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记

Multivac 著

豆瓣阅读 出品

中信出版社

楔子 神探幽灵竞登场 改旧换新漫画书

他们具备超乎常人的能力。他们拥有了不起的声名。他们已经存在了几十年，影响着一代又一代的人。他们形成了自己的独特体系，成为社会文化符号，同时也是当代历史的写照。尽管对某些人来说，这似乎是小孩子的玩意。但是看看今日的美国漫画，就会发现在英雄们的面具后面，存在着一个博大的世界。

美国漫画的真实历史，同虚构的故事一样富于戏剧性：在多彩的画格之下，是关于社会、政治、文化……关于一切的曲折经历。

现代意义上的漫画书——comic book，诞生于20世纪30年代。它是两种文艺形式相结合的产物：通俗文学刊物与报纸连环漫画。

在此之前，连环漫画主要以报纸上的连载为主，称为strip。受到报纸发行方式的影响，strip一般每天连载一行（星期天的篇幅会比较长些），叙事手法也相对固定。Strip的内容和风格多样，除了人们所熟知的幽默“四格漫画”，也有侦探和动作题材。不少大受好评的四格连载漫画源自通俗小说，或是从中吸取了不少灵感。其中的代表便是《人猿泰山》，改编自同名小说。它的剧情虽然不是原创，但是同单纯的幽默漫画相比，这种漫画在戏剧性上有了长足的发展。

《人猿泰山》的报纸连载

1929年的经济危机和大萧条，为漫画带来了一个特殊的机会。读者们除了幽默与搞笑之外，犯罪率的上升、对现实的无奈，都让人期待更强、更具支配能力的人物出现，扭转这一切。他将强大、无敌、不可战胜；他将匡扶正义，扫除世上的罪恶，为人间带来希望。总之，人们在呼唤英雄。

因此，1931年，同罪恶作斗争的侦探漫画《迪克·崔西》诞生，塑造了一个典型的“硬汉派”私人侦探。1934年，《The Phantom》里的主角穿紧身衣、戴面具、具有秘密身份——只可惜没有超能力，不过它的这些特质启发了后来的许多作者，成为超级英雄的前身。

《迪克.崔西》的报纸连载

出版商把报纸上的这些连载结集重版，受到了人们的欢迎。自从1933年第一本供出售的漫画书《Famous Funnies》诞生以来，不少报纸连载的著名漫画人物相继走进了漫画刊物中。包括刊载《迪克·崔西》的“Popular Comics”，刊载《人猿泰山》的“Tip Top Comics”（《史努比》也曾出现在这份刊物中），刊载《大力水手》的“King Comics”等等。

这些漫画的内容比较杂，主要面向的是成年读者（没错，其实连环漫画最开始并不是给孩子看的……），而且从角色安排、叙事结构和表现手法上都同现代漫画有着很大的差异。1935年，原创漫画志诞生。一种全新的漫画类型将会永远改变漫画界。人们意识到，青少年才是这种新的出版形式的主要读者；自此之后漫画不仅面向成人，同时也面向少年读者，并且作为一门产业开始了空前的发展。

第一回 开天辟地超人出世 暗夜侠影蝙蝠现身

“那是只鸟？那是飞机？那是——超人！”

他的速度比出膛的子弹还要快，力量比火车头还要大。纵身一跃便能越过高楼……1938年，在《动作漫画》（Action Comics）创刊号上，一个穿着蓝色紧身衣、披着红披风的人问世了。他的胸前有着盾形的S标记，将一辆汽车高高举过头顶！这就是超人——Superman，世界上第一位、也是最伟大的超级英雄。

如今一册保存完好的《Action Comics》第1期价值百万美元，然而一开始，超人的故事几乎发表无门。只有它的两位年轻的创造者——杰瑞·西格尔（Jerry Siegel）和乔·舒斯特（Joe Shuster），坚信超人将会为他们带来名誉和财富。尽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真正获得财富的并不是他们，而是他们的东家——DC漫画公司，但他们所创造出来的这个穿着蓝色紧身衣的人，如今已经是代表美国的重要文化符号，世界上最为人所知的人物之一。

西格尔和舒斯特的《超人》原稿

西格尔和舒斯特是中学同学，两人都是科幻迷。他们在学校里自办过刊物，写了一个叫做“超人王朝”的故事，讲述一个极度聪明的光头教授凭着他的头脑作恶的故事——非常像后来超人的宿敌莱克斯·卢瑟（Lex Luthor），不过剧情同后来的超人可没有一点关系。后来，西格尔有了一个新的主意：如果超人不是反派，而是用他的超能力锄强扶弱，成为一个英雄呢？

一家叫做“幽默出版社”的公司对他俩的作品表示兴趣。于是他们画了一个完整的故事。他俩结合了所能想到的所有科幻要素，创造出了一个全新的故事：外星毁灭，遗孤逃生，他有着了不起的能力，为保护普通人而战……然而还没等到发表，对方的出版方针变化，不再出版漫画。两人本来信心满满，这下却如同当头一棒，气得将原稿统统撕毁了。实在是可惜啊，现在世上只剩下封面的草稿而已……

遭受了这一打击之后，两人再度尝试投稿。他们也想采取当时多数漫画家的做法，采用报纸连载的方式。他们带着这个设想拜访了许多报社，全部吃了闭门羹。终于，一家新兴的漫画公司对他们表示出了兴趣。这就是马尔科姆·维勒-尼科尔森所创立的“国家漫画公司”，后来美国漫画巨头之一的DC公司的前身（为了省事，接下来一律以DC相称，大家知道就好……）。他们投稿的两件作品被接受了，条件是要在画纸上重新画过——那时候西格尔和舒斯特已经穷到了不得不把原稿画在旧墙纸的背面的地步！拿着初次获得的20美元稿费，这两个17岁的小伙子终于跨进了刚刚兴起的漫画业的大门。

西格尔和舒斯特获得了固定的工作，绘制原创漫画，包括幽默、间谍、恐怖漫画，并为《侦探漫画》创造了硬汉侦探Slam Bradley的形象——这个角色在第一期中登场，如今还存在哦，就连蝙蝠侠也是他的后辈呢……

终于，在1938年，DC的编辑在发掘strip漫画的时候，注意到了来稿中的“超人”。他找到当时的老板M. C. Gaines（后来Gaines另外创立了EC漫画），后者也很喜欢，希望能够出版——这时他们发现，超人的作者已经是自家的员工了。

