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引 子

第一章 我的祖师爷是2400年前的木匠鲁班

夜袭人

气波动

千山阻

第二章 踏入古老机关中永无尽头的回廊

门扉开

鬼壁现

门泊船

眉目间

颠扑道

燕归廊

蒙目解

乱红飞

镜中路

第三章 尸犬石：一颗远古狗王的心

五足兽

三更寒

天罡围

虫破体

第四章 遭遇巧夺天工的机械尸偶

螟蛉子

鬼压身

寒窗雪

第五章 大战形如婴儿的 阉人杀手

千目望

小人袭

百岁婴

花熔金

第六章 班门“弄斧”：鲁班留给班门门长的神秘信物

院中院

三圣石

班门斧

第七章 养鬼婢： 一个养鬼的女人

冲破雪

尸王眼

斯人归

雪中行

引  子

距今两千五百年的鲁国，出了一个了不起的木匠，名叫鲁班。他是一位技艺工匠，精通建筑，是最初人类推崇到神的位置的人之一。可是很少有人知道，他死后留下了一本奇书——《鲁班书》。传说书中大都是些整蛊秘术，其中也有一些阴险的机关暗器，但奇怪的是，书中没有写明制造方法。而且据说鲁班本人还下了毒咒：要学此书，必须鳏、寡、孤、独、残任选一样，因此《鲁班书》又被叫做《缺一门》。

春秋战国，楚王伐宋。鲁班奉楚王之命制造的九种攻城器具，被前来劝和的墨家始祖墨翟一一指出破绽。事后鲁班又摆出九攻之外的九种变化，墨翟无一能解。鲁班却说：此番较技我自甘拜下风，因为点拨这九种变化的，另有其人，你随我来。

鲁班所说的这个人，其实是一位得了天机的道士，常持一管笔，跟在鲁班身后，凭空写写画画，却从不发一言，很是奇怪。鲁班与他素不相识，却十分客气，总是邀请他同吃主人家敬奉的师父饭，开、收工宴。那道士跟在鲁班背后足有三年，弟子门人都管他叫笔道人。

笔道人见鲁墨二人一同前来，便邀他们同坐在一块黑色巨石之上，开口道出了一段天机。

原来，昔日大禹划分了九州，定下了疆界，但是这片土地有八处极凶的凶穴[1]，破了一元俱统的风水，导致战乱不断，民不聊生。要化解这千古第一风水厄局，必须用上古时代遗留下的金、木、水、火、土、天、地、人八件神奇古物，分别镇住这八处地点。这些凶穴附近暂时有风水宝地牵制，不会造成厄局，但当八极数满[2]之时，如果凶穴未封，天下必有劫难。

鲁墨门人必须先将八件宝物置于凶穴附近极阳的风水宝地，让它们吸收天地精华，待到两千四百年后，再分别投入八处穴眼。在这之前，为防止宝物被盗，鲁墨两家要使出各自的奇工异术，分别在八处宝地设下奇门遁甲[3]，机关消息[4]，并且世世代代都要尽职尽责，保守秘密。

鲁墨二人接受了这一使命，也就接受了这个缠绕两个家族两千多年的诅咒。

两千四百年后，正是民国初年。鲁家唯一的正脉传人鲁一弃以及失散在各地的鲁墨家族的后裔联合起来，踏上了寻宝封穴之路。鲁一弃逐渐发现，朱元璋朱家后人居然是他们最凶悍最强势的敌人。原来墨家在藏最后一宝“火宝”时，家中已无人手，于是想到了出过屠龙之人的朱家，便邀他们帮忙。但朱家因为一己私欲，在此行中并没有将宝物藏于墨家指定的地点，而是偷偷占为己有，后来竟凭此“火宝”位极天下。

三百年后，“火宝”神力即将耗尽，朱家已成为鲁墨两家共同的敌人，又苦于得不到其他七件宝物，便强占鲁家祖屋，企图从中找到线索，同时又在鲁一弃等人的寻宝途中设下埋伏，打算借鲁家人之手取得宝物。在一番番你争我夺中，鲁、墨、朱三家各驰所长：鲁家靠机关防守，墨家擅技击兵法，朱家专攻控尸蛊惑……

第一章 我的祖师爷是2400年前的木匠鲁班

本来从时间上来说，八极之数已满，到了他们这些鲁家正脉子孙完成祖先遗命的时候。可时过境迁，很多线索都已经遗失，再加上几百年前火宝被盗，朱家门人朱元璋称帝，让他们占尽先机。眼下的情形已经不容回避，只能采取主动。当年朱家在鲁家祖屋外设下坎面，并打算将鲁家门人赶尽杀绝。

xiongmao夜袭人

民国初年，军阀割据，外强窥扰，灾祸四起，民不聊生。众多厚道良民迫于生计铤而走险，取偏门捞财，更有许多祖上有旁门左道之能、奇工秘技之术或强取巧夺之手段的，都重新拾掇起来。使得好好一个世界变得处处险恶、步步危机。

这年，又是秋尽时节，天气已十分寒冷，在盛产水蜜桃的无锡阳山地界，有一山丘旁，孤零零坐落着一宅。

说起来很是奇怪，本来靠山建房从风水学上来说，不管是山前山后、山左山右，都是吉瑞之局，但是唯独不能建在枯穷相的山峦旁。何为枯穷相？山上没有高大翠绿树木，土石暴露，怪石嶙峋，并有断崖峭壁。而此宅背面偏偏紧靠着山丘的北向峭壁。在江南，房屋背山朝北非常少见，这类位置不但难见阳光，而且还多吃西北风和回壁风。更何况此山也非润泽之山，山上灌木杂生，草黄叶枯；特别是北面崖壁，整个见不到一片绿荫，黄茫茫一片，连石色的深浅变化都很难看出。倒是在宅子的东西两侧，各有绿幽幽两片林子，东面是竹林，西面是松林。

一般来说，此地房屋多为青瓦白墙，或绿瓦红墙；而此宅却是少见的黄瓦黄墙，几乎与山壁混为一色，又由于山丘的阴影覆盖和两片林子的抱绕以及屋前十几棵桃树的遮掩，不走到近处，很难发现它的存在。

到了夜间，宅子会有几个窗户整夜都亮着微弱飘忽的灯光。但是当地的桃农们发现，夜里循着灯光，怎么都走不到房子那里，总是在周围桃林田埂间转悠，所以他们都管这宅子叫“鬼障房”。

这一夜的天色似乎特别黑，秋霜暗降，虽然没什么风，却显得异常寒冷。已是过了二更时分，宅子的主人鲁盛义仍坐在二进院的书房，对着洋油灯细看着一张发黄且未裱的字画。

鲁盛义已然年近花甲之龄，但依然身板挺直，面色红润，双目放光，一双大手骨骼粗壮、肌筋毕露，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摆弄字画的人。

这时门环一响，鲁盛义随手将字画翻盖过来，抬头看去，原来是管家鲁恩走了进来，给鲁盛义端上一把贴绘云峰的老紫砂壶。

“老爷，该歇了。这东西不是一两天能看出来的，要不然早叫人给掏啦，怎么也流不到我们家呀。”

“是啊，可就是心里老放不下。”鲁盛义抬头看了一眼书房中挂的“藏宝布瑞”的堂匾，轻叹一口气，“天机不可知，遗命不可违，下一步的路数是吉是祸很难说呀。要么明天你和陆先生也一起来看看，说不定能瞧出点端倪。”

“行，明天一早我就叫陆先生一起过来。”

“那你就早点歇着吧，这两天可是辛苦你们啦。五郎的伤怎么样？柳儿那边也该睡了吧？”

“都睡了，陆先生给五郎用了点药，应该没什么大碍。那我也先去歇了。”

鲁盛义点点头，于是鲁恩退了出去，把门带好，然后摆弄了几下门环，这才往一道房走去。

夜更深了，依然无风，院中很静很静，就连平时前道房里鲁恩和五郎的鼾声也没响起。天也更冷了，仿佛都可以听到霜降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埋头看画的鲁盛义忽然感觉出一点异样，那沙沙声越来越清晰，从院子里慢慢向书房靠近。他没有抬头，因为眼睛的余光已然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渐渐在书房的花格门上伸展。一丝彻骨的寒意像刀子似地从他的脊椎划向天灵，两肋处一下绷得很紧很紧，令他感到酸痛和僵硬。他依然没抬头，虽然那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高，已非一个正常人的高度；他还是没抬头，连眼皮都未动，就连呼吸都好像停止了，他把手中的紫砂壶握得更紧，手背青筋全鼓了起来，微微跳动。

鲁盛义害怕了，这样的恐惧他已好多年不曾有过。他害怕的不是那越来越近、越来越高的怪异身影，他害怕的是，大门外设下的五分连索障[5]怎么没能挡住它？头进院的颠扑道[6]怎么没一点作用？二进院的大石龙行绕[7]怎会让它如此轻易地靠近书房？他更诧异的是，一道房和东吊楼的那几个人坎[8]怎么也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心中现在只存最后一点侥幸，就是书房门上的蹄踏蝴蝶扣[9]。

那个身影已高近檐额，在门口停住，森森然地站着，一动不动。

鲁盛义慢慢抬头，屋内洋油灯的扑朔使得屋外的身影有几分迷离。

身影依然一动不动。

鲁盛义慢慢站起来，身体紧张僵硬后的运动使得血流直冲头顶，他的眼睛有点恍惚。

身影还是一动不动。

鲁盛义向门口挪动脚步，一步，两步。门环轻微地一响，他立刻停住脚步，全身绷紧的肌肉让他觉得呼吸困难。

许久，许久，他轻轻嘘出憋住许久的一口气，继续向门口挪动脚步。门环又轻微一响，他再次僵住。

又是许久，这许久的时间让他存有的一点侥幸变成了信心，于是他继续迈出脚步。

就在他这步迈出并落地的同时，他听到一声响亮的金属碎裂声，声响未息，两扇花格门瞬间大力打开，打开后就紧贴住两边侧门不再回关。与此同时，洋油灯骤灭，那高大黑影一步迈进，与鲁盛义相对而立，此时才有金属碎片落地之声传来。

屋内漆黑一团，但现在已不需要灯，鲁盛义完全可以感受到那黑影的存在，也准确判断出黑影足有两人高，因为离得太近了。

黑影还未来得及迈出第二步，鲁盛义也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猛然间，院中传来鲁恩的一声闷哼，接着一道圆形白光弧线飞来，带着沉重的呼啸向那黑影劈斩过去。而那黑影也在这一瞬间突然分做两段，其上半身直扑书桌，罩向那幅字画，而下半身则滚向西墙角处的猫洞，一声轰响，将猫洞撞成一个两尺见方的大洞。

那道圆形白光正好从瞬间分开的两段身体之间飞过，钉在了牌匾“藏宝布瑞”的“宝”字上，原来是一把桃木柄的八卦铁斧。

鲁盛义迅疾转身，也扑向书桌。手中的紫砂壶在转身的同时飞出了手，砸向那上半身的黑影，准确说应该是砸往那伸向字画的手；但那手已经拿到字画，正向黑影中缩回。于是紫砂壶只砸破字画，而拿到大半张残破字画的手已经躲进那一团黑影之中。

鲁盛义人也已到桌边，他伸手抓向那黑影，而那黑影却在他胸前一撞，借他前冲之力斜落向西墙角处的大洞，一晃间踪迹不见。

鲁盛义没有追，他定定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石俑。

鲁恩奔了进来，起脚横扫，地上两块碎砖直飞入洞口。接着退步侧身，一手撑地，曲臂伏身，另一手箭掌护住面目向洞外望去。一望即起，动作很是敏捷。随后满脸失望地捡起地上的小半张残画，小心地擦掉紫砂碎屑和茶叶，双手递给鲁盛义。

鲁盛义没有接。

这时柳儿也冲了进来，接着是五郎，陆先生最后一个喘吁吁地赶过来。大家看着鲁盛义都没说话，整个宅院又回复到一片死寂。终于，鲁盛义开口了：“让一弃回家吧。”说完一口鲜血喷出，一抹红艳冲开了黑暗，也冲开了死寂。

xiongmao气波动

外乡人到北平做古玩交易的有两种人。一种是到琉璃厂，在那你是爷，买卖家、铺子里都把你敬着捧着，为啥？你要么是腰缠万贯的主，要么是身怀重宝的客，否则绝不能往这街上的铺子里走。这里的铺子逮到一个这样的就够吃三年。另一种是到鬼市，一大早，天还没亮，提个灯笼，买的卖的都模模糊糊，只有讲价的手指可以分辨得清清楚楚。

鬼市上的货大多是冒面儿（仿制真品）的和做面儿（凭空做假）的，这种摊主千万别理，一个比一个猴精，腮帮子甩开了晕你个财货两赔。也有些虽然是好货，却是来路不正没处卸链儿（出手）的，这种也不能粘，粘上不把链儿缠你手上就得和你玩命。难得可以碰到个不知好坏，偷拿祖上留下的玩意儿换点急钱去抽大烟、逛窑子的，那你就叫捡着了，得货付银掉头就走。鬼市上一天是不捡两回的，别多溜几步再把刚捡着的给弄丢了。

鲁一弃正提着个四方的梨筐灯走在鬼市上，他很慢很慢地迈着步，悄无声息地从市口向市尾走，却并不向器件儿瞄一眼。

鲁一弃是独子。鲁盛义快四十才得这么个宝，来得很是不易，老婆为这宝贝把命也丢在了炕上。他并没有把鲁一弃留在自己的身边，满五岁时就把他送到河北天鉴山的大哥鲁盛孝那里去了。

鲁盛孝一生未婚，中年以后突然笃信道法，在天鉴山千峰观旁搭一草庐，终日与观中道长谈经论道、解虚破幻。

鲁盛义送儿子过来时，修了一封书信给大哥，信中言道：“受绝后之厄，本不该得此子，且此子有别常人，天生异能，不知福祸，本欲一弃又不心忍。或许道力能疏解善引。但愿日后此子以其能为我家遗命承力……”

鲁一弃刚到天鉴山，鲁盛孝就请千峰观的道士们给他做了个算场。一班精通道法的道士围着鲁一弃坐了整三个时辰，从其八字、手面相、骨骼、神情举止各方面，竟然算不出其天性与归属，最后只下了一个结论：“此子性情不在五行之中。”

在天鉴山十年有余，鲁盛孝并没让他这唯一的侄子有别于其他小孩：不但教他读书写字，明理辨非，而且还时常带他到观里听道讲经，跟道长们学一些易理卦象。鲁盛孝也很是宽容，从来不管他是否听得懂、学得会，都随其兴致而为，这也是应合了道家随性自然的法理。到十二岁时更是将他送到北平读洋学堂，自己则落得清闲。鲁一弃生下来就没起过大名，这名字还是大伯给起的，取“舍一弃而后百得”之意。

鲁家有一远房四叔在北平做买卖，开一个小铺子，也是倒腾老玩意儿。鲁一弃就托给他照顾，平时上学，闲时帮着看看铺子。一晃又是八年，鲁一弃从没回过家，他甚至连家在哪里都不清楚，只记得五岁时被父亲从一个黄土连天的地方送到大伯这里。北平求学期间虽然回过大伯家几次，但大伯也从未提及家里的事，他也没问，不是没有那份好奇，而是因为这就是他的性格，可知与不可知都顺其自然。

四叔一家对他很好，好得都有点异样，总带着卑微和恭敬，就像是下人对主子。全家除了四叔，其他人都管他叫大少爷，他不知道大家为什么这么叫他，但也从不过问。

四叔虽然是琉璃厂小有名气的陈四老板，却好像不大会做生意。铺子里很少有人光顾，不过倒的确是有不少好东西。对鲁一弃来说这里是个好地方，可能是因为在天鉴山的几年总与青灯古卷为伴的缘故，他天性不大与人交往，但对古物的兴趣反倒出奇地浓厚。在这里他见识了不少真正的好货，让他最难释手的是店里经常收到的一些孤本、残本书籍和一些书简、绢册的残片，特别是那些甲骨、石片、玉玦上的文字和图案符号，他会整天把玩，凝视默念，不知是在试图破解内里的含义和隐藏的秘密，还是在和它们默默地交流着。

店里要真是有些什么好货，又总是很快就被买走，奇怪的是鲁一弃从来没见到过买主。他也没在意，也许四叔觉得没必要让他知道。庆幸的是，那些他感兴趣的东西已经在脑中留下了八九分的记忆。

鲁一弃常逛鬼市，不是为了收古玩，而是喜欢这里的氛围，喜欢享受发现的快乐。只要这样悠悠然地走过，不闻不问，就像走在死寂的废墟里；也不需要看，只凭自己的超常感觉，就能知道路两边的摊子上什么是宝贝，什么是废物。然后突然间有上好的东西闯入感觉之中，让脑子微微一晕，心猛地一提，那种欣喜、兴奋便一下围绕住他。

这样的享受他已经碰到过好几次了，但他都没有收货。这是因为他没钱收，也是因为四叔没让他收，更是因为觉得不该收。

鲁一弃已快走到市尾，他依旧盯着脚下的路，没有向两边看。如果不是为了行走，他甚至可以闭上眼睛。在他的感觉中，两边的器物恍然间都是活的，在微微地呼吸，只是呼吸得不一样，大多是有如垂死般许久才能微吐一口。极少有沉稳悠长而且周围有气息围绕的，只有那样的才是有年份的器件，也只有那样的才可以叫做重器，叫做宝。今天他就没有碰到一件气息鲜活灵动、起伏旋绕的。

鲁一弃走出了市尾，他吹灭了灯笼里的洋烛，就在烛火已熄灭而青烟尚未散去的时候，他觉察到一股不同于刚才的怪异呼吸。

他站住了，然后索性闭上眼睛，更细致地去感觉，呼吸就来自前面左侧的胡同。

他睁开眼睛，看不见那里有什么。是太靠里了，还是贴在这一侧的墙上？总之看不见。

他没挪步，又闭上眼睛，静静地感觉那呼吸。不！不是呼吸！因为只有呼没有吸，那只是一股气，似乎是紫黑色的，带着腥臭味。

他还没睁开眼，所以看不到一点光，无尽的黑暗笼罩着他，仿佛在把他渐渐拉近。

慢慢地、慢慢地，他睁开眼睛，不经意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是的，他在笑，他竟然在笑，在这黑暗和腥臭味胶合弥漫的时候。

他向那胡同口迈步走去。

那是自嘲的笑，他从小就经常出现一些和今天类似的奇怪感觉，但总会在大人的解释后被否定，就连鬼市上的那种感觉，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从未向别人提起。更何况，他从没怀疑过几年来在洋学堂里获取的知识，那些是与他这种种感觉有悖的知识。

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他肯定那里的东西不是他能想到的，记忆中有过太多感觉都和实际的情况相去甚远。他没有再闭着眼，只是眨巴了几下。就在这眨眼之间，脑海里已经搜扫了几遍，突然，不知是哪本古册残本里的两个字悚然而现：“尸气！”

一朵指头大的火苗在挣扎了几下后亮起，火苗跳动着向他逼近，从黑暗里直接逼到他的灯笼上方。鲁一弃一惊，感到一阵难受涌来，胸口气息顿时滞塞。

但他的表情没有丝毫慌乱，而是定睛细看。那是一只手，一只苍白却不失弹性的手，一只修长却满是伤痕的手。这手的中指和食指捏成剑诀形，夹持一纸煤子，煤子的端头正跳跃着蓝橘色的火苗。

持纸煤子的手很稳，没有一丝抖动，这让鲁一弃突然感觉到这人的渴望，但手肘往后的部分依旧躲在黑暗里。

煤子头的火苗悄然一落，点亮了鲁一弃手中的灯笼，灯笼里的洋烛奋力扑腾了几下，终于把手肘后面的那片黑暗照亮。

依然看不见脸。只有一只夜枭般的眼睛，射出淡漠的光。

除了那只手，这人的身体全都包在一块和夜一样黑的布里。

“看看这个。”

那黑布里伸出了另一只手，这只手躲在鹿皮手套里，而且还紧紧地攥成拳头状。

拳头张开，顿时，鲁一弃感到一团浓稠的、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尸气！好重的尸气！”他在心里惊呼。

那掌心里有一团紫黑在弥漫盘旋，紫黑的正中是一颗心脏在跳动，充满了冤灵的哀怨和亡魂的诅咒。

这些鲁一弃看得见也听得见，这让他感到一种压力，像在深水之中，刺耳，头痛，恶心，额头的青筋在飞快地蹦跳。

他惊奇黑衣遮盖的那人能如此无动于衷，在这穿越阴阳的旋涡里纹丝不动，夜枭般的眼里依旧是那淡漠的光。

“要吗？”声音和眼光一样淡漠。

“不要。”鲁一弃的回答很轻却很肯定。

“为什么？”还是淡淡地问。

“我不知道。”回答的声音高了一点，因为他已经开始适应尸犬石的压力。

“是不知道这是什么，还是不知道它的价值？”发问的声音已不再那么悠闲了。

“都不是，是不知道我要它能干什么！”回答越来越轻松。

“你确定？”三个字里似乎带点遗憾。

“不确定，好多事要到死的时候才能确定。”

鲁一弃的回答让那只夜枭般的眼连眨两下，闪出一道很亮的光芒。

黑影没有再问，也没走，只是把那道很亮的光芒长时间地停留在鲁一弃脸上，那是一张和许许多多平常人一样的脸。

长时间的凝视让鲁一弃很不安，太久的沉默也让他觉得应该离开。

“如果你想知道谁会要，到琉璃厂街尾的梅瘦轩。”鲁一弃说完转身就走，语气很像命令。

胡同口只留下那满是惊疑的眼睛，还有那鹿皮手套托着的尸犬石。

xiongmao千山阻

尸犬石只是一块紫黑的石头，一块心形的紫黑石头。它原来是一颗心，食尸犬的心。

远古时代，战乱连年，灾祸不断，遍野尸骸，一群群的野狗以腐尸为食。在每群野狗中都会有一个巨大体型的狗王，能斗狮搏虎，也吃食腐尸，但是只吃尸体的食指。据说，人死后的冤魂所有的怨气都会凝聚在食指之上，久而久之，狗王终会尸毒发作，全身石化而死，最后化做尘埃，只留下一颗心，一颗凝聚无数冤魂怨气的心。

鲁一弃确实知道这块石头，古籍《伏邪录》[10]里提到过，他不知道这石头算不算得上宝贝，但《伏邪录》却称它极有妙用，能以邪克邪，以毒攻毒，镇妖去晦防尸变，却没提是否会造成厄局。

鲁一弃从没见过尸犬石，但他却肯定那人手里的那块是真的。他自己也奇怪，石头出现之前他还在嘲笑自己的感觉。而现在，最让他引以为豪的是，那感觉还告诉他应该怎么说，应该怎么做。

走进梅瘦轩侧门的时候天还没亮，而前堂太师椅上端坐的一个身影让他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好慈祥的面容，好仁厚的目光。

“大伯！”刚刚还沉浸在自豪和洒脱中的鲁一弃，一下变成了快乐的孩子，“哎呀！你怎么来了？也没提前告诉我一声，啊，真太好了！”

鲁盛孝见到鲁一弃也很高兴：“你这孩子，别把我摇散了，这么大了，快娶媳妇儿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啊？”心里却想：“也难为这孩子了，他也就在我面前能是个孩子。”

鲁一弃欢快地笑着，他有太多的话藏在肚里，现在唯一可以倾诉的人站在面前，他不会再让嘴闲着。

鲁盛孝微笑着，认真地听侄子讲述，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这是他每次和侄子相聚时都必须做的。他想从这些诉说中了解一些东西，也想确定一些东西。

天大亮了，四叔让人买来早点，鲁一弃开始边吃边说。

吃完早点，四叔让人泡上香茶，鲁一弃便边喝边说。

他说学堂的事，说学生运动，说西医体检，说话剧影画，总之，他想把他见识的所有新鲜事都告诉给大伯。而鲁盛孝一直在听，很认真地听，只是不再微笑。他开始质疑自己是否该来。

鲁盛孝从怀里缓缓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递给鲁一弃：“看看吧，你父亲的书信。”

鲁盛孝是十天前收到鲁盛义的书信的，信中详细说明了鲁家目前的困境：与对家暗中的博弈越来越艰难了，几乎是处处受制、无处藏身。搜集的各种信息也对鲁家的使命越来越不利，对手朱家明显是走在自家前面。本来从时间上来说，八极之数已满，到了他们这些鲁家正脉子孙完成祖先遗命的时候。可时过境迁，很多线索都已经遗失，再加上几百年前火宝被盗，朱家门人朱元璋称帝，让他们占尽先机。眼下的情形已经不容回避，只能采取主动。当年朱家在鲁家祖屋外设下坎面[11]，并打算将鲁家门人赶尽杀绝。所以这次他们必须闯回去，赶在朱家之前夺回《机巧集》和记载八件宝物位置的玉牌。这是关乎天下人命运的线索，只有鲁家的正脉传人，才有可能悟出其中的奥秘。这个人就是鲁一弃。

鲁盛义信中所说不无道理，原来二十多年前兄弟二人在破解别人坎面时，误伤镇坎眼[12]的真婴性命，中了断后厄咒[13]，注定此身无子嗣。可奇怪的是就在祖屋中，鲁盛义的老婆却意外得孕，生下身具异能的鲁一弃。鲁盛义害怕断后厄咒之外还中了其他什么毒咒，生下个祸害乱了鲁家，所以将其舍弃，寄养在远房亲戚家中。但是他也知道，家中藏着一件鲁家祖上留下的宝物，也说不定就是那宝物所带的灵性解破了断后之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鲁一弃就会是解决所有难题的一个撬点。

话虽是这样说，但鲁盛孝心中很是清楚，其实就是孤注一掷。这样一番明闯，不管是否获取自家想要的东西，对家都再也不会放过鲁家的人。但综合各种情形来看，这也是最可行的法子了。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反戈一击。只要有运气和能力闯入宝构[14]而不死，那么就算自己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对家也肯定会认为自己掌握了什么秘密，也算是给自己留一注活命的筹码。

不过，收到信后鲁盛孝还是犹豫过，因为鲁一弃是自己的侄子，唯一的侄子。而且从感情上来讲，更像他的儿子。很久以前，他就盘算着，祖先的遗命最好就在他们这代给了结了。所以鲁一弃到他身边后，他从未亲自教授给他鲁家祖传的技艺。

现在，鲁一弃就在自己面前，鲁盛孝看着侄子的脸，他开始后悔了。这是一张平凡的脸，却充满活力和希望，让他从此闯荡在艰难和危险中，鲁盛孝很是不忍。但世事并不能如人所愿，鲁一弃身上具备了超常能力，他又确确实实是鲁家正脉唯一的传人，这两个条件注定了鲁一弃必须从此在危险中闯荡，在生死间徘徊，用单薄的身体支撑起一个千古使命。这对鲁一弃而言，对鲁家而言，都确是不知福祸。

鲁一弃放下信，抬头望向大伯，目光中充满了不安和疑惑，几度欲言又止，终于开口问道：“父亲大人现在何处？”

“他们正在苏州……”就在鲁盛孝犹豫时，鲁一弃突然站起身来，向店堂大门迈出几步，面对大门泰然而立，一语不发，好像在等什么人的到来。对于他这突兀的举动鲁盛孝满面疑惑，还未来得及询问，一个黑影就遮住了大门口的光线。

黑影没有丝毫停滞，直接走进店堂，径直走向鲁一弃，而鲁一弃没有避让。今早的遭遇让他对这满身尸气的黑影毫不避让，尸犬石的气息也不会让他感到不安，更何况现在那让人恶心的气息已变得很淡。在他们快撞在一起的时候，那黑影却轻巧地绕过了鲁一弃，奔鲁盛孝而来。

这举动让鲁一弃大骇，他不知道这怪物要对大伯干什么，但不管干什么，他都不能让大伯受一点伤害。

就在他转身紧赶一步想抓住黑影的瞬间，黑影猛然站住了，鲁一弃那已快触及黑布的手只好也一下子停住。

黑影对鲁盛孝弯腰一躬：“我是赔给你的儿子。”

鲁盛孝一怔，接着放声笑起来。鲁一弃茫然。

鲁盛孝停住笑：“你没见过我，怎么知道是赔给我的？”

“见过你的画像，又坠（跟踪）在你后面几天，见你掏出过班门的信符。”

鲁盛孝闻言一愣，心想：啊，坠我几天我都没发现，看来这江湖人和手艺人确实不一样。

“这儿子是你自己愿意做的吗？”鲁盛孝又问道。

“不是。”

“那为什么来？”

黑影转身，用独眼盯住鲁一弃，答道：“是因为他。”

鲁盛孝茫然，鲁一弃更茫然。

“嘎嘎、嘎嘎！”一阵笑声从门口传来，比夜猫子的叫声都难听。随着笑声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我不欠你儿子，我欠你命，所以我自己来啦。”

又一个人走进梅瘦轩的大门，这人带来一个黑暗的世界。

是的，一个黑暗的世界，一个活在黑暗世界里的人。进来的是一个持盲杖戴墨镜的算命盲爷[15]。

鲁盛孝又放声笑起，笑得更开心也更得意。他上去一把抓住盲爷的肩膀，连连说道：“盲爷，来得好！来得好！”

今天的鲁盛孝是鲁一弃以前从未见到的，温敦慈慧的大伯竟会如此豪气如云。虽然很早以前他就知道，大伯绝非等闲之人，但他到底是哪一路的神仙，鲁一弃从未问过，他认为，该知道时自然就会知道。

鲁盛孝有点激动地说：“我将事情的艰难在信里明说了，你们还能来，还来得这么快，真给我老面子，太谢谢了。”

“我要谢谢你，干完这事我就不欠你的啦！”盲爷说。

“我更合算，还了一家子的债。”一只眼的人说。

鲁盛孝又干笑两声说：“你们两个真是实在人。既然都到了，不管最终成与不成，我们三个都要同心协力闯他一把。”

“不成，肯定不成，有一样宝贝万不能少。”一只眼的人边说边把头扭向鲁一弃，鲁盛孝随着他的眼光也看向鲁一弃，奇怪的是那盲爷竟然也把头转向他，并且盲杖蛇般一翘，指着鲁一弃问道：“鬼眼三，你说的是他吗？”

是不是真瞎啊？鲁一弃心里在嘀咕。

但暗自嘀咕的同时，他忽然感觉到自己很重要，冥冥之中似乎好多人都在期盼着他。

“是的。”一只眼的鬼眼三答道，“我们见过。”

此时鲁一弃还感觉到，自己早就身处一个大局之中，必须去开局，也必须去破局。鲁一弃更感觉到，他面对的是一个可怕的局相[16]，路路危、步步险，是一个血的旋涡，他会在其中付出极大代价。

“让我来摸摸看。”盲爷抬起手向他走来。

盲爷的手伸向他的脸，他退后半步，把手伸给盲爷。在快触及鲁一弃的手时他却停住了，然后慢慢曲回手指，慢慢收回手臂，回转身体，回到鲁盛孝面前。

“真要他去吗？”鲁盛孝希望回答是否定的。

盲爷却非常坚定地点了一下头，沙哑着嗓子一字一字地说：“他、得、去。”

鬼眼三上下牙咬了一下，轻声说：“我不怕死，我怕白死，我只会跟他去。”

鲁一弃放下手臂的同时发现他们几个一直都在站着说话，于是他随口说了一句：“坐下说吧。”可不知道为什么，语气明显有些像是命令。于是鬼眼三和盲爷很自然也很听话地坐下了。

鲁盛孝扶了一下椅背没有坐下，他走到鲁一弃面前，伸出右手，与鲁一弃的双手紧紧握住。他有点无奈地想：早就是已知的卦数，还反复印证，枉我修道许多年，竟不抵一情所牵。

握着大伯右手的鲁一弃能明显地觉察出他的激动。

“孩子，你要回家了！回你自己的家。”

大伯这句话让鲁一弃心中猛地一震，全身的血向头上涌去，他一阵晕眩。

梦中寻，几番醒，家在镜中浮，家在云深处，兰舟枉然渡，水横千山阻。

“我的家在哪里？”这是他第一次这么问，但表情却是出奇地平静，语气也出奇地淡漠。

看着刚才还欢快的孩子此时犹如稳静的山岳，鲁盛孝才真正相信了鬼眼三和盲爷的判断。直到这一刻他才体会到“道由天予”的意境，自己几十年的修行竟解不开这简单问话中的玄机，脱口而出的只有两个字：“北平。”

第二章 踏入古老机关中永无尽头的回廊

当年我和老爹为盗取双龙朝圣玦，误入咸阳古城一个无名地宫，也为燕归廊所困。我丢了招子，老爹丢了命，连尸骨都没能收回，幸亏老大你把我救出。可老大，那次的燕归廊却未曾与颠扑道、诸葛八阵图两道坎一起布置，比起今天这趟差太多了。

xiongmao门扉开

天坛东八百步有巨木林立，大概是取《河图》中天地合五方、阴阳合五行之理，因天三生木，地八成之。巨木东大约六百步有一池，五行之道讲木克土、水克火，一般建宅最忌土动火起，而且水能生木，那这林与池之间就成一行运活道[17]，是建宅大吉的局相。又邻皇家祭天之坛，能得天佑护。

这地方确有一座大宅，也只有这么一座大宅，很大。从外围看却非王府也非官邸，从开在宅子东南角的青龙门规格上可以看出，这只是一个比平常人家大许多倍的四合院。

此宅门前倒也算是一处热闹地方，每天都会有些小商小贩、算卦要饭的在此处聚集，为什么呢？因为这里是出入天坛东门的必由之地。民国后，天坛已经允许老百姓进入，一睹皇家的气派和风范，这里的热闹也是意料之中。

而这所大宅却从来没热闹过，甚至连门都没开过，谁都不知道里面住的什么人。这里原来一直十分静谧，但现在朝代都改换了，北平城里外能保一静的地方真是不多了。

鲁一弃来过这里。他注意过这座四合院，那是他刚看完残本《四象法典》的时候。这所宅子从外看，很合四象圆通之说，而且大门口的撇山影壁，也有叫做“反八字影壁”的，让他很感兴趣。因为它的壁檐结构很少见，更重要的是壁上的青砖雕画让他总觉得有地方不对劲。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是他的家，坐在大宅门对面一个小茶摊儿上的鲁一弃，呆呆地注视着那红漆铜钉松木大门，心中没有一丝回家的感觉，反而觉得那是一个龙潭虎穴。

鲁盛孝可能看出了侄子的疑惑，说：“这里还不是你的家，你的家在里面。现在你看到的院子，其实是当年朱家门人为了围杀我们而设下的巨大坎面。在家中祖屋内有一处暗构，里面有祖师爷鲁班托付给我们的遗命，也是我们鲁家世世代代需要保守的秘密。可是朱家为了得到那个秘密，竟不惜将鲁家赶尽杀绝。当时你还在你母亲腹中，跟着你的父亲、盲爷、还有我拼死逃了出来。如今二十年过去了，朱家仍然没有动静，想必是还没有找到他们想要的。这趟我们回去，就是为了赶在他们之前夺回我们自己的东西。这是件关乎天下人命运的宝物，只有鲁家的正脉传人，才有可能悟出其中的奥秘。这个人，鲁一弃，就是你！”

鲁盛义不能直接告诉鲁一弃此地是如何的凶险。他也不能告诉鲁一弃，为了防止对家有所准备，此次行动非常仓促。他更不会告诉鲁一弃，邀请的帮手远不止这盲爷和鬼眼三两个，但大都没来，有些是路途遥远没来得及赶到，更多的却是因为不想卷入这样一场杀局之中。

鲁一弃还是认真地喝着水，认真地吃着小点心。只是一双眼睛始终盯着那大门，偶尔才会用钦佩的目光扫一下抱着牛皮水壶，口若悬河给人算命的盲爷，和墙角处缩坐在宽大黑布里低声惨叫着“大爷大叔行行好！”的鬼眼三。那两个人离得很远，鲁一弃早上在梅瘦轩中，就已经发现这两人并不合拍，甚至还有些怨恨。

回家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从临出门四叔满含眼泪拉着大伯的手，一弃就看出来了；从临出门四叔给他一只粗布包，里面装着一支德国造左轮枪和两枚鸭蛋形手雷，他就更知道此行凶多吉少。但他更清楚无论发生多么可怕的事他都没有回头路，因为那里是他的家，他必须回家。

冬天白昼短，再加上一溜溜小北风刮着，谁不想早点回家钻暖被窝？收摊儿了，茶摊儿的老板催了不下八趟。当鲁盛孝背着他的木提箱刚刚走出布棚不到五步，那老板就已经把布棚放下，桌椅板凳、茶壶茶碗全上了车，一溜烟不见了。瞧着火急火燎般赶回家的茶摊儿老板远去的背影，鲁一弃皱了皱眉头。

黑暗降临了，没有月亮。门口立着的伯侄二人，西面树下已经不在算命的盲爷，始终坐在墙角没挪地儿的鬼眼三，全都被这黑暗笼罩了。

一弃已经看不到另外两个人了，但他感觉他们都没动，特别是鬼眼三那边，总有一股极淡的尸气，很容易辨别。

鲁盛孝突然间放下肩上的木提箱，抬腿跑上门口的三级台阶。一弃刚反应过来想抬腿跟上，盲爷和鬼眼三已经鬼魅般出现在他的左右并拉住他的手臂，没让他跟上去。

他明白了，大伯在做一件危险的事，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本能地挣脱左右二人，把手放进粗布包，攥紧左轮枪的枪柄。他不能让大伯受到伤害，一有异动他会毫不犹豫地拔枪射击。

他打过枪？是的，那是四叔帮大帅府的吴方天吴副官淘换古玩，吴副官为表示感谢，带他和四叔打过一次猎。

那次他打了六发子弹。先打的步枪，第一枪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而第二枪他打中一只小鹿的脖子。小鹿中弹后又跑了百十米后倒地死去。就在大家赞扬他是个天生的射击好手时，他抬手打下一只天上飞过的大雁，一枪击碎了大雁的脑袋。大家开始惊讶他的枪法，也有人说是运气。于是吴副官给他换了一支左轮，他一枪打死一只奔逃的狐狸，而且是对眼穿，那是因为有人在叫别弄坏狐皮。后来又打着一只松鼠，对眼穿；最后打死了一只麻雀，对眼穿，而且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死麻雀的五步开外一同落下的还有一只麻雀，也是对眼穿。

当即吴副官就要向大帅推荐，让他吃扛枪饭，是四叔好说歹说，又塞给吴副官一对汉代玉件儿才没把事张扬开。

现在他紧握着四叔给他的枪，知道今天必然要用到。这支吴副官帮着搞来的左轮的确是正宗的德国产，柔润的枪柄紧贴手掌，闪着幽幽蓝光的光滑枪身随时可以溜滑过粗布面，快速抽拔射击。

一弃并没有太在意他的枪，枪握在手中，就像长在身体上一样。他一直都紧紧盯着大伯的背影，背影在门前，做着简单的慢动作。看得出，那动作是在敲门，无声地敲门。他的手没有敲在门上，而不断变化的是腿的曲折度，这是在模仿各种身高。这里面的门道，鲁一弃一点不懂。鲁一弃凝聚眼光，把那团黑色盯得很紧很紧，黑暗在他的感觉里变得清晰。

“咯嘣嘣”一阵响，大门“吱呀呀”开了，鲁盛孝松口气回头说了句：“行了。”盲爷和鬼眼三也松了口气，就在鲁一弃也想松口气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了危险：有两道微弱的光从两边影壁的檐角向大伯直飞过去！

大伯躲不过了！拔枪来不及了！虽然他的出枪很快，虽然他的枪法很准，甚至都不用瞄，全凭感觉，但真的来不及了！

子弹动了，枪响了，声音不算大，听起来只有一声，但那两个亮点就在快碰到鲁盛孝脸颊的刹那熄灭不见。而那大门也“咣当”一声巨响重新关上。

鲁一弃开枪了吗？对，他开了，他在粗布包里直接开的枪，枪声不是很响。他一枪同时打掉了东西两个亮点吗？不，那不可能，子弹不会劈叉。他开了两枪，但速度很快，两声枪响几乎连成一声。

鬼眼三一只手迅速弹出一支火苗，那是一支燃烧着的洋火棍，火苗的光亮只有一瞬间，但已经足够他们看清，地上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更何况还有个不用眼看就明白事儿的盲爷，他已经抢先狠狠地吐出几个字：“竹筒簧尾蛇！”因为就在子弹打烂那两条蛇的蛇头时，他已经嗅到了飘起的血腥味：“簧尾如弓，尺身如箭，牙碰魂归阎王殿。老大，你这趟疏忽了。”

鲁盛孝沮丧地看着重新关上的大门，喃喃地说：“是啊，大意了，大意了，原就不应当只是狗尾双蝠扣[18]那么简单。亏了一弃，不然老命丢这儿不算，老脸还丢这儿了，连个门儿都没进了。”

竹筒簧尾蛇是人工培育的一种蛇，其实是五步蛇的变异，是将五步蛇自小喂以各种毒素，使它比一般的五步蛇毒性更强几倍，而且不畏冬寒。这蛇只留一颗毒牙，这颗牙特大，所有的毒液都集中在牙上，只要被这颗奇毒无比的牙碰一下，顷刻就会命赴黄泉。另外将蛇身在药水里浸泡，使其不能长大，最长只有尺许；并且尾部坚韧如钢，如关在竹筒内，尾部会自行弯转成几圈如同压簧，筒盖打开就能如箭弹射飞出。

虽然是初更，这里的夜却格外的静，能听到小北风刮过的声音。谁都没说话，鲁一弃出奇的枪法他们竟然不感到惊异，就像已经无数次见他表演过似的。

“看看那砖雕和壁檐吧，我好久以前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鲁一弃开口了，他觉得这些有必要告诉大家。

鲁盛孝和鬼眼三向影壁望去，但他们都没动。鲁一弃知道他们现在的距离是看不见的，就算走到跟前儿，也要有个明折子才能看清。于是只有让看不见的人去看看了。

盲爷摸向靠近他的西侧影壁，仔细地抠摸着砖雕的每一根线条，很慢，很小心，也很用力。突然，他跌撞着奔到东影壁，随手摸了几下，然后就又跌撞着向鲁一弃奔过来。

鬼眼三一步纵出，挡在鲁一弃前面，拦住盲爷喝问一声：“你想干什么？”

“我还要看看南影壁。”盲爷收住脚步答道。

“可我这里没影壁了，那两块你都看过了。”鲁一弃边说边轻轻拨开鬼眼三。

“不，有！肯定有！”盲爷嘶哑着嗓子叫道。

“那它是一座无形的影壁咯？”鲁一弃有些好奇。

“不，是有形的！它是鬼影壁！”盲爷依旧嘶哑着嗓子叫着。

“那在哪里？”盲爷的话让鲁一弃有点害怕，一个有形的鬼影壁，两对半明亮的眼睛看不见，而一个瞎眼的人却肯定它的存在。

盲爷那狠狠的一字一字的声音又响起：

“它、就、在、你、脚、下！”

xiongmao鬼壁现

盲爷的话让鲁一弃一惊，立刻像踩到火炭般后纵一步，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南影壁，其实就是四合院大门外面的影壁，正对宅门。由于一般房宅都朝南而建，所以也叫南影壁。一般建在离对面宅院一段距离的地方，也有靠在对面宅墙而建的，主要是为了遮挡对面宅院的旮旯和杂乱，保证自己宅门前的整齐和美观，风水学上也说是起藏风聚气的作用，防气散运走。

可这所宅院的对面并无一屋一亭，只有石路一条、荒野几顷，真没必要再建座影壁，更何况盲爷所指之处确实无一点砖瓦之筑。

而鲁盛孝闻言后竟没有丝毫的疑虑，他对鬼眼三发话说：“倪三儿，你也过去看看。”

鲁一弃直到现在才知道鬼眼三姓倪，他也直到现在才看到鬼眼三的真面目。

因为大伯的话余音未了，鬼眼三已经一把扯掉黑色包布，露出一张瘦削苍白却年轻的脸，也露出一身牛皮背心、牛皮护腕的短打衣靠，只是那左眼还是藏在一块椭圆形的牛皮片后面，牛皮两端用一根牛筋系着，勒在脑袋上。

他没发一语，把黑色包布掖在牛皮带下，变魔术般翻手从背在身后的皮袋中抽出一把精钢鹤嘴镐，一杯茶的工夫，就在坚实的冻土面上啄出两百多酒盅粗细的洞眼；然后回手收回钢镐，再伸手时，掌中已是一把犁形铲，又是一袋烟的工夫，地上出现一道三尺宽，两尺半深的沟。

鲁盛孝不由感叹一声：“倪家的移山断岭之功确实不同凡响！”

“倪家？移山断岭？”鲁一弃不解地重复了一下大伯的话。

盲爷听出了他的困惑，接口说：“江西倪家，盗墓族中移茔派的带头人，其门人最擅长移茔破墓，有挖、钻、掏、凿、敲、撬、碎七技，定尸变、破邪咒、读阴文、断鬼缠四术。帝王墓、将相坟，只要被他们家寻到穴，那里面的好东西无不给搬拿个干净。这倪家老三，是他家年轻一辈中少有的高手，江湖名号鬼眼三，挖这点土对他来说那是舔舔小菜咸而已。”

这几句话一下子解答了鲁一弃好多疑问：鬼眼三的手为什么会伤痕累累？鬼眼三为什么会携带尸犬石？鬼眼三身上为什么总带有一点尸气？答案是同一个：他是个吃古墓陈尸饭的。

“老瞎子，话多，做你该做的事。”鬼眼三一边跨上地面，一边简单地对盲爷发话。

盲爷也不再多话，盲杖一扫，找准位置，跨步下沟。

鬼眼三补了一句：“靠南侧土面。”

于是盲爷蹲下来，在一侧泥面认真摸索起来，在那里确实有一道矮墙，准确讲应该只是一道砖坎，只有两尺高。

鲁一弃也弯腰伸头向下看去，可什么都看不清。这时鲁盛孝探身过来，从身边木箱的一个小屉里取出一朵光芒。

这让鲁一弃心中一惊，大伯竟然有这么大一颗夜明珠，但他接着发现那不是夜明珠，那朵光芒虽然挺亮，但它的气不足，气息起伏微弱。

借着这点冷光，鲁一弃看清了那道墙。那的确是一座影壁，一座只有两尺高的影壁，一座埋在地下的影壁，它有基座、有壁心、有壁檐，只是壁檐是由宽砖简单地排列而成。影壁砖都是一溜儿的细烧密青砖，黝黑光滑，没有装饰，没有雕刻，简单至极。

“老瞎子，小心，鬼壁破，群鬼围。”鬼眼三说话很是简单，声音很是低矮。

盲爷龇牙森然一笑：“爷们儿，你少吓唬我，你盲爷是吓大的，就你倪家会弄个尸搞个鬼？盲爷就不懂？你小子真能耐的话，你把壁心捣个洞，放些游魂野鬼出来，让我们爷俩比比手段？”

“我不敢，忌讳这个。”鬼眼三依旧低矮着声音说。

盲爷也不与他做口舌之争，自管自认真地摸索着那鬼影壁。

难道这真是地府的墙壁，人间与阴曹的隔断？

鲁一弃听着他们的话，却没有一丝害怕，他已经死死盯着那墙好一会儿了，没感觉到什么让他害怕的东西。

但这真是鬼影壁吗？的确是！

大伯抬起身往鲁一弃移近了一步，说：“别听他们瞎说，鬼影壁是定风水的一种手法，是为了防止地府阴气冲了门楣之吉气，所以在大宅门前的地下做一影壁。”

原来如此简单，鲁一弃又蹲下看盲爷摸索，可盲爷已经叹口气一脸沮丧地站起身来，看来没有一丝收获。于是周围又陷入一片寂静。

“瞎大叔！你是怎么知道这里有座鬼影壁的？”

盲爷一扫满脸沮丧：“不要跟着倪老三瞎叫。你叔叔我姓夏，你叫我夏叔。”

鬼眼三嘟囔了一句：“还下流呢。”论江湖地位，盲爷应该算得上长辈，可鬼眼三对他明显很不客气。

盲爷没理他，接着说：“撇山影壁的西侧砖雕刻的是指日高升，可这砖雕整个画面是反的，人在东，日在西，指的是落日。而且刻出的天官手没正指太阳，他朝下垂了三十度。东侧是拜印封侯，印挂在松树上，猴子本应仰首上拜，而这猴子却拜向斜下方。建这宅子的是高手，功力还在你大伯之上，是不会犯这种错误的，所以那应该是暗指什么。而这门前明明是一片平坦空地，那只可能是暗指地下什么东西。而地下这位置最可能的就是建着一座鬼影壁。”

盲爷的话无意中告诉了鲁一弃一件事情：大伯是建宅的高手。但这信息似乎是在鲁一弃的意料之中，他表情依旧木然淡定，没发一言。只是伸手接过大伯手中的那团光芒向西侧撇山影壁走去。他看清了，砖雕确实如盲爷所说。所不同的是，那天官手指的角度并非鬼影壁正中，而是指向鬼影壁的外侧，另一面砖雕亦是如此，也就是说，它们不是一起指向鬼影壁，而是各指另外一样东西。

那会是什么东西？

大伯恍然叫道：“雁翅！雁翅影壁[19]！”

话音未落，鬼眼三没给任何人有向他发话的机会，鹤嘴镐、犁形铲一阵翻飞。鬼影壁两侧又出现两堵短墙，这就是鬼影壁的雁翅。

盲爷连沟都没下，用盲杖在东雁翅上扫弄了几下，果断地说：“倪老三，左起五寸，上二砖，破了它。”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慢！我来！”

说话的是鲁盛孝，他从木箱里抽出一把细长铁錾，然后边走向雁翅边吩咐鲁一弃：“扶你夏叔往西走出十步开外。”

再回头对鬼眼三说：“老三，你得搞个家什帮我罩着点。”

盲爷没等鲁一弃扶，自己已然向西走了十五步。鲁一弃只能跟在他后面，然后他尽量把手中那块发出光芒的石头举高。他想看清楚大伯的行动，因为大伯的谨慎让他觉得这又是一个险招，刚才开大门时的紧张感又出现了。掌心有些冷汗的手再次握紧了枪柄。

鬼眼三站在鲁盛孝的后面，他又魔术般从身后的皮袋里抽出一样家什，右手拉，左手推，“嘭咣”一声打开。

那是一把伞，一把钢架钢面的伞，此伞鲁一弃一眼就能认出——雨金刚。以前，大伯非常难得地会给他讲一点江湖趣事，有一次聊天时就提到此伞。

据说此伞在《杀器别册》曾有记载：“收如杀人棍剑，张若藏身荷莲；金刚手中持掌，挡却血雨满天。”它由四大金刚北方多闻天手中混元宝伞所悟而制，所以取名雨金刚。这玩意儿虽然也将伞头、伞柄、伞檐、伞骨几处都制成利器，但其最主要还是用来防御箭弩镖梭等各种暗器的伤害。

倪老三身边带着这家伙一点也不奇怪，盗墓中破解机关，此伞是有极大用处的。

雨金刚打开后，鲁一弃的心放了下来，捏紧枪柄的手也松了松。他并不知道这把钢伞到底能承受多大的打击，也不知道鬼眼三使用的功力如何，但他越来越自信的感觉告诉他，这就是一团保神的祥云，这就是一朵护仙的荷莲。

鲁盛孝没有马上动手，他再次蹲下来摸查了一下盲爷说的方位，刚才的失手让他变得分外小心，不能再有一点错失，否则会让他失去最后的信心，会让他放弃最终的使命。

借助微弱的光芒，一弃看到大伯苍老的身躯骤然变得挺拔，身形变得像年轻人一般灵动，平日捧经翻卷的手抓紧铁錾，骨节间竟“嘎巴”作响，然后突然展开身形，右腿后迈一步，左腿伸直，右腿曲成反弓箭步，右手一斜举，掌中铁錾直甩出去。

錾到了……砖碎了……

寂静……更寂静……

等待……再等待……

xiongmao门泊船

其实也就过了一分多钟，而他们四个人都觉得等了好久好久。

一阵弦响，一阵如暴雨般的弦响。

“总弦[20]动了，全散了。”盲爷自言自语。

暴雨之后是狂风，“呼呼呼，嗖嗖嗖”一阵猛刮。

“暗青子[21]、黑杠子[22]都吐了。”盲爷还在说。

其实他不说，鲁一弃也已看清楚，从两边影壁壁檐里射出的弩箭、标枪、槽镖等暗器里夹有两排火箭，数十支火苗已经把大门口一片空地照得很是明亮。这些弩箭、标枪、槽镖的发射方向很是杂乱，没任何规律，只有零星几支射向鲁盛孝和鬼眼三的立身之地，都被雨金刚挡开。

狂风过后才响的雷，“咔嚓”几声巨响，鲁一弃看到他觉得不对劲的影壁壁檐全都断塌下来。

盲爷又开口了：“怎么了？怎么了？门开了吗？”

鲁一弃一笑，心说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然后平静地告诉他：“壁檐全断塌了。”

“那这里的壁檐是不是檐挑比一般的长一点点而且更平直？”

“对啊，我不是说过这里的影壁壁檐不对劲吗，这就是我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这是扯弓檐，总弦不破，你人在它范围之内不管哪个角落，都有刃尖子瞄着你。唉！做得连你大伯都没看出来，高明！高明！”说着话，不自觉间，右手把鲁一弃的袖口扯得紧紧的，仿佛落水的人抓住一条救命的船。

鲁一弃不敢笑了，盲爷的话告诉他对手的厉害，盲爷的动作无意中告诉他自己责任的重大。他开始体会到步步惊心的滋味，他也意识到这惊心的滋味才刚刚开始。

鲁盛孝已拔出铁錾走向鬼影壁西侧的雁翅，看样子他要再次挥錾破壁，因为那大宅门依旧未开。

但站在雁翅前他并没有马上动手，而是先抬头看一眼大门，再回头望望鲁一弃，眼中大有壮士断腕般的豪迈与决断。但鲁一弃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两人暂时的沉默中，盲爷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忙叫道：“老大！还是破掉的保险！今天可不是较技啊！”

盲爷猜得没错，鲁盛孝是在考虑不破弦括，直接解了狗尾双蝠扣，挽回刚刚在自己侄子面前丢掉的面子。

鬼眼三也马上领会了意思，很简洁地说道：“要么我来？”

鲁盛孝没答话，而是收回目光，右脚猛然跺下，尾檐砖从平放变成竖立，接着传来一阵不大的摩擦声。几个人借着地上火箭快熄灭的残余亮光，循声望去，西墙壁上出现了一番奇怪的现象，砖雕在动，天官慢慢在向西边移，太阳在向东边移，一阵响后停住不动。随后就听见门廊处一阵鞭炮般的爆裂声，然后门廊上缓缓吊下两根油麻绳，绳子一左一右拴着一块两张板凳宽的青石板。那鞭炮般的爆裂声应该是“簧尾蛇”的竹管被压碎的声音。而这青石板，隐藏在门檐之上，如果有人强破“狗尾双蝠扣”就不是这样缓缓吊下，而是直接砸下。

等了一会儿，鲁盛孝喃喃地说了一句：“应该到位了。”说完迈步走到砖雕前面，伸手抓住天官指日的手用力一扭，“咔咔”两声，手转了个方向，指向了东边的太阳。

随着机括到位[23]，大门“吱嘎嘎”一阵响，慢慢地打开了。

鲁盛孝放声哈哈大笑，笑声盖过了大门的吱嘎声。刹那间，鲁一弃看到大伯的眼中光彩四射、豪气万丈。

笑声止住，花白短髯半掩的口中声音响亮：“斜调八卦，震巽跳乾坤，线控簧尾，索揽青山塌。歹毒啊！歹毒！所幸我门中之人还没死绝！”两句豪言直冲进大门内的浓黑之中。鲁一弃却微皱了下眉头，他觉得大伯豪壮的语气中好像带了点不自信。

话音未落，大门内扑腾一下亮起两朵鸭蛋大的火光。那左右并排的两朵火光是蓝绿色的，北风吹拂下，焰苗子竟然能纹丝不动。

鲁一弃以为那是电灯，但马上想到，虽然现在也有极少人家用上电灯，但这里肯定没有，电局绝不会把电拉到这么偏的独户人家。那会不会是和自己手中一样的发光石头？也不是，石头的光泽没这么亮。

四人聚在一起向大门靠拢，因为他们知道，现在的大门外已无危险，而门内则危机四伏。绕过门口吊着的石板后，他们一齐停住了脚步，在门槛前站住了。

现在离得近，鲁一弃也就看清了，门里那两盏的确是灯，是悬挂在门洞梁上的两盏油灯。奇怪的是，那灯的火苗如玉石琉璃般风吹不动，不知道烧的是什么油料。

往两边看，没有门房，这么大的宅子竟然没门房，只有墙。再往里看，门洞很深，足有一般四合院青龙门门洞的三四倍长。而门洞的最里面好像也是一堵墙。难道这大门里没有路？抑或原来的路被堵死？还是在暗示你，进来了你最多就能走几步，趁早回头吧？

现在手中的发光石用处已不大，鲁一弃伸手要还给大伯。大伯摇头：“留着吧，以后你也许用得着。”鲁一弃听大伯这话就顺手把石头放进粗布包。

盲爷听到鲁盛孝的话，问道：“怎么？老大，有光盏子？”

“是的，可不知道盏子稳不稳。”鲁盛孝答道。他的确有些担心，这宅子里任何一个物件都可能是致命的扣子[24]，何况这灯确实怪异。

“老大，那现在进不进？”盲爷又问。

“进！”既然已经来到此处，这就是唯一的决定。

刚听到鲁盛孝坚决地说出这个字，鬼眼三已经一步蹿进大门，手中雨金刚同时打开，人一落地已护住全身。鲁盛孝“哈哈”一笑，说：“大侄子，别急，我们一起进。”说完提木箱护住前胸，迈步向里走。可还没等他跨入门槛，盲爷已经抢先一步迈入，然后又紧赶两小步来到鬼眼三身后，搭住鬼眼三的肩，另一手持盲杖快速在两边墙上瞎点一气。

盲爷真是在瞎点吗？不！在场几个人包括鲁一弃都看出来，他点的是正反七星方位。有什么用？除了鲁一弃，都知道那是在试探“对合七星靠[25]”的坎子。如果真布下“对合七星靠”，不管你走过正七星位还是反七星位，机括都会动作，两面墙会对合或对砸而来，将人困住或挤压而死。盲爷的手法那是真准，站在三星半的位置点正反七星，只要有布置，就算不能解也都该知道它的存在。可让他失望的是，此处没设这一坎儿，于是他心里不由一沉。比他慢半步的鲁盛孝从他盲杖的点击劲道上也看出来没有七星靠的坎子，眉头也皱了起来。

少一道坎儿不是应该高兴吗？错，这是个坎子家[26]中的常识，对手如果放弃了原来常用的布置，那就意味着，他有更高明狡诈的手段在等着你，这样的话，有哪个闯坎之人能高兴起来？

这些道理鲁一弃当然不会知道。他依旧站在门槛外面一动没动，不是不想动，而是不敢动。他感到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寒气从尾椎处慢慢地向上爬，一点一点，就像一条蛇，冷飕飕的，硬邦邦的，已经爬到他的后脑梗处。于是他骤然转身，同时举枪指向那目光射来的地方，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鲁一弃突兀的动作让前面三个人都有些惊诧，鲁盛孝赶忙问道：“怎么啦？”

“没什么，可能是我太紧张了。”鲁一弃道。

鲁盛孝和鬼眼三走在最前面，他们两个又向里迈了两步，盲爷的手依旧搭在鬼眼三的肩上紧跟其后。最后面是鲁一弃，不是他害怕也不是他畏缩，因为前面三人的倒品字排列已经把路挡住，让他没理由也没必要从人缝里挤过去。

就在他们再迈出一步时，头顶“扑棱”一下又亮起一对油灯，这对灯和门口的一模一样。它们亮得很是突然，让走在最前面的两人不由得一惊，鬼眼三的身体猛地一抖，导致随后的盲爷更大幅度地一阵哆嗦。

静了一会儿，没有事发生，于是他们继续向前迈步。又走了五六步的时候，头顶梁上再次有一对同样的油灯亮起。这次鲁盛孝、鬼眼三、盲爷三人没有抖，他们好像已经预料到会有这事发生。所以身形基本没什么变化，只是鲁盛孝和鬼眼三随着灯亮，朝前紧迈了一步，这一步与前面步伐节奏相比，明显急促了些。

鲁一弃依旧想笑，满脸笑意已经很浓。他看到了前面的一件东西，那东西似乎是他前世的缘分，那东西似乎是他今世的宿命，那东西似乎是他梦中的追寻。

那东西是一艘船，一艘桅杆高耸、帆叶满鼓的木船。

鲁一弃的笑意更浓了，充满甜蜜，他仿佛找到了自己生命里最惬意的地方，他感到自己仿佛宽解襟带、提篮携酒，在斜风细雨里散发弄舟。他要奔过去，要将自己的生命与那催发的兰舟一道在云端冲浪、去天溪一游。

他已然挺立舟头，他已然要解缆，他已然意气飞扬，持篙推舟。

就在这一刻，他生命中最幸福的一刻，一道红色模糊了他的双眼。他不得不闭了下眼再重新张开，于是看到一条暗红的淌着血的东西在两眼之间晃动，在眉心处划过。

那是什么？！

啊！舌头！那是一条滴血的舌头！

xiongmao眉目间

这条滴血的舌头让鲁一弃恶心害怕，急切地想躲开，于是他把头尽量往后让。可偏偏脖领子被一只枯瘦而有力的手抓住，让他无法躲开。

就在鲁一弃将要因恐惧发出惊呼之际，那舌头突然退开了，抓住衣领的手也滑到胸前衣襟处，但依然拉得很紧。这情形让鲁一弃下意识地用力往后退，与拉住的手呈相持状。

鲁一弃此时才看清楚，盲爷满口鲜血，舌头挂在口外，右手横抓盲杖中间拖在身后，左右各挡住鲁盛孝和鬼眼三，而那两人如呆傻般只管往前冲闯。盲爷拼死往回拉，可一人之力毕竟比不过两人，所以体力已明显不支，被拖得不住往前滑，抓住鲁一弃胸前衣襟的手也渐渐松脱。

鲁一弃见此情形忙一把抓住盲爷的手，这一抓似乎给盲爷注入了无限劲力，他右手猛一使劲，将那两人拉回，然后借着空当急促地换气，这才能从嘴里发出两声含糊的惨叫：“灭了那灯！灭了那灯！”

鲁一弃闻言左手未放，腾出右手掏枪抬臂。随着枪声响过，灭了后亮起的四盏油灯，只有最靠大门口的两盏依旧亮着，他已没有子弹。

随后他感到前面拉住衣襟的力道猛然一松，那三人反朝后冲过来。几个人一下子都跌倒，慌手慌脚地都压在鲁一弃的身上。黑暗处，他只能听到那三人粗重的喘息声。喘息未平，鬼眼三已一跃而起，“喤啷啷”甩出一把链子飞爪，一抖手将那余下两盏灯全都拉下。

灯灭了，又是无边的黑暗。

没等鲁一弃伸进粗布包的手掏出波斯萤光石，一盏气死风灯[27]已在大伯手中亮起，于是，鲁一弃将捏住石头的手松开，顺便从布包中带出一个弹座，将枪轮填满。

鬼眼三手捻了下灯盏里的油脂，又在鼻子下闻了闻，而后简单地说了一句：“云南花谷灵豚脂。”

“南徐水银画。”鲁盛孝喘息间也简单回了一句。

简单的两句话，寥寥十数个字，却不知其中包含了多少的凶险。他们的生命刚才差点就毁在这两句挺有诗情画意的短语中，距离死亡可能也就在半鞋之距。

鲁盛孝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继续言道：“好险，对家竟淘到这样的好东西合做成这么一坎儿！”

“幸亏他。”鬼眼三说，他当然说的是鲁一弃。

“幸亏他！”鲁一弃说，他当然说的是盲爷。

随着他的眼光大家都望向盲爷，盲爷轻咳一声解释道：“你们三个同时落扣儿（踏入机关），我用盲杖拦住您二位，另一只手抵住大少的脖子。可我一人怎么都定不住你们三个，没法子，只好用血破，咬破舌头首先舔开大少的蒙眼障。后面枪射油灯可都是大少的功劳了。”

这几句话听起来波澜不惊，但鲁一弃心中已然荡起荡落好几番。一个眼盲的人在用一双瘦弱的手拖住他们三个的同时，还要用咬破的舌头找寻舔洗自己的双目。而他们三个全无意识，只管死力扯着他一步步滑向危险和死亡。这番挣扎和角力怎不让人听着后怕。

想到这里，他不禁满怀钦佩地说：“夏叔，还是你行，没你我们这坎肯定过不去。你别叫我大少，挺别扭的，你叫我一弃吧。”

盲爷听他这么一说，嘴里忙道：“哪敢，哪敢。”脸上却非常得意地笑开了。

旁边鲁盛孝在冥思苦想，自言自语道：“灭灯容易，画却该怎么解？这两样东西配合使用其妙无穷，就算单用也是厉害非常的啊。怎么你这老瞎贼就丝毫未受其惑。”

“是啊。”鲁一弃脑海中灵光一闪，“《异开物》[28]里提到花谷灵豚喜食由百花腐败而生成的蛊虫，而后体内积脂，燃其脂无烟无味却摄人心魂。南徐水银画取独特流向，带目而视，勾摄眼魂，导致思想渐入幻境。夏叔眼不能见，不会为水银画勾了眼魂，但不该连灵豚脂也对他无效，真弄不懂到底是怎么逃过心魂一劫的。”

鲁一弃的话可能提醒鲁盛孝，让他也想到什么了：“灵豚脂迷的不是脑，迷的是心。其力暗合道家散天花救万生之法理，而这幅南徐水银画画面上是‘逍遥一叶舟’，也合道家的自然境地，我与一弃都修习过道学，老三家虽然是吃陈尸饭的，却也鼓捣道家一脉的茅山术，所以我们三个不但是难逃此劫，而且还是快速坠局。当然，此坎对不学道的平常人也同样有效，只是反应要稍缓稍弱些。也就他这老贼瞎，眼不见也就算了，偏偏还心术不正，天生的贼性邪行，所以能在这正门法道前逃混过去。”

盲爷得意地大笑起来，那两人也跟着笑。只有鲁一弃没笑，他知道，盲爷的路数肯定和他们有天壤之别。他没问，他知道有人会告诉他，于是把头转向鬼眼三。

鬼眼三用他孤独的一只眼睛盛着双倍的崇敬望着盲爷自顾自地说道：“明招子（眼睛看得见）的时候夏爷是西北贼王。”是的，原先盲爷的“盲”字可是锋芒的“芒”。西北贼王夏芒爷，轻飞快刺无匹敌，那可是江湖中响彻一方的名号。

盲爷也止住笑，他拄着细长盲杖，脸庞微扬。当年纵马千里，夜盗百家，杀伐夺盘的江湖岁月，他是那么的留恋。他好像又见到大漠狂沙、烽烟白杨，耳边似乎又响起那红袄黑妞喊唱的花儿。黑妞那起伏的胸膛是他永远的宝藏，黑妞成了他的婆姨，黑妞的美永远留在他心上。他见不到当年的黑妞已经面若黄土，他心中这辈子只有那唱着花儿的泼辣健美的憨妹娃。

盲爷叹口气，面目变得暗淡，他忽然间是那么想自己的家，想家里的婆姨，想婆姨送他出门整五里，想婆姨为他从庙里求来的红绸绫。

对！红绸绫，怎么就没想到红绸绫？！

盲爷拍一下脑门，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绸布包，两角一扯，就散解成一幅红绸，血红血红。这红绸绫在鲁盛孝和鬼眼三面前一展开，他们立刻兴奋起来，南徐水银画有得解法了。

“老大、倪三儿，你们谁来？”盲爷问。

“我来。”鬼眼三答道。

“还真得他来，我确实老了，眼神不济。”鲁盛孝不是客气，他实在是无奈，他希望自己能年轻二十岁，可就算真的年轻又能怎样，二十年前他还不是只能护着弟弟和怀孕的弟媳仓皇逃离此地？

十分茫然的鲁一弃忽然问了一句:“我行吗？”

“不行！”那三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声音很响，震得手中红绸一阵抖。不只是喊声，从一开始他们的说话声就很高，难道他们不怕惊醒什么吗？不怕，他们知道，这黑夜里本来就有很多东西一直都醒着，等待着他们。

红绸蒙在鲁一弃的脸上，因为他说了五个字，仅仅五个字，三位顶尖高手无法辩驳的五个字，所以必须是他蒙上眼睛，必须由他去面对那幅“逍遥一叶舟”。

鲁盛孝和鬼眼三听到背后的鲁一弃向那画儿迈步了。因为他们根本无法面对那幅画，即使背对它，那勾摄眼魂的劲势也依旧让他们心慌。

提着气死风灯，低着头向前迈步，虽然蒙着红绸，鲁一弃也依旧不敢直视那画，因为他不清楚“血红滞银流[29]”的功效到底有多大。

盲爷跟在鲁一弃后面，左手搭在他的肩上，就和刚进门搭在鬼眼三肩上一样。走出三步，走到了他们刚才摔回的地方，盲爷手里用劲拉住一弃，自己一个大跨步挡到他前面，再次挥动盲杖快速在两边的墙上点划正反七星位。鲁一弃眼中看到火星闪烁，耳中听到叮当作响，这跟前一次点划的情形大不一样了。随后两边墙体一阵晃动，接着又听到“嘣嘣、嘣嘣”仿佛皮球落地般的响声，声音渐促渐轻，直至消失。

盲爷回头说道：“果然有对合七星靠，刚才就差那么一点，再有半步入了扣，我们几个就都得被砸在下面。现在这扣子解了，下面就看大少你招呼那幅画了。”

鲁一弃没敢想象刚才的另一种结果，那种结果令人胆寒。而盲爷刚才的表现还是让他有些想法的：夏叔的杖子原来是钢制的，难怪那么细刚才还能拉住两个人。还有，夏叔这盲眼之人为什么能一下子就点中七星位。啊，对了，墙高是一定的，也就是只要有一方边距和七星的比例，就可定出七星位。其他星位好像也可以这么定，等有时间可以好好琢磨一下。

其实鲁一弃乱七八糟地想这些，是想借此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不让画的摄魂流光把自己带过去。刚才的幻象让他仍心有余悸，所以也不敢太依赖红绸的功效。

鲁一弃虽然想得很多，但是动作却不慢，两三步间就纵跃到“逍遥一叶舟”前。透过那血红绸绫，他看到画中水银的流动变得很凝滞，但依旧在一刹那间感到心魂难定。

他闭眼定了定神，然后慢慢张开眼皮，微眯双目，视角端正。但绝不聚焦凝视那画，而是让眼目放松，将两瞳孔间的距离逐渐放大。这样一来，那画中的船儿在他的眼中叠成了双影，随即那船的双影也渐渐分离开，越离越远，一直到双目可以分视的极点。

“单眼不叠视。”

鲁一弃没告诉他们三个自己怎么会解这南徐水银画的，但这五个字让他们知道自己肯定是四人中唯一能担此重任的。

鲁一弃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解，他甚至连这种画都没见过，但只要它真是《异开物》里提到的南徐水银画，那就应该知道解法。因为他和《异开物》一起见到的还有一页不知名的残片，那上面记录了数种摄魂手段的解法，当然也包括了南徐水银画。

现在一遍双影的拉移已经到达他双目分视的极点，却没发现穴点。这让他开始有些怀疑那解坎的方法，不由得感到浑身燥热。

但天生具备的定力让他很快就平复了心境。他重新聚了一下目光，这一趟搜索得更仔细，可仍然没发现穴点所在。额头的汗不由自主地就下来了。

到底疏忽了哪里？

鲁一弃再次闭目定神，回想了一下刚才的过程。他发现如果有什么差池的话，就是双影刚分离的刹那速度较快，疏忽可能就在这刹那间。

于是他再次张开眼皮，尽量把速度放慢。发现了，终于发现了，顶端桅杆刚分离，两杆影左右侧杆线重叠在一处时，重叠部位中有一小段线条显得较粗些。他知道了，穴点在船桅杆的右侧线条上，不，准确地说应该是穴缝。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于是走到近前，轻抚了一下，缝很细，手上的感觉几乎难以觉察它的存在。于是他把嘴靠上去，用嘴唇包住那道细缝，然后轻轻地、温柔地一吸，就像是在吸吮情人紧闭的薄唇。一根坚韧细滑的丝线跳入他的口中，他轻轻叼住，仰首往后一拉……

“咕噜、咕噜”一阵灌水声，不过只有像他这么近才可以听得见。

画上的水银自上往下在消失，这也只有他蒙着红绸才可以看见。

画面开始有极轻微的颤动，这也只有他能感觉到。

但西侧墙壁猛然间轰然滑开，出现了一条宽敞的过道，却是大家都能知道的。

他们四个知道。

宅子里有人知道。

宅子外也有人知道。

xiongmao颠扑道

鲁一弃退后两步，撤下罩面红绸，重新打量那南徐水银画，那画原来是一幅空釉瓷壁画，镶嵌在这宅子的第三座影壁上。

对，第三座影壁，这宅子竟然有三座影壁！

面前这座是四合院中最常见的门内一字影壁，却是他们今夜碰到的三座影壁中最可怕也最诡异的。

那三人都急速赶过来，拉着鲁一弃冲出了过道。坎子家都知道，闯坎面过程中应尽量做到一气呵成，多耽搁一点时间就意味着多一份危险，因为那样就会给对手留下改坎和加扣儿的机会。

奔出这惊骇魂魄的门厅处，他们闯入宅子的外院。这外院比平常人家的院子要方正、要大，而且大出许多。更离奇的是整个外院几乎就是个池塘，其设置大概是应合了一般人家的金鱼池，池中耸立几块姿态嶙峋、错落有致的太湖石，它们的摆放位置非常巧妙地挡住向西和向北的视线，让人看不到垂花门的存在。只有从隐约可见的弧形屋脊和翘起的飞檐可以推断，那里也许有个门楼子。

鲁一弃呆住了，心想哪有这样造房的，这让人怎么进入垂花门[30]和内院？

他同时还发现了这外院没倒座，也就是没有南院墙上朝着正厅的房子。没门房，没倒座，看来这宅子虽然占地很广，房间却少。至少到此时为止，还没见到一个房间，因为这宅子本来就不是用来住人的。

鲁一弃确实有点发懵，虽然他知道，就算再糊涂的工匠都不会把这后花园里才有的池子当做金鱼缸，摆造在这外院之中；虽然他知道就算再愚笨的住家也不会把水池造得跟整个院子一样大，但刚刚经历的几道坎子更让他知道，在这个宅子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什么布置都不足以为怪。

大伯找到了继续前行的路径。在院子的最南面本该是倒座[31]的位置上，遮掩在池边一块大石和一株高大山茶之间的是一条回廊的中间口。

他们没敢继续走，因为那回廊不像人走的路。回廊是半闭廊，它的一边是封闭的墙，另一边是凭水的坐栏，有高有低，廊内的地砖也有高低。回廊的支柱有粗有细，回廊本身也是宽窄不一。从他们的位置打眼看去，这回廊是可以绕到垂花门的，问题是这回廊能不能走，又该怎么走。试想，连那么齐整的影壁、门厅都凶险万分，更何况这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廊道。

鬼眼三找到了另一条继续前进的路，在院子的最北面，也遮掩在池边的一块大石和一株高大山茶之间。那同样是一条回廊的端口。两边的回廊就像是双胞胎，唯一不同的是，端口处的回廊可以隐隐看到一个门楼子的侧影。

怎么办？

“要是搭座桥直接从池子上面走过去就好了。”也许是因为年轻，也可能是洋学堂里知识的影响，鲁一弃的思维有一定的跳跃性。

“搭桥容易，但更不好走。你夏叔的飞蛾索，你三哥的迁神飞爪[32]都可以拉成一座索桥，但在这种地方，从正路走，你可以生死两算，困脱各半。技艺高，你过去；技艺差，你回头。就算失手也不一定死。”大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盲爷接着他的话继续说：“自找的路，肯定是死路，主人家早就把这些算计好了，要不我这贼王还费这事儿，大门外我就飞了檐走了壁。”这两人告诉鲁一弃的，又是一个坎子行[33]的常识。

“夏爷，别飞了，您老不如跟我钻洞。”鬼眼三又抓住机会刺激一下盲爷，但话语里已经客气多了。同时也是在明确地告诉鲁一弃，飞天不行，钻地也不行。

盲爷没和鬼眼三计较，一言不发地蹲下来，开始仔细摸索地上那些高低不平的地砖。

那些个地砖是江南小青砖，三指宽，两指厚，巴掌长。这小青砖都是竖铺，这样虽然费砖，但耐用、不易坏，而且铺下来花式繁多、好看。可是再好看的花式首先应该做到铺平好走才对，把砖块高低支棱着，要不是手艺极差，就是故意要绊人摔跤。

“老大，你瞧瞧，我怎么觉得好像跟你们家的颠扑道步法相合？”盲爷摸索了好一会儿才对鲁盛孝说。

鲁盛孝闻言后，把盲爷拉起，让到一边。自己接过一弃手中的气死风灯，摆放在进口往里一臂长，然后侧身，右掌撑地，曲右臂让身体贴近地面，左手捏个七花指诀伸出。

他这姿势一摆，看得鲁一弃眼直跳：大伯这把年纪，还能摆这样的动作。鲁一弃首先心中自问，就自己这个年纪和体魄，也肯定做不了，那个钦佩啊！

鲁盛孝眯着眼睛，将指诀正反比画了几下，然后挺臂收身站起。

鬼眼三随口冒出一句：“伏龙探根。”这是鲁家六合之力[34]中“定基”的技艺。

盲爷闻听连忙赞了一句：“老大，你还能使这招，而且我还没听出来，你身手未老啊。”

“你这贼瞎少给我灌迷魂汤，你是想夸你自己吧；还真让你摸对了，真是颠扑道的路数，只是改‘滑’字诀为‘绊’字诀了。”

听了鲁盛孝的话，盲爷再次得意地咧嘴笑了，嘴里倒还谦虚着：“我也是蒙的，你们家原本就和他们有渊源，路数相近也不奇怪。”

“话虽是这样说，但多少代的相传变化，肯定会有差异。而且他们家几百年前仗着家道，在江湖上很是搜罗变异了一番。就这改了一诀的颠扑道，也不知其中是否另有玄机。”鲁盛孝不无担心地说。

“要不我先走几步瞧瞧。”盲爷很主动也很勇敢。

“还是我来吧，你们只要把一弃护好。”鲁盛孝说完，没等其他三人有任何回应就已经走上回廊。

“一顿、二点、三跨、四转”是颠扑道走法的四诀，每一诀都吻合道面的布置。第一步迈出后要顿一下，也就是稳一下身形再走出第二步，要不你第二步未落脚就已侧跌出去。第二步不能踩死，轻点而过，不然你的脚踝会猛地外扭，错位、断骨都有可能。第三步要大步跨出，跨过坎面，不然迈出的腿会直滑出去，拉坏韧带。第四步则必须向左稍微转向，如依旧直步迈出，那前面肯定有一预设之物撞得你头破血流。江湖上讲不懂坎子的外行叫“木瓜”，而管不懂走各种坎子路却又误入、强走的人叫“破瓜”。就拿这颠扑道来说吧，只要头四步走错，好好一个人也就跟个破瓜差不多了。

鲁家的颠扑道布置完后，坎面儿做得是很好的，从道面上几乎看不出来。但这廊道里变化过的颠扑道布置得却比较粗糙，特别是把第三步的“滑”字诀改为“绊”字诀后，原来不经意的斜滑面变成突起的砖块，一眼就可看出了。

鲁盛孝改“三跨”为“三跃”，来回走了三四个组合，没任何异样，就又回到廊口。他没走太远，一个人走太远是很危险的。

廊口处，盲爷正喋喋不休地给鲁一弃讲颠扑道的走法和妙处。其实鲁一弃早在《奇工》[35]一籍里已经大概了解过这颠扑道，只是不知道具体走法和设置。见大伯这么几步一走，再加上盲爷的一通说，他立刻了然于胸。

“第一步从横侧斜的道面开始，不会伏龙探根，你就蹲下看、趴下看，只要头的高度正确，也能看出。”盲爷仿佛知道他的心思，告诉了他最重要的第一步。

“既然两边路数一样，没什么其他问题，那就从这里走吧，离垂花门还近点。”鲁盛孝说这话时眉头间的疑虑并未散去。

仍是鲁盛孝第一个走入颠扑道，鲁一弃紧跟其后。这样他就不需要自己判断起步位了，跟着大伯走就行了。后面是盲爷，鬼眼三断后。他们四个离得很近，相距也就在一个组合步之间。

几个组合走下来，没任何异常，他们渐渐向垂花门靠近。

很快第七个组合走完，鲁一弃觉得前面大伯的身形有那么一点点走样，也没太在意。等他自己走时，也同样不由自主地在“四转”上往前稍抢快了一点，是带一点朝前的冲劲转过步诀，并前冲着走入第八个组合。这一冲让他感觉很自然，也很轻松，好像有股外力在推着他。

第八个组合走完时，那最后的一转一冲似乎更快了点，简直像是云中漫步，毫不费力。

第九个组合走完，他感到自己有点控制不了那股冲劲，差点就撞在廊柱上。就在他努力控制回身的刹那，那力又消失无踪，自己努力回身的力量反而使人不自觉地又要撞到另一侧的廊壁上了，而且这里正好是廊道的一个狭窄处。就在一正一反两股力的作用下，他不由自主地闯入下个组合。

第十、第十一，那冲劲越来越大，他已经开始撞到廊柱和廊壁了。在柱和壁的反作用力下，他觉得更加不由自主，冲劲在不断加大，速度在不断加快。

这时鲁一弃发现，前面大伯的状况和自己一样，甚至比自己还厉害，几乎已经是在快跑了。后面两个人，也不断发出身体的撞击声和衣裾的挂风声，情形应该也差不多。

鲁一弃还发现一件事，那不远的垂花门到现在都没走到，似乎还是那么远。

可怕的事儿又发生了，他们停不下来了！在各种力道的作用下，人必须往前走，而且越走越快，想停下来，除非自己主动落扣儿踩坎子面，但现在各种作用力加在一起，踏入坎子面儿的后果已不是刚踏入廊道时可比，一不小心，骨断筋折是小事，搞不好就是脑浆崩裂。

这时的鲁一弃多希望自己是个不懂走颠扑道的破瓜，哪怕是个呆瓜也好。

他已经满头大汗，是因为很累，也因为恐惧。但他没办法擦汗，手臂的挥摆动作已回转不过来。汗水蒙住了双眼，让他再也看不清前面大伯的身影。唯一清晰的也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这声音掩盖了其他声音，成为耳中唯一的雷鸣。

他就一直在跌跌撞撞地奔跑，而且碰撞越来越重。面前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鲁一弃知道，不管这路是通向天堂还是地狱，他到达之前都必须死，而且可能是非常痛苦地脱力而死。

他不想活活累死，他宁愿撞死或者摔死，所以他决定自己落扣儿，踩那坎子面儿……

更为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他竟然连坎面儿都踩不到，这本来只是稍改变一下步伐幅度就能做到的事情。身体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所有动作似乎是机械的，特别是双腿，无法做任何改变。

鲁一弃真的害怕了，他如同掉入绝望的泥潭，只能看到那污泥慢慢掩过自己的口鼻，连个自尽的机会都不给他。

汗水已经掩满了双眼，再流得满脸满颊。

xiongmao燕归廊

难道这一次真的在劫难逃？

不！有一个人可以救他们，就一个人，而且就在他们四个中间。

一个必须手上拿着东西才能走路的人——盲爷。

对，他必须拿着盲杖才能走路。虽然现在他和大家一样按颠扑道的四步诀在走，虽然他也一样在碰撞狂奔，虽然他也在恐惧自己会脱力而死，但他有盲杖，一根可以把泥潭中垂死的人拉出来的盲杖。

他也想过自投坎面儿，但他也和鲁一弃一样，踩不到坎面儿，手臂的挥摆动作也回转不过来。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手指还是自己的，他能控制；他手中的盲杖也还是自己的，他也能控制。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搏下最后一把，因为迫切需要停下来。他已经快透不过气来了，胸肺中似乎在往外喷火。而且他更怕等时间一长，连手指也控制不了。

生死就只能看这一招了。

第三步，就在第三步，一纵之后就会转向前面并冲撞廊柱。他已算好，第三步纵出的同时，他按动盲杖上的机关，盲杖瞬间变长，变成原来的双倍长，而这里也正好是那回廊的窄处，廊壁在这里有一个圆弧般的突出，于是盲杖就在突出处和廊柱间卡住。盲爷下一步由转向前冲变成了顺盲杖侧滑，一下子跌坐在坐栏之上，但余力未消，生生地撞碎了坐栏的木靠背，人也不由得仰面往廊外水池中跌去。

这一跌，要是入池，那就等于是进了自找的路，也就是死路！

有人不会让他跌入。谁？鬼眼三，他就在盲爷后面一步之距。盲杖只挡住了盲爷的转向前冲，却挡住鬼眼三第三步的后半步，所以他没转向，他的急奔之力全卸在盲杖之上，那力道把钢制的盲杖推压得如满弦的弯弓。但这一阻，他的手脚顿时活了，就在那盲杖把他弹出的一瞬间，他一把抓住盲杖，侧身凌空用它撑住自己后倒的身体，同时右脚用力撑住廊壁，左脚死死地踩住盲爷的棉袍后襟，盲爷整个身体便完全倒挂在坐栏之外。

他们两个是停住了，而且是完全停住了，停得一动都不能动。鬼眼三盲杖撑地，身体悬空，一只脚撑在墙上，另一只脚在坐栏上踩住棉袍。盲爷呢？完全倒挂朝下，仿佛是一挂湿面翻搭在晒杆上。

盲爷不敢动，他有点蒙，急切间还没弄清状况，所以他只是把身体放松、放轻，然后轻微而急促地呼吸，他必须缓过这口气。

鬼眼三也不敢动，他不能让盲爷掉下去，虽然盲爷和他们家有过节。来的时候，自家老头子和几个叔伯一再强调，那过节此趟活儿中不许提，提了活儿就没法做下去。再说刚才要不是盲爷，他现在还在无望地奔跑着呢。现在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要做好今夜这件事必须保存每一分力量，所以他只是把身体更坚实地撑住，同时大口地呼吸。

很快，也就深换了两三口气的工夫，他们就都意识到必须动，而且必须马上动。刚才的奔跑，就算有几十个外院都跑过来了，他们却始终跑不到位置，这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是在一个循环的廊道内转圈，应该是一种类似诸葛八阵图那样的阵法。那么，前面的两个人随时都会从后面奔撞过来。

于是，鬼眼三准备腾出一只手掏迁神飞爪，他要把盲爷拉上来。

盲爷也知道自己必须上来，他依旧不清楚上面状况如何，所以他的希望只能寄托在自己身上。

他是谁？西北贼王！他是年老了点，眼睛也确实瞎了，但这都不影响他上来。只见他腰一发力，双脚已猛然抬上去，膝盖反勾，脚掌在栏座上一拍，整个人便弹起，然后上半身一个卷曲，蹲在了栏座上。

鬼眼三也掏出飞爪，盲爷突然出现在栏座上，反倒吓了他一跳。

“快，准备拦人！”盲爷落下的同时连气都没换就说出这句话来。

鬼眼三收脚站起，把手中盲杖扔给盲爷，然后回身，抬腿踢断过来道上支出的两块青砖。左手从背后拔出精钢鹤嘴镐，一下就钉在廊壁之上，然后把飞爪缠在镐柄上，另一端在廊柱上绕了一道，并用手抓住。刚做完这些，人已奔到。

鲁盛孝依旧在冲撞奔跑，他已双眼模糊，意识也有些不清，看到前面栏座上模模糊糊出现两个人影，有些像盲爷和鬼眼三，他以为出现了幻觉。更让他以为是幻觉的是脚下廊道布置忽然变了，他像突然失蹄的奔马直向前冲跌而去。

鬼眼三飞爪的细钢链挡住鲁盛孝，紧跟其后的鲁一弃又冲压在鲁盛孝身上。如果只是两个奔跑的人还好说，但这两个奔跑的人身上还加注了各种外力，所以这一个冲跌的力量已远远超过奔驰的骏马。鬼眼三赶紧松放钢链，他不是拉不住，而是怕勒坏那两个人，必须把力卸掉。

细钢链在两个人的冲力带动下，把廊柱磨得直冒青烟，鬼眼三戴了鹿皮手套的手也烫得快抓不住。眼见着链条就要放光了，可两个人依旧力道极大地在往前冲。

盲爷还蹲在栏座上，这情形他能听出来，他早就将盲杖再次卡在突出处和廊柱间，鲁盛孝和鲁一弃在钢链拦挡的同时又撞上盲杖。终于，两人停住了。盲杖弯曲如弓，好久才卸去余力弹回一些，却也未马上完全回复原状，因为鲁盛孝和鲁一弃正靠在它上面大口喘息着。而钢链业已牢牢嵌在廊柱上一道焦黑的深槽里，冒着青烟并发出焦臭。

鲁一弃站直了身子，他不能老趴在大伯的背上，但刚站直就又扑通一声坐到地上。

鲁盛孝也站直了身子，他不能老趴靠在盲杖上。他没坐倒，手紧紧抓住盲杖，稳住了自己的身体，突然间停住大口的喘息，紧闭住嘴唇。一滴鲜红缓缓挤出他的嘴角，在下颌上画了一道不规则的弧线，然后艳丽地从他下巴上一跃而下。他的胸口起伏了几下，嘴唇再也关闭不住了，一团红沫喷出，随即在黑暗的廊道里散成一片粉红的雾。

鲁盛孝还是受伤了，他到底是老了，而且在最后的时候，他承受了双倍的冲劲。

四人中鬼眼三的状态最好，年轻、又有功底；其次是盲爷，贼王毕竟是贼王，本就是轻身功夫最好，而且他受的是侧滑之力，虽然撞碎了木靠背，让他觉得骨头断裂般生疼，但大部分的力已在侧滑中卸掉；再就是鲁一弃，他虽然不是练家子，但年轻，又在洋学堂里练过长跑，最重要的是最后阻挡时的冲撞力，大伯帮他挡了大半，所以他主要是累，没其他问题。

盲爷已经跳下坐栏，他听到有人口中喷血。这种喷血的声音对他来说太熟悉了，他曾经听到过无数次，有对手的，有兄弟的，也有他自己的。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乌玉瓶子递出去，说：“取五粒吞下。”

鲁盛孝没接，他连手臂都抬不起来。鬼眼三放下手中钢链，两步赶到，接过乌玉瓶，拔掉塞子，倒出五粒药丸，一把捂进鲁盛孝口里。递回乌玉瓶的同时，又接过盲爷手中的牛皮水壶，给鲁盛孝口中灌入两口水。接着随手把水壶递给鲁一弃，自己小心翼翼地把鲁盛孝斜背的木提箱摘下，把他扶坐在上面。然后自己也从腰间一个斜背布囊中抽出一个书本大小的扁平银酒壶，打开盖，十分仔细地抿了两口，把酒含在口中慢慢咽下，随后又把酒壶塞回腰间。

鲁一弃喝了两口水，终于缓过劲来，于是爬起身，把水壶朝盲爷那里递送过去。盲爷自己到现在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水，灵敏的耳朵一听到递过来的水壶发出的“咣咚”声，急切地一把抓住，因为他喉咙中早就像冒了火。

拿住水壶后，手往后轻轻一撤，与此同时，他听到一声惊讶的轻呼：“啊！”水壶依旧在鲁一弃的手中，因为盲爷的手臂一下凝结住了，虽然已经捏住水壶却没再往回拿。突发的情况让他汗毛立竖，他不清楚怎么回事，他看不见，也没听到什么异响，但鲁一弃的惊讶让他感到极度恐惧，那是他自己听到什么可怕事情所难以比拟的。他如雕塑般一动都没敢动。

鲁一弃的这一声也惊动了鬼眼三，鬼眼三猛打个激灵，那第二口酒差点没呛喷出来。他也没敢动，只是将眼角慢慢瞟向鲁一弃。

鲁盛孝也被这一声惊醒，他坐着也没动，只是很费力地抬了抬头，用虚脱迷茫的眼神看着自己侄子的脸。

鲁一弃并未注意到三个人的神情，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水池的中央，从粗重的呼吸中挤出几个字：“我们没有动！”

他的话让鬼眼三和鲁盛孝也不由得随着他的视线瞧去。水池中依稀还是那几块嶙峋的太湖石，依旧看不到对面和两边的情形，只有远处弧形的屋脊和翘起的飞檐告诉你，那里可能有个一进院的门楼子存在。

对，他们眼前的情景和未进入回廊时见到的一样，他们这番差点累死的狂奔竟然没动地方。

不对！他们现在已身在廊中，距离廊口已经不知有多远，但肯定不是在廊外，怎么可能看到应该在廊外才能见到的情景？

鲁盛孝手里的气死风灯在刚才拦阻时已飞出去，滚落在七八步外，但并未摔坏也未熄灭，侧倒着却依旧明亮。借着这光亮向前望，那垂花门的影子依旧模糊，而且好像反而离得更远了。

盲爷看不到，但他没问什么，他现在的脑子在飞快地转着，在回忆，在计算，他试图记起进廊后到底走了几个组合的步子。

鬼眼三也在想，他在寻找进来后的每一个细节，他想知道在进外院的时候有没有疏忽什么。

鲁一弃也在想，他在脑海里翻腾一切他所掌握的知识，搜索着所有典籍绝本的记忆，看能否找到些信息解释面前奇怪的状况。

鲁盛孝想得最多，虽然两个门派间真正的争斗也只是几百年之前才开始，但自己门中似乎总是落在下风。也许是祖宗的立意不一样，出发点不一样，目的不一样，手段不一样，子孙的悟性也不一样。

他在叹息，终究是个匠人，虽然为了冥冥中的定数他不断努力修习技艺，虽然为了知己知彼他半路出家修行道术，虽然为了补齐六合之力他不断网罗江湖人才，虽然他早已放弃门户之别，将家传秘术广传有缘之人；但终究起步太晚，比起对家的千年积累，比起对家曾经位极天下的保障，比起对家不惜代价、手段的搜刮，己方的差距太大了。二十年前他能从这里逃出去，应该是一半能力一半侥幸，而现在更不如前了。

这一趟来了他就没准备把命带回，八极之数已到，祖上的遗愿到了必须完成的时候了。祖宗留下一份技艺，养育了代代子孙，又留下这个宿命，成了整个氏族子孙必须背负的诅咒。但现在那大事要怎么做还毫无头绪，只能指望鲁一弃这孩子能闯回家中，从那祖上遗留下来的无人能知晓用处的东西上悟出些什么来。而现在的问题是，几番险阻让他连冲闯到家的信心都所剩无几。想到这儿他就觉得胸中一阵郁闷翻腾，就像在汪洋中颠簸的一叶小舟那般眩晕。

所以他得抓住点什么，哪怕是根稻草。

他的心平静了，他的思想清醒了，他知道那稻草是什么，那是鲁一弃，是他有异常能力的侄子。何况至少现在他还在舟中，一艘不易翻覆的小舟。他也知道那小舟是什么，那是自己门中掌握的几分天机，只要对家没得到这几分天机为己所用，那他们就不会赶尽杀绝。

于是他知道自己还不到放弃的时候，他还得继续，就算他死了，鲁一弃也得继续，这就是他们的命。

一股无名的力量让他猛然站起，他右手扶住一根廊柱向水池中凝目望去，他看得很仔细也很费劲，因为老眼昏花了，也因为夜色太深了。

看了一会儿，他换左手扶住廊柱，又从柱子的另一侧向池中望去；然后他退了两步靠在廊内壁上，再次望去，最后又贴壁往回廊的来路和去路瞄了瞄。

这几个动作很快，鲁一弃想扶大伯一下都没来得及，大伯就已经重新在木箱上坐了下来。鲁一弃知道这几个动作，《奇工》总章中就有记载，不管什么能人巧匠在造奇宅异所、设置机关消息的时候都会留一缺，也就是在无法辨别的表面现象上留个记号出来，以便自己不被所迷，知道进出之路。虽然每个人留缺的方法各有不同，但有几种基本方法大体是可以辨别出来的，不知道大伯刚才用的是否就是这些辨别方法之一。

鲁盛孝重新坐下来后，没有理会鲁一弃和鬼眼三询问的目光和焦急的表情，而是沉默良久之后念出一句古诗：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xiongmao蒙目解

“燕归廊？！”盲爷问这话的同时手一紧，牛皮水壶已拿到他的手中，他抓紧水壶的手有点颤抖，声音里也稍带一点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

没有人说话，是因为没有人知道怎么回答他。盲爷便自己接着往下说：“我们刚才循环而行，似乎是诸葛八阵图的路数，将颠扑道嵌入诸葛八阵图，诸葛八阵图又嵌入燕归廊，这种布法是扣中扣、坎中坎，而且其中瞧不出一点衔接之处，老大，你给我的那本书可远没这份奇巧。”

没有人说话，是因为大家越来越明显地觉得他语气的不安。

盲爷喝了口水，稳了下心神，把水壶放好，接着说道：“当年我和老爹为盗取双龙朝圣玦，误入咸阳古城一个无名地宫，也为燕归廊所困。我丢了招子，老爹丢了命，连尸骨都没能收回，幸亏老大你把我救出。可老大，那次的燕归廊却未曾与颠扑道、诸葛八阵图两道坎一起布置，比起今天这趟差太多了。”

“不，这不是颠扑道嵌诸葛八阵图，我不知道这道坎儿叫什么，但我能肯定这不是颠扑道，只是像颠扑道。而且这不是两道坎儿合铺，它们其实是单独的一道坎儿，似乎是专门用来对付我们门中之人的。”冥思苦想中的鲁盛孝终于说话了，“不懂走颠扑道的破瓜反而不会落入这挂扣儿。”

“但破瓜一样走不出燕归廊，所以不管是我们来闯宅还是别人来闯宅，都得入扣儿。”盲爷似乎明白了许多。

“你又错啦，这燕归廊也是专门用来对付我们的，我给你的书有没有这廊的解法？没有，那是因为这是对家近两代新悟到的招式，我们门中没人知道怎么解……”

盲爷没等鲁盛孝说完就焦急、疑惑地问：“那当年你是怎么带我走出来的？”

“兄弟！对不住，我瞒了几十年，今天告诉你句真话，那趟我其实也是被困其中，是你老爹救了我们两个！”

“我老爹？”

“对！那天我们无法脱出，你又坏了招子，你老爹不知无路就是死路，撒飞蛾索想自辟一径，他想从地宫中央七峰柱上跃过。我当时拦阻不住……”

“这我知道，你不用说了，我当时听得见。说实在的，老大，那一刻我们是刚见到你，不可能相信你的。”盲爷不无愧意地说。

“你老爹上柱后刚立住脚就被铰龙网扣住，未能出得生天，却给我们留了条生路，一条血指的生路。”

“什么血指的生路？”鲁一弃听得有点惊心，忍不住问道。

“老爹入的是死扣，他在七峰柱上留下两道殷红的血迹。正是这两道血迹给了我辨别的记号，我们才能脱出生还。”

鲁盛孝停了一下，轻咳两声接着说：“所以那天的燕归廊是为了困我，是你老爹救了我们。这些年我一直没告诉你，是想你能帮我把这桩大事做成。兄弟，是我做人差了，硬把你给拖了进来。”

笔直站立的盲爷微微斜仰着头，坐在木箱上的鲁盛孝则低垂着头。

沉默，始终沉默。回廊中变得一片死寂，甚至可以听到小北风推动池水打漩儿的声音。

盲爷突然动了，他幽灵般往前迈出一步，左手快速伸向鲁盛孝。

鲁盛孝没动，不知是因为受伤动不了还是根本就没打算动，他只是坐在木箱上。

鲁一弃和鬼眼三也没动，他们不是不想动，而是盲爷速度太快，等他们反应过来时，盲爷已经完成了他所有的动作，停在那里。

盲爷枯瘦的手是直奔鲁盛孝脖子而去的，他那尖利的指尖就快触到脖子的刹那，却轻轻落下，落在鲁盛孝的右肩上。手指却突然发力，紧紧握住那一块宽厚却已苍老的肩胛。

“老大，这回是你错了，我跟你来，不只是为了还你性命，我还要报仇。我是孤儿，是我老爹把我从黄土沟里捡回，给了我一条命；他早早洗手，让给我西北贼王的称号，给了我个响亮的名声；为了帮我取双龙朝圣玦，他重出江湖，结果把他的命也给了我。我这些年远离婆姨娃子，就带个小闺女，躲在千尸坟里，没日没夜苦苦琢磨你给我的书，对着大漠风沙和千种尸骨锻炼自己除视觉以外的所有感觉，我为了什么？我就为报个仇。我知道老大你干的是福泽苍生的大事，不是为了自己在拼命，能拉上我这废人已然是我的福分。你要算是做人差的，那谁能教我做人。”盲爷几句话声音虽然不高，却说得情真意切。

鲁盛孝抬起头，他的双目中莹光闪动、感激翻涌。但这些盲爷都看不见，他只能感觉鲁盛孝覆盖在他手背上的手，有点湿热、有点颤抖。

鲁一弃在旁边看着、听着，不由得也被这老哥俩渲染得有点激动。

只有鬼眼三无动于衷，非常实际地问道：“现在咋办？”

他的话提醒了那三个人，他们一下意识到自己还身在坎扣之中，还不知如何脱出。

盲爷忙问：“老大，几十年了，你都没琢磨出解法来？”

“不是没想出，是根本无法想。我们上次陷在其中也就两个时辰的工夫，根本没时间慢慢摸出道数，真要解也可以，得待上个十天半月慢慢梳理。可这怎么可能，有这工夫，对家再加两道活扣子进来，死八回都不嫌少。”鲁盛孝有些无奈又有些焦急地说。

“会不会有什么书中记着现成的解法？”鲁一弃现有的本事绝大部分来自书本。

“咱们家所有的秘藏书籍以及近百年里搜罗来的残本字刻，你都在四叔那里读过，现在你可以好好想一下，那其中有没有什么可用的招数？”鲁一弃没想到大伯给他的竟然是这么一个回答。

“要么我开枪打个记号。”鲁一弃这个现成的办法不是书上找来的，但这个方法明显幼稚了。坎子家设下机关肯定知道其存在的弱点，对用暗器、枪或其他投掷黏附物做记号肯定是有防范手段的，只有像盲爷老爹那样靠上坎面，让所有防范措施都动作了，然后才能实实在在做下记号。

鬼眼三思索一会，见其他三人似乎真没什么好办法了，就从廊壁上拔出他的精钢鹤嘴镐说：“我破墙、断柱看看，说不定有路。”他的说话依旧简洁明了，但简单的一句话吓了鲁盛孝和盲爷一大跳。

“老三，别乱来，那肯定是不行的。你只要碰了总动弦和坎面儿自毁的机括，我们几个就都死定了。”鲁盛孝急忙阻止他。

盲爷清咳一声说道：“无路就是死路。你要破了壁，壁后肯定有更可怕的东西在等着你；你要断柱，说不定就是廊塌壁砸，把我们都给埋了。倪家小子，老大给你家的书你没好好读啊。”

“你读得好，你有招儿？”倪老三总是不会对盲爷让什么步。

“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盲爷那沙哑的嗓子也能发出如此豪放的笑声，“今天瞎爷不给你小子露一手，你恐怕要把当年的过节跟我计较一辈子，今天我把你给带出去，也算是还了你倪家的一笔账。”

“兄弟，你真有招？”鲁盛孝有些疑惑地问。

“老大，你放一百个心，今天也叫对家知道知道，鲁家的兄弟朋友中最不缺的就是豪士能人。”盲爷把个胸脯拍得砰砰直响。

“那你刚才还问我有没有想出解法，你是考我呢？呵呵！你这贼瞎，什么都好，就是喜欢显摆，有招儿也不早说。”鲁盛孝假作责怪地说道。

“老大，听我一句话，今天不管走到哪一步，你都不能放弃，只要有大少在，那就有成功的机会。”盲爷边说边朝鲁一弃那边抬了抬下巴，“我在千尸坟毁过多少尸骸、散过多少冤魂，可大少我连碰都不敢碰一下，因为他身上有股圣灵之气罩盖着。”

他的话让鲁盛孝惊讶之间带些欣慰，他的话让鬼眼三频频点头，他的话让鲁一弃觉得有点不是滋味，却一时没弄清别扭在哪里。

“倪老三，你过来，你告诉我池中是怎么一个布置，我好解给你看。”盲爷语气中对鬼眼三有了几分客气。

鬼眼三这时已没有多想的余地，他顺从地脱口报出池中石头的方位和高度：“正前十步乾左位两丈高，十一步兑左位丈八，兑位丈六，八步离位丈一，十步巽右两丈一，巽位丈二，九步坎位丈七。”[36]

谁说鬼眼三没好好读鲁家给的那本书，就从他所报方位就可以知道这小子没少下工夫。鲁盛孝一边听鬼眼三报布置方位，一边也凝目细看，结果告诉他，凭自己的眼力报下来肯定没鬼眼三准确。鲁一弃就更自愧不如，虽然他牢记了不少书籍中提到的布置方位的判断法，但真到实用的时候，差距真的很大。别说具体高度的揣度，首先他连池中石头所处位置都看不清。

其实他们不知道，鬼眼三之所以能看得如此清楚，是因为他们倪家盗墓必须先练就夜眼，以便习惯在夜间和黑暗的墓中行动。

“大哥，待会解扣时需要你们配合我，动作要尽量协调。但我的解法是在黑墓之中所悟，我又是盲眼，所以为了不出错，你们也把眼睛蒙上吧，暂时学着我做会儿瞎子。你们三个蒙眼后靠廊壁而站，然后等我叫你们动的时候，你们就快速贴壁而行。”

盲爷刚说完，鬼眼三已经从身上黑色包布边角上接连撕下三根布条，递给鲁一弃和鲁盛孝每人一条，剩下一条他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鲁盛孝用黑布条慢慢把眼睛蒙上，由于不断在思考些什么，所以影响了他动作的速度。

鲁一弃也把眼睛蒙上，他动作更慢，他也在思考，思考得更多。他觉得眼下事情发展得越来越别扭。

眼前一暗，他的思维反而顺了：“为什么要蒙住眼睛？为了不让我们看到什么？”

一阵窸窣声，盲爷好像在忙碌些什么……

“我们都看不到了，那谁最清楚环境？盲爷，他刚才不是叫把方位都报给他知道了么？”

有轻微的风声，盲爷好像在舞动什么……

“燕归廊的解法要蒙着眼？不，当年大伯不是靠看七峰柱上的血迹才走出来的吗？”

盲爷的站立处好像飞出去什么……

“刚才让人感觉别扭的都是些什么话？还倪家的账，老大别放弃，大少的圣灵之气，办成大事要靠大少……这些像是最终的嘱托！？”

盲爷的身体好像离地飞起……

“不！”鲁一弃一把扯掉蒙眼的黑布条，狂叫一声。

“慢着！”

“等等！”

与此同时，又是两声疾呼响起，那是鲁盛孝和鬼眼三，他们边叫着边扯下蒙眼的黑布条。

xiongmao乱红飞

晚了，他们都晚了，盲爷已经如一面飘拂的旗帜在凌空摇摆着，如鬼魅，如神仙。

当然，他不是鬼魅也不是神仙，他是踩踏在一根细长的绳索上面，那绳索一头绕在巽位右侧两丈一尺高的太湖石上，另一头绕扎在廊柱之上。绕在太湖石上的绳头是一只飞蛾，环石一道后紧紧扒附在石面上。

飞蛾索、平步青云纵，这时索儿上的人才是真正的西北贼王。

距离太湖石还好几步，突然一张网儿凭空从乾左位向盲爷撒去。

那是一张柔丝精钢制成的网，一张布满锋利刀片的网，一张可以将鳞甲满身的蛟龙绞碎的铰龙网。

铰龙网上的刀片仓啷声不绝，盲爷命在顷刻。本来他以为要到踏上太湖石才会有生命之忧，没想到，这一招提前来了，对家把坎子的扣儿靠前系了。

大概是由于上次让他和鲁老大逃出生天的缘故，对家明白有一些人会不要性命地去做记号，所以扣子提前动作，不让人有靠近的机会。

网到了，盲爷却突然一个踩空，身体直往下掉去。就在整个身体都已掉在飞蛾索下方的时候，他左手一把抓住索儿，一下停住下坠的身体。索儿似乎有些弹性，被他的体重猛地一坠，往下绷成一个直角。于是网贴着那拉紧的索儿横飞过去，没碰到人，也没碰到飞蛾索。

下坠之力消失，索儿向上弹起，盲爷借着弹力又腾身而起，立于索儿之上。

刚站稳，他立刻朝前抢行两步。与此同时，乾左位突然又一张网向他飞来。这次的声响他听得更加真切，但他的反应却比第一次慢多了，他没想到还有第二张网，他更没想到的是第二张网依旧来自同一个方位——乾左位。

他只有把身体腾跃而起，跃得很高，就像一只苍鹰。

他跃起的方向不是向后，他似乎没有试图逃过那网的裹缠，而是直扑向那网。在他跃起的同时，手中的盲杖也抡起、抡圆，划起一扇黑风，直向这张铰龙网砸去。

一阵金属的碰击声，钢网转而落向盲爷的脚下，一下子就裹缠住飞蛾索。只觉得网外有拉力一扯一收，飞蛾索顿时被绞断。

盲爷借盲杖的一砸之力，身体又凭空腾起一尺有余，并且借助了铰龙网横推的力道，让轻飘的身子如掠低扑食的鹰，飘向侧面坎位的太湖石。但他无法落向那石头，因为他的一砸之力已尽，铰龙网横推的力量也不够，他只有右脚勉强能够到石头的侧面。

这时，盲爷那平步青云纵的功力就彻底显现出来，只见他右脚不踏反踢，这一踢之下，他的身体便横过来飞向巽位丈二的太湖石。他知道力量不够登上面前的太湖石，所以他想利用坎位丈七和巽位丈二的落差登上另外一块太湖石。

一个瞎眼的人竟然在凌空之际还把方位拿捏得如此之准，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更加匪夷所思的是，乾左位飞过来第三张网，一道坎儿竟然有三个扣儿！也不知是否还有四扣、五扣，这坎面的布置太不合常理。巽位与乾左位离得更近，这网飞过来的声响更清晰，盲爷再也无法躲避了，一是因为他根本没想到还会有网，就算有也不该还是在乾左位；再一个这时的他确实是身无余力了，特别是对乾左位方向，他已经完全是呈空门状态，已经无力逃过那网的裹缠，他甚至连砸向下方的盲杖都还没来得及收回。

就在盲爷的脚刚刚踏上石面之际，惨叫之声也同时悚然发出。于是空中洒落一蓬血雨，那鲜红的血雨在嶙峋的太湖石上喷绘成一朵绽放的烟花。

盲爷被那网缠裹成一个团状，随后摔入了水池，一时间水花四溅，水波涌起，整个池子都在起伏，犹如一块不断抖动着的深色缎子面。

盲爷并没有死，他还在惨叫和挣扎，水池不深，所以他本能地想站起来，他不想被闷在水里。

水波未平息，水面上又划起许多细水纹，犹如缎子面上流线型的图案，直向盲爷围绕、聚集过去，盲爷的惨叫更急促了，挣扎更猛烈了。

水下有东西？是，水下当然有东西，而且它们正在攻击盲爷，攻击一个裹在布满刀片的钢网中的盲人。

回廊里的三个人都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盲爷的惨叫声就好像是他那枯瘦、长着尖锐指甲的手，紧紧揪住他们的心，把它们往下使劲拉扯，让他们觉得心很疼，胸口很空。

鬼眼三反应过来，他甩手把嵌在廊柱上的迁神飞爪取下，一步跃上座栏，他要过去救盲爷。

鲁盛孝也反应过来，一把抱住鬼眼三。

其实最早反应过来的是鲁一弃，他从来没听到过如此惨烈的叫声，从来没见过一个濒死的人如此无望地挣扎。但在瞬间的惊心后就变得异乎寻常地平静，他的思维是如此的清晰，他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也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他从粗布包里掏出了一颗鸭蛋形手雷，拉开保险环，向盲爷那边扔过去。

扔出的刹那他忽然有一丝不忍，稍一迟疑，那手雷便失去准头，落在离盲爷较远的地方。“轰”的一声巨响，手雷的威力远远超出想象，水花如暴雨般溅起，喧闹好一阵后，池中才渐渐恢复平静。

鬼眼三弹出一根燃着的洋火棍，在洋火棍掉入水中的瞬间，他们看见了水中的一缕殷红。

震位太湖石离得太远，上面的血迹鲁盛孝看不见，他毕竟老了，又受了伤。鲁一弃能感觉到，那是一些有异石质的黑斑块；而鬼眼三，他练过夜眼，所以他能看见。他能看见那石上的鲜红血迹流成曲折的道道，流成婉转的半圆，溅成四散的菱形；像是菊花，像是玫瑰，像是腊梅，那么的娇艳、那么的鲜亮。可又有谁能相信，这种美丽已然坠下枝头，已然跌落尘埃。

一腔豪情忠义胆，化做漫天乱红飞。

鬼眼三猛然一个退步，让开面前一方平道，朝着池中巽位方向“扑通”一声跪下，连磕三个响头。口中简短有力地说了一句：“夏爷，你英雄！”然后站起身来，背起鲁盛孝的木箱，望向鲁一弃，低声问一句：“走吗？”

“走！”鲁一弃果断地说，然后扶着大伯，再次踏入不是颠扑道的颠扑道。

走是肯定的，问题是该怎么走？脚下的路不是想走就能走过去的。

鲁一弃没说怎么走，大伯和鬼眼三也没问怎么走，但从鲁一弃果断的语气中他们知道，这条类似颠扑道的坎面儿，已不是什么障碍了。

鲁一弃确实知道了。这是刚才盲爷叫他们贴壁而立的启发。《遁甲秘录》[37]中有一篇叫《足障》[38]，里面提到，布置类似颠扑道这样的坎，可以单道独铺，也可以整面儿全铺。整面儿铺一般是在较大面积的场地，那是把许多单道纠缠链接，一扣儿叠着一扣儿，左右皆连环，前后可互换，一直连到前后和两边的其他坎子位，那样威力会更大。但不管是单道还是整面儿，它都有边道，坎子家中叫坎沿。要没有坎沿，最边上的一道扣是布不下去的。不过一般坎沿都很窄或者宽窄不一，有地方刚够落下去脚的，有地方是落不下脚的。也有的时候坎沿只有步点，且不规则。这样就会让想从坎沿溜过坎面儿的人要么步点没地方踩，要么踩到两边坎面里。

这狭窄的回廊内只能是单道独铺，而且它有一边是墙壁，这在坎子布置中叫“僵面”；所以这里的这种颠扑道也应该有一道布置不到的坎沿边道，因为有僵面，所以肯定是长道而不是步点，而且应该比平常的坎沿还要宽些。要不然坎面没法设，活路也没法走，而且按活路的正常步法会有步点是需要踩在墙上甚至墙外的。

鲁一弃没有按活路步法走，他走的是坎沿边道，虽然会有宽窄不一的地方，但“僵面”的坎沿只要小心些，都是可以落下脚的。

鲁一弃身体贴紧在廊壁上慢慢地侧向而行，像螃蟹一般。这狭窄边道上的小心侧行也实在是快不了。这回鲁一弃走在最前面，一是他有这个能力和勇气，再则大伯和鬼眼三也一定要他走在前面，他心中思量，这应该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感觉好，身上又有神圣之气，在前面开道比较保险。鬼眼三走在最后，他走两步就抬头瞧一眼那太湖石，注意那些鲜血洒成的花瓣是如何移动变向的。

鲁一弃的路走得还很不安分，每走到第三步处总要停一下，后背贴紧廊壁，脚下用力，用脚跟踹断道面上支出的小青砖。那小青砖虽然短窄，倒也坚实，有的要连踹几下才能断裂。他是想留条后路，如果有机会再冲出去的话，就能够快速通过这燕归廊。

走出六七步的地方，他弯腰捡起了跌落在此的气死风灯，灯未熄灭，从地上提起后，照亮了廊内很大一个范围。

“把盏子灭了吧，要不我们的影相儿太明显，一举一动说不定都在别人眼里。”鲁盛孝小声吩咐了一声。

鲁一弃把气死风灯方形四面的琉璃罩打开，吹了一口。那灯光扑腾一下熄灭，灯头飘起一缕白烟，周遭瞬间沉入了黑暗。

鲁一弃的瞳孔在变化，在急剧地收缩，不仅因为要适应黑暗，还因为紧张和恐惧。

就在那黑暗到来的一瞬间，他看到一双眼睛出现在琉璃罩上，他下意识地以为那是自己的眼睛映照在琉璃罩上，但随即就感觉不对。他不可能有这样的眼睛，那像是一对死人的眼睛，眼珠没丝毫转动，眼皮也不眨，但充满怨毒和杀气，还有几分诡异，就像一对跳动的鬼火。

他既恐惧又疑惑，搞不清到底是黑暗瞬间来临，还是自己坠入了阿鼻地狱，怎么会有恶魔般的眼睛紧盯着他，而且这恶魔的盯视好像在大门口已有过一次，只是这次更近一些。

这眼睛的主人应该离得很近，因为他几乎可以看清那眼中的红色血丝，就像是和他面对面。但事实告诉他附近没有别人，也没什么能告诉他拥有这眼睛的到底是不是人。

然而，鲁一弃的动作没有慌乱，神态也非常从容。这就是他的过人之处，这份定力是不在五行的性情所决定的。他也用一双平静淡定、毫无锋芒的目光看过去，就像在用一汪清水去包裹鬼火。在盯视的同时，他的手轻轻转动琉璃罩，他希望随着转动，那罩上的眼睛会发生一些变化，让他找到一丝窍要。

琉璃面并不十分平滑，眼睛在转动中不断地变形扭曲。四方的灯罩每转过一个面，眼睛就变形得更厉害，扭曲得更诡异。但那眼睛没在灯罩的第三面上出现，刚转过二三面间的直角，就突然不见了。

鲁一弃连忙转回到前一个面，没有，他又向前转，还是没有。他没有奇怪那眼睛为什么会消失，因为从刚才变形和扭曲的眼睛中，他感觉出了惧怕和畏缩。

xiongmao镜中路

鲁一弃舒了口气，把琉璃罩重新盖好，大伯伸手把灯接过去，然后在底部一旋，那灯便成为一册书本般的模样，轻易就塞进木箱的小屉之中。他们都没说话，有些事情语言不一定可以表达清楚。

顺着廊壁继续前行，在走了大约有二十几步的位置上，鬼眼三突然急叫一声：“不对，血迹回了。”

鲁盛孝一听，连忙拉住鲁一弃小声说：“往后慢慢退，注意周围有什么不一般的东西。”

于是三人一点点地向后移动，后移了大约有两尺距离的时候，鲁一弃忽觉眼前有东西一晃，一个灰色背影从眼前闪过。他不由一惊，本能地握紧袋中的枪柄，那背影似乎在哪里见过。但马上他就极力否定自己，这怎么可能，自己的前面没有一个人，那背影从何而来？再说，如果真是背影，那么这个人的行走方向是从栏座外的水池走入了墙壁。那这背影还是人吗？是眼花还是幻觉？

“看到了？”大伯在他身后小声地问。

“看到了！”鲁一弃答。果然不是自己眼花！

“瞧瞧对面廊柱，有没有什么？”大伯提醒他。

对呀，现在是要找出路，管它什么妖魔鬼怪，先冲出这回廊再说。

鲁一弃稍试探了一下便走向对面廊柱。刚才他们被拦阻的地方断了两块青砖，两个步法组合的范围中他们都可以行动自如。现在此处廊道内的突起青砖也已被他踹断，那也应该可以行动自如。说白了就是青砖断了坎面就解了扣，现在自己面前的廊道只是不大平整的一条普通道路而已。大伯说得没错，这真不是颠扑道，颠扑道的四诀如果死了一诀，其他三诀还是照样起作用，而这道儿不是，一诀死，四诀皆破。看来这真是专门用来对付懂颠扑道的坎子家的，这种设置不但技艺上想法独到，而且还暗合了奇门遁甲七十二局中“请君入瓮”一局。

走到那廊柱前，鲁一弃仔细踅摸了一番，由于过于黑暗，他准备掏出波斯萤光石再好好查看一下。

就在他快掏出石头的时候，他面前又闪过一个背影，应该还是刚才见到的灰色背影，但这次它已不再完整，只有上半个身子，没了腿，依旧从水池中出现，闪过廊道直入墙壁不见。

这趟鲁一弃看得更加真切，难道这房子里真有什么未入阴世轮回的脏东西？

绝不可能，因为有个人没发话，谁？鬼眼三！这移茔派的高手，精通茅山道术，擅长驱鬼弄魂，现在他没说话，就肯定不是想象中的什么脏东西。

其实不用鬼眼三来做什么佐证，鲁一弃已经发现那绝不会是鬼魂作祟。这念头是背影消失的一刹那闪现的。一道亮线，在廊柱上，就像是镜面的反光。鲁一弃掏出萤光石，重新查看那廊柱。果然，廊柱在外侧面的上半部有一道铜质金属条，像铜镜般光滑明亮。由于不宽的铜条凹嵌在有突起和毛糙的廊柱外侧，站在廊内看不到它的存在。就算用手摸，稍不仔细也会将它漏掉。

鲁一弃把萤光石从金属条的前面移过，他立刻明白了，这应该是整套多重反射镜中的一面。因为池中离位的太湖石上出现了一个移动的亮点，同时大约十几步外一个小折弯处的廊柱上也有一个亮点闪过。如果估计得不错的话，这廊道与池中其他地方还会有亮点。其实道理很简单，刚才他见到的背影是其他地方真的有人走过，由多处设置的铜条将那背影反射过来。由于是不宽的铜条反射，所以他都是看到背影闪过。

刚才见到的诡异眼睛也应该是通过这样的途径传过来的。可奇怪的是，双眼间的距离远远大过铜条，如果要将两只眼睛一同反射过来的话，那对方必须是侧脸看着铜条，但那样鲁一弃在琉璃罩上见到的就不该是正对的眼睛。除非是另有什么光线的集中装置，能分别将两只眼睛反射到同一个狭窄镜面中。可那是怎样的巧妙设施呢？

“一弃，有没有找到路？”鲁盛孝有点不安。

“哦，我在找呢。”鲁一弃这才把思绪收回，是啊，出路还没找到，瞎想什么呀。

于是他把萤光石再次从铜条前面移过，借此辨别了一下方位。离位太湖石上的光点方位没错，但十步外廊柱上的光点却不对，他与自己面前的廊柱之间少个反射点。

这反射点在哪里？怎么会把它丢失？十步外的光点是哪里来的？

鲁一弃觉得自己必须继续往前走，这短短十步长的廊道内有需要他去发现的玄机。

十步的廊道真的很短，这还包括鲁一弃刚才已经走过又退了回来的两步。虽然这两步他没发现什么异常的东西，但却是整个坎面的一个转折点。因为在这两步间，太湖石上的血迹往回转了。也就是说，他们脚下的路掉头转向了，这很难想象，这里的廊道虽然曲折，虽然宽窄不一，可掉头转向还是应该能看出来的。

没等鲁一弃再次踏上假颠扑道的廊道，鬼眼三已经抢先走上了前面贴墙的坎沿。他嘴里只简单蹦出三个字：“我探探。”说完他就慢慢靠壁而走，鲁一弃想跟上，被鬼眼三制止。鬼眼三走得很小心，依旧在每个步法组合的第三个跃字诀上，把地面上的突起青砖踹断。

鲁一弃一边看着鬼眼三走，一边拿着萤光石在廊柱铜片前摇晃。

鬼眼三走出有两个半步法组合时，鲁盛孝突然叫了一声：“行了，反射传影以半折为准，你再往回走走。先找到准确的转向位置，出路应该就在转向处的附近。”

鬼眼三便开始往回走，他不用再贴壁而行，因为三诀上凸起的砖都被他踹了。但他还是走得很慢，特别是到了离他们四五步的地方，他就越发地慢了，并且上下左右仔细查看，希望能有一条脱出的路出现在他的夜眼之中。

“不对，此处好像不是以半折为准的，应该还在前面。”鲁一弃不肯定地说道，因为萤光石少掉的一个反射点他始终没看见。

鬼眼三站住了，他看了看鲁盛孝，却没有等鲁盛孝有任何表示，便重新朝前面走去。不知道为什么，鲁一弃说的话，在他心中就像必须要执行的命令。

走到快八步的时候，突然，一个跳动的亮点出现在鬼眼三的身上。“别动，老三，你就站在那里，别再往后了。”那亮点的出现让鲁盛孝的声音里充满了兴奋。这是因为就快找到活路了，也是因为鲁一弃的见识、见解。看来自己将各种典籍送入梅瘦轩，让他随性而学的做法还是有不小的效果的。

出现这样的现象让鲁一弃也很高兴，他瞄了几下亮点的反射方向说道：“三哥，你再往前移过去点，先把地上第三诀的青砖断了再说。”

鲁一弃的语气还是像命令，鬼眼三似乎也很愿意听从这样的命令。

鬼眼三又向前侧的廊壁移过去一点，立身位置是一个廊壁半圆突出的狭窄部分，这个突出的设计正好与十步左右的折点配合，让人从这边看过去觉得好景无限、别有洞天。

鬼眼三没仔细看周围情形，而是先去踹那青砖。脚下用力，身体往后一仰。本来可以借助廊壁顶住身形，可这次不知怎么的，只见鬼眼三身体沿廊壁朝前侧滑，一下没入墙壁之中不见了。

“不好，有陷阱！”鲁一弃发出一声喊，脚下不顾一切就往前赶去，想要救助鬼眼三。

鲁盛孝却是长舒一口气：“找到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虽然这里的燕归廊比他二十年前遇到的更为精妙，但万变不离其宗，有了中柱上的标记就可以找到缺儿，活路就在缺儿的附近。太湖石和当年的七峰柱一样，是用来混淆视觉和思维的。但这次的记号不是做在柱位的主点上，所以这活路就和折点有些偏差。一想到记号，鲁盛孝不禁想到盲爷，他回头向池中望去，黯然之气不由堵住胸口。

“有路，走吗？”没等鲁一弃跑到跟前，鬼眼三又鬼影般从廊壁中探出头来问。

“走，在这里意外之路就是活路，难的是找不到。”鲁盛孝答道。

鲁一弃把波斯萤光石收入粗布包，回来扶着大伯向前走去。到了近前后仔细看才发现，半圆突出的后面是个锐角墙体，内侧角线直，外侧角线斜。鬼眼三就是由内侧角滑入的。而内侧线的口面上，装着两面高大的方形铜镜。两面大铜镜正好反射出突出部分的墙体，与前面后面的廊壁混为一体，让人一过突出半圆的弧度就很自然地沿外侧角线斜直而走，其实是走了一条回转之路；同时把内侧角当做是整块墙壁，不知正道就在其中。这种布置利用了人的视觉误差和习惯误差，确实巧妙之极。别说是在黑夜之中，就算是大白天，不仔细寻找也很难发现。

这也幸亏对家将那一对铜镜用来惑目，同时还起到传影效果，这才被鲁一弃发现。不过这对镜子也告诉他们，窥视的人和被他们发现的身影不一定是在这前院中，还有可能在一进院、二进院，甚至是在后院、后门。

走过内侧角口子面上的两面铜镜，再往里看，果然有一条路，一条路面做得很像廊壁的通道。不过此处已经看不到水池中的景物，因为此处才是衔接的正道。

太神奇了，一条两重误差引导的折转循环之道，一条以镜面反射遮掩的正行活道，打破半折之理而设的燕归廊，再加上那请君入瓮的颠扑道，真可谓巧夺天工。一坎叠一坎，一扣压一扣，那假冒颠扑道的坎面儿不破，就没机会上七峰柱，更没机会发现反射铜条，那么也就无法找正道走出燕归廊。

可在赞叹的同时，鲁一弃仔细观察了一下铜镜的角度，忽然冒出个疑问。就这斜向对射的两面镜子可无法分别反射两只眼睛，那与自己对视的眼睛又是怎么传影而来的呢？

但现在已经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鲁盛孝在催促快走。冬天的夜黑得早，他们头更未到就动手启门道，现在已经夜至二更半了，连家的影儿都还没见着。而且前面肯定还有许多道坎面，就算赶回家，也不知道鲁一弃悟出那重要的秘密需要多久。

鲁盛孝和鬼眼三耳语一番，然后依旧让鲁一弃走在最前面，鲁一弃虽然有些奇怪，但也未多问。

路走对了，那垂花门就不再是个模糊的影子了。几十步的疾走，终于走出了回廊，一座陈旧的垂花门耸立在了眼前。

这道垂花门远没了大宅门的高大和气派，也不十分华丽精美。一般垂花门向外一侧的梁头常雕成简单的云头形状，俗称麻叶梁头，梁头下面悬有两根垂莲柱。这里的垂莲柱比寻常的要大上许多，梁脊角也非常大，高高翘起，斜插入云，与整个构架极不协调，倒有点像庙堂大殿的脊角。而垂花门的两叶门却是低矮窄小，与梁脊更是极不相配，看上去有点像壮汉骑羊。

垂花门的两叶门名叫棋盘门，或称攒边门，现在那两叶门是半开的，可以看到里面没有屏门，所以这是座一殿一卷[39]式垂花门，也叫“二郎担山”式的垂花门。

垂花门上连接两垂莲柱的构板一般会有很美的雕饰，像什么“子孙万代”、“岁寒三友”等等，但这里把两个垂莲柱连起来的是一块光滑的厚板，黑乎乎的，上面没有任何雕饰。倒是在厚板中央镶嵌着一块阴阳太极鱼，打远望去黑白分明，像是镔铁和白银制成，两个鱼眼烁烁放光，却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成的。太极鱼下吊一盏白纸灯笼，其中烛火摇曳，倒有点像是丧灯，但也亏有这盏灯，鲁一弃才能把这垂花门的上上下下看个清楚。

在垂花门的两边还有一对石门兽，刚开始看还以为是一对狮子，可细看又不像，那兽的面相极为妖邪，似乎在腹下还多长了一只脚。他脑中灵光一闪，马上想到晋・王嘉《拾遗记・晋时事》[40]记载有五足兽之说：此兽形若狮子，但有五足，是东方解形之民离体之手所化。他很是奇怪，因为这兽一般用在杀戮场合和刀兵器械上，怎么会用来镇门呢？除非那门内真是个屠杀场所。

“五足兽所到，魂魄无宿、血流成河。”他不敢肯定到底是不是，就试探着将《伏邪录》中五足兽的注语念出，他想知道身后两人的反应。没人答他的话，鲁一弃这才意识到，后面那两人已经许久没发一点声音，就像消失了一般。他心中猛地一提，却依旧没有丝毫慌乱，而是缓缓回首望去。后面并无丝毫的异常，那两人还是紧跟其后，所不同的是两人表情异常紧张，如临大敌。

只见大伯手提木箱，鬼眼三紧握雨金刚，他们犹如两张拉满弦的弓，没有丝毫的懈怠。他们的眼光扫过垂花门梁梁脊脊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那里随时会有什么可怕的怪物扑出。

到底是什么让这两个不畏生死、不惧神鬼的人变成这样。

他们的紧张状态让鲁一弃十分疑惑。此地处处都有危险，可怕的东西随时可能出现，紧张也在情理之中。可这两人非但不时刻提醒自己些什么，反还让自己走在最前面。难道他们真把我当神仙了，以为我百邪不惧、百毒不侵了？

“管他呢，既来之则安之，我今天就当回探路石，福祸自有天定。”鲁一弃这倒不是年轻人的冲动，而是一种勇气和信心。他思忖之后拿定主意，回转头来就往垂花门的台阶上踏去……

第三章 尸犬石：一颗远古狗王的心

倪家祖祖辈辈经历无数凶险怪异之事，但差点族中全灭的只有两件：一件就是三更寒。元成宗元贞二年，倪家十四口壮年男子，在龙安府城东牛心山搬一座汉代官墓，遇到痴疯狼群攻击，死了十三人，一人受伤逃出。此人归家有半月之久，每到午夜三更，就疯狂残杀自家亲人，吸食热血，后被囚入铁笼，当夜便寒发蜷曲而死。

xiongmao五足兽

从大伯和鬼眼三的状态看得出，他们对前行之路并无几分把握，所以鲁一弃拿定主意抢先独自往前闯。因为这样就算自己踩坎落扣的话，后面两个也好出手救自己，反之，自己却没把握也没能耐救他们。

可就在鲁一弃回头迈步的过程中，有奇怪的东西从他眼角余光中滑过，一种异感涌上他的头顶，那感觉让他的太阳穴一阵发紧发麻。又有眼睛在盯着他，应该不是刚才见过的那双，现在是很真实鲜活的，灵动而且充满感情的。

于是他迈出的步子没踏实就停住了，他脚下不敢踩实，因为那眼睛在一瞬间露出了喜悦。那是因何而喜，难道是因为自己显得莽撞的举动？

鲁一弃缓缓转动脖子，同时慢慢收回已迈出但始终虚提着的脚，他尽量按照刚才的样子返回，他要在这过程中寻找那眼睛隐藏在何处。

脸！一张脸，两张脸……不知道那柱子背面会不会也是脸。

鲁一弃首先发现的是怪异的脸，在哪里?在垂莲柱上！

垂花门麻叶梁头之下有一对倒悬的短柱，称为垂莲柱，柱头向下，头部雕饰出莲瓣、云萼等形状，酷似两朵丰满的花蕾。

而这里的垂莲柱柱头打眼看以为也是简单的花瓣状，仔细看来却是雕刻着几张脸，几张扭曲的、丑陋的人脸，那脸的表情看不出是快乐还是痛苦。再细看那垂莲柱，也非平常模样，都雕成倒悬的身体状，虽然手法简单，依然可以看出是女人的裸体。这不再是垂莲柱，这可以叫做垂人柱，那短柱就是倒挂着的人形，而且不是一个人，每个柱子都像是由几个人捆绑而成。

鲁一弃见过类似造型，洋学堂里讲到宗教派别时他见过一些图片，其中就有与此类似的，主要是用在极少数的民族和派别的祭物上。

那双眼睛把一个媚眼抛向鲁一弃。

眼睛在哪里？在一张脸上，一张怪异的脸上，那脸因为有了眼睛变得生动起来。

又一双眼睛，其中一只俏皮地朝他眨了一下。

还有眼睛，在抖动，在扑闪，在挤弄……

眼睛活了，脸也就像是活了，虽然倒挂着，仍可以看出那些脸的表情很是真实。一会儿是欣喜的，一会儿是痛苦的，一会儿是天真的，一会儿是淫荡的，一个女人所有的心理好像都被这一张脸表露无遗。

鲁一弃开始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想朝垂莲柱方向迈一步以便看清楚。

背后衣襟被一把抓住，是鬼眼三，他一直走在鲁一弃背后。

“大少，直走到门口，其他的我来应付。”鬼眼三好像知道那些眼睛是什么。既然这样，鲁一弃就没再向垂莲柱走去。但他也没直走到门口，因为他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让他心里犯嘀咕的是，大伯他们好像早就知道了些什么，却不告诉他。还有，为什么要让他第一个直走进去，就不怕门里有自己无法应付的危险吗？

鲁一弃还是走在最前面，他没有转身；鬼眼三在第二个，戒备着；鲁盛孝在第三个，同样警惕，只微微侧转了下身体，脸转到鬼眼三右肩一边，这样做是为了保证鲁一弃能听清楚自己说话。

“一弃，我知道你已经读遍家藏典籍，应该晓得我们家留下的大都是求生存助苍生的忠厚手法，至多就是些困人的招法变化，决不刻意伤人害命。另外也有少部分风水玄机、天数妙算的技法。不管是哪方面的，基本都是祖宗一脉传下，没做太大改进。对家可不一样，祖宗传下的技艺已经十分犀利，后辈中又多出豪杰枭雄，他们网罗天下奇工异术不断改进，所以他们的手段不止是高明，而且种类繁多。前面我们遇到的那些虽然也很精妙，但都是死坎子，死坎子一般不会有必死的扣儿。如果懂解法的话就解，解不了还可以破。这还不算，厉害的是他们还有活坎子。活坎子里大多是死扣儿，是采用专门培育训练的怪异活物嵌入祖宗的坎面做扣儿，使得它们相辅相成、索命夺魂。我们到现在才只见识了对家一个簧尾蛇的活扣，而且还是簧尾蛇最简单的布置和用法。咳咳！”鲁盛孝一阵咳，刚才受的伤让他显得脆弱和苍老，好不容易才喘过这口气，“老三，你接着给他说说。”

鬼眼三不爱说话，就算说也很是简单明了：“活坎，一人闯，坎面进时不动出时动，进时正路不动歧路动，是怕破乱了坎面。多人闯，第一不动，后者动。”然后把手中雨金刚朝垂莲柱那边挺了挺，接着说：“那是南疆驭女族祭柱，暗藏灰头金针蛇，你正路直进，弦儿动，蛇会攻击我们；你从旁边走到它近前，就攻击你。”

鲁一弃没完全明白，他微眯双眼，向那垂莲柱瞄去。他现在是四分看，六分感觉，那些眼睛在他感觉之中逐渐拉近，逐渐放大，就像是放在眼前。于是他见到恶心的一幕：那些其实是一个个小蛇头，正在吐舌，张吻，龇牙，扭动，口中还滴挂着涎液。从远处看就像是充满生气的眼睛，与那雕刻而成的怪脸配合，显出众多表情。

这一看，鲁一弃彻底明白了。自己不是神仙，自己是个宝，至少大伯和倪三哥当他是个宝。自己也不是被当做探路石，而是需要万分小心保护的细瓷，大伯和倪三哥是在用自己的生命给自己充当保护伞。他不知自己应该愧疚还是感激，但他知道必须保住性命，去把祖师爷鲁班托付给他们的那件大事办成。

“好，知道了，那我先走，你们小心。”鲁一弃说完，头也未回就走上台阶。他依旧担心此地的设置是不是真的如鬼眼三说的那样，也担心对家的坎子面会不会有所改动，所以紧紧握住枪柄，脚下一步一停，小心翼翼。庆幸的是一直走到垂花门口，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下一步该怎么办，他却不知道了。是推开那半掩的门，还是从两扇门的间隙中悄悄挤过去？

就在他迟疑的时候，鬼眼三也跟在后面踏上了台阶。脚掌才踏下，只听到头顶上那黑色的阴阳太极鱼发出一声清亮的响声，鬼眼三一惊之下“嘭咣”一声撑开了雨金刚把身体缩进去，而鲁盛孝则是一个后纵，退出有四五步。鲁一弃也警觉地蹲下，左手扶地，转身举枪指住右边的垂莲柱。

垂莲柱没有丝毫反应，只是那些怪脸依旧在挤眉弄眼。

坎子竟然没动，是失灵了？

没那样的好事，两道风声从鲁一弃耳边响过，门边两只五足兽各飞出一足，五足兽腹下的第五足，一只奔鬼眼三而去，另一只却是飞向鬼眼三身后。

没人注意到这两只飞足，他们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垂莲柱上呢。

鬼眼三离五足兽很近，而且他的雨金刚还遮住了视线，根本不知道有东西飞来，各种条件都决定了他无处可逃。但鬼眼三缩在雨金刚里，所以那只飞足只是撞在雨金刚的伞面上。还有一只飞足往鬼眼三身后飞去，那本来是鲁盛孝的位置，但他已经后退了几步，所以这一只掉在地上了。

两只飞足落空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扣儿就松了，更不代表坎面儿解了，相反的是，这道扣儿才刚开始。因为那两只飞足没有停！

飞向鬼眼三的那只，一撞之后，马上转向，绕着他飞行半周。随后轻轻地在地上一碰，又向上斜飞而起，飞不多高，又再次转向。掉在地上的那只同样如此，一碰之后马上转向朝鲁盛孝飞去。由于它速度太快，鲁盛孝根本没看清，只是下意识地左手一抬护住面目，但那飞足并不撞他就又转向，绕行一段后，再次碰地飞起。

这两只飞足就像是两只摇罐中的骰子，在猛烈的摇动下飞快地蹦跳撞击。好一阵后才停住，这其中鲁盛孝和鬼眼三被撞到好几次，因为飞足速度太快，而且飞行轨道毫无规律，很难躲避。但每次的碰撞力度都很轻很轻。

鲁盛孝和鬼眼三依旧站立在那里，明显看得出，他们没有受伤。但突然之间，两个人如同中邪般手脚不停地乱舞乱动起来，就像溺水的人在挣扎。鬼眼三连手中的雨金刚也丢了，两手不停挥动拉扯，似乎是要甩掉些什么，又似乎要从什么东西里钻出来。

与此同时，鲁一弃耳中听到两边门兽腹中传来一连串“咯咯嘎嘎”的声音。随着这声音的出现，那两人挣扎的动作更加激烈，幅度却越来越小。最后，他们几乎已没什么挣扎的举动，从身形上看，只是想尽量坠住身体，不让什么东西把他们拉向垂花门。

这两人中邪了？他们难道碰到了传说中的鬼发缠？鲁一弃一向不太信鬼神，但现在之所以这么想，那是因为他看到两人身上有一道道的勒痕，但他看不出是如何产生的。

这时，又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其实也不能说奇怪，此事本就在意料之中，只是意料得晚了些。两边垂莲柱儿开始动了，坎面上的第二道扣儿撒了。

只见那对垂莲柱在慢慢转动，随着这转动，那些怪异人面眼睛里的灰头金针蛇便一条一条地钻出，掉落到地上。一会儿工夫，那地上已经布满密密一层筷子长短的金色小蛇。

小蛇落地后，行动并不迅疾，蠕动着爬向鲁盛孝和鬼眼三。这时那二人已经被拉到台阶上了，也发现了那遍地的小蛇是奔他们而去的，于是就更加拼命地挣扎。鲁一弃在他们两个的脸上看到了不可名状的恐惧和绝望。

他们终于停住了，因为他们已经被拉到了门兽跟前，这时鲁一弃看清了，他们身上有好多道透明的细丝缠绕，而且绕得乱七八糟，原来他们刚刚拼命想甩落和挣脱的，就是这些透明的细丝。那丝虽然细，却有着难以想象的坚韧。同时可以看出，那勒拉的力量也很大，两人的脸色都已经有些青紫。也幸亏了开始时他们的一阵挥舞和挣扎，解脱了缠在要害部位的细丝，要不然，现在已死了八成。

“啊，一弃，啊，快跑！啊，快！”鲁盛孝明显已经透不过气了。

“等等，嗳，先给我一枪！”鬼眼三绝望地吼叫道。

鲁一弃没有跑，也没给鬼眼三一枪，而是急切地试图解开那些缠绕的透明细丝。但由于扣子带着劲，丝又太细，而且缠绕毫无规则，根本无从下手。他想拿鬼眼三的梨形铲斩断细丝，可鬼眼三的背包已经和身体一起被缠勒住。其实就算有刀铲或者手枪，由于那些细丝勒入身体太深，身体又紧贴五足兽，也没有下手的余地。再说，凭对家的高超手段，能在这扣子上只用这么一根细丝，那这玩意儿就不是平常刀铲能轻易解决掉的。

鲁一弃很是心焦，但神情和动作没有混乱。他蹲下来仔细打量那门前的五足兽，然后又抚摸划拭五足兽第五足牵带着的透明细丝，他脑子里在飞快地搜索，想要找到解决的办法。

“一弃，快，啊，快走！啊！”鲁盛孝的语气比刚才微弱一些。

“求你，给我一枪，嗳，要来不及了!嗳!”鬼眼三的眼睛似乎被勒拉得有些凸出，他面目有些狰狞地狠狠吼道。

鲁一弃没有动，他眼角的余光已经看到那些细短的金针蛇蠕动着爬上了台阶。

“金针暗渡，嗳，要成嗳，金针明渡了。嗳，大少，杀了我吧。”鬼眼三惨然地哀求着。

这句话提醒了鲁一弃，他知道鬼眼三为什么这样恐惧了。他想起一个南方古董客喝醉后告诉他的故事，说南疆有些邪教，在教徒背叛教派后，会给他们喂吃昏睡药。然后将其关进千年寒洞，同时放入灰头金针蛇。这些蛇毒性并不大，但是骨骼躯体特别，踩不死砍不断，就算压成扁扁一片，蠕动几下便又能恢复原状。弱点是畏惧寒冷，只要一到寒冷环境，它们就能凭本能寻找温暖的东西，三十步以内的温暖源它们都能感觉到，因此它们马上会发现昏睡中的教徒，爬过去咬破他们的血管，随血而入。许多小蛇会钻满整个人体，这人就成了蛇窝。由于此时人是处于昏睡状态之中，这一死刑手法便被人叫做金针暗渡。

现在这些金针蛇也爬了过来。在这北方的冬夜里，它们也要寻找温暖，它们所要做的就是咬破热血奔涌的血管，钻进活生生的肉体，才不管你的意识是清醒还是全无，它们只想把人体变成温暖的窝。

是的，鲁一弃知道凶机何在了，可面对这铺满台阶的金色小蛇，面对被缠勒得不能动弹分毫的大伯和倪三哥，他能干什么？

蛇群渐近……勒丝渐紧……

怎么办？该怎么办？

首先应该阻止灰头金针蛇，鲁一弃从衣服袋里掏出洋火，上鬼市点灯笼要用，所以他身上总带着这东西。可是一盒洋火就可以阻止蛇群进逼吗？不，那不可能，他还需要其他东西，于是想到了鬼眼三腰间布囊中的银酒壶，装酒壶的布囊没被勒住。

他打开鬼眼三的银酒壶，在台阶上用了大半壶酒画了道半圆，那酒流出时的辛辣气味告诉他此酒奇烈。他不敢把酒倒在蛇身上烧蛇，怕更加难以控制，他只想阻止蛇群前进。

他划了根洋火丢向地上的烈酒，那酒腾的一下燃起，火势很猛，焰苗有半尺多高，像道火门槛。那些蛇喜欢温暖，但受不了火，前面的急急地退后，后面的又涌向前，于是在离火槛不远的地方聚集成堆。

火阻止了蛇的前进，但这火只能燃烧一小会儿，分秒必争，这短暂的一刻决定了两个人的生死。

鲁一弃不能有一点耽搁，他马上试探着摸了摸五足兽的尾巴，动了动另外四只脚，又扭了扭它的耳朵。他还想摸索一下其他部位，却无意中碰了一下大伯的手。这一下提醒了鲁一弃，是的，那细丝是胡乱裹缠的，虽然可以困住人，但并不能保证把人完全控制，完全可能漏掉身体的某部分。如果是这种状态的话，那么五足兽身上的所有部位都有可能被触摸到，不管是用手还是用脚，或者身体其他部位，只要这道坎面儿留的缺是在五足兽身上，那么被困之人就有可能自己解扣儿。对家那样的高手是绝不可能犯这样的低级错误的。

火已经快灭了。蛇群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那不在五足兽身上又会在哪里？不知道，知道也没用，那肯定是个很难触及的部位。

那就是不能解了？不，肯定能解，但是鲁一弃目前还不具备那样的道行，所以他打算用更简单的办法。他想到大伯的话，不能解还可以破！对！破了它，怎么破？炸碎五足兽？肯定不行，那是个同归于尽的局，而且也只剩一颗手雷了。砸？更不行，没工具，再说这花岗岩的五足兽也不是轻易可以毁掉的。

火已经灭了，蛇群在越过那燃烧留下的痕迹。由于那台阶面刚刚烧过，所以蛇群贪恋那份温暖，稍稍停留……

看着几乎被蛇群铺满的台阶，鲁一弃猛一拍脑袋：我怎么就老围着这门兽转，鬼眼三不是踩台阶才动扣儿的吗？扣儿动的时候首先是顶上太极阴阳鱼发声。对，太极阴阳鱼一定是个关键，就算不是总弦也是扣子结，先破了它再说。

鲁一弃知道太极鱼的位置，很简单，太极鱼镶嵌在厚厚横板的正中央，可那是正面朝外的中央，而现在他站的地方只看到横板的背面。除非打穿横板，让子弹穿过横板打碎嵌在前面的太极鱼。

蛇群已经布满整个台阶，有一部分已经越过了燃烧的痕迹，那地方的温度已经不够，它们感觉到了更温暖的地方，这里的三个大活人……

鲁一弃感觉得到，打穿那木板至少需要两颗子弹，因为木板太厚了。眼下情形已经非常紧迫，不允许再做太多考虑。他抬手举枪，一连打出三颗子弹。他又加上一颗子弹做保险，希望能一击成功。

三颗子弹仿佛是一声枪响中飞出，前后距离不远地一起飞向那厚板中央。鲁一弃很自信，他知道那三颗子弹会在一个枪眼里穿过去。

“当——”一声清脆的长响，鲁一弃被这意外的声音吓得一呆，他本能地头一侧，胳膊一抬护住面目。等他放下胳膊，他更呆了，那厚板上只有一个圆形白印子。那横板不是木板，那是块钢板！

这下不止被困的两个人彻底绝望，就连鲁一弃也想放弃了。看来真的要牺牲自己了，拼着被群蛇钻体的下场，也要救下大伯和倪三哥。

蛇群蠕动得更加卖力，离他们三人已经只有一尺多远……

此时的鲁盛孝已经被勒得说不出一句话，紧闭着嘴唇也紧闭着双眼。鬼眼三却是瞪大他唯一的眼睛，看着渐渐逼近的蛇群，他也紧闭嘴唇说不出一句话，是惊恐得说不出。

鲁一弃也不说一句话，嘴唇紧闭，把眼睛眯得很细很细，他是在看，更是在感觉。那钢板在他的脑中拉近、再拉近……那距离已经可以做出毫米以内的判断。他的脑海里已经出现了一个角度，一个转折。

蛇群已经到了脚前一尺不到的距离……

鲁一弃左手一扬，一片银色翻滚着飞出，直飞向那钢板正中的下边沿。在那朵银色飞出一半多的时候，枪响了，一颗子弹飞出，奔那银色追了过去，并恰到好处地在横板下边沿处追到。“当”的一声脆响，那银色在子弹的撞击下不知道飞向了哪里。而子弹也在那片银色的阻挡碰撞下改变了方向，飞向了那块阴阳太极鱼。太极鱼应该很脆弱，一个转向后的碰击便将它碎做好几块，散落一地。这时候，那朵银色才在远处不知什么地方“叮当”落地，原来是一枚银元。

抛银元，撞子弹，借角度，改方向，太极板，一招碎。这一切就像是在变魔术。但鲁盛孝并未看到，他现在已经紧闭双眼，不知道意识是否清楚。这一切鬼眼三却是全看在眼里，他睁大眼睛，也张大了嘴，一时都忘记了蛇群的威胁。对这匪夷所思的一枪，他仍禁不住地感慨、赞叹，鲁一弃在他心目中，简直就是一个神。

“嘎嘣”，这声音三个人都听见了，而且鲁盛孝和鬼眼三的感觉更清晰。他们不止是听到声音，他们身上还感觉一松，那门兽腹中的机括不再发力了。但他们依旧无法挣脱，那机括只是停住，却并未松脱。这就是解和破可能出现的差别，解，可以松全部扣儿；破，有可能只松开扣儿的局部。

蛇群距离他们只有巴掌长的距离……

“怎么，你们还动不了？”鲁一弃真急了，他表情虽然还是很镇静，但汗已经下来了，“这丝线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这么难脱开。”

由于机括不再发力，鲁盛孝终于透了口气，睁开了眼，也听到了鲁一弃的话，就随口答道：“天湖鲛链。”

啊！这就是天湖鲛链！就是这么一根透明的细丝。

鲁一弃拿出自己的手帕，然后解开裤子，一泡尿撒在手帕上。蛇已到脚边，他还能轻松地撒出尿来，要么他的一颗心真不是肉做的，要么他就是被吓的，其实都不是，鲁一弃释怀了，松了口气，他知道这二人不会死了，为什么？因为他懂天湖鲛链的解法。

他的这泡尿撒得很舒畅，这是他进到这宅子里来最惬意的时刻，是的，那是因为已把需要的都搜罗到了，他脑中确实有千古好手段。

《异开物》有记载：“天湖有鲛，活百年，尾裂产物，长而不断，其韧如钢，谓之链。”

《诸解・仙玄记》[41]有一章写道：“天湖鲛，产链，缠不松，独畏人溺，抹之自解。”

他迅速把泡足尿液的手帕在大伯和鬼眼三身上的勒痕上擦抹了几下，奇迹发生了，那细丝快速抻长，然后犹如活的鳝鱼般自行滑脱。

最前面的一条金针蛇已经在啃咬鬼眼三的软牛皮快靴了。鬼眼三顾不上深透一口气，全身抖动几下，甩掉了所有的天湖鲛链，并一个踢脚，把那蛇踢下台阶，然后手往门兽身上一撑，双脚一纵，站到了门兽的顶上。

鲁盛孝也全身脱出，他横走两步，和鲁一弃并排站着。看得出，他受的伤更重了，连松脱后的几口深呼吸都显得无力和艰难。

蛇群追逼过来，鲁一弃准备推垂花门，退入正院。伸出的手还没触到门就被大伯一把抓住，大伯用恍惚的目光看着他，说不出话，只是摇了摇头。与此同时，鬼眼三也看出他的意图，大叫道：“别推门，门后再有活坎，前后一夹，我们就没路了。”

蛇快到脚边了！鲁盛孝突然猛吸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声，就像被痰堵住，接着张嘴一阵干呕，终于吐出一摊紫黑的淤血，把一堆金色小蛇染成紫黑。这口淤血一出，他的精神好了许多，刚刚还恍惚的眼光一下子精光闪烁起来。他快速从木箱的底部抽屉中拿出一把弯柄新月斧，一甩手，向左侧的垂莲柱直飞过去。一叶银光从垂莲柱上划过，然后旋转个弧线飞回原地。鲁盛孝伸手接住，然后再次脱手抛出，又向右侧垂莲柱飞去，依旧是一叶银光从柱子上划过，依旧是旋转了个弧线飞回鲁盛孝手中。

“老三，扯它下来，让金针归巢。”鲁盛孝话音未落，鬼眼三已经明白了。一抖手，迁神飞爪“哗啷啷”一声抓住了垂莲柱，随着木头断裂的声音，一根垂莲柱掉落在蛇群当中，紧接着另一根也砰然落入。

蛇群被砸得一阵乱窜，但随后马上反应过来，砸到它们的是自己的家，于是争先恐后地顺着怪脸的眼睛还有断裂处的口子，爬入了垂莲柱。不一会儿，就把两根中空的垂莲柱塞得满满的。

鬼眼三双腿一软，顺着五足兽滑落地上。鲁盛孝早就跌坐在地。鲁一弃是最镇定、最轻松的，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立得很直，呼吸异常平稳，就像一座凛然的山岳。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贴身的两层褂子已经湿透。

不过刚才这一番惊心动魄，似乎诱发了鲁一弃的狂戾之气。他掏出子弹一颗一颗狠狠地塞进弹仓，浑身弥漫着一股要与人决一生死的冲动。但他心中又突然涌起一阵茫然、一丝无奈。决一生死？和谁？拔剑四顾，只有天高地荒。到现在他还没见到对家一个人影，自己这几个人就一直在和一些死扣子、活坎子拼着命，燕归廊还折了盲爷，大伯也已两度受伤。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垂莲柱里的蛇在发出“嘶嘶”的声音。鲁一弃在等待，等待大伯和鬼眼三恢复。他回头看了看那些蛇，对刚才发生的事感到奇怪，他知道大伯抛接的斧子类似江湖上的暗器回旋镖，他知道大伯用斧子把垂莲柱划出缺口那样鬼眼三才能拉断柱子，说明垂莲柱的质地非常坚硬。但他不知道这些蛇为什么会全部自己钻回柱子。其实那木头是“苗谷暖桐”，此木不知是何原因，温度总高过周边环境许多，是金针蛇最贪恋的巢穴。

xiongmao三更寒

一阵小北风刮过，吹得鲁盛孝和鬼眼三身上破布乱飘，那是刚才被天湖鲛链勒破的口子，像刀割的一般。

鲁一弃觉得很是寒冷，因为贴身的衣服湿了，夜至三更分外寒了，还因为……因为背后半开的门内确实有股寒气透出，直往他的脖领里钻，钻进去紧紧贴住后背心，一刹那间，他浑身鸡皮疙瘩暴起。

鬼眼三已经恢复过来，他身上穿着多为牛皮所制，承受力高，所以受伤比鲁盛孝轻多了。他收好了迁神爪，捡回了雨金刚。就在他从鲁一弃脚边拎起银酒壶时，一抬头，他从两扇门间的空隙中看到许多个闪着寒光的圆珠子。

鲁一弃早就看到了，鬼眼三在捡雨金刚的时候他就看到了。他没吭声，因为他还没弄清那是什么，因为那些东西离他们较远，而且根本就一动不动。

鲁一弃从生下来就不知道什么是大惊小怪，但有人和他不一样，比如鬼眼三。他是夜眼，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圆珠子其实是许多双眼睛。它们属于一群狗，一群龌龊恶心的狗，一群战栗垂死的狗。虽然它们离得还较远，虽然它们仍是一动不动，但还是迫使鬼眼三倒吸凉气叫了声：“啊！三更寒！”

《左传》：“国狗之瘈，无不噬也。”杜预注云：“瘈，狂犬也。”今云“猘犬”。

鬼眼三见到的正是一群瘈犬，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狂犬。只是一群狂犬就会吓得鬼眼三倒吸凉气？肯定不是，他眼中的这些瘈犬非同一般，它们脑中寄生了一种奇怪的虫子，有人给起名“三更寒”。

那些狗一个个外表就都恶心无比：全身毛都脱光，只有尾尖、耳尖还留有几根毛茬子在寒风中抖索；裸露的酱紫皮肤上处处脓疮，嘴角处垂挂着绿稠的黏液；四条腿细短无力，像是站都站不稳，溜溜的北风似乎随时都可能把它们吹倒。这些狗每到午夜三更，就会浑身发寒蜷缩而死，但如果喂食热血，它们就又能多活一天。

现在正是夜至三更。那些狗都是垂死的疯狗，它们随时都会伏地而亡。而垂死也就意味着到了最为疯狂的时刻，因为它们现在急切需要热血来缓解痛苦，为了这口热血，它们会发起最猛烈、最疯狂的攻击，因为拼却性命的一击才是最厉害的一击。

鲁盛孝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了一声：“真是三更寒？”

鬼眼三答道：“应该是。”说话简练的他竟然多加了两个字。

“这虫子不是绝种了好几百年了吗？”鲁盛孝还是半带疑惑地问。

“应该是！”鬼眼三答道。

“对家让这怪虫子重新复活了。”

“应该是。”鬼眼三还是这三个字。

其实三个人中对三更寒最为恐惧的是鬼眼三，他们倪家盗墓生财的历史，族谱里从宋仁宗天圣年就有记载。倪家祖祖辈辈经历无数凶险怪异之事，但差点族中全灭的只有两件：一件就是三更寒。元成宗元贞二年，倪家十四口壮年男子，在龙安府城东牛心山搬一座汉代官墓，遇到痴疯狼群攻击，死了十三人，一人受伤逃出。此人归家有半月之久，每到午夜三更，就疯狂残杀自家亲人，吸食热血，后被囚入铁笼，当夜便寒发蜷曲而死。时值盛夏，死状极惨，全身肉腐疮烂无完肤，死后有怪虫破天灵而出，此虫即为三更寒。另一件便是四十年前“百婴壁”[42]之灾。倪家老小三十九人在四川巫溪与巫山两县间滴翠峡处被水中百婴壁所困，亏鲁家人仗义解救。所以三更寒的厉害是几百年来倪家每个人都必须知道的。

鬼眼三的心中开始打退堂鼓了，虽然这几百年来，倪家针对三更寒想了好多应付的对策，但这些却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实际应用过。

“寒虫附瘈犬，这坎不好过。要不先退，改天再聚高手重来？”鬼眼三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这建议鲁一弃也赞同，走到现在这一步很不易，多少带些侥幸。

“倪家大侄子，不是我老糊涂了，有些不知好歹。我知道这坎子的厉害，虽然我没见识过，可你那几位长辈给我讲过。但今天我们能闯到这里，大半是由于出其不意，给对家来了个措手不及。如果改天再来，就算凑足六合之力也不一定能闯到这里。现在箭在弦上，这把弓可不能松啊。”鲁盛孝也看出鬼眼三的心思，他这番话很诚恳。

鬼眼三没再多说，他把他唯一的那只眼睛转向鲁一弃，他想知道鲁一弃的态度。

鲁一弃本来也和鬼眼三一个心思，但现在听了大伯一番话，细想也真是这么回事。所以他把眼光也转向鬼眼三，那是询问的目光：“有办法过吗？”

鲁一弃眼里的意思，对于鬼眼三来说就是命令，也是信心。他打开银酒壶，把壶中所剩不多的烈酒很小心地抿了两小口，又把酒壶收好。然后他撑开雨金刚，从牛皮背心上挂的小皮囊中拈出一小撮朱砂，在雨金刚的伞面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烈火符。这是一位茅山道长教给他家的法子，因为那道长认为三更寒就是“寒极尸蠓”[43]，烈火符不管能不能破它，但至少可以护住自己。

画好符后，他又从腰间抽出一张黄裱纸，用手中剩余朱砂写了一道度魂咒，然后从另一只小皮囊中洒一些香末出来，那香末是真正的大觉寺千佛香。再把那纸包住香末卷成一根香煤子，用火折子点燃。因为江湖传说三更寒是冻死冤魂所留唯一一点灵光所化，敬他们一支度魂香，可以定住它们一时三刻。这是鬼眼三的第二招。

“非万不得已，不伤犬命。”这是鬼眼三第三招，更是对鲁一弃和他大伯的一个忠告。犬不死，虫不出。当年，他倪家那位先祖就用梨形铲劈死了两只疯狼，才有寒虫附体致疯的结局。

准备好了这些，鬼眼三并没有马上往里闯，他从背囊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一个千年火纹暖玉做成的盒子。他把盒子塞到鲁一弃手里说道：“实在无招，打开它。”

那玉盒还未入一弃手中，他就知道那是个宝贝。那盒子彩气灵动，光泽如霞，只是好像受什么牵制，气虽盛却敛而不散。

做完这些，鬼眼三看了看鲁一弃。他在等鲁一弃的决定，只要他有个示意进的眼神或者点下头，鬼眼三马上就会直冲进去。

而鲁一弃这时却关注着大伯。鲁盛孝在鲁一弃的搀扶下，很费力地站起身来，他并未能完全恢复，但他必须站起来。因为时间已经不多了，天明之前他们要是不能冲出这宅院，对家的援手一到，那他们就很难再从这里出去了。站起身的鲁盛孝停在门口好一会儿，他怔怔地盯着那些圆珠子，嘴里喃喃地在说：“奇怪，奇怪！”

“老三，你再仔细瞧瞧，那些玩意儿怎么没个动一动的，别是个假套子的，用来吓吓我们。”鲁盛孝到现在还心存侥幸。

这番话也提醒了鬼眼三，那些狗到现在为止确实没移动一点位置。虽然在寒风中不停地微微战栗和抖动，但都保持原有的姿势，没丝毫变化。鬼眼三砸巴了下嘴，一时也拿不准是怎么回事了。

“最好试试。”鬼眼三出了个昏招。

“好吧！那试试。”鲁盛孝拿出一把透壁锥和一支活舌钩针[44]，蹲在五足兽前一阵忙活，他解下了天湖鲛链和五足兽的第五只兽足。

他把两根天湖鲛链挽成两个团，分别递给鬼眼三和鲁一弃：“留着，今天只要有命出去，这东西以后肯定用得着。”

他又拿起那两只兽足，那兽足跟门兽的不一样，不是花岗岩做的。它们圆圆的像个球，又毛茸茸的，不过做得很是逼真，颜色、外形和花岗岩做的兽足很是相似。鲁盛孝见鲁一弃对这很是好奇，就主动告诉他：“这叫‘回转流星’，原来也不是什么精巧玩意儿，而是杂耍艺人的小道具。但对家近些年把它稍做改动，使它没有固定的动作方向和角度，再加上扣子放得出人意料，一般来说，就算是技击高手也很难避过。它后面再带上轻若发丝的天湖鲛链，胡乱地飞行和回旋，很容易就会将人缠绕住。”

鲁盛孝边说边扭动兽足足趾，把所有足趾都扭转了不下十圈，给两只转流星上足了簧机。然后他把这两只回转流星从棋盘门的半开处扔进内宅院中。那两只流星一阵疯狂地乱窜乱蹦。一会儿工夫后，簧机力尽，那对流星掉落地上滴溜直转。

瘈犬们在这胡乱疯狂的碰撞骚扰中竟然还是一动未动。鬼眼三开始信服鲁盛孝的判断了，如果真是瘈犬，不要说是这样的骚扰和撞击，就算什么动作都没有，就凭他们三个浑身热血的大活人在这里，它们一准儿早就开始攻击了。

“如果是冒面儿的活坎……”鲁一弃的用词总带点古玩行的术语，“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应该有两个，一是吓退我们，要么就是转移注意力，让我们疏忽掉什么。如果是真坎面，那目的又是什么？同样是两个，要我们疏忽一些东西，同时也疏忽这活坎本身。所以不管这坎面儿是真是赝，我想应该有另外一道暗藏的扣儿。”

鲁盛孝心中咯噔一下，他猛然醒悟：这两叶门为什么不关？既然不关，那为什么不索性打开，而是要半掩着。那是因为这里支撑着一个最普通的开合式机关。他现在已经来不及表示对侄儿的钦佩，马上再次蹲下，仔细检查了一下棋盘门的门框，然后从木箱抽屉中取出一把鱼鹰嘴形勾镰刀，在门轴处钩挂了几下，半合的门慢慢打开，门后的顶框上接连缓慢落下三道铡刀，这就是最简单、最普通的机关——门顶刀，它平凡得甚至都快被人遗忘了，也正是因为这样，它才会导致那些行家里手的疏忽。

鲁盛孝和鬼眼三都有点汗颜，也有些后怕，如若没有鲁一弃这几句话的分析，他们当中至少又得有个人折在这里。

门开刀落，鲁一弃一手提枪，另一手握紧鬼眼三给他的玉盒，小心地迈步走入。鬼眼三右手横握雨金刚，左手捏剑诀持度魂香，依旧紧跟其后。鲁盛孝虽然脚步有点蹒跚，但也没落下半步。

进入内宅院，他们没见到东西厢房，这对鲁一弃来说已经见怪不怪，这宅院里什么都不缺，就是缺房子。这内宅院中虽然没厢房，倒是有一段抄手游廊。怪就怪在这“一段”上，东墙上没有，西墙上也只是靠正屋边有一段，而且游廊的宽度在靠正屋的地方最宽，越往南越窄，到西墙的中间处就窄成一个尖儿，没有了。另外与其他内宅院稍有不同的是院中靠正屋有四棵不高的树，树上挂着巴掌大的东西，在随风摆动，看样子是没掉光的树叶。

又走了几步，离瘈犬群近了，鲁一弃这才看清了那群恶心的狗。那些狗体型很小，但数量很多，打眼看有二三十只。品种看上去就是一般村头庄尾看家护场的草头狗。这就是瘈犬？是的，没有身附寒虫，它们就是一般的草头狗，现在它们的脑中附居着三更寒，那它们就是最疯狂狠毒的瘈犬。

那些狗也确实像是假的，不但一个个身上破烂不堪、污秽之极，而且面目扭曲变形，就像是被小孩玩腻弄破而丢弃的布狗娃。他们三个警惕地盯着狗，只有全神贯注，将心力、胆力都提升到最高，才能防止那些狗突然间有什么动作。

xiongmao天罡围

“嗷——”“呜——”两声彻耳的怪叫，刺透了夜幕，把这三人惊得魂魄差点散掉。那两个声音来自他们的身后，他们只顾把注意力放在那些狗身上了，却没想到背后会出现这样的变故。

鲁盛孝和鬼眼三吓得愣在那里不敢动，只是稍稍把脖颈缩了缩。

鲁一弃心里虽然也很惊恐，但马上就镇定下来。他回头望去，垂花门朝里的梁头上蹲着两只体型硕大的猫，那大猫是牙如狼，眼如蛇，爪如虎，尾如豹。这不是猫，鲁一弃一眼就看出来，他见过好多古器古玉上有这种动物的图案，是猞猁。

那一对猞猁，绷紧身体，一副攻击状，两眼发出刀般的寒芒，死死盯牢他们三个，嘴中呼呜有声，随时准备扑出。

这意味着他们已无退路了。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那些狗也动了！动作虽然不快，脚步甚至有些趔趄，但它们的的确确是动了，呈一个扇形朝三人围拢过来。

鬼眼三本能地跨前两步，把鲁一弃挡在身后。见狗群逼得近了，就撑开雨金刚迎过去。不知道是不是烈火符起了作用，那些狗悄悄然避开伞，从两侧绕过去。片刻辰光，那些狗就已经在他们周围错落散开，很自然地把他们隔成了三处，打眼看就像三个一字排开又环环相扣的镯圈。围住后就又都站住不动，一动都不动。鬼眼三暗自在想：是不是度魂香起了作用？

鲁一弃飞快地数了一下，有三十六只瘈犬；他同时发现，这些狗分布的位置很是巧妙，不但把他们三个人隔开为三处，而且他要想向另外两人靠拢，不管朝什么方向迈步，都像是自己把腿送到狗嘴里。出现这种现象是因为他们已经被围在一个古老的阵法之中。

“天罡阵”，三十六只瘈犬组天罡三圆分隔包围。

“日月天罡阵”，多一对猞猁成日月巡天罡，专责突袭和断路。

那群瘈犬的排列是分隔包围，同时又是合力合围。不管朝哪个方向突围，都会有两只以上瘈犬阻挡、夹攻。就算困在坎中的人能施展轻身功夫跳跃躲过，一旦落地就会被四只以上的瘈犬重新围住，继续进行新一轮的合围攻击。被困的人动作越快，那阵法变化也越快，整个阵运转起来，犬群会像波浪一般轮番快速扑咬，到那时，身在坎中就会觉得是遭到无数只瘈犬的攻击。

这天罡阵原来是用在战场上的，但效果不理想，那是因为摆阵的军队在攻击中的速度达不到要求，只能做到两攻，就算是训练有素的轻骑战队，也最多做到四攻。但是后来被武林中人运用，效果就非同凡响了。阵中每人只要控制好节奏和速度，一击之后就有人接替，换下之人可以从容调息聚力，由另一个角度攻向敌手，或者攻向另一个目标。运转起来变化层出不穷，攻击可以一波接着一波，而且攻击力成倍增加。

现在，鲁一弃他们三人就被围在这样一个阵法之中，他们知道吗？不，对这样的活坎他们没有丝毫的接触和了解，这是他们的一个盲区。而且天罡阵是纯粹的排兵布阵手段，不在奇门遁甲先手局[45]和后手局[46]之中，鲁家的六合之力中没有任何一技与这种阵法关联，这又是他们的一个盲区。所以他们在奇怪，那些瘈犬的位置怎么会让他们没丝毫回旋余地？他们在惊讶，这疯狂的狗怎么会被训练得如此循规蹈矩？他们在害怕，这些疯狗何时会为热血发动攻击？

他们没动，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怎么动，是因为他们没机会动，是因为他们动都不敢动。

瘈犬也没动，和刚才一样，它们好像在等待什么，它们好像并不迫切需要热血。虽然它们是恶心、龌龊、病态的，但好像并不是传说中那么疯狂，也未显现出凶恶之相，倒显得很是呆板和羸弱。难道这些瘈犬已经喂饱了热血，还是准备把这三个人作为它们的下一顿？

不，它们不是被喂饱了，它们是还没到极度饥饿的时候，也就是说它们体内的寒毒还没有发作，脑里的三更寒虫仍蛰伏未醒。

果然，三更刚过，那群瘈犬就开始动作了。先是一阵战栗和抖动，然后头尾乱晃，最后开始一步一颠地迈动步子。它们的步子显得很艰难，起步落步都有些僵硬。

第一个行动的瘈犬是围住鲁盛孝的其中一只，它晃悠悠迈动步子，步步逼近，似乎是由于鲁盛孝刚刚吐过血，身上有一丝的血腥味儿吸引了它。那狗虽然走得很慢，但也就在三四步间就到了鲁盛孝面前。

这时第二只狗也开始动作，依然是围住鲁盛孝的一只，它与第一只中间隔着三只狗。这只狗只迈出了一步，就在要迈第二步的时候，第三只狗动了。这次动的是围在鲁一弃周围的一只，与第二只从连贯的圈上数，之间也是隔着三只。这狗的步伐更加艰难，一步迈出，竟然伸脖就呕，吐了一大摊黄绿色的污秽之物，发出阵阵腥臭，脚下一阵乱晃，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嗷唔——”那猞猁又一声怪叫。随着这声叫，第三只瘈犬首先发起攻击。没错，是第三只，那只站都站不稳的狗，四腿一弹，迅捷地腾空跃起，直奔鲁一弃脖颈咬来……

又一只瘈犬发起了攻击，是第一个动的那只，它也一样四腿弹起，直扑鲁盛孝……

到现在为止，只有围住鬼眼三的那群狗一只没动，或许真是他手中的度魂香起了作用。

扑向鲁一弃的狗已经近在咫尺。不能开枪，只有躲避，于是鲁一弃身子一蹲，往左一个小侧步，躲过了这一扑。但是就在他向左侧躲时，左面一只瘈犬对着他的腿就扑过来，但动作不快，并没有垂死一搏的气势。鲁一弃抬腿，踹在狗头上，那狗就地滚了两翻，跑到一边。就在同时，空中又一只狗直奔他的面门飞来……

扑向鲁盛孝的狗很是凶猛，他连躲避都来不及，只好用左手的木箱在身前一挡。那狗撞在木箱上面，可并没有被撞落在地，而是后腿在木箱上一个借力，斜方向地凌空跃起，弹跳到一个更高的位置，然后用更为凶狠的力道猛扑向另一边的鲁一弃……

鬼眼三也出手了，因为鲁一弃躲过的第一只狗稍一落地，就转换对象向他扑来。他没做任何考虑，手中雨金刚对着那狗用力一推，那狗被撞出好远，重重地摔落在地上。但那狗却一个翻滚重又站起，迅速地补到鲁盛孝周围已扑出狗的空缺上。

现在最危险的是鲁一弃，他已经解决了两只狗的攻击，但从空中猛扑下来的那只，他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只有本能地抬起左胳膊，挡住面门。那狗一口就咬住胳膊，所幸的是，只咬住棉袄袖子，没咬到皮肉，但它依旧不松口，一时就吊挂在鲁一弃的手臂上面。鲁一弃用力一甩，棉袄被撕扯下一大块，那狗叼着一大块破布和棉花，掉落在围住鬼眼三的那群狗的圈外，嘴中咔咔地吞嚼不停。

扑向鲁盛孝的第二只狗被他用右手的弯柄新月斧一个横拍，飞出圈外，但那狗一落地马上就又两三步冲刺，纵身扑向鲁一弃。鲁一弃刚甩掉手臂上的那只，手才收回，狗又到了，他根本来不及躲避，只能把刚收回的手往前一伸，是想推开那张恶心的狗脸，他心中带些绝望地叫道：不要！

他忘了，他的手中还有东西，还有一只鬼眼三给他的千年火纹暖玉盒。那狗没咬到他的手，只是咬住了那只玉盒。鲁一弃把手猛往回拽，狗摇着脑袋死命拉扯……

围住鲁一弃的狗要比围住鲁盛孝的那些狗动作慢，但它们还是在动。又一只狗在一阵晃悠后，到达了可攻击的位置，它不算很快，但它依然龇牙弓背扑了上来……

鲁一弃的右手有枪，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给扑上来的疯狗来一枪。但狗只要一死，三更寒虫就会破脑而出，他们就要面临更可怕的攻击。何况这种时刻，别说是狗，就算有只老虎扑过来，他都不一定能看到。所以，对那只扑过来的狗，他没做任何反应……

玉盒子被拽拉成了两半，鲁一弃的手好不容易才从狗嘴里拽出来，终于脱出了。

玉盒没有坏，而是它的盖子被扯落了。就在盒盖脱开的一瞬间，一股腥黑之气从盒中喷涌而出。与此同时，盒中滚落出一物——尸犬石，一颗远古狗王的心，一块聚集无数冤魂哀怨的石头。

那股腥黑之气只有鲁一弃能感觉到，不，那群狗也能，甚至比鲁一弃的感觉更加强烈。

“呜哦——”扑向鲁一弃的那只狗跃出一半就自己强行扭身摔落地上，哀嚎一声远远退开。

“呜呜——”围住鲁一弃的狗群边惨嚎着边往后退缩，狗群围的圈子渐渐变大了。刚刚还疯狂凶猛的瘈犬都变得畏首畏尾，在那里欲走还休地打着转儿。

狗群失去了主张，一边是自己祖先不可抗拒的邪恶心魂，一边是三更寒怪虫在脑中的驱使，还有散乱了阵法后的恶毒折磨。但它们毕竟不是一般的狗，虽然离得很远，也再不会有一点对鲁一弃攻击的企图，却并未离去，它们依旧站在原位。

鲁一弃把枪夹在左腋下，蹲下来，先把玉盒盖捡起盖好，然后把尸犬石自如地抓在手中，那弥漫的尸气他已经完全能适应。

围住鬼眼三的那群狗有一丝的骚动，但它们依旧呆滞缓慢，只是把圈子稍微移动了一下，以便离尸犬石远点。圈子外面正吞嚼鲁一弃衣袖的那只狗，却是尖嚎一声，远远跑开。围住鲁盛孝的狗反应也很大，它们都快速动起来。当然不是逃散开，而是一起发力逼迫，把鲁盛孝逼向垂花门。那个方位离尸犬石较远，这是聪明的躲避。但它们边攻击边移位的做法，使得整个阵法的节奏变慢了。

现在最危险的变成了鲁盛孝，他左挡右躲，被攻得手忙脚乱。

其实天罡阵三十六罡齐动，一圈套一圈，一波叠一波，不用三四个回合，鲁一弃他们三人就会遍体鳞伤。但是今天围鬼眼三的第三圈没有动，所以整个阵法没有运转起来。现在围住鲁一弃的圈子也停住了，就剩鲁盛孝那里一个，所以攻势弱了许多，更没有增加攻击力的可能。

鲁一弃把玉盒放在衣服兜里，然后左手拿尸犬石，右手持枪，向大伯那边迈了一步。他的想法是尽快向大伯靠拢，然后三人聚在一起，利用尸犬石逃出这道坎面儿。

鲁一弃才迈出一小步，鲁盛孝那边已经出现了变故。随着垂花门后梁脊上传来的两声怪叫，那两只猞猁发动了攻击。日月巡天罡，本来应该日月交错，一个负责断路，一个负责偷袭，但是现在天罡未运转，而且它们眼中左突右闯的目标就只有一个，所以变日月交错为日月同辉了。两只猞猁一同扑下，像掠低扑食的鹰一般扑向鲁盛孝。

鲁盛孝已经腾不出手来应付这空中的攻击了。

鲁一弃看到了大伯的处境，所以他开枪了。他知道狗不能杀，但这猞猁体内未带寒虫，是可以杀的。何况目前的情况如此紧急，就算是那些疯狗，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开枪。他已经顾不上什么三更寒了，现在救人要紧。

虽然猞猁的动作犹如闪电一般，但在鲁一弃的感觉中却是很慢很慢的。虽然猞猁离着鲁一弃还有那么几步距离，但在鲁一弃感觉中，就像近在他手边一样。枪响了，那四颗子弹命中两只猞猁的头盖和脊椎。子弹落处，大片的绒毛散飞在空中。

两只猞猁却没有停止下扑，只是子弹的冲撞力缩短了它们原本打算扑出的距离。一只猞猁的左爪抓破了鲁盛孝肩部的棉袍，爪尖入肉，鲜血染红了肩上绽破开来的棉花。另一只猞猁双爪都抓中，但只划破了棉袍的后襟，未伤到皮肉。

猞猁落地，发出声怪叫，如两道黑色闪电一下子重又蹿上垂花门，躲在梁脊后面，怪叫连连。声音里有愤怒也有恐惧，听得出来，刚才的子弹打得它们很疼。

很疼，只是很疼，却没伤到它们。

鲁一弃的感觉是随子弹一起飞出的，他感觉子弹撞击到猞猁的身体，然后擦着身体飞走，也就是说，子弹只碰掉猞猁的一点皮毛。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鲁一弃很难相信，传说中的铜头铁背猞猁竟然确有此物，而且活生生的两只就在他面前。他知道，现在动作必须要快，因为疼痛感一过，那猞猁就会发起更为凶狠狡猾的攻击。于是他快走两步，根本不顾脚下的瘈犬，直往大伯那边靠去。

幸亏在尸犬石的作用下，瘈犬就像是受惊的羊群，分散逃开。

鲁盛孝也看出鲁一弃的意图，他也准备往鲁一弃这边靠过来。现在围住他的那个狗圈子，靠近鲁一弃这边的那些狗也开始躲散了，只有靠近垂花门那边的狗还在纠缠不休，不让他有喘息的机会。

“呜——”“嗷——”两只猞猁竟然在眨眼间就恢复了凶猛，又一次扑将下来。这次的速度更加敏捷，气势更加凶悍。

必须阻挡它们，否则鲁盛孝必然被一击毙命。

鲁一弃又开枪了，但枪膛里只剩两颗子弹，他知道打不死它们，所以他要尽量阻止它们。两颗弹头一前一后飞出枪管，按鲁一弃的意图深深嵌入那猞猁的左眼，猞猁在空中一个蜷身翻滚，沉沉地摔在地上，然后满地乱滚……

另一只猞猁用几乎完美的攻击姿势扑向鲁盛孝，鲁盛孝边躲过地上瘈犬的攻击，边甩出了右手中的弯柄新月斧。那猞猁见迎面飞来这样一面圆形寒芒，倒也知趣地一扭身体，斜向落下，躲过斧子。

地上滚动的猞猁竟然还是没死，它没再上梁脊，一个蹿身，怪叫着逃到垂花门外面去了。而那落下地的猞猁还是闪电般地再次纵上垂花门的后梁脊。

飞出的斧头在空中划道弧线重新飞回，就在它要回到鲁盛孝的手中时，意外，终于还是出现了意外！

只见血光迸溅，肚破肠断……

xiongmao虫破体

鲁盛孝甩出的弯月斧就犹如弧形镖一般，在空中转了个大弧线又重新飞回。可就在斧子离他已经不远，快回到手中的刹那间，又一只瘈犬弹跃而起，向他扑来。

这狗的攻击迅猛如电，鲁盛孝经过这番缠斗业已头昏眼花、力不从心。但这次他根本不用躲，也不用挡，那斧子旋转飞回，“咔嚓”一声，正好把那只瘈犬横劈成两半。斧子飞旋的余劲尽消，掉落在地。鲁盛孝伸出的手抓了个空，倒是一腔紫黑温热的狗血喷溅得他满脸满身。

鲁盛孝空着的手僵直地伸在那里，没缩回来。他呆住了，盯住地上还在抽搐颤动的两截狗尸，一动不动，嘴里喃喃道：“死了，狗死了。”

“啊！狗死了！快跑！”鬼眼三喊了这么一句，声音中充满恐惧，还有绝望。但瘈犬围着他，他不知应该怎么动。

虽然鲁一弃拿着尸犬石离鲁盛孝已经很近，虽然围住鲁盛孝的瘈犬已经没有几只，但喷溅出的狗血那暖烘烘的腥气诱惑了它们，刺激了它们，它们不再轮番攻击，而是一齐弓背伸颈向鲁盛孝扑过去。

鲁一弃已经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他大叫一声：“接住！”随即扔出了尸犬石。

鲁盛孝本能地一把接住了石头，刚刚跃起的狗全都一个扭身，迅疾地逃开。它们这次逃得很远，逃得很乱，天罡阵彻底散了。

这阵法之所以能散，除了由于它们畏惧尸犬石外，还因为它们见到了一个更恐惧的东西。虽然那东西它们的身体内就有，但正是因为有，它们才了解这东西所带来的痛苦有多么的可怕。

它闪着幽幽的蓝光，在空中飘忽不定，而且在它方圆三尺之内，散发着刺骨的寒气。

三更寒破体了。

三更寒真的很像鬼火，忽明忽暗，忽远忽近，但是它的变化却比鬼火快无数倍。刚刚在鲁盛孝面前出现，一个扑闪，就已经出现在他身后，再一扑闪，已到了鲁一弃面前。那速度快到就连鲁一弃都捕捉不到行动的轨迹。

那虫子又一个扑闪到了鬼眼三面前，鬼眼三吓得差点没尿裤子，他一只手把雨金刚上的烈火符对准那虫子，另一只手拿着度魂香悄悄探到雨金刚外面。那虫子好像并不怕这两样东西，在鬼眼三面前先是一阵乱飞，然后又停留好久未曾离去。吓得鬼眼三口中不停地默念茅山驱邪咒，口齿间不自禁地发抖。

他们三个都知道，就连那群狗也都知道，这虫子是在找宿主，它在选择把谁的脑子作为它新的安乐窝。

那虫子停了好久，又一闪，到了鲁一弃面前，但这一闪，让鲁一弃发现了些不同。

一闪之下又到了鲁盛孝面前，鲁一弃再次发现了不一样。

它在鲁盛孝面前停留的时间并不长，这次它直接扑闪一下又到了鬼眼三面前。

鲁一弃感觉得出，它一遇到腥黑之气就马上退出，看来它也忌讳尸犬石。

那虫子的速度在变慢，一次比一次慢，当然，这样的变化只有鲁一弃才能感觉到。

刚开始，虫子的两次移动真的无从寻迹。但从它在鬼眼三面前长时间停留后，鲁一弃就开始能感觉到它的行动轨迹。所以那虫子与尸犬石的尸气一触就飞开的情景，在鲁一弃的脑中呈现得明明白白。

还有一件事鲁一弃更明白，大伯现在有尸犬石保护，鬼眼三也有两道防御，只有自己什么都没有。于是他缓缓地丢掉了枪，掏出玉盒。他知道这盒子是个宝贝，特别是拿出尸犬石后，没了那浓重尸气的牵制，这盒子霞光闪烁，宝气流溢，吸纳腾伏，真似活的一般生生灵动。鲁一弃心想：既然虫子害怕尸犬石，说不定它也害怕这宝贝。

三更寒虫又在鬼眼三面前待了好一会儿，然后再次飞向鲁一弃，速度比刚才更慢了。

这次，三更寒没再飞走，它选中了鲁一弃。它开始在鲁一弃的头顶飞快盘旋，并且把圈子渐渐缩小。

鲁一弃迅速地连着前冲三步，然后突然折转，一个弯腰甩头，又连冲三步。可根本没任何效果，那虫子就像是长在头上一般，随着鲁一弃身体的移动而改变位置，并且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轨迹飞快盘旋。

鲁一弃只有用第二招了，他把玉盒打开，一手拿盒子，一手拿盒盖，双手一起在头顶一阵挥舞，千年火纹暖玉盒在挥动下，团叠成两朵暖暖的红云。

可没用，那虫子并不害怕这宝贝，依旧飞旋着，但速度更慢了，似乎在享受玉盒带来的暖意。

鲁一弃害怕了，身上的汗下来了。

鲁盛孝和鬼眼三也很着急，那虫子的飞旋太快，他们根本看不清。他们只看到鲁一弃头顶附近罩着一片寒光，只看到鲁一弃在做一些怪异的动作。他们相信鲁一弃不会无缘无故地做这些动作，他的处境肯定很不妙。

那虫子飞旋的圈子越来越小，离鲁一弃的头顶越来越近，速度越来越慢。鲁一弃脑中灵光一闪！

虫子随时会落下，必须抓紧时间。于是他不再乱动，静静地站着，双手各拿玉盒和盒盖，稍高过头顶，眯起双眼。他能感觉到那虫子在飞旋，他能听到它飞旋时翅膀的震动，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虫子的呼吸，那呼出的气彻骨地寒冷。

鲁一弃在急切地寻找，他要找到一个位置，一个速度，一个时机，那位置必须是寒虫马上要飞到的位置，那速度是自己伸手的速度，那时机是合拢盒子的时机。

他在预计虫子的动作轨迹，在测量虫子的速度，在计算虫子的飞行距离。于是他脑子里得出一个提前量，可以让他找到一个好位置。

于是他很自然地双手伸出，再合拢，那虫子正好飞旋到此处，就像是自己钻进玉盒一般。

就在鲁一弃合上玉盒盖子时，就在那寒虫幽幽的蓝光被两朵红云遮掩时，他眼角中有一个灰色身影闪过，在垂花门外面，好像还是燕归廊见到的那个似曾相识的背影。但现在不是寻找这背影的时候，他们得赶快聚拢在一起冲出这险地。

他对大伯和鬼眼三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把玉盒放进衣兜。这千年火纹暖玉做成的盒子真是个好宝贝，三更寒在里头，那寒气被封阻，让人觉不出半分寒冷。

鲁一弃想帮大伯看看肩部的伤口，鲁盛孝摇了摇头没让看，也没让包扎。鲁一弃没问为什么，看他肩部已不在流血了，也就没有坚持。

企图围过来的瘈犬因为鲁盛孝手中持着尸犬石，便又散开，却并未离去，在身后五六步处紧跟。梁上的猞猁一个纵身跃下，跟在狗群后面，被打瞎一只眼的那只也从垂花门外转出，口中“咕咕”作声地跟在最后。

围住鬼眼三的瘈犬动作依旧缓慢，鲁盛孝和鲁一弃拿着尸犬石走到了跟前，它们才艰难地挪动步子移到一边。到现在，鬼眼三终于稳住了心神，也有些明白了，应该是自己手中的度魂香对那些瘈犬有作用，所以他周围的瘈犬一个都没攻击。鲁一弃离他近些，度魂香多少也能起到一点作用，所以他周围的瘈犬攻击有些迟缓，并不十分迅猛。鲁盛孝离得最远，他周围的瘈犬不受影响，动作就最快，也最凶悍。

其实鬼眼三没有彻底弄清楚，真正起作用的不是度魂香，而是度魂香中包裹着的大觉寺千佛香。这千佛香的功效是敬佛、祛晦、定心、驱虫。那香中含有一定的麻醉成分，对各种昆虫特别有效，其次是些小动物，用在人身上则可以静心去烦。正是因为这千佛香，那三更寒才越飞越慢，那瘈犬才会呆滞不动，狗脑中的寒虫也才会久久蛰伏不起。

三个人又聚拢了，不约而同地向正房移动。

这时变成了鲁盛孝手持尸犬石在前面开路，他真是提着心在走。不但心中在忧虑前面会不会还有其他厉害的活坎子，同时还要注意脚下和周围有没有死坎子。鲁一弃在中间提枪戒备，鬼眼三拿着雨金刚断后，他是倒退着走的，他已经知道度魂香有用了，所以边走边轻轻吹手中的香头，使它燃烧出更多的烟雾，以驱散后面的狗群。

距离坐北朝南的正房已经很近了，这时鲁一弃才看清，靠近正房的四棵树是桑树。

第四章 遭遇巧夺天工的机械尸偶

宋人柳修《弄鬼轩笔录》中曾提到过，这是“尸偶”，可谁都没见过。这尸偶是借用百年毒浸僵尸的上半身，再加上轮柱机括来移动。其实那僵尸是“死”僵尸，用剧毒浸泡百年以上，无法尸变……

xiongmao螟蛉子

风水学上房子周边的花木布置是很有讲究的，第一就忌讳房前种桑，房后种柳。房前种桑，则家门多丧破；房后种柳，则室中多妖晦。而此房前面竟连种四棵桑树，布置如此不合常理，肯定有原因。

鲁一弃示意大伯看那桑树。鲁盛孝也觉得十分诧异，他造过许多宅子，也见过无数的宅子，但这房前不种桑、屋后不种柳的习俗到哪里都一样，根本就是个常识。对家不是呆子，而是比自己更有见识的高手。他们在正房之前布置四棵桑树，只可能有一个原因，这些桑树是一道坎面儿，至少也应该是坎子的扣儿或者弦儿。

他们向其中一棵桑树靠过去。既然他们布下了这道坎，就不可能躲过去，只能解或者破，所以必须先看个清楚。

冬天的桑树差不多都是光溜溜的，这里的也一样，枝上就十几张大片残叶悬在那里，在小北风的吹拂下直打旋儿。

不对！桑树叶怎么会打旋儿？

那些好像不是桑树叶，桑树叶也没这么大。再仔细看，那东西是椭圆形、鼓鼓的，像个果子。

桑树上的果子，那只会是桑葚儿。

鲁一弃走得更近了，他看清楚了，那真是桑葚儿。他小时在天鉴山就常摘桑葚儿吃，那小小的酸甜桑葚儿一颗颗吃总让他觉得不过瘾，所以每次都是一大把一起吞进口中大嚼。那时他老是想，要是有个头儿特大的桑葚儿就好了。

可他从来就没敢想象过有这么大的桑葚儿，就像是小西瓜一样大。而且这巨大的桑葚儿不用你摘，它会自己跳下树，飞到你面前。

真的，那树上的桑葚儿突然间都伸出了一对肉翅，从枝头往下一落，直奔他们三个飞过来。三个人离桑树很近，那桑葚儿又飞得很快，最重要的是它们飞得无声无息。它们到底要干什么？

鲁一弃从见到这巨大的桑葚儿开始，就感觉极不舒服，和前几次遇到危机前很是相似。所以当那些桑葚儿刚刚伸翅落下飞行，他就毫不犹豫地举枪射击，一下子就把枪里的子弹尽数打光。六发子弹，打落了八颗桑葚儿，其中有两发是一弹双击，就像穿葫芦串。

但剩下的几颗桑葚儿并未逃避。它们不是鸟，它们只是桑葚儿，枪声和同类的惨状是不会吓走他们的。

它们的飞行很直、很快，但由于体型较大，并不灵活，转弯似乎很困难。所以，如果不想吃桑葚儿的话，要躲避它们还是比较容易的。

鲁盛孝身子一侧一低，躲了过去。就算他不躲，那些桑葚儿也会躲着他手中的尸犬石。明显可以看出来，它们一旦进入了尸气弥漫的范围，就极力在斜向飞开。

鲁一弃动作最灵活，他一个前扑，整个身体匍匐在地，这是洋学堂里体育课上学到的动作。那些桑葚儿只能高过他身体一大截飞过。

鬼眼三背向着桑树，没看到飞行的桑葚儿。他听到了鲁一弃的枪声，他对鲁一弃太有信心了，觉得没必要回头看；而那些桑葚的飞行又无声无息。没看到，也没听到，那就只剩下身体的接触了。接触的感觉是刺痛的，就在后脖颈上。

一颗桑葚儿在鬼眼三后脖颈上一停就又飞走，飞回桑树。其他袭击落空的桑葚儿飞行了一个大圈也回到树上。

鬼眼三知道自己落扣了，他的脸色一下子由苍白变成死灰。他还不知道落了什么扣子，所以他用应付被毒蛇咬后的办法，全身放松，一动不动。然后很慢很慢地转过头示意那两个人来救他。

此刻奇怪的是，尾随的那些瘈犬也都停住不动了，而且一起伸长脖子，“嗷喔——嗷喔——”地叫起来。有人说这种叫声是在哭，而狗一般只有见到鬼才会哭。

在鬼眼三听来，那是一首丧歌，一首召唤他灵魂进入地狱的丧歌。

随着那哭诉般的叫声，四棵桑树上的巨大桑葚全都伸出了翅膀，齐刷刷落下了枝头，犹如盛夏的雷雨，向他们三个泼洒而来。

“啊！”刚从地上爬起的鲁一弃见此情形也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他已经无法躲避……

一直没发出声响的鬼眼三扔掉度魂香，狂舞着雨金刚直扑过来。

鬼眼三是很慢很慢地回头，却正好看到那些桑葚泼洒过来。他必须动，不管自己是落了什么扣子。动，可能会死得很快；不动，那群怪物过来，肯定会死得更快。而且他知道，如果自己必须死，也要尽量给鲁一弃争取机会。

雨金刚不止能护身和防暗青子，它同样是攻击性很强的武器，不，应该说是一件攻守兼备的武器。那伞是钢架钢面，伞面边缘锋利如刀，八楞伞骨利如矛尖，伞头伞柄可当铁锤。

“啊！——”鬼眼三的狂吼一直未停，拖出的尾音有些破。在这吼声中，雨金刚在旋转，在推撞，在挥舞。他先是用伞面撞击，使那些桑葚停住，然后旋转、挥舞伞面，用锋利的伞面边缘砍杀，用伞骨扎刺。那伞化做一团旋风，当真是水泼不进。桑葚纷纷落下，却又前赴后继地扑上。

鲁一弃借这工夫又把枪膛填满，见有几只避过鬼眼三的攻杀范围飞向自己或者飞回的，便立刻开枪击落。

那几十颗桑葚都落在地上，鬼眼三却还在挥舞砍杀。这是在拼命，他和那些瘈犬一样，把自己的这一击当做了垂死的一搏。

终于，伞面重重地砍在地上，一根伞骨的尖头深深地钉入地面的青砖。鬼眼三不断地喘着粗气，右手却依旧紧抓住伞柄，一身傲骨，昂首挺立，如电般的眼光扫视空中。

一朵晶莹的小雪花飘落在他的鼻尖。

啊，下雪了。

他是一只眼，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鼻尖上那雪花的玲珑剔透。又一片晶莹的东西飘下，不过没落在鼻尖，但那一只眼也非常清晰地看到，这次落下的不是雪，而是一片破碎的翅膀，就像蝉翼。

瘈犬群在朝天嚎叫，不知道是在为死去的怪物号哭，还是在对飘落的雪花叫嚣。

“这应该是蜾蠃，特殊品种的蜾蠃。难怪门前要种桑树，原来是为了聚拢这虫子。”鲁一弃用枪管拨弄了一下地上的巨大桑葚，看清了它们的所有特征，“《诗经・小雅》里曾经就有提到‘螟蛉有子，蜾蠃负之’。蜾蠃是一种寄生昆虫，它捕捉螟蛉虫放在窝里，然后把卵产在螟蛉的身体里，卵孵化后幼虫就把那螟蛉当食物。古人以为蜾蠃不产子，喂养螟蛉为子。所以有螟蛉义子之说。”

鲁一弃又看了一下地上的蜾蠃，接着说：“这种蜾蠃太大，应该是远古才有的熔壳蜾蠃。远古时，它们喜欢生活在火山口的熔浆硬壳里，那里温度很高，因为它们的幼虫极易吸收寒气并集聚难散，每过一段时间就需要有热物把寒气逼出。我想，三更寒可能就是它们的幼虫，现在没有熔浆硬壳了，所以它们就把卵产在活物身上，等长为成虫后再破体而出。”

这话还没说完，那一身傲骨、昂首挺立的鬼眼三脚下一软，差点没摔倒。

他脖子后面落扣的地方现在已经不痛，也不痒，只是有点胀。他心里在想：别是给那蜾蠃产了卵吧？我成他妈的螟蛉子了。

他越想越害怕：“那卵产在我身上，再破壳出幼虫，幼虫再随血流到脑中，吃我的脑、喝我的血，我再为它到处找热血喝，最后我要么被别人打死，要么冻死，要么被虫钻破天灵盖而死。”

他的鼻尖再也落不下雪花了，因为那上面全是温热的汗水。

鬼眼三用手指指后脖颈，另外两人忙过来一看，那里有一块青色的肿包鼓起。

鲁盛孝用手按了按，鬼眼三没什么感觉，又捏住往上提了提，鬼眼三一声惨叫，差点痛得昏过去，身体瘫软，幸亏鲁一弃一把扶住。

鲁盛孝摇了摇头，说：“这东西已经死死咬扣住颈椎经脉，硬弄下来，你就算不死，也要全身瘫痪了。”

鬼眼三听完，满面死灰，一屁股坐在了石阶上面。

“真没什么办法了？”鲁一弃问大伯。

鲁盛孝没作声，只是轻轻地摇了下头。

鬼眼三怔怔地盯看着几步之外的瘈犬，此时那些狗腿脚已经有些僵硬，身体瑟瑟发抖，身上的脓疮亮亮的，像结成了冰，酱紫色的身体也起了层白霜，嘴里不时发出阵阵哀嚎。

“我的下场也会是这样？我的下场也会是这样！”鬼眼三在喃喃地自语。猛然间从背袋中抽出一把三棱破壁凿，对自己咽喉直插而下。

鲁一弃已经注意到鬼眼三的神态，所以当他拔出破壁凿的时候就扑了过去，这才在那凿子离喉咙还有几寸的时候把他的手臂抱住。

“不能啊！大侄子，还是有机会的。”鲁盛孝也连忙过来拉住鬼眼三说道，“据我所知，蜾蠃的虫卵一般要到七天后才会孵出来，这七天时间里，我们要是能找到两个人，就还有机会。”

鬼眼三停住了手。

“哪两个人？”不喜欢发问的鲁一弃焦急地问。

“沧州的韦经道和兰州的小刀皮，韦经道百穴倒拔针的颠倒医道也许可以把虫卵拔除，小刀皮一刀九层皮的庖丁剔毫刀法也有把握把这虫卵挑削掉。小刀皮人在兰州，太远，七天不一定能赶到。但是沧州离北平很近，韦经道和我多少还有些交情。今天我们要能冲出去的话，就直奔沧州。”

这话说得鬼眼三唯一的那只眼一阵放光。他想想也是，反正就这号命，自己了结还不如抖擞精神好好闯一把，要是运气好，闯过去了，还有还阳的机会。

刹那间，他整个把自己豁出去了，心中再没什么可顾忌的了。于是他站起身来，掏出酒壶抿口酒，紧了紧裤腰带，提起雨金刚直奔正屋大门闯了进去。

鲁一弃、鲁盛孝紧跟其后，三个人一股风般闯进了正房敞开的门。带入几朵飘扬的小雪花就地盘旋。雪花还未落地，那正房门“咣”的一声已经关上。虽然三个人一愣，但都没动。他们知道，门既然关了，就不那么容易再打开了，这在机关消息中叫封套。现在该做的是继续寻前路，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他停了会儿，以适应一下房里的光线。就这当口，鲁一弃还是忍不住退后一步，摸了一下那门。那门很奇怪，就像是整块的板，竟连一点门缝都摸不到。屋里本来就很暗，没一点光。现在那门一关，就更是漆黑一团，看不到一点东西了。

是啊，现在重要的是找到前路，可前路又在哪里呢？

鬼眼三的夜眼好像也失去了作用，他努力了几次，向四周查看，可眼中是一片漆黑，看不到屋里任何东西。

鲁盛孝拿出那盏气死风灯，正准备打开，一个美妙的女子声音悠悠然地响起，三个人不由得同时停住所有动作，侧着耳仔细倾听。

“苦啊……奴家本是富家女，身娇体贵在深闺……”

xiongmao鬼压身

一阵京剧花旦的唱腔传来，婉转悠扬，余音绕梁。黑暗之中、冬寒之夜，这凄美的唱腔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鲁一弃也在聆听，他在寻找这声音来自何处。不止是他，那两个也在认真找寻。可奇怪的是，他们三个竟然都听不出那声音到底是什么地方传过来的，四面八方都像有声源，像是一群人围住他们，用同样的声音在清唱。

鲁一弃听不出，他也看不见，但他的意识中有个微弱的感觉，似乎有一个白色的婀娜身影围着他们，轻风一样地飘来飘去。

突然，有根冰冷的手指从他右脸颊轻轻抚过。

“啊！”他不由发出一声惊呼，面部肌肉一下子绷得紧紧的，心好像被只手紧紧攥住。

“怎么了？”鲁盛孝关切地问道。

鲁一弃没有回答，只有那花旦京腔依旧在回绕。

鲁一弃的心里很是恐惧，感觉告诉他情况很不妙。被那手指抚过的地方非常的寒冷，和刚才那手指一样寒冷，而且那寒冷还在不断延伸，半边脸颊已经快没知觉了。

“我哦、好哦、像是落哦、扣哦、了哦，感觉有哦、点不哦、对哦。”过了好一会儿，鲁一弃才开口回答，由于半边脸已经寒冷得麻木，他的语气含糊不清。他必须赶紧说，再不说，可能一会儿就什么都说不出了。

鲁盛孝听到鲁一弃说落扣了，急忙点亮气死风灯。

就在火苗跳跃着亮起的一刹那，鲁一弃看到一张脸，一张女人的脸，一张漂亮女人的脸。

那脸离他只有两尺不到，而且还在很快地向他的脸飘移过来，就像是要送来一个亲吻。

那脸是漂亮的，但脸色却是青绿色的，眼珠是白灰色的，两颊上各有一块又圆又红的胭脂印。虽然在温情地微笑，但那笑容却像是刻在脸上的。

鲁一弃想躲开已经来不及了。那张脸来得很快，而自己的脸已经麻木，运转躲避也受到影响了。就在两只鼻子就要碰在一起的瞬间，那脸一个直角转折向旁边飘开，隐入黑暗之中。

其实所有这一切只是个瞬间，也就在灯苗的一个扑闪中。

紧接着，京腔的音调抬高了一个音阶，更加刺耳。

鲁盛孝和鬼眼三显然没见到那女人的脸，他们关心的只是鲁一弃脸上的深黑色指印。那黑色正从这指印扩展开来，四散蔓延出的黑线像蛛网渐渐布满鲁一弃的大半张脸，他的整个脑袋都笼罩在一层黑气之中。

气死风灯的灯苗还未完全亮起，就跳跃几下又熄灭了。鲁盛孝再一次点燃灯芯，但依旧闪动了几下又熄灭了。

鲁一弃已经说不出话了，那寒冷感已经布满他的整张脸。而大伯和鬼眼三还在说一些他很难理解的话。

“老三，音无处可寻，灯无风自灭，看出是什么坎了吗？”

“知道。”

“那你先瞧瞧一弃落的什么扣。”

“他被落了毒扣了。”

“严重吗？！能解吗？！”话语中可以听出鲁盛孝的焦急。

“严重，能解。”

于是鲁一弃又感觉有只手在摸他，虽然他的脸已经麻木，但还是让他一惊，连忙抓住那手的手腕。

“大少，别动，我给你解扣呢。”他听出，那是鬼眼三的声音。

鬼眼三的手在指印处抚摸，随着这抚摸，他的感觉在逐渐清晰。那手上滑溜溜好像有些什么油脂，温乎乎的，很舒服。他能感觉到鬼眼三粗糙的手指了，他的脸不再寒冷，而是开始温暖，越来越暖，越来越暖，开始发烫了。

鲁一弃哼了一声。

“烫吗？正常，忍一会儿。”鬼眼三道。

真太烫了，像是火在烧。鲁一弃感觉脸上的汗都被烫出来了。可是汗一出，马上就觉得没那么烫了，汗再出，就越发凉爽了。

那京腔的声调忽然又低矮下来，好像那唱念的女子在飘远。

终于，鲁一弃觉得右脸颊除了黏乎乎的，也没别的异样了。

“怎么样？”鬼眼三在问。

“我看到一个女人的脸，那脸差点撞到我。”鲁一弃有些答非所问，因为他觉得这件事很重要，必须让他们知道。

从鲁一弃流利的答话中，大伯和鬼眼三知道他没问题了。

“终于见到对家的人了，”鲁一弃一直感到憋屈，拼死拼活了这么长时间，连对家一个人都没见到，所以一直憋着股劲，想找个对手面对面好好干一场。“可没想到，对家竟然出来个女的。”鲁一弃说这话并不是觉得有什么遗憾，反倒是有些泄气，因为他一直都感觉自己对付女人的能力很弱。

“不，那不是对家的人。”鬼眼三答道。

“那她是哪里的？”

“是鬼！”

鬼！这世界上真的有鬼？

鲁一弃怎么都难以相信，虽然在四叔那里见到的古籍残本中也有一些提到这东西，可他从来就没把这当真。洋学堂里教授的知识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他总以为那是古人自己臆想的或是刻意编造了来愚弄人、控制人的。而现在他明明白白地见到了，莫不是这世上真有这无法解释的东西？

“真是鬼？那她还会来吗？”

“应该还会回来的，扣子没锁住脱了结，它不会罢休的。”鲁盛孝答道。

“这是鬼坎，比活坎还凶。”鬼眼三告诉鲁一弃。

“三哥，你以前见过吗？”鲁一弃的问话中有许多的怀疑。

“见过，你别怕，我能对付。我们三个背对着坐下。”鬼眼三带头盘腿坐在地上，然后他塞给鲁盛孝一个黄裱纸包。

“这符咒留着护身。”但他却没给鲁一弃符咒。

“大少，刚才那鬼脸没敢撞你的脸，是说明她怕你，你不用怕她。鬼也就是一股气、一个幻象而已。你只要不为所惑，它也拿你没办法。好多人是被自己吓死的。”鬼眼三非常难得地一下说这么多话。

在说话的同时，鬼眼三已经在油磨方砖地上用朱砂画了一道驱魂牌，然后口中念念有词：“东归东，西归西，阳走阳，阴走阴，不入轮回道，阳世无所居，地府界门开，牛头马面驱，各行各道，各归各位，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鲁一弃心想，难怪他平常说话简练，大概是要把话节省了来念咒。

那京腔再次响起，音调也提升得更高，唱腔也变得更加尖厉。

鬼眼三双手一扬，抖燃了两张符咒。这符咒上应该含有磷粉，不然不会一抖就着。

就在咒符燃起的光亮中，鲁一弃又见到了那女人的脸，他能看清楚那灰白的眼睛，那眼睛连瞳孔都没有。

可没想到的是，那两张咒符也是一燃就灭。

鲁一弃想把头往后让一点，这种害怕是人都难免。虽然咒符燃尽他已经看不到那张脸，但问题是他现在已经知道那是一张鬼脸。试想，黑暗中，有一张鬼的脸与你面对面，紧盯着你、紧贴着你，而你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你也看不见她在干什么。那会是一种怎样的感觉？这比让你清楚地见到鬼脸更加让人恐惧。

他没能退后，他的脖子僵住了，就像有什么东西死死卡住脖子，固定在那里，而且越来越紧，几乎连气都透不过来。他想站起身来躲避，可是不行，肩背和头顶仿佛有什么巨大的重物压住，他连腰挺直都甭想。而接下来不止是脖子，全身上下都感觉被勒得死死的，一点都无法动弹，就连稍稍转头都不行。就像是被关在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盒中，而这铁盒还在不断地收紧、压迫。

全身承受的压力，让他眼花、头涨、胸闷、呼吸困难。他已经可以听到自己血流的声音，轰轰的，像是一条大河在奔腾。

他想喊叫，开口“啊”了两声，不知是因为自己的声音太低，还是那京腔的声音太高，大伯和鬼眼三谁都没有注意到。

他的思维开始恍惚了，恍惚中他竟又见到鬼脸了，那脸在微笑，一直在微笑，那笑纹没有一丝的变化。和刚才有所不同的是，那整张面庞像是在晃动，准确地说，应该是波动。就像一盆水，而且盆里的水波正上下起伏着。

呼吸越来越艰难了，怎么办？只有自己救自己。

那脸离得很近，鲁一弃要想自救，首先就要克服恐惧。

于是他睁大眼，紧紧盯住那灰白的眼睛。然后他开始微笑，努力地微笑。他把那张脸当做镜子，自怜自爱般地在微笑。他要尽力让那脸知道，你不可怕，你就是张脸，还算漂亮的脸。

他不再向后避让，而是放松了脖子。这反而让他觉得颈部的压力稍减。哦，这样有用，既然有用，那我何不再这样……

于是他不再退避，他把自己的脸向那鬼靠近，由于身体处在压力的旋涡之中，所以靠近的速度很慢，几乎是一毫米一毫米地在移动。

他就要碰到了，那鬼脸稍稍向后挪了一点，就像羞涩的少女在躲避初次的亲吻，欲退还休。

他猛然将自己稍微有点松动的脖子向前探去，同时张开嘴巴，一口咬向那鬼脸的鼻子。那鬼脸急退，一下子滑开有两尺多。

鲁一弃见鬼退开，感到全身一松，于是他想都没想，一双手就想探向鬼脸，他要卡住鬼的脖子。但他太慢了，那鬼脸一退就又重新飘移回来，又回到离鲁一弃的脸一寸不到的地方。

压力的旋涡重新包裹住他。他的手没能伸出来，甚至还没来得及抬一抬，就又被重新封挡住。本该伸手的力量全部被改变了方向，两手紧贴身体向下按去。

他身体上的压力更重了，他听到自己骨骼在“咯咯”作响。但他的心境很平和，他的表情很平静。那向下按的手正好按住了一样东西，那是他的粗布包。那包里有手枪，但对付鬼没用；有手雷，对付鬼也没用。不过包里还有块石头，一块说不定有用的石头——波斯萤光石。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必须撑住，必须想办法掏出萤光石。可现在手根本无法抬起，更无法伸进粗布包中。他的手只能贴着布包，随着身体的下压，慢慢往下滑。

隔着布包的粗布，他拿捏着那萤光石。虽然握住的可能就是自己的命，但是毕竟隔着一块布，这并不太厚的一块布竟然成了生死间的一条鸿沟。

他感觉到自己的颈椎像是要断裂，他在奇怪那两个人怎么不来帮自己一下。这里虽然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可就算大伯看不见，鬼眼三也应该看得见啊。

他的手无奈地在继续下滑，布包里的萤光石就像他的救命稻草，被他紧抓不放，并隔着粗布包，和他的手一起往下滑。

一道光芒从鲁一弃的手中挤出，虽然那光芒的亮度并不高，但在这漆黑一片的房子中那就好比一道闪电，一道长久不灭的闪电。

那鬼的脸在这光芒的照射下，像一湾涟漪散去。那尖厉的京腔戛然而止，只留下一阵嗡嗡的余音在房中飘荡。

鲁一弃全身一松，他一跃而起，高举那朵光芒，就如一个持掌天灯的神人般，把这满屋的黑暗照亮。

鲁盛孝和鬼眼三也相继站起，他们有些茫然地看着意气风发的鲁一弃，不知他这满脸的兴奋和喜悦从何而来。

“你们没事吧？”鲁一弃见到他们两个茫然的目光，有些奇怪。

“你没事吧？”那两人也奇怪地问鲁一弃。

“有事，我又见鬼了！”鲁一弃前前后后详细说了一遍。

鲁盛孝和鬼眼三的脸色变得凝重了。其实刚才鲁一弃的一番争斗和脱出，只是片刻之间。他们只是为咒符点不着的事商量了两句，而鲁一弃已经在生死门里走了个来回。

“那是鬼压身，鬼气缠裹把你置身于阴阳两界之间，所以我和老三都没能察觉。而且据说阴阳界时辰长短难定，所以你也许感觉时间很长，而我们才是两句话的辰光。”原来鲁盛孝对鬼道之事也很了解，这一点鲁一弃从来都不知道，因为他见过的那些典集珍藏上对这些极少提到，而大伯也从未和自己有过这类交流。也许是大伯年轻时的积累或修道所得。

“没想到对家这方面技艺也大大长进了，就大少刚才说的反咬鬼脸，逼退那鬼，要是以往鬼退就不会再缠，可现在，那鬼竟然能进退有序、攻避有法。看来对家不单单是书上提到的会驱鬼、借鬼了，他们可能还在养鬼、驯鬼、用鬼。我比他们差远了。”鬼眼三只要说到鬼，话就特别多，而且从语气里还可以听出他没有因为比不过人家而懊恼沮丧，反倒充满了兴奋和倾慕。

“不要说你，对家的祖师爷虽然是世上论鬼第一人，但要是让他见到如今这些手段，恐怕也要自叹不如了。”

听了大伯这句话，鲁一弃倒吸一口凉气：“论鬼第一人？他们的祖师爷难不成会是他？”他没往下继续说，只是用眼睛看了看大伯和鬼眼三，那两人坚定地点了点头。

鲁一弃已经不止一次意识到对手的可怕，而现在，单单说害怕还不够，他心中还多出一份敬畏和崇拜。因为那位祖师爷他知道，乃是与鲁家祖先鲁班同时代的墨子，两千多年前就在科学、哲学、军事还有玄学各方面都有非凡成就，那也是一位圣人啊！

他慢慢放下高举萤光石的手，很服气地告诉自己，一路闯进来，能硬捱着到这里，有八分是运气。

就说手中的萤光石，要不是在大门口隔着布包两枪毙蛇，在粗布面上留下一个窟窿，怎么都不可能滑进自己手中的。否则，自己可不是狂妄无知地在这里高举萤光石，而是要随着那鬼脸在阴界游荡了。

鲁一弃现在最想做的事是回头，回去继续帮四叔倒腾古玩。不是因为他惧怕鬼魂的恐怖和力量，而是因为他知道，对家既然是那位圣人的后代，那么这鬼魂就肯定不会像懵懂世人口中所传那么无聊。

少年的豪情壮志化作了一股郁闷之气。他的脑海中不断在提问：我们的对手怎么会是墨家？那么贤良博爱的一位圣人，我怎么会跟他的后人在搏命拼技？我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对了，自己鲁家，且不管是否正脉嫡传，怎么都该算是鲁班后代。难道是因为两千多年前在楚国，鲁班与墨子九攻九拒[47]结下的冤仇吗？就算是，两千多年过去了，两家的后代总不至于如此记仇吧。

“大伯，要不就先回去吧？”过了好一会儿，鲁一弃喃喃道。

鲁盛孝这时正皱紧眉头，不知道是在为什么事情痛苦着，听到鲁一弃的话，他的眼中闪过一道狠狠的光。他咬着牙，极力克制着面部的抽搐，一字一句说道：“回不了头了，今夜你要进不了家门，你这辈子就甭想……再来了，有些东西……你到死……都不可能知道。这是唯一一次机会，你要信大伯，信你三哥，更应该信……为我们……舍弃性命的夏叔。你得去，你真的得去！绝不能回头!”

“只是……好吧。你要觉得有必要，那就去吧。”鲁一弃答应得有点勉强。

“唉……”鲁盛孝长长舒了口气，恢复到以往的状态，“急切间也说不清，而且有些事还未到让你明白的时候。进得祖屋后但愿你能找到线索，悟出些什么。到那时，说不定你会比我更清楚。”

鬼眼三没理会他们，他借助着萤光石那淡淡的幽光仔细看了一下鲁一弃。他明白了为什么鬼脸刚开始不敢撞鲁一弃，原来盲爷在帮他血破南徐水银画的蒙目障时，在他印堂上用血舔画了个“太公符”，所以刚才他护身的咒符只给了鲁盛孝却没有给鲁一弃。但是那“太公符”已经被他头上流淌的汗水弄糊成一个红团，这才会被鬼压身。

接着他又查看室内的情形。他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看不到房中的东西。那是因为这房中没一样东西，而且所有的墙壁、梁柱、椽棚都被漆成黑色。

更奇怪的是这正房开间不是方方正正的，它的西北角是一个向内的弧形，少掉了半面西墙和大半面北墙。没有东墙，顺着这弧形，东面是一个弯曲朝后的通道，不知会通向哪里。这间房子也没有西门，就是说从正厅走不到西房；东面虽然有通道，但也不知道能否到达东房。这样的房子已经很难从建筑学上来解释了。从风水学上来说，这叫不遵五行之矩，不聚天地之气；阳明溜边角，阴晦踞正堂。看来真是个适合藏鬼、居鬼、养鬼的场所。

“走吧，早到家也好。”鲁一弃迈腿就走入东边的黑暗过道。对于这般的莽撞，鲁盛孝和鬼眼三都没来得及出声拦阻。但情况并不是很糟，鲁一弃最多只迈进去两步，又退了回来，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走。

在过道里可以见到两扇门，两扇一模一样的门，该走哪扇门，他们三个谁都不知道。这门可不能乱进：门中有坎儿那是正路，你破坎解扣走哪算哪；门中无坎那就是无路，无路就是死路，进去就很难生还了。

“苦啊……”那京腔叫板又悠扬响起，在三人耳边回绕。

叫板声的余音未了，唱段还未响起，“咣当”一声响，南墙上突然开启了一扇窗户。

按道理，南窗可以看到院中情景。他们进屋时，院中已开始飘落小雪，而现在他们见到的是漫天大雪，只是见不到院中其他东西。这让人有些意外，才进来一会儿，雪就下得这么大了。亦或许，此院非彼院，此雪非彼雪。

一个婀娜的白衣女子在风雪中轻唱曼舞。虽然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但那一头青丝和俏丽身段告诉他们，那女人很美丽。

雪很大，在女子的宽大衣袖挥舞下，扑扑洒洒地飘入屋中。

xiongmao寒窗雪

美丽的女子，洁白的大雪；婀娜的舞姿，婉转的唱腔。一幅诗般的画面，鲁一弃的心仿佛融入这画面之中，他仿佛也成为一朵随着衣袖飞舞的雪花。

有了融入，才有体会。有了体会，才有感觉。于是，感觉告诉他，很恶心，很眩晕，很可怕。

“退，别碰那雪！”鬼眼三低吼一声，撑开雨金刚护住三人。他的吼声中有恐惧和愤怒，其余两人不由得随着鬼眼三的脚步急促地退让。

那雪花舞卷成一团，紧追其后，向三人泼洒过来。风很急，那雪花过来得也很急。光退是没用的，身背后就是弧形墙壁，已经无路可退了。只有往过道里走，可是到底应该走哪道门呢？

鬼眼三把手中雨金刚机括一扭，伞面分成八块叶片一顺侧转三十度，就像是磨房里吹谷壳的转扇叶面。鬼眼三左手握伞杆，右手转动伞把。那伞真就如转扇一般，鼓起一阵风，把那飞舞的雪花向窗外吹去。

京腔的声调骤然变高，女子婉转的唱音变得尖厉无比，就如刺耳的针芒。那窗外舞蹈的动作也有些加快，但还是舒展挥舞得很优雅。所不同的是又有两股劲风吹入，把鬼眼三吹回的雪花翻转成左右两个旋涡，然后让过鬼眼三手中伞面吹来的风头，从两侧包绕过来。

鬼眼三变得有些手忙脚乱了，他把伞转向左面，稍稍吹退那些雪花，又忙转向右边；脚下也一点点地往后退却。一把雨金刚很难抵挡住两面夹攻，所以他们真的到了必须退入通道的时候。

“走这边。这里应该是活路。”鲁盛孝果断地说，他在这门口感觉到强烈的过堂风。这门里的路能通到屋外，应该是从这里通行。

“还是走这边吧，前面几道坎的扣子都是顺我们思路下的。对家把我们的每一步都算计好了，我们应该反其道而行。”鲁一弃很坚决。他没等任何人发表意见，义无反顾地率先走入门内，这次他倒是真的将自己当做探路石。

鲁盛孝跟进来，他走得很快，他要走在鲁一弃的前面。因为鬼坎不同于活坎，突如其来的袭击是针对离得最近的和最有把握袭中的人。

鬼眼三也跟了进来，他依旧拿着雨金刚守在门边。这位置离窗户远了，风也没那么急了。雪花过来要通过不是太宽的门，在这样的窄面口，防守就容易多了。

门内没什么异常，只是依旧黑暗。幸亏波斯萤光石的亮度足够看清脚下的道路，那道路是逐渐变窄的，虽然不很明显，但鲁一弃还是一眼看出来了。相比之下，是刚进门的地方最宽。

鲁一弃停下了脚步。是因为鲁盛孝这时已经抢到鲁一弃的前面，而且他突然间停了下来，这让紧跟其后的鲁一弃也不得不停下来。

鲁盛孝微弯着腰，口鼻中呼呼有声，牙齿也咯咯直响，就像是在打摆子。

“你怎么了？！大伯！你怎么了？！”鲁一弃问道。

鲁盛孝微微回了下头，鲁一弃看到的是一张发青发绿的脸，两眼中也蒙着层灰绿色，脸上挂满黄豆大的汗珠。

鲁一弃吓一跳，刚才自己要求退回去时，大伯也是这么一番痛苦的表情，可没这样厉害。他是不是也中了什么毒？

他回头想叫鬼眼三看一看，就在回头的瞬间，他见到一个灰色背影从门前闪过，又是那个背影！他不由一愣，这个身影好像一直都跟在他们身后，他想干什么？

“看，我大伯……”鲁一弃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要鬼眼三看一下鲁盛孝。可在他说话并转头看大伯时，鲁盛孝已经恢复了原来的状态，除了额头还残留些汗水，其他的迹象全都消失了。

鲁一弃怔怔地看着大伯，他又愣住了，不是因为鲁盛孝恢复了原来的状态，而是因为他的眼光跳过大伯的肩部，看到一双眼睛，一双黑暗里的眼睛，一双在燕归廊出现过的眼睛。

背影和眼睛又都出现了，难道真是鬼坎里的幽魂在游荡，还是在不知道的角落里隐藏着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眼睛眨都没眨就消失了，比在燕归廊消失得还突然。

舞蹈的美丽女子却出现了，她慢慢从门边看不到的地方飘到门里，而且依旧只看得见背影。

雪花也飘进门口，但已经不多，远没了正厅里那股子狂劲，只有衣袖和裙裾边还有少许在盘旋。

京腔的声调唱得更加尖厉，让人不由自主想掩耳朵。

鬼眼三在退，他手中的雨金刚已不做旋转，伞面也恢复了原状。那点零星雪花的威胁，用这样的雨金刚来防御足够了。

鲁一弃纳闷，如此美丽的背影，怎么会让人觉得恶心呢？会不会是那奇怪雪花造成的？但如果那美丽女子的武器就是这飞舞的雪花，那么现在雪花已经快撒完了，她还跟来做什么?

鲁一弃还发现，那女子的舞蹈虽然美丽，但翻来覆去就几个动作，单调得很，而且这几个动作也渐渐走样，越来越怪异和僵硬了。

变了！动作终于变了！那女子一个后滑，如飘忽的影子般闪到鬼眼三的身前，一双白滑的小手从宽袖中伸出来，用极其柔美的姿势伸向鬼眼三，像是怀春的少女想要捧起情人的脸。

鲁一弃大叫一声：“小心！”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女子能把双手向后伸得如此优美自然，就像是向前伸一样，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把胳膊别转过来的。

鬼眼三应付得很是老到。他用雨金刚挡住那女子，然后往外一推，同时收下伞面，一个翻手，雨金刚画个圆砸向女子的后脑。这下子砸得很重，发出一声闷响。而那女子在这大力一砸之下竟没有丝毫损伤，只是原地转了几个圈，然后顺着这力快速飘向鲁一弃。

“小心毒！”这声大叫是鬼眼三发出的。

鲁一弃不再手软。这影子般飘过来的东西让他心中的恐惧和厌恶交织在一起，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她靠近。于是他咬着牙，发着狠，一枪接着一枪，直到打完枪膛里所有子弹。

子弹击中头颅、击中咽喉、击中胸口、击中腹部，但没有击中两膝，只是裙子被打出两个窟窿。

子弹击中那女子时，发出很沉闷的“噗噗”声。冲撞力把她稍稍阻了阻，速度慢了一点，这是六发子弹发挥的唯一效果。所以那东西依旧平伸着双手直逼过来。

鲁一弃不知道怎么躲避，过道的宽度不够，后退也来不及了，再说背后还有个鲁盛孝挡着。他的脑子一片空白，那已经伸到自己面前的手让他一阵心慌，那手白滑得发光，而且异常肿胀，像在水里泡过一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被一只有力的大手一拉，躲过了。是鲁盛孝，他不仅让鲁一弃躲过了那双手，还把他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那东西没有停止移动，继续逼迫过来。现在她的目标是鲁盛孝。

鲁盛孝不是鲁一弃，鲁一弃只要手中有枪，就能对付各种活坎和人。鲁盛孝没有枪，只有一只墨斗。他一脚踹上怪物的小腹，在那怪物停顿的刹那，从墨斗中拉出一根墨线，两手舞动如花，在那双白手上缠绕了个“飞龙云痕扣”[48]。然后一拉，墨线把她的双手勒合在一起，而且深陷入肉。但这却并不影响怪物往前的冲劲。

鲁盛孝抓住墨斗和线头的同时，再次伸出右脚，狠狠抵住怪物，不让她前行。

鬼眼三也没闲着，他丢掉雨金刚，抽出一根红线，健步纵到怪物身后。他用红线在怪物脖子上绕个圈，然后系了个“破棺提尸结”[49]，把那怪物向后拉去。

京腔变调了，成了“吱哇”的乱叫声。

鬼眼三手中一用力，红线绷得紧紧的：“尸寒九分僵，无毫自入棺。乾元亨利贞，华表柱分身！明神暗神，五丁五甲，过路仙家帮一把。开！”鬼眼三这念的是“分尸断魂咒”。这种驱鬼咒符请神拜仙都是不作兴请全力的，所以鬼眼三只请五丁五甲，留一丁一甲，过路神仙也只请力一把。

红线拉得更紧了，但那怪物却没反应。“明神暗神，五丁五甲，过路仙家帮一把。开！”鬼眼三再次发力。“嘣！”红线断了。

“啊！”鬼眼三愣了。

京腔已变成一个怪音在反复，像是一张血盆巨口在不断咀嚼。

怪物继续发力，鲁盛孝支在地上的左脚开始后滑了。鲁一弃见状，一步上前，用肩膀顶住大伯的背。怪物又被止住。

鲁盛孝把扣勒“飞龙云痕扣”的两只手换了个位置。持墨斗的手在上，持线头的手在下。一注墨汁顺墨线流下，流入怪物手臂上的勒痕。

鲁盛孝喊道：“老三，有没有其他法子？”

鬼眼三又抽出一根红线，咬破右手中指，用血在红线上抹了一遍，再次绕住怪物的脖子，这次系了个“赶尸挂搭套”[50]。

“一红尽断黑白僵，无魂无魄归泥丸。天线红光，随我回棺。”他右手捏住线头，左手一晃，燃着一张驱魂符，嘴里高喝一声，“走！”

“嘎嘣、嘣！”怪物是走了，却是朝着鲁盛孝发力，前进了一步，还绷断了他手上的“飞龙云痕扣”。

“老三，这好像不是鬼坎，有点夹生。你还是试试断弦儿。”

话还没说完，那怪物突然又原地打个圈，拉脱鬼眼三的红线，让过鲁盛孝。鲁盛孝和鲁一弃两人叠着跌了出去。

鬼眼三还没理会到鲁盛孝的意思，那伯侄二人就跌扑在他前面。

怪物迎面冲来，三人避无可避。

京腔又婉转悠扬地响起。

那怪物的双手直逼过来，鬼眼三知道不能让这手沾上，可是事到如今，只能牺牲自己抱住那怪物，让其他人逃走。他已经屈膝弓腰准备跳过去，可是太晚了，那怪物突然弯腰，双手更快地伸向地上的鲁一弃。

鲁一弃可以翻身滚到一边，可这样大伯就会暴露在那怪物面前，他只好伸出双腿，脚掌对合，夹住那双手。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也是出于求生的本能。

夹住了，停住了，京腔的声音没了。

不知道是哪路神灵帮忙，鲁一弃竟然做到了。那怪物的身体就像是根隔夜的油条，软软地搭在那里，不再动弹。

鲁盛孝已经从鲁一弃的身下爬出，他捡起鬼眼三扔在地上的雨金刚，用伞尖挑起那怪物的裙子看了看，说道：“把脚放下吧。她簧劲没了，不会再动了。”

鲁一弃放下双脚，那怪物却忽然又往前一蹿，吓得他手脚并用，连连后退。怪物只动了动，就又停住，只是最后的一点簧劲在复位而已。

鬼眼三扶起鲁一弃，来到怪物面前，接过雨金刚，拨弄了几下那些青丝，又拨弄了几下衣袖和胳膊。他很疑惑：“明明就是个僵尸身，我的那些法咒怎么就制不了她？”

“我的法子不也制不了嘛。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僵尸，你看她的裙子下面。”鲁盛孝指着裙子说。鲁一弃也好奇地走过来，他看到那怪物的下面是个轮柱，装了三个万向转轮。原来她是靠这万向转轮在滑行。

“哦，对了，宋人柳修《弄鬼轩笔录》[51]中曾提到过，这是‘尸偶’，可谁都没见过。这尸偶是借用百年毒浸僵尸的上半身，再加上轮柱机括来移动。其实那僵尸是‘死’僵尸，用剧毒浸泡百年以上，无法尸变。所以我不知道她的上半身是怎么动作的，还有那京腔，她连嘴都没有，怎么发声？”鬼眼三对僵尸鬼怪如数家珍，可对这机关的原理却一知半解。

“你看，这几十根钢弦都连着僵尸，可能就是它们控制着上半身的运动。这道理和木牛流马一样，只是没想到连手指的动作都操控得那么好，太细致了，这功力我们比不了。幸亏她在最后关头机簧的力量到头了。至于那京腔，我也没搞明白。”鲁盛孝二十年前就知道自己斗不过对家，现在他示弱就更加自然。

鲁一弃有些后怕，要不是运气好，还真不知道是怎样一个结果。

木牛流马。鲁一弃知道，他最早是从说书人口里听来的，后来他还在好多本书籍上看到过。他在洋学堂见过的一些洋玩意儿，和那木牛流马有异曲同工之妙，于是他自信地说：“我知道她是怎么唱京腔的。”

“能说吗？”鬼眼三的好奇心很强。

“你先说说这尸偶的毒，还有那雪是怎么回事。”

“那雪叫银尸絮，《秦・礼葬》[52]有记载，王侯巨贾仙归，为防尸腐，用密封巨棺，把尸体浸没于水银之中，饱吸水银之毒。如果把这尸体掏出，在三伏天曝晒十日，那尸体会慢慢萎缩，然后身体表面积聚白色飘絮，这就是银尸絮。此物着体即化，渗入血中，三天内血流凝固而死，无药可解。这尸偶是百年僵尸，本身就带剧烈尸毒。你再看她的手，为何肿胀？是因为经过剧毒浸泡而蕴足了毒素。为何雪白光滑？是因为世上有十一种剧毒，混合以后反会变得无味无色，但中者立死。”

“那我脸上的毒呢。”鲁一弃随口又加个条件。

“是尸毒，不算厉害。应该是人直接用手下的，肯定不是‘尸偶’带的那种。你说说京腔吧。”鬼眼三问道。

“那京腔……”

第五章 大战形如婴儿的 阉人杀手

汉代有一种阉法，是将针阉和药阉结合。生下不久的婴儿，就用银针刺破脑后髓关，使其身体很难长大，特别是男根不再发育。再用“紫厥收腌水”定时浸泡其身体，使其筋骨肌肉紧缩，密度变高。这样，等长大后，他们的外相与常人并无两样，体型却如婴儿一般。这种阉人常作为宫中玩乐逗趣的工具。由于其骨骼肌筋密度大，肌肉纤维丰富，所以这种阉人的力量很大，甚至超过正常成人，而且他们体型小，动作灵活，如果给予良好训练，是很实用的贴身护卫。

xiongmao千目望

“当心！”鬼眼三虽然只有一只眼，但那是夜眼，所以只有他能看到黑暗里突然袭出的身影。

鲁一弃本该可以预知，但因为那偷袭速度太快，也因为那袭来的东西根本不带杀气，就像是融入空气中一样。他下意识地将脖子一缩，腰一弯，一个本应该落在他头部或肩部的东西落在了他背上，随着帛裂之声的响起，他感到背心一凉，心中暗自叫道：“完了！”

鬼眼三口中喊“当心”，手中雨金刚就直飞出去。那东西在鲁一弃背上一弹，躲过雨金刚，一个翻滚在黑暗的过道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鲁一弃背部露出一片肌肤，棉袄、衬衣被撕掉一大块。

“是个人。”萤光石的光亮让鲁盛孝看清了一纵即逝的身形。

“一个人？”鲁一弃有些纳闷，“怎么没感觉到一个人的重量？”

“两尺多高。”鬼眼三看得要清楚得多。

“那该是个小孩嘛，不对，小孩也不止两尺，应该是婴儿。”

一个婴儿能飞起攻袭，在一触间力破数层衣帛？

“反正要向前走，追过去看看。”鲁盛孝说完就走。

鲁一弃想赶到前面，却被鲁盛孝拦住。他没坚持，而是把手中的萤光石递过去。鲁盛孝接过萤光石，然后微微举起，把身体贴在过道的一侧墙壁上前行。

鲁一弃靠在另一边的墙壁上，手中的枪已重新填满了子弹。他要保护大伯，所以不能跟在大伯身后，那样他的视线会被挡住。

过道呈一个大弧线渐渐弯过去，而且越来越窄，再往前就是个尖角的死胡同。

就在这时，鲁一弃感到背后的墙壁有了异样，软软的，像是厚棉垫。鲁一弃向大伯和鬼眼三打了个手势，那两个人都停住脚步，紧张地看着鲁一弃。

鲁一弃用枪管拨弄这棉垫子，空空的，不是墙壁。那么这就该是个门的棉帘子，可四边却封得严严实实。鬼眼三和鲁盛孝也围拢过来，他们上下仔细看了几遍，确实没有找到可开启的地方。

只有鬼眼三发现帘子的上面有几处针法和其他地方不一样，针线的走向也很奇怪。那针法他见过，三年前他在百钺山[53]盗挖一座汉墓时得到一幅白色锦帘，上端绣了“云掩身过”四字，下面什么图案都没有，整张白色锦帘上凭空缝了七针。那针法和这棉帘子是一个路数。当时他们家一起去的几个兄弟都没把那锦帘当回事，随手放在收箩中。可在回江西的路上，那东西莫名其妙地不见了。

现在是要打开那帘子，不是研究针线。于是鬼眼三拔出了梨形铲，这镔铁打制的铲子背厚刃薄，硬度韧性都很好，而且经常的铲削把刃口已经磨得如刀斧般锋利。

鬼眼三左手持雨金刚挡在面前，右手拿铲，一个回臂斜劈，刺眼的亮光从破口中扑面而出。

三个人在黑暗中已经待了很长时间，根本无法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刺眼光亮。

鬼眼三感觉有光，马上闭紧双眼。也幸亏是由他来劈这帘子，如此迅速的反应是盗墓的必修功夫，要是连这都不会，眼睛早就不知道瞎多少回了。

鲁盛孝和鲁一弃在两旁，没有被光亮直射，但还是用手护住眼睛。

鲁一弃对着那棉帘子破开的口子里连发数枪，他生怕会有什么东西掩在这光亮中攻击他们。

帘子背后没有动静，光亮也很快被适应。他们三个慢慢睁开眼，放下手臂。鬼眼三又一个竖劈，半边门暴露在他们面前。门里真的很亮，不知道用的是什么光源，如果是电灯，也起码是十盏以上。

鲁盛孝把萤光石还给鲁一弃，示意他收起来，然后左手把斜挎的木提箱提到身前，护住要害，右手拿着破鬼影壁的那把细长铁錾，缩颈蹲步，小心地走入门内。

鲁一弃迅速装满子弹，慢慢靠近门口，然后突然一个闪身，箭一般蹿进门内，巡视四周。

这也是个不规则的房间，形状和正厅一样，方向正好相反。这屋子四下都是亮闪闪的铜镜，高高低低不下几十块，都有个把人高，两尺多宽，晃晃悠悠的，一时看不出是按什么特定的顺序排列。房屋的墙壁和梁柱也全都黄灿灿、亮闪闪的，和铜镜没什么两样，在暗藏的光源照射下，刺得人睁不开眼，就连那地面也平滑如镜、光可鉴人。

鬼眼三走在最后，倒退着进来，死盯住黑暗的过道，手中的雨金刚握得紧紧的，似乎那过道中随时都会有什么怪物扑杀出来。

“噫？！”鬼眼三已经倒退到鲁一弃的后面，正要转身的时候，忽然发现过道里有一个灰色的影子。

“我知道，他一直坠在我们后面。”鲁一弃没感到意外。

不管是什么，能避过最好。现在的鬼眼三只想留条命到沧州找韦经道拔了蜾蠃卵。

三人一直都贴墙壁而行，可当绕过几面铜镜后，发现已经到了屋子中央。鲁一弃感到后脑勺一阵阵发毛，他觉得身边有人，而且这些人无处不在，正睁大眼睛瞪着他。他蓦然回身，却又什么都没有。

突然，三个背影分别出现在墙壁的三个方位。他们几乎是同时发现的，都不由得大惊，摆出防备状态。那三个背影也摆出相同的姿态。那是各自的背影，因为屋子中这几十面铜镜的作用而映在墙壁上。又迈了一小步，刚才的背影一下子分成了五个小一点的相同背影，而且侧面的墙壁上也出现了五六个正面的影像。

鲁一弃想，刚才感觉有人瞪着自己看，难道就是镜中的自己？

他眼有些花了，而且越靠近屋子中央，他的视觉越是混乱。他的身影逐渐出现在了梁柱上、顶棚上、地面上。

他的脑子也混乱了，失去了仅有的一点方向感。无论朝哪里走，都觉得会和自己相撞。

鲁一弃让鬼眼三拿出迁神飞爪，然后自己抓住一头，试着走了几步，他这是怕万一一个走错，还能找到来路。可没走几步就撞在铜镜上，换个方向又撞在墙壁上。

他们这才发现没路可走了。迷失了道路，也迷失了自己。

屋中的光亮突然暗了，一切光灿灿的东西都暗淡了，视觉渐渐清晰。一幅更为清晰的情景出现在他们面前。

屋子内的铜镜上几乎都出现了同样一双眼睛，成百上千。那正是在燕归廊里灯罩上出现的眼睛，带着怨毒，带着杀气。

《紫昂经》[54]有云：“不随欲视而视，不随欲动而动。弱内外之劲，容自然之气。天地之灵，万物之神，入精、入血、入肝肾、入心肺。”

儿时在天鉴山千峰观学过的道家经义让鲁一弃心中清楚，他眼下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平气静心，身随境迁；避其锋，寻其隙。”

于是，他让自己的目光变得很茫然，对所有的眼睛都若视非视，然后在迷茫和朦胧中寻找一个空门。

几乎所有地方都出现了眼睛，只有设置在屋子中央的一面小铜镜上一片空白。这面小铜镜被恰到好处地遮掩着。可是现在鲁一弃凭借超常的感觉发现了它的存在。那小铜镜就像是满天星斗中的一轮明月。

鲁一弃迈步走去，他知道，既然这空门是唯一的，就不会是其他地方的实物通过各种镜面反射的影像。既然能直接看到，那么只要沿着直线就能走到。

鲁一弃他们三个没有遭遇任何阻拦，闲庭信步来到小铜镜旁。

“啊！阳鱼眼[55]！快退！”鲁盛孝看出端倪，但已经晚了，他们已然身陷坎子中心。其实鲁盛孝要不是身在其中，也看不出这是阳鱼眼。当年他和弟弟、弟媳从家中逃出时，遇到的最后一坎就是阳鱼眼。那时候的坎面子还不是房屋，也没这么大；用四面银缎围成，布置的是巨大冰块而不是铜镜。当时他们被困了整整一个昼夜，用尽各种手法都没能脱出。后来是由于有一面银缎突然起火，着火银缎裹住了对家在阳鱼眼尾部布置的几块冰。他们才由此处砸破空儿脱出。

记得当年脱出后，他听到背后坎面中有人朗声说道：“既能脱出阳鱼眼，也算是天意，就不要再回来啦。”所以这几十年来，阳鱼眼这三个字始终萦绕在他脑中，不能忘记。

其实，鲁盛孝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们这趟闯入的叫“阴阳房”，整座房屋是一个不规则的太极形状。刚才正厅叫阴鱼口[56]，是根据古时“混沌阴风阵”变化而来，而这阳鱼眼则是由“乾元金光阵”变化而来，这两阵是黄帝的第一任宰相风后所留，是一百八十局奇门遁甲的第七十六局和第九十三局。其中这阳鱼眼是个不折不扣的绝断坎。什么叫绝断坎？就是断命的坎子。这坎子中的每个扣子都是死扣，而且是不死不休的扣。因为在阳房行道，最终只有一条路，到地府去。而那阴鱼口是一个缺断坎，扣子虽是死扣，但留有一两个活缺，这是由于阴房之中行道，反倒有两条路，可入地府，也可重归阳世。

这是对家几代人的心血，他们把古时两个奇绝阵法融为一体，而且还加以改良。鲁一弃和鬼眼三并不知道这阳鱼眼是如何厉害，所以他们没有太惊慌。

鲁盛孝其实也不知道这阳鱼眼到底有多厉害，当年他只是被围在其中不能脱出而已，也没真正体会到此坎的巨大凶险。

此时鲁一弃倒还有闲心研究那面小铜镜。这真是一面神奇的镜子，镜架可以转动，他在里面见到了一个水池和回廊，是燕归廊；在微微转过一个角度后，见到了这宅子的大门口；再转，又见到垂花门。

“是十里传影。用暗藏各处的镜面传过来的。”鲁盛孝知道这玩意儿，他告诉鲁一弃：“一弃啊，你看过我们家里搜罗珍藏的各种典籍、古物，从中了解了些奇技妙术。可我们自家的手艺却没让你学，因为我本不想让你进家门的。如果你要学了自家的手艺，这十里传影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稀罕玩意儿。”

这是鲁一弃进这宅子以来，第一次听到鲁盛孝说出这么自信的话，也是第一次听他提到自己家的技艺也不比对家的差。自己毕竟姓鲁，祖先是匠家之祖鲁班，于是他心中也豪气一生，不屑地把铜镜猛地一转。小铜镜在旋转，旋转成一团光影。鲁一弃在这团光影中看到了眼睛，和屋子中所有眼睛一样。

xiongmao小人袭

阳鱼眼的坎面动作了，要开始落扣子了。屋子里的眼睛一下子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突然出现的万道金光，由四面八方聚集到他们三个身上。

他们知道，这光线会刺伤眼睛，那样就什么也看不到了。这肯定是对家期望的结果。所以他们紧闭双眼，并用手死死护住。

金光中无声地飘下许多片叶子，也是金色的，很薄很轻，没有一丝声响。

金叶的尾部有一个螺蛳尾形状的导流管。在这个导流管的作用下，金叶旋转着落下，虽然只有几尺的高度，却像是带了百米的加速度。眨眼间就越飘越快，越旋越急，像许多个金色漩涡从天而降，奔头盖天灵而去。

这金叶是什么？柳叶陀螺斩。

它有何妙处？杀人不费力！

鲁一弃他们并不知道死亡已经笼罩在头顶。他们看不见，也听不到。他们的姿势都是在引颈待斩。

从古至今，机关消息、奇门遁甲一旦布下，除非有人踩坎落扣，一般是不会再去动它，更不会经常打扫卫生，擦拭器物。所以“柳叶陀螺斩”一动，就有东西在它们前面先行落下，那就是灰尘，一抹儿极少的灰尘。这极少的灰尘已经足够让鲁盛孝闻到，这是一种发霉的味道。鲁家六合之力中有一技叫“辟尘”，练习此技之人对灰尘的敏感程度比常人高出许多。

“当心上面！”鲁盛孝大喝一声，然后把手中铁錾画成个十字花，向头顶上迎去。

鬼眼三正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好，一听这话他立刻有了反应，手臂用劲，一甩一收，打开雨金刚，也向头顶迎去。

鲁一弃不知道上面有什么，他不敢贸然开枪，只能尽量放低身子，猫在鬼眼三的旁边。

头顶上方传来一阵金属的刮擦声，让人听了牙碜。金色的叶片在雨金刚和长铁錾的推挡下飘走，而其他地方有几片金色叶子斜线飘来，他们看不见。

鲁盛孝首先体会到刀片划过身体的感觉。一片金叶斜线飞向鲁盛孝举起的右臂，很轻微的“刺啦”一声，在棉袍上划开个口子。它转过一圈再次从鲁盛孝身上划过的时候，已经落到了右肩，这次声音里除了布料破裂的“刺啦”声，还多了一种韧物绽破的闷响。鲁盛孝听得出来，那是皮开肉绽的声音。疼痛随之而来，血液喷涌而出。

疼痛让鲁盛孝本能地朝左挪动身体。金叶继续下落，又划过肋部，鲜血珠子直接从棉袍的破口中喷出，在地面上画成花。

这柳叶陀螺斩的特点就是越落越急，越切越深，越斩越重。也亏了是鲁盛孝闪躲了身形，要不然这一斩肯定会切断肋骨剖出内脏。

侧肋处的疼痛是最难忍受的，鲁盛孝疼得身体发僵，再也不能继续躲避。

金叶继续旋落，狠狠地斩在鲁盛孝的胯骨上。他可以感觉到那金叶的刃尖儿牢牢地钉死在骨头上，骨头从刃尖儿处向四周裂开几道曲折的纹路。鲁盛孝朝着右侧斜斜跌下……

鬼眼三的雨金刚防护范围比铁錾舞动的十字花大多了，所以斜线飘过来的金叶挨到他身体的第一斩就是腰部，可巧的是鬼眼三的腰间有宽大的牛皮带抵挡，仅仅伤到皮肉，金叶刚刚划过，鬼眼三已经蹿出三步开外。

鲁一弃从雨金刚的遮护下暴露出来，等到他意识到的时候，两片金叶已经在他左耳边和右臂飞快旋转掠过。左边的一斩切开了他大半个耳轮，一只耳朵几乎变成两片，而右臂的一斩让他差点丢掉紧握的枪。

中招后的他没有躲，不是不想躲，而是不会躲。这种被一击之后极速躲避的能力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练成的，那叫功夫，那叫技击，是武艺。一个不懂躲避的年轻人，两片夺命的金色叶片……

鲁一弃没有遭受到第二轮切斩，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躲避，而是把这让自己疼痛和恐惧的东西赶走，于是他双手同时甩出。一个可以凭感觉开枪并且百发百中的人，在突然的刺激下，出手速度会比开枪还迅疾。所以金叶还未转过半圈，他的左手手背就已经横敲在金叶尾部的螺蛳状导流管上，那金叶迅速改变方向插入地面。右手的枪身砸在另一片金叶的侧面，那金叶翻转着撞在一面铜镜上，发出洪钟般的响声。

鲁一弃随即捂住耳朵蹲在地上，不是因为铜镜发出的声音太大，而是左耳切伤的地方真的很疼，半边腮帮子都被鲜血染红了。

随着金叶落地，那万道金光也骤然暗下。鲁盛孝和鲁一弃闭着眼，都没及时觉察到这个现象。而鬼眼三对光线的敏感度是非同寻常的，随着金光由明到暗，眼睛也由闭到睁。

睁开眼睛的刹那，他看到一个身影从高处向他扑过来。那身影很矫健，仿佛浑身上下都有力量在流动。一瞥之下就知道是个高手，虽然离得还很远，就已经感觉到那身影带来的劲风。

真是个小人，居然偷袭。

那身影已经近在眼前，手中的尖头短棍已经奔自己头顶砸来，那短棍尖儿上的寒光已经有些耀眼。

真的是个小人！这个刚刚在黑暗过道里袭击过鲁一弃的人，现在又偷袭鬼眼三。

鬼眼三后仰，屈腿，然后单手持雨金刚猛然挺身，肩背腰腿四点呈一条直线撑住，狠狠往前一撞。这是关东霸王盾的招数，他用这招是想欺负对手体形小，准备来个硬碰硬。同时他另一只手拔出梨形铲，准备在一撞之后，给那个小人来个乘胜追击。

巨铜锣般的一声巨响，那是短棍撞击雨金刚伞面发出的。他失算了，那个小人的力量大得超乎想象。小人没有被撞出，鬼眼三自己倒被撞得连退三步，雨金刚差点脱手。

那小人在伞面上一踩，腾跃而起，如同空中滑翔的飞鼠，再次扑向鬼眼三，手中短棍直刺面门。

鬼眼三只有继续退让才能躲过空中的扑刺，也只有继续后退，才能把雨金刚挡在自己和小人之间。

鬼眼三一退，那小人便知道自己刺不到了，所以不等身体落下，脚尖在伞沿上搭了搭，借鬼眼三往后收伞的力道继续扑向前。他的身形依旧处在鬼眼三和雨金刚之间。

鬼眼三身后已有一面大铜镜阻住退路。他已无路可退，于是身子一低，脚掌在铜镜上一踹，身体贴着地面平平纵出，顺势在地面上一个小滚，让过小人。

小人虽然身材矮小，但落地转身，动作很是飘逸潇洒。相形之下，鬼眼三反倒显得狼狈。

交手才一个回合，鬼眼三已经处在下风。他清楚自己的失利是由于判断失误，他必须抢回先机。鬼眼三用雨金刚护住下半身，脚下斜迈半步，手中梨形铲搂头盖顶对那小人砸下去。

小人没接招，他也退，和刚才鬼眼三一样往后退，接着身子在大铜镜前左右一晃，斜身侧步，便如鬼魅般隐没在几扇铜镜中，没了踪影。

鬼眼三和小人儿交锋时发出的巨响让鲁一弃从疼痛的慌乱中醒悟过来，危险没有过去，杀戮还在继续。

他睁开了眼睛，就在视线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的过程中，看到一个小东西从一面铜镜后面闪出，如同一支有棱有尖的钢镖似地向鬼眼三背后直射过去，鬼眼三竟然没有察觉。

那小东西举着一把闪着寒光的金属棍棒奔鬼眼三后脑而去。枪响了，鲁一弃没有半点犹豫，尽管对面是个婴孩的身影。

小人儿发出一声闷哼，看得出来，他很耐得住疼痛，动作没有停滞。随着子弹飞过，他细细的手腕处一块皮肉也同时被带走，但棍棒依旧紧握在受伤的手中。

鲁一弃的第二枪射在小人右腿膝盖处。小人这下连哼都没哼，攻击更没因此停止，一击砸在鬼眼三后背上。

这一击让鬼眼三内腑一阵翻江倒海，胸口发闷，嗓子眼发甜，眼中更是金星飞旋。他对这次偷袭一点防备都没有，怎么都不会想到刚刚遁入铜镜背后的小人，顷刻间又出现在自己背后。他全身的力都聚在前面，棍子落下时他连背上的肌肉都没来得及绷紧。

那小人一击之后，斜摔出去。落地后没做一点停顿，就像个瘸腿猴子那样手脚并用向一面铜镜爬过去，速度比没中枪时还快。

鲁一弃没想到，两枪都没阻止那个小人儿。本来想只是击伤他，既阻止了他的行动，还有可能抓个活口，现在看来还不如一枪直击要害，取了他的性命，保住鬼眼三周全。

鬼眼三受伤并不严重，那力量大多被他背囊中的各种工具，特别是那把精钢鹤嘴镐挡住了。虽然受伤不重，但要调节过来还是需要一点时间的。

此时周围铜镜却突然移动起来，坎面又开始变化，有两面大铜镜从侧面往阳鱼眼中间插过来，试图将他们三人隔开。鲁一弃大叫：“三哥，过来！快过来！”

鬼眼三还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微弯一点腰背，左手持着雨金刚，其一侧伞骨搁在地上；右手持梨形铲撑住地面，其实那铲子是虚点地面，手臂上的力已经从铲柄直贯到铲尖，整个身体犹如一张拉满弦的强弓。

鬼眼三背部所受打击的伤痛很快就调节过来，他知道自己无碍，也知道自己可以继续搏击。但是他表现出很虚弱的样子，就是想把那个小人骗出来，然后给他来个……

鬼眼三正想着，忽闻鲁一弃在叫他。鲁一弃的话对他来说就是命令，所以他放弃计划，侧身朝鲁一弃这边移动过来。

鲁盛孝也睁开了眼睛，他反应是慢了点，却不是年纪的原因。那金叶深插到骨的疼痛确实难以忍受，栽倒的一瞬间他几乎放弃了一切，包括他自己的生命。

他睁开眼正好看到了小人的第三次偷袭。

鬼眼三刚松散了姿态朝鲁一弃这边移过来，才迈出了一步，还没有在地面上踩实，一面移动着的铜镜背后就贴地窜出了小人，从左侧面攻向鬼眼三的软肋。

小人的动作还是那么迅疾灵活，身形还是那么矫健，就像没受过枪伤一样。

运动的铜镜遮挡了鲁一弃的视线，他来不及开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人手中的棍尖往鬼眼三软肋刺去。鬼眼三左手的雨金刚也转不过来，右手的梨形铲更来不及格挡。他放开了左手的雨金刚。武林中人常常是到死都不会放开自己的兵器，而鬼眼三不是武林中人，他充其量是个江湖人。江湖人是不择手段的，只要有需要，他们连亲娘老子都扔。

放开雨金刚就腾出了左手，腾出了左手就可以抓住棍子。鬼眼三和小人各抓住棍子的一端。小人试图继续往前刺，他知道还是有机会刺中鬼眼三的。为什么？因为鬼眼三的力量没有他大。

鬼眼三也知道凭自己一只左手推不过小人，于是果断将右手梨形铲斜劈过去。那小人稍稍斜身缩脖躲了过去。鬼眼三再劈，他再躲。一连十几铲，全都被躲过去。小人没能继续推刺，因为他要躲避铲子，但他也没有松劲，更没有退后。整个情形就像鬼眼三是被一个会动的小石柱用棍子支棱住，在那里乱舞乱劈。

鬼眼三身后的一面铜镜晃了一下，又一个身影凌空飞出。原来小人儿不止一个！

现在偷袭的那个，鬼眼三肯定看不到，但鲁一弃看得到，鲁盛孝也看得到。

鲁盛孝只能大叫一声：“当心！”

鲁一弃能做的只是开枪，目标在他的眼中一下子放大、拉近，那人的眉心已经像是贴在他枪口上面。他的枪法是百发百中，那个偷袭的人是不可能得手的。

子弹飞出了一半的距离，一面移动的铜镜却无巧不巧地移到子弹前面，子弹打碎的只是那铜镜的一角。

鬼眼三听到脑后的风声，他把手中棍子尖让过去，同时转身，挥动铲子封挡住背后。此时，他的身体斜立着，完全依靠手中棍子的支撑。可那棍子的另一端在小人手里，小人就是小人，他可以比江湖人还要不择手段、不要脸面。

棍子的另一端松了，鬼眼三很清楚，是小人松开了抓棍子的手。鬼眼三直直地跌下，同时背心如重锤击中。那是松开棍子的手捏成的拳头。鬼眼三身体横转九十度，摔了出去。那小人一得手马上往左侧一窜，隐入铜镜背后。

第二个偷袭的身影却没走，他还没得手，他要继续完成使命。于是这小人再次跃起，手中棍尖直插鬼眼三心窝。

鲁一弃的枪又响了，他没留情，子弹直奔眉心。空中跃起的矫健身影顿时缩做一团，重重摔在地上。

鬼眼三没能马上起身，看来这次受的伤比刚才重多了。鲁一弃只好扶着大伯来到鬼眼三那边。

鲁一弃伸手正要扶，鬼眼三忽地自己坐起，一团红黏的东西呕出，溅落在软牛皮快靴上，把月白色的靴帮套口和绑腿染成紫红。

鬼眼三摸索着从包囊中掏出一个皮盒，打开后，里面有好多小格。鬼眼三用一把小银勺各舀一勺黄色和红色的粉末倒在舌头上面，然后用酒送下。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的手在不住地颤抖。

鲁盛孝没有把胯骨上的金叶取出来，他怕那样会导致伤口无法控制而流血不止，他更怕叶尖一出，骨头会碎成几块，那样他就彻底无法行动了。他从木箱中掏出一卷红布带，那是建房时起梁安匾用的吉绳，他把布带沿着金叶上下两边缠绕了好几道，最后在叶片上三指打了个“提宝如意结”[57]。这样可以保证伤处不会恶化，同时让血流减少，也大大减轻了痛感，从而可以勉强走动。

处理完伤处，鲁盛孝来到被打死的小人前面搬弄了几下，仔细观察了小人儿的所有特征，想知道这人到底是何来历。

那小人不是小孩，也不是侏儒，而是发育正常的人。他们的身体四肢匀称、须发皆有，皮肤、肌肉富有弹性，关节也灵活有力。唯一不同的就是体型太小，和体重不成正比。

鬼眼三吃完药，坐在地上调整呼吸。他也是到现在才真正看清和他搏命的是个什么玩意儿。他朝那小人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恨恨地骂道：“小丑！绝后的小人！”

“啊！绝后！对了，这是汉阉！”

“应该是百岁婴！”

xiongmao百岁婴

古代各朝皇帝为防后宫秽乱，所用男侍均为阉人且一般都是割阉入宫，但割阉的男侍一般都味难闻、形难看，所以出现了一些其他的阉法，如天阉、针阉、药阉、勒阉等等。

《宫事・汉》[58]有记载：“内用小人，可说（通‘悦’），可斗，护帐褥，无伦仪之乱。”《汉宫外录》[59]：“小人养内宫，女乐之。后苟事露，宫内尽驱小人。”

汉代有一种阉法，是将针阉和药阉结合。生下不久的婴儿，就用银针刺破脑后髓关，使其身体很难长大，特别是男根不再发育。再用“紫厥收腌水”[60]定时浸泡其身体，使其筋骨肌肉紧缩，密度变高。这样，等长大后，他们的外相与常人并无两样，体型却如婴儿一般。这种阉人常作为宫中玩乐逗趣的工具。由于其骨骼肌筋密度大，肌肉纤维丰富，所以这种阉人的力量很大，甚至超过正常成人，而且他们体型小，动作灵活，如果给予良好训练，是很实用的贴身护卫。妃子贵人就喜欢要这样的阉人做贴身侍卫。一些失宠无欢的妃子在冬天还让其陪寝，就像是个活的暖抱枕。后来，一些寂寞难耐的后宫女子采用其他途径与其苟合，造成后宫污秽混乱，这才废除这种阉人。而此种阉法在千年以前就已失传，后世提及此种人都用“汉阉”代称。

鬼眼三的话也提醒了鲁盛孝，多年以前，他与鲁盛义破水下“百婴壁”，解救倪家老少，误杀坎中窍眼两活婴，那对活婴是布局之人的孩子，身上被下了极歹毒的绝后蛊咒。所以他们哥俩才有断后之厄，这也就是开始时鬼眼三要说自己是赔给鲁盛孝的儿子的原因。后来鲁盛孝有幸在龙虎山听一位天师高人论道，谈及此事，那高人说了一句：“如果百婴壁窍眼中布百岁婴，那你们兄弟只有死路一条。”

当时，他很难理解百岁婴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来专为此事单独拜访那位高人，那高人却闭门不见，只让童子递出一笺，上书：“形、性至百岁皆为婴，无欲、无求、无争、无斗，无心机，皆随教者心性。教其读，则读为命；教其杀，则杀为命。教，无不会；动，无不至。”这一笺他琢磨了好多年，都不知何为百岁婴。今天，看到这小人，他想，莫非这就是百岁婴。

其实，汉阉就是百岁婴，百岁婴就是汉阉。只是百岁婴的训教方法更为奇特。他们的阉法和汉阉是一样的，但他们的成长过程与世隔绝，始终是婴儿心性，世间事什么都不懂。到了一定年纪，再教给他们攻袭杀法，就变成一种犀利的杀人武器。

事实证明，他们真就如一件犀利武器一般，不打丝毫折扣地去完成没有自我意识的杀戮。在他们的心境中没有生死的概念，也没有痛苦和快乐的区分，心中无一丝人世间的情仇利弊。他们其实是很可怜的人，连瘈犬都不如。瘈犬的搏杀是为了生存，为了解决痛苦。而他们，什么都不为，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没有。他们就如一张白纸，也正因为如此，鲁一弃的超常感觉才无法感知到他们。

百岁婴所有的思想都是别人的，让杀就杀，让怎么杀就怎么杀，让几个人合杀就几个人合杀。比如说刚才，一人借铜镜隐身袭杀，得手后带伤而退。接着，二人前后围杀，一个得手退逃；另一个死了，是由于看到鬼眼三伤重，想不惜代价，一命拼一命。这所有一切其实都是操纵之人的想法和意图。这些都由不得百岁婴做主。

两轮袭杀已过，现在操纵之人是怎样的想法呢？刚才两人的合围攻杀未能奏效，那接踵而来的是不是会有三人合围、四人合围？

铜镜停住了移动，变成了原地晃动。鲁一弃他们又看到了自己大大小小的身影，不住地晃动。

鲁一弃心中很清楚百岁婴的可怕，他无法感知他们身上的气息。他们不像人，也不像鬼。人有人气，鬼有鬼气，而他们什么都没有。他们就像是一把天成的刀，没有沾过任何荤素腥味。

鬼眼三还坐在地上，雨金刚被扔在一旁，他没有力气去拿，但为了防止那小人再次偷袭，他掏出了迁神飞爪。

鲁盛孝知道自己的斤两是无法与百岁婴抗衡的，他右手握住细长铁錾并抬举过肩头。他只想赌运气，百岁婴一出，就飞錾取命。

没有动静，在三人的高度戒备下，百岁婴没有突袭。没有突袭，不代表不能偷袭，偷袭是可以慢慢地在不知不觉中进行的，这更可怕也更易奏效。

随着铜镜的晃动，北面多出了一个模糊的身影，西面也有。这些模糊身影夹杂在铜镜上原有的大小身影中，不仔细辨别是不容易发现的。

北面的身影向鬼眼三靠近了一些。于是他抢先动手，因为害怕那小东西太靠近，而凭自己现在的状态恐怕抵挡不住。抬手间迁神飞爪像条蛟龙低吼着朝那身影飞了过去。

回应他的是一声脆响，飞爪撞在铜镜上面，那边的身影不是百岁婴，只是镜中的影子。

鬼眼三一击之后发现不对，马上手中一抖，飞爪如蛟龙回首，朝南面飞去。他知道，如果北面是影子，那真身就应该在南面。可转过去后却发现，南面也没有，他的飞爪一时也不知该落向何处，只好在一面铜镜上一撞重新收回。

鲁一弃也发现身影在靠近。三个人当中，他最害怕百岁婴近身。因为对于什么是技击、什么是近搏，他根本是一窍不通。如果让百岁婴近了身，就一点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了。所以他也早早地对那身影开了枪，可只在铜镜上留下一个圆孔和沿着圆孔四散的裂纹。

鲁盛孝的身体微微抖动，握住铁錾的手“咯咯”直响，像在忍受着什么。鲁一弃和鬼眼三都没注意到他，他们正全神贯注地戒备着那些百岁婴。

鲁一弃回头看看那被子弹击穿的圆孔，忽然觉得这和物理课上小孔成像的情景有些相似。枪里只剩一颗子弹了，他来不及重新装填就站直身体，找到镜子上那身影的脚部位置，把这作为起点，再斜向往上，找出直线到达对面上方镜子的大致路线。

枪响了，位置也对。子弹击穿的还是铜镜，不同的是那面镜子上击穿的圆孔周围并没有四散的裂纹。枪声过后，铜镜后面传来一个物体沉重的落地声，他循声看去，是一具百岁婴的尸体。与此同时，东面铜镜上少了一个身影。

判断是正确的，做法也是正确的。现在他只需要重新装填子弹，继续射击。

到了这步情形，对手当然也知道现在已经偷袭不成了，特别是不能给鲁一弃留下装子弹的时间。于是有四扇铜镜像门一般突然打开，四个倒悬着的百岁婴径直扑落下来。

百岁婴扑出，鬼眼三的飞爪也立刻撒出。链子回拉的手感肉肉的，很明显，他抓住了一个百岁婴。但那一个百岁婴却身子一晃，重新隐入铜镜背后，而且带住飞爪的另一端死死不放。鬼眼三被那个百岁婴拉得站了起来。

鲁一弃知道自己肯定抵不住那百岁婴的一扑。他赶紧闪到一边，把枪插在兜里，顺手捡起雨金刚。百岁婴再神奇也不能在空中改变方向，所以落地后再转身，他与鲁一弃之间已经隔着一把坚固的钢伞。

鲁盛孝还站在那里，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来。那是张可怕的、变形的脸，脸色一片青绿，两眼血红。如果是常人，见到这张脸肯定会退避三舍，可扑过来的是百岁婴，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惧怕，他们只有一个目的：扑下，杀！

鲁盛孝猛然启动，手中的铁錾一个上推，挡开落下的两根棍子。而两个百岁婴的双脚却实实在在、齐齐整整地踹在他的胸前。他往后倒退了三步，百岁婴却是在空中倒纵出好几步远的距离才落下地。

鬼眼三与镜后的百岁婴对拉着飞爪，却显然力不如人。

鲁一弃用雨金刚挡住百岁婴，两个人左转右转，像是在捉迷藏。

鲁盛孝一声怪吼，手中铁錾横扫。两个百岁婴没有格挡，却是稍稍退避了一步。

鬼眼三还在拉，只是脚步已经渐渐面向铜镜滑去。

鲁一弃在退在挡，那个百岁婴已经不跟着他转了，他找到简单的方法。够不到鲁一弃，他就用手中棍子一下一下地使劲砸雨金刚，鲁一弃承受不住，只能边挡边退。

鲁盛孝忽然转身，奔向追击鲁一弃的百岁婴，铁錾径直向他头上砸去。谁都没想到鲁盛孝会有这么快的身手，包括那些百岁婴。这一砸，那百岁婴只勉强闪过头部，铁錾最终落在了肩上。那百岁婴踉跄了几步，顺势往地上一滚，隐入东面铜镜背后。

另两个百岁婴看准这机会，从背后扑向鲁盛孝。鲁盛孝又是一声怪吼，反手飞出手中铁錾。铁錾从其中一婴细小的大腿上刺穿而过，掉落在地，那一婴也摔落在地。刚一着地，那百岁婴就手脚并用，带着大腿上两面对穿的血洞隐入东面铜镜的背后。鲁盛孝掷出铁錾后，身子往旁边一闪，躲过另一婴的棍子，然后双手一把抓住这个百岁婴的肩背，一把撕碎他半边衣服。但鲁盛孝的双手没有就此停止或变招，他继续疯了一样抓拉撕扯，那些碎片像是飞舞的蝴蝶。百岁婴急于躲闪，没有丝毫还手能力，他绝对没想到会遭到这样疯狂有力的攻击。好不容易，他才带着满身血淋淋的伤痕逃入铜镜背后。

鲁一弃目睹了这一切，刚开始他觉得大伯是一代高人，到底是不同凡响。人虽老，但雄风犹在，多少还有些压箱底的功力。但等到大伯对最后一个百岁婴又撕又咬时，他觉得不对了。此时的大伯几乎已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疯狂的野兽。百岁婴已经逃走，而大伯仍然在撕扯手中衣服的碎片，眼睛涨得血红，嘴里发出“呼呼”的低吼。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平静下来，全身虚脱一般，腿一软坐在了地上。眼睛已经不再血红，望向鲁一弃的目光里只有痛苦和无奈。豆子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额头滴下，这汗珠是因为一番激烈的拼死争斗而流的。这番争斗，他不只耗费了大量体力，还付出了伤痛的代价，那对百岁婴在他胸口的一踹，把胸骨都踹碎了。这汗也是因为胯骨处的疼痛而流的，打斗牵动了伤处，鲁盛孝能感觉到伤处骨头的裂纹更宽更长了。

鬼眼三被拉到铜镜跟前，已经可以从铜镜里清晰地看到自己唯一的那只眼睛了，那里面充满绝望和挣扎。其实他完全可以放手，但他不敢，他害怕放手后失去目标，那个百岁婴就会又转到不知哪个铜镜后面再次攻袭过来，那样就更加难以抵抗了；他还害怕放手的一瞬间自己会处于松懈状态，那将成为其他百岁婴攻击的最佳时机，总之他是骑虎难下了。

鲁一弃赶过来了，他要帮鬼眼三一起拉。他知道，自己虽然不懂技击，但凭自己的体型和力气，应该还是有把握帮鬼眼三拉出那个小小的百岁婴的。

鬼眼三也从铜镜中看到鲁一弃过来了，显然那边的危机已经解决，而等帮手一到自己就立于不败之地了。心中不由一宽，两臂力量陡涨，竟把那链子倒拉出两步。

鲁一弃快到了，再有一步就可以来到鬼眼三身边。他伸出的手已经快触到鬼眼三的胳膊了。但就在这毫厘之间，他的手却被弹出，手臂重重甩到一边，一种麻木心悸的感觉让他差点透不出气来。

鲁一弃并没有受到任何打击，这是他超常感觉做出的自然反应。因为他提前感知到了一种力量，那力量是他和鬼眼三都无法抗衡的。

鲁一弃没来得及叫鬼眼三放手。鬼眼三也没来得及表示一点惊讶。

一溜蓝光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钢链上，出现在鬼眼三身上。刺眼的蓝光“噼啪”作响，如同蓝色的波浪围绕着链子和鬼眼三在流动、在闪烁。鬼眼三的双脚像被定在原地，而浑身上下却在颤抖，身上冒起一阵白烟。整个阳鱼眼中的光线忽明忽暗地变化着，让鬼眼三的样子显得十分诡异。

随着一声闷响，鬼眼三被凭空击飞出去，跌落在鲁一弃的脚边。屋里的光全灭了，过了好一阵，都没有再亮起。

鲁一弃知道自己错了。他一直都认为这里不会有电，而现在，鬼眼三这惨状明显是被电击了。对家竟然把电也加入坎面做扣了。

鬼眼三像是被火烧过一样，身上发出一股焦臭，一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他也许到死都没明白自己到底是陷在什么扣上。

焦臭的味道却帮鲁一弃在黑暗中轻易找到鬼眼三，他先后试了一下鬼眼三的呼吸和脉搏，都没有丝毫反应。看来鬼眼三真是死了！鬼眼三就这样死了？

鲁一弃放平鬼眼三，解开他腰中牛皮带，开始抢救。

洋学堂真能学到许多知识，比如现在鲁一弃对鬼眼三进行的紧急救护，西医常用，可以给溺水、触电的伤者还阳的机会。

xiongmao花熔金

鲁一弃很努力地做着心脏按压和人工呼吸。十五次按压，一次吹气。他重复着这样的程序。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周围的危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活鬼眼三。虽然他们相识还不到一个昼夜，虽然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他实实在在地感受到鬼眼三是个真正的兄弟，比亲兄弟还亲。鲁一弃这辈子都没有体会过的兄弟情谊，不能这么快就失去。

鲁盛孝依旧坐在地上，他看到刚才发生的一切，但他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来帮助他们，胸口和胯骨处的伤痛让他连移动的力气都没有。此时阳鱼眼又变成一片黑暗，百岁婴随时都可能杀出，说不定还有其他更可怕的扣子正在悄悄逼近。黑暗中他看不到鲁一弃在干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此时必须保证他们不受到任何攻击。

鲁盛孝摸索到自己的木箱，熟练地打开几个屉格，从中拿出一些东西。然后索性躺倒在地，这样他可以不费力地观察到周围的情况。

果然有异动，虽然身处黑暗，但他还是发现东面有几面铜镜在悄无声息地转动，改变了角度。他知道不管那里出现什么，都对他们不利，所以必须阻止。

鲁盛孝拿起刚从木箱里掏出的一个竹筒，朝着黑暗中的大概位置按动机括，发出一阵利物破空的“嗤嗤”声，随后是铜镜上发出雨点般的“叮叮”声，筒中所藏银针如漫天雨丝倾洒在东面的铜镜上，这是“银毫花语”。

东面的铜镜又悄悄复位了，对家畏缩了，他们放弃了东面的行动。

鲁一弃已经满脸是汗，双臂也已经酸累，但他仍然在努力，救护的动作仍然正确有力。

鲁盛孝坐了起来，他又拿起一件东西。那是一把三联小弩，可以一下子发出三支弩箭。他把小弩搁在膝盖上，坐着不动，继续把那小弩朝向东面。那是盲爷登太湖石落铰龙网时给他的启示——对家会出乎意料地反复从同一个方向撒扣，而且刚才逃脱的几个百岁婴也都是隐入东面的铜镜背后。

屋里突然间光芒一闪变得明亮，随即就又恢复黑暗。

光线亮起的同时，东面又有两面铜镜瞬间转开，就在这一亮一灭之间，鲁盛孝发出三支箭，再次阻止了对家的行动。屋里又是一片黑暗。

鲁盛孝拿起第三样东西。那东西像是一把木工雕花时用的双头方形木槌，叫“梅花双飞”。

鲁盛孝握着那锤子，锤头指向了西面的铜镜，身体也转向西面。

鲁一弃已经很累了，他吹气的时候能感到自己额头的血管在跳动，眼睛也有些发花。

屋子里又一亮，还是在东面，两面铜镜同时转开，两个迅疾的身影扑向鲁盛孝。而鲁盛孝现在却是背对着东面，他受伤的身体恐怕连转身都来不及。

随着机括的弦响声和物体破空声，双婴倒纵回去，隐入铜镜背后不再出现。

鲁盛孝心中很清楚，那对百岁婴都受伤了。

刚才鲁盛孝就在想：东面依旧是最危险的方向，必须严加戒备。但现在武器已不多了，最好能灭了对家几个人扣儿，那样才有脱出的机会。所以应该给他们来个回落扣。这“梅花双飞”两面都可以伤人，虽然鲁盛孝把锤子的一端朝向西面，但暗中按动的机括却是向后发射的，所以九支“五分梅花钉”，有七支被双婴身体带走。

鲁一弃终于疲惫地瘫坐在地上。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再也没有气力继续下去了。

鬼眼三唯一的眼睛眨了一下，显露出扭曲变形的表情，一只焦黑的手慢慢地向鲁一弃探过去。

这不是尸变，这是复活，这是重生。鬼眼三恢复了心跳和呼吸。

鲁一弃轻轻握住鬼眼三的手，说道：“你暂时还不能动。”

鬼眼三相信鲁一弃，他放下了手，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他已经死过一回了，现在如果不能尽快恢复的话，恐怕还是会死在这个坎面上。

阳鱼眼现在是黑暗的，里面的三个人谁都不说话，也没有拿出照明的东西。他们仿佛是在等待死亡，也仿佛是在等待光明。

既然是阳鱼眼，它就不会像阴鱼口那样永远黑暗。果然，一股温热泛起，让他们感觉到明亮，感觉到灼热，感觉到一股吞噬一切、摧毁一切的可怕力量。

随着这种诡异的灼热感越来越强，铜镜的背后缓缓飘出些许闪烁着暗红色光芒的花朵，有点像野菊花，不大，也不很亮。看上去很轻，好像跟柳絮差不多，飘飘悠悠往阳鱼眼中落下。

但那些暗红色的花朵就像是血染的一般，充满了死亡的气息，犹如魔鬼手中诱惑、毁灭生灵的摩娑花。

越来越多的花朵在空中飘荡盘旋，旋绕成一个暗红的死洞，一个血的旋涡。在铜镜的反射下整个阳鱼眼都被映照成红色，鲁一弃他们就如浸没在一个盛满滚热血液的大缸中。

东面墙壁缓缓转开了几个口子，鲁盛孝抓起铁錾对准那渐渐开启的空当，随时准备投掷出去。铜壁只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风。那风顺着阳鱼眼的四壁和布置巧妙的铜镜流动，带动那些飘落的花朵都横飞起来。

鲁盛孝再次平躺在地上，其中一朵红花几乎是擦着额头飞过，他的胡须和发梢竟然被烤得有一点发黄卷曲。

鲁一弃拿起鬼眼三的雨金刚挡在身前。有两朵红花被挡住，但它们没掉落，也没飘走，而是黏附在雨金刚的伞面上，发出“吱吱”烧熔声。灼热感从伞骨上传来，伞的内面也出现了两块红印，越来越红，越来越亮，红印的中心已经发白，冒起缕缕白烟。

鲁一弃把伞往旁边铜镜上一砸，甩落了那两朵红花。手中的雨金刚竟然被熔出两个山楂大小的圆洞。再看那铜镜，铜汁汩汩滴落，镜面扭曲变形，而那红花却是越来越亮，越来越红。

“熔金天火魔菊”，这名字在鲁一弃脑中一闪而过。

东面开启的铜壁又动了一下，气流发生了变化。已经快被吹拂到西壁的红花在两扇铜镜之间打了个旋儿，再次向鲁一弃他们横飘过来。这次往回飘的红花已经降低了高度，最低的已经接近地面。

鲁一弃对鬼眼三说了声：“千万别动！”然后拉起鬼眼三的双脚往后拖了几步，让过了最低的几朵红花。红花毕竟不是墙，它们有高有低有空当。鲁一弃便找准一个空当，把鬼眼三从空当里推到花墙另一边，自己也随即趴下，贴紧地面，躲过那些花朵。幸亏地面很是光滑，他才能迅速完成这一切。

鲁盛孝的身体比鲁一弃宽厚得多，已经没办法从空隙中穿过了。红花逼近，他只能强忍身上的剧痛，手脚并用地不住往后退。

退着退着，鲁盛孝摸到一个东西，那是被鲁一弃打死的百岁婴。他想都没想，拼全力把那尸体拖起，掼向紧逼他的几朵魔花。

那尸体带走了三朵花，给鲁盛孝让出一个可通过的空当。

尸体剧烈地燃烧，瞬间化成灰烬。可怕的不止于此，那火烧完尸体后竟然不灭，还在继续燃烧，很快就把地面熔出一个瓦盆大的洞。看来这血红花朵不仅是死亡之花，还是地狱之火。

四周又有许多红花落下，铜壁又动作了，有人要他们尽快死去。气流重新改变方向，把所有熔金天火魔菊汇聚在一起，更加密集。一堵由死亡之花、地狱之火堆垒起来的墙壁横飘过来。

鲁盛孝钻过刚才的空当，刚站直身子就又要向侧面摔倒，幸亏被赶过来的鲁一弃扶住，跌跌撞撞地聚拢到鬼眼三旁边。

血红的花墙压了过来，再没有讨巧的办法躲避了。

鬼眼三早就睁开了唯一的那只眼，他也早就清楚了周围的状况，现在的情景明确地告诉他：又得死一回了。鬼眼三用焦黑的手轻轻抓住鲁一弃，他奇怪自己曾经是那么地惧怕死亡，可现在却没有太大的失落和遗憾。

血红的花墙已经近在眼前，鲁盛孝的双腿有些颤巍巍的，他一把扯开棉袍扣子，脱下长棉袍，在头顶上抖作一个扇形，朝花墙摔去。

棉袍在燃烧，地面在燃烧。

花墙出现了空当，他们又逃过一次必杀的扣。可是这里的扣是不死不休的，所以那些要命的花朵还是会转头。铜壁上的口子再次调整角度，随着气流的改变，花朵再次调头狂扑过来。他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血红花墙压迫到跟前了，密度更高，速度更快。灼人的热浪压迫住呼吸，眉毛、头发已经开始发焦卷曲了。

真的就只有死路一条了，面前是火墙，背后是铜壁，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又是千钧一发的最后关头，鲁一弃拿起大伯丢在地上的铁錾，插进铜壁的空隙中用力朝外一撬，铜壁板块晃了晃，却没怎么动，可那逼迫过来的血红花墙却明显顿了一顿。鲁盛孝看出鲁一弃的用意，他回转身，也抓住铁錾，和鲁一弃一起用力。

“嘎嘣嘣……咣！”一声巨响，四扇开口一起转开到最大角度，一股劲风直冲而出。花墙散了，花朵毫无规律地飘向各个方向。南、北、西三个方向的铜镜上，还有地面上、屋顶上，到处都有。那些花朵一粘即燃，一燃即熔。

阳鱼眼重新变得明亮。这阳鱼眼屋顶竟然也是铜铸的，熔化的铜汁噗噗地滴下，和地面上铜镜烧熔的铜汁汇成一片，在火光的闪烁照耀下，明晃晃、黄灿灿的。

那血红魔花温度极高，碰啥烧啥，可燃烧后引燃的面积并不大，都是往深处烙。所以这阳鱼眼的坎子面并未被烧断，这里仍是个无路的绝断坎。

伯侄二人松开手，铜镜重又关合上。虽然仍未脱险，但鲁一弃还是深深地松了口气。他看着那些花朵不断变红变亮，“熔金天火魔菊”这几个字又在脑中出现。

《西域记・天物解》[61]记载：“西域有恶山，产火精，形如菊。燃金、木，势不止，遇水旺，唯土石能阻。谓熔金魔菊。”

《神器说论》[62]讲：“神之三昧真火之意实取西方魔域菊形火精，其名熔金天火魔菊。”

鲁一弃口中喃喃着，反复琢磨文中之意：“燃金、木，势不止？燃金、木，势不止？遇水旺？”

鬼眼三一直到现在都还躺在地上，虽然有几次他也想站起来，可是力不从心。贴紧地面的后背很容易就感觉到灼热，他拉拉鲁一弃的裤腿，轻声说了句：“下面。”

地面的颜色已经由暗黑变成暗红，而且还在继续变红变亮，地面的温度也在快速上升。特别是被血红魔菊烧出的洞口，一团团火星从中喷出，在空中飞舞。刚才那些魔菊把地面烧熔烧透，不知在下面又引燃了些什么，正在地下熊熊燃烧。

鲁盛孝用铁錾敲了敲地面，发出的是空闷的金属撞击声，从敲击声推断，这里的地面应该是架空的，下面有夹层或者密室。

现在的阳鱼眼就像一只有盖的锅，正在炉火上烧煮，煮的是鲁一弃他们。

地面上的大洞口慢慢涌出两股火红的水流，那水在翻腾着，像是刚刚烧开。水本身并不红，是被水中漂浮滚动的魔菊映出来的。这水中的魔菊和铜镜铜上黏附的魔菊不大一样，它们不是暗红的，而是火红火红的，而且特别的亮。

火红的水流和滴淌的铜汁混合在一起，所经之处，铜镜纷纷倒落在水流之中，很快就熔化不见。而铜镜上黏附的魔菊掉落水中后，马上也变得火红，变得明亮。

“原来这就是遇水旺！魔菊遇水不灭，反而烧得更旺，温度也更高。魔菊温度一高，烧熔铜镜的速度也就更快。”眼前的景象给鲁一弃提了个醒。

知道了答案，也就意味着绝望。

阳鱼眼中现在是热浪滚滚。地面温度不断升高，地面上的洞口在逐渐扩大，开始将熔化之势延伸开来。流淌着的热流势头也越来越凶猛，纠裹着地面上的铜汁和不断倒落熔化的铜镜朝鲁一弃他们包绕过来。

面前是火海油锅，背后是铜壁铁墙，暗处还有鬼魅般的百岁婴在伺机攻击。

鲁一弃他们再次无路可逃，必死无疑。

第六章 班门“弄斧”：鲁班留给班门门长的神秘信物

鲁一弃跟着大伯许多年，却从不知道大伯戴着这么个挂件。当那挂件从大伯胸前拉出时，鲁一弃见到一团灵动闪耀的气息，暗红、暗绿、米白三种色彩在流动。那是一枚玉石雕成的斧头，没有柄。玉身古锈斑驳，温厚润泽。从朴拙的外相做工就可以看出，这玉件至少有两千年的历史。

xiongmao院中院

当年离开家的路是那么难，现在回家的路更加难。鲁盛孝抹去一把汗，长叹了一口气，他现在最后悔的是把鲁一弃带上这条死亡之路。他并不吝惜自己的生命，只是他这唯一侄子的年轻生命才刚刚有点绚丽的色彩，却要熔入这片刺目的血红之中。他现在能做些什么？什么都做不了。也许可以期盼，期盼奇迹的再次出现。他定定地看着阳鱼眼的鱼尾部，那里的铜镜也在熔化，但并没有出现当年那样可脱出的缺口，很明显，坎子面没有破。他知道，照这样熔化下去，那缺口迟早会出现。但他们肯定是等不到了，就算能等到，那混合了铜汁的热流也早就把那鱼尾处覆盖，过不去了。

“要是现在那里能破开就好了。”鲁盛孝自言自语道。

鲁一弃把破了大洞的棉袄脱下，一是他已经热得不行，二是要给鬼眼三的背部垫点东西，不然就要被烤焦了。听到大伯的话，他顺着大伯的目光望去，那里是阳鱼的尾部。他又看了一下地面上流淌的火红热流和熔滴的铜汁，阳鱼眼还没有被完全覆盖，他们还有途径到达那里。

“那里真可以出去？”鲁一弃边拉起鬼眼三边问道，他知道如果不抓紧时间，那路径就要被热流覆盖。

“我当年就是从相同方位的缺口逃出去的，可现在那里没有缺口。”鲁盛孝沉重地说道。

“这么说，那里应该有条活路，至少也是个薄弱处，也许可以炸开它。”鲁一弃不太习惯说坎子行的切口（行话），其实活路叫缺儿，薄弱处叫空儿。

边说着话，鲁一弃边把鬼眼三背在身上。鲁盛孝一手拄着铁錾，一手撑着雨金刚。现在的情形真是不能有一点耽搁了。他们要尽快向鱼尾处移动，因为通往那里的路径就要被热流覆盖了，也因为脚下的地面已经烫得站不住脚了。

路走了一半，鲁一弃忽然站住，他回头，双眼望着大伯，很平静地问了一句：“还回家吗？”

鲁盛孝愣住了。现在这个节骨眼还问这样的问题，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侄子在这一天里给了他太多的惊异和不懂，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只好反问：“还能退吗？”

鲁一弃背着鬼眼三往回走，他们回到原来待的地方。鲁盛孝跟在后面，他不知道鲁一弃要干什么。通往鱼尾的路径渐渐被翻腾的热流和滴淌的铜汁覆盖，他们已经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鲁一弃重新把鬼眼三放下，从大伯手中拿过雨金刚撑好，挡在鬼眼三身前。他示意大伯也躲到雨金刚的背后，于是鲁盛孝有些艰难地蹲下身子，浑身的疼痛和灼人的热浪让他呼吸困难。

鲁一弃站在东南方向的几块铜镜面前。他掏出手枪，装满子弹，但他并没有马上开枪，而是盯住那些镜子，仿佛在欣赏镜子中自己的身影。鲁盛孝有些着急，热流已经不远，地面更是烫如烤板，鬼眼三贴着地面的黑包布已经开始冒起白烟，随时都会燃起明火。

在看不到的地方也有人在着急，那人是为热流铜汁流淌得不够快而着急。他同样不清楚鲁一弃要干什么，但已经有四个百岁婴按他的意思守在那些铜镜背后，随时可以杀出。

鲁一弃举起枪，忽然侧身向东北方快速跑动。他一边跑一边开枪，子弹射中东北角的一块铜壁，这处铜壁曾经为了吹动魔花开启过，就算不是缺儿，也是个空儿。所谓空儿其实就是坎面儿暗藏扣子的地方，也包括扣子撒出必须留下的微小空当，以及扣子发挥作用的边缘区域。鲁一弃刚才站在东南方的铜镜前，这铜镜就是个空儿，现在他枪击的铜壁也是个空儿。这就像技击招法一样，花式越多，漏洞也就越多；这坎面儿中的扣子越多，空儿也就越多。

因为铜壁板块比铜镜厚，所以和刚才枪击倒悬百岁婴一样，那上面击穿的圆孔很整齐，没有四散的裂纹。鲁一弃跑出六步，打了六枪。六个圆孔一个接着一个，连成一个弧形，再要有两颗子弹，那弧形连成一个圆，就可以把一块小铜板分离出来。

可是枪里没子弹了，也来不及重新装填。鲁一弃冲到铜壁前面，举起枪柄就砸。他必须快，必须赶在暗藏之人看出意图之前，在百岁婴赶到之前。

暗藏的人没明白鲁一弃要干什么，但他还是发出指令，四个百岁婴也已经快速从坎道移位，到达东北角的铜壁背面。

铜镜上的弧形被砸得朝里弯倒了一些，鲁一弃掏出手雷，拉开保险，塞在空隙中。

手雷爆炸了，就在鲁一弃也躲避到雨金刚后的一瞬间爆炸了。铜镜的碎片如同雨点一样四溅，爆炸的气浪差点把雨金刚掀飞。鲁盛孝和鬼眼三死死抓住伞把和伞骨，这才稳在那里挡住无数的铜板碎片。

爆炸的气浪刚刚平息，鲁一弃就提着装满子弹的手枪冲到缺口前。缺口外倒着四个百岁婴，在挣扎、在抽搐。他们的脸上和身上插满了铜片，鲜血从七窍中流淌出来。

鲁一弃马上赶回，背起鬼眼三往缺口跑去，鲁盛孝紧随其后。才到缺口处，热流和铜汁就已经把他们刚才停留的地方覆盖，垫在地上的棉袄在血红的热浪中冒了个火苗就不见了。

那缺口不大，但很适合百岁婴进出。旁边的铜板背后是厚厚的砖岩，幸亏找对了地方，不然就算炸碎铜壁也还是无法脱出。

鲁一弃先钻出去，然后把鬼眼三接出来，最后是鲁盛孝。此时鲁一弃朝阳鱼眼里瞧了最后一眼，热流和铜汁已经覆盖了整个坎面，中间的地面已经熔化并向下塌陷，屋顶的铜汁如雨一样滴下。这里真的成了一个魔鬼的炼炉、恶鬼的火窟。

缺口外面是一道高墙，黑乎乎的，看不出到底有多高，抬头往上，只能看到有一些小雪花从上面的黑暗中飘下。鲁一弃辨别了一下方向，背着鬼眼三顺高墙往右走去。鲁盛孝还是一手拄铁錾，一手撑雨金刚跟在后面。他们脚下不停，连绕了好几个弯。终于走不动了，鲁一弃和鲁盛孝都累得气喘如牛，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

鲁一弃知道这里不能久留，他只是需要喘口气。

“一弃啊，这路对吗？”鲁盛孝一边喘一边问。

鲁一弃没回答，好一阵，等呼吸平稳了些，他才说:“大伯，你从前破鱼尾脱出，是离家而走。今天我们是要回家，所以要破鱼额而出。这墙是沿鱼脊绕向而砌，出来后往右是东北方。如果阴阳鱼外有八卦图外布的话，我们所走方向应该是坤位。八卦的坤卦是阴爻，阴爻其形中断，正好表明是活路一条。”

“对家会不会又反其道而行？让我们自投死路？”鲁盛孝对没有实际经验的侄子还是不怎么放心，刚才在阴鱼口选择进口时，他听从了侄子的见解，可是却走入了一个没有活路的坎子面。

“应该不会，你说过，你当年出来时最后一道坎就是阳鱼眼，最后的也就意味着是最厉害的。那么我们进来，它就仍然应该是布置在最后一道。既然在它外面再无坎面了，那对家的布置就该重新合复正位，因为后面的路是留给自己走的。在他们预计中，根本就没想过会有人能闯过这一步。”从鲁一弃的语气里可以听出，他对自己的分析很自信。

走出没多远，他们真的看到了一个简单门楼，通向二进院。

鲁一弃他们气喘吁吁、跌跌撞撞地来到门口。那是座非常普通的门楼，和两边高大的围墙相比，显得很单薄。在门口一眼就可以看出二进院子也是宽大异常，所以配上这么一扇门真有点像肥牛头配樱桃口。

如此单薄的构造是很难布置坎面的，而且按照鲁一弃的分析，这门是给对家自己走的，那就更不会有坎面儿布置。所以他们很从容地站在了门口。

门大开着，透过稀疏飘落的雪花，隐隐可以看到二进院里有个建筑。鲁一弃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于是他想都没想就迈步走到了门里。

他看清了那座建筑，是个小宅院，一个和北平许多平常人家差不多的四合院，一个被四合院包围的四合院。

这就是我的家！没等大伯开口，鲁一弃就给了自己一个答案。

“放下我！”鬼眼三边说话边挣扎着要下来，“我不能进去。”

鲁一弃很奇怪：“为什么？”

“规矩，是规矩。”鬼眼三嘴里的规矩是江湖规矩，也是倪家的规矩。江湖上门派之间，是不可以进到对方总堂和内祠的，而倪家的规矩是不得进入人家的祖屋，因为祖屋都有这家祖宗的魂灵和家神护佑，会对干盗墓的不利。

鲁一弃虽然不是江湖中人，但他知道江湖上有些规矩是比生命都重要的。于是他把鬼眼三放下，安置在内侧台阶下面。他从大伯那里要过雨金刚和尸犬石，把雨金刚放在鬼眼三身边，尸犬石放在鬼眼三掌心，然后把鬼眼三的手掌握得紧紧的。

鲁一弃的心中有种难言的酸楚，但他说话的语气却是异常的平静：“你躺着别乱动，否则刚刚恢复的心跳和呼吸随时可能停止。我很快就回来带你出去。”

鬼眼三却笑了笑，没说话。可就在鲁一弃要站起离去的瞬间，鬼眼三一把抓住鲁一弃的手臂：“你没说尸偶如何发声。”

鲁一弃摇摇头说道：“你这人呀，知道八音盒吗？回去我送你一个，你一看就知道了。所以你一定要保住性命，不然我的八音盒就不知道该送给谁了。”

“给我！”鬼眼三很坚决地说，“我死，放我墓里，也让我的后辈同道不至于走空。”

“那我给你多搞个尸偶陪葬。”鲁一弃笑了。

“快走吧，辰光不早了。”鲁盛孝在催促，语气很是焦躁不安。说完这话，他就头也不回地向那四合院走去，脚步虽然一瘸一拐，却十分坚定。

鲁一弃也站起身来，回头看到鬼眼三嘴巴夸张地开合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鬼眼三焦黑的右手食指僵硬地斜指着一个方向。鲁一弃不用顺这手指的方向看，就已经知道他指的是鲁盛孝，但鬼眼三所做口形是什么意思，他却没看出来。鬼眼三的嘴巴又很夸张地动了一下，依旧没有声音。这次鲁一弃看懂了，所以他对鬼眼三也做了个口形。

鬼眼三嘴角露出了个不太明显的笑意，然后有些艰难地拖起身上的黑包布，把自己连头带脸都盖了起来。

鲁一弃走出好几步，他再次回头看了看鬼眼三。裹在黑包布里的鬼眼三一动也不动，就像是一具待葬的尸体。雪花飘落在黑布上，堆积在黑布的皱褶里，勾画出几道浅浅的白色沟槽。棉袄在阳鱼眼都被烧掉了，现在身上只剩下残破的小褂子，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鲁一弃站在小四合院的门口，却没有回家的激动。这院中院的门楼很小，门紧闭着。两边有一副对联：“定方圆不舍规矩，执大工难得心性。”上有一横批：“匠心慧和”。单从这对联上就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工匠世家。

很明显，鲁盛孝倒是真的到家了。他走上台阶，在门环上摆弄了几下，大门开了。鲁盛孝把门推开一个不大的间隙，侧着身子挤了进去。鲁一弃也跟了进去。鲁盛孝进门之后并没有马上往里走，而是重新把门关上，插好门栓，然后从门框边的墙缝里拉出一根马尾弦，系在门栓尾部的小孔里。

鲁一弃知道，大伯这是在拉弦布坎。鲁盛孝的动作很快，布完一道坎子就马上转身走过影壁，同时把墙角往上第四块砖整个翻转过来布了二道坎。其实鲁盛孝心里清楚，这些坎不大可能挡住对家的高手，他只是想多争取一点时间。

鲁一弃跟在大伯背后，没说一句话。他也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只是默默地看着大伯熟练的操作。然而他还是觉察到有什么不对劲，他看看大伯，希望大伯能发现点什么。而鲁盛孝只是忙着做自己的事情，他拖着伤重的身体，在垂花门的背后扳井字格为口字格，布下了第三道坎。

三道坎布下，鲁盛孝已经累得呼呼直喘，再加上身体的伤痛，热汗夹杂着冷汗一起流下。鲁一弃知道大伯现在是极度地疲劳和虚弱，从一更天闯入到现在，他们水米未进，而且还一直处于高度紧张和全力搏杀中，大伯更是几度受伤。

院子里，鲁盛孝想再布一个形影双迷障[63]，俯身去移动一个海棠花的花盆，可是没能移得动。鲁一弃正想过去帮他，他却摇摇头放弃了：“算了，还是快进去吧。多一道坎也不见得能阻了他们多少辰光。”

两个人没再动任何东西，直接就来到正房门口。鲁盛孝拿活舌钩针小心地挑开了门环上的蹄踏蝴蝶扣，走进不是很大的正房。正房里很暗，鲁盛孝却像是都能看得清楚，没任何磕碰就把房里的几盏烛火点着了。正房里登时一亮，一块巨大堂匾出现在鲁一弃的面前。

巨大堂匾上面写有两个篆体金字，由于时间久远已经变得黯淡，但字体却是有骨有力、形神兼备。鲁一弃认得，这两个篆字是“班门”。这两个字让鲁一弃感到熟悉而又陌生。面对正屋里的每一物，鲁盛孝却是感慨万千：“二十多年了！这里倒是一点都没变。”

这句话让鲁一弃若有所思，眉头不由微微一皱。他看了看“班门”那块匾额，再看看大伯的脸，欲言又止……

“什么都别问，先拜门宗祖先。”鲁盛孝看出侄子有强烈的疑虑，他面色凝重地制止了。现在已经不需要任何解释了，如果鲁一弃真的有超凡灵性，那么一会儿就什么都知道了。如果他没那天赋，那真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鲁一弃走到祭桌前，牌位中间最大一块上只有七个字：“祖师匠神般公位”。鲁一弃从旁边的香筒里抽出三支香，随手摸了一下祭桌面。然后划火，点香，恭恭敬敬地将香插在香炉里。在祭桌前面有一个拜垫，鲁一弃扑倒在拜垫之上，连磕三个重重的头。

鲁盛孝示意鲁一弃站起身来，朝他走了过去，用手中拄着的铁錾拨开拜垫。拜垫下是青石铺成的地面，鲁盛孝又小心翼翼地从脖子上取下一个挂件。

鲁一弃跟着大伯许多年，却从不知道大伯戴着这么个挂件。当那挂件从大伯胸前拉出时，鲁一弃见到一团灵动闪耀的气息，暗红、暗绿、米白三种色彩在流动。那是一枚玉石雕成的斧头，没有柄。玉身古锈斑驳，温厚润泽。从朴拙的外相做工就可以看出，这玉件至少有两千年的历史。

玉件贵重与否首先是看它的年代和底蕴，其次看它的润泽程度，也就是行中说的几分毫、几分透。一般来说越是古物越不可能有十分精巧的雕刻，所以远古留下的珍稀玉器多是外相朴拙无华的玉玦、玉环，也有少数其他形状和用途的玉件儿。而现在大伯手中的这枚玉斧，可以说是个少见的极品。

鲁盛孝弯下腰，找到拜垫下青石地面上一个不大的口子，把斧口轻轻插入。玉斧滑入缺口，严丝合缝。鲁盛孝左右手抓住系在斧子背后的挂绳，往外绷紧，然后旋拉了个一百八十度。

做完这些，鲁盛孝直起腰退后两步，鲁一弃见大伯退后，也往后挪动了些。这一刻，鲁一弃忽然很紧张，他已经不像在大门口时那样平静。他心中忽然冒出一种难言的慌乱，那是一种近家情怯般的慌乱。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响，一声，两声……当第五声响起的时候，青石地面一阵响动，旋开了一个圆形洞口。

正房里所有的烛光都照不到圆洞的内部。可是鲁一弃没觉得那洞里黑，就在这洞口开启的同时，他却见到一蓬紫气喷涌而出，紫气中华光四溢、瑞气纵横。这是宝气，这就是宝气，鲁一弃根本不需要静心凝目细细感觉，紫色云霞般的宝气就已经把他包绕其中。那紫色气息在升腾，在起伏，在洞口处如莲花般绽开，回旋着的紫色光环在正屋中层层叠叠，一波波地蒸腾扩散。

鲁盛孝没有那样的感觉，他根本无法体会到鲁一弃现在拥有的世界，但他从鲁一弃脸上表情看出了异样。他没说一句话，看着自己的侄子如同着魔了一般直往那圆洞中走去。

xiongmao三圣石

风水学有阳宅与阴宅之分。寻求家兴族旺之人一般都在阴宅上做文章，千方百计要给祖坟点一个藏风聚气、显龙卧虎的好穴。其实阳宅的风水对福祸运道的影响更大，而且阳宅本身的环境地点、构造布置与居住之人的心理、生理都有着很大关联。所以，古时富贵讲究人家都挑选水活路通、依邻丰荣的地方建阳宅，而且在建宅时还要在风水眼上安置镇宅重宝。

但俗话说，风水轮流转。这风水是会变化的。比如说这“依邻丰荣”，宅子所依之山丘、树林本身就有四季枯荣的变化；而所安置的重宝，不管是何种极致宝物，它瑞祥宝气的护佑也是有变化的。这些宝物一般是一百年瑞气腾跃，可保家、人皆旺；一百年瑞气平和，那样家道也就平常，无富贵也无贫灾；再有一百年则瑞气尽敛，宝物自身需吸纳日月天地之精华，此时宝物则无护佑之功了。所以，人们常讲富不过三代，就是此种缘由。

鲁一弃顺着青石铺就的台阶走下圆洞。越往下走，那腾跃起伏的紫色气息反而越来越暗淡了。底下是一个怎样的地方，鲁一弃不知道，他只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层紫气是从一块黝黑大石上升腾而出的。

那石头有床榻大小，朝上一面很平整。鲁一弃心中莫名地感到这石头很亲切，很温馨，是他的一个起点，也是他的一个归宿，真的和梦中的家一样。他仿佛觉得自己前世也是一块石头，是从这大石上掉下的一个棱角。

鲁一弃走了过去，没有踌躇，没有犹豫。他的心中有不可名状的依恋和兴奋，他伸出双臂，带着抚摸的渴望和拥抱的冲动。

手指轻轻落在石头上面，很小心，很温柔，就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身体。石头的手感很润泽细腻，但它的表面并不光滑，布满凸凹的纹路。那些似曾相识的纹路像文字，也像图画，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手指在拂拭，在划描。他把自己的脸颊轻轻靠在石面上，一瞬间，他感觉脑海中的文字和图案在飞舞盘旋，那些记忆中曾经不懂、不认识、不理解的东西全汇聚在一起。一幅画面出现在他面前：山峦起伏，林茂塬翠，一条奔腾的大河岸边，柳树拂扬。仿佛有三位古服高髻之人，他们盘腿坐在一方大石之上，手舞足蹈，指点天地山河，在论说着什么。

他不由一惊，脸离开石头。眼前依旧是黝黑大石放出的淡淡紫气，刚才的幻境已消失无踪。而那幻境对于他来说，感觉是那么地真实，像是看到一幅画，像是在读一本书，像是推开赏景的窗。他有些不由自主地再次把脸贴上去，幻境又出现了。这次他没有马上离开，他对那幻境充满了好奇和向往，同时产生了融入这石头的强烈欲望，而这石头也有一种力量在吸引他、容纳他。

鲁一弃再次离开那石头，并且退后了一大步。但此时他的目光变得迷离，似看非看；他的表情很茫然，无喜无悲，无嗔无欢。他慢慢褪去身上所有衣物，赤条条如刚出世的婴儿般走向那块大石，他俯向石面，以一种胎儿的姿势把整个身体蜷伏在上面。

鲁一弃这一刻没有了自己的思维，他的脑中只有无数的文字和图案在飞舞盘旋，有大石上的，也有他印象中的那些古玉、石片上的。他已感觉不到初冬的寒冷，取而代之的是母体般的温暖。他现在就是个重新回归母体的胎儿，感受着母体带给他的另一个世界……

两千四百年前，鲁国有一名工匠叫公输般，是一位宅心仁厚、匠心独具的大匠。他遍走天下，建屋架桥，修路造庙。同时访名匠高人，求学过人技艺。不管他走到何处，身后都跟着一位道人，从早到晚都手持一管笔，但有笔无简，凭空写画，也不知是在记些什么。

公输般与道人并不相识，他也不知道这道人是什么时候跟在自己后面的。而且那道人好像不会说话，与公输般从未有过一句交流。公输般心地仁厚，对这些方外之人很是客气，每次息工吃饭都邀道人同桌共食，而且都是让道人先吃。就连主人家敬奉的师父饭，开、收工宴，也是把那道人让在上座。那道人跟在公输般背后足有三年，公输般的弟子门人都管那道人叫笔道人。

公元前四百四十八年，楚王发兵攻宋，请公输般到楚国制造攻城器具。公输般虽不愿，可是却无法拒绝楚王。当时墨家始祖墨翟便冒着被杀的危险，来到楚国劝说楚王休战，楚王不允。墨翟便言楚国无法攻入宋国，因为他已经派遣禽滑（gu）厘（xī）[64]率领墨门三百名弟子，带着自己设计和制造的守城器械去宋国协助守城。楚王不信墨翟的守城器械可以敌过公输般的攻城器械。于是命二人演示一番。公输般运用各种器械和方法，对其九攻，墨翟则一一化解，予以九拒。楚王见公输般的器械果然无法攻破墨翟的防御，便放弃了攻打宋国的计划。

墨翟出了楚王宫殿，公输般却在宫外等候。他邀墨翟到一个僻静处，摆出攻城九变之法，墨翟看后大惊，此九变他无一能解。公输般言曰：此九变之法非我所能，我可带你见设九变之人。墨翟欣然前往。

一条大河边，远处有重峦叠嶂，近处有绿原丛林。在翠绿柳树之下，黝黑大石之上，盘坐着笔道人。

笔道人微笑着示意公输般和墨翟也坐上大石，然后取出一幅帛卷在大石上摊开，让二人同观。

星移斗转，不觉间三个昼夜。道人收起帛卷，拿笔在大石上写下“论得”二字。于是墨翟先说，他把三日中从这帛卷上学到之术论说一番。有疑有错之处笔道人会在石上写出，加以点拨。而后公输般也将所学论说一番，笔道人也一样指点。两人这一番论说又是一个昼夜。

第五天的早晨，风朗露清，轻烟缥缈。笔道人取玉牌一块，玉盒八只，然后启仙唇朗声吐真言：“昔时禹分九州，定疆界，此疆却非一元俱统的神州之疆。这是因一元之形中有八处世间极凶穴眼，破一元俱统之局。前番灭纣封神，各仙家大犯血光杀伐之厄，毁了数百年乃至千年修真善果。所以此番八宝定凡疆皆由凡间圣贤力行其事。我观天下博爱之心、至巧之技兼具唯二贤。这广播福泽的大事二位一定不会辞拒。”

道人指指那八只玉盒言道：“此八件天宝，各携金、木、水、火、土、天、地、人，五行三才八道仙旨。凡间八处极凶穴眼相距不远都有极祥瑞之地牵制。你等须在这祥瑞之地建可靠筑构安放这八宝。如能遂天意人愿，天宝历经八极轮回之数，将蓄满天地日月精华，饱浸世间万千气象。那时将其投入极凶穴眼，则凡疆永固。”

“何为八极轮回？”墨翟问道。

“百年兴，百年平，百年蕴，三百一轮回，八极八轮回。”

“可我等如何可保数千年后之事？”公输般也问道。

“那就要二位贤圣的后代子孙能做到奇巧代代传，仁慧世世有。但世事神仙也难料，天意还须人力为。有些事情是要看世人造化的。”

道人把面前八只玉盒中的三只推至墨翟面前，五只推到公输般面前，继续言道：“这四个昼夜之中，你二人所学机巧侧重各不相同。公输般是巧多过机，你来定天、地、人、金、木五宝。方向东北、东、东南、南、西南。你将此玉牌上这五穴之处境形、景貌记下。墨翟是机多过巧，你来定火、水、土三宝，方向为西、西北、北。这三处却是更加艰难，须冲险破难、斗妖伏魔。你墨门多侠义勇士，你定这三宝也算是合天意吧。你可记下三穴境形、景貌。”

等到公输般与墨翟记下玉牌上所需内容后，道人用那幅帛卷将玉牌整齐包裹好，在大石上点弄一番，大石上开启出一个石匣。道人将帛卷与玉牌放入石匣，然后重新封闭好，竟无一丝缝隙凹凸。

做完这些，笔道人含笑面对二人，继续言道：“今日我三人在此石之上设了这个三界之中数千载来第一大局，此石亦得此福泽，后世会把它唤做‘三圣石’，待八极历数圆满，自会石破天惊。贫道此处还有几句偈语送二位，或许可保数千年子孙不改祖宗之愿。”

于是在白帛上写下“七分天机三分巧，守则一方，出则天下”，交与墨翟并言道：“你墨家子孙终难舍侠勇杀伐声名富贵，却也有弃之为隐士高贤者。”又写下“三分天机少人晓，多布宝，少纷扰；七分巧工广传道，惠世人，养幼老”交与公输般并言道：“班门子孙虽无巨拥高座，却能保代代衣食滋润，技艺名扬四方。”

最后，笔道人在大石之上信手画了一个圈，很圆很圆。像他这般废规矩而成方圆，非得灵台万丈空明，心镜不沾丝毫尘埃不可。

“但愿果真八方穴定，但愿凡疆真能如同此圆！”道人说完飘然而去，隐入缥缈的雾霭之中，留在石上的墨翟、公输般也渐被雾霭掩盖。

鲁一弃猛然醒来，他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当他的意识还在梦中情景未曾恢复过来时，却发现自己眼前的石面上有一个圆形的纹路，很圆很圆，和那道人画的一样圆、一样大。那圆中纹路纵横，此起彼伏，倒像是地图一般。随后，又发觉自己的手所放之处似乎正是那道人开启石匣的地方，手指不由得轻轻点拨。其实他刚刚在梦中并未注意道人开启的手法，但好像天生就会一般。他的手指在此处点拨自如，石匣悄无声息地开启了，顿时，鲁一弃觉得那紫色气息腾跃得更加生猛灵动。他起身探头，向那石匣中看去，发现一个包裹，正是他梦中见到道人放进去的包裹。

鲁一弃小心翼翼地把包裹取出，就在这一刻一个千古的使命压上了他的肩头。

那帛卷非丝非革，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制成的。他把它摊在大石之上，慢慢将帛卷翻开。虽然这地室中很是黑暗，但此时鲁一弃却能借助蒸腾的紫气灵光，看见淡黄色帛卷上密密麻麻的篆体小字。当帛卷完全翻开时，可见右角最上端有三个较大篆字，鲁一弃认识，那三字乃是“机巧集”。其下单独一列文字，内容是：“识三界之变皆有律规，谓机；作得奇器改控律规，谓巧。具机巧者其心、气、力、智皆趋至圣；其能可福惠济世，万代功成。”淡黄色的帛卷之中还包有一块羊脂玉牌。玉牌上也刻满文字，字很小，而那字体更为古老，一时看不出是金文还是甲骨文。

鲁一弃这时感到很是寒冷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丝不挂。他滑下石头，穿好衣物，把那《机巧集》和玉牌重新包好，在贴身衣袋中放妥当。他现在急切地想上去，不知道自己已经下来多长时间，而上面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鲁一弃刚走上台阶，身后轰然一声，回头看去，那三圣石突然自行破碎，变成一堆碎石，那环绕的紫光也瞬间尽消。鲁一弃心想，果然是应了刚才幻境中那道人所讲石破之说，却不知那天惊又会应在何处。

鲁一弃很小心地从洞口探出身子，他非常地警惕，脊背处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小腿足尖运足力量，就像是只潜伏捕食的豹子，随时可以扑出也能瞬间逃离。

上面的正屋之中一片死寂，只有那几支蜡烛的火苗依旧在跳动扑朔。正屋的门敞开着，大伯不知到哪里去了。鲁一弃没有出声，他只是仔细地查看四周，查看屋内摆设有没有变动。他慢慢向门口走去，一迈出正屋门槛，就看到了大伯的身影。鲁盛孝站在正屋台阶的下面，背对正屋大门，小雪花已经铺满头顶和双肩。身着单衣的他在这雪夜的院中竟没有感觉到寒冷。

“大伯。”鲁一弃小声叫了一下。鲁盛孝没有反应，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鲁一弃没有再叫，也没有走过去，反而慢慢后退，退到正屋门槛的里面。接着张开双臂，拉住左右两扇门叶，然后也停住不动，看着大伯。

鬼眼三在鲁一弃离开时指着鲁盛孝做了个口形。鲁一弃第二次才看出来，那口形说的是“当心”两字。所以他回了个“知道”的口形给鬼眼三。大伯确实有很多异常举动，这鲁一弃早就发现了，但他总觉得应该是大伯练了什么功走火入魔了。

鲁盛孝的身体开始抖动起来，很剧烈地抖动，头顶和双肩的积雪被抖得簌簌往下掉。他的身体在抖动中一点点转过来，鲁一弃见到的是一张痛苦、恐怖、扭曲的脸。脸色青绿，双眼血红，眼光却是呆滞茫然，不知道是在看着什么。随着面部肌肉的不断抖动和抽搐，豆大的汗珠一颗颗从脸颊落下。他迈开脚步，朝正屋走来。鲁一弃随着他逐渐靠近的脚步也将两扇门叶逐渐合上。

鲁盛孝茫然的眼神突然一怔，两只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鲁一弃。鲁一弃从这眼神中感觉到兽性的疯狂和嗜血的杀气。

鲁盛孝的脚步突然变快，如同电闪一般，一双肌筋纠结的大手直奔鲁一弃。那眼神给了鲁一弃很大的震撼，他的动作迟疑了。直等到鲁盛孝一双大手已经离自己面目不远时才意识过来，他快速关门，可已经迟了，门叶再也合拢不上，因为鲁盛孝的一双手卡在两扇门叶之间。

鲁一弃死死抵住大门，门外有很大的推力。卡在门间的那双手在挥舞、在寻找，它们需要找到一个地方发泄力量，它们要抓住东西，捏碎、撕烂。

两扇门叶在剧烈地晃动，门柱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叫。鲁盛孝也发出一声怪叫，随着这声怪叫，鲁一弃被一股大力撞出，跌出四五步远，门枢断裂，两扇门叶倒在两边。鲁盛孝冲进了门里，向鲁一弃冲去。鲁一弃身体一滚，躲到一边。鲁盛孝冲到八仙桌前，一抬手掀翻了桌子，转身再次向鲁一弃冲了过去。这时鲁一弃已经站起身来，他顺手拿过一张茶几，抵住鲁盛孝，可鲁盛孝还是继续往前冲，鲁一弃根本无法抵挡住他的冲力，脚下一路后滑，一直被推到墙角。鲁一弃双脚在墙角边上借力撑住，这才将鲁盛孝的冲势挡住。

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个相持的局面。鲁盛孝口中呼呼怪叫，一双手不断地向鲁一弃挥舞、抓挠，可是由于茶几的高度远远长过他的手臂，他的蛮力扑抓全都落了空。

鲁一弃体力渐渐不支，他撑在墙壁上的双腿已经开始发颤，手臂也已经推不住茶几，只能把自己的前胸抵靠在茶几面上，利用背部和腰部的力量与鲁盛孝相抗衡。

鲁盛孝停止了无效的挥舞和抓挠，他生硬地低下头，看了看卡在胸前的茶几腿。忽然双臂往上一抡，茶几腿顿时断成数节四散飞出，砸在墙壁上、支柱上、屋顶上。鲁一弃的身体失去支撑，不由自主地前冲跌倒，他刚想跨步稳住身子，脖子就被鲁盛孝掐住了。那双手的劲道大得出奇，鲁一弃知道拥有这样力量的一双手顷刻就会要了他的命。他想都没想顺手就把还留在手中的茶几面儿对着那手臂砸下。

那双手没有松，手臂也没动，而那茶几面却又裂成碎片。鲁一弃扔掉手中碎片，双手握住鲁盛孝的双腕，使劲往外掰，那手依旧是纹丝不动。鲁一弃只好伸出腿，抵住鲁盛孝腹部，使劲往外推。

那双越卡越紧的手让他呼吸艰难，脑中一片空白，眼前金星乱舞，双腿软弱无力。试图用腿把鲁盛孝推开的动作变成了垂死的抽搐。他的脑子已经缺氧，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他看到鲁盛孝那双血红的眼睛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黑暗……

xiongmao班门斧

“当啷”一声，如金钟脆鸣，是片状金属物的敲击声。鲁盛孝突然一愣，脖子生硬地朝院子那边一拧，眼睛一翻。又是一阵金属碎裂的声音传来。鲁盛孝突然间好像想到什么，扔下鲁一弃又向外面冲去。

鲁一弃跌倒在地，他仰面躺在地上，身体尽量抬起，张大嘴巴拼命喘气，他这二十年来第一次如此渴望呼吸。过了许久，他才侧转过身体，艰难地爬起来。他害怕鲁盛孝突然再转回来，那样的话，就必死无疑了。他现在要做的是找个地方躲起来。

鲁一弃并不知道自己家里有什么地方可以躲藏，就算知道，那鲁盛孝也肯定能够找到。他扶着正屋中的撑梁柱，看了看东西两边房间的门都关着，他不敢轻易去打开那门，因为即使在自己家里，坎面扣子对谁都是一样的。更何况打进这屋以来，他发现好多现象都不合常理。

他在想是不是重新回到那个圆洞下面，他可以在进去的同时把那玉斧拔出，这样外面的人就没法进去，而且他相信，鲁家人建的暗室肯定有后路。就算没有后路，他还有一个保障，那就是身上的《机巧集》，有了这个造就两位旷古巨匠的帛卷，要从中找到打开暗室口的方法应该不是难事。

他有些踉跄地走向地面的圆洞，看看洞口，再看看玉斧的位置。接着他拉住玉斧的系绳，毫不犹豫地拔出玉斧，地面洞口边缘的青石开始在旋动，洞口迅速缩小。鲁一弃快走两步，准备跳下圆洞。就在此时，门口有一声惨呼响起，那声音在屋里划过一道弧线掉落在他身后。随着重重的落地声，一只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脚踝。

鲁一弃低头看去，摔在脚边的是鲁盛孝。他现在已经没有了疯狂的表情，只剩下痛苦的挣扎。他胸前的单衣已经破开了一个巨大的枫叶状口子，露出黑紫色的皮肉。嘴角处鲜红的血沫一股股涌出。

就在鲁一弃低头一看之间，那洞口已经封闭，变成了与平常无异的青石地面。

与此同时，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正屋门口。

门口的人真的是个魁梧的巨人，比鲁一弃要高出将近两头，虽然穿着厚厚的棉衣，却照样可以看出衣服里肌肉凸鼓、虎背豹腰。不过看不到他的面容，因为他是负手背对着门。

那人的身形突然凭空朝后移动了两步，这两步的移动没有一点征兆。他的背影没有一点变化，就连衣襟都一动不动。

鲁一弃看了一惊，怎么又来了个“尸偶”，这可是自己无法应付的，现在只有赶快打开洞口，躲进洞里。还没等他把玉斧插入石缝，鲁盛孝就已经恢复过来。他果然已经没了刚才的疯狂，而是忍着浑身剧痛对鲁一弃简单说了句：“扶我起来。”

鲁一弃把鲁盛孝扶了起来，鲁盛孝却把鲁一弃推到一边，轻声说了句：“躲在祭桌下面。”自己则拖着浑身的伤痛，艰难地一步步走到左侧的第二根立柱前，伸手将上面一个柱木常见的节疤按陷下去，然后从中抠拉出几根细弦。

那个巨人般的背影又凭空移动两步，已经进到门里。鲁一弃一直死死盯住他，却竟然没看清楚他是如何越过半尺多高的门槛的。

鲁盛孝高声喝道：“围我班门二十载，今日又想赶尽杀绝，我便遂你个愿，不怕死你就到跟前来。”

听到此话，鲁一弃脑中灵光一闪，口中不由寒气倒吸。进家门后发现的许多不合常理的现象全出现在眼前。他大叫一声：“不能。”然后提枪快步走到鲁盛孝身边，按住大伯的手说道：“这弦儿不能拉，他们围住我们家二十年，这里肯定早就进来过。而且为了找到我们家藏在此处的秘密，这二十年里定是常来常往。这里早就被他们翻个底儿朝天了，以前的坎面他们不可能没发现。布置门口几个坎面的时候，我瞧各关节转动自如没一点滞涩，就觉得不对。进这屋子后，发觉屋子里很干净，扑跪时拜垫无扬尘，蜡烛有新的滴挂，特别是祭桌，我在上面竟然没摸到一点尘埃。本来北平城的气候应该是一夜铺尘，而一点尘埃都没有，只能说明有人在我们进来前不久刚刚在这里动过了手脚。”

那身影没有继续往前移动，他似乎也在聆听鲁一弃的分析。等鲁一弃讲到此处，他忽然发出一阵哈哈大笑：“没想到，鲁家还有人。难怪能一路闯到此处，那么多妙局子、绝命套都没阻住你们。”声音如铜钟般洪亮。从这洪亮的言语中鲁一弃听出来了，他不是“尸偶”，是个人，是个真正的人，一个动作迅捷如电的巨人。

接着，那个身影慢慢转了过来。鲁一弃最先看到的是一双眼睛，一双充满杀气和怨毒的眼睛。他见过这眼睛已经不止一次，而现在终于见到了这眼睛的主人。

这人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除了身体高大魁梧外，能引起别人注意的就是他黝黑面庞上从额头到嘴角的一条伤疤。而从穿着气质上看，那人也就是个扛包拉车的粗人而已。

“既然来了，那就多待半日，等我主上赶过来与二位一叙。”巨人的语气里带些不容辩驳的蛮横。

“不行，我不想留。”鲁一弃说话的声音不高，眼光也不凶，犹如一座山岳般平和安详。

而那人却明显有一些紧张，他的面部肌肉在剧烈收缩，脸上的伤疤像条大虫子在蠕动。

“已经忙乎了快一夜了，我不想再费手脚，除非你们逼我。”那巨人依旧十足地狂傲，但有时外表的狂傲却恰恰反映出内心的不自信。

“这一夜你忙得有用吗？就算逼你，你觉得你有几成胜算？”鲁一弃言语上步步紧逼。

“哼哼，这你应该问他。”巨人指指鲁盛孝，“他知道我有几分胜算。”此时他的语气中有了些焦躁。

“那你觉得你们门中的技艺相比较，应该是技击厉害还是坎扣厉害？”鲁一弃的语气越来越轻蔑。

那巨人不知道怎么回答，有些哑口结舌。他的表情很是为难，他不会说自己身手差，他更不敢说主上布的局子差。

“也难怪，你也就是个末流角色，是不知道这些坎面扣子的奥妙的，你家主上也就是叫你看看门、松松弦而已。你也就和那些疯狗差不多。”很明显，鲁一弃是要激怒他。

巨人果然被激怒了，眼中像是要喷出火来。他身子没动，脚下却凭空移动，像个影子般闪过来。

“你知道你主上围住这里二十年是要找到什么吗？”鲁一弃对他闪扑过来的身影没有做出一丝反应。

那巨人的移动非常迅速，只一瞬间就贴近了鲁一弃。他的大手也快伸到鲁一弃的脖子上了，看来这是想一把拧断他的脖子。可是一听到鲁一弃这句话他马上缩了手，身形也停住了。

“你说，要是我把你主上想要的东西毁了，你和我会有怎样的后果？”鲁一弃仍旧没有理会那人的反应，自顾自地说道。

那人的反应突然变得迟钝，他完全停止了移动，看来他真的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就在这一刹那，鲁一弃的枪响了，他依旧是把枪藏在粗布包里，隔着那粗布开的枪。

他知道，自己这趟闯入已经不止一次用枪，这巨人竟然敢在门口背对自己，肯定是不惧怕自己手中的枪。而且刚才自己竟然没看出他是如何越过门槛的，那他在这一瞬间的移动速度并不比三更寒虫慢多少。鲁一弃心里算得非常清楚，要想击中这样的人，就必须运用其他手段。

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了，那巨人也分了神，这是最好的时机。于是枪响了。

鲁一弃这次没有射击对方要害，他知道打要害的话需要将枪管抬高，而这样的一个小动作肯定逃不过巨人的觉察力。于是他把开枪的动作尽量减到最小，只是扣动扳机。

巨人连膝盖都没有弯曲就猛然腾空而起，子弹擦着他的鞋底飞过。巨人知道自己不能往后退，后退下落的过程中要是再有追击，他就很难在空中躲避了。所以跃起的巨人居然做了个小巧的曲腰前翻，从鲁一弃头顶飞过，落在他的身后。

鲁一弃也动了，但他的动作很难看，连滚带爬，却也很迅速，巨人越过他头顶的时候，他就本能地蹲下前纵，左手撑地，身体侧向翻滚。侧向翻滚的瞬间，右手向身后落地的巨人又开了一枪。

此时的巨人虽然是背对鲁一弃，但他身形如鬼影般倏然平移，轻松就躲过这颗子弹。

鲁一弃就地滚过半周，跌坐在地上，身子半仰，举手打出第三枪。

巨人此时已经转过身来，这直奔眉心的一枪他躲闪得更轻松，身体就好像根本没动。

鲁一弃感到有些绝望，他知道最好的时机都已错过，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击中这巨人的可能。

巨人往前移动了两步。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知道鲁一弃无法对他造成伤害，他心中还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就和对他主上的畏惧一样。

鲁一弃突然倒转枪口，对着自己左肋处，笑嘻嘻地说道：“你是想毁了你主上要的东西吗？”

巨人又一次愣住了，他再次停在那里不敢前行。这是他第二次犯这样的错误。

鲁一弃的枪口虽然对着自己，可是他的身子是左侧着的，枪口可以迅速滑过左肋，再用拇指反扣枪机。虽然希望渺茫，鲁一弃还想最后搏一下，他反扣枪机连发剩下的三颗子弹。

巨人和鲁一弃在全神贯注地对决，他们都疏忽了在场的第三个人——鲁盛孝。他虽然靠着厅柱坐在地上，但是手中始终握着那一股细弦。他现在已经知道这坎面被对家动了手脚，所以按刚才双方所站方位判断，鲁一弃现在的位置应该是最安全的。而那巨人反倒站得离自己近了，他差不多是和鲁一弃调换了位置。而且那巨人此刻在鲁一弃的威胁下有些迟钝发呆，这是个绝好机会。于是鲁盛孝拉动了弦子，他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

弦响，坎动。东西两屋的门无声滑开，随之一排排弩箭如雨点般射出。屋子正中顶棚椽格[65]落下三道，数十支镖梭尽数射下。

弦子果然是被动了手脚，这些弩箭和镖梭的目标都是鲁盛孝和那巨人。巨人的动作还是很快，一双大手挥舞着，拨打掉无数的暗青子。但也有暗青子他拨打不掉，那就是鲁一弃连发的三颗子弹。巨人听到了枪响声，他只能躲避。第一枪他就没躲过去，直接命中左肋，可第二枪、第三枪竟然都未命中。不过躲这两枪也让他付出了很大代价，他的右大腿被一支镖梭射中，左背部连中两支弩箭，左小腿也被一支弩箭射中。

受伤的巨人显得很慌乱，其实按他的功力，受这点皮肉伤照样可以在举手间要了鲁一弃和鲁盛孝的性命。但他着实很害怕、很紧张，怪叫一声，身体腾空扑向大门，在这过程中又有两支弩箭钉在他的右臂和右肩上。

巨人呼啸着不见了，两轮的梆子声响过，坎子面也静了。这一仗鲁一弃毫发无伤。他站起身来，看到鲁盛孝靠坐在厅柱那里，上身前后插着不下十支弩箭，两腿更被几只镖梭钉牢在地上。上身流的血倒不多，这是因为弩箭没有导血槽，箭杆堵住了伤口，血不容易流出，而他的双腿下面却是血如洼泽，并且还在一股股地往外涌。

鲁一弃奔了过去，他想按住伤口，却又无从下手，一双手悬在那里不知放在何处好。

鲁盛孝一把抓住鲁一弃，艰难地说道：“把我的木箱拿来。”

鲁一弃迅速转身，拿来大伯的木箱，他希望这木箱能给大伯带来还阳的可能。

木箱没有带来还阳的可能，它带来的只是最后的嘱托。

鲁盛孝的嘴里往外涌着血，他用力喘过一口气，指指木箱的一个屉格：“中下暗杠推进，左提右按打开。”鲁一弃按他的话打开了屉格，这是个密封很好的屉格，不大，里面有本挺厚的绢册。封面上有十分俊秀的两个行书“班经”。

鲁一弃顺手翻开第一页，只有竖写的两行字：“但能闻听石中言，便觉八方宝所在。”

鲁盛孝又深吸一口气：“洞下有所获吗？”

鲁一弃答道：“天宝八方镇凶穴，八极数满定凡疆。《机巧集》、方位玉牌我都拿到了。”

鲁盛孝眼中放出一阵绚丽的光：“真的？！你真的听懂石中言了？！那里面竟然真有这些宝贝？！”

鲁家世代守护这块三圣石，却无一人能领悟出其中奥妙所在。

鲁盛孝喘着气接着说道：“我班门祖师公输般，后世人称鲁班。班门之中世代都是建屋架桥、送吉布瑞的厚道匠人。只是这两千多年中，天宝定凡疆的八宝没能尽到其位。墨门、班门中都有人失责，更有人监守自盗，将天宝另携他处，这才有今日这般血光杀戮。”

鲁一弃对大伯说的这些没有表示一点惊讶，就像是许多年前就已经知道。

鲁盛孝大力咳出一团血块，接着说道：“现在八极数到，你又命中注定有封穴之缘，带上弄斧往南去吧。与你爹会合，把祖师爷留下的遗命给了了，这也是为苍生造福，给子孙积德。弄斧在身，你就是班门的老大门长，一路自会有有缘人相助。”

“那弄斧是……？”鲁一弃没搞清楚。

鲁盛孝指指鲁一弃一截挂在口袋外面的玉斧系绳。鲁一弃把那玉斧拉出口袋：“就是这个？这就是班门信物？”

鲁盛孝点点头。接着他精神陡涨，一把抓住鲁一弃的手，抓得很紧很用力，然后字字清晰地说道：“记住几件事：一、不要相信任何人，除非那人已经为你丢了命。二、我不知道三更寒虫卵到底什么时候发，说七天是为了让倪三能陪我们闯过这一段，他如有异常，立时要灭了他。三、我死以后，一定要烧了我的尸身，不然会有异变。其实我早在内宅院就被猞猁抓伤，那两只猞猁的种头是‘铜头铁背癫疯爪’，我中了……‘猞猁疯’的毒，时间……长了，我……疯毒……一发，谁都……不认识……了，逮谁……伤谁。刚才，要不是……那大个儿……碎铁八卦……破蹄踏蝴蝶扣，把我……惊醒，我连你……都给……毁了……还有……”他真的没有气力说了，鼻息间渐渐地没了声音。

