了卫生间，齐全盛把水龙头开得很大，这才在“哗哗”水声中问：“怎么个事？”

李其昌压抑着内心的激动：“齐书记，你……你想得到吗？刘重天经济上出问题了！”

齐全盛一怔，显然十分意外：“不太可能吧？刘重天怎么会在经济上出问题？啊？”

李其昌这才从贴身穿着的衬衣口袋里掏出了祁宇宙的举报材料：“齐书记，你自己看吧！刘重天过去那位秘书祁宇宙从监狱里传出来的举报材料，咱市委办公厅的同志今天下午放到你办公桌上的，我去办公室拿药时发现了，就给你带来了！”指点着材料，“你看看这里，祁宇宙在举报材料上明说了，刘重天受贿案发生时，你亲自过问过，很多情况你最清楚！”

齐全盛情不自禁地“哦”了一声，接过举报材料看了起来。

材料丰富翔实，把七年前蓝天股票受贿案描绘得栩栩如生，连许多细节都没有错讹。真想不到祁宇宙的记忆力会这么好，七年过去了，此人被判刑入狱，身陷囹圄，竟还没忘记那场不见硝烟的争战。齐全盛记得很清楚，在那场争战中祁宇宙是坚定地站在刘重天一边的，蓝天公司的行贿者指认时为市长的刘重天收受了四万股股票，祁宇宙却把责任一把揽了过来，说是自己打着刘重天的旗号索要的。今天，祁宇宙却翻供了，在他最需要炮弹的时候，把一发足以将刘重天炸个粉身碎骨的重磅政治炮弹送到他手上来了，他还等什么？难道还不该奋起反击吗！

恰在这时，李其昌把他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齐书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看是反击的时候了！让刘重天这么一个大贪官查处您，查处我们镜州，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确实是天大的笑话：刘重天当年的秘书祁宇宙突然举报刘重天，而且又是在这种你死我活的关键时刻，这也太离奇，太诡秘了，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联想到祁宇宙入狱后搞保外就医被他发现阻止了，益发觉得祁宇宙不可能冒险来帮助他。反击的念头被本能的政治警觉取代了，齐全盛把举报材料还给了李其昌，一边脱衣服准备洗澡，一边不动声色地吩咐说：“其昌，你想法了解一下：这个东西是怎么搞出来的？为什么一定要送给我呢？啊？”

李其昌急切地道：“这还用问啊？人家祁宇宙觉悟了，现在实事求是了！”

齐全盛下到了宽大的浴缸里，舒舒服服地躺下了，不紧不慢地说：“其昌，这话你不要说，七年前你还在大学读研究生，根本不知道蓝天股票受贿案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祁宇宙是个什么人物！这个祁宇宙本质上不是个好人，四处拉帮结派，在镜州就没干过几件好事，也只有刘重天容得了他。他会实事求是？还什么觉悟？算了吧，这种人还是少和他啰嗦。”

李其昌坐到了浴缸的缸沿上：“老爷子，你又糊涂了吧？祁宇宙本质上好不好与你有什么关系？——与你有关系的只是这份举报！如果落实了这份举报，刘重天就得滚出镜州，就得到大牢里去蹲上十年八年！你老爷子真是的，该出手时为什么不出手？我都替你着急！”

齐全盛笑了，是发自内心深处的那种笑：“其昌，你急什么？啊？真是不急皇帝急太监了！还该出手时就出手，我都在这里休息了，还出什么手啊？向谁出手啊？你倒说说看！”

李其昌热烈地道：“老爷子，你要真听我的，我就建议你拿着这份举报材料和省委郑秉义书记，省纪委李士岩同志好好谈一谈，请教一下他们：刘重天的经济问题是不是也要查一查呀？反腐败是不是有个因人而异的问题？如果没有因人而异的问题，就请他们先查刘重天！”

齐全盛摆摆手：“好了，其昌，你不要说了！你这个建议并不高明，太幼稚了嘛！你不想想：既然我能收到这份举报材料，秉义同志、士岩同志会收不到吗？没准中纪委、中组部都收到了！所以，我们就不要多操心了，这份心该谁操就请谁去好好操吧，我倒该省省心喽！”

然而，内心的激烈情绪仍是压抑不住，洗过澡回到房间，齐全盛身着浴衣站在落地窗前，凝望着窗外风狂雨骤的夜景，禁不住脱口说了句：“刘重天，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挺多久！”

李其昌马上接话道：“老爷子，那你还等什么？出手反击吧！祁宇宙在举报材料上说了：你对这个案子最清楚，人家就等着你明确表个态呢！你这个态一表，刘重天非垮不可！”

齐全盛回转身：“这个态我不表，我相信省委，相信秉义同志，当然，也要看看他们！”

李其昌这才悟出了什么：“齐书记，那你的意思是——”

齐全盛一字一顿道：“我要看看中国共产党的一级省委对反腐倡廉的决心到底有多大！”

话刚落音，一连串惊雷炸响了，窗外变得一片通亮，恍若白昼。

李其昌禁不住想起了从欧洲招商回国那个雷雨之夜，笑道：“齐书记，今夜雨真大，还雷鸣电闪，真像我们回国那夜，——你老爷子说，是不是太有意思了！”

齐全盛意味深长：“有什么意思呀？啊？再这么风狂雨骤，可要洪水滔天了！”

李其昌这才想了起来：“哦，对了，齐书记，还有个事忘给你说了：刘重天手下那帮废物现在总算搞清楚了，——杨宏志是被债主绑架，专案组昨天通过省公安厅对王六顺讨债公司的王六顺发出了2001第十八号通缉令，现在恐怕正在省城四处找王六顺呢……”

齐全盛没等李其昌说完便笑了：“嗬，可真够热闹的呀，到现在还没找到那个重要证人杨宏志！也许抓到王六顺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杨宏志了！好，好，这办案思路很好嘛！啊？”

李其昌会意地大笑起来……葛经理总的来说还是讲道理的，那天喝着二锅头，和杨宏志说了心里话：“……杨老板，你基本上是个死老虎了，我这单生意是亏定了。可我不能怪你呀，要你写的信你都写了嘛，也没再耍什么花招，应该说是尽到心了。我呢，该走的程序没少走，也尽责了嘛！所以，杨老板，这一百一十八万咱就先放在一边吧，从今往后咱就当好朋友处，有事你只管招呼！”杨宏志马上招呼，提出了一个关乎阳光的问题：“葛经理，我这一天到晚蹲在地下室里，晒不到太阳，对身体影响很大哩！你看能不能像监狱放风那样，每天让我上去晒晒太阳？”

葛经理搂着杨宏志直笑：“老弟，又不够朋友了吧？上去一见阳光，你还不蒸发了？你虽说是死老虎，总还是只老虎嘛，再不济我们王六顺讨债公司也得落张虎皮嘛！关于你身体健康的问题，我倒有个考虑，征求一下你的意见：生命在于运动嘛，你能不能多运动运动？”

杨宏志虚心求教：“葛经理，在这三间地下室里，你看我该怎么运动啊？”

葛经理教诲道：“运动有多种形式，比如说，给我们讨债公司的同志们擦擦皮鞋，洗洗衣服，也是一种很好的运动嘛！既锻炼了你自己的身体，又帮助了我们的同志，还增加了朋友之间的感情，不比上去晒太阳好得多？当然喽，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个小小建议，既不是命令，也不代表组织。我再重申一下：我们王六顺讨债公司，是个信誉卓著的集团公司，文明讨债是一个必须坚持的基本原则，如果你因为这件事投诉我，我是绝不认账的，这话事先得说清楚。”

杨宏志忙道：“葛经理，你看看你，这回是你不够朋友了吧？我哪能为这点小事去投诉你呢？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我给你们添的麻烦够多的了，让你们操了这么多心！”

葛经理似乎动了感情：“你老弟知道就好！我还从没为哪个业务对象操过这么多心哩！你也知道，目前我们市场经济还在初级阶段，法律手段和制裁措施都很不完善，于是就出现了许多像你这样赖账的杨白劳，我们身上的担子也就比较重了，既要讨债，又要对你们进行法制教育。杨老板啊，你这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寄生虫的日子也过了好久了，不是外人了，你凭良心说，看着我和同志们这么为你忙活，惭愧不惭愧呀？啊？就没想过替讨债公司的同志们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为我分点忧？就光想着晒太阳？比太阳更温暖的可是同志之间的感情啊！”

杨宏志被说服了，从此以后成了葛经理讨债公司的编外成员，虽说不参与公司的主营业务，辅助业务全包了，洗衣服，擦皮鞋，扫地，揩桌子，忙得不亦乐乎。身体也在这忙碌之中有了点健康的意思，脸上竟生出了些许红润的光泽来。朋友之间的感情更是大为增加，葛经理和同志们对他的表现相当满意，每当穿着锃亮的皮鞋出门讨债时，总忘不了表扬杨宏志几句。

然而，对阳光的怀念仍是那么强烈，杨宏志做梦都梦着阳光下的自由，——尽管这奢侈的梦想有点对不起葛经理。为了重获这份阳光下的自由，杨宏志不要任何人催促，仍天天写信，开头第一句话总是“华玲我爱”，弄得葛经理和同志们一看他写信就先把这话说了出来，让他挺不好意思的。这期间，也留了点心，暗地里干起了很不够朋友的侦探工作：擦皮鞋时，杨宏志会根据皮鞋上尘土的多少，污染程度，判断皮鞋的主人是在城里还是在乡下逼命讨债；洗衣服时，杨宏志会翻遍衣服上的口袋，寻找衣主们可能留下的犯罪证据。

这时，杨宏志对自己的遭遇已不无怀疑了：种种迹象证明，这不像是一次简单的讨债，他好像落进了某种精心策划的陷阱中。这一怀疑竟是正确的，那天他终于在葛经理脏衣服的口袋里发现了两封没寄出的信，其中有一封竟是他十几天前写的！这一发现让杨宏志吃惊不小，杨宏志本能地想到：也许他写下的一封封信从来就没寄出过，也许人家是想让他死在这里！他们是些什么人？是不是和蓝天集团腐败案有关系？一时间，恐惧像潮水一般把杨宏志吞没了。

那天在家值班的是黑脸老赵。杨宏志揣摸了一下，觉得凭自己的力量和手段打倒这位五大三粗的老赵夺门而逃可能性不是太大，遂决定和老赵做一次生意，——葛经理讲原则，拒腐蚀永不沾，老赵未必也这么讲原则。这些日子处下来，杨宏志已经知道了，老赵养了一堆超生娃，日子过得挺紧，为了点加班费几次在背后大骂葛经理。

一个人只要穷，只要爱钱，那就有空子可钻。

杨宏志拿着那两封没寄出去的信，和老赵摊了牌：“老赵，这是怎么回事？”

老赵挺意外，愣了一下，一把夺过信：“你……你这是从哪儿找到的？啊？”

杨宏志说：“从葛胖子的脏衣服里。”

老赵松了口气：“那就与我无关了，你去问葛胖子吧，这都是他的事！”

杨宏志诱导说：“就和你无关么？我老婆收不到信，不送钱来，你到哪儿挣钱去？”

这话戳到了老赵的痛处，老赵骂骂咧咧道：“可不是嘛，这个月奖金提成全屁了！”

杨宏志便说：“老赵，你的奖金提成我发了，给我拿纸拿笔来！”

老赵乐了，多少有点激动：“杨老板，你……你这人够意思！”拿来了纸笔，“我每月的提成奖金不算多，也就两千块左右，我为你忙活，你就给我发个两千吧，我不能坑你。”

杨宏志想了想，提笔写道：“华玲：即付来人十万元，性命攸关，切切！杨宏志。”写罢，将纸条递给老赵，说，“拿着我这个纸条到我老婆那里取钱吧，地址你们知道的！”

老赵看着纸条上的数字，眼光发直，手直抖：“十万？杨老板，你……你送我十万？”

杨宏志点点头：“就是十万，多了我也拿不出来了。”

老赵却又迟疑了：“你……你不会把这事告诉葛经理吧？”

杨宏志道：“我告诉葛胖子干什么？这是咱们朋友之间的事！”

老赵又问：“你……你没有什么条件吧？要放你我可真不敢，葛胖子他们可黑着呢！”

杨宏志笑道：“没什么条件，真没什么条件，朋友嘛，能帮的忙总要帮！你老赵有四个超生娃，日子过得那么难，又为我的事拿不到奖金提成，我不能不管嘛！”

老赵感动极了，“扑通”跪下：“杨老板，我……我替我家娃儿们谢你了！”

十万拿到手的第三天，又逢老赵值班，老赵很恭敬地请杨宏志喝了酒，把自己知道的向杨宏志说了。老赵说，据葛经理无意中透露，这次对他的绑架是一个大人物下的令，连葛经理都无权放他。杨宏志挺悲哀地说，那我就在这里等死吧，不过，就算我死了，有困难你照样找我老婆，朋友之间千万别客气！老赵惭愧了，借着酒意把反锁着的门打开了，要杨宏志逃。

自由的阳光就这样靠十万元买到了手，杨宏志连拖鞋都没来得及换，便冲出了地下室。

然而，一出地下室，一阵暴烈的阳光便将杨宏志击垮了。长期的地下室生活已使杨宏志接受不了阳光的强烈刺激了，走向地面的一瞬间，杨宏志眼前一片恍惚，整个世界都模糊不清了。在那个灿烂美好的中午，阳光几乎变成了无耻的杀手，差一点儿收回了杨宏志已获得的自由。那当儿，如果老赵变了卦，如果葛经理和手下这帮人回来了，他在眼睛假性失明的情况下，十有八九会被重新扔进地下室。

跌跌撞撞走到大路边，视力逐渐恢复了，杨宏志才拦了一辆出租车：“快，去镜州！”

出租车司机打量了杨宏志好一会儿：“你先生去镜州什么地方呀？”

杨宏志心慌意乱，怕好不容易获得的自由再被谁一把没收，——这里毕竟是省城，人生地不熟的。于是，先钻进车里，锁上车门，才急急道：“别问这么多了，先到镜州再说吧！”

出租车司机笑了：“那你先生可以下车了，这里就是镜州。”

“什么？这里是镜州？”杨宏志根本不信，“你开什么玩笑？我现在可没这个心思！——真是的，我在这里呆了这么长时间，还不知道这是省城吗？快，快开车，去镜州！”

出租车司机没开车，也有些不高兴了：“哎，你这人是怎么了？脑子有病啊？我在这里开了十年车，还不知道这里是省城还是镜州？告诉你：这里是镜州老城区，那边是独秀峰，这边是二建项目公司杨老板盖的那座烂尾楼，——蓝天科技城，不信你自己下车看看去！”

杨宏志没敢下车，摇下这边的车窗一看，独秀峰赫然撞入眼帘，摇下另一侧车窗再看，不远处竟真的冒出了那座他一手承包盖起来的蓝天科技城！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原来自己不但没到过省城，竟还是被关在离自己建筑工地不远处的一个地下室里！根据记忆重新判断，那座地下室应该是市粮食局的废弃粮库，蓝天科技城开工时，他还在那里安置过一些干活的民工。因此便想，葛经理这帮朋友也太不够朋友了，在这种事上都骗他！他呢，也是太糊涂了，竟然不识庐山真面目……出租车司机又说话了：“看明白了吧？这里是不是镜州？”

杨宏志连连道：“对，对，是镜州，是镜州！哎，你快开车，快！”

出租车司机把车启动了：“说吧，你先生到底要上哪儿去？”

杨宏志也不知道该上哪儿去。家是肯定不能回了，信写了不下二十封，葛经理和那帮朋友们人人知道他家的地址；躲到公司也不行，迟早还得落到他们手上。想来想去，最安全的地方也许只有市检察院反贪局了，在那里起码不用再提心吊胆了，于是，要司机直接开市检察院。

司机显然没把他当好人，笑问：“你这个样子，去检察院干什么？”

杨宏志掩饰道：“哦，这个，啊，——捞个朋友，我有个朋友前几天进去了。”

司机越发怀疑了：“捞人？就你？我看你这样子只怕连检察院的大门也进不去。”

杨宏志这才发现，自己光着上身，只穿了条印着美国星条旗的沙滩裤，脚上穿着一双破拖鞋，怎么看也不像个有身份的主，只好改了口，信口胡说道：“老弟，我……我和你说实话吧，我……我要去举报一个大贪官！我……我他妈的被这个大贪官害苦了，都家破人亡了！”

司机马上想到了自己的车资：“这么说，我这趟车钱是没指望了？得尽义务了？”

杨宏志忙道：“哪能啊，我……我先让市检察院付给你，一定！”

司机倒也爽快，叹了口气说：“就是不付也没什么，咱也得为反腐败做点贡献嘛！”

杨宏志一颗心这才放定了：“就是，就是，反腐败也不能光靠党和政府，我们老百姓也要尽点力嘛！我……我要不是因为和腐败分子进行坚决斗争，也……也落不到这种地步！”

因为杨宏志落到了这种地步，到市检察院便不好下车了，司机把车停在门口，主动替杨宏志跑了趟腿，告诉举报中心的值班人员，说自己车上有个被大贪官折磨得家破人亡的同志，要进行重要举报。举报中心的一位主任很重视，亲自出门，把杨宏志接进了举报中心大门。

杨宏志进门不谈举报，对着主任“扑通”跪下了：“主任，你……你们快把我抓起来吧，我……我投案自首，我叫杨宏志，诬陷好人，把……把蓝天科技聘任总经理田健害苦了！”

主任一时间大喜过望：“你是杨宏志？”马上抓起电话，向什么人做了一番汇报。

主任打电话时，杨宏志就老老实实在一旁跪着，大气不喘，一副守法公民的样子。

放下电话，主任发现杨宏志笔直地跪在那里，不无歉意地把杨宏志拉了起来：“哎，你怎么还跪着？杨宏志，起来，快起来！你今天能来自首，态度就很好，专案组的同志马上就过来，请你回答一些重要问题，希望你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向专案组说清楚。”

杨宏志连连点头：“好，好，只要知道的我全说！”突然想了起来，哦，对了，有个事得请你们帮忙，——那个出租车司机的出租车费我还没付，不是不想付，是没钱。到大门口时，我看了一下计程器，是八十九元，你们替我先付一下好不好？我出去以后会还你们的。

主任不在意地说：“好，好，杨宏志，这钱我个人替你付了！”说罢，掏出一张百元的票子，让中心的一个年轻同志出门去付钱。

不料，出租车司机已经走了。

这位同志还真为反腐败做了一回奉献。

对杨宏志的突击讯问一小时后就开始了，主持讯问的是省反贪局审讯专家老程，地点在市反贪局刚投入使用的全功能审讯室。审讯室现代化程度很高，摄像录音系统把审讯情况即时发送到了指挥中心办公室，刘重天和陈立仁虽然置身指挥中心办公室，却有一种身在现场的感觉。杨宏志和老程在几台显示仪荧屏上同时出现，各个不同角度的影像都有，声音也很清晰。

正面那台主荧屏显示：已经自首的杨宏志落魄不堪，头发胡子好长时间没修理了，长得一片狼藉，像个野人，脚下是双脏兮兮的破拖鞋，穿了条长到膝头的沙滩裤，光着的上身临时披上了一件检察人员的制服。这副形象足以证明杨宏志没讲假话，他的确是被一伙来路不明的家伙绑架扣押了二十七天，可能还有生命危险。这也印证了刘重天和陈立仁以往的判断：除了白可树、林一达、高雅菊这些落网的前台人物之外，暗中还有一股恶势力深深卷到了镜州腐败案中。从杨宏志的供述中可以看出，这股恶势力能量很大，消息灵通，作案手段也很高明，让你时时刻刻感觉到它的存在，却又很难抓住它，从诬陷田健开始，这股恶势力就在起作用了。

杨宏志态度极好，不停地说：“……我真不是想害田健，田健和我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害他呢？我就是想要回我那八百万，或者换块地也行，总比没有强。我知道蓝天科技负债累累，说完蛋不知哪一天就完蛋，就四处找人，想把这笔债务了结掉。最早没让任何人提醒，我就主动给田健送去了五万，田健没收，要我不要害他。我把这事和蓝天公司的范总一说，范总说，小杨，你也太小气了嘛，想讨回八百万才掏五万，人家当然不收了，起码也得三五十万嘛！我说，范总啊，我哪有三五十万？现在都破产了。范总说，借嘛，小的不去，大的不来……”

老程敲敲桌子，打断了杨宏志的话头：“杨宏志，你停一下，——我问你：这个范总是蓝天科技的财务总监范友文，还是集团公司主管基建的副总经理范从天？请你说清楚些。”

杨宏志道：“是范友文，我们背地里叫他小饭桶，集团的那个范从天我们叫他大饭桶。”

老程明白了：“好，继续说吧，说细一些，尽量不要有什么遗漏。”

杨宏志说了下去：“范友文的话我不敢信，这狗东西不是玩意儿，黑着呢！每支付一笔工程款，总要勒我十万八万的，前后拿了我四十五万，该卡我照卡我！我当时就想：别我的八百万欠款要不回来，再白扔进去几十万！我就告诉范友文：算了，算了，这险我不去冒了。”说到这里，停下了，抓起面前的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刘重天注意到了范友文，对陈立仁说：“这个范友文受贿四十五万，我看可以传来了！”

陈立仁点点头，抓起面前的电话：“老邝吗？去蓝天科技公司，传讯财务总监范友文！”

荧屏上，杨宏志放下矿泉水瓶子，继续交代：“……可我没想到，范友文却主动找我了，用密码箱送了三十万现金来，要我去送礼，说明白了：如果这笔钱田健收了，我如愿拿到了新圩海边那块地，或者拿到了八百万欠款，就加倍还他六十万；若是啥都拿不回来，这三十万就不要我还了，算他押错宝了！我当下一想，这买卖挺合算，也就答应了。这种押宝讨债的事我在深圳碰到过一次：深圳北岭集团欠了我朋友王玉民四百万工程款，要了三年没要回来，王玉民就发话了，讨债费用他不管，谁给他把这四百万要回来，他给谁一百万……”

刘重天正听到关键处，见杨宏志把话题转到了别处，有些着急，拿起话筒正要提醒主审的老程，老程却已截住了杨宏志的话头：“杨宏志，深圳的事以后再说，你继续说范友文！”

杨宏志只得说范友文：“……范友文让送就送呗，反正这三十万不是我的，扔到水里也与我无关。第二天，我提着这三十万，又找了田健。田健这人是个清官，少见，仍是不收，要我别把他看低了，还告诉我：可能以地抵款的方案在董事会上通不过，这事也就算了……”

“怎么就算了？这三十万后来又怎么跑到田健宿舍的床下去的？”老程追问道。

“这个……这个，怎么说呢？”

“实事求是说嘛，既是自首，就要有个自首的样子嘛！”

杨宏志又说了下去：“……田健没收这三十万，我就打起了这三十万的主意，心想，狗日的范友文过去这几年收了我四十五万，又没给办什么事，也该我黑他一回了。范友文可能看出了我的心思，找我喝酒，在香港食府请我吃龙虾，敲我说：一个人要想在江湖上混出个名堂，就得讲江湖上的规矩，不能因小失大，最后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还阴阴地告诉我：他能让我成在镜州，也能让我败在镜州。这话真吓出了我一身冷汗，我就把三十万还给了范友文。范友文却也怪哩，偏不收，说他这人一诺千金，还就是要做成这笔大买卖。他给了我一把钥匙，要我打开田健宿舍的门，把这三十万悄悄放到田健床底下去。我这才觉得事情太蹊跷：世界上哪有用这种做贼的办法送礼的？范友文不是疯了就是要搞什么大名堂……”

刘重天听到这里，愕然一惊，对陈立仁道：“老陈，这个范友文看来就是我们要找的人！抓住此人，镜州案背后的那股恶势力就会暴露出来，你再打个电话给老邝，提醒他们：行动一定要迅速，务必要立即抓到此人，千万不能出现什么意外！”

陈立仁正要打电话，老邝的电话却先一步打了进来：“陈局长，坏了，范友文今天不在蓝天公司，到省城出差去了，目前在省城什么位置也不知道……”

陈立仁想了想：“通知省检察院和省城公安部门配合缉查，发现后立即拘捕！”

荧屏上，老程在问：“……杨宏志，你既然知道这里有大名堂，为什么还要诬陷田健？”

杨宏志哭丧着脸：“我哪想诬陷田健呀？还不是因为那八百万么？再说，第二天就要开董事会，我就把事情往好处想了：田健看到床底下那三十万，会在董事会上替我据理力争……”

老程反问道：“田健怎么会知道自己床底下被你偷偷放进去三十万？”

杨宏志几乎要哭了：“我……我这不是鬼迷心窍么？以为他到床底下拿鞋就会看到。”

老程仍是不信：“杨宏志，你就一点没参与范友文的阴谋？”

杨宏志真哭了：“我要参与了这个阴谋，你们……你们毙了我！”

老程不再问了：“好吧，你就将怎么把这三十万放到田健宿舍的过程说说吧！”

杨宏志说过程时，刘重天得出了一个结论：聘任总经理田健注定了在劫难逃。身为总经理，他必须对一个上市公司的经济效益负责，必须把公司的家底摸清楚，这就势必要把白可树、林一达这些大大小小的贪官暴露出来。贪官们就急了，就想借范友文和杨宏志之手，以三十万套住田健。如果田健同流合污，镜州腐败案也就不存在了，你黑我黑大家黑，你贪我贪大家贪嘛。可这个田健偏是个正派人，炸药包便无意中被他点燃了。

这时，老邝又来了个电话，说是范友文的下落找到了，现在正从省城赶回镜州。

刘重天当即指示：“请有关部门在高速公路各出口处拦截范友文！”

审讯室的审讯仍在紧张进行，时间已是晚上七点二十分了。

荧屏上，老程在发问：“……杨宏志，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事后又要去举报？这不是故意诬陷田健吗？你就不怕以诬陷罪坐牢吗？你当真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真相了？”

杨宏志讷讷道：“我……我也怕，也……也不愿举报，可范友文非让我去，一天里催了我好几次！还说了，只要我去举报，那三十万退回来他就不要了，算我白赚了。我……我真是财迷心窍啊，想着……想能白赚这三十万，也……也就昧了一回良心……”

老程说：“你当真以为举报以后，这三十万就能退给你了？”

杨宏志觉得奇怪：“怎么？你们不退给我，还能退给范友文吗？”

老程脸一拉：“杨宏志，说点题外话，也对你进行点普法教育！你记住了：不论是索贿还是行贿的贿款，执法机关收缴后一律上交国库，从没有退还行贿人的事！你又上当了！”

杨宏志垂头丧气：“早知这样，老子才不会去举报哩！范友文可坑死我了！”

老程问：“除了范友文，还有没有谁参与过这件事？比如齐小艳，白可树？”

杨宏志摇摇头：“没有，齐总和白市长像我这种人哪够得着啊！”

老程又问：“那你回忆一下：在这个过程中，范友文有没有再提起其他什么人？”

杨宏志想了想：“也怪了，除了范友文，还真没有谁找过我，范友文也没提过别人！”

刘重天马上想到，这番策划真够精心的，除了范友文这一条线索，竟没有第二条线索！

陈立仁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提醒说：“刘书记，人家搞的可是单线联系啊，如果，——如果我们今天让范友文溜了，这麻烦可就太大了！”刘重天忧虑道：“溜了倒也不怕，总还可以抓回来，我更担心另外一种可能啊……”

陈立仁想都没想，一句话便脱口而出：“——被他们搞死，在阳光下蒸发掉？”

刘重天点点头：“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杨宏志逃掉，必将促使他们采取灭口行动！”

简直像侦探小说中的情节，刘重天这话说过不到十分钟，老邝的电话打来了，报告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范友文的车在省城至镜州高速公路一百二十三公里处发生严重追尾车祸，司机重伤，范友文当场死亡。肇事车是辆日产巡洋舰，挂着省城的假牌照，事故发生后，巡洋舰的驾驶员失踪。据范友文的司机说，那个驾驶员后来跳到辅路上一辆奔驰车里逃了。

刘重天和陈立仁都被这事实惊呆了，像置身于一场噩梦中。

陈立仁怒不可遏：“他妈的，线索还真断了，防着这一手，他们还是来了这一手！”

刘重天倒还冷静：“老陈，先不要骂娘！他们既然来了这一手，证明我们是搞对了！这条线索断了，应该还有别的线索！”说罢，抓起话筒，果断地对审讯室内的老程命令道，“老程，暂停审讯，请杨宏志带路，立即赶往杨宏志被绑架的地点进行搜查，快！”继而又对陈立仁交代，“你马上通知省公安厅赵副厅长，请他也立即赶过来……”

这次行动是急速的，几分钟后，几辆警车拉着警笛冲出了市检察院的大门。

警车在夜色中急驰，大街两旁的霓虹灯被拉成了五彩缤纷的色带急速后退着。

陈立仁情绪很激动，一上车便对刘重天说：“你看看，这个镜州被齐全盛搞成什么样子了？啊？竟然出现了这种有组织的犯罪！杨宏志自首时说的那个大人物是谁？肯定不会是范友文吧！省委怎么还不对齐全盛实行双规呢？怎么对他这么客气？秉义同志到底在等什么？”

刘重天劝阻道：“老陈，对省委的决定不要说三道四，这可不太好！”

陈立仁哼了一声：“让犯罪分子这么猖狂就好！”

刘重天看了陈立仁一眼：“齐全盛和犯罪分子有什么关系？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陈立仁这才发现刘重天口气中的微妙变化：“刘书记，那你是怎么想的？”

刘重天看着车窗外的不断变幻的街景，冷静地分析道：“镜州这股黑势力如此顶风作案，不惜代价，显然有自己的目的。我认为他们不是为了已经落网的白可树、林一达和高雅菊这些人，更不是为了齐全盛，而是另有所图！”

陈立仁不同意刘重天的分析：“我看，他们就是为了保齐全盛，齐全盛太可疑了！”

刘重天摇摇头：“老陈，你错了。通过今天对杨宏志的讯问和这段时间的调查，我倒觉得齐全盛不在可疑之列，这个同志很可能是清白的，起码是不知情的！有些事情已经清楚了：聘用田健，是齐全盛在白可树、齐小艳，甚至赵芬芳的一致反对下独断专行硬要用的，这个同志的作风我知道，他定下的事不容更改。那么，请你想想，齐全盛如果知道蓝天集团内部烂成了这个样子，知道田健会成为一颗危及自己的定时炸弹，还会坚持用田健吗！陷害田健更与齐全盛无关，杨宏志今天交代得很清楚了，是范友文一手策划的，正是因为要避开齐全盛，范友文这帮人才在齐全盛出国招商时对田健下了手，妄图把蓝天腐败内幕掩饰起来！”

陈立仁问：“那么，身为市长的赵芬芳为什么要下令立案抓捕田健呢？目的何在？”

刘重天道：“目前的事实已经做出了说明：她是想在一片混乱中谋取自己的政治利益！”

陈立仁略一沉思：“这倒是！齐全盛被请到省城休息后，这个女人又活跃起来，四处大骂齐全盛，还通过我一个亲戚带话来，说她一直就不是齐全盛的人，只是在齐全盛的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还说了，你当年被齐全盛挤走的教训她不能不接受，这些年她心里也很苦……”

就在这时，刘重天的手机响了。

刘重天以为是公安厅赵副厅长的电话，忙打开了手机。

不料，却是小舅子邹旋打进来的电话。

邹旋显然又喝多了，在电话里语无伦次地说：“姐……姐夫，报告你一个大好……好消息，我……我提了，市委组织部的哥们儿告诉我，是赵市长点名提的我，市建委副主任！我这……这九年的正科到底升……升正处了！朋友们非……非要给我祝贺，推都推不掉！”

刘重天本想关机，迟疑了一下，还是没关：“这么说，我也得祝贺你喽？”

邹旋直乐：“姐夫，又……又和我逗了，你这个省纪委书记不到镜州来办案，来协助齐全盛主持工作，谁……谁他妈眼里会……会有我？齐全盛压了我九……九年啊，他这个霸道书记用了一帮贪官污吏，就……就是不用我！据说赵市长几次要提我，都……都被齐全盛在常委会上否了！哎，姐夫，这我可得说一句：咱……咱女市长真是大好人啊，根本不……不是齐全盛线上的人，你……你可千万不要搞错了……”

刘重天听不下去了，怒不可遏：“够了，够了，邹旋，我手机里都有酒味了！就你这样的酒鬼还正处？齐全盛能让你把正科干九年已经够可以的了！我再警告你一次：少打着我的旗号招摇撞骗！至于你这个正处，我看不是事实，目前镜州市委书记还是齐全盛，全盛同志在省城，我也不知道她赵芬芳有什么权力决定干部任免！”说罢，挂上了电话。

陈立仁从刘重天的话语中听出了名堂：“看看，女市长又向你抛政治媚眼了吧！”

刘重天哼了一声：“她搞这种政治投机也不看看对象！”说着，按起了手机，要通了市政府值班室，“市政府值班室吗？我是刘重天，给我通知一下赵芬芳市长，请她明天一上班就到市委我办公室来一趟，我有事要和她谈！对，就是明天！”

这时，车已行进在十车道的镜州新圩区至老城区的快速道上。

看着车窗外的夜色和滚滚车流，刘重天发起了感慨：“老陈，镜州案子很复杂，我们这个社会也很复杂啊！齐全盛的老婆、女儿涉嫌经济犯罪了，搞得齐全盛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可自省一下，我不也有这方面的问题吗？不也没管好身边的亲属、部下吗？以前那个秘书祁宇宙因为股票受贿被判了十五年，至今还在监狱服刑；今天，我这个酒鬼小舅子一不小心又‘正处’了，他们出了问题我就说得清呀？想想都让人害怕啊！”

陈立仁道：“刘书记，祁宇宙是自作自受，你小舅子更与你无关，是赵芬芳拍马屁嘛！”

刘重天一声长叹：“严重的问题就在这里啊！你知道内情，当然说不出什么，不知内情的同志怎么看呢？我们老百姓又怎么看呢？党风就被赵芬芳这类马屁精败坏了，我这个纪委书记就被抹上了白鼻梁，就被人家套住了！我看全盛同志没准就在这方面吃了大亏哟！”

陈立仁刚想说什么，报话机响了起来，是赵副厅长的声音：“……刘书记，刘书记，我是老赵，我已经抄近道赶过来了，你们注意一下，我的车马上插入你们的车队了！”

刘重天回头一看，果然发现一辆省公安厅的警车挤到了自己座车的后面。又过了大约五六分钟，目的地到了，在前面带路的第一辆警车下了快速路。

嗣后，公安厅、公安局和反贪局的几辆警车全停到了市粮食局废弃的破粮库前，赵副厅长和几个手持枪械的警察匆匆从车里跳出来，保护着杨宏志走进了原粮库办公楼下的地下室。

片刻，赵副厅长从地下室上来了，神色不安地跑到刘重天面前报告说：“刘书记，我们……我们还是来晚了！杨宏志说的那个什么葛经理和黑窝里的歹徒全不见了，只有一个手动葫芦挂在墙上，还……还发现了一具尸体……”

刘重天一怔，对陈立仁道：“走，我们去看看！”

赵副厅长拦住了刘重天的去路：“刘书记，你……你还是别看了吧……”

刘重天不听，推开赵副厅长，和陈立仁一起，疾走几步，下到了地下室。面前的情形让刘重天大吃一惊：一个身高足有一米八几的大汉被赤身裸体倒吊在手动葫芦的铁钩子上，身上被捅了十几个血洞，地面上满是血迹，血腥味浓重刺鼻，像个正在使用的屠宰场。死者的大脑袋几乎垂到了地上，脑门上不知被什么人用不干胶粘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打字机打出的几个大字：“刘重天，这就是你的下场！”显然作案者料定他们会找到这里来。

刘重天仔细看了好半天，冷冷一笑，不屑地道：“我的下场？我倒要看看他们最后会落个什么下场！”看了看身边的同志们，口气平静，“杨宏志呢，在哪里呀？把他带过来！”

大家四下一看才发现，杨宏志已瘫在地下室的台阶上站不起来了。

两个警察把杨宏志硬架到了刘重天面前：“刘书记，杨宏志来了！”

刘重天指着尸体：“杨宏志，你辨认一下，看看这个死者是谁？”

杨宏志带着哭腔道：“是……是黑脸老赵！今天就……就是他把我放走的。肯……肯定是因为放了我，坏了葛经理他们的事，才……才被杀了！”身子再次瘫到地上，“刘书记，我诬陷好人，罪大恶极，你……你们快判我的刑，把我关起来吧，求……求求你们了……”

刘重天心里很沉重，像安慰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似的，和气地安慰道：“杨宏志，你不要怕！从今天下午走进镜州市人民检察院大门的那一刻起，你的生命安全就在我们的严密保护之下了，请相信我这个纪委书记的话：镜州永远是人民的天下，绝不是哪些恶势力的天下！”

话虽这么说，回去的路上刘重天仍心事重重。他潜在的对手太凶残了，短短一个下午竟然制造了两起血案，而且几乎就是在他眼皮下制造出来的！从某种意义上说，这股恶势力是在向他示威，——不是向其他什么人，就是在向他刘重天示威，死者身上打印的纸条说得很明白，没有任何异义和含糊！一次正常的反腐败行动怎么激起了这么强烈的反弹？这股恶势力和镜州腐败案到底有什么关系？和白可树、齐小艳有什么关系？齐小艳会不会在这股恶势力控制之下？

刘重天当即决定，连夜赶往省城，突击审查白可树，寻找新的突破口。

第六章　十字架下的较量　岿然不动

刘重天是在高速公路新圩入口处和陈立仁一行分手的，分手时，对陈立仁和赵副厅长做了一番交代，要他们不要放过绑架现场的任何蛛丝马迹，组织侦查人员连夜研究这两起杀人血案，交代完，带着秘书上车走了。不曾想，车上高速公路，开到平湖段时，突然接到陈立仁一个电话，陈立仁请刘重天回来一下，说有大事要马上汇报。刘重天以为血案有了突破，要陈立仁在电话里说。陈立仁坚持当面说。刘重天便让陈立仁带车追上来，到高速公路平湖服务区餐厅找他，他在那里一边吃饭一边等。这时，已快夜里十一点了，刘重天还没顾得上吃晚饭。

在服务区餐厅要了份快餐，刚刚吃完，陈立仁就匆匆赶到了。因为面前有秘书和司机，陈立仁什么也没说，拉着刘重天往外面走，走到四处无人的草坪上，才掏出一份材料递了过来：“刘书记，你快看看这个，——你想得到吗？你以前那位宝贝秘书祁宇宙突然在监狱里反戈一击了，举报你七年前经他手收受了四万股蓝天股票！”

刘重天借着地坪灯的朦胧灯光草草浏览了一下，惊问道：“这……这是从哪儿来的？”

陈立仁道：“省里一位朋友送来的，是谁你就别管了，据这位朋友说省委已指示查了！”

刘重天又是一惊，不过他尽量平静地问：“老陈，这……这消息来源可靠吗？”

陈立仁道：“绝对可靠，具体负责调查的就是士岩同志。士岩同志这两天就在镜州！”

刘重天不禁一阵悲凉，一种孤立无助的感觉瞬间潮水般漫上心头，可他表面上仍是不动声色：“让士岩同志和省委把这事查查清楚不挺好吗？也是一种负责任的态度嘛，我能理解！”

陈立仁愤愤不平地叫了起来：“我不理解！老领导，你说说看，这叫什么事？我们按他们的指示冒着生命危险在镜州办这个大案要案，和腐败分子恶斗，就像在前方打仗，他们倒好，听风就是雨，竟然在我们背后开火了！尤其是士岩同志，怎么能这么做呢？啊？到了镜州还瞒着我们，连一丝风都不给我们透，跟这样的领导干活儿实在太让人寒心了！”

这话其实也是刘重天想说而又不便说的。

刘重天仰天长叹道：“老陈，要说不寒心，那是假话，如果意气用事，我现在就可以主动辞职，离开镜州，等省委搞清楚我的问题再说……”

陈立仁没等刘重天把话说完，又抢了上来：“对，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然你的问题还没搞清楚，士岩同志和省委也正在查，那我们还呆在镜州干什么？还是撤吧，我陪你一起撤，镜州案也让士岩同志坐镇直接抓吧！”

刘重天摆摆手：“老陈，你听我把话说完嘛！——问题是，我们不能意气用事，我们真撤了，有些家伙就会在暗中笑了，我们正中了他们的圈套！哼！现在，我不但不撤，还得抓紧时间把案子办下去，除非秉义同志和省委明确下令撤了我这个专案组组长！”

陈立仁怔住了，过了好半天才咕噜了一句：“我就知道你是这个态度！”继而，不无疑惑地问，“祁宇宙怎么在这种关键时候反戈一击呢？你看这后面是不是有背景？”

刘重天想了想，苦苦一笑：“这后面是不是有背景不好说，但有一点我很清楚，祁宇宙是对我搞报复，搞诬陷！有个情况你不知道：祁宇宙在监狱里还打着我的旗号胡作非为，甚至为别人跑官要官，我知道后发了大脾气，让省司法局进行了查处，祁宇宙就恨死我了！”

陈立仁仍是疑惑：“一个在押犯人会有这么大的能量？齐全盛会不会插手呢？”

刘重天看了陈立仁一眼：“老陈，你这没根据的怀疑能不能不要说！”

他抱臂看着繁星满天的夜空，停了好一会儿，才又意味深长地说，“老陈啊，我现在倒是多少有些理解齐全盛了。齐全盛回国的那夜，在市委公仆一区大门口见到我情绪那么大，应该说很正常！你设身处地地想想看，老齐带着镜州的干部群众辛辛苦苦把镜州搞成了这个样子，又是刚刚从国外招商回来，家里就发生了这么一场意外变故，他心理上和感情上能接受得了吗！”

陈立仁讥讽道：“老领导，照你这么说，省委决策还错了？我们是吃饱了撑的！”

刘重天缓缓道：“这是两回事。共产党人也是人，——我现在是在讲人的正常感情。省委和士岩同志审查我，我心里一片悲凉，你也愤愤不平，都觉得委屈得很。齐全盛就不觉得委屈吗？他身边的同志会没有反应吗？所以，办事情想问题，都得经常调换一下角度嘛！”

陈立仁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刘书记，看来你想对齐全盛手下留情了？”

刘重天却很认真：“什么留情不留情？齐全盛如果有问题，我手下留情就是违背原则，我当然不会这么做；如果齐全盛没问题，也就谈不上什么留情不留情！”挥挥手，“好了，不说这件事了，我们该干啥干啥吧，你回镜州，我也得赶路了！”

陈立仁却把刘重天拉住了：“祁宇宙那边怎么办？他这材料可是四处寄啊！”

刘重天淡然一笑：“让他寄好了，我刘重天还就不信会栽在这个无耻之徒手里！”

陈立仁点点头：“倒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我看这小子以后也不会有啥好下场！”

这时，已是夜里十二时零五分了，刘重天和陈立仁在平湖服务区停车场上分别上了车。

事后回忆起来，陈立仁才发现那夜刘重天的表现有些异常：显然已预感到了自己的严重危机，言谈之中有了和老对手齐全盛讲和的意思。心里好像也不太踏实，车启动后开了没几步，又停了下来，把他叫到路边的花坛旁又做了一番交代。说是情况越来越复杂了，以后还会发生什么意外谁也说不清。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在专案组了，镜州这个案子还要办下去，只要没人来硬赶，就要陈立仁在专案组呆着，给历史和镜州人民一个交代，还让陈立仁做出郑重保证。

陈立仁做保证时，头皮发麻，当时就有点怀疑刘重天了：刘重天七年前毕竟是镜州市市长，祁宇宙毕竟是刘重天的秘书，祁宇宙那时红得很哩，四处打着刘重天的旗号，代表刘重天处理事情，连他这个市政府办公厅副主任都分不清是真是假。那么，刘重天会不会因一时不慎马失前蹄，在祁宇宙的欺骗诱导下，向蓝天科技公司索要那四万股股票呢？这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他这个反贪局长就将面临着又一次痛苦的抉择！

一缕月光投入监舍，在光洁的水泥地上映出了一方白亮。入夜的监舍很安静，二十几个“同改”大都进入了梦乡，只有抢劫强奸犯汤老三和同案入狱的两个小兄弟沉浸在白亮的月光中，用各自身子牢牢压着一床厚棉被的被角悄悄从事着某种娱乐活动。天气很热，汤老三和他手下的两个小兄弟光着膀子，穿着短裤，仍在娱乐的兴奋中弄出了一头一身的臭汗。厚棉被在动，时不时地传出一两声走了调的歌声，那是被娱乐着的活物在歌唱。被娱乐的活物就是已被定为“严管”对象的祁宇宙，这种娱乐活动已连续进行三夜了。晚上熄灯后，总有几个同改把祁宇宙拎上床，厚棉被往头上一罩，让他举办独唱晚会。

头一夜，祁宇宙拼命挣扎，死活不干，被蒙在被子里暴打了一顿，还有人用上鞋针锥扎他，差点儿把他弄死在厚棉被下。早上点名时，祁宇宙向管他们监号的中队长毕成业告状，毕成业根本不当回事，也没追查，反要祁宇宙记住自己干过的坏事，不要再乱寄材料，胡乱诬陷好人。

祁宇宙这才意识到，自己对刘重天的举报是大错特错了，齐全盛也许帮不上他的忙，也许能帮也不来帮，——一个在押服刑犯对齐全盛算得了什么？而刘重天身居高位，是省纪委常务副书记，并不是那么容易扳倒的，只要刘重天做点暗示，他就会不明不白地死在监狱里。

然而，他却不能死，越是这样越不能死，刘重天应该得到自己的报应！

从第二夜开始，祁宇宙学乖了，同改们把棉被往他头上一蒙，独唱晚会马上开始。

好在他过去风光时歌舞厅没少去，卡拉OK没少唱，会的歌不少，倒也没什么难的。主要是头上、身上捂着被子，热得受不了，便要求从厚棉被里钻出来好好唱，让歌声更加悦耳。同改们不同意，说是不能违反监规。他只好大汗淋漓在棉被里一首接一首唱，从邓丽君到彭丽媛，从《三套车》到《东方红》，热爱娱乐活动的同改们就把耳朵凑在厚棉被的缝隙处欣赏。书到用时方恨少，这夜夜要为同改们开独唱晚会，祁宇宙便生出了新的感叹：歌到唱时才知乏啊，这才到第三天呀，怎么一肚子歌都唱完了？连小时候的儿歌都唱完了？这都是怎么回事？是他过去腐败得不够，还是被同改们折腾糊涂了，把很多歌烂在肚子里了？

这夜给他开独唱晚会的抢劫强奸犯汤老三和同案的两个小兄弟倒还不错，没坚持要听新歌，而是不断地点歌。汤老三把被子往他头上一蒙就说了，他们哥仨都是小头闯祸，大头受罪，全是因为折腾“爱情”才折腾进来的，他们大哥都为“爱情”把脑袋玩掉了——判了死刑，所以，今夜就请他专场歌唱“爱情”。祁宇宙便歌唱“爱情”，从《十五的月亮》开始，一连唱了几首。热，实在是太热了，美好的爱情已悲哀地浸泡在连绵不绝的汗水中了。被子里的气味又不好闻，汗味、脚臭味，还有小便失禁时流出的尿臊味，几乎让祁宇宙喘不过气来。

就这样还得坚持唱，不唱，上鞋锥子就扎进来了。

祁宇宙便唱，声音嘶哑，上气不接下气：“……这绿岛的夜是那样宁静，姑娘哟……”

实在唱不下去了，浑身上下全湿透了，头脑一片空白，好像意识快要消失了。惚中，一个无耻的声音钻进了被窝：“唱呀，姑娘怎么了？操上了吗？”宇宙张了张嘴，努力唱道：“……姑娘哟，你……你是否还是那样默默无语？”

那个无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好听，不好听，祁宇宙，唱个《十八摸》吧！”

祁宇宙冒着挨扎的危险，把头从被窝里伸了出来：“这歌我……我真不会唱……”

锥子马上扎了上来，祁宇宙痛得“哎哟”一声，把湿漉漉的头缩了回去。

汤老三骂骂咧咧：“操你妈，老子喜欢听的歌你偏不会唱，那就唱邓丽君吧！”

祁宇宙又麻木不仁地唱起了邓丽君，像一只落入陷阱的狼在嘶鸣：“在……在哪里？在哪里见……见过你？你的笑容这……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

这时，夜已很深了，监号里一片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祁宇宙从棉被缝隙中透出的哀鸣般的歌唱被同改们的呼噜声盖住了，谁也不知道一个曾经做过市长秘书的人，一个在狱中还拥有过特权的人，一个那么自以为是的人，竟被最让同监犯人瞧不起的强奸犯逼着歌唱“爱情”。

祁宇宙也看不起这三个下流猥琐的强奸犯，转到三监后他就听大队长吴欢说过，汤老三五年前因为参与抢劫轮奸，被判了无期徒刑，现在减刑为二十年，那两个同案犯一个十二年，一个十五年。吴欢当大队长时从不拿正眼瞧他们，他们在号子里地位也是最低的，祁宇宙拥有特权时，他们连给他敲腿捶背的资格都没有。现在，这三个强奸犯竟不知在谁的指使下参与了对他的迫害。祁宇宙认为，指使人肯定是监狱干部，没准就是他们的中队长毕成业。

毕成业不知是从哪里调来的，违规违纪事件发生后，监狱干警进行过一次大调整，包括吴欢在内的许多熟人被调离了监管岗位，另一些完全陌生的管教人员充实到了监管第一线，毕成业便是其中一个。祁宇宙曾试探着和毕成业套近乎，想请毕成业带话给吴欢，让他和吴欢见个面，汇报一下最近的改造情况。话没说完，便被毕成业厉声喝止了。毕成业要祁宇宙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明确告诉他，从今以后别想再见到吴欢了，要汇报就向他汇报！

向毕成业汇报完全不起作用，这人先是装聋作哑，后就变相整他，说他“太调皮”。夜夜被号子里的同改们折磨着，白天还要干活儿，就算是个铁人也吃不消，有几次，祁宇宙正干着活儿睡着了，毕成业手上的警棍就及时地捅了上来，让他诈尸似的从梦中惊醒。然而，祁宇宙却不恨毕成业，恨的只是刘重天。事情很清楚，让他落到这地步的罪魁祸首是刘重天！如果没有刘重天装模作样的狗屁批示，吴欢不会被撤职调离，他不会被严管，也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举报，——他为什么要举报呢？七年前，他是那么维护刘重天，齐全盛手下的人明确问到刘重天的问题，他硬给顶回去了！如果那时候他态度含糊一些，刘重天没准也是号子里的一位同改。他真傻呀，还以为刘重天会帮他，会救他，等了七年，大梦都没醒啊！