DC立即开工剪接，把这个故事从原来的strip形式改成漫画书的形式。顿时，剪刀与胶水齐飞，墨汁共白油一色，一部分画格被删去，剧情被缩短到13页，请专人为这篇作品加上彩色（书中其他多数故事仍是单色），并且在封面加上大大的《动作漫画》（Action Comics）字样——这份漫画就此诞生，也宣告那个屡遭否定的构思从此成为世界第一的超级英雄。

美国漫画的黄金时代，就此拉开序幕。

同当时报纸上连载的许多漫画不同，超人的故事并不是发生在遥远的奇幻世界里，而是一个现代化的都市——Metropolis（大都会）市。这座城市和平常的大城市一样，既有衣冠楚楚的绅士，也有辛苦劳作的蓝领；既有犯罪团伙，也有警察与军人……几乎就是当年的现实世界的写照。当时其他漫画中虽然已经有一些英雄人物，但是他们没有一个拥有远远胜于常人的超能力。他们不能举起汽车，挣断铁链，子弹也不会在他们胸口上弹开。而超人不一样——他的能力是人类永远无法达到的。

超人来自于氪星，本名Kal-El，其父母在星球行将毁灭时把尚在襁褓中的Kal放入太空船发射向地球。飞船溅落在堪萨斯的农场，一对膝下无子的夫妇发现并收养了他，为他取名克拉克·肯特。超人虽然是外星人，可是他从养父母那里学到的是爱、善良与人性。他选择了养育他长大的土地，选择了作为人类的生活。他有一个现实的工作：《行星日报》记者，同时也善加利用他的“天赋”。

“秘密身份”这一设定，紧紧地抓住了读者的心：谁不曾渴望拥有神奇的超能力？谁不曾梦想自己平凡的外表下其实是一位英雄？他也许具有近乎神的力量，但每一个人也都可以把自己代入克拉克的人生，悄悄的做一做白日梦。而克拉克与漂亮女记者露易丝·莱恩之间的爱情长跑，也让读者们百般牵挂。露易丝不仅是年轻人幻想中的女性，同时也是现代职业女性的象征。她独立，勇敢，好强，才华横溢，不输给任何男性——她和克拉克之间的关系同时也是两性的竞争，而她总是略胜一筹。不过，尽管她倾心于完美的超人，但是克拉克的人性和“瑕疵”也让她着迷。

很快，超人就风靡全国。超人有了独立于《动作漫画》之外的刊物《Superman》，每期销量达百万份，成为史上第一个有自己的专属刊物的英雄。他被改编成广播剧、电影、动画，推出了玩具，还有各种印着S标记的周边商品。他也终于被报纸接受，有两千万读者阅读报上的连载——其中大多数是成年人。

超人的成功促使DC的编辑们开始往“超级英雄”的题材上动脑子。1939年，DC打算为它的另一份刊物——《侦探漫画》（Detective Comics）创造出另一个英雄，以求同超人匹敌。当时这份刊物已经创刊两年多，刊登过多种侦破和冒险故事，但是还没有一个处于灵魂地位的角色。时年26岁的画家鲍勃·凯恩（Bob Kane）接下了这项任务。

如果说超人源自于天才的创意，那么这位美国漫画的第二号英雄，则出自刻意的设计。凯恩参考了达芬奇的素描、道格拉斯·范朋克主演的电影《佐罗》、甚至吸血鬼恐怖片，画出了这个人物的雏形。编剧比尔·芬格（Bill Finger）为它加上了带有尖耳的头罩、手套，把原案中的翅膀改成了披风，并将原来的鲜艳服装改成了黑灰色。这就是后来为人所熟知的Batman——蝙蝠侠。

他诞生于《侦探漫画》第27期上。随着这个领衔人物的出现，《侦探漫画》日后将成为DC持续历史最长的漫画系列。

蝙蝠侠初次登场

蝙蝠侠的设定从一开始就处处是超人的反面：他是一个凡人，没有任何超能力，借助智慧、训练和装备作战。而且，超人面对的主要是社会问题，而蝙蝠侠所打击的是犯罪。超人的存在意义，是帮助善良的无辜者；而从蝙蝠侠出现的那一天起，他的行动却是惩罚有罪的人。如果说超人所代表的是至善与完美，蝙蝠侠所显现出来的则是恐怖和严酷。他们之间的这种光与影、表与里的关系，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在诞生之初，蝙蝠侠除了外表的那件蝙蝠衣以外，本质上同当时侦破题材的通俗小说相差并不大。与其说他是一名英雄，不如说是一个侦探。他的来历也没有什么神奇的色彩：二十多年前的一个晚上，哥谭市（Gotham City）最富有的家庭——韦恩大夫（Dr. Thomas Wayne）和太太玛莎（Martha），儿子布鲁斯（Bruce）看完电影回家，途经一条小巷时，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那个晚上从此改变了布鲁斯·韦恩的一生。幸存下来的布鲁斯虽然是拥有大笔财产的富家公子，可是他无法淡忘父母被害的恶梦，或许，真正的布鲁斯也和父母一同死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蝙蝠的巨影。他开始钻研犯罪学、远涉欧洲、东洋进行武术、刑侦等各种训练，为他那一个人的战争做准备。终于，在他展开独自行动的夜晚，一只蝙蝠飞来给了他灵感：身为凡人的他，需要威慑敌人的东西。就在那个时候，Batman诞生了。

在最初几期，Batman还被叫做Bat-man，很快中间的这个连字符就被取消了，Batman成为一个完整的正式称呼，而不是一个外号。起初蝙蝠侠也开枪杀人，不久DC便改变了他的狠辣作风，给他加上两条原则：决不用枪，决不杀人。在此后的几十年中，蝙蝠侠被迫使用枪械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从未轻易让一个坏人死亡——这让优秀的敌人有机会再度登场。其中最著名的宿敌便是小丑（Joker），他在蝙蝠侠的专属漫画《Batman》创刊号中登场，堪称漫画世界中最精彩的恶人，几十年来始终大受欢迎，甚至一度有自己的系列漫画。同期出场的另一个敌人就是同样大名鼎鼎的猫女，这个亦正亦邪的神偷和蝙蝠侠总是保持着暧昧的关系。

1940年，蝙蝠侠多了一位少年助手罗宾（Robin）。他被称作“神奇小子”（Boy Wonder），不仅受到少年读者的欢迎，也为冷酷无情的蝙蝠侠增添了长辈的慈爱一面，让他的角色更加立体化。在后来的几十年里，蝙蝠侠的故事中又分别引入了父亲般的老管家阿尔弗雷德，伶俐的蝙蝠女，母亲般的医生莱斯莉，蝙蝠侠的来历也进一步的补充完善。这些都大大丰富了蝙蝠侠的性格。