鲁一弃轻轻掀开大伯肩部单衣的破口，那里的伤口已经发绿发黑，还长出密密的绿毛。他终于知道大伯为什么总有异常了，他是独自在承担着一份痛苦，而且他一早就已经知道自己无法再走出这家门了。

大伯没有再发出一丝声音，鲁一弃知道自己该出去了。他看着坐在血泊中的大伯，心中很是难过。这是他这辈子最亲近的人，他也知道在以后的日子里再不可能有这样的亲人，包括他的父亲。但他没流眼泪，现在还不是流泪的时候。

鲁一弃推倒了几个烛台，火很快就点燃了祭桌旁的帷幔、牌位、桌椅、梁柱。火越烧越旺，把鲁一弃的脸映照得通红通红。他把《班经》、“弄斧”收好，枪膛装满子弹，然后冲出了大门，冲进了越来越猛的风雪中……

第七章 养鬼婢： 一个养鬼的女人

这是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美得让鲁一弃都觉得有点心慌。身上的衣服是杭绸料的荷叶边，立领半长衫，雪白色的，质地很是光滑柔软。衣袂飘逸，煞是妩媚，只是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显得过于单薄。她的面容很苍白，如同透明的一般，有两次离鲁一弃很近飘过，鲁一弃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皮肤下的青色血管。她的一双明眸秀丽而灵动，充满了惊讶和好奇。

xiongmao 冲破雪

鲁一弃冲出“班门”小院，进来时所布的坎面果然都被破了。他一路也没遇到阻挡，顺利来到小院门外。回头看时，院中已经腾起数丈高的火焰。这个家，这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他只待了半个时辰左右，还没来得及把所有地方看一遍，就亲手将它化为灰烬。

风雪大了，雪花被北风卷带着，片片抛撒下来。

鬼眼三还躺在二进院门口的台阶上，身上披盖着的黑包布已经变成了白色的厚絮，整个看上去更像是个条形的雪堆。

鲁一弃快步走过去，见到鬼眼三让他心里有些兴奋。鬼眼三现在对于他来说，是亲人，是兄弟，是要相扶相助冲出这凶险之地的依靠。他从来都没有如此强烈地想要依赖一个人。

渐渐靠近鬼眼三了，疑惑也渐渐变浓。不对！很不对！怎么好像少了些什么。难道是那厚厚的雪把什么东西掩盖了吗？

躺在那里的人少了些尸气，身边的雨金刚是伞头靠近上身，而伞把却靠近脚边。对于一个高手来说，常用的武器就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应该放在最合适、最顺手的位置，以便随时能拿起击出，绝不会摆放得如此别扭。

鲁一弃停住脚步，就在离鬼眼三不到十步的地方。他心中暗暗估算了下，如果这距离再小一些的话，真正的技击高手从跃出雪堆、越过这段距离直到制住自己，这一连串的动作所需的时间是不会给自己留下射击机会的。他也没离得太远，他同样知道，距离太远，自己从开枪射击到击中目标所用的时间，那些高手可以从容地由卧倒状跃起躲开子弹。

这是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也是个让对手尴尬的距离。他站得很直，枪也举得很从容，他甚至已经把枪机扳到临近击发点。

“我不知道你把我兄弟弄到哪里去了。可你却犯了个不小的错误，把你自己很大方地摆放在我的枪口下。所以现在你能做的，就是把我兄弟送回来换你的命。”鲁一弃的声音不高，却气势如虹，语气是决断的也是狂横的，就连他自己也为言语里透出的肃肃杀气而感到心颤。

那人没有反应，依然一动都没动。

所以枪响了，鲁一弃毫不犹豫地开枪了。枪声过后，那雪堆上出现了一个穿透的洞眼。子弹进去的半边有些焦黑，子弹出去的半边却带出几缕嫣红。雪堆里的身体明显抖动了一下。

“你比我要好，虽然耳朵穿个洞，倒直接可以戴耳环了。我的耳朵却是被切做两瓣儿，戴重一点的耳环恐怕下半截会拉掉了。”鲁一弃的语气比刚才温厚俏皮多了，雪堆下的高手不但需要忍耐一枪击穿耳朵后的疼痛，而且还要忍受言语嘲弄的心理刺激。

雪堆稍微动了一下，最上面的雪珠纷纷滚落。

鲁一弃的语气变得更加温和：“你跃起，蹿出，两大步可躲到院门外。我从你起身的同时五弹齐发，你觉得会不会有那么一两颗打中你后脑或者后心？”鲁一弃嘴里虽然说着这样的话，可心中真的是一点底也没有。只要这主儿的身手不输那个巨人，他就连两成把握都没有。

可是他的言语却让雪堆中的人心中更加没底。特别是耳朵被穿了个洞后，他就对这次偷袭完全失去了信心。他只是奇怪，自己到底什么地方露了馅儿。

一声响亮的口哨声从雪堆中传出。鲁一弃眉头一皱，双目微眯，持枪的手臂顿时定住，扳机一触即发。

雪堆没动，二进院的门口反倒涌出了一团浓稠紫黑的尸气。鬼眼三出现了，他的身上被三道绳索捆绑着，背后还紧跟着两个百岁婴。

“散了绑绳！”鲁一弃看着踉跄憔悴的鬼眼三，嗓音突然间重又变得凶狠尖厉。那两个百岁婴有些慌乱地解开捆绑的绳索。百岁婴是不懂害怕惊慌的，他们慌乱的反应其实是操纵人的反应。

“三哥，绕过台阶到我这边来，离那雪堆远点。”的确，如果让雪堆中人瞬间跃起，抓住鬼眼三当盾牌，那鲁一弃的努力就前功尽弃了。

鬼眼三是老江湖，一眼就瞄出这场面是怎么个状况，他比鲁一弃更清楚自己应该走哪边、怎么走。虽然动作有些不稳，速度也不快，却没给雪堆里的“人坎”留下丝毫机会。转瞬间，已经站到鲁一弃身旁。

鲁一弃心中很高兴，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他再次放低声音，温厚地说了句：“成交了，走吧。”

雪堆缓缓起伏了一下，应该是雪堆中暗藏的高手在深深换气。突然，雪堆骤然炸开，黑包布往空中高高掀起，带起的雪花漫天飞舞。借着雪花的掩护，一个灰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闪，隐没在二进院的门外。

这主儿的身手比那巨人还快，就算没有扬起的雪花做掩护，其身形面目也很难看得清楚。

鲁一弃擦擦额头的汗，他心中轻呼一声“万幸”，幸亏是自己提前识破了他的计划，从心理上先压他一筹，让他方寸自乱，否则自己这个险招万难行成。

其实还有更重要的一点，连鲁一弃自己都不很清楚。那就是他身上所携带的气相、气势，那气相、气势盲爷感觉得到，鬼眼三感觉得到，对家的高手更加感觉得到，包括先前那个巨人。他们的功力远胜盲爷和鬼眼三，感觉也倍加强烈。所以他们的慌乱和畏缩，全都是因为这股气带来的压迫和震撼。

鬼眼三见鲁一弃一个人回来，不禁问了一句：“老大呢？”

“出去再说。”鲁一弃的语气像是命令。于是鬼眼三蹒跚着捡起雨金刚，抢先直往二进院门外走去。鲁一弃赶上几步，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就剩我们俩，死活一起走！”

鲁一弃和鬼眼三两个人相扶着走出二进院，脚步很匆忙。他们不想遇到更多高手，他们也不能给对家留下重新布坎和恢复坎面的时间。

二人走到阳鱼眼，这里已经不见了房屋，地面倒是多了个太极阳鱼状的大铜堆。新熔化的铜堆金灿灿亮闪闪，雪花落在上面眨眼间就变成袅袅青烟。熔金天火魔菊虽然厉害，却也没有烧出房屋的范围，果然如典籍上所言：“遇土而止。”

他们直接在另一侧破断墙壁上发现了阴鱼口的通道进口，那进口处的棉帘已经烧没了。在亮闪闪的铜堆映照下，过道里也没有来时那么黑暗。即便这样，鲁一弃还是拿出了波斯萤光石，他来时在漆黑正屋里吃了亏，这趟不想重蹈覆辙。

过道里的尸偶不见了，对家肯定是把这扣子收了，却不知有没有重新填在坎面上。他们小心地走入正屋，那南窗依旧开着，窗外的雪花也依旧在飘，可这雪花却不再是银尸絮了。走到窗口处，窗外本来还有个木制隔墙，现在木制隔墙不知被什么撞碎了，以至于从窗口就可以看到院子。

正屋的门依旧紧闭着，上面的机括弦扣鲁一弃和鬼眼三都不知道怎样解。没办法，他们只好决定从窗口跳出去。

窗台只有半人多高。鲁一弃收起萤光石，先把鬼眼三扶上窗台。现在鬼眼三虽然恢复了，可还是十分虚弱。

鬼眼三刚蹲上窗台，一阵白色的劲风就把他重新吹进正屋。他在空中飘了个曲线，然后重重地摔落在地。鲁一弃闪电般地拔出了枪。他知道鬼眼三虽然虚弱，但他不是树叶，他是个七尺男儿。把个大男人吹得那么虚飘，这风来得邪性！

的确邪性，鲁一弃刚拔出枪，那白色风儿又一个旋儿扫过，枪便被吹得掉落到墙角。鲁一弃顺着枪被吹走的方向迅速退走。屋里全是黑色的，枪也是黑色的，急切间就怎么也找不到了。

白色的劲风吹进了屋子，却没带进一片雪花。它带进来的只是些比风雪更彻骨的寒气。在鲁一弃看来应该叫鬼气或者妖气。

那风真的很白，白得有些刺目。鲁一弃见过这白风，那是在他刚进到这鬼屋子的时候。

白色的劲风，婀娜的身形，像影子般绕行起来，绕行得很快，整个身影都显得淡淡的，若隐若现，让人看不清劲风中那白得几乎透明的美丽面目。

“当心，这是养鬼婢！”鬼眼三挣扎着坐起来。“快贴墙站！”说完他也连躲带闪地爬到墙角。

“这养鬼婢相貌七分人，三分妖，可她却是三分人，七分鬼，快躲！”说话间那阵风已经飘到鲁一弃身边，宽宽的白色荷叶袖里伸出一只纤细秀美的手，温柔地抚向鲁一弃的脸颊。鲁一弃在鬼眼三的提醒下侧身弯腰躲过。那风中白影一招不中就又远远绕开。靠住墙壁还是有好处的，至少让这白影无法连续出招。

“哈哈，大少，我知道了，你脸上尸毒是她落的。”鬼眼三有些兴奋。鲁一弃倒没觉得什么，刚才一见到养鬼婢他就已经猜到了。

鬼眼三的声音引起了养鬼婢的注意，那婀娜的白风朝他袭过来。鬼眼三使劲把雨金刚张开，挡在面前。他清楚自己目前的体力，一撞之下即会跌躺墙角。可那婀娜的风却在快碰到雨金刚的瞬间转向飘走。

接着婀娜的身影绕个斜圈又一次飘然出招，这次目标是鲁一弃。鲁一弃从容地避让开。此时他觉得这养鬼婢除了手上有尸毒，攻击却不十分凶狠，而且速度也越来越慢。

确实，这次出招之后，那养鬼婢连招都不出了，只是远远地飘来飘去，越来越慢。就像是在一个装满黏液的大缸中转圈，而那黏液在渐渐凝固。

不过随着速度的变慢，她携带的白风却是越来越浓，身后逐渐拖出淡淡的痕迹，像是无形透明的黏液，粘住了她影子的碎片，并且将那碎片不断拉长延伸。

而接下来的情形就更加神奇了，她的身体仿佛变成了几支巨大的画笔，每一支都在连续不断地画着圈，身后的那些白色痕迹连成一片，最后汇聚成一个白色的巨大圆筒，并且不断往外扩展开来。

鲁一弃的表情很平静，心中却充满恐惧。他在这白色圆筒上看到了脸，好多张脸。其中有个女人的脸，他见过。那脸曾试图把他带到阴曹地府，他们都管她叫“鬼”。

鬼眼三听说过这圆筒。教他茅山法术的师傅曾经详细地描述过，这叫“五鬼推倒山”，是集“鬼打墙”、“鬼压身”、“鬼运财”、“鬼推磨”、“鬼套索”五鬼之力，将人卷入其中，勒、拧、扭、折、压、卡、挤、碾，让人在其中受尽折磨煎熬而死。可惜的是，师傅当时没有讲破解之法，因为他自己也不会。所以鬼眼三现在只能念咒求神，他把所有驱邪避鬼的经文咒语念了个遍。

圈筒越来越大，白色越来越浓，鬼脸越来越真切，反倒是那养鬼婢的脸越发看不清了。

鲁一弃和鬼眼三身体紧贴墙壁，因为那鬼圆筒已经在他们面前了，他们已经感觉到其中强大的旋转吸力，如同巨形旋涡一般。

鲁一弃从口袋中掏出萤光石，高高举起。在这黑屋子里，萤光石的光芒显得十分明亮。可是那光芒照在五鬼筒圈上，如同被吸收了一样，丝毫不起作用。

“大少，上次是鬼，且身陷阴阳，亮盏有用。现在是养鬼婢，在阳界，没用。”鬼眼三说这话的时候，不但身子紧贴墙上，就连脸也侧了过来。

鲁一弃放下萤光石，看了一眼口中嘟囔不停的鬼眼三。鬼眼三是懂茅山术的，他觉得鬼眼三应该有办法应付面前这种状况。

“三哥……”鲁一弃的话才开个头，就被卷入圆筒，强大的压力让他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鬼眼三承受的压力更大，由于他很久以前就知道这圆筒的厉害，心理上就先崩溃了，而此时他的身体也确实虚弱。所以在被卷入鬼圈的刹那，他那嘟囔声变成了单一的惊呼，可刚刚响起就又被强大的压力堵回喉咙。

两个人在圆筒中挣扎，透不过气来，胸腹被深深压陷，一股股奇怪的力道像是要扭断他们的脖子和四肢，并把他们一点点撕碎。他们的面部肌肉已经扭曲变形，眼球鼓凸出来，似乎随时会夺眶而出。浑身的疼痛折磨着他们，让他们感到自己很快就会被这些力量挤干，挤成薄薄的两张人皮。

鲁一弃首先停止了挣扎，因为他知道挣扎是没用的，这只会使自己死得更痛苦、更悲惨。

《道德经》有云：“曲则全，枉则直……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无为则无力，运用顺其自然的力量。顺风呼，顺水流，由高而下，圆转自然。大力无处着力，那便是无力。

于是他放松了自己，眼不见，耳不听。力来则转，力去则停。他的身体在五鬼合力的作用下打起旋儿，四肢和脖子开始随来力画圈。

鲁一弃首先感觉到呼吸通畅了许多，虽然胸口和腹部仍然感觉被什么东西压住，却比原先轻多了，身体承受的扭压之力也减少了许多。

他索性放松双腿，连站立的力量也放弃了。奇怪的是，鲁一弃竟然没有摔倒，他还是站在那里，不，应该是浮着。他的双脚轻飘飘地耷拉在地面上，画着圈。他感觉更加轻松了，鬼圈的力量不允许他瘫软倒下，那些试图折磨他的各种力道又分出一部分架住了他的身体。

鲁一弃感觉轻松了许多，便稍稍睁开眼睛，看到了那个飘动的白色身影。这是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美得让鲁一弃都觉得有点心慌。身上的衣服是杭绸料的荷叶边，立领半长衫，雪白色的，质地很是光滑柔软。衣袂飘逸，煞是妩媚，只是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显得过于单薄。她的面容很苍白，如同透明的一般，有两次离鲁一弃很近飘过，鲁一弃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皮肤下的青色血管。她的一双明眸秀丽而灵动，充满了惊讶和好奇。

除了师父和自家几个不常见到的长辈，养鬼婢见过的陌生人很少，陌生男人更少，被她看见后还活着的陌生男人几乎就没有。但是她现在已经十分确定面前这个年轻男子会活着。因为直到把这男子卷入圈中她才感觉到，那男子身体里蕴藏着一种神圣的力量。她知道，与这种力量相比，自己的力量是很渺小的，因为鬼力是永远无法与神力抗衡的。这男子可以将“五鬼推倒山”的劲道反加在她身上，轻易将她困住或者扼杀，但他只是十分悠闲地将这种力量一点点地散发出来，是他不会控制和驾驭这种力量？是他故意在耍弄我？还是他不愿意对我施加这种力量？想到这里，她白得透明的脸上忽然有一抹微红。

鬼眼三快死了，就在鲁一弃和养鬼婢对视的时候。他不是鲁一弃，没有心道天成、力合自然的道行。他的奋力挣扎已经变成垂死挣扎。他的难受程度是无法想象的，远远超过在阳鱼眼被电击而死的苦痛。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磨盘慢慢地碾，细细地磨。这“五鬼推倒山”似乎是要把每个细胞都挤捏碎后，才会让他死去。鬼眼三现在心中迫切希望自己快点死去，因为遭受的这种折磨比死不知要难受多少倍。

鲁一弃也注意到鬼眼三，可却帮不了他，心急如同油煎。只是这刹那的分神，鲁一弃立马觉察到身体承受的压力迅速增加。他只得再次定下心神，摒弃心中一切欲念随力而转。

脸红的养鬼婢知道凭自己的能力杀不了面前的年轻男子，于是她不知不觉中把加在鲁一弃身上的力量撤出几分，在鬼眼三身上的压力却陡然加了几分。也许这对鬼眼三是个好事，压力的陡增可以让他尽快死去，免受更多折磨。

鬼眼三的挣扎已经很无力，整块黑包布死死地缠裹在身上。黑包布上原先被天湖鲛链勒出的几道口子在拉长、绽开，在整张黑包布上裂出几道宽窄不一的布带，这些布带深深地勒进肉中。他的一双手臂已经挥展不开，只能举在头肩处艰难地扭来扭去。

“嘣——哗——”响亮的爆裂声从鬼眼三身上传来。

鲁一弃不由大惊，脸色一下子变得和养鬼婢差不多苍白。他再也顾不上自己的状态，站住身子，往鬼眼三那边看去。

xiongmao尸王眼

鬼眼三的脑袋没有被压爆，身体也没有被撕碎，而是黑包布在鬼眼三手臂的挣扎对抗下爆裂成了无数碎布条。这许多的布条全都勒压在双臂和后脑上，而且越来越紧，把脑袋和手臂往下压。鬼眼三满是白沫的嘴巴大张着却看不出有什么气息进出。

鲁一弃也再次陷入旋涡，虽然现在他身上承受的力量已经远没有开始的时候大，但依然是他无法挣脱的。而且鬼眼三的惨状让他再也不能集中注意力放松身体，随力而动了。于是他便索性朝着鬼眼三那边靠拢。可是他身上所承受的力道立刻增加，动弹不得。鬼圈就是这样，你越是挣扎，它施加给你的力也就越大。

养鬼婢更惊讶了，那个如同畅游江河的人怎么一下子沉到水底？他不再继续运用他身体中蕴含的神奇力量，他到底想干什么？看样子是为那个一只眼睛的人，难道他想和他一起死？

鬼眼三在尽量坚持不被布条把脑袋勒压下去，眼罩的牛筋滑过头顶后便连同眼罩掉落在地上。

鬼眼三慢慢抬起头来，布条和牛筋滑过头顶时，把他在阳鱼眼就已经烧焦蓬竖的头发拉搅得更竖更乱。此时他的发型如同一个疯子，也像地狱归来的鬼魂。

养鬼婢看到了一张恐怖的脸，她再也无法控制那五鬼之力了。那些鬼力在逃避，在隐藏，全不管她的逼促，都溜回她荷叶状衣襟上缝挂的养鬼袋里。

鲁一弃身上的压力眨眼间逃了个干干净净，他被自己挣扎的力量摔在地上。可是他此时更关心的是鬼眼三。

鬼眼三的牛皮眼罩下不是瞎眼，也不是窟窿，那里有只很大很亮的眼睛。那眼睛散发着红光，血红血红的，像是一把死亡的火炬。

鬼眼！鬼眼三真的有一只鬼眼！还不是一般的鬼眼，这是尸王眼！

十年前，湘西锁将山地界怪事频出，众多无辜生灵莫名遭遇不测。江西倪家应湘西赶尸族言家所邀，门长老大带高手十一人亲自出马，探得锁将山有一秦代墓穴。他们点穴移茔破开了那墓。墓中有紫黑石棺一口。打开棺盖，其中有具身着将军盔甲的尸体，脸长紫毛，从外相看就可以知道已然是僵尸成王。这尸体被一根嵌金寒铁打制的链条锁住，另有三根玄纹铁钉钉在胸口。可这链条已经松了一圈，而铁钉的“牟”字尾端也已经锈断。于是他们将链条重新锁扣结实，并用咒符定变。让言家派人下山准备铜棺、铁木、黑狗血绳，好在天明前火送凶身。

可是就在子时尸王即将起身尸变的时候，西北贼王夏盲爷用“羊吓狼”[66]之计，诱开倪、言两家高手，偷走了嵌金寒铁打制的链条。本来这也无妨，可是盲爷走时链条带落了尸王身上三道定变符咒。要是盲爷能看见，捡起再贴上也就没事了。可瞎子毕竟是瞎子，符咒这样的一张纸片落地是无论如何都听不出来的。所以当两家高手回头时，已经晚了，尸变了。倪三的一个叔叔和一个堂兄被僵尸王抓死，湘西言家也有三个高手被害。倪三被尸王挖去一只眼睛并吞吃掉。倪家和盲爷的梁子也就是在那时结下的。

幸亏倪家来时发鸽信给茅山派求助。倪三的师傅带着三位茅山高手此时恰好赶到，这才制住僵尸王，天明前铜棺铁火送了凶身。

在与尸王的战斗中，倪三的师傅也摘下尸王一只眼睛，随手填入倪三的眼洞。没想到那尸王眼遇血自活，与倪三的眼洞长为一体。倪三的师傅说了句：“权把有眼当无眼，随它吧。”倪三这才皮罩盖眼十余年，却没想今天倒救了自己的命。

养鬼婢停止飘移，打眼看了下尸王眼，便扭转了头。不是她不敢看，她并不害怕这尸王眼，而是想看看突然摔倒的鲁一弃怎么样了。

鲁一弃没受到什么伤害，他站起了身，径直走到鬼眼三旁边，扶鬼眼三坐到地上。鬼眼三坐下的动作很慢很艰难，这么个简单的动作他竟发出不下三声呻吟。

养鬼婢看到鲁一弃行动自如，似乎微微点了一下头，随即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又泛起一抹淡红。她该走了，可她没飞出窗户，而是走到正屋的门口，手上稍稍拨弄便打开了那黑乎乎的大门，径直走了出去。

大门的响动才让鲁一弃意识到养鬼婢还在。当他抬头看到养鬼婢迈出门槛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养鬼婢已经走出大门，再要不说，可就没机会了。

“多穿点，你这样会冻着的。”鲁一弃憋足劲的豪言壮语到嘴边竟然变成这样一句，这话说完他心里不由有些慌乱。

可这句话让养鬼婢更慌更乱，她脸上的绯红在飞快地变浓。脚下急急地一个点弹，身子飞纵而出，瞬间不见了踪影。她飞纵的姿势还是那么美，但好像和刚才的动作不大一样，稍有些硬硬歪歪的感觉，没了原先的飘逸自然了。

鲁一弃在墙角处找到了枪，他检查了一下，枪没问题。

枪没问题，鬼眼三却有问题，拼尽全身的力气才干咳出几声，从嘴角处挤出一些紫黑的血迹。此时他身体的每一处都浸没在疼痛之中，嘴角处的紫黑血迹不断往外涌，流满下颌，再从下颌滴挂到地上。吐出淤血对鬼眼三是好事，要不血脉在哪里一堵，他人就废了。

鬼眼三双手颤颤巍巍地从地上捡起牛皮眼罩，然后慢慢抬高手臂试图戴上。可是他现在的状态就如同一个垂死的老人，努力了好几下都没能戴好，还是鲁一弃走过去帮了一把。

鲁一弃指指他的包囊问道：“是不是吃点药粉？”

鬼眼三坚决地摇摇头。他这药粉是不能多吃的，要隔十二个时辰才能服第二次，要不然会肚烂肠穿。他指了指腰间的酒壶。鲁一弃忙帮他抽了出来，打开盖儿递给他。鬼眼三手哆嗦着把酒壶凑到嘴边，鲁一弃忙帮着扶住壶底，鬼眼三这才顺利地抿了一口酒。这酒下去，鬼眼三的状态明显好了许多。他又抿了第二口，这时的手已经不大抖了。他不再要鲁一弃帮着扶酒壶底了，越喝越快，最后索性直灌下肚。酒壶空了，他自己把壶盖儿盖上，放回腰间。

鬼眼三苍白的脸红了，脖子、手臂也都红了。他站了起来，没有要鲁一弃扶，而且比他坐下时还要敏捷。虽然他在这动作中也轻哼了两声，可从表情上却看不出有什么痛苦，而且，他还麻利地把身上已经碎成许多布条的黑包布扯掉。

“走吧，大少。时间一长，堵杀的人坎会更多。”鬼眼三捡起了雨金刚，边朝门口走去边说道。

这酒竟然这样神奇，小半壶就能让一个垂死的人在片刻间恢复正常，比那药粉还有效。鲁一弃很是感到好奇。

鬼眼三走得很快，他知道天亮前无论如何都要把鲁一弃送出这个地方。所以他必须抓紧时间，赶在对家复坎之前，赶在对家援手到来之前，更要赶在沸烈麻的麻醉效果消失之前。

什么是沸烈麻？就是他刚刚喝下的那小半壶酒。这是江西九连山侯老人酿制的“猴儿酒”[67]再加慧仁寺和尚所配“仙梵倒”调制而成。少量饮用可以镇惊定魂、解乏祛痛；大量饮用可以麻醉肌体，使其无痛感，可作外科挖疮切腐之用。他们倪家出去做活都要带上此酒，一是在遇到怪异可怖事情的时候用来镇定心魂；二是在被毒虫毒青子伤了后止痛割肉；三是在过度疲惫时能起到去乏和兴奋的作用。

鬼眼三从来没喝过这么多的沸烈麻，他不知道喝这么多能坚持多久，他也不知道会不会由于喝得过多而倒地睡着。移动的脚步很快，可是脚掌落地的感觉却不那么明显了，这样的效果到底是否正常，鬼眼三也不知道。

鲁一弃紧跟在鬼眼三身后，他不需要像鬼眼三那样胡思乱想，所以有时间东张西望。院子中间比他们进来时还要乱，正屋的台阶下蜷伏着几只半掩在雪中的僵死瘈犬，天灵盖已经裂开，不用想，那肯定是三更寒破体了。巨型蜾蠃的残破尸体已经全被积雪覆盖。奇怪的是，那四棵桑树不知怎么断了一棵。正屋东侧墙壁倒了半边，可以看出那里是双层的墙壁，那夹层间应该就是暗藏尸偶的地方。特别让他惊讶的是靠近垂花门的地方倒卧着一只猞猁，是铜头被人击碎而死。凭猞猁的速度，想要它的命肯定是迅疾的一招之间。什么人能在一招间碎了铜头铁背猞猁的铜头？这人又为什么要杀了铜头铁背猞猁？是对家的对头还是自家的帮手？

鬼眼三脚步很轻快，他踏上垂花门的台阶，在垂花门门槛前突然停住。他是想回头看看鲁一弃有没有跟上。

就在他站住的刹那，两个小巧矫健的身影同时从垂花门外面两侧跃下，这两个身影是要袭击鬼眼三。他们计算得非常准确。按照鬼眼三的走动速度和他们扑下需要的时间，应该正好在门槛外半步可以一袭即中。可是他们的计算中没有包含鬼眼三脚步的突然停住，所以他们这一击距离鬼眼三远了一步。

这是两个百岁婴，他们是这世上动作和反应最为迅捷的杀手之一。虽然目标没有走到预定地点，但他们立刻变招，将手中砸空的玄铁短棍的尖头朝门槛里的鬼眼三刺去。

鬼眼三正好转身，身体的左侧都卖给他们了。一根圆棍刺在鬼眼三左肋，一根刺中左肩，可是距离确实太远，都只入肉不到两寸。

由于沸烈麻的作用，鬼眼三竟然没有感觉到疼痛。所以他左手臂一竖，格开肩部棍子，然后挺身往前，雨金刚的伞头直奔另一个百岁婴的面门撞去。那百岁婴刚好落地，见手中兵刃刺中鬼眼三左肋，身体往前侧倾，准备迈步向前将棍尖儿继续推进。

百岁婴没想到会这样，中招儿的对手不退反进；鬼眼三也没想到，只想逼退敌手的招式竟然轻易得手。

随着一声清亮的脆响，那百岁婴小脑袋的头骨盖被掀飞，他手中的棍子继续推进了半寸不到就停住了。身体直直倒下，小手还死死抓住棍子不放，把那插入鬼眼三左肋的棍子重又带动拔出。

另一个百岁婴已经变换了位置。他借鬼眼三手臂格开棍子的力量，斜落在鬼眼三的背后。前面百岁婴被雨金刚撞死的同时，后面的棍尖也刺向了鬼眼三。要是一般的人，这时的刺入位置都会选择后心。可是百岁婴的身材太小，他够不到那么高，所以他选择的位置是肾脏。

棍尖刺到，就在鬼眼三挺直身体的同时，背后的百岁婴把棍尖狠狠地刺入鬼眼三的身体。

鬼眼三还是没有感觉到疼痛，他只是觉得后腰部有很大的推力。这推撞力让他向前跌出，脚下只来得及迈出半步，脚尖磕绊在门槛上面，整个身体便从垂花门里跌翻出去，稍稍沾地就一个鲤鱼打挺站起。

这完全出乎百岁婴的意料，他本以为这一招刺中肾脏就可以要了目标的命。可是没有，那是因为鬼眼三的身体挺起，刚好把腰间的银酒壶挡在他的棍尖前面。玄铁棍尖刺穿两层壶壁和牛皮带，却未曾入肉。

可是百岁婴的反应很快，弹跳节奏急促而且有力。小小的身形弹起，在门框上一个借力，跃到门外，双脚正好落在刚刚站起的鬼眼三肩上。他小腿在鬼眼三脑袋两边运力一夹，就像只猴子一样牢牢地站立在鬼眼三肩上，然后双手合握尖头短棍，往两腿间鬼眼三的天灵盖插下。

百岁婴刚上肩，鬼眼三想都没想就丢掉雨金刚，伸手抓住百岁婴大腿，一边使劲往下拉拽，一边晃动摇摆身体，试图将百岁婴甩落下来。可那百岁婴忽然一个弯腰，腾出左手一把抓住鬼眼三头顶蓬乱的头发，鬼眼三急切间竟拽他不下来。可是他不断地摇摆和晃动身体，也使得百岁婴持棍的手臂伸开不断摆动，腰部不断调整用力方向，以此极力保持身体的平衡，因而放弃了致命的一刺。

鬼眼三的摇摆晃动并不激烈，沸烈麻的药效让他动作僵硬。百岁婴手臂摆了几下就适应鬼眼三的动作，他于是又举起右臂，寻找机会要把尖头短棍插入鬼眼三眉心。

一声枪响，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显得分外尖厉。随着这声枪响，鬼眼三身体突然直直倒下，迅速而且有力。

鲁一弃开枪了。他看到鬼眼三被袭，早就想帮他一把，可是他们纠缠在一起，让他一直找不到机会。当百岁婴在鬼眼三肩上站住后，他知道机会来了。

可就在扣动扳机的瞬间，垂花门高大梁脊上滚落下两团东西，挟两道寒光直往鲁一弃头顶扑下。他知道自己必须让，此时出现的一切意外都是会要命的，特别是那寒光。可不懂技击之术的他只能凭意识稍稍躲开一点点。同时枪响了，于是射出的子弹也偏了一点点。

鬼眼三的身体摔在地上，重重地。那撞击地面的沉闷声音让这黑暗的空间猛地一震，周围一切似乎都停顿了一下，就连空中飘舞的无数雪花也瞬间凝固。与撞击地面的声音一同传来的还有尖锐的惨叫声和物体的爆裂声。

鲁一弃躲不过梁脊上的东西，他的身体和那东西接触后便向后腾空跌出。

一声枪响，三颗子弹。鲁一弃还没落地，那两团东西也还没落地，但其中一团东西上出现了三个呈品字状的血孔。鲁一弃有些遗憾，他觉得本该只有一个弹孔的。

带血孔的物体舒展落地。是个人体，一个百岁婴，一个刚刚死去的百岁婴。另一个物体双脚落地，也是百岁婴，他稍稍沾了下地面就一个轻巧弹跳奔鲁一弃扑去。

鲁一弃也落地了，后背落在积雪上并远远滑出。身体推开积雪，留下一条一人宽的青砖地面和一根鲜血画成的红色线条。最后在一个用他身体推成的雪堆上停住。

枪声再次响起。虽然鲁一弃只剩一颗子弹了，可面对飞扑而来的百岁婴他不能有丝毫的吝啬。子弹直奔胸口，空中的百岁婴无处躲藏。

凭鲁一弃的枪法本可以击中其眉心，可他不敢冒险，瞄着胸口开枪了，这样比较保险。

子弹击中百岁婴胸口。那小东西在子弹的撞击下往后一个空翻，双脚落地。紧跟着就二次跃起，从空中扑杀下来。

这百岁婴竟然没受到丝毫伤害。鲁一弃呆呆地愣在那里。

xiongmao斯人归

扑杀而来的百岁婴，动弹不得的鲁一弃。一个杀手，一个猎物。

鲁一弃似乎已经感到自己正在归去。他的眼中瞬间闪过了仙山、圣溪、经幢、道鹤、宝莲。特别是这宝莲，如同一朵祥云般冉冉飞来。

雨金刚，保神的祥云，护仙的荷莲，而此时，它更是惩恶的法械。张开的雨金刚转动着飞过来，就像是口巨大的钹。

百岁婴的身体落下，摔在鲁一弃后面的积雪里，压出个小小的无头人形；百岁婴的头颅落下，掉在鲁一弃前面的青砖地面上，还在不停地原地旋转。雨金刚轻飘飘地落下，就在鲁一弃的身边不到两尺的地方，它锋利的伞沿闪烁出一圈血光。

鬼眼三走了过来，他竟然没事。看来鲁一弃的子弹虽然偏了，但肯定是没误伤到他。

垂花门外的台阶上倒着鬼眼三肩上的那个百岁婴，他的后脑泡在血洼里，眼睛瞪得大大的。

鲁一弃没开枪前，鬼眼三就想到一个办法，可是还没等付诸行动，百岁婴的玄铁短棍就已经插向他的前额。是鲁一弃的枪声分散了百岁婴的注意力，让他一惊之下停住手中的棍子。鬼眼三抓住了这个绝好时机，抓牢百岁婴两边大腿，直直地、重重地往后摔倒。

随着鬼眼三的倒下，百岁婴死死抱住鬼眼三的脑袋，并抓牢头发，打算在接近地面的时候跳下。这次却和平常有所不同，他已经跳不下鬼眼三的肩头，因为鬼眼三把他牢牢抓住，如同他牢牢夹住鬼眼三的脑袋一样。

百岁婴的后脑砸在青石台阶的边角上，那尖锐的惨叫声和物体的爆裂声就是这么来的。

鬼眼三没说一句话，沸烈麻把他的嘴巴都麻醉了。他捡起雨金刚，巡视了一下四周，确定不再有埋伏，才把雨金刚放在脚边，掏出药盒，用小勺舀出黄色和红色药粉喂入鲁一弃口中。酒壶里已经没有可以送服药粉的酒了，于是鬼眼三随手抓过一把积雪，塞到鲁一弃的嘴中。积雪在嘴中化做冰冷的雪水，带着药粉流入鲁一弃的喉咙。

鲁一弃右臂的伤口淌着血，鬼眼三又舀了一勺白色药粉洒在伤口上，本想包扎一下，可是身边没有可用的东西。他身上的黑包布已经碎成条条，出正屋的时候就扔了。鲁一弃的棉衣在阳鱼眼烧掉了，现在身上只剩单衣。再看看百岁婴身上的布料，太小了，没法用，只好作罢。幸好这药粉的止血效果很好，才一会儿，血就不怎么流了。鬼眼三也在自己右肋和左臂的伤口上洒了药粉，这才将药盒收好。

从鲁一弃的脸色上看，就可以知道药粉的效果很好，起效也很快。鲁一弃在鬼眼三的帮助下站立起来，迈步来到无头的百岁婴身边，重又跌坐地上。

鬼眼三不解地看着他，他却叫鬼眼三将百岁婴的尸身翻转过来，然后自己伸手扯开百岁婴的衣扣。百岁婴胸口裹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下面还有吸血麻垫，麻垫正中嵌着一颗子弹。鲁一弃的这一枪打穿了棉衣，打穿了纱布，却没能穿透吸血垫。这吸血垫是几十张薄麻片叠在一起制成，起到吸能缓冲的作用，最终阻止了子弹的进入。

鬼眼三转身查看另几个百岁婴，他们也一样，身体上的不同地方也裹着厚厚的纱布，这些应该是在阳鱼眼受了伤的百岁婴。对家把在阳鱼眼受伤的百岁婴又都派出来了，看来他们也没人手了。

鲁一弃扶鬼眼三走出了二进院，现在鬼眼三扶鲁一弃走出了垂花门。两个人的生死在这里是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前面是燕归廊的入口，虽然天已经有些蒙蒙亮，可是那过道中却仍是伸手不见五指。鲁一弃下意识地摸了摸包中的枪，没多想什么就和鬼眼三闯进这片黑暗。

走进去没两步，鲁一弃和鬼眼三就又退了出来。两人又置身在漫天的雪花中，无数雪花淹没了他们。他们再次面临死亡的黑暗，恐惧和绝望淹没了他们的眼神。

黑暗中伸出一双大手，巨大的手，把他们的脖子捏得稳稳当当，他们的身体已经被提拎得双脚快离地了。

鬼眼三在沸烈麻的作用下还能动作，还能反击。雨金刚砸了出去，声音如中败革。一股大力把雨金刚猛弹回来，鬼眼三一时竟抓不住他常用的兵刃，脱手飞出。

握住鬼眼三脖子的力量急速增加。鬼眼三虽然感觉不到疼痛，却也无法呼吸。他抓住那只大手，拼命想把手指掰开。手指没掰开，大手更没松，而鬼眼三的力量却在迅速消失，他踮着的脚尖已经无力地拖在地面上。

鲁一弃比他更早放弃抵抗。一开始被卡住喉咙，他就没怎么挣扎，只是本能地在钢铁般坚硬的手腕上拍打了几下就停止了。

“哈哈哈哈！”大手背后传来一阵狂笑声，笑声在黑暗的过道里回荡，“我是个末流角色？我是只疯狗？哈哈、哈哈，你说我现在有几分把握？哈哈哈哈！”

鲁一弃从狂妄的话语里已经知道这大手是谁的了。可他的视觉已经模糊，视角在缩小。在他模糊的视线范围内，只剩那狂笑的大嘴，黑乎乎的，张开得很大很大。

笑声戛然而止，取代它的是喉咙里发出的奇怪“咯咯”声。大嘴依旧张开着，只是多了一根黑乎乎的东西，它从里面伸出来，长长的，尖头上还在滴着什么液体。

大手松了，鲁一弃和鬼眼三都跌落地上。他们急速地呼吸，同时庆幸死亡之神和他们再次擦肩而过。

鲁一弃气息还没完全缓过来，倒已然看清了，这人他见过，是在“班门”里交过手的巨人高手。

那巨人充满惊愕地看着自己嘴巴里突然冒出的东西。那是一截尖细的钢杖，杖头上还在往下滴着鲜血和唾液。钢杖突然不见了，可巨人的嘴依旧大张着，眼睛里充满迷惘。他听到自己体内传出一种声音，那声音如同奔牛长长的鼻息，又如同山间喷涌的急流。鲜血从钢杖刺出的洞眼中激射而出。

他的眼神从惊愕到迷惘，从迷惘到不甘。终于眼珠往上一翻，手臂往外一张，那高大得有些离奇的身体往前轰然扑倒。鲁一弃和鬼眼三急急往旁边躲开，让出中间一块空地。巨人就扑倒在他们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溅起雪泥无数。

倒下的巨人身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让鲁一弃和鬼眼三搞不清到底是人还是鬼。他穿着件长棉袍，不，准确点说应该是长袍那么长的碎布片。碎布片上全是暗红色的斑块，那是凝结的血渍。大腿往下的棉裤和袍襟都不见了，赤脚没穿鞋，精瘦腿上全是还未愈合的新鲜伤痕。双目是皱褶交错的老疤上嵌了对“青白”，手中握一根精钢制成的细长盲杖，杖尖上正滴落着血珠。

是盲爷，已经死去的盲爷。

“老大，是你吗？大少，倪三，有人吗？言语一声啊，是你们吗？”盲爷的声音压得很低，沙哑的声音显得有些森森然。

鲁一弃和鬼眼三都没答话，在没弄清情况前，他们不打算答话。

盲爷已经听到他们两人粗重的喘息声了，他迈动光脚丫踏着积雪慢慢走了过来，并且半蹲着身子，伸出一只手，朝鲁一弃那方向摸索着。

鬼眼三已经缓过来了，他没动地方，只是悄悄把背后的梨形铲抽了出来。

盲爷听到鬼眼三那边有轻微的声响，他眼白子扑闪了下，扭头沙哑着嗓子喝道：“别乱动！不管你是谁，你现在气息不匀，取家伙磕碰拖拉，偷袭我？找死呢！”

鬼眼三没动，他原本就没打算偷袭，凭自己现有的体力，就算想偷袭，也肯定失败。

盲爷在继续摸索，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十分痛苦，嘴角不断地抽搐，面部肌肉也抖动不停，口鼻中喷出的气息在这寒冷的大雪天里化做一团团的白雾。

摸索的手离鲁一弃还有很长一段距离，鲁一弃就已经开口了：“夏叔，真是你吗？你没死？”

确实是盲爷，盲爷确实也没死。鲁一弃从他口鼻处喷出的一团团白雾知道，蹲在自己面前的不是鬼，是人。所以他马上开口出声，他怕再出现什么误会。

“大少!老大呢？倪三呢？你们都没事吧？”

“嘿嘿，还惦着我，心没瞎。”既然鲁一弃开口了，鬼眼三也就放心了。

“你个挖洞的鼠崽子不是一直也惦着我呢，我能不把你给惦着。你幸好没死，省得我买铜棺送你这个凶身。”盲爷嘴里骂着，脸上却是很高兴。他对鬼眼三这番尖酸毒骂，让鲁一弃和鬼眼三更加确定这是如假包换的盲爷。

原来盲爷踏飞蛾索登太湖石时，被铰龙网裹住，摔入池中。在被裹住而网还没收紧的瞬间，他左手拉动牛皮水壶的带子，将斜背在腰下的牛皮水壶拉到后背心的位置；右手横持盲杖往外推。

铰龙网收紧，网上刀片排列成螺旋状铰刺过来。盲爷身上立时刀进肉破、血花飞溅，便摔入池中。

的确是有许多刀片刺进他的身体，却没刺中一处要害。盲爷知道只有忍住疼才能救得命。他对自己忍受疼痛的能力很自信，年轻时他面带笑容把一块烧红的铁块放在大腿上，直到红铁变白、白肉变黑，并凭此从马帮头子李大骆手中赢了十四亩好地。

抵靠在网上的背部被许多刀片刺中，但他还是用后背心死死抵住，这样才能支撑住前面的手臂。后背心这处要害有牛皮水壶的垫靠，只损失了水壶和大半壶水。他持盲杖的右手臂也被许多刀片刺中，可他也不能松，只有用盲杖和后背把网推开一个空间才能让其他各部分的要害免受刀片铰刺。

摔下水池后，他本想放松身体，浮在水面上。可是水中突然聚拢许多东西，围住他撕咬，十分凶猛。脱身之后他才知道那是旗鳍虎齿鱿。

盲爷不可能继续忍耐和镇定了，现在就算他能忍受住网中的疼痛，也不能对水池里的东西无动于衷。

他站起身来，这一动，插进身体的刀片开始割切他的身体。水中的攻击也更加集中，他的双腿成了撕咬的目标，转瞬间他的棉裤、鞋子、棉袍下摆全成了碎片，腿上的皮肉也开始离体而去。

离他不远处突然有一个巨大的水花溅起，冲击力把他抛上池岸。半个时辰后，他终于用左手解开铰龙网的绳扣，钻了出来。此时他已经成了个血人，小腿上还死死咬着一条旗鳍虎齿鱿。

他爬进廊道里的一个角落，用随身携带的金创药膏胡乱涂抹了一下伤口，就再也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醒来时，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雪花被风吹拂着，飘进廊道落在他脸上。他的伤口比开始时更疼了，如果一直这样躺下去，终究是会死的。于是他忍住疼痛，用盲杖支撑着站起。

站起来了，却不知应该走向哪里。这廊道他不敢乱走，他看不到自己在太湖石上留下的记号。他现在这状态要是再陷在燕归廊的坎面中，是绝无机会脱出的。他感到一丝凄凉，失去一双明招子，连用自己鲜血铺成的活路都无法看到。进不能进，退又不能退，此时哪怕对家出个人坎，让自己与他们拼个鱼死网破也比这样陷在坎中动不了要好。

忽然，他听到角落旁边有动静，像是从墙那边传过来的，于是摸索着墙面一点点移过去。他尽量不发出声音，他知道自己能听到别人的动静，而要是稍不注意，自己也会被别人发现。对家的那些高手都是高深莫测的。

他摸索的手忽然落空了，这一段没有墙，而是一个一人多宽的过道。他小心地走进去，把呼吸放长放缓，把脚步放轻，朝着有动静的方向摸了过去。地面很光滑，他又是赤着脚，这使他的脚步如同猫一般无声无息。

前面出现了打斗声，不用想，肯定有一方是自己人。可是他们的动作怎么如同抱做一团？这样抱在一起混战的情形，不要说他一个没眼的人，就是明招子在一旁也很难插手。

巨人的笑声很陌生，巨人的话语很狂妄，巨人的声音很响亮。这一切帮助盲爷找到目标，找准方向，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细长盲杖奋力刺出。盲杖穿透巨人的后颈椎，从他大张着狂笑的口中穿出……

“走吧，我们出去再说。”鲁一弃用商量的语气说。于是他们相互搀扶着再次走进过道中的黑暗。鲁一弃本来想掏出萤光石照亮。可是鬼眼三止住他。在黑暗中撑个光盏子反而更危险，会让对手看清攻击目标。他和盲爷，一个夜眼，一个听风辨声，黑暗对他们反而有利。

鲁一弃感觉差不多应该到了进来的地方，他便停住说道：“是这地儿了。”

“不，还没到。”盲爷自信地说道，“我进来时踱过步子。”

于是他们继续往前走，鲁一弃越走越觉得不对，他正想问盲爷是不是记错了，盲爷已欢快地说道：“到了，到口子了。”

黑暗中，鬼眼三果然看到了出口。鲁一弃也能感受到出口透进的晨曦。可是等他们走出通道后，才发现不对，这里的廊道和他们进来的廊道不一样，道面上的第三块凸出的小青砖都没有被断掉。

鲁一弃心中有些着急，可是他脸上没流露出分毫。

鬼眼三后背贴在墙面，朝廊道来处走了好几步，然后又回来，说道：“在那边，青砖都开了。是不是走过去？”

鲁一弃看看过道口，那里有两面铜镜，再看看对面廊柱，也有铜条一根。他恍然了：“我说光点怎么传到此处，原来不是走的廊道，而是走的暗道。很巧妙，一般人就算懂十里传影的技法，也很难想到这路数，而是继续依廊道行进，最后再入其坎。”

可现在该怎么走呢？从廊道回去？从暗道回去？回去了又能怎么样？这廊道倒行会不会另设坎面？谁都不敢做主，这需要非同一般的能耐，可是他们三个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

天已经放白了，飘落的雪花开始看得清楚了。鬼眼三有些焦躁不安，他感到身上到处难受，沸烈麻的药效就快过去了。盲爷在这番折腾后，刚愈合的伤口又崩裂了，新鲜的血液再次染红棉袍。

一个白色的俏丽身影出现在回廊的前面，是养鬼婢。她已经披上一件长可及脚的白底银花棉披风，并把自己身体严严地裹在其中。她见到鲁一弃时的表情很复杂。好一会儿，她从披风中伸出一条白如玉、嫩如藕的胳膊，朝鲁一弃招招手。

鲁一弃贴墙往养鬼婢那里走去，鬼眼三想拉他，可才刚刚伸出手，一阵痛彻心脾的苦楚袭来。

鲁一弃的思维很清晰，养鬼婢肯定不是要杀自己，如果她的目的是杀，那么他不过去也一样逃不过。现在这情形，她轻而易举就可以杀了他们三个。而且在正厅的时候，她就完全可以要了自己和鬼眼三的命，可是她没有。

披风中飞出一道白风，在廊道中盘旋了几圈，凸起的青砖就都断了。白风缩回到养鬼婢手中，隐约间可以看出那是一匹洁白的丝缎。

鲁一弃不用再背靠墙壁上行走了，他大步朝养鬼婢走去。鬼眼三和盲爷相互搀扶着紧跟其后。鬼眼三其实想走在鲁一弃前面，可是他力不从心，赶不上去。

养鬼婢指指前面的回廊，那儿有个很大的弧形弯。养鬼婢如影子一般快速飘向前，廊道里的凸起小青砖全断了，变成一个不太平坦的普通廊道。鲁一弃带着鬼眼三和盲爷跌跌撞撞地跟上，养鬼婢已经不见，再往前的青砖也都没断。

就是这里，鲁一弃稍微寻找，就发现了如同墙壁的暗口。他们冲出了暗口，从高大的山茶花丛中走出来。

一出来，就见到布设南徐水银画的第三座影壁，他们转过影壁，走进门厅，看到了这宅子的大门。这里的扣子都还没来得及恢复。

快到门口了，鲁一弃突然站住，门外有种异样感觉，这感觉很熟悉。从进来这宅子，这感觉就反复出现，是危险，是杀机。

xiongmao雪中行

门外还有杀机暗伏，是谁？

百岁婴尽灭，高大巨人丧命，养鬼婢不知何故让路放生。那么就剩一个了，灰色背影！

鲁一弃拔出手枪，率先冲出大门。他要赶在危险和杀气把大门口完全笼罩前占据一个最有利的位置。

鲁一弃在大门前的台阶上站住，居高临下，鬼眼三和盲爷紧跟其后。鬼眼三虽然全身都沉浸在剧烈的疼痛中，但他还是勉力打开雨金刚站在左侧，护住鲁一弃胸口。盲爷则持盲杖护住右侧，细尖的杖头斜指东南天空，血珠顺着粗圆的杖尾一颗颗滴下。

天色已经大亮，透过漫天飞舞的雪花，可以清楚地看到门口的雪地里停着的一辆带板棚马车，马车前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棉袍，戴一顶护耳皮帽。他背对大门，正看着对面茶摊儿老板放桌凳、支茶棚。

灰衣人听到身后的大门口有响动，忙回过头来。原来是鲁一弃的四叔。他看到鲁一弃马上快步跑上台阶，可刚走上一级台阶便止住脚步，因为鲁一弃的手枪正对着他。

“别动，你的每一个动作都会成为我开枪的理由。”鲁一弃的声音脆亮却不失磁性，让人无法抗拒。

陈四老板站住了，他不敢动弹分毫，他知道鲁一弃的枪法，不要说这么近，就算百步开外，一样可以指哪打哪。

同时不敢动弹的还有一个人，就是正在干活的茶摊儿老板。那老板正要往支好的竹架上抛棚布，现在他被吓得拎着那堆布站在雪中一动不动，任凭雪花飘落在他额前、鼻上。

枪口从四叔惊诧的脸前移到一边，在他肩头上部停住，瞄准了另一个人——茶摊儿老板。

鲁一弃知道自己身边的两个人有些支撑不住了，特别是鬼眼三，他手中的雨金刚已经在轻微抖动。

“毡帽下的耳朵有没有好？要我送你个耳环吗？”鲁一弃说这话的时候尽量显得轻松，他是想让对方忽视鬼眼三的状态。

可是从那茶摊儿老板眼角斜瞄过来的寒光就可以知道，他已经发现了鬼眼三的虚弱。

“你忙什么呢？收拾茶摊子还是收拾烂摊子？我们倒着实忙了一夜。现在我兄弟尿急了，天寒地冻的，我也想赶着去喝碗热豆汁儿。要不我们倒是可以帮你收拾收拾。”鲁一弃的话让茶摊老板听着很不是滋味，同时他也看到鲁一弃嘴角稍稍翘了一下。

“我很奇怪，你真的很自信，每次都把自己摆在我的枪口下。这次我依旧给你个机会，我数三声，第一声你做好准备，第二声你可以动，第三声我开枪。”

那茶摊儿老板的眼角处的寒光已经变成了火，他拼命咬着牙，自己怎么说都是个江湖上少有的高手，竟被一个小毛孩子当猴子耍。

可高手毕竟是高手，他不会轻易把怒火爆发出来，因为那对瞬间就要决出生死的人是大忌。他也不会轻易做出攻还是逃的决定，高手之所以成为高手，就是不做没把握的事。他们不会轻易拿生命当赌注。

摆茶摊儿的仔细盘算，场面上的形势对鲁一弃确实非常有利，比在二进院门口还要有利。首先对手居高临下，一把钢伞护住他半截身体，而自己完全暴露在他射击的范围内。再说赶车的那人是个生力军，身手如何又是个未知数。最后还有那个盲爷，一个瞎眼的人敢和他们一起闯入宅中，并且有命出来，这就非同一般。而且他盲杖所摆姿势也可以证明他是把好手。

“可以开始了吗？”鲁一弃的声调变了，变得沉稳狠辣。

茶摊儿老板抓棚布的手猛然一紧，他知道手中这物件儿的威力，就算是一对四，这一把要撒出去，至少可以要了三个人的命。可是那样自己还有没有命？

“一！”这声音如同霹雳，大有彻地府冲霄汉的气势。

茶摊儿老板背部神经绷作一条直线，双臂和肩部肌肉隆起，右脚脚尖偷偷在往积雪中钻，那是要找到实地。

“嘘！”鲁一弃只是呼了口气。大雪天的早晨刺骨地冷，只穿着小褂的他还是觉得内衣被汗水吸贴在肌肤上。

鲁一弃连做出个“二”字的口形都没来得及，那茶摊儿老板已经松开抓棚布的手，身体腾跃而起，如电般往后倒纵出去。等鲁一弃“二”字的口形改作嘘气时，灰衣高手已经离西边的那些巨木没几步了。这时就算真的开枪，子弹也追不上他了。

“大少，你是怎么看出他是个人坎的？”鬼眼三很是钦佩地问道。

“他的摊儿出得太早，选择的天气也不对。这样的风雪天能卖几碗茶水？连柴禾钱都不够。”鲁一弃边扶着鬼眼三走下台阶边回答他的疑问，“他还犯了个错误，我叫别动，他怎么知道我是在让他别动，如果他真就是个摆茶摊儿的，如果他从没和我交过手，会如此安分地一动都不动？一般的人只会把我当个傻子。”

“大哥他……”四叔的嘴巴张了张又闭起，他也知道这样的问题很多余。再说，四人能走出三个已经远超出他的预料，比设想中好多了。

走下台阶，走到马车旁边，鬼眼三已经迈不出步子了，由鲁一弃和四叔架着，双脚在雪地里拖出两道沟。

把鬼眼三架上马车，四叔一回头，发现了奇怪的东西：“那是什么？虫子！这大雪天哪来这么些虫子？”

鲁一弃也回头望去，的确，茶摊老板丢在地上的白色棚布下爬出一群五颜六色的虫子。

盲爷赶忙问是什么样子的，鲁一弃便大概说了一下。

盲爷很夸张地倒吸一口风雪天里的冷气：“星罗棋布！是星罗棋布！这暗器是毒青、暗青双合，其中有尸蚕、乌蝎、角瓢等毒虫七种，数量总要有百十多只，还有毒蒺藜[68]、八棱钉、陀螺镖、花瓣镖等等总共也在一百二十枚左右。刚才那人坎是退了，要是不退，除非大少抢在前面把他一下就撂了，否则，他至少可以和我们来个同归于尽。”

“不，是把我们全灭了！”鲁一弃的语气淡淡的，表情也淡淡的，可是心中却很是后怕，“我出垂花门的时候就没子弹了，就是有也不一定能伤到他。”

这话说完，就轮到那三个人冷汗直流。他们对面前这个年轻人很是困惑，不知道他真是个神人还是个疯子。

说完这话，鲁一弃坐上马车拿起皮鞭。盲爷听到鲁一弃上车，他也手扶板棚，跨步上了马车。四叔没上去，他是有家小的人，他踏不进江湖。鲁一弃也没想让四叔上来，盲爷刚跨上马车他就甩鞭抽在马身上，马狂跑起来。

鲁一弃不会赶车，会赶的把势光听到鞭响却不打到马身上。但是现在三人中他的伤势最轻，只有他这外行来做这车把势了。他没轻重地抽打马身，对家的援手随时都会出现，他必须赶紧离开这危险的地方。

四叔在后面追了几步，然后停下喊了声：“先往西行，出门头沟，保重啊！”

鲁家祖屋被烧毁的这一天，《北平城记》[69]中有记载：“天坛东大宅，不知其主，夜有两次走水，未成殃。天明后竟全宅尽焚为飞灰。周边巨树皆焦，池水尽枯。”

一辆马车在漫天风雪中行进，从路边立着的石碑可以知道，这是通往河北沧州的大道。

“前面不远就是霸州了。”盲爷回过头来说了一声。

鲁一弃他们没有往西走，他不知道四叔为什么要让他们往西走。但他知道必须兑现大伯许下的承诺，去沧州找韦经道替鬼眼三拔了蜾蠃卵。同时他也记得大伯的嘱托：往南走，与自己的父亲会合，不要相信任何人，除非那人已经为你死了。大伯死了，所以他觉得大伯和四叔之间，应该相信前者多些。

此时马车已经改为盲爷驾驭。盲爷驾车另有一套。他蹲在车架上，不用鞭子，而是用盲杖点敲马的臀部和辕架来控制行进方向。他的驾驭技术是鲁一弃无法比拟的，就算是个赶车的好把势都不一定有盲爷驾驭得好。

鲁一弃坐在车尾，鬼眼三在板棚内沉沉睡去。四叔不但在车中放下了水和食物，而且还备下了几套衣服和伤药。鲁一弃他们换上了衣服，也填饱了肚子，伤药却没动，因为盲爷、鬼眼三身上带的都比这药效果要好许多倍。

盲爷睡不了，马车颠簸得厉害，他全身的刀伤，稍稍碰一下就会裂开口子钻心地疼痛，所以他索性让鲁一弃休息，自己来驾车。蹲在车架上伤口倒是没什么东西碰到。只是风雪太猛，雪花迎面扑进口鼻让人很不舒服。他只得将板棚帘布搭在头顶上，遮住整个面部，反正他看不见，也不需要看。

鲁一弃也睡不着，车子太颠簸了，远处始终有“呜呜”的风声传来。他坐在车尾，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沉思许久，然后从贴身衣服袋中掏出《机巧集》。他把《机巧集》在面前展开，其上很多语句的意思他都无法理解，只能寻读得懂的来看。即便是这样，片刻间，神奇和奥妙就将他拥入其中，让他忘却周围的一切。

鬼眼三一只眼半开着，让人看不出是在睡觉还是在凝视。盲爷微侧着脑袋，头顶着的棚帘掀开半边，神情像是聆听。

大道土石路面上的马蹄声和路边泥草路面的马蹄声是不同的，盲爷就是通过马蹄声来控制辕马始终在大道上行进的。可是现在他的耳边忽然传来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风吼声，也像是号哭声，呜呜咽咽的。这大风大雪中有风声也正常，可不正常的是这风声却如同沙漠中突现的大风沙那样，来得突然而且狂暴猛烈。

狂风怒吼声中突然传来尖厉的鸣啸。盲爷和鬼眼三都听得十分真切，那是鹰的啸声。鬼眼三梦游般霍然坐起，手中紧紧抓住雨金刚。

这漫天的风雪中有鹰在翱翔，有鹰在长啸。狂风声，鹰啸声，让这大风雪的天气变得越发地寒冷和诡异。

只有鲁一弃还沉浸在《机巧集》的神奇和奥妙之中。他始终没有抬头，凝视的双目中放射着奇异的光彩，这光彩连接着他手中的《机巧集》，并与之融为一体。

风声和鹰啸是从背后传来的。听得出来，声音接近得很快。

“大少？”盲爷用询问的语气叫了一声。

鲁一弃没有一丝反应。

“先避避吧。”鬼眼三答了一句，像是在替鲁一弃回答。

盲爷把盲杖高高举起，重重落在车杠上，“啪”的一声，比好把式甩的响鞭还响，像清脆的枪声。

马儿小步地奔跑起来。它已经走了太远太久，无力再撒蹄狂奔了。

鬼眼三披上一件羊皮里子的暗青色夹袄，双手撑着车板挪动屁股，来到盲爷的旁边。他背对着盲爷，眼睛却一直盯着入魔般的鲁一弃。

扑进板棚的雪花落在后脖颈里，让他不由一个激灵。

“是追我们？”鬼眼三背对盲爷问了一句。

“八成是的，能听出是长白花喙猎鹰。那风声倒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太咋呼了。”盲爷说着又重重敲了一下车杠。

“肯定是风声？不是哨口、角号？”鬼眼三似乎已经改不了和盲爷抬杠这个习惯了。

“你能把个哨口或是角号吹这么长这么亮个音儿？就算是那些神怪传、仙侠传里练气的仙家都没这气儿。”说完这话，盲爷狡黠地龇牙一笑，笑意中带着一丝莫名的寒意。

鬼眼三没有再说话，盲爷的话无可辩驳。他只能缩缩后脖颈，那一丝莫名的寒意直冲脑门，让他的眉头紧紧皱起，难以舒展。

鹰啸声再次传来，仿佛就在头顶。风声依旧没有什么变化。马车虽然加快了速度，却并没能与身后的人拉开距离。

茫茫荒野一片银白，面前这条道很长很长，似乎没有尽头。

风声越来越狂，鹰啸就在头顶。背后的危险已经很近了，只是由于大雪的遮掩，依旧看不清是什么。

突然一声刺耳的哨声从身后传来，很明显地带着杀戮的气息，紧贴着他们的车顶飞过去。

盲爷高举的盲杖停在半空，鬼眼三的眉头倒竖。这声音逼近速度之快，破空之尖锐，他们知道无论那是什么，这份力道都是他们无法与之抗衡的。

“看看附近有没有雪窝子、地沟子，弃车躲一下。”盲爷在对鬼眼三说话，可是鬼眼三没有回答，也没有起身去看。他依旧盯住鲁一弃的嘴巴，看那嘴巴无声地张合了几下。

“应该不用，背后的人没打算把我们怎么样，出北平他们就坠在后头，好像就是要搭伴而行。”说话的是鲁一弃。大概是那尖利刺耳的哨声将他从沉迷中唤醒，他合上《机巧集》收入怀中，然后站在车尾，手搭凉棚朝车后望去。

“无羽哨管箭，重是普通箭矢的三倍。箭尾无羽，分出交叉两路哨管，箭出破空哨管旋向导流。这样可以让箭的速度、力量、射程都达到普通箭矢的两倍。”鲁一弃早就在《百兵纪叙》中看到过无羽哨管箭这霸道兵器，这种箭是明朝时东厂能人从汉代的斜尾硬羽箭改进而来。但要将这箭射出是需要千石硬弓的，否则不出三十步它就会偏离准心。

“看不到射箭的人，那么这人至少在两百步以外，这么远的距离就算千石硬弓也要拉到十三的月形。”鲁一弃像是说给那二人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知道能这样拉开千石硬弓的人力量到底有多大？”

盲爷和鬼眼三都没有说话，能拉开千石硬弓的人，他们也都没亲眼见过，只是听说。

又走了十几步，他们见到了那支箭。那箭就斜插在大路之上，北风吹过，尾部的哨管发出很轻很轻的嗡嗡声。

这是一支很长很粗的铁箭，黑色无光，箭插在地上很稳，在狂风的吹拂下竟然没有一丝摇晃。

马车绕过箭矢，不敢做丝毫停留。他们心中非常矛盾，想见见能拉开千石硬弓的高手是什么样，可又不想让这样一个高手追上。

又一声刺耳长哨破空而来，就如同一把锋利的刀要把漫天的风雪划出一道空明。

最先反应的是鲁一弃，感觉告诉他，这哨声里挟带的浓烈杀气是冲他们而来。于是他采用最为简单快速的躲避方法，直接顺着斜下的车尾滑到地面。鬼眼三则双手拉住板棚架子，身体挂出车外，紧贴在板棚的外侧。盲爷一只脚勾住车杠，另一只脚勾住板棚木架，腰部往后来个倒挂金钩，悬在了马车下方。

箭矢穿过车棚，声音由尖利刹那间变得如同闷雷，飞出车棚时已经变了角度，射入路边茫茫田野，不见了踪迹。

鲁一弃从地上爬起来，几步快跑追上马车，纵步跳上车尾。盲爷和鬼眼三也收势回到车内。鲁一弃第一眼看到的是棚帘布上一个碗大的圆洞。一支箭射穿砖壁石墙都不算什么，但要将布帛这样垂挂着的软物射出一个圆形的窟窿，却是要远远超过射穿硬物所需力道的。

“三哥，你瞧瞧右手边是不是一条雪掩的小道？”鲁一弃此时已不太相信自己的感觉。判断山形地貌，对于鬼眼三来说真是小菜一碟。他可以在一片荒草杂木中看出深埋地下的墓穴，现在要找到积雪掩盖着的一条道路，那真是有百分之两百的把握。

“是小道。”鬼眼三在棚帘被风吹起的瞬间就已经确定。

“转过去。”鲁一弃很坚决地说到，是命令的语气。

怪异的风吼声离他们越来越近了。盲爷没有任何反应，丝毫没有要转弯的意思，也没有准备给别人一个理由。车上顿时很安静，只能听到车后传来越来越响、越逼越近的风吼声，呜呜咽咽，如同号哭。

鬼眼三急了：“老瞎鸟，你还聋了？”

“为什么要转道？不是说没危险，只是要和我们搭伴赶路吗？”盲爷用沙哑的嗓音问道。

这样的问话竟然从一个老江湖口中说出。鬼眼三觉得很是幼稚，甚至带些无赖的口吻。

鲁一弃很认真地对盲爷说：“他们原来一直坠在背后没有动作，肯定是因为时机没有成熟。可是刚才那一箭已经明显告诉我们，他们开始动手了啊。”

鬼眼三显然不会跟盲爷辩解这样的幼稚问题，他一把从盲爷手中夺过缰绳，右手一拉，转进那条小道。

盲爷木然蹲在车杠上没有动弹。如同丢了魂魄中了邪，任凭风雪裹满全身。

马车转入小道便行得更慢了，颠簸得也非常厉害。

盲爷刚才倒挂车下的动作让小腿上的伤口又破裂了，血顺着腿流下，染红了新换上的鞋袜。

鲁一弃用很温厚的目光盯住盲爷，盲爷感觉到了。不知道为什么，这让他觉得很不自在，有种莫名其妙的羞愧感。也许这目光中包含着道心、佛性，而自己却是个天生的贼头。

“夏叔，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吧。”鲁一弃的话说得很诚恳，声音很温厚，像一股清澈的水流。这声音虽然不高，却掩盖了周围其他所有的声音。

盲爷的耳中只有这声“夏叔”在回荡，他再也听不见车轮的颠簸声，听不见板棚的摇晃声，听不见鬼哭般的风吼声。

盲爷沉默了许久，突然重重地吐了口气：“我们上当了。”

鲁一弃和鬼眼三对视了一下。

“我们刚才走的方向不对，路边的石碑可能被人换了。我们不是朝南往沧州方向，而是在一直往西。我们刚过的那个镇子应该是清水，现在是往涿鹿县方向在走。”盲爷这几句话说得很艰难，仿佛千斤的重量压住他，让他透不过气。

“我们这样走也成，不是已经往西走了半天了嘛。”鲁一弃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温厚，“我们从这条小道往北一段，然后再朝西，就算是在按四叔的吩咐走。”

盲爷没说话，他黯然低垂着头，蹲在车杠上。

“西风迎面，雪积前杠。这情形你觉不出？”鬼眼三知道这么一走就绕了个大圈，最起码要晚两天到沧州。他担心后脖颈的蜾蠃卵，很是着急。这一次盲爷垂着头没有反驳鬼眼三一个字。

鹰从高空直扑而下，在车顶低低掠过，车前传来了辕马的悲鸣，受伤负痛的马儿反而加快速度奔跑起来。

风声更急了，夹杂着无羽哨管箭的刺耳哨声飞来。箭矢从车前横飞过去，发出一声粗重的闷响，不知落在何处。

盲爷却站起身来，瘦削的身子挺得笔直，在颠簸的车杠上稳稳地站立着，果断地说：“快收拾东西，要自己走路啦。”

盲爷虽然看不见，但他曾经是西北贼王，和马打交道的时间多过和婆姨在一起的时间。有多少良驹骏骑随着他出生入死，都落得个暴尸荒野的结局。果然，那马又继续朝前跑了百十步远，就再也挪不动窝了。

这时三人已经下了车。盲爷来到马儿身边，伸手解掉勒带，卸下辕架。跟在他身后的鲁一弃看到那马的脖颈根部有个拳头大的血洞，淌着鲜血。从另一面下车的鬼眼三也看到了，这马是被无羽哨管箭射穿了脖颈，血流得很慢，是已经枯竭了；鼻雾成霜，是身体快没热量了。

盲爷用手摸了摸马鬃，嘴角撇了一下，很难看，不知道是哭还是笑：“马儿呀，让你受累啦，你早些歇了吧。”他的语气就像是和老朋友告别一样。说完这话，退后两步，右手举起盲杖，往前一送，杖头刺穿马儿的脑部。

盲杖抽出，马儿重重地倒下，四条腿一阵抽搐便没了声息。

“走吧。”鲁一弃在吩咐盲爷和鬼眼三，自己却没动地方，身后雪幕之中显现出了一辆平板马车。他缓缓转过身去，不需要太快，快也没用，如果车上的人打算射杀他的话，他绝无可能躲过。

赶上来的车无棚无架，只是在车子的正中竖着一杆两人高的幡。幡的前面站着个人，如同那幡一样，又瘦又高，满头的长发和幡杆上的幡帕飘带一样在狂风暴雪中飘扬。

幡子顶上挂着两个汤盆大的哨口，鬼哭般的风声是那儿发出来的。

“哨口！是哨口！看，看！”鬼眼三看着那呜呜发声的哨口欢声叫起来。他大概忘记了盲爷是看不见的，伸手拉住盲爷的一只手臂。

盲爷脸色铁青，手臂如同滑不及手的黄鳝，一扭一缠将鬼眼三的中指和小指扳住。同时拇指关节弯曲成角状，抵住了鬼眼三的脉门。

转瞬间，鬼眼三的兴奋变成惊愕和愤怒。

鬼眼三没法动弹了，他知道现在不管朝哪个方向用力，手都会脱臼。他没有想到盲爷会在这个当口如此计较动手。

鲁一弃没有看见两个人动手，因为他在仔细打量车上那瘦高得如同幡子的人。

那人的手上没有弓。他扶着一把少见的巨弩，巨弩搁在一个支架上面。这巨弩上搭着好几支无羽哨管箭，弩托下还有几个齿轮。鲁一弃听大伯讲过三联小弩和诸葛连环弩，可是这巨弩是哪个种类他一无所知。幡子的横杠上挂着两只哨口，还立着一只花喙猎鹰。哨口旁边拴着两条布绳，一时看不出是何用途。

“夏叔，你见过铜头铁背猞猁吗？”问这话时鲁一弃背对着这两个人，他看不到两个人是怎样的一个局面。

“什么猞猁？”鲁一弃的话语让盲爷一愣，手底不由自主地一松。

鬼眼三是不会放过这样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的，他手腕往旁边一滑，躲过盲爷的拇指关节，食指搭住盲爷手腕外侧，拇指指尖扣住内侧脉门。

盲爷立刻就反应过来，手中用力，将鬼眼三的中指和小指反向扳折。鬼眼三用拇指和食指死死捏住盲爷腕口，不让盲爷继续发力。盲爷的力巧，而鬼眼三的劲大，两人成了一个相持局面。

猞猁这样珍稀品种的异兽，就算受了些伤，对家也绝不可能自行了结的。院中那只猞猁被人击碎头骨而死，看来不是盲爷所为。那就是说还有其他高手暗随其后闯入四合院中杀死了猞猁。弩手追来了，他会不会就是那高手？如果是的话鲁一弃和他应该不会有生死才解的矛盾。就算是对宝贝有任何企图的话，那也是可以蒙混周旋的，哪怕是动手了，他也有毁宝一招为恃。如果不是，那么暗中盯随的高手说不定就在附近，鲁一弃应该利用这个机会，让弩手知难而退。

鲁一弃朝车子走了过去，很轻松的样子。

马车停了，瘦高的人端平着他的弩，但箭尖却并非指向鲁一弃。

鲁一弃朝那车子又靠近了两步。瘦高的人眼中射出一道寒冷的光，倒是真真切切地指着鲁一弃。

鲁一弃能理会这眼光的意思，他站住了，站在呼嚎的风雪之中。西北风挟带着大片大片的雪花砸在他的头上、脸上、身上。

他笑了，面对着一个随时都能杀死他的高手，他大咧着嘴，任凭雪花落入口中，笑得非常开心。

瘦高的人眼中寒光闪烁，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但这并不能代表他的无忌和笃定，却恰恰反映了他的懵懂。

鲁一弃收住笑，他清咳一声开口说道：“你很勇敢，这样的情景还紧追不舍。”

那人仍没说话，但是眼中的光芒倒是再次闪烁了几下。

“你好像并不珍惜自己的性命。”鲁一弃说这话的时候将自己的双目微眯。

瘦高个还是没说话，目光变得坚定且深邃。鲁一弃从中发现了浓烈的杀气，那是种不死不归的杀气。这是个不在乎自己生命更不在乎别人生命的屠杀高手，这是个以不断剥夺别人生命为乐的高手。

“你今天没有胜算，就算你能杀了我，也没机会体验成功的快乐。”说这话时，鲁一弃看出幡子横杠上多出的两根布绳和系哨口的布绳一样。可能原来是有四个哨口，不知被谁弄碎两个，连布绳都没来得及解下来。还有这样的风雪天，只要不是像他们那样匆忙赶路的，都会戴个护耳棉帽，而这个人的头发有帽子的压痕，却不见了帽子。

“杀了我，你无所乐，也无所得。我是谁，别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你主上也许过后会知道，可你能确定他真正的目的就是要我的命而不是其他东西吗？你这趟差事可有些吃力不讨好啊。”鲁一弃知道对家的高手都是聪明人，但聪明的人一般都多疑，多疑的人最忌讳被别人当傻子耍。是人就有极端，这就是弱点。所以必须将对方的智慧调动到极致，然后让他自我否定。

瘦高个没说话，只眨巴了两下眼睛，看得出，他是在疑惑，在思量。他接夜飞令连夜赶进北平援手，只见到那个卖茶看屋的在放火烧宅。他口中说的高人就是面前这个平常的年轻小子？他要我来追杀，而他自己却没跟上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面前这小子说的也有道理，夜飞令里没指明要我杀什么人，是卖茶的让我追的呀。

“你的同门让你孤身赴险，看来你要是死了，他们可以将罪过全转嫁给你。”鲁一弃继续按自己的思路说着，“替罪还是其次，千万别留下笑料。就从你这一路的遭遇来看，你是不是有些上当的感觉？你的那些称兄道弟的同门说不定正在等着看你笑话。要是这趟你回不去，他们再将你的死状丑化一番，讲给你主上和其他门人听，那就……唉！”

话外之意这样明显，那人当然听得出来。他的目光很激愤，但不是对鲁一弃。大弩的箭尖又转过了一个不易觉察的角度。

幡架上的鹰大概发现了什么，突然发出一声尖利长啸。鲁一弃吓了一大跳，反叉在腰间的手迅速抬起，下意识地要护住面门。手臂抬到一半他马上意识到这动作很危险，这会让任何一个高手看出自己的内虚和紧张，无羽哨管箭随时都会穿透他的胸膛。

他一边在思考如何掩饰这样一个失态的动作，一边斜目观察瘦高个的反应。很奇怪，瘦高个儿额头两侧的血管在快速跳动，目光中除了慌乱和无措，就是懊恼和后悔。

鲁一弃不清楚面前这个不惧生死的人是怎么回事，他觉得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是的，瘦高个儿的确懊悔。刚才就在鲁一弃抬手之间，他感觉面前这个被大风雪隔断在十几步外的毛头小子突然变了，整个人如同被旭日照耀一样清晰和明亮，方圆三步之内没有一片雪花落下。瘦高个儿知道自己见到的不是鲁一弃真正的身体，而是一个脱体而出的气场。面前这个毛头小子这样年轻，功力却已经到了返璞归真、藏利于拙的境界。自己的命就在他举手之间，他却能平静得如同朋友那样和自己侃侃而谈。

瘦高个儿垂下大弩。原先他是想拼死一击完成任务，可是现在他绝望了。

“走吧，以后或许有更好的机会。”鲁一弃看出了瘦高个儿的绝望，但他不知道这是因为刚才下意识抬手，本能地显现的内力将对手震慑了。

马车掉头走远，盲爷和鬼眼三也松了纠缠，两人都没占到便宜。

鲁一弃没有转身，因为打发走瘦高个儿后，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无羽哨管箭的箭尖始终没有对准自己。

因为他稍稍凝神静心，就发现身后远处茫茫风雪中还有两个怪异的气象。一个是青幽幽的一团，沉稳跃动，青白的气道一层层溢出，应该是某种利器锋芒的刃气，而且肯定是个少见的宝刃；还有一个则不明显，只是白花花地弥漫成一片，悚然却飘逸，在飞舞的瑞雪遮掩下若隐若现，这气相让鲁一弃觉得似曾相识，应该是鬼气。

沉默了片刻，鲁一弃转身，双手在嘴巴处圈成个喇叭状，向着那两股灵逸气势高呼道：“哎！来吧！我们一起走！”

狂劲的风把他的声音送得很远很远。

1.指天地形成时留下的破败处，聚集世间最为凶煞恶气相，使神州大地形成凶局。 

2.带有灵气的古物一般是“百年兴，百年平，百年蕴”，三百年一个轮回，八极数满就是两千四百年。

3.奇门遁甲，说白了就是摆阵法、设局，安装摆置一些东西或者安排一个范围，配合天时、地利、人和，从人的心理和错觉上下手，让人迷失其中。

4.机关消息，奇门遁甲的组成部分。人为设置安装精巧机械用来困住、抓住、杀死对手。它的形式很多，有人为操控式、触发式、踏压式、定时式等等。

5.以绳索连接做成的障碍，绳索形态有直、有斜、有交叉、有曲折、有迂回，连接巧妙。人若陷入其中会被布置搞得眼花缭乱，一根绳索似乎变成了五根绳索，无落脚之隙。

6.在道面上设下不容易觉察的连续四个缺陷，第一步有侧滚设置，第二步有旋拧设置，第三步有前滑设置，第四步有拦挡设置。必须采用“一顿二点三跨四转”的走法，否则会摔倒得头破血流、骨断筋折。

7.以石块为障碍物，以奇门遁甲之法则布置，类似八阵图。所谓神龙见首不见尾，从石间绕过，如见龙身翻腾，云雾重重，总也走不到底。

8.坎：江湖中大多数门派对机关消息、奇门遁甲的统称。人坎就是用活人做坎。

9.三瓣蹄形扣和四翼蝴蝶扣相互穿插叠压的一种结扣。只要分辨出三瓣和四翼起始位和相互关系，再找到线绳头子走向规律，就能轻松解脱。否则会越绕越紧、越绕越繁，只能打破收放线绳的总部件才能将整个结扣松脱掉。

10.讲述了十八个故事，都是使用各种技法和器物来克制各种邪异现象的。此书无名氏著，唐朝时很是流行，至元末便已不见。其中故事被拆解运用到其他著作中，其中有一段“玉灵蛇”，据说就是民间故事“白蛇传”的前身。

11.坎面：坎的一个表面形式，也是整个坎的存在范围。

12.坎面能发挥最大效用的位置。

13.在某个物件上注入邪毒的意念，然后或放置于对别人来说非常重要和关键的地方，或长时间反复地催动意念，从而达到损害别人的目的。广东一带的打小人，西川一带的毒死咒，江苏一带的枕头破、钉头梁，诸如此类，均属于厄咒。

14.藏放宝物的建筑，首先要能让宝贝吸收到日月精华、天地灵气，另外还要隐秘，很难被外人发现，并且设有多重机关守护，防止宝贝被盗。

15.过去江湖下九流中将算命的叫做盲爷，就好比把小偷叫做佛爷一样。

16.指风水局的外貌特征。也有江湖门派用作指机关布置的外形特征。

17.风水中所谓“道活则通，道活则转”，是指能够带来好运气上佳风水路径。

18.类似蹄踏蝴蝶扣，但是以一根狗尾双圈绳穿带两只连翼蝙蝠扣。不同的是狗尾是不停摇晃的，这就带动两只蝙蝠不住扇动。解扣时动作力度稍大，整套绳扣移动翻转，连接形式就变了，更加难以解开。不过同样可以打破收放线绳的总部件将整个结扣松脱掉。

19.并非一道直墙的影壁，而是在中间或后半段有一个转折，就像大雁飞行中挥拍的翅膀。

20.控制多重扣子的弦簧，也是控制整个坎面的部件。

21.飞镖、飞刀、蒺藜、钉针一类的小型暗器。

22.梭镖、飞枪、飞石、崩棍一类的大型暗器。

23.给机关储能并释放的整套装置。

24.坎面中设置的一个或者多个设施，用来困住或者杀死进入坎面的人。

25.以可移动的两壁对合来困杀入坎之人。两壁绝非普通砖石墙壁，而是铜铁壁外饰土泥石灰，杀人如同双掌合拍蚊子。它是以脚下七星步为启动点，对应壁上七星位为停止解弦点。

26.指摆弄奇门遁甲、消息机关的门派。

27.古代的一种油灯，最早为军中使用。其照明稳定，风吹不灭。

28.一部收录了古今天下奇异物件的书籍，不知出自哪朝哪人之手。清中期京林印书厂整理重印白话版，改名为《奇异物成录》。而其中所录多少为实，无法佐证。

29.透过血红的颜色，可以让流动的银色变得迟缓，从而使眼睛看清需要的东西。道理其实就是起到些偏光的作用，消减了银色流动带来的炫目感。

30.中国古代建筑院落内部的门，因其檐柱不落地，垂吊在屋檐下，称为垂柱，其下有一垂珠，通常彩绘为花瓣的形式，故被称为垂花门。

31.四合院中跟正房相对的房屋，通常坐南朝北。一般供访客居住。

32.一种工具，也可以说是个奇门武器。前面是个钢爪子，后面连着链子，链子拉力越大，爪子抓得越紧。可以利用它来攀爬高处、抓抢物品，也可用来锁拿对手。

33.专门从事机关消息研制设计、安装布置以及破解别人坎面的门派。

34.鲁家的六工技法，包含“定基”、“布吉”、“立柱”、“固梁”、“辟尘”、“铺石”，各有奇妙绝招。

35.鲁家真传为《班经》，而《奇工》也是鲁家著作，只是收录的是鲁家普通技法，还有鲁家对其他门派技艺的所知，以及对其他门派技艺进行变化、改良运用的方法，是一部涉及面广、综合性强的工具书。

36.这是以八卦数直排再配合高度来定位的一种方法。

37.元末湘北人黄岐锐所著。黄岐锐为奇门遁甲大家，专攻消息布置，曾布下“百步空人街”无人能破。年逾古稀之后，他不再出面江湖，而是专心著作，竭毕生技艺和见闻写成《遁甲秘录》。

38.《遁甲秘录》中的一个章节，研究的是人和动物行动时脚步的规律、反应，并针对其设置坎扣的技法。

39.一殿就是只有一道屋脊，一卷就是只有一层檐额，是最常见最普通的垂花门。

40.晋朝王嘉所著。其实连野史也算不上，只能说是一部民间传闻的记录，记叙的是晋朝一些鲜为人知的事情。有残本存世。

41.多人共同著成的合集。对传说中各种神仙、妖魔的特征来历，所占的地界，掌握的宝物进行了描述和解释，是至今以来神鬼方面知识囊括最广泛的一部书籍。元明清三朝出了多种印版，但存世不多。

42.一种结合了巫术的机关。是利用各种死婴的惨相，临死的啼哭声，再加上巫术催生鬼气、尸气营造的氛围环境，摄人心神，让人失魂落魄。当被困人心理抗力极强时，还可以巫术驱动死婴，以独特的方式进行攻杀。

43.一种喜欢尸寒的虫子，它能将尸体的寒气吸聚到一个点上，从而出现尸体其他地方还是温软的，只有这一点上凝结成冰。但是千万不能让吸收了尸寒的蠓虫上到活人身，它会将这寒气吐出，冻住活人心脉。

44.一种针，针头弯曲呈钩状，针钩根部装有一个可上下旋动的短刺。此针可钩挂、可旋划，短刺可作为钩子口闭合所用，可绕绊线弦，还可对勾拉出的物件选择需要点刺入固定

45.先手局：黄帝宰相风后所创一百八十局。

46.后手局：姜子牙融合改良后的七十二局。

47.鲁班与墨子论战，鲁班以九种武器装置攻城九次，墨子以九种方法守城九次。

48.一种绳扣，具体打法是先挽正反多道双环扣绳圈，这就是云痕。然后绳头从中穿过收紧，这就是飞龙。

49.盗墓人和移坟人常用来将腐烂的尸体和骨架提起来的绳扣。

50.湘西赶尸人在同时赶几个尸体时，连接前后尸体的绳套。

51.宋人柳修是衙门里的一名记事，专门跟从仵作记录各种验尸结果。后整理验尸中的各种怪异事情，写成此书。但也有人说此书非柳修所著，而是他得自一位老仵作之手。

52.这部著作未有人得见，而是在明初张枚之的《乐池议古》中有提及，并抄录的部分内容。本作中的“银尸絮”也是由《乐池议古》抄录内容中获知。

53.山名，据说此处古代曾发生多次大战，战后便成了个掩埋尸体的大坟场。地下挖挖，处处可见陈尸烂骨。

54.道家的典著，宋代三清派第二世传人空笠道人所创。

55.以变化的光线配合各种形状大小和摆放位置的铜镜做成的一种坎面。可让人产生误视、错觉乃至暂时失明。其中再辅以多种毒辣扣子，从而达到轻易杀伤、捕困对手的目的。

56.以漆黑环境闭人所视，无由来风惑人所觉。再配合上诡异养鬼术、茫茫银尸絮等等多重扣子，让人未及辨清明暗生死、人间天堂，混沌之中便无奈中招。

57.一种绳子结扣，既可以将需要的东西稳妥地绑扎，平稳提起，又可以轻易松脱。

58.一部记录各朝内宫秘事的书籍，作者了明山人，不知具体身份，也不知是何时之人。虽纯属野史，其中却有不少能为正史佐证的史实材料。有全本存世。

59.清中期扬州人陆水永著，记录的都是汉代宫廷中的奇闻逸事。但后来有人指出，其书中许多内容是套用《宫事・汉》，而其他的内容也无从可考，怀疑为杜撰。

60.紫厥草成分中含大量毒盐。将紫厥草捣烂浸入水中，用此水浸泡未发育的活人肉体，毒盐顺毛孔进入皮肉，可让活人肉体收缩紧密，就如同腌制肉品一般。

61.一部古老的游记，记录的大都是西域的风土人情和物产。谁是作者有两种说法，一说为天竺僧侣坦党，一说为唐代驻辇关镇守使王震贺。

62.一本小册，主要是对一些典籍、殘秘本中的概念进行注解。为明代太常寺编修龚鸿朗等七人编写。因是官府书，版印不多，注解的东西又生僻，不大为世人所知。至清朝初便已少见，现古玩市场上可偶见这种书的残页。

63.一种障眼的法门，利用一些草木花盆与周围环境配合，让人在其中移动时产生人动影子不动、人不动影子倒在动的错觉，从而无法判断自己移动的方向距离和脚下虚实。

64.“禽滑”是华夏古姓氏。禽滑厘，春秋时期魏国人，传说是墨子的首席弟子，他的字为慎子。他的后代以他的字作为姓氏，形成慎姓。

65.木瓦结构房屋，梁上钉了用以铺瓦砖和青瓦的木棍。

66.江湖术语，是指在自己力量单薄的情况下，做出别人无法摸透的或者看似强大的外相来吓唬对方，转移对方注意力，从而达到自己目的。

67.以猴子窝里掏出的各种野生果物、野生稻粟酿制而成，其酒劲十足。

68. 一种暗器，铁制，由多个方向的尖刺枝杈组合而成，上面淬毒。

69.一部大事记，记录的都是北平城里民间发生的大事。最初为京尹府下民事录执事编撰。至民国以后，由民间选推当地德高望重的几人共同编录。

目录

第一章 冒死闯入机关重重的苏州园林

活坞头

九宫启

人踪无

鸟逞凶

第二章 吴舞伕：如影随形的暗杀舞者

弦音寻

匣中刺

炸鬼嚎

战三重

情襟断

第三章 凭空飞来的致命暗器“五指锥合罩”

牵刀射

碧池红

火欲旺

第四章 身陷暗合北斗七星的鬼障园

琵琶射

荷叶转

邪雨下

遣枯尸

第五章 身上暗藏十六扇刀锋的恐怖“刀人”

寻隙逃

刀锋人

阴气升

观明阁

第六章 神秘的姑苏水坟，神秘的水猴子

驭龙格

碎尸雨

下龙鼻

鬼火竹

淤掩身

启移茔

第七章 七狸锁山塘

锁龙栅

冰精寒

七狸破

水自流

水自流

第一章 冒死闯入机关重重的苏州园林

江南的宅子一般都讲究曲径通幽、以小见大，好些普通的江南大宅园林，里面的布置构造就如同个迷局子……陆先生走进后门的时候只看到了三个人，打头的鲁恩已经往前廊拐弯了。等他到了雨檐与前廊的连接处时，却只看到离他已经蛮远的鲁恩和鲁盛义在往池塘那边走，却不见了柳儿和五郎……

xiongmao活坞头

江南的冬天比北方来得晚，但是这里的寒冷滋味却让好多北方人难以忍受。那是一种湿冷，那寒冷始终裹覆在皮肤上，并钻进毛孔直冷到骨头里。

北方大概在下雪吧，要不然不会连着几天的阴霾，让午后的姑苏城都显得暗沉沉的。

一条乌篷船绕了个弯，碰碎了岸边尚未融化的一些薄冰，转进了古老的山塘河。唐宝历元年，诗人白居易在苏州任刺史时，在虎丘与阊门之间开凿河渠，筑白公堤，即闻名遐迩的七里山塘。

“自开山寺路，水陆往来频。”如今的七里山塘已经没有当年诗中所说的那么繁华热闹，河道两边的房屋很是破落，显得有些萧条。

乌篷船推开墨绿色的河水，穿过山塘桥。船篷的帘布被稍稍掀开一些，一双明亮清澈的秀眸从帘布背后出现，长长的睫毛扑闪了几下，秀美的目光迅速在桥身上扫视一遍，应该是在寻找什么。

帘布随即放下，船篷里传出一个年轻女子的吴侬软语：“没有。”

“唔。”一个从喉咙里发出的低沉而简单的音。

船行得不慢，虽然划船的只是一个年轻后生，但从他粗壮的身材、肌筋凸暴的手臂就可以看出，他划得很轻松，甚至都没怎么用力。船行得很稳，控制得也很是到位，贴边抹角地在河道的一边行驶，总能巧妙地通过障碍，间隙仅有分毫。

船篷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咳声，是有人看出划船的在卖弄。

船慢了一些，也回到了河道的中间。于是船篷里传来年轻女子“扑哧”的一声轻笑。

又过了通贵桥、星桥、彩云桥。每次船过桥时，那双秀眸都会出来寻视一番，但每次进去都是回的“没有”。

过了彩云桥，船便一下子拐进旁边的一个小河道。这河道真的很小，比乌篷船宽不了许多，也不知道是流向哪里的。小河道两边的房屋倒是很齐整，而且大多是两层的楼堂。唯一有些不同的是这些楼的窗户都不是花格窗棂，而是整块的木板推窗。这一点与江南建筑的特征格格不入，倒有些像西南地区一些建筑的风格。

河道很短，只进去了六七个船位就到了尽头。这里就像是个水路胡同，而且是个死胡同。尽头处有个小小的石坞头，坞头上去是单扇的黑漆木门。门上没锁没把，因为这是宅子的后门，里侧有木横栅，平常时只能从里面开启和关死。

从风水学上来讲，好的宅穴周围应该有水，因为气是遇水而止、遇风而散。宅子藏风环水才能保富贵之气不散，但不是所有水形都是吉相，一般以宅前有圆形或半环形为最上，波形其次，直线形再次。如果是在宅子一侧，又是直线形，就为不吉了，富贵之气会随水流走。而像这样后门直冲水道的相形就是凶相了，一是宅中富贵不聚，二是因为水在五行属阴，直冲阳宅后门会带来诸多凶险。这家宅子这样布置，要么这宅中有更凶局相，要么这宅子是不住人的鬼宅。

乌篷船篷帘一掀，从里面钻出两个老人。年长些的是鲁盛义，他的面色苍白带些蜡黄，是伤后初愈的貌相。稍年轻的是鲁恩，他看着那扇小门两眼放光，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斗志在眼中涌动。

船恰到好处地停在坞头边，船头与坞沿间距离只有巴掌宽，且中间无丝毫水花儿溅起。

鲁恩轻迈步，想试探着登上坞头，却被鲁盛义一把拉住。鲁盛义在船沿边蹲下身子，细细打量坞头，不放过一块石头和一条缝隙。

“六角龟纹布石，龟纹透边框而外无挡柱。这是个活坞头。”鲁盛义轻声说道，“坎面虽然无扣儿，可是坞头往河里一陷，这水中就不知道会有些什么厉害玩意儿了。”

“那怎么上？”鲁恩看着并不很宽的坞头石面问道。其实这样宽度的石面，他可以纵身跃过。可是落脚时要正好站直在门前石阶上，还必须保证不会因前纵惯性撞在那门上，他思量着自己没这把握，而且门前的石阶有没有什么古怪也很难说。

这才真是叫“未跨尺二槛，已遇两头难”啊！

“柳儿呀，你来试试！”鲁盛义没理会鲁恩，他已经开始实施自己的部署。

“哎，阿爹，吾来。”随着这声甜脆软糯的吴语，从船篷里缓缓出来个年轻女子，正是那个拥有一双秀眸子，掀布帘寻看桥身的女子。她细高挑的身材，一身蓝印布细碎白花面子的宽松薄棉袄裤，脚下衲布底的蓝色软鞋。穿着像是乡下的采茶女，也像河上过日子的船妹子。她就是鲁盛义口中叫的柳儿——鲁天柳。

“恩叔叔，麻烦你托一把哉。”说着话，鲁天柳把大辫子梢咬在口中，稳稳地站在船头，双臂平张。

鲁恩双手握住鲁天柳的小腰，轻轻一提一推，鲁天柳就同一只用晒过三伏的麦管草填制的绣枕一样飞出，轻盈无声。

鲁天柳可以控制自己不偏不倚地直落在石阶上面，但石阶有没有什么布置她不知道。坎子行中，不知道是最危险的，所以她只敢落在石阶前的活坞头上。

活坞头的坎相应该是“浮石散，坞头沉”。既然知道了坎面会如何动，就容易应付了。这样的坎面儿一般没扣子[1]，也就没有总弦[2]和扣子节[3]，它只有实点[4]和缺儿[5]之分。知道路数的人踩踏的步子都在实点上，那这坞头和平常坞头就没什么不同。

鲁天柳不知道实点，她只好找缺儿。机关消息中所谓缺儿有两种，一种是布坎之人故意留下的退路，还有一种是这个坎面存在的缺陷。

鲁天柳找的只可能是第二种，她身子在快落下的瞬间突然提气、收腹、松膝，捏紧的双拳张开下压稳住身形。她的落脚点在坞头里侧靠近石阶处，一双脚掌都踏在石面龟纹和边框的交叉处。双脚刚着石面，整个脚掌面儿就使力内收，紧紧趴贴住缝隙两侧。同时左右腿也一起朝内侧用力，收拢住两腿间的几块浮石。

活坞头要散开下沉，必须是石面受力，推动浮石下压，将最外围的边框、浮石一层层推散，中间石块无外围浮石阻挡才会下沉。这种龟纹形石块因为接触的面多，所以摩擦力也比较大，而且排布的石块越多，叠加在一起的摩擦力也就越大。

现在鲁天柳便是利用这些道理，唯一不同的是她虽然选择的位置在中间，却是稍稍靠里。因为她想得更细，里侧的石台阶是无法移动的，那里虽然是活坞头的边缘，其实倒可以算是一个实边儿。

她脚下的石块虽然被踩得往下沉了一些，但由于她一双脚掌和两腿之间向内的收紧力，增加了石块间的摩擦，再加上鲁天柳身子轻盈又提气压形，她落在活坞头上的力道被外层石块间的摩擦力抵消了。

鲁天柳站在活坞头的石面上，随着河水的波动起伏，就像是一枝在风中摇摆的荷花。

现在她必须稳住身形弯腰或者蹲下查看石阶是不是有扣。她双腿用力内收，所以无法下蹲，她只能弯腰。这样弯腰也很艰难，从臀部往下都要提力，弯腰所需的力道就完全依靠腰椎和腹部的力量。

鲁天柳一双手臂展开，臀部高高提起，腰部下塌，使上身慢慢垂下。不知道是这样的动作太费力还是由于她太紧张，鼻尖和嘴唇边上起了一层细细的白毛汗。腰还没有完全弯下来，可是脚下的浮石却明显往外移动了一些，石面又往下沉了。

“提住气，不要松。”鲁盛义在轻声提醒。

其实不用提醒，鲁天柳已经意识到脚下有些松。于是，她张开嘴巴快速换气，同时也松掉咬在嘴巴里的辫子梢。落下的辫梢扫落在第二级的石阶面上。只听到“嘎嘣”一声，那石阶的阶面从里侧向外掀起，整个石阶面竖在了那里。

石阶面的边缘贴着鲁天柳的鼻尖擦过，力道很大，扇起的气流冲进她的口鼻，让她觉得有些呛。

这石阶面的力道确实大，因为它这样布置的原意是将踏上石阶的人掀飞到河里。幸亏鲁天柳还没有完全弯下腰来，要不然这么大力道的一下砸在头上，那就惨了。即使这样，鲁天柳还是吓得不轻，上身不由自主地抬起，脚下绷直使力，整个人又重新站直了。这是下意识的动作，身体各部分使的力乱了，大小方向都有所改变。

活坞头最边缘的两道框和最外边第一块浮石沉下了水面，整个坞头的石面已经依次向外围散开。

河水漫上来，已经靠近鲁天柳的布鞋软底。

“要散！”瓮声瓮气的两个字是划桨的那个壮实小伙脱口而出的，虽然话不多，关切之意却能明显听出。

鲁天柳忙一个转身，身子侧过九十度，手臂张开，双腿用力方向变成前后收。这样要比左右收力道来得大，而且她将左手中指和食指轻轻地搭在竖起的石阶面边缘上轻轻点压用以借力。

活坞头又稳住了，鲁天柳脚下的浮石又收回了一些，漫上坞面的河水又渗了下去。她回头对船上的人俏皮地笑了笑，撇嘴做了个怪样却没说话，一张脸憋得红扑扑的，那是怕一开口散了气就提不起来了。

船上的人都知道她在对谁做怪样。划船的小子垂下了头，没敢正眼看鲁天柳的脸。

竖起的石阶面在慢慢地收回，鲁天柳必须撤回手指，不然跟着石阶面往下就会被卡在石阶缝里。

“接着！”鲁恩说完话却没有马上动作，他等鲁天柳朝这边看过来后，才一脚将船头那个当小凳子的树桩挑过去。

鲁天柳明白是什么意思，右手一接，腕子一个翻转，将那树桩抄起，想都没想，一下子塞在阶面的空当里。石阶面被卡住，咔咔两声，那是机括停住的声音。她用手压了压树桩，觉得挺稳固的，便手掌一撑，身形轻轻落在树桩上。

第一节和第三节台阶是实点子，没坎儿。而坎面动了的石阶面其实是一块青灰色的铁板，面子和颜色做得和另外两道石面几乎一模一样，不凑近细看根本看不出。

活坞头这里的坎面儿清了。鲁恩回头对划船小伙儿示意了一下。小伙儿手中桨深深地探入水中，横着狠狠一带劲。乌篷船船身猛然横了过来，船的头尾牢牢地卡在两边的屋基上，堵住了整个河道。

船停住了，鲁盛义和鲁恩分别拎着木提箱和背筐纵身上了石阶。船篷帘子动了动，又钻出一个六十左右的老人，留着小山羊胡，那是陆仙德陆先生。外面鲁天柳这般惊心动魄地折腾，他却头都没探一下，这份心性着实稳当。

陆先生先把鲁天柳的背包扔上岸，鲁天柳一把接住，然后自己提了只小竹藤箱一个纵步也上了岸。刚踏上台阶就深吸两口气，这模样像是有气喘病。

划船的小伙儿一把就将一支撑篙从船头拴缆洞眼深深地插入河底，船定得更稳当牢靠了。做完这些，他才纵身上了石阶。上来时左手拎了个直筒筐子，右手还提了把水磨生铁杆的双刃朴刀，外形如同船桨。

从他纵身的动作可以看出，他的身法和鲁恩很是相似。的确，他们的功底路数本就是同个道道，因为他是鲁恩的徒弟关五郎。

xiongmao九宫启

五人都身在石阶上面，这就让这宅子的后门口显得拥挤。鲁盛义警觉地抬头看了看后门的上方，这里是单墙一座，无瓦檐，无花框，里面靠近这后门也没楼厅。这才让他放下心来，仔细研究起面前的这扇黑漆单门。

门面看上去很光滑，光滑得找不到一条板缝也找不到一个钉眼。门上也没有扣环、拉把，就连门与门框之间的缝隙也抿合得严丝合缝，如同黏合在一起。

鲁天柳将手背慢慢贴近门板面，在只差一块铜板的厚度时停住，一动不动。这不是一只娇嫩的手，手心虽然没有厚茧堆垒，但却也有棱有线，健美红润。这手肯定经过修炼，具备一定的功力，否则不会悬停得稳若玉石雕塑一般。

大家都看着鲁天柳的手，没发出一丝的声音，生怕妨碍了她超常触觉的判断。

“是铁板门。”鲁天柳给了大家一个肯定的答案。

“这门别是闷口[6]，外边打不开。”五郎说话的声音嗡嗡的。

“呆了你吧，这里厢格（里面的）人会只做个闷口，那人丢得勒还不如扇自家耳光哉戴菜坛子游街嘞。”鲁天柳边说边斜了五郎一眼。

“那、那……”关五郎“那”了两声没了后音儿。

鲁盛义回过头来，望着陆先生：“先生觉得会是个什么布置？”

陆先生笑了：“当家的明明晓得，却还要吾开口说出来。这样的长方形状上下走向，活杠应该横在中间。吾觉得应该是九宫格。是啥门吾就不晓得了。”

这五人之中，除了鲁天柳，陆先生也是说的吴语，另三人倒都是正宗的北腔，但他们之间的交流却没有一点障碍。

“五珠挂九宫，伊是‘悬珠九宫门’！”陆先生的话提醒了鲁天柳，她快口脆语脱口而出。

鲁盛义微微一笑，看着鲁天柳的双眼中满是怜爱。

鲁恩伸手从背筐中抽出一把砍刀，一把乌青厚背砍刀，没刀鞘，刀刃处有两指宽的软鱼皮护套保护，砍刀的刀身不算小，厚实沉重，而柄前的护挡却不大，刀柄也很短，刀柄尾部是个滑溜的圆铜球。

他单手将砍刀翻转上提，捏住刀背，用刀柄上圆铜球往门的左上角敲去。

“慢些哉！”陆先生制止了他，“莫急、莫急。这个顺序一错，珠落弦乱，这个门就打不开哉，那就真成了闷口哉。”

“对呀，先生，两、四为肩，然后落上九，挂三、七，一六八为落槽，中五闲格。”鲁天柳对九宫门的开启路数的确很熟悉。

“那个是木板门，这个是铁板门。”陆先生深深吸了口气。

“金、木倒行。先动下一，然后八、六足。”鲁盛义开口了，他要没有九成以上的把握是不会作出决定的。此时之所以能直接将解扣的步骤说出，是因为他年迈的记忆里有一部古籍。

汉代徐岳《术数记遗》[7]有云：“九宫算，五行参数，犹如循环。”意思是说，九宫格是要与五行数相结合，才能正确推算判断。

鲁恩又望了陆先生一眼，见他没再说话，就将刀柄往下一落。这第一下轻轻敲在门下方的中间，然后是右下角、左下角。

大家都屏住呼吸，盯住这门有什么反应。眼睛看不到什么，耳中却听到有东西滚动的声音。声音渐渐变大，好像是滚动的东西在变多。

不一会儿那些声音戛然而止，再没一丝声息。

“一齐动五位闲格[8]的七、三方向。”陆先生说道。

鲁盛义从木箱中拿出一把宽刃木刻刀，与鲁恩点头会意了一下，木刻刀和砍刀柄同时落在五位七、三方向的外边上。

滚动的声音始终没再出现，却传来了物件儿的滑动声。门外几个人都熟悉这滑动声，这是门栅杠在移动。最后“咯噔”声传来，门栅杠到位了。

门无声地转开，没要外面的人推，而且开得很彻底，直到贴住墙。

门里是一条不长的过道，准确说应该是一道雨檐。这雨檐只延伸到左前方楼厅的前廊，但在和前廊衔接的地方，是个拐弯往花房去的巷口；另外可以清楚看到前廊花格子栅栏外有座一人多高的剑形假山石。

这样布置倒是很合吉相风水。后门进去肯定是后宅院，一般后院不做十字叉口，这样会冲了正房局相，所以这里的岔口只分了三条道。而前廊外的剑形假山石，斜锋正对着后门口，可以用来镇住阴秽。

鲁恩首当其冲，但步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他边走边解开砍刀刃口上鱼皮护套的黄铜鹰嘴搭扣，取下护套，这下砍刀刃口锋芒尽露，一道青光闪烁流溢。鲁恩左手再一晃，二指宽的软护套便缠裹在了手腕上。

鲁恩握刀的手势很特别，是后三指握住刀柄，拇指和食指曲八字状捏住护挡。由于刀柄很短，这样才刚好全部握住。可他这样的握法绝不是迁就过短的刀柄，而是为了方便地伸直捏护挡的曲八字，让手掌刚好滑过柄尾的圆铜球。他会使立手刀和垂手刀互换的春秋刀法，这样的握法能让他在战斗中瞬间随意变换立、垂两种刀法。

在船上的时候就可以看出鲁恩的斗志很是旺盛，此时握刀在手更显得神采飞扬。这个当年的铁血刀客，他手中的刀已经二十多年没喂过血了。所以他的眼睛如同那刀的刃口一样，闪烁流溢着缕缕青光，谁都能看出，他的眼光在强烈地渴望着些什么。

xiongmao人踪无

二十多年前，鲁恩在浙江巡抚衙门做铁血保镖。当时的铁血队自上而下有三种级别：刀客、刀卫、刀手，鲁恩就是刀客中的佼佼者。他本就有家学功底，在铁血队又练了实战交兵中最有效最实用的刀法，每次出镖都有惊无险。

但是他在到福建接巡抚老爷家小途中，遇强盗袭击，杀斗中他误伤了奔逃的大公子。到杭州后，大公子伤重不治，鲁恩便也死罪难免了。

当时鲁盛义正好到杭州拜望风水大师定无疑，应巡抚大人之邀两人同到宅居查看风水。鲁盛义看出了巡抚宅居构筑中有恶破[9]，并从正厅头梁上起出了五支锈迹斑斑并锯断钉尾的棺材钉——五毒绝后钉。鲁盛义分说了其中的厉害，将公子之死移嫁于这恶破之上，这才解了鲁恩死罪，改作驱回原籍。

鲁恩是个血性汉子，他觉得命是鲁盛义给的，从此便跟了鲁盛义。并把原来的姓氏也改了姓鲁，再以单字“恩”为名，这样既表示了自己知恩图报和对鲁家的忠心，同时也免了给原籍所属官府递复驱回公文的麻烦。

跟在他身后的是鲁盛义和鲁天柳。鲁盛义始终超前鲁天柳半步，这是他的习惯，他要随时保证鲁天柳的安全。这习惯出于亲情和爱心，本无可厚非。但说实话，鲁盛义心底对自己为何会如此执著地守护这份感情，也很是茫然。

鲁一弃和鲁天柳在他看来都是上天赠给他的宝。他和大哥破水中“百婴壁”，中绝后蛊咒。蛊咒未除，上天却偏偏给他两个宝贝儿女。亲生的儿子鲁一弃，肯定是个宝，他却不敢留在身边；而这个捡来的女儿，也是个宝，他却不能离了身边。

那年送走鲁一弃后，陆先生演算伏羲八卦，卦象说西南木旺，将出奇材，日后也许有用。于是他只身遍寻西南，却无所得。

这天来到大理，应天龙寺无由法师之邀，为其禅房刻“观音说法辟凡尘”的木壁拜龛。当刻到观音手捻的柳枝时，门口出现了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女孩，穿着褴褛，满脸污垢。

女孩盯着桌上碗里鲁盛义未吃掉的面饼，怯怯地开口道：“阿爹，我饿。”

这句话让鲁盛义心中一阵酸痛，手中刻刀微抖，刻破了柳枝，也刻破了手指。

一滴血珠子掉落在那柳枝之上，一起掉落的还有一滴男人泪。

此时在庙内的普济大殿上，无由大师正口诵佛号朗声念道：“无由即天由，断柳即天柳；天意即人意，天女即汝女。”

于是西南之行鲁盛义带回个女儿，取名叫鲁天柳。鲁天柳当时也不知自己是从何处流浪到大理，也不知自己是多大。鲁盛义便定她与鲁一弃同岁，生日也定在同一天。

刚进到门里时，鲁天柳本来是紧随鲁盛义身边的，后来渐渐落在后面。并不是她赶不到前面，而是她故意放慢了脚步，因为她边走边在聚气凝神保证自己的三觉清明，以便关键时能派到用场。

什么是三觉清明？鲁天柳的听觉、嗅觉和触觉有奇异之处，她只要凝神聚气、心力集中，这三觉便可以感知到蚁行草长气漫石味，还可以发现一切污秽怪异之象物。因为有这超常能力，所以她练的是鲁家六合之力里的“辟尘”[10]一技。

她悟性很好，学“辟尘”之技没多花什么心思。后来随着年龄增长，她渐渐意识到自己的三觉感触到的东西中有些不是“辟尘”功法可以解决的，于是她便整天缠着陆先生学“布吉”[11]之技和天师法，与陆先生在一起时间长了，学了一口的吴语侬音竟比陆先生还地道。

陆先生早年在龙虎山学过天师法，虽然只得些皮毛，但对付一些魑魅魍魉这样的小鬼还是绰绰有余的。但鲁天柳并不满足，她甚至还跟着陆先生上了趟龙虎山，说是要学更正宗更玄妙的天师法。

陆先生带鲁天柳在龙虎山只待了七天就回来了。龙虎山的那几位神仙般的老道都挺喜欢鲁天柳，可就是不教她天师法，只说些八卦易数、奇门遁甲、异物奇遇之类的东西给她听。因为老道们都说她不用学，她隐隐间已现出碧眼青瞳相，道家与中医都有论言：“碧眼青瞳是神仙。”所以鲁天柳至少是个半仙之体，一般小鬼妖孽见了都要躲避。鲁天柳觉得这是老道们惜技的托词，但回头想想自己一个女孩子，学请神驱鬼的道道也的确不合适，便就此作罢，不再强求。

江南的宅子一般都讲究曲径通幽、以小见大，好些普通的江南大宅园林，里面的布置构造就如同个迷局子。在这样风格的宅子里不管是布坎排扣，还是暗算偷袭，都是针对第一个和最后一个下手，不会先动中间的。因为这里的路径短，曲折多，遮掩巧，前面的已经拐弯好几步了背后的还不一定能跟上。后面的到了拐角，要细看一番才能辨出前面的走的是哪条道，有时候虽然看到人在前面，可脚下的路却不一定能走到那里，会有小湖、断桥阻路，要从旁边绕过。只有中间的人能始终呼应到前后，同时前后也总有人能将他照应到。所以关五郎本想断后，被陆先生拦住。

陆先生知道关五郎虽然勇猛强悍不畏生死，但他心眼太实，容易上当。要让他断后的话，只要是一个落单，肯定会被套了扣儿。

于是关五郎走在了前面。他将圆筒篓子斜背在背后，手中紧握水磨铁的刀柄。虽然五郎是鲁恩的徒弟，却不会使立、垂春秋刀法，这和他的悟性、体格有关系，也和他的性情、为人有关。

五郎在运河边拉纤时才九岁，饭量就已经是成年人的两倍，他背后的纤绳也比其他人拉得都紧。这个自小就失去父母的孤儿虽然天生神力，却并不是个很好的练武材料，他的心眼太实，缺少灵性，倒是很合适修习鲁家六合之工中“立柱”[12]一技。

关五郎平时很用心也很拼命，能到鲁家他觉得这是他的福气，他总是努力地将交给他的每一件事都做好。

鲁恩根据他的特点让他练朴刀，并教给他变化很少的“圈儿刀”，这刀法江湖上也有叫做“旋风杀”的。其实这刀法就连鲁恩自己也使不好，它一是需要力大，还有就是要求刀手不容易转晕。而这两点五郎都符合，他不仅天生神力，而且生下来就在船上过日子，风浪已经让他不知道晕眩是怎么一回事了。

陆先生走在最后头，神情中充满自信。他这辈子就觉得自己是个有本事的人。可是一个游荡在市井间的风水先生，修习的本事又都是些古老陈旧的技法和方术，那些真正的高人认为他是半吊子，外行又觉得太老套没什么用处；特别是到了民国后，好多人都宁愿相信那些西方的星座命理，所以这辈子认同他的人并不多。但人生总有一二知己，在他看来，自己真正的知己只有两个。鲁盛义算是一个，但准确点说鲁盛义更像是兄弟，是自家人，特别是这二十年在鲁家的日子里，他真就把那里当做自己的家了。而另一个真正算得上知己的，他只是藏在心里，从没对谁说起过。

鲁家六合之力中“布吉”一工的招法路数与陆先生所学技法和方术很是合槽。“布吉”中的寻穴、择时、藏宝、改相等手脑齐用的智工路数，让他的才能得以施展。

陆先生在鲁家已经许多年了，所有人都对他很是尊敬，当他是老师，更当做家人。他在这里找到了久违的快乐和情感，知遇之恩和友情亲情各占一半。

走进后宅门之前，他掏出怀中遁甲盘看了看：九星主天卫星，宜报仇解怨、施恩交友。八门为惊门，宜捕捉盗贼、兴讼、谋诈、设疑。他不知相数上是鲁家有利还是对家有利。测语有些矛盾，就如同他暗藏在心中的矛盾一样。

陆先生走进后门的时候只看到了三个人，打头的鲁恩已经往前廊拐弯了。等他到了雨檐与前廊的连接处时，却只看到离他已经蛮远的鲁恩和鲁盛义在往池塘那边走，却不见了柳儿和五郎。他没太在意，因为这很可能是自己与鲁盛义之间还有一个弯道，还要多拐个弯才能看见。

鲁盛义这时恰好回了下头，看到远远跟在背后的陆先生，脸色顿时变了。他没作声，也没继续前行，站在那里，一直等陆先生赶上了他。陆先生的脸色也变了，因为他走的是一条直道，没有拐弯。这就意味着鲁天柳和关五郎不见了。

在这种地方，人莫名其妙不见只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踩坎落扣了。可是让人意外的是，这里的坎面怎么会将中间的人收了扣儿，而且把两个大活人收得无声无息。这到底是如何布置的一个坎面子，手法不合常规。可不管合不合常规，那坎面儿却是匪夷所思地达到了效果。

“你们继续往前，我留下来找。”陆先生觉得，鲁天柳和五郎对他来说很重要，他这无家无后的人这些年的快乐都是这两个孩子给的，他们之间有些东西难以割舍。

鲁盛义没说话，他目光中那股坚毅重新将情感淹没。等他断然回转身时，才发现鲁恩并没有停住脚步，他早已经沿前面的鹅卵石铺就的花荫小道拐弯，消失在一座假山后面。

鲁恩始终没有回头，他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前方，根本没注意后面。这也难怪，他的任务本就是开道，而且后面有那几个主儿在，也确实不需要他再分神。

转过假山后有几株大树，让园子的这一处显得分外阴沉。花荫小道连续出现了几段朝下的台阶，鲁恩小心地走过，来到池塘边的一处小楼前。这楼真的很小，上下只各有一间房，两层房朝池塘那面都稍呈弧形。楼下池塘一面有个两丈见方的石头平台，挑出水面。楼顶有伸出的飞檐，楼层间也有飞檐。飞檐下都挂着牌匾，上面的一块写着“观明阁”，下面一块写着“戏涟台”。

鲁恩站在楼前还是没回头。他这样一个当年的铁血刀客难道连自己背后没有一个人跟上都察觉不出？

是的，他不知道。因为直觉告诉他，背后一直有人在跟着。虽然他们进来后都把步法身形放得很轻，不容易听到，但只要是稍有响动，总逃不过鲁恩的耳朵，所以他知道，从进后宅门开始，后面紧跟着的人步法动作就没变过，轻重也始终如一。最重要的是，这样的步法身形他非常熟悉，熟悉得就跟自己的一样。

鲁恩又往小楼那里紧走了几步，站在池塘边一棵大树旁。从这个位置可以透过花格窗棂看到小楼一层里面的一切。这屋子虽小却很讲究，屋里有生漆雕花的红木桌椅，两面还有贴边放置的红木长几。屋子三面有窗，朝向池塘的那面除了窗户之外还多一扇八格镶玻璃小门，从这门可以下到靠近水面的石头平台上。一层二层的窗户都镶了多色玻璃，一般人家不会采用这样奢侈的做法。

屋子的窗户和门都没关死，一股越过池塘的寒风吹得两叶推开的窗棂晃晃悠悠，上面的多色玻璃也随着这晃动闪闪烁烁。

鲁恩的眼睛往那玻璃窗上扫了一眼，顿时感觉脊梁上寒气直冒，浑身的汗毛倒竖。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于是双眼再次在窗玻璃上仔细扫视了一番。结果让他恐惧地朝前连走几步。背后的脚步声还是紧紧跟上，比刚才距离更近了。

鲁恩觉得脊背寒气直冒，从头发里溜出的冷汗珠子像个虫子似的爬进了后脖颈。

窗户玻璃里的倒影否定了鲁恩的听觉，他的背后什么人都没有。

鲁恩真的感觉到了恐惧，不同一般的恐惧。他曾是个刀头上舐血的人，多少生灵在他刀下变作鬼魂，所以他不相信也不惧怕什么脏东西，何况现在是青天白日。

他曾经见过鬼，是在太湖边一座废宅中。陆先生又是烧香念咒又是画符洒血，最后从正厅前的台阶下起出一个骨头坛子，这就是他见到的鬼。如果陆先生早说出穴点，他几锹挖出坛子取出压在坛子下的镇宅宝贝不就完事了吗，要费那许多工夫干什么。

既然不相信鬼那又为什么恐惧？是因为他确信背后是个人，一个能要他命的人。

鲁恩的恐惧促使他继续往前迈动步子，他要离背后的人远一点，他要找到一个对自己有利的地方。

背后的声音始终跟着，并且距离继续缩小。

鲁恩突然意识到什么，背后的身形步法他真的非常非常熟悉，熟悉得就像他自己的一样。

鲁恩的眼皮突突直跳，没错，那就是他自己的身形步法，自己的背后怎么会跟着个自己？！

鲁盛义转过假山石，他没看到鲁恩，倒是有一条往下的花荫小道拐进了假山底部的石洞。石洞口不高，成年人要低着头才能进去。洞里的路也很窄，刚够一个人通过。

鲁盛义是建宅的高手，他知道，苏州园子里都讲究叠石理水，水石相映，以构成园子的主景。且不说那水，就说这怪石假山：苏州依临太湖，太湖产奇石，玲珑多姿，植立庭中，可供赏玩。宋朝往后更发展为叠石为山。石头本就形奇，叠石成山也要顺应石头本身的奇巧玲珑，所以虽然这假山洞口矮小，洞道狭窄，进去后两三步可能就是别有洞天。

但鲁盛义奇怪的是鲁恩为什么没等他就自己先进去了。这样的假山洞内就算没坎没扣，单是凭借石头的造型和石块的空镂，也是个偷袭的绝佳场所。

鲁盛义将木提箱提起，护住胸前，另一只手持宽刃木刻刀，微曲双膝，迈小弓步往洞口闯入。他用这种步法进入洞口可以不用低头，而且两腿之间距离放大，一只脚尽量靠前，这在《遁甲・无计篇》[13]中叫做“壁虎倒行”，好处是如果踩到什么坎面儿扣子，崩弦落扣的时候，人的身体还没到扣点，这样就伤不及要害，留下逃生的机会。另外就是真要被什么坎扣锁拿住的话，在必要时还可以像壁虎弃尾那样舍腿保命。

鲁盛义走入了阴暗的假山洞口，就如同被一个怪兽的大嘴吞没了。

xiongmao鸟逞凶

快走到雨檐和前廊的交接处时，鲁天柳回头望了五郎一眼，五郎不由地快走了两步，来到鲁天柳的身后。

等他们一起往前行时，前面的鲁盛义早已经拐弯，进了前廊。他们也跟着拐过楼角进入前廊。进了前廊才发现，这廊道是个隔断廊，靠他们这一边半间房长度的位置有一道雕花梨木立壁。这立壁将整个前廊从此处分割成两段。他们这边一段很短，只有半间房。廊外是花圃，立壁左面的墙上不全是窗棂，还有个小门，应该可以从这门进到楼里。这样的隔断法看来是要把这边的小段前廊做成一个过道。

他们依旧没看到鲁恩和鲁盛义。于是两人快步跟上，走进了面前这座两层楼厅。

刚进到楼里，那两扇花格漏门便轻悠悠地虚掩上了。这花格漏门跟一般的门不大一样，花格很少，也很靠上，只有整扇门上部的三分之一，下面整板部分反倒有一人多高。

这楼厅里很是阴冷，光线也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这种味道在冬天的房子里很少可以闻到，除非这房子已经多年没有人居住了。楼厅里的家具很全，都是一些造型简练、工艺牢固的明式老家具。透过漏门花格照进来的斑驳光影落在这些家具上，让它们显得更加陈旧和古老。

只有家具，却没有人，没有鲁恩和鲁盛义，陆先生也没有从背后跟进来。

“这里是偏厅，吾到堂前间瞄瞄。”鲁天柳嘴里说的堂前间就是正厅或者堂厅。可这座楼是后院的一座独楼，应该是这园子的戏楼或者书楼，而不是宅子的几进连房的正楼厅，所以就管它三开间结构的中屋叫做堂前间。

鲁天柳的话五郎从来都只有听从的份，所以等鲁天柳已经从旁门进到堂前间好一会儿了，他还站在原地没敢动弹。那是因为鲁天柳没让他跟着，但他还是忽然间意识到什么，急忙回转身来，伸手去拉那虚掩的花格漏门。

陆先生明明看到鲁天柳和关五郎往前厅方向拐过来的，可是现在却瞬间不见了。他往回走过来，在这三开间的楼厅前站住。这座楼没有横匾，只是在正屋八门的两侧立柱上挂了一副对联：“一声唱媚满江河海，三杯茶香落日月星。”从这对联上来看，这里应该是个戏楼，是主人邀亲会友品茗听戏的地方。

他走到门口，发现这八扇门都没搭扣。那么这门肯定是开着的，要么就是从里面闩住的。他打开藤箱，从里面拿出一个铜摇铃。这个和酒瓶差不多大小的铜摇铃是个“摄魂死封铃”，什么意思呢？就是说，铜铃里的撞球在两点上固定住，这样铃铛摇动时是没声音的。不，应该是这铃铛摇出的声音人是听不见的，只有鬼才能听见，少数一些具有特异听觉的动物也能听见。因为撞球虽然在两点上固定住，但摇动起来还是有极微小的震动，这样就会发出类似犬笛那样的超声波。

铃口的边缘是锋利的刃口，陆先生从来没觉得这刃口能派什么用场。他只会些三脚猫的功夫，是在龙虎山学法时，那些道士高兴时你教一招、他教一招拼凑起来的。他从没觉得自己这些是真正的技击功夫，要教训教训那些街巷中的地痞流氓也许还能凑合。下山时，老道士们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就送了他这么个铜摇铃，叫他在紧急时用这做武器，按天师法中收魂法的摇铃路数格击。这招数有没有用陆先生并不知道，因为他这辈子就没打过架。

陆先生对准立柱站立，这是个相对安全的位置。再侧身把手伸出，用铜铃推了推最旁边的门，没动。于是他横向移动了一步，又用铜铃推了推第二扇门，还是没动。就在他要继续下一步的行动时，“扑啦啦”一阵羽翼扇动的声音，通往花房的岔道口有团黑乎乎的东西径直朝他飞过来。他赶忙一个斜侧，那东西从离他挺高的地方飞了过去，可是飞过的同时却丢下一些东西落在他的脖颈处。

陆先生慌手慌脚地站直身子，回头望去，飞过去的那团黑东西正扇动翅膀，在空中调转方向。陆先生看清了，那是一只黑色羽毛的鸟儿，黄嘴黄爪黄眼睛。他对鸟不是太懂，但他以前见过那些用鸟儿衔签算命的同行有这样的鸟，好像叫蜡嘴鸟。这种鸟的喙粗短且坚固有力，特别能啄咬。它在空中可以快速转换方向，很是随意和灵活。

其实这世上没几个人知道这鸟。眼前这鸟叫瞿雎，是极具灵性的怪鸟。外相和蜡嘴鸟很像，但实际上有很多区别，据说早已灭迹不见了。

《上荒禽经》[14]有记载：“沿水有鸟焉，其状如乌，喙、足、眼黄，善啄，喜食尸脑毒物，是名曰瞿雎。”

可在陆先生的眼中它依旧是蜡嘴。那蜡嘴在空中已经掉过头，再次朝陆先生直冲过来。陆先生这次是正面朝着那只扁毛畜生，所以他看得很清楚，这次是要啄他的眼睛。

对于这样的攻击，陆先生只能还是一个弯腰低头躲过。可这次与第一次不一样了，他弯腰低头，那蜡嘴鸟竟然也随之下落低飞，他这一躲的幅度比第一次大，反倒是险险地躲过。蜡嘴鸟紧贴着他的头顶飞过去，轻巧地收翅落在一只平伸着的手背上。

一只洁白的手，修长的手指，优雅的手形，黄嘴黑毛的鸟儿落在上面一动都不动，就像是一座温润的青田石雕。

只看得见手，却看不见人。架鸟的人被栏外的剑形假山石遮住了。

陆先生深吸了两口气，摸了摸蜡嘴鸟丢在他脖颈处的东西，湿湿的，黏黏的，一股刺鼻的味道。陆先生自嘲地笑了笑，他知道这是什么，鸟屎！这扁毛畜生倒还懂得以势取人，先不啄你，先拉你一头屎，恶心恶心你。

陆先生看着那手，他知道那是对家的人。对家的人出现了，就意味着他们已经知道鲁家人来了，而且该布的坎都布了，该撒的扣儿也都撒了。现在到了各凭技艺本事的时候了，生死在两可之间，也在眨眼之间。同时，这也是最后的警告，怕死的话，现在走还来得及。

陆先生自嘲的笑一直就没有消失，并且朝那只手缓步走去。只是缓行的脚步越来越不自然，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蜡嘴鸟头一伸，背一弓，脚一蹬，又再次径直朝着陆先生冲飞过来。陆先生还是弯腰低头，但他多加了个动作，弯腰的同时他还朝左侧跨步。

蜡嘴鸟的飞行速度比刚才快多了，方向的改变也比刚才迅疾。幸亏是陆先生往左跨出了一步，这鸟才和他的脸成平行状，贴着他的右脸颊飞过去。他不但感觉到翅膀带过的风，也感觉到羽毛拂过的柔软。他知道，要是不侧躲的话，他的眼珠就可能已经少了一只。

陆先生没敢停步，径直纵步冲向那剑形石头。

其实在那鸟儿脱手飞出的瞬间，一个青色的身影已经无声地朝花房那边隐去。虽然陆先生在慌乱地躲避鸟儿，但恍惚间还是看见了那身影。就是这身影！陆先生知道，要找到鲁天柳和五郎就必须抓住这个身影，要保证他们此行无恙也必须抓住这个身影。

陆先生便随之一起隐入了花房巷子中的淡淡雾气里。

第二章 吴舞伕：如影随形的暗杀舞者

“吴伕舞”是吴地的一种舞蹈，表演这种舞蹈的人被叫做“吴舞伕”。“吴舞伕”都有很好的观察和模仿能力，他们可以一眼之下就模仿出别人的动作，并且身形特点、轻重缓急无不到位，跟在人后就如同那人的影子……

xiongmao弦音寻

一阵琵琶的弦动声从戏楼的二层传到下面的堂前间，琵琶的声音很清脆悦耳也很急促，就如同盛夏的雨点，也如同五郎的心跳。

弦声渐渐慢了下来，雨点渐息了，五郎的心跳声也在减缓，突然间那心跳仿佛停止。

雨息了，风却来了。一阵忽然卷起的银色狂风，笼罩了整个厅堂……

关五郎刚刚才意识到陆先生没有跟上来，他赶紧回身去拉那两扇虚掩的花格漏门，这才发现，那门扇虚掩的样子其实就是关死，此时用再大蛮力，都没法子扯开机括打开门扇了。

五郎没有费力继续拉门，而是两三个纵步冲进了堂前间。任何情况下，他首先考虑到的是鲁天柳的安危。

这堂前间和一般的正厅没什么两样。也是只有太师椅和茶几、供案之类的，有所不同的是在楼厅的构筑上，此厅内比一般正厅多了四根立柱，分列在厅堂的两侧。这大概是因为此楼是用作戏楼的，而戏场放在二层，由于看戏的时候人多，木制的楼层要承受较大的重量，所以要特别加固。

厅堂内除了一般的摆设外，还有个人直直地站在那里，那人不是鲁天柳。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长袍很干净也很服帖，像是裹在身上的。站立的姿势很是僵硬，猛一看还以为是厅堂中间又树了根柱子。

关五郎不管是在何种凶险情况下，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怕，这是年轻人的优点。可是眼下的情况是不见了鲁天柳，他心慌了、心乱了，这是年轻人的缺点。

二层传来的琵琶声，是杀戮的声响，是危险的讯号，他必须上去。楼梯是对称的燕尾式，可两个楼梯口都在厅堂的后墙处，要想上去就必须经过那黑衣人的身边。

琵琶声的急促吊起了五郎的肝火，他有些不管不顾地前进，可马上就又止住了步子，将朴刀摆了个“圈儿刀”左斜劈的起势，因为琵琶声也吊起了黑衣人的杀气。随着弦音，那人摆出了一个怪异的姿势，如同是在舞蹈，可在五郎看来更像一把有些弯曲的剑，像那些剑侠刀客故事里说到过的“吴钩”。

琵琶声渐慢，那黑色的“吴钩”杀意却渐浓。弦音欲止，“吴钩”锋芒已现。

五郎的“圈儿刀”，也就是“旋风杀”刀法，是没有闪躲避让的招式的，所以他必须抢到先机，否则就算能一刀功成也将是同归于尽。

刀风骤然而起，是旋风，银色刀芒带起的旋风。五郎的身体在旋转，一圈接着一圈，随着这旋转，刀风越来越急，刀力越来越劲。五郎带着刀旋转成一个必杀的漩涡。

“吴钩”虽然也是利刃，但他只是一把能曲直的剑。轻巧的剑身肯定受不住朴刀卷起的狂飙。所以他只有退让，退让，再退让……是的，他只能往后退让，而无法往旁边躲闪，因为那刀芒的旋风已经封住了整个厅堂。刀风中木椅、桌几的碎块在飞溅。

“吴钩”退让的步法姿势合着琵琶的弦点，真像是舞蹈，虽怪异，却极富韵律。突然，他停住不动了，难道是不再打算退让了？不，是因为这狂飙般的刀芒再也碰不到他了。

五郎疏忽了一件事，在这里，技击功夫是其次，真正厉害的是布局，是坎面儿，是扣子。“吴钩”不再退是因为有扣子落了，而且他能保证五郎肯定落扣。

“天网罗雀”，此坎中头扣是一张“韧藤马鬃网”，这不是死扣，是个定扣。为四足一头的布置，扣子就架在那两边的四根立柱上，各牵一角为四“虎足”，动弦的扳扣为一“凤头”。

“吴钩”已经快退到了后墙，他挡不住那刀风，所以必须退。他要拉弦落扣，也必须退。

他突然止步，是因为左腿已经踩到了“凤头”，那是一块翘板一样的青砖。青砖被踩下，“凤头”抬起，“虎足”便扑。

机括非常灵敏，弦子动得很快，那“韧藤马鬃网”像一片乌云直直地往五郎头顶罩落下来。

五郎的身形依旧在旋转，他还没有任何反应就被罩裹在了网中。舞姿的收式让那黑色“吴钩”变成笔直刺向空中的龙泉，旋转的刀风离他只差了半寸。

黑衣人得意地笑，可还没来得及翘起嘴角，就已经是另一副表情——难以置信。

他的嘴角向两边延伸出笔直的红线，大半脑袋就这么斜着滑开……

“四足挂鬃网，鸦雀逃无隙。”不管你是何等高手，入到其中便再难脱身，更别说继续攻杀。

关五郎不是什么高手，他只是个建房立柱的工匠。进到这厅里别的没看清，可几柱几架、位置距离、高度落差他都了然于心，这“眼量”的技法是“立柱”一工的基本。网落下时，他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他的刀法是靠旋转来增加力道的，他每多旋转一圈劈杀的力道便增加一分。

此时他积聚起的力量已经足够他在全身裹满网之后，再多旋出一圈。在这一圈时他足尖轻点让身体稍稍跃起，从网子眼里伸出的刀尖也就多前进了一寸。一寸的长度减去刚才与“吴钩”之间半寸的间隙，便多出了半寸必须从“吴钩”的脸面里走过。

半寸的距离可以成为一辈子的骄傲，半寸的距离可以改变一个人的生命轨迹。“吴钩”半边的脑袋滑落时，带着太多的没想到。身体是随后才倒下的，倒下时，剩下的半个血瓢般的脑袋狠狠地砸在后墙的墙板上。“咚”的一声大响犹如鼓音，这是给那琵琶曲调收尾的鼓点。

“吴钩”倒下，也就松开了他脚下的青砖。“凤头”重又落下，“凤头”落下能为何？是为啄食，是为取命。“天网罗雀”，罗到的可能是活雀子吗？

天花顶板齐动，五郎的头顶之上露出了这道坎面的二扣，那是已经被簧机绷得紧紧的九十九支“凤嘴飞矛”……

xiongmao匣中刺

鲁天柳走入堂前间的时候没发现鲁恩和自家老爹。她本想回头到偏厅与五郎再商量，可是被一股味道吸引。奇异的味道对于三觉清明的柳儿来说，就好比饕餮见到了美食，非要探个究竟才行。

她的嗅觉可以发现污秽的东西，可是她现在闻到的却不像是污秽之物的味道。那味道在她记忆中本该是呛人的、灼热的，可是这里的虽然也呛人，却是晦涩、阴寒的。

味道从二层楼隐隐传来，并不强烈，是一般人无论如何都闻不出来的。收敛心神的鲁天柳仔细辨别着那味道，突然间心轮一抖，眉间微跳。这细微的感觉很奇特，蕴藏的东西很怪异。于是她决定上到二层去探个究竟，而且一个人上去，不能带着五郎。这样就算自己被诱入彀中，至少还有个援手在下面。

她走到楼梯口，要上到二楼，有左右两道楼梯。本来应该左上右下，左天右地，可是鲁天柳却觉得上面的二层更像是地，因为她觉得那种味道一般只有地下的东西才会有，所以她走的是右边楼梯。

踩上第一节楼梯的时候，那脚感松软的梯阶木板就让她觉得是在往下走。踩上第二节楼梯的同时，她隐约听到一声枯涩的弦音，音不高，只一声，就像是收紧琴弦时卡边的弦子落下档口。这一声却让她认为自己确实在往下走。

随后便是每迈一步就有一声弦音。她的步法变得越来越疲沓，迈出的步子也一撂一撂的，落在梯阶的木板面上声音很重，那样子看起来真的像是在下楼梯。

上面有什么？或许应该问下面有什么？鲁天柳真的不知道，她现在的神情看上去像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她只知道迈步寻着那味道和弦音而去，不管此去是通往地狱还是仙境。

楼梯上到一半有个折，要拐转过一百八十度的弯，匠家管这叫全折，也叫直折。全折之后再往上的楼梯不再见顶，上面已然有二层偏房的木板底。站在楼梯上抬手几乎都可以摸到那些宽木条铺成的层面。折处正好是在后墙角，转折平台是架在后墙和山墙上的。

折过弯来，鲁天柳踩上了第一节梯阶，第二节梯阶，第三节梯阶，她的样子依旧像是在往下走，琵琶的弦音也在继续。所不同的是在第三节的时候，弦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崩簧的弹出声。

第一节梯阶的阶面没有变化，第二节也没有……所有的阶面都没有变化，可是四、五、六、七、八这五级梯阶的撑板却瞬间打开。

五排，每排五杆梨花枪迎面刺出。此处上有顶后有墙，断绝了躲避的空间，更何况撑板打开的同时，头顶的宽板条也打开了，五排同样的梨花枪刺下。背后的山墙上青砖也洞开，同样的五排梨花枪刺出。

这是个精绝的老坎面，叫做“匣中刺”。就是利用特定的位置和环境，将人如同关在一个匣子中刺死。唐武周时，太平公主隐藏私密的“侍佛楼”就布置有这样的机关坎面。

《大周公主续记》[15]记载：“暗建侍佛楼，皆密，无可上，梯上具匣中刺。”

在这老坎面中逃过性命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在宋代，是个钻天飞贼，他不但轻功路子别辟奇径，而且还会瞬间缩骨，坎面动时，他是身体快速侧向扑出，从楼梯栏杆的缝隙中钻出，逃过三面刺；还有一个是在元代，是个横练功夫极好的矮子，直接脚下运力踹碎楼梯的木面掉到楼下。

因此，从创制出这老坎面起到现在，这坎面的扣子只改动过两次。一次是将侧面下面一半楼梯的最上三阶改作“翻板百刃坑”[16]或者“虎齿陷夹”[17]，让侧向逃脱的落脚点也变成死扣。还有一次是将上面一半楼梯最下三阶的木面改为钢面，或者做成“锋口豆腐格”[18]，让有能力砸碎匣子往下逃的人没了路径，要么被切成个百格豆腐。

那么鲁天柳就必死无疑了？也不是，她非但没死，甚至连汗毛都没断一根。

因为她根本就没在坎面中。

简单的擦拭扫洗不是鲁家六合之力的“辟尘”，那只是打扫。“辟尘”是六合之力中唯一需要练习轻身功夫的。“辟尘”所谓的“尘”，首先是指犄角旮旯、花格缝隙里的尘垢，还有就是躲藏在阴槽暗格、封孔背阳等地方的一些恶破和秽毒，这些东西有故意设下的咒蛊降头，也有无意间遗落的钉头木刺和一些污印划痕，再有就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脏东西。本来“辟尘”一工要阳气充沛的成年男性才可胜任，可鲁天柳偏偏要学此工。鲁盛义也拜访了几位半仙高人，他们一番推算后都说鲁天柳操此工犹胜阳刚男儿。

还有，有些东西一般人不聚气凝神也可以发现，但那种状态叫被迷，也叫失魂，因为当你发现时就开始被那东西控制。鲁天柳聚气凝神恰恰是为了能做到污不入心、秽不入神。能做到这点的人是不可能被一声单调的弦音所迷惑的。

鲁天柳疲沓的步法反倒是为了迷惑二层弹琵琶的主儿，而且她也需要这么走。沉重的落脚力道能让消息扳弦产生震颤，从而导致机关脱扣动作。

她的确是在上楼，但她走的不是楼梯的阶面，从研习“辟尘”之工起，她就很少正经地走过阶面，因为她平常打扫的是楼梯的外边角、底沿、底面。今天她走的是楼梯阶面的搁边。只需用两根手指搭住栏杆的扶手的外边角，凭着轻盈的身法，上楼的感觉和别人从阶面上走没什么两样。

坎面动了，匣子合了，“匣中刺”也刺了，可这都和鲁天柳没关系。那些“刺儿”都在她的身边竖立着抖动着，其他那些“翻板百刃坑”、“虎齿陷夹”也好，钢板阶面、“锋口豆腐格”也好，跟她就更不搭界。

她继续迈步上楼，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怪步子，而是轻巧无声的弹跃。坎子面一直布到第八节梯阶，这是楼梯的最高一节。也就是说楼梯上不会再有其他坎面了。

站在二层的楼梯口，她看到了一个矮矮的戏台，戏台上有一桌两椅，这样的布置应该是唱苏州评弹的台口。

中间桌上放着一把小三弦，两边椅子上都坐着人。一边是个丰腴的女人，另一边是位枯瘦的老者。

老者真的很瘦，像是一具骷髅，而且还搽了满脸的粉。厚厚的白粉在皱褶纵横的脸上粘挂不住，掉落得满身都是，把旧得变色的暗青色长褂弄得白花花的。那老者的坐姿也很奇怪，整个身体僵直着后倾，脑袋靠在椅背上，屁股只搁一点在椅面上。样子像是在小睡，可口眼却朝天花顶大张着，一动也不动。

女人很丰腴，她抹的是光滑的油粉，又白又亮，还画了许多油彩。眉线、眼影、鼻影、腮红一应俱全，就连指甲也均匀地涂成黑色。她坐得很端庄，怀里抱着一把琵琶。

鲁天柳听过几次评弹，是陆先生带她去的，虽然那些演员也化妆，却从没见过这样浓的。

女子见到了鲁天柳，拇指一横按住了琵琶弦。她瞪着眼，表情惊愕茫然。“匣中刺”竟然没陷住面前这个姑娘家？

二层的楼梯口怪味更浓烈，应该是从那两个怪人的方向传来的，且依旧辨别不出到底是什么味道，这让鲁天柳觉得面前的那两个人更加的诡异和龌龊。

鲁天柳又把那两人反复打量了几遍，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最终注意到两样东西：枯瘦老者的脸和丰腴女子的绣花鞋底。

老者脸上的白粉不是化妆用的彩粉，鲁天柳清明的嗅觉闻出那是石灰粉。在楼下时，怪异味道中的呛人感觉就是来自于这石灰粉。脸上扑满石灰粉是干什么用的？防止脸面腐烂吗？那绣花鞋不算是新鞋，而是像放置了好多年从没穿过一样。鞋底边没有一点泥土脏污，只是有些潮湿，有些发黄，有些白灰。那也是石灰。鞋底的石灰又是干什么用的？莫不是为了掩盖鞋子里渗出的黄水？

浓妆、不沾土的鞋子、石灰粉、渗出的黄水、枯瘦僵直的老者，这些都不算什么，可是同时把这些条件拢在一块儿，那只有一个地方可以见到，就是坟场。

鲁天柳再次凝神聚气，这次几乎都能听到东西腐烂的声音。

那竟然是两具埋了又被挖出来的死尸。鲁天柳有些害怕，不是害怕死尸，而是害怕活尸。就像那个丰腴女子，一个已经没有生命的躯体却左顾右盼、眉目有情地拨动琵琶。

把尸体做活当鬼用有时候比鬼还要厉害，它不受时间、天气的影响，也没有经咒器物可以收服，只能破了这死尸的气门或弦口。这首先要知道气门和弦口的所在，否则只能用蛮力击碎它、剁碎它。

鲁天柳似乎无意识地前后换了下脚，却在换脚时稍稍退后了一脚掌的距离，并且非常隐蔽地摆出了个迅速逃遁的起步姿。她这是要走，和两具不知埋了多少天的半腐躯体纠缠是件不明智的举动。

突然，琵琶声响起，的确是那丰腴女尸在弹奏，手指很灵活，节奏很快。

鲁天柳又退了一步，这一步不是随意退的，是因为随着琴声的响起，她感到尸臭骤然变浓，石灰粉都掩盖不住了。

是尸毒！只要吸入肺中就会让人大病一场。鲁天柳迅速摸出个青瓷扁瓶，倒了一粒药丸含在口中。这是浙江一家专配偏门药的“品草堂”为忤作、尸殓、迁阴宅这些干死人活的人准备的化秽丸。

琵琶声渐缓，女活尸边弹奏边从椅子上站起，一直悬着的双脚撑在地面上软软地扭晃了几下，竟然还撑住了身体。

琵琶声更缓了，女活尸腿脚怪异地下了戏台，它的每个动作都配合着琵琶的节奏和韵律，跳着诡异的舞蹈。

鲁天柳没有再退，她很清楚，这女活尸是不会就这样让她走掉的。她甩甩衣袖，抖出一对飞絮帕[19]，死死盯住那渐渐逼近的女活尸。虽说已经做好动手的准备，她的心里还是越来越紧张，因为女活尸怪异的姿势让人觉得它随时会扑杀过来。

女活尸扭动着、舞蹈着、弹奏着，散发出更浓重的尸臭，一步步逼近鲁天柳……

xiongmao炸鬼嚎

假山洞里并不十分黑暗，堆垒起来的太湖石有许多大小孔眼。外面的光线透过孔眼照进洞里，斑驳地落在鲁盛义的身上。

这些石头的布置真的很巧妙，鲁盛义每迈出一步，都有几处新的孔眼亮起，而先前的又暗淡下来。“玲珑百窍”，这种假山的造法已经失传，据说普天下只有姑苏有，而整个姑苏城估计也只剩下这一处了。

姑苏的园子在布局上讲究君臣文武之法，以水景为君，山石为臣，楼台为文，花木为武。这园子塘面不阔楼身不巨，因此这假山也不大。

鲁盛义对这些建宅布园的道道比自己的岁数都记得清楚，可让他糊涂的是在洞中蹑手蹑脚地走了一百八十步，却仍没见到出口，更没见到鲁恩。

“壁虎倒行”很累人，走了这么久还没到头也很吓人。冷汗、热汗一下子便布满了鲁盛义的额头。他知道自己踩上坎面儿了，可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入的“虚门”[20]，可这么小的假山之中要掩“实门”[21]、阐“虚门”是很难的。

鲁盛义的机关布局比他大哥要高明得多。鲁盛孝二十多年的时间都用在道学上了，而鲁盛义则不同，他是个好工匠，更是个江湖人。这些年他闯荡江湖，结交了三教九流、各门各派的朋友无数。他虚心求教，博采众长，不但“定基”[22]的工法大得到提升，而且在机关布局、奇门遁甲方面也受益匪浅。

鲁盛义看着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些斑驳的光线，眉头皱紧。他把手中的宽刃刻刀探到那光线下，将雪亮的刃口稍稍转了个角度，却没有在旁边黑色石壁上找到反射的光点。

他猛拍了一把自己的脑袋，心中暗叫：“蒙眼障！江湖走老了，还被蒙眼障给惑一回。”

蒙眼障有好多种，这假山洞里用的是“换光”。这里的坎面儿没有实门、虚门之分，所以鲁盛义不是跨了虚门，而是踩了虚光。虚光是指布坎人预设的光源，这光源不同于自然的光线，它设计得再好都是会有闪烁和抖动的，而且这光很散，反射能力差。

刚进洞时看到的确是自然光，往里走几步后，那些孔眼里透入的光线就变了，然后鲁盛义就开始按照对家预设的路线走，那将是一条永无止境的路，直走到累死、饿死、渴死。

自己被这样一个换光的小技法给惑了，鲁盛义懊恼不已。因为遮眼法中的“换光”是极其普通也极容易被发觉的，前后光线的替换有个很生硬的过渡。

其实鲁盛义不知道，对家这座假山是利用了“玲珑百窍”的奇妙堆垒结构，那个过渡已经被掩饰得毫无破绽。

现在鲁盛义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坎面已经将他困住，既然已经入了这个旋儿，往回走一样是走不到头，而且会越走越乱；往前走呢？如果还是在假山之中，往前走肯定是白费力气，如果已经走出假山的范围，那么前面很可能有什么死扣或者活坎在等着他。

鲁盛义感觉自己比那砧板上的肉都不如，连刀在哪里、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现在他的确走不出去了，这坎面中的旋道儿已经并了头，也就是说通道头尾连接起来了，对家已经决定不给他出坎的机会，将坎面封死了。

而且在这样的小范围中，布下坎面也就等于撒下了扣儿。在这里坎就是扣、扣就是坎，这是坎中有扣、扣中有坎的叠布局，也叫麻花局。

就在此时，鲁盛义感觉到石洞的前方有一阵风吹来，让他的胡须和汗毛止不住地飘动。孔眼中的光线突然也没了，就像是被风吹灭了似的，整个石洞融入浓浓的墨色。

风不休，声更劲。如此遒劲却又没有起伏间断，一直吹着。风声也越来越大，不再是刚开始的呼呼声，而是变得如同鬼嚎，让人牙碜心慌。渐渐地，整个山洞都回荡起那怪异的风声，就如同许多生锈的刀子在石洞壁上刮擦着。

听着这刮心刮骨般的声响，一股寒意从鲁盛义心里渗出，他的整个胸腹像是被四尖儿的锚钩住，并将那些内脏往外死命地拖。

东晋《养生・外道》[23]有云：“人嗜三毒色饮声，色蚀体，饮腐器，声乱魂。”

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怪，将鲁盛义绞成一团，并且在不断地收紧，再收紧，让他透不过气来。他大张嘴拼命干呕，恨不得吐出所有器官。这些声音也如同各种尖刺，有冰刺，有烧红的铁刺，有通电的钢刺，有“簧尾蛇”的牙刺，有夏麻芋[24]上的毛刺，刺入鲁盛义的每一个毛孔，让他寒冷、灼热、痉挛、剧痛、瘙痒。

恍惚中，他丢掉了手中的宽刃刻刀，甩掉肩上的木提箱，抬手试图掩住耳朵，却找不准位置，不是手的问题，是脑袋，他的脑袋已经完全没了知觉。于是他又开始撕扯胸前的衣服，仿佛要把自己的心脏挖出来，都无济于事。

这是炸鬼嚎，取人魂魄的扣子，利用了太湖石巧夺天工的形状来套扣，可以说是“玲珑百窍”中的最高技法。

坎面封口之后，在某处与旋道相接的封闭密室中，对家会用鼓风的器物对坎面的窍口鼓风，风进入石洞的旋道，带动其中的气流，并始终保持在同一个强度和轨迹中。这原理就如同用管子抽水一样，先将水抽出，然后将管子口放到水平面以下，由于重力的不平衡，水会始终保持一个流速从管子中流出。

奇妙的还不止是这点。由于太湖石本身就窍眼玲珑，无数的孔眼同时被风吹响，加上石头的共鸣，就能发出更大的声响，通过旋道的回旋，叠加起来，如此循环，直到被扣子套住的人精神崩溃为止。

曾经有两三个知道这扣子厉害的人，坎面刚合，扣子还没全收的时候，他们就咬断舌根自尽了。

鲁盛义被折磨得大张着嘴干呕，连咬舌的能力都失去了，可他必须死，努力去死，拼命去死。宽刃刻刀已经不知被他丢在旋道的哪个黑暗角落，就算能找到恐怕也没有力量拿起它割破自己的喉咙了。于是他摸索到脚边的木提箱，那里面有可以轻易了却自己生命的东西。

打开木箱的暗屉不需要太用力，只要知道它的穴眼或是档口。可是鲁盛义却费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找到档口，他的手臂也已经完全无力了，只有依靠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了下去……

声响更大更乱了，这让他觉得自己马上就会被扯碎，恍惚中看到自己身体的碎片在空中飘散。

xiongmao战三重

鲁恩看到了一个短廊道，其实更像是个画舫形雨亭，说它是廊道是因为它连接着那小楼的前门，是小楼的一个入口。

廊道里铺的是木板地，这是一般园子的廊道不会采用的材料。

鲁恩纵身跨上木板地，疾走五六步，突然止住脚步。身后紧跟的脚步声却一时没有能停下来，多走了一步。木板地面上脚步声更加清晰，鲁恩听出背后的脚步声的确是自己的步法，轻重、速度和自己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最后多走的那一步。就这一步，让鲁恩确定了三件事情：“第一，跟在背后的不是鬼不是妖，而是个人；第二，那人有很强的模仿能力，他一直在模仿我的步法，我突然停住，那人收不住，只好多走了一步；第三，这人在渐渐接近我，说明他步伐比较大，应该是身高腿长，弱点在下三路。”

但背后的这个人到底是用什么法子掩住自己身形的？

鲁恩的脚下暗暗使力下踏，动作很小。随后他便放重脚步继续朝前走，离小楼的正门已经没几步了。

走到第四步正迈出第五步，鲁恩脚步突然变了，他高高抬起右腿，佯装大步跨向门口。事实上，他左脚原地转动九十度，身体侧转过来，成背剑式反虚步。与此同时，手中的刀瞬间换成垂手式。

以鲁恩现在的姿势，他可以看到背后的一切，确实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可他斜握着的垂手刀还是往背后斜下方刺下……

一大块木板突然流出血来，扭曲变形，鲁恩收刀的同时，那块木板缩成一团飞出了廊外，闪入树丛花圃不见了。

其实先前鲁恩在木板上暗暗使力，是将地板踩出了一条微小裂纹，再回头时却看不到了，所以鲁恩想也没想就出刀了，朝着裂纹应该出现的方向，果然有人。

刀头插入了一个血肉之躯。鲁恩没想这么容易就伤到那个神秘无形的东西。那东西也没想到鲁恩会转身迈腿，突然出刀，而且正好迎上他抬高迈出的右腿。

地上留下一摊殷红血迹，过廊的栏杆上也有一些，花圃的草叶上也是。没有这些血迹，这里就和没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没有这些血迹，鲁恩就没法找到那个无形的东西。没有这些血迹，也就不会有楼台前的一番大厮杀。

鲁恩的动作不快，有条不紊地将背上有些累赘的背筐拿下，安放在过廊的一角。他知道现在需要的不是速度而是稳健，他不能让那个已经受伤的怪玩意儿有突袭的机会。鲁恩没有循着血迹走，但却让血迹一直在他目光可及的范围中。草地上的血迹隐入几株美人蕉和大丽菊的背后，鲁恩仍是远远地绕过那些植物，血迹又出现了，从一挂紫铃藤旁过去，往池塘延伸。

鲁恩走得很小心，他知道江湖中就有一种“留迹袭后”的险招，就是受伤的人忍痛再将身体的某个部分砍伤，将血喷洒在三尺之外，然后自己隐在一旁给循迹追杀的人致命一击。

这里池塘的水沿构造采用的是簸箕沿，就是说三面用石块垒砌，只留一面土坡。这样不但可以将人工与天工并存，流通雕琢中又带一些野趣，而且当大雨季节，池塘下暗河道输流不及时，池塘水可以由簸箕口溢出，流到园外河中，从而保证园中其他构筑不会被水淹浸。

鲁恩来到的这面水沿就是簸箕口，除去树木和石铺小径，就是泥草坡直接到水。那血迹延伸到了塘边矮土坡上，再从坡上一直顺着石阶到水里。鲁恩的嘴角挂起一丝笑意，因为对家那隐形怪物的愚蠢让他觉得可笑，居然将自己的逃跑迹象做到水里。这么短的时间里，不曾有落水声音，也没见涟漪。

这破绽百出的小伎俩怎么能骗过鲁恩这老江湖？可他并没有让久违的搏杀带来的兴奋冲昏头脑，二十多年“固梁”之工的研习让他变得更加的沉稳，让他觉得较量，特别是将生命作为筹码的较量，应该如同架梁一般，瞄好架柱间距，对好每个榫头榫口，定好椽子的角度，至少有了九成五以上的把握，然后再一把投入，无阻碍无缝隙，这才是高手。

鲁恩的脚步始终平静稳健，手中的刀更是如他所固之梁，但他的眼光却是灵动如流，稍一扫视，就发现只有那座小楼旁边的一棵粗大银杏树可以藏身。

鲁恩并没有马上行动，脑中设想：那个怪东西受伤逃到河边，没有入水，只是用血迹做了个惑相，然后紧贴水边横向朝着那十几步外的银杏树逃去。

这是个极合理也极为有效的逃跑途径。这东西受的伤如果确实在下三路，就没法狂奔快逃，也无论如何都跑不远。

鲁恩依然遵循“敌留痕己不踏”的原则，远远地向银杏树那边绕行。直到已经到达河边水面他才发现，水中没有他设想的痕迹。于是心中不由一阵狂跳，手掌翻转，回到立手刀，同时将身体放低。一脚踩得很实，鞋底都陷到了泥里，另一只脚前掌虚踏，随时可以改变身体朝向，这是“夜战八方”的起势，因为他已经感到有杀气向他围拢过来。

杀气来自三个方向，可石台阶上没见到一个人影；头顶斜上方，那里只有香樟树和银杏树伸出的一些细树枝；身后池塘的水下也没有，而且这么长时间闷在水中，除非杀手是条鱼或是个水鬼。

杀气很凌厉，方位很奇怪，却许久都没有发起攻击。为什么？鲁恩也没时间去细细思量，他要做的是尽快找到一条活道。

其实原因很简单，“夜战八方”的起势严密得针都插不进，三个方位的杀手没有一击即中的把握，他们只能选择继续等待。

寻找活道的鲁恩突然发现，石阶上有一处血迹，在流动，在扩大。

“夜战八方”的立手刀瞬间变作垂手刀，脚下也跨前一步，抬手直插，这是个简单的招式，这是“固梁”之工的“钉落梁弧”[25]。

一动手，再严密的招式都会出现漏洞。有了漏洞，也就给了对手出招的机会。

池塘中飞出一道尖形的水花，好似一个斜飞的月牙儿刺，一片锋利的水绿色锋芒直奔鲁恩后背而去。

斜上方几枝深褐色的香樟树枝带着一些半枯不黄的银杏叶扑向鲁恩头顶，带起一阵刺破空气的尖锐声响。

流血的石台阶也动了，方正平整的石条突然扭曲成了个米黄色的碎石堆。碎石包裹住鲁恩手中的刀，也缠住了鲁恩的右手。

鲁恩知道自己这一刀插下，肯定会导致坎面动作。

但他没想到的是背后水中的人扣儿撒出的速度是这样的迅疾，看得出，池水的阻力对他的行动没任何影响。他也没想到头顶上的人扣儿离他那么近。原来总觉得人扣应该躲在银杏的叶丛中或者银杏树冠处粗大枝干的背后，可这人扣儿竟然是在没多少树叶的香樟树上，身体的一小部分搭在银杏伸出的枝条上，这就使他扑下的距离比鲁恩预计的缩短了一半多。

最让他意外的是那流血的石头没躲也没挡，竟然用身体裹住了自己的刀。

一处固位，两处扑杀，速度快，距离短，左手空空无刀，右手被缠住没法动弹。鲁恩难逃一死。

这坎面叫做“无影三重罩”，是人坎，根据“三才气合”的原理套用而来。商纣时，姜子牙根据风后所留奇门遁甲“阴阳遁”一百八十局，改作八节三气三合共七十二活局。“三才气合”就是其中的第六十七局。

对家在套用“三才气合”布置“无影三重罩”时，将“天、地、人”改作了“满、实、虚”，其实也就等同于我们现在说的水陆空，并让坎中杀手练习“吴伕舞”和唐代“惑神术”中“融境”的招法，这些技法可以让杀手活扣变得无影无形。

“吴伕舞”是吴地的一种舞蹈，表演这种舞蹈的人被叫做“吴舞伕”。“吴舞伕”都有很好的观察和模仿能力，他们可以一眼之下就模仿出别人的动作，并且身形特点、轻重缓急无不到位，跟在人后就如同那人的影子。

“惑神术”也就类似于现在的魔术，“融境”就是利用身上所带的多层特制装束，将自己掩于周围环境之中，让别人发现不了。当然，这些装束的材料有很高要求，一是要将它们制作得和周围物体外相质地非常相像，还有就是要能配合光线的变换。“融境”一般都只能用于一个特定的小环境，并要经过很多次练习。只有很少几招可以普遍使用，像石形、树形等。据说东瀛忍术也是由此发展而来的。

两处凌厉的杀势已经相距不远，鲁恩必须作出选择！

他松开了握刀的右手并作刁掌状，然后如蛇头般扭丝寻隙，从流血的碎石堆中逃脱出来。左手一晃，撒开了腕上缠裹着的鱼皮护套，后跨一大步，重新踏到他刚才在池塘边踩出的脚印里，并把身体放得比平常扎的马步还低。

池塘中飞出的水绿色锋芒已经很近了，鲁恩的后脖颈能感觉到它带起的劲风和潮湿的水汽。空中扑下的香樟树枝也很近了，鲁恩的鼻翼中已经嗅闻到香樟叶的清香。

他右手迎向了空中，左手甩向背后。

从水里袭向他的是一把水色弯刀，弯刀并不长，刀刃碰到鲁恩后背的刹那，鲁恩左手上的鱼皮护套也抽在杀手的面门上了。使的是点抽法，护套头出去一半，手就往回带，抽击的同时发出一声震慑心魄的脆亮响声。

护套虽然是软的，但护套上的鹰嘴铜搭扣却是硬的。所以人扣儿没能继续落下，而是发出一声怪叫，向后跌落。弯刀只划破了背心处的棉袄，留下一条密密的刀缝，并没有棉花绽出。

空中落下的香樟树枝中只有一根是树皮痕乌铜短矛。这种矛，矛尖就是矛杆，矛杆就是矛尖，浑然一色，整个就是一根树枝模样。

鲁恩一时看不出杀人的尖锐矛头在哪，但他能听出矛尖破空的声响。右手一个缠丝腕躲过矛尖，抓住矛杆。空中扑杀的力量巨大，鲁恩止不住乌铜短矛的继续下刺。只能勉强将身体侧过，让开颈部，任由矛尖刺穿了肩部的肱三头肌。

鲁恩索性松开了右手，握拳成箭锤形，奔落下人坎的胸口迎了上去。拳头已经伸到极点，他只能双腿用力，猛然将身形挺起，而恰好在此刻，扑杀的巨大冲力将“香樟树枝”的胸口毫无保留地送上来。

撞击是疼痛的，“香樟树枝”松开了握住短矛的手，就如断线的风筝一样摔出。口中喷出的鲜血染红了鲁恩右半张脸，让他的面目瞬间变得狰狞。

树皮痕乌铜短矛留在鲁恩的身体里，只余下不多的尾端。鲁恩肩头结实有力的肌肉将矛杆裹得紧紧的，看不出一点前轻后重的样子。

那扮作香樟树枝的杀手倒在池塘边的湿泥里。他无神地看着鲜血顺着鲁恩肩头的矛杆流到矛尖，最终聚成艳红色的圆球跃入水中。

池塘里深绿色的水开始有了红晕，人坎的七窍也开始溢出鲜红。他的四肢开始抽搐，目光显露出不甘，他没想到被自己袭中的目标一抬手就要了他的性命。

鲁恩也为这一击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这空中落下人坎儿的冲击力，将他的双脚深深砸进池塘边的湿泥里。他心中一阵烦闷，血腥味涌到嗓子眼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其实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拳头击中那人扣时，他听到了很清脆的“咯嘣”声。他原以为是杀手胸骨碎裂的声音，但随即传来的剧痛和手腕的僵固让他知道自己的右手已经受伤，无法动弹了。

持刀的手受伤无法动弹，对于一个刀客，特别是对于一个正在战斗的刀客来说，是最悲哀最惨痛的事情。

先前被鱼皮护套抽中而跌落池塘的杀手没有落入池底，竟然刚跌入水面就又鱼跃而起，再次向鲁恩扑来。流血的碎石堆忽然也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形状朝鲁恩直撞过来……

xiongmao 情襟断

陆先生一直跟着前面的那个身影。那身影像鬼移形一般，看着在前面十步左右，一个忽闪，就已经到了十五步开外。

陆先生不管这些，他只是不断加快脚步，喘着粗气紧追不舍。他不关心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看周围有什么东西，这时就算有什么人从身边走过他也不会理睬，他的眼中只有那身影。

穿堂，绕屋，出厅，过廊，越过天井，再穿堂，再出厅。陆先生站住了，因为他前面那个身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笔直而来的河道。陆先生缓缓转身，大口地喘息着，抬头看看，再左右看看，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身在这宅子的正门外面。

陆先生的气喘一下子停了，像是脖子突然被掐住。

正宅门是大开着的，可陆先生并不敢马上再进去。出来得有些莫名其妙，可不能再进去得莫名其妙。他将斜挎在肩上的藤条箱往身前拉了拉，然后原地转一圈，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宅子正门的布置以及门前的风水环境。

他惊讶了，疑惑了，也更加不知所措了。

这正门竟然也和后门一样，正冲着水道，唯一不同的是河道上横跨着一座拱桥。

陆先生虽然不清楚这前后河道是否连成直线，但他知道这宅子做的不是“涤秽局”就是“伏水局”。

什么叫“涤秽局”？就是先有此宅，可宅中有极凶的脏东西，无人可除；或者被安置了极其隐秘的降头恶破，无法起出。这时在宅子前后引两路水道，一前一后对冲，可镇住宅中异物，并且在多年以后，经水道冲涤，宅中异物会渐失凶气，最后自然消失。可这种局相很少，一般有能力挖引两条河道的人家，还不如荒弃旧宅，另择吉地重建宅园。另外就是这局相很难把握，凶相尽除后，就要马上改引河道，不然就要破了宅子刚聚起的阳元，又会伤人毁家。

“伏水局”是指隐伏于水中，养精蓄锐，以待腾空跃世。一般是风水师算出宅中有人合灵龟出世、金鲤跃门命相才会将宅子做“伏水局”。可一般灵龟、金鲤的“伏水局”除水道冲宅口外，还应该有水道绕宅，形成一个回旋水面。可这宅子除了前后之外，没有其他水道。

那么只剩唯一一种可能了：“顺一字伏水局”，也就是“潜龙格局”。清・柳遂《大势局风水》[26]有云：“龙落潭则为蛟，也谓困龙。”潜龙应合一字水道，才有腾冲之势；所伏水道首先要活，其次要无镇水之物。

也就是说这样的大格局只有想得天下的人才会摆，而且这想得天下的人还必须身具龙脉。要是没帝王家龙气压住，前后水阴对冲，宅子就会阳元俱破，变成一座死宅或鬼宅。

虽然鲁盛义曾经跟他提起过，这家人家是属龙相格的，他一直都认为是鲁盛义故弄玄虚。可从今天这宅子的风水布局来看，从正门两旁半人多高的镇门龙纹石鼓来看，从承檐额枋上龙脊形斗拱来看，又由不得他不信。他很灰心丧气，有被羞辱的感觉，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是该留在这门口还是离开。

不！不留在这门口，也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他提起夹棉长褂的襟子，右手“摄魂死封铃”的刃边随手一划，整幅的襟子落下来，长褂变作了短袄。他知道这趟再进去肯定是一场硬仗，他这辈子都没动过手，虽然学了些本事，可是生性懦弱善良，凶的不敢打，弱的不忍打，但是今天不打不行了，他这是要救人，是要挽回自己这辈子最大的一个错误。

“呦，割袍断义呢？”正门里传来一句甜得发腻的女人声音，让人觉得就像是猪油糕的糖馅噎在了喉咙口。

陆先生心中一紧，脑门发麻，眼睛发蒙。二十年了，他魂牵梦萦了二十年呀！这声音，还是那么甜美细润，竟然没有一丝变化。

陆先生眼中闪过一丝泪光。一个身着宽大袍服的身影出现在轿厅的门里，院道中无缘无故地起了一层轻雾，让那身影有些模糊。

“侬骗我格！”陆先生的嗓音竟然有些哽咽，所以只能勉强吐出几个字。

“对不起，你走吧。”女人说得很轻松，声音也依旧甜腻，但甜得有些勉强。

“行呢！”陆先生的语调有些像在哀求，“让吾带他们一道行出，不然吾作的孽太大格。”

“那样你也走不了。”女人的声音有了些冷意。

“侬到底是啥人？公主？还是王妃？”

“你要是现在离开，这辈子你都叫我小枫。你也可以进来，但从此要跪下叫我声太后。”

“太后？难得，你一个太后竟然会屈驾骗我这江湖的浪荡子二十多年。”陆先生改用不大标准的北腔官话，声音变高了，脚下也不由地朝前迈了两步，“我这老朽的山野村夫，本来是跪不下也不懂怎么跪的，但我今天还是尽我能力给你跪下，让我带走他们吧，他们只是些忠厚匠人，没什么危害。”

“咯咯吱……”那女人的笑声有些怪异，像是在咬什么东西一样，“你这人怎么迂腐成这样？你想要是对我们家没危害，我会费劲让你在他们家窝上二十多年?”

“那你就看在我为你做的那些事情放他们一马。”陆先生的样子像是在哀求。

“你做的事只是为了回报我，我不欠你。”

“可是今天是我带他们来的，不能算是回报你。你也不能再让我作这把孽了。”陆先生有些急了。

“所以我让你活着离开。”

陆先生一时语塞，他重又用吴语腔调喃喃地反复着：“求侬个，吾给侬跪落个，求侬个，嗯吾给侬跪落个……”

陆先生一边说着，一边真的往前迈步弯腰屈膝要跪下。就在将跪未跪时，他陡然纵身向前扑出。可刚跨进正宅门里，就有四道黑色的暗光像强弓发出的箭矢一般朝他飞过来，他挥舞铜铃迎击。

那“箭矢”是四只瞿雎，也就是陆先生认为的蜡嘴，在铜铃距离它们还有一尺多远时，就变向四面散开了。陆先生没有止步，他要继续往前冲，冲到那里揪出那个恶毒女人。

他不知道自己当年到底是被什么鬼迷了心窍，四十多岁的人也算修道半世，竟然在一夜之间就把自己的心和命都交给这个女人，并遵照她的意思在鲁家呆了二十多年。每过一段时间就将自己所听、所见、所学都通过别人转述给她，而且今天自己还为她将鲁家人带到这宅子里来，只因为这女人让人带话，说要见识一下鲁家人的真正身手。

陆先生有些痛恨自己，还算个辨阴阳弄鬼神的，怎么就辨不清这个人？为什么鲁盛义说的那些话自己没一句相信，而这个女人，二十多年没对自己说过一句真话，自己却从不怀疑，还将其引为自己另一个知己，深藏于心不对人说。陆先生满口老牙不由咬得紧紧的，心中更是发着狠。

陆先生只往前多迈了一步，就再也不得向前了。一只蜡嘴啄在他挥出的胳膊上，棉褂袖子多了个绽放出大团棉花的洞口。另两只蜡嘴，一个落在他肩头，一个抓住他后背，他使劲想将它们甩掉，不给这些扁毛畜生对他头颈下口的机会。还有一只蜡嘴的爪尖在他脸庞上一带而过，这让他对蜡嘴爪子的硬度和锋利有了最直接的体会。

蜡嘴的爪子划过时，除了彻骨的疼痛，还有一丝难以忍受的寒冷，像是一根细长的冰锥直刺进脑髓。因为这种鸟喜食毒物和尸脑，久而久之已经变得腑脏皆剧毒，骨爪硬如铁、寒如冰。

陆先生还没来得及打个寒战，啄破袖管的那只蜡嘴已经回旋一圈再次扑下。陆先生退后躲闪，那蜡嘴一扑不中，马上横翅追击。其他三只鸟也鱼贯而下，陆先生还是只能退，眼看退到门槛边，就要被逼出去了。外面左右两面的一对石鼓此时也动了，不知道是什么杀扣儿正在候着呢。

一个文弱的风水先生一时之间应付不了这些扁毛畜生，而且脸上伤口的疼痛让他慌乱无措。他倒退的脚步绊在门槛上，摔出正门。正门虽然是开着的，却好像另有两扇紧闭着的无形大门，鸟儿们没有越出门框外一点点，全都翻翅横挥，调头飞回。

陆先生躺在地上，两股粗重的风声在他脸前交错。陆先生定睛看去，那是两只半人多高的石鼓悬在梁架上，悬挂石鼓的不是绳子链子，而是两根树干。不知这海碗粗细的树干中有什么奥妙，让那对石鼓如同钟摆一般来回摇摆。

陆先生手脚并用地从石鼓下方爬出来，冷汗直冒。谁的头顶挂着这样一对大石鼓摆来摆去都会害怕。幸亏他是摔出宅门的，要是站着走出来，被这两只石鼓一拍，肯定会骨断筋折，碾成肉饼。

陆先生从石鼓底下爬出后，那对石鼓便一下停住，紧贴着两边门廊墙壁斜挂，静静地候着下一个目标。

宅门里传来两声冷笑。陆先生也苦笑了一下，自己胡乱冲了一把，结果是衣破脸伤，连滚带爬地被赶出来。要不是运气好，自己可能还要死在这对石鼓下。陆先生好像听鲁盛义说过这种机关叫做“鼓自撞槌”，是用来封退路的。一般这种扣子落下，就是赶尽杀绝的局势。

刚刚自己这一进去，那位红颜知己连自己的性命也没准备放过，那她又怎么会放过里面那几个人？

陆先生用手指摸了摸脸上的痛处，伤口已经朝两边翻开。他将沾了血的手指在嘴里吮了一下，血腥的味道让他的目光变得更加坚定，然后又将沾了唾液的手指在山羊胡上捻了几下，把个须尾捻得更尖更翘。

他将“摄魂死封铃”交到左手，右手打开藤条箱的盖子。然后抬高左手，转动手腕，铜铃在手腕的带动下转着圈。右手打开藤条箱盖后就放在藤条箱里没再抽出来，像一支暗伏的武器一动也不动。他开始有些 微喘，气息在寒风中凝成一股股白色的雾气，迈出的步子却异常沉稳，不急不缓地再次朝宅门里走去。

“咦！”宅门里发出一声惊呼。是因为看到陆先生再次向门里走来，也是因为发现陆先生竟然满面杀气纵横、双目凶光闪烁。

“一声天铃响，祖师摆道场，呒——；二声天铃响，请得天兵将，呒——；三声天铃响，妖魔鬼魂丧，呒——；天开日月同现，地塌阎罗升堂，呒——；罪心罪行罪人，污身污口污脑，呒——；自来报，自择程，呒——；魂来随铃转，魂来随铃转，呒——”他念的是天师法收魂铃的启口，喘息在加剧，声音却越来越清亮高亢，每念一句都“呒”的一声呼出一口气，他面前的白色雾气越发浓了，而他手中的摄魂死封铃也有嗡嗡的响声发出。

收魂铃的招式需要有充沛气息垫底，陆先生不学功，也就没练过气，但他学过讨巧的“大换气”法，通过快速大口的换气来弥补底气的不足。所以陆先生的喘息不是累，也不是病，而是在换气。他喘得越厉害，也就代表招式威力越厉害，越是不喘，则越是没用。

“鼓自撞槌”是封退路的，进去的时候并不动作，所以他施施然走了进去，没有丝毫迟疑。

进到门槛里才两步，那四只瞿雎又飞扑过来，这一次陆先生只是看着那四个扁毛畜生，右手稍稍动了动。那四只瞿雎来势凶猛，可散开也快。还没等陆先生的右手从藤条箱中取出来，它们就已经四散飞开了，躲得远远的，痛苦地挣扎着，扑腾着。

“哼！”那个轻雾笼罩的身影发出一声冷得透骨的鼻音。

一阵响亮的呼哨声响起，驯鸟人在催促。可没用，鸟儿依旧扑腾，没理会这哨声。呼哨声变作一声一直不停息的长音，不知道这驯鸟的哪来这么长的气，哨音竟然久久不断。

那四只鸟终于再次聚到一起，合成一群再次朝陆先生冲了过来。

可这次它们的速度明显慢了，而且越接近陆先生速度就越慢，不止速度慢，就连翅膀拍动都有些无措和呆滞。死封铃的特殊声响只有一些感觉特别灵敏的动物和有第六感的人才可以听到。而瞿雎就正好是这样感觉灵敏的动物，被死封铃发的声波刺激，所以才会乱飞乱扑腾。而驯鸟人的长哨音扰乱了这种低频的声响，这才使瞿雎恢复了些状态。

接近陆先生的瞿雎飞得晃晃悠悠，在离陆先生还有不到两步远的地方已经如同是在原地扑闪翅膀，虽然身体还悬在空中，却丝毫不再继续往前了。呼哨的声响明显弱了下去，就算会一边玩吹口一边偷换气，可这样长时间的用力吹气也会让体力迅速下降，驯鸟人现在已经有底气却无底力了。陆先生的右手从藤条箱里拔了出来，此刻四只扁毛畜生在面前扑腾成一团，他是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的。手臂一扬，一把亮闪闪的粉末弥漫开来，将那四只鸟包裹起来。

陆先生游走江湖市井好多年，可他不懂怎么害人，他也不敢去害人。而被一些达官贵人、财主枭雄养着捧着的术师方士一般都会几手旁门左道设局害人的招数，或者是会制一些特别的毒药、迷药或者是可以采阴吸阳延寿滋颜的春药。这些陆先生都不会，所以说好人难得好报。

陆先生撒出的不是毒粉也不是迷粉，而是火粉，主要成分是磷，见风即着。龙虎山一派叫它“耀夜散”，江湖上也有叫“焚三魂”的。四只鸟儿粘上火粉，刹那间变作了火鸟，挣扎惨鸣着往回飞去，奔轿厅门口的那个身影直冲而去。呼哨一声接一声，却因急促和慌乱出现许多的破音和变调，四只火鸟就像是撞在墙壁上一样摔落在黑影的脚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羽毛烧焦的煳臭味，掉落在地上的鸟儿在抖动抽搐，身上已经所剩无几的几根焦黑羽毛冒着白烟。

“还行，当年没看错你。”那女人的声音这时才像一个正常人。

陆先生只是将手放在藤条箱中，继续喘着粗气，步步稳健地朝前走去。这一刻他感觉自己渐入佳境，驱魂铃招数运转起来后，就如同箭在弦上不能收回。尽管他还没有继续走下一招，只是将第一招“魂随铃转”重复了好几回，可就这一招汇聚起的不断流转着的力量、气息，就让他根本不曾想到自己竟然也能如此的强悍和无惧。

陆先生走出了门厅，站在院道上，见到轿厅门里站着的那位绣衣拥簇的女人。那是个长了一张狐媚脸的老女人，总也要有四十多岁的模样。面庞上半部分覆盖着一只金色的狸子面具，却怎么也遮不住那双妩媚的眼睛。这女人年轻时绝对是个能媚惑众生的坯子。

陆先生终于看清了女人的面目，他的气息猛然一顿，手中死封铃的转动也明显缓了下来，嘴唇有些轻微的颤抖，半天才从颤抖的嘴唇间吐出几个字：“你老了！”

“你死了！”女人的声音如同一块巨大的冰块砸向陆先生，“放固套，搔白首！”

俗话说，迂腐之人难动情，一旦动情似海深。陆先生看着这老女人，竟然忘了自己的处境，连女人的话也未有一字入耳。两家虽然都是摆弄机关消息、奇门遁甲的，但名称切口上却并不相同。不止他们两家不同，江湖上各家都有自己不同于别人的一套切口。这是为了防止对家人听懂。固套其实就是死坎面儿，女人看到活坎子在靠近陆先生时会出现错乱，不受控制，遂决定用死坎面来毁了这个老酸腐。

搔白首，顾名思义，不管少年和婆叟，一搔之下皆白首。就是说你在一搔之下就活到头了。

具体地说，这道坎面儿其实就是以应合了二十八星宿位的五指锥合罩撒扣。从门厅、轿厅共六开间屋顶的青瓦凹道中，按倒数星宿位的顺序落下。“五指锥合罩”，也是清宫内侍所用暗器血滴子的前身，但它比血滴子更小，攻击速度更快也更隐蔽。所以有人说血滴子毁的一般是空技，也就是不懂技击的人；而“五指锥合罩”毁的是练家。

已然皓皓白首的半调子练家陆先生，在那套口全张的“搔白首”之下，他那颗已然苍白的首级还能留住吗？

第三章 凭空飞来的致命暗器“五指锥合罩”

“五指锥合罩”其实是个圆滚滚的棉团，但它绝不是简单的棉团。罩子刚沾上身，绳索一收，棉团中探出的五支指形弯钩便齐齐贴住身体，将骨肉满满一握。然后随着绳索继续收力和人体的挣扎，指头会越收越紧，指尖也越扣越深，直到抓烂皮肉，骨断筋折。而且那手指骨节间还会不停地曲张蠕动，就像木匠用的“胡琴钻”那样，不断地往身体内部深入、钻刺、抓挠，这就是所谓的“锥合”。

xiongmao牵刀射

被“天网罗雀”扣住的关五郎竟然还能站立在那里，不但站在那里，他还在努力地弯腰，难道他打算用脊背去抵挡天花顶上密密排列的九十九支凤嘴飞矛？难道他的脊背真的能硬过钢板龟衣？

凤嘴飞矛的矛尖闪着寒光，矛尾处的竹片绷得紧紧的，“嘎嘎”作响。关五郎知道这东西瞬间就会要了他的命，所以他在急切地挣扎、努力。但他这粗壮的身坯绝对不可能钻出网眼，他只是要将水磨生铁刀杆伸出去。

关五郎学的是圈儿刀，也就是“旋刀法”。这种刀法虽然没什么招式变化，但也不是单纯地抓住刀杆旋转砍杀，这刀法中还有“小圈”和“双圈”两种。小圈就是指单旋刀头或杆尾，双圈就是头尾一起旋动。这两个圈的变化不是依靠人的旋转来实现的，而是依靠朴刀本身的巧妙设计和机括的控制。

为什么关五郎的朴刀是水磨生铁杆的，而不是一般的白蜡木杆或是枣木杆，就是因为这刀杆中装有机括。这把双刃朴刀又叫做“如意三分刃”，它的刀杆可以断作三节，分别有链条连接，完全脱开后的刀形有些像三节棍。传说中二郎神的三尖两刃刀能够拐弯伤敌，这刀就是据此所悟制作而成。所以“如意三分刃”有个毒招，那是在旋身砍杀中突然脱开刀头或刀尾，改变砍杀方向，出其不意地伤敌。

关五郎心眼太实，刀法变化过多他接受不了，所以鲁恩和鲁盛义便在刀的设计上下了好多功夫，并请关外铁工奇匠任火狂精心打制，达到以刀设巧的目的，从而来弥补他技击招式上的缺陷。有谁会想到五郎这样一副粗笨老实样会在拼杀中突然使出阴招，所以只有对手想不到的，才是最有效的。

关五郎看得出刀刃部分太宽，伸不出去，所以他弯下腰，将刀杆尾部伸出了网外。机括打开，尾部一尺多长的一段铁棍变作了铁链连接。五郎凭借着身子的扭动，将铁棍旋转起来。棍形刚刚施展开，凤嘴飞矛就如同雨点一般射来。

飞矛被击打后飞溅开来，和旁边齐整整射下来的凤嘴飞矛搅作一团。只见飞矛、碎木、砖屑漫天飞舞。棍圈还是太小了些，两支飞矛偷了个空划破了他的臀部。

凤嘴飞矛落尽了，飞矛散落了整个厅堂。一般这样密集的杀招扣子都是净扣儿[27]，不会用浊扣儿[28]。因为在这扣子之下，要么你是高人一早儿就解扣松弦收不住你，但凡你落在扣子之中，就很难有生还的机会。对家的险恶程度是鲁家这些半身江湖半身工的人很难琢磨的。

关五郎没感觉到疼痛，而是一种麻痒的感觉。他斜眼看了一下脚边的几支凤嘴飞矛，亮闪闪的矛头上有些蓝瓦瓦的，那是泡过毒的。目前他只有两条路好走：要么平心静气放缓血流气息，等别人来救援；要么想办法迅速挣脱裹在身上的“韧藤马鬃网”，去找人解毒。

正在五郎踌躇间，一个声音让他很快作出了决定。那是鲁天柳的尖叫声，这声音对于五郎来说就是赴死的命令。

他没有将刀杆尾部收起，因为这样可以让朴刀变得短一点，以便能在网里调整过来。他先往前踏了两脚掌，将搭挂在身前的网绳死死踩住，然后才将身体往上尽力抬起。这样五郎的双脚与头顶成了两个支撑点，将马鬃网上下绷紧。

“韧藤马鬃网”韧性十足，像五郎这样用头和脚将它撑绷开来需要非常强劲的腰力。五郎从小就在河上摇船背纤，到鲁家后他做的是断木扛柱，这也使得天生神力的他更锻炼出一副骇人的好腰力。

“嘿！”关五郎一个发声用力，“韧藤马鬃网”被关五郎强劲的腰力绷扯得直直的，如同是琴弦在“嗡嗡”作响。韧藤和马鬃编缠的网绳竟然被拉长了半尺。

五郎将刀头横塞到马鬃网的网眼里，刀杆搁在肩膀上，然后再次吐气发声，将腰背力量施展到极限，与此同时，他右臂在刀杆上用力一个横砸……

“韧藤马鬃网”的确很结实。但不管多结实的绳索，在被拉长到极致后，就会变得很脆弱。从小就背纤拉绳拴缆系船的关五郎对于这些是非常清楚的。

扣子终于损了，“韧藤马鬃网”破了一个不是太大的口子，五郎一阵刀割手拉，好歹是钻出了困境。

刚钻出网关五郎就感到一阵晕眩，是毒气运转了。他将朴刀收回原状，撑住地面，稍稍定了一下神，便迈步朝墙壁那边的立柱走去，将耳朵贴在柱子上，眯着眼仔细地听。

这是“立柱”工法中的一种，叫“听隙”。造房子的时候，立起的柱子与梁椽、地基石座间的契合，连接柱与柱的跨梁与柱子的契合，这其中有好多是眼睛看不到的，所以为了辨别这些部分契合的好坏，就必须用耳朵听，这就是“听隙”的工法。这工法就是在一处柱、梁敲击，在另一处贴壁倾听，然后根据听到的声音，再根据木材的材质以及结构，来判断这中间是否存在瑕疵。一般的匠人只能跨一个点听，最多两个，而高手可以跨听多个点。

五郎此时就是通过柱子上的传音来判断楼上的情况。楼上早就没琵琶声了，而且刚才与“吴钩”对决的时候，楼上还发出一阵像是粗重东西砸在木地板上一样的空响。

而现在他通过柱子听到上面有一个他非常熟悉的脚步声，在躲闪腾挪。五郎的心放下了许多，身手如此敏捷，说明鲁天柳还应付得来。同时，五郎还听到另一个怪异的脚步声，比鲁天柳的要笨重，但也是十分迅捷，正在追逐拦阻鲁天柳。

五郎没有多想，他从圆筒形的竹篓里拉出了一根极富弹性的绳子——“捻股牛筋绳”，将绳头两端各挂在两根柱子上。这“捻股牛筋绳”是立柱时用的定直绳。竖起的柱子要保证笔直不斜的话，就必须经过多次调整，用这绳子将竖起的柱子四面固定住然后进行调整，既可以保持柱子不倒，又能在不解开绳子的情况下推拉垫移。明朝无名氏修撰的《新工智物说》[29]有记载：“西地匠使筋带竖杆柱，力工皆简。”

柱子上原本就有挂“韧藤马鬃网”的铁扣，所以绳子很容易就被系牢在柱子上。五郎再将自己的“如意三分刃”搭在绳子上，然后往后退步，将绳子拉直，绷紧，就如同是在拉一张巨大的弓。他朝其中一根立柱的方向后退，这是“立柱”技艺里“两柱定角位”[30]的工艺方法，而在这里却变作威力巨大的“筋绳牵刀射”，这可是地地道道的杀人技法，是五郎在学习“立柱”一工时，鲁恩帮他琢磨出来的，为练这个他可下了不少苦功。

五郎终于将绳子拉到柱子前面，他一边拉住绳子，一边将耳朵贴在柱子上，他必须听清楼上的声音才可以将朴刀射出去。可就在此时，毒性再次发作，他感到脚下发软，身体再也抵抗不了“捻股牛筋绳”的巨大拉力，一时之间他不知道应该随绳滑回原地还是松手射刀。

只是这一犹豫间，手中没能抓牢，“如意三分刃”飞射而出……

鲁天柳面对那尸臭越来越浓重的女人，她脑中没有一丝对付的办法。因为不管是“辟尘”一工还是陆先生教授的粗浅天师法，都没有涉及解决活尸的技艺，所以她只能躲。

鲁天柳展双臂侧向滑步，步伐并不大，身子的拧转幅度也不大。整个滑步过程中，两手中的飞絮帕很自然地挥舞了一个太极绕。那身段真是又美又轻巧，就如同抄水的燕子。

女活尸连连扭动，双脚竟然也离地而起。虽然不是太高，只有一寸左右，但却能纵出很远。特别是落地前，女活尸的脚尖几乎是在地面上拖行的，就好像一只肥雁滑翔落下时脚蹼划过水面。

虽然动作上差异很大，但结果却是一样的。鲁天柳依然没能摆脱女活尸，那女活尸依旧和她面对着面，成一个斜线的对峙，将她封挡在燕尾形双楼梯左侧的楼梯口。

鲁天柳的眼睛余光瞄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她知道自己可以慢慢朝楼梯口后退，然后找机会溜下去。可是她上来的那侧楼梯是有厉害坎面的，那么这左侧的楼梯必定也有。就算另一边同样是“匣中刺”坎面儿，要想脱身也非常困难。

鲁天柳心想：逃肯定不容易，那何不索性和这怪东西好好周旋周旋，拆了这个尸坎。

她没再滑步，也没纵跳，更没往楼梯的角落退逃，而是趁着女活尸还没有完全封住往戏台方向的去路，便迈开莲花碎步，蹿了过去。女活尸明显是顿在那里了，也不知道这是呆了、愣了还是傻了，反正在鲁天柳走出五六步后，它才一扭一拐地跟了上来。

看着女活尸跟过来，鲁天柳也有些发懵了，因为那女活尸是倒退着跟过来的，也就是说它不会转身。难道真是传说中的“尸走直线鬼走飘”？不对呀！那走直的尸体应该是僵尸，而不是软塌塌的活尸呀。

鲁天柳走的是双臂夸张摆动的莲花步，见女活尸跟上来，便更加卖力地将双臂甩摆成两朵花形。就在右臂那朵花摆向前面的时候，飞絮帕出手了。

这飞絮帕背后有一条细钢链，毛茸茸的帕子里藏着一个小钢球。这帕子其实是采用单链流星锤的原理，但使用时比流星锤要灵巧得多。运用“辟尘”一工中力、巧相合的“链臂”技法，可以站在地上就抹掉匾额后、梁缝里的灰尘污垢。其实鲁家六合之力中最难寻到合适人选的就是“辟尘”，这工法不但要练轻身功夫，手上也必须具备刚柔并济的功力。这“链臂”技法要是练到极致，链臂抖动，飞絮帕旋裹，一把就可以将撒在地上的一碗绿豆扫起来。

飞絮帕飞出的距离并不远，缠住了墙边一只花几的腿。鲁天柳手中猛然带劲回拉，花几就那么竖着飞向女活尸，重重地砸在它的身体左侧。花几上原来摆放的花盆在快摔到地板上的一刹那，被鲁天柳一个跨步抄了起来轻轻放在地上。不知为什么，鲁天柳天性中就特别珍惜这些花草枝叶，她觉得它们和人一样是有灵性的。

女活尸被砸中的声音很沉闷，它被横向砸出去，但不是摔出去的，也不是踉跄着走过去的，而是直直地滑出了四五步远。

这花几的材料是老酸枝木，棱角的硬度不亚于一个铁榔头。女活尸的左额上被几角砸出道裂口，绽成个嘴唇一般，流出一股股黄色脓水，腥臭无比。

鲁天柳又将一把直背窄座的太师椅甩了过去，这次女活尸躲开了，而且躲得很巧妙，几乎是从椅子四脚的空隙钻过去的。

又一把太师椅飞出，几乎是往上抛起再落下，但这次女活尸躲都没躲，因为那椅子不是砸向它的，而是朝着另一侧的楼梯落下。

一阵轻滑而快速的声响过后，太师椅只有一个椅背飞起落在梯口。椅背落下的瞬间，鲁天柳看到的是很光滑的切口。果然如她所料，这里有个更厉害的坎面。

女活尸趁这空当再次逼迫过来。这次它的速度快多了，两下扭动就已经到鲁天柳的面前。鲁天柳只能继续朝着戏台退逃，因为那里有许多桌椅，对于怪异扭走又不能纵高的活尸很不利。

这戏堂里的第一道桌椅是单面朝向的檀木桌椅，桌窄椅大，那是主人和贵宾才有资格坐的；二道桌椅是红木材质，大理石面，三面坐人，桌小方正，椅子座窄背直，这都是家中晚辈旁室以及陪客们坐的；第三排是两椅之间一窄几的摆法，这一般是贵宾的高级下属和关系较远的亲戚坐的；这再往后就只有窄椅，没有桌几了，那都是些坐不住的孩子、门客、账房先生、教书先生和管家坐的。

但是鲁天柳没想到，桌椅虽然很多，女活尸的行动却未受影响，速度依旧不慢，好像是很熟悉桌椅的摆放位置。它先从二道桌椅与三道单椅间的过道侧纵出几步，回到楼梯口的过道上，然后继续后退，也是朝着戏台的方向。可以看出，它只能在过道和前后桌椅的空隙中行动。

眨眼间，女活尸逼近了。就在此时，鲁天柳突然朝右边楼梯口纵身而去，那活尸肯定是不会让鲁天柳得逞的，它的目的就是要封住鲁天柳逃走的路径。

鲁天柳只跃出了一半就在一张大理石面的桌子上停住。这是听戏的二道桌椅，也是其中最靠近右侧楼梯口的那张。她看准的是楼梯口的那根撑柱和后墙之间的方架梁。右手甩出飞絮帕，缠住了那方架梁，然后腾身而起，飞絮帕链条绕腕回收。眼瞧着链条收得差不多了，她手中猛然一带，腰背用力，在空中将身体侧转过来，就像躺在空中一般。她是要横着身体从女活尸头顶飞过，然后链条会带着她绕个弧线，正好可以让身体摆过楼梯扶手直接落在外侧的搁边上。

鲁天柳的计划可以说是巧妙到极点，动作也和她所想的一样不差分毫。随着链条横飞，身体就如同一片贴着水面飘扬的柳叶，轻巧秀美。

就在鲁天柳紧牵着钢链将身体在空中横摆而过时，突然见到女活尸手上尖利如刀的血红色长指甲，而且这指甲直奔她的眼睛刺来。

是的，鲁天柳万万没想到女活尸其实是能跳跃的，而且跃起的高度与它丰腴的身体极不相符。

鲁天柳必须躲开，她只有一个办法：松开手中链子。在尖利的指甲离她的眼睛不到三寸的时候，她手腕一抖，松开了链条，身体改变了方向。尖利如刀的指甲挑断了鲁天柳头顶上的几根头发。

鲁天柳摔向后墙，距离还有两尺左右时，她双脚在墙壁上一踩，借力弹出，再连续几个翻滚卸掉冲力，站起身来。

还没等她站稳，女活尸又一扭一拐地朝她逼迫过来。这时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左侧的楼梯口，那个不知暗藏着什么厉害坎面儿的楼梯正如同怪兽，张大着嘴巴等着她。右侧的楼梯口，飞絮帕孤零零挂在方架梁上，像风中的柳条一样悠悠然地摆动。

两个楼梯口之间，女活尸正在扭动脚步进逼过来；左侧的楼梯口，鲁天柳站在那里却一时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动作。

xiongmao碧池红

炸鬼嚎中的鲁盛义只求速死，但他已经被那鬼嚎声夺去行动的能力，所以尚存的一点心智驱使他竭尽全力打开自己的木提箱，因为其中有可以让他轻易自杀的巧玩意儿。

风声变得更大了。倒在地上的鲁盛义感觉到自己马上就要失去仅存的一点意识，他知道，这点意识一旦丢失，他就永远不会醒来了。

鲁盛义终于摸到暗档口子，可是他所剩的那点力量已经按不动这档口了，他只好利用身体的重量，尽量将手指往后别，然后压了上去。

一根手指撑不住他的身体，地上的木提箱也撑不住他的身体。鲁盛义斜倒在地上，木提箱也倒了，但暗屉终于打开了。

倒在地上的鲁盛义费力地将眼球转向身旁的木箱，他彻底绝望了，打开的抽屉里没有自己要的东西。因为手指被身体压下时移动了位置，打开的只是一个明屉，是平常用来存放“定基”一工所需的蜡线、叉镜、线粉、带尺等等常用物件的。这些杀不了人也救不了命的玩意被一股脑儿撒在了敞开的明屉之外。

绝望的鲁盛义有些沮丧，更有些无奈，他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将自己的手放在那堆没用的东西上面。他知道到了最后的时刻了，因为加诸身体上的痛苦已经没有那么强烈了。

无力的手指在那堆东西上胡乱抓了一下，一张薄薄的纸被掀开了。那是一个四面折叠却未封口的大纸包，里面是“定基”一工中“布围”之法要用的线粉。

纸包的一角被掀开，线粉便被旋道内那强劲的风吹散起来，顺着那旋道弥漫开去。

线粉，又叫“呛粉”。有何作用？定基时先要布围，就是用这线粉将要定基之处大概圈起，并用纱布包住线粉，在圈里每隔五步打一个梅花斑纹格。待九个昼夜之后，再用叉镜、蜡线定基点，用带尺分基距。

明末《南游趣录》[31]有云：“巴蜀之山地阴潮多毒，虫蚁肆生，每旬须布呛粉却之。”

古籍残卷《异开物》[32]也有记载：“有南山匠取辣、麻、火、迷、腐调治为末，称呛粉。铺屋驱毒邪。”

呛粉，是用广西倒椒粉、无舌草粉、福建硝石粉、云南曼陀罗花粉、山西老醋粉调制而成。广西倒椒其辣无比，无舌草一舔麻如无舌，硝石也就是火药，曼陀罗花是蒙汗药的主要成分，醋粉不止是奇酸，而且有轻微的腐蚀性。用这些刺激性极大的东西调制的呛粉在地上布围并打斑纹格，这方圆以内，地下五尺，地上一丈，所有虫蚁蛇鼠雀会全部逃离。这样既可使好风水的宅地洁净无异，又可以不伤生灵，为后代子孙积德。

呛粉在封闭的旋道里飞扬弥漫，那循环不停的劲风将它带到这洞道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孔眼，也带到那个与旋道相接并向旋道里鼓风的封闭密室，一个过风却无声的地方。

这下子，受到煎熬的不只有鲁盛义一个人了，躲在密室里的人此时并不比鲁盛义好受。那五粉合成的玩意儿可以让地下五尺的活物全都逃走，更何况是大活人。

旋道里的风还在强劲地吹着，而且变得越来越强劲，但这强劲的风不再回旋不停，封闭的坎面儿开了缺，就如同拦洪的堤坝决了口。强劲的风挟带着呛粉，更挟带了那些让人丢失魂魄的鬼嚎声，从这口子里冲泻而出。

渐渐地，假山洞里各种奇怪音响变作了一个单音，那是劲风冲过口子的声音，那声音如同是在撕扯帛布，随着口子越撕越大，声音便越来越轻。

鲁盛义趴在地上，一时之间恢复不过来。他的手脚仍然没有一点力气，耳朵仍然轰响如雷，脑子仍旧混乱如粥。

可他知道这是个机会，他必须站起来，也必须走出去洞去，不能等对家恢复过来，重新撒开扣子。

站起来并不是难事，像鲁盛义这样流了一辈子血汗的硬汉子就算死都可以站着不倒，可是要走出去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洞道里依旧漆黑如墨，洞道口也封闭未启，如果刚才那阵风没停，倒是可以循着风找到与旋道相连的密室，找到坎面的缺儿，从那里脱出，可是那风没了；就算没有风，密封通道中的气流走向在坎缺那里是有变化的，可以顺着找到缺儿，但这细微的变化却不是他可以感知的。

鲁盛义定了一下神，他用袖口擦擦额头的汗水，才发现手中抓着一样东西。那是他挣扎着站起时，在地上胡乱抓住的，他竟然一直毫无感觉地抓在手中没有丢掉。鲁盛义的双目开始放光了，这东西给了他脱出坎面、重归生天的希望。

鲁恩面对只剩两个“吴舞伕”的坎面儿，情形却更危险了：他的右手无法动弹，双脚又陷在湿泥里一时拔不出来，可前后的夹击他又必须躲让。一个无刀的刀客，一个无法移步的目标，一个被坎面扣住的破瓜，必死！

从石阶上直撞过来的是一块流血的“石头”，所以鲁恩看不到那人坎身体各部位到底是如何分布的，就连刚才被那石头抢过去的刀也已经找不到了。而背后从水面上跃起扑杀过来的人坎他更看不到，也来不及回头看。

对于这种局面，鲁恩只能往前顺势扑倒。扑倒的同时，他咬住鱼皮护套的一端，而且在身体扑下一半还未到，已经将左手与嘴巴之间的那端鱼皮护套做了一个拴梁扣，这是“固梁”一工中最常用的绳扣，也有叫“木工扣”的。这绳扣可以越收越紧，也可以一松即脱，极为方便。

流血的“石头”撞向鲁恩，却没想到鲁恩竟然反向自己下半身撞来，这是什么怪异的招式？这样的招式有什么企图？鲁恩在过廊里给他大腿上的一刀让他心有余悸，所以这次他反倒不敢再莽撞了。而往前的冲劲又让他没法子朝两侧躲避，更无法往后退让，所以他只有将身体纵高，想从鲁恩身体上方跨越过去。

人坎身上有模仿石头、地板、花荫小道的装束，厚厚的行头再加上腿上刀伤，让他行动很不方便，也纵跃不高。所以为了避开鲁恩，他跃起的同时尽量将两腿劈开，用以增大自己与鲁恩身体间的距离。

水色锋芒跃起的高度也不高，因为太高了速度会下降，冲击力也会变弱，而且鲁恩肩膀上插着的乌铜短矛会影响他弯刀的攻击角度。

鲁恩身体突然往前扑倒，这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为了能击中鲁恩，他将持水色弯刀的右臂尽量朝前伸出。

结束了，一切只是瞬间，在一声惨呼中开始，还是在这一声惨呼中结束。

这样的结局都如鲁恩所算，值得庆幸的是没出丝毫意外。这样的结局那两个人坎做梦都不可能想到，他们死都没明白破绽在哪里。

鲁恩使用的是战场上两阵对战时险中求生的搏命招数，为武林中高手所不齿，但却在混战中非常实用。鲁恩不但会这样的招数，而且还进行了改良，让这下流招儿变得更可靠，更实用。

两个人坎也算不上真正的武林人，他们的攻杀技法略显稚嫩，显然是实战的经验和见识少了。这可能和他们学习“吴舞伕”技法，布“三才气合”局有关。这样的人坎是固地杀手，只能在特定环境里守株待兔，他们三个大活人和那些死坎面儿里的长矛弓弩没什么区别。这种人坎虽然和专门负责外务的攻地杀手一样练武，甚至有些守家的固地儿比外派的攻地儿的武技还要高，但在实战经验上却是一个地一个天。说句不算夸张的话，固地儿杀手有可能多少年来连个人都没伤过。

一个老江湖对付两个没经验的人坎，这是鲁恩的优势。

动刀枪拳脚的人，不管他是穿甲戴盔的将军，还是路边卖大力丸的，最重要的就是各个关节要运转灵活，特别是裤裆的部位。如果这位置也放上护甲来护裆，那别说是动武打架，就连走动都不会方便。那石头装束的人坎也是一样，虽然身上累累赘赘的装束好几层，但他一样是穿的宽松的娩裆裤。

所以石头人坎刚分腿跨越，鲁恩系好的木工绳扣就已经将他的阴囊一股脑儿全锁套住了，然后手和嘴一道用力收勒。男人最痛苦的莫过于这个软弱部位遭受打击，石头人止不住发出痛彻心扉的惨呼。惨呼让那个从水中扑杀而下的人坎一惊，一惊导致一愣，一愣则必然迟疑、疏忽、无措。

水中扑出的人坎迟疑了，也疏忽了。因为他扑下时视线和鲁恩肩上插着的乌铜短矛重合，所以此时他眼中看到的短矛是一个点。而鲁恩扑倒在地时已经让短矛的矛尾抵在地面，并由地面、肩头以及石头人坎的裆部形成三点支撑。

人坎的刹那无措让他失去了变招的机会，他无可奈何地将水色弯刀落在突然停滞不动的石头人坎身上。当发现面前的那个圆点其实是矛尖时，他已经没有躲避的余地了。矛尖从他下颌插入，从后脑冒出。乌铜短矛阻断了他的喉咙，阻断了他的惨呼，也阻断了他的生命。

石头形的人坎也没了声音，水色弯刀是锋利的，刀尖划开了他的面门、胸膛、肚皮。被刀劈出的石头缝流出了鲜血，也流出了肚肠。

鲁恩松开了鱼皮护套，大力的拉勒使得护套上的黄铜鹰嘴搭扣划破脸颊和嘴角，让他满嘴都是鲜血。石头人坎朝前倒去，与水中人坎呈“人”字状支撑在一处。鲁恩将短矛尾端从身体里拔出，肩头留下一个喷溅着鲜血的圆洞。然后仍将短矛尾撑在地上，支撑着两个人坎的尸体。摆脱了短矛对身体的牵缠后，推开石头人坎流在他身体上的肚肠，从两具尸体中间爬了出来。

鲁恩满头是汗，满身是血。这场搏杀虽然惊心动魄，但其实前后只是两招而已，所耗体力也不大。他这满头的汗多半是因为紧张、伤痛。而满身的血，有他自己的，更有其他三个人的。

他左手在石头人坎身边的血污中捡回自己的刀，然后刀尖点地慢慢爬起来。可就在他的身体快要站直的瞬间，池边小楼的二层窗叶一晃，一道红光飞来。

红光的速度很快，但鲁恩早有留心。他就怕对家趁着自己状态未复之际，再有坎扣偷袭，所以很容易就躲开了。而他身后那两具尸体被红光击中，发出沉闷的响声倒进了池塘，浮在水面上燃烧起来。火焰不是很旺，却发出很红很红的光，让碧绿的池水、枯黄的草地、淡青的石阶、深褐的树干都染上一层嫣红。

躲过红光的鲁恩突然变得无比迅疾，像豹子般纵出。他是想按刚才走到池塘边的路径重新奔回到过廊。在坎面中，正路是生死两算的路，而旁道却是死路。他刚才已经被人坎诱出了正路，陷入三重杀的坎面中。如果不想再继续遭受这样的坎面袭杀，现在就必须回去。

xiongmao火欲旺

陆先生技击方面的弱点是经验不足。一个一辈子没打过架的人单靠平时的闻听和见识，是不够的。天师法驱魂铃中只有“撒豆成兵”这一招对付“搔白首”这样的坎面儿还有些效果，而陆先生现在用的却是“天师点符”，虽然这一招很快，但只能挡掉视线范围内的十九只“五指锥合罩”，至于背后的另外九只，他看不到，也顾不上。

“五指锥合罩”其实是个圆滚滚的棉团，但它绝不是简单的棉团。罩子刚沾上身，绳索一收，棉团中探出的五支指形弯钩便齐齐贴住身体，将骨肉满满一握。然后随着绳索继续收力和人体的挣扎，指头会越收越紧，指尖也越扣越深，直到抓烂皮肉，骨断筋折。而且那手指骨节间还会不停地曲张蠕动，就像木匠用的“胡琴钻”那样，不断地往身体内部深入、钻刺、抓挠，这就是所谓的“锥合”。

此时罩子里的钢指已经深深抓住了陆先生的皮肉，九只“五指锥合罩”的四十五只指形弯钩抓出了四十个血洞。对，是四十个，因为其中有一只被陆先生缩脖一躲，抓在了陆先生花白的发髻上。

绳索迅速收短，陆先生被往后拖拉着，快被拉进门厅后门时，身体一下被提了起来，横挂在屋檐之下。血如同初春的小雨，淅淅沥沥。他已经不再大口喘息，而是小口小口地倒吸着凉气，吸得嗞嗞有声，那是疼的。

他就像过年时腌挂的咸肉，要从那些钩子绳索中挣脱出来已经不可能了。他只能尽量翻转右手，将死封铃挥起来往背上系罩子的绳索砍去。几次的努力过后他发现这一切都是徒劳，而且动作越大，钢指往肉里钻得越厉害，疼得难以忍受。陆先生慌乱了，看来自己这把老骨头真的要扔在黄泉道上了。黄泉！一想到这，他突然安静下来，不是因为绝望，而是需要冷静。藤条箱悬挂在他脖子下面，盖子依然开着……

黄泉开道，鱼死网破！陆先生将死封铃的把手咬在嘴里，伸手探向竹藤箱子，够不到！手指才碰到箱子的口沿，背心处和头顶就有一阵剧痛传来，而且眼前出现了一个让他不能不重视的情况，被格挡掉的十九只扣子正在收回。这就意味着弦簧在重新收紧，坎面在恢复。要是对家来个“同坎二动”，那这十九只罩子他就一个都没办法挡开，自己这瘦弱的身体将被这些个鬼爪撕扯个粉碎。

必须抓紧时间，陆先生忍着浑身的痛楚重新拿起“驱魂死封铃”，然后手腕不住摆动，让铃把儿在手心里快速转动起来。当达到一定转速后，陆先生咬了咬牙，猛然将铜铃刃口往自己头顶发髻那里切割过去。

扣子忽然动了，牵扣子的人看出陆先生的企图。陆先生的头被拉得更紧，往后仰得更高。陆先生没有理会，死封铃继续往头顶切去。

发髻脱落了，抓住陆先生头发的“五指锥合罩”飞弹回去，带走他的发髻，也带走了一片血珠。

花白的头发四散开来，鲜血顺着头发缓缓流下，让那些散乱的头发沾黏成团。血花也溅满了陆先生消瘦的脸，让他的面目刹那间变得狰狞，就像是血狱里爬出来的鬼魂。

陆先生依旧那样仰着头，好一会儿才重重地颓然落下，不再动弹，死了一般。滴血的头颅垂挂着，滴血的头发垂挂着，握着死封铃的手臂也垂挂着，一直垂挂到下面的藤条箱里。身体各处流出的血在右手臂上汇合成一处，如同是在描绘一株血红的老梅枝干。

死了？就这么死了？

死了，应该死了吧。这么把年纪，这么把瘦骨，能流出几升的血？能扛住几分的痛？

那十九只“五指锥合罩”没再撒出来了，轿厅里的人倒施施然地走了出来。她的声音重新变得甜腻，而且还有少女样的怯怯然：“呦呦呦，这许多血呢！”说着话，她伸手想去抚摸陆先生那滴血的头顶。

谁都无法想象，这样的甜腻腻娇滴滴的声音是从一张掉落了两颗牙齿的半老婆子嘴里说出的。而且是面对一个垂死的生命，这般的扭捏作态简直可以将死人都恶心活了。

陆先生不知道是不是被恶心活的，他猛然间仰起头，垂挂着的头发甩出血珠无数。同时从藤条箱里抽出右手。手中不见了死封铃，却带出了一朵小火花。火花只飘出不到一尺，他又迅疾地掏出一个皮囊一捏，射出一根浑浊的水线，直追那火花而去。

火花是个很平常的东西，江湖人叫它“夜行火绒”。是将一线火芯闷裹在绒条中间，塞在带盖儿的紫竹管中。一抖一吹，就能燃着。而且还可以用紫竹管中的机括，将燃着后的火绒一截截弹飞出去。

那浑浊的水线倒不是个平常的东西，《西域异物录》[33]有记：“雁落漠西沿极巨之山，名黑烛山，不可攀，山底有洞不知其深，入内八百步有泉，色黄极易燃。”《异开物》也有记载：“西方黄泉，藏僧带入中原，易燃难扑，为燃物之最。”

这黑烛山脚底下所产黄色泉水其实就是一种纯度极高的火油，类似现在的汽油，而且燃烧能力和速度都不亚于汽油。这是陆先生跟一个贩卖波斯银器的沙海客用一对玉石虎换来的，那沙海客非常慷慨，将能把油料压射成线的小皮囊也一并给了他。这皮囊其实是海外巧匠制作的“双层压射皮盒”[34]。

那老女人看到陆先生突然活了，并没感到一点意外。她还是了解陆先生的，这个老东西没那么容易死。让她意外的是一朵火绒爆作一个火团，一注水线烧成一根火柱直奔自己而来，但老女人的反应出奇的快，火团还没有完全爆开的时候，她就已经闪开身形重新退到轿厅里面了。

火团也没有停止，一直追到轿厅的门口，顺着门叶、门框、木壁、厅柱蔓延开来。

陆先生笑了起来，声音不大还有些怪腔怪调，“嘎嘎呦呦，嘎嘎呦呦”。身上各处的伤口带来的阵阵剧痛让他不能放声大笑。

火团没烧到那老女人，可是却让她在轿厅里气急败坏、咬牙切齿：“这个老杀才，真是个百足之虫，差点毁了我的脸。”但是马上又变回甜腻柔缓，媚声说道：“给我撕碎了他……”

戴面具的女人本意是发令让手下锥合罩齐动，将陆先生那把没肉的老骨头撕碎，可还没等话说完，她就被眼前的一幕情形震撼了。

陆先生没有熄灭手中的火柱，而是将那火柱竖了起来，就好似一个火焰喷泉。火柱直冲门厅檐额，化作火雨四溅开来，就如同过年燃放的焰火一般绚烂。

火光之中，陆先生披头散发，满脸血线，面目狰狞，眼射凶光。散落而下的火雨点燃了他的棉衣，背上无数的焦洞一起冒着青烟。有火星散落在他的脖子、耳朵、面颊上，瞬间胀起了一串串紫黑色的燎泡。

虽然只是在门厅的檐下，那些檐椽、边梁、描花木挂表面的三层生漆和两道桐油很容易就被引燃，而火一旦入到门厅里面，很快就会顺着木门木框、木柱木壁的江南砖木结构蔓延开来。门厅烧着了，也就会烧到“五指锥合罩”的吊绳。

刹那间，陆先生横悬着的身体上方是火光熊熊，烟雾滚滚，一时弥漫到整个院道和两进厅房。而此时陆先生却更像火窟里的鬼，像血狱里的魔。他又开始喘息起来，口鼻处的白雾纠结成一团。

他忍住剧痛，暗暗运力下坠，要将那烧着的绳子拉断。这一刻，除了木料燃烧的“毕剥”声，竟然有皮肉的撕裂声。

“啊哦——”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惨叫，陆先生拼尽全力，挣断了吊绳，摔落在地上。皮包着的骨头与青石地面重重相撞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地瘆人。

他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直接朝着轿厅的大门爬去，边爬边推着面前的藤条箱。剩下的锥合罩始终没有扣下来，因为轿厅里的老女人号令发到一半便止住了，没有听到完整的号令，没人敢自作主张，否则他们的命运会比坎子中的人还惨。

轿厅的大门已经变成了一个火洞，陆先生想都没想就扑了进去。果然如他所料，里面没有火。这轿厅很是空荡，没放轿子，也没有那女人，就只有轿夫歇息的两张大条板凳左右贴墙放置。

老女人哪里去了？她已经退到了轿厅里侧的天井里。

那女人忽然一言不发了，宽大的袍服拢住了她的整个身体。与先前不同的是，她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一只青铜色的狸子面具。

“啊，狸子哉，侬家果然也参透了那个画哉。”陆先生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但说话没有一丝停顿，依旧非常的爽溜儿，一点也听不出来这是个浑身伤痛、站都站不起来的老人，这就是龙虎山学来的换气法。

那女人没有搭理他，反倒又朝天井里退了几步，静静地站在硬山式砖雕门楼下。这让陆先生感到奇怪，此时她不管是发怒还是造作，都应该说些什么呀，怎么突然间转性了？陆先生眯缝着眼睛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具背后的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二十年前那样水灵了，也没有二十年前那样明澈了，更没有二十年前狐媚了。不！这眼睛不对！面具背后已经不是那个会发狐骚的老婆娘了。

陆先生哈哈大笑起来，此时的笑声中竟然没有一点痛苦：“侬屋里厢今朝女人当家，怎么啥事体都让那个老婆子溜来溜去哉。”

陆先生说这话的时候死死地盯住面具背后的眼睛，从中看出了那人的惊愕。当家的太后突然让个傀儡替自己站在这里，是因为里面有其他人搞不定的事情，多半是对家的奴才们没伏得住鲁家的那几位。这让陆先生大松了一口气：他们还在里面，他们还不曾有什么大事，不知道他们已经撕破了几层围子，肯定少不了！要不那老女人也不会这么着急地赶过去。

戴青铜色面具的女人当然是不会让陆先生轻易就爬进去的，因为她知道，要是轻易就让这个浑身是血在地上爬行的老头儿进去了，自己肯定不得好死。

她从天井里迈步走进轿厅，脚步里没有丝毫的高贵和优雅，哪里像刚才的太后那样风摆杨柳样的身姿，根本就是个干粗活的仆妇。

女人迈着挺大的步子来到陆先生身边，蹲下身来，一双白胖的手软软地握住陆先生的左手臂，将陆先生轻轻扶起来。动作的轻重和位置都恰到好处，让陆先生觉得这应该是个带过孩子的仆妇，或者至少会些推拿松骨手段。

陆先生大口喘着粗气站起来，被这样小心地侍候着让他很不自在。这女人是个傀儡，可并不代表她就无能。女人的左手三指捏着他阳溪、阳池、支沟三穴，右手也有三指捏着他肘弯处的曲池、手三里、清冷渊三穴，这让他怎么能够自在得起来。

陆先生感觉那女人的手的确很是柔软，软得就好像是没揉好的湿面团，沾在他手臂上就甩不掉。女人扶着陆先生转过身去，小心地往轿厅的前门走去。

虽然这只是个仆妇，可是这般的温柔体贴，让这辈子只在二十多年前体会过一次女人滋味的陆先生如何能够抗拒？他不由自主地跟着往前迈步。

可他也真是不够争气，在如此温柔的搀扶下，第一步就迈出一个趔趄，被女人柔软的手轻轻地带住，身上的血又溢出许多。女人也没有一点嫌弃，依旧扶着没松手，任凭湿漉漉的血液浸透她的衣物。

陆先生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将一直伸在藤条箱里的右手顺势搭在女人的左手臂上。也不知面具背后的女人是什么表情，她只是没有避让，因为被陆先生搭住的地方是空节，也就是没有重要穴位的地方，而且还有着厚厚的棉袍服隔挡。

两人走到轿厅另一端，此时大门堂已经变成一堵火墙。灼热的火焰让陆先生的额头冒出豆子大的汗珠，让他满脸的血线也变得模糊起来。

女人止住了脚步，身上衣物的布料因为干燥变得蜷曲，再要往前恐怕那热浪就要让青铜面具在她脸上留下永久的烙印。即便这样，陆先生却没有止住脚步，他继续踉跄着朝前。女人惊愕了，这个老头是疯了还是自己寻死？本打算将他扔进火里，这下倒省得自己动手了。

陆先生就像是非常渴望投入到火墙中一样，右手离开女人的臂膀，急切地伸向火墙，身体也随之一道依附过去。

女人看陆先生好像有些够不着，于是松开了他的肩膀，但依然牢牢抓住他的手腕，看来她是坚持要将陆先生小心地送到火墙里才能放心地松手，真是个耐心、细致的女人，对待陌生的男人也能这样无微不至。

陆先生的右手无奈而从容地伸进了火里……

第四章 身陷暗合北斗七星的鬼障园

对家有一绝妙坎面叫“咫尺千里路”，与鲁家的“大石龙形绕”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用北斗七星连头尾二担星，再暗合斗转星移之法布置的，这样的布置只需用简单的几件物什就可以让人无法脱出……两处灌丛，两片花圃，一块太湖石，一个荷叶缸，一道荆棘墙，正合北斗七星数。可是那头尾两处二担星的六颗星位又在哪里呢？找不到这六处星位就只能在这坎面的正中打转，连个坎边也无法摸到。

xiongmao琵琶射

“弦拉刀射”，五郎将“如意三分刃”飞射而出，可这是盲目的一击，没有目标。刀落在他平常“立柱”技艺里“两柱定角位”的那个角上。那是一根撑柱的顶端，刀撞开了木楔垫块，斜斜地从楼层木板缝隙中插了进去。只插进去一点，不多，因为刀的另一侧刃口被立柱顶抵住，不能继续往前。也正是因为如此，这刀卡得很结实，刀杆发出“嗡嗡”的震响。

五郎见刀已飞出，却未能达到设想中的效果，心中不由一急，毒气随血而动，眩晕冲击而来，眼前有无数星星飞舞，脚下是万丈波浪颠覆。于是他全身硬撑着的劲力彻底松了，直直地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弦拉刀射”的力量的确很惊人。楼上的鲁天柳明显感觉到整个楼面一震，桌椅也都轻微跳动了一下。被绷拉得不前不后的女活尸也狠狠地抖了一下，就连戏台上干瘪的男尸也随之一震，身上、脸上的石灰粉扑簌簌地往下落。

鲁天柳刚才是被女活尸阻住下楼的道路，重新又逼到左侧楼梯的梯口。看来，这女活尸不将她变成和那椅子一样支离破碎是不肯罢休的。

鲁天柳看着越逼越近的女活尸，没有利用尚未完全封住角度的缺口冲出去，反而朝后又退了两步，离那暗藏着恶魔利齿的楼梯口更近了些。女活尸一拐一扭地走过来几步，然后停住。鲁天柳看得出来，女活尸所在位置已经完全封锁了自己逃向右楼梯和戏台的空当。

鲁天柳又退了一小步，这时的她离那个楼梯第一个台阶只有一步左右。女活尸却没有继续逼近，反而开始拨动琵琶琴弦，弹奏起来，弹的是一段古曲《将军围》。鲁天柳听不懂它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女活尸既然没有继续逼近，肯定是有可以将她逼下楼梯的招法，所以她必须抢先动手。

飞絮帕的链条死死缠住了女活尸的右腿，这是她仅剩的左手飞絮帕，鲁天柳的力气不大，所以她左右手一起用力，将链条猛然一拉，手臂抬举的同时侧身往楼梯下一扬。鲁天柳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想把女活尸拉进自己身后的楼梯坎面。

可是女活尸虽然被拉得腾空而起，却没有被抛下楼梯。鲁天柳感觉有一股巨大的阻力将它牢牢拴住，但她没有马上松手，而是紧紧拉住细钢链，打算将女活尸尽量拉近。

琵琶弦动了，琴音又响了起来。女活尸竟然还能有条不紊地弹奏平湖派的曲子《女儿悲》。这乐曲鲁天柳也听不懂，但她只知道曲调越来越慢，弦音却越来越响。最后成了慢慢拉扯琴弦，声音极其刺耳难听。

鲁天柳赶忙将心神一凝，把口中化秽丸藏在舌底，上下两排玉齿轻轻咬住舌尖。她这是害怕琴音中有什么摄魂乱神的手段浑浊了她三觉的清明。刺耳的琴音响了几节，鲁天柳依旧能非常清晰地辨别出每个音调，她没有松手，只是稍微放平手臂。手臂平置，力量就大了，鲁天柳甚至可以感觉到链条陷入女活尸浮肿脚踝的滞涩感。

琴音更慢了，变成不连贯的单调声响。鲁天柳听到“咦”的一声。

鲁天柳对自己的三觉是相当自信的。这层楼有活人！因为刚才那一声绝对是人发出的声音。可是她又闻不到任何活人的气味……

琵琶琴弦发出的琴音已经变成许久才响一次，这样的声调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似乎纯粹为了拉扯松动些什么。是琵琶的琴弦？山口？弦轴？或者根本就不是琵琶上什么部件，而是手上什么东西？

琵琶的别名叫做“批把”，为北方胡人所创。汉代刘熙《释名・释乐器》[35]：“批把本出于胡中，马上所鼓也。推手前曰批，引手却曰把，象其鼓时，因以为名也。”

这琵琶原是骑在马上演奏的乐器，它是从马上使用的器物所悟而创出的。那这器物是什么？对，弓!“批把”二字代表的意思就是推手和引手，而最早的推手和引手却是使用弓箭的术语。并且，弓最初发明的目的是作为武器还是作为乐器来使用，至今也没有人能弄清楚，但是胡人会弹拨弓弦引吭而歌的事情却是毋庸置疑的。

既然弓可以演变为琵琶，那琵琶也一样可以起到弓的作用。鲁天柳还在思考纳闷儿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不同一般的弦音。这弦音里有杀气，有死亡的气息，同时她还闻到一股腥臭污秽的气息夹杂在这死亡的弦音之中。尖锐尾声是奔她的那张粉脸而来的，那是四只黑色箭头，没有箭杆的箭头，由琵琶作弓发出的箭头。

这琵琶比弓厉害多了，弓只有一根弦，每次只能射一支箭，而这把六相二十五品的琵琶有四根琴弦，所以它一次弹出了四支箭头。那就是女活尸的四只尖利指甲，四只黑色的浸渍了尸毒和枯血的指甲。

指甲离着鲁天柳的脸还有这么一点距离，她必须躲，千万不能给这四个小玩意给碰上，因为它们太脏太毒了。

一直死拉住女活尸是没办法躲避的，于是鲁天柳松开了手中的飞絮帕，身子如风中的摆柳，轻轻往右一摇一转，躲过了那四只“箭头”。女活尸落在地上，却没有倒，而是往后滑出去五六步远。

鲁天柳瞅准女活尸退开的空当，一个箭步冲出了角落。

“咔——嗡——”随着这声巨大的响声，二层的楼面腾起一片尘雾。这是关五郎“弦拉刀射”的巨大力量震起了长木条楼板间隙中的灰尘，这陈年灰尘的霉晦味道让二层楼弥漫着的石灰粉气味和尸臭变得淡了一些。

已经冲到最后一排窄椅那里的鲁天柳突然又在地面上一个纵身翻滚退了回去，动作比她冲出来还要快许多，因为她发现了五郎“如意三分刃”发出的刃芒。虽然只钻出很小的一片，但她清楚地看见了。这雪亮的一小片刀刃就在女活尸身后一步左右的地方，像是一面镜子的碎片竖在那里。她要抢回缠在女活尸脚踝上的飞絮帕，那是自己的武器，是自己必须控制住的武器。镜片般的刀刃让柳儿发现了些东西，这让她心里已经有了对付女活尸的方法，而现在只有这武器可以将它牵制到那一小片刀刃的前面。

鲁天柳重新抓住了飞絮帕的把儿，回到楼梯口不大的角落。“咦——”这次的人声比刚才更长更清晰，这次鲁天柳不但听到了人的声音，还闻到了人的气息。她还没来得及仔细辨认，女活尸就已经扑了上来，但马上又退了回去。

鲁天柳这次没有和它较劲，她只是牵住手中的链条。女活尸也没有像刚才那样逼得很紧，它站立的位置也不再对鲁天柳形成完全的围逼，而是让出了一个通道，让鲁天柳可以从这里避让到戏台那边。

可戏台那边还有个老男人的枯尸一直都没动，他是在等待什么吗？

鲁天柳没时间考虑太多，她要集中精力对付女活尸，她再次扬起手臂，拉动女活尸，脚下却一个滑步冲向戏台。

女活尸马上脚下用力相抗，前后跨步撑住地面，可是这次鲁天柳没有向楼梯下面挥舞，而是随着她的滑步向戏台那边侧向拉动。

拉动的力量很大，而且是侧向的，女活尸脚下前后方向的力量抵挡不住这样方向的拉力，不由得也侧向滑动起来。两步之后，鲁天柳觉得吃住劲了，拉不动了，这让她心中一喜，轻喝一声吐气发力：“嗨!”

女活尸颓然跪倒在地。另一个暗青色的身影猛然跃起在空中。

鲁天柳一惊，再次松开手中“飞絮帕”，如脱兔一般往一旁闪躲开去……

鲁盛义手中拿着的是卷蜡线。这蜡线是用来在定基时拉基点、判吉相的。鲁盛义在想，既然“定基”时可用蜡线断别团龙、盘蟒之形，那么在这循环洞道之中也该可以找出活缺。于是他把蜡线一头拴在一个太湖石突出的石环上，然后边放蜡线边往黑暗的洞道里走去。

鲁盛义的步法有些跌撞磕碰，这样黑暗的洞道不是一个手艺人能适应的，虽然木提箱里也有照明的物件，却不敢拿出来使用。黑暗中自己已经成了别人猎杀的目标，要是再挂个亮盏子，那跟把脖子往对家刀口上送没什么两样。

这时要是有鲁恩在身边就好啦，至少他会在黑暗中抛石辨路；要是鲁天柳那丫头在就更好了，她有超常的触觉，只要将手伸在前面，就能感知障碍物，据她自己说是气流有了变化，拂动了她的手。

贴着洞壁走出去五步后，鲁盛义将蜡线系了个单环扣。又走出去五步，鲁盛义将蜡线系了个单提酒壶扣，并且将绳扣拴在一块突出的石条上。再走几步，鲁盛义又将蜡线系了个拴马结……鲁盛义会的绳扣有不下百种，他是个严谨的人，这是好工匠必备的技能，所以他曾经将这些绳扣按用途和系绳方法排过顺序编过号。已经系了十三个绳扣了，这表明鲁盛义走出去有六十多步。这时他摸到了自己系绳头的石环，这意味着自己在这洞道里走了一圈。

于是他又迈动步子往前走去，每走两步打一个绳扣，这样的话，他每走十步，打的绳扣就和前面一轮的绳扣重合，在他系到第二十个绳扣的时候，他系到一个重合绳扣。再往前走了两步，他准备系扣时却又摸到了一只绳扣。这就不对了，连续两个重合的绳扣，说明自己走进了一个小回旋，是在第二个圈里绕起来了。

他定了一下神，开始在这个小圈里一步一个绳扣地走动起来。很快，也就十几步的样子，他就又连续系到重合绳扣了。这就快了，已经接近实圈，说不定自己现在已经踏在实圈上。

兴奋并没有冲昏鲁盛义的头脑，他始终保持着极高的警觉，不放过周围的一丝异动。旋道里突然远远传来一声轻轻的“吱呀”声，应该是门枢转动的声音。鲁盛义循声望去，没有见到丝毫亮光，那么这门肯定不是旋道的门，那会是什么门呢？莫非是黑暗中的一扇地狱之门？

发出响声的门只是和旋道连接的暗室门，但这门也和那地狱之门相差无几。门发出声音代表暗室里有了人，谁？不知道，但只要是对家之人，将鼓风之物稍加操作，那么鲁盛义就会再一次坠入人间炼狱，陷入生不如死的境地。

鲁盛义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动作变快了，迅速走完这个小圈。现在他摸到的始终是同样的绳扣，他知道自己到了实圈。这种坎面中只要找到实圈，就意味着到了坎面的起点或者终点。在这附近应该可以找到坎面的脱口或者活缺，但需要时间，特别是在这样黑暗的环境里。

暗室里迟迟没有鼓起风来，没有风，那布置得精巧绝伦的“玲珑百窍”就不会发声，炸鬼嚎的扣子就不会动作。这给了鲁盛义机会。

鲁盛义从木提箱中拿出一把小木槌，这个空心的木槌叫回音锤，是“定基”一工中用来判断地层结构和土石硬度的工具。坎子家的高手也可以用这锤子找出暗藏的坎门或者活缺。

回音锤敲击查找的声音有些像庙里和尚敲木鱼，漆黑静谧的旋道里回荡起这般如同驱魔梵音的声响，显得有些森森然。

许久之后，鲁盛义始终没有找到坎门和活缺，他很是失望，心中开始焦躁起来，额头上也沁出粒粒汗珠。

突然，旋道里一声木板碎裂的巨响传来，由于“玲珑百窍”的作用，让他心头猛然一震，血往脑门直涌，蹲在地面的他差点儿就昏厥过去。幸亏只是单调一声，持续的时间不长，否则鲁盛义刚才的努力全都前功尽弃了。

当鲁盛义从震荡、惶恐、惊吓中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的时候，一个黑色的身影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直直的、硬硬的，看不见脸，那隐约的身形让人觉得像是地府里勾魂的无常。

那身影在鲁盛义面前站立了好久，鲁盛义也蹲在地上好久，他们都没有动。终于，鲁盛义再也忍受不住这样的对峙，他猛然站起身来，掏出一只“夜行火绒”，手中一扬，变作一朵小火苗。跳动着的小火苗没有多少光亮，但已经足够照亮那张惨白的脸和无神的眼睛。

一个人，一个被炸鬼嚎摄取魂魄的人，一个失去所有思想、如同木头的活死人。

“啊！是你？！”鲁盛义的声音里不仅有惊讶和诧异，还有恍然。

xiongmao荷叶转

鲁恩的步法迅捷而有力，如同山林里的豹子，而且是受了伤也受了惊的豹子。

池塘到过廊的距离并不远，也就是三四十步的距离。可是就在这么短的路程里，老江湖的鲁恩迷路了，他看得到过廊，却走不过去，他看得清小楼，却无法靠近。因为他的面前总有花圃、树丛、荆棘墙等物什挡道。这些障碍其实算不了什么，不管从它们的高度还是宽度，鲁恩都可以一跃而过。但是在这里，这是万万不能做的事情，哪怕面前就是两只花盆挡道，也只能绕不能跨。无路就是死路，这是坎子行公认的原则。

绕走了好多个来回，鲁恩感觉如同走了十多里的路，可是他依旧是远远地看着过廊和小楼，没有能往前接近一点点。园子中布置草木花石都像在不断变化、移位，所以虽然就几样东西，却让鲁恩有繁杂纷扰的错觉。

对家有一绝妙坎面叫“咫尺千里路”，与鲁家的“大石龙形绕”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用北斗七星连头尾二担星，再暗合斗转星移之法布置的，这样的布置只需用简单的几件物什就可以让人无法脱出。

难不成这就是“咫尺千里路”？两处灌丛，两片花圃，一块太湖石，一个荷叶缸，一道荆棘墙，正合北斗七星数。可是那头尾两处二担星的六颗星位又在哪里呢？找不到这六处星位就只能在这坎面的正中打转，连个坎边也无法摸到。

如果是按坎子行中较量技艺的规矩，慢慢地找弦解坎或是寻缺儿脱出，没有一两天的工夫是成不了事的。可鲁恩需要的是短时间中快速破出，只有一招可行，那就是冒险砸空儿，强破一把。

作出这样的决定是需要决心和信心的，找空儿虽然比找缺儿、弦儿容易，可砸空儿却是危险的。坎面中的空儿与缺儿和弦儿的区别很大，它其实是坎面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是坎面扣子出扣点的边隙，也是坎面动作时的转换处。其实就是坎面扣子伤害威力较小的部位。砸空儿是坎子家被困后实在没法子才使的招儿，算是坎子行中脱出坎面最低下的手法。

可不是所有坎面的空儿都是那么好找的，鲁家的“大石龙形绕”就很难找到空儿，因为这样的坎面是困坎，困坎中坎就是扣、扣就是坎，找不到出扣点的边隙。那么与“大石龙形绕”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咫尺千里路”肯定也是很难摸到空儿的。

鲁恩虽然在鲁家多年，却也找不到“咫尺千里路”的空儿，但他觉得“咫尺千里路”与“无影三重杀”的相接处应该是一个空儿，可这会儿怎么都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只要是招儿，就肯定有漏洞；只要是人儿，就肯定有弱点；只要是坎儿，就必定有不足。这是鲁恩信奉的真理。所以他再次加快步伐多绕几个来回，必定会有所发现。

急促奔走的鲁恩突然发现了一些什么，但是一阵难以抑制的眩晕让他不由地踉跄起来，身体止不住地摇晃。他连忙用左手的刀撑在地上，试图稳住身体。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身体像一根被砍倒的木桩往前滚去。砍刀深深插在地上，乌青色的光滑刀身颤悠悠地晃动着，像一泓秋水起伏波动。这也难怪，鲁恩被短矛洞穿的肩膀血流得太多，坎面儿里的疾走和寻找又消耗许多体力，多种复杂的情况汇集在一起，让他一口气没回顺，痰顿时堵了心窍，晕跌在地。

小楼前挑出水面的石头平台上幽灵般飘然出现了一个女人，一个戴着银白色狸子面具的女人。厚厚的彩锦帛衣包裹了整个身体，却依旧可以隐约看出身材的曲妙。她一动不动站在石台之上，就如同一尊彩塑。

这女人之所以出现在石台上，是因为她原先藏身的位置突然间看不到陷在坎面中的鲁恩，可是等她站在平台上后，依然看不到。

荆棘墙、太湖石、荷叶缸，这三样东西正好从三面将鲁恩的身形挡住，唯一的一面虽然只是矮矮的一片花圃，但是要想看到他，就必须站在往过廊去的花荫小道上。这位置是入坎的诱道，坎子家是不会在这里布置控制坎面的竿子的。

鲁恩晕倒之后一直没有起来，戴银色狸子面具的女人也一直没有动弹。园子里死寂一片，只有小北风拨动树上枯叶发出一点声响，只有风推动池水荡起一点涟漪。

好久好久，戴银色面具的女人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她的左手，这个举动是个命令，不容置疑的命令。

一个修长的黑色身影从过廊端头的花圃石栏下钻出来，像风一样快速轻盈地飘向花荫小道，一个转折绕过树丛，再斜跨几大步到了荷叶缸的另一侧。

这个注满水的荷叶缸不单是大，而且也挺高的。他必须踮起脚尖才能越过满缸的枯死荷叶看到鲁恩的一双脚。于是他回头递给石头平台上的那个女人一个请示的眼色。女人面无表情，只是肯定地点了点头。

荷叶缸开始平滑地转动起来，无声而缓慢，就像池塘水面上轻轻滑过的树叶。

“慢！要不得！”这是一个女人的高声呵斥，尖利的嗓音中稍带些甜腻。声音是从池塘的另一侧传来的。

这声“慢！”已经的确慢了一步，虽然平台上的那个女人急忙做手势让停下来，虽然那修长的黑影也竭力在阻止荷叶缸继续转动，但这一切真的是慢了。荷叶缸依旧在顽强地转动着。不是机括失灵了，而是因为缸的另一面有个更加强大的力量在推动。

一只左手，一只刀客的左手。这样的手虽然平常不持刀，但它作为刀的辅助，会给敌人更加直接的打击，这就要求它具备对手难以承受的强劲力量。但如果只是这样一只左手，它转动荷叶缸的力量依旧无法和对面那个黑影一双手的力量抗衡。原因是这荷叶缸属于“单廻迷目扣”，它的转动变化是单向、有序的。所以单廻扣的旋转装置，朝着设定方向可以轻松让它动起来，而已经转动起来再想要让它停下，就需要几倍的力量，除非已经转到下一个坎相。一双手的力量超过一只左手，一只左手的力量加上机括的运转力量却远远超过一双手。

那黑影的一双手死死地抓住缸沿，可是脚下却是不由自主地跟着朝前滑动。他知道自己这时是止不住那转动的，这样只是做个尽力的样子给那两个女人看而已，但他心中却是知道在下一个坎相处，机括一入卡窍就要给定住，千万不能让它再继续转向再下一个坎相了。

鲁恩在“咫尺千里路”中的奔走和查寻并没有让他找到回去的路径，却让他发现了坎面的一个不足，一个可利用的严重不足。

唐天象名家袁天罡所著《天宿星说》[36]有记载：“北斗七星，第一天枢，第二天璇，第三天玑，第四天权，第五玉衡，第六开阳，第七瑶光。七星成形斗柄，斗柄可变。”

宋卢代显《天地象合道论》[37]有：“七星斗柄东，天下春；斗柄南，天下夏；斗柄西，天下秋；斗柄北，天下冬。袁公言变，为向变而非柄斗形变。”

这些古人理论中所说七星斗柄之变只在方向上，可是将其合入坎面中就绝不会那么简单，在这里可以将所有不可能变成可能。

“咫尺千里路”就是如此，其中有两处可以进行调节的扣子结：天玑位的荷叶缸和玉衡位的太湖石。这坎面中花圃、树丛、荆棘墙都是种植，无法动作运转，只有荷叶缸和太湖石是摆置的，可以作为坎面的弦子机括来动作运转。这是个简单的道理，坎子家都该看得出来，鲁恩当然也看出来了。坎面以这两处为活结，那么七星斗柄不但有方向的变化，而且还有星位和柄形的变化。

幸亏是他发现了坎面的一个不足，就是有个地方是对家视线的破面儿[38]，而且这个破面儿正好是在可运转的天玑位荷叶缸和玉衡位太湖石以及天权位荆棘墙的合围之处。

于是鲁恩再出流氓招数，他假装眩晕了，跌倒了，摔到荷叶缸和荆棘墙间的下角落里。他并不能保证对家会失去耐心，可这是唯一的办法，他必须去做。

那个修长黑影走出来了，并按着坎面的路径走到荷叶缸的地方。这一切他鲁恩都看得清清楚楚，是因为有他倒下时插在地面上的砍刀，而那乌青雪亮的刀刃就像一面镜子。

从那身影走的路径他辨别出二担星中弟担星布位，小楼和过廊是两只棉花担的星位，那身影钻出的花圃正是挑担的“弟弟”。

知道了弟担星的位置，只要再找到哥担星的布位，就可以结合七星位找扣点、找窍口、再辨空儿、砸空儿。那时就算坎面会不断变化，仍旧有规律可循。

矫健的黑色身影此时突然跑过来转动荷叶缸。鲁恩再回头看了看没有动作的太湖石，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首先自己没有必要再去找那个二担星中的哥担星布局了。因为根本没有哥担星，哥担星就是弟担星，弟担星就是哥担星。这是个叠折布设，其中的坎点就在荷叶缸和太湖石上。如果不是对家要人为推动荷叶缸改变坎相，这荷叶缸和太湖石应该是同时动作的。这叫“天玑、玉衡调位，斗柄互换倒挂”，也就是说北斗七星的斗可以变成柄，柄可以变成斗，然后在一头连叠折后合在一起的二担星布局。随着斗柄的变化，二担星也可以哥哥弟弟互换，石头担、棉花担更是在不知不觉中瞬间予以调整。

对家坎面上有不足，人为上又犯了极大错误。他们不该那么好奇，那么没耐心，更不该随意动作扣子，这些都是没有江湖经验的表现。而在已经转动荷叶缸后，也不该与鲁恩对抗，太湖石与荷叶缸两只扣子结只动了一个，而且只变了一个坎相，这变化会让坎面出现个窍口。而如果索性突然顺方向加力，与机括和鲁恩一道用力，让荷叶缸快速滑进，直接进入第三个坎相。此时整个坎相布置就全搞乱了，局面会让鲁恩更没有机会出来。这也是对家没有实际经验导致的失误。

江湖之中，一个小小的错误就可能演变成永远的失败，更何况一连出现了多个重要的错误。

当时荷叶缸只要再转动个三十度角就进入第二个坎相了，徒劳用力的修长黑影此时出现在了扣子的窍口上。刀，乌青色的厚背砍刀依旧扎在地面上晃悠，鲁恩的左脚很轻巧地在刀的护挡上一挑，森寒的光芒从地上跃起，角度和方向很好，是直奔鲁恩的左手而去的。对手真的是太大意了，这样一道满含杀气的寒光从自己面前飞过都没能发觉到，只是脸面向天，身体后仰，用力拖住缸沿。鲁恩松开抓住缸沿的那只左手，刀如同自己跳入他的掌中。

刀是锋利的，刀尖刺入身体是轻松的，刺的人感觉轻松，被刺的人也轻松。就快失去生命的人一瞬间悟到了自己所有的失误。于是，在那刀又轻松地从他身体里滑出后，他短暂凝视了下胸前涌出无数血红泡沫的口子，就轻松地合上了眼皮。

“封破，绝趟，灭闪！”这是个有些疯狂的声音说出的话。声音远远的，但这园子里的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鲁恩听出来，是后来的那个女人，因为她疯狂的声音里始终有些甜腻的尾音。可这话是什么意思鲁恩却不懂，因为这是对家独有的切口暗语。

封破：将坎面的漏洞迅速恢复。绝趟：把路断了，决不能让他继续前行。灭闪：要了他的命。园子中听懂暗语的人马上动作起来，他们都知道这样的命令必须拼命去完成，要不然自己会付出比失去生命更高的代价。

鲁恩的一只左手很轻松地将荷叶缸转到第二个坎相的卡口。他左手持刀从倒在窍口上的死尸身上跨过。可是刚刚跨过，就发现面前十步左右站了两个人。根本无法知道这两人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他们两个姿势一模一样，很是怪异，都是斜斜地站着，两只手臂一只斜指朝上，另一只往斜下方倒拖。手中没有武器，只是一身厚厚的黑衣将身体裹得紧紧的。

他们不需要武器，他们本身就是武器。鲁恩这闯过无数血腥战场的铁血刀客在他们身上不止感觉出杀气，还感觉出锋利的刃气。

没有摆任何的起势，也没有任何征兆，鲁恩挥刀直杀过去。

是因为他发现背后有人在转动太湖石，这意味着有人要从坎面的另一端开窍口过来夹击自己。所以他必须抓紧时间速战速决，先解决掉挡路的然后冲过去，也是因为鲁恩的攻击根本不需要起势和准备，自从当了铁血刀客，他就完全放弃了那些花架式，以最直接的杀法夺敌性命。

如此突然又直接的攻击让对手很是吃惊，而让他们更为吃惊的是鲁恩距离他们还有好几步就已经挥刀斜劈，这样的斜劈只能劈中空气，没有任何意义。

但这一刀下来，竟然砍开了其中一人的半边脖子，喷洒出的鲜血像一个张开的巨大折扇，在捕捉残冬里的无数落叶。

鲁恩的刀劈了出去，并且是脱离手的掌握，飞劈出去。

这一招不是什么技击绝招，而是鲁家“六合”之工中的招式。“固梁”中有一手飞斧的技艺，不受工法所限，只要是鲁家门人都可以学。因为鲁家六工中杀敌制胜的招法太少，这一招多少也可以算是个攻杀的招式。

传说有一年在鲁班家乡滕州城，班门弟子承建皇家工程文庙大成殿，竣工验收时，总监工发现殿的东北角有根檐椽长出来半寸。尽管这是小小的差错，却有着杀头的危险！就在大家没法子的时候，从人群中走出一位白胡子老头，只见他抡起右臂，“嗖”的一声将斧子扔了上去，不偏不斜，正中檐边，刚好把那多余的半寸檐头削了下来。人们都被老人的举动惊呆了，等回过神再找那老者，却早已无影无踪了。班门弟子猜想有此神功，必是祖师爷显灵，来帮后代消灾去祸，也是向后代传授技艺。于是，这手飞斧绝活便归在了“固梁”一工。

鲁恩其实对“六合”之力中的工法兴趣不大，这也难怪，要一个半辈子挥刀弄棒的人重新学习工匠手艺，一是兴趣淡了，再则接受能力也退了。所以他对“固梁”一工的技法学得很含糊。唯独这飞斧一技，他觉得应该算是技击杀法，狠下了苦工。而且还把飞斧技法引申到刀法上，到后来，他飞刀砍削的技法更胜过了飞斧。

话说回来，鲁恩挥刀打斗中突然将刀飞砍而出，这和他绳扣锁的技法一样，都带些市井无赖味道，是正宗武林人物所不齿的，但他虽然武功高强，却只是个侍卫、兵卒，还算不上是真正的武林人。所以在他的意识里，所练的技击方法只要是能杀敌保命就是真正的高招。

这园子中有真正的武林人物，而且不止一个，比方说面前这两个浑身上下都透出杀气和刃气的黑衣人，他们不止是武林人物，而且还应该算是高手。但高手可能也从未想过会有这种形式的高招，所以其中一个只能莫名其妙地饮刀洒血、命殒当场。

那里还剩一个摆好怪异姿势的黑衣人，他的神情里不但有吃惊，更有恐惧、茫然、畏缩，但所有这一切，都不可能促使他像平常人那样，作出避让逃遁的举动来。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提调所有心力和气力，一扑而上。攻势快得如同黑色闪电，身形猛得如同一把锋利的刀，招法是急速快攻，犹如暴雨倾盆，这一切说明黑衣人是聪明的，他无法知晓鲁恩还有没有其他出人意料的怪异招式，所以他最好的对策是让手中已经无刀的鲁恩再没有任何出手的机会……

xiongmao邪雨下

陆先生喘着气，如同飞蛾，扑向那燃烧的灯火；女人如同添柴的厨妇，小心地将陆先生填到炉火之中。飞蛾的翅膀着了，入炉的薪柴着了，但是烧着翅膀的飞蛾却重新扑出了灯火，燃着的薪柴也掉出了火炉。于是飞蛾引燃了灯笼，薪柴烫伤了厨妇。

陆先生从藤条箱中拔出的手湿漉漉的，有鲜血，更有易燃的黄泉，特别是他棉袄的袖子，吸足了黄泉。这女人是替代女主子的傀儡，所以先前她没有看到陆先生用黄泉放火烧厅。要不然她是绝不会让这样一只手搭在自己的手臂上的。于是，吸足的黄泉也浸湿了女人宽大而厚实的袍袖。

陆先生喘得很厉害，病恹恹地，这让人根本不会料到他的左手会如此迅疾刚劲。

他在将自己投身到火墙之中时，是那么迫切地将整个身体往前跃出，女人的手不能再死死抓住陆先生左手腕了，这样会将她一起带入火焰之中。所以女人的手才松了一点，就这么一点立刻让女人发现不对劲了，因为她还未完全松开的手掌瞬间全没了知觉。

陆先生左手的拇指不知什么时候跷起，女人手掌一松，他手腕往外一拔，拇指的指尖便划过了女人的脉门。女人的手没了知觉，彻底放松了。可是她放开了手，陆先生却不愿意放开，左手柔弱的五指瞬间变得如同钢条，紧紧勾住女人的手指头，就像情人间山盟海誓地拉钩。

女人的手掌虽然没了知觉，手臂却是依旧有力的，她脚下一撑，手臂一拖，拖得很紧很死，就像拖住要远走的情人不让出门。这一拖女人止住了陆先生继续扑进火墙的势头，否则她自己也会被带到火墙之中。

陆先生的身体虽然扑不进火墙，可是他的右手却已经够到了火焰。于是从中引来了一朵碗大的火花，随手递给了温柔的女人。

温柔的女人有柔软的腰，仰上身躲过了这朵热烈艳丽的火焰。她不止是要仰起上身，她同时还后滑脚步。陆先生的热情让她承受不了，那只仿佛柔弱的手竟然能带来这般强烈的刺激。

女人所做的一切快捷、准确，可是有一样，她的右手依旧和陆先生的左手紧紧相牵。所以她的后滑步将陆先生一起带动滑出，远离了那熊熊的火墙。女人的右手失去知觉只是在瞬间，很快，她就意识到必须解脱开陆先生右手的勾拉，和一个陌生男人之间拉拉扯扯对于女人来说是危险的事情。女人的动作和她思维几乎是同时作出反应。刚刚才有解脱的想法，右手手指即刻变得柔如水，滑如油。这世上再有力的手指都是无法将水勾住、将油抓起的，陆先生也一样，于是女人的手溜出了陆先生的掌握。

对于女人，陆先生是永不言弃的，女人的手掌虽然溜出，他还是迫切地追上，奉送上自己采摘来的“花朵”。女人总是矜持的，袍袖一挡，欲受还休。于是“花朵”落在了袍袖上，被黄泉浸湿的宽大袍袖。

从女人将陆先生扶起的那一刻起，两人的姿势就像是一段国标舞，缠绵中不乏热烈，但这优美舞蹈只持续了这么一会儿，女人就高调地退场了。

献上的火花虽然只有碗口大小，可是这火花一到女人的那里就立刻繁殖了、发育了、膨胀了。女人不知是由于太激动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反正她真的很高调，那是一种见到鬼一样的高声调。在这高亢刺耳的声调中，温柔的女人变成了一朵热烈的花，带着光明和灿烂，冲出了轿厅的里门，飞驰而去。

陆先生的手掌中仍然托着那么一朵火花在把玩，他能如此平静地面对如此热烈的花朵，是因为刚才在藤条箱里将手掌和衣袖浸足黄泉之前，他还做了一件事，在手掌和衣袖上黏附了“玉矾粉”。

“玉矾粉”是天师法中“火指透冰魂”、“火掌驱阴寒”所必须使用的物什，它有隔热阻燃的神奇功效，先将其黏附在肌肤或其他物件之上，然后再裹浸上易燃的火油、磷粉之类物品并点燃，虽然火势烈烈，却不会烧伤肌肤和物件。《百代奇说》[39]里有个传奇故事叫“焚棺现阴书”，那阴书就是因为裹覆了“玉矾粉”才没被烧坏。

陆先生甩手灭了掌中的火焰，这一刻他忽然有了些感慨，自己忠厚老实一辈子，今天才知道为什么宵小难止，原来以诈制人竟是这般轻松。此刻，浑身是伤的陆先生忽然变得无比自信起来，他告诉自己，闯得进去，肯定闯得进去，这好人要学坏学奸还不容易吗，我这一趟要让里面的那些人知道，只要需要，我能比他们更奸诈。

轿厅再往里是宽大的正厅天井。一般来说，江南宅子的天井都是高深面小的四水归一结构，这是为了尽量利用有限的土地多建房屋，同时因为这里不像北方，不要求太多光照，这里的房屋需要的是尽量架高，以便通风防潮。所以站在这种院子中望天，如在井中，这也就是为什么管它叫天井的原因。

但此处天井给陆先生的感觉却有些异样，因为它很大，面积有一般人家正厅天井的几倍，从这方面看它更具北方风格。但它依旧给人高深的感觉，那是因为不仅轿厅和两层的楼厅很高，两面的花墙也非常的高，墙头是凸起的青瓦脊顶。最重要的是轿厅、正堂楼厅以及两面花墙都有很长很长的檐额飞挑而出，并且四面檐额交搁在一起，将面积很大的天井遮掩去好大一部分。

陆先生是摔进天井里的，并且摔倒后还连滚两滚。这样的滚动并不是因为摔出的力量太大，而是可以顺势滚到檐额遮掩下的阴影边缘。天井中没有被阴影遮盖的部分是一个平行的四边形，这是因为冬天白昼短，现在是下午，虽然还不算晚，但那光线就已经斜斜照下。

陆先生趴倒在地上没有能起来，而是重重咳几下，然后狠狠地吐出一口带血浓痰。吐得倒也巧，正好在对面平行边的“六分秤点”上面。然后他又继续咳出三口血痰，每一口也都各吐在另三条边的“六分秤点”上面。

“六分秤点”是古代建筑中采用的分割点，其道理相当于我们现在所说的黄金分割点。陆先生的这种举动是有用意的，他这是在寻找天井里的“风水眼”。

这种说法是陆先生的习惯，他认为的“风水眼”就是坎子行中所谓的缺儿。陆先生虽然到鲁家之后学了“布吉”一工，但他从没认为自己的本事不行，所以他不是将自己的风水术用于“布吉”一工，而是将“布吉”一工的优点和特点补充到自己的风水术中。

其实陆先生所会的风水术是唐代杨筠松所创的峦头派，也有叫江西派或赣派的，这门派还有众多分支，如形势派、形法派、切金断玉派。它在元代以前是风水门派里的领袖。由于元代时风水学的败落，峦头派也几乎销声匿迹。到了明清时候，风水重又兴起，但峦头派始终没有再像元代以前那么辉煌。因为它的风水理论与其他诸多风水门派相比显得非常高深，不易为世人所理解。还有明清开始出现了好多无真才实学单以巧舌诡辩欺骗世人的风水派别，这就让只有枯燥理论的峦头派更无立足之地了。

唐代杨筠松留下的学术著作有许多，像《撼龙经》[40]、《撼龙十二问》[41]、《青囊妙诀》[42]、《金玉得法》[43]、《天心经》[44]等等。陆先生对风水之学是极有天赋的，峦头派的高深理论他不但读得懂，而且还读得很透。初学之时他就选中了其中最为偏门的《金玉得法》来研究，这是属于峦头派分支切金断玉派的风水方术。

“切金断玉”，是要有很广的学识范围才可以操作的。因为其所持理论纲意认为天下不分吉地凶地，只分有厄、无厄。地都是吉地，凶相是因为有厄破之形和晦恶之物，从而破了应有的吉相。只要将这地块合理分割，或从构筑方向、地势上进行调整，就能让它躲开凶险，恢复吉地功效，其次还可以去除恶破或有相应物件镇住厄破。就是为了能应付厄破，陆先生这才上龙虎山学天师法的。

“切金断玉”这种方术虽然精妙高深，但早就不为别人所知，更为世人难以理解，所以没有人会相信什么地方都是好地的这种说法，更不相信按他的摆布可以将凶地变作吉地。再加上陆先生又不是巧舌如簧蒙骗诳拐之徒，什么都据实而言，好多说法都让别人家忌讳生厌，所以学成之后浪迹市井多少年，这手绝技就没真正派上过用场。

陆先生分划的“六分秤点”可用来判断不规则狭长地带风水眼之所在，在“切金断玉”中叫“举重若轻一杆秤”技法。研习“布吉”一工之后，陆先生融会贯通，以分划“六分秤点”来判断坎面的缺儿和中心。坎面布置不会是对称规则的，为防止长时间不动作后僵住，所以在最初设计布置坎子的支点时都是稍有偏移或者倾斜的，但过度偏移和倾斜又会导致误动，因此最合适的位置就是在“六分秤点”上。

陆先生是个喜欢动脑的人，他发现两面围的前后坎和左右坎可以用“六分秤点”加连线找到坎子两边的“僵面”（面形坎子中，因承力需要，会有很小的局部不动作）。而四面合围的坎面就又有不同，它需要先点连“秤点”，然后在新的连线上再点连“秤点”，直到画出一个与原来坎面方向角度基本一致的缩小形状，即是四面坎的“僵面”。四面坎“僵面”的原理是陆先生从无梁殿的结构特征上悟出来的，殿顶最后留下的承力六角空隙就是“僵面”。

坎子中的“僵面”最怕是虚的，就拿眼前这“四水归一”来说吧，它的坎面儿边沿不是那些长长伸出的屋檐，而是屋檐的影子。这影子一天中还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化，“僵面”就也随之而变化。如果是夜间无月，找不到“僵面”就更麻烦。这种虚形坎其实是对家最近几代中新创出来的，所以他们才选择下午闯入。

陆先生只吐了几口痰就止住了，因为他不需要继续吐下去，从这几个点他就可以瞧出最后的“僵面”。他也不能继续吐下去了，他感到咽喉处发堵发硬，是那种有痰吐不出的感觉，而且痰中的血迹也让他很是惊讶：自己没有受内伤，这痰中血迹是哪里来的？

与人交手，你可以装疯卖傻迷惑对手。可是在坎面之中，那些机括弦子不会被你迷惑，它们该动的时候肯定会动，不会犹豫更不会留情。

江南建筑中前院天井所谓的“四水归一”，那水指的不是海水，不是江水，不是河水，而是雨水。四方雨水都往天井中流下聚拢，寓意着财富都往自己家里流。

就在陆先生还在为痰中血迹疑讶之时，虚影的坎面在不察觉中移动了。这就是随时间推移而变化的结果，陆先生本应掩在檐额阴影下的头部露出一点点在坎面的光线下。

于是下雨了，雨不密，只有两滴，从屋檐上滚落下来，就像是熟透的无锡水蜜桃，就像是剥了皮的滑嫩鸡蛋，饱含水分，晶莹丰满。

陆先生趴在地上，这两滴雨珠滴向陆先生的后背心和后腰脊椎处。

陆先生是趴着露了一点头，如果是站立着露出这么一点的话。那么这两滴雨珠的掉落点正好是他的面门和天灵盖后部。雨珠本是滋润之物，可这雨珠却碰不得，碰到了，就没命了。

两滴雨珠没有落到陆先生身上，他滚爬着躲过那雨珠。这雨珠落地后并未湿成一片水渍，而依旧是一个抖晃透明的圆球在地面上蹦跳、滚动，就像是活的一般，并顺着不易察觉的坡度朝着各自的方向滚过去。陆先生知道这是在往回道中流，它们可以通过暗藏的回道重新布置到坎位之上。

滚爬着躲避缺少方向感，陆先生虽然躲过两颗雨珠，身体却没能躲进阴影，反倒是朝着坎面的中心稍稍进了一点，暴露在坎面中的身体更多了。又是三滴雨珠落下，掉落的目标依旧是陆先生。陆先生再次滚动躲避过去，他受伤的身体在院子里青石条铺成的地面上留下了大片大片的血迹。

雨滴越落越密，陆先生反倒不再躲避了，他滚翻了几下之后便盘腿坐在了坎面的中间。这个位置很奇怪，竟然所有的雨珠都不会向这个地方落下。

陆先生现在真的很得意。这种坎面的布置图他只看过一次，自己只是采用了一点风水堪舆技法中的小伎俩，就轻易找到了坎面的缺儿，这叫他怎么能不得意呀？

雨滴变得稀落了，因为这四面的檐额是藏不了多少雨水的。陆先生坐在坎面中间很轻松，他甚至有闲暇查看了一下咬合在身上的“搔白首”，看有没有可能摘下来。那东摸西看的样子就像是闲坐街头晒太阳捉虱子的破烂乞丐。

雨下得差不多了，陆先生知道自己必须抓紧时间趁这些雨珠没有完全回复到坎位冲出这道坎面。如果等这些雨珠从暗藏回道重布到坎位，自己要冲出去就要费一番大周折了。

陆先生样子虽然像是个乞丐那样闲暇，其实心神一直都关注着雨珠落下的情况。眼见着不再有雨落下，他突然腾身而起，两个纵步往右边的侧门冲去。谁都不可能想到一个浑身浴血、处处是伤的老人会在瞬间变得如此迅捷。

陆先生喘着粗气，他心里非常清楚，自己眼下就凭着这口气给撑着，要是当年没学这大换气法，这把老骨头一准早就散了。气息在口、喉、肺、腹间运转一个来回，身子就已经纵出七八步远。

这道坎子轻松地就过了，让陆先生既得意又意外，同时也让他更坚信自己决策的英明。坎子家本身就是尔虞我诈，在这种环境中的拼斗绝不能太厚道，只有耍奸弄诈才能生存。一定不能让对家摸清自己的想法和计划，更不能将自己真实的一面过早暴露在对家眼中。

陆先生没有冲到侧门的门口，就一步一步退了回来，脚步虽然不是十分沉重，心中却很明显压上了一块巨石。

坎面确实没有陆先生想象的那么简单，他在侧门的门口看到了一大片怪异的东西，那就像是一大块水晶，一大块寒冰。掉落的雨滴没有全部回到暗藏的回道中，而是在这侧门的门口堆积排列了一大片。这些鸡蛋大小的雨滴聚拢着，就像晶莹透亮的白色蜂巢，不时有白色反光在闪跳抖动。

陆先生的心里没有了光亮，他的一点心火突然间变得如此的黯淡。他不知道那雨滴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些白光闪跳抖动不是因为反光，而是确确实实在动，一边动一边发出暗白的光。

不知道的才是可怕的，计划被对手预料到也是可怕的。陆先生现在就是处在这样一个可怕的境地里。他的计划没能实现，坎面的布置有了改动，和自己原先见识到的不一样了，“四水归一”竟然没有归去。那雨滴好像也不是那么一回事了，本来那雨滴应该是剧毒的南海“百层透晶软胶”，可“百层透晶软胶”是不会自己闪光和抖动的。对家早就意识到闯“四水归一”的人会借隙直冲向侧面院门，所以他们在这里布置这么一地的雨珠。

莫名其妙地起风了，风很大，吹得正厅紧闭的花格门咣咣直摇，吹得轿厅天井侧的大门吱呀着慢慢阖上，右边院墙上的扇形侧门却纹丝不动，依旧大开着，因为它不需要关闭，它的前面已经有一扇门关上了。

透明的雨珠瞬间变得如此的轻盈，在这阵大风的吹拂下飘了起来，而且没有散，依旧是连在一起的一大片，晃晃悠悠地，像一大块水晶帘子，将那侧门整个包挡住。

陆先生在这强劲的风中有些立足不稳，风带起的落叶枯草让他有些晕头转向。不止是落叶枯草，还有些若隐若现的奇怪东西夹杂其中。

更为奇怪的是，檐额下面泄水槽道里也有一颗接一颗的雨珠飞起，随后被风卷入那些飞舞的杂物之中。

江南好啊，什么都是那么明媚细腻，就连那风雨天也给人斜风细雨不须归的惬意感觉。而今天，本不是刮风下雨天，偏偏在这样一个精致园子的天井里，却是怪风狂卷，雨珠横飞，完全不是明秀江南的样子。

“不须归，真的不须归。”陆先生虽然不知道那些雨珠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但他能预想到一种，“四水归一”最终是要归于地下的。何处黄土不埋人，埋入土下不须归。“看来今天是要把这地方做了我的葬身之处了。”

陆先生将一双被风尘和血渍模糊的眼睛使劲擦了擦，然后从藤条箱中抓出一把长竹签，这是摆“天师请仙阵”时用的工具，此时拿出这些也不知能派上什么用处，只是想两只手都有武器在握。

右手提举起死封铃，左手持一把细尖的长竹签，陆先生坚定了不须归的决心，奔那在风中飘荡的“水晶帘子”直扑过去。

“快停下！会死的！”一声脆亮的娇叱响起……

xiongmao遣枯尸

暗青色的影子扑过来应该算是十分突然的，而且鲁天柳始终保持清明的听觉竟然没听出来这身影的移动，但是她闻到一股浑浊之气从身后裹缠过来；脖颈处的肌肤感觉到气流的冲撞和变化，最重要的是她刚才听到两声轻微的人声。这里肯定有人在，她知道自己听觉和嗅觉都不会欺骗她，两种不同的发现只能说明东西确实存在。于是她在将女活尸拉倒后，就忙不迭地丢掉飞絮帕的链把纵身而出。果然如她所料，女活尸的扣子一松，其他扣子瞬间即至。

青色的影子真就像是鲁天柳的影子一般，紧追在鲁天柳身后。虽然只走了短短几步路，鲁天柳连用了不下六种方法试图摆脱他，却都没有成功。而且那影子的步法几乎和鲁天柳一样，鲁天柳在哪张桌椅上点步纵跃，他也同样在哪张桌椅上点步纵跃，速度却比鲁天柳更快。

鲁天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什么毛病。怎么背后这影子连一点声息都没有？就算是个尸首，动作中也该有些衣角带风、脚下点踏的声音呀。

影子的动作与女活尸的有所不同，女活尸虽然也很快捷，但动作是怪异的，步法是沉重的，所以关五郎在楼下“听隙”能一下子就找到活尸的位置。而这青色的影子的跳跃步法间确实不会发出一点声音，就连身上的衣襟都不动一动。此时不单是“听隙”听不出来他移动的速度和方位，就连近在咫尺的鲁天柳都无法听出来。当然，此时回头看那影子如何动作再采取相应对策是绝不可能的，鲁天柳唯一能做的就是凭着肌肤对气流变化的感觉，下意识地奔逃。不过奔逃中她看到戏台上那老头枯尸不见了，所以虽然没机会回头看，还是估猜出背后的暗青影子是那尸首。

不断纵高跃低躲避追击的鲁天柳速度上根本不是后面影子的对手，但她占了个小便宜，后面那影子似乎是一定要按鲁天柳的步法追上她才算，而且还不愿意碰动这戏堂里的一切东西。所以鲁天柳只要感觉自己背后气息迫近。马上就在脚下拨动桌椅，或者从大桌的底下滑滚而过。工匠家的女儿是不会在乎灰尘脏污的，再加上她本就是学的“辟尘”一工，就是和灰尘脏污打交道。背后的影子肯定不会这样做，哪怕他的身上再污秽再龌龊，他都不会做这样的动作，因为他是高手，有身份有档次的高手。

鲁天柳知道这种追逐时间一长，自己就更没有机会逃脱了，必须尽快想办法摆脱他。影子离她更近了，她深吸一口气准备继续换几个步法，再次拉开与影子的距离，她想试试能不能找机会看清背后这影子，找到点他的破绽，或者找个机会先逃到楼下再说。

可这深吸的一口气让她惊骇了，恐惧了。她闻到了人的气息，在背后浑浊的气息里有人的气息，没有阳气的人气。

如果影子真的是戏台上哪个干瘪的男尸的话，那就太可怕了，她曾经在龙虎山听护法老天师说过，干尸起人息，一般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仙家借体，而且是道行很深的仙家，但道行很深的仙家又怎么会借一个肮脏的陈尸枯骨。那就是第二种可能，妖魔脱镇还魂！

其实鲁天柳是自己吓自己，那两种情况也只是传言，并未曾有什么人亲眼见到过。但还有个很少人知的第三种情况倒是肯定存在的，那是有人练了一种功夫，将自己练成一个干瘪枯尸一般，这人不但没死，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且功力的高深程度是平常武林人无法想象的。那功夫叫“地火熬脉”，功夫练到最后能将练功人浑身上下的人油、脂肪都熬得精干，明《异士见记》[45]有：“南方异士……形若髅，轻若枝，气若丝，力如象，不可尽知其神通。”这功夫据说为异域传来，已经在江湖上失传很久了。因为很少有人愿意练这种尸功，不但很难练，过程十分痛苦，而且练成后连人形都没了。

背后的暗青色影子一直在追击逼迫鲁天柳，就好像猫捉老鼠一样，却不知是为何，他始终没有出手攻击。

鲁天柳被突然出现的活人气息吓得有点懵，她虽然知道这里肯定有人在操控女活尸，但却认为这人应该躲在什么暗处。而这暗青色的影子应该是和女活尸一样的男活尸，只是他的身体较轻，所以操控后可以动作更快。但现在的情形似乎是在证明，操控女活尸的可能就是男活尸，那男活尸又是谁在操控？

有些事情让暗青色的影子很困惑，之所以一直紧紧追逼在鲁天柳身后，就是想将这件事情弄清。影子不是个手软的人，更不是心软的人，就算他调教了十多年的手下、弟子，他都可以眼都不眨一下就要了他们的命。可是前面这个从未谋面的小姑娘，他竟然不忍下手，而且有几次稍稍将手伸出，那姑娘竟会突然显作一片模糊，让他不知该往何处去下手。还有刚才通过女活尸用琵琶传出“地火裂桐柏”的琴音，这姑娘的心神竟然不受丝毫冲击。这样的一个女子到底是人还是妖？

心中慌乱、思维混乱，这样肯定是会出现错误的，鲁天柳也同样出现了错误，她脑中念头转了转，这么一个错神，就没有及时拐弯，而是直奔右面楼梯口而去。

鲁天柳直扑楼梯口，暗青色影子也是紧追而去。

可是鲁天柳没有可能下楼，在这样迅捷的追击下，她来不及翻到栏杆外面去。她只是转了个身，无奈地转了个身，抓住了先前挂在楼梯口方架梁上的飞絮帕链子，随着链子的摆动，她的身体在空中自然地转了个方向。然后左脚后面墙上一踩，右脚往上面链条一勾，一下子横在了空中。

暗青色的影子紧跟其后，鲁天柳的身子刚转过来，影子已经和她面对面了。影子很是意外，于是他的身形也在空中戛然而止。

刹那间，两人都停住了，也都愣住了，面对着面，离得很近很近。

这一刻，鲁天柳是无处可躲的，影子却是无从下手的。

她没想到影子和自己如此贴近，让她只看到一双深凹着的黑乎乎的眼洞，眼洞里的黑是浑浊的，没有眼睛的芒光。直到此时，鲁天柳还是没有看清背后追她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是戏台上不见了的老男尸？还是另有其人？

但她还有更为清明的三觉，她闻到了气息，人的气息，就在距离自己嘴巴不到一寸的地方。她口鼻周围也感到极其微弱的气息在拂动皮肤上的那些汗毛。

鲁家“辟尘”一工里有“鼓尘”一技，是专门用来去除换气暗管和封闭槽道里的灰尘的。“鼓尘”，对于大的暗管、槽道可以用风具来鼓，对于那些小的都是直接用嘴来吹的。这就要求会“鼓尘”一技的人有悠长的气息和强劲的喷口。

“呸！”这就是强劲喷口的声音。鲁天柳发出这声音是因为看到的眼洞让她害怕，是因为拂动她口鼻处汗毛的气息让她恶心，是因为她想在面对死亡的最后一刻再表示出一点自己的坚强和不屑。

影子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不了手，这个没有什么特别的姑娘，在接近后甚至都有一种亵渎了什么的罪过感觉。

这一刹那，他停顿在空中的这一刹那，他从姑娘的眼睛看到自己的影子，看到自己的影子忽然碎成粉末一般，并且被风吹得四散而去。

他惊愕了，恐惧了，随即听到“呸”的一声，这一声让他觉得像是自己的身体已经爆开，他惊恐得几乎都要大叫出来。

但正因为高手没有喊叫出来，所以随着鲁天柳一记喷口，喷出的化秽丸很顺溜地从影子的口、喉、食道一路直落入肚。

一刹那，一切都在空中停顿的一刹那之间。

暗青色的影子不是鬼魅，更不是神仙，所以他不会凭空悬在那里。影子掉落在地的声音是沉重的，这是鲁天柳第一次听到这影子发出的脚步声。落下地的影子竟然没站住，双膝一软，跌坐在地。这是由于他害怕了，慌乱了，一个清凉的圆滑珠子顺着他的喉咙食道直落下去，感觉中就像一把冰冷的刀刃划破他的腹部。

跌坐在地的影子此刻心中是万分的懊悔：外面的世界什么高人没有啊！这个丫头要是真的不济，我怎么会对她下不去手？明明下不去手我还紧跟背后做什么？还是中了诱口，还是中了诱口啊。

鲁天柳终于看清了，影子真是那个戏台上的干枯男尸。可这怪物现在用的是何招式，她却一点都看不懂，但总体上感觉这招式应该不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危险。

枯尸从软坐的姿势回复到跪姿，他那始终半开着的枯瘪嘴巴里清晰地吐出两个字：“饶命!”声音很尖细，竟然还稍带一丝妩媚。

这样的话对于那枯尸来说并不陌生，有多少人在他面前说过类似的话。这样的话让鲁天柳摸不着头脑，她第一次见到有人这样跪着求她饶命，而且还是个让自己恐惧害怕的怪物。

枯尸见鲁天柳没有言语，又说：“大太监顾让求姑娘饶命！”

“哦!”鲁天柳这一声好像是在答应他，也好像是因为明白了一些什么。是的，她知道为什么这男枯尸有人气没阳气，是因为他是个阉人，这男枯尸为什么会嗓音尖细，是因为他是个太监。“可是他为什么要我饶他性命呢？”鲁天柳在想，“难道我的化秽丸击中他的什么气门要害了？不是呀，化秽丸好像是吹入他的口中了嘛。要么这化秽丸对于他来说是毒药？不可能吧，要真是的话，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解啊。”

化秽丸不是毒药，但是对于练“地火熬脉”这种枯尸功的人来说，那化秽丸的药力给予他内腑的刺激是很大的。但仅仅是刺激而已，却没有任何危害，其功效只相当于一块强效薄荷糖而已。

庆幸的是面前这个高手是个不会在外面世界闯荡的太监，而且是个身份很高的太监，不会和那些在外面办事的下等角色有什么交流。所以外面世界中有太多的事物都是他见知的盲区。无知造成了他的恐惧，恐惧又造成他的屈服，而屈服几乎是他这种人的天性，所以他只会使用求饶这样一条途径来解脱他自己认为的困境。

可是这里怎么会有太监？难道真像爹说的，对家是正宗皇室后裔？可就算是皇室后裔也不该遣用太监啊，除非是这家人企图复辟，平常都以帝规皇律行事。

鲁天柳从链子上小心翼翼地滑落到地面，她的心里还是害怕到极点的。她现在已经知道，面前这怪物不是像陆先生说的那样是什么仙妖鬼魔，但至少也是个自己难得碰到的世外高人。可这世外高人怎么会对自己屈服讨饶？这等高手就算误以为自己被下了毒，也完全可以用先擒拿后逼迫的手段拿到解药呀？

世外高人有两种，看透凡尘避世的和从未入世的。老太监就是属于从未入世的，从小就被藏在暗处训练，几乎就未与世上之人接触过。他除去武功，所会所知的真的太少太少。再加上此时太监高手在心理上已经完全溃散，面对一个自己不知如何下手、从何下手的人，他只能放弃自己尚存的能力和手段。这就是人性的弱点，在这方面人是无法与机械相比的，机械布置的那些坎面永远不会有恐惧、绝望、求生的概念。

“先下楼去吧！”鲁天柳说这话用的是北腔官话，语气沉稳悠长，就像她鼓尘的气息那样，她也不清楚怎么会这样的，怎么有些像唱戏里的皇上对奴才说的腔调。可这样的语气在那枯尸听来，却像是天籁梵音，却像是落入一个神圣境地。犹如儿时看着窗外蓝天，听着微风拂过枝叶的声音。那一刻自己所有的梦想和憧憬，让他心中狠狠地一番震荡。所有这些感觉，让他只留下一个必须遵从的意识。

枯尸没站起来，而是俯下身伸手将后墙上最底下的第三块砖翻了个身。右楼梯上已经动作的“匣中刺”发出“咣”的一声响全复位了。“砖不复原位，套子不动。”枯尸边说边站起身来。

鲁天柳没有马上下去，而是用手指指瘫在地上的女活尸，正想说话，枯尸太监已经开口：“牵线尸偶，尸是百毒浸尸，用九节十寸活转钉打入关节，再用缅钢丝牵钉尾控制。”

其实这些鲁天柳也猜出了个八九分，她曾经听鲁恩讲过用尸首杀人的故事，好像是明朝人撰写的《奇案百录》[46]记载的，不过那是用细铁杆来控制尸体的，比这牵线尸偶简单得多。所以当鲁天柳在五郎飞插上来的刀刃面上发现和周围颜色相似的细丝时，她就灵光一闪，断定女活尸是被这些细丝控制的，这才调转方向，拉住女活尸，让它背后的细丝绊住刀刃，从而拉断了控制活尸双腿的缅钢丝。

“带上她好吗？”鲁天柳没等枯尸太监说完就打断了他，她并不是想知道女活尸是怎么回事，也不是觉得这女活尸有什么用场，她只是想让这已经无法走动但带有剧毒的尸偶成为高手的负担和累赘。女孩子的心总是比较细的，考虑得也比较多。

鲁天柳取回自己的一对飞絮帕，下了楼来。但她没有从楼梯上下来，依旧从栏杆外沿下到楼下，坎子行的人都知道，什么时候都不能太相信对手的话。枯尸太监拉着女活尸没断的几根弦，倒拖着尸身，慌不迭地跟着从楼梯上下来。女活尸在这下楼过程中，拖耷着的上半身和头部在做着怪异的动作和表情。

楼下是一片狼藉，这在鲁天柳的意料当中，五郎直直地跌躺在青砖地面上，这鲁天柳也早就猜到。否则，五郎的刀绝不会出手不收。

鲁天柳急切地跑过去，打眼之下就已然知道五郎中毒了，因为她天性就对那些带有浊秽污毒的东西特别敏感。

凑到近前，看到五郎的脸色是青灰色的，却不知中的什么毒，也不知道是怎么中的。于是她又将五郎翻过身来，五郎臀部的两处伤口让她不禁脸上一红。因为她刚刚在想，找到中毒伤口，将毒吸出来。

“只是‘水腐草’毒，毒势来得虽快，性命却是要三天才会丢。”枯尸太监在鲁天柳后面说道，尖细的语音里明显有谄媚的味道。

鲁天柳听这话猛一回头，这才发现枯尸不知何时已经与自己非常接近，心里不由一惊，本能地身体一挺，往后一退。

她的本能反应让枯尸太监产生更大的惊恐。在他感觉中，面前这姑娘突然间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清灵的气波来，这气波一层层跃出，将姑娘包裹其中。不，不能称作姑娘，简直就是天女，是仙姑。

高手，真是高手，这高手不是鲁天柳，而是枯尸太监。能感觉出这样气波的人已经是以功力将天眼脑脉打通了。

气波给枯尸太监带来了极大的压迫和震撼，让他显得卑微和弱小。这一刻他知道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这姑娘，不，这仙姑是个真正的高人。这样的高人之前他只见过两个，那就是自己的主上和主上的师父。

本来枯尸太监是想用解“水腐草”毒的方法来换取喷入自己腹中那颗毒药的解药。现在在鲁天柳挟带气相的震撼和压迫下，他没有提出任何条件，马上从怀中掏出一个镶金双层锡盒。先给五郎的伤口涂上一层油膏，又喂进口中一粒药丸。

“药丸解毒，性命无碍。油膏是为伤口愈合，‘水腐草’会让伤口久不愈合，留下丑陋伤口。”枯尸太监说完也做完。

鲁天柳觉得自己也该做些什么：“你想要……”

“只求解药一枚，往后绝不敢与仙姑作对。”枯尸尖细的声音一本正经地说道。

鲁天柳真的想笑，她不清楚怎么一会儿工夫自己就变成仙姑了，而自己这仙姑刚才还以为面前这怪物是仙家、妖魔呢。她极力地忍耐才止住笑，现在必须稳住这个怪物，不然自家进来的几个没人是他的对手。鲁天柳还是高估了自己，其实要说技击功夫，他们进来这几个捆在一起都不是这一个枯尸的对手。

鲁天柳掏出化秽丸的瓶子，倒出两粒给他，“吞一粒，还有一粒整三日后吞下。十日内不可用力打斗。”鲁天柳考虑得很周全，就她这几句话，至少可以让枯尸太监今日之中不能再与他们为难，让他们暂且先避过眼前这一关。

五郎醒来了，枯尸的药果然很灵。五郎一醒，就马上活泛起来，他对面前多出的一具女尸和一个比枯尸还像枯尸的人虽然非常惊讶，但他生性不好奇、不多问，只要知道鲁天柳安然无恙就行了。

五郎对鲁天柳咧嘴憨笑了一下，自顾自去摘下挂在立柱上的捻股牛筋绳。然后一甩手缠住“如意三分刃”的刀杆，左手将牛筋绳拉紧，绷直。右手如同拨动琴弦一样大力在牛筋绳上一砸。捻股牛筋绳真的像琴弦一样抖震起来，震波从弹起的地方一直传到“如意三分刃”上。“如意三分刃”在立柱顶端钉卡得非常结实，要不然也绊割不断女活尸双腿上的四根缅钢细丝。但此时它却随着牛筋绳剧烈抖动起来，渐渐被拔了出来。在五郎连续几下大力砸敲牛筋绳后，那“如意三分刃”随着弹回的牛筋绳像条鱼一样蹦回五郎的手中。其实关五郎取刀的这种技法是船家背纤遇到激流险情使用的一种方法。突遇激流，船拉不到岸边，背纤人会马上将纤绳在固定物上缠绕一圈，然后由几个人在一头拉住绳头，另几人找粗大木杆敲打绷紧的纤绳。纤绳一震，拉绳头的人就将绳头一收，再一敲，再一收。如此慢慢将船拖到岸边。

刀一到手，五郎就将牛筋绳缠在了腰里。然后往鲁天柳身后一站，也不作声。

“你慢慢调理，我们先走。”鲁天柳对枯尸说了一声转身往堂前间的正门走去。走了两步，她又停住脚步，侧过头来问了一句：“你们这里像百毒尸偶这样的毒玩意儿还有吗？”

鲁天柳这可是问的对家坎面的秘密，一般情况对家人是打死都不会透露的。

“还有‘尸茧蠨（shāo）蛸（xiāo）’，布在前面天井的‘四水归一’。”枯尸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说完以后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在对家这仙姑面前竟然比在自家主子面前还老实。

鲁天柳知道尸茧是什么，因为她见过。尸体为防腐，用海鮭鱼汁封泡尸体，这样尸油就凝结成球。尸体腐化后，尸油球就干结成茧。这茧子可以养，经常给些荤油就能让它不会瘪死，她在龙虎山就见到过养着的尸茧。至于这蠨蛸是什么，鲁天柳却是一无所知。

“五哥，带上那格尸偶哉，提拉她身后格细弦，勿要碰伊身子，伊有毒格。”鲁天柳又重新用吴语交代五郎，她带走这尸偶是为了防止枯尸太监换弦重新用她来对付自家的几个人。刚才虽然说让他不要用力打斗，保不齐他会用尸偶来代替他打斗。她这心思真的是缜密如丝。

鲁天柳从容地推开了厅楼正门。她知道，只要这堂前间里的扣子都放完了，那么所有封口自然就解了。眼见着堂前间里的狼藉景象，扣子肯定放得差不多了。

鲁天柳走出轻松打开的正厅花格门扇，五郎拖着女活尸紧随其后。

出了门，他们二人发现过廊里本该有的木隔断已经不见了，而前路来路也都未见到自家其他人手。人不见了，最大可能是他们路走错了。于是他们两个索性还往来路返回，并从道口往花房那个方向走去。

走出十几步后，鲁天柳再也忍不住了，轻笑着对关五郎说：“格人太好笑哉，神神经经个当吾菩萨一样格……”这话没说完，她突然停住脚步，因为清明的听觉中隐隐传来楼厅里枯尸太监在喃喃自语：“高手，果然是高手，竟然知道用‘百毒浸尸’去收‘尸茧蠨蛸’。”

第五章 身上暗藏十六扇刀锋的恐怖“刀人”

两广暴乱，两广总督遣人暗运一批古器珍玩入京，在黄河渡口被几个浑身是刀的杀手劫杀，所运物件被洗劫一空，这就是清末案卷中有名的“刀人血洗仓临渡”。据传闻说，这种刀人身上携有十六扇刀锋，所以都管他们叫“十六锋刀人”……刚才鲁恩一见到这两个黑衣人就感觉他们刀气满身，那时就已经在猜测两个黑衣人可能就是“十六锋刀人”。他这才先下手为强，不惜使用飞刀斩杀的技法，灭了他们一个再说，要不然自己在他们夹攻之下绝对没有任何机会。

xiongmao寻隙逃

鲁盛义看着失魂落魄的人，他显然是被这炸鬼嚎夺走了魂魄。多少年没见了，这人本就已经苍老得不成样了，再如此一副失魂落魄、身上处处伤痕、衣裳破烂如缕的凄惨模样，真就如地府的游魂。可他是什么时候到的姑苏？又是如何入的这个园子？他来此处又是何目的？

鲁盛义不是傻子，鲁盛义是个大风大浪里闯过来的老江湖。满腹的疑虑似乎有了一点点的苗头，但这苗头必须轻轻提起理顺，稍不小心就会断了节儿，无从再找。

他没有理会这个已经失去魂魄的老相识，而是快速往刚才发出巨响的方向走去，因为他有更为紧急和重要的事情要去办。

没几步他发现了亮光，这里是个暗室，暗室与旋道相连的墙壁被撞破了个洞。坎子面的行家就是行家，鲁盛义在旋道里左右看了一下，再探头看了一眼暗室里的布置以及风口、回口。他一下子就知道了这炸鬼嚎大概是个怎样的原理。然后也知道为什么那个失魂的人会撞破室壁钻入旋道。

鲁盛义在“玲珑百窍”三环旋道最里层的坎子中心找出路，用“回音锤”敲击寻找空门。此时旋道中无风，声音传送不再是风吹百窍发出的顺向环音，而是以这坎面为中心扩散。这样“回音锤”敲击的声音便经三环道，左右六路最后集中传到这暗室之中。不是对家的坎子有漏洞，是因为暗室之中操作坎面的竿子在躲避呛粉的时候没有将风口和回口的封门关上。

一声六回旋，这百窍玲珑的旋道又是扩音的好场所。于是漆黑静谧的旋道里回荡起的如同驱魔梵音的声响，在暗室里变成了如同撕破天幕的炸雷。可能也只有这比炸鬼嚎更震撼的声响，才能对已经被炸鬼嚎夺去魂魄的人有点刺激和诱惑，诱发出的其实也只是他在失魂前遗存的一点脱出求生的意识，于是那失魂人才会撞破木壁往鲁盛义这里走来。

鲁盛义瞧着暗室之中没有人，便钻了进去。暗室没有门，只有一整面墙壁。

一个居室只有一面墙壁，这墙壁只有一种砌法——圆桶状。这样的圆桶形其实是最好的防御形状，因为从它的外部看，它无处不是拱形的最高点，所以可以承受极大的外部撞击，这和拱桥可以承受很大压力的道理一样，但它的内侧承受能力却是极弱的，要不然刚才那个失魂的人无论如何也撞不开木壁。

鲁盛义取出木刻刀，鲁家人用的木刻刀一套有十八把，刀刃各不相同，各有各的用处，各有各的用法。鲁盛义此时取出的是三角锥头的。这是所有种刻刀中最有杀伤力也最利于攻击的一把。他知道，一旦寻到出口，可能立时就会迎来一场血搏。

鲁盛义收了自己的火绒，拿过桌上的煤油大灯，拎着灯挨着墙壁寻找可能存在的缝隙，不时还将耳朵贴在墙壁上仔细地听一听。他不敢敲击寻空，是害怕发出响动惊动对家在外面的人。

其实对家的人早就被惊动了，刚才暗室中发出一连串炸雷般的响动，已经让逃出躲避呛粉的那人感到万分惊异。本来这暗室在设计功能上就是闭音的，就算是那些收来的失魂人发出鬼嚎般的叫声，里面都不会听到一丝动静，更不要说传到暗室门外。

于是，他好奇又谨慎地打开暗室的出口。于是，鲁盛义听到出口暗门开启的声音……

听到暗门开启的声音也就知道了暗门开启的位置。这是个鲁盛义没有想到的部位，因为他刚才寻查过那里，既没有见到一丝缝隙，也听不到一点空音。

鲁盛义正对出口，左手高举大煤油灯，右手持三角锥头的刻刀紧贴在煤油灯的底部。

暗门开启了，非常宽，而且是由下往上开启的。也就是说门的接口缝隙是在下墙角。门虽然很宽，而实际的出口却只有门的四分之一，因为有四分之三的宽度是叠墙构造，暗门还很矮，只有正常人的胸口那么高。这样的结构就难怪鲁盛义连两侧的接口缝隙也找不到，也没能听到空音，因为他是按照正常高度和宽度寻找的。

出口很矮也是出乎鲁盛义意料之外的，这虽然不会有光线直射面部让他看不清进来人的情况，但他准备好的刻刀刺出角度就不对了，而且外面人进入的速度很快，鲁盛义想调整都来不及了。

外面的人低头钻了进来。这人应该不是个闯江湖的，他可以是个会家子，也可以是个坎子行，但他并不是个江湖人，从他进来的姿势甚至可以说他是个比较莽撞的人。暗室中发出如此奇怪的声音，他竟然也不考虑可能会有意外，就这样毫无戒备地钻了进来。当然也有可能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有人可以撞破桶形墙壁钻入暗室。

进来后，对家的人抬头看到一个人影，却看不到面目，因为大个儿的煤油灯晃了他的眼睛也遮住了对方的面目。当然，那暗藏在光线里的三角锥头刻刀就更加没法看见，他是从额头上的疼痛才知道明晃晃的光线中藏有犀利的杀人武器。

鲁盛义没有像原定计划那样刺中对家的咽喉，他刺中的是对方的额头。对方也真的是个会家子，还是个很好的会家子，这可能也是他为什么敢大大咧咧地直接钻入暗室的又一个原因。他一感到额头的疼痛马上就往后，速度比刻刀的攻击还快。所以刻刀虽然刺中额头却没有刺入坚硬的额骨。

避让的距离是有限的，对家的头已经靠住了出口的上部墙体，再也无处避让了。但刻刀也只是抵在额上，再也无法继续刺入，因为会家子利用退避的间隙，一双手已经死死扣住了鲁盛义腋下天府穴。

鲁盛义不知道什么人体穴位经脉，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被抓之后是疼痛中有酸麻，酸麻里有疼痛，肩部以下腰部以上一下子变得麻痹无力。

人一般都是右手力量大过左手，对家和鲁盛义也都一样。所以鲁盛义的左手臂在对手右手反击下首先失去了应有的功能，提着的煤油灯掉落在地。同时他清楚自己右手持的刻刀很快也会如此，因为右手的手指已经开始在失去知觉。

没想到好不容易逃出了歹毒的坎面扣子，竟然又会被一个松弦落扣的“竿子”[47]给困住了，可鲁盛义现在的状况确实是力不如人、技不如人，自己在人家手中就如同未成年的孩童。

右手已经握不住刻刀了……右手已经托不住刻刀了……右手已经搭不住刻刀了。

掉落地上的煤油灯只顽强地跳跃了几个火苗就熄灭了，也就在熄灭的那一瞬间，鲁盛义的右手也完全脱离了三角锥头的刻刀。

黑暗中传出一声短暂的惨呼，但在炸鬼嚎的旋道里却回荡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就在鲁盛义再也没有能力把持刻刀了的时候，就在鲁盛义无奈又无力地垂下手臂的瞬间，他将头颅狠狠地砸向了刻刀的刀柄。手臂没力了，上半身没力了，脖颈却是有力的，头颅却是有力的。

头颅在有些时候可以像个结实的锤子，这一砸，让他的额头血花迸溅。因为刻刀是真正的刻刀，刻刀柄是真正的刻刀柄。但是有一点是值得庆幸的，刻刀的三角锥头也是真正的三角锥头，锥头在那“竿子”脑门上撞击出要命的深度。所以鲁盛义的额头虽然淌着血，却保证了他能够自己走出了暗室的出口。

鲁盛义感觉一双手臂就像没了一样，但随着经脉渐渐地通了，剧烈的疼痛取代了麻木，仿佛腋下的肌肉都被捏烂了一般。

鲁盛义又拿出一把刻刀，这是一把尖棱槽口刻刀。刚才的三角锥头刻刀自己硬塞给了人家，就没有费力气再拿回来。

外面的光线并不是很刺眼，本来就是个阴霾的天气嘛。虽然刚才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些时间，但鲁盛义从适应火绒，到煤油灯，再过渡到现在出来，已经基本可直接适应外面的光线。所以他一眼就辨别出自己的立身之处是在花荫小道旁的黄杨树丛里。

鲁盛义握着刻刀，想想又从木提箱里拿出一个“凤眼刨”，为什么叫凤眼刨，是因为这刨子的刃口就像个细细弯弯的丹凤眼。

一手一样武器，多少增加了他几分信心。再盘算了下周围路径，便从桂花树丛中跨出，绕过两株宽大的芭蕉树，站在了花荫小道上。

这花荫小道和他刚才进入假山洞时的花荫小道不同，这是直通池塘边小楼边画舫过廊的，而他刚才走的花荫小道没几步就转进假山洞了。但这显而易见的怪异没有引起鲁盛义的兴趣，因为他看到了一幅血腥残酷、惊魂诡异的场面……

xiongmao刀锋人

鲁恩面对如同闪电一般扑过来的黑衣人，他只有退，疾速地后退，因为他没有刀，因为他的右手不能动，因为他不知道这个黑衣人凭什么敢合身扑了过来。

说那黑衣人如同闪电，不止是说他的速度快，而且是他真的发出几道闪电般白中带青的光芒。那是他手臂在用力击出时，臂上的黑色衣料突然崩裂开来，现出三道刃口，在手臂的上下两侧和外侧。

“十六锋刀人”，果然是“十六锋刀人”，鲁恩心里不由一寒。他知道为什么黑衣人敢合身扑上了，因为他的身上都是刀，因为他整个人就是刀。

虽然鲁恩曾经是铁血刀客，但他的身份只是个侍卫，是个兵卒，所以对武林中的事情知道得并不多，特别是其中较高深和较偏门的武技。但由于他自己使用的武器是刀，因此对与刀有关的武技、门派特别关心，有空就千方百计找武林中人探讨刀技。就算是在鲁家，他也时常与以前的同行朋友有着联系，从他们那里知晓些江湖中的奇事变故。

十多年前，那时他已经在鲁家，虽然多年不做铁血刀客，却仍有以前同行好友给他带来一封书信，告诉他两广暴乱，两广总督遣人暗运一批古器珍玩入京，在黄河渡口被几个浑身是刀的杀手劫杀，所运物件被洗劫一空，这就是清末案卷中有名的“刀人血洗仓临渡”。据传闻说，这种刀人身上携有十六扇刀锋，所以都管他们叫“十六锋刀人”，让他以后遇到的话要多加小心。

刚才鲁恩一见到这两个黑衣人就感觉他们刀气满身，那时就已经在猜测两个黑衣人可能就是“十六锋刀人”。他这才先下手为强，不惜使用飞刀斩杀的技法，灭了他们一个再说，要不然自己在他们夹攻之下绝对没有任何机会。

刀人此时已经前扑了两步，四肢上的黑衣全都已经绽裂开来，果然都有三道刀锋。

鲁恩的心再一寒，如同落入一个冰窟。他清楚，虽然面前只剩下一个刀人，自己也一样没有机会。不是因为手中没刀，也不是因为右手无法动弹和肩部的伤，就算这些缺陷全都弥补了，他最多也就是拖延些时间，绝不会有获胜和逃脱的机会。那刀人动作快速得像闪电，四肢施展开后像无数道闪电，出手就是连环劈斩又像不灭的闪电，而且这才只露出十二道刀锋，还有四道未露，而未露的才是真正厉害的后手杀招。

鲁恩躲避得很狼狈，几乎是在满地打滚，并不是鲁恩无法站立，这是故意示弱，这是用另一种方式来拖延时间。十六锋刀人这等档次的杀手，不管面对的是高手还是弱手，都是全力而杀，绝不会有任何的手软，但是他们也绝不会满地打滚地去扑杀必定要死的人，毕竟他们是这世上一等一的杀手，就算杀人也要杀得漂亮，杀得有风度。

所以鲁恩只需要应付两腿上刀刃的攻击，攻击力少了一半，拖延的时间就长了一倍。

但拖延时间对鲁恩来说并没有太大意义，他没有后援，而那刀手却有帮手，就是移动太湖石过来夹攻的另一个人坎杀手。此时那人坎已经转过了太湖石，正准备转动荷叶缸闯到这一半的坎面来夹击。先前荷叶缸转动的位置已经开了空儿，本可直接过来，但是由于那人坎转动了太湖石，所以整个坎面变化了，要将荷叶缸重新变个角度这才过得来。

刀人的动作明显变快了，看得出他是想在帮手到来之前解决鲁恩。杀死这样一个对手有可能是个不小的功劳，那为什么要将这功劳与别人分享。

刀人的攻击有招有式，动作潇洒，但他要想在短时间里解决鲁恩，就必须双倍加强身体下部的攻击力。

鲁恩虽然在地面上滚爬着，眼睛却是一直盯着刀人的手脚，他在提防另四把刀。他心中估摸，刀人突然加快攻击的节奏，有可能是要逼使自己手脚更加忙乱，疲于应付那十二道刀锋，然后他可以在某个出人意料的部位用他暗藏的四把刀杀出，一击而中。

刀人突然一脚踢出，这一脚让鲁恩觉得有些怪异，因为他没有利用小腿前面和左右的刀锋进行斩杀，而且出脚的角度也不是太合适，鲁恩几乎不用躲，那脚就已经擦着鲁恩的身体过去了。

踢空的脚似乎抬得过高了些，并且膝盖也绷得太直。可这样的姿势可以让脚跟更加有力、更加无所顾忌地直落下来。

鲁恩看清了，刀人的这一招类似北路腿法中的“倒磕”，可是这“倒磕”中怎么会有寒光四射？

等到鲁恩看清楚那寒光四射的是一道刀锋的时候，他的反应动作就明显慢了，虽然他侧身往一边躲过了半尺多，可是刀锋还是在他的背部到腋下勾勒出一道嫣红的线条，线条在瞬间变粗，漫涨，很快就渲染成一个大大的红团。

刀人的动作是持续的，是连环不息的。他右脚的“倒磕”刚落下，左脚就已经抬踢在空中了。所以还没等鲁恩感觉到疼痛，他的身上就已经出现了第二道伤口，接着是第三道……

刀人终于使出了他暗藏在鞋跟处的两道刀锋。

鲁恩的躲避只能是让刀人多出的两道刀锋不刺入自己的要害。眼下的皮开肉绽、鲜血飞溅相比而言已经是值得庆幸的事情。

合围的人坎是个高大强壮的会家子，他轻易就将荷叶缸移动过一个角度。现在他与鲁恩之间不再有任何阻挡，只有一个两步远的通道和鲁恩完全暴露的背部。他只需要走过去给上一刀或者狠狠一脚就解决所有问题了。

刀人也意识到这点，所以他猛然跃起在空中，他要双脚齐下，一招要了鲁恩的命。因为再慢半拍，不仅仅是要与别人分享功劳了，甚至全部的功劳都会归在别人名下。

身体跃起，双脚都抬踢在空中，他要一起落下，双锋齐磕，这一招是要鲁恩必死的一招，可是越是凶险的招式，也越有可能给别人机会。刀人的这一招使得急了一点，这就让满地滚爬的鲁恩有了一条活路。

浑身是血的鲁恩已经不知多少次经历过这样的浴血场面，所以他虽然受伤、躲避，可是一双眼睛无时无刻不死死盯住刀人的动作。这就像在战场上一样，不管受了多少伤，不管场面多混乱，你一定要保持清醒，认清你的敌手，要不然，第一个死的就会是你。

“十六锋刀人”，全身都是刀。这样一个与杀人武器融为一体的杀手堵住你的出路，你能有什么办法将他驱开？你的每一个攻击都如同是将自己往刀人的刀口上撞，除非是他给你让一条路。

刀人双脚齐跳，腾空跃起，却正好给鲁恩让出了这样一条活路。这样一纵即失的机会也只有像鲁恩这样的，在战场上刀风血雨中闯荡过来的人才会抓住。

刀人的跃起并不太高，因为鲁恩本身就在地上滚爬着，他不需要太高就可以将鲁恩的身形完全罩住。刀人的下落也很快，因为速度才是必杀的前提。

鲁恩的身体也纵出，虽然他的速度没有刀人快，但他的程序比刀人少，他只需要向前下方落下，所以当刀人脚跟双锋落下时，他的身体已经紧贴地面，从刀人臀部与地面草皮之间不大的间隙里滑了过去。

刀人脚后双锋失去了目标，这让他十分意外，于是立即变招。他是不会跌坐在地上的，更不会让落下的双锋插入泥土之中。只见他侧向打横，单手在地上一撑，同时双腿往回一收，便半蹲在了那里。

半蹲着的刀人只需要站直身体，然后双脚往后反踢，鲁恩便依旧在他的攻击范围之中。事实上他也的确是这样做的，这种连续反应对于刀人这样的杀手来说都是下意识的。可是他再次意外了，不止是意外，他还感觉到负担。

连续反踢出的两脚都落空了，在他的身后好像根本就没有鲁恩这样一个人。从刀人臀部下滑过的鲁恩，上半身刚过去，便立刻抬起了双腿，这样他的小腿就正好挂住了刀人的腰部。小腿有了着落，鲁恩马上使力夹紧，随后腰部用力，上半身顿时翻转过来。同时左臂手腕上鱼皮护套甩出，缠住刀人左臂根部，吊住自己身体，并尽量将左臂往后拉。右手虽然不能动，右臂却是可以从刀人腋下抄过去，死死地勾住刀人的右肩往后扳。而鲁恩的脑袋则用力抵住刀人的后脑勺，这样他的身体就完全趴附在刀人的背上。

做完这一切，刀人也正好收回反踢出的双脚。

刀人的反应是果断的，他没等鲁恩完全将他的后脑勺顶死，就用力扭转自己的头颅。

扭头！出刀！第十五道刀锋闪着刺眼的白光，正对着鲁恩的眼角处扑闪而来。刀人这一刀没有征兆的，而且完全没有出刀的规矩，出刀的地方更是鲁恩想都不敢想的。

这一刀锋竟然是从刀人的口中刺出！是的，第十五把刀竟然藏在刀人的嘴巴里。

刀锋直逼眼角，眼光只能在刀光中显示出怯弱、退缩。鲁恩抬头后仰，既然不能阻止刀人的脑袋后转，既然不能阻止刀锋的斩切，那就只好躲。

刀人需要的是在刹那间取命，要不然他的局面就太难堪了。必杀的一招使出，非但未能一杀成功，反倒被垂死挣扎的对手缠在了身上。现在被逼使出第十五道刀锋，如果再不奏效，他不止是没面子的问题，恐怕以后的日子都会变得很难过了。

刀锋在鲁恩的脸上停留了下来，因为鲁恩不愿意从刀人的背上跳下来，这样的话，他就只好用自己的脸去阻挡对手的刀了。

鲁恩是想清楚才这样做的，他要是从背上下来，不要说已经是两面合击的局势，单单就是此时已经恼怒之极的刀人，就会不顾一切不择手段地要了自己的命。所以当脑袋已经让无可让时，他索性将自己的脸迎了上去。

其实鲁恩搏杀中最大的优点就是会掌握时机。此时刀人的头扭转到了极限，也探伸到了极限。这样的角度位置，就类似强弩之末，出刀的速度不会太迅捷，力度也不会十分强劲。但是这位置角度也是鲁恩无法再继续避让的，锋利如同纸片的刀刃差不多已经够到他的颈下，瞬间便可毫无阻碍地切划过他的脖子。于是，鲁恩只好不避反进，就在这速度和力量都不是太大的位置上，一口咬住了那锋利的刀锋。

鲜血从鲁恩的嘴中涌出，滴滴答答地溅满他的胸前和刀人的后背。刀锋还是割破了鲁恩的嘴角和舌头，可命却依旧还是鲁恩自己的。

锋利的刀可以让鲜血如同泉涌的同时却感觉不到太大的疼痛。所以无数次浴血的鲁恩依旧保持着清醒，炫目的鲜血是不会让他产生丝毫慌乱的。

刀人无法收刀再杀，他脑袋扭转的角度差不多到了极点，是个无法使出大力的角度。鲁恩虽然咬的是刀刃，但他脑袋的角度位置却是可以利用颈背一起用力，一副钢牙将刀锋咬得紧紧的。

鲁恩不能松，这一松他就没有第二次机会咬住刀锋了，那就又是一个必死之局。刀人也不敢松口，他知道口中刀要是让给了鲁恩，趴在背上的对手同样可以给自己致命伤害。

局势突然之间变成了这样，刀人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他开始认识到一个事实，面前这个人，其实很难被杀死的。他也认识到自己速战贪功是个极其错误的想法，现在的局势必须依靠合击的同伴。

刀人是聪明，他转过自己的身体，将鲁恩的后背再次暴露在自己同伴的面前。刀人也是愚蠢的，他转过身体后，就急切地朝后退步，想将鲁恩尽快送到同伴的面前。

刀人能想到的，鲁恩这个老江湖肯定也能想到，刀人后退了才一步，鲁恩就已经放下反夹在刀人腰部的双腿，一起快步往后退走。退走的速度由于多出了两条腿而变得迅疾且踉跄，再加上刀人背上一直挂着鲁恩的体重，这一退几乎变成了两人同时后倾跌倒。

另一边过来的高大人坎被面前这两人怪异的格斗场面惊呆了，他一时搞不清楚自己应该怎样才能帮助到自己的同伴。一直到两人缠裹在一起朝着他这边跌撞过来，他依旧没反应过来。

其实这个高大的人坎也有他的道理，他不敢用手中的刀砍下或刺出，缠裹在一起的两人只要稍稍有点变动，就会误伤到自己人。就算自己出刀不会伤到自家人，力杀之下，他们两个同咬着那把刀锋也有可能造成两败俱伤。

就在高大人坎犹豫之时，两人已然跌撞到他的面前。他左手一把抓住鲁恩的肩胛，却不知是推好还是拉好，于是在前面两人跌撞的力道作用下，一起往后快速倒退。

高大的人坎撞在了荷叶缸上，鲁恩的后背撞在他的胸前，撞击一点也不重，因为高大人坎的左手撑住了他的身体。刀人的后背撞在鲁恩的胸口，也不重，因为一道刀锋在两人的口中，谁都不敢用力，谁都在极力控制自己脚步下的跌撞。

鲁恩感觉到疼痛，穿透骨髓的疼痛。高大人坎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解决鲁恩，所以只好将全身力量都集中到左手上面，就好像溺水的人捞住一件东西就死命抓紧。鲁恩感觉肩胛骨像被捏碎了一样，如果不是嘴里咬着刀刃，他肯定会惨叫出来。

鲁恩没法子对付背后的高大人坎，他只能挣扎着往后戳出两脚。这两脚，人坎轻易就躲过了。戳脚踹不中人坎，就只能踹在荷叶缸上，强劲的脚力把大大的荷叶缸震得嗡嗡直响，缸里的水纹也打起了旋儿。

荷叶缸里的水其实不多，因为里面有好大一部分都是淤泥，用来种荷花的淤泥。但那不多的水竟然打起了旋儿来，而且那旋儿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泥水的旋儿、淤泥的旋儿。这景象好多人都见到了，只要是在这园子里高处埋伏着的人坎都看到了，包括站在花荫小道上的鲁盛义也看到了，但是谁都没有出声。有人是惊讶得忘了出声，有人是根本没想出声。

淤泥的漩涡中伸出一只大手，脏兮兮、黑乎乎，长着鳞形角质的手。这手一把捏住高大人坎的脑袋一扭，骨头折断的声响很清脆，在这园子的哪个角落都可以听得很清楚。

高大的人坎连个闷声都没发出，便被这只鳞片大手拎着脑袋无声地拖进了荷叶缸中。

刀人口中出刀，回头刺杀，头始终扭在后面，所以看到了这一切。他好像是知道这东西的，突然不管不顾地松开了嘴里的刀锋，用尖细的声音大叫起来：“落水鬼上岸了！落水鬼上岸了！”

鲁恩才不管什么落水鬼，他没吭一声，继续紧咬着刀刃不放松。然后他将整道刀锋狠狠朝前送去，他要阻止这个刀人继续喊叫，只有他停止了喊叫，自己才可以解脱。

鲁恩的嘴紧紧贴住了刀人的嘴，贴得那么紧密、那么用力。不知道刀锋的另一头是什么形状，其实不管什么形状，这样一道锋利如同纸片的刀刃深深插入到喉咙里面都不是什么好事。

刀人松弛了的身体和鲁恩一起跌倒在地。刀人再也爬不起来，就因为他看到了那么一只有鳞状表皮的大手。鲁恩慢慢爬起来，一扭头正好看到那只大手搭在荷叶缸的缸沿上，他虽然没有看到刚才是怎么回事，但他清楚，自己背后那个高大壮实的人坎突然消失肯定和这只手有关。

这是一只诡异的手，落水鬼的手，是一只像人手却没有人味儿的手。鲁恩的感觉是复杂的，就像那手污秽不堪的长长手指探到他喉咙里一样瘙痒、恶心、恐怖。他再也忍耐不住，跪倒在地上，边呕吐，边朝着远离荷叶缸的过廊那边爬行。

荷叶缸里发出一声怪叫，声音不高却摄人魂魄。在这声音中，一个大手大脚的小东西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直接落到池塘的中央。

鲁盛义几乎是和这个小东西一起动作的，他迅速从惊怖和惶恐中恢复过来，迅速朝着画舫过廊奔了过去。

“封层，敞水。”甜腻的声音依然是金色狸子面具的女人发出的。话音刚落，发话的女人不见了，水边石头平台上的女人不见了，很快，池塘中荡起的涟漪也不见了。

同在这园子里的鲁盛义和鲁恩都不知道女人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其他的人却都知道。封层：护住小楼，不要让他们进去；敞水：撤开池塘周围坎面，将他们逼入池塘。

鲁盛义比鲁恩先一步到的过廊，所以先一步被人踹到池塘边上。他站起来后没有马上重新跃入过廊，因为过廊里鲁恩已经在和踹他的人坎动手了。鲁盛义没有过去帮忙，只是紧张地看看他们的打斗，再不时看看背后的池塘，似乎觉得水里那个落水鬼的怪异大手随时会将他拖下池塘去。

过廊里鲁恩用左手持刀。很快，那乌青砍刀脱手飞出，却不是飞刀斩杀的绝招，而是被对手震飞。砍刀钉在过廊的廊柱上不停抖动着，乌青的刀刃像一汪溅动的水波。

鲁盛义往过廊那里走近了两步，却又悄然止住。

池塘的中央轻轻冒上几个气泡，浮上水面后久久没有爆裂。

xiongmao阴气升

往花房去的路径很短，没几步就要拐弯了。拐过弯后是一道青瓦波浪檐脊的月白院墙，墙上有个没有门扇的圆月门洞。从门洞往里望去，雾蒙蒙一片。阴霾的下午，这个小院子里起雾了。

鲁天柳在门洞前静立着，清明的三觉渐渐进入了忘我的状态。

最近她发现自己在三觉的功力上有了很大的提升。她没告诉任何人，而是自己偷偷跑到陆先生房里偷了本《玄觉》来看，这书是她和陆先生一起去龙虎山时，白胡子掌教天师送给陆先生的，本来是让他在合适的时候给鲁天柳讲的，而陆先生一直都没有再和鲁天柳提过这书，大概他根本就已经忘了。

实话说，这书真的很深奥，就凭鲁天柳在道学与玄学上的造诣，是很难理解的，但鲁天柳是聪明的，不同一般的聪明。她一页一页地翻书，并不仔细看所有的内容，因为需要的东西会下意识地落入眼中。

“异觉需心性驾驭，集精聚神理清明，无我无形，可觉蚊翼风动土下蚁行。”这样的玄学理论鲁天柳好像许多年以前就已经知道，只是需要这书本再印证一下而已。

弥漫的雾气里有阵阵清香，应该是新鲜枝叶的气味。并且，这清香随着簌簌的响动，变得渐渐浓郁。其实这一切只有鲁天柳能感受到，跟在她身后的五郎对这样的环境和变化没有丝毫的觉察。

鲁天柳不知道那簌簌的响声是什么发出的，但不管是声音还是气味，给她的感觉都是很好的，就如同是遇到朋友、亲戚一样温馨自然。于是她走进了迷雾之中。

关五郎跟在她的后面，手中还拖着那女活尸。他一开始就想走到鲁天柳的前面，可是鲁天柳不让。这对于五郎来说也习惯了，因为哪一次都是这样，在应付坎面的能力上，大家都不够信任他。

现在鲁天柳走进了院子，不但没有让关五郎走在前面，而且还回头示意他先不要跟着了。鲁天柳比五郎本人还要了解他，像他这样莽撞、懵懂的性格其实很不适合干坎子行的事情，几乎每次外出办事都要受伤。不过这傻小子还算命大，哪一次都能险险地把命捡回来。

不过五郎也有非常难得的优点，就是听话，而且根本不问为什么，让他停住便站在圆月门外没跟着进去。只是在鲁天柳走进迷雾的瞬间，他将手中刀杆一竖，开口说了句：“有事你唤我一声。”

鲁天柳回头朝他吐吐舌头，做个怪脸。由于有迷雾的遮掩，五郎看得并不十分清晰。

四五步，只有四五步的距离，鲁天柳已经完全掩入了雾中。又是四五步的距离，鲁天柳止住了脚步不再前行。因为她身体所有外露的肌肤同时感觉到，有东西在逼近！逼近的速度虽然不是特别快，但轨迹却是十分怪异的。而且那些东西在呼吸，在生长，在运动，可感觉中却又不像是活的东西。

悄无声息地，两根飞絮帕蛇一样地溜出鲁天柳袖口。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知道马上就会有事情发生，却觉得事情似乎和自己毫不搭界。自己就像是在一个不合适的时间走进了一个不合适的地点一样。而且她还发现，那些渐渐将自己围拥起来的东西，很自然地给她一种遇到朋友、亲戚般的温馨感觉，但是这感觉里包含的东西太多太多了，有无可奈何、无望挣脱、无法呼吸、无处可逃。

一根细丝软软柔柔地搭在鲁天柳的手臂上，并且抖动着、战栗着、蜷曲着、舒展着继续前行，另一根同样的细丝搭上了鲁天柳的裤口，还有一根更为粗大的，带着一前一后两张叶片，如同不对称的一对翅膀，轻轻柔柔地压在鲁天柳的脚背上。

飞絮帕脱手飞了出去，是左手那根，右手那根紧追着飞了出去，帕子头直追前面那根的链子把，并魔术般的缠绕在前一根的链柄处。

“拉一下！”鲁天柳发出的声音并不尖利，也没有太多慌乱。但她的心里已经紧张得几乎窒息。

飞絮帕的球头缠在五郎的刀杆上面，五郎紧握住刀杆，同时也抓住了帕子的链条，他早就丢开了女活尸，空着右手在等呢。

鲁天柳像个人形风筝被放飞了，她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关五郎拉出了院子。就这个瞬间，鲁天柳听到了断裂声、惊叫声、惨呼声。

这样的招式是鲁天柳和五郎私下练的，他们已经不止一次用到，最惊险的一次是在金陵城外紫金山，关五郎将鲁天柳拉出白玉蛇窑。而眼前逃过的这一劫比当年的白玉蛇窑要凶险许多许多。

院子里的雾气越来越浓，鲁天柳耳中的簌簌声已经变成了干涩的鬼泣一般，而且是一群鬼的哭泣。

声音大了，就连五郎也听到了，在他听来，那声音更像是几万只蝎子甲虫在翻腾纠缠。

“是魔龙抖甲[48]吗？”五郎傻愣了半天，终于想到一个有点类似的鬼怪故事。

“勿对格，肯定勿对格。”鲁天柳虽然是软软的吴语腔调，语气却是十分坚定的。“是个长得交关（非常）快的物事（东西）哉。”

簌簌声始终没有越过院墙和圆月花门，就好像是有一道透明的屏障将它们阻隔住了。

浓雾来得快，散得也快，鲁天柳很快就看清了院子里的情景。那是铺天盖地的蔓藤枝叶，可是已经开始干枯，藤叶也泛起了焦边。

鲁天柳的耳朵里仿佛听到枝叶为衰老在叹息，为垂死而感慨。不知道为什么，鲁天柳自小就和花花草草特别投缘，在她感觉里，那些植物和动物一样是活的，是一样有惊、有悲、有乐、有惧的。她经常会觉得那些植物在和她交流。她曾经将这种感觉告诉过陆先生，陆先生却笑她，说她是个柳树精，被老爹给捡回来了。

鲁天柳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植物，但是她听说过。记得在龙虎山的几天里，那些个老道士像是一百年没有人说过话一样，拉着她喋喋不休地说了好几天，说的都是些显摆自己能耐、见识和险遇的事情。就连已经闭关几年的掌教天师和几位祖天师、太祖天师都把她叫了去唠了好一阵子。最后走的那天，掌教叫人送来一帖，上书：“且把闲言记心中，他日用时应天数。”帖子写得十分浅白，似乎是害怕鲁天柳看不懂。其实鲁天柳跟着陆先生这么些年，对那些禅语道义还是能看懂许多的，而且有的时候，有些别人无法理解的玄奥禅道，她却能一语道破，好像生来就懂一般。

记得当时，道清殿的吴天师就跟她讲过“一刻生死，阴魂菟丝”的事情。坟头菟丝，不是草，而是藤。不知为什么，只生长在阴气极盛的坟头之上。有人说是怨气所结，也有人说是坟中鬼魂的头发，还有人说是妖魔扑食的触角。这藤生长过程中，可以缠倒墓碑，缠死坟边树木，更有甚者，还将土中棺椁给缠拖出来。

吴老道说的菟丝藤却又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他曾经在洪泽湖边芦苇泥沼滩中收红鳞骷髅尸的时候，遇到了一种从生到死只有一刻时辰的菟丝藤。这菟丝藤从红鳞骷髅尸的坟头长出，出土时坟头周围阴寒迷雾一片。由于泥沼滩里坟头的位置、方向容易搞错，所以首当其冲的吴老道走过了这片区域。等他回头赶来，迷雾已经散去，他见到的是血红一片的藤枝藤叶。随他同去的一个师弟、两个师侄、一个向导，还有一个船夫，都被裹在这片菟丝藤中，成了五具干瘪的尸体。菟丝藤吸干了他们的鲜血和体液。但吸干了五个人的菟丝藤也没活多少时间，很快就干枯而死。

鲁天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样肯定面前的就是阴魂菟丝藤。虽然这里没有坟头，虽然这样的秀丽园子中不会埋有死尸，虽然她的鼻子没有闻到一点污秽的气息，但她在意识里无比坚定地认为这就是菟丝藤。菟丝藤给她的感觉就像是亲戚老友，也仿佛是前世宿敌，但不管是什么，有一点是很清楚的，刚才要不是反应快，让五郎迅速将自己拉出，她现在也是这片枯藤中的一具干尸。

老友死了，或许说成去酝酿重生更为合适。因为它们的根，它们的种子肯定没死，不定什么时候就卷土重来。

鲁天柳和五郎快速通过这个满是枯藤枝叶的小院子，从对面院墙上一个同样的圆月门洞出去。五郎依旧拖着女活尸没丢掉，因为鲁天柳说了，这东西可能要派用场。

出去后，面前的路又做丁字分岔，他们两人在岔口的地方再次驻足不前。

五郎安静地看着鲁天柳，他是没有主意的人，只好等着鲁天柳作出决定。

鲁天柳抬头看看周围房子的构造，然后又往左右道上各走出五步，清明的三觉对小道过去的方向好好搜寻了一番。搜寻的结果让她茫然，也让她恐惧。

一股阴寒的气息通过她温热的鼻翼直冲脑顶，让她脑顶骨如被寒针刺中，外露皮肤上的汗毛孔猛一收，外露皮肤上的汗毛尖在颤抖，她感觉到那两个方向弥漫着茫茫然的阴寒气，并朝这里包绕过来。如此浓重的阴气一般只有数百年以上的坟地才会有，而数百年的坟地肯定有浓重的污秽气息夹杂在其中。奇怪的是，这阴气中竟然没有一点污秽、霉涩的味道，它是一种清灵爽洁的阴寒之气。

正是这种清灵爽洁的阴气让她感到恐惧，如果真的有些不干净的味道，就她所学的“辟尘”之技和陆先生教授的方术方法，倒也可以对付两把。可是现在他们面前的气息已经超出了人与鬼的概念，那是一种天地自成或者仙道修成的气息。试想，一种自己本身就崇拜和追求的概念，又怎么会有办法去摧毁呢。

让鲁天柳恐惧的还不止于此，她听到朝左方向的阴气中有好多处发出怪响，像是磨牙声，也像是抓挠声，还像是咕咕的呼噜声。而朝右的那个方向传来的是长久不息的嘶嘶声，像是气体喷出的声音。鲁天柳能从这声音里明显听出怨毒和晦涩，这些东西肯定是诡异和阴毒的。可这些情况和现象自己又没闻出来。这是否又和戏楼里一样，两种感觉都正确，两种现象都存在？

鲁天柳突然转身，因为她的清明三觉发现，自己连退路都没有了。就在刚刚闯过的院子里，随着菟丝藤的枯萎收缩，也慢慢升腾起一团同样的阴气，并越出院门向她这里包绕过来。所有情形都在驱促着鲁天柳，必须马上作出决断，选择一个正确的方向。

鲁天柳的心里很紧张，但她的面目表情没有显露出一点点来。关五郎当然不知道现在自己是怎样一个处境，不要说他了，整个院子里都没有一个人能有鲁天柳这样的感受。

“那边应该是正堂天井，瘦老头说的‘尸茧蠨蛸’就在那里。”关五郎难得说话。对于房子的构造和布置他却不比鲁家的任何一个人差，这是他下了一番苦功才有的收获。

“对，那里是正堂天井，我们往那里去。”鲁天柳说完这话，五郎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甚至还以为鲁天柳又是在说反话捉弄自己。自己刚才说话的意图是提醒鲁天柳不能往那边去的，怎么柳儿反做出这样的决定？但他只是嘴角半开了一下，便径直从右边小道向正堂走去。

其实鲁天柳心里真的很感激五郎提醒了她，帮她做了决定。虽然正堂天井那里有“尸茧蠨蛸”，但自己不是带着女活尸吗？枯尸太监说过这女活尸可以收“尸茧蠨蛸”。自己听到那阴气里的嘶嘶声，保不准就是这些“尸茧蠨蛸”发出的。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自家进来的几个人被分割几处，现在他们都不知在哪里，显然是对家早有准备，设好套子给自家钻。进入的后门肯定已被封口，必须另外备下一个退路。这里是坎子家的园子，要想在这里挣出性命来，就必须懂得反向思维。既然已经没了后门的退路，那说不定占据住正门倒是个好路数。

没走出两步，他们发现斜前方的正堂天井里起风了，风中还裹着大得出奇的雨滴。鲁天柳认识这雨滴，这雨滴是尸茧，她在龙虎山的时候，掌门天师给她看过两只养在罐子里的尸茧。看到尸茧，立刻想到“尸茧蠨蛸”。看来布了“尸茧蠨蛸”的坎面动了，困住的肯定是自家什么人。于是鲁天柳脚下几个飞纵，抢到五郎的前面。只转过一个拐道，就看到了扇形侧门，也看到了“水晶帘子”，还看到了一个正要合身扑上去的血人。

此处有更为浓重的阴气，但也稍稍有一点尸气，尸气是尸茧发出的，可这阴气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嘶嘶的响动在鲁天柳的耳中已经变成细雨洒叶一般，那个浑身破烂的血人发出的喘息声音如同雷鸣一般，反倒是人为弄成的飙风狂吼没能让她的听觉产生太大反应。清明的三觉就是这样，只对有灵性的东西有很大反应。于是从嘶嘶声她知道那雨滴就是“尸茧蠨蛸”，从雷鸣般的喘息，她知道这个血人就是陆先生。

鲁天柳发出的那声吴语腔调的娇喝，不但制止了陆先生的拼死一扑，而且还让这院子里暗藏的一些高手心头一滞。狂风猛地一停，正厅的几扇花格门叶骤然打开，空中随着狂风飞旋的雨滴瞬间落下，在青石地面上不断地弹跳蹦跃。

陆先生知道来了援手，不用再着急拼死扑击了。本来要冲破雨帘的打算变成了避让雨滴。他左躲右闪，跌跌撞撞，样子非常狼狈，这是因为浑身的伤痛让他的行动难以自如，同时他为防止有其他意外，躲避时坚持在按“六分秤点”的延伸线走。

雨点终于都躲过去了，陆先生一下松了劲道，跌跪在正厅门槛的外面。这一跌，让他浑身像被撕碎了一样疼痛，浓稠的血，涌出了伤口，渗透过棉服，顺衣角滴挂下来。他将被痛苦扭曲了的、被血污和火焰涂抹了的脸艰难地抬起。刹那间，所有丰富的表情都被单一的惊愕所代替。那是因为他看到正堂中央挂着的一幅画。

鲁天柳一直冲进扇形侧门的门口才止住了脚步，她想离得近一点，以便看清这“尸茧蠨蛸”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因为她虽然从枯尸太监口中知道女活尸可以对付“尸茧蠨蛸”，可是怎么对付，她却不懂。

就在这一刻，院子里的狂风突然再起，但已不是盘旋，这次鼓风的高手驱动的是单向风势，满地的雨珠在风势推动下碰聚在一起，再次合并成一挂“水晶帘子”，晃悠悠往鲁天柳身上罩盖下来。

女活尸越墙而过，扑落在“水晶帘子”上面。帘子没有散，一个翻转反将女活尸裹在了其中。原来是关五郎见着帘子要罩盖鲁天柳，自己又被鲁天柳挡在身后，急切之间只好将女活尸从墙头上扔了过去。

女活尸被帘子裹得满满当当，地上还有些散落的雨珠也围聚过来，一同附着在女活尸的身上。就连斜下铺设的排水暗槽里也有雨珠倒流而出，快速地往女活尸的身上聚拢过去。飙劲的狂风竟然不能阻止它们，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已经将它们与女活尸连在一起。

鲁天柳与女活尸离得很近，她能看到那些透明的尸茧中有蓝色的虫影，她能看到尸茧里有一根黑色尖刺穿出，插进女活尸的身体。女活尸的身体迅速变大，就如同充气的气球一般。鲁天柳忙往后退出几步，她生怕这女活尸会爆裂炸开。而晶莹软滑的尸茧都干瘪了，变成两张薄膜套住一只发出蓝幽光泽的虫子。这虫子就是蠨蛸。

《越绝书》[49]：“蠨蛸吐丝极韧，不惧风劲雨暴。”

元《异虫点谱》[50]：“有蠨蛸喜毒秽，入尸茧，吸油吐液，滤尸毒中杂质，其伏尸茧明净如珠……遇死活物，附身尽吐茧液，随后复吸，茧大如轮。”

这“尸茧蠨蛸”，其实就是喜欢吸食人油的一种蜘蛛，它不会织网，只会单根吐丝，但吐的丝能飞射很远，黏附力强且极具韧劲。这就是它们粘结成帘子后能风吹不散的原因，也是劲风不能阻挡它们向女活尸靠拢的原因，都是有那丝连上了。而且这“尸茧蠨蛸”不但自有剧毒，而且还喜欢吸食毒质。它们一般的吸食的方法是先将自己茧子里的毒油注入猎物身体，让猎物麻醉、死亡，等猎物的体液也都变作毒液时，它们再吸入身体注满茧子。

女活尸是“百浸毒尸”，本身的体液就含有剧毒。所以“尸茧蠨蛸”刚将毒液注入尸身后，马上就开始往回吸了。

女活尸又迅速瘪瘦下去，尸液很快就注满了一个个尸茧；女活尸越来越瘪，尸茧越来越大，就像是一只只黄皮香瓜。是的，是黄皮香瓜，因为这时它们吸入的尸液是浑浊的，它们要经过多次吐吸过滤后，茧子才会重新变得晶莹透明，而且要多次将无用的水分杂质排出后，茧子才会变作原来的大小。唯一不同的是，从现在开始，它们的毒性又成倍增加。它们不止是不能碰，就是用器械杀死它们，也要当心茧子里的毒液溅出。这毒液成分已经极为复杂，没人知道该用什么药物来解。

女活尸已经变得比枯尸太监还要枯瘦。胀大了几倍的“尸茧蠨蛸”也暂时失去了攻击的能力，它们粘连成一大长串，慢悠悠地往排水暗槽里滚去。无法驱用的“尸茧蠨蛸”归了坎位，那风也就只得停住。

惊愕跪跌在正厅门口的陆先生突然被一阵震动惊觉过来，震动来自身体下面的青石板。那青石板不止是震动着，好像还微微有下陷的趋势。这又是什么恐怖的坎面？

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惧感觉从陆先生头顶直窜到脚底，他赶忙爬起身来，跌撞着往扇形侧面跑去，可刚走出两步，就又摔倒，于是他手足并用着往侧门爬去。

爬行的过程中，他看到关五郎想来帮他，就赶紧又是摇手、又是高呼地制止五郎过来，因为他现在的感觉就好像是在一个沼泽泥潭的上面，两个人的重量很可能会就此陷落下去。

五郎停住了脚步，他是从陆先生摇晃的手臂上看出来他不让自己过去的，陆先生大张着嘴，可是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鲁天柳根本没看陆先生，更没对五郎的动作有一点反应，她有些木讷地站在院门口，半闭着眼睛，像在聆听，更像在吐纳运气。

陆先生也意识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但现在不是关心这个问题的时候，只想着尽快从这地方爬出去。他匍匐在地，四肢叉张着往前爬行，样子有点像海龟。

陆先生终于离鲁天柳和五郎不到一步了，他的手尽量往前伸着，期望谁拉他一把，或者能一下抓住谁的脚脖子。

鲁天柳没理会陆先生，样子依旧像在做梦。五郎弯腰伸手，想要将陆先生拉起。鲁天柳却从忘我的三觉状态中惊醒，神情异常紧张。醒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住五郎，往院门外面一下子退出了十多步。

陆先生的手在快要触摸到五郎的刹那僵住了，眼睛死鱼般盯住身体下的石头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出。好一会儿，真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头来，将一双原来盯着地面的眼睛望向鲁天柳。鲁天柳也正在看着他，两双眼睛就这样无声地交流着。

慢慢地，陆先生抬举着的手臂落了下来，轻轻地落在石头地边上，然后极轻极轻地往前挪动身体，但他的视线却没有改变方向，一直那么死死地看着鲁天柳的眼睛。

关五郎想要去帮陆先生，他是个实心眼的人，这个朝夕相处的山羊胡子老头对自己和鲁天柳不错，跟一家人似的。现在眼见着他血肉模糊地在那里挣扎爬行，自己不去帮把手，那也太说不过去了。今天的鲁天柳是怎么了？她不是和陆先生最谈得来吗？怎么这样无动于衷？

五郎刚想再往陆先生那里迈步，可鲁天柳的手紧紧拖住他的上臂，并且将头移到他耳边，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别动也别出声。”说这话的时候，鲁天柳的眼睛依旧是与陆先生对视交流着。

这句话让五郎很是心惊，因为这次鲁天柳没说吴语，她说的是字正腔圆的北腔官话。柳儿平常和自家人从不说官话，只有在一种情形下，她才和自家人用正宗北腔说话，那就是在情况万分危急的时候，因为她怕这时用吴语会产生误会，也怕对方一时听不清楚，误了时机。