真困，真乏，仿佛身子不是自己的了，嘴里还在唱，唱的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了。

一个遥远的声音传了过来：“……祁宇宙，怎么唱起阳光了？他妈的，这里有阳光吗？”

祁宇宙仍在麻木地唱：“……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充……充满阳光……”

针锥隔着被子扎了进来，恍惚是扎在背上，祁宇宙已感觉不到多少痛了。声音益发遥远了：“……爱情，他妈的，还是给我们唱爱情……”

祁宇宙便又机械地唱了起来，没头没尾，且语无伦次：“……美酒加咖啡，我……我只要喝一杯……虽……虽然已经百花开，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记……记住我的情，记……记住我的爱，记……记住有我天……天天在等待……”

唱着，唱着，祁宇宙完全丧失了意识，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昏死过去。醒来后，祁宇宙觉得自己屁股痛，痛得厉害，继而发现屁股上糊满了脏兮兮的东西。

祁宇宙这才悟到了什么，挣扎着从臭烘烘的厚棉被里钻出来，破口大骂汤老三等人：“强奸犯！你……你们这……这帮强奸犯！”后来又捂着鲜血淋漓的屁股，点名道姓骂起了刘重天，“刘……刘重天，我……我操你妈！你……你不得好死……”

这时，天还没亮，不少同改被吵醒了，于是一哄而上，对祁宇宙又踢又踹。

祁宇宙不管不顾地痛叫起来：“救……救命啊……”

值班的中队长毕成业这才算听到了，不急不忙地赶了过来。

毕成业赶来时，饱受折磨的祁宇宙再次昏迷过去。

十天前，白可树已从“双规”转为正式逮捕，是镜州腐败案中第一个被批捕的。

这段时间的内查外调证明，白可树犯罪事实确凿，仅在澳门萄京就输掉了蓝天集团两千二百三十六万公款。田健提供的转账单据一一查实了，我有关部门在萄京的秘密录像带上，白可树豪赌的风采也历历在目。白可树对自己的经济问题无法抵赖，也就不再侈谈什么权力斗争了。然而，也正因为知道死罪难逃，反而不存幻想，益发强硬起来，基本上持不合作态度，尤其对涉黑问题，忌讳尤深，不承认镜州有黑势力，更不承认自己和黑势力有什么来往。

这夜，面对突然赶来的刘重天，白可树神情自若，侃侃而谈：“……刘市长，——哦，对不起，过去喊习惯了，所以，现在我还喊你市长！刘市长，你就别对我这么关心了，我反正死定了，怎么着都免不了一死。这个结果我早想到了，也就想开了：从本质上说，我们的躯壳都是借来的，我现在死了，只不过是早一点把躯壳还给老天爷罢了，——你说是不是？”

刘重天说：“这话有一定的道理，人活百年总免不了一死，大自然的规律不可抗拒嘛！不过，除了躯壳，还有个灵魂，——白可树，你就不怕自己的灵魂下地狱吗？”

白可树笑道：“我是唯物主义者，从不相信有什么灵魂，——刘市长，你相信灵魂吗？”

刘重天缓缓道：“你是不是唯物主义者我不知道，也不想再知道了。我只说我自己，我刘重天选择了共产主义信仰，就是选择了唯物主义和辩证法。我说的灵魂就是指信仰，一个执政党党员的信仰，一个社会主义国家领导干部的良知。白可树，你有这种起码的信仰和良知吗？你的所作所为对得起你曾加入过的这个执政党吗？对得起用血汗养活你的老百姓吗？对得起包括齐全盛同志在内的一大批领导同志吗？事实证明：齐小艳是被你一步步拉下水的，还有高雅菊，高雅菊今天落到被双规的地步，也是你一手造成的！难道你不承认？”

白可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这……这我承认，我……我是对不起齐书记……”

刘重天敏锐地发现了对话的可能性：“白可树，你是对不起齐书记啊，别人不知道，我是知道的，如果不是齐全盛同志，你能一步步爬到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这种高位上来吗？坦率地告诉你：如果七年前我没调走，如果我仍是镜州市市长，你上不去嘛！所以，不瞒你说，镜州的腐败案一暴露，我马上就想到，齐全盛同志对此是要负责任的！齐全盛同志手上的权力不受监督，被滥用了，出问题是必然的，不出问题反倒奇怪了！”

白可树摇摇头：“刘市长，你怎么还是对齐书记耿耿于怀？我看，你对齐书记的偏见和成见都太深了。我的事就是我的事，和齐书记有什么关系？你不要老往齐书记身上扯。齐书记用我是有道理的，我白可树敢闯敢冒能干事嘛！没有我的努力，海滨度假区不会这么快就搞起来，并且搞成目前这种规模，镜州行政中心的东移起码也要推迟两年……”

刘重天抬起了手：“哦，打断一下：镜州行政中心东移曾经让我伤透了脑筋，今天你能不能向我透露一下，你是从哪里搞来这么多钱，把市委、市政府和这么多单位的大楼建起来的？”

白可树警觉了：“怎么，刘市长，你还想查查我这方面的问题吗？”

刘重天笑笑：“不，不，完全是一种好奇，——你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吗？”

白可树倒也敢作敢当：“可以，全是违规操作。当时，我是新圩区委书记，又兼了个新圩港建设指挥部副总指挥，就先挪用了国家的建港资金，后来，又陆续挪用了职工房改基金和十三亿养老保险基金，靠这些钱滚动，创造了一个连齐书记都难以相信的奇迹！”

刘重天倒吸了一口冷气：“白可树，你真是个白日闯！你就不怕老百姓住不上房子骂你祖宗八代？就不怕退休职工领不到保命钱找你拼命，扒你的皮？齐全盛同志就同意你这样干？”

白可树马上提醒：“哎，刘市长，别又往齐书记头上扯！我告诉你这个真相，完全是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和齐书记一点关系没有！齐书记这人你知道，只要结果，不管过程。”叹了口气，还是说了实话，“不过，毕竟是将近三十个亿啊，这祸闯得有点大，齐书记知道后，拍着桌子臭骂了我一通，怪我不管老百姓死活，还说他手里有枪的话，非一枪毙了我不可！”

刘重天哼了一声：“我看责任还在齐全盛同志身上！这件事我最清楚，齐全盛同志先是逼着我违规操作，我没干，才产生了所谓班子团结问题！你也是被齐全盛同志逼上梁山的嘛！”

白可树手一摆：“刘市长，你怎么就是揪住齐书记不放呢？告诉你：齐书记没推脱自己的责任！挪用建港资金问题，国家部委后来追究了，齐书记三次亲自飞北京，去检讨，去道歉，千方百计给我擦屁股，自己主动承担责任。房改基金和养老保险基金也是齐书记动用各种财政手段在两年内陆续帮我还清的，所以，任何问题也没出。齐书记背后虽说骂得狠，公开场合从没批过我一句，跟这样的领导干活儿，就是累死我也心甘情愿！”白可树就着这个话题，讥讽起了刘重天，“而你刘市长呢？比齐书记可就差远了！祁宇宙是你的秘书，出事后你保过人家吗！”

刘重天道：“我为什么要保他？对这种腐败分子能保吗？不要原则了！”

白可树冷冷一笑：“腐败分子？认真说起来，有职有权的，有几个不是腐败分子？你刘重天就不是腐败分子？我看也算一个，起码在平湖、镜州当市长时算一个！工资基本不用，烟酒基本靠送，迎来送往，大慷国家之慨，五粮液、茅台没少喝吧？哪次自己掏过腰包？如果真想查你，你会没问题？我别的不说了，就说一件事：为批镜州出口加工区项目，你带着我和有关部门同志到北京搞接力送礼，送出去多少啊？你心里难道没数吗？是不是行贿呀？”

刘重天心里很气，脸面上却努力保持着平静：“白可树，你一定想听听我的回答吗？”

白可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刘市长，成者王侯败者贼，我现在落到了你手里，就不能强求你了。你愿意回答我的质疑，我洗耳恭听，接受教育，不愿回答呢，我也毫无办法。”

刘重天马上道：“我回答你！我听明白了：你白可树很不服气呀，认为腐败已经成了我们干部们的一种生活方式，这个结论我不敢苟同。远的不说，就说周善本同志，他也是副市长，一直住在工人宿舍里，他的生活方式有一丝一毫腐败的影子吗？和你白可树是一回事吗？再说我，不错，我做市长搞接待时，五粮液、茅台是喝过一些，可是我想喝吗？正常的公务活动怎么能和腐败扯到一起去呢？你的烟酒基本靠送，我可不是这样，我一月要抽五条烟，全是买的，不相信，你可以到市政府办公厅查一下，看看我这个市长当年到底付款没有！”

白可树笑道：“不用查了，市政府从镜州烟厂批的特供烟嘛，仍然是腐败现象！”

刘重天略一迟疑，承认了：“确实是腐败现象，可也是一种过渡时期的过渡办法，国家目前还没有高薪养廉嘛，各地区、各部门就会搞一些类似的经济手段维持我们干部的起码生活条件和基本体面。同时，我也承认，我们干部队伍中也有一部分人，比如你白可树，已经把腐败变成了一种生活方式。但这绝不是全部，我们干部队伍的主流还是好的，你不承认这一点？”

白可树有点不耐烦了：“算了，算了，刘市长，你就别给我作大报告了！说心里话，我也同情你，真的！你想想，八年前我们一起到国家部委一位司长家送礼，人家司长把你当回事了吗？照打自己的麻将，都不用正眼瞧你！你忘了，回到招待所你和我说了什么？”

刘重天眼前出现了当年耻辱的一幕：“我说，中国的事就坏在这帮混账王八蛋手上了！”

白可树自以为掌握了主动：“所以，刘市长，我并不准备举报你，你搞点小腐败也是为了工作嘛，在本质上和齐书记是一回事。我只劝你别揪住齐书记和齐书记的家人不放了。我的许多事情齐小艳并不知情，齐小艳是受了我的骗；高阿姨就更冤枉了，她在我的安排下两次出国是违纪问题嘛，你怎么就是不依不饶呢？是讲原则，还是搞报复啊？你就不怕齐书记一怒之下反击你吗？”

刘重天见白可树主动谈到了实质性问题，也认真了：“高雅菊不仅仅是两次违纪出国的问题吧？她手上的那个钻戒是怎么回事？是你送的吧？高雅菊本人都承认了嘛！是第二次出国时，你在阿姆斯特丹给她买的纪念品。还有她账上那二百多万，都从哪里来的呀？啊？”

白可树道：“钻戒确实是我送的，高阿姨既然已经承认了，我也不必再隐瞒。可我送这个钻戒完全是朋友之间的个人友谊，怎么能和受贿扯到一起去？不能因为我是常务副市长，就不能有朋友吧？再说，我的职位比高阿姨高得多，哪有倒过来行贿的事？”

刘重天严肃地道：“你的地位是比高雅菊高，但另一个事实是：高雅菊的丈夫齐全盛同志是镜州市委书记，是你的直接领导，这行贿受贿的嫌疑就存在，就不能不查清楚！”

白可树手一摊：“好，好，刘重天，那你们就去查吧，就算是行贿受贿，这个钻戒也不过价值四千多元人民币，恐怕还不够立案吧？至于高阿姨手上的那二百多万，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来源完全合法，是高阿姨退休后自己炒股票赚来的，是一种风险利润！”

刘重天想了想，抓住时机问：“那么，请你就这两个问题说清楚：你送给高雅菊的这个钻戒的价值究竟是四千多元，还是六千多元人民币？高雅菊在股市上炒股是怎么回事？”

白可树沉默了一下：“这两个和我无关的问题我完全可以不回答，但是，为了高阿姨的清白，我回答你：一、在阿姆斯特丹买钻戒时，欧元处在历史低位，退税后折合人民币是四千八百多元，现在欧元对美元升值了，可能有五千多元人民币了，但立案值仍应该是当时的价格。二、高阿姨炒股是我怂恿的，开户资金二十五万是我让金字塔大酒店金总从账上划过来的，高阿姨坚决不收，从家里取出了所有到期不到期的存款，把二十五万还给了金总。”

刘重天问：“这二十五万是什么时候还的？是案发前还是案发后？”

白可树道：“什么案发前案发后？是高阿姨开户后没几天，两年前的事了。”

刘重天又问，似乎漫不经心：“金总是你什么人？怎么这么听你的？”

白可树道：“一个企业家朋友，——你当市长时不就提倡和企业家交朋友吗？”

刘重天说：“我提倡和企业家交朋友，是为了发展地方经济，帮助企业解决困难，不是让你从人家的账上划钱出来给市委书记的夫人炒股票！”停顿了一下，口气益发随和了，“类似金总这样的朋友，肯定不少吧？啊？你就没想过，你倒霉的时候人家会来和你算总账？”

白可树笑了：“看看，刘市长，又不了解中国国情了吧？谁会来和我算总账？你问问那些企业家朋友，我白可树是个什么人？占过他们的便宜没有？什么时候让他们吃亏了？”

刘重天立即指出：“我看话应该这么说：你占了他们的便宜，不过，也让他们占了国家和人民的便宜，所以，他们才没吃亏，甚至有些人还在你权力的庇护下暴富起来了……”

白可树道：“这也没什么不好，财富在他们手里，他们的企业越做越大，就增加了就业机会，也增加了国家和地方的财政税收，目前就是资本主义的初级阶段嘛，要完成原始积累嘛！比如说金总，人家十年前靠八千元借款起家，现在身家十五亿，对我们镜州是有大贡献的。”

刘重天笑笑：“你说的这个金总我不了解，不过，既然有了十五亿身家，显然是个商战中的成功者，金总成功的经验，我想，也许有人会有兴趣去研究一番。我现在要纠正的是你的错误观点：我们处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不是资本主义初级阶段。判断一个国家的性质，不是看社会上出现了几个金总，而是要看它的主体经济的成分。事实怎么样呢？现阶段公有制经济仍占主导地位，连上市公司基本上都是国家控股，哪来的资本主义初级阶段啊？”

白可树一脸的嘲讽：“刘重天，你真有雅兴，这时候还和我讨论这种虚无飘渺的问题！”

刘重天一声叹息，不无悲愤：“不是虚无飘渺的问题，是重大的理论问题，重大的原则问题！你白可树犯罪的思想根源也许就在这里！你认为自己处在资本主义的初级阶段，满眼的物欲横流，纸醉金迷，把身份和理想全忘光了，从思想上和行动上背叛了这个党，这个国家！”

白可树默然了，好半天没有做声。

刘重天突然掉转了话题：“白可树，能提供一些齐小艳的情况吗？”

白可树一怔：“哪方面的情况？”

刘重天想了想：“你所知道的一切情况！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有两个涉案人员已经惨死在黑社会歹徒手下，我们很担心齐小艳的安全。你作为齐小艳的情人，就不怕你的朋友杀人灭口，也把她干掉？对你那些朋友的为人，你恐怕比我更了解吧？”

白可树警惕性很高：“怎么？还非要坐实我涉黑的问题？刘重天，这好像没必要了吧？我涉黑也好，不涉黑也好，里外一个死了，你们看着办吧！”

刘重天再次重申：“不仅仅是你，我担心齐小艳成为下一个目标！”

白可树拉下了脸，冷冷道：“刘重天，我更担心齐小艳会死在你手上！”

……凌晨五时，审讯在双方都精疲力竭的状态下结束，陪审的两位省反贪局同志很失望，认为没取得什么实质性进展。刘重天却不这么看，反复审读了审讯记录后，在吃早点时做了三点指示：一、立即查实高雅菊炒股赢利的情况；二、盯住金字塔集团的那位金总金启明，搞清此人和白可树以及相关镜州干部的历史和现实关系；三、以金启明为中心人物，对白可树在镜州企业界的关系网进行一次全面深入的调查。四十在车里睡了一觉，早上八时半，刘重天回到了镜州市委。

揉着红肿的眼睛刚走进办公室，市长赵芬芳进来了：“刘书记，您找我？”

刘重天看着赵芬芳的笑脸，一时有些发蒙：“找你？我？”

赵芬芳说：“是啊，政府值班室说的，你昨夜打了个电话过来……”

刘重天这才想了起来：“对，对！赵市长，坐，你请坐！”

赵芬芳坐下了，一坐下就别有意味地发牢骚：“……刘书记，你看看这事闹的，齐书记说走就走了，呆在省城检查身体不回来了，也不知啥时才能回来！您呢，又白日黑夜忙着办案子，这市委、市政府一大摊子事全撂给我这个女同志了……”

刘重天把小舅子邹旋的事全记起了，不再给赵芬芳留面子，很不客气地打断了赵芬芳的话头：“怎么这么说呢？赵市长，没人把事全撂给你嘛，据我所知，到目前为止，省委既没撤齐全盛同志的职，也没决定让你主持工作，而且，各位副书记、副市长也在各司其职嘛！”

赵芬芳脸一下子红了，有些窘迫不安：“刘书记，这……这我得解释一下……”

刘重天似乎也觉得说得有些过分了，口气多少缓和了一些：“赵市长，你就别解释了，特殊时期嘛，你想多干点事是好的，心情我理解。可是，不该你管的事，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管，比如干部人事安排问题……”

赵芬芳站了起来：“刘书记，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问题，那我就正式汇报一下：这次常委会是早就定下要开的，主要议题并不是干部人事安排，而是下半年的工作，您说您不参加了，我们也不好勉强。因为下半年有些老同志到年龄了，要退下来，十几个干部的安排才临时提了出来，具体名单也不是今天才有的，齐书记在时就在上一次常委会上议过。其中有几个有些争议，比如市建委的办公室副主任邹旋，九年的老正科，也该动动了。齐书记老不表态，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您和他历史上那些矛盾造成的，这次我才又特意提到了常委会上，让同志们议了一下……”

刘重天严肃地道：“赵市长，我要给你谈的就是这个问题。别的同志我不太清楚，不好说什么，这个邹旋我却比较了解，就是个酒鬼嘛，因为喝酒误过不少事，影响很不好！你点名把这样的同志提为建委副主任合适吗？是不是要照顾我的面子啊？也太没有原则性了吧！”

赵芬芳反倒不怕了，坦荡而恳切地道：“刘书记，这我倒要表示点不同意见了。对这个同志，我们不能只看表面现象，我认为，从本质上说，邹旋是个能力很强的好同志，群众基础也比较好，我们不能因为他是您的亲戚就硬把他压在下面，这也不太公平嘛！刘书记，我真不是要讨你的什么好，对邹旋同志的安排问题，我前年就和齐书记有过交锋……”

刘重天心里清楚，下面将是直接地表忠心了，手一摆：“赵市长，你不要再说了，我还是那句话：干部人事问题在齐全盛同志回来之前不议，暂时冻结；当然，邹旋这个副主任也不能算数，可以告诉邹旋，是我不同意提他，就算以后齐全盛同志同意，我也不会同意！”

赵芬芳呆住了：“刘……刘书记，您……您这也太……太武断了吧？”

刘重天冷冷看着赵芬芳：“武断？赵市长，据我所知：省委关于干部任用的公示制文件已经下达几个月了吧？你们就不打算认真执行吗？你们如果坚持要用这个邹旋，我建议先在市建委张榜公布，听听建委的群众有什么反映，看看群众答应不答应？”

赵芬芳觉得不对头了，转身要走：“好，好，刘书记，那我们就先张榜，听听群众的反映再说吧，群众真有意见，就暂时搁一搁！其实你知道的，干部问题全是齐书记说了算，公示也是个形式。哦，我先走了，马上还有个会，政府系统准备统一布置学习‘三个代表’……”

刘重天却把赵芬芳叫住了：“芬芳同志，请留步！”

赵芬芳只好站住了，有些忐忑不安：“刘书记，您还……还有事？”

刘重天想了想：“芬芳同志，有些话我原来不准备说，可现在看来不说不行，也只好说了。可能不中听，可能刺耳，可能让你记恨，但是，为了对你负责，对我们党和人民的事业负责，我别无选择！”口气一下子严厉起来，“赵芬芳同志，省委这次派我到镜州来干什么，你很清楚！齐全盛同志怎么落到目前这种被动地步的，你也很清楚！可以告诉你：迄今为止的调查已经证明，齐全盛同志当了九年镜州市委书记，确实没为他老婆高雅菊和他女儿齐小艳批过任何条子！专案组查到的一大堆条子全是你和白可树以及其他领导批的！白可树批得最多，也最大胆，你批得也不少，连前几年齐小艳公司走私车的过户你都批过，这没冤枉你吧！”

赵芬芳讷讷道：“那……那我有什么办法？齐小艳是齐书记的女儿嘛……”

刘重天大怒：“一个市委书记的女儿就应该有这种特权吗？齐小艳的这种特权到底是你们给的，还是齐全盛同志给的？齐全盛同志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向你们交代过，让你们这些下属干部给他的老婆孩子大搞特权？有没有这样的事？如果有这样的事，请你给我说出来！”

赵芬芳哭丧着脸：“刘书记，你……你这让我怎么说？你也身在官场，能不知道游戏规则吗？廉政啊，严于律己啊，场面上的官话谁都在说，可实际怎么样呢？还当真这么做啊？”

刘重天越发恼怒了：“为什么不这样做？你以为我刚才说的也是场面上的官话吗？你以为你提拔了我的小舅子，我表面上批评你，心里会领你的情，是不是？”手一挥，“错了！赵芬芳同志，我劝你不要再耍这种小聪明，小手段了，起码我要接受齐全盛同志的教训！全盛同志在亲属子女问题上栽了跟头，我看就是你们使的绊子，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你们真周到啊，心真细啊，领导想到的，你们想到了，领导没想到的，你们也想到了！”

桌子一拍，“可你们就是没想到党纪国法，就是没想到老百姓会怎么看我们，没想到自己这种行为本身也是腐败，更严重的腐败，其恶劣程度和消极后果从某种意义上说甚至超过了直接贪污受贿！”

赵芬芳从没见刘重天发这么大的火，怯怯地辩解道：“刘书记，也……也许我……我们做错了，可我……我们真是出于好心，没有害您或者害齐书记的意思，真的！再说，像您这样正派的领导有几个？齐书记哪能和您比，咱……咱这官场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刘重天深深叹了口气：“芬芳同志，你让我怎么说你呢？一口一个官场，还就这么回事？怎么回事？我们都是人民的公仆，是为人民服务的，不是为哪个上级领导服务的。你刚才还说要去开会，布置学习总书记的‘三个代表’，——我倒有个建议：不要光在口头上学，也不要光想着上电视，搞什么华而不实的花架子，要真正把‘三个代表’放在心上，把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放在心上，努力落实到每一项具体工作中去。不能嘴里讲着‘三个代表’，心里只有一己私利！另外，总书记以德治党、以德治国的精神，也要好好领会，自省一下：我们每个同志，是不是都具备一个执政党党员干部起码的政治道德了？如果不具备怎么办？啊？”

赵芬芳似乎受了触动，一脸的恳切和讨好：“刘书记，您说得太深刻了，把我点醒了！我回去后一定好好落实您的指示精神，把总书记三个代表的光辉思想时刻记在心上，在政府党组成员中先开一次民主生活会，从三个代表的高度，从以德治党、以德治国的角度进行一次认真的思想检查……”

刘重天不耐烦地挥挥手：“赵市长，别背书歌子了，你走吧，我还有不少事要处理！”

赵芬芳走后，刘重天支撑不住了，一头倒在沙发上，昏昏沉沉想睡过去。然而，却挣扎着没敢睡，——这一觉睡下去，一天的事就全耽误了。

刘重天强打精神爬起来，泡了杯浓茶喝了。喝着茶，给周善本打了个电话，询问蓝天集团炒股的情况，——高雅菊能靠炒股赚二百万，运气好得有点让人吃惊了。联想到赵芬芳、白可树这帮人对领导同志身边的亲属那么细心周到，关心照顾，他就不能不怀疑这其中的名堂：高雅菊这二百万究竟是怎么赚的？是蓝天集团替她赚的，还是她自己赚的？她炒股和蓝天集团炒股有没有什么联系？当真是阳光下的风险利润吗？他要周善本马上来一趟，向他当面汇报。

周善本挺为难地说：“重天，我刚把田健接过来，正和田健，还有国资局的同志研究金字塔集团提出的蓝天科技的并购重组方案呢，下午还要和金总见面，我换个时间汇报行不行？”

金字塔集团？金总？还什么并购重组方案？刘重天警觉地问：“金启明也要重组蓝天？”

周善本说：“是啊，金总提出了一个方案，前几天送来的，国资局同志认为有可行性。”

刘重天本能地觉得这里面有文章，意味深长说：“哦，这可是大好事啊，身家十五亿的大老板到底浮出水面了！善本，这样吧，我马上也过去听听，看看这位亿万富翁的重组计划！”

周善本有些意外：“重天，有这个必要吗？现在还只是预案，你事又那么多……”

刘重天笑了：“以经济为中心嘛，蓝天集团的腐败问题要查清，案子要办好，蓝天科技的资产重组也要搞好！齐全盛同志说得不错呀，我们绝不能给广大股民造成一个印象，好像镜州的股票不能买，镜州的上市公司只会坑人。善本，先不说了，我过去后当面谈吧！”

放下电话，刘重天让秘书带上金总和金字塔大酒店的有关材料，和秘书一起匆匆出了门。

专车驶往蓝天集团时，刘重天在车里再一次抓紧时间看起了金启明的有关材料。这个金启明真不简单，十年前还是市政府信息处的一个主任科员，十年后竟拥有了十五亿的身家，涉足酒店、餐饮服务、电子制造、证券投资、国际贸易十几个行业。他这暴富的奇迹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最初的资本积累又是怎么完成的？卜正军时代的走私和他有没有关系？此人目前拥有的巨大财富是不是靠权力杠杆撬起的？九年前在镜州当市长时，刘重天还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个金启明，由此可以推断，金启明的这番了不得的崛起发生在他离开镜州之后。

金启明如今是成功人士了，要收购上市公司蓝天科技了，哦，对了，人家还要办教育，——材料上有条来自教育部的消息，说是金字塔集团要投资三个亿创办镜州理工学院哩！

著名企业家金启明先生在以前的各种报纸、杂志上微笑，在金字塔大酒店的盛大宴会上微笑，在镜州市人代会上行使人民代表的权利，走向投票箱时仍在微笑。此人的微笑是那么富有魅力，又那么让人捉摸不定，透着蒙娜丽莎般的神秘。

现在，神秘的面纱已揭开了一角，是白可树自己揭开的：身为常务副市长的白可树一句话就能让金总把二十五万划给高雅菊，这种随意和亲密明显超出常情了。这不是借款，白可树叙述这个事实时已在无意中说明了：是高雅菊坚决不同意收受这笔钱。当然，高雅菊是否收受了这二十五万，专案组还要认真查，可不论最终的结果如何，都说明了一个事实：白可树和金总有权钱交易的嫌疑。白可树在谈话时也公开言明了，他从没让金启明这帮朋友吃过亏。

以往办案的经验证明：不正常的暴富后面总有腐败的影子，这经验又一次被验证了。

现在的问题是：金启明怎么突然想起收购蓝天科技了？是一时心血来潮，还是蓄谋已久？他难道不知道蓝天科技亏掉底了吗？金启明这突如其来的收购重组和蓝天腐败案有没有什么联系？支撑金启明暴富的仅仅是一个白可树吗？有没有别的权力人物？镜州这潭黑水到底有多深？黑水深处还藏着什么大鱼？金启明毕竟是成功人士了，成功之后还会这潭黑水吗？还有那个赵芬芳，到底是个什么人物？仅仅是浑水摸鱼，谋求自己的政治利益吗？

她肚子里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白可树和金启明和镜州企业家的利益关系，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此人把齐全盛的权力不断递延到齐小艳手上，除了拍齐全盛的马屁，有没有欲盖弥彰的意思？在这么一种局部腐败的环境中，这个功利心极强的女人能独善其身吗？越想疑虑越多，刘重天禁不住在心里暗暗感叹起来：看来反腐败的仗是越来越难打了，新情况、新问题不断出现，腐败的成因错综复杂，斗争残酷激烈，大有演变成全方位立体战的趋势。这已不是早些年那种猫和老鼠的对手戏了，羊和狼也有意无意卷进来了，还有许多卷进来的大小动物面目不清，有时让你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更严重的是，这几年具有黑社会背景的案子越来越多，勇于牺牲已不再是专案组表决心时的一句空话了……想到这里，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刘重天中断思索，下意识地接起了手机：“喂，哪位？”

是一个陌生的口音：“请问，是刘重天同志吗？”

刘重天本能地觉得不大对头：“对，我是刘重天，你是谁呀？”

电话里的声音冷冰冰的：“一个正派的群众，也是一个对你知根知底的群众！你的一切都没逃脱我的眼睛！你以为让人在监狱中整死了祁宇宙，就能逃脱正义的惩罚吗？错了，刘重天，我正告你：祁宇宙如果真死在监狱医院里，你更说不清，你就是杀人灭口！”

刘重天十分吃惊：祁宇宙死在狱中？还杀人灭口？他杀人灭口？这是讹诈！

电话里的声音还在说：“……刘重天，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祁宇宙揭发了你七年前收受蓝天股票的问题，你就借刀杀人，让三监的管理干部和犯人对祁宇宙下了毒手……”

刘重天厉声打断了那人的话头：“先生，你敢报出你的姓名吗？”

那人的声音更加阴冷：“对不起，我还不想成为第二个祁宇宙，不想非正常死亡！”说罢，挂上了电话。

刘重天看着手机上留下的电话号码，让秘书查了一下，却是个公用投币电话。

对这种讹诈却不能不认真对付，事情来得太突然了，万一祁宇宙真像讹诈电话里说的死在了三监，他麻烦就大了，只怕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刘重天紧张地想了一下，准备和省司法局通个电话，先了解一下有关情况，——对司法局的报告做过批示后，祁宇宙的事他并不清楚。

不料，省纪委书记李士岩的电话却先打了进来：“重天同志吗？你现在在哪里呀？啊？”

刘重天心里一惊：该来的终于来了！心境反倒平静了，向车窗外看了看：“正在解放路上，准备去金字塔大酒店，见那位金启明先生，——士岩同志，你在哪里？有什么急事吗？”

李士岩道：“我在镜州财政宾馆，请你改变一下计划，马上过来好不好？我等着！”

刘重天还想证实一下自己的预感：“士岩同志，怎么这么急啊？到底出什么事了？”

李士岩在电话里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说得不动声色：“重天同志，你以前的秘书祁宇宙在省第三监狱出了点意外……”

刘重天没听完便合上了手机，对司机吩咐说：“掉头，去财政宾馆见士岩同志！”

该来的既然都来了，刘重天索性不去多想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秘书看出了什么：“刘书记，你现在被人盯上了，真是前有陷阱，后有追兵啊……”

刘重天深深叹了口气，眼睛却仍闭着：“是啊，这也在意料中啊！”秘书不无疑惑：“士岩同志就这么好骗？连你这个常务副书记都不相信了？”

刘重天不无苦恼地摆摆手：“别说了，小刘，你让我安静一会儿……”

秘书知道刘重天已经几天没好好休息了，没再说什么，和刘重天一起打起了盹。财政宾馆在镜州老区，从新圩过去有四十多公里，二人一路上都睡着了。车到财政宾馆门前，秘书醒了，回头一看，刘重天睡得正香，迟疑了好半天，终于没忍心叫醒刘重天，而是让司机开着发动机，创造一种特殊环境让刘重天多睡一会儿。秘书跟了刘重天三年，知道刘重天的习惯：车一开就能睡着，发动机一停马上就醒。安排完毕，秘书忧心忡忡进了宾馆，找到了李士岩所在的房间，把刘重天这阵子紧张办案的情况向李士岩说了说，道是刘重天太累了，请示李士岩：是不是马上叫醒刘重天？

李士岩看着楼下还没熄火的车，难得动了感情，说：“那就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这一睡竟是两小时，刘重天醒来后，已是中午了，李士岩正等着他吃饭。刘重天火透了，当着李士岩的面，狠狠批了秘书一通，怪秘书误了事。李士岩救了秘书的驾，说：“这事与小刘无关，是我批准的，——重天，你辛苦了！”

这平平常常一声“辛苦”，差点儿说下了刘重天的眼泪，刘重天怔了好一会儿，才仰天一声长叹，红着眼圈对李士岩说：“士岩同志，辛苦点倒没什么，我只怕没把工作做好，辜负了您和秉义同志的期望！镜州案子太复杂了，人家可是在和我们打一场全方位的立体战啊！”

李士岩拍了拍刘重天的肩头：“好了，先别说了，吃饭去吧，我个人请客！”

到省城休息已经十天了，身体全面检查了一下，结果让齐全盛吓了一跳：身体各个器官几乎都有毛病，最严重的是心脏，竟然戴上了冠心病的帽子。郑秉义得知检查结果，忙中偷闲跑到鹭岛看望齐全盛，要齐全盛不要背思想包袱，一定要安心养病，并建议齐全盛搬到省医大的高干病房住一阵子。齐全盛没同意，说是医院气氛压抑，没病也会住出病来，倒不如继续呆在鹭岛了。还开玩笑说，如果省里不愿掏这笔住宿费，可以考虑由镜州掏，他在镜州工作弄出了一身病，镜州既负担得起，也应该负担。郑秉义便说，省里也负担得起，也应该负担。

齐全盛此时已得知李士岩去了镜州，调查刘重天的问题，便借题发挥说：“……镜州安定了七年，总算把经济搞上去了，——当然，这不是我一人的成绩，是全市干部群众共同努力的结果，我只是尽了我该尽的那份责任。可现在情况怎么样呢？是不是搞得有点人人自危了？”

郑秉义笑着提醒道：“老齐，镜州经济搞上去了，腐败问题也出来了嘛，你不承认？”

齐全盛频频点着头，缓缓说了起来：“是啊，是啊，不但是镜州啊，全国各地都有这种现象嘛！胡长清、成克杰不都枪毙了嘛！我们镜州的那位副市长白可树搞不好也要被杀头。但是，秉义同志，我个人认为，反腐倡廉既不能影响经济工作这个中心，也不能变成同志之间的斗争和倾轧。如今有种说法嘛，不少腐败案件都有政治斗争的背景。镜州是不是也有这种背景呢？正常的反腐败斗争会不会演变成一种政治斗争，派系斗争呢？我有些担心啊！当然，这担心也许有点多余，有你和省委的正确领导，这种情况不应该发生，我就算是杞人忧天吧！”

郑秉义严肃起来：“老齐，你这话说得好，提醒得也对，很及时。镜州这场反腐败斗争尖锐复杂，把握不好，是有可能演变成一场无原则的政治斗争，同志之间的内战。也正因为如此，我和省委才不能不慎而再慎。既然今天你主动提醒了我，那我也就不瞒你了：重天同志也被他以前的秘书举报了，你能不能实事求是说一说重天同志当年的情况？那五万股蓝天股票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是祁宇宙受贿，还是刘重天受贿？刘重天有没有卷进去？卷进去多深？”

齐全盛意味深长地说：“秉义同志，你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重天同志现在正坐镇镜州审查我老婆、我女儿和我们镜州班子的严重腐败问题，你让我这个当事的嫌疑人怎么说呢？说重天同志卷进去了，问题严重，有蓄谋报复之嫌！说重天同志没问题恐怕也不行啊，没准人家会认为我故意讨好重天同志，要和重天同志达成什么政治妥协呢！反正我说什么都不好。如果你和省委对重天同志真有疑问，真想彻底查一下，把这件事搞搞清楚，可以提审当时那位负责行贿送股票的总经理，也可以找退下来的市纪委陈书记具体了解，就不要再问我了吧！”

郑秉义有些恼火，提醒说：“齐全盛同志，你是党员干部，还不是一般干部，是我们中共镜州市委的市委书记，你这个同志有实事求是向上一级党委反映情况的责任和义务！”

齐全盛不为所动，微笑着问：“那么，秉义同志，请你指示吧，你需要我怎么说？”

郑秉义苦苦一笑，叹了口气：“老齐，不要这么意气用事好不好？我只要你实事求是。”

齐全盛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秉义同志，如果你和省委真要实事求是，那就完全没必要找我调查了解什么。当年的案件材料和审讯记录都在，祁宇宙和行贿的总经理都还关在我们省的监狱里，你和省委完全可以在他们那里得到实事求是的结论嘛！当然，如果你和省委有什么难言之隐，需要我配合一下，也不妨直说，或者下命令，我可以考虑服从组织！真的！”

郑秉义没办法了，起身告辞：“好，好，老齐，这事我们不谈了！我和省委没什么难处，也不要你配合什么，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养病吧，有什么困难，就给省委办公厅打电话！”

齐全盛也真做得出来，起身陪着郑秉义往门口走，边走边说：“秉义同志，这困难还真有一点呢，——我现在就向你和省委请个假，去看望一下重天同志的爱人，你可能还不知道，重天同志的爱人邹月茹现在还是我们镜州市委的在职干部，我每次到省城都要看看她的。”

郑秉义脚步不停：“这事和我说什么？你爱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你是自由的！”

齐全盛半真不假地道：“既然如此，秉义同志，那我今天可就回镜州了！”郑秉义哼了一声：“老齐，你这个同志很讲政治，你就给我看着办吧！”

齐全盛呵呵笑了起来：“开个玩笑嘛！秉义同志，你放心，我还真舍不得离开你呢！”

郑秉义走后，李其昌乐呵呵地从隔壁房间过来了，对齐全盛道：“齐书记，我都听到了，你可真厉害，敢这么和郑秉义说话，全省只怕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样的市委书记了！”

齐全盛平淡地说了一句：“无私才能无畏嘛，我又不求他什么，还有什么话不敢说！”

李其昌道：“那你咋不给刘重天上点眼药，狠狠将刘重天一军？”

齐全盛说：“又傻了吧？刘重天可是郑秉义手下的大将哩，我将什么将！”

李其昌道：“齐书记，那你这时候还真去看望邹月茹呀？”

齐全盛点点头：“当然，邹月茹和刘重天是两回事，来了这么长时间了，也该去看看了。你马上准备一下，买点水果点心，——哦，对了，还有那个残疾人专用的按摩椅，不是还没送过去吗？让他们马上送吧。买按摩椅的一万多块钱就从刘重天这些年退回的特护费里出。”

李其昌迟疑了一下：“齐书记，这时候送按摩椅好么？是不是有点讨好刘重天的意思？”

齐全盛叹了口气：“讨好什么？刘重天碰到大麻烦了，以后邹月茹的日子会更难过的。”

李其昌这才明白了：“那倒是雪中送炭了！”想了想，又说，“这几天，我在省委机关转了一下，听到有人在传，说邹月茹瘫了以后，刘重天和他们家的小保姆关系不太正常哩……”

齐全盛脸一拉：“别说了，谁传你也不许传，我们不能拿人家的痛苦和隐私做文章！”

吃过中饭，稍事休息，齐全盛便去了刘重天家，赶到时，商店已把残疾人专用按摩椅先送到了，刘家的小保姆陈端阳正扶着邹月茹在椅上按摩。见齐全盛在李其昌的陪同下走进门，邹月茹关上电动开关，抚摸着按摩椅的扶手，含泪笑道：“齐书记，难为你这么想着我！”

齐全盛也笑了：“这还不是应该的嘛，你是我们市委办公厅的老保密局长嘛！”

邹月茹关切地问：“哎，听说这次机构改革，我们保密局升格为处级局了？”

齐全盛说：“是啊，市委机构精简了七个，下来一百三十多人，保密局和档案局反升格了，这是省里的精神。”又介绍说，“新任保密局长就是那个小白，你给他介绍过对象的！”

邹月茹挺感慨，也挺伤感：“嘿，小白都正处了，如果没那场该死的车祸……”

李其昌插了上来道：“邹姐，没那场车祸，没准你早就是市委办公厅主任了……”

齐全盛忙打岔：“哦，对了，月茹，小白他们正说要来看你呢！”

邹月茹眼里汪上了泪：“看什么？我有什么好看的？想死都死不了。”

齐全盛和气地责备道：“月茹，怎么又说这话？啊？存心刺我是不是？”

邹月茹抹去了脸上的泪：“不，不是，齐书记，你千万别多心，七年前那场车祸不是你造成的，这么多年来，你和镜州市委的同志们又这么照顾我，我……我和重天真没什么好说的。”说罢，招呼小保姆陈端阳给齐全盛和李其昌泡茶，特意交代泡今年的新龙井。齐全盛不是头一次到刘家来，小保姆知道齐全盛是什么人，和刘重天夫妇是什么关系，不但没按邹月茹的嘱咐泡新龙井，泡茶的水还是温的，发黑的陈茶全漂在水面上，根本没法喝。

邹月茹一看，火了，训斥小保姆道：“端阳，你又存心使坏是不是？这是龙井吗？水开了吗？给我倒掉重泡！”遂又挺不安地向齐全盛解释，“齐书记，你不知道，我们这个小端阳啊，这两年可是被重天宠坏了，干啥都由着自己的性子，都快成我们家一把手了！”

齐全盛笑道：“那也好嘛，有了这么一个能干的姑娘，你和重天家务事就少操心了嘛！”

陈端阳重新泡了茶，又端了上来，情绪仍然很大，脸绷着，嘴撅着。

齐全盛接过茶，开玩笑道：“端阳啊，你这嘴一撅可就不漂亮了。”

陈端阳根本不理，回转身走了，进了自己房间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再也没出来。

齐全盛也没当回事，喝着龙井，和邹月茹聊了起来。

镜州案子是回避不开的，邹月茹便说：“齐书记，你得理解重天，重天是身不由己啊！”

齐全盛说：“是的，我知道，这个案子是省委直接抓的，重天不办，别人也得来办。”

邹月茹说：“齐书记，你的为人我知道，我不相信你会有什么事，你现在还好么？”

齐全盛说：“好，这么多年了，难得有几天清闲时间！”继而又说，“月茹，你知道的，我们镜州太复杂呀，什么想不到的事都会闹出来！斗来斗去，冤冤相报，真是没完没了啊！”

邹月茹这时显然还不知道刘重天的处境，也感慨说：“是啊，所以，我和重天通电话时经常提醒他，千万不能感情用事，上一些人的当！齐书记，我今天可能违反组织原则了，可我还是得说：我看那个赵芬芳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年你和重天闹矛盾，她就没起什么好作用！”

齐全盛怔了一下，一声长叹：“唉，别提她了，是我看错人了，犯下历史错误了！”

邹月茹眼睛一亮：“哎，齐书记，你能不能坐下来和我们重天好好谈谈呢？”齐全盛摇摇头，苦苦一笑：“谈什么？月茹，你不知道现在镜州是个什么情况啊！事态的发展出乎我们的预料，已经不是我和重天可以把握的了。镜州腐败问题这么严重，我在劫难逃，可能会中箭落马，重天和镜州难解难分，也可能中箭落马，看来只能听天由命了！”

邹月茹这才听出了弦外之音：“齐书记，是不是我们重天也碰到了什么麻烦？”

齐全盛未正面回答：“方便的时候，你问重天吧，我也是在省城休息期间刚听说的。”

邹月茹不好再问，不禁发起了呆，脸上现出了深深的忧虑。

齐全盛安慰说：“月茹，你也不要太担心，今天我可以向你表个态：不管重天以后怎么样，只要我做一天镜州市委书记，我和镜州市委就会对你负责一天，绝不会对你不管不问。”

也就在这日下午，齐全盛在鹭岛宾馆的房间里发现了女儿齐小艳的一封信。

这封信十分蹊跷，显然是在他和李其昌到刘重天家看望邹月茹这段时间里塞进来的。

信没头没尾，既无称呼，也无落款，更没有地址，可却是女儿齐小艳的笔迹，口气也是齐小艳的。齐全盛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封信是怎么通过戒备森严的宾馆警卫，准确塞到他房间门缝里的？更蹊跷的是信中的内容：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女儿要求他不要再管田健的案子，不要再坚持和克鲁特的合作项目。女儿还要他保持清醒的头脑，讲点政治策略，在目前情况下，先委曲求全和赵芬芳搞好关系，说是他的何去何从还关系到她的生死存亡。

这封信表露的究竟是齐小艳的意思，还是别的什么人的意思？齐小艳现在到底在哪里？在镜州腐败案中到底陷得有多深？他的回答怎么会关系到齐小艳的生死存亡呢？齐全盛真有点不寒而栗了，把信反复看了几遍，站在窗前发愣，一句话没有。

李其昌认定这是政治讹诈，建议齐全盛将这封信交给郑秉义，请省委安排调查。

齐全盛没同意，犹豫了好半天，才把信交给李其昌，让李其昌悄悄赶回镜州，找他信得过的公安局副局长吉向东秘密调查，明确指示道：“……你告诉吉向东副局长，要他严格保密，不论调查的结果如何，都直接向我汇报，未经我的许可，不得向任何人透露！”

李士岩面对着出任省纪委书记以来，甚至是从事纪检工作以来，最艰难的一场谈话。谈话的对象不是别人，是自己的副手，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接班人，而且，这个接班人现在又是在按他和省委的指示辛辛苦苦办着一个大案要案，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把这么多不祥的疑问甩在自己同志面前呢？这位同志的原则性、工作精神和领导能力是有目共睹的，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几个月后将接任他的省纪委书记，进省委常委班子，中组部的考察已经开始了。

然而，偏偏在这时候，先是祁宇宙的举报来了，现在，举报人又不明不白地死了！

问题相当严重，身为被举报的人刘重天确有许多疑问要澄清，这场谈话必须进行！

看着一脸憔悴的刘重天，李士岩缓缓开了口：“重天，今天请你来，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从同志的感情上说，我不想和你谈，秉义同志坚持要我和你谈，代表省委，也代表他……”刘重天笑了笑：“士岩同志，你别解释了，我理解，我在纪委工作不是一天两天了，什么都清楚。现在事情这么多，你很忙，我也很忙，咱们还是抓紧时间，开诚布公谈起来吧！”

李士岩还是解释了两句：“你能理解就好，处在我这个位置上，碰上了这样的情况，该说的话我要说，该问的问题我要问，你实事求是回答就行了，不要把我当作你过去熟悉的那个李士岩，就当我是一个代表组织的陌生同志，行不行？”

刘重天往沙发上一靠：“行啊，士岩同志，你开始吧！我知道，你已经到镜州几天了。”

李士岩马上开始了谈话，在屋里踱着步：“重天同志，你情报很准确嘛，知道我来了镜州。”他也不隐瞒，伸出三个指头，晃了晃，“三天，我来了三天了，调查祁宇宙对你的一个举报，调阅了当年蓝天股票受贿案的全部档案，也亲自和有关涉案人员进行了谈话……”

刘重天似乎无意地问了一句：“谈话人员中也包括齐全盛同志吗？”

李士岩摇摇头：“不包括全盛同志。全盛同志对我情绪比较大，我出面不太适宜。”

刘重天道：“考虑挺周到，在目前这种背景下，全盛同志怕是难以做到实事求是。”

李士岩看着刘重天：“那请你实事求是说说：这次省三监干警的调整是怎么发生的？”

刘重天反问道：“怎么？部分干警的调整和祁宇宙的非正常死亡有直接关系吗？”

李士岩多少有点意外：“哦，你也知道祁宇宙死了？”

刘重天道：“巧得很，上午来这里的路上接到了一个匿名电话。”

李士岩口气中不无讥讽：“重天同志，你的情报总是很及时嘛！”

刘重天话中有话：“是情报吗？也许是讹诈吧？”

李士岩挥挥手：“不争论了，请你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不要回避！”

刘重天只得正面回答问题，把祁宇宙在狱中大耍特权，为吴欢跑官要官等情况如实说了，不无激愤地责问道：“……士岩同志，请问一下：如果这个在押犯把电话打到了你的手机上，你怎么处理？难道不闻不问吗？”李士岩不接这个话茬儿，按自己的思路，自顾自地说：“因为这个电话，你就找到了省司法局，就有了以后司法局纪检部门的调查和对一些干警的调整，这个过程我已经清楚了，——我的问题是：谁能证明你真的接到过祁宇宙的这个电话？”

刘重天想都没想：“周善本副市长可以证明，我接到祁宇宙这个电话时，正在他家！”

李士岩马上交代秘书：“给我要市政府值班室，请他们找一下周市长，让周市长立即给我回个电话！”交代完，继续问刘重天，“——在这些调整的干警中，有没有你熟悉的同志？”

刘重天道：“没有，具体调整情况我没过问，也不可能过问。”

李士岩沉默片刻，突然道：“那个毕成业你也不熟？”

刘重天疑惑地看着李士岩：“毕成业？是不是三监的监狱长？或者政委？”

李士岩疑惑地看着刘重天：“怎么问起我了？啊！”

这时，周善本的电话来了，是打到红色保密机上的。

李士岩看了看刘重天，按下了电话免提键，开始了一次具有对质意味的通话，不过，口气却故作轻松：“哦，是周市长吗？我是省纪委李士岩啊，向你这位廉政模范了解一个情况啊：重天同志到镜州后有没有去过你家，搞过一次访贫问苦活动啊？”

电话里传出了周善本熟悉的声音：“来过一次，是我让他坐出租车来的，怎么了？”

李士岩又问：“重天同志在你家那晚，有没有——接到过谁的电话呀？”

周善本不知是不是忙糊涂了：“什么电话？那晚我们就是谈心，我们是老同学了。”

刘重天急出了一头汗，真想对着电话发出自己的声音，提醒一下周善本。

李士岩提醒了：“善本同志，这个问题很重要啊，请你再回忆一下好不好呢？”

周善本这才想了起来：“哦，对了，李书记，重天接到过以前的秘书祁宇宙一个电话，是从监狱里打出来的，我还讥讽了重天几句，弄得重天很难堪，当场找了省司法局一位局长！”

刘重天这才松了一口气，结束通话后，苦笑着对李士岩说：“如果周善本真把这事忘了，或者接电话时只有我一个人，再或者周善本是个和我有宿怨的仇人，我只怕就说不清了！”

李士岩轻描淡写：“可能会困难一些，但总能说清，真相永远只有一个，而且，说明真相的途径也并不是只有一条！”继续追问下去，“毕成业是干什么的，你当真一点不清楚？”

刘重天一口否定：“我真不清楚，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李士岩想了想：“那我告诉你：毕成业是直接监管祁宇宙的中队长，从省城监狱调来的，他对祁宇宙的死亡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祁宇宙死于心力衰竭，是同监犯人折磨造成的。”

刘重天道：“那我建议对这个毕成业拘留审查，看看他后面有没有什么黑手。”