DC一下有了两名大受欢迎的超级英雄，也一举成为当时最大的漫画出版公司。其他的出版公司纷纷仿效，出现了不少竞争者。其中之一是时代漫画（Timely Comics），后来改名Marvel公司，成为同DC分庭抗礼的两大漫画业巨头之一。他们拿出了什么杀手锏？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水火既济纽约大乱斗 正邪交兵时势造英雄

DC当时拥有不少好画家和好编剧，但是Marvel却有着更多新奇的点子和精彩的创意。尽管不少漫画已经抢得了先机，设计出了各种各样有着不同能力的人物，不过Marvel还是独辟蹊径，创造出了令人难忘的新角色。

1939年，一本叫做《Motion Pictures Funnies Weekly》的漫画在电影院作为赠品发行，一个叫做Sub-Mariner（潜水人）的人物在其中初次登场。他是水下王国亚特兰蒂斯的王子。这是Marvel的第一位、也是资格最老的一位英雄——比公司的成立还要早半年。如果仅仅作为免费赠品，那么这个费尽心机创造出来的人物的命运也就会随着8页的黑白故事永远终结；幸运的是，这个故事经过少许扩展，被重新收录在一个新出版的系列中。而这个新的漫画刊物的名字，将成为另一个漫画帝国的英名——Marvel Comics，漫威。

其实，潜水人怎么看也不像英雄，反倒像是英雄们常常对抗的怪物。他本名拿摩（Namor），父亲是人类，母亲是亚特兰蒂斯的公主。他有着尖尖的耳朵，又细又弯的眉毛，脚踝上有小翅膀作为飞行之用。他不仅外貌怪异，其行为也颇值得推敲：长大成人的拿摩因为他那美丽的王国被毁，誓要向“地面人”展开复仇。他年轻、危险，而且愤怒。他可不管地面人的死活——他毁坏了大楼和船只，可以说是近乎屠杀。这些行为都属于典型的反派——然而，读者喜欢他。

今天人们或许会把拿摩的动机称为环保主义——对于无辜的水底人来说，地面人的存在就是应当被除去的罪恶。但当年还没有这样的概念。拿摩是为自己国家的利益而战——他捍卫他的种族，他们自己的文化。哪怕因此和毁灭博士这样的大反派联手，他也不认为有什么不对。拿摩代表着当时社会上郁积着的不满情绪，也代表着年轻一代的反叛愿望。漫画为这种愿望提供了一个宣泄的途径，同高高在上的英雄梦幻相比，潜水人更加贴近人们的本能。

随着历史的发展和岁月的流逝，潜水人也渐渐成熟了起来。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愤青”了。不过，他的诞生在漫画史上却有着重要的意义：这是第一个有明显缺点的主角。他顽固、野蛮，而且反社会。在反英雄凤毛麟角的那个年代，这样的人物不能不说是一个先驱——漫威日后所遵循的“不完美英雄”路线，也由此埋下了伏笔。

除了潜水人之外，《Marvel Comics》第一期还推出了许多别的英雄：Human Torch（霹雳火）、Ka-Zar、The Angel（天使）等等。潜水人属于水的世界，而同期登场的霹雳火则是火的化身。初代霹雳火实际上并不是真正的人类，而是一个人造人。他是一位科学家在巨型试管里制作出来的造物，同氧气接触时就会冒出熊熊的火焰，他所接触到的一切都会燃烧。人们出于自身的安全考虑，将他密封在混凝土中；但是一丝裂纹却给了他氧气以及逃生的机会。霹雳火冲出囚笼，爆发出愤怒的烈火。匪徒试图利用他，但他不愿受人控制。最终，他毁灭了创造他的科学家。

这同样不是一个英雄故事，更像是一个恐怖故事——“科学的危险”与“毁灭创造者”这样的弗兰肯斯坦式的主题。这种不完美的角色、不被社会接纳的孤独，以及人性的冲突，形成了后来漫威的另一大特点。迷惑、愤怒、不谙世事……同尊贵的英雄们相比，霹雳火是悲惨的，痛苦的。在拥有强大能力的同时，他的心灵几乎是一片空白——但是这个残酷的世界绝不容许有人保持天真。霹雳火一点一点的学习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在充满了自私的人世中慢慢试图寻找着自我。他逐渐成长起来，学会了对能力的控制，有了人类的身份，也懂得了责任。

但是，在霹雳火了解这个世界的同时，他也不再显得与众不同——初代霹雳火的人造人来历、他对自我和世界的疑问、甚至他那非凡的外表都逐渐被淡化，他甚至不再有独特的性格。到头来，他也只是一个能够操纵火焰的人，其命运就这样止步于黄金时代。60年代，另一位新的英雄也沿用了“霹雳火”这个名字，但是和他已经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潜水人和霹雳火活跃在漫威的漫画中，虽然各有各的独立故事，但是也曾经一起合作，甚至还互相有过一场大战。这种互相串场的情况后来被称作crossover（串场）——最后发展成universe的概念——同一个公司的英雄共享同一世界观，可以相互往来、发生互动。不过，真正让所有的英雄都投身其中的事件并不是虚构的故事，而是让全世界都卷入其中的二十世纪最大危机——第二次世界大战。

霹雳火大战潜水人

虽然在欧洲和亚洲战场，战事已经进行得如火如荼，但是远在大洋彼岸的美国，要直到1941年冬，珍珠港事件爆发之后，才正式宣布参战。不过官方的立场归官方，民间早已群情涌动，而漫画英雄面对法西斯主义横行的世界局势，也已摆明了自己的态度，对美国的对外政策提出了挑战——早在1940年，潜水人就摧毁了纳粹的潜艇；霹雳火也开始了对抗法西斯的行动。而在西格尔和舒斯特创作的一个故事里，超人甚至直接把希特勒和与之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的斯大林（苏联当时和美国还不是同盟）抓到了国联接受审判！然而，最为著名的反法西斯漫画英雄，恐怕要数美国队长——Captain America了。

1941年3月，距离珍珠港事件发生还有9个月的时间。一本名叫《美国队长》的漫画于此时创刊，一位爱国主义与美国精神的象征诞生了。他身穿红白蓝三色的星条服装，手持盾牌，对希特勒狠狠地饱以正义的铁拳——这就是美国队长的首次登场。它从来没有在别的刊物上试行，而是直接推出独立漫画，这在当时是不寻常的——漫威（当时还叫“时代漫画”）的老板古德曼（Goodman）刚刚见到这个人物的设定稿，就断定它一定会大受欢迎，于是立刻给了美国队长独立表现的机会。事实证明，古德曼完全正确。