可面前的情形，五郎一点都没看出有什么危险可言。于是他稍稍扭头关切地看了看鲁天柳，心里说：没什么呀，这么紧张，别是中邪了。

陆先生现在的爬行已不像海龟了，而是像蜗牛了。他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尽量不发出声响。而且是蜿蜒曲折着朝着他们这边过来。

陆先生终于在鲁天柳和五郎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这样的挪动爬行很费体力，况且他现在浑身伤痛，失血过多，一双腿软得都站不住，幸亏是关五郎给他架着。

陆先生的眼里满是泪花，很激动。他是个感情丰富的人，要不然他也不会对一个只有一夜缘分的女人魂牵梦绕了二十多年，为这个女人一个吩咐在鲁家为客二十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终于见到藏在心里二十多年的那个女人，却没什么兴奋与冲动，倒是这双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小儿女，才分开一个多时辰，倒有了生死别离的激动和感慨。

他的激动主要还是由于见到这双儿女无恙，这样自己多少可以对鲁家的知遇之恩有点交代了，也可以对自己的行为减轻一点负罪感。

激动的同时，他还有挥之不去的恐惧，而且不知什么原因，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死封铃为了爬行时不发出异响，留在前厅天井里了。他抓着的一把竹签倒是没丢，于是颤抖着手，夹起一支竹签，在碎石小道旁边的泥地上写下歪扭的三个字：“驭龙格。”

鲁天柳眉头一锁，悄声问道：“那个青石地面下是阴世魔龙？”

陆先生又歪扭着写下：“不晓得。”

“哪能办（怎么办）？”鲁天柳又问道。

陆先生的手抖得没那么厉害了，在泥地上画写的字也开始变得遒劲：“寻龙颔，夺龙珠！”

xiongmao观明阁

鲁恩立刻意识到自己遇到的高手一个胜过一个。守住过廊的这个又是个少见的高手，自己在他手下根本过不了三招。可是对手没有下杀手，只是打掉自己的刀，将自己的招式全封住，进退路都堵死，只留下可往池塘去的路径。

鲁恩现在已经知道池塘的可怕，这样被逼着过去，一定是个很惨的结局。结局是什么样？他不知道。至于有多惨，刚才刀人不顾性命的惊叫和比死还恐惧的目光已经很清晰明白地告诉了他。

鲁恩手中已经无刀，对家高手也无刀。高手虽然手中无刀，可是他的一双手脚如锤如刀，无刀的鲁恩越发无法抵挡。

虽然鲁恩左手持着的鱼皮护套舞得如同风车一般，可是对手硬是从这风车的间隙里伸进手来，指尖在鲁恩的虎口处轻轻一敲，那软鞭似的护套顿时变作死蛇，翻转着摔落到过廊外面。

锤刀一样的双手狂风般砍砸过来，健鹿般的脚步左蹿右跳。鲁恩敌不过这样的攻势，也绕不过这样的步法。连续几步退让，人已经到画舫过廊的栏座上面。

那高手突然跃起，手脚齐出。这招之下，鲁恩肯定是会合身摔在池塘边的草地上了。

可是鲁恩已经预料到这一点，预料到了如果仍然中招，那是不懂技击的人才会犯的错误。所以在高手作势还未跃起的瞬间，他就已经抢先跃出。不过在对家高手招式封堵下，他可选择的方向并不多，基本都是往过廊外面去的，所以他往过廊前段躲闪。

鲁恩纵身由廊外绕过钉着砍刀的廊柱，到了过廊的前一个间隔。身形下落的刹那，他的右手一把抓住那个间隔的上檐花格框，将自己身体悬吊在空中。

是的，他用的是右手。是因为他的身体面朝过廊里侧，身体绕过廊柱后，侧身向前跃出只能用右手抓住花格框悬吊，那只破“无影三重罩”时受伤脱臼的右手。

右手抓住，身体吊住，侧向前纵，于是身体旋转摆起。“嘎嘣”，这是骨骼转动复位的声音。鲁恩发出一声简短的惨叫，松开右手，身体正好摆回，如同一个大米袋重重地横砸在他刚刚绕过的廊柱上面，整个过廊被撞得一阵抖动。

拦阻的高手跃起击空，便收势停身，稳稳地站在了过廊的栏座上。他稍稍侧身，正好看到鲁恩摔落在地。高手刚才一直在暗处看着鲁恩破坎杀扣，鲁恩身体哪里受伤、哪里是弱点，他都非常清楚。所以一眼就看出他如此的狼狈和痛苦是由于慌乱无措中用了受伤的手，于是他在期待鲁恩由于慌乱无措再出昏招，让自己轻松将他扔出过廊。

鲁恩面部表情极度痛苦，他腿脚艰难地站起，速度虽然不慢，但能看出，疼痛让他的动作变形得很严重，刚一站起，左手就以单掌剑形，对着栏座上的高手腹部直击过去。

按理说，鲁恩目前最合理的做法应该是继续往过廊前段躲避，调整好状态再坚持在过廊里缠斗，可是他竟然在摔得晕头转向的时候反向高手进攻。这正合高手所愿，他双手将鲁恩左手一个缠绕，再使个双鞭提甩，鲁恩的身体便直飞出过廊，身后带起一溜儿飞起的血珠。

像鲁恩这样在战场拼死血斗过的士兵，越是劣境，越是绝处，头脑就越是清醒。他跃出时就已经算好右手抓握的角度，借助身体吊起后扭摆之力，瞬间已将他脱臼的手腕复了位。身体重重摔出撞在廊柱上，是用这样的方法震动那钉着砍刀的廊柱，松松廊柱咬住砍刀的力量。

鲁恩单掌击出，正遂高手所愿；高手将他提甩而出，正遂鲁恩所愿。身体飞出的同时，鲁恩的右手已经坚定地握住了自己那把乌青厚背砍刀，并轻巧地将它从廊柱上拖出。刀已在手，他没有劈，没有剁，没有砍，只是借着高手将他抛甩出的力量，将砍刀刃口轻轻在高手的项颈边带过。

高手到死都没明白鲁恩的右手什么时候又能握刀了，也没明白他的右手什么时候有刀了。他们两个是一起摔出过廊的，高手虽然摔出去没有多远，但他再也没有站起来的机会了。而远远摔出的鲁恩立刻一个翻滚重新站起，返身冲跃入画舫过廊，鲁盛义紧随其后，两人一同冲到了小楼的门前。

鲁恩经过过廊时，顺手将地上的背筐拎在手上。他没在观明阁前停留，而是从沿水栏道直接走到小楼的前面，站在石头平台上面，警惕地环视着周围的一切，特别是那怪物跃入的墨绿池水。

鲁盛义衔住刻刀，双手食指迅速扭动，解开了小门上的“狗尾双蝠扣”，然后轻轻一推，小门悄无声息地打开。看来这门是经常开合的，要不然那门枢不会摩擦得如此光滑。此时鲁盛义与鲁恩形成了一前一后、一内一外相呼应的状态。

鲁盛义打开小楼门后，没有马上进到屋里，而是从木提箱里拿出一个圆球，轻轻地放在地上。这是一只鲁家“定基”一工用的“循坡球”，是瓷土烧制，外圆中空的，球的里面灌有水银。这球放在地面上，会随着地面肉眼看不出的坡度滚动。

“循坡球”在陈旧的木板地面上缓缓滚动着，从靠门这一侧的墙壁边一直滚到屋子中间的太师椅边。鲁盛义心中判断，这样的一个滚动痕迹不是坎相，而应该是经常有人从门口走到太师椅那里，这样才会出现这样一个被踩陷和磨损的轨迹。

坎面是不会有人经常踩的，除非是人为地将它做得低陷下去，那就是坎子行里所谓的“金钩倒挂”，也有叫“请君入瓮坎”的。

鲁盛义很小心地蹲下看了看木板地面，这木板地面已经非常陈旧，而且是真正天长日久才会造成的陈旧，不是做出来的，可以排除“金钩倒挂”的可能。即便如此，他还是提着万分的小心，循着“循坡球”滚动的轨迹往太师椅那里走了过去。

“循坡球”停在太师椅下面，也说明这张椅子的下面是最低的低凹处，这情形只有经常有人坐的椅子才会出现。

鲁盛义想都没想，他也在这椅子上面坐下了。他想知道经常坐在这椅子上的人在看些什么。

这个位置只能看到部分水面和池塘边沿，院子里其他的景象就算看到点也看不清楚。观察了一会儿，鲁盛义就弯腰将椅子下的“循坡球”捡起，在椅子前一步左右再次放下。球原地绕了个圈，便朝着通往石头平台的花格玻璃小门滚了过去。

鲁盛义跟在球的后面，他先在“循坡球”绕圈的地方站了一会儿，然后便也朝着小门走去。小门是虚掩的，鲁盛义再次捡起了“循坡球”，伸手轻轻拉开小门走上石头平台。

鲁恩正站在平台上，他已经不再警惕地查看周围的情形，而是仔细地打量小门两侧立柱上悬挂的对联立匾，目光和神情非常地投入。

对联立匾上的字是用嵌贝工艺做成的，每个字都散发着贝壳的幽幽光泽。内容很直白简单，上联写的是：“捧水洗玉藕”，下联是：“提竹拨金莲”。

鲁盛义见到这对联不由一愣，虽然只有十个字，其中却似乎隐含着些什么。

鲁盛义还没想出什么，就听鲁恩喃喃念叨了一声：“观明阁。”顺着鲁恩的目光望去，正是二层的匾额。鲁恩微皱的眉头突然一展，然后快步走进了小楼。他没有像鲁盛义那样小心翼翼地循可行的轨迹走动，他好像早就知道这楼里没有坎面，直接快步奔上二楼。

对鲁恩的行动，鲁盛义没有表示出一点讶异，也没有跟在鲁恩的背后，而是慢慢蹲下身来，往池塘的水面瞄去。

“捧水洗玉藕，提竹拨金莲。”这应该是夏日的景象，他在思考，他在遐想。仿佛自己重新坐在刚才的太师椅上，池塘里是荷叶莲蓬一片，几个窈窕女子赤足挽袖，在石台边洗藕剥莲。

不对，如果是在石台边，此处也是铺满厚厚莲叶，如何可以捧起水来？这捧的点儿不是在石台前面。

鲁盛义抬头往池塘的东侧看去，那里有“无影三重罩”人坎的尸体。人坎死后又遭红色火球烧灼，现在半焦的尸体倒在水中，身体有一半浮出水面。这是不该有的现象，除非水下有什么东西托撑着。

会是什么呢？这水底除了自己看到的那个诡异恐怖的落水鬼外还有些什么呢？

鲁恩直奔二楼，他果然没有踩到坎面。只是在要登上二楼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并将背筐护在前胸。这是害怕二楼有埋伏，因为那里曾出现过鬼魅般的面具女人，并对他发射鬼火般的暗青子进行攻击。

鲁恩的头往上稍一探就又缩回，就这一瞬间他已经将整个二层楼面都看清楚了，上面没有人。

鲁恩走到楼上，这里果然空荡荡的，却也并不是什么都没有。整个层面只有一件家具，一件明式的红木睡榻。这件家具的存在是鲁恩意料之中的，因为只有从这里可以找到他想得到的线索。

鲁恩将二层所有的窗棂都打开，然后他盘腿坐在了睡榻之上。

姑苏的园林中有种建筑形式叫“俯月”，就是在一个恰好的位置修一座楼，或者亭，或者轩，结构四面通畅，作赏月之用，正所谓“清风明月不须一钱买”。可为何要叫做“俯月”呢？因为赏月时不须仰首望天，那样脖子会很累。在这里赏的不是天上之月，而是水中之月。建筑布置得恰到好处，可以定神安坐微微俯首就看到附近水面倒映的明月。

这里是“观明阁”，却不知道是不是说日月均可赏，抑或是有其他意思，但不管它是什么意思，鲁恩的心里却很清楚自己要观的是什么。

鲁恩在榻上稍稍移动了一点位置，他原来坐的地方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但他却始终没离开睡榻，他坚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因为他读懂了“捧水洗玉藕，提竹拨金莲”这副对联，这虽然描绘的是采莲藕的情景，其实暗喻的是男女房中之事。边做房事边赏日月，能在何处？只能在这“观明阁”的睡榻之上。

鲁盛义也读懂了对联，上联中捧水，得“水”；玉藕，玉为石，石属土，得“土”。下联中提竹，竹属木，得“木”；金莲，得“金”。这副对联中有金、木、水、土，唯缺火，而这对联描绘的情景中这四行不离这池塘，是不是池塘之中暗藏有“火”？

“观明阁。”鲁盛义仿佛又听到鲁恩喃喃的声音，对呀，得火则明，观到明，便得到火，对家曾经不就是借火得明的吗？

那两具被烧得焦黑的人坎尸体怎么不沉下去，这水下肯定还有固架封罩，虽然这池塘面大了些，封罩做起来很难想象，可是对家这样的家世实力，又有什么事情不可能。这封罩不会是死封罩，应该有口子，不然他们怎么观得到明，取得到火？

口子在哪里？应该在刚才落水鬼下水的地方，也就是池塘布满莲荷之后可以捧水的边缘。鲁盛义知道口子在哪个点，因为他刚才看到了落水鬼下水的位置。

鲁恩没看到落水鬼下水，那个时候他正跪着爬着呕吐呢。他也不一定知道水面下有封罩，但他现在也知道了水里有个口子在，他比鲁盛义更清楚准确地看到了那口子。

他终于找到一个恰当的位置，其实他是换了一个方向，他从榻尾朝向榻头，这是一对男女在这榻上交欢时应该有的方向和角度。于是，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月，也看到了日，日月就是明。

在深绿的水面下有个弯月形，这弯月比深绿色的水颜色还要深许多，猛一看会以为是个黑色月亮。鲁恩知道，月亮如此深邃的颜色，且不说包含了其他什么，首先此范围的水深就是非常可怕的。在月亮的中间恍惚还有个白色的圆形，这大概就是藏在月亮里的太阳吧。

鲁恩从二楼迅速下到石头平台上面查看，可在这个角度反倒看不到那些日月星辰了，但是他记得位置，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而鲁盛义也盯着同一个方向。

鲁盛义知道那个地方有火和落水鬼，那两样一个是他此行想要得到的，一个却是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的。而且从种种迹象看，这池塘下肯定布置多种奇凶坎面。特别是这池塘中的颜色深暗的水，看着就发憷、发晕，他曾经就在这样能见度很低的水面下碰到过“百婴壁”。

鲁恩也知道，如果得到的信息不错，如果自己的判断分析正确，那里也有他想要的东西。但他也很清楚东西不是随便可以得到的，水中有让他难以应付的坎面和怪物。虽然他没有见到落水鬼的模样，但是他曾很短距离里感受到那怪物的恐怖和恶心。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像石台上多出的两根石柱一样。池水很平静，园子很寂静，平台上的两人很安静。听得见小北风“飕飕”地拨动树枝，划动水面。一片枯黄的树叶从岸边很高的树梢掉落，翻滚着、旋转着，从站立着的这两个人的视线中飘过，轻盈而无奈地砸在墨绿的水面上。

“咔嘣!”这一砸，砸出一声巨响，如同是封江的冰面突然裂开，如同是百丈悬崖上的冰挂突然断下。

“轰轰哗哗！”池塘水面下的月亮形口子处水花翻涌，冲腾起一米多高桌面粗细的大水柱。

鲁盛义和鲁恩都惊呆了，这片枯叶会有这样巨大的威力？

第六章 神秘的姑苏水坟，神秘的水猴子

鲁天柳见过移茔，那是在云南独龙江边，那里有些氏族依旧用水葬的方法。用原木搭建一座矮小屋形的筏子，将死者放入其中，随急流而走……说是风水学中有将上辈先人坟茔安置重宝后没入水中，以期后代能发达。这一般都必须是具天龙命相、灵龟命相、神鲤命相的先人祖辈……特别是具天龙命相的，那一般是皇家正统血脉。如果采用这样的葬法就只可能是蒙难失势之龙，流落在江湖民间的皇家血脉，而且还是存有某种目的，必须隐匿踪迹不能为人所知

xiongmao驭龙格

陆先生揉了揉模糊的眼睛，刚才他的几次擦拭已经将蒙住眼睛的血渍和烟熏火烤的污渍都清除掉了，但他现在依旧觉得视线朦胧，眼神不聚。这也难怪，这么把年纪，又是个从不动拳脚的人，如此这番浴血惊魂，拼死斗杀，不管是体力上还是精力上都很难承受。

眼睛稍稍能看清以后，他翘首往四周仔细查看起来，这地方他刚才虽然走过，可那是在追赶青色身影，根本不可能仔细查看周围环境。现在仔细一瞧，他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了。于是用手中竹签先指指小道的另一端，然后在地上又写下“盘龙道”三个字。

鲁天柳对陆先生的学问了解得最多。如果鲁天柳“辟尘”一工的技艺算家学的话，那陆先生其实可以称得上她真正意义上的师父。她刚才见到“驭龙格”三个字的时候，尚有一些疑惑，觉得陆先生可能看错了。因为老爹告诉过她对家的身份来历，这种背景的人家怎么都不应该布下驭龙格局，可等陆先生又写下“盘龙道”时，她至少可以肯定他的思维是清晰的。像陆先生这样研究了一辈子风水的人，不会在风水布局上连错两次，而对家如果是乱局相、实伏坎的话，也不会在这“驭龙格”上连用两次。何况对家的背景身世怎么都应该对这“盘龙为道踩足下”的布法忌讳才是呀。

鲁天柳闭上眼睛凝神静气，这一下她更吃惊了，阴气已经将整个宅院笼罩，而且在这不断升腾的阴气里又多出了些水气，她的清明三觉能感受到极细的水珠颗粒在飘移撞击，并且黏附在他们的身上。莫非真是个阴世魔龙在吐纳喘息？

“哗——”“啊！”忘我状态的鲁天柳被溅起的水花声和人的惊呼声惊醒，这声音来自前院那边。他们三个同时回头往天井那边看去，天井里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么平静。他们三人相互看了一眼，这一眼证明他们都没听错。

“快！”陆先生的字写得龙飞凤舞，关五郎肯定是看不懂。鲁天柳看得懂，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是快点逃走还是快点行动？

陆先生已经来不及解释了，他迈步就往“盘龙道”那边走去。他的步法蹒跚，速度却是不慢。一时没反应过来的五郎紧赶两步才追到他的身后。鲁天柳走在最后，陆先生走后，她没急着走，而是站在原地又深呼吸了两下，这样的深呼吸牵动耳郭也微动了一下。鲁天柳做完这些才转身跟上来。而所作这些得到的结果告诉她，要想将正门那边作为自家人的退出之路已经不可能了。

其实刚才陆先生趴在青石板上的时候，鲁天柳就已经听到地面下传来了怪异响动，这怪响本来是在岔路口的另一侧出现的，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会一路钻到天井下面，并且陆先生爬到哪里，这声音追到哪里，所以她才努力用目光引导陆先生尽量躲避那充满怨毒和仇恨的声音，蜿蜒爬出。刚才她再次敛神听了一下，天井那边的一个怪声已经变成一片怪声，其中好像还夹杂有人拼死挣扎的声音。

陆先生走得很快，是因为他不想在那里再待下去了，趴在石头地面上的时候，他有一种陷在沼泽中垂死挣扎的感觉，青石面好像在往下陷。他也感觉到地面下怪异的响动，似乎是地狱的什么冤魂要破土而出。他能感觉到的鲁天柳肯定也能感觉到，所以当鲁天柳拉着五郎跑开时，他一点都没有惊讶，反倒担心他们过来救助他时，身下的石面会承受不住，带着他们一起坠入阿鼻地狱。

陆先生至此仍不清楚自己到底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恐惧和担忧让他觉得心力不济，胸口憋堵的气息用大换气法都无法调节过来。在这样的环境里，在种种遭遇和打击下，他不止是体力够不上，连脑力也很难支撑。

刚才在正厅门口，厅门打开后他看到供奉的中堂画竟然是一幅“异士屠龙”，对家的渊源肯定比别人告知的和自己想象的还要高深莫测。于是他联想到宅院门口河道上的拱桥，桥头两边入房群后无连接路，格局上应该是“驾龙鞍”；还有后花园单独的那座戏楼，无前后房相叠，只有过廊相连，应该是“定龙锁”。这两点进一步确定了他的判断：这所宅园子不是“潜龙格”，而是千年难见的“驭龙格”。

陆先生的恐惧是因为他知道，在这样的园子里，生和死都会是痛苦和可怕的事情。可是他还必须在两个晚辈面前掩饰这种恐惧，这样才能保证他们不会丧失求生的信心，这也正是他心中担忧的。他之所以抢在第一个走，就是怕自己万一有什么失态被两个晚辈看到。

“盘龙道”，龙尾在外，龙头在里，龙脊在上，龙爪在前。可是面前出现的这道长长的起伏院墙是什么呢？

院墙上没有门，只有一个接一个不同造型的花窗，是用弧片小瓦做的花格。围墙与盘龙道之间没有花圃，没有树木，只有狭长的一大片的草地，已经枯黄了的细密草地。这片草地往东有个圆月门，是在院墙上引出的一段隔墙之上，黑色的门扇紧闭着。往西没有路了，那边被院墙围绕起来。靠西边院墙处有一座六角亭子，红柱、红梁、红椽格，金色的琉璃瓦。鲁天柳能隐约看见亭子的横梁、檐挂上面描绘着绚丽斑斓的彩画。

“院墙是龙骨！”鲁天柳虽然脱口而出，其实心中犹自在猜疑，没有十分的把握。

陆先生的脸上露出惊异和惊喜的表情，他知道带鲁天柳上龙虎山的那七天里，几位天师都没说错，这丫头非同凡人，其灵性和三觉有仙家之能。掌教天师给他的那本《玄觉》，他却为了一个今天让自己跪着叫太后的女人，昧心藏私，一直都没给鲁天柳讲过。想想真是对不住这丫头，现在后悔也晚了。

鲁天柳走到院墙的一个花窗前面，往院墙那边看去。那边也有一条石路，路的旁边没有草地，只有树木。而且树木都在石路的另一边，种植得很密很密。

鲁天柳闭上眼睛，她能听到湿重的阴气从那些树木背后一层层升腾起来，就像沉稳的心跳声一样。她还闻到了味道，很好闻的桂花油香味，又像是玫瑰露的香味，慢慢朝她这里飘来。

这香味儿是“百花蕊馥”，杭州“天字品女荣堂”的看家香料。

鲁天柳缓缓睁开眼睛，她看到一张戴着金色狸子面具的女人脸，这脸紧贴着院墙的瓦片花窗，离她很近。面具上的眼睛充满怨毒和愤怒，面具下面的嘴巴虽然抿得薄薄的，牙关却是咬得紧紧地，瘦削的腮帮上的肌肉咬得一棱一棱的，恨恨的样子就像要从花窗瓦片的空隙里钻过来咬鲁天柳一口。

突然出现的女人脸让鲁天柳心中一阵狂跳，脖颈处肌筋绷紧，一口气憋住久久没有吐出。但她面部的表情没有一丝的变化，身体倒是动了，一步一步平稳地往后退去，直至退到石头路面上，站在陆先生的身边。整个后退的过程她的眼睛也一直盯视着面具女人，目光中蕴含的冲击力不但没有随着身体后退，反显得越发炽盛。

带着狸子面具的女人站在龙骨墙的外面，她看着墙另一面站着的三个人，心中像长出一团乱丝，纠缠盘绕着直搅到脑子里。其中特别是那年轻女子的目光，让她觉得这些乱丝已将她的心脏缠住，并打了个活结，此时正在慢慢地用力、收紧。

她心中的确难受，首先没想到陆先生竟然进到了这里，前面的几方布局肯定都给他踩豁了，她也没想到陆先生的身旁会多出两个年轻人，这说明自己精心设置特意用来对付鲁家的布局豁了不止一处。如果只是这么几个布局豁了也就算了，因为这里毕竟不是专门布局困敌的场所，这里是专门用来困那条龙的。可是困人也好困龙也罢，园子中都不该如此嘈乱，局面开始变得有些难以控制了。

昨晚，从北方连站飞鸽，送来书信，说北平的四合院被破，鲁家一个年轻高手取走了暗藏的宝贝。于是皇上，不，现在还不能叫皇上，其实在这园子里自己一直还是叫他儿子，手下也都只是叫门长，他尽起园中和周边精英高手往北进发了。临走时飞鸽传书让南面三江堂和宁海堂调高手来护园子。因为园子里最近不太平，先后进来过几个人，也不知鲁家的还是墨家的，还没等下困字令，就已经被杀坎、人扣给灭了。

戴金色面具的女人知道鲁家在江南一带没几个人，也差不多摸清了他们的手段底细，因为她在鲁家下了根暗钉——陆先生。为了防止鲁家趁着园子空虚突然动手，自己会措手不及，索性先下手为强。她命人将园中数个局摆活，并且还多加了一些套子，然后让陆先生将鲁家人引入园子，准备来个一勺全抄，绝了后患。虽然她也知道局中动弦的老手都被儿子带走了，但自己估摸用来对付鲁家在江南这一处的那几个人，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

陆先生倒戈，她没想到，可也没放在心上。当年她仔细研究了一下这个人，投其所好成为他的知己，虽然只有一夜之交，却很划算地控制了他二十年。按以往所知，这个人的性格和本事都不会造成大的威胁。还有鲁家的另外几个人，按照陆先生反馈，他们的能耐最多也就是做到脱身而出，绝无颠倒局相解锁放龙的可能。

可是现在，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鲁家的人到底从何处借来的神通，那锁住的死龙竟然动了龙气。水下异常，连落水鬼都上岸了。前面正门正厅处的形势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始终没有暗号发出。这些没用的，像是全死了似的，现在连陆先生都已经到了龙骨墙了，仍没有暗号发出，说不定还就真是全死了！

墙内的三个人开始移动了，意图真的很明显，目标很明确。他们是看破了此地的局相，要前往龙首方向而去，找到窍要，施展手段，将整个局相都给颠覆了。

女人在墙的另一边和鲁天柳他们三个同步移动，边移动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响哨，甩手抛在空中，哨响尖利刺耳。

靠近西边龙骨墙的六角亭上落下了六根“横梁”，红色的绘画横梁。“横梁”横着落下却是竖直着地的，脚刚着地，就立刻快速跑动起来，往鲁天柳他们三个这里围追过来。

这六根“横梁”动作非常轻盈，就如同六只轻巧的狸猫，可他们不是横梁，也不是狸猫，他们是人，是杀手。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一对匕首，尖尖的，细细的，弯弯的，像女戏子在台上描的弯眉。六个人的动作是一致的，前后是有序的，他们的相互间组合成一个菱形，锋芒犀利的菱形。

“天菱开壁”，奇门遁甲阵法中的第五十五局，古时战场上用于小股军队对大部军队的突袭突破，这天菱有六角，可以将任意一角作为菱尖冲杀。冲杀中随时可以改换菱尖，变换攻击方向，使得进退自如，指哪儿打哪儿。而在这里，这个杀局叫做“六菱冲围变”，这是因为它不止可以对人群进行冲杀，当对手人少的时候，还可以以菱尖成队攻杀，或者拉开六菱，将对手围在中间，进行六面的合杀。

关五郎转身提刀要迎上去，却被陆先生一把拉住。陆先生也没多说话，只是拉着五郎快步离开石头铺就的“盘龙道”，走上了路边的那一片枯黄的细密草地。鲁天柳本来是跟在他们后面的，却是先他们一步走上草地，因为鲁天柳有很好的轻身功夫和清明的眼力。

犀利的六菱已经离他们没有几步远了，走上草地的陆先生反倒停了下来。他迅捷地转身，将右手的那支竹签插在了地上，然后从左手中再抽一支插下。速度很快，但动作不是太潇洒，撅着屁股弯着腰，就像是开春时，在水稻田里插秧一样。

这竹签插下的顺序排列倒不是像插秧那样整齐美观，有些七零八落，有些歪歪扭扭，间距也远近不同。

六菱的菱尖首先赶到，他看到地上的竹签时已经收不住脚步，因为他只要一停步，后面的阵形就要撞上来。幸亏这样低矮的竹签他只需要稍稍纵步就可以跨过。而竹签林中也有许多可落脚的空隙。“菱尖”看准了一个较大的空隙，纵步跨了过去。

落下脚步时，他突然发现不对了，跑动中看到的竹签位置和竹签的实际位置不一样，而且竹签尖儿的指向也不一样，但是晚了，一根竹签已经确切真实地刺进了他的脚底。

“菱尖”的反应很快，他的动作变了，受伤的脚稍稍一踮，继续用没受伤的脚用力，身体往前扑出。他想尽全力从这片竹签上跃过。

虽然只是单脚，纵越的距离却不短，眼见着“菱尖”的身体轻巧巧就完全越过了竹签阵。可是他依旧没有落脚点，因为关五郎正持刀在那里等着。

同样遭遇的还不止“菱尖”，后面并排的两个，再后面并排的两个，都踩中竹签，他们的步法动作都是一致的，面对变故的应对方法也是一样的。同样扑出，同样想越过竹签阵。

这让关五郎很省事，他的“圈儿刀”只快速地旋转了两圈，地上就倒下四根“横梁”，和他们原先在亭子上时一样无声无息，色彩却是更加艳红绚丽。只有一个“横梁”看着自己断落在地的一只手臂和一只小腿惊恐地惨呼着。唯一一个没事的是最后面的“菱尖”，他恰好能在竹签阵前收住脚步，但面前这瞬间出现的情景，让他也和在亭子上做横梁时一样，一动不动，毫无声息。所不同的是他站着，这更像立柱而不是横梁。

“乱枝撕风”，奇门遁甲第二十四局。在切金断玉派的风水术语中叫“植林碎风护气运”，就是在风口风道的前面按九星八门方位种植树木，要生死门互通，九星位互连，挡风掩气，滤秽输清，以保证所选宅址的风水不被劲风所破，家门气运清爽连绵。

但是此招要用在阵法上，却有风动枝摇、动静不定、影物同一、虚实不辨的奇妙功效，当年宋朝大将狄青摆“风林阵”破大南国驱兽军，这“风林阵”就是从这“乱枝撕风”而来。

正如那些横梁模样的人坎见到的一样，明明看着竹签在那里，可是踩下去的时候，却发现和看到的不是一回事。为什么？因为他们在快速跑动，如果他们是缓步走过去，肯定可以轻松地从竹签的间隙穿过。

对家取奇门遁甲术中的精华，训练了这样一个“六菱冲围”的高明人坎。启动起来像平地风，行动起来像草头风，攻杀起来像龙卷风。可是他们没想到，他们今天面对的是个一辈子研究奇门遁甲术的行家，以解风水破败恶险为乐的高手。

墙外戴狸子面具的女人看到了全部的经过，她松开了咬紧的牙关，嘴巴变作了半开状。这样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诧异，有后悔，有无奈。她到今天才知道，自己以为全盘掌握的事情其实有太多无法预控的成分，自己以为全然了解的人会给自己无法承受的意外。

关五郎没有继续追杀最后一个人坎，因为他并不是嗜血的杀手，他只是个想保命的工匠。其实也不用追杀，那个人扣已经被自己同伴瞬间出现的状况吓得失去了攻击的能力，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这就是这园子里人扣最大的缺陷，他们只见得别人流血，却见不得自己流血。本来一个犀利的组合，一下子废掉了五个，他害怕了，他恐惧了，就像是一个人看到自己的手脚被砍落在地的时候，他最怕的是继续失去自己的生命，因为这是他仅存的价值。

鲁天柳他们三个人平静地往关紧的黑色圆月门走去，关五郎意气风发地提刀断后，刚才那一杀，让他觉得自己英勇无比、豪气万丈，狠吐了口闷气。墙外的面具女人没有再与他们同步移动，呆立在那里的人坎也没有移动，就这样呆立无声地看着他们三个。

到了黑色圆月门口，鲁天柳和陆先生偷偷吁出一口气。其实他们的心中非常紧张，如果面具女人再唤出这样一个人坎组合，他们就没有机会了。就算面具女人那里已经没有人坎可出了，只需以剩下的横梁人扣绕过“乱枝撕风”也一样可以将他们拦住。从刚才那些人扣子的步法身形来看，这个人扣的功力就算不能杀了他们，至少能将他们阻在这里，一直等到园子中其他援手到来。

关五郎不喜欢多想，这样他就不会意识到危机的存在，这是坏事，有些情况下倒也是好事。比如说现在，真性情的五郎表露出的神情让人扣不敢轻易移动，也让面具女人放弃了继续围杀的打算。但这样性格的人也容易冲动，当他看到黑色门上没有锁扣的时候，便丢失了应有的谨慎，莽撞地伸手就往那门上推去。

“动勿得！”鲁天柳发出一声惊呼，她的声音其实并不十分尖利，但他的惊呼在五郎的耳中如同晴天霹雳。陆先生也被吓住了，他知道鲁天柳能有这样的反应肯定是非同小可的事情，他看过天师掌门给的《玄觉》，也听龙虎山的那些老道们说过，鲁天柳是青瞳碧眼的半仙之体，所以在鲁家，他是最了解鲁天柳的，甚至比鲁天柳自己还了解。当然，这只是在鲁天柳偷看了《玄觉》之前。

鲁天柳开始并不知道危险来自哪里，只肯定很危险，在眨眼间就可以让他们三个化为齑粉。她闻到了一种味道，一种过年的味道。是的，这味道只有过年时才会时常弥漫在空气之中。

火药！对！鲁天柳嗅觉作出这样的肯定，而且这火药绝不是鞭炮的火药。因为这味道要浓烈得多，刺鼻得多。她绷紧的神经似乎都可以感觉出这些火药爆炸的威力，浑身的汗毛都不由得在剧烈颤抖。

“勿要动，千万勿要动！”鲁天柳的语气很少有这样紧张的。她的紧张让另外两个人更加紧张。

“我不动，你们先退。”关五郎从不将自己的生死当回事，只要是鲁天柳没事就好。

“呆了你，你晓得就你踏落弦子？阿拉两个亦可能踏落的。”鲁天柳今天真的有点恼五郎的莽撞了，同时她心里也责怪自己太过大意。她回头看看站在龙骨墙外面的那个戴面具的女人，再看看那个呆立在那里没有继续纠缠的人坎。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们没有跟过来，因为这里是个绝断坎，杀戮威力很大、波及面很广的一个绝断坎。

xiongmao碎尸雨

三个人都不敢动，可是有人却要动了。面具女人轻轻地哼了一声，呆立的人扣顿时重新活泛起来，他迅捷地绕开竹签阵，往前走动了几步便停住了。随即手中匕首一颠，将匕首前后翻身，以三指捏住匕首刃。这是标准的飞刀手法。

关五郎站着不敢动，伸出的左手搭在门上也不敢动，只有提刀的右手可以动作。但是动的速度不敢快也不敢用力，他怕带动身体其他部位而弹带了弦子。所以当匕首飞过来的时候，他只能用朴刀的刀头部分护住自己的头部和脖颈部分。匕首重重地落在五郎筋肉结实的臂膀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可能是五郎天生反应较慢，他对疼痛的忍受能力也很强。匕首的尖儿都钉咬住他的骨头了，他却一动都没动。

人扣举起了第二把匕首，他的目标还是五郎，这次匕首是往下三路去的。

匕首飞到一半的时候，鲁天柳也动了，她往人坎那边紧赶两步，同时撒出了自己的飞絮帕，飞絮帕的小钢球撞在匕首上，匕首的方向偏了，直落在鹅卵石铺成的地面上。匕首飞出的力道很大，在地面上一弹后，撞在那扇黑色圆门上，发出“当”的一声响，如同钟鸣。原来这黑门也是金属的。

一根飞絮帕撞偏了匕首，另一根飞絮帕缠上了人扣的手腕。“辟尘”一工中“链臂”的手法要在人扣的手腕上打个精巧难解的结是很容易的事情。

人扣的反应是很快的，鲁天柳的身形一动，他就开始往后退步，等飞絮帕的链条一缠上手腕，他抖臂绕腕想脱出缠绕，可还是慢了，结扣已经打下。他的另一只手赶忙上去解那链子结，可是摸了几下却无从下手。鲁家人打的结怎么可能这般容易就解脱出来。

让那人扣最为骇异的是，就在他试图解开链子结的时候，鲁天柳手中链子一抖晃，竟将他的另一只手也一起给扣住了。

鲁天柳手中链条甩得是精巧无比的，发力却是突兀迅猛的。链条刚扣上就突然带劲，往回猛地一拉，那正骇异着的人扣竟然被这个身小力薄的女孩子拉过来好几步。

那人扣绝不是力量不如鲁天柳，而是那眨眼的时间里，他疑惑了，走神了。这是因为他竟然没能脱开腕上的链条结，另一只手去解不但无从下手反而同样被扣。同时，他也因为另一件事纠结着。最早发现绝断坎的鲁天柳怎么就敢动了，刚刚她不是还在说他们都可能已经踏到弦子，谁都不能动的吗？难道那是说给自己听的，在给自己放诱饵？

其实，鲁天柳之所以敢动，是那人扣给了她提示，两次飞刀，目标都是关五郎。而且从飞刀的飞出途径来看，都不是奔要害去的，这种做法的目的应该是逼着五郎动。

也就是说，只要五郎动了，坎面就会动作。既然五郎不能动，那么就让她鲁天柳来动。

“五哥，侬格脚下勿动，把伊个门推推看。”鲁天柳好不容易缓口气，快速说出一句。刚才她将人坎拉过来几步后，人坎意识过来，马上踩稳脚步，两人一时成了相持状态。

鲁天柳的胆子很大，竟然让五郎推那门？其实敢这样做，也是那个人扣给的提示。她链拉人扣，人扣完全可以顺势扑击，可是对手却没有，看来是这里坎面的杀伤力极其大，让他不敢再继续往前。而刚才人扣将匕首飞出，在撞击那扇门以后，并没有下意识的侧脸抬臂动作，这正说明弦子不在门上，而且匕首的撞击告知鲁天柳那是一扇金属门，沉重的金属门作为扣子的话最多是砸拍之类的路数，这样平常的设计不会出现在这座拥有坎子行顶尖技艺的院子里。况且鲁天柳闻到的是火药味，火药的威力虽然大，但布置的人如果用它来推动宽大沉重的金属门做杀招，攻击面又窄，速度又慢，还不如直接使用炸药杀伤。由此推断，这沉重的金属门应该是这里扣子的定座（支撑扣子，让扣子威力朝预定方位施加的设施）。

鲁家六合之力中“布吉”有一技，叫做“改破”。就是所选宅地虽然什么条件都是上吉，可是唯独有一处或有某物破了局相，那可以采用除去或者移动的手法改变破相。这样的东西如果是一棵树、一条溪，只需要砍树或者挖渠改流。可是如果是巨块的尖棱或凸出山体，难度就大了。鲁家上几代有人在江南惊天堂学了一手用火药炸石的技艺，其中就有利用牢固定座使火药威力往需要方向炸出的技法，这有点类似我们现在的定向爆破。之所以要学这样的技法，是因为“改破”是有形状大小要求的，不能乱炸，否则反毁了其他上吉风水。摆弄火药这种技艺陆先生当然是不会太感兴趣的，可聪颖质慧的鲁天柳却将其牢记在心。

此时此地的各个条件一合，鲁天柳就基本看出其中端倪了。

那扇金属门应该是可以推开的，就算它平常时不能推开，现在也应该能推开。因为定座挡住炸药的爆炸方向，让其威力往一个方向去。为了保证那个方向的石棱不会因为威力过大，反而炸坏局相，所以在定座上会留一个释口，在爆破力过大时，释口会被推开，释放冲击力。这里也应该有释口，以防止过大爆破力在推动金属门做的定座时，将固定定座的整面院墙推倒。

关五郎手中缓缓用力，那金属门果然被推开一个不大的间隙，足够一个人通过了的间隙。

“先生啊！侬快些过去。”鲁天柳的话刚说完，陆先生就已经往那间隙走过去。他没问为什么，他说不出话的嗓子也没法问，只管低头迈步往那门的间隙中钻去。不过他心里确实明白的，鲁天柳能下决心定的事情，差不多都有九成以上的把握。

人扣拼命往后拉扯，希望可以挣脱链条。可是鲁天柳却纹丝不动，而且好像还很轻松。因为她的另一根链条已经缠上了五郎的刀杆，两个飞絮帕之间也打上了结。人坎现在变作与五郎在较力，那真如同蜻蜓撼石柱。也是五郎脚下不敢用力，要不然早就将这人坎给甩过来了。

看着鲁天柳轻巧秀美的背影从黑色院门的间隙中穿过去，站在龙骨墙外面的面具女人长叹了一声。她曾在后面戏楼前亲眼看到这个丫头和那傻小子被诱进戏楼，很明显，戏楼里自己认为绝佳的坎面和上选的高手没能留下他们。

戴面具的女人也是个高手，所以她从鲁天柳的眼睛里、话语里、气度里获知，自己也绝对没有能力对付这个小丫头。特别是对自家这道坎面布置，她不是预先就知道，却还能在转瞬间发现并且逃脱，说明其身怀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高手这个称呼的范畴。怎么陆先生这个老杀才从没告诉过鲁家有这样一个厉害角色。看来这个女孩子只有自己儿子能够对付，还有就是自己那个在外游学、天生异能的孙子能对付。

心思虽然纵横，眼前却未丝毫放松。女人甩手又发出一个响哨，龙骨墙尾端的宽檐翘脊上跃下两个浑身上下衣着如同青色小瓦的人扣，两个人扣矮着身子，身形如同扑食的猎犬，往黑色圆门那里冲杀过去。面具女人的想法很简单，哪怕用自家几倍的人命去换，也要让鲁家人死一个好一个。现在那里只剩下个浑身是蛮力的傻小子，他踩中套子没法移动，得趁这机会杀了他，绝不能再让他也走脱了。

两个青色小瓦般的人扣动作很快，但有人比他们还要快。谁？就是那个被飞絮帕牵住的人坎。其实他根本不想动，更不想动得快，可是实际情况由不得他，关五郎手臂上的力量不是他能抗衡的。他只能随着这巨大的拉力腾身跃起，就像一只被牵拉着飘起的风筝，晃了两晃就到了关五郎身体的斜上方。

人终究不是风筝，不可能老在空中飘着，就算是风筝也终究是要落下来的。人扣落了下来，他的落脚点应该是关五郎的头顶。人扣不是庸手，在这样的宅院里，不要说庸手，就是身手稍不如人都不会有容身之所。所以那空中的人坎面对落脚的位置有了想法，也有了计划。

人扣反应很快，在空中就迅速将右腿屈膝，膝盖直奔五郎天灵盖跪撞下来。他知道，这一跪，就算五郎是个铁壳脑袋，也会给他撞裂。但是他这一撞之后，难道就不怕五郎被撞开，松掉脚下踩住的扣子弦吗？这一点人扣也考虑到了，所以他没有双膝齐跪，他要留出一条左腿代替五郎踩住套子，不让机括动作。这不但要求这人扣动作迅捷准确，而且还要对这道坎面非常熟悉。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空中的人扣发现站在下面的人忽然旋转成风，但这风不是旋风，也不是龙卷风，而是穿堂风，从黑色圆月院门的间隙中一穿而过。

膝盖落空了，人扣能做的和必须做的就是用左脚一下踩住五郎刚刚站立的位置。那位置是个鹅卵石铺成的“寿”字形阶面，站在这阶面上，却不知道是能延寿还是要断寿。

与此同时，他手腕上的结扣也突然像活的一样松开，跟着那风哧溜一下也钻进了黑色院门的间隙。

一切都如鲁天柳所料，虽然和她的算计有点出入，过程也惊险了几分，但结果却和预计的一样。

刚才鲁天柳从五郎身边钻过时，小声对他说了句：“拉他过来替你踏坎。”

鲁天柳不是随便出这么个主意的，她走过时看了一下五郎脚下的阶面。那是鹅卵石铺的阶面，这样的阶面在坎面中叫“碎面”。“碎面”做的坎子一般不会用直踏机括，因为在“碎面”上，踩踏的力量分布不是很均衡的，用直踏机括不可靠。所以这里应该是压弹机括，就是踩踏让机簧受力，在踩坎人移动开后，靠机簧发力，弹动弦子，启动坎面杀扣。因为机簧的力道始终是均衡的，从而保证“碎面”动作的可靠。

刚才人坎飞刀逼五郎移动，不是要他踩其他地方，而是要他移动走开，让压住的机簧释力动作。他不下杀手是有道理的，因为杀死五郎，五郎只要死后瘫倒在原地，他的体重还是会压住机簧不让坎面动作。

鲁天柳很清楚，既然是压弹机括，那坎面承受力道的范围就很广，这是为了保证各种体重的人都可以陷坎落扣。五郎可以压住簧，那人扣也可以压住簧，而且这坎面不怕压，就怕放。将那人扣拉过来，两人压住机簧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然后留人扣一个压簧也不会有问题。

鲁天柳的原意是将那人扣拉过来打昏放在坎面上，那人坎双手被缚，要达到这样的目的还算比较容易。

可是没有想到，那人扣竟然会身体高跃，从上往下用腿进行攻击。一百多斤的一个练家子，从高处往下直撞下来的力道，无论如何都会让关五郎退出一步、半步。与其让他撞出，还不如自己避开，你来了，我就走，大不了同归于尽，反正鲁天柳她已经脱身了。血一冲脑，五郎便不管不顾了，身子一旋，侧身就从门的间隙中钻了过去。

幸亏是那人扣了解坎面，幸亏那人扣的左脚离地面已经非常接近，幸亏那人扣的动作迅捷而且准确。坎面没有动作，要不然这下同归于尽的不只是他关五郎和那人扣，还有始终在门的间隙处往这边查看情况的鲁天柳。

五郎刚钻过去，立刻有两个人作出极度惊恐快速的反应。

一个人是鲁天柳，她抓住飞絮帕的链条，一拎一抖一晃，解了人坎手上的缠扣。然后拉住五郎迅速蹿出，趴倒在地。她是害怕五郎这样不管不顾如风般钻进院门，凭五郎的大力，肯定会牵动链条，带着那人扣继续往前移动，使坎面动作。

还有一个是站在门外的人扣，他的想法和鲁天柳一样，这时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那大块头拉着往门里去了，那样，自己会化作一蓬血水泼到那里头。所以他一落稳脚步，马上双腿一前一后，后脚踩住坎面，前脚抵住未开启的半扇院门，身体后仰，他指望能依靠这半扇死门撑住自己的身体，不被往里拉动。

“咔嘣！”一声巨响，那人扣虽然没有化作一蓬血雨，但他的的确确变作了一堆碎尸。与他一起变作碎尸的还有那两个青色小瓦一样的人扣。血溅得很远，扬起的血沫被气浪吹扬着一直飘到龙骨墙的外面，并从那青瓦隔成的花窗中穿过，涂抹在了那个金色的狸子面具上。

xiongmao下龙鼻

坎面还是动作了，鲁天柳没想到，松开了链条，那人扣还是没站住。因为那人坎已经撑腿仰身，正准备拼尽全力抵抗五郎的拖拉，而就在这节骨眼上，那链条却活了似的解开了，人扣将自己摔了出去。

紧贴地面趴着的鲁天柳，可以从地面的震颤和门隙中窜进的气流中感觉到坎面的威力。爆炸的威力虽然很大，却和她预料中的相去甚远，至少和那厚重金属门做的定座不相配。如果只是这样的一个杀伤力，根本不需要用这样的金属活门来支撑和泄压。而且，那爆炸的声响也不对，倒像是用炸药启动了其他什么大型的扣子一样。莫非这是……

没容鲁天柳细想，清明的三觉马上就否定了她最初的判断。此时从地底下传来了极为猛烈的隆隆起伏声，其中还夹杂有她在前院天井地面下听到的怪异声响。同时，她的鼻子在浓浓的硝药味道里还闻到了晦涩、阴寒的气息，这样的气息能混杂在爆炸后的炽烈之中，说明散发这气息的源头蕴含着非同小可的能量。种种现象让鲁天柳改变了思路，不是火药爆破的威力小，而是其爆破威力向下分散了。炸药设置位置往下的地基肯定松散了，而且在这样巨大的冲击诱发下，某些奇怪的力量开始苏醒。此处可能很快就会像前院天井一样，变得步步惊心，所以必须赶快离开。

鲁天柳没说话，爬起身拉着五郎就走。五郎也不敢说话，他从没见过鲁天柳有这样凝重的表情。

眼前发生的一切可以让鲁天柳想到很多，但她怎么都不会想到火药起爆的同时，鲁盛义那头刚好有一片枯叶落水，也没想到这一爆，拉开了驭龙格院子全毁的序幕。

前面小道的尽头是条长廊，长廊拐过弯就直接来到了一座书轩般的建筑前面。这建筑是正面全敞式的，弧形屋顶，内部格局整齐，柱壁对称，看上去是正三堂式的结构，中间却未分隔。陆先生正站在这建筑的门前等着。

刚才陆先生进到金属门后，就径直往前走的。他怕自己留在那里，累累赘赘地反而影响了柳儿他们的行动。而现在他倒是静静地站在这座书轩模样的屋子前面，背朝轩门，往远处望去。正对轩门的那一面和龙骨墙外一样，有一排高大树木，看不到什么。而在书轩的另一边，也是一条相连的长廊延伸过去。

鲁天柳和五郎快步走到陆先生身边，看到他的嘴在张合着，却听不见说的什么。

“先生，格里是个啥子地界？”鲁天柳轻声问道。

“树不高，遮不住高点子，可这边看不到什么。”陆先生的手指在一个假山盆景中的沙堆上迅速地写着，沙堆写满就马上用手掌一抚，平整了沙面再写，“敞地或是池塘，位置上该是池塘，属格局的龙口。”

不是陆先生不想说话，他是实在说不出话来。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可能很快不是说不出话的问题，情况会比这糟糕得多。因为他麻木的颈部开始疼痛了，而且是里外贯穿的疼痛。疼痛的中心就是粘了瞿雎屎的地方。陆先生此时才意识到，扁毛畜生拉的屎有毒，它那肮脏行径不是以势夺人，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杀招儿，一个效果缓慢的毒招儿。

陆先生的左手手指摸过鸟屎，这时也开始刺痛起来。而不痛的手则迅速在沙堆上书写：“长廊相连不断，是龙须。”写到这，他用疼得颤抖的手指指两边长廊，“轩屋里有两口井，属龙鼻。果真是‘驭龙格’，连龙鼻都用轩屋罩住，虽然不断龙息，却无法直吸到日月雨露的天成灵气，使得龙精难聚，终为所驭。”

“先生，那格现在哪能办呢？”鲁天柳静静地问道。陆先生如此妙到极致的风水相局分析没能让她惊讶，因为她自己也看出了此中玄妙的八九分。而且鲁天柳早就知道那轩屋其实是个井轩，并且知道里面有两口井。因为她清明的三觉已经感觉到轩中两道柱状的浓重寒气喷涌而出，并将这井轩层层裹绕盘旋。

“下龙鼻。”陆先生这三个子写得极度地遒劲飞扬，沙堆的沙粒被拨撒得四处溅落。陆先生如此地书写并非意气风发的表现，而是孤注一掷的无奈。他知道鲁家此趟目的应该和这驭龙格的龙宝有很大关系，但是局面发展到现在，只要有五六分把握可以让这两个孩子全身而退，他就绝不会让他们下龙鼻。“蜡嘴”鸟拉给他的毒屎让他彻底清醒过来，打开始对家就没准备放走他们一个人，包括自己。现在不管往哪里逃遁，遭遇的肯定是招招必杀、不死不休。也只有下龙鼻直探龙颌夺得龙宝，以此来要挟对家，才有可能保住大家全身而退。

鲁天柳没说话，虽然陆先生只写了这么三个字，但她却似乎听到陆先生心中所有想说的话。鲁天柳也没多思量，转身便走到井轩里面，并且直奔左侧井口。

汉代《九州见龙》[51]：“琉溪藏龙，喜弄珠。其珠，龙之命宝，常于口、左鼻间循环不止。”

鲁天柳当然没看过这样的书，她是在龙虎山听降龙殿那个酒糟鼻子的秃顶老道说过。远古时有降龙尊者，专为民间百姓降伏孽蛟妖龙，他降龙不屠龙，所以常用手法是以一臂挟持龙颚，使龙无法张嘴，另一只手直插龙的左鼻孔，整个手臂探入，从龙颌处挖出龙珠，如此妖龙便被其控制。所以，当鲁天柳从陆先生的心中听懂所有信息和目的后，她想到了这个降龙的手法，下龙鼻取龙宝，应该由左鼻下去。

鲁天柳将飞絮帕收在自己袖中，她知道自己这趟下去没有趁手的家什是不行的，飞絮帕肯定得带着。她还必须给自己留条退路，谁都不知道那井下会有什么。于是她让五郎解下腰里缠着的捻股牛筋绳，松开了三股，将牛筋绳变作原来的三倍长。鲁天柳将绳头打了个抖解扣，这扣子系上后就牢固异常，但需要它松掉时，只需朝几个角度稍稍抖动一下就可自解。她将扣子系在自己左腕上，另一端系在五郎的刀杆上。

鲁天柳褪去了外面蓝印花布的棉衣棉裤，只穿一身暗绿色的衬衣裤。一双穿着棉线袜子的天足踩在井沿边上，将身体挺起，准备直直跳下去。这是一种方式，不是莽撞。

那年随老爹外出寻奇木，在神农架遇到神捕猎手卓百兽教她的。就是当必须进入一个自己不清楚的环境或危险的地方时，千万不要悄悄地慢慢地进入，那样说不定反而让里面的怪兽或其他可怕东西做好了准备，等你一进入，马上就发起攻击。应该快速直接地进入，进入的一瞬间，只会让对手惊恐慌乱，而你却可利用那一刻将周围的一切观察清楚，并有机会选择攻击或者逃离。

五郎此时低声却语气坚定地说了一句“我来吧！”

鲁天柳用眼神制止了他，在这样的眼光里，五郎的坚定化作一口重重的长息，轻轻地吁出口外。

鲁天柳一脚已经跨出井沿，突然又收回，她回头看了一眼始终背对着井轩的陆先生，柔声说了一句：“先生，侬要保重自家格！”

“扑通！”这声音其实不大，只是从井中传来的一点回音。

陆先生站在门口，微仰着头，散披着的花白头发在寒风的吹拂下簌簌飘拂，那被死封铃削去一大块头皮的头顶血红得有点刺眼。随着鲁天柳入水的声音传来，他的身体伴发出一阵难以自制的颤抖。

鲁天柳跳下了水井，虽然她清明的三觉让她觉得不安，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骤然入水，鲁天柳一下子就僵住了，她的肌肉仿佛不能收缩了，血液不再流动了，关节也无法转动了。这井水的寒冷超出了她想象，就像是万根冰刺刺入她的身体。本来井水应该是冬温夏寒的，可是这里的井水却违反了这样的规律，非但不温，而且冷寒的程度远远超过了夏天。这一点让鲁天柳很是心惊，按理说这样寒冷的水温，她的超常触觉在井口就能感觉到，可实际上却没有。幸亏极度寒冷只是在靠近水面的一层，往水底多下了些，温度反倒缓过来了。

鲁天柳迅速扫视周围，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但她听得出，附近有划水的声音。她的触觉告诉她，水中波纹涌动，有东西在向她靠近，带着一股霉涩污浊的味道。

让她感到心惊害怕的事情才刚刚开始，就在她稍微适应了一下水温，让浑身的肌肉关节刚重新活动开来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不是进入到井中，而似乎是溶入了一片星空……

xiongmao鬼火竹

从池塘月形口子中翻涌出的水柱好长时间才平复下来，翻涌起的水柱让整个池塘面上弥漫起一片水雾，飘上池岸，飘上平台。水雾很湿很冷，淡淡的水雾附上身体如同是将人浸在冰水之中一样，让站在平台上的鲁盛义和鲁恩止不住发出一阵寒战。

水雾渐渐淡去，可鲁盛义和鲁恩还在打着寒战。

“怎么了，难道真的老了，连这样一点寒气都抵不住了？”鲁盛义心里在自问。

颤抖变得剧烈起来，甚至连身体都出现了轻微的摇摆。这样的情形绝不是寒冷可以造成的。是震动，石头平台在震动，台面上石头之间的缝隙在渐渐变大；小楼也在震动，窗棂上的花色玻璃发出清脆的颤音；水面也在震动，刚平静的水面上跳跃起无数细鳞波纹。

鲁恩早就一足跨过平台的石头栏杆，用双腿紧紧夹住石头栏杆来稳住身体。右手紧握住刀柄，左手提着背筐护在身前。他对异常情况的反应比鲁盛义敏锐多了，当鲁盛义还在对自己颤抖摇摆疑惑的时候，他已经是全副攻防皆可的状态。

在碧绿的水面下，一条曲折蜿蜒的黑线从池塘的对面延伸过来。像是个放慢速度的黑色闪电，要把池塘、平台、小楼劈成两半。

“闪电”后随之而来的是“炸雷”，隆隆的“炸雷”。池塘不知道是不是被劈成两半了，但平台确实是被劈作了两半。就在鲁盛义也学着鲁恩的样子靠上另一边的石头栏杆时，那些石头之间的缝隙已经变得有巴掌宽了。鲁盛义刚牢牢抓住栏杆的立柱，石头平台已经整个地分作了两半，中间一道两尺多宽的碧绿水道直冲小楼。

小楼没有被劈作两半，而是被吞掉了半截。“观明阁”和石头平台都在下陷，而且速度相当快，那碧绿的池水冲进屋子时，已经是在小门的上半部分。

这是怎样的一个坎面？鲁盛义和鲁恩都害怕了，布置如此巨大的坎面他们从没见过，启动变化如此霸道的坎面他们更没见过，所以更谈不上分辨坎面的扣子、弦子、扳括在什么地方了。

不对！鲁盛义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坎面。刚才他是从小楼正门进入小楼的，在那里他仔细查看过里面的所有设施。如果这真是一道坎面的话，就算它掩藏隐蔽得极为巧妙，让人瞧不出机括布置，但是屋里那些地板楼梯的木材有没有入过水，他这个班门的后人没理由瞧不出。

鲁家“六合”之力“定基”一工，不但要定宅基，还要定基材。所以这一工中有“辨材”一技。不管什么坎面布置好以后，都要有一两次的试坎。如果坎面像现在这样动作，试坎就有水进入屋里。木材只要入过水，就会留下痕迹，而鲁盛义在底楼屋内没有发现这样的痕迹。

既然不是坎面，那怎么会这样？莫非对家要毁园走人？目前为止对家不应该到了无招可使的地步呀？

看着小楼整个陷下去一层，鲁盛义他们两个人站在破裂得一塌糊涂的石头平台上惊愕了许久许久。最后还是鲁恩先从这样的惊愕中省悟过来，他看看小楼，又看看墨绿的水面，脸上露出抉择艰难的表情。在他的眼光中，恐惧与欲望并存。

鲁恩的表情渐渐变得坚定。他一直不曾说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开始动作了，也一时看不出他要做什么。

脚下晃了晃，测试一下脚下那半边平台的牢固程度。那平台虽然断开变作两半，但半边平台下的撑柱牢固性还是极好。然后鲁恩从背筐中拿出一卷细绳索，熟练地打了个拴缆扣系在平台的石栏上。

鲁盛义将思绪收回了，这是他行走江湖的经验。脑子只有一个，想不通的事就先别费脑子，应该用更加直接的方法去发现。而且东想西想会让你疏忽了其他重要的东西。

鲁恩系绳子的时候，鲁盛义正很仔细地看着他的手法。这个鲁恩有些时候异常聪明，但有的事情也真的很迂拙，这个拴缆扣鲁盛义教了他好多次，他还是反穿绳的打法，虽然也一样牢靠结实，可是绳扣间缠绕得却很难看。

鲁恩脱掉外衣，露出一身黑色水靠。鲁盛义从没见过鲁恩穿过这样的装束，更没想到鲁恩今天的衣服里面会有这样的装束。其实他也从不知道鲁恩会水，更没见鲁恩下过水，但鲁盛义没有惊讶，因为今天入了这个园子，就没什么事情再值得惊讶了。

鲁恩抬起头来，看着鲁盛义的脸，终于说话了，他用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了句：“我下去瞧瞧，你给护着点回头绳。”

“行。”鲁盛义同样平静地回答，并且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下水前鲁恩没有将绳子系在身上，而是将绳头叠作三道咬在口中。这样比系扣要方便，需要解脱时只要张口吐绳就行了。

鲁恩一个跃起钻入了裂开的水道，身上受伤处的血渍在墨绿的水面上泛起几道殷红的涟漪。鲁恩下水的姿势很不寻常，是将单刀挺直在身前下水的，这样就有个破水的锐角，一则是入水时快捷，游动省力，而且还起到试探和保护的作用，同时使自己处于一个可随时攻击的状态，对水下可能出现的威胁及时作出反应。

鲁盛义想起鲁恩好像是浙江定海人氏，那里凭临大海，三江汇流，会些水性应该是常理之中。可是鲁恩这一身水靠是什么时候置办的，自己倒不是太清楚。看着挺光鲜，应该不会太久。

断开的石台面上，那些石块纷纷落入了绿得发黑的水中，分裂出的水道越来越宽，最后只剩下靠近两边栏杆的一路长条边石没有掉入水中。小楼陷下去有半截，两层中间的飞檐刚好搭在了断开的平台上。鲁盛义可以沿长条边石攀上飞檐，再从檐额上走到小楼另一边的地面。

飞檐的琉璃瓦是光滑的，鲁盛义小心翼翼地踩上飞檐瓦面。他从小楼的结构和构架间的连接上可以看出，飞檐依旧坚固，至少可以承受他的体重。但他还是害怕这瓦面上有什么布置，于是慢慢跪下，放下手中木刻刀，双掌撑住瓦面，伏下身来，侧脸迷眼细细地看去。

小楼经过这样的一番大动作，二层窗棂的花色玻璃都被震碎了，把这飞檐瓦面铺洒得星星点点。这种情形辨别瓦面有无设置，是很有难度、很费时间的。

小楼陷落的巨响没有了，周围很静，只有那些碎了玻璃的窗棂摇动着，偶尔发出“吱呀”一声怪叫。在这静谧的环境里，这样的“吱呀”怪叫显得分外清晰响亮。

随着一声稍长的“吱呀”怪响，二层的窗口出现了一张脸。一张戴着血红狸子面具的脸。随着这脸一起出现的是一根紫色竹管。持紫色竹管的手白如岫玉，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戴面具的是个保养很好的美丽女人。女人的手臂慢慢抬高，悄无声息地探出窗外，将紫竹管的管子头对准趴伏在瓦面上的鲁盛义。

那柔嫩的纤纤玉指按住竹管上一个椭圆的疤痕，手指在渐渐用力，疤痕在慢慢下凹，鲁盛义的生命与那地狱之火步步接近。

“鬼火天竹”，就是刚才在二层发红色火球射鲁恩的器械。这器械是根据宋朝天波府杨家“排风火棍”改造而来的。据说杨家的烧火丫头杨排风用的兵刃烧火棍是当时开封的天玑巧手朱夫人给制作的，棍中暗藏机括，对敌之中可以拧开机括，从火棍头里喷出火球。后来武林中的几个暗器世家都根据这棍子改造出好多类似的暗器，但最为成功的就是亳州霹雳炮堂做的“鬼火天竹”。据说这玩意儿集轻、巧、快、密、毒、狠等特点为一体，其发出火球为南疆火精石粉，沾身不落。可是这“鬼火天竹”亳州霹雳炮堂只拿出来显摆了一次便销声匿迹了，再没在江湖上出现过。

面对伏在瓦面上引首待诛的鲁盛义，戴红狸子面具的脸开始嘴角向上翘起。她笑了，而几乎在笑意刚露出脸庞的同时，眼中却闪过一丝杀意凌厉的光芒。

鲁盛义这个目标真的太大了，距离也太近了。一招即中是没有悬念的必然结果。

戴红狸子面具的女人就要让她手中的“鬼火天竹”喷射出光芒四射、艳丽绚烂的“鬼火”，她要用那像生命一样嫣红绚丽的火焰夺去鲁盛义的生命。

就在这生死顷刻的一瞬间，就在这耀目光亮即将出现的一瞬间，女人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五彩亮丽的星光，耳中突然听到一片风摇群铃般的脆响。星光虽然并不十分亮丽，却让女人感到眼前的世界突然变得混沌，铃音虽然很是低弱，却让女人拿不准那声音会不会是要命的刃颤声响。

红狸子面具的女人惊恐了，她迅速后仰身体避让，这样急切地避让让她都忘了依旧伸在窗外的紫竹竿。

于是一只筋肌暴突的有力大手紧紧抓住了紫竹竿，并用力往外拉拽。女人这才意识到天竹还在窗外，同时她还看清那些星光和脆响来自一把飞扬的彩色玻璃碎片。那让视觉和听觉产生恐惧的威胁不是真正的威胁，真正的威胁是窗外拉拽天竹的那股大力。

女人柔嫩的手与拥有的力量是极不相称的。她首先一把将“鬼火天竹”死死抓紧，让已经有一小段逃脱出她手掌心的天竹在她手中变得纹丝不动。然后手臂往后用力，将那“鬼火天竹”渐渐地往里拽回。

外面那一只大手明显抵挡不住女人柔嫩的小手，于是另一只大手攀上天竹，两手一起往外用力。女人的反应也很快，她的另一只手也抓住了天竹。四只有力的手一起用力，将四股大力都作用在这样一根笛子般粗细的竹管上。

不知道是哪只手，也不知道是哪股力，按下了“鬼火天竹”的机括。一颗灼热的艳红火球飞出了紫竹管口，直射进池塘之中。这样的情形让外面的人吓了一大跳，抓住天竹的手一下握得更紧更用力了。大手的如此反应让里面的柔美小手也不得不继续加大力度。

于是，紫竹管的管口中便一个接一个地飞出艳红的火球，足足有八九个，连成一串，射入池塘中那个隐约的月形口子之中。

窗外的人当然是鲁盛义，由于瓦面上有许多彩色玻璃的碎片，影响了他对瓦面的察看和判断，一时之间看不出檐面上是否有坎子。但他又不愿就此放弃，因为他要通过这飞檐走到鲁恩系的回头绳那里。

也幸亏是这些影响他察看和判断的玻璃碎片，从它们的倒映中鲁盛义看到一根管子探出窗外，对准了他。檐面不宽，旁边就是冲塌小楼的水道，他无法闪身躲避。手中也没有武器，就算有武器他也不敢贸然去格挡那根管子，因为他根本就不清楚那管子是什么东西，是如何杀伤的。于是他急中生智，随手抓起一把碎玻璃抛洒进窗户。这一招果然有效果，窗棂里面的人避让了，那紫竹管的管子头也转向了。这一切给了鲁盛义活命的机会。

能在屋檐的琉璃瓦面上快速作出反应的有两种人，一种是轻功高手，一种是建房铺瓦的工匠。但两者又有着不同，前者可以点踩瓦面、飘逸如风；后者却是找的瓦面实点，手脚并用，连踩带爬。

鲁盛义就是这样一个工匠，他左手压住屋檐的檐根部，那是个实点，然后身体翻转，双足脚尖踩住两道瓦面的凹沟，半仰的上身正好可以靠在窗棂下面的墙壁上，而扬抬起来的右手正好可以抓住头顶上方的“鬼火天竹”。虽然鲁盛义不敢格挡这竹管，却敢用手去抓，因为他看见这竹管本身就有一头抓在人的手中。

一番激烈的拉扯之后，鲁盛义夺到了“鬼火天竹”，不是他的力量大，他就算再多出两只手也不一定能从红狸子面具的女人手里抢到天竹。是因为那女人自己松手了，就在天竹喷出了第九颗火球的时候她松手了。

鲁盛义突然失去重心，身体不由地往前跌去。他本来是半仰着靠在墙壁上的，突然的失衡让他的身体离开墙壁，由半仰变作半蹲，整个人的重心已经不在两个脚尖上了，而是转移到上半身。于是鲁盛义冲出飞檐，往水中跌去。

松开天竹的手不会善罢甘休，她能松开要命的武器，说明她另有要命的招数，再说了，“鬼火天竹”射出九枚火球后，就已经和一根烧火棍没什么两样了，除非重新装填火精石粉球。没用的东西干吗费力气去争夺，把这力气留着来击杀争夺的对手不是更好吗？

松开天竹的手没有收回，而是重重击出，击中正往飞檐外冲出的鲁盛义的背心。

抢在鲁盛义前面落入水中的是一片血雨，这血雨是从鲁盛义口中喷出的。血雨如同山水画中的泼墨画法，把墨绿的水面渲染得片片殷红。鲁盛义入水时的刹那，能清晰地看到浓绿水面上如有缕缕红氲。

跟在鲁盛义后面落水的是被他右脚刮带下来的木提箱，随着落水声的响过，红绿夹杂的水面上就只有这只木提箱在孤独地摇荡着，一起一伏的。

xiongmao淤掩身

鲁天柳真的像融入了星空，因为她看到了许多星星，不时地对着她闪烁。所不同的是这些星星闪烁的是绿色的光，而且离她并不遥远。

突然掉入这样一个陌生诡异的境地，鲁天柳能做什么？什么都不做，她知道现在最有效的方法是静止不动，看清周围的情况再作反应。

鲁天柳的水性说不上是好是坏，她没学过游泳，但她第一次下水就能够凫水不沉。她在水里的速度其实并不快，至少与五郎相比差得很多，可她在水中的动作却能够比五郎控制得好，要动就动，要停就停。还有就是潜水，她练就的“鼓尘”一技让她具有绵长的气息，可以在水里长时间不浮出水面来换气。所以现在鲁天柳能够很轻很慢地摆动手臂和小腿，就像是漂浮的水草一样，将自己身体静止在原处。

鲁天柳尽量保持自己身体的静止，可是那些星星却变作了流星，肆无忌惮地动作起来。而且是成双成对地动作，天星陨落一般对着鲁天柳扑撞过来。

不知道那些星星到底是什么，却知道星星带来的感觉是晦涩污秽的。有着这样感觉的东西迎面快速撞来，迫使鲁天柳只能立刻作出反应，快速移动自己的身体躲避星星的直接冲撞。

鲁天柳在水中控制能力强，她的动作是灵活的，避让是巧妙的。因为她除了眼睛能够大概看到那些撞过来的星星，她还有清明的三觉。特别是在这水中，由于有水作为传导媒体，她的触觉能更加敏锐地觉察到环境的变化和力量的传播。

她的避让幅度很大，因为她感觉到星星带来的冲撞力范围很大，不是那么简单的两个点。这两个点是附着在一个人形的黑影上的，看不出是星星牵引着人影还是人影推动着星星，但这组合在水里的行动不但迅疾而且有力。

星与影的组合从她身边窜了过去，在离鲁天柳最近的时候，那对星星还转动了一下方向，在鲁天柳的脸旁作了刹那的停留，然后才随黑影离去。鲁天柳的动作虽然灵活，但这样的速度是她根本无法躲避过的。看来那东西也没有撞她的意思，只是要靠近她，将她打量个清楚。

鲁天柳在水里的动作让其余的星星剧烈地闪动起来，也许闪动得太过分了些，突然晃了晃便成双成对地坠向无尽的黑暗里。

对周围发生的事情，鲁天柳什么都没想。既然围住自己的那些隐晦诡异的感觉没了，她便迅速行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人毕竟不是鱼，水下的环境对于她来说要比地面上危险得多。

在江南地域，井下一般来说要比井口要宽大得多，这是由于江南一带地下水丰富。水下虽然很是黑暗，但鲁天柳还是能感觉出，这下面不止是宽大，那本来就是个很大的地下水域。而且从清明的三觉获取的信息让她知道，这水域肯定与什么水道池塘相连，因为她感觉到水的流动，那流动的水中不时夹带有清新的气味。

她是朝着右前方游动的。按照常理，左鼻的右前方是龙颔的位置。而且她在那个方向听到了流水的声音，也闻到清新自然的气味，这些情况让她知道，那个方向就算找不到龙宝，也应该有个水道或者水面，在那里应该可以换气。鲁天柳在水中的气息虽然绵长，但终归是要换气的，所以在水中的行动应该是朝着有换气点的方向过去，要不然就必须回到下水的地点换气，那样活动的范围就太狭小了。

情况并没有那么简单，危险其实没有离去，而是刚刚到来。沉下去的那些星星又悄无声息地升了上来，出现在已经游移开一段距离的鲁天柳身后，并且紧随其后，紧逼其后，紧扑其后。

鲁天柳也是在一瞬间就感应到危险的，她迅速改变在水中的高度和速度。这些是她在这样危险的环境里能作出的最佳对策。

那些黑影的速度比鲁天柳快多了，眨眼间，就已经围绕在鲁天柳的上下左右与鲁天柳并列而行。鲁天柳突然返身往回游去，她知道自己速度比不过对手，就只能利用身体的灵活来摆脱它们。可是当她转过身的时候，却突然停住。面前的情形让她害怕了，这从心灵最深处透出的恐惧让她的口鼻间冒出一连串的气泡。

眼前是一大片的星星，有远有近，有高有低，让鲁天柳觉得面前的不是一处墨绿的水域，而是一块深色的晶石，这些星星就是晶石上的发光点。

有星星扑了过来，但是鲁天柳没有躲闪，不是不想躲，是因为她清明的三觉告诉她，无处可躲。她是一个中心，一个被攻击的中心。前后左右上下都有东西迅捷地扑过来，此时，鲁天柳也真正见识到那些东西的速度，那速度比她曾经遇到过的“寒潭翼鳗”还快。

但这些鲁天柳很快就看不到了，那些东西将鲁天柳围绕其中，竟然就像是个阵法一样，前后有序，依次而进。它们并不向鲁天柳发起直接攻击，而是挟带着一些东西，迅速地靠近鲁天柳，在很短距离的位置，将那些东西掷投在鲁天柳的口鼻眼耳上。

那些东西是黏稠的，污秽的，还有阵阵恶臭。鲁天柳试图用双手将这些东西抹去，可是那些黑影紧贴着她快速游动，带起的水流不单是速度快，力道也奇大。许多道水流纠缠在一起，就类似一个强劲的漩涡，产生的巨大压力让鲁天柳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很快，鲁天柳不但是头脸部，就连整个身体都被那些东西包裹起来。只剩那玉质般的双手还伸在这外面，可是这玉质般的雪白正在快速泛青。

一声巨响，让那些黑影瞬间都停止了动作，定在原处一动也不动。只有星星在不停地快速闪动，狡黠地、警觉地闪动。它们似乎都忘记了鲁天柳的存在，漩涡水流的剩余力量将鲁天柳从它们静止后的间隙中飘走，它们都没作丝毫理会。

一个巨大的方柱形黑影从旁边缓缓倒下，轻巧无声地撞入一片黑暗，黑暗中又一个巨大方柱形黑影随之缓缓倒下，再撞入一片更为浓厚的黑暗之中。

刹那间，那些星星和黑影的群体疯狂般的直向一个斜上方的角度冲去，那里隐约有个不小的弯月亮。但这个群体没有冲入月亮，而是在一个临近水面的高度狂乱作一团，搅起的漩涡力道比攻击鲁天柳的时候还要强劲好几倍，翻腾起的巨大浪花直冲出弯月形的口子，在水面腾起桌面大小的水柱。

这些鲁天柳已经不知道了，她露在外面的一双手已经变作了青白色，清明的三觉也已经被包裹在那团污秽恶臭之中。那些攻击她的怪异东西游动时带起的水波带着她远远飘走。现在已经没有了漩涡般的巨大压力，但是她的手还是无法抬起，是因为失去了力量。绵长的气息已经所剩无几，意识也已经开始模糊了，她觉得自己在归去，到一个曾经到过也住过却从没在记忆里出现过的地方。

她仿佛看到自己绿衣婆娑，在微风中舒展得惬意，摇曳得快乐。远处这山浓来那山淡，近处一条大河翻滚东去。身旁，一块黑色大石上端坐着三个高髻古服之人，身前摆放着八只光华炫灿的玉盒。

终于，其中那个穿道袍的人站起，宽大的袍袖拂开面前垂挂着的柳条，荡起的柳枝扫在树干上，穿道袍的人便在这一荡之间飘然而去。这一切让鲁天柳觉得是道袍轻轻抚了一下她的手臂，让她情不自禁地抚摸上自己的脸。

对，是枝条在抚摸自己的脸，这一瞬间鲁天柳的意识突然变得清晰，她确确实实地感觉到枝条在抚摸她的脸。

枝条先是在她的身上扫拂，让包裹她的污秽恶臭迅速散去，然后迅速延伸，将她向上方托去。

她睁开眼睛，周围还是一片黑暗，不知道托举自己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在斜上方倒隐隐有个淡淡的弯月亮。难道天已经黑了？自己下来多少时间了？自己现在是人还是鬼？

一个闪亮的红色火球从身边划过，接着是一颗接一颗的火球连续射在周围的黑暗中。借助这红色的光芒，她看见自己的身下是密密麻麻的枝条，她也看到不远处，那些星星都在凝视着她。直到这时鲁天柳才看出那些星星其实是眼睛，一种动物的眼睛。这动物有点像猴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枝条将鲁天柳托起，就像是在进行一种祭祀仪式。

鲁天柳的口鼻之中剧烈地吐出串串气泡，她的头颈和手脚也剧烈地扭动起来，这是垂死的挣扎。气息真的到了尽头，没有一点余量了，肺部已经开始胀得发痛，僵硬得像块石头。她下意识地张开嘴，绿腥气的池水涌入，她尽量用舌头堵住喉咙；鼻子也开始呛水了，这是最难受的，她似乎觉得池水顺着鼻腔冲进了脑子里。脑中空白一片，仅剩下一个念头：我死了。

就在鲁天柳要确定自己已经死了的关口，她一下子冲入了那个月亮，冲进了一片光明。那些密密的枝条将她托出了水面，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嚎，倒吸了一口粗气，随即这口粗气又从肺中猛然喷出，将鼻中、口中、肺中的水喷成一片雾。

出了水的鲁天柳迅速地换着气，身下的枝条好像伸到了尽头，不再继续将她托举，她想挣扎着从枝条上下来，游到岸边，可是不行，那些枝条不仅托举了她，还缠绕了她。

她在新鲜空气的抚慰下已经恢复了意识的清晰，稍稍扭头就看到那些枝条和叶子。刚刚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她再次绝望了，那些枝条是“一刻生死阴魂菟丝”，一个一样会在片刻间要了自己性命的怪物。鲁天柳心说，自己出来时没看看遁甲盘，今天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煞星，遇到的怎么都是必死的局，对家也忒狠了。

生在水中的菟丝藤比较少见，要有也只是像龙虎山道清殿的吴天师讲过的，长在沼泽之中的菟丝藤。这是因为菟丝藤在水中无法判断活物与死物，而它的生长需要抓活物破皮吸血，所以在水中的猎食和生长非常困难。那些菟丝藤的枝条将鲁天柳托出水面其实就是要判断抓住的是活物还是死物，这和扳网捞鱼的道理一样，让猎物离水以后再确定收获的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神奇力量赋予这些水下菟丝藤人一般的思维方式。

鲁天柳出水后就被确定为活物，于是藤枝条紧紧缠住了她。枝条开始收回，鲁天柳再次被拉入水中。

临入水的时候，鲁天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也许是她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口气息，难免有些依恋。她的眼神绝望地扫视了周围的一切，这也许是她看这世界的最后一眼，也不免有些伤感。

在入水的瞬间，她看到池边房屋的窗前有一个带红色狸子面具的脸，面具上的一双眼睛惊愕地与她对视着，那眼光和她同样地绝望。

鲁盛义被一掌打入水中，血染池水。一直到水面平静下来也没见到他露头，只有那木提箱浮在水面一荡一荡地。

鲁盛义没露出水面，鲁天柳却出来了。这样一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女孩像死尸一样被许多枝条怪异地托出水面，出来后又突然活转过来，发出的声响和吸气喷水的情景真如同鬼魂归来。戴红狸子面具的女人惊愕了，就是这刹那的惊愕和失神，给了一个算不上对手的对手杀死她的机会。

跌下墨绿色水道的鲁盛义没有死，也没有晕厥。不是女人那一掌力道不够，而是因为他正好也是往飞檐外冲出，前冲的趋势让他卸掉大部分的力道。其次他也没有沉下水去，只潜在水下一点。因为他的木提箱就倒扣在他头顶上的水面，他正好可以轻轻地搭住木提箱提把，稳住自己在水中的身形。鲁家人做的木提箱大都是暗屉暗格，密封性极好，这就相当于一个水上救生用的浮球。水下的鲁盛义稳住身形后便按开了木提箱的一个暗屉，抽出了一把木工刨子，可以杀人的木工刨子。

一般的木工刨子是双推把，这刨子却是单推把，推把前是刨槽，中间卡有刨片，但不是一般刨子那样只有一块刨片，而是层层叠叠十张刨片卡在其中。这样的刨子可以刨木头，而且可以根据需要刨各种形状、材质、大小、角度的木头，因为十块刨片的刃口形状各有不同，只需将需要用的刨片稍稍调出刨底面就可以做精巧的木工活。但是如果将单推把扭转一个方向的话，这十片刨片就会依次沿刨底飞出，十张锋利的刃口飞射在人身上却不知道是怎样一番情景。曾经见识过这刨子威力的人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十形碎身刨”，因为飞出的刨片可以一下子在人身上造成十种不同形状的伤口。每一个伤口都是会要人命的。

鲁盛义是有江湖经验的，他曾经遭遇过无数险境，所以掉入水中后并没有惊恐地马上浮出水面。水里目前应该还算安全，要不鲁恩早就窜上岸来了，就算上不了岸，回头绳也该动。刨子是在水面下发射的，只发射了一片，鲁盛义知道一次发射多了反而会让对手注意到。

当然，鲁盛义在水面下的发射考虑到水面的折射角度，这是他和大哥在破水下百婴壁之后总结出来的经验。当时他们要是也考虑到水面的折射角度就不会误伤活婴，中了对家蛊咒。

女人虽然是高手，却是个没江湖经验的高手。她和平常女人一样，会对发生的奇怪事情惊讶、好奇。于是当刨片飞出水面的时候，在她感觉中只是小瓦片、碎玻璃掉在水中溅起的一片水迹。

那是一块圆头双斜面刨片，圆头和双斜面都是刃口。斜面刃口划过了女人脖颈的左侧。

那里是大动脉，女人知道，这寒飕飕的“水迹”从左颈处一过，她眼中的惊愕就不止是对枝藤堆里的鲁天柳，其中已经有大部分是因为自己左颈处的感受，惊愕很快就变为绝望。

鲁天柳沉下水的时候只看到女人绝望的眼光，而当女人的脖颈处如喷泉般喷洒出鲜血时，她又没入在墨绿的水里没有看见。

女人就这样摊着双手任凭那鲜血喷洒，她除了绝望还有恐惧，也许是对死亡的恐惧，也可能是对鲜血的恐惧，幸亏这样的过程并不十分痛苦，她很快就瘫软在地，然后在没有任何感觉的情况下与这光明的世界别离。

与光明世界别离的不只这一个女人，还有鲁天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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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天柳再次与光明的世界告别，沉入了墨色的池水中。但此时与刚才有个很大不同，她能见到一些光亮。那是刚才从上面射下的火球。这就是南疆火精石粉的奇异之处，入水不灭，直至石粉烧尽。明末《南游趣录》有记载：“南地无名山出奇异火石，其燃难灭，水浸犹燃。”

但鲁天柳很快连这火光也看不到了，菟丝藤的枝条将她连头带脸全包裹起来。

火球红色的光让那些星星变得暗淡，像猴子一样的动物竟然还是都没动，一大群地悬浮在水中，眨巴着眼睛看着已经变成一个藤条团的鲁天柳。仿佛就是个恭敬的侍者，在一旁静观着一场大宴，以便随时听候主人的差遣。

菟丝藤却开始从藤条的叶端处伸出些细细的毛刺，毛刺蠕动着往鲁天柳的肌肤里钻。有衣服的地方目前还好点，裸露在外的肌肤却已经感觉到刺痛。其实不需要身体所有部位都被毛刺扎入，只要有小块地方就够了。一刻生死菟丝藤，一生只有一刻时间。这一刻里要抓到活物再吸干他们，吸血的速度必须非常快。

而且菟丝藤是必须长在坟墓之上的，没有坟墓中的阴气它就没有存活的机会。所以都说它们是鬼魂的触手，都说它们有着鬼魂的思想。它们继续将鲁天柳缠裹住，试图打开更多的吸血通道。

两根菟丝藤的枝条从鲁天柳单薄内衣的对襟间隙中伸到她的胸前。藤条一下子止住，不止是这两根藤条，所有的藤条都止住不动了。而那些叶端处的毛刺，不但退出鲁天柳的肌肤，甚至都缩入叶端之中。

不知道这两根藤条在鲁天柳的胸前碰到了什么、发现了什么，可以肯定的是那里面的东西让它们害怕。

其实很难说到底是菟丝藤害怕还是墓中的鬼魂害怕。不是说它们是鬼魂的触手吗？有着鬼魂的思想吗？的确是这样，一种只有一刻生命时间的植物，它们要吸一些活物的鲜血干什么？无非两种可能，一是菟丝藤立足的坟墓中确实有个嗜血的鬼魂，还有就是坟墓散发的阴寒之气太浓，迫使菟丝藤要热血来延长自己就一刻时间的生命。

此时有一个人是愤怒的，于是这人在这墨绿的水下发了狂。

这人是关五郎，他嘴里衔着两个发白发亮的气泡，如同出世的恶魔一般，旋转朴刀往那一堆藤枝砍斩过去。

其实不用他的砍杀，那菟丝藤的一刻光阴也到头了。枝叶在迅速的畏缩、抽搐、枯萎，藤茎已经变得酥脆。缠绕鲁天柳的所有藤条都已经松散，鲁天柳只轻轻地抖动四肢就挣脱了它们的束缚。

奇怪的是那些猴子般的动物没有反应，它们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粗壮勇猛的汉子砍着这些藤枝，眼睛的扑闪却没有停止，那光芒始终是诡异的、恐怖的。

鲁天柳从藤条中挣脱的一瞬间，首先是拉着五郎往那月亮形的出口游去，她知道那些猴子模样的动物是什么。在龙虎山的时候她听老道说起过，所以不想第三次落入死亡的绝地。

鲁天柳挣脱藤条的一刹那，那些猴子模样的东西也动了，它们有的直冲顶面。有的没入黑暗，有的沉入水底。消失的过程是无声无息的，只有在红色火球的映照下隐约可以看到它们行动的轨迹。

它们重新出现的情形也是无声无息的，鲁天柳和关五郎再次被包围也是无声无息的。此时火球已灭，所有信息是鲁天柳清明的三觉首先传达给她的。关五郎虽然没有清明的三觉，但他很快也看到自己置身于一片星星的团团包围中，无隙可逃。

关五郎怎么来的？本来他一直在井口上面护着鲁天柳的回头绳。突然间见井中翻腾起让人心惊的水花，回头绳也被拉扯着一会儿松一会儿紧。这一刻他是极度地焦躁不安，几次想下到井里又止住脚步。鲁天柳下了决定的事情，他是绝不敢违抗的。

不知是什么地方传来一阵闷响，五郎脚下一阵摇晃，他一只手扶住轩屋墙角的立柱，另一手撑住刀杆，这才稳住自己的身体。可就是这么一阵忙乱，五郎突然发现刀杆上的回头绳不见了。原来是他抓住刀杆撑住身体时，拧开了机括，“如意三分刃”尾部一截横折过来，回头绳的绳头便顺着这横着的刀杆尾端脱落掉下，刷的一下就没入了井中。

五郎慌了，蒙了，不知如何才好，只好求助于轩外的陆先生。

站立在轩外门口那个大盆景前的陆先生此时跌坐在地，那个造型很诗意的盆景也和他一起跌落在地。

紫砂盆子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陆先生刚才还站立在那里仰首四处张望，现在却低垂着头，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这情形给五郎的第一感觉是这瘦骨嶙峋、浑身是伤的老先生死了。

也是，这样一大把年纪了，浑身上下都血肉模糊，背上、腿上扣着的几个铁爪子仍在顺着爪子柄滴血。没有血伤的地方就是烧伤，那些烧烫出的血泡都在后来的争斗中压挤破了。一块块皮搭挂着，肌肤变作了厚一块薄一块，白一块黑一块。破皮的地方又白又薄，几乎能直接见到肉；挂皮的地方又黑又厚，那是两层烧焦的皮叠在一起。这样的一个老者，就算没有死透，也已然是七分鬼性了。

五郎静悄悄地从背后走近陆先生，在离陆先生不到一步的时候，他伸手去扳陆先生的肩膀。就在这一刹那，陆先生低垂的头猛然抬起。这让五郎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是诈尸呢。

陆先生没有死，他慢慢地转过身来。他的脸上又挂下来一路路的血珠道道，大概是刚才和那紫砂盆景一同摔倒时又撞伤了。他的脑袋不停地晃颤着，不知是由于疼痛还是虚弱，但他的手却将随身携带的遁甲盘抓握得很紧很稳。

陆先生看着五郎的眼光有些死死的，五郎看陆先生的眼光有些定定的。陆先生是想表达些什么，可是却说不出口；五郎也不可能从陆先生的眼光中看出什么。

陆先生用中指重重地点在自己的额头上。五郎心想，是要我给他包扎一下脑袋？不是这么回事，陆先生用手指在额头上搅起浓浓的一块血渍，然后在地面上书写起来。

五郎认识一些字，但必须是工工整整的字体。陆先生写的是工整的字体，他了解五郎，五郎认识的字大多是他教的。而且陆先生这时候书写的是倒字，这就像将那些字摆在五郎面前，不用五郎转过来就可以正面看到所有的字。

“下井，带她逃！”只有五个血写的字，五个血字里充满了惊恐、无奈、急切，似乎还有永别的意思。

为什么要这样做，五郎不知道也没有问，但他知道这些字要求自己怎么做。于是转身就走，边走边从斜挎腰间的直筒筐子里掏出两张白色皮囊和一个小双节竹筒。

那很薄的皮囊其实是经过加工后的猪尿泡，双节竹筒是个简易气筒。五郎的动作很利索，等他再次站到井口的时候，他的嘴里已经衔上了两只充满气的猪尿泡。

这是太湖上有名的渔夫“带刺鼋鳖”俞有刺教他的潜水法子。这法子可以弥补气息不够绵长的缺陷，在水下可多换好多口气，据说宋朝名臣包拯手下带刀侍卫，五鼠中的翻江鼠蒋平玩水活儿就是采用这种方法。但鲁天柳一直不喜欢用这个法子，这也情有可原，让一个女孩子衔一个猪尿泡确实不雅。

五郎没有用回头绳，他快速脱掉外面棉衣，持刀直接跃入井中。

刚入水的五郎也被一阵刺骨寒冷激灵得差点晕过去。但再往下沉寒冷反倒没那么强烈了。于是他稍微往四处张望了一下，就往有红色火光的方向游去。

陆先生看着五郎跃入井中，脸面牵动强露出点笑意，心说：“就记挂着那小的，根本没想到我这老的。也难怪，我二十年前不也和这傻小子一样，不，比他还要不顾一切。”

收回思绪，面色再次变得凝重。陆先生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遁甲盘，这遁甲盘九星八门的方位和刚才进门时又有了不同。这么短的时间内，方位本不应该有什么改变，可是刚才陆先生的头撞到紫砂盆景，头上流出的血滴在遁甲盘上。血迹流出了一个弯曲的线道，这对于一般人来说意味不了什么，但对一个“切金断玉”的风水高手来说那可就大不一样了。

这根鲜血流出的曲线将惊门挂作了伤门，又将天卫星上二道斜斜隔去，只留下凶在秋冬的局相。

陆先生在心中默念定语：“伤门气短数三三，捕杀索债追亡还。天卫星去斜二道，只余凶险在秋冬。”鲜血将局相变换成这种运数，看来自己这把老骨头真就要与这驭龙格局的园子同归了。真不知这该算自己的劫难还是算自己的造化。

于是他朝前爬挪了几步，然后艰难地扶着石头栏杆站起来，再次仰首往四处望去。刚才的那一阵大震让周围的环境也有了很大变化。廊道坍塌了部分，花墙瓦檐碎落，树木不再挺拔，变得有些东倒西歪的。但这样环境就变得相对敞阔些，对于陆先生来说这是好事，敞阔便于他寻找，寻找一根柱子，一根盘龙的柱子。

驭龙格，盘龙局，又是皇家遗脉，那这家园子无论如何都应该有个柱子，一根用来擎天地、盘神龙的柱子，要不然这园子早就塌了。

陆先生似乎是找对了方位，他决断地义无反顾地离开了书轩门口，蹒跚着脚步顺着另一边的龙须廊道往前走去。

五郎先将自己嘴中两个气泡拿一个下来塞到鲁天柳嘴里，然后摆动朴刀，双脚踩水往那些星星群中杀去。他这是想杀出一条路来，就算不行，至少也要将那些猴子模样的东西引开一些，给鲁天柳逃走的机会。

那些猴子模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就是俗称的落水鬼，也叫水猴子。日本人则称之为河童。这怪物在水下力量奇大，速度奇快，而且牙尖爪利，爪上有蹼，爪背有鳞，红眼、尖耳、长臂，面如癞。喜欢将人拖入水中，抓淤泥将人七窍尽塞致死，除非遇到水性极好之人与之对抗，它才会使用爪子和牙齿。这玩意儿在古籍《异兽全记・水怪录》[52]中有记载。但这怪兽在世上已经极为少见，偶有传闻也只见到一两个而已，可这里怎么会聚有这么一大群？

不过鲁天柳他们见到的落水鬼和传说中的还是有一些不同的。首先这里的是绿眼而非红眼，虽然也像猴子，但身体却很是粗壮，全身是癞。再有就是它们的爪上没有蹼，这点好像更接近于灵长目动物。

鲁天柳早知道这怪物，而且还不止是听一个人说起。从小生活在江南水乡，老人告诫小孩不要去河边玩耍都是用的这个怪物来恐吓的。后来在龙虎山“凫海阁”见到一幅壁画上画了个躲在芦苇荷叶下的怪物，不知是何物。“凫海阁”的何道长告诉她这叫做水猴子，也就是俗称的落水鬼，还让她记住模样，也许以后会碰到，但如何应付却没说。

五郎游浮在水中无法旋转，水的阻力也让他的砍杀力道大打折扣。尽管这样，五郎的第二个目的还是达到了。一大群的落水鬼轻易地就捉住他并簇拥着他往一边的黑暗水域中而去，只留下七八个怪东西依旧围着鲁天柳。

鲁天柳知道自己肯定游不过这些怪物，所以摆脱它们只能采取其他的方法。她并拢双腿双手，就像是个没有生命的人形柱子，往水底直直沉落下去。这样的现象让那些落水鬼直翻怪眼，也许是在表示奇怪吧，所以它们都没有扑上来，只是围绕着她一同往水底深处沉落。

越往下去，鲁天柳清明的三觉变得越发敏锐。她之所以往下沉落，也是因为三觉隐约感到下面有什么在召唤她。那不是声音，不是影像，也不是什么刺激，只是在平静的水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将一些信息直接输入她的脑中。

鲁天柳没有沉到水底，她在一个丘形物体上落脚。刚开始鲁天柳还吓了一跳，以为站到了一个巨大的乌龟背上呢，但她马上就触碰到丘形物体上一个凸起的矮矮圆柱，这让她确定脚下的不是龟背。

那么这是什么呢？菟丝藤，阴寒气，丘形物，圆桩顶帽，这些东西在鲁天柳的脑子中勾画出一个构筑，一个世上很多水里少有的构筑——坟茔。

深水之中，周围更加黑暗，而那些落水鬼的眼睛反倒将距离拉远了，缓缓地围着鲁天柳绕圈子。

而鲁天柳没有理会那些落水鬼，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的意识里突然没有了一切杂念，她吐出一串气泡，让自己的身体能够再变得沉一些。然后慢慢蹲下，用手撑住脚边的坟顶。那坟顶入手的感觉很奇怪，凭着鲁天柳超人的触觉竟然摸不出那是什么材质的。

水的浮力让鲁天柳身形重新离开坟顶，于是她将身体放横过来，手往后轻轻一划带，身体便朝前下方滑去，然后轻轻地攀住那坟顶的圆柱，也就是坟帽。依旧摸不出那是什么材质，但感觉极其阴寒。圆柱上有花纹，这花纹鲁天柳稍一摸索就辨出是“腾龙行云纹”。坟头之上竟然饰以龙纹，那这坟中葬的到底是什么人？

鲁天柳辨摸出龙纹的过程中，可以觉出有阴寒之气从坟帽上传出，并顺着她的掌心往上延伸，直冲她的双臂、双肩、双颊，直上到天灵，最后再汇落入泥丸宫。

这阴寒之气给她的感觉是惬意的、舒适的，有那么片刻她感觉自己全身都是晶莹剔透的，仿佛身体从里往外都被清洗了一遍。

她的三觉变得更加灵敏，这是鲁天柳在阴寒之气入体后首先肯定的事情。因为她的左手中指竟然在繁杂的“腾龙行云纹”中间摸出很浅很淡的一行竖列文字：“俗僧应文之墓。”这几个字她连摸三四遍，不是为了研究思考这“俗僧应文”是谁，而是这六个字给她超常触觉不一样的回应。六个字中的“应”字相比而言稍稍突出一点点来，这一点点的差异就是摸索了一辈子的盲人都不一定能觉察出来。可是鲁天柳行，而且是刚刚才行的。

鲁天柳的手指在“应”字上停住，似乎是不由自主地停住；鲁天柳的手指在“应”字上按下去，似乎是不由自主地按下。所有一切就像一棵垂柳在风中拂扫脚下的墓碑一样自然。

那坟帽的圆形顶盖悄悄滑开，露出一只古锈斑斑的玉盒，发出幽幽然的弱光。这光线很弱，却足以让鲁天柳看清玉盒盖子上面那个飞焰的刻纹。面对这玉盒子，鲁天柳觉得似曾相识，因此她想都没想就伸手将玉盒从坟帽中取出。

也不知为何，自从鲁天柳踏上这坟茔的顶面，竟然就像个不懂坎面的木瓜，全不顾坎子家的规矩与忌讳。她的动作是莽撞的、急切的，可神情却是那么从容和自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鲁天柳的感觉是正确的，这下面虽然有阴气，却没有污秽霉涩。坟茔是洁净的，没有坎，更没沾过血腥。看来这坟上的菟丝藤到今天为止都不曾有机会吸到一个活物的鲜血。

鲁天柳将那玉盒从对襟衣服的空隙中揣到让菟丝藤畏缩的怀中，贴肉而放。这玉盒的温软和刚才她抚摸坟头时一样，让她觉得惬意舒服。

剩下的几个落水鬼动了，一起往坟茔围拢过来。它们刚一动作，鲁天柳马上就感觉到了，但她没有任何办法。虽然她有极度敏锐的三觉，却没有极度快速的动作，她只能抓住坟头的圆柱，静静感觉那些怪物的行动，以便尽自己所能做最后的纠缠。

落水鬼不是冲着鲁天柳来的，它们先从各个方向围拢在坟茔的下方，然后回到与坟茔水平的方位，往一个方向用力游动起来。

到坟茔下方是为了提起些长条东西，那些东西发出“叮当”的金属声响，很像是链条之类的物件。那些东西应该很是沉重的，这点鲁天柳从它们被提起的声音以及落水鬼游动的声音可以知道。

此时鲁天柳真的像是踏在一个巨龟背上，随着落水鬼游动，那坟茔也像个巨龟慢慢游动起来。原来落水鬼们在拉着坟茔移动，它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就在此刻，她听到了更为巨大的声响。那声响就像是在这片水域的四周引爆了炸石开山的药雷，不是一个，也不是四个，而是一个接一个绕水域整整一圈。听得出，这响声极有规律，方位也极为圆整，就从这些方面来判断，该是有什么巨大的坎面动作了。

拉动坟茔的落水鬼对这样的现象反应很大，明显慌乱起来，但它们没有停止游动，依旧向着一个方向全力地游动着。坟茔的移动速度在加快，因为周围不断有落水鬼汇聚过来，与开始那几个落水鬼一起拉着坟茔往前游去。

前面的一处地方有斑驳光线从上面落下，鲁天柳借助这不太明显的光线以及自己清明的三觉，将这下面正在发生的状况弄了个明白。

原来自己脚下踩着的是个水下移茔，这坟茔的四周有许多条粗重的链条，而那些落水鬼正牵着链条将坟茔拉走。

鲁天柳见过移茔，那是在云南独龙江边，那里有些氏族依旧用水葬的方法。用原木搭建一座矮小屋形的筏子，将死者放入其中，随急流而走。像这样沉于水中的移茔鲁天柳没见过，只听说过。陆先生就曾经和她讨论过类似事情，说是风水学中有将上辈先人坟茔安置重宝后没入水中，以期后代能发达。这一般都必须是具天龙命相、灵龟命相、神鲤命相的先人祖辈，但其实具有这样旺豪命相的，就算不沉水下，寻个藏风聚气的中上阴宅地，也可以佑护后世得福。特别是具天龙命相的，那一般是皇家正统血脉。如果采用这样的葬法就只可能是蒙难失势之龙，流落在江湖民间的皇家血脉，而且还是存有某种目的，必须隐匿踪迹不能为人所知。

想到这里，鲁天柳忽然再次摸了摸坟帽上很浅很淡的刻字：俗僧应文？一个和尚，也就没有子孙后人，无须图他龙气荫庇后世。那这样的葬法是为了什么？是在逃避什么吗？还是要隐藏什么？

落水鬼们拖着移茔已经到了那些斑驳的光线直射范围内，浑浊暗淡的光落在鲁天柳的头顶，让她心中升腾起很多的希望。她双腿在坟顶上一蹬，身体直冲向一个透光的空隙。此时嘴里的猪尿泡内已经没有多少空气了，她要想继续随移茔前行找到些答案的话，就必须尽量节约尿泡中的空气。于是鲁天柳决定到水面上去换口气，然后再下来跟着落水鬼们行动。

当然，鲁天柳心中最期望的是这些落水鬼可以带她逃出生天。不是她狠心要丢下其他的人，而是鲁家的规矩就是这样，各派坎子家的规矩也都是这样。因为只有你逃出坎子，出了生天活了命，才有带出坎子秘密的机会，才有可能救出其他的人。自己还没能逃出就感情用事去救其他的人，最终只能是将自己性命一起留下。坎子家要用理智和智慧制造坎子，也应该用理智和智慧逃出坎子。

再说鲁天柳现在有一只移茔顶帽中取出的玉盒在身上，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东西十分重要，就像这驭龙局相中的龙宝一样重要。有这个在手再去救其他人的性命也许会变得简单。

鲁天柳是撞开一层不算薄的冰面冒出头来的，出来后她发现自己是在一个小小的池塘里面，这池塘一眼就能看出是园子里用来养睡莲和金鱼的。可是这里的水怎么会如此寒冷？而且奇怪的是水面上没有冰层，而在水面下一尺多的深度倒有冰层。这应该是用极寒之物先将水面冰封，然后再在冰面上浇上水。

半天的经历告诉鲁天柳，这座园子之中什么奇怪事情都会有。所以她对这些已经提不起兴趣，也没时间在这些问题上费什么脑子。可是等她再次没入水中，朝已经移动到前面去的移茔游过去的时候。一股寒流袭来，差点将她身体内的热血都冻成冰。

有怪异！在这水下某个地方有能够制造出极度寒冷的东西。这里不止是片绿黑的水域，还是一片极度寒冷的水域。很难想象，如此黑冷的水中藏着的到底是什么样的邪妖恶魔。

移茔不动了，落水鬼们都四散着躲避寒冷去了，只余下那坟茔在水中一起一伏地飘荡着，而且在坟茔的表面迅速起了一层薄冰，幽幽地透着白光。

寒冷的水域和其他水域的区分是十分明显的，鲁天柳手脚并用，从那股寒冷中挣脱出来。她的三觉已经在磨炼中迅速提高，所以她感觉出这里冰寒是斜着分布的一部分区域，而自己从井中刚下水时遇到的冰寒，则是靠水面的一层分布的，可能是作用区域的集中度不同，这里比刚下井处还要寒冷许多。

鲁天柳要想从水道下找到脱出的希望，就必须依靠这些牵拉移茔的落水鬼，只有它们最熟悉这水里的环境。于是她再次冲入寒冷的水域，往那移茔游去。

果然是比井口更加寒冷，但由于鲁天柳这次是有着心理和生理上的准备才冲入其中，所以觉得还能承受。而且她清明的触觉还感应到，那寒冷度似乎在一点点地减弱，虽然这减弱的程度是极不明显的，但确确实实是在减弱。即便如此，鲁天柳的面颊、嘴唇还是迅速青紫起来。

在寒冷的水中她的动作多少要缓慢些僵硬些，等到了移茔旁边时，鲁天柳觉得自己真的有些承受不了了，在这样的深度她已经弄不清哪里才是不冷的水域。她只能用力睁着有些麻木的眼皮艰难地张望，寻找其他可区分的标志。

很快，鲁天柳确定了行动的步骤。她先潜到了移茔的下方，边游边退下手臂上的回头绳扣，瞅准一根铁链的头子将绳扣套上并收紧，然后朝着离自己最近的一只落水鬼游过去。

虽然鲁天柳现在已经冻僵到无法感受寒冷，但舍弃移茔躲避寒冷的落水鬼眼下的位置肯定是在不冷的区域，所以只要找到落水鬼也就能逃脱出极寒的范围。

脱出了寒冷水域，鲁天柳的身体一下子变得有些瘫软，她轻轻地荡在水中，单臂划动，往前慢慢游动。牛筋绳那头拉住的链条确实沉重，她的力量只能将链条稍稍提起。

鲁天柳只能采取其他的方法，她放长牛筋绳，突然翻身往旁边落水鬼的脚下游去。那落水鬼没有动弹，大概是因为它搞不清楚鲁天柳到底要干什么。鲁天柳在水里的动作速度并不快，但却是异常灵活的，她可以随意改变自己的行动方向。

落水鬼看着鲁天柳从自己脚下过去，它正要回头继续注视鲁天柳要往哪里游去时，鲁天柳突然改变方向，一个之字形的绕向，面对面地出现在落水鬼的面前。

落水鬼受惊了，迅速往后游动，迅猛有力，可是游动中落水鬼感觉到脚下异常的沉重，而扣住链条头子的牛筋绳也在不断受力抻长。

鲁天柳在绕向朝上的过程中，将牛筋绳做好的一个双环扣套在了落水鬼的脚脖子上。

一个落水鬼的力量似乎还不能将那移茔拖动起来，于是这只落水鬼明显表现出惊慌和挣扎。这情况惊吓了其他落水鬼，一群猴子般的影子一下子窜游出好远。但这情形只持续了瞬间，那些影子就又窜回来，它们围住自己的同伴，拉住它试图挣脱背后的绳子。

移茔动了，在几个落水鬼的拉扯下缓慢地移动了。这情形可能让落水鬼们意识到些什么，它们的拉动更加用力了。

旁边一个黑影迅疾地窜到移茔的下面，捞起一根链条往前拉动。鲁天柳看得见，是一只落水鬼。大概是因为那移茔有一部分已经移出冰寒的水域，所以它便迅速上前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

越来越多的落水鬼拉起了移茔的链条，移茔再次像个巨大的鼋龟一样往前移动起来。

移茔又朝前移动了好长一段距离，鲁天柳发现这下面不止是一个河道，而更像个湖泊，范围十分宽阔。于是她伸出手掌，推波而出，然后聚气凝神，超常的触觉竟然没有感觉到水波的异常波动，这说明出去的水波没有碰到任何阻碍。

越往前，水质好像越浑浊了，水面上还有许多东西在不断往下掉。

虽然水下很是黑暗，但行进的过程中，鲁天柳还是看到一些物件，那是些高大的方形柱子。那些柱子有的岿然不动，有的摇摇欲坠，看形状和大小和刚才吓走落水鬼的方形黑影差不多。

前面又有一些光线从上面照射下来，像是许多灰白色的方形格子，格子里好像还有红光闪烁。鲁天柳再次朝上面浮去，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换气的机会，前面的路还不知道有多远。

她从一个方形格子冒出头来，这次没有撞到冰面也不寒冷，可是上面的情形却让她大吃一惊，因为她看到了这所宅子的正厅厅楼和已经烧得焦黑的轿厅。啊！自己竟然是在四水归一的天井下面。

刚才陆先生在天井中如卧泥沼地伏在青石院面上，原以为陆先生情形和自己三觉获知的一样，这下面有阴晦怪异的东西在抓挠撞击。现在她明白了，陆先生当时确实是如卧泥沼，他的动作稍大就会陷下去，陷入漆黑阴涩的寒水之中。

鲁天柳明白的还不止这一点，她有种感觉，这个驭龙格、盘龙布局的园子不是冲水而建，而是整个都建在水上。那些巨大方形柱子就是用来支撑这园子的撑柱。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从这水下应该可以游到外面河道里去。

可是那些柱子为什么会倒塌或者摇摇欲坠？如果是对家要自毁园宅，这些柱子应该一起倒下，不会东一根，西两根，欲倒不倒的。要不是对家要自毁园宅，那么是什么力量能让这些巨柱呈现这种状态？

鲁天柳急切地深吸一口气，再次下到水里，答案也许就在下面。

水中是浑浊的，那是园子基脚的土沙。光线是暗淡的，因为时辰已近黄昏，这个天井已经被厅屋墙壁的阴影掩住。即使是这样，刚下水的鲁天柳还是看清了面前的情形，并被这情形惊呆了。

泡胀得像个透明水缸的女活尸贴着鲁天柳的鼻尖飘过，晶莹的“尸茧蠨蛸”在股强劲的暗流中快速盘旋。不远处一群黑乎乎的东西堆积在一起并快速地扭动着身体。

这些只是让鲁天柳惊呆了，而清明三觉的发现让她失去了所有的信心，包括逃出和生存的信心。

第七章 七狸锁山塘

相传，元末时刘伯温来苏州，感到山塘河长贯卧伏在白堤前，状如巨龙，善于阴阳占卜的刘伯温预感到天下要重整，而这得天下之人必须驭龙才可成龙。于是他顺应天意，就施法在山塘桥至西山庙桥沿途的七座石级拱桥对直处分别设置了七只青石狸头，并赋予美名……据说这七只狸有千斤巨锁功能，能牢固地锁住龙身。刘伯温破风水，锁死龙形，以便驭龙之人得手。这就是“七狸锁山塘”的传说。

xiongmao锁龙栅

鲁盛义没有马上爬上岸，而是趴伏在木提箱上往池塘中间游过去，他这是想找个更安全的地方上岸。自己虽然射中那个红狸子面具的女人，但这些高手往往都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说不定临死的一个挣扎就会毁了自己。而且凭自己几十年来和对家打交道的经验，对家人都是些诡招百出、惑诈无不用其极的狡狯之徒。

他原打算是从池塘对面上去。因为目前为止，这水中应该还是比较安全的。可是在他往岸边游动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情。他摸到了冰面，在水面下两尺左右是一层冰面。自己游动的墨绿色水道是冰面裂开后呈现出的水道，要是没这裂开的水道，刚才鲁恩想要潜入水中就必须先砸破冰面才能下去。

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这种设置到底能派什么用场？不知道，因为不知道，所以鲁盛义害怕了。他决定放弃原来的计划，绕到石头平台的另一侧上去。

石头平台的另一侧也有冰，不过是碎冰，因为这里的冰面被刚才平台断开、小楼陷下的大动作震碎了。

鲁盛义中了女人一掌，受了不轻的内伤。他现在觉得气喘不出、痰咳不出，整个肩背部无法用力，只能一手扶着木提箱，另一只手钩住石头栏杆，慢慢往岸边移动。移动中，他的手经过鲁恩系在栏杆上的回头绳。等他人移过去后，那回头绳的绳扣悄然松脱了。

刚刚踏上岸边，鲁盛义又一口紫黑的淤血从口中喷出，眼前金星飞舞，腿脚发软，差点就晕厥过去，但是他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现在还不能倒下，该做的事还没做成，柳儿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脚下的疲软让他脚步一阵踉跄，于是他索性扔下木提箱，往前跌走几步，伸手扶住面前已经发黄的院墙。

鲁盛义还是倒下了，不是他支持不住，是因为他扶了个空。面前的院墙突然之间“轰”然变作一堆碎砖，鲁盛义重重摔在碎砖堆上。

他扶着碎砖堆坐了起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或许是进入了迷离的状态，眼前的情景全变了。

鲁盛义所在之处能看到的院墙全都不见了，所有被院墙遮挡的景象都能见到了，一座书轩出现在他面前。书轩连接两条对称长廊，后面远远可以看到一座不高的假山。假山顶上有座琉璃瓦的亭子，两侧是对称的两棵巨大古柏。

这些园林布置是一个不多见的至高规格的局相，亭子是龙额，古柏是龙角，长廊是龙须，从位置上看，龙鼻应该在书轩的前后。真的不多见，要不是知道对家是怎样的身世背景，怎么都不敢往这类局相上去想。以前虽然他也见过这局相的描图，但今天真的处身实局之中，尤其觉得震撼。

左侧的长廊有个人在蹒跚而行，看身影和陆先生很像，只是背上、腿上多了些疙里疙瘩的东西，头顶发髻变作了一团血汪，浑身上下一片烟熏火燎。说实话，在鲁盛义眼里那人更像个鬼魂，陆先生的鬼魂。

一晃间，鬼魂样的人消失在了长廊里。于是鲁盛义觉得自己真的迷离了，视线迷离了，感觉也迷离了。他感觉自己应该先睡一会儿，把自己的脑子理理清楚，然后再将面前发生的一切细细分析下。

他仰面倒在碎砖堆上，闭上了眼睛。

眼皮才刚刚阖上，那塌下小楼的二层窗户里再次闪出一个戴面具的脸，戴着银色狸子面具的女人脸。脸一出，一块黑色的东西就往鲁盛义这边飞来。鲁盛义一动不动，直到那东西落在他的小腿迎面骨上，他才稍微抖动了几下。

接着二层窗户里飞落出一个银色身影。这身影是华丽的，光彩夺目的，就像是空中落下的闪电，直对着鲁盛义射下。

鲁盛义没有动，眼睛依旧闭着，但是他的右手却也飞出了闪电，好多道闪电。

鲁盛义知道这里有个戴银色狸子面具的女人，他从炸鬼嚎中脱出后，站在花荫小道那里曾看到这女人站在石头平台上。虽然当时他的大多数注意力都被那个上了岸藏在荷叶缸里的落水鬼吸引了、恶心了，但这女子的模样也是不容他忘却的。

落水鬼入水了，女人也就不见了。鲁盛义刚才在这里寻查了一遍，始终没有发现什么可藏身的地方。这样的结果反而让他更坚定地认为那女人就躲在这小楼里。坎子家搜寻敌人藏身之处时，如果无法寻到，一般就将正点定在可能性大的地方。在这里，正点除了小楼真没有第二处。另外还有一个原因，观明阁暗合日月，红色为日，银色为月，既然红狸子面具的女人出现了，那银色狸子面具的女人肯定还在这里。

江湖是个大学堂，这里学的东西是一些人难以想象的。而且这里可以学习的范围也很广，从最崇高的血性义气到最低下的卑鄙下流，无所不含。

鲁盛义在这江湖上学到的并不多，是因为自从接受了鲁家流传下的使命就不适合交太多江湖朋友。鲁盛义现在用的伎俩还真算不上是什么江湖手段，只是耍了一点小聪明，演戏装样子而已，这些连小孩子都会做。但是和一些小孩子不同的是，当一块深褐色的铁蚁木块，在一个高手的投掷下，有棱有角地砸在小腿迎面骨上，鲁盛义竟然哼都没哼，只是恰到好处地抖动了几下，这才是让小伎俩得逞的关键。

可是银色狸子面具的女人是有防备的，而且鲁盛义右手一直握着的“十形碎身刨”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刚才对红狸子面具女人的偷袭如果不是躲在水里，加上有突然出水的鲁天柳让那女子分神，鲁盛义很难有机会。

现在虽然鲁盛义毫无征兆把刨子里剩下的九张刨刃飞出，但九道形状不一的闪电全被银色狸子面具的女人一一躲过。

九道闪电一点都没能阻止那女人扑出的速度，也没能改变女人的扑出路径。这给了那女人一点意外惊喜，鲁家做出的攻击武器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威力，而这一切都在鲁盛义的意料之中，他发射前微微改变了刨把的角度，刨子的发射力度减小了，他也稍稍放歪了刨子的方向，这样飞出的刨刃才可以被轻易躲过，而女人扑杀的势头也才能够不减。

必须出手了，防守或者攻击，除非鲁盛义自己想死。

鲁盛义目前还不想死，所以他果然出手了，出的是他握住木提箱拎把的左手。左手将拎把提高了一点，同时拇指按动机括，端头飞出和银色身影一样华丽光彩的银线。

女人无法躲让了，虽然那些银线的准头并不好，甚至有些四散乱飞，可是太多了，太密了。她只能用宽大的袍袖遮住面部，而身形依旧不变地落下。

那些银线刺透衣服，刺破皮肉，虽然不是太疼，可是让人心怯。江湖上这样细小的武器要想伤人必须淬毒，这银线会例外吗？

女人的脚本来是对准鲁盛义小腹下去的，鲁盛义不是真正的练家子，没有反击和躲闪的技击招法。所以他只能下意识地保护自己，蜷起双腿，尽量护住小腹。

女人的脚落在了鲁盛义的膝盖上。一声脆响，鲁盛义和那银狸子面具的女人都清楚听到。女人知道踩到的不是小腹，这不需要眼睛看，从自己身形的高度和脚下的硬度就可以知道，从她自己踩踏出的声响也可以知道。于是她借助这踏实的一脚回弹，倒纵而去。

女人逃走了，身中这么多银线她竟然还能逃走。

女人逃得很急，不是那些银线对她造成了多大伤害，是因为她害怕那些银线会对她继续造成伤害。她要找人看看针上有什么毒，她要抓紧时间想办法解毒。

这些银线没有毒，它们只是一些普通的钉针。木刻时用它们将画样固定在木板上，然后可以依照画样刻出图案初形。像班门这样的忠厚匠人家，就算设计出再巧妙的暗器机关，都是不可能给暗器淬毒衣的。

戴银色狸子面具的女人不知道这些，所以她要急急地赶到池塘的另一边，找到能帮助她的人。

池塘的水下有冰层实面儿，这一点女人当然是知道的，所以她要直接从池塘中间过去。于是脚尖在池边的石沿上一点，毫不犹豫往池塘中纵身而去。

女人的脚踩到水中，在冰实面儿上借力继续往前纵跃。可是这次感觉踩得跟以前不大一样，冰实面儿好像在自己的踩踏下破裂了。女人本来纵跃就很远，但一次水中的踩踏仍是无法到达池塘对面的，她还需要在水中再借一脚力。

可就是这第二步借力她发现彻底不对了，因为水面下没有了可踩踏的冰实面，只有一个半沉于水中的人，像是半浮于水面的尸体。那尸体显然是死不瞑目，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直平躺在水面下一点。

女人已经来不及有更多想法，更来不及变换动作，她只能在这具“浮尸”上点踏一下，借个力跃上对岸。

银色面具的女人再次跃起时，她觉得自己这一步带起的水花大了些，搞得下半身都有些湿了。池水有些凉又有些热，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现象。另一个奇怪的事情是，女人这次往池岸上跨去的步子变大了，可是跃出距离却变小了，堪堪要够到池边石沿，脚掌却往下直落，紧贴着石沿踏了空。于是为了不掉入水中，她就只有身体往前，将上半身摔趴在河岸之上。

行动中突然出现的变故让女人发出一声高亢的呼叫，音腔长长的脆脆的，就如同船娘哼唱的小调，但她身体重重的摔落声和溅起的水花声断然将她好听的呼叫掐断。

死人，尸体，这些都只是女人一瞬间的想法。等到她刚踩踏到那浮尸，还没完全借到力的时候，尸体的眼睛眨了一下，嘴角也冒出小小的两个气泡。浮尸动了，扬起了他的右臂。

女人的纤足带起的水花并不多，只溅湿了她的小腿。可水中突然冒出的一道刀形水花，溅湿了她的下半身。

刀形水花从女人的两腿中间划过，劈开了女人的裆部。

于是热血让女人感觉到暖暖的温度，于是女人感觉到跨出的步子变大，于是女人的脚掌突然无力踩下，只能摔趴在河岸边的石沿上，任由下半身的鲜血染红了墨绿的池水。

水下的“死尸”冒出了水面，是鲁恩。他真的像是个鬼魂归来，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身体也是僵僵的，水珠顺着他的发角和胡须不断滴下。鲁恩狠狠盯视了一下跌坐在碎石堆上的鲁盛义，然后猛然张大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悄无声息地没入水中。

鲁盛义没有清楚地看到鲁恩，却清楚地看到了鲁恩的眼睛，那眼睛里藏带着些什么也多少看出一些，但是他没有理会这些，也没有时间理会这些，因为突然间他想到自己屁股下坐着的这堆碎砖叫什么了——“锁龙栅”。

这道倒塌的墙在园子的布局上确实是个“锁龙栅”，是个可以藏瑞防乱的风水墙。

从这方面看，它不是坎面，只是个局相而已。

可鲁盛义心里却觉得这绝不止是一道风水墙那么简单，它应该还起到其他什么作用，但除了风水，它还能用来锁拦些什么呢？

鲁盛义再次仔细打量了一下远近的布局，龙角柏、龙额亭、龙须廊、龙鼻轩，应该还有两个龙眼潭，只是由于屋楼廊墙的遮掩，从这里看不到。他曾经仔细研究过这样的布局，指望能在和对家的对抗中派上用场。他更仔细研究过这些构筑的建筑特点，远远地从外形上他就能看出到底是风水布置还是消息坎面。

鲁盛义再次肯定了自己的判断，“锁龙栅”是一道用来锁拦的坎面。因为其他那些龙角、龙额也都是暗藏杀扣的坎面儿。于是他扒开碎砖看了一下残余的墙角，交叠砖中间有滑道，而上面倒塌的碎砖中却没有破残的装置。这是个倒置“锁龙栅”，坎面装置是朝下的，它要锁拦的东西在地底下。

但在他肯定自己的同时心中涌出百分的疑惑，对家自己就是皇脉，园子摆的又是龙相，怎么会不合情理地使用这道布局？这地下又有什么东西需要锁拦？

没容他思考太多，就听到身后水面浪花一翻。鲁盛义赶忙回头，见水里又冒出个人来。和鲁恩一样，面色外形也如同归魂尸。

鲁盛义定睛一看，惊讶地高声叫道：“你怎么也在底下？”

从水里冒出的人，打进这园子以后，鲁盛义就没见过他，现在他忽然莫名其妙地从水里钻出来，怎么不叫鲁盛义惊讶。谁呀？关五郎。

关五郎在水下把一个换气的猪尿泡给了鲁天柳，自己随即便挥刀朝那群水猴子杀去。

水猴子、落水鬼，要是在岸上它们可能还真不是五郎的对手。可这是在水里，落水鬼的力量入水才能得以发挥，而且是陆地上的十几倍。五郎却恰恰相反，在水里的力道要大打折扣，单是水的阻力就让他劈砍的速度变得迟缓。而且还有一点，水中五郎的身体旋转不起来，无法累积砍杀力道。这次，天生神力的五郎遇到了比自己力量大出许多的对手，而且是一群。

刀离着劈砍的目标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就已经有两只长鳞片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他的刀背，刀竟然在一抓之下就停住了。不知什么是怕的五郎害怕了，自己最有信心的一把子力气在对手面前竟然变得如此乏弱。

五郎只能紧紧地抓住刀杆，现在他所有力量中只有这握力在水中没打折扣，于是五郎连刀带人被拖了出去。

五郎本来也想松手丢刀脱身而逃，可马上就发现已经来不及了。自己的背后竟然有一群落水鬼簇拥着，好多只带鳞甲的手轻握着他身体的各个部位，随时可以将他撕成许多块。

这一群落水鬼带着五郎是往斜下方游过去的，看来它们的意图还是要将五郎掩入淤泥之中。

水面上隐约出现了一道宽宽的光带，在这光带的映照下，五郎看见下方有一个晶莹剔透的东西，淡淡的白光一闪一闪的，非常美。可距离那东西还有一段距离，五郎就已经感觉到刺骨的寒气，和他初下到井下时的感觉一样。

抓住他身体的那些手突然一齐用力，动作很是一致，同时将他身体掷向那个发光的东西。

五郎被掷出的前后竟然没有一点可挣扎的余地，直往那东西上漂去。距离其实还很远，五郎的关节就已经全部僵硬，无法伸展。眼见着手中的刀凝起了一层薄冰，手掌和刀杆牢牢粘在一起。

身体在一直往下落，但五郎没有一点办法阻止，他再笨都知道自己马上要被冻死了。

而那些落水鬼将他掷出以后，随着他身体往那发白光的东西不断接近，它们也就变得活泛起来，上下左右巡游窜行的范围越来越大。看来它们是利用五郎的身体阻挡些什么，然后它们可以快活地游动。

就在五郎快要确定自己的呼吸也被冻住的瞬间，一个深色的人影直冲过来，脚在他身上用力一踹，然后借这一踹之力马上倒游回去，而五郎在这一踹之力的作用下往旁边飘去，他立时感觉到温暖。其实这冬天的池水怎么可能温暖，只是刚才太过寒冷，相比之下让脱离那寒冰之苦的五郎觉着了温暖。

白色东西发出的寒气是放射状的，随着五郎的身体不断靠近，那东西发出的极度寒冷的范围也就越来越小，所以落水鬼活动的范围也才会越来越大。可现在五郎突然改变了方向，这里原有的寒冷又回来了。落水鬼们被这突然的变故弄傻了，只得马上掉头四散逃走。

关五郎毕竟体能好，恢复得快，没多久就从寒冷里恢复过来。他定睛看看水中隐约的深色人影，觉得有些像师父，但又不敢肯定，因为他从没见过师父在水中是怎样的形象。

xiongmao冰精寒

那人真是鲁恩。他下水有好一阵了，但这么长时间并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也没碰到什么可怕的玩意。正准备上去时发现右前方远远的水域中一团骚乱，但他没有敢往那里靠近，他想等一会儿再说，等待有时就意味着渔翁得利。

水中的等待不同于陆地上，不可以用耐心来衡量。因为还有生存的条件，他必须换气，要不然这样的等待就意味着淹死。

鲁恩是在准备升到上面换气时发现水面下的冰层的。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平台上看到的水下闪电，其实是这冰面裂开后延伸的裂纹，自己原来是从一个冰面裂开后的水道下的水。难怪在池塘边与那三个怪形人坎一战，那藏在水中的人坎可以沾水即起，根本不会沉入水中，原来这水下有冰层实面。

鲁恩的换气方法和别人不大一样，他是仰面平躺，只将鼻子露出水面，这样不容易让岸上人的发现，是水下埋伏偷袭的最佳方法。

等鲁恩再次悄然沉没水中时，他又发现弯月中的“圆太阳”不见了。是自己现在所处位置看不到了，还是那东西已经移走了？

于是他开始小心翼翼地贴着冰面移动自己的位置，看看那东西到底还在不在。

贴在冰面下游动，让他感觉到水温的很大差别，贴近冰面的水温和下面的水温好像有个隔断带，但这隔断带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条辐射状的斜线，所以这里的冰层有厚有薄。薄的地方可以一拳破开，厚的地方就是石砸斧砍都不会破裂，难怪那水中人坎可以借助冰面蹿纵跳跃。

一大群黑乎乎的东西往他这边快速移动过来，由于是在很深的地方，池塘上落下的光线亮度不够，很难看清楚那是什么，但鲁恩猜测是和荷叶缸中出来的落水鬼差不多的东西，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于是收起四肢的动作，悄没声息地往水底滑去。

他是斜着落下水底的，位置离那个晶莹剔透的东西很近。本来早就应该看到那东西，因为感觉到寒冷一时反而未能看清。但是他与那东西之间隔着一个黑色的方形大柱，阻碍了视线，也挡住了寒气的传递。

鲁恩随手将嘴里咬着的回头绳扣在方形大柱的一个凸块上，他知道，如果要打斗、要挣扎，这回头绳终归是累赘的。假如自己应付不来了，到时可以借助这绳子逃到岸上。他从大柱背后偷偷查看那群落水鬼要干什么，看到的却是一个人在靠近那晶莹剔透的东西，而且转瞬间就被冻僵，快要死了。

这晶莹剔透的东西就是所有寒气的来源。

那东西发出的暗白色寒光让鲁恩看清楚了快冻僵的人是五郎。但他没有马上行动，而是先谨慎地目测了一下自己、五郎、放寒气的东西以及落水鬼们之间的距离，这才选择了一个合适角度快速行动。

当鲁恩拉着五郎再次钻出水面换气时，是在一个井里。鲁恩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五郎却知道，是龙鼻，只是他一时分辨不出这里是左鼻孔还是右鼻孔。

“五郎，在下面有没有找到什么东西？”鲁恩有些急切地问道。

“不知道，柳儿先下的，我一下来就光和那些怪物打架了。”五郎说的都是实话，这一点鲁恩是不会怀疑的。

“那现在你记住我说的，刚才喷冷气的东西叫‘冰精吐寒’，要破它就必须封它的吐寒口，你想办法从侧面靠近它，将它的封口给盖住了。”鲁恩说话时的声音有些颤抖，因为这井口的水也真的很冷。他尽量踩着水将身体往水面上拔，因为下面有一段水层更加寒冷，应该尽量离那里远些。

“冰精吐寒”，是域外海客带来的一个传说。说是在大海的南边，有一个极热之地，时常山顶吐火，喷出血红火石，能将大片海域煮开。将此石携带至北方极寒之地，此石能吐尽灼热尽吸寒气，等它寒气吸足，石头便不再僵硬，入手如棉。但只是传说，没有人摸过是硬是软，就是摸过，也都在瞬间变作一块冰块。这石头叫做“冰精棉石”，其寒气只有用冰魄寒玉可以封住，因为冰魄寒玉的密度可以阻碍寒气的散发。在冰魄寒玉做的密封容器上设个可开启的口子，让寒气按需要的角度方位和范围射出，这就是“冰精吐寒”。

鲁恩是定海人氏，从小就生活在海边，早就听航海人讲过这样的传说，可是他一直都不信。直到六年前与鲁盛义到浙江天邛山落石瀑与对家争夺瀑布下的“镜石天书”，他们比对家先寻到点儿。可是百尺高的瀑布，不止有急流直冲而下，更不断有石头随水落下，另外更加可怕的是水中还有一种剧毒的水虱，沾肤见血人即亡。他们在那里想了许多办法都掏不出宝贝。于是回头到太湖边找渔夫“带刺鼋鳖”俞有刺借“刺水铜甲”[53]再来取宝。可是等他们重新来到时，“镜石天书”已经被人取走，只留下百尺的瀑布还稀稀落落地流着，瀑布和下面水潭结的冰还没有全化。当时是五月天气，能将这瀑布和水潭都结成冰，除非是神仙。鲁盛义觉得也许真的是天不助我，黯然回头。鲁恩当时曾想到“冰精吐寒”，却没有说出来，他始终觉得那是不可思议的东西。

直到现在，鲁恩其实还是不确定那东西是什么。如果真是“冰精吐寒”的话，自己的方法也不知道行不行，但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用这样的蠢招勉力一试。

他们再次潜入水中，五郎对师父的吩咐也是死不回头的，他先转到那个方形大柱后面，然后紧贴水底向那东西靠近。“冰精吐寒”看起来像个坛子，那么是坛子就肯定有坛子口。五郎清楚自己就是来盖坛子口的，可是用什么盖呢？

他围着坛子口转了几圈，没有发现盖坛子的机括。于是他在坛子身上寻找起来，也没有发现什么。五郎只有一个地方好查找了，那就是坛子底。

粗人就是粗人，他只知道做事，却很少琢磨事。于是五郎想都没想就将坛子倾斜了一些，往坛子底看去。

这么一个倾斜，五郎好像听到一点“哗啦啦”的链条抖动声音。他也没在意，只顾自己仔细查看坛子底面。依旧什么也没发现，等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他才发现眼前多了好几个形状相似、大小不一的坛子。

六个，又出现了六个坛子，有高有低地浮在水中。可以模糊地看到，这些坛子之间有东西连着，像是根粗粗的链子。

五郎怔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错误，但到底犯了什么错误却不清楚。他将手中倾斜的坛子慢慢放正。可是突然间，坛子背后牵着的链条一晃，另外六只坛子中有一只轻飘飘地一晃翻了个身。五郎顿时觉得一股大力的寒流朝自己撞来，范围很大，他无法躲避，只能被重重撞出。是的，不止是寒冷，还有力道，五郎被撞出的身体在池底的淤泥中滑过很长一段距离才浮了起来。

五郎到底是被撞昏的还是被冷昏的没人搞得清楚，反正是没了知觉，一点知觉都没有了。

这一切旁边的鲁恩看得很明白，那几个坛子的摆布有些像一个阵法，可是是什么阵法却又看不出。这么几个坛子模样的“冰精吐寒”，大小不一，悬浮排列毫无规则。相互间似乎没什么相干，偏又有链条将它们相连在一起。

肯定不是善茬子。这样看似毫无奇妙其实充满神奇的摆置，不是瞬间就给五郎套了个狠扣儿吗？再说这坎面的七个扣子都是用世上绝无仅有的“冰精吐寒”做成，这其中的玄机肯定非同小可，说不定当年瀑布里自己要找的东西就在其中。

那只翻转了的坛子恢复了原样。鲁恩再次细致考虑一番，最后选择了一个个头较大的坛子，贴着水底快速接近了那只“冰精吐寒”。他非常地小心，因为从刚才五郎被击出的情形来看，这“冰精吐寒”不仅是散发寒气，它还具有很大的力道，这力道也许是一种自然现象，相当于电、磁之类的。

总之，不管是寒气还是寒劲，鲁恩只有一个应付的办法，就是不让它碰到。他是轻轻地摸到坛子底下，然后紧贴着坛子轻轻地摸向坛子口。为什么要贴紧坛子？这样被其他坛子套扣子的可能就会非常小，因为坎面的设置一般不会将一个扣子的力道施加到另一个扣子上，也就是说，其他六只坛子不应该朝着鲁恩贴紧的坛子这边发寒劲。但是真实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像他预料的那样，他沿着坛子外壁摸向坛口的手指尖稍稍撞了一下坛子颈部的凸沿，这坛子倒是纹丝没动，但是它的斜下方一只“冰精吐寒”却一个咕噜翻了身。

鲁恩觉得一股极度的寒冷挟带着一股大力猛击在他的后背上。他的身体顿时在一瞬之间便寒冷僵硬，如同死尸。僵直的身体已经由不得自己了，忽忽悠悠地就往水面上浮去。

即便是这样，鲁恩受的伤还是要比五郎轻得多。因为他看到五郎吃亏的经过了，所以有所准备。他的手指刚一触碰到凸沿，就立刻弓背缩脖，等到那力道撞到他背部时，他马上挺胸收背，这样就卸去了一部分力道。所以他受的伤害还是寒冷多过撞击。

等他快浮上水面的时候，发现水下的冰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极薄，有些地方都没有了。大概是因为那些“冰精吐寒”变化了位置，没有东西来维持冰层的冻结，冰面迅速融化了。没了冰层，让他不用多费周折就浮上水面，而水面上缓解了的温度也让他迅速从难以承受的寒冷中恢复过来，正巧遇上银色狸子面具的女人从池面踏水而过，便挥刀出水，轻松劈开了她的裆部。

鲁恩上来换气的一瞬间，他的眼睛很自然地看了一下自己打在石栏上的回头绳。那绳扣已经松了，这让鲁恩脑中一个激灵，于是一下想到了许多，也切实地意识到些什么。

“叠覆计数结索”，是鲁恩在一部古籍中见到的。他和鲁盛义在金华一所古宅里点出了一部叫《数道》的古籍，其中讲解的是从远古到明末各种奇特的数学计算方法。鲁恩记得有种最古老的计数方法叫“叠覆计数结索”，是通过结绳扣的方法达到计数的目的。但这“叠覆计数结索”是按一定顺序进行系扣和解扣的，如果解的时候乱了顺序，还没等解开错误的绳扣，绳索的其他部位就会又纠缠出几个绳扣。这是防止交易中遇到小人和自己记忆失误的最佳计数方式。那么下面链条连接的“冰精吐寒”是不是有和这种结索计数方式相通的原理呢？

于是鲁恩深吸一口气再次沉入水中。

到了水里，鲁恩连续变换了好几个方位对七只悬浮的坛子进行察看。突然间，他看到了一张人脸，一张巨大的人脸。这张人脸是由连接那些坛子的链条勾勒而成，而这七只大小不一的“冰精吐寒”正好充当了眼鼻耳嘴这七窍。

“叠覆计数结索”，对，如果真和“叠覆计数结索”原理相通的话，那就是要在这七窍中找出顺序来。

按传统中医面脉来论，眼观鼻，鼻观口，双耳通口喉。此七窍皆须气行，气之源皆由口喉出。从此道理上看，须是从“口”入手。

鲁恩对自己的判断充满自信，但仍是非常地谨慎小心。在选择了一个极好的角度后，他身形舒展，如一条轻巧的鱼快速接近了那只充当口的“冰精吐寒”坛子。

他的手刚抚到“冰精吐寒”的坛子，身后恰好有一根黑色巨型方柱斜斜倒下。倒下的黑柱推开一道暗流往两边涌了过来，直撞在鲁恩的后背上。人在水下暗流中，身形是最难控制的，因为没有立足点和借力的依靠。所以鲁恩连同坛子一起被推移开了两三尺。

变脸了，嘴巴的大幅度动作，一般会牵动两只耳朵，这张巨脸的变动也是如此。其实这么大的一张脸，真要有太大变化并不太容易。嘴巴动了，那对耳朵也就只是被牵着微微转动了一下，两只“冰精吐寒”的坛子口稍稍改变了一下方向。

鲁恩动不了了，他的身体像被压上了千钧的重物，四肢全都僵硬得无法动弹，身上迅速蒙起一层薄冰，因为那两只坛子口同时对准了他，两股对称而来的寒劲定住了他，两股极度的寒气冰住了他。

看来是顺序错了，第一只结扣的解除不应该由口入手，但是知道这个信息已经晚了，在坎面之中，一个错误的选择就意味着生命的终结。

关五郎被“冰精吐寒”击中后，失去了知觉，幸亏是嘴里衔着气泡呢，不然这命就没了。他是最早受的伤，却在鲁恩后面漂上水面的。

鲁盛义看到五郎，出声唤他。五郎没有回答，只是朝着鲁盛义直直地看了一眼，随即喉咙间猛哼一声，嘴里衔着的白色猪尿泡一下变得黑红黑红的。

血喷在了猪尿泡里，但五郎没有吐掉猪尿泡，因为里面还存着一两口气。下面的坎子厉害，自己刚刚飘上来时看到师父再次入水，不能让师父再出现什么意外。所以淤血刚一吐出，五郎便头颈一扭，重新钻进水中。

入水后的五郎第一眼就看到鲁恩被坎面制住，于是他全都不顾了，什么寒气、寒劲，什么链条、坛子，什么坎面、扣子，全在他脑子里丢个精光，只是挥刀往那连接的链条砍去。他认为只要砍开链条散了连接，就可以救出师父。

朴刀砍在链条上，链条当然没有断，但是制住鲁恩的那两只“冰精吐寒”的坛子突然自己封了口。

鲁恩如一个粗重的石条一般快速地往下沉。虽然摆脱了“冰精吐寒”的束缚，但如果像这样直沉入深不可测的水底，照样没有生还机会。五郎身体翻转往下潜游，他要尽快靠近师父拉住他。下潜过程中，五郎顺手又在一根短链条上砍了一刀，短链条连接的是充当两眼的寒坛。可这一砍，却让充当鼻孔的两只“冰精吐寒”阖上了坛口。是的，五郎误打误撞竟找对顺序和扣点。对家的布置真的是绝顶巧妙，他们没有将“冰精吐寒”的封口弦节放在坛子上，反而将它们放在连接的链子上。而且解这道坎面也不是从七窍下手，而是从天灵、眉心、山根、人中、双颊、双贯太阳穴依次下手。五郎恰好做对了一、二两步。

就在此时，这些链条连接的七只坛子剧烈抖动起来，接着整张脸慢慢扭曲翻转。链条一段段纠缠在一起，坛子相互碰撞推挤。脸越收缩越小，翻转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竟扭结成一个大团，往一旁的黑暗中极速撞入。

五郎只做了一、二步，下面其他步骤没做，这就让整个坎面的寒劲力道运转得不均衡了，同时力道方向发生改变，导致设置拖拉缠裹成团。坎面只是破了，而不是解了。其实就算鲁家人知道解法，凭五郎一个人也是完不成的，因为此坎需要两处同时下手封口。

那些坛子不知道撞在什么地方，但五郎很明显地感到那个方向有大片的土石落下。他管不了这些，吐掉已经无气可换的猪尿泡，大幅度运转开手脚，快速游向师父。

鲁恩虽然下沉得很快，但五郎的游速更快，一下子就捞住了他的身躯，并踩着水带他往水面浮出。

浮出水面时，鲁恩猛然倒吸一口气，发出一声悚然的声响。

五郎惊呆了，不是被鲁恩吓了，而是被池塘上的情形吓了。

上面的两层小楼全塌了，石头平台已经踪迹全无。池塘中可以看见的房屋、墙壁、亭轩、长廊、假山也都塌了，坍塌了的废墟中有和池塘里一样墨绿的水泛漫上来。池塘周围的花草树木也全倒了，横七竖八地浮在废墟和水面上。

鲁恩随着那声吸气的声响也醒了过来。铁血刀客的生命力是极强的，只是寒劲未过，手脚还是僵硬不能动弹。稍稍转头，鲁恩也看清了面前这些情形，他没有表现出太多慌乱，而是艰难且急切地喘着气，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道：“我们从水下往后门方向逃！”

于是五郎辨别了一下园子后门的大概方向，然后两人同时大吸一口气，再次潜入水里。在墨绿的、漂浮着许多杂物的水下，在不断有土石落下的水下，五郎携着鲁恩往后门方向潜游过去。

那个方向没有生路，不止那个方向，所有方向都没有生路，一道精钢制成的栅栏挡在他们面前。栅栏是用酒盅粗细的钢条做成，掰不弯扭不断。就如同是索魂夜叉手中钢叉的叉条，蛮横无情地将人们带入水下的鬼域。

xiongmao七狸破

鲁天柳从正厅天井再次潜入水中，眼前出现的情形突兀可怕，让她只能下意识地采取一种策略——逃避。

她拢紧双腿急速地往水底下沉，但此时的下沉已经变得很吃力、很艰难。因为水下莫名地旋起一股股暗流，这些暗流来自周围的水域中多种怪异的力道。

鲁天柳不仅要在这暗流中克服各种方向的力道极力加速下沉，还要不断挣扎着避让那些“尸茧蠨蛸”。

“尸茧蠨蛸”和百毒尸偶是可怕的，但鲁天柳凭着灵活的动作和轻巧的“辟尘”手法还能应付。

远处那一堆黑乎乎的活物不知道是什么，它们在渐渐往这里靠近，并且不间断地发出诡异可怕的咕咕声。

鲁天柳清明的三觉能感觉到，真正的危险是来自那一股股的暗流。在暗流的作用下，她的身体开始随着那些“尸茧蠨蛸”一起盘旋起来。而且这应该才刚刚开始，她靠听觉搜索到前方湍急猛烈的水流声，触觉也强烈地感应到水流处极其强大的力量。前方暗流的中心就像一个满是刀锋的绞盘，急切地想把鲁天柳吸进去绞碎。

鲁天柳的身体越来越控制不住了，她连躲避“尸茧蠨蛸”的力量都丧失了，幸好在这暗流中，“尸茧蠨蛸”和鲁天柳是按同一个方向同时盘旋，不容易相互撞击。

不对，暗流有改变。鲁天柳听到了不一般的水声，同时她也看到了两股暗流交叉处的白亮水流，就像一把剪刀，对着鲁天柳剪切过来。这种交叉暗流的冲击力极大，鲁天柳难以抵抗，但水流的冲击还是其次，在这里“尸茧蠨蛸”搅成了一团，怎样盘旋的都有，而且还有许多的尸茧都被剪形水流铰破。这区域的水已经含有剧毒，剧毒的水里还有挟带剧毒的蠨蛸在兀自疯狂。

鲁天柳斜向朝前，被暗流的吸力渐渐拉向那个剪形水流，她的脚底已经能感觉到水流的冲击。她的身体旋转得也越发快了。

必须想办法稳住自己旋转的身形，阻止住继续滑向前面水域的势头，要不然就死定了。

一条飞絮帕从鲁天柳袖口中飞出，速度不快，就像是个在水面飘扬的柳枝倒影。飞絮帕缠住的是一根链条，拖拉水中移茔的链条。

鲁天柳的身体还是继续往前，因为链条被缓缓拉直，并没有能立刻拉住鲁天柳的身体。鲁天柳牵住飞絮帕的手臂一用力，身体猛然前进一些，随即左手飞絮帕撒出，缠住了链子的上面一段。然后右手飞絮帕松脱，甩手往旁边的一根链条缠去。随后双手一起用力，硬是将自己身体从暗流中拔出。

两根飞絮帕绷拉得紧紧地，整个移茔微微颤了颤。鲁天柳脱出了那道剪形暗流，却落入了另一个吸力更大的旋流之中，旋流的吸力几乎要把鲁天柳的手臂扯断，但是鲁天柳至少是固定住了自己的身体。

一大片的石块泥土从上面落了下来，四水归一的天井面全都塌了。大片的光线投落下来，暗绿浑浊的水域变得隐约可见。

鲁天柳在巨大吸力中尽力将自己的脖子勾起，往前面看去。她看到了一面石壁，满是青苔的石壁。看不出石壁上有什么东西，而石壁的左右和顶上不规则地排列着的七只石雕狸子头却可以看得非常清楚。

啊！在这里！自己在山塘河的那七座桥上没有找到的狸子头都在这里呢。可是对家要这狸子头干什么，他们如果也悟出那张画暗藏的玄妙，那就应该将这些狸子头毁掉才是呀。这些是我们鲁家想拿来对付他们龙脉后裔的物什，他们又想用来对付什么？看来陆先生说的没错，这家布局是驭龙格，可这是否说明对家是假冒的龙脉后裔？

前些日子，鲁天柳和关五郎得到消息从无锡蠡湖边的一座小院中盗出画卷一幅。此画画的是七只鲤头金鱼和一只小虾，其他也就是几块石头几叶水草。这画鲁盛义才琢磨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又被人盗抢走大半张。幸亏陆先生在余下小半张的水草上发现了似是而非的几个字“山塘，龙胆”。于是这几个字让陆先生想起一个传说，讲述了一个典故。

相传，元末时刘伯温来苏州，感到山塘河长贯卧伏在白堤前，状如巨龙，善于阴阳占卜的刘伯温预感到天下要重整，而这得天下之人必须驭龙才可成龙。于是他顺应天意，就施法在山塘桥至西山庙桥沿途的七座石级拱桥对直处分别设置了七只青石狸头，并赋予美名。“美仁狸”，在山塘桥畔；“通贵狸”，在通贵桥畔；“文星狸”，在星桥畔；“彩云狸”，在彩云桥畔；“海涌狸”，在青山桥畔；“分水狸”，在西山庙桥畔；“白公狸”，在普济桥畔。据说这七只狸有千斤巨锁功能，能牢固地锁住龙身。刘伯温破风水，锁死龙形，以便驭龙之人得手。这就是“七狸锁山塘”的传说。

看来画上的七只鲤头金鱼就是代表的七狸，而小虾代表了一条龙，却不知是否指的山塘。于是，在土生土长的陆先生带领下，鲁家人多次探访。终于寻到龙形山塘龙胆位置的这个园子，却没有找到也许可以克制对家的那七只狸头。

石壁在轻微地颤抖，是因为驱动暗流的动力就来自那个石壁。不，准确说应该来自那七个狸子头。这七个狸子头竟然蕴含了极大的能量，搅动水流急速旋转。

石雕的狸子头如何会有这样的能量？鲁天柳知道这完全有可能，她在龙虎山上就曾经听已经闭关的祖天师说过一种技法，就是借用前辈高人开光注符用以压镇某些恶物的宝贝，用意蛊驱动，就能发挥出极大能量。但这种方法很难控制，因为前者是用的道法，后者却是用的邪术。

而且明朝开国以后，有南疆来的术师将一种本命蛊咒的方法融汇其中。当然，这也是一种邪术，它是将一个人的本命生辰以及血、发等物化作一符与意蛊一同注入宝贝，那么这宝贝的能量大小便与这个人的意念、体力以及血息密切相关，也可以说他的生命和宝贝的能量已经融为一体。

显然这七只狸子头也是用的此种方法。

鲁天柳知道自己要想逃出生天就必须避开这石壁，而且是和移茔一起避开。要没了牵引移茔的落水鬼领路，她逃出的希望便破灭了。但那些拖拉移茔的落水鬼显然也非常惧怕这石壁，和刚才躲避寒冷一样都远远地逃开了，不再过来拖拉移茔。所以鲁天柳只能采用另一个办法——破掉七只狸子头。

破这样能量极大的狸子头，必须选择一个合适的角度靠近那石壁。这就需要了解七只狸子头的能量发挥是怎样的一个范围和途径，然后从中找出空隙。这一点对于鲁天柳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她闭上眼睛，凝神静气，全身心地去感觉水域中旋流的方向和状态。

她发现了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其中一只狸子头的能量在迅速下降，给鲁天柳让出一条接近石壁的路径。可这狸子头的能量怎么会突然下降？别是对家给自己放的什么诱饵。

很快，那狸子头就彻底丧失了能量，周围的旋流消失了，甚至连一点微微的波动都没有了。出现这样的情况只有一种可能，鲁天柳曾听龙虎山的祖天师说过。本命蛊咒是将人与宝连作一体，人亡则宝息，宝毁则人丧。现在这狸子头不再有能量了，说明与这狸子头性命相连的本命人已经死了。

鲁天柳一先一后抖开缠住链条的飞絮帕，这样她的身体便在旋流的吸力下，迅速往石壁的旋流冲了过去。

鲁天柳是不会冲到旋流的中心里去的，她的身体在两段力量的作用下产生翻转，再加上拼尽全力地划动和挣扎，就会侧向冲出。结果就和预计的一样，鲁天柳闯出了吸力奇大的旋流水道。

可出来后的情形却出乎她的意料。鲁天柳没有能够落入没有能量了的狸子头的范围，而是落在这范围上方的一团旋流之中。这是由两股暗流结合成的一个更大能量、更为强劲的旋流。

说实话，凭鲁天柳的能力她是万万逃不出这种境地的，但是就像老天在护佑着她一样，这两股合力的旋流突然间减弱，其中一股力量又消失了。鲁天柳的反应是极快的，她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时机，顺着力量快速消失的趋势再次奋力冲出旋流。

冲出旋流后的鲁天柳落脚在第一只失去能量的狸子头边，这只狸子头旁边紧靠着的是第二只失去能量的狸子头。

鲁天柳没有马上行动，而是往周围望去，这是要先估算一下采取行动后会出现什么后果，会不会对自己不利。虽然这水下看不太清楚，但目光所及还是可以用壮观来形容，余下的几只狸子头都分别放出数道漩涡，在这地下水域中化作许多巨大的暗流，交织在一起。

鲁天柳觉得目前的状况应该不会对自己有什么伤害，但她仍不敢离那些狸子头太近，她只是远远地将飞絮帕撒出，缠绕住一只充满能量的狸子头的根部，然后用力往自己这边拽拉。

仿佛听到一个女人的惨叫，仿佛看到一个女人在挣扎，仿佛可以闻到狸子口里冒出的血腥味道。

狸子头本是在山塘河的七座桥上，所以不是直接在这石壁上雕出来的，安放在这里肯定是采用了其他的固定方式，牢固度肯定是比不过直接雕刻的。

于是那只狸子头掉了，掉入黑色的池底，没入翻腾着的黑色淤泥中。那只狸子头带动的旋流瞬间消失不见了。

鲁天柳准备再次撒飞絮帕拉掉另一个狸子头的时候，她感觉脚下剧烈抖动起来，整个石壁开始慢慢倾斜起来。

七只狸子头不规则的排列，有很大的原因就是为了保证力量释放时各部位的均衡。所以根据各个狸头的能量大小，按不同的位置和距离布置七个狸头。现在只余下四只狸子头，狸头的巨大能量不再均衡，于是推动了整个石壁摇摇欲坠。

石壁的倾斜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石壁似乎也突然具备了能量，这能量让它抖动起来，而且越来越强劲猛烈。石壁表面的青苔大片地掉落下来，露出雪白的石体，发出青幽幽的光泽。

石壁倾倒的趋势没能停住，它在池水的托扶下缓缓倒下。

鲁天柳没有随着石壁往下，她踩水将身体稳在原处。石壁缓缓倒下时，鲁天柳看到倒下的石壁背面有一个发出青白光泽的龙形石刻，在水波的映衬下如同活了一般。

原来这真是个“锁龙壁”，七只狸头锁住一条真龙。而现在，“七狸锁真龙”变成了龙、狸同归。

刚才四散躲开不知藏到什么地方的落水鬼突然又都鬼魅般地出现了，拉起移茔就往前游。

顶上又一大片石块砸下，不知道又是园子的什么地方塌了。泥土砖石虽然浑浊了池水，但透下的光线却也照亮了大片水域。

借着这光线，鲁天柳看清那群黑色的堆在一起并且激烈运动着的东西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一群体型巨大的泥鳅。她曾听渔夫“带刺鼋鳖”余有刺说过，鳅鱼在一尺以下为泥鳅，在三尺以下为浪鳅，在一丈以下为天鳅，过丈则为龙鳅。这里的是一群龙鳅，一群大得罕见、绝非凡物的龙鳅。

清《水物说》[54]有：“龙鳅具灵气，喜阴寒，喜钻啄泥石，声若牯，动若闪。”这就是说龙鳅动作很快，喜欢生活在有阴寒气息的水中，喜欢在泥石中打洞，而且还能发出牛鸣般的声响。

园子里大面积的坍塌就是这龙鳅所为。可是怎么就凑得那么好，前不塌后不塌，偏偏就在鲁天柳他们闯进这园子就开始塌了，是否这也是天意？

移茔往前移动的速度很快，但只移动了一小段就停了下来。前面的水域是浑浊的，水色是暗绿的，这一切却阻止不了鲁天柳对那里情形的感知。她伸出的手掌感觉到水流的阻力，面积不大，却有很多密集竖道。鲁天柳的第一反应就是网，但随即就否定了自己，因为她听到落水鬼们摇动那东西的声音，应该是一道栅栏，一道精钢打制的栅栏。

栅栏肯定是结实的，否则也不可能将这么多水中神力的落水鬼关在这难见天日的水下。

上面的砖石泥土在大量落下，鲁天柳知道自己必须抓紧时间离开这里，要不就可能被埋在这水下。而且，五郎给她的猪尿泡已经瘪得贴在一起，里面没有可换的气了。

但鲁天柳不敢从这里钻到上面的园子里逃走，因为那里肯定还有好多坎面没散。如果此时爬上去，就相当于园子没塌时挖地钻出，自找的路就是死路，遇到的肯定是死坎。

只有想办法弄开这钢制的栅栏，和这移茔一起出去，这样既是最可靠的一条脱出途径，同时也算自己没有白拿坟帽里的那只玉盒。

正想着呢，那水下移茔整个墓面发出一阵白色雾气，并且越来越浓，鲁天柳在雾气中听到沙沙的响动。这情形她在上面见过，是菟丝藤又开始了一轮生长。

长长的菟丝藤极快地冒出来，比鲁天柳前两次见到的速度都要快。这次那些藤条没袭向鲁天柳，也没有袭向龙鳅和落水鬼，而是往黑暗中伸去。

鲁天柳也跟在藤条的后面往那方向游去，远远地她就已经知道，那里有个柱子，一根圆形水缸般粗细的巨柱。

这柱子有什么用？鲁天柳是工匠家的女儿，她一眼就看出这柱子不同与水下其他的方形立柱，它应该是这所宅子的一个极其重要的支点。鲁天柳同时也一眼就看出这柱子倒下的角度如果正确，就可以利用它砸开栅栏。

都说菟丝藤具备坟墓里人的灵性，这传说也许是真的。那菟丝藤缠在柱子上，而且越收越紧，都将移茔拉回了一点距离，落水鬼们肯定不允许出现移茔回头的事情，它们再次将移茔往前拉，这就变成一群落水鬼在拖拉这柱子。

那一大群龙鳅也都游了过来，继续在柱子上方的泥石中啄钻。柱子下方鲁天柳没去看也看不到，因为那里是浑浊一片。刚才倒下的锁龙壁就在这柱子根部的不远处，数道仍在旋动的暗流搅起的淤泥让这片水域像开了锅一般。

柱子在一声巨响之后缓缓倒下。巨响来自柱子根部的那团混沌，鲁天柳清明的听觉感应到那是石头爆裂的声响。锁龙壁碎了，龙、狸真的一同归去了。

柱子砸在栅栏上，将栅栏扯出了一个狭长的口子。这口子鲁天柳能够钻过去，那些落水鬼也钻得过去，只是移茔依旧无法通过。

鲁天柳游到那个口子前面，回头看看，那些落水鬼也都扑闪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对她的离去没有一点跟从的意思。

看来这些落水鬼和移茔是同去同归的，移茔无法脱出，它们也不会逃出。它们都不走，鲁天柳也就无法辨别水下的途径。她看看自己嘴中漂浮着的猪尿泡，也许还够一口气，也许是半口气。那就再找找，找找有没有其他出路。

xiongmao水自流

陆先生坐在花岗岩的圆鼓形石凳上，和他面对面的是他倾心了二十年的女人，那女人依旧戴着金色的狸子面具。

陆先生要坐到这个位置非常非常不容易，这里是驭龙格局的龙额，实际布置是一座假山亭。陆先生为了到达这里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出龙须长廊，他就遇到一个巨人，高大粗壮的巨人，一只手就将他整个脑袋握在手中。然后握着脑袋的手臂往起一提，陆先生便离地而起。巨人本准备随手将陆先生摔死在旁边假山石上，幸亏陆先生迅捷隐蔽地从袖口中探出一支笔，坚决有力地将笔尖从巨人的左耳穿入右耳穿出，那是一支用来“天师点魂归阴府”的铜笔……

到达两汪龙眼水潭时，龙眼突射精光。射出的精光是许多枚“圆瞳形切镖”，让陆先生的四肢、两肋受伤无数，并且许多的镖叶都还留在他的身体上。幸亏是他用双臂护住脖颈面门，怀中的遁甲盘护住了心脉，这才能留下一口气继续前行……

爬到龙额亭前怪石小桥时，触动桥头机括，坎面动作，桥栏柱上四只兽头口中飞出四条簧尾蛇，他勉力躲避，还是有三条咬中他的脖颈，并且没再松口，蛇身直直地僵挺在那里。

现在他终于离狸子女人那么近了。女人看着陆先生，心中满是诧异，这样一把瘦弱的老骨头，生命力怎么如此顽强。

陆先生没有看那女人，他看的是旁边一张石桌。石桌上面摆放了一个大大的平底盘子，盘子里竖立着许多的裁切得很是方整的石条，从石条的润泽程度和颜色可以看出，这些都是很难寻到的上好田黄石。盘子的中间还竖立着一根圆柱形鸡血石，其红鲜润欲滴。

这只平底盘子，就是风水学里的“意形盘”，是用一盘珍奇的宝贝，按园子的主点要穴摆置，并将这些宝贝和实际的构筑都注入意形符咒，这样可以从意形盘上看出实际构筑的状态，也可以在意形盘上对实际构筑进行控制和调整。

中间那根鸡血石的石条，就是陆先生要找的盘龙柱，旁边有许多根方形田黄石柱一根压一根地倒下了，这意味着这所宅子已经有好多重要的主构已经倒塌。陆先生眯着眼盯视了一下，他看出压在最上面的这块田黄大概是在龙骨墙旁圆月门的位置，应该会被暗藏的炸药震倒的。

陆先生现在最渴望做到的一件事情是推倒那根鸡血石，这样的话这园子就彻底毁了，柱上的盘龙重出生天，鲁家的那几个人就有逃出机会了。但是他目前已经不具备那样的能力，这次他不是使诈，身体剩余的力量要保证自己还能坐在那里不倒已经非常艰难，摇摇欲坠的身体随时会从那石凳上滑落或摔倒。

女人说话了，声音依旧甜得腻人，但陆先生喜欢，这让他找到了二十年前的感觉。

“我们家是哪根皇脉你应该晓得吧？”女人的语气中很有些自傲。

陆先生重重地吸了口气，微点了下低垂的头。

“我们家建这园子是为了得一件重兴皇脉的宝贝。这你也晓得吧？”女人继续她甜腻的发问。

陆先生再次重重吸口气，却轻轻地摇了下头。

“哦，那我给你说说。我们家的老祖宗千辛万苦历尽磨难得了二件宝贝，有得道高人推算说凭此二宝子孙可屠龙成龙，但老祖宗并没有将这话明示子孙。只留下二宝和一部祖训让子孙们自己揣摩。所以几千年来虽然我家姓氏中多出能人名士，却无成就霸业者。”

陆先生的呼吸仍然是重重的，始终低垂着头，但女人说的话他没漏掉一个字。他的脑筋飞快地在转动，他又想起正屋中堂上挂的那幅画，那画上之人就是他家老祖宗？如果真是对家老祖宗，有一宝是应该的，可女人说的另外一宝是什么呢？

女人看不到陆先生的面目，所以她还是继续她甜腻的语气，继续她惊人的叙述：“虽然子孙后人脉系分支很广，但那二宝和祖训却一直没丢，始终保存完好。直至元末，我家终出一位皇祖，那是幸亏他将二宝和祖训给一位高人看了，看出其中奥妙，并扶助我家皇祖得到天下。”

陆先生的呼吸越发重了，他的思绪也更加急促地运转起来。脑子里所知的一切信息在女人的话语中连接起来，汇集成片，鲁盛义曾经告诉过他的，他认为是传奇和杜撰的一切，女人正在给他一一证实。女人已经很清楚地告诉了他，那个皇祖是朱元璋，高人肯定是刘伯温无疑，否则这园子不会出现在和刘伯温有许多渊源的山塘古河道，而且是龙形山塘的龙胆位。这番言语将陆先生震惊了。

对家是朱家，和鲁盛义所告知的一样；对家是明皇室后裔，也和鲁盛义所告知的一样；朱家是凭借宝物才登上九五之尊的，这些都和鲁盛义告知的一样。

鲁家人曾经告诉陆先生，与朱家做对头就是因为那些有大用处的宝贝，鲁家人要夺取朱家手中的宝贝破凶穴定凡疆，为世人、子孙造福。可是鲁家目前有这样的能力吗？陆先生不知道；他们鲁家人能从容面对这位及人尊的诱惑吗？陆先生也不知道。

被骗怕了的陆先生，现在对一切事情都持怀疑态度，对鲁家的动机和能力也不例外。但有些事情却是很明白很清楚的，鲁家人到目前为止，没有欺骗过他什么，也没有刻意隐瞒过他什么。

陆先生知道现在那女人说的话也没欺骗他，因为在女人眼里，他已经和死人没什么区别。对死人是没必要说谎的。

金色的狸子面具散发着淡淡的暗金色光泽，天已经快黑了。戴面具的女人依旧姿态优雅地坐着，继续用她甜腻的语调讲述着：“我家皇祖果然凭宝得天下，凭宝坐天下。只是高人依凭祖训和宝物本身，悟出其中玄机，告知我家凭借的宝贝，其中蕴含的宝气和能量已不足，渐呈衰态。要重新蕴足宝气须寻吉地祭藏百年。可我家天下怎可让与别人坐上百年，于是必须另觅他法。那异士高人遍查典籍，寻访天下，耗尽全部精气神终悟出一个法子，并将此法藏在一只玉盒之中，由我家在位之人代代相传，待气运不济时依法而施。”

陆先生的气息越来越长，越来越重，但吸与呼都很不均匀，像是随时都会停止，但此时他的思维却越发变得敏捷。

他了解明史，那是个纷乱怪异的朝代，这个朝代的种种怪异现象和最终的结局正是应验了朱家凭依的宝物衰萎之说，同时也显示了那高人的法子没能实现或者根本就不灵验。

“成祖帝夺建文帝之位，史书说建文帝靖难之役后不知所终，其实并非传言中入火海自绝，他是潜逃而出。

“在成祖帝打入南京城时，奉先殿的王越给建文帝献上一只箱子，是太祖皇帝给自己这个宝贝孙子留下的，箱子中有度牒三张，为‘应文’、‘应贤’、‘应能’，是指建文帝朱允炆、监察御史叶希贤、吴王教授杨应能。另有僧衣三套，白金十锭，玉盒一只，还有遗书一封，遗书上写的是‘应文从鬼门出，余人从水关御沟走，晚于神乐观西访会集’。”女人甜腻的话语很是清楚，似乎她亲眼所见一般，“建文帝由九人护送，登上在鬼门水道接应的神乐观住持王升准备好的船只，从此龙入大海，云游水天，一直活到46岁才仙归。逝后他手下能人集取稀世玉木，给他造一水下移茔，让他如同生前一般，依旧随流水游逸。”

陆先生又重重吁出一口气，仿佛是在表示自己明白了，可是他心中还有太多疑惑，这些秘史女人又如何知道的？

“建文帝带走了那只玉盒，其中便藏有应付宝气殆尽之法，他这一带走，朱家皇朝衰败之势就没有回转的机会了。但历代继位皇祖对重启宝气也是想尽法子。其中最具灵犀的是宣宗帝，他遍览太祖和刘基手记，从中找出玄妙，但他寻到法子后还没来得及有所行动，便患不明疾病，突然撒手人寰。临逝的辰光，留下金鱼画卷一幅和遗言一句，遗言只有两字——寻水。”女人顿了一下，不知为什么，她的神情突然间变得有些焦躁不安。“此后，继位的帝爷们都从水上下手，后来以水属阴可为女，甚至还从女人身上寻线索，却都无所得。到最后，熹宗皇祖都从祖训上寻找与祖先有关的木工活计来研究，病急乱投医了。”

陆先生又长吁一口气，难怪明代那些事情这么奇怪。明宣宗喜欢画水中鱼族，尤其是画了许多的金鱼，而且他画的金鱼外形又与众不同，很是另类。明武宗建豹房收罗各色各形女子，手下八虎搜罗各种奇珍典籍，喜外出巡游，最后是江上打鱼落水得病而死。明世宗驱宫女采集露水，结果“壬寅宫变”，差点死在女人手里。明熹宗不问朝事，专心木工，建东西二厂，收集古籍经典，研究天下各种巧妙技艺和奇珍异宝，最后也是外出泛舟落水得病而亡。这些巧合绝非那么简单，其中到底是何玄奥，只有那死去的人们自己知道。但今天从这女人口中知晓，他们至少都有同一个目的，“寻水”。

女人的语调显得更加烦躁，优雅的坐势也有点变形：“十年前，我们偶然找到与建文帝一同逃出的叶希贤的后人，从他们家的祖宅里掏出镇宅三宝，找到了建文帝移茔的线索。这才在此处建下园子，困住建文帝移茔。可是没想到，其移茔竟然有落水鬼、巨型龙鳅、吸血菟丝藤三种奇异怪种护住，花费了我家多少工夫精力都没有能掏开那个移茔，寻到玉盒。

“后来经高人指点，上布驭龙格，下设囚龙局，用盘龙柱压龙尾，用七只‘冰精吐寒’封龙七窍，盗来七只石狸注本命咒做成七狸锁龙壁，要让这条死龙的龙气耗尽，然后再取龙宝。”女人喘了口气，她也不清楚自己的胸口怎么会如此压抑，喉咙口发干，连憋出的甜腻声调中都带有一些怪腔调发出。

听到此处，陆先生心中那是真叫得意啊！虽然他是听面前这女人传消息后才带鲁家几人来到这个园子，但来之前他对鲁家手中那小半张画的分析和判断，经刚才那女人一番讲叙的验证，却是十分准确的。

但这宅子也真是不简单，其中还有许多相格布局他都没能测算推理出来。原来在驭龙格下面还有个囚龙局，七狸锁龙身，七寒封七窍，一柱压龙尾。如此精妙的布置，却这么多年都没掏出移茔龙坟里的一点小东西。看来那条死龙如此强劲，龙气不散，真的有些不可思议。

“我将自家这些秘密都告诉你，是想你帮我理一理。现在这场面控制不住了，落水鬼上岸，菟丝藤冒头，龙鳅钻洞，冰层融裂，土石崩塌，这些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鲁家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一直不知道的绝妙高招，今天才施展出来？”女人看着陆先生，期待一个答案。

陆先生不是傻子，也许以前有人把他当傻子，但现在坐在这里的他绝不是傻子。他知道那女人之所以告诉他这些秘密，就是因为他已经快死了。就算进了园子后所有受的伤害不能让他死，面前这个女人也会亲手杀了他。

但是陆先生现在迫切地想说话，说出自己的推断和结论。面前可能是他有生之年破解的一个最大的局，这将会成为他一生的骄傲。欲望与冲动让陆先生胸口气息猛地一提，随着喷出喉咙口的气流，一连呕出十几口紫黑淤血，腥臭无比。

对面的女人在尽量掩饰自己的神色，一双狐狸般的媚目微眯着盯视陆先生，只是目光中的一些东西总是无法掩藏的。

缓缓抬起头的陆先生看到了，他浑浊的目光轻易就看出女人眼中的困惑、痛苦、艰辛。

呕出了淤血，陆先生反倒觉得喉咙口一松，嗓道变得通畅许多。他试着轻咳一声，竟然能够发出声音来了。

他眼睛瞟了一下咬住自己脖颈的簧尾蛇，那些蛇挺得直直的，早已僵死，看来是因为瞿雎鸟屎的毒性大过了簧尾蛇，这蛇被毒死了。但簧尾蛇的毒素也极强，这对陆先生原先中的瞿雎鸟屎的毒性起了以毒攻毒的效果，所以他喉咙处淤积的毒血松了窍。

“你家没有了镇物！”这是陆先生能说话后的第一句话，用的是不太纯正的北腔官话。这话说得有些激动，有些洋洋自得。

“你家这园子取驭龙格压囚龙局，中立盘龙柱钉龙尾固龙身。这样的布局不知是什么人所摆，但真是绝妙无双，真可称得古今第一局。这里要是用来伏困一个命相为蛟、为蟒之人，那人就算成仙成魔也万难翻身，但如果是用来伏困一条真龙，那就还要有一个让真龙害怕的镇物。”陆先生的身躯还是那样颤颤巍巍，但话语却是极其清晰流畅。

“刚才闻你所言，好久以前就围住移茔，一直没有出现目前这样的情形，说明原来你这里有镇物，你们家这两天是否丢失什么珍奇宝贝？”陆先生又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你刚说朱家有两宝，子孙凭宝屠龙成龙，我猜想着朱家祖宗与屠龙有关，那么有一宝应该是屠龙之物，这一宝可以镇住真龙。你们家是不是丢了这宝贝？”

陆先生的分析很到位，语调很清亮，气息很悠长。但这样一个现象女人没有注意到，因为她正在思考陆先生说的话，同时也在忍受身体的不适。

哦，原来是这样。女人心里有底了。宝贝没丢，是她儿子带走了，带了去对付破了北平宅子的那个年轻高手。既然是少了那宝贝做镇物，那这里看来是保不住了，自己便也走吧，来日方长，改日卷土重来，只需让人跟住那个移茔就是了。

“没了镇物，龙气升腾欲突，那就肯定会出现落水鬼上岸、菟丝藤出土、龙鳅钻洞等现象，下层土石被龙鳅、菟丝藤钻落，才会有暗藏火药反向爆破，炸倒撑园立柱。你这园子现在这番光景也属意料之中了。”陆先生继续他的分析推断，虽然他的手脚无力动弹，但嗓音倒越发响亮了些。

女人知道自己下面要做什么，就是让面前这个已经快死的人带着听到的秘密永远沉默，和死人一样的沉默。她看了看周围，为了这番交谈她遣走了周围所有的人，看来这事情必须自己亲手去做。

陆先生从女人焦躁、不安、痛苦的眼神中看出了杀意，他知道女人的痛苦和不安不会是因为自己将要死去，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心甘情愿去死。

死对陆先生来说并不可怕，往这龙额亭来时，他就没准备活着出园子，但现在还不是死的时候，不管怎么样，自己都要缓过一把劲来，想法子把那意形盘里的盘龙柱给推了。

“本命蛊咒，这种邪法强过对头则盛，弱过对头就会自取其害。那七只狸头中不会也有你的本命符咒注入吧？”陆先生说这话本来是要拖延时间，但这话一说完，他自己就一愣，为什么不会有这女人的本命符注入？那被困的不管怎么样都是条真龙，虽然已经是阴龙，但那不散的龙气却是需要圣阴灵气牵制。七只狸头中注入的肯定都是女人的本命符，而且绝不是普通的女人。这个太后肯定也在其中，不管是真是假，她多少搭点边算是凤体圣阴。

女人对陆先生的话没有任何表示，她的表情更加痛苦。

女人的情况确实不妙，这一点她也知道；她还知道，自己目前的情况让杀死陆先生这件事变得困难和迫切。

陆先生的情况更不妙，刚才断断续续的大换气让他提起些精神。但练气的人是很了解自己的身体的，陆先生也一样，他现在的状态只是回光返照。

女人的杀意渐渐浓了，这样的杀意是慢慢积攒起来的，这对于她来说很不正常。这女人杀人本来是极其轻松的事情，但杀人除了意愿还需要能力，她现在更多的是在积攒杀人的能力。

陆先生也在挪动身体，极力地往“意形盘”那边靠拢。他为了移动将呼吸变得急促，但口鼻间并没有白色气息凝结。底气散了，陆先生知道自己只剩这一口气在维持着自己不死。

女人想站起身来，她从陆先生艰难的动作中看出了他的意图，可只往前探了个身就止住了，变作半站半蹲在那里。此刻的她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嘴巴半张着，嘴唇变得干涸，额头和面颊倒是极其湿润，因为上面布满了冷汗。

两个人对视着，这一瞬间他们彼此是那么了解对方，完全清楚对方的企图和打算。他们是真正的知己，不管以前他们之间所谓的知己是真是假，此刻，他们的确是真正的知己。

女人肯定后悔了，面前这个人曾经被她掌握在手，却没好好利用，要不然今天也不是这样一个结局。而陆先生肯定有太多感慨，没有面前这样一个女人，自己还是个市井中无处施展才能的低劣风水匠。

两人几乎同时发出一声低吼，便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陆先生的双手死死搂住女人的后脖颈，将她的脸贴在自己的脖颈间，就像二十年前那个夜晚一样。所不同的是今天他颈部处叮咬着三条簧尾蛇，簧尾蛇坚硬如钢的尾部深深刺入了女人面具无法遮盖的眼睛，并从左眼直刺入脑中。女人的眼中是一片血红，血红渐渐变作暗红，最后变作一片黑暗。

女人的左手牢牢圈住陆先生的后背，右手拇指呈钻形抵在陆先生心脉之上。陆先生感觉到心脏破裂的疼痛，他感觉到身体中血流往浑身毛孔散去，不再流回心脏。

陆先生所有的力量耗尽了，右肩一松，手臂从女人脖颈处甩落下来。而他最后的一点心火还在那“意形盘”上，顺着手臂落下的惯性，往“意形盘”那边伸了伸，一带而过的手指尖让鸡血石柱“叮当”一声倒下。

盘龙柱倒了，随之而来的是地动山摇，园子全塌了。

房屋倒塌了，树木倾折了，土石下陷了。园子和园子周围的屋宅、桥道都慢慢地沉没。

五郎和鲁恩在水下，他们的头顶上一大方巨大的土石黑压压地覆盖下来。前面是牢不可破的精钢栅栏，身后漫长水道不知道是否已经被土石填满。这两人进退都是死路。

鲁天柳虽然已经钻出了栅栏，但是前面是黑茫茫的漆黑水域，不知道该往什么方向而去。移茔出不来栅栏，落水鬼也就不愿出来。没落水鬼给她领路，也就意味着鲁天柳没有活路。

只有一个人可以救他们，那就是还在上面园子里的鲁盛义。鲁盛义的一只膝骨已经碎了，所以他只能手脚并用着前行。面前倒塌的墙是“断龙栅”已经确定无疑了，这地面上没有可断之龙，这也是确定无疑的。那这个“断龙栅”到底起什么作用？墙尽倒，栅不见，只有一个可能，这栅栏往下去了，它要断的是下面的龙。

不管怎么样，得起了这道栅，解了这道坎，不能再让对家的任何一个手段得逞。自家至少有个五郎在下面，不知道为何，他的意识中似乎遗忘了鲁恩的存在。

这是个痛苦的过程，他的膝盖一动就剧烈疼痛，这疼痛像是根巨大的尖刺，刺入他的心，刺入他的脑。他爬过四五十步，在碎砖堆中找到一根紧贴住院墙而立的花岗石六檐亭顶灯柱。此时他已经被膝盖的疼痛折磨得快昏厥过去，但还是极力保持清醒，在灯柱上踅摸起来。

他没有找到一点坎面的弦口，难道这灯柱不是“断龙栅”的栅栓？不会呀，一般的栅形坎面都会有几处栓位，这是因为栅坎的范围较大，距离较长，不可能及时跑到一个特定位置，所以会设置多处栓位，而且是一栓动，全坎俱动。他没往这边爬行之前往另一个方向看了看，至少在二十步内没发现栓位。而他往这边爬出有四五十步，两边加起来有六七十步了，这距离应该设个栓位。

他又仔细查看了一遍整个灯柱，突然注意到亭顶下的蜡烛，于是一把将蜡烛从亭顶下扯出。灯柱没有反应，坎面也没有反应。

对，这坎面布设不会这么简单，鲁盛义再次凑近灯柱的六檐亭顶，他有了发现，放置蜡烛的位置上有一个小孔，刚才蜡烛竖在上面将这孔遮住，无法看到。弦口应该就在这孔中！

鲁盛义从木提箱暗屉中掏出一支竹管，拔开管帽，倒出几支钢针。这些钢针粗、细、长、短、硬、软、弯、直、滑、勾俱全，这是一套坎子家布坎穿弦的专制工具。鲁盛义选出一根韧性十足的细软钢针，往那小孔中间插下去。

针只下去了一点，鲁盛义轻轻捻动针杆，改变插入方向，针又稍下去一点，但此后无论他怎么努力，针都下不去了。

鲁盛义长叹一口气，把针拔了出来。“九曲盘折孔”，这种弦口设计就是专门用来对付鲁家这套钢针的。针下不去，弦口压不住，坎面是没有可能解开的。

这时候，整个园子都抖跳起来，不时有树木、廊架轰然倒下。旁边的房屋渐渐倾斜了，屋顶上大片的瓦片滑落下来。

鲁盛义只是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那个孔。自己的针抵不开弦口，那么有什么重物可以转九曲之弯抵开弦口？

一棵香樟在鲁盛义旁边倒下，枝条撞到他的膝盖，他疼得一个激灵，回身用手将自己那条受伤的腿从枝条下拉出。这一回身，一只球从鲁盛义的怀中掉出。一见到这球，鲁盛义便完全忘记了所有的疼痛，开心得恨不得蹦起来。

“循坡球”，球是没用的，球里灌的水银却正是可以转过九曲之弯的重物。

鲁盛义想都没想，拿刻刀敲开磁烧的“循坡球”，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开口了的球，往那孔上凑去。

又一棵泡桐砸下，粗大的枝条砸在鲁盛义的大腿上。鲁盛义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呼，撕心裂肺般，在刚刚降临的夜幕里久久回荡。但是，他握住“循坡球”的手没有一丝抖动，水银毫无偏移地注入那孔中。

“断龙栅”升了上来，鲁盛义挺立着的上半身颓然倒下。泡桐宽大的树叶将他轻轻掩上。

xiongmao水自流

落水鬼拉着移茔，龙鳅在移茔后簇拥着，速度极快地往黑色的水域中游去。站在移茔上的鲁天柳很快就听到上面水流的声音，也从水中闻到了清新的味道，于是她脚下一蹬，往水面上浮去。

鲁天柳从水中钻出时，天色已经快黑透了。她的面前已经没有了园子的踪影，只看到一道窄窄的墨绿水道在废墟中流过。

远处有半截假山还支棱在水面上，假山顶上的亭子顶都没了，就剩亭柱还歪扭着竖立在那里。和亭柱一起立在那里的还有两个人，那两个人紧紧依靠在一起，就像分不开了一样。

天色虽然很暗，鲁天柳还是看出其中一个是陆先生，她高声叫了几声，可陆先生却没有丝毫反应。

一只小舟顺着水道划来，鲁天柳看到划船的是五郎，便靠拢过去，搭住船沿翻身上船。船舱中已经点着了一只炭炉，鲁恩袒露着满是伤痕的上身，坐在碳炉旁边发抖。

鲁天柳上了船，感觉到彻骨的寒冷，但她没有进船舱，也没有说话，只是深深换了两口气，口鼻间凝结起一团淡淡的雾气。她清明的三觉再次进入忘我的境界。

亭子上的两个人已经没了声息，鲁天柳两行热泪流下，将陆先生好好留在了心里。

废墟中到处都有呻吟声。这些虽然在废墟的持续倒塌声和水流的喷涌声中很难听清，但鲁天柳没有漏掉任何一处。

左前方一棵倒折的泡桐树枝叶下传来的呻吟声很熟悉，应该是自家老爹。于是鲁天柳一个纵身跳上了废墟堆，掀开了泡桐的枝叶。船上的五郎也看到了，他马上停住船，也纵身跃上废墟。

枝叶已经将鲁盛义刮刺得血肉模糊，最严重的是一根粗大的枝干压住了大腿，无法动弹。

五郎砍开枝干，将鲁盛义背到船上，放在船舱里。

船在河道上行驶，躺在鲁恩旁边的鲁盛义却一直昏迷着，如同死人一般。鲁天柳试了试他的鼻息，气息很稳，于是将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船很快，转眼间驶出支流，进入山塘河，直往姑苏城外驶去。

这时才远远地传来一些人的呼号声，是周围的居民邻里赶到这里来扒墟救人。

在废墟中的一处水洼边，一只石头雕刻的狸子头歪扭着望向天空，如此地专注似乎是在思考着些什么……[55]

水下移茔由于在园子坍塌中遭砖石砸击，茔上玉木松动剥落，逐渐露出水面，后在吴县一河道边搁住，被人发现后将其移至穹窿山皇驾庵后的小山坡重新安葬。

这一天，《姑苏城志》[56]记下：“山塘河支道突涌怪流，伴地裂，疑为地下泉突。毁豪园一座，邻屋无数。”

乘夜，一叶小舟冲入了太湖水域，往无锡方向而去。

鲁盛义始终没有醒来，就是五郎给他换上干衣，鲁恩给他固定伤骨，他都没有一点反应。

鲁天柳坐在船头，她已经换了一身酱红色的棉袄棉裤。冬夜的寒风没有让她感觉到一丝寒冷，大概是因为在寒水中泡了太长时间的原因，她的双颊反倒是有些发烫。

她的手中捏着从移茔坟帽中取出的那只玉盒，她不知道这是不是阿爹要的东西，她也不知道这有什么用场，但是那温润的玉盒捏在手中感觉很舒服。

有人在看她手中的玉盒，而且还不止一个人，鲁天柳清明的三觉能感觉到这些。这样的窥视让她觉得很不自在。

此处已经是太湖十八湾水域，夜色中隐约可以看到岸边的龙山。离家很近了，这里再过去一点就是阳山地界。

忽然，一声刺耳悠长的唿哨声响起，远处枯黄的芦苇丛里出来一条不大的渔船，迎着他们的船头直冲过来。

几乎是同时，旁边又一条较大的渔船从水雾中闯出，闷声不响地从侧面向着他们冲过来。

鲁天柳迅速站起身来，露出一股从生死瞬间的大阵仗中闯出的人才有的镇定。

可是又一声唿哨声让鲁天柳的心猛然收紧，这唿哨声离得太近了，就在自己的船上，就在自己的身后……

1.坎面中设置的单个或者多个用来困杀进入坎面的人的设施和安排。

2.控制多重扣子的弦簧，也是控制整个坎面的部件。

3.又称弦子节，是让扣子动作的重要连接点。

4.与坎面的其他部分无异，只是不会触发扣子。设坎之人才知道具体的位置。

5.又称空儿。扣子的输出通道，扣子的边缘间隙。

6.用门闩从内部闩住，外面无论如何也打不开。

7.又名《数术记遗》，为东汉徐岳所著，录有十四种古算法。有筹算、太乙算、两仪算、三才算、五行算、八卦算、九宫算、了知算、成数算、龟算等等，而且基本都是心算的方法。

8.九宫是将天宫以井字划分乾宫、坎宫、艮宫、震宫、中宫、巽宫、离宫、坤宫、兑宫九个等份，横着数以“4、9、2”、“3、5、7”、“8、1、6”代替，当以五行为参数，在平面上设循环互动的机关时，只有正中的“5”位是闲格，对整个机关起不到作用。

9.风水学中将影响到整体格局的位置叫“破”。“破”有自然形成的，也有人为设置的。此处的恶破就是指人为以歹毒诡异手段，在关键之处安设下破坏别人家风水格局、家世运道的设置。

10.是指驱除污秽之物。这一工贯穿整个修建的过程，每个环节都有可能有意或无意间遗留破败之处，要用此工进行驱除和弥补。特别是在完工之后，要对整个构筑的各个部位进行清扫。要清扫的有灰尘污秽，也有各种破坏整体风水吉相的暗破明冲。所以这一工要求会轻功，这样才能在建筑的各个部位上下自如。

11.这一工其实就是看风水、定位置。如果有什么危害风水吉相或者格局本身存在不足的，可以采用某种手段来弥补，需要风水学和建筑学相结合的知识。还有就是在建房的整个过程中，每个需要用仪式来保证风水格局吉瑞的环节，都由布吉一工来完成。

12.不管哪种建筑，在定基之后首先要将各个关键部位的承重柱体立好。这样才能进行下一步的修建程序。古代建筑的立柱更加讲究，立柱的位置第一要应和布吉、定基所确定的风水方位。然后从立柱的角度位置、相互间的距离确定立柱的大小和材质，从而确定整个构筑的用材。当然，稳固是第一位的。

13.明末浙江一个落第秀才所著，不知其名，只知其号为“隽乐山人”。其实书中内容并非其所创，只是对古代今朝各种奇门遁甲运用方法的收集整理。而《无计篇》收录的都是在无计可施的困境下舍小存大，全命而逃甚至反戈一击的典例。

14.此书为无名氏所著，是一个民间传说的收录集，讲述的都是古时怪鸟的故事，其中还有许多内容与《山海经》雷同。九头鸟、精卫填海、射九乌的故事都在此书中收录。有宋代木印版，民国时还可在一些古玩店中找到，解放后便不多见，只有极少的私人收藏。破四旧后，连私藏也难留，所以在古籍收藏界里价值极高。

15.一部荒诞的稗史，明代人申铯所著，申铯同“声色”，应该是假名。书中有许多淫乱和杀戮的细节描写，直白点说就是既黄色又血腥。明代中期曾盛行一时，其名不在《金瓶梅》之下，清初也曾再版几次。后不知其中什么内容为官家忌讳，康熙朝初便被禁毁。

16.陷坑的一种，有开合翻板、抽拉翻板和旋转翻板三种动作方式。坑中安设横、竖、斜各种形态的刀刃上百支，落入绝无生还。

17.一种钢夹，两面都有虎牙般的锋利锯齿。但与一般钢夹不同的是，它叫陷夹，因为它的咬合不是一次咬死的，而是在弹簧和旋杆的作用下，由下而上反复咬合，就像一张巨大的老虎口，先将小腿处咬断，再开口咬断大腿，再咬腰部，直到将整个身体咬为几截。

18.横十格竖十格交织而成的网格状，和过去做豆腐的托格一样。所不同的是所有格条都是锋利的刃口，而且格条交接处是活动的，可以收拉割磨。人落入其中，立即皮开肉裂。再加上机栝外力作用，可将人切得碎碎的，就像豆腐块一样。

19.一件鲁家“六合”之工中“辟尘”所必需的工具。它以链条操作，前面有绸帕，绸帕中裹有铜球。在一定技法操作下，可以像手臂一样擦拭各处尘埃污秽，最大的优点是人站在地下，就能够到高处和背向角落。当然，因为有钢链和铜球，换一种操作方法就能将它变作武器。

20.用来误导落入坎面的人而设的门，可以根据需要任意调整。

21.坎面中本来就存在的门，是固定不变的。

22.是说根据风水布局，定下建筑的基础位置，要与风水格局不冲突并且最大限度地利用到风水局中的吉旺因素。另外，基础位置的大小、土质、用材、方位都在这一工技艺范围之内。还有就是土地的平整、清洁、驱晦都属于此工。

23.有人说是东晋时一个道士所著，也有人说是一个炼丹士所著。其主要讲述的是一些古老的养生之道，分内道和外道两篇，内道主要是说的养息培气储液升精等内部调理之法，外道主要说的是如何抵御外来诱惑影响以及饮食摄取之法。

24.一种在夏天收获的芋头，比平常芋头要大些，一般有拳头大小。芋头的表面有厚厚的麻衣，撕去麻衣时要注意，麻衣中会有一些软软的毛刺。这些毛刺就和毛毛虫的毛刺一样，身体无汗毛孔的部位碰着没事，有汗毛孔的皮肤碰到了，会又刺痛又瘙痒。这种芋头过去在江浙一带种植较多，产量高。后来因为其口感不好，便渐渐淘汰不再种植了。

25.这招式其实最初是固梁一工中的木工招法。木工固梁，最难的是拱形梁顶，因为不管是与撑杆还是梁柱连接，单靠榫头是不够的，必须在拱形梁的弧尾加大钉支撑。上梁之后，位置一对准，就应该立刻将大钉打穿弧尾竖直打入梁柱或撑杆。将钉由弧形面打入柱头不宽的平直面有一定难度，而且拱梁在这过程中还可能移位，所以钉落梁弧需要做到快、准、狠，一步到位。

26.清朝柳遂著，书中不讲阳宅风水也不讲阴宅风水，而是研究的一方风水。就是说，从一个地界的风土局势上来看此处民情、产获，以及是否会出显赫人杰。但后被几个当时堪舆界的泰斗人物指出其书中谬误，于是世人疑其为骗子，不再信其书中理论。柳遂郁郁而终，其书也便未传于世。

27.一个种类，一次全部发射完。

28.多种类多层次，分阶段发射。

29.明朝无名氏修撰，记录的主要是一些新的工艺技法，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域外传来的。此书其实对当时中国工匠具有很好的指导和提高作用，但由于中国迷信封闭的社会环境和人们固执保守的思想，所以对这部书中所录技法有很大的抵触。此书只出了一两版便不再刊印，存世极少。

30.古老的木工技法。通过两根立柱之间的距离、高度，拉绳确定出整座房子的屋角位置，檐角位置，脊角位置，从而计算出所需材料的多少和规格。

31.这是一部小册子，记载的是现在四川、广西、云南一带当时的风土人情、地貌特产。关于这本书的作者，说法很多，有说是徐霞客，有说是陆晨涯，还有说是当时的川郡安抚使裴雪枫。

32.一部收录了古今天下奇异物件的书籍，不知出自哪朝哪人之手。清中期京林印书厂整理重印白话版，改名为《奇异物成录》，而其中所录多少为实，无法佐证。

33.不知道是否确实有此书，只是在《史遗》一书中对此书和其中一些内容有提及，据说是以唐朝时西域小国递上的贡物呈册汇编而成。

34.双层硬牛皮制成，一层为储液盒，一层为压盒。储液盒前端有喷嘴，压盒在后面一推，储液盒中液体便从喷嘴射出。其原理类似于医院里的针筒，只是反复推送时前端液体喷射不会间断。

35.汉代刘熙所著，主要是对当时刚出现的一些新奇事物和外域流入的一些东西进行简要的说明讲解。分类很多，但每类中的数量都很少，最少的一类只有两个。此书多被其他著作引用，每朝也都作为官家藏书。至今在海内外博物馆中还能见到各类版本。

36.据说是袁天罡所著，因为此书出在唐朝盛世，而且是官家发抄录。当时精通天文的除了袁天罡再没其他顶尖的人物，而且当时能让官家发抄录的也只有皇帝器重的袁天罡。但也有人说此书是当时西域游商卜盛德所著，卜盛德曾有段时间协助袁天罡查看天象，官至勘天尹。所以也有可能卜盛德的成果被袁天罡盗名了。

37.作者宋朝卢代显，精通天文地理，一代名士。后看破红尘喧嚣隐居山林。此书是将天文地理的各种现象综合起来进行分析，科学性很强。宋版残本至今仍有存世。

38.监控视线不能涉及的位置。

39.清末民初非常盛行，讲述的是古代十数朝发生的各种奇异事件。有的已被后人解释，也有的始终是个谜。作者不详，有说是江苏常熟人翁润田所著，有说是《聊斋志异》作者蒲松龄早期收集的资料。此书因为太过诡异，而且其中有许多行凶害人的法子，解放初就被列为禁书。

40.41.42.全为唐代堪舆祖师杨筠松所著。这几部著作都是讲解的堪舆之法，属于峦头派。这三本著作一直流传至今。特别是其中的《撼龙经》和《青囊妙诀》，是为堪舆学中的代表之作。《青囊妙诀》又名《青囊奥语》。

43.44.堪舆学中切金断玉派的经典著作，切金断玉派为峦头派旁支，开始不为世人所知。所以当这两部著作真正为世人知晓和认可时，已经无法考证其具体为何人所著。有一种说法《天心经》也是杨筠松所著，但后人从内容表达以及理论依据上查证，觉得《天心经》与杨筠松其他著作理论相去甚远，因此这种说法很值得怀疑。还有就是这两部著作的理论极其晦涩，很少有人能读懂，所以现在存世的内容只有最初的三分之一不到。

45.明代一部记录各种奇异之人的书册，由当时的户部负责编撰。编录此书其实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作用只是为了满足宫内不能外出之人的猎奇心罢了，所以其中有许多内容是杜撰出来的。

46.明代一部记录各种奇案大案的书册，由当时的刑部负责编撰。此书对实际案件的侦破有很大的指导意义，直到民国，都作为刑探部门的学习参考资料

47.有些坎面中的机栝是需要人为操作的，操作的人就叫“竿子”。

48.这是一个民间神话故事，说是天龙下凡，与墨玉潭碧蛟交合，碧蛟得孕，生出魔龙七条。后七条魔龙危害人间涂炭生灵，被王母遣神将捉到天上，压在七星霓霞宫的七根主柱下作为柱座。每过七七四十九天，可允许它们在夜半之时悄悄翻身，松抖一下鳞甲。

49.不知出自何朝何人之手，最初为碑刻，记录的都是古时越地的奇闻怪事。后碑碎，只遗碑拓。再后来碑拓破损，只能抄录成书册。至今仍有手抄残本存世，品相好的价值极高。

50.元代山东地界一个叫康悦松的人所著。此书最初应该是专门收录蟋蟀的蟋蟀谱。因为它的前面有一半都是描述的各种蟋蟀的特点和饲喂方法，后面一半才陆续有其他怪虫收录其中。台北博物馆有此书籍的元代版。

51.是最早专门详细描写龙的著作。当时以竹简书写，所以篇幅不大，其中总共大概描写了八种龙。存世有散碎竹简，且字迹已然模糊，想全篇辨别清楚极为困难，许多文字为推断揣测而出。

52.也是不知何朝何人所著，且虽为《异兽全记》，残本存世的只有《水怪录》这一篇。其中记录了水猴子、无角花蛟、水晶水母、入水兔这四种怪异物种。

53.姜子牙所制，取材为纣王炮烙铜柱之铜，因为此铜中注有被炮烙而死的人们的精血和怨怒之气。

54.清乾隆时期湖南人时见忠所著，他曾官至两河管制，有机会接触民间，多与水道接触，所以收集众多资料写成此书。但此书中大多为传说，还有些是乡人、手下为了取悦他而杜撰出的故事，真实可信的资料极少。此书现存世不多，品相好的清版价值很高。

55.这只狸头至今完好保存在苏州博物馆。

56.记载苏州从古至今发生的各种大事。据说总共有五十多册，本存于胥门内子胥祠中，抗战时期子胥祠遭日军飞机轰炸着火，本书也一同化为灰烬。

目录

第一章 铁鹰云：杀人如麻的机械乌云

如梦醒

二老诉

蓦惊觉

谁宵猎

声嘹唳

搏冰梁

碎云天

第二章 隐居在大兴安岭的鲁班后裔

闹处袭

众援手

疑初起

第三章 金家寨：隔墙有耳的机关房子

难寻规

多重射

路径疑

霍然觉

难识卿

第四章 妖弓射月：无坚不摧的三截箭

杀阵对

踏成道

器更利

第五章 龙盘鳌鼎：得此局象者得天下

手无措

奔洪道

高低错

瓦如龟

人亦鬼

第六章 被困地底数百米的冰火牢笼

三峰回

壁空压

垂底穗

殿无梁

冷热熬

涨破穴

第七章 扑面而来的巨石大斧

地火烈

飞鼎破

迷宫逃

近宝怯

辨魑魅

第八章 火尸蟛：潜伏在火山中上千年的食人虫群

山崩裂

赐我亡

壑难过

刑天斩

硕野金

第一章 铁鹰云：杀人如麻的机械乌云

铁鹰的脑袋被劈了，却不会影响它继续攻击。它是一件机械，只会坏不会死。于是第二轮攻击在乌梢云退后了一丈多后便继续开始，所不同的是这次领头的不是那只破了头的铁鹰，而是三只铁鹰。就在破头的那只铁鹰再次扑下的瞬间，紧跟它身后的两只铁鹰往前猛地一冲，从左右两侧一下子撞合在一起了，组成了一只更大的鹰。结合以后的铁鹰有六只铁爪，而且还多出两只翅膀挂在身体下面，都锋利无比。

莫老头已经来不及闭上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巴，他抬臂挥剑，尽全力对着巨大铁鹰的组合迎上去。

xiongmao如梦醒

一艘乌篷船急急驶入太湖，芦苇荡中只有水拍船帮发出的泊泊声。

一声唿哨传来，前方浓雾中突然窜出两艘渔船，与此同时，乌篷船也回应了一声响亮的唿哨。

唿哨声就在身后，鲁天柳瞬间僵住了，那两艘渔船也携带着无形的压力和死亡的杀机笼罩过来。

三条船眼看要撞在一起的刹那，船身都明显一滞，然后猛然一侧。

操船的都是高手，三艘船在相距一尺不到的位置同时定住，呈“之”字形对峙，鲁家的船被一头一尾挡在中间。

大渔船上站着个黑粗的胖子，脸色凝重地盯视着柳儿手中的玉盒，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芒。

柳儿左手捏住玉盒，右手抖出了“飞絮帕”。黑胖子来者不善，鲁天柳可以强烈地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层层杀气，这杀气像一堵墙，压在身上，令她窒息。但更可怕的并不是面前这位高手，而是刚才发出第二声唿哨声的人，这人就在船尾，就在自己的身后。

“给我！”黑粗胖子伸出手的同时，从嗓子眼里哼出这样两个字，每个人都听得非常清楚。

“不要！”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一个来自拦路的小船，还有一个柳儿听得出，是鲁恩的声音。

话音未落，鲁恩已经从船尾钻到船头，横刀挡在柳儿前面。

芦苇荡里出来的小船上站着一个健硕的秃顶老人，五十几岁的样子。刚才小船刚出芦苇丛时就是这老头发出的唿哨声。他脱口喊出的“不要”和他发出的唿哨声一样清亮刺耳，并随着这声喝叫纵身往鲁家的船上跳过来。

一道白亮的闪电，是五郎旋起的刀光。这刀光让秃顶老头没了立足之地，只能将身体下压，往下落去，眼看就要落入水中的时候，脚尖在鲁家小船的船帮上一踢，一个借力，又倒纵回自己的船上。

鲁家的船被秃顶老头这一踢，整个晃动起来。但五郎旋起的刀光却没有一丝变化，还是那么平稳如初，又继续旋了两圈才停了下来。

秃顶老头有些惊讶，觉得五郎这副从腰背到腿脚的桩功真不一般。但他不会就此罢休，因为他的目标在鲁家的船上。今夜他此行的使命，就是截拿住姑苏园子里逃出的每一个人，绝不能让园子里的秘密流出去。

晃动的船身又平稳了，五郎没有再等秃顶老头动作，身体一转，朴刀旋成个白色的风轮朝着那老头狂卷过去。老头正要往鲁家船上迈步，看到刀轮过来，便侧身退步，让过了这一刀。可是还没等他直过身子，第二个刀轮又到了，刀风更加强劲，刀速更加迅猛，老头只能再退。

第三个刀轮过来时，老头不再退避了。他的手中多了一根铁条，黑乎乎的，像是根铁尺，过去衙门捕快们常用的那种铁尺。

五郎的刀轮砍在这根铁尺上，“仓啷啷”一声巨响，四溅的火星在黑夜里显得分外明亮。

五郎的这一刀竟然被挡住了，而且是在转到第三圈时被一把小小的铁尺给挡住的。

五郎是个不知道怕的莽撞人，所以那刀尺相撞出的火星还没熄尽，就已经抓住朴刀的刀杆尾部，开始了新的旋斩，范围更广，力道更大。

如此砍杀确实和刚才不同了，声音更响，火星更密，但是结果还是一样，五郎的刀轮再次被挡住。

这一挡，五郎没有停止旋转，而是顺着铁尺的外弹力道，反方向旋转起来，但他没有继续进攻，第一圈就往后退出两步，退到了船尾另一侧的舷沿，而且变做了半蹲状。但此时的旋转更加迅猛了，刀风从船舱的芦棚顶上方划过，带起许多芦秆的碎屑随刀风飞舞。

突然，这刀风横飞出去。那是五郎连着两个小碎步，纵身而出，连人带刀合身扑向小船船头，往那秃顶老头的身上卷裹过去。

“当心！”这一声是鲁恩发出的。

船尾这样一番大动静，船头的两人和大渔船上的黑胖子竟然没有扭头看一眼。他们始终紧紧地对视着，任凭船摇水动，刀响火闪，全都无动于衷。直到五郎全身扑出，这样的拼死一搏才引得鲁恩眼角余光微微一扫，随即发出这样一声喊叫。

五郎连人带刀扑来，让秃顶老头很意外，但是他依旧从容，站立船头，岿然不动。他已经掂出面前这愣小子的斤两，他知道这样的扑杀会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近，所以秃顶老人已经决定利用这个时机废了关五郎。

于是铁尺反手挡出，挡在刀杆上端。刀杆处的旋转半径比刀头小，旋击的力量要比刀头弱。这样就可以保证铁尺接下来的回击有十成把握。老头清楚，五郎的力道真的非同凡人，要想回击成功就必须讨这样的巧。

如他所愿，铁尺挡住了刀杆，并顺着刀杆往前递，直奔五郎的胸口。老头没有用太大的力，因为五郎扑出的力量已经够猛了，两道力加在一起足够五郎死这么一回了。

可是老头在铁尺递到最后一段时，突然感觉使不出力了，自己的气脉松了，血脉也松了。

这是五郎的最后一招，叫做“反旋折转斩”。是在最后关头松开机括，朴刀变做三截棍模样。刀头拐弯了，刀尖划开了老头的半边脖子。

但秃顶老头的回击也奏效了，五郎被击飞，重重地落在甲板上。

鲁恩喊一声当心的同时也摔了回来，压塌了船上的小半边芦棚。

秃顶老头直直地倒下，他脖颈处的鲜血和五郎、鲁恩口中的鲜血几乎是一同喷洒而出的。

黑胖子依旧站在他自己原来的位置上，似动非动，鲁天柳也站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只是在他们之间少了一个鲁恩，只剩下鲁恩的砍刀斜钉在船板上，轻轻地颤动着。

芦苇丛中又是一片死寂。

柳儿很紧张，刚才鲁恩被击出的一刹那，自己急促吸进的一口凉气憋了许久都没有吐出。

“给我！”依旧是从黑胖子嗓子眼里拧出的声音，少了些自信。

柳儿缓缓吐出那口气，很轻，轻得不像在呼吸。

“要是不给，你会怎么样？”柳儿终于说话了，她尽量平复自己的气息，说出的是字正腔圆的北方官话，“是不是像刚才一样，将腹中气提到胸口，然后左步前纵，右手手掌挥起扫对手眼目，左手半握空心拳勾击对方胸前，左足落地即点地后退，回到原位？而且刚才你的左手握拳时中指骨节还发出了一声毕剥声。”柳儿不是武林高手，这样鬼影般的招式她全都躲不过，但是她清明的三觉却可以将所有的细节都印在脑海里。

黑胖子依旧面无表情，身体未做丝毫的动作。可是在鲁天柳清明的三觉中，黑胖子动了，他的身形有了很大变化。

“你将气息运在腰背，双腿与肩部暗中运力，脖颈处也绷紧了。你是要来拿东西还是要走？”柳儿气势上已经占了上风。

此时那黑胖子依旧面无表情，但心理上已经崩溃。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对手。从一开始与这姑娘对峙，就没听到过她的呼吸声，而她身上隐隐散发出的独特气相，却给自己造成无形的压力，让自己变得越来越不自信。引以为豪的一招“明帆暗锚”，连左拳手指没控制好而发出的一声骨节声响也没逃过对方的感知。刚才自己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暗中运气运力，却都能被她历历道来。她明明具备超人的功力，同伴被袭也无动于衷，戒备状态毫无懈怠。这种真正高手才具备的定力，自己是比不了了。

现在应该怎么办？黑胖子的心里非常清楚，面前这些人就算是丢了性命也拦不住，最高明的一招就是走了。

柳儿闭上眼睛，听到的是船只推开水波的声音，杀气在渐渐地隐伏，加诸在身上的压力渐渐远去。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那艘大渔船已经成了水雾中的一个影子。

可芦苇丛里钻出的那艘小船却还在那里，一动没动，就像在它船头倒下的秃顶老头一样，在等待着些什么。

“给我！”这声音是熟悉的，这腔调是陌生的。柳儿没有回头，虽然那声音有些含糊，有些中气不足，但她还是认得的，是那个人……

“为什么？”虽然她自己也觉得这样的问话有些多余，但还是忍不住问了。

“我也没法子，我有家小在别人手里，我也图个子孙后代富贵兴旺。”

“你肯定你想要的东西在这盒子里？”柳儿继续问道，北腔官话说话特别有气势，有一种凌驾于别人之上的感觉。

“我不知道，但拿了那盒子回去，我至少有个交待。近二十年的苦心苦力，就算不能富贵荣华，家小却可以保个平安。”

“那你就拿去吧。”

“不行！”又是一个声音从船舱里传出来的。是柳儿出园子后一直期盼听到的，于是急切地扭转身子。真是自家阿爹，一直昏迷着的鲁盛义。受伤的鲁恩听到喊声后，像发现了宝贝一样，合身向鲁盛义扑了过去。

一把七寸长的弯柄小刀闪着蓝幽幽的光。刀尖抵在鲁盛义的脖子上，已经刺出些艳红，刀柄握在鲁恩的手中。

“我知道你一直醒着，你这几招我二十年前就摸得清清楚楚。”鲁恩张合着他满是鲜血的嘴巴，恶狠狠地吐出这么一句话。

“我是刚刚才将你辨清楚，但也不晚。”鲁盛义面对刀尖很是镇定。

“朱家园子里是你有意解了我的回头绳？”鲁恩问道。

“那时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对你也有了七成把握，如今事实证明我是正确的。”鲁盛义说这话的语气很得意。

“我好像没做漏什么，你凭什么就能确定？”鲁恩还是心有不甘，他一定要问出个缘由，这就好像一个名家的作品被别人指出有致命的缺陷，是无论如何都要刨根问底的，而他的作品就是“鲁恩”这个身份。

鲁盛义的嘴角挂出一丝微笑：“是你系回头绳的拴缆扣。你一直都打反穿绳，说明这行船常用的扣你早就会打，而且习惯反穿改不过来了。可你学系扣时却装不会，这是刻意想掩盖些什么。而且在这之前，我在炸鬼嚎里遇到二十年前带我去巡抚宅中救你的风水大师定无疑，他在此处的出现是你身份豁开的最大缺儿。”

鲁盛义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于是好多事情有了解释，刚盗回来那幅画，当晚就有人来抢，他们如何知道鲁家藏身之地的？他们又是如何顺利解了护家坎扣的？你过来救援没拿刀，却拿着你并不常用的斧子，一个老刀客为何会出现这种疏忽？今天一进朱家园子，你就直奔池塘边的观明阁，后面人出现变故，理都没理，明显是存着自己的目的。在观明阁，你走过栏，入室上楼，根本没一点戒心，因为这些点之前已经有人替你踏过了，我想就是定无疑这些人。最近江湖风传，鲁家在江南动得厉害，其实是把这帮子人误会成我鲁家的了。”

鲁天柳插一句：“我在船头玩玉盒时，你一直在偷窥，所有表情和动作都表露出你志在必得。”

随即鲁盛义又接上了话头：“当你认为宝物已是囊中之物，便肆无忌惮地与伙伴吹唿哨发暗号，这辰光，我终于确定所有推断都是正确的。”

“五郎用拼命一招的时候，你喊当心，不是关心五郎，而是在提醒自己同伴。”柳儿又插了一句。

插话的不只柳儿，船尾的五郎挣扎着坐了起来，讷讷地问了一句：“师父，那你让我独自去关那个冷坛子，是不是把我当探杆了？”

“其实他收你为徒就是为了更好地掩饰自己，分散大家的注意力，所以放着许多灵巧聪明的孩子不收，而偏偏选中你。”鲁盛义帮鲁恩回答了五郎的问题。

“哈哈、哈哈……”鲁恩干笑了几声，说道：“佩服，真的是不能小看你们，手艺人的心的确很细。但现在还是将玉盒给我，这样的好东西在你们手中太浪费。柳丫头，拿它给你爹换条命还是值当的。”

“这样的交换不是很公道，再加两个问题，你答了，我肯定给你。”柳儿还有许多事情没明白，她很难抑止自己的好奇心。

“说。”

“谁派你来我家，为什么？”

“前清浙江巡抚张曾杨，是因为他祖上传下一个得宝得天下的秘密。听说他本姓杨，后改随母姓，应该是为了掩盖什么。”

“他祖上是什么能人？”柳儿继续问道。

“好像是辅佐过明朝建文帝的吴王教授杨应能。”

“哦！”柳儿和鲁盛义都明白了，一个做过朱家皇帝老师的人，有看到朱家留下秘文典籍的机会，也有悟出其中暗藏玄妙的能力。

“那条大船为什么走了？”柳儿趁鲁恩还没有不耐烦，又问。

“不知道，那船和我们不是一路，也许是朱家的援手。”

“难怪你会抢在我前面护住，原来是怕盒子被其他人抢走。”

鲁恩听完鲁天柳的话，好像意识到什么，马上嘶哑着嗓子叫道：“快把盒子给我！”

“不要！”鲁盛义斩钉截铁地喝叫一声。当即，他脖颈处的刀尖刺得更深了，疼痛和刀尖上的压力已经让他无法说出后面的话。

“住手！给你！”柳儿左手一扬扔出了玉盒。

玉盒在空中划过一个五彩的弧线，往船尾飞去。落点太靠后，所以鲁恩只能放开鲁盛义，快速退步，同时高举双手，往那玉盒接去。

鲁盛义的反应很快，但是他的腿脚不灵，能做的只是尽力将手朝着鲁恩的脸用力一甩。他的手中一直紧握着一支竹管，那里面装着他破结解弦的各种钢针。

柳儿左手扔出了玉盒的同时，右手“飞絮帕”也像活了一样，链子头一下子就缠住了鲁恩的砍刀，“链臂”的手法让那刀像是人手所持，对着鲁恩劈刺过去。

鲁恩还是接住了玉盒，虽然钢针扎满了他的半张脸，扎瞎了他的左眼，虽然柳儿抖出的刀斜向砍破他的左肋，深深刺入右大腿，他依旧紧紧捧住那只玉盒没有松手。但他失去了平衡，朝右边侧身倒下，那边是秃顶老头那条小船的船头，鲁恩便摔在他死去的同伴身边。

那小船快速地从鲁家船只旁边离开，并且往远处漂去。

鲁家的船没有追，五郎像个木桩一般坐在船尾，深受打击：一直以来都把师父看作自己的父亲，如今却只是被利用了。

鲁盛义懊丧地猛拍了一下船板，恨恨地看着那小船驶远。

柳儿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船头，看着那小船远去、消失。随即，她嘴角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走近鲁盛义，缓缓蹲下身，轻声说了句：“盒子里的东西我取出来了。”

鲁盛义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嘴巴半张着。但这样的表情只是一瞬间，他马上意识到现在应该做什么：“快走，往南，家不能回了。”

五郎一时缓不过来了，于是换作柳儿操船。船行驶得不是很快，但小小的船影一会儿工夫便消失在漆黑的太湖水面上。

xiongmao二老诉

龙门涧其实离北平城不远，但鲁一弃他们往南绕了个弯，后来又没了马车，所以到这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龙门涧的地势很是险要，是于谦保卫京师的古战场。传说远古时，蚩尤兄弟也曾在这里鏖战。此处怪石嶙峋、奇峰高耸、碧水潺潺，但现在是小冬，这里都已经变做了雪堆、冰层。特别是鬼谷之中，幽谧静默、奇幻莫测，在大雪的妆衬下，青一块白一块，更显得神秘诡异。

离着鬼谷不远有座道观，是全真派尹志平[1]督建的，由于年代久远，已经变得十分破落。道观外站立着十几个青衣短袄荷枪实弹的汉子，警觉地戒备着。为首一个穿长衫戴礼帽的，正是曾经带鲁一弃打过猎的吴副官。

鲁一弃是在门头镇遇到这帮人的，四叔之所以让他往西，就是因为有吴副官这些人在这里接应。鲁家现在势单力薄，要做成大事必须用些外人。四叔想到了酷爱古玩的吴副官，告诉他自己侄子要领人去开几处两千多年前的暗构[2]，找几件的东西，但是已经有人知道他们的行动，要来争夺；如果吴副官能够凑几个人同行保护的话，点开暗构后，除去自家要的一两件，其余可以任凭吴副官处置。

两千多年前的暗构，不要说里面的东西，这暗构本身，就是个无价之宝。这样的好事吴副官怎么能不心动，何止是心动，他简直是对四叔感激万分，又拍胸脯又赌咒，发誓保证能护得鲁一弃此行顺利。

这些青衣短袄的人都是吴副官手下的警卫队，吴副官跟他们是实话实说的，结果谁都没舍得放弃这一趟就能富贵几代人的大好机会，换了便衣带了枪支弹药就随吴副官溜出了大帅府。

天色已经晚了，大雪刚停，道路难行。这样的天色和环境，很容易遭到对家偷袭，所以鲁一弃决定先找地方休息，等天亮再走。鲁一弃并不知道这里有座道观，是那个赶上来与他同行的红脸膛老人把他们带到这里的。

这一带鲁一弃和盲爷、鬼眼三都不熟悉，所以只能跟着红脸老头走。很情愿地跟着老头走，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从刚才的情形推测，瘦高的架鹰弩手应该就是被这老头的气势给镇住的。这老头是个高手，深不可测的高手，这从他身上跃伏遒劲的气相就可以知道，他要想杀鲁一弃是易如反掌，根本没必要带他们另找地方搞什么玄虚费什么周折。

道观的正殿空空荡荡，连个塑像都没有，只有靠墙的一张供桌，墙上挂着三清[3]的画像。

此时，供桌前三只破旧的蒲团上各盘坐一个人，鲁一弃、红脸老头、还有一位老道士。这老道士是这里的观主，他正用惊异的目光看着面前这一老一少。

鲁一弃盘坐的姿势比那个修行了一辈子的道长还正宗，标准的五心问天，三脉汇流。听说这年轻人是来自鲁家班门，老道很是好奇。关于班门，他还是了解一些的，那都是工匠祖师的后辈，但是他们的工法似乎和道教没什么关系，怎么会出了这么一个道骨奇特的年轻人？

红脸膛老头坐得很随意，佛门中管这种姿势叫“罗汉修”，但这老头绝不会是正经的佛门中人，这从他杂乱的须发和衣服上厚厚的油渍就可以看出来。

鲁一弃微眯着眼睛，他虽然是一副正宗的打坐姿势，却没有正宗的道家心境，而是在暗暗打量面前两个人。

道长看上去很平常，和鲁一弃小时候在天鉴山看到的那些老道没什么两样。老头却不是一般的老头，在鲁一弃的感觉中，老头背后的那把剑就像活的一样，不断地有青芒之气腾跃而出，雪野之中见到的青气便来自此剑。剑是个宝，年代久远且可以杀强破固的宝贝。所以，驾驭它的人肯定是个非同一般的高手，是那持大弩的瘦高个无法匹敌的高手。鲁一弃发自内心地希望，这样的高手是朋友而不是敌人。

红脸膛的老头轻笑一声打破沉默：“我们三个都入不了定，不如说说话吧。再说我走这趟的目的就是说话，我说，你也要说。”他指了一下那个老道。

“我听。”鲁一弃觉得自己只有听的份，他知道的太少，应该没什么话题能提起这两个人的兴趣，唯一能让他们感兴趣的就是自己怀里的那部《机巧集》，却是不能说的。

鲁一弃的话好像是在红脸老头的意料之中，他点头笑了笑。

“我要说？我能说什么？”老道也笑了，他这清静的小庙难得有人来，更难得有这样奇怪的人来。

“就说说你们全真动土宝的事情。”红脸老头依旧笑眯眯的，说话声也没有丝毫的提高，但这句话仿佛在老道和鲁一弃的耳中响起一串炸雷。鲁一弃顿时将微眯的眼睛睁大，抿紧的嘴唇微张，整张脸在惊讶神情的牵引下舒展开。而老道脸上的皱纹一下子都收缩堆垒到脸的中央，脸上显出的是痛苦和无奈。

老道呆坐了许久，他瞧瞧老头，又看看一弃，两人身上隐隐透出的气相让他觉得很正很实。特别是鲁一弃，姿态和气势更是有种让人仰慕的感觉。当然，这些也就是像他这样修道一辈子的人才能感觉到。他估摸今天自己终于等到说话的机会了，但面前这两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们谁是土宝正庄？”老道问话的语气奇怪。

“我是，但是他更需要知道，因为从今天起，我的正庄让给他了。”红脸老头笑眯眯地指了下鲁一弃。

红脸老头和那老道的对话鲁一弃听得似懂非懂，因此他心中期望能直接进入关于土宝的正题。因为根据《机巧集》天机篇所录，土宝的藏位正北，是离这里最近的一宝。

“那尊驾是墨家传人？”老道似乎好不容易才从那种痛苦和无奈中恢复过来，轻声问道。

“是！”

红脸老头的回答让鲁一弃心中猛地一惊。他小腹收得紧紧地，全身下意识地运劲，一团气息在胸腹间回荡两圈，便往四肢百窍腾然而出。

鲁一弃在四合院里遇鬼坎时得知，鲁家对手的技艺来自“论鬼第一人”，其实就是墨翟，因为墨子《明鬼》一文是至今尚存最早最系统的论鬼文章，而且他在祖屋地室里的幻境中也见到了墨翟和自家的祖师爷鲁班，两家肯定有着极大的联系，却不知因何成了对头。现在对家的传人高手正和自己面对面坐着，他如何能够不紧张？

老头和老道都惊异地看着鲁一弃，这是因为鲁一弃下意识的紧张和戒备让他周围气绕若云，光炫若灿，整个人如同仙圣临凡一般。

红脸老头大概从鲁一弃的状态中看出了什么，赶忙问道：“你家长辈有没有说过你面对的敌手是谁？”

鲁一弃摇了摇头，老头吁了口气，脸上重新回复到笑眯眯的模样。

“那就还是听我们说，我们可以告诉你许多你家长辈没来得及告诉你的事情。还请道长继续。”老头的声音重新变得轻松闲适。

“难怪如此年轻就能担当正庄，看来今天我真等到说话的人了。可你是南墨还是北墨？”老道语气中依旧带着惊异地问道。

“呵呵，其实你应该问我是墨家还是朱家。”红脸老头笑眯眯地说，“你们全真道家从《南华经》里窥知墨家分作南北两派，那其实是从墨家中分出一支朱门。世人常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话的真实意思是说朱门宗旨是凭宝杀伐以求位极天下，而墨家则是要求弟子养心静气隐身田园山林。”

“哦！原来如此，我们对墨家的了解也大多是道听途说，偏颇甚多。南北墨门之说，我们确实是从《南华经》中获知，那上面倒真是写做两派。”老道的疑惑并未因红脸老头的解释而消除，也难怪，让这个修道快一辈子的人说话间就否定道教中至圣典籍，确实是件为难的事情。

“这事情我会说，道长只管说你家的事情。你道家曾经倒真是南北两派各得兴旺，只是这北派全真的兴旺却是与动土宝有极大关系，我们感兴趣的是这个。”

老道的脸又皱作了一团：“唉！怎么说呢？道教的兴旺是从宋元开始的，南派是龙虎天师一派，北派就是我们全真一派。北派最盛时出了祖师丘处机，他曾带十八弟子北上传道，并受到成吉思汗的重用封为国师。后成吉思汗横扫中原，攻及亚欧大陆多少领土地域，这些都与丘祖师北上的目的有极大关系。这秘密我门派中只作口授，由掌教代代相传，多少会有遗漏和忘却的，到我这里，已经所余不多，但依旧不能轻易对外人言说。当年尹祖师建此道观时留下言语，代代相承在此候到土宝正庄，将事情原委据实而告。既然今天你们找来了，我也就不用再隐瞒了。师傅对我口授秘密时说，丘祖师曾细研《南华经》，对经中提及的一人极感兴趣，于是寻各种典籍遗载，把此人了解了个透彻，并寻到此人的后代，与之交好，有幸借得其后人所携家训细细揣摩了一番，从中悟出土宝秘藏所在，这才带弟子北上，只为寻到土宝。但是先辈高人所建藏宝的构筑却非他们十几人能破的，幸好成吉思汗派人协助。为破开那座以六十四星道布局，其间沟道暗连的土堡群，死伤了三千多蒙古勇士，最后终于踏到真点子，启出宝贝。据说后来成吉思汗的墓穴便是仿造这六十四星道布局的土堡群而建。得宝后，成吉思汗建一台，祭奉土宝，依仗宝气惠泽庇佑，动刀兵纵横天下，掠土夺地无数。”

“后来土宝哪里去了？”虽然鲁一弃对这个问题怀着太多的迫切和焦急，但他的语气依旧极度平静，就像是渐入梦乡时的呢喃。

但就是这么一声如同呢喃的问话，让老道不由自主地顺其话头马上答道：“元朝异族的大肆扩张，让丘祖师心中很是懊悔。但他又不能与成吉思汗正面冲突，便离开成吉思汗回到全真派，然后派遣弟子寻机盗出土宝。为保中原常安，他们还将这宝贝藏在了中原域土的中心位。说是在古咸阳以北的某个地宫之中。”

“啊！土宝移位？！后果将不堪设想！”这声惊讶是鲁一弃发出的，而他心中的骇然更带动身体周围的气息猛然一盛。也许是鲁一弃的气相，也许是话语的内容，让老道讶异的嘴张得更大了，让红脸老头的眼睛笑得更小了。

鲁一弃之所以这样确定，是因为《机巧集》中强调过这一点。

“的确如此呀！行悖天意，终有祸事。土宝移位不久，中原那一方土地水土流失，木毁草枯，渐有层层黄土堆积。北魏《水经注》[4]描绘曾经情景：‘杂树交荫，云垂烟接，翠柏烟峰，清泉灌顶’，而现在，如此一切已成烟云，那里只剩下高原黄土了。藏宝的地宫也被掩在层层黄土中，不知所踪，更不要说那土宝的踪迹了。”说完这些，老道像是舒了口气，皱起的脸面终于舒展开来。

“土宝无踪？”这结论让鲁一弃非常意外。但他没有从老道的神情中看出说谎的迹象。

“是的，全真动土宝，我墨家曾试图阻止，可是墨家人手太少了。世人学墨家技的本就不多，而且其中不乏企望以技获取荣华富贵之辈，墨家所知八宝的秘密绝不能被这类人知道，所以这些门人弟子不能为用。而真正的墨门能者又都隐世避俗，他们中有很大一部分都遵照祖宗的遗训，教培传习优秀门人，以保证八极之数后的重任得成，脑筋都僵了。最终只凑齐十四人远赴北域，再加上在北域护宝的那些墨门后人，还不到二十人，根本无法与数千铁骑抗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土宝启位。”

可是，鲁一弃想要相信这些，可能还需要一些其他的佐证。虽说如今咸阳北的地区确实是高原黄土层层堆积，可没有任何典籍记录证实此情形是土宝移位后才出现的。种种很难说清的事情，凭面前两个人的一唱一和最多是让鲁一弃觉得曲折新奇，却难以彻底相信。

xiongmao蓦惊觉

鲁一弃的疑虑那两个人都看出来了。于是红脸老头给了鲁一弃更为直接的证明，证明自己。是的，相信一个人所说的话，首先那个人本身必须是可信的，所以老头首先让鲁一弃知道自己是个可信的人。

“我墨门中人虽然大都早就不问俗事，但是土宝启出并移位，让那些死脑筋终于坐不住了，他们也意识到八宝的秘密已经泄露。于是想到了朱门，可是朱门中人虽然学的是墨家技艺，墨家却从没向他们透露过八宝的秘密。转而想到班门，但班门虽然知道八宝的秘密，可墨家所藏三宝都是墨家自己所为，班门无人参与，倒是班门藏西南木宝时，墨门是派人协助的，现在动的是墨家藏的土宝，这不该是班门的问题。为弄清祸源，门中暗派高手监窥班门和墨门下各个分支。直到几代以后，已经销声匿迹的朱门突然有人凭宝夺天下，我们这才意识到，秘密可能从自家祖宗那里就已经被泄露了。而且更为严重的是朱门凭借的宝贝也已启位。”红脸老头的话说得挺快，他想尽快切入让鲁一弃完全相信的正题。

“出现异象恶果了吗？”虽然老头说得挺快，但是还是有人插嘴了，是满脸好奇的老道。

“唉，怎么没有？那朱元璋当皇帝之前，老家凤阳年年大旱，颗粒无收。就是因为他朱家启携的是火宝。朱家没有像你全真教那样寻个地方把宝定了位。因为此宝根本没法定位，他们携宝到哪里，哪里便干涸荒芜，无法生存。这也是朱门一派大起大落无法重兴的原因。朱家凭宝争天下，我墨门觉得事情蹊跷，便暗查朱家祖训，这才知道缘由，朱家的祖训竟然大部分都是墨门不传于世的‘墨门十八篇’[5]，其中就暗藏有八宝定凡疆的秘密。朱家在鼎盛时让世人误以为是与墨家分作南北两派，正是因为他们掌握了墨家不外传的技艺，确实足以与墨家分庭抗礼。朱家祖训抄录虽然不广，但也不在少数，难保道行深、修为高的异能之士不从中悟出些东西，比如你们全真的丘祖师。于是墨门传人尽出，毁朱门后人所留的祖训，并要伺机夺回朱元璋手中的火宝。与此同时，鲁家也发现火宝启出移位，展开了一系列的夺宝行动。”

红脸老头说话的时候一直都盯着鲁一弃在看，他想知道自己的哪一条信息是鲁一弃知道的，自己就可以从这方面继续证实自己。但他发现鲁一弃目光中除了好奇还是好奇，表情始终显得无动于衷。

老头只有接着往下说：“此时朱元璋已经功业将成，手下也是能人高手无数。我墨门虽然多勇者，但人数太少，几次夺宝争斗，死伤殆尽。当时的门长临逝之前看门人所剩无几，便要门人不再与朱家直面争斗，暂且在暗中协助鲁家行动。”

鲁一弃的表情依旧，没有一点变化。红脸老头眯眯的笑容开始有些僵固：“鲁家虽然都是匠人，但是与朱家的对抗反倒比我墨家相持得长久，因为班门嫡传弟子虽然人丁不旺，但鲁家技艺传于天下，惠及天下，所以援手很多。而且鲁家有很重要的一点我墨门不能比，就是你们是‘世上人’，知道江湖中的人际交往、尔虞我诈，也知道利用人性中的恩惠冤仇，更能发挥各种人才高手的技艺特点为己用。墨门避世太久，这方面欠缺了。但是即便如此，班门仍然有两次差点就被朱家尽数灭了。”

鲁一弃没有反应，他的眼皮越合越小，似乎要睡着一样。老头的语气中显出了些焦急。

“一次是明宣德年间，在广东佛山地界，鲁家门长与自家兄弟子侄七人，被朱家的爪子锦衣卫高手设‘垂云蔽日’局[6]困住，四天未能脱出，七人中已经三死四伤。是我墨门高手暗中相助，布‘七彩虹桥渡阴阳’[7]，破了‘垂云蔽日’局，这才让他们逃出。”

鲁一弃像是睡着了，就连鼻息都变得很轻很淡。老头的笑容已经没了，他的语气真的变得很急。

“还有一次是在二十一年前，班门门长携兄弟家人，被朱家高手逼出北平祖屋，围在‘阳鱼眼’中，也是我墨门中人出手相助，用‘漆翎火风扇’[8]燃着一方围布，并将其吹裹在阳鱼尾活桩上，指引鲁家三人逃出。”

鲁一弃的眼皮激烈地跳动了两下，微微启开。这个微小的表情变化老头看到了，于是他颧骨处的肉又堆垒上来，嘴角被笑意往两边扯开。终于找对了窍口。随后，他说话的语气变得轻巧，但说出的内容却沉重许多。

“当时‘阳鱼眼’助鲁家逃出的就有我，同去的是师兄弟四人。鲁家脱出时，我们一直与朱家人纠缠，但等鲁家都全身而逃后，我们却没能走掉。朱家援手到了，反将我们四人围住。一场正面血搏之后只有我带伤逃出。此后，我墨门传人可以说是高手尽灭。几年后，门长也突患急病而逝，竟然连门长传承都没交待。我将初入门的幼辈遣散各地自修，待召唤时为用。而我自己，二十年来一直守在北平。我知道鲁家人早晚要回来的。昨天半夜时见到院中‘阳鱼眼’的火光，我随即跟入，除了几只死猫烂狗，倒没碰到多大麻烦。但还未入正堂，却发现朱家护院的那些高子矮子在往外退，重新找地方布局。我立马知道这趟进去的是高手，这些护院的没能拦住。”

鲁一弃的眼睛睁开了，他终于知道垂花门的铜头铁背猞猁是谁给开瓢的了，还有那些树断壁塌都是谁所为了。红脸老头终于又将自己放回到原先那种舒服的修炼状态，笑眯眯地继续自己的讲述：“拿大弩的瘦子在背后追你们，虽然我知道你们能够应付，但我想我还是出一下手。一则你们也忙了一整夜了，另外我也需要一个接近你们的理由。”

“那朱家到底是如何得宝的？他们家怎么会有你们墨门的秘传十八篇？你们又是如何知道是从你们祖宗那里漏的秘密？”老道在一旁连问了三个问题。看得出，他也是个世外人，不知道这样询问别人家的秘密是很犯忌的事情。

老头还在笑，却是看着老道在笑，这满脸的笑容让老道也意识到些什么，忙稍带些羞愧重新端正自己的姿势，将气息深调。说实在话，老头的这番讲述真的让他听得心荡神摇。

不知道红脸老头确实是想回答老道的问题，还是想继续向鲁一弃证明些什么，他轻咳了一声又说道：“其实朱家如何得宝我们并不知道，什么时候启出的火宝我们也不知道，至于他们家怎么会有墨门十八篇，是不是我墨门老祖宗泄露的秘密，我们更不知道。”

这话让老道一愣。鲁一弃却没有任何反应，他心中似乎已经听到老头在说“但是”了。

“但是，朱家凭火宝夺天下，我门中的一些前辈为了弄清事实，查遍墨门典籍，最后在一部祖上传下来的无字竹简上找到线索。竹简上没有字，只是在背面刻有两幅风格迥异的图案。谁都不知道这竹简有什么用处，当时墨门中有一位异能高人，已经年过百岁而且是在弥留之间，他看了这卷竹简之后说了两句话：‘是老祖宗给的，是老祖宗说的。’随即便归天而去。至于其中详情，谁都无从知晓。”

“哦！哦？”显然这样的回答并不能让老道感到满意。不止是老道，就是鲁一弃的心中也觉得这回答有些玄乎。

红脸老头也知道自己说的事情确实虚了些，但他依旧笑眯眯的，笑得那么随便。只是原本舒服的姿势已经变了，他此时盘坐得很正、很直：“我墨家门长从此将那卷竹简代代相传，现在虽然墨门已散，竹简却依旧保存完好，我一直将它带在身边。今天我便斗胆将它拿出来给两位看看，说不定两位高人能看出其中奥妙端倪。”

老头的话让老道一惊，就连鲁一弃的嘴边也嘣出半个“不”字。他倒不是惊慌，他说“不”只是因为老头把他也归于高人的范畴。

墨家的红脸老头没有理会，自顾自地从腰边的布包中掏出一个长的青布囊，解开布囊封口系绳，里面又是一层羊皮包裹，解开了羊皮包裹，终于看到一卷黑乎乎的竹简。

老头将竹简放在摊开的羊皮包裹上，手中轻轻用力，羊皮包裹带着竹简从青砖地面上滑过，停在鲁一弃的面前。他好像根本就没看到老道好奇和惊异的目光，只是一味笑眯眯地看着鲁一弃，就像个非常坚定自信的赌徒，在等着鲁一弃这个庄家开宝。

鲁一弃微眯着眼睛，这让别人看不出他到底是看向哪里，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竹简滑到面前的瞬间，他搁在膝盖处双手的指头微微跳动了一下。

许久，许久，三个人都没有做声，鲁一弃如此平静地面对这样一个巨大的秘密，让别人觉得不可思议，而他显示的定力，更让那老道感到羞愧。

终于，鲁一弃开口了，话语中的气势和风范绝对超越了他的外表和年龄：“你的目的是什么？”

这句问话让红脸老头一愣，脸上的微笑稍稍僵了一下。

“你家的秘密我并不感兴趣，如果知道了，对于我来说就多了一个负担。”鲁一弃说这话的语气稍带点无奈，但这话却让红脸老头僵住的微笑又活了起来，“所以，你先说一说我需要知道这秘密的理由。”

鲁一弃越说越平淡，但话语中的却似乎有种无形的力量，让面前那两个人感到震撼。

“我就算不说，你肯定也已经猜到，墨门中没人手了。墨家当年许下的用所藏三宝封凶穴定凡疆的承诺很难完成，所以想将重任相托，而我墨家所余几人将竭气力性命相助。”老头说这话的时候收敛一下笑容，表情变得庄重，“当年你鲁家藏西南一宝，因西南地险水恶，墨家也曾出勇者协助。如今我门中力薄，尤其是少了与宝有缘的灵性之人。这封凶穴定凡疆是造福苍生后辈的大事，万万疏忽不得，这样的泽世大任我想鲁家绝不会推脱。”话到最后，老头的表情越发活泛起来。

鲁一弃的眼皮依旧耷拉着，看不出他的眼光是瞄向哪处。但他的话语却是清晰的，话语中带些豪气也带些无奈：“既然这书简是关于八宝的秘密，倒是应该看一看的，如果墨家真没有人可以完成此事，我鲁家可以一力承担，怕只怕是力已竭，而事难成。”

这话让红脸老头的嘴角扯得很远了，颧骨处的肉也堆得更高了，眼睛眯缝得更小了。

一旁的老道却在疑惑，这小伙子竟然没考虑到老头说的一个重要条件——“与宝有缘的灵性之人”。

鲁一弃的眼睛稍稍睁开了一些，他将竹简握在手中，抚摸了一下。他能感觉出竹简腾出的那种暗青色的古朴气息，虽然不那么绚丽灵动，却是沉稳而有力。这样的宝气一般是年代久远且极有深度内涵的宝物才有的。

鲁一弃直接将竹简翻转过来，他想细看一下那竹简背面的两幅图案，因为刚才他已经从露出的少许图案上感觉出了一些东西。

他的目光与图案融合在一起。他能感觉到，图案在转、在跳。突然间都散碎开来，在他的脑海里，图案的碎片与他曾经记住的那些符号图形迅速交汇组合，重新排列成一些他能看懂的东西。

又是许久，鲁一弃就像是从梦境中恍然醒来。他没说一句话，只是缓慢细心地将竹简卷好，不同的是他把有图案的背面卷在了里面，然后轻轻地放在羊皮袋子上。

老头和老道都紧张地盯住鲁一弃。

“这两幅刻绘的图案不是装饰用的背图，它们其实是正文，这是一种古老的拆体组合的象形文字，你们把竹简的正面和背面弄混了。”鲁一弃的话让老头的眼睛眯成一条线，也让老道的嘴巴又一次不由自主地张开。

鲁一弃道：“火宝的秘密是墨门祖师告知朱家的，墨门十八篇也是墨门祖师相赠。但是朱家祖先原是帮墨家藏宝的，至于宝贝如何落在他家，竹简上未曾说出。”

“朱家祖先是谁？”老头追问了一句，这句话其实是想证明一下鲁一弃是不是真的看懂了竹简上的内容，还是根据自己透露的信息在瞎编。

鲁一弃看了看老道，再转头看看老头。老头知道他顾虑的是什么，便说：“他兴许早就知道，全真道士就是因为对朱家祖先感兴趣，这才查朱家祖训，找出土宝线索的。”

于是鲁一弃说出四个字：“屠龙之人。”

老头露出了厚黄的牙齿，他笑到现在才露出牙齿。只需这四个字，他已经完全可以确定，面前这个年轻人就是个与宝有缘的灵性之人。

没等鲁一弃再说点什么，那红脸老头已变换了一个坐姿，让他挺直腰背显得郑重其事。曲肘伸出右臂，虚握拳大拇指朝下，以这样一个简单的行礼动作表示敬意，同时清嗓朗声说道：“墨门传人莫天规，愿与鲁家高士相携完成封穴定疆大举。”

到现在鲁一弃才知道这老头叫莫天规。

“劳烦道长移步，让我与鲁家小哥商量点事情。”莫天规依旧笑眯眯地对老道说话。

老道合掌，起身往后门走出去。他走得很轻松，自己坚守的秘密已经告知给了该知道的人，他的心头就像卸下个担子。

轻松的不止老道，还有红脸老头莫天规，祖师传下来的遗命终于有人能接手完成了，如同解开他身心上一个无形的枷锁。

只有鲁一弃，虽然他从启出《机巧集》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意识到，不管是谁家藏的宝，自己都要全力承担寻宝封穴的大事，但是现在墨家的三宝重任往他身上一落，还是让他感到压力陡增。

“小哥是鲁家什么人？与二十年前从北平逃出的班门门长鲁盛孝是怎样一个关系？”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

鲁一弃心中有团伤戚涌上，一天之前他亲眼看到大伯死去，还没来得及悲痛。于是他一言不发，只是掏出挂在脖子上的弄斧。他认为如果这老头二十年前就知道谁是班门门长，那也应该认识门长的信符。

“啊，你现在是班门门长？！”这倒是让老头很意外，虽然他知道面前的小伙子是个少见的高手异士，但他怎么都没有将他与班门门长这个身份联系起来。

鲁一弃微微一笑，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这份超凡的气度却又让莫天规没法怀疑面前这个年轻人的门长身份。

“鲁门长……”

“我叫鲁一弃。莫老不用太客气，您可以叫我名字。”

“不、不，我还是叫鲁门长的好，我们不是同门，叫得太放肆会让你班门中人反感的。”

鲁一弃从没行走过江湖，对江湖上那一套根本不懂。既然莫天规这样说了，他也就没再坚持。

“鲁门长。”莫天规此时的表情很严肃，“我将我墨家当年所藏三宝的情况说一下。其实你已知道了两个，正北土宝已经移位，西北火宝为朱家所得，只留正西天宝。我已经发飞信让墨门仅剩的几个能办事的弟子奔了正西，一是找一找当年留下来护宝的墨门传人，二是看看能不能先找到宝构的大概位置，等我们过去后可以缩小些范围。”

“这天宝只要还在原处，应该可以找到。”鲁一弃因为有《机巧集》和标明八处凶穴位置的玉牌在手，所以这话说得十分自信，“只是那土宝已埋入层层黄土，要重新寻到并启出去封穴定疆，颇费周折。而最难的应该还是火宝，你说火宝在朱家手中，我从昨天与朱家的纠缠较量中知道，要想从这样一个门派中夺出火宝，可以说是千难万难。”

“鲁门长先不要为这个担心，我们只需寻到藏着的宝贝，用他们封住凶穴就行了。至于那火宝我们可以不去争夺，因为那火宝在……谁？！”老头突然断喝一声，纵身而起，拔剑往大门口冲去。

鲁一弃只觉得眼前光华一闪，一团青芒直奔那古旧的正殿殿门扑去。

xiongmao谁宵猎

鲁一弃的反应要比莫老头慢多了，当莫老头将身形化作一团青芒，挟带着断喝的余音和衣袂的风声冲出了正殿，他才刚刚从蒲团上站起来。

门外远远传来几声惨叫，同时两个人从门外一前一后扑进大殿，喊道：“大少，有对家硬爪子发狠！别出来！”

先进来的是盲爷，后面紧跟着鬼眼三。他们本来是在偏房休息的，现在却都手拿家伙跑到正殿来了。

两个人才跨入门槛，就有一连串的枪声清脆地响起，撕破了深夜的宁静，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紧跟在鬼眼三背后又有几个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嘴里还惊恐地在喊着：“飞鬼！会飞的鬼！”

这几个人是吴副官带来的警卫，都是些身经百战的士兵。可这一刻却都惊吓成这样。

外面还有几个人，他们都惊恐地躺在地上，一边朝空中开枪，一边往大门内挪动。

莫老头似乎发现了什么，他纵身跳下大殿前的台阶，快步往道观的院子外跑去，变成黑暗中一条若隐若现的灰色影子。

鲁一弃也已经走到了门口，他脚下一挑，一支德国造的毛瑟步枪落在了手中，然后眯起了双眼，让自己进入一个忘我状态。顿时，他听不到枪声、叫喊声了，也看不到那些惊恐慌乱的人了。他只是感受着夜色的黑暗，感受着黑暗中一切微小的变化。

一个和黑夜一样黑的影子飘浮在空中，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移动的距离很小，速度却极快。也就是鲁一弃如此专注凝神才能感受到这一切，要换做寻常人在大白天都很难看出这影子的移动变化。

鲁一弃还能感觉到莫老头的存在，他手中剑发出的清灵宝气可以帮助一弃确定他的位置。莫老头迅速地朝那黑影子靠近，但是黑影子的高度却是他所不能及的。于是他将手中的剑插在地上，用一个奇怪的姿态戒备，同时从身边的布袋中掏拿什么。可那黑影子已经一个斜线扑落下来。

黑影子的目标不是莫老头，而是那些警卫，就像是猫头鹰发现了逃窜的田鼠，黑色的双翼一振，肆无忌惮地往这群奔跑着的人追扑过来。

人群中跑在最后的是吴副官，他穿了件棉长袍，行动有些滞碍。黑影子扑落的速度很快，虽然莫老头已提剑往回赶，但要想救吴副官已经来不及了。

黑色影子笼罩的边缘已经触及到了吴副官，鲁一弃能够感受到吴副官的脸因为惊恐而扭曲，也能感受到黑影落下的速度和冲击力道，甚至都能感受到黑影压下来的重量。

枪响了，黑影顿了顿。幸亏这么一个瞬息的停顿，才使得吴副官被削去的只是半只黑呢礼帽而不是脑袋。

鲁一弃迅速退弹上膛，继续打出第二枪。他不知道黑影是什么，更不知道黑影的要害在哪里，所以只是对着同一个点射击。可能是距离近了些，第二枪的阻击效果比第一枪更明显。

第三发子弹也射出，依旧同一个点，依旧成功阻击。

黑影子距离吴副官虽然远了些，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而此时鲁一弃的枪里已经没子弹了！

吴副官离大门就剩十几步，可是依旧逃不过夜魔般快速飞行的黑影子。步枪落地的时候，鲁一弃已经奔出去四五步。他也知道吴副官跑不过空中的黑影，七八步之后就会被追上。于是鲁一弃奔了出去，他要赶在黑影之前抓住吴副官。

又是在空中黑影的边缘刚刚触及到吴副官的瞬间，鲁一弃到了，他抱住吴副官侧身翻倒，同时抓住吴副官握枪的右手，朝上方狠狠地扣动了扳机。

黑影子离他们很近，但始终扑不下来。吴副官手中是支泛着幽蓝光泽的驳壳枪，俗称二十响大镜面，弹仓里可以压进二十发子弹。鲁一弃连续打出十五颗子弹后，那黑影身上终于掉下个什么东西，随即猛然扭转了个方向，远远地飘开，消失在山谷之中。

等莫老头赶到，鲁一弃和吴副官已经艰难地坐了起来。吴副官惊魂未定，六神无主。鲁一弃虽然表情依旧如常，心里却也惊惧难宁。

十五发子弹，再加上开始射击的三发步枪子弹，都打在那黑影子身上的同一个点上。可是这样强劲的打击只是让那影子飘然而去，就好像根本没有受过伤。

跟在鲁一弃背后冲出来的还有一个人，他可以看出黑影是什么东西，也可以看到黑影身上落下的是什么东西，因为他是能黑暗中视物的鬼眼三。

鬼眼三赶到鲁一弃旁边的时候，弯腰从黑暗的地面上捡起一件东西并随手递给刚站起来的鲁一弃：“怪鸟。这是羽毛。”

莫老头虽然看不清那黑影，却很清楚那是什么玩意儿，所以还没等鲁一弃细看手中沉甸甸的羽毛，就已经直接告诉他知道：“这是铁鹰，全身都是生铁制成，胸腹是中空的，其中装有机括。你我的祖先曾经都能削木为鹊，还做过可以带人飞行的木鸢，铁鹰便是从这些技艺中演变而来。”

此时，大殿里又走出几人，并拿来了火把，鲁一弃借着火把的光亮可以看清手中的确是一只宽大的羽毛。这羽毛是用生铁打制，制作极其精细，而且非常薄，就像是刀的刃口。更难得的是羽毛上的纹路清晰可见，要不说都以为是件精致的工艺品。

踪迹还是被对家发现了。一想到追来的对家，鲁一弃很自然地就想到白天跟在他们背后，天一黑却又不知踪迹的养鬼婢。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吴副官手下的警卫损失了两人，一个是被割破了喉咙，就算是鲁一弃这样的外行都可以一眼看出，这正是被刃口一样薄的羽毛给割开的；另一个脑门被啄出一个窟窿，鲜红的血夹杂着白乎乎的脑浆缓缓流出。

鬼眼三确认了两人已死，随即便解下他们携带的枪支弹药。这些警卫随身都有一支毛瑟步枪和一支驳壳枪，还有四颗鸭蛋形手雷。这些东西鬼眼三不感兴趣，但他知道鲁一弃会用到。

“铁鹰攻击力虽然大，但是它体型沉重，上满机括并不能飞行太远，控制它的人应该就在附近，我们必须赶快离开这里。”莫老头边说边朝殿中走去，回到大殿，他首先将蒲团前的竹简卷起收好，然后往正殿的后偏门走去。

莫老头的动作让鲁一弃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是现在已经来不及琢磨这些细节了，必须赶紧上路。

还没到后偏门，就迎面遇到闻声而来的老道。莫老头一把抓住老道的手腕，急促地说道：“外面是来找我们正庄的对家，与你不搭界，你不要慌，给我们指条隐蔽的路，我们一走，你也少了麻烦。”

老道似乎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从后门小道，过滚石坡，穿过歪松岭和发草坡，再走过分水梁，就可以下到整个峡谷西北边的官道，到时你们要往西、往北、往东都可以。这条道是最近的脱身之路，很少有人知道，只是这分水梁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过人，那梁上终日流淌的泉水这种天气可能全结成冰面了。”

“不管怎样都得走，吴副官，你瞧出我们这趟浑水的凶险来了吧，我们离藏宝暗构还远着呢，你就已经损失了两个弟兄。这样吧，对家找的是我们几个，你带你的人还从前门走，然后往西，我们要是能从此处脱身，与你约个地界会合。就在咸阳、咸阳……”鲁一弃并不知道咸阳有些什么地方。

“咸阳城外渭水边十八里营。”盲爷在旁边开口了，他这辈子都混迹在西北一带，对那里的一些地方比对自己的身体还熟悉。

“对，就在咸阳城外渭水边十八里营会合，到时我们一起开正西和西北两处暗构，分成照旧。”经过一场搏杀，鲁一弃的思路变得越发清晰，语气也变得气势非凡，不容辩驳。

吴副官仍惊魂未定，脑子的反应也变得迟钝。所以他没想得太多，只暗自庆幸得到这个非凡年轻人的一个承诺。在他看来这个承诺要比四叔说的话可信上百倍，于是这些人就此分道而逃。

鲁一弃再次遇到养鬼婢是在翻过滚石坡以后，一身雪白的养鬼婢牵着她的白色骡子站在半坡处的一棵孤零零的大松树下。鲁一弃从她面前过去，像老相识一样对她笑了笑。养鬼婢赶紧把视线转开，脸上涌起两片红云。

养鬼婢不是来拦截自己的，这让鲁一弃舒了口气。但她白天为什么跟着自己？现在为何又出现在这里？不过有一点是明摆着的，老道指点的这条隐蔽的路径好像不是太隐蔽，至少这养鬼婢就知道，而且还赶在他们前面等候在这里了。

“莫老，你墨家理论中认为这世上有鬼，这养鬼婢倒是个证明！”养鬼婢让鲁一弃想起到心中一些难解的疑惑。

“呵呵，其实世人误会我墨家《明鬼》一文了。我墨家理论中的‘鬼’与现在的概念根本不是一回事，我家老祖宗是想世人明白‘鬼’其实是一种力量，一种人活着就拥有，死后还能继续遗存下来的力量。这力量依附在人身上，并和人的身体状况息息相关。但这力量却无法利用，只有极少数人在最极端的情况下才会被激发出来，比如说一个五龄童为救自己母亲竟推开过千斤巨梁。简单点说，就是人偶尔间发挥出的极度潜能。当然也有人能通过修炼来使用这力量，并且锻炼它提高它，但能做到这一点就已经不是人了，而是成仙成神了。”

“哦？不知道这力量是以一种什么形态存在，倒是可以想办法运用。”鲁一弃觉得莫天规道出的“鬼”理论极有意思，这样的解释是他第一次听说。

“那应该是一种场，类似于菩萨修炼的道场，神仙修炼的玄场，只是‘鬼’这场由人而生，无法修炼得和那些场一样强大。也正因为‘鬼’由人生，那些垂老善终之人一般不会有‘鬼’留下，而冤死的、暴死的、死不瞑目的人临死之前总会留下一些强烈意念，这些意念便成为一个新的中心让这力量依附，这就在无形中出现了一个包含能量的场，有些场可以到处移动，有些场却局限在某一个区域内。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能量会渐渐减弱乃至消失。”

“那是不是相当于物理中的磁场、电场？”鲁一弃终于忍不住发问了，洋学堂里的知识也给了他启发。

“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所谓鬼害人，是因为死去的人留下的场力太强大，活人身上所带的场被影响导致紊乱，或者是活着的人太虚弱，承受不了死去人留下的场力，这才会有遇鬼的人或失魂或发狂等种种现象。我自己估摸这就是世人常说的豪光[9]高的人不怕鬼、豪光低的容易被鬼缠。”

一般一个人将一件事情讲到自己推测的地步就证明他知道的已经说得差不多了，莫老头也一样。

“哦！”鲁一弃心里想的要比莫老头说的多得多，这个洋学堂出来的学生，思维的路线始终是科学的，在他看来“鬼”就是个未散的生物场，其形态类似悬浮的磁场或者电场，这样的场力在一定程度下就会影响到活人的生理系统，从而造成其精神与肉体上的伤害。那些驱鬼的道士也许是正好利用了一些工具破坏了磁场、电场的存在，比如说宝剑、银针、含铁的磷石粉等等。而养鬼婢养鬼其实是以某种方法来储存和控制这种场力。

鲁一弃冷静地思考着，脚下却仓促地奔逃。养鬼婢的出现意味着脚下这条路很不安全，他们只能快速往前赶，争取在对家布好坎扣之前冲过去。

对家新一轮的攻击来得比想象中快，没等走到歪松岭，一个黑影幽灵般出现在漆黑的夜空，直奔他们后背追扑过来。是铁鹰！

躲避空中的袭击，最好是有阻碍铁鹰飞行和扑下的东西，眼前的歪松岭上倒是有一片七扭八歪的松树，于是莫老头果断喝道：“快走，往林子里去！”

鬼眼三和盲爷的速度是极快的，毕竟是练家子。再加上鬼眼三的夜眼可以看清路途障碍，所以行动更如猫蹿狗跳般迅捷。盲爷曾经是个白夺夜盗的贼王，虽说看不见，但是他可以听到鬼眼三的落脚点，所以紧跟在鬼眼三身后一步都没落下。

鲁一弃的行动就慢多了，脚下接连几个踉跄差点摔倒。他的速度一慢，莫老头也就快不起来，断后是由他负责的，保证鲁一弃的安全更让他觉得是天大的责任。但是他也有一份疑惑，鲁一弃这么一个绝顶高手，怎么此时会如此不济，是自己感觉错误了吗？

情况虽然是紧迫了点，但是就在铁鹰掠过人头顶这样高度的时候，他们离树林已经很近了。这个位置后面追赶的铁鹰必须抬高飞行角度，要不然就算能抓到些什么，它也要被树枝给绊住。要想拦住这四人，除非有侧向拦截的攻击。

就在四人已贴近松林的边缘时，又出现了一只铁鹰，从鲁一弃他们奔跑途径的侧面扑击下来，目标是鬼眼三，因为拦下了第一个，就能牵制住后面所有的人。

鬼眼三被撞跌出几个跟头，虽然铁鹰的铁翅、铁爪、铁喙都没有与他的肉体直接接触，但是就这自上而下的一个大力撞击，让鬼眼三手中用来阻挡的雨金刚像面大锣一样被敲响。鬼眼三没有硬撑，而是随着撞击身体顺势滚出，这样子虽然狼狈，却可以避免受到内伤。

铁鹰一撞之下，双翅稍一扑棱，爬升了三尺多就再次扑下。这样迅速的连续扑击就连盲爷这样的老贼头都没想到，他紧跟在鬼眼三身后，鬼眼三跌出，他就变成首要目标了。

盲爷也没能挡得住，因为他根本就没挡。铁鹰翅膀掀起的风劲让老贼头意识到自己无法与之一碰，所以他也跌出，准确地说是他把自己摔出去的。由于看不见，落在一片碎石、乱枝之中，显得更狼狈。盲爷没在乎自己的形象，落地后继续就地滚出很远，对于他这样的江湖人来说，保住性命是第一位的。

铁鹰的扑击落了空，反倒一个低掠飞了过去。

鲁一弃和莫天规赶到时，盲爷和鬼眼三也已经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他们现在最需要做的是再紧赶几步，躲进树林，这样才能暂时逃脱。

晚了，他们的动作还是慢了些，第一只铁鹰已经绕了半个圈回来了，而且它的攻击角度更低，更难躲避。

xiongmao声嘹唳

莫老头拔出了剑，这是一把古朴粗重的宝剑，但这样一把剑却闪烁着两线清灵的刃光。青光一泓搅起华光四射，莫老头挥剑直击铁鹰，这扬起的半扇青华仿佛冲天青霞，带起的风声就似梵语天籁，这番情形让鲁一弃心中顿时豪气冲涨。

当莫老头手中的剑与铁鹰的铁爪相击时，鲁一弃射出的子弹也同时击中铁鹰的脑袋。铁鹰的身躯往后上方一腾，旋即便再次落下。

这次没等莫老头挥剑，鲁一弃的子弹就再次射出，击中的还是铁鹰的脑袋。铁鹰再次往后腾起退却。当然，铁鹰还会继续扑下，你就算打烂它的脑袋它都不会死，照样可以履行它的袭杀任务，而且等那掠飞过去的第二只鹰再回转过来，左右夹击，上下合围，结果将不堪想象。

鲁一弃没有办法并不代表其他人没办法。莫天规，这墨门的正宗传人与朱家也缠斗了几十年，要是也一点办法也没有，这江湖真是白混了。但是他对付铁鹰的法子却不是甩手就可用的，要么早有准备，要么有人掩护，比如说像鲁一弃这样枪枪命中鹰头，让铁鹰无法扑下。

鲁一弃打出五发子弹的时候，莫老头掏出一只木制扁盒并掀开了盒盖。打出十发子弹的时候，在莫老头粗壮却不失灵巧的手指快速地拨弄下，盒子中白花花的物件已经飞出去一半。

没等弹仓里的子弹打光，铁鹰已经打着旋顺山坡落下，砸断一棵碗口粗细的马尾松，然后翻着跟斗打着滚，挟带着碎石、杂草、积雪，没入到山坡下的那片黑暗之中，最后传来轰然一声闷响。

第二只鹰果然也绕回来，但是莫老头放出去的东西还有一半在空中盘旋，便一起没入到第二只铁鹰笼罩的阴影里。顿时，第二只鹰侧着身体往松林的另一面斜插而去，并且很快消失在松林背后。消失的一瞬间，它的飞行姿势由侧向变成了倒向。

鲁一弃没有看那两只铁鹰如何落下，他更感兴趣的是莫老头木盒里放出的东西。

木盒子本身就是个少见的好东西，黝黑的材色、金黄的纹路，是用已近绝迹的“墨云金雨檀”做成的。据说这种木料木质极韧硬，分量却轻飘若云。

盒子里的东西放完了，一个没剩。但鲁一弃之前已经感觉出那些快速盘旋飞行的东西像种昆虫，但这东西是如何制服巨大铁鹰的，他却没感觉到。

“快走！”莫老头说这话的时候已没有了惯常的微笑，面色变得非常凝重。

四个人风一般冲进歪松林子，在林木之间迅速穿行。突然，走在最后的莫天规几个纵步赶到鬼眼三身边，一把握住鬼眼三的肩膀。

这举动让其他三人都一惊，盲爷倒退一步，斜提盲杖，杖尖对准莫老头，鲁一弃一下子没收住，继续前冲了两步。

鬼眼三和莫天规像树林中突然出现的一对树桩一样，突然停住。

鬼眼三没有动，不是他不想动，而是在莫天规一握之下，他真的动不了。

莫天规动了，却只是动嘴：“你会不会倪家的‘冷血定息咒’[10]？”说完这话，他握住鬼眼三的手稍微松了松。

鬼眼三感觉肩头一松，于是就点了点头。

“那快给我们四个画符点咒！”莫天规急切地说道。

“啊，那是用来定活血生毛僵尸的，定了活人，时间一长，内腑心智都会受损伤。”鬼眼三说道。

“那你算好时间解定。”莫老头的说话声音第一次这样凶狠霸道，“要活命就要快！”

鬼眼三回头看了鲁一弃一眼，鲁一弃点了点头。

定僵尸的符不用画，鬼眼三随身有带的，四人面对面盘坐在几棵粗大茂密的歪松下面，鬼眼三迅速撒香灰画坛位，插令牌分阴阳两界。

这时，盲爷突然轻叫一声：“什么怪声？！”

很快，其他三人都听到这声音，那声音像风吼，像兽啸，像鬼嚎，其中还夹杂有类似磨牙、嚼骨的声响。

莫天规始终微笑的脸上露出了恐惧。能让这样一个高手感到恐惧，那发出这怪声的怪物到底有多可怕？

“快！”莫天规紧张得只能说出一个字。

鬼眼三迅速将咒符贴在四人额上，口中念念有词：“无息血自寒，返身归阴房，灵光眉心下，一体没九泉……”

当咒语念完最后一句，鬼眼三伸出他的舌头，舌尖沾住贴在自己额上咒符的尾端，然后便如泥塑一样不动了。

在他的念咒声中，鲁一弃渐渐产生一种幻觉，感觉步入了一个黑暗寒冷的世界，步入了一个满是鬼魅妖孽的境地，来到了地狱，又被赶进奈何桥下那阴黑寒冷的水中，他被水中无数只枯瘦如骨的手拖着往下沉，越陷越深，越沉越黑。

一个寒战，鲁一弃猛然醒了过来。这一刻辰光让他觉得好累好累，仿佛是翻越了几重大山。睁开眼的瞬间，他看到莫老头和盲爷也正在睁眼抬头。从他们的表情和状态来看，并不比自己好受多少。

鬼眼三还没有醒，但他额上的咒符已经掉下来了，那咒符沾在他的舌头上面，真的像是个吊死鬼。

鲁一弃正想伸手帮鬼眼三拉掉舌头上的咒符，鬼眼三忽然大喘一口气，吹掉了舌头上的咒符，醒了过来。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被定了多长时间，但那怪声已经听不见了。

鬼眼三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问盲爷：“盲爷，听听，走没？”

盲爷没说话，其实他从醒来就开始用他的耳朵在搜索了。终于，盲爷抖动了一下面颊肌肉，从鼠须下的薄嘴唇里挤出几个字来：“走了，没走远。”

莫老头好像已经知道是这样的结果，说了句：“先到前面再想办法，应该有法子把这些东西骗开。”

于是四个人重新起身，但这次不再奔跑，而是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摸索着前行。

鲁一弃很想问那些是什么东西，但是莫天规毕竟是其他门派的，自己直接询问不太合适。于是他转头对鬼眼三说：“三哥，你这咒儿定的时间可能短了点，那东西还没走远。”

“我舌头只能竖这么久，只有这招，要不定不了我自己。”鬼眼三说得有些无奈。

原来鬼眼三从没试过用“冷血定息咒”将自己连同其他三人同时定住，还要定时间揭掉。咒符定住以后，自己就不再有能力控制手脚的运动了，所以他用舌头沾住主符，将主符定在自己脸上，然后舌头伸出竖起一段时间后，肌肉和神经会迫使它垂下，这样就可以将主符带下，解了几人的定咒。

“那么说，我们只定了你舌头竖起的一小会啊？！”一弃有些惊讶，“怎么我觉得像死了一回那么长似的。”

“够长的啦，他身上也就这舌头翘起的时间最长了。嘿嘿。”盲爷打趣了一句，可两声笑却是干巴巴的。

“鲁门长说得没错，我们的确是鬼门关里转了一圈，要不是这咒符奏效，我们现在可能就剩脚尖是翘着的了。”莫老头的微笑表情仍旧没恢复过来，这让别人也不由地跟着他揪住心。

“你们瞧瞧。”莫老头边说边随手拍了一棵松树，这松树稍一摇动，松枝、松叶便如雨点一般撒下。

“这次朱家是志在必得，所以他们出的除了‘独戈铁鹰’，还有铁鹰云！”莫老头是带些悚然口气说完这句话的。

“铁鹰云？也是铁鹰啊，你老刚才没费力就打发两只，就算不能都打发了，要避开还是容易的。”鲁一弃明显未能由现象判断出铁鹰云的厉害，这是他的弱点，他对没有灵气的东西感觉很差。而盲爷、鬼眼三都是久走江湖的，那松枝、松叶往下一落，他们的眼睛和耳朵，还有最重要的一条——江湖经验，就立刻作出了判断，可怕！太可怕了！铁鹰云飞过，其风势便已经将整个松林削剪了一遍。

“不一样的。鲁门长，我这些年在朱门手中死去活来了好多回，亲眼见到多少高手折在这铁鹰云下面。铁鹰云是铁鹰的组合，形式很多，有鱼鳞云、卷尾云、叠片云、乌梢云等等，不下二十种。它们的个头比‘独戈铁鹰’要小一点，速度却要快很多。翅刃、爪刺、喙钻极其锋利，绝不弱于真正的兵刃，鲁门长可以看看这些枝叶切口，这些都是被铁鹰飞过时的翅风所断。”莫老头停了一下，似乎在等待鲁一弃去查看一下。鲁一弃没看，而是在等待莫老头继续说下去。“最可怕的是他们的组合攻击法，组合起来的铁鹰云，其威力可将这样的树林转眼间给削成柴火堆。而且每种云形组合各有不同的围杀特点，它们可以根据周围地势环境的不同随时变化云形攻击目标。至于是如何变化的却无人知晓，因为见过的人没一个能活着脱出。”

“那刚才你不是有招儿毁对方的铁鹰吗？”鬼眼三突然问道。

“那是石木蜂，是我墨门专门对付朱家铁鹰的。铁鹰的弱点在它的内部，一个是它内部的顺向机括弦绊，一旦被卡死或破坏，铁鹰就会失去动力；另一个就是铁鹰内部的控制系统，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说铁鹰是被‘循热嗜血符’[11]控制，还有种说法是在铁鹰中养着一只能闻到活人血气的怪异灵虫。这两种形式都可以用‘冷血定息咒’掩盖活人的气息血气来避开。‘石木蜂’体轻质硬，遇隙自入，单只铁鹰飞行带起的风力可以让‘石木蜂’顺着铁鹰腿根和翅根处较大的间隙进入铁鹰体内，要么直接卡死弦括，要么被机括绞碎，利用碎片破坏它内部的咒符和杀死灵虫。”

莫天规又停了下，然后用带些伤感的语气继续道：“但是‘石木蜂’进不了铁鹰云。我师叔曾经领四名弟子，携带了一千两百只‘石木蜂’，为争得一件刻有玄文的周代石磐，与铁鹰云对决，结果五个人无一生还。后来我利用一个玉凤阁的头牌姑娘从朱家一个小角色口中套出当时的对决情形，原来铁鹰云形成组合后，它们带起的风胶着盘旋形成怪异的风道，轻盈的‘石木蜂’根本靠近不了。”

莫天规说完这些，没有一个人再做声，只是小心地走着脚下的路，一块小石头的滚动都会让这几个高手一阵紧张。

终于走到松树林的边缘，他们却没有马上出去。大家都静下来，以便盲爷再次倾听周围的动静，然后准确作出判断。

盲爷听了一会儿，翻了两下眼白子，细瘦的脖子往旁边梗了一下，说道：“现在应该没事，过会儿就保不齐了，要走就快。”

“对！快走！”说完这话，莫老头带头冲出了歪松林子。

看看大家都跟上来了，莫老头又回头说道：“我们赶到前面去找点材料做些诱儿，把铁鹰云骗住一会儿，那样可以给我们让条道过那个分水梁。过了分水梁，上了四通八达的官道，他们要想再吊住我们就没那么容易了。”

要过分水梁，肯定要先经过发草坡。发草坡上长满一种细长的茅草，一顺朝坡下披挂，就像是浓密的披发。但这种季节，茅草都已经枯黄，且都被积雪掩盖了。

莫老头来到坡上，忽然停住脚步，拔出长剑挥舞而下，就如同一片青云飘过。

“你们谁会扎草人？”莫老头扭头问道。

鲁一弃和鬼眼三对视了一下，意思很明白，他们俩都不会。盲爷一双招子什么都看不见，就更不用说了。看来只有辛苦莫老头一个人了。

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盲爷开口了：“我来扎吧！”说完将盲杖插在山坡上的石缝里，挽袖子抱茅草捻草绳，动作熟练之极，根本看不出他是个盲人。

盲爷当年纵横西北，打草把、捻草绳的对于他来说是小菜一碟。眼盲之后，他躲在千尸坟里琢磨鲁家的《班经》，同时锻炼恢复自己的功力，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要摆弄尸骨，对人体的结构大小特征了解得比自己手指都清楚。要他扎个人形的草人根本不在话下。

四个草人不一会就站立在了山坡之上。真是不简单，盲爷扎出的草人不但像模像样，而且圆滑齐整，没有一根支棱在外的杂草。

莫天规从身边囊中又掏出几根具有弹性的弦线。弦线被伸长拉紧，然后挂绊在草人的身上。

“倪三爷，你懂‘附身形意咒’[12]吗？要不懂我就只好单使‘活气丸’[13]了。”莫老头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站在草人前掏他的“活气丸”。

鬼眼三没有说话，他从随身的袋中抽出几张画好的咒符来，口中念念有词：“一魂不两分，你只做影身，你毁我无碍，我亡你俱焚……”边念边将一张张咒符贴在草人身上，然后走到盲爷身边。

鬼眼三站在盲爷面前，嘴里一直嘟囔着他的咒语。盲爷似乎知道这“附身形意咒”的下一步应该怎么做，他一口咬破自己中指，先将一点鲜血准确地弹在一个草人身上贴着的咒符上，然后再将一滴血滴在鬼眼三手中的一张咒符上。

鬼眼三将滴有盲爷鲜血的咒符叠成一个三角，让盲爷用咬破的食指和拇指紧紧捏住。

接着另外几人包括鬼眼三都像盲爷那样咬中指，滴血捏符。

莫天规在滴血之前给四个草人的腹中各塞入一只半透明的珠子。等他也完成滴血捏符时，那四个草人的身上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雾气。

“散雾息仿佛活人，驾十船巧借万箭。”鲁一弃脱口而出这两句话，是因为他忽然想起大伯讲过的一个典故，说是三国时诸葛亮草船借箭不是依靠的江上大雾，如果真是大雾的话，他们自己的船只也无法在大江上正常行驶。那是诸葛亮在草人身上放了一种能散发淡雾状气息的药丸，让对手误以为真是活人在行动，同时还能遮掩草人本来面目。莫非那种药丸就是这“活气丸”？

鲁一弃的话大家都听到了，但只有莫天规的脸上又堆积起笑意来，这笑意里有得意还有敬意。鲁一弃从这神情知道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事情做完后四人便继续往山坡的顶端行进，刚一行动，鲁一弃就发现了一件怪异又好玩的事情。他们几人这边一动，那几个草人竟然也原地动了起来。鲁一弃故意挥挥手，贴有他滴血咒符的草人竟然也似是而非地一起挥挥手。

大概是“附身形意咒”发挥了功用吧，一个黄裱纸画的符和几句嘟囔不清的咒语就会产生这样的功效，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北宋年间《揾尘十毒法记》[14]记载有人在假人上下咒符，由假人控制真人去杀人和自杀的案例，不知与这“附身形意咒”是不是有相通之处。

xiongmao搏冰梁

四人没有直接从发草坡上翻过去，而是从右侧绕的。这是盲爷的建议，也是他的经验，他说自己当年在西北做贼王时，一般是不直上坡顶的，那样无法知道坡顶的另一面是什么情况，而且那是个进退两难的位置，对家如果在坡顶的另一侧摆局候着你，你会措手不及，无法逃避。所以应该从一侧绕过去，这样就算遇埋伏也可以早一点知道，而且侧坡的位置上下进退都可以。

接下来的路，四个人没有遇到任何危险，路径也很好走。没见到铁鹰云，也没听到铁鹰云飞过的怪声。只是鲁一弃的心中一阵阵地发慌发虚，但这感觉在一阵剧烈晕眩之后突然消失。

与此同时，发草坡上的四个草人在一股刃风吹过以后飞扬成漫天的草屑。

分水梁的位置很奇特，周围都是高峰，它就像是横搁在碗中的一根断筷。这是一道只有尺把宽的石梁，长度倒是有三四十米，两侧都是陡峭悬崖。

分水梁很直，但却不是很平，它有一定的坡度。平时，这石梁高起的那端有一个泉眼终日不断地流出水来，沿着这石梁流下来，在石梁面上分作两边，顺陡峭的崖壁流下去，就是因为这点，才把这里叫做分水梁。

但此时的分水梁上没有流淌的泉水，只有一层层迭起的冰，冰面闪烁着晶莹寒冷的白光，让人觉得眼寒、身寒、心寒。

莫天规根本没考虑这样的冰封石梁能不能过，因为到了这个地步，不管能不能过，他们都要拼命一试。可是在这样少见的险地儿，要是再有对家的什么死坎活扣来攻袭，那活下来的机会就渺茫了。

“盲爷，你仔细听听，上了石梁再出现什么变故我们就很难有机会了。”莫老头说道。

“没事，走吧，要这样婆婆妈妈的，明天也过不了这梁子。”盲爷很肯定，但不知道这肯定是否确实来自他的听觉。

鲁一弃首先走上的冰封石梁，脚步战战兢兢。说实话，他这辈子从没走过这样危险难行的道路。虽然他心中惊恐慌乱得一团糟，但表情却很是镇定，就算是那缓慢的一步一蹭，显现出的都是大家宗师才会有的谨慎。

鬼眼三紧跟在后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把保护鲁一弃当成了自己唯一的重任。

盲爷跟在鬼眼三背后，莫老头想扶他一把被他甩手拒绝了，自顾自地点步踏上石梁，稳健得像个黑色的鹞子。

莫老头看着盲爷的背影，眼角稍稍抖跳了一下，但随即马上回头，再次查看了一下周围的情况，没有发现异样，便也踏上石梁。

行进的速度不慢，没一会儿，四个人已经在石梁上走出一半多了，但是越往那边越难走。因为那边本来就是高点，是水流下来的地方，所以越往前冻结的冰层就越厚，坡度也就变得更大。

鲁一弃在最前面，他抬头看了看，没多远了，虽然是最艰难的一段，但也只要再坚持几步就过去了。

可就在此时，一阵怪声骤然响起，如同鬼哭狼嚎、魔吼兽喘。

铁鹰云！铁鹰云在这个最不应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了。

“快过去，铁鹰云来了!”莫天规的喊声中似乎带了点惨然。

盲爷在催促鬼眼三：“倪三，你倒是快点！”

鬼眼三不是不快，是因为他快不了，他的前面是鲁一弃，鲁一弃不是练家子，走这样的险滑道路真的很困难。

“老贼瞎，嫌慢你跃高子。”鬼眼三话的意思是你嫌慢就从我们头上跃过去。

要跃过正常人的高度，对盲爷来说不算难。但是在一条只有尺把宽且结有光滑冰面的狭道上，而且冰面高低叠凸不平。盲爷怎么都不敢冒这个险。

“就我过去有屁用，你过去晚了，来不及下‘冷血定息咒’我们还是一样完！”盲爷喊道。

“大少在我前面，我给他下咒，保了他的命，再转过来和你一并跟铁鹰拼了。”鬼眼三说的是气话，在这样的冰封石梁上给人下“冷血定息咒”，自己又没命解咒，那被下咒的人不是滑落谷底，就是被冻死。

这样紧张的气氛让鲁一弃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应该还有其他的办法对付铁鹰云，我不是就打下铁鹰的一根铁羽毛吗，那铁鹰不是也飞走了吗？”

虽然铁鹰云的呼啸声越来越近，危险已经近在咫尺了，但鲁一弃随意的一句话还是让莫老头眼睛猛然一亮，多少年的疑难竟然在这一刻顿悟。于是他急急地高声问一句：“你们知道‘倍加复列’吗？”

“我知道！”这是鲁一弃在《机巧集》里看到的，说白了就是以一点为主点，在其后按顺序成倍地增加，比方说骨牌，推倒一块就可以使背后的一片倒下。

莫天规咧着嘴说道：“先找到铁鹰云倍加复列主点位上的那只鹰，再找到主点铁鹰翅羽倍加复列的主点，断了翅羽主点，这只鹰就完了，主点鹰一完，铁鹰云也就散了。”

没等鲁一弃完全理解这话的意思，一声穿透夜空的尖啸从半空中凌厉而下，还夹杂有风吼声和一些吱吱咔咔的怪响。

莫老头脸色一沉，返身抽剑，顿时一道青光暴涨。莫天规不再是那个矮胖邋遢的老头子了，一个真正的高手眨眼间出现在了青芒四射的剑光中。

这种变化是个人就能感受到，因为剑光中心散发出的威力是震撼的、摄魂的。可惜对手不是人，是铁鹰，只是一部机械、一件工具，没有生命，更没有感觉，任何力量对它们都没有震慑作用。

铁鹰云是个庞大的群体，它们从山峰的另一侧掩盖过来，真就像是翻卷着的乌云，层层叠叠，一下子就将这山峰堆垒的井口给封住了。

也正因为这里的地形像口井，所以铁鹰云没办法一起扑下。周围山峰和树木会影响他们的排列，而且狭窄的山谷间，下来铁鹰太多后，气流的变化会导致它们无法正常飞行。

大部分的铁鹰悬在高空，排列成鱼鳞云，就像是一副巨大的黑色鳞甲挂在天上，发出刺耳乱神的怪响，声音在这井一般的山谷中回荡，让人难以忍受。

扑下来的铁鹰不多，却也是一个组合，头尾呼应、先后有序，是乌梢云。由于它们的速度很快，相互间的距离又很近，所以打眼间看不清具体个数，估摸应该有十几只。

莫老头挥剑砍在最前面的那只铁鹰的头上，把头劈作了两瓣。这只铁鹰被这一记重击逼退了一丈多，背后的其他铁鹰也同时腾起一丈多，配合得就如同一个整体。

铁鹰的脑袋被劈了，却不会影响它继续攻击。它是一件机械，只会坏不会死。于是第二轮攻击在乌梢云退后了一丈多后便继续开始，所不同的是这次领头的不是那只破了头的铁鹰，而是三只铁鹰。就在破头的那只铁鹰再次扑下的瞬间，紧跟它身后的两只铁鹰往前猛地一冲，从左右两侧一下子撞合在一起了，组成了一只更大的鹰。结合以后的铁鹰有六只铁爪，而且还多出两只翅膀挂在身体下面，都锋利无比。

莫老头已经来不及闭上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巴，他抬臂挥剑，尽全力对着巨大铁鹰的组合迎上去。

冲击的力量比莫老头想象中的要大得多。三只鹰的重量，只使用了四只翅膀，这样下坠冲击的力量远超过了三只铁鹰分别扑击。而莫老头现在脚下是冰面，下盘不牢靠，就算身怀霸道的劲气也无法全数使出，而且他还不能采用以身卸力和跺踹借力的方法来应付铁鹰的冲击，那样很可能导致冰层碎裂滑落，这么一来四个人便都会坠入谷底。

下盘是虚的，又无法借力卸力，这让一个高手变成只会使蛮力的莽汉。又是一次更猛烈的撞击，夜色中可以看到四溅的火花。铁鹰的组合在丢下两只铁爪后再次扑动翅膀将身形腾起。但是这次明显慢了，艰难了，因为现在是借助了四只翅膀的动力带动三只铁鹰。

虽然砍下了两只铁爪，但是莫老头还是在这大力的一撞之下往身后滑倒。他的脚下无法踩实，所以只有在这尺把宽的石梁上不由自主地往后滑。而且他连后滑的方向都无法控制，只要稍有一点偏斜，就会掉入两边的万丈峭壁。

但莫老头只滑出两脚掌的距离就停住了。因为石梁的冰面虽然不能给他大力支撑，背后却有人帮他稳住了身形。

莫老头撞在盲爷消瘦的背上，莫老头站稳了，盲爷却变得摇摇欲坠。

在这样光滑狭窄的冰封石梁上，在这样大的撞击下，谁都不能保证自己可以站稳，更何况盲爷看不见脚下的石梁冰面，他不敢往前冲步卸力，只能强撑着不断摇晃自己的上身，尽量稳住脚步和身形。

多亏鬼眼三抓住了盲杖的另一端。鬼眼三转身的时机是恰到好处的，但他抓住盲爷的盲杖另一端却是鲁莽的，盲爷的剧烈摇晃将鬼眼三也带动起来，他的脚下的冰面比盲爷那里的坡度更大更光滑。

鲁一弃也转身了，他半蹲身子，一双手捧牢了鬼眼三的腰胯，将鬼眼三摇晃的腰腿稳住。

他们都稳住了，但谁都不敢再动一下。

铁鹰再次落下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六只的组合，背后又有三只铁鹰撞上来与前面那三只组合在一起，像是半片山壁一样砸落下来。

莫老头的脸色变得死灰死灰的，他有些咬牙切齿地叫道：“快碎主点！快碎主点！”

鲁一弃也知道这是在对他叫，但他急切间真的找不出铁鹰云“倍加复列”的主鹰位，更找不出铁鹰羽翅的主点。

六只鹰的组合下来时已经不像是一般的鹰扑，更像是砸下、压下。

不管鲁一弃有没有找到主点，会不会碎主点，现在都已经来不及了。莫老头，这个墨家硕果仅存的高手只能拼尽全力再搏一把。

莫天规改作了双手持剑，紧紧靠住盲爷的后背，抵靠住盲爷的脚跟。然后挥舞双臂，将剑划了半个绚烂的光轮，同时苍唇半开，一口气从小腹间直冲胸喉，一声炸雷般的叱喝响彻夜空。

紧接着是金属的撞击和破裂声，不知道砍中哪只铁鹰，也不知道砍到铁鹰的那个部位，但是这次莫老头没能将铁鹰的组合砍砸得再往上腾起，只是将它们扑击的角度稍稍抬高了一些。铁鹰云的组合继续斜滑而下，紧贴着四人的头顶飞过。

莫老头的反应很单一，他斜着身体直直倒下，这一轮较量有他预料到的，也有出乎他意料的。他知道自己最终会倒下，但是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直接，这么无着无依地倒下。

在莫老头倒下的同时，盲爷毡帽的帽顶整个落了下来，鬼眼三杂乱焦黄的头发变成了板寸，鲁一弃弯着腰位置最低，所以没被波及，但他听到自己背上毛瑟步枪枪管发出刺耳刮磨声。

莫天规就像是个摆放在石梁上的稻草把，被空中巨大的力量推撞出石梁的范围，倒栽下了峭壁悬崖。深不见底的悬崖下远远传来莫天规一个短暂而清晰的惨呼，竟然连漫天铁鹰的嘈杂声都掩盖不了。

等鲁一弃发现有什么落下悬崖时，他只隐约看到盲爷的帽顶打着旋儿在峭壁边盘旋。

铁鹰云的组合从三人头上掠过便不再回头，在紧贴山坡的地方一个侧向翻转，那六只鹰的组合顿时散了，沿着山峰往上飞去。乌梢云剩下的铁鹰也没有继续向鲁一弃他们攻击，而是振翅追上前面的六只铁鹰，往半空中的鱼鳞云汇拢过去。

自然云形中的乌梢云是云头一过不再回头，铁鹰组合成的乌梢云也是一样，只要扑过头就散开重新排列组合。对付乌梢云，重要的是要有个高手能将云头挑过。莫天规就是这样一个高手，虽然他的方法不正确，但是他无意之举也达到了一样的效果。

大群铁鹰组成的鱼鳞云中又拖出一缕云带，就像是个仙子挥舞的袖带。袖带云，铁鹰的又一种组合，没有谁知道这样的组合怎样破，也没有人知道这样的组合怎样避开，更没有了能与铁鹰组合稍作较量的高手。

石梁上的三个人可能是被莫天规的坠落吓傻了，也可能是被蜿蜒叫嚣而来的袖带云震撼了，他们不敢动也忘记动了。

鲁一弃带着失去莫天规的痛楚喊道：“啊！‘倍加复列’的主点怎么找呀？”

是的，如果鲁一弃知道“倍加复列”如何应用，如果他能找到铁鹰云排列的规律，如果他能及时破了铁鹰云的主点，莫天规就不会死了。

可现在他们连为莫天归伤心的时间都没有了，必须冷静，必须找出铁鹰云的缺！

“是不是你们鲁家三角屋脊一瓦挂百槽？”鬼眼三的这一句话让鲁一弃和盲爷一下子都安静下来。

盲爷也开口了：“莫非就是‘一点吊千斤，单梁挂波来’？”

鬼眼三又抢着说道：“三角屋脊头瓦无槽，压双瓦出单槽，再压四瓦出三槽，依次类推，瓦裂屋漏，下瓦裂，漏点，中瓦裂，漏片，头瓦裂，檐面俱漏。”

盲爷也插入话头：“一个小小的固定点，它的牢靠程度直吊重物可达千斤，但是如果是一臂伸出就不能这样吊挂了。比方说单梁挑出挂檐椽，近根处可挂双根丈二，第二隔可挂双根丈一，越往尾处越短，最后只能挂单根几寸。”

说话间，那飘带一般形状的铁鹰云已经盘绕到了三人头顶了，前面的几只铁鹰已经开始绕圈盘旋起来，越往下，盘旋的范围越大，可以看出，这次的攻击是要让铁鹰云组合呈一个螺旋形罩扣下来，让这冰封石梁上三个人死在一个巨大旋涡里——从空中倒转而下的漩涡，由无数铁翅利刃旋转而成的漩涡。

xiongmao碎云天

这二人的讲述让鲁一弃想起了一样东西——“闻鬼来”。南宋年间，河南见性禅院的天目和尚著有一部《世事怪异诸般》，其中曾提到一件可以闻知鬼魂来临的物件——“闻鬼来”，书中有云：“金叶八十一片，大不逾甲，薄如鳞。一银线穿之如扇，挂檐下，鬼至，其声若铃；鬼近，线断叶落。鬼弱，叶飘数片；鬼凶，金叶尽散。”鲁一弃当初看到这篇文章时，他觉得很不可思议，后来四叔给他含糊地解释过几句，说这“闻鬼来”是用一根银线巧妙地将八十一片金叶串接而成的，当没有缘由的怪异力量出现时，金叶会相互撞击发出铃铛般的响声，怪异力量离得近了，银线断裂金叶飘落。如果靠近的怪异力量不是很强，就只能震落其尾端的几片金叶，如果怪异的力量极强，其力度可以延银线作用至串联的起始部位，那里的金叶一落，它下面相连的金叶便全都落下。

如此看来，“闻鬼来”金叶串接的起始部位就是主点，金叶的串接等同于铁鹰羽翅的串接，也等同于铁鹰云的顺序排列。

此时石梁周围一下子黑下来，是因为铁鹰云已经近在身边，那个巨大的漩涡已经将他们三个罩扣在其中。

鬼眼三的夜眼可以看清周围飞舞盘旋的铁鹰，甚至可以看清铁鹰身上铁喙、钢爪、翅刃发出的寒光。是的，有时候看得太清楚并不一定是好事，像鬼眼三现在这样，给他带来的只有临死前更多的恐惧和痛苦。

盲爷虽然看不见，但是他能听见，听见周围有无数迅疾强劲的利刃破空之声，那是风声、叫声、嘈杂声都无法掩盖的。

鲁一弃这一刻却安静得有些异常，他如同入定了一般，脑海变得空远而深邃，在这极度冷清和空旷的思维中，只有一根铁鹰的铁羽毛在飞舞飘荡。

“鬼强，力度直贯叶串其根。头瓦裂，檐面俱漏。单梁吊挂，根重尾轻。”这些概念让鲁一弃的思维更加清晰，让鲁一弃的心里更为平静。他凝神侧脸往身旁的铁鹰云看去。迅疾飞行的铁鹰在他感觉中一下子变得缓慢，体积本就庞大的铁鹰在他眼中一下子拉近，近得可以看到翅膀上每一根羽毛，近得可以看到羽毛上的每一个纹路。

这是一个活动的关节，这是一个可以扇动整个翅膀的关节，这是一个吊挂住一根羽毛，从而吊挂起整个翅膀的关节。

此时铁鹰云组合成的倒转形漩涡已经开始往中间收缩了，带起的刃风刮得三人脸上生疼，但是这样的疼痛肯定不会维持太久，失去生命就意味着疼痛的结束，这样的结局就在眼前。

鲁一弃拔出驳壳枪，枪响了，在铁鹰云的嘈杂声中，显得无比清脆悦耳。

一只铁鹰的翅膀散了，只剩一只翅膀的铁鹰如同是被漩涡甩出，砸落在一侧的山峰之上。许多的铁刃羽毛在漩涡中飞舞，眨眼间便不知飞散到何处去了。

鲁一弃只开了一枪，因为他现在已经不是像在道观前那样硬生生地打断铁羽毛，他现在打的是关节。关节不需要打断，只要打脱开就行。铁鹰的翅膀往上扬起到最高时是关节活动的一个极点，鲁一弃就是在这一瞬间将子弹击中关节的根部。于是关节脱出了，翅膀散了，铁鹰落了。

枪声继续响起，铁鹰继续掉落，铁鹰顺着山峰滚落谷底，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漫天的铁鹰是没有生命和意识的器具，所以不会因为同伴的散碎掉落而惧怕和畏缩，它们无意识、无停滞地继续收缩紧逼。所以飘带云没有散去，铁鹰掉落后空出的位置马上由后面的铁鹰补上。而且半空中鱼鳞云里不断有铁鹰继续飞下，补充到袖带云中。围住鲁一弃他们的这根袖带变始终牵在鱼鳞云中，不知道到底有多长。

鲁一弃很清楚，子弹打光后，是没有时间再填子弹的，而且照现在这种打法，时间一长，也保不齐自己会失手，这种处境容不得一点闪失。

袖带云的排列不是双双而至。这根“带子”是双鹰、三鹰、四鹰再三鹰、双鹰排列的，也就是双向波浪形，但其间的距离并不相同，这是因为这带子已经盘旋成螺旋状了，这种形态下数量不等的排列无法保持距离一致，否则无法正常飞行。铁鹰云这种机械排列的顺序是要有主位鹰的，主位鹰的作用是控制整个组合，找到这只鹰也就找到铁鹰云的主点。

鲁一弃随手打下一只铁鹰，借这样一个缓冲，他辨别出这根袖带从下到顶这样的双向波浪形总共有四个。对称形“倍加复列”，鲁一弃心中飞速度算：一二波顶端相连，取连线中心一点，三四波的波顶也同样相连找到中心一点，两中心点再相连，找出中心点，这个中心点对应到飘带云中有一只离得最近的铁鹰，就是它！鲁一弃心中暗叫一声，他甩手连续三枪又打落三只铁鹰，这样就将自己和确定的那只铁鹰之间清开了一个空当，这样可以防止威力小速度慢的驳壳枪子弹被其他铁鹰意外挡住。

没等其他铁鹰补上位，鲁一弃将枪口瞄准了那只主位铁鹰。枪响了，却只是“咔嗒”一声，不是卡膛，是没子弹了。

这下子完了，铁鹰云不可能给一弃留填装子弹的时间，盘旋的圈子迅速缩小，铁翅掀起的风让狭窄石梁、光滑冰面上的三人变得摇摇欲坠。

三人在惊恐中剧烈地摇晃，这让盲爷手中盲杖乱舞，于是盲杖的另一端从鬼眼三手中甩脱。鬼眼三手中突然没了盲杖，便也失去了和盲爷的相互支撑。他站立在光滑冰面上，在铁翅掀起的劲风中乱晃，随时都可能滑入身边的深渊。此时要稳住自己的身体只有弯腰，双手撑地，而且双膝不能弯，因为如果弯了，就会让鲁一弃失去支撑，身体前冲跌落。

鬼眼三像一张板凳，双手双脚都直直地绷在那里。这样的姿势让鲁一弃单手扶住鬼眼三背腰处便可以站稳；也让鬼眼三替鲁一弃背着的那支步枪有了一个往斜上方射击的角度；还可以让鬼眼三的身体做枪托，而鲁一弃一只手就可以瞄准射击。

枪声再次响起，比刚才的枪声更为清脆高亢。因为这是威力比驳壳枪要大得多的步枪。

原本清开的空当已经被其他铁鹰补上了位，但鲁一弃超常的感觉还是在众多铁鹰中找到间隙，寻到那只主点位铁鹰。威力大速度快的步枪子弹恰到好处地在铁鹰翅膀挺举最高时击中关节主点。于是翅羽碎了，铁羽毛飞散得漫天都是。

主点的铁鹰破了，却没有马上砸下悬崖深谷，因为它的上下左右都有铁鹰，因为它是这条飘带的主控点，所以它连续地撞在其他铁鹰的身上。被撞到的铁鹰转向又撞到其他的铁鹰，于是有了连锁反应，袖带开始乱飘了，不断有铁鹰从带子中冲出或落下。上边又立刻有铁鹰补位而下，于是整个袖带上的铁鹰都碰撞纠缠到一块儿。铁鹰组合成的袖带云毁了，它们如同一挂铁流的瀑布向山谷中狂泻而去。

山谷在轰鸣，山峰在颤抖，积雪飞扬成雾，树木断折如鞭。

鲁一弃已经蹲下，并且用一只手撑住石梁冰面。他这是下意识的反应，不论谁的头顶出现这样一幅天地变色、山峦战栗的情景，都会将自己身体缩到最低。

盲爷从鬼眼三和鲁一弃上方跃了过去。因为他听到狂泄而下的铁鹰中有一只夹带着吱嘎的怪响直往他头顶砸下，要是再不跳，就会被切成肉块、砸成肉泥。

盲爷跃过去了，却没有踩到山坡，还是落在了冰面上，而且是石梁水源处圆滑凸起的冰面，脚下一滑便往石梁一侧的峭壁下跌落。

盲爷在最后一刻拧开了盲杖的机括，盲杖弹出伸长的一段扎在山坡上，深深刺进一棵枯死大树的树干。盲杖挂住了盲爷，稳住了他的脚步。因为成为瞎子而懊恼了大半辈子的贼王此时应该庆幸自己是个拄盲杖的瞎子。

落下的铁鹰没有砸到盲爷，却砸在了石梁的冰面上。随着破碎冰面连串的“咔啦”爆响，石梁两侧挂结住的冰面大片大片地滑入谷底。

鲁一弃和鬼眼三都感到脚下的冰面松动了，鬼眼三的夜眼还见到了水，在冰面下流动的水。冰面与石梁之间松动后出现间隙，堆垒冻结起来的冰层便再也阻堵不住水源。

更为可怕的事情出现了，又一只铁鹰碰撞后落下，贴着吊挂在那里的盲爷，砸在水源处那冻结得像个大馒头似的冰面上。石梁上的冰层断裂了，冰面下流动的水让一整块冰面顺着石梁的坡度往下滑动，而鲁一弃和鬼眼三就趴在这块冰面上。

鲁一弃和鬼眼三两个无路可遁，只能随着滑动的冰层一点点地坠向深渊。

第二章 隐居在大兴安岭的鲁班后裔

一旁的任火狂没有看鲁一弃手中的画，因为这是人家门中的秘密。不过他倒是对傅利开手中的《班经》发生了兴趣。任火狂身上也有一本《班经》，那是鲁盛义送给他的，让他有时间研究研究，以后鲁家如需要会其中技艺的人帮忙，可以请他出马。

现在他发现傅利开手中的《班经》比他的要厚得多，探头瞄一眼，字迹也比自己书上的小，这是怎么回事？

xiongmao闹处袭

东北人的口味重，他们吃的菜重盐、重油、重辣子。一大盆子菜往面前一端，油腥味、辣子味直冲鼻孔。但是在天寒地冻、冰封雪盖的地界，只有这样的菜再加上烧刀子酒、酸碱子面，才能让你吃出火坑上的热度来。

吃饭的棚子里没几个人，外面倒是人来人往。大兴安岭山林子里这样的小镇本就不多，更难得这样热闹，要不是今儿是大冬，又赶上年底出山货的大集，这里恐怕除了白雪就是林木，再有的话就是什么兽子会到这里来溜达溜达。

俗话说，大冬小年，其实小镇过年都没今天热闹。过年的时候不管走货的还是圈货的，都出山回家，这里反比平常还要死寂。而今天，不但是个大节气，更是收获的日子，钻山客忙活了一整年都在今天见现钱。

比饭棚子更冷清的是西边紧挨着的一个铁匠挑子，这里的铁匠是不开铺子的，那样会没生意做。铁匠一般都是挑个火炉担子跟着大群的山客背后跑，这样随时可以给他们打工具、修工具。现在是年尾收工的时间，谁都不会挑这个时间做工具和修工具，总要等到明年开春动工时。所以尽管挑子的炉火很旺，却没一个生意。

饭棚子的东面是一块空地，没人在那里摆摊子，因为空地的另一侧叠堆着像小山一样的原木。虽然堆头都用很粗的麻绳固定着，但山里讨生活的人都知道那里是个危险区，是不能久留的。

饭棚子对面七八十步外是一个简陋的戏台子，吹的拉的坐了半个台子，中间一对男女甩着红帕子摇着花扇子在唱二人转。

看戏的人不多，戏台子下面大多是看货、收货、砍价、称重的人。只有少数几个出了货，并且得了好价钱的，才心情愉快地看着戏台上盘儿亮、声儿脆的女戏子想入非非。

最热闹的地方反倒是在戏台子东面，围了一大群的人在吆喝着叫骂着，那是个卖木头的摊子，摊主撸着袖子，拿着一把又长又大的弓形锯，就像是个卖肉的屠夫。这摊主的材货是论斤算价的，因为他卖的是铁线金花梨和红玉脂矮松。这两种木头都是难成材的稀有木种，以前是专门用来雕刻佛龛佛像、壁挂摆设进献到宫里的。

饭棚子里的人也没有在看戏，他们吃饭吃得很专注，似乎棚子外面热闹的一切和他们都没有关系。

盲爷端起粗瓷碗连灌三大口烧刀子，这是他当贼王时留下的习惯，喝酒总是先灌三大口过下酒瘾，然后再慢慢地品。从他脸上露出的惬意笑容可以知道，这里的烈性烧酒很对他口味。

鬼眼三的笑容有些吓人，这是因为他脸上两道很长的伤疤让他的笑比哭还难看。除了脸上的伤，鬼眼三的手上也有一个怪异的伤疤，这道伤口绕他左手掌整整一圈。这几道伤疤虽不致命，但是它们却能让鬼眼三真切地想起夜斗铁鹰云的惊心动魄。

鲁一弃也有伤，但是看不到，因为在背上。那是两支铁鹰的铁羽刺透棉衣刺入肉体造成的。铁羽入肉很深，幸亏是斜入肉而不是直刺，否则就刺破心脏没命了。

那夜在分水石梁上，他和鬼眼三脚下的冰层已经有一半滑出了石梁的边缘。但此刻两人都站不起来，也移动不了身体，他们任何一个使力的动作都可能导致冰层快速侧向滑出石梁。

当时的情况已经极度危急，鲁一弃表情反变得异常平静，他在认真寻找机会。现在他的身上负有重任，绝不能就这么死了。

鬼眼三一只手在跪着的身前忙碌着些什么。就在冰层滑出石梁的瞬间，鬼眼三掷出身体前横放着的雨金刚。雨金刚飞到石梁另一侧的山峰上，从一棵大树的两个粗大枝杈间穿过。伞把后面好像牵系着什么东西，鬼眼三就在身体往石梁下坠落的同时，左手一抖，雨金刚张开，挂住了那两支粗大的枝桠。

鬼眼三没有忘记鲁一弃，坠下时，他反手紧紧抓住鲁一弃的前衣襟。鲁一弃也死死抓住鬼眼三的腰带。

鲁一弃和鬼眼三拉扯着一起滑落到石梁一侧的悬崖下。鬼眼三发出一声惨呼，差点没把鲁一弃的耳朵给震聋了。但这声惨呼不是垂死的呼叫，而是因为彻骨的疼痛。

雨金刚的伞把上系着一根细丝——“天湖鲛链”。鲁盛孝从垂花门前的五足兽上解下来两根，给了鲁一弃和鬼眼三一人一根，说是能派到用场。果然，才过了一天，这物件就救了两人的性命。

鬼眼三是将“天湖鲛链”在左手掌上缠绕了一圈，细细的“天湖鲛链”上挂着两个人的重量，一下便深深勒入到肉里，将鬼眼三手掌切出一道血缝。要不是鲛链有一定弹性，甚至会勒断骨头，把半个手掌切掉。

铁鹰在继续砸落，石梁周围铁羽乱飞。鬼眼三的脸上被划开了一道血口子，皮肉翻卷。鲁一弃的背部也被两支铁羽深深刺入，伤势比鬼眼三要重多了。铁羽扎得太深，可能伤到了肺部。口中咳出些鲜血后，他的目光开始迷离，是昏厥的前兆。

鬼眼三背着鲁一弃，盲爷在背后托扶着，他们翻越了面前的山峰。终于来到官道上的三岔口，才在岔口站住，昏迷的鲁一弃突然醒了过来：“不要走官道，往东北方向寻小路走……”

鬼眼三和盲爷都听清了一弃的话，但是他们都不能理解，于是站住没动。

“对家铁鹰云虽然厉害，但他们不会只动用这样一个坎面来对付我们。但对家开始肯定没想到我们会分两路走，要调动再多力量已来不及，只好将现成的坎面兵分两路截杀。所以是吴副官他们诱走了对家其他什么坎面，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吉凶如何。”

鲁一弃咳了一声，这次没有咳出血来。

“对家很快就会发现吴副官他们不是正庄，随后就会集中人马全力对付我们。对家有理由认为我们会往西与吴副官他们会合；也有理由认为我们抛出吴副官他们一行诱他们往西，而我们实际掉头在往东；当然，他们更有理由想到我们会往北去寻离这里最近的土宝。所以这三条路我们都不能走，只有往东北方向寻小道走，才能摆脱对家。”

鬼眼三默不做声，思忖良久，终于咬咬牙，恨恨地一跺脚，往布满积雪的山坡上走去。

盲爷的表情是愕然的，鲁一弃突然改变路径他似乎也十分地不情愿，好像破坏了他什么计划，让他浑身难受，脚步与背着鲁一弃的鬼眼三相比，显得十分地艰难。

鲁一弃的想法是缜密的，但有一点他没有想到，正是因为他选择了东北方向，对家才停止了追杀。只两天时间，朱家飞信便传遍东北方位的冰风堂、黑流堂、白林堂及其属下所有坛口，飞信中具体描绘了鲁一弃三人的面相特征，严令各处盯住三人，具体行动待门主下一步决策。

到达大兴安岭中的这个小镇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后，这一路他们翻山越岭钻林子，乘过马车、雪橇、冰耙犁，已经算是很快了。可鲁一弃感觉背后始终有对家在追赶。

这个偏僻的镇子再往北就是一条犹如黑龙的大江，而且离着这里不远，曾经是满人祖先聚居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鲁一弃感觉不能再往前走了，因为他很不舒服，那种滋味很难形容，就像是遇到凶险前的预兆一样。

最近这段时间，鲁一弃研究了和《机巧集》一起掏出的那块玉牌，但是上面的文字真的很难看懂，而且这些奇怪的文字并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在他脑海中重新组合，他只能凭着自己对各种古文字和符号的了解逐个去破译其中的意思。

玉牌上每行文字的前面都有一个符号，这些符号很容易就辨别出是八卦的爻形。鲁一弃找出巽位，太极八卦中的巽位代表东南方向。但是在先天阴阳八卦中却代表东北，这概念现在很少有人懂。其实鲁一弃也不知道，但一见到这个巽符，他脑中就立刻显现出东北的概念。于是他着重分辨这一行的文字符号，最终也就认出“金”、“黑”、“母性”这样几个字，而且从文字位置上看，这母性二字应该是在最后的地名上。但三个人在山林里转悠了好几天，始终未发现和这几个字有关的地名和建筑。

鬼眼三笑吟吟地喝了口酒，最近这些日子他特别开心，因为他身体内的“三更寒”虫卵还没有发作，也因为这些天他在林子中轻易就掏了几座墓穴，成了一个不小的财主，让他们三个可以衣着光鲜有吃有喝。

其实鲁一弃那天让往东北方向走，鬼眼三心中是极其矛盾的，往西往东，可以绕个弯儿继续往沧州行进，他就有机会找到韦经道帮他除了虫卵。现在是往东北方向走，他活命的希望就渺茫了。开始几天，每到夜里他就让盲爷用“天湖鲛链”将自己捆绑起来。但奇怪的是，体内的“三更寒”虫卵一直都没发作，甚至连点发作的迹象都没有。于是他很开心，而且越来越开心。

鲁一弃没有喝酒，他扒拉着一大碗酸碱子面，面条虽然扒拉得很快，其实到嘴的并不多。因为他样子像在认真吃面，注意力全都放在周围过往的人身上。斑斓的玉石“弄斧”挂在他胸前晃悠着，并不十分引人注目，但该注意到的人，一定不会错过。

鲁一弃突然放下手中的面碗站起身来。

鬼眼三见一弃站起来，赶忙咽下口中塞得满满的粉条，也站了起来，并随手提起身边的雨金刚。

盲爷没站起来，但他也停止了咀嚼，侧耳从周围的声响中搜寻异常。

鲁一弃在人群中感觉到一种少见的灵动气息，绵长不断，层层叠叠，腾跃不息，每一次的起伏都强劲有力。隐约在黄灿的气息中还夹杂着暗青色的光泽。很难判断这是什么绝好宝贝，因为气相上看像是物中有物。但不管外物还是内物，年份都会在千年以上。

在这种白山黑水的险恶之地，出现这样大年份的古物，很可能和鲁家藏宝的暗构有关系。

鲁一弃急切地走出了饭棚子，拨开人群往那气息来源走去。可他只关注到好东西的灵动气相，而疏忽了其他一些东西。也是由于那气相太盛，才将其他应该注意到的东西掩盖了。

一直走到很近位置，鲁一弃才突然发觉不对劲，在那灵动气相的周围还四散分布着其他怪异气息。这些气息很寒、很冲。之所以怪异，是因为它们与鲁一弃感受到的古玩气息大不相同。这些气息中更多的是血腥的味道、危险的味道、杀戮的味道。这些味道只应该在杀过人的武器上才会有，应该叫做血气、刃气、杀气。

鲁一弃还发现，那些怪异气息的分布是有一定规律的，是《道藏精华》[15]中提到的“五重灯元汇”[16]。大年份的古物就好比一柱灯元，而周围却暗布五重二十五处杀人的武器，这就像是撒了谷米后的倒扣藤箩，在诱惑着雀儿，等待着雀儿进入。

鲁一弃不但止住脚步，他还马上往后退，因为他意识到那些血气、刃气、杀气由于他的接近而越发旺盛起来。

“快走！”这一声是对跟在身后的鬼眼三说的。鬼眼三也马上反应过来，但他没有马上动作，而是等鲁一弃退到他身后以后，他才往后退，边退步边提着雨金刚警惕地戒备着。

人群乱了，从中闪出十几个手持利刃的人。那些利刃是非常标准的明式护卫刀，刀的前段圆宽，后段窄直。持刀人的动作很一致，握刀的手很稳，在阳光和雪光的映照下，可以清楚地看到刀身上优美的纹饰。

刀，就算再美，终究是要在杀人时才能体现它们的价值。鲁一弃的动作明显没有那些刀手快，而且场面一下就混乱了，四处奔逃的人们阻碍了鲁一弃快速退逃的脚步。杀人的刀顿时就逼近了他。

鲁一弃走不远，鬼眼三便也走不远，他始终将鲁一弃护在自己身后，他要在危险和鲁一弃之间竖起一道保护墙。

刀手们动作快，这是因为他们是有计划的，有目的的。而且他们不会顾及那些四散奔逃的人，为了扫清拦路的障碍，他们毫无顾忌地将拦阻到他们攻击路线的人砍倒。

鬼眼三和追击的刀手接上了手，但是他的一把雨金刚只能拦住两个，其他刀手绕过鬼眼三继续往鲁一弃这里追来。

鲁一弃将一支驳壳枪藏在了棉衣里面，此时要掏出来很不容易，另一支驳壳枪在鬼眼三背囊里，但此时的鬼眼三根本没机会掏枪扔给他。还有两支步枪在饭棚子里，分别用两块暗青色的粗布包缠着。鲁一弃回奔的目的就是要拿到这两支步枪。

盲爷在饭棚子里，却没有想到将那步枪扔给鲁一弃。他只是迅疾地冲出饭棚子，将盲杖抖成一条黑色毒蛇一般向那些刀手阻杀过去。前面的刀手让开了盲爷，后面的刀手却缠住了盲爷。于是追击的继续追击，纠缠的开始了纠缠。

再没有人可以护住鲁一弃了，依照这样的速度，鲁一弃根本走不到饭棚子那里。几个刀手已经呈半圆形朝鲁一弃收拢，就像是一群豺狗即将扑到一只羸弱的猎物。但是，就在这个紧要关头下雨了，下了一场又硬又热的雨，而且有幸沐浴到这种甘霖的只有那些刀手。

刀手的身手都不错，他们不愿意被这样的烫雨淋到，于是都挥刀格挡。一时间到处火星飞溅，焦臭漫溢。

落下的雨点是一大堆烧红了的铁器，有凿子、刀子、铲子、刨子，这些雨点虽然不是很多，却够大也够烫，刀手们虽然格挡有招，但是格挡之后，烧红铁器会迸溅出许多的火星，于是免不了头发衣服烧焦、脸面脖子遍布燎泡。

刀手们被这些滚烫的雨点阻了阻，但是他们却没有退，雨点一过，他们又以更快的速度冲了上来。

于是第二场火雨来临了，这次下来的都是燃烧着的火炭。雨点更密，更加难以格挡，而且这些火炭一碰就碎，化作无数火苗飞落而下，沾身即着。

这样一番火雨下来，刀手已经没有刚才那样好受了，好几个人一下就燃着了。但这些刀手都是惯战江湖的老手，身上一着，便立刻前扑滚地将身上火苗压熄，滚地同时还能巧妙避让落在地上的那些火炭，应变能力极好。

本来这阵火雨的阻挡应该可以让鲁一弃有时间从容奔逃到饭棚子，但是偏偏有两个赶在最前面的刀手避过了这场火雨，他们本就靠前，所以第二次火雨的袭击，两人只需低头纵步，挥臂遮面便躲了过去。

鲁一弃看到饭棚子前面的台子上搁着一锅油汤，那是送给买馍馍的人就着吃馍馍的。那汤不冒热气，但这不意味着不烫，当地人喜欢用厚厚的油面封住汤面保温。

刀手离得很近了，鲁一弃已经可以听到护卫刀挥舞的风声。他想都没想就伸手搭住锅耳，手臂使力往身后甩出。随着热汤的泼溅和铁锅的破裂，护卫刀挥舞的声音顿时迟缓下来。

鲁一弃不知道身后是怎样的情形，他连回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因为杀气再次逼近，后面那群刀手已经从火雨中冲了过来。

最前面的一个刀手的刀尖已经快抵到鲁一弃的后背心了，而鲁一弃距离他包裹了步枪的长布包还有几步距离，其实就算他已经将那长布包拿在手上也没用，这关头，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刀尖进入到鲁一弃的体内应该是轻松的，因为刀手的速度快、力道大、刀锋利。但是那刀手却戛然止住身形，并快速地往后连退两步。只有身手极好的刀手才能做到这点，他们在快速攻击时是会存留一部分余力的，这样才可以保证身形的进退自如。

刀手停住、后退，是因为他的身前突然横出一根钢钎，一丈多长，烧得通红。还未与钢钎触碰到，他就已经闻到自己衣服棉布发出的焦臭味。

后面的刀手也发现了钢钎，于是腾身而起，这是要从烧红的钢钎上越过去。于是钢钎挥起了一个扇形，就像打开了一面通红的折扇一般。腾起的刀手知道自己钻不过这个折扇中的间隙，于是将手中刀在这扇形上一撞，硬生生将身形落了下来。刀与烧红钢钎撞击出的火星洒在了刀手的头上身上。

通红的钢钎再次挥舞而起，这次是一个巨大的半圆，因为那些刀手迅速改变了扑击的途径，他们放弃从正面攻击，迂回到两侧同时袭杀。但钢钎挥舞成的半圆基本可以将鲁一弃保护在中间，刀手们的这次扑击又告无功。

火红的半圆是单臂持钢钎抡出来的，这样覆盖的范围大一些，对鲁一弃的保护也多一些。但单臂可以抡起钢钎却无法持住钢钎，因为钢钎太长太重。一个半圆结束，钢钎头也就跌挂到地面了。第二个半圆必须重新运力将钢钎甩起才行。

两个刀手找到了这个破绽，当第二个半圆未完，钢钎才往下垂，他们马上腾身跃起，一个扑向鲁一弃，一个扑向挥舞钢钎的人。

扑向鲁一弃的人马上后悔了，他面对了一件从未见过的武器。那是一个长形的布包，像是根差不多扯完了的布匹卷。有江湖经验的刀手不怕面对刀枪斧钺，就害怕面对未知的武器，因为他们不知道该用什么招法应付。

刀手还没来得及决定退还是进，就已经一个倒栽摔落在地。鲁一弃没有留情，一枪命中刀手的眉心。

枪用布包裹着，所以拉不开枪桩，拉不开枪栓，鲁一弃便无法继续他的第二次射击。他只能拿起另一支用布包裹的枪，瞄准又一个从侧面冲刺而来的刀手。

依旧是一枪正中眉心，刀手倒下死去的动作很是好看，一个侧身的小翻，就如同戏台上老生摔跤的姿势。

烧红的钢钎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红亮了，但温度并没有低多少。此时拿钢钎的人已经被七八个刀手围在中央。

刀手们靠近不了那个暗红色钢钎舞成的圈，却可以靠近鲁一弃。又有两个刀手绕过钢钎，向鲁一弃逼迫过来。

鲁一弃提着枪往东面快速移动，因为背后有木排房挡着，西面是铁匠横倒着的火炉子和满地的火炭、火苗。

本来鲁一弃是打算跑到东面的原木堆那里，然后利用堆得像小山似的原木堆再和刀手们拖延些时间。但他还是慢了，东面包抄的刀手与鲁一弃正好打个照面。这种情形下，鲁一弃能做的只是将步枪对着刀手砸扔过去。刀手对这轻飘飘扔过来的长布包依旧是非常小心的，他没有接，也没有用刀磕挡，只是一个矮身让了过去。让过的刀手没有停住身形的前移，就连速度都没有减缓一点，手中的刀一挺，对着鲁一弃的前胸就斜刺了过来。

鲁一弃没有能力将脚步一下停止或将身形突然变换过来，只能眼睁睁地往刀手的刀尖撞上去。

这样一个情形凭鲁一弃的身手已无法躲避，但是他有超人的感觉，可以看清极其快速移动的物体，包括此时刺来的刀尖。于是他提前伸出了左手，在预算出自己撞上刀尖的前一刹那，从两侧捏住刀尖。

刀手的刀没有刺中鲁一弃，因为鲁一弃左手借助刀上的力量，停住了身形，并且快速往后退步，保持着身体和刀尖的距离。刀手是有无数次实战经验的，所以他在继续前刺的同时，迅速翻转刀身，然后再闪电般恢复原状，接着再翻转，再恢复，如此重复。鲁一弃捏住刀尖的手指只跟着翻转了一个来回就再也跟不上了，只能将手撤回。

刀手的刀继续翻转着，就如同一支旋转的钻子，往鲁一弃腹部钻刺进去。

xiongmao众援手

刀尖刺入鲁一弃的棉衣，却刺得不是太深，因为被一件硬物挡住。那硬物是鲁一弃藏在腰前，并用长布条腰带连同棉衣一同扎好的驳壳枪。

刀尖不能继续深刺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因为刀手的上半身被拉住了，刹那之间竟然无法再前进分毫。但他的脚步仍在疾进，所以下身往前甩空，身体仰躺着摔倒。

刀手是被一把大木工锯的边把套住了脖子。握住锯子另一端边把的大手是有力的，从套中脖子的那一刻起，这手就没再前移，刀手前冲的身躯都没能将这手往前带动分毫。

在大锯拉住刀手的同时，东面传来了一阵隆隆的轰响。这个热闹的大集上刚才下了一场火雨，现在又迎来洪流，是木头的洪流。小山似的原木堆塌了，一根根坛子粗细的原木轰然滚落，往饭棚子这边直冲而来。

原木的洪流中，两个毛茸茸的臃肿身影在轻盈地跳动，他们始终踩踏在洪流起伏的最高点上，就像波浪尖上起伏的两颗松毛果。跳跃的两个身影不仅准确地寻找到波顶点踩踏跳跃，避免被卷入洪流，同时还在往洪流的边缘靠近。很快他们就选择到一个绝好的时机从容地离开了原木的洪流，踏到实地并迅速往鲁一弃这边奔跑过来。

刀手们迅疾地跳跃奔逃，但仍有几个被卷入洪流。被原木撞压的刀手始终未发出惊呼和惨叫。因为袭杀过程中，这些声响会干扰到同伴，让同伴的袭杀变得迟缓甚至丧失信心。

差点得手的刀手在大锯锯把的勒拉之下，仰面腾空摔倒，他手中已经刺入鲁一弃棉衣的刀尖也顺势往下划去。刀尖划破了鲁一弃的棉衣，也划断了他缠裹在棉衣外面的长布腰带。鲁一弃藏在腰前的驳壳枪一下子解放了。

此时西面围过来的刀手到了，其中一个高纵而起，对着鲁一弃扑了下来，另外两个则纵身扑向拿大锯的人。

拿大锯的人左手一甩，一个圆盘状的物体朝扑向鲁一弃的刀手飞去。刀手已来不及阻挡或避让，圆盘直撞肋下，随着一声闷哼，刀手重重地摔在一根刚刚滚到他身后的原木上，一块圆盘形的红玉脂矮松木这才滴溜溜地滚动着停下来。

扑向拿大锯的人的两个刀手也跌落下来，那是因为有两把长柄的斧子将他们逼了下来。斧子是从那两个毛茸茸的身影中飞出的，这种斧子有别于木工做活计的斧子，它的柄更长，有三尺左右，斧子头却不大，而且形状很厚实方正，这一般是用于伐木、劈柴这些粗活的斧子。

从长柄斧子飞行的轨迹来看，不是技击高手的手法，但是从斧头飞行时挂带的风声判断，这两把斧头上蕴含的力道却是极大的。两个跃在空中的刀手落地了，跌在四散的原木中，他们没有被斧头砍到，而是被旋转飞行的斧柄砸中。

原木的洪流虽然凶猛，但持续的时间却极短。所以场面稍稍平静些，没受伤的刀手便立刻卷土重来，眨眼间排列成一个稍小的五重阵形，一个和刚开始围袭时同样严密的阵形。

刀手们还没有动，那两个毛茸茸的身影就又动了，他们已经没有了斧头作为武器，所以他们两个合力抱起一根坛子粗细的原木。两个人的动作极其一致，他们将脚尖、膝盖、胯、肋作为支点，两下就将原木架到了肩头。原木被横着扔了出去。

原木落地，木屑乱飞，刀手稍微散乱开来又各自回到位置。

那两个人又要抱原木，但刀手们不再给他们机会，那五重排列的杀人阵式中分出了一小部分往这二人这边围拢，几朵刀花一起朝两人兜头罩落。

此刻鲁一弃腰间驳壳枪已经掏出，保险已经扳开，于是子弹一颗颗准确无情地射出。首先被制止的就是追逼两个毛茸身影的那几个人，每一枪都击中眉心。

当鲁一弃射出第五颗子弹的时候，刀手们如惊逃入林的猴子，用近乎疯狂的速度移动着。

围住铁匠的几个刀手离这边最近，看到这情况，最先奔逃开去。

盲爷的盲杖刚刺透一个刀手的脖颈，就被这个临死的刀手紧紧抓住，一时半会儿没法子抽回。这是另一个刀手最好的攻击机会，但还未等那刀手的刀带起些风声，一颗子弹已经钻入他的眉心，将他狠狠地击倒在地。其他的刀手眼角一瞟便清楚局面状况，于是脚步倒纵，几个大跨步就都逃到一排木屋背后。

围住鬼眼三的刀手也都扭头就跑，快得就连鬼眼三旋飞出去的雨金刚也只能追到一点。伞骨的尖刺在其中一个刀手的肩头挑出一个血花便飘落在地。那刀手飘洒着鲜红血滴的身影像只惊飞的雀子，消失在一个巨大的木堆后面。

刚才还热闹非常的一个大集市现在变得一片死寂，破锅破罐还在那里摇摆晃荡着，发出一些单调的声响，破裂了的棚布被风刮出些许“哗啦啦”的声响。

拿钢钎的人从一个刀手的死尸边捡起一把刀，正反看了下说道：“明厂卫大解腕刀形，东吉百淬钢，刀把麋鹿皮丝，锻铸时间八十五年到九十年之间，是‘明子尖刀会’[17]用的兵刃，这个组织匿迹已经好几十年了，怎么又冒了出来。”

鲁一弃没说话，他的感觉在搜索，搜索刚才“五重灯元汇”中心的那件好东西。这东西还在附近，因为他隐约觉得这里还淡淡地飘忽着那种灵动气息。

其他人也在搜索，却不是像鲁一弃一样去感觉。比如那使钢钎的铁匠，就正在闻味道。他做手艺整天都要和火炉子打交道，所以鼻子对火烧火烤的味道特别敏感。此时他就闻到了一种烧烤的味道，但也不是十分肯定，便开口问了一句：“大伙儿瞅瞅，是不是什么明苗子燃了？”

这句话提醒了盲爷，他听到了一些刚才没有的声音，轻微的“毕剥”声。

盲爷在做贼王的时候没少听到这样的声音：“我们赶快离开这里，木材被引燃了。”

对这句话反应最大的是拿大锯的人，他是靠这山林吃木材饭的，知道这样一个大料场燃起来会是什么后果。轻则小镇全完，重则整个山林都要被毁了。

于是大伙儿赶紧捡拾自己的东西往外逃，但顷刻间小镇已经笼罩在一片烟雾之中，连方向都辨认不清。

“快跟着我走！”拿大锯的人喊了一声，然后他用一件铁器敲打起锯条来，边敲边领头往一个方向跑去。是得快走，否则不被烧死也会被烟雾呛死。

烟雾弥漫看不到人，但是大家都听得见那敲击的声音，此刻那声音就如同引路的仙乐一般，带着这群人走出眼不能见的地狱。

当他们这一行人登上旁边的小山岭时，小镇已经烧成一个巨大的火场，冒出的黑烟掩盖了整片天空，让站在山岭上的这些人无法看清天空的颜色。幸亏这小镇子周围挖有防火沟，这大火才没有蔓延到山林子里来。

可奇怪的是，这场大火从燃起开始，镇子中竟没有一个人跑出，也没有呼叫的声音，刚才赶大集的那么多人似乎一下子都消失了。

事情诡异便预示着其中有危险，所以此地不宜久留，与危险拉开距离是最明智的选择。

连续不停地翻山越岭是很劳累的，这些在鲁一弃的身上表现得最明显。气喘吁吁的鲁一弃终于决定休息一下，倒不是自己的体力跟不上，而是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搞清楚。

首先他要了解拼着性命来帮助自己的是些什么人，又是为了什么而来的。

铁匠看上去五十岁左右，身材不太高，一副黑油油的脸膛，从他单薄的外衣可以看出他的强壮。“任火狂！”听到这名字的时候，盲爷明显地一愣，而鬼眼三更是“噢”了一声，从他们的反应鲁一弃知道这个铁匠在江湖中肯定很有名气。但另外三个人却没什么反应，他们早就认识这铁匠，就和认识其他靠山林讨生活的人一样。并不知道他的什么江湖名气，也没见过这铁匠有什么过人之处。

任火狂告诉鲁一弃，他和鲁家的鲁盛义是好友，曾经在山东沫台河建“木架铁顶镇魔幢”[18]时，一起出生入死。那次幸亏鲁盛义帮他挑了脑后筋中的“十足白刺蠕虫”[19]，这才免了他为人所控最终全身瘫痪之灾。他也见过鲁盛孝，所以认得班门“弄斧”。

拿大锯的那人是个“柴头”，也有叫“拆头”的，其实就是木材交易的中间人。他们将山里出来的原材稍加修整，然后分类别、分档次卖给别人，甚至像刚才集市上那样分成小块称着卖。

“柴头”叫傅利开，他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身材高大修长，可是一张脸却很是猥琐。五官明显是不对称的，一只眼睛正常，而另一只却眯成一条缝，但这一大一小两只眼中透出的光却是精明狡狯的。

他说他不认识鲁家任何人，也从没有见过真正的“弄斧”，但他认得“弄斧”。他师傅留给他一册《班经》和一张彩绘画页，画页上画的就是“弄斧”。师傅临终遗托，要他始终留在这个山林子里，等到拿着“弄斧”的人来，把彩绘交给来人，并帮着来人办成件事情。要是一辈子等不到来人，找一两个徒弟把这托付继续传下去。

鲁一弃听了这话有些见到亲人般的激动，这柴头是鲁家留在此地的传人，也是真正的班门弟子。

其他几个人包括任火狂也都“噢”了一声，他们也都比柴头自己更明白是怎么回事。

盲爷有些怪异地一笑：“原来也是班门弟子，怎么，你自己不知道？！”

“师傅从没说过。”傅利开说话的神情很是诚恳。

“那你师傅贵姓？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怎会候在这林子里的？”任火狂的问话也很诚恳。

“不知道，师傅将我从雪堆里掏出来时我还是个婴儿，他养活我长大，还教会我手艺，但只是让我叫他师傅，所以连我的姓都是取师傅的‘傅’字。没师傅就没我，所以他吩咐的事情，我会把命押上去做。”傅利开的话让盲爷很有感触，因为他也有着相似的经历和遭遇。

“那你收徒弟肯定也有非同寻常的故事了？”盲爷所指的徒弟是那两个毛茸茸的人。

“你说他们两个？他们不是我徒弟，只是伙计。只跟我吃饭，不学我本事。我还没到收徒弟往下传事情的年纪呢。”傅柴头回道。

两个毛茸茸的人其实是将毛绒兽皮里子的半长棉袄反系在身上，这样可以让他们的胳膊和腿脚动作更自如一些。两人是亲兄弟，穿杂色毛里子棉袄的是老大，叫丛得礼，穿纯褐色毛里子的是老二，叫丛得金。他们本来有亲兄弟四人，老三老四都在木场干活时被坍塌的原木堆给砸死了。这对于他们兄弟二人来说有断臂之痛，更是血的教训，于是刻意练就一把子好力气和在滚动原木上踩踏纵跳的绝技，所以当傅利开前去救援鲁一弃之时，他们两个便去砍了固定原木堆的粗麻索，落下木段子砸那帮龟孙。

任火狂知道“弄斧”为班门门长携带，但是班门的门长什么时候换成了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他感到非常惊讶。这也难怪，一则这山林中消息闭塞，江湖上的消息不怎么传得进来；再则，鲁家、朱门都不是实际意义上的江湖门派。就说朱门吧，他们的行动外人一般不会知道，像北平城、姑苏城里发生的事情，他们都会掩盖得十分到位，不让江湖人和官家觉出什么蹊跷。鲁家就更不会让人家知道发生的那些事和自家有关，秘行其事本就是他们的办事原则。

当任火狂心荡神摇地听鲁一弃他们三个断续说完一个多月中的经历，顿时对鲁一弃生出一种敬意。这个年轻人是他好友的儿子，论起来算小辈，但他现在是一门之长，而且身具真才实能，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能违背尊重别家门长的江湖规矩。要不然就算鲁一弃不见怪，免不得其他人会寻隙找麻烦。特别是当任火旺知道傅利开其实也算是班门弟子后，他就觉得这一点更为重要了。

倒是这傅利开没有把鲁一弃这门长当回事，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这班门是怎么回事，更不知道门长是怎么回事。他只是清楚自己必须帮助这个年轻人去完成一件事情，这是师傅的遗愿。

任火狂很客气地问鲁一弃：“鲁门长，你来我们这野猫都不拉屎的地界肯定有事情要办，我当年承你家长辈之恩，今儿个你要看得起，我愿意帮着承担些粗重脏累的活。”

还没等鲁一弃表示一下感谢，傅利开也开口了：“对，你的事情我也给帮衬着，赶紧地做完了，过后我也要离开这老林子，到外面的花花世界舒坦舒坦去。”

听了这话，鲁一弃只得把满腔的感激之情化成一声苦笑：“我是想赶紧把事情办了，可我到现在连办事的准地儿都没找着。”

这句话让铁匠和柴头有些沮丧，一直不爱说话的鬼眼三突然冒出一句：“老傅师傅留的画，兴许是个引儿！”

几个人都眼睛一亮，对呀！于是傅利开从斜挎着的大褡裢里掏出个粗布包，里外包裹了有三层。揭开那些包布，露出一本书，一本发黄的手抄《班经》。傅利开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一捻，翻开了几页，那中间夹着一页彩绘，画得非常逼真，和弄斧的外观几乎没有一点差别。

鲁一弃将那彩绘托在手中感觉了下，纸张的分量挺重，韧性也很足，应该是加了细羊绒和油麻叶末的玉林密纸。而纸上散发的气息告诉鲁一弃，纸张的年份不长，不会超过一百年。

先有纸，后有画，所以画的年份更短。但是鲁一弃还是从这彩绘上感觉到一点久远的气息，这是因为彩绘使用的彩料是老料，应该是元代留下的“宫绘彩”。元代的“宫绘彩”上色时需要用冰晶油脂调和，要不然上色后会干裂脱落。如果用其他油脂调和，那么色彩又会黯淡，不够鲜艳。可是再鲜艳的宫绘彩在十几年以后就会开始慢慢发焦变淡，如果保存方法不当，那颜色褪得更快。这页彩绘的颜色显然是鲜艳了些，而且从傅利开粗简的保存方法来看，它的绘制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十年。

除了这些，鲁一弃再也看不出其他什么了，他将这页画翻来倒去细细寻找，却没有找到一点线索和异样。

xiongmao疑初起

一旁的任火狂没有看鲁一弃手中的画，因为这是人家门中的秘密。不过他倒是对傅利开手中的《班经》发生了兴趣。任火狂身上也有一本《班经》，那是鲁盛义送给他的，让他有时间研究研究，以后鲁家如需要会其中技艺的人帮忙，可以请他出马。

现在他发现傅利开手中的《班经》比他的要厚得多，探头瞄一眼，字迹也比自己书上的小，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看出他的疑惑，坐在旁边树桩上的鬼眼三开口了：“任老，别瞅了，那是六工全本，我们的只有总则和一工。”鬼眼三这一个多月一直陪着鲁一弃，所以鲁一弃翻阅鲁盛孝留给下的《班经》时，他看到了，也知道了其中的区别。

“那他还说他不是班门弟子？”任火狂这些年一直都跟着那些闯林子的群落找活计做，早就认识傅利开。在这之前，他从没有把这个更像生意人的手艺人和班门弟子联系在一起，但是现在鬼眼三的一句话让他坚定无疑地觉得傅利开是真正的班门弟子。

傅利开精明的思维马上意识到两个人的对话是针对自己手中这部书的，他不大整齐的脸有点发红，神情也变得不自然了。当他看到鬼眼三和任火狂疑惑的眼神以及盲爷警觉抖动的面部肌肉时，他急忙开口了，因为再不说恐怕就要有误会了：“师傅养大了我，就教给我些木工手艺，而且许多手艺平常还不准我使出来，他没教我认字，也没让我上学，这书里写的什么我都不懂。”

这样的解释合理，却也牵强，几个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

最终还是鲁一弃仿佛自语般地说了一句：“这画页我真看不出什么来，要是能到了那个母性之地，说不定可以找出点线索来。”

这句话才出口，任火狂和傅利开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金家寨！”

金家寨，女人寨，寨主其实也是老板，是个挺能挺美的女人，名叫水冰花，方圆几百里都知道这个女人寨的水老板水大娘。她跟男人成亲才三天，男人就跟着叔伯兄弟闯关外，两年多杳无音信。于是水大娘一个女人家独走关外寻夫，这才知道男人才到关外就被伐倒的树木砸死。于是女人没有再回关内，她领着几十个寡妇和寻不到男人又回不了家的准寡妇，在这里寻了个山坳围搭了个寨子。寨子是个歇脚点，也是个温柔窝，林子里那些饥渴的男人可以在这里满足各种需求。

傅利开马上想到金家寨，是因为那个母性之地让他想到了那满寨子白肉肉的女人们，想到了自己好久不见的几个老相好，他不自然的脸终于露出一点暧昧的笑容。

任火狂之所以想到金家寨，是因为那里除了可以得到女人，那里还能获取信息，林子里所有的消息、新闻、怪事、地界、途径都能在那里得到。在林子里闯进闯出的男人是不会吝啬对那些相好的女人透露自己经历见闻的。

去往金家寨的路途遥远，几个人在茫茫的林海雪岭中蹒跚而行。任火狂挑着他的铁匠担子在前面领路，丛得礼和丛得金在最后，这两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把长柄斧子插在腰后，掰了两根鳞针松的大树杈拿在手上，一边走一边把身后的脚印扫平。丛得礼不时还用树杈敲敲旁边的小树，树顶上的积雪均匀撒下来，就连树枝的扫痕都辨别不出。

天全黑了，他们还在山林深处，看不到一户人家。任火狂说照这样的脚程起码要到后半夜才能赶到金家寨，而且夜黑林密山陡路滑，不如找个地方休息一夜，明天起早趁着天亮赶路。

大家都同意了，于是丛得礼和丛得金找了一个丈把多高的刀削坡，二人斧子翻飞，不一会儿，坡前两棵大雪松被砍倒。雪松顺势搁在坡顶上，巨大的树冠就像座房子。丛家兄弟又钻到树冠底下，也就袋把烟工夫拉出了大捆的树枝，他们将树冠下方的枝条给清掉了。现在这两棵倒下的树真就像个房子了。

鬼眼三在树冠下将积雪拍实，傅利开则带着丛家兄弟在外围用砍下的树枝插成个围栏，说是用来防野兽的。要有什么大兽子来了的话，过围栏时就会发出动静。

鲁一弃也抱了一小捆树枝帮着递给他们三个，顺便瞅了一眼那围栏，没有任何规律和坎相，看来这傅利开真的像他自己说的，没有学过《班经》。

树冠下，任火狂将他的火炉子燃了起来，并从挑子另一边的藤筐里翻出一小袋红薯，在火上烤了起来。

北方山林的夜黑得快，不一会儿，林子中只剩下这两颗大树冠下隐约有跳动的光亮。北风呜呜地叫唤了起来，就像是鬼嚎，时不时还将一些积雪从树顶上扫落，发出瑟瑟的响动，就像是什么脚步在慢慢接近一样。

鲁一弃他们几个挤在树冠下，围在火炉子边，吃着烤红薯，倒也没感觉出林子中的夜有多少寒冷，更没有被外面的响动惊吓，这里都是些走江湖和闯林子的高手，他们能够分辨出响动由何而来。

鲁一弃一边慢慢咬着红薯，一边用眼角余光逐个打量其他人。可以看出，他们要么是不讲究的人，要么就是真饿了，都把个烤红薯吃得津津有味。

但鲁一弃还是看出些异样，一个就是盲爷，他吃着红薯，却明显没有尝到红薯的味道，样子像在思考些什么，又像在聆听着什么。

鲁一弃看出的第二个异样却是明显的，鬼眼三在咬嚼着红薯，大概是太烫了，他呲牙咧嘴哈气吐舌地。鲁一弃开始也没觉出些什么，但是当他眼光扫过的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两个字“可疑”。于是，他将视线又退了回来，这次他看清楚了，那是鬼眼三又在向他打口形，那几个字是：“当心，人可疑！”

鲁一弃没有回应，他可不会含着满口的红薯做怪样，他只是朝那只能看清黑暗的眼睛用力眨了下眼皮。

夜深了，周围一片黑暗，任火狂在大家睡觉前将火炉子用炭捂成小火，可现在，炉子里连点火星都看不见。

一声“毕剥”声传来，鲁一弃从警觉的睡眠状态中醒来。外面的风已经不刮了，周围一片死寂。

这隐约的一声，鲁一弃开始以为那是火炉子里火炭发出的跳跃。随即又有一声传来，很清晰，却没见炉中火星溅出，而且可以听出，声音的来源比那火炉子要远得多，好像是在外面树枝围栏那里。

这声清晰的“毕剥”让周围显得更加寂静。鲁一弃感到奇怪，怎么睡在身边的几个高手没有一点反应？他此刻才感受到，一个人独自面对危险才是最恐怖的。

鲁一弃慢慢回头，慢慢抽出压在身下的驳壳枪。

树冠外面有个摇晃的巨大黑影，就如同一个黑暗的恶魔在张牙舞爪。黑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摇晃着一点点往鲁一弃这里靠了过来。

鲁一弃躺着，不敢有大的动作，只是悄悄将手中的枪机保险掰开，悄悄地将枪口对准外面的黑影。因为不知道黑影是什么，要害在哪里，所以他又将枪机掰在连发的位置上。

旁边的高手仍然没有反应。于是鲁一弃左手轻轻地探向旁边，这个位置是盲爷靠着睡的地方，他摸空了，没有人！鲁一弃将蜷缩的左腿往外面探了探，那里本来有鬼眼三睡着，鬼眼三的习惯总是要将鲁一弃护在安全的里侧，可是现在他也不在。

黑影已经到了树冠的旁边，已经可以听见它扫拂树枝的沙沙声。鲁一弃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岩石，右手中稳稳地端着驳壳枪。

突然，一声吼啸声传来，那吼啸很嘹亮、很尖利，就像一把刺破山林寂静的利剑。同时，吼啸声中还夹杂了一种“嘎嘎”的怪响，就如同恶兽磨牙，鬼嚼人骨一般。

吼啸声持续的时间很短，怪响却一直都在延续。但很快，吼啸声再次响起，刚刚的间断像是换了口气。

黑影愣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然后上身猛然一沉，趴在那两棵倒下的雪松上，并极力地试图从茂密的树枝和树干狭小的间隙中钻到树冠下面来，沉重的身体压得树干吱呀怪响。

就在此时，又有两声吼啸声加入进来，与前面的吼啸和怪响和在一处，再加上山林的回声，有先有后，层层叠叠，长久不息。

突然发生变化的吼啸好像是惊吓了黑影，它猛然往前一扑，“嘎巴”一声脆响，将一根雪松压断。但黑影扑断雪松之后马上回头，直往山坡下滚扑而去。庞大的身体极为迅捷，转眼间就消失在黑乎乎的林子深处。

有人在鲁一弃的头顶崖坡上出现，是丛氏兄弟。两兄弟直接纵身跳下，落在雪团之中。鲁一弃从树冠下钻出来时，丛得礼刚好燃起火把。借着火光，他们看到傅利开站在旁边的斜坡边，不自然的脸上布满了疑惑，嘴中还不住地在喃喃着：“怎么会？怎么会？不可能呀！”

不用说，吓走那大兽子的声音是这三个人发出的，也不知道柴头用什么划刮大锯的锯齿才发出那样“嘎嘎”的怪响。

鲁一弃没有问柴头因为什么而疑惑，因为他自己的许多疑惑还没有人给他解释。鬼眼三和盲爷哪里去了？任火狂又到哪里去了？

“谁？”丛得金突然一声断喝，随即矮身形，将长柄斧子横在胸前。丛得礼将右手中持着的火把头一下子插入雪堆，灭了光亮，左手随即也抽出斧子，如一只警觉的豹子一样戒备着。

傅利开的动作显然没有他的两个伙计迅速，戒备的状态也是漏洞百出。他站在那里像个大字，双手伸着，右手锯子横在鲁一弃面前，虽然这样可以帮离他三步远的鲁一弃拦挡着点，而他自己却成了门户尽开的目标。

南面的一棵大雪杉背后鬼魅般地闪出两个瘦长影子，一个是像盲杖一样枯瘦的盲爷，一个是像盲爷一样细长的盲杖。盲爷有些微喘，像他这样有极好轻身功夫的人，这样微喘应该是奔跑好长一段距离后才会出现的。

丛得礼重新在火炉子里将火把燃着，火炉子微弱的火星很快就在这木头枝干上燃得很旺，看来要不是这木头枝干上涂有什么特殊油脂，就是这木头的材质中有特别易燃的成分。

鲁一弃再次打量盲爷时，盲爷已经不喘了。他的一身黑衣依旧如同这深山老林的黑夜一样黑，没有一点雪痕。

一张油光发亮的脸从距离盲爷十几步的矮杂木后面冒出来，是任火狂，看得出，那满脸的油光是汗渍。终日在火炉子前干活的铁匠平常时耐热不易出汗，可他怎么会在这么个天寒地冻的黑夜里满脸是汗？

最后出现的是鬼眼三，他的身影是从南面的林子里缓缓走出来的，和盲爷是同一个方向，并且十分小心地跨雪窝、绕雪堆，就像是饭后散步一样。他的步态很奇怪，一直都低着头，也不出声，像个丢了魂的人，又像个没有面目的鬼。要不是他的手中还提着雨金刚，背上还背着一支步枪，鲁一弃肯定会将手中的枪口对准他。

鲁一弃的眉头皱紧了，他开始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太够用了，一瞬间太多的疑问和不解如同蚕丝将他包绕起来，撕不开理不顺。

傅利开的大小眼随着火把火苗的扑烁而闪动，在几个人身上扫视一遍后，他极不自然地干笑了两声：“你们哪儿去了？都梦游呢。”

盲爷脸颊上的肌肉牵抖了一下，阴沉沉地回了一句：“我在那边拉了泡屎，你要？”

鬼眼三在盲爷身后停住脚步，抬起他垂着的头，毫无表情地说了句：“我也是。”

“哈哈！”任火狂笑了，似乎笑得还挺得意的。“我还以为只有我吃了红薯屎来得快，原来你们也和我一样。”

丛得金在一旁看着任火狂笑得得意，便冲了他一句：“这屎拉得你满脸汗，就没拉得你满屁股血？”

“嘿嘿！”任火狂没有和丛得金计较，只是将笑声变得很低声，变得隐晦而不知其意。

“我们得走，这里有危险！”盲爷突然有些激动也有些恐惧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的？我们刚刚被个老大的熊瞎子扑了。”傅利开大小眼狡黠地眨了眨，死死地盯住盲爷的面部。

“老傅，你自己梦游了吧，这天气，冬眠的熊瞎子会出窝扑你？要么是个母熊闻到你的骚味儿了。”任火狂一下子提高了声音，傅利开的话他实在是没法相信。

“那你来瞧瞧，树都拍断了。要不是我们发声吓走它，这会儿说不定还窝在这儿呢。”

傅利开的话让鬼眼三和任火狂都向断树这里围拢过来。

盲爷没有和他们一起围住断树看，他径直走到树枝的围栏边，蹲下四处摸索了一番。

“不是熊，这脚印比熊掌要大得多。”盲爷用手小心抚过一只巨大的脚印说道。盲爷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惊。他们全都弯腰查看地上的脚印。可是这周围的脚印已经被大家踩踏乱了，看不真切，只有在树枝围栏的口子处有一路脚印十分清楚，他们便都围到盲爷的周围。

“所以我说是个很大的熊瞎子嘛。”傅利开因大家不信他显得有些焦躁。

“可这脚印连爪子点都没啊，倒像个人的靴子印，可这要是人的，那也忒大了吧。”任火狂说。

真是的，那脚印真的不像是熊掌，椭圆状，无棱无角，最重要没有爪子尖的落点。

“这要是熊掌印，那就是一只穿了鞋的熊。”鬼眼三说这话的时候是一本正经的。

“真的是熊，不信你们问丛大、丛二。”柴头真的有点急了。人都这样，当别人不相信自己亲眼见到的事实时，都会有这样的反应。

“我们也没看不清，只觉着是个大兽子。”

丛氏兄弟的回答让柴头很意外，他愣住了，不再说话，难道真的是自己惊慌中看错了？

“不管是什么东西，我们都必须立刻离开这里。”鲁一弃说出自己的看法。

“要么另找个地方休息，我知道附近有个背风的石头窟，能容下我们几个。”丛得礼说出这样一个建议，从他表情上看得出，他对在这黑夜的老林子中赶路有些憷。

“不行！我们现在不是怕什么大兽子，我们怕的是人，其实我们打天刚黑那会儿就不该停下歇息。”任火狂说完这话就挑着担子领头往前走去。丛氏兄弟只得举着火把并排跟在后面。

鲁一弃走在丛氏兄弟背后，看着前面这对兄弟的背影，他很有感触地对身边的鬼眼三轻声说道：“瞧，到底是亲兄弟，走路都那么对称整齐。”

往坡上走了十几步，鲁一弃又回过头来看看，很明显，事情有些怪异，人也可疑。但具体到哪个人哪个细节，他却摸不着点。夜间在积雪的山路上行走，无法仔细思考，鲁一弃只能将所有的细节都记在脑子里，就像记忆那些弄不懂的文字符号一样。他相信，这些细节也和那些文字符号一样，在必要的时候会自己从脑子里蹦出来，去阐明和验证一些事实。

看到初升的旭日，也就看到了木屋纵横的金家寨。那寨子是在一个山坳里。周围的山头起伏不大，高度也低。初升的太阳爬到平缓低矮的山坡上，给整个寨子撒上了一层暗金色。

第三章 金家寨：隔墙有耳的机关房子

鲁一弃从窗户和房门处对其他屋子进行了一番辨查，于是又发现一个精绝巧妙的现象，就是此处太阳运行的轨迹。这寨子在山坳之中，周围有山有树林。但太阳从地平线钻出开始就一直高过山峦和树林组合成的弧形，然后由低到高，再由高到低，始终将阳光的温暖布施到寨子里的每一间木屋，直至落山，而寨子中杂乱的屋子相互间也不会阻挡。

这里有高人，这里不是女人聚集地这么简单，房子有阳光照射是好事，房子相互隔音也是好事，但要能将许多好事都摊上，就必然需要一个建房高手的巧妙设计。

xiongmao难寻规

金家寨比鲁一弃想象中更大、更周全。寨子的外围是两圈树木，这是很好的挡风墙。那些树十分高大，树龄都在五十年以上，应该是将这里原有的整片林子砍掉，有意留下两圈林木用来防风。

防风林木的里侧还有用粗大原木围成的高大栅栏，这是用来防野兽和其他比野兽更凶猛的动物闯入的。在这深山老林里，野兽是闯林子的男人们追逐捕捉的对象，而女人，却是男人和野兽都会追逐捕捉的对象。没有很好的攻击能力，就只好加强自保了。

寨子里全是小木屋，屋子搭建得很是杂乱。站在山坡上的鲁一弃仔细打量了一下屋子的排列，并且以拇指、食指和小指做成一个手势，用刚从《班经》中学来的寻局辨相技法，在那片杂乱的屋子上正反左右地度量一番，结果一点局相规则都没寻到。

不过此时鲁一弃可以肯定一点，就是这里不是他要找到“母性之地”。感觉告诉他，就算这里住着再多的女人，它都不会是建有宝构的地方。

鲁一弃在那里指指画画的，旁边几个人都没有出声打扰，也没有惊讶和诧异，但是眼中都隐隐透出一种崇敬之意。此刻的鲁一弃点画山河的动作，在初升旭日的映照下真的有种神人般的气势。

从鲁一弃失望的眼神中，任火狂看出他没有寻到什么特别的东西，这也在任火狂的意料之中：“这里本来人迹就稀罕，再加上山林围绕树掩雪盖，根本没必要讲究方向位置，更谈不上风水局相。只要出路顺畅，没雪崩石塌的危险就是好地界。”

傅利开接着话头说道：“这金家寨还算好了，昨天烧掉的那小镇，那里的木房子还要没规则，经常是在冬天来之前随便一建，到春夏季外头木材紧张时，他们就连屋子都拆了卖了，自己搭窝棚住，然后赶在冬临前再随便一建。所以他们每年都住新房子，地点方位也每年都变，今年你认了一家门儿，第二年你再来就不一定能找到了。就是我们老在这里混的，去那里找人也一样要打听。”

“哦！”这话让鲁一弃的脑筋一跳，有些记忆迅速被勾起，疑惑的阴云从他眼中飘过。如果是这样的话，在那浓烟笼罩后的小镇里，这傅利开又是如何能够辨别方向，将大家带出来的？

寨子大山坳小，下了坡，几乎就到寨门口。丛氏兄弟跑在了最前面，他们的脚步有些跌撞，就像是渴极了的旅人突然看到了水源一样。

跟在他们背后的是傅利开，他努力保持自己的矜持，但是从他脚步移动速度和手臂摆动频率可以看出，他走得倒不比跑得慢。

任火狂的脚步始终没有变，在靠近寨门的时候甚至放慢了。他将铁匠挑子横搁在肩上，这样就将鲁一弃他们三个都挡在背后。

寨子的门虽然开着，却很冷清。一是因为他们来得太早，温柔窝里一般都是有晚没早的；再就是这种季节钻林子的男人都出山回老家了，只有那么少数几个今年没什么收成的或者收成在几天里输得差不多的还留在这里。在这里猫冬过年不用在乎有没有钱，像过年这样的大节是这些苦命的女人最容易感到悲凄和孤独的时候，一个男人不回老家陪老婆孩子过年，却在这老林子里陪着相好，这相好的女人还能多要求什么？

丛氏兄弟跑进寨子一阵乱喊，喊出一大群头发蓬乱、睡眼惺松的娘们，她们半披的棉袄、歪斜的肚兜掩不住跳动的肉。女人们一下子就将前面三个人围住，在说笑叫骂中拉扯着丛氏兄弟和傅利开。有几个女人身上的棉袄落到地上，于是刺眼的雪地里又出现了另一种刺眼的白。

任火狂没有马上进寨子，他在寨门口站住，横着的担子依旧将鲁一弃他们三个挡在身后。

丛氏兄弟和傅利开很快被女人拖扯着消失在屋群之中。剩下许多女人都站在那里，她们没有继续往大门口来，只是嘴里一边大声吵吵着，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大门口的这几个人，就像看着几个怪物。

一个年近五十的白胖娘们从一间木头大屋摔门跑出，嘴里还在嚷嚷着：“吵什么吵，这么一大早就不消停，开春让那帮臭男人压死你们。”

任火狂一看到这个白胖娘们儿，咧开嘴巴笑了，他的铁匠挑子由横变直，奔着那老娘们儿就颠呀颠地过去了。老娘们儿一见到任火狂，那张凶狠的脸也咧嘴笑了，肥硕的胸脯也颠呀颠地过来了。

鲁一弃看着白胖的老女人，心说：“这就是水大娘吧，真枉为了她那水冰花的名字。”

老女人往任火狂那里一跑，身后那一大群女人就像是放食的鸡群，叽喳着往鲁一弃他们这里涌过来，将这几个男人团团围住。

一时间，鲁一弃被挤得晕头转向，都不知道怎么就进了一间暖和得发出汗味的木房子。跟着他一起进屋的两个女人脱去半披的棉袄，用只穿着肚兜的白身子把鲁一弃抱得浑身发烫，汗一下子就淌了下来。

鲁一弃好不容易才气喘吁吁地从两个女人怀抱里挣脱出来，用刚才混乱中鬼眼三塞给他的一把银元把这两个女人打发了。女人边披衣服往外走，边相互逗笑着，都说对方看着草儿嫩，舍不得下口。

女人们走了，屋子里就剩下鲁一弃，他的在火炉前的一个大木墩上坐下，浑身像虚脱了一般。女人们的这番折腾让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滋味很怪，整个身体绷得紧紧的，心里却虚得发慌，说不出是舒服还是难受。这样的感觉他以前也偶尔有过，但绝对没有今天这样凶猛强烈。

思绪突然安静下来，鲁一弃顿时意识到自己这些人都被单独分开了，于是他赶紧跑到窗前，想看看鬼眼三他们是往哪间屋子去的，有什么事情的话也好迅速联络到。

木屋的窗户是一块用圆木皮拼成的掀板，鲁一弃从最下端将窗户推开，然后从旁边的缝隙往外看去。

推开窗户首先是一缕阳光射入屋中，当他在阳光中调整好瞳孔大小后，再往外看时，已经不见了鬼眼三和盲爷。不过他倒是看到任火狂半搂着白胖的老女人进了与自己这屋子邻接着的一座木屋。

邻接着的木屋，却不是隔壁，只是这屋子有个屋角支棱在那房子的一面木壁上。鲁一弃再往另一边看看，也没有看到其他同伴，倒是看到另一边相邻的房子和自己所在的房子是屋角与屋角相搭。从这连着的三座木屋就可以知道，这寨子里的布局真的是一团糟，既不整齐也不美观，布局似乎也不合理。就算找个人都不便当，要东绕西转的。

就在此时，鲁一弃感觉有股微弱的气息就在自己木屋的门口，心中不由咯噔一下。他握紧腰间的枪把，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前，猛地一把将木门拉开。

门口果真站着一个人，但那人并没有鲁一弃想象中的惊慌无措，她好像是刚刚好走到木屋门口，对鲁一弃这样突然开门她只是表现出一点诧异，诧异屋里这个男人是怎么知道自己来到他门前的。

门外是个清秀且颇有姿色的女人，打眼就可以看出她跟寨子里其他的女人不一样。她披着一件粗厚的夹麻布棉袄，棉袄的衣袖和领口露出些兽毛，里子肯定是兽皮的。下身穿一条娩裆棉裤，裤子面是用各色硝过的杂碎兽皮子拼成的，而脚下套的一双鹿皮毛靴用的倒是整片的鹿皮面和羊皮里子。她与其他女人唯一的一点相似之处就是她的肚兜下角没系到裤腰里，而是从棉袄里耷拉了出来。

鲁一弃谨慎地打量着门前这个女人，这要在其他地方是很忌讳的，但是门前这女人好像习惯了这样的打量，一点没有介意，反倒轻笑一声先开口问道：“我听说有人要买消息，是你吗？”

鲁一弃眉头皱了一下，这话是谁传出去的？自己到这寨子还不到一盏热茶的工夫，就有人找上了门。

女人看到鲁一弃的表情，就又说道：“也许是我弄错了，你歇着，要是有兴趣来找姐姐玩儿，我在最西北角的那间屋。”

“大姐你是……”

“都叫我水大娘，你叫我水姐姐好了。”说完这话，女人便扭动着她健美结实的屁股，很快消失在那些乱糟糟的木头房屋之间。

“啊，这才是水大娘。”鲁一弃心说，“原先还真以为是个老妇人，没想到也就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但还是和她的名字不相符，她不像冰花，她更像这暖洋洋的阳光。”

此后，再没人来打搅鲁一弃了，不但没人打搅，那些个女人还有自己的同伴都像从这世界上消失了一样。寨子里空荡荡的，连条狗都没有。鲁一弃心里也空荡荡的，这感觉是从见到水大娘之后出现的。

鲁一弃将窗户板撑起一些，然后就坐在窗前，这样他可以看到任火狂进去的那个大木屋子，这是离着最近的一间木屋。坐在窗前的鲁一弃被温暖的阳光晒得有些犯困，可就在他眼目蒙眬的时候，任火狂的那间屋子里传来老女人的怪叫声，声音一直延续着，却没有一个人来理会。

鲁一弃开始是一惊，从木墩上猛然站起来，但随后他听出那声音里好像没有什么痛苦，倒是很有种愉悦的味道，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脸上不由一阵发烧。

于是鲁一弃有些不好意思地将窗户板放了下来，虽然这样拼接成的木板窗户不见得能挡住那些声音。出乎他意料的是，那木板才往下一放，竟然一点都听不到那怪叫声了。鲁一弃感到奇怪，是不是自己窗户板一放，他们就完事了？于是他又将木板推开。不，老女人的怪叫还在继续，而且更大声，更狂乱了。

这是怎么回事？相邻房子里如此高声的叫声，自己的屋里竟然稍有阻隔就声息全无。屋子，肯定是屋子的原因。这里的木屋不是杂乱无章排列的，它们有规律，有更为精妙高深的规律。

鲁一弃从窗户和房门处对其他屋子进行了一番辨查，于是又发现一个精绝巧妙的现象，就是此处太阳运行的轨迹。这寨子在山坳之中，周围有山有树林。但太阳从地平线钻出开始就一直高过山峦和树林组合成的弧形，然后由低到高，再由高到低，始终将阳光的温暖布施到寨子里的每一间木屋，直至落山，而寨子中杂乱的屋子相互间也不会阻挡。

这里有高人，这里不是女人聚集地这么简单，房子有阳光照射是好事，房子相互隔音也是好事，但要能将许多好事都摊上，就必然需要一个建房高手的巧妙设计。

特别是这房子间的相互隔音……不对，谁说这房子相互隔音了，现在是自己听不到其他屋子里的声音，别的屋子说不定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屋子里的声音，那搭连的屋角不就像个西医听筒吗？自己会不会才进到寨子里就已经是被别人时刻监视的木瓜了？

鲁一弃“咣”的一声放下窗户板，然后迅速检查自己携带的枪支，弹仓都是满满的。他将驳壳枪插到腰间，这是个可以快速拔出射击的位置，而手中则提着毛瑟步枪。

鲁一弃走到床前，这床上有浓郁的女人味道，特别是当他掀开床上的那两层被子时，味道就更浓了，夹带有男人的腥臊味道。他将床上被子提起重重拍打抖动了几下，然后坐在床沿上用力摇晃，木床发出一阵“吱呀”的响动，大声说了句：“睡会儿吧！”

鲁一弃没有睡，他悄悄站起身来，把棉被摊在木板地上，这样可以隐藏脚步声，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

站在屋子的门口，鲁一弃调节了一下自己紧张的气息，他的目标已经选好，是后一排斜向的一座木屋，这木屋和自己相邻的那间一样，也有一个墙面搭在旁边的屋角上。

鲁一弃似乎看到自己冲进屋子时里面人的慌乱，似乎已经通过屋子里的声响证实自己的推测。

他果断地拉开木门，一个纵身冲出了屋门。

到后一排的木屋大概十二步，但他只走了六步。因为在温暖的阳光中感觉到一股寒冷，如同来自鬼域的阴寒。

寨子的栅栏外站个一个美丽的白衣女子，是养鬼婢，面容稍显憔悴的养鬼婢。

仅仅六步，鲁一弃就站住了。他能感觉到这阴寒是从高大的木栅栏外面传来的，他没有回转身子，感觉告诉他，已经没有机会转身了。

是的，没有机会转身，更没有机会逃跑躲避，这一切倒不是因为背后有那阴寒气息的压迫和笼罩，而是因为在那阴寒气息的背后还有一股气息，那气息盘旋的范围并不大，就像一块斑，一个点，一个尖。但是这样形状的气息更具备了锐利的锋芒，这样小的面积聚集的杀气和力量更是无坚不摧。

鲁一弃背上的汗流下来了，很快背上流下的将是血。

从没说过一句话的养鬼婢，此时却突然意外地发出一声娇喝：“走！”同时从棉披风中撒出一股白色的怪风，直往鲁一弃扑卷过来。

这一刻鲁一弃如此真切地感觉到死亡的滋味，他仿佛已经感到死气将他团团围绕。于是他绝望地动了，几乎是养鬼婢撒出白色怪风的同时，他回头了，只是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看一眼杀死自己的到底是谁。

他这一回头，不仅绝望，而且还失望。他看到的只有养鬼婢秀丽的面容和急切的目光，但这刹那的工夫，他无法从中体会出任何东西。

一个缥缈的声音从远处飞来，就如同一声叹息，轻柔柔地从栅栏中飞过，将一根碗口粗细的栅栏木削去一块半月形，然后直冲入养鬼婢撒出的那股白色的风中，滞了滞便挣脱而出，继续奔鲁一弃轻吟而至。

就在鲁一弃闭上眼睛的一刹那，他被一股力量推开，摔在六步开外的屋檐下。

缥缈的声响听不见了，取代它的是一声垂死的、恐惧的惨呼。

鲁一弃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一个糖葫芦，是的，一个，而不是一串，因为穿在签子上的只有一个人。穿透人体的是一根足有人高的铁杆。被穿透的人是丛得礼，他从旁边的一间木屋里冲出，推开了鲁一弃，自己却没有躲过那刺透生命的疼痛，铁杆刺穿他左胸的心脏部位。

鲁一弃一个纵身扑倒在丛得礼的身边，一把抓住扎在丛得礼身上的铁杆。

“不能拔！”随着这声喝叫，一个人影从木屋顶上跳下，来的是丛得金。

鲁一弃的手接触到那根铁杆的瞬间，敏锐的感觉已经告诉他，这是一支矛，一支浑然一体的钢矛，一支需要用器械才能够射出的钢矛——“晓霜侵鬓矛”。《百兵纪叙》中有：“晓霜轻吟鬓毛衰，未觉念启人已老。”说的就是这“晓霜侵鬓矛”。这是一种霸道暗器，需要用弹架或绷弩才能射出，而且准头很难控制，需要针对环境气候等等条件综合考虑调整。这种矛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就是矛杆上每一寸的直径周长都不相等，从而在飞射中起到导流的作用。

丛得金号声虽然大，却掩不住那缥缈的声音。又一个同样的声音飞来，目标依旧是鲁一弃。

xiongmao多重射

一朵黑云落下来，挡在了那声哀叹必经的路径上。是把伞，精钢巧技制作而成的伞。

鬼眼三拿着雨金刚从屋顶跳下的时候，根本就没考虑自己是否有能力将这声轻柔的叹息声挡住，他只想着不能让鲁一弃受到任何伤害。

长矛撞在雨金刚的伞面上，将鬼眼三推出五六步。他的双脚在雪地上拉出两道深沟，双手的虎口都裂开了，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下来，手臂更是颤抖不停。

丛得礼的手上也有血，这只手伸向鲁一弃：“鲁爷，我帮不了、你了，你跟我兄弟、走，他、会带你、去个奇异、地界。”说完，那手直挂落在地，给地上的积雪抹上了一点鲜红。

看着为自己而死的丛得礼，鲁一弃愤然站起身来，平端起手中的毛瑟步枪。一股夹带绚丽光芒的气势腾然而起，无所顾忌，嚣张跋扈。那气势让周围的山峦、树林显得那么渺小，如同要撑破山谷、顶裂云天一般。在这山谷之中，所有能看出这气相的高手，无不惊叹、惊愕乃至畏惧。

鲁一弃动了杀心，长这么大他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杀人。

枪口首先对准的是养鬼婢，然后稍稍歪过一点让过她。这是一种极为简便有效的寻找方式，先寻到一个中间点，然后从这个点开始寻找。

发现了，他终于发现了，感觉将他的发现瞬间拉近放大，眼中出现了一团白，一团如同雪堆一样的白。

白色的雪堆没有躲避的意思，反而迅疾地往前跳跃着，动作如同闪电。速度快，走过的距离却不长，在差不多与养鬼婢并排时停住。

鲁一弃的感觉透过步枪的T字准心在那个跳跃的雪堆上找寻，他要找到一个可以一枪致命的部位。

找到了脸，一张几乎被雪白头发须眉遮掩着的脸，脸上有双深潭般幽邃的眼睛。鲁一弃有种遇到怪物的感觉，因为那双眼睛不像一般高手那样带有刺人的锋芒，反倒像有种吸力，那力量可以让意志薄弱的人不由自主地往前靠拢，任凭他来宰割。

雪堆也看到了鲁一弃，从他的角度应该是先看到鲁一弃手中步枪的枪口。他没动，虽然已呈完全的攻击状态，虽然他掌中蓄势待发的“晓霜侵鬓矛”矛尖已经瞄准了鲁一弃，但他仍一动不动。

时间如同停止了，万物如同静止了。

周围的人都感到了无形的压力，让他们胸闷，恶心，透不出气来。他们都急切地期盼这样的局面快点结束。

相持局面是被养鬼婢打破的，她的白色披风猛然扬起，一股白色的古怪狂风卷起，将地上的积雪变作一堵白茫茫的雪墙一样。

枪声响了，飞矛也开始吟唱了。

鲁一弃的感觉如同调整焦距一样从雪堆脸上收回，当收到可见整个人体时，鲁一弃惊骇了，因为他看到了一张弓，一张雪白的大弓，就握在雪堆的手上。

这个人竟然是用弓射出的“晓霜侵鬓矛”？这还是人吗？

复杂的感觉让鲁一弃忘记了飞过来的矛，他站在原地没有一点躲避的意思。其实如此的速度和劲道，就算他想躲也躲不开。

幸亏是养鬼婢扬起的那道雪墙让飞矛缓了缓，也幸亏鬼眼三及时地将雨金刚挡在鲁一弃的前面。雨金刚的伞面在迅速地旋转，这样是要将飞矛的冲击力卸掉些。可这一击鬼眼三依然没撑得住，他撞在鲁一弃的身上，两个人一同跌倒。

鲁一弃没有躲避飞矛，这让他在跌出的一瞬间，用敏锐的感觉捕捉到一个信息，自己的子弹击中了雪堆，但不是要害。而且如果不是那雪堆极力要保证飞矛准确度的话，他完全可以轻松地躲开子弹。

雪堆的边缘飞溅出几点殷红，随即在积雪中一没不见了。

鬼眼三迅速爬起来，继续将雨金刚挡在鲁一弃的身前。

鲁一弃也站起身来，他再次将所有的精气神都凝聚起来，超常的感觉往白茫茫的雪墙外搜索而去。这次他没找到目标，栅栏外只有养鬼婢美丽又稍显憔悴的面庞，正平静地对着他。

鬼眼三张着伞，慢慢往后退步，他根本不管鲁一弃在做什么，只管半蹲马步推着鲁一弃一起往后退。

两人退到死去的丛得礼身边，蹲在一旁的丛得金突然坚决地站起身来，拉住鬼眼三和鲁一弃：“不能让我哥白死，快躲好！”

这大力的拉扯让鲁一弃从凝神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听了丛得金的喊叫，下意识地转身跟着奔跑起来。

丛得金拉着鲁一弃和鬼眼三转过连着的几座木屋，迎面遇到傅利开。傅利开刚从暖烘烘的被窝里钻出来，腰带还搭在脖子上，大锯子也拖挎在手肘弯里。即便如此，他手里依旧牢牢牵着一个女人，一个和他一样衣裳不整的单薄女人。

“怎么了？！怎么了？！”傅利开的表情慌乱，乱七八糟的木屋子让他有些晕头转向。

“快走！”丛得金脚步没停，往西面的一条屋子间的夹道中钻了过去。傅利开只能跟在后面，他没舍得丢掉那女人，把她紧紧地拥在身边。

跑过两个木屋的山墙，鲁一弃突然甩掉丛得金拉着的手，停住脚步：“我得去趟西北角寻个人。”鲁一弃说完这话没等其他人有反应就往西北角跑去，他这是要去找水大娘，因为他有太多问题还没有答案。

丛得金愣住了。还是鬼眼三的反应快，他也甩开丛得金的手，几个纵步就赶在鲁一弃的身前。傅利开虽然拖着女人，行动倒也不缓，紧跟在鲁一弃的背后没落下两步。女人的脚步有些踉跄，嘴里不时还发出阵阵尖叫：“天杀的！别拉！别拉！轻点！轻点！”

鲁一弃听着背后女人的叫声，眉头皱了一下，心想这傅利开也算是个班门弟子，怎么这样没出息的，拖了个女人不放，也不怕累赘。

几个人才往北奔出几间屋子的距离，突然一声刺耳呼啸声穿空而来，如鬼哭如兽嚎。声音是直奔跑在第一个的鬼眼三而来，鬼眼三听到响动没有避让，手中雨金刚旋转着直迎上去。

尖利的啸声是熟悉的，鬼眼三一下就听出来了，那是“无羽哨管箭”。曾经洞穿奔马留下拳头大的血洞的情景，至今还常在他噩梦中出现。但是鬼眼三知道自己不能躲也不能让，他必须全力迎上，要不然身后的鲁一弃就会直接面对大箭的袭杀。

大箭滑过雨金刚的伞面，往旁边飞去，钉在了木屋的木壁上颤动着，发出“嗡嗡”的尾音。鬼眼三虽然往后跌出，但是两步便稳住脚步，并没有跌倒。

鲁一弃当然也听到那尖啸声，他想都没想就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开了一枪，然后和背后其他人紧贴木屋壁躲在屋檐下面。

又一支大箭飞过，鲁一弃在大箭飞过的瞬间往外探看了一下，聚气凝神中搜索到了大弩的发射点，但是当他想进行反击时，却发现那里的高手已经躲在树后不再出来了。

于是一行几人躲在屋檐下小心翼翼地前行，同时警惕着每个可能朝自己发起袭击的方位。

当转过一间木屋的屋角，打头的鬼眼三刚将身形暴露在两屋的间隙中时，一声呼啸响过，他手中的雨金刚就被一枝大箭射中边缘。大力的震颤差点让他丢掉手中的伞杆，双脚随着这力道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踉跄出去两步，将他从屋檐的掩蔽下推了出来。于是又一支箭迎面撞在伞面上，这次鬼眼三跌得很惨，屁股着地，在雪面上滑出一条宽道道。

“不止一个大弩！不止一个！”鬼眼三来不及喘出一口惊恐的气息就喊开了，边喊边翻转身体往屋檐下滚过去。

竟然是多个大弩围射，再加上一个更为厉害的能射出飞矛的大弓，看来对家是势在必杀了。鲁一弃倒吸一口凉气许久没有吐出，难道今天真的没机会了？

没有等到鲁一弃吐出那口凉气，对面木屋的墙壁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圆洞，一声叹息从洞中哼吟而出，再从他们中间穿过，没入到身后的木屋中。

“晓霜侵鬓矛”，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被傅利开拖扯的女人终于没了声音，傅利开也终于松开拖着女人的手。因为他需要腾出只手去擦抹满脸的鲜血和脑浆。

飞矛总共穿透三道小圆木拼搭的木壁和一颗头颅。这是一把巨弓射出的力道，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凭双臂拉射出的力道。这样的弓必定是千石硬弓，可这人莫非是个山神？

“还是快跟我走，我知道一条小道。”丛得金焦急地说道。

鲁一弃也觉得自己的一念执著有些欠考虑，平白让个无辜女人死了，便再没坚持，回头跟着丛得金往另外一条木屋间的夹道跑去。

他们四个人跑出屋群，往西面的栅栏处靠近。按理说，现在他们的地势更加危险，因为没了木屋群做掩护，所有的射手轻易就可以瞄到他们，但是这段不算短的路径他们竟然没有遇到袭击。

西面的栅栏上没有鲁一弃想象中的门，但是他们依旧可以从这里逃出寨子。连接栅栏圆木的铁卡子上上下下断了有二三十个，原木倒下有十几根，豁开的缺口足有八铜钉[20]的大门那么宽敞。

缺口前鲁一弃和鬼眼三站住了，他们有些迟疑，在一个不应该出现出口的地方出现了出口，保不齐就是个坎子面的坎沿。虽然缺口里外有许多杂乱的脚印，但这些脚印有可能是请君入瓮的诱子，丛得金却是毫不犹豫地冲出了缺口。

鲁一弃依旧没有出去。鬼眼三急急地瞄了一眼断了的铁卡子，断口精亮光滑，如同刀削。

“遗患！”鲁一弃的脑子中蹦出这样一个词。绝不能在自己的所有行动中留下遗患，所以他希望能在尽量短的时间找到合理的解释。

栅栏外山坡的林子里闪出几个人，神经一直紧张的鬼眼三下意识地将雨金刚挡在自己和鲁一弃面前。鲁一弃没有动，枪口依旧垂向地面，因为他知道那些是什么人。

林子里出来的是任火狂、盲爷还有那个白胖老女人，他刚才不顾危险想寻到的那个水大娘水冰花也在其中。

看到了任火狂，鲁一弃释然了。在这个铁工高手面前，连接栅栏铁卡子可以说如同腐木，弄开个几十个应该是轻而易举的。

远远的又是一支“无羽哨管箭”呼啸而来，尖利的呼啸让身后的傅利开突然慌乱地奔出两步，双手似乎要往头上抱去，手臂上挽着的大锯横着挥舞而起，在白色雪地的衬映下，划出一片乌光。乌光与刺耳的尖啸碰撞在一起，于是那片乌光闪烁了，跳跃了，尖啸声也颤抖了，呜咽了。那霸道嚣张的“无羽哨管箭”竟然温顺地落下地来，伏卧在雪地中一动不动，就像条冻死的蛇。

鲁一弃和鬼眼三奔出栅栏的缺口有十多步，傅利开才缓缓倒退着出了缺口，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道他这样是在戒备，还是一时没从惊惧中恢复过来……

风水学中有“连坡多龙形，深谷藏灵穴”之说，也就是说多山之地有许多风水极佳的地方。大兴安岭的深处少有人烟，阴阳宅穴的辨定也不讲究，但是这并不代表白山黑水间就没有那极为灵验的好穴。就拿大清祖先的祖居地来说，要不是有些王者龙脉的局相，满人恐怕也得不到天下。

钻老林子的人都知道一个传说，这山林中有一处“满祖地”，可能是满人祖先聚居和祭祀的地方。那里参娃无数，金宝堆积，曾经有好多人冒险寻宝地，要么没有寻到，要么就没能回来，也有人偶尔迷路闯到过那地方，但出来时都已经是半死之人，而且都活不过几天，更想不起来到那里的路径。

水大娘也不知道沿自己知道的路线最终可以到什么样的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是不是也和“满祖地”一样遍地珍宝。不过那个爬到金家寨的参客临死时手里紧捏着一张羊皮，嘴里一直在念叨：“妈妈的，宝贝!妈妈的，宝贝!”