李士岩未置可否，又换了个话题：“重天同志，三监的原大队长吴欢你总该认识吧？”

刘重天点点头：“可以说认识，——在司法局纪委的调查材料上认识的，正是此人让祁宇宙在狱中为他跑官要官，受了应有的党纪警纪处理，才伙同祁宇宙对我进行疯狂报复！”

李士岩加重了语气：“吴欢和祁宇宙因为受了处理，才对你搞报复？是这意思吗？”

刘重天口气坚定：“当然！在此之前，祁宇宙一直是认罪服法的！”

李士岩毫不留情：“不对吧？祁宇宙在被严管之前已经向大队长吴欢透露了你七年前收受蓝天股票的问题，正是这个大队长吴欢不让祁宇宙四处乱说……”

刘重天十分吃惊：“竟然有这种事？士岩同志，此事有旁证吗？”

李士岩道：“有旁证，一个在押的理疗专家可以作证，此事就发生在打电话那夜！”

刘重天知道情况严重了，倒吸了一口冷气，好长时间没有说话。

李士岩也不再问了，步履沉重地走到落地窗前，背对刘重天，塑像般立着。

沉寂良久，刘重天又开了口，角色在不经意间做了调换：“士岩同志，这就是说，祁宇宙和吴欢的报复都不成立，倒是我这个前镜州市长十分可疑：当年蓝天公司就有一位副总供认我收受了四万股蓝天股票，经手人是祁宇宙，现在我发现祁宇宙有出卖我的迹象，便故意制造了一场违规风波，利用新调整的个别管教干部的手，搞了一次杀人灭口？是不是这样？”

李士岩转过身：“不要这么说，这个结论现在还不能下……”

刘重天站了起来：“可这种推断是成立的，所以，才有了这场谈话！”

李士岩也不客气：“重天同志，你必须面对现实，并且做出自己的回答！”

刘重天想了想：“士岩同志，我看谈话可以结束了！给你两点建议：一、立即成立专案组，进驻省第三监狱对祁宇宙之死进行全面调查，并让那位前大队长吴欢参加调查工作；二、不要把祁宇宙案孤立起来办，直觉告诉我，祁宇宙之死和镜州腐败案有必然联系，目的很清楚，就是要搞掉我，所以，请将两个案子合并考虑，不要被人家牵着鼻子走！”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士岩同志，我今天一见你就说了，我们现在进行的是一次全方位的立体战！”

李士岩的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表情：“重天同志，你就没想过先撤下来？”

刘重天逼视着李士岩：“怎么？士岩同志，省委准备让我撤下来了？”

李士岩摇摇头：“暂时还没有这个考虑。”

刘重天冷冷一笑：“那我为什么要撤？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李士岩这才笑了，笑得很舒心：“好，重天，你这两点建议我都接受，可以告诉你：专案组已经进驻省三监了，中队长毕成业已被隔离审查，对祁宇宙的同监犯人也在审讯，结果出来后，我会再找你的。”长长吁了口气，“好了，重天，和你的谈话结束，说点轻松的吧！”

刘重天却轻松不起来：“还是向你汇报一下镜州的案子吧！现在可以肯定：此案有黑社会背景，两起血案已经发生了，齐小艳至今下落不明。这股黑势力如此顶风作案，一一掐断我们的线索，显然有自己的目的，案情的复杂早已远远超出了我们最初的想象。”

李士岩说：“这几天的案情汇报我都看了，也许最黑暗的时候就是光明初现的时候。”

刘重天点点头：“可能会有人以祁宇宙之死做筹码，要挟我。”

李士岩思索着：“有这个可能，——还有另一种可能，让你‘畏罪自杀’！”

刘重天一怔：“哦？这我倒没想到……”

李士岩缓缓道：“应该想到，安全问题一定要注意，在这方面我们是有教训的！你说得不错，这场斗争是全方位的立体战，是你死我活的，我们在任何细节上都不能掉以轻心。对祁宇宙，我就大意了，本应该接到举报后就采取保护措施，却没想起来，以为在我们自己的监狱里会很安全，就造成了这么一种意外，搞不好还会被一些人说三道四……”

刘重天马上想到了齐全盛：“齐全盛同志恐怕就会有想法……”

李士岩手一摆，打断了刘重天的话头：“哦，重天，这我可要提醒你：对齐全盛同志，你一定要客观，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感情用事。老齐已经在省城休息了嘛，办案的主动权现在完全在你手里！可你手上这种办案权力也不能成为绝对权力，也要受到制约！”

刘重天苦笑道：“士岩同志，这还用说吗？你和秉义同志一再强调，也一直盯着我嘛！”

李士岩意犹未尽：“重天，你不要多心，我这里并不是说你，是说一种观点：我们在坚决进行反腐败斗争的同时，也要警惕出现另一种情况，什么情况呢？就是在反腐倡廉旗号下，让坏人监督好人，坏人整治好人！蓝天科技的那位田健就是一个例子嘛，清清白白的一个小伙子，硬被白可树一帮坏人诬陷了，差点儿被他们整死在我们自己的检察机关！”

刘重天心里明白，李士岩虽然让他不要多心，虽然举例说了田健，可话里仍是有话的，对他还是有疑问的，可也只好就事论事：“是的，士岩同志，田健那里，我准备亲自去道歉。”

李士岩指示道：“不仅仅是道歉，还要找机会给小伙子恢复名誉，记功！另外，要严肃追究镜州检察机关的责任，尤其是那些参与打人的家伙们，有一个处理一个，绝不能手软！”

刘重天记了下来：“好吧，士岩同志，我们按你的指示办！”继而又主动说起了齐全盛，“士岩同志，这阵子全盛同志在省城休息，专案组同志集中搞了一下调查，没发现全盛同志为老婆、女儿批过什么条子，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高雅菊和齐小艳的问题和齐全盛同志确实没有直接关系。”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我个人的意见，是不是请齐全盛同志尽快结束这次休息，回来主持工作？镜州眼下的事不少，我陷在案子里顾不上，赵芬芳又很难让人放心。”

李士岩不无欣慰地看了刘重天一眼：“重天，你能这么实事求是很好，说明秉义同志和我当初都没看错你！你这个建议我个人完全赞成，也会马上转告秉义同志的！”拉着刘重天的手拍打着，“如果我们每个同志都能真正做到实事求是，出以公心，许多复杂的事情都会变得很简单；反之，很简单的问题也会变得复杂起来，我们的反腐败斗争甚至会变成人事斗争啊！”

刘重天深有同感：“尤其镜州，是人所共知的地震带，我们就更要慎重了……”

谈话结束，已是下午四点了，李士岩一直将刘重天送到楼下，还让秘书在楼下小卖部买了条烟扔到了刘重天车里。刘重天明白，这不仅仅是一条烟，实际上传达了李士岩某种不可言传的心情，乃至歉意，于是，一句推辞的客气话没说，收下烟，向李士岩招招手，走了。

赵芬芳下了车，走进欧洲大酒店大堂时，早已等在门口的金启明恭恭敬敬地迎了上来。

秘书看了看表，悄声提醒说：“赵市长，日本东京都客人六点到，安排在罗马厅。”

赵芬芳点点头：“知道了，五点五十分，你再过来叫我一下，我和金总先谈点事。”继而，又交代说，“现在不到四点钟，你就不要在这里等了，先回去吧，我家里米没有了，你去买十斤米，再买点菜，洗好放在冰箱里。哦，对了，别忘了给我买几包护舒宝，要丝薄的，日用型和夜用型的都买一些。”想了想，又改了主意，“算了，都买夜用型的吧！”

因为金启明在面前，女市长竟交代买卫生巾，秘书有些窘，讷讷应着，臊红着脸走了。

金启明当着那位男秘书的面不好说什么，上了电梯，见电梯里没别人，才和赵芬芳开玩笑道：“赵市长，看来还是当公仆好啊，啥都有人伺候，连卫生巾都能支使人家秘书替你买。”

赵芬芳不悦地看了金启明一眼：“金总，你什么意思啊？”

金启明笑道：“赵市长，我能有什么意思？无非是指出一个事实嘛！”

赵芬芳很正经，几乎可以说是振振有词：“这个事实怎么了？哪点不合理呀？让秘书什么都不干，就坐在大堂喝茶望呆看风景吗？每月两千多元工资这么好拿呀？他当秘书的多干一点，把我的家务处理了，我就能多想点大事，多做点大事！金总，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呀？”

金启明讥讽道：“对，对，是这道理，你当市长，他替你买卫生巾都是为人民服务！”

赵芬芳这时已觉得金启明口气不大对头，有点胆大妄为的意味，可仍没想到在接下来的两小时中会这么被动，以至于在今后的岁月中不得不放下架子，重新审视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

会面是金启明安排的，不是豪华的总统套房，而是带会客厅的普通套间，房号1304，正是一个月前她找金启明“谈心”的地方。金启明一进门就特意强调了这一点，微笑着提醒她说：“赵市长，你不觉得这个房间很眼熟吗？瞧，1304房，你可是在这里和我谈过心哩！”

赵芬芳一下子警觉起来，狐疑地看着金启明：“哦，金总，你想干什么？”

金启明笑道：“不干什么，也和你谈谈心，来而不往非礼也嘛！赵市长，请放松一些，你没碰到什么危险。哦，对了，你曾在这里请我喝了一瓶法国干红，今天是不是也来瓶法国干红？当然，我花的是个人的钱，不会造成国有资产的流失，如果喜欢，XO你也可以点！”

赵芬芳在沙发上坐下了，淡淡地道：“你知道的，我六点还有外事活动，就来杯矿泉水吧！”

金启明给赵芬芳倒了杯矿泉水，放到面前，夸张地感叹着：“清廉啊清廉！赵市长，如果我们各级领导干部都像你这样清廉，纪委和反贪局可就都要关门大吉喽！”

赵芬芳敲了敲茶几：“金老板，别说这些废话了，想干什么，明说吧！”

金启明一脸庄严：“不想干什么，真的！赵市长，一个月前，你在这里帮我回忆历史，还说了，相信会激起我许多愉快的记忆。一个多月过去了，我还真有不少愉快的记忆呢！但主人公不是我，是你，姐姐你不简单啊，当时都把我唬蒙了！赵市长，我可否向你汇报汇报啊？”

赵芬芳心想：这口气不对，麻烦怕要来了，冷冷一笑：“说吧，金老板，我洗耳恭听！”

金启明在房间踱着步，说了起来：“赵市长，你既然这么喜欢回顾历史，我想，我们还是从亲切而美好的回忆开始吧！如果我没搞错的话，赵市长，你应该是七八级大学生，一九八二年毕业于省城师范学院中文系，当年九月八日由省城分配到镜州市外办做秘书。哎，别这样看着我，我承认：为了了解你，我下了点工夫。你不是好秘书啊，连个普通英文报告都写不好，几次被你们主任训得哭鼻子。也难怪，在大学你就不是好学生，英语竟然不及格。都是怎么过的关？给你们老师送礼嘛！老师是谁？刘同山嘛，号称省城师范第一侃。这个刘同山不咋的哟，还想对你非礼。你伤透了心啊，大三那年，死去活来爱上了大你们一届的一位男生，人家偏没看上你，还给你起了个外号，叫‘不堪回首’。如果我没搞错的话，位男生叫王永明吧？”

赵芬芳听不下去了：“金启明，你费这么大的心机搞我的黑材料，到底想证明什么？”

金启明很有风度地摆摆手：“无非是回忆一下历史嘛！历史既然激起了我愉快的记忆，难道不能激起你愉快的记忆吗？赵市长，你最好听我说完，说得不对，你批评指正。”继续说了下去，“灰暗的大学时代就让它过去吧，你说得很对，它不能证明什么，只证明了我对你的关心！高分低能的学生多得是嘛，你今天能走到市长的位置上，就证明你不比任何人差！那位王永明现在混的怎么样？才四十七岁就在平湖下岗了嘛，我看王永明先生才叫不堪回首呢！”

赵芬芳骄傲地笑了笑：“如果他在镜州，我会给他安排一个岗位，比如在你们金字塔集团上岗，——金总，这点小面子你总会给我吧！”

金启明笑着：“当然，当然！赵市长，如果有你的明确指示，我甚至可以考虑安排副总一级的职位！”又说了起来，“赵市长，你太宽容了！正是因为宽容，才一步步走上了权力的高位。在市经委做办公室主任的时候，经委主任赵宝平那么当众训你，你还三天两头往他家跑；赵宝平出差回来，哪怕是半夜三点，你都亲自跑到月台上去接站。有这种唾面自干的高贵素质和忍辱负重的宽容精神，谁还挡得了你飞快地进步？就在赵宝平任上，你当了市经委副主任。赵宝平退下来后，你发动群众一封告状信，搞垮了准备接班的另一位副主任，这位倒霉的副主任好像叫吴长军吧？前几天我还见过，提起你仍是感叹不已哩！哦，这得如实汇报一下：吴长军一瓶五粮液下肚后，就骂起你来，说你是个政治婊子，太爱弄权，只和权力通奸！”

赵芬芳心里很气，气得牙痒，脸面上却不动声色：“这瓶五粮液是你请吴长军喝的吧？”

金启明点点头：“是的！一个早就退下来的正处级干部哪有钱喝五粮液？我既然可以考虑按你赵市长的指示向老区基金会捐款一千万，就不能请我们退下来的老同志喝瓶五粮液吗？”

赵芬芳这日就是为金字塔集团向老区基金会捐款来的，见金启明总算说到了正题，强忍着一肚子恶气，接上了话茬儿：“金总，我看回忆可以结束了，你就说说捐款的事吧！”

金启明不干：“赵市长，你别急嘛，我刚说了个开场白，你怎么就不让我说话了？”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公道地说，你应该算齐全盛的人。九年前，齐全盛做了镜州市委书记，你才在齐全盛的提名力荐下做了副市长，后来又是常务副市长，当然，常务副市长不是齐全盛提的名，是市长刘重天提的名。嗣后不久，齐全盛和刘重天闹翻了，一城两制了，你面临着抉择。你身在政府大院里，知道刘重天的难处，心里同情刘重天，然而，你却选择了齐全盛，因为你明白，七年前的省委书记是陈百川，不是郑秉义，没有政治靠山的刘重天是斗不过齐全盛的；同时，你更看到了一个取而代之的机会。于是，你以政治缄默支持了齐全盛，在赶走刘重天之后，出任了镜州市市长。你干得真漂亮啊，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你就是那个渔人。”

赵芬芳夸张地打了个哈欠：“金总，如果没有什么新鲜的话题，我看可以结束了。”

金启明语气轻松：“当然有新鲜的话题。回顾历史，完全是为了观照现实，——瞧，我用了一个很专业的名词——‘观照’，同类词汇还有‘烛照’。不管它是‘观照’还是‘烛照’吧，都是一回事，我们回到现实中来。赵市长，今天镜州的现实很有意思啊，你比我更早地发现了其中那些妙趣横生之处，于是，案发第二天，你就请我来谈心，谈得我热血沸腾，坐立不安，我得承认：在政治投机上你比我技高一筹。我当时就敏锐地感觉到，你又像海边那位渔人，及时地戴上遮阳的斗笠，提起赶海的家什，要去拾点什么了，也许是鹬蚌，也许是镜州市委书记的职务！天哪，赵市长，你可真做得出来，一个就地立正，招呼都不打一声，就高举着白旗从齐全盛的身边直接投奔了刘重天的阵营，这当中连个过渡都没有……”

赵芬芳实在忍不住了：“金总，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我想，你应该闭嘴了！”

金启明手一摊：“好吧，赵市长，如果你不让我说，我可以不说，但是，即使我不说，你也要为你的愚蠢行为付代价了！你比我更清楚：现在齐全盛恨死了你，刘重天死活不要你！就算齐全盛下来了，镜州市委书记你也当不上！哪怕周善本上去了，你也上不去！你信不信？”

赵芬芳掩饰地笑道：“金总，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我想做这个市委书记？啊？官当得多大才叫大啊？能把这个市长干下去，干好了，对得起镜州八百万人民，我就心满意足了！”

金启明也笑了起来：“赵市长啊，我们这可是朋友之间谈心啊，你怎么打起这种官腔来了？官当得多大才叫大？我看应该是一把手，不当一把手，你不可能有自己的政治意志，不可能实现自己的政治报负，也就不可能领略权力巅峰的无限风光！在我们这个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中国，一个地区的一把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几乎不受什么制约的无上权力嘛！”

赵芬芳一怔：这个金启明，真不得了，不愧是个民间政治家，把她心里话全说出来了！

金启明沉默了一下：“所以，赵市长，你处心积虑想做一把手，想在齐全盛倒台后取而代之，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起码我能理解。既然我理解你，就得站在你的立场上替你分析，替你着想。现在，我们来冷静分析一下镜州的政治局势：刘重天和齐全盛不共戴天，这是一个基本的事实，齐全盛必垮无疑，这也是个基本的事实。但是，这两个基本事实并不证明你就处于主动地位，你过去急迫地投靠和叛卖，导致了你目前的被动和困难，我认为你既不能指望刘重天，也不能指望齐全盛，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事不会再简单重复了。你这次要上去，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靠老区基金会的肖兵，让他通过北京，通过中央高层，一竿子捅下来！如果你愿意这样做，对老区基金会的这一千万的捐款，我的金字塔集团可以考虑马上出！真的！”

赵芬芳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腔：老天爷，自己隐藏在心灵深处的最大政治隐秘，竟这样直接地被面前这位民营企业家捅了出来，她觉得自己就像个正卖淫的妓女被人家从被窝里一把掏出来，被迫光着屁股去和嫖客成婚。怪不得金启明胆这么大，敢以这种口气和她谈心！

金启明却不说了，目光冷漠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过了好半天，赵芬芳呵呵笑了起来，笑出了眼泪。

金启明问：“赵市长，你笑什么？是怀疑我的真诚，还是怀疑我的实力？”

赵芬芳止住了笑容：“金老板，类似这样的谈心，你和白可树谈过几次啊？”

金启明摇摇头：“没有，你知道的，白可树是齐全盛手下的红人，用不着资金的力量。”

赵芬芳冷冷道：“那么我用得着是不是？你想用这一千万收买我手中的权力是不是？”

金启明坦荡地笑道：“赵市长，你看你这话说的！哪能啊，即使我捐出这一千万，也不是给你个人的，是支援老区建设嘛，怎么可能收买你手上的权力呢？再说，镜州这么大，你威望这么高，我不出这一千万，也会有别的国营企业出这一千万，——蓝天集团没准就愿意出！”

赵芬芳明白，金启明说的是风凉话，一千万的巨额捐款，又是捐给没多少人知道的一个老区基金会，除了金启明民营的金字塔集团，一时还真难找到第二家。然而，赵芬芳却装作不明白，官腔又打了起来：“金总，你知道就好，捐不捐这一千万是你的事！你捐了，我代表肖兵，也代表老区人民真诚地感谢你；你不捐，我也不能勉强你，仍然会支持你和你的金字塔集团把事业做大，绝不会找借口卡你压你。你看着办好了！”

金启明便也不把话说透：“赵市长，说到把事业做大，我还真有不少想法。现在蓝天科技和蓝天集团都是举步维艰，我不能不管，正准备进行资产重组，你市长恐怕要有个态度。”

赵芬芳笑了：“我听说了，你们金字塔集团想买壳上市，盯上蓝天科技了，不错吧？”

金启明道：“不错，我们的方案已送给了周善本副市长，不过，谈得不太顺利。”

赵芬芳心里有数：“我知道，也可以告诉你：周善本和齐全盛都不赞成你的重组方案，他们都倾向于接受田健的方案，和德国克鲁特搞生物工程项目合作，我的态度可能不起作用。”

金启明慷慨激昂起来：“赵市长，改革开放搞到今天，政府还能把一切都包起来吗？还能丧事当作喜事办吗？‘三个代表’中是不是有一条：代表先进的生产力？蓝天集团代表不代表先进的生产力？据我所知，蓝天集团资不抵债，早已破产，政府为什么不下决心让它破产呢？”

赵芬芳有些明白了：“蓝天集团若是破产，那么，集团欠蓝天科技的八亿七千万就还不了，蓝天科技也就要跟着破产，和克鲁特的合作也就没希望了，就给你带来了机会……”

金启明抢上来道：“如果在蓝天科技破产的情况下，德国克鲁特研究所还愿和蓝天科技合作，我和金字塔集团就放弃这个并购重组方案！赵市长，我不要求你支持我们的重组方案，只要求你公开发表一个讲话，披露蓝天集团即将破产的事实，支持蓝天集团进入破产程序，并代表市政府对媒体讲明一个观点：按市场规律办事，政府绝不替蓝天集团托底就行了。”

赵芬芳想了想，爽快地答应了：“这完全可以，政府包办一切的时代过去了，我们不能只要脸面不要屁股！说实在话，对齐全盛搞的那一套形象工程，我早就有看法！”停顿了一下，不无担心地说，“不过，齐全盛这同志的脾气你知道，恐怕我表这个态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金启明笑道：“齐书记那边我再做工作吧，反正他现在还在省城休息，一时也回不来。”

赵芬芳似乎无意地问：“金总，直到今天，你都没弄清齐小艳的下落？”

金启明摇摇头：“我还真不知道齐小艳跑到哪儿去了，估计出国了吧？”话题一转，又主动说起了向老区基金会捐款的事，“哦，对了，赵市长，你看捐款这事具体怎么操作？是我们派人去北京呢，还是让肖兵他们再到镜州来一趟呢？”

赵芬芳做出一副不介意的样子：“你们自己定吧，如果肖兵来镜州，我就出面接待。”

金启明很懂事，想了想，说：“赵市长，那就让肖兵来镜州吧，捐赠仪式我看就不要搞了，一来金字塔集团名气够大的了，用不着多宣传；二来呢，又是给外边的基金会捐款，宣传出去不好，起码我们镜州的慈善基金会要有想法，我们集团只向慈善基金会捐了十万元。”

赵芬芳益发觉得金启明懂事了，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情不自禁地端起了市长的架子，以作报告的口气赞许说：“好啊，很好啊！金总，我们发达地区的企业家就是要有这种默默奉献的高尚精神嘛！老区人民了不起啊，在战争年代养育了革命，养育了党！没有老区人民的伟大历史奉献，就没有新中国，就没有改革开放的今天，也就没有你金总的这座金字塔嘛！”

越说声音越高，赵芬芳渐渐进入了自我感动的境界，秀美的杏眼里竟有泪光闪动。

这时，秘书敲门走了进来：“赵市长，已经五点五十了，日本东京都的客人到了。”

赵芬芳从容地站了起来，以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握住金启明的手：“好吧，金总，就这么着吧！一定要给我记住啊，你这座金字塔可是用无数革命先烈的鲜血奠的基啊，对先烈牺牲的土地必须有所回报嘛，我这个镜州市长先代表老区人民谢谢你和你的金字塔集团了！”

金启明也恢复了以往的恭敬：“谢什么？赵市长，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嘛！”

刘重天难得请了一回客，请田健，地点就在公安厅度假中心，一定要周善本来作陪。

周善本有些疑惑，看着桌上的丰盛菜肴和启了封的五粮液，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重天，今晚到底谁买单？你老兄一定要我来，不会把账记在我头上吧？啊？”

刘重天拉着周善本和田健坐下，一边倒酒，一边说：“善本，你这警惕性也太高了吧？我请客怎么会让你买单呢？再说，你是什么人？廉政模范啊，我犯错误也不能让你犯错误嘛！”

田健说：“犯什么错误？刘书记，这单你也别买，算我买了，就从国家赔偿金里扣！”

刘重天点着田健的脑门直笑：“哦，你小伙子还真要提起国家赔偿问题啊？啊？”

田健很认真：“为什么不提呢？哪怕赔一块钱，我也得让他们赔！别说我没问题，就是有问题，他们镜州检察院也不能这样对待我，简直是他妈的法西斯，没法不制造冤假错案！西方法学界提出过一种毒树理论，我认为很有道理：逼供是棵毒树，靠逼供取得的审讯结果便是毒果，不能予以采信！而我们是怎么做的呢？进入网络时代的新世纪了，还在搞逼供，把人往死里整！国家法律明令禁止的审讯手段仍在大行其道！”说着他又愤怒起来，毫不客气地责问刘重天，“刘书记，我请问一下：我们的执法机关都不依法办案，依法治国又从何谈起呢？”

刘重天叹了口气：“所以，我这个专案组组长今天才请酒谢罪，向你小伙子道歉嘛！来，来，田健，把酒杯端起来，我先敬你一杯，为你在镜州检察院吃的那些苦，受的那些委屈！”

田健端起酒杯，却不喝：“刘书记，我要你道什么歉？抓我打我的又不是你们省纪委！”

周善本劝道：“田健，你既然知道抓你打你的不是省纪委，那还和刘书记较什么劲？不是刘书记和省里的专案组过来，只怕你小伙子现在还在镜州反贪局挨整呢！喝酒吧，你！”

田健这才把酒喝了，喝罢，说：“刘书记，我这不是让你道歉，是真诚地感谢你！你是清官、好官，依法办事，为民做主，因为有了你，我的问题才搞清楚了，镜州腐败案才办得下去！但是，一个清官代替不了一个法制的社会，为了健全法制，我非要告镜州检察院不可！”

刘重天也抿了口酒，和气地道：“田健，从大局出发，我不希望你提起这场民告官的行政诉讼，影响总是不好嘛！但是，有一点你说得很对，清官代替不了法制的社会，——别说一两个清官代替不了一个法制社会，就是一批清官也代替不了一个法制社会。所以，你真要告，我也不能硬拦你，该替你出的证明，我还会为你出！另外，也要向你通报一个情况：士岩同志已经有指示了：对镜州检察院那些参与折磨你的同志，有一个处理一个，不管他们有什么理由！”

田健激动了：“刘书记，既然如此，那我更得告了，给我们这个社会，也给有关部门提个醒，别再让一些坏人打着反腐败的旗号整治好人，诬陷好人！”看了刘重天一眼，明确地说，“刘书记，这种事既然能发生在我身上，也就可能发生在别人身上，甚至发生在你身上！”

刘重天本能地感到田健话里有话，夹了口菜在嘴里嚼着：“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啊？”

田健一声苦笑：“刘书记，你活得累不累？这还要我说啊？谁不知道你以前的秘书祁宇宙举报你了？镜州现在四处都在传，说你的问题很严重，随时有可能被省里双规！”

周善本证实道：“重天，田健没说假话，这两天镜州传闻可真不少，矛头都是指向你的，说你马上要进去，说老齐被请到省城休息是假，帮省委搞清你的受贿问题才是真的。还有人造谣，说你失宠了，把秉义同志搞毛了，秉义同志和省委不会再保你了，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刘重天不无苦恼地道：“谁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好了，人正不怕影子歪嘛！既然我们痛下决心和这些腐败分子开了战，又置身于斗争第一线，也就难免遭遇对手的反击嘛！对不对？”

田健道：“对，刘书记，你该干啥还干啥，再难也得把镜州案子办到底，不能半途而废！哪天你真要被冤枉抓起来，我就去探监，就去为你奔走呼号！来，刘书记，我敬你一杯！”

刘重天呵呵笑了起来：“我看还不至于这么严重吧！”和田健碰了下杯，将酒一饮而尽，掉转了话题，“好了，我的事不谈了，相信省委总会搞清楚。田健，还是说说你吧，有个问题我现在还是不太明白：你小伙子既然已经私下调查，掌握了白可树、林一达他们经济犯罪的确凿证据，为什么不早一点举报呢？倒让他们先下了手，弄得自己这么被动。”

田健呷着酒：“刘书记，有个情况你不清楚：当初蓝天科技招聘总经理时，财务总监范友文和我是竞争对手，白可树、齐小艳他们都倾向于让范友文出任总经理，齐书记不同意，批示要用我，——齐书记的批示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我意不要再搞近亲繁殖了，就请外来的留洋和尚念念蓝天科技这部难念的经吧，开放的镜州必须对各类人才进一步敞开大门。’我到任后，齐书记还专门到公司视察过，鼓励我放开手脚好好干，所以，齐书记挺感激的。”

刘重天笑道：“于是，你就有了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那种‘士’的感情，是不是？”

田健承认了：“是的，中国知识分子骨子里都或多或少有这种潜在的感情因子。”他继续说了下去，“因为对齐书记有这种感情，我就得对齐书记负责，发现蓝天科技的问题之后，我没想去举报，而是先向齐小艳透露了，希望她转告齐书记，给我一个专门汇报的机会。不曾想，齐小艳和白可树关系不一般，没去向齐书记转达我的汇报要求，反倒把我秘密调查财务情况的底透给了白可树，白可树就利用杨宏志给我下了套。我发现不对头，再去找齐书记时，齐书记偏巧出国去欧洲招商，我没办法了，也只好对不起齐书记了，这才将举报材料寄到了北京。”

刘重天批评道：“你这个田健啊，口口声声依法办事，事实如何？你也没有依法办事嘛！发现了蓝天科技的问题，你想到的不是依法举报，而是请齐书记处理。齐书记有超越法律的特权吗？在这里，我们做个假设，——假设你找到了齐书记，齐书记不处理呢？那就算了？”

田健怔了一下：“刘书记，这……这个问题我……我还真没想过……”

刘重天意味深长地看着田健：“不对吧？你小伙子恐怕不是没想过吧？我看是想过的，你骨子里是个‘士’，海外留学的经历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你这个‘士’的心态，你要为知己者死嘛！知己者在你眼里就大于法律，高于法律，更何况这个知己者又是镜州市委书记呢！”

田健服了：“刘书记，你分析得对，这要说实话：如果我找到了齐书记，齐书记不让我说，我可能会就此闭嘴，——我当时想的不是把这帮腐败分子送上法庭，而是担心将来说不清！齐书记这么信任我，对我期望值这么高，我当然要做出成绩，不能替白可树背黑锅嘛！”

刘重天叹息道：“结果倒好，你这个‘士’付出了这么大代价，差点儿被人家整死！”

田健将面前一杯酒一饮而尽：“刘书记，这回我算明白了，不依法办事对谁都没好处！”

刘重天点点头：“是嘛，最初看了镜州检察院转来的那些材料，连我也怀疑你嘛！如果不是杨宏志从绑架者手上逃脱，跑来自首，你一时还真说不清哩！”又重申道，“哦，再说一遍：我刚才提到齐全盛同志，只是假设，并不是说齐全盛同志真的就会有法不依，真的要包庇白可树、林一达这些腐败分子，你小伙子可不要产生什么误会。现在调查的事实表明，齐全盛同志和蓝天腐败案没有什么直接关系，而且，也正是齐全盛同志一直要求把你放出来。”

田健道：“这我都知道，周市长也和我说了，齐书记一直挂记着我们和克鲁特的合作。”

刘重天看着田健，关切地问：“现在还有没有这种合作的可能性呢？”

田健没好气地道：“我看希望不大了，被他们搞进去之前我可不知道整个团会糟到这种程度，竟然早就资不抵债了！集团一旦破产，欠我们蓝天科技的八亿七千万也就泡汤了，和克鲁特还怎么合作？除非再做假账，搞一次国际诈骗，这我可不干！我再是炎黄子孙，再爱社会主义祖国，也不能对自己的老师搞这一手！我看，你们还是让金字塔集团来搞并购吧！”

周善本插了上来，不无忧虑地说：“重天，情况太严重了，白可树把好端端一个国营企业集团搞垮了，也许我们不得不让金启明的金字塔集团来并购重组了，真是不战而败啊！”

刘重天“哼”了一声：“也不是不战而败，根据我们专案组最近新掌握的情况看，蓝天集团这些年还真是热闹得很哩，炒地皮，倒房产，炒股票，仗打得真不少。可奇怪的是，每战必败！集团下属的投资公司炒股三年，净亏七个亿，倒是那个金字塔集团赚了几个亿。”

田健提醒道：“刘书记，不是七个亿，是七亿三千六百万，还有三个亿套在地皮上。”

刘重天又说了下去，脸上阴沉沉的：“金字塔集团赚了几个亿，我们许多特殊股民也赚了不少钱嘛，一个个都成炒股专家了！昨天，陈立仁派人给我送了一份材料，是证券公司六个特殊股民的股票交易纪录，真吓了我一大跳：这种只赚不亏的特殊股民不仅是一个高雅菊，还涉及到五个副市级干部的家属子弟，是哪些副市级干部，现在我还不能说！我只说一下事实：他们最多的赚了三百多万，最少的也赚了一百多万！更巧的是，这些特殊股民做的都是蓝天科技，而且，就是在蓝天集团下属投资公司大亏特亏的时候，他们大赚特赚！这是什么问题？”

田健拍案叫道：“什么问题？开老鼠仓呗！我们的投资公司高买低卖，却让高雅菊那帮官太太们低买高卖，这实际上是一种证券犯罪，在西方法制健全的国家，那是要抓人的！”一把拉住刘重天，又说起了一个新情况，“刘书记，特殊股民的情况我不清楚，你今天说到特殊股民，我倒想起了金字塔集团，——我怀疑金字塔集团也是老鼠仓的受益者，因为没有确凿证据，我在举报材料里没敢写。我上任后，为追缴控股大股东蓝天集团对蓝天科技的八亿七千万欠款，曾找过齐小艳几次，齐小艳亲口告诉过我：集团投资公司正拿着我们的钱和金字塔集团联手作战，这联手的结果是什么？现在清楚了：金字塔赚了几个亿，蓝天集团亏掉了底！”

周善本道：“如果真是开老鼠仓，那就太严重了。重天，这个问题一定要查清楚！”

田健激烈地拍案叫道：“要抓人，把那几个官太太、官少爷先抓起来再说！金字塔集团立即查封，中国证监会不是马上要成立证券犯罪侦察局吗？就请他们来侦察！内外勾结开老鼠仓，掏空了蓝天集团，搞垮了蓝天科技，现在又要公开并购了，简直是他妈的丧心病狂！”

刘重天很冷静，想了想，婉转地对田健说：“田健，你小伙子先不要这么激动，高雅菊和那几个干部家属子弟炒股到底是不是内外勾结，现在还不好说，金字塔集团的情况就更说不清了，还要实事求是深入调查了解，不能感情用事，更不能凭主观怀疑就乱下结论。”

田健仍是气愤难抑：“我看金启明和那个金字塔集团发得有点不明不白……”

这时，刘重天的秘书进来了，吞吞吐吐道：“刘书记，你恐怕得走了，出了点事……”

刘重天心中不由一惊，脱口问道：“哦，士岩同志又找我了？”

秘书迟疑了一下，解释道：“不，不是。刘书记，是……是你家的私事：你家那个小保姆陈端阳找你，你手机没带，她就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你爱人邹月茹不小心摔了一跤，摔得挺重，左臂骨折，刚送到省中医院，陈端阳在电话里急得直哭，要你马上回去一趟……”

刘重天咕噜了一声“糟糕，这时候又来添乱”，忙站了起来，向周善本和田健告辞。周善本责备说：“重天，我看这也怪你，月茹这么个情况，你怎么就放得下心！”

田健也说：“是的，刘书记，你快回去吧，我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刘重天拉着田健的手，意味深长道：“你的事我不操心，我的事还得请你操心哩！田健，你一定要帮周市长出主意，想办法，把蓝天科技的重组工作搞好！”又对周善本交代，“善本，今天田健倒提醒了我：对金字塔集团提出的那个并购方案，我们表态可一定要慎重啊！”

周善本说：“行了，重天，别说了，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你快回去吧，这么长时间没回家了，现在又出了这种事，我都替你着急！快走，快走！”说着，将刘重天推下了楼。

刘重天心里仍是工作，下楼上车后，摇下车窗，又说：“哦，对了，善本，如果有可能的话，你们可以借研究这个并购方案的机会，深入摸摸金字塔集团和金启明的底嘛！有什么新情况、新发现，及时和我通气，可以打我的手机，也可以把电话打到我省城家里。”

周善本苦笑着点点头：“好吧，重天，我听你安排就是，代我向月茹问好！”

这时，车已启动了，刘重天又想到了赵芬芳，怕赵芬芳出于个人目的，再闹出什么意想不到的大乱子，本想提醒周善本一下，却又觉得不便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七章　大波骤起　逼宫

刘重天赶到省城中医院骨科病房，已是夜里十点多了。胳膊上打了石膏的邹月茹睡着了，睡得挺安详，表情上看不到多少痛苦。窗外透过的一抹月光静静地投到邹月茹五官端庄的脸庞上，将邹月茹映照得如同一个睡美人。是的，睡美人，刘重天想，只有睡在床上，看不到那双残废的腿部，妻子才是美丽的。这个念头浮出脑际时，刘重天鼻子禁不住一阵发酸。盯着妻子看了好一会儿，刘重天才扯着保姆陈端阳，默默地离开了病房。陈端阳出了病房的门，便眼泪汪汪地说：“大姐摔得胳膊骨折都是按摩椅闯的祸！”

刘重天觉得很奇怪，看着陈端阳狐疑地问：“什么按摩椅？哪来的啊？”

陈端阳抹着泪说：“是镜州市委齐书记前两天送来的，大姐挺喜欢，我去上电脑课时她就自己爬起来去按摩，就摔到地上了。大哥，你快把按摩椅退给齐书记吧，我看他没安好心！”

这可是刘重天没想到的，刘重天既没想到在省城休息的齐全盛会送按摩椅来，也没想到妻子会因为这张按摩椅摔断胳膊，心里一时真不是滋味。可冷静下来一想，不论怎么说，齐全盛都是好意，绝不会故意用这张按摩椅来加害邹月茹。于是，不无恼怒地责备陈端阳道：“端阳，你胡说什么啊？怎么是人家齐书记没安好心呢？我看怪你不负责任嘛！你守在大姐身边，能出这种事吗？你学什么电脑啊？我身边既有秘书，又有打字员，根本用不着你帮忙嘛。”

陈端阳委屈得哭了：“是……是大姐让我学的，大姐说了，和你在一起，就得有本事。”

刘重天怔了一下：“可你是保姆啊，照顾好大姐，是你的职责啊！”

陈端阳扑闪着带泪的睫毛，看着刘重天：“我能永远当保姆吗？大姐说了……”

刘重天知道陈端阳的心思，也知道妻子心底的秘密，真怕陈端阳在这种公开场合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忙打断了陈端阳的话头：“好了，好了，不说这个；告诉我，是谁安排你们到这里来的？怎么住到省中医院来了？你大姐的定点医院不是这里，是省级机关医院嘛！”

陈端阳说：“是省纪委李士岩书记安排的，他说这里的骨科好。”

刘重天有些奇怪：“李士岩书记怎么知道这事的？谁告诉他的？”

陈端阳一副当家人的口气：“这还用问？我又不是五年前刚来的时候了，啥不懂！是我打电话给李书记的，你不在家，碰到这样的事，我只能找你们单位领导了。大姐疼得直掉眼泪，还不许叫呢，我没听大姐的。李书记真不错，接了我的电话后，马上带人过来了，还叫了一辆救护车来，什么都给我们办了！哦，对了，李书记说了，要你回来后给他打个电话。”

刘重天哭笑不得，手指往陈端阳额头上一指：“端阳，你还真有本事了，我们家的私事，你也敢去麻烦人家李书记，你知道李书记有多忙啊！”说着，掏出手机给李士岩通电话。

李士岩在电话里开口就问：“怎么样，重天，到省中医院了吧？”

刘重天说：“刚到，士岩同志，谢谢你，把啥都安排了，早知这样我就不回来了。”

李士岩道：“怎么能不回来呢？既然回来了，就休息几天，好好陪陪月茹同志吧。”

刘重天说：“只怕镜州那边离不开人啊，有些情况我还要当面向你汇报。”

李士岩道：“我也正要找你，”略一迟疑，“这样吧，你在医院等着，我马上过去。”

刘重天本能地觉得不大对头：李士岩这么急着赶过来干什么？显然不是关心邹月茹，——邹月茹的医治处理已经结束了，起码不必现在赶过来。李士岩恐怕是在“关心”他吧，很可能要谈的事情与他有关。这两天省三监那边的调查不知进行得怎么样了？会不会又有什么要命的事情扯上了他？说不准啊，事实证明，有些人就是要置他于死地而后快。

等候李士岩时，值班的女院长过来了一下，把救治邹月茹的情况和刘重天说了说，数落了刘重天一通，怪刘重天太大意了，老婆这么个情况，还一天到晚不回家。刘重天苦笑不止，却也不好对女院长说什么，只得连连点头称是。女院长走后，刘重天心头一阵阵酸楚难忍，泪水不禁落了下来，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陈端阳有些诧异：“大哥，你……你怎么哭了？”

刘重天抹去了脸上的泪水，掩饰道：“端阳啊，你真不给我省心哟！”

陈端阳承认了：“大哥，是我的错，你扣我这个月工资吧！”

刘重天说：“算了，算了，扣你的工资能解决什么问题？以后注意吧，我从镜州回来之前，电脑班不要上了，一定要照顾好大姐，让我能安心工作，安心办案！”突然想了起来，“端阳，你父亲反映的农民负担问题，我找他们县委了，县委很重视，估计已经处理了。”

陈端阳乐了：“大哥，我正要给你说呢，乡长书记都到我们家道歉了，还退赔了一千三百块钱，是个副县长带来的。乡长书记都挨县上训了，都说了，让我爸以后有事直接找他们，不要再找你了。我爸昨天专门打了个电话过来，要我一定向你表示感谢！”

刘重天不在意地说：“谢什么？这还不是该做的么？代我向你父亲问好吧！”

正说到这里，李士岩的秘书远远过来了，说是李士岩到了，在楼上等他。

刘重天随秘书上了楼，在三楼一间简朴的小会议室见到了李士岩。

李士岩也是一副很疲惫的样子，额头眼角的皱纹像深了许多，眼睛血红，显然睡眠不足，说话的声音是嘶哑的，看样子这两天并不比他轻松。李士岩却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先说了说今晚对邹月茹的安排处理，大夸了陈端阳一通，道是他家这个小保姆不简单，很有头脑哩，遇事知道找组织。继而，又问起了镜州那边案子的进展情况，特别提到了炒股的事。

刘重天向李士岩汇报说：“士岩同志，这炒股里的名堂看来很大，初步估计白可树这帮人开了老鼠仓，让蓝天集团赔掉了七亿三千多万，具体情况陈立仁他们正在加班加点查哩！”

李士岩说：“必须查清楚，蓝天集团是怎么赔的，高雅菊和那帮官太太官少爷们又是怎么发的财？高雅菊他们是真不知道内情，还是卷了进去，蓄谋进行证券犯罪？”

刘重天想了想：“现在还没法做出最后判断，毕竟还在查嘛！不过，对高雅菊的个案调查倒是基本结束了，问题也比较清楚了：高雅菊对证券知识一无所知，更不懂得什么老鼠仓，白可树一个电话，让她买她就买，让她卖她就卖，所以她才认为那二百三十万是她的合法利润。”

李士岩好像啥都有数，“哼”了一声，感叹道：“高雅菊这利润可真够‘合法’的啊，啊？白可树这帮腐败分子对我们领导同志的关心照顾，真到了令人难以想象的地步啊！”

刘重天激愤起来：“还不光是一个高雅菊呢，估计其他几个官太太和官少爷也是这种情况，他们的利润可能也会‘合法’，是白可树一帮家伙以合法的手段帮他们从股市上抢来的。股市风险让蓝天集团担了，无风险利润却落到了高雅菊和这帮官太太手里！这又是一个过去没遇到的新情况，白可树他们干得妙得很哩，让我们许多领导干部家属手不沾腥全合法致富了！”

李士岩怒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些所谓合法利润该追缴全部追缴上来！”

刘重天为难地说：“士岩同志，我们的法律实践中还没有收缴炒股利润的先例啊！”

李士岩手一挥：“这种腐败形式不也没有先例吗！就这样办吧，错了我负责！”

刘重天叹了口气：“好吧！”略一沉思，又说，“士岩同志，高雅菊的问题查清楚了，除了炒股不当得利和白可树送的那个戒指，没发现其他什么问题，你看是不是尽快解除双规？”

李士岩含意不明地笑问：“哦？重天，你是不是被齐全盛那张按摩椅收买了啊？”

刘重天本来倒没想过把按摩椅再退给齐全盛，可听李士岩这么一说，警觉了，勉强笑道：“士岩同志，你开什么玩笑？老齐一张按摩椅就收买得了我了？我刚才才从保姆陈端阳那里知道这事，正说要退回去呢！”

李士岩却又道：“退不退是你的事，——如果征求我的意见，我就劝你不要退，老齐这也是好心嘛！再说，这也是从月茹同志这几年应有的补助费里开支的，没违反什么规定。”

刘重天心里明白，强作笑脸说：“士岩同志，我看还是退了好，这样清白利索，免得让人怀疑我和齐全盛同志达成了什么妥协，也不好就高雅菊的问题公道地发表意见了。”

李士岩摆摆手：“关于高雅菊是不是解除双规，重天同志，我们最好先不要定，你不要急着定，我也不拍这个板，我的意见还是大家一起研究，集体决定。”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重天，不瞒你说，陈立仁同志今天来找我汇报了，意见和你正相反，要正式批捕高雅菊！”

刘重天万没想到，自己的老部下，最信任的助手，竟会背着他越级汇报，一下子呆住了。这个问题太严重了，如果是别人提出批捕高雅菊倒还罢了，可以理解为工作上的分歧，偏是陈立仁！陈立仁和他是什么关系？让李士岩和省委怎么想？不能不怀疑他的立场和用心啊！

李士岩却不说陈立仁汇报的事了，意味深长地向刘重天通报起了省三监的调查情况：“……重天啊，祁宇宙死得不明不白啊，据那位涉嫌中队长毕成业交代：案发前有人送给他五万元贿赂，让他对监号犯人的行为眼睁眼闭。送钱的人自称是‘替人消灾公司’老总。”

刘重天的头轰的一声像要炸了：“谁有灾啊？谁要请人消灾啊？看来就是我喽？”

李士岩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刘重天：“这就是那位替人消灾公司老总，你认识吗？”

刘重天端详着照片上的那张胖脸，摇了摇头：“不认识，也从没见过。”

李士岩不动声色地说：“此人亲口告诉中队长毕成业，说你是他的老领导，当年在平湖当市长时对他很关心。哦，此人的真实身份也查清楚了，叫王国昌，武警部队的复员军人，曾在平湖市民权路派出所当过民警，七年前因涉嫌黑社会犯罪，被开除公职，判刑三年……”

刘重天听不下去了：“好了，好了，士岩同志，你不要再说了，反正这个人我不认识！”

李士岩不说了，叹了口气，收起了照片：“对王国昌的通缉令公安厅已经签发了。”

这时，刘重天突然想起了杨宏志对王六顺讨债公司那位葛经理的描述，夺过李士岩手上的照片又看了看，提醒道：“士岩同志，我想起来了，照片上的这个人有些像杨宏志说的那位讨债公司葛经理，就是绑架杨宏志的那个黑社会犯罪分子，我建议你们请杨宏志辨认一下！”

李士岩眼睛明显一亮：“好，明天一早我就派人到镜州去。”

刘重天不无讥讽地建议道：“士岩同志，我看最好你亲自去，既然陈立仁同志舍近求远，向你直接汇报，我这个专案组组长也没必要再当下去了，你就把专案组组长接过来算了。”

李士岩怔了一下：“重天，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和秉义同志从没想过要撤你这个专案组长啊！我今天开诚布公和你谈，还是出于对你的信任嘛！你要正确对待嘛！立仁同志我了解，你更了解，他是你的老部下了，不可能搞你什么小动作，我看立仁同志还是出于公心的嘛！”

刘重天无言以对，苦苦一笑：“好，好，士岩同志，我啥都不说了，主动回避一下吧！”

李士岩想了想，挺恳切地道：“重天，你主动回避一下也好，就是没这些烦心事，我也得让你歇歇了，看着你家里这个情况，我于心也不忍啊！你就安心休息几天吧！”

刘重天冷冷看着李士岩，却又问：“士岩同志，这是命令吗？”

李士岩摇摇头：“不，不，重天，这是建议，你可以听，也可以不听！”

刘重天心里很难受，扭头就走：“那好，你这个宝贵建议我接受了！”

下了楼，来到邹月茹的病房，刘重天才渐渐冷静下来，要陈端阳回家，自己陪护。

陈端阳不愿走，反要刘重天回去好好睡一觉，说是大哥眼窝都陷下去了。

刘重天火了：“叫你走，你就走！明天早上打个电话给齐书记，把按摩椅退回去！”

邹月茹被吵醒了，得知情况后说：“退什么啊？重天，这能怪到人家齐书记么！”

刘重天有苦难言：“月茹，我不是怪齐书记，是没办法，怕人家说闲话呀！”

邹月茹道：“说什么闲话？你们老这样僵下去好啊？我看齐书记就不错，自己处境那么难，还没忘了我这个残疾人。重天，冤家宜解不宜结啊！再说，我也喜欢这个按摩椅。”

刘重天只好改了口：“那这样吧，按摩椅留下，把钱还给齐书记，让他退给市委吧！”

邹月茹一脸的无奈：“重天，这事你再想想好不好？别再激化矛盾了。”

刘重天强作欢颜：“好，好，月茹，这些不愉快的事都别说了，说点愉快的事吧！告诉你：刚才我和士岩同志谈了一下，请下了几天假，准备好好陪陪你……”

邹月茹根本不信：“刘书记，那么重要的反腐败工作，你就会放下了？”

刘重天笑道：“地球离了谁不转啊？我休息了，士岩和同志们不会休息嘛！”

邹月茹凄然一笑：“重天，你别瞒我，是不是碰到什么大麻烦了？”

刘重天仍在笑：“麻烦？还大麻烦？我会有什么大麻烦？别瞎揣摩了。”

邹月茹眼里溢出了晶亮的泪珠：“重天，我知道，都知道，可却不敢问你。老齐送按摩椅那天就和我说了，现在镜州的情况很复杂，事态发展出乎预料，已经不是他和你可以把握的了。老齐说他在劫难逃，可能会中箭落马，你和镜州难解难分，也可能中箭落马，是不是？”

刘重天愕然一惊，语意不详地感叹道：“看来，老齐政治斗争经验很丰富哟！”

邹月茹小心地建议道：“重天，我看你得找找秉义同志，向秉义同志做个汇报了。”

刘重天想了想，像是自问，又像是问人：“有这个必要吗？”

邹月茹说：“我看有这个必要，明枪好躲，暗箭难防啊！你得让秉义同志有个数……”