《美国队长》创刊号

DC的超人虽然以“真理、正义、美国道路”作为口号，但他实际上是个外星人；与此不同，美国队长是一名土生土长的“真实”美国人。他名叫斯蒂夫·罗杰斯（Steve Rogers），原本是一个瘦弱的青年，为了报效国家，他自愿参加军方的秘密计划，服用了一种秘密药物，成为超级士兵。然而就在此刻，纳粹间谍杀害了发明药物配方的教授，让斯蒂夫成为唯一的超级战士。在政府的安排下，他以普通大兵的身份作为伪装，在军中同敌人作战。

美国队长不是天生的英雄，也没有不死之身（所以他需要盾牌护身），他只是比一般人强壮、勇敢、机智。他直面德意日轴心国敌人，让漫画的主题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当美国真的宣布参战之后，美国队长更是不遗余力的投入到了战争中。这些描写英雄们打击敌人的漫画书也同补给一起送到了前线，让士兵们在战斗的间隙也能享受到片刻的快乐。年轻的士兵们很快发现，他们也在和美国队长并肩作战，他的冒险可能发生在任何士兵身上。梦想着成为英雄的大兵们，成了美国队长的忠实粉丝。

然而，随着战争的结束，美国队长仿佛失去了战斗的目标。他淡出了漫画世界，除了50年代的一次不成功的回归，一直到了60年代，“复仇者”战队建立之后，才真正重新回到漫画中来。但是社会情况已经同他所熟悉的善恶分明的世界不一样了，爱国主义也已经被赋予了不同的意义。尽管他历经了许多不同的战斗，但这个真正的美国英雄对抗法西斯敌人的事迹依然为人们所怀念。

第三回 黄金时代百花齐放 初露峥嵘两大巨头

随着一本本漫画的成功，到了40年代初，已经有一大批英雄活跃在第一线——DC除了超人和蝙蝠侠，还有Flash（闪电侠），Hawkman（鹰侠），Green Lantern（绿灯侠）等等。其他的漫画公司也推出了Cat-man（猫人），Bulletman（子弹人）……等等等等。这些角色多数只是昙花一现，但也有不少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流传下来。

初代闪电侠

1942年，一个日后同超人和蝙蝠侠比肩的第三号DC明星诞生了，这次是一个女人——神奇女侠（Wonder Woman）。人们也许不会想到，她的创造者竟然是一位漫画的批评者，心理学家马斯顿（Marston）。这位学者写过许多学术专著，也涉猎古希腊和古罗马文化，但他最有名的成就是发明了测谎仪。他要创造一个在心理学的角度来说更有益于读者的角色：一位美丽的，温柔的，热爱和平的女人——天堂岛的戴安娜（Diana）公主。她有着强大的力量，手持能让人说实话的魔法套索（不愧是测谎仪的发明人啊），还有一架神奇的隐形飞机。她主张男女平等，并且也投身到了二战中去。马斯顿渊博的知识为她的故事增添了生动的情节。她不仅受到女读者的欢迎，也赢得了男性的青睐。

而少年助手的出现，则让漫画在小读者之间也获得了拥戴。漫画史上第一个少年助手，就是蝙蝠侠的搭档罗宾——迪克·格雷森（Dick Grayson）。他是一名杂技小演员，像蝙蝠侠一样，他也目睹了父母被坏人害死的情景。蝙蝠侠将这个和自己有着相似遭遇的孩子纳入自己的羽翼庇护之下，让他成为自己的搭档。这个少年英雄立刻得到了少年读者的强烈拥护，蝙蝠侠的销量翻了一番。很快，其他的英雄也有了自己的小助手：美国队长有巴基·巴恩斯（Bucky Barnes）；霹雳火有托罗（Toro）；Sandman有Sandy……不过漫威的主编斯坦·李（Stan Lee）一直讨厌“少年助手”这个主意。他认为他们年轻、缺乏经验、只会拖英雄的后腿。在美国队长50年代短暂的复刊期间，他换掉了巴基，给队长改配了一个金发靓妹。虽然这个时期没有持续多久，不过在此之后几十年里巴基都没能登场，直到近年来才复活。

这时，由于世界观的统一，英雄组合也开始出现。JSA（美国正义会）诞生了，成员包括闪电侠、绿灯侠、鹰侠、原子侠（the Atom）、幽灵（Spectre）、命运博士（Dr.Fate）、小时侠（Hourman）和初代睡魔（Sandman）等。神奇女侠后来也加入进来。不同于后来的JLA（正义联盟），JSA更像英雄们的俱乐部而不是战队：成员们在一起开会讨论，但是却分头行动。另一方面，在《世界最佳搭档漫画》（World’s Finest Comics）上，超人与蝙蝠侠展开了合作——虽然一开始只是共同在封面上登场。两人之间的友谊自此延续了几十年。

《全明星漫画》第三期里，初次出现了战队“美国正义会”

许多漫画英雄都或多或少的参加了反法西斯战斗。这些漫画里，轴心国敌人被画得丑陋不堪，一望而知是邪恶的坏蛋：日本人长着獠牙，德国人像是恐怖的僵尸——而毫无疑问，美国总是胜利的一方。有的评论家也指出，当时无论是作者还是读者都忽略了一点：英雄漫画本身，实际上也意味着使用力量（而且是超级力量）来解决一切问题，这其实同纳粹所鼓吹的信条有所相似。然而，英雄们并不是纳粹主义者，这种对于力量的崇拜，也许只是在力量就是一切的时代中无法避免的烙印。无论如何，这些漫画的确受到了大兵们的欢迎，起到了鼓舞士气的作用。二战，成为了黄金时代的巅峰。

随着战争的胜利，英雄们最重大的使命一时也解除了，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的人们，不再需要超级英雄来拯救世界了。旧有的英雄，例如美国队长、潜水人和霹雳火等等的连载相继告终，大部分英雄漫画也迎来了同样的命运。还积极活跃着的英雄们只剩下老牌的超人、蝙蝠侠、神奇女侠——但是尽管DC的其他英雄，如绿箭（Green Arrow）、水底人（Aquaman）等人没有了独立的漫画，他们还能够在《动作漫画》《侦探漫画》里占据次要地位。

漫画业迎来的是英雄漫画以外的另一种繁荣。出现了各种各样丰富多彩的主题：动物漫画、幽默漫画、青年爱情、西部、帮派、惊悚、科幻、战争、还有教育漫画。各种漫画之间的分野日益明确：当小孩子为幽默有趣的唐老鸭而发笑时，大一些的少年则为英雄们而欢呼，而更成熟的读者则欣赏惊悚和刑侦题材。由于别种漫画的收益更多，时代漫画渐渐远离了英雄题材，转而出版儿童、少女、犯罪、西部、言情和恐怖题材。DC也向幽默、爱情、西部、犯罪、惊悚、战争、科幻和教育领域展开了攻势。漫画业看起来很正常，生机勃勃——谁也没有想到，等待着它的将是一个可怕的噩梦。

