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在谈论《红楼梦》时我们在谈什么

贾葭 编著

中信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当我们在谈论《红楼梦》时我们在谈什么/贾葭编著—北京：中信出版社，2015.5

广告经营许可证号：京朝工商广字第8087号

当我们在谈论《红楼梦》时我们在谈什么

贾葭编著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中信出版社官网：http://www.publish.citic.com/

官方微博：http://weibo.com/citicpub

更多好书，尽在中信飞书App：http://m.feishu8.com（中信电子书直销平台）

长大后，宝哥哥就变成了赦大老爷

文/叶倾城

吴宓，是学者、诗人、大学教授，对《红楼梦》，他爱得如痴如醉。1937年，他在日记里写道：“上午读Marcel Proust（马塞尔·普鲁斯特，即《追忆逝水年华》作者）之书，益觉Proust=贾宝玉；又Proust=吴宓。”A=B，且A=C，则可推出：B=C，也就是贾宝玉=吴宓。

以风流公子多情种自况，是中国文人本色。但他真是宝哥哥吗？

1941年春，48岁的吴宓爱上了同校的女助教张尔琼，张小姐芳年26，比他小二十多岁。他的每段情缘，例必高调，这段也不例外。在日记、信件、与朋友的交谈中，他多次言及此事：“以琼（张尔琼）比黛玉，而托言黛玉不获嫁宝玉，则只可嫁（一）孙绍祖或（二）柳湘莲。”孙绍祖是虐死迎春的中山狼，不必提了；柳湘莲好眠花卧柳兼之一贫如洗，也非佳偶。站吴宓角度，可能是他嘴说他心；站对方角度：这什么话？追求不成就咒人不幸吗？所以张小姐坚拒：“对宓既无爱，亦无敬意。只愿保持不深不浅之友谊。”

一次吴宓与朋友聚谈，席间，有人谓“琼宜比黛玉或惜春”，应该也是恭维之语。吴宓“方自拟紫鹃之忠诚，而琼乃再三以宓比拟贾赦”。

我当即笑喷：他当自己是贾宝玉，人家当他是贾赦，也太反差强烈。细想想，竟然未必无理：心如宝玉，身似贾赦，是许多中年男的共性。也许，贾赦是成人后的宝玉，宝玉便是贾赦的前传。

贾赦是书中第一可厌人，《尴尬人难免尴尬事》是他的正传——尴尬这词，我原本以为是指邢夫人，但用在他身上更得当。

他是荣国府中长房，现袭着官，于公于私，都应该是权势最盛的大老爷——实则他住偏院，当家主事的是弟弟贾政和弟妹王夫人。儿子贾琏“如今只在乃叔政老爷家住着，帮着料理些家务”。凤姐是他儿媳妇，可是满院里人只认得她是王夫人的内侄女。

何以如此呢？有人说他并非贾母亲生，实为庶出。此推测不是绝无可能，但没有旁证，只能姑妄猜之。即使真如此，庶长子袭了爵，也算贾母待他不薄了。

单论贾赦为人，虽然他含沙射影抱怨老太太偏心，却着实做事不招人喜闻乐见。

为迎接元春盖省亲别墅一事，贾府上下都大干快上。贾赦呢？“只在家高卧，有芥豆之事，贾珍等或自去回明，或写略节，或有话说，便传呼贾琏、赖大等领命。”自然了，元春是贾政的女儿，人家越红火热闹些，他越心中含酸，这非暴力不合作就是他的无言反抗。

宦途如何呢？他“放着身子不保养，官儿也不好生做去”。贾政屡次被放官在外，没提过他。

既然在家多，在母亲膝前承欢也好呀。园里的各种欢庆，他多半不在场。上元佳节时，他只“略领贾母之赐，也便告退”。

儿女姻缘事他也不上心，迎春之嫁孙绍祖，贾母心中不十分称意，贾政深恶孙家，劝谏过两次，“无奈贾赦不听”。迎春之死，他是不见血的元凶。

他不是好当家人、好官员、好儿女、好父亲，他在忙什么？“成日和小老婆喝酒！”“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放在屋里！”连丫鬟们都鄙视他：“论起来这大老爷也太好色了。略微平头整脸的，都不放过。”

就这样他还不餍足，竟然主意打到了红楼丫鬟谱中第一人鸳鸯姐姐身上。先派邢夫人说项，未遂，又找鸳鸯的父兄，以势相压，仍然不行。事情到这份上，知事要脸的人，打个哈哈就过去了，贾赦反倒恼羞成怒：“自古嫦娥爱少年，她必定是嫌我老了。”——知道你还上？“叫她细想，任她嫁到了谁家，也难出我的手心。”——进你手心又如何，“我得不到你的心，但能得到你的人”的感觉很享受吗？

最后鸳鸯一场大闹，此事彻底作罢。“贾赦无法，又且含愧，自此便告了病，且不敢见贾母。”还咽不下这口气，“终久费了八百两银子，买了一个十七岁女孩子来”。

贾赦之于鸳鸯，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话不假，但在《红楼梦》的世界里，他不是最坏的那个人，他的道德败坏程度，和里面大部分成年人不相上下：他好色，没错，但和儿媳妇乱伦的贾珍呢？偷娶尤二姐的贾琏呢？他人品差，“为了把扇子，弄得人倾家败业”，但胡乱断案的贾雨村呢？凤姐也因为三千金断送了张金哥和守备之子两条性命。讨个母亲房里的丫鬟，虽然让人看着不像，但就礼数来说，没大错。为什么最后闹得这么神憎鬼嫌的？说穿了就是，他一个“上了年纪”“胡子都苍白了的”老人，合该德高望重，居然还色欲攻心。老色鬼可不人人喊打。

老色鬼不是一天练就的，他也经历过翩翩佳公子阶段的。可以想象他的童年，和宝玉一样，脂粉堆里长大，丫鬟老妈子捧凤凰蛋似的把他捧大，从小嗅惯女子们的体香和粉香。渐渐成人后，自然也去声色场走走，更彻底地学会吃喝嫖赌。

他与贾政都不是科举出身，贾政以之为憾，贾赦却高唱读书无用：“咱们的子弟都原该读些书，不过比别人略明白些，可以做得官时就跑不了一个官的。何必多费了工夫，反弄出书呆子来。”他说的是实话。他不求上进，因为并无上进可求；他不慕发达，因为他生来就有爵位。他不打仗，不经商，不旅行，不发明创造……这是彻底的，无欲无求也无聊至极的人生。

罗素说：“三种单纯然而极其强烈的激情支配着我的一生。那就是对于爱情的渴望、对于知识的追求，以及对于人类苦难痛彻肺腑的怜悯。”

也有人说：“幸福的三要素便是，有事可做，有人可爱，有事物可期待。”

这是西方的人生观，与东方文化格格不入。至少放在红楼里的老少爷们儿身上，他们不追求知识，也不怜悯人类的苦难，终日里无所事事，不爱谁（除了宝玉），也不期待未来，倒反过来希望日子就这样下去，泼天富贵享用不尽。所以，如果贾赦不泡妞——你让他干吗去？

同样的困境，也在宝玉身上，只是他自己不觉得。

儒家所说的“修身齐家平天下”他皆无兴趣，是尽人皆知的无事忙，特别愿意院子里有点儿什么事故，可以掺和一下。迎春画院子，他每天过去帮忙；平儿挨打，终于有机会帮她理妆，他喜出望外；诗社神马的，他最有兴头。吃不完的饭，过不完的生日，整个大观园跑九遍，还是不断的“愈觉烦闷”“各处游得烦腻”。烦了闷了怎么办？在女孩子身上腻歪。

见“鸳鸯低头看针线……宝玉便把脸凑在她脖项上，闻那香油气，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腻不在袭人之下，便猴上身去涎皮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罢。’一面说着，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鸳鸯只能叫袭人来解围。他若不是年纪小，不是书中第一男主角，这种动手动脚的行为，嫌不嫌死人？

湘云帮他梳头，他“不觉又顺手拈了胭脂，意欲要往口边送，因又怕史湘云说。正犹豫间，湘云果在身后看见，一手掠着辫子，便伸手来‘啪’的一下，从手中将胭脂打落，说道：‘这不长进的毛病儿，多早晚才改过！’”要到了贾赦年纪，他尊嘴碰过的胭脂，人家还能要吗？只能心里骂一万遍咸湿佬，给扔了。

对一切世间好颜色，他都不可自抑地动心。袭人回家，他去探望时，一眼看到个穿红的妹子，便念念不忘：“我因为见他实在好得很，怎么也得他在咱们家就好了。”他未经人事，不知道钱是解决“怎么得”的万用宝物。总有一天他会懂。但问题是，不说姐姐妹妹们，光他自己房内使用的丫鬟，都二十多个呢，好赶上小规模的后宫了。

宝玉一旦摆脱掉青涩，从软萌小正太变成老爷们儿，所有风流怪癖就会成为真正的恶习。为了尽量延长他与诸人的青春期，《红楼梦》里时间忽快忽慢，有时跳带有时倒带，宝黛钗们都时大时小，最显著的例子是巧姐儿，一会儿是婴儿，一会儿是少女。这是最无可奈何的做法，让情爱的萌芽停留在萌芽，知道再往前一步，就是色欲甚至下作。

故事与读者，终有一别。黛玉之死，成为收梢，阻断了宝玉身不由己的下滑，他以出家终止了时间流。作者干脆利落地做了决定：他们永远不会长大，是中国语境下的彼得潘，不沾一点俗世的尘埃。

但贾宝玉不长大，还有甄宝玉、王宝玉、李宝玉呢，总有一个宝玉要长大。虽说儿女会追随父母的脚步，但我打赌他不会长成贾政。从前，我以为他会蜕变成西门大官人——大观园原就从西门家的花园化出来，一妻五妾各自减去二十岁，就是园中的莺莺燕燕。

但还是不一样。西门庆更入世更积极，贪财好色，也想当官也会对权贵巴结。他庸俗肮脏，但这世间还有他的位置。而宝玉呢，除了停在一个时间停滞的大观园里，好像看不出世上哪里有适合他的位置。他会越来越老，正常地丑陋下去，但他的心可能不会变，仍然爱红，喜欢在女孩子堆里厮混，对年轻貌美的女孩子怜香惜玉，憎恶婆婆妈妈们——哪怕自己也早到了大爷大伯之年，也得“三嫌老丑换蛾眉”。到末了，无非是“姬妾众多”“贪多嚼不烂”——这都是书里给贾赦的评语。自然，宝玉归根结底是善良的，他不会如贾赦般作孽。

从宝哥哥到赦大老爷，太吐血了，如何避免？

台湾作家林佩芬的《故梦》以她父亲为原型，说了一个被赶出大观园的贾宝玉：陆天恩，生于清朝最后那几年，家里世代簪缨，与皇室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是家中唯一的子嗣，从小在祖母和母亲的呵护下长大，养得弱不禁风、金枝玉叶。“一十七年未离母”，是活生生的“贾宝玉”，也一样忒煞多情，他的俊美、才学、家世，令他俘获许多女子的欢心，但是，炮火隆隆逼近，改朝换代是天意难违，先是民国，最后辗转去了台湾，没有家族没有亲朋无人可帮扶，他必须要靠双手养活自己了。为了谋生存，他做了船员。

而曹雪芹本人，其实也是遭遇了家败人亡后，在“举家食粥”中，为我们写下了这一本珍贵的书。是破败成就了他，这世间不缺一个脂粉丛中打滚的纨绔子弟，却确实需要一位伟大的作家。

照我看来，他们两位都是幸福的，因为“有事可做”了。但大部分人，还是宁做贾赦，也不要做陆天恩或者曹雪芹吧？

女人不狠，地位不稳——用“狠”来维持婚姻的王熙凤

文/闫红

作为一个缺心眼，我特别理解别的缺心眼，比如这次孙楠弃赛，有人说他是怕输，有人说他是耍心机抢头条，我真心相信他是好心办坏事。就是有那种突发性的缺心眼嘛。至于他突发的原因，后来接受采访时他也说了，不久前，他看了余秋雨大师（好吧，他原本说的是老师）的一篇文章，教育他“君子要成人之美”，他顺着大师的指引，就这么，干了。

不知道余大师若看到这句话，会不会翻个白眼说：“怪我咯。”但不管怎样，乱服鸡汤确实容易消化不良。像孙楠惹下这番风波还算小事，最要命的，是试图用鸡汤滋补自己的婚姻，比如曾子航曾有一本感情葵花宝典之类的书叫作《女人不狠，地位不稳》，我每次看到都要腹诽，狠，怎么个狠法，凤姐够狠的吧？她的地位稳了吗？

所谓的狠，常常指向两端，一个是对自己狠，一个是对别人狠。这两点，凤姐都做到了。

首先是对自己狠。书中没有细说凤姐的一天是怎样度过的，但她送给尤二姐使唤的那个并不善良的善姐说，“这些妯娌姊妹，上下几百男女，天天起来，都等她的话。一日少说，大事也有一二十件，小事还有三五十件”，倒也并非虚言。如此之大的工作量，换个人早累趴那儿了，凤姐不但有条不紊料理周全，还有精力接下宁国府的大出殡，都是因为她对自己足够狠。

时间像乳沟，挤一挤就有了，凤姐大负荷的工作量，全是从休息中挤出时间完成的。办理秦可卿丧事时，她每天卯正二刻也就是早晨六点半就赶到宁国府，在这之前，她还得安排好荣国府那一摊子事，至于她几点钟起床，就不得而知了。

即便忙成这样，凤姐也不曾疏于自身形象，虽然说年轻媳妇，原该打扮得鲜亮一点，但凤姐的着装风格，却是极尽繁复之能事。且看她首次出场：“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这行字我敲起来都费事，你想她披挂上身该费多大一番功夫？书中一再说到凤姐的性感妖娆，这固然是她天生丽质，亦不可能不和打扮有关，这些，都要占用休息时间的。

俗话说，没有懒女人，只有丑女人。反过来说，除去二八少女，粉面桃花，每个变身少妇，生过孩子以后，依旧风姿过人的女人，私下里，都一定是个勤快人。

对自己狠的人，通常，对别人也狠得起来，她自己够坚忍，就不会体恤别人的软弱。贾瑞对她有点非分之想，她便决心要置他于死地，如果说贾瑞之死说到底是他自己作的，她对尤二姐这个“小三”的狠辣，简直像很多婚姻鸡汤的真人版。

婚姻鸡汤不建议直接对抗，凤姐亦十分迂回，先是想方设法把尤二姐撵走，没有得逞后又借刀杀人，兵不血刃地将这个“狐狸精”做掉，还在贾琏面前装好人。

对于平日里出现的各种险情，凤姐更是随时检查，随时排除，虽然不至于要杀掉自己的孩子同归于尽，但用贾琏的话说，“她有本事当着我的面打个烂羊头”，将一个狠字做到极致。

但那又怎么样呢？对自己的狠，极大地影响了她的身体状况。平儿曾说她：“好不容易怀个哥儿还掉了，岂不是因为失于保养？”后来又跟鸳鸯说起，凤姐的月经老是不干净。书中亦常说到凤姐的妇科病，这些，一方面透支了她自己的身体，另一方面也使得她和贾琏的婚姻生活更加的不和谐，得不偿失。

对于他人的狠，不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起码影响自己的心态。下手成功时也许会觉得很爽，但这种爽就像重口味，越吃越上瘾，下手就越来越重。到后来，除了一个忠心耿耿的平儿之外，包括贾琏在内的她所有的身边人，对她都只有怕，没有爱，在她能量满满时可以不在乎，但在后来的章回中，常能看到凤姐健康状况恶化之后，她的凄凉、落寞、力不从心。

婚姻鸡汤里提倡的一切，凤姐都做到了。尤其是最开始那些章回里，她性感妩媚，会撒娇，第七回《送宫花贾琏戏熙凤，宴宁府宝玉会秦钟》里，她也愿意配合性欲旺盛的贾琏。但她同样懂得用这些来挟持他，达到自己的目的。

第二十三回里，她要贾琏跟贾政说，把管理小和尚道士的差事派给贾芹，贾琏不愿意，凤姐就“把头一梗，把筷子一放，腮上似笑不笑地瞅着贾琏道：‘你当真的，是玩话？’”赤裸裸的威胁啊。她作为妻子，以什么威胁呢？接下来贾琏答应之后，说了句：“果这样也罢了。只是昨儿晚上，我不过是要改个样儿，你就扭手扭脚的。”看上去是贾琏思维跳跃，实则他听懂了凤姐的弦外之音。

凤姐的要挟似乎达到了目的，贾琏的妥协里亦有爱意，但他们却有一个共同的错误在于，他们都缺乏诚意，当夫妻相处中技巧过多，掺入博弈，就只是双输。

这种相处格局，贯穿两个人全部的相处中。由于凤姐够狠，每次都是她赢，她习惯了赢；由于贾琏够怂，每次都是他输，他似乎也习惯了输。我所以用“似乎”两个字，是因为，我不相信贾琏真的习惯，作为名门贵公子，家中练达的顶梁柱，他怎么可能甘心永远吃亏，永远服软？种种退让都是权宜之计，总有一天，问题会暴露出来，积重难返。