这趟生意水大娘的要价很特别，就是要带上她一块儿到那个地界。其实这样的条件对鲁一弃来说应该挺实惠，要是水大娘提出其他要价，他身上也掏不出什么。但鲁一弃在犹豫，因为他不知道面前这女人的底细。其实其他人的底细他也都不是太清楚，但是那些人多少有些可以让别人相信的凭据。

“我们随时都会没命，到那个地方可能什么都得不到。”鲁一弃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们得不到并不代表我得不到。”水大娘说话时下颌微微扬起。

“你为什么要和我做这交易？”

“我得到这个秘密路径后，你们是第一拨来寻宝地的人。”水大娘的语气显得很坦诚，理由却好像有些牵强。

“还有就是那铁匠说你信得过。”水大娘朝任火狂那里看了一眼。

任火狂和其他人都远远地待在一棵大树下，等待鲁一弃和水大娘的交涉。

xiongmao路径疑

鲁一弃始终没答应水大娘的条件，不是他不想知道去那个神奇地界的路径，只是要和其他人商量一下。这一路都是其他的人在护着他帮着他，现在还要平白加上两个女人，负担重了危险也就多了。还有就是丛得礼临死时提到一个神秘地界，丛得金可以带他去。“不要相信任何人，除非那人为你而死。”这是大伯临死留下的忠告，一个为自己而死的人是不会骗自己的，他没有理由不跟着丛得金去寻藏宝之地。可是他也不希望丢下水大娘，不知道为何，从第一眼见到这个女人，他就觉得自己有许多事要和她联系在一起。

任火狂肯定是一口答应的，看得出，就算没有交易，他也打算带上那个胖女人。

正用积雪仔细擦洗脸上血渍的傅利开，头还没抬就忙不迭地答应，从他猥琐暧昧的眼光中可以知道，有女人同行的路途他更感兴趣。

丛得金得知有女人同行，一连说出十几个“不行”，特别是水大娘所说的那个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地界，他觉得很不靠谱。而他所知道的地界，却是丛家祖辈多少代传下来的秘密。

盲爷一直沉默着，仿佛在聆听北风刮过林子的“呜呜”声。

鬼眼三探身轻轻推了一下盲爷，盲爷没怎么动，脸上倒是老皮老肉一阵乱抖，随即坚定地摇了摇头。

于是几个人的眼光都汇集在鬼眼三脸上。是的，两人同意两人反对，就剩鬼眼三没有表达意见。

鬼眼三是个刨坟挖墓不惧鬼神的汉子，可这一刻却变得有些犹豫不定了。他看了看鲁一弃，鲁一弃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又看了看水大娘，那个女人漂亮的脸蛋上竟然也没有一丝表情。这让他的心里有些担心，女人是个厉害角色，带上她说不定是个很大的麻烦。

“带上她，有用！”这是鬼眼三最后脱口而出的简短话语。他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水大娘一个小动作让他作出了决定。女人只侧转了一下腰，但鬼眼三却看到了半边屁股。

女人穿的棉裤面子是碎皮拼接而成的，在左半边屁股的地方有一块碎皮子，那形状花纹有点像铜钱，不同的是铜钱是圆形加正方孔心，而它是椭圆加长方孔心。据鬼眼三所知，这是盗墓这行中“只手派”独有的标志。“只手派”认穴技艺独树一帜，能在地面上就定出主墓室甚至主棺椁的所在，所以他们只需要用特别工具打一个小洞直取主室，然后只手拈宝。这派技艺是盗墓行中最轻松也最保险的，铜钱样的标志其实是一种叫“瞬变镜”的镜面模样，那长筒形的镜子也是他们派中独有的，可以在观测风水定穴位时进行远近局相的比较。

事情就此定下，所有人赶紧收拾收拾上路，在一个地方滞留得越久，危险便会逼得更近。

才踏上一条继续朝北的路径，鲁一弃突然回首。一种似曾相识的气相隐约就在不远的山林之间出现，但鲁一弃回首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有一种莫名的不安。

远处的坡顶，一个青衣人站在林木之间，他无法捉摸的目光透过树木的间隙盯着鲁一弃。他没有表情，只是周身的气息微微波动了一下。

一个外形怪异的红眼人穿过林木来到青衣人的身边，身形微微一躬说道：“一切都在按计划而行。”

青衣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得很平、很稳。

一行人在山林间逶迤而行，速度极慢，因为越往山林的深处积雪越厚，迈步越艰难，特别是鲁一弃和那两个女人。

任火狂已经将担子两边的担绳束到最短，但是火炉和箩筐还是不断点拖在雪地上。

鬼眼三一路都在注意水大娘，他没告诉任何人他的发现，因为这皮子和女人之间的关系不是一眼可以看出的，他必须通过观察女人的每一个动作细节，来判断女人到底是怎样一个厉害角色。

丛得金砍了一棵大枝杈，走在最后，将他们一行走过的脚印给扫掉。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他们都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只是觉得道路越发艰难些。但是快到晚上的时候，水大娘和丛得金在路线上有了分歧，所以这一晚他们找了个浅浅的山洞休息。这些人从金家寨出来时什么都没来得及带，只有水大娘有准备，带了一些东西，可以让大家稍稍果腹。丛得金出去踅摸了一圈，竟然也找到许多干果子。

鲁一弃没怎么吃，他一直在看《班经》，那《机巧集》他已经看完了，说实话，能懂的东西不是太多，他只是将内容尽量都背下来，以便什么时候用得着。自家的《班经》倒是通俗易懂，而且从中可以找到许多验证《机巧集》中理论的工法。

鲁家六工“布吉，定基，辟尘，立柱，固梁，铺石”，他已经知道鬼眼三学的是总则加铺石，也就是砌墙列瓦平地面的功夫，盲爷学的是总则加辟尘。但他们学得并不好，大都是用自己已经会的功夫来替代六工之力。

此刻鲁一弃拿着《班经》，眼睛却盯着洞外，嘴里喃喃地嘀咕着：“对巧，对巧。”

“对巧”是“铺石”一工中砖缝、墙缝以及地砖缝的对接关系，既要保证结构的牢固可靠又要美观，在大户人家还要达到风水学中“线汇成流，聚福纳财”的要求。

任火狂也没有吃什么东西，他在给那个胖女人剥干果，似乎也若有所思。

傅利开和鬼眼三都盯着水大娘，所不同的是傅利开的眼光在水大娘全身扫视，而鬼眼三一直都盯视着她的屁股。

水大娘和丛得金的争执没有持续多少时间，是因为水大娘自己放弃了。也难怪，她的把握并不大，那个垂死的参客很有可能是拿没用的东西骗取生命最后的温暖和美食。再说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现在不管按谁的路线走，都必须带上她。她没有必要和那个愣头青费口舌力气，那个年轻却异常冷静内蕴的班门门长会作出决定的。

丛得金明显对自己祖上留下的秘密很自信，而且从这小伙子争执的怒容中可以看出，他很在乎自己的路线是否被采纳。

后半夜的老林子里竟然没有白天那么寂静了，时不时出现一些奇怪的声音。几个人先后醒来，却都躺着没动弹，只是将手中的武器攥得更紧了些。

如果任火狂不是伸手到箩筐中拿打铁的大锤，老女人也不会被惊醒。醒来的老女人嘟囔着走出山洞，和其他老女人一样，半夜起身都尿急，她要找个地方解手。

老女人走出山洞没多远就解开裤带蹲下了，那距离足够鬼眼三的夜眼看清她那白花花的大屁股。

因为离得近，所以谁都能听见老女人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是你吗？才来？”

谁？这漆黑的老林子里除了他们谁还会来？女人的梦还没做醒吧？

可紧接着，女人猛然站起来，裤子都没提就发出一声尖叫：“什么人？！你是什么人？！”

第一个窜出山洞的是盲爷，到底是贼王，身形动作就是不一样。紧跟其后的是丛得金，年轻人的腿脚也是十分麻利，何况他又在山林中练了一把纵跃蹦跳的好功夫。

盲爷能清晰听见雪地中的脚步声，那脚步很快，不但有练家子的功底，而且蹦跃奔跑的方法非常适合在雪地里行动，但是即便是这样，盲爷仍然肯定自己可以追上。

“不要追，当心有伏！”跟在背后的丛得金大叫一声。

盲爷没有追，不是丛得金的话起了什么作用，而是他听到了其他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任火狂提着一把大铁锤，几步赶到胖女人旁边。

“不是！”惊慌的女人对铁匠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忘记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这样低的声音也只有盲爷那样的耳力可以听见。

“什么不是?”盲爷半边脸颊皮肉一阵狂跳，牵拉开嘴角露出两颗森森的白牙。

“不是人！是鬼，是个鬼！”女人回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

大家都沉默了，而山林中时不时出现的怪声也突然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只有偶尔从树枝上落下的积雪发出“簌簌”的声响。

鲁一弃这一刻的感觉很难受，黑暗中好像有一个钢套将他整个罩住，并且在慢慢收紧。他觉得气闷恶心，腹间阵阵翻腾。鲁一弃听西医说过，这是种症状是心理问题，叫“黑暗恐惧症”，也叫“未知恐惧症”。但鲁一弃很快就从那种感觉中恢复过来，他的表情还是那样镇定，语气也依旧平静：“走，现在就走。”

黑夜中的老林子不好走，连方向都很难辨清。有人已经感觉到这年轻的鲁家门长还是缺乏经验。

“这黑乎乎的，谁认得清路呀？”傅利开嘟囔了一句，他袖拢着手一直紧挨着水大娘。

“我认得！跟我走。”丛得金话不多，但说出来的话都很肯定。

没谁说话，就连水大娘都没有提出什么异议。没办法，自己只是有张图，知道一条路，可是自己没走过这样的路，也不懂怎么钻林子，她没有任何可以与丛得金争执的倚仗。本来需要鲁一弃费些脑子解决的分歧变得顺理成章。

于是他们继续摸黑前行。丛得金走在第一个，看来这里的路径他真的挺熟的，摸黑走得也不比白天慢多少。

跟在他背后的是任火狂和白胖老女人，他们不用看路，只要盯住丛得金黑乎乎的背影走就行。

走了一段之后，出现一小片空地，这里没有树冠的掩盖，多少可以透进点天光。漆黑一片的环境在这里终于变成了深灰。

一走进这片空地，那老女人突然“咦”了一声。

任火狂和盲爷都听见了，但是他们都没有问有什么事。任火狂知道这女人，她要有把握的事情一早就嚷嚷开了，只这样“咦”一下，说明她自己也不清楚怎么回事，问也白问。盲爷没问，是因为他觉得那老女人不会对他说实话，自己只有打足精神，以便随时偷听老女人和任火狂的对话。

“站住！别出声!”盲爷这样一声低喝差点没吓破大家的胆子，一个个都定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于是大家都听到了，那些怪声再次出现，时有时无，离着他们不远，左右方向都有，似乎和他们并列而行。

“快走！”丛得金说完便加快了脚步。他这一走，后面的人便必须跟上，要不然一走散就很难寻到。其他的人还好，那老女人和水大娘此时明显有些跟不上了，发出阵阵粗重的喘息。

天已经有些发白，他们终于走出林子，到了一个光秃的小山坡边。丛得金停下脚步道：“休息一下吧，这里好像还安全。”

这句话让大家迫不及待地停住脚步，老女人和水大娘更一下子跌倒在地。

喘了一会儿，老女人站起来就往旁边的林子走去。

“去哪里？”任火狂问了一声。

老女人没有答话，摇摇摆摆地走着，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屁股。

“这老娘们儿，咋那么多屎尿事，总有天让屎尿要了你的命。”任火狂嘟囔着。

老女人回来得很快，快得就像连裤带都没来得及解。她还是那么摇摇晃晃地走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一点排泄放松后的舒服。

离着大家还有几步，她突然站住，抬起手臂指向大家，眼睛定定的，好像中了邪一样。一道血线从她左胸下亮丽闪出，紧接着渲染成片，棉衣的兽皮毛边子上，鲜红的血珠如同草屋檐下滴挂的雨点，让她脚下的雪地瞬间艳红如春。

老女人直直倒下，手臂依旧挺直着。她到死没说出一句话，如果让她再多说一句，不知道她会不会说：“再有屎尿我憋着。”

盲爷、任火狂、丛得金三个几乎一同蹦起，往前奔去。他们经过老女人身边时，老女人还没有倒下。但他们谁都没有伸手去扶一把，而是直往林子里扑去。

盲爷是故意放慢身形等着另两个人，这些天的经历让他不敢托大，江湖越老胆越小，这话一点不错。三个人一同走进林子，可是刚迈入两步，他们又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看来就算三个人一起，也都提着心呢。

“没有脚印！”丛得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稍带些颤动。没有脚印并不是什么脚印都没有，雪地上只有女人的脚印。可是女人不会自己杀死自己，难道杀她的人能踏雪无痕？

盲爷皱了下眉头用盲杖敲敲树干，任火狂立刻明白什么意思，回头在树干上踅摸起来。

“丈三有处擦痕，丈一有点踏痕。”这是任火狂查看后得出的结果。

盲爷翻了一下白眼花，肯定地说道：“悬索凌空，飞身取命。再往前走，可以从前面的树上看出更多痕迹。”

“不要了吧，还是回去，大家在一块儿比较安全。”丛得金好像很害怕，不过他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三个人回来后，盲爷准确地走到老女人的尸身旁边，蹲下身来，伸手解开老女人的棉袄，然后小拇指、无名指两指挑开女人肥硕的乳房，食指、中指则往伤口处探去。

“刀口从左下方切入，斜向稍往上，破心脏和胸骨。是左手刀，由下往上的反切刀式。”盲爷一摸之下就得出这样的结论。

“你是说切入，而不是刺入？而且胸骨也切开？”任火狂问道。

“是的，老贼瞎这点把握还有。”看来盲爷这些年在千尸坟里没有白住。

任火狂也低下头看了一下伤口，叹息一声说道：“刃如纸、背如册、尖如针，长不过两尺，宽过三寸。而且切骨成缝，切皮肉闭合，几十步以后才血脉贲张，冲破伤口而亡。”

“这样的刀能光滑地切开金家寨栅栏的铁卡子吗？”鲁一弃随口问了一句。

“行，肯定行！”任火狂的回答，让鲁一弃一下子想到了许多细节，于是有种吃了蛆虫般的恶心。自己万分小心还是中了诱子，可是这诱子是谁给自己下的，为什么？

现在再细想想金家寨里的情形，那些飞矛和箭，力量和准头也不大对，目标也不明确，似乎总是和鬼眼三的雨金刚过不去，另外就是对着些无辜的人，像丛得礼，还有被傅利开拖着的那个女人。特别是傅利开最后拦下的那支无羽哨尾箭，如果不是箭的力道弱，那就是这傅利开有非常过人之处，可是瞧傅柴头那样子也不像啊。还有就是自己往西北角去，攻击就变得凶猛，箭矛齐射，似乎是故意将自己往那个缺口逼赶。为什么一定是这个方位？莫非就是要自己遇到水冰花这几个人？

鲁一弃审视一下所有的人。鬼眼三，和自己一起搏命逃出，为自己可以牺牲，应该没问题。盲爷，虽然和鬼眼三有些过节，行动有些怪异，可也应该能相信，毕竟他曾经可以为自家几个人甘愿踏太湖石而死。

然后就是两天前遇到的这几个人。

任火狂，据他自己说和爹是朋友，也曾受鲁家托付大事，但他这两天的行动还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傅利开，一个不知道自己是班门弟子的班门弟子，他倒是有些难以捉摸，很难讲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身上具有市井无赖的胆小好色和小商人的贪婪狡狯。

丛得金，如果排除他是傅利开的伙计这一点，那他似乎没什么问题。其实就算他是个可疑人的伙计也说明不了问题，用一些厚道憨愚的人作为掩护，是江湖上常用的伎俩。

水冰花水大娘，本来听了她的事，就觉得她是个奇女子。可是她这趟交易一定要跟着自己同行到底是为了什么？她会是哪路人？

“水老板，你的人已经死了，你吩咐下，我们帮手把这尸身给入土了。”鲁一弃知道就算水大娘不说，任火狂也会把这老女人的尸身给处理好，他只是想看看这女人的反应。

“她不是我的人，我管不着。”水大娘的话让鲁一弃一下子就愣住了。“她住得离金家寨不远，经常来寨子里卖些脂粉针线的，那天后半夜才来寨子里租了间屋子住。”

“她是我的人，是我让她去金家寨的。”说话的是任火狂，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中有一丝悲痛闪过，“金家寨是我们必经的一个落脚点，不管是准备吃的还是找消息，都必须到那里。我怕对家早有埋伏，就让我的老拼铺（姘头的意思）先去寨子里探听一下，因为这个季节只有女人在寨子里不会让人起疑。”

xiongmao霍然觉

鬼眼三很快就在土石混杂的地面上刨弄出一个浅浅的凹坑，这种地方石块、树根太多，能挖出这样一个坑已经很不容易了。

埋好老女人，天已经大亮了。任火狂最后又给捧了把土，狠声说道：“你也算好，我们这几个要死了，还不知道有没有个坑埋身子。不过我给你留句话，要让我寻到杀你的人，他肯定没有埋身的地方。”

在场的人都听见任火狂说最后那句话时，牙关间发出“嘎嘣嘎嘣”的声响。

直到晌午时，他们也没有走出多远的路，又往北走了一段，其实这里已经不是大兴安岭的深处，而是东北端的边缘了。丛得金告诉大家，距离他知道的宝地已经不远。其实就算他不说，鲁一弃也意识到了，山谷小道的两边已经先后出现过两根黑黝黝的木柱，木柱的年代很久远，上面还有些模糊的刻绘纹路，像是古老氏族祭祀的图腾。另外他也感觉到前方的气息复杂万变，有吉瑞的，也有凶险的，更有无法觉察的。

的确离得不远了，不管前方是不是藏金宝的暗构，至少可以肯定那里是个充满神奇的地方。于是鲁一弃再次果断地提出休息，顺便填一下肚子。

干粮不多，每人只能分到一小块面饼。幸好丛得金又找来些干果。

傅利开自言自语地在骂娘：“妈妈的，要早知道这样，我赶一群羊上山。嘴里淡得都想咬自己肉。”

听着柴头嘴里骂骂咧咧，水大娘不由扑哧一笑：“你们这些男人，怎么一天到晚都骂娘。那个给我留下路径图的参客也是，临死还‘妈妈的，宝贝！妈妈的，宝贝！’，也不知道是要宝贝还是恨宝贝。”

“妈妈的，宝贝！妈妈的，宝贝？”鲁一弃在重复着。

突然他蹦了起来，扔掉手中干果，一把拽捏住女人的手臂：“水老板，带我们回到你知道的路径上去!”

鲁一弃让水大娘感到害怕，因为他攥住自己手臂的手很用力，紧得有些颤抖。于是女人声音也有些颤抖：“我不知道……从这里……怎么过去，只知道……去那里，要先到……红杉古道，然后再找暗口。”

女人没有说谎，她不是钻林子的行家，又在黑夜的林子里走了好久，到了这地方她连方向都搞不清楚了。

“不远，从这里过半坡，抄近道从黑瞎子沟穿过去，再翻过红杉岭就是红杉古道的头子了。”傅利开说话的神情显得有些兴奋，不知道是不是帮着女人出主意也可以给他带来快感。

“那我们上路，现在就走，去红杉古道！”鲁一弃停了一下，“前面丛兄弟说的方位肯定也是个存宝藏金的好地方，但应该不是我们要找的准点。等这边大事办成后还是可以去探探的。”

鲁一弃说话的气度很有大家风范，让人无法表现出一点不情愿。同时，他也没有忘了安抚一下愕愣在那里的丛得金。

傅柴头自此突然变得很积极，他背着大锯，抢在最前面领路。

丛得金虽然有些沮丧，但是他没有表现出太大的不情愿。他由领头变作了断后，仍然没有忘记砍根大树杈扫平大家的脚印。

任火狂突然蹲下身来，脱下棉鞋倒了倒落进去的杂物。丛得金拿着树枝站在他身旁，一直等任火狂起身往前走了，他才仔细地扫平所有痕迹，继续往前行进。任火狂回头看了看丛得金手中的树杈，微微皱了下眉头。

鲁一弃的心中有些乱，他莫名地再次想到“铺石”一工中“对巧”之技：“先寻缺，再定矩，然后方可对巧。”眼下的事情自己连个缺都没寻到。

只走了一会儿，鬼眼三赶上鲁一弃，并且扶着鲁一弃的胳膊往前走。其实这个动作是让鲁一弃一边的肩膀头子耸起来，从而稍微遮掩一下鲁一弃的耳朵和自己说话的嘴：“炉挑子漏灰，但让小丛扫了。”

话说得简单，其实要发现这些炉灰很不容易，因为铁匠的挑子底基本都拖挂在积雪面上，很难注意到移动的担子下悄然落下些比雪还轻的灰白色炉灰。

鲁一弃脑子里“轰”的一下。他在洋学堂的物理课上学过，炉灰就算完全冷却了，它的吸热能力以及与冰雪的温度差异还是会很快在平整的雪面和冰面上留下痕迹。他还记得，明代秘本《辨迹觅踪百策汇本》中对此也有记载，那是本公门中人研习办案技巧的不传秘本，其中就有一个“扮厨雪地寻匪”的故事，那公门高手就是在雪地中撒炉灰指引捕快追杀恶匪的。

鲁一弃突然意识到自己疏忽了一件事情，任火狂是个有名头的江湖人，可是知道他名头的鬼眼三、盲爷之前都没有见过他，而傅利开和丛氏兄弟虽然认识他，却不知道他的名头。也就是说和他们同行的这个铁匠是不是江湖上那个真正的关外奇工，这里没人知道，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

“再瞅准点，看他是不是有意撒炉灰。”鲁一弃小声对鬼眼三说。他这是谨慎的，漏炉灰也可能是偶然的现象。于是渐渐地，鬼眼三又坠到了铁匠的后面。

黑瞎子沟两边树木交接覆盖，所以在沟里不见天日，一片黑暗。其中地形错综复杂，十分险恶，就像个天然的巨大坎面。这里应该是个绝佳的偷袭场所，甚至都不用人坎偷袭，只需布上几道死、活扣子，就足以让黑沟子里摸索的人全军覆没、无路可走。

鲁一弃已经开始后悔了，越走心越虚。特别是鬼眼三发现任火狂在落炉灰下路引以后，他觉得自己同意闯这沟子是有些欠考虑了。

但提心吊胆的时间并不太长，黑暗之中他们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左右。当傅利开在一个三岔口处再次辨认并确定好方向后，他很欣然地回头喊了一句：“快出去了！”

黑瞎子沟出来的口子很窄，在两座岩壁之间。岩壁不算很陡，没有什么树木，光秃的岩壁上积满厚厚冰雪。

鲁一弃从黑暗的沟子里钻出来，突然见到阳光让他的眼睛一时难以适应。虽然此时的太阳已经西挂，光线并不强烈，但他依旧稍微闭眼调整了一下，这才看清眼前的情形。

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山沟的出口已经被封。

落日将鲜艳的红色撒在那堆碗口粗的圆木上。圆木和原木不同，原木就是砍伐后去掉树根枝杈的树干。圆木却是将原木经过加工修整，去掉树皮，表面较光滑，规格也比较一致的木材。

封堵沟口的圆木不算太多，也就二十几根。堆积的样子很是杂乱，有撑在地上的，有架在上面的，也有横插、斜插在木堆中的，而且那些圆木在岩壁上没固定撑点，只是凭着相互间的支撑力颤巍巍晃悠悠地堆立在那里。圆木之间以及与岩壁之间的空隙都很大，像瞎子那样消瘦的身材，硬挤挤也许就可以过去。

如果只是这样一堆圆木，那是很难将鲁一弃他们堵在沟子里的，所以在颤巍巍的圆木堆顶上，还堆积着许多的大石块，总有几千斤。

很壮观也很奇妙，一堆杂乱的圆木能那样堆垒起来不倒，已经让人感到惊讶了，可是它竟然还能承载许多的大石，真的有些不可思议。

这是一道坎面，鲁一弃的脑子在飞速地搜寻。《机巧集》里好像有些和这坎面相似的道理，但太深奥，自己无法洞悉。《班经》中也记录有类似手法，却都是用在筑桥建楼上的技法，根本没有拆解的路数。

鲁一弃于是又想到，先秦时流传有一部《兵具百计》[21]，其中记录有一种古老的守城武器“落石角架”。“落石角架”中只有一木可动，此木一旦动了，角架各处关节全松，这和现代机械中的四连杆脱扣机构[22]原理一样。那种角架可以将石块、热油等物架出城墙外面一段距离，然后动一木将关节全松，架上堆积放置的物件便全都砸下城去，大面积杀伤攻城的兵卒，这比直接从城墙顶边砸下石块和泼下热油攻击效果要好得多。

其实面前的坎面叫“垒木叠石”，也有叫“架井落石”的，但它的原理比“落石角架”要妙得多，说“落石角架”借鉴它的倒有可能。

鲁一弃走近木堆，仔细查看了一下那些圆木的支撑形势，特别是撑地的几根。结果让他很沮丧也很茫然。

所有的木头都能动又都不能动。是的，那些木头随便哪一根你都可以不费力地移动，但是不管你移动了哪一根，木架都会瞬间坍塌，石块就会尽砸下来。圆木间的那些间隙虽然挺大，但布置得却异常狡猾，每个间隙过去后都必须转换方向，这样才能继续往前钻。不要说盲爷，就是一个瘦小的孩子，在这样的间隙中转换方向都会对某一侧的圆木用力。当然，哪怕你用的是极小的力，结果都是架塌石砸。

水大娘从鲁一弃的神情中看出面临的困难很大，于是安慰道：“不打紧，我们还可以费些力从旁边的岩壁上翻过去。”

在场没有人愿意接她的话头，因为水大娘言语中透露的无知让大家都觉得没有必要和她费口舌。

只有鲁一弃苦笑了一下：“坎面布下，无路就是死路。这堆木石，肯定有解法，只是我们不知道。解不了可以退走，这是全身之法。或者凭运气和经验强破一番，这是生死各半的。但是另寻不是路的路闯过去，遇到的会是不死不休的坎扣。”

“什么呀，那是局相摆开，坎面连环才会有的后果。要利用天然的环境做到无路就是死路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要么是地形巧合，要么就需经多少年的人工修整。”水大娘轻笑一声。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心中一惊，都以为她是个懵懂的女人，没想到她对坎面布局的道理如此熟悉，而且见解很是独到。

一直缩在一边好像害怕别人注意他的傅利开说话了：“其他地方也许不行，这里却很容易。你们看到这两边崖壁上的积雪了吗？只需要在两边岩壁下的陡坡上挖个踏活坑[23]，或者在上面藏些踩雷、绊弦火炮什么的，从上面走，只要有个扣一动，就是个雪崩岩塌的结果，没人能逃得过。”

大家都无语，他们都知道雪崩岩塌的巨大威力。沉默持续了许久，直到那落日的红色变成了蓝白色。

忽然，几声短暂雄浑的咆哮声从黑瞎子沟的深处远远传来，并且在沟子里久久回荡着，让岩壁嗡嗡震颤。咆哮声还未曾消失，尖利的鹰啸声又从头顶飘过。

“那是什么声音，有些像熊吼。”任火狂的表情很是复杂，“可现在这种天气不可能有熊出来转悠，要真是的话，那么前天夜里老柴傅就没看错。”

“是不是熊不知道，这鹰啸可以听出是长白花喙鹰。”盲爷脸色惨淡淡地说道。他知道，有这鹰就有无羽哨尾箭，对家又逼近了，现在自己这些人变成了进不能进，退也不能退。

鬼眼三同样知道长白花喙鹰意味着什么，但他也真的没办法。本来他想从木堆下面或者旁边挖一条通道。可是他出手查探了一下，那底下都是完整山石，很难破开，而且自己也没有合适工具，鹤嘴镐和梨形铲都丢失在北平院中院了。

鲁一弃的脸色很是凝重，目前的形势非常不利，前有坎面挡路，后有对家追杀。解了坎面固然不易，要回头重新闯过那黑沟子恐怕更加困难。

“既然对家坎面可以依形而置，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变形而破呢？”女人说的话像划破黑云的闪电，将鲁一弃封固的思维掀开个口子。

“让我想想，让我再想想。”鲁一弃自语着，随即靠近哪堆圆木石块盘腿坐下，眯缝着眼睛凝视着圆木杂乱的结构。

天快黑透了，圆木都已经看不太真切，而此时鲁一弃却索性闭上眼，没有人知道他在干什么，也没有人敢去打搅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状态越是放松，越让人感觉到压迫。

鲁一弃将《机巧集》和《班经》中自己所知的道道儿都搬了出来，将那些理论与眼前圆木的摆置一一对应。他脑子里此刻就像在进行着一场棋局，只是棋子是那二十几根支撑大石块的圆木。圆木的堆积方式在他脑子中快速调整着，变化着，他尽可能多地试想各种可能性。更多的后招才是制胜的保证，然后最终选中唯一可行的方案，这个方案必须是对手都没有想到的。

“我们就从这里出去。”说这话的鲁一弃猛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中闪烁着绚丽的精光，让所有注视着他的人心中不由一荡。

“我需要三个人做这件事。没有十分把握，很危险，说不定就会被这些木头和石块压死。”鲁一弃的表情很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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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三个人，女人肯定被排除在外，剩下六个人中，鲁一弃又给排除了一个：“夏叔肯定不行，说了您别生气，您老瞄不到窍口。”鲁一弃说这话时带着愧意，捅别人短处对于别人和自己都不是太舒服的事情。

盲爷倒没在意：“正好，我还怕这太紧要的事儿难为了自己呢。”

其他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鬼眼三第一个说道：“我来！”

傅利开不自然的脸色变换了一下，也不知道这是表示轻松的强笑还是最终作出决定时的艰难：“也算我一个。”

“我也行！”丛得金抢上一步说道。

鲁一弃笑了笑：“他们两个再加上我就行了，你的力气太大，万一力道不协调，抖了撑儿反倒前功尽弃。”

“那么还是我来吧，我们三个做也许更稳当些，而且你在一旁能看清楚，要有什么变化也好及时提醒我们。”任火狂边说边丢下担子走上前来。

什么有变化可以及时提醒，鲁一弃知道，要是自己的方法不成功，或者过程中有什么差池变故，根本不会有提醒的时间，下面这三个人肯定不死即伤。

身后的熊咆鹰啸再次响起，从声音上可以知道对家逼得更近了。

“鲁门长，趁早干，说吧，咋弄？”说这话时，任火狂很有些视死如归的豪迈。

鲁一弃指着圆木堆中一根横插着的圆木对任火狂说：“这根任老你握住，等我喊一时，你将它拔出拿在手中。”

然后指着一根斜插着的圆木对傅利开说：“傅大哥，任老那一根拔出，我便喊二，你就把这根推进一尺二。”

“三哥，你拿好这根，傅大哥一到位，我就喊三，你再将这根拔出。”鬼眼三很认真地听着鲁一弃的吩咐，双手紧握住那根木料。

“三哥这根拔出后，这里会有个斜下的窍口。我喊四，任老你将你手中的木料从这窍口中插入。任老插入后，我喊五，柴头将手中圆木抽出二尺三。这样，左侧吃力处会出现一个窍口，我喊六，三哥将圆木从这间隙由下往上斜插进去，一直要将圆木完全插入，这样才可以将上方直插的圆木推开一尺六。”

“这是‘偷梁换柱法’？”鲁一弃才说完，傅利开立刻问了一句。

“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这法子的道理是从‘天数换形’[24]中来的，也许和你说的‘偷梁换柱’是相同之术。”鲁一弃随口答复着柴头的问话，突然他觉出些不对，将一双眼睛往柴头那里盯视过去。是呀，“偷梁换柱法”是《班经》中记录的方法，傅利开不是说他不认识字，没看过《班经》，那他是怎么知道这法子名称的？

傅利开已经避开了鲁一弃的眼光，只是认真地看着手中的圆木，猥琐的表情此刻变得有些凝固，两只眼睛大小的差距变得更加离谱。他也真的需要这样认真的态度，这三人中他的责任是最大的，不仅需要将圆木变动位置，而且还有尺寸的要求。

鲁一弃决定让傅利开担当最重要的位置，是因为在他意识的深处不知何时出现个定论：“这个柴头绝不简单。”傅柴头一直在故意隐藏些什么，而他隐藏的那些东西在改变路线后，就有些掩盖不住了。这条鲁一弃选择的路径将他推到了无法逃避的境地，推上了一个必须施展才华的位置。

“天数换形”的过程必须极其紧凑，慢一点就会木倒石塌。鲁一弃口中六个数字一气而出，三个技艺高手随着鲁一弃的报数，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力道和圆木的位置。特别是傅柴头，那一尺二和二尺三的距离把握得分毫不差，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石块还在木堆的上方，木堆依旧堆垒着。但是木堆的中间却出现了一个缺口，一个足以让人轻松钻过的大缺口。

木瓜看热闹，行家看门道，这是坎子行中的俗语。所以面对“天数换形”后的变化，一个人讶叹地张大了嘴，也歪曲了脸，谁？傅利开。他前几步，后几步，蹲下，站起，把这木堆看了好几遍。鲁一弃用的方法比他说的“偷梁换柱法”高明得太多。这坎面如果用“偷梁换柱法”来解，不但需要利用周围地形，而且还需要其他材料，最困难的是添入的材料和让出的缺口不能冲突，所以这法子成功的概率很小，要不然他早就动手了。

可是现在鲁一弃非但没有使用其他材料，也没有利用周围地形改变撑点，更妙的是木堆整体结构还变得比原来更稳固了。鲁一弃确实如水大娘所说的那样依形而破，但他不是依借周围的环境地形，而是依借坎面本身的形态结构。

没人理会柴头在做什么，只顾依次从缺口中钻出，直到最后钻出去的任火狂叫了他一声，他才省悟过来，急急地钻出，跟上队伍。

出了沟子口，天全黑了。这次他们没有停下休息，因为坠着的对家随时都可能赶上来。

“老傅，往哪边？”走在第一个的鬼眼三突然停下脚步，向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柴头问道，因为前面又是白茫茫一片的雪坡，不知道应该往哪里走了。

傅利开连头都没抬，只是高声答道：“往左，上坡，过顶。”

于是鬼眼三带着大家往左边山坡顶上登去，凭着他的夜眼，一路上尽量避开陡岩和雪窝。

鲁一弃本来是紧跟在鬼眼三身后的，但他这次停下脚步后就没有继续跟上，直到傅利开上来，才和他一起继续往山坡上前行。

傅柴头给鬼眼三指引方向的时候头都没有抬，其他人没有注意，鲁一弃却没有放过这个细节，他觉得诧异，他想知道柴头为什么不查辨地形环境就可以知道方向，就算是个常走这条道的老客，也应该四周看看才会作出决断。鲁一弃的心中已经存不下更多疑惑了，那许多的疑问已经在他心里交织成一个巨型的坎面，一个比“垒木叠石”更错综复杂的坎面。

鲁一弃看着柴头，虽然天色已经黑了，柴头还是看出他表情中的意味，心中有些发毛。每当面对鲁一弃时，他都有一种想将心中秘密倾倒而出的冲动，那年轻人的眼神常常会流露出奇异的吸引力和震慑力。

“你想知道什么？”没等鲁一弃说话，柴头就开口了。

“路没错吧？”鲁一弃的语调更像是随口聊天。

傅柴头没想到鲁一弃只是问了这样一句话。

“嘿嘿！”柴头的笑容让他的脸扭曲的厉害。“你放心，这我有把握。”傅柴头停住了话头，看得出，他这是想要吊一吊鲁一弃的胃口，然后好卖弄一番。

鲁一弃没有说话，依旧看着他，一双眼睛如同逐渐融开的冰面，波动着难以揣测的光芒。

“我是根据气味辨别的。”鲁一弃的目光让傅利开有些惴惴的，他失去了卖弄的心情，不由自主地如实道来。“木材都有各自独特的味道，特别是成片成林的树木，那味道就更加浓郁。像那黑松，就有青涩味，榉木有种大麦香，大叶橡味道有点像白水煮牛肉。我就是闻到了红杉林的味道知道方向的，你闻闻，有没有一种米酒发酸后的味道。这里离着红杉古道已经不远了，翻过这个山坡差不多就到了。”

鲁一弃下意识地提了提鼻翼，可什么都没闻到。他自嘲地笑笑，心说，这哪是一两天能练成的功夫本事。

“如果不是成片的林子，只是一棵树或树枝，甚至只是些落在雪中的枝叶，那你能闻到吗？”问这问题的是走在柴头前面的铁匠任火狂，他听到柴头刚才的那些话了。

“你这老铁匠是把我当畜生呢？那种情形只有兽子才能闻出来。”

“谁知道你是不是兽子转世，那天在小镇，火燃烟起之后，我瞧八成你也是一路闻着把我们带出来的。”铁匠这样说不是开玩笑，因为他自己就对烟火的味道就特别敏感。

“任师傅，还真让你老蒙中了，镇里的房子年头年尾都在变，所以路径也年年不同，今年那镇里怎么走我还没来得及摸清楚。那天要不是有我转手的几堆小叶儿榛，我们恐怕就要都毁在那里了。”柴头说这话的时候变得有些洋洋得意，唾沫星子从他歪咧的嘴巴里直往外喷。

“小叶儿榛平常的味儿不大，几个小堆混杂在其他各种木材中，一般是闻不出来的。但是这小叶儿榛要被燃着了，有种烘牛粪的味道，而且这木头还经不起日头晒，所以一般人家不用这种木头做家什，更不会当做过冬取暖的烧料。那种木头也就我敢接手，来年找几个南方来的‘杀猪菜’（菜鸟、挨宰的意思），可以冒作峦纹榛木卖个好价钱。几堆小叶儿榛是我指定堆放的，从镇口到市场好几个点儿，我最后就是闻着这几个点走出来了。”

真是业精行为魁，不管哪一行，只要不吝啬脑力和体力，勤学苦练，肯定能成为高手。这关外老林中多少奇特少见的木料，它们的特征、质地、味道恐怕都在傅利开的脑子中存着呢。

“傅大哥，你的把式棒，见识更不得了。柴头一行，你肯定是头一份儿。”鲁一弃夸傅利开的话是由衷的，但是他同时也希望柴头能顺着他的话头，继续掏掏他的底细。

傅利开尴尬地笑了笑，脸色扭曲得有些怪异。精明的他当然知道鲁一弃是什么意思，可是……

傅利开有些夸张地将鲁一弃拉到一边，趴在鲁一弃的耳边悄声说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现在不能说，现在说了，我很快就和那胖老娘们儿一样了。”

傅利开将鲁一弃拉到一边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停住了脚步，他们都在盯视这两个鬼祟的人。鲁一弃从大家的动作就知道，刚才大家都在注意他们的对话，而且柴头这样夸张地将自己拉到一边，也是别有用意的。他们两个耳语时，鲁一弃可以感觉到柴头那对大小眼瞄出狡狯、锐利的精光，瞬间便将其他人的表情动作尽数收入眼中。

鲁一弃本来要走到最前面去的，可是在经过盲爷身边的时候被盲爷一把拉住。盲爷先没做声，等听到前后的脚步都和自己距离在十步以上了，这才贴近鲁一弃小声说道：“大少，瞄准那女人，她步子里有硬声，路数有点像江湖上的‘铁底留痕’。就是用鞋底暗藏的硬器直接在地面土石上留下特有痕迹，就算雪被扫平，坠尾子的人只要扒开雪面，照样能寻着痕迹。”

见鲁一弃许久没有答话，盲爷又说道：“那姓傅的人很奇怪，他应该是把子好手，却好像在藏掖着些什么。”

“是呀。”鲁一弃从思考中回转过来，既然说到了柴头，他正好想找人帮他揣摩一下这是个怎样的人，于是压低声音说道：“这傅利开，我真有些弄不懂，他有时候像个高手，细心而缜密，有时候又像个小丑，贪婪又好色。本事明明是鲁家招法，却又不承认是班门弟子。”

“不，大少，要我说他是个高手那是明面儿，贪婪像装的，好色我却没见到。也许是我眼瞎看不到，可大少，你瞧见了吗？”盲爷低声而又急促地说道。

“我？”鲁一弃仔细回想了一下，真就没什么事实说明柴头是贪婪的，都是从他自己的言语中得出这样的结论，“夏叔，那天在金家寨逃出时，这柴头竟然拉住个女人一起跑，怎么都舍不得丢掉。”鲁一弃每想到这，就觉得柴头这人又好气又好笑。

“那这女人呢？”盲爷问。

“死了，被射死了。”

“哼哼，‘活盾奔’，最早是关外‘搏兽派’的招法，后来被关外土匪们常常采用的逃跑术。‘搏兽派’围捕野兽时，都随身带一小活物。如果遇到大兽得不了手又脱不了身时，就放出活物把大兽引走。后来发展为逃避敌人时都拉带一个人质，以便在逃跑过程中扰乱对手追逼的招法，而且人质还可以用来阻挡攻击。”

听完盲爷的话，鲁一弃首先发出的感慨是自己见识太少了，这江湖上的种种技能，不是书本可以囊括的。

“夏叔，但他好像挺关心我的，那夜你们都不见了，后又突然出现，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用大锯护住我，自己倒是不管不顾。”鲁一弃心里总认为柴头是班门弟子，说话也多少向着些他。

“下三滥的招儿，他这样做不是要护着你，如果真是有危险出现，他这样做其实是在告诉杀手，你才是真正重要的人物，袭击的目标应该是你。”盲爷说这话时，嘴角恨恨地喷出些白沫。

鲁一弃懵了。

“你们嘀咕啥呢？快点，要到顶了！”前面传来水大娘的叫声，这叫声中竟然带有小姑娘才有的欢快。

“啊！没有绕坡走？”盲爷明显一愣，怎么刚才没发现这个错误？不知道是因为脚下的厚厚积雪让他觉察不到坡度，还是自己光顾着注意女人的脚步和帮鲁一弃分析柴头了。

接近山顶的地方，没有树木，坡度也很缓，是个呈馒头形的空地，而且明显可以感觉出积雪下是枯草。听到女人的叫声，后面的人都逐渐加快速度跟了上来。

鬼眼三是最早越过山顶的，于是他看到一瓣月牙子，在大片墨绿的林子上方悬挂着，显得分外洁净清亮。

后面的人也都越过了山顶。刚过山顶，傅利开就指着不远处的林子，得意地说道：“看！红杉林！”

山顶的风大得多，这样的夜晚，没谁愿意站在光秃的山顶吹冷风，这里连能够稍微挡挡风的矮树丛都没有。于是大家都有些迫不及待地缩着脖子拢着袖子往坡下走。

他们往下走的步伐都不大平稳，也许是下坡路比上坡路难走，也可能是他们都各自有着什么心事。特别是盲爷，他的脚步不再轻盈，眼白子连续地在翻，脸颊上的肉也不住地抖，嘴里一直嘟囔着：“怎么没绕坡？怎么没绕坡？”

绕坡是很难与对家打照面的，就算明碰了，上下都可以避。可是他们今天直翻过山，山后又是一块空地，如果这里突然出现对家的埋伏，他们就全敞在坎面中。

下坡的空地才走了一半，盲爷担心的事果然来了。一声尖利的鹰啸从背后的山顶越过，并且随着山体的坡度一个斜线滑下。这声鹰啸余音未了，又两声同样的鹰啸响起，由左右的坡上斜插而出，从鲁一弃他们的头顶交叉而过，就像是在空中打了个叉叉。

空地下方不远处的树林边有三堆火焰腾然而起。

“快退回去！”任火狂对火光是极度敏感的，火堆的焰苗才刚刚蹿起，他就低沉着嗓子喝喊一声，然后迅疾地回身往山顶奔去。

还没等其他人都转过身来，奔逃的任火狂已然停住脚步，因为他发现山顶上也有一些他熟悉的东西，但不是火焰。

关外奇工最熟悉的不外乎这几样：火焰，不同的器物材料需要不同温度的火焰；钢料，根据不同的钢料制作不同的器物；还有一样就是在适当温度火焰中用上好钢料精心制作而成的绝好成品。

山顶上就有这样的一些绝好成品，那都是钢好、刃薄、形利的好东西。这些东西都肆无忌惮地暴露在雪地中，仿佛是嗜血的魔牙一般，反倒是握住这些东西的人看不太真切。

第四章 妖弓射月：无坚不摧的三截箭

弓弩射出的力道是个从弱到强再从强到弱的过程。第一种形态下，钢叉弯曲蓄积能量，第二种形态开始时，弯曲的钢叉绷直，积聚的能量会突然释放。这个释放的瞬间，钢叉正好追上铁箭，挟带强劲绷弹能量的叉头弹在铁箭尾端，铁箭在这力道作用下，相当于第二次发射，极速地追上铁菱，撞击铁菱尾部的圆洞形凹槽。于是大部分的力道便集中施加给铁菱。铁菱变得更加无坚不摧，攻破防御和阻挡。而铁箭、钢叉也是余势不了，继续攻杀。

《杀器别册》中的“妖弓射月”！

xiongmao杀阵对

一直到围势已成，鲁一弃才有了点感觉，不管是树林那边看不到的，还是山顶那边隐隐反射着月光的，都是锋芒毕露、剔毫切骨的锐利之气。从这些刃气的起伏和耀动来看，掌握这些兵刃的人力量雄浑巨大，心性却平稳内敛。

鲁一弃没看出那三堆火是什么坎面，但既然能摆开这样一个阵势，这武器应该是箭弩一类，再加上天上飞过的长白花喙鹰，八成是“无羽哨尾箭”。

鲁一弃没回头细看山顶上的情况，但是从感觉到的刃气排列方式上看，那是三二八的排列。这样的人坎，鲁一弃一下就想到是根据《武穆兵法》[25]上的“攻袭围”变化而来。三人为首攻，后二人隙中袭，八人翅形包抄合围。鲁一弃知道这样坎面的破法，也正是因为知道破法，他才清楚现在破不了。除非先将前面三堆火的人坎扯了，才可以回头合力应付这“攻袭围”。

鬼眼三没有转身，他首先是撑开了手中的雨金刚，护住自己大半个身体，然后从伞沿的上方往那三堆火焰背后仔细望去，却也什么都看不见，他的夜眼可以看出黑暗中隐藏的东西，却无法看到火焰的背后。

鲁一弃也没有转身，他一只手握着驳壳枪，另一只手摘下了肩上的毛瑟步枪。等毛瑟步枪横拿在手中时，他将驳壳枪递给了身后的水大娘。枪在女人的手中显得有些大，但是女人却聪明地用两只手捧住，并“嗒”的一声掰开了枪机保险。

枪机保险掰开的声音让鲁一弃一震，这让他意识到女人不简单，她知道这枪的用法。女人和傅利开一样，是深藏不露的人。

但眼下不是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鲁一弃拉开步枪枪栓，站在鬼眼三左侧靠后一点，让雨金刚也能遮掩住自己的一部分身体。

柴头有些夸张地喘了口粗气，却不知道是叹息还是运气。紧接着他非常果断地迈出几步，越过盲爷，站在了鬼眼三的右侧，大锯竖在身体前面，右手则抽出把内刃弯刀，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

盲爷却和柴头相反，他没有往前走，而是表情痛苦地转身往后去了。站在了队伍的最后，虚提着盲杖，像在聆听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他的身旁站着丛得金，这年轻人双手紧握斧柄，姿势凶悍且极有力度。只可惜不是标准会家子的招式，像是进攻又像是要避让。

所有人中只有任火狂是忙碌的，他放下了担子，将外面套的皮袄子褪下一个肩膀，用铁钎子插入火炉把炭火拨燃，箩筐里的各种完工和未完工的器物都被放进了火炉里。

火炉子燃了起来，这样一个小炉子的火苗竟然不比那三堆火的势头弱。铁匠一只手拿着火钳子，另一只手提着铁锤，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炉子旁边的砧铁上敲击着。

寂静的山林因为时有时无的清亮敲击声而显得更加寂静，就连划过树梢的风声都被这清亮的敲击声压制住。火堆中的炭料偶尔爆出的一个火栗都让所有的人心中猛地一提。

小炉子竟然越来越旺，敲击声也始终未停，所有这一切似乎是在传递着什么讯号。

谁都没有动，谁都不敢动。不止是被围的人，坎面的活扣子们也都不敢动。

任火狂这个火炉子燃得好，对家和他们一样，看不清火焰背后的人在干什么。“攻袭围”的坎面只看得见盲爷和丛得金，所以他们不敢动。三处火堆的坎面只看得见鲁一弃他们几个人，看不到火苗背后的两个人，而且雨金刚背后遮掩了什么，他们也看不到，所以更不敢动。炉子的火苗烧得旺还有其他的好处，火光可以让空中的鹰不敢扑下偷袭，同时驱除一点寒意，让马上要搏杀的人身手活泛些。

风水学派中有个二十四山头派的，这派风水道理是以山为根，然后从山形、坡形、一直到一石一草详加分析。从这派的理论来说，鲁一弃现在所处是两难之地，流风跑水，不聚财，基难稳。也有管这地形叫“苦败基”的。

从兵法上讲，这地形又是上冲如洪，下攻如垒的两败之地。往上一步只迈三分，往下落步无退无根。这样的地形遇敌而战最好是静待敌动，就是让对方来攻袭自己，等对方进入自己有效攻击范围内，再寻找破绽全力一击。

鲁一弃是明智的，他与对家相持着不动，希望对家能主动现身攻袭，其实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对手同样很聪明，两个坎面也一动不动。僵持了近半个时辰，双方谁都不曾有一点躁动的迹象。

鲁一弃双脚冷得有些发麻了，是呀，火炉暖不了踩在雪中的双脚。但是鲁一弃知道自己必须坚持，没有其他的办法解决这样的活坎，只有和坎面中的扣子比耐性，看看到底谁耐不住，先露出破绽。对家现在的情形不一定比自己好受，再说了，水大娘一个女人家都没有吭声，自己说什么都得撑住。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难道这一夜就要在这样的站立中度过。

“不能拖，必须要想办法走。”水大娘突然说话了，说出了一个客观的事实。“对家可能会有后援，而我们没有。”

这话让几个人都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处直冲后脑。女人说的绝对有道理，相持对自己不利，必须找其他办法脱身。

这一刻，鲁一弃的内心在极力地挣扎着，感觉！需要找到感觉！两坎前后合围让他紧张得全身肌肉绷紧，始终回复不到那种自然忘我的状态，所以他始终只感觉到刃气而无法感知到其他气息。

女人把肩膀轻轻靠在了鲁一弃的后背上，一股母性的温柔从他的脊梁处直贯而入，就像是梦中妈妈的臂弯，安全、温暖。紧绷的肌肉一下子松弛下来。放松，再放松，集聚精神，让自己的一切都融入自然。鲁一弃终于进入了状态，他觉得自己仿佛飘散开来，铺撒开来，并融入到雪地、树林乃至一草一石之中。是的，既然融入了山林的每个细微之处，当然也就可以获知火堆后隐伏的到底是什么了。

那里有三张大弩，是用撑木支在地上的大弩。但持弩人的气息有些散乱，他们似乎因为什么而踌躇不定。

背后山顶“攻袭围”的活扣子们倒没有什么变化，他们隐伏在雪地中，等待时机随时扑出，但鲁一弃还是感觉出他们手中的刀刃有一丝晃动，这让整个坎面的坎势显得不那么稳固。

鲁一弃的感觉缓缓收回，在这过程中他已经有了一个改变现有局面的方法：一起往前缓慢行进，逼迫三个大弩，让他们要么抢先动手，要么退走，因为他们的气息状态不稳定，这里有他们顾忌的东西。

可是就在他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收回的时候，山坡左侧突然出现的又一股气息触动了他的神经。那也是一股杀气，这杀气虽然不是十分凌厉，但却显得凝重而沉稳，就如同这大山，如同那林海。

鲁一弃的感觉竟然不敢往那边靠拢，那杀气让他有所畏惧。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如同是被人捏在手心中一样。

对家援手到了！

一声狼嚎打破了山林的寂静，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左侧的山坡上出现了十几对绿幽幽的光点。

“狼！”丛得金首先喊了一声，声音中的惊惧谁都听得出。

“是狼，狼群！”水大娘也叫出了声，但她的声音里的恐惧好像比丛得金这个大男人要少得多。

任火狂停止了敲击，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鹿皮包囊，松开囊口，倒出一颗形状不规则的东西，并将这东西扔进了火炉子。火苗一下子升腾起一丈多高，直直地竖在那里，而且纹丝不动，就像一根蓝黄的光柱。猛烈的炉火已经将他刚才扔进去的各种铁器重新烧熔成了红料。他用火钳子从炉子里夹出红料，放在砧铁上，挥着铁锤节奏分明高低有致地敲打着。

打铁的手法很多，通常有砸、敲、点、拍、刮、弹、拖，不同的手法发出的声音也不同。只见任铁匠手中铁锤翻飞，把那打铁声化作首乐曲一般。红料在这首乐曲中快速成型，成形后便又被放进了炉子。

鲁一弃没有动，他还是那样轻松自然地站立在那里，但他的感觉却移动了，移到火炉那里。和其他人不同，鲁一弃从纹丝不动的火柱中看到了起伏和跳动气势，看到了不同于炉火的乌金色光芒。火炉中那个东西不断喷溅着一些细小的金花，金花洒落在那些红料上，把红料镀染上一层金灿灿的光泽。

这是“金罡天石”。鲁一弃很快就从脑海里找到与之对应的名称。

《异物志》上有记载：“天降奇石，断山沸河。其硬无物可抵，入火火旺，喷金不息，同锻者亦坚非凡品。”

鲁一弃断定，这奇石和他在洋学堂里了解到的陨石是一回事，只是这种陨石的材质成分更为奇特。

任火狂停止了敲击，因为炉中所有的红料都已经成型。铁匠的面色很是庄重，他将“金罡天石”夹出，然后一口咬破右手中指，看着一颗鲜艳圆滚的血珠从指尖上凸出后，手指一弹，血珠拉成一个血串落在炉里。

炉中的火焰因为没了“金罡天石”而迅速缩小，而落入的血珠让缩小了的火苗瞬间由蓝色变作通红。火光映照在几个人的脸上身上，就像是泼上了鲜血。

“呀喝！”任火狂发出一声狂吼，响彻了整个山林。

“呜喔……”那狼群也一起发出嚎叫，与任火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久久不散。

这样的声响彻底打破了山林的寂静，就连那天上悬挂的月牙子都仿佛被震得跳动起来。

人却是真的动起来，疾如闪电。

盲爷是第一个动的，他往“攻袭围”这坎面的一侧扑去，目标是坎面中八“围”一边的端头。这个位置是恰到好处的，如果坎面的“攻”和“袭”要抢上来接住他，那么“围”扣的另一端就要直接面对丛得金。这样，整个坎面就会拉长，坎相就也变得散乱，特别是“攻袭”的威力得不到彻底发挥。

其实盲爷并不知道“攻袭围”应该怎样破解。但他当年是马贼头子，马队攻击时，最忌讳从对方的马队中间杀入，一般情况下，都会斜向攻击马队的一端。这样的角度可以进退自如，能战即战，战不过也可以在被围住前逃走。

坎面没有马上动作，他们没有将已行动的盲爷放在眼里，更没有把不知该如何行动的丛得金放在眼里。他们惧怕的是火光背后的人，不只是因为那奇异的火焰，也不只是因为那声狂吼，而是因为气势，那里腾跃而起的一股气势让他们觉得自己很卑微，很弱小。

山顶处的那些活扣子都是身经百战的高手，但最近他们的思维都有些混乱了。北平院中院被破，他们接指令追杀闯入的鲁家人，夺回被抢走的宝物，但才一天多时间，他们的任务变成盯住鲁家人。到了这老林子后，不但要继续盯住，而且要设法惊吓骚扰他们，赶着他们往前走。结果在昨天下半晌，他们得到的最新指令是要将这些人活擒了。指令的不断变化让他们有些无所适从，可就在他们茫然不知所措时。三大弩又带来个更新的指令：如果生擒不下就设法阻住，时间越长越好，给赶到前面去的同门争取些时间布设坎面，也让本门那些顶尖高手们先去探探。这意图很明显，先看自家人能不能寻到暗构，启出宝物。要实在不行，就放鲁家人过去，让他们启了宝，再夺。

所以他们刚开始只是围住，没想过动手。比较而言，阻住比生擒要简单得多，但是现在情况变得太复杂了，突然出现了狼群，对手又主动攻杀过来，所以他们也只有顺势攻下，执行生擒的指令。

任火狂突然将火炉往山顶方向摔出，满炉子的火炭和红料洒落了很大一片区域。这个范围选择得很好，正好是“攻袭围”坎面从山顶直线扑杀下来的必经之地。高温的火炭和红料落在雪地里，腾起了一阵水汽和烟雾。火炭和红料虽然经过积雪降温，可依然不是穿鞋的脚可以直接踩踏的。所以坎面要进行围攻只有绕过来，这样坎形就散了。

山顶的坎面一动，靠近树林的三大弩也动了。飞箭带起的气流，让三堆火的火苗猛然倒向一侧。

两边的行动鲁一弃都感觉到了，不，还有第三处，狼群位置的杀气也动了，由凝重瞬间变为灵动，直冲而来。

没有鬼眼三和鲁一弃意料中“无羽哨尾箭”的嗡鸣声，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清脆的枪响，尾音是极其高亢刺耳的碰撞刮削声，像是击中了什么。

不是鲁一弃开的枪，他还是那样放松着身体，极其自然地端枪站立着，所以他能感觉到，这一枪是从狼群旁的树丛中射出的，这杀气凌厉的一枪没射向他们，也没射向火堆，只射中了一个在空中飞行的东西。

第二声枪响紧接着传来，但那刺耳的尾音却是在距离鬼眼三不远的地方。

第三声枪响离得更近，因为这是鲁一弃射出的一枪，这一枪是迎着那空中飞来的东西射出的。与此同时，鬼眼三手中的雨金刚发出一声“当啷”的巨响，如同是敲响了一面大锣，几乎把周围人的耳朵都震聋了。

大响之后，又有两声弱些的声响落在雨金刚上。连续三下攻击，鬼眼三竟然都接住了。这连续三下力道真的不大，与带动火苗的气流根本不成正比。

落在雨金刚前面的有三样东西，一个锐角形的铁菱，两边是尖长刃口，就像是燕尾，后部很厚，尾部中央有一个圆形槽。这铁菱上有两个撞击点：一处刃口破缺了，另外在燕尾尖上有个凹坑。鲁一弃打眼一看就知道这两处是枪击的痕迹。

鲁一弃明白了，对家援手没到，自己反莫名其妙地来了援手。狼群那边的凝重杀气是来帮自己的，难怪三个大弩高手气息会混乱。可那狼群后面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自己？

还有一样东西是支铁箭，箭头、箭杆、箭羽都是用精铁制成。最后一件更怪异，是根有些弯度的钢杆，头子上是个锐利的分叉，就像简陋的猎叉，尾部倒中规中距地安了一根上好的羽翎。

这是……？

没等鲁一弃全看仔细，那三堆火已经开始了又一轮攻击。这次的攻击是奔山坡侧面的那个树丛去的。三个大弩攻击速度极快，前后两次攻击的间隔极短，只够鲁一弃瞄一眼地上掉落的武器同时拉枪栓上子弹。

xiongmao踏成道

枪声又响了，两处的枪声几乎是同时响起。鲁一弃也同样出枪帮助狼群的枪手。打出一枪后，鲁一弃又听到一声枪响，还是从山坡侧面传来的。这样快就射出了第二枪，是连发的枪吗？不对，从枪声上判断应该也是一种步枪，不可能连发。那么……难道是两个人？

与后面那声枪响一同响起的还有几声狼嚎，刹那间，在鲁一弃感觉中出现了一个血肉迸溅的场面。

三个大弩的攻击全部都命中。只是血肉洒落山坡的不是开枪的枪手。

就在那大弩射出的杀器就要直撞入树丛时，旁边突然跃起了几条嚎叫的恶狼。锐角形的铁菱让首当其冲的一条褐鬃狼整个碎了，变成了一滩碎肉和污血。紧跟其后的铁箭，射穿了一条白颈狼的身体后余势未了，继续划开另一条狼的脊背。最后的弯杆钢叉在刺穿了一条灰尾狼头颅的同时，也将另一条狼的臀部抽出一道皮肉翻卷的血槽。

从这次攻击鲁一弃知道那三个大弩是如何配合的了。

锐角铁菱最早射出，但它重量大，形状又不适合空中飞行，所以速度是最慢的；第二支铁箭虽然射出慢了一分，但速度却比铁菱快得多；最后射出的弯形钢叉分量最轻，速度最快；而且由于射出力量的巨大，在飞行中出现了弯折。

弓弩射出的力道是个从弱到强再从强到弱的过程。第一种形态下，钢叉弯曲蓄积能量，第二种形态开始时，弯曲的钢叉绷直，积聚的能量会突然释放。这个释放的瞬间，钢叉正好追上铁箭，挟带强劲绷弹能量的叉头弹在铁箭尾端，铁箭在这力道作用下，相当于第二次发射，极速地追上铁菱，撞击铁菱尾部的圆洞形凹槽。于是大部分的力道便集中施加给铁菱。铁菱变得更加无坚不摧，攻破防御和阻挡。而铁箭、钢叉也是余势不了，继续攻杀。

《杀器别册》中的“妖弓射月”！鲁一弃脑中闪过这个名词后便迅速吐出胸中浊气，凝神屏气，平端着步枪，将所有感觉顺着枪口往火堆后搜寻过去。他心中很清楚，刚才这一轮攻击说明自己顺着铁菱轨迹射出的那一枪没有任何效果。现在必须抢在坎面再次动作之前毁掉坎面中的某个活扣，这样才可以减弱三大弩组合后的攻击力。

火堆后面不见了弩手，因为他们在快速移动。三个弩手的实战经验很丰富，他们之间的配合也已经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第二轮攻击一出，他们就知道不管此击是否成功，都必须立刻移动位置。因为另一个方向的一支枪肯定会迅速地锁定他们，射出比箭矢更难防御的子弹。

狼群那里的枪声又响了，还是连续两声。这个枪手始终在那个点上射击，没有变换位置。对于一个暗藏的枪手来说，第一个射击点一般是最佳地点，而且随着几次射击以后，枪手对所在位置射出的弹道特点更为了解熟悉，可以越打越准。而且那边是连续射出两颗子弹的，这样就算大弩人扣可以像北平院中院里巨人高手一样快速躲闪，那也保不齐会撞上其中一颗。当然，始终在一个点射击，首先要能保证到自己不会被对手击中。

于是鲁一弃加入进来，他瞄准的是铁箭弩手，他希望另一侧的枪手和他的想法一样，这样三枪集中攻击一个人扣，击中概率成倍增长，而且毁掉铁箭，钢叉和铁菱就缺少了传递力道的桥梁，“妖弓射月”的威力就会大大削弱。

鲁一弃没有瞄准那个人扣身体，而是对准那人扣身体半步以外的位置，最终是那人扣自己扑在射出的子弹上。人扣不是傻子，但他也没有办法，要躲过连续的两颗子弹，就只能撞上另一个方向射出的一颗子弹。

子弹射穿人坎的左肋，鲁一弃甚至可以感觉到子弹从人身体里带出血花的刹那绚丽。

另一边的射击没有停止，那里的枪手又快速射出两枪。每次的连续两枪就像个组合式射击。

铁箭人扣又被击中一枪，这一枪击中了肩胛处，稍往上一点就会射中他的脖子。看来那边的枪手是要不死不休。

另外两个人扣突然扑将出来，他们的步法极其轻盈快速。射铁菱的人扣直奔山坡的侧面，射钢叉的人扣直奔鲁一弃而来。

整个坎面散形，扣子出坎扑杀目标，这是所有人坎的最后一个变化。也就是说坎面已经守不住了，与其逐个被对手灭了，不如索性单个扑出。这样既有和对手拼个同归于尽的机会，同时还可以掩护坎面中其他人扣全身而退。

冲上来的弩手挟带着凌厉的杀气，这杀气是刚才他们三个组合在一起都未能显现出的。他们似乎已经将对手骨骼血脉全部看透，甚至已经设想好自己手中武器穿透、撕裂对手要害的情形。

狼群那边的杀气也猛地一盛，此时的情形已经不可能采用其他格挡、避让的招式，只能正面迎击，以强克强。两股杀气碰撞在一起，凌厉之势让狼群再次发出一阵哀嚎。

鲁一弃还是那样站立着，轻松而自然，这样的状态其实让他能更加清晰地看到对手每个动作的细节。

对手直奔而来，是用一种近乎疯狂的状态，仿佛他生命的所有意义就是要一击成功。如此凶猛的杀气汹涌而至，鬼眼三慌了，傅利开、水大娘也都慌了。

鬼眼三奔出去几步，他不是要逃避那杀气，而是迎着杀气冲了上去，他知道，自己离得弩手越近，手中雨金刚阻挡大弩攻击的角度就越大，对鲁一弃的保护范围也越大。

傅利开和水大娘也动了，两人一起转身往后走。他们也不是要逃避弩手，而是因为背后盲爷那头的喊杀声和兵刃撞击声已经离得很近很近了，这会对聚神凝气应付弩手拼死一击的鲁一弃产生影响，所以他们要阻止背后“攻袭围”的坎面继续逼近。

狼群的哀嚎戛然而止。山坡的一侧传来了枪响，也传来了月牙般铁菱的寒光。一瞬间，两股无形的杀气如翻转的云块撞在了一起，而周围的空气却如同凝固了一般。

这样杀气汹涌的对决让任火狂他们几个以及“攻袭围”的人扣子们禁不住身上一寒，身形动作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只有三个人没有受到影响。鬼眼三快速地旋转着手中的雨金刚，他是想扰乱弩手的眼神和心神，也是害怕那大弩射出的力道自己阻挡不住，以旋转来卸掉些力道。

弩手要一击成功也很困难，因为雨金刚离他太近了，他只瞄得到鲁一弃的小腿和小半个头顶。要想击中只有移动步子让开挡在中间的雨金刚。

弩手刚移动，鬼眼三马上明白了他的意图，也跟着移动起来。虽然鬼眼三的速度没有弩手快，但是鬼眼三移动的半径短，所以弧线距离也短。那弩手急切间竟不能摆脱雨金刚的阻挡。

鲁一弃从容地转动着身体，他不需要移动步子，因为他是中心点。

对手是危险的，杀戮是迫不及待的。可是面对这样的对手，鲁一弃的嘴角竟然挂出了一点笑意：“心性随自然，山崩若无形，万仞高崖覆，一线存我息。”

枪响了，快速移动着的大弩高手真的没搞清楚子弹是如何钻进他的眉心的，鬼眼三也诧异了，他的雨金刚挡住了大弩的攻击途径，同样也挡住了鲁一弃的视线，但那伞面上有个在北平“阳鱼眼”被“溶金魔菊”烧出的圆洞。鲁一弃超常的感觉让子弹在一个恰好的位置、恰好的时机穿过这个圆洞，毫不留情地钻进弩手面门上致命的一个点。

“攻袭围”的坎面杀势异常凶猛，即使任火狂在他们攻击的必经之路撒上了烧红的炉炭和红料，他们从两侧绕过来的攻击还是高低有致，层叠有序。而且，这坎面还有一个制胜的法宝，就是他们手中的刀都有削铁断金的好刃口。

盲爷才一接上手，就马上被攻了个手忙脚乱。其中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听出了刀刃挂带出的风声非同寻常，当年在咸阳地宫中眼睛刚瞎时，就是这样的刃挂金风，轻巧地将他的马刀断成三截。

丛得金更惨，上去第一下就被削掉一个斧子角。大概由于斧子厚重，对手又爱惜自己的刀，所以只是在几招之后瞅准一个机会削断了丛得金的斧柄。丛得金手中只剩了一根硬木，旋即，那三尺左右的硬木柄也只剩巴掌长了。

“攻袭围”坎面是在执行生擒的指令，所以他们的坎面虽然展开却始终没有下杀手。要不然，这丛得金早就手断脚折了。

任火狂突然迈步奔出，他没往两侧去，而是直奔那遍布炉炭和红料的范围。于是一根暗金色中流溢着一线鲜红的钎子，如同怪蛇般从积雪中跃出，往坎面中的人扣直刺过去。

他竟然不怕那些滚烫的炉炭和红料！赤裸裸的双手从雪地中抓起那根长铁钎，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

钢钎刺出的目标是盲爷面前的人扣，刺击的方位是人背部。人扣是久经江湖的好手，虽然攻击突然，但他没有慌乱，反倒往后侧步，迎着钎子而去。同时右手一挥，手中的刀划出一道水纹，往那钎子上砍切过去。

鲜活的肉体破绽开来……

破开的肉体迅速愈合……

刚愈合的肉体又再次破裂……

自信挥刀的好手从活扣子变成死扣子，自始至终都没有流出太多的血。那锋利异常的好刀没有能像人扣想象中那样砍断只有拇指粗的钎子，疼痛和灼烫一起贯穿了他的身体，惨叫和皮肉被烧灼的嗞嗞声一同响起。

高温的钢钎让刺穿的血洞迅速焦黑封口，但钎子随即被抽出，又让封了口的血洞再次绽开。血没有多少，因为伤口已经被高温完全烧焦炭化，皮肉的臭气弥漫了大半个山坡。

被刺穿的人扣还没倒下，他的背后便又扑来两个刀手补上了位置。任火狂没有理会他们，而是转身朝另一边合围过来的人扣刺杀过去。

皮肉的焦臭已经提醒了坎面中所有的刀手，这些经验丰富的杀手不会再给铁匠轻易得手的机会了。两把好刀子虽然杀不进烟气蒸腾的圈子，也砍不断暗金色中流溢着鲜红的钢钎，但是要封住一个铁匠的攻击途径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刺出两招，任火狂就清楚自己在技击这方面远不如拦住他的两个刀手，这样的战斗他没有一丝机会。

丛得金已经朝扑过来的刀手们扔出手中那巴掌长的硬木柄，想用这样一招暂时阻住对手的攻击，以便能有机会往后多避逃出几步。但对实战经验丰富的刀手们来说这招毫无作用。匆促退步的丛得金仰面摔倒在地，他就势往后翻滚，就像个雪球一般滚出了七八步远，躲过搂头盖顶而来的数道刀风。

丛得金让开了位置，那些刀手距离鲁一弃就没几步了。

傅利开和水大娘转过身来。

傅利开想都没想就甩出了手中的内刃弯刀，这弯刀是柴头剥树皮看材色用的，但用作武器却竟然能像三角镖那样飞出收回再飞出。呼啸而出的弯刀让刀手们止住了脚步，低身躲避。弯刀落空了，在空中划了个弧线重新回到了柴头的手中。

水大娘也毫不犹豫地开枪了。但是击中的人并不多。除了第一枪让一个刀手捂住腹部翻身跌倒外，接下来的几枪都打在了雪地和空中。这枪的后坐力太大，女人不懂控制。

柴头再次甩出了弯刀，这次他将弯刀的飞行轨迹放低。他希望就算要不了刀手的命，至少也要伤他几个。

坎面中刀手的攻击和防守都是缜密的，柴头这样的飞刀攻击，他们知道很难躲避，于是一个刀手从坎面中抢身而出，手中的利刃对着弯刀直劈过去。

刀手的刀劈断了飞行中的弯刀，断作两截的弯刀飞行的方向变得更加怪异。因此，断了的弯刀头从刀手的颈部一侧横插进去也就变得不奇怪了。血没有马上流出来，刀手抓住颈部还露着的一段刀刃，瞪着眼睛倒下后，血才喷涌而出，把积雪中的一个脚印沃得足足的。

水大娘一直没停止射击，她在不断的射击中调整对枪的控制。终于，射出的第十五颗子弹将又一个刀手的手臂击穿。

像个雪团一样的丛得金突然大叫一声，空着双手再次往刀手那边冲过去。所以说，人在绝境中，往往会失去理智，更何况像丛得金这样一个脑子本来就不是很灵活的人。他这样空手冲上去，不但自己危险，而且还将女人的射击途径给阻挡了。刚刚才找到一点射击感觉的女人赶紧停住扣动扳机的手指。

“接住，抓柄！”任火狂见丛得金重新冲上来，便喝喊一声，然后钢钎在雪地中一挑，一个和钢钎散发同样光泽的物件往丛得金那里飞去。

丛得金对这种形状的东西非常熟悉，于是他稳稳地抓住了那东西的长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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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把斧子，一把任火狂刚刚打制出来的红料。这把铁斧和丛得金原来用的那把尺寸差不多，所不同的是这斧子的柄也是铁的。斧柄不烫，拿在手中温温的，而斧子头和任火狂手中钢钎一样，暗金色中流溢着一抹血红，散发出灼热的温度。

一个刀手扑出，本来是试图将空中飞过来的斧子拦下的，但是慢了。于是顺手就将伸到空中拦截的刀子往丛得金头顶砍去，丛得金只能手忙脚乱地将手中斧子往上一撩。刀与斧子的撞击声很响亮，落下地的刀手差点没站住，手中的刀子也差点脱手。斧子丝毫未损，这样硬碰硬的交手，丛得金巨大的力量优势就显现出来了。

往上撩起的斧子没有停顿，在丛得金头顶上方绕了小圈便往刀手身上砍去。刀手好不容易站稳脚步，这斧子便到了，再要退步往后已经来不及了，何况这坡面地形，往上退步是很难的。刀手只能下意识地抬左臂一挡，一条小臂就落在雪地上。断臂没流多少血，伤口被斧子头的高温烧灼固化了。斧子头沾上的鲜血也被高温瞬间蒸发了，冒起一阵白烟，弥漫起冲鼻的血腥气味。

断臂的切口让刀手们都惊骇了，他们心中清楚，那斧子刃口的锋利程度超过了他们手中的刀。如果这是其他什么兵刃，他们还不觉得奇怪，但现在这还是一把只经过打制，在雪地中淬火，未曾开刃的斧头！

“攻袭围”的坎面退了，退走时依旧没有乱了招法，他们边退边将脚下积雪踢起，扬起一道雪墙，遮掩他们白色的身形。临走时也没忘了朝那个腹部中弹，倒在坡上未曾断气的同伴甩出一枚“梅瓣碟形镖”。

山坡一侧的狼群和枪手不知什么时候也悄然撤走了，除了地上好几只体型高大的死狼外，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辨别身份的线索。但从隐伏的痕迹看，这里的枪手肯定只有一个人。这就让鲁一弃在感激之情中又多了些佩服，因枪手的两枪连发，说明他的速度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另外一点根本就更难解释了，就是枪手是如何填装子弹的。因为整个过程中，枪手射出了十发子弹，其中没有一点时间空隙可以填装子弹。要么就是备了两支枪，要么就是枪上有什么特殊装置。

弩手倒在地上，大弩的一侧弓臂已经断裂，钢制的弓弦深深嵌进死者的脖子里。

任火狂从死去的刀手身边捡起了一把刀，递给盲爷。盲爷知道什么意思，手指在刀身上轻轻一拂便肯定地说道：“不是这刀！这刀的刀形尖窄了些，刺你老姘头的刀比这要宽出两指，而且要更短些。”

“这种是泼风刀[26]，比这宽两指再短些的话，一般只有无护环的击歌刀[27]和狼牙刀两种。刀不对，说明还有尾儿没有露面呢。”任火狂得出的结论让大家都有点紧张。对家的坎面才开始，正尾儿还没出现，他们就已经搏得如此心惊肉跳了。

傅利开有些惋惜地从雪地中找到自己被削断的弯刀，仔细查看了一下断裂处的切口，然后自言自语说道：“这些杀胚的泼风刀真是好，金家寨栅栏的铁卡是不是他们切的？”

鲁一弃听到这话没感到意外，那栅栏口子正如自己所料是对家豁开的，豁那么个大口子就是要把自己这些人往他们希望的路子上引！

任火狂从雪地里捡出他刚才打制的几个红料，给了傅利开一把内刃弯刀，也给了鬼眼三一把梨形铲。这两样东西和丛得金手中的斧子一样，通体铁制，散发着暗金色泽，中间还夹带些血红色彩。

“刚才照你们手中的家伙打的。想着这倪家子弟怎么能少了铲子，顺手也给打了一把。我这可是用‘天石’熔形渗料，成料是无法开磨刃口的，所以我将火温控在三层蓝，直接打出刃口，然后又利用积雪低温慢淬火，这样打出的东西不但坚硬锋利，而且还极具韧性。挑子我也不想再背了，所以这个给你，兴许什么时候能派到用场。”任火狂表情平静地将那块“金罡天石”递给了鲁一弃，这让鲁一弃有些受宠若惊。宝贝托在手中，鲁一弃能够感觉出它腾跃出的层层乌金色的气相，围着手心转绕成漩涡一般。

鲁一弃也不客套推却，用铁匠一同递来的鹿皮囊将它装好，收到自己的怀里：“谢谢！任老，我先收着，你哪会儿要用，我再给你送过来。”

任火狂笑了笑，轻轻地摇了下头便回身收拾他的家什。他没再将铁匠挑子拾捣起来，只是将铁锤、火钳还有对家留下的泼风刀放在筐子里，用钢钎单挑个筐子往坡下走去。

长时间的对峙和拼杀，大家身心俱疲，但是没有人提出休息，他们都清楚这地界的凶险程度了。

走到红杉林子的旁边，那三堆火已经差不多都灭了。那儿应该还有个被击伤的弩手的，但这种高手，只要没死，就不可能还在原处等着被锁。

“这些人能前后堵截我们，说明对家已经赶到前面了。”水大娘说的这理儿大家都能想到。

“要能寻着跑掉那主儿的痕迹，我们跟在他后面，倒是可以一下子找到正地，少了不少麻烦。”傅利开说这话的时候，那双大小眼一直向周围打量着。

鬼眼三拿起梨形铲，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铲削积雪，一层一层薄薄地铲，他想在积雪下面找到什么线索。

任火狂的视线在往更远的林子那里找寻，只一会儿，他就肯定地说：“跟着我走吧，那受伤的主儿摆定是打这儿溜的。”

这次丛得金提着斧子走在第二个，紧跟着铁匠。现在对家已经现形，也就没必要再将身后雪地里的脚印扫除了。

鬼眼三这次坠在最后面，他前面是鲁一弃和盲爷，这两个人边走边嘀咕着。

“夏叔，这任老真是非比寻常。”鲁一弃说。

“那当然，想当年他一夜之间打三根麻钢百环链，封古马港刺身四鳍怪兽；熔道家秘藏红铜汁，破玲珑封魂锁；巧做金叶倒钩锥启直柱骨架经幢……硬是凭着一把好手艺在江湖上博得个‘铁手奇工’的名号。”盲爷的语气中充满了佩服。

“瞧着他普普通通一个铁匠样，没想到原来这么厉害啊。”鲁一弃暗自思量着。

“这铁匠原是关内人，江湖传闻他生下来就是个怪胎，手心脚心长了层角质，自小就能手拈火炭脚踩红料。就因为这特长后来被个高人带着学做铁匠活，成为个铁工奇匠。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了什么，忽然跑到关东地界，混迹在山林之中，将那江湖上的大好名头也给糟蹋没了。”

“啊，手心脚心生有角质，我怎么没瞧着！”鲁一弃心中一颤。

“没了，据说铁工活做久了以后都磨掉了，但是他的手心脚心还是不怕烫。也不知道是练出来了还是娘胎里带来的根底儿还在。”

“红铁都不怕，那他不是跟个神掌差不多了。”鲁一弃越听越觉得好奇。

“没那么奇，江湖上的传闻都带些吹嘘。他和你爹是朋友，有趟我托你家请他打制一件异形兵刃，你大伯倒是告诉我些实话，他不怕烫是真的，但也有温度的限制，只是比正常人强出数倍而已。但是他的铁工技艺奇高，能在一件红料不同的部位同时烧出不同的温度，他拿捏的部位，温度都控制在他能承受的范围里。”

“夏叔你以前也见过他吗？”鲁一弃突然问。

“怎么说呢，见到他那会儿我已经瞎了，而且当时只是我将打制要求说了一遍，他一声没吭，拿了料就走了，所以我这见与没见都一样。”

“那他至少应该认识你，夏叔，你们这趟见面后，他有没有和你招呼。”

“没有，也许以前找他打制东西的人太多，他忘记我了。可也真怪了啊，我找他做的那活儿天底下恐怕没第二份，应该记得的呀。”盲爷也觉得有些奇怪，但盲爷的话让鲁一弃更加感到奇怪，且不说盲爷打制的东西如何奇特，就盲爷这样的形貌特征再加上个西北贼王的名头，就算过去个几十年都不应该忘记呀。这其中恐怕有名堂。

“大少，你是怀疑这铁匠不是正份儿？他可连天石都送你了。”盲爷的表情看得出，他是极不愿意相信这事。

跟在背后的鬼眼三插了话：“是可疑！连‘天石’都给，关外奇工把这也不值当？悬！想想，这样做的好处，是消除别人对他的怀疑。”

是悬，鬼眼三的话让鲁一弃和盲爷都觉出是这么个理儿。

又走了有一个时辰，天色有些放白了，天边的月牙却也依旧淡淡地挂在西天。

傅利开一直都紧跟在女人的背后，此时他的走姿变得和他的脸一样不自然，老是弯着身子往前面女人软腰凸臀那里凑，时不时还用手扶一下女人的腰胯，那样子好像是在关心女人，怕他摔倒，其实背后的人都知道他是在吃豆腐。女人却似乎已经习惯被男人这样摸来碰去，对这样的动作没什么反应。

但有人觉得傅利开是别有用意的，因为他的动作可以将女人的屁股和他的脸之间距离拉得很近。女人的屁股，那里有一块皮子，一块鬼眼三早就注意到的皮子，所以鬼眼三理所当然地想到，柴头也是对那块皮子产生了兴趣。

“红杉古道！”任火狂冷不丁叫了一声。的确，当再次翻越过一道小岭子后，一条铺满厚厚积雪的林中小道出现在大家的眼前。小道很窄，只有一人一马宽。这是拉货去北面和老毛子交易的马帮踏出的捷径小路。

“那损了壳的人扣是往这边来的，看来对家的确走到我们前头了。”任火狂的话语中不无担心。

“任铁匠，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丛得金个愣头青全不知什么江湖顾忌，直接就问出口。

铁匠没有答理丛得金，就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得领头往那道上走去，他的态度让其他人心中都存上了一份疑惑。

红杉古道不是笔直的一条道，它顺着山坡林子有许多的起伏和转折。在又走过一道急弯之后，视野一下子变得非常广阔。因为前面是一大片低矮的地势，从这里可以看到远处连绵不断的山岭和茂密的树林。

眼前的景象让鲁一弃猛然止住脚步，眼神朦胧松散地看着红杉古道蜿蜒伸向远方，嘴里还在喃喃地念叨着什么。

傅利开是看到前面水大娘的惊异眼神，才回身注意到鲁一弃的样子。于是往回走了两步，凑到鲁一弃的身边。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仔细在听鲁一弃说的什么。

“妈妈地，妈妈地。”傅利开没有想到鲁一弃嘴里竟然是说的这样一个不雅的口头语。

突然间，鲁一弃眼神一凝，精芒四射，这让傅利开很是吓了一跳。

“是这里了，我感觉差不多就要到准地儿了！”鲁一弃不止眼神是兴奋的，他的语气也是少有的兴奋。他的感觉告诉他，玉牌符号解释出的“母性”就在不远处的山峦起伏间。

推断是正确的，作出的抉择也是明智的。当从水大娘口中得知，那个有地图的参客临死时嘴里一直都嘟囔着“妈妈的”，他就觉出其中另有蹊跷。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参客决不会在临死之前还在骂娘，他只会是在念叨让他最难忘和最不忍舍弃的东西。“妈妈的”会不会是“妈妈地”？“妈妈地”不也就是“母性之地”吗？！

“再往前应该有和母亲有关的地名。”鲁一弃这话是对任火狂说的，既然铁匠在前面带路，当然应该对这里非常熟悉。

铁匠是一脸的茫然。鬼眼三看出来了，铁匠不是对这里熟悉才在前面带路的，他是在沿着什么标志在走，或许是前面有人在指引着他。

“这里有个传说，说是一个美丽女子到江中洗浴，却不曾想莫名其妙地怀孕了，等到十月期满后，生出了一条黑龙。女子生时难产，生出龙子后便死去，化作了一段连绵的山岭。而黑龙生出后无母管教，便兴风作浪逞凶作恶。直到有一天，已化作山岭的母亲复活了，这才让那龙子驯服，隐伏在江中数千年。”水大娘在金家寨搜罗了许多传说、故事，所以对兴安岭的了解极丰富也很偏门。鲁一弃才提个话头，她便能侃侃道来。“据我所知，传说中母亲化作的山岭就在附近，但具体什么地方我却不知道。”

傅利开的表情突然被笑容扭曲得有些淫荡，口角处泛着些白沫说：“这附近有座山岭叫双膝山，这双膝山其实是两座山，分左膝山和右膝山。从双膝山再往前，还能见到座双乳山，这是一山双岭，真跟女人的奶子一模一样。打远处看，这几座山就像是个光身子女人曲双膝躺在那里，像是在生孩子，也像是在等着做那事。”话没说完，柴头自己便嘿嘿地笑起来。

不但有“母性”，而且还有“黑龙”，鲁一弃兴奋了，他用迫切的眼光看着水大娘。的确，现在是按着水大娘提供的路径在走，女人该指引正确的方向了。

第五章 龙盘鳌鼎：得此局象者得天下

“咦！这里好像是‘神鳌负鼎’嘛！”铁匠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不是，应该是‘龙盘鳌鼎’，任老大概只看到下方峡谷中，地势平整，中凸外落，形如甲背；四面坡壁，四角山岭，整个成鳌鼎格。其实你们再注意峡谷周围的山势，起伏连绵，高低错致，从这峡口起，又回到峡口处，犹如一条巨龙盘卧在此，明显是个盘龙格。这两个放在一块应该是‘龙盘鳌鼎’的局相。”傅利开指点风水，口沫喷飞，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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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脸上露出些为难的神情：“红杉古道连绵数百里，但准点的入口应该就在开始这段的数十里路上。只是入口隐没在红杉林子中，没有记号，很难发现。”

“先慢慢往前走着，大家留神两边的情形，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任火狂此时说话颇有些前辈的风范，“对家那溜走的破扣也是往前走的。”

鬼眼三此时觉得必须将有关皮子的事情告诉给鲁一弃，也许他能从那块皮子上感觉出些什么。就算感觉不出什么，也至少让鲁一弃知道女人并不简单。

“这些人，用得着的继续同行，用不着的可以甩了。”盲爷抢在了鬼眼三的前面，他紧贴在鲁一弃背后，嘴巴凑到他的颈边说道。

没等鲁一弃细细体会一下盲爷话的意思，就又被鬼眼三拉到了队伍的最后边。他们两个放慢脚步，和前面那些人尽量拉开些距离，然后，鬼眼三把对水大娘的发现详尽地说了一遍。

听完鬼眼三的话，鲁一弃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原先他就觉出任火狂和水大娘两个最为可疑，现在一步步地走下来，众多现象也在证明这样的推断是正确的。但是，任火狂牺牲了自己的女人，并把珍贵的“天石”送给鲁一弃，他的疑点只剩暗留炉灰和不肯告诉大家是如何跟踪对家人扣这两点。而女人呢？她的疑点太多了，首先交易时她很肯定自己知道路径，现在却又说不知道了，她身上只手派的记号又是怎么回事？另外一个花寨里领头的女子，却知道“依形而置”的坎家道理，还有她靴子里暗藏的硬点……

女人可能因为找不到入口而感到羞愧，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在走。当鲁一弃再次经过她身边时，她主动往鲁一弃的身边贴过去，并突然牢牢抓住了鲁一弃的手。

鲁一弃的表情依旧镇定，但心已经狂跳起来。女人的手温软如棉，稍有点湿湿润润的沾黏，这给鲁一弃带来一种酥麻的感觉，从手心一直传到心口，把心尖拨弄得痒痒的，却又抓不了挠不着。

最后面的鬼眼三也想赶到鲁一弃的身边，他已然适应了这样的位置，以便随时可以保护住鲁一弃。

傅利开没心没肺地走着，肩膀上挂着的大锯一晃一荡地，刚好挡住了鬼眼三的去路。

女人和鲁一弃贴得更近了。女人把鲁一弃的手紧紧压在自己的身上。鲁一弃手背能感觉到女人身体上的肉鼓鼓的，结实又有弹性，并随着走动在有力地滑动。于是身体里一阵阵的激荡四处乱突，冲向头顶和下身，让他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鲁一弃试着把女人的手甩开，但是却觉得手上没有一点力，无法脱出女人的掌握。他的心中开始有些明白，不是甩不开，而是自己的手不愿离开。他害羞这样的小动作会被其他人看到，于是回头看去。在他们的背后有柴头、鬼眼三和盲爷。盲爷肯定看不见，鬼眼三被柴头开挡着也看不见，而傅柴头却没有看，他的一对大小眼始终盯在鲁一弃的脸上，脸上是一副从未有过的郑重表情。这表情让鲁一弃猛然一怔，赶忙低头往自己被女人握住的手看去。

女人将鲁一弃的手压在自己的屁股上，难怪给鲁一弃鼓鼓的、结实又有弹性的感觉。而手背触碰到的位置正好是鬼眼三说的那块皮子，他突然明白了。立刻聚气凝神，抛开了所有的慌乱和激荡，思想中只有手背，只有手背上敏锐的感觉，只有感觉中每一个细微的纹路和起伏。于是他看懂了文字，看懂了线条，于是他更看见了道路，看见了山峦。

“这里！”“往这边！”鲁一弃和任火狂几乎是一同叫出声的。

大家都惊异地停住脚步，往小道一边的茫茫林木看去。

树是同样的茂密，间距也几乎是同样的大小，林子深处是同样的幽暗深邃。

女人已经松开了鲁一弃的手，因为这只手现在正坚定地指向小道的一侧。任火狂已经坚定地迈进了林子，身形被幽暗的树影覆盖。

“慢些！任老大，我陪你头里走。”背后的盲爷喊了一声。被树影覆盖的黯淡身影停住了，一直等到盲爷于其并肩，才重新谨慎缓慢地继续往林子深处走去。

往前走过几排林木后出现了一条小路，一条比红杉古道还窄的小路。林子中如此狭窄的小路，加上两边高高的大树，让人感觉很压抑。老林子异常安静，只有大家踏入积雪中的咯吱声和呼呼的喘气声响，林子中偶尔传来一声不知什么鸟的叫声，显得分外诡异。

鲁一弃不知道老林子中白天这样静谧是否正常，但是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一种希望和危险纠缠在一处的感觉，而且越来越真切，越来越靠近。然而，突然之间，那危险从纠缠中脱出，就像把利刃直刺而出。他猛然一怔，停住了脚步。

水大娘回转过身来小声问了句：“怎么了？”

鲁一弃笑笑，微摇了下头，然后仰起脸，对着头顶狭长的蓝色天空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杀气！危险！”随着鲁一弃大声喊出这话，林子中一声刺耳唿哨响起。然后正如鲁一弃的感觉那样，雪亮的利刃纷纷刺出。

杀手是从上面扑落下来的，他们都藏身在高大的树冠中。鲁一弃仰面吐出胸中那口浊气的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上面的杀气。

鲁一弃突然停住的脚步已经让鬼眼三和傅利开处于高度的戒备状态，所以杀手一下来，这两个人首先迎了上去。这也就给鲁一弃腾出工夫拿枪。

枪响了，却不是鲁一弃的步枪，而是水大娘手中的驳壳枪。山坡上一战之后，鲁一弃竟然忘了向水大娘要回驳壳枪。

女人出枪很快，枪法却无法恭维，只打得上面的枝叶纷纷落下。但这轮枪击却让好多想扑下攻击的杀手重新缩回到树干背后。

杀手再次扑出，是在女人的子弹打光后。女人想都没想，就将手中的枪向一个杀手扔过去。杀手刀式一展，破碎的驳壳枪掉落下来，各种零部件撒了一地。

鲁一弃的枪也响了，于是有人也像那破碎的驳壳枪一样掉落在地。

毛瑟步枪只能填入五颗子弹，所以当掉下地的人达到五个时，鲁一弃手中的枪和个烧火棍也没什么两样了。

鲁一弃来不及填子弹，所以再有杀手向他砍杀过来时，他只能举起手中的枪杆格挡砍过来的刀。

砍断步枪的刀却没砍到鲁一弃，因为杀手的刀忽然间没了，手也没了。就在枪杆断裂的刹那，一道暗金色的光华闪过，于是手和刀都掉在了雪地中，而暗金色的光华飞过一个圆弧，回到傅利开的手中。

丛得金知道自己斧子的厉害，所以他专找着刀刃往上碰，等对手刀断了，他就让开给铁匠收拾，自己再找另外一把刀去碰。

杀手们肯定没有想到这样的情况，武器的优劣让他们极短时间内就失去杀人的信心。又是一声刺耳唿哨响起，杀手们不顾一切地迅速后撤，瞬间隐没在红杉林中。

红杉古道上重新恢复了宁静，盲爷他们几个人一边高度戒备着，一边往一起靠拢。铁匠移动中顺便踢翻开一具死尸，又用脚尖拨弄了一下杀手们用的刀，然后肯定地说道：“这是在小镇上围杀我们的‘明子尖刀会’。”

鲁一弃没有往大伙儿这边聚，自己一个人蹲在那里，看着手中的断枪，再回头看看散碎一地的驳壳枪零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可以肯定的是，鲁一弃绝对不是在心疼那枪。

“走吧，这趟袭击说明我们离着正地儿很近了，也说明对家有信心将东西启出。大家都快点，宝贝要落他们手里再想抢回来就难了。”鲁一弃说这话的语气和神情是异常平静的，但是他的心里却折腾得很难受，脑门处的血筋蹦跳不停。他从刚才那碎裂的枪支上知道自己一早就犯了个大错误，自己的思维一直都停留在金家寨，其实对家在小镇时就已经开始给自己下套。

小镇之上的围杀，对家根本没准备要自己的命，而是另有所图。那次袭杀中，刀手砍到自己的步枪，也刺中自己棉衣里的驳壳枪，当时自己就觉得什么地方不对，特别是抚摸到驳壳枪光滑的枪面时。但是从刚才的打斗来看，这长、短枪根本无法挡住锋利的刀刃。那自己怎么会没事？那大镜面的驳壳枪更是连一点刀尖刺击的痕迹都没有？只有一个解释，对家袭杀自己是在演戏，他们的目的是要让某个或某几个人自然合理地跟在自己身边。

行进的速度加快了，林子也越走越密，越走越暗，没多久这小路也到头了，只能在林木的间隙中穿行。这样穿行也没能走太远，那些大树与大树间的间隙中开始夹杂着其他小杂木，杂木也越来越多，挡住可行的间隙，到最后，连迈步的踏点都没有了。

幸亏有丛得金和他手中的斧子，一个是他力大，再则斧子锋利，很轻松地就将杂木砍开。

铁匠的眉头紧皱着，他好像对自己指出的这条道很是怀疑。如果不是鲁一弃也断定是这个方向，他都想放弃了，但是鲁一弃又是如何知道这个方向的呢？铁匠回头看一眼紧跟鲁一弃的水大娘，心说：肯定是这娘们儿当大家的面假说不知道门径，背后却偷偷告诉给鲁一弃了。

砍开的小道走了足有一里多，穿出林子后他们的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大的斜坡显现在他们面前，斜坡两边延伸开的全是一人多高的密密杂木，那杂木林密得可能连个兔子都钻不进来。与杂木林相反，斜坡上只零星长了几棵大杉树，显得很突兀。但这几棵树却是异常高大，树龄少说都有几百年。

打这儿往远处看，可以看到连绵起伏的山峦之间有几座山特别引人注目，因为这几座山不像其他的山岭那样长满树木，而是光溜溜的，只有皑皑的积雪，乍一看真像个裸体女人屈膝躺在那里。

“就是那里，真他妈的像！”柴头有些激动地喊了一句，却不知道他到底是因为找到宝地激动还是因为山形像裸体女人而激动。

鲁一弃也很激动，在那几座山之间，他感觉到了萦绕的气息，那层层叠叠旋绕不断的气息中漫溢着各种色彩的金芒，有乌金色、白金色、黄金色、红金色、紫金色……就如同翻涌出的喷泉一般。在这气息和金芒中，鲁一弃感觉有似曾相识的东西在等待着他。

斜坡很宽很长，而且是坡连着坡，但最终是直往双膝山中间而去的，他们只需顺着走就能到达那里。

不知道是什么刺激了傅利开，这会儿他的话特别多：“我们沿坡往前走，你们瞧准了嘿，这是要往女人的眼儿里去！呵呵！”边说边斜眼往水大娘身上瞄，于是那张脸歪得更加怪异。

“你是要往屁眼儿里去吧，要去就先把你那屁眼似的嘴巴给闭上！”铁匠瞪眼骂了他一句。

傅利开被骂得有些挂不住，也狠狠地反骂过去：“我不去行了吧，那里是你的家，那里有你的食，你也不用护着，这里也就你爱钻那眼儿嘬着嘴儿嚼。”

铁匠没再理会傅利开，他知道自己骂不过他，这林子里就数这些吆喝买卖木头的柴头最会骂，他们接触过来自各地的木材商人，哪里的骂人话都会几句。

柴头回骂了一句后，也没再继续，不是因为铁匠没接茬理他，而是因为铁匠的奇怪动作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任火狂正往身后的林子里仔细地查看着什么，一会儿蹲下，一会站起，还用手势比划着。

鲁一弃也被吸引住，因为铁匠查看的手法好像是“班门”六工中定基的技法。

“已经有人抢在我们之前到这儿了。他们和我们走的路径不同，方法也不同，但是他们的确先到了。”铁匠说。

“你老又不是神仙，比划几下就知道过去发生的事？”丛得金当然不会相信，他觉得除了像自己这样砍开杂木外，没有其他法子进到这里面来。

“你懂个啥！红杉树籽落下，它们下面最多的应该是红杉矮木，可你们看那些红杉树之间的杂木中有几根是红杉种？这些杂木肯定是人为故意种下的。但这只是障碍，而不是坎面。因为种的人知道，这障碍只要一破，以后恐怕就再也用不着了。”

铁匠的话让大家频频点头，的确，不管是自己这些人进来了，还是对家什么人进来了，不拿到宝是不会罢休的，以后这些杂木倒真是用不着了。

“但是红杉之间种杂木只能挡住一般的山客、马帮，却拦不住高人。也就是说挡得住下面的路，却挡不住上面的路。你们看，这树顶上的小枝断挂着两根，旁边的树干中段树皮掉一块，说明有人从这里进来过。”

“又是悬索凌空。”盲爷马上就作出了判断。

“还有，你们从下面看那些杂木的根部排列，标准的‘斜插竹篱格’，虽说能挡住人，却挡不住小兽子。所以不排除小兽子和像小兽子一样瘦小的人钻进来。”

鲁一弃立刻意识到铁匠用了一个极为专业的词——“斜插竹篱格”。这是鲁家技艺中一种有关间距排列的概念，它综合利用了前后左右的相互关系，让篱形视觉上严密无隙或者间隙极小，实际上却存在一定间距。

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对这样一个概念提出疑问，而是都下意识地去看那些杂木的根部。也就是说在场这些人都懂这个概念的意思。懂这样意思的人只能有两种，“班门”弟子，还有就是为了战胜“班门”而不断研究“班门”技艺的朱家门人。

鲁一弃脑子中的乱麻此刻在迅速理清，怀疑的范围在迅速地缩，现在就算还不能把刺儿准确拔出，至少也知道下面的事情该怎么去做。他转脸看向铁匠，却发现铁匠也正看向他，于是两人相对一笑。

路得继续往前走，可是刚走下斜坡才几步，水大娘突然脸色大变，带些惊恐地叫了一声：“停住！这斜坡有坎儿！”

几个人一下子都定在了那里，一动都不敢动。

鬼眼三慢慢蹲下来，拔出背后的铲子，一层一层将身前的积雪铲掉。没有看到什么，积雪下还是积雪，一直铲到草皮石头为止，都没发现什么异常。

“没啥呀，你被兽夹子咬了？”鬼眼三回头问女人。

女人也蹲下，伸手往自己脚边探下去。她一边在脚边的积雪下摸索，一边回答着鬼眼三的问题：“不是东西，你再细瞧瞧，这积雪层是不是下面的小一半特别硬实。”

鬼眼三再次查看起来，鲁一弃和其他的人也都蹲下来细细查看。果然，下层的积雪硬实，而且不是融雪后的水分被再次冻结的冰层，倒像是松散的积雪被刻意拍硬拍实的。

“这是……”鲁一弃离着水大娘很近，他慢悠悠地说出这两个字是要女人接下去把发现到的情况说出来。

“依形而置！”女人还没说话，背后的柴头冒出来这样一句。

“对，斜坡无阶，一步磕，二步扭，三步滑，四步滚，最后的滚冲之力让你在斜坡上翻滚一周后再站立起来，继续下一轮的磕、扭、滑、滚，这样就会越摔越快，越摔越重，一路翻着下到坡底，让你到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女人还是没来得及说话，这趟是铁匠在侃侃而谈，说话中，鲁一弃从他眼里看到兴奋的光芒在闪烁着。

“颠扑道？！”盲爷和鬼眼三几乎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

xiongmao奔洪道

“不是，没有‘颠扑道’精妙，这叫‘奔洪道’。‘颠扑道’什么地方都能摆，这‘奔洪道’却必须依靠斜坡地势才能起作用，但这里设的坎面不止依形，而且还依物，他们利用拍实的积雪做四步扣，又利用浮雪掩盖四步扣的存在，就算是坎子家都不能一眼看出。”水大娘终于说到了话。

“啊！‘燕归廊’也是这个理儿！”盲爷像是幡然醒悟了。“这‘奔洪道’肯定是对家刚摆的，不是宝构的护坎。”盲爷这是废话，坎面是用雪做扣，怎么可能是鲁家护宝千年的坎面？。

“你是用靴底硬点探到的。”鲁一弃这话的语气很奇怪，听不出是在提问还是在判断。

女人先一愣，然后双颊稍稍泛红地低声说道：“啊，你早知道了！”

“不，我不知道，不知道你到底是哪路的神仙。”鲁一弃这句平静的话语让水冰花的脸更红了，红得她都忘记了往下接话茬子。

说完这句话后，鲁一弃也觉得自己刻薄了些。但女人的确是个谜，女人对坎面布置的熟悉，女人屁股那里的皮子，以及女人靴子中暗藏的硬点，都需要解释却没有解释。刚才铁匠以“斜插竹篱格”为诱的结果中并没有排除掉女人，而且回头再想想，女人目前为止真正给予自己的只有一个帮助，就是那张皮子，可对家没皮子不也早就进到这里了吗？她这是在用过期的信息来获取自己的信任吗？

“这坎好解，把雪融了，或者索性把上层浮雪也给拍实了。”女人没接鲁一弃话茬子，只管自己侃侃道出这坎面的解法。

要把这满坡的雪融了不大可能，但要把浮雪拍实却不是什么难事，因为他们中有个移山断岭的高手。鬼眼三走在最前面，一把铲子左右翻飞，便边走边拍，速度倒也不慢。

光滑坡道往下不远，就已经接近那几棵巨大树木中的第一棵。突然，盲爷一把按住鬼眼三的肩膀，让他停下手来。盲爷提鼻子闻了闻，沉着声说道：“有血腥气！”

是有血腥气，随后鬼眼三、铁匠他们都闻到了，等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到第一棵大树那里，一幅血腥的情景展现在大伙眼前中。

一个人被钉在大树上，脚离地有两尺多高，脚下是一串鲜血凝结成的冰凌。死人眼睛睁得很大，那是不明白不瞑目的表情。这人是“妖弓射月”的弩手，钉死此人的武器是“晓霜侵鬓矛”！

一个使用大弩的高手，竟然没有一点抗拒就被一支飞射而来的长矛高高地钉死在棵巨树上，杀死他的人是何等能耐可想而知。

为什么要杀了这使弩的高手？只有一个原因，就是这高手做错了事，犯了个极其严重的错误。他的逃遁将一些秘密的路径暴露了，过早地带进来一些不该来的人。

杀死大弩高手的飞矛不但将个大活人射得飞离地面，而且矛尖几乎穿透了水缸粗细的大树。这强劲的力道让鲁一弃的脑筋再次活跃起来，他这一路走来疏忽的东西太多，被假象迷惑了的东西也太多。就说这“晓霜侵鬓矛”，从现在这力道看，它绝不是鬼眼三的雨金刚可以挡住的。

想到这儿，鲁一弃心中念头猛闪：养鬼婢出手不是助力“晓霜侵鬓矛”，而是在阻拦飞矛。虽然未能阻住，至少那飞矛的力道被减弱了许多。要不然自己和鬼眼三可能也会像面前的死人一样惨。金家寨那次，养鬼婢依旧是在帮助自己。她当时眼神之中都是担忧和焦虑，她在飞矛射出前低喊了声“走”，这一切表达出的都是维护和关切。

鲁一弃直到现在才终于读懂了养鬼婢的几天前要表达的意思。虽然晚了些，但仍旧让鲁一弃浑身都充斥着一种喜悦，有些酸甜爽心的味道直往心里钻，而另一种温暖惬意的感觉却从心里往外涌。

面对面前长长的坡道，鲁一弃眯着眼用鼻劲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憋得很久很久，他需要这口气把脑子里的杂乱和浑浊带走。

“继续走，眼下还没危险！”能这样脱口说出话来，说明鲁一弃憋住的那口气已经吐掉了，只是吐的过程极缓极平，别人看不出来。这种吐纳法是道教中的“龟散息”。

没有人会怀疑鲁一弃的判断，所以他们继续走了下去。方向没变，还是朝北。其实从红杉古道转小路再从林中穿行，他们的方向始终是朝北的。

走到第二棵大树时，地面的积雪变浅，对家再设坎面是不可能的了。

走到了坡底时大家都感觉到脚步有些沉，再往前走就是个连绵的上坡道。积雪更薄了，大家的行动变得轻松快捷起来。

“前面好像挺暖和，雪积不起来。”就算傅利开不说大家也都能感觉出。特别是远远看着那山峡口子，竟然有些缥缈的烟雾在萦绕着。刚开始鲁一弃以为那只是自己感觉中的气相，可是后来发现不对，那里的确有些雾气。在这冬日的北方老林中，出现雾气并且始终袅袅，只能说明那里真的是一处温度较高的奇异地界。

没等他们到达双膝山的峡口，就已经看到了许多的奇怪情形。首先是两边密密的杂木林有各种宽窄深浅不同的缺口，有的缺口往杂木林深处延伸出很远一段距离，有的还拐了弯，不知道是否已经通到杂木林外面去了。看得出，这样的缺口有的是被砍出来的，有的是被什么东西拱出来的，还有些是被烧出来的。缺口应该是不久以前才出现的，要不然，凭着杂木的生长速度，应该很快就会重新长满。

接着他们在杂木林边上和坡道上看到些尸骨，有人的，也有动物的，从颜色上看，这些尸骨应该时间比较久远了。

再往前去，他们看到了几个简陋的坟茔，也在杂木林里，大概是先将杂木砍掉或烧掉，再挖开埋入尸体。所以那坟茔已经被重新生长而出的杂木层层包裹，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是个坟茔，会以为是个长满杂木的土包。

这都是些什么人？大家心里都有这样一个疑问。

“这些大概就是那些寻宝未能生还的山客吧。”水大娘轻声说了一句，大家都听见了。

“这里有尸骨，怎么我们进来的林子那边没有？”丛得金问。

“如果是你，你情愿砍红杉林逃生，还是愿意砍杂木林逃生？再说，又有谁能证明红杉林那边没有尸骨，刚才道边的那些尸骨你瞧了没有，好像被人堆整过，对家要在那里布‘奔洪道’的坎面，肯定将那里的尸骨都处理掉了。”傅利开说这话的时候，那对大小眼中闪烁的是睿智的光芒，“而且我估摸着，死在这里的这些人恐怕连逃到红杉林那里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远远看到茂密的红杉林子，便觉得过不去，还不如就近伐开杂木林逃生。可他们又怎么能想到，在坎局中，无路便是死路。”

鲁一弃又斜眼看了看那杂木林，的确，现在这季节就如此匝密，这要是在春夏，新枝绿叶再一长，那还不跟堵墙一般，而且是堵不知道到底有多厚的墙。

“这两边的杂木大都是蕴纹木[28]和条隙木[29]，特别能积储水分，材质又极具韧性。所以砍伐特别费力，又很难燃烧，就算引燃了也烧不开。这些杂木林虽然没有排列成‘斜插竹篱格’，但肯定也是特意种植的，要不然品种不会这样单一。”柴头对林木的了解真的是非同寻常。

这段上坡路不是太陡，一行人走得很轻松，他们边走边说，脚下也越走越快，眼见着离前面的那个坡顶不远了，过了这个坡顶就可以看见双膝山的峡口了。

鲁一弃脑中灵光闪过，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脱口说道：“坎局中无路就是死路，傅大哥，你刚才说那些尸骨是走了死路，可这里没有坎局啊！还是我们身在坎中却不知道？”

这句话让大家猛出一身冷汗，走在最前面的鬼眼三不由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亏是用手中的梨形铲撑住身体。

鬼眼三还是倒下了，不止是他，水大娘傅利开也都摔倒了。因为这两人在他背后，他步法突然一变，那两人一时收不住，压到他身上，跌了下来。

再后面是盲爷，他一步站住，再后面的三个人也是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撞，被他的细胳膊一横，都给拦住了。

“怎么吓成这样了？大少和你们几个在这儿都没瞧出坎面来，那就不会有什么坎儿。”盲爷的话明显有嗔怪的意思。

这话让几个人的脸不由地一红，的确，怎么着都不该吓得跌跟头呀。

“还是小心些好，大家再仔细瞄瞄，别漏掉什么。”任火狂的话里充满担忧，他不是怕漏掉什么，而是怕看不出什么。

几个人都往四周仔细看去，鲁一弃也用手势点量比划了一番，鬼眼三还用铲子在薄薄的积雪下四处敲击，可一点异样都没找出来。

“没什么呀，还是继续往前走吧。”原本对点暗构启奇宝最没兴趣的傅利开傅柴头，此刻却显得异常兴奋和急切，大概是那裸女模样的山形吸引了他。

“不，等等。”鲁一弃说完这话后看着铁匠的脸。刚才从红杉古道一直到坡路的入口，这铁匠一直领着路，很明显，他知道这路径，那么现在他是否能告诉自己一些其他的信息呢？

铁匠明白鲁一弃的意思，他苦笑着摇了一下头，转身继续查看地形地势。虽然没有得到正面的回答，但鲁一弃觉得铁匠前后表现的迥异，肯定自有他的道理。

水大娘悄悄地走到鲁一弃的身边，悄悄地握住鲁一弃的手。鲁一弃虽然知道，女人这样做是想让他再感觉一下那块皮子，看能不能找出些线索，但女人温软的手指紧缠住自己手掌时，自己的心中还是不由地一荡。但他的手并没随着女人的牵拉往下走，只是羞涩地笑笑并摇了下头。那皮子他一触之下就已经完全拢入心中，那上面没有记录任何坎面布置。

“要不我们索性歇会儿，反正离着不远了，过了坡顶就能看见峡口。”丛得金看起来像个愣头青，关键时候倒是挺理智的。

没有人答话，只有鲁一弃意味深长地微笑着，看看丛得金，又看看水大娘。

“还是走吧，对家明显已经赶在我们前面了，要不撵上去，人家得手了我们捡屁吃。”柴头的话也很是在理。

但柴头的话音还没落，盲爷突然鬼魅般闪向丛得金，伸手往丛得金手臂上抓去。丛得金一个侧跨，竟然让开了盲爷这如同鬼魅的一抓。盲爷循声再抓，丛得金又后退让开。盲爷的手随即像条黑色闪电一样顺着丛得金身体往前探，往上伸。丛得金再没法子躲了，于是盲爷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你要干什么？”丛得金很是害怕。

“你刚才说过了坡顶，是什么意思？”盲爷的语气阴恻恻的。

“啊！什么什么意思？！”丛得金当然不明白，不止是他不明白，其他的人也都没明白。

“你是说我们在往坡顶走吗？”盲爷这话大家都听懂了。

丛得金舒了口气：“是呀，是往坡顶，这还用得着问。”

“啊！不对！不对呀！”盲爷的语气很着急也很惶恐。“我的步点怎么觉着是在下坡？！”

大家都愣住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柴头，他从褡裢中摸出一个木球，脚下前后扫踏了几下，平出了一块坡地。他把木球放在了坡地的中间。

“循坡球！原来不是灌水银的瓷球吗？”铁匠一眼看出那球的来历用处。

“瓷球易碎，我师傅教我用木球，球中球，这是空心的，其中还有个实心的小球，作用一样。”

柴头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一个眼前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那木球晃悠悠地转了个小圈，然后慢慢地往坡顶滚去。

大家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圆球竟然是往上方坡顶滚动的。鬼眼三看那球已经快滚到积雪处了，他迅速地用梨形铲将坡道上的积雪铲掉。的确，一条坡道上，短距离的地面倾斜并不能说明整个坡道的倾斜方向，所以鬼眼三要将“循坡球”的滚动路径延长。

“怎么样？”盲爷不是要问结果，他能听出木球的滚动方向，他是要问这里到底是个怎样的坎面。

没有人回答，现在大家都已经知道自己身在坎中，却没有一个人知道这是什么坎。风水学中点穴辨形，鲁家工法中的“定形就吉位”，水大娘所说的依形而建、依形而置，这些理论都和这坎面迥然而异。这坎面已经无法用正常的视觉来辨别地形的高低真伪了。

鲁一弃的脑子在一瞬间有些混乱，他几乎都怀疑这是一条魔鬼之路，但混乱只是一闪而过，思维的重点迅速收缩到了《机巧集》上。

鬼眼三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摔倒，肯定是坎面起了作用。可这样巧妙绝伦布局巨大的坎面如果只是用来让人摔一跤，也真是太浪费太不值得了。

大家都觉得这坎面布得奇妙，用得也蹊跷。

“还是到坡顶看看再说。”柴头给出的建议很实际，好多弄不懂的东西，说不定答案就在前面，多走几步什么都明白了。

“好，你们别动，我看看。”鬼眼三的言语始终是简单的，除非是到了危急的时刻。

“还是我去吧，三爷，你最好能给我弄个回头绳。”柴头说。

鬼眼三没坚持，他心里也不想离开鲁一弃太远。于是从腰间解下一把细细的掺筋棉麻绳，这是鬼眼三从龙门涧分水梁逃出后购置的，那根“天湖鲛链”给了鲁一弃。

绳子系在梨形铲上，任火狂打制的梨形铲果然非同寻常，几下就深深地插入到山坡的土石地中。绳子的另一头以排缠扣[30]系在柴头的左手腕上，这种系法不容易将手腕拉伤，而且是标准的急退招式，遇危险可以右手臂翻上用力，快速将自己拉回。

他们离坡顶没几步，这坡顶也不陡，柴头很快就到了顶上，可是他刚到坡顶，一闪就不见了。

鬼眼三反应很快，一把抓住梨形铲的铲把，脚掌侧面踩住梨形铲铲头插入的地面，身体往后稍微倾斜。就在他刚好摆成用力的状态，那回头绳就一下子绷紧了。绳子发出一声清亮的绷弹声，尾音“嗡嗡”不绝。从声音上可以知道，绳子的拉力很大，从鬼眼三前倾的身形也可以知道，柴头好像是直接掉下去了一样。

铁匠一把抱住鬼眼三的肩膀，稳住他前倾的身形。盲爷一甩手，推了丛得金一把：“快去帮忙！”

绷紧的绳子一抖一抖的，幸亏丛得金正好抓住了绳子，他过人的臂力起了很大的作用。绳子在三个人合力下定得死死的，那冲力没能将定点的铲子拉动分毫。

柴头双手交叉上拉，将自己硬生生重新拉上了坡顶，扭曲着那张不自然的脸叫道：“别过来！都别过来！坎面的扣子在这儿！”

鲁一弃看着柴头小心翼翼地在地上爬行，心中不住地惊异：“是什么吓得柴头都不敢站起来走路了？”

傅柴头一直爬到鲁一弃的脚边，这才在鲁一弃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用稍带颤抖的声音说道：“死人！都是死人！”

“什么死人？你倒是把话说清楚，没头没尾的，难道是死人把你拉过去了？”水大娘不是要加重紧张气氛，而是这柴头的表现已经让她没办法不紧张。

鲁一弃也轻拍了一下柴头的肩膀：“慢慢说，说清楚。”

柴头又猛喘了几口气，这才平静下来说道：“坡顶过去，就是一个直落的陡坡，而且坡上无积雪，只有光滑的冰面。坡下都是死人，都是跌死的人啊！”

“我明白了！这是个坡形颠倒坎面，它是要踩坎的人在不知不觉中积聚冲跌的力量，然后在到达坡底时一下就摔下陡坡。”女人听了柴头的话，果断说道。

“对了对了，我刚才就觉得这坎面不是什么障眼法，而是‘依形缓变，蓄势于无形’。以前我师傅把这理儿在我耳边刮过，我没太在意听。”柴头在女人的提示下，也是恍然大悟。

其实真正大悟的人不是他，而是鲁一弃，女人与柴头的一来一去的对话中，他听得最清楚的是一个“变”字。《机巧集》中的一段段文字映入他的脑海……

“形非所视，形非所感，视与感均从心，心善变，变则形之非形……”

“非形亦无形，不知力往何去，势从何来……”

“变规矩，变起伏，变远近。巧用一木、一石、山貌、林色，错眼见、颠感知……”

xiongmao高低错

《机巧集》中的道理逐一与眼前的情形对应起来。

突然间，鲁一弃眼神一展，像从梦中醒来一般，然后用平静的口吻说道：“这趟真的是到正地儿了，这坎面是老祖们留下的护宝坎面。”

“这坎面也忒大了吧，这得花费多少时间和精力呀？！”任火狂远近看看，不由地发出这样一声感慨。

“‘依形缓变，蓄势于无形。’傅大哥说得没错，这坎面是利用原有地形，再加以辅助遮掩的土石树木，让人在目视上都产生错觉。柴头，你将你师傅留下的弄斧图再给我看看，说不定他老人家在那里边真给你留了线索。”鲁一弃想起了柴头那张描绘方法比较奇特的弄斧图。

柴头想都没想就掏出了那图递给鲁一弃，鲁一弃用左手五指指尖从下面轻托着，然后用手背在弄斧图上轻轻摩擦了一下，手背敏感的触觉告诉他，那图案的描绘不是平整的。于是他转身面对太阳，依旧五指托图，将眼睛与图放在一个平面上，然后不断变化瞄看的方法，查看图中是否另有玄机。

当鲁一弃的一双眼睛眯成一大一小时，柴头惊异得合不上嘴，这让他的脸形变得更为扭曲。

是的，鲁一弃看到了，他从这幅图中看到了另一番洞天。这图中有山、有林、有水，还有色彩丰富的文字。这是元代“宫绘彩”才能勾勒出的效果，水晶油脂融和的宫绘彩是浓厚粘稠的，可以堆垒出一定厚度，利用这油彩的厚度，暗藏一幅立体的地图并不是什么难事，但这样的图只有利用斜向的光线和合适的瞄视方法才可以看出。

鲁一弃不但看到这样的一幅地图，还看到了一条指引的红线，这条红线所贯穿的途径正是红杉古道口到双膝山的峡口这一段。所不同的是，这立体的图上，从红杉林到那峡口前不是起伏的山坡，而是三跌层的落坡，而且坡度一层比一层大。

这图告诉他这里有个大坎，由几道落坡连接而成，并在周围山岭树林配合下产生作用。可惜这图发现得晚了些，已经失去了意义。

没有失去意义的是图上的那些彩色文字。这文字有的是大伯没来得及告诉鲁一弃的，甚至可能是连大伯都不知道的。

上面记载，两千多年前，鲁班及其子弟为寻凶穴、点吉地、建暗构、藏鲁家所负五宝，可以说是人力财力尽散。其实建暗构藏了前三宝就已经让鲁家丧了元气，所以这最后两宝已经是在勉力而行。东方“地”宝，鲁家倾所有家藏好料，建了一艘牢靠的海船，当时鲁家子弟鲁子郎携宝带一子一孙一侄，从扬子江下水，顺流入海，从此不知所踪。最后一宝就是东北方位的“金”宝，鲁家将其放在最后，就是因为东北方多出木料，可以就地取材，完成大业。鲁家余下全部的青壮年弟子九人，携“金”宝奔东北，也从此未归。直到千年以后，鲁家重旺，班门中人才在东北方寻到藏宝护宝的后人。这些后人虽然人数寥寥，但已经自成一派，他们不愿重回中原，依旧代代相传护宝至今。

大家都盯视着鲁一弃，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搅了他。

终于，鲁一弃眼神从图上一收，看向柴头说：“这图上内容是你派秘密，也是班门秘密。”

柴头将半张的嘴巴合上，咂吧了两下嘴：“你说说。”

“暗图一幅，可至宝处；护宝代代传，不愿回中原。”鲁一弃的话说得很隐晦，但柴头听懂了。他眼中闪烁着狡慧的精光，不自然的脸上跳跃着激动和兴奋。他仔细聆听着鲁一弃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终于，眼中的锋芒黯淡了下来，梗硬的脖子也稍稍低垂下来。

“没错！你确实是我要等的人。其实一开始我就没有说假话，我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班门弟子，师傅从没告诉过我，只交待我在这里等候带有弄斧信物的人，并且那个人是要能看出弄斧图中的奥妙的，或者能说出我祖师爷的典故。你开始没看出图中奥妙，也没提过我家祖师是怎么回事，所以我对你一直是怀疑的。但最开始我看你能力不俗，就想搭伙跟着你，寻着宝构凶穴，把那宝贝启了，圆了祖上的遗愿。”

“所以开始你总是在装傻充愣，到我们改变路线重新往红杉古道上走时，你觉着有戏了，这才开始出力。”铁匠说的话和他打的铁一样，锤锤都在点上。

柴头扭曲的脸抽搐了一下，不知是想表示歉意还是羞愧：“这地界我也确实从没来过，坎面就更不清楚，不过师傅曾经多次带我走过红杉古道，所以到这地界锥尖口（进入口）的途径我还是熟悉的。还有我听师傅说，老祖们当年造这块儿暗构时，没想到东北方的恶寒之地可用之材不像传说中那么多，于是只能顺应自然地貌地势加以改造，这就需要很长时间，所以前后花费了几代人的精力，并且随着环境的变化和植物生长，还要不断地修整维护，但是我师傅回天气（去世）时说我不需要做这些事情，他估摸着没几年启宝的人就要到了。”

柴头不需要再继续用呆憨来掩饰自己，所以说话间也无所顾忌，不断有钻林子人的暗语黑话带出。

“怎么着，班门在这地界护宝的，就只留下你这根单脉？”盲爷有些奇怪。

柴头苦笑了一下：“这里人烟稀少，造屋建构也很不讲究，不需要多巧的手艺。所以在这里吃不到手艺饭，像我不就改行卖木材了吗？收弟子就更难了，而且从我师傅往上那些老祖们，还要不断维护坎面，做这些出力无利的活计，除非是像我这样受过师傅吊魂（救命）恩惠的，其他不可能有人愿意做。”

“你这弄斧图，虽然用的彩料是老料，但纸张却是不足百年的，也就是说绘制的时间还不长，是你师傅绘制了留下的吗？”鲁一弃对手中的这张图很有兴趣。

“是的，我师傅说，原先我们护宝的也没留什么图，但是随着钻林子的人日渐增多，这地界的宝构已经被人撞到多次，幸亏是祖师们留下的坎面神奇，这才没有让人撞破暗构，但也有两个高人曾摸到暗构之中，最后还是老祖们出了手拼了命，才把那俩高人灭了口。谁都不能保证哪天再来个什么能人，就把那宝贝现了光。于是百年前，几位师爷、曾师爷索性在这里的通道口种下‘斜插竹篱格’的杂木，封死了通道口，并且将坎面的坎沿也都种上密密的杂木林，变坎沿为坎墙。首先是防居心叵测的人反复撞坎，同时也可以拦住那些无辜山客，不要在这里枉自丢了性命。等杂木成林后，他们绘了这样一幅图，必须用班门中独有的‘逆光寻刺’法才看得出其中端倪，找到已然封住的坎面。”

“那么说你早就知道途中路线，这一路是看我们耍子？”女人的语气中有些愤懑。

“不是不是！我知道这图的看法，但我这道行也看不出来，你瞧瞧嗬，我为练这‘逆光寻刺’脸都练歪了。”

听了柴头这话，再看看他那张脸，女人终于扑哧一声笑出来了。

“说半天了，这到底是个什么坎儿？”丛得金在一旁听得有些不耐烦了。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鲁一弃开了口：“这坎面不曾有典籍提到过，所以不知道应该叫做什么名儿。它是利用自然的地势地貌再稍加修饰而成的，你们看这坡道上的几棵大树，发现出什么异常了吗，它们就是掩饰物之一，是个引子。”

“没什么呀。”丛得金不知道是眼睛不行还是脑子不行，他没看出异常来。

“仔细看，那些树的树冠和树干比例是不是稍有差别，你不要比较邻近的两棵树，那差别太小，你将第一棵和最尾的一棵比较。这树虽然高大，年代却不是很长，应该是后来人为移植的。”鲁一弃解释道。

“这是可以看出来的，还有看不出来的，比如从这里可以看到的那些山峦，因为连绵林海的遮掩，看不到山脚处的态势，所以也无法对照看出那些山体因风化侵蚀朝同一个方向的变形。这些条件集中到一起，就会让人的视觉造成错位，把下坡当成上坡。那所谓的坡顶，其实是一个急落的坡度转折。而一路无意识中的下坡当上坡，连续三折后，脚步中已经积聚了一个巨大的暗劲，当到了最终坡度转折处时，就让坎面中的人如同失足落空，强行将自己摔出急落的陡峭山坡。”

鲁一弃扫视了一下大家很专注的脸继续说道：“这趟幸亏夏叔，他是靠脚步感觉分出上下坡的不同，要不然我们都要栽在这自家护宝的坎面上了。其实我们的脚步上也多少能感觉出些不对，只是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知道了坎面的原理，还得知道如何从坎面上过去。女人说出个正宗可靠的办法：踩坎沿。

坎沿已经变成了杂木坎墙，但是在丛得金和鬼眼三的连砍带铲下，杂木林的边沿很快出现了一条一尺宽的窄道。在这窄道上来回走上几步，立刻便可看出坡道的高低逆转来。他们就这样砍铲杂木，终于顺利翻过那“坡顶”。

坡下果然像柴头描述的那样，有许多死人。很惨很血腥的场面，让女人回过头去干呕了好一阵。

坡上覆盖着冰面，坡底是整片的冰层，坡底前的岩壁上是层叠的冰挂。下面是有好多尸骨，那些尸骨大都被封在冰面下，只有少数一些支棱在冰面上，直指着灰蓝的天空。

那整块的冰层表面已经冻结成一片暗红，那是由人血冻结而成的。这些人就像是死刚死去不久，被冰层和他们身体中的冰凌冷冻着，看上去栩栩如生。

这里才是三折坡坎面的最后死扣，从坡顶摔出滑下，只会越滑越快，直到最后撞在岩壁的冰挂上。大力的撞击会让冰挂上的巨大冰凌纷纷落下，刺穿人体。可以看出，天暖冰化时这里是个瀑布，到那时，一样会摔入瀑布下的深潭，被瀑布的冲击和深潭的漩涡毁灭在黑邃的潭底。

新鲜尸体有“明子尖刀会”的黑衣杀手，也有“攻袭围”坎面的人扣。但这都只能从衣着和武器上辨认出，而他们的面貌形体已经破烂得无法辨别了。不过最终的死亡状态凝固了他们极度痛苦的挣扎，面前的冰面都被抓挠出深深的沟槽，而指尖也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

对家的人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也就意味着他们必须抓紧时间。于是大家小心地踩着厚厚的冰面转过山壁，如此小心不是害怕冰面破裂，而是害怕冰面下设置有坎面。

鲁家的先辈们看来都还是些忠厚之人，从过了冰面一直到双膝山的峡口，鲁一弃他们再没遇到坎面。其实，“依形而置、依形而变”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不但艰苦复杂、局面庞大，而且还要受原有地势地貌等诸多原因的限制。

双膝山的峡口从远处看，有烟雾缥缈，仙境一般。等到了近处一瞧，才知道那里面是雾气蒸腾，几步外就看不清人样，犹如一个妖魔的洞府。扑面而来的还有强劲的暖意，仿佛这雾气是大吊锅子烧出的热蒸汽一般。

几个人都呆了，谁都不能断言这里是个怎样的地界。眼下单从雾气来看，至少峡口处的温度很高，说不定峡谷内会更高，难道大家真的进入了一个冰火交织的魔域？

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落在山顶上，给几座山头都镀上层金色。半山腰往下显得深邃了许多，特别是背对阳光的一面，更是阴沉沉的，就像是天地的末日来临，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进到峡口里，雾气越发浓了，这种环境，就连鬼眼三的夜眼也起不到作用。进来的峡口不宽，可到了里面，却岔开了好几条路径，无法知道哪一条才是该走的路。

鲁一弃的感觉在这里也开始混乱起来，不是因为迷雾，也不是因为道路，而是因为穿透迷雾层层叠叠腾跃而出的气息。这气息中包含的东西太多，有吉瑞的、凶险的、明洁的、血腥的……让鲁一弃的心里翻腾不息，愤懑烦躁得难以抑止。他清楚，这是一个瑞祥之极与凶煞之极的交汇处，自己要是想继续往前完成大事，必须先将自己的思维理清，将心境平复下来。

“就地休息一下吧，走了一天，大家都水米未进。”鲁一弃说完这话自己也感觉奇怪，一整天了，大家怎么都不觉得疲劳和饥饿，也许是宝物的吸引力实在太大。

“这是进出峡口的通道，前面又是迷雾遮眼。在这里歇脚，对家偷偷接近，突然杀出，我们来不及应付。就算没准备偷袭，这里也是对家的必经道儿，碰上了难免一番搏命。再说了，两面都是陡峭山壁的峡口，怎么说都是个危险的忌讳地界。”盲爷的话很有道理，而且最后一点不仅是走江湖的经验，还是行军打战的常识。

鬼眼三选了一条路，让大家继续往前走。从路径两边的草木碎石的倾向来看，这是一条往高处走的路。往高处走，脱开迷雾的层面，危险就小多了，与对家遭遇的机会也小多了。

一行人一直走到重新见到夕烟的高度才停下来，这双膝山不高，走到这里，那些雾气已经都被踩在脚下。

他们将最后的一点干粮都分着吃掉了，将随身容器都注满了雪水。因为再往前，谁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吃东西。

趁着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鲁一弃他们从高处仔细查看了一下峡谷里的地形。

峡谷中的地势还算平坦，方正狭长，只是在中间一块比周围稍有凸起。峡谷中也没什么树木，只覆盖着厚厚的枯草。

“咦！这里好像是‘神鳌负鼎’嘛！”铁匠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不是，应该是‘龙盘鳌鼎’，任老大概只看到下方峡谷中，地势平整，中凸外落，形如甲背；四面坡壁，四角山岭，整个成鳌鼎格。其实你们再注意峡谷周围的山势，起伏连绵，高低错致，从这峡口起，又回到峡口处，犹如一条巨龙盘卧在此，明显是个盘龙格。这两个放在一块应该是‘龙盘鳌鼎’的局相。”傅利开指点风水，口沫喷飞，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神鳌负鼎’是个相候级的风水宝地，能寻到这样的宝地，已经相当不容易了。如果将祖坟设在鳌头下方，可以世代位高权重。而这‘龙盘鳌鼎’就更不得了了，那是个可以得天下的局相，也不知道哪家子孙有这样的福分。”盲爷在听了铁匠和柴头的对话后，不由自语地感慨起来。

“听说这附近有满人祖先的聚居和祭祀的地方。满人当年孤儿寡妇入关得天下，说不定就是受此处风水所萌。”鲁一弃早就有种预感，忽必烈凭土宝得天下，朱元璋凭火宝得天下，满人得天下说不定也和这东北方位的金宝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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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先要带你们去的地儿就是古时用来祭祀的。”丛得金突然来了劲头，“我家先辈说，那里遍地参娃、灵芝、虫草、榛蘑[31]，是个宝地儿。”

“那说不定就是满人的祖祭之地，也是这风水宝局的另一道口子。”鲁一弃说这话是带点安慰的意思。

“也是！我们这么走一圈，其实路线上是绕了个弧线，这峡谷的另一端离我们没改线儿时踏的木巷（林中小道的意思）其实奔不出多远。”傅利开好像突然省悟了什么似的，一副后悔惋惜的模样。但是谁都没搭理他，大家都知道，东北老林里做柴头的人说话最不靠谱。

天色暗了下来，鲁一弃的心绪也终于平静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知道自己所在的是“龙盘鳌鼎”这个绝好局相后，他烦乱的心境一下子就收敛平服了。

峡口里的路还是迷雾缥缈，而且因为天色的昏暗，这里的能见度变得更低。可是不管前面的道路多艰险，他们都必须果断地走进去。

面前的路有六条，除了他们刚才登上山的那条外，还剩五条。这五条路不可能一条条走过来，这样的话，等找到正地儿连黄花菜都凉了。

他们分做两路，铁匠、柴头、丛得金一路，鲁一弃、盲爷、鬼眼三一路，至于女人，大家都随她的意，愿意跟哪路就跟哪路，也可以先自个在山上猫着，等他们回来。

临分手时，鬼眼三说应该有个暗号，那样在迷雾中相遇可以避免发生误会。此时憨愣的丛得金倒是出了一个很好的主意：“别什么暗号了，看到人就互相报出自己的名字。”

柴头、铁匠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扭头跟着丛得金钻进浓雾中。

鲁一弃他们则先安排好前后顺序，才往其中一条道儿走下去。盲爷在最前面，既然鬼眼三的夜眼在这里已经不起作用了，那么盲爷灵敏的听觉就是最好的搜索和预警工具。鲁一弃和女人依次跟在盲爷背后。鲁一弃平端着毛瑟步枪，子弹已经推上了膛，右手扣住枪机，枪身搁在左小臂上，左手紧握一枚鸭蛋形的手雷，中指套在保险拉环中。女人靠鲁一弃很近，一只手还很自然地牵住鲁一弃后面的衣服。鬼眼三走在最后。

这个一片混沌的地方让鬼眼三突然有一种久违的感觉，是他还没练成夜眼前，被封闭在古老阴森的墓室里时也出现过的，像是被无数双阴影中的眼睛盯视着一样。

小道虽然七扭八拐，却真的不长，三四百步就走到头了，再往前就是山谷中那狭长的开阔地。

“当心，有沟！”这是鬼眼三告诉大家的，地界一开阔，雾气就不容易聚集起来，所以山谷中虽然伸手不见五指，而鬼眼三的夜眼却仍能看得清楚。

鲁一弃在沟边蹲下，放下长枪和手雷，从袋中掏出萤光石，一手三指捏住，一手半掩，这样既可以将自己面前照亮，又不会让远处的人发现。

这是一条不宽的冰沟，也就是刚才在山上看到的“甲背”边缘的凹陷。这冰沟显得很奇异，不像是积水冰冻而成的，靠近鲁一弃这一边很薄，越往沟的那边越厚，形成一个弧面。在那“甲背”的边沿上更是冻结成奇形怪状的冰挂和冰凌。

“这冰面是水汽凝结成的。”鲁一弃在洋学堂里对这种现象的形成有过了解。

“从冰厚看，水汽边下出。”鬼眼三的话简短得不容易听懂，但他没多作解释，而是一个健步跃过冰沟，抽出梨形铲，对“甲背”边沿的冰挂和冰凌砍砸起来。

砍砸声在山谷中回荡，与回声混杂重叠在一起，一波接着一波。

“倪三，你歇住，不要跟那些冰块较劲，探探你脚底。”盲爷从鬼眼三落脚的声响中听出了异常。

于是鬼眼三往脚下挖，三每挖下去几寸，都要把山泥捏捻一下，闻闻味道，有时候还要用舌头舔一舔。这是盗墓家族的技法，古墓的夯层比其他土质要硬实，不容易吸收水分，因此可以通过挖出泥土的颜色、硬度和盐分含量对地下情况作出初步判断。

鲁一弃则微眯着眼睛，以自然的心境感觉周围的一切，希望能发现些什么。

鬼眼三挖下去没两尺深就住手了，他趴下来将手探入了那坑里。

“咦！木头？好硬的木头。”

鲁一弃站起身一个纵步越过那条冰沟，将萤光石探到那坑里，果然是木头。

“不对，三哥，你弄一块上来。”

幸亏是铁匠打制的铲子坚固，在火星四溅的大力敲击下，终于砸下了一小块，递给鲁一弃。

鲁一弃又看又捏，喃喃说：“的确是木头，而且是化石木。三哥，能挖开些么？”

鬼眼三甩开膀子，也就一袋烟工夫，挖出了桌面大小一块木石面。

木石面是由五尺见方的六角木石块拼搭而成。虽然周围的山泥土没有继续挖开，但是单从这木石块的拼搭规律来看，整个搭接面是往“甲背”中心延伸过去的。

“龟背？”六角的形状和鳌鼎局相很容易让鲁一弃产生这样的联想。

“瓦面！”鬼眼三毫不犹豫地否定了鲁一弃的判断。他学的是鲁家“铺石”一工的技法，所以瓦面的铺设方式他几乎没有不懂的，更何况这六角木石的铺设用的正是最正宗的鲁家技法。

“瓦面？！”一旁的水大娘听到这话，显得有些激动。

“是的，六角形木化石拼接的瓦面，你……”鲁一弃看着水大娘，期待她接话。

“瓦面都是在屋顶上面的，这里的瓦面却在地下，莫非是个古墓？”盲爷插了句话。

“应该是屋顶。”女人说话的声音有些飘飘的，“你们瞧这里的地形，如果要在峡谷中建房，就必须顺应地形，特别是要建范围面积极大的建筑，更是无法拓展，只能顺应两边山势。同时为了防止山上滚石落木，应该在屋子周围挖一条沟，这样既保护房屋，也利于排水。”

“整个‘甲背’都是屋顶？”鬼眼三按耐不住好奇。

女人没理会鬼眼三，继续说道：“依形而建又限制了峡谷中的房屋能大不能高，因为峡口就是风口，再加上口子里狭窄石壁小道的分割加速，高建筑很快就会风化损毁。不信你们看，峡谷里的树木没一棵超过人高。”

“所以这屋子要么极矮，要么有一部分本来就建在地下。”鲁一弃接了一句话。

女人声音还是飘飘的，但从语气中可以听出些欣悦：“你真聪明，但是这和时间还有关系，这建筑刚建成时露出地面的可能还不算矮，由于时间久远，两边山上不断有泥土滑下，渐渐将露出部分掩埋了起来。”

“天长日久，掩埋的泥土分布基本是均衡的，所以，那保护房子的深沟虽然也不断有泥土填入，但最终还是和周围的地形有区别，留下了一圈不深的凹沟。”鲁一弃又接了一句。

女人接着说：“恩，当年的峡谷应该比现在深多了。那时这里虽然是‘盘龙格’却是个凌渊之龙，不是‘鳌鼎格’，最多只是‘流槽格’，之所以现在成了‘龙盘鳌鼎’的局相，就是因为人为构筑改变了地貌。当然，这人为的构筑中必须有奇宝镇住，局相才能够改成。”

鲁一弃补充道：“风水学从唐宋往后，在北方独成一派，与当时最负盛名的江西杨公‘峦头派’见解大相径庭，‘峦头派’是以‘形势理论’为依凭，而此派却是以‘形势可依亦可变’为依凭。据说这一派的见解是受一些匠人的高超技艺所启发，所以取名叫‘工势派’。”

“我知道你说这些什么意思，可我真不是什么派的传人。我只是一个苦命的女人，在一个不该我待的地方，遇到一个算到我后半辈子宿命的老人。老人教会我些东西，让我用这些东西为自己的后半辈子做些事情。”女人说这话时，语气不再飘忽。

鲁一弃知道，现在不是深究女人来历的时候，应该将前面的话头继续下去，这样才能将自己的所知和女人的所知结合起来，更好地对藏宝暗构进行分析。

“如果这下面真的是藏宝的暗构，为防止风动宝气散，那么它的入口路径应该是回旋曲折的，这样才可以蕴风藏气；构筑入口也应该是闭合掩盖的，防止过堂风穿行，造成风流气走。”鲁一弃说到这里时，心里突然有一点莫名的慌乱，右眼皮轻跳了几下。

“不仅如此，如果真暗藏宝贝，还要迎合日起月落，吸纳到日月精华，所以构筑应该门口朝南偏东，日月初升可以照到西谷偏中，暮落时可以照到东谷，中天时可以照到大半个峡谷，所以始终有日月光华照耀的在东北处，这差不多是‘裸女’山形的心脏位，也最有可能是藏宝位。”女人说完这话，顺便瞄了一眼冰沟中冰面反射出的淡淡弯月牙。

“就好比金家寨，日行随山形，日起至日落，各屋始终有光照。然后屋角对墙，隔音极好，无法探听隔壁声响。但墙对屋角的一边却不知道是什么效果。”女人的分析让鲁一弃想到了金家寨的木屋构造。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心中越发慌乱了，眼皮连着太阳穴一起突突地跳起来。感觉告诉他，有什么在往这里靠近，可那东西就如同空气一样透明，感觉不出形状。

“咯咯！”女人轻笑了两声，“你也有不知道的啊，那些房屋是‘一屋闭，一屋清’，你住的那屋是隔音，而另一边却可以清晰地探听到你屋中的声响。你以为金家寨卖的那些消息都是用食物和女人身体换来的？那些山客子奸着呢，重要的讯息都是偷听来的。你才进到金家寨里，便已经被我瞄定。”

那样明媚的白日里，自己都始终被别人瞄定住，那么眼下如此黑暗的山脚，如此荒芜静谧的峡谷，不是更有可能被什么人暗中盯着吗？想到这儿，鲁一弃的慌乱变成了心脏剧烈的跳动，而眼皮和太阳穴的跳动一下子像凝固了一样。突然之间，有异物接近的感觉变得十分的真实、清晰。

“啊！那是什么？！”女人突然发出这样一声恐惧的叫声。

听到叫声，鬼眼三单手持铲横在身前，同时一把按住鲁一弃的肩膀，把鲁一弃按得蹲下。

盲爷看不见，但是除了女人的叫声，他好像还听到了其他什么声音，于是盲杖一抖，往脚下的冰沟中斜刺下去。

鲁一弃被鬼眼三突然大力一按，手中的萤光石不由掉落下来，滚到了冰沟的边缘。

女人看得更清楚了，月牙藏在一团绿幽幽的棉状物中，棉状物像烟雾、像轻纱，也像漂浮在水中的草絮，轻轻柔柔，飘飘摇摇。

盲杖准确地刺入了那团柔絮，没有发出一点声息。那团柔絮在原处没移动分毫，依旧那样轻柔柔地飘摇着。盲爷一招刺中，随即想回抽盲杖，但盲杖也未动分毫。这是盲爷根本没料到的状况，一个没防备，紧握盲杖的手掌竟然滑脱了两个把位。

盲爷立刻再次运力回抽，吃住盲杖的力道却突然消失了，几乎用尽全身气力的盲爷力道落空，直往后跌出。老贼王反应极快，他的双脚尽量回收，身体对折了一般。于是上半身压在了双腿上，而双腿一个用力，让身体直直地挺立起来。但后跌的力道没有全消，他双脚脚尖在地面上又划出三四步远才将身形稳住。

鲁一弃捡回了萤光石，看清了飘絮里那只扑闪的月牙。

月牙也看到了鲁一弃，随即，那团絮状物渐渐飘摇而起，渐渐舒展开来，舒展成一个人形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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絮状物果然不是水草，也不是烟雾，却真的是轻纱。那人形的轻纱中伸出了一只轻柔的手，撩开了曼曼轻纱，也撩开了轻纱一样的头发。

于是鲁一弃看到了轻纱中的两个月牙，感觉到月牙中冰寒刺骨的气息，从这气息中觉察出阴晦霉涩的味道。

这是鬼气，比养鬼婢要浓重好多倍的鬼气。

如此浓重的鬼气，却能偷偷接近到鲁一弃身边，只因为有轻纱包裹。轻纱墨绿，隐隐有冰雪的晶莹光泽闪烁，这是用“圣山雪玉蚕”吐的丝织成的“包魂巾”。

《异开物》有云：“圣山雪玉蚕丝，如滕六之雪，断邪掩晦，以此织成包魂巾，可收魂、揽魄、遮魂气。”

两个月牙儿，弯弯的、明亮的、美丽的，但如果这样一对亮得发白的美丽月牙，是镶嵌在一张青白色脸庞上，那就只有用恐怖这样一个词来形容了。青白的脸庞带着微微的笑意，像是幅新画成的遗像。

“养鬼……”鲁一弃脱口而出，可别人听来却平静如常。

“养鬼娘。”轻飘飘的人形发出的声音也轻飘飘地，可听着却比坟地里的夜枭突然发出的叫声还要悚然，让人背脊处嗖嗖地往上冒寒气。

没有人动，虽然鬼眼三很想和以往那样挡在鲁一弃前面，可他怎么都挪不开步子。

盲爷根本没想到动，刚才的交手他已经体会到力量的悬殊。在这样的对手面前，自己仍能站着，已经是极好的事情。

水大娘想动是下意识的。一个比鬼还要像鬼的人形飘在那里，普通女人最正常的反应是尖叫。可水大娘不是普通的女人，所以她不尖叫，所以她举枪。

枪口抬高了才两寸，女人就感到一股大力重重扑面而来。女人的手臂很自然地顺势又抬高了四寸，但这时候她自己主动停住了，因为手里的驳壳枪已经被打落在脚边。

“你们还没找到。”鲁一弃说这话时身体虽然没动，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转了好多圈。这养鬼娘如果想要这几个人的命是轻而易举的，之所以偷偷地接近这里，是想偷听到些信息。之所以要偷听信息，是说明对家目前为止还没找到正点儿，“所以来听听我们怎么找。”

四目相视，鲁一弃知道，对方是来偷听才被抓个正着的，所以气势上自己就胜了一筹，所以他就这么站着，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只是目光很是迷离。

相持的时间其实并不长，而鲁一弃和养鬼娘却觉得时间如同凝固了一般。鲁一弃的后背全是凉凉的汗珠，而养鬼娘飘柔的身形越来越显得僵硬。

突然一声鹰啸划破了夜空，让鬼眼三、女人他们不由自主地打个寒战，让盲爷的脸不自然地抽搐。

冰沟边沿的里侧，渐渐蒸腾冒涌出一圈浓浓的白雾。白雾无声地流淌着，滚动着，就像是劲风中翻转的云层。

白雾在四面环绕的冰沟中沉下去，很快就将冰沟填满再满溢上来，弥漫到峡谷的每个角落。

站立着的几个人下半身已经淹没在了浓雾里，而飘在冰沟里的养鬼娘大半个身体已经不见，只有头颅还在雾气上面飘荡着。

月牙更加弯了，青白的脸庞有些变形了。是的，养鬼娘把微微笑改成了咧嘴笑，如果不是因为她满脸的鬼气和白亮的眼睛，这笑容应该是很美很灿烂的。

“你真的不错！”养鬼娘此时说话的声音比刚才要柔和，话语中除了赞赏还有些欣慰。冰沟里的浓雾翻转了一下，就像是水面上卷起的浪花。那翻卷的浓雾还未平静下来，养鬼娘已经不见了。

养鬼娘走了，鲁一弃脚下却分毫都没移动。他只是从浓雾中把自己的手抬起来，这手势是让其他三个人知道，暂时不要动。他怀疑养鬼娘这是假退，然后暗藏在一边继续盯牢你，观察你真实的状态，寻找你松懈的瞬间。

这样一个简单自然的一个抬手动作，却让对家众多暗藏着的高手对鲁一弃有了新的认识：这年轻人不止是气势凌厉逼人，而且极其老练、谨慎。

鲁一弃等浓雾将他们全部淹没了，才拉着鬼眼三跃回到冰沟的另一边，捡起枪支和手雷，沿着原来的小道往回退出。

回到峡谷的谷口，这里反没刚进来时那么多的雾气，所有一切在月光中显得分外清晰。谷口和他们刚来时已经大不一样了，平坦的道路现在显得很拥挤，因为有一些黑乎乎的影子错落有致地静立着，将谷口完全堵住。

这情形让鲁一弃很好奇，迈步就要走近看看。盲爷和鬼眼三一左一右同时拉住了他。

“有兽味儿！不止一种。”盲爷肯定地说。

“是狼群，还有熊瞎子。”鬼眼三再具体一说，鲁一弃立刻从影子形状上看出来了。

一个不该出现熊的季节有两只巨熊站在那里，它们的体型要比一般的熊要大上两圈。那天夜里有大兽子摸到夜宿地，当时傅利开说是熊瞎子，大家都不信，现在看来他没说谎。

两只巨熊被一群恶狼围着，但不管是狼还是熊，都静静地不动，像一群雕塑，只有从眼睛里闪烁的绿光可以看出它们是活的。

这是对峙，这更是一种较量，就像鲁一弃和养鬼娘刚才那样。

“这些狼好像是帮我们对付三大弩的那些。”鬼眼三说出这话时不是十分肯定。

其实鲁一弃早就有这样的推断，所以他现在正尽量利用感觉寻找另一场较量。既然狼群和巨熊对峙着，那么它们的主人在哪里？那里的双方又处在怎样的一个对决状态？

“铁匠他们三个没回来，是不是找到正点了。”女人突然说话了。

的确，铁匠他们三个走入路口的薄冰茬子上只有朝里的足迹。

“要么就是落到对家手里了。”女人说的两种情况都可能存在，但不管是什么情况，都应该跟进去看看。

这次他们索性点起了两个大火把，既然已经和对家打过照面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肯定在对家的眼里，还不如索性大大方方地往里探寻。

这条小道果然不同于他们刚走的那条，道两边都是刀削般的石壁，而且在石壁上还覆盖了一层琉璃面似的冰面，也是蒸汽凝结而成的。

只走出三十几步，路就拐了个弯，一个三岔路口出现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个岔路口还不算意外，意外的是岔路口还站着个人，一个周身散发着淡淡青白色鬼气的白衣女子。

是养鬼婢！鲁一弃见到养鬼婢后心中有种难抑的喜悦，甚至有种上去拥抱一下的冲动。是呀，自己应该想到养鬼婢会在这里，刚才养鬼娘对自己显得忌惮并最终放手，很大可能就是因为养鬼婢向她转述了北平的那场对决。

鲁一弃往养鬼婢面前走去，水大娘拉住他胳膊的手被甩下。在跳跃的火光照映下，鲁一弃看到的养鬼婢比北平那时憔悴了许多。

“不要去了！”这是鲁一弃第二次听到养鬼婢开口说话。

鲁一弃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养鬼婢认真地笑了，笑颜让他的目光变得闪烁而坚定。

不知道养鬼婢从鲁一弃的目光中看到了什么，她没再说什么，而是将身形往路旁的黑暗中让了让，一双明眸始终缠粘在鲁一弃身上，不愿离去，更不愿鲁一弃离去。

往前有两条道，那么铁匠他们走的是哪条呢？

鬼眼三在一条小道的道口发现了铁匠的脚印，因为铁匠的鞋子在和“攻袭围”坎面对决时，被炉炭烧损了许多，所以脚印很特别，而且脚印一直往前延伸，没有回过头，于是他们也顺着这条道走了下去。只走了三四十步，又有个岔口，他们继续循着脚印往前。在出现第三个岔口的时候，虽然鬼眼三仍旧找到脚印，但鲁一弃和盲爷却都觉察出不对来了。

果然不对，在盲爷的建议下鬼眼三也查看了另一条道口。另一条道口竟然也有脚印，同样的脚印。脚印的方向也是往里去的，没有出来过。

“这咋回事？”女人的脑袋有些晕，心也直往嗓口提。

“是鬼打圈！”鬼眼三说。

鬼眼三说的是盗墓人的行话，坎子家则叫做迷踪径或循环道。最常见的有两种设置方法，一种是遁甲八门八圈，每八门有两门生，六门死，然后再八八六十四数循环重复，再加上圈与圈交叉，门和门可互换。在一个不大的范围里，要是不懂设置规律，就是走一年，都不一定能走出来。还有一种是八卦虚满排叠，这种方法要厚道得多，只要八卦形面积不大，沿途再做上记号，有个两三天就能走出来。但如果将八卦的面积翻倍，其中正反八卦同布，再加上一部分的虚满倒置，那再想要出来，恐怕也是一年半载的事情。其他不常见的独特布置，都是各门各派的不传之秘，整体布置没有上面说的复杂，只要找到一两个关键点就可以走出来。可实际上这些布置更加难破，因为没有规律、痕迹可以遵循。除非老天帮你，要不然是死路一条。

“看得出是什么道数吗？”盲爷问鬼眼三。

“看不出，少见。”鬼眼三回答得很干脆。

“往外退！”盲爷经验丰富，他知道江湖事千万不能蛮来，关键时要能扛得起来，也要能缩得回去。

往外退出没多远，路就寻不到了！他们刚进来时寻着脚印进来，自己就没做记号。回去的三岔口摆在他们面前的还是两条道，都有进来的脚印，却没有他们自己的脚印。

“我们没脚印！”鬼眼三的话让大家有些毛骨悚然。

“什么？我们没脚印？！”盲爷毛骨悚然了。

“的确没有，但最大的可能是脚印被平了。可冰碴子上的脚印不像雪地里，怎么那么快就无声息地平了？”

“刚才我们走的是左边，还从这条道出去就是了。”女人很确定自己的判断。

“不一定。”鲁一弃对这周围的环境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样的情形在哪里见过呢？对！阳鱼眼！

石壁上的冰面让鲁一弃想到了镜子，自然就让他想到阳鱼眼。阳鱼眼中路不成路，处处碰壁，这“鬼打圈”中会不会是以此路为彼路，或者以假路为真路。只走了二三十步就一个岔路口，这么短的距离，再加上遍布石壁的冰面，完全可以将后一个路口的路径映照过来。让人很自然地寻着下一个路口走过去，从而忽略了这段路径中其他藏在光线阴面的路口。

就在鲁一弃思考的时候，盲爷却蹲到路口，仔细地摸索那些脚印。

“好像不大对呀！”盲爷那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峡道里回旋，就如同鬼叫一般。

“夏叔，怎么不对了？”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也跟着鲁一弃管盲爷叫夏叔。

“这些脚印中有些不是朝前走的。”盲爷的话让大家都感到奇怪，一起围拢过来。

“你们仔细瞧这一路脚印，是前脚掌落点重，后脚跟落点轻，而且脚印与石壁的距离很近，这是贴壁溜边儿倒退着在走。”

盲爷的判断让鲁一弃恍然大悟了，刚才这小道中有迷雾，进来的人是摸索着前行的，真路假路都走下来。等雾散了，已经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于是再寻路往回走。可是回头的正确路径在冰面的折射和映照下已经隐去，那么柴头他们几个只能在这些岔道中转着圈圈儿。

但是他们中肯定有个人知道如何走出“鬼打圈”，他的方法是不看路，不被虚假的映像迷惑，只是贴着石壁摸路走，而且这人只打算自己走出，把另两个人丢下，所以为了避免其他人从脚印上辨出路径，便倒退着走。

三人中有一个丢下其他人走出了“鬼打圈”。这个人是谁？最有可能的是柴头，这坎面不是人力短时间内可以设置成的，应该是鲁家先辈们花费了数代人力才能布置而成的。柴头是班门在东北方护宝的唯一传人，按道理他应该知道如何走出坎面。可是他为什么要独自退出呢？抑或有其他的可能？

峡道中渐渐弥漫起雾气，雾气既然已经漫溢到了这里，那么峡谷中肯定已经被完全覆盖了。雾气的笼罩会让杀气悄然逼近，于是鲁一弃没再多想，他也背转过身去，手扶住一侧的石壁，沿着那脚印往后倒退而行。另外几个人没有背转身体，他们盯着鲁一弃，跟着鲁一弃的步子往前，同时朝四周戒备着。

鲁一弃倒走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十分坚定。眼看着就要走到下一个岔道口了，鬼眼三突然叫了一声：“慢！”

大家被这意外的叫声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一下子都成了蹲膝缩脖的防备状态。

鲁一弃的心脏被吓得怦怦乱跳，但他的表情和语气却能够依然平静：“看到什么了？”

“脚印没了。”鬼眼三的眼力确实是好。

“什么脚印没了？”盲爷觉得事情有些不可思议。

“后退的脚印到此为止。”难得鬼眼三对盲爷有这样的好耐心。

盲爷蹲在地上，仔细摸索了许久，脚印真的没了。“瞄瞄两边有没有暗缺儿！”这话有道理，脚印没了，说不定附近就有脱出的暗道。

鲁一弃、鬼眼三还有水大娘都趴在两边的石壁上仔细查看起来，结果让他们很失望，周围没一点暗道机关的痕迹。

奇怪，真是奇怪，没有暗道，这倒退的人是飞走的？还是踏冰壁而行的？

第六章 被困地底数百米的冰火牢笼

这地下肯定有个巨大而繁杂的系统，而他们置身的这座暗室只是这系统中的一个关节，一个可以被当做扣子的关节。地下岩层中的暗河被地热加温沸腾，每隔一段时间就涌出流动，这和间歇喷涌的温泉是一个道理。与间歇喷泉不同的是，暗河是封闭循环的，其中水不外流，只有热气蒸发，从山体各处的缝隙窟窿中漫溢到外面遇冷成雾。系统内部的热气会导致气压增大，当内部高气压达到一定程度时，就会推开某个阀门快速排出，间歇停止的地热本身也会导致温度下降，而气压的急剧下降更会迅速带走许多热量。这其实就是个制冷过程，使得整个系统能在短时间里从闷热难耐变得极度寒冷。

xiongmao三峰回

雾气越来越浓，明明没有风，可是迷雾中偏偏挟带了怪异的风声，呜呜咽咽的，就像是鬼哭。

盲爷脸颊的肌肉连连地抽搐跳动，这声音影响了他的思想也影响了他的听力。

“谁？”好听觉的盲爷没听到动静，好眼力的鬼眼三倒是看到个毛球一样的身影，但他没有扑过去，身处这种环境，离开同伴出击是不明智的举动。

“鲁一弃。”鲁一弃没忘记大家约定好的暗号，高声地报出自己的名字。

“丛得金。”对方也高声回应了。

真的是丛得金，名字一报，他们就从衣着装束上看出来了。但奇怪的是丛得金并没有往他们这边走过来，也没有停步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就一个闪身消失在另一个岔道口里。

“是他！”鲁一弃的眉头皱了起来，记忆中的一个细节如同针一样刺痛了他。

“是他，犯什么傻？我去叫他过来。”女人说完抬脚就要往那里走。

盲爷一把拉住了她，抓得很用力。女人被抓得很疼，但她的忍耐力很好，只是一口咬紧了下嘴唇，没叫出声来。

“那里还有活物，都别动。”盲爷的声音很轻，但是几个人都听得非常清楚。

又是个毛球一样的影子，却是趴在地上行走。那东西转头往鲁一弃他们看了一眼，绿色的目光中夹带着些血红，充斥的全是嗜血和死亡的信息。

没人敢出声，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直到那东西也进了丛得金走的岔道中去。

雾气更浓了，湿乎乎的雾气裹在皮肤上，反倒给人些暖暖的感觉。

“鬼地方，像他妈的屁眼。”鬼眼三的一句下流话打破了沉默。

“你说什么？！”女人肯定是听见了，要不然她不会再问。虽然女人的问话的语气没有一点愤怒和责怪的意思，但鬼眼三没好意思再重复自己的话。

“都往那边走，是我们的方向错了？”鲁一弃很明显是在自言自语，可是有人回答了他的问题。

“也许不是错了，而是没有走到头。”女人用舌头舔了一下咬紧嘴唇时留下的齿印，又抚摸了一下被盲爷抓痛的手臂：“刚才倪三的话提醒了我，我们的位置现在是在双膝山两山的交夹处，也就是女人的下体位置，这让我想到《驭女秘诀》中有种技法叫‘三峰三回’，是进五分，回三分；再进八分，回五分；最后再进十分，回八分。重复这三个深度的动作，直到高潮。”

鲁一弃前面的话听得似是而非，直到最后那句，才终于明白女人说的是什么事情。这也难怪，领着群女人操皮肉生意的大娘，怎么会不精通男女之间的一套。

鬼眼三轻笑了一声。

女人对这笑声反应很强烈：“笑什么，你懂你说。你们以为我那寨子就这么好经营，那些女人姿色平平，要没些本事能勾住你们这些臭男人？”

鲁一弃苦笑了一下，女人一句话，把他们都归到臭堆里了。

女人停下话头，啐了口唾沫表示了一下自己的不满，然后才继续：“这里的路径我觉得也是这样，不是直进直出的，而是有进有回，如此反复最终到底。我们现在的步子可能是在回道儿上，而且已经回到位了。现在应该找往前的步子。”

女人说的路数，对于鲁一弃来说需要时间理解，但像鬼眼三这样不忌酒色的江湖人来说，立刻便作出了反应。他在小道的另一侧找到了脚印，那是一串朝前走的脚印，可以看出，这一串脚印的起始点就在这里，不是从外面直走进来的。

顺着脚印，鲁一弃他们几个走入了一条岔道，那岔道正是丛得金刚刚进去的。

继续往前还有岔道口，在又过了两个岔道口后，那一路脚印也没了。按照女人说的理儿，他们在小道的另一侧再次找到一路倒退的脚印。方法没有错，这又是一条回道。鲁一弃带着那三个人再次顺着脚印往后退走，就在刚走过来的那个岔道口，他们退走进了一条新的岔道。

进到这条新的岔道口后，鲁一弃有了些担心：“这脚印不会是对家放的诱儿吧。”

如果真是对家放的诱，那么这女人肯定脱不了干系，因为走法真的和她所说的“三峰三回”完全相同。一个坎面竟然和男女的床上技法相吻合，这其中真是有些蹊跷。

一条灰色的影子突然从前面窜过，大家都被吓了一跳，鬼眼三更是“咣”的一声撑开了雨金刚。

“是个兽子，倪三，看清是什么兽子了吗？”盲爷从窜过去的轻盈脚步中听出来了，四足迅捷点地，只能是兽子。

鬼眼三也没能看清是什么兽子，那灰色影子的出现和消失都太快太突然了，而且此刻周围的雾气又比刚才要浓厚了许多。只能隐约觉得和刚才坠在丛得金背后的绿眼狼有点像。

他们前行的脚步变得非常小心，雾气已经让人看不到十步以外了。随着这雾气的弥漫，鲁一弃感觉到这怪异的“鬼打圈”中有许多的东西正在悄悄往自己这边靠拢。

“谁！”这次是鬼眼三抢在盲爷前面发现异常的，问话的同时，他已然撑开了雨金刚，挡在鲁一弃的前面。

十步，对于技击高手来说是个极短的距离，对于不是练家子的鲁一弃和水大娘来说，是个非常危险的距离。在这十步之外，隐约站立着一个模糊的黑色人影。

那人影没有做声，也没有动，歪着脑袋，好像是被吓着了，也好像是在辨别着什么。

鲁一弃眼中的影子要比鬼眼三眼中的模糊得多，他能看到的只是有那么一处的雾气比旁边的要稍微浓一些。他端起步枪，瞄准了那块浓一些的雾气，然后才平静报了一下自己的名字：“鲁一弃！”这声音不高，可是对方听到后身体却明显地跳动了一下。

“任火狂！”雾气里回过来铁匠的声音。

浓雾中快步走来的果然是铁匠。

“你一个？他们呢？”鬼眼三对铁匠单身一人感到奇怪。

铁匠来到鲁一弃面前，二话不说，夺过火把，甩手往身后远远扔出去，然后拉住鲁一弃的手腕，往他们刚走过来的岔道口快步走去，直到已经走出四五步后，嘴里才来得及冒出句：“快！跟我出去！”

几个人都被他的这番动作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由自主地都转身跟着他走。只有一个人依旧怔怔地立在原地没有动弹，这人的目光随着火把在空中划过的一道弧线，迅速锁定了一个方位。

“等等！”女人的声音中充满了兴奋。已经回身走出挺远的人们这才发现女人没有挪窝，她站在那里，抬手臂指着前面的一个地方。掉落在地的火把没有熄灭，跳跃的火苗把女人的身影映在石壁上，显得巨大怪异，而且不断地耸动着。

“那里！你们看那里！”

他们没有看到女人指的是什么地方，更不知道那地方有什么奇异的东西值得如此兴奋，因为光线已经变得非常微弱，火把只剩下两朵小火苗在顽强地扑闪着。

鲁一弃没有说话，却坚定地转身走回来。因为在他的感觉中，女人指的那个方向，是个冥冥之中注定自己必须去的地方。

鬼眼三也没有说话，因为随着火苗的渐渐熄灭，他的夜眼反倒越发清晰了起来，于是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他看到了两面交汇在一起的石壁，那里应该是道路的尽头，上面没有覆冰，倒长着好些杂草树木，其间不断有袅袅白雾蒸腾而出。

“那边没路了。我们三个在这里绕了半天都没绕出去，只能分头去找，结果我进了这条死胡同。他们两个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但愿已经走出去了。”铁匠最后两句充满着关心。

“这里应该还好走吧。”水大娘还是看着那墙角，“你看那里像什么？”

女人问这话的时候，鲁一弃从她的语气中竟然听出些羞涩。

“不知道！”鬼眼三回答得很干脆。

“像啥都不会是个道口。”铁匠似乎有些生气，因为女人是要证明自己的错误，也是在证明自己的不可信。

水大娘没有理会铁匠，只管自己娓娓说道：“亏你们还是些经过事儿的男人，那么明显的个样儿都瞅不出来。如果刚才我没看错的话，前面的死角口应该像个女人的阴户。”

几个人都愣住了，鬼眼三用手擦了擦眼睛，再多迈出两步，仔细往那里看去。

“传说中这地界是产龙子的女人化成的，如果真有宝贝藏在这母性之地，也就是埋在女人的身体里。那么从曲起的双膝处进到女人体内，这入口最有可能的是什么？”

打开一个暗构的入口，对于移山断岭的倪家子弟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这入口只是虚掩在一些杂草和树木之中。入口不大，只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口子中不断有浓浓的雾气涌出，原先有草木掩着，雾气从草木的间隙中蒸腾出来，显得飘飘袅袅的，现在口子处的杂草树木被鬼眼三铲了，雾气便像开了闸一样翻滚着涌出。

盲爷摸索到入口侧面，把盲杖伸在入洞口中一会儿。然后收回盲杖，手指从盲杖上一捋，指尖便挂上了两颗水珠。再将水珠滴到舌尖，稍微咂吧了下就又吐了出来：“蒸汽，有硫黄味，是矿岩层的水，无毒无害。”

鬼眼三虽然对盲爷不待见，但是对盲爷的果敢还是佩服的。既然盲爷这样说了，他便毫不犹豫地领头钻了进去。入口狭窄，雨金刚起不了作用，所以鬼眼三将梨形铲探在前面，用梨形铲上上下下敲拍一遍，没有什么异样后，才往里移动两步。整个往里走的过程都在反复这样的动作，速度虽然慢，却很安全。

暗道的地势是逐渐往下的，不要说鬼眼三这样的盗墓高手，就连鲁一弃都知道，这是在往地下走。

就在暗道狭窄得连一个人都快挤不过去的时候，鬼眼三伸在前面敲拍的铲子落了空。前面变得宽阔了，那里有什么？谁都不知道。鬼眼三又极力侧着身体往下探，他想探到那里的地面。如果地面可以探到，那么前面最多是豁然开阔了。如果连地面都探不到，那么就难说了，说不定就是个山体中的岩井，或者是个巨大的深潭。

盲爷是老江湖，鬼眼三一停步，他就觉出前面有状况。和他当年做贼一样，坎子家的事情来不得半点蛮干，要有耐性，为了达到一个目的，要能及时回头，要能不厌其烦地反复做同一件事情。

“退出去！退出去再商量！”盲爷尖沙嗓音朝着最里面的鬼眼三高叫喊，鬼眼三还没来得及听清盲爷在叫些什么，前方已经传来了“嗡嗡”的回声，将盲爷叫出的后几个字完全淹没了。

回声嗡嗡不绝，越来越响，竟然震得山壁直往下掉泥屑。

大家都觉出了不妙，盲爷的喊声不可能有这样多层次的回音。盲爷也觉出不对，自己喊出的话怎么会和杂乱的兽吼一样听不懂了。

的确是有兽吼，有愤怒的咆哮，也有婉转的哀嚎。这些声音一齐从洞口处传来，如同是身处围猎的大场，喧嚣而又怪异。

“出不去了，出不去了。”任火狂干号着。的确退不出去了，刚才他们走过的那条小道中此刻已经塞满了大小兽子。

野兽在嚎叫，回声隆隆，震得洞口窄道中的人耳膜生疼，心中更是颤抖不已。

“怎么？这不是帮我们的那些狼吗？”鲁一弃高声问道。

“不是！”铁匠简单答一句，却不作任何解释。

“那我们进来时不见了的脚印就有可能是这些兽子舔掉的。”盲爷有这样的经验。

出现的新情况决定了大家只能冒险往前闯。最清楚这一点的当然是鬼眼三，而且他还知道自己必须马上行动，要不然时间一长，让恶兽追踪进来，那就只能是束手待噬了。

眼前的情形既然已经如此紧迫，鬼眼三连下狠心的时间都没浪费，收腹敛胸，从石壁间穿身而过，一个纵身便跃进了浓雾中的黑暗，仿佛是要将自己融入那连绵的回声之中。

鬼眼三重重地摔下去，摔得很狼狈，也摔得很意外。出了石壁狭窄的口子，往下只有半人多深，所以本来预备着要坠落很深一个高度的鬼眼三，脚尖一磕一撞，身体便重重地扑落在平滑的山石上。

“进，快进！”鬼眼三摔得快也起来得快，一个挺身重新站起来，把头伸到在石壁口大喊了一声。

盲爷不知道什么原因，钻进来时也差点和鬼眼三一样狼狈摔倒，幸亏鬼眼三扶了一把。

最后进来的铁匠身体比较壮实，在狭窄的石壁间很是挣扎了一番，连衣服和胸口的皮肤都磨破了，这才钻了进来。

看着大家都进来了，鬼眼三从怀里掏出一张黄裱符咒，口中念念有词：“凶来凶往，恶有恶制，借四方力，塑八荒形，就地采气，无限法力，山鬼在位，垂头缩尾。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符咒一抖，顿时燃着，然后用手持燃着的裱符在石壁口凭空画了个“惊”字诀。

“惊”字诀的收势是将已经燃得只剩下一小半的裱符二指斜弹向空中，这表示只借半天之力，不烦远路神仙。随着那朵火苗的跃空，大家都不由自主地四处张望，想将周围稍微看清一些。

周围除了黑暗就是浓雾，根本无法看清任何东西，但是水大娘的视线还是习惯性地随着火苗落下。

女人一把抓住了鲁一弃的手，极其用力的。鲁一弃感觉她那指甲都都要抠进自己的皮肉中去了。鲁一弃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赶紧回头，于是看到了水大娘的另一只手，那手往斜下方指着。

鲁一弃顺着女人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有已经燃烧到尽头的裱符，火苗在顽强扑闪最后的微弱蓝光。女人指的是一双穿着兽皮靴子的脚。靴子真是好，皮整毛厚底软，而且是用皮条索子缝制的，非常的结实。这靴子从猎兽、取皮、硝皮、缝制都应该是高超技艺所为，不是一般人能穿得到的。

鲁一弃他们几个没人穿这样的鞋，那么这鞋是谁的？难道这里面早就有人？还是在什么不知情的情况下，有人已经无声无息地加入到他们中间，而鲁一弃的感觉、盲爷的耳朵、鬼眼三的眼睛全没能发觉？

火苗熄灭了，鲁一弃没有做声，女人更不敢做声。鬼眼三呢，只管自己嘟囔个不停，他所进行的仪式还没有结束。这人平时说话简洁，但在念咒时却一字不漏，不怕繁复。

不知道是不是鬼眼三的符咒起了作用，外面的兽吼和哨口声渐渐平服下来，回音也渐渐消散。

“他在干吗？”盲爷似乎是挣扎了两下，才小声地问铁匠，他知道在这里不能大声，这里的回音很重，稍大点声就听不清说的什么。

“好像是在做茅山派的惊字诀。”铁匠答。

“这里有鬼？要他耍把式惊鬼！”盲爷此时的问话比刚才舒畅多了。

“不是，他好像用的是‘活灵吓’的玄语，是用作惊吓活物的。”铁匠说。

“噢，我知道了，倪三这小子是想吓住外面那些兽子，让它们一时半会儿进不来……进不来……进不来……”盲爷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个字已经变成了回音。

xiongmao壁空压

鬼眼三终于做完了，然后便凭借自己的夜眼仔细往周围打量。什么也看不见，因为黑暗中的雾气越来越浓，但是从说话的回音可以知道，这里的地方很开阔，也很高。

“我往前探探。”鬼眼三说着往前探着步走出有两屋纵深，可是就这样一个短短距离，那雾的浓度就上升了许多，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鬼眼三只能退了回来。盲爷听见鬼眼三退了回来便问：“怎么，没法子往前探？要么再等等，说不准过会儿情形会变。”

“嗯。”鬼眼三这次没有和盲爷抬杠，他忽然意识到鲁一弃到现在都没说一句话，急忙叫了声：“大少，还好吧？”

“嗯。”鲁一弃也只是哼了一声。

“咋办？”鬼眼三问，在他心目中只有鲁一弃才能作决定。

“等！”鲁一弃的话变得和鬼眼三一样简练了。

其实鲁一弃此时正处在一个极度紧张的状态，一双不该出现的脚出现了。拥有这双脚的不是山神也不是幽灵，而是一个人，一个有太多不可捉摸的人，任火狂！

是的！铁匠的脚上穿着那双非常好的皮靴子，而不是他们记忆中已经烧焦破损的棉靴。他这皮靴子哪里来的？外面“鬼打圈”中将其他人甩掉的脚印到底是谁的？他为什么要急着带大家出去？

雾始终没有散，往前探的好时机没有等到，必须逃命的信息却已经来临。狭窄的小道中穿来了兽子呼呼的喘息和低声的咆哮。那些嗜血的恶兽进来了，从它们往里钻的速度来看，鬼眼三的咒符没有起到作用。

“娘的，本该能挡三个时辰，怪，这地儿邪性。”鬼眼三有些气急败坏。

“快走吧，早晚要闯的，听天由命。都跟着我，我这杖子多少能探些道。”

首先牵住盲爷的是铁匠，后面依次是鲁一弃和女人。

鬼眼三没有马上跟过去，而是又回身探头到石壁窄道里，嘬着嘴吹气。这样可以把面前的雾气吹散，让视线更清晰。他一边吹，一边往入口两侧的石壁上细细看去。在一侧的石壁上，鬼眼三找到了一块新鲜的血迹，他推测这是铁匠刚才用力从石壁间钻过留下的。但是让他吃惊的是，那块血迹竟然是个“破壁印”的形状，以血画成的“破壁印”，可以解符咒，引鬼兽。

虽然知道了原因，但要想改形重设已经来不及。窄道里兽子是狼，它们口鼻中的腥气已经快喷到鬼眼三脸上了。而他转身走时，隐约看到一侧石壁上有个转柱模样的东西，也没有时间查看了。

盲爷牵着一串人走得很快，因为他的盲杖点探的都是平坦的地面，左右都碰不到东西，看来这里的范围很宽阔。

鬼眼三虽然落后了，夜眼也起不到作用，但到底是会家子，凭听着鲁一弃他们的脚步声，几个大纵步就赶了上来，抓住最后面女人的胳膊。

女人发出一声情不自禁的惊呼，她的确是被吓着了。从她看到那双鞋之后，心里就一直毛毛的。

盲杖终于碰到了东西，是一面墙，高大的墙。这墙不是在两侧，而是他们的前面。

没路了！盲爷的脑子里立刻闪出这样的念头。前面是堵不知道有多高有多宽的高墙，不是砖块石头砌的，盲杖点敲中没有一般砖石的硬实手感。

“走啊！”

“怎么了？”

“没路了吗？”

大家都急切地问盲爷。他们现在生死都在一条船上，而盲爷是这条船的舵手，舵手没了方向，那么他们的生命就只能搁浅了。

没有回答，盲爷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前面那堵墙上了。这墙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他颤巍巍地探出手，往那墙上抚摸过去。手指才碰上墙壁，那墙壁却如同怕痒的躯体一样往回缩了。

盲爷的汗瞬间就下来了，凉飕飕的。他努力地定了定神，确认了一下刚才不是自己的幻觉。然后再次小心翼翼地将手探过去。

没有摸到墙壁！

手臂再往前伸。还是没有摸到墙壁！

于是盲爷索性继续往前迈了一步。

这次手指碰到了墙壁，可墙还是悄没声息地躲开了，那速度好像比刚才还要快些。

“墙在动。”

“雾在动！”

盲爷的轻呼声刚出口，就被鬼眼三的惊呼重重压下。鬼眼三的话也没有说完，就被强劲的风声和怪异的摩擦声给重重压下。

与此同时，铁匠的火折子也跳跃着亮起。这铁匠到底不愧为铁手奇工，对火焰的控制能妙到毫厘，火折子上一朵小小火苗在他手中，那怪异强劲的风竟然没能将它吹灭。

身后的浓雾在翻转流动，朝着他们奔涌过来，并且越过他们往同一个方向收敛聚集而去。接着是一道迅疾的风，而且持续不停、越来越强，刮得他们的衣角啪啪作响，划得皮肤辣辣地疼。劲风中还有几声狼嚎。

浓雾敛聚在墙壁前面，随着墙壁的移动，风变得更加强劲，摩擦声也更为喧嚣和震颤，浓厚的雾幕更加的凝实。

雾幕越去越远，已经到了一个他们手中亮盏子无法照到的距离。突然，风声、摩擦声都戛然而止，只有身后的狼群还在发出些“呜呜”的低吼，把这空间衬托得分外的寂静。淡淡的雾气从雾幕离去的方向重新缥缈着过来，轻轻地从亮盏子的光照范围中飘过，就像水中流走的轻纱。敛聚成雾幕的浓雾开始散了。

“嘎！”一声怪响从雾气飘来的地方传来。这声响动真好比阎罗王的惊堂木，让所有的生灵不敢发出一点声息，包括那些狼。

“嘎、嘎！轰、轰！”混杂的巨大声响再次响起，并且还伴随着强烈的震动。

“快走！有东西过来了！快走！有……”盲爷听出有东西往他们这边压了过来，虽然那东西还有一段距离，可是带来的压力已经让盲爷把后面的半句话吞了回去。

“退！”这是铁匠蕴足了气才从胸中喷出的一个字，那强悍的压力让他没有可能再多发出半个音。

现在对周围情形最清楚的是鬼眼三，刚才雾气敛聚后，他夜眼的功效便发挥了出来。

他们其实进入了一个方正笔直的巨大石道，这种石道大得出奇，当年他们倪家在黑冰泽点开一座西酃国[32]天祭国师的墓穴，那墓穴中六架辕宽的墓道已经够让人瞠目结舌了，可是与此处相比，也只有这里的五分之一。

刚才浓雾敛聚成幕，从雾幕的分布来看，的确是贴靠在一堵墙壁上，一堵匀速退去的墙壁。退去的墙壁现在突然停住，墙壁前的雾幕就如同压紧的海绵被突然松开弹起。只过了一会儿，那停住的墙壁便又动了，但方向却是相反的，是直奔他们撞压过来的。

墙壁才一动，鬼眼三就马上确定这是一个巨大的“单边靠”坎面，墙壁可能会一直推贴到进口处的石壁上，那样的话，除非及时从洞口钻出，否则都会压成肉饼。可是随之而来的强悍压力告诉他，坎面远不止想象中的那样简单。

铁匠喊出“退”字时，鬼眼三已经转身，但没有跑，而是在寻找出路，寻找进来时的洞口。

进来的地方只有些亮点在那里胡乱地蹦跳着，那是狼的眼睛，而入口却已经不见。

鬼眼三这才想到，刚才洞壁上隐约看到的转柱模样的东西，肯定是个暗门的门柱。现在坎面启动，暗门早已关上。

从声音可以听出来，推拉这样巨型墙壁的力量大得无法想象，不知是由何而来。

随着墙壁的推进，周围的压力陡然变大，已经不止是从墙壁那边推压而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那种力量将他们的身体裹住，让他们的动作变得艰难起来。如此看来，这墙壁如果继续推压下去，这空间中压缩聚集的能量就会将把他们的五脏六腑碾挤得粉碎。

“针筒原理！压缩空气！”鲁一弃想到洋学堂里物理课上的知识，要想出去必须找到针眼，针眼应该就是刚才进来的口子，必须赶快从那里出去，不然没一会儿都得被压死。

与鲁一弃有同样想法的不止一个，可是当他们才迈步往那边跌撞走去，鬼眼三就马上明白了他们的意图，于是运尽全力，从胸腹间一字一字地喷出：“口、子、堵、了！没、路！”鬼眼三发出的惨呼让所有人的希望都破灭了。

墙壁更近了，压力更大了。

鲁一弃已经开始觉得胸闷、头晕、眼冒金星。他极力在调整自己的呼吸，按照道家的理论让自己处于自然的状态，这是他在养鬼婢“五鬼推倒山”的压力圈中得出的经验。可是这里与那“五鬼推倒山”的力量又有不同，五鬼的压力是运动的，有方向的，而最重要的一点是五鬼有很大一部分力量是作用在意识上的，可以用自然的心理和思想状态去躲、去卸，而这里的压力却是实实在在的，无处可躲，无处可卸，必须用血肉之躯去死扛。

几个人当中最辛苦的就是鲁一弃，他不是练家子，没有久历磨难的身体素质，他连水冰花都不如，女人柔软多脂肪的身体结构天生就是极能承受压力的。

“嘎嘎、嘣嘣。”墙壁移动时发出的声响更大了，推进的速度也更慢，但完全没有停止的意思。

鲁一弃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动着、搜索着。

《攻兵械制》[33]有记载：“双竹筒相套，隙合。外空留眼，中实推压。中实回气抽注热油，中实推压热油可射百步。”

《九流玩器诸般》[34]有：“湘人有做无火爆竹，纸筒裹同径木棍，其中暗藏花碎屑，前留活门。回拉木棍活门开，气回拢。推活门闭，气涨筒爆，花碎屑飞扬如焰火。”

这两段文字让鲁一弃迅速把思维重新拉到了《机巧集》的“巧字篇”里：“腔封，塞动。口门活，回开推闭，气出，为用。”

“回、开、推、闭！气、出！”如果不是鲁一弃修习过道家的“龟散息”，他绝对不可能将这六个字一个个吐出。遗憾的是他的气息力量只够下意识地说出原文，而无法多作解释。

铁匠和鬼眼三的脚步是同样跌撞、急促的，脚步的方向也是一致，目标是这个空间的右侧，一堵虽然看不清，却肯定存在的墙壁。

刚才鲁一弃喊的其实是祖师爷鲁班曾经口头留下的六字诀。这句六字诀没写在《班经》里，因为这不是坎子秘密，而是个民间广泛流传的技法原理。做过、用过这个物件儿的人差不多都知道这六字诀。铁匠知道，他做活离不了那物件儿；鬼眼三也知道，他家里过日子也一直用这物件儿。这是啥？风箱，也有叫风屉的，是连接在火灶旁鼓风旺火用的。

眼下这个坎面的原理就是个巨大的风箱，刚才进来的狭窄入口是抽气口，墙壁是活塞板，活塞板回拉，气被抽入，活塞板推出，抽气口活门受压关闭。按道理，风箱应该有相连的另一个出气孔道，这样就可以将压缩的空气输送到需要的地方。

铁匠和鬼眼三就是在寻找出气孔道的位置。风箱一般设置在火灶左侧，这样可以左手推拉鼓风，右手加柴拨火，所以风箱的出气孔道一般是在风箱箱体的右壁上。

还没到右侧墙壁，鲁一弃已经不行了，身体软瘫倒在地上。

右侧墙壁没有孔道，只有刀削般光滑的石壁，也只有这样光滑的石壁才能保证风箱的密封性。鬼眼三和铁匠扑在石壁上连摸带看，希望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

活动墙壁还在继续推进，风箱中的几个人再次感觉到肌骨猛然一紧，同样置身在风箱里的几只狼也发出一阵低沉的哀嚎。

快！必须快！时间已经不多了。

鬼眼三在担心，这里要是根本就没留出气孔道怎么办？

铁匠也在担心，要是活动墙壁已经推过了孔道怎么办？

xiongmao垂底穗

平滑的地方藏弦子、留缺儿有一定的规则，坎子家将这规则归结为“平案，凹环，流槽。”这是因为平滑的面儿上一般会有其他机括部件滑过或者用以密封。

“平案”就是在面上设置一个活动块儿当缺儿，活动块可以压入或者拔起。因为可以活动，所以这个活动块周边有纹路缝隙，形成一个不明显的图形。

“凹环”其实就是一个凹陷的把手。做工差的，一眼就能看出；做工好的，和滑面如同是个整体，比“平案”还难被发现。

“流槽”最容易辨认，却是最难解的，因为它的种类很多，有流水、流沙、流石丸、流水银，稍有不对，生死两算的坎反成绝杀坎。

鬼眼三和铁匠都知道这些，他们配合也默契，石壁面上一搭手，就左右两边分头查寻起来。

墙壁还在继续推进，巨大的压力仿佛让空气也颤抖起来。

鲁一弃的意识已经模糊，尿都被压了出来，湿透了裤裆。他已经放弃了生命，只求速死，解脱这样的煎熬。

女人也趴倒在地，手指无力地搭在鲁一弃的胳膊上，身体一抖一抖地抽搐着。盲爷也不再拉着鲁一弃了，只是用盲杖极力撑住地面，不让自己瘫倒。

鬼眼三和铁匠的动作变得很缓慢，他们每移动一下身体都要用几倍于平常的力量，而且此时也是耳如轰鸣、眼冒金星、呼吸困难、意识模糊了。

石壁是光滑的，所以上面稍有点不平整都可以被摸索出来，更不要说一个明显的凹坑。凹坑里有只拉环，一只石头拉环。鬼眼三抓住了拉环却没拉动它，只是利用这石环挂住自己身体，不让自己跌倒，然后腾出一只手艰难地掏出洋火盒，终于一枚洋火棍带着颤抖被划燃弹出，火花翻着跟斗往铁匠那边飞出了五六步。

虽然有迷雾，虽然洋火棍的光芒很微弱，虽然光芒持续的时间只有刹那，但铁匠看到了，于是没等鬼眼三弹出第二朵火花，他已经跌撞着来到鬼眼三面前。

铁匠的状态比鬼眼三要好些，这和他常年在火炉高温前做活有关。铁匠也一把抓住了石环，但他没有像鬼眼三那样一味用力往外拽，而是先往上下左右平移。

往右的时候，石环发出一声落槽声，但是鬼眼三和铁匠都没有听见，他们耳中只有自己血管中血液奔流的巨大声响。但他们都感觉到石环落槽时的震动，合力将扣入槽口的石环往外拉出了三寸。

一块六尺见方的圆形石面在内部巨大的压力下骤然打开，把基本已经失去知觉的鬼眼三和铁匠重重抛入了另一个黑暗的世界。

打开的石壁口像个咆哮的大嘴，“吼吼”地呼啸着，也将鲁一弃他们以及恶狼、雾气、碎石、尘埃一同吞了进去。

鲁一弃醒来时感觉自己身上湿乎乎的，就像是泡在水里一样。的确，在刚才的坎面中，汗水几乎将他身上内层的衣物全都浸透。尤其是裤裆的地方，那里除了汗水，还有尿液。

周围静静的，听不到一点声响。隐约中有少许光亮，是从鲁一弃身体的某个部位发出的。

他没有动，他不敢动，因为有一只冰冷的手正压在他的脖子上。

这是什么地方？自己是生是死？其他人都去了哪里？鲁一弃现在深深体会到什么是毛骨悚然，他觉得现在最好就是一动也不动，免得惊扰了什么未知的东西。

过了许久，那只冰冷的手有了一点温度，手指抽搐了一下，接着身边幽幽地传来一声呻吟，一口温温的气息吐在他敏感的耳廓上。鲁一弃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小腹处绷得紧紧的。

旁边有东西动了起来，手也从他的脖子处移到了胸口，一个影子慢慢抬起身来，并且往他脸上探过来……

鲁一弃从来都没有这样激动过，那是水大娘俊俏的脸庞。虽然那脸上有许多污渍，些许擦痕，头发也蓬乱得像个鸟巢。萤光石让鲁一弃发现水大娘不但面容不再齐整，身上的衣物也很散乱，许多该遮掩的部位都没遮掩得住。

这情形让鲁一弃一阵窘迫，同时也将女人从自己身上推开了。女人低着头没说话，身体却以很美的一个曲线斜坐在地上。

鲁一弃没再看女人，而是将手中的萤光石高高举起。他想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想知道这里还有谁。但他没有看到什么，更没有看到其他的同伴。虽然有女人在身边，但孤独还是一下包围了他。没了鬼眼三，他感觉就像失去了所有的保护，没了盲爷，他感觉就像失去了所有的支撑。他们现在在哪里？是生是死？为什么这里只有他和水冰花？

周围只有墙，很高的墙。也有通道，不宽的通道。凭这两点鲁一弃可以确定，自己和女人是在一个巨大建筑的某个角落。

“奇怪，怎么到这地儿了？其他人呢？”鲁一弃说这话绝对是在自语，他没想过在这里谁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刚才那个闭盒子突然开了口，我们都硬生生被抽出来了，应该是气流把我们推这儿的吧，也不知昏迷了多久。也许大家都被冲散了。”女人边说便慢慢整理自己衣物。她的话可以表明，至少在风箱气口打开时，她的意识还没有全失。

鲁一弃站起身来，这样萤光石照亮的范围可以更大些。借助这光芒，可看出他们所在的角落只有一间灶房那么大，是不规则的弧形。

墙壁不是砖石的，鲁一弃触碰后立刻就作出了这样的判断，因为材质的手感没有砖石那么冷硬。鲁一弃用拳头敲击了两下，发出的声音也比砖石墙壁要空洞，这墙壁的硬度应该是介于砖石和木材之间的。

鲁一弃举着萤光石在周围摸了一圈，竟然找到了自己的毛瑟步枪。枪拿在手里，胆量可以多出七分。

萤光石探到了过道里，鲁一弃的一只脚也迈了进去。他的思路基本是正确的：这个角落就一个通道，他和水大娘都是从通道进来这里的，进来没什么事，出去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等等我！”女人叫了一声，从黑暗中射出的眼光是幽怨的。

鲁一弃其实没有忘记她，而是想自己先到过道里探探，安全的话再让女人出来。

女人站起身来到鲁一弃身后，轻声说了句：“小心点，瞧真切了再跨枝杈儿（迈步）。”

女人说的话里带着老林子里的人常用的暗语，但是鲁一弃还是听懂了，这些话打出了关就没少听。女人会说这样的话不奇怪，女人寨的鸨头，南来北往的客子不知见识了多少，天上地下的秘密不知道听了几许，知道这么几句暗语那是情理中的事。

鲁一弃继续往前，蜿蜒的过道里什么都没有，就连一丝半缕的雾气都看不见。更奇怪的是没走出几步，鲁一弃就又看到一个角落，和自己刚才醒来时的那个角落差不多。

站在这角落的入口，隐约间可以看见几步外的斜对面也有个口子。

鲁一弃回头看了一眼，女人正紧紧地跟着，这让鲁一弃有些心虚，可千万别让她闻到自己身上的尿臊味儿呀。

又往前走了几步，看到另一边的通道也连接着一个不规则的圆形空间，于是鲁一弃索性继续往前。再往前还有通道，通道也一样连有圆形的空间，所不同的是这个空间的另一侧竟然还有一个通道，那通道串连着又一个圆形。

鲁一弃退回到上一个岔口，沿着原来的过道朝前行，于是看到更多串在一起相互联通的圆形角落。

一座建筑不会只是由通道组成。这些面积很小的不规则圆形应该是居室，虽然这些居室的造型不怎么样，但是在组合上却是讲究的，有单间，有套间，也有联屋。其中具有一定的规则，贯穿的通道，他们所连接的居室数量是同样的，就像树枝杈上两边叶片一样。

鲁一弃站住了，他觉得必须搞清楚了才能继续往前。这地方的建造方式和形状太奇怪了，根本不像是给人居住的。而女人刚才说的“跨枝杈儿”会不会含有其他玄机？这通道不正是应合枝杈儿的路数么？她走了这一路没说过什么黑话暗语，这时忽然冒这么一句，到底说的是黑话暗语还是根本就知道眼下的坎面？

“不知道这坎面该怎么走，我们还是歇这儿等其他人来找我们吧。”鲁一弃说完这话并没有找地儿歇下，而是看着女人。

女人的眼中先闪过一丝笑意，但随即咬咬嘴唇，表情很不情愿地说道：“知道其中规律就不是坎面，不知道其中的规律，那它就是坎面。”

“哦？！”鲁一弃这一声让女人的心不由地一悬。

“我可以提醒你一下，足蹁跹，衣流绣，庆瑞丰，炫所获……”

“祭风顺，贡三穗，祈连年，有今岁。”鲁一弃接着往下念，这是《班经》“布吉”中的一段，他能背下来，更知道是什么意思。

早在鲁一弃被大伯送去天鉴山之前就已经知道口诀所说的是什么了，那是他父亲鲁盛义在刻成一件吉板后，指着上面的图案告诉他的，那年他五岁。

吉板也叫吉木，是刻有祈吉布瑞镇邪驱晦图案的装饰板，一般安置在檐额、门楣以及床、橱门面上。在古代，民间不允许用龙、凤、虎、象这些图案，这是犯皇家的忌。也不刻神仙菩萨，因为床、橱多在内室、檐额也有在内室房下的，内室中男女房事会对神仙菩萨大不敬。因此百姓人家一般都还是用人形图案，人形大都为童子、男人，这是取立阳祛晦之意。但为了美观，那些童子、男人的面容都比较柔和，形态也显妩媚，这是刻绘手法上故意偏于女性的柔美，所以就会有“足蹁跹，衣流绣”之说。

民间吉板所描绘的场景基本都是劳作、丰收、读书、游戏等，也有用典故、寓言的，比如说封侯记[35]、探仙山[36]、林中高士等等。

鲁家人刻绘吉板的技法虽然高超，但《班经》却只是用一幅“庆丰收”为例来诠释木刻的所有刀法。“庆丰收”中最为突出的是两个人形，一个人抱着象征着五谷丰登的穗头，还有个人会抱着个箱子模样的东西，民间一般说成百宝箱。

清代《百吉图解说》[37]中有这样的解释，说是在人类最早开始农耕时，拜祭的是风神。因为最开始人类只收获，不播种。第一年翻收的土地，第二年又长出各种东西来，他们认为是风给播种下去的，所以将好收成叫“风收”，后来才演变为“丰收”。这个错误的崇拜一直被保留到现在，种地人要丰收首先要风调，然后才雨顺，而传说中风神布风的宝贝是个箱子，所以吉板图案中的百宝箱其实最早代表的是风神的风箱。

“这里是穗形连居[38]。”鲁一弃像个睡醒了的人，他为这样的建筑惊讶，也为女人如此熟知鲁家技法而惊讶，“这里应该是鲁家祖先设下护宝构的坎面，坎面与《班经》中‘庆丰收’相合，刚才那个‘回开、推闭，气出’的地方是风箱，而这里是三朵穗。瞧这些房形，还真像是穗谷，恐怕也只有这样圆室连圆室、圆室套圆室的蜂窝状结构，才可以将那么巨大的一个风箱鼓出的风逐渐消于无形。”说话中鲁一弃发现，女人的眼光始终悠悠地瞧着他。

“三朵穗，上朵穗敬天，民以食为天，祈得食；中朵穗敬神，神灵佑身心，祈康宁；下朵穗敬地，俯首挖宝金，祈富贵。俯首挖宝金，此处藏‘金’宝，我们应该是往第三朵穗那里去才是正路！”得出这样的结论让鲁一弃很是兴奋。

“那就去吧。”女人的语气很是随意，就像个毫无主张的孩子。

“刚才是独头单穗粒，后来是对排单穗粒，这里是斜对双穗粒，我们就顺着过去，找到穗尾叶托再说，说不定大伙儿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们呢！”鲁一弃此刻的思维分外的清晰，吉板上刻绘的穗朵清晰地映在他的脑海里。那种木刻的手法是写意夸张的，一个穗朵一般只有一个叶托，穗粒也不多，却紧密圆满，而且有一定的排列顺序。这样一是为了美观，二是不能出现缺口和漏粒儿。那的话样就成破穗了，谐音破碎，吉板反会成了暗咒儿。

“嗯呐。”这是鲁一弃遇到水大娘以来第一次听到她绝对服从的答应声，东北腔说得软软的，一听就知道是跟哪个会在暖炕上把男人缠死的女人学的，因为那话里头带着些暖炕上的烘燥味道，让鲁一弃小腹虚虚的，心头怦怦的。

“噢，对了，如果这里的坎面儿都对上了号，那么外面进来的小道就不是你说的房事中‘三峰三回’的理儿了，而是刻绘在吉板下方暗喻水到渠成的‘三徊波’。”这一会儿，鲁一弃脑中记住的文字、图案都像他说的水到渠成一样全都贯通了。

“嗯，你倒是一直在琢磨这‘三峰三回’。”女人说这话时脸上似笑非笑着。她不知道鲁一弃脸上是什么表情，因为在她说完话的瞬间，鲁一弃已经转头往前走了。

从穗形连居中走出来，鲁一弃发出一声感慨：“这真是老祖们留下的，要不按‘庆丰收’的路数真不容易出来。”

听了鲁一弃的话,女人也发出一声感慨：“也真险，差点就死在你家祖辈做的风箱里了。”

穗朵通道出来的地方，有个狭长的房室，这房室应该就是叶托的位置。根据鲁家吉板的一般刻绘方法，三朵穗的叶托只有第二朵是在穗朵左面，而且是包穗状的，另外两个都是在右侧并且下挂。

鲁一弃从这间房室与穗朵的相对位置以及这个叶托房室的形状估计，自己刚走出的穗朵是第二朵敬神的，所以现在应该沿穗杆过道往左，那里应该是第三朵敬地的穗朵。

“走这边吧。”鲁一弃回头招呼女人。

“嗯呐。”

xiongmao殿无梁

鲁一弃择路很果断，因为只要此地护宝的坎面确实是鲁家祖先留下的，那么总是有办法解开的。毕竟有《班经》在手，万变不离其宗，找到了苗儿就能探到根，只是不要一脚直接踏入了扣子就行。

事实也确实如此，鲁一弃按照自己的思路走下去，没遇到阻碍也没有走错路径，最终顺利到达了一座大殿，一座屋顶由六边瓦铺成的大殿，一座几乎被埋在地下的大殿。

大殿里并不是漆黑一片的，这是因为殿顶的四周有一圈半透明的天窗，天窗外射入的光线，呈一道光墙围住大殿。鲁一弃推测，天窗应该是上面那圈冰沟，这里进来光线说明外面天已亮了。

不但有天光，大殿殿道的两边，也燃起两路长长的火盏。不仅如此，殿道的正中每隔二十步就有一个火缸，其中火焰纵跃不息。

火缸和火盏都是大鼓钵造型，火缸下是盘跪足，火盏下是缠枝三叉足，足脚固定在地面，看起来非常牢靠。这些东西都是铜制的，表面闪烁着明亮的金属光泽。可是奇怪的是，它们到底是什么时候被放置在这里的？因为不管是哪辈先人放置的，都不应该如此光亮如新，除非是有人在常常擦拭它们。

而且，火盏火缸是怎么点燃的？要么是人为，要么是自燃，是有大量氧气拥入，破坏了这里含氧量极低的环境。但不管什么原因，肯定是有人进来过了。

如果这里还是鲁家祖先布置的坎面，那还可以壮些胆子继续往前。但现在已经有其他人进来过，原来的坎面可能变了，新的坎面也可能有了，前面的道路变得更加险恶莫测，所以鲁一弃和女人站在大殿的门口没有往里挪步，只是仔细打量着整个大殿。

大殿真的很大，和女人在地面上的那套说法一样，它是纵深走向的长方形。虽然有光盏，但殿内纵深方向依旧见不到底。

殿道铺得很平整，鲁一弃细看了一下发现，那根本就是原有山体的整体石面，然后在上面凿刻出线条，样式看上去如同石块铺成。由此推断，大殿的殿基也是整块的山体，是采用凿穴立柱的手法建成。

殿中无梁，殿顶微微上凸，真就像是个龟背一般。《班经》中讲过这样的技法，所以鲁一弃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因为无梁，大殿才要用六边形的木石瓦，只有这样的形状才可以相互支撑，而且所受的力可以平均分散。六边瓦屋顶铺设后，留下的三角形状边口对四散的瓦面力道有很好支撑力。如果估计得不错的话，大殿殿顶的正中心还会有个六边形的空心，这是瓦面叠铺后往中间力道的撑面。

“无梁无檐殿。”女人轻声说了一句。

“准确说，应该叫无梁无脊无檐殿。”鲁一弃说，“这种建筑方式多见于三国之前，大都是木质结构，因为砖瓦结构分量太大。这里用的是木石瓦，比砖瓦还坚硬，但是分量却要轻得多。”

“要找的东西肯定在这大殿中，我们进去吗？”

“进去，问题是怎么进去。”鲁一弃说的是实话，暗构到了这个范围，不管是鲁家的祖辈，还是对家的高手，留下的恐怕都是必死的坎扣。

就在踌躇之际，殿道上第一个火缸背后传来“呼哈”的怪声，吓了鲁一弃和女人一大跳。声音断断续续，一会儿就没有了。鲁一弃的心里突突乱跳着，可是脸色却是平静如常。他示意女人留下，自己却缓步往那方向走去。

女人没有留下，虽然她的神情是极度恐惧的，可依旧紧紧跟在鲁一弃的背后。

鲁一弃回头看了女人一眼，没再阻止，可心里却在嘀咕：“这女人是怪，也不嫌我身上的尿臊气。”

火缸背后是条垂死的狼，眼中幽绿的光虽然依旧凶狠，却越来越暗淡。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同被关在风箱里的狼，但这狼肯定不是被风箱压伤的，它身上有数十道的血口子，身体如同浸在血槽中。

前面还有血迹，有血迹说明有受伤的人或者动物走过，人和动物能走过的地方一般不会有坎面。于是鲁一弃领着女人，谨慎地沿着血迹往前走。

血迹的尽头又是一条死狼，死狼的身体就像朵盛开的花，血口子层层叠叠，应该是被什么人眨眼间就削切成这个样子。要不然凭狼的狡猾和灵活，只要挨上一刀，肯定早就迅速逃离了。

这死狼再往前不再有血迹，那里是干干净净的石面，连点尘土都不见。很难想象，两千多年前的大殿，道面上竟然没留下尘土，难不成真有人天天在打扫？

死狼往左十几步外又有个东西。那是个死人，浑身黑衣的死人。鲁一弃和女人都没有表现出吃惊，在这种地方出现死人比出现死狼更正常。

鲁一弃慢慢走过去。人死得很奇怪，七窍流血，眼珠暴凸。身体稍有变形却没什么伤痕，下身血流成渠。

“这人像被毒死的。”女人见过被毒死的人，有些在林子中迷路后乱食蘑菇的山客，被毒死时模样和这差不多。

“也可能是被压死的。”鲁一弃用毛瑟枪的枪头捅了捅死人，软绵绵的，感觉像是骨骼全都碎了。

相比之下，鲁一弃的说法很靠不住，这个大殿空空荡荡的，没有什么可以做成将人压死的靠字坎（对合形式的坎面）和落字坎（重物压下的坎面），除非是在其他地方被压死再移尸此处，可这有必要吗？

正在此时，一阵强劲的怪风从鲁一弃身后吹来，紧贴地面，打着旋儿。光盏子里的火苗不住晃动，旋风的力道是强劲的，地面上狼和人的尸体都被推着往前移动起来。风中夹带着尘沙，在那些火缸和火盏上刮出让人心头发毛的声响。

死人和狼很快就消失在前面的黑暗中，鲁一弃与女人相互搀扶着，斜着身体极力对抗着劲风，可脚下还是不由自主地滑动。他不知道这风会将他们吹到一个怎样的地方，会有怎样可怕的坎面在等待着他们。但这风、这风中的尘沙却告诉了他，这里的道面为什么会这样干净，火盏火缸为何如此光亮。

鲁一弃和女人都不是练家子，这就让他们在旋风中显得十分脆弱。在连连滑出几步后，终于上身一阵摇晃，跌趴在殿道上。

就在跌倒的刹那，一对巨大的黑影从两边同时扑出，擦着趴贴在地面的鲁一弃和女人撞在一起。巨大的黑影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巨大的震动让鲁一弃和女人几乎从地面上跳起，带过的气流刮在他们脸上生疼。

两个黑影撞击后溅出的碎屑落了鲁一弃满头满脸，是木头。黑影原来是两个像墙面一样的巨大木块。刚才那人就是给拍死的，两块巨木左右合击，就如同一双有力的手掌在合力拍击一只蚊子一样。同时鲁一弃也在暗暗庆幸自己和女人恰到好处地摔倒了，要不然，现在也成了两具骨骼尽碎、腑脏外冒的死尸了。

巨木一拍之后便又弹起，消失在大殿两边的黑暗中。鲁一弃和女人躺在地上，身体尽量地贴近地面。他们已经顾不上抵抗那强劲的旋风，所以被吹得继续往前滑动。

又往前滑出五六步，终于停了下来，鲁一弃和女人的手紧紧抓在一起，已经变得滑腻潮湿。

他们就这么躺在地面上，不敢起来，这么大的大殿里，对拍的巨木坎面不会只有一对。

周围很静，只有火苗“扑扑”的跳动声。

鲁一弃挣扎着撒开女人的手，女人抓得太紧，似乎不愿意松开。抽出手来，鲁一弃首先在周围摸了摸，找到自己的毛瑟枪。枪握在手里，心里却暗暗觉得好笑，在这样的坎面前，枪又有什么用呢？

不管枪有什么用，人却不能这样一直躺着。

鲁一弃缓慢翻转过身体，趴在地面上，眼睛盯着前面殿道上的火缸。巨木拍击的高度低于火缸，那么巨木的拍击位置就必须避开火缸。

“爬到那火缸旁边就不会有什么危险了。”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趴在了鲁一弃的身边。她说的话有些没头没尾，但是鲁一弃知道女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水大娘突然手脚并用，动作迅速地朝火缸爬过去。

这坎面依旧与前面的风箱、三朵穗有关联，取义是“庆丰收”上的辅角人形，那些人形一般都作欢舞拍手状，行家术语管这些叫“喜乐拍”，所以刚才那坎面也是鲁家祖先留下的。女人懂这坎面，说明她和此处护宝的后人有很深渊源；如果她不懂这坎面，却不顾性命抢着往前当探杆，这说明她在意鲁一弃。所以从哪方面说，她都不会是对家的刺儿。

没等女人爬到火缸，鲁一弃便跟在背后爬了过去。女人在火缸处停下，回头朝他招手时，他其实也已经爬过了一半的距离。

爬过这么长一段，竟然没再有坎面扣子动作，那么刚才的坎面又是什么机括控制启动的呢？殿道是平坦的，自己和女人也没有碰到什么线，磕了什么绊儿。那么是不是踩了什么点了？那也不对，这大殿是整块的基石，没有办法做踩踏的弦扣。应该还是在上部，最有可能是身形阻挡住旋风刮过路径，从而导致某个地方部件受力不均匀而启动。

这个判断导致鲁一弃做出了危险的举动，现在风停了，机括也就不会启动了。于是他自信地站起身来，于是他开始继续站立着往前行走。

为了以防万一，鲁一弃极力提升自己的感觉。但是对于这样的机括坎面，他的超常感觉失效了，只能凭视觉搜索坎面机括。

寻找机括的过程其实也是搜索自己思维漏洞的过程。

一个致命的错误，一个致命的疏忽。

殿基不一定是整块石面！可能有裂口也可能有洞穴，而且就算是整块的，建大殿可以凿穴立柱，为什么就不可以凿穴安置机括弦簧？还有地面凿出的线条，把整石面变得像拼铺的地面，有这个必要吗？所以这是个诱儿，是个隐儿。甚至连刚才的巨木也可能是个幌子，是个前奏，而真正的杀扣还在后面。

鲁一弃意识到了，却也晚了，他连脚趾都没来得及缩一下，大殿道面就突然塌陷了一大块，脚下落空。

鲁一弃没逃出漏斗的范围，笔直往下掉。女人倒是恰好站在漏斗的边缘，她本能地挥舞手臂，极力保持身体的稳定，但是也就一刹那间，她几乎已经稳住了身形，却突然放弃了，随着鲁一弃往漏斗中跳落下去。

石头道面只发出些轻微声响，就恢复了原状，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火缸和火盏中的焰苗也渐渐弱了下来。

鲁一弃不知道在地面下待了多久，他一直在做梦，梦境反复着他从上面落下的过程：滑下、落下、撞开活门；再滑下、落下、撞开翻板……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脸上湿湿的、凉凉的，开始以为是血，后来顶上落下的一滴水珠告诉他，自己正是被这些水珠滴醒的。感知渐渐恢复，便觉得浑身疼痛。

鲁一弃在身边摸到了自己的毛瑟枪，枪栓摔掉了，成了根烧火棍。

一个绵软的东西让鲁一弃惊出身冷汗，但很快他就知道那是女人的身体，因为他摸到女人裤子上那块奇怪的皮子了。女人的鼻息很温暖平稳，应该没事，于是他开始往周围更大范围摸索过去。

除了女人，鲁一弃没有摸到什么活物，于是他将萤光石掏了出来，照亮了这个空间。

这里是个全封闭的暗室，暗室不大。地面错开高低两层，鲁一弃和女人在高处的一半，另一半比他们这边要低下去三尺多，而且下面有积水。四周的墙壁很硬实，却不齐整，上面附着厚厚的苔藓，还有各种形状的窟窿和缝隙，看上去像切开的发面。

女人也缓缓醒来，她看到鲁一弃在周围仔细查看着，便没有马上爬起来，依旧软软地躺在那里，轻声问了句：“这又是哪里？”

“不知道，看样子是个尾子扣[39]。”

“找到扣子结了吗？”女人问。

“应该在顶上，而且像是单面封。”鲁一弃说这话时心里暗暗担忧，他不知道女人能不能承受这样的打击。“单面封”其实就是一个单向的封闭活门，它只能一面打开，因为所有的动作弦括都设置在可打开的一面，所以陷在扣子里的人永远不会有解开扣子的机会。

没料想女人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静：“随它吧，这趟是我宿命所归，生死都由不得的。”

xiongmao冷热熬

鲁一弃当然不会就此放弃，休息了一会儿，便又继续在暗室的周围查看起来。他用毛瑟枪的枪杆撬了撬墙壁上的缝隙，然后还攀着窟窿爬上去，用枪托撞了撞顶面，结果都是在白费工夫。

没有坎缺，那么是不是可以从其他方面找到缺口呢。于是他反复查看墙壁的材料，因为这里是“单面封”的尾子扣，那就没有下一步的坎形变化。老祖们布置这坎面时都只是匠人，没到坎子家的份儿上呢，布坎没有无路就是死路一说。那么是不是可以从墙壁上破出一条路？

从面儿上看，暗室墙壁的材料和三朵穗连居的一样。鲁一弃从水冰花那里拿过来一把攮刺（插在小腿边的匕首），这是女人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件防身武器。鲁一弃用攮刺在一个窟窿边沿上刮了刮，竟然没有刮出一点粉屑。他又将一片苔苗菌剥去，捧些积水洗净墙壁，见那墙壁上的纹路却是树木的纹理。

鲁一弃首先断定这和殿顶六边瓦的材料木化石不一样，那种石头虽然也坚硬，却比这里的材料要脆，他很快想到了神钢木。

神钢木，东北地界所产，元代《燕北风物杂记》[40]就有记载：“树高逾百十丈，断其为材。断则坚，时长，其质越坚。”就是说这种木头生长时虽然高大，却还不是十分坚硬，但是砍断以后就开始变得坚硬，时间越长，坚硬的程度就越大。看来这里的材料最有可能的就是这种神钢木。

如果这神钢木的墙壁是两千多年前老祖们造置的话，那么现在墙壁的硬度，就是用手雷也不一定能将它上面的窟窿和缝隙炸开多大损缺。

“休息一会儿吧。”女人的眼光一直紧随着鲁一弃，关注着他的每一个动作，现在见鲁一弃终于静了下来，便轻声说了一句。这句话仿佛勾起了鲁一弃身体中的疲虫，连续这些天体力消耗巨大，真的让他有些支撑不住了。

跌坐在水冰花旁边的鲁一弃疲乏地看着她。女人没有理会他的眼神，只是用一块沾湿的布巾慢慢擦拭自己的脸和脖子。

看着女人一幅娇柔的样子，鲁一弃竟然心生怜惜，而且还有一种微妙的感觉，正在他的体内生长着。

女人擦完后，便对着鲁一弃坐下，想用湿布巾擦拭鲁一弃脸上的污渍和擦痕。当她的手刚碰到鲁一弃的脸，鲁一弃明显颤抖了一下却没有躲开，他心中似乎很乐意接受这样的举动。

但擦拭的过程对于鲁一弃来说简直就是煎熬，他看着女人抬手后晃荡着的丰满胸部，不由得双腿夹紧，双手攥着裤子双膝处的布料，把那两处的布料都攥成了两个棉陀陀。

擦完了，女人轻叹了一声重新退回了角落，背靠墙壁坐着，抬头呆呆地望着暗室的顶面。

鲁一弃许久后才将自己放松开来，他连句话都不想再说，身体一侧，倒在地上睡着了。

梦境之中，又是那条大河，又是那块黑色大石，又是绿柳飘拂。石上依旧坐着那三个高髻宽服的古人。鲁一弃想往前去，但是他走不动，身后有人死死地拽住他。回头看，是女人。起雾了，越来越浓，面前的影像也在雾中渐渐模糊，鲁一弃想喊，却喊不出声音。他真的很着急，急得浑身燥热。眼见着什么都消失在雾中了，他终于拼尽全力发出一声嘶喊。

鲁一弃在嘶喊声中醒来，显然是被自己发出的怪声吓了一跳。萤光石的光亮已经不再清澈明净。这是因为暗室中正和鲁一弃梦境里一样，弥漫起淡淡的、暖暖的雾气。就是这暖暖的雾气，让鲁一弃有了种燥热的感觉。暗室中还多了一些响动，从暗室地面低矮下去的那一边传来，是汩汩的流水声。

鲁一弃一个激灵爬起身来，拿起萤光石往暗室的另半边谨慎走去。才迈出两步，女人从一把拽住他，就像梦境里一样。与梦里不同的是，女人没有拽住不放。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尺多深的积水流动起来了。水里会不会有什么？不知道。

女人看鲁一弃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便也走到他的旁边。看到那流动的积水，她反倒舒了口气：“这水下没活扣，而是有暗流。”女人对这样的水流比较有经验，因为冬天到河边砸冰取水，冰开后，下面的水流就和现在的情形差不多。

“这么说这水下两边都有通道。”鲁一弃没有等女人回答，就已经一个纵身跳进了水里。

水下真的有暗流，两边墙壁底部也真的有出入口。但是出入口虽然也有两尺多宽，却只有一巴掌高，扁扁的，不是正常人可以通过的。

虽然水下的口子无法出去，但鲁一弃没有马上从水里上来，他在水下两边仔细摸索了一番，希望能有其他什么有用的发现。

“快上来吧，水位高上来了许多。”水冰花说得没错，不但是水位变高了，雾气也变浓了。开始那些雾气只是从墙壁的窟窿、缝隙中往外冒，现在连水面也开始了。“水面也开始冒雾气了！”这才是关键的，也是这句话让鲁一弃猛然觉察出水温有了很大的变化。

“你有没有闻出这雾气有种奇怪味道？”女人在问。

的确，这味道刚才好像闻到过，是女人给自己擦拭脸部的时候，那蘸水的布巾也有这味道。布巾是女人的，那么味道只会在水里。

“这味道好像有点刺鼻。”女人说。

这些现象鲁一弃都感觉到了，但这不是现在最让他担心的事情。他担心的是水位在不断上升，水温在迅速升高。

“你热不热？我热死了。”女人便说边，脱去了袄子。鲁一弃没有答话，不过他也脱掉了棉袄。

墙壁上喷出的雾气不但浓，而且烫，流动的水也开始翻腾起来。

“啊！那水像是开了。要是漫上来，我们怎么办？”女人发现的事情，也正是鲁一弃担心的。此时的水位已经离这边的高处不到一尺了，而且还没有一点下降的迹象。

鲁一弃脸上往下滴着汗，不但是因为太热了，还因为他的心里很着急。那边的水要漫上来的话，他和女人都会被煮熟。

水没有漫上来，而是沸腾了。在房间的另半边翻滚着流过，散发出灼人的蒸汽。

墙壁上窟窿和缝隙中冒出的雾气也很烫，已经不比那半边沸水散发的蒸汽温度低了。

灼热的蒸汽和酸涩的汗水刺激着他们的双眼。女人现在身上脱得只剩下粉色的肚兜和裤衩。绸质的肚兜被汗水和雾水湿透后紧紧贴在身上，可以清晰地看到胸前凸出的两个圆头头。她蜷缩在地上，企盼地面能给身体带来一些凉意。鲁一弃身上也只剩下一条裤衩了，就是这白色的大裤衩，也被蒸汽和汗水浸透得如同什么都没穿一样。

真是无处藏身了，就连地面也开始灼热起来，暗室就如同一个巨大的蒸锅。

与此同时，在他们先前走过的三折坡下，冰潭之上，一个诡异的身影正在将一根根红尾长针刺入一些新鲜尸体，然后点燃一张符咒，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咒语越念越响，那些新鲜的尸体开始挣扎起来，推开压在身上的冰块，掀开封住身体的冰层，砸碎插在身体上的冰凌，以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拔地而起，走动起来。一群破碎的尸体，竟然迈动着不慢的步子，往峡谷口那里走来。他们不是鬼，他们只是工具、武器，这是传说中的尸坎——驭尸术。

也就在此时，一声清脆尖利的枪声和一声沉闷的火铳声在峡谷口同时响起。

紧接着，狼群动了，没有一点先兆，也没有发出任何嗥叫，这就是训练有素的狼群，这也是最狡猾最凶残的狼群，它们的目标是那两头熊。熊发出了咆哮，是因为愤怒，也是因为疼痛。

而地下，还有一群人，他们在奔逃，背后有许多挥刀的人在追杀。奔逃的人中有盲爷、鬼眼三、铁匠、柴头，背后追杀的人他们认识，是“明子尖刀会”的杀手和“攻袭围”坎面的人扣，也有不认识的。那些不认识的更厉害，虽然没拿刀，空着手，但他们整个人就像是把刀。盲爷与他们交手，还没出半招，身上就莫名其妙地被划出好几道血口。貌似这些人浑身上下都是刀锋，而且根本看不清他们是如何出刀的。幸亏他们是在宽度不大的石头甬道里，幸亏鬼眼三有一把像大盾牌一样的雨金刚……

鲁一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热晕的，但他知道自己是被冻醒的。当他醒来时，暗室中已经没有一点雾气了，墙壁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女人依旧蜷缩着，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鲁一弃没来得及穿上衣服，就急忙爬到女人的身边。女人没有死，轻声呻吟了一声，然后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鲁一弃。她的意识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但是昏迷中的她还是感觉到了寒冷。

一对男女几乎全裸地拥抱在一起，只是为了相互获取些热量。鲁一弃一只手抱住女人，另一只手将周围散落一地的衣服捡起来，胡乱地包裹在女人和自己的身上。

暗室中的温度还在迅速下降，就和他们昏迷前温度升高的速度一样。气流从墙壁上的缝隙和窟窿中快速通过，发出沉闷的“呼呼”声，鲁一弃甚至都可以看到墙壁上的白霜在一点点地汇成冰面。暗室另半边的水流声也变得很是缓慢，流水声中似乎还夹杂着冰块的撞击声。

女人很快也清醒过来，但身体却依然麻木。鲁一弃也一样，他的手指僵得连件衣服都捏不住了。对于这种情况，在东北老林中生活多年的女人显然比较有经验。她坚持着坐起，然后用手掌摩擦起鲁一弃的身体。

她的动作刚开始很慢，那是因为她的手也已经僵硬。等手掌磨热了，她的动作变得快速起来。从鲁一弃的手臂、胸口、后背、腿部依次快速摩擦。很舒服，鲁一弃感觉这舒服不只是因为身体变热了，好像还来自其他反应。表皮磨红了、烫了，女人就让鲁一弃赶紧套上衣服。

这是个好法子，鲁一弃想都没想就也伸出手给女人摩擦起来。女人没有动，她微闭着眼睛，任凭鲁一弃的双手在自己身上摩擦着。温度在继续下降，而鲁一弃却感觉自己体内像燃着一把火，这火燃起后就很难熄灭。摩擦还在继续，从女人的胸口、腹部一直到大腿、小腿、脚掌，鲁一弃觉得自己好累，累得都有些微喘。

“咔嘣嘣”，一阵轻微的响动传来。鲁一弃一下停住了双手的运动，警惕地望去。

响动也惊动女人，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趁着身体被磨热的温度还没有退减，赶紧穿上了衣服。

“是水面冻住了。”女人告诉鲁一弃，这种水面冻结的声响她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回了。“快！站起来活动开，不能坐着，要不然一会儿就会被冻死。”

暗室中，在萤光石黯淡光芒的照耀下，两个身影不停地吐着白气，抖抖索索地跑动。影子映在墙壁上，一会儿膨胀，一会儿收缩，一会儿又扭曲，显得十分的怪异。

气流的声音已经变得很弱，现在鲁一弃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声和偶尔传来的冰面因为膨胀而崩裂的声音。女人探头看了一回，喘息着告诉鲁一弃：“冻成整块……冰坨了，这冷劲儿……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呀。”

是呀，他们都累了，都跑不动了。可是这时还不能停，停下就会被冻死。因为温度还在下降，两人脸上也已经结霜了。

xiongmao涨破穴

“坚持，别没……被蒸死，再被……冻死了。”鲁一弃喘吁吁地说着，但是他却知道自己和女人都已经坚持不了多少时间了。

终于，女人再也没有力气活动了。她跌撞两步，来到鲁一弃面前，喘着气，用一种将无奈、惋惜、绝望、安抚交织在一起的眼神看着鲁一弃。鲁一弃也停止了活动，他看到女人那奇怪的眼神，也看到她眼睛中流出的两颗泪珠。泪珠没有能滚下脸颊，就已经冻结在那里。

女人扑过来，将鲁一弃抱得紧紧的，鲁一弃也抱住了女人。两个人如同塑像一般一动不动。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遭突然安静下来，片刻之后，墙壁中竟然又吹出了暖风。

女人脸上的那对泪珠融化了，流下了脸颊，滴进了鲁一弃的脖颈。暗室中的温度又恢复了正常，可这只是暂时的，他们并不知道，这地方会一直这么忽冷忽热、循环往复……

“现在还轮不到我们死。”女人说完便放开鲁一弃，拔出攮刺，走到石壁边切刮那些苔层。

是呀，还有其他人，鬼眼三、盲爷、柴头……这些都是自己的兄弟亲人，把我的命看得比他们自己的都重。要是就此放弃，对不起我自己更对不起他们。可他们现在在哪里？会不会像我一样生不如死，也正等着我去救助？所以我不能死，还要想办法逃出这里，找到那些兄弟亲人，完成祖辈留下的大事！鲁一弃的目光清澈起来，面容也重新变得平静且坚定。

“吃罢，这是苔苗菌，看着像青苔，其实是菌类。”女人递给鲁一弃一块苔菌，“多吃点，然后再喝点水，不知道会在这里待多久，肚里没食可撑不住的。”

鲁一弃这才感觉腹中饥火如刀，接过苔菌就塞进嘴里大口嚼起来。

苔苗菌的味道不算怪，稍有些草涩味。鲁一弃连吃了几大块，然后到积水那边捞了些水喝下。这水的味道反倒比苔苗菌还难入口，有些呛喉。

吃了东西，两个人没再说话，鲁一弃盘腿而坐却入不了定，女人蜷缩到屋子角上闭目凝思。

时间越久，鲁一弃越坐不住，像是失心疯一样，跑到墙壁边，扒了几块苔菌恶狠狠地咬嚼起来。

女人皱着眉揪着心，但她真没什么办法了，只能祈祷老天保佑了。

雾气淡淡地飘进暗室，积水也开始缓缓流动了，室内的气温再次快速升高了。鲁一弃边捶着墙壁，边嘟囔着：“太闷了，太热了，我要出去，我要炸开这里，我要炸开这里。”

女人一惊，迅速将鲁一弃装着手雷的布包拿来，藏在身后。

越来越热了，鲁一弃狂躁地脱掉了上衣，光个膀子，然后继续嘟囔着：“我要炸开它，我要炸开它。”同时回身来找他的布包。

布包不见了，鲁一弃目光在暗室中环扫一圈，最后落在女人的身上。

鲁一弃走过来，一把拉住女人的胳膊，将女人从墙角拖开。

女人连踢带打，与鲁一弃对抗着。她知道在这种地方用手雷是最下策，肯定会误伤自己。

女人争夺不过狂躁的鲁一弃，眼见着他拿着装有手雷的布包走向墙壁。女人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那只没用的毛瑟枪，枪托朝上高举着，对准鲁一弃的脑袋用力砸去。鲁一弃像个被砍断的树桩直直地摔倒。

鲁一弃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枕着女人的大腿躺在地上。那女人正用僵硬颤动的手在给自己摩擦身体。脑袋很疼，这疼痛让他想起自己差点做出的傻事。

“看来我们是要死在这冰火两重天之中了……”女人把头歪向一边，痴痴地说。

现在鲁一弃虽然已经平静了许多，也清醒了许多，但是随着越来越快速的摩擦，他还是感到自己的心火不可抑止地燃烧起来。看到女人给自己摩擦身体时带动胸前的那一对圆球，在光滑的缎子肚兜下不住滑动起伏，他突然明白自己的心火从何而来了，于是一把扯掉了女人薄薄的肚兜。

女人没有一点惊讶和嗔怪。此时的鲁一弃就和他要炸开墙壁时一样狂躁，他翻身起来，把女人压在身下，然后像个斗牛场上的公牛犊一样，低着头猛然冲进。

女人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般的惨叫。

平静终于在几番云雨之后来临，此时暗室里也不再寒冷。鲁一弃从一堆杂乱的衣服中钻出来，随手拉了一件棉衣裹住身体，坐到墙边，眼睛盯着墙壁，不敢做声，更不敢看女人一眼。他感到很愧疚也很奇怪，自己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兽性，还有这个操持窑子生计的女人怎么会还是个处女。

女人在收拾自己，她雪白的双腿上有太多的血渍，多得无法想象。她用一块棉巾粘了水，仔细地擦拭着。

“我是个石女，所以成婚才三日，男人就撇下我去闯关外。我找他是想与他解除婚约，让他另娶。可是到这里后，才知道他进山不久，就被倒木砸死了。我觉得很对不起他，也没脸回老家面对他的家人。正不知何去何从，遇到一个怪老头，老头替我推算出了后半辈子的宿命，让我在这里等一个寻宝的鲁家人，说这鲁家人是个‘石性人’，只有‘石性人’能破解石女命。

“金家寨是那老头帮我造的，他让我利用那些女人探听、收集林子中一切和寻宝、宝构有关的信息。他还教给我些坎面风水的道理。据他说，本地的班门传人将一些特别的风水学说融入技法之中，既能依形而置、依形而建，也能借技改形、借物变形。可他却从没告诉过我他的身份。”

女人接着说：“我学的只是皮毛，对老头交待的任务也不是太上心，心里盼的是能早点遇到决定我后半辈子的那个人。”

“石性人？”女人的话勾起了鲁一弃的好奇心，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老头说，石性人面若石而心如火，这种人能积聚很大的能量，然后在某一个时刻爆发，破解石女痼疾。你们中虽然不止你一个鲁家传人，但是我瞧你什么时候都是面无惊澜的，一副石头般的表情，而所做所言却是另一番心性，便断定你就是我要等的。所算之命果然被验证了，嗨，你真厉害！”女人最后几个字说得春意荡漾温情无限。

“因为我刚才吃的不是苔丝菌！”面壁而坐的鲁一弃突然发出一声惊叫，“你过来看！”

女人一惊，赶忙捡起地上的萤光石凑了过去。两个人靠在一起，仔细辨看那一层厚厚的苔状物。

果然，这么仔细一看，便瞧出不一样了。那东西肯定也是菌类，可真的不是苔苗菌。苔苗菌上应该是密麻麻排列的褐色小尖桩，而这上面却排列着细小的圆头桩，瞧着像是无数挺起的男根。

“皮苁蓉。”看来女人知道这东西。

“你是说仙药十八味中的皮苁蓉？”

“我不知是不是，但是听说十几年前有人采到过半大梳[41]，居然卖了三斤老参的价钱。它是关东三宝的宝外宝，功效是平常苁蓉的数十倍。”

据说苁蓉之物是天龙与野马交合时，龙精滴至地上而后长出的东西，有壮阳补肾的奇妙功效。这皮苁蓉比平常苁蓉还要强上数十倍，厉害程度可想而知了。

南北朝时《方外奇药三阶论》[42]中有记载，说世上的奇药分为三个档次：天丹，仙药，草精。这皮苁蓉就列在十八味仙药之中，最早是被宫廷中的炼丹士用来炼丹。据说用此炼成的丹丸，男人食后茎硬如钢，可以连御十女不射不颓。后世不再炼丹，有药师采用硫黄熏制，而后直接服用，效果竟然更胜丹丸。

“我知道了，皮苁蓉本身就是壮阳的东西，这里冒出的蒸汽和水中都有股子怪味，就是盲爷在进来前说的硫黄味儿，我在水中没有感觉出水温变热，也应该是被水中的硫黄气给熏麻痹了。这种环境下长出的皮苁蓉不用硫黄熏制，就已经是很厉害的壮阳药了，何况我还喝了些带硫黄成分的水。我就说我怎么会做错事的呢……”鲁一弃说的话是事实，同时也是在为自己的行为找开脱理由。

女人嗔怪地斜了鲁一弃一眼：“你说刚才是做错了事？”

“是，噢不是！噢是！不是……”鲁一弃也有慌乱的时候，女人扑哧地笑了。

“不过你说的没错，我也听说过以前有人用这做春药、性药。当地叫它‘涨破穴’。”

但不管皮苁蓉是什么药，要想活命就必须吃。鲁一弃虽然有极好的定力，可吃过两三次后，便忍不住在女人身上又纵横了一把。

他们第三次交合是在鲁一弃仍能把持自己的情况下进行的。也许是初尝到男女性事的快乐，也许是意识到生命的最后时光必须珍惜，所以在女人的稍稍暗示下，鲁一弃与女人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完美的交合。

又一轮的热冷折磨，让两个人都觉得最后的期限离得不远了。他们相互拥抱着蜷缩在墙角，享受着越来越少的温存。

女人不知道鲁一弃在想什么，很难从他那不变的面容中窥探到内心的点滴，但女人觉得他现在已经是自己的男人，自己必须让他感到快乐，哪怕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女人轻咬住鲁一弃的耳垂：“你真好！要我说你才是个真正的‘涨破穴’。”

“嗯。嗯？！”鲁一弃突然激动起来，推开女人坐起身来。“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女人误会了鲁一弃激动的原因，她像小夫妻调情那样，在鲁一弃的裆里摸了一把，眼中放光地说道：“你是个真正的‘涨破穴’！”

“对！我们就给这里来个涨破穴！”鲁一弃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暗室的墙壁上。

其实鲁一弃早就想到，这地下肯定有个巨大而繁杂的系统，而他们置身的这座暗室只是这系统中的一个关节，一个可以被当做扣子的关节。地下岩层中的暗河被地热加温沸腾，每隔一段时间就涌出流动，这和间歇喷涌的温泉是一个道理。与间歇喷泉不同的是，暗河是封闭循环的，其中水不外流，只有热气蒸发，从山体各处的缝隙窟窿中漫溢到外面遇冷成雾。系统内部的热气会导致气压增大，当内部高气压达到一定程度时，就会推开某个阀门快速排出，间歇停止的地热本身也会导致温度下降，而气压的急剧下降更会迅速带走许多热量。这其实就是个制冷过程，使得整个系统能在短时间里从闷热难耐变得极度寒冷。

鲁一弃在洋学堂里学到过：水在接近冰点的时候体积最小，然后不管是温度上升还是降低，体积都会按一定比例增大。这个体积增大的过程，所蕴含的巨大能量是很难想象的，就像种子发芽一样。

他用女人的攮刺从墙壁上刮下大片的皮苁蓉，挤压成团状。在水流出方向的墙壁上选择了几个窟窿，将皮苁蓉塞进去，并用步枪捣入一定深度，然后倒入少量的水，让那些皮苁蓉膨胀，将窟窿和缝隙堵死。

又熬过一次热量蒸发之后，鲁一弃便始终注意着水温的变化，估摸着水温快降到冰点了，他开始用靴子和皮囊快速盛水，递给墙边的女人，女人再将水不断地灌进那些窟窿中。

当所用有被堵的窟窿和缝隙都灌满水的时候，水温已经很低了，水面上也开始结冰了。鲁一弃爬了上来，忐忑地等待着奇迹的发生。

温度越来越低，鲁一弃和女人相互拥抱着，两人都盯着墙壁，观察着墙壁的变化。

终于，随着一声脆响，墙壁上出现了一些曲折伸展的线条，就像一个国画圣手在描绘着一幅遒张的老梅枝。声响越来越密集，却始终是清脆刚劲的，就像个神力的壮士，不断拉扯着弓弦。

灌水的窟窿和缝隙中是整块的冰，并且鼓胀起一个个半圆体凸在外面。伸展的线条纵横交错，把那些窟窿和缝隙连接了起来。

“涨破了，你瞧都涨破了。等这冰一化，这些就全是碎块了。只是不知道这墙壁有多厚，还有就是这墙壁背后千万别是山体，那样就真完了。”鲁一弃嘴唇哆嗦着说道。

片刻之后，暗室回暖，冰融化了。鲁一弃和女人合力将裂开的神钢木碎块扒开，背后不是山体，而是一条砖石砌起的甬道。

甬道的尽头有一条砖石的错合缝。所谓的错合缝就是两座墙体的连接处。根据《班经》中记载的工艺技法，墙体的错合缝应该设在墙角一砖的距离，这样既美观，又可以增加墙体的稳固度。但这里的错合缝在甬道尾端墙面的正中，这是一般匠人都不会犯的低级错误。那么在鲁家祖先留下的暗构中，就只有一种可能——这里是个暗口。

其实利用错合缝留暗口，做得好是很难看出来的。它可以利用相邻的砖块逐步过渡，最后只留一块砖的错位，而且这块错位的砖可以安排在墙的最上面或者最下面，甚至可以掩到土里。

这里的暗口就埋在墙根下，所以只要发现暗口就好办了，别忘了这里是鲁家老祖所建暗构，手法万变不离其宗。鲁一弃脚踩三，膝推七，手按十一，单掌横移，这是《班经》中的招法。

暗门缓缓打开了。

第七章 扑面而来的巨石大斧

这石室里没有硝石，而且处在硝石洞上方，即使门开着，下沉的火气也进不来。四面石壁上有许多发光晶体，所以石室里很敞亮，不需要仔细辨认，就已经看清发出声响的是一些按顺序不断抬起落下的石斧。

石斧很大，比上面无梁殿中的巨木拍还要大，而且分布很密，几乎遍布整个石室。

……

现在已经不是卖弄的时候，这点柴头很拎得清：“这坎面的动杆在脚下，平时石斧悬在室顶缝隙中，只要下面行走的步子不对，触了动杆儿，相应位置的石斧就会落下劈砸坎面中的人，而且就算坎中人功力高，躲闪快，但总有另一只斧子候着呢，是躲不过的。”

xiongmao地火烈

门后是一个奇异的世界。一个巨大的洞窟展现在鲁一弃和女人眼前，洞窟中有许多水桶粗细的圆木，被连接架设起来，呈交叉纵横、高低盘旋状。

单从圆木的连接和架设工艺上，就能找到鲁家技艺的影子——圆木与圆木之间吻合得十分紧密，几乎看不出连接的痕迹；圆木的架设极其巧妙，充分地利用了巨洞中的空间；架设点也大都借用洞壁和石柱等各种天然构势，只是在必要的地方少量加入人为的垒砌。

这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圆木汇成两路，往同一个方向延伸而去。那是巨大石洞的一个旁支，是一人高的天然洞道。

鲁一弃查看了那些圆木，应该和暗室墙壁是同样的材料——神钢木，但他轻轻敲击圆木时，两组圆木发出的回音却不太一样，一组声音很空洞，另一组却是沉闷的颤音。这些圆木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呢？

两人顺着圆木往前探寻，但鲁一弃并不知道，就在刚才的暗室里，有一条被他们忽略的裂纹，正在直直往下，一直没入到积水中、墙根下。于是积水顺着裂纹不断往下渗入，反复冰冻的力量将裂纹继续扩大，最终将其演变成一个贯穿的断口。

而此处地下的结构远远没有墙壁那样结实，贯穿的断口与地下一个更大的裂断口连接了，在地下某种力量的作用下变成了贯穿性的断裂带。于是，一股的巨大能量沿着断裂带缓缓上升，追赶着鲁一弃而去……

鲁一弃和女人一路走来，发现每隔一段，圆木就从一些封闭的柱形砖石高台中穿过，这些高台都是人为垒砌的。高台上有活门，是很古拙简单的造型，说明年代很是久远。活门时不时会突然打开，喷出一股灼热的气体，随即便又关上，看样子应该是用来调节内部压力的喷口。在高台顶部还有溢水的孔道，常有些细小的水流从中溢出，沿砖石表面流下，却很快消失不见了。

一个大胆的设想在鲁一弃脑海里逐渐形成：这里有个间隙性的地热源，因为拥有充足的地下水，便相当于一个巨大的蒸汽系统。这里的所有的构造都是在利用地热。试想，除了蒸汽，谁能拉得动“风箱坎”？谁能让大殿中的“巨木拍”来去无踪？只有如此大幅度的冷热交替才会导致大殿里产生强劲旋风，也只有地热生成的蒸汽才能让上方空旷的山谷迷雾茫茫。

架设的圆木其实是中空的管道，用来输送热水和蒸汽。这就是为什么两路管道敲击的声音会不一样，因为一路是气道，一路是水道。

这里的管道不但结实，而且还能承受很高的温度，否则无法维持千百年始终完好无损。因此鲁一弃又觉得这些圆木更像是木纹精石[43]，因为木纹精石不但坚硬，还耐高温，它毕竟是火山熔浆炼造出来的。只是先辈们怎么能找到这么多的木纹精石？除非这里能够就地取材，或者索性是根据精石矿的地貌依势而建，因为种种迹象都表明，此处是一个富有生命力的火山。

“是不是又到了发热的时间，这里好像也在变暖嘛。”细心的女人发现了环境的变化。

的确，这一说也提醒了鲁一弃，那本来很久才喷一次蒸汽的活门现在开启得更频繁了。

突然，脚下一抖，整个山体好像都在左右晃动，他们赶忙撑住洞壁稳住身体，晃动瞬间即逝，只有洞顶上的泥沙和碎石还在簌簌地往下掉。

“快走！”

“从这里恐怕走不出去，这里是杆子槽[44]，我们最好能回到坎面中，然后寻缺破弦才是正路。”女人所说很有道理，他们从那个冷热暗室中逃出，不是寻缺、解扣逃出来的，而是硬生生破壁而出的，所以这地方没有可能寻到出路。

他们当然不会再回到原来的那个暗室，因为那个坎面他们解不开，所以鲁一弃采取的是笨办法，找到一个人工垒砌痕迹最明显的地方，再次破壁而出，回到坎中。

于是鲁一弃和女人只能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边走边找，心中的焦急和这里的环境温度一同飙升。

又一个极大的石洞出现了，里面一片豁亮，因为这石洞中有两只巨大的铜鼎，鼎中燃着熊熊火焰。当鲁一弃和女人还在洞道中快步行走时，地底深处的一股电流冲进这洞中，放射出美丽的光华。电流击中两只铜鼎，让其中的油料瞬间燃起。

这是地电，也是从地下深处发出的某种巨变来临的讯号。周围变得愈发闷热，管道也开始发烫，排气口的开启越发频繁，不断发出的喷气声就像许多奔跑的人在喘息。

这种情形不要说有超常感觉的鲁一弃，就是女人也意识到危险即将降临，恐惧和焦虑充斥着她的双眼。现实总是会让人失望，他们非但没有找到人工垒砌的石壁，就连继续往前路径都没有了。两路管道自此没入了坚实的石壁，不知道往什么地方去了。

“快往回走，另外找条路。”女人已经开始慌不择路了。

“这一路过来没见到其他的路呀。”鲁一弃还算镇定。

“那咋办？”

“不急不急，会有办法的。”

说完这话，鲁一弃凝神聚气，让自己的心境自然平静下来。

一个忘我的状态，感觉在黑暗洞道中疾行。他仿佛又见到北平暗室中的那块石头，只是突然间那石头变软了、融化了，化作一汪彤红的热流，蠕动着往前，朝自己抱拥过来。

鲁一弃发出一声惊呼，他仿佛体会到了比烈火还灼烫的滋味。

醒来后的鲁一弃惊呼未了，又听到了女人的尖叫，因为她看到一群黑乎乎的活物从山洞通道中往自己这边奔涌过来。

那是一大群山鼠，其中还夹有几只穿山甲和十几条蛇。此刻这些生物表现出了一种违反自然规律的团结，进到山洞里后便一起挤在角落，无声地哆嗦着。

女人回头见鲁一弃也满脸茫然、目光发怔，便知道情况极其不妙，迈两步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平静地看着他。如果没有了希望，那么能和自己命中注定的人一起死去，也无憾了。

毁灭来临之前竟然出奇地安静，就连那两只铜鼎都燃烧得悄无声息，只有管道活门时不时发出一声长嘶，极其强劲。

一股巨大得能毁灭一切的能量即将到来，虽然缓慢，却无法阻止。

“没机会了吗？”女人问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鲁一弃平静了一下心绪，将女人拉向自己，然后紧紧抱住她，抱住他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也可能是唯一的一个女人。女人身体软软的，手臂却很有力，她也抱紧了鲁一弃，心中希望这样的拥抱能将两人融为一体。

鲁一弃闭上眼睛，是在享受这最后的温存，也是等待最终毁灭的来临：“这里一定有路，不要让恐惧扰乱了我们的洞察力，不然我们连那些动物都不如了。”

这句话显然是鲁一弃对自己说的。

其实他忽略了一个事实，在山底下的洞穴里，最有能力找到活路的就是这些山鼠、穿山甲和蛇。五代时，南唐人李顺平的《勘秘幽本录》中就有“牵鼠出九里暗河”的记载。现在这么几种小动物一起堆积在山洞的那个角落，其实是非常明白地告诉他们，石壁背后有活路！

细心的女人似乎发现了这一点，她温柔地挣脱鲁一弃的怀抱，走向动物最密集的方向。在这些惊恐不堪的生灵面前，她就像是位救世的女神，每一步都缓缓踏在动物们为她闪出的空隙中。

最后，在成百上千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女人将整个身体伏在墙上，四肢舒展，张开双手，就像刚才抚摸鲁一弃的身体一样，用心地抚摸着整块光滑的墙壁，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找到了，果然是暗门！这里的暗门隐蔽得很好，与墙壁浑然一体，只有两盏火光的情况下，肉眼是根本看不出区别的。

暗门的开启程序也是典型的鲁家技法，女人轻松地找到了“底企”[45],拨挑杆托开“底企”，鲁一弃上前来，用力将石门往一边推开。

石门在一点点地移动，只要推过了“底企”就轻松了。看着石门打开有一寸多宽了，女人兴奋得满脸通红，就如同洞道里已经出现的岩浆一样。

山鼠和几条蛇已经钻了过去，穿山甲虽然还过不去，却依旧拼命往门缝里挤。石门又打开了有半寸左右，一些瘦小的动物已经钻了过去，还有些不大不小的卡在缝中挣扎。

鲁一弃手上已经感觉到石门过了“底企”，便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一下子将石门拉开。可就在此时，一阵更为猛烈的地震出现了，山体剧烈地摇晃，山洞顶部不断有石块落下，山洞的石壁也开始分裂解体，山洞中架设的管道也随之移位，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吱呀”声。幸好没有断裂和脱节，要不然其中的沸水和蒸汽会将人瞬间蒸熟。

石门打开了三寸，让那群弱小的生灵们暂时逃脱了死亡的威胁。之后再也拉不动了，地震让石壁分裂变形，石门卡住了。

鲁一弃双手紧紧扣住石门的间隙，拼尽全力试了几次。可是那石门却是纹丝未动。

女人也像石门一样纹丝不动。她很幸运，站立的位置正好是许多石块落下的一个空隙。她知道自己很幸运，破解了石女痼疾，体味到做女人的快乐，就是死，还有个命中注定的男人陪着。两颗晶莹的泪珠滑下她的面颊，不知是喜是悲。

鲁一弃回头看了女人一眼，这一眼正好看到那对泪珠。

“不要急，还有法子的。”鲁一弃的面容依旧平静，语气却是充满了焦躁。

听到鲁一弃的话，女人笑了，没等泪珠滴下脸颊就笑了。她一边笑一边用力地点着头。

xiongmao飞鼎破

通红的熔浆夹杂着怪异的焦臭涌入了山洞，将一只铜鼎瞬间推倒。铜鼎中的油料在熔浆中腾起一个巨大的火球，随即便在青烟中与鼎体一同消于无形。

“你看，那铜鼎！”女人仿佛见到了自己的结局。

对，铜鼎！鲁一弃目光落在另一只依旧伫立着的铜鼎上，感觉这只四方的铜鼎应该可以派上什么用场。

一声长长的蒸汽喷发声响起，犹如同时扯裂了几十匹粗厚的帆布。

鲁一弃的手从女人的肩头移开，变作鲁家独特手势，开始对周围环境进行测量和计算。

“帮我！”鲁一弃说完，将步枪交给女人，让她撬铜鼎的一只象腿形鼎足，自己则扯下一块棉袄裹在手上，直接去推鼎耳。铜鼎真的很烫，很快就烧透了棉袄，烫焦了鲁一弃的双手。但是这铜鼎也没有抵住两人的一推一撬，轰然倒下。其中的油料化做了一片火海，很快就和那熔浆连接起来。

没了油料的铜鼎轻多了，在两个人的努力下移动了六七步远，停放在靠近管道的转角处。鲁一弃将将鼎口朝着管道方向，然后搬来一些方正的石块将铜鼎垫起了一定的高度。

鲁一弃再次测量了一下位置，确定高度合适了，便拿出一根“天湖鲛链”，快步走到有蒸汽活门的柱形平台前。那砖石砌垒的柱形平台现在也已经变得滚烫无比，已经到了一个肉体无法直接接触的地步。

站在高台边，鲁一弃没有马上动作，他安静且专注地从侧面看着那个随时会开启的活门，仿佛忘却了周围所有的一切。活门如同爆裂般打开，强劲的蒸汽嘶吼着冲出，一阵嘶鸣之后活门重新关上，鲁一弃马上往圆柱平台扑过去，根本不顾平台上灼烫的高温，将“天湖鲛链”绕在圆柱平台上，封住活门。一共绕了三圈，他的手好像已经被铜鼎烫得麻木，最后“天湖鲛链”怎么都打不上结。

女人两步来到鲁一弃的身边，柔实的手指捻起“天湖鲛链”，指花一翻便系成一个越拉越紧的穿套扣。只是稍不小心，左手手掌外缘在墙体上擦过，顿时烫出一溜儿燎泡。

做完这些，鲁一弃拉着女人躲到平台的另一侧：“躲在这儿，千万别跟在我身后！看到门开了马上往外逃！”

熔浆和火油完全融合了，而且开始沿着碎石的缝隙慢慢聚拢过来。

鲁一弃站在一块洞顶落下的巨石上，手里紧握着手雷。他握得非常用力，这样的握法让他手掌从麻木中解脱，重新找到了钻心的疼痛。有了疼痛便有了感觉，有了感觉就能准确控制手雷出手的力度和角度。

“天湖鲛链”已经绷得极紧了，从活门边缘细小缝隙喷出的气流声如同哨子般刺耳。

等等，再等等，生死成败在此一举。

“天湖鲛链”是极其结实的，鲁一弃看到平台的砖石已经开始膨胀，几近爆裂了。

就在这时，鲁一弃预想中的确切时机，他拉开保险环，扔出了手雷。

手雷不偏不倚地卡在洞顶一块摇摇欲坠的巨石与山体连接的缝隙里。

手雷爆炸了，洞顶那块削长的巨石好似一把天剑横劈而下，木纹精石做成的坚实管道和落下的巨石一同断裂，管道中憋足的蒸汽狂喷而出……

铜鼎的鼎口正包围着狂喷的气流，在强劲得无法想象的冲击下，如同一颗炮弹一般飞出，击中那扇不厚的石门，在上面留下一个和铜鼎底面同样大小的方形孔洞，边缘如同刀切的一样。

石门被撞开一个孔洞，可管道中的蒸汽却没有就此停歇，继续狂吼着往石门的方向倾吐高温。

鲁一弃此时已经迂回到断裂的管道旁，掏出两颗手雷，拉开保险，塞在管道的底部，然后快速躲到一块大石的背后。两颗手雷爆炸了，管道被推开了，蒸汽不再直喷石门。

女人的动作很快，奔到石门跟前，想都没想就从孔洞钻了出去。鲁一弃紧随其后，从孔洞鱼跃而出，还没等他站稳，身后就传来石块砸在岩浆上发出的噗噗声，好险！

鲁一弃借助熔浆的光亮看了一下，这里是个砖石砌成的甬道，甬道往前七八步就有一个岔口。

熔浆的红光突然显得黯淡了，大量的蒸汽从洞口往外涌出。洞顶坍塌，把沸水的管道也砸断了。

鲁一弃拉着女人便往其中一路岔道奔去。沸水翻滚着气泡，从石门上的孔洞和旁边的缝隙中喷涌而出，瞬间将他们刚才站立的那一段甬道整个覆盖，随即又沿着岔道四处流淌，紧紧追赶在鲁一弃的身后。

从鲁一弃和女人所在位置往前拐过两道小弯的地方，有一群人正分作两堆周旋着，前面四个人，后面有十几人。前面的四个正是鬼眼三、盲爷、任火狂和傅利开。

在封箱坎被破之后，鬼眼三和铁匠直接被吹到头朵穗，而盲爷却是被吹到第三朵穗中。盲爷到底是贼王，他知道在风劲无法继续推动身体时如何巧妙地落地，所以在第三朵穗的穗口就停稳身形。

他从穗杆摸索着到了头朵穗穗口，遇到正好从里面出来的鬼眼三和铁匠。鬼眼三和铁匠都看出了三朵穗的布置，但是他们不知道走哪朵穗才是正路。就在此时，另一群人也出现在三朵穗中，并且与三人迎面相对。那是三人无法应付的朱家人扣，他们只能边招架边往离得最近的头朵穗托叶中躲去。

那托叶居然不是狭长的居室，而是一条滑道，刚进去没什么，奔逃中突然出现个陡坡，将他们全都抛入一个迷宫。

在迷宫中他们遇到了柴头，当时柴头正努力着想从滑道爬上去，结果和顺着滑道下来鬼眼三撞了个满怀。

柴头不是从滑道上下来的，甚至都没有进到风箱坎，他在峡口小道中寻路，转了好多圈也没能出去，突然瞧着丛得金在前面，便赶紧追过去，没想到失足踩了个陷口，直接掉入迷宫。

迷宫的环境和设置对于相持的双方都是陌生的，所以在这样的坎面中无论是奔逃的鲁家门人，还是追击的朱家人扣，都不敢太过造次，只敢在陷口附近周旋对抗。

两边人都被甬道深处突然出现的鲁一弃和水冰花吓了一跳。特别是那几个浑身都是锋芒的“十六锋刀人”，他们是朱家从姑苏城内调出的精锐，这对男女出现的瞬间，他们就真切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都听我说一句！”鲁一弃平静的声音在这悠长环绕的甬道中显得异常的高亢和威严，“想留条命就快逃！”

话语刚落，那几个“十六锋刀人”如同旋风一样转身从其他人扣的空隙中挤了过去，迅速消失在甬道中。其他人扣动作明显要慢，直到刀人们已经拐弯了，他们才转过身去。

扣子都逃走了，其实他们中大多数人都没有弄清自己是为什么要逃。

鲁一弃也没想到人扣们会逃得这么快，其实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后面关于沸水和熔浆涌过来，还有火山随时要喷发这些事他还没来得及说。

“快走！”见到鬼眼三他们，鲁一弃心中充满喜悦和激动，真想拉着手好好说说失散后的事情，可现在他能说的只有这两个字。

鲁一弃的神情语气让鬼眼三他们知道情况十分不妙，于是没说半句闲话，跟着就走。

甬道中温度迅速升高。大家都喘着粗气，迈着大步奔逃。

鲁一弃他们正跑着，突然看到逃走的那些扣子迎面冲了过来，嘴里还发出吱呀的怪叫。

在前面开道的鬼眼三吓了一跳，“十六锋刀人”的速度太快，这样冲过来根本就没有给他一点反应的机会。不止是鬼眼三，其他几个人也没有一个能作出一点反应，那刀人就已经近在咫尺了……

看来有人自作多情了，刀人对鲁一弃他们理都没理，而是擦过他们身边，如一群发疯的奔马一样挟风而过。

紧接着，前方出现一片暗红的沸水，翻滚着气泡，追着对家人马迎面而来。

“这里！”鬼眼三发现一条和水流方向相反的岔道。水流在狭道中奔流，只要前锋不受阻挡，一般要等水头劲道过了，水才会慢慢往岔道回流。这样就给鲁一弃他们留出了一点时间，赶在沸水前面有十几步远。

可是这岔道通向哪里？能不能彻底摆脱身后的沸水和熔浆？

xiongmao迷宫逃

甬道越走越窄，逐渐变成只能两两并行。道路变窄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他们前面出现了一堵墙壁，一堵没门没缝的坚实墙壁。死路！

沸水漫了上来，已经追到后面铁匠的脚后跟。所有人只能尽量把身体往前挤。

此时的沸水沸腾得特别厉害，翻滚着、喷溅着、蒸发着，因为沸水背后涌来的是火红的熔浆，眼见着就要将那些沸水完全蒸干。

铁匠又将身体往里挤了挤，沸水和蒸汽他还能承受，但那通红的熔浆却是边儿都不敢沾的。

“咔嘣”一声巨响沿甬道传来，震得几个人耳膜嗡嗡作响。那已经流淌到铁匠脚边的熔浆明显地顿了一下，突然间快速往反方向流走，没一会儿就消失不见。要不是满地的焦痕、残余的火苗和带有硫黄味儿的焦臭，谁都不会相信刚才熔浆已经逼迫到脚边。

耳中的回声还没有完全消失，又听见甬道中由远及近传来连绵不绝的“隆隆”声。

那是甬道顶部连续坍塌发出的声响，长长的迷宫似的甬道正在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路坍塌过来，又像一张黑暗的巨口，即将吞噬鲁一弃他们，更像是地狱的延伸。面对这样的局面谁都没有回天之力，只能闭目等待死神的来临，只能任凭山体的碾压，只能最后再下意识地往后竭力地挤让丝毫的空间。

就在此时，身后的墙壁经受不住他们的挤压轰然倒塌，就在甬道要压住他们的一瞬间，他们滚裹在那一墙的砖石中一同摔出。

又是一段坡度极大的路径，连续的滚翻却没有让鲁一弃失去知觉。他始终和女人紧紧抱在一块儿，不管最终面对的是生还是死。

终于落到实地了，鲁一弃直接掏出了萤光石，又是一个密闭的空间。

“这上头有‘幻头线’！”萤光石的亮光才亮起，柴头就兴奋地叫起来。“幻头线”是鲁家技艺中常用的一种手法，是将“线带”或者“平行线”蜿蜒扭转，让图形产生无限延伸的视觉偏差。有这样的图形就意味着他们还处在鲁家祖先的布局范围中，还没有被困到无望的绝地。

“你这歪眼睛能瞄出实路吗？”铁匠说。

“亮盏再高点，我看看‘幻头线’的扭口[46]在哪里。”柴头说。

鲁一弃站起身来，把萤光石举高，也盯着面前的“幻头线”，一边依旧平静地说道：“那快找找，寻条道出去，这里的火山快喷了。”

这里虽然有鲁家祖先留下的“幻头线”，但看着更像个天然石洞，洞壁上泥污青苔厚厚堆积，很难看出线形差异来。柴头的眼睛摔肿了，眼眶也变形了，这反倒让他大小眼的瞄视有了准头，竟然一下子就找到了扭口。

扭口在洞顶正中，铁匠腿正弓，手掌一托，给鬼眼三一个借力，鬼眼三便纵上了洞顶。

果然是扭口，鬼眼三在看着很是平坦的洞顶竟然吊攀住了。因为青苔和泥垢下面藏着一条折边，扭口才有的折边。

鬼眼三手指全扣在折边里，然后将身体平吊起来，双脚脚尖在弧形的顶面上一阵乱蹬。随着他的蹬踏，泥垢和青苔大片落下。鬼眼三勾扣住的那个折边随着他的蹬踏在移动，一条缝隙出现，鬼眼三蜷缩身体，将脚掌踩入缝隙，然后双腿用力，一下子打开了一个三尺见方的长条形口子。

洞口打开的瞬间，鲁一弃感觉到涌动的气息如同翻腾的烈焰一般，而铁匠则是闻到一种混合气体的味道，这味道他在加入了上好煤料的火炉中可以闻到。

“千万不要用明火，这洞里有火气。”鲁一弃是在《西域风物录》[47]上寻到火气这个名词的，其实他不知道，《西域风物录》上的火气其实指的是天然气，也可以说是煤气，而这里所谓的火气却是硝气，含硝矿石中常年析出的可燃气体。

沉闷的声响再次传来，山体不住地颤抖着，洞顶的泥垢碎石不住地落下。这些现象是在催促鲁一弃他们动作要快。

鲁一弃伸手到女人的怀里，一把扯出了她的丝绸肚兜，远远扔掉。这是怕丝绸料摩擦产生静电火花，引燃上面空间中的硝气。女人也不躲闪，只是面露些许尴尬。

柴头将自己带的火折丢掉，纵身迈步，在盲爷腿上一个借力，伸左手抓住鬼眼三，右手在顶上那缺口的边沿上一搭，便到了上层。

上去了两个人，后面的人要上去就更容易了。盲爷是最后一个上的，他把盲杖给鬼眼三和柴头拉住，枯瘦的双手交叉用力，身子便轻飘飘地攀援而上。

上层洞的石质是硝石，掏挖而成的石洞被封闭了不知道多少年，其中充盈着浓厚的硝气。铁匠嘱咐大家，千万不要让携带的铁器碰到硝石壁，稍微的撞击和摩擦都可能产生火星，发生爆燃。

在萤光石的昏暗光线照耀下，鲁一弃看到这一层石洞的洞壁和顶部有许多图形，他都在书里见过，只是不知代表着什么意思。

“是‘地灵祭火符’，启无形地焰，炼惠世之金。”鬼眼三已经在旁边给他解释这图形了。“古老的玄元祭术，不知道是否真的有用。”

“哦！”鲁一弃一下子恍然大悟，许多的东西在他脑海中拼合成形。

鲁家先辈在此建暗构藏五行“金”宝，如果像自己原来推测的那样，是藏在无脊无梁殿中，然后放置在受日月精华最多的母体心脏位，这种布置对于一般的寻宝人来说也算是天工奇巧了，可是对于点穴设坎技艺源自墨家，造诣更在鲁、墨两家之上的朱家高手来说，未免简单了。朱家高手抢先进入，却没能找到暗藏的“金”宝，说明鲁家先辈在此处的设置多半是有违常规、另辟蹊径了。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此处有硝石矿聚无形地焰为“火”；此处的位置是在山体深处，依山脉连接覆山之“土”；管道让地下水不断循环，让蒸汽四散包绕为有“水”；山体上林木葱郁连绵得“木”，再加上“金”宝本身，这是一个五行调和的局相，是一个四行孕一行的构造。它利用林木吸收日月雨露精华，再由土石传入宝构，加上地下水挟取地气，用“地灵祭火符”和硝石矿聚集地焰，一同育护滋培“金”宝，使得两千多年来一直宝气不衰、凶穴难扩。

“小心往上走，要来得及的话，把上面的宝贝顺便启了。”鲁一弃的话有些莫名其妙，让几个高手很是摸不着头脑，都相互狐疑地对视了一眼。

鲁一弃没有在意几个人的反应，只管举着萤光石，牵着女人顺着洞穴小心地往前，表情依旧是那样的平静。只有女人知道，他正处于一个极度的兴奋和紧张状态中，因为他的手掌变得滚烫，而且不断有汗液沁出。

跟在鲁一弃背后的几个高手渐渐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特别是盲爷。在这样蜿蜒昏暗的洞穴中，他脚下感受到的地势变化要比其他人眼睛看到的更加真切。他们是在往上走，洞穴是蜿蜒着朝上的，而且越往前，陡度的上升越明显。

当他们在硝石洞中小心前进时，坍塌甬道的碎石砖块间，一小股熔浆正迅速地往硝石洞的洞口接近，而硝石洞中浓厚的硝气也正从洞口往下涌落聚积。几乎同时，他们所在的位置往上不算太高的地方，有一个砖砌的地下通道直贯入山体。这通道一端的暗门被无声地移开了，从不宽的间隙中一个接一个地挤进死尸！对，是死尸，那些本该在三折坡下冰潭中的破烂尸体。

鲁一弃他们在硝石洞中行动很缓慢，是因为怕有什么大动作导致火星迸出，也因为这一段是陡度挺大的上坡路。路很长，盲爷已经默数一千多步了。往后就是逐渐盘旋向上的洞道，每走一段就有大幅度的转折，铁匠闻得出，在这些位置硝气的浓度特别大。

盲爷数到两千的时候，突然开口了：“千徊百曲焚心脉！”

没人接话茬，大家都在等盲爷继续往下说。

“我还没瞎的时候，我的小女儿曾在过路商队那里偷到本古医书，叫《轮脉阴阳平》。其中讲人心在情至极处谓之焚心，此种情形下，盘绕的心脉就会出现许多小的弯曲和转折，使人心胸不畅、情郁难抒。根据我的脚量，我们现下走的洞道是和那心脉的图形有些相似。”

柴头搭话了：“那倒是，你没听水老板讲吗，一个女人莫名其妙地怀孕了，又偏偏生出条恶龙来，这心里哪能舒坦得了。”

铁匠和鬼眼三都轻声笑了两声。

“别出声！”盲爷突然声色俱厉地喝道。

几个人被盲爷的语调吓住了，一下子都没了声音。周围重新变得寂静起来。

“听到了吗？前面有声响。”盲爷说。

xiongmao近宝怯

“在那边。”盲杖指向斜上方，那是洞顶。

厚厚的硝石，重重的山体。

“像是有人在敲墙。”铁匠把耳朵贴紧洞壁才听到。

“就是毛眼妞儿唱小曲我们都别理。我们几个都在这儿，能发出这种响动的不是对家就是坎面。”柴头的话不无道理。

“不是还有丛得金吗？”女人喏喏地问了一句。

这话让在场的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几个大老爷们儿驻足倾听了一会儿，面面相觑，经过了一番极其微妙的眼神交换，一行人重又动身继续前进。

鲁一弃微眯着双眼，话语中竟然有些抑制不住的兴奋：“就快到了！”

洞道的尽头突然开阔起来，远处的石壁上镶嵌着一扇气派的双合门，雕花镂饰，檐额半挑，与丑陋的硝石壁极不相称。一道石阶从门口延伸下来，缘平棱直，宽七高五，粗算有三十多级，两边的栏杆也雕琢得极其精美，云线凸，石鼓头。

双合门、石阶和栏杆都发出一种幽幽的暗金色光泽，其中还夹杂着许多金色的亮点。这种材料叫做“烁金玉黄石”，极少见，只有帝王宫殿才能少量使用，比如九龙口的三步阶，紫檀御书桌面。

鲁一弃突然变作一副失魂迷离的模样，迈步直往石阶上走去。

鬼眼三伸手想拉住他，却被柴头给拦住。女人紧跟在鲁一弃身后，半步都不落下。

石阶很稳当，没有坎面。走到石阶顶端，鲁一弃左右上下扫视了一番，从门槛的底边捡起一件东西，紧紧攥在手里，那是一枚没有丝毫锈迹的钉子。下面正低头登阶的几个人都没看到他弯腰的动作，只有盲爷的脚步稍稍滞缓了一下，眼白子翻了翻。

柴头和铁匠仔细检查了那扇门。这很奇怪，按坎子家的常理，做工越精美复杂的器物设置坎面的可能性就越大，因为花哨的造型更适于暗藏扣子。脚下的台阶如此平静已经是个意外了，难道这门……？

鬼眼三终于有些耐不住，直接伸手往门上运力推去，旁边的人连阻止都来不及。

门纹丝未动，也没有什么异常。

“会不会是往里拉的？”女人低声喃喃，毫无底气，因为这“烁金玉黄石”做成的门扇光滑平整，没有一个着手处。

“大少，你捡的东西兴许是钥匙。”盲爷翻着白眼说道。他的话让大家有些意外，让女人更意外，她以为只有自己看到鲁一弃弯腰捡东西，可没想这点动静早被台阶下方离得好远的盲爷听到了。

鲁一弃摊开手掌，从他见到这钉子模样的东西时就发现它带有一种灵动绚丽的气息，也许是那钉子融入了他的身体，也许是他的精神汇入了这枚钉子，鲁一弃以一个极其自然随意的动作抬手把那钉子插在了门上，一切凭的都是感觉。

由于鲁一弃的动作并不快，所以插入的位置几个人都看得很清楚，那是石门上一个闪烁着金光的斑点，样子和其他的斑点没有丝毫区别，可它是窍口。

当鲁一弃轻轻拽回钉子的时候，那对门扇轻巧地滑开了。

随着门扇的开启，盲爷所说的敲击声更加响亮了，而且比先前嘈杂许多。

门开启到足够两个人并排通过的时候，钉子自动脱出，这门便不再动弹分毫。鲁一弃随手将钉子放进口袋。

铁匠从始至终都盯着那枚钉子，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石室里没有硝石，而且处在硝石洞上方，即使门开着，下沉的火气也进不来。四面石壁上有许多发光晶体，所以石室里很敞亮，不需要仔细辨认，就已经看清发出声响的是一些按顺序不断抬起落下的石斧。

石斧很大，比上面无梁殿中的巨木拍还要大，而且分布很密，几乎遍布整个石室。

傅柴头好像对这样的坎面很熟悉，才看一眼就嚷嚷了：“不对不对！这些个石斧不应该这样不停起落的。”

“你懂这坎？说说！”鬼眼三问。

现在已经不是卖弄的时候，这点柴头很拎得清：“这坎面的动杆在脚下，平时石斧悬在室顶缝隙中，只要下面行走的步子不对，触了动杆儿，相应位置的石斧就会落下劈砸坎面中的人，而且就算坎中人功力高，躲闪快，但总有另一只斧子候着呢，是躲不过的。”

“‘百剁一砧料’的手法。”看来铁匠对这坎面也有所了解。

“差不多吧，但你说的技法是广西坎子家逍云洞一派的‘天落刀雨’所用，其实和这坎面又有好些不同，那坎面是按点步行步落刀，这里步法却是有一定规律的……”

“太上六壬八步罡。”没等柴头道出石斧阵的规律，鲁一弃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

傅利开满脸佩服地看向鲁一弃。

鲁一弃在那些不断剁砸的石斧群中，看出了其中规律，按照太上六壬八步罡的步法，从天壬一步踏入，转六步，回三步；转地壬二步，踩五步；过风壬八步，侧身滑入云壬七步……

他设想中的动作不管是速度上、幅度上都是完美的，所以脑海中的一番试走流畅舒展。可是就在云壬七步这里，他却无论如何都走不过去了。本来按规律此处可进可退，但是可退步的云壬六步那里有三只石斧几，而可以进步的气壬四步也有两只石斧几乎同时落下，再也没有可踩的点了。

鲁一弃一个激灵醒过神来，额头已然遍布冷汗珠子。

“没道理呀！这坎面根本过不去。鲁家人不会设这样无解的必杀坎。”鲁一弃说这话时很是疲惫。

其实鲁一弃所谓的没道理还有另一番意思。他远看这座山体时，可以感觉到到绚丽飞扬的宝气，进入峡谷后宝气反倒变弱了。在硝石洞中他也感觉有一点灵犀宝意在召唤，可是等进入这里，竟然所有的感觉都没了。难道这就是仙家玄学所说的“至宝不近示于人”？

“就是说呀，石斧原是悬着不动的，踩动杆才落。要像现在这样连续动作，不要说布设千年之久，有个一两天也尽数毁了。”柴头说道。

“哦！”鲁一弃知道怎么回事了，“这山中的坎子都是蒸汽提供的动力，刚才我在杆子槽中砸破了管道，再加上熔浆的急剧加温，整个系统已经是一团糟，这里的扣子便自行动作起来，而且动作的速度、规律已无章可循。按太上六壬八步罡走不过去，现在唯一的办法只有解了总弦机点，才能让这些石斧停下。”

很明显，这个坎面的总弦机点是那根插嵌在对面石室壁上的管子，拇指粗细。从管子起伏的气息看，材质、做工都是绝好，年代更是久远。

“如果总弦机点是根管子，有几种破法？”鲁一弃这句话让大家心中惊喜，现在考他们这样的问题，肯定是找到门路了。

“断、旋、提、吹、摇。”鬼眼三说。

“可这管子整个嵌在石壁中，只能瞧见个管口。”

沉默。

“鲁门长，我明白你的意思。”终于有人开口，是铁匠，“管口机点其实相当于一个锁芯，需要专用的匙具推捣才能起到作用的。我瞧你刚才开门用的‘楔形钉匙’，是用渤海沟子中的珊瑚铁晶做成，千年不锈。这样好的东西我想不会只是拉门那么简单，说不定就能打开机点。”

鲁一弃心中却是暗暗佩服，真不愧为铁手奇工，一眼之下就将世上少有的东西判断准确。

“哎，你找到机点了，在哪儿呢？”女人的声音显得更加亲昵，就像小两口的悄悄话一样。

“在那里！”鲁一弃的手坚定地指向一个方向。

大家都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可是谁都没看到他所说的管子口，满眼只有无数快速扑闪的斧影。

原来机点在坎面的另一边，这中间有四十只巨型石斧在不断剁砸，从他们的立身处到另一边石壁的距离总有十八架梁[48]，而且是个陷在石壁中的管口，这怎么解呀？

鲁一弃掏出了那枚“楔形钉匙”，托在手里掂了掂，感觉了一下它的分量，然后掏出驳壳枪，仔细地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问题，便凝神聚气，进入了忘我的状态。

他在不断起落的巨斧中寻找间隙，一条可以让“楔形钉匙”顺利到达石壁管口的路径。

“楔形钉匙”划了一个弧线抛出。石斧前前后后地落下，仿佛是一轮波浪在追赶着它。钉匙抛出的力道很快到了末梢，一只正在落下的巨型石斧刚好赶到它上方三寸不到的地方，眼见着就要砸上……

一枚驳壳枪的子弹抢在石斧之前撞击到“楔形钉匙”的尾部，就像“妖弓射月”，随着一声清亮的脆响，“楔形钉匙”瞬间变做了直线飞行，笔直地从斧群中脱出，箭矢般没入另一面的石壁之中。

巨斧依旧在喧嚣着起落，好像没有一点变化。鲁一弃也依旧抬手持枪站在那里，身形没有移动分毫。

柴头、铁匠他们开始有些慌了。是机点不对？是“楔形钉匙”不起作用？还是根本没能射入管口？

盲爷的表情变化最大，瘦薄的面皮扭挤出条条沟壑，但他的反应却是与众人相反的：“好！好！慢了！又慢了！”

巨斧的起落真的慢了，盲爷话刚说完，其他人也看出了变化，而且变化越来越明显。

鲁一弃缓缓收回身形，放下持枪的手臂，那些巨斧也都落下，不再抬起，原本喧嚣的石室之中一下子没了声响，沉寂得可怕。

盲爷用盲杖往前面的地面探了探，铁匠也很谨慎地捡一些石块往那坎面中各个方位投掷一遍。坎面的确解开了，其中也没有坎中套坎的布设，他们这才放心地从巨斧间走了过去。

刚走出巨斧坎，突然一声粗重的滑动声传来，这一下把几个人吓得魂飞魄散。鬼眼三蹲在地上，单手将雨金刚往前举着，却还没来得及把它撑开，柴头更是脚下一软，趴伏在地上了。

那声音过后依旧是寂静。没有危险，原来是在暗置机点的石壁上启开了一扇石门。

石门中有种无形的气息凝重内敛，一起一伏是如此的绵长强劲。

“这是奇异宝气的中心才会有的现象。”鲁一弃暗暗作出这样的判断，好像是经历过这种情形，在前世，在梦里……

几个人小心地进入了石门，里面是个面积略小却很方正的石室。石室的另一边也有一扇已然开启了的门，打眼看去，门外是一条长长的黑暗洞道，飘着少许雾气，显得深邃而诡异。

在石室的正中间有座黑乎乎的台子，两凳半高[49]，长宽和张大八仙桌差不多，是用许多同样大小的黑色晶块叠垒起来的。这些晶块很像说书人的醒木，光滑并带着晶体特有的光泽。

台子的叠垒是用鲁家“铺石”一技中“五瓣花”的手法。虽然中间镂空，却能环环相扣、互为支撑，是非常牢靠且节省材料的结构。

台子呈梯形，最上面用“铺石”中“层层荷”的手法，晶块一角压一角，拼出个旋转面。

旋转面的中间放了只古锈斑斓的玉盒。

鲁一弃有种故友重逢般的激动，可此时偏偏有些迈不动步子了，也不知道是那凝厚宝气的阻滞，还是自己近宝心怯了。

几个男人虽然加快了脚步，但还是带着些警觉和忌惮，因为周围的环境，也因为同行的伙伴。

女人和其他人不一样，考虑得没那么多。她几乎是一溜小跑，到台子边踮脚伸手就往玉盒抓去。

xiongmao辨魑魅

奇怪的是鲁一弃也没有拦阻，因为他没有感觉出一点危险的气息。

“啊！”女人没有抓住玉盒，她在自己一声短暂的惊呼中凝住了伸出的手。

女人的惊呼让离着不远的几个男人立时止住了脚步，却让坠在最后的鲁一弃加快了脚步。鲁一弃在快速移动的过程中始终伸直手臂，平举着驳壳枪，枪指住的是墙角的一处阴影，眼睛却关切地盯住女人的前方，观察事态的变化。

女人是被一个霍然站起的黑色身影吓住的，那身影一开始蹲在黑晶体台子的另一边，看着女人要拿玉盒这才现出身来。

女人被吓住了，而突然出现的身影却极其快速地行动了。他的手也往玉盒探去，后发先至，赶在女人的前面触摸到那只玉盒。

“嗨！停！”鲁一弃的声音在石室空间的作用下震得人们的耳膜“嗡嗡”作响。重要的还不是声音，而是语气中挟带的气势，如同一阵劲风刮过，卷起一个气流的漩涡。

突然出现的身影像定格的画面一样停住了，同行的几人竟然也没谁敢动。

只有鲁一弃还在动，他缓慢地迈着小步，悄没声息地往前走，边走边从胸腔中喷发出一个字：“谁？”

“丛得金！”墙角的阴影喊出的是正确的暗号，声音也像，而且他手上提着的正是铁匠打制的斧子，只是脸上蒙着块黑色布巾，衣服也变成全身的黑袄。台子后面的那个影子衣着一样，也蒙着黑布。

“砰！”一声枪响，子弹打在“丛得金”脚尖前半寸的地面上。“别动！不管你是谁都别动！”

“让他们把脸上的蒙巾摘了！”在鲁一弃这样气势的威慑下，还能自如说出话的恐怕只有女人。

两个身影没动也没做声。

鲁一弃用枪口指住喊“丛得金”的那个身影：“你说谎。”然后枪口一转，指住想要抢夺玉盒的黑色身影：“你才是丛得金。”

那两个人身形都一震。

“开始我最疑心的就是你们丛氏兄弟。”鲁一弃面对着台子那里的身影说道，“因为其他人的来历都和鲁家有些渊源，只有你们两个的来历最没谱儿。但在金家寨我看到丛得礼为救我而丧命，从而觉得你们兄弟又是可靠的。确实，之前我想，你们不知道此行的目的，与此行利益没有任何冲突，而且对坎面是外行，证明你们和坎子家的朱家没有什么关系。

“后来发现金家寨栅栏卡子为朱家杀手所断，而且他们就是要把我们往这个方向逼，所以便开始怀疑你带我们要去的是什么地方，又是什么目的。特别是你曾说过去的地方珍宝无数什么的，如果只是为了获取财富，你们兄弟为什么不自己去，为什么这么多年还留在木场做苦力？这里有很多的矛盾和不合理，而且这话为什么刚见到时不说，要到金家寨后才说出，是因为之前你们没有这样的计划，那天夜里你们离开宿营地，向朱家汇报了我们要去金家寨，你们才有了下一步的计划。

“但当时你们回来得及时，几乎同时和傅大哥一起发声吓走大兽子，这就让我误会你们是和傅大哥在一起的，没有深究你们的去处。接下来你们又不大愿意走夜路，说另外知道个休息的洞穴。这又是前后矛盾了，为什么最初不领我们去洞穴休息？其实是怕我们动身太早，你们的同门在金家寨还没作好准备。”

鲁一弃轻咳一声又继续说道：“另外你的行为上也开始露出破绽。一路上背后总有尾儿坠着不落，这让我觉得是我们中有人在留迹儿。正好傅柴头对我说起，他在小镇中是凭木料的气味来找到路径的。这提醒了我，因为我发现你一路断后扫去雪地脚印时，始终用的是同一种树枝——鳞针松。这种枝叶的味道很独特，有一股涩苦香。扫雪过程中，多少有些针叶落下。这样少量的枝叶虽然人闻不出，兽子却可以闻出。事实上我们背后也一直都有兽子的踪迹，夜宿点还有大兽子闯入，傅大哥刚开始发出的吼叫和怪响并未能将大兽子驱走，等你们出声后，兽子才吓跑，因为你们知道怎么驱赶自家兽子。但是随后三哥发现了任老在积雪下落炉灰，夏叔发现水姐靴下暗藏硬点子。这两种更为明显的留迹招数让我忽略了你。”

铁匠和女人都有些尴尬。铁匠自以为巧妙的雪中暗留灰手法竟然一早就被别人发现了；女人尴尬，是因为鲁一弃说话间改口叫她水姐了。

“但你最大的破绽是在奔洪道前，当时任老说出‘斜插竹篱格’的布置，这布置只有学过我家《班经》总章的人，或者是为了对付我们鲁家而研究我家技艺的人才会知道，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只是查看现象，没有对此提出疑问，说明都是懂这个词的意思，所以疑点全部集中到两个不是鲁家传人的人身上，一个是水姐，一个是你丛得金。而你更为明显，因为早在遇到你们时，傅大哥就说过你们只跟他吃饭而不授技，因为你也始终把自己伪装成不懂坎面的木瓜。”

“那现在水老板……”鬼眼三终于插到半句。

“她现在已经证实了自己技艺的来路，所以可怀疑的只剩他丛得金。”鲁一弃说这话时看了女人一眼。

鬼眼三又说：“在红杉林坡上前后困住时，他和山顶人扣对手，一招没过斧柄就被削断躲开，等水老板开枪击中人扣，这赖小子反而空手扑上，挡住了水老板的枪口。我想那是护他本门的人呢。”

女人也补充了一句：“对了，之前他总是单独出去找干果，定是借这机会把我们的信息传递出去，所以对家才赶在我们前面来到这里。”

“他一直都表现出只有蛮力，功夫却很差的样子，可是在三折坡时，我听他把下坡说成上坡，想抓住他问个明白，却连续失手，到第三把才将他抓住。那时我也在疑心，这小子为什么要藏料儿。”盲爷说道。

“这另一个是谁？”女人问。

“诈死的。”鲁一弃说道。

“你的意思是说他是丛得礼？”鬼眼三满脸的诧异。

“你们不是亲眼看他死了吗？”任火狂也很是不解。

“是的，我们是看到他中了一支飞矛，飞矛穿透了他，但是我们谁都没有看到他咽气，只是听丛得金大声号哭，说他哥哥死了。就是鬼眼三走之前想看丛得礼一眼都没成，被丛得金急急忙忙给拉开了。”

几个人听得都在点头，两个黑衣人则谨慎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但是当看到大弩高手被飞矛钉死在大树上的时候我觉出不对了，如果没有背后的大树，飞矛完全应该从弩手身体穿过。再回想柴头拉着当活盾的那个女人，飞矛是穿过几道木壁、洞穿女人头颅、再穿过一道木壁飞出。可为什么飞矛却没穿过丛得礼的身体呢？是因为那飞矛是在两个高手配合下，极好地控制住了力道，而且当时还故意射在栅栏上弹了一下，其目的也是要减缓攻击力，否则那样的高手怎么会出现这种准头上的失误。矛杆留在身体里，就可以堵住伤口，不会大量失血。过后妙手灵药救治，也就和受了个刀箭皮外伤差不多。但这还有个重要前提，就是丛得礼心脏偏位，是长在右胸。飞矛刺穿左胸并没有刺到心脏。”

说到这儿，鲁一弃忽然又想起了养鬼婢，心中不由微微一震。

铁匠也开口了，声音恨恨的：“我那老拼铺从石洞出来解手，撞到个窥视我们的人，却只看到个背影。当她看见前面领路的丛得金的背影时，‘咦’了一声，当时我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就是因为她发现丛得金的背影和她解手时看到的背影很像，而与丛得金很像的背影最有可能的就是丛得礼。她毕竟不是江湖中人，想不到江湖中的诡异难测，所以没有及时说出来。所以第二次就被人杀了灭口。不过她临死前的动作很奇怪，直直地指向我们，其实她要指的只是丛得金一个。”

“我在峡谷小道里找不到出路，看到丛得金，便跟了过去，没曾想从一个陷洞掉进甬道。这肯定是他已经发现这个洞，却不敢下去，便诱我去当探杆呢。”傅柴头也想通了一件事情。

“可你是怎么知道谁是丛得礼，谁又是丛得金的？”女人是在问鲁一弃。

鲁一弃也没有直接回答女人，反而问了鬼眼三一句：“三哥，你可记得我对你说过他们兄弟走得很是对称整齐？”

“记得！”

“是的，对称整齐，整齐也还算了，还对称！为什么会显得对称？是因为他们其中一个是左撇子。一左一右才显得对称。”

“心脏偏的，手也是偏的。丛得礼是左撇子！杀死任老的女人的也是左手刀！”盲爷把事情联系上了。

“在三峰三回道里我们遇到的不是丛得金，他见到我们只是挥挥手，却不过来会合。记得吗？那人很自然地挥动的是左手。”鬼眼三的话语变得不再简短。

大家的目光纷纷落在角落那人握着斧子的左手上，然后又转到台架子旁那人刚从玉盒上缩回去的右手。

“我这斧子柄做的是反扭纹，反手握会很不舒服，除非这人天生是个左撇子。”铁匠死盯住那人咬牙切齿地说道，并且在说话中他往那人的方向移动了一小步。

提斧的人握住斧柄的手骨节猛然一动，他的确没有感觉出握把处有什么不舒服。

“说到斧子，那可是任老倾心制作的神兵利器。可将自己保命的家什交给另一个人，那么其中关系肯定非同一般，至少是血脉至亲。所以这一个是丛得礼无疑。话说到这份上，你们两个也真不用再蒙着脸了。我知道你们蒙脸的原意是想在我们得到宝贝后，还有机会再潜到我们身边，伺机夺宝。现在你们觉得还有这样的机会吗？”鲁一弃朗朗而言。

两个黑色躯体微微有些颤动。这是个行动的好时机，有人不会放过这样的细节。

鬼眼三就在此刻缓缓将雨金刚撑开，身形前倾，双腿微弓，完全一个准备跃出扑击的状态。

铁匠也悄悄将钢钎握紧，钢钎头微微翘起，尾端则紧贴住腋下。刚才甬道里的一番奔逃，他的武器只剩下这钢钎和后腰插着的一把刀，一把“攻袭围”扣子留下的好刀。

柴头的动作最不明显，只是将握着大锯的手暗暗往下用力，大锯撑在地面上，这样的下压让锯梁歪斜了，一边的弦绳松弛，另一边的钢锯条已然弓起。

还有盲爷，盲爷突然沙哑着嗓子大喝一声：“丛得金！”

所有的人吓了一跳，站在黑晶搭成台子边的身影更是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这一声的作用很大，它证实了那人的确是丛得金，同时也让盲爷锁定住他的方位。

盲爷的脸颊猛然抖动了一下，身形也随之轻微地一抖。就在这抖动中，他拔纵而起，往鬼眼三那里跃出。他需要鬼眼三手中雨金刚给他脚下撑把力，这样就可以直接跃过台子，从上方攻击到丛得金。

几乎与此同时，铁匠突然大步纵出。这一步未等落地，钢钎已平直刺出……

他们两个是最先动作的，但是铁匠只迈出两步就脚掌斜踏，紧急停住身形。盲爷倒是踩到雨金刚了，但雨金刚随着他的踩踏垂落下来，没有一点撑劲。

这是怎么一回事？只有盲爷不知道，因为他看不见。

其他人都很清楚，因为那个瞬间他们都和盲爷一样看不见了。

第八章 火尸蟛：潜伏在火山中上千年的食人虫群

东晋人程棱镔，后人也有称之为程开土的，为开山挖土之始祖，著有《见方动水土》和《地中异情录》。在《地中异情录》里有记载：“叠尸之地，开土见虫。形如扁蟛，壳身蕴火。循缝而行，来去无迹。破皮而入，中者皆焚。”这就是说的火尸蟛。这火尸蟛只是俗称，书上常见的名字为火龙虫，也有叫火土龙、食火土龙的。在世界各地火山爆发的现场也见到这样的虫子，它可以在刚凝结的熔浆上快速蹑足而行。

那火尸蟛掉落在地，转了个圈，好像是在辨别方向，随后就往墙脚快速爬去，从根本看不到什么缝隙的墙脚处钻了进去。

xiongmao山崩裂

一片绚丽的光华从石壁上闪出，霍然出现在石室之中。眨眼间就让整个石室变做比白昼还要炫目数倍。

光华刚一出现，里面的人就都闭上了眼睛。

也是在眨眼间，亮度下降，没等光亮完全消失，有些人已经睁开了眼睛，并快速动作起来。

刚才已经动作的盲爷和铁匠这次都没有动，这是因为他们的蓄势一扑没达成，而重新调整身形状态需要时间。

这次最先动的反倒是女人，她伸双手再次朝玉盒扑去。跟在后面的鲁一弃也迈出一步，朝黑晶台子伸出手。他们两个都没有行走江湖的经验，所以考虑到的东西很少，只想着出手拿到东西。

比他们稍慢一步的是丛得金和鬼眼三，他们两个其实是在鲁一弃和女人之前就睁眼的，但是他们都有着江湖人的谨慎，所以首先是横臂缩脖矮下身体，警惕地戒备着。等看清女人和鲁一弃都往台子扑去，丛得金这才匆匆出手。鬼眼三瞧着丛得金肩臂一动，立刻跨步纵出，挥舞雨金刚劈头砸下。

炫光来得突然，去得更快，石洞中又回复到原先的昏暗。

鲁一弃已经退了回来，他手中没有玉盒，只捏取到一块黑晶。

玉盒最终是被女人抢到的，可她双手捧住玉盒还未来得及缩手，丛得金的鹰形掌已经叼住了她一只手的脉门，一用力将她从台子的一侧拖拉到自己这一边。丛得金的思路很缜密，直接与女人对抢可能会损坏到宝贝，而且对家还有个绝顶高手也出手了，只有制住女人再抢夺玉盒，才能保证宝贝不损，才能借得女人为人盾，保证自己不被伤害。

女人的反应也快，她一只手被制，想都没想就用另一只手将玉盒抛向鲁一弃。鲁一弃眼瞧着女人甩手抛过来一件东西，便手脚慌乱地接住了。

“把玉盒给我！”丛得金像只狂暴的困兽一样吼着。

角落里的丛得礼见玉盒落在鲁一弃的手中，下意识地就往鲁一弃这边快速冲来。但此时鲁一弃却像泥塑一样呆滞，根本没意识到丛得礼的威胁，更没有举起他的枪，因为就这刹那间，他感觉到远比丛得礼可怕得多的威胁。

“是什么？”盲爷突然惊恐地发出一声怪叫，他听到地下传来一种鬼哭神嚎般的怪声。

“当心！找东西抓……”鲁一弃只来得及喊出一句不完整的话。

其实不是鲁一弃的话喊得不完整，而是由于后面的话全被一阵怪声和“隆隆”的震动声淹没了。

石室中真没什么固定的东西好抓，那些石壁都十分光滑难以着手。练家子们还好，脚下有力，勉强能站稳。女人却是瘫坐在了地上，丛得金怎么拉都拉不起来。

鲁一弃则索性躺在了地面，双手里紧紧抓着黑晶块和手枪，怀里抱着玉盒，好像这些都会成为他的救命稻草。

地震！火山喷发前的地震！出现的绚丽光华就是被称做死亡之光的地光[50]！而地下传出的声响是地声[51]！

震动越来越强烈，本就昏暗的石室扬起粉尘，能见度变得更低了。幸亏这间石室很是牢固，不曾有石块砸下。

震动大概持续了十几秒钟就停止了，石室中剩下一片咳嗽声。咳嗽声未停，跑动声响起，接着便是呵斥声和金属撞击声。到底都是老江湖，刚从惊愕和慌乱中省悟，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

鲁一弃依旧躺着，借这个机会把玉盒塞到自己的粗布包里，将那块黑色晶块揣到怀里，然后坐了起来并举起了枪。

举枪的同时，鲁一弃感觉到脑后一阵烫热，这又是某种危机临近的预兆。啊！是硝石洞！危险来自硝石洞！

硝石洞中如同波浪一样起伏的硝气，终于跃出个大浪扑向火红的熔浆。整个硝石洞中火光一闪，爆响声震耳欲聋。气浪让“烁金玉黄石”做成的石门在空中翻转几圈后拍在石壁上，外面石室的巨型石斧也如同树叶般飞出，牢牢钉在室壁、室顶上。

随着硝石洞的爆炸，地下再次剧烈震动起来，这次震动持续的时间更长。

鲁一弃一直躺着没有动。他知道，山体如此剧烈地震动，自己根本站不稳。

他将头侧转，一只耳朵贴在地面上，从隆隆的震动声中听到一个绵长而快速的开裂声，由远而近，就像破开一只脆爽的西瓜。就在此时，那黑晶块搭成的台子“哗啦”一声坍塌了。被鲁一弃抽掉一块没有塌，地震没有塌，硝石洞爆炸它也没塌，却随着地底深处的一个开裂散塌了。

地下的开裂声在接近，大地的震动也在继续。

石室突然间像一只被敲开的鸡蛋，从室顶开始往两边分开。石室被分做了两半，越分越开。

扩大的裂缝中，灰尘夹杂着碎石落下，像夏日的暴雨一般密集，就像在石室中间挂上了一块灰色的纱布。

随着山体的震动，鲁一弃逐渐往那裂缝中滑去，眼见着就要落入无尽的深渊，他赶忙一个翻身，趴在地面上，但是震动还是让他继续往裂口中滑去，他只能靠胸部和双臂挂住整个身体，不让自己掉下去。

可怕的是地面也开始往裂口那边倾斜，地面很光滑，没有一点可抓的东西。

鲁一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扒住地面的手掌一点点往下加速滑动……

良久，大地终于停止了震动，昏暗的石室在这场大震后居然变得更加明亮起来。照亮石室的光线，白色的来自上面，红色的来自下面。

石室，连同整个山体都被扯成了两半。上面的光线是山体裂开口子中落下的天光，光线淡淡的，已经不知道是黎明还是黄昏了；裂开的口子里散发着怪异味道的气体，翻涌着通红的熔浆，下面的光线就来自这些熔浆。

眼见着鲁一弃的手就要从裂口的边缘上滑脱，一把斧子伸到了他面前。他想都没想死死抓住斧子头，就像个快要溺死的人抓到根稻草。

“把玉盒给我！我拉你上来。”丛得礼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掩饰不住的兴奋。

斧子真的是根稻草，没有人想到局面会变成这样。虽然离着不远就有柴头和铁匠，但他们只能在碎石的阻隔下干着急。

“给你。”鲁一弃边说边艰难地腾出左手到包里去掏摸。

丛得礼很贪婪，但他并没有因此而丧失警惕，依旧偏着身体，保持着自己脚步的稳定。

一只古锈斑斓、流光溢彩的玉盒，温润得就像要将鲁一弃的肌肤融化掉一样。

丛得礼的眼睛闪烁起来，这目光中充斥着的欲望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强烈的一次。他微微前倾，并将斧柄往自己身前拉近，这样可以让他够到鲁一弃手里的玉盒。

“左转斧头！”铁匠突然高喊一声。

铁匠喊声未了，一根晃动抖索的带子挟着寒光快速飞来。

鲁一弃想都没有，将手中的斧头往左一扭，斧子柄突然大力地弹出伸长，插入了丛得礼的左前胸。那里有个伤口，一个被飞矛射穿的圆洞形伤口。斧柄撞破裹住伤口的纱布，插入到那圆洞形的伤口中，再次穿透了丛得礼的身体。

斧子是铁匠做的，却不是做给自己用的。铁匠当然不希望自己做出的好东西伤害到自己，更何况使用它的人是个不能完全相信的人。因此他给柴头、鬼眼三和丛得金这三个人每人做了件好物件儿，而这些好物件儿中暗藏着只有制造者知道的，可以用来伤害主人的机栝。

剧烈的痛楚让丛得礼一瞬间几乎有将斧柄拔出扔掉的冲动，但这只是个念头而已，他的手却是更紧地抓着斧柄，这时要是拔出斧柄，他肯定会血喷而死。同时，他的右手也牢牢抓住了玉盒，这玉盒不拿到手，他是不会罢休的。