第四回 千般罪名莫须有 万马齐喑究可哀

50年代，美国漫画遭受了最大的挑战——不是面对外星侵略者或是野心勃勃的敌人，而是美国参议院。一个叫弗雷德里克·魏特汉（Fredric Wertham）博士的心理学家，写了一本书《Seduction of the Innocent》（诱惑无辜），对漫画展开了全面的剿杀行动。

这本书出版于1953年。当时，美国青少年犯罪的势头正呈上升趋势。人们为日益增长的青少年犯罪率而担忧，却又不知如何对付这种新的情况。魏特汉作为心理学家，研究了许多案例之后，发现这些少年们都看漫画，于是得出了一个十分夸张的结论：毫无疑问，漫画就是罪魁祸首！然而，当时几乎所有的孩子都看漫画。因此这就等于说 “因为他们都喝水”一样没有意义。不过魏特汉可不管这个。他成为了提出漫画导致犯罪论的砖家。在书中他列出了漫画的八大罪状：

1，漫画会导致文盲。

2，犯罪漫画会形成残忍和欺骗的风气。

3，漫画使人易于遭受不良诱惑。

4，漫画刺激不完善的幻想。

5，漫画引起犯罪的或性变态的想法。

6，漫画让犯罪和性变态合理化。

7，漫画为非法的欲望提供了表现形式和技术细节。

8，漫画会决定性地引起心理异常或青少年犯罪。

魏特汉所调查的对象都是少年犯或者心理异常者，所以这些案例的普遍性存在一定问题。而且，他的证据中几乎没有包含任何有说服力的数据。然而他确实是个深谙心理学的专家：他误导读者忽略样本的范围、采样的方法以及实际的比例，并刻意利用各种可怕的例子（大部分是少年犯）来恐吓读者，让他们来不及加以理智的审视和怀疑。那些“活生生”的案例可以充分地吸引眼球，并且让每一个有责任心的家长都吓得魂不附体——从这个意义上说，魏特汉和他所指责的对象所使用的手法如出一辙。

他指控犯罪题材漫画的暴力性、过分的真实感、以及对于犯罪细节的描述；指控漫画书的标题着力渲染犯罪字样，而“必受惩罚”“不可犯罪”等等的字体却很小、难以辨认；指控漫画书里的教育性页面经常被跳过（似乎这也是漫画书的责任）。当时，市面上确实有不少恐怖和犯罪题材的漫画，但是这些漫画很大一部分的读者定位就是成年人。然而魏特汉认为，以期刊形式出版的漫画就是给小孩子看的，因此犯罪漫画显然儿童不宜。本来这些漫画确有渲染犯罪之嫌，因此这样的指责虽然偏颇，倒也并非全无道理；然而所谓犯罪漫画是指什么呢？不幸的是，它的界定完全是由魏特汉说了算的。他所认定的“犯罪漫画”的范围“无论设定是都市、西部、科幻、丛林、冒险还是超人，无论恐怖还是超自然。”——换句话说，几乎包括一切。

魏特汉劝说一名女孩不要看《神奇女侠》，理由是它太强烈了，会使人觉得普通的文学过于平淡。以一种艺术形式的表现力过于强烈作为反对的理由，这种指责也算是奇闻了。不仅如此，超级英雄们被视为力量崇拜；而初代“蓝甲虫”的变身能力竟然被同卡夫卡扯到了一起……总之，人物不够谦虚是不行的；谈情说爱是不行的；女性角色胸脯大，自然更是不行的。所有的漫画公司都遭到抨击。他用来举例的主要是是犯罪题材这种明显目标，然而他的炮火却覆盖了英雄漫画或爱情漫画，就连唐老鸭、兔巴哥也受到了波及。他的牺牲品甚至包括名著改编或教育题材——只因为它们表现了“戴着镣铐的黑奴”“濒死的人和尸体”！

由于DC公司的漫画向来比较保守，在尺度上并无太多真正可指摘之处，魏特汉便把眼光投向了角色的“私生活”。从而提出了他的惊天大发现，也是最为恶名昭彰的论断：漫画导致同性恋！在魏特汉眼中，神奇女侠是女同性恋；尽管她在故事中有男朋友，但他认定她的角色是“反男性的”。同样，他认为蝙蝠侠是反女性的，因为其中的漂亮女性多半是坏女人。何况，蝙蝠侠与罗宾两人的搭档关系也为魏特汉提供了莫大的想象空间：他援引一名同性恋者的话说，蝙蝠侠与罗宾是同性恋者梦想中的生活。这一致命指控的影响直到今天依然深入人心。DC公司和蝙蝠作者无不对此深恶痛绝，但是又无可奈何。

漫画界起初也对于魏特汉的这种妄想不以为然，还把他作为丑角编派进漫画。可是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位学究并非泛泛之辈。魏特汉的身份不是老古董，而是经验丰富的临床心理医师。他给人的印象是心胸宽阔，乐于帮助穷孩子，而且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也正是理想主义鼓舞着他，同想象中的风车巨人展开了他的圣战。而漫画对他的讽刺只能使他加倍痛恨他们。

魏特汉认为这些“有害的”漫画统统该禁掉。他这一套得到了一个渴盼着总统宝座的田纳西州参议员凯弗维尔（Kefauver）的支持——“同青少年犯罪宣战”听起来可以争取不少政治得分。于是，1954年春，美国参议院专门针对漫画出版，举行了为期三天的听证会。会上魏特汉既是顾问又是主要证人。他宣称“同漫画业相比，希特勒只是个新手”。媒体们广泛引用这句话，将漫画与刚刚过去的纳粹主义混为一谈。在某些地方，人们甚至将漫画书付之一炬。

漫画是否对青少年有害的听证会

出版过许多恐怖漫画的EC漫画公司的辩护十分无力，轻易落入了控方的陷阱。相反，魏特汉给人的印象却沉着而自信。尽管魏特汉的证词里并没有提到，在他发给调查委员会成员的问卷所得到的回复中，几乎60%的心理学家认为漫画同青少年犯罪并无关联；而70%反对禁止漫画。