凤姐的判词是“一从二令三人木”，最后她应该是被休掉了。不过我不认为她是被贾琏休掉的，那首《聪明误》里说：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给这句话加上主语，就是“（凤姐）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我怀疑是她在被贾琏冷落和命令之后，使出了最后的狠招，想以此令贾琏回头，却断送了贾琏的性命，最后，被整个家族驱逐。如此，才最合凤姐的性情，让她的悲剧更彻底。

不是说，在婚姻里，只能逆来顺受，该狠的时候也该狠，比如迎春错嫁中山狼，受尽凌辱，如果你以羊的形象活不下去，就该以狼的形象拼死一搏。但凤姐没到那个份上，每次都用力过猛，她以为单凭一个“狠”字就能解决一切，却不明白，狠中更有狠中手，她不像平儿、宝钗那样懂得进退有度，把自己送上了一条不归路。

说到底，人与人之间自有个体差异，事情的走向，也常常差之毫厘，谬之千里，我对各种“秘笈”“鸡汤”不以为然的原因是，它们总以为可以把大千世界，囊括到它们非常简陋草率的规则中去，让误信者，用自己的人生来买单。

你的心思我知道——林黛玉隐藏最深的嫉妒

文/陈林

有一个小问题常常被红楼爱好者互相问起，答案也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这个小问题就是：林黛玉为什么不喜欢李商隐的诗？

小说第四十回写道，贾母等人带着刘姥姥乘小船环游大观园，行程中荷叶阻路——

宝玉道：“这些破荷叶可恨，怎么还不叫人来拔去？”

宝钗笑道：“今年这几日，何曾饶了这园子闲了，天天逛，哪里还有叫人来收拾的工夫？”

林黛玉道：“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

宝玉道：“果然好句，以后咱们就别叫人拔去了。”

大家看看，林妹妹说什么，宝哥哥就行什么，一点也不含糊。可是，林妹妹猛地蹦出一句“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可把众多红楼爱好者愁坏了，林妹妹凭什么不喜欢李商隐的诗呢？

对晚唐诗人李商隐的生平和创作不够了解的读者，这个问题自然没法回答；了解得足够多呢，又会觉得林妹妹这样冰雪聪明的人怎么可以不喜欢李商隐的诗呢，简直没道理嘛！

对于那些顽固坚持后四十回“续作说”的读者而言，一个清晰的文本事实必然会被有意无意地忽略——林黛玉不但喜欢李商隐的诗，而且以李商隐诗意创作的水墨画还堂而皇之地挂在黛玉房间的墙上呢。第八十九回写到宝玉“窜访”潇湘馆，看到了挂在墙上的“斗寒图”：

（宝玉）说着，一面看见中间挂着一幅单条，上面画着一个嫦娥，带着一个侍者；又一个女仙，也有一个侍者，捧着一个长长儿的衣囊似的；二人身旁边略有些云护，别无点缀，全仿李龙眠白描笔意，上有“斗寒图”三字，用八分书写着。

宝玉道：“妹妹，这幅《斗寒图》可是新挂上的？”

黛玉道：“可不是。昨日他们收拾屋子，我想起来，拿出来叫他们挂上的。”

宝玉道：“是什么出处？”

黛玉笑道：“眼前熟得狠的，还要问人？”

宝玉笑道：“我一时想不起，妹妹告诉我吧。”

黛玉道：“岂不闻‘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

宝玉道：“是啊，这个实在新奇雅致！却好此时拿出来挂。”

“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这是李商隐绝句《霜月》中的脍炙人口的名句，“杂学旁收”的贾宝玉怎么会不知道呢？他不但知道，而且完全明白《斗寒图》正是源于此句。由于林妹妹早先放过话，“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所以宝哥哥不敢造次，假装糊涂。这是宝玉的心细体贴之处，也是作者曹雪芹精心细腻的笔法。

大家看看，林黛玉不是“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而是“最喜欢李义山的诗”。可是，她为什么又要突然冒出一句“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呢？

自古以来，不喜欢李商隐诗的大有人在，不喜欢的理由现在看来相当奇特，比如批评李商隐的作品不写治国安邦，不讲君臣礼义，内容诡异，品行不端，乱搞男女关系，是“邪思之尤者”。林黛玉会因为这些理由而不喜欢李商隐的诗吗？当然是不会的，如果真是这样，黛玉读西厢，怎么会觉得“词句警人，余香满口”呢？听到《牡丹亭》的唱词，也不会“情思萦逗，缠绵固结”了。

李商隐的诗当然写得非常好。就个人喜好而言，我对李商隐诗的爱好远在李白杜甫之上。李商隐的诗作继承了前代“宫体诗”对汉语音、形、色、味、义的全面激发，但又去除了“宫体诗”淫靡浮艳之弊，以璀璨夺目的汉语之美，表达深情绵邈的个人情思。

有人据此认为，林妹妹之所以不喜欢李商隐，就是因为李商隐的大量情诗写得太过凄恻缠绵，正在暗恋贾宝玉的林妹妹肯定受不了。我觉得，这样的分析当然是有道理的。可是，另一方面，“留得残荷听雨声”一首，其实写得也够凄恻缠绵，林妹妹为啥偏又喜欢呢？

下面我要跟大家谈一谈，我所认为的林黛玉不喜欢李商隐诗的理由。我并不以自己的分析为必是，但由于大家很可能从未想到我所分析的理由，所以我的说法或许可以给大家提供一些新的思路。

我认为，林妹妹最不喜欢李商隐的诗，根本原因在于大量情诗显示李商隐是个多情公子，经常跟女道士、尼姑甚至歌妓眉来眼去拉拉扯扯。心眼儿最重的林妹妹最怕贾宝玉也是这么一个情种。直接刺激林妹妹这种“小心眼”的事实，就是大观园中贾宝玉和妙玉住得最近——这一点，很可能是大家从未想到的。

我们首先来看看，黛玉是不是有类似的“小心眼”。文本证据表明，林妹妹对宝哥哥的多情可提防着呢。第三十三回写道：

“原来林黛玉知道史湘云在这里，宝玉又赶来，一定说麒麟的缘故，因此心下忖度着——近日宝玉弄来的外传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鸳鸯，或有凤凰，或玉环金珮，或鲛帕鸾绦，皆由小物而遂终身。今忽见宝玉亦有麒麟，便恐借此生隙，同史湘云也做出那些风流佳事来。”

大家都看得到，林黛玉确实多心了，贾宝玉和史湘云是亲密的兄妹关系，而且不常在一处，即便“心有灵犀”，也不太容易上手。真正构成威胁的，是怡红院和栊翠庵近距离对望的事实。

我们还要弄清楚一点，李商隐真的跟道姑尼姑拉拉扯扯吗？就诗作而言，大致是看得出来的。中国现代文坛上有一位特别刻薄恶毒攻击鲁迅先生的女作者、女学者苏雪林，在1927年出版了一本小册子《李义山恋爱事迹考》，大大地八卦了一下李商隐的风流韵事，大家不妨参看。

如果大观园中贾宝玉和妙玉住得最近，大家想一想，多心的林黛玉会不会担心贾宝玉跟那位绝色女尼“暗渡陈仓”呢？“反对派”会立即反驳我说，不对，“文本证据”表明，跟贾宝玉住得最近的是林黛玉！第二十三回写道：

只见黛玉正在那里，宝玉便问她：“你住在哪一处好？”

黛玉正盘算这事，忽见宝玉一问，便笑道：“我心里想着潇湘馆好。我爱那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比别处幽静。”

宝玉听了，拍手笑道：“正合我的主意！我也要叫你那里去住。我就住怡红院，咱们两个又近，又都清幽。”

大家看看，贾宝玉不是和林黛玉住得最近吗？哎呀，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呢。

请大家注意，怡红院北面有一座山（其实就是一个大土坡），山上是凸碧山庄，老太太中秋赏月就是在这里；西面山下就是凹晶馆，林妹妹和史湘云就是在这里联句；东面山下是栊翠庵，妙玉就住在这里——栊翠庵南面不远的地方，就是怡红院！

第四十九回写道，贾宝玉从怡红院出来，准备去芦雪亭吃鹿肉联句——芦雪亭也在西面山脚下，离凹晶馆不远——请大家看看小说怎么写：“（贾宝玉）于是走至山坡之下，顺着山脚刚转过去，已闻得一股寒香拂鼻。回头一看，恰是妙玉门前栊翠庵中有十数株红梅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分外显得精神，好不有趣！宝玉便立住，细细地赏玩一回方走。”

大家看到没有——贾宝玉从怡红院后门出来，在山脚转弯处回头一看，看到了栊翠庵——栊翠庵和怡红院恰好是对望着的嘛！

第七十七回，黛玉湘云姐妹俩在凹晶馆联句，妙玉猛地蹦了出来，把两人吓了一跳。小说写道：

二人皆诧异，因问：“你如何到了这里？”

妙玉笑道：“我听见你们大家赏月，又吹的好笛，我也出来玩赏这清池皓月。顺脚走到这里，忽听见你两个联诗，更觉清雅异常，故此听住了。”

请大家告诉我，什么叫“顺脚走到这里”？从东面山下的栊翠庵走到西面山下的凹晶馆，转了个小弯儿，这就是“顺脚”吗？

事实很清楚，栊翠庵和怡红院恰好是对望着，贾宝玉和妙玉住得最近——这才是林妹妹“心中永远的痛”啊，这才是黛玉“最不喜欢李义山诗”的根本原因。

最后，我也八卦一下——妙玉为什么对宝玉走火入魔发情痴呢？

答案很简单：单身美女每天近距离望着美少年，难免。

熟悉的陌生人——贾政，宝玉眼中最熟悉的陌生人

文/闫红

一个人的背影，也许更能暴露一个人的实质，它在你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无法做下意识地修饰。在朱自清的散文《背影》里，作者坐在火车上，看着父亲肥胖的背影，蹒跚着，翻过一道道铁轨，去给他买橘子。本来正处于和父亲对抗阶段的他，突然间感觉到，眼前的这个人，老了。不满化作心酸，击中了无数也曾如此这般目睹过父亲背影的儿女的心。

但贾宝玉大概没有机会像朱自清这样，隔着距离，好整以暇地，遥望着父亲的背影，贾政在他面前，永远是一个隔着三百米就能感觉到杀气的存在。在《红楼梦》里，为人子就是原罪，所有的儿子，在父亲面前，只有唯唯诺诺低头认罪的份。如果贾宝玉有机会，绕过父亲那张端正方直的脸，去看他的另一面，是否会震惊地发现，那背影原来是那样疲惫空虚，像一只被命运摁住的鸟，布满不知如何是好的惊慌。华林之内，遍布悲凉之气，这个做父亲的，感受到的，也许比谁都多。

贾政，荣国府的二老爷，自幼喜欢读书，最为祖父钟爱，荣国公希望他能从科甲出身，一方面估计是觉得他有这个能力，另一方面，当时的世袭制度，爵位都是由长子继承，贾政排行老二，必须自己打一个天地。贾政需要为此发奋，像许多一无所有的学子一样苦读，对未来自有憧憬。但命运却是这样神出鬼没——“不料代善临终遗本一上，皇上怜念先臣，即叫长子袭了官；又问还有几个儿子，立刻引见，又将这政老爷赐了个额外主事职衔，叫他入部习学，如今现已升了员外郎”。

怎么描述那种情形呢？就像你有实力有干劲，头悬梁锥刺股玩命地学，想要考个北大清华之类，不成想，突然间，被保送了，你不用考试了，可以回家了。这是命运的赦免，但赦免也是一种剥夺，它剥夺了你奋发努力自我实现的可能。当然，也有人以此为基础，比如戚继光，便将官二代的出身，变成自己人生的第一桶金，建功立业，超越祖辈。但是像戚继光这样，既是天时地利人和，也是他天赋异禀，贾政没有这天分，在他的黄金时代里，他也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小青年，有点志向，也还努力，但，算不得十分出类拔萃。

因了一句：（贾政）“起初也是诗酒放诞之人”，很多人便认为他曾经也是一个宝玉，但历经世事之后的宝玉，也许会变得枯索或者从俗，但一定不会像贾政这样无趣。比如说，绝对不会像贾政这样，直接告知宝玉的老师：“什么《诗经》、古文，一概不用虚应故事。只是先把四书一起讲明背熟是真的。”可能是那个时候，学童有《诗经》的成例，贾政以自身经验，觉得这没啥用，直接把四书背熟就行了，这态度，比那些不让孩子看课外书的家长还要粗暴，《诗经》，好歹还算课内书吧，老师指定读物，贾政的态度，比贾代儒老先生更现实。

网上也有人说，贾政的文采是最好的，所引的例子，不过是贾政会猜个灯谜，能够欣赏黛玉所拟的“凹晶馆”和“凸碧馆”。这种小趣味，成天带着些清客坐而论道的贾政也还是有的，是一个受过一定的文学训练的人的基本功吧，君不见，宝玉做的那些对联，也被清客们点评得头头是道，虽然是恭维，里面也不乏些许见识。

贾政真心所爱的还是学问，香菱说，我们姑娘的学问，连姨老爷都夸呢，不消说，这个对宝钗的学问有所了解的姨老爷就是贾政了。

把这几点结合起来，我们基本上可以看见年轻时的贾政，他爱学习，也以文人自居，做些诗酒放诞的勾当，略通世故，会笑，骨子里却依旧是严肃的。他的理想虽然是按照父辈的期望打造，但也究竟是他的理想，那就是科甲出身，考个进士，即便不能像黛玉的父亲林如海那样，考他个探花榜眼，也能从低级官员做起，稳扎稳打，步步高升，成为一个口碑还不错的官员，最后，在他一早就预期到的某个职位退休。这样的人生，也不算怎样精彩，但终究是生活过。如今，圣上大手一挥，他就一蹴而就地圆满了，圆满得简直可以退休了。

想象贾政此后的日子，每天一睁眼都是白花花的光阴，曾经，他严密地安排，一刻值千金，不能浪费，而现在，这些都不必了，过去的种种努力看上去像一个笑话，他擅长的那些学问，除了应考用处也不大。好好做官？此时的他，应该对这拼爹的社会有更深刻的了解，他爹的助力也只能送他到这里，再朝上去，那些人，都有更好的爹。活到这个份上，只剩下无聊了，《红楼梦》里虽然也安排了贾政几次外放为官，但他出现在我们面前时，就是一份悠闲自在或者说等死的无聊感。

于是我们看到他在詹光、单聘仁的簇拥下故作风雅，跟赵姨娘在一起，聊聊家中的琐事。詹光们固然无聊，但贾政需要他们，他们的存在，让贾政可以给自己一个定位，他未必不知道他们的底细，对他们那样客气，也不过是想让自己显得像个有修养的读书人；赵姨娘固然粗鄙，但她是贾政的地气。正室王夫人正大仙容，出身名门，却像《诗经》里的那个硕人，隔着环佩叮当，你触不到她的质地与温度，倒不如赵姨娘，因为缺乏修养，倒是直见性情。

在宝玉面前，他显得凶巴巴，这固然因为当时的社会，以严父慈母为理想模板，另一方面，我觉得也是，他不知道怎么跟这个孩子对接。大家族里，要直面巨大的利益分配，父子的关系也像上下级，他没有父子亲情的经验，只有按照粗浅的所见所感生搬硬套。当他对宝玉冷嘲热讽，在清客面前不无夸张地表现他的威严，我打心底，感觉到他的色厉内荏，除了暴打宝玉那一回，通常情况下，他的严厉，都多少带点表演的性质。

你可以理解成一种隐遁，一个已经放弃了自己的人，将自己隐遁于流俗中。隐于正常，隐于模式化的生活，就算给自己一个交代了，起码大家都是这样活着的。这或许也是他听到忠顺王府来人兴师问罪便无比惶恐的原因，他对生活如此厌倦，承担不起丝毫重压。

但他潜意识里，又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在《红楼梦》第三十三回里，尚且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时候，贾政却发现迎春探春黛玉宝钗她们所做的灯谜，尽是悲凉之语。他“愈觉烦闷，大有悲戚之状，只垂头沉思”“回至房中只是思索，翻来覆去，甚觉凄惋”。

这些女孩子，是他的女儿、侄女、外甥女，和他极欣赏的亲戚，他感觉到她们将面临不幸的命运，但他又能怎样呢？他自己的命运尚且不能掌控，他没有在奋斗中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应付云谲波诡的能力，即便预感到什么，他也只是黯然旁观，爱莫能助。

无能，无力，无奈，这就是贾政的背影，相形之下，倒是刘姥姥打秋风，都打得生机勃勃，她的一路紧张虽然看得人心酸，但当她听到凤姐给她二十两银子，先是心突突地跳，然后喜得“浑身发痒”，真是替她兴奋，那感觉，就像是看到自己心仪的超女又过一关一样。刘姥姥虽然将自己低到尘埃里，骨子里却有一种自信，她相信这一路虽有万千艰难，她却一定能做到。