六月的鹭岛之夜柔美而静谧。月色星光下的湖水波光起伏，湖中的画舫、九曲廊桥被灯火装点得五彩缤纷，如诗如画。阵阵凉风掠过湖面，吹散了白日一整天的暑气，拂起了岸边的垂柳，筛下了一片片碎银般滚动的月光，使得整个鹭岛宛若梦中的仙境。

齐全盛的心情却没有在这个鹭岛之夜愉快起来，陪陈百川在湖边散步时，一直长吁短叹。

陈百川是上午从上海过来的，省里的接待规格很高，安排了一个办公厅副主任带车到上海去接，中午关省长代表省委、省政府接风宴请，晚上省委书记郑秉义设家宴招待，把这老爷子灌了个不亦乐乎。老爷子的态度和口气就有了微妙的变化，上了鹭岛便对齐全盛大发感慨，说是郑秉义和关省长比他们当年强得多，年富力强，朝气蓬勃，工作思路很不错哩。

齐全盛阴阳怪气地说：“是的，人家的思路是不错，该搞倒的要搞倒，该保住的要保住！”

陈百川看出了齐全盛的情绪，口气严厉地批评说：“全盛，你这叫什么话啊？啊？听你的口气好像受了什么委屈是不是？我看你没什么好委屈的！建起了一片高楼，倒下了一批干部，这是不是事实？是谁想搞倒你吗？搞倒你的是你自己嘛！镜州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你齐全盛就没有责任？我看你责任不小，就是我老头子做省委书记也饶不了你！你现在要清醒，不要再到处发牢骚了，一是要端正态度，二是要总结经验，三是要挽回影响，这没什么好说的！”

齐全盛这才改了口：“是的，陈老，这话我去北京就说了，我是要反省，是要检讨！”

陈百川缓和了一下口气：“当然，我也要总结，也要反省。今天下午见到秉义同志，谈到你和重天同志七年前闹不团结的问题，我就先检讨了嘛！我对秉义同志说，也许我啊，当时的省委啊，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不该将重天同志调离，更不该给你什么绝对权力！权力都是相对的，哪有绝对的呢？绝对了肯定要出问题嘛！我们共产党人讲唯物论，讲辩证法，讲的都是相对论嘛，哪来的绝对论啊？啊？何况我们的权力来自人民，绝对权力就更说不通了。”

齐全盛很识趣：“陈老，镜州出现的问题，完全是我的问题，与您老书记没关系。”

陈百川在湖边站下了，看着湖光水色说：“怎么没关系啊？你齐全盛是我主持省委工作时用的干部，你干得好，不辜负人民和党的期望，对我们的改革事业有大贡献，就说明我和省委用对了人，尽了心，尽了职；你干得不好，出了问题，我就是失察，就难逃其咎，就是百年之后去见小平同志，也要向小平同志做深刻检查！”停顿了一下，又说，“全盛同志，你呢？这些年有没有个失察问题啊？白可树、林一达这些腐败分子是怎么上来的？我看你是昏了头！”

齐全盛冷汗直冒，马上检讨：“是的，是的，陈老，我可能真是昏了头！这段时间我也在反思，这都是怎么回事呢？怎么就被人家套进去了？是用错了人啊，光看到白可树能干，林一达听话，不同意见就听不进去了，成了一言堂堂主，闹出了一场大乱子，辜负了您的期望！”

陈百川摆摆手：“不是我，全盛同志，你是辜负了人民和党的期望，也让我难堪啊！”

齐全盛不敢再说下去了。镜州腐败案一出，他确实让老领导陈百川难堪了，上次带着李其昌偷偷跑到北京诉苦求援，就挨了老爷子一顿痛骂。可痛骂归痛骂，这次到上海开会，老爷子还是来看望他了，既向郑秉义和现任省委表明一个态度，也实实在在为他做工作，他知道。陈百川还是过去那个陈百川，为了一手培养的爱将，甚至不惜委曲求全向郑秉义检讨。

因此，齐全盛便觉得自己揣摩出了门道：看来，陈百川这次来省城不简单，郑秉义和关省长这么热情接待也不简单，他们双方也许在谋求某种政治上的平衡点，要达成某种妥协了。

果然，严厉批评过后，陈百川的口气变了，仰脸望着星空，缓缓说道：“今天，我对秉义同志和关省长都说了：改革开放二十二年了，不论是镜州还是全省全国，大致情况都差不多，成就很大，问题不少，突出的问题就是干部队伍的腐败。所以，总书记在这时候向全党提出‘三个代表’，真是太及时，也太重要了。所以，我们的头脑一定要清醒，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必须坚定不移地代表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所以，腐败必须反，不反不得了，是要丧失民心的啊，是要亡党亡国的啊！”停顿了一下，又说，“但是呢，也不能绝对，不能满眼都是腐败，看不到成就！就拿我们镜州来说吧，腐败问题很严重，成就也不小，一片片高楼总是起来了嘛，经济总是上去了嘛，人民生活水平总是提高了嘛！干部队伍呢，从总体上看也还是好的，包括你齐全盛，还是能押上身家性命搞改革的，历史贡献不小，老百姓基本上也还是满意的！这是一个基本判断，对这个基本判断，秉义同志和省委也是认同的！”

齐全盛的揣摩得到了初步验证，心里一热，连连应道：“是的，是的，陈老，镜州的辉煌成就明摆在那里，只要不是别有用心，只要讲点辩证法，就不可能做出其他的判断嘛！”

陈百川离开湖岸，继续向前走，边走边说：“就算有些人别有用心也不必怕，公道自在人心嘛，老百姓心中有杆秤嘛！我们这些同志二十二年来搞得怎么样，老百姓会给我们公道的评价，历史会给我们公道的评价！”突然掉转了话题，“全盛啊，九年前到镜州视察时，我讲过一次话，不知你还记得不记得？哦，提示一下，就是卜正军同志去世后不久的那次讲话。”

齐全盛带着深情的回忆说道：“陈老，这我哪敢忘啊？你在镜州全市党政干部大会上说了：允许犯错误，不允许不改革！你说，卜正军尽管犯了严重错误，可仍是个好同志！你还说，改革就是探索，探索就不可能没有失误，有了失误必须纠正，必须处理，也就是说，做出失误决策的领导者，必须做出个人牺牲，还必须正确对待。过去战争年代，我们掩埋了同志的尸体，踏着同志的血迹前进，今天的改革开放，也还要有这种大无畏的精神！”

陈百川看着齐全盛，语重心长：“全盛啊，九年前是卜正军，今天轮到你了，我的态度没变，仍然是九年前的观点：允许犯错误，不允许不改革！镜州出了这么大的腐败案子，你齐全盛作为市委书记，错误不小，责任不小，该认账要认账，该检查要检查，不要再和秉义同志顶牛了！你不要有情绪，不要以为自己经济上没问题，就理直气壮，就意气用事，这不是负责任的态度，也不是一个市委书记应有的态度！不论处境多难，镜州的工作不能放松，该负的责任还要负，只要省委一天不调动你的工作，你就要坚持一天，就得擦干心头的血迹继续前进！”

齐全盛热血一下子涌到头顶：“老书记，我……我向您保证！”

陈百川也动了感情，拉着齐全盛的手，讷讷道：“就是倒下了，也要像卜正军啊！改革开放可是我们这代共产党人最成功的作品啊，凝聚了……凝聚了我们民族的心血和梦想啊！”

齐全盛眼圈红了：“陈老，我……我明白了，先向省委做检查，争取早点回镜州工作。”

陈百川欣慰地笑了，轻轻拍打着齐全盛的手背说：“你这个同志心里有数得很嘛，我看也是很讲政治的嘛，这就对了！我也很严肃地和秉义同志说了，如果有确凿证据证明你和镜州腐败案有直接关系，就别客气，对你实行双规；如果没有，就让你尽快回镜州工作，不要吊在这里了。吊在这里算什么呢？啊？你既没法好好休息，又产生抵触情绪，还影响镜州的工作。”

齐全盛愤懑地说道：“再说，中组部、中纪委也没有这种强制休息的规定！”

陈百川不悦地看了齐全盛一眼：“看看，抵触情绪又上来了吧？就不能往好处想啊？我看这是省委和秉义同志对你的一种特殊保护措施，太客气了！如果是我，先把你规了再说！”

齐全盛怔了一下，不敢做声了，——这老爷子当权时没准真会这么做。

陈百川又按自己的思路说了下去：“……WTO就在眼前了，前些日子我在北京开全国人大常委会时得知，今年年底入关已成定局。镜州走向世界的步伐不能停下来，更不能乱。秉义同志和关省长说，要以你们镜州四大名牌服装为龙头，先在服装纺织这块和个大满贯，我举双手赞成，要给它摇旗呐喊哩。汽车工业要有大动作，要整合，小而全不行了，全省五家汽车制造企业最多保留一家，你们那个造蓝天小汽车的蓝天集团能不能保留下来啊？要争取。蓝天毕竟是我省头一家汽车制造企业嘛，整车生产线落成时，我去剪过彩，当年很辉煌嘛！”

齐全盛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只怕难了，蓝天集团现在被白可树这帮蛀虫掏空了。”

陈百川手一挥：“那就放弃，让省内其他汽车制造企业来兼并，不许搞地方保护主义。总之一句话，要抓住WTO这个机会，尽快转换政府职能，努力实现新世纪的二次腾飞！镜州基础好，还是要走在全省、全国的前面！秉义同志也是这个意思，也代表省委答应了，说是尽快做出决定，让你回去工作。”

齐全盛点点头：“好，好，老书记，那我就等省委和秉义同志的通知了！”

陈百川于不经意中，再次调转了话题，语气忧郁：“全盛啊，现在你不轻松，重天同志也不轻松啊，七年前的旧账怎么又翻腾出来了？啊？而且在这时候翻出来了？都是怎么回事啊？你让秉义同志怎么想啊？全盛，今天在我面前，请你说实话：这事你事先知道不知道啊？”

齐全盛不禁一怔：“陈老，你咋这样问？是不是秉义同志让你来问我的？”

陈百川摇摇头：“与秉义同志无关，是我老头子特别关心你！你和重天那些矛盾，没有谁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了，说吧，实事求是地说，这是我们私人之间的谈话，你就别耍花招了！”

齐全盛作色道：“陈老，我不和你耍花招，实事求是地说，这事我真不知道是怎么闹起来的，更不可能去搞什么名堂。如果秉义同志请你这样问，就说明秉义同志对我有偏见！”

陈百川再次否认：“你不要提秉义同志，这和他无关，是我老头子不太放心你！”

齐全盛想了想：“那您也和我说点实话好不好？您是不是和秉义同志达成什么妥协了？”

陈百川脸一拉，很不客气地责问道：“全盛同志，你想到哪里去了？啊？妥协什么？如果你和重天同志真在经济上有问题，谁敢做这个妥协？是我还是秉义同志？你什么意思呀！”

齐全盛赔着小心道：“陈老，请您说清楚：秉义同志和省委是不是一定要保刘重天？”

陈百川很严肃：“你这个同志又想歪了吧？今天我可以明白告诉你：重天的问题被翻出来以后，秉义同志和省委都是很重视的，也是认真对待的，据我所知，没有任何袒护！但是，目前的调查进行得不太顺利。当年那位被判了刑的总经理两年前已病死狱中了，主持办案的市纪委书记又得了老年痴呆症，能讲清这个问题的我看也只有你了。我现在不要你立即回答，请你好好想几天，把事实回忆清楚，主动给秉义同志和省委写个翔实的书面汇报，好不好呢？”

齐全盛应付道：“好吧，我先回忆清楚再说吧！这么多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住！”

陈百川白了齐全盛一眼：“怎么？好像不太情愿嘛？全盛啊，你不要搞错了，不要以为七年前我和省委支持的是你，就会无原则地处处支持你，事事支持你！今天，事情都过去了，我也可以告诉你了：当年研究镜州班子的时候，我也考虑过把你调走，让重天同志做镜州市委书记。重天同志做过四年平湖市长，搞经济很有一套，这考虑也是合理的。最后常委们讨论时认为，你是镜州老同志，把你留下来可能更有利，这才有了今天这个局面。”说到这里，又加重语气提到了刘重天的问题，“在我的印象中，重天同志不是个贪官嘛！你们当时汇报，不也说是他的秘书祁宇宙打着他的旗号作的案吗？全盛同志，你一定要实事求是，不能感情用事！”

齐全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陈老，那你指示吧，你让我怎么写，我就怎么写！”

陈百川没心思开玩笑，手一挥：“少给我来这一套，我说得很清楚，就是实事求是，你齐全盛看着办好了！”伴着一声叹息，又动情地说了起来，“你知道不知道，现在确实有人在搞重天同志的小动作，手段阴毒得很哩，都搞到我们的监狱来了，连那个祁宇宙都搞死了！你让秉义和士岩同志怎么办啊？能不认真查处吗？重天同志现在是有嘴说不清啊！”

齐全盛只得再次重申：“陈老，我以人格和党性向你保证，这些情况我真不知道！”

陈百川点点头：“这我相信，这种阴谋诡计你不会搞。不过，全盛啊，这种时候你也不能站在一边看热闹，甚至还幸灾乐祸啊！我刚才说了，改革开放是我们这代共产党人最成功的作品，凝聚了多少同志的心血和梦想啊！这心血和梦想，既有你的一份，也有重天同志的一份，你们都为这部成功的作品付出了代价，甚至是惨重的代价啊！现在，你吊在这里不清不楚，重天的爱人瘫在床上，他自己又陷入了这种境地！我真是很痛心啊！这么没完没了地斗下去怎么得了？亲者痛仇者快啊！改革开放的大局就被破坏了！所以，秉义同志在电话里一邀请呀，我就跑来了。来干什么？就是来做工作啊。你齐全盛可以不认这个账，不低这个头，我老头子要认这个账，要低这个头！作为前省委书记，我必须为我任上犯下的错误向秉义同志和关省长做检查，也必须做好你和重天的工作，我老头子有这个历史责任啊，推不掉啊！”

齐全盛心灵受到了震撼，拉着陈百川的手，连连道：“陈老，我知道，都知道！”

陈百川激动不已：“我们都是共产党人，共产党人要讲党性，讲原则，讲政治道德，不能总计较个人恩怨，个人之间的那些恩恩怨怨算什么呢？有什么好计较的呢？更何况这些恩怨还是在工作中产生的，应该严以责己，宽以待人嘛，应该相见一笑泯恩仇嘛！为了国家利益、人民利益和改革开放的大局，我们已经付出了这么多，就不能在同志的感情上再付出一些？”

齐全盛也动了真情，声音哽咽了：“陈老，您别说了，别说了……”

陈百川讷讷道：“不说不行啊，不是要学习和贯彻总书记‘三个代表’的理论吗？那就要理论联系实际啊！今天我在你面前说，以后有机会还要和重天同志说，和镜州所有干部说，要齐心干事，不能离心离德，更不能出于个人目的煽风点火，制造事端！”镇定了一下情绪，又说起了具体问题：“你们那个市长赵芬芳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就搞出了个齐全盛逃跑事件啊？她这个市长想干什么啊？我看她是唯恐天下不乱，是想制造混乱抢班夺权！”

齐全盛有些惊疑：“陈老，赵芬芳的事也……也是秉义同志告诉你的？”

陈百川点点头，意味深长道：“全盛，我看秉义同志和省委不糊涂啊……”

齐全盛这才明白了，郑秉义和省委并不是那么好骗的，他的被动，并没有给赵芬芳带来政治上的主动，赵芬芳的所作所为没有逃过郑秉义犀利的目光，此人看来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鹭岛之夜的这次谈话是深入真诚的，一个顾全大局的前任省委书记和一个身处逆境的现任市委书记都在月光星空下敞开了自己的心扉。齐全盛被陈百川说服了，郑重答应了两点：一、拿出一个共产党人的胸怀来，捐弃前嫌，主动和刘重天搞好团结；二、实事求是说清楚当年蓝天股票受贿案情况，还刘重天一个清白。陈百川因此很满意，再三说他是不虚此行了。

陈百川上车离开鹭岛时，已是次日凌晨了，东方的天空隐隐现出了一抹血样的红霞。

然而，事情却没有按照陈百川良好的意愿发展下去。次日中午十一时左右，刘家的小保姆陈端阳竟坐着刘重天的专车跑到鹭岛国宾馆来，把买按摩椅的一万两千元送来了，还带来了刘重天的一封亲笔信。刘重天的信尽管写得极为客气，甚至不无诚恳，但齐全盛却凭自己的政治敏感，在字里行间里发现了那种由来已久的势不两立的对立情绪。更要命的是，就在当天下午，市长赵芬芳又在没和齐全盛商量通气的情况下，突然在镜州市政府新闻中心主持召开记者招待会，对蓝天集团和蓝天科技巨额亏损的内幕予以曝光，而且是打着刘重天的旗号！

齐全盛被这两件事弄得目瞪口呆，接过镜州市委的汇报电话，马上叫车去了省委。

齐全盛不顾秘书的阻拦，几乎是硬闯进了省委书记郑秉义的办公室。

这时，郑秉义正和刘重天谈话，外面的接待室还有三批人在等着汇报工作。

齐全盛进门先道歉：“秉义同志，实在对不起，我今天是闯宫了，不讲政治了！”

郑秉义怔了一下，马上笑了：“老齐，看你说的，还闯宫，我这破办公室可不是宫殿啊，比不得你老兄在镜州的办公室嘛！——哦，坐，先坐吧，我和重天马上就谈完了！”

刘重天站了起来：“秉义同志，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了，你和老齐谈吧。”

齐全盛拦住刘重天：“重天，你别走，我汇报的事与你有关，你最好也坐在这里听听！”

刘重天意识到了什么，只好在沙发上坐下了：“怎么，老齐，镜州又出什么事了？”

齐全盛没好气地讥讽道：“刘大书记，你还问我？这么有趣的事，难道你会不知道？你干得漂亮啊，到底让蓝天集团曝光了，而且是借赵芬芳的手！”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刘重天同志，我提醒你：不要把个人恩怨搞到工作中来！你以为把蓝天集团问题曝光仅仅是让我齐全盛难堪吗？你们这样干是不负责任的，是要出大事情的，甚至会引发社会动乱啊！”脸转向郑秉义，恳切地说，“秉义同志，昨天陈百川同志几乎和我谈了一夜，要我顾全大局，要我在岗一天就负一天的责任，说了很多，说得我热泪盈眶，所以，今天我才来闯宫了，才来向你和省委反映情况了！秉义同志，我现在请你表个态，镜州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还要不要了？”

郑秉义很沉着，挥挥手：“老齐，不要这么激动嘛，慢慢说，先把事情说清楚！”

齐全盛情绪仍很激动：“今天下午两点，也就是两个多小时之前，赵芬芳在市政府新闻中心主持召开了一个新闻发布会，对蓝天集团的问题进行了大曝光，连内部掌握的数字都公开了：集团净资产不到十五个亿，负债却高达二十五个亿，实际上已经破产。上市公司蓝天科技，受集团沉重债务的拖累，举步维艰，即将被有关部门ST。赵芬芳说了，腐败造成的后果是相当严重的，政府部门将依法办事，既不会包庇任何涉案的腐败分子，也不会给蓝天集团和蓝天科技托底。秉义同志，你设想一下，对此，蓝天集团和蓝天科技上万员工会怎么想？他们正常进行着生产，突然间，自己的单位就破产了，那不炸窝了？还有投资蓝天科技的股民，也不会放过我们的！”

郑秉义听明白了：“老齐啊，这是赵芬芳干的事嘛！怎么又扯到重天同志头上了？”齐全盛冷冷地看了刘重天一眼：“我这阵子在省城休息，镜州工作是重天同志主持的嘛！再说，重天同志的观点我清楚，不包不护，该曝光就曝光，——请问重天同志，是不是这样？”

刘重天这才有了说话的机会：“老齐，该曝光就曝光，这话我是说过。不过，是指蓝天科技股价操纵一事而言，从没说过在蓝天集团调查尚未结束就将案子曝光，更没说过要把蓝天集团的经济数据拿出来曝光。”说到这里，声音也提高了，“但是，这也并不是说蓝天集团的严重问题就要一直捂下去，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今天不见，明天还要见，这个事实必须正视！”

齐全盛逼了上去：“重天同志，这么说，赵芬芳这么做是得到你许可的了？”

刘重天摇摇头，口气平淡：“全盛同志，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对此我一无所知，我和你一样感到十分吃惊，十分意外！而且，我和你一样认为，这样突然曝光是极不妥当的！赵芬芳所谓的不托底，实际上是拉响了一个潜在的炸药包，确有可能破坏镜州安定团结的局面！”

齐全盛把脸转向郑秉义：“既然如此，秉义同志，我有两个建议：一、立即对赵芬芳采取组织措施，将她从镜州市长的位置上调离；二、请重天同志马上赶回镜州妥善处理这件事！”

郑秉义目光炯炯地看着齐全盛：“老齐，怎么请重天同志回去处理？你这个市委书记该承担什么责任啊？有一点很清楚，不是别人，而是你齐全盛必须对蓝天集团的现状负责，包括严重的腐败问题！你不是一个普通党员，你个人经济上的清白并不能替代一个市委书记的责任！”

齐全盛毫无怯意，坦荡地道：“秉义同志，这个责任我当然要负，检查正在写，以后省委给我什么处分我都会接受，但是，鉴于现在这个情况，必须请重天同志赶快回镜州……”

郑秉义这才叹息着说：“好了，好了，老齐，你不要叫了，还是你回去吧，马上回去！你今天不找我，我明天也会找你：休息了这么长时间，也该回去工作了，解铃还需系铃人嘛！重天现在还不能走，恐怕要休息几天了，他爱人的情况你知道，他实在是太难了啊……”

刘重天却插上来说：“秉义同志，如果……如果你同意，我也和老齐一起回去吧！”

郑秉义想了想：“重天，你歇歇吧，哪怕陪你爱人呆一天也好！”继而，又语重心长地对齐全盛交代，“老齐，该说的话，陈百老昨天都和你说了，我就不重复了。可以明确告诉你，这不是陈百老一个人的意思，也是我，关省长，士岩同志，和我们省委的意思，应该怎么做，你就凭党性，凭政治良知，好好去做吧！不要把重天同志想象得这么灰。陈百老向我和关省长打保票说，你们二位本质上都是好同志，我同意陈百老的这个判断。赵芬芳这位同志呢，陈百老让我们注意，我们早就在注意了，现在看来是有问题，这个女市长也许有些利令智昏了！”

刘重天道：“秉义同志，我看老齐的意见不错，这个市长看来是要重新安排了。”

郑秉义看了刘重天一眼，回答得含而不露：“我在镜州会上代表省委说过的，如果发现有人不顾大局，为了个人的政治目的搞小动作，有一个处理一个，决不客气，这话是算数的！”

齐全盛又想了起来，“哦，对了，秉义同志，我在省城休息了这么长时间，镜州那边传言不少，这突然回去，有些事恐怕没那么好处理，况且，我现在还在省城，你看能不能以省委的名义打个电话给镜州市委宣传部，让他们把赵芬芳今天新闻发布会的内容先压下来？”

郑秉义想了想，同意了，叫来了秘书，交代说：“马上以省委的名义给镜州市委宣传部打个电话，告诉他们：蓝天集团问题比较复杂，目前尚未结案，很多事情还没搞清楚，资产清算也没开始，赵芬芳同志在未经市委常委会讨论的情况下擅自发表言论的做法是欠妥当的。她这个新闻发布会的内容不得见报，电视不得播出，电台不许广播，以免产生消极影响！”

秘书拿着记录稿走后，郑秉义又提醒说：“老齐，你和镜州的同志也要注意了，维护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是对的，维护镜州改革开放的形象也不错，但是，一定要依法办事，按市场经济规律办事！WTO就在眼前了，我们必须接受WTO有关规则的约束。别忘了，加入WTO的协议，是由中国政府签的字，也就是说，这个协议是用来规范政府行为的，从逻辑上讲，WTO的协议对企业没有直接约束力。蓝天集团是制造汽车的，就算没有这种严重的腐败问题，入关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你们政府怎么办？再发红头文件？再托底包下来？恐怕也不行吧？要考虑和WTO规则的相容性，你们镜州市委、市政府不能再做蓝天集团的代理人了。”

刘重天忧虑地道：“秉义同志提醒得对啊，从这个意义上说，赵芬芳不给蓝天集团托底的观点还是正确的，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要维护，蓝天集团的问题要解决，还有个应对WTO的问题，看来我们政府以后的行政方式、行为方式、组织形式都要有个适应性变化了。”

齐全盛已经坐不住了，苦笑着站了起来：“秉义同志，重天，你们的这些意见我都同意，完全同意！我也没说过要把一切都包下来，一直说的都是资产重组嘛！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具体方案我们再好好研究吧！现在我得赶快回镜州了，别真闹出什么大乱子来！”

从郑秉义到刘重天、齐全盛，三个省市领导都怕闹出大乱子，大乱子还是闹了出来。

镜州6.23事件到底爆发了。

六月二十三日下午五时四十分，蓝天集团近三千员工突然停止生产，从汽车装配线上走下来，高举着“严惩腐败分子，还我血汗积累”的大幅标语，到镜州市政府门前群访静坐。

齐全盛和刘重天从郑秉义办公室出来，在省委大楼门厅前正等车时，常务副市长周善本的告急电话就打来了，是打到刘重天手机上的。

周善本开口就埋怨，问刘重天这两个多小时为什么不开机？刘重天说，自己向秉义同志和省委汇报工作，怎么能开机？周善本顾不上埋怨了，口气焦虑地汇报说，赵芬芳代表市政府发表的那个讲话引起了大麻烦，蓝天集团的工人们闹起来了，现在市政府门前的月亮广场上人山人海，始作俑者赵芬芳偏不见了，他被迫代表市政府和蓝天集团群访员工对话，情况严重。

刘重天听罢，说了一句：“善本，你和齐书记说吧！”默默将手机递给了齐全盛。

齐全盛接过手机，马上听到了一片嘈杂的吼叫声，似乎还有人提到他和女儿齐小艳。

嘈杂喧闹声中，周善本沙哑着嗓门问：“齐书记，你看怎么办？工人们连你也捎上了。”

齐全盛毫不迟疑地道：“那我就去向工人同志们做解释吧，你们不要激化矛盾！”

周善本说：“齐书记，我看还是让重天同志出面比较好，工人们现在情绪比较激动。”

齐全盛火了：“蓝天集团和重天同志有什么关系？是我的责任我就不能推卸！另外，马上给我通知赵芬芳，请她从阴暗角落里走出来，到现场解决问题！”

合上手机时，刘重天的车先驶上了门厅。

刘重天拉开车门：“老齐，走吧，看来我得先陪你一起回去一趟了！”

齐全盛心头一热：“重天，月茹这么个情况，你还是歇歇吧，秉义同志准了你假的。”

刘重天推了齐全盛一把：“行了，老伙计，你就上车吧，这种时候还客气啥！”

这时，齐全盛的车也到了，齐全盛迟疑了一下，还是上了刘重天的车，上车后，摇下车窗对李其昌交代：“我坐刘书记的车先回去了，你到鹭岛替我收拾一下东西，也尽快回镜州。”

周善本再也没想到身为市长的赵芬芳会在关于国际服装节的新闻发布会上把蓝天集团的问题捅出来，更没想到赵芬芳在新闻中心的讲话发表仅仅两小时，蓝天集团的工人就拥到了市政府门前进行群访，经验告诉他，这其中必有人做手脚，事件不像是突发的，而像似有蓄谋的。

市政府值班秘书长把告急电话打来时，周善本发着烧，正在医院挂水，刚挂完一瓶。听过汇报，周善本心里很火，要值班秘书长去找赵芬芳解决。秘书长为难地说，赵芬芳开完新闻发布会就陪北京老区基金会肖兵几个贵宾去了星星岛，肯定回不来。

擦屁股的倒霉事又落到了头上，周善本只好拔掉输液针头，紧急赶往市政府。

车到人民路路口就开不过去了，周善本在车里看到，市政府门前的月亮广场上已是一片人头攒动，喧嚣嘈杂。长短不一的标语也打出来了，全是用墨笔写在白布单上的，最醒目的几条标语是：“严惩腐败分子，还我血汗积累！”“不要托底，只求正义！”“请问：镜州市委、市政府该对蓝天集团腐败现状负什么责任！”还有一条标语十分大胆，把矛头明确指向了市委书记齐全盛：“齐家父女家天下，蓝天集团亏掉底，如此镜州，天理何在！”

周善本心里一惊，知道这麻烦大了，搞不好又是一个别有用心的齐全盛“逃跑”事件，忙打电话给刘重天，准备向刘重天汇报，请求指示。不料，刘重天正在省委和郑秉义谈话，手机没开。周善本便让秘书再打电话找赵芬芳，——赵芬芳敢闯这个祸，就得负这个责。赵芬芳的手机不在服务区，秘书把电话打到了星星岛宾馆，宾馆经理说，赵市长和一帮北京客人坐旅游快艇出海了。周善本没办法了，只好让司机倒车，打算从海沧街后门进政府大院。

车掉头往海沧街开时，秘书已看出了周善本的疑虑和不满，婉转地建议说：“周市长，你身体这个样子，现在还发着烧，只怕撑不住啊，我看还是回医院吧，反正这不是你的事！”

周善本苦笑道：“怎么不是我的事？我知道了就是我的事了，这没什么好说的！”

秘书说：“不是还有齐书记嘛，要不，再给省城鹭岛打个电话，找找齐书记？”

周善本回绝了：“找老齐干什么？把老齐架到火上烤啊？没看到标语都打出来了吗？”

秘书发牢骚说：“周市长，我看呀，人家都在套你这个老实人哩！”

周善本是讲原则的，不论心里如何不满，如何疑虑，在秘书面前仍不愿表露出来，掩饰说：“什么人家？谁套我啊？老齐是被秉义同志请去休息的，身不由己；重天家里出了急事，不能不赶回去处理；我是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又在家里，不处理怎么办？不负责怎么办啊！”

秘书公然提到了赵芬芳：“那赵市长呢？怎么放了把火就溜了？这正常吗？”

周善本掩饰不住了，连连摆手：“别提她，别提她了！”

从后门进了政府大院，公安局副局长吉向东急急忙忙跑了过来，汇报说：他们吴局长正坐镇市局，紧急调动警力，通往月亮广场的四条大道准备按以往制定的防暴预案全面封锁，力争不进一步扩大事态。汇报完后，吉向东又恭恭敬敬地问周善本，还有什么指示没有？

周善本高烧未退，头昏脑涨，可心里并不糊涂，马上指示道：“说两条吧：一、不要激化矛盾。今天这情况事出有因，好好一个国营企业，说破产就要破产了，晴天霹雳啊，太意外了，工人同志情绪有些冲动可以理解，你们要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文明执法；第二条，想法弄清事情真相，找找线索，排查一下，怎么一下子就闹起来了？这么迅速？还有，他们怎么冲着齐书记来了？有没有人暗中做手脚啊？要给齐书记一个交代！”

吉向东连连应着，带着几个干警出去了。

然而，过了没屁大的工夫，吉向东又回来了，再次汇报说：“……周市长，工人们现在都很激动，已经拥到市政府自动门前了，有些人已翻过不锈钢自动门跳了进来，一定要和你们市领导对话，请市领导给他们一个明确说法：根据赵市长今天下午的讲话精神，蓝天集团是不是马上就要进入破产程序？进入破产程序后，他们怎么办？蓝天集团是白可树、齐小艳这帮腐败分子搞垮的，而这帮腐败分子们又是咱们市委、市政府任用的，市委、市政府该负什么责任？凭什么不给他们托底？问题……问题提了一大堆哩……”

周善本真不知该说什么好，手一挥，恼怒地道：“让他们问赵市长去！”吉向东苦着脸：“可赵市长现在不在啊，周市长，你是常务副市长，你看……”

周善本万般无奈，只好拖着病躯，硬着头皮去和大门口的工人们对话。然而，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赵芬芳毕竟是市长，她刚刚说过的话，他这个常务副市长不好否认，可这些话又分明没经过市委常委会研究，也没在市长办公会上商量过。

于是，周善本强打精神对工人们说：“……同志们，大家先不要这么激动，赵市长今天的讲话还只是个人意见，而且，大家也知道，这个新闻发布会本来是为国际服装节召开的，是有记者问到了蓝天集团，赵市长才随便说了说自己个人的看法！我强调一下：是个人看法！”

一个已跳过自动门的员工很不客气地责问道：“周市长，赵市长身为市长，而且是在新闻发布会上的公开讲话，仅仅是个人的看法吗？你觉得这种说法能服人吗？”

周善本牢牢守住底线：“是不是能服人是一回事，是不是事实又是一回事。我认为赵市长说的就是个人看法，只代表她个人。作为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们，关于蓝天集团的破产问题，市委、市政府从没研究过，而是在考虑重组，一直在考虑……”

自动门外，又有人吼了起来：“什么重组？还不是变相破产么？周市长，你说清楚：这些年白可树、齐小艳这帮贪官到底从我们集团弄走了多少昧心钱？经济责任到底该谁来负？”

周善本努力镇定着：“大家都知道，蓝天集团腐败案，省纪委常务副书记刘重天同志正带着一个专案组在认真查处，相信很快就会有查处结果！至于说到经济责任，我个人的意见应该客观分析，腐败分子造成的损失是客观存在，市场因素和经营管理不善造成的损失也是客观存在。不瞒同志们说，这段时间，我抓蓝天集团的工作，经常去，比较了解集团的情况……”

一阵吼声将周善本的话打断了——“别狡辩了，你们当官的有几个好东西！还不是官官相护！”

“周善本，你来抓蓝天集团，怎么把蓝天集团抓破产了？我看你还不如白可树哩！”

“周市长，蓝天集团破产，对你个人有什么好处？你说清楚！”

“蓝天集团破产了，你们这帮贪官就能逃脱惩罚了，是不是？”

……周善本默默听着，苦笑着，不做任何答辩。

身边的秘书却听不下去了，冲着人群吼道：“你们瞎叫什么？谁是贪官？谁要逃脱惩罚？你们知道不知道？周市长现在还住在港机厂工人宿舍，为了搞清蓝天集团的问题，帮蓝天集团走出困境，可以说是操碎了心！今天，周市长是发烧挂着水跑来和你们对话的！”

工人们的吵闹声这才渐渐停止了。

周善本觉得头痛得厉害，身子摇摇欲坠，不由自主地扶住秘书的肩头，有气无力地说：“同志们，请……请大家先回去吧！你们的意见我……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向齐书记、赵市长反映，也会向……向负责此案的刘重天同志反映。你们的难处和心情我也知道，我……我再次向你们重申：镜州市委、市政府的确没研究过蓝天破产问题，进入破产程序更是无稽之谈！请你……你们冷静想一想，蓝天腐败案尚未结案，怎么……怎么可能谈到破产问题呢？”

人群中又有人叫：“那好，周市长，你就请赵芬芳市长出来这样表个态吧！”

周善本解释说：“赵市长现在有重要工作，正陪北京客人在星星岛考察啊！”

人们又吵闹起来，都不相信周善本的话，说什么的都有。

嗣后，一阵强似一阵的口号声响了起来：“我们要见赵市长！我们要见赵市长……”

在机械的口号声中，眼前的人群晃动起来，周善本觉得自己吃不消了，只好让秘书当着工人群众的面打电话给赵芬芳。秘书似乎觉得不太妥当，态度表情有些迟疑，周善本知道秘书心里想的什么，铁青着脸，再次重复了自己的命令，让秘书打电话，就当着工人的面打！

秘书奉命打这个电话时，周善本就想，他这不是对工人的让步，而是请这位放火烧荒的女市长自己过来把火扑灭掉。她赵芬芳丢面子事小，维护镜州安定团结的局面事大，况且，这祸又是她闯下的，不管有意还是无意，这责任都得由她本人负，不能把别人放在火上烤。

这回电话通了，接电话的不是赵芬芳，却是赵芬芳的秘书。

赵芬芳的秘书得知蓝天集团工人群访请愿的情况很吃惊，显然是向赵芬芳请示以后，明确表示说，赵市长既不可能收回说过的话，也不可能来到市政府门前和工人对话，反要求周善本坚持原则，不要让步，坚决维护市政府的形象，就按赵芬芳新闻发布会上的口径回答工人同志：腐败分子该抓就抓，该杀就杀，但是，政府不能包办一切，蓝天集团该破产就要破产。周善本气死了，抢过手机，大口大口喘息着，对赵芬芳的秘书说：“小赵，我……我是周善本啊，现在，这里情况很严重，你请……请赵市长亲自接电话！亲……亲自接！”

赵芬芳的秘书却说：“周市长，赵市长不太方便，已陪肖兵同志进了宴会厅……”

周善本沙哑着嗓门吼了起来：“那……那就请你转告她，她……她这个市长也在中共镜州市委领导下，未经市委常委会研究的决定不算数，我……我周善本也不会去执行，去维护！”

说到这里，周善本一阵头晕目眩，差点儿栽倒在地上。

秘书扶住周善本，悄声提醒道：“还是给刘书记或者齐书记打电话吧！”

给刘重天打电话时，眼前已是一片人声鼎沸，先是有人点名道姓大骂赵芬芳不管工人死活，继而，又有人骂起了齐全盛和齐小艳，针对齐全盛的那条标语也打到了政府院内。

吉向东带着防暴警察迎了上去，将已跳到院内的工人们又逼到了自动门外。这期间发生了推推搡搡的事，几个警察扭住两个打标语的工人，往警戒线内拖，周善本马上让秘书制止了。

一场本来可以迅速平息的群访事件，因为赵芬芳的固执，变得不可收拾了，三千多已赶到市政府门前的当班员工没有散去，在家休息的员工和家属吃过晚饭之后，也冲破警察的封锁线，从全市各地赶了过来。截至当晚七时左右，月亮广场已聚集了六千多人，有些人还带来了过夜的帐篷，一定要见市长赵芬芳，要求很明确：请赵芬芳收回她的屁话！

对话无法进行下去了，身心交瘁的周善本眼前一黑，昏倒在对话现场的自动门前。

被抬上车，前往市人民医院时，周善本醒了过来，忧心忡忡地问秘书：“齐……齐书记和刘书记这会儿到……到哪里了？七点多了，也……也该到了吧？”

秘书说：“我刚打过电话，已经过了高速公路收费站，进入镜州老城区了。”

周善本这才舒了口气：“那……那就好，那就好啊！”

秘书叹了口气：“周市长，要我说，你今天根本就不该管这事，你管不了啊！”

周善本一声长叹：“是啊，看来……看来是有人在逼宫啊！”

六月二十三日十九时二十分，刘重天和齐全盛赶到了镜州市委。

站在市委顶楼落地窗前，通过带夜视仪的高倍望远镜，对面月亮广场上的情况可以看得一清二楚。齐全盛清晰地看到了许多幅针对他的标语，深深感到了自己政治上的巨大失败，一时间心灵受到了强烈的震撼，情不自禁地讷讷自语道：“老百姓到底站出来说话了……”

放下望远镜，听过简单的汇报，齐全盛决定到广场去和蓝天集团工人进行对话。

刘重天不同意，一把拉住齐全盛，要齐全盛不要去。

齐全盛说：“我不去怎么办？你看看，他们连帐篷都带来了，骂的是我啊！”

刘重天道：“那你也不要去，应该让赵芬芳同志去做工作，破产问题是她提出来的！”

齐全盛盯着刘重天，脸色阴沉得吓人：“重天，你什么意思？对我们这位女市长，你还敢放心？你就不怕她再和工人们胡说八道？这乱子闹得够大的了，镜州七年没发生过这样大规模的群访事件了！今天出了这种事，我齐全盛愧对省委，愧对镜州八百万干部群众啊！”

刘重天好言好语地劝道：“老齐，你冷静一些，我看你最好还是不要去，你去了和工人们说什么？没准还会激化矛盾。工人们要见的是赵芬芳，就让赵芬芳去嘛！赵芬芳愿说什么，就让她说好了，怕什么？这个天我看塌不下来，矛盾充分暴露才好解决嘛！”

齐全盛想想也是，蓝天集团的董事长、总经理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女儿，女儿如今又下落不明，他这话就更难说了，说啥也不会让工人们信服。再说，事情既已闹到了这一步，矛盾全公开化了，那么，让这位居心叵测的女市长再充分暴露一下也好，便又让市委值班秘书长再次打电话催请，要求赵芬芳立即赶到市委和他，和刘重天碰一下头，紧急研究事件的处理。

齐全盛身心疲惫地从顶楼下来，到了八楼自己办公室门前，迟疑了一下，对刘重天建议说：“重天，是不是就在我这里等赵芬芳呢？我们也一起吃点东西，我让值班室同志去整！”

刘重天说：“好吧，路上我就饿了，你急着赶路，我也没敢让司机停下来买吃的。”

进门后，开了灯，齐全盛和刘重天几乎同时发现，门口的地上扔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地址，只写着几个大字：“齐全盛亲启”，是娟秀的女人的笔迹。

齐全盛一看笔迹就知道，是女儿齐小艳的信，心里又是一惊，但还是不动声色地把信收了起来，扔到了办公桌上。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和信件，这封信混杂其中，不再那么显眼了。

刘重天开玩笑道：“老齐，谁来的信啊，连地址都没有？该不是有什么秘密吧？”

齐全盛也是一副开玩笑的口气：“怎么？重天，还要查查我的生活作风问题啊？”

这话题太敏感，刘重天不好说下去了，又说起了赵芬芳：“老齐，你说赵芬芳今天这么干是什么意思？仅仅是让你这个市委书记难堪，进而逼你下台吗？怕不会这么简单吧？”

齐全盛略一沉思：“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呢？”深深叹了口气，“她这个人太急于当一把手了，大姑娘上轿，十八年都等了，偏是几天等不得了！她就不想想，镜州班子出了这么严重的问题，就是她不这样闹，我还是要下台的，省委不撤我的职，我也得引咎辞职嘛！”

刘重天思索着：“所以，老齐啊，我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这里面也许还有大文章！田健同志怀疑金启明的那个金字塔集团伙同白可树开了老鼠仓，在证券交易中让金字塔赚了几个亿，却让蓝天集团亏掉了底！他们内外勾结掏空了蓝天集团，搞垮了我们的蓝天科技，现在又要公开收购了，收购方案已经出来了，而且还得到了我们市国资局的认同，我听说后就警觉了，当时你不在，我告诉善本，要他慎重表态。你说，今天这事会不会和金字塔收购有关？”

齐全盛一怔，认真了：“重天，你的意思是不是说，赵芬芳突然宣布蓝天集团破产，是为了配合金字塔集团的收购行动？赵芬芳有这么大的胆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也太恶劣了，简直不可思议！重天，你有什么证据？这种事可不能随便乱说啊！”

刘重天缓缓道：“老齐，既然事情已经闹到了这一步，我也就不瞒你了：赵芬芳恐怕不仅仅是政治投机问题，在经济上只怕也不会干净。我到镜州之前，就收到过关于她的举报。因为是匿名信，紧接着又出了蓝天集团这摊子事，就没有来得及查。而蓝天集团案呢，不但和白可树有关，和她也有很大的关系，她给齐小艳和蓝天集团批的条子比白可树还多。只不过她很滑头，自己没在具体经济问题上陷进去，——起码我们现在还没发现她陷进去。”

齐全盛点点头：“这个情况我知道，也找她谈过一次，说实话，真吓了我一大跳啊！”

刘重天继续说：“最近呢，她和金字塔集团的金启明接触频繁，据知情人向我反映，金字塔集团就是在这位赵芬芳市长的指示下，给北京一个什么老区基金会捐了一千万！是金字塔集团的那位金启明仗义疏财吗？恐怕不是吧？啊？你老齐支持成立的慈善基金会，金字塔集团只不过捐了区区十万元，给老区基金会出手就是一千万，大方过头了吧？更有意思的是，这个老区基金会的秘书长是我们某位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儿子。老齐，你想想吧，这都说明了什么。”

齐全盛眼睛一亮，接着说了下去：“金字塔集团捐了一千万，搭上了那位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关系，就给赵芬芳在北京铺就了晋身之阶，而金字塔集团肯定要向赵芬芳索取回报！”

刘重天插了上去：“对头！这回报是什么呢？可以是让蓝天集团破产嘛！蓝天集团破产了，欠蓝天科技的巨款就收不回来了，这就给金字塔集团廉价收购蓝天科技提供了良机！”

齐全盛问：“既然赵芬芳后面有北京的大背景，我们还搞得动吗？”

刘重天自信地道：“我看搞得动！成克杰不也曾是党和国家领导人吗？该杀照样杀，更何况领导人的亲属！”说罢，解释了一下，“老齐，这话就到你为止了，我和秉义、士岩同志都没汇报过，再说，如果金字塔集团捐出去的这一千万真用于扶贫了，那位党和国家领导人不插手我们镜州干部的安排，也算不上什么问题。我在这里只是根据种种迹象进行分析罢了！”

齐全盛想了想，好心地劝道：“重天，你现在够麻烦的了，还是稳着点吧！”

刘重天坦荡地笑道：“我麻烦什么？这个世界上难道没有真相了？老齐，你说呢？”

齐全盛会意地笑了，却也没把话说破：“重天，你放心，真相很快就会大白的！”

这时，市委值班室的同志将晚饭送来了，二人都饿坏了，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饭刚吃到一半，周善本的电话打了过来，询问事态的发展和事件的处理情况。

齐全盛和刘重天都很感动，把这边的情况说了说，再三嘱咐，要周善本安心养病。

周善本却说：“老齐，重天，要不我还是过来吧！有些问题得当着你们的面和赵芬芳说清楚！赵芬芳今天做得太过分了，先是胡说八道，引发了这次群访事件，群访发生后，又坚持不收回自己的错误言论，造成了事态的进一步恶化。她这个市长也太没水平了！”

齐全盛讥讽地说：“善本，我看她不是没水平，是水平太高了，在搞政治手腕啊，把我齐全盛架到火上烤，也将重天同志的军！你放心吧，我和重天同志正在研究处理，不会误事的！”

刘重天也接过电话说：“善本，你就安心休息吧，千万不要再过来了，你说的这些情况我和老齐都知道了，我们一定会齐心协力处理好这个事件的。”

周善本似乎话中有话：“重天啊，这种时候，你们二位领导可一定要顾全大局啊！”

刘重天大声道：“善本，你就放心好了，我和老齐都不是赵芬芳，会顾全大局的！”

周善本关于顾全大局的话勾起了齐全盛的心思。结束和周善本的通话后，继续吃饭时，齐全盛似乎无意地问道：“祁宇宙怎么就死在狱中了？重天，你估计是谁干的？”

刘重天含意不明地看了齐全盛一眼：“老齐，你怎么啥都知道？你看像谁干的？”

齐全盛脱口而出：“反正不会是你干的，你完全没必要这样干！”

刘重天开玩笑道：“老齐，那就是你干的喽？我在负责搞你们镜州的专案嘛！”

齐全盛笑道：“镜州的专案你不搞，别人也要搞，再说，我也没有这么下作。告诉你，重天，关于你和你家那个叫陈端阳的保姆，外面的传言可不少，我听到后可都是替你辟谣的。”

刘重天点了下头，一声长叹：“老齐，我们矛盾归矛盾，可在做人上我还是服你的，你这个人搞阳谋，不搞阴谋，祁宇宙之死我真没怀疑过你，而是怀疑另一股势力。这股势力不但在搞我的名堂，可能也在做你的手脚。现在已经很清楚了，白可树确实涉黑，和金启明的那个金字塔集团的关系很不正常，白可树的进步史和金字塔集团的发家史密不可分。鉴于白可树和齐小艳的特殊关系，老齐啊，我怀疑小艳一直在这股黑势力的控制之下，情况相当危险啊。”

齐全盛吓了一跳：“重天，金启明和金字塔集团是黑势力？这……这太过分了吧？金启明可是著名企业家，这个集团也是我省有名的民营企业，对镜州经济发展还是有贡献的。他们可能偷税漏税，也可能通过白可树、赵芬芳捞点经济利益，杀人放火的事恐怕不敢干吧？”

刘重天道：“老齐，黑社会就是杀人放火，走私贩毒啊？我认为真正意义上的黑社会组织必然是对我们政权进行渗透的准政治组织，他们靠金钱开路，在我们的政权内部寻找和培养他们的势力，为他们的政治利益和经济利益服务。从意大利的黑手党，到日本、东南亚的黑社会组织，无不具有这种特征。在我们中国现阶段，这种真正意义上的黑社会已经现出了雏形，或者说是黑社会性质的组织已经出现，厦门远华集团就是典型的例子嘛！金启明的这个金字塔集团我看就像厦门的远华集团。”

齐全盛思索着，讷讷问：“这么说，你们专案组已经有证据了？”

刘重天摇摇头，脸上现出了些许无奈：“过硬的证据还真不多，这事让我们伤透了脑筋！白可树的事好像和金字塔集团都有关系，可认真查下来，竟然全有合法手续或合理的解释。就连金字塔集团为白可树的政绩扔掉的将近一个亿也是为了工作。反过来说，白可树给金字塔集团批地，让金字塔集团在经济上大占便宜，谁也无话可说。所以，我产生了这么一个感觉：这个金启明很不简单，不但是个企业家，还是个少见的黑色民间政治家，有未雨绸缪的能力，有敏锐的政治嗅觉力，金字塔集团这个组织也是严密的，在案发之前已进行了有准备有计划的大撤退。”

齐全盛马上想到了女儿刚送来的那封信，脑海里突然爆闪出一连串念头：小艳现在会不会在金启明手上？或者被金字塔集团控制着？小艳上封信中的意思，会不会就是金启明的意思？这封新送来的信又是什么内容？自己是不是该把两封信都交出来，让刘重天和专案组去查？

这才骤然发现：自己竟和赵芬芳，和面前这场突然爆发的事件有密切关系！这封信的内容还不知道，但上封信的内容是很明确的，女儿要求他不要再提什么蓝天集团的重组了，要她和赵芬芳搞好关系。怪不得赵芬芳胆这么大，没和他商量就敢突然宣布蓝天集团破产！如果刘重天的分析判断不错，她就是用行动配合金字塔集团的收购方案，在向他，也向镜州市委逼宫！

然而，真把这两封信交给刘重天，又会造成什么后果呢？会不会让刘重天怀疑自己参与了这个阴谋？会不会给女儿引来杀身之祸？吉向东一直没查到女儿的下落，现在又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女儿就在金启明手上，只怕交出这两封信，不但于事无补，反倒会让他陷入进一步被动。

刘重天注意到了齐全盛奇怪的沉默，似乎无意地问：“老齐，你在想什么？”

齐全盛掩饰地看了看手表：“我在想赵芬芳，她怎么还没到！”