飞来的带子挂在了丛得礼的右肩上，带子上闪跳的寒光瞬间被鲜红覆盖。那是柴头从锯弓上绷飞出去的锯条。

丛得礼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自己肩上的锯条：这样一件木匠工具竟然也能当暗器用？！

血从肩上快速地流淌下来，这是因为锯齿状的伤口出血更多更快。这样快速的出血，会在短时间内让丛得礼的右臂发麻，失去知觉，最后连拿住玉盒的力量都丧失掉。

“把玉盒扔过来！”这是裂口另一边丛得金的喊声，他抓住女人当人盾，被鬼眼三和盲爷逼迫住。

“快扔过来！东西在我们手里才能保命！”丛得金焦急地喊道。

丛得礼是奸猾的老江湖，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有这东西在自家兄弟手中，对家才不会继续下杀招。只有这东西在自家兄弟手中，门长及其属下高手才会来救自己的命。于是他趁着自己右手还没有因失血过多丧失能力，将玉盒抛向了裂口的另一边。

丛得金接住了玉盒，这让鬼眼三和盲爷变得更加投鼠忌器了。

鲁一弃空出的左手空摆了几下后终于找到个固定点。那是丛得金肩上挂下来的锯条头，此时的鲁一弃根本不管这是什么东西，挂在什么地方，只管一把紧抓住不放。

丛得礼觉得肩头的痛楚刺透了全身。他扭头一口咬住肩头的锯条，只有这样拖住，才能避免在鲁一弃全力拉扯下将他手臂整个锯下。

此时已经不是丛得礼让不让鲁一弃活的问题了，而是变成了丛得礼要想活命就必须将鲁一弃拉上来，或者想法子让鲁一弃摔下去。

于是在双重痛楚的夹击下，他艰难地移动不大灵活的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刀，一把厚背薄刃的狼牙刀。

“果然是你！”铁匠发出一声恨恨的怒喝，随即不顾一切从阻隔的碎石堆上爬过来。

好刀！可以断链削栓、吹毛落发，杀死老女人时连一滴血痕都没留下。这样的利刃只要随手一挥，便可以砍断锯条。问题是丛得礼眼下不但挥不动，连将刀拿稳都很是费力。

狼牙刀一点点往前探去，逐渐向鲁一弃抓住锯条头的手指接近。

刀口渐渐切入鲁一弃的手指，就算鲁一弃能忍住疼痛坚持不放，锋利的刀刃还是会将他手指削断的。

铁匠、柴头他们还在碎石堆的另一面，就算他们现在过来了也来不及。鲁一弃绝望了，他仰天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喊。裂口另一面也传来了女人的哭喊。

xiongmao赐我亡

嘶喊中，一块大石落下，不知道是被嘶喊震落的，还是上天有意在帮助鲁一弃，石块正好砸中丛得礼的天灵盖。这一下虽然不能将这个高手砸死，却毫无疑问地可以将他咬住锯条的牙口给砸松。

牙口一松，肩头立时血花骨末飞溅。狼牙刀掉在了地上，和它一起掉落的还有一只握住狼牙刀的手臂。

丛得礼癫狂了，他发着狠，死命想拔出插在身体中的斧柄，他要杀死鲁一弃，哪怕同归于尽。可斧柄依旧插在他身体中，就像长在里面一样。

穿透他身体的斧柄正被双结实的大手从后面抓住。

丛得礼完全失去了理智，突然间拼尽全力往裂口中冲去，他要利用自己的冲劲和体重，再加上挂在下面的鲁一弃，将背后抓住斧柄的人一同带下裂口。

人从裂口落下时的样子很像一片枯叶。丛得礼就是这样一片枯叶，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左侧的半边身体突然间豁开一条缝，这条缝连接着圆洞形伤口和左肋边。

丛得金从斧柄上脱出，冲入断裂口后他还在琢磨这是怎么回事，直到自己身体发出了焦臭。

鲁一弃被拉上来了，被抓住斧柄的铁匠和手里提着内弯刀的柴头一起拉了上来。

柴头手中暗金色的弧形内弯刀刀尖上滴挂着一条黏稠的血线，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铁匠打制的弯刀会如此锋利，忙乱中的一刀，竟然轻巧地顺着斧柄切开了丛得礼的半边身体。

熔浆继续向上翻涌，而在裂口对面，女人和玉盒都还在丛得金的手中，盲爷和鬼眼三还在与他僵持着。

鲁一弃探头在裂开的深沟中左右瞄了几眼，然后坚定地说：“走！到对面去。”

地裂的口子很长很宽，将山体整个劈开，跳是不过去了，但鲁一弃看到了裂口中的一座“桥”，两块巨大的岩石，对拼着卡在悬崖之间，而且离桥不远有被裂口截断的四方形洞道。他需要做的就是走到那个位置，利用那块岩石，穿过这条裂谷。

柴头在碎裂倒塌的石壁背后发现了通道，他不知道这通道都是通向哪里的，也不知道这通道当年是派什么用场的。里面很黑，很潮湿，石壁上都积聚着厚厚的淤泥。从洞形来看，这洞道修筑得很粗糙，洞壁高低不平，洞径大小不一，给人感觉是修造暗构时先行开凿的用来运送材料和运出石块杂物的副洞。

鲁一弃取出萤光石走在最前面，一路快跑。他真心希望这通道能转到“桥”的位置。这种不管不顾的行进方式非常不安全，但铁匠和柴头也顾不上阻止，只是紧跟其后。

这个洞道的地势是微微下沉的，行走了好久都没有到头，倒是在一侧的洞壁上发现了一个破口，破口里是砖砌的甬道，四棱四方，整整齐齐。如此的甬道让他们三个感觉是回到正道上了，忙不迭地从口子钻到甬道中。

正道也不好走，有许多岔口，三人在仔细辨别和试探后发现，这是鲁家技法中的“散枝博古格”[52]，熟悉了门道，他们加快了速度。但是当再次拐过一个直角弯后，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的一番情形让他们霎时愣了。

是一个人扣，一个功力高强的“十六锋刀人”。刀人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揪扯着胸口，低头剧烈咳嗽着。地上插着一枚刀片，那是“十六锋刀人”暗藏在口中的第十五把刀。可是刀人现在已经顾不上这取命和保命的秘密武器了，只是撕心裂肺地干咳着。

刀人的背心冒出了白白的热气，他咳出的气息中竟然带着点点火星。

好不容易，刀人“哇”的一声呕出了一些黑乎乎的东西，是内脏的碎块。当那些碎块堆成堆的时候，刀人已经跪跌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只有半张着的嘴巴里还在往外冒着青烟。

鲁一弃他们强忍住恶心，向前迈步，准备绕过刀人继续往前，突然瞧见那已然不动的刀人口中溜出一朵火苗，扁扁的火苗。

“那是什么？！”柴头惊恐地问道。

“火尸蟛！是火尸蟛！！”铁匠更为惊恐地叫道，一边往后退着步。

东晋人程棱镔，后人也有称之为程开土的，为开山挖土之始祖，著有《见方动水土》和《地中异情录》。在《地中异情录》里有记载：“叠尸之地，开土见虫。形如扁蟛，壳身蕴火。循缝而行，来去无迹。破皮而入，中者皆焚。”这就是说的火尸蟛。这火尸蟛只是俗称，书上常见的名字为火龙虫，也有叫火土龙、食火土龙的。在世界各地火山爆发的现场也见到这样的虫子，它可以在刚凝结的熔浆上快速蹑足而行。

那火尸蟛掉落在地，转了个圈，好像是在辨别方向，随后就往墙脚快速爬去，从根本看不到什么缝隙的墙脚处钻了进去。

三个人重重地舒了口气，幸亏只有这样一只火尸蟛，幸亏这只火尸蟛已经从这人扣身体中吸饱了精血，要不然三个人中必定会有一个成为它的牺牲品。但有一只火尸蟛，就会有成千上万只火尸蟛，藏在那些滚烫的岩石缝里，不知什么时候会钻出来。

鲁一弃管不了那么多了，可当柴头开启一扇砖壁形的暗门时，他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烦躁和心乱，从被铁匠他们从裂口拉上来后，他的心绪就再未平复过，更无法回到自然忘我的状态。

感觉不到的东西总是会突然间见到。暗门打开，一群血肉模糊、支离破碎的尸体朝他们扑了过来。

铁匠到底见多识广，这种情况面前他是最镇定的一个。当年在关内融道家秘藏红铜汁破玲珑封魂锁那一仗中，他也见过类似的情形。所不同的是那时的尸体都是完整的，不像这里的这样破烂。

“往这边走，尸坎动作僵板，尽量带他们绕圈拐弯。”说完铁匠扭头往一条支道中跑去。破玲珑封魂锁时，江西赶尸言家派人帮忙对付活尸首，他们是用“游身转”的步法绕得那些尸首乱碰乱撞，最后乘乱落符下镇。这里是甬道，范围太小，只能带着尸体不断拐弯。每到一个弯口，这群尸体都会挤成一团，行动缓慢。

鲁一弃见那些活尸离着自己越来越远了，心里不由地暗暗庆幸。多亏是铁匠知道那些活尸首的弱点，要不让被这些活尸抓住还不知道是怎样一个可怕的结局。

活尸首只是被拉开了一段距离，并没有真正被甩掉，但是鲁一弃却在这个时候停住了脚步，任凭活尸怪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因为前面出现了比活尸更加可怕的东西。

柴头此时都不敢正眼去看，这使得他那对大小眼歪挤得更加不自然了。在这段甬道里，燃着无数飘移灵动的火苗，布满了甬道的四面，让方正的甬道仿佛变成一个燃着的火筒。这些火苗全是火尸蟛，破皮入肉焚烤肺腑的火尸蟛。一只火尸蟛就可以让厉害非凡的十六锋刀人死得惨不忍睹，而他们面前是无数的火尸蟛。

背后是活尸群，近得已经可以闻到尸体上散发的血腥气。前面是火尸蟛，已经开始活动起来的火尸蟛群，就像一汪火流，朝着这边流淌过来。

“怎么办？！”铁匠急了。

“啊？！怎么办！？”鲁一弃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慌乱，看不到水冰花，他的心境始终无法投入到自然忘我的状态。

“走这边！”此时的柴头反没有那两个慌乱，他大概已经过了恐惧的极限，这才显出反常的镇定。

就在活尸跟在他们后面迈入岔道，与火尸蟛汇聚在了一起。活尸的表面布满了火尸蟛，瞬间火尸蟛的热量让他们僵死的肌体重新有了温度，色彩也鲜亮了，冻结的尸液也开始融解，但尸体毕竟是尸体，不会有感觉，依旧带着火，冒着烟，跌撞着直扑鲁一弃三人。

拐过几个弯后一面墙挡住去路。柴头一眼就看出这面墙是道暗门，可是暗门的弦线似乎在地震之后被墙体夹住，急切间拉扯不动。

活尸越追越近，铁匠撸了把额头的汗水，猛咳一声，吐出口浓厚的唾液。这样可以让他的声音变得清亮些。随即他发出一声呐喊，挥舞着钢钎往活尸堆中扑去，将最前面的两个活尸砸倒，一时间火苗纷飞四溅，火尸蟛被砸得四散飞落。

后面的活尸没有丝毫的停滞，继续往前，前后的活尸堆挤在一起，铁匠用钢钎抵住最前面的一个活尸，阻止他们继续往前。活尸的肉体很脆弱，所以在铁匠和活尸同时大力的作用下，钢钎快速往布满火尸蟛的尸体中插入，越插越深。这样的伤害对于活尸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尸体一边从钢钎上穿过，一边继续挥舞着的双手，眼看着就要抓住铁匠。

钢钎只能抵住一个活尸，旁边的活尸从被砸倒的尸体上踩过，继续朝铁匠扑过来，而铁匠已经无从招架。

一把没有锯条的大锯架住了旁边的活尸，大锯是柴头的，但拿住大锯的却是鲁一弃。他不能眼见着铁匠被活尸和火尸蟛吞没，他们应该合力争取最后的一线生机。

木质的锯弓肯定不如钢钎，才接触活尸就开始弯曲冒烟了。弯曲是因为活尸力量太大，冒烟是由于火尸蟛挟带的温度很高。

锯弓“咔嚓”一声断裂了。

柴头发出一声欢呼，门终于被打开了。

“啊！！”鲁一弃的右手被活尸抓住了。一只火尸蟛爬上了鲁一弃的手背，尖螯一划，躯干收缩成扁平形状，就像一枚银元，一下就钻进肉里。

“啊！”鲁一弃再次发出一声惨叫，这惨叫不是因为火尸蟛给他身体带来灼烫，他还没有机会感觉到那会是怎样的一种灼烫。惨叫是因为右手已经脱离了他的身体，在一片金光闪过之后，他已经不再拥有右手了。

是柴头，柴头不知道鲁一弃被活尸抓住后会是怎样一个结局，但他知道被火尸蟛钻入身体后会是怎样的悲惨。于是想都没想，弯刀一挥削断了鲁一弃的手腕。

柴头第二刀削断的是活尸的手臂，因为这条手臂正向鲁一弃的脖颈抓去。

“你们先走！”说这句话的同时，他又挥刀削断了串在钢钎上那只活尸的手臂，这手臂已经快碰到铁匠的脑袋了。

铁匠松开了钢钎，转身拉起鲁一弃就往门外跑，余光瞥见柴头拼命挥舞着弯刀。随着暗金色的刀风划过，火苗四散飞溅，断肢碎肉飞落，浆白的尸液飞洒。

“快出来！”鲁一弃大声地喊着，“傅大哥，快出来！”

柴头很想出来，但他实在没有这样的机会。这时只要他手中的刀挥舞得稍微慢点，立刻就会被活尸抓住。

鲁一弃在门外开枪了，但子弹只能让活尸再破烂一些而已，帮不了柴头。

“当心！脚下！”铁匠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晚了，柴头的双腿被倒在地上的活尸紧紧抱住。

鲁一弃和铁匠往回跑了两步，却听见柴头声嘶力竭地嚎叫：“走！滚！想死一堆儿！臭打铁的，回来我咬死你！”

铁匠停住脚步的同时也一把拉住了鲁一弃。

柴头的腰也被抱住了，活尸蟛有好些已经钻进了柴头的裤腿，像波浪一样往上延伸。另外有许多的火尸蟛掉落在地，重新汇聚成火流，朝着暗门这边漂移过来。

弯刀飞出，那是一片金色的绚丽光华。刀插在墙缝上，发出嗡嗡的颤音如金钟悠扬。刀尖砍断了暗门的弦线，暗门在慢慢地移动、关闭。

弯刀飞出后，柴头已经不再能够动弹，众多的活尸已经完全将他制住，就连手指动一动都困难。火尸蟛也开始往他的上身掘进了。

“杀了我！快杀了我！求求你！快他妈的给我个痛快！”柴头撕心裂肺地叫喊着。

鲁一弃知道这是傅利开最后的请求。暗门也已经关闭一大半了，他不忍正视自己要做的事情，于是将脸扭转，同时发出一声带哭腔的惨吼。一枪，正中眉心。

暗门渐渐合上，在关闭的最后瞬间鲁一弃回头看了一眼。里面活尸已经开始焦黑了，死去的傅利开也开始冒烟，但是他的双眼始终大睁着，一双对称的眼睛。鲁一弃知道，这双眼睛，恐怕要永远留在他的梦魇里了。

铁匠搀着鲁一弃继续奔逃了好一会儿，鲁一弃的断腕喷洒出的鲜血沿路划出一条长长的血道。铁匠看背后再没有活尸和火尸蟛追来，这才停住，将鲁一弃的断腕仔细包扎妥当，直到这时，鲁一弃才感觉彻心的疼痛。

“再休息会儿？”铁匠问鲁一弃。

“还是……走吧。”鲁一弃脸色惨白，疼痛和虚弱让他有些颤抖。

xiongmao壑难过

七八步外就是山体裂开的深沟，外面就是那座“石桥”。

还没走到裂口边，鲁一弃就已经感觉到下面灼烈的高温。这里的地势较低，所以距离下面熔浆更近，而上面裂开的山体，不断有水沿着裂壁流下来，那是山体外面的冰雪被高温融化了。

鲁一弃在那两块卡住的巨石前站住了……

铁匠看到裂口对面依旧对峙的局面，鬼眼三和盲爷从两面逼住丛得金，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围杀式，但是丛得金手里有女人，所以他的防御很轻松，可以拉着女人不断沿着裂口往卡住的大石这边移动。

鲁一弃站在石桥前，铁匠上前用力踹了踹巨石，巨石很结实很稳当，他回头看了鲁一弃一眼，那意思是说没问题，可以过。

鲁一弃没动……

铁匠从鲁一弃迷离的目光中看出了什么，他大声干笑了几声，并提高嗓门说道：“没事，可以过，要么我先过，你瞧着。”可没走几步，他却蹑足猫行地往后退了回来。

一个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石桥上，似乎是一闪之后，便如同一块磐石静止在那里，太稳当、太自在了。

身影挟带的气相是跋扈嚣张的，无形的压力一点点地扩展开来，压迫住在场的每一个人。与他同样嚣张的还有他手里的武器，那是一张巨型的弓，比人还高，还有他背后斜背着的几支比弓更长的矛。

鲁一弃还是没动，但他的气场已经与那白色的身影开始了交锋。

在金家寨，他们交过一次手。对，面前这高手正是那个白发白须的长臂老人。他白色袍服上有个灰黑的洞眼，这是上次交手时鲁一弃给留下的。

铁匠也认得这个白老头，白老头带人攻袭金家寨那次，他在山坡上远远见到。他更认识那飞矛——“晓霜侵鬓矛”，三折坡上的弩手就是被这飞矛钉死在树上。他知道丛得金为什么要往这边移动了，与这样一个绝顶高手会合到一处，也就意味着夺宝成功。

白老头的白须白眉遮挡不住双精芒如电的双眼，他从金家寨一战后就一直在等待这样的机会。好多年没出江湖的他终于遇到了一个敌手，这就像封藏多年的美酒终于到了开封的时刻。上一次交手，门主不允许对这年轻高手下杀手，只搞些哄哄吓吓的招儿赶着他走。今天不同，门主下了杀令，他终于可以和这年轻高手放手一搏了。

鲁一弃的意念在一点点地坚定起来，刚才他一直没动，不是他不想动，而是不知道怎么动。现在的他聚气凝神，完全忘却“动”字这样一个概念，脑子里只是想着跨过沟堑，去拥住女人的肩，去拉住兄弟朋友的手，一同走出这样一处死地。与此同时，他显示出的气相变得从容、笃定，气息的升腾便也变得肆意、狂放。

相比之下，白色老头的气相就显出波动和凝滞来，似乎被鲁一弃的气场所压制。

鲁一弃往卡住的巨石上走了两步，这两步和他平常的步数没有不同，甚至更随意一些。但是这样随意的步法蕴含最多的是坚定和决断，于是这两步在一些人眼中变得势不可挡。

白老头感觉到周围气相发生的微妙变化，自己同门高手的气相在畏缩、在退避。面前这个年轻人拥有的气相却变得更加腾跃纵横，如同云翻浪卷一般，而且这年轻人的气息变化和分布与裂沟下翻滚的熔浆、山体刀削般的裂壁以及周围弥漫的雾气是如此的融合服帖，这难道说就是道家传说中发于自然之体，引导自然之境，采自然之气为己用的天意之气吗？

几声狼嗥隐约传来，这让铁匠的眉头稍稍舒展。

“快把东西给我！”白老头发出的声音竟然很是清脆响亮，就像童音。这句话让他身后的丛得金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扭头将手中的玉盒往老头那边递了递，随即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给你。”鲁一弃伸出手，可是什么都没有，连手都没有，他很自然地伸出自己的右臂，没有了右手的右臂，“来拿呀！”

虽然白老头此时静若磐石，但他的骨节的确是轻微地响了一下。没人看得到老头的面容，所以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有多沮丧。对面那个年轻人只是挑衅而已，不理就得了，怎么还紧张得连筋骨的运转都控制不好了。

和老头同样沮丧的还有铁匠，因为他只看到狼，却没有了控狼的人。

狼群是从他们身后的洞中出来的，也有几只是从裂壁上其他小窟窿中钻出来的。它们往裂沟这边缓慢靠近，喉咙中低鸣着，似乎很介意滚烫的熔浆。

即便如此，没有哪只狼驻足不前，它们在经过鲁一弃身边时甚至还扭头闻闻他断腕处的血腥气。是的，虽然它们的速度并不快，亦踌亦躇地往前颠着步，但步法和节奏都控制得很一致，明显是受过很好的训练。狼群排列的位置也很讲究，不是什么排列阵法，但它们如果一同扑出的话，相互不会碰撞阻碍。上方小窟窿中钻出的狼凝固成一副预备纵跃的姿态，雕塑一般。

白老头也像雕塑一般，一个杵着大弓的雕塑。

丛得金不像雕塑，因为他在发出声音，在反复嘟囔着：“狼来了！兽王没拦住！连兽王都没拦住……”

铁匠听见丛得金的话了，他缓慢转过身来，高声断喝：“当然拦不住！他是猎神！兽王也没用！”

声音在断裂开的山体中回荡，久久不散。铁匠坚定的目光中浮现了一层雾气，他沮丧的表情中又多出些悲伤。他心里也很清楚，猎神郎天青和兽王熊山平是宿敌，他们之间的相互了解甚至超过亲兄弟。猎神没有出现，兽王也没有出现，狼群却来了，是猎神的狼。

原来，对付三大弩时的帮手是个被称作猎神的高手，是铁匠给约请来的。铁匠用雪底留灰的法子就是在给他引道。上了红杉古道后，便是猎神给铁匠领路，他用狼和猎犬在前面寻对家留的痕迹，再给铁匠留下记号，还有铁匠的那双很好的皮靴子……

狼群的出现，转移了人们的注意力。就连熔浆快没过裂沟的边沿，都没人注意到，而盲爷和鬼眼三偷偷往丛得金那边逼近了半步，也没有人注意到。

当然更没人会注意到铁匠任火狂，不断在膨胀伸展自己身躯的任火狂。因为这种身体变化是无形的，只有铁匠自己知道。

铁匠体会到这高大身体中蕴含的能量。这能量中包含着勇气，包含着信心，包含着义无反顾的决心，包含了视死如归的从容。猎神没有来，现在能协助鲁一弃的人只有他一个。

狼群渐渐地逼近，逼得很近，白老头甚至可以闻到狼口鼻中喷出的腥气。他没有动，但脚下石头越来越烫，有些难以忍受。

连白老头都难以忍受，那些赤足踩石的狼群就更加承受不了。承受不了就会匆忙行事。人是这样，更何况思想不周全的狼。

领头的青背白尾狼发出一声低沉而短暂的咆哮，随即狼群在瞬间纵跃而起。

走到巨石块上的那几只狼像树叶般飘起，往老头那白色的身影缠裹过去。石壁上方呈纵跃姿态的几只狼也同时飞纵而出，谁都无法想象，这些狼竟然能像空中滑翔的雀子，直往白老头头顶覆盖下来。

白老头的动作快得连鲁一弃都看不清楚，在他所有的感知器官中，只有狼群在动，在分散，在解体，在粉碎，在血肉飞溅，而老头就在这些碎物中间依旧伫立不动。

巨石上没有留下一根狼毛和一滴狼血，更不用说白老头的身上。破碎的狼全落在巨石之外，熔浆上化作几缕清烟、一片焦臭。

铁匠的面色就如同他做活用的砧铁一样灰沉，这些不是普通的狼，如此群起扑出，是搏命的最后一击，只有失去主人的狼群才会这样做。

“必须过去，不然会没命。”铁匠终于说了句简短的话。

鲁一弃只点了点头。

“天湖鲛链。给我！”铁匠的语气不容辩驳。

鲁一弃解下在岩浆的映衬下熠熠生辉的天湖鲛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道：“还还给我吗？”

铁匠听出这话的意思了，他不知道如何回答。他转过身，双手托着天湖鲛链，口中低声念诵：“血汇成流，身随心走，天地雄豪，无首魁首……不死不休！死亦不休……死亦不休！死亦不休……”铁匠念的词鲁一弃都听到了，他还听到了铁匠的强劲的心跳声，随着“不死不休！死亦不休！”的节奏，如同打铁时铁锤的敲击声。但鲁一弃没有转身，他看不到的是，天湖鲛链如同活了一样，应和着铁匠的心跳，应和着血液的流动，顺着铁匠的腕口往衣服里钻去，贴肉而行，依脉而行。最后天湖鲛链的两头在铁匠的胸口露了出来，铁匠将这两头收紧，打了一个合心结。

当铁匠再次转身时，走动的姿态和平常稍有些异样。他边走边抽出后腰上插着的刀，一把杀退“攻袭围”后捡来的刀，一把吹毛立断的泼风刀。

任火狂持刀走上巨石，走得无比沉稳镇定。

巨石在熔浆作用下变得滚烫，白老头和铁匠的鞋底都开始“嗞嗞”地冒烟。

鲁一弃有些诧异，在他的感觉里，任火狂的背影变得无比高大，像某个先古的大神，但鲁一弃随即便明白过来，这是一种气焰的升腾和膨胀。

任火狂继续坚定地朝着白老头逼近，老头已经可以感觉到铁匠身上挟带的气场。

气场虽然范围很大，却很散，缺少凝聚力，说明来人丹元不固，底气不足。

气场中杀气也不重，甚至比不上所持兵刃的刃气，这人此趟对决是很无奈、很畏怯的。

任火狂站住了，是个很不严谨的进招姿势。

白老头没动，这样一个对手真的不值得他先动。

任火狂的攻击姿势很笨拙，速度也不快，刀劈出的力道也很弱，不是他故弄玄虚，他驾驭刀的能力真的只有这么多。

这一点白老头甚至更清楚，就连不懂技击的鲁一弃也看得出来。

所有的一切都在证明着匠人和技击高手之间的差距。

白老头好像依旧没动，也可能是动了却看不出来。

铁匠的刀没有够到白老头，离着头顶还有两尺多就已经停住了。因为持刀的人虽然还挺立在那里，却已经没有了脑袋。

xiongmao刑天斩

任火狂的头颅掉落在巨石上，弹跳两下后，滚到鲁一弃的脚边。脸朝着鲁一弃，上面竟然是带着些狡狯得意的笑容，直到此时才听到对面传来女人的一声惊呼。

基本都在白老头的意料之中。一招，只是无法看清的一招；一闪，只是弓弦悠悠一闪。意料之外的事也有，就是没了头颅的铁匠没有倒下，依旧在没有任何支撑和扶持的状态下稳稳屹立着。

白老头也依旧伫立着，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意料中的机会。

铁匠的脖颈在收缩。白老头知道，血喷马上就会来临。他正是要利用这个机会，摆脱年轻高手施加的压力，伺机夺宝。这大石上真的已经烫得立不住脚了。

但是铁匠站立的尸体顶端并没有血液喷出，四肢却动了，就像个扭转压迫后的弹簧突然间松开。

在鲁一弃的眼中，铁匠的身躯和手臂如同北平院中院里五足兽坎面中的“回转流星”一样，疯狂地动作着，只是速度更快，快得离谱。一眨眼的功夫，一切又都停止了，一切都结束了。

一泓碧水般的刀刃从白老头的脖颈间滑过，顺畅得就像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一样。雪一样白的头颅高高飞起，未曾落下便已经被脖颈间喷出的鲜血染得红艳红艳。

染满鲜血的白色头颅滚落在铁匠头颅的旁边，面容极度地惊异。嘴巴兀自不停地张合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那张合的嘴巴分明是在重复着三个字：“刑……天……斩……”

巨石上的两个躯体对比分明地展现在那里。任火狂的脖颈中始终没有喷出血来，依旧持刀站立着，一幅杀破一切的架势，只是这姿态已然不再稳固，也许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白老头的身体蜷缩得像个球，毛茸的球，红白相间的球。

鲁一弃在任火狂的身后站立住。铁匠的背心的衣服都已经迸绽开来，可以看到深陷入肉的天湖鲛链，也正是这天湖鲛链勒锁死了血脉，他脖颈处才没有血液喷出。任火狂是以天湖鲛链为力弦，以头颅为机栝，以生命为诱，将自己身体做成个坎面，一个先死后杀的坎面。

鲁一弃还看到，纵横交错的天湖鲛链在背心的正中凸勒出一块，上面刺有三个篆体字：“刑天神”。

《古众魔神列传》[53]之“刑天篇”有载：“古之魔神刑天，奇能……手足坚如金，不畏火灼；……与天帝争神，其首断，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其后皆异于人，可以手足取火……”

一个刑天的后人，一个无惧的勇士。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同物既无类，化去不复悔。”鲁一弃低声吟诵着，将满腹悲伤顿时化作万千豪气。随着这低诵，天湖鲛链松散开来，重新从铁匠袖口滑出，堆拢成一束。鲁一弃弯腰把它拾起来时，几颗泪珠在手背上溅开。天湖鲛链被放在布包中最妥帖的位置，现在这东西已经已经不单是件奇物，它更是一个朋友生命的寄托和纪念。

他从粗布包中掏出一只玉盒。玉盒带着一股悠悠的寒气、淡淡的毫光，散发出一股清灵洁净的玉泽笼罩住鲁一弃。

“你们是要这个！”他向着裂沟的另一边，声音异常平静。

丛得金看到鲁一弃又掏出个玉盒，惊讶地拉着女人往巨石边紧走几步。他看看鲁一弃手中的玉盒，又看看自己手中的玉盒，茫然而无措。

盲爷和鬼眼三紧紧跟上，停下时，离着丛得金的距离更近了。

“只要这个在我手上，便不断会有人来抢夺，也便不断会有人会死。”鲁一弃说话时，面容和他的语气一样平静。

就在此时，茫然而无措的丛得金显得有些混乱了，因为他手中的玉盒发出不停地蜂鸣声和轻微撞击声。

“但是我的兄弟亲人不多，不能再死了。现在时间也不多了，你我也都不想死。所以这件事必须立刻了结。”鲁一弃说。

丛得金脑子全是疑问，装宝贝的玉盒到底是自己手上的还是鲁一弃手上的，如果是在鲁一弃手上，那自己手中玉盒里装的什么？

“我肯定不会把宝贝给你们，你们也肯定不会让我把它带走。看来只有把宝贝还留在这里陪伴我死去的兄弟亲人了。”

丛得金不是傻瓜，自己取到玉盒后，没一个援手来接应，反倒是前赴后继地拦截鲁一弃。看来真的藏宝玉盒还是在鲁一弃的手上。可丛得金很不甘心，手上这个玉盒不论从质地、纹理、斑锈、毫光上来看，都是件奇珍，里面装的东西肯定也非常重要。他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单手拇指一挑，将玉盒盖子启开条缝，眼睛凑近了往里瞄去。

鲁一弃施展双臂，自然得就像伸了个懒腰。只是他仅剩的左手上托着那只玉盒，并且探出巨石之外。当双臂舒展到极点时，鲁一弃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短暂的思考，但这停顿只是一刹那而已，随即便是决断地翻转手掌，玉盒落下，划过一道淡淡的光，直往下面翻滚的熔浆中投去。

“啊！螟蛉子！三更寒！”丛得金发出一声惊恐地惨叫，刚凑到玉盒前，一个影子便闪入他的眼睛，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但眼中的疼痛却是那么真切。疼痛从眼睛往脑顶一条直线延伸，他立刻知道自己中的是什么招，毕竟三更寒是他自己门中的扣子。

这只螟蛉子被关在火纹暖玉盒中一个多月，正处于极度饥饿的状态。丛得金带着它靠近熔浆，这种溶壳蜾蠃所产的幼子，被熟悉的熔浆热度和气味唤醒。当进入到肉体活物中后，便直扑大脑，吞嚼脑髓。本来需要几天进行的一个过程，这只螟蛉子转瞬就已完成。

鲁一弃手中的玉盒刚开始落下，对面断壁上两个不知藏于何处的身影激射而出，箭一般地往玉盒落下的轨道截抄过去。

人总是在利益面前失去理智，特别是已经近在眼前的利益。眼看着决定命运的玉盒要就落入熔浆，有人舍弃了一切。

“砰、砰！”两声枪响。

枪声让一个身影省悟，身体在巨石上借力，带着伤，重新箭一般地直射回去；让另一个身影与玉盒一同落入熔浆，翻转了一个火浪，不见了。

开枪的不是鲁一弃，说实话他没有这样快的反应，他现在只剩一只左手了。

那人是一边从石洞口奔出一边开的枪，所以连续两枪射出时控制得没那么好，这才让一个身影逃回。

那是个中年人，白净的脸膛上有两道新鲜的伤口，新鲜得连血都还没有凝固。身上用兽皮缝制的衣服已经破碎褴褛，这和他手中经过改制的步枪以及腰间精美的猎刀极不协调。跟在他身后的是三只獒犬和两头青狼，都是龇牙吐舌，皮破毛乱，看来是刚经历一场厮杀。

鲁一弃没有回头，他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从连发的两枪可以知道，从犬吠狼嗥可以知道，从虽不凌厉却连绵厚重的杀气就可以知道。

“唉！来晚了。”看着任火狂滚落在地的头颅，猎神郎天青很是懊丧，也很是无奈，他确实已经尽了全力。

丛得金发狂了，他猛撞着石壁，又用小刀扎刺自己，但他始终没有松开女人。女人也像是发狂了，她开始挣扎起来，倒不是急于逃命，而是因为此刻丛得金的脸已经变得极其恐怖，五官扭曲、皮开肉绽、鲜血淋淋，她只能在惊惧中奋力地挣扎避让。

“推他下去！”鲁一弃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人不会漏掉一个字。

女人很听话地变拉扯为推搪，猛然间将丛得金推得连退两步，离着裂沟的边沿只有一步不到了，但是丛得金抓住女人的手始终没有放松。

裂沟下熔浆在翻滚，亮丽耀眼，巨大的热浪让人透不过气来。

女人突然间被拉到这样一个境地，惊恐中下意识地伸出了一手，期待救援。

抓住女人手的是盲爷，所有的变化来得太快，已经要溢出来的熔浆突然间迅速下降，而且越降越快。随着熔浆的下降，山体也开始抖动起来，越抖越凶。裂沟两边的山体逐渐合拢，卡在裂沟中的两块巨石也颤抖着发出“吱嘎”的怪叫摇摇欲坠。

盲爷把盲杖狠狠地插入一条裂缝中，他的脚下已经支撑不住了。女人是极力地想往倾斜的石面上爬，可惜她不是练家子，她腿脚间没有那样的劲道。丛得金已经踩不住裂沟的边沿了，他完全靠抓住女人肩胛的一只手吊住自己的身体。

鬼眼三小心地稳住自己的身形，用梨形铲撑柱地面，一点点地往女人和丛得金那边挪过去。

巨石上站不住了，进退两难的鲁一弃身边快速窜过几只犬和狼，随即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抓住他的臂膀，硬拽着他纵身扑到对面的山壁石缝中。

鲁一弃转身想沿着山壁直接攀下去救女人，被郎天青一把拦住。鲁一弃疯狂地挥舞着那只完整的手臂，终于没有挣脱朗天青的控制。

“你疯了吗？这是去送死。”朗天青呵斥道。

抖动更大了，山体崩塌了，大小石块犹如雨下。石缝外面在渐渐变暗，鲁一弃从甬道里努力探出头来，只见裂成两半的山体朝中间倾斜，两边的顶端重新合在一起。

“快！加把劲！”鲁一弃很是着急，他们必须在山体合拢之前将女人拉上来。

“丛得金这狗日的勾住沟沿呢！”这情形只有在石缝外面的鬼眼三可以看到，他不由地高声咒骂道。

女人已经可以看到趴在石缝边的鲁一弃了，可是趴着够着根本使不上劲。再说丛得金天生大力，既然能拉住了，就不是添鲁一弃这点力量就可以解决的。

上方最后一丝光线消失了，只有裂口沟缝间残余的熔浆还发出暗红的光亮，照得几个人的脸血红血红。

几块大石从女人身边擦过，挟带的风声提醒了女人：“夏叔！你撒手！快撒手！一弃！你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老瞎子，放了吧，要不然都没命。”鬼眼三也喊。

“不行！我算过，这女人跟大少连着脉呢！”盲爷冲鬼眼三吼道。

“不能放！不要放！”鲁一弃也在喊。

“不要放！我来！”盲爷和鲁一弃的话让鬼眼三重新作出了抉择，他知道，能解决眼下状况的只有他了。

石面更加倾斜了，上面又有石块不断落下，但是鬼眼三毕竟是移山断岭的高手，知道石面上的纹理走向和软硬点，再加上他是夜眼，光线虽然黯淡他却看得清。他用一把锋利坚固的梨形铲在石壁上一砸一个凹槽，一敲一个低坑，大的可以手抠脚踩，小得也能做铲子的撑点。

眼见着离丛得金只有三四步远了。也就在此时，山体的剧烈抖动变成了下落，一段一段的。所有的人都能感觉到自己和山体一起做着落体运动，就像大地上有张巨口在吞噬着山体。更可怕的是顶端倾斜重合的部分开始坍塌，覆压了下来。

来不及了，鬼眼三只能纵身扑出，梨形铲削断了丛得金的臂膀……

鲁一弃真没有想到从石缝中逃出生天。当然，这幸亏是有猎神的灵犬开道，要是自己走，等饿成人干了都没可能找到出路。

天空中弥漫飞扬着火山尘埃，黑沉沉、雾蒙蒙，看不到一点星光。

这次的火山喷发伴随着地震，而且引爆了硝石洞，从而演变成个巨大的地裂式地震。裂开的山体让山顶狭小的喷口变成大裂沟，熔浆只能在其中流淌漫溢。脆弱的岩层承受不了熔浆的重量坍塌了，山体下陷。这其实就是地质学中不常见的下陷式火山喷发。

地面上已然不见了双膝山、双乳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阔的丘陵焦土。从方位上估摸，他们应该是从左乳山中出来的，这也应了金宝所藏之位是传说中产恶龙的女子心脏的位置。

就在最后一刻，鬼眼三决然扑下，一铲切断了丛得金的手臂，但自己没能勾住沟沿，只是手臂在沿边上搭了一下，身体一个大幅度的摆晃，然后便跟在丛得金的背后坠入了漆黑无底的深沟，盲爷才得以将女人拉进了石缝。

才从地缝中钻出，女人便坐倒在地号啕大哭，她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出来，她更没想到能和自己命中注定的人一同活着出来。

鲁一弃没有哭，他只是跪在地上发出连声的哀号。傅利开没出来，是为了自己能从活尸和火尸蟛追逼中逃脱；任火狂没出来，他以命搏命，是要为自己开出一条道路；鬼眼三也没出来……他不知道此时此刻是该悲哀还是愧疚，庆幸还是骄傲，所以只能无泪地哀号。这哀号，让猎神和盲爷这样的硬汉也不由地暗暗垂泪，让獒犬青狼悚然动容，竟然附和着发出了哀鸣。

许久许久，鲁一弃终于直起身体，双目恢复坚定，面容变得冷峻，用已然有些嘶哑的声音说道：“这事还没完。”

一只沾满尘土和血渍的手，指向了西北面。手的主人眼中光彩四射：“走！在那儿会有个了结。”

“那是萨哈连江（黑龙江的曾用名）！”猎神答道。

xiongmao硕野金

一路上郎天青告诉鲁一弃，他原先是一座山头胡子巢中的“炮点子爷（狙击手）”，后来觉得手上血腥重，便拔香头退出山头，一个人在老林子里打猎为生。有次意外被另一山头的对头暗算，抓住后给挂了冰柱[54]。幸亏是铁匠救了他，他为报答铁匠的救命之恩便答应协同铁匠办件大事。他们为这件事一早就筹划了多种方案，作了充分准备，铁匠还给他改了枪。

听到此处，鲁一弃下意识地瞄了一眼猎神的枪。从外表看那也就是支普通的滑膛步枪，但枪管口子边有旋纹，这肯定是铁匠将这枪管内部上了膛线，从而增加子弹飞行的准确性。还有就是后簧仓加长，这样可以加大子弹的推进力，而且枪身的单托把改作双握把，这样经过训练后，左手就可以快速退膛上弹，这也就是为什么猎神可以连发射击的原因。再有就是外扩了弹仓，可以一次压入双倍的子弹。

郎天青说，前些天夜里，铁匠让老女人来通知他，大事儿来了。于是他便按原先的计划暗中尾随，双破三大弩后，他跟踪受伤弩手，变成在前面开道。直到进入峡口后，遭遇到对家的兽王熊山平，这才与铁匠失去联系。

天空中依旧灰尘弥漫，夜色依旧伸手不见五指。

“就在前面了。”话语中听不出鲁一弃此时是什么心情。

“是前面？”猎神有些不大相信，“前面已经是大江的江心，这位置有个最大的拐漩涡子[55]，附近人都管它叫黑龙口，平时无人敢来。”

猎神的话证实了鲁一弃的判断。超常的感觉在灰尘和夜色的掩盖中清晰地搜索到一处气相。这气相的相形极为凶险，翻腾滚卷，冲荡九霄，像漩涡，像怪浪，黑厚浓重，摄魂撼魄……那是凶穴！

看不到大江，江面已经冻结成厚厚的冰；看不到冰面，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看不到积雪，积雪上已经飘落一层火山灰。

真的是一处凶穴，如此近距离的火山活动都没能让此处的寒冷环境发生一点变化，就连蕴含热量的火山灰也没能让冰面消融。

远远可以看到在茫茫的冰面上真的有个漩涡，一个晶莹的黑亮漩涡。那是个黑色江水凝结而成的冰漩涡，凸起在冰面上。不高，却显得天工精巧，美妙绝伦。

冰漩涡那里肯定具有某种能量，在这种能量的作用下，不只是鲁一弃，其他的人也都开始感觉到胸闷头疼，肢体麻木。那几只獒犬和青狼也变得烦躁和慌乱，四处乱窜。从漩涡那边散发出的奇异能量如同层层波浪压迫着、冲击着他们，搅乱了他们的思维，迷惑了他们的精神，削弱了他们所有的感官。

鲁一弃昏迷的状态是最严重，但是这种状态到底是丧失了部分思想还是获取了另一层意境，只有他自己能够确定。他的步伐始终是坚定不移地朝着那个冰漩涡移动。

从积雪和灰尘中钻出一堆活物拦住了去路。由于大家的觉察力都大幅度削弱了，所以直到相互间已经面对面了，他们才发觉。

拦路的是一群疲惫的狼和一只同样疲惫的巨熊。在狼群的背后还蹲着一个浑身是伤的人，眼中散发的光芒比狼更为兽性。这人是谁？正是郎天青口中的兽王。

猎神和兽王是宿敌，但平常避而不见，现在是门中大事，不容退却，所以先前在山中反复缠斗，几乎两败俱伤。

猎神挺立在最前面，身边围绕着仅剩的三只獒犬和两头青狼，从状态和战斗力上来看，这剩下的五只兽子并不比兽王的那一群狼和一只熊弱多少，又是个势均力敌的局面。

猎神示意女人和盲爷搀扶着鲁一弃从一旁绕过去，自己则将枪端在手里，猎刀衔在嘴里，继续往兽王那边走去。

兽王只是发出一声轻哼就冲了过来。他的手里握着一把虎头铳，这是一把明代东厂火流堂研制的三节铳，可以连续射出三枚狼牙钉。

猎神连哼都没哼，他的嘴里衔着刀。嘴里的猎刀是不能掉的，因为他清楚自己猎枪的弹仓里只剩一颗子弹了，一枪之后，他只能靠这猎刀搏命了。

瞬间，双方的野兽都从萎靡状态变得亢奋，就像是回光返照一般。

铳响了，枪响了，熊在咆哮，狼在怒号，犬在嗥叫，一群活物搅在一起，如同翻滚的浪。

灰尘在飞扬，积雪在飞洒，皮毛四散，血花乱溅。战斗场地上的灰尘不见了，积雪不见了，空出一大块光滑的冰面。冰面上处处殷红，在晶莹的冰面映衬下，分外鲜艳夺目……

鲁一弃来到冰漩涡边，他微眯着双眼，像是睡着了一样。

女人和盲爷都累得虚脱，一下子跌坐在厚厚的雪堆中。反倒是失去魂魄一般的鲁一弃巍然屹立在那里，身形没有一丝的动摇。

许久，鲁一弃伸出手，轻轻地搭在冰漩涡上，轻柔得就像在为闺中的女子搭脉一般。冰漩涡的寒气顺着鲁一弃的手指、手掌、手臂、肩膀、脖子，直冲上脑顶。一个激灵，鲁一弃猛然睁开了双眼。

眼前是漩涡，冰凝成的漩涡；漩涡里还有漩涡，黑水旋成的漩涡。

黑水漩涡又大又深，显得很厚重很粘稠，旋转得也不快，看着就像要凝结住似的。

睁开眼的鲁一弃没在看漩涡，他是在看漩涡的对面。迷离中，他真切地感觉到在那里刚刚出现一件好东西，正散发着灵动腾跃的气息。他认识，这正是“五重灯元汇”中的那件好东西，也曾在他逃离金家寨时，在连绵山林中隐约出现过。此时它散发出的气息更加强盛旺炽，仿佛是以此抵御着些什么。

感觉到的是气息，眼睛看到的是人。很难说清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从衣着打扮上看，显得平凡，但从气质风范上看，却是高贵中又不失仙风道骨。高贵是天生的，仙风道骨却必须有多年修炼道法的根底。

好东西在那人背上，不止是有灵动气息，还有淡甜香味。这种香味很特别，让人闻到一次就很难忘记。是蜜蚁奇楠[56]。

蜜蚁奇楠木是不能刨削上漆的，只能做成后在使用中摩擦，让它自然地起色起光，否则就会纹裂芯烂。

那人背负的树干形楠木盒子，远远就能看出已经磨出了玉泽，且起码有了两分水，三分毫。木头能磨出如此润透的玉石光泽，那总要在数千年之上。

在背盒子人的身后，还弓腰跟着个人。这人虽然弓着腰，头却往前伸抬着，那姿势像是个天生驼子。一双眼睛血红血红，单手捻着根红线，指间不住地在打扣解扣，红线的另一头咬在他的左槽牙间，狠狠地，就像从嘴角挤出的一道血线。这人与前面那人截然不同，他身上散发出森森的妖气。

“你做得很妙。”背着奇楠木盒子的人说话了，语气很平静，就像是在和一个挚友、知己交谈。

“顺其自然而已。”鲁一弃不知道该怎么说，但脑海中很自然地蹦出这样的语句。这也许是出于道家自然之功的好处吧，于是，他将自己的状态放得更加自然些。

“我知道你有理由来这里。”同样平静的语气。

“我自己倒不太清楚，不过现在知道了。”更加自然地回答。

“这地方我找了好一会儿。”

“所以也晚了。”

“不算晚，你还没动手。”

“晚了，不然你不会让我走到这里。”

“很难相信，那小物件真能定得此处凶穴。”

“我也不信，却不得不信。”

“凭什么？感觉吗？”

“也许，还有你们也在逼迫我相信。”

“你真要那样做？”

“是顺其自然。”

“我们再说道说道。”

“等我做完事再说。”

“那，可惜了！”

“难说，也许是万幸。”

说完这句，鲁一弃从怀里掏出件东西。

“我要是过来抢呢？”话说得很是绵柔，就像是在商榷。

“凶穴挡路，不知其凶几何，急切间就不要过来了呀。”鲁一弃同样温和地劝阻，像是在劝阻一个送行的老友。

“那在你动手之前先杀了你！”语气中稍有些凌厉。

鲁一弃笑了，因为这威胁让他知道，自己快赢了。

“蜜蚁奇楠所封之物一般都是千煞之器，其器一出，惊天动地，杀必成。”鲁一弃记得一则叫《上古神遗器鉴》[57]的残帖中有这样的记载，“只是杀了我，你也不一定能拿到这件东西。杀了我，你就再也找不到剩下的天宝。还是一切顺其自然的好。天作主，人作为，你比我聪明，话留到下次再说吧。”

对面的人不再做声，到底是有道行有修为的。只是在思考，在审度，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在什么点子上落了下风，也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偏差。

鲁一弃的态度很从容，从容得就像一朵雪花从天上飘落一样。偏偏此时，阴沉的天空有雪花飘旋而下，从鲁一弃眼中飞舞过去。鲁一弃盯着雪花在看，凝视的眼睛牵动面颊、嘴角展现出一个很好看的微笑。在微笑中，手中的东西在漩涡中坠落，比那雪花快多了，却同样自然，自然得像流星从天际划过。

坠下的一刹那，对面两个人的身形都微微颤动了一下，但只是颤动了一下而已。眼睁睁地瞧着梦寐以求、世代追寻的宝贝被投入凶穴，从此再难见踪迹，还依旧能保持住如此的平静和镇定，这份定力也的确世间少有。

投入到漩涡中的东西正是先前盛放玉盒的基座中的一块黑晶，黑色的晶块在漩涡中晃荡了两下，便直沉下去。也就在一瞬间，它的表面上映衬出些金线。金线很是绚丽夺目，而且真正夺目的还不是它的光泽，而是金线构成的内容。

绚丽的金线组成四个极古朴的文字：“硕野流金”[58]。

金色的字一显即逝，却永远地留在了鲁一弃的脑海里，当然也可能永远留在别人的脑海里。鲁一弃抬头看了对面人一眼，对面的人也在看他，四目对视，仿佛神交已久，仿佛心犀相通，一切尽在不言中。

漩涡在完全吞没黑色晶块的同时消失了，水面一下子就平静得如同镜面一般。黑色的江水显得厚重黏稠，没有一点起伏波动。

“咔啦啦”，一连串的爆响，如同是滚滚春雷，只是这春雷由脚下传来，而脚下是大江的冰面，冰封的大江，这样突兀震撼的响动让人不得不为之惊愕胆战。

对面的两个人走了，就在雷声响起的时候从容悠闲地迈步离开。

鲁一弃没有走，甚至连双脚都没有移动一丁点。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气定神闲地站着，仿佛忘却了脚下滚雷般的响动。

走了的人几步后又停下，扭头看了鲁一弃眼，那眼光中充满了惊讶和钦佩。于是嘴角一牵一笑，然后用平静、平淡的口吻说了句：“后会有期。”

鲁一弃没有说话，只是报以微笑，直到那两个人消失在风雪中。一片蜿蜒曲折的裂纹，如同蛛网，而且在不断地延伸。裂纹中有黑色的江水涌漫上来，闪烁着粼光，似油，似金。镶嵌在裂纹中，让裂纹看着像闪电，像灵蛇，像黑龙。

大江的冰面碎了，冰封的大江开了。

鲁一弃站立的地方是一块已经被许多道裂纹纵横包围了的大冰块，它的浮力完全能够承载鲁一弃和女人、盲爷三个的重量。

裂纹一直在延伸，不停地延伸。冰面碎裂成浮冰，随着流动的江水，缓缓移动起来，不时相互碰撞，发出隆隆响声，让这条严冬中静谧的大江变得喧嚣异常。

《萨哈连江水志》[59]：“民国年初，江水异常，立冬未久即开凌，却流凌不阻，黑水未淹，江道通畅。”

民间野史有传：“民国初年，黑龙江出现立冬开凌流凌的奇观，世外高人推算，为天下有变，定国定疆、尽驱鞑虏之先兆。”

一块巨大的浮冰往下游缓慢流去，鲁一弃依旧巍然屹立着，他的目光看得很远很远。旁边坐着女人和盲爷，都已经疲惫不堪，默默无声。

江堤上那个背着匣子的人往下游方向紧跟了几步，随即又止住脚步。潇洒飘逸地挥舞了一下衣袖，平静地看着鲁一弃他们越漂越远。

红眼驼子跟上前来，说：“朱少主，西南‘土宝’已有了踪迹。”

1.尹志平，为元初著名全真道士。祖籍河北沧州，宋时徙居莱州（今山东掖县）。生于金大定九年（公元1169年）。邱处机卒时遗命其嗣教，是为全真道第六代掌教宗师。

2.所谓暗构就是暗藏的建筑，但不是墓穴，而是类似人们传说中的宝藏、宝库。

3.三清，即玉清、上清、太清，乃道教诸天界中最高者，也是道教对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的合称，同时是唐明宫中一座宫殿的名称。

4.《水经注》是公元六世纪北魏时郦道元所著，是我国古代较完整的一部以记载河道水系为主的综合性地理著作。

5.墨子一生共著有七十一篇著作，但留世的只有五十三篇。缺少的十八篇并不是在流传中遗失，而是因为这本身就是不传之密。在这十八篇中收录了最为精巧的各类技艺，而且暗藏了八宝的秘密。

6.一种结合了扣子和迷魂术的机关布置，是用掺杂幻药的“蔽日烟”改变光线，再用“垂云幔”将周围环境里具有特征的东西遮掩，同时所有“垂云幔”按一定规律不断变化位置，扰乱敌人的方向感。

7.针对迷雾混沌状布局的一种破解技法。从坎面外部，用专用的灯具射出七种色彩的光线，对准坎面中的主要部件，并且紧随着坎面部件的变化而动，这样就相当于将整个坎面的变化标示出来，指引被困坎面中的人走出去。

8.这工具其实是一种漆器，扇形的盒子。扇子柄为射口，扇身为鼓风部分。它的作用有两个，一个是可以将其中的翎羽射出，翎羽见风即燃，速度极快；而且风劲成线，能在大堆的东西里吹走目标而不影响其他东西。多个火风扇配合使用更为奇妙，它们能以几点之力将整片布匹平展在空中。

9.用密宗的说法就是七轮中的梵穴轮。是在人体之外、头顶之上的光轮，只有在红外摄影出现之后才被发现，并被认为是科学未知领域。其实这种光轮谁都有，只是有强有弱，与身体状况息息相关，越是健康强壮，光轮越是明显。

10.这种符咒可以让人的心跳变得极慢，呼吸也微弱得近似停止。这是茅山道法中几乎失传的咒符。用现在的知识来解释，其实是一种心理暗示加药物辅助而产生的假死现象。

11.又叫狩子巫，巫术的一种，最早流传在云南一带的猎人当中。运用此术，能画出追踪血气和体温的咒符，附在箭矢上，能使箭更准确地命中目标；附在猎犬身上，可以让它们更敏锐地发现猎物。

12.这是茅山术的一种，以对应的真人气血为引子，使得假人能模仿真人的动作，惟妙惟肖。一般被盗墓人用来诱拿起毛僵尸，因为可以诱骗从阴府溜出来找替身的鬼魂错上到假人身上。

13.一种剥去包裹物后便能散发出淡雾状气息的药丸，而且气息的扩散和起伏跟人一致。放在假人身上，可以骗过依靠气息追踪猎物的活坎。

14.这是一部裨史，作者青庭闲人，这肯定是为化名。其中有十个怪异的故事，是否作者杜撰无从考证。不过其中故事确实很吸引人，多被借鉴修改后用到其他著作中。此书最后一版是清雍正时出的，如今藏书界可偶见。

15.道家著作，明末清初时，姑苏玄妙观无拙道长收集整理。但后人指出，当时的姑苏玄妙观破落得很，几乎是殿倾观空。所以很可能是其他什么人托玄妙观名头而作。

16.道家一种修炼的状态。是将心元化作一盏明灯，然后再一盏化作五盏，四盏围住中间一盏盘旋；然后这五个灯盏再各自化作五个，同样是四个围住中间一个盘旋。这种状态与佛教中“心生莲花，莲中生莲”的修炼状态很相似，也与星体的运行有相似之处。

17.清顺治年间成立，和白莲教、天地会一样，是反清复明的组织。据说其中大部分都是明朝官宦的后裔。但此组织存在的时间很短，社会影响也不大。据说是因为其内部矛盾导致了它快速瓦解。

18.这是个极为巧妙的镇物。和一般的石头、砖头做的经幢不一样。它是铁制的幢顶，而且经文都打铸在幢顶上。幢身是木制结构，而且这结构别有一番讲究，它是既结实又脆弱。平常就是十几个人一起撞击，都无法撼动它分毫。但是阴性的邪风从中一过，木架立刻四处崩散。此时铸有经文的铁幢顶立刻落下，压镇住下面挟带阴风的妖魔鬼怪。

19.一种神奇的虫子，又叫“十爪百刺”。这虫子就是植入人体的过程比较困难，必须是是被植入者身体有破损和无意识状态下才行。但只要有一条植入，它的十个足爪便会直刺入脊骨髓脉之中，全身百刺也便会连接神经和血管，这样这个虫子通过脊髓、神经最终和大脑连接在一起。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连接会越来越牢靠紧密。然后控制者可以通过声响来控制虫子的蠕动。虫子不同形式的蠕动，便会带动不同的神经和血脉。控制着便是以此来影响和控制植入者的行动和思想。

20.过去以门上铜钉多少定门大小，八铜钉大约宽度在三米左右。

21.此书没有实际的依据证实其存在，只是清代江南讲武堂编撰的教学书籍中提到过两次，说其中收录的都是一些古老的兵家攻伐守防的器械。落石角架这种守城装置其实不是收录在此书中的，而是西方国家的一种古老守城器械。作者是洋为中用，刻意表现中华祖先的智慧。

22.最简单的支撑与脱扣装置，是现在机械机构中运用最为广泛也最为实用的一种结构形态。但这也是一种极为专业的机械装置，原理的具体解释比较复杂，现代机械类教学书籍针对它都有专门的讲解章节。

23.一踏之下，积雪土石都将活动坍塌。

24.这种说法最早是在唐朝初期出现的，其实就是一种结构转换的技法。据说这种技法和袁天罡的星理术数有关，其中结构变化都需经过周密计算。是《机巧集》中的天授之工。

25.民间传说，这是岳飞所著的兵法，但没有任何真实依据。另一种说法是后人对岳飞用兵方法的总结。但此书版本很多，每种版本的内容基本上都不相同，也不知哪种才是正宗。

26.刀形后宽前尖，有一定弯度，能砍能刺，出刀迅疾。特别是突然出刀时，其器形让人不宜觉察，就像是泼出的一股风，故名泼风刀。

27.匈奴刀的一种，刀柄刀身为一体，造型比较简单粗糙。也正因为造型简单，所以其敲击的声音很清朗悦耳，匈奴人常以此刀敲击声和歌而唱，故名击歌刀。

28.小杂木的一种，木质较松，树纹呈松散曲折状，吸水量大，不易燃烧。

29.小杂木的一种，木质纤维呈竖条状，纤维之间有间隙。

30.绳索多道缠绕，每绕一圈便做个挽扣，这样所有挽扣连成一条线，受力方向变成竖直方向。多道缠绕、竖直受力，可以让被拖拉的物件和人减少捆绑部位的伤害。

31.一种长在榛子木上的小蘑菇，有些像香菇，因为有榛子木的香味，所以这种蘑菇味道特别好。数量很少，特别是野生的。

32.传说中的古代小国，靠近越南一带。

33.这是一部元代初期盛行的军队培训书。因为元朝政府不断扩张的心态和做法，不断地攻城略地。所以军队中对攻城的器械和用法非常重视，于是专门编撰了这样一本书籍。印数不多，而且最初只在军队中流行，元后期才少量流入民间。现在在藏书界和古玩界都是价值极高的珍品。

34.清代中期，山西集成印舍先后印了三版，为群体编著。其中收录了三教九流中各种娱乐玩物的制作和玩法。因为其中有些东西过于荒淫，民国之后便被禁止，如今只有极少的藏书。

35.民间故事，最早流传时是说落魄秀才王吉安古道热肠，救助贫困。一个老人赠他一支玉杆笔，从此自信十足，文采横溢，连中三元，最后进爵封侯，被招为驸马。故事有很多版本，有说那老人是文曲星下凡，有说那老人就是微服私访的皇帝。

36.民间故事，讲的是许天宝为治老母痼疾，独探仙山，遭遇千种辛苦万般凶险，最终感动仙山神女，送他仙草和聚宝盆，更随他入世合百年凡缘。

37.清代初期，由浙江民间出资自印，主要是家具制作指导，现在犹有大量存世。大都为技艺高超的家具制作者和红木雕刻者持有，但其中很大一部分已经不是清原版，而是后来抄手画的。

38.连居是一种古老的居住形式，是将许多小居室利用通道相互连接成一个对外封闭的整体，这整体内部都是一个氏族的人，对外就如同一个堡垒。

39.坎面中，最后一个或者已经没有继续动作变化的扣子。

40.元代时朝鲜人李善礼所著。主要描绘的是古燕国以北地区的风物人情和传奇传说。这书因为地域关系，流传很少，解放前便已经难觅原版。

41.过去妓院行当中常用的计量暗语，一梳大概一张扑克牌大小。

42.这其实不是一部书，而只是一篇篇幅较长的文章。著作者一说是太医官司马芝根，另一说是民间游医冯仕盛。这篇文章结合了各种医药典籍和传说，对各种奇药异草作出了分析和讲解。当然，其中存在一些糟粕和偏差，但仍有不少内容是被中医奉为经要的。

43.木纹精石是火山熔浆快冷却前裹住树木，蒸发了树木的水分，然后在数千年之后形成的矿石，此石记载于唐朝时《西域贡物册》。

44.机关传动部分的部件是不能裸露的，而是安装在一些暗藏着的槽道、暗沟之中，否则机关的运动方式和布置就一目了然了。暗藏传动部件的槽道暗沟统称为杆子槽。

45.滑动的倒锁装置，正向可滑动，到位后便锁死，要想反向滑动必须将这装置脱开后才能进行。这和我们常用的弹舌锁道理上有些相似。

46.鲁家技艺中有一种长条状或带状的装饰和设置，在合适位置扭转角度，多个这样的扭转便会产生不断延伸的错觉。这个扭转的位置就叫扭口。

47.与《西域异物录》只有一字之差，为唐朝时西凉道接送使吴景全编著，内容均是西域各地的风土人情。有残本存世。

48.鲁家木工的数目代称，以普通民房梁架之间的跨度大小为准。每一架梁的长度大概在两米左右，十八架梁大约就是在三十五米到四十米之间。

49.过去匠人常用的估算单位，一米六左右。

50.地光是指地震时天空的发光现象。地光出现的时间大多与地震同时，低空大气中出现的片状光、弧状光和带状光等多为青白色，地面上冒出的火球、火团则多为红色。

51.地声是地震发生时，一小部分地震波能量传入空气变成声波而形成的声音。在基岩露出地表和表土层很薄的靠山地区，容易听到地声。

52.博古格有好多种，主要是用在墙壁的装饰以及木壁隔断上，能增加一些古意和书香气。散枝博古格的延伸是以一种无规则的方式，就像散开的树枝一样，但是杂乱中别有一番韵味。

53.作者为无名氏，从内容上看应该是个群体编著的作品。这是一部文字和图画并存的书籍，也是一部神话故事集，对古代的魔神传说有比较详尽的描述。现在有宋代木刻版存世，是绝好的藏品。

54.冬天，把人剥光了绑在柱子上浇水，冻成冰柱。

55.江道拐弯的地方，一般都有很急的漩涡，而且由于上流冲击，会让此处江底出现深潭。

56.一种奇异的楠木，带有甜香味道，一种喜欢偷食蜜汁的蚂蚁常以此楠木为巢居。能以蜜汁为食且不会被蜜汁黏住的蚂蚁，力量和咬嚼力都是很大的，有这种蚂蚁的存在，楠木无法成材，一般手腕粗细便已经遍布蚁穴，万株之中都难得有一根为可用之材。用它做成的器物有极高的密封性，不单是尸气、阴气，像杀气、煞气、血气、毒气等等都能遮掩封闭。

57.最初应该是图文并茂的作品。手抄版残片中有“千煞器出，杀必成”的文字。

58.传说中大禹治水之后，将土地分成几种用途。其中可耕种收成好的肥沃土地叫“流金地”，“硕野流金”就是封定此类土地的印玺。

59.记录萨哈连江也就是黑龙江的水文变化。但很局限，因为江很长，这江志记录的只是其中一小段的水文变化。不过有好些事情和异象都可以反映当时整条流域的状况，现在依旧作为查考资料。

目录

第一章 黄海之中神秘莫测的百变鬼礁

入海流

鬼操船

浪峰行

剪子潮

第二章 船影子：海上沉船的不散幽魂

盏茶约

船影子

尽浮沉

海粽子

探没舟

倒海楼

逼形显

第三章 立浪冲滩：以命搏命的连环杀局

海飘魂

水落砂

还其道

浪冲滩

第四章 老锡匠的嗜血红绫鬼头刀

至灵地

触壁知

华阴玉

破困逃

独步行

第五章 独闯空无一人的阴宅村

意难悟

泪犹存

道迷踪

水若翎

八卦引

阴阳辨

又玄意

第六章 踏入养尸地，鬼爪缠身

匿蒿深

晨林诡

回头道

急奔走

入尸地

天禽镇

碎身果

第七章 鬼婴壁：鲁班家族的梦魇

参差竹

梦醒觉

倒柱行

花开石

鬼婴壁

顺出否

第一章 黄海之中神秘莫测的百变鬼礁

鲁一弃静静听着老叉的话，然后仔细地看那些礁石，看它们是否真的有变化。

果然，那鬼礁中有一块先前瞧着像个短厚的蘑菇，船行一会儿后就成了个短柄锤子，再一会儿变得像个帽子。

就在“蘑菇”的旁边，有一块礁石如同一个老头蹲着，一会儿就变得像个女人的胴体，再接着变得像一个张着大口的怪脸。

鲁一弃的视线从这张“怪脸”上移开，可马上又重新回到“怪脸”上。因为就在这瞬间里，感觉告诉鲁一弃，这张“怪脸”有蹊跷。

xiongmao入海流

东北之地，开江流凌是有节气规律的。如果时间太早，天气重新回冷，会导致下游冰面再度冻结。这样上游浮冰与下游冰面叠压堆积，就会阻塞流道，造成江水泛滥。眼下才是立冬不久的时节，就已经冰凌满江，如鳞如甲如龟背，但流动顺畅，一泻不止。真不知如此情形是由于天宝镇了凶穴，还是下陷式火山爆发让地表温度升高导致。

伫立于浮冰上的鲁一弃脚下突然一阵摇晃，身形不由往前踉跄。这一滑一跌，险些栽入江中。

趴在浮冰边缘，他真切地看到一张脸从黑水之下、流凌之间浮了上来，接着一只惨白的有多处深深伤口的手臂突兀地从黑水中探出，滑脱了几下才勾住浮冰的边沿，上半截身体随之勉强攀伏上来。

鲁一弃伸出手，希望能让水中人借把力爬上来，因为那人是猎神郎天青。

猎神摇摇头：“我的事了了，该走了，当年承诺老任的已经兑现。而且我的狼、犬都死光了，肩臂又受重伤，再帮不了你什么。”

鲁一弃没有站直身体，而是侧身就势坐在猎神面前，手臂依旧探向他：“那你也该先上来，等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再走，总不能老泡在冰水里。”

“你先别管这些，只需静心听我说几句，这些都是老任留下的话。这老铁匠早年丧妻，膝下只有一子。因他儿子年少恃强，滥用他做的利器，误伤了好人。于是心生愧疚的他遁到关外，并借此由头全力来帮你鲁家做成大事。而他的儿子则留给他师傅代为管教。你此番事了重回关内，如有机缘，务必带上他的儿子做趟事儿，给他个成器的机会。”

“哪里能找到他儿子？”

“你不用找，老任之前发江湖信给他师傅了，他们会来找你。茫茫人海，碰到是缘，碰不到是命。只需记好，他师傅有第三只手。”猎神重新调整了一下勾住流凌边沿的手臂，“另外江湖有传讯，南下的各条道路都有高手想要堵截你，现在你最好就是由此顺流而下，直达鸦头港。老任说了，到那里后找个船老大步半寸，他受过鲁家恩惠，会从海路送你们南下的。再有，你身边有不可信的人。可他并非本性泯灭，而是受奇异虫扣所制。但虫扣入肉太久，解扣已经不易。”

“我知道！”鲁一弃心头蓦然涌上一股酸楚，这话说晚了，中了虫扣的鬼眼三已然葬身山体之下。

“知道了就好，我原来就觉得凭你的能耐，告诉你这些很是多余。行，其他再没什么了，我走了。”

猎神说走就走，没有一点的迟疑反顾，转身扑到水里，手划脚打，在黑色的江水中留下一道淡红的水道道。他绕过几块浮冰后，再也没有体力游向堤岸，只能艰难地爬到另外一块漂游的小浮冰上，一动都不动，不知是死是活。那小浮冰流速很快，与鲁一弃脚下的浮冰逐渐拉开距离，最终不见了踪影。此时鲁一弃心中蓦然升腾起一股惆怅与伤感，不知不觉中，一滴湿润从眼角淌下，在如同石块一样没有表情的脸上冻结成晶莹冰珠。

与脸上的冰珠相反，脚下的浮冰在快速融化，这和江水的温度以及流速都有关。照这速度，不用多久，鲁一弃他们三人将在江心的急流上失去唯一的托浮……

海上有些小波浪，将阳光反射得如同一张刺眼的金网。在金网上乘风急行的是一艘铁头叉尾桐木双桅渔船。这艘船与其他渔船有很大区别，头尖尾宽，船底窄深呈尖弧状。这样造型的船破浪时如犁耕刀切，能大大减少水的阻力，转向也轻巧灵活。船尾上方的帮框呈双叉形探出，下部为流线型滑尾，这种设计既可以在急弯时保持船体的稳定，又扩大了后舱的储存空间。船头是用生铁铸成，可以加大船体强度，与礁石和其他船只碰撞时有较强防护能力，另外也增加了船头分量，保证狭窄船头与宽大船尾间的平衡。整个船体不大，却用的双桅，这就有了足够的速度保证。

从船身吃水来看，这艘船上目前没有装载多少重物，所以行驶得有些颠簸。

海面有些小波浪，对于海上讨生计的人来说算不了什么，而对于从没见过大海，更没在海上航行过的人来说，没准儿就会被颠得吐个底儿空。

鲁一弃从没有见过大海，更没在大海上乘过船，盲爷和女人也一样，但他们三人却有着截然不同的表现。鲁一弃就好像船上的一根缆桩，也不用抓扶点什么，随意地一站便纹丝不动，随意迈步便如闲庭信步；而女人则已经吐得在船舱中昏睡过去；盲爷那样好的轻功，也不免晕头转向，连着几天吃不好，睡不着。

其实能像鲁一弃那样控制自己身体的人并不多，即使是混了一辈子海上饭的水手，也难免会经常跌撞、攀扶。“控制”是一种天赋，即使锻炼可以让这能力提升，却始终不能做得像鲁一弃那样完美。因为鲁一弃的这种天赋得益于感觉，超常的感觉可以告诉他，下一个倾斜、摇晃的方向、角度和力量，也告诉他应该如何顺应船体的变化，趋势顺势，着力附力，让肢体和心灵都处于自然状态，与周围环境融为浑然的一体。

此时鲁一弃正稳立于船头，直视着前方茫茫大海。而船尾舵位旁有个黝黑精瘦的汉子，一对潮鸥般锐利的眼睛却饶有兴趣地瞄住了鲁一弃。

这人就是鲁一弃在鸦头港找到的船老大步半寸。

鲁一弃他们三个从萨哈连江踏浮冰顺流而下，浮冰逐渐融化。眼见着就快载不下他们的时候，江面出现了个急弯，水流将浮冰甩向弯角。

他们从弯角上岸后，便没再下到满是冰凌的江里，而是雇车沿江而行。一路下来，吃饭雇车花光了三人身上所有能换钱的东西，二十多天后终于赶到鸦头港。

寒冬腊月，又不是出海货的潮汛。偏僻的港子里突然来了三个陌生人，没一个时辰就全知道了。也就在这一个时辰之内，步半寸主动找到他们三个，并且确认了鲁一弃衣领边不明显露出的“弄斧”玉符。

鸦头港外方圆三百里海域是个绝好的渔场，盛产大小黄花鱼、北鲳鱼、马鲛鱼、鲅鱼，还有刺参和须虾。就是这样一个大好的渔场，让这港子里的一族人过得兴旺富足。

步半寸的父辈原是外来讨生计的游民，一家老小幸亏这一族的渔民收留，才免得饥苦流离的生活。所以当南方有一群海客要强占港外渔场时，步家便义不容辞地担负起与对方赌赛的重任。

赌赛的内容很简单，就是在当月月底回潮无汛时，往渔场中放十条号称“北海狐狸”的蓝鳍白豚，然后双方各出一艘船，逮得多且快者胜。

回潮无汛，也是海流转向的时候，此时海面下两股暗流交叉，水况多变，常会出现怪浪漩涡。这样的局面下要想赢得赌赛，必须要有特制的快船。

步半寸的老爹连夜奔驰几百里，寻到塞外奇工任火狂，又由任火狂江湖传讯请到当时都还在北平的鲁家昆仲，一同赶到鸦头港，用三天两夜的时间赶制了一艘铁头叉尾桐木双桅渔船，最终赢得赌赛，保住渔场。

步家为报答鲁家援手，承诺出人帮鲁家完成大事，并接受了鲁家一工技法的抄本。步家出的人就是步半寸。

步半寸不是他的真名。是因为在“带鱼平”[1]这样的大风中，他都可以稳稳地掌牢了舵，脚下移动不会超过半寸。所以人们才给他起了个外号：步半寸。

和鲁一弃不同，步半寸控制自己依靠的是下盘的定力，也就是脚掌的扒附力。他的脚掌经过多年的锻炼就像是对吸盘，不要说赤脚，就算隔着薄底鞋子，也一样可以紧紧吃住光滑的甲板表面。但是在有风浪时，步半寸必须由脚底到腰腿再到肩背脖颈一线用力，才能稳住身形。这也就是他常年如此习以为常，否则是非常吃力的。而鲁一弃的方法却是顺其自然，着力附力，自己根本不用费多少力气，和平地上行走站立没什么差别。所以步半寸对鲁一弃才如此有兴趣。

步半寸的话不多，而鲁一弃又是个不喜欢发问的人，所以自从上船以后，他们没交谈过几句，但是步半寸却很清楚自己的职责。当年与别人赌赛争夺渔场时他还是个孩子，而现在他已经身为人父，但几十年前的承诺他一直都惦在心里。鲁家出力为一村乡亲夺取延续多少代的福运生计，这样的恩惠自己必须一命承还，否则对不住的是心中的信义二字。

鲁家六工中步半寸拿到的是“立柱”，这一工的技法对他驾船极有帮助。按理说，“立柱”一工如果是关五郎那样有超人力量的人修习，可以事半功倍，省却好多手段和程序，但是鲁家技艺终归是让平常人修习使用的，以巧夺力才是宗旨，所以这一工中许多以巧见大力的技法让步半寸受益匪浅。比如说立桅，一般需要四五个水手才能立起的桅杆，他用三角绳缆连环轮一松双收，一个人就可以将桅杆竖起，而且还没有倒桅的危险。再比如盘缆、绞锚等等都需要多人才能操作，他都可以利用一些器械单独完成。

船上除了步半寸和鲁一弃、盲爷、水冰花以外，还有三个人。

一个年轻灵巧的小伙子，叫鸥子，他正站在船楼上，眺望着远方。据说他可以从远处水波的纹路和粼光知道鱼群的位置、种类和数量。

一个脸上有道长长刀疤的老头，大家管他叫老叉，是个捕大条（大鱼）的好手。因为他会使一手挂索飞叉，四船身[2]以内的大条，就算游得再快，都逃不过他的叉子。

还有个壮实的汉子，浑身的肌肉疙瘩，像座铁塔一般。看着身胚极其凶悍威猛，却整天咧着张大嘴笑呵呵的，是张天生的弥勒脸。他叫鲨口，在船上负责剖鱼晒干，还有就是给大家做饭。

船始终沿着海岸线航行，选择这样的航道既可以借船行路，而且当遇到什么风险时，只要将船头折向，不用一袋烟的功夫就可以进入近岸的浅水滩区，快速登上陆地。

不过这样的航线相对而言情况也会复杂一些，比如说此时他们正驶入的这个山体临水、峭石为堤的沿岸海区。

“到断头崖岸了！注意百变鬼礁。”鸥子在船楼上大声喊着。

步半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缓缓点了下头。

鲁一弃没有注意到步半寸的表情，但是鸥子的话却让他有些许诧异。经过了那么多的礁石、小岛他都没有报地名，怎么到这里报了，而且报出的名字很有些吓人。

负责维护各种捕具的老叉，此时正好在鲁一弃旁边整理“鞭串滚花钩”[3]，听到鸥子的喊声后也开口了，声音却很轻，也不知道是在给鲁一弃解释还是在自言自语：“每个角度看都不一样。雨天、晴天不一样，白天、晚上也不一样。在海上这儿就是绿林道，是强盗剪径设伏的好围子。”

鲁一弃静静听着老叉的话，然后仔细地看那些礁石，看它们是否真的有变化。

果然，那鬼礁中有一块先前瞧着像个短厚的蘑菇，船行一会儿后就成了个短柄锤子，再一会儿变得像个帽子。

就在“蘑菇”的旁边，有一块礁石如同一个老头蹲着，一会儿就变得像个女人的胴体，再接着变得像一个张着大口的怪脸。

鲁一弃的视线从这张“怪脸”上移开，可马上又重新回到“怪脸”上。因为就在这瞬间里，感觉告诉鲁一弃，这张“怪脸”有蹊跷。

步半寸似乎也发现到什么，一脚踏在左舷帆绳上，身体往系住舵把的绳子上靠了靠。是的，在宽阔平静的海面上行船，只需要把舵把固定住，等出现情况后再由人操纵。帆面一下子变成斜面对风，舵把也微微转动了一点，船头往左侧偏转，朝着远离礁石的深海方向斜插过去。

就在步半寸调整方向的同时，鲁一弃清楚地看到“怪脸”吐出了一艘翘头秃尾的三桅大船。三层的船楼，翘头是倒三角，秃尾是圆底四方。船身上有桨孔，甲板上有炮台，是典型的明式战船。

“怪脸”刚喷吐出一艘，旁边一个“鸭子”的屁股后面又钻出了一艘。两艘船的速度很快，呈双缠藤枝状[4]朝铁头船迂回包抄过来。

鲁一弃他们的铁头船虽然只有两面帆，但是船体分量轻、体积小，分水弧底、导流滑尾又都是鲁家工法精心特制的，所以速度比那两艘战船都要快。

本来那两艘战船预先设下的拦截范围就像个口袋，鲁一弃他们进了袋口，就算能及时调头，也无法逃出它们的包抄半径。但是步半寸当机立断斜转向，这样不但没有费时调头，而且对方反倒要随着他们来调整角度。

先在方向和距离上将对手拥有的优势大大减小，然后在改变方向后的行驶中再进一步夺取先机。步半寸正是这么做的，他微转舵把，让船体稍稍倾斜，这是个始终改变方向的操作，能让船行驶成一个很大的弧线。战船在转向的灵活度上远不如铁头船，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铁头船撞破口袋，从双缠藤枝的搭头口（交叉点）冲了出去，并且远远将他们甩开。

步半寸黝黑的脸庞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从他独自操船开始，还没谁能在海面上捉住他。

“不好！他们提速了。”笑容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被船楼子上了望的鸥子打断了。

果然，两艘战船速度一下子就上来了，原先拉开的距离在迅速缩短。

“他们起了力把子（船桨），把操儿（划桨的人）的劲儿挺大，数儿也不少，不见力乏，可能是几队子轮换着一个把呢。”

鸥子的眼力见儿是绝对准的，但分析却偏差很大。海船上的桨，都是又长又大的，需要几个人同时用力才能划转起来。要是像鸥子说的那样，一个桨几个队，那么一条船二三十个大桨，单是划桨的人就需要四五百人，再加上其他扯帆把舵的人员，以及这些人必须配备的食物、水和各种用品，那是个很大的负重。而现在从那两艘战船吃水上看，它的负重很轻，不会有那么多的人。那么这些大桨都是什么样的力士在划？

“那些桨不是人在划。”鲁一弃轻声说了一句，这句话只有他自己和身边的老叉能听见。

“那会是什么？”老叉不仅好为人师，也很好学。但是谦逊的他低眉垂眼的，竟然没注意鲁一弃此时正半闭着眼睛，背对战船的方向。

“木牛流马。”

xiongmao鬼操船

一切仍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着，被步半寸吩咐到的人都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主帆边翅展开了，就像鱼儿伸出一对腹鳍。副桅“吱呀”怪叫着往上升高了两尺，帆缆松开了三扣，帆叶将风兜起，胀鼓鼓地带足了力。

鲁一弃感觉船头翘了翘，原先轻微的颠簸变成了跳动。他们也加速了，而且还快得像是贴着海面在飞行。船头的水花溅上了甲板，船尾搅起的白浪引来了好几只海鸥。

但是即便达到这样的速度，背后的两艘古战船始终没有再被甩开。因为铁头船是想用一个大弧线甩掉两条古战船。这个过程中方向始终在变化，船帆所受的风力也在变。虽然步半寸巧妙地调整帆叶，尽量保证最大的受风面积，并且松帆叶尽可能多兜风量，但终究还是会影响帆的出力。

而那两只古战船除了同样巧妙地在控制着帆叶外，两边的桨子也一直都没有停歇过，并且划动的频率似乎还变快了。

同时铁头船上几个使船的好手还发现，那两只古战船在追赶中有一种非常巧妙的配合。应该是交叉双线形的轮换航线：一艘船直线追赶，一艘船弧线追赶。走直线的是抄近路，这样冲劲大，速度快，能很快超过走弧线的同伴，迅速拉近和铁头船之间的距离，但是当铁头船从它前端弧线点上过去之后，直线船会马上变成弧线追赶，而原先弧线追赶的那艘战船此时会瞄准下一个点直线赶上。这就像是两张渔网要交替着兜捉一条鱼。

这种配合他们都没见过，因为就算控船能力再强，他们也都只是个渔夫水手。而那两艘古战船使用的分明是一种战术配合——奇门遁甲第十三局的“斛下递锥”[5]。

此时铁头船基本上已经整个掉头了，船速也变慢了，但是船头的浪花反倒更大了。因为此时已是在逆波而行。

“那是什么？”鸥子的惊叫声很高。

这句话让步半寸身形微微一抖，他是头一次听到鸥子在船楼上说无法确定的话。

鸥子从小就跟着他师傅在清兵营里混。师傅是兵营中查看地形、测绘地势的专职。所以鸥子也练出一双望远定距的好眼力，十八九岁已经是兵营中不可或缺的“神目号头”[6]。后来没禁住诱惑，把都统的老婆给睡了，大好的前程让一个徐娘半老的娘们儿在床上用盏茶的辰光给毁了。那都统怕脸面有损，也没声张，只是借个由头先把他赶出了军营，然后出高额暗金在江湖上买他的脑袋。于是他四处逃亡奔命，直到在鸦头港被步家收留。

距离太远和无法判定的东西鸥子是不会开口的。而现在鸥子分明是在告诉大家，在一个可以构成威胁的距离中，有个东西他无法判定。

“那是谁家的船？”鸥子紧接又是一句惊叫。

这句话让步半寸和另外两个水手很是诧异，鸥子这是怎么了？刚刚还看不清的东西，转眼就成了条船，他不会连条船都看不出来吧？

迎面而来的是一艘渔船。这船虽然不能与步半寸的铁头船相比，却也不是普通的渔船。双翘头的造型，头尾豁口，底部尖削，这是鸦头港里才会有的独特船型。

“看看谁家的。”其实没等步半寸吩咐，鸥子就已经在那船上寻找特征辨认起来。老叉和鯊口也都扑到船头往那船望去。

渔船是直冲着铁头船而来的，距离越来越近，可是谁都看不出这是谁家的船。那船虽然造型是鸦头港的，可是颜色和外表却陈旧得有些怪异。步半寸熟知鸦头港里每一条渔船，可是这一条他只是觉得似曾相识而已。

船上看不到一个人，包括最重要的舵位，可那船仍是快速准确地接近着。

只有一个人能看见对面船上的“人”，那就是双目微闭、状态迷离的鲁一弃。其实出现在他感觉中的也不是人，而是一张人脸。人脸在船帆上，很大，没有色彩也没有表情，像是张白描的画，悠悠忽忽、若隐若现。那船上鬼气弥漫，鬼气之中隐约有透明的人形，却不知这算不算人。

“是鬼操船！真的是鬼操船！”鲁一弃的话音不高，语调却有些怪异。贴近他身边的老叉和鯊口听到了，船楼上的鸥子听到了，就连船尾舵位上的步半寸也清楚地听见了。

鬼操船！他们曾经在海上的传说中听到过，当时也只是当故事笑谈而已。没想到现在面前真真切切就有一条鬼操船，而且那鬼船正向着他们直直地冲撞过来。

“左帆缆放三寸，人都往右舷靠！右缆收三把，当心了！转！走！”虽然明知道那样结构的渔船在撞击之下绝不会是铁头船的对手，但是步半寸还是果断地决定避开。也难怪，是人都不愿意撞鬼，而且就算那条不是鬼操船，也不能撞。一撞之下，连贯的速度就会停滞，再要提速走起来就要花好大一阵工夫。而背后正有两条大船紧追不舍，逐渐逼近。

甲板上的老叉、鲨口连同鲁一弃一同扑向右侧船舷，船楼上的鸥子一步纵出楼栏，然后挂在右侧楼栏外，身体尽量往外伸。铁头船“吱呀”发出一声怪叫，然后船体整个大幅度侧转过来，就像是在用一半船底航行。桅杆却偏斜得不多，不过只有半边帆着风力，副帆更是软塌塌地垂挂着。

半边着水面，半边着风力，让这艘不算小的船一下子掉过头来，变成与鬼操船同向而行，只是比鬼操船超前大半个船身。

“松右缆，收左缆，平桅摆右！”随着步半寸的号令，几个人在甲板上快速动作起来，随着他们准确的动作，正、副帆再次被风兜满，帆面涨得鼓鼓的。只是刚兜上风，提速还需要一点时间。也就在这时，鬼操船赶了上来，与铁头船齐头并进。

步半寸将平桅摆右，是让船偏右航行，这样就算鬼操船赶上来也不会被贴住，但是紧接着发生的事情让他知道自己错了。

那是艘鬼操船，既然是鬼操的船就不会按常理航行。这艘鬼操船不但能快速往前行驶，赶上铁头船，而且在前行的过程中它还在一抖一跳地往右侧平移，横向贴靠过来。

步半寸傻眼了，操驾过无数船种的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船。无法想象是什么动力在驱动那条船？

两艘船往同一个方向并排极速航行，本身水的排流吸合作用力就会让它们往一处靠，再加上鬼操船无法解释的平移。所以用不了多久，铁头船就会被鬼操船贴靠住。

鲁一弃手上用劲，在船舷上推了一把，让自己趴着的身体站立起来。随即，他聚气凝神，放松身体，让自己再次进入自然的状态，趋应船体的每个微小变化。这一切都在瞬间完成，经过这段日子的磨砺，鲁一弃越来越熟练地掌握了这种状态。

“能不能再加点速，撞向右边那条战船！”鲁一弃只看了周边局势一眼，就大声向步半寸提出这样一个建议。

“鸥子、鲨口下舱踩翻轮，老叉撑住船头，别让它贴。”

鸥子和鲨口滑进舱门，舱底一番动作带来的响动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甲板轻轻一震，应该是个挺大的物件落入槽口。紧接着船底发出了“轰隆隆”的水花声，船速立马提了上来。

鲁一弃探头往船舷下看了一眼，发现铁头船双尾叉下方多出了两道疾劲的暗流。其实此时如果他进到底舱，就可以看到船下两侧多出两个转动的叶轮，这是鲁家人给铁头船设计的人力助推装置——踏转翻轮。

船速刚刚提起来，还没来得及将鬼操船甩开三个凳长[7]，排流吸合力则因速度加快而增大，鬼操船轻巧的船头一下子就往铁头船船舷偏撞过来。

一支钉头带镰钩的长篙重重地撞在鬼操船的船头上，持篙的是老叉。他一双并不粗壮的胳膊有着别人难以想象的力量，又长又粗的竹篙在他手中撑作了一张巨大的弯弓。

竹篙变作了一张弯弓，也就意味着侧面的船没有被推开。而且老叉一下子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气息一时回转不畅，脸都憋红了。

本来一篙撞出，或者竹篙微微一弯再往外一弹，这样的力道足以让对方船头打个顿，可鬼船仍在往这边平移，丝毫没有被推开的意思。

粗大的竹篙弯作了巨弓模样，老叉不能松手，他只要稍一松劲，就可能被竹篙击伤。当年在浙江桉目江“漂子帮”[8]中做“头漂引子”[9]时，他就多次见过有人被弯曲的竹篙把内脏弹击得粉碎。现在他只能这样死死撑着，等待船体能缓缓分开。

老叉撑不住了，颤抖从他的双腿开始，大腿、膝盖、小腿、脚踝这一线的掼力已经扭曲，于是竹篙也跟着颤动起来。

鲁一弃见状快步走到老叉背后，单手推住老叉的背部，双脚前后箭步，前面的左脚抵住老叉的脚后跟，给他下盘增加了个支撑点。

老叉借机喘了口气，但依旧没法脱身。有鲁一弃的助力，那竹篙不抖了，却弯得更厉害。

竹篙的最大弹力是建立在弧度与纵向的转换上的，这和竹篙弧度上的承力点有关。承力点越多，承受的力量越大，弹性变形越小。笔直的竹篙从头到尾都是承力点，但这样的话它具备的只有纵向的支撑力而缺少横向弹力。弯曲后的竹篙承力点会变少，这样弹性变形就会增大，而承受的力却会变小。也就是说有足够的横向弹力，而纵向支撑力却不足。只有在一个最佳弧度范围内，两种力量才会协调作用，释放最大能量。

现在，竹篙的弯曲已经超过了一定范围，这就导致竹篙随着承力点的大幅度减少，自身的强度也接近了极限。

“迈一步，折了篙子！”步半寸喊道。

想法是正确的，动作却远不如对面的船迅捷。鬼操船的船头微微往外一跳，竹篙的弯曲度重新变小，力量也再次提高。老叉只急促地发出一声闷哼，便再次咬紧了牙关涨红了脸。

鲁一弃脚下开始打滑，他不是个练家子，下盘极不稳固。他脚下这一滑，老叉也开始后滑。

很难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后滑让竹篙的能量缓缓释放，也让鬼操船的船头再次贴近。

一只枯瘦的手抓住了竹篙，同时一根尖细的盲杖撑在甲板上。盲爷出来了，其实他一早就站在了舱门口，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该从哪里帮忙。此时他听出些端倪，特别是听到鲁一弃被一根什么篙子推抵得撑不住了，于是想都没想，出手帮忙。

三个人的力量可以让竹篙始终保持弯曲，却无法阻止鬼操船贴近。

竹篙再次颤抖起来，却不是因为鲁一弃他们三个支持不住，而是由于鬼操船的跳动。

鬼操船有规律地跳动着，让弯曲的竹篙变成了一个传送带。一个接一个的力波通过竹篙传来。

鲁一弃被震跌出去，幸亏他超常的感觉让他顺势退出三步，卸掉冲劲，在甲板上站稳。

老叉此时的身形已经变成前倾，整个身体几乎是趴伏在竹篙上。紧握住竹篙的双手骨节暴凸、青筋蠕动，虎口处已经出现血线。整个上半身目前还能拼全力与竹篙间保持相对稳定，但是他站成捣步的双脚已经开始在光滑的甲板上渐渐往后滑动了。

盲爷的脚步倒是没有一丝移动，他移动的是抓住竹篙的手掌。枯瘦的手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苍白得如同新尸。竹篙一点点滑过手掌，发出像骨头断裂一般的“毕剥”声。撑在身后的盲杖也已经受力弯曲，身体随着竹篙的抖动不住摇晃，把脑袋摆甩得就像个拨浪鼓。

“再撑会儿，十抛网[10]后碰斗！”步半寸虽然不知道撞船后会有什么后果，却依旧按着鲁一弃的吩咐在做。

鬼操船似乎也知道了铁头船的意图，在铁头船的引导下，一并往离得离得最近的那艘古战船冲去。这不是正常的行船路数，操船的高手这样做，要么是有巧妙的招数，要么就是做同归于尽的局。所以鬼操船必须在撞船之前靠上铁头船，控制住它。

鬼操船的甲板上一股阴风旋起，鲁一弃感觉到那股风是黑色的，是几个透明的人形气相旋转而成的，而且旋转之后，显出几张颇为清楚的脸。

几张脸和北平院中院见到的鬼脸差不多，只是相比之下这里的脸惨白中还带着青绿，木然中还透着凶狠。

旋风直扑铁头船的甲板，因为只要老叉将篙子这端一松，鬼操船往铁头船上一靠，就什么都解决了。到那时，鬼气入心，把心窍迷住，要怎么着就怎么着，你再有翻江倒海的本领也是枉然。

“尸气！哦不！鬼气！……”目前船上懂点尸鬼之道的只有盲爷，但是他在刚闻着点鬼味儿，吼出几个字儿的当口，便被那旋风裹住，再也憋不出半个字。

老叉涨红的脸也转瞬间发紫、发黑。

旋风没裹到鲁一弃，他刚才被竹篙的抖动力道撞出，离那两人有着三步的距离。

“咋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船舱口传来，与声音一同出现的还有一张披头散发的女人脸。

刹那间，那鬼力旋成的旋风猛然一滞。紧接着，旋风变直风，风声如哨响，直直退回到鬼操船上，再也不见。

在鲁一弃的感觉中，旋风中的几张脸突然间变得无比惊恐，射回鬼操船便隐匿起来。而鬼操船帆上的鬼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鼓起的帆叶一下变得平贴。

“嗨！”老叉终于吐出一声发力的喝喊，把鬼操船的船头推开。

“啊！大船！要撞！”舱口的水冰花没注意到一侧的鬼操船，更不知道发生了怎样惊心动魄的事情。她站立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船头的方向，古战船巍峨高耸的船头像山一样迎面压过来。

xiongmao浪峰行

“站稳！转！”步半寸大吼一声。鬼操船一离开，他的气势立刻犹如挣断缰绳的野马。舵把往左一推，铁头船再度往右一个倾斜，真像野马一般纵出。

古战船如同一只巨大的耕犁，从铁头船和鬼操船中间破浪而过。

另一艘古战船正斜侧着从前面战船的船尾驶出，正好挡住了鬼操船的前行路线。

铁头船借助古战船犁出的波浪，绕过了战船上探出的巨大桨叶，往百变鬼礁的方向冲去。

鲁一弃先将刚从船舱里出来的水冰花扶稳，让这个被海浪折磨得披头散发的女人在船舱口坐下，然后跑到步半寸旁边，站在船尾远远地望向那纠绊在一起的三条船。

两艘大船很明显地主动转向避开，给鬼操船让出航道。但是鬼操船没有继续追赶，只是缓缓地靠着惯性滑行，像突然卸了力一般。船上此时不再显得阴森，也没有了飘忽的鬼脸和人形，陈旧的船体在海面上如同水中的一片枯叶，有一种悲伤孤寂的感觉。

甲板上出现了两个女人，两个活生生的女人，只是她们身上的鬼气远比人气要浓重得多。

绿衣女人恶狠狠地望向鲁一弃这边，目光中刺出吓人的寒意；白衣女子则背朝着鲁一弃，肩背间有些耸动，似乎是在哭泣。

绿衣女人是双膝山峡谷中遭遇过的养鬼娘。至于那白衣的女子，虽然看不见面目，但鲁一弃只一眼便肯定她是养鬼婢。见到养鬼婢，鲁一弃有些激动，但激动之余是更多的困惑。她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养鬼婢为何而哭泣？最难解的是她为什么不朝自己看一眼？

鲁一弃自始至终都在关注着养鬼婢，却完全没有考虑下鬼操船为什么要拦截自己。

就在鲁一弃激动与疑惑交替之间，铁头船已经转进了百变鬼礁。才进到鬼礁之中，一种不妥的感觉就像湿凉的黏虫爬上了鲁一弃的脊背。

步半寸在船板上跺了两下，同时对老叉喊道：“落副帆，主帆降半。”随着他跺脚的咚咚声，船尾多出的两道暗流变得平缓。老叉拉开绳扣，用一块鹿皮布抓住经滑轮减速了的绳索，让绳索缓缓滑过，副帆慢慢落下，接着同样降下一半主帆。船速一下子慢了下来。

船速慢了，步半寸反倒比刚才更加谨慎小心起来。礁群中水流多变，礁石间风向怪异，所以他只用半帆。现在船的动力主要由下面的机械提供，而且还是给的缓劲儿。

“老叉，探左右水深。”

老叉已经提着一圈浸漆绞绳站到舷边。绳头上拴着一只二斤八的铅砣，这是测水深的挂砣绳，也起拴缆抛绳的作用。

老叉从铅砣落水的声响就能听出大概的水深，这是他以前做“头漂引子”练出的功夫。那时他往头漂上一站，篙子往水面上一戳，就知道水深多少。

礁群中的水一般比外面海面子要浅，因为这里毕竟是长海石子的地方，搞不好有些石子尖儿就在水面下一点，稍不小心就会扎底触礁。但鬼礁里却不同，越往礁群中间去，水反倒越深，更没有穿面儿的海石子，就像被刻意清理过一样。加上外围巨大礁石的挡风遮掩，这里其实是个极好的深水港湾，难怪能藏下两艘大型的古战船。

晋时，风水堪舆的祖师青乌子收有三大弟子，其中一人为东方海国子民，名许钧文，其著有《捏脉寻首全典》，其中有章“水脉篇”讲到：“浅为滩，深为港；窄为潭，宽为港；受风为洋，掩风为港。”是为古时渔民、海植者选居息处所的要诀。

鲁一弃那不妥的感觉变得更加浓重，一团烦躁堵塞在胸口，缕缕疑云在脑海中翻腾：莫非一切都在别人算计之中？莫非又钻入了别人设好的坎面？最好还是赶在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之前离开这里。

“见礁三层浪，近礁五分漩。”渔民和操船人都知道这个道理，步半寸当然更清楚此诀要义，但当眼前礁群中一反常理地出现了如此平静的水面时，他错愕间竟不知该做出如何反应，便任由那铁头船轻飘地滑入这片平静之中。

的确是平静，就是鲁一弃超常的感觉都不曾捕捉到丝毫跌宕。这一点让他很是疑惑，两艘古战船和那只鬼船与自己也就相隔着几块礁石而已，怎么一点威胁都感受不到？

鸥子和鯊口从船舱中钻了出来，看到已经进到个平静的湾子里，不再有船只追赶，不由得兴奋起来。

“刚才那两只大舟子幸好没吐火弹子（放炮），要不然离得那么近，怎么都得让我们碎点壳（船体受伤）。”鸥子毕竟是兵营里出来的神目号子，对于战场上的一套很是了解。

“那只鬼船也挺怪异，看着还眼熟，样子应该是我们港子里的。到底是谁家的，怎么被群晦气鬼给霸了？”老叉对鬼船心有余悸，说这话时，手指间将测深绳捏搓个不停。

鲁一弃感觉船尾舵位上有双锐利的目光瞟视了自己一下，那是步半寸。他在监视周围情况的同时突然给自己这样一个目光，摆明是想听听自己的一些看法。

“从刚才那两艘古战船的行动路径看，他们是想把我们逼得远离百变鬼礁，而不是要捉住我们或者灭了我们。”鲁一弃觉得对家至少该有活捉自己的打算，“至于那艘鬼船，我也搞不明白。但那船我看仔细了，通体木质呈深水色，纹缝间有苔痕，帆叶折迹处有盐斑渍，整条船像是泡在海水中好久似的。”

“你是说沉船出水？！”老叉问话的语气惶惶的。

鸥子瞪大了眼，鯊口张大了嘴，步半寸在微微点头。

“应该是这样的吧。”鲁一弃把求证的目光转到步半寸身上。

步半寸轻咳了一声，这是他的习惯，每次他极力要把什么事情说清楚之前都会这样：“两艘大舟子没有前挡后锁，而是兜底围，这应该和鲁门长说的一样，是要赶我们，而且是想把我们往深海中赶。可那只鬼船逼迫的方向倒是要我们往岸上靠。这有些怪，要么他们本来就不是挂串儿（一起的），中间起着叉儿呢。”

“那艘鬼船看着的确是我们港子里的，三年前左码子金家才合出（造出）艘新舟子，就应承别人捕对海桌子（巨型海龟），兄弟父子四个独舟奔深海洋道，自此没再拔舵（回来）。我们港子中这些年来都是群捕，相互照应，不会出什么大事，只那年短了金家的舟子。鬼船应该就是那艘舟子，也不知道当年是让人抄缆（抢夺）了，还是没海子后新近被别家起水？”

步半寸每句话都说得很清楚，以至于都疏忽了对周围情况的监视。

船上的人也听得很认真，特别是鯊口。他似笑非笑，张着大嘴，样子像是要说话却又插不上。

“那！看那！”鯊口终于插上了句话头，话不多，却充满了惶恐和畏惧。

百变鬼礁就是百变鬼礁，不但是礁石本身，就是礁石间的水道也不是一眼就看清的。就好比步半寸盯住的那个可以通过战船的大水道，其实转过一个弯后，就可以看出往里的水道并不宽；而这边一个巨礁背后，眼见着没有水道，可当绕过礁石的凸角，一条豁然宽敞的水道便出现在眼前。

让鯊口惶恐的不是水道，而是水道连接着另一个宽敞平静的水面，在那里停泊着两艘船，又是明式战船！它们就像两只怪兽，正虎视眈眈地盯着铁头船。

“快逃！”鸥子下意识地喊了一句，但是船上却没有一个人动。

如果说有人动了的话，也只有步半寸，他握住舵把的手臂的确是微微颤了颤。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让铁头船不经意间调转船头，缓缓朝着平静水面的中央移动过去。

“这不是刚才追赶我们的那两艘。”老叉低声说道，那紧张的语气似乎是害怕惊醒沉睡在海底的水怪。

“没错。”鲁一弃心中也极度紧张，但语气却很平静。他依旧坚信自己的判断，没有危险。

战船还在缓缓地移动，却没有往这边驶来，而是轻飘飘地绕着圈儿，像是在寻找什么。

没等铁头船漂到水面的中央，鬼操船又出现了。这次是鲁一弃最先发现的，他感觉到一股凝重的鬼气从另一个狭窄礁石间隙中传出，像一缕沉厚的雾。

鬼船停在那个狭窄水道中没有继续往里来，船上也不见一个影子，只有一挂长长的招魂幡无声地飘着，阴气森森，透着股寒劲。

铁头船停了下来，一动不动，仿佛一块礁石。

礁石群中天色黑得快，落日的余晖早早地就被诡异耸立的礁石挡住了。四周变得漆黑，分不清哪是礁石哪是海水，天空也灰沉沉的，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

一道火光闪过，是在鬼操船那边。

火光让阴森的鬼船亮了起来，也让鲁一弃的一双瞳子燃烧起来。火光照映中，出现了绿衣养鬼娘俏丽的背影，也出现了养鬼婢秀美的脸庞。虽然离得远远的，但鲁一弃还是能感觉到，养鬼婢的脸庞已经不像北平时那样苍白，多了日晒风吹的痕迹，也多了些血色。

鬼船上点燃的是招魂幡子，发出刺目的绿光。绿光过后，灰烬中留下星星点点忽隐忽现的断续光点，光点衔接而成的是一排扭曲的字。

“速离，莫去。”昏暗中这几个字虽然扭曲，却很显眼，这对于擅长瞄远的鸥子来说，打眼间就已然看清。

幡子很快就烧完了，在火光消失的瞬间。鲁一弃感觉养鬼婢的脸上有一丝笑意，这笑意让鲁一弃心中一荡，一种莫名的甜润油然而生。而就在他沉浸于惬意甜美的遐想中时，鬼船已经在狭缝水道中悄然消失。

鬼船离开后，鲁一弃一下子像丢了什么重要物件一样，周围的气氛也突然间变得微妙起来。

轻叹一口气，鲁一弃转过头来，发现水冰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此时女人的脸色冷冷的，真就像她的名字一般。但这冰冷的脸色鲁一弃看不见，因为天光已尽黑。他能看到的是女人的眼睛，那双眸子在黑暗中分外明亮，隐约还透着些许暗红的血光。在那血光中，鲁一弃仿佛看到自己的存在，于是他诧异了，茫然了。

“什么？！”盲爷灵敏的听觉突然搜索到了些什么。

鲁一弃也感觉到了，那是一种力量，一种无与伦比的巨大力量。

鲨口一言不发，面色一沉，纵身跳进船舱。还没等鲁一弃他们反应过来，他就又重新钻了上来。

“是夜潮，一线声，滚花浪……”鲨口喊声未完，船上所有人都已听到那潮声了。

大海的力量，难怪鲁一弃会被这样的一种力量所震撼。

步半寸微皱了一下眉头，扫视周围的那些礁石，不时还伸出手来，做出各种手势与那些礁石比对着。这是鲁家的度测技法，步半寸是想找出一个让铁头船藏身躲潮的位置。

行船的有句老话：“面子上怕浪，缝子里怕潮，港子里怕火。”意思是说宽阔的海面上怕遇到风浪，因为无遮无挡；礁石间的狭窄地方怕遇到潮水，因为礁石中的复杂环境会让本来有规律的潮水变得变化莫测，甚至将已然具备巨大能量的潮水，在礁石的狭道中汇聚、集中，使其挟带的力道成倍放大；港湾之中最怕着火，因为船靠着船，火势蔓延无处可逃。

钻出舱的鲨口快步走到左舷，也和步半寸一样往周围望去。他在观察的时候，用的又是另一种比测方法，是将双手拇指压在两侧太阳穴上，其余八指平排在眼前，不断地调整着指间的缝隙。

“东北铺，左三礁吃浪，右四礁分；舟子往右多走三个头尾位，最多颠个尖儿。”鲨口说完这句话之后，放下架在眼前的手，刚刚还阴沉的脸重新像弥勒佛一样舒展开了。

鲨口刚才钻进船舱是去听潮声的。他是南方人，以前虽然不行船，倒也是靠海吃饭的。从小就在鱼排上帮着养鱼、杀鱼。整年都吃住在鱼排边的船上，所以能听出各种潮水、波浪的大小和方向。特别是在船舱里，因为船舱可以起到扩音作用，更利于辨别。

鲨口听出这趟夜潮是一条长线的翻滚潮头，从东面偏北过来，所以在观察了周围礁石的分布情况后，他建议步半寸把船再往右面过去三个船位。

步半寸听了鲨口的话后，想都没想，舵把一推，顺手把帆叶摆桅的牵绳一拽，铁头船便往右边飘移过去。

“下舱！都下舱！”夜潮的来势特别凶猛，此时林立的礁石已经让那潮水显得势不可挡，经验丰富的步半寸让大家赶紧躲到船舱里。

鲨口下去了，相比之下他还是喜欢待在船舱里面，那地方让他有安全感。

鸥子也下去了，他毕竟是兵营中出身，虽然有好眼力，但对海上的把式和自己脚下的定力还是信心不足。

女人一直没有动，不知道是不愿意动还是没有反应过来，所以盲爷转身进船舱的时候，顺手也把她拖了进去。

鲁一弃没下去，他是想见识一下大海的神奇力量，亲身体会下什么是真正的震撼。

老叉也留在甲板上，他从前当“头漂引子”时应付过无数次的激流和山潮，所以有信心以自己过硬的功底抗住即将到来的潮浪。

潮声滚滚而来，如同山崩地裂，又仿佛万马奔腾。但鲁一弃他们都没有看到浪，就连个小小的浪花都没有。

没有浪并不代表没有潮。就在鲁一弃还在犹疑诧异的当口，老叉在旁边突然对他喊了声：“稳住了！”

依旧没有颠簸和冲撞，鲁一弃只感到自己在拔高、在上升，就像一双大手将他们连同船只平平托起。

xiongmao剪子潮

铁头船升起很高后又骤然落下，位置几乎没有发生任何改变，更没有一点撞向礁石的迹象。

鲁一弃在船体拔到最高处的时候，快步走到船舷边上，并且探头往外看去。这动作着实让老叉吓了一跳，下意识将一只手在吊缆上缠了两道，然后纵身跃向鲁一弃。

就在老叉抓住鲁一弃没有手的右臂手腕时，铁头船刚好落下，船体狠命地一个大震，让老叉的手重新滑落。

铁头船在上下起伏了几下后稳住了，鲁一弃脚下几个走步，卸掉起伏势力，也平稳地站立在那里。然后他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看老叉，然后又看向步半寸。

老叉也是满脸茫然，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鲁一弃的眼光。

步半寸却是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刚才突然被提起又落下的失重心境调整了一下。然后侃侃道来：“潮水过来虽然是一线花，但遇到礁群后便会包绕过来。潮头子都被外围礁石给挡了，而潮头下方的涌流却无法被阻挡。包绕过来的道涌流从许多礁石狭道中一起涌入，一下子就将礁石群中间的水位给顶上去。等潮线一过，顶起的涌流一下子失去了后续的力道，便直线落下。幸好这里礁石间的狭道大小和位置分布还算对数（平均的意思），我们的船位置也搁得好，不对冲道，而是立在数道涌流一同作用的托面上，这才没被甩到边上哪块礁上。还有刚才……”

步半寸的话没有说完，就被船舱中一个带些哭腔的声音给打断了。那是鯊口，他正咧着大嘴干号道：“剪子潮！回头的是剪子潮！剪口对直铰过来了！！”

步半寸和老叉猛然回头，同时朝藏着明式战船的方向观望，满脸惊骇之色。鲁一弃也随着他们往那边看。什么都没有，就连点了许多灯盏的两艘大战船都看不见了，因为那两艘船都死死贴紧两边的礁石，用索缆在礁石上固定，所以从鲁一弃这边的角度最多只能看到两艘大船的尾角和支出的一段帆桅。

一种利刃割破布帛般的声音响起，紧接着黑夜中两股雪亮的水线聚成一朵尖削的水浪，那浪头子越升越高，越聚越大，仿佛水中探出一把闪烁着寒光的巨斧，直劈过来。

“速离！”养鬼婢离去时招魂幡子烧出的两个字如电光般在鲁一弃脑中闪过，但他的身形却在这一刻凝固。

肯定有人比他反应快，也肯定有人早就知道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所以还没等那巨浪出现，步半寸就已经跺脚大喝一声：“转桅，踏轮！”整个铁头船被跺脚和喝叫声震得“嗡嗡”发颤。

“巨斧”朝着铁头船拦腰劈来。

老叉已经来不及调整缆绳，于是纵身吊住帆叶最下面一根横杠，借着身体荡出的惯力将帆叶扭摆出一个角度，然后双脚挂住对舷的几根缆绳，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一个拉缆。

船舱下传出几声怪叫，那是拼命发力的叫声。船底又有暗流涌动起来，铁头船在最短的时间里提速了。

步半寸将舵把子用力地推到右侧的最底边，并且将身体尽量往右边倾斜，死死压住舵把，不然它退回分毫，同时不断地在背后浪头和前方礁石间瞄来瞄去，度算着船头的角度和方向，以便随时应付突如其来的变化。

鲁一弃呆呆地注视着直劈而来的巨大浪头，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这奇怪的浪头到底是从何处而来？海面下到底是什么怪异的力量在支配着它？

眼见着那巨大的“斧头”从那两艘大战船中间冲过，掀起的波涛让那两艘船在礁石上碰撞摩擦。由此发出的“咔咔”怪响与那两艘船上尖利的惊呼声混杂成一个长长的高分贝，就连潮头的喧嚣都不能将其掩盖。

铁头船转过了一个角弧，从那“斧锋”的路线看，它只能是从铁头船三船宽外冲过。但浪头后侧交叉而来的力道无法躲避，只有冲过这股力道，抓准时机调转船头，从侧面那几块礁石的狭道中闯出去，才能避免铁头船被潮头掀甩到礁石上。步半寸构思的连串操控必须拿捏得毫厘不差，所以他咬紧牙关，摆正身体，蓄势待发。

鲁一弃怔怔地站着，他仿佛能看到两艘古战船与礁石摩擦后木屑乱飞、碎石四溅的景象，也能看到船上人们慌乱的身影和他们惊骇恐惧的脸。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在这些惊骇恐惧的脸中还看到了自己的脸，同样地恐惧，不！甚至更加恐惧。

就在“巨斧”从礁石间宽大的水道通过，刚刚冲入鲁一弃他们铁头船所在水面时，“斧体”微微一跳，“斧锋”骤然分开，往两边拉伸成了一道更高更快的水墙。

水墙没有到铁头船跟前就轰然倒下，但是倒下的水墙后面还有无数道水墙在前进、在扑倒，前赴后继、摧枯拉朽。铁头船仍在它们前进的范围内。

铁头船瞬间提速了，匪夷所思地提速了。

水墙也提速了，倒塌的频率更加迅疾，已经追到船尾。

步半寸的脸色变得铁灰，他绝望了，而且是在船提速的那一瞬间绝望的。给铁头船提速的就是后面的水墙！扑倒的水墙冲入铁头船的船底，推着船走。一切都被剪子潮给控制了，现在他们任何的努力都是白费。

铁头船直奔前方耸立的锤子型礁石而去。撞击无可避免了，礁石已经近在咫尺。同时，船底汹涌的力量变得更加无法捉摸，翻腾奔涌间似乎要直接将铁头船碾碎。铁头船的骨架“吱呀”作响，船体几乎要倾覆过去。持续倒下的水墙冲力将它压得只剩左侧船尾还在水中，其余部分已然湿漉漉地出水了，欲迎还羞地朝锤型礁石献去“亲吻”。

鲁一弃已经看不到前面的礁石了，他只能看到脚下的甲板往自己身上压来。更可怕的是，他顺势附势的步法再也找不到踩点，这让他仿佛在百尺高楼上突然间一脚踏空，只能任由身体自由坠下，深深地坠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鲁一弃感觉自己的脸上湿乎乎的，嘴角也咸津津的。他没有马上睁开眼睛，而是在聆听，在感觉，在等待。周围始终静悄悄的，感觉中好像还有好多双眼睛在盯视着自己，这让他显得很孤独无助。

鲁一弃深深吸了一口含氧量极高的海上空气，像个久未解瘾的瘾君子久久不舍来之不易的一口大烟。他能感觉到气息透过鼻咽胸肺，乃至丹元，乃至四肢，乃至肌肤的每个毛孔。

通畅的气息让他胸口的郁闷一下子烟消云散，纠缠着的脑筋也一下子解开了，就连敏锐超常的感觉也似乎变得更加随心所欲。灵犀之光总是在这种好状态下闪过，所以鲁一弃在这个瞬间明白了许多事情，他心中有底了。

虽然依旧没有睁开眼，但感觉在告诉他，周围的气相发生了变化。盯视着他的都是高手，能觉察到真正高手气相的高手。于是他们都被鲁一弃的气相变化震骇了、惊慑了，于是他们的气相散乱了，畏缩了。

鲁一弃睁开了双眼，纯净的深蓝天空中有无数璀璨的星斗，这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天鉴山，夏夜纳凉时，自己也是如此舒服地躺在竹榻之上看星星。不同的是现在除了星星，还可以看到四周高耸微晃的桅杆顶子。这些桅杆的排布是“四象局・井栏式”，由此可知，自己是在其他大船的重重包围之中。看来现在想要突围冲出，单凭一艘小小的铁头渔船是办不到的。更何况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搞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处，是不是还在铁头船上。

睁眼后看到的第一个人让他知道铁头船没有被撞碎，自己也依旧躺在铁头船上。那人是步半寸，他倒是仍然坚守在舵位上，紧握住舵把。只是此刻他的脸色一片死灰，神情低落得就像个刚从水中捞上来的鸡仔儿。鲁一弃能理解为什么会这样，这次恐怕是步半寸有生以来第一次遭受惨败。虽然鲁一弃昏迷之后错过了许多，也不懂什么水理、潮理。但有一点此时他已能确定，就是从一开始一切便尽在对家落下的坎面之中，而且是坎后垫坎的落法，势必将自己这条船扣住才会罢休。

步半寸是低垂着头，却不完全是因为遭受了打击而变得垂头丧气。江湖人要是心态如此脆弱，那早没法混了。他主要是在关注鲁一弃，面色的死灰和紧张也是因为鲁一弃的状况。要是让鲁一弃栽在自己船上，那不是辜负了鲁家和父辈的重托吗？

看到鲁一弃睁开了眼，步半寸的眼睛中有了光芒；看到鲁一弃脸上泛起的微笑，步半寸的脸上这才透出些愧疚的红渍。

鲁一弃缓慢地爬起来，悠闲地舒展了一下双肩，再要有个哈欠那就真和甜睡后醒来没有什么两样了，如此地慵闲和随性，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境地。

站起身后，鲁一弃没有马上移动，而是微眯着双眼，找寻他要找的也应该可以找到的气息。感觉告诉他，随着他的起身站立，周围的各种气相在继续发生着变化，退缩着、收敛着。于是就将原本隐藏在众多气相中却没有丝毫变化的一个气相给凸现出来。

鲁一弃迎着那股气走了过去，一直走到船头再也无法前行为止。此时鲁一弃身上腾跃而出的气息已然和那股气交汇在一处了，却没有一丝激荡和惊澜。

骇异的人很多，两股绝顶高手才会挟带的气相竟然极度平静地交融在一起，没有半分气势起伏，这已经是许多人无法理解的一个境界了。

对于鲁一弃来说，对面的气相是熟悉的，像是老友一般。再加上他已经知道对方不会将他置于死地，所以把身体放得很轻松自然，和平时在甲板上顺附船体的态势没什么两样。

对于对面船上的人来说，面前这个年轻人又给了他一次新的震撼。自己虽然将气相控制得很稳很静，却没有一丝收敛，反倒是将丹元处绷得很紧，本息填得丰满坚固。因为他着实是准备和这个年轻人在气势上来一次碰撞和较量，这是他期待很久的一件事，也是试探对手的一个绝好机会。可是当双方的气息刚一接触便立刻发现情形不对劲，自己发出的气相竟然没有任何的着点。对手挟带的气相好像根本不存在，又好像无处不在，有种包容万象的态势和涵度。虽然自己的气相可以像万流奔腾，但在这里却如同都注入到大海中，失去了意义。于是他立刻停止了气相的推进，这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除了他自己，大概也只有鲁一弃可以察觉到。

技击高手，特别是练气者，可以觉察出其他高手在运转力道积聚能量时散发出的气息流相，另外善杀者还能辨出杀气、血气，驭刀剑者可以辨出刃气、剑气。其实这些是从人体呼吸、肌骨运转以及温度变化、气味变化，还有环境、光线等各个方面总结出的一种经验。

而鲁一弃是个例外，因为他天生具备超常的感知，所以他甚至能看到没有生命的物体在呼吸，辨别出没有生命的物体上所挟气息的强弱，从而鉴定出什么是真正的宝贝。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意识中自然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气相，怎样的呼吸才能获取到最可观的气势和最绚丽的气相。再加上他从小就领悟到的道家自然之理，让他在气相上、气势上直接成就为一个无可比拟的高手。

但这种高手的气相和对手所带的气相绝对是两种概念。鲁一弃的气相只是一种现象，一种态势，一种虚无的影像而已。也许在修习调整下，可以将他驾驭气息的方法变成一种养生之道，却绝不会有能量的积聚和输出。而对手的气相是多种力量汇聚凝结在一起的一个能量场，其中包括了重力的借助、呼吸的起伏、筋骨的绷转、肌腱的拉伸、血管的膨胀等等诸多方面，这种气相如果锻炼到一定程度，甚至可以伤人于无形。

如果说双方气相的交汇如同是一把双刃斧矗立在两人之间，那么鲁一弃这边气相就是个虚空。也就是说他那一边没有“刃”，只有对家那边有“刃”。但是对家在不了解鲁一弃实力的情况下，又怎敢贸然去推对着自己的“刃”？

鲁一弃看见了自己要找的人，正是一个多月前江心凶穴边的青衣人，“五重灯元汇”的“灯芯”。他今天依旧是青色素服飘逸，显几分道骨仙风，也依旧是轩昂之气难掩，举手投足、眉目流转中尊荣霸气纵横。只是这次他没带“蜜蚁奇楠盒”盛装的“万凶之器”，身边叼着红线的红眼睛怪物也换作其他许多奇形奇相的人物。

大船靠得很近，几乎都要贴住铁头船了。大船很高，鲁一弃必须仰着头才能看到船头的青衣人。于是鲁一弃索性在船头坐下，身体仰靠在船舷上，这样可以舒服地与青衣人对视。

谁都没有急着说话。青衣人在仔细打量面前这个人，虽然他曾经明里暗里多次观察过，可每当再次见到时，总感到上次没能将他看清楚。鲁一弃却是很随意地四面看看，自己乘的铁头船现在是在百变鬼礁外足有百多个“屋纵”[11]的位置，差不多是白天与古战船遭遇的地方，而且已经被对家四条高大战船实实困住了，如同坐在井中。

第二章 船影子：海上沉船的不散幽魂

步半寸说：“仔细瞧那些渔船，不颠不抖，跟个剪画似的。”

再看那些船时，鸥子大张着嘴巴，呆了。真的是那样，那些船行驶得定定的、死死的，就和它上面的灯火一样，没有一丝的颠颤。

“‘船影子’，你们说的是‘船影子’。这和我家那边见过的‘人影子’、‘驼影子’该是一个理儿……”盲爷说到这儿，突然打住，他能感觉到说这话时有很多目光在看着他。其中有自己船上的人期待他继续讲下去的目光，也有从不知什么地方过来的死死的、沉沉的目光，让他的脊背直冒凉气。

xiongmao盏茶约

大船上缓缓地吊下一只用栗油金麻绳系着的篮子。鲁一弃一眼就认出那篮子是用浙东淡竹林海中产量极少的“淡青金粉竹”编制的，和鲁家制作“地方天圆镂网龛”用的编制手法路数相同。

篮子中放着一只用“墨里泛青”砂料做的紫砂杯，杯子的造型是“单夹棱外卷六沿”，质地细腻得仿佛琉璃一般。杯子中盛着的绿色茶水清澈得好似老坑子九分水的翡翠，其中散发的清香，在篮子才下到一半时，就已然让鲁一弃有些沉醉。

鲁一弃的确是渴了，他没有半点犹豫地端起杯子，在鼻下一晃，这叫嗅香，再小呡一口在唇舌间，这叫品味。最后一口喝干，让茶水在舌根和喉咙间尽情流淌，这叫尽爽。

喝完后，鲁一弃将杯子在仅剩的那只左手中稍稍把玩了一下，然后放回到篮子里，说道：“秋末的头霜青乌龙才有如此芳冽。应该是产在背阴多雾的地方，这才不会有躁涩冲喉的感觉。茶树高不过尺，根须附土四分，附石六分，茶汤才会如此清澈剔净。最重要的是此茶未炒未酵，而是用八层纱捂，这才会如此碧绿如翠。请再给我添一杯。”

青布衣人笑了，很开心地笑了。天下最难得的是对手亦是知己。

四面船上众多的高手心悦诚服地惊叹着。年轻人从容的气度，豁达的胸襟，广博的论知，岂是一个江湖可以容下的。

鲁一弃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他只知道对家不会也不需要下毒要他的命，所以从容喝下了茶水。而一番言语虽然是品茶的高论，但他其实不是什么品茶的高人。只是在北平上学时有个同学家里开了全国少有的大茶庄，这个同学曾经借给他两本有关茶的古籍——《茶秘》和《百茶辨乐》，所以他记得上面的一些内容。

茶篮又降到鲁一弃面前，鲁一弃对给他茶的人报以诚挚的微笑。但这次端起茶杯后，他却没有喝，只是静静享受着茶水散发的清香。

只有将笑容放淡了、收敛了，才能让嘴巴清楚地说出自己要说的话：“这么快又见面了！”话出口时，鲁一弃的面容已经平静如常。

青衣人的话和鲁一弃几乎同时：“等你好久了！”

不过两个人都听清了对方同时说出的话，于是又一同笑了。

鲁一弃：“心境不宁，光阴难度。”

青衣人：“虽有把握，欲速难达。”

鲁一弃：“无欲无求，气走玄道，体行自然，自达清灵。”

青衣人：“无欲难辞天之任，无求须当众之责。还望体谅。”

鲁一弃：“自然体谅，只是何苦？”

青衣人：“吐纳天地气，修炼自然身，只可惜修不了先天之命。”

鲁一弃：“命一场，梦一场，天下几人辨得清、道得明？”

青衣人：“你我亦然，劝我还是劝己？”

鲁一弃苦笑：“我不如你，没得退。退了，你能依吗？”

青衣人的笑颜依旧：“你让我一物，我让你天地，何乐而不为？”

鲁一弃的面容重又恢复了平静：“如若天地不容，又有何乐？又怎能为？！”

“秤有百星分，尺有十寸断。你我今日一聚总要有个分说。”

“客气，秤、尺都在你手中，轻重长短还是你来定。”

“我定的话你会无乐。”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那么就你先入一日，我随后。其后各显手段，生死凭力凭命。”

“三日！”

“两日！”

青衣人说出“两日”时，鲁一弃在他眼神中见到了刀锋般的光芒。这锋芒是在坚定这最后的价码，也正是这锋芒乱了他很稳很静的气相。鲁一弃知道，这趟交锋自己又占上风了。

“成交……不过不需要你们押着我们走，给我路线图，你们在后面跟着。”

“可以！”锋芒更盛。

“哦，再有，你们要先给我们补充水和食物。”

“也可以！”锋芒中似乎还加带了利齿的光泽。

“还有还有！再给我搞点这种茶叶。”

锋芒一下子全消失了，本来边缘已经开始散乱的气相重新凝结成团。青衣人意识到鲁一弃是故意在激怒他，搅乱他的状态，于是立刻收凝本元。

船移波荡，大船让开了路。铁头船平静地驶出，带着刚装上船的补给和一张路线图。

望着远去的铁头船，青衣人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最恼之事莫过此子不是我朱门中人！最惧之事莫过此子与我朱门为敌！”

铁头船驶出好长一段距离后才升帆加速。所有人都来到甲板上，步半寸挥手让鲨口过来替他把舵。要是平时在海面上，步半寸只需要用绳扣将舵把一系就成。此时却不行，一则黑夜之中，视线不清；二是现在船行的方向是侧向洋波，摆头流，较难控制。最主要的是与对家的这趟遭遇，让他再难放心将舵把交予一根绳索。

航线图很简单，有百变鬼礁，这是出发地，也有目的地，但没有标名字。中间一条蜿蜒红色曲线是极清晰的，周围有几个大标识，其他都是模糊的大概轮廓。

步半寸没有细细辨别自己的位置和航线，而是直接寻到标明的目的地。那是个很圆很圆的圈，一个血一样红的圈，这给步半寸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目的地会是个自己从未听说过，并且去过后便从此不愿再提起的险恶水域。

鲁一弃缓步走了过来，看到步半寸捧着那张图久久不放，便说：“不用细看，先大体往南，差不多到位后再细掰着往准点上靠。你还是先把最后是怎么出礁被围的事给我说说，这船上就你看清了。”

没等步半寸开口，老叉就先抢着说了：“我说我说，一线潮不可怕，怕只怕回头浪。刚才那潮水从百变鬼礁过去后，肯定是撞上喇叭口了。这才回头双绞，剪口还正好对准礁豁儿。”

虽说鲁一弃这几个月来江湖套话没少学，但这番行船的行话他还是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步半寸拍了一把老叉的肩膀，止住了他的话头。

“是这样的鲁门长，那里的海岸线肯定是个角形或者斛形，一线潮撞上岸后回头，就形成了两道交叉的滚浪，两道滚浪交织的潮头势力最大。我们都管这种回头潮叫剪子潮。鬼礁那里的剪子潮比别处要凶猛几倍，它的两股滚子浪斜向下卷，激起的浪头就好像刃头出水，更为奇特的是它还恰好从礁石当中最宽水道通过。”

“那也合着我们运气差。”鲁一弃显然是想安慰步半寸。

“不是！刚开始我也这样认为。可是从浪头突然变水墙时我才发现不妙。也许回头剪子潮是偶然，也许剪子潮的通行路线是偶然，但接下来的变化肯定有人作为。”

“有人可以操纵那样的潮水？”

“不是有人操纵，而是利用。除了季节洋流、天气变化外，潮头子是很少变化的，所以这种一线潮回剪子潮的现象对家肯定早就了如指掌。他们可以对那里的礁石群做一番改造，将原本挡道的礁石炸掉，让剪子潮直通礁石间的港子，然后再将暗藏于水下的礁石进行修整，使得那里平时看着风平浪静，潮头一来便翻天覆地。”

“你又是如何肯定是人为改造，而不是天然形成的？”盲爷问。

“就因为剪子潮高耸如刃的潮头突然间被个‘立牛撆水’的局给改了。大家也许都听说过‘卧牛定水’局吧？许多地方治理江流河道时，常在口子处沉一两只青铜卧牛，这是因为卧牛体型流线，水流冲过，可以导流疏淤。可是这里立牛的作用却正好与之相反，它的作用就相当于奇门遁甲第三十六局‘破峰成嶂’。”

“一峰断破成千重叠嶂！”鲁一弃知道此局意味着什么。

“眼见着船不受控，直撞礁石，我已经完全绝望了。可偏偏就在这关头，前面礁石的根部现出个甩头漩，看着有些像《班经》里一种廊尾亭的建法，是叫做‘飞云摆帜’的。我没来得及看清那下面到底是怎样的设置，船便从一旁狭小的礁石缝隙中给挤了出去，飞射入外面的海面子。等船稳住时，却正好嵌在那四只大船中间。”

“哦，原来是这样。看来今天我们不管怎么逃脱，都在他们算计中，不跟我做成那笔交易是绝不罢休的。只是对家又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航线和时间的呢？”鲁一弃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句话让所有的人心中都擂起了鼓，寻思是不是自己在什么时候不小心溜音儿的。

“对了，鲁门长，我正想要问你，你们说的那交易是什么意思呢。”老叉永远是那么好学好问。

“你不知道？”鲁一弃的话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卖关子，因为他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变化，“是找宝贝，让我先找，他们在我背后两天再跟过来找。”

“那他们也真够傻的，两天？不怕我们先找到？”鸥子说着嘿嘿地笑了。

“运用种种奇妙坎扣把你们这帮海上好手硬生生囚困住的人会傻？要能找着宝贝他们早就启了，也不用和我做什么交易。这两天的时间其实就是条绳索，牵着我们替他撬壳开豁呢。而且我觉得对家绝不会对我们如此放心，肯定会下其他扣子盯着。什么叫凭力凭命？那是说我们就算先找到了，他们也是要下手抢的。”

“真他妈的费劲，刚才那情形，怎么着都要挨他们摆布，还一本正经地讲交易说条件，玄玄乎乎的。对家就算不傻，那也是‘整脑壳’（脑子是实的）。”

“他们不能也不敢！”

“为啥？！”老叉好奇又惊讶地问。

“因为有我。”鲁一弃平静的话语中透着股无形的气势，这话说完后便不再多话，径自走下船舱。

铁头船孤零零地往南航行，对家很守信，那些明式战船再也没出现过。但步半寸常常会站在船尾发怔，他始终有种感觉，对家的船只随时都会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

而鲁一弃却一反常态，整日地窝在舱底，似睡非睡，也不和谁多说话。没人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想什么。

这一天半夜时分，鲁一弃悄没声息地爬上步半寸的舵位，像是梦游一样。他脸色茫然地面对着步半寸，许久之后，才声音低沉缥缈地问了个绝对清楚的问题：“对家留的图中，地名中可有‘福’、‘琅’、‘滩’这些字的？”

步半寸想了一下，随即回道：“没有。”

“不会呀！怎么会呢？怎么会呢……”鲁一弃就这样嘟囔着，重新回到船舱里去了。

步半寸瞧着很是怪异，心中不免有些担心，这年轻的鲁家门长可不要魔障了。

海上行了有一个多月，太阳下感觉棉衣里热烘烘的。虽然依旧刮的北风梢子，却已经不太寒冷。大概是因为快打春了，也因为他们一直都在向南航行。顺风顺水地一路南下，不知道走了多远的海路，也不知道到了什么海域。只有步半寸知道，因为图在他手中，但他没说，别人也没问。

鲁一弃变得越发怪异，几乎除了吃喝拉撒就是睡觉。但是他又好像总睡不好，眼睛一闭就做噩梦，抽搐、惊悸，女人抱住他、抚着他都没有用。他的手总探在怀里，那个和《机巧集》一起启出的玉牌正贴放在那里。这些天他一直在努力辨别玉牌上的一行文字，但真的很艰难，只勉强看出个“离”字，而且还是因为这个字前面的怪异符号有些像“离”卦的爻形才推断出来的。“离”在正八卦中方位为南，而在先天阴阳八卦中却是暗指的东。

眼睛认不出的东西有时候可以通过其他途径知晓，这就像世上的女人一样，看着总不如亲手摸摸了解得多。鲁一弃整天迷迷糊糊，手却没离开过“离”卦爻形后面那一行看不懂的符号。于是他开始不断地说梦话，不断重复着“福”、“琅”、“滩”这几个音。

再后来，他也不把手伸到怀里，也不再重复那几个字了，而是改作了一句不知所云的话：“到了，要过了。到了，过了。”最近几日索性没有声音了，连个大点的喘息都没有，只是闷头沉睡。

一船的人都在担心，没了主心骨，谁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只有步半寸还能镇定地保持着航线，始终按地图上的标注前行。其实步半寸心里也很是无措，他不知道该快还是该慢。快了，在赶到准点儿前，鲁一弃的状态能及时恢复过来吗？要是一路上错过了什么就糟了；慢了，对家让出的就两天时间，总不能都浪费在路上吧。

眼见着就要到图上圈出的目的地了，步半寸一直都没发现与鲁一弃念叨的那几个字有关的东西。他一直都在想，鲁家这年轻门长绝非等闲之辈，他说出的东西总会有些道理的。可四面除了茫茫大海还是茫茫大海，唯一有变化的就是日头从升到落的过程，还有就是偶尔飞过的鸥鸟，到后来连鸥鸟也都不见了踪迹。

说实话，步半寸也从没有漂过这么远的海路。从图上标示的距离估算，他们这只船起码已经漂出几千里了，前面的海域已经处于外海洋面了。对于这样的远航，自己的船显得小了点也老了点。幸亏是鲁家匠人打造的船，异常牢固，而且这船虽然有些年头，但平常很少使用，只是每年三遍桐油地养护着，这才能承受外洋浪涛的颠簸。当然，一路没遇到大的风浪也是很值得庆幸的事。

这些日子步半寸始终坚持自己掌住舵把，很少让人替他。要是平常，他只需从季风洋流和天上日月星相就可以辨别出方向来。可是这趟他却从箱子底下翻出一只样式古老但外相颇新的罗盘，时时都盯着，注意上面的每一个微小变化。也不知道这只藏了许多年的罗盘有没有坏，步半寸对应星相后发现指针似乎不太准，稍有些偏东。

又是一天日落，海平线上血红血红的，把蓝色的海洋染成一片血海。

鯊口从船舱中钻出来，望着落日，脸上佛陀般的笑容显得有些僵硬勉强。

步半寸看见鲨口，便和平常一样随口问了一句：“还那样吗？”

“不！今天犯糊得更厉害，一直眯着眼瞎嘟囔，两顿没吃了。”鯊口的话里透露出由衷的担心。

步半寸叹了口气，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望着前面的茫茫海面，船不紧不慢地航行着。

老叉在一旁忙活着些什么，他只是在鯊口诉说鲁一弃状况的时候停了一下手。这样一条小船也不知道哪有那么多事情好忙的，无非就是反复在检查那些绳索、捕具什么的。不过还是有两个人始终在关心他忙活的事情，步半寸和盲爷。他们发现老叉每天要收拾三遍那些并不复杂的器具，收拾完了就制作些小玩意。反正他是不让自己停下来，似乎是要用这种方式来疏解些什么。

xiongmao船影子

最近鸥子的变化也很大，以前他在舱台顶上做瞭子总是有说有笑，可自从百变鬼礁那场遭遇之后他变得沉默，每天就坐在舱台上看着远处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有火光！”已经许久没有说话的鸥子突然冒出一句。

老叉的身体猛然一抖，停住了手中的活计，其实此时最后一丝余晖也已没入海平线，就是做活计也看不清了。

“又多了一处！”鸥子说这句话的时候一个弹身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船舱里枕着女人大腿说胡话的鲁一弃也猛然坐了起来。

船舱口探出个细小脑袋，那是盲爷，鸥子的第一句话他就听见了。江湖经验告诉他，终于出现状况了。

鲁一弃的动作让女人吓了一大跳，而他眼中闪烁出的锐利光芒，更让她体会到什么是心底的惊寒。这目光，像无坚不摧的利刃，随时可能刺穿些什么。

“大少，上去看看吧，看看到底出了什么妖事儿。”盲爷轻声说道，他听到了鲁一弃发出的动静。

鲁一弃始终看着一个方向，那目光仿佛穿过了船板，穿透了海水，穿越了茫茫夜幕。

“鲁门长醒了吗？步老大要他这就上来瞄下子。”鲨口从船舱口探进个脑袋。他不知道鲁一弃已经醒了，但他的话意思很明确，不管怎么样，都要赶紧地把鲁一弃给叫醒。

“这就来。”鲁一弃这么多天终于说出一句正常的话来。

当大家都聚到甲板上的时候，船的四周已经出现了十几处的灯火。那些灯火不知道用的什么光盏子，没有一丝的扑闪和跳耀。

鲁一弃虽然显得有些虚弱，但表情很平静，目光也坚定。对于面前的情形他没有表示出一点大惊小怪，似乎早就在预料之中。他也没有刻意地观察那些灯火，而是朝着船前行的方向看了看，又回头看了一眼来的方向，低声说句：“过了，已经过了。”

然后提高声音接着说：“那些都是渔火，前面还有更多。不过不要接近，绕开它们。”

海面上夜里要比白天冷许多，但是大家没一个下到舱里的，因为越往前，情况变得越发诡谲难测。

“是船，真的是渔船！好多呀！”鸥子有些兴奋地叫着。其实他说这话的时候，其他人也都影影绰绰地瞧出些渔船的轮廓来。

果然像鲁一弃所说的，前面的灯火越来越多，看样子他们是闯入了一个正在夜捕的大流子（鱼汛）。

“是在夜捕呀，上路子的说法叫‘照光捕’。那些灯是光诱子，用来吸引喜欢光亮的鱼群。这面子看来是个大渔场，附近要么有陆地要么就有大岛子。”鲨口说的这种捕鱼法子就连船上另外几个靠海吃饭的都听着新鲜，他们也不知道鲨口从哪里懂的这些法子。

步半寸微微摇了摇头没有作声。老叉皱了皱眉也没有作声。

盲爷在听，认真地听，耳廓不时地会抖动几下，也不知道他要用灵敏的听觉搜索什么。

“那些船在动吗？”盲爷突然突兀地问了一句。

“当然，就是慢些。”鸥子快言快语地答道。

“可船行无声吗？”盲爷声音沙沙的颤颤的，有些像在叫魂。

大家脸色瞬时有些变了。

鲨口钻进舱里，他要亲耳去证实一下。

从鲨口出来时的脸色就可以知道结果了，但他似乎还是不信：“可能太远了，可能是太远了才听不见。”而他心里清楚，平常这样远的距离，自己是能从舱里听到船行的动静的。

步半寸说：“仔细瞧那些渔船，不颠不抖，跟个剪画似的。”

再看那些船时，鸥子大张着嘴巴，呆了。真的是那样，那些船行驶得定定的、死死的，就和它上面的灯火一样，没有一丝的颠颤。

“‘船影子’，你们说的是‘船影子’。这和我家那边见过的‘人影子’、‘驼影子’该是一个理儿……”盲爷说到这儿，突然打住，他能感觉到说这话时有很多目光在看着他。其中有自己船上的人期待他继续讲下去的目光，也有从不知什么地方过来的死死的、沉沉的目光，让他的脊背直冒凉气。

在西北的大荒漠上，常常能够见到些飘忽的影子，有的像人，有的像驼队，老辈人说这是出门在外半路出事的游魂野鬼。他们都管这样游荡的鬼魂叫“人影子”、“驼影子”。

盲爷从小就听过这样的传说，也见过荒漠上飘荡的“人影子”。所以步半寸一说船的样子，他马上就想到了。而突然间把话头打住是因为他还想起老辈人留下的另一个传说：谁说“人影子”的事，让“人影子”听到了，那么它就会上你的身，让你的魂魄替它在外面游荡。

亮着灯的船越来越近，几艘离铁头船近的船都是直接从跟前冒出来的。就好像原先就在那里，只是没有亮灯，等铁头船离近了才把灯给掌亮。船影子的数量也在不断地增加，这让躲让变得越来越困难。

“那些是、那……沉船！是……”

“住、口！”

鸥子的话语有些颤抖，他本来要说出的不是沉船这两个字，临时改了是因为害怕吓坏自己。盲爷的制止也有些发颤，他不害怕“人影子”，他曾经还跟别人赌赛到荒野里追过“人影子”，但是这里的“船影子”是怎么回事他不知道，一进这茫茫大海，他这个踩了一辈子实地的西北贼王，心就惴惴着没有放下过。

但是鸥子说的也真的没错，可以看出，离得近些的几条船和百变鬼礁的鬼操船一样，外部布满了青藻和水锈，还有厚厚的珊瑚泥和死贝壳，看上去比鬼操船沉的时间还长。

这样看来，对家肯定早就探过此地，否则不会有那么准确的海图。就连养鬼婢所乘的鬼操船，很有可能也是从这里掠回去的“船影子”。当然，也只有养鬼娘和养鬼婢才有操弄“船影子”的能力和手段。

鲁一弃看着那些船便想到了鬼操船，想到了养鬼婢，想到了招魂帕子燃烧后显出的后两个字“莫去。”莫去哪里？是这里吗？

站在舵位上的步半寸用脚尖挑开自己身前的一块隔水布，里面是他最近取出的罗盘。那罗盘好像是失灵了，指针正不停地旋转着。这是海上传说中的一个怪异现象——鬼乱向。

“鲨口，你来把舵！”步半寸的声音很闷，像是不敢高声，怕惊动了什么。

鲨口握住舵把的时候，有些为难地看了步半寸一眼，在这么多船影子中躲闪穿行，谁都没有十足把握。

步半寸没有理会，径直跳下舵台，跑到舱口处的一个防水箱前，掀开盖子，端出一个瓦罐子。

瓦罐子放在船头的时候，舵位上的鲨口突然“啊”的一声惊呼，紧接着铁头船船身一侧，斜地里从一个刚刚亮起的灯火边擦身而过。那是一条突然间出现的“船影子”，从外形看像是东洋人才有的火轮船。

那船离得很近，移动中没有一丝的波动。就是铁头船从它旁边驶过带起的水浪也没能让它有一点点起伏。

船过去时，鲁一弃看到对面船上隐约有人形，样子似乎真的是在进行捕捞。只是从那边随风飘过来的一阵霉晦味道，让他一阵作呕。

“天地太清，日月太明，阴阳太和，海祖公照应，海祖公照应了——”步半寸拖长着声音高高喊出。边喊着边从瓦罐中拿出一堆黄裱纸符和几块块状的祭香，他把黄裱纸符分做了两堆。一堆散落着撒到瓦罐中，腰间掏出火镰，轻轻一磕将瓦罐中的符燃着，然后将祭香按三阳爻的位置落入火中。另一堆纸符捧在手上，在火堆上方绕圈。绕到第九圈时，他猛然一收，站起身来。

“快，趁热给粘到船舷的外沿去。”

女人对步半寸所做的一切很好奇，所以站得很近，听步半寸一说，马上伸手就要拿纸符。

“娘们儿别碰！”步半寸厉声喝止，不留丝毫的情面。

这也难怪，本来渔船出海都是不带女性的，被海祖公看上了就要掀船接人。这趟带上女人步半寸心中已是十分不愿，但看在鲁一弃的面上也实在没法子。此时女人又要动纸符，那更是万万不能的。

几个男人分了符咒，在船的四周贴起来。这种符与平常的符差别很大，只是在黄裱纸上用红丹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禹”字。咒符背面原本就有胶，一烘之后很有黏度。

女人被步半寸的断喝吓住了，满脸的委屈，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以前从没在男人面前示弱过，可是被鲁一弃破了石女之身后，她莫名间有了些小女子情怀。

鲁一弃看着很不落忍，从女人身边走过时，悄悄塞给她几张咒符。

女人笑了，不是为了这几张黄裱纸做的咒符，而是由此看出鲁一弃很在意她。

“船影子”越来越多，那些不摇不动的暗绿色渔火已经串成了片，完全笼罩了这片海域。也因为有了这些光亮，周围远远近近的那些“船影子”也渐渐清晰。从外形看，有的像是商船，有的像渔船，也有战船，他们甚至还看到两艘军队里的铁壳炮艇。

所不同的是，现在的渔火虽多，却不再突然出现在铁头船的前面，只是在两侧和后面突然间显现，这就没有与“船影子”相撞的危险了。

“将主帆再降下一半。”虽然铁头船一直是在缓慢航行，可步半寸觉得应该把船速控制得更慢些，因为没法预料前方会出现怎样的凶险。

老叉将帆缆一松，主帆直滑而下。老叉手中的绳子像变魔术一样瞬间做好一个双叠绳扣，绳扣往缆桩上一套，主帆便“喀”的一声被收住，帆叶正好下到一半。

“鸥子压船头，顺带瞄远。老叉溜右沿，鲨口溜左沿。”随着步半寸的吩咐，鸥子拿了根大竹篙架在船头，随时防止有什么“船影子”迎面撞过来。老叉提了支单股棱叉，守在右舷。鲨口拿根钩矛守在左舷。

“鲁门长，你们三个都到舱台后面猫着，有事我叫你们。”

听了步半寸的话，盲爷没动地儿，女人却不管，拉着鲁一弃就往舱台背后走。舱台和舵台之间有个狭窄的过道，他们两个就站在那里。女人紧紧抱住鲁一弃的胳膊。

一阵海风吹来，从那不宽也不长的过道中穿过，显得格外寒冷，鲁一弃不禁打了个冷战。

风小了，鲁一弃又打了个冷战；风住了，鲁一弃还打了个冷战。女人觉出鲁一弃冷，便改抱胳膊为抱住身体。可是鲁一弃还是在打冷战，一个接一个。

“鲁门长，怎么了？”站在他们后面舵台上的步半寸看出不对劲了。

鲁一弃一抖一抖地的，说话也断断续续很不清楚：“唔，当心、雾，下雾，当心。”

“什么？你说什么担心？”步半寸大声地又问了一句。

他的动静将其他人也都吸引过来。盲爷两个纵步就到了过道口，老叉和鲨口也都移步到过道这边往里看着。只有鸥子依旧坚守在船头，虽然没有过来，却不时回头往这边看看。

女人从正面紧紧抱住鲁一弃，并且将脸颊贴在鲁一弃的脸颊上。

鲁一弃感觉到丹田的地方一暖，然后有股暖流缓缓投入。他本来无助僵硬的双手此时很自然地环抱住女人的腰背。

鲁一弃和女人这样的姿势持续了很久，步半寸他们几个都感觉有些肉麻了。就在他们要各自回到自己位置上的时候，恢复平静的鲁一弃清晰地吐出一句：“当心，要起雾了。”

步半寸抬头看了一眼清朗的天空和闪烁的星辰，心说：这天气会起雾，不是又在说梦话吧。

“什么？！快看！那是什么？！”船头传来鸥子慌乱的叫声。

几个人一同转头望去。船头前方有一团巨大的白色压了过来，看着实实的、硬硬的，在那些暗绿色的渔火照耀下，有缕缕淡绿色的烟雾飘溢而出。

“注意，是流冰礁子，快升帆踩轮子躲开。”步半寸毕竟海上事情经历得多，那白色的东西一出现他就想到冰礁子（冰川）。鸦头港靠近极北海场，经常会有这样的冰礁子漂过来。

虽然都听到步半寸的喊话了，但是船上没一个人有所反应。步半寸也随即醒悟过来：这船能往哪边转向？这里可不同于平常的海面，无遮无拦。此时两旁已经布满了各种诡异的“船影子”，而且越贴越近，往哪边转都是会和这些“船影子”撞上的。

xiongmao尽浮沉

眼见着真是躲不过了，老叉和鲨口同时往船头奔过去，他们的想法是一致的，三个人一起在那冰礁子上撑一把，减缓铁头船和它之间的撞击。

步半寸将舵把往旁边绳上一绕，自己单手吊住一根挂缆，从舵台上直接荡到帆桅旁，顺手将帆叶的吊缆绳扣一解，帆叶“哗啦啦”直落到底，船速降到最低。然后他也直奔到船头，一把从鲨口手中抢过钩矛，同时对鲨口说：“我来撑头，你下舱倒踩翻轮，力要轻，让船停下就成。”

步半寸没有让鲨口大力后踩退避，因为船不但左右转不了弯，就连后退也不成，船尾后面也跟满着“船影子”呢。

鲨口双脚在光滑的甲板上一纵一滑就到了舱口。正要钻进去，却因为一个平静的声音停住身形：“不对，冰礁子怎么会漂到这里来。”

鲁一弃虽然对渔家的行话、暗语懂得不多，但像“流冰礁子”这样的词他还是能估摸出意思的。冰川结构都集中在南极和北极，这流冰礁子如果是从北极冰板块上断落后随洋流漂到此处，这好几千公里的距离，得漂多少天呀。在洋流的温度和海水的冲刷下，早就该融没了。而且就算在鸦头港也从没遇过那么大的流冰礁子，见到最大也就三桅船的样子。

“那这是什么？”步半寸喃喃地，脑子像是灌了浆。

就在这错愕间，铁头船与白团已经近在咫尺了。鸥子奋力将竹篙往白团上撞去，不料大力之下落了个空，身体一个踉跄直往船头外跌去。

老叉手疾眼快，一把拉住鸥子的腰带。鸥子没能从跌空的惊恐中恢复过来，因为虽然没有跌出船去，却是跌入一个浑浊的世界。就像一下浸泡到一缸浓豆汁中，眼中看到的只有浓厚的白。

“是——起——雾——了！”老叉拖长的声音中有感慨和惊惧混合在一起。

这里的雾和鲁一弃他们上趟在双乳山碰到的雾又有不同。双乳山的雾升腾得虽然很快，来得却不突然，更没有什么明显的界限，缥缥缈缈，有淡有浓，有来有去。这里的却不然，那些雾就像是凝聚而成的一个茧，浑浊与清明间有极为明显的界限。船往里一钻，就像到了另一个世界。

船帆全落，铁头船没有任何的动力了，但是船却没有停，也并非随着海面波涛随意漂泊，而是朝着一个方向在直驶，速度越来越快。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要往什么地方去？！这浓雾中有什么在拽着他们吗？能解释这些的只有可能是鲁一弃，但是他们现在连鲁一弃在哪里都看不见。

“往这边走，进舱!”鲁一弃身边幸好有个不用眼睛看就知道事的盲爷。盲爷是个久经江湖的老贼，知道周围起了能遮掩一切的浓雾后，他第一反应就是保护好鲁一弃，不能在这种环境中被暗算。船虽然钻进浓雾之中，船舱中却不会有雾，在那里不会被偷袭。

钻到舱里，女人从鲁一弃袋里找出萤光石，将萤光石往船舱木阶下一放，然后三个人都退到一个角落里。这样他们可以看清每个进舱的人，而进来的人却看不清他们。

所有这一切鲁一弃都不知道。船驶入浓雾的那一刻，他便突然昏厥过去，全是靠盲爷和女人将他架了进来。

退到角落里后，女人慌乱成一团，又是掐人中，又是捏虎口，可是鲁一弃一点反应都没有。

盲爷还算镇定，但他却有满腹的疑虑。枯瘦的三指搭住鲁一弃脉门，盲爷发现鲁一弃的脉搏有力却杂乱，这和练气走火入魔的症状相似。鲁一弃不是练家子，那么出现这种状况，只可能是他进入了另一种神秘的状态。盲爷还是贼王时，曾经躲在甘肃虎踞关外的迦叶寺中，连着三天，偷听一群来自印度、缅甸和西藏的僧侣讲论密宗典著《佛显圣》。他们提到一种和鲁一弃现在很相似的状态——通灵。说是达到一定道行的高人，可以让精神的范围转移到一个很远的地方感知一些东西，道行极深者甚至可以用精神的力量去左右远处的一些人和物体。那么鲁一弃现在会不会就是这样一种状态呢？

舱门一响，盲爷的盲杖尖儿立刻循声指去，女人也举起了手中的驳壳枪。

进来的是步半寸他们几个人，他们刚刚在外面费力折腾了一番。虽然也一样看不见，但是这几个人太熟悉这条船了，所以都准确地到位，迅速地升帆、转舵。结果却是白费力气，铁头船依旧是自顾自地往前行驶着。

刚跨进舱里，步半寸他们都被萤光石的光亮吓了一跳，像这样不动不摇的光亮已经折磨了他们一整个晚上了。随即看清原来是个少见的光盏子，这才都舒了口气。

“下面怎么办？”这次是老叉抢先问。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因为鲁一弃还没醒过来，而女人和盲爷也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船舱里沉寂了一会儿，后进来的几个人看清鲁一弃的样子后，都不免更加焦急起来：“怎么了？又怎么了？”“中瘴了吗？”“海雾里还有瘴？”“是中尸气了吧，那么多的‘船影子’，雾里尸气肯定很重。”

正当几个人七嘴八舌之时，船身一震，像是撞到了什么。

随着这一震，昏厥的鲁一弃却腾地站了起来。

铁头船停了，稳稳地，没有一丝摇晃。鲁一弃却摇摇晃晃的，似乎随时会摔倒。

没有人敢上前扶鲁一弃，他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惊愕地瞪视着鲁一弃，茫然不知所措。

“哇”一股污秽物从鲁一弃口中喷吐出来，许久没有吃东西的他却吐得很多很多。

从未晕过船的鲁一弃竟然吐了，而且像是将上船之后该吐却一直忍着没吐的一次全吐了出来。

步半寸快速抽身出了船舱，速度不比他钻进船舱时慢。倒不是他恶心鲁一弃喷吐出的腥臭味道，而是铁头船突然停住，他必须出去看个究竟。

外面的雾淡了，像暮霭中的轻缈烟雾。刚才的浓雾像是一堵墙，已经被他们甩在身后。周围也不见了那些“船影子”，昏暗的天光下，海水非常平静，水面上只有三指高的微波。平常就算在无风的港子里，也很少见到这么小的波浪，而现在是在外海大洋之中，这种现象就更难理解了。

船并没有撞到什么，因为周围没有任何东西。那么震动从何而来，是船突然从什么地方掉落还是船下挂住了什么东西？或者是撞破了什么无形的阻隔，进入到了另一个世界？

铁头船极为平缓地漂着，平缓得让人觉得是静止的。但是这种平静并没有一点让人觉得舒服，相反的，几个人都有种胸闷反胃的感觉。

“什么海面子？怎么这样奇怪？看看前面有些啥。”鲨口说着就要往船头走，可偏偏一种慵懒的性子涌上心头，竟然很不愿意迈出步子。

鸥子听到鲨口的话，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瞭看应该是自己的职责呀。于是他抬头往瞭台上瞄瞄，却没有登上那个属于他的位置，而是拖着疲乏的脚步往船头走去。

站在船头，鸥子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努力让光线和影像重新清晰起来，但是随着视觉的清晰，眼前的一切让他魂飞魄散。

前方轻缈的迷雾突然狂乱地翻卷起来，有个如山一样大的灰黑影子冲了出来，压向船头。

“啊！那是、那是……”

那是一艘巨大的舰艇，一艘洋人和官家兵营里才有的铁壳炮舰。这种不用帆桨只吃煤、油的铁家伙，能跑能打能撞，而且像这样大的，他们还真是头回看到。

铁头船虽然坚固，但在这种舰艇前就好像铁牙下的豆腐。步半寸唯一能做的就是喊了一声“抓紧！”然后便很无助地扶住身边的桅杆，老叉和鲨口却连抓挠点什么都来不及了。

舰艇高翘的船头直往铁头船压下来。“啊——”鸥子吓得从船头的高阶上跌滚下来。

就在这个瞬间，有几道红光闪过。舱里的鲁一弃真切感觉到了，舱外的步半寸和其他人隐约看到了。

铁头船没事，就在要撞击的一刹那，那艘巨大的铁壳舰艇融化了、消失了，化作一片透明的雾气。

鸥子躺在甲板上，可以清楚地看到透明的巨舰从鼻子上方飘过，从步半寸他们身上穿过。

步半寸、鲨口、老叉都没有跌倒，但是他们的身体为了承受撞击而聚集的力道却顿时落空，于是，这股力道让他们血气翻腾，头晕眼花，吐不出也咽不下。

还没有等他们从这种状态中调整过来，又一艘多桅的波斯货船从左舷的雾气中突显，拦腰撞来，随后又有一只方头方桅平底袞船从右前方撞来……却都只是一片幻象而已。

他们的铁头船连续与不下数十艘各种船只遭遇，到后来，步半寸他们几个已经对这种虚幻的撞击麻木了，反倒在那些船只过来时都往前去，试图看清那些到底是什么舟子。

铁头船真的静止了，纹丝不动，就像被冻住了一样。海面子也平静得如同镜面，连一指波都没有了。也就是从完全静止的那一刻起，虚幻的撞击消失了。

当依旧虚弱恍惚的鲁一弃被女人和盲爷搀扶着出到舱外后，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没被撞上，应该是符咒起了作用。”

鲁一弃虽然没亲眼见到外面虚幻的撞击，而且他在呕吐后变得更加失神，身体也在发梦障般地不断抽搐。但此时他所感知的境界没有人知道，他的每一次抽搐都和外面虚幻的撞击吻合，而且在梦幻般的境地里他还看到，铁头船船头上有几张“禹”字咒符在起伏膨胀，放着红光。

“不动了，船一点都不动了。”鸥子现在说话有些傻傻的，从“船影子”出现后，他感觉脑筋都黏在一起了。

“没一点风，当然不动了。”老叉到底是老江湖，他的状态似乎是这四个操船高手中最好的，“你用篙子搅搅看，说不定能划得动。”

鸥子听了这话，操起一根竹篙，就要从船舷右侧往海里戳。

就在篙子快要戳到水面时，篙子的尾端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抓住，这是一只能稳稳握住舵把闯海冲浪的手。

鸥子回过头，看到步半寸像帆桅一样站在甲板上一动不动，右手紧握住自己手中的竹篙尾端。这情形旁人很是吃惊，从小混扎在兵营中的鸥子不说有多少武技功力，但是一身力气还是不小的。特别是他正值身强力盛的黄金年岁，一双肌棱凸起的臂膀，出手总有几百斤的力道。可是现在，这双臂膀握持的篙子竟然被步半寸用一只手就给死死地定住了。

鸥子双眼呆滞地看着步半寸，没有意识到发生的状况。而步半寸却在犯嘀咕，鸥子的臂力不比自己弱多少，今天怎么会让自己这么一抓就止住了？

步半寸努了努嘴，示意鸥子且看鲁一弃如何决定。

鲁一弃半闭着双眼，目光迷离，正对着船头的方向，和船一样一动不动。

在他的感觉中，那个方向有跳跃的波浪，有气流的漩涡，有翻滚的云层，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仿佛在海天之间树起一根黑色的柱子，搅动着天和海，并且把海天间所有的生灵吸入其中。

鲁一弃虚弱地抬起右臂，光秃秃的腕部指向那个方向，狠狠地说出两个字：“凶穴！”

步半寸放下鸥子手中的竹篙，快步往舵台上走去。罗盘一动不动地指向船头。不对呀！自己这船是从北而来，罗盘应该常指北方，难不成这船在雾里已经整个调转？要么就是罗盘坏了？还有平时再怎么着，这罗盘指针都应该有些晃动的，不会像这样一点也不动。

罗盘没坏，就在步半寸疑虑之时，那指针抖动了一下。同时，本来纹丝不动的铁头船也震跳了一下。

鲁一弃半闭的眼睛骤然睁大，眼睛中闪烁的是恐惧和绝望的目光。

罗盘的指针不停颤动，铁头船也开始缓缓地移动了。更奇怪的是，甲板上放置的一些杂物也开始滑动起来。

鸥子的脚下有些不稳，是因为突然多出一股无形力量将篙子头直往船头拽。

老叉的鱼叉和鲨口的杆矛头子也都朝船头方向偏转过去。

盲爷的盲杖是整体受力的，仿佛有个隐形的人要将它夺去。

女人感觉有人在拉扯她的衣裤，刚开始一惊，还以为遇到好色的鬼魂了呢。接着便清楚了，这是一种无形力道在拖拉她藏在衣服里的驳壳枪和裤腿上的攮刺（匕首）。

船舱里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女人和鲨口好奇地回头往舱门看去，他们看不到舱里，却可以看到舱门上铁环渐渐地由垂挂变成水平。

清醒的鲁一弃变得更加虚弱，一下子单腿跪在甲板上，但是他指向船头的手臂却没有放下来：“不能！不能往那里去！”

罗盘指针在剧烈地抖动，船速在不断增加，但船反而行驶得更加稳定，几乎都没有带起一点浪漪。

甲板上滑动的鱼叉和杆矛突然一下子跳起，附着在铁船头上。鸥子也终于站不住了，脚下一个踉跄，手中竹篙的铁头子猛地扎在船头。盲爷将盲杖尖戳在甲板缝里，双手握住盲杖柄，与那股力量抗衡着，盲杖已经往前弯曲，成了弓形。

女人的衣服一下子敞开了，里面的驳壳枪在光滑的甲板上快速滑过，也附着到铁船头上。女人一扑想要抓住却没有抓到，反是让裤腿边的攮刺也顺势滑出。她急忙再去抓攮刺，却一把抓在了刃口上。还没等她来得及伸出另一只手握住攮刺柄，船头前方的那股力量突然加大，一下子将那把攮刺夺去。锋利的刃口划过女人的手掌，几缕殷红瞬间从指掌间渗了出来。

“快！转向！离开这道！”鲁一弃早就失去了平静和沉稳，言语间透着某种疯狂。

xiongmao海粽子

可是没人有能力让铁头船转向离开。步半寸拼尽全身力量都无法将舵把推动一点。

“撬了那铁头！”刚才就说过，船上这四个使船的好手中，老叉的状态目前是最好的，所以他能看出，那股无形力量最终是集中在铁头上的，得把那铁头给撬了才行。话一说出，老叉、鲨口他们几个都直扑船头，而步半寸跑向船舷前端，在舷沿底下摸索着什么。奔船头的是想强力撬掉铁头，摸舷沿的是想从机括弦子上解脱铁头。但是两种想法的人都无法把想法变成现实，因为此刻他们全变得异常虚弱，意识模糊，所存的余力连自己身体都支撑不起来。

女人把目光从自己受伤的指掌上移开，移到了铁船头那边的一堆男人身上，她觉得很怪异也很好笑。这群爷们儿都堆爬在那铁头子上，拳掌无力地拍打着，样子倒像是在擦拭和抚摸。他们到底是做的什么祭（玩什么花样），一个个捏把得比个大妹子都娇弱。不是明明大呼小叫着要撬铁头的吗？可这样子连根毛都搞不掉。

女人站起身来，她带着好奇往船头走去。

男人们都停止了动作，把目光全聚集在水冰花的身上。她竟然是这条船上目前唯一一个能正常活动的人，凶穴巨大的无形力量只是抢走了她的枪和攮刺，对她的身心却没任何影响。

没等女人走到船头，局势再次出现变化。无形的力量骤然增大。本来斜斜附着在铁头上的杆矛、铁叉、竹篙一顺朝前挺得直直，船头也被拖拉得明显往下一沉。

船体的突然前倾让女人无法站稳，身形不由自主地往前冲。这一冲，小腿迎面骨正好绊在根竹篙上。于是再也稳不住了，直往船头跌扑过去。女人下意识地伸手撑扶了下铁船头，这让她直扑的身体改为侧向，重重跌坐在船头甲板上。

女人伸出来支撑身体的是受伤的手掌，跌坐过程中，手掌从铁船头上一路抚滑到甲板，在上面留下一道顶端有五指血印的浓浓血迹。

女人倒下的同时，铁头船发出一声“吱呀”的怪叫，那声音让人听了心中如同猫抓一般。

船上有几个人能听出来，造成这种声音的是鲁家的一种工艺手法，因此并不惊慌。在鲁家六工技法中有一个独特的工艺方法，叫做“榫隙法”，也就是在榫接的时候留下一些间隙，并且在榫接的地方采用很有韧性的材料。这样在整体结构做成后，当外部有力量施加在上面时，各个榫接部位就会一起作用，从多个环节和方向上产生微小的变形和缓冲，从而保证整体结构的稳固。这就和竹编的笼篮一个道理，不管从哪个方向推压，只要在一定力量范围内，竹条自身和竹条之间的叉接总会有韧性卸力，让笼篮只是稍有变形而不会损坏。

随着船体的扭曲，船头和船舱中又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铁器碰撞声。刚刚被压下去的船头猛然窜起，把船头软爬成一堆的几个男人也弹跳了起来。

鲁一弃从甲板上猛然爬起，此时此刻，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遍布全身，一个多月以来积聚的各种压力瞬间得到了释放，像脱掉了一具异常沉重的枷锁。他的视线却始终没变，依旧正对着船头方向。所不同的是那对清澈的目光由远及近，最终落在了铁船头上，落在那道浓重的、殷红的、顶端有五指血印的红道道上。

春秋时有一本《符之鬼语仙说》的著作，鲁一弃见过其残卷。其中记载了许多已经失传和不知其用法的符咒，其中就有一个和这个血迹相似的符咒，叫“喷阳符”。

但是眼下绝不是寻根探底研究符咒的好时机。“赶快转向，不能再往前了。”鲁一弃声音低沉急切地说，好像害怕再次惊吓了面前那几个刚刚恢复过来的大老爷们儿。

听到鲁一弃的话，步半寸迅速朝舵台跑去，边跑边大声招呼着：“鲨口、鸥子下舱踩翻轮！”

鲨口的反应很快，鸥子是在他的拉扯下往船舱下跑的。

铁头船下翻起一阵水花，船缓慢地启动了。步半寸将舵把往一侧压死，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怪异凶险的地方。

“先不要回去，找找有没有宝贝的迹象。”老叉还记挂着宝贝。

“你作死，就现在往回走还不一定能逃出。”步半寸想到过来时浓重雾墙和无数的“船影子”，心中不由得一阵阵发寒。

老叉没有回答步半寸的话，而是把目光落在鲁一弃的身上。几乎同时，步半寸也看向鲁一弃。

“老叉说得有道理，步老大的话也没错。不过我想，要是能抢住眼下暂时没有危险的时间段，找着宝贝，把凶穴定了，或者带着宝贝回头走，那么平安脱出的把握反倒能多几分。”鲁一弃的话更有道理，只有凶穴定了或者带了可镇压的宝贝，才能平安地通过雾墙和避开“船影子”。

船绕着鲁一弃感觉中的那个凶穴在走，并且逐渐靠过去。能把距离控制得这么好，都是因为在按着鲁一弃的感觉操作。

洋面很平静，航行中，老叉不时往水下扔些小玩意儿。那是带铅坠的“木鱼浮鸣”，南宋时《鄱阳湖战记》有录：“军中多用木鱼浮鸣，其型如同木鱼。悬重置于水静处，船行水动则鼓鸣，其声如牛吟蛙鸣，为讯以防暗袭。”

老叉的那些东西看上去跟和尚的木鱼差不多，只是边上多出一双槽道，并连接双翘管导流。这样悬浮在水面上，不管是气流还是水流，都可以将其带动发声，特别适合在平静的水面使用。

此地的洋面虽然极度平静，问题是放下这样的东西又有什么能让它发出声响？

“先置下，说不定回头时有风有浪能导着我们不岔向。”老叉考虑得很是周全。

盲爷一直都跌坐在船头没有动地方，不知是在思考什么还是用他敏锐的听觉搜索些什么。

女人看着这个枯瘦的瞎眼老人无助地跌坐在那里，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怜悯。将枪和攮子收好后，她伸手想把盲爷搀扶起来。

女人的手还没有触到盲爷的臂膀，一只枯瘦得如同鸡爪般的手已经闪电般反捏住了女人的脉门。

女人一下呆住，而盲爷一捏之下也不由得呆住。

“你刚才做了些什么？”

“我没做什么呀，只是摔了一跤。”

“不是，不是，你除摔跤外肯定还做了其他什么事情。”

女人看了一眼船头：“噢，还有就是手破了，把血抹在步老大的船头上了。也不知道这个凶巴巴的船老大会不会忌讳女人的血把他的船给弄脏了。”

“你先前贴过符？”

“嗯呐。”

盲爷松开手，顺势在女人手掌处抹下一点殷红血迹。

其实女人被捏住的手并没有受伤，但是在压住另一只手的伤口时，不可避免地沾上了血迹。

盲爷将沾有血迹的手指放在口中，随着他脸颊的微微抽搐，嘴角渐渐挂上一丝很不明显的怪异笑意。

盲爷的笑让离得很近的女人感到害怕，急忙脚步退后，回到鲁一弃的身边。

鲁一弃都已经将女人手上的伤口包扎好了，可盲爷竟然还像木偶似的坐在船头纹丝未动。手指也依旧含在嘴里，嘴角挂着笑，眼白子翻个不停。

“嘘！”盲爷的状态变化很突然，他的表情也十分夸张。

甲板上的人一下子都凝住了，连个大气都不敢出，只有步半寸左脚脚掌在甲板上轻轻拍了两下。船舱里也静了下来，船底再没有叶轮翻转和暗流涌动的声响。

“水流了！”盲爷压低沙哑的声音，此时不管是他的腔调还是模样，都像是个活鬼。

步半寸迅速从腰间掏出一根竹管，用嘴巴咬住管套拔掉，猛地晃了晃。管子中散出些许红色，随即飘起一股细长的白色烟柱。这是烟管，既是储备火种的器具，又可以辨别风向。

烟柱直直的，不摇不动，没有风。那么海水因何而流？如果是洋流作用的话，海面子不该这样平静，而且散发的水腥味儿应该更浓才对。

船舱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船舱口露出鲨口佛陀般的笑脸，只是此时的笑脸比哭还难看：“下面、下面有、东西浮、浮上来了。”

步半寸把烟管往管套中一塞，也不管舵把了，一个纵身跳上舱台，再一个箭步跳上落下的帆叶，往横出的一头走去。

老叉甩手扔给步半寸一支三股鱼叉，然后将舷边一根牵拉帆叶横杠的绳扣顺手解开。横杠转动起来，让步半寸随着横杠探到船舷外面。而他自己则提起单股棱叉在另一边的船舷上站住，一只手抓住斜索稳住身体，另一只手反握叉杆，高高抬起，随时准备将叉子飞出。

鲨口从老叉平时收拾的东西中拉出一捆麻布，绳头一拉，几十支各样的叉子和钩矛铺在面前，他一手提起一支，只要步半寸和老叉需要，随时可以扔给他们。

这一整套的配合，是用来对付各种深海巨兽的，它们的体形比一般的渔船大多了，要是突然出水，很有可能将渔船掀翻。必须在它们出水之前用飞矛飞叉掷射，让它们感觉疼痛重新沉入水底。

鸥子的反应要慢些，等他从船舱中出来时，鲁一弃、女人他们都已经凑到船舷边，往外探看着。

天色虽然很暗，但能隐约看到不远处的水下冒上来一团白色，像个大气泡，有桌面大小，并且经久不破。接着这样的白团一个接一个地冒上来，越来越多，往铁头船这边包围过来，像是水底下有个巨型怪物，正边吐着泡泡边围着铁头船转圈，并且越绕越近。

那些气泡夹杂的晦涩污浊直冲鲁一弃的脑穴，类似的感觉他好像在什么地方有过。

步半寸和老叉很骇异也很惊疑，骇异是因为如果那些是水下巨型怪物喷出的气泡，那这家伙也忒大些了。而惊疑则是因为从他们的角度看，那些白团似乎并不是圆形的。另外冒出水面的气泡在大气压作用下，不可能经久不破。

“那些是什么？”女人好奇地问了一句。

步半寸和老叉没空理她，他们的注意力全放在水面上，随时准备迎击水下的怪物。

倒是刚走到舷边的鸥子回答了女人的问题：“那些是人呗，死人。”

这句话提醒了鲁一弃，没错，那种晦涩污浊的感觉和双乳山甬道中遇到那些活尸首时的感觉是一样的。

“真的是‘海粽子’！啊，瞧那里，还有‘水泡子’！”鲨口的发现其他人也都看到，白团的中间开始陆续出现浮尸，栩栩如生的浮尸，而且越来越多，很快超过“海粽子”。

“海粽子”是渔家的俗语。在海上航行中有人死去，同伴就将其尸体用白布包裹扎紧，然后抛入大海。“水泡子”则是海难中淹死的人。但不管“海粽子”还是“水泡子”，在海里的完好时间最多几天。那么这些海里的死人都是刚刚死的吗？

“这里是凶穴所在，什么事都有可能。阴极的凶穴能收住那么多的‘船影子’，当然也能收‘海粽子’和‘水泡子’。我以前遇到过被别人操纵的活尸，不知道这些水里的尸体会不会也活了。”

鲁一弃后面的话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女人甚至“啊”了一声。接下来是长时间的死寂，周围真的没有一点声音。所有人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心跳声、血流声。他们都死死盯住无声地冒出水面的“海粽子”和“水泡子”，担心着它们会有下一步的变化。

它们没有活，只是逐渐铺满了海面，并且缓缓向着一个方向漂流起来。而铁头船也不知不觉中随着那些水中的死人在朝同一个方向移动。

船行了一段距离后，船上的人突然发现那些浮尸都没了踪影。刚才还那么多，眨眼间都不见了，就像是重新沉入了水底。

鸥子趴在船舷上，探头朝下，想寻找那些死人都去了哪里，却没想到看到了另一种诡异情景：“海底有光！前面海底有光！”

海底怎么会有光？大家往前方看去，海面倒是有片粼粼波光，看着像是月亮在海面子上的反光。但此时天上没有月亮！

xiongmao探没舟

“有人唱歌。”盲爷突然幽幽地说了一句，让人听得毛骨悚然。

“啊!哪里？！在哪里？！”鸥子是越害怕越想问个清楚。

盲爷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探出船舷指了指下面。

船上没有声音了，连喘气的声响都没有了。极度的安静让其他人也听到了那怪异的歌声。那是谁都听不懂的歌，怪异而惊心。声音倒不难听，只是调子简单了些，拖着颤颤的长音，缥缈着由远及近，然后在海面上回旋飘荡了几个来回，再渐渐远去。仿佛是地狱中鬼魂的哼吟，又像是深海魔宫中妖孽的叹息。那歌声在海面上回旋飘荡时，竟然还激起了许多道细细的水纹，纵横交错，如丝如缕。

歌声远去并终于消失，现在他们面前是一个更为平静明亮的洋面，清澈的水面下都是沉船，各式各样的沉船。这些沉船在海底不明光源的映照下，外观轮廓异常的清楚。

“船影子？”鸥子问。

“不是，就是沉船。”鲁一弃很肯定地回答。

“可这些沉船怎么都像刚沉下去的？”步半寸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和刚才那些死人一样，尸体可以不腐，船只当然也可以。凶穴附近，必定会有某种神秘的能量存在。”

老叉拉开一个火管抛入水中，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心中暗骂老叉唐突，也不怕火管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可那火管确实奇巧，喷射着耀眼的光芒，入到水里竟然不熄，缓缓下沉中，将沉船照得更加清楚。

这种火管叫“冷焰吹”，可以在水中燃亮半盏茶的工夫，是三百年前江南火令堂的秘制。自火令堂一夜间在江湖上绝迹后，此技法和配方也随之失传。老叉身边竟然备有这样的好东西，要么是他在江南当排头时搜罗来的存世孤品，要么……想到这里，鲁一弃眉头微耸。

“这里是茫茫洋面，没有可以落脚建宝构的实地儿，那宝贝会不会在这些沉船上？”鯊口佛陀般地咧着嘴。

鲁一弃的目光闪电般落在鲨口身上，“宝构”、“实地儿”，这些都是坎子家和匠家才用的说辞，这船上讨生活的鲨口怎么会说得这么溜，难道是巧合？

只是瞬间，鲁一弃的目光便从鲨口那里收敛回来。与此同时，他超常的感觉随着老叉再次扔入水中的一只“冷焰吹”往海底延伸。

“那里，往那里去。”鲁一弃像是在说着梦话。

随着鲁一弃所指的方向看去，那里只有平静的散发亮光的海面，当然，海面下还有无数崭新的沉船。没有人问为什么，鯊口拖着鸥子进了舱底，船在片刻后再次动了起来，步半寸舵把一转，铁头船往鲁一弃所指的方向驶去。

“到了！”说完这句话，鲁一弃像是从梦中惊醒了一般，迈步朝船头走去。等他走到船头时，老叉已经探头在往水下张望。

步半寸一跺甲板，船下轮叶立止，铁头船重新停了下来。

“你再往左前二十步的地方抛个亮点子。”鲁一弃吩咐一声。

老叉掏出“冷吹焰”，拉弦爆燃，抛入前方的水中。回臂时甩动的胳膊肘不小心撞在鲁一弃的肩膀上，鲁一弃身体不禁一晃，生生的疼痛让他吸口凉气。

“那里是条大船！”就连站在船尾舵位的步半寸都看清了。

站在船舷边的女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是个西洋船？”

的确，那里有艘三桅的波斯货船，从造型和大小来看，不会超过三百年。两千年前鲁家先祖藏的至宝怎么会在这样一条沉船上？

女人只是疑惑，其他人却是有着各自的想法。目光全落在鲁一弃身上，包括刚从船舱中出来的鸥子和鯊口。

海面依然平静，鲁一弃脑海中却在翻腾。从百变鬼礁开始，所有的线索、现象都在他的脑海里汇聚、凝结、整理，真相在他脑海中渐渐浮现出来。

过了许久许久，铁头船已经在极小的波流中漂离了他们刚才的位置，鲁一弃也终于从某种状态中省悟过来，发现大家都关切地看着自己，歉意地笑了笑，然后左手往下一指，决然说道：“那里有宝贝，谁能下去？”　

下水？在这样一个凶险的海域下水？且不说这水下那不明由来的光亮，就是那些莫名其妙的沉船也足够让人头皮发麻。

“步老大不能下，我们还要指望他把稳船呢。鸥子恐怕也不行。”鲁一弃说着自己的想法。

大家都朝老叉和鲨口看去。老叉则看着鲨口，这状况让鲨口有点不知所措。他尴尬地咧大嘴巴笑了笑，只是笑得不再像佛陀，而像佛陀手中摔破的木鱼，很难看。

虽然一样的恐惧，虽然一样的畏怯，可鲨口没多说一句废话，甩掉外衣，只留一身贴体的衣靠。此时鲁一弃才看到，鲨口身体的各个部位，贴身携带了十多把各种样式的刀鞘。他站在舷沿上舒展一下身体，然后拔出一把一尺长的双刃斗鯊芒刺衔在口中，深吸一口气就要往海里跳。

“等等！我给你布个回头线，也好让宝贝收网子。”

“等下！种个符子再下！”

是老叉和盲爷，两个人抢着说话，听起来很乱。

老叉边说边拎出“探底绳”，不同的是这“探底绳”已经被续长了，绳子上每隔一段就有个浮子，而且在前端铅砣上多系了一个“八孔收囊”。这收囊是在水上打捞的人家用的工具，能在漩涡、激流中搜捞东西。

绳子甩下去了，前端的“八孔收囊”渐渐没入到沉船的阴影中，白色的浮子也一个个舒展开来。那些浮子做得真好，乍看都一样，其实在体积和重量上设计得别有用心，使其能够停留在各个水层，一点都不乱，把“探底绳”从头到尾定得直直的。

盲爷的做法更奇怪，他拉过女人，把女人已经包扎好的手解开，在鯊口的脸上从上到下抹了浓浓一道血痕。

没人问盲爷为什么，都是聪明人，他们只是都回头看了看船头上的那道血痕，因为这两道血痕的形状很像。

鯊口深吸一口气，旁边的几个人都紧张地看着他。可鯊口就在要跃出的瞬间突然又停住了，他回头看着鲁一弃：“我下水之后干嘛？”

鸥子这会儿似乎比鯊口聪明多了：“捞宝贝呗，出点劲儿，越多越好！”

鲁一弃笑了笑，拉住鲨口，让他蹲下，伏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

听完鲁一弃的耳语后，鲨口就蹲姿顺势往前一窜入了水，快得就连鲁一弃伏在他耳边的脑袋都没来得及收回。

人到水中，并没有发生什么异象。踩着水的鯊口此时才开始放心吸气，一段一段小口地吸。这种吸气的方法是江湖上极少见的“狸吸法”，据说是仿照南方热带海域一种善潜的海狸，它可以通过分段吸气，将空气尽量储存在呼吸系统的每个角落，从而保证长时间在水下不用换气。

终于，胸腹已经明显鼓胀起来的鯊口翻身掉头，顺着“探底绳”沉入的方向潜游下去，很快也消失在沉船的阴影里。

时间在一点点地过去，船上的人开始担心、开始焦虑。女人终于忍不住了，摇了一下鲁一弃的胳膊，轻声问道：“没问题吧？下面真能找到宝贝？”

鲁一弃没有回答，他只是微眯着眼睛聚气凝神，让自己的感觉不断地往水下伸展、再伸展……

这里的水下当然有宝贝，而且简直是个宝库。在鲁一弃超常的感觉中，水下有许多陈年宝物才会发出的鲜活气息汇聚在一起，纵横腾跃，起伏跌宕。

过了许久，女人又忍不住了：“不会出事吧，怎么到现在都没上来？”

其实有这种想法的何止女人一个，就是步半寸这样的老海子都把颗心悬得高高的。这里的水下沉船太多，情况极其复杂，勾勾绊绊肯定少不了。而且这些沉船看上去很新，像刚没水的，可说不定只是表象，实际早就腐朽得如同海泥一般，一碰就可能破裂砸压下来。而最让人担忧的还不止这些，在这样一个魔煞的海域，任何说不清的可怕事情都可能发生。

又过了一些辰光，船上的人全都沉不住气了。特别是步半寸和盲爷，他们知道鯊口入水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潜泳高手和练家子的极限。老叉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探底绳，观察浮子每一个微小震动，但从他搓捻旁边缆绳头子的小动作上看，他心底也很焦急不安。

“要不我下去瞄瞄？”步半寸说着便要解下外衣。

“老大，还是我下吧。”鸥子抢着做起了准备。

就在此时，鲁一弃突然目光暴闪，他感觉到水下的气息乱了。与此同时浮子也剧烈抖动起来，老叉赶忙一把抓住绳子，随时准备发力往上拽。

水面开始翻腾，沉船开始摇晃。海底有松松软软的一层往海面浮涨上来，光线变得模糊。

“海泥扬底！”步半寸说，“老叉，试试回头绳有没劲儿。”

老叉摇了摇头，一双眼睛始终盯住浮子。那些浮子自下而上逐渐被扬起的海泥遮盖，只剩下最靠近水面的两个还可以看清。

铁头船也开始摇晃起来。不！准确说应该是跳动，船底下仿佛有股力量在往上拱。

“鸥子，下舱踩翻轮！”步半寸话没说完，就已经纵身上了舵台。不管下面发生了什么，他们必须离开现在的位置。海泥扬底是因为海底巨大的暗流引发海水涌动，这种暗流一旦上升到海面就会变成滔天巨浪，能轻而易举地把他们的小船掀翻。

鸥子冲进舱内，和他一起进去的还有盲爷。平时踩翻轮是两个人，现在鯊口下水了，盲爷主动顶替。女人也进了舱，是鲁一弃命令她下去的。

“船不能动！回头绳会移位的。”老叉大叫一声，鲁一弃上船后还是头一次听他这样大声地说话。

步半寸好像也被这声音慑住，迟迟没有给舱下发出指令。

浑浊的海泥继续上升，直往海面涌，最后的两个浮子也看不见了。

那股浑浊冲上海面后，有两尺多高的浊浪不停歇地直直喷起。海面上变得浪珠四溅，一片喧哗。

浪花中，一个影子如豚鱼般冲出了水面，一闪之后重新没入水中。紧接着又冲出，又落下，连续五六个反复。这是经过专门训练的潜水高手才会用的出水方式，可以逐渐吸入氧气，以避免体内气压突变，出现高压气肺。

最后一次出水后，鲨口深吸了一口气，从喉腔内发出一声长长的犹如喉咙撕破般的吼声。

吼声刚止，他就高喊道：“拉！快拉！慢了硬流子会把物件碎了！”

步半寸半张着口，这是在惊叹，连他都不知道鲨口会有这样高的潜水本领。

老叉则什么都不想，只管迅速收拉自己手中绳索。绳上有劲了，说明“八孔收囊”已经套拿住了什么物件。

鯊口踩着水往铁头船这边过来，在翻转跳跃的浪花中犹如出水的海神。他整个上半身都在水面以上，就像是在水中行走一样。他脸上那道血画的“喷阳符”不仅没有被海水冲淡，反而变得鲜红发亮。

鯊口很快到了船边，步半寸将一束网绳扔出船舷。鯊口一把抓住网绳，踩着绳眼攀了上来。鲁一弃这才看清，鯊口有一只手抱了个东西，除了网绳，其他拉索、篙子什么的还真的很难让他轻松上船。

老叉始终认真地收拉着回头绳，随着挂住的东西越来越接近水面，绳子上的力道也越来越重，但老叉又不敢大幅度发力，只能耐心地一点点收绳。

“快帮一把，就要出水了！”由于铁头船的跳动，老叉的喊叫如同颤音。

老叉叫帮手倒不是因为拉不动，而是绳子上的震动变大了，他需要有人和他一起控制力道，平稳地将东西拉出水面。

步半寸见鲨口上来得很轻松，便跑过去帮老叉。在两人的努力下，“八孔收囊”带着一个粗大的白铜镏金珠花把手出水了。这是一只松木包牛皮，黄铜带箍边的箱子，箱子上有镏金珠花钉排列的图案装饰，箱盖边沿还镶有玉片儿，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物件儿。

老叉和步半寸两眼放光，脸上满是激动兴奋的光泽。

箱子渐渐出水了，也就在这箱子出水的一瞬间，浪跳得更高了，浪尖还打起旋儿，就像大海伸出了无数只手想要抢回自己的东西。

老叉和步半寸同时感觉手里一沉，箱子好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拉住了。两个人开始慢慢加力，步半寸身体已经朝后倾仰，老叉腮帮子上的肉都抖了起来，仍没能将箱子拉上船。

鲁一弃站在船舷边，他看到了一幅诡异的情景。回头绳牵着已经离开水面的箱子，呈一条斜线僵持着，绳子随着颤抖发出嗡响。而那箱子在迅速地变色腐化，在无形的拉扯下破裂变形。

xiongmao倒海楼

箱子的裂缝中一股妖异晦涩的气息升腾而出。鲁一弃暗叫声不好，脚步踉跄地往步半寸和老叉那里跑去，边跑边喝声道：“松了！松了它！”

可是已经晚了，箱子碎裂了，老叉和步半寸一下子向后跌去。

步半寸不愧为步半寸，脚步一个小收，脚掌在甲板上一滑一撑，五六步后收腹拧腰重新站住。

老叉则双臂乱舞希望抓住什么支撑物，手臂无意间嗑在鲁一弃脑袋上，他倒也借着这一嗑的力道稳住了身体。

带着“八孔收囊”的探底绳“嘣”的一声弹回船上，被刚好稳住身体的老叉连圈收拢。他边收边健步纵到船舷边，探头往海中看去。

碎裂的箱子中掉出了好几个瓷瓶，在跳跃的浪花上起伏几下便一个个往水下沉去。老叉抖手甩出刚收拢的“八孔收囊”，兜拿住了其中一个。然后先发力上甩，将收囊高高拔离水面，然后二次发力凌空回拽，那只瓷瓶便直接落入他入怀中，整个过程快疾准确、一气呵成。

跳起的浪花渐渐平息，海面恢复了宁静。

老叉刚才无意的一记撞击让鲁一弃昏厥了过去，醒来后他觉得脑袋很疼很晕。可当看到放在甲板上的那两件东西时，他瞬间清醒，一骨碌坐了起来。

很明显，那两件东西都不是要找的宝贝。

老叉抢上来的是个古瓷瓶，瓷是好瓷，像钧州窑[12]。只是这只瓶子的造型很怪异，四耳鳞腹，耳是大弧形的盅耳，腹鳞为三角尖鳞，底是内卷大圆边。最为特别是瓶肩有层叠的瓷楼[13]，瓷瓶瓶口被瓷泥封住，不知里面是空是实、是怪是宝？

鲨口带上来的却是一件西洋货，用黄铜做成的圆形玻璃面盒子，刚上来时还黄灿灿的，现在却已经变成黑绿色了。

鲁一弃示意女人把盒子推近点。没等女人动手，鲨口就急忙把盒子端到鲁一弃的面前。

鸥子也主动要将瓷瓶往鲁一弃面前端，但他看到了鲁一弃在摇摆无手的右胳膊。

将那盒子看了好久好久，终于，鲁一弃发出了一声叹息，充满了失落和无奈：“不对了！真的是过了，过得太远了！”

没人听懂这话的意思，鲁一弃也没等什么人发问，突然转身面朝大家，用不容辩驳的声调说道：“必须赶紧离开这里！”

不需要吆喝，也不需要问为什么。听到鲁一弃话的人都清楚自己该做什么怎么去做。

船动了，加速了，但是速度却不快。因为没什么风，只能靠鸥子和鯊口在下面踩翻轮来作为船的驱动力。这艘船虽然不很大，但是单凭两个人踩翻轮来行驶还是挺困难的。更何况鯊口刚才还下了趟深海，耗费了大量的体力，所以只一会儿，盲爷便把他替换下来。

“步老大，有没有法子让这船再快点？”鲁一弃现出少有的焦躁，在他感觉之中有个能摧毁一切的巨大能量已经蕴育成熟，随时都会爆发。

步半寸一脸的苦笑：“说实话，我把家底子都掏了。就下面那双向直踩翻轮，你家长辈做的时候管这叫‘救命轮’是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才用的。我们这趟走下来，用得都没歇过。”

“那是我们这趟万不得已的情况太多了。”在舷边寻木鱼浮哨的老叉接了一句，这话里有豪气也有无奈。

鲁一弃很失望，下面的翻轮他研究过。虽然设计得极其巧妙，用了多重传动转换，将输出力放大好多倍，但总归无法和他在洋学堂见识到的蒸汽机相比。如果能将人力踩踏用小型蒸汽机或者电力驱动机械代替，那么……

就在鲁一弃胡思乱想的时候，一缕晨旭从远方的海平线钻出，接着一瓣血红切开了灰黑的天际，像是日出。但只眨眼间东方露出的血红已经变成半个放光的金盘，嵌在海天之间。日出不会这么快，这是天象的异变。

“来了！”鲁一弃的话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只过了两秒钟，步半寸和老叉就已经完全弄清鲁一弃的意思。

也就在这两秒钟里，半个发光的金盘子不见了，天地重新回复到了黑夜，不，比黑夜还黑，根本连一丝的天光都没有了，世界就像浸入到浓厚的墨汁中。

伸手不见五指。但鲁一弃可以看到，在玄觉的世界里，海天之间翻滚旋转的气柱膨胀了，扩展了，并且在一个瞬间炸裂了，爆发了。气柱化作一圈翻卷着的冲击波疾速地延伸开来，快得像闪电。

翻滚气圈从铁头船上滚过的刹那，铁头船微微跳了一下。很意外，冲击力与气势不相称，更没有人受伤，就连老叉抢上来的、眼下就放在光滑甲板上的那只瓷瓶都分毫未动。

海天之间突然一亮，他们又见到了太阳，此时已经升到有一竿子高了，这天象的变化也太快了吧。

终于有风了，风向和气圈扩展延伸的方向是一致的。这风很强劲，并且始终以不变的力度持续吹着。

铁头船迅速提速，乘风破浪。

天亮了视野就开阔许多，所以甲板上的三人错愕地看着四周。

鲁一弃茫然而呆滞地看着天边的太阳，他觉得今天的太阳不单升得快，而且比平常要亮得多，好像还在什么地方有反光。

步半寸手扶舵把，伸头朝船尾下面看去。此时的海面上已经起浪了，三尺高的浪，浪节子很短，但是当风刮起他杂乱的发梢在脸面上晃了一下时，步半寸的心整个往下一沉。因为他发现，风向和波浪的方向竟然是反的！

老叉站在船舷边，他没看太阳和波浪，而是在看“砌墙”。没错，“砌墙”！就在船头前方的远处，有一道亮白的线道出现，这是“墙基”。随即那道墙拔地而起，越起越高，两边也没有尽头。老叉想喊出些什么，但是发现自己此刻竟然发不出声音。

那无边的高墙快速地朝着他们这边移动。其高度、气势、力量都是百变鬼礁的剪子潮无法比拟的。

“啊、啊！啊——”老叉干涸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一声嚎叫，引起了步半寸和鲁一弃的注意。看到亮晃晃的高大水墙，鲁一弃终于也知道太阳的反光来自何处。

“老叉！还愣啥？！快倒桅！大少，下舱！”步半寸像发了疯，边说边迅速地拉扯船上的各种绳扣。

“快呀！那是倒海楼！”步半寸又大喝一声。

此时老叉才省悟过来，快步跑到桅缆处，拉绳扣放倒桅杆。

桅杆倒下时，鲁一弃已经到了舱里，舱里已经漆黑一片，本来应该点亮的油灯已经被吹灭。鲁一弃才下两阶，就被一只枯瘦的手抓住：“快！快抓个实件儿稳住了。”是盲爷。舱底有盲爷和鲨口在，他们肯定更早听出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又一个人连滚带爬地进了船舱，然后在舱口传来步半寸的一声喊叫：“摇把子降舱顶！翻轮别停，加速！”此时舱里已经充斥着由远而近的轰响，这两句喊叫鲁一弃并没有听清。但是刚进来的那个身影一下子蹦了起来，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一处机括，同时角落里又一个魁梧的身躯奔出，找到另一处机括。两人同时发出一声吆喝，运力摇动起来。黑暗中，船舱顶盖快速降下来。翻轮响了一下，于是盲爷也循声窜了出去，随即，翻轮的喧嚣和舱外的轰响共鸣起来。

与此同时，甲板舵位上，步半寸用几根粗绳缆在自己的腰间和腋下系成个四脚马的挂拴扣，把自己与舱台上几个主支撑牢牢固定在一起，然后紧握住舵把，面对迎头扑来的海楼，发出一声激昂的呼喊。

真正的排山倒海，巨大的能量似乎是要将世间的一切撕扯个粉碎。

铁头船的船舱降下，变成一个密封舱、空心蛋。这种面面承压的结构却能让巨浪找不到撕裂它的口子。

鲁家造的船的确是好船，但操船的舵手更是无与伦比的。步半寸此时此刻仿佛在进行着一番洗礼，如果真的有人记录下这一幕，那么他将赢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荣耀。

第一波巨浪到来，铁头船在浪山下无处藏身，所以这一波最重要的是减小撞击力，然后迅速从浪中钻出。锲形船头的撞击面最小，突破力大，而且还有铸铁船头，于是步半寸将船对直浪山冲了过去。

铁头船只能算浪山中一个奇怪的气泡，一下子就被狠狠压入水底。但只要是气泡就会冒上水面，更何况这个“气泡”中还有两个人在拼命踩着翻板加速它的上升。

铁头船是以难以想象的力度纵出水面的，就像是浪尖上嬉闹的飞鱼。

这一窜，船上了第一轮巨浪的波峰。步半寸喷出半口咸浊的海水，然后将舵把一拉，船走偏锋，顺着浪的卷头走，抢在后面继续砸下的巨浪之前闯过。待这轮浪头势头落了，便立刻顺势滑入浪与浪之间的凹谷，进入下一个浪的卷头。只有这样操作才能驾着浪势走，借助倒海楼的力量远离凶穴。

步半寸被闷在第一轮波浪下面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一切，出水后舵把的每一次调整也都恰到好处。此时的铁头船仿佛就是一个在峰头浪底穿梭的冲浪板，显得轻盈而刁滑。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铁头船被倒海楼推出了多远。当风平浪静时，步半寸瘫软在舵台上，紧绷的意志全然瓦解，体力严重透支。

舱台升了起来，第一个出来的是鲨口。说实话，他很难想象步半寸还能活在舵位上。当他挥刀削断系住步半寸的绳索，小心地背起面色青紫，浑身都是淤块和勒痕的步半寸走下舱时，眼角不经意间有一点晶莹闪过。

鲁一弃心里揪着难受，可他不知如何表示自己心中的愧疚和敬意，只是轻握了一下步半寸柔弱无力的手。这一握让步半寸突然为之一振，颤抖着指了指自己的衣襟。在那里，鲁一弃找到那张破损不堪、湿透了的海图。

步半寸下舱休息，舵位换成鸥子守着。

鲁一弃在甲板上将湿透的海图一点点摊开晒干，女人蹲在一边小心地帮他。旁边还围着鲨口和老叉，他们是期盼鲁一弃能找到线索，告知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鲁一弃在图纸的边缘发现了他久寻不到的字，半个“滩”字。那字本来是在图纸的边框里，被框沿纸遮盖，现在框沿纸湿透，这半个字便显了出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鲁一弃指了指图的边缘。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从地图画法来看，那里离陆地似乎很近，应该是介于海与陆地之间的地带。

“我们就往那里去！”鲁一弃突地站了起来，目光坚定地说道。

“可、这里的宝贝……”老叉对鲁一弃的决定有些质疑。

“这里没有宝贝，更没有宝构，只有凶穴！”

“怎么会呢？”鲨口迫不及待地问。

“凶穴本不该在这地方，宝贝也不该在这地方。什么都变了，当年鲁家在建宝构藏最后‘地’宝时肯定出了什么大差错。”

“那这里会有什么？”老叉指着鲁一弃刚才指出图纸边缘的位置问。

鲁一弃的笑有些狡狯：“现在还不清楚，但找到东西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只是要能顺利到达。”

铁头船重新升帆起航，朝着鲁一弃所指的那个地方驶去。

风不大，铁头船行驶得很平稳。天很蓝，这样的温暖天气真的很合适在甲板上睡一觉。

鲨口靠在船头舷板上睡着了，老叉也蜷在舱台上睡了，鸥子坐在舵位后的木杠上，撑着舵把似睡非睡。一夜的折腾让他们身心疲惫。

船舱里的人却都醒着，步半寸、瞎子、女人。他们在听鲁一弃讲述自己的发现和分析。

“从一开始往凶穴方向去我就感觉出不对。如果凶穴有宝构镇着，凶气再强也不会让我反应那么差，一直都昏睡做噩梦，而且总梦到已经远远错过宝构。另外一个不对就是这一路我没有发现与方位玉牌上‘福’、‘琅’、‘滩’这些字有关的地界和东西。

“在遇到‘船影子’、‘雾墙’、‘怪力吸船’、‘海粽子’这一系列怪事后，我基本确定，天宝未能藏入镇位，现在凶穴已经移位变形。但这一点需要证明，西洋货船很早以前就配置了经纬仪，鲨口下水时我与他耳语就是让他找到这东西。经纬仪拿上来后，我看到的是北纬26度7分，西经73度4分。这位置是在大洋的另一面，也就是说那船是在大洋对面沉下去的。由此能确定，大洋的另一面也没有宝构。数千年凶穴无宝镇压，其凶势已经变得更广更怪。所以当时我唯一能做的决定就是快逃，逃出凶穴的范围。”

xiongmao逼形显

“那些沉船、浮尸什么的真是被凶穴的魔力收拢来的吗？怎么像刚出事的一样？真是怪事。”女人在一旁轻声插了一句。

“那是因为凶穴周围有极阴极寒之气笼罩。”鲁一弃答道。

“我们的船是如何从凶穴的吸力中摆脱的？而且之后越发靠近凶穴时，我们的状态反而好了许多。”步半寸坐起来问道。

“这点我也不知道……”鲁一弃真不知道。

“我知道！”一旁的盲爷轻笑了一声接上话头，“因为我们船上有先天童子的先天气血镇着。要没有这先天童子，早在遭遇‘船影子’时我们就被撞沉了。”

先天童子？怎么可能？大家都认为盲爷在说瞎话。

盲爷从步半寸的口鼻气息中听出他的不屑。

“是真的。”盲爷有些急了。

“夏老伯，那你说谁是先天童子？”女人问。

“你不知道？！奇怪！你怎么会不知道？！”盲爷满脸惊讶。

“我又怎么知道？”女人反问。

“就是你呀！”

“我怎么会是？”

“搞什么呀？夏老。”

“一个女人怎么会是先天童子？！”

“别吵吵，让我说清楚，你们知道什么是先天童子吗？”没人做声，盲爷有些得意，“她当然不是先天童子，但她有先天童子！”

“夏老，你是说她怀有身孕，还是个男童？”步半寸想起前段时间的一件怪事，“难怪在百变鬼礁外，鬼船要贴舷，两个大男人都推不开，而大妹子一出舱，它们就急速退走了。是因为鬼怕孕气天血，那会让它们永不超生的。”

“喷阳符！”鲁一弃马上也明白了，女人用带有先天童子阳气的先天灵血，在铁船头上无意间画出个“喷阳符”图形，这才化解了凶穴极度阴煞的吸引力，要不是这种巧合，他们可能早就葬身海底了。接下来鲁一弃立刻明白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情，自己就是这先天童子的父亲。难怪在百变鬼礁时，女人怨恨的目光里会有血色，而且还能觉察出自己的存在。

“不止是‘喷阳符’，还有你先前偷偷给她几张‘禹’字符让她贴，要没这先天童子身贴的咒符，我们也早被‘船影子’给撞沉了。”盲爷说着又回头问女人，“你自己真不知道？”

女人确实不知道，她天生是个石女，从不曾经过一般女人该有的月潮轮回，所以有孕之后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鲁一弃的记忆在迅速地倒转，他仿佛又看到鬼船上养鬼婢悲伤哀怨的面容，此时他已经清楚这悲伤由何而来了，一种怜惜歉疚之情一下堵在咽喉之间。回头看看女人，发现女人正用掺杂了喜悦、羞涩的眼神看着他，又一种欣慰惊喜之情回荡胸中，让鲁一弃脑子里一片混乱。

步半寸一把搭住盲爷的肩膀说道：“夏老，扶我到外面透透气去。”

盲爷面颊一抖，露出个怪异的笑，然后站起身来扶着步半寸往舱阶上走。刚踏上舱阶，两个人又同时转身朝向鲁一弃。步半寸压低声音问道：“大少，我们现在过去的地方有可能找到宝贝吗？”

这个问题让鲁一弃一下将心神从混乱中拔出，他隐隐觉得等待自己答案的远不止面前的三个人，另外还有人正屏息静待着他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

鲁一弃仰面舒展了一下脖颈，抚摸了一下断腕，然后才用平静清晰的声音说道：“有的，肯定会有的。”

但此时他的目光没人看得懂。

在台湾东北、日本正南是一处空旷冷清的三角形海域。这片海域有过许多名字，最为通俗易懂的就是“魔鬼龙三角”。在这个恐怖的海域中，发生过不知多少的怪事与灾难，也不知埋葬了多少沉船和尸骨。

魔鬼龙三角产生的原因众说纷纭。一种说法是“磁偏角”，它是由于地球上的南北磁极与地理上的南北极不重合而造成的自然现象。这和鲁一弃他们铁头船被引力吸住吻合，同时船影子等现象也可能是磁现象作用的结果。还有一种是“热流说”，是说温暖洋流导致大雾飓风，船只迷失方向触礁或直接被飓风颠覆。这和鲁一弃他们遇到雾墙等现象吻合。还有就是“地震海啸说”，在龙三角西部的深海区，地壳最为薄弱，岩浆的巨大威力随时可能穿透海面，毫无先兆又转瞬即逝，当大洋板块发生地震时，超声波达到海面表层，形成海啸。这与鲁一弃他们看到海底有光、有怪异歌声、海泥扬底以及最后的倒海楼等现象吻合。

但在鲁家人观念里，在八宝定凡疆的概念中，那里就是一处凶穴，一处未曾有天宝镇压的凶穴！

铁头船的航线一变，最大的好处是能甩开后面的战船。除非对家有先知先觉，要不然，按当时的技术条件，在这茫茫大洋上，想找到一只不大的渔船，是不可能的。但是夜空中一声尖利的鹰啸让好些人纷纷从各种梦境中惊醒。

盲爷一跃而起：“长白花喙猎鹰！”

猎鹰怎么会到海上来的？只有一种可能，对家的大船就在身后不远。对家如何又能再次坠上自己？也只有一种可能，铁头船上有人沿途设置线引子！

“来了！还是来了……”盲爷站在那里不住地小声嘟囔。

鲁一弃没有起身，他静静地躺着，聆听鹰的唳啸，也聆听着唳啸以外的声响。盲爷肯定搜寻到了这样的声音，在船舱里昏暗扑朔的灯光下，他的脸上有不易觉察的抽搐和抖动。

“这声响儿离着有多远？”鲁一弃突然问了一句。

“不远，打眼能看到！”鯊口答道。

于是鯊口和老叉对视一眼，蹦起来直奔舱外，女人也爬起身，跟在他们后面出去了。舱里只剩下表情不断变化的盲爷和静静躺着没动的鲁一弃。

到了舱外，他们没有看到对家的船，就是一直都守在瞭台上的鸥子也没看到什么，天色实在太黑了。

鲁一弃终于慢吞吞走出舱门，但他什么都没看，只是站在舱门口对舵位上的步半寸说了句：“按照原先的计划，不要变。”然后就又回到船舱里了。

女人跟着鲁一弃回到船舱，小声地问道：“你确定没事？”

“不，我只确定目前没事。”鲁一弃紧握了下女人的手，“还有，我决不能让你出事！”

女人没再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鲁一弃的肩头上。

海上的航行枯燥乏味，再加上航行的人各存心思，便更觉得时间难熬。对家的船始终没有露面，但大家都知道他们离得不远，这几天时不时都会有鹰啸声夹杂在呜鸣的风中传来。

铁头船上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因为都是老江湖，也都估摸出此趟对家能在背后坠上，肯定和自己船上什么人有关系，于是彼此之间有了戒备。

这天夜里，换作老叉在舵位上看舵。步半寸便悄悄地来到鲁一弃身边，伏在鲁一弃耳边悄声说道：“白天我偷偷瞅了下老叉做的物件，数量没少。”去往凶穴的途中，步半寸整天在舵台上，老叉在下面做东西他都能看到。虽然没有仔细瞧做的什么，倒是把他做了多少件给记下了。那些东西里的“木鱼浮鸣”、“过流哨口”都是放线引子的好物件。于是今天偷偷检查了一下那些东西，除去在凶穴用掉的，其他倒是一件没少。这说明不是老叉在放线引子。

鲁一弃没有作声，他在欣赏从凶穴中夺出的那只瓷瓶。多次细辨之后，鲁一弃已经确定这不是钧州窑，而是徽州民窑的仿品。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鲁一弃第一个钻出船舱，呼吸呼吸海上的新鲜空气。守舵的老叉见鲁一弃一个人，便凑过来悄声地说：“我瞧鸥子好像不大对劲，夜里上来小解了六七回。”

鲁一弃回头看看瞭台，又看看船后一望无际的海面，依旧没有说话。

中午的时候，鯊口烧了一大盆的白鳞荚鱼。船上现在的补给不多了，所以有一大部分要靠从海里捞食来保证，但是鲁一弃今天没看见谁捕鱼，这鱼是从哪里来的？

“是鯊口从翻轮旁的封盖下钓的。”女人告诉鲁一弃。

翻轮旁的封盖，这是个不大容易让人注意的位置。

经过了这么多天的海上航行，女人和盲爷都已经适应了。不过女人仍时常会趴在船舷上呕吐，这是孕妇正常的反应。每次当呕吐物落入碧蓝的海水中时，鲁一弃都不由地皱皱眉头。

盲爷白天大多的时间都是坐在船头的缆桩上，嘴里一直哼哼呀呀地像是吟唱着什么，但没一个人能听懂。

步半寸这些天好像没那样忠于职守了，舵把子要么交给别人，要么用绳子一挽。却沿途亲自撒网打了几次鱼，虽然每次收获并不大，倒是让鲁一弃他们饱了几回口福。让鲁一弃奇怪的是，他打鱼的网是暗红色的，跟其他的不一样。鲨口告诉鲁一弃，这是张新网，下水前在岸上用猪血泡过，这样才经久耐用。

可疑的迹象很多，但都不是做线引子的手段，或许一个都不是。

在铁头船后面，一段距离之外，行驶着两条明式古战船。他们与铁头船的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互相都看不见对方，但是随着铁头船的每次方向调整，这两条古战船也相应地做出调整，始终紧随在铁头船的背后。

其中一条战船的桅杆上挂着两只硕大的竹拼哨口，发出一阵阵鬼哭狼嚎般的嗡鸣。船头之上，设了一张祭案。祭案上摆满了香炉烛台、三牲符裱等东西，在香烟缭绕烛火扑朔中，一个眼圈紫黑、眼睛血红、披头散发的黑衣人正在跳着一种奇怪的舞蹈，口中还咿呀有词。

黑衣人边舞边端起祭案上的一个香灰盘，然后转到祭案的前面，泼洒起香灰来，香灰在甲板上布成一个怪异的图形。黑衣人停止了舞动，睁大血红的眼睛仔细查看起那图形来。

旁边有人从海里打上一桶水来，黑衣人放下香灰盘，双手伸进水桶中，然后捧起两把海水洒向甲板上的香灰，随即跨开双腿蹲趴下来，把头伸到那片香灰上方，脖颈怪异地扭动着，像是在寻找些什么，又像是在嗅闻着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挺起身体来，脖颈依旧怪异地扭动着，双手伸向空中，然后收回来，抹过双目脸颊之后，双眼定定地望向天空。而他的手臂则慢慢伸向一个方向，如同雕塑一般。嘴里的咿呀声则越来越弱，渐渐被哨口的嗡鸣完全淹没。

战船转向了，朝着他手臂伸出的方向。而在此之前，前方海面上的铁头船也刚刚往这方位转向的。

鲁一弃越来越感到心浮气躁，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死死缠绕住了。他担心到现在为止所有的一切，都是对家安排好了的。危机至今还没爆发，只是由于他还有可利用的价值。对家是在静待着他的下一步行动，等待他找到想要的东西。

必须摆脱这种状况，鲁一弃觉得他必须有所行动。

站在船头，凝望着西边天际层层灰红相夹的暮霭，一个计划在鲁一弃的心中渐渐成形。只有敲破一个点，才有可能把整个迷局变成豁儿。

笑意在鲁一弃的嘴角显现，只是这笑意中多少带些冷酷。

这天夜里，轮到鸥子看舵。在大家都睡下后，鲁一弃悄悄钻出船舱，登上舵台。

鸥子没有说话，只是有些茫然地看着鲁一弃。他刚开始还以为鲁一弃在梦游，但是当看到鲁一弃那双明亮清澈的目光，听到平静决断的话语，他知道自己错了。

鲁一弃告诉鸥子：“在夜里二更时分将船悄悄转向朝南，尽量做到谁都不觉察。还有就是这件事谁都不要告诉，有谁问起也不要理他，只管坚持我告诉你的航线。”

平静的语气，但对于鸥子来说却是个委以重任的命令，必须准确无误执行的命令。

夜里三更多一点，鲁一弃睁开眼睛，其实他一直都没有睡，他在等待。船舱里此时漆黑一片，像是浸在墨汁里。鲁一弃在这样的环境中不但看不见，而且除了船板外的海水声，他也什么都听不见。唯一能感觉到的是船舱中先后两次有气温的变化。他知道，这肯定是船舱门被悄然打开时，海上的夜寒溜了进来。

有人悄然无声地进出过船舱，是谁呢？

第二天一大早，顶替鸥子的步半寸发现鸥子死了。

鸥子背对着船头坐在舵把横杠上，被人从背后刺透心脏而死。鲨口、盲爷都检查过鸥子的伤口。觉得刺透心脏的东西应该是单根的锐利矛刺，在这船上最有可能的就是单股棱矛。

步半寸一听这话，纵身跳下舵台，解开那捆麻布包着的矛、叉检查起来。其他人也都随着围过去。舵台上只留下鲁一弃在仔细看那伤口。

步半寸没有在那些叉、矛的数量和外观上发现一点问题。大家都回头看着站在舵台上的鲁一弃，期待着他做出决断。鲁一弃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然后用平静的语气说：“先把鸥子的身子料理了吧。”

说完这句话，他便径自走下舵台，走向船舱。就在他要低头迈进船舱的一瞬间，又突然止步，抬起头问道：“我们现在的航线变了吗？”

步半寸抬头看看日头，摸摸被海风吹得抖摆的发梢，肯定地回道：“没有，和昨晚一样，你放心好了。”

鲁一弃没再说什么，低头钻进了船舱。

甲板上一时变得沉寂，但鲁一弃问的这句话让有的人心中起了波澜。

接下来的两天里，船上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每个人都切实感到了危险，相互之间再没有什么交流。

步半寸又来找鲁一弃：“鸥子应该是发现了什么这才被灭口。杀死他的是矛叉一类的家伙，而且力透前后胸骨。船上善用矛叉的就我和老叉，只可惜连我也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此时鲁一弃正盯着角落里的那只瓷瓶。那只瓷瓶给他的感觉是怪异的，虽然它是仿品，却和真货一样有着沉稳绵长的气息，只是这气息中明显包含了更多的含义。他总觉得在什么地方接触过类似瓷瓶，只是当时没有特别在意。

终于，鲁一弃开口了：“鸥子虽然善于瞭远，但凭他的心性恐怕发现不了什么隐秘的东西，我觉得他是做了什么不合别人心意的事情了。至于谁杀了他，船上的每个人都有可能。”

停了一下，他又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难说好坏，网子倒是收了些，只是鱼还没露脊。”

第三章 立浪冲滩：以命搏命的连环杀局

“立浪冲滩！”步半寸一声高呼，洪亮的声音随风送出很远很远。

“立浪冲滩”，鲁家造船技法之一，指大船中暗藏一只小船或者可以将船体某一部分改变成小船。在滩远水浅大船靠不了岸时，用作港子和大船间的联络，也是遇险时逃难的绝妙后手。

“立浪冲滩”，也是奇门遁甲第八手，是指将主要力量集中攻击对方防守基础，并且层出不穷，不让对手有喘息的机会。同时还要用小股力量彰显大气势，多方面地给对手压力。

“立浪冲滩”，更是步半寸拼却性命的一次攻击……

xiongmao海飘魂

人心惶惶中又过了几天，这天夜里，轮着老叉看舵。很明显，老叉做足了准备，他将两支闪着寒光的棱矛和一支缅铁三股鱼叉斜靠在后杠上，在上舵台的木阶上竖了两面网绳，这是防止有人快速窜上舵台。在他的脚边还放了个瓦罐，这样出现情况时，一抬腿就能将它踢出摔碎，发出响声惊动船舱中的其他人。其实自从鸥子被杀后，夜里看舵的人都用自己独特手段做了防备。不仅如此，他们还都对饮食更加小心，盲爷的鼻子和女人的银簪都是鉴别饮食中有没有被下药的绝好工具。

鲁一弃瞧着大家都进了舱，就又走到舵台那里，悄声对老叉说：“你在二更时分将船悄悄转向朝北，尽量做到谁都不觉察。还有就是这件事谁都不要告诉，有谁问起也不要理他，只管坚持我告诉你的航线。”

“那宝贝不启了？”老叉问道。

“不启了，对家在背后坠着，启了也捂不牢。”

“这里离宝地的海程不远了。可以抢时间过去，启了就撒丫儿，对家也不一定能把我们套着。”

“不用冒这险了。凶穴移位太远，展得太大。启来的宝贝也不一定能定住了，而且海上来回又费事费时。那宝贝对我们没用了，现在只是对家想要它。”

“这事和步老大他们商量过了吗？”老叉搓捻着绳子头。

“说好了，你照办就是了。”说完转头就下到舱里去了，不再与老叉搭腔。

鲁一弃和老叉对话的同时心里一阵起伏，这老叉的底料毕竟和鸥子不一样，鸥子是只管去做，他却是刨根问底地要理由。

船甲板上一片寂静，海面子也一片寂静。只是偶尔从海风中传来几声低弱的呜鸣声。

船舱里，鲁一弃偷偷从女人那里要来驳壳枪，掖在自己怀中，再将萤光石捂在衣袋里，随时都能掏出。上次鸥子那回，他只以为有人会出来发问和阻止，根本没料到会出人命，所以事先没有做任何准备。

一切都备妥后，他打足精神，躺在那里静待状况的发生。可让他失望的是一直到凌晨时分，船舱里始终静悄悄地，除了咂嘴放屁打呼噜，没有一点其他状况。然后他终于抵挡不住晨疲，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梦中他看到女人、盲爷、步半寸、鲨口、老叉，甚至还有死去的鸥子，他们一个个用鄙夷轻蔑的眼神看着他，用嘲弄的口吻在质问他：“你这点小伎俩能骗谁呀？”

“啊——老叉！”

“老叉——”

鲁一弃没有眯多大会儿，就被外面嘈杂的喊叫声给惊醒了。他一骨碌坐起来，顺手拔出驳壳枪，睁开眼睛的同时掏出了萤光石。

等他清醒地看清楚周围环境时，他知道萤光石用不上了。船舱的舱门大开着，眩目的光线射进了船舱，天大亮了。船舱里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其他人什么时候出去的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外面的喊叫声渐渐低了，甲板上却多了杂乱的脚步声。一个身影挡住了舱门口的光线，有人探头往里喊道：“鲁门长！鲁门长！”

鲁一弃站了起来，头有些晕晕的。虽然背着光看不清那人的面目，但是从声音上可以听出是鲨口，因为鲨口说官话时总带种生硬怪异的尾音。

“你上来瞧一个，老叉不见了！”

鲁一弃身子一震，血直往头顶涌。估计要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可是自己竟然错过了。

舵位上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变，就连那几支棱矛和鱼叉依靠的角度都和鲁一弃夜里说话时一模一样。舵位上、甲板上、船舷上没有一丝可疑的痕迹。可是，也同样没有老叉的一点痕迹。老叉消失了，连根毛都没留下。

鲁一弃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的，他很不甘心地在舵位、甲板上仔仔细细地查看，又在船舷外张望了一番，真的什么都没有。这到底怎么回事？就算老叉失足落海，凭他的手段不说游着追上船，就是呼救喊叫也能惊动船上其他的人，怎么就悄没声息地消失了呢？

本想一网将鱼起水，没曾想这一网更失败，连个鱼鳞都没捞着。鲁一弃很沮丧地坐在船一侧的一只网捆上。

正低头沉思的鲁一弃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猛然抬头问道：“船的航向有没有变化？！”

“没有，你放心，连根鳞线[14]都没偏。”步半寸早就查过了，所以非常肯定地回答。

鲁一弃苦笑了一下：“你们发现老叉不见，该早些叫醒我的。”

“不是，我们也是刚刚发现。”步半寸回道。

“你们也是刚刚发现的？”鲁一弃带着疑惑抬头望望天上的日头。

“是啊，不知咋的，今儿都起晚了。”女人说。

鲁一弃终于发现了蹊跷，回头朝盲爷看去，他希望这个昔日的贼王能给点开些迷津。可是盲爷却默不作声，只是倚在船沿上，脸颊抽搐眼白乱翻。

“前面是什么？”就在此时鲨口突然叫了一声，所有人都赶到船头船边往前面的水面看去。

水面上什么都没有。鲁一弃和女人没有看出一点异常，盲爷就更不用说了。但是步半寸一眼就看出鲨口指的是什么，那是一道分割清澈和浑浊的水线。

“前面水色明显泛浑，看来我们已经进入黄海域面，离长江口不远了。再有两三天就能踩着实地儿了。”步半寸从海图的方位和自己行驶的方向上早就知道会遇到这样的现象。

果然，船继续行驶了大半天后，海水的颜色由深蓝变成淡蓝再变成灰色，然后越来越黄。

这大半天除了海水的变化，风声也发生了变化。风力没有增加，可风中的呜鸣声却变大了。鲁一弃觉得这声音不是风声那么简单，倒是有些像哨口发出的声响。如果是这样的话，说明对家已经开始加速逼近了。

一个死了，一个失踪，步半寸的兄弟没了两个。可看不出他心里有多难受，倒是能觉出他很着急。这大半天里，他问了鲁一弃不下八遍：“下面怎么办？”足下稳如磐石的步半寸心里已经不稳了，而鲁一弃却始终没有明确答复。

鲁一弃决定好好梳理一下所有的线索。他像个雕塑一样坐在船甲板的一侧，连饭都没有吃一口。除了步半寸不时去问：“下面怎么办？”就只有女人悄悄在他旁边放下满满一碗水。

一直坐到晚上，东南风骤然而起，船的双帆绷得紧紧的。铁头船提速了，船有些摇晃，鲁一弃身边的那碗水已经泼出了小半，也不见他端起来喝过一口。

“起东风了，今儿什么日子？”这是鲁一弃沉默许久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开春有大半个月了。”步半寸一直都在注意着鲁一弃。一听到他问话，马上就回答。

“这海上没日没夜的，连过了年都不知道。”

鲁一弃的话勾起几个人的感慨，这些天都在逃命，还过什么年呢？而且眼下这命保得住保不住还在两可之间。

这天夜里，没人守舵，谁都不敢也不愿守舵。只是将舵把用缆子固定住就随它漂了。

一夜无事，但几个人都没有能睡好。强劲的海风带来一阵阵鬼嚎一样的呜鸣声，叫人很难入睡。更何况船舱中还弥漫着怪异危险的气氛，谁都提着十二分的戒心。

大清早，步半寸看了一下罗盘，方向竟然不曾有一点偏移。这很奇怪，就算舵把被固定，在没有调整的状态下，风向和潮汐仍会让航向稍有偏移。

鲁一弃听说了这情况后，狐疑和诧异在心头悄悄涌起：怪事怎么接踵而至？

步半寸又问了一句：“下面怎么办？”

海水变得更加浑浊，说明离着陆地不远了。此时鲁一弃开始犹豫了，是转向还是继续前行？根据玉牌上的线索，前行的确是有找到宝贝的可能，只是对家在背后坠着，而且越追越近。转向呢？没找出身边对家的钉子人扣，那是转不了向的。对家的目的是把自己往藏宝的准点上赶，他们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鸥子的死和老叉的失踪都应该和转向有关。

女人又将水碗端在他的身边，这次鲁一弃将水碗端了起来。船甲板面不平，制造时是要往两边流槽稍稍倾斜，这样甲板上的水才可以顺流槽入海。水碗太满，放在倾斜的甲板上会泼出。鲁一弃将水碗改放在船舷边的缆桩上，那里是平的。

东南风更急了，铁头船在水面上微微跳动着前行。碗中的水随着铁头船的跳动一震一颤地起着微小的涟漪。

“再有天把工夫就能踩到实地了。”步半寸说这话是在提醒鲁一弃，有什么决定现在该做了。

没有一点反应，鲁一弃越发像个雕塑，只是死死地盯着水碗一动不动。像是没了呼吸、没了心跳、没了血流。这其实是一种很高境界的入定方式，但是鲁一弃自己并不知道，他只觉得这样可以让他烦躁的心情平复下来，让他混杂的思绪清晰下来。

步半寸的话鲁一弃听到了。入定和通灵不一样，通灵那是忘却身边一切凡俗，集中精气操纵感觉的无形力量；而入定是让人在这一刻中提高自己的一切感知能力。所以步半寸的话他不但听见了，而且还比以往听得更加清楚。

水冰花对鲁一弃的状态有些担心了，便悄悄去问盲爷。盲爷独自躲在一边，女人问他的话，他好像没听见，只管自己点摇着脑袋嘟囔着，面颊不住地抽搐抖动。

女人看盲爷没搭理自己，转身要走。就在这时，盲爷突然停止嘟囔，用沙哑的声音低沉地说：“丢魂了，叫魂吧！叫魂吧——！”

对这话最先有反应的是鲁一弃，入定的状态让盲爷的话非常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无形的声线像一根刺从耳朵进入，然后盘旋着转折着钻进他的脑海。这根刺刺破了一些朦胧的遮盖，拨开了层层的掩蔽，一个东西彻底地显现在了鲁一弃的脑海里。

叫魂？！魂在哪里？！瓷瓶！现在还在船舱里的那只瓷瓶！

鲁一弃终于想到了，四叔曾经替别人收过一个类似的瓶子。这种瓶子好像叫魂瓶，是将客死他乡的骨灰，加一撮头发一颗牙齿烧制在瓶中。然后加封印烧口，那么死者的魂魄就会附在瓶上不散，这样就能将死者的骨灰和魂魄一同带回故乡。收藏这样一个瓷瓶就相当于收了一个装着死人的棺材，这让鲁一弃很不舒服。抗拒的心理让他刻意忘却这样的记忆，所以才一直没能从脑中搜索到类似的感觉。

想到魂瓶的同时，他脑海中还搜寻到一部译文典籍《天灵绝术杂阅》[15]。其中提到北疆有一种飐婆萨满，世代单传，鲜为人知。据说他们能寻到魂魄经过的痕迹，而且还能借魂还魄、驭尸驭骨。

鲁一弃猛然从甲板上弹起，快步跑进船舱将那只魂瓶拎了出来，在明亮的光线下，他辨认出瓷泥封口上有两个小小的“吕”字封印，果然是一只魂瓶。

鲁一弃想都没想，抡圆了左臂用力将魂瓶狠狠地甩进大海。

步半寸站在舵台上看着鲁一弃，完全不知所以。鲁一弃转身对他说：“是魂瓶留引，赶紧转向，把背后的尾儿抖落。”

步半寸眼睛还是盯在鲁一弃的脸上，可手也没闲着，左扭右撤，变魔术般地把系牢舵把的绳子给撤了，然后将舵把往右一推。

那舵把没有动。

步半寸心头一紧，手中也一紧，浑身的毛孔也都一下收缩。他小心翼翼地加几分力再推一把，还是没动。惊愕之下，他果断用力将舵把往左一拉，竟然也拉不动！

顿时，步半寸全身的毛孔松了，一层冷汗冒了出来。这可是鲁家高手造的船，就算全毁成碎片了，这重要的关节都不该发生如此的故障。

“怎么？舵卡了？我下去瞧瞧。”鲨口从步半寸的动作看出舵上有问题，他拉住一根桅子上的吊缆上到舵台，准备从船尾滑下去看看。

“小心，多搞根缆绳拴住身子，要是卡儿没能滑溜，你再掉下去，船可回不了头。”步半寸把缆绳系在鲨口腰间，固定好。

鲨口收拾妥了，纵身上了舵柱横杠，身子一转就要顺绳子往下滑。

“等等！”就在这时，鲁一弃脑中灵光一闪，一个个相关联的细节涌上了心头，“下来！先下来！”

鲨口从横杠上跳回舵台。鲁一弃伏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拔刀，守住这里。”

鲨口傻了，但是他从鲁一弃郑重表情和眼神中看出，这样做很重要。于是立刻从身上拔出了双刃斗鲨芒和一把厚背宽刃片刮刀，“守哪个口面？”

鲁一弃没作声，只是往船尾右下方指了指。

xiongmao水落砂

随后鲁一弃拉着步半寸往舵台下走，他始终没再说话，只是将步半寸拉到了自己刚才坐的甲板处，然后伸手指住一件东西……

是那只盛了水的海碗。步半寸一看就明白什么意思了，他蹲在缆桩前，极仔细地瞄着碗里的水面子。过了一小会儿，他回头看看鲁一弃和离着不远的女人，挥挥手。鲁一弃也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步半寸对如此微小的差距把握不住，他要进一步地证实。于是鲁一弃便拉着女人走到船甲板的另一侧。

此时，呜咽的风声似乎变小了，坐在舱门口的盲爷也停止了嘟囔，好奇地看着步半寸。

看女人和鲁一弃离远了，步半寸将缆桩上的碗小心地转动了180度，然后更加仔细地趴在那里盯住水面。

终于，他爬了起来，回身朝鲁一弃点点头。

鲁一弃微笑了一下，朝堆放网捆、矛叉等工具的地方努努嘴。步半寸也不作声，他的脸色此时很难看，走到那堆东西里乱翻了一气。翻完后，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晦了。

但至此步半寸还没死心，他捡起一个未穿绳的浮球，走到甲板中间。这船对于他来说太熟悉了，很容易就准确找到甲板中心线。手里的浮球他也很熟悉，这是用轻橡木刨削磨光而成，非常的浑圆。他将浮球放在中心线上，轻轻松开手，那浮球摇晃了一下便往船右侧滚去。很明显，现在这浮球起到“偱坡球”的作用。

道理很简单，现象却很难发现。鲁家的船在制造过程中讲究阴阳论、文武道，所有这一切概括成一个简单的名词就是“平衡”。步半寸学的是鲁家的技艺，虽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工匠，却也把鲁家技艺融入他的技能中。而船上的设施排布、器物摆放也都刻意遵循着平衡的概念。

鲁家人造的铁头船，采用的是宽尾窄底，这样的船虽然便于破浪，但平衡更难掌握。

现在鲨口站在船体的宽尾中间偏右，盲爷在舱门处是中间位，女人和鲁一弃在船左侧，只有步半寸一个人是在船的右侧边上。不管是从体重还是位置上度测，都应该是左侧偏低。但事实不是这样，那水碗的水面、浮球的滚动都表明了现在是船的右侧偏低。这说明了右侧有一个多余的重物，而且这重物要么份量挺重，要么就是距离中心线的距离很大。

鲁一弃让步半寸翻船上的东西，是因为鲨口系身上的绳子让他想到了另一根绳子。一根他感觉已经好久没看到的绳子——老叉的探底绳。步半寸检查过老叉做的各种玩意儿，却偏偏疏忽了他最常用的物件。

所以结论是：老叉还在船上。也许是活着的，躲在下面，直接控制住船舵；也许是死了，尸体卡住了船舵。

步半寸与鲁一弃对视了一眼，随即抓起一把三股倒钩叉，拉住一根桅缆就要从一侧船舷下去。

这样的做法很不合适，还没弄清楚对手的具体位置和情况，就冒冒失失下去，只能成为个飘红标子（活靶子）。就在步半寸要滑出船舷时，一只枯瘦的手抓住了桅缆。

盲爷的状态明显恢复了许多，他从自己听到的动静中判断出了大概情形，于是同样无声地阻止了步半寸的错误举动。

盲爷的举动也提醒了鲁一弃，是呀，应该先证实自己的判断，然后才能进一步采取行动。于是他再次踏上了船尾的舵台。

海上风力没有变小，但一直持续的呜咽风声几乎听不见了。这现象让鲁一弃对自己一系列的判断有了很多的信心，也让鲁一弃平静的言语在寂静的船上显得格外响亮清彻。

“我知道你在下面，我也知道下面待着很辛苦。”鲁一弃平静的话语中带着对别人很多的理解，这样的言语，会让听的人从一开始就感觉自己已经完全被掌控了。

“你对宝贝的欲望太强烈，对我们行动的每一个步骤也最好奇。在前往凶穴时，你的状态又是最好的，并且还做了一些能在凶穴派到用场的玩意儿，处处显示出你对凶穴周围的情形有所了解。凶穴无宝移位，这情形只有实地查探过才可能有所了解。对家有凶穴的海图，又有凶穴起水的鬼船，这都说明对家曾经有人探过凶穴，只是没能探到正点，更没有想到根本没有宝构，所以我断定你所知道的肯定是来自于对家。还有你用了数个的‘冷焰吹’，你当年就是江湖上一个排头，搞不来这么好的东西，而江湖上许多突然消失的门派拥有的绝技最后都出现在了对家门中，这更让我怀疑你和对家有渊源。”

船下只有铁头船划破水面的哗哗声。

“从那次在百变鬼礁遇到拦截后，我就对船上的人有了怀疑，这条海路是出发前刚刚定的，对家是如何知道而预先设伏的？还有那只魂瓶，‘倒海楼’前是在甲板上，当时大家慌忙躲入船舱，而你滞在最后，只有你可能将它带入舱内。因为你知道那是个魂魄依附的瓶子，带上它可以让对家那些弄尸寻魂的高手轻易辨出我们踪迹，紧追不舍。”

船尾下破水的哗哗声变小了，水面比刚才平静，也就是说离着陆地更近了些。风中的呜鸣声几乎听不见了。

“只是我们仁慈了、厚道了，把你的贪念归结为普通人对宝物的向往。但既然我已经怀疑了，就肯定会有所作为。于是我埋了个暗着，逃过‘倒海楼’后，我在舱下故意说前去的地方能找到宝贝，这话其实是说给别有用心的人听的，包括在舱外偷听的你。”

说到偷听，鲨口的脸微微有些泛红。那天他自己靠在船头的一侧船舷假装睡觉，而耳朵贴在舷板上也是在偷听。当时老叉侧躺在舱台上，如果不是真睡着了，那他在舱台面上贴耳听，里面的说话声肯定更清楚。

“我也是不得已，才出招让你从大家中显形，只可惜牺牲了鸥子。鸥子暗中改变航线，你只好杀死鸥子，将航线调回。那夜当我吩咐你转变航线时，你意识到自己入了窍口，处在了两难的境地。要想找到宝贝，就必须继续现在的航线，因此你绝对不会改变航线；而且就算依我所说改变航线，但一夜之中你没有遭受任何危险，同样会证明你的可疑。这种情况下你焦躁了，那晚我看到你又在重复紧张时的动作，捻搓绳子头。相比之下，失踪是你最好的选择。为了确保你躲下船尾的过程不被夏叔和鲨口听到，也为了不让没有睡的我发现端倪，你行动之前还在舱里布了蒙药。”

船尾下还是没有声音，鲁一弃对自己的判断彻底失望了。他朝前迈一步，探头往下看去。

“我没杀，我也不想被杀！”船下突然传来的低沉而凶狠的声音，鲁一弃怔住了。

盲爷突然起身，挽住鲁一弃腰，把他往回一拉。一根牵着铅砣的绳索贴着鲁一弃的脑门蹿上了船舷，挂着铅砣的绳头还打着旋儿，行家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样的招式本来是要勒住鲁一弃的脖颈。

铅砣霎时又不见了，就连离得最近的鲨口也没看清楚这东西缩回到什么地方去了。

步半寸愤怒了，一个长久被欺骗被愚弄的人爆发出的愤怒。他狂吼一声，举起钢叉沿船舷往后，探出身体试图找到下面的人，更试图一叉飞下，钉死那个狡诈可恶的人。当他顺着船舷急匆匆地登上舵台时，铅砣再次由下飞出，这次没有打旋儿，而是直奔面门。愤怒的步半寸正快步朝前走着，根本没想到自己的脚步声将自己暴露为攻击的目标，更没想到攻击的武器会如此准确快速……

一旁的鲨口动作也极快，这样的速度很难想象是他这样一个壮硕的身体施展出来的。比他身体更快的是他手中的刀，如闪电划空而过。刀头的走势也很是奇特，是将“劈、点、削、挑、割”汇作一道的招式。刀头的落点也很明确，铅砣后五寸半的位置，这相当于蛇头与七寸的关系。

刀头落在了绳索上，铅砣依旧直扑步半寸面门……

鲨口根本没有想到，自己手中南海火岩百集钢磨制的斗鲨刃竟然没能让那不起眼的棕灰色绳索有一丝的损坏。更没想到的是那绳子上所带的力道和韧劲竟然将他的斗鲨刃重重弹起，使得他有多种后招的一刀最先的“劈”招才完成一半，刀头便已经远离绳索，招式完全被化解了。

铅砣已经挨上了步半寸的脸了，步半寸已然没机会躲闪，他只能下意识地闭眼……

“当!”的一声脆亮的响声，铅砣砸在步半寸的钢叉上，强劲的撞击力让钢叉狠狠拍在步半寸的脸上。疼痛差点让步半寸昏厥过去，他感觉自己的面颊骨仿佛碎裂了一般。

步半寸的脸转眼间便红肿起来，那形状正是三根叉刺的模样。

铅砣和第一次一样霎时又不见了踪影，根本没人看出那是从哪里来，又躲到哪里去了。

步半寸的愤怒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惧。鲨口佛陀般的笑口收敛得很怪异，从他嘴角到面颊到眉尾的皱褶看得出，他非常的谨慎，提着脑袋拎着命地谨慎。两个人都没再乱动，也不敢乱动。老叉是个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高手，而且这高手和他们混在一起好些年，不曾有丝毫的迹象显露出来，这更说明他是高手中的高手。

“哼，不错。你话很多，不过基本都说对了。但有一点你也许没想到吧，我拎清了你的底儿。一次是我故意撞击你肩头，还有一次在我后跌时用手肘将你击昏。这些都明确表明你连一点普通的招架、躲让都不会，甚至连个练家子都算不上。既然你是个假料，这船上又有谁能奈何我？步老大你也不要瞎费劲了，这下面‘落叶尾板’[16]的扣子已经被我解了，‘千旋飞锚’也够不到我的点。还是乖乖地往前漂吧，离实地儿也不远了。上岸去把事儿了清，你我都安生。”这一番话说得没一点糙边和烟火味，沉稳得着实吓人。

步半寸心中有寒气飘过，他真的没想到鲁家高手在船上设置的绝妙坎扣早就被老叉给堪破了。

现在交手的主动权在老叉手中。那只带着铅砣的探底绳，砣是融白金的梨山铅做成的，绳是哥什尔沙漠中曾经出现过的食石毛人族不腐的毛发编成，招是正宗的南派伏魔流星。上面的几个行家都心知肚明，平地儿明干自己都不是他的对手，更不用说显身形探到船下去与他对招了。

更大的问题是现在舵页被卡住了，船的行驶方向也掌握在老叉手中。

“落帆……”步半寸才说了两个字，便立刻被鲁一弃打断。

“不行，落帆那不就是在等对家干撵吗，让他们捡搁滩鱼。”鲁一弃能感觉到坠在背后的对家船只已经被他们甩得很远很远了，肯定是丢了魂瓶，断了魂引子，让他们失去了追踪的目标。但对家那么多的旁道高手，再加上藏在船尾下善于留引子的老叉，重新追上来的时间不会太长。现在方向已经不能改变，这要一落帆，再被撵上，对家肯定就要“活起兜”[17]了。

“前面哪来这么多鸟儿？”甲板上一直没挪地儿的水冰花问道。

鲁一弃和步半寸连忙回头看去，远处真的有许多白色、灰色的大小海鸟。

“有鹭鸟，有水娑鸟，长喙黑面鸟，还有灰海莺。这是怎么回事？”步半寸认得好几个品种的海鸟，但他不知道这些鸟怎么会聚在一起。

虽然鲨口没有回头，始终盯住船尾。但经验告诉他，出现这些品种的海鸟只有一种可能，离陆地很近了。

“看得见岸线吗？有港口和船场吗？”鲨口依旧没有回头。

“哪有！根本连岸线的影子都看不到。凭啥该有岸线、港子什么的？”有些海情连步半寸都不清楚。

“没道理呀！你刚才说的那些鸟儿都是出不了远海面儿的。”

xiongmao 还其道

“那就是有死浮（大型动物的浮尸），这些鸟儿是被死浮漂带到这里的。”鲨口判断道。

“也不是，鸟儿飞得很散，不是盯着死浮的景儿。”步半寸对这种情形还是熟悉的。

“那就不对了！这些鸟儿在这里寻不到食是活不了的。特别是那种鹭鸟和长喙黑面鸟，它们都是吃小贝小蛤这些滩食的。”

“滩食！你说滩食！”这趟海上之行，鲁一弃一直都在寻找着“滩”“琅”“福”这几个字，现在终于有人说到这个“滩”了，“如果这些鸟儿像你说的是吃滩食的，那么这附近肯定有海滩。”

沉默。

沉默中渐渐多出了一种声音，那是风中一直都夹杂的呜鸣声。对家船只已经找准引儿追上来了。

盲爷很明显地身体一抖，脸上歪扭出一个痛苦难受的表情。与此同时，船尾下铅砣再次飞出。目标是鲨口的后脑和前胸，这次竟然是一绳双砣，从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合击。

如电光飞闪，如金钟脆鸣。鲨口和盲爷同时出手。虽然一个没太多准备，另一个状态欠佳，但铅砣还是被迫甩了个有力的弧线双双落入水中。

鲨口和盲爷又一次体会到高手技击的功力。他们手掌发麻，虎口发烫，手指骨节生生地疼。两个人都很清楚，如果双砣不绕过尾舷，而是直面一击，他们谁都没有能力阻挡。

但这一击却让步半寸有了意外的收获，铅砣落水的声音让他听出了蹊跷：“这里的水好像浅了。不对呀，还看不见海岸子，哪会这么浅？”

鲁一弃眼睛一下子亮起，心中的云雾顿时开了。他极力压制住兴奋和说话的声音说道：“水浅了！这里有海滩，这里就是海滩！步老大，你估摸这里的水深能走多大船。”

“三舱底高。”步半寸答道。

鲁一弃不明白这三舱底高意味什么，就继续问道：“对家那大船能行吗？”

“能行。”

“再浅呢？”

“再浅一舱就难行了。”

鲁一弃稍稍点头，和步半寸耳语了两句，然后亲自拔出驳壳枪，站到船尾。步半寸则拉着鲨口踮猫步悄悄溜下舵台，钻到舱里去了。

鲁一弃巍然站在舵台上，聚气凝神，试图用超常的感觉找到老叉的准点。但这次他的感觉没有达到目的，估计老叉是藏在和大海极为贴近的位置，这样他的气场才会被大海的气场掩盖，无法察觉。但此时老叉藏在哪里已经不重要了，鲁一弃真正要感觉的是那个随时会发起致命攻击的铅砣。

风中的呜鸣声在迅速升高，明显有种由远及近呼啸而来的架势。两声尖利的鹰啸刺破长空，让人心中猛然一紧，很不舒服。看来对家已经全力追赶，越逼越近了。

“嘿嘿，您也不用费气力下套，只要船是这样直行，是坎是扣我都不搭沿儿。”果然是个奸猾的老江湖。行走江湖最忌个贪，得了寸还想进尺难免就会踏坎入扣。老叉办事很实际，他觉得自己能做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然不易，还是保住入手的先机，等后面正庄到了再做决断吧。

老叉不再出手，而这也正是鲁一弃所希望的。事情在按他的预想进行着，于是鲁一弃的状态变得更加自然放松。

与此同时，铁头船不着痕迹地加速了。这是用极缓极缓的节奏一点点提的速，船下翻轮叶片带起的暗流在浅水的破浪中很难察觉。

“你不是摸清我的底了吗？不想正面再试试斤两？往往最初的判断会是错误的。”鲁一弃继续平缓地说着。

“呵呵！不用了，我这人最相信第一感觉，而且要真伤了你没人启宝构，我也是没法担待的。”

“你说这趟走后，我要用个假宝骗你，你能辨得出吗？”

“那就不是我的事了，我只管盯你到点儿。其他事有其他人去办。”

“要是我说的那地方根本没宝，你如何担待？”鲁一弃紧接着又问，“要是我宝贝入手随即毁了它，你又如何担待？”

这次下面的反应很激烈：“最好不要发生这样的事情，这样的话我虽然很惨，但我也不会给你机会，也不会给让我很惨的那些人机会。”

“这话什么意思，我听不大懂。”

“我不是朱门中人，只是家小都在他们手中。我的职责就是走这一遭，完事后各不相扰。你要把我这件事破了，我就会落个身家全无的结局。到时就只能是拿你做筹码，或者你我来个同归局，大家都落得个欲消念无。”

“朱门中人放心你与我同行，你以为他们考虑不到你所想的吗？我倒觉得你这遭走完，不管成功与否，都不会有个好结局。而我只要不让宝贝落入朱家手中，他们总要有万全之策保我周全的，你说对吧？”

“你是逼我现在就出手挟住你吗？”下面的声音低沉而凶狠，如同一条嗜血的恶狼发出的喉哼。

“我的意图是什么你不知道吗？你不是摸到我底料了吗？”不爱发问的鲁一弃此时反问一个接一个，如同层层叠叠不住不休的波浪。因为他知道不能给对手平心静气的机会。船尾的两道暗流已经开始汹涌起来，“救命翻轮”已经达到了一定速度，铁头船在风力和人力的双重作用下变得越来越快。

风中的呜鸣声变得弱了，空中的鹰啸也远了。盲爷身体的颤抖也平缓下来，盲杖已经直直地拄在原处不动了。

“不过我想你不会也不敢。”鲁一弃在继续说道，“现在制住我？你有把握吗？刚才我不就劝你试试看的吗？”

老叉没有搭话。

“怎么，你没……”鲁一弃知道应该继续扰乱对方的思绪，分散他的注意力，但是这句话刚出口，他就说不下去了。感觉中有一股无形的压力从船尾下面升涌上来。难道自己弄巧成拙，激起了对手的杀心？不应该呀，就老叉隐伏这么些年的那份定力和心性，不会因为自己几句话就把持不住。要么是他发现自己这里耍的是空城计？还是识破了自己的计划？

面对这样的压力，鲁一弃能做的就是将复杂的思绪收敛，然后忘却一切，将持枪的手臂缓缓抬起。

“你刚才在上面说水浅了，这里就是海滩对不对？”沉默许久后的老叉突然幽幽地问了一句。

这回轮到鲁一弃沉默了。

铅砣挟带着狂劲的风声横扫而来，这次竟然是一绳三砣。力道霸道凶悍，就如一片极速的狂飙。但这一招没有确切的目标，有些像撒网捞鱼，撞谁是谁。

鲁一弃和盲爷都在三只铅坨横扫的范围之中，他们可以躲避，也可以推挡。但是凭鲁一弃的身手和盲爷的状态，他们不可能避开铅砣的速度；推挡的话，在那种力道下更无疑是螳臂当车。

枪响了，连续地响了。铅坨停顿了，调头了，回旋了。

唐代印度游僧阿拜格著《赴东胜途见》中有录：“经哥什尔，遇漠窟枯尸无数，尽覆毛发，尺长左右。骨捻如灰，其毛发却刀割不断。地居者言其为食石毛人族聚尸之窟，已为偶见。”

如此刀割不断的毛发编制而成的绳索当然不会被枪打断。绳索虽然不断，但鲁一弃射击的位置却是恰到好处。连续击中同一点的子弹让绳索凭空出现了个新着力点，于是带铅砣的前端改变了攻击方向。只其中一个铅砣砸碎了小块尾舷板，便直落而下消失到船尾下面。

探底绳窜上尾舷的时间极短，全部的过程也就和打个闪儿相仿。可就是这样一个打闪般的过程，让鲁一弃觉出有些不对劲来。

“啊！好眼力好枪法！”老叉喝声彩，他似乎忽略了盲爷的存在，“他们都去踩翻轮了吧，刚才被你言语一搅，都让我疏忽了多出的两路暗流。不过这里虽然水浅，但要想再浅一舱底，凭你这船速，起码也要走上大半天。有这大半天的时间，后面追撵的大船肯定能追上，你说呢？”

鲁一弃心境猛然一乱，对手确实是比步半寸、鲨口那些人高出许多的老江湖，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完全识破了自己的计划。

船尾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嘣”声，夹杂在喧哗海浪声中。这声响鲁一弃虽然没有听见，却绝逃不过盲爷的耳朵。他低垂的尖削头颅微微一抬，有些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改坎！”

两个字提醒了鲁一弃，他已经顾不得太多了，朝着船尾舷沿迈出了仅有的一步。这一步走得并不太稳，因为船在他迈出这一步的过程中有了些许的变化。

现在他慌乱了，着实慌乱了。

他把驳壳枪伸出舷沿，往下面舵页的位置盲目地射击着。但这所有一切都改变不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船转了方向，并且在一个不大的范围里转起了圈儿。

射完一匣子弹的鲁一弃换了一个弹匣后继续射击。冲出舱门的步半寸则朝着下面不住嘴地恶毒咒骂。但下面的老叉就像死了一般，没有一点声息反应。

远处风中的呜鸣声越来越响亮，空中猎鹰的唳啸越来越尖利。鲨口快步跑上了甲板，四面张望着。

“来了吗？”舱台下的女人紧张地问。

“东十五线网直头（正东偏南十五度），日头齐杆（太阳出头升到桅杆高的时间）就到，鞋数三片鸭拐子（两艘三桅带划桨的船）。”

鲨口说的话只有步半寸能听懂，他的脸色变了。

此时船尾下的老叉又开口了：“原本是打算松着你们扣儿让你们启宝，然后再收扣拢兜。你们倒也都不是省油的亮盏子，硬是折腾着要走强套索的路数。”

鲁一弃停止了射击，步半寸也不骂了，他们都很无奈。

“等着吧，我瞧这顺风顺水的，也不用日头齐杆的辰光，那两大舟子就能到。说实话，也许合着天数就该如此。原先四只大舟子尾着我们，赶在前面的两只可能毁在倒海楼里了，后面这两只估计是被倒海楼的余浪推偏了航线，反倒凑巧觅到我们的船影儿。”老叉接着说，“我是真没有留引子。就算留了，被倒海楼一冲也不知道到海子的哪个旮旯里去了。那只瓷瓶刚出水时我瞧着稀奇古怪的以为是个宝，后来感觉自己身上被对家种下的活灵符有异动，这才知道那瓶子上附着怪异。”

此时，步半寸正从衣带上扯下些棉布丝线，捻成团抛到船下的水面。

xiongmao浪冲滩

老叉由好学变成了好为人师，嘴里兀自喋喋不休着：“虽然不知道那瓶子到底怎么回事，既然相互间有感应，那么和朱门中的手段就应该有些牵连。于是我决定把这东西留在船上。对了，先前在下面听鲁门长说那瓶子是什么魂瓶，附着魂魄呢。那么朱家船上那个装神弄鬼的萨满，要在这没命没魂的海面子上找到这玩意儿的踪迹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不要听他瞎扯，他这是在拖延时间，快想办法把船调过来。”盲爷喊道。鲁一弃突然间意识到了，对手还是在用自己的老路子，自己怎么又上当了。江湖的凶险看来不只是刀光剑影，就连只语片言都必须小心提防呀。

“呵呵！静心些，我这不是能帮你们消耗些难熬的时间吗。”老叉的言语中能听出少有的得意。

但他得意未免早了些，因为这船上有人已经知道下面该怎么办了。

几只大瓦罐被拿到船头，一些粉末撒在了甲板上。副帆落了，副桅倒了下来。主帆降，缆松三分，主桅的后立缆索性解脱，只两根侧立缆虚挂着，帆叶调向缆和桅杆的两根前立缆也都被牵到船头位置……步半寸一声不吭地忙碌着，他的脸色很难看，也不要别人帮忙，只是将动作尽量放得轻缓。

对家追赶的船只正蹦跶在浪尖子上，全速往这里行驶着。魂引儿毁掉后，他们在没有指引的情况下偏离了些方向。最后商榷之下，决定还是以失去魂引子之前的航线一路直赶，终于又坠上了铁头船。他们知道，这次不能再托大远跟了，必须收扣压着尾儿走，于是双船开剪，呈分叉式逼压过来。

“大少，到舵台和舱台间的缝子里去。”步半寸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将女人推到那狭窄过道里了，“鲨口，把夏爷也扶进去。”步半寸沉着声吩咐，目光炯炯如火！

鲨口从舱台上一步跳到舵台上，伸手去扶盲爷。盲爷被落地声一惊，猛然抬头，突然狂暴地一甩手臂，把鲨口推得往后跌走两步，接着他手中盲杖一挺，直刺鲨口小腹。鲨口被推开时就有些猝不及防，盲杖过来就更加无法招架，他能做的就是继续往后跌，直接将自己跌到舱台和舵台间的狭道里去。

盲爷一下没有刺到，于是迈步继续第二刺、第三刺。结果是他自己直接扑进了那狭道中。跌下的盲爷不再哆嗦了，因为他昏厥过去了。

“老小子不对劲，受什么刺激了？肯定是被老叉那鳖犊子气的，气疯了就乱咬人。”鲨口边骂着，边心有余悸地站了起来。

此时鲁一弃也钻进了过道，他急切地问：“没事吧？”

“没事。”回答他的是女人。而鲨口正忙着把盲爷拖起来，然后把身体翻正靠舱壁坐直。

就在这时，舱台上传来了声沉重的砸击声。过道里的人愣住了，莫非老叉要毁船？

听到第二声砸击声后，鲨口和鲁一弃想跑出去看是怎么回事。舵台上的步半寸似乎已经预料到，断喝了一声：“都在里面待着，别出来，尽量聚堆儿。”

随着第五下重重的砸击，船尾的舵柱发出一声“嘎呀呀”的怪响，接着是重物落水的声音。

舵柱落水了，步半寸敲掉了舵柱头与下面舵柱、舵页连接的横销，铁头船舵位上只剩下一个空荡的舵柱头和那根已经不带力的舵把了。

船横漂起来，没了舵页切水控制方向，船只的移动就变得随意起来。

随即，步半寸将敲砸舵柱横销的直刃锤头断缆斧往腰带里一插，抓住一根桅缆，身体在空中一荡，直接到了船头位置。

两根主帆调向缆踩在步半寸的脚下，两根主桅前立缆挽在他的手臂上。船上的人都能清晰地听到缆绳、滑轮作用下发出的刮骨挠心般的声响，这种声响只有久未动作过的结构部分才会发出。

铁头船应声恢复了航向。步半寸单人调整帆和桅的方法正是鲁家六工中“立柱”的技法。

“哼哼！好个控桅调帆驭船技！”老叉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船尾舵台，正用一双冷漠中带着狡诈的目光看着步半寸。从他钦佩的语气中可以听出他也是个驾船的行家。

步半寸没有因为老叉的出现而有一丝变化，他只管仔细认真地驾着船，眼中的光泽如同金石般平静、坚定。

“可惜呀！控桅调帆只能升单页桅帆，这就导致船的动力不足。就算我不动手，你估摸着能脱开后面大舟子的追速吗？”老叉有点猫玩弄猎物的兴奋。

的确，铁头船双桅都跑不过后面三桅带桨子大战船，现在就更不用谈了。

可步半寸依旧没有理会老叉，只是专注地让铁头船提速、提速、再提速。

听到铁头船的破水声，老叉微微点了下头，他心里也十分清楚，面前这个人单以操船而论，绝对是江湖上绝无仅有的高手。还有些声响是从舵台下发出的，一种很熟悉，是刀刃滑出鞘子的声音；一个不熟悉，是枪机掰开的声音。这些声响是危险的信号，于是老叉将手中牵着铅砣的绳索缓缓展开。

“都别动！”步半寸的这声大吼已经破了嗓，让人有种撕裂肌肤的悚然感觉。

谁都没有动，鲁一弃和鲨口也意识到，贸然的攻击会破坏了步半寸的计划。老叉眼见着朱家的两艘大船已经赶了上来，就连船上人的衣着形态都可以看清了。他觉得再没必要和铁头船上的这些困兽搏命，要是早点知道朱家船赶得这样快，他甚至都不用上来，继续在下面等着就是了。

铁头船还在继续提速，但继续提速的余地已经不大，单帆的动力差不多到尽头了。步半寸正对着船尾，他可以看到对家的船越来越近了，他也已经比对出双方速度的差距，再有袋把烟工夫，铁头船肯定会被双舟给拢住。

即便这样，铁头船依旧执拗地往前行驶着，步半寸眼中金石般的光泽依旧坚定，而且开始变得灼烈起来。

老叉感觉出了什么，蓦然抬头望去。西斜阳光和水面反射的粼光让他看不清船头前方太远的地方。于是他手搭凉棚，掩去刺眼的光芒，恍惚之间，他看到了地平线。

老叉纵步到了一侧尾舷，探头往下看去。除了船下水花翻转，其他水面都还平缓，只是这平缓中蕴藏着一个无法阻挡的趋势。他猛然侧脸朝向步半寸惊问一句：“退潮？”

步半寸笑了。他刚才将衣服上一根棉线搓团扔进海水里，就是用来判断潮势的。

老叉缓步走回舱台的中间，将心情平静下来：“可惜呀，被我提前觉出了。我现在动手，你们还是没机会。还是你自己停了吧，死死伤伤的不好。”

步半寸还是在笑，嘴巴咧开了，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那就别怪我……”老叉脚尖已经挑在铅砣的绳头上了，不等话说完，三只铅砣便会激射而出直击步半寸。

步半寸抢在了老叉前面，他身姿一变，一侧的帆缆猛然松开，与此同时桅杆的两根前立缆也瞬间松开，主桅桅杆往后舵台上直落下来。

舵台上的老叉避得很狼狈，他必须滚翻到一侧尾舷的下面，才能躲开这样巨大武器的一击。

主桅砸在了舵台的前栏上。但前栏没有断，只是那五根栏柱都缩进甲板有一大半。

一砸之后，步半寸迅速拉边缆，让桅杆摆撞向老叉，滚爬在一侧的老叉只能再次滚躲。利用这个时间差，步半寸猛然双拉桅缆，将桅杆重新拉直。竖好桅杆后，他将立缆在缆桩上一扣。紧接那帆叶调向缆左右一扯，也往缆桩上一扣，桅杆、帆叶都固定住了。这一系列的动作真如同电闪风掠，迅捷而有致。

其实就算步半寸动作再快，凭老叉的经验和手段，瞬间便可瞄清状况出招攻击，阻止步半寸。但是老叉没有，因为他在躲避的过程中，突然发觉下方甲板发出连串怪异的声响，这些声响汇聚在一起，让他惊心不已，感觉船体随时会爆裂。

等一切声响都停止后，老叉再次失去了攻击的先机。步半寸一手吊住根桅缆，另一只手持着短柄断缆斧荡了过来，横劈向刚刚站稳的老叉。

虽然被脚下的甲板的响动吓住，但老叉目中余光却没有放过步半寸。在攻击进行到大半的时候，老叉身形突动。他抓住另一根桅缆，往船头荡过去。一个久经江湖的技击高手，从发现别人的行动到自己有所反应拉开这样大的时间差，这只有一种解释：他已经瞄准时机出反手招儿了。

步半寸重重地摔落在舵台上。他的目标是站在舵台上的老叉，而老叉的目标是荡在空中的他，这就叫后发制人。已经身在空中的步半寸无法躲闪，于是当两人交叉而过时，只能无奈地被老叉狠狠一脚踹落在舵台上。

步半寸从舵台上爬起时有些艰难，但他却在笑。黝黑的脸上带着三叉形血印，让他的笑容显得狰狞。

老叉很快发现步半寸为何能如此得意地笑了。铁头船开始转向了，而代替铁头船继续往地平线方向过去的是一艘尖底三角舢。舢上没帆没浆，却有一套脚踩的翻轮。鲁一弃他们几个正横七竖八地跌落在这三角舢上面。而此时的铁头船已经变成了双槽底、空尾舱。少了尾舱，铁头船提速更快了，这就使得转向后的铁头船快速地与三角舢拉开了距离。

“我以为你很熟悉我的船，后来才知道你只是了解水上部分。因为你藏身在尾舱外的夹槽里，却偏偏没想过这里为什么会多出一个夹槽。”步半寸用讥讽的语气说着。

“不，我想过，从这船之所以要用尖底为舱我就想过，甚至也想到变舱为船的招数，可是从结构上行不通，那个位置出不了船。”老叉有些沮丧也有些懊恼。

“可在我将舵柱砸脱后，你还是没有意识到，就是主桅将栏柱砸陷时，你也没看出那是在脱扣松挂。”

“脱扣松挂时我已经没有机会细细考虑，砸脱舵柱时倒真的是我疏忽了。原以为你砸掉舵柱是为了可以控桅调帆，根本没想到舵柱这么一脱，尾下空出的位置可以出船，转瞬就成了变舱为船的结构。真是好招式，这叫什么？”老叉到此时都没有失去好学的习惯。

“立浪冲滩！”步半寸一声高呼，洪亮的声音随风送出很远很远。

“立浪冲滩”，鲁家造船技法之一，指大船中暗藏一只小船或者可以将船体某一部分改变成小船。在滩远水浅大船靠不了岸时，用作港子和大船间的联络，也是遇险时逃难的绝妙后手。

“立浪冲滩”，也是奇门遁甲第八手，是指将主要力量集中攻击对方防守基础，并且层出不穷，不让对手有喘息的机会。同时还要用小股力量彰显大气势，多方面地给对手压力。

“立浪冲滩”，更是步半寸拼却性命的一次攻击。他要用这样的一次攻击毁掉老叉。报仇，为鸥子；灭口，为了不让他把鲁一弃的底细告诉对家；阻滞，他要以这次攻击尽量阻止和延缓对家对鲁一弃的追击。

短柄断缆斧飞了出去。老叉看得很清楚，这样的飞斧在力道和准头上都不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威胁，而且这招之后，步半寸手中连武器都没有了。于是他很从容地避让，同时手中铅砣飞出。铅砣攻击的速度不快也不准，攻击的途径又正好被桅杆阻碍。三只铅砣缠绕在桅杆上，但奇怪的是缠绕之后，其中一只却脱离牵绊，突然间暴飞而出，直击步半寸前胸。

步半寸的胸骨凹陷下去一个碗状，巨大的打击让他背部的皮肉都震得崩裂开来。他窝胸弓背喷出了第一口鲜血，倒地前又仰面喷出了第二口鲜血。等身体完全倒下后，喷到空中的鲜血洒落下来，染红了步半寸依旧满是笑容的黝黑脸庞。

老叉从手感上知道自己这一击很成功，但他无法看清步半寸是怎样一个状态。他的眼前先是金星乱窜，紧接着鲜血也很快蒙住了眼睛。他不知道步半寸的第二件武器从何而来，但飞出的斧子背后确确实实跟着另一件兵刃。在第二件武器到达时，老叉听到了自己头骨的碎裂声。

步半寸的“立浪冲滩”中，短柄断缆斧是第一个浪头，但就在老叉专心控制他的铅砣时，步半寸飞出了第二件武器，开始了第二浪。那是他早就算计好的，用得最多也最得心应手的武器——舵把。这根浸透了步家两辈人的精气、血汗，吸收了多少日月光华、海灵天息的花梨木棍把子，给出了重重一击。

就在铅砣击中步半寸前胸的同时，他开始了第三浪。一缕袅袅的轻烟轻飘飘地从空中划过，那是步半寸随身带的烟管，它燃着了甲板面上的火药粉末，引爆了船头装着火药的瓦罐。几只黑瓦罐，和船上装酒装水的没什么两样，可里面却是满满的火药。这些火药本来是步半寸用来炸捕海鲸的，而现在却让老叉在一声巨响中变成了到处散落的碎肉和污血。

铁头船的船头甲板出现了一个大洞，两边的舷板全成了参差的火把。只有那铁船头还被几支坚固的主料支棱着，在火中熏烤。

这声巨大的爆炸声，惊动了附近所有的人。而就在大家惊异观望之际，铁头船已经绕了个弯，从侧面直撞向左边的那艘明式大战船。

步半寸“立浪冲滩”的第四个浪头，从水流、风速，对家的船速、航线，铁头船的船速、航线，方方面面都筹算得那么恰到好处，甚至连对家转向避让、加速逃脱等情况全都在考虑之中。

铁头船从明式战船的两支大桨中间斜插进去，船的铁头正好撞入桨洞。随着这撞击，铁头激射而出，像个巨大的炮弹射进大船船体构架之中。与炮弹不同的是铁头后面牵拉着两道铁链，这是鲁家人给铁头船设置的又一个扣子：“铁顶引航”。铁头射入之后，铁链自动一收，两船便再难分开。于是铁头船上的火焰顺着大船满涂桐油的船面一下子就窜了上去，一时间火光四耀、烟雾冲天，惊恐声、叫喊声、惨叫声、燃烧的爆裂声汇成一片。

在这鼎沸的声响里，只有步半寸安静地躺在铁头船的舵位上，满脸的血污掩不住他已然僵硬的笑容。的确，这样一式若乎神算的杀坎，的确值得他笑着归去，哪管是去往天国还是地狱。

鲁一弃他们只回头看了一眼，便拼命踩着翻轮往地平线的方向而去，他们都很清楚，必须珍惜步半寸用生命换来的这次机会。

第四章 老锡匠的嗜血红绫鬼头刀

见大家对他还是满脸的疑虑，笑佛儿退两步到了屋子正中神柜架子前，将上面的红绫轻轻掀开……

红绫盖着的是一把闪着淡蓝锋毫的鬼头刀，宽刃利尖儿，八边菱形护手，鲨鱼皮条缠柄。刀背是个笑脸鬼头，柄尾是拇指粗的钢环，上面系着一块很大的红绫，刚才这刀正是用柄环上的大红绫盖着的。这笑脸鬼头刀一现，屋子里的那些铜锡器一下子全没了光泽。

xiongmao至灵地

对家另一艘大船并没有忙着救援同伴，而是继续追赶鲁一弃他们的舢子。可是那大船只继续往前追了三四里远便搁浅了，潮水退下的速度比想象中要快。

不过大船很快也落下两只小舢子，朝着鲁一弃他们的方向奋起直追。

大片的陆地出现在鲁一弃他们的眼前，倒不是舢子行得快，而是潮水退下后，露出了平坦辽阔的滩涂。

南黄海边的千里滩涂，一望无垠。涨潮为海，落潮成陆。此处海产丰富，尤其盛产各种贝类，其中又以文蛤为最，被誉为“天下第一鲜”。但这样的一片滩涂并非没有凶险。首先这样的地方和沙漠一样，由于面积太大，没有参照物，很容易迷失方向。还有就是看着是平坦千里，其实却是有着起伏，有些地方甚至是沟壑纵横。只是因为颜色单一，从视觉上难以察觉。这样在涨潮时就会出现潮水迂回绕到前面的状况，明明看着潮水还在自己的身后很远，而你其实已经上不了岸了。退潮时也一样，面前已经是粘滑面的泥沙地，必须弃船步行了，可是走了一段路后又发现，潮水其实还没有退尽，前面仍有大片水面子挡住去路。

鲁一弃他们正是如此停滞不前了。追上的人没有真正的高手，但他们都是真正的杀手，就像百岁婴那样，所以鲁一弃挟带的气场对他们没有震慑的作用。这些杀手目的也很明确，杀掉三个，擒住一个。他们分做左右两处追来的，全是黑色紧身衣靠，黑巾蒙面。从他们相互配合的位置看，是按南朱雀北玄武十四星宿位排布的。

在他们快速靠近时，鲁一弃首先开枪了，他不能让这样两堆杀气将自己裹住。每一枪都准确命中，不管那些人的移动有多么迅疾，也不管那些人在枪声响起后反应多么快捷。子弹都毫无偏移地落在他们的心脏位和眉心位。

杀人的人一个个倒下，可又一个个爬起。子弹对这些人没有用，这让鲁一弃唯一能依仗的能力失去了意义。

挡住去路的潮水虽然在快速地退下，但对于眼前的情况，这种速度明显太慢了。

鲨口在鲁一弃开枪的时候脱去了鞋，拔出了刀，然后主动迎了上去。临走时高声喊了句：“你们先走！”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对鲁一弃他们说的还是对那群杀手说的。

鲨口赤着脚一冲一滑就撞入了人群，动作异常灵活快捷。也许因为他赤了脚，也许因为他对这样的环境本来就很适应。

前方的水位又下降了许多，现在刚好没过膝盖。鲁一弃他们已经没有选择，不管前面的滩涂是实是陷，也不管前面的水面下有多少凶险，他们只能往前冲。

杀手的武器很统一也很少见，全是带月牙护手的十寸短钩。钩身较宽，两边全部开刃；钩头也大，弯曲半径超过五寸；月牙护手也都开刃磨刺，柄尾带三寸尖棱。正所谓远钩、中砍、近刺、后扎，就是充分利用钩头、钩身、月牙和柄尾作为攻击部位。这种兵刃容易自伤，很难练，可一旦掌握之后却极其刁钻毒狠，有人把这种兵刃叫做“兵中之鬼”。

迎上去的鲨口有好多刀，尖的、秃的、厚的、薄的、直的、弯的、利的、钝的都全了。只是刀再多，他只能一只手拿一把，刀再利，也都只是刮鳞、剖鱼、劈贝用的，这能和那些利钩抗衡吗？

当鲨口将一个杀手手腕到肩头的肉像剔鱼片一样贴着骨头剔掉后，当鲨口将一个杀手的膝盖骨像剜贝肉一样剜掉后，那些杀手意识到对手手中剖鱼剜贝的刀绝不可小视。于是他们连同受伤的留下八个人围住鲨口，剩下的六个继续往鲁一弃他们逃走的方向追来。

刚出水的滩涂面有一层浮泥，踩上去溜滑溜滑的。鲁一弃和女人相互搀扶着，还不时跌倒，连滚带爬像两只泥猴。盲爷踏上实地，贼王的风范便显现出来，虽然眼不能见，脚下也摇摆趔趄不断，身形却像风中的摆柳，怎么都不跌倒。

所以盲爷理所当然地成为阻击第二拨杀手的一道坎。但第二拨的六个杀手相互间的距离拉得很散，盲爷只拦下了四个，余下两个继续往鲁一弃这边扑来。

杀手脚上的薄底硬衬快靴尤其不合适走这样的地面。另外鲁一弃手中的枪虽然不能让他们丧命，终究还是会让他们有所顾忌。因此，他们追了鲁一弃和女人好长一段距离，都没能下手落扣。

“那里！那里有车！”女人眼尖，发现前面已经完全出水的滩涂上缓缓地过来几辆牛车。

鲁一弃已经没时间再考虑太多，求生的心理让他本能地就往牛车那里奔去。

有牛车当然就有人，而且还有不少人，他们都是乘着退潮下海踩文蛤摘紫菜的。其实这些人早就被鲁一弃的枪声惊动了，正拿着各种杠棒铲耙警惕地望着这边。

牛车这边的滩涂出水得早，浮土已经干了不再湿滑。鲁一弃和女人奔逃的速度虽然快了，但那两个杀手速度也不慢。

离牛车不远，女人一个踉跄摔倒在水坑里，同时也将鲁一弃带跌下来，女人实在跑不动了。

鲁一弃倒在女人的身边，看着背后两个杀手举着短钩逼近自己的每一步。明晃晃的短钩反射着西落的余晖，光斑不时映在鲁一弃的脸上、脖颈上。

嘴巴里有水坑中溅入的海水，很咸很苦，鲁一弃强压着喘息，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锋利的弯钩没能及时落下。因为就在这关键时刻，几十根棍棒、铲耙朝着两个杀手挥舞而去。

是的，牛车这边的人动手了，而且目的很明确：击溃杀手，救下鲁一弃他们。

过去这地界经常遭倭寇、海盗掠夺侵扰，所以下海的渔民、滩民都多少练些防身的技击术，而且下海时都结成帮队，以防御倭寇和海盗。两个杀手的装束打扮偏偏怎么看都不像好人，而且被他们提着杀人利器追赶的人中还有个女的。

这些挥舞着棍棒、铲耙的人虽然都不像练家子，但一个个倒也孔武有力、有招有式。在这样一群人的攻击下，两个杀手疲于招架、手忙脚乱。

就是这样一个短短的间隙，让紧闭嘴巴的鲁一弃深深呼出胸中的一口浊气，惊恐慌乱的心情一下子平静下来。于是在棍棒挥舞的空隙间，他冷静、迅速地寻找到这些枪击不死的杀手的缺儿。

枪声再次响起，三颗子弹连续射出。

三颗子弹的落点是共同的，一个杀手的左眼。就在被射中的杀手身体才倒下一半的时候，另一个杀手突然狂攻两式，踹倒一个围住他的滩民，朝着左后方蹿出。

目的很明确，急速逃走；方法很正确，佯攻后破围；逃走的方向很准确，正好可以利用人群替他挡住子弹。

逃出速度很快，但十几步后仍旧被子弹追上。这次只有一颗子弹，从挥舞棍棒的人群间隙中穿过，准确地钻进杀手的左后脑。那部位和第一个杀手溅出脑花的位置一模一样。钻进后脑的子弹从杀手的左眼钻出，但只是露出了个弹头尖儿便停住了，将杀手的左眼瞳孔换成个金属的。

杀手并非刀枪不入，杀手只是在黑色衣靠和蒙面巾中多套了一层密棕藤护具。这种多层细密编织，再加层间软夹制作而成的护具足以挡住手枪这类武器的攻击。这些是鲁一弃撕开死去杀手的外衣后得到的答案。

盲爷在鲨口的搀扶下赶到鲁一弃这里。围住鲨口的八个杀手在一人被鲨口削掉整个下颌，两人被切断颈椎骨后，一下子都散了，丢下不能动的往大海的方向逃走。

围住盲爷的四个一个都没逃掉。虽然盲爷刚开始只是将其中两个的脚面骨刺穿了，但在后面赶来的鲨口协助下，不但两个刺穿脚面骨的被鲨口用宽根挖贝刀切断颈骨，另外两个也都被盲爷的盲杖挑碎了命根。

在下海滩民的引领下，鲁一弃他们四个上了海岸。几十天的漂泊终于结束，现在又闻到土腥味儿，又看到房屋树木，鲁一弃感觉犹如重生。

此时鲁一弃真的有种离宝贝不远的感觉了。眼前的地界沃野平川、土地肥硕、河溪交错，均是湿土无石的绝好耕种之地，而且让人想不通的是临近茫茫大海，却丝毫未受盐碱之害。

向那些滩民打听了一下，原来此处已经到了南通州的辖内。南通州东临海，南临江，西、北方向均是平川沃野，界内河道纵横、物产丰饶，绝对是个少有的鱼米之乡。“弄斧”图上提到班门弟子鲁子郎携宝带一子一孙一侄，从扬子江下水，顺流入海，从此不知所踪。或许真是出了什么差错没寻到凶穴，最终无奈流落此地，将宝贝遗落于此。

既然鲁一弃有了离宝构不远的感觉，当然就不会就此舍弃。于是他将“弄斧”的玉符挂到了衣外，希望能凭此信物找到鲁家的朋友和护宝的鲁家后人。

在滩民的引领下，鲁一弃他们来到海边的一个小镇子。看得出，这个小镇建镇的时间不会太久，因为房屋都较新，还有许多临时的泥棚屋。原来前些年开掘海港，这里是工匠们的聚居地。后来海港掘成，部分工匠留下改吃海产饭，再加上其他迁居而来的流民和当地上岸讨食的渔民、滩民，就渐渐形成了这样的一个小镇。

鲁一弃谎说自己是北方海客，遇到海盗被劫得身家全无，只侥幸逃了性命。小镇民风淳朴，听了他们的遭遇都非常同情，热情地安排他们洗住饮食。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他们才只是洗完澡换上衣服，就已经有人在饭桌边等着他们了，这是一个认得“弄斧”玉符的人。

许小指，原先是一群滩民的头，领着他们专门下海滩踩文蛤、蚶子。据说他踩文蛤、蚶子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都是用脚将一块滩涂踩松软，让文蛤、蚶子冒上来，或者用犁口拖杆拉，把文蛤、蚶子从泥沙中翻出来；而他打眼就能从根本没有痕迹的泥沙中看出文蛤所在，然后用手指插入泥沙，直接把文蛤捏出来。因为一直这样采取贝类，无意间把双手手指练得如钢如铁，能破贝碎石，后来有人把他这手功夫起名叫做“破贝捏指”。

眼下这许小指已不再踩贝，转行做了收贩海货的坐地贩子。他认识“弄斧”玉符，却不知道这玉符的真正含义。因为他只见过一个样式，给他看样式的朋友让他留意带着弄斧的人。这个朋友是他贩海货时认识的，在几十里外的通州城里。

鲁一弃没有和这个黑瘦的许小指多说什么，只是要求见见他的那个朋友。

几个人是乘小班船从通州城东门入城的。其实在离着通州城很远的地方，鲁一弃已经能感觉到此处霞气氤氲、紫辉腾祥。

来的路上，鲁一弃从许小指口中得知这通州城四面环水，河道交错，年年风调雨顺，从无灾害，古时就被称作“崇川福地”。在通州城南面临江之处有五座小山，其中最为俊秀的一座叫狼山，据说原先叫做紫琅山，后来不知道为何把个很雅致名字改作这样一个俗气的名字。

“崇川福地”、“紫琅山”，再加上千里滩涂，玉牌上所识的三个字“福”、“琅”、“滩”都齐了。所以还未等入到城里，鲁一弃的心中已然确定了自己的判断，此处的宝构就在通州城附近。

通州城早年间的城墙现在已经破损许多，但当年的护城河却依然秀丽清澈。这护城河又名濠河，史载“城成即有河”，千百年来，它担负着防御、排涝、运输和饮用的重任。宽窄有序的水面，清澈的水流，迂回荡漾，波光粼粼，处处是鸥飞鱼翔的自然美景。

鲁一弃他们是从东门运盐河经龙王桥、三元桥转入濠河的，由于是专门载客的班船，他们又绕到北极阁西面的小码头才上了岸。

上岸后，许小指领着他们再沿濠河往南步行，过通济桥、望仙桥、众安桥，来到南门口子外的万盛油坊。

这一路走下来，通州城的大概轮廓让鲁一弃的脑脑海里找到个风水概念——天鬲聚福[18]，这个概念来自于隋代萧吉的《相地要录》。在这里南部有山为鬲盖，周围水道环绕为鬲身，中间又有多道水路横贯为鬲隔。对于一方民生来说，这是个有衣有粮无灾无难的上上吉风水之选。

而且这里的布局还让鲁一弃想到在北平琉璃厂见识过的一件绝好古件儿——玲珑坠五福套连环。这里多条河道套连为环，众多桥梁为玲珑坠，南面五山则为五福。

万盛油坊门面上的生意很好很热闹，但油坊磨房里却很安静，因为一坊油出完，榨油的伙计都回去歇了。偌大个磨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坐在巨大石磨边喝茶吃缸爿。

鲁一弃从进油坊开始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麻油香味儿。他吃过无数次麻油也去过好多间油坊，从没有闻到过如此香郁的麻油味儿。看来这里的油坊肯定有自己独到的工艺技法，难怪门面上生意那么好。

但让鲁一弃失望的是，从油坊的门面布置到榨油的设施工具，他没有发现一点鲁家六工技法的痕迹。也就是说这里的主人不懂《班经》，和班门没有丝毫渊源，更不可能是鲁家祖上藏宝护宝留下的后人。可是他们又是如何知道弄斧的？又是如何会有弄斧的样式的呢？

许小指介绍油坊主人时没刻意说姓名，只说叫左铁杠，因为其他磨房磨油都是用毛驴拉磨，而这左铁杠刚做油坊生意时家里穷，置不起毛驴，只能自己来摇石磨。先是用小石磨，然后逐渐换成大石磨。由于一个人摇石磨时，一般都是用左手摇磨杆，腾出右手加磨料。天长日久，倒让他练成了一条劲道无比、硬如铁杠的左臂，所以大家索性都管他叫左铁杠。

左铁杠一张圆脸满是油光，从体型和面相看，现在的他不再是个买不起毛驴要自己摇磨的主儿。

和左铁杠在一块儿喝茶的是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头，胡须剃得很干净，一头滑顺的齐耳发紧贴在头上，没有一丝的凌乱，只是稍稍有些白。老头浑身上下显得非常干净利落，而且有一点和鲨口很相像，就是脸上始终带着微笑，这微笑真实且含蓄，只是其中似乎掩藏着些什么。

xiongmao触壁知

鲁一弃和那老头对了个眼，心中暗自一寒。老头眼里射出的凌厉光芒中有太多的威肃与无情，更有一股稳稳腾跃的杀气散发出来。

的确是杀气！鲁一弃非常肯定，但同时他也感觉出老头的杀气不是针对任何人的，倒像是与生俱来的一种气质。

小老头见主人家来了这么多客，便很识趣地赶紧告辞走了。

左铁杠对鲁一弃他们的到来很是惊讶，尤其是看到弄斧玉符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这个秘密是祖上哪一代传下来的，却知道没有哪代人接触过与这个秘密有一点关联的事情。渐渐地，秘密不再是秘密，而是变作一个亲戚朋友都知道的谈料。

左铁杠边说边赶紧地从柜橱中掏摸，掏了好久，终于拿出个破旧的盒子。说实话，左铁杠这油坊中真没什么好东西，就连这只左铁杠当宝贝样的木盒子，鲁一弃也不曾觉出上面有一丝特别的气息。唯一值得一提的是这盒子的木料，那是只有本地才出的一种榨榛木。这木料质地坚硬牢固，但树木易蛀，极少成材，其价值不逊紫檀。

盒子被打开了，里面还有布包，接着打开两层蓝印粗布后，一个馒头大小的厚重玩意儿显露出来。虽然那不是什么有价值的好古件儿，更不是传说中的什么宝贝，但鲁一弃还是轻叹了一声。

“弄斧？！”女人直接叫出了声。

的确，粗布包着的东西和弄斧很相像，形状一模一样，颜色也所差无几，但它不是玉符，只是一块色彩斑驳的普通石头，而且比真正的弄斧要大上好多倍。

左铁杠看着这几个人一副惊讶的神情，于是来了神侃的兴致，清了下嗓音后娓娓道来：“说实话，我们家也是几代之前才迁到通州城的。但是之所以到这里来，却是为祖上了一个遗愿。在此处还未积淤为地仍是茫茫大海时，我家老祖宗受过别人恩惠，所以承诺了人家一件事。为了完成祖上世代相传下的这个承诺，几代之前，我的老祖爷爷带着这个石块来到通州，并入赘于此。因为别人的托付，就是在这些年里等一个人到来，这人有和这石斧一般模样的玉符。”

“此处未曾成陆时你老祖来此所为何事？你老祖爷爷入赘于此，那这左姓是原姓还是后姓？还有此件事中要不夹带些目的利益，这数千年前的承诺值得来兑现吗？”盲爷是在试探左铁杠。

如此直白的问话让左铁杠油光的脸上显出些愠色：“祖宗留下话，等持玉符的人到来后，带他去找看个东西，到那时该知道的就都知道了。”

“到什么地方看什么东西？”这次是许小指快语插入。看得出，他对这件事情早就存着兴趣，要不然也不会将那弄斧模样记得这样清楚。

左铁杠住口不说了。

鲁一弃看出左铁杠的顾虑。的确，自己是弄斧玉符的正主儿，该问、该听的都应该是自己，其他人的询问显得过于急切了些。

“没事，你说，要准地儿。”鲁一弃面色没有变化，语气也淡淡地。

“狼山！”

狼山，其实就是临江而立的五座山中的紫琅山。为何将紫琅山改做这样一个俗气且令人畏惧的狼山，难道这山上真的有狼吗？左铁杠在往狼山去的路上告诉鲁一弃，虽然改名字的说法很多，但其实是他祖上害怕所托之物被人有意无意间给毁了，这才放流言想吓住远近住民，少往那山上去。结果这一招并不管用，山上照旧香火旺盛人来人往，反倒是将那么个仙雅灵瑞的名字给改掉了。

几个人坐着左铁杠雇的独轮车去往狼山。一架车左右分坐，虽然颠簸得很，却可免了徒步远足之苦。一路走下来，处处可见土香草腥，水灵树曳，天地灵气与万物生机交融自然，加上现在已经开春，时不时可以看到田地间露出星点的嫩黄、淡红，嵌在碧绿中如同天赐的烁烁宝物。

可是越临近狼山，鲁一弃就越是感到奇怪。来到狼山脚下时，鲁一弃已经开始怀疑此行是否可靠了。原因很简单，鲁一弃没到通州城时，他就已然感觉出霞气氤氲、紫辉腾祥。可在通州城中绕了一圈，又由南城门口到了狼山，这么多地方走下来，他发现感觉中的祥瑞气相处处都有，哪里都差不多。特别是这狼山，虽然瑞祥灵秀，但和通州地界其他地方的气相没大的区别，只多些佛家气相。如果宝构是在狼山的话，那么这里的气相肯定不会如此平常。东北地双乳山的金宝藏在山底如此之深，都可以感觉出其气相的万千变化和蒸腾耀动。

可是？！

鲁一弃的脑筋猛地一跳，左铁杠只是说带自己到这里看件东西，没提到宝构，更没说是“地”宝。自己是不是一开始就想岔了？

狼山的正山门在山底殿法乳堂。这部分的建筑分门殿、偏殿、大殿、后居，呈三重阶叠建而成，很有气势。过了大殿从西侧门出去，才能继续拾阶往上通至山顶。

鲁一弃在正门口站住。这样三重阶叠建的建筑群很能藏幽掩邃，其中可设下许多坎扣和人马。凝神聚气收集来的唯一感觉来自那建筑本身，的确是座有年代的好建筑，气息蒸蒸，瑞光流溢，特别是大殿正脊中间的琉璃瓦盖，还有山门前架檐双石柱脚下，腾跃出的气相灵动有力，色彩瑰丽。这两处地方肯定藏有极好的古宝玩意儿做镇物，但不管它们的气相怎么好，都不是鲁一弃想要的宝贝。

“应该有另一条路。”鲁一弃说得很自信。

这话让左铁杠的表情开始活泛起来，油光光的脸面也开始泛红。他点了点头，转身带着几个人往山脚东侧走去。

“哎，铁杠老兄，你也不要乱转了，直接告诉大少东西在哪里就行了。”鲨口笑嘻嘻的，但从语气中却听出些着急，因为他发现这周围似乎有某种异样。

“祖上留言说宝贝就在这山中找，所谓‘有缘知千古奇事，无缘观草树泥石。’”

“无缘观草树泥石，观泥石……”鲁一弃听后若有所思。

狼山的东面也有一条上山的小石径，只是这石径上去二十多阶后有一座墙挡住，墙体连着两边峭石无法绕过。墙上倒是有扇小门，不过被锈迹斑斑的长枕锁锁住。

许小指早就瞧见那门上了锁，他抢先几步赶到前面。伸出三指捏住锁头，发力一拧，锈蚀的锁头如脆饼般碎裂了。

左铁杠和鲨口见门打开，都快步往上赶。但两人几步之后便停住脚步，因为鲁一弃根本没动地儿。

鲁一弃不愿意上山，因为这条上山的道儿依旧没给他什么感觉。

“还有其他路的，应该还有其他路的。”鲁一弃此时说的话让人觉得像是梦呓。

“没了，就两条道儿，要么就是从山的西边，那里陡度不高，也能爬上去。可路却是没有的，只能自己踩条野路。”左铁杠说。

“北侧，山阴面。”鲁一弃的话还是像梦呓。

“那里是峭壁，根本上不去。”这次许小指抢着说。其实他不说，其他的人也都知道，他们就是从北面过来的，最早看清的就是朝北的山体。

有时候坚定、决断和执拗是同一个意思，比如说现在的鲁一弃：“带我绕到北侧看看。”

左铁杠的眼角抖动了一下，不知道他是在克制自己的笑意还是在掩藏眼中闪露的芒光。

狼山顺山脚由东往北转，虽然是山阴之处，却另显一派俊秀风光，而且在转过山脚后，连续出现了两个高大的石洞。鲁一弃在石洞前稍稍驻足，静立一会儿后自言自语道：“这些个石洞虽然高大，却都不深，壁面很光溜，不知道是怎么形成的？”

“是冲出来的。”鲨口在背后接了一句。他的表述很含糊，也许是认为这几个字已经足够提醒鲁一弃了。

“是海水冲出来的，这山原先是岛，被海子围着，后来积淤成陆。”许小指说得很清楚，毕竟他比鲨口更了解此处的地理概貌。

“哦？哦！”鲁一弃连续哦了两声，平时很难听到他像这样夸张的语气。

行走中，盲爷听出了一个细节，左铁杠和许小指的步法气息始终配合着鲁一弃的一举一动。他们两个初次见到鲁一弃，并不知道他的能力，何来如此默契？于是盲杖在行走中轻碰了一下鲨口的脚踝外侧。这是西北盗贼中流传的暗号，意思是“滞在队伍外后侧，盯牢前面人的动作。”

可是这暗号鲨口不懂，他始终紧跟在鲁一弃的身后。这样的话他旁边有左铁杠，后面有许小指，不管谁突然发难对他都极为不利。不过反过来说，这也是可以用自己身体护住鲁一弃的最佳位置。

这群人像是闲逛着的游人，不急不缓，四处观望，只是前往的方向是游人平常不会去的地方。没一会儿工夫，他们就走到山体的正北。这狼山真的很奇怪，东、南、西三面都有山坡延出，唯独这背面像是被切去了一块，只留下个笔直峭壁。

鲁一弃走到峭壁的正下方才看到，这里只有上面一半是近乎垂直的峭壁，全是裸露的紫色石头；下面的一半只能算是个陡壁而已，淤积了山体上方滑落下的泥沙，所以长满了苔藤、杂草、灌木，绿绿枯枯覆盖了厚厚一层。

“是这道儿！”鲁一弃语气腔调突然变得怪异，而更怪异的是他的眼神迷离起来，神情恍惚起来。还没等其他人有所反应，他已经笨手笨脚地顺着陡壁往上爬去。很陡的角度，再加上淤泥、枯草的湿滑，鲁一弃没爬上几步就蹴溜下来。但他就像个上足机括的偶人，重新站起来，继续往上攀爬；再蹴溜下来，再继续爬。

爬了四次，跌了四次，第五次时许小指抢在他前面，双手手指在那些淤泥杂草中一插一挖，便显出一个钵头大的凹坑。有了连串的凹坑做踏脚点，鲁一弃终于能爬到陡壁与峭壁的交界处，在这里停下并站稳，而此时，许小指已经爬上了垂直峭壁。他完全是凭手指尖的力量，抠住刀削般峭壁上微小的缝隙和凸起吊住身体，这指上的功力可见一斑。

而鲨口始终护在鲁一弃身边，他右手是带尖钩的角形片刀，左手是一把三槽尖棱刮刀，双刀交替着力往上爬。

鲁一弃所在的山壁处满是厚厚苔藤，只几丛杂草、灌木突兀支出。鲁一弃在这片苔藤杂草中艰难地摸索了好一会儿，始终没有收获。因为厚厚的淤泥和苔藤老根阻碍了他的感知。

在峭壁的顶部，有几双眼睛正盯着鲁一弃，这些眼睛极力想掩饰自己的存在，就连眨动都很慢。还有陡壁西边的灌木丛，山脚东面河沟枯苇，都有这样的眼睛。而最让鲁一弃感到压迫的是，东边小道拐弯处的大树后面，带着灼盛杀气的那一双。

鲁一弃打了个寒战，但仅仅是打了个寒战而已。寒战之后，他清楚地对鲨口说：“帮我挖开泥土，我要看看里面的岩石。”

鲨口左手的刮刀尖棱往右移过一个身位，狠狠地凿刺入一条极细的石缝。右手刀头尖钩一松，硕大身体荡出的同时，三角片刀在鲁一弃身前的石壁上刮抹了一把。

只这一把，鲁一弃面前的苔藤、杂草、淤泥已经消失，一片洁净的暗紫色石壁展露出来。石壁上布满横七竖八的线条，鲁一弃一眼就看出这是鲁家古老的木刻技法之一：瘦桩纹。这种技法被列在鲁家“六工”之外，早已弃用，只在《班经》中还有小段文字和样图记载。不过由此演化出的多种其他技法，却尽显鲁家技艺的精妙。

眼前的瘦桩纹是用铁器浅浅刻出来的，从古朴的“削端粗身”下刀痕迹以及不加修饰的纹口，可以看出年代的久远。

但这些线条纹路没有任何实质意义，这是鲁一弃凭感觉得出的结论。因此他理所当然地想到这是个掩儿，是要藏蔽些什么。果然，鲁一弃很快在这些纹路的间隙中发现一些更为细小的纹路，不知是图案还是文字。因为纵横交错的瘦桩纹完全将他们隔断、覆盖，瞧不出一点端倪。

xiongmao华阴玉

鲁一弃想到，如果没有这些淤泥和苔藤，这石壁面早就会风化剥落，所有的线条纹路都会失去。但这应该不是巧合，否则这玄机之处干吗要选在最适合苔藤杂草生长山阴面，泥沙掉落淤积的陡峭转折处？他一边想着，一边将手指顺着石壁上的线条轻抚过去，拘谨而轻柔。

周围始终很静，只有和煦的东南风顺着山体吹绕过来，让石壁上的苔藤叶和草皮起了一层缓缓的浪。

“怎么会有海腥味儿？”攀在上面的许小指打破沉静，说话的同时朝下看了鲨口一眼。

鲨口点了点头，看来他也闻到这样的味道了。

“你不是说这里以前是海子吗？有点海腥气也是正常的。”女人说这话倒不是要强词夺理，而是心中着实不想再出什么意外事情。

“不是！”许小指断然说完这句便继续往上攀爬，很快就没入到崖顶的草丛中去了。

许小指一走，鲨口担心起来。现在只剩他和鲁一弃还挂在石壁上，顶上要有什么意外，这许小指能在崖顶守住倒也是好事。要是守不住，或者许小指本身就有问题，那么自己和鲁一弃可就全敞在别人的攻面覆盖之下。

鲨口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周围的情况正发生着微妙变化。峭壁之外的杂树丛里断续地传出轻微的悉索声响，像是有什么从里面谨慎钻过。

鲨口双手握刀迅速在石壁上交错横行，很快就来到峭壁之外，钻入杂树丛中。

鲁一弃没有理会离去的两个人，只管细心轻柔地抚摸着。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因为在那里有一小块的石质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他拂去上面黏附的泥土，仔细辨别，发现那一块的质地特别的光滑细腻且富有光泽。仔细辨认了下，应该是罕见的“华阴紫玉”，从这紫玉的形状来看，像是什么器物的碎片。但是这碎片怎么会嵌在石壁中的？并且嵌得抿丝合缝，仿佛是天生长在这里的。

手指在这片华阴玉上轻轻旋转着，一种电流般的感觉由指尖迅速传入，径直冲入他的脑海之中，然后再转到四肢百骸。这种感觉让他很舒服很惬意，于是他更加放松，并且逐渐将手指的旋转变作了手掌的旋转，抚摸的范围由华阴紫玉扩展到整块刻满线条纹路的石面。

陡壁之下，西面小树林方向传来轻微的怪异声响。这不可能逃过盲爷的耳朵，他盲杖一挺就要纵身过去。但左铁杠的铁臂按住了盲爷，他自己踩着谨慎的步子往那边靠过去，看来明眼且熟悉环境的左铁杠也早就已经发现到异常。

周围此起彼伏的怪异现象让盲爷这老江湖担忧了：“大少，好了没有？情形不稳，抽辙回蹄吧。”

此时鲁一弃已然听不到这叫声，另一种境界让鲁一弃连自己都已忘却。在他的脑海里，只有那些线条纹路在剧烈地运动，簇拥着那片华阴紫玉的碎片，先尽数分散开，然后再组合、拼接，变幻成画面和文字。也就一刻，鲁一弃整个的身心融入到变幻之中。

幻境中，一艘非常古老的大木船在航行，这样的船虽然构造非常巧妙合理、结实牢固，却绝对不是可以用来航海的船只。可偏偏这样的一艘船从扬子江口硬生生地往大海深处闯。

鲁一弃渐渐看清了船上几个高髻葛服的人，他们的表情是决然的又是茫然的。鲁一弃还能够透过船板看到船舱里，一张矮案上摆放着只华阴紫玉的玉盒。玉盒被两只花穗型青铜香灶燃出的轻烟笼绕着。这盒子鲁一弃认识，是在北平院中院“三圣石”幻境中，笔道人手中的八只玉盒之一。

玉盒盖上刻有古拙的字，虽然鲁一弃辨别不出是什么字体，却一眼看懂了它的内容：“紫福琅泥”。

“紫福琅泥”，天帝赐予大禹治水的七虹填料之一，这七虹填料分作为赤石、橙沙、黄土、绿尘、青灰、蓝砾、紫泥。大禹在治水中用去了赤石、橙沙、绿尘、青灰、蓝砾五料，唯黄土与紫泥未用。那紫泥便是“紫福琅泥”。

鲁一弃突然感到一丝悲戚和不忍，因为一个莫名闯入脑中的信息告诉他，这艘船已经是第七次闯出扬子江口，前面六次它都被风浪逼回，所以这次他们改变了航向，不直对正东，而是先往东北，然后再迂回过来。

但这次他们非但没有到达目的地，而且再次与难以抗拒的巨大风浪遭遇。船只帆破桅断，失去了动力和方向，只能孤零零地在海上随波逐流。

当风浪中突然出现五座小岛时，船只只好眼睁睁地撞上正中那座小岛的一侧。

船碎了，玉盒碎了，奇怪的是岛也碎了。随着玉盒迸溅的碎片，其中散飞出一片紫光，星星闪闪随风飘开。

小岛被撞的部分无声地塌下，像是刀切的一般。切下的那一部分山体瞬间变成稀泥一般融入海水中。留下的切面也像稀泥，一片迸溅得特别远的紫玉碎片轻松地嵌入其表面。很快，切面恢复成原有质地，把紫玉碎片变作了峭壁的一部分……

“咚！”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将刚好从虚幻境地中醒来的鲁一弃吓了一大跳。他脚下一软，便再次从陡坡上滑落。

女人被盲爷护在石壁下的凹陷处。见鲁一弃滑下，便扑了出来，想要拉住鲁一弃。但鲁一弃的下滑之势怎是她能拉住的，自己反被鲁一弃一带，一起滑跌出去，跌在刚才发出闷响的重物旁边。

两个人虽然没有伤到哪里，不过受的惊吓却不小。因为他们滑跌终了的地方，正好和落下的重物面对面。那重物是一具新鲜尸体，眼睛睁得大大地，正死鱼一样与鲁一弃对着眼儿。

尸体咽喉处有一对血洞正汩汩地流着血，大小稍有些差别的血洞很像是拇指和食指捏出来的，不出意外应该是许小指的杰作。

石壁旁边的杂树丛中一捧血雨喷出，随风洒得鲁一弃和女人满头满脸。血雨之后是一只断臂飞出草丛，挂在石壁底下的一棵小树上。

鲁一弃站了起来，平静地抹了一把脸，手上的泥污和着脸上的血渍让他变得十分的狰狞可怖。

“住手！”声音虽然缺少起伏和激荡，却顽强地顺着石壁往四处飘扬开来。

“哼哼！这趟拼死拼活不值当呀。”随着鲁一弃的这一声冷笑，他周围的气息猛然一个腾跃，有股不可阻挡之势，“都且住了，听我说说宝贝的实情。”

一瞬间，整座山变得一片死寂，就连时不时掠过的东南风都像是停了。此时要是有片树叶落下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看看你们眼前的这片土地吧，这就是你们要夺的宝贝！”鲁一弃的语气沉稳轩昂，“我鲁家老祖驾船出海，寻凶穴建宝构藏‘地’宝。但一则没有出海经历，再则当时缺少人力物力，所造船只抵御不了外海风浪，无法远航，所以六度出航都未成功，第七次更是被风浪将船吹到个小岛群，撞岛船毁。所携仙宝‘紫福琅泥’也都撒入茫茫海中。”鲁一弃说到这里停住，原地转个圈，将周围扫视一番。

依旧没有一丝动静，仿佛时光已经静止，仿佛所有的生命已然逝去。

“仙家之宝‘紫福琅泥’未能定藏，天地间极凶之穴无镇物，这才会不断移位扩展，形成一个极大的魔鬼海域，毁灭了不知多少生灵。而庆幸的是，海中的小岛群在‘紫福琅泥’的作用下，渐渐聚集泥沙，生成陆地，并与大陆面儿相合，成为一方宝硕富饶土地。这方土地就在你们的脚下！就是说，这整个通州地界就是你们竭心尽力想要夺取的‘地’宝！可此宝已为一方地灵，你们夺得去吗？！”随着这高声喝问，挟带的气势再次陡然冲高腾跃，让死寂中多出少许不易觉察的骚动。

鲁一弃稍停一会儿，语调重新放得轻缓：“正东‘地’宝已定，却是个‘人为未曾遂天命，天命终归由天运’的结局，不过也算是有个了断吧。之前且不论，就你家坠我背后这几月的心力肯定成了随风烟霭，这都应合了‘贪’、‘欲’自成空之说。我说此趟就算了吧，你退我去，良机还是待天授，你我两家来日有缘再行手段对仗。”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退去，是在怀疑鲁一弃的话，还是另有什么打算？狼山北阴，整个空间像是凝固了一般。

首先打破这凝固局面的是许小指，他像只壁虎似地重新出现在山壁的顶端，并且迅速地往下爬落。下来后退到鲁一弃身边悄声说：“顶上林叶子掩着的还有好几个，远处江面上停了一只古式的大木舟，正下来人往这边赶。”

鲁一弃瞧瞧边上的尸体，身上的黑衣退色厉害，而且还有许多白色的盐渍斑痕，是久在海上的型儿。看来是海上坠尾儿的明式战船到了。对家这些牙口也忒是厉害，竟然能从长江口绕入并且追踪到此，悄没声息地就又黏上了身。

鯊口也沿一旁的杂树丛迅捷地滑下来，原来峭壁顶上有一条绳索从树丛中悄悄放下，鯊口听到的就是绳索穿过枝叶的声响。

左铁杠没有往回走，他站在小树林外一条小路的拐角儿朝大家招手，示意大家过去。

盲爷虽然看不到周围情形，耳朵却听得出周围的寂静。寂静意味着对家还不曾有继续行动的打算，这是个极好的逃离时机：“快走！鯊口溜尾梢（断后），过林子时当心飞尖子暗青子。”

转过左铁杠守住的拐角儿，他们发现拐角儿紧靠山体的大树背后躺着两具被一刀断头的尸体。从现场和尸体的姿势看，这两人连招架的机会都不曾有。

“你宰的？”鯊口问左铁杠。他感到奇怪，因为左铁杠根本没带刀。

“不是。”

“那是谁下的刀？”

“不知道。”

“好快的刀，好快的招式。”

“别啰唆了，快走！”许小指在催了，他已经将山脚下河沟边的一条船横过来。从船上走过就可以逃入对岸的水杉林，穿过水杉林就是回通州城里的大道，这应该是最快远离危险的捷径。

大道上，他们搭坐上一驾往城里送菜的骡车。一直过了倭子坟，都没遇到阻拦和追击。从这种情形上分析，对家此趟肯定也很仓促，所以坎面子没能撒匀。

可是盲爷不这样认为。他觉得对家本就不会这样稀松，在连续失手后本应增加坎扣强度，所以可能是将坎子布到更深更大的一个层次上了，也可能是布在意想不到的点上张网待鱼。

鲁一弃觉得盲爷分析得很有道理。于是问左铁杠，这附近有没有可以躲的地方，等天黑后再回通州城里。

过了倭子坟，路边就是三角河口。左铁杠有个亲戚住在附近，他们便在三角河口下车，登上左铁杠借来的一只小木棚船，躲进了纵横交错、苇掩树盖的河道中去了。

xiongmao破困逃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们的小船正好行到南门口东边的河面上，于是就近由此处上了岸，将船寄给一个捞蚬子的渔家。

走到离城门口还有段距离时，就发现城门的里外特别热闹。左铁杠一掐日子，今天正好是通州人家每年请家神的日子。这是当地的一种风俗，过完年后，每家都要请一位家神，用来镇宅保平安。家神有好多种，比如钟馗、老爷（关帝）、灰婆、米仙等等，各家根据自家需要去请。这是过年后通州城最热闹的一个夜晚。

左铁杠没有回油坊，而是领着这几个人直接往城里走，人越多的地方，越安全。寻找、搏杀、躲藏，今儿一整天心都吊着，应该好好吃一顿压压惊。另外左铁杠还想向鲁一弃讨教一下，自家祖辈到底和鲁家有什么渊源，守着的那个秘密到底有什么意义。事情是了了，但总不能给自己和子孙留个永远的谜团吧。

城门口有一群人敲锣打鼓舞龙灯，这也是请家神的仪式之一。据说城里的是条红龙，叫入位龙，城外是条青龙，叫启行龙。这叫青红二龙领路，家神启行入位。

左铁杠走过舞龙队伍时，眉头突然紧蹙起来，他暗暗对几个人说句：“快走！”便低头迅速钻入人群往前一阵紧赶。

到了杏花邨酒楼，左铁杠先进去上下看了看，见都是认识的熟客，这才招呼大家都往楼上去。

其实没人有心思好好吃饭，都只是草草填饱肚子拉倒。等大家都吃完了，鲁一弃这才想起左铁杠进城时的异常，便自语道：“舞龙的有些不对……”这话是提醒左铁杠说说刚才是怎么回事。

“通州城有两条大龙，一条红龙和一条青龙，两个龙队的把式我都认识。但是刚才城门口舞红龙的那些把式我却一个都没见过。”左铁杠说道。

盲爷白眼一翻，脖子一梗：“那我们还坐这儿吃什么饭，那些要是对家的伏子，我们这么一大堆人没可能不被瞄到。”

“要是对家伏子，这会儿应该把这里扎捆子了。”许小指边说边站起来走到窗口，侧身躲在阴影里往外面瞄。

杏花邨酒楼是这南大街上少见的二层楼，在它周围全是小青瓦的平房，所以从这里的窗口可以把下面街道和周围房巷看得很清楚。

许小指只看了一眼就马上退了回来，然后迅速猫步轻声地跑到楼底口，往楼下大堂看去。他的样子让其他人都紧张起来。鲨口也迅速来到窗口，往外瞄看。

许小指很快就满脸迷惑地走回桌边，嘴里嘟囔着：“奇怪，真是奇怪！”

“怎么回事？”左铁杠问。

“南面巷口猫了个舞龙把式，肯定是尾着我们过来的。可是下面大堂、门口都没有异常，不像是要困点子、扎捆子。”许小指说。

“那个好像就是个盯位的，对面巷子里也有一个，不知道其他地方有没有猫黑的了，再要有那就很可能是要困点子。”鲨口比许小指要查看得仔细。

“不会，要把我们这些人困点子，就凭一条大龙的把式数办不到，这对家比我们要清楚。”盲爷经验丰富，道理也推敲得透彻。

“那这是布的什么坎，蹩[19]不蹩，扣不扣的？”女人说的还是坎子家的套话。

“逮个龟孙的问问。”左铁杠说完就起身往下走，边走还边高声嚷嚷着：“老板，结账，不要给我玩虚的，送一个大菜再把零头给去了。”

许小指本来想跟着下去的，被盲爷盲杖一横拦住。盲爷自己却跟上左铁杠，嘴里还不住声地说：“老左，等我下，带我上趟茅房，刚才那汤喝多了。”

下了楼梯，左铁杠和盲爷往大堂后面一转，掀棉布帘子进后面院子翻墙而去。

也就两盏茶的工夫，盲爷和左铁杠回来了。左铁杠一上来就抢着说：“还真是要把你们困在这里。那小子开始还嘴硬，我都快勒断他脖子了，他都不肯说，亏得是这夏爷，一句话就让他吐瓤子了，气得我把他淹在后面大缸里了。”

左铁杠说话不靠点子，盲爷清了下嗓子插进话头：“那盯位的尾儿开始死不撬舌关，我后来吓他，说要启他身上的蛊毒种子，这才被吓得全招了。这些人扣的确是海上坠尾的，都是船上角儿，所以身手方面远不如北平和东北的人。他们这次本来铆劲是要候着我们启宝时夺宝，但是等发现没启出宝来，都不知道该咋办了。因为他们的正主子不在，说是南面有老盒子（老窝点）被人生生闯破几道坎，立马过江往南去了。其他几个领头的都不敢拿主意，所以商量着要先将我们困在这城里，等南边信儿回了再行手段。”

站在窗户边的鲨口突然说声：“不好，对家好像是要下围子。”

“刚才我们两个摘的可能是个哨链子，对家发现少了一个。两边都露形了，他们肯定怕我们知道底儿后抢逃路，所以要提前收扣定死位。”盲爷意识到刚才的行动冒失了。左铁杠则闹了个大红脸，盲爷眼睛看不见，这过错该怪自己缺心眼儿。

“冲出去！”许小指恶狠狠地。很难以想象，薄小黑瘦的他，竟能激荡出如此彪悍凶狠的气势。

“最好避开。”鲁一弃平静地说，“在这城里冲突起来会惊动官家，到时很难收场，而且左老板在这里又是有家有业的。”

鲁一弃的话触动了左铁杠，他瞬间冷静下来，缓缓坐回到条凳，声音低低地问了一句：“你们眼下有什么打算？”这句话让人感觉他将自己置身事外了。

鲁一弃说：“左老板。说实话，你家和我班门真的没太大关系，你祖上只是我鲁家为藏宝而雇用的船家。藏宝未成，船毁宝散。我鲁家先辈几人誓死不肯离开当时的小岛，也就是现在的狼山。只要求你家先辈有可能的话将鲁家持弄斧玉符的人带至宝散之处，并且给了你家弄斧的石头样式为信物。至于你家祖先如何返回大陆，其后又发生了什么，我从那石壁上无法知晓。不过由你可知，你家是世代忠信之士，一个承诺代代相传，我在此替班门谢谢了。你已经为我们做得够多了，真的不该再受连累。我们就此别过，你先行回家，我们自己想法子离开通州城。”

左铁杠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来，快步走下楼去。

左铁杠一走，鲁一弃反倒舒了口气。他扫了一眼其他人：“许大哥，你也与此事毫无瓜葛，还有鲨口大哥，本来也无需为鲁家事情涉险，海上那趟已经让你搏了几场性命，很是过意不去。你们此时要能全身离去就赶紧走了吧。”

许小指脸皮子一皱，笑得很意味深长：“我早就料到老左那个石头没那么简单，里面肯定有料作好挖。我是肯定不走的，你们不是还要找其他宝贝吗？我跟着分杯羹尝尝。”

鲨口依旧咧着嘴，一副笑弥陀模样：“该走时我自然会走。”

鲁一弃看看鲨口没说话，转头再看看许小指：“许大哥，我们寻的宝可能和你想象中不一样，不但要拼着性命，恐怕还没什么羹儿好分。”

许小指面色一正，慨然说道：“人活一世，就是以命搏食。我决不谋正宝，你们要寻到数千年前的藏宝地儿，我只落些边角料，这就能省了我海泡日晒地受罪。”

正说着话，楼梯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家齐齐跳起，枪口、家伙一起对准了楼梯口。

上来的是左铁杠，他一抬头，被眼前这些家伙事儿吓了一跳，但他马上就意识到这些不是针对他的：“快跟我来！”说完转身就往下走。

大家一起将目光望向鲁一弃，鲁一弃坚定地点了点头，他从左铁杠的眼光中感受到的是真挚和坦诚。

许小指第一个跟了下去，其他人相继下去。从大堂门口挂着的棉帘子缝里可以看见，店门的街对面已经堆聚了十几个人，有些穿着舞龙的装束，也有是平常衣着。

“往这边。”左铁杠往酒楼后面的一间大房子里走，其他人紧随其后。大堂里几张桌子上吃饭的人都诧异地看着这群人，店老板、伙计却像根本没看见。

那间大房子是仓库，仓库往后还延伸出一个小套间，这是酒楼值夜伙计睡觉的屋子。左铁杠从仓库里走过时，顺手拿起一个盖酒坛子口的棉蒲团。

来到小套间里，左铁杠直奔东墙的北角处。他将棉蒲团垫在墙面上，然后左臂一挥，重重地一拳砸在蒲团上，墙面发出很沉闷的一声响。随后，他不断将蒲团移动位置，又砸了几下墙面。

等后面的人全进了小套间时，两层迭砌的墙面上已经有三尺见方的青砖全松散了。左铁杠回头对紧跟其后的许小指说：“把砖块挖开。”

许小指手指往松散了砖块缝中一叉，没两下就将大叠的砖块挖取出来，墙面上现出一个匾筐大小的洞。洞外是条只能单人通过的狭长小巷。

“快跟我来，出了这条无门巷，他们再要想困住我们就难了。”左铁杠边说便率先钻出了洞口。

左铁杠没有瞎说。出了这个巷口鲁一弃看到更多的巷口，旗杆巷、东小巷、汾家巷、端印巷、藕花池巷……鲁一弃才走过两个巷口就晕向了，分不清东西南北。他这才发现在这通州城里，河道的纵横交错还有道可循，可这里的巷弄却绝对是个无规无距的大坎面。这都是随意建屋造宅形成的，虽是人为却是无意。没有任何一个局相阵法与之相似，所以也没有任何破解的路数。只有常住的人知道巷口和房屋的不同特征，能顺利出入。外来人一到这里准晕，更不要说是在黑夜里。

左铁杠带着几个人在东小巷尾头敲开了一座平常砖房，开门的是白天在油坊里见过的那个笑脸老头。

老头家摆满了铜、锡做成的香炉、烛台、汤婆子[20]，这些东西做工都很是精细，打磨得也好，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进门后，鲁一弃直接被屋子正中神柜架子上的一件东西震住了。那东西被一块很大的红绫盖着，但鲁一弃能感觉出煞气，层层叠叠腾跃不息。

难怪别人都去请家神，这老头却猫在家里。家中有带着这样浓重煞气的一件东西，还怕什么妖邪鬼魅？

左铁杠介绍那老头，大家这才知道他叫利鑫，这名字一看就知道五行中缺金。老头还有个外号叫笑佛儿，这和他的面相倒是相合，但是当介绍到老头的职业时，大家都很是意外，他的本职竟然是官家的刽子手。

通州这地界的刽子手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他们都是挂衙职的，就是平常都在家，无需到官家走值，有红活（杀头）时才出差。官家平时也不付奉饷，红活了结后的第二天，挑根扁担，一头挂上头天做活的刀，一头挂个匾筐，在通州城中转一圈。凡是使刀用刀的店家，都会在匾筐中放下几十个铜板到几块大洋不等。要在其他地界，这样的差事也算是个足吃足喝的好差事，但通州这地方风调雨顺民风淳朴，很少有凶盗之事，所以这行当的收入很微薄。幸亏利老头还有一手铜锡匠的手艺，平时不出差事就做这个营生，这才能够温饱无虑。

“利爷，这几位是……”左铁杠准备向笑佛儿介绍鲁一弃他们，被老头抬手止住。

“不用多说了，我知道些，就说说你们下一步的打算吧。”老头很直接。

“我们想偷偷出通州城，甩了对家尾儿。”鲁一弃见老头言语间很爽气，也就没拐弯抹角。

“行，今夜我带你们从北面过河出城，那边巡河的差兵我熟悉，就是后半夜过去都不会有什么为难话。过了北墙外濠就是我往常做红活的查家大坟，从大坟拐到西面的百花湾，再从通扬坝子继续往北，这样走估摸能将尾坠儿给甩了。”老头用手抹了把丝毫不乱的头发。

“那太好了。”鲁一弃觉得这样的路线很合自己心意。

“通州城北面没有城门没有桥，城墙外又是濠河最宽的一段水面，而且官家早就有规矩，夜里头不准摆渡，追踪你们的人肯定想不到你们今夜能从这里出去。”左铁杠也觉得这样的安排极好。

“天白无鬼，平白无惠。利爷，说说你的条件吧。”盲爷突然在旁边阴恻恻地冒出一句。

“好！江湖行得老，丑话说得早。既然这位老哥把话挑了，我也就明摊吧。我知道你们从这里一离开，接下来还得走宝字，所以条件很简单，就是让我跟着走一趟。捞不捞得到碎宝，就看我自己的造化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走宝字？”

“自己冒现儿，是不是对家暗点子？”

“先定住，别让他偷摸着放了哨子！”

利老头的一番话引起鲨口、许小指几个人一阵骚乱。

“先别急，听老爷子再说道说道。”鲁一弃也觉得这老头知道得太多了。

笑佛儿满脸的笑未曾有一丝收敛，他用和鲁一弃同样平静的语气继续说道：“老左的那块石头让我觉得不一般，感觉是寻什么宝窝子的钮儿。今天白天一见你们几个，特别是这位鲁小哥，我知道要来大事了。于是远远盯在你们后头走了趟狼山，听出你们行的事和宝贝有关。我刚才一人还在寻思，找个什么由头伴上你们一起闯宝窝子，没曾想你们就自己找来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原来这利老爷子虽然衣食无虑，但身后却有个寡妇女儿。女儿拖扯着两个八九岁的孩子，那边家里还有个多病的婆婆。为了那婆婆，女儿又不肯改嫁，日子过得很难。老头虽然平常也帮衬着，但瞧着那对外孙儿外孙女心里老疼得慌，总想趁自己还耍得动时候，给他们留下些保得住家道的好东西，所以他绝不会放过这么一个机会。

见大家对他还是满脸的疑虑，笑佛儿退两步到了屋子正中神柜架子前，将上面的红绫轻轻掀开……

红绫盖着的是一把闪着淡蓝锋毫的鬼头刀，宽刃利尖儿，八边菱形护手，鲨鱼皮条缠柄。刀背是个笑脸鬼头，柄尾是拇指粗的钢环，上面系着一块很大的红绫，刚才这刀正是用柄环上的大红绫盖着的。这笑脸鬼头刀一现，屋子里的那些铜锡器一下子全没了光泽。

“狼山脚下两个断颅尸体是你下的手！”鲨口只看了一眼那鬼头刀的刀型和锋口，就立马下了这样的定论。

利老头点了下头，目光却始终注视在鲁一弃的脸上。

鲁一弃却是一直盯着刀柄尾环上的大块红绫。他没有想到，刚才感觉中的浓重煞气竟然大部分是来自这块盖刀的红绫，只有极少些是从刀上散发出来的。不过他没有问这是怎么回事，他知道别人该让他知道时自然会让他知道，不想让他知道的话问也白问。

见鲁一弃一直沉默，左铁杠倒是有些沉不住气了：“鲁门长，怎么样？”

“有些话需说清，我们启宝是为了行天事造人福惠子孙，正宝你们谁都不能觊觎，否则你我之间也是个溅血搏命的结局。如果有其他什么边料那是你们福分，可以随取，没有的话，你们权当行一场大义。”鲁一弃说这话时，几个高手都隐隐从他身上觉出无形的气势和压力。这话当然不单是说给笑佛儿利老头听的，也是说给许小指和其他人听的。

说实在话，鲁一弃也是没得选择。不是他没有接受前两次的教训，而是眼下形势迫在眉睫，也确实需要人手。他的心里已经打算好了，先过了眼前的坎儿，回头再慢慢摸这几个人的底料。

虽然是请家神的大日子，但几近午夜时分，通州城中仍是一片死寂，只偶尔听见角落里的猫叫和远处的犬吠。几条黑影在房角巷陌间悄声穿行，快速通过宝带桥和中大街这两个较开阔的地段，随即没入到天宁寺周边蛛网状的巷陌中。只要过了天宁寺，再转向北面，就可以到达北城墙外的渡口。

就在此时，几个人停了下来。左铁杠和利老头用一种根本无法听懂的语言小声说些什么。鲁一弃在琉璃厂接触过天南地北多少古董客，却从没听到过这样的方言。

许小指大概怕鲁一弃误会，就凑到他身边小声解释着：“这通州话只有城里城外很小范围的人说，和周边的语音都不相同。我起先也听不懂，后来来城里贩海货才慢慢学会。”

“可我听这里人的官话都很正呀。”鲁一弃说。

“这通州城学堂多，有钱没钱都不亏了孩子上学，所以官话都说得好。”许小指虽然和鲁一弃说话，耳朵却注意听左铁杠和利老头说什么，他的脸上显出了焦急的神情。

终于，许小指按捺不住了，过去用通州话加入了那两人的讨论。

xiongmao独步行

正在鲁一弃他们感到诧异的时候，那边左铁杠扔下两人跑过来，朝鲁一弃抱拳一恭，然后对周围其他人打个圈恭，轻声说道：“本来在杏花邨时我就该走，不过那时走会显得不仗义。现下你们走线儿都已定好，引线儿的人也找到。我就送到这里，阳道阴路我们后会有期了。”

抱拳的礼仪鲁一弃弄不惯，他就非常诚挚地对左铁杠鞠了一躬：“多谢！多多保重！”

等鲁一弃直起身时，左铁杠已经转身走了，离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巷弄里。

直到确定左铁杠走远了，利老头才回到鲁一弃旁边，禁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利老，朋友分离是有些伤感。”鲁一弃想安慰下老头。

“是呀，只是这分离可能是生死之别呀！”利老头又叹口气。“这老左，我俩怎么劝都不肯跟我们走，是放不下家里人。他从前没把那斧子样的石头当回事，搞得许多人都知道了。对家那么密匝的手段，准会把他给搜出来。他要一走，对家就定会找到他的家人。他回去，最多是自己抵死不告知我们行踪，送对家一条性命，对家也不至于难为他家里人。”

原来利老头所谓的生死别离，扛“死”字儿的是左铁杠。鲁一弃沉默了，他没有想到这一层。虽然只和左铁杠相处一天，但他此时心中的疚痛、不忍和任火狂、柴头、鬼眼三、鸥子他们死去时没有区别。

《通州案汇集》中记有：“……南门油坊有悍民，请家神与舞龙队冲突。其夜在油坊为人暗算，左臂断，舌烂牙裂，颅骨尽碎。邻人有见凶者，十数人之多，其中亦有死伤，相挟而去，未留迹。局、府均探查无果，搁为悬件。”却不知这段文字是否说的就是左铁杠。

北城墙上确实没有城门，却在本该有城门的位置建了座高大的北极阁，据说是城北的风水不好，所以不设城门以挡住邪气，而建北极阁为镇物。

鲁一弃想了想，他觉得这样做应该是为了应合通州“天鬲聚福”的风水格局。鬲盖在五山，那么这北面便是鬲底。鬲底当然不能漏，此处要开门，便成个漏底天鬲聚不住福了。天鬲也不能倒，倒了聚的福也就都泼了，所以要在这鬲底的正位上建北极阁压住。

本来从无门的城墙上下去要费点手脚，但是这城墙年久失修，已经破出几个豁口，这些豁口一直没修补，逐渐成为周围居民进出北城墙的便道。利老头很熟悉地就摸到这样一个豁口，并带着大家趁黑迅速登上渡船。

船刚离岸，鲁一弃就觉得右臂断腕旧伤血流汹涌，经脉乱跳。有一句江湖老话说的是：“残缺处预显异常事。”于是他猛然回头往渡口上面的北极阁看去，那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是这一刻在心中突然升起些留恋和不舍。鲁一弃缓缓回过头来，他深吸一口气，把定住意念，踏清波而去。

鲁一弃的身影消失后，北极阁上的垛口间出现了一双美丽又幽怨的眼睛，在这黑夜里显得格外的清澈明亮。拥有这眼眸的是位面容非常美丽的少女，只是她的脸色显得过于苍白了些，白得就像她身上杭白绸做的夹袄。

那是养鬼婢，她比几十天前更憔悴了些。还有，就是她的身上少了那缠绕盘旋的鬼气。没了鬼气，鲁一弃依旧能有所感觉。为什么会这样？那留恋与不舍又是由何而来的呢？

往北去的路程很顺利，没遇到一点阻碍和凶险，背后的坠尾儿也断了线。走出几十里后，鲁一弃觉得够了，继续往北都是无用的路程，应该往有宝的地方去。虽然他知道自己父亲在无锡境内，本来应该过江去寻他。但是从对家尾哨儿口中知道，对家门主和大批有实力的高手都过江往南保什么老盒子。自己现在过去，有自投罗网的危险。

对了！咸阳城外渭水边十八里营！先前在龙门涧与王副官约好会合的地界，此处往西，可以到土宝移位的点儿上去看看，看有没可能找到宝贝，改改移宝之厄。就算在那里没什么结果，也还可以继续往西，与先行去寻“天”宝宝构的墨门中人会合，启出“天”宝定凶穴，了结莫天规的遗愿。

决定西行后，鲁一弃犹豫要不要让女人暂时留下。水冰花已经显怀，再要经受这样的江湖杀戮和长途颠簸肯定不行，但孤零零一个女人，在无亲无故的陌生异乡，还怀着孩子，这又怎能让人放下心来？女人反倒很坚强，她让鲁一弃打消顾虑放心地走，她有信心在这里生存下去。在东北老林那样的恶劣环境中她都能找到独特的生存之道，更不要说这福瑞富足、民风淳朴的风水宝地了。另外她虽然没携带钱财，但却藏有两块双乳山底搭台置“金”宝的黑色晶块。这是“宛委乌晶玉”，存世极少，足够让她下半辈子富足了。

鲁一弃把自己已经熟记了的《班经》给了水冰花，这是留给即将出身的孩子的，因为这孩子可能会是鲁家正传的唯一血脉。日后相见作为相认的信物，不能相见便是留给后辈的立身手段。

“如若大事了结之时我性命还在，一定回到这里找你们！”说这话时，鲁一弃情潮汹涌，喉间哽咽，再难把持心性的沉稳无澜。

“会的，你一定会没事的！一定要回来找我！”水冰花声音差不多被哭腔完全掩盖，晶莹的珠泪连串落下。

两个人在绿野碧树之间久久相拥，久久不分。在大兴安岭时的相拥是要同生共死，而此时的相拥却可能是生离死别。

据说，此后通州以及周边地界不止地灵物丰，而且还多出能工巧匠，被后人称为建筑之乡。

鲨口也要走了。

“该走的时候自然会走，现在是时候了。”鲨口咧着嘴角说。

“还会见面的。”鲁一弃说这话是安慰鲨口更是安慰自己。鲨口和自家没一点瓜葛，只是托身在步半寸船上做伙计避难，却为鲁家事情奔波搏命，无一点贪欲和索求。能交上这样的朋友着实不易，与这样的兄弟分离着实伤感。

鲁一弃突然有一丝的不安，步半寸船上的鸥子、老叉都有是真是假的缘由，可从没人说过鲨口到底是为什么上步家船的。

想到这，鲁一弃心里翻腾开了：这鲨口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于是他试探着说了一句：“你来不是避祸，去也不是奔命！”

刚才一句“还会见面”已经让鲨口凝固了脸上的表情，现在鲁一弃这句带些玄机的话语让鲨口把嘴咧得更大了。惊异的神情把天生的笑脸扭曲得过度，反显得很是苦楚的样子。

“你确定？”

“我确定！”

“从一见到你，我就知道我们族里的事儿终归要落在你的身上，所以我拼死拼活保住你，就是指望你日后能将我们那事给了了。”鲨口话一说快，腔调就变得怪异起来。

腔调太怪异了，所以鲁一弃推测鲨口的家乡话自己肯定是听不懂的，就像这里的通州话，说的人很少。由此他给鲨口又下了个推断：“你们那一族的人不多呀。”

鲨口完全信服了，于是他将鲁一弃拉到一边，将事情原委说了个清楚……

听了鲨口的讲述，轮到鲁一弃惊讶了。如果不是因为眼下往南去会有重重险阻和危险，他会觉得跟鲨口走更容易有所收获。

“其实不是我不想继续跟着你，但这些日子和对家磕碰了几下，让我觉得对家的实力和手段都是无法度测的。而我们族中能为那件事出力的真没几个了，所以我想保存点实力，等你来时，性命身家全付。”鲨口说话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怎么说自己都是自私怕死，怕自己死早了自家的大事儿没人办。

“你信我，我也信你。这事我迟早会有交代。”鲁一弃非常理解鲨口，所以说完这话他转身便走，这是害怕自己言多之后会让鲨口一时冲动改变主意，重新跟着自己往西去。

一直到鲁一弃他们的背影转过一片小树林消失不见了，鲨口才微微抖动了下嘴唇，掉头往东南方向而去。

无人的乡间道路上很快便落下一片觅食的麻雀，轻松悠闲地蹦跳着。

第五章 独闯空无一人的阴宅村

如果真是个小镇，那么这镇子也实在太小了些。那里的房子虽然远看排布得层层叠叠，数量其实并不多。而最重要的一点，那些是小房子！房檐的高度看着只比正常人高出一头左右，门框更矮，估计进出房门时都要弯着腰。房子的面积也小，差不多是正常房子三分之一的样子。

小镇里见不到一个人影，也听不到人声，就连鸡叫犬吠都没有，静谧得如同是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

xiongmao意难悟

霏霏的霂雨，细密得如同烟雾一般，将连绵的山峦渲染得分外朦胧。道路两边的山坡上长满了翠竹，但烟雾般的雨丝反倒让它们显得沉闷呆板。山溪的流动却是轻快畅意的，“叮咚”着从石路边跳跃而过，带着些深山中才有的清新和神秘。

鲁天柳独自站在石路的尽头，无力而茫然地看着前方。她的身上已经湿透，可细密的雨丝还是不依不饶地扑戏着她，很快便在头发上汇凝成大颗的水珠，然后顺着她已经捻结成一缕的刘海滑下，滑过苍白的脸颊，砸落在铺路的石面上，溅碎成四处飞散的更小水珠。

石路蜿蜒着绕过一片深绿的水面，然后没入到淡淡的墨瓦白墙群落中去了。那群古老的建筑被霂雨浸润着，也被树木竹林掩映着，远远看着像座被世间遗忘了的小镇。为什么说是小镇？因为房屋虽然错落有致，但朝向很乱，一般只有沿街有店铺的城镇建筑群才会有这种格局。

如果真是个小镇，那么这镇子也实在太小了些。那里的房子虽然远看排布得层层叠叠，数量其实并不多。而最重要的一点，那些是小房子！房檐的高度看着只比正常人高出一头左右，门框更矮，估计进出房门时都要弯着腰。房子的面积也小，差不多是正常房子三分之一的样子。

小镇里见不到一个人影，也听不到人声，就连鸡叫犬吠都没有，静谧得如同是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

这种情形让鲁天柳思虑了很多很多。陆先生以前给她讲风水学时说过，连绵山峦包绕，一片水面拦口，为藏风聚气的上好风水。这是一部常用风水典籍上记载的风水理论。是叫什么典籍来着？鲁天柳在努力地想，对了！《葬吉谱》！那是一部专门研究阴宅风水的典籍。

阴宅风水？是呀，前面的古老小镇远远看去，的确不像是给正常人住的，难道真的是建给……

惊愕的同时，鲁天柳感到阵阵颤栗的寒意不由自主地从毛孔往外钻，怅然的心中只剩下了孤独和无助。

怎么办？宝构也许就在前方不远，是独闯，还是等待老爹、五侯他们赶上来？可是他们能否顺利脱困是个问题，需要多少时间才能赶上也是个问题。

进山后便连续遇到坎面，鲁家一群人是见扣解扣，见坎破坎。可是淡竹林海中的“百节纠错阵”实在厉害，一下将他们全部困住。只有鲁天柳一人凭极好的轻身功夫和超常三觉，用手中一对飞絮帕挂竹悬空荡出。

脱出的鲁天柳必须赶紧先往前行，否则守护“百节纠错阵”的杆子和外围人扣定会对她发起二次攻击。

一般来说，坎子面中的杆子、人扣都各负其责、严守己位，所以在大局面大布置的坎阵中，前后坎子间的空隙是最安全的位置。

鲁天柳现在就在这样一个位置，但危险随时都会来临。往前闯当然危险，在这里等也同样危险。对家发现有人漏出坎面儿后，肯定会派人追击。危险终究会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估摸不久会迎来鲁天柳进入千翎山区后的第八个黑夜，也是她在千翎山区第一个独自面对的黑夜。黑夜来临前她必须做出决定，不管是继续闯入以攻为守，还是就地为营设法自保，她都必须尽快做出抉择。

伸出手，缓缓张开并不柔嫩的手掌，她能觉出雨线扑入手掌时的喧腾，也能觉出雨线激溅起来时手心的扎刺和瘙痒。很快地，她看到自己手掌上的密密一层水珠，晶莹剔透，抹平了所有手纹和伤痕的沟堑。

她猛地一把握拳，同时重重一点头。捻做一缕的刘海被甩离了额头，也甩出刘海上一颗硕大的水珠。水珠落在石路面上，碎裂得更加厉害。

被雨水侵蚀得苍白的脸颊上露出一丝笑容，鲁天柳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从苏州园子脱出，鲁盛义他们本来是想回阳山隐一段儿的，但在太湖十八湾遭遇阻袭，三舟夜斗，暗钉鲁恩显形。他们这才知道阳山的窝儿早就掉底了，于是立刻转向朝南。

往南去有太湖三岛，岛上的老大是鲁家的老朋友“带刺鼋鳖”俞有刺。他们可以在这里暂时藏身，休养疗伤。而鲁天柳用陆先生留下的“龟卜”卜了一卦，卦象显示她天格理数、三元运筹也均是往南。

时间过得飞快，打过春后，鲁盛义的伤痊愈了，不过也留下个微跛的后遗症。五郎伤得比鲁盛义要重，好得却比他要快，到底是年轻内气旺。俞有刺一直都有手下在岛外探听消息，他们发现江湖上对苏州园子的事情没有张扬，传言都只说是地灾。但同时他们也发现大批的江湖力量在慢慢往北方移动，只听说有人抛出很厚的暗金，诱惑各股江湖势力拦截围捕一个年轻人。

得到这信息后，鲁盛义心里的第一反应就是这肯定和自己儿子鲁一弃有关。

鲁天柳这些日子显得沉默了也成熟了，苏州城里那一场搏杀让她身心在获取和失去的纠葛之间得到了锻炼。这些日子，她总拿着陆先生给她的《玄觉》细读，如此认真是为了能从其中找到窍门，弄清水下移茔中掏出的物件上到底暗藏着什么玄机。

移茔玉盒里其实就是一小卷的黄绫，只是此黄绫为金丝麻花绞线，隐花凸纹织法，水浸不透，火烧不坏。黄绫上乍看什么都没有，奥妙其实就在这凸纹上，能发现这奥妙归功于鲁天柳清明三觉中超常的触觉。

隐花凸纹织法，其实就是在织造过程中将各个部位的金丝线收得松紧不一。收得紧，那部位的金线就稍稍有些挤压突出，使得整个缎子面不再平整。将这不平整按一定规律或者花型排布，织下来后，同一色的绫缎会因为平整不一，导致反光不同，从而出现若隐若现的图案。

这块黄绫上的凸起很隐秘，凭肉眼根本无法看出。世界上其实有好多东西是视觉发现不了的，因为最初做这些东西时，就没有打算让你看出来。可是鲁天柳具有比视觉更敏锐的清明触觉，经过多次聚心力凝脑神后，她触摸出了那黄绫上金丝线松紧不一的排列竟然是两行字：“火灵继，虚海际；假真武，实雁翎。”