不经过奋斗的人生，是不值得一过的，即便是你为之奋斗的目标是如此卑微，都能令你心脏强劲，眼神明亮，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但这样的感觉，却非肉食者能懂得，贾政那个从一生下就成了爵位继承人的大哥贾赦，对奋斗的态度居然是鄙视。贾环写了首诗，表达讨厌学习的心理，贾赦大为赞赏：“这诗据我看甚是有骨气。想来咱们这样人家，原不比那起寒酸，定要‘雪窗荧火’，一日蟾宫折桂，方得扬眉吐气。”至于贾珍贾蓉他们，大概会觉得说这些都多余，他们沉浸在末日般的狂欢里，一副要把自己作死的架势。贾府里唯一像点样的男人算是贾琏，也不过除了有酒喝有戏看想方设法从老婆那里弄几个钱，就再没别的志向。荣宁二府，给我们提供了各种各样无聊的官二三代的样本。

饥饿是最好的调味品，适度的匮乏，会让生活充满彩蛋。贾府里那些好命的人，一生下来就应有尽有，坏掉了胃口，要么得上厌食症，要么变成重口味，集体罹患上了无聊病。所谓富不过三代，有人是因为自我膨胀过度，更多的，大约都死于这种无聊病。

与贾赦贾珍一生下来就死了不同的是，贾政是活过努力过一阵子再死去的。看着年轻时的梦想与努力如落花流水在眼前飘过，他没有机会稍作挣扎，就被命运生擒。

一个看着自己死去的人，也许比没有活过的人更加悲伤，但他又能跟谁说？就像猜谜承欢的那个夜晚，他强颜欢笑，暗自伤怀，那一刻他是活着的，活一秒钟就死去，变出一丝不苟的表情，变成所谓的社会主流，变回亲人眼中最熟悉的陌生人。

道是“无情”却有情——宝钗的“无情”与有情

文/闫红

即使不随着高鹗的狗尾续貂，认定“薛宝钗觊觎宝二奶奶的宝座”，很多人仍然不喜欢薛宝钗。相对于林黛玉外冷内热，鲜活灵动，薛宝钗显得太冷静，拎得清，也太无情——还记得宝玉生日群芳抽签占花名吗？宝钗抽到的那根签子上写着“任是无情也动人”，告诉我们，她动人是真的，无情也是真的。

作为一个以热情自居的人，我不喜欢宝钗也是理所当然，这种不喜欢到了三十几岁才有改观，首先因为我比以前更习惯了曹公的皮里春秋，也就是有话不好好说，其次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评判事物不只是用意气，还多少使用下大脑。

对宝姐姐的无情与有情，便有了不同的感觉。

最显宝钗无情的，是金钏去世时，她对王夫人的那一番“开解”。却说，有天中午宝玉闲来无事，溜达到王夫人的房间里，王夫人正在睡觉，丫鬟金钏坐在旁边给她捶腿。处于青春躁动期的宝玉伸手摘下金钏的耳坠，喂她一颗香雪润津丹，又声称要跟太太讨她和自己在一处。

金钏也很受用，闭着眼睛噙了那润津丹，让他去东院里“拿环哥儿和彩云去”。要“拿”那两位什么事，可想而知，金钏的回应里，也有些撩拨之意了。就在这当口，王夫人醒了，她显然听见他们二人这通对话，一时怒从心头起，伸手就扇了金钏一耳光，着人立即把金钏撵出去。

金钏被撵出去后就自杀了，王夫人从一个过于严厉的主子，变成了间接杀人的凶手，手沾上了血，自己都觉得战栗。就在这时，宝钗来到王夫人房间请安，王夫人少不得要跟这位成熟稳重的外甥女儿谈及这件惊悚之事，只说是因为金钏把自己的一样东西弄坏了才处罚她，导致这般结果，真是自己的罪过。

宝钗叹道：“姨娘是慈善人，所以这么想。据我看来，她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是她失了脚掉下去的。……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

在金钏尸骨未寒之际说这些话确实令人心寒，可难道她站在正义的立场上去指责王夫人？就算是黛玉也不会这么做。当然她可以选择沉默，可是那会儿，沉默都像是一种谴责，而且，排除成见，且来看看，宝钗说的有没有道理？

金钏当然不是失脚掉下去的，是羞愤交加跳井的，这一做法看似烈性，但说她糊涂也并不为过。当然，人有自杀的权利，若真的痛苦到活不下去了。但金钏的痛苦并没有严重到这个地步，不过是被撵出去罢了，不过是让她做个自由人，即便不能再如在王夫人房中那么富足尊贵，做个自食其力的普通人总是活得下去的，哪至于到了非死不可的地步。她是气性太大了点，我们生活中，也曾见气性太大的人，为一句话，一点不平际遇，就撇下亲人，撇下该承担的责任，愤而自杀。看上去慷慨激烈，在普通的评价体系中，也不过是个糊涂人。宝钗作为一个责任感特别强的人（这一点后面还要再说），如此说并不为过。

相形之下，更加体现宝钗之无情的，是她对尤三姐之死的淡漠。柳湘莲是她哥哥薛蟠的结拜兄弟，不久前还救过薛蟠，不久前卷入跟尤三姐的一场恩怨情缘，结果非常凄凉，尤三姐自刎，柳湘莲跟一个道士远遁。

薛姨妈听了惊奇不已，薛蟠则为之落泪，唯宝钗理性得让人毛骨悚然，她说道：“俗话说得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也是他们前生命定。前日妈妈为他救了哥哥，商量着替他料理，如今已经死的死了，走的走了，依我说，也只好由他罢了。妈妈也不必为他们伤感了。倒是自从哥哥打江南回来了一二十日，贩了来的货物，想来也该发完了，那同伴去的伙计们辛辛苦苦的，回来几个月了，妈妈和哥哥商议商议。也该请一请，酬谢酬谢才是。别叫人家看着无理似的。”

你看，在宝钗眼里，尤三姐的死，柳湘莲的远遁，还不如请伙计们吃饭重要。人命关天，她连一丝好奇、一点谈论的兴趣也没有，作为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她的这种无端的冷漠，比之前在王夫人面前的圆滑，更不可原谅。

然而，唯有这样的宝钗，才是真正的宝钗。不错，宝钗是无情，但无情这个词，就一定是贬义词吗？就算她为尤三姐柳湘莲落一掬同情之泪，甚至写下伤感的诗篇，又有什么用？宝玉还为晴雯写过《芙蓉女儿诔》呢，还不是转脸就与黛玉说笑。死去的不能复生，远遁的不能回来，除了证明自己的同情心，制造些情绪的垃圾之外，真不如请伙计们吃饭有意义。

而宝钗要做的有意义的事还有更多。比如，尽她所能帮助需要帮助的人。给林黛玉送燕窝为史湘云办螃蟹宴你可以说是收买人心，带礼物给赵姨娘算是不愿得罪小人，但她对邢岫烟的帮助，没法做任何功利的解释。

邢岫烟是邢夫人的侄女，和父母一道依傍姑姑生活。邢夫人于儿女份上平常，对这个侄女并不关注，贾府其他人只拿她当个穷亲戚，惦记着照顾她的，唯有三位，一位是平儿，一位是探春，还有一位是宝钗。

《红楼梦》里，平儿几乎是最为善良的一位，况且怎么着邢岫烟也是凤姐婆婆的侄女，照顾她，在礼数中；而探春，是在邢岫烟和薛蝌订婚后送给她一枚玉佩，算是锦上添花；唯有宝钗，是在和邢岫烟没有任何关系时，经常施与援手，实打实地雪中送炭，而且这种善心，她不愿别人知晓。

再有宝钗知道香菱想进大观园，就以人少为理由，跟薛姨妈要来香菱。香菱到她那里之后，宝钗也并不管束她，任由她跟黛玉湘云学诗，寤寐辗转，只是取笑，并不阻拦；探春在大观园里搞改革，分产到户，宝钗指出分到地的婆子们得了实惠，也不要忘了那些没分到地的婆子，她建议分到地的将利润拿出一部分分给没有得到地的，人人受益，皆大欢喜。宝钗的善如润物无声，落到实处，并不竖起善良的大旗。

这就是大善与小善的差别。小善者，是妇人之仁——这个词从史记中来，是韩信对项羽的评价，历来人们都重视这个词语中的“仁”字，却不知“妇人”才是重点。韩信这样解释这个词：“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

你看，他的仁义更多的是一种态度，会为别人的疾病落泪，做出慈爱的样子，真正关系到利益时，比如说要对属下进行封赏时他是吝啬的。更何况，“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强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韩信将这样的伪善冠以“妇人”之名，似乎妇女观相当落后，但我得说，这种“善”在妇女中确实能得到更多的体现。

在古代社会，妇女作为弱势群体，更依赖人际关系，更需要博取善良的美名，这使得她们往往夸张自己的感情，又不愿有真实的付出。

至于现实中，我有个亲戚就是这样，谈论起别人的悲惨遭遇，没有谁比她心更软，更容易掉眼泪，完成这种低成本的感情消费之后，要是让她捐助别人一毛钱，她都要像贾蔷似的跺跺靴子，整整衣服，看看日影子，说声天不早了，瞬间土遁了。

宝钗则是君子之仁，行善于她，与其说是一种道德诉求，不如说是一种行为方式。这个有智慧的女子，早就一叶知秋地参透世间没有永远的繁华，她对王夫人说：“姨娘是深知我家的，当日我家也是这样冷清不成？”

她不像宝玉那样有着盲目的安全感，也不像凤姐以为有个法子可以常保家族基业，她知道聚散兴衰是人世必然，虽然家业尚可维持，她已做好衰败的准备。她收敛自己的情绪，简化日常所需，尽可能地去帮助别的人，因为苦境是常态，困窘之人是同类，她为他们所做的，也就是为自己所做的。

所以，她的“情”无所谓无，也无所谓有，不用有任何标榜，她只是朝着利人利己的方向去做而已，因此成了不易被众人理解的“无情”者。

探春，被作为工具使用的人的孤独感

文/闫红

（一）曹公善写节日，通过节日来写繁华，写喜悦，也通过节日来写萧条，写凄凉。第七十六回的中秋节，是曹公细细描述的最后一个节日，凤姐生了病，宝钗已经搬走，唯有贾母王夫人们还在强打精神张罗宴席、赏月、说笑话，但风光不再，那笑话通通变了味，每个人，都笑得很疲惫。

贾母还在强撑着，到了四更，她四下里一看，姑娘们都已散去，只剩一个探春。贾母笑道：“也罢。你们也熬不惯，况且弱的弱，病的病，去了倒省心。只是三丫头可怜见的，尚还等着。你也去罢，我们散了。”

贾母说得没错，静静地守在一旁的探春，的确有点可怜见的，别的姐妹若不耐无聊的宴席，大可以走开，唯有探春不可以。

迎春一向不受长辈待见，在荣国府里存在感极差；惜春性格孤僻，在长辈心里也没有什么分量，极度边缘的人物，倒落了个来去自由，反正她们不在也没有人会注意到；黛玉和湘云，都极受贾母宠爱，被爱就可以任性，此刻，她们联袂逃席，正在花园里谈诗对韵。

探春与她们都不同，在长辈眼里，她比迎春惜春分量重，南安太妃访问荣国府，贾母选了黛玉宝钗宝琴湘云之后，又对凤姐说，“再只叫你三妹妹来陪吧”，明显对她高看一眼，惹得迎春的嫡母邢夫人大为不悦。

但另一方面，探春的这番待遇，不像黛玉、宝钗她们，天生就有，她作为庶出的姑娘，先天不足，须以后天努力来弥补，贾母的一句命令轻描淡写，我们却不知道，探春奋斗了多久，才得以和黛玉宝钗她们坐在一起，接待尊贵的太妃。

所以，不管那个中秋夜有多无聊，探春都必须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待被注意，被发现，被感动，维持乃至提升她在荣国府高层心中的地位。这些年来，她一直是这么做的，只是，这一次，她也许更寂寞一点。

（二）贾家是大户人家，大到人心疏离，各自为政，大到随着资源流向的不同，在主子之间也分出了阶层。如果说宝玉是贵族中的贵族，探春就是贵族中的草根，她的母亲赵姨娘虽然以主子自居，在芳官她们眼里却是“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

贾母一个不高兴，对赵姨娘兜头就啐，王夫人通常情况下对赵姨娘都是爱搭不理，凤姐三天两头当面数落呵斥，有时甚至是当着探春的面。要强如探春，一定非常痛苦，更加痛苦的是，这些都是赵姨娘咎由自取。

好在，当时的媵妾制度，可以帮助探春和她母亲切割开来，妾算半个主子，妾所生的孩子，则归于嫡妻名下，是明公正道的主子。也就是说，探春虽然出自赵姨娘，她却可以对自己说，她的母亲是王夫人，她的舅舅是王夫人的哥哥九省检点王子腾，至于赵姨娘和她的亲戚们，都是奴才。赵姨娘让她拉扯自己时，探春近乎冷酷地说：“哪一个主子不疼出力得用的人？”又说：“谁家的姑娘们拉扯奴才？”

理论上说，这个说法一点没问题，但是世事大多不能与理论严丝合缝，赵姨娘首先就不答应，“必要两三个月寻出由头来，彻底来翻腾一阵，生怕人不知道，故意的表白表白”。

王夫人也不能完全接受，凤姐说她心里将探春看得和宝玉一样，只是“面上淡淡的”，但翻遍红楼，看见了王夫人的“淡淡的”，并没看见“心里却是和宝玉一样呢”。

王夫人不会像关心宝玉那样关心探春的起居饮食，更不会把她搂在怀里抚爱摩挲，对于赵姨娘所生的这个闺女，王夫人器重多于疼爱。不过对于探春来说，这种器重已是难得，是她从赵姨娘制造的泥淖里走出来的可能，探春在极力切割和赵姨娘关系的同时，也在用心经营她和王夫人的关系。

四十六回，贾赦想收了鸳鸯做小妾，贾母得知大怒，看见王夫人在旁边，便迁怒于她，劈头盖脸地一通骂。李纨见气氛不对，忙将姊妹们带出去，但探春却是个有心的，“窗外听了一听，便走进来赔笑向贾母道：‘这事与太太什么相干，老太太想一想，也有大伯子要收屋里的人，小婶子如何知道？便知道，也推不知道。’”一句话说得贾母转怒为喜，又把王夫人好一通夸，我们且不评论贾母的领导水平，只说当此际，王夫人对探春该是怎样感激。

探春通过自己的能力、勇气，尤其是积极向王夫人靠拢的姿态——她帮王夫人讲话时，并不是仗义执言，而是清楚地意识到，“这正用着女孩儿之时”，一个“用”字，使两人的关系如上下级——赢得了王夫人的信任，在凤姐生病时，探春被临危受命，管理偌大家庭的经济事务。

（三）探春迎来了最风光的时代，却也有可能，她进入了最痛苦的时代。

她奉命管家，大权在握，是包括宝钗李纨在内的三驾马车中的核心，连赵姨娘都觉得自己的春天到了。但她也因此碰触到自己这个在外人看来风光体面的家族的真相，发现它已经站在危险边缘，自己纵然能够通过“包产到户”等举措稍作弥补，但究竟是回天无力。

通过探春的眼睛，荣国府里的经济问题一一暴露出来，多项重复浪费是其一，其二在于管理者出于各种顾忌的不作为。比如，小姐们有一笔胭脂水粉的费用，但买办以次充好，从中渔利，小姐们只好拿了月例银子自己找人另买。给买办的这项费用是笔冤枉钱，但凤姐还不能裁掉，一旦裁掉，就会有人说她苛待小姑子，荣国府支付的，其实是凤姐自己的维稳经费。

再比如，大观园里的花草树木，都可以产生效益，凤姐何尝不了解，但如果她像探春那样承包给老婆子们，园子里的一草一木别人都动不得，丫鬟小姐都受到限制，凤姐必然又遭非议。

归根结底，荣国府最大的问题在于，它已经走上末路，但贾母王夫人们却不能接受这一点，她们用末世有限的资源，不管不顾地维持盛世的繁华。管家林之孝建议裁人，凤姐也向王夫人建议过，王夫人却说，贾家的小姐们虽有不少丫鬟侍候着，但“只有一两个像样，其余的，竟像庙里的小鬼”，她向凤姐描述林黛玉母亲贾敏昔日的体面：“那才是金尊玉贵。”

可是，她难道不明白今非昔比四个字的意思？荣国府也许曾经是一艘豪华游轮，眼下，它已经裂了缝，进了水，在逐渐下沉，船上那些能够做决定的人，却依旧掩耳盗铃，有这样一些或麻木或贪婪或愚蠢的上级，探春纵然心志再高，又有何用？

所以，在第七十四回里，我们可以看到，她对这个家，那种深刻的失望。面对着凤姐们的抄检，她沉痛地说：“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抄的日子有呢！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们也渐渐地来了……”说着，不觉流下泪来。

她的眼泪，是为那即将敲响的丧钟而流，作为贾府里的草根贵族，她起起落落，体会到的比谁都多，她曾经那么希望靠近贾府权力的最核心层，靠近之后，感受到的，却是最深的失望。