刘重天也看了看表：“都八点多了，就算在星星岛，她也该赶回来了嘛！”

这时，值班秘书进来汇报说：“齐书记、刘书记，赵芬芳市长来了个电话，说是海上风浪太大，今晚怕是赶不回来了，先向你们请假，希望你们理解！”看了齐全盛一眼，迟疑了一下，又说，“齐书记，赵市长还有个建议，希望你和工人对话时不要让步！”

刘重天看了看齐全盛：“老齐，看来，我们中共镜州市委是领导不了这个市长了！”

齐全盛气坏了，“哼”了一声：“领导不了也得领导呀，在其位就得谋其政嘛！”脸一拉，对值班秘书命令道，“告诉赵芬芳同志，现在事态严重，就是海上风浪再大，也必须立即赶回来，这是中共镜州市委的命令！如果拒不执行这个命令，一切后果请她自负！”

星星岛上的宴会是六点多钟开始的，到快八点时进入了高潮。肖兵和北京的客人们全喝多了，东道主金启明和手下的两个副总也喝了不少，大家称兄道弟，胡吹海聊，打得一团火热，倒把身为市长的赵芬芳晾到了一边。赵芬芳并不觉得寂寞，趁着热火朝天的气氛到外边打了几个电话，询问月亮广场上的情况。得知蓝天集团的工人们连帐篷都支了起来，周善本昏倒在现场，赵芬芳有些慌了，觉得麻烦惹得似乎大了点，心里忐忑不安。可细想想，却又没发现自己说错什么，做错什么。蓝天集团腐败问题与她无关，直接责任该由白可树、齐小艳负，领导责任该由齐全盛负，查处责任该由刘重天负，关她赵芬芳什么事！她不过说出了一个破产的事实，而一个企业的破产算得了什么？这种情况在全省全国多的是，当然不能由政府包下来！

是的，她没有任何错误，不管齐全盛、刘重天、周善本这些人怎么生气，怎么暴跳如雷，都抓不到她什么把柄，她在新闻发布会上的讲话完全符合改革精神，完全符合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规律，用肖兵的话说，她是大无畏的改革家嘛！肖兵还说了，齐全盛、刘重天、周善本这些人现在不是和她个人作对，而是阻挠改革，破坏改革，肖兵回去后要向他父亲反映哩！和肖兵的父亲比起来，刘重天、齐全盛狗屁不是，绝不可能主宰她的仕途前程。刘重天、齐全盛其实和她一样，仕途前程都掌握在别人手上。齐全盛英雄末路，可以忽略不计了，镜州腐败案查清之后，省委必将追究此人的责任。刘重天的政治命运不会比齐全盛好到哪儿去，就算他逃过祁宇宙这一劫，进省委常委班子也不太可能了，郑秉义胆子再大，再想拉帮结派，也不敢把一个有受贿和杀人双重嫌疑的亲信马上提上去。而她呢，只需肖兵父亲一个电话暗示，就可能顺序接班，取代齐全盛，出任镜州市委书记。赵芬芳相信，郑秉义和省委是聪明的，当北京这个至关重要的电话打过来时，郑秉义们知道怎么做出符合自己政治利益的抉择。

本来不该走这一步的，——如果刘重天识相，接受她的政治求爱，她又何必非走上层路线不可呢？上层路线其实并不好走，肖兵胃口太大，开口就是一千万，以后肖兵和这帮北京的朋友再开口怎么办？能让金字塔集团继续出吗？如果金字塔集团继续出，她能不给金字塔集团丰厚的回报吗？她不就成了另一个白可树了吗？这都是问题呀！现在，金启明已经用这一千万捐款把她和金字塔集团紧紧拴到一起了，曾经葬送了白可树的金字塔，也完全可能葬送她。

想到这里，赵芬芳心里冷气直抽，有些害怕了：金启明不是一般的人物，说好听点是民间政治家，说难听点就是一条恶狼。欧洲大酒店1304房间的谈心她再也不会忘记，迄今为止还真没有哪个人这样和她谈过心。这哪是谈心啊，简直是政治讹诈。当然，她不是傻瓜，也不会在讹诈面前低头，最终还是心照不宣地和此人达成了一个有可能双赢的协议。现在的问题是，这双赢能实现么？如此孤注一掷，把宝押在金启明和肖兵头上，是不是也有点风险？

这么胡思乱想着上洗手间时，又一桩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走出洗手间大门，迎头撞到了刘重天的小舅子邹旋。邹旋这日陪几个外地建筑承包商到星星岛钓鱼，也在这座岛上惟一的旅游酒店吃饭。见了赵芬芳，热情得不得了，甩下自己的客人，端着酒杯就跑过来敬酒。

邹旋显然喝多了，敬酒时站都站不住，大骂自己姐夫刘重天，直接地向赵芬芳表忠心：“……赵市长，你看得起我，几次要提我，我都知道！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你指哪儿我打哪儿，指鼻子我不打眼！刘重天是他妈的什么东西，只想自己往上爬，根本不顾别人的死活！”

肖兵醉得不轻，一副不屑的口气，插了上来：“刘重天？刘重天是什么人啊？没戏了！”

邹旋更起劲了：“哦，没戏了？他妈的，我还以为他能留在镜州当市委书记呢，不就是省纪委的一个副书记吗？不就是临时协助齐全盛主持一下工作吗？连赵市长说话他都不听……”

肖兵酒杯往桌上一：“刘重天太不识相了！我父亲很快就会和你们省委打招呼的，调整镜州班子！齐全盛涉嫌腐败，问题严重，不能再干了，赵市长任市委书记，从平湖或者省城调个市长来，四套班子都要改组，周善本退二线，可以考虑安排个市政协副主席。至于刘重天嘛，我父亲的意见也是拿下来，进省委常委班子是完全不可能的，他算哪个林子的鸟儿啊……”

赵芬芳吓了一跳：这种私下操作的事哪能当着邹旋的面说？传到刘重天那里怎么得了？忙站了起来：“喝多了，肖兵，金总，我看你们都喝多了！”转而又对邹旋说，“邹主任，你也不要胡说八道，更不要四处骂刘书记，刘书记严以律己，是值得我们大家好好学习的嘛！”

邹旋直笑：“赵市长，你看，你看，不相信我是不是？我是你的人啊，真的！”

赵芬芳很严肃，一口官腔，话说得滴水不漏：“邹主任，我看你也喝多了！什么你的人我的人啊？啊？你邹旋同志既不是我的人，也不是刘书记的人，你是党员嘛，是党的人嘛！你是正处级公务员嘛，是国家的人嘛！我们都要为党和国家，为我们的老百姓好好服务嘛……”

连哄加骗，好不容易把邹旋劝走，市委值班秘书的电话又到了，传达了齐全盛和刘重天严厉的命令：要赵芬芳立即赶回市委，和他们见面，否则后果自负。

肖兵一听就火了，“呼”地站了起来，称呼也变了：“去什么去？赵书记，你不要睬他们，看他们拿你怎么办！还后果自负，有什么后果？吓唬谁呀？群访这种事全国哪里没有！”

赵芬芳没喝什么酒，头脑很冷静，想了想，对金启明道：“金总，我看我还是得回去一下，肖兵和北京的几位朋友就在岛上休息，我得先告辞了，你最好也陪我回去！”

金启明倒还听话，要自己的两个副总留下来，招呼肖兵一行，自己则和赵芬芳一起上了豪华游艇，直奔新圩港三号码头。上船时，赵芬芳打了电话给司机，让司机到码头去接。

游船正要开，已经解开缆绳要离岸了，星岛宾馆一个姓程的年轻女经理跳了上来。

让海风一吹，赵芬芳头脑清醒多了，突然想了起来，星星岛好像是齐全盛的老家，又想到这位女经理今天晚上一直在宴会厅进进出出，不知听到了什么，便起了疑心，故意以一副随意的口气问女经理：“小程啊，风浪这么大，又这么晚了，你跟着我们凑什么热闹啊？啊？”

女经理笑道：“赵市长，搭你们个顺风船联系进点时鲜蔬菜，明天还有一批客人。”

赵芬芳交代说：“今天我的一些客人喝多了，你不论听到什么，都不要乱说啊！”

女经理连连点头：“我知道，赵市长，我们有纪律的，对领导的事不问，不听，不传。”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赵芬芳再也想不到这位女经理会是齐全盛没出五服的本家外甥女，更没想到此人会悄悄对他们那晚的谈话进行录音，并在关键的时候把录音带送给了齐全盛，以至于把她搞得一败涂地。可怕的败迹实际上在这个星星岛之夜就现出端倪了。海风让她清醒了不少，却没让金启明清醒过来。

金启明进了游艇贵宾室，见没有外人在场了，往沙发上一躺，大大咧咧地开了口：“赵书记，瞧，我也喊你赵书记了，不管你哪天正式当上市委书记，在我眼里你已经是市委书记了，镜州一把手！赵书记，我们金字塔集团以后可就靠你了，相信姐姐你会对得起兄弟我的！”

这口气，这姿态，让赵芬芳很不高兴，赵芬芳又禁不住想起了倒在金字塔下的白可树。

金启明一副大功臣的口吻：“赵书记，你看我这阵子表现还可以吧？啊？”

赵芬芳看了金启明一眼：“金总，你是不是觉得我欠了你点什么呀？”

金启明这才有了点清醒，在沙发上坐正了：“赵书记，没，你没欠我什么，真的！”

赵芬芳想了想，决定敲打一下：“你知道就好，你做的那些缺德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金启明赔着小心，试探着问：“赵书记，你……你指什么事？哪方面的事？”

赵芬芳笑道：“你金总心里没数吗？啊？你这个人真够义气啊，口口声声要对得起齐书记，却把齐书记的女儿齐小艳扣为人质，关在你朋友的私人山庄，一次次要挟齐全盛！我一直认为齐小艳在你手上，果然就在你手上，你金总胆子可真够大的，敢骗刘重天，也敢骗我！”

金启明呵呵大笑起来：“怎么，赵书记，又要诈我了？想再扳回一局啊？”

赵芬芳仍在笑：“诈你？好吧，就算我诈你。那么，我问你：齐全盛是不是收到过齐小艳两封信啊？一封送到了省城鹭岛，一封送到了齐全盛的办公室？是不是吉向东一手办的啊？”

金启明呆住了，满脸惊愕：“赵……赵市长，这些情况你都是从哪里搞到的？”

赵芬芳轻描淡写道：“不是诈你吗？你还要我继续诈下去吗？啊？去，给我倒杯水！”

金启明老实了，忙不迭去给赵芬芳倒水。把水端过来后，恭敬地递到赵芬芳手上，自己也没敢再大大咧咧坐下，而是站到一旁不断地擦拭头上的冷汗。

赵芬芳喝着水，口吻越发和气了：“金总啊，你对我很关心，我对你也自然会有一份特殊关怀嘛！再说一点我最近关怀的结果吧：你真是胆大包天呀，啊？祁宇宙关在省三监，你也想法把他弄死了，还让什么替人消灾公司的葛经理，哦，也就是平湖的那个王国昌给监狱中队长毕成业送了五万块钱？敢栽赃陷害刘重天，金总，你是不是走过了头啊？想上断头台吗？”

金启明突然明白了：“赵市长，你不要说了，我知道了，这是不是吉向东告诉你的？”

赵芬芳手一摊：“吉向东为什么要告诉我呢？知道这些情况，他应该告诉专案组嘛！”

金启明悲愤道：“因为你手上有权，而且可能当镜州市委书记，吉向东自然要找你当靠山，继续往上爬。在金钱的诱惑下，啥都靠不住，权力的诱惑下，也是啥都靠不住的！”平静了一下情绪，又说，“赵市长，我得承认，我的错误就在于没有满足吉向东对权力的进一步要求，——这个人和你一样，一心想做一把手，一直想搞掉他们吴局长，自己当局长！”

赵芬芳呵呵笑了起来，笑罢，不无傲慢地道：“可我答应了他，我认为吉向东这个同志总的来说还是不错的，有政治头脑，有工作能力，也识时务，可以考虑摆到一把手的位置上。而那位吴局长，涉黑放黑，还有受贿问题，群众反映很大，也该拿下来了。”说到这里，故意问金启明，“对这个安排，你想必会很满意吧？吉向东可是你和白可树一手培养的人才啊！”

金启明迟疑了一下：“赵市长，吉向东今天背叛我，明天也会背叛你！”赵芬芳点点头：“是的，不过，那是在我手上没权的时候，而我从没想过丧失权力！”

金启明被彻底敲倒了，再也神气不起来了，默默抽起了烟，一句话没有。赵芬芳见金启明老实了，这才主动收了场，口气轻松地道：“好了，金总，不开这种吓人的玩笑了，今天就我们两人，这些话你就当我没说过，就当我是假设，是编故事！现在我们来面对现实，说说看，回去后，我该怎么办？是不是退一步，收回新闻发布会上的讲话内容？”

金启明反问道：“作为一个现任市长，未来的市委书记，你觉得能收回这个讲话吗？”

赵芬芳看着金启明，狐疑地探问：“那就和他们，啊，硬拼吗？”

金启明道：“不是硬拼，而是坚持原则，实际上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其实，赵芬芳心里也明白，自己是没有退路了，就像她牢牢掐住金启明的死穴一样，金启明也牢牢掐住了她的死穴。一千万毕竟是金字塔集团出的，肖兵和金启明已到了无话不谈的程度，金启明已经从肖兵那里把她跑官要官的老底摸得一清二楚了。不管日后怎么样，现在他们都在一条船上，她目前能做到的，也就是如此这般的敲打一下金启明，让他不要太过分而已。

这夜的风浪真的很大，原本四十五分钟的航程，竟开了一个小时零十分钟。

船到新圩港三号码头，正和金启明分手告别时，市委值班室的那位值班秘书长又来了个电话，询问她的位置。其时，她的车已上了海滨二路。海滨二路到市委最多二十分钟车程，赵芬芳上车后便要司机加速，结果，仅用了十几分钟便赶到了市委门前的太阳广场。

在太阳广场上，已能隐隐看到月亮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了，赵芬芳吩咐司机减速绕行，通过车窗默默冲着月亮广场看了好一会儿，才从容不迫地在市委大楼门厅前下了车，努力镇定着情绪走进了仍然灯火通明的市委大楼……齐全盛、刘重天果然在等她，脸色都很难看，这期间抽了不少烟，屋子里乌烟瘴气。

赵芬芳像没事似的，进门就笑着嚷：“哟，呛死人了，你们二位领导都少抽点儿行不行？”

齐全盛把手上的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捻，没好气地道：“赵市长，你总算来了，不是呛死人，是急死人了！你现在就到月亮广场看看，闹成什么样子了？你竟然能在星星岛上呆住！”

赵芬芳仍是一脸笑容：“急什么？你们领导不是都在吗？有你们两个大个子顶着，就是天塌下来也压不到我这个小女子嘛！齐书记，情况怎么样了？你去和工人同志对话了吗？”

刘重天很不客气：“赵市长，怎么是齐书记去对话啊？工人同志要见的是你，是要你收回说过的话，善本同志已经在电话里和你说了，你怎么就是不回来？到底怎么考虑的啊？”

赵芬芳笑不下去了，脸拉了下来：“刘书记，我正要向你们汇报呢！我怎么考虑的先不说，先说善本同志。善本同志想干什么呀？当着闹事群众的面给我打电话，什么影响啊？让我收回下午刚刚说过的话合适吗？班子的团结还要不要了？一级政府的威信还要不要了？”

齐全盛火透了：“赵市长，你这是个人行为，不涉及班子的团结，不影响政府的威信！”

刘重天也很生气：“赵芬芳同志，你个人造成的影响，必须由你个人去收回！你现在就给我到月亮广场去，和蓝天集团的工人同志们对对话，告诉他们：你对蓝天集团的那些言论完全是个人的看法，不代表市委、市政府。市委、市政府对蓝天集团的问题以后将专题研究！”

赵芬芳想了想：“刘书记、齐书记，如果这样，我建议马上召开常委会研究！如果让我现在就去和工人同志对话，我仍然是新闻发布会上的观点！改革不是请客吃饭，没有这么多客气好讲，蓝天集团这个脓包总得破头，总要破产，总要按市场规律办事，这是没办法的事！”

齐全盛和刘重天都怔住了，他们显然都没想到赵芬芳会这么固执，这么蛮横。

过了好半天，刘重天才对齐全盛道：“老齐，既然是没办法的事，看来我们只好开常委会想办法了，你看呢？这个会是不是按赵芬芳同志的意见马上开？现在就通知常委们？”

齐全盛桌子一拍，对赵芬芳吼了起来：“赵芬芳，你要将我的军是不是？这个常委会能马上解决蓝天集团的问题吗？六千多工人停了产，在广场上坐着，要你收回讲过的屁话，你就是不理不睬！善本同志发着烧从医院赶过来和工人们对话，昏倒在现场，我和重天同志等了你三个小时，等来的就是这么个结果！你赵芬芳还是不是党员？还有没有一点党性！有没有！”

赵芬芳平静地道：“党性就是原则性，在原则问题上，我是不能让步的！除非常委会做出决议，要把蓝天集团这个脓包捂起来，把蓝天集团的底托起来，否则，我决不收回自己的观点！另外，齐全盛同志，我也得提醒你，请用语文明一点，什么叫屁话？人身攻击嘛！”

齐全盛无可奈何，连连认错：“好，好，赵芬芳同志，我说错了，我用语不文明，我向你道歉检讨！”说罢，手一挥，大声道，“那就开常委会吧，连夜开，不开出个结果来，大家谁都不要走出市委大楼一步！我还就不信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这个镜州要变天了！”

赵芬芳冷冷笑道：“该变的就是要变，谁都没有说一不二的绝对权力嘛！一言堂，家天下，我看肯定是不行了！我希望我们这次市委常委会能为民主决策树立一个典范！大家都敞开来好好发表一下意见：究竟谁该对蓝天集团的现状负责？蓝天集团未来到底该怎么办……”

刘重天打断了赵芬芳的话头：“赵芬芳同志，我提醒你注意一个事实：六千多工人还在月亮广场坐着，镜州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已经受到了严重威胁，我们这个常委会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仓促拿出什么解决方案，更不能接受谁的城下之盟！我的意见是：这次临时召开的常委会只讨论一件事，那就是以组织决定的形式请你收回你在新闻发布会上的讲话！老齐，你看呢？”

齐全盛明白了，立即表态道：“重天同志的这个意见我完全赞同，就这么办吧！”

六月二十四日零点二十分，中共镜州市委常委会在市委第一会议室召开了，除了在北京开会的一位宣传部长，在家的常委全部到场，连周善本也让秘书提着盐水瓶，一边打吊针，一边参加了这次非同寻常的紧急常委会，并在会上陈述了6.23事件的发生经过和有关事实。与会常委一致批评赵芬芳，会议形势一边倒，四十分钟后就通过了让赵芬芳收回讲话的决议。

赵芬芳实在够顽强的，在决议通过后，仍做了最后发言，声泪俱下地说：“……同志们，我请问一下，一个市长都不能代表市政府讲话，那么，谁还能代表市政府讲话？蓝天集团不过是个企业，如果一个市长对企业的政策指导性讲话都要收回，我这个市长以后还怎么干？是不是事事处处都要开常委会呢？改革开放搞到今天，还这么以党代政是不是行得通？我们个别领导同志是不是太霸道了？同志们，请你们也给我一点理解好不好？”

刘重天严峻地反驳道：“赵芬芳同志，你错了！我看这不是以党代政的问题！蓝天集团不是一个普通企业，是镜州目前重大社会政治矛盾的一个焦点，是一个腐败大案的发生地，是全市干部群众甚至是全省干部群众的瞩目所在，因此，我们对蓝天集团的任何决定都必须慎重，都必须经过常委会充分讨论，任何人都不能不负责任地乱说一通！蓝天集团的问题不是一个简单的经济问题，而是一个涉及到镜州社会局面稳定的政治问题，如果连这一点都搞不明白，你还当什么市长？月亮广场上的事实已经证明，不是别人，而是你赵芬芳一手挑起了一场本可避免的社会矛盾！你是政治上的幼稚还是有什么用心，我和同志们还不知道，我们只看到了这个事实！令人震惊的事实！”

周善本也表明了态度，情绪很激动：“赵市长，我说两点：一、党政分开并没有错，但是，党的领导必须坚持，重大问题必须由党委集体研究决定；二、市政府的决策不能是市长个人的决策，这么重大的事，办公会没讨论过，我这个分工负责的常务副市长都不知道，你就公开宣布了，是不是也有点太霸道啊？没法不造成混乱嘛！”

市委钱秘书长接上去说：“同志们，刚才现场又有汇报了，工人同志刚打出了一条新标语：‘恺撒的归恺撒，人民的归人民’，我看意思很明确啊，白可树他们的事归白可树他们，集团破产的账工人们是不认的！赵市长，不论你心里怎么想，社会矛盾总是挑起来了嘛！”

齐全盛看了看表：“好了，同志们，时间不早了，现在最要紧的是解决问题！既然常委会已经做了决议，我看就不要再讨论了，马上执行吧！钱秘书长，你和赵芬芳同志商量一下，拟个稿子出来，请赵芬芳同志抓紧时间在月亮广场广播，争取在黎明前结束广场上的静坐！”

赵芬芳站了起来：“齐全盛同志，如果我不进行这个广播讲话呢？”

齐全盛看了刘重天一眼，一字一顿地道：“如果你不进行这个广播讲话，我将以镜州市委的名义立即向省委，向郑秉义同志汇报，建议省委采取紧急措施，马上撤换镜州市长！”

赵芬芳把脸转向刘重天：“刘书记，你这个主办蓝天腐败案的专案组组长是什么意见？省委派你协助齐全盛同志主持镜州工作，并没让你和齐全盛同志沆瀣一气啊？明明是腐败造成的问题，现在怎么全推到我头上来了！你不觉得这个对腐败负有责任的市委书记更该撤换吗？”

刘重天冷冷看着赵芬芳：“这话你可以去和省委，和秉义同志说，甚至向中央反映，包括我和齐全盛同志沆瀣一气的问题。但是，你必须马上按常委会的决定去发表广播讲话！我再一次警告你，你这个同志已经走到了悬崖上了，很危险，随时有可能落个粉身碎骨！”

会场上的气氛紧张极了，这么剑拔弩张的常委会在镜州党的历史上还从没有过。当年齐全盛和刘重天矛盾重重，搞到了一城两制的地步，却也没有在市委常委会上闹到这种程度。

过了好半天，赵芬芳叹了口气，含泪笑道：“好吧，我保留个人意见，服从组织决定！不过，我希望对蓝天集团的问题市委常委会能尽快安排讨论，责任要查清，盖子要揭开，问题要解决，不要以政治妥协取代政治原则，更不要和改革的精神背道而驰！”临离开会议桌前，又说了一句，“为我们的改革事业，我赵芬芳是准备押上身家性命了，不怕粉身碎骨！”

六月二十四日凌晨两点二十分，中共镜州市委副书记、镜州市人民政府市长赵芬芳被迫拿着经齐全盛、刘重天和到会常委们慎重审定后的讲话稿，缓步走进了镜州人民广播电台第二播音室，用长波×××千赫，调频×××兆赫，向月亮广场静坐的蓝天集团六千员工和全市干部群众发表了紧急广播讲话……广播稿共一千二百多字，赵芬芳念了却足有十几分钟，念稿子时，泪水一次次禁不住直往地下落。简直是奇耻大辱啊，一个距一把手位置只有一步之遥的市长，一个直通中央权力高层的政治女强人，竟被两个在政治上已暗淡无光的男人整到这步田地！

走出播音室时，赵芬芳悲愤地想：那就在下一次常委会上进行一次生死决战吧！

赵芬芳这个广播稿此后便一遍遍重播，广播和重播起了作用，至黎明时分，聚在月亮广场的六千多员工渐渐散去了，6.23群访事件终于在一片平静祥和的霞光中烟消云散……彻夜未眠的齐全盛、刘重天和全体常委们这才松了口气。

第八章　心的呼唤　摊牌

刘重天在6.23事件上的表现，让齐全盛十分感动，在关键的时候，这位老对手没有站在一旁看他的热闹，更没有落井下石，而是顾全大局，援之以手，应该说是很有胸怀的。更让齐全盛感动的是，在陈立仁激烈反对，李士岩态度暧昧的情况下，刘重天仍找到省委书记郑秉义，让高雅菊解除了双规。这是齐全盛专程赴省城汇报6.23事件时，从郑秉义嘴里知道的。

高雅菊不了解这些情况，回家后痛哭流涕，依然大骂刘重天，说刘重天搞政治报复。

齐全盛看着泪水满面，神情憔悴的高雅菊，心里很不是滋味，责备道：“……哭，哭，现在知道哭了？早干什么去了？还有脸骂人家刘重天！你知道么？不是重天找秉义同志为你说话，为你力争，你不被立案起诉，也得在专案组继续呆着！重天这次如果真搞了政治报复，镜州就乱套了，没准连我都得被省委双规，市委书记现在可能就是那个赵芬芳了！”

高雅菊大感意外，抹着泪，讷讷道：“这……这怎么可能……”

齐全盛正色道：“怎么不可能？重天的党性，人格，政治道德都是我齐全盛比不了的，都是我要学习的！所以，你一定要端正态度，不要以为解除了双规，自己就没问题了！雅菊，你不是没问题，你确实收了白可树的戒指，你是靠白可树他们的内部消息炒股赚了二百万！纪委对你实行双规，一点不冤，我齐全盛无话可说！说吧，现在给我说清楚，这都是怎么回事？”

高雅菊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之中，过了好半天才说：“老齐，这……这真是一场噩梦啊！前年年初出国考察，到阿姆斯特丹时，白可树一帮人非要去著名的考夫曼钻石公司买钻戒，我……我买不起啊，就在下面的花园等，一等就是三个多小时，连……连坐船游览都耽误了。白可树过意不去，硬送了我一个戒指，我推辞不过，挑……挑了个最小的，以为没多少钱。”

齐全盛白了高雅菊一眼：“没多少钱？将近五千人民币，快够立案起诉的了！”

高雅菊仍不服气，辩解道：“可这……这也是朋友之间的私人交往嘛……”

齐全盛敲敲桌子：“雅菊，你看看你，又忘了自己的身份了？我不做这个市委书记，白可树会成为你的朋友，和你进行这种私人交往吗？我告诉你，白可树这个人问题很严重，是要杀头的！”缓和了一下口气，“炒股又是怎么回事？小艳牵扯进去没有？你都是怎么炒的啊？”

高雅菊说：“炒股和小艳无关，是白可树在那次出国考察时向我建议的，说我既然退休了，炒炒股是政策允许的。戒指的事给我刺激挺大，我就动心了，想从股市上赚点风险利润。白可树挺热心，回国后从金字塔集团金总那里弄了一笔钱，让我做股本，我怕给你惹麻烦，坚决没要。白可树就介绍了蓝天集团下属投资公司的一位刘总给我，特别交代我，要我跟着刘总做，说刘总是行家，对股票的判断都不会错。果不其然，刘总做得都对，他让我买我就买，让我卖我就卖，就这样一来二去赚了二百万。这又错在哪里了？我这真是赚的风险利润啊！”

齐全盛气道：“你还好意思说是风险利润？你们的风险全让蓝天集团担了，蓝天集团要破产了，前几天蓝天员工还闹了一出子！你说的那位投资公司的刘总和他的两个副总十天前已经被批捕了！”想了想，做出了决定，“雅菊，这二百万要主动退给国家，就到重天同志那里去退，为其他人带个头！共产党人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我们要这么多钱干什么？用得完吗！”

高雅菊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头：“好吧，老齐，我听你的！”继而，问起了女儿的事，“小艳现在情况怎么样？问题严重吗？批捕了没有？如果白可树有杀头之罪，那咱小艳……”

齐全盛这才想起了齐小艳那封信，这几天真忙糊涂了，又是上省城汇报，又是到蓝天集团开会，为下一次常委会做准备，还有国际服装节一摊子事，竟没想起来看那封要命的信！

高雅菊见齐全盛突然发起了呆，担心地问：“是不是小艳已……已经批捕了？”

齐全盛回过了神，摇摇头：“哦，没有，一直到现在还没音讯！”说着，要出门。

高雅菊惊异地问：“哎，老齐，这么晚了，你……你还要去哪里啊？”

齐全盛头都没回，闷闷道：“去趟办公室，取封信！”

高雅菊追上去说：“不能打个电话让李其昌去取吗？”

齐全盛这才回过头，轻轻说了句：“可能……可能是小艳写给我的信！”

高雅菊明白了，没再多问什么，目送着齐全盛出了门。

尽管在意料之中，小艳这封信的内容还是让齐全盛大吃一惊。

齐小艳要求齐全盛支持蓝天集团进入破产程序，支持赵芬芳按改革的思路办事，不要计较赵芬芳作为女人的那些小毛病，更不要在这种时候做赵芬芳的反对派，说赵芬芳在中央高层有路子，谁也挡不住她的上升。齐小艳还要齐全盛死死咬住老对手刘重天，让刘重天到他该去的地方去，还镜州一个永久的平静。信中透露说，刘重天目前处境非常不妙，早就渴望和他停战了，而他却不能也不应该就此停战，政治斗争不能这么善良，历史错误也只能再犯一次了。在信的结尾，齐小艳再次重申，这不但关系到镜州未来的政局，也关系到她的生死存亡。信纸的空白处，还有个“又及”：“这不是我个人的意见，也是保护我的一帮朋友们的意见。”

齐全盛陷入了深思：朋友们？保护齐小艳的这帮“朋友们”到底是些什么人？只能是在信中借小艳的嘴提出要求的某个利益集团！如果刘重天分析得不错，这个利益集团只能是金字塔。只有金字塔集团的金启明最怕刘重天揪住蓝天集团的案子不放手，也正是金字塔集团的这位金启明先生最需要蓝天集团进入破产程序。怪不得他让吉向东的调查没有结果，如果齐小艳在金启明手上，被金字塔集团的“朋友们”控制着，怎么会有结果呢？吉向东和白可树、和金启明的关系他不是不知道，当初提吉向东做市公安局副局长时，不是别人，正是白可树分别跑到他和赵芬芳家里做工作，是赵芬芳在市委常委会上提了吉向东的名，他才投了赞成票。

这时，高雅菊忧心忡忡地说话了：“老齐，小艳信上可是说了，关系到她的生死存亡哩！”

齐全盛长长吁了口气：“这话，小艳在上封信里也说了。”

高雅菊有些吃惊：“这事你……你是不是一直没和刘重天他们说？”

齐全盛反问道：“我怎么说？说什么？小艳在哪里都还不知道！”

高雅菊想了想：“不说也好，反正小艳落到专案组手上也没什么好结果。”

齐全盛摇摇头：“我看她在这帮所谓朋友手上更被动，她的生命没保障，我也受牵制。”

高雅菊又把那封信看了看，试探着问：“那么，老齐，小艳信上的要求可以考虑吗？”

齐全盛手一挥，勃然大怒道：“根本不能考虑！不能！我看齐小艳这帮所谓的朋友是疯了，搞政治讹诈搞到我头上来了！老子就是拼着不要这个败类女儿，也不能诬陷好人，更不能出卖国家和人民的利益！经过这场惊心动魄的政治风波，有一点我算弄明白了，那就是：在我们中国目前这种特有的国情条件下，真要做个无愧于人民，无愧于国家，无愧于自己政治良知的好干部实在是太难了！重天这个同志这么公道正派，清清白白，竟也挨了许多明枪暗箭！如果真让这样的好同志倒下了，我看我们这个党，我们这个国家也要倒下了，天理不容啊！”

高雅菊一把拉住齐全盛：“老齐，你别这么冲动，还是冷静一点儿，女儿毕竟是我们的女儿，怎么能不要呢？不行的话，就……就把这封信交给刘重天，让他安排人手好好去查吧！”

齐全盛心绪十分烦躁：“别说了，你让我再好好想想吧，我……我会有办法的！”

次日早上，照例到军事禁区内的独秀峰爬山时，齐全盛十分感慨，在绵延崎岖的山道上和李其昌说：“……这人哪，总有局限性啊，不管他职位多高，官当得多大，我看局限性都免不了。每当矛盾出现时，往往会站在自己的立场、自己的角度看问题，不大替别人着想。这一来，矛盾就势必要激化，要变质，许多事情就会闹得不可收拾。如果矛盾的双方再有私心，再有各自的利益要求，问题就更严重了，甚至会演变成一场你死我活的同志之间的血战啊。”

李其昌有点莫名其妙，却也不好往深处问，随口应和道：“就是，就是！”

齐全盛在半山腰站住了，看着远方城区的高楼大厦，问李其昌：“其昌，你说说看，如果七年前重天同志不调离镜州，如果仍是我和重天同志搭班子，镜州的情况又会怎么样呢？”

李其昌笑道：“齐书记，如果是如果，现实是现实，假设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齐全盛继续向山上走，边走边说：“你这话我不大赞同，我看这种假设也有意义，假设就是一种总结和回顾嘛！人的聪明不在于犯不犯错误，而在于知道总结经验教训，不断改正错误，不在同一条沟坎上栽倒。告诉你，其昌，如果时光能倒流，这七年能重来一回，我就不会向陈百川同志要什么绝对权力了，我会和重天同志好好合作，也许镜州会搞得比现在更好，起码不会闹出这么严重的腐败问题！看来这种绝对权力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害人害己啊！”

李其昌明白了，开玩笑道：“齐书记，这么说，你和刘重天真要休战了？”

齐全盛手一摆：“其昌啊，应该说这场战争本来就不该发生，是我一错再错啊！”

李其昌不无讨好地道：“刘重天也有错误嘛，七年前就做得不对，后来这么耿耿于怀！”

齐全盛宽容地道：“这就是人的局限性嘛，重天同志也是人嘛，调离镜州时又出了这么一场家破人亡的车祸，应该理解嘛！如果这种不幸的遭遇落到我身上，我的反应也许会比重天同志还强烈哩。”略一停顿，他又缓缓说道，“昨夜我吃了两次安眠药都没睡着，老想着过去的事，现在是往好处想喽！我和重天合作时，也不光是吵架嘛，也有不少温馨的时刻，后来重天搞经济的许多好思路，我都采纳了嘛，镜州改革开放，重天同志也功不可没哩！”

李其昌这才想了起来，汇报道：“哦，对了，齐书记，你急着要的那个材料，我昨天晚上按你的要求又好好改了一稿，你指示的那些新内容全加上去了，你上班后是不是马上审阅一下？如果没什么问题了，请你签个字，我安排机要秘书今天专程送省委。”

齐全盛明白，李其昌说的那份材料，就是他按陈百川和郑秉义的要求，写给省委的情况汇报，李其昌写了三稿，内容很翔实。当年他的批示，蓝天股票受贿案的案发经过和查处经过，包括他和市纪委书记的谈话记录全有，最重要的法律证据是祁宇宙在一级半市场提前转让的四万股股票，受让人出据了证明材料，这些材料足以说明刘重天的清白。说良心话，当年他不是不想搞垮刘重天，为此，曾亲自提审过送股票的那位总经理，向此人询问：刘重天是不是在他面前提出过买股票的事，哪怕是暗示？事实上没有，那位总经理是实事求是的，交代得很清楚：要股票的只是刘重天的秘书祁宇宙，是祁宇宙透露其中四万股是刘重天索要的。而恰恰又是祁宇宙把这四万股股票讨要到手后在一级半市场上高价出手了，如果真是刘重天索要的，祁宇宙是不敢这样处理的。现在想想都后怕，如果当时他再向前走一步，以非正常手段对那位总经理进一步逼供诱供，刘重天可能在七年前就倒在他手下了，他的良心也将永生不得安宁。

从独秀峰下来，回到市委办公室，齐全盛把情况汇报又认真看了一遍，郑重地签了字。

李其昌拿了材料正要走，齐全盛吩咐说：“哦，对了，马上给我把吉向东叫来！”

等吉向东时，齐全盛把齐小艳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吉向东一进门，齐全盛便阴着脸将那封信交给了吉向东，说：“老吉，你看看，又来了一封信，都是怎么回事啊？就没线索？”

吉向东看了看信，很认真地问：“齐书记，这封信又是哪天收到的？”

齐全盛道：“四天前，塞到我办公室来了，我这几天事太多，刚看到。这帮朋友能把信塞到我办公室，说明什么问题？说明他们能量不小，连市委都不安全了！你说怎么办吧！”

吉向东思索了一下：“齐书记，你提醒得对，问题是很严重，不行就立案公开查吧！”

齐全盛注视着吉向东：“立案公开查？吉向东，如果想立案公开查，我还一次次找你干什么？你不口口声声是我的人吗？我让你办这点小事都办不了？是不想办还是不愿办？是不是以为我要下台了，想换个靠山了？我明白告诉你：就算我要下台，也会在下台前想法撤了你！”

吉向东苦起了脸：“齐书记，您……您可千万别误会啊……”

齐全盛脸上现出了无奈：“误会什么？树倒猢狲散嘛，刘重天盯着我不放，赵芬芳又在兴风作浪，都在把我往下台的路上逼嘛！老吉，你还是私下里查，抓紧时间查！我估计可能与小艳和白可树过去那些朋友有关，比如金字塔集团的金启明，小艳会不会被金启明藏起来了？”

吉向东不为所动，很认真地分析说：“齐书记，我看这不太可能。白可树出事前，金启明就往后缩了，白可树的许多活动请他他都不参加，他怎么敢在案发后把小艳藏起来呢？”

齐全盛坚持道：“金字塔那里，你最好给我去看看，如果真在金启明那里，我就放心了。可以告诉金启明：小艳信中说的那些情况，我心里都有数，该怎么做我自会怎么做，但是，不是别人要我怎么做！我齐全盛现在还是镜州市委书记，还用不着谁来指教我如何如何！”

吉向东应道：“好，好，那就这么办！”话一出口，却发现哪里不对头，马上往回缩，“可这话能和金总说么？齐书记，我们毕竟没有证据证明小艳在金总那里啊……”

齐全盛桌子一拍，发起了脾气：“老吉，你当真要我派人查抄金字塔集团吗！”

吉向东怔了一下，不敢做声了。

齐全盛口气缓和了一些，近乎亲切：“你老吉也给我策略一点，不要这么直白嘛！金总真把小艳保护起来，也是出于好意嘛！最好尽快安排个机会，让我和小艳见个面，拖了这么长时间了，我也着急啊！再说，白可树问题又那么严重，小艳落到刘重天手上，麻烦就太大了！”

吉向东不愧是干公安的，齐全盛话说到这种程度，仍是不动声色：“齐书记，那我就试着和金启明谈谈看吧。不过，可能要晚两天，这几天金启明挺忙，一直在陪北京一帮客人。”

齐全盛似乎无意地问：“是老区基金会的几个同志吧？听说赵市长都跑去陪了？”

吉向东也像无意地回答：“是的，那位秘书长好像是某位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儿子，赵市长哪能不陪？听说金总为那个基金会捐了不少款呢，金总这个人啊，真是手眼通天哩！”

齐全盛带着明显的讥讽问：“老吉，那你说说看，我是不是也该去陪陪那位秘书长？”

吉向东笑道：“齐书记，你又拿我开心了，陪不陪是您的事，我哪敢插嘴！”

齐全盛情绪低落下来，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很低落，那位在星岛宾馆做餐饮部经理的远房外甥女已经将录音带交给了他，肖兵和那位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态度他已经知道了，于是，挥挥手说，“我是不陪喽，反正要下台了，没有这个必要了！”看着窗外，过了好半天，还是说了，“不过，如果一个领导人的儿子真有这么大的能量，我看党和国家也就危险喽！”

灰头土脸的北京吉普下了高速公路，往镜州老城区开时，邹月茹就迷了路，不得不一路打听，寻找自己一家当年住过的市委公仆一区。七年没到镜州，镜州的变化实在太大了，低矮的平房差不多全消失了，一座座高楼大厦梦幻般地耸在开阔的大道两旁，让邹月茹眼花缭乱。

市区里的街道变化也很大，单行道又多，尽管路问得八九不离十了，车走起来还是不顺。北岭县前王乡乡政府的那位小司机胆子倒大，对一个个显眼的单行道标志全装看不见，叼着烟只管往前开。成都路的单行道没警察，侥幸闯过去了。开到解放路，碰到麻烦了，一个执勤警察一个手势，将车拦下了，先是一个敬礼，而后，戴白手套的手向驾驶室一伸：“驾照！”

小司机挺牛，根本不掏驾照：“怎么了？怎么了？哥们儿，知道是谁的车吗？省纪委的！”

警察有些意外，忙去看车牌，看罢，火气上来了：“省纪委的？你这不是北岭县的车吗？省纪委什么时候搬到你们北岭穷山沟去了？是去扶贫的吧？”手再次伸了出来，“驾照！”

小司机仍是不掏驾照，牛气不减：“哥们儿，你还玩真的了？我说是省纪委还是谦虚了，知道么？我这是专程送省纪委刘书记的夫人看望刘书记，也找你们市委齐书记研究工作……”

邹月茹觉得小司机太过分，听不下去了，摇下车窗，对警察道：“同志，我们认罚！”又对坐在一旁的陈端阳交代，“快掏钱，别搞这种特殊化，被老刘知道可不好，要挨骂的！”

不料，陈端阳准备掏钱认罚，警察偏不收钱，坚持向小司机要驾照。

陈端阳脸上挂不住了，指着手臂打着石膏、下身瘫痪的邹月茹：“同志，我们车上可有残疾人啊，要上医院看病的，就算不是哪位领导同志的专车，你也得行个方便吧？当真要我们打电话给你们市委齐书记吗？如果你真要我这么做，我现在就可以打电话……”

小司机乐了，马上递过了手机：“端阳姐，你打，你打，叫这哥们儿下岗回家吧！”

邹月茹厉声制止道：“端阳，不许打！”又对小司机命令道，“把驾照交出去！”

小司机看看邹月茹，又看看陈端阳，老老实实把驾照交了出去。

警察接过驾照往口袋里一装，指着小司机的鼻子说：“小子，我告诉你：我宁愿明天就下岗，今天也得把你收拾好了，看你狠还是我狠！有本事，你就去找市委吧！”说罢，走了。

闹了这么一出意外的插曲，邹月茹情绪变得有些糟：这次来镜州本来就没和刘重天打招呼，车又是陈端阳大老远从她们老家乡政府借的，出这种事真不大好。当真要齐全盛出面讨驾照，那不是活丢脸嘛！七年没到镜州，来一趟竟还要为这种小事麻烦人家，也说不过去嘛。

陈端阳看出了她的心思，安慰说：“大姐，这种小事你就别多想了，我处理就是。”

邹月茹又郑重交代：“态度一定要好，该交的罚款要交。”

陈端阳点点头：“我明白，大姐，你只管放心好了……”

嗣后，小司机没再惹麻烦，总算把车顺利地开到了公仆一区。

公仆一区变化不大，环境气氛是熟悉的，熟悉到像似从没离开过。进了公仆一区大门，邹月茹认识路了，指挥着小司机左拐右拐，将车开到了齐全盛一家住的8号楼门前。经过自己曾住过的14号楼时，邹月茹恋恋不舍地看着，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哀怨，对陈端阳说，当年他们一家就住这座楼，那时，儿子贝贝还活着，讨人喜欢着呢，和院内大人孩子都搭得上话。话说完，一阵心酸难忍，泪水情不自禁地滚落下来。

到齐家8号楼门前时，还不到六点，齐全盛还没下班，只有高雅菊一人在家。高雅菊没想到邹月茹会大老远地跑到镜州来。看到北京吉普后座上的邹月茹，大吃一惊，忙不迭地跑上前，和陈端阳、小司机一起，将邹月茹连轮椅一起抬下了车。安排邹月茹在楼下客厅坐下后，又给齐全盛打了个电话，要齐全盛放下手上的事，赶快回家，说有重要的客人。齐全盛一再追问，客人是谁？高雅菊这才声音哽咽地告诉齐全盛，是邹月茹。齐全盛那边二话不说，挂断了电话。

半小时之后，齐全盛回来了，进门就说：“好啊，月茹，我老齐到底是感动上帝了！”

邹月茹含泪笑道：“齐书记，看你，怎么这么说？我心里从没记恨过你。”

齐全盛道：“月茹，没说真话吧？啊？没记恨我会七年不到镜州来？我那么请你你都不来！还有按摩椅的事，——怎么硬让端阳把钱退回来了？就是重天让退，你也可以阻止嘛！”

邹月茹叹了口气：“齐书记，让我怎么和你说呢？你肯定又误会我们重天了！”却又不知该怎么解释，想了想，苦笑道，“其实你已经说了，有些事情早不是你和重天能把握的了。”

齐全盛心里有数：“我知道，都知道，重天难啊！刚开始办案的时候，重天坚持原则，有人说他搞政治报复，连我都这样想过；现在又有人说他和我搞政治妥协了，反正是不落好！”

邹月茹激动了：“齐书记，我今天就是为这事来的！重天心里再苦再难，都从来不和我说，怕我担心。我是最近才知道实情的：事情怎么闹到了这一步啊？怎么怀疑起我们重天杀人灭口了？重天有什么大问题需要杀人灭口？齐书记，七年前的蓝天股票受贿案是你一手处理的，情况你最清楚，你说说看，我们重天到底是什么人？会收那四万股蓝天股票么？会么？”齐全盛郑重地道：“月茹，你说得不错。重天的为人我清楚，陈百川同志清楚，秉义、士岩同志也都清楚，好人谁也诬陷不了，真相只有一个。关于蓝天股票案的情况，我已经按陈百川和秉义同志的指示认真写了个情况汇报，今天上午专程送省委了，你只管放心好了！”

邹月茹仍疑疑惑惑地看着齐全盛：“齐书记，你……你不记恨我们重天吧？”

齐全盛含泪笑道：“月茹，你说我为什么要记恨重天呢？昨天晚上我还在和雅菊说：重天的党性，人格，政治道德都是我齐全盛比不了的，都是我要学习的！月茹，这是真心话啊！”

高雅菊接了上来，动情地说：“我家老齐还说了，经过这场惊心动魄的风波，总算明白了：在我们中国目前这种特有的国情条件下，要做个无愧于人民，无愧于国家，无愧于政治良知的好干部太难了！如果真让重天这样的好人倒下了，党和国家也要倒下了，天理不容啊！”

邹月茹失声痛哭起来，哭了好一会儿，才拉着高雅菊的手，对齐全盛倾诉道：“齐书记，你也是好人，大好人啊，别人不知道，我最清楚！不说你对镜州的贡献了，不说镜州这些年的发展变化了，就说我自己的感受：七年了，你和我家重天闹到了势不两立的地步，可对我还是那么呵护，那么关心，不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人，能做得到吗？齐书记，说心里话，我不是没记恨过你，我记恨过，最初两年，看到你我就想起了我家贝贝，就在心里骂你祖宗八代。后来心境渐渐平静了，才客观了，觉得不能怪你，天灾人祸嘛，有什么办法呢？就是我们重天不调离镜州，我没准也会碰上车祸。这才觉得自己有愧啊……”

齐全盛眼中的泪水滚落下来：“月茹，别说了，你别说了，是我有愧啊！今天我也和你交交心：七年前那场车祸也把我的心撞伤了！你是我们市委办公厅的保密局长啊！我和重天矛盾这么深，都一城两制了，你仍是那么忠于职守，没说过一句不该说的话，没做过一件不该做的事！所以，听到你出车祸的消息，我一下子蒙了，当时泪水就下来了！月茹，我齐全盛此生最对不起的一个同志就是你啊！这笔良心债我只怕永远还不清了，永远，永远啊……”

邹月茹和齐全盛、高雅菊在客厅说话时，陈端阳开始处理驾照的事，扯着小司机，和李其昌套上了近乎，一口一个“李哥”地叫着，跟前跟后，闹得李其昌有点莫名其妙。

李其昌怕影响客厅里难得的谈话气氛，走到门外问：“端阳，你怎么回事？看上我了？”

陈端阳笑道：“李哥，还真是看上你了哩！这事我想了，非你办不可！”

李其昌明白了：“我就知道有事，说吧，说吧，看我能不能办！”

陈端阳捅了捅小司机，小司机忙把关于驾照的麻烦事说了。

李其昌听罢，二话没说，马上用手机打电话，找到了市交警大队的一位大队长，让那位大队长查一下，解放路今天谁当班？北岭县一位司机的驾照是谁扣的？说到最后，李其昌挺严厉地批评说：“……你们不要以为这台车挂北岭牌照，又是吉普，就欺负人家，就敢乱扣乱罚！知道上面坐的是谁吗？是齐书记请来的重要客人，我们省纪委刘重天书记的夫人！人家七年没来过镜州了，你们这不是给齐书记添乱么？赶快给我把驾照送来，对那位交警要批评教育！”

小司机兴奋地扯了扯李其昌的衣襟，小声提醒道：“下岗，下岗……”

李其昌根本不睬小司机，挂断了电话，对陈端阳开玩笑说：“端阳，怎么谢我呀？”

陈端阳把手往嘴上一碰一挥，格格笑道：“李哥，给你飞一个吧！”

李其昌也笑了起来：“端阳，进城才几年，城里姑娘骗人的那一套就都学会了！”

大家忙着做晚饭时，陈端阳把驾照的事悄悄和邹月茹说了，告诉邹月茹，问题解决了。因为当着齐全盛和高雅菊的面，邹月茹不好细问，在桌下轻轻拍了拍陈端阳的手，表示知道了。

虽说准备仓促，晚餐还是很丰盛的。李其昌让机关食堂送了些现成的熟菜来，还叫了一个做上海菜的大师傅来帮忙，齐全盛、高雅菊、陈端阳都下了厨，整个8号楼热闹得像过年。

吃过饭后，高雅菊又忙活着收拾床铺，打算让邹月茹一行住在家里。邹月茹不干，说是自己来了三个人，住在这里不方便，坚持要住招待所。齐全盛想想也是，让李其昌打了个电话给欧洲大酒店，安排了两个房间。邹月茹直摆手，说是欧洲大酒店太贵了，影响不好，不合适。

齐全盛深情地说：“……月茹，让你去住，你就去住嘛！没什么合适不合适的！五星级饭店也是让人住的嘛，你不住，别人也要住，为什么你就住不得？你现在还是我们市委干部嘛，和重天没什么关系，影响不到重天的！走吧，我送你过去，也陪你看看咱镜州的大好夜景。”