这密语代表的是什么意思？鲁盛义、鲁天柳他们从许多方面剖析，却百思不得其解。

但这事总是要解决的，眼下只能求助于龙虎山的掌教天师。于是在确定江湖环境还算平静后，鲁天柳独自偷偷上了趟龙虎山。

掌教天师没问密语的来历，也没问原因。只是先自己好好琢磨了一番，又找来教中其他的高手一起仔细揣摩分析，但最终也没能得出正解。于是掌教天师让鲁天柳先回太湖三岛，他们另外想办法找出其中答案，等有了确切的解释会让人传信给她。

就在鲁天柳回去后没几天，太湖三岛的安稳日子被打破了。

太湖三岛的当家老大是“带刺鼋鳖”俞有刺，这不是本名，而是因为他擅长使用一对短小刁钻的分水峨嵋刺而得的。这个四十好几的男人，长得背宽腿硕，腰横脑肥，看上去倒像是个富商财主。

事实上他既不是富商财主，也不是真正的渔夫，而是这太湖中占岛为王的湖匪头子。这全是因为那场破命之灾，要不然他想做财主就是财主，想做渔夫就是渔夫。

俞有刺原先是江南大富之家的少爷，天生的好水性，能潜在水中徒手捉鱼。他们家是做水路生意发达的，到他爷爷那辈时，家里已经圈下几百顷水面的资产，连同沿岸的码头渔村，都是承租了他们家的。但是在他爷爷死后，家道开始败落，大片的资产渐渐落入到别人手中。而且就在那几年里，俞家人先后莫名其妙地病倒了，就连生龙活虎的俞有刺也未能幸免。

当鲁盛义和陆先生来到俞府时，俞有刺家里的人差不多死绝了，他自己也已奄奄一息，就一口气还吊着。多少名医没瞧出的病由，鲁盛义和陆先生看出来了，这病根在宅子上，在风水上。

鲁盛义凭鲁家六工中的定基一技，从俞宅正堂门左廊柱前五掌处，挖出一个黑布包，里面包着半个骷髅和一根削尖了的胫骨，骷髅和胫骨都用血浸过。这是西地儿出的一种极为恶毒的“断颅刀胫”蛊咒，将这埋在俞家宅心窍眼，这是要灭全门断五畜。这蛊咒一起出，陆先生再用“解晦回魂符”一激，俞有刺这条命算是保下来了。

接下来，陆先生又发现俞家风水很好的祖坟上长了几棵奇怪的树，郁郁葱葱很是气派。便问俞有刺这是什么树，是谁种的，俞有刺自己竟然也一无所知。陆先生让俞有刺请人挖树，这才发现此树非常的怪异，树根盘结得比树冠还大许多，并且根须很长很长，四处延伸。

继续沿根须挖开，这才知道，那些树的根须已然穿透了俞家祖坟中的棺椁，绞碎了棺椁中的尸骨。这在风水上叫“毁祖截脉”，这种厄破只要一成便无解法。遭遇如此风水厄破，家中子孙要受十代的贱三命，不然的话非但世世代代家道不兴，而且每代的儿孙都短寿早折。

所谓贱三命，就是为盗、为丐、为奴。俞有刺一身傲骨，是绝不会为丐为奴，所以一把火烧了宅子，带着几个愿意跟随的朋友、雇工，上太湖三岛当了湖匪。当然，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探查，想找出到底是谁对他们家下的破，害得他家破人亡。

虽然是做湖匪，但他们是抢物不扰民，更不杀人放火，生活来源基本是自给自足。对那些过往的船只只是取个零头意思一下，就像是邻里间打秋风一般，空担个湖匪的名头，所以周边的官府和渔家也都不与他们为难。

这太湖三岛上一直平静得如同个世外桃源，但是在鲁天柳回来的第五天，岛上的伙计莫名其妙地死了两个，而且还看不出死因。这两个还未入殓，又有一个伙计死了，是被拍死的，那脑袋左面被生生拍碎，使得整个头面塌陷下去一半。这样的死相让俞有刺想起埋在自己家正堂门前的半个骷髅。

接下来不但继续有人死去，而且死相变得越来越恐怖和不可思议。有从胸下位把腑脏脊骨整个掰断的，有脖子被扭过整圈后再摆正的，甚至有具尸体是将自己拳头塞入口中，并且戳破后脑而出。

第四天的时候，俞有刺、鲁盛义带着所有剩下的人离开了三岛。他们是二十七条船一起离开的。到达湖面宽敞之处，便一下作鸟雀散，这时就算有坠尾的也不知该往哪边追。

鲁天柳和俞有刺驾了两艘小船，鲁天柳的船上有鲁盛义、五郎，还有俞有刺的一个徒弟，这小子也是个操船的好手。俞有刺的船上除了他，还有一个徒弟和一个拜把子兄弟，这些都是俞有刺最信任的、可以性命相托的人。

两条船与其他船分开后，在湖上绕了一圈，便又偷偷回到太湖三岛潜伏起来，因为鲁天柳还要在太湖三岛上等天师教的回信儿。

此后岛上再没有出现杀戮。大概在半个月之后，天师教也来人了，来的是“辨微居”管护周天师，同来的还有一个徒弟和两个童儿。

鲁天柳认识周天师，以前跟着陆先生到“辨微居”请教疑难事情时见过。

周老天师刚到岛上时很是紧张，因为才入太湖水界便被尾儿坠上，怎么都甩不掉。当听说岛上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后，老天师立马要求大家趁天黑逃离。

“你们低估对手了，这几天他们始终没寻到你们踪迹，肯定会把思路绕回到三岛上来。而且说不定这最初就是对家设的局，用杀戮、惊吓的招儿，把无关的人驱走，让你们鲁家的正主儿显出形来。这叫‘撒末留石’。”

有人哑口，有人脸红，但这些人都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随身物品，天刚擦黑就从芦苇荡口下水，往东南方向太湖深处驶去。

周天师在船上悄悄告诉鲁天柳有关黄绫上那两行字的事情。

“掌教天师共派出了八路人外出寻找线索。每一路只查三个字，这样的话就算有人能解出三个字的意思，也无从知晓其他内容，绝了其中奥秘外泄的可能。”说到寻线索破解黄绫密语，周天师的脸上有少许的得意之色，因为目前八路人中收获最大的就是他。

周天师寻访的第一站是湖北境内的武当山，因为在那里有他一个俗家时的远房亲戚，这个驼背老道专管经册文记的整理和收藏，满腹典史经纶。在他这里周天师还意外获知了黄绫上另外三个字的意思。

“假真武”这三个字往面前一放，驼背老道眼都没眨一下便说道：“我带你们上金顶瞧瞧去，在那里你也许会悟出这字里暗藏着的意思。”

周天师跟着驼背老道上了武当山主峰天柱峰的顶端，这里有一座让人匪夷所思的建筑——真武金殿。

说是金殿，其实整座殿都是铜制的。金殿是采用“分铸后合”的形式建成。所有构件儿都是先在京城铸好，然后运上武当搭接构建。这些构件儿都预留榫眼槽口，采用榫、铆、拼、焊的手法，连接精密，浑然一体，毫无铸凿之痕。整个铜殿的设计和构建可夺天工之巧。

金殿面阔、进深各三间，高五又五“气行步”[21]，宽四又四“气行步”，深三又三“气行步”。为鎏金铜铸仿木构，重檐叠脊，翼角飞翘。圆柱十二根，宝装莲花柱础，斗拱檐椽，结构灵巧精美。

殿内神像、几案、供器也都是铜铸的，中供奉着真武帝君，着袍衬铠，披发跣足，风姿魁伟，只是真武神像的面相模样有别其他殿供奉的真武，相传这尊真武神像是按照朱棣的样子造的，所以民间有“真武神，永乐像”的说法。

一踏上金顶，周天师就有些明白了。这金殿的事情他多少听说过一些。永乐像的真武帝，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假真武”？周天师不敢肯定，是因为他心里感觉这件事情肯定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

“看到这真武像了吗？也许你们也听说过，这是按明永乐皇帝的相貌塑的。可是为什么要在这武当金顶建这铜殿，塑这铜像，其中内情你们或许就不知道了。

“永乐帝朱棣从建文帝朱允炆手中夺得皇位后，坐得却不是太心安。我曾在一部关于金殿建造的文料中见到一些非常含糊的记载，大概意思是有些关乎朱家帝位的重要东西被朱允炆逃亡时带走。所以后来永乐帝召集诸多文家高手，对宫内所藏全部的文献史料进行整理，并搜罗大量典籍著作，编制《永乐大典》，其真正的目的是想从其中找到他没有得到的东西。”

“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篇太祖和刘基密谈的写录中，有人找出‘火灵之续继，唯假于真武……’这样的话。只是这密谈的写录只到这句话为止，往下再没有内容，像是记官到这里就被什么人制止了，所以这话到底是要说的什么，已无从可知。”

周天师听到这里，心中咯噔一下，脸上不由露出一丝难掩的惊喜。他是见过黄绫上十二字全文的，第一句便是“火灵继”三字，刚刚老道提到“火灵之续继”也许就与这三字相合。看来武当这一行是走对了，除了达到自己原有目的外，或许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老道没注意周天师的表情变化，仍自顾自地说着：“这句没由头的话，那永乐帝却如获至宝。据那文料上说，永乐帝好像是原本就知道前面‘火灵之续继’是什么意思的，而后面‘唯假于真武’，他却也不明白其中含义。后来没办法，便聚集文家和道家高人一起来解。

“解出的结果有两个，一种结果认为‘假于真武’是假手于真武，借用真武神之圣力来行天道；另一种结果认为设下个假的真武神是第一步，然后继续后面的种种步骤，便可以达到某种关键的目的。至于其他什么步骤，却是记官未曾录下的。”

周天师再次心中狂跳，未记录下的其他步骤会不会就是黄绫上十二字真言的其余内容？

“对于两种说法，永乐帝没有钦定。但在不久之后，他便着手委派人建这金殿。后人来看，这永乐帝是采用的稳妥做法，将两种解出结果汇作一道。建真武金殿，是为假手真武，殿中塑永乐帝模样的真武像，却是设下假的真武。”

周天师随口插了一句：“那为何要建在武当天柱？”

老道嘿嘿一笑：“据说早在永乐夺建文帝位之前，他就请高人查辨天下重要穴眼，得出紫禁城与武当山所处位置正好为天地阴阳两眼，所以永乐帝才会迁都北京，并且将紫禁主殿命为太和，同时将武当也赐名太和山。皇帝自己置身紫禁占住一个眼，为保江山安泰，永世和顺，当然会让自己模样的假真武替他占住另一个眼。”

周天师把驼背老道拉到金殿的一角，背开其他人，然后掏出大黄烟叶捻碎，装了一烟筒，给老道递上，再点上。

老道连吸几口，然后眯缝着眼，舒坦地长出口气，浑身上下都透着满足。

周天师趁这时候悄声对老道说：“老哥，这趟来的真实意图我也不瞒你，有个信家对我们天师教不错，常年都有供奉。只是最近祖上风水被破，家道一落千丈。这事我们天师教不能袖手旁观，便出手相助。虽然已在他祖坟上找到刻有‘假真武’的偈石，但对家还同时布下‘意不移’的蛊咒。现下就算是移开偈石也没用，除非是解出这三字的真实意思才能寻缺下招儿。所以还要麻烦你从那两种结果中给点个明判。”

老道没搭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着，然后又轻吸了两口烟，这才放下烟筒清清嗓子说道：“同是道家，处事却不尽相同。你天师教与武当相比，倒是更烟火气了些。话既然说到这儿了，那我也不好驳你，更不好揭实，只是你自己心里有数就是了。”

周天师听了这话心中一阵烦躁，脸上也火臊起来。看来这老道心中知道自己刚才那些话是搪塞他的，可自己所知的实情又确实不能相告呀。

“你问的事我不能回你准底，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些现象，然后自己去判断。因果相衔，还是信自己的判断比较好。”老道的话很在情理之中，周天师心怀感激地点点头。

“听说过‘雷火炼殿’吗？这是真武铜殿的一个奇景。每逢电闪雷鸣的时候，火球便在金殿四周滚动，但霹雳却击不进金殿。而金殿经受雷击后，不仅毫无损伤，反将其上的烟尘锈垢烧去，再经雨水洗刷，光色若新。这一奇观被称为‘雷火炼殿’。而每次‘雷火炼殿’之前，真武铜像会出汗，一旁的海马铜像会口中吐雾，不知道是害怕雷火的到来，还是以此将雷火引来。这是金殿又一个无法解释的奇景。

“真武大帝，本为北方水神，五逸《九章怀句》云：‘天龟水神。’《重修纬书集成》卷六《河图》云：‘北方七神之宿，实始于斗，镇北方，主风雨。’可永乐帝却偏偏将北方位的神灵立于南方，南北太和阴阳倒置。”

“你的意思是以水之神聚引火灵？”周天师的话冲出口，随即马上觉出自己今天心元有些把持不住，少了修道者应有的稳重。

老道像是没听见周天师的话，只管自己往下说：“你看到殿中那盏油灯了吗？虽然只是个星星之火，豆大光明，却是五百年未灭。这是金殿中的又一奇，其中是否另有深意？”

“这种种不寻常的现象，又有谁能把它们关联在一起，悟出其中几分天机？！”老道像是无奈又像是在感慨。

话说到这里，两人沉默了许久。是因为一个在思考，是因为另一个在等待。

思考的，是想从这些现象中分析出自己想要的答案；等待的，是知道对方还会继续寻找其他答案。

“老哥，你先前提到的刘基与太祖密谈，记下的‘火灵之续继，唯假于真武……’，这‘火灵之续继’又为何意？”

驼背老道有些得意地笑了笑，一切果然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永乐年间，宫中抄录毕兆邑退归田园之后，写下部《编撰存疑细析》，其中大多内容都是针对《永乐大典》编制过程中的疑问和缺遗而写的，此书就有关于‘火灵之续继’的分析解释：远古天地分物初始，五行之道分为火灵、水冥、土圣、金精、木髓。所以这‘火灵之续继’应为水冥。”

“哦！”这一声只是表示对老道博学的感慨，却绝非大彻大悟。

“毕兆邑是寻典著照古文面上来解释的，我倒觉得这话从字面上还可以理解为‘要让火灵之力延续，’然后该如何去做。只是太祖的对话只录下个开头，缺了后面的内容，不能前后连贯着解释，那么真正的意思唯有自己去揣摩了。”老道说完这些，站起身来就往天柱峰下走去。他虽然是个驼背，步法却是异常的轻盈自在。

周天师跟在他背后走了两步便又停住了，因为老道背对着他缓缓摆了下手：“你的事急，此趟我也不留你了。要有时间就在金殿这里多揣摩揣摩，没时间就往山下赶吧。只是记住，身虽不由己，意却由心生，因果自百念，生死一着棋。做，则无怨；不做，也莫悔。”

周天师怔在原地许久许久，他是在揣摩，而且是在揣摩老道临走时留下的几句话。至于“火灵续，假真武”之说，他不准备想得太多，因为最终会有其他人做出决断，他只需要把收集到的信息带回去便罢。

周天师从武当山下来没有回龙虎山，只是遣了一个徒弟回龙虎山，把寻访的情况告知掌教，而他自己则直奔太湖三岛。他们在下山的时候掌教天师就已经讲清，寻不到答案也便罢了，要寻到答案的话，都将搜罗到的信息直接带到太湖三岛会合，以防夜长梦多。

可没想到岛上目前局势如此危急，再多留一刻都有被对家全困的可能。所以不能再等其他几路寻访的人了，先逃离了险地再说。

当周天师把自己寻访经过的前前后后以及获取到信息的细节碎末都告诉给鲁天柳后，一下将鲁天柳心神收拢住的竟然是驼背老道最后走时留下的那句话。冥冥之中，她觉得在什么地方有人对她说过这话，像是在梦里，又像在前世。她似乎曾因为这话而热泪盈眶……

鲁天柳顺着那条蜿蜒的石道往前走去，她已经决定独自面对这个死寂如同坟墓般的小镇。

手掌的掌纹、骨节纵横交错，细密的雨丝均匀洒上去后，在光线的作用下亮度不一，有暗有明。于是鲁天柳便从这明暗的交替和掌纹的分布中看到了答案——顺出相式。她用的卜算法综合“掌卦”和“遂境算”，除了像鲁天柳这样天性通玄的人，能够学会并运用的很少很少。

“‘顺出相式’！既然能够顺出，那么进去就不会有问题。”鲁天柳心中暗想。至于这卦象是否准确，进去过程有多艰难，她却没作考虑。

绕过了池塘，再往前就是小镇的入口了。

鲁天柳再次停住脚步，用清明的三觉仔细搜索。说实话，她期盼能从这些建筑中找到人的迹象。即便那人是对手、是人扣，她心里也会比现在放松许多。

在路边，有一丛刚刚绽开了的野花。那些小花洁白里透着些淡蓝，滑嫩如珠，晶莹如玉，花瓣洁净得像是透明的，在雨中显得格外的娇怯柔弱。这捧花中，有一根花枝折断了，垂挂在那里轻轻摇曳。

鲁天柳天生对花花草草有特殊的感情，看到那断枝，心里油然生出一丝怜惜。她走过去，蹲下身来，把那断枝摘下。那枝上带着几朵晶莹小花，花上沾着密密的雨珠，显露出天成的美丽。

鲁天柳将花枝插在自己的发辫上时，心中蓦然升起一种说不出的忐忑。一丛花枝中只折断单独这一支，不是风吹，不是雨打，是有人抢在她前面了！

谨慎地进了小镇，才几步，鲁天柳就立刻看出不对了。那些房屋屋檐下流挂着很粗的水帘。现在只是霏霏细雨呀，一般只有中雨以上，檐下流挂的雨水才会达到这么大的流量。这里的房屋没有贴山而建的，整个建筑群也不曾采用檐额叠接的手法，所以也不可能是山泉。

正四处查看的鲁天柳眼前突然一阵恍惚，接着就是眩晕和恶心。她以为是前额流下的雨水迷住了双眼，于是狠狠抹了一把。但是事与愿违，视线清晰以后，她变得更加的恍惚，眼里全是那些水帘，而且变密了，流速也变快了，逐渐形成了一张张的网。这些网还反射出跳跃的光。在这种光射作用下，鲁天柳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形扭曲，两边的山朝她倒下来，脚下的道路也似乎要颠覆了。

“踩坎子了！”鲁天柳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目障子的坎面！断了目障就能解。”

一对眼皮的闭合竟然要费这么大的气力，这点鲁天柳没想到。好不容易闭上双眼，眼中雨帘的情形却并没有消失，这点她更没想到。鲁天柳依旧晕眩，依旧感觉到所有东西都在变形扭曲，而且这一切比刚才没闭眼时更厉害。

脚步开始踉跄，身体的平衡已经很难保持，她随时都会摔倒在地。

于是急切中她又想把眼睛睁开，但是此刻眼皮却变得极为沉重，像是黏住了一样，怎么都睁不开。

目障子已经抢在她闭眼之前直接作用在思维上。一瞬间，鲁天柳感到如此的无助，就好像从万丈高楼上失足踏空，失去了一切的凭仗和支持。再也支撑不住的鲁天柳往前一趴，双手齐齐地撑在地上。

坎面依旧很平静，不曾有什么变化，也没有其他扣子动作。身体形态的变化让她感到更加晕眩了，剧烈翻腾的肺腑使得她嘴巴一张，一下子就呕出大滩黄水。和闭眼后想睁眼一样，她也想要重新站起来，但这件平时很容易的事现在已经变成没有可能的事了。一双手掌就像黏在了道面上，手臂和腿上的力量似乎刚刚够她趴成这样一个姿势，再也多不出半分力气来稍稍改变下身体的现有状态。

在古老的山中小镇里，在苍苍山石铺成的路面上，一个柔弱年轻的躯体在挣扎。这情形是诡异的，也是难以想象的。这挣扎的躯体周围其实空无一物，而她感觉中就像被压了座山，这怪异无形的压力已经远远超出正常思想所能理解的范畴。

xiongmao泪犹存

这一刻，鲁天柳想到了放弃，想到了死。她从没有这样感到无助过，所以也从未像现在这样想念自己的亲人。想到老爹，想到五郎，想到了其他那些和自己共赴艰险的长辈、兄弟们。闯坎冲入的一路上，这些人有死有伤，陷入“百节纠错阵”后更是生死难卜。再看看眼下这情形，自己恐怕也只有到阴路黄泉才能和他们相聚了。

想到这里，鲁天柳泪如泉涌，而就在晶莹如珠的眼泪不断涌出眼帘的某个瞬间，鲁天柳突然发现自己的眼睛能睁开了。

睁眼之后，周围的景象恢复了原状，脑壳不再眩晕了，身体也不再摇晃，感觉中的无形压力消失了。于是鲁天柳悠长地吸一口湿润的空气，随着气息的吐出，翻腾烦躁的胸腹间像是被清洗了一遍。

她双手一推，重新站了起来，眼眶中犹自满储着泪珠，闪动着扑朔的泪光。

“流帘眩目迷”，再加上“意不移”的蛊咒。利用水流如链的连续光线反射，刺激视神经，从而混乱整个脑神经。而且在“意不移”蛊咒的作用下，只需入眼，作用力就再难转移。任凭你是什么样的英雄好汉，最终都会被诱得耗尽元神伏地不起。如果地面上再置下其他什么连锁的扣子，那么是生是死只好全凭对家摆布了。

庆幸的是鲁天柳不是英雄好汉，英雄好汉都是流血流汗不流泪的，她只是个弱女子，木匠家抹灰掸尘的姑娘家。和平常女孩一样，在痛苦的时刻都会脆弱地流泪。

泪水恰好解了入眼的“意不移”，泪光恰好混淆了“流帘眩目迷”，所以鲁天柳能重新站起来，能借着眼中犹存未消的泪光迅速离开这里。

鲁天柳跌撞着继续往前走了二十几步，当刚刚转过了一个大弯道后，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因为她清明的听觉和触觉都确定自己刚踩下了一个不该踩的东西。那极为轻微的“咯嘣”声对于坎子家来说再熟悉不过了——启弦。而脚底的感觉对于鲁天柳来说太容易判断了——踏压式括板。

鲁天柳眼泪未干，冷汗就又接着下来了。她知道自己犯了个不得已的错误，为了急切地离开刚才的坎面，非但疏忽了脚下的步点子，甚至连查试一下坎沿的谨慎都忘了。

这就是坎子家所谓的坎叠坎、坎压坎，前坎脱出后的余力，会迫使你直落到后坎中。

周围很静，除了身后檐下水帘的滴落，几乎没有一丝的声响。

坎面没能启动吗？

鲁天柳知道自己不会这样幸运，坎子家没有“侥幸”两个字。她站在那里一丝未动，却是缓缓换了口气，并用这口气息凝聚住脑灵神。于是清明的三觉骤然变得敏锐，于是可以听到更多，嗅到更多，碰触到更多。

檐下水帘的声响变了，流挂得慢了，流滴的间隙变大了。这就是说，屋顶瓦沟间的水在减少，这些水都到哪里去了？

脚下的道面在蠕动，轻轻的，这应该是机括弦索牵拉到位的反应。同时，鲁天柳觉出站立的地方微微下沉了些。

“现在最该做的就是跳起身来往镇子外冲！”她算过自己进来的步数，总共没几十步。凭着自己的轻身功夫和速度，也许可以在扣子没有罩实之前逃出镇外。

念头虽然转过，但人却没有动。因为她忽然发现，和前面的道路相比，镇子里刚进来的一段街道最狭窄，两边房子没有廊檐，房子的门也像是实口子，看上去是门，其实后面是墙体。也就是说，这一段街道房屋是设置坎扣用的，既然自己进来时没有任何动作，那么就肯定是用来锁杀出去的人的。当然，拔高子上房顶肯定也不行，坎子家无路就是死路，上了房顶会有必死扣来锁咬，到那时要退都没机会。

不能退逃，只能往前或者原地不动。

那么这段道面以自己的落脚点为中心微微沉下去一些又是什么用处？其实长的路径，特别是带了拐弯的，那路面稍微往哪个方向斜沉一点，平常人很难看出。但是这路面上站的是鲁天柳，她和别人不一样。

身后屋檐下的水帘渐渐止了，只偶尔有水珠滴下。清亮“滴答”声将周围反衬得更加寂静。寂静，就表示坎面的扣子已经完全到位，一触即发；或者扣子弦卡住，坎面子僵了。

过了许久，鲁天柳再忍不住这种寂静的折磨，她想采取一些行动。可踩住括板的脚掌只是稍微松了松，“咚！”“咚！”两声巨响分别从两处传来，一处是镇口，一处在鲁天柳前方不远的岔道中。接着是由缓渐急的“隆隆”声，整个路面也剧烈地跳动起来。当两只巨大的石碾以极快的速度出现在鲁天柳前后时，她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啊！——”

已然无处可逃，鲁天柳一动不动，眼睁睁瞧着两只巨大石碾朝着她对撞过来。

坎面叫做“滚碾槽”，最早是鲁家设计运用的。但这种坎面不是杀坎，而是逼坎。原本石碾应该是单只的，并且滚动缓慢，迫使槽道中的闯入者无处可躲，只能往后退逃。过去攻城巷战中用的“火碌碡”[22]也是运用的这种方法，只是将碌碡石碾换成檑木滚子，并且浸油点燃，然后朝前滚动逼迫敌人退却。

但鲁天柳踏入的是“双碾槽”坎面，这是杀坎。它将一段街道配合两边房屋当做槽道。入坎之人踩弦后，便利用水压和杠杆操动，从两头同时放入和槽道同宽的巨大石碾，滚动合击，将踏坎人撞击挤压成肉泥。

撞击的巨响，差点没把鲁天柳的耳朵给震聋了，飞溅的石屑和激起的水箭让所有的外露肌肤都在刺痛，鲁天柳还活着。

当石碾刚一出现，鲁天柳就已经看出这道坎子的缺儿了，所以她才一动都不动。她现在站的位置正好是道形坎面的中心，也是两个石碾的会合点，当两个圆柱形石碾相互撞击时，只有圆弧外边接触，而石碾的下方依旧存在两个弧形组成的空隙。鲁天柳此时正横躺在街道正中，她娇小的身材正好可以躲入那个空隙，所以今天被碾成粉末的绝不会是她。

撞击的巨响终于散去，飘起的石屑粉末也终于落定，路面重新恢复为平整，两只大石碾缓缓退去。可此时鲁天柳已经不见了，路面上只留下两片小小的、柔嫩的、洁白中透着些许淡蓝的花瓣。

鲁天柳走了。就在巨石撞在一起的瞬间，一侧的墙壁上露出个不大的圆洞，洞口正好对着鲁天柳存身的空隙。

洞口很小，只有身体娇小或者练过缩骨的人，才钻得过去。洞口形状不常见，应该不会是请君入瓮的下个困坎。

鲁天柳所学“辟尘”一技中有种“钻格”之术，这和练家子们会的缩骨功很相似。是利用一呼一吸间身体的变化和肌肉骨骼运力后身体的变化，找到一个合适的肌体状态，从狭窄的空间中钻过。此术主要是用于找寻清除梁架、脊格等小空间里的暗破和晦垢的。

鲁天柳既是“辟尘”的高手，身体又娇小。所以只是轻松地扭动了几下柔软的身姿，便从那小洞中间钻了进去。

这是个满是血腥、腐臭味道的房间，但它证明街道两边的房屋不全是虚件儿。房间没有门窗，除了刚进来的洞口，其他地方看不到一丝光亮，准确点说这只是一个标准的暗室。

鲁天柳正想取亮盏子仔细查看一下里面的情况，突然一阵奇怪的声响从脚底传来，吓得她纵身靠到墙角，身体紧紧贴住墙壁。

响声是因为外面有东西在移动，而且是朝着她刚钻进来的洞口过来的。鲁天柳悄悄抬起了手臂，一对“飞絮帕”随时可以甩击出去。

洞口那里没有东西进来，却有件东西把那洞口一下堵住，堵得抿丝合缝。屋里瞬间全黑，连已近暮时的暗淡天光都不让透进来。

随着黑暗的骤然来临，鲁天柳的心也一下沉到了底，她想都没想就甩出“飞絮帕”。想法是很正确的，躲避黑暗中的攻击，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身体在半空中悬着，上不着顶，下不着地。

鲁天柳将“飞絮帕”的长度控制在一半，因为房屋的高度不高。但是结果还是出乎了她的意料，帕子中藏的球头在一个比预料中低得多的高度就被什么东西挡回来了。

帕子到屋顶了吗？怎么会这样矮？钢球发出的撞击声是撞到什么很硬质的物体。

鲁天柳没敢第二次抛出帕子，自己没搞清的事情千万不要反复去试。于是她果断地采用了另一种悬空探顶的办法。刚才，她俏弱的肩背往墙角一靠，就已经感觉出墙面的质地是石头。石面很粗糙，有许多棱角没有好好打磨处理过。这样的墙面可以轻松地使用“辟尘”一工中徒手登墙上壁的技法“撑角”，双臂在呈直角墙壁上同时一撑，然后双脚同时踩住两边的墙壁，上下肢交替用力，顺墙角爬上屋顶。

鲁天柳只往上提纵了两下身体，就已经发现头顶上有东西。于是她停住身形，将头部轻轻地往上靠去。超常的触觉可以帮助她控制碰触的力度。她能保证此时的轻柔碰触不会启动任何机括，也能保证这样的碰触可以让她了解上面是什么东西。

碰触后的感觉很单一，可以确切地做出判断——上面是石头。于是把身体再往上送了点，扩大了头部的碰触范围。都是石头质地，上面好像是个整面的石顶，而不是石梁之类的东西。

鲁天柳很谨慎，她将身体又缩回墙角，四肢贴壁使力，这种状态在江湖上叫做“鼠缩壁”。保持住这样的状态后，鲁天柳再次运用清明的三觉在一片漆黑的屋子里细细搜索，确信没什么危险之后重新悄没声息地滑下地面，然后从腰囊里掏出一颗绿莹莹珠子出来。这珠子真的很明亮，刚一掏出，一捧绿光便将暗室照得很是清楚。

这珠子不是夜明珠，也不是萤光石。上面有明显的眼纹，样子像猫眼。其实这是一颗蛇眼，是鲁天柳和五郎在紫金石井杀披鳞白蛇后挖出来的。这颗白蛇眼不仅能发光，而且带在身上不会遭蛇蝎毒虫袭击。当时鲁天柳只来得及挖出一颗，另一颗则随着死去的蛇身迅速化作黄水。

拿着蛇眼，鲁天柳很快就把情况摸清。原来这暗室是把整块的大石中间掏空为屋，外面的墨瓦白墙只是这空石的掩饰，而刚才脚下的响动也非有东西从洞口追进来，只是坎面运转后重新将洞口堵住。

血腥与腐臭充斥着整个石室，却找不到任何污秽之物。石室很小，除了进来的洞口再也没有其他出路，鲁天柳有些疑惑：“难道这真是紧接在‘双碾槽’后面的闷扣？要是这样的话，就只能从进来的口子再想法撤出去了。”

但原来的洞口肯定没有办法再打开，从刚才口子的开启和关闭的方式看，开启时未曾有动栅[23]出现，关闭时动栅是由外往里，这是标准的循环运转单向弦扣，从里面是无法打开的。

鲁天柳没有死心，她蹲在洞口细细研究了下，却发现动栅与洞口是倒口塞[24]，六边入眼合。这是一种古老的鲁家技法。

这结果让鲁天柳更加确定，洞口无法从里面打开，就算是当年制作坎面的老祖们来了，也一样没招儿。但鲁家的老祖都匠心仁厚，不会设绝断的坎面儿，总会在什么地方留下生机。

但是外面的“双碾槽”明显是违背鲁家规矩的，还有将空石藏砌在其中的黑瓦白墙，从木石材料的老化程度看，应该在三百年以下。这意味着坎面早就被改过了！

谁会这样做？有两种人，鲁家在此处留下护宝的后人，或者是破解了祖上护宝坎面的对家。想到这里，鲁天柳心中一阵发毛。“菟丝藤”、“百婴壁”、“附骨蛆”、“聚瘴魂魄”等等都是对家常用的蛊毒手段，她见过的或者听过的怪异物种一下子都闯入她的脑海。

没等鲁天柳把毛慌发憷的心情调整过来，又一阵奇怪声响传来。她迅速将蛇眼收入暗囊，空石中再次变得漆黑。她站在原地，展开清明三觉仔细辨听那些奇怪声音。像流水，从四面八方传来，鲁天柳蓦然之间想起老爹说过的水下“百婴壁”布坎时死婴爬壁的声响……

恐怖的水流声没有消逝，一滴清凉又落在鲁天柳的脸上。这不是眼泪，也不是冷汗，而是地地道道的水珠。

鲁天柳用一根手指轻轻把那水滴挑起弹出，就像是把一颗星星送归给黑夜的天空。

水珠还未落地，一股强劲的水柱不知从什么地方喷涌而出，毫无征兆。桶口粗的水柱把根本没提防的鲁天柳一下冲出五六步，直到贴在对面的墙壁上才停住。

刚把身体停住，鲁天柳便反身顺着那水柱的方向冲去。有桶口粗的水柱就有桶口大的洞口，顺着水柱摸到喷水的洞口不难，难的是怎样从这巨大水压的洞口中出去。鲁天柳只是将手指在洞口一搭，便知道这件事根本没有可能。

从水柱中抽身退出后，鲁天柳的体力耗费殆尽，她现在连站稳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放松身体，任凭慢慢升高的水位将她托起。

水位上升得很快，很快淹没了喷水的洞口，浮在水面上的鲁天柳伸手便可触及到屋顶。

调整呼吸、积蓄力量，清明的听觉搜索水流的声音，敏锐的触觉感受水流的动力。鲁天柳清楚，这是她最后的一次机会了。随着空石中水位的升高，洞口的压力也逐渐平衡。虽然不知道出水的洞里是怎样的情形，有没有生路，但勇于求生的人是不会放弃任何机会和可能的。

清明的三觉告诉她，洞口的水流的确减缓了，冲劲减弱了，而此时的水位也快到顶了。鲁天柳找准位置后，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

就在鲁天柳终于挣扎到洞口边的时候，她感觉身后出现了一线亮光，并且这亮光还在渐渐扩展。紧接着，身前洞口水流的冲劲陡然增加，同时身后还多出一股吸劲。她只能下意识地抓住洞口，挣扎着不被冲走。

只一会儿，鲁天柳就抓不住了，翻滚着被水流卷走，一下就摔昏了过去。

鲁天柳睁开眼，暮色中的天光让她感到有些炫目。身下的路面很黏滑，黏附着一层软厚的东西，再加上有水流过，如同冰面。她决定站起来，于是尽量把身体放松，上身抬挺，脊背和双胯却紧紧绷成三角，小腿以下布力却不僵，双脚随势而调，一下子就在黏滑的路面上稳稳地站住了。

站起来后，鲁天柳没有马上走动，而是先定了定神。虽然后脑有些隐隐作痛犯晕，但凭她的控制力和“辟尘”一技的轻身功夫，这样的黏滑路面并不是阻碍。之所以没有马上行动是因为她必须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这里是条小胡同，很短的小胡同，从她站立的地方可以看到胡同口外的街道。这里还是一条死胡同，在背后不远的胡同底是一座整块的山石。鲁天柳有点迷糊了，她恍若觉得自己是从那胡同底出来的，穿过那整块的山石。

的确是从石头中出来的，那巨石块是个“翻斛斗”一类的坎面，当里面的水位到达一定高度后，水的压力就能启动动弦，推开石壁。可是在这里设个“翻斛斗”有什么实际意义？就为把人泡一下吗？

脚下这层黄白中带些红丝的东西是什么？如此的黏滑，也不是太坚硬，微微有些透明，而且还有股熟悉的气味。好奇心诱使鲁天柳重新控制身体状态，蹲了下来。她用手指戳戳那层东西，又把手指在鼻子下闻了一下。清明的嗅觉在记忆中迅速找寻与此相同的味道。

是人味儿，也就是常说的人腥味，其中还夹带着些血腥气味和粪便的臭味。

猛然间，鲁天柳想到了一样东西，一样让她差点再次摔倒的东西。站在这样的东西上会被惊悚和秽恶层层包围，会让人急切地蹑足而逃。

这是人油！

xiongmao道迷踪

这石路面上怎么会沉积这么厚的人油？鲁天柳不敢多想，她只希望能尽快离开这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即便这样，鲁天柳依旧没有丧失警惕和小心。胡同口外的街道很短，往左、往右都只有二十几步就到了岔路口。左面的岔路口分出四条道，却不是十字形路口。路径也都是歪斜无规则的，往岔道深处看，街面房屋都影影绰绰，虚实难辨。右边的路口分出五条道，情形也和那边四岔道一样。

“四分五裂迷踪道”，鲁天柳认出来了。这也是鲁家创出的技法，修建小型的城池时经常用到。这样就算敌人攻开城门，仍可以利用街道和巷弄进行躲避和回击。

鲁天柳在这条短短的街道上来回走了有四五趟，始终无法确定该往哪里走。迷踪道的确是鲁家的手法，但鲁天柳汲取了前面的教训，这里的坎相已经不再真实，弦括之外又增弦括，而且改过的扣子都针对内行坎子家，起到出其不意、请君入瓮的效果。

两边的街面房都有门有窗，而且不是实面，可以进出。但鲁天柳知道，进入那些房屋，伤、死、困都有可能。

鲁天柳再次在胡同口停住脚步，她静心思考了一会儿。从鳞披屋脊的建筑格局上，可以推算出这里房屋数量不会多。于是她用“定基”中“指度”一技，以“远朝近案”[25]为过渡基准，目测出自己所在位置的高低，然后从街道的分布排列上找出一些鲁家技法的惯常规律来。

这里的“四分五裂迷踪道”有虚道儿和循道儿。虚道儿设置倒镜和图样，利用反射和光线误差来迷惑踏坎人；循道儿借用位置高低产生的错觉，再加上一些廊檐、房角、树木、招牌的巧妙摆布，让人在一定范围中不断转圈。两种道儿作用在一起，会让陷入坎中的人觉得各种物体的角度、高度和顺序在不断变化，无法找到基准物。甚至连自己做的记号都会混淆重叠。

“带着虚道儿和循道儿，难怪瞧着那街里影绰恍惚。”鲁天柳确定自己判断后，随即果断地往五岔路口走去。

带虚道儿的“四分五裂迷踪道”一般正路都在五分上，因为虚道都要摆对称格，在数量上为双。如果有单数的话，那么其中肯定多出条生路。这道理对于所有坎子家都是一样的。

五分道前，鲁天柳先是辨别其中的“合线儿”[26]。她瞧出左起第一道和第四道弧线对合，呈S型延长，可产生方向性错觉和高低误差。另一对合线儿她找了好久，终于看出左起第三道和自己所处的街道是交纹对合，这是利用街面房的凸凹再加上路面的起伏，达到重叠纠合的错觉。

剩下的只有第二道，它是唯一的生路。

鲁天柳“飞絮帕”甩出，帕子中的钢球在岔道口的路面上弹点几下。路面没问题，于是她快速通过路口，脚下步点所踩都是刚才帕子试过的地方。

进到第二道里，鲁天柳舒了口气。这种生道儿平常对家的人自己也走，肯定很安全。

从巨石房屋中被水冲出，鲁天柳全身湿漉漉的，刚才专心辨别坎面还没觉得，这会儿山中晚风一吹，冷劲儿就上来了。但她没在乎寒冷，她在乎的是黏附在身上的黏滑人油，这东西让她始终觉得恶心，心里腻得慌。

前面有流水声，不知是山泉还是雨水，从街道边的一条石砌水沟中流过。从水的流速来看，这里面无法下毒扣子，而且水很清澈。鲁天柳借那水冲洗了一下，整理了衣服和头发。头上那枝小花竟然还在，只是少了几片花瓣，这让她精神为之一振：“坎面的巨大压力和冲击竟然没能让这样一串小花凋谢破碎，自己总不会连这花都不如吧。”

道路往前几步就要拐弯了。这么短距离中的一个弯儿，鲁天柳在路口的时候竟然没看见。她并不意外，因为生路总是会有所掩饰的。可是奇怪的是，这条生路的掩饰是如何实现的呢？

鲁天柳的脚步骤然停住，她发现自己可能错了！

“除非它有合线儿，从对合路径的另一边反射景象来掩盖这里的情形。”鲁天柳的心怦怦直跳，“如果是合线儿，那这就不是一条生路，而是一条道形坎！”

鲁天柳慢慢地回过头去，进到这条道里她还没来得及回头看过，而此时入眼的情形让她确定自己错了。

站立的地方可以看到很远，也可以看得很清楚，就连另一端四分路口的分道都能看进去很深。

来的方向依旧屋是屋，街是街，树木凝翠，招幌摇曳。但这屋不是鲁天柳刚才过来时记得的屋，这街也不是刚才走过的街，树木招幌不是刚才没注意，而是根本就没看见过。

“还是中招了！这里的迷踪道竟然是反转坎理的。可是……”鲁天柳有一点始终想不明白，五岔道，脚下这条是余下的单数道，它是和哪个位置对合一线相互掩形的？但她知道，这里的设置仍是请君入瓮的路数，锁困的依旧是坎子家的内行们。其手法、技巧、心机比鲁家人高出何止一筹。

鲁天柳不能往前走，前面铁定是死路。但她也不敢往后走，因为现在她看到的都是虚路，没寻到窍口就盲目回退只能是越绕越深。

就在鲁天柳进退维艰不知所以的时候，来路方向传来轻轻的一声脆亮响声。那声响虽然很低，却逃不过鲁天柳清明的听觉。声音像是崩簧出鞘，又像云牌惊醒，还像……袁大头！对，大个银元的弹边脆响。

紧接着，鲁天柳听到连串的脆亮声响。这次可以肯定，那是银元在石头路面上滚动蹦跳的声响。

鲁天柳动了，脱兔一般地动了，朝着银元滚过来的方向。那方向有墙角，有树杈。但鲁天柳就像看不见似的，也不避让绕过，只管直线撞去。

真的是一枚袁大头，蹦跳着穿墙而出。鲁天柳看到那枚袁大头时，正好是要撞上一个屋角。

银元从鲁天柳脚边滚过，没有停留的意思；鲁天柳从银元旁边冲过去，更没有止步的打算。清明的听觉已经把银元滚动的途径刻在脑子里了，她要抢在这条线路从脑子中消失之前把途径走完。

在又钻过一道墙，撞过一棵树后，鲁天柳到了银元滚动的起点。停下脚步，两边一踅摸，发现自己已经直冲到另一端四分岔道的路口。回头看时，刚刚走过的还是胡同外那条短短的街道。墙也没有，树也没有，房屋更没有变。虚景儿，刚才那些全是虚景儿，只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映射过来的。

虚景只有自己进了坎道后才能看见，而出来时，要一直走到另一边的四分路口才消失。如果没有前面的条件，短街上来回走多少趟都看不到那些虚景。

“对了！这短街是条‘连理道’，人不入坎，短街为实，人一入坎，它便也成了迷踪道中的一道扣子。正是这虚实难定的‘连理道’，把‘四分’与‘五裂’两边岔道中的两条坎子道连成为三节合线儿，一节连一节，一节套一节，导致远近难辨，虚实不分。”

认清坎面布置后，鲁天柳倒吸一口凉气。之前与对家碰过几次，基本都是你布我破、我设你解，没有觉得对家技法上有特别的。但是眼前这个改过的“四分五裂迷踪道”，要不是那枚莫名滚出的银元，自己恐怕再难逃出。

“奇怪，怎么会有那么个银元的？有银元就有人，而且这人是在帮自己。”鲁天柳很乐观，什么事总是往好的方面想。于是她的心情轻松了许多，一时间竟忘记了刚才的惊心动魄，嘴角处轻轻牵起一丝笑意，浅淡清爽得如同她插在头上的粉蓝色小花。

但鲁天柳没能发现，四分岔道口旁的一个屋脊上，平白多出了一只脊兽（做在屋脊上镇邪的塑像），而且就在此刻，那脊兽缓缓张合了下眼皮。那是一双硕大外凸的眼睛，只是被眼皮覆盖着，只能勉强开启一条缝。这缝里看不到眼黑子，只有一团黄白。这一团黄白正死死地盯视着鲁天柳……

有了前面的教训，鲁天柳更加小心了。她掏出个小巧的锡制遁甲盘，遁甲盘指针一转，显示四分道中只有一条是正东方向。

“往东就对了！如果此处藏的的确是火灵之继的水冥之宝，那么依据万流东汇之理，宝构应该在东面。”鲁天柳心中暗说。

往东的街道很快到了尽头，再往前就是无路的山岭。这肯定不是要走的正途。街道尽头有条小巷，那里应该可以通到镇子上一层的街道，也许从上面的街道能够继续往东。

鲁天柳使“伏龙探根”，没瞧出小巷路面有什么蹊跷；又施展“链臂”技法，触试小巷两边墙壁，也未有异常。

查探结果什么坎面扣子都没有，但鲁天柳没有尽释心中狐疑。她抖擞精神，用十二分的小心走入巷内。

小巷的路面用碎石块铺成，脚掌踩上去很不舒服，而且碎石头铺得也不实，轻微摇摆，稍稍下陷，摇摆的方向各异，下陷的深浅不一。

鲁天柳猛然一愣，脚步微微一停。但只短暂的一瞬，随即便见她腰身一拧，翘臀高提，前后步成剑形，两个飞纵冲出了巷口。

出了巷口，鲁天柳轻拭了一下额头冷汗，再回头看看身后的小巷，满脸都是疑惑和不解。

刚才那是“迭步巷”的坎面，是从鲁家祖先一个最简单的扣子演变而来的。鲁家的扣子只有一块会动的石头，俗名叫做“跌倒仙”。这“迭步巷”却是有好多石块，在每块石块下设置不同的机括，踩一弦动一石。每一块石头的动作方式都不相同，但都根据双脚步法算计好。踩动一块石后，石头的变化迫使你下一步踩到预定的石头。这个石头的变化，再迫使你无奈地踩中下一块。如此类推，会让人似跌又稳，似行还退。为了极力保持身体平衡不跌倒，会不由自主地在七八步中前后左右不断地前进和倒退，重复自己的步伐，无休无止。

直走到巷子的中间，鲁天柳才发现这里是“迭步巷”，到了这程度，后退还不如往前冲。而“迭步巷”始终不曾有丝毫的动作变化。

鲁天柳的确很难理解，坎面不动还在其次，可这么常见的坎面，自己在巷口为什么没瞧出来。答案只有一个，而且非常简单，当鲁天柳挑起一块铺地碎石之后，全明白了：“迭步巷”坎面的弦儿是松的。也就是说，它处于完全动作后的状态，总弦脱挂了。可这是高手解的？还是总弦老旧后自己断了？

“这么细致巧妙的坎面，坎子家用的总弦材料绝不会断。那么就和刚才滚向自己的银元一样，是有高手暗中帮我。可这个百年来不曾有外人闯入的隐秘地界，偏偏是自己按黄绫指引闯入的时候，正好也另有高手同时闯入帮助自己，这巧得未免太过蹊跷？”想到这些，鲁天柳的心中非但没有欣喜，反变得更加疑惑。

这一道街面是一条笔直的路，也是一条下坡路。鲁天柳又与周围山岭做了下比对，可以看出来，沿着这条街往下，应该是条出镇的道路，通往山谷的更深处。

鲁天柳没有止步回头的意思，她只是在心中祈盼：“但愿前面就是自己想去的地方，但愿那地方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与下面街道不同的是，这里有几间店铺是开着门的。借着暮色，能看到这几家店铺前的街面上闪闪亮亮银光一片。

发出银光的有对折镰、燕型剪、雪花钹、圆尾锥、双边锯，鲁天柳无法判定那几家是五金店还是铁匠铺，却能判定那是一个“川流不息”对合子的坎面。江湖坎子家有这样句话：“川流一过，不留寸息”，由此可知“川流不息”坎面儿极其霸道的杀伤力。

但是现在，那个本可以让鲁天柳死上不知多少回的毒辣绝杀坎已经动了，所有的扣子也都散了。因为鲁天柳清明的听觉搜索到一种细微物件的震颤，循着这别人听不到的声响，她看到两边店铺门板、门柱上钉着无数幽蓝的细长钢针。这是“川流不息”对合子坎中最后一扣，带有剧毒的蜂王针。

没有人，也没有死尸。这世上没人具备逃过这坎面的功力，所以肯定是坎子家的高手挑拨弦索，等坎面所有的扣子都撒尽了，这才施施然走了过去。

鲁天柳走过“川流不息”时想：“现在看来前面的确已有高手闯入。但这高手是什么路数？不会像姑苏一战时那样，半道杀出个别有用心的第三家，那么宝贝落在他们手里一样是糟糕透顶。”

“三断旋板桥”，这是小镇出口的一道坎。桥作三断，平时走人过车和一般的桥没什么两样。机括弦索儿张开后，踩碰坎弦，那桥面铺板间的叉接便立马分开，断作三段，并且三段都以自己所立桥柱为中心快速旋转。叉接打开后，桥板两端都是一尺多长的锋利快刃。踩坎之人不管是下落还是上纵，身体在半空中就会被旋击成碎肉。

鲁天柳过去时，那桥板已经分开，却不在旋转。这是坎面散动后未及时收弦重扳机括的状态。虽说是座断桥，但鲁天柳要过去还是容易的。她用“飞絮帕”把桥板都拉到水平，然后纵身一跃，落脚点都在桥板中间立柱位，三步便已经立身在对面桥头上了。

稳稳落在桥头上的鲁天柳感觉身后好像有什么怪异，吓得她脑后筋狂跳，赶紧一个回身，却什么都没发现，难道是错觉？

再往前是个狭窄的山峡子，有人工修凿的痕迹，道儿也平整过，估计原先这口子很小很隐蔽。一进峡子口就是个弯儿，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不过鲁天柳清明的听觉隐约间能听到里面有鸟雀扑翼追逐，流水珠滚玉飘，裸露的肌肤也触到峡子里涌出的浓浓湿气。

可以继续往里去，听觉和触觉搜获到的信息足够鲁天柳作出这样的判断。但就在要迈步的瞬间，她忽然想起自己在镇口卜的那个掌卦。顺出相式，这顺出包括前面峡子里吗？如果单是小镇，现在自己的确是顺出了。

鲁天柳又缓缓伸出手掌，此时她才发现，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远处的山林间开始弥漫起淡淡雾气，这里山体雨后的水汽竟然这么快就开始蒸发了。

鲁天柳收回了手，心里在安慰自己：“无卦便是一卦定，前面卜的掌卦已经包括了这里。”

要进就要快，各种迹象都表明有人走在自己前面了。鲁天柳不再胡思乱想，快步走进峡子口，几步后身影在弯口处一闪不见了。

这时，“三断旋板桥”下的水面上现出几双眼睛，和四分路口屋脊上的一样，很大的眼球却只睁开一条缝，露出一团浑浊的黄白色。

鲁天柳根本没有想到那个峡道竟然很短很短，短得就好像是个砌了玄关的门堂，一转过弯，才几步就出了峡口。

进来后看到的景象更是鲁天柳没想到的，就如同进入了仙境一般，一眼望去到处是奇花异草、虬松翠柏。近前是石柱林立、山石嶙峋，远处有水声潺潺、鸟雀扑鸣。周围的山体起伏有致、烟雾缭绕，就像是圈巨大的花墙，围出个别有洞天的妙境。更为神奇的是此处的光线也亮堂了许多，根本不是外面那样阴沉的暮色。也不知道是山谷里的环境让人感觉错了时辰，还是这里面另有什么神奇的光华。

从那些石柱的空隙中，鲁天柳隐约看到里面有水花飞溅，莫非那就是雁翎瀑？！

xiongmao水若翎

心中一阵难以抑制的欣喜让鲁天柳朝前疾走几步。但只是几步，随即便停了下来。因为这仙境般的地方看不到现成的路。也许仙人们进入都是乘雾驾云，所以不需要路径。

没有现成的路并不意味着不好走。挡在她面前的只是片石柱林，而不是石墙。众多的石柱之间有众多的间隙，间隙还不小，问题是间隙能不能走，该走哪一个。

那些石柱确实有些蹊跷，虽然外表看上去都是天然形成的，可鲁天柳始终感觉其中隐藏着什么规则。但是这石林要做成坎面，必须是有黄巾力士移山开石，否则绝非人力可为。

在石林外徘徊了许久，鲁天柳最终决定从左数第二个空隙中穿过去，因为这个空隙比较通彻，能够直接看到里面。

走进石柱林后，便更清楚地看出这些石柱的规则。它们看起来形状各异大小不同，但差异都是在石柱的上部，而下面一人左右的高度都差不多，基本都是三合围的方柱。也就是说这里的布置虽然没有黄巾力士移山开石，却是利用了自然环境的天成之势再人为改造的。

又走了几步后，鲁天柳完全确定了这些石柱的玄机。“八十四风云桩”，这是最早的行军摆阵方法之一。它不属于奇门遁甲之列，原来是用于安营扎寨时防止突袭的。在营寨门外安置好，挂上大旗，不懂其中理法的撞入，便会觉得遮天蔽日、天昏地暗，道路循环无穷尽，再加上里面设置的鹿角丫叉、陷坑暗绊，是很厉害的一道防御工事。

这里的石柱没有八十四根，布置上却更加巧妙。它借助了石柱上的树木杂草和石柱上粗下细的造型，让人一入其中，便有种变了天地的感觉。这其实就是阵法与坎面的区别，“八十四风云桩”被鲁家祖辈改制后的坎面叫“云柱碍”，原是用于大殿与廊额中的机关，是以大殿和廊檐的云柱为碍，把简单的一座大殿变得深邃莫测，起到阻碍和围困的作用。

鲁天柳选中的通畅间隙是走不过去的，里面能看到的景象其实是眼障子。但这鲁家制作的坎面又怎么可能难住鲁天柳，她并没有撤身而出，而是寻出坎面缺陷，几步便绕回到正路上了。鲁天柳之所以敢这样做，是因为这里和进来时的“双碾槽”不一样，它利用的是天然环境，属于僵沿坎，对家没有能力来改这个坎。

唯一让鲁天柳有些心惊的是，这些石柱的顶上不时有砂石、泥土落下，可能是由于年代久远，上面的山石风化得厉害。于是鲁天柳赶紧加速通过，心想别没被坎面困住却让落石砸着那才叫冤枉。

可如果鲁天柳此时抬头查看的话，她也许可以看到石柱上缓慢爬动的一些“东西”。从下面看不到它们的上身和头部，只能看到它们不知是胖鼓还是浮肿的双腿和屁股。皮色灰白中夹杂着暗黄，还有曲折的青道红道交织着布满全身，那是清晰凸露的青筋和血管。许多这样的“东西”正缓缓地往下爬落，它们的动作虽然笨拙却很一致。

奇怪的是鲁天柳清明的三觉也没察觉到这些活物的存在，莫非是什么搅乱了她的三觉，还是什么蒙蔽了这些“东西”的存在。

出了石柱群，展现眼前的景象让鲁天柳屏住了呼吸。

这里的一切都是灵动的，一切都是富有生命力的。她仿佛听到那些无名的小花小草在向她召唤；她仿佛看到水面上荡起的涟漪化作一张张笑脸；树丛中、水面上的鸟雀边飞舞边歌唱；许多翩舞的蝴蝶簇围在一挂银练般的瀑布下，与在山石上溅起的水花追逐嬉戏。

就连围住这里的山体，也起伏得像是活的一般。左边怎么看都像是条曲折游动的蛇，右面则像探首凝视的龟。仙龟灵蛇首尾对！这不就是风水中的“玄武局”吗！而且在龟、蛇头部的合位下有一挂瀑布，这叫“玄武溢液”。这是风水中的绝佳天局，要不是附近有凶穴牵制，单凭这风水格局便能成王成侯、富甲天下。

在鲁天柳面前有个圆形大水潭，水色是深绿的，整个水面绷得浑圆，就像是块巨大的水晶。与这个大水潭相连的是瀑布下的小水潭，那也是圆形的。瀑布很奇怪，上面飞落下的一片片水花如同翎羽一般，没入到水中竟然没有丝毫声息，也不溅起什么水花。只是荡起无数的涟漪，一圈连一圈，一圈套一圈。

两个水潭整体看就像只大葫芦，葫芦腰的部位有个连接水面的狭窄口子。虽然平静的水面看不出小潭的水是否在往大潭中流，但在鲁天柳这边，大潭里的水已经漫出潭沿，四下里往低处流去，汇入周围溪流之中。

葫芦腰的两旁还各有一根石块堆垒起来的石柱，上面已经是青苔层层、乱草横生。这两根柱子一眼可以看出是人为堆垒起来的，而且垒得很随意。上下偏差很大，看着摇摇欲坠，好像随时都会倒。不知道这石柱有什么用处，看着也不像图腾、牌坊之类的物件。

此刻鲁天柳心中油然生出些亲切感，这地方自己好像来过，只是忘记是前世还是梦里，特别是那两根柱子，似乎早就藏在自己的记忆里。

前面已经没有路了，这里已经是悟真谷的终点雁翎瀑。鲁天柳心中很确定这个判断。但冥冥之中似乎有个声音在催促她：“来吧，继续往前！不要停住脚步！”

鲁天柳使劲摇晃了一下脑袋，她想从这种幻境中清醒过来。

“是神灵的呼唤还是鬼魂的诱惑？”鲁天柳又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这样的地方不应该存在污秽的东西，也许真的是找到正点了，那呼唤是神物之音！”

大水潭上没有桥没有船，沿潭边也绕不过去，因为两边都与石壁相连，除非有能力从刀削般的崖壁上爬过去。鲁天柳蹲下，用手试下水，实在没办法她只能游过去。

手指触碰到水面，一股彻骨的寒冷直冲透脑髓。但水的寒冷还是其次，让她心彻底寒透的却是另有原因。她清明的触觉察觉到水下有股力量，沉寂却强大。这是一股吸力，也许正是在这股力量的作用下，才使得水面像整块的水晶。鲁天柳在潭边捡起一根枯枝，往水潭的中间一扔。枯枝在水面上震颤了两下，托住枯枝的水面凹下一点，接着像是强绽开个缝，枯枝钻入缝中便不见了。整块水晶般的水面竟然连个涟漪都没荡起。

鲁天柳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完全被周围的景象迷惑，这里的水面竟然连枯枝都不浮，要是贸然入水，后果是可想而知的。

就在鲁天柳踌躇无计之时，突然感觉背后传来一阵阵的寒意。这寒意和那潭水又不相同，像根冰刺、污血和晦垢冻结成的冰刺，慢慢地刺入脊椎，让人感觉寒冷与刺痛相互纠结，并由脊椎扩散至全身，让人不能动也不敢动，就连个冷战都打不出。

与此同时，背后的石柱间落下了更多的砂石泥土，随后一种奇怪的气味也从石柱上方渐渐笼罩下来。

鲁天柳发现自己真的无法动弹了，僵硬的状态迫使她的目光只能看向一个方位，那里有一根不大的树桩，树桩上系着根黑色的绳子，绳子是延伸到水潭中的。

“是‘风熏藤’。”鲁天柳认得。她曾在南方的一些地方，见有人建房子时柱梁并不采用槽扣结构，而是采用简单原始的绑扎法。他们将藤条浸湿后绑扎，等干透后藤结会收缩得更加紧固。用来绑扎的就是这种“风熏藤”，据说这植物不霉不蛀、千年不腐。

“风熏藤”，北宋《南疆寻异》中有记：“熏藤色墨黑，韧而不僵，奇异之处为不腐。”

这可能就是过潭的路径，可是如同冰刺般的冷意让她全身都没了意识，双脚更不能挪动分毫。

就在此时，一个黑色影子从空中快速划过，鲁天柳听到身后有一些压抑且怪异的响动，紧接着自己的身体便像脱开了什么拉扯一样扑了出去，跌爬在树桩旁边。

鲁天柳回头看了一眼正飞入林木之间的黑影，好像是一直神出鬼没跟着大家的那只红眼八哥。

藤绳本来不应该很重，像这样的长度别说是鲁天柳，就是个七八岁的小孩也应该能拉起来，但鲁天柳急切之中竟然没拉动。

藤绳在不停地震颤，这是因为水下的吸力在和她较劲。她开始巧妙地用力，一紧便停，一松便收，将收上来的藤绳挽成圈套在树桩上。她必须抓紧时间，清明的三觉已经感到那股寒意正再次包绕过来。

水漉漉的一条黑色藤绳绷拉在潭面上，另一端固定在对面葫芦腰的位置，就像横挂在水潭上的钢丝。

鲁天柳纵身上了藤绳。刚出水的藤绳很滑，而绷得再紧的长绳索都会往中间挂下，所以她双脚直接滑到中间位置。这下藤绳一下子被压得凹下，脚尖已经触到了水面。鲁天柳一惊，便借助绳子的弹力往前一纵，跃出有四五步远。但纵出容易落脚难，湿滑的藤绳很难站住脚。鲁天柳落下时脚掌在绳上一搭，未曾着力便知道自己这下已然失足，身体直往离葫芦腰不远的水中落去。

鲁天柳已经顾不得一切了，手中“飞絮帕”撒出，往那根看着极不稳固的石柱绕去。“飞絮帕”的链条挂住了，石柱也没有倒，它们都承受住了下落的鲁天柳。

拉住链条可以荡过去，但荡起的弧线有一个离水面很近的点。于是鲁天柳双眼一闭，极力将身体躺倒放平，紧贴着水面掠过，辫梢在水上划出一线涟漪。

鲁天柳轻盈地落在大小两片水潭交汇的空地上。落地之后并没有马上起来，她静静地在调整急促的呼吸和激荡的心境。她清楚地看到，雁翎瀑飞落的水幕真的和雁翎一般，两片细碎的水花竟然远远飘来，在鲁天柳的头顶散落成晶莹的珠粒，轻轻扑落。

细密的水珠扑落在鲁天柳脸上，她除了感觉出怡神的清凉外，还有丝丝痒意。这感觉让她仿佛投入在一个温柔怀抱，嗅闻到乳汁的鲜香。于是鲁天柳疲惫紧张的脸恬静地笑开了。

真的很奇怪，只是隔着一个水潭，两边的感觉竟然一个像地府一个像仙界。

连接两面水潭的口子真的不大，鲁天柳一个纵步就能越过。但她连着来回好几次，都没有找到另一根藤绳或其他过水的设置。小圆潭虽然不大，但是要想越过去到达瀑布的下面，没有辅助的手段绝不可能。

其实鲁天柳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到那瀑布下去，那里有什么？自己去做什么？只是从那召唤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后，她心中好像只存有这样一个目标、一个信念！

透过四散飞舞的雁翎状水花，隐约能瞧出瀑布背后是一块冲刷得很光滑的石头，那石头浑圆浑圆的，就像两面山体夹住一个圆球。“仙龟灵蛇，吐液育珠。”这是传说中的一个风水局，是风水典籍上都没有记载过的风水局。

“我是要往那里去！”鲁天柳终于找到了理由，“那圆石被山体夹住后，两边会有个夹角的空隙，和双碾对撞留出空隙的道理一样。也许最终找到宝贝的路就是那里。”

“可是我现在该怎么越过这面水潭呢？”鲁天柳心中焦急，“这里水花落下，连溅起涟漪都很勉强，说明水面的绷紧力更大，水面下有更加难以预测的力量存在。”

“肯定还有其他办法，只是自己被烦躁焦虑迷失了灵慧，一时找不到准点儿。”

鲁天柳重新在水潭边躺了下来，一动不动。她把心神中纠结的所有得失都放弃了，在这个天华地灵的地方尽情享受大自然的抚慰，享受那雁翎水花飞散成的细密水珠对自己脸庞的亲昵。

世间有许多种修道的方法，道家的打坐入定，理学家的冥思入玄，星数推理中的凝视虚升，佛家的吟念忘空……殊途同归，这些方法都是为了集中思想，摒弃杂念和纷扰，用空灵的思想和心境去领悟玄妙深奥的理义，但在这些修行派别形成前，人们最原始的领悟方法大概就是入梦，其实这入梦并不是真正睡着了去做梦，而是把自己放松，进入到一个半睡半醒的状态，这样的状态可以避开五官的干扰，让大脑处于一个绝佳的思维环境。

身体处于一个仙界般的环境，思维便运转得更加玄妙。入梦后的鲁天柳在寻找一些东西，寻找一些迹象，寻找一些缺儿和破绽。她又见到了老爹鲁盛义、五郎、俞有刺，还有周天师，咦，好像还少了什么人。她仿佛又听到了水声，思绪随之回到了逃出太湖三岛的船上。

xiongmao八卦引

几天前，周天师从龙虎山取得真言回到太湖，不料遭对家尾随，不得已领着鲁天柳等人趁天黑划船逃出太湖三岛，太湖中船行了一夜，庆幸的是没遇到任何危险。天大亮后，他们从太湖南岸一个偏僻的水湾弃船登陆，但是让周天师万万没料到的是，在这个野猫都不拉屎的地方，竟然发现了天师教的暗记“裂妖云”。

周天师带大家伙儿按暗记一路寻出三里多地，最终在一所破庙中找到留暗记的人，一个在天师教帮厨的老厨工。这事情让周天师很是诧异，山上的打杂帮工都是外雇，不算天师教的人，更不该懂教中密传的暗记。

天师教饮食不讲精细，只论饱熟，所以人虽多，却不请厨师，只请厨工。这个邋遢的老厨工周天师认识，因为这老头儿虽然不是厨师，却总喜欢在烧菜时把些粗陋的材料翻些花样出来，味道也还算可口。而且他还喜欢喝酒斗口，是酒瓶不离手，骂人拐着钩，所以教里都知道有他这一号。周天师曾经问过他叫什么，老厨工说自己小时是个孤儿，现在是个孤老，无名无姓。自打做厨工后，大伙儿都管他叫水油爆。这名字来由可能是自己喜欢琢磨着变菜样，水煮的改油炒，油焖的改水炖，也有可能是他特别会骂人，像是水进热油立时起爆儿，所以才落了这样个不知该算外号还是该算名字的称呼。

“我是水油爆呀！周老天师，你下山些日子就不记得我了。”看着满脸疑惑的老周，老厨工放下嘴边的瓷酒瓶，笑呵呵地抢着说道。周天师能明显觉出迎面冲来的一股子酒气。

“我当然认得你！只是，你怎么来了？”

一问这话，老厨工水油爆马上把脸收敛得很是严肃。

“是这样的，自打你们下山后，龙虎山就没安生过。起先我们还以为是闹鬼跑妖的，后来想想不对，鬼啊妖呀怎么都不敢到咱们龙虎山来闹腾。掌教天师说闹腾的是人，让我们还跟平常一样，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其他都不要理会。”水油爆一口气说完这些，才又往嘴巴里抿入口酒。

“可前些天一大早，掌教天师却亲自跑到厨房里找我，让我下山，往太湖南岸这边走一趟。并教会我怎么做暗记。我这脑子，费了老劲儿才记住这个怪样式。”

周天师微微点点头，如果龙虎山真的被什么人下眼儿钉，让这样个什么都不是的老厨工下山送信儿倒是最不会引起注意。

“哦！对了，怕你们不信，掌教还给了我个铜不铜金不金的牌子，你们要再过些天不来，我都要用这劳么子换酒喝了。”老厨工掏出个牌子。

周天师吓了一大跳，他一眼便认出那是掌教天师的信符“天师令”。这是龙虎山祖师用东海玄金制成，上面铸有天师擒魍魉的图案，天下只此一块。如非万分紧急的情况下，这“天师令”是绝不离掌教之身的。可现在这“天师令”却在一个老厨工的手里，用来证明这个什么都不是的老厨工的可信程度。到了这一步，周老天师才真正意识到局势的险恶和危急了。

“还有这个，我也不知道装的什么？”水油爆又递过来一只青色小布囊，这倒是天师们人人都有的，用来放朱砂、符咒等等随身用的杂碎物品。

水油爆确实不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就算他打开看过也不可能知道那些是什么东西。但这些东西却让周天师的神情瞬间凝重起来，因为只有他知道，这些东西里暗藏着一些最为重要的信息。

其他人都被安排到破庙的四周警戒，庙里头只留下鲁天柳、鲁盛义、俞有刺、水油爆和周天师。

青囊里倒出的是一堆奇形怪状的碎木片。鲁盛义、俞有刺他们很难想象这东西除了生炉起火外还能派其他什么用场。

老天师很有耐心，他坐在那里足足有一个时辰，终于把那些碎片片拼成一个完整的图形。那是一块木八卦，龙虎山天师教暗传绝密信息的“奇巧百拼木八卦”。但这只八卦很是陈旧，一眼就能看出并非近几代天师所用。和周天师同样有耐心的还有鲁天柳，她也待在这堆碎片前没挪窝，而且要不是她几次出主意，老天师还得多些时候才能把碎片拼完。

拼好的木八卦看不出任何端倪，掌教天师拿这东西到底是要传递什么信息？

“没用吗？我瞧瞧，说不定在背面呢。”水油爆嘴里说着，伸手便拿那木八卦。其他人想拦都来不及，他已经把东西抄在手里了。

“咦？”“咦——？”大家发出一阵惊异的声音，谁都没有想到，一大堆碎片拼成的木八卦在水油爆的手上竟然没碎，还是一个整块。

水油爆一翻手，将八卦反拍在案面上。大家没急着查找反面是否有线索，而是先细看那八卦为什么没碎。原来，这些碎片虽然凌乱，但是拼合正确的话，碎片和碎片相互间是会有些支撑力的。只要是将它们整体用轻重合适的力道抄拿起来，便不会碎，但这抄拿的手法和力道的把握，却不应该是这样一个邋遢老厨工能办到的。

有人盯住水油爆的脸，也有人盯住水油爆的手。眼中除了疑惑还是疑惑。

水油爆从大家的眼光中似乎意识到什么，但他又确实不知道有什么需要解释，于是他反倒比其他人更加疑惑。

鲁天柳食指在木八卦的边上轻轻一碰，几块碎片便分离开来。当水油爆的目光落在那个脱落的碎木片上时，他听到了鲁天柳软侬的吴语：“侬真格有本事哉，阿拉碰都碰勿得。”

吴侬软语好听，却不是人人都听得懂。可是水油爆听懂了，他以前曾在大饭庄帮过厨，接触过天南地北各种客人。

“你是说我能把这拿起来呀？哎!我这招叫‘沾手牢’，还真没几个人会嘞，不是吹啊，这不是一天两天能练成的功夫，而且还要摔掉多少盘子碗呢。想当年我在东大胡子肉庄那会儿，从早到晚忙得一身汗两手油，递盘子送碗带端菜，要不会这‘沾手牢’的本事，早被哄到伙计房倒马桶去了。”

哦！几个人从水油爆乱糟糟的话里大概听出些缘由，他这手法和力道是在厨房里打下手练出来。想想也是，满手油，再拿捏个沾油的盘子，用力不是，不用力也不是，的确是需要把握好力道和手法。

“那，我是这样的。”水油爆说着又伸手去抄那木八卦，这次大家仍然没注意到，仍然来不及制止，但水油爆却没把八卦抄起来，他的手刚刚触到木八卦却忽然停住了，“这里有字，这里还有线！”

这堆碎片带来的信息竟然是被这个什么都不是的老厨工最先发现。

字迹混在八卦的爻形图案中，非常的陈旧，而且写得很细很密。但发现后仔细辨别还是能看出内容的：“循天道施威泽，如水漫虚及海际。奉皇命缘流行，舍残身为觅宝迹。三宝铭”

“这联儿是三宝太监郑和远航前铭志的誓言。”谁都没有想到，俞有刺刚听清那些字的内容，马上就说出其来历。

“你能肯定？”周天师不是很相信这个湖匪头儿作出的判断。

俞有刺挺一挺宽大的肩背，伸伸脖子，说道：“我说是就是，明了告诉你们吧，我祖上之所以能暴富，就是挂货船在三宝太监的远航船队背后，做成几大笔海外易货生意。发了以后才圈湖捞水活、买地置码头的。这郑三宝算是我家老祖的恩人，他的言行细末我们家世代相传，不要太清楚呀。”

“那就对了！”周天师听完这话后，满脸的兴奋。“永乐帝因为郑和远航有功，赐名三宝，后世又管他叫三宝太监，这落款对得上。这事情转来转去还是回到永乐帝这儿，我们这路数看来是走对了。”

“你没听我说么？这赐名三宝是在郑和即将第一次远航的时候，赐这名是有用意的，据说是时刻提醒郑和不要忘记什么事，说不定就是这上面写的什么觅宝迹，记着替皇上找好东西吧。”俞有刺对周天师不是太礼貌。这是因为老天师不怎么看得起他这湖匪，现在好不容易得着个机会，便用言语刺扎下老天师。

老天师是什么道行内涵，怎么会与俞有刺争什么牙屑口沫。可是一旁的水油爆却不是个省舌头的料，耳听着俞有刺言语间对老天师不敬，便在一旁插上话来：“这爷们儿口舌好，生得也好，赛过三捻三割的鹦鹉口，又像个落汤挂葱的团鱼子。”

这番话像是夸又像是骂，让人贸然一听还真听不出其中真正的意思。

鲁天柳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听出水油爆是在骂俞有刺是熬汤的甲鱼呢。转眼再看看俞有刺，矮身量短手脚，又背阔肩宽腰横，脖子不由自主地伸一伸，扭一扭，倒着实像是个甲鱼，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了。

周天师紧接着也反应过来，心中不由一紧。赶忙把身子往俞有刺和水油爆中间一横，嘴里含糊其辞地打着圆场：“说笑了，说笑了。酒多了，酒多了。”因为水油爆戏弄的是个湖匪头子，在人们印象中这些人都是伸手就会要命的。

出人意料的是俞有刺没有生气，反而也笑了：“你个老死蟹子，倒真是会骂呀，两句话就把我给做菜了。”

这俞有刺本身外号就是“带刺鼋鳖”，当然不会忌讳别人骂他是甲鱼了，而老厨工一个落汤挂葱，他听来也是觉得新奇有趣。

水油爆见大伙儿被自己的骂逗乐了，很是得意，张口又要接着来：“只是你的……”

这次只几个字就被制止了，制止他的不是俞有刺的分水刺，而是周天师如刺般的目光。

“树不笑草软，草不争树风，两块儿里不要起是非，还是说正经事。”周天师说着就又把话头转到那联儿上，“你们瞧这上联，‘水流虚及海际’，和黄绫上‘虚海际’应该是一个意思，并且永乐帝当年确实是派三宝太监行了远航海际之事。现在就剩最后一个‘实雁翎’了，也许这句才是最关键的，也或者所有内容要连起来看才能明白真正含义。”

“鲥烟苓？！老天师你倒是真会吃，那可是福建的一道名菜，色香味形都好，还滋补养身，当年……”看来水油爆不仅不怵俞有刺，就这周天师他也没放在眼里。这不，老天师的话还没抖落清爽呢，他就又抢嘴抢舌地聒噪起来。

但才说到一半，他忽然像发现了什么似的，话头一下转了：“哎哎哎！这丫头，和你老子打什么眼色儿呢，对心语？说哑话？怕我们听见？这不厚道，这不厚道。有说就说，有骂就骂，我老水反正老脸皮厚的，瞧我不顺你直说。”

鲁天柳是实诚人，被水油爆这一说脸顿时红了。她没想到自己和鲁盛义只是交换了下眼色，也会被这个酒糊糊的老头给看到，而且还这样大呼小叫的，听着像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周天师此时像是恍然大悟了，他紧接上水油爆的话头：“对了对了，我怎么糊涂了，那黄绫是你鲁家得的，对它的隐事儿你们家应该知道得最多。我们把寻来的线索都汇在这儿，你们还没下过只言片语的定论呢。”

“勿要嘈！勿要嘈！侬格嘴巴子真格像炒爆豆。”鲁天柳边说边愠怒地斜了水油爆一眼。

鲁盛义依旧没有出声，满脸都是为难的神情。

“好的好的，我小声小声。不过鲁爷，你得出声呀，事儿不说不明，疑儿不言不透。你倒是说叨说叨让我也知道个玄乎事儿，也不冤枉白走了这么多的路，往后喝酒也多个就酒的话头。”水油爆听出这里有故事，便紧追着不放。

“是呀，鲁师傅，我们龙虎山为了你家的事情动了许多人力不说，现在还惹事上门不得安定。你要把这事情明说开，我们一块儿使劲儿把它平了。这样龙虎山才能够消停，余大把子也能回太湖重新过无扰的顺日子。”周天师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鲁大哥，你说说吧，反正我是撑定你的，只要能寻着解我祖坟厄破的道数，血海鬼狱我都敢去。”俞有刺又习惯地扭下脖子。

鲁盛义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地坐着，粗壮的双手很用力地握在一起，上面青筋突跳、骨肌蠕动。

终于，他下定了决心，抬头站了起来，扫视一圈说道：“这趟事面儿铺大了，我没想到龙虎山会为这几个字动这么多人，然后还连累了余老弟的手下兄弟。可铺开了再要掩就难了，听进了再要拔也晚了。先头里说清，这事是为了苍生后世积德造福，但行这事也是凶险异常。你们可思量好，真个要把事帘儿挑了，我们父女两个可要赖在你们身上了。”

其实这话主要是说给周天师听的，俞有刺和鲁盛义已经不是一天的交情了，对鲁家的事情多少知道些。

周天师没多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鲁盛义知道，对于这样道行的人来说，点点头已经足够了。

“一句话。用得着我，你说话，用不着我，我吃饭。”水油爆声音很高，口齿却不是很清楚，大概是嘴里的酒没来得及咽下去。

“水老哥，这事你就不要听了，到时候要烦得你没辰光喝酒的。”鲁盛义说。

“不让我听，那也行，走了。对了，掌教天师还让我带个什么口信的，不过我好像有些忘记了。”水油爆说着就往庙外走。

“真格假格？侬递个信还掖点私哉？”鲁天柳问。

“没法子，帮厨落下的毛病，切个啥剁个啥总要藏点好的在身上。”

“别走。”水油爆经过俞有刺身边时，被他一把拦下了，“鲁大哥，让他听，行事时也带上他，我看着。”俞有刺想得很清楚，这样个人，不碍事就留着，碍事杀了灭口，先把他知道的信儿套全了再说。

其实鲁盛义刚才的话对水油爆是个试探，他心里隐隐觉得这个外表邋遢不羁的老厨工不是个省料的货色。就他的一番真真假假的说道，和他那招沾手牢的功夫，就算不是老江湖，那也是个杂色众生中熬出的人精。再说，天师教掌教何等神通，他亲自委派过来的人，必然别有玄机用意。

“这样也好，那我把事情原委细说说，水老你也一块儿听听。”于是鲁盛义先把鲁家八宝定凡疆的祖命大概说了一下，然后着重说墨家藏宝被动，鲁、墨两家合力与朱家夺宝的事情，“朱家利用宝贝气数得天下，有一个人起到关键作用的，那就是刘基刘伯温。也正是因为朱家有这样一个半仙高人帮护着，所以墨家和鲁家始终夺不回朱家手中宝贝。

“有一趟，我鲁家在争斗中无意间夺得一个‘命理金匣’[27]，从中得知刘基为朱家窥天机动干戈，破了修炼之功，大折阳寿，必须速离俗世修行先天之本。但离世修行的话，后天人道之数却是要依赖朱家皇家之气才能护住，这样最终才有重新出道的机会。但他知道朱家所仗宝贝已然到宝气敛蓄阶段，要想让朱家江山稳固，必须另寻其他手段。”

这些事鲁盛义说得很有底气，因为是直接从“命理金匣”里获知的。而下面的事情都是鲁、墨两家对朱家长期的窥探，加上对明宫内部人的收买得来的，可靠度不知道有几分。

“刘基离俗之前遍访天下，寻找对朱家江山有利的玄数天机，并总结出最为有效可行的法子告知太祖，让他依法而行。但那时太祖年岁已高了，已经懒得再动，便将这秘密与皇位一并传与皇孙朱允炆，并且告诉他其中真正含义，让他继位后力行其事。

“可刘基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永乐帝朱棣会夺明朝帝位，朱允炆逃走时带走了那个秘密。夺得帝位后的永乐帝也知道朱家江山的缺陷所在，于是遍寻典籍文载，宫中秘录，并组织众多文匠高手编制《永乐大典》，就是要寻找出和那秘密有关的资料，以保江山永固。”

鲁盛义说到这里打住了。

“稀罕、稀罕！这故事有些意思，后来呢？接着讲啊。”水油爆见鲁盛义住口不说了，便忙不迭地催促起来。

“那么朱家到底动了八宝的哪一宝？”虽然周天师已经隐隐猜出朱家动的是哪一宝，却还是希望能得到证实。

鲁盛义和鲁天柳又对视了一眼，看鲁天柳没有阻止自己的意思，便缓缓说出：“五行‘火’宝。”

“这么说，那十二个字就是朱允文带走的秘密？”周天师知道鲁盛义已经很不愿意再透露更多消息，但这是眼下问题的关键，自己必须要问清。

“我们也不能肯定。”鲁天柳用纯正的官话回答了周天师，“这要看最终解出的真正含义是什么。”

“哦！不过要是真的话，那么永乐帝倒也从其他地方寻找出其中的部分内容。”周天师说。

“是的，你告诉我上武当的经过后，我们也是这样认为的。今天从这木八卦上三宝太监的誓联来看，恐怕永乐帝当年找到的还不止你所说的那么多。但我们现在的疑虑是，如果永乐帝能从其他地方找到这些，那这黄绫上的内容就不一定是刘基留下的匙儿。”鲁天柳说着自己的看法。

“你这想法很有道理，宝相气息的兴衰规律为三百年一轮回，其中百年兴、百年平、百年敛。所以走‘宝字格’的家族兴旺衰败也基本是这样的规律，除非又动用其他宝字和手段再变格局。明朝276年的运道，再加上太祖起事到得天下这一时段的运道，正好三百年左右。这样看来，永乐帝的所得和所行没起到作用。”

“你们不是说他还少了一句什么吗？也许这才是关键。”俞有刺对讨论的事情是极感兴趣的，因为他听出来了，这趟行的事儿与改变命数运道的宝贝有关，自己也许可以借此机会，解了自家风水的厄破。所以他耳中不曾漏过每一个字。

“还有。”鲁盛义开口又停了下，“可能是当年永乐皇帝没有解出这几个字的真正玄意，所以他的所行都是错的。”

周天师捋了下胡子微微点头：“这都有可能，不过从字面上来说，永乐皇帝的做法倒都是兼顾到了。‘火灵继’，可以理解为继续火灵的作用，也可以理解为继续火灵之后的水冥之力，简单点说就是找到水宝。火宝衰敛之时，却是水宝正兴。永乐帝建真武金殿，塑假像真武，这是祈真武水神佑护。引雷火烧殿，借天火延续自家手中火宝的宝力，但其效甚微，这引来的天火之力也就只能维持金殿中一盏孤灯长明而已。后又派郑和远赴海际，其他历朝历代皇帝都是从内陆与外界相交，唯永乐要走水路，而且还赐名郑和三宝太监。这也不外乎是想假借水冥之力，同时搜罗期望中的和期望之外的各种宝贝。”

“可我们却不能够再像永乐帝那样去理解，因为他的做法我们办不到，最重要的是他那样做没找到真正的水冥。”鲁天柳说。

“我们现在最需要理解的是最后一句‘实雁翎’是什么意思。”鲁盛义说。

“是呀！等全部意思都懂了，联系起来理解或许会有新的发现。”周天师有着同样的感慨。

鲁天柳突然想起了什么：“喂！水油爆，侬个怎没声息哉？侬讲格掌教师祖的口信哉？快点讲呀！”

大家的目光一起盯向水油爆。水油爆得意地一笑，又往嘴里呡口酒，这才满嘴酒气地凑到大家跟前低声说道：“去浙江衢州江郎山的笔头峰找第二个送信的。”

xiongmao阴阳辨

大伙儿在太湖三岛静观了两天，没发现追尾的对家，江湖之上也未有什么异动传闻。于是周天师带头趁夜进了浙江境，直奔江郎山笔头峰。

他们此行非常谨慎小心。首先除了知情人以外，其他跟班都不知道这是要往哪里去，每天前行的路段都临时安排，每段路都先派人踩点，安全后再放信儿让后面的人跟进。最后还留人扫尾，并观察背后有没有坠子。

踩点的是关五郎，他是这群人中除鲁天柳和鲁盛义外最值得信任的了。扫尾的是周天师的两个童儿。童儿年纪小，不容易被注意，做事也细心，重要的是他们不知道丝毫内情，与要了的大事没任何利益冲突。

其他人都走在一堆，这样可以互相照应也可以互相监督，防止有人将一些信息找机会透露出去。

水油爆这老家伙一路上酒瓶没离过手，看看景儿，喝喝小酒，空下来再和人斗斗嘴，倒是最开心逍遥的一个。

再后面是俞有刺推着一只船。这只小船底下装着一只独轮，和一般放鸬鹚的小船很相像，撑篙前后绳扣一穿，篙子往肩上一搭，就和小车一样。所不同的是其他鸬鹚船都是木头的，而他这船是一只铜壳船。铸这只船用的全是流觥山下流觥河底捞上来的乌青铜，这种铜料轻如木，坚如钢，早在宋代《金料谱》中就有记载。流觥河水急漩密，深难探底，以前的人只偶尔在河边捡到些铜石，要都能像俞有刺这般好的水性下去捞，那河底的铜石早就绝迹了。

船上堆满了东西，其中大部分是必要的用品和干粮饮水，还有就是俞有刺多年积蓄的细软，其中包括他祖上留下的“刺水铜甲”，所以船很重。俞有刺在后面推着，他的两个徒弟在前面用绳子帮忙拉着。俞有刺身后是他的结拜兄弟黄大蟹，他和俞有刺替换着推船。

俞有刺不管是推船走，还是空手走，始终都盯着水油爆。自己说过会看住这老家伙，就一定会做到。水油爆一路上和俞有刺还算客气，因为他这一路喝的酒都是俞有刺买的，而且往后几天预备着的几瓶酒也都在俞有刺的船上。

江郎山的笔头峰并不是太高，所以除了俞有刺的两个徒弟留下看船外，其他人都像游山玩水的闲客轻松地登上去。

大家在峰上文华亭等了两天，始终没有等到龙虎山第二个传信的，最后就连周天师都开始怀疑水油爆了。

“我要是骗你们，你们把我油煮、水爆、火焖，烧熟了不吃直接倒泔水桶都成！”水油爆信誓旦旦。

鲁天柳性子直，忍不住笑着说：“侬个油煮哉、水爆哉、火焖哉，龙虎山个祖师吃侬烧个小菜没气得把侬给吃咯？”

“你的意思是说我做菜难吃？你不相信我的手艺？你问问周老天师！不然我下山烧给你尝尝！”水油爆有些急赤白咧，看来他很在乎别人对他厨艺的看法。

没人继续跟水油爆纠缠口舌，这番对话让大家咽口水都有些来不及。上山两天，大家只能吃干粮喝山泉，所以肠胃间都寡淡得很。

全都在山上候着也不是办法，大家商量了下，决定留下周天师、鲁盛义和鲁天柳三个人继续等，其他人把剩余的干粮留下，便先行下山了。

到第五天，山下人估摸鲁天柳他们干粮快吃光了，便让人往上送吃的。水油爆坚持要上来，因为他亲手烧了两个得意的小菜，要让鲁天柳见识一下自己的厨艺。

于是俞有刺跟着水油爆，一起上了笔头峰。

两个人刚上到峰顶，带来的饭菜还没进口，那送信的终于到了。这次仍然是口信，简单的两句话：“展翅东南，层翎接海。”送信的虽然不是人，这简单的两句话倒是说得字正腔圆。

周天师和水油爆都认得那是掌教天师精心饲养的红眼八哥。天师教养了不少八哥，因为它是四大灵禽之一，可以来往于阴阳两世之间，天师法中就有用八哥传鬼语问前世今生的法术。而这只八哥来历更不一般，它的正名应该叫“奕睿”。《灵禽传》中曾有：“奕睿天禽，阴阳随行，火眼辨邪，口吐魔音。喜恶地，多夜行，喙食鬼脑，爪挖尸精。养之，为护吉驱邪善器。”

水油爆一见这只八哥，便在手心中倒了些酒。那八哥便落在水油爆的手臂上，探头去喝掌心中的酒。一看便知这两个是老朋友，一人一鸟两个酒鬼。也难为掌门天师如此大胆地棋行险着，用他们两个来送信。

“老水，你别喂醉了它，先弄清楚还有没有其他的口信，别再把什么掖藏着。”俞有刺看着八哥喝酒虽然也觉得新鲜好玩儿，却没忘记上次水油爆的教训。

“嘿嘿，有长进，拐弯骂我是扁毛畜生呢。放心，让它喝，喝开心了它什么都告诉你，喝不开心你上下两张嘴都问不出一个字。”水油爆说着又在掌心里加了点酒。

周天师和鲁盛义听水油爆回俞有刺的话，都没好意思笑。鲁天柳这趟又憋不住了，“噗哧”一声笑出声来。

俞有刺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见鲁天柳笑便问：“柳丫头，笑啥呀？”

鲁天柳脸一红，扭头光笑不说。

俞有刺摸摸脑袋，终于回过味来：“哦，你个老死蟹子，骂我吃拉不分。”

水油爆不理俞有刺，一只手托着八哥，另一只端起他带来的一盘菜：“鲁大小姐，你尝尝，你尝尝，我做的油煎白菜，味道绝对的。”

那八哥把水油爆手中的酒喝干了，这才又冒出两句话，很是含糊。

“说的什么呀？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周天师显得有点着急，他生怕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可任凭周天师怎么着急催促，那八哥只是缩着脖子耷拉着翅膀，根本不予理睬。

“呀！是真醉了还是耍酒疯呢，话也不好好说。”水油爆骂完八哥，回过头又对周天师说：“老天师，你别催它了，这畜生就这德性，让掌教给宠坏了。不过它说的话我听懂了，应该是‘八卦有线，自己看看’。”

大家听水油爆这样一说，再想想八哥刚才的含糊发音，差不多是这几个字。

鲁天柳赶忙掏出木八卦，这碎木片拼成的八卦俞有刺已经用鱼胶封好，不会再轻易碎散了。八卦背面上的线条与文字很清晰，让人怀疑是新画上去的，但线条勾勒出的图形却很怪异，怎么都看不出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木八卦在几个人的手中转了一遍，一帮人还是一头雾水。

只有水油爆没有看木八卦，他一直端着菜盘子拿双筷子跟在鲁天柳旁边，嘴里不住地唠唠叨叨：“鲁大小姐耶，你倒是尝尝呀，绝对不骗你，真的好味道。我叫你鲁大姐行不行？你倒是尝一口呀……你吃了要觉得不好，我叫你鲁婶子都行！要么罚我叫你鲁大妈！你不要听别人瞎说，他鱼不鱼鳖不鳖的，还吹牛说自己祖上跟着三宝太监去海外做二道贩子。就算是真的，他祖上也肯定没吃过这么好的白菜。”

俞有刺像是猛然悟出些什么：“把那线再给我瞧瞧！”

终于，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俞有刺极其肯定地告诉了大家，那线条画的形状，与三宝太监出海远航前计划的图形是一样的。

“如果真是三宝太监的远航图形，那么这结果我们就不用考虑了。因为事实已经证明永乐帝‘远海际’的做法没有达到目的。唉！都说我们天师教能一掌天地，阴阳双握，有时却连世上一个小小玄机都勘不破理不清。”周天师的感慨中带有巨大的失落和沮丧。　

“一掌天地，阴阳双握！”鲁天柳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她感觉有一线灵光从脑中闪过。《玄觉・阴阳篇》有：“万物皆有阴阳，以觉知物，需阴阳尽了。付诸行则为视正反、触内外、聆静动、揣明暗……”

鲁天柳拿起了木八卦，一个手指点住背面那处线条勾勒的部位，然后慢慢将八卦翻了过来，让正面朝上。最先理解她动作的是周天师，老天师一步迈过来，双手轻轻捏住木八卦的边沿。捏住八卦的手指微微有些不稳，平缓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一个道行高深的天师出现这种状态，由此可知他的激动和兴奋到了何种程度。

巽木位，那线条画的图形对应木八卦的正面是巽木位。巽木卦象主东南，为风卦象。但鲁天柳、周天师都是学过先天数古形八卦的，他们知道这位置在先天数古八卦中有另一层意思。巽木卦，又为顺卦，世上何物最顺，为水。另外后天风卦象的注解中有“一伏未起后复兴”的定语，这其实也是从先天水相的后浪压前浪来解的。

鲁天柳和周天师对视了一眼，他们都在极力平复自己的心境。心境也许能用道家的定力按捺住，而纵横的思绪却是无法阻挡的。

这个线条图形竟然对应的是巽木位，也就是先天数古八卦中成世八数的“水”位。“火灵继”为水冥，“假真武”为借力水神，“远海际”为行水路，也可以理解为离得很远的海边。这些也许都在为最后一句做着铺垫和定义。

鲁天柳轻轻吁了口气，这是她从《玄觉》中学会的控制方法。待心境平复，她才缓缓而言：“记得老天师说过，武当那位道爷提到朱家永乐帝不知从什么地方得来个说法，把北平紫禁城和武当天柱峰定为天地阴阳两眼，并且还是南北阴阳倒置。你看，这道理是否与先天数古八卦相合？”

周天师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

“那么如果把这八卦中间的阳眼位定为北平，把阴眼位定为武当，那么我手指所点反面的图形大概在什么方位？”

“横气走东，立步朝南，神州之东南方位，展翅东南，层翎接海，这大概是福建的……”周天师在思忖、在迟疑，因为他不敢肯定。

就在老天师要说未说之际，鲁盛义再也按捺不住了，一句话冲口而出：“武夷东览胜，千岭列如翎！”

“武夷东览胜，千岭列如翎”和“展翅东南，层翎接海”都是说在福建武夷山以东，有一片地域岭连岭、岭叠岭，坡崖交错，沟谷纵横，就如同排列着的层层翎羽。

鲁盛义之所以知道这个地方，是因为他在绍兴查探宝迹时，结识过一个篾匠。篾匠就住在这片坡岭层叠如同翎羽的山区，一个被竹海翠嶂围裹的山村里。

篾匠叫祝节高，有一手妙到毫巅的竹器手艺。他编制竹器时，从剖竹、剔片、刮芒，到编制成器，整个过程只在片刻之间，让人叹为观止。而更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编制过程中，他还能利用竹料各层色彩和深浅的差别，在竹器上编出图案花样。鲁盛义曾经看他编过一只竹篓，只见双手十指翻飞，蔑条左旋右摆，还没等瞧得仔细，那米黄色中嵌几朵墨菊的竹篓就已经编成。

不过鲁盛义与他深交却另有一番道理。那是因为他从祝节高编制的众多竹器中看出鲁家特有的工法。比如做竹家具时，祝节高会在承重主料边加暗销，这点和鲁家六工“架梁”中柱梁之间加暗榫的方法是一个道理；还有在竹器外加编浮出的立体图案时，他使用的引枝错插手法和鲁家“余方独刻”的木工雕刻技法非常相似；最重要的一点，他编出的大六格眼提篮，竹片篾条的排列格局与鲁家独有的“斜插竹篱格”是同样的规律。由此，鲁盛义认定这个祝节高是哪处护宝祖辈的后人，就算不是，也必有渊源。

与祝节高交往几次后，鲁盛义发现这人应该是个不见世面的木讷手艺人。他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在山里头，三十多岁了就出过两次山。他的竹器手艺是祖传的，但祖上没传下一丝和鲁家有关系的信息和线索。　

但有种现象很奇怪，面对鲁盛义的各种试探，祝篾匠就像梦中未醒一样茫然。可处事交往上，祝节高却很是老道，谈吐举止不逊老江湖。而且这人定力很好，不惊不乍，很难从他神情上琢磨出心里想什么。

其实人都有两面性，像祝节高这人就很难说。要么他真的是淳朴之极，要么就是连江湖走老了的鲁盛义都骗过，城府之深无法揣度。

鲁盛义每次外出，要是经过千翎山区，都会去看看这位朋友。山里的生活比起外面来要艰难许多，鲁盛义还不止一次地周济过他。

这一趟往那地界去，第一站他们就直奔祝节高居住的小山村。

这里如同一片绿色的海洋。一条溪流贯穿的山坳，两边的山坡上全是竹林。山坡的小道上，三四个壮硕的汉子肩扛着刚砍倒的青竹往下走。溪流边一片圆滚的石头上，坐着个几个姑娘婆姨，正悠闲自得地给一把把的蔑条修宽窄、剔毛刺。柔软光滑的蔑条闪烁着油亮的光泽，就如同巨石下“哗哗”流过的溪水一般。一条引水槽架，用粗竹劈开为槽，用细竹交叉为架，从水涧那里开始，蜿蜒延伸到竹林的深处。

“好地方啊，住这里，俗人都能染上点仙气。”这可能是水油爆这一路说得最正经的一句话。

在村口的场子上，鲁盛义见到了祝节高。虽说是村口，站在这里却看不到一点山村的外貌，整个村落都被竹林密密地掩盖着。要不是有人带着，怎么都不知道这里面还有个住着不少人的山村。

祝篾匠正在教几个小孩子编竹玩意，见到鲁盛义一行人，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见到远来朋友的欣喜。

xiongmao又玄意

一只红眼八哥从场子上飞过，停在引水的竹槽上喝水。有不专心编竹器的孩子发现了它，召唤其他孩子一窝蜂围追过去。八哥先在俞有刺铜船的船头停了一下，然后一抖翅膀往竹林中飞去。

那是掌教天师的红眼八哥，送完信后便跟着他们一起走。只是它走的是天路，又是自己寻食，整个路程只露了三四次面，每次在水油爆掌心里喝完酒就又飞得不见了。

八哥把孩子们都引走了，这样篾匠正好可以和鲁盛义不必避讳地聊几句。

“啊，这么多人，来我们这穷山恶水的，可要委屈自己了。”语里的乡音很浓重，语气却是很淡漠。

“实在是有事，这才拉一帮人来扰你清静。”鲁盛义已经习惯了祝篾匠的淡漠。

“哦，要我帮什么忙？”话很直接，这让一些人改变了对他的看法。才对上一句话就知道是来找自己帮忙的，这样的人不会木拙。

“是这样，我们……”鲁盛义话没说完，篾匠便制止了他。

“不要告诉我你们办事的目的，我帮你不图什么，就为你当我是朋友，而你也不是坏人。”语气虽然淡漠，却让鲁盛义心里着实感动。“可你们怎么把事情办到我这里来了，这儿真没什么值当的东西。”对周围景色感叹不已的人们都觉得篾匠有些言不由衷。

鲁盛义为了表示自己的信任，决定把黄绫密言的事情告诉篾匠。他把篾匠拉到一边，背着其他一些人，用手指在旁边引水槽里蘸了蘸，就着身边的青石面写下“火灵继，虚海际，假真武，真雁翎。”这几个字，并且低声给篾匠解释。

篾匠明显没有认真听鲁盛义的解释，只是自己打量那些字，嘴里念念叨叨。

看着篾匠这副神情，鲁盛义慢慢放缓了话语直至停住。

等鲁盛义不说话了，祝篾匠提高了声音：“是不是有几个字写错了？还是记的人听错了？和实名儿差点。”

这句话让其他知道这十二个字意思的人瞪圆了眼睛，怎么？这其中另有含义？

“兄弟，你们几个去向那些大妹子讨些水喝。”

“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果树，摘点野果来尝尝，要么挖点竹笋晚上炒着下饭。”

“……”

周天师、俞有刺他们把那些不知内情的人都打发了，然后都围拢到篾匠旁边。

“鲁大哥，你解得也不对，这些字应该两字一名。‘火灵，继虚，海际，假真，武真，雁翎’。‘火灵’是火灵桥，那地方全是枫树，山上又是红石，水下长满红蒿和紫藻，看起来就像全被燃着了似的，所以此桥叫火灵桥。‘继虚’，火灵桥下便是继虚河，这河常年流淌不枯，却又找不到源头在哪里，这叫流继虚无，所以起这么个名字。

“‘海际’是口井的名字，在继虚河下游，离火灵桥有十几里的山路，在个小坡腰上，是个天然水潭。潭口虽然只有水缸大小，却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有多深。传说这是海眼之一，可以直达到海底龙宫，它是大海汲取天地之水，以保其不枯竭的途径。这井能远远看到，却很难靠到近前，因为这坡子在山洪泄道的正中，坡子下部已经被山洪冲成个倒角樽，上去的人必须会悬空吊攀的技巧。不过本地人就算会这技巧也不去，传说谁要是被这井口的阴寒气一冲，不是生病就是倒霉运。据说还有人当场就被冲落魂魄，掉入井中的。

“下面这两个字我觉得是错了，从海际井往东四个岭头倒是有个嫁贞林，‘嫁贞’与‘假真’这两个字的音儿倒接近。那林子也很奇怪，长的全是贞女树，而且两棵两棵地靠搭在一起。传言说想知道婆姨有没有偷汉子，只要让女人对着两棵靠搭在一起的树磕个头，如果两棵树分开便是贞节未保。

“从嫁贞林下去，沿山谷中水流顺走，二十多里的山底路，再拐折过几道岭弯后，有个悟真谷。这‘悟’与你写的‘武’又不一样。悟真谷很大很深，其中道路艰难，还多毒虫猛兽，十分凶险，起这名字是说从那里进出一趟便可悟得生死、苦乐之真意。但其实那里就算凶险，以前还是有好多人进出过，却也没悟出些什么。

“最后这‘雁翎’是我最不确定的，只是听老辈人说在悟真谷的谷底尽头有个很难找到的延伸段，有人偶然去过那地方，说里面有挂雁翎瀑，因为落下的水流被棱石阻挡、击散，水花如同片片雁翎散落，很是好看。但这是几辈子前留下的传闻，后来也没人证实过。不知道是真是假。”

祝节高说这些的时候，大家都凝神屏气地听着，没人发出一点声响。篾匠的语声一住，便只听见小溪流水、竹林摇曳。

“带我们去那里！”鲁盛义打破沉寂，很坚定地对篾匠说。

“不行！”篾匠很坚定地回绝了。

“为什么？”“为什么？！”“有啥子事？”大家七嘴八舌，有些乱糟糟地。

篾匠一点不着急，气定神闲地等着，等大家都不再吵吵了，他才清了下嗓子说道：“那些地方已经去不得了。你们要是早来一百多年，带你们去那里没问题，但是从我祖爷爷那代起，不单是我们这村子，千道岭这片山区所有的山村都定下不准去那里的规矩。”

“早来一百多年？是我上上辈子，那辰光我住宫里享福，才没闲劲儿来这儿呢。”水油爆听篾匠说得离谱，便调侃起来。

“住宫里你也是太监。不要多嘴，听他说。”俞有刺恶狠狠制止水油爆。

篾匠根本没搭理水油爆，只管自己说道：“以前我们这里的人都以采药、卖竹为生，像我们家这样做竹器的都是少数。但是从我祖爷爷那辈子起，外出采药的就经常有人神秘失踪，生死不明。后来经过查找，发现这些人都是在悟真谷、嫁贞林、海际井那一带出事的。有一个从那里侥幸出来的采药人说，那一带的树林、道路全变了，进去后便不见了天日，难辨方向。从此，这里的人家便不再采药，只卖竹，并且大都像我家一样开始学着做竹器、卖竹器。”

祝篾匠没想到，他很有些震慑的话说出后，面前的几个人竟然显出难抑的兴奋。

“路很远吗？要不你给我们画个路线图，我们自己寻着去。”周天师说。

“看怎么说了。要是算直线距离，也不远，可要真走到那地方，连绕带弯、下谷上岭还真不近。”

“路好走吗？大概要走多长时间？我们得把吃的带足了，饿着可怎么办。”水油爆问这话估计是要盘算下要带多少酒。

“从火灵桥到海际井这段路虽然没出怪事情，还是老线儿，但这么多年没人走，我估计路都毁了，没个两天恐怕走不下来。海际井往前一段，据说至少得走六天。再往前我就不知道了。”

鲁天柳在旁边一直都静心地听着篾匠说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觉得这个看上去很朴实忠厚的人似乎还有些话没说。

“还有其他路吗？”鲁天柳用的是纯正的官话，她怕篾匠听不懂。

“没有。”话虽然这样说，但鲁天柳还是看到篾匠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那好，我们准备些东西，吃过饭就上路。”鲁盛义这话是对篾匠说的。

篾匠回身叫来远处的一个孩子，让他回村叫家里准备饭，然后又对鲁盛义说：“你们要准备些耐饥的，像笋干、苞米青豆饼。水倒不用，沿途都有山泉溪流。要有竹片棒子，走老路开路用，那东西劈枝断叶比刀还好使。再准备些篾足兜，沿继虚河走的话，绑脚底既能防滑，又不容易被碎石扎脚。这些我家里有现成的你们就拿着，少的话我现做。”

说完这些，他就不管鲁盛义他们了，坐回到原来的地方教孩子们编竹器。

饭菜很快好了，都是山里的土产，笋干、蘑菇、山药之类的，主食是竹筒苞米饭。祝节高没有把鲁盛义他们往村里让，饭菜是一群丫头、小子给端到场子上来的。

大家也没介意，拿起东西就吃。都不是讲究的人，一路干粮吃腻了，这些简单的饭菜倒也吃得有滋有味。

鲁天柳端着一筒苞米饭坐到篾匠的旁边。篾匠没有抬头，始终认真地在编只篾笸箩。鲁天柳听说过篾匠神奇的手艺，但这样一个普通的笸箩他已经编了许久。很明显，这是在用手里的活计掩饰什么。

“这些孩子好乖巧，女孩儿水灵，男孩儿机灵。这地方也好，像神仙地儿似的。要一直能过这种日子就好了！哎，祝大叔，你真不想知道我们要去那里干什么？”

篾匠低着头，无声地摇摇脑袋。

“有好多事情老辈人说不能做，是不想后代吃苦受罪，就像不准去悟真谷的规矩。可有些事老辈人不做，后代便会吃更多的苦。要是这里山不绿了，水不清了，这些可爱的孩子们没吃没喝了。你会不会闯到悟真谷里去为他们找新的村子？”

篾匠不做声也没有摇头。

“好些事兴许你比我们更清楚，我也不多说。只是告诉你，我们做的事，目的和这差不多……”没等鲁天柳说完，篾匠站起身走了，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一直到鲁盛义他们上路，篾匠都没再露过面。只是让人送来他们路上要用的东西和一张草草手绘的路线图。

从路线图上看，出了山坳，应该沿山脚的小路往南，然后绕过左边的岭子转回来朝东北方向走，过了两道岭相夹的岔口往右走一段，就到火灵桥了。

刚出山坳，鲁天柳就停住了脚步：“等等，还有人会来。”

大家都有些懵懂，只有周天师微微牵出一丝赞许的笑意。

过了两三袋烟的工夫，俞有刺他们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但鲁天柳始终坚持：“会有格人来哉，莫急，不会耽搁阿拉这厢辰光。”与篾匠交谈后，鲁天柳就已经确定他会跟来，因为她能看穿篾匠的神情和行为，这大概是《玄觉》开启了她的某种潜能。

鲁天柳的话刚说完，一个瘦长的身影出现在进出山坳的路口，正是篾匠祝节高。

祝节高的装束很特别，腰里缠了一捆蔑条，手腕、小腿处是竹片做的护围。戴一顶没收边的斗笠，一圈全是蔑条支棱着。后腰挂着一把腊木把的乌钢砍刀，这是用来砍竹剖竹的，胸前的衣服上有两个横着的布袋，里面插着一把细长的蔑刀和一把方形的刀片，这是用来剔篾片和刮毛刺的。做竹器一般都是坐着，工具放在胸前最趁手。

“在等我？”篾匠问。

“在等你！”鲁天柳说。

“知道我会来？”

“也许，但不知道你为什么来。”

“因为你们不是坏人。”

“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坏人？”鲁天柳笑了。

“因为坏人早就来了。”篾匠也笑了。

这句话让一些人脸色陡变，心如鼓擂……

第六章 踏入养尸地，鬼爪缠身

周天师所说的养尸地，就是将尚未死绝之人用三角形纯银箔封泥丸宫，这样可以使得尸体散了七魄，仍留三魂在体中。然后将尸身竖直埋在土下，头部距地面一尺半，为阴阳交汇的界线。这样尸身就能同时吸收阴阳两股地气，这就叫养尸。养尸具备阳尸阴魂的特点，无痛无觉、力大无穷，在咒符引动下，为器为杀，为迷为煞。关于养尸，宋代黎岱所著《异葬记》、元代无名氏的《黔泊野谈》中都有记载。

xiongmao匿蒿深

从火灵桥开始走的话，恐怕要几天才能到达嫁贞林，其中还要保证能够顺利地通过早已属于危险地带的海际井。但祝节高带大家走了另外一条路，一条普通人没法走的路。这路虽然艰难得多，却也相对安全得多，而且从这里走，两天不到的时间就可以到达嫁贞林。

祝篾匠本来倒也没想到走这条路，是俞有刺的铜船提醒了他。

“你们这船能逆闯急流吗？”篾匠问。

“不是船的问题，要有划船的硬手，要有个好的‘瞄流花儿’[28]，还要有好桨子。”俞有刺说的都是实情。

“桨子我能做。”篾匠懂桨子，而且会扎桨子。他扎的是竹条桨，这桨子韧劲足，承力大，并且在遭遇太大力度时，竹条间会绽开缝隙疏流，保护桨把不被折断。

俞有刺扫了大家一眼：“那试试吧。”

敢说试试，就起码有八分以上的把握，否则俞有刺会断然拒绝。走江湖不是耍把戏，来不得虚的。俞有刺扫看大家，那是在确定这里的人手能不能凑够成对的桨把子和一个“瞄流花儿”。

结果俞有刺决定亲自做“瞄流花儿”。逆冲激流，“瞄流花儿”的作用很大。他必须趴在船头，观察水流和漩子变化。并迅速做出判断，指挥各个桨把子的力度，调整船头方向。避免船与激流直撞，还要躲开水下暗石，利用水流的切隙和回流，减小船头阻力。

划船的好手正好有四个，俞有刺的两个徒弟，把兄弟黄大蟹，再加上一个善于使船且天生神力的五郎。他们商量好了，水流缓时单对划桨，轮流休息，保持体力，遇到急流时四个人便一起上。

做好一切准备后，篾匠便领大家穿过一片碎石滩，来到一条山间小河前：“这条河当地人叫它‘过天渠’，我们就从此处逆流而上。”

篾匠不但做了几把竹条桨，还扎了个不大不小的竹筏。竹筏的前端安了个非常牢固的竹辘轳。

俞有刺的铜船先逆流而上，并带上篾匠用竹丝编的绳头。等到了一定距离后，将绳头固定在一个地方，后面的人用竹辘轳收绞绳子的另一端，让竹筏前行，这样竹筏也就能逆流而上了。

“过天渠”的水流很急，却没有难住几个操船的好手，倒是流经的几处地方吓得他们眼晕心颤、一身冷汗。其中几处地方一边是往上的万丈峭壁，而另一边过渠沿是往下的万丈悬崖，而且这些地方的河水已经漫过渠沿，顺峭壁落下，形成大片的帘状瀑布。他们的船也就是在瀑布流落而下的边缘上划过；还有两处的渠道根本就是在石坝顶上流过，两边都是往下的万丈悬崖。这些地方只要稍有什么闪失，铜壳船随时可能冲过低矮的渠沿摔下深渊。

难怪叫“过天渠”，这条河真的就像是从天上流过。这也是为什么一定要逆流而上，而不能顺着河道边岸走过去的原因，因为有河无岸，只能从水上漂过去。

而且走这条河道还非俞有刺的铜船不行。逆流而上时，需要不断随水流改变方向，这就无可避免地会与水下暗石和沿岸石壁发生碰撞。而且在河段回旋往下，那铜船还要借助石壁减缓冲劲，所以时不时能看到船体与石壁摩擦出的串串火花。这要是其他什么船，早就成碎片了。

冲上最后一道急流后，他们终于进入了一个平缓的宽大水面。这时四个划桨的都感觉自己像散了架一样。而俞有刺呢，一双眼睛因为长时间处于紧张的查辨状态，没机会休息，那眼皮已经麻木得合不上了。

此处的景致又是另一番天地，四面山岭团团包围，那些山岭上的树木红一片绿一片，裸露的山石黄一片褐一片，多彩斑斓。水面看着很平静，蓝洼洼一块像是凝结住了一般。而其实这水面的周围有不下百道溪流、泉眼不断有水注入，所以这里被叫做“聚流池”，也有管这叫“天酒盅”的。但是这酒盅的口子却不规则，南面有个柔和的湾子。为什么说是柔和？因为那湾子的岸上长满了密密的蒿草，清风吹过，就像一捧柔软的头发。

“其实更像眉毛。如果从山上往下看，这里的水面和那蒿草真的像是眼睛和眉毛。所以那个水湾叫‘眉子弯’。”到了这里，篾匠显得轻松了许多。

“这滩水要是像眼睛，那也是个流泪的眼睛。”水油爆一路没说话，大概是被周围凶险的景象吓住了，这时刚刚缓过来，接上话茬。

“也对也对！”篾匠回头看看背后“过天渠”的流口，连连点头。

鲁天柳心里一愣，水油爆的话让她感觉有点不祥。她转头看了周天师一眼，发现他眉宇间微妙地一紧。

他们是从“眉子弯”上的岸，上岸后才发现，这些眉毛比远处看到的要密得多也高得多，进到蒿草里，一步之外便看不到别人。

这里会有路吗？有路也没法子走呀！

路在眉毛后面的头发里。就像人一样，额前往往会有一缕头发挂搭在眉毛上。“眉子弯”背后也一样，有一个“挂发峡”。那是一条长着更密更高蒿草的峡道，蜿蜒着，真的很像一缕柔顺的发梢。

可这样的路该怎么走？这峡道不但蒿草密生，而且距离还不短。且不说其中有没有危险，就是方向途径都没法看清。

“我在前面砍开一条路。”五郎疏松着因为划船而酸胀不已的胳膊。

“这里是‘套管子蒿’，往峡子里去是‘外骨杆”和“八层皮”两种蒿草。都是韧性和硬度极好的品种。不说你累不累吧，就你这把刀，砍废了都走不出百步。南宋时岳飞黄天荡大败金兵，就是把金兵引入这种蒿草地里的。”

篾匠嘴里说着，手中却没闲着，在山脚下砍了一根枯死的细竹，然后蔑刀、刮刀并用，没几下便出来个轻巧的连十字方架。然后又摘来一片热带植物一般的大叶子，而这里偏偏也有。篾匠说这植物在他们这里俗名叫“赛织麻”，青绿时坚韧如布，不用刀剪很难弄破，但是枯萎之后，小风一吹便散作碎片。篾匠用蔑刀小心地把“赛织麻”的大叶子剖下一层来，然后用竹丝穿扎在竹架上。做成了一个碧绿颜色的叶形风筝。

鲁盛义和鲁天柳从篾匠开始扎竹架就看出他是要做风筝，因为这竹架的结构和鲁家祖传木鹞的构架有许多相同的路数。

篾匠又从自己带的那捆绳子上撤下一束，捻成根细绳。

“祝老弟，你是要放风筝呀。这小风筝可驮不了我们过滩子。要不让鲁爷给我们做些木鸟儿，不是说鲁家祖先做的木鸟儿能驮着人飞吗？我们坐木鸟儿直接飞过去得了。”水油爆躺在旁边的草堆里，晃荡着一只已经空了的酒瓶对篾匠说。

“木鹞能飞是真的，驮人却未必，因为它本身重量挺大，机括的动力却有限。另外木鹞动后没有定向。”篾匠说话时仍旧低头捻着绳子。

鲁天柳和鲁盛义对视了一眼，相互间的意思很明白：这篾匠竟然知道鲁家最古老的技艺特点。可篾匠偏偏不承认自己是鲁家的传人，是不是其中另有隐情？

“呵呵！你说话倒也好笑，鲁爷他们家做的木鸟儿找不定方向，你这树叶子做的风筝就能找定方向？那你上面还要安双清蒸鱼眼才对，呵呵！”水油爆话里带刺。

“它不用安眼睛，只要我们长着眼睛就行。”篾匠语气还是淡淡的，他对人虽说不热情，不过也不容易生气。大概在山明水秀的山林中待长了，修养出了几分世外之人的气度。

“好了，整一百竹节的绳长。”好半天之后，篾匠抬起头说。

此时天色已晚，整个下午又逆流行船，他们决定先好好休整一下。

“今天确实把大家给累惨了，我这把老骨头也吃不怎么消。不知道前面还有没有这样的逆流河道要走。”周天师盘腿打坐在河边，却心事重重怎么都入不了定。

“没了，下面的路都得靠自己走。当然，这要我们都会走路，也要那路肯让我们走。”篾匠回应老天师的话很有些玄机。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继续追问，似乎都能明白篾匠话里的意思。

风筝是在第二天的大清早上天的。这风筝虽然不认识路，但它绝对是会顺着风飞的，而峡道里的穿山风也绝对是沿着峡道的方向吹，不管这峡道是曲折蜿蜒的还是笔直通畅的。

所以不管蒿草有多高，后面的人只需看见风筝，跟着风筝走，就不会掉队。

但是眼睛要盯着风筝，脚下就无法走稳当，再加上密密的蒿草连磕带挂，各人行进步伐和速度的差异，人群渐渐松散开来，队伍越拉越长。

鲁天柳原来是和鲁盛义并排走的，他们的前面就是祝篾匠，后面跟着五郎。虽然相互间只隔着两三步，却无法看到人，只能听到声音。后来连声音都听不清了，一则是因为自己钻过和分开蒿草的声音太嘈杂，混淆了听觉，另外是他们相互间的距离已经逐渐拉开。

有几个人倒是始终在一块儿，因为他们是牵在一起的，那是俞有刺和他的两个徒弟。他们一个推船，两个拉船，虽然稍稍滞后一些，但还是可以跟得上队伍的。而俞有刺的把兄弟黄大蟹却不跟他们在一起，俞有刺派他去看住水油爆。这老小子可千万不能丢了，他知道的事情太多嘴又太快。

到了“挂发峡”蒿草滩的尽头，鲁天柳竟然是第一个从蒿草丛里钻出来的。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走到祝篾匠的前面。

跟在她后面出来的也不是五郎，而是周天师的徒弟，而旁边本该是鲁盛义的位置，出来的却是周天师。

乱了，人都走乱了！但只要不丢就好。祝篾匠牵着风筝绳出来了，他后面跟着鲁盛义和五郎。他们三个身高差不多，步伐比较一致，所以始终在一起。

再后面是周天师的一个童儿，接着便是俞有刺师徒三个人推着船出来了。

当俞有刺的铜船出来后，蒿草堆中恢复了平静。

“这么慢，好像没声响了。人可还没齐呢！”五郎瓮声瓮响地说了一句。其实周天师、鲁天柳他们早在他之前就发现不对劲，只是都稳住心神没有表露出来。

“不会出什么事吧？”鲁盛义问。

没人回答，没人知道该怎么回答。

鲁天柳走到离别人比较远的地方，然后静心凝神，用清明的三觉在密如浓发般的蒿草中搜寻。过了有好长的一段时间，三觉的搜寻始终是空白的。

“出事了！我回去找找。”俞有刺说完抽出分水刺带着两个徒弟就要再往蒿草中钻。

“不要去！先听我说。”篾匠开口了，“要是真有什么危险的话，你们进去也讨不到好。如果没危险只是走失了，我把风筝挂在这里，他们迟早都能摸出来的。”

“你说得轻松，又没你的兄弟在里面。”俞有刺一脸的愤慨，“有危险我们兄弟死一块儿都是应该的！”

“余当家的，祝老弟说得有理。我也有个童儿没出来，我也很心焦，但事情要考虑清楚后才能做的，你这样反而会坏事的。”周天师那童儿是他从小带大的，就跟自己亲生的孩子一样。

“静声！”鲁天柳突然喊了一句。

大家一下子静下来，回头往峡子里看。大片的蒿草被风吹拂得如同起伏的波浪，但这波浪上却没有一丝涟漪。蒿草没有细处的变化，不可能有人走过。可是鲁天柳却听到了些东西！

有人打了个冷战，有人握紧自己的武器。周天师的徒儿甚至连符咒都掏出来了。

“在那里！”鲁天柳说着话往峡子一侧的石壁跑去。

五郎几个大步抢在了她的前面：“你说，在哪里，我去。”

俞有刺也跟了过来，于是还没等其他人继续做出反应，他们三个已经没入了绿浪般的蒿草丛里。

如同波浪般的蒿草中突然飞出个黑影，带着一声沙哑的怪叫冲上天空。这突兀的情形把人们都吓得够呛，大颗的冷汗顺着额角、脊梁不知不觉中就淌流了下来。

等大家都缓过神后才看清，黑影原来是红眼八哥，这扁毛畜生钻出蒿草便直接飞出了峡口。真是怪，这八哥在篾匠他们村口被小孩们追赶飞走就再没出现过，这时候却突然从这蒿草丛里飞出来。真不愧是掌教天师的仙鸟儿，神出鬼没地。

也就在此时，鲁天柳他们三个背着如同死狗般的水油爆从草丛中出来。这老头眼睛闭得紧紧的，脸色刷白，手中还兀自握住酒瓶不放手。

“怎么回事？！”

“咋会这样的？！”

“还有两个呢？”

大家都哄围上来。

周天师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两颗药丸要往水油爆嘴里塞，但是他的牙关咬得死死的，撬都撬不开。

“让我来。”祝篾匠随手从地上拔起根小草，抖落草根上的泥土，露出雪白嫩滑的根须。然后他让周老天师走开，自己蹲在水油爆身前，把草根塞到水油爆的鼻孔里搅动了几下。水油爆猛然打个喷嚏，“呕！”的一声醒了过来。

“什么玩意儿？有小葱味，还有点茴香的味儿。可以用来炝冬笋。”不知道水油爆是否真的清醒了，这冬笋还能炝着吃？

“这是‘通全草’，可以清神醒脑去涩。你要是做菜吃，还能通肠道，比巴豆都灵。”篾匠一本正经地回答水油爆的问题。

“哎！老水，你瞧见我兄弟了吗？我让他看着你的。”俞有刺着急地问道。

“你问我？我还问你们呢？我怎么到这儿了。刚才我还觉得自己在做挂炉烤硝肉，熏得我满鼻子满脸的烟火味和硝味。自己还没来得及尝一口味道怎么样，就到这儿了。”

“你那是在做梦！”周天师剩下的那个童儿说。

“是做梦吗？我闻到味道时好像在走着的。我是先烤肉再睡着的，还是先睡着再烤肉的？哎！我怎么糊涂了。”

“算了，不要追问了，他也说不出什么来。烟火味加硝味？我估计他闻岔了，可能不是硝味，而是很相似的硫黄味。用曼陀罗木叶粉熏硫黄，也就是江湖上下三门中的‘迷魂熏香’。这草峡中除了我们应该还有其他什么人。他们三个大概是离我们比较远，落了单才被人下招儿。不过我们事先没有走漏什么消息呀，就是走的路线也是临时决定的，怎么会遇伏呢？”周天师到底是龙虎山“辨微堂”的，见多识广，从水油爆前言不搭后语的几句话中就分析出些头绪来。

“要有问题的话，就是出在昨天晚上。一夜的时间足够什么人豁缝子、走消息。要是昨晚过峡子，也许就不会出这些事情了。”篾匠说。

“你这话的意思是说我们这些人中有暗钉？你说谁看着像，我带的人我用命担保！”俞有刺胸脯拍得啪啪响。

“昨晚夜路换谁都不好走。”鲁天柳说的是实情，但同时心中在暗暗后悔。自己身上带着白蛇眼，把这东西挂在风筝上就能连夜过了“挂发峡”。

“就是呀，这条路径是你带我们走的，这之前是不是……”周天师的徒弟在一旁也插了句话，但话没说完就被周天师严厉的目光制止了。

话虽没说完，道理却是明摆着的，疑点最大的的确是祝篾匠。

“还有那只鸟呢？水老头你和那鸟是搭伴儿，用它豁缝子最方便了。你昏了吧唧的到底是真是假？别是装样吧。”俞有刺的徒弟也插话了，自己师叔不见了，他们都很着急。

“你是说我不是玩意儿？你翻肠子水灌多了，用手走路屎尿冲了头，炸鸡屁股的红油迸了眼……”水油爆一听话头对着自己，马上不糊涂了，翻样儿的骂语滚滚而来。要不是俞有刺拦着，他徒弟都要上去抽老水了。

“我们先不要相互猜疑了，还是赶快离开这里。这里的地势很是险恶，别再让对家起了兜子。”鲁盛义虽然也觉得事情蹊跷，但眼下这些人可千万不能起内讧。别正事还没摸到边，就让对家一个小招式全抖落散了。

挂发峡里还没出来的黄大蟹和童儿应该已经凶多吉少了，但眼下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大家虽然各怀疑虑，却都在鲁盛义的建议下迅速离开了。留给蒿草丛里的一线希望，就是那只风筝了……

xiongmao晨林诡

当祝篾匠带着一群人突然出现在嫁贞林前的时候，嫁贞林里出现了一片骚乱，从里面传出的声音有像隼啼猿嘶的，有像蛙鸣狼嚎的，混杂在一起分外地瘆人。树木草叶更是窸窣声此起彼伏，整片的林冠像是被巨手拂过一般。

他们的出现，到底是惊醒了妖魔恶灵还是唤起了野鬼亡魂？

周天师左手五指快速地动作，如此娴熟的掐指算也只有像他这样道行的龙虎山天师才能做到。

当周天师拇指尖最终在中指二节上停住时，林子恢复成一片死寂。树木草叶都像凝固了，山中的微风竟然不能让它们有稍微的摇摆颤动。

此时的鲁天柳很茫然也很恐惧，她清明的听觉无法从沉寂后的林子中搜索到任何异常的响动，刚才还很是复杂的声响，现在瞬间全部消失。这样的情形让人很难理解，这样的情形更让人感觉害怕。控制力能够达到如此程度，这背后的力量强大得无法度量。

“有些什么东西？”鲁盛义在小声问周天师。

“有些阴晦的东西，却都是人力所为。没事的，他人可为，我们便可止！”周天师的话增加了大家的信心和勇气。

但仅仅有信心和勇气是绝对不够的，要闯入这里的地界最重要的还要有能力。

进到林子里后，他们发现这里的树木真的就像篾匠说的那样，每两棵搭靠在一起。只是从周围地面上的杂草和落叶来看，这里绝不会是百多年未有人来过的。

“老祝，你不是说这里一百多年都不准人来的吗？怎么没有落叶积的淤层。”俞有刺首先发出了疑问。

“侬后来没听祝大叔还讲过一句话格？坏人早就来格。”鲁天柳替篾匠回答了俞有刺的提问，“不能来不是不想来，是坏人不让他们来格。这厢不要说没落叶淤层，侬细看看，连这些树的枝杈都是修剪过格。况且、况且……当心！别碰那树！”鲁天柳最后几个字用的是纯正的官音儿，因为这样重要的警示她怕有人听不清、听不懂。

但是晚了，嫁贞林里一对靠搭在一起的树突然分开了。有人好奇地摸了下它们的枝杈，它们便骤然弹分开来。

随着那对女贞树骤然分开，俞有刺的一个徒弟飞了出去。很难想象，一个魁梧壮硕的渔家汉子、湖上霸匪，筋肌纠凸的身体在分弹开的女贞树前会是这样地轻飘无助。

被自己抚摸的树弹飞出去已经是很意外很奇怪的事情了，但更意外和奇怪的是这样的弹击和飞行才是个开始。身体飞出的落点是另一对女贞树，所以没等身体落地，就再次被击飞而出。这次击飞后的落点仍然是一对搭靠在一起的女贞树。

俞有刺的徒弟跌落在第四对树的树根处，这次倒不是树木没有弹击，而是因为在他飞向第四对树的时候，有个东西抢在他前面撞在那对树上，提前松卸了弹劲。

抢在身体前面的是一只瓷酒瓶，浓烈的曲酒洒得树干树枝上到处都是，酒香飘散得很远很远。

酒瓶的主人只会是水油爆，他在祝篾匠他们村里没吃到酒肉，但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却没有忘记要一个细篾的带盖竹篓，把自己剩下的酒带在身边。

“我早就说嘛，像这样有灵性的林子是要带些酒水香烛拜祭下的，要不然会冲撞神灵的。瞧瞧，这瓶酒一洒就好了吧。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懂事，唉，老天师怎么也把这茬子给忘了？”水油爆啰里啰唆，听不出真假。

鲁天柳愣了一下。水油爆一直是帮着周天师的，可刚才他最后那句话却是在嗔怪周天师，语气中似乎还有些其他的意思。

俞有刺的这个徒弟“没事”了，左胯骨被弹碎，右胫骨断做三截，两根肋骨戳出皮肉，这样的伤势真没什么事情好让他做了。于是把他移到嫁贞林外面，找个妥善地方安置下，再给他留下干粮和金疮药。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休息和等待。

俞有刺的心情很沉重，离着要找的正地儿还好远，自己就已经折了一个兄弟一个徒弟。看来有些事情真的不是自己力行便有所得的，应该把希望托付给最有可能达到目的的人。他心中此时另有了打算。

不管水油爆的说法再怎么神乎其神，摔瓶酒是绝不可能解扣的。再说了，他们这才刚踩点坎边，坎面中真正的扣子还没撒落开来呢。

鲁盛义很认真地用“指度”和“伏龙探根”查探了前面要穿过的树林，居然让这个老木匠瞧出这些对子树排列规律的奥妙所在。这里的坎相和鲁家四方连垛堡完全一样，是“三十六天罡朝圣位”，南方坎子家秘传的“偏目错步行”也是这种原理。

天罡朝圣位的走法对步伐的大小快慢要求极高，如果无法掌握其中规律，那么随着每步的移动，会导致视觉发生误差。多步下来，误差叠加，最终让你难以自制地去主动撞树。说白了就是“偏目错步行”，踩入坎面就会目斜脚歪，偏离方向。

没人知道走这里的天罡朝圣位在步伐上要遵循什么规律，大小如何，快慢几许。再则，这里是以对子树为迷障，树木枝叶参差，无法作为参照度量步伐的距离尺寸。这样只要哪一步上差了点，一路走下来，十步之内肯定还是撞树落扣。

但是鲁家对于这种迷字、绕字的坎面有个通用的死法子，那就是探着走。走一步看一步，一步定下后，等视觉恢复正常了再瞄准了踩下一步。虽然这样速度很慢很慢，但对顺出坎面却真的很有效。这种法子一般是由六工中会“辟尘”技法的来实施，因为会“辟尘”工法的人目力好，仔细有耐心，能发现不易觉察的弦扣。

这里懂“辟尘”技法的只有鲁天柳一人，所以第二个踏到扣儿的只能是她。

鲁天柳碰的不是对子树的扣，而是被埋在草地里的一根软皮索子给抽绊出去的。她在一切正常后迈出下一步的过程中，被皮索子弹抽在脚背上。于是鲁天柳失去了重心，直直地朝一对女贞树跌撞过去。

跌撞的鲁天柳没有碰到搭靠在一起的女贞树，她在距离那树已经不到一巴掌距离的刹那突然停住了。原因很简单，从一开始往前探着走时，鲁天柳就已经把“飞絮帕”的链子头绕在五郎的刀杆上。就和他们平常训练配合的那样，一有什么不对劲，五郎随时可以发力将她拉回。

“是八步绷弹绊，柳儿，贴树干绕树根，莫走两对树之间的中档。”其实不用鲁盛义说，鲁天柳也已经看出来了。这种扣子是北方“揽骏索子帮”用得最多的技法，他们主要是用它来捕捉野马、羚子用的。所谓八步绷弹绊，那是对人而言，对于马来说，正好是一纵之下，索子弹前绊后的距离。但是这种扣子有个最大的缺陷，就是绊子头是“强牵”[29]，所以知道了绊子绷弹起来的长度，从“强牵”位走最安全。鲁盛义所说贴树干绕树根就是叫鲁天柳走“强牵”。

鲁天柳贴树干绕树根走，没再出什么意外，而且每过一个八步，她顺手还把那八步绷弹绊的索子给解了。这样做是为了防止前面遇到什么无法对抗的攻袭时，可以快速退撤。

大家都跟在鲁天柳的后面，缓慢地前行，没有一个人抱怨走得慢。在这里，每一处都可能存在恶毒的攻击和杀戮。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却没有遇到其他什么突袭。可能是对家为了保证坎面的严密性，没考虑到在坎面中暗设活道，所以他们自己也无法快速进出而达到突袭目的。

这种情况鲁盛义注意到，他悄声告诉周天师：“我们现在走的是堵坎，就像无形的围墙一样，最初的意图就是不让人走过去。从这位置进入对家的范围，接下来肯定会遇到重重堵截，大家都要打足精神，随时可能会有厮杀。”

周天师看看这并不密稠的树林，发表了不同的意见：“这林子很大，对家无法料到我们会从哪条道出去。鲁师傅，你不要太担心，出坎沿时，我先用惑目符乱口子掩形，绝对不会有事。”

鲁盛义没再说话，心中却在嘀咕：“这老天师对坎面子明显不太了解，三十六天罡朝圣位最终朝着的是一个圣位，坎子再大也都得绕回来。”

速度真的很慢，直到天色全黑了都没能走出嫁贞林。黑夜的来临也意味着危险的来临，要在对家的坎面中存身度过黑夜，不仅需要无畏的勇气，更需要高明的手段。

鲁盛义拣根树枝，在地面上画画算算，最终确定在天罡朝圣位坎面和八步绷弹绊交叉的空当处围坐。这个位置正好是树扣和索子扣合围后余留下的空隙，也是对家无法重新下招的死角。

关五郎把朴刀横在双膝上，正对前方而坐。他的脸上布满着凶悍和无畏，那气势真像是力士金刚。五郎是个笨拙的人，更是个专注的人。此刻他脑海反复在构思一个动作，就是凝聚所有的精气和劲道，砍出无坚不摧的一刀。他要以这一刀迎对黑暗中可能出现的危险。

俞有刺把铜船横搁在后方的来路。这玩意儿原先瞧着是个累赘，现在倒绝对是个很好的护盾。

铜船的外面，鲁盛义按“斜叶橱形困”的方位洒下了百十枚“碟座儿朝天钉”。那一颗颗钉子就如同不倒翁一样晃晃悠悠，顶尖闪着寒芒。

五郎正对的前方没有布设什么防护扣子，但周天师却在地上插下了十二道火云朱砂符。这火云朱砂符的功用是在遇到诡异力量时会发出红色光芒，让无形的诡异力量显现。虽说对家无法快速通过无暗活道的坎面袭击，但阴路的技法还是要防的。那种手段与坎面扣子无关，可以随时出现在任何地方。

过去江湖坎子行有规矩，只要是坎面未破，对被困的闯坎人是不另下搏杀手段的。鲁、墨两家最初和朱家争斗时就吃过这样的亏。因为朱家虽然精通坎子却不属于江湖坎子行，他们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

一直到天色蒙蒙亮，对家都不曾有一点动作，只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树林中传出两声怪叫，声音不高，听着却是撕心裂肺让人虚汗直流。

最镇静的是周天师，老天师鬼鬼道道见得多，多少厉魂恶魄都在他手上被毁过，几声怪异的叫声是无法让他修炼极深的道心起丝毫波澜的。

鲁天柳也还好，因为在她清明的三觉没有搜索到任何怪异，所以她认为那声响也许是什么夜鸟孤兽发出的。

还有一个极为镇定的人是关五郎，不是他的道行高，而是全神贯注准备劈出一刀的他此时终于支撑不住，眯眼睡着了。对抗了一夜的睡眠此时才来临，那睡意是最深的，所以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被那声响惊醒。

清晨的山林中一般都会涌起淡淡一片雾气，嫁贞林也不例外。虽然天色已蒙蒙亮了，林子里却凝固着浑浊的雾白，把那些对子树掩盖得影影绰绰，就像披着白纱的鬼怪。

“啊！杀——！”五郎酝酿了一夜的一刀就是在此时劈出的，刀刃锋利的寒光就如同闪电分开了浑浊而凝固的雾白。

刀劈出后却没有能收回，跃起劈杀的五郎落下后仿佛是个石像。踏着坚实的马步，双手紧紧握住鸭蛋粗的水磨钢刀杆，只有粗重的鼻息和蠕动的肌筋在证实着他强悍的生命力。这是在运力，这是在对抗，这是在与一个无形的力量争夺那把刀。

凝住不动的状态只是暂时的。很快，天生神力的五郎双手开始颤抖了，踏住马步的双腿也开始微晃了。这一切应该还不算意外，意外的是那把刀开始泛红了，从刀头开始，通过刀身、刀杆，再到五郎的双手，最后可以看到五郎的脸也涨得通红，像灌满了血，像燃起了火。

周天师的身手瞬间变得敏捷，让人根本无法想象这是个已过花甲的老人。他侧转身体，一步横跨到五郎所持朴刀的侧面。左手从道袍后掖处变魔术似的抽出一道黄符，右手从斜背的布包中掏出一个青色瓷瓶，然后左手食、中两指夹住黄符，右手拇指一挑弹去瓷瓶瓶塞。

“一书分得百页懂，一页分得两路通，阴不为阳用，阳不开阴棂，天光青青，抬头神灵，八方净气，血怨随平。太上老君，急急如赦令！”周天师念念叨叨中，左手一晃，黄符点燃，随着纸灰的飘落，右手瓷瓶也对着那刀头倒下。

瓷瓶的样子是在倾倒什么，但其实什么都没有倒出来。不过随着这个动作，那刀上的红色开始快速褪去。刀杆、手、脸上的红色也在迅速褪去。等五郎的脸色完全恢复正常后，他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朴刀也“咣当当”一声掉落，撞在石块上火星四溅。

xiongmao回头道

周老天师长长舒了口气，回转身来。站在他身后的鲁天柳可以看到老天师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

“差点就大意了。”说这话的语气中，周天师多少带着自责，“总以为对家会用夜鬼子，没想到他们还能驱动晨鬼子。”

鲁天柳听这话很好奇，便问道：“什么是夜鬼子、晨鬼子？”

“夜鬼子是夜间出来活动的鬼魅，就是没有阳明之后，从旮旯、地下聚集起来的尸气、沼气一类的阴晦之气。这些气息交汇在一起，就能产生奇怪的力量，这也就是人们一般概念中的鬼。晨鬼子却是在晨昏交界和天色昏暗时才出现，这种气息一般是血气与煞气的聚集，无阳明不出，阳烈即散，有阴暗不见，阴退即现。这和人们平常说的撞邪、遇煞的意思相近。”老天师侃侃而谈，可以听出，天师教对鬼的理解与墨家的见解以及鲁天柳的分析又有不同。

“幸亏是关小哥晨时睡着了，要不然这晨鬼子的暗袭我们都发现不了。它的阴力与夜鬼子是反的，夜鬼子是人清醒时可以觉出，晨鬼子是昏睡时才能觉出。”

关五郎被晨鬼子一闹，已经完全清醒，再没一点睡意。只是精神略显颓落，脸色也不是太好。这也难怪，撞到了鬼，终究是会有些影响的。

“怎么没精神头？害怕了？不就是撞鬼吗，谁死后还不变鬼。来，喝我老水一口酒壮壮胆。”水油爆到底年岁大，又在龙虎山待的时间长了，对这鬼神事情倒没什么害怕的，反倒是主动来安慰五郎。

五郎头一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水油爆连灌了两口酒，仓促间被呛得直咳。不过他马上一骨碌站了起来，也不知道是酒起了作用，还是被水油爆的话激的。

“其实就是害怕也别不好意思，要没你那一刀，说不定我们都要被鬼索了魂去。”水油爆说的倒是实情，不过好像是话里有话，周天师的眉头不禁微微皱了一下。

等晨雾散尽天色全亮，他们才开始继续前行。不过此时有些人脸上畏缩的表情已经相当明显。这也难怪，有人失踪，有人受伤，再加上白天遇鬼，这些人心里的压力在层层加码。前方就像个无尽的地狱，而他们在这地狱之路上才刚刚开始起步。

又用了大半天时间，他们终于走出了嫁贞林。周天师出林子时燃的两把“清邪隐真香”加上“虚形符”来当惑目子，结果都是白费。林子外面鸟啼树曳，一派宁静平和的景象，根本没有像鲁盛义说的那样有重重截杀。大家的心情顿时放松了许多。

不过祝篾匠却不紧不慢地泼了一盆冷水，说道：“外面的情景已经和老辈人的描述完全不一样了，从分布和范围来看，也有别一般的山区特色，似乎存在着人为设置的规律。”

鲁天柳也看出来了，那些林木草地虽然方位形状各异，但它们的边缘是线形的、光滑的，没有相互的参差和渗透。只这一点就可以肯定，那是人力种植、修整的。除了看出来这点，鲁天柳还嗅出轻风中有淡淡的血腥味道。

“祝大叔，这一带的情形我瞧着邪性，你有没有其他的路？”鲁天柳悄悄问祝篾匠。祝篾匠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鲁大哥，照你们坎子家的路数，我们可是要找到正路往前走，要不然没路就是死路。”俞有刺在悄悄地和鲁盛义说话，不过悄声的话语还是有人听到了，那就是站得离他不算近的水油爆。

“那里有路！”老眼昏花的水油爆竟然是第一个找到路径的，那是在两片颜色迥异的树林交界处，从黄、绿两色间露出的一线白色石阶。

“那里有鸟！”还有人眼神比水油爆更好，是周天师的童儿。

从他们的位置到那条白色的石阶路，这中间是一片面积很大的平缓坡地。整片坡地绿茵茸茸，像是块精工细作的波斯毯子。那些鸟儿就在这草坡上，但是鸟儿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又长着绿褐色的羽毛，眼力不好还真的很难瞧出来。

童儿总免不了孩子的天性，他蹑足快奔，悄然接近那群鸟。眼瞧着离鸟群已经不到二十步了，那群鸟儿依旧挺着细长的喙儿摇头晃脑在草中寻食，不曾有所觉察。

当童儿已经接近鸟儿不到十步的时候，鸟群慌乱了，开始四散奔逃起来。

“原来是不会飞的笨鸟。你瞧那几只，连跑都跑不快，看来待会要有鸟肉吃了。”俞有刺瞧着有趣，也跟着兴奋起来。而他的徒弟和周天师的徒弟这时候也都飞跑过去，从两边包抄鸟群。

“不要！”鲁天柳大叫了一声。

是俞有刺提醒了她。刚才她也瞧着那群鸟觉得有意思，但当俞有刺说到几只跑不快的鸟儿时，她清明的听觉搜索到金属的摩擦声和啮合声，这是机括运转伸缩才有的特殊声响，而这些声响的源头竟然就是那几只飞不起来的鸟！同时，刚才嗅觉发现到的血腥气味也集中锁定在那几只鸟的身上。

“不要！”鲁天柳的声嘶力竭晚了些，童儿已经朝一只鸟扑过去了，那一瞬间大家或恍惚或真切地看到奔逃的鸟儿回转身来，也朝童儿飞扑过去。

鸟儿被扑住，但扑住鸟儿的童儿没有站起身来。

两位小徒弟在青草铺成的斜坡上急速地停步，但滑溜的草坡加上他们奔跑的惯性，仍是让两人继续滑出十多步后才完全停下。

而此时，那几只跑都跑不快的鸟儿飞了起来，虽然飞得不高，却足够它们凌空冲向刚停住脚步的两个人。

两个人各自挥舞刀剑阻挡，刀剑与那些鸟儿相撞之下竟然发出大声的金属撞击之音，同时还有成串的火星溅出。

“钢隼，是钢隼！快趴倒，贴地趴倒。”他边喊边掏出“子午钉雨盒”。“子午钉雨盒”平时是存放木工用的钉子的，方头大钉、窄尾钉、扭纹钉、榫销钉、芝麻钉等等都可放下，且各有搁槽，取用方便，但只要将盒子底上子午钮翻转，这些钉儿便会被弦簧射出，化作漫天钉雨。

但跑近了后，鲁盛义突然发现那些鸟儿和自己印象中的钢隼不尽相同。虽然鲁家前辈制作的“子午钉雨盒”具有对付钢隼的功效，但能不能应付眼前这种与钢隼相像的动扣子，鲁盛义心里没有十足把握。

俞有刺的徒弟是湖匪出身，干的是刀头舔血的营生，实战经验丰富。听到鲁盛义的喊叫后，他单刀直砍，身体顺势前扑，紧贴草皮滑出。两只钢隼贴着他身体飞过，一只的尖喙挑破了他屁股后面的裤子，另一只的翅膀削断了他脑后一撮头发。

周天师的徒儿也倒了，不过他是被刺倒的。一只钢隼的尖喙直戳入他的左肩，他是顺着这冲刺的力量跌倒的。不过刺中他的钢隼并没有就此放过他，尖喙戳在肉里没有拔出，两只爪子和一对翅膀不住地狂扑乱抓，一时间只看到鲜血四溅，碎肉乱飞。要不是周天师及时赶到，这整个的左臂膀都要不保。

周天师果然身手非同一般，一剑挑出，他徒弟肩上的那只钢隼便远远摔出，左劈右砍让两只冲向他的钢隼落地。可突然之间，草丛中扑飞出一群的钢隼，朝他直冲而去。这下他再也无法对付，而且连贴平地面躲过去都已经来不及了。

一朵巨大的青黄色花朵挡在周天师的前面绽开了。那花朵的花瓣细长柔软，闪动着水流般的光泽。随着花瓣的伸展绽放，冲过来的那群钢隼被尽数裹在其中。

花朵的枝蒂握在祝篾匠的手中，花朵本来是缠绕在篾匠腰间的那捆篾条，只是在他的挥洒抖拨之下，开放得比真正的花朵还多姿。

细长柔软的篾条缠住了钢隼的翅膀、利爪，有一根同时缠住几只的，也有几根同时缠住一只的。那些钢隼在挣扎，在相互碰撞，却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婉柔的束缚，只能越缠越紧。

又有一群钢隼从草里飞出，此时鲁盛义已经赶到，“子午钉雨盒”朝着那群鸟儿的方向一举，便开启了弦簧机括，一片细密的黑色朝着鸟群铺洒而去。

鸟儿全都掉落在地，只偶尔发出点卡涩的声响。“子午钉雨盒”中的钉子像雨丝一样射出，也像雨丝一样钻入鸟儿身体各处的缝隙，于是机括弦簧被卡住了。

“大家当心，再瞄瞄有没有了。”鲁盛义说着话把手中的藏钉盒交到鲁天柳手中，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只中了钉儿的钢隼。“制作技法与鲁家木鹞相近，不过能用精钢制成，且外相动作与真鸟相仿，却是比我鲁家高出一筹。”

“的确像，它是叫钢隼吗？”鲁天柳看着鲁盛义手中的鸟儿也觉得不可思议。

“钢隼也许是个统称，做的时候是依照本地真鸟的模样，这样才具备隐蔽性。只是奇怪，这簧劲驱动的鸟儿，又没杆子操纵，怎么懂攻袭人的？”鲁盛义感到奇怪。

周天师的徒弟虽然疼得龇牙咧嘴、口鼻歪斜，却忍不住要展示自己的见识：“你们没瞧着鸟脖子。哎呦！下面的红点……啊哟……那是‘嗜血定’，西域传来的妖法。”

此时传来周天师悲戚的呼唤声，扑倒的童儿被轻轻翻过身来。他被那只钢隼长长的尖喙斜扎入眼睑，深深刺进左脑之中。而脖颈处也被钢隼锋利的翅膀和钢爪扑抓得血烂一团。

童儿的死是悲伤的事情，但由此带来的警示却是现实的：还往不往前走？

照祝篾匠所说的路程，前面还有好大一段要走，这还不包括那个走一趟便悟得人生生死真义的悟真谷。前方杀机无限，像这样的歹毒杀招不知藏有多少。

没了童儿，伤了徒弟，周天师遭受的打击最大，但他继续前行的决心更加坚定。

同样坚定的还有俞有刺，他已经断了吉脉亡了家人毁了世运。世上什么人最可怕，穷极之人！当然这穷极不单是指贫穷，而是指没有任何值得珍惜和牵挂的。试想处在这种境地的人还有什么能阻挡他前行的脚步？

不过俞有刺的一往无前却是有目的的，他要改变自己的处境，改变世代穷极的逆命。可是道行高深的周天师也如此不住不休地却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他修道济世的悯心，还是为了昭德泽福的天命？

祝篾匠很少说话，但他始终都非常认真地在观察别人如何应付那些坎面扣子。在这个过程中，他的神情中渐渐透露出兴奋和激昂，木讷的肉体里仿佛有个狂妄的神灵随时会脱体而出。他也不愿退走，也许是他在这些危险的过程中找到了从未有过的趣味和快乐，也许是他在什么人身上发现实现自己生命意义的希望。

鲁家的人肯定是没有退路，剩下的就只有水油爆。俞有刺瞧着都到这步了，这水老头能跟到这儿已经不易。现在看住他防止泄露秘密也没太大意义了，便主动给老厨工开释：“水老头，你转回头吧，有劲儿的话在林子那边搭上我徒弟一块儿转回去。”

“我干嘛回头，跑林子里，随便出来个人就能把我捏死，跟着你们要安全得多。再说了，你怎么不让你徒弟走？”水油爆很拎得清，他的话里有别人疏忽了的道理，这道理是江湖混久了才能懂的生存之道。

俞有刺苦笑着看看自己的徒弟，年轻人被铁隼吓得苍白的脸色到现在还没有恢复过来。即便这样，惊吓未褪的小伙子也不肯走，只回了俞有刺简单一句：“我的命在你手里。”说完，眼中一点晶莹都快迸挤出来。

都不愿意回头，那就只好踏上前方无法度测的道路。童儿的尸身就埋在这条路的端头，周天师这样做是为了留个魂引儿，以防不测时能引导大家按正确路线逃出。

水油爆刚才远远看到的真的是一条白石路径，在翡枝碧叶的映衬下显得特别的眩目。

“不要从此路走吧，荒山野岭中出现这么一条精致的道路，其中必然有叵测居心。”周天师大概已经领悟到坎面扣子的厉害，变得异常小心起来。

“你有其他路？”祝篾匠不是在顶撞周天师，他真的是希望这个神奇的老人能显现出什么神仙般的手段来。

周天师并不在意篾匠到底是什么态度，只是轻声说句：“我以为你有。”

“这石阶用的是雪玉岩，是矾岗类岩石的一种。因石质密度不高，其中杂质色素会随日晒雨淋流失，所以时间越久色泽越白。从这里石头的洁净度看，这条石阶铺设至少要在五百年以前。”鲁天柳仔细辨别石头后自语道。

其实鲁家对石材的辨别并不是非常在行，只是这鲁天柳和四川乐山的石匠石化松为忘年之交。石化松江湖人称“化松石神”，他对天下石头都了如指掌，对奇石异石惜如性命。鲁天柳对石材的识辨技艺大多是从他那里获取的。

“说得真对，这条白石路以前就有，我们这里的人大都知道。祖辈传下话，说这是条善人之路，也有叫回头道的。最早在这起端处还有个石碑，上面刻着：‘白路皆白走，莫如急回头。’但其实走过这路的人都不会出事，除非是进到了悟真谷里，所以石碑上的字应该是劝阻人们不要去悟真谷，而且这石路两旁多出药材、山果、良木，山民一般不用走完这条路，便已经收获颇丰，转头回家，除非是心性过于贪婪。不过现在难说了，石碑已经不见，山林也有变化。到底是善人之路还是伤人之路只有走过以后才知道。”祝篾匠喋喋不休说了很多。

细心莫过于女人，鲁天柳却是从祝篾匠的话里听出了蹊跷。既然这里有如此重要且充满神奇色彩的路径，祝篾匠怎么从没跟大家提过。

是疏忽了？从一个正常人的性格来说，去过一次的地方是很难忘记的，点点滴滴能够说上一辈子，而居住一辈子的地方，他会觉得没一点值得说的。如果篾匠真是疏忽了、忘了，那么唯一的理由就是他对这条道太熟悉了，潜意识中觉得没必要告诉别人。

篾匠来此之前偏偏又说这里已经封闭了百年以上，那么他又怎会对这条石道如此熟悉？

但是在这样一个危难与尴尬并存的境地，一个人与人之间最需要相互依存和信赖的时候，有些疑问并不适合随便提出。

鲁天柳什么都没问，而是施展开链臂技法，“飞絮帕”球头在石阶上连续碰击。没发觉任何异象之后，她带头往雪白的石阶踏上去。

一个粗壮的身形从旁边蹿出，是关五郎，他抢在鲁天柳的前面站上了石阶……

xiongmao急奔走

和祝篾匠说的一样，这条白石阶道的两旁的确有许多奇异草木，有些树上还挂着累累果实。这很奇怪，才是万物复苏的开春时分，那些树上却已经结了秋果。远远看那些山果饱满鲜滑，让人口舌生津。但有了前面的教训，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会是一份口福。

鲁天柳他们走得并不快，但白石路很快就到头了。也难怪，本来这条道就不是用来走的，而是要人及时回头的。

没有人回头，而不回头就要走更为艰难的路。俞有刺把铜船给弃了，太累赘。整理船上的物品时，篾匠到周围查看了下地形。这地方是处在一个半腰岭的位置，旁边有个蜿蜒而过的底谷。谷中不管是小草还是灌木，还是两旁的树木，都朝着一个方向歪斜，看来这里水季时是条河。歪斜树木的位置挺靠上，说明流过的水量不小，很可能是这周围山岭的主要泄洪道。俞有刺便把铜船一脚踹下山谷，船在蒿草丛中翻滚了几下便不见了。

有路不一定能走，无路也不一定不能走，最让人犯难的往往是有几条路放在面前，这时候能走不能走就在自己一念之间了。

鲁盛义他们面对的有两条路。可是让人为难的是篾匠和周天师各自坚持其中一条道路是正确的。按理说应该听祝篾匠的，这里毕竟是他祖辈生活过的地方。可是周天师认为祝篾匠自己也从没到过这里，前面领的路又没有一段是顺畅无阻的。

周天师的选择是经过周密分析的。他从树林颜色的区别和分布上来看出，前面这片区域和道家的“虚升分清图”非常相似，“虚升分清图”是教导初始修道之人在入虚提升时如何控制自己的七情六欲，把它们各自藏于身体的哪个部位，然后让一脉清灵之气从中蜿蜒而过，最后到达灵窍。周天师选择的那条道儿从蜿蜒走势来看，正应合气脉穿过“虚升分清图”的走径。

“祝老弟，你择的道儿兴许与老人们说的无误，但这百十年来，对家要是把它改了呢？”周天师说得很是客气，完全是用商量的语气。但这话绝对有道理，篾匠知道的路径都是来自祖辈留下的信息，而对家的阻杀设置很可能就是针对这些信息的。

“我不知道自己择的道儿对不对，但我知道这条道怎么走。”祝篾匠很倔，他的性格并不像他手中的竹条那样能直能曲，这和他长时间在山里很少接触外界有关。

一旁的鲁天柳再次听出篾匠话里的破绽：“他知道一条被坎子家掌握了百十年的道路怎么走，是他走过还是有人教过他怎么走？这篾匠到底是哪路神仙？”

“鲁大哥，你相信我就跟我走，不相信我，你们自管跟着天师走，我就在这儿等你们。”篾匠语气始终淡淡的，不带一点烟火味。

“实在不行我们分两路就是了，愿意跟谁自便。”俞有刺瞧两个意见争执不下，便在旁边出了个馊主意。

“既然你知道那路怎么走，我们还是跟着你。不对再退回就是，也不在乎这一天半天时间。”周天师到底是修行高深之人，主动让了步。他的心里很清楚，眼下就这么几个人，力量再要分散开来，别说办成事情，能否有命退回去都是问题。

也许篾匠真是对的，他选择的路走下来山明水秀，处处鲜果灵草，没见到一丝危险的迹象。

不管外人怎么样，鲁家的人却是越走心中越是沉重。坎子家都知道，在大面积的地域中，不可能连续铺开坎面，只能在几处关键位置设坎节，也就是扼住关口。只有对自己设的坎节信心不大的情况下，才会沿途再多设几个杀扣。坎子家管这叫“途扣”，也有叫“线瘤”的，其作用主要是消减攻入坎面的“解家”的有生力量。现在走了半天的路程了，没有发现对家设的一个途扣，一切都和平常的山水没什么区别，道路也算好走，没有需要手脚并用的攀爬路段，太不寻常了……

鲁天柳清明三觉搜索的信息表明有许多活物在他们周围活动，但这些东西没有围击他们，也没有阻拦他们。

鲁天柳脚步越来越慢，渐渐退到队伍的后面。当和前面走的几个人拉开一段距离后，她发现那几个人被枝叶间落下的光线笼罩着，像是镶了金边一般，而身上映照着树叶的各种色彩，斑驳陆离。

“咦？”鲁天柳看了看自己身上，怎么没有和他们一样？刚才和他们在一起时也没注意，离远了才看到，莫非是树木枝叶间偶尔出现的巧合？

不对，不是巧合！鲁天柳灵犀顿通，这正是对家为什么不与我们正面接触的原因，因为我们不知不觉中已经踩入了坎面，对家认为我们目前的处境根本不值得他们动手。

“停一下，我们好像走错了。”鲁天柳没有直接说出踏坎的事实。这主要是怕一些人知道事实后慌乱。应该尽量不动声色，不让对家觉察出自己已经知晓，否则他们很可能改坎。

“没有呀，又不曾有岔道偏路，就一条道走到黑的，闭眼都走不错。”祝篾匠回身朝鲁天柳走近几步说。

“那我们这是在往哪个方向走？”鲁天柳试图通过提问来让大家瞧出处境不妙来。

俞有刺抬头看看天上面落下的光线，然后抢在篾匠前头回答道：“柳丫头，这还瞧不出，是往南。”

鲁天柳点点头，俞有刺用的“天光辨向”是水上人家惯常用的法子，因为在广阔的水面上没有参照物，只能从太阳光的方向上来判别。

“不对，应该是朝东。”祝篾匠又一次和别人的见解不同。不过篾匠要没有把握是不会说出不同见解的。他用的是“迎阳背阴”的法子，这是通过观察树木、山石的色泽以及附着的苔生植物来确定的，这法子和观树木年轮一样都是山里人常用的辨向手段。

“不可能！”俞有刺可没有周天师那样的涵养，见篾匠否定自己的判断，胸中愤火上涌，不做丝毫让步。

鲁盛义是个明白人，一听两人辨别的方向不同，便知道不对劲了。又见俞有刺发火，赶忙打圆场：“老弟，别急，也许两人都辨得对，是我们走错了。

“是不对，我这里瞧出的是往西南方向。”周天师等大家都静下来后，才把他遁甲盘上得到的结果告诉大家。

又一个不同的方向！这下大家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走错了，走到坎面里来了。立刻有两三人用埋怨的眼神看着祝篾匠。

“你这妞娃子，打的什么趣，莫名其妙地研究方向干嘛，我们只要走过去不就行了嘛。”祝篾匠反倒嗔怪起鲁天柳。

这话说得有些道理，也有些强词夺理。而且话一说完，篾匠便只管领头朝前走。

周天师朝俞有刺递了个眼色，俞有刺马上会意，紧赶几步盯牢在篾匠的背后。同时，一对闪着阴寒芒色的分水峨嵋刺也从后腰间抽了出来。

鲁天柳有些着急，她此时感觉这一趟闯得太仓促，还不如没进到千翎山区时那样组织有序各负其责。

“哎！你们听我说，不要急着走，听我说！”鲁天柳往前赶，想把大家拦下来。

可是领头的篾匠却越走越快，后面的人也一个紧跟一个，没人理会鲁天柳。

“等一等，周围有怪声，担心有活扣！”鲁天柳真的急了，她再不能忌讳对家听到自己的话，高叫一声。

祝篾匠猛然停步。紧跟其后的俞有刺也反应迅速，脚掌一横，在离篾匠半尺不到的地方停住。

再后面是俞有刺的徒弟和周天师的徒弟，他们都收身不住，直往俞有刺身上撞来。俞有刺双臂一横，纹丝未动就将后面两个人给架住。

停住脚步的篾匠蹲下来，用手轻轻掀开旁边一蓬细叶草。草下有半个脚掌印。半个穿竹片鞋底的脚掌印。

篾匠将自己的脚伸过去，看得出，这脚印和篾匠的脚掌大小一样，而篾匠穿的鞋也正是竹片编制的。

“怎么回事？！”俞有刺愣了。

“是偱道坎吗？”鲁盛义赶上来问。

篾匠点点头，又马上摇摇头，却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嘘！都静声！”刚在大家身后站住的鲁天柳语气有些微颤。

“怎么了？觉出什么了吗？”水油爆看着鲁天柳紧张的表情，轻声问了句。

鲁盛义也用忧虑的目光注视着鲁天柳。

“他们来了，到处都有，越来越近了！”鲁天柳微闭着眼睛，全神贯注地聆听着，同时用纯正官话一字一句地说出搜索到的信息，那样子看着像中了邪。

“跟我来！”篾匠再次跳起来朝前赶，这次已经不是快走，而是开始奔跑了。

俞有刺依旧紧跟着，其他人只能紧跟着。

山路真的不好走，奔跑之后便更加明显。俞有刺肯定是跟不上篾匠的，水上的本事在山里使不上，能不连摔带爬就已经很不错了。鲁盛义、五郎就已经跌爬了一身的泥土草屑。

已经换成周天师紧盯住篾匠，他的背后是水油爆。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个老厨工还是个翻山越岭的好手。他的步伐动作并不快，可始终稳当，步步到位，前面再快都不能把他落下。再后面是鲁天柳，她虽然练过轻身功夫，可走起山路来也不轻松，至少几次想超过水油爆就都没成功。

篾匠这次又是戛然而止，这次又是掀开路边一蓬细草，不同的是这次看到了整个的脚掌印。

“不远了，赶紧走啊！”篾匠没有细细研究，一看到脚印便肯定地说道。

“赶紧走！”鲁天柳几乎是与篾匠同时说出的，不过两人表达的意思却不同，鲁天柳说这话是因为危险进一步逼近了。

当他们冲出树林，冲到前面岭子半腰的一处平地上时，身后树林像是落下一片暴雨，树叶剧烈抖晃，噼啪作响。

“还是过来了，不管啥路、啥图，只要保住还能喝酒就行呀。”水油爆回身看着那怪异的树林发出一声感慨。

周天师觉得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刚走过的树林确实是按“虚升分清图”布置的，所以自己选了“气脉冲灵台”[30]的路径；而刚才篾匠走的是“血脉绕平心”[31]，这是“意血相注化铅汞”的路径，可他也走通了。

鲁天柳在奔跑中已经为水油爆的体力和步法而惊诧，而且嗜酒如命的水老头打从进山以后，除了在嫁贞林摔掉一瓶酒，其他酒一口都没动。

就在鲁天柳看着水油爆暗自纳闷时，鲁盛义将她拉到一旁悄声说道：“出来后我也瞧出了，刚才那坎面是从奇门遁甲第四十局‘九转天格’演变来的。你说得没错，这坎面中还有活扣，但这活扣一般是踏坎人奔走七转，精疲力竭时才撒出的。这篾匠肯定是个坎子家的高手，他能看出天光树影后三级方位变化，所以三转上就将我们带出，对家杆子都来不及提前撒扣。这样的高手我们鲁家很少见！”

“就是说他的本事比我们要高，只是深藏不露。如果他真是鲁家后人的话，我们成功的机会就大了。”鲁天柳说。

“可他要是对家的诱儿，取我们的性命的机会也很大！”鲁盛义说。

“他要是诱儿那干嘛还把我们带到这里来？”鲁天柳觉得奇怪。

“鲁家祖辈藏的宝，别人家不一定能启出。那么获取我们信任，然后把我们当作启匙儿，这也是夺取宝贝的一个好招儿。”

想法不算错，怀疑也有道理。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鲁天柳开始怀疑鲁盛义的想法，因为有更多的疑点出现在别人身上。

转过这个坡，再越过一个圆陀岭就可以到达悟真谷的谷口。这个岭子与前面的山岭相比显得贫瘠许多。远望过去，整个岭面上只有稀松的四五棵树，发黑的树皮，绿得发黑的树冠，歪扭的树干。在西下的血色残阳映照下，就像是地狱中逃出的凶魅。

“这里不能停留，必须连着往前赶。过了这岭子再休息。”俞有刺是匪家出身，江湖上的经验多。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个岭弯子，前面又是广阔的秃岭面，如果在这地方落脚休整的话，对家无论是暗袭还是强攻都方便至极。

周天师也点头称是，还说出一套“营不对折见，营不坠陡坡”的兵家用语来。

他们走上秃坡的一半，正好目送最后一丝暮光沉落下天际。这点微光才不见，大家立刻便觉得寒意顺着脊梁往后脑上爬。同时，有一股小旋子风无声地绕着大家飘过，扬起些许尘埃扑上了人们的脸面口鼻。

“老天师，寒劲透骨，不对劲呀。”鲁天柳把自己的发现告诉给周天师。

周天师立住了脚步：“是有点不对劲。”说话的同时左手五指飞快地捏掐不停，然后突然又换做右手捏掐。

见周天师换了手掐算，鲁天柳脸色顿时变了。左手测人情，右手度鬼事，这是龙虎山“左右阴阳”测算法。换作了右手，说明刚才的寒劲和旋风可能与鬼有关。鲁天柳和一般女孩子一样，可以不怕恶人、凶兽，却没办法不怕鬼！。

xiongmao入尸地

右手的掐算也停止了，周天师满脸的迷惑。

“是脏东西？！”鲁天柳问。

“不知道，很奇怪。算出的结果说亦人亦鬼。”周天师答道。

“绕口令呢？什么人呀鬼的，荒山野岭的，又黑灯瞎火，不要瞎说话再引些什么出来。”水油爆从鲁天柳和周天师旁边经过，正好听到他们的对话。

水油爆的话才说完，又一阵急风刮过。随着这阵风，传来“沙沙卡卡”的响动，其中还夹有呜咽声。那些声音仿佛是鬼怪妖魔在饮血嚼骨，听着心里直发颤。

“什么声音？挺吓人的！”俞有刺的徒弟说话时，牙关和嘴唇禁不住地抖动。

“别紧张，这是风吹竹子的声音。”篾匠在安抚大家。

“风吹竹子可不是这样的声音。”五郎瓮声瓮气地反驳篾匠，“我们在阳山的家，房子旁就是竹林，我听了那么多年都没听到过这样的响动。”

“竹子跟竹子本身就有不同，另外竹子种下后，在间距和排布上也有不同。这些原因都会导致风吹竹声的差异。就是同根竹管，没窍眼就是吹火筒，有窍眼就是笛子，你说它们发出的声儿能一样吗？”

憨厚的五郎辩不过篾匠，虽然觉得这说法不妥，也只能恹恹地住口不说话了。

篾匠说得没错，竹子就在岭子顶过去十来步。这竹子真的与其他竹子不同，黑黝黝的颜色，干高枝少，叶子也少，不过叶片很大。最为奇怪的是这些竹子真的有窍眼，像笛子一样，呜咽之声正是风吹窍眼的缘故。另外这些竹子靠得很近，风吹摇摆后，枝干、竹叶间摩擦发出的声音也真的很怪。

“定魂笛竹！”周天师到底见识非凡，一下就辨出竹子品种。

“那是传说，什么‘笛竹排音定三魂’，说这种竹子是阎王爷种在阳间定镇不愿转世的孤魂野鬼的。其实是因为这竹子的节痕、枝尾沁出的露液是甜的，这才招了蛀虫钻了许多孔眼出来。可‘排音定魂’的排列布置却是人种出来的。”周天师说得没错，竹子按一定间距整齐排列只会是人为，“竹子这么种，总不会是为了美观好看吧，肯定是派什么用场的。”

“是有用呀，这不把你们都给吓了吗。”篾匠只是在说自己的判断，没有要顶撞谁看轻谁的意思。据他所知，这些竹子除了能发出些声响外，真的没什么作用。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不听老人话，吃亏在脚下。叫你掰竹笋吃，你偏要嚼竹子，那倒也好，到时候屙出个竹凳子挂屁股上，到哪儿都能坐。”篾匠的话得罪大家，也勾起了水油爆斗嘴的兴致，于是也不管时间场合，冒出言语刺扎篾匠。

祝篾匠淡淡地笑了笑，没搭理水老头。他觉得老水说的和他说的一样，实话而已。

“别说起个竹子就没完了，赶紧走吧。瞧这岭子下乌压压地，应该是片树林，下到那里我们就住脚歇劲。”俞有刺嘴上说着，脚下却没有动地儿，而是把目光在篾匠和周天师之间转来转去。

周天师微微一笑，没再坚持自己和篾匠的分歧。

篾匠也没再多说一句话，顺了顺腰间的篾条，整了整斜挂布囊中的蔑刀，然后率先挤开排竹，往岭下走去。

鲁天柳跟在篾匠旁边，篾匠这一走，她赶紧吐气收胸腹，也从竹子的间隙中钻了过去。

五郎跟着鲁天柳，不过他粗厚的身体要钻过竹子间隙不太容易。于是索性朴刀斜下一插，把根小碗粗的竹子从尾部削断。这就像是在墙上开了个门，后面的人都从这里鱼贯而出。

最后一个过去的是水油爆，刚钻到排竹这边，他便像个狗一样提鼻子闻了闻，然后左右眉头飞挑了几下。

鲁天柳过了排竹后却没有马上向前走，因为一过来就感觉心口闷闷的，气息一下子变得不是非常流畅。记得《玄觉》上讲过，突然间出现了这种情况叫做“意压”，缘由有好多。但出现“意压”后要重视，应立刻汇聚精气进行辨察，感觉周围和自身的每一处微小变化。

现在大家都着急往岭下的树林赶，这种情形下鲁天柳根本无法汇聚精气，她还远没达到随时随地聚气入玄的道行。不过这种现象却让她加了小心，放慢了跟行的脚步，尽量利用清明三觉搜索周围的情形变化。

坠在后面的鲁天柳刚好看到水油爆的犬嗅样，禁不住掩口要笑：“水老爹，侬闻出啥么子个？有莫有格好小菜？”

水油爆竟然没有对鲁天柳的笑语反击，却是一反常态地对鲁天柳说：“柳半仙儿，你也细闻闻，看有什么异常没有？”

鲁天柳听水油爆叫她柳半仙儿，表情明显错愕一下。她曾在龙虎山被掌教天师和几位辈份极高的老天师辨相明身，说她是“青瞳碧眼的半仙之体”，这事情只有陆先生和那些辨相的天师们知道，而这“柳半仙儿”也只有掌教天师玩笑时叫过她两次。这水油爆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连这都知道？鲁天柳脑子中迅速地扫过这一路发生的看似巧合的事情，看来以前陆先生告诉给自己的话没错：“高深之人，才能巧合为事。”

“问你话呢！打什么愣？是不是在想藏枕头下的猪头肉呀。”

“有的呀！”鲁天柳随口答道。

“有什么？”水油爆的语气很不以为然，似乎已经知道鲁天柳没有闻出什么，只是敷衍打趣自己。

“阿拉闻出侬已经几天没有喝酒格，勿晓得是戒酒哉还是舍不得喝格？”

“舍不得，这酒要派用场的。”

“哦！”虽然鲁天柳不知道这酒能有什么用场，但感觉水油爆要不捏着个酒瓶，就像自己没了“飞絮帕”、五郎没了朴刀一样不自然。

“你们不要在后面啰唆了，天墨涂目甩鞋钉[32]，别再生米粢饭泡开水（走散了找不到）。”俞有刺在前面高声招呼他们。

“知道！”“晓得格。”鲁天柳和水油爆一起答应了声，这回答表明俞有刺的匪家黑话他们都能听得懂。

岭子下到一半，鲁天柳觉得胸闷心烦的感觉越来越重，而水油爆的眉头也跳个不停。

最先停住脚步的是周天师，停住的同时还叫住最前面的祝篾匠。

“怎么了，快到下面林子了。”篾匠有些不能理解周天师的做法。

“不是，我感觉不大对劲，这周围有晦气刮毫。”周天师回道。

“别疑神疑鬼的，瞧这大片的……噢！”篾匠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一阵莫名而起的凉风吹堵了口鼻。

没人再作声，这样阴寒的怪风已经足以提醒他们在嫁贞林中遇到的怪事。

“炭旺火苗蓝，油热溅水爆；风疾雨水到，天晴戴草帽。这有啥呀，要下雨了呗。”水油爆的话很有道理，这让大家紧张的心稍微松弛下来。

果然，话才说完，清凉的雨丝已经飘上了面庞。

“真下雨了，我们还是赶快到下面的林子避避吧。”鲁盛义说着就又要往下走，可才迈出步去，便被人断然喝住：“不要动！”

声音是周天师的，黑夜中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可语气中所带的紧张和惶恐，让周围的空气顿时凝固了。

雨很快变大了。不过初春之际，山里的雨再大，也只是在天地间拉起一道细密的线幕，让已经很黑暗的夜色变得更加模糊迷蒙。

“鲁师傅，你往右走四步。小五哥，你往左走三步。”周天师的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俞老大，带你徒弟退后四步，然后两人分开五步远。祝老弟，你朝前两步。”

周天师继续安排着。

“水老爹，侬要朝前四步哉，阿拉朝前一步哉。”鲁天柳看出周天师是在做怎样一个安排，没等吩咐，已经和水油爆把位置站好了。

“还有你，暂且往右撤，撤出个百十步不要紧，只要我们叫你你能听见就行。”周天师的徒弟在最右面，偏出队伍许多，所以对他的安排特殊点，也或许他的位置最好，还没有踏入到某个危险的范围之中。

过了好久好久，在各个位置伫立不动的人已经被雨水完全淋透。被雨淋还是小事，重要的是心理的负担，恐惧、紧张、不知所以、不能动弹，让几个平常都是刀出血溅的搏命汉子开始变得焦躁起来。

“搞什么活结网、虚踩板，老周你有没有准断？别哄我们在这里淋水毛子，我可是要往下奔，哪怕杀个血迸骨碎。”俞有刺第一个沉不住气了。

“你大小还是档把子，这么会儿都稳不住了。就是烫壶酒也要够火够辰光才冒泡呀。”水油爆没等周天师开口，抢白一句把俞有刺给噎了回去。

“你不也说风起是因为有雨，现在雨下了，风也止了，干嘛不走？难不成整夜在这里淋雨？”这次是篾匠发话了。

“冲呛口鼻的阴风你不是也觉出不对了吗？再说了，眼下就是走，你能看出该往哪里走吗？”这次是周天师沉稳的声音。

“往下就……”篾匠的话只说了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他自己忽然感觉不到脚下本该有的朝下坡度，而且也看不到刚才还黑压压的树林了。树林看不到还情有可原，因为天色已近子夜，又加上雨水密蒙。可是这脚下的坡度怎么感觉不到了？这里是个不长大的坡子，陡度很明显，难道是自己站时间长了，脚下麻木了？

“大家听我说！”周天师运气而言很有分量，“刚才在定魂笛竹外面我大意了，没有好好想清楚笛竹的作用就闯了进来。‘笛竹排音定三魂’，人死之时必散了三魂七魄，但如果将三魂定住不散，此尸可以为养，现在我们误入的就是片养尸地。唉，不过能将石岭这种多石少土的地方做成养尸地，这也确实让人想不到。”

周天师所说的养尸地，就是将尚未死绝之人用三角形纯银箔封泥丸宫，这样可以使得尸体散了七魄，仍留三魂在体中。然后将尸身竖直埋在土下，头部距地面一尺半，为阴阳交汇的界线。这样尸身就能同时吸收阴阳两股地气，这就叫养尸。养尸具备阳尸阴魂的特点，无痛无觉、力大无穷，在咒符引动下，为器为杀，为迷为煞。

关于养尸，宋代黎岱所著《异葬记》、元代无名氏的《黔泊野谈》中都有记载。

虽然周天师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但大家心里都清楚，主要还是因为篾匠和俞有刺他们太过莽撞和执拗，这才导致这样的过错。

“现在大家就算是在帮我，你们要觉得累了乏了，可以坐可以躺，只是在各自位置上不要乱走动，先保持住目前的‘八仙定邪位’。只有这样布局的阳气形位才能镇住养尸不敢出土，至于我们怎么脱出此境，容我再想办法。”

老天师这样一说，显出了道家高深之人的涵养，反倒让篾匠和俞有刺心中很是过意不去。

“嘿嘿，‘八仙定邪位’，这里幸亏有你这位何仙姑，要不然这位置还真摆不出。”水油爆悄声对鲁天柳说，不知道这话是在打趣还是真懂龙虎山驱妖降魔的高招。

“阿拉要是何仙姑，侬就是格太上老君矣，立错位哉。”鲁天柳这话带着试探，她希望水油爆能在自己暗示下主动表明自己身份。

“呵呵，到底是半仙儿，说话都带仙气儿。不过七电一霓之局可不止‘八仙定邪位’一个，一瓣蒜还炒七只虾米呢，难说我有没有站错位。”水油爆低声道。

鲁天柳不再说话，倒不是水老头把她比作一瓣蒜让她生气了，而是她从刚才的话里听出了蹊跷。“八仙定邪位”，这是龙虎山天师做外功[33]时比较常见的一种布局排位。可是刚才水老头的话似乎是在有意无意地提醒自己，这里七男一女的布局不一定就是“八仙定邪位”。可那又会是什么奥妙局相呢？这其中又有何用意在？

时间过得很慢，至少陷在养尸地里的人这样认为。随着时间缓慢地流逝，被周天师安抚下去的焦躁惶恐又开始在人们心里翻腾起来。这也难怪，周天师说过再想法子、再想法子，可是直到现在都不曾拿出只字片语来。只是盘坐在雨中，闭眼掐指念叨些什么。

篾匠最坐不住了，他觉得这次走错都是因为自己的坚持，连累了大家，心中愧疚、脸上难挂。但转念想想，自己祖辈传下的技能中，都不曾提到鬼怪尸魂之事。而现在除了是两口阴风冲口外，其他也没什么异样。别是这老牛鼻子故弄玄虚整弄自己吧？

想到这里，篾匠决定用自己当探杆。没事的话可以戳破牛鼻子的虚妄之言，要有什么事那也是自己活该。是死是活都是给大家一个交代。

篾匠说动就动，也没跟谁招呼，蹦起来就往山下蹿。

篾匠的动作不可谓不快，但他只走出了一步便摔落在地上，溅得地上的泥水扇面铺开。

“别使劲挣扎！放松！随它怎么拉。我们这就救你。”周天师大声地朝着篾匠喊叫。可是现在的篾匠什么都听不到了。刚摔倒地上，他就已经成了个失魂的人。每个动作都是呆板笨拙的，昏乱中盲目地大力挣扎着。

“啊，这是什么？”鲁盛义也发出惊恐的声音，这是因为在他站立的位置前，从地下伸出一只深黑色的手，骨枯皮皱，指甲却是尖长雪白，弯曲得像是一个个钢钩。

其实不止是鲁盛义面前，其他人的周围也都有一两只手从地下伸出。那些手在奋力地挥舞抓挠，试图抓握住些东西的欲望极其强烈。

就是这样一只突然从泥土中冒出的手抓住了祝篾匠的脚踝。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他摔下后，泥石的山坡瞬间变得松软，并且越来越软。草皮、泥土、碎石都膨鼓起来、翻腾起来。那只深黑皱皮的手正牵着篾匠的脚踝，一点点地往松软的地下拉，就像是拉入一个沼泽。而篾匠盲目的大力挣扎也恰好加快了他下陷的速度。

xiongmao天禽镇

“都别慌，也别乱动。听我的！”周天师发出一声断喝。鲁天柳第一次听到老天师如此厉声的叫喊。

老天师喊叫的同时，从布囊中掏出一个线球，线球金光闪闪，看来是用金叶蚕或者碎星天蛾吐的丝捻成的线。老天师把线头挽了个双环活扣，然后再掏出两只小瓶子，一个瓶中是蛆油，还有个瓶中是黑猫血，这都是对付厉尸的好东西。

周天师手指在瓶口一按一晃，再将粘在手指上的两样东西分别抹上活扣。

“传给我，先从我这里渡叉[34]。”鲁天柳只是从老天师的手法上就看出他要干什么。

线头通过水油爆递给鲁天柳，毛手毛脚间，水油爆竟然把线绕在了身上，幸好只是绕了一圈并没有妨碍金线的牵拉。鲁天柳将金线在右手食指上绕环一扣，然后将线头挂在“飞絮帕”球头上甩给俞有刺。俞有刺在周天师的指导下，将金线在左手中指上绕一环后，再用分水刺挂住线头，抛给自己徒弟。

很快地，金线在几个人之间形成一个很疏的网，网格只有两个不太规则的X形。网虽然织成，但接下来的事情才是真正困难的，就是要将那线头的双环活扣套在篾匠的双手上。可是谁能越过地下冒出的养尸手，到篾匠身旁给套上？

离篾匠最近的是俞有刺的徒弟，这个年轻人虽然有心也有勇气过去完成这件事情，但周天师不同意：“篾匠已经移位，‘八仙定邪位’走形，这才会让养尸有少许出土。你再要轻动，被养尸扣住，这守位局势就彻底散了！到时我们没一个逃得出去。眼下最好是局外再有个人冲进来把线扣套上。”

“你徒弟呀!你徒弟不是在那边吗？这里这么吵吵都不过来帮手，莫不是睡着了？快叫他来，篾匠都已经土石没胸了。”俞有刺着急地说。

“他恐怕不行，要能逃过养尸出手，速度必须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如果真像周天师说的那样，此时他们又要到哪里找这样的人呢？

篾匠还在挣扎，可是他每挣扎一下，身体就又被土石埋下去几分，此时已经快被埋到脖颈了。

鲁盛义实在看不下去了，祝篾匠是给自己请来帮忙的。而且从他目前显出的技能来看，这人很可能是鲁家后代传人。原先自己还怀疑他是对家预留的钉子，可要真是钉子，那现在被养尸拉进土里的绝不会是他。想到这里，鲁盛义谁都没打招呼，把挎背着的木箱往地上一放，将自己捏住的金线往木箱挎把子上一系，颠着脚就冲了过去。

这些人中动作最慢的就是鲁盛义，他在姑苏城的园子里被大树砸伤，留下微跛的双腿。而在竭力奔跑过程中，这种症状越发明显，脚步间几乎是不规则的蹦跳。

地下养尸的手不断地探伸出地面，多得就像雨后冒头的笋尖。奇怪的是，这么许多突然极速探出的手，却没能抓住脚步笨拙且缓慢的鲁盛义。因为养尸的手虽然探出，但对于这样一个怪异的跛跳脚步，对于一个不是正常人也不是正常兽子的脚步，它们不知道是否该抓，又怎么去抓。

从俞有刺徒弟的手上一把夺过线扣，鲁盛义几乎是一个跌爬滚到篾匠的旁边。

线扣套在了祝篾匠的手腕上，周天师那边微微一带，线扣收紧入肉，顺着篾匠血脉，隐约流过一道金芒。紧接着，篾匠周围的碎石泥土一阵更加猛烈的翻腾，可他的身体却再没有往下陷落半分。

“快回来！镇位不齐我们都得完！”周天师边收线扣边吼道，神情和言语间已经完全失去了修道之人该有的镇定。这也难怪，“八仙定邪位”上缺了鲁盛义这个阳仙定位，整个养尸地像是起了一层波浪。泥土石块翻腾之间，养尸开始努力着往外爬。

“快！镇不住了，养尸就要出土了。”可是不管周天师如何厉声催促，鲁盛义都无法回到原来位置。因为此时在他与原来位置之间的坡面上，养尸已经出土了。枯瘦的手臂、破烂的身体、残缺的头颅密密麻麻、乱钻乱舞，再没有空隙可以踏出一步。

“啊！”这声惊呼是五郎发出的，他注意力全在鲁盛义那里，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由远及近有一片养尸手从土中伸出。当他知道时，一双脚踝已经同时被抓，紧接着就是膝盖入土，大腿入土。

周天师见此情形忙将线头再一收，缠在五郎拇指上的金线收紧入肉，下陷停止。

可此刻周天师自己脚下突然有一只养尸的手臂破土而出。老天师可能是早有预感，脚下土石才一松，他就立刻作出反应，双脚齐齐往前一跳。但是因为手中掌控着金线网的主引儿（操控的终端），不能大幅度避让。所以养尸虽然没能抓住老天师的脚，却一把吊住了他的道袍下摆。周天师被定位了，他腾不出手扯断道袍，就这样被紧紧吊拉住，再要有其他养尸出土，他肯定是在劫难逃。

“吱——”水老头舌唇间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哨响。随着这声哨响，岭子顶上一个黑影直冲下来，从大家身边扑闪而过，然后盘旋一圈又重新回头朝着这几个无法动弹的人掠冲过来。

黑影所过之处，出土的养尸肢体像是被火苗扫过的枯草头，迅速地蜷曲收缩。黑影最终轻巧地落在鲁盛义木箱的垮把子上，一只血红的鳞爪刚好压在金色线结上。

金线拉成的稀疏网骤然闪过略带些血色的金芒，随着金芒闪过，那些养尸快速缩回地下，比它们爬伸出来要快速突然得多。

从黑影闪烁着血红光泽的眼睛可以知道，那是掌教天师的红眼八哥，天禽奕睿。“八仙定邪位”又成，而且其中一个位置是由通灵的天禽镇住，难怪养尸们会这样快速地缩回去。

大家终于松了口气，水油爆也显得很是得意：“一泡鸟屎就能坏得满桌菜肴，关键时候还是这鸟东西管用。呵呵！”得意间，一转头，看到周天师盯视他的目光，便立刻恢复成低头抱着酒瓶的蔫蔫样。

老天师注视水油爆的目光充满疑惑。龙虎山天师们都养有灵禽灵兽，作为驱魔除晦行法术时的帮手，可这些灵禽灵兽都是谁养谁使唤得动。这倒不是因为训练方法各有巧妙，而是因为在这些动物的身上下了“犀心咒”。“犀心咒”与主人心意相通，这样灵禽才会按主人的想法行动办事。如果一只灵禽能够被其他人召唤，那么除非是“犀心咒”已破，也就是这人已将“犀心咒”的主人杀死。

奕睿送信、奕睿贪酒、奕睿随行这些都还合情理，但水油爆竟然一声呼哨就能指示奕睿准确落在木箱挎把上，并且出爪压住线结。这些就是善通鸟性的驯鸟人都无法做到，除非是灵禽与指使的人心意相通才行。这是掌教天师的红眼八哥，水油爆却是如何与之心意相通的？或者自己走了眼，此奕睿非彼奕睿？

水老头的出现的确很是蹊跷，而且自打水老头出现后，不管是到江郎山，到千翎山区，一切都好像是这老厨工在安排着，并且是走一步看一步地安排。如果他是掌教天师委派送信的，为什么不一次将口信说完，要等自己这些人有所发现又不愿带着他时才又说出个口信。而且后来送信的是听从水老头使唤的红眼八哥，那么所传口信为什么不会是他的意思或者已经被他更改了？还有他身上带着的“天师令”牌，这真是掌教天师给的吗？

篾匠被鲁盛义从土里拉出后，马上就恢复了清醒。查看了一下，也没受什么伤，只是在脚踝上留下一圈紫黑握痕。鲁盛义瞧篾匠没事了，便赶忙一瘸一拐回到自己位置。奕睿鸟儿也知趣，瞧着鲁盛义回来了，翅膀一振，扑闪一下便消失在黑暗之中了。

周天师暂时从疑惑中收回思绪。眼下身陷危地，不是解决这些疑惑的恰当时机。暂且同心协力度过眼下劫难，过后再多加观察细心查辨就是。

“祝老弟，你可不能再一意孤行了，这样会连累大家。我们都保持原位不要动，保存体力，耐住性子，会有机会的。”周天师语重心长地对篾匠说。

虽然篾匠不清楚刚才危险的局面，但是从大家惊魂未散的神态，还有如同翻过犁似的地面来看，他估计自己的莽撞肯定给大家带来了惊心动魄的危险。周天师是对的，怪只怪自己见识太少又沉不住气，差点害了大家。于是他非常诚恳地耐下性子，安静地等待，虽然并不清楚要等待的到底是什么，也不清楚要等待多长时间，但他知道必须这样去做。

天快亮了，雨没有停的迹象，周天师也没有要动的打算。周天师不打算动，其他人也就不敢动。只有水油爆，随着天色越来越亮，他显得不安起来，表情和眼神越发凝重，一个懒散的人竟然连坐都坐不稳当。

淋了一夜的雨都没有觉得怎么样，天亮了，篾匠他们几个倒觉得不得劲儿了，一阵阵地打寒战，精神头也变得萎靡。

“冷了吧？幸亏我带着酒，这下派用场了。”水油爆说着把酒瓶抛给篾匠，“喝一大口，分三次慢慢咽下，肯定就觉得浑身暖和了。”

周天师看篾匠打开酒瓶，稍一抬下颌，像是要说什么却没有说。是的，他本想阻止大家喝水油爆的酒，可转念又一想便放弃了。

水油爆还让篾匠和五郎用酒浇洗养尸抓过的痕迹。篾匠和五郎正感觉养尸的抓握处肿胀了起来，并且瘙痒难耐，不知道怎样处理才好，浇洗酒液后，不但瘙痒除去，肿胀也迅速消去。

“你们那是中了尸毒，这酒里有解尸毒的东西。”周天师说话时，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水油爆。

“是吗？我还不知道呢，老天师，我听说尸毒可以用糯米解，会不会是因为酿制这酒的五粮中有糯米的原因？”水油爆话里的道理连周天师都无法辩驳。

“什么劳么子酒？老水，你往酒里掺水了！没什么味儿。”最后一个接到酒瓶的俞有刺咽下酒水后，马上精神抖擞地数落起来。

“不掺水我怎么够喝，不掺水这酒早就没了。我是喝点掺点，时刻保证满瓶。”

“嘿嘿!已经交关好格，伊舍得把带酒味格水把侬喝，太阳西边出哉。”鲁天柳虽然是打趣的话，倒真是有道理，嗜酒如命的水老头今天真的有些一反常态。

可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过，水油爆的篓子里还有几个酒瓶。他总不会将所有的酒都喝一点就加点水。再说了，从进山以后，他几乎就没喝过酒。

水老头在说谎！可水老头为什么要说谎？他给大家喝的酒里掺了什么水？其他酒瓶里装的到底是酒还是……

周天师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就像这阴雨的天色。天色已经接近午时，他便越发地紧张了，提足气凝住神，完全的戒备状态。

水油爆也很不安，没一会儿能坐得安定。

“水老爹，侬慌张个啥事体？”鲁天柳悄声问。

“你还是不要知道，省得又是担心又是多疑，只是多加注意，有事照我说的做。”水油爆越是这样说，鲁天柳心中的担忧便越多。

“吾晓得侬是哪路神仙哉，侬要不说给吾晓得，吾就说侬个事体给大家晓得。”鲁天柳悄声的吴语真是好听，再加上这么点无赖和威胁，让人很难不对她让步。

“你个柳丫头，成不了仙也得成精。好吧，说给你听听。”水油爆想了一下，决定把事情详尽地给鲁天柳说说。他换了个趴下的姿势，让自己的头部离盘坐在地上的鲁天柳很近很近。

“养尸比养鬼更为实用，其法也很是凶残。为了发挥其最大能力，一般是将活人的最亲之人当他面折磨杀死，然后再将本人折磨数日，让他积聚所有怨气和凶煞之气，再在午时左右封三魂断七魄竖直着入土，这样留下的三魂就可夜为鬼，晨为魅，日为煞。驱用时则夜鬼为迷，晨魅为惑，日煞为凶。也就是说，从子时开始，越往午时，养尸越有可能出土。”

“那么午时之后再到子时是不是一个蛰伏的过程？”鲁天柳问。

“丫头聪明，应该是酉时伏得最深。”

“那么我们利用这个时候冲下去？！”

“不知道这块养尸地到底延伸到哪里，最好再有什么镇物压一下，我们就能全身而退。”

“这里谁有这样的镇物？”

“不知道，到现在我还没找到有那样的镇物。不过这事还有时间筹算，眼下最重要的是应付白日煞。”

鲁天柳听这话才发现，不知觉中天色已近午时。

“晨魅未出，日煞会更凶，你自己小心了。还有，你已经知道了这些，下面就全看你和老周两个摆弄了，他是知道怎么做的。”水油爆说完这些鬼祟地笑了一下。

“这水老头的道家见识不亚于任何一个天师，这可不是一个在龙虎山烧烧饭的厨工该有的道行。”鲁天柳此刻心里已经有太多的疑问，但疑问不是用来问的，更多的还是要自己来判断。就像水油爆说的，自己小心了。

蒙蒙的细雨一直没停过，大家都觉得身上湿冷得难受。可就在午时还差一刻的时候，他们感到了温暖。

热量是从地下传来的，从温暖到滚烫只经过很短的时间。很快，那地上不但不能坐了，就连站着鞋底也都觉得烫得慌。奇怪的是，地上虽然这么烫，却没有一丝蒸气冒出，按道理这样的热度怎么都该把土中的雨水给蒸发些出来。

“静心，长吸短吐，不要让煞迷乱了心神。”周天师的语气仍旧非常镇定，但表情更加凝重。

金线拉成的网莫名地抖动起来，原先还以为是谁害怕，手上颤抖带动金线网跟着抖动。等大家都抖动起来，并且全身都颤抖起来后，他们才意识到不是人带动了网，而是网带着人在抖。

随着抖动，脚下的砂石泥土开始缓慢翻涌起来，翻涌中不时还有“吼—吼—”的怪响发出。

xiongmao碎身果

“快！将自己平常最常用的器物插在脚下！”周天师亮喝一声。

不管是哪个行业中的人，他使用得最多最拿手的工具由于天长日久的使用，上面浸透了血汗精气、日光月华，可以镇凶辟邪。比如杀猪人的刀、木匠的斧、石匠的锤凿、裁缝的剪刀等等，都具有一定灵力。

几个人纷纷将自己的刀刺斧剑往地下一插，就连水油爆都往脚下倒了少许的酒水。地面土石的涌动渐渐平伏下来，不过金线的抖动却一直未停，而且连这金线的网也变得发烫起来，绕住金线的手指被烫得像是要燃烧起来。

“别慌，忍着点！都是虚像！”周天师虽然这样说，但他也知道凭自己这样一句话是无法让大家忍受住如此灼烫的。于是探手从囊中掏出一个青瓷瓶，口中念念有词：“西有青山，山接青天，天有清气，气透一窍清明，气盛万般清灵。天师执书，老君律令，开灵度清，走！”瓶口一开，大家感觉有清凉沿金线流动，每过缠绕处灼烫尽消，然后清凉顺手指直贯而下，连地面都被消去了烫热。

“大家都闭目凝神，什么都别管，发生什么异象也别乱动。忍过午时三刻就会好转。”鲁天柳大声说了一句，因为她知道周天师的办法只能暂时起到作用，而真正解决这次日煞之厄还需要自己出些血。

在水油爆给鲁天柳讲清夜鬼、晨魅、日煞的道理之后，鲁天柳从各种道家理论中找到“日煞应用纯阴之血破之”的定语。纯阴之血有多种，螭蛇血、元龟血、精卫鸟血，但这些都是可遇不可求之物。而最常见的纯阴之血却是初处之血，也就是年龄在两轮（二十四岁）以下的处女血。食指通中元，其脉直达阴底渊田，于是鲁天柳将食指伸在口中，随时准备咬破食指，以阴血破阳煞。

金线网抖动一些时候后，竟然渐渐止住了。还未曾到午时三刻，一切便都恢复到平静。

“用不上你的血了。太阴日，岁侵清和，又是阴雨天。一切都有人算计好了，这才能够不慌不忙，那是胸有成竹。高手藏芒，棉里掖针。厉害！”水油爆声音很高，而且这话说得已经全没了原先那个老厨工的口吻，这是在提醒大家些什么。可在场的人却没有一个搭理水油爆的茬儿，不知是被养尸吓了，还是各自心中揣摩着什么。

“老这样待着可不是办法，我们是不是可以保持这样的位置往山下移动。”鲁盛义说了个还算办法的办法。

“我昨天瞧养尸没能抓住老鲁，大概和他的脚跛有关系，我们只需改变奔走步法，每两步单腿跳一步，这样也许养尸就没法抓了。”俞有刺是个有脑子的人，他的推断和说法完全在理。

“现在不行，位移则形散，八位气相分布不和，难逃煞杀。再等等。”

“周天师说得很对，我们等到酉时再动，那时养尸基本都是蛰伏不动的。”鲁天柳觉得自己应该出来帮周天师说两句话，要不然别人很难理解周天师的安排和做法。

“就是到了酉时也不行，还得有一两个压得住的镇物。”周天师说。

“千叶花毒腐草，百色菇地黄苔，五步蟒红线蟀，硝水肉碱水面。远，可不去，近，怎可不来。”水油爆说这几句话时眼睛闭着一颠一颠地，就像是要睡着了一样。

鲁天柳知道，这几句话出自明朝时九江名医康梅亭的《物克物辨金方》，陆先生说这书与风水之辨有异曲同工之妙，曾经细读过，也给鲁天柳细讲过。

水油爆说的几样东西，它们两两相对都是相克之物，而它们又是离得很近的相辅之物。千叶花旁无毒腐草便不会开放，而千叶花又是唯一可解毒腐草剧毒的；百色菇只有在地黄苔上才能活，而能解百色菇剧毒的也唯有地黄苔；五步蟒需靠红线蟀扒掉齿上所积毒液黏块，而红线蟀却是需要吃五步蟒蜕皮才能过冬。至于最后两物却是水油爆自己想的，他认为用硝水肉配面是最好吃的，而用煮肉剩下的汤水下碱水面又是最有味最劲道的。

就算鲁天柳不知道最后两样东西的意思，前面的那些已经足够她判断出水油爆在暗示什么。他已经找到镇养尸的物件，而且就在这附近，离这些养尸很近很近。

谁都没有轻举妄动，都拉结着“八仙定邪位”的金线网呢，他们就好像一条绳上拴的蚂蚱，谁都不能也不可以自作主张采取行动。

其实像俞有刺、五郎几个人，虽然知道龙虎山的高人本领强，但从信任度的角度来说他们还是更愿意听从鲁天柳的。所以当鲁天柳说要等到酉时时，他们基本都把目光盯在了鲁天柳的身上，只要她招呼一下就会立马行动。

鲁天柳却始终把目光偷偷盯在周天师那里，好长时间才偶然和水油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上句把话。整个下午，她发现周天师虽然表情镇定，但还是有好多细小动作暴露出他心里的焦急，然后再由焦急转为无奈。怎么会这样，现在是往蛰伏时辰走，应该很快就能脱身了，难道他是因为没找到镇物才会这样的？

突然，鲁天柳想到了一件极不合常理的事情，周天师的徒弟！他躲到岭坡的一侧，始终没有露面。周天师好像忘了这个人，就连昨夜最危险的时候都没让他过来帮忙。

“水老爹，侬说个镇物在哪厢？酉时要到个，周天师好像找勿到。”鲁天柳知道该做准备了，今天不能还在这里待一夜。且不说养尸的厉害，就是连续的淋雨也会让大家的身体吃不消，所以酉时必须走。

“不要担心，丫头，该知道的自然知道。”水油爆笑笑，悄声地说。

的确，龙虎山的一个厨工都瞧出镇物所在，那么道行高深的阅微堂管护又岂能看不出。

眼见着酉时到了，周天师反倒变得异常的冷静，刚才还有的焦虑和无奈已经荡然无存，完全恢复了仙风道骨的威仪。他小心却不慵缓地掏出一系列的东西，有黄裱符、朱砂粉、断魂印、阴阳笔，还有桃木小剑、无烟烛、块儿香。就地摊开一张三清像八卦绸布，将这些东西依次排开。

做的过程也很有规律，点烛、燃香、写符、压印、念咒。所有过程都有条不紊，用好的东西便随手收入囊中。很快，拿出来的东西收得只剩下两张符，和一块燃着的块儿香了。

鲁天柳悄声问水油爆：“伊做得对不？”

“是的！这是要以竹替烛，定魂笛竹能围住养尸地，是因为它本身的确具备定魂妙用，再加上长久吸收地下尸气，以它为符烛插入尸地的气流两口，在竹未燃尽之前，能定得养尸无法出土。”

“镇物就是这定魂笛竹呀！”鲁天柳恍然大悟。

周天师做完了一切，朗声说道：“我马上会尽松金线，松完后，请五小哥往回奔走，砍两根笛竹回来。其他人全都往岭下奔，动作要快！”

说完后，他没等别人再提出问题和异议，就已经将金线松放出几尺，然后线往嘴中一送，“嘎嘣”咬断。

缠住大家的线扣一下子全松散了，没等那金线完全飘落在地，所有人都往自己的目标方向狂奔起来。只有周天师，他依旧伫立原地纹丝未动。

这边拔脚才一奔，岭坡面儿立刻翻腾起来。不过反应速度明显比昨天夜里要慢许多，等五郎已经跑到排竹那里时，这才有三三两两的活尸手臂从土中伸出。

周天师很镇定，他对块儿香吹了两口气，让它燃得更足。然后口中念念有词，烟雾所到之处，那些出土的手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这在龙虎山的各种神奇技法中应该算是个常规技艺，是以烟雾和符咒拟造的“土伏”，让已经出土的凶尸恶魂误以为还蛰伏在土中。

当块儿香燃完之时，五郎和周天师已经将两根笛竹削尖尾部插入地下，将写好的黄符一抖燃着，贴在竹干头上。两根笛竹如同两根蜡烛一样燃烧起来，让养尸的坡地上多了些光明。

已经到达岭子下部的俞有刺瞧见周天师做完一切，禁不住嘟囔道：“就这么简单，昨天夜里为什么不做，害得我们担惊受怕地，还淋了一天一夜的雨。”

“其实不简单格，而且呢必须等到这个时辰哉。”鲁天柳纠正了俞有刺的说法。

“不一定，菜式心中明了，又有好手帮厨，却迟迟不把菜上桌，其中必定另有说法。”水油爆又汤汤菜菜地信口胡言了，但胡言中却真的藏有某些玄机，并非什么人都能听懂的。

两根代替祭烛的笛竹燃烧得很快，这和种在养尸地边，根茎吸收了大量尸油有关。这个情况周天师没有想到，所以他和五郎跑出的距离并不太远，笛竹已经只剩一半不到，基本失去了镇压的作用。坡面上已经出土的手又开始活泛起来，而其他地方也开始有活尸肢体钻出。

当笛竹上最后一丝火苗灭掉后，坡面上由远及近瞬间钻出的活尸肢体如同一卷毯子，直往岭下滚铺过来，根本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停止。

“快跑！继续往下跑！”周天师边狂奔边喊道。

已经在岭下歇住脚的人怎么都不会想到养尸地的范围会这样大，马上转身继续往下。

“入林子，养尸地不会延入林中！”周天师还在喊。

岭底下果然是片树林，树木很矮很密。这样的树林根根相纠，种不下尸体，而且活树吸天地气，受日月光，多少带些灵性，就算有养尸，都是无法拱树而出的。

鲁天柳虽然不是跑在最前面，但她天生对树木有种灵犀，所以最早感觉出那片矮树林不大对。那些树是针叶型冷杉，按道理应该生长在海拔较高、较寒冷的地方。另外那些树整体不协调，枝叶上有些东西是不属于树本身的。

“不要入林！”鲁天柳尖叫一声。

跑在最前面的是俞有刺的徒弟，听到叫声时他离着树林还有十多步远，正常情况完全能停住身形。可问题是在靠近树林的边缘，岭子出现了个很陡的坡度，狂奔而下的掼劲让他像冲落的千斤滑车，根本无法停止。

俞有刺的徒弟唯一能做的就是顺势跃起身体，让身体在空中平走一段距离，这样可以消除最后的冲劲，避免直接撞在树上受伤。落下的位置他已看好了，是在第二排树的一个树冠上，这样可以利用它消去下落的力道。

跟在后面的是俞有刺，虽然只比自己徒弟缓两步，但他一听到鲁天柳的叫声，马上顿足收步。常年水上的生计让他足下的稳劲非同一般，所以只趔趄了两小步双足就完全保持成一种止步姿势。可是这种止步姿势并不能让他马上停住，挟带的冲劲依然推动着他在陡坡上朝前滑行。

鲁天柳也赶到了，幸亏是俞有刺将人阻挡了一下，她才刚好抓住自己老爹的挎箱把子。

挎箱对于鲁家人来说，就好比会家子手中的兵刃，怎么都不会随意脱手的，所以当鲁天柳抓住挎箱把子时，鲁盛义下意识地回手抓住了把子另一侧的竖杆。

与此同时鲁天柳将飞絮帕朝身后抛出，正好缠绕在周天师的手臂上，奔跑得并不快速的周天师被前面冲劲一带，差点没顺山坡滚跌下去，多亏五郎在背后一把拽住了他的腰带。

五郎的身体基本是侧躺在坡上滑行，为阻止这样的趋势，他迅速将朴刀插入了坡面的碎石泥土之中。刀身在碎石中持续划过，带出了串串火花。几个人的冲劲全作用在五郎抓住刀杆不放的左手上，指甲间都捏出了丝丝鲜血。

朴刀终于停住，后面追着出土的养尸也刚好在离朴刀不到两尺的地方停止了。养尸地终于到了头。

最下面抱拉在一起的鲁盛义、祝篾匠和俞有刺也停住了，距离最近的冷杉树还不到一尺远。不过他们现在的容貌却发生了些改变，因为在下滑的过程中，他们浑身上下都被密集的血雨给染红了。

鲜血是俞有刺的徒弟的，现在躺在树冠上的已经不是个年轻的身体，而是一块破碎的肉。

鲁天柳的发现没错，冷杉的自然生长环境一般都是高海拔低气压的地域。这里生长的冷杉，由于气候环境的差异，是很难结出鳞果的。所以她感觉中不属于树木本身的东西就是鳞果。因为这些树上所有的鳞果都是“触崩铁鳞果”，它们是用铁鳞片连接而成，其中暗藏崩簧机括，触动后就会铁鳞四散飞射，无人能避。

鲁盛义仔细查看了下那些铁鳞果，发现它们竟然都是嵌扣而成，不用线弦串接，手法的精致巧妙得难以想象。

俞有刺虽然是个匪把子，却是极重感情，他提出要将徒弟尸身取下入土。对于这个要求鲁盛义无论如何都没法拒绝。俞有刺为了鲁家事情，散了匪众，毁了岛巢，带出来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失踪的失踪，付出已经太多了。

于是鲁盛义让大家走远，然后脱掉长大外衣，从挎箱中掏出皮筒线盒。皮筒里都是解线扣用的针、钩、剪、镊，线盒里装的是马鬃胡弦，他这是要用马鬃胡弦穿铁鳞果里面的崩簧窍眼，摘下铁鳞果。

整个过程大家都紧张得屏住了呼吸。俞有刺甚至后悔了自己的要求，让鲁盛义住手别弄了。谁知鲁盛义自己倒不肯了，他说要试试对家到底有多大能耐。

雨已经很小很小，几乎都感觉不出来了。汗珠却很多很大，好像都能听到它们滴落时的声响。

一颗、两颗、三颗……被胡弦固定住不会再崩炸的铁鳞果放进了挎箱。终于，大家听到鲁盛义说了句：“得了！扣子全解。”

大家过去，将尸身从树冠上托捧下来。

“小心了，别碰旁边的树！尸身先移后托，防止身下还有未启的扣子。”鲁盛义在旁边提醒着。

等尸身取下埋好，鲁盛义告诉大家，他在外面的那棵树上取下了七枚铁鳞果，本该有八枚，其中一枚被俞有刺的徒弟碰崩了扣。在里面的那棵树上又取下三枚，本该有六枚，那三枚的铁鳞尽数射在尸体上了。

“太多太密集了。如果只是崩炸开一个，兴许还有命。”鲁盛义说。

“鲁大哥，你不把那些果子丢了，全收箱子里？”篾匠问。

“那可是少见的好东西，就是学着做还得费些精力。留着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用场。”

树木很密，每棵树上都有许多铁鳞果，这树林就算是神仙都过不了，所以最实际的做法就是绕过去。

绕过冷杉林，一片淡竹林子出现在他们面前，在峭壁沟谷之下，那峭壁又不是这几个人有能力攀援而过的，所以还得从中穿过。

第七章 鬼婴壁：鲁班家族的梦魇

鲁天柳到此时才彻底看清那些鬼婴，它们的体型和模样真的很像婴孩，但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呆滞，要不是亲眼见到，很难想象它们能跑得这么快。它们全都一丝不挂，惨白的皮肤上暴出根根青紫色的粗大血脉；硕大的滚圆头颅，却长得龇牙尖鼻；一双眼缝很长大，却像怎么也睁不开一样。

……

现在鬼婴壁已成，就像是个圆筒，将四个人牢牢罩住。成壁后的鬼婴形态各异，难怪它们要比百婴壁数量多，因为它们有大有小，各自扭曲。

“百婴壁，圈无命。”这是江湖上坎子家都知道的俗语。

xiongmao参差竹

淡竹林里的竹子长得极度杂乱，这是闯入之后看到的唯一一片不曾有人打理过的林子。好多竹子歪倒了，弯曲了，折断了，枯枝绿叶交织在一道，分不清哪棵是活竹哪棵是死竹，而且在竹林中时不时有腥臭味道飘出，闻着有些像是死老鼠。

此时天色已亮，蒙蒙细雨又下了起来。竹林里到处可以听到水滴击打竹叶竹干的声音。

是不是走错路了？绕了个圈走到野路上来了？这次连篾匠都没了把握。要么是错过了什么路口？这一点大家否定了，都说过了冷杉林直到淡竹林这一段，谁都没看到其他路口。

“别是绕反了，该从冷杉林的另一边绕过去。赶紧回头吧，坎子家不是说没路就是死路吗？”俞有刺说道。

“谁说这里没路了，只是不知道这路能不能走过。”鲁盛义说。

“是吗？这里有路？”俞有刺瞧着竹林感到奇怪。

竹林之中枝横叶歪，怎么看都不像有路，就算有路也不是人走的。

“人为能做出齐崭样子，那怎么就不能做成野路相？”鲁天柳插了句话。

“是呀！管他呢，走走再说，就算是对家摆下的坎子路，到头来还是要走的。只要不迷路，万一真错了还能退回来。”篾匠说的话总是能把问题化繁为简。

这次是鲁盛义在前面带路。“定基”一工的技法能在各种特点的地形地貌中辨定出宅基地的合适方位、朝向、范围、形状来，所以看出杂乱竹林中可走的路面也是情理之中。

果然有好走的路，尽管这路走得有些艰难。

鲁天柳这次没有坠在后面，因为她要紧跟老爹，利用清明三觉帮助他发现异常。另外在出现意外时，自己也才来得及护住老爹。

现在坠在最后的是周天师，这很奇怪。本来一路走来，周天师作为尊长又是道行高深之人，始终都是大家的主心骨，可此时怎么变得有些畏畏缩缩。而另外还有一件更奇怪的事，周天师让他徒弟远远躲开养尸地，但此后就再没召唤过他。脱出养尸地后，他也没去找，甚至连提都没提，似乎已经忘记还有这样一个人。

谁都知道周天师不会糊涂到如此地步，他这样做定是另有什么用意。唯独五郎傻憨憨地问了下他徒弟去哪里了，周天师只面色怪异地回了两个字：“有事！”

越往竹林深处走，路就越顺，而一般走得顺的人都不大会回头看。正因为如此，他们疏忽了一个性命攸关的现象。

这个现象就连走在最后面的周天师都没有发现。他们一路走来的地方，都是无法退回去的。杂乱的青枯竹枝看着没有规则，其实却是在这些道路上摆成一个个倒叉口。这就像捉鱼用的倒壶兜，顺着稍稍推挤开些竹枝可以过去，反向却会被竹枝尖刺支楞着再难回去。

“呀！有人！”鲁盛义转过一丛竹叶，被眼前突然出现的身影吓了一跳。

“咦？！怎么是他！”鲁天柳虽然也被惊出一身冷汗，却一眼认出了前面的人。

一个本不该在这里的人，一个本该和大家在一起的人。那人直直地站立在那里，身体侧对着他们，样子轻飘飘的，很像竹林中挂着的一张皮影。

“是你徒弟哎，走得挺快，都到这里了。只是瞧着不得劲，样子像吃多了头道浆糟[35]。”水油爆回头对周天师说。

周天师的脸色很难看，却没有意外和惊诧，似乎这一切他已经有所预感。

那人真的是周天师的徒弟，只是此时已经死去。一根尖锐的竹枝由他的后脑刺入，再从他大张的口中穿出，将他的身体颤巍巍地挑起，只剩脚尖还拖挂在地上，一荡一晃显得很轻飘。

俞有刺小心地走近尸体，他想查看一下那支杯口粗细的尖竹到底是怎么穿进后脑的，以及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其他致死的原因。

挑起的尸体衣着整齐，没有搏斗和挣扎的痕迹，可以断定是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被竹枝一刺而死的。可人的身高低于竹枝高度，这竹枝又是怎么刺进后脑的？总不会自己拐弯吧。还有，这样年轻壮实的尸体吊挂着，那根竹枝却没有显现出该有的弯曲度。

俞有刺用分水刺碰了碰尸身，尸身轻轻摇晃了一下。

“当心，我瞧着有加料，按他的身手不该被根生竹给插串了。”水油爆在提醒俞有刺。

俞有刺没说话，只是点点头。不过他也没再碰那尸身，而是转到了尸体的正面。

刹那间，俞有刺的眼睛睁得很大很大，脸色惨白中透着青绿。随即便转身弯腰，发出蛙鸣般的干呕声。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湖匪头子竟然吐了，是吓的？还是恶心？两者都有。

鲁天柳虽然好奇，却绝不敢去多看一眼。这方面的承受力，她自知比俞有刺要差多了。所以当水油爆抿了口酒走到尸体旁，一把将尸体朝大家这边转过来时，鲁天柳猛然扭头闭眼。

尸体背向大家的那大半边身体已经干瘪成枯皮，半边的头颅完全成了骷髅，只残余几丝新鲜的肉，上面还蠕动翻滚着大片的蛆虫。

死状很可怕，还很离奇。那半边身体的腐败干瘪程度一般数年的陈尸才有，可周天师的徒儿离开大伙儿才两天不到。更匪夷所思的是尸身竟然能半边腐透半边新鲜如生，是被落了药扣子还是中了什么旁门左术？

“难怪能被这竹枝挑起来，就剩半边身子的分量了。哦，不对，里面也被掏空了，连半个身子都没有……”其他人都看着恶心，只有水油爆一点都不在乎，不但凑近了看，还很有兴致地说道着，仿佛是在讨论什么菜式，这让人觉得他心性很残忍。

就在水老头聒噪不住时，从顶上茂密的枝叶间直扑下两个黑影。鲁天柳一拉鲁盛义，蹲在了地上；五郎手中朴刀一摆，护住头部；篾匠侧身躲进一丛斜竹下面，就连弯腰干呕的俞有刺都顺势伏倒。

只有水油爆和周天师没有动。水油爆瞬间安静下来，表情凝重得像石头。周天师也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扑下的两个黑影不大，在落下差不多一人高的时候打了个旋儿便分别落在水油爆和周天师的肩上。

水油爆肩上的还是那只红眼奕睿，而周天师肩上落着的却是一只比八哥身材大许多的蓝翎鹦鹉。鹦鹉的翎羽脖颈以上蓝得刺眼，脖颈以下蓝得发黑。这只就是周天师驯养的灵禽，鸟行子里管这品种叫“夜魔焰”。

鹦鹉刚在周天师肩头一落，便开口不停地叫道：“掌教无踪，龙虎被攻，逃了，散了，掌教无踪，龙虎被攻，逃了，散了……”

周天师表情依旧没变，眼中骇人的光芒直刺水油爆：“你到底是什么人？！”鹦鹉的呱嘈根本无法影响他话语的清晰和劲朗。

“掌教所派之人。”水油爆的话从未如此简练淡定过。

“掌教哪里去了？”

“去该去之处，走该走之路。”

“都被你算计好了。”

“是有人算计晚了。”

“真是了不得，掖在龙虎山这么些年，还骗得掌教信任。幸好宝贝尚未启出，你显形早了。”

“心中一团清灵气，便无形可显，也可随境随形。”水油爆不单是淡定，还显出些仙闲气度。

“我的鹦鹉飞行比那八哥日缓百里，估计总要慢上四五天，所以它离开龙虎山要在你那八哥离山传信之前，却不知你那鸟儿从何处传的掌教口信？”周天师的推论很在理，提出的问题也很有力。

“哎，老周，你可不要这么说，搞得我汤不是汤羹不是羹的。我又不是天师，掐不来算不来，你那些劳么子别问我。本来我要走的，是你们硬留的我，怎么这会儿变成臭猪鼻子下老卤，谁的理儿说不清了。”水油爆突然间又回复到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说的话也带出了无赖劲，这是没法回答周天师的问题在瞎打岔。

“好！刨出根查出底，别让钉子压鞋里。”俞有刺唯恐天下不乱。这些天他没少和周天师、水油爆争执，总算见到个泄愤的机会。

“到底怎么了？两个人站那里跟篙子似的，还走不走？别光掼话子不动窝。”篾匠从斜竹下面钻出来，看到两个老头这副模样很诧异。

“你们先走。”

两个针锋相对的老头说话却是异口同声。

“那我们就先走了。”鲁天柳一直在仔细地听，并且听出其中蹊跷。周天师的“夜魔焰”带来口信，说龙虎山被别人攻破，掌教天师失踪，所以周天师对水油爆的真实身份和意图产生了怀疑，而水油爆言语间却是在暗讥周天师别有用心。这是个眼下谁都说不清断不明的事情，所以鲁天柳决定暂时回避。

“我们真走了。”鲁天柳又回头看了看两个如同斗鸡般对峙的老人。

周天师和水油爆都没说话，只是同时微微点了点头。

绕过挂在竹子上的尸首朝前走，他们渐渐发现，那些歪倒斜长的竹子变化不大，而挺直朝上的却都比前面见到的要粗大许多。

就在鲁盛义要分开乱枝朝前走时，鲁天柳在冷杉林前有过的感觉突然再次出现，她一把拉住了鲁盛义，断然说了声：“等等！”

这里的竹子上有不属于竹子的东西，在没有找到那些东西并妥善处理好之前，他们一步都不能走。

两个老头的对峙从言语的交锋变成了目光与气势的冲撞。

这一刻，最尴尬的是鲁天柳这几个人，往前进不得，往后退不走，不想留却又不能不留。蛆虫往尸体的脸上蠕动，让一半死尸一半骷髅的脸显出个诡异的笑，似乎在嘲笑这几个人的无奈。

红眼八哥和“夜魔焰”突然腾空飞起，这让所有人都以为周天师和水老头要动手了。回头看时，其实两个人动都没动，而两只灵禽也未飞远，就在竹林中盘旋扑腾，显得惊恐和慌乱。

“灵禽示警！”鲁天柳知道这现象意味着什么。她不由倒退一步，集聚心神，用清明的三觉在林中仔细搜索。由于多日的奔波劳累和精神的高度紧张，鲁天柳的三觉目前无法提升到最好状态。可即便这样，她还是听出有东西在极缓地爬动，带着一股很难闻的味道。

鲁天柳忽然感觉视线有些恍惚，她用力眨了眨眼，尽力抖掉眼睫毛上的水珠。视线还是有些晃，一些不该动的东西在动。是什么？是竹子！是竹干！是竹干上的竹节！

“那竹子！”鲁天柳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把竹子指给其他人看。

也就在这一指之间，眼看到有一段“竹干”突然间离得近了，变得大了，抖动着往鲁天柳头顶落下。

“快跑！”说话的同时，篾匠一把把鲁天柳推开，同时，一根金黄的篾条甩出，裹住了那段“竹干”。被裹住的“竹干”掉落在林中，但竹林中持续不断抖动弹出的“竹干”却无法全部用篾条一一裹住。

往回奔逃的鲁天柳终于发现来路是倒叉口，自己这些人已经是进了倒壶兜的鱼，没法往回退出。

“啊！烫死我了！”断后的五郎发出一声响彻竹林的惨叫。能让这个铁汉子发出如此惨烈的叫声，痛苦可想而知。

五郎叫唤的同时，伸手到背后，一把撕下一张淡绿的“竹皮”，随着这“竹皮”一起被撕下的还有五郎背上的衣料，裸露出的肌肤上可以看到一条“竹皮”留下的焦痕。

“往哪里走？回去没路了！”

“钻左面林丛子！”

“要不先躲到那片细竹底下。”

“不行，太多了，一会儿被围住哪儿都走不了！”

大家真的慌了神，此时那些“竹干”已是铺天盖地抖动着飘飞过来。

“往这里来！”是水油爆的声音。

周天师和水油爆的对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结束，此时水油爆正站在一片枯竹前朝鲁盛义挥手叫嚷。

鲁盛义迟疑了下，他真的无法确定该不该跟着水油爆走。也就是这迟疑的瞬间，一段“竹干”落在他的脖颈处，并且整个一圈缠裹住，就像给他围上一条淡绿的围巾。围巾围得太紧也太暖了，鲁盛义眼珠暴凸，连声惨叫都没能发出便“咕咚”一声栽倒在地。

鲁天柳挥动飞絮帕击飞两个飘飞而来的“竹干”，腾出左手想帮鲁盛义把脖颈处的绿色“竹皮”撕掉，但一时竟找不到环接之处，不知从何处下手。

“噗——”水油爆一口酒往空中喷去。这一口酒的量很大，但水油爆的这口气息更长。悠长的气息把大量的酒喷洒成一个硕大的篷盖，将鲁天柳他们几个完全罩在其中。这口酒最后几滴刚好滴在鲁盛义的“围巾”上，那“围巾”颤动了几下，一下便柔软松弛下来。

水油爆抓住鲁盛义后衣领，一把就将他给提了起来。然后松开抓衣领的手，不等鲁盛义再次软倒，抢先在他背心口拍下一掌。这一掌让鲁盛义缓过气来，虽然脖颈处灼烫疼痛难忍，脚下却站住了。

随着水油爆喷洒到空中的酒幕展开，那些已经扑飞过来，并且已经离得很近的“竹干”，突然间加大了抖动的频率和幅度，倒飞回去，有的落回竹子，有的掉入竹丛。

“快走，这酒只能暂时阻挡一下。”水油爆边说边推了鲁盛义一把。

恢复清醒了的鲁盛义没有更多选择，只能跟在水油爆背后快速奔逃。

水油爆发现的是条完全被低矮杂枝覆盖的路径，必须弯着腰才能往前走。可眼下只要是条路，只要能躲开攻击，哪怕是爬，他们都会拼着命往前。

一直到跑不动了，他们才跌坐在地大声喘息。不过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没跑出低矮杂枝覆盖的路径。

稍稍缓过口气，鲁天柳便到鲁盛义旁边帮他查看伤势，发现他脖颈处的皮肤已经焦黑萎缩，上面还有许许多多很细很密的小孔，小孔中也不见有血流出。

“这是什么怪东西？这伤也很奇怪。”鲁天柳把目光望向水油爆。

没等水油爆说话，篾匠抢先开口了：“这是‘竹节蝙’，俗称‘火流虫’，花纹、颜色几乎和淡竹干一模一样，只在淡竹林中生存。它身下有百足，既可行走，也可作为吸食管口。在淡竹林中，它吸食竹叶水，在体内转化为巨腐溶液。遇到活物时，黏附在身，百足刺入肌肤下，先吐出溶液，溶解肌肤血肉，再吸食进去。吸足后，爬回竹干，将吸来的体液排泄到竹根。所以有‘竹节蝙’寄居的竹子生长得都特别高大粗壮。周天师徒弟的尸体也是被这东西吸的，要不然焦枯得没那么快。”

“怎么不早说？那东西好像还会飞呀？”俞有刺说。

“不是飞，是跳。这玩意我以前也见过，可最多也就筷子大小，谁知道还有这么大的。”篾匠答道。

其实这“竹节蝙”也叫“类竹蝙”，在《异虫点谱》中就有过记载：“类竹蝙，其形色如竹，吮血肉如火灼，同硕其居竹……”

“可这伤该怎么处理？”受伤的有自己的老爹和五郎，所以鲁天柳非常关心伤势的危险程度和治疗方法。

“肌肤被溶液灼伤，所以会变成这样坏死的模样。不要管，自己会慢慢恢复的。”水油爆说。

“唉，老水，你那酒瓶里的酒好像做什么都管用，给他们治了试试。”俞有刺现在开始对水油爆的酒感兴趣了，也难怪，他的瓶中酒已经屡见神效了。

“不是什么菜加盐都好味的，这伤我也没办法。”水油爆说。

“问问周天师，看他有没有办法。”篾匠对旁边的俞有刺说。

“周天师！哎，这老牛鼻子哪去了？没跟着我们走嘛！”

这下大家才发现周天师不见了，也不知道是一开始就没跟大家一起走，还是半路上走丢了。

鲁天柳心里突然莫名有种受到欺骗的感觉，为什么会有这感觉？又是被谁欺骗了？她并不清楚，但肯定是有人欺骗了他们，周天师！或者水油爆！

如果是周天师，那么还算幸运，至少眼下摆脱了他。不对！也可能已经被他送上了不归之路。可这路是水油爆带的呀。对了！水油爆是如何知道矮竹丛下隐藏着路的？水油爆的酒为什么就能制服“竹节蝙”？如果周天师的“夜魔焰”带来口讯是真的话，那这水油爆到底是哪路人？

“我们还是赶紧往前，先走出竹林再说。”鲁天柳建议。

终于走出需要弯着身子通过的路径，可是他们仍然没有能走出淡竹林。当他们挺直身体朝前看时，展现在他们面前的还是碧柱挺立，斜枝交错，叶影婆娑。这竹林让他们感觉漫漫无边，怎么都走不到尽头。

“这一段好像清爽了许多。”篾匠终于说话了。如果不是觉得奇怪，他这样的人是绝不会主动打破沉闷的。

篾匠一提醒，其他人也都看出来了。这一片的矮竹细枝越来越少，成堆的细竹丛根本就没有了。斜竹和笔直的竹子变化不大，只是显得有些光秃少叶，还有就是这里枯死和断裂的竹子变多了。

这时是鲁天柳领的路，她不放心让腿脚不便又受了伤的老爹走在最前面。

鲁天柳走得很小心，沿直竹的竹根走，不从斜竹下面穿过，也决不跨越横断枝。这是坎子家最常用的防扣走法。但是随着竹林的变化，情况越来越复杂。如果还坚持这种走法的话，恐怕就无路可走了，所以他们开始壮着胆犯忌前行。

最先中招的是五郎。

就在鲁天柳小心跨过一根横搁的枯竹时，身后紧随的五郎发出一声怪叫，紧接着人就离了地。不过五郎虽然脑子呆板，动作反应却是绝对快的，掌中朴刀刀杆机括一松，刀头垂下，刀杆再一拧，刀头便在身后做了个旋斩。

五郎带着一根杯口粗的竹枝落下了地，那竹枝已经刺穿了腋下，鲜血直涌。

“啊！那竹子会往上蹿，我说刚才周天师的徒弟怎么会挂在竹子上的呢！这竹子会上蹿！”俞有刺清楚看到五郎身旁的竹子猛地往上蹿出一尺多，竹干上面无叶的尖刺竹枝也就随着上升极速地斜刺上去，刺入五郎腋下。周天师的徒弟肯定也是被这样刺中的，当时看着那尸体恶心，就没仔细查看刺死他的竹子。

“什么竹子往上蹿？”篾匠很好奇，越过鲁盛义往前挤，想要看个清楚。

“就是那……啊！”俞有刺话还没说完，祝篾匠也没把竹子看清，竹林中变化突起。竹枝划空声凌厉，竹干碰撞声清脆。

肯定是有人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这点毋庸置疑。已经落地的五郎再次被一根竹枝抽打出去，篾匠和俞有刺双腿一下都被竹枝绊绕住，鲁盛义和水油爆被竹枝交叉格拦覆盖，就像进了一个牢笼。最惨的要算鲁天柳，她被地上一根倾倒的竹子击飞得很高很远。还没等落地，又有一棵粗壮淡竹朝上蹿起，竹干上有许多尖头斜枝。其中一根斜枝刺中鲁天柳的腰部，另一根刺中腹部。不过这两根都没能像刺中五郎那样刺穿她的身体，极大的上冲力只是将她挑飞了出去。

鲁天柳落下时很轻盈，到底是练过轻身功夫的。不过落地时是以四肢着地，整个人就像只死蛙那样伸长腿脚匍匐在地，一动都不动。

“都别动！一点都别动！稍有动作竹枝还会变化。”鲁盛义不能动只能喊，“柳儿，你没事吧！”鲁盛义一时没找到鲁天柳，因为两次击飞已经将鲁天柳送到了二十几步之外。

“没事，一点事都没有，就是没弄清楚怎么个弦扣启子，不敢乱动。”鲁天柳回答道。

“是百节纠错阵，不动弦时和平常竹林没分别，一动弦，这些竹子就受力动作，不过除了少数几棵外，其他的动作方式、方向、力道都是随机的，无法判断弦扣的位置。”这时鲁盛义已经看到了鲁天柳的位置和状态。

“这么说就是没解法了？”鲁天柳问。

“是的！没有解法，只能躲让推挡。”鲁盛义说。

“百节纠错阵”，最初叫“狂枝漫野”，为奇门遁甲第十八局。据说是皇帝战蚩尤时，从树神的法道中悟出。这在坎子家中用得不多，因为需要很大的布局和长时间的设置。在兵法上倒是常有采用，宋代杨家将千杆三丈矛破连环铁甲马就是用的此术，还有初唐时李世民鹿角桠杈小桃林擒杀刘黑塔，也是此招。

不过兵家只是用其形，绝不可能达到坎子家这样的细致精密环环相扣。就好比眼下这坎面，枯枝新竹混杂在一起，枝横影斜，分不清辨不明，就算是个坎家高手也未必逃得出。

“五郎，先不要拔那竹子，没预备下堵血坝子拔了会没命，等我们想法子靠过来。”俞有刺喝住鲁莽的五郎。

“咦，奇怪了，我瞧着柳姑娘也被扎刺了两下，她怎么就没事？”篾匠很奇怪。

“呵呵！她身上有我家祖传的宝贝，我把宝都压她身上了。”俞有刺不无得意地说道，似乎已经忘记自己还被叉楞在竹枝丛中。

俞有刺过了嫁贞林之后，便觉出这里的势头太过险恶。自己祖萌气运全给破了，强力而为也抵不过命数。只能是将码子压在一个有灵性的人身上，保得这人齐全得宝，而自己沾点宝气解了自家的厄破。他选中了鲁天柳，这丫头身上的神灵之气他听说过也见识过，应该是个最佳人选。于是偷偷地找了个机会，把他藏在铜船里的“刺水铜甲”让鲁天柳穿上了。

“刺水铜甲”，青铜丝编制而成，但这青铜丝的青铜，是商纣时用来炮烙的铜柱所化青铜。那铜柱被炭烧火烤血淬了无数次，上面浸透不知多少生灵的精血丹气，已经被炼得胜过天铁。后来由周朝隐士廖工全将其制成青铜细丝三千尺，再由阴山麻婆妙手编成全套贴身护甲三套，一套“辟火”，一套“刺水”，一套“裂金”。但这三套护甲在周朝未灭时就已经不知所踪，有人说是赐予姜尚，还有说是赐予诸侯中功劳最大的，孰真孰讹却都无从考证。而俞有刺他们家的这铜甲，却是祖上从海外淘回来的。求教多少行家高人，才从它上面尚可辨认的几个奇异文字获知，这就是三套甲中的“刺水”。但这“刺水”已经不是全套，只是个残件，缺了甲裙、甲袖，也就是说只剩下坎肩模样用来保护前心后背。鲁天柳就是因为有这刺水铜甲在身上，这才连续逃过必死的局面。

“既然不怕扎刺，那为什么不利用扎刺之力，上跃到大竹顶梢，然后挂弯大竹再换到其他竹子上，从高处出坎子。”篾匠说的没错，竹子上的扣子一般不会放在竹梢部分，无路便是死路的坎扣也设不到这里。因为竹梢细软，没人能从上面行走。这样竹梢顶就相当于一般坎面的坎缺。

“柳儿，你起身后退两步，就会碰到一根撑挂的竹枝，启弦后，左侧有一根粗枝会斜下上冲挑刺你腰腹，你可借助这力量上梢子。”鲁盛义把鲁天柳周围情形全看清楚后，才提出这么个建议。

鲁天柳按着鲁盛义所说，后退触弦被挑，挑起后身体就没再下落，她没有像篾匠说的那样挂弯竹梢、抓攀其他竹干，而是在被尖竹挑刺起来后，撒出飞絮帕，用链臂手法缠挂住竹梢，然后两根飞絮帕交替挂住竹梢，荡出了“百节纠错阵”。

见鲁天柳顺利脱出，依旧被困的几个人神情各异。看得出，他们所怀心思各有不同。

鲁天柳虽然担心他们能否顺利逃出坎面，但现在是不得已，既然自己有幸落在坎沿上没被困住，那就必须先走一步，以启宝大计为重。

她轻盈地挂住竹梢，飞荡在空中。当身体荡起到最高点时灵魂仿佛脱出了肉体。

xiongmao梦醒觉

鲁天柳一下惊醒，才发现自己依旧躺在葫芦潭边，这两天发生的一切都像走马灯似地从她的梦中闪过，然后消失。她能听到自己的心在“怦怦”地跳，刚才梦境中的一切让她想起了很多、发现了很多。她知道，现在还不是自己能够离去的时候。自己的命运已经押在这里，输赢未定，牌点未翻，义父等人如今可能还被困在“百节纠错阵”之中，想到这里，她心中一沉，不觉倒吸了一口冷气。

等自己的心跳稍稍平缓了下来，鲁天柳才扫视了一下周围，这是在找刚才梦中最后一刻惊醒她的两根大黑杠。

身旁只有叠垒得很不规则的两根大柱，要是这石柱是整根的，倒下后离对面的距离倒是差得不多，可惜是大石块叠垒起来的。

“这样的柱子自己也垒过，小时候搭积木时垒过。”鲁天柳心里在自言自语，“好像老爹也陪在旁边，边垒边给自己讲什么来着……”

鲁天柳猛然坐了起来：“以点贯力！”

“以点贯力”是鲁家的传统技法，但它不属于六工之中任意一工，而是属于六工之外一个辅助工种——小工。小工是穿插在六工之间递物传具、和泥运料打下手的，这一工拥有的技法很少，而且和鲁家巧妙技艺有着很大差异，不是《班经》所传，完全是后辈人才自己领悟总结出来的。

“以点贯力，力成一线，形似不实，不输叠面。”这是叠垒时的口诀。其实从力学上来理解就是将重心贯穿成一线，从而保持整体状态的平衡。

当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要运用“以点贯力”的方法将石头砖块垒起来并不是很容易的事，垒起之后看着摇摇欲坠，其实坚固无比就更是难上加难。

“不对！从两根柱子的结构和接面来看，‘以点贯力’的运用并不到位。”鲁天柳仔细推算之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整体自上而下的力线仍是有偏差的，不应该这么牢固。莫非接面上用了什么特殊粘料？要么就是用了槽扣榫接这一类的手段？”

鲁天柳心中想着，目光则顺着思路往上搜视。当经过刚才挂住“飞絮帕”的位置时，突然发现一道白，镶嵌在绿色的青苔层中。那应该是“飞絮帕”的链条刮划出来的，可石柱没有青苔覆盖地方的石头颜色明明是深褐色的啊，这里怎么会出现白色？

鲁天柳站了起来，来到石柱的根部，在那里的草叶间找到一些褐色的碎石片和白色粉末。鲁天柳用手指沾起一点白沫，清明的触觉发现白沫带着少许的温度。放在自己鼻子下，她闻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建宅子时定基、去晦、粉刷都可以闻到这样的气味——石灰。白色粉末是石灰，而且是生石灰，因为只有生石灰粉末在沾水之后能产生热量。

煤矿、水晶矿、石灰岩矿中有种叫做“芋艿矿”的，就是煤、石灰等都被其他没有用的石块包裹隔离，开采出来都是块状的。这种矿藏费力极大，获利极少，一般都视为废矿不作开采。而这里垒叠的石柱竟然就是用的这种矿石，并且还将外包的无用石层凿削为很薄的一层。最为难得的是这里岩石中包裹的竟然是天然的生石灰，根本不需要再次炼制，也不知道祖辈人是打哪里淘来这样怪异的东西。

东西怪异，作用也就独特。两石柱伫立在这里这么些年，无损无破，说明其中的秘密还未曾被人发现。

鲁天柳回身纵跳到另一边，那边的石柱看起来与这边的没什么区别。鲁天柳从背包里拿出一根白锰精钢磨制的“垢剔”[36]，用垢剔的宽尾在石块上先横着密密地划了好多道，又竖着密密划了许多道，石屑乱飞之后，这一横一竖就隔出许多细小的方格。再用垢剔的尖头挖撬这些方格，并逐渐扩大范围和深度。这种剔石的方法，只有细心又耐心的坎子家才用，它可以避免带动弦扣。

鲁天柳很快又见到了石层下的白色。用尖头挖出一点白色放在鼻子下，味道清晰地告诉她，这不是石灰。鲁天柳兴奋了，又一种新的白色矿石，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同时出现两种矿石，基本可以断定这是有意的设置，奥妙无穷的设置。

既然是设置，就肯定有机括。从柱形构架的坎面来说，一般机括都会放在根部。叠垒型的柱形则是根部往上第二块的位置。鲁天柳开始用“垢剔”的宽尾仔细小心地清理掉第二块石头上的青苔和泥垢。

没有找到机括，只发现了一条很自然的裂纹，而且两边柱子的裂纹一样。

虽然是条很难发现的细小裂纹，却断在一个极为重要的位置，这位置是柱子“以点贯力”结构的脱力点。在这个裂纹上作用很小的力道就已经让柱子倒下，方向正是朝着小水潭。

可分散的石块掉入水潭又有什么用？

生石灰可以使小水潭的水温度升高，还有就是起到消毒去秽的作用。

对面柱子里的白色矿石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更无法知晓它的作用。

“管他呢！先把柱子倒了再说，走一步看一步，成不了事断了对家念性也是好的。”

鲁天柳拿定主意后取出的是“宽面推”，这工具前头是锋面，后面是铅座儿。主要用于铲除石面、砖面上粘牢的异物、污垢。因为铅座有一定重量，放在面儿上只需前后轻轻推动，锋面就能去除污垢，不需要像用铲子那样费很大的力气。

鲁天柳首先来到生石灰的柱子前，因为了解，所以先动。此时她使用“宽面推”没像平时那样文雅，而是倒抓铅座，甩臂将锋面狠狠砸向柱子上的裂纹。

很准！就像鲁家人做木器瞄线一样准确，锋面正正地砍切在裂纹上。紧接着，鲁天柳清楚看到柱子上的裂纹在延伸，在扩展。随着“嘎嘎”的怪响，柱子倾斜了，往水潭那面倒去。

“以点贯力”叠垒起来的石块竟然没有散，柱子整个倒落。

这情形没让鲁天柳感到惊讶，因为完全断裂开的裂纹已经告诉她，“以点贯力”只是形。柱子里面不但有倒楔扣子，还有条连环的兽筋绷索儿。

就在石柱几乎与水面打平的刹那，那绷索儿突然拉直。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如同炸雷一般，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鸟儿、蝶儿早就惊飞得无影无踪，雁翎般的水花那一刻也被震得飞散变形，溢出潭面的水流瞬间像是停止住了。

随着这声巨响，倒下的石柱上所有的石块同时迸炸开来，散落成碎末平整整地铺在绷面很紧的潭面上。山谷中升腾起一股浓重的烟雾，却一时分辨不清是粉尘还是生石灰入水后的蒸汽。

烟雾让鲁天柳看不清了，但她却听到了异常。另一根柱子也开始倾斜，没等鲁天柳去砸切裂纹就自己倾斜了，过程与已经倒下的柱子很相似，只是速度好像慢了许多。鲁天柳明白了，不管自己先对哪边的柱子下手，都会是这样一前一后的顺序倒下。

潭水开始翻腾冒泡的时候，另一边缓缓倒下的柱子也开始分解了。这次的声响没有刚才那声巨响大，却是连续的。石块是逐个迸散开的，炸开后的碎末要比石灰石碎末细，铺撒得也比石灰石碎末均匀。

随着另一边柱子的散碎，笼罩在水潭上的烟尘和蒸汽渐渐淡了，展现在鲁天柳眼前的已经不是那块深翠的潭面，而变成一块白色的平面。那平面雪白雪白，竟然看不到一丝杂质。

鲁天柳在平面旁边蹲下，低头仔细辨别这突然出现的平面是何种材料。随着她的低头，发辫间插的那枝小花掉下了两个花瓣。花瓣飘落在平面上，没有一丝的反应。这现象让鲁天柳判断平面是安全的，于是左手两根手指轻轻地抚了上去。

指头在那白色平面上的感觉是坚硬的，就像石头一样。可是这碧绿的潭水怎么会突然间变成了雪白的石面？

是天然石膏！略一思索，鲁天柳脑中便辨出是什么材料。也只有石膏这种材料能在生石灰产生的高温下充分溶解混合，然后随着热量的退去迅速凝结。雁翎瀑落下的水花，就是这些清凉的山泉在帮助石膏面冷却凝结。

xiongmao倒柱行

这是鲁家祖先设置暗构时留下的过潭路面！但这路面却是一次性的，随着潭面下水温的恢复，随着潭水张力的加大和雁翎瀑的冲落，这样的石膏路面不会支撑太长时间。

鲁天柳收胯提气，小心地走上石膏面。就算石膏凝结成块，质地还是脆弱的，从上面走有难度也有危险。但对于鲁天柳来说，这是祖先留下的唯一道路，所以必须放手一搏。

石膏面确实不结实，没有十足把握承托鲁天柳的体重。但鲁天柳却有通过这种危险面子的技巧，她的法子是跟俞有刺学的。俞有刺管这叫“鳖履冰”，是他看见只不下十斤重的老鳖精子爬在薄薄的冰面上晒太阳悟到的。鲁天柳在石膏面上也像甲鱼一样，尽量张开四肢，吐气收扁身体，缓慢地朝前爬行。这动作虽然难看，却可以扩大着力面积分散着力点，实际作用显而易见。

最艰难的一段是通过雁翎瀑的下面，那里已经积聚了一层水。虽然雁翎般飘落的水花几乎没有冲击力，但积水的重量，再加上积水上爬行的难度，让鲁天柳的心提到了嗓子口。

速度很慢很慢。任凭水花飘上脸面，扑入盘发，浸透衣服，冲刷身体。鲁天柳就像是在接受着一场洗礼，尽情享受落水的清凉和惬意，久久不愿离去。

周围山岭树木遮掩的暗处，有几双眼睛盯住水花飘飞中那个美丽的躯体。眼中的光芒是复杂的、不可捉摸的。

大水潭外侧的“云柱碍”中，从杂草、石缝等地方，怯怯地现出许多胀鼓污秽的身体，身体很小，眼睛却很大，艰难绽开的眼缝中黄白一团，看不到眼黑子……

鲁天柳爬行到雁翎瀑下时停了一下，因为这部位有瀑水冲刷，是冷却得最早也最坚固的地方。她要在这里稍稍调换一下气息，也是为了让前面的石膏面能凝固得更牢一些。

随着雁翎瀑水花的洒落，鲁天柳能感觉到自己身体被清凉的瀑水完全浸透。洁净的水顺着肌肤流淌，细致地抚摸着每个毛孔，冲刷着每一点的污秽，就像她“辟尘”一样。过程很短，却让鲁天柳找回些东西，也让她继续往前的信心和欲望膨胀起来。

当石膏面上的积水有两寸时，鲁天柳手掌在石膏面上稍稍朝后借力，像条起水的鱼滑过湿滑的船板，一下就到了最里面的潭沿。

这里的潭沿没有立足之处，只有一块圆形的巨石和两边立崖相夹的空隙。要想从这里离开潭面，只有爬上巨石或者钻入空隙。

鲁天柳的轻身功夫完全可以跃到圆石上面，可惜的是她没有借力跃起的位置，脚下的石膏面承受不了那样的力道。

两边的空隙不大，但鲁天柳要钻进去倒不是问题。于是她先轻轻将“飞絮帕”撒入空隙之中，没撞到底，估计其中另有洞天。于是鲁天柳水蛇蛮腰拧动，从一侧的空隙滑了进去。

身体刚进去一半便停住。这是鲁家惯常用的伎俩，进入黑暗之处总是“半入其居半踏路”，处在这样的一个可进可退的状态，是为了先把里面情形摸清，断定没问题后再继续朝里去。

鲁天柳先在一侧石壁边摸着一枚小石子，朝前面黑暗的深处弹去，然后聚气凝神仔细辨别。从石子发出的声响可以知道，前面是个颇大的空间，而且还朝斜下方延伸出很远。然后鲁天柳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摸索了一番，周围很干燥，没有青苔淤泥这类东西。

“这里倒是个隐秘的好地方，上面水落如雁翎，可只是飘洒在巨石之上，这下面倒是干燥得很，而且潭水再涨都流不进这空隙，里面又有宽大的空间，的确是个藏东西的好处所。”鲁天柳心里想着，身体伸缩间就已经完全进到了空隙里。

爬进去后，鲁天柳拿出了白蛇眼。借蛇眼的淡光，能看到的不多，也看不远。不过她能看清自己发梢上持续快速滴下的水珠，水珠将面前小块石面上的灰尘冲刷得很干净。

鲁天柳无意间低头一瞄，霎时脸色大变，不顾一切地扭动挣扎着自己的身体往外逃，就连手中拿的白蛇眼都差点丢掉。整个的过程中，她还在不住地祷告，但愿自己莽撞地闯入还没来得及造成什么后果。

从空隙中退回的鲁天柳匍匐在水潭的石膏面上喘气，被吓得不行。心里不住埋怨自己：“江湖没少闯，怎么还是不够细心谨慎？”

这只是严格要求自己的自责，其实正是因为她的细心，才发现冲洗掉灰尘的石面上有Z字纹形的凿痕。

Z字纹形开凿只有明朝时的皇家工匠采用，明孝陵的甬道铺石最早采用这种技法。《明黄理后策》中有甬道铺石的描绘：“……道为巨方，纹作双直斜连……”，所以工家把这技法叫做“皇道纹”。由于这种开凿手法最初是用在皇家陵墓的，所以阳宅和一般人家都不用，转而用更为美观的绞丝纹或者直道纹。如果工匠在阳宅中用这样的纹路，严格地说就算是暗破，有碍风水吉相。

不管是吉相还是凶相，绝对是朱家人动过手脚的迹象，所以往那里面去可以有坎有扣，却绝不会有宝。

鲁天柳之所以会如此肯定，还有另一个原因——“玄武局”，且是“玄武溢液”的局相。也不知道是先寻到风水局才在此藏的宝，还是先藏了天宝，然后在宝气的作用下才形成此局。无论如何，此种灵圣天局中藏孕的必定是“水”宝，而“水”宝的藏处绝不会是无湿无润的干薄之处。半入空隙时她已经有所察觉，所触位置都是干燥无比，但却被忽略了。

不过从里面石洞、石纹可以知道一个实情，对家这百十年中，对此处不但是进行了无数次的探寻，而且还动了手脚。

“对家花费如此巨大的人力财力都没破解的秘密，我能找到吗？”鲁天柳在问自己。

石膏面上存积的瀑布落水越来越多了，随着积水水位的上升和积水重量的增加，石膏面随时都会被压碎，石膏面上的鲁天柳也随时会掉入带有吸力的怪异水潭中。

时间紧迫，反倒使鲁天柳的心境沉静下来。

“浑圆点合之，触为点，心为点，非浑圆者皆有线面，其形为何以玄觉之。”这段出自《玄觉》中“形篇”的文字在鲁天柳脑海里扑闪几下后渐渐浮现清楚。

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把这里的形看清，把点找准。鲁天柳双手攀扶住圆形巨石光滑的表面，勉强抬头朝上望去。这种姿势很艰难，如果不是她曾跟俞有刺学过“鳖挺身”的腰腹柔功，这动作还真做不出来。

飘飞的水花不停息地落下，落在圆石上，也落在鲁天柳的脸上。纷乱的水花中，光线会扭曲，物体会变形。更何况水模糊了浑圆的瞳孔，视觉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正如《玄觉》“形篇”中所言，浑圆的物体是以点合集而成的，它的中心是点，它的表面也是点，只要是平直的物体与之相接触，就必定是点接触。而不是浑圆的物体则肯定会出现线和面，但线和面组成的形状到底是什么，却是各自心中不同的领悟。

一个被山壁相夹的巨石，不管瀑水如何冲刷，它成为一个浑圆之体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既然成不了浑圆之体，那这巨石上的线与面到底构成的是怎样一个形状？

在飘飞的水花下，勉强抬起头的鲁天柳偏偏看出个极为简单的、似是而非的房屋形状，虽然那也只是水花作用下并不稳定的表象，可鲁天柳竟打心底认定了这个房屋形状，根本不考虑光线的扭曲和视觉的误差。

有房屋的形状，就肯定有门的位置。鲁天柳没有看到门，所以只能凭着灵性和清明的三觉去寻找。

不知不觉中，鲁天柳站了起来，站在了脆弱的石膏面上。看得出，此时的她已然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忘记了身边许多的东西，忘记了可能的危险。

也正是这样一个忘我的状态，将鲁天柳清明的三觉提升到一个难以想象的境界。

她听到水滴的浸渗、雾气的升腾、花朵的开放。

她从巨大的圆石上、雁翎般飘落的水花间闻到了丝丝花香。

她在瀑水流淌的圆石上抚摸，没摸到门，却摸出了一条石缝。

巨石终归是巨石，就算巨石上裂开了缝，那也只是石缝而不是门。鲁天柳摸到的算不算石缝都很难说，那个细的像发丝的线条只有半寸来长，更不知能有多深。

这一条只有鲁天柳的清明三觉才能发现的纹路，让她无比地兴奋和欣喜，仿佛已经抓住了宝构的门环。不同的是门环一般都是或铜或铁的硬物件，而那细丝纹路之中却明明有点柔软、娇嫩的感觉。

这种柔软和娇嫩只有刚冒土的嫩芽才有。可奇怪是，新嫩的芽尖怎么会从石头里冒出头来？这是要彰显大自然的造化神奇还是要喻示天命宝力的不可逆？

芽尖在生长，花香渐渐浓郁，石上的纹路也在延伸、在扩展。

于是迷离恍惚中的房屋开启了一扇门，真实中的巨石裂开了一条缝。

随着石缝的扩大，从中挤出一丛不知名的花草，青翠可人，娇弱柔嫩。每根枝上都坠着许多精致的小花，花色清白中略带些淡蓝，晶莹剔透如同美玉。这花儿和鲁天柳头上戴的那枝野花简直一模一样。

鲁天柳伸手抚过那些花枝，感觉枝叶间散出一股湿暖的雾气。而随着不停延伸扩展的石缝，更多的花枝不断地从石缝中钻出来，弯曲、弹跳、伸展。

种子发芽生长时的力量是无法估量的，巨石上的那个缝隙便成了这种力量的突破点，就像坎面上的缺儿。巨石在这种神奇力量的作用下，缓慢、平稳地绽开一个口子。

xiongmao花开石

破裂巨石的花枝对于鲁天柳来说，却显得如此的柔顺娇嫩，就像个需要呵护的小妹妹。在鲁天柳双手轻轻拨抚下，怯怯地退缩到一旁，让裂开的石缝真正像个房屋的门。

跨入巨石的缝隙那一步，鲁天柳走得是那样的自然惬意，就像投入母亲怀抱那样理所当然，而且这一步下去，满满匝匝的枝叶花朵在她落脚之时，仿佛小动物一般，瞬间闪到一旁。

石头里并不黑暗，不知从何处发出的莹莹光线足够她用肉眼就把里面的细小花朵看得清清楚楚。从石头的裂口开始往里，地上、壁上、顶上，全是这种不知名的植物，密密匝匝的。绿色枝叶中镶嵌着的蓝白色小花，如同满天的繁星，枝叶间始终有淡淡的烟雾缭绕，如同仙府洞天一般。

石头的内部真不是外面看到的圆形，不过也不像房屋，而是像个窑洞。它是一种最古老房屋：窟屋。这种窟屋有一定的进深，顶为弧、地为平，有凿石而建，也有用石砌垒的，在《居架本纪》中有过记载。

不过这里的窟屋却更像是个狭形的山洞。也就是说，两壁相夹的圆石其实是个滚圆的长棍石，从水潭那边看到的只是长棍的圆头。从裂口往里走，脚下有窄窄一条道儿，很平坦，而且石质和圆石的质地不一样。

鲁天柳只走了五六步，就到了狭形石洞的中间。她在这里停住了脚步，是因为脚前的一蓬花枝长得特别茂盛，花枝间蒸腾的雾气也特别的浓郁。鲁天柳蹲下身来，小心地拨开那丛花枝，看到下面有个直径两尺左右的洞口，里面散发出清淡温暖的雾气。

站在洞口，鲁天柳定住心神，脑子里的丝丝缕缕逐渐串联起来……

这洞口肯定是与外面小水潭相通的。石灰柱倒下，使水发热沸腾，随后石膏面封闭了水潭面，使得水蒸气只能通过相连的通道从这里的洞口进入圆形巨石中。圆形巨石中蒸汽无法飘散，湿暖的环境便让巨石中的植物种子迅速发芽生长，从而用这种大自然的神奇力量涨开了预留的石缝。

这里的一切全是人为设置的，整体是个妙到毫巅的断弦括（一次性的机括）。布置的人当初应该是从石头下方与水潭相连的通道进入到圆石中，而这些不同石质的路面石，应该是布置完成后用来堵住那个通道的，让它除了蒸汽之外无法让其他东西通过。

隐秘、巧妙却无杀伤力的机括，鲁天柳有理由相信这是鲁家祖先的杰作。但赞叹机括巧妙的同时，她没有疏忽更为神奇的一件事情：“究竟是什么植物的种子能在巨石中存留数千年后依旧可以发芽，究竟是什么植物能够不被湿热蒸汽捂闷而死，反而快速生长，不需要泥土养料，只要温度和水分，并且表现出无比强悍让人心撼的生命力？也许不是花草自身具备的能力，也许是天宝的灵光宝气赋予了这种不知名植物令人叹服的神奇。”想到这里，鲁天柳不由得兴奋起来，她有些急切地再次蹲下，拨开繁密的枝叶花朵寻找起来。

寻找的动作才一开始便停住了。鲁天柳有些慌乱地回过头来。

她的反应是正确的，就在她拂到花枝刹那，身后巨石的裂口外闪过一条青灰色的影子。

鲁天柳站起身来时已经非常慌张，清明的触觉告诉她，周围气流在怪异地波动着，多股无法捉摸的力量正朝着她所在的巨石包围过来，那些力量的可怕应该远远超过“八十四风云旗桩”里隐晦刺骨的寒意。清明的听觉告诉她，巨石外多个地方有人在运力绷涨、气行骨动，这些是随时可以大开杀戒的躯体。

霍然站起来的鲁天柳随手抓住一枝带着小花的花枝，和平常的女人一样，害怕时不自觉地就会抓住点东西。这枝本来漂浮生长在积水上的花枝长满细小的带着淡蓝色泽的白花，花瓣上洒满晶莹水珠，整个花枝如同玉雕。

巨石外的目光、气流、异响在一点点逼近，而鲁天柳体会更多的是这种逼近带来的危险和恐惧。即将到来的力量是自己无法抵御和承受的，所以只能赶紧离开，把这个隐秘的石中世界让给别人。只有留着性命，才能留住寻宝定穴的机会。

爱惜草木花朵的鲁天柳不会随手丢弃任何一枝美丽的花朵，连花草都爱惜的人更不会轻易丢弃自己的生命。于是她转身快步往裂口走，边走边将刚捡来的花枝插上发髻，而原来插在头上的那枚花枝已经让雁翎般飞落的水花击打得叶落瓣碎，鲁天柳便将它摘下，在钻出石缝时轻轻插入裂缝一旁的花丛之中。

从巨石裂纹中钻出后，眼前的情形让鲁天柳一愣。不知道什么时候，雁翎瀑已经不再往下落水了，无数飘飞的雁翎状水花已经变成偶然才滴落的几颗水珠。水潭上的石膏面也已经被积水压碎，中间的大部分都沉入水中不见了，只有些许挂在潭沿上。

水面上虽然没了石膏面，却多了其他东西。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小水潭上支架起两根细长的淡竹。这和最后困住鲁盛义他们的“百节纠错阵”中的竹子一样，青淡淡粉灵灵，就好像刚抽出的笋芽。

鲁天柳已经不敢再多想，更没有四处寻找架起竹子的人，玄妙的感觉让她意识到危机迫在眉睫。急切中只管晃悠悠地上了竹子，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两水潭交合的葫芦腰。

大水潭的风熏藤也被绷拉得更加平直了，难道真有人在暗中帮她？可是这种不祥的感觉到底是敌是友呢？

这一次鲁天柳没有马上过去，而是先抬头往水潭对面的石林瞄了两眼。她是在畏惧那里刺骨的寒意，也是在考虑退路。

终于，她鼓足勇气提虚升气踩凌燕步快速从风熏藤上通过。过去后，脚下没有丝毫停滞，反而将步伐放大，直接闯入“八十四风云旗桩”。

整个过程中，鲁天柳都绷紧颈椎两旁肌肉，头颈都不敢稍有斜盼。只是在从“八十四风云旗桩”中出来时，才扭头往后瞟了一眼。只是转瞬间的一眼，但依稀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石壁上落下，直扑圆石而去。

虽然鲁天柳也好奇这背影是谁的，却未因此停下脚步。也正因为背影是熟悉的，她更加快了奔出的速度。

出石柱林便是拐弯的狭道。转入峡道后，鲁天柳听到水潭那里原有的流水声被兵刃格击的声响代替了。果然是血色刃光的是非之地，鲁天柳心里着实庆幸自己判断的正确。

很快到了“三断旋板桥”前，那桥还是过来时的老样子。鲁天柳和原来一样轻车熟路地过去了。

过桥之后，稍稍定了下神，她也没有想到能出来得这么顺利，看来进来时卜的顺出卦相是灵验的，但还是有许多事情无法理解。小镇中的坎面能顺利地通过已经是不可思议，难不成也这样轻易地放她走？或许对方是腾不出手来阻止她，或许他们还有更为来势汹汹的人要对付。比如说脱出“百节纠错阵”的老爹他们。

想到这里，鲁天柳抬腿便往外跑。现在是她逃出的最好机会，也是她及时拦住鲁盛义，防止他们再被小镇中坎扣困住的最好机会。

也就在此时，三断桥下的水面无声地旋起四五个漩涡，那漩涡不大，但从水旋的速度和深陷的涡眼可以看出，导致漩涡产生的力量是强大的。

从这道街下去往外，必定要经过松了弦的“迭步巷”。就在鲁天柳距离巷口还有两个店面的时候，旁边一家寿衣铺的门一晃，蹦弹出一个青色的身影。

那身影粗短厚实，并不十分矫健潇洒，但速度却是快得惊人。整个人就像大力弹起的一只青色的皮球，而力道却远比皮球凶猛得多，就像空中飞行的一块青色石碑。

鲁天柳虽然也有很好的轻身功夫，但突然的袭击再加上极快的速度，她没能躲得过去。青色的身影在鲁天柳背上重重拍下一掌，鲁天柳连眼珠都没来得及转动一下，便直直飞出，跌扑在地，一动不动。

青衣人走到鲁天柳身旁，他没有蹲下身，更没有伸手试探鲁天柳的脉搏鼻息。他很自信，被他在背心拍上一掌，就是大罗神仙都抵受不住，更不要说这个娇弱的女娃子。再说了，他这样的高手断定一个人的生死已经不用试脉搏鼻息，从气息起伏经脉流转就能全然知晓了。

青衣人只是没有想到自己会这样轻易偷袭得手，也没想到这女子会死得如此果断。按道理说这女子是个绝顶高手，在太湖夜战中，未动身手就已经看出自己力道和气息的走向。这次如果不是在自家巢窝里，仗着对环境布局的熟悉，是绝不敢贸然袭击的。

没错，青衣人正是在太湖上被鲁天柳吓走的黑胖子。虽然他的心中尚有疑惑，却已经不愿再多做思考，这种人只对杀人感兴趣。只见他转身顿脚，一阵狂风般往雁翎瀑的峡口奔去，大概是他敏锐的嗜杀欲望发觉那边有更多血腥和杀戮的气息。

鲁天柳是被雨水浇醒的，雨很大，天色很昏暗，她不知道现在已经是什么时辰，自己在这里已经趴了多长时间。

背心有些火辣辣地疼，就像被刚灌的汤婆子给烫着了。这是唯一让她证实自己遭到袭击的凭证。袭击发生中，听觉和嗅觉没有获取任何信息，只有触觉感受到真实的力量和疼痛。那一刻，她清楚自己无法抵御这样的攻击，更害怕强大对手的重复攻击，于是在倒下的瞬间，她将一口气息存住，然后用龟息法一点点吐出。

鲁天柳缓慢爬起来，她知道受到重击的人要特别注意骨骼筋脉的反应，如果胡乱的动作也许会导致残疾甚至丧命。

她缓慢地挥摆四肢，小心翼翼地扭腰、蹦跳，一切都是正常的。刺水铜甲果然神奇，虽然在“百节纠错阵”中已经抗住竹枝的击打，但那力度毕竟与高手的全力袭击是无法相比的。

晦涩的天空分不出晨夕，所以夜色也就降临得毫无征兆。还没等鲁天柳心中的自喜泯去，黑夜就已经将她淹没在了墨色之中。

墨色里穿行在危机四伏的小镇是件可怕的事情，可也不能站在这里，等对家高手回来将自己再杀一次。

雨更大了，雨声很响，这已经不像是春雨，而更像是夏日的暴雨。“三断旋板桥”下面沟水的翻腾，三断旋板也开始无端地缓慢转动起来。

迭步巷里更加黑暗，鲁天柳虽然有白蛇眼却不敢拿出来照亮。幸亏鲁天柳有清明的触觉，虽然双目看不清，可她只需要将“飞絮帕”撒出，便能感觉出巷内地面的情况。

巷口往里三步和原先一样，坎面没有恢复，于是鲁天柳走了进去。当她快走到对面巷口时，却突然听到一片由远及近的杂乱脚步声。其中有一个脚步是熟悉的，其中有许多脚步是一致的。

一阵雨水在巷口溅起，随即一张惨白惊恐的脸庞模模糊糊地出现在巷口。

“老爹！”鲁天柳从颠跛的脚步声中已经辨出来的是鲁盛义，这让她感到一丝欣慰，老爹没事！他们已经从“百节纠错阵”中脱出。

可那些非常一致的脚步声是谁的？脚步很轻，体型不大，步法笨拙速度却很快。听声响没穿鞋，应该是哪种用双足奔走的小兽子。

从鲁盛义的脸色看，他已经到了快崩溃的边缘，鲁天柳的一声突如其来的“老爹”，更吓得他魂飞魄散。

“啊！啊啊！柳儿？快逃！赶快逃！被圈住就没命了！”鲁盛义虽然被鲁天柳吓着，脚下却无丝毫停滞。

鲁盛义拉着鲁天柳就走，转身间鲁天柳看到巷口处出现了一个浮胀的矮小身体，皮肤颜色也像鲁盛义的脸色一样惨白。

从迭步巷出来，鲁盛义立刻从挎着的木箱下层中抽出一片锋利的青钢盘锯，甩手飞入背后的小巷，同时拉住鲁天柳侧身闪躲到巷口旁边。

随着一声利刃入肉的“扑哧”声，巷子里怪异的脚步声停止了。鲁天柳有点奇怪，后面明明许多的脚步声，怎么一击之下，全都停止了？

“哇嘎——”，巷子里传出的一声怪叫，差点没把鲁天柳骇晕过去。随着这声怪叫，有什么东西迸炸开来，碎物、液汁带着浓烈的腥味儿和腐臭冲出了巷口。

巷子外的光线要稍好些，因此鲁天柳能勉强看清一地的黄水和几堆碎肉。鲁盛义飞出的那片盘锯在石路面上滚转了几圈倒下，发出“咣当当”的脆响。

盘锯倒下，一缕青烟升起，那只青钢盘锯生生被溶解了！从小巷里喷出的黄水竟然具有溶解金属的强烈腐蚀性。

青烟的气味很难闻，溶解的情景更骇人。已经被浓烈的腥味儿和腐臭搞得胃腹翻腾的鲁天柳再也支持不住，一口清水喷吐出来。

闪在一旁的鲁盛义却没有反应，似乎早就见识过这种情形。他只是侧转着头，很专心地在听巷子里的动静。

巷子里整齐的脚步再次响起，鲁盛义也再次拉起鲁天柳疯狂奔逃：“快走！刚才那只不是主婴。”

“那是什么？那些怪物是什么？”

“鬼婴！”解答只两个字，人已经奔出了六七步。

xiongmao鬼婴壁

此时，在街尾端三断桥那里，有两个人正从桥下的深沟中慢慢地后退上来。他们背对着鲁盛义和鲁天柳，没法看到奔逃过来的父女俩，可这两人竟然连静寂街道中回响的脚步声也没注意到。出现这种状况是因为他们正全神贯注地戒备着，把他们从水中逼出的怪东西随时都会趁他们微小的疏忽发动攻击。

“五哥，快溜哉！”鲁天柳看到前面退上来的两个人，也认出那是关五郎和俞有刺。

“不要过来，这里危险！”五郎听到鲁天柳的声音，但仍没有回头，只是吐掉衔在嘴里换气的猪尿泡，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

鲁天柳和鲁盛义奔逃的脚步戛然而止，因为他们看到逼迫五郎和俞有刺的矮小身影和后面追赶自己的一模一样。

鲁盛义停住脚步的同时，转身朝后，一手持“子午钉雨盒”，一手持“十形碎身刨”，这两样东西都是可以远距离连续射杀的暗器。既然无处可逃了，就只能设法阻止鬼婴靠近。

后面追赶的那些鬼婴没有即刻扑上来，而是散成一排封住了道路，然后和那些从水下出现的同类一样，以缓慢的速度、一致的步伐渐渐逼近过来。

黑暗之中，迭步巷中不断有鬼婴出现，层层叠叠封住了街道。沟水里也不断有鬼婴出水，同时沟道对岸的峡口里也有，它们动作一致地走入水中，凫水而来。

四个人被逼退到一起，再没有退逃的余地。

鬼婴们在一个很近的位置也止住逼近的脚步，将四个人团团围住，睁绽着两线黄白盯视住面前惊恐无望的人。

雨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像靡靡的雾幕弥漫在夜色中。

鲁天柳到此时才彻底看清那些鬼婴，它们的体型和模样真的很像婴孩，但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呆滞，要不是亲眼见到，很难想象它们能跑得这么快。鬼婴全都一丝不挂，惨白的皮肤上暴出根根青紫色的粗大血脉。最怪异的是鬼婴的脸，硕大的滚圆头颅，却长得龇牙尖鼻。一双眼缝很长大，却像怎么也睁不开一样。

鲁天柳打了个冷战，这寒意与大水潭边差点让她冻结住的寒意是一样的。现在鲁天柳终于知道意识上的寒劲是从何而来了，是眼睛，鬼婴的眼睛。

“动一动，不要让它们集中盯视，那样会冻结你们的意识。”鲁天柳赶紧提醒大家。

四个人开始动作了，背背相对转着圈，这样那些鬼婴就不能把目光长时间集中在谁的身上。

鬼婴也开始动了，最前面的没有动，后面的则开始往前面的身上爬。爬的动作很一致，爬上去后的姿势却是各异的。

“到底有多少？”鲁天柳看着越堆越高的怪异玩意儿，禁不住自语了一句。

“总要有一百多只。”鲁盛义说。

“它们这是要干什么？”俞有刺问。

“垒墙壁。”鲁盛义说。

“是百婴壁？”鲁天柳发出一声惊呼。

“不，比那更厉害，是鬼婴壁！”

百婴壁，其实技法与坎子家有很大区别，它更接近于术家，并且应该算是邪术。是利用一个活婴为引，用九十九只种下“生相符咒”的药浸死婴为器，以音和形的惑力破坏被困人的心神，直至被困人承受不住而自毁。这些死婴还伤不得，只要一伤，就会启开“命血附”的蛊咒，死婴会不休不止缠抓伤它之人，直到那人的鲜血布满它全身每个部位才会休止。而药浸的死婴手脚如铁，力能裂石，它们获取人的鲜血都是抓破胸腹颈脉，中者无有生还，所以内行的坎子家在伤到死婴后，都是立刻断腕割肉，趁死婴还未伤到自己，抢先喷溅鲜血涂满死婴全身。

鬼婴壁又有不同。鬼婴都是杀死怀胎待产妇人，入土七七四十九日后再将腹中婴身剖出用药浸泡。与百婴壁的死婴相比，其音、形的惑力更烈，而且还能以眼意惑人。另外它们体内充满巨腐的尸液，伤它一处则全身俱爆，那喷溅物只要沾上一滴，就会全身腐化成水。鬼婴壁在数量上也与百婴壁不同，鬼婴壁已经不限制为百个，因为其主婴不用活婴，这样就不用考虑到控制力的大小，数量也就没有了规定。

现在鬼婴壁已成，就像是个圆筒，将四个人牢牢罩住。成壁后的鬼婴各具形态，难怪它们要比百婴壁数量多，因为它们有大有小，形态各自扭曲。

“百婴壁，圈无命。”这是江湖上坎子家都知道的俗语。不过当百婴壁成圈以后，还是有脱逃机会的，那就是抓控住为引的主活婴。鲁盛义和鲁盛孝曾经在滴翠峡救助被水中“百婴壁”所困的倪家盲爷的老少，所用手段就是寻主婴。当时他们本想用三菱飞凿钉住主婴手臂，却因为水的折射导致位置误差，杀死了主婴，这才中了“断嗣”蛊咒。

现在鬼婴壁也已成圈，可鲁盛义非但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反在嘴里反复念叨着：“圈住了！没命了！”

“老爹，侬不是懂寻主婴破圈的路数吗？”知道这是类似百婴壁的鬼婴壁后，鲁天柳反轻松了许多。

“是，可是、可是就是这鬼婴壁中找不到主婴！”鲁盛义已经有些语无伦次，其实刚才这段时间，他无时无刻不在鬼婴群中寻找主婴，但无所获。

鬼婴壁暂时没有启动，只是围着。对家似乎还不想他们马上死，或许是因为有些目的未曾达到，他们活着有用处。

“不能这样等死！”俞有刺觉得这样光转圈可不是办法。

“我杀开条路，你们先走。”五郎的勇敢是毋庸置疑的。

“不行格，侬一动刀，鬼婴受伤爆裂，尸液溅出个，阿拉全都得化成黄水。”此时的鲁天柳反倒是镇定了下来，见识过尸水化盘锯的她赶紧阻止了五郎鲁莽的打算。

“是的，鬼婴不同于百婴壁的死婴，不要莽撞行事。”鲁盛义说道。

“这样回事啊！那我不用刀。”五郎又说。

鲁天柳没理五郎，因为她清明的三觉听到一种奇怪的声响，那声响有些像千年老树的根茎被拔断了。

鲁盛义和俞有刺也没搭话，因为他们看到了人。一个悄没声息出现的人，站在旁边屋顶中脊上，还打着把油纸伞。天黑，看不清脸面，而且还有伞的阴影罩着，只能看到那人挺立的身躯，很是修长挺拔。

“那里有路！”鲁盛义轻声说道。

“知道。”鲁天柳回道。

“只要鬼婴壁一动，我们想办法引下那人，你就能从上面逃脱。”鲁盛义又说。

“行，有机会我就走。”鲁天柳虽然也儿女情长，但江湖危急中必须遵守另一种原则。这个原则鲁盛义从小就教导她：只有最好地保住自己性命，才真正对得起爱护你的人和为你牺牲的人。更何况天宝定凡疆的使命比任何人的性命都重要，而这使命也确确实实需要有人留着性命去做。

五郎和俞有刺也很清楚，他们当中能凭空上房越脊的只有鲁天柳，能将启宝镇凶穴的大事继续下去的也只有鲁天柳，所以即使牺牲自己也要保住她。

打伞的人能上房顶，说明这里的房顶不是死路，而是对家所设的突袭暗道。如果鲁盛义他们三个合力撞开鬼婴壁，再用极突然的手法逼开屋顶上的人，那么鲁天柳逃走还是有希望的。

周围非常寂静，只能听到已经旋转得很快的“三断旋板桥”带出的呼呼风声。

突然，“咯——咔——嘣——”一声巨响，鲁盛义他们都被吓得一个激灵，屋顶上的人也不禁重重一颤，他们全下意识地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瞄了一眼，那是雁翎瀑峡口。

鲁天柳看到了房顶上打伞人的反应，这说明奇怪的声音也在对家的意料之外，对家也为这声音感到困惑。

鲁天柳他们四个依旧背靠背转着圈，当鲁天柳转到背朝屋顶上人的时候，她给身边的五郎做了个手势。这手势只有五郎和鲁天柳两个人知道，是他们自己琢磨出来的。五郎虽然不是很聪明，但一见这手势便立刻明白了鲁天柳的意图。

果然，过了不多久，那奇怪的声响再次响起。这次声音更大，甚至感觉到了震动。震动和巨响让鬼婴壁也出现了异动。

也就在余音未绝之际，鲁天柳和五郎同时发出长长的惊呼。鲁天柳尖利的嗓音夹带在五郎浑厚粗亢的声音中，像是把锋利的锯条切割开了雨幕，那感觉比见到了鬼还要凄惨。

屋顶上的人这次不止是往传来巨响的峡口望去，他还在紧张地四处寻找。他也想知道，两个年轻人是被什么惊吓得如此撕心裂肺地惨叫，那东西对自己会不会也有威胁。

也就在此时，五郎将朴刀插在地面的石缝中，空着双手朝鬼婴壁扑撞了过去。

谁都没有料到还有人敢空手扑向如此龌龊诡异的鬼婴们，如果鬼婴们有思想的话，它们自己可能都不会料到。不过鬼婴壁并没有被撞开，天生神力的五郎只是将那个鬼婴们叠垒的圆筒撞得微晃了下。

这在鲁天柳意料之中，如果真能一撞即开的话，那鬼婴壁也成不了江湖上闻风丧胆的坎面了。可鲁天柳并不是要五郎撞开鬼婴壁，而是要借助五郎的纵撞之力给自己添个踏脚点。随着五郎身体纵出，鲁天柳也拧柳腰飞出。五郎撞在鬼婴壁上的刹那，鲁天柳刚好在他肩头一踏，身体在空中一个翻卷，越过鬼婴壁顶端，往旁边屋顶落去。

知女莫若父，从鲁天柳发出尖叫的刹那，鲁盛义就已经知晓两个年轻人会有动作，所以想都没想，“子午钉盒”、“十形碎身刨”一齐启动，雨点般密集的钉子和十片各种形状的刨片挟带劲风朝屋顶那人射去。

屋顶上那人身形未动，只是将手中的油布伞朝鲁盛义这方向微微一倾，就像遮挡斜风细雨一样。这把普通的油纸伞竟然将几十枚钉子和十种形状的刨片尽数挡落在屋顶的瓦片上。这伞要是山西倪家的“雨金刚”，挡掉这些利器还在情理之中，可它只是一把普通的油纸伞啊！

跃起在空中的鲁天柳也撒出“飞絮帕”，“飞絮帕”的钢链缠在油纸伞的一支伞骨尖上，手中再猛然用力回拉。她的想法很实用，要么拉开伞面，让下面老爹手中暗器的攻击奏效，逼得这人让开路；要么借他伞的回夺力量，自己直接从他头顶跃过去。

那把油纸伞确实回夺了，可非但没有带起鲁天柳的身体，反而是将套在手臂上的“飞絮帕”一下子夺去。“飞絮帕”的链尾套子扯下半只袖管，在她手臂上留下一片绯红。

鲁天柳在屋檐往上一点的瓦面上落脚，但没等她完全站稳，持伞的人动了。他没有走也没有跳，身体笔直，无声地从屋脊处滑下。同时纸伞往下一倒，伞面对直撞向鲁天柳。

鲁天柳熟悉屋面瓦沟的构造铺设，在屋脊瓦梁间纵跃奔走也是她的强项，但她竟然没能和那人在屋顶上作丝毫的周旋，直愣愣地任凭那雨伞头在自己胸前一撞，便像片飘飞的落叶那样撞跌回鬼婴壁的圆筒中。

五郎和俞有刺接住横身落下的鲁天柳，却发现她受到的最大伤害竟然是精神上的。跌下后的鲁天柳手掌冰凉，身体颤抖，神情恍惚，一双眼睛直勾勾地，嘴里不断在喃喃着：“没有头！没有头！”

xiongmao顺出否

打伞的人没再理会鲁盛义他们，转身沿屋檐飞速朝雁翎瀑峡口方向奔纵而出。在身体跃离屋顶的同时发出一声怪异的呼喝，然后在伞的助力下，轻松地飘飞到水沟的另一边。

在发出第二声巨响之后，雁翎瀑那里非但喧嚣声不断，其中还夹着人的惊叫和惨呼。发生如此怪异的情况，打伞人当然要过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等鲁天柳从失魂中清醒过来，持伞人过河时发出的那声怪异呼喝产生后果了。鬼婴壁上的鬼婴开始哭泣起来，声音从低到高，从和缓到刺耳，从有节奏到混乱。哭的腔调也是千奇百怪的，而且每哭过一段，便会变换不同腔调的哭声。

哭声才响，鲁盛义和俞有刺一下就把双耳堵住，脸色变得青灰。哭泣的鬼婴只发出哭声却没有眼泪，而鲁盛义和俞有刺眼中却已是泪水直流。

五郎俯身再次撞向鬼婴壁，样子就像是头发狂的野牛。只是一撞之下便被弹跌回来，叉腿坐在地上，脸上神情比鲁天柳更加迷茫呆滞。

鬼婴的哭声当然是可怕的，迭步巷里一只鬼婴临死的惨叫就已经让鲁天柳心闷呕吐，更何况上百只鬼婴的齐声号哭。

打伞人奔进峡道的同时，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奔出了峡道口，与他擦肩而过。谁都没理谁，就像根本没看见一样。但打伞的人刚进到峡道里，马上便掉头跟在那两个人后面重又奔了出来。紧接着，峡口中冲出一道巨大的水流，铺天盖地、势不可挡。

水流冲出，如同一只妖魔的巨手，瞬间把峡口的一切都给抹平了。树木不见了，花草不见了，嶙峋的石块不见了，三断旋板桥也不见了，只留下满地碎石断枝。

水流虽然凶猛却没有持续，它刚冲出峡口，两边的山体便重重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持续的流口给堵住了，所以这股水流全被三断旋板桥下的深沟收入，顺流而走，没能冲到鲁天柳他们的位置。

水流没能将前面奔逃的两个人冲走，他们对这样的水流冲击似乎很有经验，刚出峡道口，便躲到山壁的一侧，并且努力地往上攀援。而那个打伞的人速度虽然比前面两个还快，甚至后发先至地跑到两人的前面，但他终归跑不过急流。水流一冲过后，只看到深沟中纸伞沉浮了一下，就不见了。

冲出的水流顺着沟道流走后，攀在石壁上的人立刻看到了鬼婴壁和被困住的四个人。

“以心度物，无知无觉，万物为虚，百觉为玄，哪管它声色形迷厉音魍态。”石壁山的人发出一声清朗的高呼。

高呼的这句话出自《玄觉》离虚篇，意思是让人把一切美好的、丑恶的都看作虚幻，要以心去感觉事物，那样对世界的认知才能有个新的视角，到达一个极高的境界。

失魂状态的鲁天柳眼珠突然一转，随即发出两道青绿的芒泽。“青瞳碧眼是半仙”，这是天师掌教给她下的定言。

躺在地上的鲁天柳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伸手一指：“是它！”

飞絮帕是随着那指定的手指撒出的。虽然就剩下一根飞絮帕，可目标只有一个鬼婴，这一根飞絮帕足够了。帕子里的球头直入鬼婴口中，这只鬼婴没了哭声，只勉强还能发出几声几不可闻的呜咽。于是其他鬼婴的哭声快速减弱，也变成了呜咽声。

呆坐在地的五郎也眼珠一转清醒过来，他蹦跳起身，再次直冲向鬼婴壁。目标很明确，就是那只被鲁天柳飞絮帕球头塞住口的鬼婴。这次鬼婴壁轻易就被撞开个口子，五郎和那只鬼婴抱打在一块儿。

鬼婴壁散了，因为与五郎缠斗在一处的就是鬼婴壁的主婴。但启动了的鬼婴壁与百婴壁又是不同的，百婴壁用的是死婴，主婴被破，其他死婴便失去蛊咒引子，完全失去作用。而鬼婴不同，没了主婴为引后，它们就会各自为战，目标还是原来的目标。

鬼婴不能用利刃格杀的，如果能忍受住它们的龌龊和恶心模样，那么倒是可以空手和他们角搏一番。但这拳脚间也不能太重，鬼婴的体液溅出来，只需一点就能将你整个大活人给化掉。

所以当散开的鬼婴扑上来时，鲁盛义和俞有刺只能赤手抵抗，只有鲁天柳还能用她的飞絮帕，一边纵跃蹦跳着避让，一边不时用飞絮帕的球头飞击那些鬼婴的眼睛、喉颈等常见的柔弱部位。

很快，五郎被一堆鬼婴缠裹抓拿得不能动上分毫。鲁盛义和俞有刺虽然相互照应着，但也是大口喘着粗气，汗珠噼啪乱甩，已经撑不下去了。

飞絮帕击打根本没有效果，竭力地避让躲闪也越来越忙乱，鲁天柳也慌了，刚刚悟出的一点玄妙心诀一下都丢到九霄云外。她没想到，破了主婴，散了鬼婴壁，自己的局势反变得更加危急。

“有法子毁它们吗？”难得鲁天柳还记得深沟另一边有高人。

“封全身九万九千穴，三钟[37]后即死。”另一边的高人答道。

据说人生下后，身体上包括毛孔共有九万九千穴，这些穴口都是可以用来吐纳转换内息的。杀死这些鬼婴需要将它们全身的穴口都封住，这样的答案等于是在告诉鲁天柳没有办法。

渐渐地，鬼婴们将鲁天柳、俞有刺、鲁盛义三个人逼到深沟的边沿，连辗转一下身形的余地都没了。而深沟现在已经是湍流翻涌，水面漩子套漩子，十分凶险。鲁天柳、俞有刺精通水性，所以一眼就能看出这样的水下已经是死路。

现在能怎么办？恐怕只能在心中期盼奇迹的出现，祷求哪位神仙下凡解了他们的厄难。

没有神仙，却有神仙般的天师。就在鲁天柳手忙脚乱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的屋顶上响起：“以清驳浊，三脉断无脉；无分生死，心滞则行缓；老君青牛，如静亦千里；太上律令，且看我来行。”随着这清朗的声音，屋顶上有金粉香灰飘飘而下。随着金粉香灰的飘舞和弥漫，鬼婴们的动作开始慢了下来。

“快上来，这只能让它们暂缓片刻。”这是周天师的声音。在淡竹林里走散的周天师突然出现在这里。鲁天柳立刻纵身朝上，将手中飞絮帕往发出声音的位置抛去。

飞絮帕缠绕在张天师的剑鞘上，那边一带力，鲁天柳就从鬼婴丛中拔地而起，飞落在屋顶上面。

此时下面已经变得安静，鲁盛义和俞有刺依然被鬼婴们缠抱住，无法动得分毫。不过，鲁盛义的朝向正好看到鲁天柳上了房，便扯开嗓子喊道：“断梢木葡萄花，分叉枝鹿角台，断则立断，斧锯齐下。”这话鲁家人都知道，断了梢头的木头可以雕刻葡萄花，分叉的枝料可以做鹿角台，意思是不要在意眼前的优劣，当机立断，做出正确的选择。鲁盛义这是让鲁天柳赶快走，她的顺利逃脱也许反会对眼下的恶劣形势有利。

鲁天柳没有走，也没有设法下去解救老爹他们，而是仔细辨认了一下沟道对面的两个人。天色太暗看不清，但鲁天柳清明三觉却准确捕获到篾匠身上篾条特有的摩擦声和水油爆身上的油腻酒臭味。

此时深沟里不仅水情凶险，而且水的流速已经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所以那边的两个人只能站在沟道边，无法越过激流来帮忙救援。

“我先走！”不知道鲁天柳是在对谁说。

“行当行，留自留，无旁骛，心犀通，半仙之体自脱俗，勿信魍魉迷离说。”水油爆的话不是谁都听得懂的，但听懂还是其次，重要的是信与不信。

鲁天柳听完，立即转身从屋脊上翻过，往黑暗中而去。周天师紧跟在鲁天柳身后，两人的背影须臾之间便在人们的视线里消失了。

过了两道屋脊，鲁天柳不敢继续在屋面上走了。屋脊上的路是对家的暗行道，这一般都是很窄很难辨别的。而与这些暗行道相接的一般都是更为灵敏快速的坎扣，危险性也更大。于是鲁天柳在一个能确认无事的瓦面位置回到街道上，依旧沿进来时的路径往回走。

往回走的路应该比进来时顺利得多，一些坎扣都已经被破，但更多更大的威胁正渐渐围拢、逼近，而且这一个个威胁都是鲁天柳无法逃避和抵挡的灭顶之灾。

此时，在小镇外石道两边的树林里，聚集着一群机警的动物。他们全都有一副怪异的脸，像是戴着鬼怪面具，又像是唱戏人画的油彩，颜色艳丽，造型诡异。这些活兽扣子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聚集驱动，本来先前“九转天格”在第八转时这些兽扣子会同时杀出，却没料到祝篾匠三转之后就带着大家逃出设置。兽扣没用上，所以它们都被召唤到此处，蓄势准备上次未能实施的攻杀。

更远处的一条草沟里，一群穿绿衣的蒙面人正往这座低矮的小镇迅速移动。奇怪的是这些人都没有手，而是在左手腕上安着蝎尾尖钩，右手腕上安着双刃豹爪刀。他们都是自小便砍去双手，然后将武器与骨肉用钉销穿连，长成后便固定为身体的一部分。这样的双手除了杀人就不能再做其他事情，所以这些人在江湖上被称作“天生杀”。而这群“天生杀”正是朱家门长下令援助东南巢穴的先头部队。他们此行的宗旨就是杀死全部闯入此地的外来人，夺取门长想要的东西。

与草沟相交的一片草坡上，也有一群服色各异的人在朝小镇的方向前进。他们的行进要艰难些，因为此处石坡明显经过人工修凿，草皮格外的光滑，像是专门派什么用场的。不过人数不多的这群人明显个个都是高手，他们在这样险峻的地方攀缘行走很是稳健快速。按这样的速度和路线来看，不久之后，他们将会与那群“天生杀”碰头。

而在千翎山区的边缘入口，曾与鲁一弃有过两次交锋的青衣人也带着大批的人正往悟真谷赶。他的表情虽然镇定，心中却是焦急万分。

前一次在东北，“金”宝未得只能算是失之交臂，再后来海上这趟虽没有收获也不算懊恼，但此地藏有天宝之一“水”宝的说法，是朱家几代殚精竭虑得出的结论，把握最大也付出最多。虽然许多年来都未曾寻到宝迹启宝出位，但始终整个宝构其实都在朱家控制之中。如果这宝贝再落入鲁家之手，那可真是追悔莫及。

在得到有人攻入后的消息后，他本来是要集中力量，消灭一切隐患的，但后来思虑再三，终究抵不过心中一丝贪欲，决定兵行险着，让这里的手下故意放攻入之人进去。在他们启出自家久寻不到的宝贝后，再行下手抢夺。可自己还未到千翎山区，里面就又有讯息传出，说是局面变得不太好控制了，闯入的人分作几路，各行其是，最后也不知道有没有取出宝贝，是谁取了宝贝。

对于这种意料不到的情况，青衣人怎么还能保持住淡定之心。现在必须马上赶在那些人逃出之前将他们全数拿住，不管死活决不能漏掉一个，这是确保宝贝不失的唯一对策。

出路有重重的围堵，镇内是杀机四伏。身边的人无法摸到底细，被困住的亲人也吉凶未卜。鲁天柳的脚步在放慢，最终停住。她抬眼望去，近处有房，远处有岭，只是都浸没在黑暗之中。脚下的路还是进来时的那条路，可现在还能不能走，还让不让走？再有，就算是像自己进来时掌卜出的结果那样，可以顺出，但出去了自己又该去往哪里？

不能就此脱身！还有些事情要做！

夜色霏雨之中，鲁天柳的目光再次灼灼地燃烧起来！

1.过去少数渔家用来代称风力，其他还有“历书翻”、“干豚晃”、“龟壳掀”等。

2.船家判定距离的概念，大概在五十米左右。

3.一种捕具，像鞭炮一样将连串的滚花钩子挂在一根绳索上。滚花钩本身就有三个钩叉，用于抛钓，鞭串滚花钩则用于在密集鱼群中的抛钓，一次可以拉上许多条鱼。

4.木工雕饰中的术语，有些像交叉的双S形。

5.奇门遁甲第十三局，字面上理解，就是在递酒斛的同时，从下面给别人扎入锥子，指的以一种表象来掩盖真实的攻击，也指两种不同形式的攻击同时进行。

6.冷兵器世代，军营中负责侦查、了望、报警的士兵小头领。

7.鲁家估量距离的尺度，一凳长大约在两尺五左右。

8.一个专门利用水路漂流运送木材、竹子的民间帮会。

9.连接成串的漂流筏子，在最前面一个筏子上控制方向，避让漩涡和障碍的人。

10.过去渔家用抛网的长度来表示距离，一抛网大概在二十五到三十米之间。

11.鲁家算房子门口到里墙的纵深，一般一屋纵在五到六米。

12.宋代五大名窑之首，其成就在于釉中加入铜金属，经高温产生窑变，使釉色以青、蓝、白为主，兼有玫瑰紫、海棠红等，色彩斑斓，美如朝晖晚霞，被誉为“国之瑰宝”，在宋代就享有“黄金有价钧无价”、“纵有家财万贯不如钧瓷一片”的盛誉。

13.一种瓷器的装饰方法，用瓷块叠成楼宇、山峦状。

14.鱼鳃至鱼尾的中心线。

15.这本书是元朝时的外文译本，据说原作者是个欧洲商人，翻译后的版本上未曾刻印译者的名字。书中收录的是元朝时中国边远地域和周边小国的一些奇异事情，还有一些稀少的技艺，飐婆萨满就是此书中确有记载的。

16.船尾支伸出来的一片板叶，其作用主要是用于快速航行时优化空气动力，这和汽车的尾翼扰流作用有些相似。但“铁头船”的尾翼还是一道扣，因为船体最容易被人从水中攀爬而上的位置就在船尾，这里机构复杂，可借力踩踏的物件多。为了防止有人从船尾攻爬上铁头船，这里的尾板在机括操作下，能快速落下，击打整个尾部范围中的目标。

17.渔家的俗语，意思是一锅端、全活捉。

18.鬲（lì）：古时一种可以盛米盛水还可蒸煮饭食的器皿。

19.坎子家阻碍行进速度和路线的设置。

20.家庭取暖用具，充满热水后放置被窝以提高温度。是一种铜质或磁质的扁扁的圆壶，上方开有一个带螺帽的口子，热水就从这个口子灌进去。

21.道家用过的极为偏门的测量单位，一气行步大约为1米，这里说的也就是在5.5米左右。

22.一种守城的器具，城头上使用的是由木条、竹条编制而成，比较轻巧，上面裹了布条浇上油，点着了从城头滚下；地面上使用的是大木柱，浇上油点火，两侧有铁杆伸出可在后面用环头铁杆往前推，可逼退地面进攻或直接攻入对方阵形。

23.闷坎、牢坎和部分困坎开关口子的闸门。

24.塞子或封板被一个循环的机括控制，这个循环机括只朝一个方向运动。塞子或封板到位后，无法反向推开，只能继续往里运动，等循环线路转过了弯，才能将口子让开。

25.风水术语，指周围山形，远、大为朝山，近、小为案山。

26.坎子家术语。设置多条道型的坎面时，不是所有的坎之间都能配合着起到作用的，因为它们布置时的手法、技巧、器材都存在差异。其中各方面能够相互配合，共同组成一个更大更厉害坎面的两条或者更多道形坎才能叫“合线儿”。

27.装有人的发、甲和生辰八字，天数星位。

28.急流行船中需要配备的重要人员，负责查看水况。

29.意思是为了能够受力而必须牢靠地固定在地面上。

30.道家修炼的一种方法。道家将体内气息、血脉、器官划分为几个部分，然后将一些影响修炼的概念通过意识控制藏在各个部位里，然后让本元的气息按一定路线冲向灵窍，达到入虚提升、气脉贯通的目的。

31.道家将外来吸收的一些不良物质和人体内产生的一些不良物质称为铅汞，意思是难以消解又有毒素。修炼中要以意念驱动血行，将这些物质化解掉，这过程中需要的是血脉的运行，而且最终路线是绕转到与心位齐平，因为最终化解的物质是要通过肺部吐纳而出的。

32.天色漆黑没有现成的路径。

33.天师教认为，除了静修悟道，外出除妖伏魔造福百姓也是得道的一种功德修炼，这就叫做外功。

34.将线按一定范围角度折连成X形。

35.做酒刚发酵还未掺水时的糟料。

36.辟尘一工中用来去除缝隙中污垢的工具，像小的尖头扁签。

37.道家常以撞钟的间隔长短来计量很短时间，一钟大概在十秒左右。

目录

第一章 水宝定西南，鲁天柳解开身世之谜

无影杀

辨魍魉

杀无途

凭何遁

跃天涡

早已觉

水回天

第二章 屠龙匕被盗，朱门长身陷锢魂绝气台

电抹宵

三丘土

天将淋

飘磷骨

地下天

循气墙

骨形道

局压局

地惊变

第三章 决战仙脐湖，“鬼骑羊”大破“奔射山形压”

人迹西

以计突

转雕鞍

复虞诈

山形压

不容轻

断然杀

疯绞杀

毒火烈

第四章 阴世更道，通往天梯山的死亡之路

阴世道

伏石梦

三刀对

又恶阻

论输赢

难了步

辨断弦

刹石崩

第五章 金顶寺：朱家最后一步棋

辨异相

踪被觉

赌为行

双强闯

血溅佛

杀为度

涅槃杀

双奇解

第六章 五行天宝现身，鲁一弃舍身定凶穴

皆狡杀

同百碎

凶局变

流露形

雀在后

火行局

开凶脉

尾 声

天沟对

第一章 水宝定西南，鲁天柳解开身世之谜

雨停了，泪却流下。当完全解脱放松之后，便是感情的宣泄。悲戚的鲁天柳想起了太多太多，有人，有事，有过去，有现在。老爹没了，家没了，自己该何去何从？

关五郎爬到鲁天柳身边时，她已经站在一块突起的平石上，婆娑的泪眼静静注视着西南方向的一个岭头。那顶上有棵柳树，枝繁叶茂，独立摇曳。

“去哪里？”关五郎问。

“或许……”鲁天柳缓缓抬起手臂，朝着一个方向指去，“或许我该去那里，我是从那里来的。”

xiongmao无影杀

夜雨又起，将悟真谷中黑瓦白墙的小镇完全包裹在黑暗与混沌之中。但鲁天柳的目光依旧明亮，思维仍然清晰。

镇口坎面的巨大石碾已经不见，现在是一个和蔼的秃顶老头。但老头施加给鲁天柳的无形压力比石碾要沉重许多。

“呵呵，丫头，糊弄我就免了吧。是我启了水磨隔石，你才脱出碾鬼磨。没我那枚袁大头，你怎能出‘四分五裂’道？还有‘迭步巷’‘川流不息对合子’‘三断旋斩桥’、八十四旗柱上的鬼婴，没我卸弦哪道坎子你能过？所以真人面前不做虚，还是把东西拿出来吧。”秃顶老头很絮叨。

“哦！碾鬼磨。”鲁天柳明白了。对家知道双碾槽的缺儿所在，所以下面加设一坎，让躲过双碾槽的闯坎人自投死地，钻进专门磨人的水磨。磨盘一转，人成碎末。磨口一开，碎末冲走，只黏附下厚厚人油。

“您老真是个好人，回去后我备大礼来谢你。”

“你得到的东西就是大礼，把那个给我就行。”老头很固执。

“喏，我在里面采了支花，你要吗？”鲁天柳从发髻上拿下那支小花递向老头。老头眼光中瞬间闪过蛇一般的凶毒，这眼光正是她在裂石中感觉到的。

“你要没拿到东西是不会急着往外面跑的。但东西不给我，你跑不出去。”老头说。

“我护着你冲出去。”站在鲁天柳身旁的周天师拔剑奔老头而去。

鲁天柳把花枝插回发髻，她没有等待周天师杀出一条路来，而是趁这机会转身往回跑，她想另找一条出镇的路。因为这小镇的布局，无路不一定就是死路。

其实刚才经过四分五裂路口时，鲁天柳就已经看出屋顶间的差异。那里有一座房的房顶多出两道横架，屋檐猫头倒隼固定。这样的屋顶承重大，瓦片不下滑。很可能是对家的暗活道。

鲁天柳判断得没错，那屋顶的确有活道。她往里闯时，脊兽般的鬼婴就是在那屋顶上偷视她的。但现在这条道没法走，因为有两个人守着，两个都曾差点杀死她的人。

屋顶上站着打伞的人。鲁天柳试图冲出鬼婴壁时就发现，这人雨伞遮掩下的躯体上竟然没有头颅。正因为这样，那次鲁天柳受到的惊吓要比实际攻击厉害得多。后来这人明明被激流冲走，现在却又出现在这里，这让鲁天柳更加断定他是鬼不是人。

街上还站着之前偷袭了鲁天柳一掌的黑胖子。他的气势沉稳如岳，仿佛连目光都能够给人如锤的重击。很难想象，这人偷袭时竟然可以快如闪电。

鲁天柳放慢脚步的同时，觉察到那两人的气息十分紊乱。很奇怪，他们两个似乎比自己更紧张。

的确，当一个被自己杀死的人毫发无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谁都会紧张。黑胖子的自信已经荡然无存；打伞的人心中惧意更甚，因为鬼婴壁竟然也没能留住她。

“柳儿别怕，我们来了！”是鲁盛义，他带着关五郎、俞有刺从上个街口奔来。

随着一个黑影低空掠过，另一个声音在四分岔道那边响起：“哎，余把子，你可记得还我酒，用我的酒给那些鬼娃子洗了澡，真是可惜。”是红眼八哥和水油爆，后面跟着祝篾匠。他们无法越过湍急的深沟，另外找路绕过来的。

“那还叫酒，味道跟醋似的，回去我还你缸镇江醋，让你也洗个澡。”俞有刺回道。

“我那就算是醋，也不是镇江醋可比的。昙花蕊子酒加浆果捂沅醋，腐尸遇之则干，干尸遇之则化，要不怎么能驱走那些鬼娃子。”水油爆赶紧辩驳。

“那也是靠老祝做的竹喷筒，要不你那酒加醋也射不过河。”

就在此时，周天师和秃顶老头也从鲁天柳身后赶上来。两人呈犄角状，都离她有十步左右。鲁天柳感到很奇怪，这两人非但没有拼个你死我活，反倒相伴过来围赶自己，自己真就那么重要？

“柳丫头，把东西给我，我能带出去。”周天师的语气和神情都很诚恳。

“谁都出不去，除非把东西交给我。”秃顶老头眼露凶光。

“别听他们的，跟我走。”水油爆身形扑朔，恍惚间就已经绕过黑胖子，站在距离鲁天柳十步远的位置上。

三个气度迥异的老头呈三角状将鲁天柳围在了中间。

红眼八哥在头顶盘旋了两圈，然后轻巧地落在水油爆的肩头，不停抖转着脖子，机警地注意着周围情形。

“不要跟着他，此人来路不明，非魔即盗。”周天师是针对水油爆而言的。

“诋毁我！把我拿的天师令看作你家祖宗牌位一样贱……”水油爆对周天师大爆粗口。

周天师没有因水油爆的谩骂乱一丝心性：“凭你的身份道行，不必把自己搞得如此下作吧。”

水油爆笑了，笑声有些怪异：“嘿嘿！你知道了？知道太多会死的！”说着话他便往周天师靠过去。

顿时，鲁天柳感知到一道激荡汹涌的无形气流，让人肌寒、心寒。

“别强撑了，你的人不会来。”周天师没有慌乱也没有擅动。

“是你在挂发峡中让一个徒弟回头，将我的人骗走了对吧？”

“猜对了。可惜呀，你那天想要追他却没来得及。”

“要没有黄大蟹碍了手脚，你那妖娃子跑不掉。”水油爆渐渐挺直身板，显出一种非凡的气度，与之前猥琐邋遢的老厨工已经判若两人。

俞有刺听水油爆提到黄大蟹，心中一颤。但他们的话没有明说，而此时自己又不适合插嘴询问原委。

“是呀，不过我徒儿一走，不但你的人来不了，而且还能带来我的人。”说到这儿，周天师语气间略带出些焦躁。因为按他的计划，自己的人早该到了。

“真把这里当什么了。只怕是有心来，无路可入，有心走，无命可出！”秃顶老头傲然插入一句。

“有路，运物留道，百里草坡。”水油爆说。

“百里草坡？”秃顶明显没那么有底气了。他很清楚，此地建造之初为了方便运送器物、材料，曾沿山绕岭修凿了一条光滑石道。后来石道废弃，便撒上草籽，长成密密草坡。

水油爆没理会那老头，而是朝周天师侧转过身：“我没人，你有人，但你要是死了，你的人又能成什么事？”说完水油爆后退一步，上身倒斜，双臂呈前后拉弓式。这招式是要全势杀出，一击毙敌。

秃顶老头看出来了，这是个鹬蚌相争的局面。

可没想到的是，水油爆突然顺着斜身的态势极速倒退，步法快而隐蔽，就像是疾风刮过。

秃顶老头毕竟是为数不多的高手，错愕之间的他虽然没来得及辗转身形，但一双手却是抢在水油爆前面。

秃顶老头的右手很黑，像刷了面酱的烤饼，左手很白，像刚上蒸屉的米粉糕。这是江湖失传数百年的绝技“阴阳搜魂手”。“右阴搜十八层魂散，左阳搜九重天魄裂。”只要被这双搜魂手按上，不管下地狱还是上天堂都会是极度痛苦的。

水油爆没有躲，而是抢先转了身，同时向秃顶老头挥去他拉弓式的左臂，就像要摸一把老头的秃顶。

秃顶老头也没有躲避，他知道，自己的双手按不上对方的身体，对方也一样碰不到自己。除非对手的手臂能突然变长……

很清晰地，老头脖颈间闪出一道红线。紧接着，老头的头颅机械地朝后一仰，那红线便迸张开，扇形喷洒出漫天血雨。

手臂无法变长，但武器却可以拉近两者间的距离。面对杀人武器不作丝毫的退让，是因为他根本看不见这件杀人的武器。

水油爆手臂前方凭空有一处浓艳鲜血，形状是剑头。鲜血一沾即落，那剑头便又消失了。

一把无形的剑！不，应该是一把透明的剑。极度的纯净透明，就会让人无法发现它的存在。

黑胖子和打伞的无头人被这一杀惊撼了，他们不自觉中退移几步，将守住的通道让开了。

“无影水晶剑！”周天师更是发出一声骇然惊叹。

“是的！无影惊鬼神，晶莹祛秽魅。”水油爆不但气度发生了变化，连语气也显得威严冷峻。

“掌教天师到底怎么了，龙虎山镇教之宝怎么在你手中。”周天师惶然、好奇，却并不焦虑。

“呵呵，原来你并非全都知道。怪只怪你带艺入我天师教多年，只爱在阅微堂查看典册，寻找线索。要是你多接触点行术道法，也不至于连‘融形换魂’都不懂。”水油爆此时言谈已然一派宗师。

“‘融形换魂’！我知道你是谁了！难怪！”周天师一点即悟。

“融形换魂”是龙虎天师解救鬼魔附身的一种技法。是用融形丹易容，将自己化成被鬼魔附身人的模样，并且在形态、动作、声音上也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然后与被附身的人同睡，诱鬼魔上天师之身，将其封在体内用丹气内火毁了。

融形丹是元代时洞庭百变轩轩主钱百相传予龙虎山的，简单易用，装扮后可以乱真。至于模仿神态声音，虽然也有技法传授，主要还得靠天分。

假水油爆的易容、模仿到了极致，就连周天师都未曾辨出真假来。龙虎山有谁能有如此本领？鲁天柳灵光猛然一闪，从这个冒牌水油爆的背影、气度，以及本领道行来看，他很像是天师教的掌教天师。

鲁天柳的猜想很快得到证实，冒牌的水油爆拿起一个酒瓶，倒出些酒水在脸上抹了几把，于是胡须变黑，皱纹舒展，就连脸形都变得净瘦，仙灵之气尽显，真的就是仙风道骨的天师掌教。

不但面容变了，连声音也迥然不同：“其实你刚到龙虎山后，我就散了天师帖查你的底细，结果你的根儿极净，没一丝牵绊黑底。所谓欲盖弥彰，这样的底子反更加可疑，江湖云‘挟高艺者无来处必有其图’，此话很有道理。”

“所以天师教对我提着戒备，阅微堂中我没找到点滴有用的东西，类似你带来的木八卦是绝不会让我有机会接触到的。”周天师也恍然了。

“教中叵测之人不止你一个，戒备也不是对你一人。”

“鲁姑娘带来的黄绫，你已辨出十二字的含义，分八路让我们出去探寻，只是想把我支开，然后你才可以放手布局行事。”

“也不尽然，其中含义我多少知道些，不过也未曾全解。要支开的不是你，而是你们。只是没料到，你回转得那么快。要不是你悟性奇高，就是得到什么高人指点。”

周天师在回想，被派出的几路人，平常都是掌教看重的门人，包括自己。谁能料到，其实这些人都是掌教的防范对象。周天师心中暗自打个寒战，掌教天师的城府和用心让人佩服，更让人胆战。

“掌教知道了真相为什么不直接来取宝贝，反而要去太湖边等我们？”鲁天柳觉得很难理解，便插嘴问了一句。

“所有的真相、线索都只是碎片，就如同念珠上的一颗颗珠子，需要一根绳线将他们串起来，而这根绳线只有你鲁家有。”掌教天师转头回答鲁天柳的问话，满脸慈祥和蔼。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周天师发出一声感慨。

“你明白得晚了。说实话，对你的底细我原先也找不头绪，不过你也忒托大了，竟然连姓氏都不变，这周姓以及你的独特道法，终于让我想到一个几百年前的异人。扶明二散仙，刘基与周颠。刘基扶持朱家直到仙驾归去功德圆满，而周颠却半路隐退，说是归于庐山，朱家皇帝后来多次派人前去寻找都未见。”

“他知道朱家依宝得天下的秘密，不愿为逆天之事。”鲁天柳又插了一句。

“过去我也这么想，可是老周的到来却说明此事并不尽然。”

xiongmao辨魍魉

掌教天师接着说：“颠仙除了知晓朱家宝贝的秘密外，定是通过什么物或事窥到其他天机。他躲起来寻探其他宝贝只是兴致之举，未想以宝有何作为。问题是他将其他宝贝的秘密多少传了些给后人，三世修仙体，难保不出盗贼身。他这些后人难抵位极天下的诱惑，只是苦于颠仙所遗线索不足以寻启出宝贝，要不然早就是天翻地覆又一场人间大乱。”

“呵呵！”周天师发出一阵干笑，“张传道呀张传道，你总揭着我底儿说，是想掩自己实心性吧？我想我还不至于那么不济，一下便让你疑到根探到底。”原来掌教天师的名字叫张传道，这倒是鲁天柳第一次听到。

“可不可疑还是在你自己。不说以前，就从太湖往江郎山走的一路，你的安排布置就暴露出你很懂行军打仗这一套。道家之人懂行军打仗的，从古至今也就刘基、周颠几人而已。”

鲁天柳接上了话头：“过挂发谷时，大家按序循风筝而走，最多是相互间会有距离和先后的差异，可是你和你的徒弟、童儿却在位置上有了变化，这说明你们在蒿草丛中有过动作。”

“的确如此。”掌教天师重又接过鲁天柳话头，“其实在进到蒿草丛中之前就已经动过了。往江郎山那一路，他安排自己两个童儿断后，就是引他自家人跟来。当我们突然改变路径，从过天渠逆流而上后。他便与尾着的自家人断了联系，于是利用挂发谷的特殊环境让一个童儿脱身而出，被我和黄大蟹撞见便暗中杀人灭口。幸好我躲得快，又假装昏迷。他们以为我没看到什么，这才没对我继续下毒手。”

“你们……”周天师才蹦出两个字，就立刻被伶牙俐齿的鲁天柳给憋回去。

“我们进入养尸地也在你筹算之内。表面看是你有气量不与篾匠大叔争执，其实是另有用意。当时只有你的徒弟没被困住，一夜一天时间能帮你做好多事情。”

“是的，他从越过笛竹时就已经盘算好，让他徒弟偏走在一侧，留下八个人走在养尸地中央。柳丫头，记得我曾问过你，七男一女可成什么局吗？”

鲁天柳点点头。

“七男一女布‘八仙定邪位’，为镇鬼之局。可同样是七男一女的‘钟馗嫁妹行’，却是诱鬼之局。钟馗嫁妹，六鬼随行，养尸被笛竹镇压，能出土为凶全是因为这诱鬼的‘钟馗嫁妹’局。而他徒弟则可以借这机会先往里转闯，寻找路径，接引援手。”

“对付养尸日煞你根本就没考虑用纯阴血，因为你已经算到太阴日、阴雨天，日煞之力不足以脱身。而且用纯阴血的话，反会被质疑前一夜为何不用此术。”鲁天柳说完看了掌教天师一眼，掌教天师赞许地点点头。

周天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已然失去一个道行高深天师应有的镇定。

雨下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密，虽然击打在屋顶上没太大声响，但沿瓦槽流下檐头的水帘却是“哗哗”声一片。

就在此刻，小镇外不远处的草沟中，“天生杀”和草坡上偷入的那群高手遭遇。没有喧嚣和叫喊，只有兵刃划空的风声和撞击声、运气发力的闷哼声、砍切肉体的破裂声。虽然血肉横飞，却很是沉闷。

小镇外的树林里，那群仿佛戴了鬼脸的动物骚动起来，不知是草沟中的搏杀让它们嗅到血腥气，还是其他什么地方正在孕育着的巨大危机……

“我想，他的徒弟还是有收获的。遇到‘竹节蝙’后，他没跟我们一起走，却也毫发无损地到了这里，我估计是他徒弟留下了什么指引。”鲁天柳与掌教天师一唱一和的剖析还在继续。

“坎扣之道不是老周的强项，但他那徒弟却是山东福安连窍阁的出身。估计他徒弟是将已经走过探明的路径通过蓝羽鹦鹉告诉他的，所以柳丫头你进入镇子后，他便尾在你的后面了。也正是因为有你在前面趟坎子，所以不精通坎面的老周也能跟在后头无惊无险地走到最里面。”

“不对！”周天师的脸色变得阴黑，暴喝一声的同时将鞘中雪花磨纹剑猛然拔出一半。

“咦！不对！”鲁天柳的声音没有周天师的高，但她语气里的惶恐紧张让所有人都把心提了起来，“有很多东西要冲过来了，快走！”鲁天柳感知到一股山崩地裂般的无形压力。

最后“快走”两个字被长长的嘶嚎声淹没了，嘶嚎是树林里如同戴了鬼面的野兽扣子发出的。同时，有鼎沸的人声朝小镇奔来，其中还夹杂着奇怪的哨音和怪啸，像是某种信号。

“我的人到了！”周天师脸色一展，然后缓缓将还有一半在鞘中的雪花磨纹剑全部抽了出来。

黑胖子也变得兴奋，因为他从那些声音中得到自家援手已到的信息。

“快跑！”鲁天柳这次的喊声有些声嘶力竭，然后再不管顾，转身直往五裂路口跑去。路线她早就想好了，那边肯定有生路，否则黑胖子干吗要守住“四分五裂”之间的连通道。

周天师骤然出击，挺手中剑直扑掌教天师。在他认为，现在最大的威胁和阻碍就是掌教天师张传道，应该即刻解决。

对家的两个高手也倏然而动，各自转身纵步，齐齐扑向掌教天师。秃顶老头是此地身份最高的人物，他的死必须有个交代。要不然等门长到来，自己的后果会很痛苦。

关五郎、鲁盛义则跟着鲁天柳狂奔而去。俞有刺和篾匠稍愣下，随即也跟着奔了过去。

“咔嘣”“咔嘣”……连串的爆响，伴着这些响声而来的是地动山摇。只有鲁天柳知道这声音来自何处，只有鲁天柳能猜出是什么导致这样的巨响。

很简单，雁翎瀑下的圆石因为一个细小裂纹的突破口，在种子的作用下崩裂开来。而整个山壁因为有了裂开圆石这个突破口，在暗河水道、连日阴雨、泉水汇聚、泥石流动的共同作用下崩裂开来。

石壁裂开后冲出第一轮巨流，曾将打伞无头人卷入深沟。但随即树木和碎石堵住了狭窄峡口，巨流没能继续。到处汇聚过来的溪流泉水便快速在“玄武局”的山谷中积蓄。

当水位上升到一定高度，水流巨大的推压力将“八十四旗柱”中的某一根折断，断裂后的石柱撞在其他石柱上，产生连锁反应。在连串“咔嘣”声响之后，许多根断裂的石柱被水流推动着，一起撞向峡口这面的石壁。石壁破裂了、坍塌了，超过第一次十数倍的巨大水流挟带着石柱、石块、泥沙、树木直冲向外面的小镇。

更早遇到类似危险的是那些高手和“天生杀”们，专心斗杀的他们忽然发现草沟里有水了，而且越来越深，很快没过了大腿。大家纷纷停住厮杀，诧异地寻找水流的源头。

突然，左侧“百里草坡”顶上翻滚而下一道晶莹水墙，就像一根长长的水晶碾子，让人以为是天上河的堤坝垮塌了。紧接着草沟前方的弯子处转出一股咆哮奔涌的巨浪，浑浊的浪头像个怪兽，夹裹着泥沙碎石断木疯狂扑来。转眼间，草沟中的血腥荡然无存，只剩几个人扒在位置较高的地方喘着粗气。

“洪流改道，有地方泥石坍方堵住洪道了！”一个“天生杀”看出怎么回事。可话才说完，兜头一团水球把他砸到草沟中，他在湍急的洪流中沉浮了一下就没再出现。

剩下的人拼命往草沟上爬，翻过岭子，穿过藏了许多鬼脸兽子的树林，往没有被水淹没的小镇奔逃过来。

树林中的鬼脸兽子没有拦截，它们已经发现眨眼即至的巨大危机，全处于惊恐慌乱之中。

两方的人马在共同奔逃，边跑边急切地发着信号。他们都希望能马上见到自家人，然后带领自己逃离危险。

逃入小镇的高手和“天生杀”没见到自家人，反倒迎来了更为凶猛湍急的洪流。迎面而来的巨浪中满是碎石、树木、砖瓦、梁椽，这些东西已经把水流变成个巨大的绞磨机。并且随着巨流推进，绞磨的力量还在不断增加，所过之处全夷为平地。这几人没等见到液态的洪流，就已经被洪流前端推动的固体物撕绞成了碎片。

鲁天柳知道，现在的活路就是往高处走。他们刚刚走上一条盘旋而上的路径，身后的房屋树木就全被抹平了。

快速爬上一段陡直的石阶，将洪流远远抛在脚下，鲁天柳这才停住。回头看看已无踪迹的小镇，再瞧瞧面前的老爹他们，心里很是庆幸。不过掌教天师没有跟来，他被三大高手围杀，脱身不易，现在只能指望三清佑护。

危险中不易觉察时间的变化，渐渐地，天色已经放亮。雨却没有一丝减小的迹象。

洪流在继续上涨，大半个悟真谷已经没在了水中。浊黄粘稠得如同稀泥的水流旋儿套旋儿，吞噬翻吐巨石苍木。虽然鲁天柳、关五郎、俞有刺都是弄水的好手，见此情形也不由地暗自发寒。这样的水中，连鱼都无幸还机会。

一阵怪异的“悉索”声从身后不远传来。同时传来的还有很兽性的味道。

无路就是死路！难道自己择的路径是条有活兽扣子的必死道？鲁天柳心念在飞转，她知道，遇兽扣后千万不能慌张。你动，它更快；你不动，它也不敢轻易动，除非得到指令。

“不要动，也不要高声！”鲁天柳小声提醒大家。

“闻味道好像是臊猴子。”篾匠轻声回了句。

“是吗？我瞧瞧。”鲁天柳极缓慢地转回头，目光迅速在浓密的杂枝灌木中搜索。

“啊！”鲁天柳的惊呼不但吓着了鲁盛义他们，也吓着了那些兽扣子。那是一个鬼怪模样的脸，花里胡哨的，一对滚圆的小眼珠正盯着她。

“样子像是海外才有的山魈猴，也叫鬼狒狒，不过体型比正常的要大许多。”鲁盛义走南闯北见识多，看那兽子模样便说出个八九来。

其实鲁盛义说的不完全对，山魈这种灵长类动物早在《山海经・海内经卷》里就提到过：“南方有赣地兽，人面长臂，黑身有毛，反踵，人笑亦笑，唇蔽其面。”《国语・鲁语》里也有：“夔一足，越人谓之山臊。”这些都是说的山魈。不过这里的山魈倒确实是海外引入，然后朱家高手将其进行杂交改良，使其体型更大，力量与速度也更胜一般山魈。

“这是布置在这里的活扣子吗？”关五郎瓮声瓮气地问一句。

“不像，否则我的叫声不会吓着它们，它们好像也是从其他什么地方逃过来的。”鲁天柳答道，“奇怪的是怎会赶在我们前头，难道前面有路？”

“我也说嘛，要真是扣子，只养一个在这里，最多只能用它那张鬼脸吓吓人……”俞有刺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真的被吓了，被从浓密树丛中钻出的许多鬼脸吓住了。

钻出的山魈最少也有三四十只，这让往前的道路显得拥挤。而且鲁天柳他们发现，这些山魈四肢竟然都安着钢爪。这些钢爪做得很是精妙，与山魈爪子的配合紧密，运展灵活。

除了钢爪，还有尖利的长钢牙。几十只山魈不断地龇牙示威，此起彼伏地闪过一片片刀锋的寒光。

“杀过去！”关五郎的笨办法现在可能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先别动，它们不像是要拦截我们，而是要赶我们走。”俞有刺还是富家少爷时养过猴子，所以能看出些山魈的意图，“往旁边退，让出我们的位置。”

果然，山魈们只是要这几个人把靠近水边的位置让给它们。占住水边后，它们便不再示威，而是换成一种全神戒备的状态。

“快走，趁着这些畜生没有伤我们的意思，赶紧摆脱开他们。”鲁盛义思路很清晰，此时此地，带着钢爪、钢牙的山魈只可能是对家驯养的兽扣子，“驯用兽扣子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让主人的思想能操控它们，所以应该在能够操纵它们的人出现以前远离它们。”

鲁天柳他们继续往高处攀爬，远离那些怪脸猴子。他们没有发现，那些山魈竟然一个挂着一个在往下。而在下方一块凹入的坡地上，趴着一个被浑黄洪水浸泡得同样浑黄的人。山魈抢占水边就是要救那个人。

攀爬许久之后，鲁天柳失望了：前面没有路，只有一段伸出山体的立削悬崖。三面深不见底，朝下看一眼都会觉得头晕。在一侧悬崖上靠近山体处有窄窄一个斜坡道，非常平滑陡直，无法随意攀援上下。而且坡道上长满茂密草皮，草皮被雨水浸润后，滑若冰道。

“对我们来说没有路了！能在这斜坡悬崖上下的，只有那些山魈。”鲁天柳暂时死心了，看来只有等到洪流退去后才能另外寻路逃出。

等待中，鲁天柳向鲁盛义几个人说了自己进到悟真谷、雁翎瀑的前后经过。而她也从鲁盛义口中得知，他们困在“百节纠错阵”里无计逃出，幸亏篾匠就地取材，编制伸缩竹笼。竹笼和收缩的灯笼骨架很相似。只要将竹笼头部朝前推伸，人从中钻竹笼前端，然后将后面的部分收拢到前面，再将前端部分继续推伸，如此反复前行，虽然速度慢些，却很是安全。有了竹笼的保护，扣子动作后的攻击都不会伤害到人。

过了“百节纠错阵”后，水油爆提出要分路而行。这样既可免了被对家一网打尽，而且哪路出事了，还留有力量可以救援。大家听着有道理，于是分路而行。

祝篾匠记得老辈人说过一条山腰路，便带水油爆从上面绕入“玄武局”。关五郎和俞有刺走的是水路，顺流逆游可寻到瀑布。鲁盛义想寻到鲁天柳，便单人直入小镇，破坎解扣而行。

洪水在继续上涨，速度很快，根本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那群山魈也不会放过他们，因为操纵它们的人已经被救上来，因为操作它们的人发现了鲁天柳，这个传言中启到宝贝的姑娘。他不禁有些欣喜难抑，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发出呼哨声，指使山魈围扑上来。

xiongmao杀无途

虽然见过黑胖子几次，但只有现在鲁天柳才发现，他好多方面都很像山魈。静时如塑，动时如猿，还有行走时双臂挂下甩动，这些都和这种大型山魈一样，所以由黑胖子操纵驱使山魈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几十只山魈将他们围住后没有马上发动攻势。黑胖子站在山魈群的外围，双手背在后面，沉稳得如同山岳。他心里很清楚，现在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中了。

“给我！”黑胖子的气势和太湖夜斗那次一样强势，话也和那次一样。可是在鲁天柳眼里，他却远不如上次稳健。繁杂的心境和强烈的欲望已经很大程度影响到他的状态。

“要是不给，你会怎么样？”鲁天柳的话也和太湖夜战那次一样。

“现在不同以往。”黑胖子的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震颤，他开始适应了、收敛了。

“小腹石门穴不守，关元微抖，是喜意冲脉，你很高兴啊！”危险的环境中，精气神更容易凝聚，所以鲁天柳辨别出黑胖子的身体变动。

“我知道，不过这次不会有肌骨控制上的失误，因为今天不需要我动手。”黑胖子越来越显得沉稳自如。

“水都涨上来了，还是各自逃命，没必要同归于尽。”鲁天柳显出些不安了。

“提醒我了，确定要在洪水升到此处前把事情了结。”黑胖子已是高手临敌的最佳状态。

鲁天柳知道没什么好说的了，现在面对的敌手实际上不是黑胖子而是山魈，言语的震慑力没有用。只能是提足精神摆开架势，准备迎接山魈群即将发起的攻击。

“你到底要什么？”关五郎大喝一声，随即抢先挥刀杀向一只山魈。

“我要什么？对，是什么呢？”已经准备发出指令的黑胖子一下子怔在了那里。

“不知道要什么，你又怎么确定给你的东西是对的？”鲁盛义趁热打铁又问了一句。

技击的高手却很少经历江湖的尔虞我诈，黑胖子也一样，刚刚还沉稳坚定的他刹那间变得无所适从了。

山魈比人的纪律性更强，没有指令，绝不行动。但被攻击的那只可以反击。虽然只有一只山魈，也让关五郎应付得手忙脚乱。它有速度、有力量，四只钢爪一副钢牙，攻杀很是诡异。

关五郎的狼狈状让某些人认清了形势，在这群山魈面前没有侥幸的事情发生，所以只能从其他地方寻找机会，比如说那个长满草的斜坡道。

“只有赌一把了，鲁大哥、余把子，你们先守住点。”篾匠说完走到悬崖边的一丛竹子边，没有任何前奏准备，立时只见砍刀、蔑刀、刮刀挥舞起落，竹干篾条翻飞跳动。

鲁盛义将提箱摆放在地上，明屉暗格全都打开，以便随时取出各种武器进行阻击。

俞有刺缩在后面一点，他没有鲁盛义那样可以远距离杀伤的武器，力气不如关五郎，灵活不如鲁天柳，只能打打接应。

终于，有山魈按捺不住，发出骚动的低鸣，少数几个更是引颈长啸。思虑中的黑胖子醒悟过来。他看了看身后上涨的水势，又看看正在忙碌的篾匠，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于是脸上肌肉残酷地一抖，手臂猛往下一劈一横。

山魈们闪电般地动了，钢牙、钢爪带起的寒光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朝着无路可去的几人铺盖过来。

人与人的对决是平面式的，但山魈的攻击是立体的，灵活敏捷的身形加上极好的弹跳纵跃能力，它们可以出现在任何一个方向。但这其实还不是它们最厉害的攻势，如果不是突发的洪水让它们损失了许多同伴，以它们的阵法攻击，眨眼间就可以将面前几人毁在钢爪钢牙之下。

“啊！——”关五郎长长一声呐喊，然后像个陀螺般旋转开来，旋成一个巨大的刀球。

看到五郎这种气势，山魈马上避让。然后所有动作都紧贴在这个刀球的边缘，不慌不忙地寻找缝隙。

鲁盛义首先按开提箱把子上的机栝，比袁大头稍大些的圆形锯片从提箱隔断的暗藏处飞出。锯片薄削如纸，飞射无声，方向诡异难测。

好多山魈受伤了，受伤后的山魈竟然都不发出惨叫和呼号。不过从表情看，它们很是愤怒，很是疯狂。沉默的愤怒和疯狂孕育着巨大的力量。如果刚才的攻击是因为指令，那么现在的攻击就是自发的报复。

山魈群这次扑击比刚才快多了，而关五郎的旋转比开始慢多了。这种反差下，五郎的胸前、大腿、脸颊瞬时出现许多道血肉翻转的伤口。这幸亏是关五郎尚且能保持一定的距离，否则就会被掏出心脏、抓碎命根、挖掉眼睛……

拿取和使用提箱中工具的速度，应该没什么人能与鲁盛义相比。所以“子午钉”“十形刨”“散片折尺”“提把射针”对着那些山魈铺天盖地而去，其密集程度并不亚于空中飘飞的雨线。

一些山魈站不起来了，一些山魈在乱窜乱跳地躲避，一些山魈在惊恐地畏缩后退，但这一切只是暂时的。

安静，山魈群这次完全安静下来，没有一丝的声音。但山魈们的眼睛却都变成了血红色，这可能就是极度愤怒后的血灌瞳仁。也不知道是哪只山魈带的头，他们前爪一起扑击起地面，钢爪击打在石头上溅起火星，发出一片有节奏的清脆响声。随着这有力的击打节奏，接下来将是山魈们的拼死扑杀。

关五郎已经不行了，要没有鲁天柳飞絮帕在后面接连地偷袭和骚扰，他早就被山魈撕成肉条了。即便如此，伤口还是不断在五郎身体上出现，他的衣服也变成布条条。

鲁盛义提箱中的武器用光了，就剩些线团纸包墨线盒。站在背后的俞有刺捡起两块石头，随时准备砸出，他能帮的忙也就如此。

“好了！”篾匠兴奋地高喊一声。

大家回头看，见篾匠这么一会儿工夫编出个粗沿双平底的大簸筐，大得就像只平底小船。簸筐放在斜草坡的边沿上，有一小半已经探伸在坡顶外。

“鲁姑娘，老俞，你们上去！”篾匠说完后，主动替代了俞有刺的位置。

“不行，我先把五哥拉回来。”鲁天柳不忍丢下招架维艰、血肉模糊的关五郎。

“我来！”鲁盛义拿出墨线盒，“五郎，瞧好门位，抽梁卸柱！”

墨线弹飞出墨盒，铜雀头一个弧旋，将两只挡住关五郎退路的山魈缠住。关五郎趁这瞬间，朴刀横甩，纵步往回逃。但他才跑出四五步，便被旁边一只山魈追上，一爪勾住小腿。

篾匠冲了下去，要抢在愤怒敲击石面的山魈发起攻击前救回关五郎。

愤怒的山魈动了，它们积聚的力量已经到了极点。黑胖子也动了，速度比愤怒的山魈还快。

篾匠想退已经不可能，往下的冲劲已经勒止不住，只能索性直冲到关五郎身边，顺势一砍刀剁下勾住关五郎小腿的山魈手臂。

鲁天柳飞絮帕再次飞出，缠住了关五郎的朴刀杆，鲁天柳和俞有刺一起用力，将关五郎猛地拉了回来，架到了簸筐里。

可是此时的篾匠已经无法抽身，被一群山魈围在中间。

篾匠又一刀砍出，急如劲风，势若奔雷。碎裂声、怪异的惨叫声随即响起，这一刀砍碎山魈的钢爪，砍落山魈整条手臂。难以想象，这一把竹砍刀的力量竟然远超过了五郎的朴刀，这是天长日久不断反复一个动作而练成的自然力道。

不过篾匠的出刀虽然威力巨大，收刀却是缓滞的，这就是工匠和练家子的区别，工匠的刀平常只需要全力砍开、砍断物件，一次不行，可以运气蓄力再来第二次，不需要快速回刀。

所以当篾匠缓慢收回刀，二次砍出，同样巨大威力的一刀落空，反被一只钢爪从背上抓落一团皮肉。

篾匠发出一声惨呼，像是撕破了喉咙。

“老鲁！不要去！”“阿爹，勿能去格！”鲁盛义突然一声不响提着箱子直冲下去，俞有刺和鲁天柳根本来不及阻止。

鲁盛义直奔黑胖子，他想擒贼先擒王。想法是正确的，可他却没有权衡自己的能力。而且要想和黑胖子照上面，首先要通过愤怒的山魈群。

山魈围扑过来，鲁盛义朝山魈群连续甩出几个纸包。纸包里是他在姑苏园林破“炸鬼嚎”用过的呛粉。山魈爪子挥舞，纸包破碎，呛粉飞撒。倒椒粉、无舌草粉、硝石粉、曼陀罗花粉、醋粉混合而成的呛粉，就算是神仙都抵受不住。于是一些山魈看不见了，一些山魈又咳又呛，一些山魈乱抓乱咬，而后面没有接触到炝粉的还在往前冲。山魈群一下乱成了团。

黑胖子身形猛然动了，他目的很明确，过去杀死篾匠，然后带着围住篾匠的山魈去追击鲁天柳。他已经看出这几个人想利用簸筐滑下悬崖的意图。如果不是惧怕鲁天柳，他自己就直接追扑过来了。

“呜嗡！”一件东西穿过粉尘和山魈群飞出，直奔黑胖子而去。那是鲁盛义腰间的斧子。

黑胖子只是手掌轻轻拨弄了一下，斧子便直落到下面的洪流中去了。拨开斧子的同时，黑胖子发出怪异叫声，围住篾匠的山魈立刻舍弃篾匠，直奔鲁天柳他们的簸筐而去。把篾匠闪给了黑胖子。

“快走，别管我们！”篾匠朝鲁天柳大声喊着。

鲁盛义的呛粉没有充分发挥作用。因为空中正下着雨，因为连续的阴雨已经让呛粉有些受潮。所以不管是迷眼的、呛喉的山魈都很快恢复过来。愤怒狂暴的山魈群团团围住鲁盛义，顷刻间就能将他撕成碎片。

“快走！”这是鲁盛义发出的最后一声呐喊，这声呐喊震撼了鲁天柳的心，也让鲁天柳下定决心。她双手抓住簸筐边沿，使劲让簸筐一点点往斜坡下移动。

鲁盛义张开双臂，仰朝天际，像要以他的胸怀拥抱些什么、展示些什么。但这胸怀已经破碎，如雨般的鲜血喷射向空中。似乎要与天雨对抗，要与老天逆行。

同时，更多的山魈成了碎肉，没成碎肉的也都伤痕累累。

最后那一刻，鲁盛义拎出藏在箱底的八只铁鳞果，坚定地扯开定插机栝的线头。冷杉林上取下的八只铁鳞果，加起来数百片的铁鳞片，在同个瞬间飞散迸射开来。

虽然密集的雨水可以冲刷掉许多东西，但漫天的血雨撒过之后，浓重的血腥气让人闻着想吐，更让没有受到伤害的山魈们一时之间惊惧得动都不敢动。

正绕过山魈群的黑胖子也在铁鳞果的杀伤范围内，他被铁鳞射中手臂、肋下，划破脸面。铁鳞片有棱形槽口，伤人后血流难止，于是血水很快把他半边身体溅染红了。

篾匠呆愣了下，随即奋力地朝簸筐奔去。篾匠往簸筐中跨入的脚步被一声闷响止住了。脚只踩到簸筐的筐沿，再难往前挪出半分。他的脸色瞬间变成深紫色，暴凸出的血管是纵横的道道青痕。

背后赶上来的黑胖子没有想到自己全力一拳竟然没能让篾匠倒下。但随着气息流转，他立刻知道，是因为自己手臂被铁鳞片射中，伤及脉络，施展不出全部的力量。

“嘣”，又一声闷响，黑胖子的第二拳还是打在篾匠的背心。篾匠满口腥血哗哗流下，但他还是没有倒。非但没有扑倒，而且还借着这一拳的冲击力量，再拼尽自己全身余力，将脚掌在筐沿上猛地一推，于是簸筐滑下了斜坡道。

簸筐滑下斜坡的瞬间，两只山魈纵身而起，往簸筐上扑下。鲁天柳撒出飞絮帕，帕中钢球击中一只山魈的眼睛，那山魈疼痛得一个倒翻，回到了坡顶。还有一只被俞有刺投出的分水刺扎中咽喉，尸身摔落，随着簸筐滚滑了一段才停下。