（四）到了这里，探春似乎可以活开了，她打了邢夫人的陪房，又严厉批评了王夫人的抄检行动，她把高层统统得罪了，从此后，她应该无须再那么谨慎、积极地向她们靠拢了。但是在第七十六回的这个中秋夜，姐妹们纷纷离去，她依旧安静地守候着荣国府史上最为乏味的宴席，等待贾母发下话来。

这是探春的悲哀，就算她洞察了、了解了、绝望了，她又能怎样？她仍然要在这个体制内混，即使那样激烈地表达过心声，过后，依然只能随波逐流，希望自己继续被重视，有更好的发展。她说：“我但凡是个男人，我早走了。”她不是可以随时离开的男人，她还得依托这个家庭，只是，在宴席的角落里，注视着中间那些人的表演时，她的心，当不再那么热切，有的，更多的是悲凉。

有无数像探春这样的局内人，比外人更了解大厦将倾，一定也有过像探春那样激烈沉痛的片刻。但有什么办法呢？大家都在一条船上，如果你不能乘一叶扁舟离去，“小舟从此逝，江海任平生”，你就还得在这艘破船上，将日子按照常态过下去，如果不，你自己就会疯掉。

所以，日子还在继续，你继续对同僚微笑，跟上司问好，参加没有必要的饭局，像等死一样，等待那结果的来临，只是，在那些黑暗的宴席上，你再努力，也无法让心灵依附于那虚假的繁华，注视着宴席最中央的人，会有什么，像夜雾，像流水，漫上心头，那宴席有多欢乐，你的心就有多寂寞。当然这种寂寞，是贾母们不可能了解的。

尤三姐和张柏芝都犯什么样的错

文/闫红

尤三姐自杀之后，贾琏设在外面的“小公馆”乱成一团。“尤老一面号哭，一面又骂湘莲。贾琏忙揪住湘莲，命人捆了送官。”倒是尤二姐还保持理性，止泪劝贾琏说：“你太多事，人家并没威逼她死，是她自寻短见。你便送他到官，又有何益？反觉生事出丑。”贾琏听她这么说，放了柳湘莲命他快去。

尤二姐说得没错，柳湘莲不过是跑来找尤三姐退个婚，不管他退婚的理由是什么，他有这个自由。如果尤三姐因此而自杀，那也是她自己想不开，害死尤三姐的，不是柳湘莲，是她自己。

尤三姐，确实是把自己逼死的那个人。

尤二姐和尤三姐这一对姐妹花，理论上，是宁国府大奶奶、贾珍之妻尤氏的妹妹，但跟尤氏并无血缘关系，她们是作为拖油瓶，被尤氏的继母尤姥姥带进尤家的。

尤家与贾家自不能比，但尤氏能够作为填房嫁入宁国府，成为名正言顺的大奶奶，虽不能得看重门第的凤姐真心看重，表面上还是作为妯娌说说笑笑，尤家想来不会很不堪。在清朝，一个带着两个女儿的寡妇，能嫁入还算不错的人家，这尤姥姥亦非等闲人物，估计姿色过人，从尤三姐和贾珍百般轻薄时，尤姥姥知趣退出看，这老太太年轻时，应当也是个风流人物。

尤二姐和尤三姐，少小失怙，偏又妖冶多姿，无严亲管教，从母亲那里窥到的，大约只是作为美人，能够赚到多少乐趣。在年少无知又野心勃勃的时候，遇到贾珍贾蓉父子这种危险人物，于是随波逐流，简直是她们这对陋巷美人的宿命。

但是尤三姐与尤二姐又不同。尤二姐亦有些轻浮言行，骨子里却是个本分人，只是比较软弱，当诱惑力太强时，她会顺水推舟地堕落那么一下，但孜孜以求的，还是遇到一个可靠的男人，过一份脚踏实地的日子。所以，当贾琏以二房的礼仪将她迎娶，她也就尽洗铅华，变身成一个持家女人。

尤三姐则不会为他人掌控，对于堕落，也许她曾伸出双手去拥抱，在呼啸的风声中，感受过山车般的乐趣。那时，她是那样一个迷人的萝莉，既幼稚，又风骚，既无知，又老辣，既迷茫，又自有主张，如小兽般，野心十足，灵动跳宕，她这样的人，即便干堕落这件事，都能干得才气逼人。

但是，太聪明的人，又不可能真正的堕落，他们心里有双眼睛，一半闭着，一半还醒着。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尤三姐发现，她并不是真的喜欢堕落这件事，不喜欢贾珍贾蓉，不喜欢那个跟他们鬼混的自己，心中一道光明闪过，让她痛彻心扉地发现，她不觉间铸成大错，再回头，已经太迟。

这件事很有意思。看上去尤三姐比尤二姐更为放荡，但她心中，却坚守着更加苛刻的道德标杆，尤二姐还以为只要洗心革面，就能再世为人，尤三姐却在后来托梦给她说：“你我生前淫奔不才，使人家丧伦败行，故有此报。”又言：“自古‘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道好还。你虽悔过自新，然已将人父子兄弟置于麀聚之乱，天怎容你安生？”这些想法，不是她去世后的顿悟，应该，一早就在她心中。

早在她戏耍贾珍贾琏的时候。

贾琏迎娶尤二姐之后，贾珍趁他不在，跑到那“小公馆”里寻乐子，尤二姐连忙回避，尤三姐却与贾珍“挨肩擦脸，百般轻薄起来”，看似好不快活。但转脸，她的妩媚就变成凄厉，指着贾珍贾琏（他后来回来了）大骂，声称但凡有一点儿过不去，就把他们“两个的牛黄狗宝掏了出来”。

此后，她不断地进行这种转换。一会儿魅惑如妖，“松松挽着头发，大红袄子半掩半开，露出葱绿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绿裤红鞋，一对金莲或翘或并，没半刻斯文。两个坠子却似打秋千一般，灯光之下，越显得柳眉笼翠雾，檀口点丹砂。本是一双秋水眼，再吃了酒，又添了饧涩淫浪，不独将她二姐压倒，据珍琏评去，所见过的上下贵贱若干女子，皆未有此绰约风流者”。转眼间，就化成厉鬼，“略有丫鬟婆娘不到之处，便将贾琏、贾珍、贾蓉三个泼声厉言痛骂”“天天挑拣穿吃，打了银的，又要金的，有了珠子，又要宝石；吃的肥鹅，又宰肥鸭。或不称心，连桌一推；衣裳不如意，不论绫缎新整，便用剪刀剪碎，撕一条，骂一句，究竟贾珍等何曾随意了一日，反花了许多昧心钱”。

她就是要报复，“咱们金玉一般的人，白叫这两个现世宝玷污了去，也算无能”。她预感到自己的下场不会好：“趁如今我不拿他们取乐作践准折，到那时白落个臭名，后悔不及。”

她的妖媚里有悲伤，泼悍里有恐惧，这恐惧与悲伤，皆源自于她知道自己做错了。然而迁怒也没有用，只会让自己更不快乐，在冷静思考之后，她试图走一条救赎之路，那就是，嫁给柳湘莲。

她这个主意，不但让她姐夫贾琏奇怪，连柳湘莲本人都感到突兀，他们并不相识，但尤三姐从几年前起，就惦记上了这个人。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尤三姐的爱情缘起如这歌词一般。五年前，尤氏姐妹的姥姥过生日，请了一帮票友来唱戏，柳湘莲在其中唱小生，尤三姐就看上了他。也可谓一见钟情了，但我总怀疑尤三姐的爱情没那么简单，书中写柳湘莲，“年纪又轻，生得又美”“素性爽侠，不拘细事，酷好耍枪舞剑，赌博吃酒，以至眠花卧柳，吹笛弹筝，无所不为”，确实挺有魅力，但这些优点，都很泛泛，能够打动尤三姐一颗高傲的心，非他不嫁，我觉得，还是因为他非常高调地，表现出一种出污泥而不染的精神。

没错，柳湘莲这个人，也眠花卧柳的，但在男性社会的道德标准下，睡女人不是事儿，睡男人也不是，被男人睡了，才叫丢脸。薛蟠没弄清情况想睡他，他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个混小子收拾了一顿，然后收拾东西远遁天涯。

尤三姐想嫁给他。嫁人是一条洗白之路，嫁给一个清洁的男人，是更为有效的洗白之路。他旧有的声誉，眼下的风骨，可以帮她遮挡住一整个过去，帮她把脱下的衣服，一件件穿回来——她愿以他为水，洗去这一路污浊。

这想法自成体系，但问题是，一个干净的男人也许能洗白你，可是洗白了你，也弄脏了他，人家柳湘莲都没见过你，他愿意为你干这么一件跟他原则相反的事吗？当尤三姐动了嫁柳湘莲的主意，就已经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逼了，而且，是必死无疑。

柳湘莲从宝玉那里知道她的来历，并推想出她必然不清白，“你们那东府，也只有那两个石狮子是干净的”，他不给尤三姐辩驳的机会，让她能够告诉他，她的心是干净的。告诉了可能也没用，柳湘莲择偶，只看皮相，“发誓要找个绝色的”，他对心啊什么的，未必有多少兴趣。

他登门退婚，尤三姐心中已明了，一句“你们不必出去再议，还你的定礼”，便泪如雨下，将雌锋朝项上一横，“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她求仁得仁地死去了，柳湘莲也为之落泪，泣道：“我并不知是这等刚烈贤妻，可敬可敬。”

他终于表彰了她。她苦苦挣扎，再三折腾，送了性命，为的不就是这句表彰吗？他用“刚烈”二字，为她加冕。

柳湘莲可以代表主流男性社会形象，眠花卧柳，今宵酒醒何处，都可以自诩为风流，却有两条原则：第一，自己不能被男人睡；第二，自己的女人不能被别的男人睡，假如睡了，能够以死洗刷，也还算得“刚烈”。所以，对尤三姐之死，柳湘莲的感觉不是怜，而是“敬”，他在心上，为她立了一座贞节牌坊，他出走与不出走，都不是大事，守着这个牌坊，就可以安身立命了。

尤三姐对柳湘莲的忠贞，其实是对男性社会道德观的忠贞。她虽然抱怨贾珍们，但心中更恨的是自己，从迁怒，到试图洗白，再到死去，她一直都把自己当成罪人。在她彪悍的外表下，她的心，一直是怯弱的，面对强大的男性社会，她百般解释，却终是百口莫辩。

在尤三姐那个时代，她这种做法不难理解，男性社会太强大了，即便是出身豪门个人能力也极强的王熙凤，也怕别人说自己不贤惠。所有的女性，最美丽的、最聪明的、最能干的，全部被摁在“他们”的道德观之下，没有翻身的可能。

我所感到悲哀的，在这个女人已经能够自立的时代里，这种怯弱依然延续着。不久前王菲和谢霆锋复合，除了祝福的，网民大致分成两拨，一拨持大婆原教旨主义，站在张柏芝那一边，一拨是王菲的粉丝，又拿“艳照门”出来说事。“艳照门”事件从发端，到如今，张柏芝是错了，相对于当初和陈冠希拍艳照，我觉得，她真正的错误，是在舆论面前示弱。

她的表现，和尤三姐如出一辙，一开始是迁怒，参加志云饭局大骂陈冠希猫哭老鼠，可是陈冠希也算受害者吧，他没有强迫她，男未婚，女未嫁，虽不是有情人，如果他们愿意做快乐事，也与他人无关。该指责的，难道不是那个把他们照片外泄的人吗？从后来张柏芝那么容易和陈冠希“相逢一笑泯恩仇”来看，张柏芝的愤怒，不过是想对这个强大的社会舆论示弱，希望能用这种愤怒洗刷自己，跟尤三姐对贾珍的愤怒如出一辙。

她比尤三姐幸运的是谢霆锋在当时愿意为她托底，容许并帮助她建立一个被信任呵护的妻子的形象，这形象如同一个城堡，让外人不得侵入。但这种幸运，到底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一旦他釜底抽薪，她破碎得就更加彻底，即便是慈母形象示人，还是会有人时时想要揭她的老底，做出“永不原谅”的岸然道貌。

这世界上的权利，从来都是争取来的，假如当初张柏芝，乃至她的难姐难妹阿娇等等，不选择哭泣、告饶、瑟缩、迁怒，求别人帮自己把衣服穿回去，而是接受曾经的自己，站在自己那一边，而不是恃强凌弱的社会舆论一边，问一句，关你们屁事？也许，她就能浴火重生，建立自己一个天地。

这一点，还真得看看人家西方女性，同样是艳照门，詹妮弗·劳伦斯的回应就掷地有声：“这是我的身体，应该由我做主。”没错，在不违法不损人利己的情况下，她有权利处置自己的身体，包括犯错，包括试错，都最多是错，而不是罪恶。

假如当初尤三姐也能有这个觉悟，而不是被负罪感压倒，一门心思地折磨自己，我不敢说她能过得多好，但起码，她总能够安然地活下去。

哪个女人让薛宝钗害怕？

文/闫红

在大观园里的怡红院，贾宝玉度过了他一生中最好的时光。他曾经这样描述那辰光，“女儿翠袖诗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轻。却喜侍儿知试茗，扫将新雪及时烹”，又说“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自是小鬟娇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

娇嗲的丫鬟，傲娇的公子，整一个和谐小社会啊。但是，若换个眼光来看，可能就要大相径庭了。如果小红拥有话语权，她描述的怡红院，也许时时刻刻都要上演一部现实版的《甄嬛传》，晴雯和袭人的斗法，麝月的绵里藏针，秋纹的尖刻与上不了台面，至于她自己，应该是最为励志的那个女主角，类似于金三顺，或者大长今。

她会如实地写自己奋斗中的每一步吗？我看很难。“奋斗”这个词，貌似一个十足的褒义词，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却是由许多个屈辱挫败构成的，最起码，对于小红来说是这样。

小红是贾府大管家林之孝夫妇的女儿，我曾经对她的这个身份设计很不理解。林之孝夫妇虽是奴才，在贾府，却极有分量，贾琏跟林之孝都推心置腹，林之孝家的走进怡红院，晴雯都要热络地上前赔笑脸。有这么一对实权派父母，小红为什么会在怡红院做个宝玉都叫不上名字的小丫鬟，受不完的窝囊气呢？

如今想来，大概其中玄机有两点。一是在很多人眼里，怡红院都是个好地方，比如厨房管事的柳家媳妇，就看中了怡红院“差轻人多”，谋划着要将女儿送过去应卯。林之孝家的，正管着小丫鬟们的人事，近水楼台把闺女送进怡红院，便不难想象了。

但林之孝家的，管的只是小丫鬟，大丫鬟们的人事权，在王夫人甚至贾母手中。王夫人撵走晴雯，还是得避重就轻地告知贾母；袭人身份改变之后，对宝玉说，以后她的去留，跟王夫人汇报即可。所以晴雯等虽然对林之孝家的有礼节上的客气，心里并不真的看重，倒碗茶，喊一声林大娘，就算给足了她面子，用不着照顾她的女儿来进一步示好。

若小红是个本分人，她的日子倒也很过得去，所做的，不过是拎桶水，描个花样子，帮人捎个话之类。但小红毕竟是管家的女儿，见的世面多，想的也多，不甘心就这么没名没姓的，“心内着实妄想痴心的向上攀高”。攀高总得有路啊，小红自个儿，默默地折腾上了。

作为一个零基础的奋斗者，小红顺理成章地，先想到动用自己的原始资本。她的原始资本是长得还行，虽然跟晴雯等人不能比，却也有“三分容貌”。三分长相，七分打扮，收拾得利落点，就称得上“十分俏丽干净”了。这先天后天加在一块儿，凑成的几分好模样，“每每的要在宝玉面前现弄现弄”。皇天不负有心人，某天，还真的瞅到个空子，给宝玉倒了一回茶，就迅速地被秋纹碧痕等人发现了，兜头就啐了一口，骂她是“没脸的下流东西”，让小红不由得“内心灰了一半”。

几乎没有过渡，失意的小红立即开始了她的爱情。和宝黛爱情那样漫长地铺垫不同，小红的爱，突如其来，这厢刚在宝玉那儿碰了一鼻子灰，那厢她听到老婆子提起贾芸来，“不觉心中一动”，竟然当晚就梦见他来拉自己。

小红与贾芸，不过是一面之缘，她虽然认真地瞅过贾芸两眼，但紧接着，她就跑到宝玉跟前献殷勤去了，若不是在宝玉那里吃了瘪，她也不至于想到贾芸这个人，做这么一个梦。可是即便是这般现实，也能成就一段梦萦魂牵，爱情，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张爱玲笔下，也曾写到过一个野心勃勃的姑娘，她跟女友说：对于我来说，只要经济条件在某一个范围内，是人尽可夫的。这姑娘够直率，后来她跟了女友的父亲，尽管她的目的很清楚，但我猜，在他们的关系里，一定也有情意绵绵的时刻，甚至于，你都不能说，这样的爱情，就不算爱情。

还是不要轻易地给爱情定义吧，对于不同的人，它有不同的呈现方式，倒是难得曹公用一个“痴”字来形容小红，这一回的回目就叫作“痴女儿遗帕惹相思”，看得出，他对小红的爱情，既感怜惜，也觉得好笑。