形势对漫画界极度不利。EC公司绝望之下发出最后的警告：“一旦你们开始审查，那就必须审查一切！”没错。假如这种不管作品本身的立场是什么，只要涉及了暴力就一概禁掉的做法成为先例，那么还会剩下什么呢？能因为同样的理由禁掉文学吗？禁掉电影、电视，或者所有的报纸？何况，这种违反宪法第一修正案的事情多半会引起反弹。于是，委员会决定避免由官方来对漫画进行审查。他们要求漫画业自己主动组建一个自律机构：Comic Code Authority，简称CCA。它得到了批准，从此“符合规范的”漫画在封面上都要印上CCA标记，方可运输和销售。

CCA漫画审查标志

魏特汉本人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他认为这还不够。事实上他不仅跟漫画过不去，也对其他的流行文化品头论足，专注于其对年轻人的影响。然而，同电影、电视相比，漫画是一项毫无抵抗力的产业。把教育失败的责任归咎于一个假想的恶魔，乃是最容易的事；何况这个靶子根本无力反抗。

漫画界虽然避免了死刑执行令，但这是漫画业者用自杀式的代价换来的。孩子们再也不敢正大光明的看漫画。一种艺术形式被妖魔化，一个行业的名誉毁了，出版社纷纷关闭，大量人员失业。在一年之内，漫画书的销量下降了75%，而青少年犯罪的比率并不因此有丝毫的减低。

漫威的创始人古德曼不堪亏损，将公司（当时名为Atlas）关闭了。尽管它的漫画还在出版——只剩下一间小小的办公室，而且丧失了所有的发行渠道。它甚至连名字也没有，因为Atlas已经不存在了。古德曼不得不借用竞争对手DC公司的渠道来发行少数仅存的漫画——DC只同意一个月发行8种，都是战争、西部、爱情等题材。其他的漫画公司也纷纷垮台或者改行。1956年，Quality Comics的《Plastic Man》（塑料人）告终，黄金时代最后一位非DC系的英雄也消失了。（塑料人后来被DC购买，成为DC角色）

与电影和电视遇到类似责难时的情况不同，在所谓“漫画是给儿童看的”这一前提下，不可能产生分级制，而只可能把整体的水平都降下来。当时的许多成人漫画在情节和表现技法上都已经取得了突出的成绩。例如以成人向恐怖漫画闻名，同时也是招来了最多责难的EC公司，当时所出版的三大恐怖系列《The Haunt of Fear》《The Vault Of Horror》《Tales from the Crypt》，如今成为公认的经典；但是它们消失了。作者们小心翼翼，没有人敢越雷池一步；主流漫画改打安全牌，充斥着荒诞不经的故事，比如蝙蝠侠大战外星人之类，而不再放眼现实。

除了漫画业本身所遭受的打击之外，迅速崛起的电视媒体也带给了漫画界不小的冲击。从前，相对于电影，漫画是一种廉价且容易获得的娱乐方式，所以很受人们欢迎，好的漫画发行量动辄几十上百万册，种类也非常多，是一个庞大的产业。然而电视的出现，让人们可以在家里轻轻松松的免费享受节目，漫画作为一种娱乐形式的吸引力就减弱了。

到了50年代后期，漫画对于孩子们来说已经成了一种陌生的东西。似乎十几年来的努力都白费了，一切又回到了开始。漫画界在巨大的压力下艰难的求存，等待着重生的些许机会——直到一个新的时代来临。

而正如它的开端一样，拯救了漫画业的还是英雄们。

第五回 绿灯闪电英雄图改革 白银时代漫画获重生

1956年，过去的英雄们已经随着时光的流逝渐渐被人淡忘。虽然闪电侠（the Flash）早在黄金时代就已扬名，但是此时他已经失去了自己的独立连载系列，而他在JSA里的最后露面也已经是数年前的事。然而，在老兵们纷纷凋零的时候，DC决定在新一代的读者中间，让闪电侠的英名继续传承下去。编辑朱利乌斯·史瓦兹（Julius Schwartz）同意接下这一任务——条件是，他要塑造一个全新的角色，同从前那个老英雄没有任何关联！

当时DC有一个叫《Showcase》（意为展示柜）的系列漫画，每期讲述不同人物的故事。它被当成一个试刊系列，以便在推出新的连载之前先看看读者的反映。次代闪电侠在Showcase的第4期登场了，这是Showcase的第一个成功角色。

这位新的飞毛腿名叫巴里·艾伦（Barry Allen），是警察局物证鉴定组的鉴证专家。他原本是个慢性子，突然有一天，一道闪电偶然击中了他实验室里的药品柜，奇怪的化学品混合物浇了他一身……从此，巴里发现在自己的眼中，世界变了，变得好像慢镜头播放的电影一样，而他自己却能够以极高的速度在其中运动。巴里想起了他从前的偶像：漫画里的老闪电侠。于是，他穿上一身火红的衣服，胸前一道黄色的闪电分外夺目——闪电侠新生了。

在接下来的几年中，新一代的闪电侠继续在《Showcase》出现了3次，然后便于1959年赢回了自己的系列漫画。新的闪电侠借鉴了大量的电影技法，比如定格、慢动作、回放等等，来表现主人公的高速动作，给读者耳目一新的感觉，获得了巨大的成功。美国漫画的白银时代，也由此正式开始。

不久，新一代的绿灯侠（Green Lantern）也在《Showcase》上登场。他名叫哈尔·乔丹（Hal Jordan），是一名年轻英俊的试飞员，意志坚强，大胆无畏。一架坠毁的太空船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里面的异星来客是维护银河治安的绿灯部队成员，他在临死前将能量指环传给了哈尔，同时托付给他的，是绿灯的使命与责任。哈尔很快学会了自如运用指环的能力，从绿灯军团中脱颖而出，多次化解地球、银河、绿灯部队的危机，成为公认的“最伟大的绿灯侠”。

次代绿灯侠

很快，鹰侠、原子侠等人也获得了再生。这些人物同黄金时代相比，来历、背景和外表都已经大不一样，而且能力也有所改进。他们跑得更快，飞得更高，力量也更强大，更重要的是，他们更具有时代感。而许多全新的角色，如Elongated Man（伸缩人）、Blue Beetle（蓝甲虫）等等也纷纷出现。新英雄们的时代，终于到来。

在DC的新一代英雄们开始取得成功的时候，漫威还在困境边缘徘徊。当时漫威并没有一部叫得响的作品，漫画业看来毫无前途，以至于在逆境中苦斗多年的斯坦·李（Stan Lee）几乎决定退出漫画这一行，另谋高就。然而，1961年，一件事改变了这一切。

那是在纽约的一个高尔夫球场上，有两个人一边打球一边闲谈，他们就是漫威和DC的老总：古德曼和莱波维兹。莱波维兹提到DC公司刚刚推出了“正义联盟”，那是一个集合了所有明星角色的战队；受到启发的古德曼作出了一个将会永远改写漫画历史的决定：他要建立属于自己的战队。他回去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斯坦·李。