夜色掩映下的镜州美不胜收，一路流光溢彩，一路车水马龙，其繁华热闹程度已远胜过作为全省政治文化中心的省城了。邹月茹百感交集地看着，好奇而关切地向身边的齐全盛询问着，七年啊，当她无奈地躺在病床上的时候，镜州在齐全盛这个班子的领导下迅速崛起了，把一个分散的以内陆为主体的中型城市，建成了一座集中的面向海洋的现代化大都市，身边这位市委书记实在是不简单啊，付出了多少心血可想而知！

在太阳广场，车停下了，齐全盛伺候着邹月茹下了车，亲自推着轮椅，将邹月茹推到了五彩缤纷的太阳广场上。夏日夜晚的九点钟，正是广场最热闹的时候，四处都是人。不少纳凉的人们见到齐全盛，纷纷主动和齐全盛打招呼。齐全盛四处应着，点着头。看得出，镜州老百姓对给他们带来了这片新天地的市委书记是满意的，是充满爱戴之情的，起码眼前是这样。地坪灯全开着，广场中心的主题雕塑通体发亮，无数双大手托起的不锈钢球状物像轮巨大的太阳，照得广场如同白昼，音乐喷泉在多彩灯光的变幻中发出一阵阵优美动人的旋律。

邹月茹听出了音乐喷泉的旋律，回首看着齐全盛说：“齐书记，是贝多芬的作品！”

齐全盛微笑着点点头：“对，是贝多芬的作品，英雄交响曲。”

邹月茹感叹道：“齐书记，你就是一个英雄啊，了不起的英雄……”

齐全盛摆摆手：“不对喽，月茹，真正的英雄是人民啊！是镜州老百姓啊！没有他们的拼搏奋斗，就没有镜州的今天嘛！”指着宏伟的主题雕塑，又缓缓说道，“咱们这广场叫太阳广场，秉义同志来镜州时说了，人民才是永远不落的太阳，创造人类历史的只能是人民，我们不过是人民的公仆，如果这个位置不摆正，那就无法不犯错误啊！”

邹月茹注意到，说这话时，齐全盛的口气很沉重，先前的自豪感被深深的内疚取代了。

到欧洲大酒店时，已是晚上十点了，周善本突然来了一个电话，要向齐全盛汇报工作。齐全盛那当儿还不想走，打算陪邹月茹再好好聊聊，邹月茹到镜州来一趟不容易，又是奔他来的，他不能不好好尽尽义务。齐全盛便当着邹月茹的面接了这个电话，问周善本到底有什么急事，非要现在汇报？周善本郁郁不乐地说，基金会的那位肖兵插手蓝天集团的重组了，通过北京国家某部委一位部长秘书给他打了个电话，明确提出，可以考虑金字塔集团的收购方案。这一来，市里对蓝天集团的重组计划只怕难以落实了，他也就很难按原计划向常委会做汇报了。

齐全盛心里一惊，坐不住了，向邹月茹告辞，从欧洲大酒店直接去了市政府。

也就在齐全盛走后不到十分钟，邹月茹的弟弟邹旋到了，——吃过晚饭后，邹月茹让陈端阳打了个电话，请邹旋抽空到欧洲大酒店来一趟，想和邹旋见个面，谈谈邹旋的那些烂事。

邹旋仍是醉得可以，人没到面前，一股酒气先到了面前。在沙发上坐下就说：“姐，你也是的，能想到让端阳到穷山沟找这种破车！和我打个招呼啥不解决了？我找台奔驰去接你嘛！别看刘重天压我，至今没让我提上去，可我哥们儿多呀，除了杀人案，啥……啥事办不了！”

邹月茹哭笑不得：“小旋，你……你让我怎么说你呢？四十岁的人了，还这么没长进！”

邹旋不以为然：“什么叫长进？当官就叫长进啊？姐，你说说，有刘书记这样的姐夫，我还往哪里长进去？人家讲原则啊，六亲不认啊，顺水人情都不做，佩服，让人佩服啊！”手一挥，“不说他了，没劲，还说他干什么！”又吹了起来，“我这人就讲究，你家刘书记可以不认我这个小舅子，我还得认你这个姐嘛！姐，既来了就别急着走了，多住些日子，我安排弟兄们轮番给你接风！姐，不是吹，咱这么说吧，在镜州喝它三个月都不会重复的！”

邹月茹听不下去了：“喝，喝，就知道喝，一天三场酒，你就不怕喝死啊！”

邹旋叹起了气：“是啊，是啊，喝多了真不好，喝坏了党风喝坏了胃，喝得老婆背靠背！可不喝又怎么办呢？得罪人啊！人生在世图个啥？不就图个热热闹闹么？都像你家刘书记似的，对谁都不来往，做孤家寡人啊？我是宁伤身体不伤感情！别，别，姐，你先别急着给我上课，让我把话说完：咱中国可是礼仪之邦啊，我这么做，实际上也是弘扬传统文化哩！”

邹月茹这日真想和邹旋深入地好好谈谈，不谈看来是不行了，丈夫只要提起她这个宝贝弟弟，气就不打一处来，弟媳妇也老往省城打电话，抱怨邹旋经常醉得不省人事。邹旋却不想谈，她忍着一肚子火，只说了几句，还没接触到正题，邹旋就坐不住了，不停地看表。

邹月茹不悦地问：“小旋，你看什么表？这么晚了，还有事啊？”

邹旋趁机站了起来：“姐，不瞒你说，还真有个挺重要的事哩！十一点我安排了一场，在金字塔大酒店，请北京的一帮贵客吃夜宵！姐，你可不知道，我这是好不容易才排上队的，能请这帮贵客吃顿夜宵那可太有面子了！姐，咱先说到这里，你好好休息，啊？我得走了！”

邹月茹又气又恼，却也无可奈何，无力地挥挥手：“那……那你就继续灌去吧！”

邹旋得了赦令似的，夹起公文包就溜，溜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哎，姐，接风的事就这么定了，从明天开始，你的活动由我安排，讲究点，别学你家刘书记，见谁都端着！”

邹月茹回道：“小旋，我可告诉你：你安排的任何活动我都不会参加的！”

恰在这时，刘重天赶到了，邹旋一转身，差点儿撞到刘重天身上。

刘重天脸上挂着笑容问：“怎么了？邹主任要安排什么重要活动啊？啊？”

邹旋冷冷看了刘重天一眼：“刘书记，没你的事！”说罢，要走。

刘重天一把拉住邹旋：“哎，邹旋，你别忙走，我问你：星星岛上是怎么回事啊？你邹主任当真成赵市长的人了？表忠心就表忠心呗，没必要对我破口大骂嘛，这就不太讲究了吧？”

邹旋一怔，有些奇怪：“刘书记，这……这你都是从哪儿知道的？你派暗探上星星岛了？”

刘重天笑了笑：“派什么暗探啊？用得着吗？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嘛！”

邹旋也不瞒了：“对，刘书记，我是骂你了，你这么不讲究，我还讲究啥？告诉你吧，我就是赵市长的人了，你气去吧，再气也没有用！刘书记啊，别虚张声势了，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位同志已经没戏了，再怎么端，省委常委班子也进不去了，北京那边发话了！”

刘重天一点不气，把邹旋往客房里拉：“哦，来，来，到屋里好好谈谈嘛！”

邹旋一把挣开刘重天：“对不起，我马上还有场酒，没时间向你书记大人汇报了！”

邹旋走后，邹月茹摇了摇头，苦笑道：“重天，对我家这小弟，我是真没办法！”

刘重天摆摆手：“算了，不提他了，你这宝贝兄弟提不上筷子！”继而又问，“怎么突然跑到镜州来了？不是老齐给我打电话，我还不知道！怎么来的？谁给你派的车？”

邹月茹把有关情况说了，特别强调道：“……我找老齐谈你的事，不好让老齐派车，原准备租台车过来，端阳倒机灵，说从她老家借台车吧，就借了台车，到镜州后开上了单行道，违反了交通规则，驾照还被扣了。端阳说是找了老齐的秘书，交警大队马上会把驾照送来。”

刘重天没把驾照的小插曲当回事，马上和邹月茹谈起了蓝天股票案，得知齐全盛已给省委写了情况汇报，刘重天一点也不感到惊奇，只淡淡地道，我知道老齐会这么做的……正说着，门铃响了，刘重天以为邹旋又回来了，起身去开门。开门一看，门外竟站着一帮警衔颇高的警官，把刘重天着实吓了一大跳。一问才知道，警官们竟是为驾照的事来道歉的，主管副局长、支队长、大队长、中队长全来了，还带了不少鲜花和水果，驾照自然也送来了。

小司机实在没有数，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特权人物了，拿到驾照后，又提起了让那位警察下岗的问题，而那些警官们竟然连连点头，答应要对那位正常执勤的警察同志进行严肃处理。

刘重天心里真不是滋味：一个给乡长开车的小司机，只因偶然给他夫人开了一回车，就拥有了这样的特权，这不又是递延权力现象么？怎么得了啊？于是，脸一拉，对小司机道：“……让谁下岗？我看是你小伙子要下岗了，不好好检讨自己的错误，我就建议你们乡政府让你小伙子下岗！”脸一转，又很不客气地批评起了面前的警官们，“同志们，今天你们的值勤交警并没有什么错误，不是要处理的问题，而是要好好表扬的问题！要你们来乱道什么歉啊？你们还有没有原则？有没有立场了？这件事该怎么按交通法规处理就怎么处理，我们认罚！端阳，明天你陪这位小师傅去交罚款，检讨由小师傅做，钱由我来出！”

警官们见刘重天这么讲原则，又一致感慨起来，大发议论，几乎把刘重天夸成了一朵花，纷纷声称他们是如何如何受了教育。刘重天觉得很肉麻，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们回去，还坚持要他们把送来的水果、鲜花全带回去。警官们挺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愿动手。邹月茹觉得刘重天太过分了，不管刘重天脸色如何难看，还是让警官们把鲜花留下了。

警官们走后，邹月茹抱怨说：“重天，怪不得邹旋说你不讲究，你呀，也是真不讲究！”

刘重天没好气地说：“都像邹旋这么讲究下去只怕就没有法制了，没有规矩了！”

和陈端阳一起帮邹月茹洗澡时，刘重天又批评起了陈端阳：“……端阳，你们乡政府的那位小师傅有特权思想，你有没有呢？我看也是有的吧？怎么想起来大老远的跑到你们北岭县乡政府借车？人家为什么要借给你？还不是因为你在我家当保姆吗？这就是耍特权嘛！”

陈端阳不服气地说：“大哥，你也不能太认真，现在像你这样当官的有几个啊！”

刘重天道：“不少，镜州市有个常务副市长叫周善本，做得比我还要好，是廉政模范！”

正说着周善本，周善本的电话到了。

刘重天伸出湿漉漉的手抓过电话听了听，“嗯嗯啊啊”地说了几句什么，挂上电话后，站了起来，苦笑着对邹月茹道：“月茹，真对不起，本来今天想好好陪陪你，尽一下夫妻间的义务，现在看来又不行了，善本和老齐让我马上到市政府商量点急事，真的很急，我得走了！”

邹月茹嗔道：“重天，我要指望你尽义务啊，只怕早就变成脏猪了，要走就快走吧！”

刘重天自嘲道：“邹旋不是说我没戏了吗？真没戏就好喽，就能好好陪你了！”

赶到市政府周善本办公室，已经快夜里十二点了，齐全盛和周善本都在闷头抽烟。

见刘重天进来，齐全盛马上道歉：“重天，真对不起，如果不是碰到这样的急事，我真不愿喊你！你看看，那个肖兵能量多大啊？竟然通过北京国家有关部委把手插到我们蓝天集团来了，让我们考虑金字塔集团的方案！那位部长的秘书明确要求我们明天给他回个话！重天，你说说看，我们该怎么回话？就算考虑他们的意见，也得常委会讨论嘛，常委会还没开！”刘重天阴着脸：“这个肖兵，我看也太过分了，他以为他是谁？也是党和国家领导人吗！”从齐全盛那里讨了一支烟，默默抽着，“老齐，善本，我看这事决不能让步！”

周善本赞同道：“对，不行就对那位部长的秘书直说，金字塔的方案不能考虑！”

齐全盛说：“他们的方案当然不能考虑，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才能把话说圆？”

刘重天把烟狠狠掐灭，不无杀气地建议道：“恐怕是说不圆了，老齐，我看得抓人了！”

齐全盛有些惊讶，愣愣地看着刘重天：“抓人？重天，我们有什么理由？”

刘重天想了想：“怎么没理由？只要敢抓就有理由，理由还很充分：政治诈骗！老齐，你给我的那盘录音带就很能说明问题，这个肖兵已经在安排我们镜州领导班子了！已经任命赵芬芳做镜州市委书记了！我们省委竟然出现第二个组织部了！这不是政治诈骗又是什么？”

齐全盛提醒道：“重天，你不要冲动，录音带上肖兵说得很清楚，这不是他的安排，而是他父亲的考虑，他父亲可是党和国家领导人啊，向省委进行这样的建议也不是不可以的……”

刘重天看着齐全盛，神色中带有善意的讥讽：“老伙计，你是不是怕了呀？”

齐全盛苦笑道：“重天，你说我现在还怕什么？我是不愿让你跟着我担风险！”沉吟了片刻，建议说，“重天，我的意见，真抓的话，最好还是先和省委，和秉义同志打个招呼。”

刘重天立即否决了：“这个招呼最好不要打，免得节外生枝。就我们抓，马上抓，市局的同志为主，我让专案组赵厅长过来配合一下，抓出问题我个人负责！我还就不信那位党和国家领导人会打破中央规定的干部工作程序，直接插手安排我们省。我们镜州的干部，会给他儿子这么大的特权，会让一位三十多岁的小伙子凌驾于我们省市两级党委和政权组织之上，这种事情我还真是头一回听说，太不像话了！”

齐全盛这才下定了决心：“好吧，重天，既然你下定了决心，我们就一齐担这个风险，那就马上抓吧！说实话，重天，不是怕你为难，我前几天就想抓了！抓这几个小兔崽子根本用不着麻烦省公安厅，我们市局就对付了！”说罢，抓起红色保密电话机，要通了市公安局值班室……仅仅半个小时之后，几辆警车便呼啸着冲出市公安局，目标明确地扑向了金字塔大酒店。

抓捕行动是干净利索的，老区基金会秘书长肖兵和跟他从北京一起过来的三个随从人员全在金字塔大酒店凡尔赛宫被当场捕获。肖兵被捕时正上洗手间，发现情况不对，从男洗手间逃到了女洗手间，吓得里面一位女宾大叫抓流氓，警察们是在女洗手间将肖兵抓住的。因为情况不明，那夜在金字塔大酒店陪肖兵等人吃夜宵的邹旋和邹旋带来的四个酒肉朋友也同时被扣。

这实在是个意外，刘重天再也没想到，那夜竟然会是自己小舅子邹旋做东请肖兵他们的客。

邹旋却理所当然地想到了刘重天，认定刘重天是在向自己下手，故意让他这个东道主难堪，加上当晚跑场子连喝了三顿酒，被铐上时已醉得五迷三道，便在警察手上拼命挣着，点名道姓大骂刘重天：“……刘……刘重天，我操你妈，老子喝……喝酒还犯法了？你……你狗日的东西竟……竟敢动用警力治我！告诉你：老……老子这回喝得是……是啤酒……”

架着邹旋的那位警察很有幽默感，开玩笑说：“啤酒也不能随便乱喝嘛！”

邹旋很认真，挺着脖子叫：“怎么不能随便乱……乱喝？我……我又不是未成年人！”

警察说：“未成年人喝酒在咱中国倒不犯法，酗酒闹事可就犯法呀，你在辱骂领导嘛！”

邹旋骂得更凶：“我就得骂！刘重天，我……我和你狗日的没完！你……你这么不讲究，故……故意让……出我的洋相，我他妈的饶不了你，我……操你十……十八代祖宗……”

是夜，整个金字塔大酒店都响彻着邹旋酒精味十足的愤怒吼声。

然而，一觉醒来，邹旋却把夜幕下的这番悲壮的折腾忘了个一干二净。

次日一早，当警察弄清邹旋的身份释放他时，邹旋竟懵懵懂懂地问人家，他们是在哪里发现他的？警察逗他说，在作案现场。邹旋便很惭愧，连连道歉，说是昨晚又喝多了，也不知歪到哪条沟里去了，感谢人民公安又保护了他一回，还大夸人民公安爱人民。走到门口了，仍没忘记讲究一下，很义气地对那位送他的警察说：“伙计，谢谢了，改天抽空一起坐坐啊！”

得知肖兵被齐全盛、刘重天密谋抓捕，赵芬芳本能的反应是：这两个人都疯了，不计后果了。她认为这实际上表明，他们在政治上已经失望甚至绝望了，正以匹夫之勇进行一次仕途上的滑铁卢之战。这两个疯子想向人们证明什么呢？无非是证明他们如何不惧怕权力罢了。

太可笑，也太幼稚了！一个中国政治家怎么能不惧怕并且崇敬权力呢？明知肖兵是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儿子，他们照样抓，而且真的就抓了，还不是因为他们是镜州的地头蛇，现在手上有点权力吗？但是，他们手上那点小小的权力触犯了更大的权力，他们手上的小权力就将消失了。肖兵的父亲可以以人民的名义，以组织的名义，以任何冠冕堂皇的借口剥夺他们手上的权力。他们将像升入空中的烟花一样，在瞬间的灿烂之后陷入无边无际的政治黑暗之中。

因此，肖兵的被捕不但没让赵芬芳感到任何不安，反倒让赵芬芳有点说不上来的兴奋，觉得刘重天、齐全盛的失误，让她意外地又赢了一局。也正是为了要看看刘重天和齐全盛的暗淡政治结局，赵芬芳才对肖兵被捕一事佯作不知，采取了不闻不问的态度。

肖兵被捕的第二天，专题研究解决蓝天集团问题的常委会在市委第二会议室召开了。

赵芬芳准时到会，会前还和齐全盛、刘重天很热烈地讨论了一下北京申奥的事。

刘重天似乎有些心急，申奥的话题搭了没几句，就调转了话头，试探着问：“赵市长，北京老区基金会有个秘书长叫肖兵，你熟不熟啊？听说你还在星星岛接待过？是不是？”

赵芬芳很随意地道：“是啊，接待过，礼节性接待嘛！刘书记，他们好像回北京了吧！”继而，又说起了申奥的事，笑眯眯地对齐全盛道：“齐书记，我有个建议，申奥成功后，我们得召集全市各大企业的老总们开个会，给他们提个醒：一定要抓住这次难得的历史机遇，把我们镜州的形象和镜州的产品一起推出去！”

齐全盛应付道：“好，好啊，申奥成功不但是北京的机会，也是我们镜州的机会嘛！”

刘重天仍紧追不舍：“赵市长，我可得给你打个招呼：这个肖兵，我们昨天夜里抓了！”

赵芬芳佯作吃惊，看了看刘重天，又看了看齐全盛：“哦，抓了？怎么回事呀？”

齐全盛沉下了脸：“我让公安局抓的，政治诈骗！哦，这事和重天同志无关！”

刘重天忙道：“哎，老齐，我们共同决定的嘛，这责任我不会推，敢作敢当嘛！”

赵芬芳心里冷笑：害怕了吧？后悔了吧？嘴上却说：“你们两位领导定的事还和我说什么？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儿子也没有超越党纪国法的特权嘛，是不是！”

这时，赵芬芳已看得很清楚了，面前这两个曾经斗得你死我活的老对手到底在政治上公开合流了，在对付她的问题上找到了平衡点。这次市委常委会只怕不会开得太轻松，自己很可能又要面临一次舌战群儒的局面——权力效应还要在这次常委会上充分显现出来，当一把手的绝对权力还未平稳过渡到她手上的时候，其他常委必然要继续做齐全盛和刘重天的应声虫，这是毫无疑问的。对所谓的民主集中制，她实在太了解了，这种权力的游戏她已玩了二十二年了。

那么，就进行一次最后的斗争吧，也许会议结束，镜州的政治局面就要有历史性变化了。

然而，尽管想到了刘重天和齐全盛的政治合流，想到了他们彼此之间的共同政治利益，可赵芬芳仍然没想到刘重天会在这次非同寻常的常委会上这么公然庇护齐全盛！身为代表省委查处镜州腐败案的专案组组长、协助齐全盛主持工作的省纪委常务副书记，刘重天竟然立场鲜明地站在齐全盛一边，并且是那么一副咄咄逼人的态势，这就大大助长了齐全盛的嚣张气焰。

总结蓝天集团经验教训时，齐全盛以退为进，主动做了自我批评，承认自己官僚主义作风严重，用人失察，说是自己作为班长，对蓝天集团今天的现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尤其在对自己女儿齐小艳的任用上，犯下了严重错误。齐全盛声称，欢迎同志们的批评帮助。

赵芬芳便适时地进行了一番“批评帮助”，历数了蓝天集团的问题之后，做出了结论：“……蓝天集团是垮在齐小艳手上的，正是齐小艳和常务副市长白可树的紧密勾结，才造成了集团资产的大量流失和严重的腐败问题，才让蓝天集团走到了破产的地步。所以我觉得，齐全盛同志的问题不仅仅像他自己检讨的那样，是什么用人失察的问题，官僚主义的问题，我看是任人唯亲的问题，一言堂的问题。在干部人事问题上个人说了算，听不得班子里其他同志的不同意见，一手遮天，践踏破坏了党的民主集中制原则，错误的性质和后果都是极其严重的。”

刘重天听罢她的发言，也做了发言，在发言中只字不提齐全盛的问题，更谈不上批评齐全盛了，而是把矛头指向了她，毫不掩饰，开口便硬邦邦地说：“全盛同志的问题是全盛同志的问题，全盛同志已经主动做了检讨，以后还会进一步检讨总结，所以，我在今天这个会上就不想多谈了。今天，我倒想谈谈另一个问题：那就是集体责任的问题！”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意味深长地问，“芬芳同志，我请问一下：你和其他在座常委们有没有问题啊？你们对齐小艳的任用又该负什么责任呢？我看也不是没有责任吧？”刘重天显然是做了精心的准备，从面前的材料里拿出一份发黄的会议记录稿，“哪位同志辛苦一下，把这个任用齐小艳的市委常委会记录念一下？”随即自说自话地把会议记录递给了身边的宣传部长，“哦，白部长，就请你念一下吧，只念关于齐小艳任用的讨论情况就行了，其他部分就不要念了！——先把招呼打在前面，我这并不是要出哪些同志的洋相，而是要澄清一下历史事实，也明确一下大家的责任。”

白部长自知是麻烦事，推辞道：“刘书记，任用齐小艳时我还不是常委哩，是不是请当时的常委同志来念呢？”又把会议记录递给赵芬芳，“赵市长，你是老常委了，你来念吧！”

赵芬芳心里火透了，根本不接，看着刘重天问：“刘书记，你看有这个必要吗？”

刘重天呵呵笑着：“怎么没必要啊？我看有必要嘛！”说罢，拿回了记录稿，看了看众人，“你们都不愿念，那就由我来念吧！”念了起来：镜州市委常委会记录，一九九八年六月十八日，会议主题：研究干部人事问题，会议主持人赵芬芳。

下面是组织部长介绍有关干部情况，略过，不念了，好，这里有了，关于齐小艳的任用：齐全盛发言：把这么大一个国有企业集团交给齐小艳这么个女孩子，是不是不太慎重呢？我有些担心。我说同志们啊，你们不要以为小艳是我女儿，就在这个问题上讨我的好，我个人的意见最好再看看，让她把副总经理再干两年再说吧。

赵芬芳发言：齐书记，不能因为小艳同志是您女儿就不使用嘛！小艳年轻有为，有知识，有文化，有现代企业管理经验，为人正派，作风扎实，到蓝天集团两年来，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使集团上了一个台阶，尤其是廉政建设经验，我们政府这边正准备全面推广……赵芬芳听着自己三年前那些近乎无耻的发言，心里毫无愧意，脸上仍努力保持着笑意。

刘重天念完了她的发言，又念起了白可树和其他同志的发言，这些发言虽不像她的发言那么过分，但意思是一样的，都赞成任命齐小艳为蓝天集团总经理、董事长，兼集团党委书记。

这时，刘重天的声音提高了：……针对这种情况，齐全盛再次发言：既然大家都是这个意见，小艳的事就这么定吧！我坚持一点：集团党委书记不能让她干，大权独揽要出问题的！

赵芬芳发言：齐书记，你坚持也没用，这是市委常委会，要发扬民主充分讨论嘛！我们都有民主权利嘛，你这个班长也只有一票。齐书记，我不同意你的看法，我觉得还就是要大权独揽，权力分散才要出问题呢！同志们，大家想一想，班子不团结的事少吗？一个书记，一个老总，一人一条心，工作怎么干？我提议：我们就齐小艳同志党政一肩挑的问题举手表决！

刘重天放下了记录稿：“好了，不念了，表决结果大家都知道，除齐全盛同志一票反对，那次到会的常委们全投了赞成票！齐全盛同志怎么不民主啊？这个记录证明，齐全盛同志很民主，起码在齐小艳任用问题上是很民主的，现在怎么都推到齐全盛同志头上了？我说同志们啊，今天重温一下你们当年的发言，你们有何感想呢？难道就不脸红，不惭愧吗？”

三个当年的老常委无话可说，纷纷做起了自我批评，明确表示自己是有责任的。

齐全盛态度诚恳，再次检讨，说自己是班长，主要责任还是应该由他个人负。

赵芬芳却不为所动，根本就没想过做什么自我批评，吹着茶杯上的浮茶，悠闲地喝水。

刘重天逼了上来：“芬芳同志，你那么主张齐小艳党政一肩挑，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赵芬芳看了刘重天一眼，微微一笑：“刘书记，你要我说什么？让我怎么说？啊？”

刘重天也不客气，口气冷峻：“说说你的历史责任，你这个同志当时是怎么考虑的？”

赵芬芳无法回避了，放下手上的茶杯，很平静地道：“好吧，重天同志，如果你一定坚持，那我不妨说说。我们的民主集中制是怎么回事，重天同志，你肯定和我一样清楚，体会也许比我还要深刻。我承认，当初对齐小艳的任用是有个民主研究的形式，听起来还蛮像回事，——当然，我这个市委副书记也在会上说了不少违心的话。但是，这些违心话我能不说吗？齐小艳是什么人？是我们市委书记齐全盛同志的女儿，关于齐小艳的任用如果未经全盛同志的同意，能拿到我们常委会上研究吗？既然拿到会上研究了，谁敢反对？谁又反对得了呢？”

刘重天道：“问题是，你根本没有反对，而是大唱颂歌，唱得最起劲，近乎——无耻！”

赵芬芳没有跳起来，甚至没有改变说话的语气：“无耻？可能有一点吧！但是，重天同志，齐全盛同志的工作作风你是清楚的，你很高尚，可你这个高尚的人七年前怎么干不下去了？怎么被迫离开镜州了？在齐全盛同志手下当市长，当市委副书记，能有不同意见吗？我不这样做又怎么办？不要班子的团结了？不顾大局了？我当然要接受我的前任——也就是你的教训嘛！这教训十分惨痛啊，你不但是离开了镜州，还出了那么一场令人痛心的意外车祸……”

刘重天心被触痛了，厉声打断赵芬芳的话头：“芬芳同志，既然你提到了七年前，那么我请问一下：七年前你都做了些什么？你当时的常务副市长干得称职吗？当我在常委会上和全盛同志产生工作争论时，你这个常委为什么三缄其口？甚至连我们政府这边早已研究好的事情，你自己提出的事情，你都不明确表态，就眼睁睁地看着我和全盛同志在那里吵！芬芳同志，你心里到底想的什么？你这个常委什么时候尽到过自己的责任？什么时候！”

谁也没想到刘重天会发这么大的火，会场上一时间静得吓人。

赵芬芳也有些害怕了，七年前的事真没法说，尤其是齐全盛和刘重天这两个尖锐对立的当事人剑拔弩张的时候，她就更没法说了！那是一次投靠和叛卖，是她从政生涯中一次很不光彩的政治投机，可意会而不可言传，应该成为永远的秘密。于是，赵芬芳仿佛没听见刘重天的责问，甚至没多看刘重天一眼，又镇定自如地端起茶杯喝起了茶。

在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闷中，齐全盛缓缓站了起来，语气沉重地道：“同志们，我再说两句。首先还是要检讨。芬芳同志说得不错，一言堂的问题，违反党的民主集中制的问题，对我来说都是客观存在，长期存在，我不赖，也赖不掉。过去认识不够，甚至没有认识，镜州大案要案发生后开始思索了，夜不能寐啊，冷汗直冒啊！因为重天同志有想法，不听话，我千方百计排挤重天同志，让惟一一个敢讲真话的同志离开了镜州领导班子。不但伤害了重天同志，也堵塞了言论，造成了严重的后果！芬芳同志已经指出来了，她就消极接受教训，不敢再提不同意见了嘛！结果倒好，七年来一片阿谀奉承，一片唯唯诺诺，让白可树、林一达这些坏人进了常委班子，让我女儿，一个二十七岁的黄毛丫头掌握了一个大型国企的命运，把好端端一个大型国企搞到了破产的地步！我这不是一般性的错误，实际上是对国家，对人民犯了罪啊！”

赵芬芳完全撕开了脸：“全盛同志，我看也是犯罪，蓝天集团的损失高达十几个亿！”

老实本分的周善本听不下去了，站了起来，很激动地道：“芬芳同志，我可不同意你这个说法！怎么扯到犯罪上去了？老齐错误归错误，成绩归成绩，要辩证地看嘛！我一直搞经济工作，还是比较有发言权的！九年前镜州的经济总量是多少？现在是多少？那时的财政收入是多少，现在又是多少？九年前的镜州是个什么样子，现在又是什么样子？如果同志们有兴趣，我可以简单地汇报一下有关数据：从综合指标看，我们现在的镜州已经相当于九年前的五个镜州了，九年来的平均经济增长率达到了26%，是全国平均经济增长率的223%，是全省平均经济增长率的188%，人均国民产值和人均国民收入双双进入了全国前五名……”

齐全盛阻止道：“哎，善本同志，善本同志，请你坐下，我话还没说完嘛。”

周善本坐下了，仍嘀咕着：“人要讲良心嘛，要实事求是嘛，说话不能这么不负责任！”

赵芬芳认定周善本是齐全盛和刘重天的应声虫，便又瞄上了周善本，放下茶杯道：“哎，善本同志，你怎么冲着我来了？犯罪问题是我提出来的吗？是齐全盛同志自己对自己的客观评价嘛，我不过是随便插了句话，你怎么就瞄上我了？你报的那些数据想说明什么？说明齐全盛同志成就很大，因此就不需要为蓝天集团的严重问题负责了是不是？镜州九年来取得的成就，是齐全盛同志的个人成就吗？我们可以这样看问题吗？周善本同志，我告诉你……”

齐全盛敲了敲桌子：“芬芳同志，你能不能允许我把话说完？啊？就算我是犯罪，是个罪犯，你也要给我申诉答辩的机会嘛，更何况我还没被省委双规，更没被我们检察机关起诉！”

刘重天严厉地看了赵芬芳一眼：“赵芬芳同志，请你先耐心听齐全盛同志把话说完！”

赵芬芳这才闭嘴不说了：“好，好，全盛同志，你说，你说，我洗耳恭听！”

齐全盛扫视着与会常委们，继续自己的发言：“我这个人毛病很多，缺点错误很多，但有一点我是坦荡的，那就是：我对镜州这份事业还是兢兢业业，尽心尽力的，从没想过要以权谋私，也没想过搞一些华而不实的虚假政绩，踩着老百姓的脊梁甚至脑袋往上爬！从主观上说，我从没背叛过我们党所代表的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我的确在努力为镜州八百万老百姓的根本利益工作着，梦中梦到的都是工作！”盯着赵芬芳，掉转了话题，“但是，芬芳同志，你呢？这些年是不是也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了？好像不对吧？重天同志责问你，到底负了责没有，你不回答，现在，我仍然要责问你：你这个同志到底负责了没有？一天到晚心里想的都是什么！”桌子一拍，“你想的全是你自己！今天，当着重天同志的面，我们也来回顾一下历史：七年前是谁一次次往我家里跑，把重天同志的话添油加醋传给我？是谁提醒我重天同志摆不正位置要结帮抓权？又是谁直白地再三向我表忠心？芬芳同志，你还要我说下去吗？”

秘密保不住了，赵芬芳被迫应战：“全盛同志，我承认，我是向你反映过重天同志的一些情况，可这又错在哪里了？难道就不能反映吗？如果我是添油加醋，你可以不听嘛，你为什么要听呢？为什么听得那么兴奋呢？你主观上是想把重天同志赶出班子嘛，责任还该由你负嘛！”

齐全盛点点头：“芬芳同志，你说得很对，我当时是想把重天同志赶走，责任是该由我负，所以，我才要向重天同志道歉，才要好好做检讨！但我仍然要问你：你的责任在哪里？难道可以这样毫不惭愧吗？你这个同志还有没有一点人格啊？还讲不讲一点政治道德啊？”

刘重天不耐烦地摆摆手：“全盛同志啊，你就不要这么苦口婆心了，事实摆在那里嘛，请同志们自己判断好了，今天这个会不是要吵架，而是要解决问题！我看还是回到工作上来吧，看看这个蓝天集团到底怎么办！——善本同志，你是不是先谈谈啊？”

周善本摊开了面前的文件夹，把目光投向齐全盛：“老齐，那我就先说说？”

齐全盛有气无力地挥挥手：“说吧，善本，这个重组方案一定要充分讨论，我看可以考虑请田健同志来会上汇报一下，这小伙子为蓝天集团的重组工作下了一番功夫哩！”

赵芬芳觉得有些不对头了，马上问：“哎，全盛同志，这是惟一的方案吗？”

齐全盛勉力振作起来：“芬芳同志，难道你还准备了另外的方案吗？”

赵芬芳道：“善本同志清楚，金字塔集团还有个方案嘛，早就送给善本同志了！”

刘重天逼视着赵芬芳：“芬芳同志，你一定要讨论金字塔集团的这个方案吗？”

赵芬芳没察觉到刘重天话中有话，坚持道：“应该一起讨论，兼听则明嘛！”

刘重天意味深长地看了齐全盛一眼。

齐全盛表态道：“可以，金字塔集团的方案就请芬芳同志重点谈一谈吧，可以先谈！”

赵芬芳满意地笑着：“具体方案我谈不清楚，如果同志们不反对的话，我建议金字塔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金启明同志到会上谈一谈。对镜州民营经济的崛起，全盛同志、重天同志都是有贡献的，现在民营经济已经成了镜州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我国马上又要进入WTO了，民营企业必须取得平等待遇，如果金启明有更好的重组方案，我们有什么理由不采纳呢？”齐全盛没再征求任何人的意见：“好吧，马上通知金启明同志到会上来吧！”

见金启明走进会议室，刘重天缓缓站了起来：“哦，金总啊，我们到底见面了！”

金启明急走两步，紧紧握住了刘重天的手，挺恳切地说：“老市长，应该说是又见面了！你当市长时工作繁忙，应酬太多，不可能认识我，可我却认识你啊，没有你当年扶持民营经济的市政府一号文件，哪有我们镜州民营企业的今天啊，哪有我们现在的金字塔集团啊！”

刘重天哈哈大笑：“金总啊，我们当年那个一号文件的政策看来是让你用足喽！”

赵芬芳满面笑容接了上来：“刘书记，这还用说啊？政策当然让我们金总用足了，可能还打了一些擦边球，不过，金总大方向把握得还算不错，对市委、市政府号召、提倡的事都是积极响应的，架桥修路，捐资助学，好事办了不少，现在还是我们市人大代表哩……”

刘重天点着头：“这我听说了一些，只要是白市长想办的事，我们金总都慷慨解囊嘛！”

金启明像没听出刘重天话中隐含的讥讽，挺认真地道：“是啊，是啊，白可树是常务副市长，还是常委嘛，我的理解是，白可树的要求就是市委、市政府的要求，就是我们齐书记的要求！”冲着齐全盛笑了笑，“齐书记，你说是不是？谁能想到白可树会出这么大的事！”

齐全盛没有打哈哈的兴趣，指着对过的一个空位说：“金总，请坐吧，我们这是在开会，赵芬芳市长对你们金字塔集团提出的蓝天重组方案有兴趣，一定要请你来谈谈，现在，就请你谈谈吧！对这个蓝天集团，你有什么高招啊？摊开来说，给我们的决策提供点参考意见。”

刘重天也说：“金总，既然来了，就别错过机会，把底牌全摊开来，让我们见识一下。”

金启明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事先准备好的材料，侃侃谈了起来，从蓝天集团发展过程中的三个阶段，谈到目前的困境；从集团和蓝天科技的畸形关系，谈到国内上市企业普遍存在的控股老子吃儿子的恶劣现状；从蓝天科技的弄虚作假，谈到了整个集团的弄虚作假问题。

刘重天注意到，金启明对蓝天集团各方面的情况了如指掌，报出的一个个数据都很准确。

金启明做出了结论：“……实际上，截至二零零零年底，蓝天集团已经破产，总负债高达二十五亿三千万，其中欠自己的儿子公司蓝天科技八亿七千万，欠各大银行十亿三千万，净欠关联单位各类三角债六亿三千万，而整个集团目前的净资产尚不足十五个亿，也就是说，蓝天集团现在不但不存在什么资产了，还净负债十个亿。”说罢，看了看周善本，“周市长，我没说错吧？”

周善本埋头看着面前的笔记本，不时地记着什么，头都没抬：“金总，你说，你说！”

刘重天却平静地问：“这么说，蓝天集团应该马上进入破产程序了？而蓝天集团一旦破产，欠蓝天科技的八亿七千万无法偿还，势必要连带破产，你们金字塔集团则可以在集团宣布破产之后，并购重组蓝天科技，达到买壳上市的目的，金总，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啊？”

金启明坦然地笑道：“老市长，你这个理解不是太准确。前一阶段，本集团董事局是做过这样的战略构想，而且，也向周市长和国资局同志汇报过几次。但是，赵市长回答记者提问时透露了破产消息，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就让我们深思了：按市场规律办事固然不错，安定团结的大局也不能不考虑，如果没有一个安定的社会局面，什么事情也办不成。因此，本集团的这个方案是最新方案，不但是买壳上市做战略投资者的问题，而是重组整个蓝天集团！”

赵芬芳显然啥都有数，敲边鼓道：“所以，同志们啊，听听金总的意见没坏处嘛！”

刘重天虽说很意外，脸上仍是不动声色，呵呵笑着：“好，好，很好啊，很有气魄嘛！金总，你们金字塔要吃进整个蓝天集团了？说说看，凭什么呀？又有什么条件呀？你们总不会对蓝天集团的十亿净负债有兴趣吧？商人无利不起早嘛，我相信这里面有你和金字塔的利益！”

金启明庄重地道：“不但是利益，更有一份责任！老市长，我进门就说了，没有市政府当年的一号文件，没有党的改革开放的好政策，就没有我的今天嘛，没准我还是政府信息处的一位正科级主任科员哩！金字塔得益于改革开放，就必须支持改革开放，就必须坚定不移地维护改革开放的大局，取之社会，也要回报社会！所以，我和我的集团这次准备承担一些经济风险，进行实质性重组，当然，也将在承担风险的同时，光明正大地获取阳光下的利润！”

齐全盛绷起了脸：“不要说这些漂亮话了，说你的具体方案吧，就是你的最新方案！”

金启明看了看文件夹，说了起来：“第一步，本集团拟将资产评估为十亿五千万的五星级金字塔大酒店抵押给银行，贷款六至八个亿，加上集团自有资金两个亿，偿清集团对上市公司蓝天科技的欠款，使之实现和德国克鲁特生物工程项目的合作；第二步，抵押克鲁特生物工程项目，二次贷款二至三个亿，并利用蓝天科技的配股款，对蓝天汽车生产线进行技术改造，完善全国销售和服务网点，扭转目前生产和销售上的被动局面。这一来，不但救活了蓝天科技，也救活了整个蓝天集团，集团和蓝天科技的破产可能性就不存在了，局面就活起来了。”

赵芬芳显然是在提示金启明：“金总，你刚才说到蓝天科技配股，这是怎么回事？”

金启明道：“这我要解释一下：我们金字塔集团的资金进来，克鲁特生物工程就能顺利上马，蓝天科技就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高科技公司，再也不是依附于集团汽车制造业上的一个冒牌科技公司了，实现大幅盈利是有把握的，股市上再炒作一下，让股价上去，配个三五亿进来完全没有问题，况且，还可以搞增发，今年股市很流行的。”

刘重天听明白了，扫视着与会者：“同志们，谁说今天没有救世主了？我看就有，金总就是一个嘛！金总押上价值十个亿的金字塔大酒店，来拯救我们的大型国企了，我这么听下来，还真觉得合情合理！蓝天集团不会破产了，工人不会闹事了，蓝天科技也从一个面临ST的垃圾股变成了真正的高科技绩优股，连全盛同志一直念念不忘的和克鲁特的合作也实现了，多好的事啊，我真没有什么反对的理由！”然而，话题一转，却问金启明，“你只说了美好的一面，另外一面好像还没说吧？比如，你和金字塔将在这番重组中获得什么？仅仅是赞誉吗？”

金启明也不客气：“是的，我和金字塔获得的不仅仅是赞誉，还有实际利益。因为蓝天集团和蓝天科技实际上已经破产，所以，国有资产这一块就完全不存在了，集团的资产要以零转让的形式过户给金字塔，同时，金字塔也自然获得了对蓝天科技的控股权。由于蓝天科技的净资产也是负数，金字塔还将要求在股市上持有流通股的全国股民自愿无偿转让持股数的五分之二给金字塔作为补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另外，在政策上政府要给一些优惠，主要是政府退税，退税总额为集团净负债总额，也就是十个亿，——当然，这是可以商量的，并不是一下子就退完，而是在五至十年内退清，慢慢来，可以先征后退，最终补上这个窟窿。”

这些实质性的问题说完之后，金启明又情绪高昂地大谈改革。

齐全盛有些不耐烦了，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金启明的话头，请金启明退出了。

金启明走后，刘重天意味深长地开了口：“……同志们都听明白了吧？啊？金总和金字塔的这番重组完成之后，我们国有大型企业蓝天集团和蓝天集团控股的蓝天科技都不存在了，都被金字塔吃掉了，而我们政府还要在五至十年内退税十个亿。全国股民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啊，得拿出自己持股数的五分之二奉送给金字塔！五分之二是多少，应该是两千万股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目前蓝天科技的流通股总额就是五千万嘛！”

周善本提醒道：“同志们，我说个情况：蓝天科技昨天的收盘价是每股十五元二角，即使我们国资局持有的四千万国有股一文不值，两千万流通股的市值已经是三亿四千万了。”

刘重天看着周善本，笑道：“周市长，又天真了吧？何止三亿四千万啊？我们这位金总是什么人？股市上的高手啊，能呼风唤雨呀，蓝天集团炒股亏掉七亿多，人家赚了四亿多嘛！两千万流通股在他手上，他就是大庄家啊，还不把股价给你炒到几十块去？然后再高价配股，再增发，关于配股和增发，他自己刚才也说了嘛，信心很足，劲头也很大嘛！”

齐全盛接过刘重天的话头，点了题：“同志们，这意味着什么？啊？意味着这位金启明先生和他的那个金字塔集团一文不出，白赚了一个蓝天集团和一个上市公司，还要我们政府给政策，退税十个亿！就是说，政府和股民都没得到什么好处，得到好处的只有他和金字塔！”

常委们无不惊愕万分，纷纷议论起来。

赵芬芳在常委们的议论声中，带着明显的敌意又开了口：“全盛同志，重天同志，我看话也不能这么说吧？我们不能因为金启明善于资本运作，就妒忌，就带着有色眼镜看问题嘛。我看这个方案还是很公平的，十个亿的亏损是集团留下来的，是我们市委、市政府任用的干部造成的严重后果嘛，凭什么要让金总和金字塔集团承担？金字塔集团也没有理由承担嘛！”她敲了敲桌子，加重了语气，不无教训的意味，“同志们，我们现在搞的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啊，民营企业已经是我们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了，尤其在我们镜州，已经是三分天下有其二了，所以，我们对民营企业和民营企业家的任何偏见、成见都该抛弃了！难道不是吗！”

齐全盛道：“芬芳同志，你说得对，很对，对民营企业和民营企业家我们不但不应该有什么偏见和成见，还要大力扶植，这样才能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嘛！但是，这不等于说政府就要无原则的让步，就要接受谁的城下之盟，甚至默许某些民营企业对国家和社会的巧取豪夺，让他白手拿鱼，凭空吃掉我们的国营企业！”说完，略一停顿，冲着周善本挥挥手，“善本，你来说说你和田健同志的那个方案吧，你们那个方案不也是要引进民营企业对蓝天集团进行整体重组吗？我们看看这位民营企业家又有什么设想？他和我们的金总有什么不同？”

周善本道：“田健同志已经到了，是不是请田健同志也在会上当面汇报一下？”

齐全盛同意了：“好，请田健同志进来吧！”

田健有些畏怯，不像金启明那样自信，进门就说：“各位领导，这个方案最好还是由周市长汇报，重组的关系方是我的大学同学，我怎么说都不好，真怕让谁再产生什么怀疑……”

刘重天看了赵芬芳一眼，故意问：“田健同志，你是不是被抓怕了？啊？”

田健嘴一咧：“那还用说？为那莫须有的三十万，镜州检察院差点儿整死我！这回看中蓝天集团，有意重组的又是我要好的同学，民营企业集团大老板，我真怕日后又说不清了！”

齐全盛鼓励道：“小田，你不要怕，大胆说，决策人是我们嘛！”

田健这才摊开了自己带来的文件夹：“好吧，齐书记，反正重组完成之后我也得走了，就最后为镜州做点贡献吧！——大家都知道，平湖市有个著名的民营企业家叫伍三元，前天省报上还有他的消息，他们集团组建党委，我们省委书记郑秉义同志亲自前往祝贺。十五年前，伍三元大学毕业，不端国家的铁饭碗，创建了一个以修配汽车为主业的三元公司，滚动发展，逐渐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筹资开发三元牌汽车，现在三元公司已变成了集团公司，资产几十亿，搞得十分红火。但是，因为国家要集中力量打造几家大型汽车制造企业，在最近公布的《车辆生产企业和产品公告》里，三元汽车和三元汽车制造厂都榜上无名，这就意味着三元只能生产原有的几款车型，新产品、新车型都不会再批了。而蓝天是大型国企，仍将在汽车制造业最后整合完成前保留生存权，得知这个情况，刘重天书记就给我写了个条子，让我去找伍三元接触一下，接触的结果很理想，可以说是和伍三元一拍即合，三元集团原则同意对蓝天集团进行整体资产重组，同时，三元集团放弃三元品牌，和蓝天集团联合开发制造蓝天汽车。”

刘重天打断了田健的发言，插话道：“对伍三元这个同志，我要特别介绍一下：这个老板不简单啊，十五年前靠八万元起家，办了个汽修厂，搞汽车开发的第一笔贷款一百六十万还是我在平湖当市长时亲自写条批给他的，为此被人写了不少状子，告到省纪委、省委。他开发的第一辆车我坐过，像个塑料壳的大玩具，说实在话，连我对他都没有多少信心。可想不到的是，三元同志竟然成功了，他靠市场民间资本的整合，靠其他盈利企业支持，顽强地支撑着，将三元牌汽车搞到了年产十万辆的规模，前两年终于盈利了。他们的生产线投资仅为七个亿，而我们蓝天一个年产五万辆的生产线，投资却高达三十亿！应该说，三元是市场上的一只矫健的雄鹰，让这只雄鹰飞入蓝天，对蓝天的全面改制是大有好处的，局面也将是双赢的。”

赵芬芳十分意外，责问周善本道：“周市长，这个方案我怎么没听你汇报过？”

周善本也不客气：“因为你的注意力都在金启明的方案上了嘛！”

赵芬芳茶杯一：“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金启明是我市著名企业家嘛！”

刘重天淡淡说了句：“七年前我就讲过一个观点：镜州决不搞地方保护主义！”

赵芬芳又从另一个角度攻了上来：“重天同志，我看还是地方保护主义，让外地人来重组蓝天并不等于说就不是地方保护主义了。我请问一下：国家宏观的产业政策要不要贯彻执行？国家产业政策既然已决定要打造几个大的汽车制造企业，都不许三元上新款车了，我们把蓝天的牌子借给他用，是不是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呢？这难道还不是变相的地方保护主义吗？”

刘重天郑重地道：“芬芳同志，既然你这样责问我，那我就告诉你：我对国家产业政策的理解是：让市场自然淘汰！对现行的很多做法我是很反感的，民营汽车制造没得到过国家政策和资金的支持，没有取得国民待遇，却顽强地生存下来了，而我们国家用大量资金支持的国营企业，包括我们的蓝天集团，又是个什么情况，大家心里有数！我把话说在这里：今天，蓝天集团和三元如能顺利实现重组，未来的汽车市场也许还会有蓝天一席之地，如果失去这个机会，仍然不能面对市场，蓝天集团必将是死路一条，今天不死，明天后天也要死！”

齐全盛明确表态：“我赞成重天同志这个观点！”

赵芬芳摇了摇头，似乎很无奈地苦苦一笑，不做声了。

刘重天让田健继续汇报。

田健便又继续汇报起来，公布了三元集团的重组条件：将三元集团的优质经营性资产汽车总装厂整体并入蓝天集团，使三元集团得以控股蓝天集团，三元集团所占股份不低于51%，不高于60%，蓝天债务用其未来利润逐年偿还。对蓝天科技，三元集团同样谋求控股权，现有的四千万国有股中的三千万股要以零转让的形式转让给三元集团。至于和克鲁特的合作，三元集团的设想是：由他们出资一亿八千万收购蓝天科技城，将其改造为我省最大的汽车、摩托车交易中心，而后将这一亿八千万投入蓝天科技，使之成为生物工程项目的第一期启动资金。

田健说完后，收起文件材料，主动退出了会场。

田健走后，周善本又补充道：“我提请同志们注意几点：一、如果和三元合作，我们的蓝天集团还会存在下去，当然，股份变少了，也许是49%，也许40%，这还要具体谈；二、政府不必在五年至十年内退税十个亿；三、蓝天汽车品牌保住了；四、买我们股票的股民也不必转让五分之二的持股额给任何一家公司了。基于以上四点，我认为比金字塔的条件好多了。”

齐全盛道：“还有两点更重要，我要强调一下：其实，也是重天同志说过的，一、引进了三元集团面对市场的灵活机制，真正搞活了我们的国有企业；二、给了民营汽车制造业生存和发展的空间，也就是说，我们镜州从今以后将给它以国民待遇，这是符合WTO的要求的！更何况伍三元和三元集团的条件比金启明优惠得多，我看就和三元集团重组吧！大家看呢？”与会者一致赞同，都没发表什么反对意见。