小红的世故与天真，是这样浑然天成地合为一体。她因为贾芸是“本家爷们”而对他有了非分之想，但这非分之想，亦未必能给她带来现实好处。这种关系，在她的人生里，更多的是一种储备，接下来，她依然要自力更生地寻找出路。

机遇从来不慢待有准备的人。这日小红和文官香菱她们在花园里玩耍，凤姐老远在山坡上招手叫人，唯有小红抛下众人，跑到凤姐跟前。凤姐交代了她一个差事，小红办得清楚明白，把四五门子的话，都说得齐全，凤姐马上看出这个丫鬟不一般，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还怪小红她妈没有把闺女送到她这里来。

其实这也怪不得小红她妈，林之孝家的作为凤姐手下，知道伴君如伴虎，当娘的，总希望女儿过个太平日子。但年轻的小红，更明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面对凤姐的邀约，她立即愉快地答应了。

关于小红在凤姐手中的历练，书中没说太细，我们只知道，从此后，她不再是怡红院里宝玉都叫不上名字的小丫鬟，凤姐出门，小红的名字也能附在平儿丰儿之后了，她就像鱼儿游进了大海，得其所哉。

说到底，小红的核心竞争力不是容貌，而是口齿伶俐，头脑灵活，这些在宝玉屋里都是屠龙术，袭人连一两银子有多大都闹不清，宝玉对她们不做这种要求。在凤姐这里，小红的长处有了用武之地。

到这里，我们可以得出一个启示，靠才干混，比靠脸蛋混靠谱。靠脸蛋混，也许立竿见影，但这种成功门槛太低，太容易复制，千军万马，都想过这个独木桥，往往为先行者所警惕，就算小红能成功上位，以后，也不过是又一个蕙香。何况小红又不是李嘉欣，她想要在宝玉面前卖弄姿色，不过是不得其门者的误打误撞，是一个奋斗者初上路时，难以避免的一小段歧途。

小红身上有着足够的励志元素，但起码在前八十回里“负能量”爆棚的曹公，怎么可能只是津津乐道于一个励志故事，他在小红身上用那么多的笔墨，怎么看，都像是有更多的暗示，让读者预感到，这个人，待到贾府凄风苦雨之际，一定会有更精彩的表现。

小红最后，会以怎样的面目出现呢？

比较主流的说法是，她后来与茜雪同去狱神庙探望宝玉。那个自信满满的脂砚斋，在第二十七回的眉批里，对她是批判的：“奸邪婢岂是怡红应答者，故即逐之。”但随即有畸笏叟指出：“此系未见‘抄没’‘狱神庙’诸事，故有是批。”这两人，都是一副知情者的派头，但我对于文本之外的东西，向来存疑，撇开这两人的挤眉弄眼，只看书中文字，小红的性情，也大略可知。

在书中，小红的确表现得野心勃勃，在当时，野心是个贬义词，现在可不是。小红的才干，的确不是其他丫鬟可比，她想要脱颖而出，也是天经地义。她自身呈现出来的，没有太多可挑剔之处，那就再看看其他人对她的看法。

宝玉对她始终不明就里，凤姐对她是激赏；秋纹晴雯她们对一切想要靠近宝玉的人都严加防范，她们的指责也做不得数；剩下的，还有一位，却是最为重量级的评价者，那就是宝钗姑娘。

很有意思，宝玉都不知道他屋里这姑娘叫啥名，宝钗却早就了解到小红“眼空心大”“刁钻古怪”。当她不小心听到小红的心事，本能地担心她“狗急跳墙”，会生出事端，于是使了个“金蝉脱壳”之计，装作是刚刚赶过来的，喊：“颦儿，我看你往哪里藏！”

这个细节是最遭黛粉诟病之处，认为宝钗是想陷害黛玉。是不是，外人很难知晓，但《红楼梦》里，很多人遇到什么事儿，都喜欢拿黛玉当借口。比如凤姐让平儿到大观园里躲一躲，就对邢夫人称，平儿是被黛玉叫去了。看得出，黛玉在荣国府里存在感极强，这里也显示出贾母对黛玉的疼爱。

宝钗一向与黛玉走得很近——虽然到这时，黛玉对她仍有敌意——这里脱口而出，叫出黛玉的名字，倒不足为奇。也许她心中有个时间差，认为，小红会当自己说出心事以前，黛玉已经“朝东一绕”地跑远了。

但小红作为一个精明的当事人，同她一样是宁可信其有，当下就很恐惧，觉得那些话被宝钗听了还没什么，黛玉听到就麻烦了。

这里形成一个很有趣的关系，宝钗怕小红，小红怕黛玉。那么，小红真的是宝钗想象中那个不得不防的“小人”吗？

我觉得未必。在怡红院里，她被晴雯秋纹等人欺负，坠儿也替她鸣不平，抱怨凭什么晴雯她们几个被算到上等里去时，小红并没有正中下怀，她清醒地说：“也犯不着气她们，俗话说得好，‘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谁守谁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这样一个人，如何会做那种损人不利己的无用功呢？

宝钗虽知道小红的野心，却不知道她的胸襟，机警透彻如宝钗，也有这种盲区，一方面是她最强调“规矩”二字，另一方面，精明的既得利益者，对于张牙舞爪向上攀爬的底层人物，最没有好感，不自觉地会放大对方的危险性，而不体谅小人物在完成原始积累时，未尝难免的穷形尽相。

小红与贾芸出场时，都还处于原始积累阶段，对于他们未来走向，不妨持开放性的预测。我愿意相信，小红是有可能去狱神庙探望宝玉的，这倒不是因为她是什么“忠仆”，而是在完成原始积累之后，她才有更多机会，表现自己的温暖与善良。

如果真有那样的时候，也许，同样历经波折的宝钗，才能懂得一位底层的聪明能干的女孩，曾有的那种窘迫与彷徨。

红楼不见好哥哥

文/叶倾城

肯定是年纪大了，重看《红楼梦》，最不耐烦的部分就是宝黛恋爱那些，读那些“你的心”“我的心”，像看自己三十年前的情书，又骇笑又臊得慌。

很意外的，我竟从满纸情与不情间，品出了缺失：正常的亲情友情，都属匮乏。人人开口都哥哥妹妹，书里委实没几个好哥哥。

先从大辈儿说起。黛玉母亡，第一次进府，老太太“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当下地下侍立之人，无不掩面涕泣”。哭完这一场，她出来拜见两位舅舅，却一个也没见着。贾赦的借口：“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娘彼此倒伤心，暂且不忍相见。”贾政则根本“斋戒去了，再见罢”。都说了是“老姊妹三个，这（贾敏）是极小的，又没了”！亡妹的遗孤，孤苦伶仃的人海孤雏，陌生人尚为她落泪，亲舅舅却懒得理会？

当然了，《红楼梦》是一部小说，也许，作者只是刻意让这一次见面没有男性，以烘托宝玉的凤凰蛋地位。但也有可能，作者就是在暗示我们，至少，对于贾赦贾政来说，贾敏并不重要，黛玉就是一房亲戚。虽是一母同胎，但不过如此，他们都有自己的世界，忙着呢，对妹妹的死活无动于衷。另外，我疑心这多少也暗示了林如海没什么钱，不是值得赔笑下气结交的牛亲戚。

矮一辈，更不用说了。“四小姐乃宁府珍爷的胞妹，名惜春。”宁府之女，为什么在荣府长大？自然因为父亲贾敬修仙去了，她生母嫡母均无，无人照管。但现成有嫂子尤氏，长嫂代母也是应有之义。一方面，大概把三春放在一堆，行文方便；另一方面，惜春自己也说过：“如今我也大了，连我也不便往你们那边去了。况且近日我每每风闻得有人背地里议论什么多少不堪的闲话，我若再去，连我也编派上了。”宁府没有长辈，贾珍就是府中之王，可以为所欲为，放个年轻小姐碍眼碍事儿，趁早一推六二五，自己省事。尤氏更乐得撂挑子。哥哥不疼嫂嫂不爱，从小不知亲情为何物的惜春，果然后来冷面冷心。

“二小姐乃是赦老爷姨娘所出，名迎春。”那就是贾琏的异母妹了——看书稍微潦草一点儿，就很容易忽视掉，因为实在看不出来。

最可气的还是宝玉，枉他天天在女儿堆里厮混。有一回，探春托他：“明儿出门逛去的时候，或是好字画，好轻巧玩意儿，替我带些来。”是给钱的：“这几个月，我又攒下有十来吊钱了，你还拿了去。”——拜托，亲妹子让你买东西，你好意思收她钱？好意思，之前也收过：“就是上回我给你那钱，替我带那玩的东西。”这么个大少爷，居然学微信上的代购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吗？

宝玉是不差钱的。他试题过大观园后，跟贾政的小厮上来讨赏，他便笑道：“每人一吊钱。”不仅他，连他屋里的丫鬟们都不认得钱，都大手大脚、视金钱如粪土惯了。他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些人是没钱的，比如探春。

探春是庶出，亲妈赵姨娘是“苦瓠子”，哪里有闲钱给她，嫡母王夫人的钱又与她有什么相干。探春手边不过就是例常的月钱。她又好强要脸，与宝钗偶尔商议要吃个油盐炒枸杞芽儿，还现打发个姐儿拿着五百钱来给厨房。宝钗是明大体、大方懂事，探春是容不得人家挑她一点儿错。

这样的她，攒十几吊钱，容易吗？托宝玉带个东西，宝玉还满嘴敷衍：“我这么城里城外，大廊小庙的逛，也没见个新奇精致东西。”探春道明说要“那柳枝儿编的小篮子，整竹子根抠的香盒儿”等工艺品，他更是卸责：“拿五百钱出去给小子们，管拉一车来。”探春看不上小厮们的审美：“小厮们知道什么。你拣那朴而不俗，直而不拙者，这些东西，你多多的替我带了来。我还像上回的鞋做一双你穿，比那一双还加工夫，如何呢？”这么点儿事，得千说万求，最后几近以物换物。我看着，好不刺眼刺心。

探春自己说：“姊妹弟兄跟前，谁和我好，我就和谁好。”这是探春姑娘给自己打圆场了。宝玉待她并不好——或者说，就是对普天下女子的好法，不偏不倚，并没有格外的兄长情谊。他曾对黛玉说过：“我又没个亲兄弟亲姊妹。——虽然有两个，你难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我也和你似的独出。”

探姑娘巴巴地往上挣，想以王夫人为母，王子腾为舅，宝玉为兄，谁也不认她这个账。

主子尚如此，奴才一层就更没什么可说。大观园里表面上一团和气，其实奴才们和家具、器物差不多，连人都算不上，人伦二字再不消提起。

家生子里面兄妹必定不少，提过的不多。

一例是入画：父母都在南方，兄妹一人跟了贾珍，一人伺候惜春。他们的叔叔婶子吃酒赌钱，哥哥每每拿了贾珍的赏钱，便悄悄烦了老妈妈带进来给妹妹收着——不料这竟成为了入画被赶逐的理由。想必，知道此情的哥哥会内疚落泪吧？却也无能为力。

另一例是鸳鸯：她的哥嫂在贾赦想收她为姨娘的时候，是站在大老爷那边的。他们一家都是奴仆，晋身之道是什么？当管家竞争也很激烈，让家中的女孩子做姨娘，未尝不是好的出路，总会多少贴补娘家，比配小子好。所以鸳鸯说他们是：“成日家羡慕人家女儿做了小老婆，一家子都仗着她横行霸道的，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看得眼热了，也把我送在火坑里去。我若得脸呢，你们在外头横行霸道，自己就封自己是舅爷了。我若不得脸败了时，你们把忘八脖子一缩，生死由我。”

——此时再看，未免想到张爱玲的《怨女》，里面银娣的哥嫂几乎就是照着这模子写的。尤其是嫂子的声口：“好了，姑娘开了金口了。”一口一个姑娘。都是清末了，这么个红楼体发言方式，总让人觉得别扭。银娣倒不是小老婆，但她嫁的男人，是软骨病的残疾，仍然是“送在火坑里去”。银娣哥嫂的嘴脸，也与鸳鸯哥嫂，相去不远。

这么来看，《红楼梦》满目荒凉。里面有没有好哥哥？有。

头一位是袭人的哥哥花自芳。家贫，卖妹妹是不得已。卖了之后，并没有撇得一干二净，宝玉无聊去花家探望袭人时，“花自芳忙出去看时，见是他主仆两个”。一见就认识，说明他应该是时常去贾府探妹的。

花自芳对宝玉，如大伯对邻家侄子，恨不得全程抱进抱出：宝玉在马上，是抱下来的；送宝玉走的时候，从轿里也是抱出来的。宝玉只笑说一句：“也难为你了。”他被伺候惯了，不以为意。花自芳也不图他感谢，万般殷勤小心，无非是为了给妹妹刷积分，讨妹妹主子的欢心。

更难得的是，他并没有把妹妹当个包袱，一扔就了事，而是家境一小康，就想赎回袭人，不再让她为奴为婢伺候人。袭人自己不肯，他又看出宝玉对袭人的感情，才断此念。能替妹妹终身着想，甚至愿意破出赎身银子来，让人感动。

而他再次大放异彩，是宝玉走失后，宝钗遣嫁袭人的时候。女孩子是有身价的，他完全可以把妹妹再卖一道，男人越是老丑不堪、家里三妻四妾，越能卖出高价来，“再多淘澄几个钱”。他没有。

他给袭人找的，是蒋玉函：“有房有地，又有铺面。姑爷年纪略大了几岁，并没有娶过的，况且人物儿长的是百里挑一的。”完完全全的高富帅。他还给袭人备了嫁妆：“又把自己所办妆奁一一指给她瞧，说‘那是太太赏的，那是置办的。’”不从她身上敛财，还倒贴。原本生无可恋的袭人现在没法死了：“哥哥办事不错，若是死在哥哥家里，岂不又害了哥哥呢？”这么有情有义，一心只为她幸福的哥哥，难道忍心辜负？就这样，成全了她与蒋玉函的好姻缘。

另一位好哥哥，是个喜剧人物：薛蟠。他是呆霸王不假，为了争香菱，手里有条人命，但对母亲和妹妹，确实没的说。

宝钗误会他告状害宝玉挨打，这是天大的冤枉，他急了说破宝钗心事，宝钗哭肿了眼睛。“薛蟠在外边听见，连忙跑了过来，对着宝钗，左一个揖，右一个揖，只说：‘好妹妹，恕我这一次罢！’”这么下情赔礼，书中再无第二位哥哥。

湘云要起诗社，手里没钱，宝钗说：“我和我哥哥说，要几篓极肥极大的螃蟹来，再往铺子里取上几坛好酒，再备上四五桌果碟。”没错，她家是富商，有钱。可这帮姐妹们，谁人家里没钱？哪个能跟宝钗似的，为了自己玩儿，就随随便便向哥嫂们要钱要物，调动资源？想不出第二人。众姐妹跟二嫂子凤姐开口，还得叫上大嫂子李纨，以公中的名义。

薛蟠出门做生意，“特意的给妈和妹妹”带礼物，“‘那一箱是给妹妹带的。’（薛蟠）亲自来开。母女二人看时，却是些笔墨纸砚，各色笺纸、香袋、香珠、扇子、扇坠、花粉、胭脂等物……”不值什么钱，昂贵的是这份心意。

只是，向来被人敬重的宝钗，在嫂嫂夏金桂进门后，也开始受气。爱她宠她的哥哥薛蟠，此刻自身难保，更不用说为她出头了。

我一位朋友说得让人心寒：没结婚，是手足骨肉；一结婚，就是亲戚了。——他没看过《红楼梦》，他说的是自己的兄弟姐妹。

细想想，怪不得哥哥们。上有老、下有小、中间有老婆，外面有事业有财产，又想鹏程万里，又想娶细姨——整日里忙不过来，软心肠热心肠要用在重要的人和事身上，哪里还匀得到别人身上？亲妹妹，到这时也是闲杂人等了。“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

照这个逻辑推演下去，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薛姨妈进京，现成有自己的房子，又有哥哥王子腾家正兴盛发达，为什么住到姐姐家里？这一向被人当作把柄，认定薛氏母女居心叵测，一心想当宝二奶奶而来。

但我私人觉得，这和惜春住荣国府一样，是为了写小说的便利，不让女一女二天天碰头打脸，故事从何而来？偶尔来做客的湘云，硬是没法成为主角。其外呢，我想薛姨妈也会忖度：自家屋舍虽然简便，但寡妇人家，儿子时常不着家，独自支应门户，有难处。住哥嫂家里呢？哥哥未必有心照应她，嫂子只怕就是表面文章，那就真变成寄人篱下了。倒还是姐姐家，住着亲香，姐姐现是当家的大主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且又与她关系亲密。书里提过几次，她们姐妹二人“长篇大套的说着家务人情话”。就这么定了。兄妹情薄，姊妹还是有可能情深的。