斯坦·李原本就打算在退出漫画界之前，写一部他心目中的作品。听了古德曼的要求，他想出了一个故事大纲，然后同画家杰克·科比（Jack Kirby）一道，创造出了一个新的英雄组合：神奇四侠（Fantastic Four）。这本漫画标志着漫威的复兴，尽管当时它还不叫漫威。

因为漫威手头没有任何活跃着的英雄，斯坦·李便自创了四名角色：成熟稳重、却有点唠叨和沉闷的科学家里德·理查兹（Reed Richards）、里德的好友本·格瑞姆（Ben Grimm）、里德的女友苏珊·斯托姆（Susan Storm），还有苏珊的弟弟乔尼（Johnny）。他们四人乘坐的试验飞船穿越了一场奇怪的宇宙射线乱流，让他们每个人都具有了不同的超能力：里德能够让身体自如的伸长，被称为“神奇先生（Mr. Fantastic）”；本的外形变成了粗蛮的巨人，但他拥有了超强的力气，自称“石头人（The Thing）”；苏珊有了隐形能力，成为“隐形女（Invisible Woman）”；乔尼则能够在体外产生火焰并驱动他飞行——他承继了从前《Marvel Comics》第一期里那个浑身被火焰包围着的人的名字：Human Torch，霹雳火。

神奇四侠

他们四人自此便成为了“神奇四侠”，这不仅是一个战队，更是一个家庭。偶尔四人组中的一位会暂时离开团队，由他人暂时代替（蜘蛛侠就代打过几次），但是离开的成员总会回来，恢复到以前的队伍。与以往的英雄人物不同，打从一开始，四人就没有什么“秘密身份”，而且也不是心甘情愿成为英雄的。虽然他们做好事，但是并不喜欢这种命运的安排，互相之间也常常争吵——这种矛盾为漫画平添了几分现实感和深度，也奠定了漫威引以为豪的“现实化”剧情的基础。这些革新受到了读者们的欢迎，《神奇四侠》也成为了主打漫画之一。

第六回 英雄辈出老李挽狂澜 开创时代漫威显奇迹

神奇四侠和其他一些英雄漫画的成功，让漫威意识到：超级英雄再度成为了漫画的主流。接下来，斯坦·李和杰克·科比又再度联手合作，创造出了另一位反英雄式的角色：绿巨人浩克（Hulk）。

浩克体现了漫威从正在逐渐放弃的惊悚漫画向英雄漫画的过渡。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年轻的科学家布鲁斯·班纳（Bruce Banner），他为军方从事研制“伽马炸弹”的工作。在一次实验中，为了救一个少年，布鲁斯遭到大量伽马射线辐射，结果变成一个野蛮的大块头怪物——浩克，蛮力强劲，但是却难以保持人类的理智。人们畏惧浩克，敌视浩克，没有人理解他，除了被他所救的那个少年里克。绿巨人是孤独的，寂寞的，他是人还是怪物？

虽然CCA禁止表现政府的反面形象，但事实上，《浩克》里的军队还是同主角站在了对立面。这正是60年代的潮流：对权威，尤其是官方力量的质疑。《浩克》也反映了人们对核能威胁的恐惧。比起虽然不受控制，却经常能认准正当的攻击目标的浩克，也许那个致力于研究核弹的科学家布鲁斯才更加危险吧？

迅速崛起的漫威收到了不少读者来信。许多是十几岁的少年，也有大学生。据此，斯坦·李认为塑造一个年轻的英雄将会受到读者欢迎。在此之前，少年们通常是作为大英雄的助手和附庸出现的；这一次，斯坦·李要创造一个独立的、全新的年轻角色。他和画家斯蒂夫·迪特科（Steve Ditko）共同创造出了一个平凡的学生形象——他的名字叫彼得·帕克（Peter Parker），现在我们知道，他就是蜘蛛侠。

蜘蛛侠初登场

帕克在和同学们一起参观实验室时，被一只经过辐射的变种蜘蛛咬了一口，从此获得了类似于蜘蛛的超能力。可是，他一开始甚至根本不想同罪恶做什么斗争——他只想利用自己的能力去赚钱！直到抚养他长大的叔叔被害死，他才明白了一个道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句话成了漫画世界里的名言。

对许多人来说，蜘蛛侠这个角色看来没一点成功相——首先，蜘蛛这种生物怪吓人的，从来就不讨喜；其次，他首次登场的漫画《Amazing Fantasy》销量一向不佳，而蜘蛛侠登场的那一期正好就是它的最后一期。可是，读者们却非常喜欢这个瘦小的新人。1963年，蜘蛛侠正式开始独立连载。如今它是漫威最受欢迎的明星角色之一。

尽管蜘蛛侠行侠仗义的起因是叔叔遇害，但是他的动机并不是复仇，而是自身的罪恶感：假如他当初不是那样自私，叔叔也许就不会死。然而，蜘蛛侠可不是一个悲剧英雄。他乐观，爱幻想，而且一点不缺幽默感。就算背负着内心的愧疚，得不到别人的理解，还经常被警察追捕、被媒体责难，也不能改变他的天性。即使在激烈的战斗中，他也总能令读者开怀。而在漫威世界的其他英雄书里客串时，蜘蛛侠更是屡屡担当起搞笑的任务。而在生活中，他会错过约会，会没钱交房租，会忘了在相机里装胶卷……总之，他就是这样一个毛头小伙子。

同高高在上的DC英雄相比，漫威的人物对读者无疑有更强的亲和力。这也许是因为DC英雄们被创造出来的那个时代，人们观念中的善恶标准更加分明；而漫威大放异彩之时，读者已经不满足于简单的符号化人物了。蜘蛛侠不是受人尊敬的大英雄：在成为蜘蛛侠之前，帕克的人生并不美好，只不过是个受人欺负的小不点；成为蜘蛛侠之后，他所得到的只不过是更多的麻烦。他有着和常人一样的烦恼：学业、家庭、朋友、恋爱、工作……不管有着怎样的能力，在蜘蛛侠的外表下仍然是那个普普通通的帕克。打动千千万万读者的，是帕克的个性，而不是蜘蛛侠的能力。这也让他成为最贴近普通人的英雄之一。

同DC一样，漫威也开始挖掘旧有的英雄们。在《神奇四侠》第4期上，潜水人（Sub-Mariner）复苏了。他起初丧失了记忆，后来在新的霹雳火——乔尼帮助下恢复了。不过乔尼很快就后悔了，因为他成了神奇四侠的对手。虽然潜水人的独立漫画只是偶尔出版，但是他在整个漫威世界中都是一个活跃角色，经常和其他英雄共同出现。他别扭的个性让他难以成为主角，但是那带着邪气的突出性格也使他成为人气相当高的角色。