簸筐滑了下去，山魈没有阻拦成功，这让黑胖子比山魈更加愤怒。他全身力量都贯注在没有受伤的左臂，然后又一拳重重击出，落拳位置还是篾匠的背心。

篾匠在重击下腾空而起，口中急速地喷洒着血雨，身体极速地翻转打旋。未曾落下悬崖之前，已经成为具尸体。黑胖子这一拳击碎了他的五脏六腑七经八脉。

篾匠知道还会有第三拳，簸筐滑下后，自己的死已经成为对手唯一的目的。但他没有躲，也没能力躲，躲开这一拳远比扯开束住腰间篾条的细小束绳艰难得多，也比将其中一根篾条抽出一段艰难得多。

第三拳虽然比预料的来得晚了些，但力道却是增加了数倍。篾匠只是开始了一个起始动作，而这一拳击出的力道足够他的尸体将整套动作完成。

尸体侧身打旋，腰间的篾条束散展开来。当一片金黄从黑胖子眼前拂过时，其中莫名其妙地抻弹出一根。细滑的篾条像一抹流水，滑过黑胖子粗短的脖颈。于是当篾匠的尸体落下悬崖时，黑胖子的头颅也正从他脖颈上落下。

一旁的山魈很是敏捷，瞧着主人有东西掉下，马上纵上一把捧住。黑胖子的眼睛怪异地转动了下，看了一眼山魈鬼怪般的脸，又看了一眼自己依旧站立不倒的身躯，眼珠便定住不动了。

xiongmao凭何遁

载着鲁天柳关五郎俞有刺三人的大簸筐往草坡下滑去，越滑越快，耳边呼呼生风，如同是在飞行。从那么陡的角度往下滑，非常危险，稍有异常就会翻滚而下。幸亏祝篾匠编的筐子宽窄合适，底平沿重，再加上有俞有刺这样的操船好手，这才能保持它的平稳。

滑下的这段草坡应该是百里草坡的一段，所以还没等簸筐冲到坡底，俞有刺就已经发现左转有另一条连续的草坡，于是及时调整簸筐方向，开始了又一次的加速滑行。再后来，滑行方向已由不得人了，每到一个转折点，簸筐都自行转入。

鲁天柳的心因高速滑下的失重感而始终提着，也因更多未知的危机而纠结着，更为老爹的死而悲伤着，她狠狠闭上了泪湿的双眼，双手紧紧抓住簸筐的边沿，由于太过用力，已经被倒刺割出汩汩鲜血。这血，是为老爹而流，这债，一定要用朱家的血来偿。

簸筐长时间长距离地急滑，会让簸筐底部迅速发热磨损。虽然簸筐编了双平底，而且有雨水降温，但仍不可能坚持太长时间，随时都会豁底子。

关五郎与山魈一场打斗，失血过多，已是昏迷状态。如果再不救治和包扎，他的生命很可能就在这簸筐中结束。

还有，簸筐的滑行路径会不会与那洪流相遇？而簸筐最终又将如何安全停止？

前面是一段上升的草坡，所以簸筐转向落入旁边草谷。在有积水泥浆的草谷里飞速滑行，泥浆中的碎石泥沙加重了簸筐的磨损，底面破了，积水浸透上来。关五郎已经躺在了水里，破口冒上来的碎石泥沙嵌入他的皮肉。

幸亏这段草谷很短，草谷的终点是个断带，冲飞而出的簸筐随着俞有刺和鲁天柳的尖叫，直落下十几丈。

簸筐落下的声响很大，溅起一片混沌。鲁天柳和俞有刺紧抓住簸筐的粗条绞沿，身体虽然被下落的力量震得弹跳起来，但最终还是落在簸筐里。反倒是躺在簸筐中间位置的关五郎，直接被震跳出了簸筐，俞有刺想拉一把都没来得及。

簸筐落在一片稀泥上，很厚，像泥潭，像沼泽。正是因为有稀泥缓冲，他们三个才没有被摔死。也正是这很厚的稀泥，把关五郎一下掩没，见不到踪影。

“掉哪儿了，快拉出来，这要给闷死的！”俞有刺焦急地喊着，却不敢爬出簸筐去捞，弄水的高手在稀泥中一样没招儿。

鲁天柳调整了下心情，聚气凝神，用超常三觉在稀泥中寻找。

“这里！”鲁天柳说话的同时将飞絮帕甩出，缠住俞有刺的左臂，自己则纵身而出，平摔在稀泥面上，伸手从稀泥中拔出一只粗壮的手。

俞有刺立刻回拽飞絮帕，将鲁天柳连同关五郎拉回簸筐，就像拉回两个黄泥塑像。

回到簸筐中的关五郎猛地喷出口鼻中的稀泥。从他粗重有力的气息看，性命暂时没问题。

见五郎没事，鲁天柳便开始往四周查看。周围很多尸体，有被黄色稀泥裹住的，有被砸得支离破碎的，有被浸泡得涨鼓的。

“这里好像刚有洪流通过，沉淀下这些稀泥和死人。”俞有刺见过洪水暴发过后的惨状，与此时此景很相似。

鲁天柳点点头没说话，而是将目光迅速跳跃到远处。她看出自己所在的位置是个更深更大的草谷，这大草谷中的草木石块都朝着一个方向，的确是刚有洪流通过的样子。而在洪流过来的方向，堆积着无数树木、巨石和房屋倒塌后的砖瓦废料。这些杂物堆垒得就像座巨型的大坝，将这大草谷堵得死死的。

“这样厚的稀泥，我们怎么才能靠到实边儿呀？”俞有刺的问题很实际，他们确实急需想办法靠到山谷边上去。

但就这个问题凭簸筐中三人无法解决，只能等待救援或者奇迹。

雨又下大了，稀泥越来越稀，簸筐在加速下陷。而堵得像大坝的树木石块堆开始有水流泄露而出，而且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不好！木石堆那边在蓄水，要是推塌木石堆，或者洪流漫过木石堆，我们就完了。”鲁天柳的分析很正确，可他们没有办法逃避，就像等待行刑的死囚。

真的出现了奇迹。一只钢爪从天而降，钢爪后面连着一根硬茅丝连花多股绳，这种绳子很有弹性，并且能利用连花多股的结构控制力道的方向、大小，是以器补技的上好器具。

钢爪抓住筐沿，背后的绳子微微转抖，那钢爪便一下扣拿得死死，不再脱落。接着绳子绷直注力，簸筐逐渐往草谷的一边移动过去。

“是绞盘，上面有绞盘的动静儿。”鲁天柳虽然看不到草谷顶上的情形，可清明的听觉轻易就辨别出绞盘的声响。

簸筐沿着草谷壁渐渐上升。但鲁天柳最先看到的不是绞盘，而是一把黄油纸伞。持伞的人站在绞盘边上，单手收绞盘柄。虽然绞盘是件省力的工具，但单手能将三个成年人从这样的陡度拉上来，其力量已近神鬼。

鲁天柳只需看到伞，就已经认出上面是无头的人。一个人没有了头还能不能说话？

簸筐升到大半个草沟高停住了。纸伞遮掩的背后传来一声尖细的说话声，听上去像未发育完全的女孩，完全与那矫健身材不匹配。

“东西扔上来，不然还把你们放下去。”

这句话很有威胁。因为此时草沟下的木石堆抖动起来，顶端上的大石树木不断滚落，下面的木石在不断移位，看样子即将崩塌。此时再要下到谷底，不被砸死也会被淹死。

“听到没有？把东西给我。”声音尖细得有些刺耳。

簸筐里的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于是绞盘快速转动，簸筐突然间往下极速滑落，从草沟的大半高度一下落到接近谷底，然后再次停住。

鲁天柳他们都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过程就像是直线坠落。

木石堆中一道斜向射出的水柱喷在簸筐上，鲁天柳从溅到自己身上的水珠中闻到了泥腥味、血腥味和霉腐味。平常这些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只有下葬一段时间的尸体上才有，这让鲁天柳感觉自己距离死亡很近。

“东西交给我，我拉你们上来。否则的话，死！”

这种话像是哄骗吓唬小孩，只有那种没江湖经验的人才会说。

“好的！拉得靠顶一些，东西太小不好扔。”鲁天柳也在哄骗，只有这种没有江湖经验的高手才可以像孩子一样哄骗。

俞有刺是老江湖，他不知道鲁天柳的计划，却知道鲁天柳的目的。剩下的一支分水刺衔在嘴里，双手交叉攀住钢爪后面的绳子，随时准备快速往上攀爬。

鲁天柳在寻找合适的位置，这位置当然越靠顶部越好，只要能让她的飞絮帕着力，他们就有和那高手一搏生死的机会。

但计划始终没有变化快，簸筐突然停止了上升，而且还剧烈摇晃起来，幅度很大。

鲁天柳和俞有刺只能抓紧簸筐硬沿，同时还要拉住已经昏迷了的关五郎，以免被甩下谷底。

草谷上面有打斗声传来，隐约间还能看到人影围绕绞盘来回纵跃。很明显，是有人在与无头的打伞人争夺绞盘。

俞有刺示意鲁天柳将关五郎拉好，然后自己沿摇摆不定的绳子艰难地往顶上攀爬。

渐渐接近谷顶了，俞有刺看到，与无头人争斗的是周天师。周天师确实是高手，不比无头人弱的高手。但是因为周天师的技击之法是“修技”，也就是技击春秋技中的春技，中规中矩苦练而成。而无头人却是“杀技”，也就是秋技，是通过实际杀戮练出来的。所以无头人虽然还要腾出手来把住绞盘的摇柄，但周天师却始终对他的凶狠杀法无可奈何。

俞有刺迟疑了一下，他在考虑是不是该现在上去。坐山观虎斗的话，位置危险了些；爬上去呢，又怕两人会先出手处理了他。

就在迟疑间，上面的绞盘发出一声爆裂响声，紧接着，俞有刺、鲁天柳连簸筐和簸筐中的关五郎，再次快速下坠，比刚才更加迅疾。

也许是老天还不想让他们死，绞盘的横担凑巧卡在了谷顶的边沿上，所以簸筐没有坠到底，离着那些稀泥还有两人多高。

俞有刺随着绞盘下坠，绞盘卡住，他却在绳子上下滑了好几个人的身位，手掌磨得如被火灼，鲜血直流，同时还被谷壁支出的石头撞得晕头转向。但就在快速下滑的过程中，俞有刺隐约看到一件东西，一件非常熟悉的东西。

“那里，在那里！我们荡过去。”确认之后，俞有刺很兴奋。

“用力荡！”俞有刺在用力，他的目标是越过正下方的一片稀泥，到达远处的一丛茂密绿草。鲁天柳也在用力帮着荡，她没问为什么，眼下这情形，俞有刺的目标有可能是唯一保存生命的希望。

“哗——”就像满桶的水被颠泼出来一样，从木石堆的顶端泼出一片漫溢而出的水花。水花冲落，陡增在簸筐上的力量绝非卡住的横担能承受的。随着横担断裂，水花的冲劲顺势将簸筐连带三个人远远送出，摔落在一丛茂密草叶中

“就是这里！哈哈！哎呦！哈哈！”俞有刺虽然疼得龇牙咧嘴，可是兴奋感远远压盖过了疼痛感。

“是它！”鲁天柳也兴奋起来，她看到俞有刺的铜船在草丛里。

闯入悟真谷之前，祝篾匠让俞有刺将铜船滚藏到草沟之中，没想到此时竟然成为救命的宝贝。那篾匠能先知先觉？不是！而是因为这草沟是主洪道，是汛期山中水流汇集的地方。出来时如果沟中有水，就可以驾船而逃。

这时的草沟中已经有水，虽然不深，但足够浮起这铜船让它随流而下。只是目前水流的推力还很小，要想快速避开洪流没有可能。俞有刺在附近没找到桨和篙，只能拽着两侧的蒿草前进。

鲁天柳和俞有刺发疯般地拉着密草，任凭有锯齿的草叶将手掌割划得鲜血淋漓，给浑黄的水面染上朵朵殷红。

铜船虽然前进了些距离，可木石堆顶部的巨石已经开始滚落。第一块巨石滚落后掀起的水浪差点没把铜船掀翻。第二块巨石滚落时，重重地撞在铜船的尾部，发出一声金钟般的亮鸣。

幸亏了第二块巨石，将铜船飞一般地击出很远很远。让铜船逃离了大石和巨大树干连续砸击的范围。船尾部被撞击得凹陷下去一大块，这也就是俞有刺天下仅有的坚固铜船，换个木船来，那结果不堪设想。

木石堆没有整个垮塌，而是先豁开了顶端的小部分。豁口中的水流直冲下来，落到谷底后变成一道湍急水流。这水流让铜船像只得水的鲤鱼，在水面浪尖纵跃戏耍。

虽然脱离危险，但鲁天柳没能松一口气。此时她正聚气凝神，用清明的三觉搜索周围一纵即逝的景象。因为冥冥中，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牵引着她……

一侧的沟沿上有许多身影在奔走腾跃，紧追铜船不放。其中最熟悉的身影莫过于周天师，而几乎与之并驾齐驱的是很显眼的一把黄油纸伞。

铜船的速度越来越快，草沟中的水位在迅速上升。水流开始变得怪异起来，不断有回流和漩涡出现。这让俞有刺有些手忙脚乱，他没有桨篙，只能借助关五郎的朴刀来调整铜船方向。

此时鲁天柳的心索性放下了，人在船上，船在洪流中，所有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随着水流变急船速加快，随着地形变得险恶，岸上能跟上铜船的只剩下周天师和持伞的无头人，但他们两个与铜船的距离也是越拉越远。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隆隆”声。随着这声响，从木石堆的那个位置，水流涌起一个高高的浪头，像座小山般朝已经离得很远的铜船追了过来。

木石堆彻底垮塌了，积聚的洪流完全释放。

俞有刺和鲁天柳都听出那声音意味着什么。

“快！得想办法靠上沟壁弃船上岸！”俞有刺嘴上虽然这样说，手却停了下来。他心里清楚，在这样的激流下，使多大劲都是白费。如果老天注定他们今日逃不过死劫，那他还是情愿死在自己这条铜船上。

“稳住，保持方向，先不要靠岸。”鲁天柳清明三觉搜索到的信息要比俞有刺多得多，“后面波子虽然又高又急，却只有一个高波，顺过去就没事了。”

鲁天柳说得没错，后面只有一个波，虽然距离鲁天柳他们的铜船越来越近，但要追上他们也并非容易的事情，因为这个水波的前沿力量拱推着铜船，让铜船加速了。

xiongmao跃天涡

就在洪头大浪极速追赶铜船的时候，沟沿上紧随铜船的身影也发生了变化。持伞的无头人和周天师都落到了后面，赶在最前面的变成一个绛紫色身影。这身影简直是在腾云驾雾，不断加速，很快超过了飞流而行的铜船。

“掌教天师！”“水油爆！”鲁天柳与俞有刺都看清了那身影。那的确是张传道，试想，除了龙虎山的掌教天师，谁能有如此的功力道行？

张掌教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换了这么身衣服，超过铜船的瞬间，鲁天柳感觉他就像是片燎天霞光。老道士奔到前面很远的一个高处停了下来，朝着鲁天柳的铜船又是喊叫又是比划。

洪流的声音太高，就算是鲁天柳有清明的听觉，还是听不出这掌教天师在叫唤些什么。至于他比划的手势，鲁天柳和俞有刺更看不出所以然来。

张掌教突然停住比划，将外面长大袍服一脱，露出贴身衣着，然后朝着铜船的方向怪异地跳起舞来。

“那是干吗？什么意思？”鲁天柳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三流叉汇旋作天涡，船头左偏直撞东岭。”俞有刺抹一把脸上的水珠和汗珠，喊着告诉鲁天柳。是的，他竟然懂得那“舞蹈”的意思。

“好的！我们照做！”鲁天柳并不十分明白俞有刺所说意味着什么。

俞有刺点点头，将朴刀探到船头水下，尽量校正着船头方向。此时的情形只允许他一切照做，没有丝毫闲暇想想其他的蹊跷事情。比方说掌教天师如何会他俞家祖上独创的“形信”一技的。

掌教天师所跳的怪异舞蹈叫“形信”，只有郑和下西洋时使用过。《明记海行》中有：“三宝入洋，有随行渔家数人，以动身形示信，可远见。不传与人……”那“渔家数人”其实是“俞家数人”，也就是俞有刺的祖上，“形信”是他们家自己琢磨出的，是以身体姿态动作来传达信息的方法。这与手势相比，其传讯的距离更远，表达的意思也更广更清晰。俞家祖先发达之后，“形信”之技便不再使用。但他们家却持技自珍，不愿外传，所有的姿势图解只作了两份，一份俞家嫡传血脉相传，另一份则陪老祖入殓镇棺。

俞有刺虽然学过“形信”，实际运用却是第一次，只是这次他非常希望自己解读错了。因为如果前面真是传说中的“三流叉汇旋作天涡”，那么面对它的人只能用绝望来形容。

三流叉汇的“三”是代表“多”的意思。此地“千岭列如翎”，如翎的山区沟谷纵横，出现多股洪流交汇对冲的现象并不奇怪。

铜船前方的不远处，山岭交叉，群岭围绕，形成一个多边的深谷。而在众岭纵横间，正好有三股同样大小的洪流由三个方向同时注流于此。最为可怕的是，这三股洪流并不是交汇对冲，那样反倒会相互消去势头。它们是错开洪头，交叉而旋，三道势头最终聚成一股势力。这样就在深谷中旋出一个倒尖角的涡底，也就是说，漩涡的中心可以旋到最低部都没水，其中央就是一个圆形的上大下小的悬壁，这就是所谓的天涡。“天涡之中，有水溺死，无水缢死”，这是传说中对天涡的定语，意思是有水处必定被溺死，无水处，旋劲可将人绞缢而死。

而在这天涡四周，冲旋而散的水流漫过岭坡，往低洼处四射铺延开去，这将造成千翎山区以及周边地方大面积的洪涝。

鲁天柳和俞有刺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逃开那个倒尖角的涡底。站在高处的张传道只能告诉他们前面的情况和可行路线。至于如何冲过涡底，那得靠他们自己，亦或许要靠老天。

转过个大弯，俞有刺看见了比传说更为可怕的天涡，刹那间，他的意识完全绝望放弃，呆滞得如同泥塑。

“后面浪头要到了！”鲁天柳不但在观察前面情形，同时也在注意背后追赶过来的那个巨大浪头。

这句话，让俞有刺刹那间重新活转过来，眼中再次跳耀起奇异光芒。他手中朴刀刀身一翻，刀面冲前流，双臂注力，别住铜船船头。铜船的船身在俞有刺使力之下陡然横了过来。

横过船身的铜船在急流中随时会翻，特别是在有斜度的涡子边上。而已经开始随涡流旋转的船身在继续往漩涡中心接近。从铜船探头就能看到深邃莫测的涡底，就差尖叫一声直落而下了。

后面如山般的浪头终于追到了，而且来得那么恰到好处。眼见着铜船就要滚入涡底，却正好被后面涌到的浪头高高托起，从涡子的上方跃了过去。

涡底一下被山一般的水浪填平，但随即尖角的涡底又把浪绞碎。铜船虽然跃过涡底，可没有彻底逃出三流汇集的范围。消失后又突然出现的涡子一下将铜船甩了出去，就像扔出一片枯朽的树皮。

铜船的船头深深斜插入土石之中，在光秃的山坡上，像一面突兀且凝固不动的旗帜。

被从铜船中抛出的人眼冒金星耳如鼓鸣。俞有刺尽力直起上身马上又颓然瘫倒。关五郎没有动，他始终昏迷着。

鲁天柳也没有动，她不动却是因为三人中她的思维是最清晰。轻身功夫、刺水铜甲在她跌落的过程中让她遭受的撞击最轻。

一个身影飞来，是掌教天师张传道。他看到匍匐在地一动不动的鲁天柳，便急切地伸手将她身体扶转过来。

很明显，张掌教惊愕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转过身体的鲁天柳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东西呢？没丢吧？”张传道话一出口后便有些慌乱和后悔。

鲁天柳没有回答，眼光中却闪烁着某种异样。

张传道从鲁天柳眼中看到异样的东西，那就像两片飘落的云，于是猛然转身。

是周天师和无头人。“放下她！”“给我！”两人攻击的目标都是张掌教，两人获取的目标都是鲁天柳。

张传道迎上那两个人。一阵哼哈发力和金击脆鸣之后，三个人一下分开，然后势呈犄角而立。张传道的姿势很稳，像是在礼拜三清。周天师持剑直指，不过气息间有些微吁。无头人有些喘，他手中黄油纸伞的伞面已经被劈破个大豁口。

鲁天柳通过豁口终于看清无头人的真面目。无头人不是没有头，而是有一个极小的头。那头颅只有香瓜大小，圆筒状，缩在衣裳的立领中，打眼看更像脖子。

虽然持伞人的模样很是畸形怪异，但与另一件正在发生的怪异事情相比，却显得太微不足道。鲁天柳虽然躺倒在地一动不动，可所有的精气神都已经凝聚到灵窍心穴，极力搜索辨查那件怪异事情。

耳鸣声？不是。因为耳鸣声不会如此具有节奏。

心跳声？是自己受到惊吓后的心跳声？也不对，那声音是从自己身体下方传来，从山底深处传来。

声音很大，节奏有力，感觉就像趴伏在一个巨人的胸口。但鲁天柳很是奇怪，周围其他人对这样大的声响完全无动于衷，难道只有自己听到了这声音？

“你们走吧！得不着东西留条命也是值的。”张掌教委婉地劝解。

“东西留给你，那我们还会有命吗？”周天师冷静地讥问。

无头人没有说话，却是将攻守兼备的姿势摆得更加严谨。

“小人毕竟是小人，狭隘之心难度君子。”张掌教道。

“呵呵，奸人到底是奸人，如犀之面如簧之舌却还自命君子，哪有半分修道人的心性。”周天师针锋相对。

“你懂什么修道心性？修道就该修及至上，推道学为天下尊崇，你心性能达于此？”张掌教又道。

“这不是道学所推，而是你教中憾事。张祖师首倡道徒研读《道德经》，创建‘五斗米道’，被尊为国之天师，正所谓‘麒麟殿上神仙客，龙虎山中宰相家’。但天师道虽一脉相承几十代不衰，却再未有人重履祖师成就，天师之名已沦为个代号而已。你多年来暗中努力，这次甚至亲自改面猥形走一遭，就是想得到宝贝依仗宝力弥此憾事，再推你天师教为天下第一教。”周天师说话间显出轻蔑之色。

躺在地上的鲁天柳突然往山坡上方爬行了三四步远。突兀的动作让犄角状对峙的三人吓了一大跳。但他们谁都没有动，现在这状况下，谁妄动谁就露出破绽。

鲁天柳轻轻拨开面前布满雨珠的碧绿草叶，看到数步之外有一圈乱石，虽然参差嶙峋犹如犬牙，但围绕成的圈却很圆很圆。

就在见到乱石的那一刻，鲁天柳的三觉不由得发挥到极点。她仿佛已经融身到了乱石圈中，听到如雷般的轰鸣，碰触到海潮般的起伏，嗅闻到百流汇集的水腥气息。这一刻，她迷茫了，昏懵了，呆滞了，神飞思散，入虚入化。

“诬我清修之誉，信不信我杀了你！”张传道的话像是咬嚼出来的。

“三角而峙，你是双杀之的。我的‘仙指路’和这位持伞朋友的‘鬼窥门’相援合击，你能动哪个，动哪个你都是个劣局。”周天师成竹在胸。

“可我的‘帝出天门’摆这儿了，你们又能奈我何？”张掌教更显出些傲然之气。

一时无语，长时间的沉默。三人和鲁天柳一样凝固了，任凭细密的雨丝洒落得满头满脸。

“如果再有一人从旁侧攻你，你这‘帝出天门’还走得稳当吗？”周天师突然想到了什么。

“哼，如果有人助我来攻你们，哪怕只是在局中立个位，你这一仙一鬼还能合力吗？”张传道语气里有强作镇静的味道，“但这都是废话，我的援手没到，你的后援死光了，没人可找。”

周天师笑了，眼神转到一个人身上。张传道看出周天师的目光方向，于是也将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俞有刺坐起来。刚才那一摔让他血气翻涌，头胀若裂。调整到现在，状态终于好转过来。

“余把子，你家中遭恶破几乎灭门，知道是什么破吗？”张传道不等周天师说话，抢先开口。

“庭前廊柱暗埋血浸的半个骷髅和削尖了的胫骨，据说是叫‘断颅刀胫’的蛊咒。”俞有刺对这样的事情是刻骨铭心的。

“这‘断颅刀胫’的蛊咒，乃是云南馗带山‘复生堀’一派的伎俩。由于这个门派多出恶毒阴损招数而遭天数报应，修炼过程中又多服药物避免被所操的毒蛊之物反伤，一代代累积而下，就造成他们的子孙后人身体畸形，头颅收缩变小。”

张传道虽然话未点明，俞有刺却已经明白其中意思。虽然此时还没有完全恢复，却是大叫一声强行跃起。然后一步步走向持伞的无头人，眼中喷出的火绝不是漫天雨水能够浇灭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俞有刺朝无头人咆哮着。

“我门中要成大事，必须有财物来源。毁了你家，大好的生意就可转手我们经营。被施以此种手段的，你家不是唯一。”无头人说道。

泪水也浇不灭眼中的怒火，反让那怒火更狂烈。俞有刺想到自家满门无辜而死，血腥气顿时填满了喉咙口。紧握分水刺的手掌，青筋游滑乱跳，骨节嘎巴直响。

“且慢！”俞有刺作势扑出的瞬间，周天师发出一声断喝，“你知道‘毁祖截脉’破你祖坟风水的千须锁阎树哪里来的吗？这树在龙虎山琵琶峰秘植而成，原本是用来锁收地下僵尸恶鬼的。有人将此树暗中种在你家祖坟上，是别有所图。”

俞有刺茫然了，原来他觉得下恶破和毁祖坟是一路事情，可周天师话里的意思竟然是两路人所为，而且其中还关系到龙虎山天师教。

周天师先将“仙指路”的架势调整到最佳的攻防状态，然后才继续说道：“龙虎山天师教很早以前就从遗世典籍中窥出八宝定凡疆的秘密，但过去多少代掌教都是清心修道的高士，从未想利用布福苍生的宝贝得到些什么。但他张传道却是名利熏心，想借助宝贝重振天师教崇高地位。你祖上追随郑和寻宝船队，回来后便大富，所以张传道以为你家已获‘水’宝，于是先遣人暗盗你家祖坟，未有所得后便使用千须锁阎树‘毁祖截脉’，逼迫你家显出宝贝来拯救家道。只不过他错了，助你家兴旺的可能只是那副刺水铜甲，而这铜甲所带宝气却万万抵受不住‘毁祖截脉’的技法。”周天师话未说完，张掌教的脸色已经连变几次。

俞有刺如饮醍醐，木八卦上的三宝太监留联，张传道会自家独创的“形信”之技，自家所受灾厄，多少高人不能破解，最后鲁家人来了，轻易就查出厄破所在，所有这些都是在别人布局之中。

目光转而盯住张传道，可张传道的面色竟然是那么的平静自然。

“他的话你信了？”张传道的语气和表情一样自然。

这气度让俞有刺迟疑了下。就在这迟疑的瞬间，发生的一切像闪电，像疾风，像流星划过夜空。

犄角状对峙的三个人几乎是一齐动的，其中张传道和无头持伞人的目标竟然都是俞有刺。周天师却是利用这时机直扑张传道。

这种战局中，俞有刺只来得及抬起双臂。右臂持分水刺迎向张传道，因为张传道距离较近，而且所挟气势更为凌厉。左臂握拳迎向无头人的伞头，这一招其实更加不具对抗性，只不过是牺牲肉体保性命的一个缓冲。

xiongmao早已觉

握着分水刺的手臂在空中翻转着，最终掉落在鲁天柳身边，喷溅出的鲜血洒得鲁天柳满脸满身。张传道只是潇洒一挥，无形的锋芒便让俞有刺的手臂离体。

迎着伞头的拳头一下子变得粉碎，血肉模糊的一团黏在手腕之上。鲜血不但铺满了无头人的伞面，而且还由伞面的缺口喷溅在无头人的胸前、脸上。

周天师的剑到了预定部位，但张传道侧身攻击，身形快速变化，已经离开原来位置。周天师只能跟在背后二次追击。

虽然是二次攻击，周天师的剑依旧疾如闪电，不是什么人都能躲开的。剑最终还是狠狠地刺进张传道的身体，只不过刺入部位不是周天师预定的软肋，而是偏下的胯骨。刺中的同时，周天师暗叫不好。因为这部位是张传道跳起后主动送上来的，而且他在跳起的同时，还将俞有刺踹倒在脚下。

张传道选择的部位是合理的也是有目的的。胯骨这部位没有大出血的血管，不会致命。而且坚硬的胯骨还能让周天师薄软的云纹磨钢剑无法继续下一步的伤害。当然，做这选择首先要能承受住疼痛。

张传道削掉俞有刺一只手臂后，无形的武器由头顶上方顺势回转过来，直指周天师面门。周天师知道对手手中有一把旷古奇珍的无影水晶剑，但无影剑不长，只要保持距离，对手的水晶剑就够不着自己面门，所以周天师双手一推一握，把掌中剑力度控制到最好。既不让张传道将剑身推压弯曲，又不让他抽身脱逃。

无头人撞碎俞有刺拳头后，随即翻转伞面，用伞骨尖凿刺张传道。但他并不期待伞骨尖落实，而是想趁伞面遮掩住对手视线之后，突然从伞下出拳掌攻击。

但这个招式只进行了一半，张传道左手递上来的酒瓶就已突然爆碎，击破伞面，架住了伞骨。酒瓶的碎片锋利如刀，无头人不敢将伞骨继续压下，也不敢将伞骨退让开来。压断伞骨和撤回伞骨都会给张传道顺势攻击的机会。

静止了，凝固了，仍然是个僵持之局，只是这局面更纠结更血腥。

张传道胸腹中气息运转，随即发出一声长长的呼声。但这不是被剑刺中后发出的惨叫，因为随着这呼声，一个黑影从空中直落而下。那是天禽奕睿，这只异鸟支棱着尖利的黄色硬喙直扑周天师。

周天师对空中的扑袭理都没理，只专注地控制手中的剑，不让对手有丝毫可乘之机。

天禽奕睿最终没有扑袭到周天师，因为它是个灵禽，知道审时度势。在它的后面紧紧跟着周天师的“夜魔焰”，所以没有搞定背后这只体型比自己大得多的鸟儿之前，它绝不会轻易冒险。

两只鸟盘旋了几圈，然后便在奕睿鸟的带领下直往山岭之下三流叉汇的天涡中飞去。见此情形，周天师手中剑微微抖晃了一把。

“紧张了？你知道我的鸟还会回来，你的却不一定。所以胜算还在我手里。”张传道对胯上之痛如若不觉，脸上全是得意之色。

周天师心中清楚张传道是对的。此时天降密雨，三流叉汇为旋，拢激流气势而成天涡。其中不但有收压之力，而且还有浓重水气和雨水纠缠。与红眼奕睿相比，“夜魔焰”体型肥大，翎羽丰厚，极不适宜在那种状况下飞扑追啄。

果不出所料，没过多久，一团黑色由天涡之中笔直朝天冲飞，这是最快最直接摆脱天涡压力的方式。当那团黑色到达一定高度后，马上改向斜落，往周天师面上飞啄而下。

张传道在微笑，因为他已经看到了自己的胜利。

周天师收紧了脸上的每一片皮肤每一块肌肉，他决定硬受这一扑啄，现在的状态下，慌乱和避让都会让自己顷刻间丢掉性命。

“啪！”一声亮响，空中弥散开一片水雾，紧接着地上翻腾起一片泥浆。

当红眼八哥爪喙已经快触及到周天师面目眼睛时，一只帕子包的钢球击中了它。这一击将它翎羽携带的雨水打成了水雾，更让它飞行顿止，直落在地，一阵翻腾挣扎让地上泥浆四溅。

谁都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变化，原本显得呆滞茫然的鲁天柳在乱石圈边娉婷而立，手中捏握着仅剩的那根“飞絮帕”。帕子球头在拳下抖晃摇摆着，上面犹自粘着一片黑色的羽毛。

“呵呵呵！”周天师发出一阵大笑，“昏寐之人早晚会醒，你的鸟没用了，而我这边却多出一人！哈哈哈！”

“不要笑了，我也不是你那边的人！”鲁天柳语气平静温柔，像是在劝慰一个生了魔障的老人。

“我就说嘛，柳丫头如此的灵性，怎么会信你。”张传道的脸色平复了许多。

“我也不会信你，之所以出手，是因为觉得你们现在的相持之局对我最为有利！”

“为什么不相信我？我不是一直都在帮着你吗？”这话没太多疑惑，却有不少狡辩。

“或许你真的不该让我读那本《玄觉》，‘觉得无穷处，理得意中玄’。”鲁天柳说。

“是吗？那我又是什么让你玄觉异常的。”此时张传道的确有些好奇了。

“我觉出你炽烈之欲，而且是在你每次提到那东西的时候。”

“只是这点而已吗？”

“当然不止，当你揭开周天师的底子时，其实也暴露了自己。挂发谷中，你与黄大蟹同行，依着你的身手，不管是明来还是暗往，都应该能保住黄大蟹性命。可是你没有，反说自己假装昏迷才逃过一劫，这合理吗？女贞林中你明知有妖坎，却不抢先主动出手，也不提醒。那是想尽量消减我们的人手，因为你毕竟是孤军奋战。在养尸地，你明知周天师的计划却不捅破，那是在拿他和他徒弟当探杆。后来在淡竹林里，你见周天师的徒弟已死，而且没什么收获。你才决定带我们与周天师分道而行，因为你清楚，前方的坎子只能依靠我们鲁家了，多个周天师反有碍你的目的。”

张传道的脸忽青忽白，他没有想到自己的秘密和企图被窥破得如此淋漓。

“聪明！后生可畏！”周天师发出一声感慨，其中却不乏失落怅然。

“你们脱出‘百节纠错阵’后分道而行，你选择与篾匠大叔一路，是因为对当地环境有点了解的只有篾匠大叔，你依靠他，要么能抢先找到藏宝点，要么抢先找到我。还有，刚才当我摔落在此山坡上时，你原本是想在我身上搜找东西，却没料到我是清醒的，一惊之下脱口便问东西如何。”

张传道脸色好长时间才恢复平静：“你果然不一般，事事都在你思筹之中。”

“不！有件事情我还一直不明白。从你再次见到我之后，言语中似乎断定宝贝由我所取，你凭何作此判断？”

“凭的《玄觉》，‘由心之动，以意为触，方觉无形之气’，再次见你，你已非你，周身无形气相纵横，如罩如壁，于是断定你已挟奇宝在身。”

“你能确定我所挟的就是暗藏此地的五行水宝？”

“不能，这世上也就几个具先天异能之人可以辨别出来，不包括我，却包括你。”张传道言语中带些慧眼识珠的得意。

“张掌教抬举我，不过我真的是没带出什么东西来，更不用说什么天宝，至于你说的什么气相，想必只是你诳惑之语，用来试探我的吧。”

“不对！”“有的！”“是真的！”三个人异口同声，不止是张传道看出鲁天柳气相布罩的奇异，就连周天师、无头人也都看出。

“那你们有没有感觉出此处气场的异常？”鲁天柳说话间用手指了指身后的乱石圈。

那三人有些诧异，特别是掌教张传道，他凭着多年的玄觉之修，竟然没有在鲁天柳所指的地方看出一点异常。

“这是海际井！”持伞的无头人尖利怪异地叫了一声。张传道和周天师猛然一愣，他们都想到祝篾匠解说黄绫暗语时介绍海际井的那些话。

在鲁天柳的感觉中，那黑乎乎的洞口恶势汹涌、瘴晦弥漫、冷毒起伏，无形的压力不停腾跃，像是恶魔的心跳、妖孽的血流。而且刚才在她聚气凝神寻找这股奇怪现象时，竟然会随势而迷，忘却一切不能自拔，就像入了迷神障。幸亏俞有刺被削掉的手臂掉落身边，血珠在脸上喷射出一张血绘“天星符”，这才使得鲁天柳醒转过来。

“我知道了。”鲁天柳的语气与无头人的叫声反差极大，“谢谢你们告诉我该怎么做。”

鲁天柳说完，朝着乱石圈退过去一步。这一刻，在张传道他们眼中，浑身泥污血迹的鲁天柳变得璀光流莹，婀娜娉婷得就像一棵神界的仙柳。

惊愕、惶然之后，张传道低吼一声：“杀死她！一定要杀死她。”他的想法很果断，只有杀死鲁天柳才能阻止她下一步的行动。

话刚说完，架住无头人伞骨的酒瓶碎片变成了更多的碎点，从伞面的破缺口中激射向无头人。

这种突变无头人没时间躲也没办法躲，于是双眼立时被刺瞎，脖颈般的小头颅成了朵绽放的鲜红花朵。与此同时伞骨断了，尖利的折断口直落在张传道的左肩上，刺破皮肉，刺断筋脉，刺碎骨腱。张传道的左臂立时失去了知觉。

左臂碎了，右臂却动了。直指周天师的无影剑再次回撤朝前，顺便削断插在左肩的伞骨。张传道侧转纵出，任凭周天师的云纹磨钢剑划开自己胯部的肌肉，泼下大片血污。而他纵出的身形则像一把飞行的剑，目标是站在海际井边的鲁天柳。但这把剑最终没能飞出，因为他忘记自己脚下还有个人，一个被他削掉手臂的人。

俞有刺单臂缠胸勾腋，身体弓形勾腰，双脚并拢斜插入裆，一下子就裹贴在张传道的身上。这是俞有刺独门功夫“虾攀芦”，此刻他右臂要还在，就可腾手出刺了。

就这么一个滞怠，周天师的剑到了，直刺张传道后心。

也是这滞怠中，张传道的无影剑替代他飞出，一片无形的风挂之声直射鲁天柳胸前。

又一阵泼风旋起，在鲁天柳前面挡住，也只有这样的风势劲头能挡住无形杀器。无形之风与旋起的泼风相撞，发出一声清灵脆音。于是那无形的剑风改变了方向，堪堪从鲁天柳头顶处飘过，碰到她头上那支小花，挑落下一枚细致的花朵。

细小的淡蓝色花朵刚好飘落在俞有刺的断臂手掌中，花瓣收缩，变成一枚滴珠状的花苞，晶莹剔透，如同一颗眼泪。

挥过一刀的关五郎跌坐在那里，身上布满黄泥，就像是座泥塑。也幸亏是这些黄泥，才止住他浑身的伤口不再流血。刚才那一刀，是他积攒了许久体力才勉力使出的，但在水晶剑的撞击下，他双腿发软眼冒金星，一个极度脆弱的屏障再次倒下。

周天师的剑刺进了张传道的后背，却并非正中心脏。张传道知道避不可避了，只好最大限度地将心脏位置让开。同时右手回探，顺带一把抓住周天师的手腕，将周天师拉近自己后一把反扣住周天师脖颈，拇指、食指直接插入皮肉，捏住其咽喉骨。

张传道只需再稍稍加力，那咽喉骨便立碎。可就在此时，看似已无攻击力的俞有刺突然出招，让张传道瞬间气血不继，手指间难以发力。

俞有刺用的招式叫“鳖对齿”，被老鳖下口咬住后，非上下牙齿对住才会松开。俞有刺这招就是从鳖的这一特性悟出，自小咬嚼硬壳干果练起，直至牙口能提甩石锁、咬断铁筋。所以当俞有刺两排钢牙死死咬住张传道一侧颈脉后，张传道已经完全失去摆脱的可能。

再次是僵持之局，张传道不能松指，松开后，周天师只要回转过气息，立刻就会变剑招把自己刺砍得千疮百孔。

俞有刺不能松口，松开口，张传道就能立马解决周天师，然后腾出手结果了自己。

周天师不能撤回剑，自己命门被握，生死就在须臾之间。现在只能想尽一切办法让张传道赶紧死去，自己才有一线生机。于是他双手继续推压旋转剑柄，只可惜咽喉命门被握，让他无法提气发力，这剑只能是一点点往张传道身体中钻。

双眼被刺瞎的无头人，破伞已经远远滚落到坡下。骤然失明让他慌乱惊恐，加入战团，不敢；赶紧离开，不舍；只能是单腿跪地，紧张地辨听周围形势。

“其实我一早就知道自己取了件非同一般的东西，不过从没想过这会是五行数中的‘水’宝，是你们替我开了灵窍，让我明白自己取到的到底是什么。”鲁天柳平静的话语，让相持的三个人稍稍松了些力道，他们都还不想马上死，他们都想知道自己拼死拼活最终是为的什么。

“进入裂开圆石前，因为有雁翎瀑的纯清水花除却了我身上的污秽，所以我的嗅觉彻底恢复了。”鲁天柳诉说时眼神迷离，像是在回忆那一刻的情形。

“其实灵敏的嗅觉在一个充满清雅花香的环境里，最容易分辨出的是无香无味的东西。所以我从成千上万温芳雅嗅的花枝中发现有一枝外形一样却无色无香。这本身不算什么很奇异的现象，但出现在神奇的花裂石中，就绝不是仅仅与众不同那么简单。于是我随手摘了那一枝小花。”

说话间她将发髻上那枝小花取了下来：“拿到这枝花后，就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在催促着我、牵引着我。让我必须舍弃一切去奔逃，朝着这海际井的方向。”

“早在篾匠大叔讲说黄绫暗语相合地名时，大家就都已知道海际井是个邪煞点位。站在井口边，我对它的极度凶势更有感觉，而你们却没有丝毫反应，特别是玄觉有成的张掌教也在。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其凶已被宝气所抑。只有我站在洞口前，只有我感觉到凶势，也就是说镇抑凶穴的宝贝在我身上。正好你们也都说我气相前后发生变化，所以暗自回想了一下，发现唯一的差别是多了这枝花。”

“洛神花！”虽然张传道被俞有刺咬住颈脉，听到此处还是强自运气吐出这三个字。

xiongmao 水回天

“你是说洛神花？‘洛神踩清波，飞淋化晶花’的洛神花？”鲁天柳虽然有极大的心理准备，可还是抑制不住心中的震撼和惊异。

《神魔志・仙由篇》有：“洛神踩清波行万流千川，袖带如霓，峨髻如云，扉彩云湿为幕，难见其容。兰指间挟花一枝，挥洒间珠飞玉洒，化为花，复化为水，再化气而缈，归于自然。”

鲁天柳听过有关洛神的故事，也见过“洛神行波图”。故事和画上都描绘了洛神花。此花为天生之花。洛神持花而生，道成之后便以此花行法布水。此花乃是天地间百汇千流之指示，气化淋落之神奇。

“神花损，宝相缺，疆不全呀！”张传道被俞有刺咬住颈脉，口齿很是不清。

鲁天柳却是听到张传道所说，玄觉之学心中一转，随即脸色顿变，有无限的懊丧和后悔。她马上蹲下身来，低头在地上寻找刚才被无影剑挑落的那枚花朵。张传道含糊的话提醒到她，宝物有损，就算镇住凶穴，也无法保证凡疆俱统。

雨还在细密地下，却再没有一丝雨线落入俞有刺断臂的手掌中。而那朵小花完全化成颗水滴了，或者说像颗泪珠，晶莹剔透，纯净透明。当鲁天柳想再仔细看清时，花儿闪乎一下不见了，如同随风而逝，只在沾满血渍的手掌中留下一个水滴状的痕印。

鲁天柳站起身来，轻叹一声：“唉！洛神花入手，洗血留印，化气入无形循道。俞大叔，你家的‘毁祖截脉’之厄解了！”

俞有刺眼角流出一滴眼泪，和那洛神花朵化成的水滴很像很像。

“天赐奇宝，镇大凶除小厄，天之善，我幸行之。”鲁天柳说完这句话时，眼角处也流下一滴眼泪，和那洛神花朵化成的水滴同样很像。

就这一刻，所有人都动了。

最先动的是刺瞎双眼的无头人，他已经弄清周围情况，想要抓住最后的机会，于是跳起身跌撞着朝鲁天柳冲过来。

关五郎见无头人动了，马上站起来跌撞着迎上去。

俞有刺的动作很小。他的目的已达到，所以释然了，无虑了，拼命了。牙口间重新一紧，顿时血喷如柱。

张传道捏握住周天师咽喉的双指猛然回拉，他虽然无力捏碎咽骨，却是拉断了颈脉气管。

周天师完全放弃了脖颈处的抵抗，拼尽最后力气，再借助张传道的回拉之力，双手连带身体一起推压剑柄。长剑刺穿张传道，连带也刺穿裹缠住张传道的俞有刺，将两人串在一起。

鲁天柳的动作不快，却很小心、很决断。双手托着洛神花送到海际井的井口之上，那枝小花散发着淡淡的圣洁之光。然后她轻轻分开双手，洛神花优雅地翻转着落下。

无头人虽然看不见，可功力还在，关五郎原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再加上受伤极重，所以只稍稍一碰，朴刀便被击飞出去，人也滚下山坡。击飞的朴刀带着疾风直撞在鲁天柳肋下，鲁天柳闷哼一声飞跌在地。

无头人跌撞着直扑海际井，但他看不见那圈乱石，一绊之下改变原定路线，朝井口扑跌而下。一声长长的尖细惨呼，在井中回荡许久。

井中回声未消，山腹中传来一声轰响，随后周围变得很静很静。

旁边山谷下叉流成旋的洪流戛然而止，天涡收复成一个平静的水面，平静得就像是面镜子，没一丝涟漪。

细密的雨线也悄然止住，无风，浓湿的水气在缓缓沉淀。天上厚重的云层终于有了松动，相互间无声地挤压推碾着。

海际井中缓缓升腾出无数大小不一的水珠，排挤在一块儿，飘然而上。无数水珠在天地间形成一根和井口一样粗细的透明柱子，越升越高，撞破厚重的云层，撞出一片绚丽的丹红霞光。随即，水珠化气而逝，融入霞光，融入天穹。那透明的柱子无声而来，又由无声中消失。

附近山岭上，纵跃疾奔的一队人停住了脚步。领头的青衣人静静伫立着，看到天上骤然出现的那片丹红霞光，眼中流露出的内容太多太复杂：“来迟了。退，去找另一个。”一队人无声中调头，转瞬便消失在山林之间。

井边的鲁天柳一动不动，坡下的关五郎一动不动，抱作一团的俞有刺、张传道、周天师也都一动不动。

俞有刺的“鳖对齿”已经对上了，张传道的血液已近枯竭。张传道指劲破断了血脉气管，注定了周天师生命的终结。周天师的剑同时刺穿张传道和俞有刺，张传道只剩残气外吐，而俞有刺这如同鼋鳖般的硬汉却是立时归天。三个死去的人依旧依靠在一起，就像一块突兀的怪石。

一声沙哑的怪叫打破了沉寂，被击落在地的红眼奕睿挣扎起来，扑扇了几下翅膀飞到对面林子中去了。主人已死，符咒破解，这畜生恢复了自由。

鲁天柳手指微微屈伸了一下，然后缓缓醒来。朴刀的撞击虽然很重，但刺水铜甲的保护只让她在大力撞击下昏迷片刻而已。

奕睿的叫声唤醒了鲁天柳，也让她惊觉一种解脱。睁开眼，只见松散的云层间透出缕缕霞色，血红血红。

雨停了，泪却流下。当完全解脱放松之后，便是感情的宣泄。悲戚的鲁天柳想起了太多太多，有人，有事，有过去，有现在。老爹没了，家没了，自己该何去何从？

关五郎爬到鲁天柳身边时，她已经站在一块突起的平石上，婆娑的泪眼静静注视着西南方向的一个岭头。那顶上有棵柳树，枝繁叶茂，独立摇曳。

“去哪里？”关五郎问。

“或许……”鲁天柳缓缓抬起手臂，朝着一个方向指去，“或许我该去那里，我是从那里来的。”

顺着鲁天柳所指，关五郎看到了一棵柳树，远远的，在西南方向。

《福建东岭区水文载本》记有：“东区岭多匝连，洪期早，遇淤则泛滥四边乃及平野。民国始时，连绵雨期，水文巨变，洪道转走，趋于东，入河入海，再无泛滥之势。原民皆安。”

千岭山区流传，民国初大洪，众流聚集，推山倒岭，势欲化山为泽。幸得老天开血眼，悯苍生，收洪入天，瞬间其势尽灭，大水消于无形。

第二章 屠龙匕被盗，朱门长身陷锢魂绝气台

《理余百葬法・恶葬》中有：“遇凶尸恶魄，可铅铸为棺，红蜡定封。极凶者，尸入铅棺后，盖棺再铸，盖、身铸合为定。”

四根红晶珊瑚铁打制的暗红色锁链，将无缝铅棺悬挂在骨架上。这红晶珊瑚铁是海底火山喷发，熔岩与珊瑚聚合熔炼而成。茅山法术中就有用红晶珊瑚铁空悬尸身，不沾百气，以绝尸变的做法。

晦骨为架，铅铸为棺，盖、身铸合，晶铁悬空，这是灭绝魂魄的葬法。朱瑱命又暗自盘算了下自己走过的台阶数，总共有三十三节。而悬棺离土在三尺三的样子，台顶平面三丈三左右，难道这是传说中可以锁灭三魂的“锢魂绝气台”？

xiongmao电抹宵

七月流火，阳中盛。初七，火曜日，无风，雷动西北。

黄土地，烈日一晒便尽是浮土，人踩在上面松松地。地面的热气不断顺着裤管往上涌，像是要把衣裤鼓胀起来，而汗水偏偏又将衣裤黏附在皮肉上，扯都扯不下。

近处的黄土沟，被晒出了龟背般的裂口，从中蒸腾出的热气，让远处的黄土丘看上去很恍惚。

黄土沟边不远有两棵很大的榆树，相互间离着有十几个树影的样子。在这样贫瘠的黄土地上，能长出如此枝繁叶茂的大树很不容易。但两棵树不太一样，一棵枝展叶绿，给人带来稀罕的阴凉清爽。另一棵枝垂叶涩，笼罩着一种阴毒死亡的气息。

其实两棵树真正的差异不是来自枝叶，而是上面的榆钱儿。有阴毒死亡气息的那棵榆树上，“榆钱儿”的颜色不是碧绿，也不是枯黄，而是暗红的。而且那些“榆钱儿”会无风自动，不停地蜷曲、扭转、收蠕着。

“榆钱儿”是活的，这点大家都能肯定，但没几个人能认出它们是“树棺蜈蚣”，江湖上习惯叫“尸血蜈蚣”。在南疆，有一异族是将死者棺木搁在大树上，谓之树葬。但不知是棺木的原因还是大树的原因，上树不久，有些棺木会有暗红色蜈蚣爬出，样子很像榆钱儿。这种蜈蚣周身剧毒，触之即亡。有人说蜈蚣为死者魂魄所化，也有人说这是护棺活蛊。《异虫谱》《南游趣录》中均有此记载。

除了活“榆钱儿”，树的一根大枝杈上还蹲着个人，一个衣衫褴褛脸色青白眼睛血红的人，口中还衔着一根红线。他的模样装束乃至表情姿势，都和那些“榆钱儿”一样诡异，让人看着心中发憷。

树下也站着一个人，一丝不乱的头发上满是累累黄尘，脸上流淌的汗液画出好多黄道道。那人手持一把闪着淡蓝锋毫的笑脸鬼头刀，刀柄上挂的大块红绫比树上人的眼睛还要红。那是笑佛儿利鑫。

离这树大概十几步的地方，一个萨满模样的人呆立着。他的眼神很散落，没人看得出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何处；他的眼神又很集中，因为所有人都有种被他盯视的感觉。

与萨满对峙的有两个人，聂小指和一个白净的汉子。

聂小指对黄土地的环境还算适应，因为夏天的滩涂很多时候也是日晒沙拂。

白净汉子的装束打扮很像鬼眼三，手中的“雨金刚”和背上的梨形铲也都一模一样。只不过他的披风是土黄色而非黑色，就像此地的层层黄土。这人是倪家老七，鬼眼三的堂弟。家里让他出来寻倪三，他在北平没找到。后来遇到龙门涧道观的老道，从老道那里获知他堂兄随鲁一弃西行了，会和别人在咸阳城外十八里营聚合。倪七很早就赶到十八里营，却只找到吴副官一行，也难得他有耐心，一直在这里等鲁一弃到来。

倪三已经没了，所以倪七没有走。倪三未能了清的事情，他决不会袖手旁观。

不远处还有一群人。最前面是贼王夏盲爷和吴副官，后面跟着荷枪实弹的警卫队士兵。很难得，今天竟然是鲁家在人数上占到优势。可盲爷心中却很是不安，一颗心扑荡得厉害。

鲁一弃坐在阴凉清爽的树下，可他并不比其他人舒服。因为有一股凌厉气势包围着他、压迫着他，让他不能有丝毫的松懈。

面前的花梨木桌是明中期所制的弈桌，专门用来对弈品茶的。

“请落子。”青衣人修长白净的手掌优雅一探。

“不精此道。”鲁一弃没动。

“那么请品茶。”气势卷腾中，语气却依旧平静。

“天如落火，沾水则牛饮，无品茶之兴，还是算了吧。”鲁一弃不是不想喝，而是不敢喝。

“你是不敢喝？”青衣人洞悉人心。

“是的，我不敢。”鲁一弃不在意江湖名头，所以坦言不敢。

“那就聊点什么。”青衣人在向目的靠拢。

“坎家之人聊聊坎理。”鲁一弃这其实是一种挑衅，是要和青衣人口中斗坎扣。

“呵呵，那你先评评我家技法。”青衣人说。

“以险叠险，以力加力，就像结绳扣，扣上加扣，一根绳打成个花似的，可绳头一抖也许全解了。”鲁一弃以《班经》理论相逼。

“那你鲁家可曾有坎扣难住我门中。”青衣人不以为然，鲁一弃的说辞他不能接受。

“坎家之妙布在其次，重要的是解。布可凭借天时、地理、万物生灵，而解却全在人为。”鲁一弃又运用《机巧集》中内容。

“你是说我门中破解之术不如你鲁家？”

“我是说的解，不是破解，更不是破。”

“有何不同吗？”

“你说是将那结扣如花的绳子解开容易，还是一刀剪碎容易？”

“能断不断，偏偏费时费力去解，当行哪个？”青衣人似乎找到了鲁一弃的破绽。

鲁一弃没有马上说话，他在思考。对方的话很有道理，好多时候对家的方法更有效。

思考的时间很短暂，因为应对青衣人的话早就在脑子里：“如果我还需要那根绳子呢？”

青衣人的目光顿时黯淡，但只是一瞬间便恢复神采。话说到这里，也该引上正题了。

“如果我给你一根绳子，你能不能与我同解另一个扣？”

“你那绳子能系多重？解开另一个绳扣花后，另一根绳子又归谁？”

“我那绳子能系多重你自己掂量。至于解开的绳子，我只是借用一下，然后你依旧奉宝履天命。”青衣人的语气神态都极为诚挚。

“给我一个可信的理由。”鲁一弃并未因为诚挚而大意。

其实鲁一弃此时心中很是不安。这些日子，他想将移位后隐匿无踪的“土”宝寻出。昨晚告诉大家今天探渭水边，而早晨临时改变线路，往反方向的黄土沟而来。可青衣人竟然就在这里候着了。是自己梦中泄露了意图？还是有人将自己行踪传递得更快？

青衣人挥了下手，从树后转出一个白衫老者。这老者像个飘飞的影子，眼一眨就已来到弈桌旁边，双手将一物托到鲁一弃面前。

鲁一弃静坐不动，没有接过布包的意思。青衣人便说：“把它给我吧。”

老者把布包给了青衣人，然后又像影子般消失在树后。

布包的布很粗糙，粗糙得都不像块布。的确，这布真不能算是布，它非编非织，而是打制而成的树皮布，这只有南海特有的见血封喉树树皮可以做。

青衣人掀开树皮布，露出的是耀眼的金丝黄绫。当金丝黄绫掀开两个角，还没等其中东西显形。利老头的鬼头刀突然发出阵阵颤鸣，如豹哮鹰啼。树上榆钱儿般的“尸血蜈蚣”全都蜷曲起来。萨满所背皮鼓不击自响，如同鬼魂惨呼。

鲁一弃感觉到，黄绫覆盖下有股气相不断起伏突涌，充满了血气和杀意，就像是个嗜杀的神魔在兴奋地喘息。这种感觉和青衣人上次携带的蜜蚁金丝楠木盒一样。

没用青衣人掀开金丝黄绫的第三个角，鲁一弃开口了：“金丝绫中金丝楠，金丝楠中屠龙器，屠龙器现生灵地，需饮千盅血方归。别打开了，天青日明，莫要冲撞了神灵。”

青衣人由衷发出一声感慨：“由气识人者很多，由气识物者当世你是独一人。”

鲁一弃也感慨不已：“知我能辨物者许多，知我以气辨物的你是第一人。”

这二人相对唏嘘，大有知己难求之意。

青衣人也不再转弯抹角，将腹中言语和心中所思尽倾而出：“你应该知道我为明皇后裔。但世人知道明皇老祖来历的并不多，知道我们这一门源头的也不多。”

鲁一弃轻声插了句：“挟屠龙技者。”这句话让青衣人大变其容。

“是的，明皇帝的老祖确是挟屠龙技者，你是由此屠龙器推断而知的吗？”青衣人改说为问。

“不是，另有来处。”鲁一弃这信息来自莫天规的无字竹简。“《南华经・列御寇》有‘朱泙漫学屠龙于支离益，单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你朱家祖先就是这学得屠龙技的朱泙漫。墨家人在藏最后一宝时，家中已无实力人手，于是便想到屠龙门中人，邀你朱家祖上帮忙，以便能成全大善之举。但你祖上从墨门十八篇中窥出天宝奥秘，私自掖藏了五行‘火宝’。此后‘火宝’所到便干旱多灾，赤地千里。移位后有此种厄相亦属天道理数，可你朱门世代却持宝不舍，企望凭此宝得鼎贵之运。”

“的确不舍，是人都会不舍。”青衣人说的大实话。

“你朱家祖先虽得火宝，却没能窥出天机凭宝获天下，不过朱姓也因宝气福惠多出俊杰之材。直至元末，在刘伯温、周颠等高人协助下，才凭借‘火’宝福泽得了天下。因火见明，所以取国号为明。”

青衣人轻叹一声：“鸟为食，人为贵，这也怪不得我家这些陷俗不拔之人。”

“那你将祖上屠龙至宝给我，是要舍此绳纠绊脱世俗？”鲁一弃道。

“惭愧！尚不能达此境界。”

“那你还是志在另一根绳子。”

“是！也不是！”

鲁一弃糊涂了：“恕我智拙，难明此理。再说了，五行‘火’宝一直被你家所控，只需好好养孕祭祈，耐得宝气敛、平、昌三百极数，仍可用做依仗，何苦四处寻夺。”

“此中缘由要细说才能明白。我朱家皇朝依仗宝气而得，当宝相平、敛之后，势必让人担忧。而刘伯温所遗解决之法又在惠帝朱允炆和成祖朱棣自家间的那场战乱中失落了。于是后面几代皇帝无不竭心尽力出匪夷之招要重兴宝力。”

“这我多少知道些，远赴海外，搜罗天下，置豹房，建东、西厂，由鲁、墨两家想到从木工中找启机等等，无不是极端之法。”

“其实最荒唐的还不是这些。荒唐尤甚者乃是天启年间，皇上听信一个游方道士，引天火燃金鼎，火炼天宝。”

“你是说用雷电之火炼‘火’宝？”

“不单是雷电之火，还有日聚之火和天陨之火。用这些火种引燃万圣木、千山煤，将火宝放置在紫金九龙日月团鼎中，架在火上烧炼。而四周环绕僧、道、尼千余人齐颂祈天纳福经文，不停不歇连续三天三夜。”

“结果呢？”鲁一弃抢问道。

“第三天，突然晨昏颠倒，子午易时。日正当午，却伸手不见五指。而紫金九龙日月团鼎中白光剧涨，起伏几次后，炸碎开来，夷平方圆二十几里。”

“天启大爆炸[1]！天启大爆炸是因为你朱家用天火金鼎炼火宝所致？”

青衣人肯定且无奈地点点头。

“你这一脉中多高士能人，怎么就未曾有人阻止？”

“那时我这一脉未有。”

“你这一脉未有，可天启之后，也就两任皇帝，应该没有哪一脉可汇聚你门中这样的实力。”鲁一弃对明史很了解，所以越听越糊涂。

“我这旁支入不得皇室，史官不录，世人不知。”

对于这一点鲁一弃没有表现出什么讶异，也没追问，只是微哂一下。因为明皇朱家委实太多妖诡，多怪异的事情放在他们家都显得平常。

见鲁一弃不明含义的哂笑，青衣人自己有些盖不住脸面了：“你怀疑我这朱门是冒名的？”

鲁一弃没有作声，只是将面色重又恢复到平常。

“那我告诉你，我这一脉确实是明皇帝亲脉，只是所出隐讳，如被世人所知，明皇室会为人不齿。不过现在告诉你也不打紧了，我这一脉是天启帝嫡出，育母为……”

“且住，不要说了，有些秘密知道后，性命就不会长久。”鲁一弃果断打住了青衣人的话头。

“那就不说了，不过以尊驾的隽智，想必已经能揣摩出我这一脉朱门的来历。”

鲁一弃不会说谎，所以点了点头。他的确已经猜出青衣人下面要说的内容。

天启帝嫡出，又不能为世人所知，还拥有如此人力、财力。三条线索只能汇作一个答案：这一脉为天启帝与其乳母客氏所诞。

天启帝迷恋乳母客氏，并在其引诱下不能自拔。可不管哪个正册野史之上都未曾记下他们有骨肉所得，这恐怕是客氏另一交好大太监魏忠贤的功劳。要想瞒住客氏与皇帝结出骨肉，要想让这脉骨肉拥有惊人的实力和财富，只能借助魏忠贤手下东、西厂，而且要将朱家祖上传下的屠龙宝器挟在手中，也只有客氏与魏忠贤能办到。

“这么说来，你要是能获取天宝，不但可重振明室，更能归于正宗。”

“正是这目的，我们这一支虽说人丁不旺，却代代竭尽心血力智，苦寻其他宝物。”青衣人说得很坦诚。

“既然你们要以其他天宝替代火宝再得帝尊之位，这又让我如何相信你借用之说。”鲁一弃用话套绕住了对方。

青衣人轻笑了下：“没想到你也会绕到这话头上来，既然问了，我就解释一下。朱家祖上藏持宝贝，一代代人养孕祭祈，直到千年以后才得以汇融宝气为己所仗。就算我们得到其他宝贝，要想为用恐怕也需等上至少千年。所以我家的目的还是‘火’宝。”

“还是‘火’宝？那不是已经在火祭中爆散了吗？”

“天宝与天宝之间玄义相同，灵性相通，可以利用一个宝贝的宝气重聚另一个宝贝的宝相。所以我想利用其他宝贝重聚五行‘火’宝。这道理是我家上辈高人从朱家祖训中研究出来的。”

鲁一弃明白了，《机巧集》中说墨家得了七分天机三分巧，而朱家祖训实为《墨门十八篇》，能从中找到这奥妙也是情理之中。

其实早在青衣人说“只是借用解开的那一条绳”时，鲁一弃就已经想到以宝聚宝。毕竟他是研读过整篇《机巧集》的，其中所载理论世上没人比他知道得更多。

“如我所知，天宝爆散之地会尽收宝气以及天宝之遗碎，你家只需占住那地方也能依仗到宝力，何苦用这宝器与我交易。”鲁一弃像是在替对家着想，其实却是要印证自己一个很关键的判断。

“这点朱家早就想到了，也曾请高人辨判。结论为散碎之宝不为人用，只为地灵。有那碎散‘火’宝宝气福泽，紫禁之都可永为帝王地，却不会永为一姓的帝王家。”

“哦！”这个答案是鲁一弃与青衣人此趟交谈的一大收获。

但鲁一弃最想得到的收获还在青衣人面前，他有种强烈感觉，蜜蚁金丝楠中的宝器会属于自己，不，应该说是属于它该去的地方。

青衣人知道该说的都说清了，于是将金丝绫和树皮布重新包好，轻轻推到鲁一弃的面前。

鲁一弃没有接，而是站起身来，眺目往西北方向看去。西北方向正有乌黑云团翻滚而来，云团中不时有金线扯出，直拉到地面。

“雷雨要来了。”鲁一弃轻声说句。

青衣人没有反应，他在期待。

鲁一弃还是没有拿那布包，而是四周环看了一下。看到的很少，感觉到的却很多。南面土沟下有股凌厉之气，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剑气，只是现在比以前所见更加飙狂，有此现象应该是与屠龙器有关；北面小土丘后有团缥缈的阴晦气息，那是鬼气，其浓烈程度与养鬼娘所挟鬼气更相近；再有就是在吴副官那群人旁边不远，地下有种诡异的尸气散出，而这尸气既不是僵伏之尸也不是诈魂之尸，世上几乎没有一种尸气像那样，可以在极度的阴煞之气中夹着炽烈之势。

鲁一弃重新坐了下来，坐下时他朝青衣人身后看了一眼，那里有老者隐去的榆树树干，也有微微有些浮动的黄土地面。

“相遇几次，还未请教尊驾台谱。”鲁一弃眼神收回，落在青衣人优雅的黑须上。

“朱瑱命，朱门当家。”

“行，朱当家，这事我应了。”说这话时，鲁一弃的手已经按在树皮布包上。

“那什么时候解绳扣？”朱瑱命是怕节外生枝。

“今晚。”鲁一弃答道。

朱瑱命闻听此言眼神爆闪：“哪里？”

“不远。”

黄土地的夜色来得要迟些，清凉也随着黑夜一同来到。雨却是迟迟未下，黑厚的云层始终在天边翻滚，金蛇乍现划破的只是遥远天际。

前面的荒原上出现了几个巨大的黑影，像是挡路的山丘，更像是守夜的神灵。

鲁一弃轻轻勒住毛驴，在那些黑影的阴影中站住。

“谁把朱门长叫过来。”鲁一弃对旁边的人说。

朱瑱命身躯在马匹上挺立着，眼无旁骛，神情镇定。他非常从容地从鲁家这一方的人群中穿过，来到鲁一弃旁边。

“朱门长，你来看此处地形，标准的干川峡形风口。可奇怪的是，风口上有沉土丘三座，累年风冲雨浇不坍，你觉得是何道理？”

朱瑱命没有马上说话，直到远处一道紫电闪过之后，他才启唇缓声说道：“南侧土丘南斜北立，垒石夯土，可挡南雨浇刷。北土丘两楞成交，丘面平整，可破西北风冲。两丘均为人造护形构筑。中间土丘虽看不出其中构造，不过能专用两座人造构筑护形，绝非平常丘体。”

“高明！我告诉你，中间土丘环走之势为卧驼形，西面入风口原为弧挡[2]，对此你又有何看法。”鲁一弃问。

“这种局相为《堪舆阴阳抉》上所记的‘玉藏金斛 ’[3]，如果确是如此，那此处该是帝王居室为流土所埋。”朱瑱命回道。

“生室还是陵室？”

“很难说。如果是生室，何用聚土为丘，如果是陵室，又不必构筑挡雨流风。具体要见到室顶才能辨知。”

“对了，此丘还有种异象，就是土附不动，水滑不吸，草树不长。”

“尘土自聚？那么其中定有异宝奇珍！”说这话时，朱瑱命眼中有光彩一闪而过，“既知此异象，这几日你又为何另探他处？”

“这自有道理。那两处中的一处为步罡位，百丈高的土梁横卧流川阴阳向，第二处为心罡位，二十八个土包倒摆西南反星宿位。第一处距此七十二里，为天星数，第二处距此距此三十六里，为地门数，那两处与此处的壬罡位正好呈三阶土状。”

“你是说此处气相列天星开地门，却又偏偏出现横卧阴阳、倒反星宿的现象，是因为土宝移位？”

鲁一弃没有回答，而是轻声说句：“将你的人唤出来动手吧。”

“还有个问题，此丘如果是生室，其入口应该在南侧，如果是陵室，入口该是在东侧。我们该从何处下手。”朱瑱命还问。

“双管齐下。你我的人混作两拨，由两侧同时下去。”鲁一弃的做法很公平，两家人混在一起，相互监视，无法藏私。

“这样很好，只是我必须与你一路。”朱瑱命的要求似乎很合理。

“行！”鲁一弃脸颊微抖了下，没人看得出是在笑还是在难受。

xiongmao 三丘土

人员很快确定，鲁一弃带倪老七、利鑫和六名大帅府侍卫从东面下手。他们这边还有朱家的朱瑱命和红眼人，再有七八个从黑暗处和沟堑中冒出的人。然后其他人在盲爷、聂小指、吴副官带领下，加上朱家萨满模样的人，白天隐身榆树后的白衣服老头，和十多个一色着黄布裹头披风的人，从南面下手。

“有人已经动手破土，在正西和西北方位。”盲爷将盲杖戳入地下，手掌拢杖尾为蜗，贴耳细听，“正北也有了破土之声。”

很怪异的事情，鲁家和朱家还未动手，却突然出现另外几方抢先下手了。

“看来我们早就被人盯上了。”鲁一弃说。

“也或许是有人刚刚放出消息。”朱瑱命也说。

鲁一弃知道自己带的人无法与朱瑱命的手下相比，人家训练有素、组织严密。而自己这边是群乌合之众、各有所图。真要有人走水的话很大可能是自己这边的人。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要不朱门长再调些人过来，把那几路人驱走。”鲁一弃不是出难题，他知道朱家绝对有这样的实力。

“就这些个宵小之徒，何用再调人手，一会儿就让他们停手住声。”朱瑱命的语气中有种狩猎的兴奋和快感。

红眼睛的怪人听朱瑱命说完这话，转身走了，一会儿便提来两个大麻袋。麻袋中瑟瑟作响，起伏拱涌，一看就知道装了许多活物。

红眼睛看了朱瑱命一眼，朱瑱命微微点了下头。于是两个大麻袋被提到中间那个土丘边上，打开麻袋，倒出两个黑糊糊的大团子。然后又从腰边的一个布曩中抓出些什么在挥洒。

大帅府侍卫中有两个好奇的，打开随身带的电棒子，想看看那两个大团子到底是什么东西。但他们马上就后悔了，因为那两团东西足够他们做一辈子的噩梦。

一团是先前已经见过的“尸血蜈蚣”，还有一团是大大小小各种颜色花纹的蛇。这蛇虽然花色大小不一，其实都是一个品种。《异虫谱》上记其名为五色片带蛇，这蛇不但齿含剧毒，游行如电，而且还能收缩躯干成片带状通过窄小缝隙。

两个侍卫马上关了电棒，这么两团蠕动纠缠的恶心东西，看着能不当场呕吐，已经算得上是意志坚强了。

“不用关，等会儿我们还要高挑明灯大张旗鼓地干。”朱瑱命更加兴奋了。

但侍卫们终究没敢再打开电棒。等朱家手下将十数只豚油托盏点燃时，那两大团的蜈蚣和蛇已经剩下没有几个了。

“奇怪，都钻哪里去了。”利老头轻问了一句。

“都钻到那土丘中去了。”鲁一弃答道。

“是的，不管是‘尸血蜈蚣’还是五色片带蛇，在阴血粉[4]驱赶下会见缝就钻。我们以毒虫开道，由虫迹觅筑痕而入。至于那些不速之客，我要他们入土两丈，自掘为坟。”此时朱瑱命身上的道家之气已经荡然无存了。

“这是其一，其二可以控制我们这些人进入土丘之后的行动范围。有这些毒虫我们就必须与你的人同行，只要离开，或者利用机关弦栝摆脱你们，就会受到毒虫攻击。这就等于给我们上了副镣铐，将我这边的人牢牢拴在你们身边了。”鲁一弃脸颊上的肌肉又微颤了一下，这次很明显，不是在笑，而是难受。

听了这话，朱瑱命面色依然平静，只是这平静中能体味出些许得意。

朱家的破土高手个个身手不凡。他们所携的大捆布包中有许多怪异工具，如收链莲花钢抓、摇尾钉齿球、曲杆兜耙等等，这些工具对于探挖地下构筑非常实用。所以破开土丘根本没用倪老七动手，他只是跟入。

“丈二深度，横竖双石弓方圆[5]，均为流聚黄土。”

“丈八深度，横竖双石半弓方圆，均为流聚黄土。”

“二丈四深度……”

随着挖掘深度的增加，不时有人向上面的朱瑱命和鲁一弃汇报进展情况，但结果却很不明朗，始终未曾发现一点特异的现象。如果说有什么意外的话，就是在两丈多的深度中没有发现红眼人刚刚布下的毒虫，而另三路不速之客也没有停止挖掘，相反速度更快了。

土丘上开洞，由于传音回响的作用，可以清晰地听到不明来历的三路和盲爷那一路挖掘的声响。从声响上辨别，那三路中有两路人手众多，还有一路却是人手单薄，奇怪的是，偏偏这一路掘进的速度是几路中最快的。

“三丈二，横竖双石二分弓方圆，流聚黄土，见彩扁龙（五色片带蛇）一条下土入隙，敌三路异常。”

是的，当深度到达三丈左右时，那三路声响突然一阵杂乱，随即挖掘声变得若有若无，看来是那些毒虫扣子起到效用了。不过其中人手单薄的一路稍稍停顿后，很快就又恢复了进度，这情况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安。

“四丈二，横竖双石半弓方圆，见黑沉土，有夯痕。”

听到这消息，鲁一弃和朱瑱命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整五丈，见灰白土，有夯痕，夹指块大小细碎石。”

朱瑱命盯着洞中说：“一道黑沉土，二道灰白土，这里不是生室。”

鲁一弃背手远望天边渐渐变得频繁的闪电，回道：“也不见得是陵室，地宫宝室也有这样筑造的。”

大概又过了半个时辰，下面挖出的灰白土中逐渐没了细石子，而变成人工铡碎的茅草，再往下变成黏土夹杂茅草。

“我下去看看。”朱瑱命终于耐不住了，欲念让他又败了一局。

“好的，我跟在你后面。”鲁一弃虽然面色和语气极度平静，心中却早已经煎熬得有些受不了了。

“下面有排木。”还没等两个人下到洞中，就又有信息传上来。

“排木？室顶为排木，莫非是传说中的黄肠题凑。”鲁一弃知道，汉代以前墓葬，最高等级就是黄肠题凑。这种墓葬都是帝王亲用，或者由皇帝亲赐。可“土”宝移位是在元初，这在时间上差了太多。除非是丘处机的弟子们借用古汉墓为宝构，将“土”宝藏于其中。

“取段木头上来。”朱瑱命也有疑虑，但他却在进一步验证。从这点看，他比鲁一弃要老道周全得多。

下面送上来的不但有木头，还有竹子，但都已经腐透。两种材料的直径大小非常相近，都是碗口粗细，明显是经过挑选的。

“木头与竹子比数如何？”朱瑱命问下面这两种材料的比例情况。

“四木一竹嵌位排列。”

朱瑱命又将取上来的木头一下掰开，看了看木芯，然后递给鲁一弃。

鲁一弃学习的各种典籍涉及古墓的很少，所以对递过来木头有些茫然，不知道掰开的腐木中应该看出什么来。但鲁一弃还是仔细地看了，并且最终得出个幼稚的结论：“这木头中间是灰黑色的。”

朱瑱命很满意，因为幼稚的结论正是问题核心：“真不愧是鲁家门长，一语中的。黄肠题凑用的是黄芯楠木，而这木头虽然已经腐朽辨不出，但木芯却不是黄色。而且夹竹而排，竹子空心，且具韧性，在木料受潮和干燥后，可以用作伸缩缓冲。由此可以判断，这排木只是构筑外框的封土面，不是黄肠题凑。”朱瑱命对地下墓室的了解要比鲁一弃丰富得多，这和朱门为复得天下敛积财物而大量盗取墓葬有关。

“封土面？难怪上面都是流聚黄土，原来这才是挖掘地下构筑的开始。”鲁一弃说的没错，封土面的作用是防止外面水土流入地下构筑，是墓穴、地宫最外层的防护措施。

“那敌三路进展如何？”鲁一弃这话是学的朱家手下，朱家人和一般江湖人不一样，用的切口术语与军队相近。

一个拖着筐子的朱家手下正好从鲁一弃面前走过：“人少的一路赶在我们前面，人多的两路早被甩下，不过现在都听不到什么响动了。”

“等等！”朱瑱命突然发现到什么。

鲁一弃这是第一次听到朱瑱命如此大动声色的呼喝，心中不由一紧，自然之势随之而成，纵横气相腾然而出。

朱瑱命立刻察觉出鲁一弃的气相变化，他以为鲁一弃也发现了自己看到的异常，心中暗自感慨英雄所见略同。

“给我看那筐土。”朱瑱命吩咐手下。

那筐土里有一半是沙子。

“这筐土是哪一层出来的？”朱瑱命问道。

“这是破开排木后的第一层土。”

“后面的呢？”

后面的正在从洞中往外运着，接连几筐都是土少沙多，最后两筐几乎全是沙子。

“怎么没等吩咐就入到排木里面，也没人回土层变化。”朱瑱命微微显出些怒容。

“不是我们，是那倪家七爷，他像是在跟什么人赛拼手段，径自破排木而入，并且越挖越快。”朱家手下回道。

鲁一弃虽然不懂盗墓，但凭着在琉璃厂时的听闻以及后来倪三教给他的一些盗墓常识，他知道这倪老七已经犯了盗墓家的大忌。破取地下之室，越往下去，接触到机关坎面的可能就越大，应该放慢速度加倍小心。现在下面虽然土层变成沙质，挖掘容易，但沙与土相比，其质更为活性，土中不能启动的机栝扣子，在沙中却是可以实现动作的。

“现在下面方圆多少？”朱瑱命的神情有些焦急。

“已经看不出，下面出现了许多石头，倪七爷在绕弯寻隙而进。”一个刚好从洞口冒出头的朱家手下听到了朱瑱命的问话，赶忙回道。

“下去，让他快停手。”朱瑱命说话间，在刚有半个身体露出洞口的朱家手下肩膀上一踏，一股大力让那人像条泥鳅直滑倒洞底。

刚到洞底的那个人马上又嗷嗷叫着往上爬，在他的叫声中，朱瑱命还听到有石块的碰撞和沙土的坍塌声。

“嗨，晚了，流沙填石动了，这倪家老七真个猪脑，连个流沙填石都不懂。”朱瑱命话语中很是惋惜。

“被埋了？下去人手挖救呀。”鲁一弃也知道出事了，却没有显出丝毫慌乱。

“洞中窄小，无法下手移开大石。而且他进入时绕弯寻隙，填石后失去了具体位置。所以要从流沙填石的坎面中救人，是急切不得的，需要费大手脚。”朱瑱命的语气很诚恳。

“那就算了，但愿吉人天相，那倪七能撑到我们破开坎面。”鲁一弃的语气很冷漠。

就在这时候，另一路也传来消息，吴副官手下两个侍卫被埋到流沙填石的坎子中。

听到这消息，鲁一弃心里生出疑虑：为什么两路遇难的都是自己的人？流沙填石坎面朱瑱命知道，而那些专职的破土高手竟然还不如一个门长？还有那倪七到底在和什么人比赛，拼全力往下挖。莫不是中邪遇鬼了，还是根本就是和个鬼魂在比赛？

朱瑱命看出鲁一弃的疑虑，为了表现自己的清白，他主动提了个建议：“下面这种情形，必须用糯米汤封流沙才能继续深挖。我们把东西备足了再来，由我的人打头。”

听起来很合理、很诚挚的建议，鲁一弃却瞧出其中许多的不妥。朱家神出鬼没又人手众多，这里现有的人手退走后可以再来一批继续挖掘，这就将鲁家人支开了。还有不明身份的几路人，他们为什么不会也是朱家人？再有一点，也许只有鲁一弃心里知道，就是白天在朱瑱命这里得到的收获，要想为用，也绝不能等到明天。

一道闪电划空而现，持续的时间很长，让人们相互间都能将对方惨白如纸的面庞看得清清楚楚。随着闪电而来的是隆隆雷声，就在头顶滚动。远在天边的雷云在人们毫不知晓中来到了。

“我想和我的人单独商量一下。”鲁一弃的要求一点不过分。

可朱瑱命怎么都没想到，原以为单独商量只是要自己这方回避，可没想到他真的是一个人一个人地在商量。

雷声搅乱了一些人的听觉，所以没有一个人知道鲁一弃和另一个人说的什么。而且鲁一弃不但是和盲爷、利老头、聂小指、吴副官单独商量，就连那些侍卫他也都一一耳语。

朱瑱命出汗了，他有种被人当猴子耍的感觉。此时他开始有些后悔将祖传的屠龙宝器交给鲁一弃，虽然这个饵下得恰到好处的，但最终能否鱼、饵俱收，似乎有忐忑之数。

鲁一弃好不容易逐个商量完了，就像个意犹未尽的啰唆娘们儿。

朱瑱命也终于将心性调整顺畅，重又显出几分道家风气。

只是此时雷云已经完全笼罩在他们的头顶，频繁的闪电让人形在黑白之间快速替换，震耳的雷声让人们间的对话变得断断续续，过川风扬起滚滚浮尘，雨就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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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量的结果如何？”朱瑱命问缓步走向自己的鲁一弃。

“不挖开这里我们决不离开。”鲁一弃的语气很坚定。

“可是现在已经无法往下挖了，再要是雷雨骤至，积水泥流倒灌，下面就更危险了。”朱瑱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复。

“你说得没错。所以该轮到我下去了。”

“你下去？”

“对。”

“如果我阻止你呢？”朱瑱命觉得自己在被耍弄。饵和钩子都脱离掌握，那还能指望钓上什么？

“你不会，也不能。”鲁一弃有些紧张，毕竟面对的是一个无法度量的高手。

“也许。”朱瑱命眼睛死死地盯着鲁一弃。一道闪电划亮天地之间，于是朱瑱命看到鲁一弃脸上流露出的紧张，这个年轻人在各种困境下都没有紧张过。现在却情绪异常，莫非是已经发现宝物迹象，想瞒过自己独得？

“也许我阻止不了你，但我可以在你进入后采取一些措施。”朱瑱命这句话很中要害。

“我说过你不会，也不能，因为你要和我一起下去。”鲁一弃状态眨眼间便恢复了。经过最近这些日子的江湖奔波，他发现自己越是面对极度危险和压力，越是能够镇定。

“我有理由和你一起下去吗？”

“有，因为我们的交易才开始，因为你希望交易能够成功，而且……而且下面有你们放的毒虫。”

“看来我和你已经栓死在一起了。”朱瑱命说这话时没有一点无可无奈何的味道，因为他觉得无可奈何的应该是鲁一弃。

鲁一弃环顾了一下周围的人，然后说话声变得婆口佛心般柔缓：“不过下面的确很危险，你是不是亲自下去还是再考虑下，不要到时后悔。”

朱瑱命坚定地点下头：“我们必须一起找到那条绳，希望你我最终都能无悔。”

一道刺眼的闪电亮起，电光中鲁一弃和朱瑱命两人在相视微笑。也就在此时，蛋卵大的雨滴打将了下来。

朱瑱命只是使了个眼色，手下人立刻动作，眨眼间便在已经挖掘出的洞口上架起一个油布棚，在洞口周围圈起一道土埂。雨水倒灌之虑基本解决。

雨水容易解决，但要解决流沙填石和其他可能存在的坎面，就完全取决于下去人的能耐了。

鲁一弃带下去两个人，一个是聂小指，另一个却是吴副官手下的侍卫兵。

朱瑱命突然发现自己走眼了，那个穿着不合身军装的白胖侍卫，虽然看着像个不会笑的弥勒佛，动作也很是慵懒缓慢，但举手投足间，却带有锋芒之相、屠杀之气，这是个高手。

朱家也确定了人手，朱瑱命是要亲自跟下去的，因为除了他自己，他觉得朱家眼下没有一个人能将鲁一弃盯死。另外下去的两个人，一个是白衣服的老者，他是那群破土高手的头领，应该下去。另外一个就是红眼睛怪人，这家伙会驱使毒虫，摆弄尸骨，更应该下去的。双方人数虽然平等，但朱家却有先布下的毒虫，红眼怪人还能利用下面的死人和尸骨，这样看的话，其实朱家占着很大优势。

首先下去的是聂小指，下去前，他将防水倒灌的土埂掏开个缺口：“这里别堵，让水流下去，有用处。”

朱家的手下看了朱瑱命一眼，朱瑱命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是白衣服老者，再后面是鲁一弃和那个白胖侍卫。白胖侍卫此时已经脱了个光膀子，露出浑身白肉，圆滚滚的。

朱瑱命和红眼睛怪人在最后面，他们有点像押着一群犯人的衙役。

倪老七和朱家破土高手挖出的洞很坝实。和着泥浆的雨水哗哗流下，未能将夯拍牢固的洞壁带松一点泥土。

聂小指下到排木封土的地方停住，然后抬头问上面那老者：“可不可以从此处另开一道渠儿？”

这老者虽然是朱门中人，出身却是盗墓四大家的“獾行宗”。

盗墓四大家中，“只手派”是人不入墓，开小洞以器取物，虽然轻松安全，获宝却不丰，它与四大家中另一家“兽儿索”招数接近。“兽儿索”是开启小洞，然后利用驯兽取物。而“獾行宗”与“移山断岭”两家都是以人力挖掘而入。不同的是“移山断岭”是大幅度开挖，“獾行宗”是掘洞而入，挖功上虽然不如“移山断岭”，但对深挖洞道、加固防塌却有独到之技。

聂小指的要求对于“獾行宗”的高手来说是小菜一碟，那老者三下五除二，横切斜下便新开出个洞。当再次挖掘到嵌竹排木时，老者用钨钢月头尺条铲小心翼翼撬开排木，然后与聂小指交换了位置。

“这沙子里没毒虫吧？”聂小指没动手就先害怕了。

连毒虫的主人都下来了，那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但聂小指问这并非没有理由，他做事不用工具，只靠一双空手，指力虽坚，却怕遭到毒虫蛰咬。

“放心吧，包你没事。”这答复虽然是獾行宗的老者给的，但聂小指信了。

娴熟的操作开始了，聂小指先用手扫开腐碎木屑，露出沙面，手指在沙中插抽几下，测试出沙子的潮湿度，然后将整个手臂慢慢探入沙中，这是在寻探沙中填石的所在。

“放些泥水过来，再让上面接些碎石下来。”聂小指回头嚷嚷着。

要求才提出，背后的老者短铲飞舞，一条水槽蜿蜒而下，沿洞壁将上面流下的泥水送到最里面。

而后面的白胖子侍卫抬头朝洞口高声吆喝一声：“接些碎石下来——”。白胖子的声音很是脆亮悠扬，吆喝的调子也和市场上做买卖的很相像。

有了泥水和碎石，聂小指便开始大显手段了。

流沙填石，是许多古墓外围常用的机栝。它是在一定深度范围中注入细沙，沙中夹藏大石，这样盗墓人在挖洞入墓时，沙流石动，盗者瞬间被埋。聂小指虽然不是盗墓行家，却是黄海滩涂上的挖贝魁首，最熟悉的东西就是泥沙了，所以他有法子安全通过流沙填石。

滩涂上的沙土泡足水后就非常坚实，需要不断踩踏，让其中水分渗出后才变得松散。所以朱家所说是用糯米汤封流沙虽然是好办法，却不是唯一的办法，除了糯米汤外，泥水也可以封固住流沙。而且土丘上的聚土很有黏性，洞下面还有大段的黏土层，这些和水之后的封沙效果不比糯米汤差。

聂小指的做法是先摸准填石位置，用碎石塞补虚架的空隙。然后让流沙吸足水并将其拍实，最后再用黏性稀泥糊封壁面，这样就不会发生坍塌了。这样做法最重要的是要有水。也真是天照应，大雨适时而至，保证了水的来源。

当填石被支撑稳当了、湿沙拍实，聂小指开始五指齐插，用手将湿沙大块挖出。

背后的老者是行家，他一眼就瞧出聂小指用的是极为稳妥的挖沙方法。只有用手去挖，才能及时发现沙子中藏有的东西，才能控制合适的力度不会带动填石动作，这是任何工具无法替代的。而且湿沙虽然被拍实了，要不是双手手指上带着虚捧悬提的力道，那沙子是无法被大块掏出的。

流沙填石中的洞口越来越深。继续往下是不能直接踩在洞壁上的，也不能借助旁边的填石做落脚点，所以只好在上面土洞中撑起一根横木，然后用绳子将人慢慢放下。

“好像见顶了。底下是大面子，没沙了。”聂小指喊了一声，语气不十分确定。

那老者想和聂小指换个位置下去看看，可聂小指坚决不肯上来。他是怕将最早进入暗构获取最多好处的机会让给了别人。

“那你说说是怎个情形。”老者见聂小指不让位，只好在上面问。

“底下大面子的材料有点像木头，可是没有纹理，水洗后白中透黄。”

“咦？”老者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好怪哦。”鲁一弃背后的白胖子也在疑惑。

“摸着又滑又糙，指击如破竹，拳敲似闷鼓。”聂小指继续将发现传话上来。

老者毕竟是“獾行宗”高手：“拳敲如鼓说明下面为空，指击如破竹，说明附近有裂纹，也可能是交叠连缝的位置。这也许真就是室顶。”

不过这老者却没说顶子的材料是什么，也或许只是不愿告诉别人。

白胖子却是知道的，他趴在鲁一弃的耳边说了两个字。

“骨头？未见墓顶先见骨，不会吧。”朱瑱命竟然听到白胖子耳语的“骨头”两字。

洞壁拢音传声效果好，再加上朱瑱命听风辨音的功力高，在这个小范围内，不管什么耳语都逃不过他的耳朵。鲁一弃知道，应对这种状况的办法最好是不交流。

其实朱瑱命一语道破耳语内容是要给他们一点震慑，让他们不要在自己面前玩花样儿。因为鲁一弃的表现让他感觉越来越诡滑。从进到洞中来的行动和表现来看，这个年轻人动作迟缓臃肿、碍手碍脚，根本不像个练家子，所以朱瑱命心中忐忑了，自己完全摸不清对方的底料儿，更无法料算对方的下步打算。自己对手下那种见情了心、见行知果的能力在这年轻人身上完全无效。

“以骨为顶？那要用多少骨头，那该用多大的骨头？”鲁一弃显得很懵懂好奇。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朱瑱命弦外有音。

“是的，林子一大，什么鸟儿都有，人头一杂，什么招儿都会。”鲁一弃说的是同一个意思。

就在此时，朱瑱命发现鲁一弃身上没了那种让人震惊的气相。怎么回事？洞里洞外换了个人？

没错，鲁一弃此时无法进入到自然的状态。人都是这样，心中存着某种强烈欲望时，就再难静心凝气趋于自然。

“是两块板子的连接，我要抠开它了。”没有人阻止聂小指的行动，虽然这样的行动是有危险的。

“下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落个亮盏子下来吧。”聂小指已经抠开了板子。

一盏盗墓家常用的防风琉璃盏用马尾弦子线吊放下去，这是“獾行宗”老者随身带的物件。

“下面是空的，挺高的。”聂小指说着话，将手旁一块碗大的石块扔了下去。石块在下面跳滚几下，发出空洞的声响。

“听动静底下的面儿挺实，能下。”朱瑱命判断道。

“那我就下去，老头，给我再放些绳子下来。”聂小指有些迫不及待地兴奋。

依旧没有人加以阻止，朱家的老者也迅速将吊绳放了些下去。

随着吊绳一紧一晃，聂小指不见了，只能见到随着他一同下去的琉璃盏的光亮。

但那光亮也没下去多少，就听见下面一声惊骇的“哎呀！”与此同时，防风琉璃盏的光亮直坠而下，最后传来一阵破碎声响。

老者不是第一次遭遇这种情形，所以反应很是迅速。他一把抓紧吊绳，往上用力提起。

老者的力量很大，可是却一把拉空了。手臂大力甩出，将洞壁上的流水、泥沙击得四溅开来。

“快下！”朱瑱命轻喝一声。下面有危险！下面有怪异！但朱家的人与别人不同，他们不会因此惊慌、退缩。危险和怪异往往意味着最大的获取，面对获取他们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老者闻言将绳头在横木上一甩缠绕成一个盘花扣，然后单手顺着绳子直滑下去，下去的过程中，另一只从怀中掏出明火筒，单手捻晃点燃。

“不要用明火！”鲁一弃虽不是盗墓家，却知道久封的地下构室很可能有沼气积聚，明火会导致燃爆。

摇曳的火苗快速落下，静止，连个大的闪晃都没有。也许是鲁一弃多虑了，也许那老者早就嗅闻出下面没有沼气味道。火苗很宁静，下面的状况也很宁静。

“他不在下面！”沉寂许久后，老者才朝上喊了声。这时间已经足够他将很大一个地方仔细查寻一遍。

“有其他通道吗？”鲁一弃感觉事情很蹊跷。

“有一个，却未开启。”

“人走了再关上，也是未开启。”白胖子侍卫第一次大声说话，带着浓重的陕西味儿。

朱家人和鲁一弃都清楚老者的未开启是什么意思，所以没人搭理胖侍卫，他的外行话听着像胡搅蛮缠。

见大家都不理自己，胖子便又说：“还是我下去瞧瞧吧，他老眼昏花的，别‘裆上开洞——只瞄脚面’了。”说完他一侧身，从鲁一弃旁边挤过，然后攀住绳子直滑下去。

朱瑱命和红眼睛怪人都愣了一下，因为胖子刚才的动作让他们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鲁一弃的位置是在洞穴中间，他旁边的空隙很小，就是盲爷那样的身材也不一定能顺利通过。可这白胖侍卫不但过去了，而且连鲁一弃的衣襟都没碰。还有，那流沙填石中的洞穴聂小指挖得极小，而且有曲折之处。“獾行宗”老者下去时还碰触了些地方，可这胖侍卫一滑而下，竟然连一粒沙子都没有碰落。

“缩骨功？不像，缩骨之术转换没那么快”朱瑱命在自言自语。

“呵呵！他还缩骨，我瞧他是肥肉功还差不多。”鲁一弃很难得这样调侃。

“喂，你们也下来吧，这鸟裤裆我实在看不懂。”那胖子侍卫刚下去就乱叫开了。

“哎！你们等等，我是有残缺的人，你们可得想法子先把我放下去，要不然我可待着不走了。”这是事实，垂直的窄小洞穴，只有一只左手的鲁一弃是不太好下。

但这只是对一般人而言，而在别人的眼中他明明是个绝顶高手，偏偏还自贱耍赖，要人家门中门长和绝顶高手弄他下去，这是明目张胆的戏弄。红眼睛的眼睛更红了，他一步从朱瑱命旁边窜过，双手直抓向鲁一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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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鲁门长拴挂好，小心放下去。”随着朱瑱命的一句话，红眼睛的手停在了鲁一弃的右肩上。

瞧着红眼睛的窘样，鲁一弃开心地笑着。

“不要急，我和朱门长拴在一个绳扣上，谁先谁后一样。”鲁一弃保持着开心的笑容。

红眼睛怪人麻利地动手了。他用绳子系在鲁一弃的右臂肩弯下面，将他慢慢滑放下去。

鲁一弃下去后，红眼睛怪人回头看着朱瑱命，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

朱瑱命眉头微微一皱：“此人心机叵测，我们以不变应万变，只管盯死他。”

红眼睛怪人点了点头，往后一个退翻，身形便消失在洞口。

朱瑱命到下面时，“獾行宗”的老者已经燃起一个火堆。这下面原本就有堆乱木，点燃后便能将这个封闭很严密的空间照得亮堂堂的。

三面是土，一面为墙，墙上有一个方形开阖子（通道门）。室顶是以片板搭接为拱，而他们下来时在顶上破开的洞，已经影响了拱形的稳固性，在流沙填石的重压下，显得岌岌可危，随时都可能塌落下来。

地室结构很简单，行家只需扫看一下，就能确定出许多东西。

“这里没固顶子，看来我们没入对地方，按道理真正的暗构应该在墙的另一边，而这里只不过是甬道的尾端，也可能是修建暗构时材料暂存转运的所在。”朱瑱命一下来，那老者就赶紧向他汇报。

“鲁门长，你觉得呢？”朱瑱命意味深长地问鲁一弃。

“我的人哪去了？”鲁一弃想知道最先下来的聂小指怎么会不见的。

“不知道。”老者是真的不知道。

“无迹可寻？”朱瑱命插了一句。

“不是，有迹，却不知如何去寻。”老者说这话时，声调突然显得有些悚然，就像被鬼掐着脖子。

“什么意思？”连朱瑱命也不由一怔。

“痕迹很多，我们未入之前像已经有不少人来过。而且此处地无积尘，壁无霉痕，角无苔印，到处可见刮扫痕迹。在左墙脚前有尘块，为踩踏痕。”老者将查到的各种迹象告知朱瑱命。

“日转头多？（时间很长了？）掘墓财的挠道子？（盗墓人留下的痕迹？）”朱瑱命开始用切口暗语，因为他觉得不能所有细节都让鲁一弃知道。

“烟息嘴烫（时间就在最近），三餐常客（经常出入），像是驱灰子的把子（痕迹像是有人在打扫这里）。”老者回道。

“你可别吓唬我，我胆子小，怕鬼。这四面全封得实实的地方，深得差不多都要碰阎王殿的瓦楞子了，你说有人常来常往，还在这里打扫，除了鬼么子，还能是其他什么歹玩意儿？”白胖子侍卫竟然听得懂他们的暗语。

“鲁门长，那就还要你来仔细辨辨，拿个断论出来。”朱瑱命没搭理那胖子，而是把个没把的烫手壶丢给了鲁一弃。

“有没有查看墙质、土质和脚下踩面？”鲁一弃问道。

“还未来得及。”

“那么墙体砖形对巧，以及墙面与土面交合叉接有没有查？还有那未启过的开阖子是虚面子（做假的门样子）还是实窍子（真的通道口）。”

“什么意思？”那老者不懂鲁家这套理论，显得有些茫然。

朱瑱命明白鲁一弃的意思，走到那墙体与土面的角落里查看起来。

“呀！这里不但是虚面子，而且还是面雾子（表面的假象），两相替换了。”白胖的侍卫对鲁家的一套比那老者明白得多，稍加查看便大声嚷嚷道。

“不错，确实是墙为土，土为墙，你们看这墙砖，撬开只有指厚，完全只是为布形所为，不作承重。开阖子根本就是实缝子，无法开启的。另三面的土壁却是累夯而成，杂有麻条、荆稞，有可开阖的条件。”鲁一弃查辨后得出同样的看法。

“那土壁之后有通道？”朱瑱命关心的是这个。

“没有！”这点老者可以肯定。

“三面都是基垒壁，脚下是整面石，不存机栝。”鲁一弃也很肯定。

“那你的人会去哪里？”朱瑱命需要的是个合理的解释。

“你这样问好像是我的人在故意躲猫猫，藏掖着些事情不让你们知道。其实这话不该问我的。”鲁一弃的话很挑理。

“那该问谁？”

“问打扫这里的人呀！”鲁一弃突然压低了嗓音，拖长了语音，让人听着汗毛簌簌。

朱瑱命是个博采众长的奇才，所以他能洞悉别人的心理。年轻人的装腔作势、故弄玄虚往往是在炫耀，因为他已经看出窍要所在。

“你们仔细查辨那些打扫痕迹，这里的打扫不是为了清爽，而是要掩去弦尾子所在。”朱瑱命眼珠一转，从鲁一弃的话里找到线索。

“厉害！不愧是门长。”鲁一弃嘴里出来的恭维显得生硬且虚假。

“还是你厉害，蛛线蚁行般的掩面儿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你大概误会了，我没发现什么掩面儿，只是觉得此处的打扫没必要也没意义。”

朱瑱命背着手，鲁一弃抱着手，两个门长都面无表情地看那三个人仔细查找。

“在这里！”说话的是“獾行宗”的老者，发现线索的却是那个红眼睛，他正用手指描绘一个曲折的轨迹给那老者看，那位置是在一面土墙的中腰位置，贴近一侧交角线。

“没错！”老者言语间很是兴奋，“麻线粗的扫痕，间隔有两铲刃（大概三毫米左右），两扫痕间有连线，然后从另一扫痕往上半铲宽，再一连线至又一扫痕，如此反复，最终曲折为环，方圆九分弓（0.8平方米左右），这该是个洞口。”

“有开启括把或者弦匙了吗？”朱瑱命问。

老者没有回答，他要再次细细查辨后才能做出答复。过了有一袋烟的工夫，老者有些沮丧：“没有，看来这好像是个窍填口子[6]，不知道以何为模而做，手艺太高了。”

鲁一弃终于耐不住好奇心，走上前去仔细看了一回。等鲁一弃看好退后了，朱瑱命这才踱步过来，也看了看。

都查看完后，朱瑱命问：“鲁门长，瞧出什么了吗？”

“没有。”鲁一弃很真诚地回答。

朱瑱命也没有看出什么来，不过他却提出了建议：“没弦栝的窍填口子，开启的方法无非四种，推、拉、旋、翻。这平滑土面无填口把子，应该不会是拉，曲折边沿也不可能为旋，而曲沿之面又非对称，还不能为翻，所以你们只好先试着推推。”

老者听朱瑱命这么说，马上单掌五指叉开，按压在那块土壁上，然后逐渐加力，试图推开那个窍填口子。只见他手掌的骨节、肌腱渐渐突起，血管、经脉也蹦跳起来，整个掌背在变红、变紫，由此可知，加注在土壁上的力量已经极大。

“算了，别费劲儿了。我刚才说过这里没有通道的。”鲁一弃说。

“那这里是什么？”老者被鲁一弃搞得有点晕。

“这里不是通道，而是地下构筑最终的封口。从你刚才开启的结果推断，这窍填口子可能用的‘倒落塞’，楔口往里斜落，推是推不开的，只能拉。可这边没有括把子，如果那里面再加上关栅横挡，那就只能从另一边开启。”鲁一弃所说朱瑱命其实也看出来了。

“那么这里是没法进了？”白胖的侍卫在问，问得一点都不担心，他好像能确定鲁一弃知道打开的方法。

“有法子进，而且很简单，朱门长最擅长此道，解不开可以破。”

胖子侍卫听懂了，他从裤腿里抽出一把小刀，很尖很锋利的小刀。和平常小刀不同的是这刀弯曲得很怪异，刀身的宽窄、厚度各个部位也不一致，应该是和各部分的弯曲有关系。虽然刀的样式很复杂，可胖子用起来却很弱智，抓起刀就往土壁中戳，鲁莽得就像是在杀猪。

锋利的刀身每一下都能完全戳入土中，所以当那窍填口子上出现许多刀口子的时候，那块土壁松了。老者再次按上手掌，稍一用力，整块窍口子碎了。

随着填口子的碎裂，一团银亮色涌了出来。

“水银流子！快退！”鲁一弃反应很快，急步后退，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其他人都没有动，只是饶有兴趣地看鲁一弃的反应。这一次鲁一弃很丢脸，因为那团银色不是墓中常用的水银，而是一团纯度极高的磷火。

看着鲁一弃的狼狈相，不但是面色阴沉如鬼的红眼睛和始终严肃的老者觉得好笑，就连他带的胖侍卫都觉得好笑。一个门长，一个绝顶高手，眼神如此不济，胆气如此怯弱。

朱瑱命没有笑，他深深地皱起眉头。鲁一弃做作的表现，往往是玩幺蛾子的前奏，于是他的戒备之心悬得更高。

“哦，是磷光呀！吓我一大跳，还以为开了水银流子的启口了呢。哎，怎么会有这么多磷光的呀？”鲁一弃最后一句话提醒了大家，的确，就算墓室中棺椁尽碎骨骼尽散，也没这么许多光亮。

“磷光又为鬼火，这么多磷光，别是藏了很多鬼在里面吧。”鲁一弃说话时表情怪异，却不是害怕的样子。

“鲁门长还会怕鬼？你不搞鬼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朱瑱命一语双关地回了一句。

“过奖过奖，彼此彼此。”鲁一弃面容恢复了平静。

一旁的白胖子侍卫似乎想到了什么，赶紧把聂小指刚才启下的顶面板找来。仔细辨别了一下后，他很肯定地说：“这真是骨头呀！难怪有那么多磷火。试想，连顶面都用了骨头，那里面的骨头还少的了吗？骨头多，那么磷火肯定也多。”

“看得出这是什么东西的骨头吗？”朱瑱命问。

“修整过，看不出来。”胖子很诚实。

“这骨头也该有磷火。”鲁一弃觉得奇怪。

“药浸火燎过。”老者抢着回答，看来他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骨头。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再准确的推测判断都不如进到里面看一看。白胖子和鲁一弃跟在“獾行宗”老者的后面进入到隔壁地室中。朱瑱命进入前对红眼睛动了几下嘴唇，于是红眼睛坠在最后一个，在周围洒弄些东西才钻进隔壁地室。

都走了，没有人的空室中火堆依旧烧得很旺，但燃烧有时并不一定是为了照明，或许还有其他作用。

红眼怪人洒弄的东西弥漫了整个空间，很快，从顶上、角落、缝隙以及不知道什么地方出来了许多五彩片带蛇，堆缠在人们刚刚进入的洞口前。这些蛇是被召唤来阻断退路的。

也就在此时，穿过流沙填石下来的洞道口，开始有水流带着沙子落下，在洞口下方的地面上渐渐堆积起来。这沙堆会越积越大，分量会越来越重，而即将堆积起一个很大很重沙堆的地面是个未曾仔细查辨过的整面子。

满是磷火的地室里挺亮的，不需要再点什么亮盏子。朱瑱命从洞口进来时，仔细查看了一下口子面和窍塞子。和鲁一弃估计的一模一样，真的是反斜面的倒落塞。窍塞子里侧并没有关栅，只是塞子土面上有几个手指粗细的孔。由于窍塞子破碎，看不出孔中的土色，也就无从知晓这些孔是何时、何物造成的。

至于磷火产生的缘由，也和白胖子所说一样。这里面的墙壁是用大量白骨堆垒而成，就连室中的两个夯土支柱，也都嵌满了黄白的骨头。在墙脚和柱脚，更是堆满了零落的骨头。

不需要多加辨别，便能确定这么多的白骨都是人骨。对此几个人并没有感到惊讶，他们都知道，古代建造一个规模巨大的地下构筑，肯定会死去许多工匠、力夫。如果此地室确为陵墓，那么这些工匠、力夫的尸体都是就近入土，以便墓主在阴世驱用。还有些墓主后人，为保住关于陵墓的秘密，在陵墓完工后会将所有工匠杀死在墓中。

但这些人骨还是有蹊跷的，他们在其中没有发现到一个头骨。也就是说，这里全是无头尸。

查看洞口时朱瑱命心中已生疑虑，当看过这些尸骨后，他的疑虑更重了。但朱瑱命忍住没有提出质疑，因为不合适的时候提出质疑反会给别人狡辩的余地和防范的机会。他决定再等等，毕竟鲁一弃仍与自己拴在一道，钓竿还在自己手中，钩和饵也始终被自己盯牢着。

这个地室并不宽大，却是有些曲折。从洞口位置走到室底，每十几步就有个凸出。在第三个凸出位置的后面，他们看到了一个门，一个已经开启了的门，一个连接着深邃甬道的门。

那门正好是在整个地室的中间，距离两边室底距离相等。门对面的土墙与周围不同，不但没有白骨，而且土质稀松，土墙脚下地基是爬纹石。

“这里是正墓道，入口本该是从此土墙进入，而我们是由建墓时的工室而下，然后破壁入到这门室的。”“獾行宗”的老者向朱瑱命汇报。

“你凭什么来确定此处为墓，为什么不会是派其他用处的地下暗室。”鲁一弃不是强词夺理，到目前为止确实没有证实此处为陵墓的可靠证据。

“有一点可以证实！”老者针锋相对，这出乎鲁一弃预料。

“我知道，你是说这里有好多的骨头。”白胖子自作聪明地抢着说。

“这也算，却不是重点。你们来看，我们所处的这个门室的形状。两边四处凸出，两头平端弧角，像什么？”

“像什么？我说像个大食盒呗。”胖子又抢着说道。

“啊！你是说‘大夫棺’？”

xiongmao地下天

鲁一弃脑中突然闪过一部残本典籍《烈臣传》，上面记载有汉代边域守臣薛寿，独骑赴匈奴，斥其酋首越境夺掠民众，结果被行“砧刑”，乱刀剁成一堆碎肉碎骨，并与泥土牛粪混做一道。后皇上念其德行，封为寿大夫。其后人部下为其做一口棺椁，此棺椁不分首尾位，两头同宽同高，平端弧角，内做四处凸出，其意是分出碎尸颈、腋、腰、膝，但凸出同大，不分头脚，将其碎尸装入其中安葬。世人将此种形状棺材叫做“大夫棺”。

此处门室的形状正是“大夫棺”的形状，这种装碎尸的棺椁形状就是平常陵墓都不会采用，更不用说地下暗构了。

“如果能确认此处是墓室，那鲁门长是否还坚持藏宝暗构就是这里？”朱瑱命终于开始了自己的质疑。

“要真是墓室的话，那我的判断可能就有错误了。”鲁一弃说道。

“难道不是吗？”老者对自己的判断非常坚定。

“你见过多少墓室用‘大夫棺’形做门室的？”鲁一弃知道，要进行下一步的计划，首先就要彻底驳倒这老者。

“有用此室型压住极凶恶徒的墓门，不让凶气外溢，也是防止其得到生气活血而尸变行恶。”老者回道。

“这么说我们不该继续往里探了？”

“是的。”

“要是这布置恰恰是个恐吓坎呢？”

老者无语，他在思索对语。

“这样的门室在一端开窍口起什么作用？”鲁一弃步步紧逼，“门室墙上嵌那么多骨头又是为什么？”

“嗯，这个，可能都是为极恶墓主所杀。”老者说出这话后，自己都觉得有些牵强。

“那么骨骼的头颅呢？”

这些问题朱瑱命也早就想到了，所以他就更急切地想知道答案：“鲁门长，你觉得应该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这里的墓道、封墙都是假象，真正的入口其实是我们进来的窍口，‘大夫棺’形是为了吓住进入的盗墓者。而累累白骨一是可同样起到震慑作用，同时还可为拢聚宝气之用。”鲁一弃答道。

“拢聚宝气，这是从何说起？”这说法朱瑱命不理解也不相信。

鲁一弃微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士国论・杀伐篇》有……天下黄土尽埋骨，土下白骨化黄土，人之五行，骨为土性，终骨入土，是谓正归。朱门长，这段文字是需要我继续解释一下，还是我们继续朝前探？”

这话其实没给朱瑱命留下什么余地。如果要鲁一弃继续解释，那就显得朱瑱命浅薄了。他渊博的学识可以给出准确结论，他自负的心理可以做出断然选择。最终选择的是继续往前，虽然心中暗自觉得有什么不妥。

琉璃盏已经摔碎，幸好刚才老者从隔壁地室的火堆上抽出两根木棍做了两支火把，这光亮足够他们继续往前探。但两边的人都清楚，对方的身上肯定还有其他光源，比如说鲁一弃身上的萤光石。此时不拿出来却是戒备对方的一个手段，这样彼此都无法利用黑暗做些什么。

在开启的门口查看了下，没有发现一丝坎面的痕迹，于是几人鱼贯而入。

继续朝里的路平坦宽绰，比一般的大型古墓甬道还要宽大许多。甬道的地面和墙面很平滑，所用砖石材料也很是精细。所不同的是，这甬道并不笔直，有不明显的斜度，偏向一个方向。宽窄也有变化，门口较粗，然后逐渐窄削，过后又宽大起来。

“这路走着不对劲，大家前后瞧仔细了，别入了坎子都不知道。”突然有种不舒服的感觉从朱瑱命心头掠过。

鲁一弃听这话说得有道理，便退后几步，朝来的地方查看了一下。他分别使用了班门六技中的“定基线”“瞄六搭”[7]“沟沿寻屑”[8]，却都未看出什么不妥。

红眼睛的怪人是往前去的，他没走，而是爬过去的。边爬边狗一样在地面、墙角嗅闻着。爬出有十多步远时，他回头朝朱瑱命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看不出问题的鲁一弃迅速回到人群中，在这样的环境中他不敢离开大家太远。也正因为他及时回来，所以看到红眼睛对朱瑱命动嘴唇。

“陈年尸骨气很重，不知其中藏有什么。”鲁一弃直接将红眼睛的嘴语说了出来。

鲁一弃没有学过唇语，之前他与鬼眼三的口型交流也不属于唇语，只是无声的说话，把口型做得很慢很夸张。但现在他却读懂了真正的唇语，而且是在认真辨认唇形的朱瑱命之前将红眼睛所说内容解读出来。这是因为他根本不需要辨别唇形，感觉已经将唇动的结果告诉了他。

也是一语道破，效果比朱瑱命听到白胖子对鲁一弃耳语后的一语道破更好。这似乎是在明告朱瑱命，在他鲁一弃的面前没有秘密可言，也没有花样可耍。

当甬道出现过两次宽窄的变化后，大家都隐隐觉出，有股阴寒的气流从腿脚处流过，而木棍上的火苗则是朝着前方“扑拉”乱摆，这种气体上下回流的现象，说明前面有外连通道，或者有一个巨大的空间。

当这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来到甬道的尾端，看到一个巨大空间的入口时，他们都惊撼了。眼前的情形让人无法确认到底是身在地底还是已入天国。

黑暗的空间，就像无尽的天穹，探出口子的火把显得比萤火还弱，照不出边在哪里，顶在哪里，底在哪里。

无尽的黑暗中，有磷光闪动，像是夜空中的星星。在“星星”的下方，隐约还能见到“云层”，暗灰色的，一道道铺开，一动不动。

鲁一弃凝视那无穷“夜空”，感觉在告诉他，闪动的不都是磷光。其中有些光源带有跃动之气，起伏、蒸腾、流溢，像呼吸，像心跳。这些是宝物、是古物、是灵动之物。在他的感觉中，挟带宝气的物件就像活的一样，也或许有些真的就是活物，活物的眼睛。

“拴亮盏子下探。”朱瑱命是最先从惊憾中恢复过来的。帝王家的血脉本身就有其过人之处，更何况后天还进行过多方面的刻苦修炼。

听到朱瑱命的吩咐，他手下二人立刻动作。红眼睛怪人衣襟中扯出一根红线，然后又掏出一个带长铁钩的黄白色圆球。那圆球看起来很是滑润密腻，就像是已经泛黄的珍珠。红线头系在了铁钩上，“獾行宗”的老者用火把点燃那个圆球。

燃着的圆球聚火性极好，火苗只是在下半个球面上翻滚跳动，不上扬也不旁飘。

白胖侍卫在鲁一弃旁边轻身说了句：“心尖脂，攒成这么大个球，那得多少条人命啊。”

这话提醒了鲁一弃，他立刻想到《异开物》中的提到过的一件物件儿——“冰玉心脂盏”。那是以寒冰玉做盏，然后取活人心脏尖头处的油脂[9]，以此心尖脂为灯油。心尖脂的燃烧不但时间长久，无色无味，而且火苗稳定，不窜不摆，再加上冰玉盏的寒劲围拢，使得“冰玉心脂盏”火苗如凝，近似自然光源。

“这和‘冰玉心脂盏’有同工之妙。”鲁一弃说道。

红眼睛怪异地瞥了鲁一弃一眼，表情中带些钦佩也带些得意。

“这是‘冰芯豆脂球’，其理确实与‘冰玉心脂盏’相同，只是此物是将冰玉用心尖油脂包裹，寒劲回收，同样能控得火苗稳安。”那老者替红眼怪人答了话。

“这损阴德的物件，也亏你们下得手去做。”白胖侍卫身上白肉一抖，脸上一道肃杀之气闪过。

“‘欲求之心，不择手段’，此言很难说是对是错。再说天地间万物皆有其命，此命彼命以一杀同待，也为公平，鲁门长，你说对吗？”朱瑱命这话绝对是在强词夺理。

“那我等要小心了，不要让朱门长也一杀同待了。”鲁一弃讽语道。

就在他们说话间，“冰芯豆脂球”碰底了。原来底下倒不是特别深，也就五六丈的样子，那些流淌漂移的磷火基本已经贴紧在地面上。

探到了底深，就该再探探高大了。白胖侍卫从横围在腰间的皮褡裢里掏出个防水油包，打开后，里面是几个火猴子（烟花的一种）。拿一个在火上点燃，引线尽时，火猴子急速飞出，带着一条耀眼火尾。最后爆燃成一团光亮久久不散。

借助那光亮可以看到许多东西，但依旧看不到边，也看不到顶，这里真的太大了。在这光亮下，可以看清的是那些“云层”，其实那都是些高大的墙壁，准确点说应该叫隔断。

往近处看，这甬道口子上本该有个大木架设的平台，却早已坍塌。另外还该有木架天桥与二十几步外的土阶相连的，却也只留下架梁眼子。

白胖侍卫最实际，他利用这光亮找的是下去的路。在入口一侧的土壁上，有可攀爬的脚窝，这大概是架设这里平台、天桥时工匠上下的踩踏路径。只是这路径离他们远了些，壁上又光滑无着手处，没法够到那些脚窝。

朱瑱命也利用这光亮找到下去的办法，在口子斜下方两尺左右的位置上，有根圆木插在土壁中，这应该是木平台塌下后残留的撑料。而现在这根木料上拴了根绳子，一根很新的绳子。

从痕迹上看，这绳子拴在这里不会超过三天。从绳扣打法上看，像拖棺扣，也像挂箩扣，这让朱瑱命想到被埋的倪老七。盗墓家习惯系拖棺扣，或许他从被埋的流沙中另辟一道早就来到这里。但他随即又想到了聂小指，聂小指做过海货档头，最熟悉莫过挂箩扣。这家伙莫名其妙失踪，最大的可能就是有什么其他路径让他抢先赶到了这里。

但不管是这两个中的哪一个，唯一的疑问是这根青棕麻绳子是哪里来的？他们两个都没有带绳子下来。

“路倒是有的，只是不知道能不能下。”鲁一弃的话让人无法了解他的真实想法。

“我要是下去的话，你也必须下。”朱瑱命是在提醒鲁一弃，他们是拴在一起的。

“你会下吗？”鲁一弃心里知道，朱瑱命必然会下去。

朱瑱命觉得没必要回答这个问题。自己此行甚至此生都是为了寻到重振家室的宝贝，眼见要到准地儿了，难道还会止步不前？

红眼睛怪人很谨慎，也许鼻子闻到的东西让他有些担心了。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扁皮盒，又掏出羊毛白纸一张。扁皮盒里是胭脂一样的东西，红眼怪人用手指捻起胭脂一样的东西，在白纸上撒画出许多怪异的文字和符号。等纸上画满后，他咬破食指，点下七个血点。

这是一种怎样的仪式？有什么作用？鲁一弃脑海里没有搜到一点印象和线索。

“这是古国兀良哈曾经盛行的蝾娑术，这种神奇的巫术可以唤醒鬼魂，驱动尸骨，与阴世交流。后兀良哈被契丹吞并，此术便被定为邪术，遭遇灭教之灾，只有个别蝾娑萨满在外行术逃得此劫。从此蝾娑术一线秘传，我这手下可能是世上仅存的一个蝾娑萨满了。”朱瑱命炫耀似地解释一番，像是在嘲笑鲁一弃见识不够。

“既然朱家连这种人才都搜罗得到，为何一定要寻天宝为依仗，凭实力直取天下就是了。”鲁一弃轻轻回了一句，却是直刺朱瑱命痛处。

“哪有那么容易呀，天下能者如同漫天星斗，我手下高人虽不算少，却只是其中一烁而已。再说如无天命所属，所用之人其心也难尽，其力也不会尽出。”朱瑱命竟然没有在意鲁一弃带刺的话，而是很真诚地将自己苦衷道出。

正说话间，红眼睛怪人已经将羊毛白纸点燃，那纸也奇特，燃为纸灰之后兀自不碎，还是整张一块，只有滴下血滴的位置有七个洞眼。而上面的字被烧之后全变成金光闪烁，随着纸灰的飘动就像有金水在上面流动。

“这是驴宝砂丹墨和御用不引纸。”鲁一弃从燃烧后的现象看出纸和墨的来历。

《异开物》：“驴宝砂丹墨，是以蕴血砂质驴宝干制，加朱砂、硝末、金硫、蝎尾粉做成，以其所书，火燃字留，阴世魂魄可见。”

《开国志・御制之使记》：“……为防不慎燃延，毁要录，制不引纸为御用，其燃不散，不引不延。”

“对，驴宝砂丹墨和御用不引纸合用，可书写借魂道的符令，血开七眼是借山、水、林、土、渺、魅、气七魂之道。”

朱瑱命话说完，那带着闪亮字符的纸灰已经飘落到底，推开了大堆磷光。金光字符明灭游动，仿佛真就是个路碑起点，但这条路是向地下魂魄借来的，不知会通向哪里。

“谁先下？反正我不先下，他搞得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驱鬼还是引鬼，让他先下。”白胖的侍卫倒是毫不客气，非常慷慨地推让先行涉险的机会。

红眼睛也没准备让别人先下去，见那带闪亮字符的纸灰定住后没其他反应，立刻手臂在沿边上一搭，纵身踩在支出的圆木上。然后身形再直直一落，顺绳索直滑下去。当身体快要到底时，绳索猛然一顿，身形停住并打横过来，然后上身微微下倾，是在嗅闻着什么。

xiongmao循气墙

足有半窝烟的工夫，红眼睛怪人终于翻直了身体，悄没声息地立在下面的地上。

“獾行宗”老者轻吁一声：“下面平实，没见虚活，能下。”说完身手迅捷地下去了。

鲁一弃依旧是最费事的，是那胖侍卫先下到圆木上，然后举臂与鲁一弃仅剩的单手握牢，将让鲁一弃从自己肩头、腰胯、腿膝处落脚，一直爬到绳索上。这段时间中，圆木承受两个人的重量，有了一些松动，壁上泥土不断“唰唰”落下。

鲁一弃安全下去了，可等胖子侍卫顺绳子下去时，情况发生了突变。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阴冷寒风吹拂过来，卷得下面磷火直打旋。此时胖子已经有下到一半多了，突然间身体摆动起来，又颠又晃，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拉扯摇摆他。

“当心！”此时朱瑱命还在上面，他虽然看不清那胖子是因何而动，却能清楚看到拴住绳索是圆木越来越松，直至被拔出土壁。

“啊！”胖子短暂地叫了一声掉了下去。

“啊哟哟！啊哟哟！”胖子连续地叫唤说明他没事，只是摔得很疼。这亏得下面是土面，亏得胖子皮厚肉肥，也亏得他下到的高度已经与底面相距不远。

“哎呀！朱门长，这绳子掉下来了，你可怎么下来呀。”鲁一弃没管那个不住叫疼的胖子，而是更关心朱瑱命怎么下来。

鲁一弃话一说出，红眼睛怪人和老者也意识到这真的是个问题。他们两个在这件事上反应好像慢了些，也可能是别人反应过快，或者早就在别人意料之中。

朱瑱命没有答话，而是静静地站立在上面的口子处，黑暗中看不出一动不动的他在想些什么，又将做些什么。

没等朱瑱命发出任何指令，“獾行宗”的老者马上沿一旁土壁上的脚窝上爬，等到达已毁平台的位置时，抽出短柄平口铲，往朱瑱命站立位置挖掘过来。很快，两行可以着手、踏脚的凹坑挖出。

过程很短，方法简便，这却是在别人意料之外。

鲁一弃面色平静，是进入地下后少有的平静。这种平静一直延续到朱瑱命顺利下来，延续到他们两个目光相对。

四目相对，两张平静的面容一起笑了，笑得各怀其意，笑得各有所饰。鲁一弃挥了挥手，白胖的侍卫领先往前走去，走向那如云叠排的地方。朱瑱命做了个手势，红眼睛怪人在后面又挥洒起大量的粉末，搞得乌烟瘴气。

白胖侍卫的身躯推开大片磷光，“獾行宗”的老者紧跟其后。火把留在了上面的入口处，但两人都没有掏出什么亮盏子。不知道是借助磷火的微光已经可以看清，还是各自留着什么后手以防不备。

两个人并没有走出多远，因为前面有堵白墙止住他们的脚步，那已经是如云叠排的隔断位置了。

墙不是笔直的墙，弯扭歪曲加多处转折。墙也不是整面的墙，上面有缺口。

“继续走呀。”老者在催促胖子。

“我不敢走了。”胖子的惧怕来得很突然，和他刚才的断然行动很矛盾。

“怎么了，没事吧？”老者觉得奇怪。

“有事，前面好像有人在叫我。”胖子说话的声音有些微颤。

“难不成真遇见鬼了？我来瞧瞧。”老者是“獾行宗”的盗墓高手，他不惧鬼怪，也有弄尸制邪的手段。

老者往那墙的缺口出走去，靠近的过程中，他左手紧握短柄平口铲，右手则探入自己的怀中，不知握捏着些什么法宝。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缺口上，他们都多少察觉出些怪异。特别是鲁一弃和那个红眼睛怪人，一个有着超常的感觉，一个有操纵尸骨阴物的独特技艺。可是所有人都没有发现到，这座墙的中间位置上，有一处很大的灰色斑块，像污渍，像水痕，更像一张不大清晰的人脸。这人脸的嘴巴和下颌处有一片磷光飘动闪烁，光线的变换让那脸上的嘴巴像是在不断开合着，而开合的嘴型看着像是在呼喊：“胖子！胖子！”

老者已经快进入缺口了，朱瑱命一声：“等会儿！”

“先抛个晃眼子惊惊鬼秽。”朱瑱命的这种做法不是江湖技巧，而是兵家的探敌惊扰之术。此时往那缺口中抛入个耀眼的光亮之物，不但是让自己看清里面的情形，还可逼动其中可能会有的活扣、鬼扣。

“这里哪找晃眼子？”胖子侍卫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他拒绝提供自己的火猴子。

朱瑱命没有理会白胖侍卫，甚至连一点不屑的表情都没有流露。他回头看了一眼红眼睛怪人，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火苗如凝的“冰芯豆脂球”。

红眼怪人马上领会了，他从腰间掏出个东西放到嘴中不断咀嚼，再将嚼碎的碎末吐到“冰芯豆脂球”的火苗上。然后手臂一甩，手腕一抖，“冰芯豆脂球”飞高盘旋而去。到达白墙缺口上方时，“冰芯豆脂球”上火苗突然爆燃，整个成了一个巨大火球。

“血滴子的手法呀！”“冰芯豆脂球”刚出手，白胖子侍卫就故作夸张地惊叹一声。

“东瀛烈焰胶[10]。”“冰芯豆脂球”刚爆燃，鲁一弃也轻声说了一句。

“有人！”“冰芯豆脂球”爆燃到最大亮度时，离缺口最近的老者突然惊骇地高叫一声，纵身往缺口扑去。

离缺口最远的是朱瑱命，没见他如何动作，就已经赶到老者前面了。那身形就像是个急速飘忽的鬼魅，直往缺口中的暗黑之处冲了过去。

高手中的高手，反应速度和动作速度都必须是最快的，而且还要敢出手，抢在对手偷袭之前。朱瑱命就是这样的高手，但是他连个影子都没摸到。

红眼睛怪人也是高手，他在老者发出叫声后将“冰芯豆脂球”二次甩出。这样“冰芯豆脂球”的光亮就可以将高手们的目及范围带到更远。

“在前面！”这次是鲁一弃发现的。

的确有人，还不止一个。朱瑱命他们身形骤动，继续追赶过去。

对方的身形速度看来有些匪夷所思，朱瑱命如此鬼魅般的身形竟然再次落空。但这次落空之后，朱瑱命便急速后退，一直退到鲁一弃的身边。他并不是怕鲁一弃借机遁走，因为鲁一弃已经回不了头了，红眼睛怪人撒弄粉末之后，大批的“尸血蜈蚣”和“五彩片带蛇”已经密密地堵在没了平台的甬道口。朱瑱命回来是因为他在快速行动中发现，进入第一道白墙的缺口后，除了那条出现人影的路径，另外还有两条通道可走，他不能让鲁一弃和自己之间的绳扣断了。

“朱门长，没抓到呀？”鲁一弃微微一笑。

“鲁门长，你没抓呀？”朱瑱命也意味深长地一笑。

“这些会是什么人，连朱门长这样的手段都让他们逃脱了。”

“也许鲁门长知道。”

“估计是来路不明的那几路人马，他们人多，抢在我们前面了。咦，怎么那些蛇呀、蜈蚣呀没起作用。”鲁一弃又微微一笑。

“我家那些蛇、蜈蚣对人有用，对鬼没用。”

“怎么？这里边真有鬼呀，那我还是舍财不舍命，回头上去得了。”白胖侍卫话虽这样说，脚下却没挪动地方。

“不是有鬼，是有人搞鬼。”朱瑱命话有所指。

“朱门长似乎开始当心此行的获利了，要不就先将所压本金收回吧。”鲁一弃说这话语气很是轻蔑。左手将背上布包托了托却没摘下。

朱瑱命这一刻脑海中闪转过太多念头。虽然他很想将自家宝贝先收回到手中，可是真要那么做，不要说鲁家人，就是自己手下都会看不起。

想到自己手下，朱瑱命转头朝前看了一眼。这一眼让他不由得胸气一滞，“獾行宗”的老者不见了！

“他人呢？”朱瑱命厉声问红眼睛。

“哦，那老头好像发现搞鬼的人，追了过去。”胖子侍卫又抢着说。

朱瑱命没搭理胖侍卫，只是盯住红眼睛，直到红眼睛点了下头。

“那还不赶快跟上。”朱瑱命说完就迈步往前走，才两步随即又停住，因为鲁一弃没挪地儿。

“朱门长，我们这种走法可是坎家大忌，没查坎，没辨形，没看料，没探虚，如此莽撞行事就算走得进也不一定出得来。我们该先查实道，再卸弦扣，还应留出活点儿。这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坐得住刺头才能不断头，断腕之厄有时却是保命之幸……”鲁一弃啰里啰唆地说着，还将自己右臂断腕举起来摆摆。

朱家少一人，对鲁家人就少一份威胁。鲁一弃这是在拖延时间，但他说的道理却无可辩驳。

对于鲁一弃的表现，红眼睛怪人显出烦躁和愤怒。但朱瑱命却是瞬间变得平静如水，身上重又显出几分道家之气：“你说得不错，那我们就一步步来。”

虽然鲁一弃别有目的，却是很适时地提醒了朱瑱命。宝构之中必定是机关重重，否则就不是宝构，所以每行一步都要先确定是否存在坎面扣子，然后解扣破坎而行。这一点才是两家高手眼下最正确的做法。

小心往前走了二十几步后，他们发现，过了下一道白色墙壁的缺口后，里面是并排三堵断墙。而从断墙之间的空隙中可以看到前面还是白墙，一边是直角形的，还有一边连接着一个拐了弯的通道。这会不会是什么坎扣布局？

鲁一弃同时还发现，此处地面质地松散，不像平常墓室那样夯土铺石。另外沿墙壁基脚有连续不断的沟槽，是用陶土烧制，其中有干涸的黑色物质。

红眼睛怪人辨别了一下墙壁的材质，从他告诉给朱瑱命的唇语中可以得知，这墙体是用白黏土砖所砌，其中还杂有明晶砂和骨灰粉，所以墙体并不十分牢固。

别人查辨中，朱瑱命始终背手而立。直到其他人将发现都说出后，他才走到陶制沟槽边看了一下，并从中抠出一点黑色的东西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鲁门长，就这些能推断出什么吗？”朱瑱命似乎已经得出些结论，问这话只是想考校一下鲁一弃，也是想从鲁一弃口中掏出些自己没想到的。

鲁一弃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回头看了一眼高处，那是他们下来的甬道口。虽然他看不见那里密布的“尸血蜈蚣”和“五彩片带蛇”，却可以看见两朵火苗闪烁，那是他们没有带下来的照明火把。借助这两朵火苗，可以确定自己在下面所处的方位。

“我们现在所在之处，从上面看像云层一样排列着。”鲁一弃说得有些没头没脑。

“比云层复杂，这些墙有横有竖，有连有断，我瞧着像是迷宫。”胖子侍卫又抢着说。

“的确是迷宫，但不是困人的迷宫。”鲁一弃说。

“此话怎讲？”朱瑱命开始觉得有意思了。

“是防气行而出的。”

“防气行？”

“对，尸气、凶气，也可能是宝气、灵气。”

“你是说这里面有挟巨异气相的东西？”朱瑱命问。

鲁一弃没有直接回答朱瑱命的问题：“堪舆古术有论，气者，遇风则散，遇水则止，遇沙则定，遇晦则落。《青囊篇》中则将后两句又加细解，谓恶煞之气遇净沙而定，宝吉之气遇晦垢而落。而《宜龙基经》中又言，气不流则滞，气不动则乍。从此处布置来看，墙中有明晶砂，是定恶煞之气所用，有骨灰粉，却又是落宝吉之气的。局若迷宫，可流气不滞，却又循环不出；顶上高空，可防气凝而乍。”

“那么此处到底是有宝还是有凶？”朱瑱命有些糊涂了。

“不可知，或许宝、凶同存。”

“你的意思是天宝暗构与凶穴均在此处？”

“我没说，是不是我们要找的宝贝我都不能断定，凶穴什么的就更难料了。有些事情还需要朱门长你来拿主张。”鲁一弃关键的时候又撂挑子。

“对呀，朱门长，你别老问我们呀，也说说你的看法。”胖子侍卫越发没规矩。

朱瑱命没有说话，而是走到红眼怪人身边，提过他手中的“冰芯豆脂球”放在墙边的陶制沟槽上。过了一会儿，沟槽中的黑色干涸物被点燃了，火焰顺着沟槽慢慢延伸出去。

“这沟槽里是乌山洞薪油，虽然较难点着，可燃劲极强。”朱瑱命只解释了一句，随即便迈步跟着蔓延的火苗往前走去。

鲁一弃他们三个见朱瑱命往前走，便跟在了后面。

这里布局果然是个迷宫，沟槽不断出现分支，而走在最前面的朱瑱命似乎是胸有成竹，每条分支岔道都不做记号，也不仔细辨别，只管往前走。

走了有两袋烟的工夫，延伸的火苗终于停住了。这是一个和他们进入白墙迷宫时非常相像的地方，也是一堵白墙，一个缺口。出了缺口，也一样是空旷高深的黑暗，其中磷光闪闪。

xiongmao骨形道

胖子侍卫慷慨地掏出一个火猴子，点燃飞出。在爆燃开的火焰中，他们看到在土壁高处也有个甬道口。不过这甬道口绝不是他们下来时的甬道口，因为此处支撑而出的木制平台是完好的。

“果然不出我所料。”沉默许久的朱瑱命突然开口了，这让一些人不由地心头突跳。

“此处是九转迷宫阵，从九宫阵脱胎而成，阵外再设遁甲八门，置高处无路可攀。鲁门长说得没错，这种阵法是不困人的，哪条路都可走到八门位，这是个循气之局。”朱瑱命的话没有涉及其他微妙，这让心头突跳的人舒缓下来。

“我们现在该走回正路，找到气发之道。”鲁一弃虽然语气平静，但别人还是听出其中兴奋的味道来。

找到正道，对于熟悉此处阵法的朱瑱命来说却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九转迷宫加上遁甲八门，要找到气出之道必须一路路试着走下来。运气好第一路就走通，运气不好要走到最后一路才能走通。而这个难题对于鲁一弃来说却是很简单，因为他聚气凝神之后可以感觉出气相腾跃灵动之处，对正这方向，再按九转迷宫的路数走，直接就可以转上正道位。

这是鲁一弃与朱瑱命下到地室中后第一次协调地配合，一个感觉方向，一个按阵法路数领路。

没有机栝坎扣，沿路有沟槽中的火焰照明，这路应该是很好走的。可是当离预定目标还有一半路程时，他们停住了脚步。继续往前的沟槽断了，前方仍是一片黑暗。

这是怎么回事？疑虑最大的是朱瑱命，他熟悉阵法，知道九转路数的循气之局就算有一两条沟槽断头，火苗还是可以从其他路径绕行而至，不会整个面儿都陷入黑暗。

“火槽子断了，点亮盏子往前就是了。”胖子侍卫大咧咧地说道。

没人说话，没人搭理胖子，他们在聆听，在分辨，在感觉。

“你们要不敢走，那就我来开道，不过得了好东西也得我来分。”胖子一拍胸脯，激起大片肥肉乱晃。

“安静！前面有东西在动。”朱瑱命悄声喝止聒噪的胖子

“狗屁东西，我咋没看见，吓唬谁呢……”胖子的话只说了一半就呆立在那里了，因为他看见了那个“狗屁东西”。

一个发出亮紫色光芒的东西从前面飘近，然后又顺着一条横着的路径缓慢飘过。那东西虽然不大，像颗珠子，可上面的紫色光芒却翻转流溢着，就像紫色的火焰在燃烧。

“尸气！”鲁一弃低声惊呼。

“拿！”朱瑱命这是在命令红眼怪人，他是仅存的蝾娑萨满，摆弄尸骨魂魄是专长。

红眼睛怪人纵身而出，起步时稍稍迟疑了下。因为前面如此之重的尸气是他从未遇过的，而且其中还夹带有其他猛灼的气息。

鲁一弃和胖子都是好奇之人，本该紧追后面看那红眼睛怎么应付紫光尸气，但他们这次的动作明显慢了。他们这一慢，朱瑱命也只好慢下来，因为他不想让鲁一弃逃离自己视线。

等鲁一弃他们紧走慢跑地转过几条转折路径后，发出紫色光亮的东西和红眼睛怪人都已经不见了。这是一件无法说通的事情，因为前面是死路，是两墙相夹的锥底。

“不对呀！”朱瑱命首先提出疑义，却不是因为红眼怪人不见了，“按九转迷宫的走法，此处应该是通路，怎么会变成锥底？”

面对连续而至的诡异，鲁一弃神情竟然没有一丝波动。这种表现要么是定力如神，要么就是早在意料之中。

“我说让我开道，都不信，这下好了吧，走死路上来了，而且人还让恶鬼给叼走了。”胖子有些幸灾乐祸。

“多说废话没用，查查有没有暗门、隐窍子。”鲁一弃阻止胖子，他不想招惹心情已经坏到极点的朱瑱命。

这次朱瑱命亲自上前查看。锥底处没有火槽子，磷火之光不足以照明。朱瑱命掏出一个杯口大小的圆牌子压在掌心，一道莹白的光线从他掌心中射出，就像是有支电棒子在手中。

鲁一弃在琉璃厂时听说这样的东西，一般有三种，发白光的叫“井月盅”，发绿光的叫“碧波旋”，发红光的叫“团焰握”。这些都是百年不遇的奇异玉石，可以发光，拢于掌心，光可成射。不过这些玉料很难见到成材的，多为颗粒。像朱瑱命手中这么大这么亮的“井月盅”，那是闻所未闻的。

到了这种地步，鲁一弃不能袖手旁观了，要不然显得太没有诚意。他掏出荧光石一同仔细查找起来。

胖子闲在一边什么都不干，嘴里还不断地唠叨着：“别找了，浪费辰光，我说这里没路就没路，刚开始就走错了，走了望乡台，人都让鬼差拉下阎罗殿了。”

“你好像知道些什么？”朱瑱命突然回头，手中拢住的莹白光线直射到胖子脸上，而他眼中射出的精光更胜于“井月盅”的光芒。

“不要瞎说，这里也没个台子，怎么就胡诌上望乡台了。”鲁一弃在一旁赶紧打圆场。

“不，你让他把话说清楚，我也觉得自己好像什么地方岔了衔口。”朱瑱命的语气很坚定。

“叫我说我也说不清，要么你们跟我走。”胖子的语气也很坚定。

虽然嘴里说说不清，可胖子絮絮叨叨的话还是让朱瑱命非常意外。

“我觉得我们走的路数不是什么九转呀、八门呀的阵法，这就是一副骨架，一副堆压在一起的骨架……”

“这里的断墙是股骨头断了，那里的土壁是脊骨……”

“其实我们进来时的甬道也是骨型，不是腿骨就是臂骨……”

胖子一路说一路走，朱瑱命和鲁一弃始终没有说话，只是朱瑱命脸色越来越难看，而鲁一弃的面容越来越平静。

“此处为肋骨、胸骨、脊骨交叉……”

“等等！”朱瑱命突然一声喝止，然后拔步走向一个岔道口。

鲁一弃和胖子侍卫没有问为什么，都安静地等朱瑱命走去又走回。

“果然不是九转迷宫，那岔道本来也该连接一个门的，可里面也是个锥口。”朱瑱命沮丧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这下信我了吧！”胖子不无得意，“如果没走错的话，真正的出口应该在前面左拐，然后再对直往前去，那是胸骨奔喉骨的路数。”

胖子没有说错，可胖子却做错了。既然他如此熟悉此地的走法，为什么先前不说，而要在朱瑱命推断出的阵法走错之后，朱家手下人一个个不见了，他才自告奋勇地出来领路。

朱瑱命此时已经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他心中已然确定，鲁家此行别有用心，而且早有准备。自己和鲁一弃没拴在一根绳扣上，而是被他用绳扣牵着在走。

“是这里了！”鲁一弃突然轻声说了句。

“什么是这里？”朱瑱命猛然一惊，他正试图联系起来的各种线索再次打断。

“宝贝就在这里！”鲁一弃兴奋起来，脚步也加快了。

“停！”朱瑱命断然喝止。

“又怎么了？”胖子有些不甘地停住脚步。

鲁一弃也停止了脚步，他眼睛微闭，嘴角微翘，像在思忖些什么，又像是在享受些什么。

朱瑱命叫停，是因为他听到某种短暂的声音，那是一种简单的节奏，却表达出很多的意思。朱瑱命叫停也是生怕鲁一弃他们抢先取到宝贝，宝贝一旦到了对家手中，自己就很难掌握局势了。

“你们等一下，我先瞧瞧情形。”朱瑱命说完，也不管别人同不同意，迈健步抢先拐过了前面的拐角。

一条深长的通道，很黑很暗。也正因为很黑很暗，才让他清晰地看到通道外面，那里有很大很大一团磷光，飘飞在很高的地方。

那是藏宝的祭台？朱瑱命从心底情愿相信这样的判断，可同样是从心底泛出起的疑虑也总是挥洒不去。

朱瑱命继续小心地朝前面移动脚步。他很放心，鲁一弃此刻不会借此机会甩开自己。因为刚才短暂的声响是有人在告诉他，鲁一弃他们的后路已被封死。发出声响的就是刚刚不见了的红眼睛怪人。他没有中计，而是在将计就计。

朱瑱命放开了脚步，因为他在顺着墙壁朝前时，“井月盅”照到了一个“丁”字标志。这是盗墓倪家的标志，倪家人已经进来了，是谁？只可能是陷入流沙的倪家老七。这一点朱瑱命有预感，那样平常的流沙填石应该无法困住倪家人。而倪家这个“丁”字记号，代表的意思是路径正确，没有危险。

朱瑱命很快走出深长的通道，外面也是个旷大的地界。借助磷火之光和“井月盅”，可以隐约看到一座高台，足有三十多阶高。难不成真像胖子所说，走到了阴府的望乡台？

高台占地很大，看不出基础的方圆面积。而在高台台基的周边，有连续的丘状物，像是连绵的坟茔。通道里看到的大团磷光在高台的顶面上，从磷光的分布隐隐看出上面有梁有柱，像是个房屋的框架。

要想完全看清高台上的情形就必须往前走。可是每向前走一步，都有一种不适和寒意在朱瑱命心头积聚。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藏有天宝的暗构怎么会让人心中战栗？

走出十几步后，朱瑱命突然觉得背后有些异样，像有许多人正表情复杂地看着自己。随着脊背上冰珠瞬间沁出，他猛然藏式转身，以半攻半守状态防止突来的袭击。

身后依旧沉寂得像鬼域。“井月盅”光线搜扫过去，所见之物让朱瑱命心中一阵狂跳。

他看到了脸，人的脸，许多许多，很新鲜，很有生气，像是活的一样。有怪异的、丑陋的、凶猛的、悲伤的……只有脸，没有人。这些脸都嵌在墙壁上，把通道口子两边的墙壁布得满满当当。

朱瑱命有些紧张，因为这脸让他想到一种恶毒坎面“摄魂围”，那坎子也是用各种怪异的人脸配合光线和声响来迷人神志的。陷入坎面后，越想挣脱越无法挣脱，因为它是让人的感知和动作反应之间产生差异，用被困人自己的力量锁困自己。所以朱瑱命没有动，在没有弄清情况之前乱动是愚蠢的。他尽量保持身体的静止，将气息变细变慢。然后缓缓转动手掌中射出的光线，让淡白的光从那些脸上照过。

很快，朱瑱命确定这些都是真人的脸。是把刚砍下的人头防腐处理，用透明蜡浸封后嵌在这里，所以才显得生动新鲜。“摄魂围”不用真人头颅，而且此处也不具备光线、声响的条件，所以这不是“摄魂围”。可将这么多的头颅嵌在墙上又有什么作用呢？总不会是为了装饰吧。

虽然仍有疑问，但朱瑱命还是舒了口气。此时他感觉脊背处有些凉湿，记忆中已经许多年未曾如此紧张恐惧过了。

惊恐过去，让他有闲暇看了一眼通道里的鲁一弃和白胖子。但他隐约中只看见两个背影，在倒退着走，很慢很慢，像被阴魂逼迫着，又像被鬼差牵拉着。

又一阵短促的拍击声响起，这声音给了他答案。原来是红眼睛怪人把所有“尸血蜈蚣”和“五彩片带蛇”驱赶到位，它们正挤满那边的通道，将鲁一弃和胖子慢慢逼迫过来。

朱瑱命微笑了下，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自己与鲁一弃之间的绳扣依然拴得牢牢的。不管前面的高台上能不能找到宝贝，只要鲁一弃还在，那么钓钩就在，钓饵也在，自己至少可以保本不赔。没了后顾之忧，朱瑱命便更加坚定地转身朝高台走去。

就在朱瑱命转身的刹那，有一张墙上的死人脸突然抽搐了下，一只眼紧闭，另一只眼却眨动了一下。活过来的死人脸就像被刀砍火烧过，怪异而丑陋。皮翻肉翘，坑洼不平，一只眼睁，一只眼闭，犹如地府九殿火狱口的勾魂使者。

朱瑱命没有看到这张活脸，果断转身的他先往高台一侧走去，对准高台的一条棱边后，再往高台靠近。这是标准的破坎走法，是按瞄坎沿、踩坎缝、对坎棱的步骤，这些位置都是坎面无法动作或者反应较慢的部位。

很幸运，从所走路线的落脚感觉以及所有沿、棱、线、面、点的分布和连接上判断，此地没有坎面。也很蹊跷，藏宝的准点儿竟然没设坎面？是藏宝的人犯了错，还是鲁一弃判断错了？也或许自己走错了？

他边走边思考，很快就接近了那些丘状物。丘状物不是泥土、石块堆成的坟茔，但那上面萦绕的冤魂肯定比坟茔多得多，因为那是用无数的骷髅堆成的。

朱瑱命面对这么多的骷髅反没有一丝慌乱。一家王成万骨枯，朱家为夺取天下，斩落的骷髅比这里多得多。在这许多的骷髅之前，朱瑱命身上反显现出一股王者霸气。

这些骷髅为何都堆积于此，而进来时的乱骨中却见不到一个骷髅？是这些人被斩之时就已经身首两分，还是化成骨之后才被人将骷髅收集与此？

朱瑱命不敢离骷髅堆太近，更不敢去碰骷髅堆，而是在距离五步之外的地方重重地跺了一脚。这一脚声如震鼓，一股力道沿地面直冲向最近的骷髅堆。不稳固的骷髅堆纹丝未动，但最顶上的那只骷髅却倏然跳起。

骷髅在朱瑱命面前落下，他没有用手去接。朱家有“毒渗骷髅”“咬指骷髅”“骷髅开花崩”这样的扣子，别的坎子家也应该有类似的。

骷髅弹跳几下后滚落在朱瑱命的脚边，他手中白光一照，已经看清这是真正的人体骷髅，没有机栝。骷髅颈骨处有个很新的折断痕迹，像是刚从整架骨上折下。

xiongmao局压局

此时朱瑱命的心中充满对宝贝的渴求，已经无法对许多不合理现象做出缜密思考，他心中只想着要赶紧找到藏宝的准点儿。

踏上高台土阶之前，他按坎子家的路数快速查看了那些土阶的材料、尺差和垒夯的做法，确认其中没有暗藏弦栝。踏上土阶时，他目光注意更多的是两侧，这是怕扣子布在土阶以外的地方。

当踏上第六个土阶时，他扫视到了异样。就在土阶左侧的骷髅堆中，有一双瞪得大大的眼睛。

朱瑱命平行滑步，身形像悠乎的影子一下闪到土阶左侧的边沿。探左掌五指抓向那双眼睛。必须快！拥有这双眼睛的人很可能是操纵坎扣的竿子[11]，要抢在他动手之前制住对方。

手指保养得很好，修长灵活，洁白润滑。出手的指法也很好，精巧细腻，妙到毫巅。从探入骷髅堆，到两指捏住太阳穴，两指扣入眼窝骨，一点都没有碰触到那堆骷髅。而手指刚搭上太阳穴，脑袋便开始变形。然后指力连贯肩臂猛力回提，这是要将暗藏的人扣从骷髅堆中拔出。

但猛力一提的力道空了，这让朱瑱命身形大晃，不由地往阶下跌倒。于是拧腰、绷腿、错脚，这才将身形稳住。实际情况在预料之外，骷髅堆中拔出的不是整个人，而是一个脑袋，一个与躯体分离不久的脑袋。

虽然离开躯体后的脑袋失血变色，虽然被拿住的脑袋已经骨碎变形，但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是倪老七。

朱瑱命对倪老七脱出流沙填石并挖透顶面探到这里没感到意外，但当他看了倪老七身首异处的切口后，他意外了。那切口不是刀砍斧剁，而像是被什么勒下来的。

正在朱瑱命思酌之时，身后突然有火光闪动。他没有动，这火光离着还远，没有威胁。但如果火光是诱招的话，那么自己的附近就会有危险存在。

后面的火光越来越亮，像是在朝着自己这边渐渐蔓延过来。朱瑱命身形还是没动，但右眼皮子却在跳。有东西，在右侧斜上方。那东西在火光的照耀下闪动着光芒。

他慢慢将倪老七的脑袋放在脚边，然后提气贯力于脚掌，往上个土阶虚落实收地迈出，一节又一节。闪光的东西终于到了脚边，是个窄面平头铲的铲子头。朱瑱命认得。这是“獾行宗”老者短柄铲子的铲子头，从切口的弧线、厚薄来看，它像是被另一种铲子削断的。

倪七的脑袋，背后的火光，削断的铲子头，这些奇怪的事情无法解释，这些奇怪的事情却有像在暗示什么。朱瑱命朝台顶抬起头，他想看到更多，他想了解更多。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朱瑱命嘴中在喃喃着，顷刻间，王者之气、道家之气、儒雅之气、高贵之气全都荡然无存，取代这些的是惊愕、疑惑、愤怒。额头青筋跳动，眼神呆滞凝固，这是紧张思考的表现。于是，所有的线索头绪在他的脑子中连接成线，绞编成绳。

高台顶上，有个巨大的八脚吊架，八根高高的架柱粗细都如同殿柱，上面交叉的横梁直径也与盆口相仿。架子柱和横梁都是白色的，被磷光裹围着，其质地就像镶金的玉器。这样一副高大的八脚立架竟然是用骨头做成的。什么骨头可以做成这样巨大的架子，莫非真是什么史前的怪兽，无从可知。

如果巨大的骨架让人惊愕得哑口，那么八脚骨架下面悬挂的巨大棺材就彻底让人震撼得无言。

虽然这棺材也描花涂漆，但外饰斑驳脱落后露出的底色一眼就可看出其真实质地，那是副铅棺！

朱瑱命看得很清楚，的确是铅棺，而且是无缝铅棺。棺盖和棺身浇铸为合，沿合缝处铸印了连续的符咒花纹。

《理余百葬法・恶葬》中有：“遇凶尸恶魄，可铅铸为棺，红蜡定封。极凶者，尸入铅棺后，盖棺再铸，盖、身铸合为定。”

四根红晶珊瑚铁打制的暗红色锁链，将无缝铅棺悬挂在骨架上。这红晶珊瑚铁是海底火山喷发，熔岩与珊瑚聚合熔炼而成。茅山法术中就有用红晶珊瑚铁空悬尸身，不沾百气，以绝尸变的做法。

晦骨为架，铅铸为棺，盖、身铸合，晶铁悬空，这是灭绝魂魄的葬法。朱瑱命又暗自盘算了下自己走过的台阶数，总共有三十三节。而悬棺离土在三尺三的样子，台顶平面三丈三左右，难道这是传说中可以锁灭三魂的“锢魂绝气台”？

如果真是“锢魂绝气台”，那此铅棺中的尸骨生前定是杀千人万人不眨眼的恶魔，厉气能冲凌霄，凶心骇镇地府。这会是谁？朱瑱命不知道，但他却知道葬有这样一个凶魂的墓穴中，绝不可能藏有天宝！

朱瑱命额头青筋的跳动突然一停，定定的眼珠也突然间一动，然后他缓慢地转过身。

“锢魂绝气台”禁锢尸骨，断绝魂灵，不入土，无再世，可达到永不超生的目的。为防止借附生灵活气而出，这“锢魂绝气台”以外还该有吸魂、散魂、锢魂、定魂这一类的局相布置。

转身的短暂过程中，朱瑱命恢复了他应有的气相。

火光离他真的很近了，但没有危险。这是有人点燃了断开点另一边的沟槽，而那沟槽一直延伸到了土阶上。朱瑱命看了下，这沟槽还会继续往上延伸。如果不是其中的乌山洞薪油已经干涸，引燃较慢，此时火焰肯定已经遍布高台的顶面了。

乌山洞心油很耐烧，所以不管先点的还是后点的，火光已经遍布了整个如云的白墙迷宫。连成线的火苗，将沿白墙沟槽的走势路线全勾勒出来，形成一个明亮跳耀的阵势图。

朱瑱命站在高台的土阶上，背手而立。他在验证自己的判断，他也在打击自己的心理。面前火光勾勒的不是九转迷魂宫，也未曾外置遁甲八门。图形中的九转少了五转，也就是九星中少了五星。缺太一、天一、招摇、轩辕、天符，只有咸池、青龙、太阴、摄提，这相当于人体无首、无心、无肝、无胆、无根。白胖侍卫说得没错，所余四星组成的局势只剩骨架，而且是断裂叠置的骨架。这种布置应该是天罡道府[12]独创绝技“碎骨迷巷”。

而八门也只有四门：杜门、惊门、景门、死门。也就是说此处其实只有四个通道，四个通道也就相当于人体的四肢。从奇门方位上来说，这四个通道非凶即死，估计道口全被“大夫棺”型地室压着。

最靠近高台的那面墙其实是按传说中阴府入口的“散魂诏”所造，成百上千的死人脸都是无魂颅，要有极具凶力的魂魄过去的话，先要被这许多的无魂颅吸取了大半。

眼前这一切将朱瑱命心中原来预想的概念完全颠覆了。“锢魂绝气台”加上“碎骨迷巷”“棺压肢”“死四门”“散魂诏”，完全是为锁困凶魂而设。此处地室没有坎面，精巧奇妙的布置都是用来对付所葬的凶尸恶魂。防止外人盗入的只有最外层的“流沙填石”。所以不管哪个方面，不管哪条线索，都表明了这里没有天宝。

自己本是诱着鲁一弃而来，难不成被他反落了扣？或者确实是鲁一弃判断错了？

白墙之间的通道中，鲁一弃和胖子还在缓慢地倒退着走。看样子沟槽中的乌山洞薪油是他们点燃的，面对那么多的毒蛇毒虫，火光也许是阻碍攻击的最好办法。

鲁一弃感觉背后有双利如刀矢的目光盯视着自己，于是他带着满脸的微笑转身了，与同样在微笑的朱瑱命四目相对。

“锁灭三魂，不见来世，永不超生，尸骨无变。尽是破魂之法。”朱瑱命微笑着说。

“缺相九宫八门，炼火骨灰迷道，大夫棺形压门，散魂诏墙为障。都是对付阴恶的招数。”鲁一弃微笑着朝朱瑱命迈出两步。

“你早就来过？”

“没有，但知道。”

“鲁门长，佩服！可是你我之间的绳扣系得太牢，甩不脱的。”

“事情还没了，又何必在乎牢不牢、脱不脱。”鲁一弃继续微笑。

“你认为自己闯得过那些毒扣子？而且还要挡住我们的夹击。”朱瑱命刚说完这话，红眼睛在通道里闪现。

“不能，不过我也没想过要闯出逃走。”从出现毒蛇毒虫起，鲁一弃就已经知道自己所处何种境地。

“如果我没猜错，你的意图是骗取我家屠龙宝器。”朱瑱命语气更加平静，能在愤怒中还将自己控制得如此平静的人非常可怕。

“你错了，不是骗。你家祖辈偷骗天宝，又炼宝毁宝，我只是索取些补偿。用这屠龙器镇西北凶穴，我估摸总会有改善。再说了，你不用屠龙器诱我替你寻宝，我也行不了这险招。”

“步步都在你算筹中，看来我门中有你帮手。”这话连朱瑱命自己都不相信。

“没帮手，是你自己聪明过头了。”

“此话怎讲？”朱瑱命不相信自己哪里出了错。

“有个关键的人，我想你知道是谁。至宝屠龙器可替代火宝镇凶穴是我故意说给他听的，我知道他一定会告诉你。所以接下来你持屠龙器来诱我，其实都是在按我最初的意向发展。你设之局，我正好再反压上一个坎。”这番话一说，朱瑱命彻底明白了，不是环节上岔位，而是从筹划这个局开始，自己就已经错了。

知道自己错了的朱瑱命此时反更加平静，面色静若丹画，周身气相如凝。

“你是如何辨出他身份的？”朱瑱命很想知道，自己几月之前就安排好的暗钉到底什么点上暴露了。

“在我逃离通州之后，你没有继续追赶，而且我西行一路也无惊无扰。这是因为你知道我最终会来咸阳十八里营，而你也早在几月之前就已经在十八里营埋下暗钉等我。这个约定的会合地是如何泄漏的？细想一下并不难得出结果，当时龙门涧道观中听到我安排的人，要么已经西逃，要么随我而行，但还剩了一个，就是道观的老主持。”鲁一弃脚下朝前又迈出两小步。

“这点其实是我疏忽了，龙门涧遭遇后，老道长肯定会被你家控制住。在你们的厉害手段下，他肯定会供出我们临时决定的这个会合点。幸好这个疏忽我在西行路中想到了，所以一到十八里营，我首先做的就是辨出你家暗钉。”

“他说是从龙门涧老道那里打听到你的消息，才来到咸阳十八里营等候，你便从此话中看出问题。”朱瑱命果然聪明，他已经估计出错误所在。

“的确，且不说你派的暗钉来得蹊跷，从时间上推断，他所说见到老道的时间是在我离开龙门涧后一个多月。我想，那老道在我逃离当夜，要么已经被你朱家囚困，要么机警远逃，绝不可能还在观中见到。他就算见到也是在你朱家巢驻中见到。”

朱瑱命微叹一口气，看了看脚边倪老七的头颅，心中真的感到很惋惜。自己好不容易收罗到身边的一个暗影子，竟然被一句错话给断送了。

“你这布局还有个意外，北平院中院你家所布的‘云掩身过’，记录其七种基本针法的白色锦帘是由倪家人从百钺山墓穴中挖出，但在回来的路上莫名其妙地不见了。这事让我怀疑倪家有朱门插入的钉子。到达十八里营后，有了解底细的人告知我，那趟盗墓的人中就有倪老七。”

“他在进入流沙填石坎面时，不但不小心通过，反而加快速度挖掘，是因为他发现到了解他底细的人？”朱瑱命又明白了一件事情。

“不是发现，而是我让那人下招儿诱的他。不过他加速掘进，被埋沙中不知踪影却是得你暗中准许的吧？让他先入地室，既可以为你探路寻宝，又可暗藏为伏。”鲁一弃知道自己说的不会错。

朱瑱命傲然之气收敛了也躁动了。对于他这样自信的人来说，过多了解自己失败的过程是件痛苦的事情。

“好了，现在不管谁诱谁、谁套谁，我们的交易还没结束。你是将我家宝物还我，还是重新带我寻到移位的土宝。”朱瑱命没有将鲁一弃逼死。

这句话让鲁一弃知道，主动权还在自己的手中，他要利用这个优势拖延时间。虽然形势超出预料，对自己非常不利，但只要拖到计划中最后一手，让机栝启动，那么这场博弈的胜方还是自己。

xiongmao地惊变

“先等下，我也想知道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露出破绽，让你早有防范绝了我退走路径。”鲁一弃又迈出两步，傲然而立，气势绝不输于朱瑱命。

“你的破绽太多。”朱瑱命嘴角轻蔑地一撇，“刚入顶面那间地室，你那个凭指力挖透流沙填石的高手就不见了，下面又没有打斗挣扎痕迹，虽说打扫的痕迹可来掩盖线索，可我看了，扫痕深不过针尾，那是掩不住打斗痕迹的。后来我看到窍填口子上有小洞眼，那应该是指插之痕。也就是说，这填口子是有人用手指插入拿起，反抽回窍口的，有这种指力的只有你那手下，所以这人是自己躲起来了。”

“可惜当时你并不能肯定。”鲁一弃也是一针见血。

朱瑱命没有理会鲁一弃，进行往下说道：“入到地室中以后，只见骨架不见头颅。开始也未觉得特别怪异，待见到骨骼上的崭新折痕后便明白这是针对我朱家所为。因为你们知道我手下人会驱动尸骨的蝾娑术，而这蝾娑术的缺陷是无法驱动无颅之骨和无骨之颅，所以你提前安排人将尸骨分体了。”

“这倒没错，虽然你也只下来三人，但要让你那手下驱动了尸骨，那我们间的力量就太悬殊了。不过这事情你也是见到头颅才发觉，进来时仍是疏忽了。”

“下甬道口时，你与那胖子装模作样，其实是要搞掉圆木，把我甩下。”

“那是我失算了，早想到你有这样的挖土高手在，也不必多此一举了。”

“还有那胖子，一会儿说不敢走，一会儿又主动要求领路，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把我们带入坎面，然后一个一个撇掉。”朱瑱命已经快走下了高台了。

“朱门长，你让我失望了。这些在过程中只是推断，不到现在这地步无法确定我在骗你。”

“不，你还犯了个极大的错误。从那一刻起，我确定你这趟是在算计我。继续跟你走只是要控制住你，让你带我到真正的藏宝暗构。”

“还有一个大错？”鲁一弃有些不甘心。

“是的，刚入到‘碎骨迷巷’中时，你不该和我说一番宝、凶同存的道理。土宝是移位而来，这里不是镇凶穴的准地儿。如果真的藏有天宝，又有何极凶能与它的宝同存？”

“是，那是我一时言语疏忽，把这里当镇凶穴的准地儿来讲了。”鲁一弃承认了自己的失误。

“不过你的反应也极快，马上改口说不知道是否真有宝，也不知凶至何极，把判断之事推搡给我了。”

“我知道这错犯得不该，但终究还是逃不过你的思网。”鲁一弃完全收敛了微笑。

“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也没有想到，这一路下来，我至少摸到你半个底儿。”

“什么底儿？”

“你的身手也许和我原来的判断相去甚远，你真不该长时间和我在一起，无意间的呼吸、经脉流转以及肌骨的收放会暴露很多东西。”朱瑱命此时已经有些得意了，饵和钩子都在自己手中，那么这鱼也就跑不掉了。

“所以你现在才如此肆无忌惮。”鲁一弃的语气像在叹息。

“哼，好了，该说的都说了，还是把正事办了吧。”朱瑱命已经从高台台阶上下来了。

鲁一弃知道朱瑱命是什么意思，所以一口回绝了：“这屠龙器我不会还给你了。”

“为什么？”朱瑱命很惊讶，他没想到这种形势下鲁一弃还会如此坚持。

“屠龙器，实为屠龙匕，也叫五音匕，不但匕出天地变色、神鬼俱惊，而且挥动之下可发宫、商、角、羽、徵天成五音，龙、蛟之类闻音即俯首待戮，天下至宝，出其右者无几。而且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你主上掖藏‘火’宝，又持有屠龙匕，必定将此二宝存于一处，此器已吸收许多‘火’宝宝气，‘火’宝已碎，要想定西北凶穴，非此宝不可。”

这屠龙器的非凡朱瑱命当然清楚。自己要是依旧将其藏于姑苏城的园子里，那么花费多年心血经营的“囚龙局”也不会尽陷，自己的老娘和几个老婆也不会丧生。

“你真的两者都不舍？”朱瑱命的眼角抖落出些煞气。

“我只是不舍屠龙器。”鲁一弃语气平静。

“你的意思，这土宝……”煞气被疑云替代。

“土宝已经没了。”

“怎么会没了？谁告诉你的？”朱瑱命血气涌面。

“你告诉我的。”

“我？”

“对，你告诉我炼祭火宝，火宝尽散不复收，只能成就一方福泽。而我此前获知，东方地宝未藏之时也遇险散落，数千年后成就通州一方福地。由这两宝现象可知，此地藏宝暗构被黄土堆垒推移，不复存在，那土宝之气也已经成为一方之灵。”

“关中一地无灾无害风调雨顺，是蒙土宝灵气福泽？”朱瑱命思维和他身手一样敏捷。

“也许吧，所以说天命还需人为，你还是绝了对土宝的欲念吧。至于这屠龙器，算是补偿火宝之失也好，算你买个见识也好，我且收了。交易未成，人情却是留下了。”

朱瑱命眼中是愤怒，极度的愤怒。他没有想到这个鲁家的门长不但诡滑狡诈，而且说话竟然如此恬不知耻。其实他不知道，鲁一弃这种改变是短时间中被一群江湖旁类训练出来的，他们正是要以此为手段、为武器，去搅乱朱家这个高手的心境和气息。

朱瑱命的气息混乱，血气乱突，就连说话都有些断续：“如果你继续坚持自己的决定，那么我保证你会像他那样！”他用微颤的手指指了下倪老七的头颅。

“啊！不对！”朱瑱命突然暗叫一声，那头颅提醒了他一些重要的事情。

一口气胸中回荡，然后缓缓吐出。微颤的手指收回时已经稳定得如同钢铸。沸腾的心境在这一个吐纳之间静若止水。而经脉则像奔流的大河，畅行无阻，直至身体的每个末梢。

这是精气神全部发挥到极致的状态。因为朱瑱命突然意识到，此地除了鲁一弃，鲁家至少还有四个高手。那胖子算一个，从他应对红眼睛的镇定气势来看，他完全有把握应对红眼睛的任何夹击。但比胖子更可怕的是另外三个没有露面的高手，其中一个可以用索子一样的武器将倪老三的脖颈生生勒断，另一个所持武器能将那把钢口极好的短柄铲削断，还有就是那个以指挖沙的聂小指，他们都藏在哪里？

朱瑱命的气相瞬间恢复正常，像朱瑱命这样的高手，只要保持好状态，就算再多两三个人，也未必能偷袭成功。

“相信我说的。”朱瑱命像在对镜子中的自己说话，没有一丝烟火味道。说话的同时，他继续朝鲁一弃接近，每一步都迈得平稳坚定。

鲁一弃紧张了，紧张的状态让他的气相突变，如同灿霞喷薄。但这次朱瑱命没有放缓脚步，他坚信自己原先的判断。无意间的表现是最真实的表现，不管鲁一弃现在的气相如何，这都不能代表他是技击高手。

鲁一弃感觉到了无形的压力，这压力几乎让他窒息，思维也几乎被冻结。只有他的感觉还在运转，只有感觉在告诉他，坚持，再坚持，机栝就要动了……

地面上已经天色大亮，下了半个晚上的暴雨让黄土变得很是泥泞。

泥泞上站立的人分作两堆。一堆是以利老头和盲爷为首的鲁家帮手，他们已经离那三堆土丘很远，是被另一堆人逼开的。

另一堆人是朱家的手下，他们的人很多，已经是刚开始挖掘土丘时朱家人手的数倍。其中大部分是天亮之前，从周边各处冒雨赶到的朱家后援。最先赶到的后援是那个萨满打扮的人带来的。与红眼睛怪人恰恰相反，这家伙虽然穿着类似萨满的服饰，却不是萨满，而是极北之地一个希尼亚答族的祭魂师。

祭魂师也叫灵魂酋长。希尼亚答族有两个地位最尊崇的酋长，一个负责管理族人，还有一个负责管理族人的灵魂。也只有这管理灵魂的祭魂师，才能以神奇的法术，在茫茫大海之上寻到魂瓶所在以及所行途径。

祭魂师带来的手下都是失魂落魄的样子，呆滞而缺少灵性，应该是被祭魂师施了什么控制手段。但这样的人可以无所惧怕，甚至不知疼痛，面对危险绝不后退。

利老头和盲爷知道，和这样的对手博命不值得。所以他们避让得远远的，是被逼开，也是有意无意间离开。

朱家门长亲入到险地，他的手下已经多次设法想进入帮忙，可是那洞口他们下不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洞中充满了淡淡的烟气，带着浓重的怪味。下去不到两人深，就会昏晕欲呕，全身乏力。

洞下开了顶的暗室中，乱木堆已经燃烧得差不多了。其实要不是那些木料中加了特殊物质，木堆非但早就燃成灰烬，而且那些烟气就是来自这里。

暗室顶面的开口偏在室顶一侧，骨片叠搭的顶面看着岌岌可危却一直没塌，反显得更加稳固。这是因为破损点承受的压力在渐渐变小，上面积压的流沙被雨水挟带，从破口流落下来。

和着雨水泥浆的流沙在暗室地面上堆积得越来越高，也越来越重，重得就像个铅铸的巨大棺材。

重压之下，暗室地面倾斜了。朱瑱命他们下来时，没有仔细查看过这整石面，而整个地下构筑中，只有此室地面是整石，其他都是土质，这个不该疏忽的蹊跷有人却疏忽了。现在整块石面在倾斜、在转动，顷刻之间就将直立起来，翻转过来。

“天翻地覆”，是这古墓中最后一道坎面，是道全毁的坎面。古墓四门都是死门，唯一的出路就在这间暗室中。为防恶魂散出，所以此处是用焦骨为顶。如果有人将铅棺整个盗出，只要铅棺进入此室，“天翻地覆”坎面动作，就会墓室崩塌，古墓尽毁，将铅棺连同一切都深深埋入地底。那样只要无后人挖到那个深度，开启铅棺，就算尸骨魂魄得地气为动，在铅封浇铸棺椁和周围累累晦骨的作用下，依旧无法脱出为恶。

现在“天翻地覆”的坎面动了，在一堆潮湿沙子的重压下动了。

鲁一弃在朱瑱命面前颤抖了，全身不停地颤动。

朱瑱命停住了严谨的步法，他也颤抖了，无法抑制地颤抖。

白胖侍卫在颤抖，红眼睛怪人在颤抖，“碎骨迷巷”所有的白墙在颤抖，“锢魂绝气台”在颤抖，骷髅堆在颤抖……整个的墓室都在颤抖。

鲁一弃脚下的道面突然变得松散开裂，变得像泥沼沙沟一般，很快没到了腰部，接着直直地像个泥塑木偶般整个陷落下去。那一刻，他应该被吓得呆滞了，竟然没做任何挣扎。

朱瑱命在无法抑制的颤抖中朝着鲁一弃纵身而去，他不允许鲁一弃就此消失，更不允许屠龙器消失。

几个骷髅飞砸向朱瑱命背部。朱瑱命根本没回身，他从骷髅飞行带起的风声判断出，这种力道的骷髅无法伤人。骷髅无法伤人，那么伤人的武器会是什么？会在哪里？

虽然骷髅力道无法伤人，朱瑱命还是扭闪身形，将它们一一躲过。谨慎多疑的他生怕其中会有其他暗招子和毒扣子。躲闪导致他的身形变慢，于是一根细长怪异的东西笔直而来，偷偷赶上了他。尖细的头儿用目力不易觉察，带起的风声比那些骷髅要小。

细长怪异的东西赶超过朱瑱命的身形后立刻回转，尖细的头儿像蛇一样径直往朱瑱命颈部绕去。当绕起的圈完全将颈部套住后，便骤然发力收圈，力道极大，带起的风声比钢索划空的劈破声还响。比收圈声音更响的是收圈完毕时的脆亮声响，就犹如开一枪。

开枪般的脆响告诉持拿武器的人，偷袭落空了。只是他自己都没有看清这一下到底是怎么落空的，明明已经圈套住的脖颈恍惚间就闪在了圈外。

朱瑱命知道倪老七的脑袋是怎么被绞断的了，但他没有理会后面偷袭的人，因为鲁一弃已经没入坑中不见，自己必须尽快赶过去。

只又走出了一步，他的双脚就被铐住了。那是从土中伸出的一双手，就像是养尸地的出土养尸一样。不同的是这双手的握力比养尸还要强劲数倍，要不是朱瑱命已经把护体气息运至周身，那双手的十根手指准会瞬间将他脚踝捏个骨碎筋断。

虽然指力强劲，但朱瑱命只是将右脚一跺，抓住右脚脚踝的手便松开了。这一跺还让朱瑱命的身形陡然拔起，顺势将左腿猛然一挑，把暗藏在土中的人生生带出。身形下落时，他右脚朝带出之人的头顶踏去。这是一记迅猛凶狠的杀招，眼下情形，脱开纠缠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快速击杀敌手。

踏出的脚没到位就转向了，改为一招“反勾圣榻”。这是因为施展杀招的过程中，朱瑱命眼角间瞄到几丝极其细微的锋芒往自己后脊射来。虽然锋芒所射位置并非要害，但他不敢冒险，所以踏脚改反勾，将那几丝牛毛般的锋芒给踢飞。

握住他左脚脚踝的手松开了，土中被带出之人利用这个时间差，带着满身黄土和满心的惊恐急急地翻滚着逃开。

地室颤抖得更加剧烈了，如云的白墙开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塌。地室顶上也有大块的泥块落下，砸下后扬起灰尘无数。槽沟中的火苗变得扑朔起来，人们的视线也模糊起来。

不过朱瑱命已经盯牢鲁一弃陷下的位置，摆脱纠缠的同时，身形依旧在向那方位扑去。

细长的兵器又赶了上来，这次不是偷袭，而是盘旋成无数个圈儿直攻朱瑱命的上身。同时，十多根牛毫般的锋芒无声而至，攻击的是朱瑱命的下身。

面对如此猛烈的攻势，朱瑱命不得不回身应付，此时只要稍有疏忽，他非但宝器夺不回，说不定连命都要丢在这里。转身的同时他口中发出一声刺耳尖啸，这是给对手的震吓，也是发出的一个指令。

啸声刚刚响起，通道中的红眼睛怪人动了，褴褛的破衣一下子扯开，就像一手持一面百衲的旗帜。然后双手“旗帜”同时挥起，两股劲风平地而起。这两股劲风不是攻向与他对峙的胖子，而是将他面前堆排得密密的“尸血蜈蚣”和“五彩片带蛇”全数裹带进“旗帜”，往鲁一弃陷落的坑中抛去。

如果不能及时擒住一个人，拿回想要的东西，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杀死他，等其他麻烦解决后再去取。因为死人是不会逃走的。

胖子侍卫也动了，手中怪异的小刀直奔红眼睛怪人的右手。没人想到这个臃肿的胖子会这么快，更没人想到他手中的小刀比他人还快。右手“旗帜”裹带的毒虫才刚刚扬起，红眼睛怪人的右手臂已经变成光秃的骨头，并且连腕、肘处的肌腱、筋脉都被轻巧地挑开。所以扬起的“旗帜”变了方向，远远地摔在一侧墙面上，散出的毒虫毫无目的地四处乱爬。

就在胖子动作的同时，左侧的墙体突然破裂开来，其中伸出了一双手。双手距离一尺多，手上也空无一物。这双手没有碰红眼睛，只是在红眼睛左臂肘弯两侧伸缩了下，那左手小臂便随着“旗帜”一同飞出去了。

双臂瞬间全失，可见惯杀戮和血腥的红眼睛怪人竟然没有丝毫惊惧和慌乱。就在他左臂连同毒虫飞出的同时，他身形也动了。抢在“旗帜”改变方向之前补了一脚，那“旗帜”最终还是带着无数的毒虫落入坑中。

胖子面对这突然出现的变化傻了；从墙里探出的双手也凝固住了。红眼睛怪人趁着这机会回身极速逃遁。

朱瑱命在躲避后面攻击的同时，眼睛余光已瞄到另一边发生的一切。虽然坍塌依旧，虽然攻击未止，但他此时却放下些心来。所以这轮攻击过后，他没再往鲁一弃陷入的方位接近。而是伫立在原地，静候针对他的一切攻击。

背后有三个人，土里的是聂小指，除了他，很难找到第二个具备如此指力的。

另两人中有一个是精悍的黑瘦汉子，和胖子一样，穿着一身不合体的侍卫服。他手里拿着一根和他同样黑瘦的长杆马鞭。这马鞭就是最早发起攻击的细长武器。朱瑱命知道，能将一根软长的马鞭使用得直如杆盘似花，此人肯定身怀独到的奇绝手段。

还有一人看起来年近五十，面色白净，颌下稍有黑须。不管是身材、年纪还是气度，朱瑱命都觉得此人和自己很是接近。这人紧抿的唇间压住数十根犹如牛毛似的银针，双手指缝中也夹着无数的银针。从这银针种类以及那人装束上看，他像是个济世行医的。

当看到黑瘦汉子不合身的侍卫服时，朱瑱命心中确定他是另一路挖掘中被埋的侍卫之一。另一路被埋的有两个，还有个在哪里呢？是使针的郎中，还是墙里伸出手的？

“快走，天灵盖碎了片儿，牙颌骨颠了个儿，可别宝贝没得着再把命搭了。”耍刀的胖子侍卫边喊边抱着脑袋躲闪落下的泥块。

“对，拿住这老干枣子也换不到什么钱，还是先收摊子吧。”从胖子那方向又传来一个尖细的叫声，话音有些生硬。这是断下红眼睛左臂的人，他双手间看着是空着，其实藏有可怕的武器。否则绝不可能就把红眼睛的左臂断了。

“那就回蹄儿（回头）吧！反正领辕子[13]都被埋了，这趟白溜。”拿鞭子的汉子一口川音，说的是车把式的套子话。

朱瑱命听得懂车把式的套子话，这些人是要退逃。退逃必然有路，他们留的后路在哪里？朱瑱命此时也正想脱出却不知道如何脱出，现在知道有现成的生路怎么可能放过。

鲁家已经出现的高手中没有人的兵刃可以削断平头短铲，也就是说至少还有一个高手隐藏未露面。这个高手为何始终不出，会不会就是留他守住退逃的后路。刚才鲁一弃是想往这边来，而这边的三个高手现在试图往通道那边去，“散魂诏”！退路应该在这个位置。

朱瑱命猛然转身，纵身而出之时正好看到鲁一弃陷下去的坑被旁边倒塌的白墙填满了、压实了。这样最好，只要定了位，自己手下的那些挖掘高手就能将屠龙器重新启出。

背后三个人似乎明白了朱瑱命的意图，他们再次追赶攻击。但朱瑱命的速度比追赶的攻击要快得多。

“你个杂碎骨头，给老子在这儿抱棺材睡觉吧。”胖子见朱瑱命冲过来了，咒骂着迎了上去。

胖子的刀快，身形也快，被摔出的速度更快。整个过程在眨眼之间，连半招儿都没走完。朱瑱命只是微微一带，胖子就摔了出来，摔向背后追赶攻击的三个人。

嗓音尖细的人破墙而出，他身上穿的侍卫军服全是白灰，就像穿的孝服。冲出两边墙壁不停倒塌的通道，张开双手往朱瑱命跑来，他那样子像是要拥抱朱瑱命。

一线冷芒从朱瑱命眼中闪过，张开的双手间有细如蚕丝的刃光。于是朱瑱命急速侧身，贴着那人伸直的手臂过去。身形相交之时，朱瑱命在那人肩头一按一带，于是，穿墙而出的人又裂空而出。健硕的身形在空中翻转，惨叫声也随着身形一起翻转。

没等惨叫声结束，朱瑱命已经到了“散魂诏”前，此时“散魂诏”也开始倒塌，鲜活的头颅迎面扑来、到处乱滚。朱瑱命快速出脚，将两大片倒塌的墙体踢向一边。

生路肯定就在附近！朱瑱命手扒脚挑，土块、灰尘、头颅四散飞舞。此时顶上的大块泥土如雨点落下，黑沉沉的顶子渐渐压落下来。

朱瑱命一边躲避落下的泥块，一边加快了手脚的动作。咦，那几个人怎么没继续攻击，难道他们不想逃出生天？难道他们一下全被泥块砸中？

朱瑱命骤然转身，纵步扑出。自己又错了，这里没有生路，那么就在高台这边。聂小指是从土中被拔出的，他才是守护退路的人。最后的攻击没有力度和速度，其实是虚张声势，将剩下的两个人让过去。

虽然沟槽中的火光只剩零星几处，但朱瑱命还是借这零星火光找到那几个人。他们缩在高台脚下的一堆骷髅的后面。

“好！”朱瑱命心中暗叫一声，是为自己及时醒悟找到生路而自赞。

“五情五色，相过魂牵，阎殿诏令，散为迷阵……”是一阵低沉的诵念咒符声，却不知来自何处。

还有暗扣子？朱瑱命立时放慢了脚步。

“开！”符咒最后的这个字突然且刺耳，穿透了倒塌的隆隆轰响。

随着这声“开”，又一段嵌满头颅的“散魂诏”崩碎开来。无数的死人脸跳向朱瑱命。跳起的人脸竟然能发出各种不同的怪异声响，配合着喜、怒、哀、乐、愤、吓、狂的面容。朱瑱命快速移动的步法戛然而止，随即变作了恍惚的移动。瞬息之间他感觉各种复杂的情绪一下涌上了心头，堵住了胸口。让他有种抛却一切、舍弃一切的欲望。任凭它天塌地覆，砸向自己，压向自己。

有一张人脸没有跳，这是个无比丑陋怪异的脸，狰狞恐怖得可以吓死活人。它嵌在一堵未被崩碎的残留墙体，一动不动。当朱瑱命恍惚中移步到这脸附近时，那脸猛然怪异地抽搐一下，接着一道弧形金光从墙中爆闪而出，直奔朱瑱命的脖颈而去。

顶上一块不小的泥块砸在朱瑱命的头顶百会穴，这一击让他微张的口型重重闭合，对合的牙齿咬破了舌头。百会被击，浊念突出，舌尖血破，涤洗心秽。这一切是需要一个过程的，但对于朱瑱命这样的高手而言，这个过程只在眨眼之间。

所以在最后关头朱瑱命看到了那道金光。他下意识地仰首后避，只让金光在自己下颌上划出一条细细的血痕。

削断“獾行宗”老者铲头的利器！果然还藏有一个高手，而且对付自己的不止是利器，还有咒符驱动的“摄魂围”。

朱瑱命咬住舌尖细看，这是怕再次被摄惑了魂魄。但这次不是摄魂而是惊魂，他心怯了也心颤了，因为实在不敢确定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不是人。那张脸实在恐怖，焦黑如碳，肉翘皮张，而最恐怖的是脸上的一只眼睛，尸气重重，紫光若灼，刺人心魄。

这不是人，至少有一半不是人。要是平时，朱瑱命道家之气凝聚，三盘之心收定，不会惧怕这半人半鬼的东西。但此时朱瑱命心神刚刚被惑，正丹之气周天回转未全，心胆无佑，所以只能下意识快速退步，也不管身后会有什么在等待着他。

巨大的土块从顶上落下，挡在朱瑱命的前面，也挡住那个鬼东西。

朱瑱命终于止住了后退的脚步，他的气息已经回转周天，心神俱凝。可就在此时，整个顶面压落下来……

第三章 决战仙脐湖，“鬼骑羊”大破“奔射山形压”

一大片白色从草坡顶上铺盖下来，无声地，快速地。

大高个子站位最靠顶子，所以最先看清那片白色是羊群，卓客维长毛羊。这种羊的特别之处是羊毛特长，一般剪毛时都要超过两尺，这么长的羊毛生长中都自然卷曲成团。另一个特别是羊毛质地特别坚韧，用此羊毛结绳可勒奔马。

面前的只是羊群不是狼群，可大高个子还是一动都不敢动。因为他看出这羊群和平时的绝不是一回事。首先是这羊跑得太快了，他从没有见过有羊可以跑这样快的。还有就是羊身上在冒着烟，很淡很轻的烟。

xiongmao人迹西

地面上，日已过午，爬出云层的大日头把吸足半夜雨水的黄土地再次烤热。泥泞的地面不再湿滑，凝固了许多脚印。被日头从土中吸出的热湿气缥缥缈缈，大白天就模糊了人们的视线。

鲁家的人退离三座土丘足有三四百步远，与他们对峙的仍是祭魂师和那群失魂落魄的人。而朱家其他的高手都聚集在土丘旁，想尽一切办法要进入到地下。

三座土丘突然跳动了几下，让人恍惚间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但接下来持续不断地颤抖跳动证实这不是错觉，而是发生了一件难以置信的事情。

眨眼间，洞穴全被填满，丘面也布满深沟裂纹。三座土丘像是顿时变得松软，随着黄土巨浪般的翻腾，快速下陷，最后直落成一个巨大的土坑。

土丘边的朱家手下，几乎全都落在这坑中，裹混在黄土中翻腾、挣扎，惊叫声连绵不断。及时逃出的则满怀惊恐，谁都不敢下去施一把援手。因为没人知道这是危险的开始还是危险的结束。

“退！”利老头果断挥了下手，面前这情形是一个约定。不管下面的人此行会不会成功，能不能逃出，他都必须带着剩下的人立刻离开。

祭魂师也被身后发生的事情惊呆了，平地三座高大的土丘转眼间都不见了，变成了一个翻腾不息的巨大土坑，这让他感觉是在做梦。但鲁家人一撤，他却是首先回过神来。

随着祭魂师手中羊皮鼓一阵响，那些失魂落魄的人变成了最勇敢的战士，持着各种奇形兵刃朝利老头他们极快速地围杀过来。

鲁家的人有条不紊地迎击。原来围成一圈的人迅速拉成了长型队列，断后的利老头和盲爷在原地一步未动。这样的话就算朱家高手冲围过来，也只能圈住最后面的两三个人，而没被圈住的随时可以掉头反杀，形成里外合击。这是马队攻杀中常用的“蛇钻蛋”战术。

镇定严密的步数让祭魂师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泛泛之辈。

断煞之气！这让祭魂师愕然、惊骇。鲁家断后的笑脸老头，所持鬼头刀的红绸帕突然展扬开来，上面竟带有凝重的断煞之气！这红绸帕定是浸透了无数失魂落魄之人的断头血。断煞之气是他那些失魂落魄手下的克星，他们无惧生死，不知苦痛，却唯独对这样气相有感觉、有惧意。

与此同时，左侧土沟下冒出一股阴寒鬼气。祭魂师感觉这鬼气的浓重程度和朱家养鬼娘相仿，但如果是养鬼娘的话，她早该现身来助自己阻住对家。既然没有，就只会是对家暗伏的帮手。

右侧土壑后面有一股凌厉剑气，只有绝世的宝刃才具有这样的剑气，也只有绝世的高手才能驾驭这样的剑气。从迹象上看，这高手也是对方暗藏的后援。

失魂人已经追到鲁家队伍，手中的兵器也蓄力待杀。但羊皮鼓响了，随着鼓声，追赶和攻杀都戛然而止。

该走的已经走远，该留的还留着。有人觉得事情已经结束，有人感到事情才刚刚开始。

翻腾的泥浪很快平静，朱家的手下从黄土里爬了出来，一个个就像泥塑陶俑。没有什么伤亡，却有不小的惊吓。但他们很快意识到，必须赶紧行动，救出被埋的门长。

朱家果然势力强大，就这破土挖掘的高手人数就极为可观。原有的，后来的，加上周边紧急调集的，聚在此地快速挖掘的人数已近两百人。

下陷的面积很大，而地下陵室的范围更大，要想从土里掏出个人几乎是大海捞针。不过朱家还有高手，寻到被埋之人位置的高手。

祭魂师铺开了一张暗红布帛，撒上了一层薄薄黄土，然后点麻香，丢骨骰，抖布帛，念咒语，然后趴在地上细看红布帛上黄土的变化，辨别地下魂魄的所在。

祭魂师的手段果然非同凡响，不管是死是活，只要魂魄不曾飘移和飞散，就有找到的可能。在他的指示下，挖掘高手直奔主题。他们先是在一片灰夯土与黄沙混合的泥层中挖出十多个死人。这些人是另三路掘挖入丘中的两路。

又过了半天，在一个小室中挖出气若游丝的红眼睛怪人。小室的面积小，整体支撑力大，虽然也压塌了小一半，却给红眼睛怪人留出一个存活的空间。

红眼睛怪人受伤很重，双臂齐毁，大量失血导致他生命垂危。特别是他右臂的伤，皮肉被削，肌腱、筋脉被断，整个就是被剔了骨。而且胖子的刀子怪异刀法的确怪异，被他割断的血管竟然无法愈合，就算是点穴闭住血管经脉，那断口处还是不停有血渗出。朱家众多高手竟然想不出一个妥当的止血法子，实在没招了，只好从他肩臂处再次砍切，才得以止血。

之后他们找到了死去多时的“獾行宗”老者，从他青紫色的面容看，是窒息而死的。可口鼻中非常干净，这说明他是死在地室塌陷之前。检查尸身后发现，没有勒痕、掐印，可咽喉部气管却是瘪闭的。有细心的人在他小腿后面发现扎有一根针灸银针，不知从何而来。

朱家东部堂口的高手认出此为沧州怪医易穴脉所为。易穴脉颠倒医道的“倒拔穴”针法，是刺要害救人命，刺无穴要人命，刺下及上，刺上及下，针入血肉倒拔穴脉，牵动其他相关部位的肌肉、穴位动作。所以老者虽然被刺中无关紧要的小腿，却导致咽喉气管瘪闭。可是那易穴脉只研医道不问世事，从不出沧州地界，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墓室之中？

朱瑱命的位置是最难确定。连倪老七的尸身和头颅都分别找到，却偏偏寻不到朱瑱命。祭魂师告诉大家，连他都找不到魂魄，只有三种可能：门长已经脱出，不在下面；门长死后被某种手段封住魂魄；门长没有死，他的魂魄还固守泥丸宫，未曾出体。

三种可能，给了朱家手下更多希望，于是他们不分昼夜连续挖掘寻找。到了第三天，祭魂师终于抓住了一点游魂的尾梢，迅速确定了朱瑱命的位置。

朱瑱命是在一个斜搁的地室顶面下挖到的，那是个很狭窄的空隙，不过周围松散的黄土都已经被朱瑱命拍实，另外为了多存活气，他还拍击出一个个与狭窄空隙连接的凹洞。挖出朱瑱命时已经探不到他的气息，脉搏也是隔好长时间才微微跳动一次。这是龟息之法，要不是这种龟息法，就算周围再多拍多少凹洞，都不够他两个时辰呼吸的。

地面上的空气输透下来，龟息状态的朱瑱命立刻感觉到了。鼻翼抽动了两下，眼皮下的眼珠转动了几下，喉间轻“咯”一声。然后平静缓慢地睁开眼，就像是睡足后慵懒地醒来。

睁开眼的朱瑱命盘腿而坐，深吸缓吐，让周身气息流畅，经脉尽数贯通。许久之后，他抬手指向一个方向：“往那里挖，给我把东西取回来。”

手下人没有问要取什么，只是按他所指方向继续开挖过去。

又是一夜过去了，这期间朱瑱命吃了东西喝了水，却始终没有离开现场，他要亲自确定挖掘的方向和位置。

挖开的土中有“尸血蜈蚣”和“五彩片带蛇”的爬行痕迹。

“看看百足与片龙的痕迹是从哪里过来的。”朱瑱命觉得范围已经差不多了，现在只需根据毒虫运动痕迹确定最终位置。

“报门长，百足与片龙是往下去的。”有寻痕辨迹的高手过来报告。

朱瑱命眉头一下拧紧，自己亲眼看到裹着毒虫的布包被踢入陷坑中，那时就算鲁一弃已经被埋，最多也就在半尺土的样子，毒虫钻爬土隙的距离不会太长。而从他们发现爬行痕迹到现在挖到的地方已经有近两丈距离，自己原以为是毒虫回爬的痕迹，可现在所报却是往下去的。也就是说，百足与片龙钻爬了近两丈都没有追到鲁一弃，难道这鲁一弃会土遁？

朱瑱命回身，朝着祭魂师狠狠地说出两字：“寻魂！”

祭魂师又是一番神神叨叨地忙碌，铺八向布，撒碎骨头，抓沙抓土，嗅味辨形。最后却是给了朱瑱命一个很有些打击的结果：“无魂。”

“不可能！就算他不死，也无法钻行无痕，怎么就不见了呢？”朱瑱命的自信与他要寻找的人都蒸发了。

“报门长，这里有挖掘痕迹。”朱家手下终于有了发现。

“啊！下面有暗道，可一人爬行而过。”又有一人发现情况，讨好地向朱瑱命报告。

自己在此处又被下了一坎！朱瑱命幡然醒悟了。一时间恼恨之情无处可发，便在报告之人的胸前按了一掌。

报告的人无声地瘫倒在地，身体蜷缩得像个球，七窍之中污血喷射，暴凸的眼球和咬碎后迸出口外的碎牙让人知道他痛苦之极。

“从我下去之日算起，几天了？”朱瑱命到此时才问起个和自己相关的问题。

“天明就是第四天了。”有手下离得远远地答道。

“还来得及，他夺了屠龙器，必会前往西北凶穴位。飞鸽传书，令西北线各堂口尽出，昼出‘飞马铜车’，夜出‘人影子’，拦截阻杀鲁家人等。再令最靠近此地的白马堂、西华堂、壶口堂聚集高手火速往西北一线追赶。同时传江湖暗金令，任何截住朱门所发画影之人及所携之物的，付银票十万，不分生死，以验为准。”

布置完这一切，朱瑱命轻轻叹了口气，但在这口浊气之中，他品出一丝腥甜的血味。自己伤了，连续三日的龟息让浊垢不散，阻滞了血脉的畅通。然后乍惊、乍惑、乍恨乱了经脉的条理，道家之气与杀伐之气对冲，世命之欲与所修之静对冲。自己心中忍受和深埋的种种情绪和欲望会在某一时刻迸发、毁灭，这就是走火入魔。朱瑱命预感，这一刻离得近了。

“通知海外线上堂口，带悟心回来，是该他担大任了。”朱瑱命此时想到被自己放逐在海外的儿子朱悟心。

朱家已经连续三代一脉单传。而朱瑱命唯一的儿子又偏偏是个怪胎，常常凝坐如石，三日才出一言，言出必逆。可奇怪的是，那些逆言却总是一语中的，就像能洞悉别人的思想。朱瑱命的母亲说此子天赋异能，于是他便遣几大高手带此子远赴海外，刻意地培养和磨炼他。

隆起的三个高丘已经变成布满枯骨的泥潭，随着风吹泥流，这泥潭很快就会被黄土再次填满。而这地下原有的东西将不再会重现人世，它们已经与这片黄土地融为一体，成为一个无解的谜，成为后代人无法相信的传说与传奇。

《隋裨记事・赐葬》：“……杨素杀戮四方，视腥血腐骨如美炙，其威震主。暴病卒，隋文帝惧杨素性凶，信巫言，赐棺封葬，择于西北方三百里数，积三丘，墓中所置不知……”

《隋帝野史》：“……多赐葬，是为压凶稳皇气，地择僻恶，铅棺吊置，入土墓不近土气。如此葬杨素、窦方石、李翼多人……”

隋朝时大将杨素征战杀戮多方，平复无数异族暴乱和疆域之争。被称为自古第一凶将，死后隋帝赐葬。不过“碎骨迷巷”是唐朝天罡道府创显于世的，这和隋棺又对应不上，此中说法又是一个需要破解的谜。

“土”宝更无觅处，也许真的成了一方福灵，泽润着苍生无数。

落夕镇，在镇西路口有一块突兀的圆形红石，很像快要钻入地平线的落日，镇子因此得名。

镇子很大，各种商家店铺齐全，街上人流不停，其繁华程度不输关内任何一个大镇。此地是来往藏地商贾、行客的重要站点，所以鱼龙混杂、藏污纳垢，什么底儿的人都有。

控制此镇的帮派就有三个，一个是由流落此地的破败商队组成，叫“护商帮”，这个帮派多善于使用火器；一个是关内外流的马匪“大嚼头马队”，他们中的刀客高手居多；还有一个是以藏民为主的“高包子”帮，这个帮派很诡异，不但帮众技击功夫怪异，而且毒、麻、蛊、迷、兽俱全，很是难缠。

鲁一弃一行人逃遁出三丘土已经六天，可刚在镇上露面，全镇人就都知晓了。

但鲁一弃他们并不忌讳自己行踪暴露，进了镇子中心的大酒楼吃饭喝酒、猜拳行令，很是高调。大酒楼二楼临街的厅房全被他们包下，这位置可以将镇中东西宽、南北窄的十字路口尽收眼底。

这群人中最兴奋的要数盲爷，因为从这落夕镇稍往北去百十里，就到他家了。而下一步要办的事情，必须出了镇子西口往偏北方向而去，这样再走天把工夫他就能见到自家婆姨和女儿。大半年没见，老盲爷心里怪想得慌。

最沉稳的是利老头，沾满累累尘土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脸上的微笑也一丝不乱。每次酒杯端到唇边都只微抿一口，一副悠闲笃定的样子。也难怪他会这样，早在他们往咸阳的路上，鲁一弃就已经凭超常的感觉探出几处暗斗，掏出不少好物件让大家分了。鲁一弃把自己那份也给了利老头，让他委托镖局把这些东西送回去。利老头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足够自己女儿带外孙外孙女一辈子的花费。鲁一弃把事情办到了这个份儿上，他便没了后顾之忧，铁了心留下来帮衬鲁一弃。

聂小指把自己分到的好东西全找古玩行换了银票。他单身一个，到哪里只要自己吃好穿好就行。而且他觉得，只要跟定鲁一弃，不要说吃好穿好，就是攒个金山、银山都是可能的。

另外几个人鲁一弃原先都不认识，不过他们都持有《班经》六工中的某一技。而且通过他们对鲁家技艺的了解可以确定，这些人的确是鲁家的朋友和帮手。

身旁靠着根长柄马鞭的黑瘦汉子叫卞莫及，四川人，是川西一带“赶山走”大车连铺的掌鞭会头，车赶得好，鞭甩得好，还会辨识良马、伏地听声。

卞莫及之所以与鲁家有渊源，是因为小时胆大顽皮，独入玲珑山九曲搁棺洞玩耍，结果迷路，数日未能转出。幸亏当时鲁盛义正往西南查寻异象，古道热肠的他带领卞莫及的父母乡亲，用五色线定道之法寻到卞莫及。为谢救命之恩，卞莫及收下《班经》中定基一技，答应协助鲁家完成大事。

胖子不合身的侍卫服早就扔了，换成一身油腻的黑色大挎子单衣，还斜肩挂一个油布褡裢。他是个鼎鼎大名的屠夫，会“剔毫刀法”，名叫杨小刀。

杨小刀的父亲也是个屠夫，有一年他父子两个在西皇山脚下杀牛时，不小心血溅佛像，结果被一个游方僧人下了“杀生咒”，见血即晕，提刀头痛。屠夫见不得血和刀，那全家都断了活路。幸亏鲁盛孝从尧山佛泉寺涅回大师处讨得一副“三道轮回帖”，虽然只解了杨小刀所中“杀生咒”，也算得是与他全家有恩，所以杨小刀收下六技中固梁一技，承诺鲁家之事，必定是以命相付。

杨小刀旁边坐着的是个回回儿，近三十的年纪，白净秀气，分外的干净。惹人注目的是他左手中指上的一枚硕大指环，是头尾相接的苍龙吞月。指环被摩擦得锃光瓦亮的，外行都可看出是年代久远的古器。这人是杨小刀的朋友，姓年，是个卖切糕的。西安小市的人都知道：“年切糕，不用刀，手一开，糕就掉，要多少，切多少。”就是说他卖切糕时不用刀切，只要像在“碎骨迷巷”中那样，双手张开一伸一勒，切糕就会像红眼睛的胳膊一样掉下来。其实奥妙在他的指环上，这件元末年间的异形器物，叫做“火蚕蜷龙腹”，在它中间卷藏了一根“焰湖火蚕丝”，其韧胜钢，其利如刃，可在指环中伸缩自如。

年切糕和鲁家没什么渊源，不过他却和杨小刀的关系非比寻常。他们青梅竹马断袖之交，杨小刀走哪儿，他就跟哪儿。杨小刀冒十分险，他会替他担七分。

遇到这几个高手算是意外，而让鲁一弃真正意外的是，他在十八里营还见到两个已经“死去”的人。

一个是“死去”的莫天规，白龙涧冰封石梁上他剑劈“铁鹰云”，被撞落山崖。多亏石梁流水冻结的冰柱让他插剑受力，减缓了下坠力道，变坠为滑。虽然内腹经脉受了重伤，却保全住性命。

受伤后的莫天规强撑着逃出龙门涧，逃赴到沧州，寻到“倒拔穴”易穴脉给他疗伤，并邀“倒拔穴”同往西来。那易穴脉就是用银针袭击朱瑱命的儒雅郎中，他家也是得过墨家恩德，所以便随莫天规一同西行。

还有一个“死去”的人更加意外，竟然是鬼眼三。不过已经没有人认得出他了，他的整个面容已经和地府中的鬼魂没什么区别。

北方“金”宝镇凶穴之行，他为救水冰花，跃入地裂深沟，幸运的是一番拼死挣扎让他落在溶浆边的一块凸石上。

下陷的山体并未将下面的裂沟填满，这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空穴。空穴中给了他足够氧气维持生存，让他凭着超强的挖掘功夫和任火狂打制的梨形铲，挖出一条洞道逃出生天。

世事总是此得彼失，性命虽然保住，可是溶浆的极度高温传导在土石上，将鬼眼三烫烧得面目全非，浑身伤痕。

虽然鬼眼三已经全无人相，但鲁一弃还是把他认出来了。因为鬼眼三身上有“尸犬石”，因为鬼眼三脸上有“尸王眼”。而且“尸犬石”被高温炼制后其尸气更为炽烈凶猛，“尸王眼”遭受熏蒸后也更加凶芒难抵。

正因为鬼眼三的出现，鲁一弃才确定了对倪七的怀疑。也幸亏聚集了这么多的高手，才让鲁一弃有信心利用倪七，给朱瑱命摆下一个大坎，骗取了朱家的屠龙器。

眼下鬼眼三坐在酒厅的一角，独自守着一壶酒、一盆子肉。他的黑披风缠头裹脑，只有口鼻和单眼露出。这是怕自己吓到人，也是怕自己的样子让大家没了胃口。

但莫天规不在这里，他带来的“倒拔穴”易穴脉也不在。

也没见到吴副官和他带来的大帅府侍卫。鲁一弃从地下“囚魂墓”中逃出后，就用十多件古器把吴副官和他的手下打发走，让他们先行赶到川藏接壤的鼓马山萨月额草场。告诉他们自己会先甩掉朱家钉尾的，然后绕过藏地入川，到那里与他们再会合。那个草场算是卞莫及的地盘，管马场的寡妇半山蓝是卞莫及的相好。

鲁一弃没有喝酒，他只喝了一碗大叶儿麦粉茶，吃了两个肉夹馍。然后便靠在黄杨木的包背椅里，静静地看着这些陪着他出生入死的人。这一刻他的心中很是欣慰，从鲁家先辈手中继承到的东西中，最好的不是《班经》、弄斧，而是这些生死与共的交情。

“大少，硬蹄子显声相。”盲爷咽下嘴里的酒肉说道。

“西路有二十多骑马匹，东路过来的在三十骑朝上。”卞莫及伏地听声术能准确辨别出远处的是什么牲畜兽子，以及数量、距离，就算不认识的兽子牲畜也能辨出大小、分量。像这种大街上走的马群，根本不用伏地听音，竖耳一听就能辨出数量。

“我说的不是马队，是对面铺子和隔壁房中都有金刃出鞘的颤动和碰撞声。”盲爷的耳力无人可比，辨别的声响种类也比卞莫及要广。

“楼下也有刀气涨烁。”利老头对刀气的感觉无比敏锐，“是想断我们退路。”

杨小刀朝利老头挑起大拇指，又回头对年切糕憨然一笑。

虽然出现了状况，但大家依旧是肉来酒往，和刚才没有两样。

xiongmao以计突

鲁一弃还是靠在黄杨椅的椅背里，只是将怀中见血封喉树皮布包抓得更紧了。前些天“囚魂墓”中那个坎子设得仓促了，也牵强了，太多意想不到的情况让整个过程惊心动魄。特别是最后自己利用地陷之坑逃遁，可没想到对家给抛下一包毒虫毒蛇，非置自己死地不可。幸亏是有包裹楠木匣的见血封喉树皮布。这种剧毒之树树皮打制而成的布竟有百毒不侵的神效，用它包裹住身体，毒虫毒蛇遇到均纷纷逃避。

“这趟又要靠这块布了，但愿此计能成。”鲁一弃心中暗自祷告。

酒厅一角的鬼眼三突然站起身来，单手横提梨形铲：“尸气！”

鲁一弃见鬼眼三单眼中流露的是惊异，心中不由“咯噔”一下，是什么尸气让拥有“尸王眼”的鬼眼三都如此紧张？

很快鲁一弃也感觉到了，那尸气是从楼下传上来的。而且他马上也明白鬼眼三为什么会有如此表情了，因为那尸气极其复杂。都说一人一味，一尸一气，可下面传来的尸气竟然是成百上千种混杂在一起，是来了太多挟带尸气之人吗？

面对弥漫而上的尸气，鬼眼三没敢从楼梯正面迎出，而是躲在楼梯栏杆一侧，随时准备突袭。

吃肉喝酒的人终于紧张了，鬼眼三的动作是警示，意味着危险，他们都不由紧握住自己的家伙。

连鲁一弃也站了起来，他松开抓住树皮布的手，顺手从腰间拔出了上满子弹的驳壳枪。

盲爷挪了下屁股又坐了下来，只有他不以为然。

利老头站起身，刀把上的红绸帕抖甩了一下，随即便也缓缓坐下了。

楼上的人蓄势待击，楼下却已经大打出手。先是桌翻盆砸、兵铁交击之声，接着便是哀号惨叫。有人被摔出了店门，有刀剑远远地甩到了街上。楼梯上有急促的脚步声，是有人想冲上来，但没几步就被更急促的翻滚声代替，一路滚了下去。

楼上的人开始觉得奇怪，特别是鬼眼三和鲁一弃。因为奇怪的尸气竟然是守护在楼梯半腰处，而下面原本涨铄的刀气在尸气的扫荡下不复存在。

楼下变得变得很静，不但楼下很静，连店外本来喧闹的街道也静了下来。大街两头的马队也停止了前行，谨慎关注着酒店这边的情况。

那股尸气蛰伏不动了，但其中蕴含着的杀机和力量仍是可怕的。

聂小指从桌上捏起一个大花粗瓷盘，手腕一抖，瓷盘带着小半盘的鸡块往楼梯下飞去。

没有一点声音，那盘子就像落入无尽深渊，始终没有坠落到底。

就在大家诧异之间，那股尸气动了，骤跃而上，速度极快。

鲁一弃只来得及扳开驳壳枪的保险。

鬼眼三占据着有利的位置，他打算当尸气上行到二楼楼面时给予突袭。但就在他梨形铲作势要拦腰横拍的节骨眼上，他那被黑布掩盖着的“尸王眼”突然发出一阵刺痛。刺痛的感觉直射入大脑，让他在那一个瞬间呆滞了、迷糊了，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一片红云飘起，当红云超过二楼栏杆瞬间，一盘鸡块朝聂小指劈头盖脸打去。

聂小指左手抢入，抄住那个大花粗瓷盘，右手如电闪，五指齐动，将那些散开的鸡块一一夹住，放入了盘中。

那片红云飞出盘子的同时，在栏杆上稍一点踏，便朝鲁一弃他们这边飞纵过来。

年切糕双手一张迎了上去。这样子是门户打开的招式，而其实双手间有根胜过钢刃的火蚕丝。只要对手从他敞开的门户中攻击，手来断手，脚来断脚。

那片红云不知道是看出年切糕的伎俩还是根本没打算与他纠缠，一晃一扭，从年切糕胳肢窝下钻了过去。年切糕吓得一身冷汗，红云贴身而过，只要手中有把刀子，自己软肋便随他割剌了。

鲁一弃举起了枪同时，忽然觉得那红云的动作招式很是熟悉。

尖细的盲杖压在鲁一弃的手臂上。盲爷虽然看不见，却能知道鲁一弃举起了枪，所以他赶紧阻止。谁都没有绝对把握从鲁一弃的枪下逃脱。鲁一弃射击凭的感觉，而这些日子江湖上的学习和历练已经让鲁一弃的感觉控制得更加随心所欲，射击技巧也大大提高。特别是对付速度极快的高手，他已经琢磨出自己的一套办法。

“胖妮儿，住了！再闹可要下不了台挂不住面儿。”盲爷叱喝一声，语气中却是充满怜爱和自豪。

对了，鲁一弃突然想到，红云的动作招式与盲爷踏“飞蛾索”施展“平步青云纵”是一样的，只是红云的动作更加飘忽敏捷。

“咯咯咯！爹呀！你早知道是我来了吧？要不不能大咧咧坐那儿不动！”随着脆生生的声音，尸气停了、散了，飘拂的红云也变成了垂挂的旗面。

一身红色的密纱绸小褂裤，滚黑色云形边，腰间黑色宽束带。头上红绸帕横结包裹，露出一束油黑发辫。脚下薄底红面黑色云纹帮的小靴子，有皮有呢有布，既轻快又耐磨。背上背一个杯口粗细的长条鹿皮囊，暗红色，三尺多长，里面应该是什么兵器。

姑娘衣着打扮红得刺目，脸庞子却是白得耀眼，而且还是鼻挺眼凹，长得是一副异族的模样，非常漂亮。脸庞子像异族，身形也像异族，偏健硕那种，臀圆肩厚，胸挺腿粗，可极为匀称健美，与盲爷昵称的胖妮儿相去甚远。

鲁一弃知道盲爷的婆娘是个维吾尔族女人，生下的儿女相貌与他有很大差异。可怎么都没想到差异会这么大。

在座的所有人都没想到盲爷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女儿。

只有鬼眼三最为肯定。当年盲爷盗取了捆绑僵尸王的嵌金刚链，做成一件武器给自己女儿。那钢链可以制住僵尸王，那么用钢链做成的武器当然也可以制住僵尸王。而鬼眼三的尸王眼原来就是僵尸王的，所以他刚才想要出手时，突然感到“尸王眼”刺痛，这应该是盲爷女儿携带武器带来的反应。

“难怪坐着不动弹，原来已经晓得是自己女儿。”聂小指有些不满地嘀咕着，“你个老利头肯定也知道，所以坐着不动，盲爷给你暗示了吧。”

“没有！”笑佛儿利老头眯眯笑着，“是我这刀给我暗示了。”

“利老爷子的血魂帕子一震即垂，是觉出尸气对我们没恶意。”盲爷眼不能见，可发生的一切没能逃过他的耳朵。

盲爷这个女儿叫夏枣花，就是她从小陪同盲爷住在千尸坟里。盲爷的几个儿女中，只有她有意无意间学到了盲爷的本领，并且还熟读典籍融会贯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特别是鲁家辟尘一技，盲爷没在意练，她却是学得炉火纯青。千尸坟中待的时间长了，让枣花不可避免地沾上各种尸气，而盲爷从倪家手中盗取的嵌金刚链，本是锁扣僵尸王的，更是吸收了极重尸气。

大家重新坐下，胖妮儿却早已经赖在盲爷身边，嘴巴咯咯嗒嗒没个停歇：“我今儿一早从‘高包子’帮众那里打听到巨额暗金的事情，就猜想可能和老爹有关系，于是就在这镇上候着，没想到真就见着老爹了。刚才楼下‘大嚼头马队’的刀客要上来对付你们，我就给他们都扔出去了……”

胖妮儿聒噪个不休，鲁一弃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个率真的姑娘，心中若有所思。她的皮肤真白呀，比养鬼婢还白。是了，她有一半维吾尔族血统，又从小和盲爷躲在不见阳光的千尸坟中，当然白了。不知道养鬼婢的白是天生的还是因为不见阳光。这女孩身材健硕丰满，这与水冰花倒有一比。不过大大咧咧、性格率直，与水冰花的缜密谨慎大不相同，与养鬼婢的温纯清静也有所不同。

胖妮儿停住了话头，她发现旁边一个年轻人正傻呆呆地看着自己。

鲁一弃省悟过来，他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对了，还没给你介绍几位呢，你还记得早年间来探望过我们的鲁家大爷吗？这就是他老给你唠叨的一弃大少。那一位呢是移山断岭倪家三叔，为了你的兵刃，还累他伤了眼睛，这边几位……”盲爷趁着女儿言语暂停的间隙，赶紧介绍在座的人。

刚介绍完鲁一弃，胖妮儿雪白的面容立刻泛起了一丝胭红，眼神也变得迷离，盲爷后面介绍的人全没听到。更奇怪的是打这以后，她便抿住俏丽嘴唇，静静地坐在盲爷身边，只时不时偷偷瞄看鲁一弃一眼。

“鲁大少，咱们这形儿已显了。妮子刚才大动静地一闹，什么深底子（暗藏的势力）都得起浑。是时候拖发入盆[14]、收刀抹血了。”利老头觉得时机到了。

这话提醒了鲁一弃，心中暗骂自己没出息，见着个漂亮姑娘就差点把正事都忘了。

其实这也难怪，鲁一弃毕竟江湖走得嫩。再说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贸然见到个漂亮姑娘乱了心思也属正常。要不然要这么些老江湖帮衬着做什么？

利老头话才说完，盲爷就已经在掐指盘算了。角落里的桌上，鬼眼三也用现成酒水起了个茅山术中的“通活咒”。

“镇口到酒楼，辕马行了二百三十五步，而此时东面马队距这里不过百二十步左右，我们从店口上车，不管如何快速，都无法避开他们一轮冲击。”盲爷原先是西北贼王，最熟悉马队攻杀。

“而且他们不用赶百二十步，东面过来的是‘护商帮’，他们会在几十步外就用火器攻击。”许久未说话的胖妮儿开口了，看来她对这里的江湖帮派很熟悉。

“是啊！况且西面也不能去，那边也有个马队堵着。最好是出店门不驾车，直接转入朝北的街口，冲出镇子再说。”卞莫及的计划很实际。

“要不就守在这儿，等天黑了再往外冲。”杨小刀刀子一挥，桌上的烤羊腿便飞起一片嫩滑的肉，直接落入他的口中。

“这不行，这酒楼东、北两面连屋，西、南街宽不过双车，易攻难守。”盲爷和利老头都不同意。

“往北也不行，我们这趟的活路只有往西去。”鬼眼三说话时没有抬头，始终盯着“通活咒”。

“倪三叔，你真行，怎么算的？我亲眼看见‘高包子’的人马在北面道上挖腐坑，布‘裹蹄毒刺’。而南面是‘大嚼头马队’的连栅口子马栏，梁头粗细的栏子有十七道，中间还圈了上千匹待驯的野马，根本走不通。”胖妮儿对同样携带尸气的鬼眼三很是钦佩也很是尊敬。

“看来只有从西面硬拼出去了？这趟形儿显得不是地方。”鲁一弃像在自问。

“这趟形儿择时不择地，时间对了，地方就没得选。只是没想到此处的帮派力量会如此集中，布置也很是严谨周密。”利老头是在安慰鲁一弃。

“什么集中周密的，这镇子三帮共存，相互间钩心斗角、暗争高下，乌合之众而已。”胖妮儿随口说出的信息非常有价值。

“那么他们这三帮子是共管此处还是各管一面？”鲁一弃瞧着胖妮儿微微泛蓝的眸子问，语气虽然平静，心中却不由地一荡。

胖妮儿见鲁一弃问她，脸不由地又添胭红，不过西北女儿家毕竟不扭捏，反将一双微蓝眸子盯住鲁一弃答道：“三帮各管一面，就以这镇心为界，利益、利害都分割清楚，不得越界。”

“不会相互援手，联合夹击？”鲁一弃不爱发问，可问胖妮儿问题时却很是自然，其中缘由一时无法说清。

“这种情况从未有过。”妮子也盯住鲁一弃的眼睛，像要从这里看到心底。

“那我有个法子也许可以全身而走，你们听听行不行……”鲁一弃放低了声音，大家都围拢过来，包括独坐角落的鬼眼三。

过了一会儿，红云般的夏枣花重新冲到了楼下，冲到街上。见到“大嚼头马队”的刀客就连打带踢。

街面上这么一打，大家都觉得好笑，一大群汉子被个女娃儿扔得满地都是。特别是另外两帮的马队，更是幸灾乐祸，指手画脚，讥笑不断。“大嚼头马队”的刀客们挂不住了，他们被打或者群起打这个女娃儿都不妥，最好的办法是避开。所以他们决定先退到自己的地盘，等这个疯丫头离开后再采取行动。

“大嚼头马队”往南边退去，那里是他们的连栅口子马栏。利用那里的大栅栏子和野马群，应该可以避开这个疯丫头。

胖妮儿见“大嚼头马队”的刀客往南逃，便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xiongmao转雕鞍

胖妮儿进入南面街才一小会儿，其他人也走出了酒店。最先出来的是鲁一弃，他丝毫没掩藏裹扎在胸前的树皮布包，出来后径直往东面的街面走出十几步。

东面是“护商队”的马队，他们眼见着人和东西都送向自己嘴边，反倒显得无措，因为太轻易得手的东西往往会藏着陷儿。所以虽然群马嘶、乱蹄迈，他们却始终勒在原地打旋儿，不敢轻出。

终于有匹彪悍健马拉勒不住，扬前蹄纵跃而出。

那马只纵出一步，当第二步的蹄子才刚扬起，鲁一弃手中的驳壳枪响了，声音清脆。

这一枪也惊不到人和马，因为他们个个身经百战。但如果是怪异、刺耳的铜铃声，却是可以惊吓到马匹的，特别是这些马自己脖子下悬挂的，一直发出正常声响的龙眼黄铜马铃。

鲁一弃一枪射穿奔马脖下铜铃，这声怪响让那匹马的第二步转向了，调头了，然后带些疯狂地冲进身后马群，更加拉勒不住。

马队有些乱了，有的马匹在避让，有的马匹在蹦踢，一时嘶叫连连。

枪声再起，随着枪声，铃声如沸。

这一次鲁一弃连续射出了六枪，六枪的枪声听起来像一声长音。随着枪声，又有六只马铃被击飞。飞出的铜铃不但发出尖利怪响，而且还在空中相互撞击，把那怪响变得更加喧闹嘈杂。

马队彻底沸腾了。特别是最先冲出的那匹马，它调头撞倒一匹正在侧转的马后，便冲进了旁边的布料铺子。当它再出来时，各种颜色的布匹缎子被它拖带得远远近近、长长短短。奔撞中，布匹和缎子缠住了其他马匹的马腿、脖子、缰绳。

鲁一弃从容开枪中，卞莫及也从容套好马车，将马车从容地停到贴近酒店大门的一侧。其他人都从容地坐上了马车。

马车车头朝着西面的街口，这让西面“高包子”的马队提足了精神，各持刀枪谨慎地戒备着。马队后面更有人布下多道绊马索、套骑网，还从旁边店铺中搬出些桌椅板凳架在街中，这一切措施都是为了防止马车突然冲过去。

东面马队的混乱很短暂，有经验的骑手懂得快刀斩乱麻的道理。一阵刀光闪烁之后，布匹、缎子全成了碎片，花花绿绿地铺满了道路，马队解脱了束缚，重新整好队形，蓄势待发。西面马队的身手也很快，不一会儿，拿人取货的准备都做好，阻止大马车奔出的绊脚料也都下了。

卞莫及安抚了一下拉车的四匹马，然后提着鞭高高地站在一侧车杠上，继续等待。

东面的马队开始慢慢朝这边逼压，虽然刚才的枪击让他们心有余悸，但是衔在嘴里的肥肉怎么着都得往下吞啊。

马队越来越近，速度也越来越快。马上的人都已经端起了各种火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马车上的人。

马车上的人还是没动，他们像已经准备好束手就擒了。

但马队在没有完全逼近大车时就停住了，因为他们的坐骑开始变得焦躁不安，怎么都不肯往前行。也就在这个时候，地面开始震动起来，两边店铺的招牌、桌椅、柜台乃至房屋都在跳动。一阵洪流般的声响从南面道路上传来，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转瞬间就变得震耳欲聋。

“走野流子了，快躲呀！”有人在嘶喊尖叫，但这声音在洪流般的声响中几不能闻。

南面道路上冲出的野马真的像是洪流，又快又急。可是卞莫及却像是分开洪流的砥柱。从岔路口出现第一匹马开始，他手中的长杆马鞭就像鞭炮一样响开了，鞭声清脆响亮，竟然是那洪流般的声响无法掩盖的。随着鞭声，冲出的野马群快速分作两股，往东西两边奔涌而去。

东面“护商队”的马队像是被洪流冲击的破烂小船，裹扎在野马群中眨眼间都不见了。

西面“高包子”的马队离得远些，所以他们的人还来得及逃上屋顶、钻进店铺，至于他们所设的索儿、网子，还有那些桌椅板凳，在马群冲过之后，荡然无存。

分开的洪流中飘出一朵红云，轻巧地落在卞莫及的大车上：“该走了！”

“呦喝！驾！”一个并不太响的大鞭花，只有不响的鞭花才是真正打在马身上的甩鞭。卞莫及手中有数，马儿被打得并不疼。而久经训练的辕马也有数，于是步蹄一致，在极短时间中加速再加速。大马车混在野马的洪流中朝着西面狂奔而出……

密布的灰色云层压得很低很低。人出西关，像是天都变矮了。一望无际的天地尽头抽冷子拂过的一丝小凉风，让身上裹住的暑热褪去了一些，也让思维冷静了些许。马队的领头是正是朱瑱命本人，他抬头看看前方，勒住了口鼻间喷溅白沫的坐骑。

四天前，陷落的三丘土前一番周密的安排布置之后，他亲自带一众高手连夜往西北方向追赶。朱家的传信手段要比奔驰的马匹迅捷，天色未明之时，西北线上各个堂口都接到门主指令。时未过午，西北以及正西、正北所有江湖帮派也都接到了江湖帖和暗金令。

在朱瑱命出发的第二天下午，多道消息通过朱家堂口反馈到朱瑱命这里。说是有一队人全是快马掩面，从兰州一线直出西北。先后与多个拦截的帮派交手，一路破了朱家嘶烈堂的“无驾铜车马”“突地荆棘”。同天夜里还在绿毡子滩破了朱家撒出的“人影子”。

在“人影子”被破的消息传来之后，朱瑱命心中有八九分把握断定那是鲁一弃他们。朱家的“人影子”不是传说中的缥缈鬼影，而是鬼影般缥缈的人。这些人都是被毒物泡制过的各种江湖高手，不但本领高强，而且不惧死伤疼痛。这“人影子”可能类似于欧洲传教士在非洲驱用的“僵尸工人”，是使用河豚毒素混合其他材料做成的药物，服用一段时间后会让人神经麻木，没有思想，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知疲劳痛苦，犹如僵尸。这些“人影子”所布的“若隐现”坎面，需要对阴阳命理之数了如指掌的高人才能够破解。在朱瑱命印象中，具备这样能力的没有几个，但鲁一弃也许可以。

而今天下午传来的消息让朱瑱命再次兴奋起来。说是那群掩面而行的人在射狼口外沙驼凹，被朱家射狼堂联合专门劫杀商队的“扬沙帮”，用“烈日沙暴”和“钻沙铁狐”双坎合力伏击。杀死对方一半人以上，生擒了三个，只剩四五个人逃入了“风魔海子”[15]，现已围住，等调来更多人马后马上进入搜寻。“风魔海子”地形奇异特殊，没本地向导，可以说是举步维艰，所以不用太着急。

“门长，前面不远就是沙驼凹了，从那里再往北转过去三里多路就是‘风魔海子’。”一个男生女相的漂亮小伙提醒朱瑱命。于是朱瑱命幡然收回思绪，带手下继续朝前纵马急赶。

可刚到沙驼凹口子前的朱瑱命却再次勒住了马匹，他诧异地查看了一下周围地势形貌。这沙驼凹看起来简直就像个缺个口子的大面盆，四面环合，果然是个设坎伏袭的好地方。

“你们谁知道对家先后在几处抖膀子（动手过招）的？”朱瑱命问身边的人。

“和我门中‘嘶烈堂’是在草背岭，破‘人影子’是在绿毡子滩。”旁边一个大高个子答道。

“和其他帮派分别是在半崖山、跪马塬、古马干河和无水渡。”回这话的还是那个漂亮得像姑娘的小伙子。

朱瑱命一时沉吟不语，心中疑云浓盛：怎么几个交手点都是帮派贼匪聚集的险要之地？这些地方江湖人一般都知道，是昼不独行夜不行，要不就是提前寻江湖关系上了奉供才能走的，还有这一眼就能看出不能硬闯的沙驼凹，他们却偏偏往里闯？

等见到被生擒的那三个人后，朱瑱命已经肯定自己上当了。那三人全是穿着一色的亮黄色骑衣和披风，如此招摇惹眼的装束怎会是要暗行。

“有没有问他们都是什么人？”朱瑱命已经失去亲自审问三个人的兴趣。

在朱瑱命到来之前，这里的朱家手下就已经查问清楚，马上有人把讯问结果汇报朱瑱命。这三人中有两个是兰州“平福”镖局里雇来的镖师，还有一个是远途赶送马牛的骑手，是在大霍布集市上被雇来的。

雇用他们的是两个人，一个背着剑的老头和一个像郎中模样的人。给了他们不少大洋，说是只要带他们用最短时间赶到答哈噶木，就会再付给他们双倍的大洋。虽然到答哈噶木路途艰险，而且赶时间抄近路的话，还要闯好几个大把垛子[16]，但瞧着这么丰厚的酬劳，这些人都捺不住贪心冒险而来。途中果然是遇险无数。没想到的是这老头和中年人是绝顶高手，一路遇到的凶徒悍匪都是他们两个料理掉的，而自己这些许以重酬的帮手似乎只是为凑人数。朱瑱命不知道背剑的是谁，但说到郎中他马上猜到是墓中以飞针袭击自己的高手。

只有两个鲁家的帮手，雇用了一帮人故意招摇闯险，诱自己追踪而来。而正主儿鲁一弃却一下子人间蒸发，不见踪影。好个“举旗疑兵”，绝对的厉害招数！

朱瑱命轻叹口气，有血腥味冲口而出，但他没有在意，他现在迫切需要考虑的是如何找到鲁一弃。先抓住躲进“藏魔海子”里的两个鲁家帮手，也许能从他们口中掏出鲁一弃的去向。但这两个人又岂是那么容易捉住的，从他们连续冲破凶狠拦截和奇异坎面的手段来看，定是厉害角色。

就在此时，一匹快马飞尘而来，给朱瑱命带来一根鸽足信管。当朱瑱命将鸽足信管里的信看完后，他心中再次被兴奋填满。

“门长，肯定是什么好消息吧。”旁边那个漂亮小伙问道。

“嗯，鲁一弃显形了，在入藏道上的落夕镇。”

“那边目梢子能确定是他吗？”

“至少有百人以上看到。人与图影相合，断右腕，怀中裹带见血封喉树皮布包。”

“怎么会跑到那里去了？”

“是的，按常理他该往西北，这样他取我家的至宝屠龙器才能为用。但他却偏偏选择往正西方向，而与此同时他用其他人骗我们先往西北追赶，等发现上当再另从其他方向寻他时，他便可利用这个时间差，绕到西北，从容宝镇凶穴。”朱瑱命知道自己这分析迟了半拍。幸亏鲁一弃没能完全把踪迹掩藏住，幸亏是落夕镇的三个帮派发现及时，幸亏的是落夕镇离此处不算很远。自己快马换骑，最多三天便能追到他们。

“飞信通知正西堂点预备更换快马。把这里局面留给‘扬沙帮’收拾，其他人都跟我走。”朱瑱命吩咐完后长舒了口气。

心中的欢愉只是瞬间，长舒那口气带出的浓重血腥味让朱瑱命不由地眉头惊皱如川。这时他才发现，长途奔波劳累和短时间中心绪的大起大落让内伤加重了。

当旭日又一次与如同落日的圆石面对面时，晨晖沐浴中，一辆四驾大马车滚破稀疏的野草毡子，在已经远离落夕镇百里开外的荒野中缓缓行进。

车厢很宽大，坐上七八个人后仍显得宽绰。鲁一弃还是习惯地坐在车尾，手中摩玩着玉牌，思绪万千。

胖妮儿也挤在车尾一侧的栏架上，呆呆地盯着鲁一弃。她此刻脑中反复在想一句话，那是当年鲁盛孝对她说的：“妮子，长大了给我鲁家做媳妇儿。”

胖妮儿挤到车尾，若有所思地凝视，但这些鲁一弃都未发觉，他现在完全沉浸在对玉牌的思考中。

玉牌上面的文字虽然不能全识，但先后给过鲁一弃很多重要提示。而这几日入藏的路途中，他在路边碑文的提醒下又认出了上面几个字。这几个字在玉牌上代表正西的是先天八卦震木位爻形后面，是整句话中的五个：“巅之渊”和“梯起”。

但认出这几个字之后，鲁一弃反感觉不对劲。原先莫天规告诉他宝构情况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那地方不适合藏祭宝物。从风水学上讲，那里叫做“内合气通”，就是采不到日月精华之光，汇不到风、雨、露、雪四净，只有上下气道可通，还是走气不聚气。据说反倒是在此处下方山脚位是个可以日月光照、四净尽泽的吉地，并且还后建有一处藏宗喇嘛庙。

而现在从认出的文字上来看，“巅之渊”三个字，莫天规根本没有提及与之相关的任何情况。至于“梯起”，莫天规曾说在那喇嘛庙背后有一道阶梯，为墨家祖先建藏宝暗构所留，这也是那座山峰唯一可上行的道路。但不知从何时起，攀上此阶梯的人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当地人都叫这阶梯为“天梯”，说是通往天界之梯。如此看来，“梯”字可以理解为天梯，那“梯起”是否就是天梯的起始处，也就是喇嘛庙的所在位置？

xiongmao复虞诈

“大少！前面就要到德萨额尔山口了，那里有三条转绕山道，是下行的，可以往南、往西南、往西北，两道直翻岭山道，是往西和往北的，我觉着追赶的对家离着不远了，是不是就在那地界亮眼子，我们顺势遁形？”

“哦！”鲁一弃从沉思中拔出，转头间却首先看到了胖妮儿的一双亮眼睛正直盯着自己，心头不由一阵微颤。

胖妮儿没有回避鲁一弃的目光，依旧绵绵地盯着他。这西北贼王家的女儿到底不同一般，敢想、敢看，却不知是不是还敢说、敢做。

鲁一弃却是什么都不敢，他逃一般避开目光，匆忙答道：“我对周围情形不了解，你和夏叔商量着办。”

盲爷眼白乱闪，思量了一会儿才开口：“再往前去有没有可遁形的巧步子（可利用的好地段）？”

“没这么好的。因为在德萨额尔山口还有一家很大的车马店，入藏驮子都在此处换牲口吃饭补水。可以借到‘走板凳’（可骑乘的牲口）。”卞莫及答道。

“那后面追蹄的点儿可要把握合适呀。”盲爷又说。

卞莫及纵身跳下马车，往车后跑出二十多步，伏身侧脸，将耳朵贴在地面上仔细听了一会儿。然后又快步赶上马车，纵身上车。

“都合适，就这么办了！”卞莫及这次没有再征询意见。

“只可惜了你这车子马匹。”杨小刀不由得替卞莫及惋惜。

“只要对家看不上眼，这四个辕蹄子会自个儿回马场。”卞莫及似乎并不担心。

说话间已经到了德萨额尔山口。鬼眼三最先下的车，他把鲁一弃给他的见血封喉树皮布挂在山口一侧的尖石上。

等所有人都下了车后，卞莫及将大车赶到往西北去的下行道上，然后甩鞭抽出两个响亮的鞭花。四匹训练有素的辕马撒开蹄子往前跑去，这一跑，不到天黑那马车是不会停下的。

下了车的人快速无声地朝大车店靠近，等店里的人听到鞭声时，他们都已经贴身在店房的墙边了。

门帘一掀，走出个人来，被盲爷盲杖在后脑处轻轻一敲便就地晕倒。一个女人正从窗口往外看，胖妮儿伸出手掌，掌根在那女人额头摩擦了一下，那女人哼都没哼就昏跌在地。聂小指从后院翻墙而入，人未落地就已经看到一个正低头铡饲料的汉子，脚才沾地便闪电般到了汉子背后。弯臂反扣，食指、拇指像蛇口一样捏住喉咙，将气脉恰到好处地捏闭了一半，那人顿时气滞而晕。

“赶紧拉牲口，从后面院门走。”最后进到店里的卞莫及说道。

“等等，掏了柜台里的钱，再拿些吃食和水。”盲爷有贼路的一套经验，“给他们摆个浑局，至少拖他个大半天时间。”

等把钱掏了，吃喝都收拾了，利老头和聂小指、年切糕也已经把马匹骡子都牵出了后院门。

大车店牲口栏里骆驼、牦牛居多，将所有骡马都牵了还是少了一乘。胖妮儿轻身一跃，骑在鲁一弃的身后，他们两个共乘了一匹白蹄枣红大马。

“这丫头没羞臊！”盲爷微笑着轻骂一声，然后领头赶着座下的大青骡子往朝西的山道跑去，其他的人紧随其后。

马没动，胖妮儿在鲁一弃背后一坐，双手将他腰间环抱，一双饱满挺立的双峰紧紧贴住他的后背。那两大团绵软温香给鲁一弃的刺激特别清晰强烈，让他紧张得有些僵硬，连催动马匹都不会了。

见其他人都走了，胖妮儿双脚踢马肚，把马赶跑起来，追了上去。

他们刚走，马厩旁的草堆中露出了一双黑乎乎的眼睛，这双童稚的眼睛茫然而诧异地看着那群骡马绝尘而去。一群江湖老手把个躲在草堆中睡觉的娃子疏忽掉了。

当看到尖石上飘荡的见血封喉树皮布时，朱瑱命脑中迸闪而出的是“愚弄”“挑衅”，一团浓重的血腥味道止不住地在胸腹间剧烈翻腾。过了好长时间，他才将气息平复下来，把四处乱窜的气流重新收敛到丹田之间。

“大车轮印下行，是朝西北方向去的。”那个漂亮的小伙儿向朱瑱命汇报。

“店里的人都被击昏，没人见到袭击者。店里的钱财全被掏光，净水和食物也被搬拿了许多。后院门有骡马的蹄印，从走势上看，是往西面去了。只是出门三十步就尽为硬石山道，无法进一步确定。”大高个子寻查一番后，也回来报告。

朱瑱命沉吟不语，手指有力地捻捋颌下黑须，一下又一下。周围很静，除了偶尔刮过的风声和马匹的喷鼻声外，就是店里女人的号啕，钱财、骡马都被卷了，老板娘当然会像丧了爹娘那样伤心。

“这大车店每天都有骡马进出，你可瞧准了。蹄印能尘盖[17]吗？”漂亮小伙问道，语气里可以听出，他在朱家的地位比那大高个子高。

“能尘盖，应该走不多久。”大高个子回道。

“看来他们这是用马车诱我们往西北，实际是抢了骡马往西去了。”小伙判断道。

“不一定！”朱瑱命思忖好久后终于开口，“挂树皮布的用意，是让我们确认前面的人是鲁家正主。抢大车店钱财，故意闹得像个匪事。可我朱家江湖令一出，哪个匪帮有胆子在我路经地段叼食？这情况鲁家那帮老雀子[18]不会不知道。还有那些可以尘盖的蹄印，你们觉得那帮子老雀子会疏忽掉这细节吗？他们这是在摆局子，是要继续把我往坑里绕。”

“那么实际是怎样的？”大个子有些糊涂。

朱瑱命再次沉默，他没想到一个或左或右的问题会这样难判断。或许不只是两个选择，不是还有三条没有痕迹的道路吗？简单的棋步谁都能多想好几层后步，可难点是对手会在哪一层上变招。

“黑娃！黑娃！”大车店里又传来嘈杂的呼喊声，损失了财物的父母这时才意识孩子不见了。

听到呼唤，孩子自己从草堆中出来了，孩子的出现替父母补偿回来许多的损失。信誓旦旦的孩子话是不容置疑的，那群人确实是从后院门骑着骡马往西去的，其中一个没了手的人还和一个浑身红衣的姑娘共骑一匹马。听到如此确切的消息，朱瑱命示意手下塞给那黑娃子一大捧的银元。

朱瑱命带着人也从后面山道追上去。平心而论，如果没有那个娃子，自己最终的判断很可能是错误的。鲁家人将一个路口都设计得如此繁复难料，那么之前自己会不会也有二选一的错误？

“门长，我已发飞信通知离此最近的‘据巅堂’，让他们在前面择有利地段布‘奔射山形压’与我们合围鲁家的人。”漂亮小伙赶上朱瑱命后汇报。

“在什么位置？”朱瑱命沉声问道。

“仙脐湖……”

鲁一弃他们一口气奔出了一个多时辰，累得骡马粗喘不止、口喷白沫才放慢了脚步。马蹄声稍弱，卞莫及突然变了脸色，身子一侧从马背上滑溜下来，趴伏在地，侧耳聆听。

“追上来了，诱子没起效。”卞莫及说。

“不会吧，我们掏钱物，又留蹄印不抚，是故意往这边诱他们的样。再加上另外三条无痕迹的道路，朱家人那么多疑，就算被辨出，也没这么快呀？”盲爷也觉得奇怪。

“对家有高人。”鬼眼三简单回了盲爷一句。

“要我说他们根本没想，抓个阄儿抛个铜板就可以决定该往哪边追。”胖妮儿这话看着外行，其实却是好多会方术、法术的江湖人常用的方法。

鲁一弃弃车乘马时就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朱家门中有太多不可思议的能人异士，正确找到他们的走向并不是意料之外的事。眼下最迫切的事情是如何摆脱他们。

“此处有其他路径可以甩落坠子吗？”鲁一弃悄声问胖妮儿。

胖妮儿常在这一带走动，对这一带的地形比较熟悉，略思索了一下，想到一个地方：“再往前几十里路有个仙脐湖，周围是大片的草滩子。此处连接着好几个谷道，是多个游牧部落共用此地水源踩走出来的。那地方倒可以和坠子周旋下。”

仙脐湖，藏地人也叫它脐海子。从高处看，它的水色瓦蓝瓦蓝的，怎么都不像个肚脐，而像个异族少女的眼眸。

鲁一弃站在离湖边不远的草坡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湖水。此时他有些疑惑，怎么突然感觉如此恍惚？怎么无法确定是虚相还是实气？突然间他意识到什么，于是猛然抬头，朝仙脐湖的远方望去。

“停住。瞧瞧再走！”鲁一弃声音不高，但所有人一下都勒住牲口的缰绳。大家都已经习惯从鲁一弃平静的话语中体会到危险和紧张。

也就在此刻，利老头背上的笑脸鬼头刀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刀把上的红绸帕子骤然抖晃。

“有杀气？”盲爷问利老头，他听到刀鸣和帕子抖晃声了。

“不止！”利老头答道。

“那还有什么？”盲爷感到奇怪。

“有大量新鲜的马粪味儿，还有浓重的腐肉味道。”杨小刀杀过无数驴马牛羊，所以对这两种味道都很熟悉。

“还不止！”利老头又说。

“还不止？”杨小刀也感到奇怪。

“还有人的味道，活人的和死人的都有。”鬼眼三受过熏烫的嗓音很怪异，但大家都听懂了。

“对，还有畜生和连畜生都不如的人。”利老头补充道，他的判断来自于他的刀。此刻鬼头刀似乎感知到另一把刀的存在，那刀也是杀人的刀，不但杀活人，连死人都杀。

利老头没见过那把刀，但他祖辈曾给他一个告诫：遇到那刀要远远避开，笑脸鬼头刀远不是这刀的对手。而现在，这可怕的刀就在不远的前方。

鲁一弃在和胖妮儿耳语：“你有没有瞧见水中有个黑色山体的倒影？”口中喷出的热气在胖妮儿的耳边刮过，撩弄细密的毛发，刺激着敏感的神经。

“嗯！”妮子的回应像是舒服的呻吟。

“可我怎么看不到那座山在哪里？”这是鲁一弃真正的疑问。

“那是归界山，要绕过前面的那座草坡子才能见到。此处地界看似连绵，其实是有山谷断开。所以草坡子的排布是以湖为心旋叠，就像是肚脐的皱褶。站在一个点上无法将所有围绕的山体都看到。而看不到的山体，却或许可以从湖中看到倒影。”

“那归界山与周围草坡可不一样，黑石嶙峋，峭壁如刀，看着根本无路可上。”鲁一弃又轻声说着。

“所以才叫归界山。一种说法是放牧之人见此山就该调头回家，因为往上无路，且无草无食。另一种说法是谁要攀登此山，也相当于寻死。不过这归界山也不是无人上、无人住的，听说山腰处就住着个天葬师，附近藏民还时常请他在山上行天葬之礼。归去之界，以天为葬，如果从这方面来说，我倒觉得这山名还是名副其实。”胖妮儿娓娓道来，跟她性格大不相同。

“对了，妮儿，你刚才说这周边山体有山谷为断，以湖为眼旋叠而布，那此处不就是风水中所说是那种磨盘地嘛。”杨小刀突然插问一句，他竟然是在偷听鲁一弃和妮儿耳语。

“不是磨盘地，是磨轮地，出自汉末陶宁之的《堪舆择避法》。是取磨碾轮压之意，属于六种杀伐地，走气散魂，为阳宅阴宅都不宜选择之地。但在兵法上是为卧兵摆阵上好地界，可攻、可退、可藏，出如龙驾潮，收如龟入甲。”妮儿越说越显出胸怀锦绣。

“这样个地方，对家会不会下坎落扣？”卞莫及的担心不无道理。

“应该没事，一则对家不具备大量训练有素的人马。二则此处磨轮地中水眼阔大，水沿不规则，大型坎面的运转会有缺漏处。”

妮子的分析有根有据，只是她疏忽了一点，对家如果是只围不攻，那你这几人又能往哪里逃？

“是否必须从此地穿过？”鲁一弃感觉有种不妥。

“是的，摆脱背后追蹄子也好，继续朝西也好，我们都必须从另一边的谷道过去。”妮儿答道。

“也必须经过归界山吗？”鲁一弃又问。

“那倒不一定，共有三个谷道能到达布喀赫草场，可以避开那座山。怎么，你瞧那山有不对吗？”妮儿感觉鲁一弃心中存着某种担忧。

鲁一弃没有说话，却点了点头

虽然坡度不大，但他们乘骑的骡马还是走得很小心很缓慢。这些骡马确实累了，无力的蹄步要想在光滑的草皮上保持稳妥，只能哆哆嗦嗦地往前挪。

终于走到了坡底，鲁一弃却突然大声地喊道：“不对！”随即一下子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就连身手敏捷如电的胖妮儿都没来得及将他抓住。

鲁一弃身体刚着地，就立刻往湖边奔跑过去，不知所以的妮儿只能紧跟其后。

xiongmao山形压

鲁一弃在湖边站住，眼神有些无措，看一看湖水，又抬头看看远方，此时夜幕已然降临。

胖妮儿一个轻巧的旋步落在鲁一弃身边：“一弃哥，哪里不对了？”

“不对，真不对！妮儿，你瞧见水中那山动了吗？有一部分山体突然散了，散成一朵黑云。”鲁一弃说的情景像幻觉。

“哪座山？”妮儿有些茫然。

“就是归界山。”

“管它呢，反正我们不从那边过。”妮儿消除顾虑的方法很简单，但说话的语气也表明她对鲁一弃的说法并不相信。

“不从哪边过去？”后面几个人都赶上来了，盲爷听到胖妮儿的话，便顺口问了句。

“哪边都过不去了！”语气很绝望，是卞莫及。话音刚落，四周马蹄声洪流般响起，由远及近。马蹄声中，还夹杂了金属碰撞的喧嚣，像马铃却绝不是马铃。

鲁一弃聚气凝神，一下进入到忘我的状态。杀气！无穷的杀气！不管马蹄声还是金属声，都充斥着毁灭一切生命的杀戮之气。

“跑！散开了跑！”盲爷经验丰富，他知道针对这种大型马队的合围，最好的方法就是分散开跑，让对家的大围子顾此失彼，这样被围的人才会有突破口。

动作最快的是胖妮儿，她像一支红色的箭射出，朝着蹄声最弱的方向而去。接着是盲爷和卞莫及，盲爷的轻身功夫不比妮儿差，卞莫及常跟着重负的马车奔跑，脚力也是非同小可。其他人也动了，虽然慢了些，却都是像演练过一样四散奔逃开来。

他们动的同时，马队也出现了，是从仙脐湖四周的谷道口中鱼贯而出的。马队看起来不像马队，更像一堵堵铜墙铁壁。

铁甲马，从高度来看，应该是西域洋马种，背高头昂、蹄粗步阔。身上披挂着过腹的叉接锁子铁叶甲。骑手身材瘦小，但用蒙面铜盔和四联铁牌甲把全身罩住后却显得有些臃肿。

卞莫及是最早与马队相遇的，他知道要想从围圈中出去，就必须快速从前后两匹铁甲马的空隙中钻过。这样冒险的法子一是要快，再就是时机要准，要不然会被铁甲奔马撞击、挤压得内腑尽碎。

奔跑的马队训练得再好，在地形、地面的差异下，前后马匹之间肯定会出现空隙。于是卞莫及找到了机会，纵身而出。

两匹马之间的空隙不但没有缩紧，反而拉得更大了。卞莫及感觉蹊跷，于是纵出之力收回三分。

一时间血光迸溅，卞莫及倒翻着跌出，在草坡上滚出一道宽大的血道。浑身浴血的卞莫及一边往草坡下滚落，一边竭力嘶喊着：“别钻蹄缝！有刺挡子！”

听到了卞莫及的喊声，盲爷立刻身体以足尖为旋，像个陀螺般卸掉前冲力道，然后迅速朝后滑步，后退的速度不比奔出时慢。

也就在此时，马队形态快速变化，队伍间隙、长度迅速拉长，马匹之间出现了三道耀眼的寒光。

“刀棘链”，最早见于明代工部所出《兵伐工械集》，主要用于布防和围杀。此链收时可叠为一盒，拉展开来宽有一尺，长度可根据需要制作。链上每隔一尺设梅花状五片刀朵。触链中刀，链上机栝收放，会让刀锋内钻，翻转铰戳，直至颈断臂折，胸腹洞穿。

三道“刀棘链”，从上中下三个层次完全将间隙封死，如同刀墙。

卞莫及确实倒霉，他虽然速度比不上胖妮儿和盲爷，却是最先与马队遭遇的。但卞莫及也算是幸运，最后一刻收力三分，所以未待“刀棘链”刀锋内钻，便借助这收力拔身而退。虽然中刀十数处，却都是皮肉伤。

胖妮儿动作最快，方向也正确，所以只有她还没完全被马队围拢在其中。此时她正施展轻身功夫与奔驰的马队争夺最后的出路空间。而且她只要保持现在的速度，再稍稍顺马队的奔驰方向斜线而行，完全可以赶在马队合拢之前逃出。

眼见着妮儿就要突出口子了，突然马队前端的几个骑手抬起了粗重的铁甲手臂，从那铁甲臂中连续射出了数十支三棱羽短弩箭。箭雨在她前行的路线上交织成一张网，封住了她的出路。

在马蹄和铁甲的喧嚣声中一阵枪声响起，鲁一弃想帮助胖妮儿逃出围困，他的射击枪枪都准确命中骑手头部，但只在骑手的铜盔上溅起一溜儿火花。

有更多骑手射出了弩箭，这是对枪声的回应。箭雨完全阻止了胖妮儿的步伐，最后一点空隙被合拢了。

“退到湖边，以水为靠，不能被他们圈了。”利老头喊道。于是大家牵着骡马迅速奔到湖边，在一个湖边一个内凹的地方立住。

杨小刀他们把骡马排在外侧，但这样的阻拦和掩护只是形式，根本不堪一击。

到了这个地步，鲁一弃反倒平静下来，镇定地看着铁甲马队。山谷中继续有马匹奔出，马匹越聚越多，铁甲马队越拉越长，依次串联成圈。一个圈接一个圈，从里到外足有六七层之多，将他们几个人连同不大的仙脐湖围得水泄不通。

“错了！完了！”胖妮儿知道自己错了，对家不但有大量训练有素的人马，而且还是个巨型的铁甲马坎面，“出不去了，一弃哥，我们这下可要死一块儿了。”

“别瞎说。”鲁一弃语气很平静，语调听起来像是梦呓般的哀叹，幽幽的。

朱瑱命很满意眼前的情形，“据巅堂”的“奔射山形压”果然建下奇功，把这群难缠难捏的滑子全锁死了。朱瑱命没有马上接近坎面，而是下马背手站在草坡顶上。他平静地看着铜墙铁壁似的坎面，看着被坎面死死锁困住的猎物，就像在欣赏一幅自己亲手所为的杰作。

世上有许多的杰作都不能细看，不能长时间看，看着看着就看出瑕疵，甚至看出是赝品。

朱瑱命也一样，他对自己的杰作也越看越觉得什么地方不对，越看越觉得不够完美。差在什么地方了？他不断地自问。

是坎面不密？不对！是对家有反扣？也不对！那会是什么？是坎面没围实，显得坎相太虚了？

是的，太虚了！不过不是坎相，而是气相！那其中少了屠龙器灼盛的肃杀气相？

“没有看到要拿回的东西？”朱瑱命悄声问，像是怕惊醒了坎子中的人。

“回主上，确实没有，要不早就驱动坎面夺回了。也正是因为这个，才先困住他们。等门长前来定夺。”“据巅堂”堂主高奔雷小心答道。

“入坎的木瓜没漏吧？”朱瑱命又问。

“一个没漏，二十里开外的点儿上我们就有暗翎子盯住了。全都裹扎齐了。”高奔雷恭敬地回道。

“哦！”朱瑱命点了点头。

“门长，宝器未露相，肯定是藏到其他什么地方了。把他们活掳了一个个拷问。”漂亮小伙插嘴说道。

朱瑱命没有理会，他感觉在这之前就有环节出岔，错过了他们要找的东西。

“鲁一弃从开始就给了我们一个错觉，让我们觉得他和宝器不会分开的。而其实他正是要以人为饵，把我们从追夺屠龙器的线儿上诱开。”朱瑱命很少如此直接承认自己的过失。

“会不会是在德萨额山口摆了我们一道，用大部分人诱我们往这边来，却让一两个贴信之人携带屠龙器坐原来的车子走了。”大个子的分析不无道理，但朱瑱命却摇了摇头。

“怎么都不会是在德萨额山口放的岔儿，要么更早，要么是在这之后觉得逃不出我们的套索子，这才把东西藏了。”漂亮小伙儿的分析也有道理。

“为什么？”大高个子问。

漂亮小伙儿瞧了朱瑱命一眼，看他眯目捻须，是在静心聆听，便接着说下去：“对家在德萨额山口的布置其实是个两可之局，他们没有把握确定我们会往哪条路追下去。所以也就绝不会让其他一两人带东西走，要是我们选择那条路，他们更无法应付。再说了，东西握自己手上是最放心的，他又为何不用一两个人诱我们而自己带东西走呢？”

朱瑱命微微点头，看来他很满意漂亮小伙儿的分析。

“可后来我们走的那一路地势地貌无处可掩藏屠龙器呀，贫瘠之地更易显出屠龙器肃杀气势来的。”大高个子依旧认真表述着自己的观点。

“你这话不对，贫瘠荒芜之地本身就有种阴瑟、死衰的气相，在这种气相笼罩中，屠龙器的气势反不易显露出来。就好比我们先前所见的‘藏魔海子’，其势更为凶煞，沙丘连绵，枯热如蒸，滴水不寻。其本身就是个杀戮无数生命的利器，与我门中的屠龙器有异曲同工之妙，二者相融必定是势不凸现。”漂亮小伙子说。

朱瑱命眯闭的眼皮突然间睁开，一双精光像是要刺透黑夜的苍穹。

xiongmao不容轻

朱瑱命声音很平静：“藏魔海子与我们家的屠龙器有异曲同工之妙？”

漂亮小伙儿下意识地点点头，在这样的目光压慑下，他有种中了魔障的呆滞感觉。

朱瑱命的脸色阴沉得就像夜色中的归界山，眼睛就像阴云飘动中顽强扑闪的星星。线索在他的脑海中串联拼接，于是一些细枝末节合上了拍，一些习惯性的手段对上了号。

一个朱瑱命最担心的结果，这会让他难以面对。如果真是那样，鲁一弃就又一次把坎扣摆在了最前头，摆在自己意识不到的阶段。

往西北方向去的莫天规和易穴脉带着一群雇来的镖师和骑手，招摇着踏险闯恶，其真实的意图不是为了诱朱家人往西北追，而是要朱家人误以为他们是诱饵。

其实真正的饵引子是鲁一弃这群往正西而来的人。他们在落日镇高调显形，不掩见血封喉树皮布包，脱身后不匿迹，而是一路掌握节奏缓速奔逃，所有的一切却是为了把朱瑱命引到这正西方向来，给莫天规和易穴脉留下机会。

一群人直奔西北，其中却没有正主儿，而且行动装束都可以断定是饵引子，另一路正主儿出现，带着众多的高手，还带着见血封喉树皮布包。朱瑱命理所当然认为要追回的宝器在鲁一弃这里。

又是一个局中局、坎中坎。时机和地点都选择得那么合适。屠龙器不在鲁一弃手里，而是在“藏魔海子”里，在逃躲到“藏魔海子”里的人手中。大自然的肃杀之地，一个枯杀绝灭的环境中，屠龙器的杀戮之气可以完全融入，不能凸显。这就导致已经到达“藏魔海子”外的朱瑱命都没能感觉出它的存在。

当一切真相都在朱瑱命心中显现，一团甜腻的血腥浮上他的舌面。他用鼻中透入的一丝清新气息压服胸中的翻腾，强行将这口血腥咽回喉中。

他冲口而出满带血腥气的第一句话就是：“速讯狂沙帮，务必将‘藏魔海子’中的人尽数擒获。”说完这句，他闭紧嘴巴调整了一下，“不能擒获，就尽数见尸。”

话音刚落，一声尖利的啸声由远及近，从远处天空直落下来。

“是信枭！”漂亮小伙以指撮嘴，也发出一声尖利的哨声，手臂一抬，信枭轻巧地落在他的手臂上。

紫色泪斑竹做的信管打开，展开卷起的奶脂密绸信笺，漂亮小伙儿没有马上把信递给朱瑱命，而是自己先细细看了一遍。

“是不是西北方的事？”朱瑱命微闭起眼睛，他感觉自己最不愿意见到的事情可能已经变成事实。

“对。”小伙儿悄声回道。

“是不是屠龙器显形西北？”朱瑱命用力吸入一口气息。

“是。”听得出来，小伙儿在极力控制语气的平静。

“有没有入凶穴？”这是最后的侥幸和祈盼。

“……”没有回答。

长长的一声叹息，那血气粗重得已经能凝捻成绵长不断的血丝。

“愧对祖先啊！非但未曾得遂祖愿，反倒将祖宝遗落。”朱瑱命情绪出现了少有的激动，黯然神伤间眼角有晶莹渗出。

朱瑱命刚来，鲁一弃就知道了，心说，这个朱门门长果然不那么容易就死了。

其实鲁一弃此时很矛盾，他希望见到朱瑱命，因为他的出现说明自己前一手的坎面已经落牢，另一路顺出，自己从此处大坎中脱身的把握还在。但他又真不愿面对朱瑱命，这样一个厉害对手，谁都不会乐意碰上。

所以鲁一弃在极力调整自己的状态。躺在柔软的青草甸子上，闻着野花的香味，聆听着湖水轻漾的声息，可以忘却烦恼忧愁，忘却危险和杀戮。他的心窍整个被清空了，每一个连接心窍的神经都变得无比敏锐。

从朱瑱命到来之后，每一丝情绪起伏都没能逃过鲁一弃的感觉。

时机到了！鲁一弃依旧保持着状态，可脸上的微笑却禁不住地展现开来。朱瑱命已经是个快溃塌的堤坝，自己应该在这个时候恰到好处地再给他来一个决定性的冲击，加速他的崩溃。

鲁一弃缓缓站起身来，整个过程中他依旧聚气凝神，尽量保证自己动作的从容和自如，将心境放到空灵的状态。他非常清楚，自己只要稍有慌乱和错愕，都会被对方瞧出心中别样的企图。

“朱门长，来了。”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人情味。

“是来了，你才知道吗？”答话间已见兵戈纷舞。

朱瑱命与鲁一弃距离很远，但说话根本不用高声。太静，他们两个开了口，就再没人敢出大气了，就连这许多的马匹牲口都像是被某种力量压制着，连个微弱的鼻鸣都不喷。

“来了好，省得心中总挂着，了一事少一事。”鲁一弃劝解道。

“不是了事，是遂心吧。”虽然朱瑱命也想保持平静，但胸气的起伏却强压不住。

“那也真是没法子，天下无数宝贝，就你那屠龙器千年之间与‘火’宝同存，已经尽染‘火’宝之灵。而且这屠龙器上五音奇窍正合了受气发音的理数，为吸蕴宝气的绝佳圣品。最初‘火’宝为哺，屠龙匕为受，到后来却是两者宝气相恒。这也正是你朱家虽有‘火’宝依仗，仍必须以杀伐得天下的缘由。除去此宝，又有何可替已毁的‘火’宝镇得西北凶穴？”

鲁一弃的话让朱瑱命更多地了解到自家屠龙器是怎样的圣灵之物。如若这宝物不为自己这一脉旁支带出，说不定借它宝气还能多维持朱家皇朝几百年运道呢。而自家带出后，也没能好好利用，现在更无从寻回。想到这里，他心中最伤之处再次遭受重击。

“难得朱门长遵循天道大义，把这宝物舍予我等镇了西北凶穴，这福及世代子孙的好事，只有朱门长这样道深心慈之人才会做，佩服呀！与朱门长这一趟交易我真是所获匪浅。”鲁一弃句句都是犀利的攻击。

朱瑱命此时不但感觉喉中的血气要喷涌而出，就连五脏六腑也都要爆裂开来，而现在唯有杀死对手，才能解恨。

朱瑱命踉跄着往草坡下冲出几步，胸腹间的翻腾再也无法控制，堵住咽喉的血气勃然喷出。他迅速转身撤袍掩面，让那鲜血尽数落在衣袍内侧，然后缓缓放下衣袍，顺势擦去嘴角的血渍。再次转身时，他只是脸色稍显得青白了些。

血气喷出，反倒去掉胸腹间的郁闷，反倒让郁积的气息流转起来，平伏的心境也让思维活跃起来，他意识到自己不能随着鲁一弃的话语去愤怒。

朱瑱命没再看鲁一弃一眼，而是缓缓抬手，示意漂亮小伙子将刚才的信笺拿给自己看。

“朱门长，你且不要激动。这场交易圆满了，也就意味着另一场交易可以开始了。此处往西去，还藏有‘天’宝未启，你助我把那宝贝取了，然后借你重聚爆散的‘火’宝灵相，复你家道……”鲁一弃在继续，但很快就打住了，因为他发现朱瑱命没有在听。

朱瑱命捏住信笺看了许久许久。他有些奇怪，藏在“藏魔海子”里的到底是什么高手？能在短短四日之中逃出“藏魔海子”，穿过数百里沙漠，到达西北凶穴所在的冰封城。

“火”宝爆散，东北、东南所藏天宝都已入凶穴，现在连屠龙器也被骗取镇了西北凶穴，朱家手中无一件依仗之物，鲁一弃现在是唯一寻到下个宝贝的线索。曾几何时，鲁家是被自己朱门追逼剿杀得如同惊雀街鼠，可现在怎么自家会处处受他所制，这又是在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朱瑱命想到此处，暗黑的脑海中似乎见到了一丝光亮。他的思绪飞速回拉，拉回到起点，拉回到一个自己没有重视的地方：北平的院中院。

“你刚才说什么？”朱瑱命终于开口了。

“我在说下一个交易。”鲁一弃的心也终于放下些。

“先前的交易完了吗？”朱瑱命这话问得很蹊跷。

“怎么？朱门长觉得还有什么尾市儿没扫？”

“你觉得我会轻易相信你的人那么快就能赶到冰封城。”

“噢！”鲁一弃明白了，朱瑱命这是还没死心，看来要想顺利实施自己下一步的计划，安全脱出眼前杀坎，首先就是要让他彻底对屠龙器死了心。

“从‘藏魔海子’至‘鬼吼滩’为顺风顺沟的沟漠子，用小个子河套马拉沙板橇，应该在一个白天就能赶到。‘鬼吼滩’再往前直到‘狼烟堡’是碎石滩加十九处草滩沼泽，这段路我们预先请了跑长途赶牲口的向导，准备了草皮筏子[19]，还买了两只训练过的沼狐探道。这一段路程虽然走得慢些，还是可以直穿而过的。”

朱瑱命在不停地微微点头，他的江湖阅历让他相信这些都是真的。

“‘狼烟堡’过后，全为崎岖山石路和无人烟的荒原，最要注意的是阴背处的常年积雪，防止发生雪崩。此段路程可以用十数匹维吾尔族特产的‘旱海轻舟’[20]不断替换前行，只要带足水和饲料，一个昼黑，可以抵达克伊卡尔纳山（幻象山）的冰封城。我所委托之人知道凶穴所在，到了这里便可以直奔主题。”

鲁一弃说得轻松，实际上这一路莫天规和易穴脉历尽艰难险阻，没日没夜，累得几度虚脱，坚持到目的地，把要办的事给办了。

“我还是不信，你的帮手有如此道行？”像朱瑱命这样的身份本不该如此没道理地坚持。可谁都没有注意到他嘴角显露出的笑容中有一份阴险存在。

“所有这些是我在他们此行之前授意好的。”鲁一弃说谎了，这一路的走法都是莫天规告诉他的。他现在之所以说谎是希望朱瑱命相信自己的能力，相信自己同样能将正西的“天”宝启出。

“好了，且不管西北如何，眼下谈到这正西的交易，我想瞧瞧你有没有撑底儿的货色呀。”现在秤杆在朱瑱命手中，所以这生意做不做、怎么做还得他来掂量。

鲁一弃已然感觉出些不对劲来，但他无法判断岔点儿在哪里。

“鲁门长，你磨叽个什么，是不是全靠两张唇子掌着脸，没什么货色拎得出？”那漂亮小伙子也开口了，这是在激鲁一弃。

“一座庙，一张梯，没有修佛向天意，却有登梯启宝心。谁曾想，登天无路，启宝无门，我守千年亦是无知，你探百年亦是无货。”鲁一弃这番话也是莫天规告诉他的。正西藏宝之处，墨家世代有人守护。百年之前此处却建起一座喇嘛庙，虽然庙中喇嘛平时也功课正常，但墨家后人却发现他们暗中在周边到处寻访。因此莫天规断定这是朱家闻到味儿，在此伏下一个暗窝。

“就这点料，那这交易是做不成了，因为你所说的这些我也知道。”没等朱瑱命说话，漂亮小伙儿已经替他否定了鲁一弃。

“可是如果我告诉你们，天是颠倒天，上天不用梯，你们觉得这交易能不能做。”鲁一弃这次所说完全是从那块玉牌上的“巅之渊”和“梯起”随意推断出来的。

“我信！可你这又是从何而知？”朱瑱命的回答很干脆，反问也很迅速。

鲁一弃脑海中闪出那块玉牌的影像，闪出玉牌上那些清晰的字体，口中却说：“朱门长，你多问了，只要信了就行。”

朱瑱命身边的漂亮小伙儿眼中异光一闪，随即咯咯地笑出声来。听到他的笑声，朱瑱命也笑了，不过他的笑却含蓄得多。

鲁一弃的心猛然一悬，暗叫一声：“上当了！”

xiongmao断然杀

是上当了，而且很致命。因为鲁一弃不知道，这漂亮小伙是个识宝灵童。

“识宝灵童”，此类异人在春秋战国时期就有，那时的称呼为“识宝候”。他们可以看出宝贝所在，还能知道是何等宝贝。与鲁一弃不同的是，他的的确确是在看，而不是感觉。也正因为是看而不是感觉，所以他看出的宝贝掩藏得不能太深。

这种人的眼力始终是个谜。到底如何看出，真正原因无人知晓。

有人说是看的宝光，宝贝之光是外物很难遮掩得住的，这就是为何有人能在黑夜中见奇怪光泽，翌日前往挖掘，一般都能挖出宝贝。

还有人说他看的是宝动，宝物成灵，是由死返生、由生返圣的过程，成灵后的宝物会动。开始时不是真的动，叫“意动”，但到了一定阶段，就真的动了。所以有人虽然见到宝光，等下手挖时却挖不到。还有就是挖参人发现到大棵宝参后系红绳防止参逃，也是这个道理。

但还有人说他是看的宝相。所谓宝相，分作三层：本相，生相，神相。本相为物之实体，生相敛伏纵跃在实物周围，为本相生色炫彩之现；神相则飞凌与实体之外，是宝物拒妖邪、趋净圣的一种外在表现。宝相中，本相明眼人都可见，生相慧心人可见，神相只有像识宝灵童这样的灵通之人可见。像鲁一弃感觉出的宝贝气相，也只是介乎在生相和神相之间。

“识宝灵童”的本领七分是天成，三分是后天训练的。朱家这个识宝灵童最初是选来做祭坛灵童的，有高人说他是目灵连窍的脉象，可以与异世魂魄交流，但朱瑱命无意中发现了他对宝物的超常目力。对于朱家而言，识别宝物才是最重要的，于是使用各种手段从这方面刻意培养他，同时亲自传授他技击、坎面之术。严格意义上讲，这识宝灵童算是朱瑱命的亲传弟子，所以他在朱家的地位别人无法相比。

鲁一弃是上当了，正是他一再从最始之处就给朱瑱命下坎套扣，反也提醒了朱瑱命该从哪里寻找回手的先机。朱瑱命想到了北平的院中院，鲁一弃拼死博命杀进杀出，肯定是从里面取出别人找不到的东西。

鲁一弃自作聪明了，他为了让朱瑱命相信自己有能力取到正西“天”宝，不但将莫天规告诉给他的一切侃侃而述，还将西北之功也归于己身。正西、西北宝构都该为墨家所为，这一切让朱瑱命误打误撞地认为鲁一弃手中有指示全部宝构方位的东西在手，而且很大可能就是从北平院中院取出的。

在朱瑱命语扣牵拿之下，鲁一弃下意识地想到了玉牌，而他的超常感觉不可避免地诱导玉牌宝相突涨，神相飞现。这便让识宝灵童一下捕捉到宝物的气息。

识宝灵童的笑声未止，朱瑱命的手臂已果断挥下。“据巅堂”高奔雷将手中的两盏牛皮灯舞动起来，给出的指示只有一个：“杀！”

朱瑱命决定不再给鲁一弃一点机会了，他怕那样会让自己失去最后的机会。

鲁一弃黔驴技穷了。他不知道机会其实就在自己身上，也不知道朱家人如此快速地发动攻击，就是害怕他会以毁灭玉牌作为要挟，换取脱身的机会。

得到指令的“奔射山形压”坎子迅速移动换形，每圈中正对鲁一弃的一部分铁甲骑手驱马突出往前堆拢，这样数道马队堆拢起来的攻击队形就像无数山头。

鲁一弃他们的骡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断打圈嘶鸣，最后甚至屎尿不禁。也许面对死亡的恐惧，所有生灵的反应都差不多。

胖妮儿挡在鲁一弃的身前，背上的长条鹿皮套已经横在手中。其他人也都各自亮出兵刃，准备做最后的拼杀。但面对如此庞大的坎面，他们的心理底线已经彻底崩溃了。

就在这关头，鲁一弃的脸色突然变得非常非常的惊异，目光也游离到一个难以理解的方向。可那里是无尽的苍穹，是无人的草坡。

铁甲骑手中有人发出一声响亮的吆喝，随即整个山形动了，速度并不快。“奔射山形压”启动后，气势如山而至。

众人在无形与有形的压力之下，尽量往湖边退。鲁一弃没有退，他屹立在原地一动未动，目光依旧朝着草坡的方向。

妮儿微愣一下，随即坚定地站到鲁一弃身边，就像在守护一个前世的信念。

一声尖利的啸声，识宝灵童臂上那只信枭惊飞而起，就像被暗夜中的恶鬼拔落了翎羽。朱瑱命身边的手下瞬间都感觉汗毛倒竖，一股阴寒在后背脊梁游走。

“有鬼邪！阴慌得很！”大个子有过类似经历，立刻左手捏守心指符，右手抽撤腰后横系着的白鳞蛇皮鞘，抖弹出无穗的乌雀飞云宽刃剑。然后左手翻转，指符倒按额头穴门，右手斜下拖剑式，脚下碎步草上飞，直奔斜后方的一座草坡顶而去。

朱瑱命只缓缓地转身，他也感觉到了身后的异常，但更感到了自己内在的异常。多年苦修的道家心气与杀伐之气此刻到了对冲将毁的地步，自己的身心已然薄弱得如同一张宣笺。为了避免走火入魔，他绝不允许再动一点怒忿之心，此时必须能将心境调整到趋乎于极道的境界。

轰然的爆响声中，耀眼的光华喷薄而出。这巨大的声响，这骤然的光华，在宁静的黑夜里，幽宜的山谷中，震慑了一切，凝固了一切。

正在往草坡顶上冲去的大高个子立时停住脚步，矮下身形，剑护胸前，就像一座雕像一动不动。

“奔射山形压”整个山形还未走出两个马身，就被这一声响、一团光制止了前行的脚步，因为马匹的天性就是怕火怕响的。如此突然的情况出现，这些马匹能够不出现太大慌乱，站立原地静待变化，已经是被训练到了极好的表现。

鲁一弃静静欣赏那团光华的腾起、涨大、飘散，他长这么大头一次见到如此漂亮绚丽光亮持久的烟花。

有人动了，因为这突然出现的情况让他们觉得这是个机会。于是几个灵动快速的身形利用草坡顶子覆盖下的阴影和惊躁的骡马为掩护，直扑“奔射山形压”。

这次杨小刀跑在最前面，借助烟花的光亮，他看清了大片林立的粗健马腿……

烟花爆散，耀眼光亮之后的黑暗是人眼一时间无法适应的，那个瞬间将是个最好的攻击时机。杨小刀将速度和计算好的步数对应好，他就是要利用这个时机出击。因为设计好的动作在黑暗中一样可以实施。在杨小刀眼中，这些马腿仿佛已经褪去了皮肉，只有骨骼、关节和筋脉，而且所有马腿关节的位置在他心中形成了一个连贯的图形。现在只要按自己计算好的步数逼到马队前，按自己设计好的动作挥舞小刀，就可以用挑、割、削、刺、刮等各种刀法让这大片的关节筋脉轻而易举地断裂分离开来。

空中的绚丽光团无声地散成点点星火，朝着鲁一弃他们飘洒过来，并渐渐熄灭。之后短时间的极度黑暗是意料之中的，但随之而来的寒冷却是谁都没料到的。几股阴寒的风从草坡顶子上旋刮而下，带来的寒冷直透内腑心脉。风中还掩藏着某种力量，草坡上凝守不动的大高个子被这股力量推动得直往下滑。

朱瑱命身旁手下都抽拿兵刃，一半人以三分兜抄阵形往草坡顶子上冲去，另一半人在朱瑱命身前摆开两组卧虎探爪的防守阵势，谨慎戒备着。

“奔射山形压”坎子后面的队列出现了些骚动，马匹和骑手都感觉到阴风带来的寒冷，也感受到晦涩的压抑之力。骑手顿时魂散心悸，动作反应都滞缓下来。而训练有素的马匹也惊栗颤抖，如果不是有“刀棘链”相连，它们恐怕就要惊跑开了。

鲁一弃在凝神感觉，从那些阴风之中，他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脸，鬼脸！可是这些鬼脸绝不是养鬼婢控制的，因为它们的面容更诡异、凶残。面色也不是青白的，而是墨绿的。有好些脸都破损得厉害，缺耳裂口，眼挂眶外。鬼脸的飘移速度极快，看上去更像是冲击。于是鲁一弃想到一个驭鬼能力更高的高手，养鬼娘。养鬼娘是朱家少有的高手，只有朱瑱命这种身份才能驱用。可如果真的是她，那又怎么会对朱家坎面反戈一击的？

“退！”盲爷是在阻止杨小刀，他听到了簧弦的释放声。

杨小刀对盲爷的喊声不太敏感，幸好是他身后有鬼眼三。鬼眼三顺势将杨小刀推倒在一匹健骡的腹下，同时单手挥圆梨形铲拨打掉大片的弩箭。

朱家“据巅堂”是外堂，久经江湖。虽然单人能力不如总堂的高手，但应变能力和实际对敌能力却是高人一筹，所以背后的异常虽然让一些骑手惊疑不定，但同时也是对他们的提醒。自己的职责应该先快速灭杀坎子里的目标，不让他们有丝毫反击突出的可能，然后再转身回攻后面的威胁。于是不用命令，不用带头，“排射管弩”中的三羽短杆箭雨点般射出。

杨小刀倒地后立即一路后滚，即便这样，还是有一支三羽短杆箭钉在他的腿胯上。

鬼眼三边挥动梨形铲，边从背上扯下“雨金刚”。刚才是想快速偷袭，所以使用的是梨形铲，现在要遮挡如雨的弩箭，最好的家伙当然是“雨金刚”了。他原先的“雨金刚”在启东北“金”宝时遗失，现在这把是倪老七的。虽然式样分量相差无几，但使用时还是觉得不够顺手。要不然在展开“雨金刚”的瞬间中，他也不会让一支短箭钉上左肩。

一轮弩射之后，坎子开始继续朝前移动。紧接着，二轮弩射的箭雨也开始了。

“往后退！快往后退！”鬼眼三护在鲁一弃身边高喊，只有他能够看清披盖过来的箭雨。可是身后已经没有可退的地方了，聂小指和年切糕已经站到了湖水之中。

就在此时，草坡顶子上又有烟花飞出。这次不是绽开的一个光团，而是连串光球滚动而来，电闪般飞到坎子的后沿，然后再爆散开，变成星星点点长久不灭的冷光。

“有迷障！屏息，含药！”识宝灵童高叫道。虽然迷药药料的品质很好，味道极轻，摻在烟花的火药中几乎闻不出，但识宝灵童还是辨别出来了。

但是那些穿盔甲的骑手，刚才已经被阴风吹得有些反应迟钝，再加上铁甲装备臃肿，使得他们无法及时取出御毒药丸。

烟花中的药料并不重，吸入迷药的骑手并没有跌落，尚存的意识让他们还能坚持趴在马背上。不过那烟花成串飞入坎面，让吸入迷药的骑手排列呈一个长道形，这就像在铁磨盘般的坎子上切开个缺口。

前面的骑手意识到后面情况危急，他们已经顾不上“山形压”的整体坎形，将停滞的马队迅速催动起来，要赶在情况变得更危急前把目标赶尽杀绝。

一大片白色从草坡顶上铺盖下来，无声地，快速地。

大高个子站位最靠顶子，所以最先看清那片白色是羊群，卓客维长毛羊。这种羊的特别之处是羊毛特长，一般剪毛时都要超过两尺，这么长的羊毛生长中都自然卷曲成团。另一个特别是羊毛质地特别坚韧，用此羊毛结绳可勒奔马。

面前的只是羊群不是狼群，可大高个子还是一动都不敢动。因为他看出这羊群和平时的绝不是一回事。首先是这羊跑得太快了，他从没有见过有羊可以跑这样快的。还有就是羊身上在冒着烟，很淡很轻的烟。

后面三分兜抄的阵形停住了，卧虎探爪的防守收得更紧，就连朱瑱命也都勉强提起口气息，提聚精神关注着那些羊。

羊群快速绕开这些静止的人，就像绕开石头。羊群闯入了铁壁铜墙一样的坎子面，就像泼进一桶鲜奶。

射向鲁一弃的箭雨，全是鬼眼三和胖妮儿在应付。而他只管欣赏草坡上发生的一切。坎面和字画、文章在某种程度上是一样的，需要有人欣赏。但如果一件作品还在创作过程中就有人欣赏了，那么这个人要么是灵犀相通的知音，要么就是旷古难觅的奇才。鲁一弃算是奇才，因为他有超常感知的能力，因为他已经将《机巧集》烂熟于胸。当见那群白色铺下，他满怀兴奋和钦佩喝了声好：“好！坎壁撼，鬼骑羊，如丝缠，散药狂。”

“你发什么呓障呢？”胖妮儿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理解鲁一弃的言行。

“别急，看，有好看的。”

半坡处的朱瑱命从口鼻间哼出三个字：“鬼骑羊。”三个字一出口，胸中血气翻滚如潮。

“鬼骑羊”在很多地方都出现过。一般是天黑之后羊不归圈，反向荒野走去。还有就是羊群突然间失去温顺本性，奔走如飞，人不能撵。有人说这种情况是鬼附羊身，还有说这种羊是野鬼所化。但此处所说的“鬼骑羊”却不是上两种情况，而是以所蓄养的鬼力来驭控羊群。

和鲁一弃想得一样，羊群是从那串烟花破开的长道形缺口进入的。最初阴风惊魂是为了下一步烟花散药，而烟花散药则是为给羊群开道。

鬼扣子落先手，让那些骑手来不及取药御毒。而烟花散开的药料让坎子后列的大片骑手失去意识能力。这样当羊群冲入坎面时，既不会发弩箭阻挡射杀，也不会驱动马队将坎子变形。骑手不射，铁马不动，长毛羊群的高度又合适，于是顺顺当当地从马腿间、马肚下直钻入坎面中。

xiongmao 疯绞杀

看到了“鬼骑羊”，也看准了羊群走向，朱瑱命立刻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真的说不出，因为内元气脉此刻已经完全被又一种愤怒冲撞着、填塞着。

如果再不阻止那些羊，这趟事儿真就要前功尽弃了。朱瑱命想到这，强挣着闷咳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血花溅落在识宝灵童后脖颈上。

识宝灵童一惊回首，他看到了朱瑱命正在做的手势。于是毫不迟疑地对高奔雷吼道：“让山形头子后撤！山腰队列收紧！后列尽数散开，互不关联！”

朱瑱命果然厉害，羊群才下坡，就已然看出“鬼骑羊”将怎样破解“奔射山形压”。而且他转念间以手势部署的都是针对破解的补救措施。

可是晚了，虽然只晚了一点点，但确确实实晚了。“奔射山形压”眨眼间成了个坍塌的大山，更快更直接地崩裂碎散了。

一时间，血如雨洒，坡如血洗，仙脐湖殷红如胭。

一直静观的鲁一弃看出来了，草坡顶上的人不但会养鬼驭鬼，而且非常熟悉“奔射山形压”的坎理。长毛羊在鬼力控制下，速度可达到极高，所走方位线路也丝毫不差。阴风与烟花的两次预袭，让部分骑手失魂失力，也让山形前端加速攻杀。这样前后左右便配合不上，队列拉开距离，合拢的“刀棘链”重被展开，鬼力操控的长毛羊便可以随着队列拉开，快速挤满前后列之间的空隙。

时机的选择也是恰到好处，撒出“鬼骑羊”的高手似乎知道朱瑱命会采取后退收缩的补救措施。错过时机的补救再去做就是大错，长毛羊已经填进坎子，这时收缩坎形，长毛羊不但会磕绊铁甲马的马腿儿，而且还会挂上“刀棘链”。长毛羊的长毛裹住刀棘，再难解脱。“刀棘链”挂住了肥羊，也就失去了伸缩功能。

变故出现得太突然了，还没等坎中骑手们意识到这群羊为何而来，“鬼骑羊”和“山形压”已经完全纠缠在一块儿了。

而“鬼骑羊”最为厉害的一招其实连鲁一弃都没看出来，就是羊身上淡淡的烟雾。这些羊身上都藏着“捂焾儿”[21]，而焾儿是用“风麻草”捂的。

“风麻草”又叫“疯马草”，是藏地独有的植物。

《藏药秘医》中有过记载，说此“风麻草”是：“食即眠，死活数日后才知。熏烟促狂，力数倍，行不歇。”

《灭佛战录》中有为驱马送信，燃疯马花促马狂奔，直至累死方歇的故事。这疯马花，也就是“风麻草”。

羊群带有“风麻草”捂的焾儿，这是导致“奔射山形压”被彻底摧毁的重要条件，也是前面各种手段万一发生意外后的最终保障。

凝滞如山的坎形开始起伏，开始颠簸，开始跳跃。铁甲马由少渐多地发疯、发力，左突右冲，狂奔乱跳，不断将骑手掀落马下。身着铁甲的骑手落地之后随即便被踏在马蹄之下，或者裹入“刀棘链”之中。挂上肥羊的“刀棘链”没法收拢，疯狂的马匹便又牵扯这着“刀棘链”将其他没有发狂的马匹和还没来得及发狂的马匹缠裹在一起。清醒的马在疼痛后也会疯狂，“刀棘链”刀片的强烈刺激让它们拼命挣扎，这就又将链子上更远处的铁甲马给裹带进来。

如果说“奔射山形压”的坎子是一挂强力运转着的螺旋桨，那么“鬼骑羊”的羊群就像一团乱水草、破渔网，而“风麻草”捂的焾儿就是让这挂螺旋桨在被缠绕后还加速运转的动力。在这样的动力下，原本如山般气势的坎面在转眼间变成一团血，一堆肉。血如泉溪不息，人肉、羊肉、马肉绞碎在了一道，惨不忍睹，腥不堪闻。惊恐声、惨叫声、哀嘶声先是连绵不绝，后是此起彼伏，最后便逐渐微弱了。

只有湖对面极少数的铁甲马和骑手及时将“刀棘链”解脱开了，远远地逃开，心有余悸地看着血肉的飞溅，看着湖水越来越红。

草坡上的朱家门众全呆住了，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让他们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朱瑱命也流血了，一滴，只有一滴，从他的鼻子中流出。血的颜色红得发黑，沿着他梳理整齐的细柔胡须滚下，最后在他苍白的左下颌凝结住。这是他胸腹间翻腾憋闷得太久的血，虽然紧闭的嘴唇不让它们喷涌而出，却无法阻挡其中一滴溢入鼻腔，偷偷流淌出来。

又一朵烟花窜出，这次不是在草坡顶，而是从仙脐湖北面一个半坡上。如果这烟花和刚才的是同一个人燃放，那么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移动那么远，此人的足下功夫可见一斑。这次升空的烟花不大，没绽爆开来。不过很亮，滞空的时间很长。这倒有些像河北“祝融祖室”和湖南浏阳“火雀馆”制作的号信子，而不像是烟花。

借助这光亮，人们可以将破碎了的坎子看得更加清楚。可有人已经不再关心眼前的坎子，他需要发现的是新的危机和新的生机。

鲁一弃借助这光亮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在心中时不时会念起的人。就在那烟花蹿起的位置，养鬼婢娉婷而立。也是借助这光亮鲁一弃看出了变化，养鬼婢的身上没了鬼气，这让他不禁愕然。

见到了养鬼婢，鲁一弃的感觉很复杂。但是刚刚经历的事情却提醒他，自己要做的事情很多，此时需要的不是感情而是感觉。眼前危机虽然解除，但对家很可能还有后着援手，朱瑱命很可能正在思考布置更为巧妙毒狠的手段。再次的危机也许就在眨眼之后。

聚气凝神，鲁一弃的感觉在仙脐湖周边的种种气相中左突右冲，此时这里已经被巨大的血气、死气、怨气、杀气所笼罩，所以他必须去辨别，去查找，去突围，及时从中感觉出一条没有危机伏蛰的出路。

当升空的烟花渐渐落下熄灭，当一切再次完全没入黑暗之中，凝如磐石的朱瑱命骤然而动，身形如电般穿过守护阵形，直扑向坡顶。就在这快速移动的过程中，他大口呕喷出数碗的黑色淤血。

朱瑱命身形轻飘地跃上坡顶时，草坡的另一侧一个更加轻飘的黑绿色身影也同时飘落。看不到那身影的脸，因为都被“包魂巾”遮掩了。能看清楚的只有一双眼睛，一双月牙一样的眼睛，弯弯的，看不到黑色瞳仁。

“果然是你，养鬼娘。”朱瑱命声音平静。

“是我，门长。”养鬼娘呼出的气息都像是黑绿色的。

“为什么这样做？”

“真的没法子，我也是到今日方知，世上最难之事是儿女之事。”

“是为了他？”朱瑱命知道只会是鲁一弃。

“更是为了她。”养鬼娘语气中显出一丝无奈。

“思虑周全了吗？”朱瑱命还是平静淡然地问。

“周全了。”养鬼娘脸上的月牙更弯了，“我以前的确欠过你人情，不过给你办了那么多事，还那份人情绰绰有余，多下的就抵了今天这场亏欠。婢儿自小无父无母，而我无儿无女，是我把她从小带大。反言之是她陪了我十多年，这段亲情今天也用这场亏欠了结了。从此不管是门长你的事还是她的事，我再不插手。”

“养鬼之人，生意也做得鬼精得很。”朱瑱命说。

“那也是向门长学的。”养鬼娘的谦逊却是刺激了朱瑱命。

“想过后果了吗？”朱瑱命语气突然变得阴森起来。

“想过，但至少今天不会有后果。”养鬼娘没有一丝怯意。

“为什么？”朱瑱命虽然问为什么，其实心中已然明白八九分。

“要我明说？门长没觉出自己连说话的断续都不在点上。其实有好多内岔入魔之事不是去淤固本就能缓解的，那反会加倍触发内疾。门长本门功，以沉稳固健为上要，现在也变作了飘忽轻悠，这是破功之相，底儿泄了。”养鬼娘语气带些惋惜之意。

朱瑱命没有答话。

“算不如信，做不如看。我虽然做的鬼事，却是说的人话。既然思虑周全了，话也出口了，这就退走，你不用将我拢在盘算之中。”养鬼娘说走就走，黑绿的身影忽闪一下就消失在草坡之后。

人走了，话却没说完，养鬼娘用“鬼音回壁”的功力将心中一句肺腑言朗声吐出，其声遍及仙脐湖谷子的每个角落：“丫头，是福是祸，我遂你愿了。鲁门长，这丫头为你生为你死现在起都是江湖事，但如果你辜负了她，那就是我的家事，你给我记好！”

余音未了之中，养鬼婢高声回喊：“师傅——娘——保重！”

又是一朵烟火升燃，不过这次却不是直升半空，而是射向仙脐湖对面的一道草谷道口。

“是了，就是那里！”鲁一弃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养鬼娘临走时说的话，只是指向道口，“四周的坡谷、坡后都暗藏杀机，对家藏伏着后手坎，只有那个口子杀气最弱，可以从那里突出。”

话说到一半，鲁一弃就已经开始拔足沿湖边朝那个方向跑去，他知道自己的脚力差，只有先跑才不会拖了大家后腿。还有就是他想借机避开胖妮儿灼热的目光，刚才养鬼娘的一番话，那么聪明灵巧的胖妮儿怎会听不出来其中意思。

鲁一弃跑得再快，胖妮儿也就是腰肢扭两扭就追过了他。追过鲁一弃身边时，她的一双明眸意味深长地地看了他一眼。鲁一弃想对她笑一笑，可尴尬窘迫得只能撇一撇嘴角。

胖妮儿跑得再快，却没有朱瑱命说句话快，也没有高奔雷甩出的一支响箭快。

随着响箭尖利悠长的声响划破夜空，四周的草谷、坡后有呐喊声和马嘶声轰然而起。

鲁一弃他们只跑出一半不到，马蹄声便像滚雷巨浪般朝他们直冲过来。没有阵法队形，没有辅助杀器，所以这不是坎外坎，而是二道杀。

二道杀也有叫二道栅的，广义上说它应该算是坎面子的组成部分，是布置在坎面之外，用于剿杀漏网之鱼，或者直接灭杀对手。也就是说二道杀是前一个坎子的补充杀扣，也是第二个坎子的预设杀扣。

朱家的二道杀，冲在最前面的是前一个坎面中没有消耗尽的扣子，必须将功补过。虽然“奔射山形压”剩下不多的骑手扣子对破坎的惨烈相还心有余悸，但二道杀的指令一下，他们立刻驱马勇往直前，义无反顾。

鲁家这边冲在最前面的是胖妮儿，看得出她心情不好，有股子怨气在胸腹中冲荡，想找到发泄的口子。面对铁甲马和铁甲射手，她步法非但未缓，反是一下提到极速。但这做法却不是发疯撒气，而是一个实战高手最明智的表现。铁甲骑手的弩箭是远距离攻击兵器，对付这样的敌人，就必须在避开弩箭的同时，以最快的时间接近骑手。

奔跑着的胖妮儿从鹿皮长囊中抽出了自己的兵刃，那是根“桌边长”（大约一米左右）的棍子，淌溢着浓重的尸气。

但这根棍子有带血槽的锐利尖头，通体直线棱纹，每条线沟都直贯顶尾。锐利的尖头也不是圆尖头，而是以三棱为点开磨的月牙平快口。而最值得一提的是，这棍子是由“关外奇工”任火狂用捆锁僵尸王的嵌金寒铁链融料制成，是他费劲心力的得意之作，叫做“裂魄凤喙刺”。

为什么会将这兵刃叫“裂魄凤喙刺”？是因为它的造型，也是因为它的杀伤力。三棱为刺，月牙开口，犹如凤喙。通体棱沟导血，刺入和拔出非常轻松，一杀之下裂人魂魄，而且这样造型的武器刺伤身体后，伤口无法自然愈合，敷盖再多金创药都没用，必须西医缝合。在那个西医还不为太多人所知的时代，这样的武器真的太可怕了

妮儿只是在快速奔跑中稍稍一个矮身，就躲开对面骑手的一排弩箭。等射过的骑手转提机栝，将弩管填满要继续发射时，极速接近的妮儿离他只有两步了。

没有刺杀，也没有劈砸，只是将短棍般的“裂魄凤喙刺”对着那骑手一指，那“裂魄凤喙刺”便魔术般地变成双倍的长度。于是在没有躲闪招架的状态下，“裂魄凤喙刺”刺进骑手护面的铁罩，刺穿了他的头颅和铁盔。

胖妮儿的技击招法来自家传，“关外奇工”任火狂当然不会给她做一件比盲爷的盲杖短许多的尖头棍子。所以需要它真正成为杀戮武器的时候，机栝弹射，短棍立时比盲杖还要长出许多，成为一件大阵仗中使用的兵器。

“裂魄凤喙刺”刺头的寒光只是在那骑手脑后一闪即逝，因为一穿之后，妮儿马上轻松拔出，转向侧面。此时她手中已经是一支真正的长矛大刺。刺头微抖，便又从旁边骑手的耳位扎入，穿透头颅。

杀戮开始了。都说女人在感情所挫时而起的杀心，将是所向披靡的。

xiongmao毒火烈

虽然胖妮儿的身手极快，招式铺开范围也很大，但是凭她一个人根本无法阻住所有铁甲马。而且经验丰富的骑手都迅速避开她的锋芒，绕开她攻杀的范围，直奔后面的几个人而来。也有骑手绕过她后回转马匹，反将她与后面的人隔断开来。

“圈栏杀，横散开，单直对，不能被分割圈住！”盲爷是西北贼王，从马蹄声中立刻辨别出对家的杀法企图。

但鲁家这些人都是步行，用的大多是短兵刃，像聂小指连兵刃都没有。而盲爷所说横散直对是马队对仗时的打法，如果真照他说的去应付，对家根本不用弩射，光是铁甲马直撞，他们就无法抵挡。

现在的办法要么有数量相差不多的马队与铁甲马群正面阻杀，要么就是有人能一下子把所有奔驰而来的铁甲马阻止住，但这情形除非是有神仙相助。

鲁一弃没有慌，他大声问了杨小刀句什么，杨小刀立刻大声回答着。

也就在此时，左面草坡顶上飞速奔下两个人影，一个是养鬼婢，她奔出的方向是鲁一弃。另一个身影是往仙脐湖另一面跑的，这身影看起来累累坠坠地，跑起来速度却不慢。很明显，他是朝暗伏之处冲出的二道杀马队去的。这些人马数量更多，比“奔射山形压”整个坎面数量都多。不过骑手不再铁甲披身，而是半肩藏袍，露出一个光膀子以便灵活挥舞手中的马刀。马匹也没披挂铁甲，奔跑更快，转动更灵活。如同潮水般的人马已经冲杀过来，而那人独自一个去应对他们，难道就不怕瞬息之间被刀砍马踏如泥？

潮水般的马队眼看要将那人淹没，马刀的寒光也已经将他的面色映照得铁青。就在这当口上，那人掌心中暗香焾子苗头一跳，十数支炮筒一起点着。哨响声直落入马群，随后便在轰然巨响声中绽爆开来……

鲁一弃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聚气凝神，所有奔驰的马腿在鲁一弃感觉中放慢、拉近。他预算到马腿下一步的动作位置，结合子弹的速度，确定了子弹与马腿相遇的点位。

枪响了，子弹的射程比弩箭要远些。所以没等骑手近到可放箭的范围，他们就纷纷从马上跌落。弹仓里二十发子弹尽数射出，二十匹铁甲马马失前蹄，子弹全部准确击中蹄膝。蹄膝，是个损伤后会让整条腿立刻失去知觉和功能的位置。这就是鲁一弃刚从杨小刀那里得到的答案。

奔驰中摔倒的是披着铁甲的马匹，马背上摔下的是穿着沉重铁甲的骑手。地上这一片乱滚乱挣扎的人和马，阻止了后面继续奔来的马匹。有一些跑得快来不及勒住的，也被前面躺在地上的绊倒了。

铁甲骑士们完全被震慑了，因为使用弓弩的人更能体会到鲁一弃这种远距离的杀伤力。在这样一位高手面前，他们已然失去了信心和斗志。

盲爷、鬼眼三他们冲了过去，不管是对地上的还是马上的，都是招招夺命。要想不让落水狗咬，就坚决不能让它上岸。

胖妮儿回杀过来，她一招致命的辣手杀法让对方有生力量迅速消逝。

养鬼婢从侧面杀到，长绸缎子飘飞而出，骑手们便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高高抛起又摔落。不过她的招法却是最仁慈的，中她招儿的人只受伤不丧命。

这样一来，局部形势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原来要对鲁一弃他们进行“圈栏杀”的铁甲骑手，反而遭受到三面的合击。一群钢铁包装的攻击力量，最终只有零星几个逃出。

“快！往西北草谷口子跑！”养鬼婢见到鲁一弃，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如此的惊恐。因为朱瑱命已经带着手下高手掩杀过来。

二道杀的溃败太出人意料了，狂突如潮的人马刹那间如同水入沙地，变成一片焦臭翻滚的肉体和撕心裂肺的惨呼。

燃放烟花的高手以一敌数百，让二道杀彻底散了。

从半坡冲下之前，烟花高手已然清楚自己对付不了铁甲马。虽然自己的“满地星河”中含有“鬼火粘”，但这东西对铁甲不起作用。所以他才和养鬼婢分道而行，独自去面对没有铁甲的大批人马。

“鬼火粘”原先叫“附骨火蛆”，最早见于宋末，由川人贵得尔所创。有传说这贵得尔是四川唐门的弃徒，但出唐门后却连创奇术，一时名望甚至超过唐门。后来突然间销声匿迹，从江湖中蒸发。贵得尔留下一部著作叫《得尔其一》，记录了他一部分的奇术秘要，这“附骨火蛆”就在其中。朱门藏有明代东、西二厂搜罗的各种秘籍，其中就有《得尔其一》的残本。养鬼娘从那残本上抄录了配方。

“鬼火粘”厉害之处是火中带腐，灼中带毒，粘身不落，缺点是不粘金铁瓷石。

但二道杀的杀手们都是藏袍半披，裸肩露膀，所乘马匹也都没有任何保护遮拦。因此烟花高手对付这些奔骑杀手有百分的信心。

“满地星河”的烟花像是一条绚烂的天河，无数萤火虫般的星点光华把仙脐湖的一侧完全浸没。二道杀的杀手们熊熊大火也曾闯过，所以根本没在意这些细小的冷光。可当这些星点的冷火黏附在皮肉和衣服上后，他们瞬间失去了理智。那冷光竟然着了，变成了蓝滢滢的火苗。火苗蔓延的速度极快，粘上冷光后的马匹在惨嘶中发足狂奔，骑手们也根本无暇顾及到马，他们的意识已经完全被剧烈的疼痛占据。

马乱跳乱踢，不单是撞到其他杀手、马匹，而且导致黏附的鬼火互相传播。

有杀手摔在地上，不断翻滚着、嘶嚎着。鬼火粘身后，他们用手拍打，或者乱舞乱挥，结果反而引燃了其他部位。另外有些杀手一下被太多鬼火粘上，他们直接被烧得知觉尽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也有些经验丰富的杀手一感觉到疼痛的异样，就立刻挥刀削切掉粘火的皮肉，撕脱粘火的衣物，粘火面积太大的，索性就挥刀切腕断臂，宁残不死。

当鲁一弃走过这片焦臭时，能挣扎的人和马已经不多。虽然还有一些在抓挠着、抽搐着，但这并不能阻止他们被慢慢烧成灰烬。

鲁一弃感到自己要呕吐，但还没有等他张口，一个黑色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一双挑剔好奇的目光将他上下仔细打量。

“这是我干爹，浏阳炎化雷。”养鬼婢的介绍简单平淡，因为她不懂惯常的客套礼仪。

“‘九天火鹰’炎化雷？”盲爷声音怪异地问了一句。

“正是在下，西北贼王我也是慕名良久，今日得见三生有幸。”炎化雷言辞谈吐听起来很是儒雅，像个教书先生。

“你们酸个什么劲，赶紧脱身走人。”卞莫及催道。

“鬼丫头，领大伙儿往前面谷道里拐。”炎化雷并不惶急，语气很是镇定。

鲁一弃经过炎化雷身边时，看清这是个五十左右的汉子，红色面皮坑洼不平，稀黄的细须卷曲着。一身典型的湘民装束，身上零零碎碎地挂着许多东西。在他左手掌中始终拢着一团轻淡缥缈的烟雾，应该是握藏着暗香捻子。

朱瑱命和那些高手追来了，炎化雷在心中暗自度算他们的步数、距离和速度。还有百二十步的样子，他左掌一翻，拢住的烟雾中闪出一点红头，燃信子出手了。接下来便是“掠地麻雀”牵带着三道“平地倒瀑”如天河落地。

连续三道倒喷火瀑，都是从一侧草坡顶直拉到湖边，蔚为壮观。三道火瀑相互间的位置距离也是恰到好处。百步一道，九五步一道，九二步一道。这需要“掠地麻雀”药量准确、燃放手法巧妙才可以做到。

但这次的烟花中没有“鬼火粘”，因为这药料配置复杂，材料稀缺，只能偶尔用。炎化雷撒出火瀑后立刻转身奔逃，他怕朱家高手察觉出这次火坎中没有“鬼火粘”的药料，会快速穿过三道火瀑圈住自己。

朱瑱命从炎化雷的手法技巧以及烟花绽放出的苗花上判断出，这是湖南浏阳“火雀馆”的顶尖高手。而炎化雷撒完爆器转身就走，也给朱瑱命发现一个破绽，制作烟花的人与火药打交道，一般都有极好的心理素质，举手投足极为稳妥。而这个顶尖的烟花高手为何如此慌乱地急于逃走？

想到此处，朱瑱命随手将旁边一个手下的后脖子握住，然后手臂潇洒挥摆，把那人扔进了火瀑。

“啊——”先是一阵惨叫，但这惨叫中更多的不是痛苦，而是恐惧。

“啊！啊！没事！我没事！这火里没料！这火里没料！”接下来是那个高手狂喜的叫声，比刚才的惨叫还要声嘶力竭。

见触火之人没事，大高个子一马当先，提剑穿过倒挂火瀑往前冲去。其他朱门高手都紧随其后，个个奋勇。极少数残余的铁甲骑手和二道杀的人马也驱马跟了过去。

识宝灵童没有动，是因为朱瑱命没有动。识宝灵童很聪明，他知道该动不动意味着会有变化。

朱瑱命没打算继续朝前追。说实话，现在就算是追上鲁一弃他们，也不过是一场对自己不太有利的厮杀。鲁家现在陡添两个好帮手，养鬼娘虽说不管这里事了，可这个说鬼话不做人事的娘们儿，说不定就在什么地方偷偷窥看着，随时根据局势出手。

不用太急，事情要慢慢来。鲁家人最终逃走的路径正是自己所希望的，而且自家还有极好暗钉没露芒尖儿，局势目前对自己来说不算太坏。想到这，朱瑱命发话了：“吩咐下去，命杨青幡（大高个子）带人咬住他们不放，让他们没有缓劲儿的机会。命高奔雷通知阴世间的两位老人家，人已过了奈何桥，能拿住活的最好，拿不住也务必留下全尸。再发飞信给金面活佛，让他做好准备。鲁家这帮人要真能从阴世间爬过去的话，最终是要往他那边去的。你做完马上往回赶，把祭魂师领来，放引儿启暗钉子。”

第四章 阴世更道，通往天梯山的死亡之路

梦是从脸颊触及的黑色石面延伸开的，沿着两条岔道一直向前。于是在其中一条岔道上，他看到一座地府中才有的阴森宫殿。在宫殿里，刀光烁烁、魂魄纷飞、血肉成渣。鬼哭魂号惨不忍闻。而那刀，是在一个高大的黑色恶鬼手中。

世人传说阎罗第八殿下有碎剐小地狱，操刀之鬼叫“利剐生”，是个高大的黑色恶鬼。

梦中的恶鬼长发遮面，隐约露出的一对雪白獠牙。恶鬼似乎也觉察到了鲁一弃的存在，慢慢回头望过来。獠牙颤动，这是在笑，无声地大笑。

xiongmao阴世道

鲁一弃气喘吁吁地跑入草谷，人刚掩到草坡的阴影中，就立刻停下脚步，他实在是喘不过来。他这一停，差点被兔跃鹰扑般冲入谷口的炎化雷撞到。

“快走呀，他们很快就会追来的。”炎化雷动作快如闪电，说话却不快。

见鲁一弃停下，养鬼婢和胖妮儿也转了回来。她们站在鲁一弃的身边，却都没说话。

“先缓一下，这里已进入了谷道，他们的坎面摆不开的。”鲁一弃喘着气说。

“谷道里对我们并也不十分有利，这里面地形复杂，我们缺少了解，更有利于熟悉地形的对家设伏偷袭。”胖妮儿说。

养鬼婢在微微点头，朝胖妮儿投去钦佩的目光。

“那么就只有赶紧往前走，抢在对家设下埋伏之前走出险恶之地。”炎化雷所说更有道理。

“也对，那我们就赶紧往前。干爹，你就在此处寻个岔道遁形回转了吧。”养鬼婢的说话声像磬音飘过。

“咋说话呢？嫌干爹烦了？你师傅已经走了，我再走，谁护着你？”炎化雷话说得很凶，脸上却是怜爱温然。

养鬼婢转头看了鲁一弃一眼。炎化雷立刻明白什么意思了：“你指望这小子，我还不放心呢，等我瞧清了他的心梢子和功底子自然会走。”说完后，他转身就往前赶。

养鬼婢没再多话。回头看了看谷口，随即从身边白绸包袱中掏出一叠白纸出来。左手将那叠白纸扇形捻开，右手单出食指，指地、指山，却不指天、指人，空画的图形也都是半边圆，而且画的全是下半边。手指点划之间，口中念念有词：“孤魂野魅，在我左右，地府凭奏，阎令在手，借阴之力，还尔正循，乌古西皮，腊母良钦……”念着念着，最终食指对准了那些白纸空画起来。虽然没有笔，虽然手指连纸都没碰到，但是所有纸上同时出现了图案，这些图案是表情相貌各不相同的鬼脸。

“鬼画符！”妮儿在旁边轻轻发出一声惊叹。这早已失传的方术技法，养鬼婢却正娴熟地施展着。

养鬼婢未曾发力挥洒，一片片白纸便自己从她手中飘飞开去。随着白纸落地，纸上的鬼脸消失了。不过鲁一弃依旧可以感觉出来，那些白纸此时已经被一团团白蒙蒙的气息笼罩住了。那些气息团有大有小，其中蕴含着某种怪异力量。

“前些日子我放掉了蓄养之鬼，所以只能就地借阴魂之力。此处阴魂鬼气不足，不能立‘鬼打墙’，只能撒弄‘鬼绊脚’。”说到此，养鬼婢羞涩一笑，抿了抿干燥的嘴唇。

难怪养鬼婢身上鬼气几不可见，原来是散放了蓄养之鬼。鲁一弃突然明白了什么：“你是不是一直都随在我后面呢，只是没了鬼气我感觉不到？”

养鬼婢没说话，只是抿嘴笑了下。她为了不对鲁一弃造成伤害，这才忍痛割爱散放了蓄养之鬼。

“啥辰光？还在聒噪什么呢，赶紧跟上来。”说话的是盲爷，他已经走出一段，发现自己丫头和鲁一弃没跟上，就又转了回来。

就在此时，草谷口有脚步声和马蹄声涌入。

鲁一弃跑再快也无法与奔马相比，既然朱家人马再次集结追杀，鲁一弃其实是逃不如打。凭他的枪法，加上几个高手的协助，再利用草谷的地形，不管伏袭还是阻杀，都是占尽优势。

但是实际的交锋并没有发生，奔驰的马蹄声在草谷口就受阻了。是养鬼婢布下的“鬼绊脚”起了作用，马匹经过那些白纸时，就像有无形的手突然拽住了马蹄，人和马便一起翻摔在地。

骑手们被这诡异的现象惊吓住。这是撞鬼了，的的确确撞鬼了。

听到后面的喧嚣，养鬼婢反倒变得焦急起来，不断地催促大家快跑。“鬼绊脚”虽然起到作用，但持续的时间不会太久。朱家这么多人马汇聚在谷口，挟带的大量阳气很快会让聚合的鬼气溃散。

前面开路的卞莫及领着大家尽量从比较陡的半坡上走，这样的位置马队追击会更加困难。而且只要过了这段草谷路段，就是崎岖的山壁碎石道，那是马匹根本无法通过的，这就能彻底摆脱对家马队的追击了。

草坡走尽了，前面果然都是紧贴山壁的羊肠碎石道。

刚刚踏上碎石道，一直气喘吁吁埋头赶路的鲁一弃突然间停住了脚步。他一下子屏住了粗重的喘息，盯住脚下好一会儿，然后才缓缓抬起头来。

是的，铺草的路径突然间变成了黑色的碎石路。这样的分割太明显了，没有一点过渡和衔接，就像是阴阳相隔、生死两断一般。本来已经被鲁一弃搁置的凶险感觉一下涌满了心窍，错了，肯定是错了！自己在奔逃过程中疏忽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可是怎么妮儿也疏忽了？

鲁一弃心中祈盼抬头后看到的情景不是意料中的，但事实总是在不断地摧残一些人并不强悍的心灵。

归界山，漆黑突兀的归界山，就像个竖起后正要拍下的鬼怪手掌，而鲁一弃他们就像是掌心下随时会被拍成齑粉的一群蚁虫。

后面已经没有追兵的声响了。鲁一弃在想，是自己已经如他们所愿才不追的，还是前面有什么让他们不敢追了？前面的路可能是与死亡相伴的，但回头的路却是必死无疑的。朱瑱命带着人逼堵在后面，朱家各处堂口增援的高手也都在往这里聚拢。

“我大意了，脑子一浑，没注意是走的这条道。”胖妮儿脸涨得红红地，她心里清楚自己是因为什么大意的。

“回不了头了，只能往前走。也说不定是我闹心鬼，瞎担心。”鲁一弃这话其实只是为了安慰胖妮儿。

可这句话一说，胖妮儿脸色立马白煞了，她恨恨地瞪了鲁一弃一眼：“你心中只有鬼呗。”说完自管往前走，再不理鲁一弃。

面对多少危机都声色不变的鲁一弃脸上燥热，心中烦慌。他暗自提醒自己，女人比坎弦扣触更敏感难料，以后每说一个字都得预先想想清楚。

路越来越难走，领头的卞莫及已经退到了后面，他毕竟受了不小的皮肉伤，失血很多。而走这样危险的山道领头很吃力，需要时刻戒备，还要不断察看，心力和体力消耗都很大。杨小刀义不容辞地走在了最前头，他与卞莫及相比有优势，除了受伤较轻，还有就是刀短刀快。在这样狭窄的路径上，使用短兵刃可以对突发的袭击更快地作出反应，也能更有效地对敌攻杀。

庆幸的是，这段崎岖的碎石道上没发生任何事情。走到石道尾端时，他们看到一点晨曦从东面起伏的山峦间挤出。这情景让大家感到希望的存在，禁不住有些兴奋。只有鲁一弃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微眯着双眼，用超常的感觉在周围警惕地搜寻着。

往前的路径已经不能叫路，只是一条凹下的风化痕迹。大概是某次地质变化后留下的泄流冲道，其面光滑，寸草不生，只有些风化脱落的碎石铺在浅浅的凹底里。

但是这条光滑的凹痕，却是他们唯一可走的路径。因为两边石层叠置、立石如刃，上不能攀，下没有路。稍不小心就会摔下数十丈的崖壁，落到不知哪个石缝、夹沟中。

另外这也是一条黑暗之路，它是沿山阴而行的。在山体阴影和漆黑山色的覆盖下，这整条道路不比其他地方的夜间亮多少。

“妮儿，你看看，这有些像风水学中的‘阴世更道’。”鲁一弃主动跟妮儿说话，是想缓和之间的尴尬。

胖妮儿没有理睬鲁一弃，而是往周围看了看，又伸出手指比划了下，用的是正宗的鲁家“指度”手法。最后还往几个方向丢出石头，听石落之音，这却是天山一带山民判断高度的方法。完了后，她回头对盲爷说：“爹呀，真是个‘阴世更道’，从此道走，按正常人的步法速度，会始终在日阴之中，被石影所覆。不过从日起至日落，日照阴线是否正好切在此道首尾，却是要到另一头才知道。”

“‘阴世更道’的说法是从《青囊经》中‘钟馗巡更’而来，主霉晦运道，但是至阳火性之人反能借用此种风水和顺运道。”盲爷更关心实际的情况，“这种风水地比正天龙脉都少。你们看看，背阴内凹山形是双夹还是多夹。”

“看不出，太暗。不过能见的道路已有很多小折转，估计是多夹内凹。但确认的话要走一段才知道。”妮儿答道。

“那就走吧，反正又没其他路。”杨小刀说完便开道向前。还没迈出步去，一支双头短杆无缨标枪破空飞来。

卞莫及马鞭一挥，脆响声中抽断了那支标枪。但这才是开始，紧接着无缨标枪夹杂着麻棘弹杆、雁羽箭如雨而至。

“后面追上来了，快走！”养鬼婢双臂白色绸带飘舞，旋成两个大圈。标枪、弹杆、羽箭在这两个柔软绸带旋成的大圈前纷纷落下，就像射上了两扇铜钉包铁的大门。

胖妮儿此时再顾不上生气，右手一把拽住鲁一弃，抢在最前面冲入“阴世更道”。

石面光滑，碎石绊脚。所以鲁一弃走得跌跌撞撞，几次差点摔倒，全靠妮儿提拉才稳住。即便如此慌乱，鲁一弃在走入黑暗时，还是感觉到有种非同寻常的寒冷扑上肌肤，并且顺着衣领衣袖往里钻。寒冷最初在脊背处聚集，而最终是蔓延到全身四肢乃至指尖。

大家在养鬼婢的掩护下，都走上了“阴世更道”。躲入黑暗后，标枪和羽箭失去了目标，攻击立刻停止了。

追杀停止，大家进入了一个暂时安全的环境。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走惯江湖不惧杀伐的高手们，却始终放不下提起的心。并且随着黑暗和寂静的包围，他们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鲁一弃感觉脊背处的寒冷积聚得太厚重了，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冷汗就像蠕虫在身上爬动，不止不歇。手掌可以感觉到，妮儿手心也是冷汗腻滑，手臂也在微微颤抖。很明显，这里存在着一种无形的力量，给人心理和身体都造成不小压力。难道已经接近正西凶穴了？

“啊——”就在此时，利老头对着旁边山势发出长长一声呼喊。呼喊之后的利老头气息明显平复了许多，“要觉得心跳难止，胸口憋屈不畅，就发声吼上一吼。”

话才说完，其他人几乎是一同出声吼叫，无形的力量已经压迫住正常运转的气息，而滞动的气息又堵住所有血脉穴眼，他们急需以某种方式发泄出来。

几个人一齐嘶喊的声音本该极为高亢，但在这里却显得微弱无力，也没有回声，就像一团棉花坠入深潭。

等大家声音都住了，利老头说：“这里有很强的死气，会压得人心跳过速，血气不畅。我第一次执红活时也是这种的感觉，当时我老爹就教我以呼喝之法泄内压。”

鲁一弃没有呼喊，因为他感觉目前的状况和“五鬼推倒山”的压迫很相似，于是将身心趋于自然，所有不适便慢慢消退了。

“《青囊补遗》中有记，‘阴世更道’风水处如果有过无数凶杀，其凶煞死亡气息会拢聚不散，经其者身伤魂哀。大家须调整血脉气息，尽量转移注意力，不要被气相所引成为心障。”鲁一弃用自己记得的典籍内容提醒大家。

“还有，此处既然会有无数凶杀，必藏有极凶的杀器或杀戮之人。大家小心戒备，遇袭尽量逃避，切莫贪战，走出这‘阴世更道’我们就算赢了个大筹。”妮儿的话语中带着些愧欠之意，她将错走此路的责任归罪于自己的失态和失察。

路径很曲折，有上坡有下坡，沿着山体的凸凹而行，这是“阴世更道”的一个特点。曲折后的路程长度按普通人的脚程差不多走一个白天，这正应合了阴世轮转之说，这是“阴世更道”的另一个特点。

归界山上几座略微倾斜的山峰，像随时会拍下的手掌。就在鲁一弃他们慢慢行进的时候，有个“手指”的最上一节微微动了。没错，黑色的峰顶，黑色的巨石，动了。

朱瑱命没有追着鲁一弃进归界山。他只让大个子扬青幡带人在后面紧逼着，自己却走另一条路。虽然绕得远些，但有马有车，肯定会抢在鲁一弃前面到达正西大道，来得及再次组织人马迎头阻杀。前提是鲁一弃能逃过阴世间两位老人的厉害手段，走出归界山。

几个时辰之后，识宝灵童带着祭魂师和三辆大车也赶到了仙脐湖边的草谷口。其中有两辆大车上满匝匝地坐着人，那是被祭魂师控制了魂魄的杀手。还有一辆大车上除了祭魂师常使的器物用品外，还装了好些鸟笼、蛇罐、虫盒之类。

到了草谷口，大车就没法再往里赶了。于是识宝灵童和祭魂师用听不懂的异域话商量了一番，随即祭魂师从第三辆车上拉出一个十格鹰笼，从中放出五只长白花喙鹰。花喙鹰振翅飞了一圈，然后齐齐地落在大车的车架上。而就在五只鹰舒展羽翼的时候，祭魂师又捧着一个金丝锦囊又唱又跳、拜天拜地。仪式结束，从囊中拿出一个个白色的小管子，系在鹰脚上。五只鹰再次展翅飞起，往归界山方向而去。

在归界山西面，通往藏地的大道上，几个身着藏服的汉子正驱马快速往东赶过来。东起的旭日照在这些人的脸庞上，让流下的汗珠晶莹闪亮。这些人是墨家门人，收到莫天规手令前来接应鲁一弃。

墨家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虽然一身藏服，却是个标准的汉人。他是莫天规的徒弟刘之守，河南尧山人。河南尧山是墨门的祖地，也是刘姓的起源地。刘之守外号“六只手”，因为他制扣技艺神鬼莫测。曾用“回抽刃扇门”和“醉仙凳”两道扣子将朱家中州堂两大护法和六大高手尽数灭了。

莫天规派遣刘之守先期到此，是要他探明宝构情况，扫清外围障碍。但他到达此地后却发现，朱家在此的力量已经发展得太大。不说其他的，就是天梯峰下的金顶喇嘛庙，他们连接近的机会都很少，更不要说探宝构、清障碍了。

就在刘之守不知何去何从之时，莫天规的手令到了，说鲁家门长鲁一弃带人往正西赶来，正西宝构之事可由他定夺，墨家人全力配合。

接到手令后的第二天，刘之守和墨家其他人都觉出不对劲来。分布此地各处的“据巅堂”门众，大部分悄然间不知去向。天梯峰下的金顶喇嘛寺从第二天下午起不再让信徒香客进入。刘之守意识到朱家开始动作了。于是他留下部分人继续在天梯峰下密切注意动静，自己则带着几个熟悉入藏路径的高手往东来接迎。

“黑娃，瞧瞧该往哪边走？”刘之守知道，要想抢在朱家人之前把鲁一弃他们接出，就绝不能顺着大道走，而是要走一条更近更快的路。

“看，血隼朝那边飞，那里该是出事了。”黑娃的汉话很生硬，但还是能听懂的。

刘之守顺着黑娃手指方向望去，果然有三只褐红色的血隼正振翅摇翎往东边飞着。血隼、雪豹、五彩狐都是藏地的稀有品种。特别是血隼，几乎已经绝种，整个藏地恐怕都超不过十只。这种鸟儿有个特长，能在百里之外察觉到血腥和腐肉的味道。现在一下有三只血隼被诱引出来，那么它们所去方向一定有大血腥的事情。

“那方向是什么地界？”刘之守问。

“归界山，仙脐湖。”

“归界山！这鲁家门长可千万不要走到阴世路上去了！”刘之守一脸惊骇，满怀焦急。

可此时鲁一弃他们不但走上了阴世路，而且差不多过了一半路程。

xiongmao伏石梦

“阴世更道”给人的压迫感断断续续，刚开始也许会有胸闷、烦躁、透不过气等症状，进入一段时间后就渐渐适应了。但适应了环境并不一定就是好事，这样至少在戒备状态上会稍有放松。

相反的，本来最善于调节自身来适应环境的鲁一弃此时却出现了不适。首先是头疼、耳鸣，晕乎乎地想睡觉，然后胸闷恶心，气接不上，干呕无物，这是很强烈的高原反应。过了仙脐湖后，不管是进草谷还是上归界山，他们始终走的是上行路，海拔高度上升，而且鲁一弃不断出现幻觉，有黑云攻击，有刀气扑面，有路却不能拔步向前。

“咦！这‘阴世更道’怎么会有岔道？”胖妮儿一声轻呼让鲁一弃勉力清醒过来。

“是吗？难道此处‘阴世更道’只有半幅，未曾全成？”盲爷也感到奇怪。

鬼眼三放下鲁一弃，走到前面仔细查看一番，然后提出自己的看法：“摩崖山后汉孝济王古墓中有九折墓道，那九折墓道最终的设计就是岔道而行，一条至天庭墓室，这叫升天道；一条至凡居墓室，叫做还阳道。这‘阴世更道’会不会也是这种设置？”

“不会！绝对不会！天然‘阴世更道’依更而变，其中只有天色明暗的变化，绝没有路径的交叉错落，更不要说分什么升天、还阳了。另外就算这‘阴世更道’被利用为坎，这也才走一半多，不到破阳尾见五更晓的位置。”胖妮儿坚决地否定了鬼眼三。

鲁一弃挣扎着开口，气息沉重：“《堪舆阴阳形后辨》中有种说法，‘阴世更道’中如有接天触地之绝径，可从中分出主道和分道。主道叫循轮道，分道叫永沦道。循轮道有与阳明相接的出路，永沦道却为绝路死道。我觉得这岔道口或许就是循轮和永沦之分。”

“你说这两条道有一条是死路？”炎化雷说。

“就说该走哪条吧，废话太多没用！”杨小刀显得浮躁起来，也难怪，置身于一个如同地狱般的地界，面对可能死和必然死的抉择，有几人能守得住心性？

沉默无语，杨小刀的问题很实际，而这个问题没人可以回答。

鲁一弃很茫然地往两个路口看看，说：“我想躺会儿。”便直接软软地瘫倒在地，旁边人想扶一把都来不及。

山间有彻骨的阴风旋刮而过，让鲁一弃的头发和衣襟像孤弱的乱草瑟瑟发抖，而他侧卧在冰冷的黑石上，却显得很是惬意放松，就像到了家，投入亲人怀抱一样放松。

胖妮儿和聂小指想去将他扶起来，年切糕则脱下外氅，想替他盖上。

养鬼婢绸缎一挥，拦住那几人：“别动他，让他入静。”声音轻轻地，是怕打扰到鲁一弃。

于是没人动了，也没人说话。人们的思绪在飞转，而转得最快的竟然是沉睡的鲁一弃。

此时，在归界山的另一侧，五只花喙鹰像五个鬼影般向上爬升，当飞过归界山最高峰后，又一同直落下来，一下隐没在山峰顶处的黑色岩石之间。

在鲁一弃他们身后不远，大个子杨青幡带着人正掌灯而行。他们所掌是带罩火盏，风吹不动，摇摆不灭。罩子上三朵焰的朱家标记在灯光映射下很是扎眼，但因为道路曲折，光线被山体遮掩了，鲁一弃他们看不到。

在鲁一弃的前方，刘之守正带着人一路快马加鞭，用最快的速度抄近路赶来。归界山这一处的凶险他早有耳闻，自己以及其他墨家高手平常都是敬而远之、绕路而行。可是现在他必须拼命冒险闯一闯。鲁家门长是启出正西宝物的关键，要不惜一切代价保全他出来。

鲁一弃在沉睡，沉睡时脸颊贴近黑冷的石面，冥冥之中的感觉很是亲切，就像与久别的至亲好友相拥。

一个梦，一个身在地狱中的梦，让他的每根脑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梦是从脸颊触及的黑色石面延伸开的，沿着两条岔道一直向前。于是在其中一条岔道上，他看到一座地府中才有的阴森宫殿。在宫殿里，刀光烁烁、魂魄纷飞、血肉成渣。鬼哭魂号惨不忍闻。而那刀，是在一个高大的黑色恶鬼手中。

世人传说阎罗第八殿下有碎剐小地狱，操刀之鬼叫“利剐生”，是个高大的黑色恶鬼。

梦中的恶鬼长发遮面，隐约露出的一对雪白獠牙。恶鬼似乎也觉察到了鲁一弃的存在，慢慢回头望过来。獠牙颤动，这是在笑，无声地大笑。

“利剐生”无声笑着，慢慢朝鲁一弃迈动步子，慢慢举起持刀的手臂。鲁一弃想逃跑，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利剐生”越走越近，已经和鲁一弃脸对脸了。鲁一弃眼睁睁看着刀光朝自己头顶落下，只能惊恐地大叫……

“啊！”鲁一弃一下醒来。

“怎么了？”养鬼婢轻轻扶住鲁一弃肩膀，柔声问道。

“快往那边走！”鲁一弃语气夸张，所指的是梦中没有“利剐生”的岔路。

养鬼婢、鬼眼三他们从没有见过鲁一弃如此的恐慌，哪怕是面对死亡。所以大家也都被鲁一弃的情绪感染，没人说话，只是迅速架起鲁一弃朝他所指的道路走去。

“有刀气！”“好利气！”笑佛儿利老头和杨小刀几乎是同时喊出声来。与他们喊声一同响起的还有刀鸣之音。

利老头裹刀的血帕子一下绽散开来，鬼头刀亮刃，发出阵阵颤鸣，“嗡嗡”作响。杨小刀手中所持的剔毫小刀，像有尖利的东西从刀锷直划到刀尖，发出短暂一声尖利脆响，如同哨鸣。

“刀气诱冲！”利老头沉声说道。

杨小刀也一收玩世不恭的外态，持刀凝神，眉目间精光四射。

“快走，我们能挡住！”利老头冲鲁一弃他们喊道，话中的气息虚泛得很，他心中一点把握都没有。

早在距离归界山很远的地方，利老头就已经感觉出这种犀利刀气的存在，那是一把什么都杀的屠刀。进入“阴世更道”后，这刀气反倒隐蜇不见，而现在突然暴涨显现，并且已经离很近很近，就连刀器自身都已经刃气相互诱冲了，根本没有机会避让。可他的祖辈曾告诫过他，不要与挟带如此刀气的对手相碰，没有胜算。

利老头把希望寄托在杨小刀的身上了。自己的刀是斩杀之刀，在《逍遥奇兵谱》上归于刚猛迅杀一类的利器。而杨小刀的刀是巧破之刀，归于灵巧诡杀一类的利器。自己和杨小刀联手，刚猛灵巧相补，也许可以与那把可怕的刀抗衡一下。

杨小刀没有利老头知道得多，但他对刀的感觉却是非常准确的。岔道上突然显现的刀气，其挟带的戾煞锋锐程度是他这辈子从未遇见过的。于是，他将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每根神经都如同拉满的弓弦。

“不错，难得中原江湖还有这样的刀手。”从那条不能走的道路深处远远传来说话声。这声音是一种刚劲的瓮响，如同在铜磬内壁敲撞。一字一顿，没有一点起伏平仄，初听上去都不像是人在说话。

声音的高低和声音的方位始终不曾有丝毫变化。也就是说，说话的人根本没有动。可事实并非如此，说话的人不但动了，而且极其快速。从大家见到身影，到这身影如岳般静立在利老头和杨小刀十步开外，整个过程也就是眨了下眼。

从身影出现的刹那开始，所有人都感觉有种无形的劲道压摄住身心，就像被锋利的刀刃按住脖子、抵住喉咙。

鲁一弃挣脱鬼眼三和养鬼婢的扶架，往那人出现的方位走出两步。他想看看，那人是不是梦中见到的“利剐生”。

“哦！难得难得！”见鲁一弃朝自己走出两步，那个身影显得兴奋起来，话语声也起伏鼓荡起来。

虽然“阴世更道”山形交夹难见天光。但鲁一弃还是能隐约看清那个身影的容貌。此人也是黝黑皮肤，其色不让“利剐生”。也有一头长发，却不像梦中“利剐生”那样垂挂掩面，而是很顺直地披在脑后和耳际，并且有金箍裹额。因为没有长发掩面，所以可以看到他阴戾的面容，眼窝深陷，鼻耸如钩，颊如刀削，好一幅毒横面容。

“天葬师？可传说归界山天葬师已经年过九十了，这人可年轻得多。”妮儿在一旁说道。

半肩披衣，脖挂骨符，腰系牛皮围裙，从装束上看，的确是天葬师。但是从容貌来看，此人头发漆黑，肤紧无纹，最多也就是四十开外五十不到的岁数。是胖妮儿从前听错了，还是此天葬师非彼天葬师？

“你未见我形，便知我所在，意感之力是我从未见过的。”天葬师瓮声瓮语地说。

鲁一弃知道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但他面对这样的对手却不敢轻易答话，而是聚气凝神，暗自小心地调整自己。

“看来你的确是我要等的人。”天葬师的语调开始变得像人了。

鲁一弃依旧没有说话，一个猎物面对要捕杀他的猎手能说些什么？这种状况下猎物应该逃跑，所以鲁一弃转身走了。

天葬师没有动，直到鲁一弃走出十几步后，他才再次开口：“就这么走了？不说点什么？”这次的语调已经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可是鲁一弃听来却如同金鼓之音在心头撞击。

鲁一弃猛然站住，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低着头。这个姿态凝固好久之后，他终于将微微低垂的头颅摆正，然后坚定有力地摇了摇头。

天葬师心中在惊叹，他没想到自己的“碎心之音”对这个年轻人没有效果。从最初自己隐身而伏，希望这些人走上已经落下“侧斩刀面道”“推倒刀山”“金飞叶”等诸多坎扣的路径，可没想到那个年轻人竟然感知到危险的存在，而且强劲的感知力直触他的本性。现身之后，他着意将所挟刀气和死亡之气张扬到极处，结果那年轻人不但顺然承受，而且还以奇异气相反冲而出。最后，他将“碎心之音”的力量全都加诸在那年轻人的身上，希望能半冲半诱，导致其内息岔脉，走火入魔，结果依然是毫无作用。严格意义上说，他已经连输三筹，这可是从未遭遇过的奇耻大辱。

“好！走得好！是个大家主儿。”天葬师此时话语中带有很浓重的感情色彩，这是真正的赞叹。

“呵呵，能在绝杀江湖八大家的魔刀面前走脱，岂止是好。”笑面佛利老头见鲁一弃走了，反倒镇定下来。

天葬师转脸过来。除了利老头和杨小刀，年切糕也没有走，他和杨小刀是情愿死在一块儿的感情。这三人严阵以待，各摆招式正对天葬师。

“‘阴魔砧刀’，杀人为职，取命为乐，碎肉为食。江湖中谈到你，无不心惊肉颤。”利老头说。

“是吗？可我瞧你们三个不都一样吗。”天葬师边说边从牛皮围裙下缓缓抽出了一把刀，一把方头方尾、黑背白刃的刀。这刀一尺多长，一扎宽[22]。刀型呆板，短木握柄，裹着厚厚的油腻。怎么看都是把切肉剁骨的砧刀。

就在这不起眼的砧刀显形后，利老头已然亮刃的笑脸鬼头刀一下变色了，鬼头笑脸像是在哭。而鲜血染成的红帕子一下抖散开来，无风之中“啪啪”作响。

杨小刀的剔毫小刀立刻觉出一种无形扭力。他猛然暗加一把臂腕之力，稳住刀柄。低头看时，那刀尖竟微微有些弯曲。

年切糕的指间发出一声悠响。声音虽然不高，却像是龙吟蛟吼。那是他龙形指环中暗藏的火蚕丝在剧烈震颤。

xiongmao三刀对

“好多年了，没想到今日还能得此一战。”天葬师瓮声说道。

“其实这大战真没必要，你是前辈中的前辈，高人中的高人，我们这些江湖边上骗口食的，你抬抬手放过算了。”杨小刀这话虽说得怯懦，真实意图却绝不是讨饶。

“不用故意示弱，如果说遇到那个年轻人是意外，那么遇到你们三个就更是想不到了。我不会看错，这鬼脸刀叫‘断首百岁刀’，也叫‘百碎刀’。每断九十九个首级之后，必须回炉重铸，否则在断第一百个首级时，此刀会瞬间爆裂，飞溅为无数刃片，二十步之内无人能够幸免。”

“这么厉害！那我这屠狗宰羊的小刀可比不了。”杨小刀言语间依旧自贱，手中刀势却是缓缓变作了平插式。这是屠宰疯狂奔牛的刀式，也是一刺不回的刀式。他估计自己在这种战局中只有一招的机会，一招防守是死，不如一招拼杀。

“你的刀子虽小，刀形却宽窄厚薄不一。每个部位各有巧妙用法，杀法诡异多变。这是关中杨姓人家独传的庖丁刀。庖丁刀极致刀法为剔毫刀法，可分肉削骨不断血脉。如果你已练成剔毫刀法，那么以你的诡异狡快配合百碎刀的刚猛，倒也可与我砧刀一战。”天葬师对利老头和杨小刀的刀非常了解。而他们对天葬师的“阴魔砧刀”却是所知甚少，因为见过阴魔砧刀出招的人都不再有命说话。

能与之一战，另一个意思就是肯定战不赢。利老头和杨小刀都明白。

天葬师始终未动，看不见他的目光，也看不出他的脸色，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周围很静，就连偶尔的山风也都没再吹起。而死亡的气息却是越聚越浓，凝神不动的几个人都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和血流声。

年切糕虽然站在杨小刀身后，但他感觉到的压力却并不比前面两个人弱。前面两人并肩而站，擎刀以对，刀气凌厉纵横，可以消去大量死亡气势的压力。而他单身而立，火蚕丝又未出，无刃气依仗，于是他悄然将龙形指环中的火蚕丝抽了出来。虽然动作很慢很轻，但火蚕丝还是发出一声清亮音，这是因为火蚕丝抽出时发生了摩擦，和什么摩擦？气息！此时死亡之气、刀刃气、人体的运转之气已经聚凝得如固体般厚重。

火蚕丝一出，年切糕顿时感觉胸前巨石般的压力像被划开一条口子，并且这口子在缓缓绽裂延伸。

天葬师脚下没动，持刀的手臂却是平伸出去，把刀横在胸前。

这是欲攻？欲退？欲诱？欲近？欲迷？不知道，谁都不知道，所以利老头和杨小刀也纹丝不动。

周围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只有思想和意念在汹涌奔腾，于无声无形间试探着、碰撞着。

过了许久，终于又有人说话了。

“你们走吧。”说话的是天葬师。他将横在身前的刀慢慢收了回去，刀收到三分之二的距离后，斜下侧切，摆在小腹前五寸。这是完全的防守刀式。

利老头他们还是没动，虽然他们看出天葬师刀式由攻改守，但这是传说中的“阴魔砧刀”，不管是犀利凶悍还是诡诈莫测都无出其右。

“虽然今天这样的杀场对我来说很难得，这辈子可能只有这一次，但我没把握完胜。百碎刀最为犀利的是劈挂之式，我砧刀的剜字诀可破。庖丁刀最绝的招数是剔筋断脉，而我砧刀的片字诀也可破。但是两刀齐攻，我只有翻字诀可压制应对。但你们现在不止两刀，还多出了一根龙形环火蚕丝。这玩意儿当年河北天台的‘一丝悬峰’林寒风也有一个，我以一招剁字诀便将他破了。不过从其用法来看，它的缠、绕、裹、勒却正是我翻字诀的克星。所以你们三个齐上，招数上于我不利。我近百岁的人了，声名破了没机会找回。还是算了，你们走吧。”天葬师轻叹下。