宝钗，也许就是这样，来到了贾家，进入了贾宝玉的世界。

林黛玉适合做结婚对象吗

文/丁启阵

程高本《红楼梦》后四十回，贾母王夫人王熙凤等人明知贾宝玉爱的是林黛玉，却自作聪明，铤而走险，使用“调包计”，安排贾宝玉跟薛宝钗成了婚。有红学家认为，林黛玉最关心的是拥有贾宝玉的心，拥有贾宝玉的爱情，而不是做贾宝玉的夫人（薛宝钗反之，她不在乎能否获得贾宝玉的心与爱情，只在乎做贾宝玉的夫人）。据说如今大多数年轻男性，更愿意自己的结婚对象像薛宝钗，而不是像林黛玉……种种情况均指向一个结论：林黛玉不是一个好的结婚对象。

认为林黛玉不适合结婚者，可以举出一长串的理由，例如：林黛玉小心眼，为人尖酸刻薄；林黛玉多愁善感，总是哭哭啼啼的；林黛玉思想离经叛道，难以在现实社会存身；林黛玉太清高，不食人间烟火；林黛玉扶风弱柳，体质太差，福寿不永；等等。

客气一点儿说，这是读《红楼梦》不够认真细致所致；不客气地说，这是未经大脑的肤浅皮相之见。总之，是没有真正读懂《红楼梦》的表现。因为，事实上，林黛玉心眼一点儿也不小，为人相当宽厚；林黛玉多愁善感是事出有因，哭哭啼啼的缺点，并非不能克服；林黛玉的思想并不离经叛道，她在现实生活中颇有群众基础；林黛玉清高不假，但决非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林黛玉身体固然欠佳，但并非绝症，倘若能够跟贾宝玉的恋爱有个理想的结果——结为夫妻，她是有可能不夭亡的！总而言之，即使在对女性约束多多的封建时代，林黛玉也是完全可能成为贤妻良母的。其实，即使是在《红楼梦》时代，比起公认“贤惠宽厚”的薛宝钗来，林黛玉也是更加合适的结婚对象！

第七回，周瑞家的奉薛姨妈派遣，分送十二支宫廷新样绢花，最后送至林黛玉处。黛玉只就宝玉手中看了一看，便问道：“还是单送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姑娘都有呢？”周瑞家的告诉她，各位姑娘都有，这两支是给她的。黛玉便冷笑道：“我就知道么！别人不挑剩的也不给我呀。”“周瑞家的听了，一声也不敢言语。”这是林黛玉进大观园后的第一次，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小心眼”“刻薄”表现，许多读者因此在心里给林黛玉的额头刻上了小心眼、尖酸刻薄的标记。其实这是不公平的。黛玉初进贾府，只有十三岁，还是个孩子。黛玉并非执拗顽固之人，她能接受他人的意见。初见袭人，谈论宝玉因黛玉无玉，发飙摔玉，黛玉为之歉疚伤心。袭人告诉她不必为这样的事情伤心，因为“将来只怕比这更奇怪的笑话儿还有呢”，黛玉伤感不过来。这时，黛玉道：“姐姐你说的，我记着就是了。”（第三回）态度很谦和。那样的情节，读者应该从另外的角度加以理解。那就是脂砚斋所说的：“在黛玉心中不知有何丘壑。”天真直率，是黛玉的可爱之处。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为博贾母欢心，做种种滑稽可笑表演。见刘姥姥手舞足蹈，黛玉嘲笑道：“当日圣乐一奏，百兽率舞，如今才一牛耳。”（第四十一回）不满于刘姥姥一句话，使惜春告一年的假去画大观园，黛玉又说：“……他是哪一门子的姥姥，直叫他是个‘母蝗虫’就是了。”（第四十二回）这大概都是林黛玉尖酸刻薄的有力证据。但是，请别忘了，黛玉说这些话的时候，别的小姐都是认同的，“众姐妹都笑起来”“大家都笑起来”，没有一个人觉得黛玉过分的。就连素以宽厚著称的薛宝钗，也接着黛玉的话说：“……这‘母蝗虫’三字，把昨儿那些形景都画出来了。亏他想得倒快！”同样的态度，刻薄归黛玉，宽厚归宝钗，明显不公平。

第二十二回，看戏的时候，贾母说一个戏子的小旦扮相像一个人。心直口快的史湘云，说出了像林黛玉的话。这惹得黛玉大为不满。这个事情今天读者难以理解，因为，如今的演员明星是令人羡慕的对象，不同于《红楼梦》时代，戏子的地位很低。把一个贵族小姐跟戏子相提并论，带有侮辱性质。这件事，刻薄的不是林黛玉，是史湘云。

青蝇点素，清白者易受玷污。黛玉的“坏名声”，有一部分是他人诬蔑、陷害所致。第二十七回，小红坠儿密商跟贾芸交换手绢做定情信物，被扑蝶的宝钗于无意间听到。宝钗使“金蝉脱壳”计，嫁祸于黛玉，故意放重脚步，笑着叫道：“颦儿，我看你往哪里藏！”结果，小红坠儿以为林黛玉听到了她们的谈话，担心“嘴里又爱刻薄人”的黛玉对她们不利。

黛玉给人强烈的“小心眼”印象，主要根源于她跟宝玉之间的一次次怄气，龃龉。例如，第二十回，史湘云到了贾府，黛玉得知宝玉从宝钗处出来，便冷笑道：“我说呢！亏了绊住，不然，早就飞来了。”宝玉说：“只许和你玩，替你解闷儿；不过偶然到他那里，就说这些闲话。”黛玉道：“好没意思的话！去不去，管我什么事？又没叫你替我解闷儿！还许你从此不理我呢！”说着便赌气回房去了。其实，这种对话，这种情节，在恋爱中的男女之间，是再寻常不过的。

宝黛恋爱过程是《红楼梦》重点描写的情节，始终被放置于显微镜下，因此显得黛玉格外敏感，难伺候。认真论起来，黛玉不过是为了验证自己在宝玉心目中的地位，无可厚非，而宝玉则负有相当责任，他一贯喜欢玩暧昧花心。经过几个回合的争吵之后，黛玉确认宝玉爱的是自己，她就安静下来了，再也不跟宝玉怄气。第四十五回，黛玉跟宝钗和好，第四十九回，黛玉跟湘云和好，从此心无芥蒂。谁曾见过宝玉跟宝钗湘云这两位小姐之外的人争风吃醋？宝玉吃丫鬟嘴上的胭脂，跟丫鬟们的种种亲昵举止，黛玉可曾有过丝毫的介意与不满？候补小老婆袭人没有这个肚量，可以肯定，宝钗湘云也没有这个肚量。

黛玉的“小心眼”和“尖酸刻薄”，经常是因误读所致。误读的原因是，世人缺乏幽默感和情商这两种东西。换言之，许多人不懂得欣赏黛玉语言的幽默，不懂得领会黛玉含蓄的关心方式。

第八回，在薛姨妈处，宝玉要喝冷酒，宝钗教育他热酒有益、冷酒有害的道理，宝玉就接受了，“令人烫来方饮”。黛玉见状，借雪雁受紫鹃指派送小手炉一事，打趣他：“也亏了你倒听他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些呢。”由此可见，黛玉平时没少关心宝玉，只是宝玉对黛玉的关心方式不太能够领会。难怪脂砚斋要在这里特意指出：“要知尤物方如此，莫作世俗中一味酸妒狮吼辈看去。”实际上，黛玉的话，主要是为了打趣宝玉，说着好玩，并非一味地吃宝钗的醋。

黛玉夜访怡红院，吃了闭门羹。事后宝玉向她道歉，黛玉趁机说：“你的那些姑娘们，也该教训教训。只是论理不该我说。今儿得罪了我的事小，倘或明儿‘宝姑娘’来，什么‘贝姑娘’来，也得罪了，事情可就大了。”这样的话，不同的人，理解的时候，是容易各有侧重的。脂砚斋认为黛玉用“姑娘”指称丫鬟是“不快活之称”，显然偏于严肃了。说时“抿着嘴儿笑”的黛玉，重点是在取笑宝玉，不是为了表达对丫鬟们的不满之情，更不是希望宝玉教训她们。

黛玉待人处事的宽厚，《红楼梦》均以曲折、隐形的方式加以表现，因此，很容易为一般读者所忽略。晴雯让黛玉吃闭门羹，那么伤心，事后却未见黛玉对晴雯有丝毫的不满情绪和报复行为。王熙凤带着王善保家的抄检大观园，宝钗在得到豁免之后找个借口搬出了大观园；探春为了保护自己的丫鬟，大闹一场，甚至扇了王善保家的一记耳光；胆小的惜春，为了撇清自己，竟然要求严惩自己的丫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迎春、一味憨厚的李纨，根本没有惊动，事后也未见任何表示；知道事情，仍能淡然处之的，只有黛玉一人。整个过程，黛玉一言未发。从丫鬟紫鹃笑着接受抄检、质疑（因为在她的箱子里翻出了一些属于宝玉的东西）看，黛玉对王熙凤一干人到潇湘馆的翻箱倒柜行为，并不反感（第七十四回）。这跟早先的宫花事件，事关宝钗湘云“金玉良缘”的伶牙俐齿，判若两人。

有个事情可用来反衬黛玉伶牙俐齿背后的宽厚无心机：薛宝钗薛姨妈先后表示自己疼爱黛玉。第四十二回，宝钗：“怪不得老太太疼你，众人爱你，今儿我也怪疼你的了。过来，我替你把头发拢拢罢。”第五十七回，薛姨妈：“……我和你姐姐说，心里很疼你，只是外头不好带出来。”薛姨妈疼黛玉的理由有两个：一个是“无依靠”，一个是“为人做事配人疼”。宝钗一句“众人爱你”，薛姨妈一句“配人疼”，都不是客套虚语。可惜的是，不少读者像赵姨娘那样“喻于利”，而非“喻于义”，把黛玉跟宝钗作对比，得出结论：喜欢宝钗，讨厌黛玉。宝钗送了点她哥哥从南方带来的土物给贾环，就让赵姨娘受宠若惊，激动地跑到王夫人那里显摆（第六十七回）。殊不知，宝钗可能会神不知鬼不觉构陷他人，而黛玉充其量只会用言语让人一时间面皮发热。

不少读者可能会觉得黛玉经常无理取闹。其实，除去为了跟贾宝玉确定恋爱关系的那些误解、口角之外，黛玉的表现基本上是知书识礼的。举个例子，第二十回，袭人因身体欠安，没能及时起身接待赌钱输了心情不好的李嬷嬷。结果，李嬷嬷发飙，大骂袭人。背后，黛玉笑着对宝玉说：“这是你妈妈和袭人叫唤呢。那袭人待他也罢了，你妈妈再要认真排揎他，可见老背晦了。”当面，黛玉跟宝钗一道劝李嬷嬷：“妈妈，你老人家担待他们些就完了。”你看，息事宁人，黛玉也很在行。

黛玉比宝钗强的地方是，她不会昧着良心说谎——金钏跳井，宝钗为了安慰、讨好王夫人，公然撒谎，施小恩惠，令人不耻。第八回，黛玉打趣完宝玉听宝钗规劝不喝冷酒比圣旨还快后，回复薛姨妈为送手炉的丫鬟辩护，黛玉笑道：“姨妈不知道，幸亏是姨妈这里，倘或在别人家，那不叫人家恼吗？难道人家连个手炉也没有，巴巴儿的打家里送了来？不说丫头们太小心，还只当我素日是这么轻狂惯了的呢。”冰雪聪明的林黛玉，有什么人情世态是她所不懂的！黛玉的问题是，非不能，不为也。只要愿意做，一定会比王熙凤做得好，薛宝钗也未必是她的对手。

第五十五回，王熙凤病中认为黛玉和宝钗两个是管理贾府的人才，但是，“……偏又都是亲戚，又不好管咱家务事。况且一个是美人灯儿，风吹吹就坏了；一个是拿定了主意，‘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也难十分去问他”。凤姐对宝钗的判断是符合事实的，但对黛玉，她显然了解不够。第六十二回，探春代理管家期间，实行改革，宝玉跟黛玉谈起此事。黛玉说：“要这样才好。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宝玉笑话她担忧太多，说：“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黛玉听了，转身就往厅上寻宝钗说笑去了。由此可见，黛玉其实是有心人。倘若日后她跟宝玉结婚，完全有可能、有能力替贾府管好家。

依我看，林黛玉、平儿、紫鹃搭档，是贾府最理想的管家班子。黛玉的智慧正直，平儿的周全无私，紫鹃的忠诚执着，远胜凤姐的贪婪毒辣、王夫人的暗愚平庸、贾母的诸事撒手，也远胜探春的偏激直接、李纨的憨厚善良、宝钗的世故怕事。

表面上看，宝黛恋爱，黛玉总是挑事的一方，宝玉是无辜、包容的一方。其实不然。黛玉的挑事，多半是“金玉良缘”之类传统观念和宝玉本人言行的暧昧、花心所致。宝玉最欣赏的是黛玉的省事：从来不拿功名利禄之类东西要求他。这是宝玉身心最大的解放。这种解放在宝钗那里，是不可能得到的。除了这个之外，对于宝玉跟丫鬟间亲昵举止的视若无睹，也是宝玉所需要的解放。第二十一回，宝玉当着黛玉的面，拿湘云用过的水洗脸，并且让湘云给他梳头，黛玉没有任何意见。倒是袭人看不惯，跑去跟宝钗抱怨，说“姐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儿”。宝钗思想观念中的名缰利锁，会让宝玉感到窒息。注重精神自由的男性，肯定都会觉得，跟黛玉谈恋爱，要比跟宝钗过日子轻松、愉快一百倍。

黛玉因为多愁善感，给人一个印象：不是在吃药，便是在流泪。实际上，黛玉对宝玉的关心和照顾，仿佛润物无声的春雨，细微而体贴。第八回，在薛姨妈处喝完酒要回去，丫头给宝玉戴斗笠，不合宝玉之意。当时站在炕沿边的黛玉让宝玉过去，“黛玉用手轻轻拢住束发冠儿，将笠沿掖在抹额之上，把那一颗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颤巍巍露于笠外”，手法麻利。另外，宝玉戴的香囊，是黛玉亲手做的，宝玉与生俱来的通灵宝玉的缨络也是黛玉编织的。可见，黛玉不但诗写得好，生活上也有照顾宝玉的能力。第二十回，宝黛大吵之后，和好之际，黛玉不是像一般小心眼女子那样，先满足自己的找补心理，而是嗔怪宝玉冷天里脱了披风，不懂得保暖，让她替其担心难受。表达的，是对宝玉的关心。

爱的方式，黛玉跟宝钗截然不同。宝钗的爱是强加式的，将自己的名利观念强加给宝玉，而黛玉的爱是微讽式的，给予宝玉充分的尊重。黛玉并非像前人所说的，是陶渊明一类隐逸人士。相反，她对世事是有清醒认识的。上边举过关于探春改革的谈论，是一个例子，这里再举两个例子。第十九回，黛玉见宝玉左边腮上有纽扣大小的一块血迹，便欠身凑近前用手抚摸，问是谁的指甲划破的。得知是替丫鬟淘胭脂膏时溅上去的，“黛玉便用自己的绢子替他擦了，咂着嘴儿说道：‘你又干这些事了。干也罢了，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就是舅舅看不见，别人看见了，又当作奇怪事新鲜话儿学舌讨好，吹到舅舅耳朵里，大家又该不得心静了。’”第三十四回，因为跟忠信王府的戏子琪官交往，宝玉遭父亲贾政一顿毒打，袭人宝钗看望他时说的分别是“你但凡听我一句话，也不到这个分儿”，“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有今日”，都是恨铁不成钢的指责体，而黛玉则是哭泣之后的一句“你可都改了罢”感同身受的关切体。

其实，用意都差不多。想起一个北风跟太阳打赌的故事：看谁先让地面的行人脱下身上的衣帽。北风狂吹，行人紧紧捂住衣帽；太阳渐渐加温，行人却自行脱下衣帽。自然是，太阳获胜。宝钗像北风，黛玉是太阳。黛玉棋高一筹。第三十二回，宝玉讨厌湘云用“经济”说教，他声明道：“林妹妹不说这些混账话，要说这话，我也和他生分了。”林黛玉比宝钗湘云高明的地方是：不说。不说不等于不想。一个认真思考过贾府收支问题的聪明人，不可能闲时不想一想自己的生存之道、自己婚姻的现实基础问题。

读到这里，一定会有不少人提醒我一点：林黛玉的身体太差，很可能有生儿育女方面的困难。没错，林黛玉初进贾府时就说了，“从会吃饭时便吃药”“经过多少名医，总未见效”（第三回）。但是，据宝玉说，黛玉之所以弄了一身的病，“皆因都是不放心的缘故”，只要能放宽心，她的病是可能会好转的，至少不至于一日重似一日（第三十二回）。黛玉的病，是否宝黛婚姻的死穴，迹近莫须有，如同“金玉良缘”，信之则是，不信之则不是。

从故事情节上讲，元春的意见（偏爱宝钗），起了重要作用。从情理上讲，王夫人的平庸和私心（包括价值观念、亲缘关系、家族利益），是更直接更实在的原因。宝黛爱情的悲剧，是浪漫主义的悲剧。原因是，这世上浪漫主义总是少数派。当原本属于私人的事情，被当作公共事务进行处置时，少数派必然在劫难逃。