赵芬芳却又站了起来：“同志们，我们是不是再慎重考虑一下呢？”

刘重天道：“芬芳同志，全体常委来讨论研究蓝天重组方案，还不够慎重吗？你还想怎么慎重啊？是不是一定要让我们接受金启明的方案才叫慎重呢？”

赵芬芳看了齐全盛一眼，欲言又止：“重天同志，你……你让我怎么说呢？”

刘重天注意到了赵芬芳的眼神：“你今天很坦率嘛，还有什么不好说的？直说吧！”

赵芬芳这才说了，冷冰冰地问：“齐小艳在逃，蓝天集团重组的事能不能再等等？”

刘重天讥讽道：“等等？芬芳同志，前几天蓝天集团的工人同志坐在月亮广场群访，你却逼着我们开常委会研究重组方案，要我们马上给工人们一个答复，现在怎么又要等等了？”

齐全盛冷笑道：“重天同志，你还没看明白吗？前一出叫逼宫，这一出叫摊牌，遗憾的是我们金总出的牌太臭，赵市长又想重新洗牌了！”说罢，手一挥，宣布道：“散会！”

直到这一刻，赵芬芳还不知道，她的灭顶之灾实际上已经悄悄来临了……齐小艳被王国昌一伙人威逼着走进梅花山时，亲眼看到许多警车呼啸着包围了山庄，大批头戴钢盔的公安、武警人员荷枪实弹从车上跳下来，枪口全冲着山庄，有些像电影里武装突袭的场面。过后没多久，一架武装直升机远远飞了过来，像只巨大的绿蜻蜓，一动不动地吊在山庄上空，密切监视着山庄的动静，好像还有人在直升机上喊话，喊的是什么听不清。这些情况表明，警方的搜捕行动不是盲目的，而是掌握了线索，并做了充分准备的。

然而，即使这样，行动还是泄了密，也不知是不是公安局副局长吉向东干的？齐小艳只知道自己是在吃午饭时很突然被王国昌一伙强行带走的，连脚下的高跟皮鞋都没来得及换。上了梅花山半坡，就看到了盘山公路上的一辆辆警车，被架着爬到山顶时，山庄已经被包围了。

这时，齐小艳已有了不祥的预感，知道自己这一次也许是在劫难逃了，没准会死在王国昌这帮亡命之徒手上。王国昌既不是金启明，也不是吉向东，是个十足的流氓，见面第一天就对她动手动脚，被她狠狠扇了一个耳光。不知是这个耳光起了作用，还是金启明、吉向东另有指令，也就是从那天开始，她从天堂坠入了地狱。贵宾的身份消失了，行动自由也消失了，一天三顿饭全由王国昌手下的马崽送到房间，王国昌不让她离开房间一步。她除了在房间里对着电脑玩电子游戏，就是蒙头睡觉，其处境已无异于被绑架的肉票。山庄的服务人员全换了，熟悉的面孔都不见了，她又哭又闹，骂王国昌是绑票的土匪，大吵大叫要见金启明和吉向东。

王国昌却皮笑肉不笑地告诉齐小艳：“别和我说什么金启明、吉向东，他们是哪个林子的鸟啊？我可真不知道！齐小姐，你既然已经在这里住了这么长时间，难道都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告诉你：这里是我们王六顺讨债公司总部，你现在是落到了我们讨债公司手上！”

齐小艳根本不信：“什么讨债公司总部？骗谁啊？这里不是金启明朋友的私人山庄吗？再说，我也没欠过什么人的债，你们少给我来这一套，给我把姓金的叫来，我有话和他说！”

王国昌不接齐小艳的话茬儿，只谈讨债：“齐小姐，你怎么这么健忘啊？是不是国营企业的老总都有健忘的毛病？你们蓝天集团是不是有个上市公司叫蓝天科技？你们蓝天科技盖科技城是不是欠了市二建承包商杨宏志先生八百万建筑款？杨先生就全权委托我们来讨债了嘛！”

这番话一说，齐小艳倒有点疑惑了：“你什么时候见到杨宏志的？这个人不是失踪了吗？”

王国昌叹息着说：“是啊，是啊，是失踪了，被我们讨债公司请到省城休息去了。杨宏志的情况比你糟多喽，欠了华新公司二百九十八万，可能要用两根脚筋抵债了。所以杨宏志要你无论如何也得先替他还了这二百九十八万，救下他的两根脚筋。哦，齐小姐，作为一个信誉卓著的讨债集团公司的业务经理，我得向你说明白：脚筋可不是餐桌上的红烧牛筋啊，割断了，人也就瘫痪了，你愿看着杨宏志先生成为站不起来的废人吗？当真这么没有同情心吗？”

齐小艳在金启明的控制下与世隔绝这么长时间，已很难判断事情真相，便也不想判断了，只道：“就算蓝天科技欠了杨宏志八百万也是蓝天科技欠的，你们找公司要去，我是没有办法，我现在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早就活腻了，不行你动手好了！”

王国昌手一摊，一脸的无可奈何：“你们怎么都这么说话啊？连口气都一样！齐小姐，你还是有办法的嘛，你父亲现在还当着镜州市委书记，就不能想办法帮你解决二百九十八万么？我这里有个账号，请你写封信给你父亲，让他把钱打到这个账号上来，我们就放你回家。”

齐小艳马上想到了金启明：“你的意思是不是说，让我父亲去找金字塔的金总借钱啊？”

王国昌乐了：“哎，这倒也是个办法，金字塔集团有的是钱嘛！”

齐小艳完全明白了：“王国昌，是金总让你来的吧？你们也真够顽强的，非要套住我家老爷子不可！其实该说的话我早就说过了，老爷子不听嘛，我有什么办法！”叹了口气，又说，“金启明太不了解我父亲了，我父亲不会接受讹诈，他可以不要我这个女儿，也不会按照别人的指挥棒转。你可以把这话告诉金启明！另外，也和金启明说清楚，这种把戏最好别再耍下去了，我更不在乎，落到反贪局手上我也没什么好结果，不如在这里休息了。”

金启明真是条毒蛇，什么损招儿都想得出来。一夜过后，王国昌又来找她了，说是既然如此，那就写个东西吧，就说你是如何惭愧，如何对不起杨宏志，对不起蓝天集团。齐小艳马上想到，他们是让她写遗书，为最终杀人灭口做准备，一口回绝了，坚持要和金启明见一面。

王国昌一副无赖嘴脸，仍咬死口不承认认识金启明。

现在，面对警方的大搜捕，王国昌有些慌了，逃跑途中不停地用手机和一个什么人通电话。奇怪的是，这个人既不是金启明，也不是吉向东，而是一个从没听说过的姓涂的老板。齐小艳被推搡着往梅花山上走时，亲耳听到王国昌对着手机一口一个“涂总”地叫，请求那位涂总的指示。那位涂总指示他们越过梅花山撤往海边，说是有艘快艇已在海边等着接应他们。不料，在山庄扑了空的公安、武警迅速向四面山上搜索，直升机也低空盘旋飞了过来。

这时，齐小艳已被挟持着越过山顶，向面对海滨的山下走，海面上，真有一艘快艇飞驰过来。然而，这艘快艇已与她无关了，也就在这时候，王国昌最后一次和那位涂总通话，通话结束后，命令两个马崽将她推到了路边的悬崖上，脸上现出了杀机：“齐小姐，看来你要为蓝天集团的负债，为你的惭愧付出代价了——难道你不渴望跳下去，结束烦恼的人生吗？”

齐小艳紧张极了，牢牢抓住身边的两个马崽，失声叫道：“谁……谁会相信？王国昌，你……你不要自作聪明！我……我劝你不要一条道走到黑，快……快向警方自……自首！”

王国昌奸笑道：“要自首也是你自首，我自首什么？我不过是个讨债公司的业务经理！”

齐小艳以为事情还有转机：“那……那你们就……就让我去向警方自首，现在就自首！”

王国昌仍在奸笑：“不行啊，我们涂老板认为，你最好是自杀，你自杀理由很充分，你很惭愧嘛，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也对不起你父亲嘛，你房间的电脑里已经打好了一份遗书！现在，面对警方的大搜捕，你插翅难逃，怎么办呢？你眼一闭就从这里跳了下去……”

齐小艳自知难以制止这伙亡命之徒的疯狂了，趁王国昌说话之际，一把推开身边的一个马崽，又拿出了对付市纪委女处长的劲头，拔腿往山上逃，边逃边冲着头上的直升机呼叫“救命”。王国昌和那两个马崽怔了一下，立即追了上来，其中一个马崽动作很快，冲到了山上。

齐小艳被迫往山下逃，因为上山时把高跟鞋的后跟拧掉了，鞋后跟总是打滑，几次险些摔下山崖。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齐小艳仍是对着空中呼喊，挥手，终于引起了直升机的注意。

直升机开始降低高度，喊话声也响了起来，然而，警方的喊话却不是针对她的，而是针对王国昌。齐小艳很清楚地听到一个中年男人的口音伴着风声在耳边不停地响着：“王国昌，王国昌，请你听着，不要负隅顽抗了！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如果你们伤害人质，将受到严厉惩罚……”

就在这时，脚下一滑，齐小艳滚下了山崖，坠落到半山腰昏了过去。

醒来后，齐小艳才发现，自己已躺在市公安医院的特护病房中了。

市纪委那位叫钱文明的女处长站在病床前向她宣布了“双规”，宣读双规决定时，钱文明脸色很不好看，叹着气说：“齐小艳，你知道吗？你这一逃，把我，把你父亲都坑死了！”

齐小艳眼中突然汪上了泪：“钱处长，真对不起，我给你们制造了一场噩梦，也给自己制造了一场噩梦，我……我早就盼着你们能把我解救出去了，真的，我现在真是很后悔……”

第九章　长夜无际　太阳照样升起

市委常委会结束的第二天中午，赵芬芳利用外事活动的间隙约金启明到欧洲大酒店谈了一次，介绍了常委会上的情况，埋怨金启明考虑不周，出手太狠，没给她留下多少回旋的余地。金启明听罢赵芬芳的介绍，却认为三元集团的重组方案虽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实际上是齐全盛、刘重天、周善本操纵内定的，只好承认了现实。吃掉蓝天集团的设想不谈了，金启明又换了个话题，要求赵芬芳想办法把新圩海滨国际度假区附近的五百亩市政府规划用地批给金字塔。赵芬芳情绪不太好，摆摆手说，现在不太好办，等她哪天做了一把手再说吧。说罢，赵芬芳匆匆离开了酒店。

直到那时，金启明仍认定赵芬芳迟早会做镜州的一把手，正是为了落实赵芬芳一把手的问题，金启明离开欧洲大酒店后才通过北京高层领导的一位秘书去暗中了解肖兵的情况，主要是想知道：肖兵对其父亲到底有多大的影响力？是不是真能成功地将赵芬芳送到镜州市委书记的位置上？肖兵在金字塔被抓后，他也和赵芬芳一样，认定北京那边要干涉，没想到，三天过去了，仍没听到什么动静，就有些怀疑肖兵对其父的影响力了。金启明当时想：如果肖兵对其父亲的影响力不够大，自己可以考虑出面通过关系网助以侧面的影响，哪怕再花些钱也认了。

这样做是值得的，事实证明，赵芬芳一点不比白可树差，对金字塔集团是尽心尽力的，达成默契后，马上按他的要求，对蓝天集团破产的问题公开发表了讲话，又按他的意志提出了由金字塔进行重组的方案，甚至把他请到常委会上去谈，只怕连白可树都不会做得这么好。这位女市长无疑是聪明的，现在她是谁的干部？要依靠谁？为谁服务？怎么服务？心里全有数。金启明相信，只要赵芬芳如愿以偿做了镜州市委书记，一个属于金字塔的新时代就开始了。

然而，五个小时过后，北京的电话打过来了：那位党和国家领导人根本没有一个叫肖兵的儿子！至于那个所谓的老区基金会更是个非法的敛财组织，民政部和公安部正在追查。

接完这个电话，金启明惊呆了，他做梦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是这么一个结果！肖兵竟然敢打着那位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旗号招摇撞骗！堂堂市长赵芬芳竟然会被来自北京的几个小骗子骗了！太可怕了，也太可恨了，一千万啊，就这样扔到了水里，连响声都没听到！更可怕的是，这一千万极有可能给赵芬芳带来很大的麻烦，最终还要把他和金字塔集团装进去！

当晚的一场款待军界朋友的晚宴被北京这个报丧电话糟蹋了，金启明只匆匆吃了碗面条便推说有急事，独自赶回了金字塔大酒店的地下室，准备再一次清除政治垃圾了。坐在车里一路往回开时，金启明的心情沮丧到了极点，对赵芬芳的好感一下子消失了，心里想的全是如何金蝉脱壳。事情很清楚，灭顶之灾已经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突然降临了，简直像个晴天霹雳！他今夜的反应稍有迟钝，都将给他自己和他的金字塔集团酿下不可饶恕的弥天大错！

回到D3东区地下室，又想了好久，金启明才尽量镇定着情绪，拨通了赵芬芳家的电话。

赵芬芳接电话时就有些不耐烦：“金总，怎么又是你？是不是又要和我谈地？”

金启明忙说：“不是，不是，赵市长，那五百亩地的事，我今天也是随便说说，不一定真买，你千万别放在心上！是……是这么个事：赵市长，我和集团的朋友们商量了一下，觉得我们集团对老区基金会的这一千万捐款，恐怕还要搞个有规模的仪式，光明正大的事嘛，何必搞得这么鬼鬼祟祟呢？再说，我也想好好宣传一下我们金字塔，为我们金字塔做做广告哩！”

赵芬芳正在吃晚饭，嘴里似乎嚼着什么，显然有些不太高兴：“金总，你怎么又变了？啊？不是你自己说不宣传的嘛！是不是因为这次对蓝天集团的重组没实现，就觉得吃了什么亏？就闹起情绪来了？啊？我劝你还是不要这么短视，风物长宜放眼量嘛，只要我在镜州领导岗位上呆着，就不会没有你们金字塔集团的发展机遇嘛，你金总要沉得住气嘛！”

金启明由此判断，赵芬芳直到这时还不知道其中内幕，却也不好说破，坚持道：“赵市长，这我都知道，可……可我还是想趁机搞点宣传，你来主持，我和肖兵同志都参加……”

赵芬芳这才说：“告诉你吧，肖兵恐怕参加不了了，他被刘重天和齐全盛抓起来了！”

金启明故作吃惊：“怎么回事？赵市长，你怎么不过问一下？他们可是你的朋友啊！”

赵芬芳笑道：“金总，我不过问，肖兵的父亲还不过问呀？你就等着瞧好戏吧！”

金启明这才被迫提醒道：“赵市长，肖兵毕竟是冲着你来的，我们金字塔集团又捐了一千万给他的基金会，这关系太大了，你务必要打个电话给肖兵家里，起码通报一下情况嘛！”

赵芬芳仍是麻木得很：“我操这份闲心干什么？不才抓了两天吗？多等几天再说吧！”

金启明心里直骂赵芬芳愚蠢，又一次好心劝道：“赵市长，肖兵毕竟是在镜州出的事，你也有一份责任嘛！我建议你最好还是向肖兵的父亲说一下，包括肖兵在我市的活动情况。”

赵芬芳这才有所警觉：“金启明，你是不是听到了些什么呀？啊？”

金启明极力掩饰着：“我能听说什么？包括肖兵被捕都是你告诉我的嘛！我是这样想的：如果肖兵是被误抓，放出来后，我们就搞个上档次的仪式，也算是为肖兵恢复名誉吧！要是肖兵真从事了什么违法活动，那我也就不客气了：金字塔集团的这一千万捐款我得报案追回！”

赵芬芳气坏了：“金启明，你……你现在还没过河呀，就……就要拆桥了？啊！”

金启明心里惭愧着，却仍然硬着心肠做自己清除垃圾的工作，他相信在肖兵被捕两天之后，赵芬芳的电话应该被监控了：“赵市长，你的话我真听不明白！给老区基金会捐款，我是按你的要求做的，你说老区人民了不起，在战争年代养育了革命，养育了党，没有老区人民的伟大历史奉献，就没有新中国，就没有改革开放的今天，也就没有我的这座金字塔！你让我对先烈牺牲的土地有所回报，我是冲着老区人民捐了这一千万，肖兵必须把这一千万用于老区人民，否则，我当然有理由追回！”

赵芬芳说：“那好吧，那就请你去找肖兵追吧！”说罢，气狠狠地挂上了电话。

金启明放下话筒，怔了好半天，苦苦一笑，默默打开了电脑。

简直是莫大的讥讽，在电脑模拟政治股市上，那支叫赵芬芳的政治股票仍作为他特选的头号绩优股漂着，涨升势头远胜过齐全盛和刘重天，挂牌上市后几乎没有进行什么调整，便直线升入了高远的政治星空。因为赵芬芳这支绩优股的飙升，大盘的综合政治指数已突破了三千点，进入了牛市的主升段，也就是说进入了收获季节。现在，这种升势要终止了，——岂止是终止？简直是灾难性的崩盘！这支叫赵芬芳的股票确定完蛋了，因为她从来就不属于强势的北京板块，而是问题股，问题又极为严重，很有可能把大盘拖入令人沮丧的漫长熊市！

金启明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如此聪明的女人，一个已经在市长位置上呆了七年的市长，为什么就这么没有眼力，这么没有警惕性，就会眼睁睁上肖兵这几个小骗子的当？她是不是太权欲熏心了？太想当一把手了？而他呢？一个精明能干的民间政治家，竟然也在赵芬芳上当时，跟着上了这一大当，付出了一千万，买到的却是一颗随时有可能爆炸的政治炸弹！

肖兵在星星岛游览时已经和他说得很清楚了：这一千万不会都用于老区扶贫，将用五百万为赵芬芳活动买官。这话肖兵是不是也和赵芬芳说过？更重要的是，肖兵落到刘重天和齐全盛手上后，会不会老实坦白，这样交代？如果肖兵做了这样的交代，赵芬芳就死定了！

看来赵芬芳必须暂时摘牌了，只要她不属于强势的北京板块就没有多少投资价值了，更何况她又和刘重天、齐全盛全搞翻了，股票质地大受影响！齐全盛和刘重天这两支股票看来得长长了，他们为了对付赵芬芳，进行了政治合流，底部构筑得很扎实，应该启动了，每人先来一个涨停板吧。“很好，”金启明看着电脑，在心里自我赞叹道，“作为一个理智的入市者，就是不能有个人的好恶，更不能用个人的好恶影响到对权力的投资。金钱投资追求利润的最大化，对权力的投资当然也要追求利润的最大化，不产生利润的权力就是不值得投资的权力。”

那么，现在是不是又到了买进齐全盛的时候？齐全盛可是只本地老牌绩优股啊，曾和另一支本地股白可树产生过强烈的板块联动效益，这支老牌绩优股最近又刚进行过一次实质性的权力重组，——那可是和未来的省委常委刘重天的权力重组啊，意义不同一般，你可以把它理解为引进了最新的纳米概念。经过重组的齐全盛，有了刘重天和郑秉义的支持，估计不会倒台了，这场廉政风暴过去后仍将稳坐在镜州市委书记的权力顶峰上，股价还会上升。齐全盛当年容不得刘重天，今天肯定也容不得几乎公开夺权的赵芬芳，赵芬芳必定会离开镜州，变成一种不值得投资的权力，——当然，这里的前提条件是：如果老天保佑，她不出事的话……正想着赵芬芳，赵芬芳的电话又打来了，口气已不对头了：“金总吗？你现在在哪里？”

金启明看着电脑，信口胡说道：“哦，赵市长，我在路上，正开车去省城……”

赵芬芳厉声道：“金启明，你不要给我胡说八道！我打的是你办公室的座机！”

金启明这才明白过来，忙道：“我……我这不是马上要……要走吗！”

赵芬芳顾不上生气了，缓和了一下口气，好言好语道：“金启明，你先不要走，你可能也知道了，肖兵他们的事麻烦大了，请你马上到欧洲大酒店来一趟，我们碰头商量一下！”

金启明益发不愿去了，推辞道：“赵市长，我真去不了，省城一个朋友等着我呢！”

赵芬芳在电话里叫了起来：“金启明，我告诉你：如果我被双规了，你也逃不掉！”

金启明仍是装糊涂：“赵市长，这……这都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被双规呢？”

赵芬芳几乎是在吼：“我刚和北京通过电话，肖兵是……是个政治诈骗犯！”

金启明心一狠，淡然说了句：“哦，这么说，我真得去报案了！”说罢，放下了电话。

是不是真的去报案？向谁报案？如果去报案，会不会自投罗网呢？这得好好想想。

真不是一次愉快的回忆。自从刘重天带着专案组开进镜州，他的麻烦就没完没了，先是因为白可树的问题，一次次被专案组办案人员找去谈话；嗣后，又因为齐小艳的问题暗中被赵芬芳盯着不放；如果赵芬芳被双规，会不会供出他手下人干的那些勾当？吉向东毕竟什么都向赵芬芳说了，——吉向东这个无耻的政治小人不但卖了他和金字塔，实际上也卖了他自己。

然而，细想想，倒也没什么可怕的，不论吉向东向赵芬芳说了什么，都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只能理解为诽谤。他们惟一能抓住证据的，就是私藏齐小艳。这也没什么了不起，齐小艳不是罪犯，他和金字塔都没看到通缉令嘛，况且又是齐小艳主动逃出来的，是吉向东送到他朋友的山庄去的，他出于对一个老市委书记的同情和支持，当然要保护一下，人总要讲点感情嘛。这事传到齐全盛那里，没准会成为他又一次买进齐全盛的机会。至于齐小艳被王国昌威逼着跳下山崖，那也是王国昌的事，根本涉及不到他，境外黑社会组织指挥的犯罪活动，与他何干？

是的，一切全在精密的计划之中，从境外到境内，从省城到镜州，一层层保护网在实施行动时就事先设立起来了，迄今为止，他的手上没沾一滴血，清白得如同天使，谁敢指责他进行了有组织的黑社会犯罪活动？谁敢！他金启明仍然是镜州市人大代表，著名民营企业家。

更重要的是，金字塔集团和权力结合的基础远没被动摇，叛卖了这个集团的毕竟只有一个吉向东，集团培养的其他干部还在各自的岗位上为集团争取着最大利益，——就在刘重天一手策划公安武警突袭山庄时，仍有集团培养的干部冒着风险送出了这一信息，这不是很让人聊以自慰吗？这场风暴过后，镜州还将是过去那个镜州，杀了一个白可树，新的白可树还会顶上来；倒下一个赵芬芳，还会有新的赵芬芳爬起来；金字塔集团巨大的财富仍将不断收购权力，炒卖权力，创造一种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良好局面。只要这种政治体制不进行彻底的改革，所谓的腐败问题就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他和他的金字塔集团就将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当然，这一次的演出看来是要结束了，赵芬芳可能要出事。但是，谁也不能否认剧情的精彩，金钱又一次创造了奇迹！谁能想得到呢？在专案组大兵压境，白可树、林一达十几个贪官落入法网的时候，在刘重天高张反腐大旗，磨刀霍霍的时候，赵芬芳竟在风雨中被培养成了金字塔集团的高级干部！如果肖兵不是骗子，如果肖兵的许诺是真的，如果齐全盛和刘重天不在政治上意外地合流，如果齐全盛也被省委双规，并进而产生怨恨死死咬住刘重天，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大厮杀，如果刘重天公报私仇扶赵灭齐，如果涂老板手下的马崽们再干得漂亮些，本来可以不这样结束！天哪，他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多么好的剧本啊，他们偏偏不这样演出！

金启明用一声深长的叹息，为自己的好剧本打上了最后一个句号。

夜里十点多，已是心静如水的金启明摸起电话，要他的首席法律顾问来一下。

等候法律顾问时，金启明用电子炸弹炸毁了电脑里的模拟政治股市，删除了一切和这场政治风波有关的资料，又对只有自己掌握的秘密档案做了最后一遍处理。

金字塔集团首席法律顾问刘大律师走进门时，金启明已在平心静气开支票了。

刘大律师注意到，这两张支票的面额都很大，一张一百万，一张竟是三千万。

金启明把两张支票一起交给了刘大律师，面无表情地说：“拿着吧，刘大律师，一百万给你，是我预付给你的出庭辩护费，另外三千万请你用来请客送礼，搞关系，准备打官司！”

刘大律师接过支票，惊愕地看着金启明：“金总，这……这又是哪里出乱子了？”

金启明笑了笑：“刘大律师，你不要怕，目前还没出乱子，但我担心会出乱子，出大乱子！我可能被刘重天、齐全盛一伙诬陷，我们金字塔集团也很可能被他们诬陷啊！”

刘大律师明白了：“金总，你真厉害，又防到了他们前面！”说着，将那张三千万的支票收了起来，却把一百万的支票还给了金启明，挺恳切地说，“金总，我是您聘请的首席法律顾问，有义务为您和金字塔集团提供法律支持，况且，每年五十万的法律顾问费您全如期支付了，我和我的律师事务所又没为您和集团出过多少力，您这笔辩护费我就不能再收了。”

金启明扶着刘大律师的肩头，将支票拍放到刘大律师手上：“刘大律师，你不必这么客气，我重申一下，一百万只是预付，官司打完后，集团另有厚报，我的财务总监会找你的！”

刘大律师这才将一百万支票收起来了：“好吧，金总，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金启明带着一脸神圣不可侵犯的庄严，开始交代任务：“刘大律师，如果官司打起来，你就要有必胜的信心，就要做无罪辩护，就要准备把它打到省城去，打到北京最高人民法院去！该去找什么人，你心里有数，我就不多说了；给你的钱你一定要花出去，不要给我省；你和你未来的律师团都没有省钱的义务，三千万不够，再找我的财务总监支。在法庭上要讲清楚，我金启明白手起家创造了镜州改革开放的一个奇迹，我和金字塔集团在夹缝中敬业奋斗取得了今日的辉煌！要让法官和全社会的人们都知道，过去搞民营企业不容易，政府部门的一个小小的科长甚至股长都能卡住我的脖子，把我掐死在摇篮中。有一个例子我过去和你说过，你可以继续举出来：早年我们营业部搞了一次装潢竟有五六批穿制服的人员来强行收费。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办？金字塔怎么办？只有一条路可走嘛，那就是顺应国情，请客送礼，甚至给某些贪官污吏送钱！这样一来，我就有问题了，集团就有问题了，就有人会说我收买权力……”

刘大律师会意地笑了，热烈地迎合道：“金总，你说得对，太对了，实际上你和金字塔集团是任权力宰割的羔羊，是目前这种严重腐败现象的长期受害者和最大的受害者……”

金启明挥挥手，微笑着打断了刘大律师的话：“所以，你们要抓住这么一个重心：我和我这个金字塔集团在一个市场经济机制还不健全的国家，一个对自己民族私营企业不给予国民待遇的国家，一个权力寻租已成为普遍现象的国家，靠自己的顽强和执著走到了今天。你和律师团的结论应该是这样的：这是一个中国民营企业家靠资本实力追求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真理的故事。哦，刘大律师，对不起，作为一个当事人，我要求你对我下面叙述的事实如实记录！”

刘大律师连连应着，“好，好”，忙不迭地掏出记录本，开始为自己已经获取并且还将继续获取的丰厚报酬，认真工作起来……三元集团董事长兼总裁伍三元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得知镜州市委、市政府的重组意向后，放弃了即将开始的欧洲之旅，风风火火赶到了镜州，和常务副市长周善本、田健以及市经贸委、国资局开始了有关蓝天集团重组的实质性谈判。当晚，齐全盛和刘重天在国际度假中心会见并宴请了伍三元一行，热情鼓励了一番，预祝双方谈判成功，努力争取一个双赢的局面。宴会结束时已经快十点了，刘重天拉着齐全盛上了自己的车，悄悄告诉齐全盛，说是要去看一个人。车一路驶往市公安厅医院时，齐全盛才知道，刘重天提议看的这个人竟是自己女儿齐小艳，心里禁不住一阵感动，怔怔地看着刘重天，好半天没说一句话。

然而，进了公安医院大门，齐全盛又有些犹豫了，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迟迟疑疑地对刘重天说：“……重天，算了吧，我看还是别去了，去了影响不太好，被人家知道，又要攻击我们搞政治妥协了！小艳的事，你就让专案组公事公办吧，我们最好都不要管！”

刘重天苦笑道：“老齐，怎么能不管呢？小艳毕竟是你女儿，又……又是这么个情况！”

齐全盛疑惑了，盯着刘重天问：“什么情况？重天，你不是说小艳已经过了危险期了吗？”

刘重天沉默片刻，缓缓开了口：“老齐，首先我要向你检讨，在小艳的问题上，我失职了，我们专案组什么地方都查过了，就是没想到她会被金启明、吉向东藏到山里去，还是你提醒了我。更要命的是，赵厅长他们采取行动时，没保护好小艳，到底让小艳出事了……”

齐全盛打断刘重天的话头道：“这些事我都知道了，你老兄就别再说了，她是自己逃出去的，是自作自受，根本怪不到你！你直说好了，是不是小艳生命还有危险？是不是？”

刘重天摇摇头：“危险期真是过去了，但后遗症是严重的，很严重，医生今天告诉我，小艳从山上坠落下来时，后背着地，脊骨严重受损，已经无法复原，瘫痪已……已成定局……”

齐全盛惊呆了：“这……这就是说，小艳一……一生都离不开轮椅了？啊？”

刘重天点了点头：“老齐，现在小艳还不知道，你……你最好也不要在她面前说。”

齐全盛仰望夜空，怔了好半天，叹息着问了句：“重天，这……这是不是报应啊？”

刘重天马上明白了齐全盛的意思，忙道：“哎，老齐，千万别这么说，我们都是共产党人，怎么能信这一套呢！月茹当年出车祸是意外，今天小艳从山上摔下来也是意外嘛！”

齐全盛毅然回转身，不无哀伤地道：“算了，重天，那……那我们还是回去吧！既然……既然已经是这个情况了，就别看了！你相信我好了，我……我会正视这个现实，也会正确对待的，你和月茹七年不都挺过来了么？我……我也会挺过来的……”

刘重天不好继续勉强，叹了口气，随着齐全盛转身往门外走。

上车后，齐全盛又木然地开了口，声音沙哑而苦涩：“绑架者的情况，弄清楚了吗？”

刘重天通报道：“弄清楚了，赵副厅长汇报说，是通缉犯王国昌组织实施的犯罪。王国昌是黑社会组织的头目，手上有几条人命，绑架杨宏志，搞死祁宇宙，都是此人一手策划的。”

齐全盛看着车窗外的夜景，很明确地问：“怎么？和金启明、吉向东就没关系吗？”

刘重天很客观：“根据掌握的情况看，还真和金启明、吉向东无关。王国昌的老板姓涂，叫涂新刚，是香港一个黑社会组织的骨干分子。王国昌一伙人在镜州被捕后，这位涂新刚得到风声，便由香港逃往了南美，现在可能在巴西，目前，香港警察和国际刑警都在追捕……”

齐全盛把目光从车外收回，有些恼火地盯着刘重天：“重天，你是不是太书生气了？啊？境外黑社会组织怎么会对镜州这么感兴趣？怎么会对你这个省纪委书记这么感兴趣？非要陷害你，把你往死里整？啊？为什么要挟持小艳要挟我？这明显涉及到金字塔集团的利益，幕后指挥者只能是金启明、吉向东！重天同志，我看一个都不能饶恕，应该来一次大收网了！”

刘重天想了想：“老齐，你分析得有道理，我也这样推测，可你老兄要记住，我们是一个法制的国家，必须依法办事，没有犯罪嫌疑人的犯罪证据，任何分析和推测都是无力的！”

齐全盛怒道：“怎么没有？齐小艳是不是落到了金启明、吉向东手上？齐小艳给我的两封信是不是金启明逼她写的？小艳又是怎么落到王国昌这伙人手上的？这还不可以抓人吗？这是刑事犯罪，已经不是你们专案组的事了，今夜你不抓人，就由我们市局来抓吧！”

刘重天劝道：“老齐，你冷静点，我的意思不是不抓，而是等掌握了更有力的证据再抓。再说，金启明还是市人大代表，市人大不开会撤销他的代表资格，我们抓就是犯法！我看可以考虑先对吉向东实行双规，金启明就是要抓，也要等市人大开过会再说，你看呢？”

齐全盛勉强同意了，却又发泄说：“重天啊，这个市委书记我反正是干不长了，要按我过去的脾气，今夜就他妈的查封金字塔集团，把金启明、吉向东从他们的狗窝里全揪出来……”

刘重天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老伙计哟，没准我也干不长了，如果那位党和国家领导人不讲原则，护着他的宝贝儿子，我可能就犯了‘非法拘捕’罪，很可能在你前面先下台哩！”

齐全盛认真了：“重天，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说过了吗？抓肖兵和你没关系，完全是我们镜州市的事情，是我这个市委书记下令让公安局采取的行动，让那位领导人和我算账吧！”

事实上，直到这一刻，刘重天和齐全盛都还不知道肖兵的真实身份，二人都还担着莫大的政治风险。肖兵被捕后，仍以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儿子自居，派头摆得十足，随肖兵同时被拘捕的三个北京人也证实了肖兵的特殊身份。面对录音带，肖兵坦承不讳，说是因为酒喝多了，无意中泄了密，要镜州市委办他的泄密罪。刘重天和齐全盛都知道，对这种酒后胡言，泄密罪是办不了的，要么立即放人，要么落实肖兵的犯罪事实，拿到犯罪证据，再向省委和党和国家领导人汇报。人既然已经抓了，当然不能这么放，也只能干到底了。于是，今天一早，齐全盛便亲自安排市局一位副局长带着几个办案人员按肖兵名片上的办公地点直扑那个老区基金会。

在公仆一区齐全盛家分手时，齐全盛又想到了这件事，忧心忡忡地对刘重天建议说：“……重天啊，你看是不是由我打个电话给秉义同志呢？肖兵这件事关系毕竟太重大了。”

刘重天直摇头：“别，别，老齐，这个电话你还是不要打，正因为关系重大，我们才不能向秉义同志汇报！汇报给秉义同志，让秉义同志怎么办？调查人员不是已经派到北京去了吗？先了解清楚再说嘛，就算肖兵没有其他的犯罪活动，也不能在镜州搞第二组织部！”最后又好心地说了句，“哦，对了，老齐，小艳瘫痪的情况，你最好暂时不要告诉雅菊。”

齐全盛心情沉重地点点头，和刘重天握了握手，转身走进了自家的院门。不料，就在刘重天钻进车内，准备离去时，一辆警车打着大灯，冲到面前戛然止住了。

刘重天本能地意识到又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情，摇下车窗问：“怎么回事？”

前往北京的那位李副局长立即从警车里弹了出来：“哦，是刘书记啊，你怎么也在这里？我来向齐书记汇报！我们真搞对了，这个肖兵根本不是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儿子，而且……”

刘重天眼睛一亮：“好了，不要在这里说了，到齐书记家再说吧！”

到了齐家客厅，李副局长连口水都没喝，便开始汇报：“齐书记、刘书记，你们的眼睛真厉害，一眼就看穿了这个骗局！肖兵这个人太可笑了，别说不是什么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儿子，连股长的儿子都不是！他父亲前年刚去世，一生当的最大的官是村民小组组长！那个老区基金会倒还真有，不过，没进行过社团登记，在北京一座豪华大楼里办公，名气很大，基金会下面还有个实业总公司，挺能唬人的。业主说他们迟早要进去，有些线索就是业主提供的，为保险起见，我们又找了北京市公安局，北京市公安局的同志说，他们已经注意到这伙人的可疑情况了，正准备立案侦查。肖兵的真名叫洪小兵，曾在北京武警部队当过两年兵，因冒充武警部队首长的儿子，涉嫌从事诈骗活动，被军事法庭判刑两年，开除军籍，目前的身份是农民……”

这太富有喜剧色彩了，刘重天和齐全盛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

李副局长接着说了下去，表情渐渐严肃起来：“……二位领导，你们不要笑，这伙骗子的能量不小哩，来往的全是地方政府的党政官员！依法搜查时，他们实业总公司的一个副总经理正好撞到了我们的枪口上，我们突击审讯了一下，这家伙全招了：他们可不是简单的诈骗，还替人跑官买官，竟然还让他们买到了几个！其中就包括我们镜州的一位主要领导干部！”

齐全盛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刘重天：“是我们那位想当一把手的赵芬芳市长吧？”

李副局长道：“是，赵芬芳买镜州市委书记，由金启明的金字塔集团代为付款一千万！”

刘重天平静地问：“仅仅是那位副总经理的供词吗？还有没有其他相关证据？”

李副局长从卷宗里拿出一份复印名单：“有！二位领导，请你们自己看吧，这份升官表上第二页第三名就是赵芬芳，写得很清楚，现任镜州市市长，市委副书记，希望职务为镜州市委书记，括号里还特别注明了：省城市委书记亦可考虑，其他地级市的市委书记不在考虑之列。付款账目表在后面第五页，也说得很清楚，八十万用于捐助两所希望小学，八百五十万为基金会下属实业总公司项目利润，七十万为买官费用，账目表上注的是赵芬芳项目专用交际费。”

齐全盛把升官表和账目表看罢，默默递给了刘重天，说了句：“她到底走到了这一步！”

刘重天认真看完，沉着脸怔了好半天，“啪”的一声，把材料拍放在茶几上：“卑鄙！”

齐全盛“哼”了一声：“这也在意料之中，权欲熏心了，不顾一切了，连脸都不要了！”

刘重天仍在深深的震惊之中，讷讷道：“是啊，是啊，怪不得她和金启明打得一团火热，这么为金启明摇旗呐喊，原来是要金启明为她掏钱买官！竟然买到肖兵这伙政治骗子手上去了，一千万竟然让人家净赚了八百五十万！”

齐全盛又记起了金启明：“重天啊，我看这个金启明好像可以抓了！”刘重天想了想：“恐怕还不行，起码在对赵芬芳采取措施之前不能抓，会打草惊蛇的。”

齐全盛认可了刘重天的分析：“那么，我们就向秉义同志和省委汇报一下吧！”

刘重天点点头：“好吧，尽快汇报，我们最好辛苦一下，连夜去趟省城！”

出门去省城之前，齐全盛和刘重天再三向李副局长交代，对赵芬芳用金启明的钱买官一事，务必要严格保密，如发生泄密的情况，唯他是问。李副局长说，他知道这件事很严重，在北京时就向知情的办案人员这样交代过。同时建议，对金启明上手段，实行二十四小时监控。齐全盛和刘重天商量了一下，同意了，但是，仍要求李副局长对金启明实行监控时不动声色。

同车赶往省城的路上，刘重天颇有感触，对齐全盛开玩笑说：“老齐啊，我再也想不到，镜州专案会办出这么个结果，没把你这个老对手老伙计办进去，倒是把赵芬芳办进去了！”

齐全盛也开玩笑道：“重天，你别贪天之功据为己有，赵芬芳是你办进去的吗？是她自己跳出来的嘛！她太想当一把手了！”这话说完，开玩笑的心思却没有了，脸沉了下来，像自问，又像问刘重天，“我是不是也有责任呢？她怎么就会走到这一步？怎么会呢？”

刘重天本来想说：你是有责任，你这个市委书记如果不把手上的权力搞到绝对的程度，如果能真正实行党的民主集中制原则，实行集体领导的原则，赵芬芳也许就不会这么热衷于当一把手了。然而，转念又想，这话太刺激，现在说也不好，刘重天便忍着没说，只道：“从根本上说，赵芬芳从来就不是一个共产党人，只是一个政客而已，她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在情理之中的。”

齐全盛连连摆手：“不对，不对，重天，我是有责任的！七年前我向陈百川同志要绝对权力，七年中我这个市委书记说一不二，给赵芬芳的印象一定太深刻了！她就产生了错误认识，以为当了一把手就可以一手遮天，就可以为所欲为，所以才不顾一切地要做一把手！”

刘重天没想到，齐全盛会如此剖析自己，动容地一把拉住齐全盛的手：“老伙计，这也正是我想说又不好说的哟！你能自己认识到这一点，说明你不糊涂嘛！”却又道，“但是，不能一概而论，这里有个本质上的区别：你向陈百川要绝对权力是想为镜州的老百姓干大事，干实事，也真把这些大事、实事干成了；而赵芬芳谋求绝对权力想干什么呢？恐怕不是为镜州的老百姓干事吧？她只会为金字塔，为金启明干事！蓝天集团重组的事实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齐全盛感慨道：“老兄，这就是问题的可怕之处啊，如果真让赵芬芳掌握了这种不受制约的绝对权力，我们这个国家，我们这个党，我们这个民族就太危险了，太危险了……”

刘重天说：“赵芬芳掌握了绝对权力可怕，别人掌握了这种绝对权力也同样可怕啊！”

在两个老搭档推心置腹的交谈中，专车驰入了夜幕下沉睡的省城。

车上省城主干道中山路时，刘重天看了一下表，这时，是凌晨四时二十分。

这个时间很尴尬，虽说黎明就在眼前，长夜却仍未过去，叫醒省委书记郑秉义汇报工作显然不合适，况且郑秉义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召集省委常委开常委会，研究赵芬芳的问题。刘重天便让司机将车开到了自己家里，要齐全盛先到他家休息一下再说。车到刘家楼下，齐全盛怕搅扰邹月茹，坚持要和司机一起在车上休息。刘重天说什么也不依，硬拉着齐全盛进了自己家门，动手为齐全盛下面条，还从冰箱里拿了些熟菜，几瓶啤酒，和齐全盛一起悄悄喝了起来。

尽管二人轻手轻脚，邹月茹还是被惊动了。

睡房和客厅之间的门半开着，邹月茹从半开着的门中看到了背对她坐着的丈夫刘重天，看到了侧面坐着的齐全盛，觉得十分惊奇。她再也想不到，丈夫会在深夜将齐全盛带到家里，而且又这么亲密无间地坐在他们家里一桌喝酒，一时间，恍若置身于一个十分久远的旧梦之中。

是的，实在太久远了，只有九年前他们一个书记一个市长刚到镜州一起搭班子的时候才有过这种情景，才这么亲密无间地在一起喝过酒。那时，她还是一个健全的人，她给他们炒菜，给他们斟酒，然后，就默默在一旁坐着，听他们说道些工作上的事：怎么把镜州搞上去，怎么规划发展这个面向海洋的大都市，说到激动时，两个大权在握的男人会像孩子一样扒着脖子搂着腰，放荡无形，呵呵大笑。她记得，齐全盛借着酒意说过这样的话：“合作就是要同志加兄弟，同志讲原则，兄弟讲感情，有这种同志加兄弟的关系，就不愁搞不好这个镜州……”

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窗外的天光已经放亮，邹月茹在床上再也呆不住了，抓着床上的扶手，一点点摸索着，想坐到床前的轮椅上，摇着轮椅走到这两个男人面前，像九年前那样尽一下主妇的义务。不料，瘫痪的身子太不争气，手已经抓住轮椅了，却还是软软倒在了地上。

这番动静惊动了刘重天和齐全盛，两个男人放下手上的酒杯，全跑了过来搀扶她。

邹月茹含泪笑着：“齐书记，我……我没事，我还想亲手给你们炒个菜……”

夜幕一点点隐去，黎明的曙光渐渐逼到了窗前，死亡的气息已清晰可辨了。

是政治上的死亡，无法避免，也无法挽救，连金启明都看出来了，都在准备后事了，她赵芬芳又何尝看不出来？她一失足落成千古恨，已经制造了中国政坛上一个从未出现过的丑闻！

天哪，这是多么可怕的失足，多么不可饶恕的失足，连上帝都不会原谅她！她已经是市长了，而且做了七年市长，为什么非要这么迫不及待做一把手呢？如果这是别人为她设套，逼她不得不往这个陷阱里跳还有情可原，她是自己给自己做下了绞套，自己吊死了自己。

政治死亡始于一个错误的判断，齐全盛和刘重天的历史关系把她的思维引入了歧途。按常理说，杀气腾腾扑向镜州的刘重天必将置齐全盛于死地而后快，对齐全盛绝不会手软；而齐全盛以他的风格个性，也必将竭尽全力进行政治反扑，咬得刘重天遍体鳞伤；一次渔翁得利的政治机会是显而易见的。然而，出乎意料之外的是，郑秉义制约了刘重天，陈百川则把住了齐全盛，遏止了这场本应惨烈无比的政坛血战。于是，她这个善于进行政治赶海的可怜渔翁就倒了大霉，倒了血霉，被鹬的长嘴钳住了喉咙，被蚌夹住了腿部，被无可奈何地拖进了生死难卜的政治泥潭。

事情搞到这一步倒还并不可怕，凭她的机智，凭她多年政治赶海的经验，也许还有一条生路可走，可她真是太不清醒了，已经身陷泥潭之中了，竟又饮鸩止渴，上了肖兵这条贼船。

肖兵是两年前她在北京开会时认识的，是个什么会已经记不住了，能记住的倒是长城饭店的那次宴会。宴会的东道主是她二表哥，一个土里土气的邻省县级市副市长，她向来看不起这个只会拍马屁的二表哥，本不屑于去凑这种热闹，可二表哥非让她去捧场，说是要介绍个重要朋友和她认识一下。这个朋友就是肖兵，一个文文静静的小伙子，随和中透着傲慢，面对上万元一桌的山珍海味，吃得很少，话说得也很少。二表哥简直像肖兵的儿子，频频举杯，恭敬地向肖兵敬酒，一口一个汇报，一口一个请示，送肖兵上车时，腰几乎就没敢直起过。她觉得很奇怪，待肖兵挂着军牌的奔驰开走之后才问，这是什么人？值得你这么低三下四？二表哥亮出了肖兵的底牌：人家是一位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儿子，能在北京接见我们一次可真不容易啊！

那时，赵芬芳还没想到这位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儿子会给她的仕途带来什么决定性的影响，心里没把肖兵当回事，只把他看作自己人生旅途中的一次偶然奇遇。真正让她知道肖兵使用价值的时候，已是今年三月份了。三月份的一天，她突然接到二表哥一个电话，说是要带团到镜州考察学习，见面才知道，二表哥竟然从排名最后的一个副市长，一跃成了市委书记。尽管是县级市的市委书记，总是一把手，颐指气使，意气风发。私下闲谈时，二表哥透露了一个惊人的秘密：正是那位肖兵把二表哥送上了这个县级市一把手的位置。二表哥很替她抱不平，说是七年市长了，早该动动了，问她能不能让镜州的企业捐个千儿八百万给肖兵，往上再走一步？她当时笑而不语，努力保持着一个经济大市市长的矜持，心里却掀起了从未有过的狂风巨澜。

一个月后去北京参加经济工作会议，她忍不住按肖兵两年前留下的名片给肖兵打了个电话，然而，时过境迁，电话变成了空号。她没办法了，又打电话找二表哥，终于讨到了肖兵的新电话。和肖兵在电话里约了三四次，才如愿在北京饭店贵宾楼完成了一次政治宴请。在这次宴请中，她变成了两年前的二表哥，镜州经济大市市长的矜持和尊严全没了，只管赔笑，笑得脸上的肌肉都僵硬了。也就是在那次宴请之后，她开始了和肖兵的实质性接触，说出了自己心头的渴望。肖兵因为她二表哥的关系，没有怀疑她的诚意，理所当然地把她纳入了自己的操作项目之中，明确告诉她：找个企业捐个一千万，五百万为她搞进步项目，五百万捐给老区人民。于是，便有了后来肖兵一行的两次镜州之行和金启明金字塔集团对老区基金会的一千万捐款。

不可原谅的致命错误就这样犯下了，肖兵成了她命运之中的克星，一下子克死了她。

八小时前，那位党和国家领导人办公室已做了严正回答，领导人根本没有这个儿子，这是一起严重的政治诈骗事件，领导人办公室要求镜州方面立即拘捕肖兵，予以严格审查，并将审查情况和结果及时报来。她当时还不相信，说是看到过肖兵出示的和领导人的合影。领导人办公室的同志说，这种事过去就发生过，那是电脑合成制造出来的假照片，你们的技术部门完全可以鉴定出来。

嗣后的八小时是阴森而漫长的，赵芬芳觉得，暗夜中的时间在无形之中已变成了一部残酷的绞肉机，把她生存的希望一点点绞没了：金启明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开始金蝉脱壳了；齐全盛、刘重天安排市公安局李副局长带人飞赴北京了，真相大白已在预料之中；二表哥那里也出了事，打电话找二表哥试探虚实时，接电话的却是二表嫂，二表嫂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说，昨天下午纪委书记突然把二表哥找去谈话，直到今天都没回来。再打电话给齐全盛、刘重天，二人竟然都不在家，——深更半夜不在家，会到哪里去？惟一的可能就是去省委汇报。也许李副局长从北京回来了，已经把肖兵的老窝掏了。再打电话找吉向东时，吉向东也没了踪影。

赵芬芳心里凉透了，分明感到灭顶之灾正在房内电子钟可怕的“滴答”声中悄悄来临。

就是在这样的揪心夺魄之夜，丈夫钱初成仍是彻夜不归，而且连个电话都不来，她身边连个商量倾诉的对象都没有！打手机钱初成的电话关机，打呼机钱初成不回机。这个臭男人肯定又钻进了那个小婊子的被窝，像往常一样故意躲她！她已走上了万劫不复的绝路，这个臭男人竟还在另一个女人怀里寻欢作乐，这使她不但在政治上完全绝望了，也对生活完全绝望了。

黎明前的最后一刻，赵芬芳什么都不想了，满眼含泪给远在美国的儿子勇勇打了个电话。

勇勇也是个不争气的东西，真是什么种结什么果，有什么样的老子便有什么样的儿子，二十多岁的大人了，却还是这么不懂事，没问问妈妈突然打电话来有什么大事？开口又是他的汽车，要她尽快想法汇八千美元过去，说是已看好了一台二手跑车，在国内价值几十万。

赵芬芳泪水一下子涌出来了，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气愤地骂了起来：“……钱勇，你还是不是个东西啊？啊？除了问我要钱，就不能说点别的吗？你知道不知道，妈这一夜是怎么过来的？妈在想些什么？你老子只知道他自己，你也只知道你自己！你……你们谁管过我的死活！”

钱勇被骂呆了，过了好半天才赔着小心问：“妈，你是不是又……又和我爸干架了？”

赵芬芳先还压抑着呜咽，后来便对着电话哭出了声，越哭越凶。

钱勇害怕了：“妈，你别哭，不行就和我爸分手算了，这样凑合也……也没意思……”