“还有一点，你不知道我的刀是否到了百碎之时。如果已经到了，我反取他们两个首级。血溅刀碎之时，战圈中的你也在劫难逃。”利老头此时已将性命置之度外，话语间反显得极为冷静。

天葬师没有说话，他的确想到这点。刚才没说，是因为没想到利老头会有这样的狠劲，竟能以刀斩杀自己同伴，然后爆碎刀器，以三人性命换取他一条命。

杨小刀和年切糕也听出利老头所说的“他们”是指自己，不免为利老头的凶狠之意而心中凌寒。

“你们不是最终的目标，也不值得一搏。”天葬师语气有些轻蔑。

杨小刀此时才理解鲁一弃为什么会断然弃他们而去。让对手失去最终目标，那么阻碍接近最终目标的人也就失去了灭绝扫清的必要。所以鲁一弃离去，他们三个的危险才会降低。

“那也不一定。”说这话时，天葬师的面皮动了动，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这句话让利老头他们三个脑中一个激灵，是呀，我们三个虽然阻住这个阴魔杀才，但保护鲁一弃的力量也就少了一半。让自己三个没奈何地留在这里，说不定正是对家的布置。

“你们要不愿走，那么我就走了。”天葬师手中的刀突然间耀起一道绚丽光华。是刀气，更是内气、丹气，只有达到以气御刀的境界，才能化气成炫。

“阴魔砧刀”举起，其气如虹，其势如岳。已经走远的鲁一弃都感觉到了刀势的灿然而起，同时还感觉到一股杀意覆盖下来。是岔道口处的对决开始了吗？

“阴魔砧刀”才举过头顶就又落下，划过一道亮丽光芒，让利老头等人不能直视。

随着刀光闪过，天葬师退了，身形像来时那样，飘移而去。利老头松了口气，这一刀不是欲杀，而是借势遁去，是防止他们趁势而攻。

随着刀光闪过，鲁一弃感觉到杀意从天而降，铺天盖地而来。这划空的一刀竟然是针对自己的，这魔刀能杀戮到如此之远？

随着刀光闪过，归界山几座峰头中，有一座悠然而下，往他们几个人头顶直落下来。那黑乎乎山峰在下落中不断膨胀扩大，变成了一片乌黑的云、一片子夜的天，让人无处躲逃。

“倪三！快瞄瞄！上面有飞扇子[23]！”盲爷听到了异常声响。

鬼眼三展夜眼往高处看去：“大扇子（大的飞禽），乌盖儿（黑色一片），多得没数。”

“是通意神鹫！它们能按主人之意而战！”养鬼婢知道这大鸟。

正说话间，神鹫已经落下。神鹫落下时都拢着翅膀，所以速度很快，响动也极小。当距离下面人的头顶不到三丈高时，它们便一齐张开翅膀扑扇起来。无数的秃鹫一起扇动翅膀，顿时从上方扑下一道劲风，吹推得下面的人几乎立脚不稳。但这仅仅是开始，秃鹫群没有马上落下攻击，而是保持这样的高度不停地扑扇翅膀。下刮的劲风变得越来越强劲，下面的人开始意识到情况的危急。他们如同是在兜包山形的风口处遇到了飓风，再这样下去，都会被吹到一旁的崖壁之下。

“都爬低，它们再降一降就没有风劲儿了。”鲁一弃知道，这么庞大的秃鹫群一起扑扇翅膀，下方所需的浮托气流是极大的。如果它们继续下降高度，下方空间变小，所需的流动气流就会提供不上，那样秃鹫群就会收翅落下。

果然，秃鹫群又降下才一点，扇动的风劲就弱了。不，应该说是没了。所有的秃鹫几乎一同收拢扑扇的翅膀，伸铁爪，探钢喙，直往下面人头顶扑下。

胖妮儿反击了，她手中机栝一按，立刻就将两只秃鹫串在突然伸长的刺杆上。再一挺刺，又两只秃鹫穿上。但她马上发觉不对，因为前面这些秃鹫简直就是以身赴死，径直往她刺上扑。妮儿根本没有闲暇将刺穿在刺杆上的死鹫甩下来，等刺杆穿满秃鹫尸身后，利刺非但失去了杀伤性，甚至连格挡都困难，因为穿满秃鹫尸身的刺杆舞动起来非常不便。

聂小指伸两指捏断一只扑下秃鹫的脖颈，破贝捏指果然是快、准、狠兼备。但当他捏碎第二只秃鹫头颅时，这只秃鹫临死时侧向扇扑，鸟身横转，利爪立时将聂小指前胸衣襟尽数扯开，留下四道深深血痕。

卞莫及长鞭大开大合，连续两声脆响之后，片片黑羽飘洒而下。但他的第三鞭却没能抽响，因为有两只神鹫竟然叼住了他的鞭子，让他的鞭头没甩起来。卞莫及稍一打愣，又有几只神鹫叼住鞭子。很快，那鞭子几乎叼满了神鹫，鞭杆已经弯成了一张弓似的。卞莫及当机立断，拧动鞭杆尾端，从鞭杆中抽出一根暗藏的短柄长鞭。这短柄长鞭使用起来比长杆鞭难度要大许多，但也更加刁钻诡滑。但即便这样，卞莫及也不敢再轻易出击，只是用鞭护住自己。

鬼眼三一手持梨形铲，一手抖开雨金刚。雨金刚将自己和鲁一弃的头部护住，梨形铲锋刃直迎空中秃鹫……

通意神鹫可以感知主人的杀法意图，它们能独战，能群战，可慨然赴死，可迂回诡诈，所有一切都凭着主人的心思。也就是说，鲁一弃他们实际是在和秃鹫群的主人搏杀，而那主人却不会被伤害到。都说铁鹰云厉害，可那只是坎子，有节点、缺儿可循。而通意神鹫所有杀招却是随兴而发，根本无从找到规律。合则坎，独则扣，就算碎身赴死也能成攻杀之器。其奥妙之处与铁鹰云相比，又高出一筹。

神鹫群来得突然，大家纷纷迎战，根本无暇注意到秃鹫群上方有五只长白花喙鹰划空而过，在黑色山谷中带过长长一声尖利哨音。

鲁家这些人中最厉害的是养鬼婢，她将长绸条横挥如刃，劈斩出一片空间。秃鹫血雨洒落下来，将她一身白衣染红，也让她那双白绸条变成两条血虹。

最不济的是盲爷，周围利爪乱舞、钢喙如雨、羽翎扑扇，他的听觉被混淆了。这也是他当年眼瞎之后退出贼帮的原因，因为凭听觉无法适应混斗群战。这情形下，盲爷突然间变得焦躁起来，面颊肌肉紧抽，眼白乱翻。也不再自保，挺盲杖直往前冲去。

盲爷前方的鲁一弃正在身上来回掏摸，他在找一件可以防身的器物。

盲爷突然撞来，这速度鲁一弃根本躲不开。旁边的聂小指见此情形猛然将鲁一弃往旁边一拉，而自己身形一横一冲，合身与盲爷撞在了一起。

盲爷跌坐在地，白眼怪翻，小脑袋乱晃。看来这一下撞得挺重，让本来就焦躁失神的盲爷彻底晕头转向了。

聂小指没有跌倒，人直直地站立在那里，仿佛瞬间被凝固了。

几只神鹫突扑而下，利爪齐齐将聂小指抓住。接着翅膀翻扑，硬是将聂小指提离了地面。而聂小指只是身体扭动挣扎了几下，没有大幅度的反抗。

鲁一弃赶紧伸手吊住聂小指的腰带和衣襟，但神鹫力量太大，连着鲁一弃都被拖拉起来。

“赶紧放了他！”鬼眼三赶了过来，将鲁一弃拦腰保住。这一下也没有能将聂小指给拉下来，而是将腰带扯落。聂小指腰间的大洋混杂着胸前汩汩流出的鲜血，砸得他们两个满头满脸。

神鹫抓着聂小指飞出好远一段距离，然后爪子齐松，将他扔进深深的山沟石缝之中。

“火瀑！点火瀑！”鲁一弃朝炎化雷声嘶力竭地高喊。

鲁一弃所说的“火瀑”其实就是炎化雷在仙脐湖边阻挡朱瑱命的“平地倒瀑”。虽然他不清楚具体名字，但这两个字与烟花实名已很是接近。

炎化雷何等灵巧之人，听到个“瀑”字就立刻想到“平地倒瀑”，因为自己的烟花品种鲁一弃见过的也就两三个。

燃放“平地倒瀑”需要将烟花管子挨个排摆放置，但鲁一弃声嘶力竭的喊声让心理素质极好的炎化雷也紧张慌乱了，所以他直接将整捆烟花管子的捻信儿点着了。

“平地倒瀑”的火焰轰然冲起，就像竖起一根两丈多高的粗大火柱，顶端火星四溅似涌泉翻滚。但这样的火柱对神鹫根本不起作用，它们继续翻飞扑冲，在火柱中穿来穿去。

火焰冲起之时，鲁一弃正好也掏出了一样东西：“接住，将它放在火柱中。”

炎化雷舒猿臂张五指准确地拿捏住那件东西。他没有想也没有看，把东西直接扔进那捆“倒挂火瀑”的喷焰口。原先的火柱破碎了，变成四散的火星，紧接着，从那东西上呼啦啦扯出几片幽蓝火苗，接着几片火苗拢成一处，往上猛然跳窜。

“倒挂火瀑”的火柱变了。首先是颜色，不管是火星还是火柱外围，都变成幽蓝幽蓝的，而柱心却是蓝白色的，耀眼之极；其次火柱也变得粗大许多，高度是刚才火柱的四五倍，下方根部有水缸粗细，而上端更是铺展开来，如同烧天的巨炬。

随着这蓝色火柱的出现，所有人都禁不住掩目避让，无法直视其光，无法承受其灼。

而更无法承受的是神鹫，瞬息之间，地面的、空中的神鹫全都惊飞四散，就像被利刃捣碎的薄冰一下碎散开来。靠近火柱的神鹫翅羽立时成飞灰，光秃焦臭的身躯纷纷落下，这情形很像扑在火堆上的飞蛾。“阴世更道”上霎时弥漫起浓重焦臭味，一阵阵惨啼比鬼叫都刺耳触心。

这是任火狂送给鲁一弃的“天火陨石”。它不但能自燃、助燃，而且还有一件绝妙特性，就是在得到火引之后，不管原来火引何种状态，它都能以原形为燃，并且数倍烈于原火源。

神鹫的主人不但看到火柱，他还能通过神鹫感受到火柱的炽烈。于是意念随砧刀挥动，让神鹫迅速撤回。

当利老头他们三个赶到时，鲁一弃正站在石道边，望着悬崖下怔怔发呆。没有伤心流泪，只是发呆。胖妮儿也是眼光游离，像是艰难地思索着什么。

鲁一弃突然莫名其妙说一句：“等易穴脉来了再说。”然后扭头就朝前走去。胖妮儿也回过神来，她银牙咬了咬嘴唇，吸耸了一下鼻子，同样决断地跟在鲁一弃身后朝前路而去。

xiongmao又恶阻

朱瑱命已经绕过了归界山。这一路过来，他改骑马为乘车了。躲在封闭很好的车厢内，可以静心修养一下，也可以仔细分析下形势。虽然自家连连失利，但大局仍在掌控之中。特别是当识宝灵童辨出鲁一弃身上挟带有指明天宝方位的宝物后，他心中的希望再次灼盛起来。另外值得庆幸的是，鲁一弃走上了归界山“阴世更道”。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朱瑱命几乎可以确定，自己只需赶到金顶喇嘛寺中静候，有人会把鲁一弃携带的宝物带来。

鲁一弃仍在提心吊胆中奔逃，而且前面的路越走越暗。

“快到头了，越暗就越接近五更明。”胖妮儿有些兴奋，就像飘零海上的人终于见到港湾。

鲁一弃没有作声。

盲爷嘟囔了一声，却没人听出他说的是什么。

五只长白花喙鹰悄没声息地从一边的山谷中掠过，就像五只夜游的魂魄，一直偷偷跟踪着鲁一弃他们，却没人发现到它们的存在。

越是接近五更明，道路就越是险峻，两旁山势有连续的光滑立石出现，石面如同刀劈。鲁一弃他们几乎是从石缝中挤过去的。

这段路是后来居上的利老头在前面领路，百碎刀紧握手中，凌然发着寒气。这刀百无禁忌，遇鬼斩鬼，遇佛斩佛。再通过前面一段立石相夹的道路就要出“阴世更道”了，远远可以看见道口射入的夕阳余晖。没错，“阴世更道”出五更明，正是夕落之时。终于走出来了，大家心中都有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欢愉。

“那是什么？”利老头突然停住脚步。

让利老头感觉不对劲的物件距离五更明的道口很近。从外形看，像是个人。但姿势很奇怪，上半身向前弯成九十度，而且没有一丝肌肉颤动和呼吸起伏，像是一块黑色的石头。

就在此时，他们身后的有个黑影飘忽而至。

鲁一弃胸口骤然一闷，整个身形像被定住一样。其他人也几乎同时感觉到无形的压力。

“你们再要往前走两步，就都会不得好死。”黑影瓮声而言，是天葬师追到了。

这下完了，前面的情形凶险未卜，后面的绝世高手又追了上来。

“你们不用紧张，我只是来看看热闹。”天葬师站着不动。

“他说的应该是真的。”杨小刀小声地对鲁一弃说。

“为什么？”胖妮儿抢着问。

“没有刀气，他连刀都没带。”

“你们站那里嘀咕半天，肯定已经看出此处是‘无地自容’的坎儿。”天葬师又瓮声而言。

“你个不要脸的老杀才，眼瞧着要输一把，就跑这儿来搅局。”一个枯糙如同夜枭的声音突然响起，是在骂天葬师。

鲁一弃这些人面面相盱，竟然没一个听出刚才的声音是从何而来的。

“不用我搅局，就你放的那些毒棘刺儿真是没技巧可言。”天葬师回道。

“还说不是搅局，你不如直接告诉他们怎么破我坎扣好了。你个老赖皮。”枯糙的声音很气愤。

“‘无地自容’，四川唐门所创。是以踏脚崩弹刺、围身八旋镖和落雨三角锤为扣。此坎一般设于左右无路之处，三扣由下中上三层依次杀，中者无逃。‘无地自容’的意思是说，连设坎者自己都无法在坎中容身。”鲁一弃在脑海中搜索到了有关信息。

“嘎嘎嘎，难怪能从你这老杀才手中逃脱，果然有些见识。”笑声很是刺耳，让人听得抓心挠肺的。

“是那石头在说话，它动了！它动了！”鬼眼三确实看到九十度人形石头的头部稍稍扭动了一下。

鲁一弃也觉出那东西不对劲了，它原本挟带的死物、古物气相竟然渐渐活泛起来。

“不过再大见识也看不到你的底儿。虽说你也出身唐门，可未走正道，偷艺偷物还偷人。他个嫩鸟儿怎么都啄不动你那老脸皮。”天葬师这话一听就是个经常斗口的。

“嘎嘎，没错，怎的？你个老杀才，想乱我心气，没门。我这趟赢定了。就算你把我的坎扣都抖搂清了又怎么样，他能破吗？嘎嘎嘎。”

鲁一弃听天葬师说那人是唐门出身后，这恍然大悟，自己刚才感觉出的死物、古物气相是毒料气相。

“我始终没有感觉到杀气，是因为前辈乃唐门出身。唐门以毒料、暗器见长，以此类武器杀人不能让对手预先知晓，所以敛气藏形掩盖杀意是在情理之中。再者，我也没有感觉到刃气，也就是说此地‘无地自容’中的扣子已经换了。天葬师前辈刚才提到毒棘刺儿，我想那是用来替代踏脚崩弹刺的。至于围身八旋镖和落雨三角锤，我想也可以用这里的石头替代。”

“剁肉的老杀才，这嫩鸟儿是哪儿来的？有点货嘛。”那个弯腰成直角的人形真正动了，她朝鲁一弃这边走过来几步。果然是个人，一个体型很怪异的人。

人已经动了，但鲁一弃还是感觉不到一点杀气，看来这直角人形的敛气藏形之功已经练到极致了。

“别再走了，你前面是‘无地自容’，不要伤到自己。”鲁一弃关心的话语中不带一丝感情色彩，平淡得就像呼吸一样。

“嘎嘎嘎，娃儿提醒我了。坎子已经摆在这里了，我还费什么事，坐等就行。”虽然那直角人形口中说坐等，却没真的坐下来。

“是她！肯定是她！”养鬼婢突然悄声说一句。

“是谁？丫头你认识她？”炎化雷问。

“七十年前，四川唐门出了件大事，导致唐门毁散。”

“你是说‘背飞星’之事。”

“对，世上最为恐怖歹毒的暗器‘背飞星’，本被禁藏在唐门淼毒洞中。谁知唐门的一个女外徒勾引唐门门长，偷出淼毒洞钥匙，打开五套连扣分支锁，将‘背飞星’盗出。唐门倾所有高手追捕，一场大战，高手损失殆尽，而那女徒也在弯腰发射‘背飞星’时被雪芒锥打断一根脊脉。幸亏朱家高手相救，这才保住性命。不过自此残疾，终身不能直腰。”

“她为何要偷盗‘背飞星’？”杨小刀好奇地问道。

“‘阴魔砧刀’杀死了她两个亲兄弟，她要用这来报仇。”

“我知道了，当年‘阴魔砧刀’突然从江湖上消失匿迹，原来是被一个女人逼得没法子了。”胖妮儿希望能用言语挑动天葬师和直角人形斗起来，“可两位怎么没决出生死来，反倒一起退隐到这个僻静地方。莫不是打杀出感情来了？”

“英雄相惜，男女生情，难免。”鬼眼三的话总是很简洁。

鲁一弃这帮人说得热闹，天葬师与那直角人形反倒沉默了，不知道两人在想些什么。

忽然，直角人形那边有一支桐油火把燃起，火苗蓝焰“噼啪”作响，火星四处乱窜。

“光盏子中有异料，大家小心，别中了招。”炎化雷一眼看出那火把有蹊跷。

火把亮起，人们一下将直角人形看清了，也被直角人形吓住了。那的确是个人，这点应该不会错。但看清她相貌的所有人都很难承认她是个人。

最不像人的是她那张脸，连晒干的牛粪都比它光鲜。她头顶光秃无毛，层层下挂的皮肉和沟壑纵横的皱折遮盖了脸上所有器官。只有靠近头顶的一条皱纹中挤出两点精光，让人知道眼睛的存在。

见到这张脸，杨小刀开口了：“倪三，你刚才说什么男女生情，就这面相，可能吗？”

“是呀，‘阴魔砧刀’再怎么着都不会对堆皮肉生情吧。”胖妮儿的话让大家笑了起来。

鲁一弃也几乎笑出来，但一种不安将这份笑意强压住了。不对劲，前后两大绝顶高手，还有邪毒莫测的“无地自容”坎面，这种困境之下大家怎么变得放肆轻狂起来。

鲁一弃立刻再次凝神聚气，忘却一切，让感觉在前面这段短短的路径上游走。可他什么都没感觉到。而当他从凝神状态回复过来时，却发现身边所有人带着刚才还未散去的讪笑，朝前“无地自容”挪步而去。

“嘎嘎嘎，老杀才，没想到吧。我只用了一件辅器，就让他们个个自奔死路而来。”

“你先别高兴，最关键的一个未被迷，说不定眨眼间就会有变数。”天葬师瓮声而言。

“辅器！”这对鲁一弃是个提示，他在脑中迅速搜索。

清代辛梓青所著《异门兵器论点》中记载，唐门武器主要分为三类：杀器、拿器、辅器。杀器是指凶猛霸道或者带有剧毒的暗器，拿器是指用来生擒对手的暗器，辅器是对杀器和拿器起辅助作用的，麻痹、迷惑对手的器械。

无名氏《妙器阁叙》中专门提到唐门辅器。说这辅器也可称为迷器、惑器，是利用形、光、声的巧妙配合来达到迷惑的目的。其实就制作技艺而言，唐门的最高造诣不是在暗器和毒料上，而是在辅器的制作上。

是火把！焰苗恍惚、光烁不定、火星四溅，而且一直持续“噼啪”声响。这是利用声、光、形迷住人心智的辅器，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去靠近它拥有它。

可鲁一弃怎么没有被迷住呢？明代吴江人蒋中刚所著《窍物制实法编注》中提过：“迷器之惑，在于一引之入，于无意中入惑境。意随引走，便不复入惑。”鲁一弃在火把燃起时，他顺其自然的心神便随迷器的惑意而走，所以意识只在诱惑周围盘旋，却不入迷。

刚才天葬师说，再走两步就死翘翘了，所以这些被迷的人最多只能前挪两步，必须立即制止他们。否则接下来他们就不是失魂落魄了，而是魂飞魄散。

就在这紧要关头，一段文字从鲁一弃的脑海中跳闪出来：“……器迷，刺其体，惊其神，皆无用，势必激其心……”这是《机巧集》“天机篇”中的一段。从字面上理解，被器物迷住，可用刺痛、惊吓等办法唤醒。如果这些都不行的话，就必须“激其心”。可什么是“激其心”？

“激其心？对，这就能激其心！”鲁一弃想都没想，双手捧住养鬼婢的脸蛋儿，狠狠吻住了养鬼婢的嫩唇。

触电般的感觉，鲁一弃差点就完全痴迷于这样的状态不能自拔，但自然的意念在脑中回转了一轮之后，他立刻清楚自己必须将“激其心”做到底，直到养鬼婢醒来。于是他将自己的舌头伸进养鬼婢的口中。

刚将舌头伸入，鲁一弃就感觉养鬼婢的舌头翻转了一下，黏滑滑地就缠住自己的舌头。

鲁一弃睁开微闭的眼睛，他看到了养鬼婢娇羞又兴奋的目光，啊！已经醒了。

鲁一弃赶紧撤回了自己的舌头和嘴：“快想办法，让他们停住！”

养鬼婢这才从娇羞迷离中彻底脱出，转头看了看两边的人，看了看脚下的距离，立刻知道情况的危急。赶紧伸手捏住炎化雷的耳垂揉掐几下，又对耳眼吹了口气。

这招叫鬼惊梦，是养鬼家唤醒迷魂人的独家招法。炎化雷醒来了，鬼眼三醒来了……最后的关头，几个人都被养鬼婢施招唤醒。

xiongmao 论输赢

醒来后的人看了一下周围的情形，都不由得冷汗浸透衣衫。

而直角人形则悠悠然地叹了口气，这口叹息将火把一下吹灭：“那鬼惊梦还在其次，而以情激心却是我没想到的。”

“是呀，你我功法都欠缺在这情字上。”天葬师也发出一声感慨。

“没奈何，你当初绝情而杀，让多少人以绝情愫，势要取你性命为快。”

“可你错了，你当年如果不偷‘背飞星’，不绝人情心，以你‘白玉千织女’的容貌和手段，说不定真就杀了我。”天葬师语气充满怜怨之意。

“嘎嘎嘎，你个老杀才不要说这样的痒痒话。那个时候你已经杀心成刀，刀融杀心，还能被什么容貌情爱所惑？”

“所以你才那么做的？”天葬师语气中有痛苦。

“我有其他办法吗？使用‘背飞星’必须绝情断意。要不然会心牵脊脉，穴不能通，‘背飞星’之毒倒侵自身。”直角人形满是恨意。

“但你还是未能尽绝，要不然也不至于面成水浮，肤色如碳。”

“那也是一时疏忽，杀了一个日常对我不错的唐门小弟，心中稍有不忍，让一丝‘背飞星’余毒顺脊脉入血了。不过这也好，这副面容便无人可启我情性，无性情则至毒！就算你这老杀才，有本领赢了我吗？”勾起旧事，直角人形变得更加阴冷无情。

鲁一弃与养鬼婢一个亲昵的动作，却触动了两大绝世高手的心事。两大高手的絮叨，鲁一弃很安静地在听。他希望能从中找到缺儿，找到脱出的机会。

“不！如果只是论输赢的话，天葬师老前辈可以赢你。”鲁一弃突然插入一句，这话声音不高，却犹如是在天葬师和直角人形耳边打了个炸雷。

“你说什么？你个乳臭未干的伢子，有什么资格评说我们的输赢？信口雌黄，胡说八道。”直角人形怒骂起来，不过却显得少些底气。

“这话不能这么说，不一定的，难说……”天葬师不是谦虚，而是确实没有把握。

鲁一弃这话倒真不是信口胡言，他是有根据、有推理的。天葬师和直角人形的一番对话，让他想到两页黄旧的纸张。这两张泛黄的“顺羽展”棉丝纸，记录的是一些奇异的器械制法和练功法。当时鲁盛孝断定这些为歹毒的杀扣制法和旁门功法后，便将纸毁掉。不过之前鲁一弃已经记住了其中部分内容。

“背飞星”，鲁一弃从没听说过，但他想起那两张纸上有个“脊射三十六罡星”，是以技击功力为底子，以人体脊梁处的三十六脊穴为机栝发射毒料杀人。

另外鲁一弃还想到一个叫“千丝织”的功法，那功法是用特制手套，暗藏毒丝攻杀对手。那毒丝像蛛丝一样轻若无物。捻指即出，毒力惊人，中者顷刻间就毒发而死。施毒者手法娴熟高超的话，可以同时捻发许多根毒丝，就像布开一张网。那直角人形当年被称为“白玉千织女”，鲁一弃心中怀疑与此技法有关。

“‘背飞星’只是毒料，真正的器扣是人，是以人体穴脉射发毒料。”鲁一弃这是在试探。

“更准确地说，‘背飞星’是一种剧毒毒液。”天葬师有意无意地在提醒鲁一弃。

“老杀才，不要你多话，让他自己往下说，我看他口中到底绽个什么花来，能把你个解尸的给说赢了。”

天葬师的话让鲁一弃有了信心，他开始侃侃而谈：“人体脊梁周围有三十六处穴口朝体外的脊穴，俗称穹梁三十六罡星。各穴与主脉相通，受脊背筋肌控制。‘背飞星’便是将毒液灌入这三十六穴。然后利用弯腰时的脊背筋肌力量，将毒液射出，可滴状、可线状、可雾状，中者必死。‘背飞星’是唐门镇门之毒，也是天下第一毒，所以施毒者为了防止毒料反侵，必须以一种‘蹉跎面’的技法封住自己口鼻耳目。‘蹉跎面’也是利用自身筋肌为力，将脸面肌肉皮肤变形收缩，达到护住七窍目的。但前辈当年被伤了脊脉，‘背飞星’的毒液直接侵入身体内部，所以非但腰不能直，肤如墨碳，而且‘蹉跎面’的功法也来不及散去，便充血定了型。”

“你这小子的确知道不少，但太嘴碎了，我是要你说，这老杀才怎么能赢我。”直角人形犹自显强，但语气中越发没有底气了。

“不要急，我要不将缘由说清，你又怎么会服气。首先我要说，不管过去还是现在，你和天葬师前辈两人实斗的话，都是同死而无一生还的局面。”

“那你还说他能赢我？”

“您老还真是着急，我是说他能赢你，并没有说过他不会死呀。”鲁一弃的语气越来越轻松，因为直角人形已经被他的话头在牵着走。

“这是什么意思？”连天葬师也按捺不住了，瓮声问道。

鲁一弃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突然在“无地自容”坎面口子上蹲了下来，然后以鲁家“指度”之技进行察看。

“别做什么傀儡戏，说不出那老杀才怎么赢我的话就不用说了，我也懒得听呢。”直角人形虽然这样说，但很明显她是在催促。

“如果我说出来后，你也认为有道理的话，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情的真相。”鲁一弃说。

“算是条件吗？”直角人形问。

“就算是吧。”

“先说说什么事情，我必须先掂到秤锤儿。”

“这‘无地自容’是不是改形藏了暗缺？坎中已有容身之地。”

“你看出来的还是猜的？”

“也看也猜，看是用的心中眼，猜是用的眼中心。”

“那你应该很有把握了，干吗还要问我？”

“彩头之戏，也算是敬老之举。这要说出你怎么输，又平白破了你的坎面，你便没有平衡之处。年老之人虽不怕羞却是怕怒。”鲁一弃的语气骄狂，这和他平常的风格大相径庭。

“嘎嘎嘎，好，够狂，如果是这条件，我现在就告诉你，是改了，其中有地儿插脚。我今天就是要听你说说我怎么输，还想看看你怎么破我这‘无地自容’。”

“和我想的一样，这种坎面摆下，要是没解儿，前辈不是也一样走不过来吗。”

“少说废话吧，你还是先把前话圆了再说。”

“那前辈听好了，你是输在这体形上。‘背飞星’的运用，是以脊穴射毒，攻杀之中需要弯腰、侧身以及背对三种形态才能得手。这三种身形对于不知你持有‘背飞星’的对手会以为是攻杀的破绽，抢抓时机正好入了你杀法之筹。但是知道你有‘背飞星’的高手，见你使出这等身形只要来得及退避，你也没奈何，这就是暗器成为明器后的尴尬。前辈因为当年受伤，身形一直呈攻杀的弯腰状，这样你的姿势决定了你的攻杀途径只剩下一个，少了侧身和背对。那么三十六脊穴的射毒方向，就无法概括到所有方向。”鲁一弃知道说到这点上，以直角人形的修为怎么都该明白了。

“你以为我只有‘背飞星’的杀器吗？”

“肯定不止，但能伤到天葬师前辈的只有‘背飞星’。”

“我不信！你给我说清了！”直角人形的吼叫让人脑门筋儿直跳。

直角人形的反应比鲁一弃预料的要大得多，但事情逼到这份上，就必须说下去。

“以你现在的直角弯腰状态，就算辗转灵活，却有一个方向永不能射到，就是朝下。天葬师老前辈只要突施滚地刀式，或者贴地飞身，直入你胸腹下方位，你如何应招。”

没人说话，人人都在自己脑中构想这样的情形。

鲁一弃继续说：“你当年人称‘白玉千织女’，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还会另一种绝学——‘千丝织’。‘千丝织’之毒辣也是江湖中少有人能敌的，但如果你这‘千丝织’的丝根根都如火蚕丝一般坚韧，那天葬师前辈这一杀虽然是贴身近距，成不成功却是还在两可，可你的丝虽然剧毒，其坚连棉丝都不如，又怎么挡得住他那样的刀势、刀劲。”

“照你那么说，我早就该死在他手里了。”直角人形反倒平静了。

“你只是会输给他，但他杀不了你，除非他自己也想死。在这样近距离里出刀，在你中刀后，不管是立死还是重伤。三十六脊脉中蕴力之毒会立时裂穴反冲，溶血崩脉。方圆几丈之中会尽数被‘背飞星’之毒笼罩，所以他也同样没有机会逃出。”

鲁一弃不是练家子，攻杀之法分析得也不一定十分准确，格杀之势也描述得不够精彩。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地惊心动魄，仿佛一场血溅毒洒的厮杀就展现在眼前。

“我是输了，是输了……”直角人形的语气很是沮丧，但她头颅突然艰难地昂抬了一下，“所以我只要灭了你们，就仍和他持平手。”

“何必呢！”天葬师悠然而叹。

“何必呢。”鲁一弃的话语依旧平静，“你又何必一定要与他争这个输赢。他当年将你引到此处。是为了不让世间俗之人见到你现在的模样，怕你受到更大的伤害。自己又以大半辈子的时光陪你不离此地，缠而不斗，斗而不恼，却又是为何。这世上多少恩爱夫妻，又有几人能做到如此？”

鲁一弃并不知道天葬师的真实意图，只是自己从一个好男人的角度去想象。

“你说得没错，但你那场输赢之争的分析却错了，我赢不了她。”天葬师的话让所有人一阵惊愕。

“当年我受朱家恩惠，替他们血洗江湖八大门派。在对崆垌派一战中，将她的两个在那里做客的兄弟误杀了。她设计取得‘背飞星’找我报仇，当时我对其容貌惊为天人，再者又是我错在先头，所以打开始就没打算与她对决，始终是我逃她追。后来她被唐门高手所伤，因我不便出面，于是求助朱家高手将她救起。等她伤好之后，便将她引到此处，她只是个可怜的女人，所以我决定一直陪着她。你说的杀法我也早就想到，但当我想到此杀法后，为防止与她纠缠中下意识使出此招，我已经刺断腰侧双脉，再不能低身弯腰施展滚地刀法，所以我赢不了她。”

原来如此，难怪天葬师移动身形总是直直地，像鬼影般漂移。大家都没想到这样两个绝世的毒杀凶煞还有这么一番性情故事，不免心中感慨。直角人形也一时默不作声，似乎心中有所触动。

“她是个可怜的女人，你却是个更可怜的男人！”鲁一弃叹息一声，然后转向直角人形，“你与他在此独对了大半辈子，难道就没有一点为情思所动？”

“不要再说了！”直角人形与天葬师齐声阻止了鲁一弃。

直角人形声音低弱怪异，像是突然间犯了病一样。

“你怎么了？”天葬师瓮声的话语中有掩不住的焦急，“是不是刚才暗启了‘背飞星’？”

“是的，你个老杀才、老贼胚，这下你可得意了。就几句话便要杀了我了。”直角人形低声骂着，却听不出真正的恼怒和愤恨。

“这可怎么好！我这么多年与你斗口谩骂，却从不与你说心中之事，就是怕你启‘背飞星’之时动了性情，那样毒不能控，会倒侵自身。今天也是情之所至，一时口快多说了几句，却真的落下了罪过，这怎么好？”天葬师言语慌乱，彻底失去了一个高手该有的镇定。

“对了，杀了他们！‘背飞星’之毒不能重敛，就必须毒渡他身才不会自侵。你用毒杀了他们就会没事的！”天葬师突然间就冷静了下来，声音阴寒冷酷地说道，“我在这边阻住，他们无路可走。你启开坎面过来将他们毒杀了。快呀！”

“你个老杀才，死不要脸的，不要对我太好，你真想让我立刻就死呀。让我先把这口气转过来，把穴口中的毒液稳住，这才能启开坎面过来。”

天葬师再不作声。但无形的死亡气息却瞬间腾跃起来，让人胸气不能透转。

鲁一弃先想挑起两大高手对杀，后来又想以情动人让他们不再杀，却怎么都没想到会变成两个绝世高手对自己这些人的合杀。

利老头、杨小刀和年切糕一起朝天葬师迎过去。他们与天葬师论过刀，知道他没有把握赢过自己三人。但这次不是一般的阻杀，更不是论刀，而是关系到自己守护大半辈子人的生死，所以天葬师虽然空着双手，却不退反进，整个人像利刃般朝他们间插入。

直角人形的气息也回转过来，她缓慢走到一侧石壁边，在壁脚处抠挖了几下。从整个坎面长度上判断，这应该是“无地自容”第三扣的机栝所在。

鲁一弃有些奇怪。按“无地自容”的坎理而言，第三道不管是用三角锤还是石头，都该是从上方进行攻击。而一般扣子为了保证可靠性，机栝的总弦和启杆都不会距离扣子太远，而且尽量不设在最下方。这是防止扣子在攻击过程中会对下方的主弦和启杆造成损坏，导致不能全落到位。

直角人形开始缓慢仔细地往这边迈动步子。步子虽然很小，却是有起有落。每一步落点坚决不拖沓，像是要将什么东西一下踩住似的。

“记清楚她脚步的方位，看看有没有什么规律。”鲁一弃小声对鬼眼三说。事实上他这话没说时，鬼眼三和胖妮儿已经在看在记了。

天葬师和利老头他们始终没有接上手。虽然天葬师论刀的一番话利老头他们记得清清楚楚，可那只是理论，具体怎么攻杀，怎么配合，他们都不知道。而天葬师也没有想要杀他们，他只是要阻住退路，等直角人形来杀了他们。

直角人形很快走就走到了坎面的中间位置，但她却突然停住了。

有马蹄声顺石壁传来，非常的清脆响亮。

xiongmao 难了步

“有马匹从望阳道登上归界山了？那边可不是一般牲口上得来的呀！”天葬师显得很是惊讶。

“蹄踏声是‘赛羚蹄’，这种马掌是墨家独创。能让马匹像羚羊般攀跳于山石之中。”沉默许久的盲爷终于说话了。

“墨门援手到了？不是说他们在天梯山下等的吗？”胖妮儿不会轻易凭马蹄声响就确定来人身份。

“阴世更道”出口处的落日余光被大团黑影塞住了。随着清脆怪异的马蹄声，有一人高声喊道：“立砚池的在此，前面可有鱼头家的？”

“立砚池”暗指墨家，“鱼头家”则暗指鲁家。刘之守知道自己已经闯入极为险恶的地界，轻易暴露自己是很危险的，所以他用的是暗语。

“鱼头家的一撇子被阻在这里，赶紧过来接应一把。”胖妮儿用暗语回答，她说的“鱼头家的一撇子”就是暗指鲁家门长。

刘之守听到这话后，立刻一马当先朝这里冲过。

“当心，有毒有扣，先停住！”鲁一弃没想到来人行动这么仓促，赶紧出声示警。

就在鲁一弃出声之时，直角人形突然飘飞而退。一下就回到坎外她刚才立身的地方。然后身形转向冲过来的人和马，不动不抖，凝固一般。

最前面的刘之守听到了鲁一弃的话，又见一个怪异的身形突然飘飞过来。当即身形上纵，高高跃起。马前冲的惯性将他直接送到坎面上方。他双腿一张，撑在两边石壁的最窄处，强行在高处稳住自己身形。

刘之守的马在距离直角人形一步远的地方戛然而止，就像瞬间被冰冻凝固了。紧接着，跟在后面的人和马也同样止住，就像中了魔法。只有最后面两个大概也听到鲁一弃的示警，及时勒住马匹。

“黑娃，你们两个赶紧往后退，是‘背飞星’之毒，中者立刻血凝而死，而且毒过百身其性都不减。”墨家与鲁家相比，江湖见识胜出许多。“背飞星”一出，刘之守就看出来了。

“哈哈！这下好了，又有人来送死，你可以毒渡活身了！”天葬师鼓掌而笑，同时身形后撤，退回了原来位置。

利老头他们长长舒出一口气，此刻背上大片冷汗，从脖颈处直流贯到裤腰里。

“喂，鲁家那小子，你的命也真算好的。这种地方还有人来替你们送死。”直角人形边说走到尸体旁边，将她光秃的头顶贴在尸体上。

“这是命门回毒。将施展出去的毒液毒料重新收回来。”胖妮儿悄声告诉鲁一弃。

回毒过后的尸体便不再僵硬，一个个都软塌到地上。

“我跟你拼了！”黑娃和另一个没中毒的墨家弟子，发一声喊就要往上冲。

“别动。”鲁一弃不忍再有人伤亡，不由地喊了一句。声音虽然不高，那两人却立时停住了。

直角人形转过身来，将鲁一弃踅摸了好久，然后轻声叹道：“我找不到你身上一处缺儿。你的气相就像块圆滑的石头，婉转自然，但需要时又能给予对手致命重击。另外你的灵性非凡，能够以点知面，以面了心。几句话，你就能将我们的事情和心思抖清了。要不是你，我这辈子恐怕都听不到老杀才那几句人话。念你这点好处，我本该放你们过去，但朱家托我之事又不能不办。这样吧，你不是有信心解我这‘无地自容’吗？刚才我自己已经解了一扣，走了半扣。现在我留下一扣半给你，生死全凭你自己手段和命数。”

“是呀，都这把岁数了，何必还在意什么输赢呀。我也回去了，等哪天闲了，再来听你说那些没羞没臊的骚弄事儿。”天葬师话未说完，人就已经飘然而去。

“你个老杀才，耍刀子断了自己鸟根儿的恶胚，你还是快回去把自己剁碎了喂你那群亲爷爷吧……”直角人形恶毒地骂着，身形恍惚了下便不见了踪影，不知是怎么走的，也不知是往哪里去了。

骂声听不见了，周围显得异常地静谧。只有黑娃和另一个墨门弟子骑着的马匹偶然踢踏一下蹄子发出声清脆的声音。

“哪位是鲁家门长？”刘之守双脚叉站在高处石壁上，坎扣未解之前他都下不来。

“千锤百打结如金，珠润转磨如脂凝。”鲁一弃朗声说出莫天规教给他的联络切口。

“点滴玉帛胜虹色，书批圈点千古文。”刘之守承接正确，这整首诗描绘的就是“墨”。

“在下鲁一弃，受墨门前辈莫天规所托，前往正西之地启宝镇穴。”

“墨门刘之守，接到师傅的羽叶子[24]已翘首静候多日。这两天见江湖异动，仙脐湖一带血腥冲天。估摸与鲁门长有关，于是带人前来接迎。”

“那么多谢刘兄。眼下刘兄还得在上面多撑一会儿，等解了余下一扣半才能下来。”

“你尽管放心动手，不必在意我。如果用得着我，知会一声。”

余下虽然只有一扣半，要解开却并非易事。现在的“无地自容”已经不是全无路的绝杀布置，这其实在破解上更增加了难度。绝杀坎的布置只要用杀扣将每一处每一点填实，做到滴水不漏就可绝杀。绝杀坎改为半杀坎，也就是说其中有缺儿了，有活路了。那么坎扣的设置反会巧妙许多倍，动作变化也会变得层出不穷、匪夷所思，这点是绝杀坎根本无法相比的。

“记得刚才那老太太怎么走的吗？”鲁一弃问鬼眼三，黑暗中，直角人形的步法只有他看得最清楚。

“看清楚了，没有规律。”鬼眼三没能将全部步数记清。

“不对，步子是有规律的，只是那老婆子连一个循环都没有走下来。”胖妮儿也看清了，她学识见解远胜于鬼眼三。

“她已经走了一半了，却连一个循环都没下来，不会这整个坎道就是一轮步法吧。”鲁一弃轻声说道，就像在自语。

“没错。”胖妮儿回应着，却不说是怎样的步法，而是用眼睛瞄了瞄养鬼婢。她这是在和养鬼婢暗中较劲儿。

“从那边到这里，大概要走四十多步的样子。如此多路数的局相并不多，‘天干地支’算一个，‘四时七十二气候’也是，但这两种是散落局和环活局，不适于此处。‘独数九宫’和‘四方星宿位’也是，但四方星宿位一方有二十八宿，步数太多。”

“不多，她到中间走了五十六步。”鬼眼三虽然不知道步法，但步数还是记得的。

“是吗？要是这样的话，最有可能的布置就是按‘天地双罡’位数走的。”鲁一弃仍然否定“四方星宿位”。

“为什么不会是‘四方星宿位’？‘四方星宿位’的排法又不止一种。”鲁一弃不问胖妮儿，胖妮儿自己着急抢说。

鲁一弃笑了：“多亏你提醒。‘四方星宿位’是有三种排法。常见的有两种，一种是即天法，是天上实际星位的排列法；一种是封神法，是星宿封神列位时的排法；此外还有一种拱寿法，是群星宿拜王母万寿时的排列法。如果此处是‘四方星宿位’，那肯定是第三种。因为拜的是西天王母，此处为极西之地，设坎的又是个老太太。”

“你真聪明！”胖妮儿就像在赞自己的夫君。

“我得求你件事。”鲁一弃对妮儿低声下气说道。

“你还有事求我？什么事？你说嘛。”这让妮儿很是意外，反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不知道第三种四方星宿位是如何排法。”

鲁一弃所言不虚，这的确是一种极为偏门的排列法，但所谓会者不难，难者不会，等胖妮儿将四方星宿位的排法原理大致一说，懂坎子的就都领悟了。

“要不我先走，你们跟着。”胖妮儿主动要求在前面领步子。

“等等。”鲁一弃阻止了妮儿。

“怎么了？”

“我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没错，绝对是这种步法，除非故意设了叉错位。”胖妮儿肯定道。

“设叉错位倒不会，不过，有没有可能会是颠倒位？”

“我觉得你想得有些复杂化了。如果这种排列法连你都不懂，那老婆婆有什么必要再在上面弄什么玄虚。”胖妮儿和鲁一弃据理力争。

“这倒也是，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而且那老婆婆刚才走步的姿势也显得蹊跷。”鲁一弃终究是不肯放弃自己的疑虑。

“鲁家娃儿说得没错。唐门出身的人心地阴毒，还是小心为妙。”炎化雷越来越欣赏鲁一弃了。

站在高处的刘之守插口问道：“那老婆子是每步都走得蹊跷，还是偶然几步蹊跷？要是都蹊跷，可以从坎面儿起步处辨相儿。”

“每步都一样。”鬼眼三回答道。

“那么可用托臂层削的法子辨相儿。”

刘之守的话让下面的人有些懵，他们谁都没听说过“托臂层削”。刘之守马上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墨家术语鲁家人不一定听得懂，于是接着解释：“就是人立坎外，找准最初两步位。剖土沙，查落步位有无异常。查时以平硬板材托放于臂下，防止触扣动作出现弦弹绷和刺上飞。再以石头护腿脚，防坎扣外延。”

没用鲁一弃吩咐，鬼眼三、杨小刀就把一切准备好了。鬼眼三从小腿处拔出盗墓断弦的小刀片，蹲在石后，伸手往第一步的部位而去。利老头站在鬼眼三身后，鬼头刀横摆，托在鬼眼三单臂之下。

才翻开一片石片，就已经看到暗藏的玄机。

“有根杆！”鬼眼三叫道。

“我来看看。”鲁一弃往前凑。但鬼眼三又仔细察辨了一番，确认没有危险后才让开位置。

鲁一弃掏出萤光石，仔细查看。那是一根有些弯曲的普通荆棘杆，只是在一头上缠着银丝鱼线，鱼线延伸到哪里却不知道。然后鲁一弃又细看了一下周围的道面，却没有发现一根预料中该有的毒棘刺。

“‘无地自容’怎么会没刺？”鲁一弃心中暗暗自问。

“是不是有机栝？”刘之守知道有所发现了。

“是的，可只见机栝，没见扣子。”鲁一弃回答道。

“机栝能藏，扣子就更能藏。机栝动，扣子才显。”刘之守答道。

听了刘之守的话后，鲁一弃脑海中《班经》的路数和《机巧集》的玄理交替而出，就像无数的刀片将他眼前的荆棘杆、鱼线、石片分剖成各种大小形状的部分，再铺展开来……

“我知道了。”鲁一弃边说边缓慢地站起身来，“虽然是有活缺儿，却是缺上带弦。那老太太还是竭力想应合了‘无地自容’这名号，所以每一步都连上弦子了。其实要是只在一、两步上挂弦，反倒更为隐蔽。”

“你嘀咕些什么呢？给我细说说。”胖妮儿没听懂，就急躁躁地追问道。

“这是个移位扣。从弯曲荆棘杆前端或者中段踏下，弯曲荆棘杆就会后推，带动鱼线后拉，机栝就会动作。”

“动作了会怎样？”杨小刀还是没看出端倪。

“此坎本该布满毒刺，实际却没看到一根。但机栝动了的话，就会将毒刺迸射而出或竖立起来，刺杀踏坎之人。老太太在每一步上都设了这样的机栝。”

年切糕将自己脚在那踏位上比划了一下，回头问道：“就这么大一点踩脚的位置，怎么都会踩在荆棘杆上，那不是和没缺儿一样吗。”

“你也傻了吧？要没缺儿，那黑老太又是怎么走过来的？”杨小刀终于也抓住年切糕的差错，很是得意。

“这主要是在落步的方法上，脚步踏在荆棘杆上时，要先将后端定住才会无事。”

“哦，难怪那老太太步子走得怪异，她是在找踏点儿呢。”杨小刀终于明白了。

“那我们脚跟先落点，踏住荆棘杆后端。”胖妮儿说完就要朝前走。

“不要。”鲁一弃又一次制止她，“脚跟落地太重，脚踝后部离地又太近，不稳妥。”

“那你的意思是要背身倒走？对，那老太太是正面而来，我们应该和她保持同样的方向。”妮儿一下就理解了。

“我先，没事你们再过。”鬼眼三淡淡地说。

鬼眼三的变化真的很大，在北平时，他还很在意生死。三更寒虫卵入体，他算是死过一回。阳鱼眼被电击，又死一回。不过后来易穴脉给他看过，三更寒虫一直未发作，可能就是被电死了。东北一趟走下来，他死得更彻底，就连模样都和鬼一样了。但这副面容也让他变得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什么危险都冲在最前面。

鬼眼三的要求鲁一弃没有拒绝。因为这才是半扣，他需要一个能在黑暗中视物的人先走到中间，查看剩下一扣的状况。直角人形就是走了一半的位置突然止步的，鲁一弃再三比对过，止步是在刘之守他们马蹄响起之前。所以最大可能是她正要解开第二道扣子的机栝。

xiongmao辨断弦

鬼眼三盗墓这一行本身就要与各种机关暗器打交道，而且他还学过鲁家铺石一技，所以趟这样的道形坎子并不算难活儿。何况还有胖妮儿在一旁帮着指点步法位置。

“每一步都确定没有其他弦簧后再落脚。”鲁一弃还是很担心。

五十六步走完了，毫无动静。而另一边是直角人形走过的，所以鬼眼三很放松地迈出第五十七步。

“停住！先看一下周围有没有什么暗弦子。”幸亏鲁一弃及时制止，所以凝住身形的鬼眼三只是脚尖点地，而不是整个脚掌踏落地上。

“怎么？踩屎上了？”杨小刀高声问道。

“踩你毛上了。”鬼眼三回骂了杨小刀一句。

“有几根？”鲁一弃竟然问鬼眼三有几根，莫不是真踩在毛上了？

“看似一根，实则三弦合缠。”鬼眼三答道。

“两假一真，只有将真的断了，总机栝的簧劲才会松。假弦不能断，肯定连着启括子，一断整个面就会动作。”胖妮儿对坎子的分析不用多加思考。

“那能不能将三根弦儿一起断了？”杨小刀又问。

“假弦比真弦多一根，就是让你没法一起断。两个假弦挂的是颠倒括，一起断就会打破相互间的平衡，一样可以让杀扣动作。”

“踏实了没有？”鲁一弃更关心的是鬼眼三，还有就是该用什么方法破了那扣子。

“没踏实，挂在脚心。”鬼眼三回道。

鲁一弃不由眉毛紧皱，机栝的弦儿在这种状态最难辨出哪根是真弦子。因为半受力状态下的弦子始终会有很轻微的颤动。如果在人的挂带下，颤动还会受呼吸、心跳的影响。

“这扣儿可不好解，要不还是先将鬼眼三给替出来吧。”相比之下，将鬼眼三弄出来还算容易。只需用重量相当的物件替代他脚下力道将弦子挂住。

“倪三叔，你掂一掂，脚下大概多大的劲量。”胖妮儿清楚该怎么去做了。

“不行，太轻，觉不出。”

听到鬼眼三的话，胖妮儿无奈地扔下手中掂量着的几个石块。

“那咋办？一只眼的，你就死相那儿了？”杨小刀有些着急。

“杨叔，你不要乱吵吵。眼下也不是没法子，而是有两件难事。”妮儿向杨小刀解释。

“什么难事，说出来大家想招儿办呗。”杨小刀还是急乎乎的。

“首先是从三根纠缠在一起的弦子上辨出哪一根是真弦，然后在不触动其他两根弦子情况下断了真弦。哎，跟你说了也白说。”妮儿也有些不耐烦了。

“这要是……倒拔穴在这里就好了，他惯常把脉，说……说不定能辨出三根弦儿的松紧。”卞莫及受伤失血，再加上连续的奔逃格斗，现在连说话都有气无力。

“不就是三根筋里挑根不一样的出来吗？你让小年去试试呀。”杨小刀说。

大家闻言都有些喜出望外。

“呵呵！他不是整天都捏着一根筋儿吗？我估摸能行。”杨小刀玩世不恭的表情让大家的心又沉了下去。

“行不行都得让我过去看看吧。”平时很少说话的年切糕开口了，“你们帮我瞄好了，差步点儿可要提醒我。要有什么不对劲儿，赶紧把我给掏出来。”年切糕不是坎子家，现在是往一个瞬间就会要了性命的坎面中去，这让他很是紧张，话也不由絮叨起来。

事实上年切糕行事非常谨慎，每一步都走得分毫不差。这和他卖切糕一样，眼睛一瞄，火蚕丝一拉，切出的糕块和要求的分量肯定是分毫不差。

年切糕很快走到了鬼眼三的身后。到位后的年切糕没有马上碰触弦线，而是先用牙齿咬住龙形指环中火蚕丝的拉头，将火蚕丝先后拉出两寸、四寸、六寸。而右手食指拇指分别在这几个长度上捏住火蚕丝，感觉火蚕丝不同长度时的颤劲。他这是在热手，可以最短时间恢复手上感觉。

感觉、状态都到位后，年切糕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两指对合，轻轻将缠在一起的三根弦捏住。捏住后，他屏住气息，顺应心跳节奏，指肚相对着极缓极轻地揉转，就像在验查细腻滑爽的珍珠粉。

鬼眼三死死地憋住一口气，他这是在尽量控制，生怕自己的呼吸起伏会影响年切糕的判断。

其他人也都紧张得大气不敢出，眼珠不转地盯住年切糕。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

年切糕终于稳住了手指：“我看不清，倪兄弟你瞧瞧，我这摸着的这根是‘丁位’还是‘勾位  ”   ’。”[25]

鬼眼三用夜眼仔细看了一下：“是勾位。”

勾位一般是在最下面的，但这里的那根弦却稍偏于一侧。这角度相对而言是最隐蔽的，难拿准、难出手。想要断了它还不触动其他弦子，就更是难上加难。

“这弦位儿可不好断啊。”连不是坎子家的年切糕都看出困难所在。

“你松了指合儿，我再瞄瞄。”鬼眼三让年切糕松了手指，他想沿弦子走向看有没有其他的合适位置。

年切糕松开了手指，两抹紫黑在他的食指和拇指指肚上一现即逝，悄然融入肌肤之中。

鬼眼三失望了，那三根弦的纠缠繁杂无序，离了年切糕捏住的位置，就分不出哪根是哪根了。

“找到没有？怎么木头似的？”杨小刀终于忍不住，硬压着嗓子问。

“找是找到了，可是弦位不好断。”年切糕回道。

“好断不好断得我看呀！你们两在那磨叽个什么劲儿。”杨小刀一下子把声音放高了。

对呀！剔毫刀法能削剔骨肉不伤经脉血管，那也肯定能断一弦不触其他弦线。

年切糕退了回来，杨小刀走了过去。向鬼眼三问清哪根弦子后，他将怪形的小刀子拔了出来，先比划了一下，以确定用刀子的哪个部位断开主弦。他的刀子形状奇特，有一个倒凸的部位正好适合切割偏于另一侧的勾位弦。

“确定是这根？”杨小刀又问了一句，鬼眼三和已经退回去的年切糕同时点了点头。

杨小刀垂头静默了一会儿，当再次抬起时，人们看到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杨小刀。他收敛了一切的浮躁，脸色凝重，目光如电，身形稳凝如岳。呼吸平稳得如若没有，随着心跳的节奏，周身的气相起伏腾跃。

“哼！”杨小刀出刀时吐气发声很沉闷，这是剔毫刀法的一个特点，可以做到气到力到却又不影响刀子的准确性。

按常理而言，断一根弦线根本不用太大力量。但这里不同，需要在断开一根的同时不对另两根产生大的碰触震动，所以不但要用力，而且要用比砍伐大树还要大的力，只是这力量分散为虚劲、悬劲、收劲好几部分。

随着闷哼，杨小刀的刀子一闪即回，好像什么都没有碰到。弦线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直直三根绷在那里。

“哼！”杨小刀刀子再次出手。随即是第三刀、第四刀……

这是慢割之法。他每一刀一触即收，只将弦线割开一点，这样就不会因大力触动其他弦子。连这样一根细弦线都能分数刀乃至数十刀割断。

片刻，那边鬼眼三发出欢声：“断了，真弦断了！”

声音未落，两边石壁颤抖不已，并发出连串怪响，所有人都吓得魂飞魄散。撑立在高处的刘之守差点跌滑下来，另一边的马匹也都惊嘶盘旋，蹄下火星四溅。

坎面中的鬼眼三和杨小刀更是缩腰抱头，作着劲儿在那里等死。

过了一会儿，响声没了，再看鬼眼三脚掌挂带的弦线，都软塌塌地挂落在地上。

“啊！解了！解了！”“哈！扣子解了！没事了！”虽说都是不怕死的硬汉子，但从惊心动魄的险恶坎面中安然脱出一劫，也禁不住兴奋得高叫。

“二道扣子全解了吗？”这次轮到胖妮儿疑惑了，“此处一道扣为踏脚崩弹毒刺，刺贯穿整个坎面，二道扣原本为围身八旋镖，这道扣子在中间位置启动，然后覆盖于下半个坎面。三道扣落雨三角锤是在坎面尾端，为最后一击。可这二道扣的启弦太糙了，只用一个踏位，按理说每个坎点都会启动的。”胖妮儿侃侃而言。

“倪三哥，你踏左脚位看看石壁上有没有蹊跷。”鲁一弃吩咐道。

鬼眼三撤步换位，细细查看了一下左边边石壁，然后让杨小刀退位让步，又细查了右边石壁，很快就回道：“有，璧上密挂黑丝，不过启弦确实是挂在这三根弦上。”

“千万别碰那黑丝。这就对了，我就猜想那老婆婆不会用围身八旋镖，她外号‘白玉千织女’，所以用毒丝替代了镖器。只是这启弦的确是少了点。”鲁一弃也觉得奇怪。

“你们再看一下后面的步位有没有启弦。”刘之守在高处也看出不对劲。

鬼眼三这次没等吩咐，马上跨到刚才已经断弦的步子上，查看下一步的情况。

“这里的荆棘杆尾多了根丝弦。”

“知道了，这是连环启。第一步触到主弦，前后机栝尽动，但如果第一步触不到，后面的每一步都是启动触点。后面动作时，不再带上前面扣杀部分。这样弦簧绷劲就更大，扣子落速也更快。”刘之守到底是做扣高手，只一两句话就能将扣子原理了解清楚。

“那么说确实是解了？”杨小刀有些迫不及待地问刘之守。

“二道扣没事了。设坎的很自信，她从未考虑主弦会断，所以没在主弦之后加补救措施。”刘之守很肯定地回答。

“行，那我们可以过坎了。”杨小刀示意鬼眼三继续走。

“等等，后面丝线绑扎位和前面拉线不同，如何踩位？”鬼眼三拒绝了这样贸然的行动。

“不要考虑丝线，整个二道扣子都已经解了。还和原来一样走。”刘之守回道。

就在此时，盲爷突然眼白子一翻，压低声音说道：“追蹄儿到了！”所有的人立刻没了声息，竖耳细听。果然，有人正悄悄朝这里逼近，而且人数还不少。

“你们快过坎，我去拦一下。”利老头单手握背后刀把，侧身贴石壁，隐在黑暗之中疾步而去。

见利老头单身而去，年切糕马上贴身在另一侧随后而去。

利老头走出三四十步远后突然停住，隐身在一块凸出的石棱背后。他依旧紧握刀把，却没有拔出刀来。

年切糕在利老头背后十步左右停下步子，他贴身在石壁上，悄没声息地从龙形指环中将火蚕丝抽了出来。但他马上觉出不对，自己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怎么会发僵发木。

年切糕以为这是刚才捻判真假弦时过于紧张而导致血脉不畅，于是使劲搓转了一下手指。这一下更不得了了，毒随血行，从手指到手腕全变成墨黑，整个手掌连同小臂一下子都僵木。

“啊！中招了！”年切糕叫道。

年切糕中的毒是唐门的“露见阳”，粘肤即入，色为紫黑，入则化为无形。但只要是在这个阶段中破脉排血或者断肢保命，都命不致死。可要是等到它真正发作起来，肌肤重新变作墨黑颜色，那断什么都没用了，因为此时毒引子已经走通全身血脉。

火蚕丝勉强拉开了，但拉开火蚕丝的手在不住颤抖。不仅是因为僵木，还因为恐惧。

因为颤抖，火蚕丝发出轻微吟响，闪烁出小片光华。

杨青幡带领的都是高手，轻易地就发现了前面的异样。于是打头的两人立时分开，贴住石壁不动。后面的人各找掩身物，尽量减小暴露的可能。

对峙一小会儿后，杨青幡决定试局。他抬手示意，于是最前面的两人弓身侧步，单手后拖刀，身掩刀光，蜻蜓点水般疾速而进。

朱家手下的行动让年切糕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继续暗伏不如大方的蓄势以攻，他侧步站到道路中间，以前后手拉弓式扯开火蚕丝。这样的招式可以左右出击。

亮相的年切糕吸引住攻来的两个高手，这让那两人疏忽了其他的危险。刀风骤然旋起，其中有鬼脸狞笑。刀式简单利落，刀光与血光的起落只在一挥之间。一刀双杀，而且杀的是两个技击高手，这是噩梦中才可以见到的刀法。

笑脸鬼头刀一招得手，利老头立刻撤身而退。利老头这一退，让已经心生寒意的杨青幡起了疑虑。干吗要退走？他所在位置是最狭小处，凭他的刀完全可以一夫当关。放弃这样的有利位置，唯一的解释就是刚才那一刀耍了什么花样儿。

利老头真没有耍什么花样儿，他出的是他最熟悉的刀式“双持斩”。但“双持斩”只是指双手持刀，并非一刀双杀。杀了两个对家手下，利老头其实是出了两刀。第一刀和他平时出红活儿是一样的，一杀之前已经将所有的过程细节都考虑周全。出刀时以红绸帕掩住刀光，刀过后，又以绸帕裹了血光。而第二刀却是顺势而杀，已经来不及将绸帕融入刀式，刀光、血光也都无法掩藏。所以人们看到的其实是第二杀。

杨青幡再次抬手，又两人抽兵刃闪身而出。现在目标明确了，但他们的行动却更加谨慎小心了。

xiongmao刹石崩

杨青幡没有想到，第二次的试探会纠缠那么长的时间，远远超过自己预想的五招。

利老头也没有想到，年切糕在对手一招攻击之下，竟然退步后撤，将防线闪出了缺口。而且年切糕的动作很是笨拙，前后手拉火蚕丝的姿势始终不变。

第十九招的时候，利老头切刀式要了对手的命。第二十招时，年切糕前后拉式虽然未变，却凭身形的移动变化断了对手手臂。随即利老头补了一刀要了对手性命。

“你怎么了？”利老头知道出问题了。

“中毒了，毒已到肩头，右手臂不能动了。”年切糕右肩往下已经没有一点知觉，整个手臂就像根固定住的木头。

利老头凑近了一看，年切糕的右手已经整个变成墨黑色：“那你快往回退，我一个人挡着。”

“我恐怕是走不了了，还是你先走！我给你挡着！”年切糕不是视死如归的豪士，他这么说是因为自己真的走不了，僵木的感觉已经朝整个身体蔓延开来。

杨青幡这次却没有急着行动，刚才的长时间缠斗让他心中生疑。这两个拦路的高手到底在搞什么玄虚？

就在这时候，坎面那里的卞莫及突然用四川话声嘶力竭地叫起来：“龟团出爪！是龟团出爪！”

“龟团出爪”的典故从《蜀事怪谈》中来，是说一个人想把缩成团的山龟捉回去，可刚碰到龟身，那龟却突然出爪伤人。这种怪异的山龟爪利如刀，且有剧毒，中者立死。后来川人便以“龟团出爪”形容以多道假象来掩盖一件极为歹毒的事实。

卞莫及的嘶喊只是个开始，随后更多更为惊恐的叫声响了起来。随着惊恐的叫声，一种怪异的闷响由坎面那边延伸过来，那闷响就像人体中的骨头在连续被掰断。

闷响像阵风，一下就过去了，但石壁、道面震颤的声响却一直不停。震颤在不断加剧，最终演变成山体跳动、山石崩碎。就像山道下埋压着一个巨人，他在抗争、在挣扎，要将压在身上的一切推翻。

“快去救鲁门长！”年切糕对利老头高喊。

利老头听到“鲁门长”三个字后，立刻转身直扑坎面而去。

“鲁门长”三个字也提醒了杨青幡，他猛力将身前一个手下推撞向年切糕。这是扬青幡亲自杀出前的虚招。

年切糕此时身上的毒已经蔓延到了右腿，很快就会越过半身血脉的分界线入心入脑，到那时铁定就命无回天了。

朱家那个好手莫名其妙被人推出去，不由一阵慌乱，手中持着的单刀胡乱舞动，只想稳住身形，停住脚步。

杂乱刀光直扑而来，年切糕此时已经无法躲避，只能拼力一搏。他左手龙形指环褪出手指，然后拉丝绷劲儿，右手始终持火蚕丝头不动，龙形环带着火蚕丝以右手为中点横飞成圆，这是年切糕的一式救命招叫“脱环甩丝”。

朱家好手的身体分作了两段，污血、污物喷溅得年切糕满头满身，眼不能睁。

也就在此时，杨青幡脚踏石壁借力，纵身而出。乌雀飞云宽刃剑化一道虹光直奔年切糕而去。

年切糕见又有人扑来，杀气更甚，知道是个高手。但他已然无法退避，只是将左手回撤，左右手勉力将火蚕丝横拉在自己面前，同时用牙齿咬住火蚕丝用力后拉绷劲。这头颈猛然间朝后，样子很像下意识避让杨青幡的宽刃剑，其实却是将火蚕丝拉在一个近距离弹杀的状态。

杨青幡身手绝对不是其他好手可比的，他没有直接落下，而是在距离年切糕五步左右的地方突然折身，然后一个极其迅疾地滑步，剑尖由下而上斜刺年切糕胸前……

鲁一弃悠悠醒来时，一道狭窄的光线正照射在他的脸上。这光线暖暖的，是火光？还是阳光？

鲁一弃想用手摸了一下自己脸颊，可手臂未能抬起，反牵动了全身的疼痛，连喘气都觉得困难。

最先能动的是头颈，这让他感到庆幸，头颈能动就是脖子没断，看来阎王爷未曾收得了自己。于是他慢慢转向光线射来的方向，真的是阳光！

在阳光的照射下，他的思想渐渐运转起来，记忆开始逐步恢复。

自己是顺着倒塌的石壁滑跌下去的。胖妮儿扑过来拉住自己手腕，养鬼婢也用绸带缠住自己，可还是混在大片石块中下去了。自己现在是在悬崖下吗？胖妮儿和养鬼婢在哪里？其他人又都在哪里？

鲁一弃重新闭上了眼睛，闭眼后的他在思索也在感觉，于是记忆中显出一个他犯下的极大错误。这个错误有很大一部分归咎于他轻信了一个不该相信的人，一个敌人，腰弯如直角的“白玉千织女”。

这个歹毒的老太婆其实根本没有放弃胜过天葬师的意愿，而她同时觉得要想用改过的“无地自容”困住鲁一弃也没什么把握，所以她连亮两个明招后顺势而置，以一幅宽容大度的表象来掩盖她真实的杀着。这也就是卞莫及所喊的“龟团出爪”。

鲁一弃的所见是这样的，老太婆首先转动机栝，解第三道扣入坎而来，企图达到毒过他身的目的。然后在坎中走了四方星宿步，把毒棘刺的缺儿亮了出来。随后又在中间位止步，将二道缠身毒丝扣的机栝位也亮了。

可是鲁一弃万万没有料算到的是，老婆子最初转动机栝是启不是解。她对自己改设过的“无地自容”极有信心，自从摆下后，从未有人能走过第二扣机栝，所以第三个杀扣从没用过，平时都是松着的。当“背飞星”之毒不能控制，她想好，就是自己出了意外，也绝不能让鲁一弃这些人逃了。于是她先将第三道机栝的启弦机簧挂上，然后才踏坎过来。

毒渡他身之后，老婆子没有了性命之忧。她便顺水推舟放下个龟团，说留下一扣半，让鲁一弃他们来解。而实际已然启开的第三个杀扣却是一个带毒利爪在候着他们。

第三道杀扣不是落雨锤，而是双合崩石压，是从唐门绝招“织断机”变化而来。这扣子是在石壁背面藏下绷紧的钢板条。一旦机栝动作，钢板会将两边石壁崩碎，合力砸压坎面中的人。因为这一扣是利用的两边石壁，扣落之后就不能重置。所以直角人形才会如此珍惜，平时连启弦机簧都不挂上。

不过不幸之中还有万幸，在第三道扣子崩簧的时候，刘之守叉脚撑在上方石壁上。崩弹类的机栝有个特点，就是最初的作用方向会因外力而改变。此处的扣子机栝蓄力到位后，钢板条本该朝里崩弹，击碎石块。可是石壁的上有刘之守撑站着，他的位置又正好是初簧的始崩点。一个练家子两腿间的力量再加上百十多斤的体重，恰好可以让钢板条的蓄力转过顶点，反向崩弹开来。

山崩地裂般的第三道扣子杀伤方向整个反了。石壁是朝外向崩塌的，对坎面中人并没有造成太大伤害。但反向崩塌导致了部分山体、道面一同坍塌，行到坎中的鲁一弃只能随着碎石滚滚而下，听天由命了。

一丝清凉从鲁一弃嘴边灌入。鲁一弃一惊，蓦然睁开眼睛。

“啊！你醒了！”很开心兴奋的声音，是养鬼婢，她正用一块小帕子往鲁一弃嘴里喂水。

紧接着又是两张兴奋的脸探过来，一个是胖妮儿，还有个男人的脸鲁一弃不认识。

“鲁门长，你可终于醒了！”那男人一开口，鲁一弃就听出来了，是刘之守。先前见到时距离太远，又是在暗黑的“阴世更道”中，所以面容并没有瞧清楚。

“现在什么时候了？”

“你昏迷了一夜。不算长，我们滚下来后也昏懵好久才醒的。”

“这是哪里？”鲁一弃又问。

“还未来得及查探清楚。”刘之守回话时很恭敬，就像对待他自己的门长师傅。

“你们是和我一起滚落下来的？”

“我是和你一起滚下来的，这两位妹妹却是为了救你，被你拉下来的。”刘之守依旧恭敬地答道。

“谁让你缺了只手，我一把没能抓住。”胖妮儿假装嗔怪道，“你大伯说好你是要娶我的，我怎么着都不能让你逃了，只好陪着你下来了。”

“我可是被你们两个拖下来的。”养鬼婢声音羞羞的。

也许是养鬼婢他们带的伤药灵验，也许是两个美女让鲁一弃觉得该有些男子气，所以在差不多中午的时候，他忍着浑身的疼痛站了起来。

“我能走，只要你们让我扶着些。”鲁一弃觉得这地方不是很安全，坚持要走。

于是刘之守在前面寻路开道，养鬼婢和胖妮架扶着鲁一弃，几个人顺着石沟往山外走去。

突然，顶上远远传来嘹亮又悲切的歌声：“哥等妹呀妹不来，哥只能独走千里外，流干了泪呀发熬白，相聚只在望乡台！”歌声在山沟中久久回荡，余音不了。

这吼的曲子是信天游，听声音应该是杨小刀。鲁一弃显得从未有过的激动：“他们还在，他们没事！”

“喂！我们在这儿！”胖妮儿双手拢住嘴巴朝上喊。

“我们这地方太过狭窄，石壁又是页岩层，能吸音，他们听不见的。”鲁一弃劝阻妮儿。

“鲁门长，我们还是赶紧往前找路，等上了大道，可以在那里候着他们，也可以留信儿通知他们。”刘之守有些担心，因为刚才的歌声、喊声说不定会将对家引来。

鲁一弃明白刘之守的好意，于是加快速度继续往石沟前面走去。

杨小刀是在卞莫及和鬼眼三的帮助下才绕过那段断道的。当他汗津津地爬上后面一段尚未坍塌的“阴世更道”时，一眼就看到了年切糕。年切糕站在那里，可脑袋却是耷拉着的，像是不愿见人。杨小刀没有碰年切糕，虽然他们之间感情很深，但这点理智还是有的。他只是蹲下来看了一眼年切糕的脸，那脸半边漆黑，另半边和平常的死人一样惨白。利老头被从石壁下救上来后告诉杨小刀，年切糕已经中了毒，而且蔓延得很快。现在看来，他应该是在毒快过心的时候被杀死的。

年切糕面前立着个无头的尸体。

杨青幡的确是高手，一剑就刺穿了年切糕的胸膛。中剑后的年切糕张口惨呼，于是咬紧的牙口松开，绷紧的火蚕丝弹出。火蚕丝很轻巧就切断了杨青幡的脖颈，他的头颅像切糕一样落下。

一把长柄的宽刃剑支撑着两个僵硬的尸体，杨小刀没有将他们分开。他只是将年切糕的“火蚕蜷腹”摘下，在石壁根部掏了个坑埋上。然后挥刀在石壁上刻下年切糕三个字。也许杨小刀觉得，年切糕现在的尸身只是一块腐肉而已，只有这根丝才真正凝聚了他的魂灵精魄。

刻完了字，杨小刀吼了一嗓子信天游，洒了一把泪。然后转身往前路而去。

杨小刀离去不久，五只长白花喙鹰贴着黑色的山体掠飞而过，像五个潜在黑暗中的幽灵。

鲁一弃他们走的这条“阴世更道”只在藏民中有所流传，具体位置是在科慕德尔山附近。藏民们管这条路叫“夜魔之路”“夜之路”。后来因为开山改造进藏道路，以及山体滑坡等地质原因，此路不复存在。

第五章 金顶寺：朱家最后一步棋

刘之守介绍，此地虽然热闹，却不是藏地府制中的镇子。只是因为此地往南是产金之地，往北是产玉之地，往东又有仙脐湖周边的好牧场，所以最早此地为盗匪集聚处所。数百年前一群喇嘛赶跑盗匪，在此处建下金顶喇嘛寺。因为有天梯山的神奇传说，此处便成为一个信徒朝圣的所在。人气聚拢，逐渐演变成一个金、玉和牲口的大集市，但这里却不属官府统管，它真正的主人应该是寺里的活佛。

金顶喇嘛寺其实是叫“达诺寺”，但因为其间有一座高大白塔，塔顶七层幢架全是用十足黄金铸成，所以藏民们都叫它金顶寺。

xiongmao辨异相

西藏之地佛教盛行，寺庙众多，密宗佛教的流派也各式各样。当年文成公主入藏时，带三千三百各行业中的能人巧匠，其中有能人在寻访了藏地风水后发现，整个藏地为“魔女晒尸”的格局，所以土地贫瘠，气候恶劣，地形凶险。文成公主为改变这样的风水格局，选择在魔女的头眼、心肝、四肢等重要位置修筑寺庙，以此镇压破败局相。如魔女心脏位，修建的是大昭寺；肝腹位修建的布达拉宫等等。

但奇怪的是，这个破局之中，却有一个重中之重的位置没有建寺镇压，那就是下阴位。

与一般魔女破局不同，藏地“魔女晒尸”的下阴位有一座山，此山的位置属阴，性质也属阴。而且就山势论，是阴数倒置，越往上阴气越重，所以他们将此处断为“阴芽萌空”，是魔女用以吸聚天地间阴气的穴口。

但“阴芽萌空”的山脚之处却是另一番景象。草茂物丰，羊肥马壮，南产金，北产玉，是藏地少有的富庶之地。这种与格局极不相符的风水相很难解释，所以那些能人巧匠怕贸然下手反乱了整个局面，便未在此处建造寺庙。

这座山在文献记录中叫“克莫得雅都”，据说这是藏传密宗的波斯原语，意思是“天界魔域相交”。而藏地的人们却管这山叫“天梯山”，是因为此山有一个简易阶梯，高入云中，不知终点。而缘此梯攀登而上的人大多是不见踪影不知去向，也有少数摔落山下。藏民信徒传言，不知去向的是得正道入了天界，摔下的是欺佛不敬的罪人。

本来出了归界山后，鲁一弃和胖妮儿是想等到其他人会齐了再往天梯山而来的。可刘之守坚持他们四个应该先行，因为现在没人知道他们是死是活，可以让对家的人马放松注意。至于鲁家其他那些帮手，有黑娃带路的话，应该可以顺利到达目的地。

刚到天梯山下时，鲁一弃有些怀疑此处是不是自己要找的藏宝所在，因为这地界太过热闹。按理说，不管宝构还是凶穴，都是在僻俗韬光之处，不该是在这样一个人群聚居的地方。

刘之守介绍，此地虽然热闹，却不是藏地府制中的镇子。只是因为此地往南是产金之地，往北是产玉之地，往东又有仙脐湖周边的好牧场，所以最早此地为盗匪集聚处所。数百年前一群喇嘛赶跑盗匪，在此处建下金顶喇嘛寺。因为有天梯山的神奇传说，此处便成为一个信徒朝圣的所在。人气聚拢，逐渐演变成一个金、玉和牲口的大集市，但这里却不属官府统管，它真正的主人应该是寺里的活佛。

金顶喇嘛寺其实是叫“达诺寺”，但因为其间有一座高大白塔，塔顶七层幢架全是用十足黄金铸成，所以藏民们都叫它金顶寺。

建寺之后，天梯入天界的传说被实质化了。信徒们蜂拥而来，奉贡无数。更有许多信徒为攀梯登天，来时就将全部身家都供奉庙里，孑身而去，攀梯后便不再回来。

其实信徒奉供只是一个方面，由喇嘛控制的金、玉和骡马市场，以及镇上其他的店铺、作坊，每季都有大笔税供奉到寺中，所以金顶寺的财力足够把整个寺庙都建成金子的。

晨曦从远处的山头上露出脸来，将一把金灿灿的光芒洒在庄严肃穆的金顶喇嘛寺上。在这把光芒中，有一个点特别的耀眼，那是白塔塔顶全金的七层幢架。

鲁一弃站在半步崖上，这个位置不但可以看到喇嘛寺的全貌，而且还能将周围住家集市看到大半。镇子两头的金玉市和骡马市有一条途经喇嘛寺的弧形大道连接着，这两个大集市从这里也能被尽收眼底。

鲁一弃提出要找个合适位置将此地情形整体查辨一下。刘之守其实对此地地形也不熟，他也只能孤身进到镇里找留在此处的墨家后人询问。墨家人有一部分出去“趟铃子”（打探消息）了，就连墨家后人的头领索库喇也不在。但刘之守还是有收获的，回来就带鲁一弃他们上了天梯山对面南岭的半步崖。

“那条线似乎不大对。”鲁一弃说的是喇嘛庙大门前直对的一条线。

“那是一条小路，其实连真正的路都算不上，就是房屋之间留下的一条狭长夹缝。”刘之守认识那位置。

“大门正对路径是谓路冲，这条小路虽小，仍是会走漏佛气的。中原之地的寺庙门前不但不会正对道路，而且还会砌一道佛号墙。”胖妮儿也看出不对来了。

“我估计是藏地建筑不讲究风水吧。”刘之守说。

“不是，此处不但讲究的，而且非常讲究。”鲁一弃否定了刘之守的说法，“你们仔细看那小道，是前宽大后渐窄，尾尖合闭。而寺门之前有横路呈半环状，一端至金玉市，一端至骡马市。你们再往寺里看，三层叠台，转轮廊端中，白塔居顶后，双殿并列。周围高墙环砌，直连至天梯山山体。”

“没错，这和一般的寺庙格局是大不一样。”刘之守说话的语气像是在替鲁一弃做佐证。

“因为这本来就不是寺庙的风水格局，而是大富之家的风水格局。”

“大富之家？”胖妮儿有些难以想象。

“这种建筑格局叫做‘貔貅吞食’，多为徽商宅居所用，此处以寺门为口，小径为舌，半环大道连两市为前双爪，三层叠台分别为唇、鼻、额，白塔为貔貅角，转轮廊端中为鼻后的梁贯山根，双殿并列为眼，高墙连接山体，是以天梯山为貔貅身体。”

“或许是巧合吧？”胖妮儿很有学识，有学识的人很难说服。

“从小径的滑贴，两市的对称，以及寺庙中各建筑的位置来看，不应该是巧合。”鲁一弃坚持自己的观点，“而且寺庙建筑手法是平高台，陡落阶，贯长廊，全围墙，这些都是最适合坎子家预设坎扣的建法。”

“的确不是巧合。”一直没说话的养鬼婢轻声开口，“朱家为了恢复帝家，在各地设下堂口和明、暗点搜罗经营钱物，作为行大事的费用。我曾听说过，每年供奉钱物最多的是一座寺庙，想必就是这里了。”

“这么说喇嘛寺是朱家的暗巢子了？”胖妮儿的追问有些弱智。

“这之前我总以为据巅堂是朱门在此地的力量，喇嘛寺可能是被其所利用。从没敢想金顶活佛也是朱门中人啊！”刘之守心中不由生出些寒意来。因为如果连寺中活佛都是朱家人的话，那就等于说脚下这片地域上，不管是哪一族、那一部，也不管是穷是富，为牧为商，都是受他朱家控制和操纵。

“废话说多了没用，管他朱家、牛家，让一弃哥把宝构的准地儿瞄好了，我们启宝镇穴完事走人！”

胖妮儿的这句话提醒了鲁一弃，自己来的正事还没做，据巅堂轮班巡哨的手下可能一会儿就上来了。

于是他微闭双眼，聚气凝神，身心都趋于自然。然后从凡胎肉体之中幻化出一个无形的自己，投向那座寺庙、那座山。

感觉是迷蒙的，就像山下的袅袅炊烟。鲁一弃在迷蒙的感觉中寻找亮点，也是一个气跃点、宝耀点，就像随着炊烟飘出的火星。

“看见了吗？”养鬼婢突然问道，也不知是在问谁。

“什么？”“看见什么？”胖妮儿和刘之守一齐问道。

鲁一弃没有说话，他仍沉浸在自己的感觉中。

“那火星子。”养鬼婢轻声说道。

“火星子怎么了？”胖妮儿对不明白的事情总会追根问底。

“他们到了。我去看看。”养鬼婢并不说得很明白，“我要回来迟了，你们就到岭后等我。”

养鬼婢说完身形飘飘，往山下疾奔而去。

养鬼婢走了，刘之守他们也开始着急起来，因为鲁一弃始终没有从迷离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远远地已经能听到山脚下有马挂铜铃的声响，应该是据巅堂巡哨的到了。胖妮儿、刘之守迅速找合适的位置伏下，准备迎敌。

鲁一弃的感觉已经不再迷离，只是无法从另一种境界中脱出。于是他害怕了、畏惧了，不由自主地想挣脱、想逃离。但这所有的努力只能是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声，如同受伤了的大兽子。

在金顶喇嘛寺东边偏院的一个房间内，朱瑱命正在盘腿运息、调理内元。

朱瑱命到达金顶喇嘛寺已经好几天了。这些天里，他用秘制藏药和道家行气法将所受内伤好好调治了一下。前两天归界山传来讯息，说“阴世更道”上奇坎动作，山崩道塌。鲁家人正陷其中，鲁一弃踪迹不见。这出乎了他的预料，人和东西都没得到，两条线索都断了，所以他立刻派出识宝灵童和祭魂师，这两人可以生见宝、死见魂，不怕鲁一弃能逃到天上去。同时让各处赶来的朱门高手，也都汇集到归界山一带去进行搜索。

可到现在识宝灵童和祭魂师仍未有消息传回，朱瑱命很不安。

就在此时，有人急匆匆往上方静室而去，这是有紧急消息报给金顶活佛。很快，一个中年喇嘛带着个年轻喇嘛直接来到朱瑱命房门外。中年喇嘛是活佛的亲传弟子之一，而年轻的是寺庙口收供的。收供的喇嘛也收取各种信息，是寺外信徒与活佛联系的一个通道。

活佛的弟子在朱瑱命的房门上敲了两下，然后躬身合掌，用蹩脚的汉话对着门缝说道：“外堂消息，鲁家一男两女已到了此地。”

朱瑱命听到这话时，正好是将一个周天的气息回转过来，这轮运转让他感到四肢百骸中全是轻松：“好，让外堂锁紧几处隘口，流哨儿遍撒，把人给我找出来。”

于是活佛的弟子用藏语对那小喇嘛吩咐几句，收供的小喇嘛立刻转身匆匆而去，就和他来时一样急促。

xiongmao踪被觉

养鬼婢到南岭岭后时，鲁一弃正抓着凶穴方位的玉牌怔怔发呆。刚才他突然一声嘶叫呈昏厥状，胖妮儿和刘之守只好赶紧背起鲁一弃往岭后走，避开了据巅堂的巡哨。

养鬼婢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和她一起的还有炎化雷。炎化雷加在炊烟中的火星是他独门的暗信子“飘飞星”，没曾想直接就把养鬼婢给招来了。

炎化雷到了，可其他人却一个都不见。

“都散了，才走一天就全散了。刚开始分歧就很多，因为不见了鲁门长，他们进退各有想法。最后说先到这里走一趟，能找到鲁门长就好，找不到便各自回头。唉！”炎化雷说到最后又叹口气。

“那为什么又散了？”胖妮儿问道。

“是墨家那两个小伙子，一个在出归界山的当晚就被人杀了，另外一个黑小子守着尸体，结果第二天天亮时也被人杀了。”

“伤口圆洞状，为尖锐物所刺。”一旁发呆的鲁一弃突然插话道。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

“不是，第一个像是被利剑砍扎开了心肺，另一个却是脖颈处被利刃割破。”炎化雷否定了鲁一弃的判断。

和自己预料的不一样，难道自己最先的判断是错误的？鲁一弃看了胖妮儿一眼，胖妮儿也在低头想着什么。

“后来呢？”养鬼婢轻声问道。

“后来就散了。相互间都怀疑对方为朱家钉子，都不愿意打堆儿走。”

“炎大叔肯定是众矢之的。”鲁一弃说道。

“的确，我是刚刚和你们扎堆儿的，又是由鬼丫头带着现身的，被怀疑也是在情理之中。”炎化雷很通情达理。

“所以你是最早离开他们的，你走的时候他们几个还在一起。”

“不是，我离开时，利老头和杨小刀两个已经走了，另外三人还在一起。”

“炎前辈现身了，怕就怕其他人全现不了身了，那你的说叨就没人给佐证了。”刘之守的话很有道理。其他人都不出现，也就有可能是被炎化雷下手杀了。

“不会的，不会这样的。”养鬼婢听出刘之守对炎化雷的怀疑。

“你怎么知道不会？”胖妮儿反问了养鬼婢一句。

“也好。既然这样，丫头，我们先靠壁子，在一边待着，等其他人到了把事情搞明敞了再说。如果实在明敞不了，我们也犯不着蹚这浑滩子，你跟我回浏阳老家。那小子要在意你自然会跟来，不在意你，跟着他也是枉然。”炎化雷说话虽慢条斯理，表达出的意思却是隐实有序，很有分量。

“也许我说得有些过，可人心隔肚皮，谁能包得齐？”刘之守依旧坚持自己的疑虑。

是呀！人心隔肚皮，那么每个人都可以被怀疑。鲁一弃思绪再次被拉扯开。前几次启宝，突显的暗钉都是出人意料的。炎化雷是朱家暗钉的话，那刘之守也可能是。虽然他带去归界山的人都死了，可与“奔射山形压”相比是微乎其微的。还有，他为什么一定要带自己绕路而行，不让自己和其他人会合了一起走？是否他知道会出事？

看来原先的计划不能实施了。既然摸不清身边人的底儿，那么有些事情必须是亲力亲为。可许多重要的环节自己能完成吗？面对这个疑问，鲁一弃脑海中闪出个“赌”字。

“有人来了。”养鬼婢心性淡薄，所以发现力和警觉性就比其他人要好许多。

人是从后岭一条隐秘小道上来的，马和人都歪歪斜斜的，走得很不稳当。

“是索库喇。”刘之守认出那人是此地墨家后人的头领索库喇。

等索库喇走到近前大家才看清，不管是人是马，都身受多处外伤。伤口都未来得及包扎，鲜血兀自流淌着。

“你通知他我们在这里的？”鲁一弃知道这问题必须问刘之守。

“没有。”刘之守断然回答。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的？”鲁一弃这次是问索库喇。

“我得了个信儿往回赶，却发现据巅堂人人马异动。跟踪之后才知道，他们竟然是对墨家门人的居家所在和家属动手。我凑近窥看，结果被发现，好不容易才厮杀出来。”索库喇的汉语很好，甚至还稍带些京味儿。

“是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的。”鲁一弃再次强调问题。

“我不知道你们在这儿，我窥到他们是在按一个掌形标志行动，所以逃出后，见一路标志未曾有人马行动，便想赶上来看看是谁，也好通知及时逃离。没想到就走到这里遇到你们。”索库喇说话时眼光中有种迟疑，不知是害怕说错了，还是刻意保留着些什么。

“你得了什么信儿往回赶的。”这次是胖妮儿问的。

“哦，是个好信儿，说我们门长领着人从正北方向过来，本来这两日就到的。可是木讷亚山积雪融化，寻博尔地大溪暴涨，他们绕道从奇答亚湖走，大概三四日能到。”

“那是好事，师傅到了，好多事情就有人拿主意了。”刘之守听到这消息很开心。

“不等他们了，这里的事不能等。”鲁一弃说。

“需要这么着急吗？”刘之守问。

“此地墨家后人的暗点一天内全被挑了，这情形不急不行呀。”鲁一弃话说得很诚恳。可心中却在想着一件不知是否诚恳的事情。

藏地的天只要黑下来了，那就特别的黑，像天梯山这样一座大山在面前，都模糊得几乎看不见。但金顶寺却仍然格外耀眼，上百处的酥油灯和柴缸燃得很旺很亮，而且彻夜不灭。

虽然鲁一弃说这里的事情要急着办，但他首先做的却是选择一个和早晨截然不同的时间段再次登上半步崖。

“有几处地方没搞清楚，你们帮我辨辨。”鲁一弃言语很客气。

顺着鲁一弃所指，刘之守一一作答：“庙后靠近山脚的那一排是兽苑，养了一些兽子。具体品种却不清楚。”

“有时也住人。”索库喇插嘴道，“寺里修筑，从外地招来的帮工匠人就住那里。”

刘之守又接着说：“西面山脚下那片乱石叫神呼滩，石头是山上塌方滚落下来的。不过那些碎石刮风时会发出怪音。藏民认为那是神的召唤，所以此处也是寺中一个供奉的场所，在旁边建了个小的佛阁。信徒们常会将带来的各种奇异石块供奉到石滩上，这些奇异石块中最多的是白玉原石和金矿石，喇嘛们从此处也有不菲获利。为防外人偷取供奉的矿石，寺庙西面围墙特意绕个弯，将那乱石滩尽数围在了里面。”

“东面是活佛府邸，很隐秘。我去寺中转过多次，竟然没有见到通道。应该是采用的暗门暗道连接。”

说到这里，他们发现山下金顶寺中突然有了变化，那些亮堂的灯火相继熄灭。金顶寺一下没入黑暗中，再也看不清什么了，倒是寺外店铺住家的灯火反显得明亮了。

“看来有人走漏了我们的行踪，寺内开始防范了。”胖妮儿分析道。

“这才刚刚开始。”鲁一弃很淡然。

果然，寺中灯火才灭，寺外的那些灯光也相继熄灭。由此可知，金顶寺在此处的力量已经控制到每个角落，所以墨家后人暗伏此处这么多年，很可能是对家故意敞着网没收。

“这帮杂货够刁滑的，这下我们什么都看不到了。”刘之守恶狠狠地说。

“已经够了，我再定会神。”鲁一弃说完就不再理会其他人，径自在半步崖上盘腿坐下。

这一次鲁一弃入定的心境又与早上不同了，身边的情形变化，对家的情形变化，反倒让他一下放下许多累挂，行事更加从容。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全身心地去感知，拼却性命去完成要做的事情。

活佛府邸中，朱瑱命再次将自己的安排梳理了一遍。先固守住天梯下的范围，然后驱动人手搅出鲁一弃，拿人也好，拿东西也好，都是上策；再不济的话，也要逼得鲁一弃仓促动手，那样自己可以从一旁伺机夺宝。计划滴水不漏，可心中依旧惴惴，少了霸者该有的自信，也少了道者该有的定性。这都因为鲁一弃是个天才也是个鬼才，所做之事都是正反之极，不是正常人的思维，也不是江湖人的套路。面对这样一个对手朱瑱命真的感到有些心力不足。

正在朱瑱命思绪起伏之时，房门口红袍一闪，进来的是活佛手下大护法。大护法先合掌为礼，然后向朱瑱命回复外面的情况：“按门长吩咐，寺内外所有照明尽数灭了，各处坎扣也都启了。重要关口已安排了高手守护，兽苑中的大娃子（凶猛大兽子的代称）散放出来。兽姬娘娘亲自守着寺后天梯处。而活佛也出了经室，说是今夜要会一个有缘之人。”

金顶活佛，是个绝世奇人；兽姬娘娘，是朱瑱命派驻此地的绝顶高手；面前这大护法和寺中阴阳两位天王，这三个也是各有奇修。但除去这几位，朱瑱命觉得寺中其他所谓高手，应该不足为用。

“能用的人手似乎少了点，这样，你让据巅堂放连珠火号招归界山人马回来。”

连珠火号是一种夜用火信，类似于烽火台。但它不是一线传递，而是辐射状传递。第一个火信发出后，周围见到的暗点、关卡都会继发火信，如此连续而去，可以覆盖所有朱家控制范围。

朱瑱命盘算了一下连珠火号的传播速度，到归界山处大概在两个时辰之内。然后那里人马出山往金顶寺赶，最快在明天天黑之前可以赶到。而从自己得到的信息分析，鲁一弃现在才是查找阶段，就算已经看出宝构所在，也是需要做些准备才能动手。今夜肯定是来不及的，明日白天也不可能，他们以少攻多还要破解坎扣在白天是很不利的，所以鲁一弃最早也要等明天天黑之后才能有行动。到那时，自己的人都拢回来了。

鲁一弃这次凝神入定的时间不长，他是被半空的爆响和刺眼的光华唤醒过来的。

“那是连珠火号，朱家急传远信儿召唤人手用的。”炎化雷见到第一支连珠火号后便已然确定。

“火号延伸最快最密的是东面，别是要把归界山的一对老妖魔给招来吧？”胖妮儿对归界山的天葬师和弯腰老婆子心有余悸。

鲁一弃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清楚必须马上动手了，朱瑱命已经将他逼到了绝处。而接下来山下情形的变化，却让鲁一弃拟定的计划能否付诸行动都成了问题。

黑暗的寺庙中突然闯出一大堆的火把，然后散成数条火龙在山下游动起来。而原先同样黑暗的街市居所间，也突然亮起大片火把，直往两面山岭和东西谷道蔓延开来。

“看样子是要搜镇搜山，想将我们逼得无处藏身。”刘之守说道。

“没处存身就不藏了。”鲁一弃的话没人知道是什么意思。

“可就凭我们这几个人，根本无法与他们对仗。”索库喇说。

“不包括我和他。”鲁一弃说的同时用残手臂指了下炎化雷。

刘之守无法适应鲁一弃的说话方式：“你是让我们几个与他们强拼一把？”

“我不会那么蠢，你们也不会那样盲从。我只是让你们将那些人引走。”鲁一弃回道，“我们也来学学连珠火号的法子。”

鲁一弃的布置很简单，他让养鬼婢往东赶出三里，在明显位置燃起一堆的篝火。胖妮儿赶到东侧八里处，在养鬼婢篝火燃起半炷香之后也燃一堆篝火。索库喇到东侧十五里处，在胖妮儿篝火燃起半炷香后再燃一堆篝火。而刘之守继续往东，二十五里处同样方法再燃篝火。

“火光燃起后，你们便快速躲藏，最好是远离此地。”鲁一弃话里的意思已经是将这几人撇出了下一步的行动。

“那你留这儿干什么？”胖妮儿心中放不下鲁一弃。

“过后到哪里找你？”养鬼婢也问。

“我不知道，你们不要找，该碰头时自然会碰头。”鲁一弃的回答淡淡的，但谁都听得出其中的果敢之意。这句话让养鬼婢立时明白自己该怎么做，她的决定同样坚定。

没人再说话，他们知道多说也没有意义，一个个都立刻分头行动。

鲁一弃这次的计划其实很简单，就是亲自去赌三把。可越是简单的计划破绽也越多，任何一个环节的差错都会让鲁一弃满盘皆输。

半步崖上只剩下了鲁一弃和炎化雷，他们对坐着，对视着，许久没说一句话。只是静听着风声轻呼和山下人嘶马叫。

养鬼婢的脚程快，没多久，第一堆篝火熊熊燃起。山下河川般流动的火把队伍滞动了一下，然后马上从中分出一条支流直往篝火方向而去。

也就在这堆火燃起之后，鲁一弃开颜而笑。这笑颜很虚很慌，因为此时他要赌计划中的第一把：炎化雷不是对家钉子，而且会帮自己，能帮自己。第一把他押上的是启宝计划和他自己。如果这一把输了，启天宝镇凶穴的大事泡汤，自己也难逃敌手。

“炎大叔。此地就剩你我二人，我也就不掩着、掖着了。今夜我就去启宝，但是需要你帮我做点事情。”

炎化雷对鲁一弃的话没有表现出太大讶异，只是反问了一句：“你能行吗？”

“不知道，试试呗。但你要不帮我，就肯定不行。”

“说吧，怎么帮？”

“是这样……”

炎化雷在不住点头，他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至于鲁一弃怎么做，他无从窥出丁点儿。因为鲁一弃安排他做的事情，看起来和启宝根本没关系。

东边的第二堆篝火也燃烧起来，和鲁一弃的要求完全吻合。

这次山下没再分出人手过去，只是由奔向第一堆火的那些火把中分出一些继续朝第二堆火过去。这在鲁一弃的意料之中，对家都是江湖好手，知道尔虞我诈、调虎离山的伎俩。

胖妮儿点燃第二堆篝火后原本准备越过南岭而走，却突然发现离她不远有个熟悉的身影飘过。这身影她想见又怕见，但既然见到就不能放过，于是她展身形坠在那身影背后。

索库喇点燃第三堆篝火后也没有远避，他是此地墨家后人的头领，那些兄弟和家属都被对家锁了，自己不能就这么走。墨家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暴露的，这也需要弄清，所以没等火堆燃到最旺，他就上马从隐秘小径往回奔。

就在鲁一弃和炎化雷站起身要往山下走的当口，鲁一弃突然感觉有异常气相扑面而来：“快躲躲，有硬点子掩身上来了。”

鲁一弃和炎化雷刚隐在紧靠半步崖的一块岩石后，下面的人就到了。

上来的人铁石般宁静，远远就能感受到一股阴寒凌厉之气。炎化雷偷偷从石后侧出一只眼睛，他看到那群黑色人影中有个像刀一样的人。人是刀，刀也是人，锋芒之气锐不可当。莫非这就是江湖中传说的“十六锋刀人”？

“没发现有一路标记是往岭上来的，现在晚了。”有人开口了。

“还不算很晚，估计没走出太远。我们分作三队，一队往左，一队往右，剩下的往后岭。沿途注意痕迹和能藏形的暗点。”是刀一样的人在安排。他说话的语气，感觉像在切割生命。

等那些人都走了，炎化雷才轻轻吁出口气。幸亏是就近躲了，对家人没想到自己会在他们眼皮子下蹲着。要是盲目奔逃，肯定会被他们三路中的一路追上。

“刚才说话的那是十六锋刀人，江湖上头等的硬扎杀手。”炎化雷的判断其实是错的。刚才那刀一样的人是十六锋刀人的首领，是刀头。

“管他什么厉害角色，反正我们不碰上他们就是了。”鲁一弃很平静地说道。

“那我们底下该怎么办？”炎化雷问。

“按原计划而行。”

天快亮的时候，鲁一弃独自一人来到了金顶寺西侧的庙墙之外。此时他的身上多了点东西，那是一对滑油牛皮细绳编制的网兜，用长皮索子挂在他的脖子两边。两只网兜中各装着一只马囊状粗瓷提壶，提壶中有压实的火料。壶口上装有硝石撞头，撞击下可以触发壶中火料爆炸。

都说“行家走天下，眼子盯本档”。虽然炎化雷在这镇子上没待多少时间，但他却是将周围各种自己可利用的点儿记在脑中，像油料店、火器店、铁铺、硝石铺等等。所以当鲁一弃提出要做这样一对有较大爆破力的爆炮时，他想都没想就应承了。

东西有了，现在就等时机了。鲁一弃等待的最佳时机需要炎化雷创造，时机一到，他就可以下第二把赌注了。

炎化雷不是十分明白鲁一弃为什么会提这样的要求，首先要尽量不伤人，其次要在开始时有连续的爆燃，然后是多点的燃烧，从镇子中间朝两面铺开。燃烧蔓延的速度不用太快，让人有时间撤出。但这火势又要尽量稳定，不能被人扑灭。这种要求，本来需要十多个人才能办成，而炎化雷只有一个人，但他却能办得更好。

由硝石、油料铺子开始，搞出大的动静和光亮来。然后以屋顶上毡子为引，将火延向那些硝皮的作坊。硝皮作坊中到处是常年沉积下来的动物油脂，虽然延火速度较慢，但引燃后就不容易被扑灭了。最后让火朝骡马市的草料场、牲口栏蔓延。借助绕山而过的西风，可以将烧着的草料吹铺到整个镇子。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炎化雷选择了多个纵火点。定香引燃硝石火料，烟花引燃油料。

xiongmao赌为行

当鲁一弃一个人偷偷到达寺庙西墙时，炎化雷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定香也点燃了，信捻子也点燃了，就等东天日头快露脸的那一刻。

从网兜里将两颗爆炮小心地拿出来，让一只手的鲁一弃颇费了些时间。寺庙的墙体很结实，这一点鲁一弃早就预料到了，所以才准备了两只爆炮。一颗爆炮放在墙根处，另一只爆炮鲁一弃托在手里。单等约定时机一到，他会对墙根处砸响一颗爆炮，这个爆炮对墙体产生巨大爆破力的同时，也会引爆另一只爆炮，这样就能确保墙体的破裂。

东面的天色微微有些发青，天梯山山顶稍稍有些泛白，而此时山脚下的镇子和寺庙却依旧沉浸在黑暗中。南岭上鲁一弃布置的几堆火只剩最东边的还在燃着。镇子里不断巡查的火把长龙游动慢了、停滞了。一夜的不停奔波，此时是最困最累的时候。

一声轰然的巨响，紧接着是连续的爆响，让天梯山都在颤抖。人们还在晕蒙中没能做出丝毫反应时，又一声轰然巨响和连续爆响，重复了刚才的情形。响声和巨震后，镇中陡然火光四起，像天上挂下的火流，像地底喷出的火泉。

就在第二轮连续爆响的同时，鲁一弃扔出了提壶爆炮。声音虽然很大，却被镇中的爆响掩盖了。但还是有人听到这里的异常声响，而且不止一个。

炎化雷制作的提壶爆炮威力比预想的要大出许多，结实的寺庙围墙没有破开一个洞，而是整个倒塌了一段。

鲁一弃知道自己的行动应该与火势的蔓延同步。火势蔓延的速度炎化雷已经设计好、控制好。而自己会遇到什么却无从知晓。

鲁一弃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炸开的寺墙破口迈出步伐。

随着步伐迈出，他的第二把赌注也押了下去。这一把他押下了自己的性命。

朱瑱命一夜没睡，他的思绪无法放松。他暗暗盘算，寺中各处坎扣全启，就算鲁一弃坎扣之学登峰造极，没四五个时辰也到不了天梯位置。天梯脚下有金顶活佛和豹姬把守，另外还有豹姬驯养的大兽子。寺外搜索的高手中有十六锋刀人的头领刀十六、据巅堂堂主高奔雷，寺中有大护法和阴阳两天王，再加上随自己而行的高手和据巅堂的人马，实力应该远超鲁家人。既然如此，为何不索性做个敞口坎，把鲁家人放进来一网起兜？于是朱瑱命在凌晨时再次发出新的指令，让追查火堆的人马举火把继续往东造成假象，镇中的巡查节奏减缓，将刀十六和高奔雷调回寺中，自己带来的高手隐在寺庙附近随时听候调遣，让据巅堂抽调好手往金顶寺聚拢。

朱瑱命新的部署鲁一弃却没能察觉，他仍在按原计划行动。

坚定地跨入围墙之内的一刻，鲁一弃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准备承受粉身碎骨的杀戮。可是没有，就连一点异常的动静都没有。

鲁一弃喘出了口气，然后迈出了第二步。这步走完后鲁一弃没有再往前走，而是慢慢蹲下身来，细细查看了这片石滩。

很容易地就能在石块间发现机栝扣子。和平常的坎理一样，无路便是死路，此处遍布绝杀的坎扣。但他的第一步和第二步都没有导致坎扣动作，这绝不是运气，这也不是因为爆破墙体让机栝失灵，而是应合了他从《机巧集》中获知的天机数，这才是支持鲁一弃第二把赌注的真正原因。

这一把又赌中了。鲁一弃压抑住心中的兴奋，缓缓站起身来。然后继续以自然的动作迈步往前，跟着感觉走。

街上已经满是奔跑的人，有大呼小叫救火的，也有呼儿唤女找寻家人的。但金顶寺寺门依旧紧闭，门口也没有一个人，街上奔跑的人似乎忘记了金顶寺的存在。

一个身影闪到金顶寺的寺门前，左右环顾了一下，见没人注意到自己，便一二轮退步（上两阶退一阶）上到台阶顶，然后挑缝溜边，手法娴熟地将门上机栝解了。寺门被打开一条狭窄的缝隙，那人侧身挤了进去。

这人刚刚进入到寺里，从对面火光闪烁的小巷中立刻闪现出一人。同样的步法快速到了门口。同样的手法将寺门打开，进到了里面。

先入寺的身影非常熟悉寺中路径，几个拐弯之后，直往朱瑱命所在的隐秘院落而去。

后进来的人悄没声息地紧跟前面那人，所不同的是在过院入房过程中，他还不停地到处查看，似乎在寻找些什么。

连串的爆响让朱瑱命面色突变，这肯定是鲁家人行动的讯号，但他们的行动也太早了些吧。但随即他从后面的爆响中听出了蹊跷，这蹊跷当然是鲁一弃炸开西庙墙的声响。鲁家人不但抢先动作了，而且完全改变了原有的风格。

一声亮响过后，一支哨叶镖钉在了房门的门柱上，嗡然颤动。

大护法推门冲出，红袍一挥，舞作一朵力士云护身。阴阳天王和刀十六紧随其后，并快速往两边闪走，是合围来人之势。但发镖的人早已踪迹全无。

左天王手缠衣襟从门柱上取下哨叶镖，镖尾上系着一片白羊皮。他嗅闻了一下皮子，确定没有毒料后交给了朱瑱命。

“暗钉传信，外面的焰苗子和亮爆儿是对家人使的遮儿。”这哨叶镖带来的讯息证实了朱瑱命的推断，更给他下一步举措指明了方向。

“大护法，你带阴阳天王立刻出寺朝西，对家在那里破缺儿强入。你们到位后只管守住缺儿，不再准许人进出。高堂主，你发信号出去，让我带来的那些人由活佛府邸暗道进入，直插天梯山下。”吩咐一下，该动的马上动了。

就在朱瑱命安排这些事情的时候，大街上奔走的人流中又闪出两人，他们借助最后的一点昏暗天色掩护，在寺门口踅摸一番，然后也进入到寺里面。

大护法和两天王急速出寺门往西，却疏忽了两个异常。一是寺门内两个守位的竿子不见了，还有就是寺门上的警信和锁拿的机栝全被解开。这些现象如果是刀十六或高奔雷在就不会疏忽，而大护法和两天王从不远离寺庙，最缺的就是江湖经验和戒备心。

鲁一弃朝前走着，走得很轻松。的确，不管是谁，只要忘却了一切、忘却了自己，那他的步伐怎么走都是轻松的。差不多走到神呼滩中间位置的时候，鲁一弃停住了脚步。而此时，东面天际之间，一轮通红的日头也刚好露出整个圆来，把灿烁的血红色洒在神呼滩上，洒在天体山上。

“天色亮了。”鲁一弃莫名其妙地自语了一下，恍如从梦中醒来。他的脸也一片通红，是因为初生的红日，也是因为漫天的火光。

天梯山近看更显得无比的巍峨，层层的灰黑色云雾围裹在山腰处。按莫天规所说宝构的特征，再结合“内合气通”的特点，宝物应该是在那云雾缠裹的部位。可玉牌上的“巅之渊”和“梯起”五个字，却与云层缠裹的“内合气通”全不搭界。

正想着，山脚的暗沉之中传来几声低沉咆哮，隐约还可见幽光点点，是寺中散放出的大兽子。鲁一弃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的驳壳枪，随即又放下。那些畜生始终暗伏不动，没一点对自己攻击的意思。看来这一把赌注赢了多少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

大护法带着阴阳两位天王快速往西面破缺而来，这段距离凭他们的脚程只需片刻就到。但事实上他们没能按朱瑱命的要求及时到位，因为养鬼婢阻住了他们。

去燃第一堆篝火之前养鬼婢就做好打算，绝不能让鲁一弃独自冒险。所以篝火刚燃起，她便鬼影似的飘然下岭，隐身在镇口的一间破屋中。等到鲁一弃和炎化雷下山，养鬼婢便悄悄尾在鲁一弃后面。

大护法和阴阳二王在距离养鬼婢十步开外便停住了，他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却清楚地感觉到鬼一样的威胁。

威胁不止一处，在道路另一边的房子后面，隐约还有两股奇怪的气息。其中有一股和拦路的丫头一样强势且不可思议，不是鬼，却是尸体，无数的尸体。

明一阻，暗双杀，这是典型的江湖暗袭方法。虽然大护法他们三个未在江湖上走动，但这样的常识未出师门就已经学过多少遍。

养鬼婢站在原地不动，她的目的就是不让这些人继续往西去，所以只要对方停下来了，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大护法也没动，在没弄清楚对手目的和下一步的变化前，贸然行动是危险的。

阴阳两天王则朝着路对面的房子站成个“天王驾云位”，这个架势可攻可守，既能应付房子后面可能出现的突袭，又能保证能轻松退逃。

房子后面的两道奇怪气息动了。先是一个枯瘦的身影缓步出现，在初升的阳光下，就像一面破败的旗幡。那是盲爷，他的脚步不再轻灵，身形晃颤，目光茫然。

盲爷背后是丰满俏丽的胖妮儿。她的眼神很专注，只盯着前面的盲爷。胖妮儿的出现让大护法和阴阳两天王都恐惧了，因为随着她的出现，尸气的阴寒直透三人的心尖儿。而且在金顶寺佛光笼罩之下，浓重的尸气竟然丝毫不减，阴盛依然。

盲爷的脚步斜着朝西面寺墙的破缺而去，胖妮儿跟在他的后面，两人对面前摆好架势的高手宛若不见。

养鬼婢轻“咦”了一声，但她没有说话，更没有阻拦。

大护法佛陀一样微笑着，他此时心里并不着急。因为朱瑱命的指令很清楚，可以放人进入，不能让人出来。

鲁一弃仍蹲在石滩上摸索，他发现神呼滩上的石块很多都有洞眼，而且洞眼口子光滑平整，像人工修凿过的。绕山风吹过神呼滩，这些石头洞眼就相当于许多哨口，风吹之下当然会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

鲁一弃将两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塞进原先装提壶爆炮的网兜里，这是他攀爬天梯必须做的准备工作，因为要以单手攀爬天梯必定会有很大困难。在洋学堂的书本上，他知道洋人攀爬高山峭壁时会挟带一些装有绳环的金属球，可以上抛卡在岩石缝中，也可以绕挂住树木凸石来固定和借力。鲁一弃只需将网兜中间连绳扣紧腋下，就相当于多出两只手，弥补了身体的缺陷。

站起身来，将网兜和石块整理好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义无反顾地朝前走去。走向山影掩盖的黑暗，走向黑暗掩盖的危险。

朱瑱命让刀十六出去走了一圈，看看寺中各处的情况。刀十六很快就回来了，带回的第一个信息让朱瑱命很难相信：“破开的西墙那边只进来了一人，绝杀坎全都没动。寺门处的机栝全解，一道点位的竿子不见了。”刀十六是杀人的人，也是随时可能被杀的人，所以他会注意到每一个不合理的细节。

朱瑱命觉得自己再次低估对手了。

一道点位的“断膝阶”，二道点位的“迷魂错步幡”都是顺解开的。其中“断膝阶”是由竿子操动调整飞弹阶面角度的，但此时这里的竿子踪影全无。

再往上是三层叠台，一层的“陷步霜刺”是困伤坎，二层“喷火牛面栏柱”是杀坎。这两坎曾用于明初汤王府中的军机要地“枢密堂”，《明京府筑密要》中对此有确凿记载。第三层的“石翻刀井”是绝杀坎，是朱家高手由宋代欧阳慈所创的“翻天顶瓦”演变而来。

一层的“陷步霜刺”坎面入步位被人砸碎铺地石数块，挖断下面弦簧主筋。这路数是属强破，瞬间就能完成。从砸挖痕迹上看，所用工具像是剑，但这剑的强度之高、锋口之快世上罕见，而下手人的力度也非同寻常。

二层的“喷火牛面栏柱”根本没有动作，一时间竟然看不出冲坎人是怎么过去的。按理说，此坎的启动最为灵敏，是由栏柱根部几乎可以乱真的假枯草和道面上牵丝细石触发的。只要人从栏边走过，身体任何部位带动枯草、细石，甚至是疾走的身形之风，都会让栏上牛面喷火扣启动，喷出燃烧的羚牛油，沾身不灭。

朱瑱命因为着急要往后面赶，所以没有仔细研究坎面未动作的原因。其实在那些牛面的眼睛上，沿上眼皮往眼角处插入了一根牛毛般的银针。牛眼的眼角有个小孔，是安装内部机栝时勾弦上卡块用的。而插入的银针正好可以垫住卡块下面的杠杆位，让卡块无法动作。

三层上“石翻刀井”绝杀坎却是全动了，蜂窝般布列的三十六口六角井无一例外地打开，但奇怪的是动作后却没有复位。很快，朱瑱命找到原因，是其中有两口井的翻盖被用硬腊木做成的双三角对顶架撑住了。虽然只是两口井，但机栝动作却是统一的，卡住了两口井也就卡住了全部的翻盖。在另外一口没顶架的井中，有一个被扎成蜂窝般的喇嘛，样子像是“断膝阶”的竿子。难怪不见踪影，原来是被带到这里当探杆了。而奇怪的是，这喇嘛死时竟然一直保持着笑容，不知道是什么奇怪的力量让他欣然赴死。

xiongmao双强闯

三层之后，是十步无栏梯道，由此而上可进入到转轮廊中。十步梯道的顶端有两座生铁降魔尊者像，它们是由生铁铸造各个部件，再用钢制的双圆头滑槽拐连接而成。铁像中暗连筋线弦簧，实为人控偶坎。在两座降魔尊者后面三步远，各有一个铜缸。这两只铜缸本是蓄水缸，用来防天旱、防火灾的，但在这儿是操控偶坎竿子的藏身处。

朱瑱命终于看到了肉搏的痕迹。地面上、尊者像上、铜缸上到处都有四溅的血迹。四溅的血迹是其中一个竿子的，这个竿子脑袋被劈成两半，这一记砍杀同时还将铜缸缸沿劈出个深口子。另一只铜缸里的竿子身上见不到一点伤痕，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人在前面！”刀十六低声喝道。

朱瑱命和高奔雷抬头寻看，果然见转轮廊尾端有两个身影闪过，往双殿方向而去。

“高堂主，你随我从西面廊下舍居处解坎绕过去。他们还有双殿、白塔要过，我们能在前面兜住他们。刀头，你且在后面逼住，不要急着攻杀，等召回护寺的人手到齐了再动手。”朱瑱命越到紧急时，想法布置越是缜密。

三人分两路行事，所有行动镇定有序，他们有把握将事情发展的势头扳转过来。

石滩边闪烁着幽亮眼芒的果然是些大兽子，但鲁一弃毫不迟疑地朝着它们走过去。

离得最近的是一只雪豹，它趴在神呼滩边沿的碎石间，眼若光照，弓肩收腹，作势待扑。

雪豹对着鲁一弃龇牙低吼了一声，用舌头舔了一圈牙齿嘴唇。已经饥饿许久的雪豹竟然像刚吃饱了一样满足，缓缓转身，踩着悠闲的步子让开。

鲁一弃悄悄松开握紧枪柄的手，表情却没有太多兴奋。因为他心中真正惧怕的不是兽子，而是人。人性遭受各种凡尘俗念的蒙蔽，远没有兽性灵锐，不知是否也能被某种神奇感召？但不管最终结果怎样，眼下已经无法退却。

盲爷也从炸开的破口进来了，步伐在逐渐加快。胖妮儿紧跟其后，脸色越来越难看，似乎有什么大的灾祸就要落在她身上。

五只长白花喙鹰突然从寺外烟尘火光中冲飞而出，低低地掠过西墙头，直扑天梯山山体，就在要撞上山体之时，骤然转向，一边两只一边三只分飞开来。

鲁一弃没有看到盲爷和胖妮儿，他全部的身心都在向前走上。虽然只是和平常一样迈步，但在有些时候，这会是人一生中最困难的事。

“此处非极乐，何苦孽欲行。”鲁一弃快走到小佛阁时，突然有人清诵一句偈语。

鲁一弃骇然地停住脚步，因为他没有感觉出此处有人。不管怎样的高手，鲁一弃多少都能感觉出些气相，可念偈语之人无有气相可觉，那是达到了神仙般虚幻空灵的道行。

但现在的鲁一弃已经不同于刚走入江湖道时了，惊骇过后，他立刻凝神聚气，用超常的感觉快速搜寻。不是没有气相，而是不同一般的气相。在小佛阁中，有淡淡的一股佛光。

鲁一弃朝小佛阁迈出两步，侧脸往佛龛中瞧了瞧，里面有一尊巴扎门特伊手法[26]铸塑的青铜释迦牟尼像。但鲁一弃现在要找的是人不是佛像，刚才总不会是这铜佛在念诵偈语吧？

“见佛不拜，佛不怪罪，心中当自罪。”

是有人在说话，声音正是从佛像处传来。

鲁一弃没有答话，他现在已经了解到江湖中许多诡异的伎俩，包括话扣。轻易地搭话有可能会让自己乱了心神，从而导致行动上的偏差和失误。他只是在原地仔细地查看那个佛阁，并暗用指度之技查量。

鲁一弃远离佛阁几步，然后慢慢绕行了过去，他想看看佛阁的背面是怎样的。

转到后面才知道，这不是一座双层阁，而是一座双面阁。在佛阁的另一面也有一个龛洞，而且大得多。龛洞里也有一座佛像，却是有血有肉的活佛。

盘坐在佛洞里的活佛并不低眉合十，而是睁着一双天光湖色般的眼睛打量着鲁一弃。

看到活佛一副无尘无垢的面相和天光湖色般的眼光后，鲁一弃心中释然了，心中也不由起敬，因为这是他遇到的第一个感觉不到气相的高手。不谈此人的技击如何，就这和尚的身道修为，已非凡俗高手可比。这样的高人，只会是金顶活佛。

鲁一弃和活佛的目光对上便不再偏移，这是另一种境界的交流。

金顶活佛原本是在绕塔廊头的亭子中盘坐的。可冥冥中感觉寺外有奇异气相往神呼滩的西寺墙而来，于是转而来到小佛阁。鲁一弃炸开西寺墙，他是寺中最早知道的，但他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因为鲁一弃尚未进入到寺中之时，活佛就已经感觉自己的心跳、气息甚至血流都附和上那个奇异气相的腾跃节奏，这也许就是佛家之说中的心缘、天应。

“原来是个假和尚。”鲁一弃嬉笑。

“佛无真假，真假之说又从何而来。”金顶活佛并没有因为鲁一弃的话有丝毫嗔意。

鲁一弃发现，活佛双手虽未合十，却是捏的密宗大手印手法之一的“蓬华三昧耶”。

“话无虚实，大和尚又何必一问究竟。”鲁一弃把嬉笑回复为微笑。

“你进我寺不虚，有所企欲也不虚，不分此虚实，如何断出你善恶。”

“我一介凡夫，虚实皆在情理之中，善恶自有世人评说。可尊驾乃佛徒上人，却将虚实看得如此之重，那么我说是假和尚也不算偏错。”

“你懂佛？”

“我不懂佛，我懂理。”

“何理？何为理？”

“佛理，道理，规矩方圆之理。世间一切顺应天意众生均为理。”

金顶活佛目光炯然地看着鲁一弃：“你如此懂理，法度上更胜懂佛。”

“不尽然，只略窥皮毛。”

“却不知在哪一根、哪一毫？”

“佛说无欲自在，道法无我自然，天工之技，规矩下，方圆自成。”

鲁一弃这一句话，涵括了三种法门的至理。第一句是从一部唐代波斯语译本《无上佛论心咒》中看到的，第二句则是小时在天鉴山千峰观中听道时学来的，第三句是出自《机巧集》巧技篇。

活佛缓缓从龛洞中站起身来，始终盯着鲁一弃。金顶活佛研习的是藏佛三密，所以判断一个人是看的七轮三脉，包括气相、身光、心音。而鲁一弃气相若霞，宝光灿烁，心音梵唱，这让活佛怀疑鲁一弃会不会是哪位圣佛的化身。

鲁一弃知道自己必须抓紧时间，否则会跟不上炎化雷驱动火势的节奏，所以转身继续按原有路径往前走。他认为活佛虽然是个威胁，但这种圣修之人和那些大兽子一样，心性纯净灵锐，应该同样能受到某种感召，不会对自己下手。

活佛走出龛洞，见鲁一弃自顾自走了，便身形微晃，赶在了鲁一弃的前面。

赶到前面的活佛没有拦阻鲁一弃，而是以同样的速度陪鲁一弃一起朝前走着。但他们两个的脚步并不快，因为边走边思考边说话是会让脚步节奏放得很缓的。

“佛说无欲自在，我亦无欲，却身无真佛之迹。此理难达。”金顶活佛的语气有六分像是在请教。但对于鲁一弃来说，又一场较量开始了。

“你已无欲？祈为真佛之愿便是欲。还有，所行虽不为己欲，却为少数人之欲而行，难近真佛。”鲁一弃回道。

“所行之欲从何而说。”

“就说你所守寺庙吧，择‘内合气通’下气口而建，是度凡入圣的上上地。可你观此处，暗藏刀光血腥之气，明露金玉财物之气，将该有的佛光灵气都掩盖了。”鲁一弃的话中已经开始显露锋芒，斥责之意渐显。

活佛面色微微暗淡了一下：“佛徒众生舍浮财向佛心，也是皈依一道，无可厚非。”

“舍财者向佛，财可曾为佛事？普度众生了？扶贫济困了？都不是，只是以你活佛崇法度生为名，为肖小敛骗钱财，贪天下人极之福。你虽无欲，却成就别人邪淫之欲，此亦为有欲，有大欲、邪欲。另外奸劣之徒在侧，你不度化教诲已为佛罪。且不离、不见、不闻、不觉，更是罪过。”

活佛听到此处不再作声。

“还有自在一说，修至真佛当然自在。可未曾有自在之身又哪得自在之心？”鲁一弃趁热打铁，他刚才是斥责活佛助纣为虐，现在是暗嘲活佛同样在朱家控制之下。

“这其中的确有纠缠难清之俗根，但我心自在，无物可羁。”活佛低声回道。

“如是说，尊驾在此候我又是出于哪根心枝？”

“其中纠葛很难明言。身不由心，心不自在，确为所修大厄。不过我要将你拿了，有了交代，此后便再无羁绊。”说到此处，活佛蓦然停住了脚步。

鲁一弃继续向前，直走到与活佛并排才站住。然后悠悠地叹了口气：“拿我只如误杀蝼蚁，但逆天行事，别说真佛之修，恐怕还会坠入修罗之界，万劫不复。”

这话说出，活佛表情一下变得痛苦，口中喃喃：“我再想想，我再想想。”说完拨动佛珠，低诵经语不断。

鲁一弃感觉活佛有些颤抖，更感觉到他身体中两股气势的交汇撞击。此时在活佛的内心正进行着一番天人之战、心性之战，而且无比地激烈……

阴阳天王绕过养鬼婢走到寺墙的破缺处，然后一个朝里一个朝外站在那里不再动弹，就像两尊石雕泥塑的护法神像。

养鬼婢眼角余光扫了下，便知那两人是要封堵鲁一弃的退路，但要想夺下缺口，首先必须将与自己对峙的大喇嘛解决掉。

养鬼婢动手了，帕子飘然而起，卷成两股劲风撞向大护法。而大护法开始没有意识到这是一次攻击，因为他没见到养鬼婢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动作，只以为养鬼婢脖子上的白绸长帕子是随风而飘。

养鬼婢虽然已散了养鬼，但多年积聚的鬼力仍非同小可。这鬼力是借助养鬼练就的邪门功法，使用起来只随心意。

大护法练的是佛门功法，根本不知道还有如此的鬼力之技，所以这次他吃亏了。

直到已经真真切切感觉到了帕子头挟带的巨大力量，大护法才匆忙出手，双掌推出。连手臂都未来得及伸直，就已经与帕子头相撞。闷破之声，像击漏了一只皮瓮鼓。响声中，袍袖全碎，有如无数暗红的蝶儿在翻飞，大护法脚下连续退出四五步才站定，一张佛陀般的脸面在青红之间瞬时变换。

大护法是吃了些亏，但养鬼婢遭受的反击之力也不小。帕子头一下翻转回来，在手臂上圈绕了两道才停住。身形虽未移动，却如疾风中的垂柳一般连续摇摆，这才将力道尽数卸去。

让养鬼婢没有想到的是，大护法只是脸色一变就已经恢复过来。她这边身形才稳住，那边就已经扯下身上红袍，舞作一朵力士云，往养鬼婢头顶罩下。

养鬼婢长绸立时翻卷而起，直击红云。于是，一团浓酽的红，一团阴幽的白，交汇纠缠，一会儿是突然的崩散。风声、撞击声、崩裂声不绝于耳。

按理说，是大护法的佛门功克压养鬼婢的鬼门功。可佛门功多少会带三分仁慈，再加上大护法也不是江湖上的杀伐之辈，所以下手缺了狠劲。养鬼婢则不然，功法诡异、刁钻、狠毒，这些特点让她非但不显败相，更多时候还让大护法手忙脚乱。

“大护法、两位天王，门长有令，让你们入缺进逼。”一个小喇嘛从远处跑来，边跑便喊。

“门长还说……”小喇嘛话没喊完，旁边的烟火之中有一片雪亮的芒光朝他飞闪过去，他的头颅与身体立时分作两处，头颅在空中翻飞，身体仍继续朝前奔出好几步。尸体在大护法身后倒下，倒下的同时，头颅也正好落地，兀自张口结舌状。

那片芒光闪过之后，是一朵红云，将本该喷溅出的血滴尽数拢收在其中，这红云比大护法舞动的红云更为浓艳。血滴收尽，那芒光才一下定住，从中显出一张笑脸鬼头。笑脸鬼头只一显，随即又化作一道芒光飞闪而出。刽子手的出刀法，一刀过后，定神换气再来第二杀，这是笑佛儿利鑫到了。

xiongmao血溅佛

利老头第二刀直攻大护法，就如一支闪电劈入红云。前后夹击，而且都是高手，大护法知道自己无法应付，于是双臂用力，“哗啦”一声爆响，力士云瞬间分成两朵。一朵砸向养鬼婢，一朵砸向利老头，而他自己则从分开为两朵的力士云中间冲身而出，奔躲到道路的另一边。

利老头刀光破红云而出，半片红袍又劈作两半。刀势顺收护身，凛然而立。

养鬼婢理都没理砸向自己的半朵红云。而是借这机会滑步往后，鬼影般飘动身形，直奔缺口处的两天王而去。

虽然没有听全小喇嘛的传话，两天王还是准备往墙里进逼，但最终只有面朝墙里的阴天王能够进去，而阳天王则必须面对一个肥硕的身影，一片无形的杀气。

肥硕的身影是杨小刀。他从街上奔过的人群中抽身而出，然后不急不缓地朝墙缺走去。

杨小刀距离缺口还有十几步时，阳天王从身后抽出一对内外锋口的金乌环，全神戒备。金乌环这种武器看起来只是两个圈，但内外边全开锋口，只留小段柄手。使用中不但能砍、削、割、切、剁，还能套、拉、锁、旋、翻，是一件极难摆弄的奇形武器。武器越是奇怪，路数越是诡异。所以杨小刀非常谨慎，没有贸然攻杀过去。

阴天王进入寺墙的同时，也抽出一对同样内外锋口的月牙钺，这看上去就像两只半圆。这对兵刃与阳天王的金乌环相比，虽然少了一个套字诀的技法，却多出个刺字诀，格杀技法更加刁钻阴险。他将离自己最近的胖妮儿确定为第一目标。

而此时胖妮儿只是盯着步伐逐渐加快的盲爷，似乎没有察觉到阴天王悄然进逼过来……

朱瑱命和高奔雷从西面台梯而下，从喇嘛们的静舍居穿过，然后沿佛示墙前斜坡直上，从这里可以走到西殿的白石栏外。这一路都是遍布绝杀坎的死路，但因为金顶寺的坎扣布局呈绵长曲折状，所以朱家最初留了可以快速解出的暗道，以便包抄和侧杀。

但朱瑱命现在不是要包抄，也不是要侧杀，而是要旁观。他想看看鲁家人到底要做些什么，他们的目标又是在什么地方。

事情的发展在朱瑱命的料算之中，当他到达西殿白石栏外，闯坎之人也才到这里。但是刀十六没到，这是不该出现的情况。因为刀头只需跟着闯坎人直走，不必像朱瑱命他们要解坎而行。对家闯坎人到了，他应该紧跟其后才对。

朱瑱命并不知道，刀头遇到的困难比他们想象中要大得多。当他从坎扣被全解的转轮廊过去后，接下来的“藏王坡”“卍字步面”等坎扣全没解开。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闯坎人是飞过去的？但不管别人是怎么过去的，刀十六只能是一步步解着往前走。这比朱瑱命预留暗道的解法要麻烦得多。

从正路闯坎而入的两人并没有继续往双殿后突入，而是在西殿石栏处站定了身形。朱瑱命和高堂主就在石栏下方不远，但上面的两人似乎并没有发现，因为他们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佛示墙外面。

佛示墙外面有什么？神呼滩，小佛阁，再往这边就是一片坡地。对了，鲁一弃是从西墙破口而入，他也该在那一边。

就在朱瑱命思虑之间，突然听到上面人高声叫起来：“快拦住！他这是要下杀手！”

他们果然是遇到什么紧急情况，连侵入敌家后最基本的掩形匿声都不管了。

朱瑱命探头往上看了一眼，他认出喊话之人是三丘土锢魂墓中用银针偷袭自己的郎中。朱瑱命对这人的印象很深，不止是因为他诡异的针法，更因为此人和自己在气质、外貌以及年纪上都有着几分相似。后来东路堂口的手下告知，这个郎中原来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倒拔穴易穴脉。

“他中的是失魂引，快找出是用什么做的引，卸了引子就没事了。”这是另一个人的喝叫声。

朱瑱命一听喊喝声便知此人的气息运转、功劲舒展都已近神人，世上能达此境界的人不多。

那人正是莫天规，要不然谁能从金顶寺正面坎道直入，那么短的时间中就闯到双殿位置？

莫天规所喊“失魂引”乃是祭魂师的独门绝技。朱瑱命由此断定，是祭魂师下的钉儿露芒刃了。此时从西寺墙强破而入的鲁一弃已经命在顷刻。

佛示墙外，鲁一弃面对着一个不止不休疯狂扑向自己的敌人。

那敌人就是盲爷。

胖妮儿动作比盲爷还要快，每当盲爷要跃起扑出之际，她便立刻出手拉住他的背心和腰带。但盲爷每被拉下之后，便重新扑身而出，犹如疯狂了一般，所以他还是不断朝着鲁一弃靠近。

“我找不到引儿，我跟着他很久，怎么都找不到。”胖妮儿已经快哭出来了。

就在此时，五只长白花喙鹰幽灵般再次由高处掠飞而下，在很低的高度打个交叉，扇形般飞开。

“啊！长白花喙鹰！鹰笛无声，引子已经入心髓，没得救了。杀了他，快杀了他！”易穴脉再次高呼道。

“不要！不能杀！不能杀！”胖妮儿已经是哭腔。

鲁一弃的手已经握紧了驳壳枪的枪柄，但他没有拔出来。他不忍杀，当着一个女儿的面杀死她的父亲是非常非常残忍的一件事情。他更不敢杀，自己已经用世理和佛理将金顶活佛逼入一个自战、自悟、自省的状态中了。这种时候自己要是再拔枪杀人，那么前面所说的一切都将付之东流了。活佛只要杀念一起，转念间就可将自己拍成腐肉碎骨。

“快，丫头，你后面有敌人攻到，你快动手杀了他。”易穴脉的声音中满是焦急，嗓子都快喊破了。

见易穴脉叫喊没用，莫天规便急速而行，直扑西殿殿后。他是想用最快的速度绕过西殿、白塔和环塔廊，赶到佛示墙外面的坡地去。

双殿虽然是金顶寺中主要的佛殿，但并不像中原地界寺庙的正殿那样雄伟。因此佛殿短短的墙侧道很难设下坎扣，莫天规只几步就到了佛殿的西北角。如果下面的路径也能像这几步一样走得轻松顺畅，那么莫天规还是有机会抢在鲁一弃被杀前赶到的。

但事实和期望的差距总是太大，才到西殿后墙角处，莫天规就发现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九色天云兽纹场”。这是个大坎，综合了迷魂格、惑神绕、错步旋、倒射天柱、锋口合锁等多重扣子。墨家三代前曾有高手在山西汾水岸边，被困在“九色天云兽纹场”中数日不能出，最终冒险强突，结果全部毁身其中。

莫天规赶紧辨看了一下周围环境布置，“九色天云兽纹场”另一边紧挨着金幢白塔。如果自己料算不差的话，这白塔绝不会只是个摆设，其中肯定会有明、暗扣的设置。

而且“九色天云兽纹场”后半坎与白塔坎面相衔合，这样在坎子后半截的位置就会形成两坎合杀。而这种高低衔合而布的双坎面又不同于同平面上的双坎面和交连坎面，他们坎沿的相合线是在空中，没法利用。

环境配合局相，做到所有点、线、面都让你无从插足，插足则殇。这是设坎的至高境界。

但由于墨家前辈曾毁身在“九色天云兽纹场”，所以针对这坎面，墨家人别出蹊径，在破解坎面之外创出个避坎之技，但此技不是正技，所以墨家人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会用的。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之时，于是莫天规掏器物、寻根靠，快速动作起来……

寺墙之外，养鬼婢身形往缺口处一退。那大护法逃走的步法便突闪回来，直扑利老头。

对于大喇嘛的突然反扑，利老头只来得及下意识横刀削出。

赤手空拳的大护法再次被逼回，赤裸的右胳膊上留下一道细长血痕。他没有想到，自己明明避开了对方的刀风范围，可刀后红绸帕拂过的力道竟然不亚于一般的刀锋，一下就将右臂割伤了。但受伤并不一定全是坏事，这至少可以让人更加清楚自己的对手。于是退回的大护法没等脚跟落实地面，便再次扑杀过去……

养鬼婢离着阳天王还有一段距离时，手中长绸就已经卷出，像两朵云旋儿直罩阳天王。她现在急切地要将阳天王逼开，进入到寺里。因为她刚刚意识到一件事，盲爷看不见，也没有人指点，他是如何准确知道缺口所在的？养鬼婢原来是朱家人，知道朱家诸多的鬼魅伎俩。于是很快断定，盲爷是被失魂引控制了。还有胖妮儿，她虽然不像中的失魂引，却也不排除中了其他什么招数。这样两个人进到寺内，会成为对付鲁一弃的绝杀扣子。

养鬼婢使出了全力，可仍没有占到上风。

《奇门利器谱》的编著者南宋江棋山，对使用环、钺者推崇备至。因为这种武器拿捏困难，操纵更加需要技巧。其攻杀路数匪夷所思，是多种武器的克星。

所以当养鬼婢的两朵云旋儿落下时，一对金乌环旋、套两技同出，将养鬼婢的帕子头一下吞入，内刃旋力，帕子一段段片落下来，仿佛是将云旋儿化作无数的雪片。

但占尽上风的阳天王只削掉不到一尺长的帕子后便撤身而退。因为接下来的两招变数不是他能同时应付的。

养鬼婢根本没有想过要杀伤阳天王，她只是想从阳天王守住的缺口处冲入到寺里。所以帕子头撒出之后，紧接着她便将帕子中段横撒出去，这是要将对手缠裹住。应付这一招，阳天王必须双轮前递，身形后退。不过这样一来，便闪出个足够养鬼婢闯入的空当。

但另一个变数更厉害，缠罩向阳天王的云层中出现了一道闪电，一道曲折变化根本无法预料的闪电。那是杨小刀的异形屠刀。

刀是个异形，刀的招数更是怪异，刀尖、刀刃始终追逐阳天王身体最靠前的血肉点。所以阳天王没法格挡，只能退避，不停地往后退避。

养鬼婢闪身进了寺墙之内。杨小刀本来也想跟着冲进去，可就在此时，利老头传来一声痛呼，于是杨小刀赶紧转身去救助利老头。因为他们都是用刀的高手，归界山两人又共同对敌天葬师，相互间自然形成一种默契。墨家两个弟子遇害，身上伤口很像刀剑所致，而这些人中使刀的只有他们两个，于是与其被别人怀疑、排斥，还不如他们两个结伴而来。

杨小刀转身走了，阳天王这才缓过劲来。他没有追击杨小刀，而是毫不犹豫地进入破缺口，往养鬼婢身后追了过来。因为刚才小喇嘛传的口讯很确切，不守缺口，逼杀进去。

胖妮儿拉不住了，盲爷的衣服已经扯碎，腰带也已经扯断。但他黑瘦身躯依旧挟着无休无止的大力往前冲着，手中挥舞的盲杖尖儿离鲁一弃很近很近。

鲁一弃不能动，因为活佛正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他的每个微小动作都可能让活佛做出不同判断。

“世间有魔惑心窍，这种人能度吗？”活佛在问鲁一弃。

“你觉得杀他是度，还是被他杀是度？”鲁一弃是反问，也是回答。

“佛说，舍身成佛，杀魔亦成佛。”活佛将难题又回给了鲁一弃。

“你是说杀我身，灭他魔。也对，他没要杀我，是魔要杀我。”

“魔由心起，其心不可度。”

“心由魔控。心可度，魔不可度。”

“我佛慈悲，其魔何在？”

“其魔便是施虐于他者。你身为佛子，心向真佛，却为群魔所拥，所修法门如何得通啊。”

活佛似乎猛然间打了个冷战，重又闭眼垂首。只是双手大手印手法由“莲华三昧耶”变成了“召罪”。活佛手印这一变，顿时气息蒸腾，宝相庄然。[27]

盲爷的盲杖已经可以刺到鲁一弃了。但鲁一弃现在动不了，他的整个身形竟然被活佛骤变的气相抵压住。只能是将内外身心趋于自然，顺应活佛气相的跌宕起伏。

“不要！啊——”胖妮儿发出一声惨嘶，然后陡然出刺。凤喙刺挟着浓重尸气直插入盲爷的背心。刺尖血花喷溅，从盲爷胸前透出。

妮儿知道权衡利弊，也了解自己的父亲，她知道与其让父亲这样失魂地活着还不如让他去死。可鲁一弃不同，他是启宝镇穴定凡疆的关键，于是胖妮儿忍住心中巨大悲痛朝自己父亲出手了。

胖妮儿这一刺虽然穿透了盲爷的心脏，但盲爷却没有停止动作，反借助这一刺之力，身形前移，盲杖对着鲁一弃刺出。

鲁一弃不能避让，他只是在最后关头将残缺的右手臂抬起，下意识要护住前胸。

残臂将盲杖拨开了一些，所以盲杖最终穿透的是左肩而不是心脏。鲁一弃闷哼一声，脚步稍有趔趄，顺着盲杖尖有血点喷溅来，直洒落在活佛佛光宝相的脸上。

腥热的血让活佛睁开眼睛，他呆住了。刚才入定静思的很短时间中，他真切体会到面前这个年轻人蕴含的无穷能量。自己多少年修炼的护体罡气，在他的周围完全无着无依，就像落入到一个无穷尽的深渊中。可就是这样一个绝世的高手，竟然能以鲜血甚至生命来度一个失魂之人，那他修习的佛理又到达如何一个境界？他要不是真神谁又是真神？

惊异、崇敬混合在一起，让活佛不自禁地伸手握住刺透鲁一弃的盲杖尖。他感受到盲杖上鲜血的流淌。舍身以度众生，为此流淌出的血对向佛之人是一种诲示。

也幸好活佛握住了盲杖尖。他这一握之力，便是再多两个盲爷都拔不出，伤口就不会大量出血，同时也避免了二次再杀。

xiongmao杀为度

佛示墙另一边的易穴脉看到胖妮儿明明已经刺透盲爷，可盲爷仍旧像没事一样在挣扎，这情形让他马上想到了百足白勾虫。以百足白勾虫为引，刚开始只是附于经脉血管汇集的脊椎上，可用高声笛音搅乱心神，从而逐渐控制心智。当虫子齿口咬入髓脉，与颈椎后的经脉血管连接在一起后，就是完全的控制。但这个程度的虫扣还是可解的，前书中曾提到鲁盛孝和任火狂携手破百足白勾虫，就是在虫子齿口刚合时，用鲁家解坎的钩环针将虫子挑住，再用烧红的青钢签穿透肌肤，点烫虫子头，让其松口挑出。可如果百足白勾虫的百足以及勾触也与经脉血管相连接后，便彻底无解了。就算中扣人死了，只要经脉不断，照样能驱动躯体而动。到了这程度，就只能血破百足白勾虫，让人虫俱毁。

“丫头！听清了！一念心血，含吐刃尖，刺透颈节，人虫俱毁！”易穴脉将每个吐字都清晰喊出，生怕妮儿听错了。

胖妮儿亲手刺杀了自己的父亲，让她心头聚集了一团淤血始终无法散去，这便是一念心血。

“丫头，快呀！他现在只是个被控制的尸身而已！”易穴脉又高喝一声。

胖妮儿胸膛酥酥地一紧，一股寒意在背心散开，随即一口腥热带甜的血块从咽喉间窜到口中。妮儿将凤喙刺刺尖含在口中，血块快速在刺尖上散开，并吸聚在刺头的三棱血槽中。

“啊——”胖妮儿的这一声呼喝并不高，而是带着哭泣的长音。这次凤喙刺是由盲爷后颈处刺入，刺透了脊椎，也刺透了附着在脊椎上的百足白勾虫。沾满血液的刺尖刺入，出来的尖头却是绿色的，并且不停地泛着泡沫。虫身迅速收缩焦化。刹那间失去失魂引的作用。

盲爷像个掉了线的木偶，折手折脚地跌落在地。果然已是尸身，虫死后便再无反应。

胖妮儿不忍看自己父亲惨死的样子，扭头旁看却正好见到阴天王碎步低身赶来，已经离自己没几步了。于是她找到个发泄心中痛苦的对象，随着一声怪异的惨呼，她朝阴天王直扑而去，势若下山的雌虎。

鲁一弃肩上受伤，心中却是猛然一松。盲爷这件事压在他心头已经很久了，从怀疑到确定却始终没能想出个解决的办法。

盲爷应该是在北平院中院就被下了招。他血留七峰柱、身陷“绞龙网”后侥幸没死，在回廊中昏迷了好长时间。可对家竟然没有对他再下杀手，其实是趁昏迷给他种下了百足白勾虫。而打那之后，盲爷每听到唿哨声便会反应异常。

鲁一弃的怀疑是在闯出龙三角之后的船上开始的，那时盲爷的变化已然很明显。鲁一弃设局逼朱家钉子露尖儿，逼出的老叉虽然承认自己是暗钉，却不承认自己杀人。鲁一弃便将疑点落在了盲爷身上。因为每次出事的后半夜，自己总是昏睡不醒，像中了迷香，而盲爷是贼王，会摆迷弄香。另外死者致死的伤口呈圆洞状，这和盲杖刺杀人后留下的伤口是一样的。兽王郎天青离去时替任火狂传话，让他注意身边有人中了虫子。当时他以为说的是鬼眼三，可后来分析，这说的应该是盲爷。因为任火狂并不了解三更寒，但他破解过百足白勾虫，知道这虫扣的状态反应。

最终确定盲爷被对家所控是聂小指的死。聂小指丧命前，与盲爷碰撞了一下。秃鹫将聂小指抓提飞起后，从流落的血迹看，他是中了一记刺伤。但那时鲁一弃虽然为聂小指的死而心痛，却仍抱有解救盲爷的希望，这希望就是易穴脉。

但阴世更道尾端的“无地自容”让情况突变，盲爷脱离了鲁一弃的掌控，直到他被自己的女儿亲手刺死……

天色已经大亮，冲入寺墙缺口的养鬼婢一眼就看到鲁一弃，于是往这边急急飘来。

鲁一弃也看到了养鬼婢，于是左手抬起轻轻摇摆，意思很明确，是让养鬼婢不要靠近。养鬼婢冰雪聪明，立刻将身形横移，在神呼滩边停住。

活佛依旧抓住刺穿鲁一弃肩窝的盲杖头，将身体稍稍往前靠近了些说道：“世人并不都能度，如若不是那姑娘，这失魂之人便度了你。”

忍住肩头剧痛，鲁一弃将咬紧的牙关慢慢松开，在脸上绽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我未度他，可那姑娘度了他。一刺之痛，了去失魂苦楚，了去凡世无助，弃躯壳，不再替凶为恶，当登极乐。我也并非未度，你没见我度了那姑娘吗？为我一介残躯，更为了苍生百姓，她忍心中万般苦痛亲手杀了自己父亲，此悲此善当趋真佛之心。”

“那你知如何度我吗？”活佛问道。

“天机不泄，佛理自悟。是理、是引、是谬、是惑，你自省。”

“请诲。”

“我佛悟道之前，俗身贵为王子，享尽天下所有富贵甘醇，才悟出无欲皆空之佛理。我辈之人无有此极致境地，所以该从另一极致入道，所修皆应落在‘苦’字上。”鲁一弃所说之理是从一部世人很少知的《苦傩脱诸经》上得来，这一佛理为大乘佛派，与藏密小乘佛学差别很大。所以对于活佛来说，观念另有新意。

“何为‘苦’？”

“知众生苦，为众生苦，苦心、苦志，苦修，苦悟，然后方能舍私欲，弃俗体，念成灰。举止皆自然，四触皆虚空，登玄入佛境。”这些话中，鲁一弃又加入了道教的玄虚自然之道，这活佛更未曾接触过的。

“如何行？”

“送我上天梯。”

“你来度我？”

“无分你我，度人亦是度己，我为天意，你为佛行。”

“当是这般。”活佛说完此话，立时出手。

刹那之间，只见钢折血溅……

要从“九色天云兽纹场”过去，方法有两种，一种是解坎而行，这一点莫天规办不到也来不及。另外就是从坎面上方越过，问题是过了“九色天云兽纹场”，另一侧还有金幢白塔的坎面范围。飞越而过的办法对这座白塔也行得通吗？

从环境布置上分析，白塔上肯定会有扣子与“九色天云兽纹场”相叠，而且扣子的杀伤范围很可能是用来弥补“九色天云兽纹场”这种平地坎的空中缺儿。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莫天规不仅要飞起来，而且要在合适的位置沿两组坎扣相叠的坎沿而行，这样才能安全通过。

合适的位置在哪里？坎沿又是什么形式？这些莫天规只有在靠近白塔之后才能作出判断，现在他要做的是先飞起来。

莫天规的轻功不如盲爷、胖妮儿，但功力达不到的方面，往往是可以利用器械进行补救的。“飞蜘蛛”，四翼八爪，用关外精钢以钻窍、刮片技法制成。莫天规将它机簧上紧后，“呱啦啦”一声自行飞出。蜘蛛飞出的同时，尾部窍眼放下一根金陵织造府出的三盘绞金线。飞蜘蛛沿白塔飞绕了一圈后落在塔腰的上斜面上，八爪弹扣，一齐牢牢抓住砖缝。莫天规轻提金线，将一只极为精致的小滑轮放在金线上，小滑轮轮钩上带有一根比金线稍粗的彝麻线，这线只比金线稍重，拉力却是强劲许多。然后轻轻抖拉金丝线，滑轮便沿着金线前行。很明显，那滑轮中带有单向锁齿。

滑轮很快撞上飞蜘蛛，滑轮上环轻轻滑入了蜘蛛尾部的内开式环钩。

莫天规再将彝麻线系上巴掌宽的节纹竹夹布。这布是用皮料丝、动物鬃毛织成，极是牢固，而且每隔一段就有竹夹，用作借力。

当这竹夹布卷也到位后，莫天规将布卷尾头用一只双齿猪头钉固定在左殿外墙的角柱上。双齿猪头钉和八爪蜘蛛一样，受力后，双齿和八爪会越收越紧，越拉越往固定物中钻。

说得繁琐，其实整个操作过程却是极快。也就半锅烟的工夫，莫天规已经从竹夹布上踏空而去。虽然有借步之物，依旧步若惊涛、身若寒叶。在不断的摇摆晃动中，莫天规来到了两坎相合之处。到了此处，便不能再往前走了，加大白塔那侧的受力也许会牵动一些机栝，而且白塔下铁定没有安全的落脚位置，往前走也没有实际意义。最好的办法是从此处找到两坎的叠沿，然后顺坎沿折向另一个方向。

“九色天云兽纹场”是铺开的整面。而金幢白塔坎面范围是以塔身为中心的一个圆，杀伤局势由上而下或者由下而上。这样看来，两坎的叠合处应该是在“九色天云兽纹场”上方，大概白塔半高位的一个弧线。这个位置高度很容易找到，但问题的关键是如何凌空走弧线。凌空状态无法使力，就算有借力点，也只能直来直往，很难借走弧线。

莫天规看准绕塔廊的一根廊柱，发一根拉绳可以借力让他直线往西侧而去。但这样肯定会有半程以上的距离不能准确处在坎沿上。

时间紧迫，莫天规放弃了更细的盘算，决定冒险。一向谨慎的他极少这样做。

另一只“飞蜘蛛”飞出，带着一根彝麻线钉在了廊柱上。莫天规将这根彝麻线带紧，试了试劲度。然后内外气息环转周天，手、臂、肩、背、腰、臀、腿、脚一线使力，准备腾身而去。

就在此刻，左殿后门突然蹿出一道凌厉的刀气。刀气无声，而出刀的人却发出一声怪异的低声嘶吼。这嘶吼让人听得心中发瘆，慌乱无措。这是以声夺人，以刀杀人。

刀十六出现了，眼前的情形让他想都没想就合身而出。人出便是刀出，刀出便要人命。刀落的目标是竹夹布，竹夹布一断，莫天规便会落入“九色天云兽纹场”和金幢白塔合杀的坎面中。

刀落下，布断开，莫天规失声惊呼……

易穴脉见胖妮儿一刺穿透盲爷颈脊，终于低头喘出一口气。这一低头，正好看到下面的朱瑱命和据巅堂主高奔雷。高奔雷也在往上窥望，四目一对，便同时出手。

易穴脉甩手射出几根牛毛般的芒光。高奔雷手中奔雷杵脱手而出。奔雷杵器体巨大，飞行速度虽慢，却带着无穷气劲。相比之下，易穴脉的银针显得太轻太微不足道了。

奔雷杵撞飞银针，撞穿栏墙。一时间，银针混杂在碎石灰屑中漫天飞射。

面对如此刚猛的攻势，易穴脉只能不停地后退。连续双缠盘花步，一下退到十几步开外，掩身藏式静观奔雷杵下一步的变化。

大杵飞出攻敌，是因为杵柄上还牵有一根很粗的缅白钢链条，这就使得大杵远攻近取都遂人心意。

杵上铁链绕了个圈挂住横栏。高堂主运劲回拉，人随链走，高大魁伟的身躯竟然极度轻盈地跃起，沿着垒石斜坡而上，两个踢脚借力便已然落在横栏之上。然后手中链条抖收，奔雷杵活的一般跳回到手里。

一个魁伟的汉子，横着一把带链的大铜杵，如同天神。面对这样的高手，易穴脉很害怕。他看出，在奔雷杵运转的气势范围中，自己无法找到插针的缝儿。没有插针的缝儿，自己的针就等于废物。

高奔雷高堂主从横栏上一个跨步下来，看着易穴脉紧张的样子，咧开大嘴一笑：“就落你一个了？不要紧，早晚你们还是在轮回道上碰头。”说话声也如同奔雷。

易穴脉没有说话，面上表情很是艰难。衣襟微微有些抖摆，却不是风吹的，因为此时此地没有一点风。

“你发抖了？不会。敢入到寺中，又能闯到这点位的绝不是易与之辈。不要给我搅什么惑相子，我不吃那一套。”高奔雷话很絮叨，这和他的身材很不相配。

可易穴脉知道，最与高奔雷身材不匹配的是他的心眼。自己故意摆出的怯懦外相一下就被他看穿，所以易穴脉只能全神贯注寻找，找准一个平常人无法想象的位置。

高堂主缓缓摆出个攻守兼备的起势，他从不小看过任何对手。这也是他能在江湖上混得如此之久的原因。易穴脉也收敛了伪装的怯懦，非常小心地从针壶中抽出了一根针。只有一根针，但这针比平常的针长出三倍有余。因为长，便显得这针更细、更软，或许连普通的绸帛都不能穿透。

一把巨大的铜杵，一根细长的银针，双方都希望这一场溅血要命的搏杀能在最短的时间中见分晓。

朱瑱命从心底满意高奔雷的反应和行动。毕竟是个久经沙场的老江湖，一见情形有变便骤然出手，一下抢位成功，将上边的口子封住。这样自己便可以没有任何担忧地从下面过去，转到另一边盯住鲁一弃

朱瑱命快速地通过了下方的狭道，悄没声息地往佛示墙尾端而去，从那里出来，他就可以与活佛、兽姬娘娘会合。这样一来，鲁一弃仍是笼中的鸟儿。他先前让小喇嘛传话，就是要大护法和阴阳天王逼迫鲁一弃仓促启宝，自己便可以从一旁寻机夺取。小喇嘛未来得及说完的话，其实是让他们只留下鲁一弃一个活口。

xiongmao 涅槃杀

利老头差点在劫难逃。他根本没有想到大护法的动作变化会那么快、那么突然，疾风电闪一般，自己的刀法根本无法应对这种快攻。

大护法不止是身法招式快，更重要的是还有肢体的变化。藏传密宗，有许多功法是从印度直传过来的。像大护法所使的力士云，便是从印度佛教讲经场护场僧人使用的道场云旗变化而来的。大护法除了会力士云，他还会一种折肢软体的功法，这功法是从印度瑜伽功中蜕变而出。

修习这种功法的人，肢体关节可以向平常人无法达到的角度和方向弯曲动作，因此攻击对手时的方向和角度匪夷所思，这种功法叫转轮掌。

利老头只是个刽子手，百碎刀刀势虽然凌厉，但招法变化很是单调。而且每一杀后有回气聚力的习惯，使得前后招的连贯环节中有瑕疵。这些缺点让他根本无法适应大护法转轮掌的变化，施展浑身解数却连一掌都没能挡住。

一掌击出，手臂以肘为中点快速摆晃成一个圆轮，其中包括手肘根本无法弯曲的方向。虽然只是一掌，在利老头眼中却是千百掌，辨不出孰真孰幻。而此时，利老头又处于回气聚力的状态，根本来不及回刀反劈、以攻代守。

手掌落在右肋上，身体随着手掌跌翻而出。利老头所能做出的反应就是发出一声带着血腥味道的嘶喊，这嘶喊中惊骇多过痛楚。

大护法一招得手，未等迈步追击出第二招，那边杨小刀就已经赶到了。所以第二掌只好转向杨小刀，同样是角度方向无法预知的怪异一掌。

杨小刀出刀了，刀的路数竟然和大护法那一掌同样的转轮状摆晃，莫非他也学过类似的功法？

没有，杨小刀不会这样的功法，他只是很自然地捏住刀柄，以手腕为中点圆轮转动。虽然手臂不具备大护法那样的功法，但手腕是个正常人就能往各个方向转动。更何况杨小刀的手腕不需要自己转动，完全是靠刀子的带动。这把庖丁刀就像活了一样，刀尖始终追着血肉筋骨而行，似乎有种天生追逐血腥的灵性，所以不管大护法的手掌如何动作，幻化出多少个手影，那刀始终追住无数掌影中的真手不放。

没有人愿意以手碰撞利刀，包括大护法，所以他身形流水般地后退。

杨小刀发了狠，步步紧逼。因为这是个机会，只要大护法退逃的过程中稍有迟疑，这只变化无穷的手瞬间就会没了。

但突然出现的人救了大护法这只手。他们从烟火中连续窜出，是据巅堂调集的高手，得到指令配合大护法和两天王进逼西墙缺口。

杨小刀手中刀子划出两道炫丽的诡异光道，这是惑目掩形。随即转身，拉着利老头直奔寺墙的缺口而去的。现在形势反了，对家是要进逼而入，那么自己和利老头就该守住缺口。要是再让这帮瘪孙冲进去，里面的鲁一弃就真的没机会办成事了。

目的、方法都正确，可守不守得住缺口还要看能力。现在他们两个面对的是一群高手，一群不惧生死、训练有素的高手。这些高手不慌不忙，以有条不紊的队形缓缓往缺口围拢过来。手中兵刃摆出的都是必杀招式。

刚到缺口，杨小刀一下子将利老头扔在地上。然后迅速回身，以一招平刺捅牛式杀出。从对家高手的队形和人数来看，这样的招式无法守住整个缺口。但杨小刀没有换招，因为捅牛式的力道气势非常刚猛，他想以这样的攻招震慑住众多敌手。

一刀见血，殷红一点就在咽喉处。赶在最前面的高手攻势才起，手中兵刃便再难推进半分。刀中咽喉，却未毙命，刀尖刚入皮肉就马上停住。杨小刀很聪明，眼下目的是阻住对方，并不是要杀人。将对家一个人用刀抵住，左右他的行动，可以让其他高手投鼠忌器。这就像个肉盾牌，可以加大自己的防守面。

刀入毫厘之距，制住的高手却不敢退，如此快的刀速，他退逃不了。扇形围住缺口的人群中一个身影侧身而进，想从缺口的边上突闯进去。杨小刀刀尖微微带力，刀上所抵住的高手立刻人随刀行，否则半边喉咙会被切开，而移动后的身形正好挡住试图闯入的高手。

又一个身影扑出，直奔被制住的高手。杨小刀有些愕然，因为他看不出来者是要走什么路数，但他意识到不妙。

扑出的身影没有一丝犹豫，一掌推在肉盾牌的背心。杨小刀的刀想撤回都来不及，一下便刺穿了肉盾牌的咽喉。而与此同时，一股刀风从肉盾牌的身后斜砍而出。

杨小刀的刀一下被尸身挂住，无法运转，而且就算他及时将刀抽出，他又小又短的刀子隔着死去的肉盾牌也无法够到对手。

杨小刀只能急速退避，连刀都来不及抽回。很险，对手的刀风紧贴着杨小刀的脸面前胸而过，刀风刮过肌肤时火辣辣地生疼。刀是躲过去了，可手中没了刀的杨小刀又能有何作为？

胖妮儿转身直扑阴天王而去，其态近乎疯狂。而阴天王却是冷静的，转瞬间他便将如何应对这样一个疯狂攻势的思路理得分分清清。身形站定，双月牙对扣，脚步丁字，脚尖弓形，这是个顺让拦砍的招式，也可弹步扑杀。而且对扣的双月牙横翻切，形成一个刃旋，这相当于给神志有些紊乱的胖妮儿摆下了一个器扣。

胖妮儿完全失去理智，弯身垂头，样子和发狂的疯牛相仿。“裂魄凤喙刺”也没有弹伸出双倍长度，而是贴紧压在身前。脚步虽然快速，却是跌撞杂乱，根本无步法路数可循。像这样朝着阴天王而去，无疑就是把脖颈往双月牙上送。

当胖妮儿距离阴天王还有五步远的时候，阴天王确定这女子要死在自己手下。到这地步，不管她是进、是停、是退，都没有任何招数回天了。

当胖妮儿距离阴天王还有三步时，她突然停住了脚步。也许是月牙刃口的阴冷寒光让她稍稍清醒了些，可是来不及了。阴天王弓形脚尖用力，弹步而出，左手月牙钺燕翅展，以助出击的身形平衡，右手月牙钺水平横劈。此时胖妮儿要是抬头，就可砍下整个头颅。如果不抬头，那也能将头颅劈成前后两半。除非……除非胖妮儿的头颅是钢铁所制，否则必死无疑！

“叮当”一声脆响，月牙钺没能劈入头颅。这意外让阴天王惊愕骇然。本来铁定会一击成功的招数突然发生变化，阴天王下意识回撤月牙，以便自保或再击。

也就在这错愕之间，也就在这月牙下意识地回撤之间。阴天王没有发现，有一点寒芒挟凌厉尸气，随着月牙钺回撤势道一同奔自己而来。

挡住月牙钺的是“裂魄凤喙刺”的刺尖。刺尖为三棱槽，三槽在顶端汇作一个月形弧弯，平削成刃。这一点与阴天王的月牙钺很相像，但只有黄豆大小。而胖妮儿就是用这黄豆大小的一个弧形刃口准确挡住横劈而来的月牙钺。

阴天王没看清胖妮儿弯腰遮掩住的“裂魄凤喙刺”，也没想到“裂魄凤喙刺”不需动作便可利用机栝弹射变长来杀人。而且刺尖出击时，它的攻击面最小，在回撤的月牙钺刃光掩映下，惊愕中的阴天王根本没有察觉。

凤喙刺插入阴天王面门没有费太大的力。一则是刺尖太过锐利，再则借助了阴天王前冲余势。刺尖从右眼插入，从左后脑刺出。前面鲜血混着瞳孔的黑色素顺着杆身棱沟往外挤拥，脑后鲜血混同脑白顺三棱槽喷溅而出。

以必死之状博对手一击毙命，这一招叫做“凤凰涅槃”。因为招式险恶，稍有差池就会要了自己性命，所以胖妮儿从未使用过。而刚刚状态如同疯癫的她抛却了心中所有，只觉得生死皆可、杀命为快。这才使出这性命处于巅毫间的这一记绝招。

阴天王的尸身随着神呼滩上碎石一同往下滑滚，胖妮儿眼中的泪水也同时滚滚而出。这一杀，让她心中的悲痛、酸楚彻底宣泄出来。

阳天王立刻收住脚步，阴天王只是一招之间便遭毙命，自己的胜算又会有几分？不过他见金顶活佛站在那里，好像还制住了对家一个什么重要人物，所以决定先远远避开，静望其变。

活佛是在一团祥和之气的笼罩下突然出手的，而且力道刚猛强劲。但并非所有出手都是要人性命的，活佛一掌之下，未曾穿入鲁一弃身体的盲杖后端断裂了，三指一绞，生生拧断穿透身体的盲杖尖儿。盲杖断作三截，中间一截仍留在鲁一弃的身体里。没有办法，只有这样才能保证鲁一弃不会失血而死。

解除了盲杖的累赘，活佛单手提托在鲁一弃腋下，似架似拎地带着鲁一弃转身便走。

“把他放下！”养鬼婢发出一身娇叱，纵身便追。

胖妮儿回头见此情形，擦一擦眼泪也立刻提气纵步追扑过去，速度一点不比养鬼婢慢。只是在经过盲爷尸身时，脚下稍稍迟疑了一下。

阳天王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也一样紧紧跟上。

鲁一弃被活佛带着走很轻松，自己几乎是脚不沾地。但他开始为后面追过来的养鬼婢和胖妮儿担心起来。活佛虽然走得很快，脚下步法却是有规律的，廊尾亭一段，他走的是五四三循环步，绕白塔那一段，又改作连二的顿滑步。在这里，鲁一弃还看到廊里廊外一些已经启动了的机栝。两根廊柱崩弹出由上而下四层莲花锥；廊外平地突兀竖出两根尖顶四方的穿天柱；靠近白塔那边，地面上斜插了许多支燃烧着的箭杆。

有人已经闯到了这里，是墨家人？还是鬼眼三他们？不管是谁，他们肯定中了坎扣，不死即伤。

天梯山山体朝南的山脚处，有平整的裸石壁面，上头画着色彩艳丽的岩画，岩画的内容都是佛显世人、散花赐福、飞天圣女等佛家故事。在岩画的左侧，有一路蜿蜒往上的石阶。石阶不宽，陡度却很大，需要手足齐用才能攀上。

金顶活佛带着鲁一弃是直奔那石阶而去的。但还未踏上岩画前的小径，突然有人喝问：“佛爷，这是要往哪里去？”声音洪亮，犹如半空中落下一个炸雷。

鲁一弃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左右扫视，却未见到发声之人。

活佛对这问话却无动于衷，似乎早就料到，他低眉垂眼回了一句：“上天梯。”

“不行！”洪亮的声音再次响起。

“行因我欲行，你能奈何？”活佛依旧低眉垂眼。

“佛爷，你这是难为我呀。主上要我守住这天梯，你要上也得主上发句话。”

凭眼力找不到说话之人，鲁一弃便用超常的感觉去寻找。那面岩画上有一处气势蒸腾，发出声音的莫非是这画中人？但未等鲁一弃进一步细辨，他突然感觉到另一个熟悉和可怕的气相，就在身后坡下的墙弄里。这气相既有道家之气的自然玄妙，又有王家之气的霸道决断，是朱瑱命！可奇怪的是，朱瑱命那股气相始终静静蛰伏于原地不动，他有何企图？难道是在寻找最佳的时机进行偷袭吗？不会，他所图者必定比偷袭之事更有深意。

“朱家门长就在附近，此地不宜久留。”鲁一弃小声提醒活佛。

活佛眼皮稍稍睁开了些，然后朝着石壁朗声说道：“等不及了。参佛理数十年，只为今日这一刻，不容怠滞。”这话语气很是诚恳。

“那真没得说了，我受朱家恩宠也有几十载，不能连这么一处狭边儿都守不住。”画中人语气虽然婉转，其意却是绝无商量。

鲁一弃搜索到了发声点，可他怎么都不能相信自己的感觉，因为感觉到的和眼中所见、耳中所听的差异太大。

那处岩画是群飞天女子，个个身材丰盈妖娆，面容珠圆玉润，装束近乎赤裸，手持各种乐器。应该是《佛临世》“九龙灌天浴”中的天乐圣女。

让鲁一弃感到奇怪的是，这些飞天画像形态都是呈倒挂天和横飞天，就算朱家有什么变颜术能把人装扮得和画儿一样，这人也没法总是倒挂或横挂在光滑的石壁上。再有，如此美貌的画像，没一个像是能发出那种洪亮声音的。

“看来你定是要阻我修为。”活佛缓缓抬起头来。

“世人蛊惑谎诈无数，活佛不入世，不要误信世俗妖言，反误入了魔道。”

的确是一个圣女画像发出的声音，而且是个倒挂天的持琵琶圣女。鲁一弃感觉出了她嘴唇的微动和说话时气相的起伏。

找到正点，许多奇怪现象就能看明白了。鲁一弃用鲁家技艺中的“五分目”看出，那画像不完全是倒挂的，准确说应该是跷脚趴伏着。

“形若圣女，声若洪钟，似挂实伏。若说妖孽，谁出其右。活佛不但深陷俗恶之中，尚有妖魔为伴，难得清修不进，佛理难通。”鲁一弃在金顶活佛身边轻声说道。现在唯一能凭借的力量就是活佛，必须将他拉在自己这边。

“此女并非妖孽，而是朱家门长妾伺兽姬娘娘。因她精通豹房秘术[28]，所以门中又都唤她豹姬娘娘。此处为她守护之处，也是她练功之处。身形下伏如倒挂，是为阴阳倒修，以外阳滋养其私隐之处，以蕴豹房术所需真气。但这种行功法子也有弊端，会让所收阳气汇聚颈喉以上，包括颜面。阳聚颜面使得面润如霞，汇于颈喉，却使得其音如钟如鼓，不让须眉。”活佛这人实诚，倒不是着意想反驳鲁一弃刚才话里的意思，而是就事论事，听着却是在为豹姬娘娘辩驳解释。

活佛所说阴阳倒修的这些话让鲁一弃心中猛然一颤，他由此一下想起玉牌上“巅之渊”三字。“巅之渊”，以巅为渊，高低互换，不也有着阴阳倒行之意吗？“内合气通”之处，这走气不聚气的位置本该在山的哪一处？是巅？还是渊？可从山势上看，不管是巅是渊，都不应“内合”所说的无日月少四净。

xiongmao双奇解

就在鲁一弃暗自思忖之间，突觉出一股凌厉杀气从金幢白塔那边缓缓移来，让人感觉如有锋刃切肤。移动的过程是断续转折的，应该是在解坎而行。

鲁一弃没有说话，而是转头看了活佛一眼，活佛脸色很艰难。的确，前有豹姬挡道，后有朱瑱命暗中窥观，现横地里又一把锋芒杀来。这种局势中，活佛不但要自保，同时还要护住受了伤的鲁一弃，就算是真仙真佛在此，也难免心中局促。

“唯一之路只能从豹姬娘娘这里突行，赶在其他强援到来前抢上天梯。”鲁一弃像是在自言自语。

活佛相信鲁一弃的话。在他眼中，鲁一弃是个通透佛理、以心御敌的绝顶高手，有他与自己并肩而进，闯过豹姬娘娘这一关应该是件轻松的事情。

于是活佛架着鲁一弃就往前闯。见活佛要强行，那豹姬娘娘暴喝一声：“佛爷，若要强行，可别怪我无情。”

话刚说完，石壁已是一阵喧哗。鲁一弃一听就知道是机栝张簧上弦之声。岩画范围很大，涵括了从塔外廊到天梯山石阶下大部分的路径范围。所以坎面的杀伤范围也很大，只要是踏上岩画前的路径，便再也无路可行。

艳丽的石壁岩画在发出响声后出现了一些微小的变化，而每一个变化都意味着一种杀扣或困扣的存在。

鲁一弃注意到了每个变化，《机巧集》与《班经》融会贯通，他心中的坎扣之理已经到达一个巅峰的境界。从这些变化中，鲁一弃可以肯定十五种以上的扣子存在。在他正对的岩画区域中有“八足抛网”“窗形快口枷”和“刺猬靠”三种，然后往西面依次有“云霓圈”“田字切”“九九归一穿山矛”“随风血罩”等等，往东依次有“天蟾吐金”“落地座”“梦笔生花”等等。其中还有两处鲁一弃看出弦簧所在，却辨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扣子，因为只有管眼露出，估计不是腐液、毒水，就是熏烟、药雾之类的。

往东的鲁一弃他们可以不加考虑，因为从自己的立身处往天梯石阶是要往西去。这一段的扣子却是比东边要多，在十种左右。

坎子行从古至今，没一个人能连续从这么多机关中闯过。记载中最多的是唐代的坎家奇人墨非嫣，这是墨门中的一个奇女子，一生钻研坎扣之理。在她六十三岁时，独闯安禄山的听天堡，在堡中第二层布战厅中，连续闯过六道扣子，可最终还是丧命在“十切斧形闸”下。另一个就是宋朝的锦毛鼠白玉堂，他在逍遥楼落入“雀铃网”被乱箭射死之前，已经连续闯过五道扣子，然后又躲过“雀铃网”网口的莲花刀刺，算是过了五道半。这两人被称为坎子行中的“墨白双成”，是后人的标杆和楷模。

而现在是十道以上的连续杀扣，强闯而过的可能几乎是没有的，因为设坎之人会考虑到坎扣的连续性，后续扣子的杀伤会针对前一道扣子可能被突开的缺陷。

“活佛，这些坎扣你都能避过？”鲁一弃希望听到活佛肯定的回答。

“什么坎扣？”活佛表情很茫然。

“就是画壁之上的那些机关暗器。”鲁一弃生怕自己所说的坎扣对方无法理解。

“啊？那壁上有暗器？”这活佛完全不知道坎扣之理。

如刀般的杀气已经过了白塔了。鲁一弃感觉出来，这刀子般的气相在南岭上出现过，炎化雷说是叫十六锋刀人的杀手。

在绕塔廊尾端，尸气纵横，鬼气森然。肯定是胖妮儿和养鬼婢遇到了非同一般的对手，正全力搏杀。这点从尸、鬼二气可以看出，她们此刻已经将功力发挥到了极致。

朱瑱命那边依旧没有动，他是在等待最合适有效的机会。

豹姬娘娘上好弦簧后的坎扣都是用“影随形”光动咒触发的。现在不管鲁一弃他们往哪边动，只要身形变化，带动光线变化，就能启动咒符。咒符启，便会发无形力，或跳、或颤、或抖，牵触弦簧动作。

没有援手。活佛无法依仗。对手已经逼到近前。只能靠自己，不！必须靠自己和活佛的联手。鲁一弃的目光在查看，思绪在飞转。

该看的都看了，该记的都记了，该算的也都算了。破解办法已经在脑海中形成。接下来就是要正确且准确地去做。

“我说动，就走；起，便直跳；跃，便前跳；定，便停；伏，便俯身。”鲁一弃面色凝重地对活佛说，只有与活佛统一了口径，接下来才能按自己的要求和目的往前闯。

活佛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但目光与表情显露出的却是坚定和信任。

行动的信号统一了，另一个关键就是所行距离位置的控制。连续布扣的坎面中，哪怕半脚掌的偏差，都会导致性命毁于顷刻，所以必须有个鲁一弃和活佛都熟悉的定距法。

距离确定最常用的是八卦位数。可这活佛深研藏密佛学，对中原道家理数没什么了解。于是鲁一弃想到密宗佛学典著《藏佛七轮释身》。书中说人体有七轮为持，其中一轮体外，为“梵穴轮”，六轮体中，为“顶轮”“眉间轮”“喉轮”“心轮”“脐轮”“海底轮”。七轮以体外“梵穴轮”为始，然后各轮之间位置距离各不相同。这计量位应该是活佛所熟悉的。

“九丈坐佛七轮之距为行，行前听我读位。”鲁一弃这是要以九丈高坐佛的七轮距进行位置确定。

活佛再次坚定地点点头。这种距离确定法，对他而言如同搬弄手指般容易。

拔出驳壳枪让鲁一弃感觉有些艰难。右手已经残缺，只能用左手射击，可刚才盲爷的盲杖偏偏又是刺穿的左肩窝。

手臂已经不能抬起，所以驳壳枪只能靠手肘提弯平端在腰间。

“砰——”鲁一弃第一枪只是为了找基准点。有了基准点，才能找到正确的感觉。

轻吐深吸，聚气凝神，身心尽趋自然。鲁一弃感觉之中已经没有了自我，肉体仿佛已经融入空气之中。一时之间，其气势纵横腾跃，如云行空、水行涧、光华灿天东。见此气相，朱家众多高手惊异了、错愕了。就连见过鲁一弃气相的朱瑱命都暗暗称奇，才数日未见，这年轻人所携气相中蕴含的能量变得更为强劲，给人一种无所能拒的感觉。

所有的机簧弦线位置以及动作形式在脑子里再次梳理一遍，将这些概念在意识中预构成一幅画面，这画面在他感觉中拉近、再拉近，拉到他能探手可及，拉到他可以一挥而就。

“动，心轮！”鲁一弃一声轻喝。

鲁一弃话音未落，活佛身形立动，带着他冲到九丈坐佛的心轮位。

活佛和鲁一弃才动，另一边机栝也瞬间触发。首先是正面范围中的“刺猬靠”，但它的弦簧只动了一半，便卡在了那里。因为鲁一弃在说出“动”的同时开枪，子弹正中“刺猬靠”主括位，主括撑板卡入齿杆，扣子无法继续动作。

第二枪射中“九九归一穿山矛”藏在石缝中的挂弦，枪响弦断，整个扣子的弦劲全松，穿山矛无一飞出。

“定！”鲁一弃又高喝一声。“定”字出口的同时，鲁一弃开枪射中了“田字切”的括扳。这扣子的机栝是侧向扳力，从鲁一弃的位置角度无法让机栝松弦退劲，所以鲁一弃枪击括扳，这样就能让扣子提前动作。鲁一弃让活佛“定”，就是要利用这时间差躲过最先弹射出的田字形切格。

“跃！海底轮。”鲁一弃又喝一声。

活佛应声而动，身形正好随着“田字切”顺序跃出。切格尽出之际，他们也正好到位。

但到位的同时，与“田字切”叠合的下道扣“云霓圈”正好动作，顿时，有无数锋利刃口的平扁钢圈飞云般卷来。而这一次他们两个正在扣形正中，再也无处可躲。

“伏！”鲁一弃让俯身躲避的同时，手中枪连续地响起。

子弹直奔那些锋刃钢圈而去，但枪里的子弹数量远远少于那些钢圈，再说这子弹要是打完了，下面的扣子还是无命可过。鲁一弃只打了五枪，每一枪都有极为巧妙的角度，被子弹击中的飞环变向撞到相邻的飞环，被撞飞环再撞飞环，虽然只有五枪，撞飞的飞环却有四五倍。于是如云的飞环群中出现了一个缺口，刚好可以让伏身收形的活佛和鲁一弃从中通过。

在旁人看来，活佛和鲁一弃就像在表演一场木偶戏、皮影戏，枪击声、机簧动作声是他们的伴奏。他们的身形动作是怪异地、莫名其妙地一会行，一会停，停后又行，再伏，再跃……唯一的要求是他们必须将这些动作连续、连贯地做到底，直做到没有坎扣的位置。因为稍有滞怠或者错失一个机会，代价将是两条性命，两条极有价值、无可替代的性命。

豹姬娘娘惊呆了，刀十六骇异了。暗伏的朱瑱命快步冲出，他不是要趁机攻击鲁一弃，而是不想错过震撼古今的精彩一幕。朱瑱命和别人不一样，他心中更多的是欣赏和佩服。当鲁一弃他们冲到最后三个扣子时，他甚至从心底暗暗给鲁一弃鼓劲，希望他能顺利闯过，希望他能创造奇迹。这就是所谓的“真正的对手才是真正的知己”。

一共十一道坎扣，虽然破解之法中有投机取巧让扣子抢先动作的，虽然破解过程是两个人共同完成的，但他们确确实实是闯过去了。不知道此举到底算不算超过了“墨白双成”创造的历史。

闯过之后，活佛倒没多想，而是稍稍平复了一下心跳和气息，便抓紧时间直往天梯石阶而去。当到达石阶之下时，活佛却突然放缓了脚步：“怪哉，豹姬娘娘的灵兽怎么一只都没见。”

活佛所说灵兽是朱家花费数百年精力培育而成的“三兽獒”。据考证，这也许就是《山海经》中提到怪兽——狡。《山海经・西次三经》中有：“玉山……有兽焉，其状如犬而豹文，其角如牛，其名曰狡，其音如吠犬，见则其国大穰。”

这些很厉害的灵兽没有守在在天梯下，是因为它们正在对付另一个厉害的闯坎者，莫天规。莫天规遇到这些灵兽时已经受伤，所以没交手就被这些畜生逼入到凸石之后的凹壁里。

莫天规在竹夹布卷上已经准备好冒险荡到绕塔廊中。可就在欲纵未纵的刹那，刀十六到了。刀头采用了最简便的办法来追袭莫天规，就是割断他立足的竹夹布卷。

莫天规刹那间感觉刀气侵背，不由地脊背肌肉猛然紧缩，汗毛立竖。但现在回头应对已不可能，不如索性按原来计划抢扑而出。

做法是正确的，但动作却慢了。不，应该是刀十六的刀太快了。刀头人就是刀，刀就是人。心意一到，刀也就到了。刀未及物，刀势就已经让竹夹布卷破断。

竹夹布卷一断，莫天规跃出之势便只借到半截劲力。脚下突然的虚空让莫天规不由发出一声惊呼，赶紧手中带力。虽然借助彝麻线的牵拉，可以让他身体依旧朝前飞出，但因为扑出之力只有半截，所以斜下而落的幅度也更大，而且那廊柱在借力之下，触动机栝，柱子由上而下弹出四层莲花锥。这一切导致莫天规最终的落点仍在“九色天云兽纹场”范围中。

落地点有翻板，微微一踩那翻板便会侧翻，翻开的口子中有“倒射天柱”撞出。“倒射天柱”，为尖顶方形石柱。高过两丈八，四格窗见方的粗细，扣子的分量极重，上冲的速度也不快。这是因为这种扣子的上冲攻击在其次，它的主要作用是所有柱子启动后形成一道屏障，将闯坎之人逼入死路。

莫天规之所以敢在此处冒险，就是因为他有办法对付“倒射天柱”。当一只脚刚踩开翻板，另一只脚便立刻在旁边的翻板口边沿上借力一踏，尽全力腾身而起。两根“倒射天柱”上冲而出，追上了莫天规。因为都是上冲之势，而且莫天规已经预料到直柱尖顶的所在，所以他只是被尖顶侧面硬生生推了出去。借助这力道，莫天规调整身形继续朝前扑出。

伤到莫天规的是那几支箭，从金幢白塔上射下来的箭。

相邻的两个坎面，又有坎沿相交，那么将前坎的最尾一扣做成与后坎联动，这是坎子家常用的技法。莫天规被两支“倒射天柱”推出之时，两根柱子带动了下一坎中的“飞雨射”。没等落地，已经有三支牛尾箭射中了莫天规。

落地的位置在白塔坎面内。刚落地，土下就跳出两副“片钩钳”夹住了莫天规的右大腿和右脚踝。“片钩钳”类似兽夹子，夹口锋利，夹劲刚猛，有铁链和地下固石相连。遭此利器攻击，莫天规大腿处立时皮开肉翻，脚踝的胫骨更一下就给夹断了。

到底是墨家当家人，遭受如此重创却没一点惊慌。他伸手拔出背负之剑，青芒一闪，便劈断了“片钩钳”的钳口。然后也不管身上插着的箭杆，就地而滚，直滚到绕塔廊的廊栏边上。滚动中，箭杆都被压断，可箭头却更深地插入进身体。不过这滚动是及时的，眨眼之间，“片钩钳”已然被箭矢和枫叶镖密密覆盖。

廊道基座下，是绕塔廊和金幢白塔的坎沿，这位置是安全的。但再安全，这里都不能久留。现在已经不是救助鲁一弃的问题，而是要自保性命。背后那刀锋般的人正在解坎过来，自己身受如此重创，无法再与这样的高手对敌。

莫天规点压几处经脉穴道，止缓流出的鲜血。然后以剑为杖，跌撞而行，沿廊基跑出金幢白塔的坎面范围。他知道，此时再不能往西面去了，自己这样子，非但帮不了鲁一弃，反而会连累到他。那么是往东走呢？还是就在此地等待援手？

就在这时，突然两边有异常响动。莫天规汗毛陡竖，脊背发寒。没有刀气、杀气，只有异响和兽气。

第六章 五行天宝现身，鲁一弃舍身定凶穴

山脚下，正南为“金乌逐玉兔”的坎相，西面为“六阳旋照”的坎相，东面为“星明汇日流”的坎相。而在山上，有鲁一弃挟带至正天宝，宝气腾炫。无意之间，这四处功用合为一处，便形成一个可以改变世运国命的至阳大局，叫做“宝阳颠锁阴凶”。此局只在上古奇书《帝经脉衡择》中有过写录，亘古至今，只出现过一次，便是姜子牙火攻朝歌城，以此局将商纣命运彻底颠覆。也正因为有了此千古奇局，与“天”宝千年相衡，已经隐匿于天梯山山体中央的阴脉凶穴被逼迫而出。

xiongmao皆狡杀

异响是鼻息，气相是兽气。只是不清楚是什么兽子，更不清楚这种兽子的厉害，只清楚有巨大的危险与兽气同在。面对这种情形，莫天规只有继续奔逃。

莫天规虽然右腿重伤，浑身浴血，但逃命时的速度还是很快的。背后是坎面，两边有兽子，奔逃的方向只能朝前。但那个方向是山脚的一个内凹处，没有路，只有无法攀援的山体，不过这地方也不能算是绝路，至少可以背靠山壁御敌，而且身处凹处，对手的攻击面展不开来，是应对多个敌手的好位置。

两边逼近的兽子跟在莫天规后面，速度很快。但它们似乎并不急于灭了莫天规，而是始终保持一定距离。或许莫天规是它们未曾了解的对手，它们在谨慎而行。

身体就要触到山体石壁时，莫天规猛然反手挥出一剑。这一剑是防止兽子趁自己停步转身的瞬间攻扑过来，同时，他也是借这一挥之力让自己稳住骤然停住的身形。

转过身来，这才将追他的这群兽子看清楚。它们体型不大，比豹子还要小些，但头颅却是硕大。脖颈处毛鬃蓬张，额高如肉角隆起，眼若铜铃，口若血盆，像雄狮；尾若鞭杆，爪利赛钢钩，像老虎；削腰收腹，身上有花斑隐约可见，却又与花豹一般。那些兽子见莫天规停下，便也都停住追赶，只是紧紧围住。鼻息之间更多出一些低声咆音。听那咆音，竟然如同疯犬。

似狮、似虎、似豹、似犬，这是什么兽子？莫天规心中一颤，脑袋嗡然。兽有奇相，必有奇恶。被这样一群凶兽围住，是否还能留息而存，只有天知道。也许天都不知道，只有那群兽子知道。

这些兽子其实就是豹姬娘娘辖管的灵兽——三兽獒。豹姬布设兽坎，一般是在外围放饥饿的虎豹，在内围关键处才会放这种三兽獒。这三兽獒其实是用四种恶兽杂交而产，为狮、虎、豹、獒。先是以狮虎杂交而产出狮虎兽，再以花豹与藏獒杂交出獒豹，最后獒豹与狮虎兽进行交配，产出三兽獒。本来只要是杂交之兽便再无繁殖能力的，数万次中才偶然会有一只能行交合，产出幼崽。但朱家高手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改造之法，用内药配合金石之术，最终让狮虎兽与獒豹配成，产出三兽獒。有人经过一些文字典籍的印证，说《山海经》中的“狡”就是三兽獒。

围住莫天规的三兽獒并不急于发起攻击，其中一些甚至已经趴伏下来。不过一个个都将眼中碧绿的凶光盯牢莫天规，不让他有丝毫逃遁的机会。

过了一会儿，中间有一只三兽獒慢悠悠地迈动步伐，朝莫天规这边走来。但它并不是直走，而是左晃几步右晃几步，低矮着身形一点点朝莫天规靠过来。

这些兽子很聪明也很谨慎，这点有些像狼，但它们应该比狼更冷静。如果是狼的话，在闻到莫天规浑身的血腥味后，早就群扑上来了。可三兽獒并不是，它们只是围住，然后让一只兽子先出来试探目标的虚实。而出来试探的兽子是以一种游弋的状态慢慢接近，这种状态便于突袭，也便于快速逃开，这一点像狐狸。

没料到的是，这三兽獒比莫天规想象中还要聪明狡猾，它没有在游弋间发起突袭。而是在距离莫天规已经很近的一侧石壁停了下来。这样就算莫天规突然向它发起攻击，也就只有正面和一个侧面可攻，而它却是可进可退可闪，甚至还可以借助石壁上蹿旁纵。

莫天规觉得不可思议，这样一个怪异的畜生，心思缜密得竟然不弱于江湖高手。

这只三兽獒站住后，兽群中又一只三兽獒游弋而出。不用看，莫天规就知道，这只兽子肯定会像第一只那样在另一侧站住。而当它们将所有有利位置都占据之后，就会朝距离自己更近的位置游弋，继续占位，直到它们只需伸颈探口将自己咬碎为止。而在这整个过程中，只要自己有什么行动，已经占据有利位置的兽子会对自己进行牵制，其他的兽子则趁隙猛攻或者静观其变。

看清形势的莫天规不会再让第二只三兽獒占好位置了。他艰难地移动了一下脚步，手中剑疾如闪电地直奔第一只占好位的三兽獒。

莫天规的剑，刃宽背厚，但重形之中却不失轻灵。剑式是反手横劈，这样的攻击面较大，兽子后退或前蹿都在剑势范围之中。

可那只离得最近的三兽獒没退也没进，只是豹腰一拧，前身立起，就轻易躲过了莫天规的一击横劈。莫天规早有打算，招式才使出一半便变招了，横劈改作了竖挑，剑头直奔三兽獒颈下挑起。

让莫天规骇异的情形出现了，那兽子见剑挑来，前掌猛然一甩，从侧面拍在剑身上。不但拍的位置准确，而且力道奇大。莫天规的剑一下被拍开，剑头重重撞在石壁上，溅起一串火星。而更为骇异的是，那三兽獒趁剑头在石壁上撞击后的一缓之机，张口直往剑身咬去。它竟然是要夺剑！

莫天规心中骇异，手中却不弱。剑回抽半把，让过兽口。然后突然前刺，奔尚未闭合的兽口而去。

三兽獒前扑低头，但还是慢了些。剑擦着兽子的头顶刺过，一溜长毛飞散开来。

被刺的三兽獒晃了晃硕大的脑袋，然后依旧站立在原位。莫天规的这番攻杀，竟然没能将它逼退开一寸的距离。待莫天规绝望地退回凹处时，第二只三兽獒已经在另一侧的有利位置贴壁而站。

紧接着，兽群中第三只三兽獒踱步而出，游弋而进……

易穴脉仍在与高奔雷对峙。高奔雷没有轻视面前的对手，不要说他拿的是根软长的针，就是拿根枯黄的草，他也一样会积蓄全身功力而战。但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才挥杵抬腿迈步，对手似模似样的招式一下变成双膝跪下，朝自己扑拜到地。难以置信，如此软弱不济的对手也敢来闯朱门重地。但这样的想法只在迈出脚步的半瞬间，在脚步迈出落下的另外半个瞬间中，高奔雷知道自己错了。高手对决，错了就意味着败了、死了。

易穴脉就是瞧准高奔雷身体微微前倾才跪下的。身体前倾，是要迈步前冲，迈步前冲，就会探出脚来，所以易穴脉不但跪下了，而且还拜伏到地。

高奔雷也就是一念之间的迟疑，如果是前半瞬的迈步，那他还有转机，可当到了后半瞬，他的脚已经收不回去了。

对于这一点，其实易穴脉比高奔雷更清楚。学医之人当然非常清楚人的生理结构，也非常了解人体类似膝跳反应的一些无主观控制。高奔雷就处于这种状态，而跪趴在地的易穴脉也正拿着那根细长的银针等着他那只无法控制的脚掌。

针很长，不同于一般的银针，但这样的长度，刚好可以将刺入点控制在高奔雷脚掌无法收回的高度。针很细很软，可在易穴脉三根指头的持捻下，十分轻易地就刺透了厚厚的牛皮靴靴底，进而刺穿高奔雷厚厚的脚底肉茧，刺入到血管经脉之中。

按理说，这样一根针就算是刺透脚底，哪怕是正中脚上什么穴位，都不能对人造成太大伤害，何况这一针刺中的不是穴位。事实上也是如此，虽然长长的针刺入脚掌，高奔雷却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痛楚和不适。所以当脚步重新可以被控制时，他没等脚掌全落下，便提气抬起。但他手中奔雷杵落势未变，依旧朝着易穴脉背心砸下。

易穴脉的医道是反常理的，所以他被叫做“倒拔穴”。什么是“倒拔穴”？就是颠倒穴位位置，头痛医脚，内病医表。而所用的针灸技法亦是以拔代刺，疏血气代替聚血气。虽然易穴脉此时刺中脚底的位置的确不是穴位，却是经脉血气的纠合之处，相当于小气门。练功之人都有气门，也叫罩门，为最软弱的散功点。但除此之外，他们身上还有许多精血、真气的聚合点，这些位置也很重要，它们关系到身体某些部位的运转状态，这些聚合点就叫小气门。

小气门很少有人注意到，因为都是处于多肉皮厚之处，一般是伤不到的。等真的被伤到时，这练家子也差不多是个废人了，所以只有身怀高超技艺的医家才会注意到小气门，因为在医治内外伤时，这些部位是很重要的通气散淤之处。

随着高奔雷提气抬脚，银针从脚底拔出，随之而来的是血气外泄，中元溃破。这一针带泄出小气门的血气是联控双臂的，因此奔雷杵虽然扬起，但麻木的双臂却无法将其挥下。

银针拔出来了，跪拜在地的易穴脉上身也挺起来。但他双膝依旧跪在原地，将刚拔出的针再次刺出。

这次银针扎中的位置让高奔雷心头一酥，血朝面涌，感觉不但不难受，反而有些舒服和刺激。银针扎在高奔雷的裆部，正中命根冠沟。针才入肉穿根，手腕弓抖，立时拔回。

但此时高奔雷已经意识到后果的可怕，情急之中，他死命地将重新提起的那只脚朝前踢出。

易穴脉过于托大了，一招得手后的得意让他冒险连续下了第二针。被踢中一脚就是为此付出的代价。这一脚正中胸前，易穴脉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下，身体便在地面上平飞出去，落地后又连续滚了五六圈，直到被石栏挡住才停下。然后脸面朝地趴伏着，像是已经死透。

也是因为这一击重踢，易穴脉没能将插入的银针完全拔出。但拔回大半的银针，所带出的血气已经让高堂主没了扎入时的舒服刺激。他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在往面部冲涌，整个脑袋就像是要爆开一样。终于，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随着这吼叫，鼻下人中处裂开一个血洞，一颗血球抖晃着飞出，掉落尘埃，四溅而散。

本来银针完全拔出的话，裂开的位置该是眉心。那样的话，高奔雷就会毙命当场，无丝毫回转生机。现在裂开的虽然是人中，但高奔雷感觉丹元气由裂开处快速外泄，就像是个决堤的口子。随着丹元气的外泄，他全身的力气很快消失殆尽，双脚不要说踢人了，连站得无法站稳。身体直直朝后倒下，软瘫得像堆稀泥。倒下时，手中的大杵重重落在石铺地面上，石面被一溜儿砸碎了四五块，那声响就像撞响了寺中晨钟。

奔雷杵才落地，易穴脉坐了起来，面色青紫，气息难转。他随手从衣襟间抽出一根灸针，银针在左手小拇指中节上一刺一拔，顿时口中连续喷出三大口紫黑淤血。喷出了淤血，易穴脉的脸色一下好了许多，再经过几次深长气息的转换过后，他扶着旁边石栏缓缓站起身来。

看着地上兀自勉强挣扎的高奔雷，易穴脉撇嘴角笑了笑，这个结果他还是很满意的。高奔雷虽然没有立死，但现在已经连个平常人都不如，而且如果得不到及时救治的话，性命依然会不保。

环顾了一下周围情形，确认再无其他威胁后，易穴脉也朝左殿后方走去。不过从他离去的背影看，已经没了原先的轻灵飘逸。

被对家人马步步紧逼的利老头和杨小刀仍在退让。杨小刀的刀法虽然厉害，但身形的转换移动却算不上真正的高手，而且他是倒退着避让，脚下又是满地的碎石，更加没法将身形展开了，所以在对手紧逼之下，杨小刀一下就陷入重重危机之中。

倒退中的杨小刀连续两个踉跄，几乎跌倒在地。对手抓住这个迟缓的瞬间，刀势已经将他完全罩住。现在只需杨小刀身形再有一个迟缓，对手立刻就能要了他的性命。而这迟缓随着不断的攻击和不顺的退逃终究会来的，杨小刀已经有半条腿迈入了鬼门关。

就在这个紧要的关头，躺倒在地的利老头突然平地翻转而起，手中鬼头刀化作一片白光斜砍而至，就像旋起一股狂飙。以尸体为盾牌的杀手连声惊呼都没有来得及发出，就被连同挟持的尸体一起砍作两截。一片血雨溅出，鬼头刀后红绸如云飘起，全部收拢其中。

砍杀完对手，利老头右手握柄横刀，左手托住刀上鬼头，拦在杨小刀前面。

杨小刀终于有机会喘出一口气，也终于有机会从肉盾牌的尸体上拔回自己的刀。

半圆形围住的那群杀手当然不会就此罢休，左右两个身影突闪而出，一个纵身攻上，一个低身攻下，目标都是利老头。

利老头受伤不轻，他此时的脸色铁青，手中的刀也由晶雪颜色变成湖水般的青色。对手双双杀至，利老头身形竟然未动分毫，像是连稍稍避让的能力都没了。

杨小刀从利老头身后扑身而出，杀向攻下的杀手。那杀手似乎早有预料，身形立刻斜斜飘开。杨小刀的刀子什么都没捞到。而攻上的杀手，其势施展得更猛更疾。

一个为诱，一个实杀，这是经过无数次训练和无数次实战的配合。这两个杀手，不管你杀向哪个，哪个都会顺势避开，只是诱住你，而让另一个实施真正的攻袭。

杨小刀反应还算快，一见这边的杀手顺势飘开，马上转向另一边，挺身举刀迎去。可是已经晚了，杀手的刀已然落下。

利老头横托的刀并没有举起对敌，而是平探出去。这是以攻为守的一招，这一招可以在对手下落时，削到他的右下肋和小腹。但这招并不绝妙，对手只要敢拼着受伤，他砍下的一刀还是可以轻易要了利老头的性命。

问题是不管怎样厉害的杀手，他们最初的宗旨就是先要保住自己，然后才是伤敌。面前攻来的杀手也不例外，所以面对平伸过来的刀，身形下意识侧扭。

xiongmao同百碎

利老头的刀没有削到对手，对手的刀也没有要了利老头的命。

杀手落地之时，利老头的鬼头刀已经甩到了另一边，丝毫没有碰到杀手。杀手虽然因侧扭而导致刀子偏移，但还是实实地砍中利老头右肩，刀口及骨，痛彻心扉。

杨小刀的刀到了，直刺杀手面门。本来这情况下，那杀手应该撤刀后退，但现在他只能是做到仰面避开。因为当他的刀落在利老头右肩上时，利老头原先托住鬼头的左手狠狠拽住了他持刀的手腕。

杨小刀一刀不中，立刻变招，刀尖下落，刺向对手咽喉。

“住手！让我来！”

刀尖本来已经抵到杀手咽喉，听到利老头这声喊，杨小刀顿时将必杀的刀势停住。而利老头的鬼头刀已经抬起，朝着杀手胸腹处缓缓刺来。

刀的速度不快，刺入杀手胸腹时却是轻松的，这鬼头刀太过锋利了。刀身上流淌着鲜血，有那杀手的，也有利老头的。而刀柄上红绸这次却再未能将被杀对手的鲜血拢住，它上面此时渗进的只有利老头顺手臂流下的鲜血。

利老头松开对手的手腕，顺势将刀柄上红绸扯下，一把塞到旁边杨小刀的手中：“快走，有机会将这红绸带给鲁门长。”

杨小刀看了利老头一眼，此时他的眼睛是血红的，脸色也是血红的，手中的刀也不再现青色之色，而是泛出一片血红之光。杨小刀没有多问一句话，从利老头的语气和目光他已然知道，自己必须按照利老头说的去做。

半圆形的包围还有四五个人的身位就要合拢了，真要被围实了，杨小刀能否再冲出去就是个未知数。杨小刀的庖丁刀乱电飞闪，如狂如癫。在这样迅疾的刀势掩护下，他冲出了围圈，朝天梯山山脚奔去。

没人去追杨小刀，因为他们都知道杨小刀逃遁的方向没有路，那里只是一处风化严重的破崖壁，神呼滩上的碎石，就是从那上面破碎塌方滚下来的。

利老头虽然身材矮小，此时却显出一股傲然之气。他将刀背扛在不断涌出鲜血的右肩上，看样子他受伤的右臂连刀都提不住了。而左手则在右肩伤口上抓了把血，然后在头顶轻轻抚摸。在鲜血的滋润下，头发一丝不乱。

杀手们的围圈合拢了，利老头再无逃出可能。大护法从人群中走了出去，这并非他敢于面对对手，而是因为对付利老头他有十足的把握。利老头没受伤时就不是他的对手，现在既中掌伤又中刀伤，自己不管是擒是杀都是抬手间的事。

走到利老头近前，大护法不慌不忙地伸出了手掌。他是在用这样一种方式明示利老头，自己只要转轮掌一出，利老头将再无机会。

利老头没给大护法机会。他一直微笑的颜面突然凝滞了一下，扛在肩头的鬼头刀刀身一翻，刀口朝内猛然一拉。随着血光乍现，利老头脖颈正中绽翻开一道血口，就像一张咧笑的嘴巴。嘴巴吐出一股殷红，融汇在血光灿烁中，并且快速铺满刀身，让那鬼头刀红得发胀、发亮。

大护法停住将要击出的转轮掌，对面前这老头自刎一刀他没有感到特别意外。既然最终的结局铁定是死，那么自刎至少还能多些江湖人的尊严。

利老头脖颈间的血在继续喷涌，但他的身形却没有倒下，眼睛也没有闭上。他依旧在审视着大护法，审视着那些杀手们，眼神里竟然全是轻蔑和怜悯。

此时笑脸鬼头刀越来越红、越来越亮，其中聚集的太多刃光和血光已经不是这刀可以承载的了。

“不对！快闪！”大护法其实并不知道哪里不对，只是瞬间在心中生出一种巨大的、可怕的危险感觉，不由地想逃。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随着笑脸鬼头刀发出的一阵刺眼爆闪，一团血红四散迸溅开来。爆闪很亮，血光很红，却没一丝声音，连碎片碰撞、入肉的声音都没有，只是像刀上的积血散开了一样。

笑脸鬼头刀，实名百碎刀。杀戮性命越多，鬼脸的笑意也就越浓。杀取百条性命之前，必须回炉重铸，否则满百命刀身会爆裂崩碎，杀人杀己。凡是使用这种刀的杀家，杀戮的同时会将命丧刀下的人数清楚记住。

利老头家传的百碎刀，当然知道这样的定数，所以他已将一切都盘算好了。杀了以尸体为盾牌的那个杀手后，刀放青光，也证实了他心中默记数字的准确。于是，才让杨小刀先走，自己留下赴死。

刀爆之后，利老头被崩碎了大半个身体。离他最近的大护法也被崩碎了小半个身体。其他围住的杀手纷纷倒地，连垂死的惊呼都未发出。因为碎片才入身，他们就已气绝，脚步未移动就完全僵硬。随即身体痉挛蜷缩，没挣扎便都死去，死状极其恐怖。

百碎刀百数爆碎之时，已经浸透百条性命的血精和怨毒。其碎片遇血而化，随血而行。碎片入肉，就已经不是刀在杀人，而是百条凶魂恶魄在杀人。

只有第二批进入寺墙缺口的杀手由于距离较远，没有中到百碎刀的碎片。他们在一番惊愕惶恐之后，马上绕开那堆难看的死尸，继续坚定地朝杨小刀追逼过去。这就是朱家训练出来的杀手，无惧无退，心若死士。

杨小刀远远地看到了利老头碎刀杀敌的场面，也远远地闻到飘过来的浓重血腥味道。不知因为惨烈的场面还是血腥的味道，让他腹中翻腾不已，弯腰勾首干呕几下，并没有东西吐出。倒是这一番挣扎，让一双眼睛充满了浊泪，蒙眬了视线。

一把擦去混浊，让双眼能够明视，看到的却是继续掩杀而来的杀手。转身而望，面对的是塌落的崖壁，无路可去……

此时的胖妮儿和养鬼婢正并肩而立，她们面对的杀手比从西墙缺口逼入的那些人要厉害许多。其中大部分为朱瑱命亲自带来的高手，包括十六锋刀人和总堂护卫，另外就是各堂口临时调来的顶尖人物。他们是朱瑱命之前安排在寺庙附近，然后从暗道回寺守护的，而且尾随胖妮儿的阳天王也加入其中了。

胖妮儿和养鬼婢知道自己不是这样一群人的对手，但她们两个却决定死守在绕塔廊处。因为这样一群高手追逼进去，鲁一弃真就没有任何机会了。选择守在廊头的位置，是因为廊道的蜿蜒布局和周围的坎扣密度对群斗很不利。就算对方人再多，就算他们再熟悉周围的坎扣布置，最多也就是三四个人的面儿能往前攻。

事实上双方的交锋非常短暂，胖妮儿和养鬼婢才显功力，对方就已经停止了攻击。停止，是因为他们接到某种信号，某种根本不容抗拒的信号。这一点养鬼婢比胖妮儿清楚，毕竟她自小在朱家长大，熟悉朱家的诸般规矩。

发出信号的人肯定就在附近，这边对峙的攻杀局也肯定在他的视线范围中。发出的信号是让占着优势的己方停止攻杀，那肯定是有着其更厉害的布局和后手。养鬼婢感觉自己两个人傻傻地守在这里，反变得更加危险，就像是静待挨宰的绵羊。必须摆脱这样的形势！

“我们必须赶紧离开，而且走之前要想法子阻住这些杀手。”养鬼婢自小很少和人打交道，说话也不懂什么客套。

胖妮儿此时比盲爷刚死时冷静了许多。她这样一个人精，只要思维清楚了，那么爆发出的能量将是十分可怕的。

“你先走，七十步的位置等我。”胖妮儿回道。

养鬼婢走得很从容，她是个相信别人的人，所以根本没替胖妮儿担心。养鬼婢走得很轻松，身后的绕塔廊虽然布满坎扣，但这些朱家常布的坎扣对于她来说，就像又回到家一样熟悉。

养鬼婢走后，胖妮儿一边探手在腰旁的小包袱掏拿着什么，一边往后侧斜走几步。这几步，正好是沿坎道的一个转折拐过。这样在她与杀手们之间就又多了两个扣子的踩点，也就相当于躲入了一个墙壁的拐角一般。

胖妮儿也很从容，她没管养鬼婢走没走到位，也没管对面的高手是不是有什么异动。只管自己从包袱中掏出个蓝花布的小布包。布包托在手上，她嘴中开始念念有词：“青黄赤白黑随宜，前世得凶今世吉，拢得三经血脉气，不做阴世冤魂吟……”

这咒语既非出于道教方术之家，也非出于异域蛊巫邪派。从源头上讲，它倒是与道教稍许有些渊源，是个练气门宗行气时念诵的咒语。这练气门宗的创始人是东汉时的一个神医，名为陆悬月。他虽金石药理已趋神通，却更慕仙化之道，于是师从东汉时著名道家魏伯阳，苦修魏伯阳糅合《易经》《老》《庄》为一体的奇著《参同契》。《参同契》为行气经丹之鼻祖，陆悬月专攻行气之学，最终大成，脱离师门自成一派为“合德气宗”。其名之意是取《易经》中“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此宗派在唐宋之后便颓败，只有西北之地尚留少许遗脉。

胖妮儿是从盲爷盗来的一本古籍中学到“合德气宗”技法的，其技法已经不正宗，夹杂有许多异域的蛊巫技法。好比现在，她的行气之法虽然与“合德气宗”相合，可所行之气却不是内修的阴阳正气，而是那个蓝花布包。

蓝花布包打开，里面还有个金色绸帕的小包袱。绸帕上绣满经文，隐隐还有个不明显的朱砂封印。

胖妮儿念咒声越来越高，右手食指则在金色布包上方虚画。于是小包袱的包袱结自行缓缓松开，绸帕四角无风而展，露出其中包裹着的东西。

五块灰白色的东西，有长有短，有粗有细，形状都不规则。五个东西气相强度、流势各不相同。

“骨头！那是人骨头！”认出骨头的是朱家三川堂的一个剖尸高手。

“有骨气，有尸气，还有毒气。”又一个湘西的练气高手看出几块骨头所带气相。

胖妮儿口中的咒语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快。渐渐地，她手中那五块骨头的气势纵横腾跃起来。

五块骨头，每块都同时蕴含了骨气、尸气、毒气。区别是它们所蕴含的这三种气相类别不同。骨气有枯骨之气、幼骨之气、残骨之气等等，尸气有腐尸之气、活尸之气、干尸之气等等，毒气就更多了，每块骨头上都不下四五种。

因为所蕴气源的不同，所以显现的气相也不尽相同。五块骨头上腾跃而出的气相分显出了青、黄、赤、白、黑五色，这五色气相一会儿融汇一处，一会儿又四散流开，悠忽不定。

“律，急，行！”胖妮儿呼喝同时手臂一挥。五块骨头抛出，在廊道中滚散成“九泉五重关”的局相。

五骨落地，气相顿时膨胀，翻转盘旋着往周围散开。其势头走向暗合“九泉五重关”的局相布置，迂回潜游，如触手、如蛇信，毒质昭彰，五色灿然，腐臭飘荡，隐似有鬼魂暗尸挣扎游走。

朱家一众高手见此情形，都情不自禁地往后退缩两步。

胖妮儿撒下骨头后转身就走，从她的脚步速度上可以看出，她在刻意避让散开的气势，不让自己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裹入五色气相之中。

朱家高手中有注意着胖妮儿的，这是江湖经验。对于一个自己不知道的布局，最好是看布局者的反应。如果连布局者自己都显畏怯的话，那么其他人更应远远避之。看出胖妮儿行动细节的一些高手开始快速退避，大幅度、大距离朝后退避。而不知就里的其他高手，见有人退逃，便也乱糟糟地跟着。

养鬼婢刚刚才在七十步外站定，那胖妮儿便也赶到，拉着她继续朝前奔走。

“你慢点，瞧清楚前面有没有坎局。”养鬼婢知道朱家的厉害，于是急急地提醒胖妮儿。

“一弃已经过去，有坎子也给破解了。我摆下的‘五骨行气迷’虽凶，但至多撑两盏茶的时间，其后便全是虚相。”

两盏茶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胖妮儿和养鬼婢的身手都是极快的，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时间段赶上鲁一弃。但前提是无人拦截。而这两个丫头真的不够幸运，刚到那片岩画下，石壁上便飘然落下一个丰腴身影拦住去路。身影头下脚上倒挂而下，在快着地时飘然翻转。身影很美，衣如云，面如霞，肤如雪，真就似九天仙姑下到凡尘。

“豹姬娘娘！”养鬼婢一声惊呼。她虽然没见过豹姬，但她的特征模样却是不止一次听说。养鬼婢的确害怕了，因为豹姬的功力不在自己师傅之下。就算自己与胖妮儿联手，都很难从她手底过去。

胖妮儿是个老江湖，她从养鬼婢的声音表情上就知道遇上了可怕劲敌。于是暗中蓄势，随时准备拼全力一搏。

于是三个女人呈犄角状而立，人未动，气势已动。三股气相如云升空，纠缠翻转、撕拉撞击着……

xiongmao凶局变

越往上走，鲁一弃越觉得不对。数百级石阶后便不再有阶梯路，而是变成曲折蜿蜒的斜坡。不是说此山叫天梯山吗？那上得了天的阶梯不会就这么数百级吧。

心中虽然有疑虑，脚下却没有停，也许继续往上走就会有自己想要的答案。而且此时鲁一弃也只能继续往上走了，后面紧紧逼跟过来的气势灼盛而熟悉，那是朱瑱命。朱瑱命亲自带人紧逼其后，这让鲁一弃除了往前走还能有其他什么选择吗？

而此时，活佛却显得很是兴奋。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和这真神般的年轻人一起登上天梯山，有种从未有过的自在感觉，每一个毛孔都透着惬意轻松。莫不是自己正在被引导向佛家的自在至境。

与活佛不同，鲁一弃很谨慎，每走几步便仔细观察周围环境的变化。但在活佛的扶携下，鲁一弃的速度其实并不慢。没多久，两人就差不多到了半山的位置。

从远处看，天梯山半山位置应该算是整座山体上最为神秘的位置。此处终年有厚厚云层覆盖，看不出掩盖之下有着怎样的蹊跷。

而按照鲁一弃的观察以及对山体风水局相的推算。半山还是个很重要的位置，这里是阴阳凶吉的交汇处，以宝镇凶的压点。从这个道理上推断，凶穴的位置应该离得不远。

但更大的疑问随即而至。鲁一弃连续几次聚气凝神，身心趋于自然去感觉，却根本没有到达凶穴宝构处的迹象。这很奇怪，就算是墨家所建宝构有变，那凶穴却不该踪迹全无呀。

“不走了。”鲁一弃轻声说了一句后顺坡坐下。

“佛行万里为始，此处尚远。”活佛话虽这样说，脚步却是停下了。

鲁一弃苦笑了一下：“苦行而来，这里却似乎无我所寻。”

“所寻身外物，南北对阳明。不管凡世间还是神佛境，首先要寻对地方，然后才可有所求寻。”

活佛的话让鲁一弃幡然醒悟，是呀！首先要找对地方。天梯山山顶冰雪封盖，应属阴极。而玉牌上也有“颠倒天”三字，莫不是凶穴还在顶上？可“梯起”二字又代表什么呢？

鲁一弃潜心思悟，没有注意到活佛还在稳步继续朝上。

朱瑱命离鲁一弃不远，他只带了刀头刀十六。那刀头从金幢白塔解坎而过，刚好遇到从佛示墙夹道中出来的朱瑱命。

鲁一弃突然停下并顺坡而坐，活佛却悄然提步继续往上，这情形让朱瑱命有些无所适从。

就在此时，朱瑱命突然发现上方的景象在起着变化。云气在逐渐淡化，像有个起伏的光圈扩展开来，冲击着厚厚云层，而那光圈的中心是鲁一弃。

“宝气行力”，识宝灵童看到了这景象。虽然离得远，只看到了云层的变化，但他还是辨出了“宝气行力”。归界山仙脐湖那一带的搜索，识宝灵童和祭魂师只是草草走了个过场。见连珠信号后，他们立刻连夜往金顶寺赶，但现在才到南岭最东边的口子岭，就已经看到这一奇景。

鲁一弃仍在思悟之中，突然从上方传来一声气息充足的惨叫将他惊醒。接着“骨碌碌”有物件滚下，转头看去，滚下的是活佛已然残缺的身体。

活佛伤得很厉害，右胸有个大洞，已经完全穿透身体。右胳膊右肩都缺掉半边，只是一点皮肉挂住耷拉在那里，但这样巨大的伤口却没有流一点血。

鲁一弃还没到活佛身边，就已经闻到伤口发出的焦臭味，是火伤。

“中了扣子吗？”鲁一弃方寸已乱，活佛一伤，他便一点依仗都没有了。

“不要……前去，有佛……光普照。”活佛现在已经没了半边胸肺，气息不足，只能以短促气息快速吐字。

鲁一弃眼睁睁看着活佛的向佛之心渐渐停止跳动。

上面到底有什么？佛光普照也会杀人？鲁一弃决定冒险一探究竟。

上行的转折处，鲁一弃贴壁探身，一探即缩，什么都没看到，只感觉有剧光闪烁。

剧光非常刺眼，缩回头的鲁一弃将眼睛闭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睁开时，他发现自己身上扑洒了一片阳光。

“不对呀，我们不是在山腰云层中吗？太阳光怎么能照到自己的呀。”还未等鲁一弃做出判断，山脚下呼号声猛涨，同时火光喷薄而上。

天梯山每天这个时间会起一阵绕山风，所以鲁一弃才会让炎化雷按步骤引火、延火，其中一个步骤就是利用这风势将缓慢蔓延的火苗带到草料场、牲口市场，然后继续朝东南方向扇形铺开。这样就可以将镇中的百姓逼赶出两面山峦相夹的镇子。免得自己镇凶穴时出现大的变故伤及无辜。

可是现在的情形不对了，那些草料场、牲口市场确实是被燃着了，但每天都不变的绕山风绕到一半就改向朝北，变成了披山风，这可能是大火和山上冰雪冷热对流造成的。这样镇中火势不但烧成数倍之旺，而且还将镇中未撤出的百姓、牲口都圈在火场之中，只能找空旷的地方存身。同时在风力作用下，大朵火团朝未被火势殃及的金顶寺扑来，于是一直未有火情的金顶寺中也有十几处焰烟腾空而起。

“不对了！不对了！”鲁一弃慌乱起来。自己最初的感觉和计划对不上了，整个天梯山的局相发生了变化！

鲁一弃顺坡道原地侧卧，聚气凝神，伏身之下是石头，他的感觉便沿石而行，就像身体那样自然。

疑团就像身边的云层，在渐渐舒展开来。其中最先感觉到的真相是伤害到活佛的东西。很简单，是光！

前面转过去是天梯山的背阴，本来只能见到些弱光，不会有太阳光直射。可此时，那个位置不但太阳光充足，而且炽烈得能毁灭一切。

光来自一个穹顶，一个冰冻的穹顶，晶洁如镜。就像一个倒扣的玉缸，又像天上布下的一个陷阱。难道这就是“巅之渊”？

原来天梯山并没有看上去那么高，山顶尖垒的部分其实全是冰雪冻成，而且在常年的绕山风和西风雪的作用下，顶上形成弯翘的穹形。这穹形南薄北厚。因为南面温暖，消融了大部分。也正因为南面消融成很薄的一层，太阳光便可从很薄的、半透明的冰层射入，照到北面很厚的穹形冰面上。很厚的穹形冰面不能再将太阳光线透出，而是如同凹面镜一般将所有光聚集成点束反射出来。如此之大的穹形冰面反射出的光点、光束，其炽烈程度可想而知。并且随着时辰的不同，反射光按一定规则转移。天长日久，便形成一条轨迹，一条如同道路的轨迹。可走上这条路的人，只要接触到反射光，都会在瞬间灰飞烟灭。然后在风雪的作用下，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这也就是那些登天梯的人一去不回的原因。

但是今天的情况又有所不同，山腰处的云层莫名其妙散了，反射光的位置下移。所以活佛才会刚转到山阴处便被重伤了。

“这穹顶就是凶穴。”鲁一弃心中自语，但很快又自我否定了，“不是！肯定不是！”鲁一弃很快就否定了，“这只是凶穴导致的一种现象，其凶脉的具体位置还是应该从‘梯起’这两个字上去找。”否定一些事情，往往就能确定更多的事情。鲁一弃想到自己在仙脐湖边上随口说的几句话：“……天是颠倒天，上天不用梯……”随意之言莫不是暗含至理？天不在上面，这“梯起”也跟梯子没关系。

于是，鲁一弃的感觉从上面收回，然后往下而去，并迂回往西。但两股强盛的气势阻碍了他的感觉，那是朱瑱命和刀十六上来了。

鲁一弃恢复了状态。他知道，要想把下面查探清楚靠感觉已经不行，必须亲自下去。

“十地十波羅密修得人间天上皆虚幻，而佛果却在下方不远处[29]。你能及否？”鲁一弃走之前必须给活佛一个交代的。

“我是……下不去了。只是……唯恐……未达真境，要……坠入……修罗道了。”活佛的气息已经运转不过来了。

“不会，大师一颗佛心向众生，佛祖会怜悯的。”

“可是……你看……下面，众生……火中……煎熬，因我起，我罪，不因……我起，不救，亦……我罪。”悲悯之心、自罪之心，临死的活佛大彻大悟了。

鲁一弃知道自己不能再和活佛多说什么了，他必须尽快下去，为了苍生之事。

“你闭上一眼。”鲁一弃对活佛说。

“为何？”

“让你入佛境。”

活佛听到此话，脸上显出一丝欣喜。佛祖慈悲，让鲁一弃这个真神来引渡自己了。

活佛顺从地闭上了一只眼，另一只眼欲闭未闭地强睁着。鲁一弃卧爬到活佛身边，拿起一个网兜装的圆石，将那圆石上的圆孔对着活佛尚且睁着的那只眼睛：“眼对眼，石眼亦心眼；心至佛境，心所至，穿透天地；无有石，无有冰，无有气，更无万物，佛境入心，心入自在。”鲁一弃将这些话连念了三遍，这才缓缓将那石头移开。

活佛满足地微笑着，一只眼兀自半睁。但此时他气息全无，魂魄已随佛祖西去。鲁一弃不由感叹一声：“一眼开观得浮世众生，一眼闭悟取心头禅意。大师，你果然是人间活佛。”

话虽如此，但其中更多感慨却是给自己的。本想赌三把把大事办成。可这第三把赌注已下，局势却发生突变。看来自己只能在第三把上追加赌注了，这一加，不但是将自己性命押上，更将手中拥有的一切都押上了。

想到这里，鲁一弃缓慢站起身来。先看了看自己肩头的伤，虽然很痛，血倒是不怎么流了。然后提起装了石块的网兜，坚定地朝山下走去。

网兜很重要，走下坡无阶路，很容易下滑冲落而无法收住身形。特别是像鲁一弃这样只有单手，肩上受伤，脚下根基又不稳的。有网兜在手，万一出现情况，可以将人吊带住。

不过鲁一弃虽然始终将一只装黑石的网兜抓在手上，却根本没有用到那东西。这一段路他走得从未有过的稳健。似乎是活佛的魂魄在保佑着他，让他步步生莲，气如霓盛。

很快，鲁一弃和朱瑱命彼此见到了。

朱瑱命有些失望，气相未有变化，这是一无所获退了回来。

鲁一弃见到朱瑱命却是非常的高兴，就像见到挚友亲人一般，也就在这一刻，他似乎看到朱瑱命心头的一条坎隙……

峭壁之下，莫天规再次被逼进了最凹处，面对这样的局势，他真的无能为力。经历过多少生死战场，还从未遇到过如此厉害的兽坎。莫天规暗暗打定主意，在三兽獒发起最后攻击时，他将抢先横剑自尽。

就在此时，一个黑影从兽群背后出现，很突然，就连莫天规那样的道行都没看出这黑影是打什么地方出来的。

黑影的动作很迅捷，提气跨步连续纵跃，闪电般从兽群间穿过。那些三兽獒或许也没料到会突然出现这样一个不速之客，只来得及摆晃几下脑袋，干吼了几声。

“师傅，我带你冲出去！”来的是刘之守。

莫天规嘴角牵笑了一下：“不行了，我受伤很重，出不去的。不过临死能见到你倒也欣慰。”

“那不行！师傅你要是不出此地，谁又能帮着鲁门长把大事了了？”刘之守有些着急。

“不是还有你吗，我做不了的事情你可以替我做。”

“我恐怕不行，事底儿都还没摸清楚，又没有明圈线[30]和硬杆橛子（可用的趁手器具），怎么能替你呀。”刘之守知道责任的艰巨。

又一只三兽獒占住个更近的位置，莫天规已经可以清楚看到它喷出的雾状气息和嘴角的白沫了。山壁的坳处开面不算宽，再有两只三兽獒占住位后，就可以发起最后的扑杀了。但此时那群三兽獒却停住了，东张西望、左闻右嗅像在找什么。

“我让你做，自然会给个交代，你需要的东西我也都会给你的。”莫天规说着，把剑插在地上，伸手在随身携带的布囊中摸索起来。

“不要信他！他是个‘倒挂犁 ’[31]。”兽群背后又一个身影纵跃而出，试图从三兽獒群中穿过。

xiongmao 流露形

那些三兽獒似乎吸取了刚才的教训，身影才一出现，立刻展开了圈围。而离得最近的那只三兽獒则飞身而出，前腿高举，如同人立，直对着那身影迎面扑去。

那身影侧身让过三兽獒的巨口，可怎么都避不开三兽獒的右前爪，顿时胸前被抓开四道绽翻的血口。这也亏得是他穿的毛皮藏袍厚，要不然连胸骨心肺都会被抓出。

那身影虽然受创，脚下却没有丝毫怠滞。第二只三兽獒立刻迎了上来，同样凶猛地直扑直挡。

这次是左臂膀被兽爪勾住。于是左臂袍袖全碎，四道口子自上而下贯穿整条手臂，一时间血如泉涌。

连受两处创伤，那身影清楚知道自己这样是闯不过去的。于是改变方式，顺势扑在地上，团蜷起身体，在地上滚动起来。

这是只有经常与大兽搏斗的藏民才会的招数。一般的大兽子在扑击有一定高度的目标时，可以速度与力度并存。而对于贴地运动的目标它们反倒无从下口。

“是索库喇！快去救他！”莫天规从声音和身形上认出那是索库喇。

“师傅，不要管他，当心是苦肉计。索库喇全家都被朱家所擒，他很有可能是受挟来赚我们的。”刘之守回头看了一眼，满脸为难，没有一点行动的意思。

“哦！有这么回事？”莫天规眼中一缕亳光闪过，让人无法捉摸。

快速的滚动其实比奔跑更累，更何况身前身后还有几只利爪、两张巨口不断追击，需要不断变换滚动方向进行躲避。很快，索库喇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然后，撕裂声、惨呼声不断响起。

“看着不像苦肉计，再不施援手，索库喇可就完了。”莫天规说话时在用眼睛寻找着什么。

“师傅，趁大群的兽子围在那边，我带你往外冲吧。”

“你看我这满身伤，怎么冲得出去。还不如你一个人走，保一个是一个。”

“可我不能丢下师傅不管呀！”

“你不用管我，只要去到该去的地方，把该做的事情做成就行。”莫天规不但眼神让人捉摸不透，连说出的话也变得不再明了。

“这我发誓，如果我能从此处冲出，拼了性命都会帮鲁门长把大事给了了。”

刘之守此话还未曾说完，莫天规已经伸出手来。

刘之守先是一愣，当看到莫天规手上拿着的竹简卷时，他的表情一下变得激动、紧张。这是墨家门长一线单传的密简，镇门密宝。交给自己，那就是将整个墨门交给自己，包括墨门中所有的秘密。这怎能让人不激动不紧张？

刘之守伸出手去，难以控制的激动心情让眼光有些恍惚。可当他的手指刚搭上那竹简边子时，几股大力连同剧痛让他的身体撞跌出去。

刘之守知道自己错了，刚才激动之下没注意到那竹简外包的布套不见了，拿出时已经是光裸的竹简。

竹简里面有“梅花削头钢签”的扣子。竹简上的绳环正拉，立刻会有长切口的钢签崩出，伤了拿竹简的手。如果是将绳环反拉，那么竹简下端会有短切口的钢签射出，直射捧拿竹简人的胸腹部。

从刘之守被弹射之力撞倒在地，就可见扣子机栝劲力之强。五支平刃钢签呈梅花状钉在刘之守的胸腹之间，从露出的钢签尾端来看，签头入肉极深，已及内腑。

刘之守落了扣子后，并没有惊慌惶恐，而是首先手脚一起用力，继续朝后方挪动身形，直到退到左侧那只三兽獒的后面。

莫天规将插在地上的宝剑拔在手中，脚下却并未移动身形进行追击。

“我的漏儿到底显在哪里了？”退到三兽獒背后的刘之守终于能喘口气。

“从你一贯作风为人来说，你倒的确没有显漏子。错是错在这一群畜生身上了。”莫天规轻蔑地回道，“再好的兽子毕竟不同于人，下意识流露的是天然兽性。”

“是因为它们围咬索库喇，而没有围咬我吗？”

“不是，是我发现了这些畜生神情的异常。”

“兽子的神情？”

“对！你见过藏獒嗅寻东西的神情吗？我却是见过，并且仔细观察过。它们在发现异常气味后，会提耸鼻头，左右环顾。这群兽子我虽不知道是何种杂交品种，但可以确定的是它们的血统中肯定有藏獒的成分。它们嗅寻时的神情就与藏獒几乎一模一样。”

莫天规边说边悄悄将手再次探入随身携带的包囊中。

“藏獒嗅寻的能力一般都是在百步开外。但你出现前，这些畜生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神情，而索库喇出现之前，那些兽子却是嗅寻寻找的神情。你说这合理吗？”

“果然不愧是我师傅，一个微小的现象，就能把漏儿捉出来。”

“我愧呀！一天到晚防着朱家掏底反顶钉（收买内部人做暗钉），可怎么都没想到是你。你这相儿迷障得好啊，连我这做师傅的都给蒙眼了。唉！可恨我还将大任委托与你。唉！现在这大事恐怕要砸在我这老糊涂手中了。”莫天规连叹几口哀气。

“识时务者为俊杰。师傅您老人家怎么都该把眼下形势瞄清了，把竹简交给我吧。”

“痴心妄想！眼下形势确实于我不利，可保不齐我的援手就在左近。今天但凡让我脱出生天，日后定会让你这孽障折根去尖儿（杀身灭门的意思）。”

莫天规这狠话说得似乎很不合时宜，这等于是在逼迫刘之守起杀心，将莫天规毁了才能放心、甘心。

刘之守也确实准备驱动三兽獒下杀口了。因为只要莫天规和索库喇一死，自己的秘密就再无人可知，他拿着莫天规的信物仍可号令墨家。而在鲁一弃面前，他也会成为墨家最可信的人。

可就在刘之守要以手势和吆喝声驱动三兽獒之际，周围的形势突变。又有一人冲入了三兽獒的围圈，并且直扑索库喇而去。

莫天规其实早就知道自己援手到了，放狠话正是为了吸引刘之守注意力进行掩护。

这一次很奇怪，那些三兽獒没有嗅闻到来人味道，也没有全力阻拦来人，反倒是显得有些畏惧。因为来人是易穴脉，因为他身上挟有驱吓兽子的药物。

易穴脉先看到的是索库喇，虽然不认识，但眼下这状况，被朱家怪兽围攻的不是鲁家人就是墨家人。紧接着他又看到被困在山壁坳处的莫天规，于是再没多想，快速取出“怯兽药粉”洒在身上，纵步冲入兽群。

易穴脉带的药物很管用，三兽獒纷纷避逃，给他让出一条通道。当他拎起索库喇已经滚动缓慢的身体时，三兽獒立刻停止追咬，心有不甘地咆哮几声后摆晃屁股退走。

可是有人不知死活地拦住了去路，这人是看着受伤很重的刘之守。

“信不信我一招便要了你的命。”易穴脉眼睛泛出了血光。他清楚自己不该在这样的一个位置停留。自己身上药物效果一失，前后的三兽獒就会合围夹击。

事实也确实如此，身后那些兽獒已经开始朝这边围聚了。

“我信。”面对易穴脉的问题刘之守很坦然。

“你是诈相！”易穴脉突然眼睛暴睁喝道。他到底是一代奇医，从刘之守说话的中气、劲道，立刻就判断出他未被重创。

生死博弈，最怕遇到一个超出预料的敌手。刘之守的真实状况让易穴脉心中不由一阵慌乱。

而刘之守双臂舒展，肌骨爆响，身上藏袍顿时碎裂开来。随着这气运劲走，钉在他身上的五支钢签挣射而出。

易穴脉没有动，他是奇医，也是练家子中的高手，能看出刘之守运转的气劲并不能将钢签射出伤人。结果也确实如此，钢签只射出一尺多便掉落在地。

可刘之守的意图并不是要以钢签伤人，而要以鲜血破敌。五支钢签掉落，五个伤口中的鲜血却是如箭般射出。

易穴脉没有躲，也来不及躲，这一招他没有想到。

五个血朵喷溅在易穴脉身上，也是梅花状散开，很像巫术蛊法中的“血梅破”。但刘之守不会巫术蛊法，他这血液的作用很简单，就是一道血引子。腥血一喷之下，可以乱了易穴脉身上药味，可以让那群嗜血三兽獒把易穴脉作为扑杀目标。

血才上身，三兽獒立刻或直撞、或迂回，全朝易穴脉扑来。

易穴脉心知情况不妙，赶紧单手一挥，几支银针直奔拦路的刘之守，同时脚下提速，跟着银针一同前冲。

银针全部刺中刘之守前胸。就这几根银针的力量，竟然将刘之守身形硬生生撞开。易穴脉提着索库喇从刘之守身边掠过之际，顺手又在他后背上扎下两针。

三兽獒从闻到血味儿再发劲扑杀终究有个过程。易穴脉虽然提着个人，但发力在先，最终还是逃脱了兽群的追击，逃到莫天规的身边。

刘之守虽然连连中招，却始终没有倒下。从他破碎的藏袍中可以看到，里面还有一层厚厚的牛皮护甲。难怪梅花钢签看着入肉极深，却未对他造成太大伤害。而易穴脉更是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不对他头部或脖颈下针。可现在一切都晚了，刘之守抽出了雪花单刀，刀挥之势，是驱动所有三兽獒扑杀目标。

三兽獒立刻动作，最先扑出的是那三只已经占好位的。这三只扑出后，自然会有后面的兽子补上它们的位置。

“老易，你的针儿能对付这些兽子吗？”莫天规一边挥剑一边朝易穴脉喊道。

其实易穴脉手中银针已经连续射出好几支，而且针针都命中兽子身上的要害部位，可那兽子依旧左扑右突，根本没有什么反应。现在他也只能以一根长针追逼住那畜生眼睛，不让它继续扑进。

“不行，这些畜生怪异，身上穴位全不在常位。”易穴脉回道。

这话刚说完，许多火团从金顶寺上方飘来，朝着兽群直落而下。这是天梯山局相突变，绕山风势变披山风，将寺外大火吹入到寺中。

火团落地，三兽獒群出现了骚乱。

莫天规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猛劈一剑逼开纠缠的三兽獒。然后趔趄着赶出几步，以剑挑动火团。眨眼之间便以摆出一个燃烧着的“三堡双城守”坎面。

三兽獒们停止了攻击，它们的确是怕火的，这大概是所有兽子的天性。而“三堡双城守”的局相让它们只要往前踩坎，就会觉得到处是火，满地是火。

刘之守虽然会破解这坎面，他却不敢独自往前。刚才易穴脉没能要了自己性命，只是自己一时侥幸而已。再要有机会被他逼到身边，自己就不会再这么运气了。但他可以等，等朱家帮手，或者等那些火团燃尽。

莫天规他们也十分清楚，火团会燃尽，而且不会超过三袋烟的时间。到那时自己还有其他办法吗？

胖妮儿的“五骨行气迷”只将朱家高手们挡住了一小会儿。因为坎面凶势刚过，朱家就有个福州“呼魂堂”的高手看出局相变成虚的了。“呼魂堂”是替渔家呼唤死于海难中的魂魄归来的，所以他们不但能观气识魂，更能查辨骨相，哪怕是大海中浸泡许久的尸骨。所以“五骨行气迷”凶势去后局相虽然变化不大，但那高手还是看出了其中的伎俩。

胖妮儿、养鬼婢与豹姬娘娘各展招式对峙待决，朱家那群高手也已经出了绕塔廊，撒开扇形布局，朝三人包抄而来。

胖妮儿和养鬼婢只能一动不动地任凭那群高手包抄而来。因为与豹姬娘娘这样的绝顶高手对峙着，任何一个微小的错误动作都会导致性命丢失。更何况此时三人摆开的对决局相为天阴局“双姹斗娥皇”，至纯、至阴气相流转如漩，挥洒如风。此时不要说行动了，就是气息上一个小小的误差都会导致一方的溃败。

xiongmao雀在后

炎化雷在寺外各处引延火势。凭他的身手，没等天亮，已经将该燃的都燃了，该延的也延了，该预备的也都预备了。所以炎化雷开始担心干女儿。他知道，只要是鲁一弃还在这里，这丫头终归是要回来找他的。自己只要找到鲁一弃，就能见到养鬼婢。

炎化雷是从寺庙大门进入的。虽然他不是坎子家的高手，但前面几路人进出，已经将所有坎扣都解了，所以他一路顺畅，直走到飞天画壁前。

他来得很是凑巧，才走上画壁前的石径，看到三个对峙的美女，那边高手就已经围逼过来。于是炎化雷恰好置身于局势正中，独自面对数十个高手。

高手中的大多数都在仙脐湖边见过炎化雷的手段，所以当炎化雷一出现，他们立刻停止前逼的步伐。炎化雷带毒焰火伤到人后的惨烈，至今仍旧清晰地深印在他们脑海中。少数不认识炎化雷的高手见大部分人都停止了，马上意识到对手厉害，也都止住了脚步。飞天石壁前三美女的对峙演变成了数十人的大僵局。

其实炎化雷心中很虚，他带毒的火料早就在仙脐湖边用光，就是平常的火料也在寺外引延火势时用得所剩无几。虽然高手们的扇形布局暂时停住了，但此时此地出现这样的僵局最终都是对自己不利，应该想出个可靠的办法解决这种局面。于是他在认真观察周围的环境，寻找可利用的契机。

可此处是朱家至关重要的地界，布局设置极其严密，要想找到可利用的环境和机会很难。就在炎化雷快绝望的时候，寺外火势顿变，大片火云随披山风飘向金顶寺，更有许多火团、火星直飘过寺庙，往天梯山山脚处落下。

炎化雷见此情形，低喝一声：“此火可用！”

杨小刀说是无路可逃，其实是无力可逃。山体像个破碎了的壁面，有些倾斜度，也有嶙峋山石可踏脚借力。但是杨小刀知道，自己来不及爬上去。身后追赶的脚步声已经非常清晰，应该已经是在五步以内，所以杨小刀知道攀石不如转身，逃遁不如搏命。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更是势在必行的做法。

于是转身，出刀！后面传来惨叫声。

刀落空了，因为就在杨小刀停步转身的同时，追在最前面的两个高手也停步转身了。

惨叫是来自这群追赶高手的尾端。那里有长蟒翻舞如风，梨形铲在太阳和火光的双重映射下，扬起漫天光华。光华所到，剑折刀断，裂金分钢。

由两件奇特兵刃就可以知道地下钻出的是鬼眼三和卞莫及。

墨家两个弟子奇怪死亡后，大家各自分开走了。鬼眼三和卞莫及这趟事之前没打过交道，相互间不了解，所以没有在一道走。而且鬼眼三自从面目全非之后，也不愿意和别人搭档而行，除非是鲁一弃在。

鬼眼三走的是阴冥道，就是寻坟而走。在这广阔藏地上，有许多坟茔是商旅之人客死路途的葬地，这种坟茔一般都在路途附近，相当于路标的作用。而且从坟茔地走，可以避开路上可能暗伏的朱家人马，相对安全可靠得多。

卞莫及走的是人马道。他是驾车高手，只要是有人马走过的路径，他都能辨别出来。沿途之上，他收集了一些别人废弃的材料，以《班经》之技做成一架马车。然后又向遇到的藏民借了一匹母马，以母马为诱，套捉了两匹野马，驯为辕马驾车。

几天之前，鬼眼三趁着夜色进入天梯山脚下。然后便以茅山寻踪法寻觅异常踪迹，发现金顶寺中有异常。这是因为寺后兽苑中除了豹姬娘娘驯养的兽子外，还收着祭魂师那一车的失魂之人。失魂则为半尸，身上带有死气。鬼眼三的茅山寻踪术辨出了死气。

寻到异常之后，鬼眼三便暗中从西侧围墙顶端处，贴山脚根儿的地方往金顶寺中打洞。想闯入寺中一探究竟，同时也想从里面得到些鲁一弃的消息。

鬼眼三从地下打洞往寺中去，这是朱家人没想到的。他们总认为山脚石基，没法打进洞来。这也是朱家之所以没在这方面设警信儿和坎扣的缘故。

其实天梯山虽然高大雄伟，但石质、土质却很酥松，特别是山脚处。这现象可能和它顶为吸阴之极，底为阴性散道有关。鬼眼三的梨形铲坚固锋利，移山断岭的功力惊人，两天中竟然让他直挖到寺中兽苑的附近。

卞莫及也是半夜里进镇的。他曾驾车送货来过此地，对此地环境人情并不陌生。很巧，卞莫及发现了鬼眼三，并且在鬼眼三进入挖掘的地洞中后，他用长鞭挽了个断魂扣守在洞口。当鬼眼三出洞时，一下将其脖颈锁扣住。当然，他不会杀了鬼眼三，不杀鬼眼三，也就证明自己不会杀墨家弟子。

卞莫及的做法果然是很有力的证明，鬼眼三相信了他。于是两人就此联手，静观寺中变化，随时准备响应鲁一弃的行动。

这一夜，鬼眼三独自入洞，准备将最后与兽苑相连的一点土石打通。卞莫及便替他守在洞口。就在天快亮时，镇中情形突变。卞莫及赶紧也入洞通知鬼眼三。于是鬼眼三完全挖透土石，进入兽苑，用茅山符咒封住兽苑中那些失魂之人，所以寺中虽然如此热闹，那些失魂人却始终未曾杀出。

山脚处挖洞，再酥松也不可能挖得太深，只有些许浮土和碎石架在上面。他们两个通过神呼滩那一段地洞时，透过碎石空隙看到杨小刀逃不能战的危急状态，于是便鬼魅一样破地杀出。

梨形铲锋利无匹不可阻挡，朱家高手便改作虚实并存的战法。并排几个一起对付鬼眼三，有的是出诱招，有的出虚招，瞅准机会出实招。

猛虎也怕群狼。一双眼、一双手总比不上十数双手眼，何况鬼眼三才一只眼。对于这样的一线排列，最好从一端逐个击破，所以鬼眼三撤步往队列的一头移动。对手立刻就明白了鬼眼三的意图，马上做出反应。

杨小刀和卞莫及那两处也是同样的情形。杨小刀的刀快，卞莫及的鞭狠，所以对手也是摆开一线横列多人同时对付他们单人。杨小刀、卞莫及和鬼眼三想到了同样的办法，而对手也是同样的应对。于是移动的脚步越来越快，都想追赶到队列的顶头。

朱家高手知道，自己的队列长，人多，步法速度不能一致。随着速度的加快，终究会跟不上。于是三个队列在转动中逐渐靠拢，然后首尾相衔，组合为一个可攻可守的坎局——“旋三诀”。

“旋三诀”，最早见于《建唐志》，单雄信带六十操刀壮士，独踹唐营，这六十操刀壮士便运用的“旋三诀”阵法。

三角形，是几何形态中最稳固的形状。“旋三诀”就是三条队列组成一个三角形。而且是个不断旋转的三角形，可以随意伸缩的三角形。而这三角形除了每条边都是可以朝外旋杀的巨刃外，在需要的时候还可以将对手套入其中，到那时，就是三面一齐朝内绞杀。

鬼眼三他们三人从未见过“旋三诀”的坎阵，所以开始并没有太在意。可是很快他们就觉得不对了，因为那三个队列连在一处后，自己不管怎么快速移动都找不到队列的端头了。反变成旋转的三角形始终有条边在追赶自己，想停都停不下来。

三人试图往外移动，从旋转的局势中冲出。但随着他们的移动，那三角形的边便一下拉长，扫逼过来的势头更加凶猛。角色在不知不觉中互换了，刚才是快速追赶端头，现在全变成了快速躲避旋边的奔逃。三个人的心里很清楚，要是被这样一条边裹住了，立刻就是粉身碎骨。

于是，在天梯山西南侧的山脚下，出现了一幅奇怪景象。一群人组成的三角形在旋转着，在这三角形每个边的旁边，也都有一个人在随着旋转奔跑，但他们显得比那队列中的人仓皇许多、狼狈许多。

山上，朱瑱命断然拒绝鲁一弃的热情，他警惕地退后两步，没让满脸笑容的鲁一弃靠近。

鲁一弃没有介意，依旧像见到亲人般地对朱瑱命说道：“我在等你呢！说好一起启天宝的，怎么才来。”

“那何必偷偷摸摸入寺？”朱瑱命轻蔑地回了一句。

“谁说我偷偷摸摸的，我闹那么大的响动进来，你一准是听到了。”鲁一弃笑着说，语气却已经有些尴尬。

“既然是同启天宝，那么你也像我上次一样表示下诚意，将你身上所挟宝贝交给我做押如何？”朱瑱命这是将鲁一弃一军。

“当然可以，本来这东西都给你朱家了，一直就放在北平的院子里，你们不要我才先拿着用的。”鲁一弃伸手将标明八处凶穴位置的玉牌取了出来。

朱瑱命一时没反应过来，刀十六更是瞪大了眼睛。

玉牌掏出来，递过来，见谨慎的朱瑱命并不伸手来取，鲁一弃便蹲下身把玉牌放在了地上。然后说道：“先瞧瞧是不是你要的东西，不满意咱们还可以重新论码子（谈论条件）。我往那边探探，你要瞧放心了可以跟着我过来。启这里的宝贝可能还要你搭把手。”

话一说完，鲁一弃便自顾自走上横向朝西的岔路。

这条岔路也真算不上路，看着就是个踏道。从痕迹上感觉，这里应该和下面那一段阶梯一样，是个人为的通道。但这通道不长，很快就到头了。再往前去就是神呼滩上方破塌的山壁。

鲁一弃进行了目量和指度，再结合《班经》技巧和《机巧集》理论，从而判定，这山壁破塌的位置本来应该有个璧上居的构局。

这一发现让鲁一弃开始兴奋起来，好多事情一下清楚了。下面那一段阶梯和横着朝西的通道，很可能就是当年墨家人建宝构的辅道。宝构原来建在石壁上，可不知道什么原因随山体坍塌了。神呼滩上钻凿有洞眼的碎石应该是宝构的构筑材料。

鲁一弃又仔细查看了一下破塌的山壁，那上头也有洞眼，大小不一、方圆均有，应该是架构撑柱横梁所用。

就在鲁一弃查找思忖的时候，朱瑱命和刀十六也跟了过来。朱瑱命的手中紧紧握着那块玉牌，就像攥着自己的性命。

刀头跟在朱瑱命的背后，他的目光很是游离，让人无法捉摸。

“山之至阴为顶，阳为根，本已是颠倒位的凶相格局，而现在却又变作阳升阴退，局相整个反了。”鲁一弃自言自语，并不看朱瑱命。

“就算有什么异常打乱阴阳平衡，也该是此消彼长，不该反变呀。”鲁一弃依旧自语。

“出现这种格局有一种可能，就是阴阳中一气为长脉状，一气为覆盖状。当其中一气相变化，另一气便立时反转。这理论在南唐范士敦的《阴阳道气解》中有过简述。”朱瑱命接上鲁一弃话头。

鲁一弃像是刚刚醒来一样，转过头来看着朱瑱命，眼光很是奇怪。

朱瑱命心中猛然打个寒战，就像有道冰冷刀锋从自己脊梁上划过。

鲁一弃突然间完全明白了此地风水格局的奇特。自己苦思冥想未能解决的问题，自己强大的对手竟然一句话就将其解开了。

此地凶穴穴形为长脉状，所以上下气通。从墨家所建宝构的基础上看，不但用料和根基都是上乘之选，而且还采用了灌铁筑基的工艺，本不该早早坍塌。唯一的解释就是位置与凶脉直冲，而天宝初入凡世，未经三兴三伏的造化，镇压不住凶穴，这才让凶脉之气冲塌宝构。

朱瑱命的寒战确实是因为刀锋。朱瑱命替鲁一弃分析局相时状态出现懈怠，刀十六便抓住这个时机突然发难。他这次的出刀很奇怪，是将身体四肢都舒展开，并且不断颤抖。此时，无形中有无数的气涡从他身体扩散而出。但不管是舒展的身体还是扩散的气涡，最终都是要将朱瑱命包拢其中。

朱瑱命感到了刀气，而且还从鲁一弃眼睛的反射中看到了刀光，那刀光沉稳如霞、凝厚如壁。这是一把身体和生命铸造的刀！

十六锋刀人，四肢十二锋，脚底两锋，再加口中的一锋，共是十五锋。还有一锋在何处？还有一锋是整个人，是以身为刀、以骨为锋。攻杀时，身体任何一个部位的骨骼都可受内气之力折断，戳出皮肉，刺杀对手。这样就能凭心意从最隐蔽最诡异也最接近对手要害的方位进行攻击。当然，这种杀法出刀越多，自伤越重。最厉害的一招便是抱敌同归于尽。第十六锋不是所有十六锋刀人都会的。但身为十六锋刀头的刀十六没理由不会。

“把宝贝给我！”十六锋刀头没有马上动手，虽然此时他的气道劲力都已经积蓄到了极点。

“什么宝贝？”朱瑱命镇定中带着疑惑。

“就你手中的宝贝。”

“你要它何用？”朱瑱命仍然没有想通，自己朱家一手培养的十六锋刀头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做出这种举动。

“以宝为仗，可为天下至尊。这样的好事今天该轮到我头上了。”刀十六在朱家被下过蛊毒阴咒，可此时他敢如此逆行，定是在朱家之外另寻到法子解了身上蛊扣。

“说得也是，你朱家已经做过皇帝，让让别人也应该。再说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眼下就和我刚才的情形一样，我不就把宝贝爽爽快快地给你了嘛。”鲁一弃是在鼓动刀十六把事情做绝，这样可以给自己争取时间。

xiongmao火行局

朱瑱命不敢动，不是因为已经被刀十六的攻势笼罩，而是因为旁边还有的鲁一弃。现在自己和刀十六是鹬蚌，鲁一弃是渔翁。

“门长人间奇俊，该知道舍宝还是舍命。”刀十六阴恻恻地说。

“不是不舍，只是这东西你拿了真的没用。”

“这东西没用，那什么东西有用？”

“这你该问他，那东西可能已经在他手里。”朱瑱命果然厉害，三言两语便将矛盾转嫁到鲁一弃身上。

“朱门长，他不会这么傻吧。如果我拼死不把宝贝给他，而你又怪他犯上之罪。到时两个人合击于他，他更无机会。所以不管找谁要东西，都必须先解决你。”鲁一弃将矛盾推挡回去，让朱瑱命所处的劣势依旧没能改善。

“这么说，你是承认此地宝贝已在你手中了。”朱瑱命眼中精光暴涨，他从鲁一弃的话里听出了破绽。这年轻人几日之内气势又有猛进是另有原因，刚才以他为中心散发光圈逐去云层也是有原因的。

所谓言多必失，这下鲁一弃再不能保持神情的镇定。在那两双灼灼目光的盯视下，感觉就像被无数刀子逼住一般。

鲁一弃额上有汗沁出，很巧，山上此时也开始有水滴下。由于云层的变化，太阳光可以直照到积雪，导致常年冻结的冰雪开始融化了。

莫天规站在火阵之中，一边仔细观察斟酌周围山势地形，一边听索库喇讲述事情前后。

“我一回来，就发现墨门弟子及家属被朱家剿擒，便觉得墨家内部出了暗钉。本地弟子在此已经生活了多少代都没有出事，偏偏是姓刘的到了后才出事。姓刘的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听所有本地弟子的情况。而且锁拿墨家弟子的标记是个手掌，当时我没注意看，后来想想，那手掌好像有六根手指，所以我怀疑是代表他的江湖外号‘六只手’。果然，南岭上燃起火堆后，他反向入镇，进到寺内。我为了解救本地弟子和家属，便也跟着进来，看到了他给对家发镖信。”索库喇伤重虚弱，说话声越来越小，随时都会昏厥或死去。

“易老弟，给他提点神，一会儿还得要他出力气呢。”

易穴脉立刻在索库喇后颈、后心和后腰处分别扎入一针。那索库喇顿时像从梦中醒来一般，一下子挺起了身体，指着火阵外的刘之守吼骂到：“你个不要脸的畜生，欺师灭祖。我就算变做鬼都不放过你……”

莫天规叹口气：“本以为墨祖之地的刘姓子弟信得过，可事实证明我错了。世上有些人为了荣华富贵可以舍弃更多更有价值的，包括祖辈的尊严和荣耀，包括一乡水土的亲情。”

“门长，我在南岭听姓炎的老汉说，墨门两个弟子与余下的鲁家帮手同行，结果先后被杀。他们当中肯定也有暗钉。”索库喇这也算是安慰莫天规。

“不一定，暗钉的行动是有明确目的的。而这次的目的是要鲁门长启出宝贝却守不住宝贝。所以在单独将鲁门长带到此地的同时，应该设法让另外的鲁家帮手互相猜疑各奔东西。所以实施人肯定是得益人，就是他刘之守。”易穴脉象分析病理一样有条理，“据我所知，明东厂曾制过一种毒药叫‘辰庚破血沙’。这种毒药无色无味，黏附在身体上也没有任何感觉。但到了一定时辰，就能立时裂开肌肤血管。裂开的形状和最初时黏附的形状一样，一条线的就像刀口，一个团的就像洞口。那两个墨家弟子可能就是中了这种毒药。刘之守，我猜得对吗？”

“到底是一代奇医，懂得多且不说，而且思虑缜密。可又有什么用？火快灭了，该了结的还是要了结的。”刘之守说的是实情。

“那也未必！”莫天规显出一副少有的门长傲态。

周围环境已经观察仔细，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莫天规心中形成。他要用一个亘古少有的奇局打败刘之守和三兽獒，这会让他有种既战胜自我又战胜对手的成就感。

山坳地形，呈喇叭状，由这形状莫天规想到一个外突的阵势“火麒冲穴”，这在奇门遁甲中为第二十三局。但是他们三人目前想以“火麒冲穴”突出，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所以让莫天规得意狂傲的不是这局势，而是附在“火麒冲穴”后面的一个变化。这变化是个妖局，正道坎家都不懂使用。莫天规是当年在与广西银牙族人对决中学会的此局，名字叫做“魔焰曲流”。采用这个阵势变化，可以打乱兽群的排布，困住一部分兽子。但最让莫天规得意的是“魔焰曲流”后面的第三个变化：“三阳飞星”。这一变化将决定了他能否达到最终目的。

莫天规才一动火团，刘之守就已经确定他要采用“火麒冲穴”。所以他将三兽獒悄悄驱动，变成前两堆，后三堆。这样当火麒冲出时，这五堆兽子就能先散后聚，变成奇门遁甲第五局“五行吞纳”，依旧将火麒困在当中。

莫天规似乎没看出兽群的变化，只管做着自己的准备，三个人各自收集了很少一点枯草木枝，燃成小火把。然后莫天规一瘸一拐走了几步，谁都没看出他这几步中已经稍稍将火阵改动了下。

刘之守心中开始疑惑起来。莫天规不会这么疏忽和盲目，难道是自己在什么地方料算差了，还是有什么厉害后着自己没看出来？

索库喇第一个从快要燃尽的火堆之间冲出，在他的后面紧跟着易穴脉，这两人的速度都相当快。最后是莫天规，因为腿脚受伤，所以他最慢，和前面两个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这不对！刘之守心中暗叫。“火麒冲穴”应该所有人一起冲出，可这三个人怎么分先后而行的呢？

索库喇冲出火堆后，直往兽群中扑去。

刘之守一时不知该怎么应付。“五行吞纳”对付索库喇一个人很没必要。可如果让兽子直接扑咬，那后面两个人冲出时，没了布局又不能将他们全都裹困其中。

就在刘之守犹豫之间，索库喇手中的小火把突然暴涨开来，变成一个硕大的火苗，中间跳动烁烁蓝焰，火势极凶。与此同时，索库喇改变奔走方向，斜向折出，像是要直接从兽群布局的空隙间冲出去。

刘之守此时已经反应过来，发信号驱动兽群。兽群中立刻奔出好几只三兽獒朝索库喇围堵过去。

索库喇的折转是暂时的，他的最终意图并不是趁此冲出。在朝另一个方向折转冲出十几步后随即调头，再次往兽群中间冲去。面对这情形，刘之守想要重新部署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兽群混乱起来，聪明的三兽獒面对硕大火苗各自避让。

易穴脉与此同时也已冲出，他和索库喇一样，先折转后调头。所不同的是他折转的步数比索库喇要多，调头再冲时围兜的面积也更大。于是兽群避让得更加散乱。

刘之守已经回过神来，他连发信号，于是一大半的兽子往西面躲避，余下少数则呈弧形排列，依旧朝那两人逼堵追咬过去。没想到索库喇又一次冲出。于是第一轮的情形开始重复出现。

这就是“魔焰曲流”，要将这坎子做成必须有两个前提。一个就是清楚对手的特性。三兽獒聪明狡猾，能审时度势。对手退避时它们会紧追不放。对手强逼时它们会急急逃避。第二就是要有能震慑住它们的东西。兽子怕火是天性，但经过严格训练的兽子能够承受一般的火焰。易穴脉有种拔罐火炙的药料，这药料燃烧后并不炽烈，但火形火势极为旺盛。而且其中还有异样药香，这对谨慎狡猾的三兽獒很有恐吓力。

索库喇开始了第二轮冲击，“魔焰曲流”已经成功在望。可此时偏偏出现了意外，他手中的火苗突然连续跳动，然后迅速缩小。随即，易穴脉、莫天规手中的火把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

“焰苗子要灭了！”易穴脉对这种火苗十分了解。他的药料是拔罐火炙用的，所以燃烧时间不长。

此时索库喇已经第二次冲入兽群，而莫天规正独自阻挡火阵出口余下的三兽獒。火苗才一跳动，那些狡猾的畜生就感觉到了，几乎同时停住脚步。当看到火焰迅速缩小，它们立刻就反扑过来。

“‘三阳飞星’！”莫天规高喝一声！

“现在就飞？不再行个圈？”易穴脉回头问道。

“不用！这边我们缠住，再迟你就飞不出去了！”莫天规说喊这话时有些声嘶力竭。

所谓的“三阳飞星”，是在“魔焰曲流”到第三轮时，将绝大部分兽子都逼入火阵之中后，然后第一个的索库喇继续驱赶余下兽子，第三个的莫天规守堵火阵口。而中间没有兽子纠缠的易穴脉则直扑刘之守。

莫天规腿脚受伤，索库喇又斗不过刘之守。所以这颗飞星非易穴脉莫属。

“魔焰曲流”才转一轮，可手中火焰却出了状况。唯一能将“三阳飞星”继续下去的办法就是提前行动。

兽群见索库喇手中火苗一弱，就立刻反扑而来。索库喇不能让，他一让，那些兽子就会围向易穴脉，那样这颗星就根本飞不起来了。索库喇不但不能让，他还应该将所持火苗变得更烈更旺，这样才能逼退更多三兽獒，让提前飞星而出的易穴脉能顺利地扑击到刘之守

于是索库喇牙一咬、心一横，顿时火苗暴涨，如巨炬穿行。

绕山风突变，披山风乍起。风卷火势，无数火苗朝天梯山正南面扑洒而下。

炎化雷正为没有足够的火料对付数十高手而发愁，见此情形，身形顿起。

他身上虽然火料不多，但是火引却不少。火引是能瞬时爆燃的引火物，但燃火时间却极短。于是炎化雷以火引、余下火料以及天上落下火苗并用，火引将落下火苗引爆到准确位置，火料让到位的火苗不至于立刻熄灭。光华与灼热起落飞舞，在空中和地面摆成一个火局，这是奇门遁甲中第九十九局：“凰舞九天”。这局势不但是要阻住数十朱家高手，更是要将他们赶散、逼退，逼入已经熊熊燃烧起来的亭殿廊阁中。

朱家高手不是泛泛之辈，当炎化雷十几支火引出手后，他们便看出炎化雷的意图。于是抢在“凰舞九天”局成之前直冲过来。

炎化雷意识到了危险，自己的“凤舞九天”挡不住这些朱家高手。凭他们的步法速度，眨眼间就能冲到“双姹斗娥皇”那里，对养鬼婢和胖妮儿构成致命威胁。

“双姹斗娥皇”，乃至纯、至阴气相。可此时一群阳刚男人踏火而来，这至阴气相便开始散乱了，其气流、气势就如同这里的绕山风，瞬间被改变了。

炎化雷将身上余下所有火料集中，以爆闪暴飞手法射出，阻住冲在最前面的朱家高手。一时间只见火光爆闪，火花喷溅。但火中没有毒料，怎么可能挡住那些高手，最前面的几个高手虽然被点着了，却一点没有放慢脚下速度，如几道火流直闯“双姹斗娥皇”之局。

“双姹斗娥皇”局相散了。没人吃亏，也没人占便宜。她们三个是主动分散后撤的，因为不管豹姬娘娘还是养鬼婢、胖妮儿，都不愿意与一群浑身是火的人离得太近。

这些人的身后，金顶寺屋宇间翻卷的火焰也随之滚滚而来。于是一部分人沿山脚往两侧奔逃，还有一部分人跟在三个女人背后往山上而去。还有少数几个轻功好的则直接沿岩画石壁往上攀援。整个局面瞬间变成了“金乌逐玉兔”，又叫“天火逐妖”。此局是一大局，功用为以阳逼阴。在《世孽平收录》中提到过这个坎局。

因为“金乌逐玉兔”的出现，一个更大的局势初见端倪。

“旋三杀”之中，鬼眼三他们很辛苦，朱家高手也很辛苦。辛苦就会动作步法不到位，所以“旋三杀”渐渐变形，朝着奇门遁甲第六局“六明旋照”过渡。鲁家三人为三明，朱家三队队头也为三明。因为阵势中全为男性，而鬼眼三的梨形铲，杨小刀的庖丁刀，卞莫及的长鞭也都是至阳之物，所以这“六明旋照”在此处为至阳至刚的局相。

特别是金顶寺烧着之后，大片火团如云絮飘来，但在阵局的旋转气势作用下，全飞扬不落。于是星星点点、块块片片的炽烈光明全在六阳局势外混合成一个巨大的火团，将“六阳旋照”的势力发挥到了极点。因此，初见端倪的大局势具备了第二个条件。

但这个大局势还需要第三个条件，是否会有这样的巧合？

xiongmao开凶脉

索库喇将手中已经微弱的火苗在自己身上抹抚一遍。藏地百姓多吃牛羊肉，而且是以手抓食，吃完后将油手在衣服上擦拭，久而久之，衣服所携油料极多，沾火即着，且火势旺烈。索库喇瞬间便化作了一个人形的巨大火炬，朝三兽獒群扑了过去。

莫天规手中火苗也快熄灭了，火阵口有几只三兽獒蠢蠢欲出。见索库喇将自身点燃，莫天规想都没想，也将自己点燃了。他虽然没有浑身衣物带油的索库喇烧得旺，却是将试图冲出的三兽獒逼了回去。

这是用两个鲜活身体换来的机会，易穴脉知道自己必须抓住。他掌中暗扣一支银针，身形突转，如一颗飞星划空，直奔刘之守而去。

刘之守突然发现自己无路可逃了。金顶寺中的火浪已经翻滚而上，将他原先思量好的退路全没入火中。而奔过来的易穴脉眼中冒火，他给自己走的肯定也是死路。

刘之守拼命发信号驱动余下三兽獒，可这些兽子现在也和刘之守一样的慌乱。身后大片如浪般的火焰滚来，不管是人是兽都没法在这节骨眼上镇定咬人。

易穴脉冲过兽群时，没有遇到阻挡。易穴脉冲到刘之守面前时，也没有遇到太多抵抗。刘之守刀掌齐出，极为凶狠，但仅此一招。易穴脉在他攻击范围之外便停住身形，然后在他往回收掌试图出第二招之前，轻巧巧地将银针插在刘之守的无名指上。

虽然只是无名指上扎了一针，却让刘之守浑身血脉如同冰冻住一般，气息再也无法回转运动。易穴脉从中路踹了刘之守一脚，这一脚不重，却是刚好将刘之守推入后面翻滚而来的火浪之中。火浪翻滚得更加厉害，刘之守的翻滚也很厉害，但很快就都渐渐平复下来。

易穴脉见刘之守已经全身燃着不再动弹，便转身走回。此时前面道路已经全被火浪覆盖，“三阳飞星”的飞星无处可飞，只能是回转过来对付三兽獒，救助好朋友。

就在易穴脉转身之际，已经不再动弹的刘之守突然间从火浪中纵跃而出，朝易穴脉扑袭过来。

易穴脉觉出身后风起，一股灼热扑身而来，赶紧侧移身形躲避。可是晚了，刘之守的双手搭住了易穴脉的肩，并且瞬间用三对扣指锁死肩胛骨。此时可以看见，他一只手的小拇指已经焦黑断裂。真是个久走江湖的狠人，他入火之后将中针的小指放入焰苗，烧断经脉，解了倒拔穴脱身扑出。

易穴脉虽然肩部被锁死，却立刻停步扭颈，翻转身体。将刘之守双臂翻成交叉扭，同时自己双手一起捏住刘之守肋下痛穴，指望这极痛的一招能让刘之守松开指扣。可现在被烧成火人般的刘之守已经完全不知道痛楚，双手死死锁住不放，火焰瞬间由刘之守身上蔓延到易穴脉身上。

于是易穴脉步下起旋劲，双臂以大劲道往一侧掼出。想将刘之守甩开。而刘之守似乎头脑还十分清醒，易穴脉才动，他也立刻脚下打旋卸力。于是两人一路朝着山坳处的火阵旋走而去，就像是在跳华尔兹。

刘之守旋走的同时，口中嘶吼不停。这是在以死命驱动兽子。

绝大部分兽子已经困入火阵，但听到刘之守的嘶吼后，它们便不顾性命地往火阵口外冲。

索库喇展开身形往火阵口中冲。他将自己点燃时就已经是在拼死而战，现在更不会在意正在燃烧着的半条性命。

莫天规还没来得及决定该怎么做，易穴脉和刘之守已经到了，两人直接撞入，将火阵撞出个缺口。一群三兽獒反应迅速，想从这缺口中冲出。于是莫天规义无反顾地也冲入缺口，他这支人形巨炬再次将兽子逼回。

其实此时他们之间的争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面对翻卷而来的火浪，他们都应该寻找逃命的办法。但偏偏就是这样几个人、一群兽仍在坚持着，相互躲绕，相互攻袭。

“三堡双城守”的火阵全散了。易穴脉、刘之守在继续旋走，火苗已经完全在易穴脉身上蔓延开来。他们谁都挣脱不了谁，合在一起就像只火陀螺，在石壁间撞来撞去。

三兽獒身上也被火延着，于是奔跑窜逃得更快了。莫天规和索库喇虽然受伤不便，却也在尽全力奔跑，像在进逼，像在逃避，更像被火烤烧的挣扎。

燃着的两个人，燃烧的一群兽，如天火飞流，如火星瞬移，围绕着中间分不开的火陀螺。莫天规先后一坎四阵，最后全演变为“星明汇日流”。这也是个至阳之局，大局势的第三个条件有了。

半山之处，云层消散殆尽。藏地高亮度的阳光直照住鲁一弃、朱瑱命和刀十六三人，将他们的剪影浓重地印刻在石壁之上。

“我知道了！”朱瑱命语气中有难以抑制的激动，这是他很少见的状态。

“晚了。”鲁一弃心中紧张，所以眼睛在更加迫切地寻找他希望出现的现象。

刀十六很迷茫，他根本听不懂两个人在说什么。

“是有些晚，要早几个时辰，我就请你进来了。宝之宽正，可抑毒杀邪行，所以你敢在死路上搏一把。”朱瑱命真的很佩服。

“敢不敢做，重要的是见识，你就缺这点。”鲁一弃故意刺激朱瑱命。他想让朱瑱命有所行动，那样刀十六才会有行动。他们两个的纠缠可以给自己多些时间和余地。

朱瑱命当然看出鲁一弃的意图，他知道自己目前的处境和目的都不允许自己心浮气躁，于是索性不说话了，只安心等待机会。

山下已经火红一片，金顶寺和镇子一样变成了火海。远近全是呼爹唤娘、鬼哭狼嚎。山上开始往下大量流水了，这是常年冻结的冰雪开始融化了。刚开始冰水滴落时，鲁一弃、朱瑱命都没太在意。但现在已经不是滴水，而是有水流汩汩而下。冰雪封印的山体，现在已经变得湿漉漉的了。

鲁一弃仍在紧张地寻找目标。其实他早在南岭半步崖之上就已经看出此处宝相非“庄相”[32]，而是“随性相”。这让他很诧异，同时也终于明白此处阴阳倒置的原因，所以他决定独身前往赌三把。

朱瑱命的推断不完全正确，他认为鲁一弃是挟宝闯寺，所以敢炸开西寺墙由死路闯入。而鲁一弃从此处闯入的原因是因为他看出“随性相”的宝贝就在与西墙里面的神呼滩上。也正因为是这种判断，他才敢大胆由此处闯入。根据《机巧集》中“宝性篇”所载：“宝灵之气，所摄方圆，百恶不生，百杀不起。”这和朱瑱命说的“宝之宽正，可抑毒杀邪行”是一个意思。就是说，长时间放置天宝的地方，在其宝气笼罩的一定范围内，杀器无法达到杀戮目的。

但“随性相”的宝贝，同时还受到至极凶穴平衡牵制，其宝相气势很特别。这就连鲁一弃天赋的异能都无法准确判别出来，所以他的闯入真的是在赌。

鲁一弃闯进到寺中以后，首先在碎石下摸到未启的扣子，确定自己判断不错。然后他又确定神呼滩上许多碎石都是建筑暗构用的材石，因为它们上面有固定构件的洞眼。但也不是所有带洞眼的石头都是材石，比如说鲁一弃用网兜装的两块石头，其中有一块便是镇压正西凶穴的“天”宝。

“天”宝，名为“自在天”。传说此石无踪而来，由七彩云霞中坠落凌霄殿顶，后被王母当做把玩之物。在《道叙宗意》中有载：“天石落于霓霞。貌似劣石，石上有孔。孔中得望绚奇仙境，望知逝后虚无，后世何往，心境自然……”

“天”宝还有另一种说法，在梵文涅赫版的《佛说前世瞻》旁批里可以找到这样一段文字。翻译过来的意思是说西方三教开坛论经，以一块石头为题。由石头的生处、经历、内在剖析为世精义。顽石受三教之众经文熏授，顿有所悟，突开出一窍脱重而飞，消失于云天之间。所以佛说，石头尚能开窍，悟出心中一片大自在天，众生又谈何愚钝。从此，这传说中的石头便被叫做“自在天”。

金顶寺活佛临死前，鲁一弃将宝贝放在他眼前。从石头的孔中，活佛可以看到了大自在的境地，看到自己一辈子向佛的归属。他心中自在了，这才安详死去。

鲁一弃拿到“天”宝之后，便开始赌他的第三把，这一把他赌得更险。《机巧集》“宝性篇”有：“携宝行，运顺行达。”所以这一把他纯粹是在赌运气，赌携带“天”宝后可能会提升运气。但目前来看，他的运气虽然还算好，却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最后。

沉默的朱瑱命思想并不沉默，他脑中在将一件件事情逐渐连贯起来，把一个让他懊悔终生的事实展现在自己面前。

金顶寺所在之地草木不萌、五畜不兴，却是南产金，北产玉。周围本来并不适于藏民生活居住，却成为一方繁荣交易之地。寺庙处于荒芜沟堑中，却香火旺盛。朱家据守金顶寺，每年钱款进项竟达朱家总年收的大部分。三兽獒其他地方都育养不起来，却是在这寺中能够杂交而成……，还有许多许多类似事情，都在说明一个事实：“天”宝宝构的位置应该就在金顶寺范围内。

“你不是挟宝闯寺，你是闯寺启宝。”朱瑱命想透了。于是郁闷和懊恼直冲胸腹，让腥血翻腾不已，一股甜腻直冲咽喉。此地又是一个多少年枕着宝贝梦宝贝的状况。

鲁一弃没有理会朱瑱命，他此时已经是入虚神离的极度自然状态。因为就在刚才朱瑱命思忖的那段时间里，他发现到一个条状凶相在身边的山体上隐隐凸现。于是他赶紧聚气凝神，身心自然，以确定这凶相是否就是脉形凶穴所在。

朱瑱命强自将嗓子眼的那口甜腻咽了下去，周天气快速回旋三轮。他清楚，鲁一弃很强大，刀十六又突然间贪私倒戈。自己只有保持住良好的状态，才能从这劣局之中寻出一点成功的机会。

气息平伏，胸血宁静，力、气、意重入功法循道之后，朱瑱命开始仔细打量起鲁一弃。他要找出鲁一弃身上与以前的不同点，找出他身上有什么不该有现在却有的东西。特别是些原本属于金顶寺的东西。

刀十六在关键时候贪私犯上，说明他是个狡猾、奸诈的老江湖。这样的老江湖当然可以从朱瑱命的话和表情里看出一些东西，所以他确定，自己发难的对象错了，最终想获取的目标可能也错了。

刀十六也将刀锋般的目光盯在鲁一弃身上。跟朱瑱命不同，他是绝顶的杀手，首先注意的是别人的意图和动作。他是要通过鲁一弃下意识的意图、动作，找到他身上挟带的一个与之不协调的东西。这样的一件东西很有可能就是别人和自己都想要的东西。

“石头。”“石头！”朱瑱命和刀头都高声喊出，只是刀头的喊声更加惊恐骇异，让人听得有些毛骨悚然……

山脚下，正南为“金乌逐玉兔”的坎相，西面为“六阳旋照”的坎相，东面为“星明汇日流”的坎相。而在山上，有鲁一弃挟带至正天宝，宝气腾炫。无意之间，这四处功用合为一处，便形成一个可以改变世运国命的至阳大局，叫做“宝阳颠锁阴凶”。此局只在上古奇书《帝经脉衡择》中有过写录，亘古至今，只出现过一次，便是姜子牙火攻朝歌城，以此局将商纣命运彻底颠覆。也正因为有了此千古奇局，与“天”宝千年相衡，已经隐匿于天梯山山体中央的阴脉凶穴被逼迫而出。

至阳大局阳力逼迫阴脉起伏，凶穴震荡，凶气欲冲。天梯山山体开始发生变化了，而且这变化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剧烈。

山上的浮雪已经融化殆尽，冰层开始慢慢滑移。绕山风的突然变向，将围住山体的云层吹拂得淡散不见。直落而下的阳光在冰层凹面上折射的光线变位，覆盖整个天梯山的冰层被折射的炽烈光线悄然剖划开来，分作了南面、西面两大块。而且此时山顶部的穹顶冰层因为融化变得陡峭嶙峋，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崩塌的危险。

但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些，而是脉状凶穴的凶气遭至阳之局逼迫后要突迸而出，凶力四处胡乱冲击后让山体内部构造于无声之间四分五裂了。

朱瑱命恍然大悟地喊出“石头”二字，是因为他看到鲁一弃脖颈上挂的那两块圆石头了。那是神呼滩上的石头，也就是金顶寺的石头。一个行大事之人，手残不便，却始终带着两块并未给他行动带来多少帮助的石头不放，那这石头真实的意义……大悟不易，但大悟得有些晚了。此时塌缺的山体上已经有一小段裂口绽开，阴脉露相。阴凶之气直冲而出，让人心摇神荡，晦涩堵咽，脑晕眼茫。

鲁一弃早就感觉到这段凶穴，虽然还在入虚状态，手却已经将挂在胸前的“自在天”拿起，随时准备将它填入到凶穴之中。可是裂口出现的位置在塌缺的断壁之上，距离鲁一弃还有很大一段距离。这段距离对于不会轻身功夫还缺了一只手的鲁一弃来说，绝不能及。

朱瑱命出手了，不顾一切地出手了。不顾刀十六全力以赴的攻击，不顾山体开裂震颤，不顾冰层下滑、雪水泼洒。此时他全部心念中只有那两块石头，因为石头里有他生命的意义和使命。

刀头略微迟疑下也出手了，但他没有施展以骨血博性命的第十六刀，而是朝上方跃出，角度很是怪异。

一泼冰水冲下，将鲁一弃浇醒。在他清醒的同时，朱瑱命抓住了另一只网兜。

朱瑱命握住石头的一刹那，他便不再像刚才那么不顾一切了。因为现在开始，需要做的就是保住它，而保住它的前提是先保住自己的命。

刀十六身形未待落下，就已经遭到朱瑱命强力的一掌。这一掌重重拍在他的小腿上，除了腿骨的碎裂声响外，还有尖锐物件破空划风的声响，那是腿骨碎片穿肉而出，飞射出去的声音。

与此同时，刀十六跃起的上方也传来一声让人心慌的怪响，那是锋利刃口划过坚硬物体才有的声音。一方大冰石在刀十六头顶分裂为左右，然后继续往山下隆隆滚落。刀十六惊叫的“石头”不是宝贝，而是从上方坠落的冰石。他那一跃也不是要争夺宝贝或试图攻击哪个，而是为了避免三人都难逃死伤，纵身将坠落的石头斩做两半。

朱瑱命给刀头的那一击是有意图的，他要借这一击之势将自己身形后避，尽量远离鲁一弃，以免遭到反攻。同时这一击可以将刀十六拍向鲁一弃，而自己可以利用鲁一弃应付刀十六的时机，一下将石头夺过来。

可事情的发展和他预料中完全不同。他还没有完全使出力道与鲁一弃争夺网兜，鲁一弃那边就已经松了手。于是另一只装石头的网兜被这猛然的拉力带动，直往上飞弹而起。刀头被拍中后也没有往鲁一弃头顶掉落，因为这一拍之力正好被巨石下落的力道抵消。所以刀头快速直线落地，然后单脚弹跳，身形再次跃出，直扑飞弹而起的另一只网兜。

两块石头，不知哪块是宝贝，朱瑱命绝不会让刀十六拿到任何一块。于是朱瑱命肘腕间用力，将连着两边网兜的绳子朝下回旋，甩了个圈，石头便由刀十六身形的下方重新转向，划个弧形反转向石壁。

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一个只有鲁一弃才能利用的好机会。

鲁一弃出手了，没有聚气凝神，他已经能将进入自然状态的前奏完全融入到下意识之中。

枪响了，只一声。子弹射出的速度、时间以及击断网兜上绳索的时机都恰到好处。而最恰到好处的是那带着网兜一起飞出的“自在天”，绳断之后，它以一个绝佳角度飞甩向石壁，飞入石壁上裂绽开的凶穴狭缝……

所有的一切像是在瞬间停止了、凝固了，所有的声响都像是突然间消失了。只有鲁一弃能感觉出此时气流翻转流滚的变化，围绕在山体周围的气息迅速地往狭缝口收敛，最后凝成一团钻了进去。

随即，一道彩虹从天梯山山体上悠然而出。这彩虹刚出现时和山体上显出的凶脉一样蜿蜒曲折，然后快速朝着南面伸展开来。而且最终伸展得那么的饱满，就像一张拉得满满的弓。

发生的一切似乎经过了许多时间，而其实刀十六此时才刚刚落地。

也是在刀十六身形落地的刹那，天梯山震了一震。随即整个山体无声地分解，坍塌下来。就像一个巨大的沙堆流散了，只是流散的不是沙，而是很多的冻雪、冰块和石头。

“崩冰子了！快跑呀！”山下远远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叫，但这叫声才出现就被山上的滚动声彻底淹没了。

朱瑱命动作最快，他拔身上纵，迎着冰雪和石块而上。对于功力高深的高手而言，这也许是比往下奔逃更好的法子。只要能在其中快速转移身形躲开那些冰块和石块的致命撞击，那么被埋在冰石下的可能会是最小的。

刀十六虽然一条腿已经受伤，但手脚并用、连滚带爬，速度也不慢。他是往斜下方奔逃的。这是有经验的做法，要是方向正确，速度也足够的话，甚至能从崩冰子的覆盖面中脱身出来。

只有鲁一弃站在原地没动。不是不想动，而是被震撼得连脚步怎么迈动都不知道了。就在此时，两个飘逸娇柔的身形扑到他身边，是养鬼婢和胖妮儿到了。这两人一边一个架住鲁一弃，转身要往回逃。

鲁一弃断然喝叫一声：“就从此处下！”然后拉着两个女子一起由原来构筑宝构的破崖处纵身跳下……

冰雪、石块如雨点滚落，天梯山在迅速地变矮、变小，最后变成一个南斜的矮坡。而金顶寺、镇子都不见了，这一段两岭相夹的谷地几乎被石块填平。

一切又恢复了沉寂，而且是长时间的死寂。没有一个活人，也见不到兽子、牲口。只有一只羽毛零散的长白花喙鹰在碎石冰块之间一瘸一拐地蹦跶着。

过了好久好久，日头已经西落，万物再次沉浸到黑暗之中。此时死寂之中有了些声响，像是有死尸破土而出，又像是有鬼魂夜行而至。

第二天，一些幸存的镇民回来挖掘寻找自己亲人邻朋。火势起来后，由于绕山风突变，将大部分镇民圈困其中，只少数人逃出。石崩山塌，摧毁力量无以复加，所以全力挖掘之下，也只找到几具破烂尸体，而碎肉、断肢、血水却处处可见。于是悲戚哭号声数日不绝。

找寻人群中除了当地藏民，还有些服饰奇异的中原人，这些人只是草草巡查了半日便有序离开。

半月之后，与碎石一同滚落的冰雪尽数融化，冰雪水流积，在碎石的凹处形成一个堰湖。沿湖边还出现了几处泉眼，其中涌出的是温热泉水。水汽蒸腾飘荡在碧蓝堰湖之上，犹如仙境。

《藏地理正志》有记：“藏历秋盛天阳日，西僻峡谷冰崩石流，掩一处大镇。民、牲死伤不可计。峡被石塞成堰湖，有暖泉流现。”

《百年藏佛通记》中有：“……金顶寺未入佛宗，金顶活佛，无入僧册正记。虽传至通佛理，却无与人论。山倒，寺与僧同灭。”藏民中则流传，天梯山下金顶寺以佛名敛财，遭佛罪天谴，以山掩灭。

尾 声

离开雰雾中又多出几许血腥的天沟时，朱悟心望一眼以石影水印伪制的宝构门户，再望一眼茫茫翠绿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山岭的尽头是天边，天边的尽头有一抹缥缈的浮云。宝构就在这延绵至天边的山岭中，天下能找到它的只有鲁家后人。可天下又有谁知道鲁家的后人在哪里？或许他们就是天边的那一抹浮云。

xiongmao天沟对

吴副官到达川藏交界处时已经是半夜时分，数十把用牦牛油浸裹的松木火把烧得噼啪乱响，将方圆几十步内照得分外明亮。但眼前明亮了，就将远处的黑暗映衬得更加深邃，似乎那里随时都会有恶鬼凶魔蹿出来。

不过忙乱可以让人忘记恐惧，吴副官带领的这群人除了少数几个在四周警戒外，其他人都不停地忙碌着。

吴副官虽然不亲自动手，嘴里却是不断吆喝着、吩咐着。看得出，他比那些忙碌的人更心焦、更紧张。

吴副官按鲁一弃吩咐先行入川，谁知路上遇到一个在川帅府当执行官的同乡，被这同乡出卖给了川帅。吴副官自己都不知道，打他溜出北平城后，各路军中遍传他带人挖宝的事情，而且越传越奇，最后把他说成个能看出地下宝藏的神人，所以一到川帅府，他便受到很高的礼遇，但同时人身自由也被川帅的手下控制。因为川帅正需要这样的人才替他挖盗古墓、找寻宝器以充军资。

吴副官没有办法，只好先行应承了挖墓寻宝之事。然后带着人手、物资往藏边地界一路过来。他的意图很明确，希望能在这里遇到鲁一弃，到时候不管是挖宝还是脱身，就都不是困难的事情。

但是这么多日子，非但没能遇到鲁一弃，自己带了这么多人手物资也没能挖到什么好东西。对此川帅极为震怒，觉得吴副官根本就是在敷衍他。于是发下狠话，如果再挖不出重器大墓，就让他吴副官去压墓底。所以吴副官对眼前这个依山为建的墓穴很是重视，希望能依仗这墓穴来缓解自己目前面临的危机。

“王长官，炸药都排布到位了，从墓穴工道痕迹上看，这一下就能炸到金刚墙的位置。”向吴副官汇报的是个川帅府招募的盗墓好手。

“药料会不会太重，到时候直接穿顶了。”吴副官生怕墓里的好东西被毁了。

“不会，由围子看，这穴子至少有三重室，就算炸破金刚墙，也就到外室位。”

“那就赶紧点火吧，天色都要亮了。墓中物件见强光损品相。”

可吴副官吩咐之后，那个盗墓的好手却没有动。而是瞪着眼睛一声不发，耳朵片儿不停颤动。

“听到什么了？”吴副官紧张地问。

盗墓的好手没有回答，脸色却是惊异凝重，在扑朔的火把光照下显得诡异、无常。紧接着，他脸颊上的皮肉开始抖动起来，是以一种奇怪的节奏抖动的，然后整个人也抖动起来。

吴副官也抖动起来，以同样怪异的节奏，根本无法控制。这是因为整个地面在抖跳，并且抖跳的幅度由远及近越来越大。

“是那下面！要裂盖壳儿了！”盗墓好手指着大墓高喊，喊声因为抖动而有些含糊不清。喊完这话，盗墓好手立刻原地趴伏。在场的其他人，灵巧些的也都学着样子趴在地上，呆板的都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睁圆惊恐的眼睛，张大讶异的嘴巴。

随着抖跳幅度的增加，一个如鬼哭妖嗥的声响也由地下传来，而且那声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就像墓中有一头巨大魔兽要从最深处冲突而出。

近了，离得更近了。吴副官判断，如果地下这股诡异力量最终破土而出的话，那冲出位置应该就在自己面前，所以他没有趴下，他想逃开，可偏偏双腿抖得厉害，怎么都迈不出步子。

异响戛然而止，剧烈的抖跳同时停止。这让那些在抖跳中勉强站立身形的人一下没适应过来，纷纷跌倒在地。吴副官没有跌倒，而是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正对着大墓已经残缺的石碑。

趴在地上的盗墓好手原先毕竟是吃江湖饭的，反应要比川兵快得多。声响和抖跳才一停，他立刻从地上爬起。见吴副官对墓碑跪着，立刻冲了上去，拖起吴副官双臂就往后走，嘴里发出连串颤动的声音：“鬼僵膝！鬼僵膝！”

“鬼僵膝”是盗墓家流传的一种说法。说是盗墓人误盗凶茔恶墓，墓中厉鬼作祟，让盗墓人双膝僵死，跪于墓前或墓中。如果得不到及时解救的话，最终身僵血冷而死，死状无伤无痕，只有面色扭曲青紫。相对科学的解释是，因为墓中含有带毒的护墓设施或者尸体以毒料防腐，时间长了这些毒挥发为气体。这种气体与墓中其他气体混合为重性气体，沉积在墓室的地面。如果入到这种墓中，未能及时疏气通风，这种有毒气体首先会侵蚀腿脚，让细胞和神经系统麻痹和坏死。腿脚僵死之后，人会下跪，此时毒气没过口鼻，便会窒息而死。

盗墓好手将吴副官拖出才三四步，吴副官便站起身跟着在走了。盗墓好手一愣：“不是鬼僵膝。”

“不是。”吴副官说，“啊！怎么回事？”

就在此时，他们脚下的土石在无声地滑动，一个双驾辕见方的地块正缓缓凸起。

“快走，墓围子有扣儿！”那盗墓好手拉着吴副官就往旁边一块凸石奔去，没等到跟前，已经纵身扑出，滑滚到石后。

“嘎嘣”“嘎嘣”“嘎嘣”，连续三声震颤心魄的脆响。紧接着便是碎石飞溅、尘土飞扬。一块整齐见方的巨石由地面上翻滚而起，重重地砸落在地。

周围恢复了平静，扬起的尘土渐渐散去。盗墓的人依旧趴伏在地或者蜷缩着躲在什么犄角旮旯里，连大气都不敢出。地上散落的火把在明灭之间扑朔、挣扎。

时间过去了许久，盗墓好手和吴副官终于壮着胆子从凸石背后出来，战战兢兢地往巨石翻起的地方挪过去。

巨石翻起处露出的是个斜坡道，从道面和两边墙壁看，这应该是大墓的外甬道。

盗墓好手捡起一块圆滑的石块扔进甬道，那石块骨碌碌滚出好远好远才停住。

“不对，这距离已经过了头道墓室。这墓怎么没有金刚门？”盗墓好手又掏出一个球状物件。在地上一支还未熄灭的火把上点燃。那物件是盗墓者用于探路和除垢污驱晦气，叫做油浸麻球。别看这球不大，燃起的火团却不小。火球沿甬道滚入，当火球滚入一半的时候那盗墓好手快步跟进。

吴副官吆喝着其他人拿火把跟在后面往墓道中走，数十支火把将墓道照得很是明亮。进入后才看到，墓室是有金刚门的，只是已经被打开了。再往里是墓前室、墓偏室，但所过之处空空荡荡，没有一点陪葬的器物。倒是满地可见锈蚀破损的箭矢、刀盘。

通往主墓室的甬道很难走，必须弯低身体或者贴近墙壁才能前行。因为这里的墓顶上吊下来十多根巨型圆木，吊住圆木的钢链已经锈蚀得非常厉害。随着圆木的晃动，“吱呀”怪响着。

主墓室中除了一副巨大的棺椁也是什么都没有。

“怎么回事？什么都没有。”吴副官很懊恼，“启开棺材看看，说不定好东西堆在那里面。”

“不是没有，是已经被别人掏空了。”盗墓好手说，“很奇怪，那些人走的什么道？还将墓中坎子反撤扣，好像是故意放我们进来的。”

吴副官对这话有些听不懂，于是那盗墓高手仔细给他解释一番。

“整座大墓机关布置为推叠式，就是说当第一道坎扣被破，其机栝弦子的作用力会加注到下一道坎扣，这样下面一道坎扣的动作力就会更加强劲。如此类推，越往后，坎扣攻势越强大。刚才地底传来的怪响，是墓中有人用将机栝弦子全卸了。主墓室的‘乱壁合’，外面的‘滚木捻’，还有‘飞雨矢’、‘流云盘刀’，我们硬闯的话死绝了也不一定能到这位置。墓里解坎的是极厉害的高手，而且离开不久。可问题他是从哪里出入？”

吴副官心里猛然一动。他赶紧将墓室重新扫视一番，最后目光还是落在墓室中唯一的棺材上。

“来人，将棺材移开。”棺材移开了，下面有一个狭长状的洞口。

“啊！下透穴！这是移山断岭的手法。”盗墓好手认出来。

一听这话，吴副官突然明白了许多：“将棺盖启开！”

棺盖翻倒在一边了，里面除了一具枯焦如土的尸骨外，还有一份书信，一封墨香犹然的书信。

吴副官一把将信抓在手里，心中满是惆怅失落。他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那比墓中陪葬的珍宝要重要得多。

“人未走远，现在追还来得及。”有人提醒道。

可还没等吴副官做出决定，外面有人在大呼小叫，声音从墓门外传入，在墓室中变成轰然的回响。

吴副官赶紧冲出墓道，只见天空中星点耀眼的光华由圆形缓慢散变成一个斧头的形状。这形状吴副官认得，是鲁家弄斧信符的样式。天上闪烁的弄斧样式持空了一会儿后，又逐渐变化成个飞鸽的模样，而且是个尾部像是着了火的飞鸽。飞鸽又持空了一会儿后，这片光华才渐渐灭去。

吴副官呆呆地看着已经恢复为暗灰色的天空，突然间明白了什么，有些东西自己还没有失去。他将手中的书信拿到面前一看，信封上有几个楷体小字：“速送鼓马山萨月额草场半山蓝。”

鲁家的书信，速送，这正是刚才烟花所表达的实质内容。吴副官知道这事情自己必须最快最好地去做。

“来人，将这书信从军讯道走，一定要安全快速地送达地点。”在当时的川藏荒芜之地，恐怕再没有比军讯道更快捷安全的通信方式了。“身家性命都靠它了。”吴副官这一句的威慑力极大。大家都以为自己的身家性命需要依赖这封书信，而只有吴副官自己知道，这话只包括他自己。

“九天火鹰”炎化雷从高坡上快速滑溜到坡底，坡底有辆大车在等他。车上已经坐有五六个人，他们都是以黑色风布披头掩身，连面目都遮去大半。不过从身形上可隐约看出，这些人中有男有女。

“大少，光信儿爆完了。”炎化雷对着其中一人说道。

“那行，书信从军讯道走，三天可到半山蓝手中。我们在这里再耽搁三天，三天后带上吴副官就走。”说话的人语气平静，气息淡定，但在别人听来，却有一种无法抗拒的气势。

于是炎化雷轻迈步上了马车，而前面一人手中长鞭无声一晃，拉车的马眼中鞭影一闪，立刻小碎步启动。大车很快便消失在坡底山坳之间。

三天后的凌晨，鼓马山萨月额草场半山蓝收到信，拆开后，里面还有一个信封。这信封上写着：“送天龙寺无由法师”。除了这几个字外，信封上还画有一个怪异的曲线。这曲线代表什么只有包括半山蓝在内的几个人知道，那是一根独一无二的长鞭。

半山蓝立刻喊来最得力的伙计吩咐道：“将此信由骡马道送大理天龙寺无由法师”。当时从川地入云南，最快的方法就是走骡马道。这骡马道都是由民间组织控制的，就和川地水路的幺哥组织一样，而且骡马道的组织需要好的骡马和好的赶车人，所以会很给半山蓝和卞莫及的面子。相对而言，这骡马道也是最安全的。

但那信最终不是给无由大师的，那么再下一步如何传递？无由大师是否也能顺利送达？

虽然已是深秋之日，但在海南地界却是感觉不到寒冷。鲨口站在一块礁石之上，脚下是碧蓝碧蓝的海水，能够一眼看清水下的珊瑚和游鱼。与平常时不同的是，这时候水下除了珊瑚和游鱼，还有像鱼一样游动的人。

鲨口虽然站在水边，却没有关注水下。因为只要从水面波浪的起伏和波纹的走线上他就可以判断出下面的战况。水下的搏杀会在短时间中结束，虽然是一对三，但获胜的一方会是单独的一个。

离鲨口所立处不远，有一块更大的礁石。这礁石的形状很是特别，像是个露出水面的屋顶。而礁石南面远远可以看到一个不大的岛屿，岛屿沿岸滩是一片鱼排，那是疍族的聚居地。此时正有几艘小木船由鱼排处朝这边驶来。

鲨口朝摇过来的小船挥了挥手，那些船便停在了波面上，任凭浪推波涌。

就在此瞬间，鲨口脚下的水面上突然闪出几条杂乱的尖锐波纹，随即又显出几个小旋子。鲨口知道战斗快结束了，斗鲨刀的路数彻底乱了，破贝刀开始了最终的灭杀。

果不其然，眨眼间大团血红翻着泡、泛着沫涌上水面，把这处洁净透明的水域全染浊了。翻腾的血红还未完全静止，一个秀美婀娜的身影突然从中跃出，如同豚鱼出水。跃出水面的身影在空中漂亮地扭拧几下后，竟然凭空平移一段，轻巧地落在鲨口身旁。水下上来的是个年轻的姑娘，穿着紧身水靠。不但身材婀娜，面容也是端庄秀丽。唯一不足的就是皮肤很是黝黑。但不管从哪方面来看，她怎么都不像是刚刚在水底一人搏杀了三个水下高手的。

“都解决了？”鲨口问道。

“解决了。”水中跃出的姑娘不但长得漂亮，声音还悦耳动听。

“招式上看得出路数吗？”鲨口又问。

“和前几次不同，这次像是北水面的。”

鲨口没有说话，而是转头看着那座像屋顶的礁石，面色很是凝重。

“已经是第五趟了。最早两路是本地‘潜网堂’。后来两路是东水面的福蛮子和江浙一带淡水面的窄漂儿。这次从招式和换气法上看，像是渤弯子的什么帮派。”姑娘说。

鲨口依旧看着那屋顶模样的大礁石没有说话。

“看来对家已经瞄住这里。哥，你说的那个人到底什么时候来？要不加紧将这里的大事了了，对家再要来什么高手或大队人马，我们两个可撑不住啊。”姑娘满脸忧色。

“已经到了，我们赶紧准备吧。”不知道鲨口这“已经到了”说的是那个人还是对家。

鲨口朝远处的那几艘小木船高喊了几句听不懂的方言。然后那些船大部分都掉头往回划去，只有一艘继续朝礁石这边过来了。

“哥，你让他们现在就下钩网和夹桨水滚，可那些东西我们准备得不够数量，最多就能将沐潮台围住半幅。”

“来不及了，能围多少算多少。贝女，你看这日头又见西了。潮头一落，整个沐潮台就会显形。”虽然这么说，鲨口的表情却看不出着急来。

小船很快摇到礁石边上，鲨口和贝女登上小船，往大礁石那边驶去。而远处鱼排那边，更多的小船装满东西往大礁石这边驶来。一场紧张又谨慎的忙碌围绕大礁石展开。

日头落得很快，潮头落得更快。当西边天际只剩下一轮清淡胭红时，那大礁石已经有大部分露出水面。此时再看，礁石真的像座楼，东周式样的双层檐八角飞云楼，在广阔水面上，显得突兀、怪异。

白天鲨口站立的小礁石也有很大一截露出水面，就像把插入水中的利剑。礁石下被鲜血污染了的水色早就恢复了清晰。水下的人还在，只不过已经是三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而那些游鱼，已经开始悠闲地啄食尸体了。突然间，那些鱼不知被什么惊动，惊慌地四散逃开……

只要再往前走几步，就是立削的陡壁。眼睛能看到的高度和推测出来的深度，让鲁天柳再没有勇气往那边缘靠近半步。

天沟很长，就像一把利刃将云贵高原狠狠砍出一道口子。沿着天沟往远处看，可以看到天沟下面枝伸叶展、翠碧重叠。虽然惧怕天沟的高度，但那一沟的翠碧却给她一种家的感觉。

阳光炽烈照射下，天沟深处渐渐飘起淡淡的彩色瘴气，越聚越多，让这条天沟都沉浸在色彩斑斓中。明施誓杰《西南游异集》中有：“……沟下腐物沉积，日晒成雾。沟雾午后始起，夜半雾消，虽颜若霓霞，却奇毒不可入……其名毒雰。”简单说，这毒雰就是一种有毒雾气，虽然色泽艳丽，却如菌菇，越艳越毒。

天沟西壁上若隐若现的塔状痕迹这时被毒雾掩没了下面一半，已经看不到门形所在。早上无雾时，鲁天柳只是凭光线的明暗分布，就看出那个看似简单的门形整面凸凹有致，是个极其巧妙的布置。

除了鲁天柳，还有一个人也看出了其中巧妙。这人是鲁盛义西南寻访时结识的好友，制锁解锁的高手蒯豁子。蒯豁子这姓是真的，名字却是因为他长了一张歪口，老是豁着条缝怎么都闭不上。

当年蒯豁子与一前辈高人打赌，结果被对方困在千古奇锁九转玲珑门中。此锁门即是锁，锁即是门，运用九转天轮循环相克之数，再加上千枝玲珑死点对，只要错误触动一个死点，整个锁就完全颠覆排列顺序，相当于翻转过一转天轮。变化之后所有解锁步骤方法必须重新计算、梳理，然后再次逐个正确脱节死点。

蒯豁子被困在门中，数日无法解锁而出。最后鲁盛义在一旁支招儿，从门形构造下手，让他启开门铰儿脱身而出。当然，启门铰儿不是解锁正道，从道理上讲也是蒯豁子输了。不过与他打赌的前辈高人见他能另辟蹊径而出，一则是爱惜人才，再则自己也的确只注重到锁具巧妙，未注意到其他细节，所以主动承认蒯豁子赢了。这一来，算是保住了蒯豁子的江湖名头。出于对鲁盛义的感激，蒯豁子答应，鲁家大事动到西南，他随时听候使唤。

石壁上的门形，从表形和凹凸明暗的分布上看，和当年蒯豁子无法解开的九转玲珑门很相似。但此处绝不同于九转玲珑门，因为以石壁为锁，没有九转变化。一触之错，便会让整个锁的死点、节点碎散，成为永远打不开的死锁，根本没有二次解锁的机会。

天沟石壁削立高深，连鲁天柳都不敢往沟边靠近。可此时偏偏有两个中年人就站在崖边上，并且还探出半个身子往沟底下细瞧着。这两人是亲兄弟，老大叫丰山左，当地人又管他叫座山风，老二叫丰山右，当地人叫他过山风。这两兄弟都是天龙寺的寄命弟子，有大山中练出的独到本领。

丰山左认识各种异草药料，能解百毒。特别是山中的瘴气雰雾，他能辨别出其中成分，并以合适药料应付。丰山右的独特本领是查辨山形、攀援峭壁。不管多艰险的山体，没有他不能到的地方。

关五郎和一个瘦小的老头坐在离崖边挺远的树下。关五郎紧握着刀杆，显得很是紧张。这也难怪，这些日子来，他从未遭受过如此的打击，每每都是在两三招之间便输得彻彻底底，一点侥幸都没有。而最让他无法承受的是，对手只是让他输，并不加以伤害。这就像猫玩老鼠一样慢慢消磨关五郎的信心。

瘦小老头很悠闲地抽着旱烟，烟锅中焰头起伏。他吐出的烟雾却像雰雾一样，凝而不散。并且随着烟雾的增多，堆垒出奇特的形状出来，像一幅立体的山水画，又像一个缩小的仙境，烟气缥缈、云雾飞流。这种独特技艺叫烟画，早期云贵川一带有人专门在茶馆、酒楼中表演。但那些表演的人与这老头肯定不同，他们烟画的凝时肯定没有这样长，因为他们不能像这老头一样以气凝烟。现在那老头已经反复吐出不下十幅同样的烟画，这些烟画的形状正是他们现在置身的连绵大山。

瘦小老头是无由大师数十年的挚友，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气功师傅崔云飞。因为鲁天柳和关五郎才入西南之地，便被几个黑衣戴笠之人坠上。数次交手试探，那些人都身如刚石，硬不能击，两三招之中就将关五郎制得无计可施。所以为了应付这些高手，无由大师请出了崔云飞。

崔云飞不仅是气功大师，而且还是“奇数阁”的唯一传人。“奇数阁”也是江湖上一个很有造诣的坎子家，这一派坎子的最大特点是利用地形地貌设置各种杀扣，这些技法大多是用于军队和野外杀伐。可现在崔云飞反复吹吐山形烟画，是因为他发现这山上可利用布坎设扣的位置都已经被别人抢先占用了。而且对手用的大多也是“奇数阁”技法，造诣还在他之上，这很让他惊骇。

鲁天柳这群人中，有两个人最为紧张。一个正是天龙寺的无由大师，他正端坐在一方云石之上，手敲木鱼，不停吟诵着《明慧解脱咒》。而在云石之下，一个身形僵直的人正跳着一种怪异的舞蹈。这人是湘西的赶尸人言行夜，他曾与鲁盛孝一同做阴阳叉格封尸箱收过野峁山的夜鬼婆。言行夜现在其实不是在跳舞，而是在施展一种不为人知的法术，叫“引魂行”。

不管是无由大师的《明慧解脱咒》还是言行夜的“收魂引”，都是用来勾摄人的心魂和镇压人的心念。此时，无由大师额头已经见汗，而言行夜连胸前、背心都湿透了。看得出，他们两个正耗费着极大的心力和体力。

朱家在此地伏下上百人手，其中不乏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而且从山口到一旁谷底，连绵坎扣布置。人扣、兽扣、毒扣、器扣分布各处，设置巧妙，各司防杀。要从这样一个连绵大局、数十狠扣、上百高手中闯过，凭鲁天柳这几个人很难想象。

但这些还不是鲁天柳他们最需要面对的，他们真正的对手是一个人！一个凝坐如石、面色如尸、眼碧如玉的年轻人。

鲁天柳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坠上自己的，虽然他的优雅气质俊秀面容很容易给别人留下深刻印象。而且鲁天柳发现不对劲时已经人入西南，除了关五郎外，还有言行夜和蒯豁子同行，可他们四个久经江湖的高手都未曾发现到这年轻人的踪迹所在。直到鲁天柳施展超常三觉在翠桓山涧寻路而出时，才对这个人的存在有所触动。

西南这一地的藏宝暗构动工最早，耗费人力物力最多，布置设施也是最完善的。当时因为西南险恶，鲁家弟子是在墨家好手协助下才完成此处宝构的。完成后为了行君子之道防止相互嫌疑，两家也都没有留下护宝弟子。一则这种地界在气候地质影响下，山形川流树木变化极大，很短时间中便再难以重寻到原处；二则祖辈们十分自信，此处宝构汇聚了两家的巅峰之技，要不是兼精数家的绝顶高深之士，绝无法启开构筑。

鲁家人寻访最多的就是西南，因为所藏宝贝中，只有西南这一宝祖上留下些线索，是一句“西南天沟浮塔入壁”的口传。鲁天柳来到之后，当然不会放过这里的每个深沟谷涧。她有超常的三觉，寻查辨别能力敏锐准确。再加上是处身在重重林木草树之中，这让她的灵性表现得更加随心所欲。

鲁天柳最早在翠桓山涧发现异相时，没有感觉到威胁和伤害，只觉得这异相时远时近、亦趋亦离。但渐渐地，异相便与自己的思维和感觉纠缠在了一起，并且很快顺应自己的心率、气息以及其间发生的每一个微小的变化，就像有又一个我融入到自己心脑之中。对于这种情况，鲁天柳不敢做出剧烈反应，她怕惊扰到对方，更怕自己心脑遭受冲击和损伤。所以鲁天柳依旧保持自己的状态，只是将超常的嗅觉抽出，往异相的来源处寻去。

那是一种清清爽爽的味道，一种年轻健康男性才有的体味。而且这味道中还夹杂着一种很淡的香气，鲁天柳判断，这种香气的材料应该出自异域之地。

当鲁天柳的意识中才出现味道，异相立刻有了反应，一下从鲁天柳心脑之中拔出，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此时鲁天柳的嗅觉也已经寻到源头，就在距离自己不到百步的地方，于是她立刻展开身形，如抄水的燕子飞扑过去。百步的距离连一半都没走到，便被人硬生生地逼住。逼住的两个人相貌是汉人，衣着却非常少见，只有洋鬼子偶尔才穿。

关五郎他们几个见鲁天柳被人逼住，便一拥而上。但他们也只是冲出十几步便也被逼住，还是那几个人，身如铁石的戴笠黑衣人。也不知道他们原先藏身何处，却都像鬼一般突然出现了，已经数次被挫败的关五郎他们无法闯过这道屏障。

虽然只是逼住，没有搏杀打斗，但现场的气氛却压得人透不过气。一个年轻人从一处黑叶矮松后走出，他很俊秀、白净、挺拔，也很冷漠、沉寂、妖异。总之，看着是人，感觉却不像人。

鲁天柳与那年轻人四目相对。这是两双传说中只有半仙之体才有的碧眼青瞳。鲁天柳的青瞳是淡绿色的，就像春天刚抽出来的柳叶芽子。那年轻人的青瞳则像两洼深潭，深邃的绿，还打着旋儿，像是要把所有东西都吞噬进去。

两个人没有出声，但他们却在快速交流着，这种交流用言语已经无法尽数表达。

是“洞三界”，鲁天柳并不掩饰自己的惊讶，虽然她很清楚对方能够感知自己的思想。在龙虎山时，有精通心力修为的高人给她讲解过。江湖上有窥心术、测欲行法、辨先、度思术等招数，它们通过观察人的表情动作以及气息血行，然后推断出别人内心思想。但有一种天赋异能之人，能在百步之内直接感知到别人的思想和心理。这种异能叫做“洞三界”，所谓“洞三界”就是洞悉别人外表、内息和心里，也就是形、性、思三重境界。

“你是至今唯一一个能觉察到我‘洞三界’的人。”年轻人用无声的交流告诉鲁天柳。虽然这次不但被觉察出感知力的存在，更被对方寻到实际掩身的准点，但他并不慌乱，他的气息、心脉、血行始终如一。因为他很清楚，这女子虽然可以发现自己窥知她的思想，却没有任何办法来阻止。所以不管是内心的对决还是实际的搏杀，自己始终握着百分百的胜算。

这年轻人是谁？他是朱家新的门长，朱瑱命的独子朱悟心。朱瑱命在三丘土囚魂墓被困埋三天，挖出后他感觉自己心脉、气脉俱受损伤，便让手下紧急召回在海外磨炼的朱悟心。

朱悟心是个怪胎，常常凝坐如石，三日才出一言。但他言出必逆，逆言必中，是因为身具异能，可以洞悉别人的想法和心思。朱瑱命虽然当世奇才，对此子却无能为教。于是便遣几大高手带他远涉海外、游历天下，刻意地磨炼他。

事实也是如此，海外多年的修炼学习，让朱悟心不但将其天生的“洞三界”能力发挥到极致，对朱家研制的各种坎面也领悟得十分的透彻。并且还将自己在海外学习到的各种新奇先进的工艺运用到这些坎面之中，让它们在使用中更加意外、歹毒和稳定。

朱悟心看着对面这些人，眼光淡定如水。他的心中非常清楚，那个和尚和那个像僵尸一样蹦跳的人，所做的一切都是针对自己洞三界的超凡能力。

说实话，刚开始这两个人的招数还是搅乱了自己心魂的。那和尚梵音如金刚喝，那僵尸蹦跳如鬼魔舞，入耳入眼都是直撞心钟。于是朱悟心索性暂时放弃洞三界之力，先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

从周围山形势态来看，此处是“沐日碑榜”的风水局。如果将祖坟设于沟崖之上，运道之中可出将相王侯。而深沟流形无环无端，加上沟中毒瘴猛兽、怪树异草，又是个极度的败运之局。朱家祖训上说，宝构所在，为天宝镇凶穴处，吉凶相衡共存。这样看来，自己跟着那鲁家女子来到的应该是西南“木”宝的正点位。

看过山形，朱悟心又看了下自家的布置。近处，他前面左右石木间立着六个戴笠黑衣人，这是他从泰国带回的高手，不但精通搏击之术，而且个个身骨硬如钢铁，如同中国的横练功夫。有这六个人作为屏障，对家很难接近他。身后有护带他去海外的四大高手在。这四位高手，三位是朱家总堂护法，还有一位原来是南方正广堂堂主。他们不管技击之术还是江湖经验、诡蛊谋略，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

从一侧坡路斜向往下，他分别布上了竹刀阵、千索拿魂、动滑百步阶，然后坡路再朝另一侧转过，分别有飞山灵猫、毒汁吹管排、正反绞锁刃、力士移山，由一线忐忑栈道绕过对面山壁后，还有千刀雨、八卦突杀阵、滚石上坡，最后在壁挂林中还伏有过松顶巨蟒（长度能从松树顶点盘绕到树根）两条、压枝蟒（能压断大树枝杈）十数条组成的活藤织网。

且不说每处的坎扣如何巧妙毒辣，就这整套布局在坎子行中就是少见绝学，叫做“虹斗吸天”。这种布局是将整座山体和一段沟谷笼罩，不让别人往下踏足半步。

看了一遍自己的杰作，朱悟心很得意。他不仅仅将朱家技艺发挥得淋漓尽致，而且在其中还加入了许多海外的先进技艺。其实他心里很希望鲁家人能勇敢地冲过来，闯入虹斗之中，这样就可以印证一下他改进后的坎扣效果了。朱悟心还很自信，虽然朱门近来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但他相信自己接手之后，局面会有彻底的改变。

相信自己，肯定自己，是朱悟心调整心境、心力的一种绝好方法。就像在用一种满足感和自豪感进行着某种仪式，某种与自己祖先通灵的仪式。这种仪式之后，他的心境会变得洁净空玄。就像无尽的天空，可以容纳下日月星辰、风雨雷电。

当朱悟心碧色目光再次投向对面时，他如同天空的心境让和尚与僵尸的搅乱力量散落到不知哪个角落里去了。而心境中更大的部分开始快速将其他人的思想包围。人的思想有时可以飞驰为一方天地，有时可以集中到细微。但眼下，不管鲁家人的思想是何种状态，他们都被天空包围了。

包围住思想，紧接着便是摸索对方的思绪。朱悟心今天的做法有些肆无忌惮，因为今天已经到了对决的时刻，因为自己已经为对决做好了一切准备，还因为对方那些人对自己“洞三界”的能力完全是无可奈何。

这次“洞三界”的探寻没有遇到任何障碍。幽碧的目光首先落在和尚和僵尸身上。他们很专注，心无旁骛，所有的努力就是要把自己心神搅乱，让自己无法施展“洞三界”。专注很有必要，心力博弈有这样一句俗话，不疯魔不入道。只是朱悟心发现，这两人专注的思绪中偶尔会出现迟疑，这种现象说明他们已经累了，同时对自己的努力开始不自信了。

后面还有个专注的人，横握朴刀的壮汉。他的心思很简单，就是要在适当的时候冲过来杀了自己。但他很紧张，因为他自己都清楚这种可能性没有。几个泰国高手前段时间不但是多次击溃这壮汉的招数，更彻底击溃了他的信心。朱悟心一般不会小看任何人，但现在他却没再将这壮汉放在心上。一个完全失去信心的人，就算他的意图再决断，对决之中充其量也就是个跑龙套的。

壮汉旁边是个吞云吐雾的老头，这是个奇怪的人。他的思维不断在实际的山水与吐出的烟雾之间跳跃着，这让朱悟心的捕捉有些困难。但“洞三界”能力已经达到一定境界的朱悟心很快就适应了这种变动。

虽然崔云飞的思维是跳动的，可显出的计划却是连贯有条理的。他是要以旁边的关五郎为诱子，让挡在朱悟心身前的一部分泰国高手对他进行堵截。而他凭一身气功本领，冲过余下泰国高手的围堵直扑朱悟心，但这依旧是个假式子，他是要逼朱悟心后退，逼朱悟心身后的四大高手都去护住朱悟心，而将沟旁那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小道口给让出来了。他抓紧时机从那里下去，这时就算那些高手反应过来追击他，无由大师和言行夜应该能适时赶到，对他们进行牵制。下面的竹刀阵、千索拿魂、动滑百步阶对他来说，全破需要些时间，只身过去却不需要费大工夫。然后是飞山灵猫、毒汁吹管排两坎。飞山灵猫可以凭护体气功强闯，毒汁吹管排确实要花些精力，因为这种坎不是“奇数阁”的长项。但只要破了这坎面，整个“虹斗吸天”就被截了腰。按照原先的计划，他闯到这坎位就算大功告成。

朱悟心很佩服，老头原来是个技击、坎子双修的绝顶高手。但老头陈旧的计谋策略和坎理分析让他觉得好笑。当然，有资格好笑的也只有他朱悟心而已。老头的计划不定因素太多，黑衣泰国高手是不是会被壮汉诱走一部分，他能否闯过余下的高手是不定因素。能否将自己逼退更是个不定因素，自己修习的技艺包括技击之术，而且不输于江湖上任何一个高手。再有自己身后还藏着两支英国造的短柄散弹枪，这老头的气功能抵得住这枪弹？下面的坎面那老头也想得太简单了。动滑百步阶，自己在上面又加了三组弦雷，两组踏雷，这些都是瑞典货，反应灵敏，杀伤力极强。飞山灵猫，猫爪上都有尼罗河迷蛇毒炮制过的锰钢合金爪套。毒汁吹管排中，夹藏二十支连发步枪，坎尾更有一门迎头炮。这些都是那老头想象不到也无法应付的。

崖沟边那两个人像是兄弟，他们的想法是配合那个吐烟老头的。这两人一个是在找路，一个是在备药。所有这些是想在吹烟老头占住“虹斗吸天”拦腰节点后，从已破坎扣的范围内直接下到沟底，启开宝构。

找路的人让朱悟心很是惊讶，从这个人的想法可以获知，他找的路是不利用任何器具徒手下到谷里。而且还要在下行的同时安装一些设施，从而让其他人可以一起下去。

另一个人是用药解毒的高手，他是在辨别瘴雾的成分准备解毒药，让下沟的人含服。朱悟心对这解毒药没有仔细了解，因为他不需要这个，他备有一批从外域带回的防毒面具。

一直凝视对面石壁的豁嘴老头思维很纠结。虽然门形处阴暗纹路已经被瘴雾遮掩，可最初的样式已经让他完全将思维融入其中了。九转玲珑门中仅有的一个变化，没有试开、重来的机会，稍稍一个误差，便成为千古死局。所以首先要将最初设置锁形的机理窍诀搞清楚，才能将仅有的变化推理出来。所藏“木”宝，门形采用千枝玲珑对的结构是在情理之中，问题是九转循环相克之理，这一转要能旺木，那么是否该从日、水、土上下手……

朱悟心没有继续，摸索这种纠结的思维是件很难受的事情。而且这种推理盘算复杂、缓慢，最终结果还不一定正确。他自己已经想到更为简便的解决办法，就是在所有锁架固定的根基部位，采用定向爆破。他从外域一起带回来个比利时人，是个弄炸药的高手。

搜索的最后目标是鲁天柳。可能是因为鲁天柳正凝神思考着什么，三觉没有注意到洞三界的侵入。朱悟心很顺利就窥探到鲁天柳的思维，但这思维让他大吃一惊！

朱悟心从未见过如此缜密无疏的思维面。这山林间的每处林木、每片枝叶、每株花草都是这个思维面中的组成点。而更可怕的是，这每个组成点起的作用并不只是凭空的想象，它们可以真实地感知。

朱悟心知道这是鲁天柳超常的三觉在起作用。这个神奇的女子只要抚摸着身边的树木，只要立足地面的花草，只要呼吸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那么凡是那些枝叶花草能触及的地方，她的思维就能感知到。整个山林的树木花草枝叶相触、根茎相连，所以她的心灵、思想也融入了整个山林。

在这样无所掩蔽的感知下，朱悟心所有坎面的布置都在她脑海中显现出来。不但原有的坎扣在她思想中暴露无遗，就连朱悟心改进了的扣子也一一被她发现。

鲁家从明朝开始，与朱家多少次的交锋对决，最大的收获就是对祖先的技艺有了颠覆性的认识。过去那些技艺，教诲的是“立”字为本、“规矩”为则。但无数次失利、流血后，他们认识到反“立”则为拆，乱“规矩”便成偏锋的道理。于是后来一段时间中，鲁家聚集高手专门研究拆破之技，并将这一类技艺归在鲁家六技之外的一门偏技之中。这一技为“小工”，原本为六技辅助之用，有倒木、破石、和泥、运材等各种技艺。鲁家大匠一般不习此技，原先都是传授与外姓之人。但拆破之技汇入其中后，此偏门之技变得诡滑且极具杀伤。所以都是只具书录而不传授。

如今懂“小工”一技的只有两人。一个是任火狂托付鲁一弃提携的独子任性来。当年这孩子跟随任火狂的师傅南下寻精金奇料，偶遇到鲁盛孝。鲁盛孝瞧这孩子性格刁钻难驯，极其适合习练“小工”一技，便手录班门技艺总章并小工一技送与他；另一个便是鲁天柳，鲁天柳是在修习龙虎山天师教的技艺之后，才对小工一技有所研究的。因为天师教有种教法理论，其曰：“善驭其性，可收之；不谙其性力可逮，灭之；不谙性且力不足，绕之。”这段话说的是个审时度势之能、辗转进退之策，从多方面来对待一件事情。于是鲁天柳对自己所修习的鲁家技艺有了忐忑之心，总觉得存在某些方面的缺陷。当时鲁盛义看出了她的心思，便有意无意间指点她去翻看小工一技的录本。

鲁天柳虽然研究小工一技，却从未实际运用过。包括刚刚看到朱家在此地所布坎扣时，她和大家商量的计划也没考虑到小工技法。但就在刚才，鲁天柳突然灵光一闪，于是她以小工技法为手段重新酝酿了一个破坎之法。

朱悟心窥寻到了这破坎之法，所以在匪夷所思的同时不由地寒意暗生。如果他们按此法行事，完全可以将自己的布局破解压制到最后两坎。真到了那个程度的话，非但朱家抢先占据的地理位置优势全无，而且还要处处受掣。

就说朱悟心最得意的几个改进扣子吧，动滑百步阶上加的三组弦雷，两组踏雷，鲁天柳想采用小工中的破石、覆土两法。先顺旁边山势撬石下落，让弦雷动作。再覆土成埂，从埂上行走，这样便能分散压强，使踏雷不会启动。飞山灵猫虽有浸毒钢爪，但鲁天柳却是用小工中的泡灰之技，以弹木绳兜，往飞猫藏身处发射生石灰包。石灰灼目，再加上林木中潮湿，撒开的石灰会让林中处处灼烫，到那时飞山灵猫连出击的机会都没有。毒汁吹管排，夹藏二十支连发步枪和迎头炮，鲁天柳准备用小工中的倒木之技，未入坎，先将坎外巨树砍倒在坎中，那些巨木能将坎面扣子全触散了最好，就算触不散，人还可从倒下的巨木上通过。倒落的巨木都未曾让机栝弦簧启动，人从上面过，就更不会有此危险。

底牌已经清楚，朱悟心只能承认坎扣上的失败。所以他决定抢在鲁天柳计划实施之前，调动手下技击高手，强攻过去。虽然此地处处险要绝地，他们几人可以据守而战，让自己人马遭受很大损失。但目前看来，这却是最简单最有把握的一个法子。

于是朱悟心准备收回自己的洞三界，向手下发号施令，实施攻击。可就在他将收未收之际，突然觉出鲁天柳缜密思维中有一条极不协调的信息闪过。于是朱悟心洞三界之力再次扑出，捕捉住那条信息。

朱悟心这次更加吃惊了，因为信息显示鲁天柳想要带人脱身而去。

既然已经有解扣破坎的手段为什么还要脱身而逃？这奇怪现象让朱悟心将全部精力都加诸在洞三界上。神奇的天赋果然不同凡响，鲁天柳闪过的一丝念信不仅被洞三界捕获，而且还牢牢抓住不放。于是朱悟心的窥知随着这念信往鲁天柳思想的深处而去，穿过她三觉获取各种信息组成的网络，豁然进入到另一番思维天地之中。

这个境界的思维是试图隐藏的，所以组成很简单，就寥寥几个线路图形。但就是这几个简单的线路图形，让朱悟心倒吸一口冷气。

真的很简单，这里的思维只是将自己布下的坎面稍稍变动了下。但这稍稍的变动，就能将鲁天柳攻破坎面的手段全部毁灭掉。

千索拿魂与动滑百步阶两坎叠加，不用索子拿人，而是以索子控制踏雷位置并触动引爆，这就能将鲁家人手灭了大半。飞山灵猫与毒汁吹管排叠加，将毒汁洒到猫身上，由飞山灵猫攻击，爪子伤到高手不容易，但皮毛裹带的毒汁溅落在高手身上却无可避免。再将正反绞锁刃布在力士移山下部，那是个两难的处境。要躲移山，便置身正反绞锁刃中，要想走套子步过正反绞锁刃，便躲不过力士移山。还有就是将千刀雨布在八卦突杀阵之后，紧跟着突杀阵启动，而将巨蟒布在石上坡之前，作为石上坡的先动扣。到时不用管坎中竿子和巨蟒的死活，只要他们能挡住闯坎人瞬间，刀雨、滚石齐下，这就变成两个同毁之局，无人能过。如果再在崖顶上按五行法安置五处箭弩、枪炮的远射点，其杀伤力更是无与伦比。

如此神乎其技的布坎方法，是朱悟心很难想象的。他心中不由暗自感叹，难怪班门一个工匠之家，竟能与皇家后裔的朱家抗衡、盘旋数百年，其门中之技果然天工难敌。

就在此时，鲁天柳的这层思维突然间混乱起来，模糊起来。紧接着快速淡去，所有线路图形都消失掉，变成一片空白。

朱悟心笑了，鲁家丫头放弃这层思维是要进一步坚定自己破坎解扣的信心，不言放弃地把上一层思维酝酿的计划做好。同时，也是防止自己洞三界发现到这想法并依此及时调整坎面，到那时他们唯一能做的真就是脱身而去了。

但事实上已经晚了。朱悟心收回洞三界，挥手示意。一个高手影子般飘到他的身旁，他低声说了几句。接下就是人员快速调动，设施迅速移动。两袋烟的工夫，该改的坎都改了，该布置的点也都布置了。然后朱悟心便静等该退去的乖乖退去。

鲁天柳的脸色变得惨白，不，应该是惨白中还带些惨绿。她知道自己的思想再次被朱悟心洞窥了，而且是自己极力掩蔽的深层次思想。对手如同鬼魅梦魇般的能力让她极度恐惧。

但鲁天柳并没有马上退走，而是将目光在周围人身上扫了一遍。看得出，这是祈盼有谁能给她再找出一点办法来。

那个吞云吐雾的老头站起身来，眼光也像烟雾般无法捉摸。但朱悟心不用洞三界就能推断出，老头要走。既然明知彻底没戏了，就该知道进退，及早离开是非之地。果然，老头没有任何迟疑，转身沿天沟沟沿往东，那边有条通出山道路的土制栈道。

其实那条路本来也为朱家人马控制，是刚才朱悟心调整坎面时故意留了出来。自己的目的是取到宝贝，眼下没必要逼鲁家人放手一搏。只需逼走他们，不干扰自己就行。

老头一走，其他人都望向鲁天柳。鲁天柳犹豫了一下，最终银牙咬咬嘴唇，嘟囔出一句什么。于是除了僵尸一般的汉子，其他人迅速行动，也往土制栈道退去。

而僵尸一般的汉子反倒往朱悟心这边跳过来两步，双手做出一个怪异动作。随着这怪异动作，他指掌间发出一阵尖利的怪响，同时衣袖之中放出大股绿色烟雾，久久凝聚不散。所有听到怪响和见到烟雾的人都感觉眼迷耳闭，心神一阵恍惚。

朱悟心没动，朱家也有赶尸族的高手，所以他知道僵尸汉子在干什么。这是湘西言家的独门技艺“尸敲门”，所谓，“尸敲门，闭色音，乱心性。”但这种技艺只用在近距攻斗和逃遁疑敌。现在没有近距攻斗，那么只会是逃遁疑敌。

果不其然，当周围眼迷耳闭的人都恢复正常时，那僵尸汉子也已经上了栈道，消失在山壁转角处。

如此结果，完全遂了朱悟心的心意。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却反从心底生出隐隐的不安来。也许想要的来得太容易了，反会让人觉得不自在。俗话说，太过安逸易生鬼，那这里面会不会有鬼呢？

疑虑和不安止不住地从朱悟心心头涌起。自己的洞三界能窥取到那个奇异女子深一层的思维，是侥幸？还是她放松了戒备？抑或深一层的思维后面还有布局？

就在此时，朱家一个高手过来，打断了朱悟心疑虑不安的思绪：“门长，南海潜网堂飞枭传书，说已经控制正南方向宝构‘沐潮台’，这两日正召集奇工妙手和器具料材，只待妥当后立刻动手开构启宝。”

这个极好的消息让朱悟心将心头疑虑彻底抛到一边，朱家竭财尽力数百年，还从未有过如此大好的局面。一天之中控住了两个宝构正点。

“回信，让潜网堂抓紧开启。再传令两广堂、福霖堂，让他们尽出高手前往南海地界相助。”朱悟心这样的安排是增援，也是为了相互监督。

“现在天色已晚，雰瘴未散。让内围坎面严守各位，外围人手分班轮流巡查，等明日雰散天青时下沟启宝。同时传连号信，让周围各堂口将人马聚拢过来护宝。”从这些布置可以知晓，朱悟心不但天生异赋，而且谨慎老练，很有朱家一派的遗风。

第二天一早，朱悟心突然从滴血竹金丝软榻上惊醒。可是山岭间很寂静，并没有可以惊扰到他的声响。啊！洞三界的感觉混乱了！不是！准确说是周围可以窥觉的思维很混乱。怎么回事？是山岭之中自己卧榻附近来了大批的不速之客！鲁家人又召集帮手回头了？不对，那些思维中没有自己窥知过的。这是一群自己从未接触过的对手。

虽然局势急变，但朱悟心没有一丝慌乱。他镇定地布置手下，让内围收缩，先将宝构护住，然后亲自带外围强手御敌。他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对朱家门人也有足够的信心，这群外来的不速之敌，不会是他朱家的对手。

江湖上消息的传播速度很快，江湖上消息传播起来非常夸张。其实早在朱悟心与鲁天柳天沟边上对峙时，已经有人将此地藏有至宝、得宝可得天下的消息从江湖道散播开。所以当朱悟心昨晚安排人手启宝护宝时，江湖上各路人马也都朝这地方蜂拥而至。

南海“沐潮台”的情形也一样，藏宝的消息不胫而走，多少江湖人也都往“沐潮台”而来。朱家启宝的人马只能暂时放下启开宝构的计划，先集中力量御外敌护宝构。至于原先传承鲁家祖先遗愿，世代在海上护宝的疍族，却是悄没声息地匿迹而遁，谁都没有注意到这样一大群人的去向……

朱悟心没有想到，这两处的战斗持续了有三个多月。朱家在这段日子里，几乎是以一家之力对抗整个江湖。

在这种混乱血腥的战斗进行了六七天的时候，朱悟心于紧张焦虑中突然被点开了一个灵窍。于是他将整个事情前后思虑了一遍，结论是自己犯了个极大的错误。当时他立刻用朱家各种途径的紧急传令法，调北五堂人手，搜寻鲁家人的踪迹。但直到三个多月后战斗结束，都始终未曾寻到。从此，班门如人间蒸发，江湖上再未留下过丝毫痕迹。

倒是南海堂的朱家探子，在他们当地的南山寺获取了一封书信。这书信是大理天龙寺无由大师以寺庙间传递僧文佛语的鸽信道送来的。寺中方丈看完信后，便独自往疍族集聚地而去，并再未回寺。至今寺中记事文集《南山寺录》中仍有十六任方丈脱俗神游、无迹无归的记载。

那书信上的内容并不多，大概意思是：“天宝凶穴历数千年相衡已如阴阳，世人循其变为活已如家常，何必强求其疆其域，生灵福康为最大。西方天宝镇凶毁苍生无数，不如正东破碎地宝造就福地一方。承天意不如顺自然，世人自会避凶就福，不必破其现状。鲁家后辈现应掩宝迹遁形，不为贪者利用。可用奇门遁甲‘描花引蝶’一局脱身，具体筹做须周密严谨，只能一人为主，以不知情者为助。”最后署名班门门长鲁一弃。

得到这个信息，朱悟心知道自己那天感觉到的鬼是什么了。那鬼是鲁家丫头未曾让自己洞窥到的第三层思维。而扑朔恍惚间让自己洞窥的第二层思维其实是个反下坎，这坎是个为他们自己铺设的脱身局，也是让自己困在此处脱不了身的囚困局。而两处的宝构也只是个“描花”，就是为了引朱家这只蝶。自己是在为了不是宝构的宝构和整个江湖搏杀。

但朱悟心终究不肯就此死心。最终以牺牲朱门绝大多数手下为代价，安全安心地开启了“宝构”。开启比战斗简单得多，朱家的奇工巧匠只用了两三天的工夫就确定这两处都为假宝构。虽然这样的结果早就在朱悟心的心中了，但他仍然被无尽的悲愤和沮丧所淹没。

朱家与江湖各路人马西南、正南两地数月之役，让他门中人才凋零、人心渐散，自此一蹶不振。

离开雰雾中又多出几许血腥的天沟时，朱悟心望一眼以石影水印伪制的宝构门户，再望一眼茫茫翠绿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山岭的尽头是天边，天边的尽头有一抹缥缈的浮云。宝构就在这延绵至天边的山岭中，天下能找到它的只有鲁家后人。可天下又有谁知道鲁家的后人在哪里？或许他们就是天边的那一抹浮云。

1.王恭厂大爆炸，史称“天启大爆炸”或“王恭厂灾”，是公元1626年5月30日端午节次日上午9时，北京西南隅的王恭厂火药库附近区域发生的离奇爆炸事件。

2.弧形的挡面，风水中作汇流聚气用。

3.《堪舆阴阳抉》上所记。是堪舆学中一个极好风水地的名称。其意为三面高岭一面低岭，口小肚大，就犹如一盏倾斜的青铜斛。朝向尽受日月，可养石如玉。此风水地不但可吸收日月精华不散，而且还是个可攻可守的军事要口。所以一般都选这样的地方建造帝王都城或宫殿。

4.阴血粉，月经日在初四至初七、二十七至二十九的女人经血制成。

5.朱家独有的量数，为两张弓长、两张弓宽，大概在四平方左右。

6.用模子做出可合可分的两部分。

7.拇指、小指翘起六数形，直臂以两指搭连对角对边，查看对称度。

8.辟尘工法之技，由直线瞄弧形。

9.江湖上也有叫做“滴豆油”的，因为这一滴油脂大小如豆。

10.东瀛的火山口子中有种胶状物流出，凝固冷却后可随身携带。但此物遇火会爆燃。

11.坎面布局中负责操纵机关的人。

12.道教的一个支派，隋末唐初曾盛极一时。

13.驾车领头的马，代指领头的人。

14.刽子手常的暗语，砍头时用根红绳拴住囚犯头发，刀落下后，前面人一拖红绳，将砍下头颅拽入准备好的木盆中。这里利老头的意思是牵着人走。

15.西北沙漠中一处独特的地貌，沙波连续如浪，沙丘如堡，且沙质开始固化。

16.匪帮盗贼控制的险要地段。

17.判断蹄印时间的一种简单方法，在蹄印旁吹气，浮尘能将蹄印掩盖抚平，说明是新印痕。

18.同戏班中角儿、重要角色的意思。

19.用于沼泽中滑行的工具。

20.一种耐力速度都很好的青皮驴子。

21.用草或纸搓捻而成，明火极小，却能持续长久地散发烟雾。

22.拇指和中指张开后，两指尖之间的距离。

23.江湖黑话，飞禽的意思。

24.鸟带的信，一般指鸽信。

25.由玉器三角玦划分的位置。三角玦不管如何放置，最靠上的一个角为柄，最下的为勾，中间的为丁。如果其中有两角为水平，则余下一角为柄，另两个左侧为勾，右侧为丁。

26.一种佛像雕塑手法，最初是唐代时由波斯传来，但中原人不喜这种雕塑法，便没能流传下来。元代时，此种技法再次在西藏一带出现，虽未盛行，却也成为佛像雕塑的一个重要技法门类。

27.密宗中将双手名为二羽，两臂名两翼。十指名十度，亦名十轮十峰，右手般若，亦为观、慧、智；左手三昧，亦为止、定、福。手印等同于道教中的捻诀，有蓬华三昧耶、降三世、大欲、召罪、法轮等众多手法，均代表着佛意心音。

28.明代宫廷中女子秘传，让男人可以欲仙欲死的房中术。

29.十地指乾慧地、性地、八人地、离欲地等，可见《法华经玄意》；十波羅密指施波羅密、戒波羅密、精进波羅密、般若波羅密等，可见《六十华严经》。这十地十密代表的是个修行成佛的过程。佛果，指成佛，又作佛位、佛祖菩提。

30.文字图画一类的秘诀、指示。

31.江湖术语，是指吃里爬外的叛徒。

32.所谓庄相，藏宝需要有坛托，有罩盖，有吸取日月精华的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