天资过人者无法了解世间真相

文/闫红

一直为晴雯扼腕可惜。

她是怡红院里的人尖子。“风流灵巧”“削肩膀，水蛇腰，眉眼像你林妹妹”，说的是她的美貌；贾母赏给宝玉的雀金呢大氅烧了一个洞，需要拿孔雀金线采取一种名为“界线”的工艺缝补好，麝月就对晴雯说：除了你，还有谁会“界线”呢？说的是她的手艺。

古乐府里那个弃妇要前夫将自己与新人做个对比，前夫就说了，颜色类相似，手爪不相如。手爪者，女红也。可见古人衡量一个女子的两项标准，无非是容貌与手艺，这两项，放眼大观园内外，都少有人能与晴雯比肩。

向来以智商以美貌取人的贾母，早早把她从小丫鬟里挑出来，放到宝玉房里，作为将来“收房”的后备人选。宝玉亦对她宠溺有加，《撕扇子做千金一笑》一回里，夺了麝月的扇子给她撕，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晴雯感到了越格的快乐，宝玉则感到了无原则地宠溺一个人的快乐。

鲁迅先生说，悲剧就是把美撕碎了给人看。晴雯被她的命运撕碎了，当然，你也可以直接说，是被王夫人撕碎了。这是王夫人做的最不得人心的一件事，然而，我们回头，换一个角度，无论是虚的命运，还是实的王夫人，晴雯招来他们的打击，她自己，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令王夫人对她侧目的，不是她的“削肩膀，水蛇腰，眉眼像你林妹妹”，美貌毕竟是静态的，但是语言与动作是动态的。王夫人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因为，王夫人和贾母她们到怡红院参观时，晴雯正“在那里骂小丫头们”。

这确实有点张狂了。王夫人不是一脚踏进怡红院的，来前必有人通报，晴雯作为一个丫鬟，不说屏息静气，还好死不死地站在那里骂小丫鬟，她唯恐主子不讨厌自己吗？

只能解释为惯性，她骂人骂习惯了。除了那些主子们，晴雯可以当选大观园里最爱骂人的人。小红她骂过，坠儿她骂过——同时还拿簪子扎过，即使因为坠儿偷东西，那样子也太凶狠了点；她还骂过春燕娘，敲打过袭人与麝月，连宝钗多坐了会儿，她都满腹怨言，并且迁怒于下一个来访者身上，使得黛玉叩门不开，深深地误解了宝玉，引出一篇哀感顽艳的《葬花词》来。

难怪有人说，如果晴雯得势，会不会就是下一个赵姨娘？当时看人这么说，有轻度的违和感，最起码，晴雯要比赵姨娘聪明爽快，再说，我也很难想象，赵姨娘这颗“死鱼眼珠子”，是晴雯这个“珍珠”变成的。

对晴雯的感觉，更多的是“又爱又恨”，恨不能穿越过去，拍拍她的肩膀说：“姐姐，除了李嘉欣，恃美行凶，真的没有几个是有好下场的！”同时又很疑惑，为什么晴雯不明白，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对美怀有善意与无限度的容忍呢？

让我们来看一下晴雯的出身，看看她的成长道路上，到底缺了哪一环，使聪明如她，也不能了解世间真相。

除了一个远房的姑舅哥哥，晴雯没有别的亲人，她十岁时被卖到赖家，已经记不得家乡来处，想来是天长路远，中间又被转卖过几道。赖嬷嬷常带她来看望贾母，那时她尚未留头，生得伶俐标致，贾母十分喜爱，赖嬷嬷便当个小玩意似的，孝敬给了贾母。等她再大一点，如前所说，贾母将她下派到宝玉房里，预备收房之用。

看得出，虽然身世堪怜，晴雯却也凭她的机灵与美貌，一路顺风顺水，远超过那些比她起点更高的女孩儿。比如袭人认为自己也是老太太赏给宝玉的，但从后来贾母与王夫人的对话看，多少有点儿一厢情愿。是否是这顺利，这一路收获的欣赏与赞叹，使得晴雯自我膨胀？所以她看谁都不顺眼，跟谁都过不去，骂起小红来俨然就是怡红院之主，看到宝玉给麝月篦个头，袭人享受“姨娘待遇”，她也大不自在。

相形之下，袭人就比晴雯低调得多。她温柔和顺，就是在比她身份更低的小丫鬟面前，也不疾言厉色，她的标签是“不会吵架”。薛姨妈作为亲戚，亦说她“和气里透着刚强”。对袭人不满的人，或者以为袭人是“藏奸”，然而，并没有证据证明就是袭人背后对晴雯下了黑手，我们若是平心静气地看，会觉得袭人好相处太多。

袭人和晴雯一样，也是打小被卖到人家当丫鬟的，她没有晴雯漂亮，也没有晴雯伶俐，她混成一个月一吊钱的“大丫鬟”，靠的是她的竭心尽力。一路走来，必然有许多艰辛波折，使得她比较明白，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她隐忍、克制、低调，没有坐下晴雯式的公主病，这或者，也是她能够走进宝玉内心的原因。

袭人和宝玉建立亲密的关系，是天时地利促成，然而，若她也如晴雯般，美而带刺，未必能激起宝玉对她的依赖。虽然说漂亮就可以野蛮，但那得是漂亮比较稀缺的情况下，当宝玉的心已经被黛玉缠绵住，他无力再去爱另一个又美丽又别扭的女孩。正是袭人一贯的柔顺，使得宝玉把她当成黛玉之外，另一个可以相守的女子。

当然，我们也得看出，袭人和晴雯还有一点不同，她是本地人，逢年过节还可以与家人团聚，她的母亲与哥哥想来也能给她很多劝诫，但比那些劝诫更能影响一个人的，是生活的调教。

而晴雯既没有亲人劝诫，又没有生活调教，她遇到的所有人，对她都有一种不负责任的、没心没肺的宠爱，很容易让她以为，聪明加上美貌，就能所向披靡，为所欲为。

这也是一切天资过人者共同的命运，整个世界在最初，都会给予他们那种不负责任的、没心没肺的宠爱，使得他们春风得意，昂首向前，直至，终于踏入，无法回头的沼泽地。贾母把晴雯当个小宠物似的带在身边时，大约从未曾想过她更长远的将来。

宠爱的力量是有限的，也是有时间性的。晴雯被王夫人撵走之后，宝玉和贾母都没有为她做更多的努力。老子说：“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宠爱本来就是一个薄脆易碎的东西。晴雯所不了解的正是这点：她一路所获得的，都是这种薄脆易碎的宠，而不是深沉有力负责任的爱。

从这一点上说，晴雯“霁月难逢彩云易散”的命运，一开始就被注定了。

你是否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文/闫红

《红楼梦》里的贾雨村，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人，你也许不喜欢他，但绝不能小看他。

曹公写他，笔笔都是照着顶配来的，外表、能力、见识，都不是寻常人等，要在一般的小说里，怎么着都应该是个正面角色。

贾雨村的形象是这样的：“敝巾旧服，虽是贫窘，然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目，直鼻权腮。”在丫鬟娇杏的眼里，都堪称“雄壮”，他寄居的那个破庙的隔壁邻居甄士隐那样看好他，跟他这副外形应当不无关系。

当然，在形象之外，他气质也不差，虽是清贫文人，却没有酸气。甄士隐邀他来家，还没闲谈几句，忽然有个更重要的严老爷来拜，甄士隐忙不迭地迎客去了，贾雨村亦不尴尬，照样能翻书解闷，走到窗前看风景。

有网络热文曰《我们修行一生，不过是为了学习坦然》，出场不久的贾雨村，就是那种总是能够坦然的人。这种不凡的气度，令甄士隐大为赞赏，并有了帮他的欲望，赠他赴京赶考旅费，贾雨村“收了银衣，不过略谢一语，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谈笑”，来得何等洒脱，要是我可能就会惶恐不安，而假如我是一个有钱人，也更愿意我的受捐人，有这个风范。

甄老爷没白看好他，贾雨村进京就考上了进士，选入外班，当上了知府。虽然很快被上司参了一本，说什么“生性狡猾，擅赚礼仪，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结虎狼之属，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都是空话。曹公前面亦有对他遭这一劫的分析，说他“虽才干优长，未免有些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员皆侧目而上而视”才是关键。“贪酷之弊”，加上“未免”二字，就有些莫须有的意思，“且又”后面的两个字乃是重点，看得出，初入官场的贾雨村，非常不成熟，非主流，被人参下台，也就在所难免了。

即便这样，贾雨村面上仍无一点怨色，嬉笑自若，他给自己准备的出路也很好，“交代过公事，将历年做官积的些资本并家小送回原籍，安排妥帖，却是自己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胜迹”。

读万卷书之后，贾雨村开始走万里路，也算是一场“文化苦旅”了。到了淮扬地界，他生了病，盘缠所剩不多，正好打听到盐政林如海老爷家的小女黛玉需要请个教师，他便以进士之身，充任西宾之职，却也随遇而安，将日子过得十分妥协。

到了这会儿，贾雨村的人生算是一波三折，但他开了眼界，长了见识，最重要的是，对人生有了更深刻的认知。当他偶遇故人冷子兴，后者用嘲笑的口气跟他说起，贾宝玉不爱学习，喜欢亲近家中的女孩子，还说“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得浊臭逼人”时，贾雨村罕然厉色忙止道：“非也！可惜你们不知道这人来历……若非多读书识事，加以格物致知之功，悟道参玄之力，不能知也。”

他接下来长篇大论地论述贾宝玉绝非凡人，而是身兼正邪两气，“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名优名倡。”——敲下这段话，我都想为贾雨村鼓个掌，在那样一个成功标准单一的年代里，他居然能有这番见识，也真当得起黛玉的老师，而整部《红楼梦》里，能做贾宝玉知己的，除了黛玉，也就是他了。

到此为止，贾雨村的表现，都非常卓越，黛玉的父亲林如海跟他说话的口气，也显见得高看他一眼，说明贾雨村是一个走到哪里，都会让人高看一眼的人。但是，随即，作者就向我们展示了另外一个贾雨村。

在林如海和贾政的帮助下，贾雨村补授了应天府，迎来他这一任上第一个案子，他一开始表现得也很有正义感，但只要门子一个暗示，他就非常敏感地意识到什么，立即退堂。这个时候的贾雨村，已经学乖了，懂事了，“翻了跟头”了，不再贸然为自己天真的激情付出代价。在门子的提醒下，他按照利益原则而不是事实真相断了案，让死者含冤，凶手逍遥，他自己则忙给凶手的亲戚，他的恩人贾政以及王子腾写了封信，告诉对方这事儿已经了结，这是他向黑暗的官场，交的一个投名状。

接下来贾雨村的戏码变少，凡出场都是遭人厌的角色，他讨好了贾政，又赢得了贾赦的欢心，他以类似于强拆的手法，帮贾赦抢人家石呆子的扇子。连贾琏都看不下去，仗义执言说“为了几把破扇子，害得人家坑家败业的，也不算什么能为”。并且看出他这个人没有好下场，跟管家林之孝说“他那官儿也未必保得长。将来有事，只怕未必不连累咱们，宁可疏远着他好”。林之孝道：“何尝不是，只是一时难以疏远。如今东府大爷和他更好，老爷又喜欢他。时常来往，哪个不知。”

说实话，这段话比当初贾雨村判案更让我惊讶，你能想象那个气度不凡担风袖月为甄士隐林如海欣赏当过黛玉老师的贾雨村，和贾赦贾珍们厮混在一起吗？他到底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让这两个鸟人如此欣赏他？若是让当年的那个自己看到了，会不会觉得无地自容？是谁说，人生里的悲剧之一，就是变成自己当初最讨厌的那个人，我想，这句话放在贾雨村身上是合适的。

如果走出书本，着眼于现实，贾雨村的表现，倒又不算奇怪了。我想说他是某一类文人的代表，再想想，他身上又有很多文人的共性。平日里，他们读书多，见识广，所有的事理都明白，说起正义真理来，比提起自己家里人都亲，然而，只要蜗角名利，就能像显影剂一样，让他们现了原形，他们将才华见识以及良心丢弃得那么彻底，你都看不到一丝痕迹。

也许，像贾雨村这样的书生说良心，原本就是纸上谈兵，稍有诱惑，立马就全军覆没。明白这个道理，再看眼下的很多怪现象，就能见怪不怪，处变不惊，而面对书生的豪言壮语，也能喘口气愣个神，告诉自己，先别忙着激动，听其言，观其行，可以进入下一步了。

家族利益的算计是宝黛钗三人爱情悲剧的元凶

文/陈林

曾经有红楼爱好者给我留言说：“一直在关注您的文章，也深信您的观点。这段时间您一直在忙于讨论版本的问题，有一个问题我想大多数人也很关注，那就是贾母在宝玉的婚事上，为什么最后选择了宝钗而不是黛玉。认为《红楼梦》是两个版本的专家的观点是贾母的实意是想选择黛玉的，是续写者改变了原著人的观点。而且贾母选择宝钗从情理上也有些说不过去，毕竟黛玉与她关系更亲密。能有空讲述一下这个问题吗？谢谢了！”

几年来，我用了很多时间和精力来做《红楼梦》版本的研究和讨论，这一努力未必是大家完全能理解的；“红学界”好像巴不得大家都不去做版本研究，而是把精力和时间用在所谓“小说文本”及其“艺术成就”的讨论上；旅美著名华裔学者余英时也曾倡导“红学革命”，即“把红学研究的重心放在《红楼梦》这部小说的创作意图和内在结构的有机关系上”。

可是，当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的关系并不明朗时，我们究竟要以前八十回的内在结构，还是以全部一百二十回的情节来探究作者的“原义”或“本义”呢？当小说真正的作者还没有确切答案时，我们究竟如何根据作者及其家世背景、撰述情况来把握作品的“全部意义”呢？在考据研究没有取得突破性进展的情况下，余英时所倡导的“红学革命”就缺乏合理的文本基础和史料基础。

版本研究作为考据研究不可或缺的一环，它所要解决的问题，是《红楼梦》鉴赏和研究的基础；没有这个基础，对“小说文本”、人物，乃至“艺术成就”的研究分析，都将是空中楼阁。古人云：“书非校不能读也。”版本研究就是“校雠”的一项重要内容，而辨别版本的真伪则是“校雠”的第一要义。

以贾母择孙媳舍黛玉而选宝钗这一情节为例，不明版本真伪，就会出现“贾母的实意是想选择黛玉的，是续写者改变了原著人的观点”这种毫无根据的推测。要讨论《红楼梦》的任何一个情节和人物，我们所依据的唯一正确的版本，不是任何“脂砚斋评本”或以“脂本”为底本校改的任何版本，当然也不是任何“脂批”，而是程甲本——程甲本才是唯一接近小说原著的版本，“脂本”全部都是后世伪造的假古籍。不确立这样一个前提和基础，关于《红楼梦》的任何一个问题都无法正常讨论下去。

所以，回到网友所提的问题上来，我要强调的是——版本研究是一项“正本清源”的工作，我希望每一位真诚喜爱《红楼梦》的朋友、读者都能对这个问题高度重视和关注。

贾母在宝玉的婚事上为什么最终选择了宝钗而非黛玉呢？这的确是一个长期困扰广大读者的问题。我今天要给出的答复，也许有些方面是前人已经讨论过的，但这并非掠人之美，只能说“英雄所见略同”而已；我相信，有些方面肯定是本人独到的见解，而没有本人此前的一系列研究，那是完全不可能提出如此见解的。

中国古代社会的儿女婚姻，从来都是名门望族“家族利益”的一项重要内容，它关系到一个家族的稳定、发展和繁荣。最极端的例子，就是清代的“指婚”制度，皇帝通过“钦点”“鸳鸯谱”，强化满蒙联盟，笼络和控制权臣。从“家族利益”的逻辑来考量，儿女个人的爱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就是绝大多数青年男女的宿命。

贾宝玉的婚事毫无疑问也是贾府“家族利益”的重要内容，因此贾宝玉究竟喜欢谁，从一开始就不是贾府“家族利益”所必须迁就的内容；相反，是贾府“既得利益者”要求贾宝玉必须按照家族的利益、家长的意志去成婚。

贾宝玉择妻的最终决定权在贾母，而精明老练的贾母在贾宝玉婚姻大事上一开始选择的，既不是林黛玉，也不是薛宝钗，而是薛宝琴。

林黛玉虽然美丽、聪明，而且很可能有探春那样精明持家的才能，但她有两大“弱势”而终不为贾母所喜。林黛玉的“弱势”并不是她的小心眼和口齿尖酸，而是她的“离经叛道”和“身体虚弱”。

林黛玉的“身体虚弱”众所周知，常年药罐子不离身，咳嗽一直没好过，一副“痨病鬼”的可怜相，贾母怎么可能看上她呢？不过，众人所不知道的是，林黛玉的“身体虚弱”根源在于心病，这个心病就是害怕不能与贾宝玉长相厮守。

第八十九回和第九十回写到黛玉听说宝玉定了亲，“立意自戕”，绝食半个月，差点一命呜呼；但是澄清误会之后，“阴极阳生，心神顿时清爽了许多”，很快就好起来了。众人以为黛玉“病也病得奇怪，好也好得奇怪”，只有贾母“略猜着了八九”——她猜到林黛玉的死去活来是爱上了贾宝玉，但她毫不同情这种“不成体统”的自由恋爱。