赵芬芳停止了哭泣，哽咽着说：“勇勇，不要再说你爸了，还是说说你吧！你这阵子还好吗？是不是按你爸的要求去打工了？还有你那个女朋友，能跟你走到底，过一辈子吗？”

钱勇在电话里说了起来，足足说了有十几分钟，主要话题全在自己那位台湾高雄的女朋友身上，对打工问题绝口不谈，且又婉转地提到，是他女朋友看上了那台二手跑车。

赵芬芳叹息着说：“勇勇，你的心思我知道，这台跑车你可以买，买了也可以送给你女朋友，但不能用我给你的钱，你必须自己去打工，哪怕是到餐馆端盘子洗碗。要记住，你是大人了，已经独立生活了，不能再靠妈了；你爸靠不住，妈也不能……不能养你一辈子啊。”

钱勇可怜巴巴地问：“妈，这么说，你……你不会再给我寄钱了？是不是？”

赵芬芳流着泪道：“不，不，勇勇，妈还会最后给你一笔钱，是妈的全部积蓄，一共五十四万美元，妈已经在去年去美国考察时悄悄存到了休斯顿花旗银行，是用的你的名字，密码我会让你姥姥日后告诉你。不过，这笔钱不是给你寻欢作乐的，是留给你将来创业的！你一定要记住：不拿到绿卡绝不要回国，如果有机会获得美国国籍，一定要牢牢抓住！在任何时候都不要相信国内的政治宣传，包括妈妈过去和你说过的一些话。勇勇，这意思你能听明白吗？”

钱勇没听明白：“妈，你今天怎么了？咋净说这些话？过去你不是说过吗？最好的发展机遇在中国，在大陆。你还说国内正从全世界招揽人才，海外归国的人才从政的机遇很好……”

赵芬芳厉声打断了钱勇的话头：“只要这个政权一天不垮台，你就一天不要回来，更不许从政！中国政治是部残忍的绞肉机，我不愿看着你被绞成一团肉酱，这话你一定要记住！”

钱勇不敢多问了，信口扯了些别的，还扯到了好莱坞的一部新电影上，最后的话题又转到了钱：“……妈，那五十四万美元我什么时候才能拿到啊？你不知道，现在学生办公司的事多着呢，如果这五十四万美元现在给我，我就不要打工了，可以考虑马上成立一家公司……”

赵芬芳再也听不下去了，默默放下了电话。

——对儿子的期望也成了泡影，赵芬芳开始怀疑自己这一生不遗余力的奋斗到底值不值？为政治奋斗，眼看要当上市委书记了，却又无可奈何地栽进了致命的政治深渊；为儿子奋斗，却培养了这么一个只会花钱的纨绔子弟。仅收受外商五十四万美元这一件事，就足以判她的死刑了，她冒了这么大的风险，换来的除了伤心失望，还是伤心失望，天理不公啊……然而，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哪怕是个白痴，这五十四万美元也足够他活过未来的余生了，作为一个舐犊的母亲，她尽心了，尽职了，到九泉之下也无愧无悔了。

漫长的不眠之夜终于过去了，心如止水的赵芬芳喝了杯牛奶，洗了洗脸，对着镜子细心打理一番之后，夹着公文包照常出门，上了来接自己上班的专车。惟一的不同是，这日上车前，赵芬芳冲着自己已住了近十年的市级小楼格外留意地多看了几眼。赵芬芳自杀之后，给赵芬芳开车的司机回忆说，当时他就注意到，看小楼的那一瞬间，赵芬芳的眼神中充满眷恋。

赵芬芳生命的最后一天并不肃静，市物资集团几十名离退休老同志堵在市政府大门口，斗胆拦住了她的专车，要向她“汇报工作”。赵芬芳没听几句便明白了事情原委：这帮老同志原是市物资局机关干部，属事业编制，物资局改制为企业集团后，他们的退休工资发放突然成了问题，企业集团往外推，劳动保护部门不愿接，扯皮已经扯了一年多了。

赵芬芳心情本来就不好，火气格外大，坐在车上斥责老同志们说：“……这事也要我亲自管吗？谁扯皮你们就去找谁！如果这种小事也要我管，我这个市长就不要干了！”

老同志们说：“赵市长，这不是小事啊，我们半年没拿到退休金了，要饿肚子了！”

赵芬芳不为所动，手一挥：“走吧，走吧，找你们原单位去，他们会给你们说法的！”

老同志们忍无可忍，把车团团围住了，非要她这个当市长的给他们一个说法。

赵芬芳偏不给这个说法，车门一关，让司机给有关部门打了一个电话。

没多大工夫，一帮警察及时赶到了，又是组织警戒线，又是驱赶拉扯，总算把几十个老同志从车前弄开了。然而，老同志们固执得很，站在警戒线外仍不离去，点名道姓大骂赵芬芳。

赵芬芳知道让老同志们站在政府门前这样骂影响不好，车进政府大门后，对负责的警官指示说：“不能让他们这么无法无天地闹，你们马上给我调辆大公交车来，找个借口把他们装上车，开到城外垃圾处理厂附近，把他们赶下车，让他们跑跑步，好好锻炼一下身体！”

警官觉得不妥，小心地质疑道：“赵市长，他们岁数都这么大了，这……这合适么？”

赵芬芳不耐烦地道：“没什么不合适，正因为岁数大了，身体才要多锻炼！去吧，去吧，赶快去办，可以和他们说，这是我的指示，哦，带他们去原单位解决问题……”

进了市政府大楼十楼办公室，已经快九点了，办公厅王主任过来汇报一天的工作安排。

赵芬芳没容办公厅主任开口便阻止了，脸色很不好看：“王主任，今天的所有工作安排全部给我取消吧。啊？我要到医院全面检查一下身体，这样拼下去不行了，把命都要送掉了！”

办公厅主任很为难，站在赵芬芳面前直搓手：“赵市长，这……这许多都是急事啊，国际服装节的筹委会主任是你，明天就要开幕，许多贵宾已经到镜州了；蓝天集团的重组谈判也开始了，齐书记、刘书记都出面热情接待了伍三元，你当市长的不出一下面恐怕也不合适，周市长也希望你出一下面；还有，美洲银行代表团上午十时抵达镜州，也要接风……”

赵芬芳一声叹息，满脸悲哀：“王主任，你能不能不要说了？啊？能不能就给我一天的自由，哪怕一上午的自由呢？”想了想，“我看这样吧，这些活动全由周善本同志代我参加，善本是常务副市长嘛，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嘛！好了，好了，你走吧，马上通知一下周善本。”

办公厅主任仍不愿走：“赵市长，你……你不知道，周市长昨夜又进医院了……”

赵芬芳面无表情：“周市长太娇气，经常进医院嘛，你把他请出来不就完了！”

办公厅主任走后，赵芬芳关上门，开始紧张清理自己的办公桌，把一些有可能给她带来麻烦的文字材料全放到碎纸机里打碎，放水冲入了马桶。又把藏在办公室内的八张存折一一找了出来，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而后通知司机，要司机把车开到楼下门厅，说是要出一下门。

也就在临出门前，省政府办公厅的电话到了，是一位挺熟悉的办公厅副主任打来的，口气温和，很像一次正常的工作安排。副主任和她聊了几句天，才说了正题，道是今天下午关省长到平湖检查工作，要顺便到镜州看看，听听国际服装节的布置情况，请她先准备一下，组织一次专题汇报，并安排晚餐。副主任再三嘱咐赵芬芳，在关省长到来前，务必不要离开办公室。

赵芬芳心里有数，马上要来镜州的不可能是关省长，应该是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李士岩，甚至是省委书记郑秉义，按时间测算，省委常委会应该在今天上午召开，现在恐怕还在开着，对她实行双规的决定也许已经做出了，——当然，因为她是政府口干部，没准关省长也会一起过来，但关省长就是来了，也不会是听她的汇报，必然是代表省委对她宣布双规的决定。

时间已经以分秒计算了，她再也不能耽误了，拿起公文包出了门。

下楼上车没受到任何阻拦，车出市政府大门也没受到任何阻拦，一切都还正常。

上了解放路，情况好像有些不大对头了。倒车镜中显示，一台进口子弹头汽车总在不紧不慢地跟着，像个甩不掉的尾巴。赵芬芳想了想，让司机突然拐弯，就近插上了一条僻静的小巷。身后的子弹头汽车也立即拐弯，跟着她的车开进了小巷。

司机也发现了异常，对赵芬芳说：“赵市长，后面这台车好像盯上我们了。”

赵芬芳看了看倒车镜，故作镇静道：“哦？不会吧？它盯我们干什么呀？啊？”

司机并不知情，觉得自己受了污辱，放慢了车速：“敢盯我们的车？我停下来问问！”

赵芬芳阻止了：“算了，算了，别给我找事了，开你的车吧！”

车出小巷，上了海滨二路，在海滨二路上开了十几分钟，到了有名的海景小区。赵芬芳让司机把车停在小区内的一座居民楼下，自己夹着公文包上了楼。上楼前，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一下，却没看到那台跟踪的子弹头，一颗心才又重新放回了肚里。

因为昨夜就打了电话，和母亲约好了，母亲正在家等她，见面就叨唠起了房子装修的事，说是贵了，地砖不防滑，工程质量也有问题，住进来才半年，地板就有裂缝了。老太太要当市长的女儿好好管管，不能让装潢公司这么做假耍滑，坑害老百姓。赵芬芳扮着笑脸，频频应着，待母亲叨唠完了，才把八张存折拿了出来，递到了母亲手上：“妈，你拿着，这是我过去用你的名字替你存的九十万，你收好了。”

母亲吓了一跳：“九十万？芬芳，你……你和钱初成都是国家干部，哪来的这么多钱？”

赵芬芳凄然一笑：“妈，你别问了，就算我对你的一点孝心吧！钱初成你不要再提，从今以后，就当没这个女婿好了！另外，这九十万的事，你和任何人都不能说，包括我爸！”

母亲明白了，紧张地抓住赵芬芳的手：“芬芳，你……你是不是出问题了？啊？”

赵芬芳强作笑脸：“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大问题，还不是齐全盛他们搞我的小动作嘛！”

母亲出主意道：“芬芳，那你也别饶了这个姓齐的，得抓住他的小辫子死劲揪，往死里揪！省里不是正查他么？你别和他客气！妈的经验是，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是不能服软……”

赵芬芳知道母亲叨唠下去会没完没了，打断母亲的话头道：“妈，你别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对付！倒是你，要记住了，这九十万的事决不要说是我给的，就说是你炒股赚的，不管谁找你，和你说什么，你都不要承认，千万别辜负了我这做女儿的一片心意啊！”

母亲抹着泪，连连点头：“这我懂，我懂，我要说是你给的，不……不给你造罪么！”

赵芬芳欣慰地说：“好，妈，你能明白就好。另外，我还给勇勇在国外存了一笔美元，准备给勇勇几年后创业用，密码在这里，你看一下，牢牢记在心里，到时候告诉勇勇……”

母亲这才发现，女儿碰到的情况可能很严重，泪眼婆娑地问：“芬芳，你……你这到底是……是怎么了？啊？问题是不是很严重？会……会去……去坐牢？啊？你说实话！”

赵芬芳迟疑了一下，含泪点了点头：“是的，可能会被他们判个三……三五年。”

母亲一把搂住赵芬芳哭了：“芬芳，你别怕，到时候，妈……妈去看你，啊……”

恋恋不舍地和母亲告别之后，再上车时，赵芬芳终于松了口气：该办的事都办完了，作为一个母亲，她对得起远在美国的儿子了；作为女儿，她对得起生她养她的父母了。那么，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她该乘风归去了。

赵芬芳命令司机将车开到望海崖风景区。

司机这时已发现赵芬芳神情异常，觉得哪里不太对头，一边开着车，一边小心地问：“赵市长，不……不是说好到你母亲家看看，就去人民医院检查身体的么？怎么又去望海崖了？”

赵芬芳脸一拉：“不该你问的事就不要问，开快点，就去望海崖！”

万没料到，快到望海崖风景区大门口时，那辆尾随不放的子弹头车又突然出现了，从后面的岔路上一下子插到了赵芬芳的车前，迫使赵芬芳的车在距风景区大门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更让赵芬芳吃惊的是，子弹头里走下的竟是主管全市政法工作的王副书记！

王副书记下车后，呵呵笑着走了过来：“赵市长，怎么到这里来了？走，快回市政府，我得和你商量个重要的事！这夏季严打呀，还得你们政府这边多配合哩！你都想不到，你们政府接待宾馆竟也有嫖娼卖淫问题，这事我得向你通报一下，别和你政府闹出什么不愉快……”

赵芬芳完全清楚了：自己已经在省委和省纪委的密切监控之下了。

王副书记还在那里演戏：“赵市长，你都不知道问题有多严重呀，影响太恶劣了……”

赵芬芳挥挥手：“好了，王书记，上车，到我办公室再说吧！”

重回市政府十楼办公室，行动自由实际上已经丧失了。王副书记一步不离地跟着，和她大谈夏季严打工作的情况，政府接待宾馆嫖娼卖淫的情况，说到无话可说了，又扯起了市党史办主任老祁的癌症，说是老祁没几天活头了，问赵芬芳是不是也抽空去看看？

赵芬芳强打精神应付着，不停地喝茶，一杯茶喝到毫无滋味了，又泡了一杯。

第二杯茶泡好，赵芬芳神情自然地走进了卫生间，走到卫生间门口，还回头冲着王副书记嫣然一笑，讥讽地问了句：“王书记，你是不是跟我到卫生间继续聊啊？啊？”

王副书记一下子窘红了脸：“赵市长，你看你说的，你随便，啊，随便……”

疏忽就这样发生了，上午十点接到省委的电话后，王副书记想到了赵芬芳可能出逃，可能跳海自杀，却没想到赵芬芳在被死死盯住的情况下，会在他眼皮底下跳楼。出事之后才知道，赵芬芳办公室的卫生间竟通往一个不起眼的小阳台。王副书记调到镜州工作不到两年，因为在市委这边，和赵芬芳接触不是太多，到赵芬芳的办公室更没有几次，且因为赵芬芳是女同志，从没用过她的卫生间，不可能知道楼房结构，因此，发生这种疏忽也是可以理解的。

赵芬芳终于争取到了最后的死亡机会，走进卫生间后，马上锁了门，对着镜子从容地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裙，才坦然走到了摆满盆景、鲜花的小阳台上。纵身跳下去之前，赵芬芳站在小阳台上向市政府门外的月亮广场看了许久、许久，嗣后调查证明，赵芬芳在阳台上站了足有五分钟。当天的值班门卫无意中看到了她，还以为这位爱花的女市长又在阳台上浇花了。

这五分钟里赵芬芳到底想了些什么，已经无法考证了，这日在镜州市政府大楼内办公的公务员们只记住了一个事实：二零零一年六月二十六日上午十一时四十八分，中共镜州市委副书记、镜州市人民政府市长赵芬芳身着一袭白色进口香奈儿时装套裙飘然落地，当场毙命。

二零零一年六月二十六日十二时四十二分，也就是赵芬芳跳楼自杀五十四分钟之后，由省委书记郑秉义，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李士岩，省纪委常务副书记刘重天，镜州市委书记齐全盛等人的专车构成的浩荡车队，由省公安厅警车开道，一路呼啸，冲进了镜州市政府大门。

二零零一年六月二十六日是一个注定要被镜州老百姓记住的日子，也是一个注定要进入镜州历史史册的日子。这一天，镜州市人民政府的人民市长赵芬芳背叛人民，畏罪自杀；同在这一天，常务副市长、廉政模范周善本的生命之火也燃到了尽头，骤然熄灭了。

一天之内死了两个市长，死得又是如此截然不同，给人们带来的震撼是十分强烈的。

嗣后回忆起来，许多知情者认为，周善本的猝死与赵芬芳有着很大的关系。

那天上午九时二十分，办公厅王主任焦虑不安地从市政府赶到人民医院干部病房，如实向周善本转达了赵芬芳的指示。当时，人民医院的两个教授级医生正和周善本谈话，说周善本长期疲劳过度引起的亚健康状况已到了很严重的地步，绝不能再持续下去了，如果再不好好休息，对身体进行必要调整，很可能会引起心力衰竭，出现意外。见王主任又要周善本出去参加这个会，那个会，两个医生都不太高兴，其中一位女医生挺不客气地责问王主任说：“……王主任，你们怎么总是拿周市长练？是不是因为周市长好说话？还管不管周市长的死活了！”

王主任心里也有气，顾不上再照顾赵芬芳的面子了，当着两个医生的面就向周善本诉苦：“……周市长，你不知道，赵市长今天好像有什么情绪，啥事都不愿管了，连我的汇报都不愿听，市里这一摊子急事没人处理又不行，你说让我怎么办啊？周市长，你毕竟是常务副市长，就是赵市长今天不让我找你，我也得找你，我……我真是没办法啊……”

周善本怕王主任再说下去影响不好，苦笑着换下了身上的病号服，穿上了自己原来的衣服：“好，好，王主任，别说了，我去，我去，只要赵市长指示了，我执行就是，走吧！”

女医生追到门口交代：“哎，周市长，把几件急事处理完，你可得马上回医院啊！”

周善本回转身频频向女医生招手，嘴里连连应着：“好，好，梁大夫，我知道了！”

没想到，这竟是永诀。女医生几小时后再见到周善本时，周善本的心脏已停止了跳动。

从九时三十二分走出医院大门，到当天中午十三时二十二分咽气去世，周善本生命的最后时刻也和赵芬芳一样，是按分秒计算的，在这三小时五十分钟里，周善本紧张得如同打仗。

是日，年轻的秘书三处副处长柳东和周善本一起经历了这难忘的三小时五十分钟。

第一件事是赶到国际服装节筹备中心，听取服装节筹备工作的最后一次汇报。

因为时间很紧，周善本一进门就把手表摆到了会议桌上，有气无力地声明说：“赵市长身体不好，不能来了，我今天手上的事也不少，会风要改改，这个会最多只能开一小时。同志们的汇报尽量短一些，材料上已经有的东西通通不要再说了，我带到车上自己看。”结果，仅开了四十分钟，这个会就结束了。周善本针对汇报中存在的问题，代表赵芬芳做了几点指示，特别提醒大家注意开幕式群众场面的控制，不要出现意外的混乱，和焰火之夜的防火安全问题。

离开会场时，周善本让秘书柳东把一堆会议材料抱上了车。

第二件事是蓝天集团的重组谈判，这事周善本本来就放不下心，在医院里仍在遥控指挥。

三元集团的伍三元是精明过人的商人，并不是扶贫帮困的救世主。谈判框架敲定下来之后，三元方面已经得到的东西寸步不让，没拿到的东西也想拿，突然提出要把原定零转让给他们的三千万蓝天科技国有股更改为四千万股。偏在这时候，受了委屈的田健又要出国去投奔他的德国老师克鲁特，准备将来作为克鲁特方面驻中国的首席代表，在中国加入WTO之后开发中国大陆市场，德国方面的邀请函据说已经到了，田健已没有心思代表蓝天集团从事谈判工作了。

蓝天集团重组谈判的地点在市国资局，周善本赶到国资局，把伍三元找到局长办公室单独谈了一次，软中带硬警告说：“伍总，你不要得陇望蜀，如果你们三元集团从此之后不打算从事新车开发了，可以考虑放弃这次重组，我们镜州市政府可以公开进行重组招标。”逼着伍三元答应回到已定的谈判框架上来。对田健要走的事，周善本绝口不谈，临上车时，才对田健说，“你的事，我们找时间单独谈，我把心交给你，也希望你把心交给我，我的要求很简单：起码现在不能走，镜州一些贪官污吏对不起你，让你吃了苦头，但镜州广大干部群众没有对不起你，我周善本没有对不起你，希望你最后帮我一把。”田健也有难言之苦，说伍三元是自己大学同学，又这么难对付，不论谈判最终结果如何，自己都说不清。周善本说，“你不要怕说不清，出了任何问题都由我担着，你只管放心去谈好了，真该让的步就让嘛！”

从市国资局出来已经是十一时零五分了。

办公厅王主任又从镜州国际机场把电话打了过来，汇报说，美洲银行代表团乔治先生一行五人已下飞机，他和迎宾车队现在已上了机场高速公路，正开往拟定下榻的欧洲大酒店。

周善本又忙不迭地驱车往欧洲大酒店赶。

秘书柳东建议周善本不要去了，周善本不同意，对柳东说，“赵市长不去和人家见一下面，我这个常务副市长就非去不可了，外事无小事，这是不能马虎的。美洲银行有意在中国进入WTO之后抢滩镜州，此举不但对美洲银行意义重大，对我们镜州意义更加重大。”

去欧洲大酒店的路上，周善本一直在看国际服装节的材料，其间还接了田健一个电话。

十一时二十分，美洲银行代表团一行五人到了欧洲大酒店，周善本率领市政府秘书长和一干陪同人员在大堂迎接，其后安排迎宾午宴。午宴十一时四十分开始，柳东注意到，周善本除了礼节性地向客人敬酒时喝了小半杯法国干红，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就先一步退席了。

十二时十分，周善本再次上了车，掉头赶往海滨国际度假区，会见省证管会秦主任一行，准备在吃饭时向秦主任通报蓝天科技股票操纵方面的问题。

不料，在赶往国际度假区的路上，碰到一帮老头、老太太招手拦车。

周善本远远看到前面的路边聚着这么多人，本能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意外，尽管心里急着赶往国际度假区，还是吩咐司机减速停车。停下车一看才知道，原来是两个老太太中暑晕倒了，同行的老头、老太太们在拦车救人，据说已经拦了好半天了，就是没有一辆车愿意停下来。

周善本想都没想，便让柳东打电话给已在等候的秦主任，说是自己还要晚一会儿到，同时，吩咐司机把中暑的两个老太太抬上车，马上就近送医院。司机知道周善本的作风，不敢怠慢，打开车门，帮着把两个中暑老太太抬上车后，让周善本在这里等着，自己把车开走了。

司机开车走后，周善本见这帮老头、老太太一个个灰头土脸，汗流浃背，好意地责备了他们几句，和气而关切地说：“……这么热的天，又是个大中午，你们这些老同志还跑出来搞什么旅游活动啊，肯定要有人中暑的嘛，可以等天凉爽些再出来旅游散心嘛！”

这话一说，马上炸了窝，老头、老太太们一个个点名道姓骂起了赵芬芳，有的边骂边哭。

听老人们七嘴八舌一说，周善本才弄明白，原来这帮老同志并不是自己出来搞什么集体旅游活动，而是因为当面向赵芬芳索要活命的养老金，被赵芬芳专门派去的公交车运到距城区二十公里以外的独山脚下垃圾处理场当垃圾扔了。老人们反映说，他们是十点多钟被扔到垃圾处理厂门口的，在四五十度的烈日暴晒下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勉强走到这里。

周善本一时间震惊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天哪，身为一市之长，做这种丧尽天良的缺德事让我们的老百姓怎么理解啊？这是人民政府干的事吗！你赵芬芳还是不是个共产党人？还有没有一点人性和良知？怎么能这么对待上访的老同志呢？这些老同志的年龄都可以做你的父母了！

周善本悲愤交加，却又不好当着这些老同志的面痛斥赵芬芳，只得动情地连连拱手，向面前这些灰头土脸的老人们道歉：“老同志们，对不起，政府对不起你们，我这个常务副市长对不起你们！这件事我回去后一定弄清楚，不管是谁干的，我……我都让她来给你们道歉！”

老人们纷纷道：“周市长，这不是你的事，用不着你道歉，我们回去找赵芬芳算账！”

“周市长，我们知道，你是大好人，是咱们省的廉政模范！”

“周市长，今天你能把车停下来，送我们的人去医院，就说明你是什么人了！”

“周市长……”

“周市长……”

周善本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在脸上肆意流着：“别……别说了，老同志们，别说了！不管今天这事是谁干的，镜州市人民政府都有责任，我周善本都有责任！为什么？因为我们这个政府是人民政府，是……是为人民服务的政府，不是……不是没心没肺，祸害人民的政府！”

周善本从柳东手里要过手机，亲自给市公交公司打了个电话，要公交公司调度室马上派一台四十座的空调车过来，将这些老同志全接回去，并且逐门逐户全部安全送到家。

天真热，路边没有一处可遮阳的地方，老人们却似乎把酷暑全忘记了，等公交车的时候，围着周善本说个不休，又自然而然地说起了他们养老金的发放问题。周善本头顶烈日，在密不透风的人群中不时地擦拭着脸上、脖子上不断流出的汗水，认真倾听着，还让秘书柳东做了记录，最后对老人们表示说，回去以后马上协调解决这件事，让老人们三天以后找柳东听回话。

柳东这时已发现周善本的情况不太对头了，大声说：“哎，哎，同志们，周市长今天可是从医院出来的，身体情况很不好，请大家散开点好不好？别让周市长也中了暑，倒在这里！”

老人们马上散开，几个带扇子的老人自己一身大汗，却拿着扇子对着周善本不停地扇。

在骤起的阵阵热风中，周善本眼中的泪水又一次涌出：多好的老百姓啊，多善良的老百姓啊，我不过是做了点自己该做的分内的事，不过是负起了一个常务副市长应该负起的责任，给了他们一个应该给予的承诺，他们就感动了，就满足了，就这样善意地对待你。

这时，司机把车开了回来，请周善本上车。

周善本站在车前迟疑着，仍是一副不太放心的样子：“不要急，再……再等等吧，等……等公交车来了，把……把这些老同志们接走后，我……我们再走吧！”

老人们不依，硬把周善本往车里推：“周市长，你快走吧，你事多！”

“周市长，你都下命令了，公交公司能不来车么？”

“周市长，你放心，就是不来车，我们也不会怪你的！”

“周市长，你多保重，一定要多保重啊，你的脸色太难看了！”

“周市长，你快回医院歇着吧……”

周善本这才勉强上了车，上车后就歪倒在了后座上。

车缓缓启动时，周善本又支撑起自己半边身子，最后向老人们招了招手。

老人们的拦车处距国际度假区还有三公里，周善本上车之后还是想到度假区见省证管办秦主任，时间应该是十三时十分左右，市政府办公厅王主任突然来了一个电话，说是发生了一件大事，电话里不好说，省委领导同志要求周善本停止手上的一切工作，立即赶往市政府。

周善本没心思打听发生了什么大事，歪在后座上无力地做了一个手势，让司机掉头。

这就到了一个人民公仆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个时刻是在周善本返回城区的路途中无声无息悄然来临的。谁也说不清周善本准确的死亡时间，只知道这个老实厚道的常务副市长，这个不断为另一类“公仆”擦屁股的常务副市长，这个被不少人私下视为最窝囊的常务副市长，是在由国际度假区通往城区的路上猝然去世的。车到市政府门厅前停下，秘书柳东从前门下车，给周善本开门时才发现，歪在座位上的周善本已气息全无。这时是十三时二十二分。

秘书柳东惊呆了，几乎是一路哭喊着冲进了市政府第一会议室，向坐在会议室的一大帮省市领导们汇报说：“周市长死了，死在车上了，他……他是累死的，活活累死的啊……”

仿佛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会议室一下子被炸翻了天。

刘重天于众人极度震惊之中第一个反应过来，噙泪冲出了会议室。

继而，齐全盛、郑秉义、李士岩和所有省市领导同志也脚步纷杂地拥出了会议室。

然而，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阵阵散开的礼花，把镜州的夜空装点得一片绚丽，夺去了星月应有的灿烂光华。暗蓝色的苍穹下，一座沉浸在节日气氛中的不夜大都市在尽情狂欢。露天时装表演台上，来自国内国外的一支支著名时装表演队在表演，明亮的聚光灯不时地打在那些中外模特儿身上，造出了一种流动的美，变幻的美，朦胧的美，实可谓千姿百态。T型表演台下，万头攒动，烛光点点，宛如落下了满天繁星，国际服装节主会场——太阳广场于这个节日之夜展现了太阳般的辉煌。

“这是属于人民的节日，”郑秉义站在市委大楼观景台上评价说，“说到底，我们中国共产党人的一切奋斗牺牲都是为了人民的利益，就是总书记反复向全党强调的，代表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除了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作为我们这个政党来说没有自己的利益。”把目光从太阳广场上缓缓收回来，看着刘重天、齐全盛和身边的其他干部，继续说，口气渐渐严厉起来，“但是，我们的六千万党员呢？是不是都认同了我们党的这个性质啊？我看不见得！赵芬芳、白可树、林一达这些腐败分子就不认同嘛！他们从来就没有代表过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他们代表的是他们的一己私利！他们不是人民的公仆，而是人民的老爷！”

刘重天插上来说了一句：“尤其是赵芬芳，太恶劣了，连基本的做人良知都丧失了！”

郑秉义近乎愤怒地说：“可就是这种人，竟然一步步爬到了市长的高位，还恬不知耻跑到北京去买官，梦想当什么市委书记！这是哪里出了问题？我们就不该冷静下来，多问几声为什么吗？要深刻反省，深刻检讨啊！同志们，包括我在内！我主持省委工作也有几年时间了，对这个赵芬芳就没有什么警觉嘛！同志们，请你们想想看，如果我们党内都是赵芬芳、白可树这种人，我们这个党还有什么希望，我们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还有什么希望！”

齐全盛恳切地检讨说：“秉义同志，不论是赵芬芳、白可树，还是镜州其他干部出的问题，我都有责任，我这个班长没当好，辜负了您和省委的期望，犯下了许多不可饶恕的错误！”

郑秉义也不客气，抱臂看着空中又一轮绽开的礼花，严肃批评说：“全盛同志，你是犯下了许多错误啊！白可树不去说了，你给省委的检讨中剖析得比较客观。赵芬芳又是怎么回事呢？和你齐全盛搭了七年班子，不是七天，七个月，是七年啊！这个人的恶劣品质就一点没看出来？我看不会吧？你为什么不批评，不教育？原因很简单，这个市长听话嘛，没原则嘛！”

刘重天赔着小心解释说：“秉义同志，老齐也要有个认识过程嘛！镜州腐败案发生后，老齐就看出赵芬芳的问题了，比我还早一步看出来了，老齐是坚持了原则，进行了斗争的。”

郑秉义认可了刘重天的话，沉默片刻，一只手拉过刘重天，一只手拉住齐全盛，感慨地说：“重天，全盛同志，为此，我要谢谢你们，省委要谢谢你们！关键的时刻，你们都站稳了立场，经住了政治风雨的考验，你们两个同志讲党性，讲原则，讲做人的人格，讲共产党人的道德，才没有使这场严峻的反腐败斗争变成一场复杂的人事斗争，才没有使局面失控！”

齐全盛坦诚地道：“秉义同志，哦，对了，还有士岩同志，话我看也可以这么说：首先是你们省委领导同志头脑清醒，把住了舵，才没翻船啊！今天我得向你们二位领导承认，我曾对你们有过怀疑，对重天同志有过敌意，如果你们不坚持原则，不实事求是，事态可能就会向另一个方向转化，我很有可能会丧失道德线，而赵芬芳没准会又一次成为得利的渔翁！”

郑秉义被齐全盛的坦诚感染了，和气地问：“老齐，有一阵子灵魂的搏斗很激烈吧？”

齐全盛承认道：“很激烈，生死搏斗啊，什么都想过了，甚至想到过被诬陷，进监狱。”

李士岩插上来道：“老齐啊，被诬陷的不是你啊，是重天同志嘛！你知不知道？有些人层层设套，就是要把重天往死里整，为了坚持这个原则，我就伤害了重天同志啊，一度甚至考虑过把重天同志从镜州撤下来！还是秉义同志政治上坚定啊，关键时没动摇，支持了重天。”

齐全盛连连道：“士岩同志，我知道，都知道了，重天真了不起啊，硬是没倒下！”

李士岩拍了拍刘重天的肩头：“重天同志，我呀，再次向你道歉，也请你谅解！”

刘重天笑道：“好了，好了，都过去了，士岩同志，这事你就别再提了！”

郑秉义又想了起来：“哦，对了，重天，全盛同志，还有件事我要特别表扬，就是对待肖兵的问题。你们做得好，做得对，有立场，有大无畏的政治勇气，值得充分肯定哩！”

刘重天笑问：“秉义同志，这我倒要问一下了：如果我和老齐早一点向你汇报，再假设一下：如果肖兵不是骗子，当真是某位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儿子呢？你和省委又会怎么处理？”

郑秉义想都没想便道：“还能怎么处理？和你们一样处理！中国共产党没有特殊党员，中华人民共和国也没有特殊公民，只要无私，就能做到无畏，你们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嘛！”

李士岩感叹说，“重天啊，秉义同志说得对，只有无私才能无畏！如果我们每一个党员干部都能像你和全盛同志一样无私无畏，你所说的那种递延权力问题就不会存在了……”

郑秉义注意地看了刘重天一眼：“递延权力？很有新意的提法嘛，是你的新发现？”

刘重天摆摆手：“怎么是我的新发现？实际上是早就存在的一种很普遍的社会腐败现象嘛！几乎涉及到我们每一个党员干部，连我都存在这个问题。一个乡政府的司机因为给我爱人开了一次车，就有了这种递延权力，明明违反了交通规则，人家公安局领导同志倒主动登门道歉……”刘重天把办案期间看到的想到的林林总总怪现象说了说，得出了一个结论，“……秉义同志，对我们领导干部严格要求是必须的，但是，领导干部本人的洁身自好并不能保证不出腐败问题啊。如果不警惕，不在制度上堵住漏洞，我们手上的权力就很可能经过亲友，身边工作人员之手，完成利益的交换。我和老齐都吃了这方面的苦头，我过去的秘书祁宇宙打着我的招牌干了不少坏事，老齐吃的苦头就不说了，刚到镜州时，我真以为老齐问题很严重呢！”

郑秉义倾听刘重天述说时，一直看着夜空的礼花，待刘重天说完后，才把身子转了过来：“重天同志，看来镜州这个案子你没白办，不但工作上有成绩，思想上也有收获！这个递延权力现象看得准，看得深，我建议你再好好想想，写篇大文章，放开来写，我让省报给你发！”

这时，几发最亮丽的礼花弹打到了市委大楼上空，金花绽开，银雨飘逸。郑秉义让秘书跑过去关了灯，切除了光源，面前的夜空更显得五彩缤纷了。

刘重天看着落地窗外的绚丽景象，讷讷说了句：“善本要是也能站在这里该多好啊！”

齐全盛深深叹了口气：“天道不公啊，让这么个大好人英年早逝了……”

这个话题太沉重了，一时间，没任何人答话，黑暗中响起了一片嘘唏，几声叹息。

过了好一会儿，郑秉义沉甸甸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有个建议：打破惯例陈规，由你们镜州四套班子集体出面，精心准备一下，搞个简朴而隆重的向周善本同志遗体告别仪式。要组织镜州全市副处以上的党政干部都来参加，来向善本同志告别，不准请假！让同志们都好好看一看善本同志，好好学习一下善本同志的这种廉政奉公，勤政为民的公仆精神，真正把总书记三个代表的重要思想放到心里！如果省里没有什么特别重大的事情，我和关省长全来参加。”

李士岩进一步建议道：“老齐，重天，你们考虑一下，是不是可以把善本同志的事迹事先整理出来，在遗体告别仪式上发一下？也在省市报纸上发一下？”

这也正是齐全盛和刘重天想办的，二人当即表示，一定会尽力做好这件事。

市政府秘书长本来远远站在一旁，可听到省市领导们做出了这么一个决定，走过来提醒道：“郑书记、李书记，有个情况我得反映一下：从昨天下午开始，已经有不少市民把电话打到我们市政府来了，纷纷打听什么时候给周市长开追悼会。另外，周市长家门口的巷子，花圈花篮也摆满了。如果四套班子搞这么大规模的告别仪式，恐怕也要考虑到市民群众……”郑秉义手一挥，动情地说：“市民群众凡来自愿参加遗体告别活动的，一概不要阻拦！我们就是要让广大镜州老百姓知道，尽管这个镜州发生了性质严重的腐败大案，败类市长赵芬芳从十层楼上跳下来了，摔死掉了，但是，大批像善本同志这样的好党员、好干部还在努力奉献着，在为他们置身的这座辉煌城市，在为他们的昨天今天和明天拼命奋斗，流血流汗流泪！”

这评价公道客观，真挚感人，齐全盛和刘重天泪水一下子盈满了眼眶……十天之后，向人民的好市长周善本遗体告别仪式在镜州市政府门前的月亮广场隆重举行。

尽管事先已预料到会有许多市民会赶来参加，但是，齐全盛和刘重天仍没料到来的人会这么多。镜州四套班子副处以上干部集体告别不算，从早上布置会场开始，到下午三时灵车送别为止，月亮广场人山人海，流动中的凭吊市民不下二十万人次，为镜州开埠三千年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观。博古通今的史志办主任考证说，史载：明万历年间，古镜州一汤姓县令亲率百姓造堤防治海患，被海浪冲走，万民哭滩，震动朝野，嗣后悠悠岁月，竟再没出现过一个清官。

郑秉义和关省长专程从省城赶来了，还带来了省委、省政府一帮干部。

告别仪式通过电视转播车在全省范围内进行了现场实况转播，郑秉义代表省委、省政府发表了重要讲话，指出：周善本用他的奉献精神为我们共产党人树立了一个标杆，——怎么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如何落实总书记三个代表的光辉思想？是仅仅说空话走形式，还是深深扎根在人民群众之中，脚踏实地地为人民群众解决实际问题？

谈到赵芬芳临死的最后一天，竟把半年拿不到退休金的一帮老同志扔到垃圾场时，郑秉义愤怒地说：“……同志们，这是一个何等强烈的对比啊！最优秀的同志在我们党内，最无耻的败类也在我们党内，这就是我们这个党在向市场经济和法制社会转换过程中的现状！今天，面对善本同志的遗体遗像，面对覆盖在善本同志身上的这面熟悉的党旗，让我们都扪心自问一下：我们到底是赵芬芳，还是周善本？到底是要做周善本，还是要做赵芬芳？我们身上哪一部分像周善本，哪一部分又像赵芬芳？我们应该怎样慎重使用人民交给我们的沉重权力？是以权力为梯子，爬到人民头上做人民的老爷，喝人民的血，吃人民的肉，再把人民当垃圾一样扔掉，还是像善本同志那样，俯下身子，负起重轭，为人民拉犁负重，甘为人民做牛做马？这是一个历史性的问题，严峻的问题呀，同志们！”

这时，不远处自发吊唁的人群中突然打起了一幅巨大的白色挽幛，挽幛上写着两行醒目的大字：“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周市长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郑秉义看到了那幅挽幛，手向挽幛举起的方向指了指，眼含泪水，带着不无凄婉的语气说：“……请同志们都好好看看那幅挽幛上的话，记住挽幛上的话，一定要把善本同志不死的精神继承下来，给我们这个党争气增光啊！战争年代血与火的考验不存在了，但是，我们中国共产党人在战争年代和人民群众血肉联系的优良传统不能忘，更不能丢啊！我们这个党在战火中没有倒下，也决不能倒在腐败的深渊泥潭中！同志们，请大家牢牢记住：人民雪亮的眼睛永远在盯着我们，永远，永远……”

后记随着豪华游艇的逼近，视线前方的礁岛变大了，星星岛由万顷碧波中的一颗星星，迅速成长为一块郁郁葱葱的陆地。岛上古色古香的楼台亭阁，掩映在浓浓绿荫中的小山村，渐渐变得清晰可辨。邹月如注意到，山村上空有丝丝缕缕如烟似雾的炊烟袅袅升腾。

“快到了，老齐两口子肯定已经在岸边等了。”刘重天扶着轮椅，立在邹月茹身后说。

邹月茹回过头嘱咐道：“重天，我可再说一遍，不愉快的事这次可都不准提哦！”

刘重天笑道：“看你，还是不放心！我和老齐都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脆弱！”

邹月茹很认真：“不是脆弱，我也不是指你，而是指老齐。重天，你想啊，老齐已经主动向省委打了引咎辞职报告，马上要到人大去了，这又背上了个严重警告处分。小艳已经瘫在那里了，还被法院判了十年刑，他心里不会好受的。”

刘重天心里有数：“我知道，所以，我们才到他老家度假休息两天嘛！”

邹月茹嗔道：“不说是为了陪我出来散散心吗？原来还是为了你的老搭档呀？”

刘重天笑了笑：“这不矛盾，完全可以兼顾起来嘛！”叹了口气，“老齐心里不好受，我心里也不好受啊！我了解了一下：鉴于小艳的身体情况，保外就医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邹月茹说：“这事最好别和老齐提，能帮着说说话，就说说吧，你现在是省委常委了。”

刘重天道：“省委常委怎么了？就能为所欲为了？小艳的事还得依法办，我不便多说。”

说话之间船靠岸了，齐全盛和高雅菊都在岸边旅游码头上等着。

推着邹月茹下了船，刘重天开口便说：“老齐，雅菊啊，国庆节这两天，我和月茹可就在你们老家过了。两天之内，服从命令听指挥，一切听你们安排！”

邹月茹笑着叫了起来：“哎，哎，重天，怎么是两天啊？国庆节有七天长假嘛！”

齐全盛接过刘重天手上的轮椅，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月茹，你以为重天也是我啊？我现在清闲了，重天可更忙了，省纪委书记，省委常委，能在这小岛上呆满两天就很不错了。”

刘重天直笑：“老齐，你放心，在省城我就向月茹做了保证，一定在你们这个星星岛上看一回星星，呆足两天，和你老伙计一起钓钓鱼，喝点儿酒，好好唠唠。哦，对了，我那篇谈绝对权力和递延权力问题的文章还得请你看看，提点意见，这可是秉义同志特别关照的哩！”

嗣后的两天是愉快的，二零零一年这个国庆节成了和睦友好的节日，心心相印的节日。两个老搭档和两个在九年政治风雨中结下了无数恩恩怨怨的家庭，在这个举国同庆的日子里殊途同归，再度聚到了一起。两个女人白天黑夜在一起，像一对要好的亲姐妹，说呀，笑啊，仿佛两个家庭从未有过什么不愉快的经历，说的话题也很轻松，时装啊，股票啊，物价啊……然而，在这种难得的休假的日子，两个男人的心情和话题仍然是那么沉重。

次日一起钓鱼时，刘重天又做起了齐全盛的工作：“老齐，怎么听说你有点情绪啊？”

齐全盛连连摆手说：“不是，不是，重天，这你可别误会！我和秉义同志说引咎辞职承担责任，都是真心话啊！秉义同志偏不答应，怪我将他的军，非要我留在镜州做人大主任！”

刘重天会意地一笑：“所以呀，秉义同志让我这次再和你老伙计谈谈！”

齐全盛手握鱼竿，看着远方的大陆：“还有什么好谈的？重天啊，我也想开了，人这一生拼搏过奋斗过，也就算了。前阵子我还和雅菊说，我十四岁之前没离开星星岛一步，常坐在海边礁石上看星星，想象着海那边的世界有多大？做梦都盼着离开小岛到大陆上的大世界去闯荡一番。这一闯不得了啊，三十多年过去了，现在呢，还真盼着回来过过清静日子！”刘重天拍着齐全盛的肩头，哈哈大笑起来：“老齐，你真想在这小岛入定成佛我不拦你，可我和你打赌：用不了一个月，你就呆不住了！你老伙计能舍弃大海那边的精彩世界吗？能舍弃凝聚着你心血的这番改革事业吗？打死我我也不相信，这不是你老齐的选择！”

齐全盛笑了笑，换了话题：“重天，你知道么？善本的死震动了田健，田健在善本的遗体告别仪式上痛哭失声。前几天，我找小伙子谈了谈，和他说了，希望他留下来，出任重组后的蓝天集团副总裁兼蓝天科技公司总经理。田健同意了，决定不走了，留在我们镜州。”

刘重天十分欣慰：“好，好啊，善本如果知道也会高兴的！”

齐全盛这才问：“重天，怎么听说马上要来镜州的书记、市长都很年轻？”

刘重天点点头：“是这情况，省政府秘书长白明玉任市委书记，三十八岁；省经委常务副主任孙少林任代市长兼市委副书记，三十六岁；这两个年轻同志都有海外留学经历，又在不同岗位上锻炼过，准备公示了，如果公示情况良好，就这么定了。”

齐全盛很感慨：“这我真没想到！秉义同志和省委真有气魄啊，派了这么年轻的两个同志来做镜州党政一把手！重天，能透露一下么？秉义同志和省委这么安排是怎么考虑的？”

刘重天想了想：“秉义同志前几天在省委常委会上说，镜州的经验证明，一个相对稳定的班子对一个地区的经济发展是有好处的。尽管镜州发生了严重的腐败问题，但是，镜州经济一直高速增长，全省惟有镜州没有失业下岗的压力，老齐这个班长功不可没……”

齐全盛忙摆手道：“这不是我的功劳，是镜州干部群众觉悟高，干得好……”

刘重天打断了齐全盛的话头：“哎，老齐，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嘛！所以，秉义同志说，权力失去监督的深刻教训要汲取，但镜州发展经济的成就也要充分肯定，成功的经验必须坚持。白明玉、孙少林这个年轻的班子一旦建立，就不要轻易再动，班子换得过于频繁，就免不了有人急功近利，闹政治地震，这对发达地区的可持续发展是非常不利的。”

齐全盛口服心服：“说得好，秉义同志说得好啊，实事求是，目光远大！”

刘重天又意味深长地说：“秉义同志和省委希望你老伙计帮两个年轻人把好权力关啊！”

齐全盛怔了一下，摇摇头：“重天，还是放手让年轻人自己干吧，我的时代过去了！”

刘重天有些激动，坚持道：“但是，权力再也不能失去监督，尤其是像镜州这种经济高度发达的地区，秉义同志和省委非常希望你老齐在地方立法上做点探索！”

齐全盛沉默了好一会儿，郑重地说：“重天，我……我明白了！”

案情通报是不可避免的，刘重天告诉齐全盛：白可树已被一审判了死刑，同案三十二名罪犯也被判处了从死缓到十年八年刑期不等的有期徒刑，蓝天集团腐败案已基本结案。

齐全盛问：“怎么听说在法庭上出了点意外？林一达把起诉的检察院将了一军？”

刘重天承认说：“是有这事，出现了一个小挫折。这个林秘书长太滑头了，反贪局审讯时，他什么都承认，有的没有的，他都故意胡乱认，到法庭上全翻供了，说是屈打成招。我一看不对头，马上让陈立仁向法庭提出：主动撤回起诉，补充侦查。”

齐全盛又问：“金字塔集团的那位金启明呢？啊？这个教父级的人物什么时候起诉啊？”

刘重天道：“下一步也准备起诉了，省政法委决定，由平湖检察机关起诉，法院公开审判。不过，估计在法律上会有一场恶战，金启明和金字塔集团组织了一个强大的律师团，为金启明和金字塔集团进行无罪辩护，而且已经在全国各地大造舆论了。秉义同志为此专门召集有关部门的同志开了个会，明确指示：对金启明涉黑犯罪集团案的起诉审理不能受任何外界舆论的影响，一定要依法办事，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秉义同志还告诫大家，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准备奉陪金启明的这个了不得的律师团，把这场官司打到北京最高人民法院去。”

齐全盛讷讷道：“好，好，不能让金启明和金字塔滑掉，这种恶势力一定要打掉！”

后来，齐全盛又对其他涉案人员的情况问了不少，可就是没提自己已被判了十年徒刑的女儿齐小艳，一直到刘重天夫妇离开星星岛都没提起过，就像没有这个女儿似的。

离别时，刘重天忍不住还是说了，是把齐全盛悄悄拉到一旁说的：“老齐，小艳的事我专门到司法局问了一下，保外就医估计没什么问题，现在情况也很好，你们不要担心。”

齐全盛一把握住刘重天的手，声音哽咽了：“重天，谢谢你，谢谢你对我的理解和关心！小艳犯罪有她自己的原因，但说到底还是毁在我手上的！我……我如果不当这个市委书记，不大权独揽，赵芬芳、白可树这些坏人也不会这……这么捧她！”怕不远处的高雅菊和邹月茹看到自己流泪，齐全盛背过了身子，又尽量镇定地说，“重天，对瘫痪病人的护理，你有经验，什么时候和我好好说说，传授一下。小艳早就离了婚，独身一人，我和雅菊不能不管啊……”

刘重天看着坐在轮椅上的邹月茹，鼻子一酸，强忍着泪点了点头：“好，好……”

齐全盛揩去了眼里的泪水，恢复了平静，拍打着刘重天的手背，很恳切地说：“重天，真这么急着走吗？啊？你看你家月茹这两天玩得多高兴啊，七天长假嘛，就不能再留一天？”

刘重天无奈地笑了笑：“不行啊，老伙计，能有这两天的清闲我就很知足了！”略一停顿，悄声透露说，“可能你也听说了：我们关省长的亲属又出问题了，秘书和儿子涉嫌受贿，数额巨大，案情复杂，我今天晚上就要听汇报，这是来时就定好的。”

齐全盛叹息道：“什么时候你这个省纪委书记能闲下来没事干该多好啊！”继而，又说，“重天，知道吗？社会上最近可又有新议论了，说我们镜州又发生了一场政治大地震哩，这震源呢，在省城，在北京。你我都有后台，我想是指秉义同志和陈百川同志，说我们双方的后台达成了什么政治妥协，所以，你刘重天放了我一马，我呢，也放了你一马……”

刘重天说：“省城传得更邪乎了，说秉义同志会做秀哩，拿善本同志的死大做文章，是想掩盖镜州腐败大案的恶劣影响。还有人说了，秉义同志弄了两个三十多岁的小伙子到镜州出任党政一把手，是老谋深算，志在长远啊！”挥了挥手，“让他们说去好了，谁能去堵他们的嘴呢？不过，事实和真相绝不会因为这些风言风语而有任何改变，历史也绝不会把这些风言风语记到它的史册上。地球不还在正常转动嘛，老齐，你看，看嘛，这太阳不照样升起吗！”

是的，太阳照样升起！

是新世纪又一天的崭新的太阳。

东方天际的满天云霞和壮阔的海面被冉冉升起的太阳映照得一片艳红，一片滚沸。

朝阳如血……海水如血……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第一章　惊魂之夜　历史旧账

第二章　各唱各的调　你往哪里走

第三章　高度问题　黑幕重重

第四章　市委书记不见了　迷魂阵

第五章　风云突变　血案！血案

第六章　十字架下的较量　岿然不动

第七章　大波骤起　逼宫

第八章　心的呼唤　摊牌

第九章　长夜无际　太阳照样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