精明的老太太对自由恋爱是非常敏感并且痛恨的，这从两个情节可以看出端倪。

第五十四回，元宵佳节，两个女先儿来贾府说书，讲的是《凤求鸾》的“自由恋爱”。刚一开口，贾母就不高兴了，说了一大堆痛斥“佳人才子”的话，例如：“这小姐必是通文知礼，无所不晓，竟是绝代佳人。只见了一个清俊男人，不管是亲是友，想起他的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哪一点儿像个佳人？就是满腹文章，做出这样事来，也算不得是佳人了。”

按照贾母的逻辑，为了贾宝玉要死要活的林黛玉，算是什么佳人呢？

第九十二回，贾宝玉给巧姐讲《列女传》，一讲到“文君、红拂是女中的……”，话还没完呢，贾母立即打断，不让他再继续说下去：“够了，不用说了。你讲的太多了，她哪里还记得呢？”实际上，贾母并不是担心巧姐记不得，而是担心巧姐听到了文君红拂这种自由恋爱“淫奔之徒”的故事。

第九十回明确写到了贾母舍弃林黛玉的说法，贾母说：

“林丫头的乖僻，虽也是他的好处，我的心里不把林丫头配他，也是为这点子。况且林丫头这样虚弱，恐不是有寿的。只有宝丫头最妥。”

贾母的这种说法，其“遵守礼法”的逻辑是一以贯之的。那些胡说“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种种不合”的人，不妨就贾母的性格逻辑好好考察一下，看看贾母究竟有什么不可思议的突变。

贾母最终舍弃了林黛玉，很可能还有一个因素，即元春更喜欢薛宝钗。第二十八回，元春打发太监送来端午节的礼，贾宝玉和薛宝钗得的礼物一样，“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林黛玉却“只单有扇子同数珠儿，别的都没有”。

元春为什么会更喜欢薛宝钗呢？元春喜欢宝钗，当然是因为省亲当天美丽的宝钗表现很好，“应制诗”写得很漂亮。美丽的林妹妹当然也写得很漂亮，但是林妹妹在集体作诗的正殿上玩了一个小动作，帮贾宝玉作诗，“写在纸条上，搓成一个团子，掷在宝玉跟前”。元春看没看见这个小动作呢？小说没有明写，但元春当时就坐在正殿上头，“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林黛玉明显的小动作未必不会被元春看在眼里，而元春当然是不会喜欢这样的小动作和小聪明的。

贾母虽然最终认为“只有宝丫头最妥”，但她一开始并没有选择薛宝钗，而是看中了薛宝琴。

薛宝琴美丽、聪明、活泼、随和，一来到贾府就招人喜欢，“王夫人已认了薛宝琴做干女儿，贾母喜欢非常，不命往园中住，晚上跟着贾母一处安寝”（第四十九回）；贾母还送了宝琴一件用野鸭子头上的毛做的斗篷，“金翠辉煌”，湘云都说老太太“这么样疼宝玉，也没给他穿”（第四十九回）。

第五十回，贾母向薛姨妈问起宝琴的年庚八字，为宝玉求亲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只不过宝琴已经许给了梅翰林的儿子，贾母这才不再提起。

贾母为什么一开始没有看中薛宝钗呢？我认为，原因很可能是贾母觉得薛宝钗这个孩子缺乏生活的情趣。第四十回，贾母游大观园，来到薛宝钗所住的蘅芜苑，进屋一看，“雪洞一般，一色的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

贾母对此“狠离了格儿”的素净感慨地发了一大通议论：“使不得，虽然他省事，倘来一个亲戚，看着不像；二则年轻的姑娘们房里这样素净，也忌讳。”

薛宝钗也许有意在众人面前摆出一副“清心寡欲”的形象，但是却给贾母留下一个十分无趣、“狠离了格儿”的印象。

尽管如此，在婚姻大事这个严肃的问题上，薛宝钗在多方面有着林黛玉无可比拟的优势，从“家族利益”来考虑，林黛玉理所当然会被牺牲掉。从小说情节来看，促成贾母必然选择薛宝钗的人和事，主要有三。

第一，首先提议选择薛宝钗的，正是王夫人和薛姨妈的侄女王熙凤。人精王熙凤难道不知道贾宝玉和林黛玉相爱吗？她当然知道。可是，她在第八十四回毫不含糊地提出了宝玉和宝钗是“现放着天配的姻缘”。

王熙凤的提议，恰恰就是“家族利益”的逻辑，而不是个人爱憎的计较。很明显，贾薛的联姻，不但是“强强联合”，而且是“亲上做亲”；最重要的一点，从多方面来看，王熙凤才是这场联姻的最大获利者。联姻的成功，将使王熙凤在贾府的地位更加稳固，她因此可以利用这一点为自己的小家庭牟取更大的私利。

王熙凤的提案一出台，王夫人和薛姨妈是根本不会反对的，相反却会尽力促成。这同样是“家族利益”的考量。

王熙凤自然不会明说这种家族利益，她却提出了“‘宝玉’配‘金锁’”的传言，仿佛贾薛的联姻出自天意。可是大家仔细想一想，“‘宝玉’配‘金锁’”的传言，难道不是薛姨妈一进贾府就放出来的风声？“姨太太曾说宝丫头的金锁，也有个和尚说过，只等有玉的便是婚姻，……”（第九十六回）。

薛家是“四大家族”中首先衰落的，薛姨妈进京，说起来是为了女儿薛宝钗能入选宫中侍读的才人赞善，可是自进贾府之后，从没见这事再被提起过。第二十二回，宝钗已经十五岁，按婚俗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可是也从未见薛姨妈忙着为女儿张罗婚事。依我看，薛姨妈的小算盘是打得叮当响的。

第八十五回，王夫人去向薛姨妈提亲，“姨妈倒也十分愿意”——她能不愿意吗？这两个婆娘是亲姐妹呢！

第二，薛家因为薛蟠打死人一案四处行贿，整个家业都被败光了，薛姨妈巴不得抱住贾家这棵尚未崩塌的大树，依仗贾家的财势渡过难关。

第三，贾宝玉因失玉而犯病，贾母认为娶宝钗过来可以“冲冲喜”，救宝玉一命。这个“冲冲喜”的说法，不是来自贾母本人，而是来自一个算命先生。第九十六回写到，贾母对贾政说：“我昨日叫赖升媳妇出去，叫人给宝玉算算命，这先生算得好灵，说要娶了金命的人帮扶他，必要冲冲喜才好，不然只怕保不住。”

这个算命先生的鬼话，可以说对贾母的影响是决定性的。可是绝大多数读者很可能没有想过，这个讲鬼话的算命先生是不是王熙凤一手设计的？

我认为，这当然是王熙凤一手设计的骗局，因为促成这门婚事，于己于薛家都有利；而王熙凤见利忘义拆散苦命鸳鸯，用算命先生的鬼话害人，这都是有“前科”的。在狠毒王熙凤的精心摆弄之下，贾母无法不最终选择薛宝钗。

绝大多数读者很可能没有注意到的另一个问题是，贾母为什么会相信算命先生的鬼话呢？算命先生并不是在说“‘宝玉’配‘金锁’”，而是在说“要娶了金命的人帮扶他”。薛宝钗怎么会是“金命”呢？

八字命理以五行论命时，判断命的属性是金、木、水、火、土之一，根据的是生年地支的五行属性。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各有五行属性，其中亥、子属水，寅、卯属木，午、巳属火，申、酉属金，戌、辰、丑、未属土。

宝钗如果是“金命”，那么她必然是申年或酉年出生的。从第九十五回来看，按照正确的存年数来计算，生于甲申年的元春于乙卯年去世时三十一岁，比贾宝玉大了十五岁，因此贾宝玉应该生于己亥年；由于宝钗比宝玉大两岁，因此宝钗生于丁酉年——正好是金命。

按照本人论著《破译红楼时间密码》和以往专栏文章还原的小说真实年代序列，贾宝玉生于丙戌年（1706年），因此薛宝钗生于甲申年（1704年）——还是金命。

算命先生说宝玉要娶“金命”的人，正好说中了宝钗的生年，这既符合宝钗生年的实际，也正好符合了贾母的心意，所以贾母才会说“这先生算得好灵”，非要宝玉娶宝钗不可。

家族利益的精心计算、天地鬼神的安排、王熙凤的大力撮合，几种因素的综合作用，才使得薛宝钗走进了以悲剧告终的婚姻，而林黛玉在此之前就悲惨死去。而这卑劣又荒唐的骗局，最终促使贾宝玉看透了世道人心，看透了虚伪的亲情，“打出樊笼第一关”，毅然决然地离家出走。

一个权贵家族的覆灭样本

文/闫红

和几个同行在一起聊天，谈到纸媒整体性衰落，都纷纷摇头叹气，唯有一位说，现在虽然今非昔比，也不是就过不下去，关键的，我们要有点平常心。

“平常心”三个字已被鸡汤化，但放在这里真合适。当年我入职时，纸媒正是韶华极盛时代，我报考的那家报社，招十几个人，哗啦啦来了两百多，有教师、公务员、大公司的中层。在报名现场，我听见有人聊天，说，虽然现在的工作也挺好，但报社开出的条件太诱人了。

1998年，一个三线城市处级干部月入不过千把元钱，我报考的这家报纸，号称年薪三万元。收入是一方面，那年头报纸多有影响力啊，我考进去的这家报纸，创办初始时，甚至弄了一辆印了“新闻110”的车在街上跑，方便老百姓拦路喊冤。

那些年，每一年的年终大会上，领导都会神采奕奕地宣布，我们的订阅量已经突破多少多少，利润比去年增加了一千万OR两千万OR更多。年终奖因此更加值得期待，事实上，也确实每年都会多一点。

作为一名副刊编辑，我习惯了自我边缘化，觉得这荣耀跟自己关系不大，但还是打心眼里，为这种人鼎马喧的气氛感到高兴，希望年年岁岁花相似，大家能这么乐乐呵呵地一年年过下去。可一转眼间，竟然到了祭出“平常心”的时候了。

但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识时务”指的不是投机钻营，而是对眼前形势有清楚的判断，并做出适当的选择，不再是高盈利的巅峰时代，何妨放低心态，选个稳妥保守路线？所谓“亢龙有悔”，难的，不就是身居高位时，睿智的一回首吗？

《红楼梦》里，荣国府落魄的重要原因之一，也在于不懂“亢龙有悔，盈可不久也”之真意。

曹公是敢于冒险的作家，一开始就向读者交了底，让你知道最后的结局是“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是“好一似百鸟各投林，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在此前提下，他所有的叙说，都是回望，即便是看似不带感情色彩的，对于衣食住行的叙述，都已然浸透着某种悔意。

他们家原本可以不落到那步田地的。虽然抄家是迟早落下来的一场雪，但如探春所言“这样大户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这话，前半部分是对的，后半部分又对又不对。荣国府里有内斗，但并不十分严重，也不是根本原因，根本原因秦可卿在第十三回里就有提示，是气数已尽：“常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一日倘或乐极悲生，若应了‘树倒猢狲散’的俗语，岂不虚称了一世的诗书旧族了！”

似乎很唯心也很悲观，提示着历史潮流的不可逆，个人的无所作为，像在为贾政贾珍们开脱。却也是真相。和平年代，贾府完全靠皇帝的欣赏抬举撑着，本就难长久；族中子弟的上进心，固然是个人素质，但也不可避免地受家庭经济等各方面影响。生在贾府这种安乐窝，只有像贾兰这种寡母带大的孩子，还保持着悬梁刺股的意志力，这也是官N代富N代的宿命。

秦氏这话，是说给凤姐听的，用秦可卿的话说，凤姐是“脂粉队里的英雄”，但此时，她居然还在问“有何法可以永葆无虞”，难怪秦可卿要冷笑一声，说“婶子好痴也。否极泰来，荣辱自古周而复始，岂人力能可保常的”。

天命如此，折腾无益，相对于一心只想往前冲的凤姐，秦氏更有大智慧。她在可以前进时，看到后退之路，她给凤姐提出的两条建议，都是筹划将贾府从豪奢的大户人家，朝审慎的中小型人家转型。

一是在祖茔附近多置产业，“便是有了罪，凡物可以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二是将私塾供给制度化，“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

借秦氏之口说出的这两条对策，当是曹公饱经困窘忧患才得出的，许多年之后，他是否想重回当初的时刻，促使凤姐去执行？但在贾府里，唯一一个能挑大梁的凤姐，对这真知灼见充耳不闻，着急打听秦氏口中那“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喜事，讽刺的是，正是这“喜事”，元春省亲，让荣国府大兴土木，拖垮了贾家的经济。

这是命运对贾家的第一次提示，被凤姐轻易放过。第二次提示，出现在探春理家的时候。探春去贾母的陪房赖嬷嬷家吃饭，和赖家女儿聊起了持家之道，发现“包产到户”这种先进的生产关系，回去就把大观园承包给了老婆子们。

这是一次非常了不起的尝试，更了不起的是，探春懂得从赖家这种中小户人家引进先进经验，她看出了他们家的生机所在。

凤姐做不到，平儿替她解释：“这件事须得姑娘说出来。我们奶奶虽有此心，也未必好出口。此刻姑娘们在园里住着，不能多弄些玩意儿去陪衬，反叫人去监管修理，图省钱，这话断断不好出口。”

凤姐的顾虑不是没道理，媳妇难当，何况她原本是老大家的儿媳妇，跑到老二家来当家，更不能让别人捏到把柄。若是她提出转型，一定会引起众议哗然，这一方面是探春说的“一个个像乌眼鸡似的”“自杀自灭”所引发的掣肘所致，另一方面，亦因凤姐没有改天换地的魄力。

更有实权的王夫人，则是无法接受转型。她不是不知道贾家已经入不敷出，她的对策居然是：“凡百的事情，我都省了。”袭人那每月二两银子，就没有动用公家的钱，从她的账目上出的。但这有限的节约，怎能改变贾府江河日下的局势？王夫人喜欢“笨笨的”下人，一个反智主义者适合过田园慢生活，不适合当家。

贾府里，有眼光、有魄力、有实权、有威望的，还数贾母，如果她来推动荣国府转型，任何人都无话可说。虽然此时她年事已高，但她出手整顿大观园风纪，便雷厉风行，转型不是体力活，细节可以交给像凤姐探春她们去处理，贾母需要动用的，只是自己的声威。

但贾母显然无意于此，第七十五回，尤氏在贾母那儿吃饭，主子吃的饭不够了，丫鬟给她盛了下人吃的白粳米饭。鸳鸯说：“如今都是可着头做帽子了，要一点儿富余也不能的。”王夫人说：“这一二年旱涝不定，田上的米都不能按数交的……”荣国府的窘态已经露出来，贾母也只是开了个玩笑：“这正是‘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来’。”众人的反应呢，是“都笑起来”。

贾母不是不清楚，“如今不比在先辐辏的时光了”，要把有些旧规矩都“蠲”了；她也肯让凤姐拿了自己的东西去当，但这些小打小敲，对于一个当家人算不得美德。一个当家人，要做的是掌控全局，改变走向，贾母却在听到甄家被查抄之后都无警醒，只是“心里不受用”而已，她的聪明才智，就像她屋里那些古董，做摆设绰绰有余，不算有用之才。

还要注意的是，贾琏凤姐后来那样窘迫，正因贾母被大操大办的那个八旬生日，“把所有的几千两银子都花完了”。你说她大办生日也是不得已？唔，当年慈禧大办生日时，也觉得办得好不好，关系到帝国的荣光。

总之，我们对大人物常常很宽容，他们有点幽默感，有点小慈悲，有点气质，有点审美，就能被夸到天上去。写官场小说的王跃文曾说，人们看领导，就像看孩子，他们随便说个什么，大家都觉得有趣。到了某个位子上，才干倒是不重要的事了。

八十回红楼的后几回，破败之气随处可见。当年秦可卿生病，每天吃二钱人参，完全不在话下，到了七十七回，凤姐生病需要二两人参配药，荣国府已经找不到像样的，王夫人想到要拿钱去买，已经焦躁起来。好容易从贾母那里找了点人参，“固然是上好的……但年代太陈了。这东西比别的不同，凭是怎样好的，只过了一百年后，便自己就成了灰了。如今这个虽未成灰，然已成了朽糟烂木，也无性力了”。

这说的是人参，也是贾家，还是贾家的灵魂人物贾母。百年之后，大厦将倾，那个就在不久前还口口声声“我们这样的人家”的贾府，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倒下来。不能说这就是悲剧，“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没有凋落，就没有生长，得失都是常态，不用过于纠结。若有什么好总结的，只是，在大厦倾倒之前，贾家上下几百口，都在以各种方式等死，聪明的，糊涂的，看得清的，看不清的，就像等一场命定的火灾，竟没人想到，在火灾来临之前，正视这命运，带上全家人，走出去。

抄家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此之前，贾府的“内囊”已经上来了，但人们已经在繁华梦魇里醉生梦死，他们死于不敢面对导致的无所作为。这也是一部《红楼梦》，对于现代人，最为实用的一点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