美国队长也回来了。他在同纳粹的战斗中被冰封了二十年，而当他重新被救活，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属于这个时代——那个黑白分明的世界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现实中的一切都变成了灰色。如今他面对的是一个反英雄的时代，一个叛逆与异议的时代。美国队长加入了救了他的战队“复仇者”（Avengers），同他们一起作战，而战斗目的也从一开始的对抗法西斯变成了寻找新的价值观和自己的存在意义。但是，他始终是漫威最高尚的英雄，也是美国精神的化身。

与此同时，许多新的人物也不断被创造出来，其中大部分都是斯坦·李的杰作：雷神托尔（Thor），源于北欧神话，手持巨锤，既同神话中的人物作战，也和复仇者的队友们并肩战斗；钢铁侠（Iron Man），原本是百万富翁、工业家兼科学家托尼·斯塔克（Tony Stark），他为自己制造了一身高科技的装甲；还有蚂蚁侠（Ant Man）、黄蜂女（Wasp）、超胆侠（Daredevil）、特工尼克·弗里……

雷神托尔

尼克·弗里（Nick Fury）是一个独眼的王牌特工，为于一个名为“S.H.I.E.L.D.”（神盾）的政府组织工作。以他为主角的漫画《神盾特工尼克·弗里》（Nick Fury, Agent of S.H.I.E.L.D.）充满了精良的装备、酷炫的场面，还有一个强劲的对手——号称“九头蛇”（Hydra）的国际犯罪组织。既是编剧又是画家的吉姆·斯特兰科（Jim Steranko）大胆引入了抽象画的技法，并运用了大量的明暗对比、模糊、旋转来营造独特的画面效果，这在当时简直是革命性的。在他的笔下，原本平平常常的漫画仿佛有了不可思议的魅力，给读者更为广阔的想象空间。斯特兰科一举成名，受到无数读者追捧。尽管他短短几年后便淡出漫画界，但他还是被尊为美国漫画业上最有影响的画家之一。

靠着这一大批出色的人物，到了1968年，漫威已经追上并超越DC，成为漫画业的又一巨头。同时，漫画终于走出了困境，后来居上，高速发展起来。这个时代也被称为漫威时代。

第七回 战队兴起 团结就是力量 青春万岁 少年占据主流

在闪电侠和绿灯侠回归之后，DC在另一本漫画《英勇与无畏》（The Brave and the Bold）上沿用《Showcase》的手法，对新的漫画点子加以尝试。在它的第28期上，将过去的JSA战队也来了一次革新，创造了一支新的强大战队：Justice League of America（美国正义联盟），简称JLA。标题中的“联盟”取自运动的“联赛”，带有公平竞争的意味。几个月后，JLA正式开始连载。

正义联盟诞生

JLA汇集了DC最热门的英雄：超人、蝙蝠侠、水行侠（Aquaman）、闪电侠、绿灯侠、火星猎人（Martian Manhunter），还有神奇女侠。不久绿箭（Green Arrow）也加入进来。在它漫长的岁月里，成员波动很大，各种各样的新人加入，旧有的成员也陆续退出，就连超人和蝙蝠侠这两大明星也先后离队又再度归队。尽管在这一时期，成员们相互之间的互动还比较少，不过无论如何，它已经充分显示出了英雄团队的魅力。

就在JLA大红大紫的时候，读者们也在呼吁让其主要成员的小助手们组成他们自己的战队。虽然早在黄金时代，漫威旗下的霹雳火助手Toro和美国队长的助手巴基就已经时常联手，不过这么古老的事情，年轻的读者早已经不记得了。因此DC决定再次尝试：1964年，在《英勇与无畏》第54期上，三名少年堂堂登场了，他们是蝙蝠侠的搭档罗宾、水行侠的助手Aqualad、还有少年版的闪电侠——小闪电（Kid Flash）。不久神奇女侠的“妹妹”神奇少女（Wonder Girl）、以及绿箭的助手快箭手（Speedy）先后加入，他们有了自己的队名——孩子们可不屑于自称“小正义联盟”，而是选择了一个响亮的名字：少年提坦！（Teen Titans）

少年提坦经历了多个历史时期，许多新成员先后加入，比如兽小子（Beast Boy）、电子人（Cyborg）、星火（Starfire）、莉莉丝（Lilith）、鸦女（Raven）……队伍的名字也一再变动：新少年提坦、新提坦，或者干脆就是简单的提坦二字，但其本质并没有改变：脱离长辈的阴影，踏上自己的征程，既有着青春的快乐与梦想，也有着成长的烦恼与忧愁。而创始的五人如今虽然已经各奔东西，有的在各自选定的人生道路上继续前进，有的则已经长眠地下，但是Titans总部的T型大楼前，闪光的五人塑像却永远激励着他们的后继者，新的少年英雄们。

虽然漫威的第一支团队神奇四侠，或多或少的受到了正义联盟的启发，但是斯坦·李和杰克·科比对正义联盟的回应，并不是神奇四侠，而同样是自己的全明星阵容：复仇者。

复仇者初战的对手是洛基（Loki），北欧神话里的邪神。他本来想利用浩克给托尔找麻烦，但蚂蚁侠、黄蜂女、钢铁侠等人都卷入了，大家一起打败了洛基。在战斗胜利之后，他们决定定期会面，以团队的形式共同对敌。这就是复仇者的由来。由于浩克并不适合团队合作，所以第二期就退出了；不过在第四期，美国队长加入了进来。不久，由身为巨富的钢铁侠出资，在曼哈顿设立了复仇者总部。后来他们邀请蜘蛛侠加入，结果遭到拒绝——蜘蛛侠也成了第一个不给他们面子的英雄角色。

美国队长领导下的复仇者

由于当时漫威的发行渠道有限，每个月只能出版少量的漫画。所以他们觉得让已有独立漫画的明星们再占一本书有点不合算。于是，漫威在第16期撤走了除美国队长以外的全部主要角色，代之以三名“改过自新”的反派：神箭手鹰眼（Hawkeye），他曾是钢铁侠的敌人；快银（Quicksilver）和红女巫（Scarlet Witch）兄妹，原本是“变种人兄弟会”（X战警里万磁王手下的反派）的成员。他们长期留在复仇者中，不过当1968年漫威终于走出发行困境的时候，原本的创立者们（除了浩克）也都回来了。同正义联盟一样，复仇者的成员变动也很大，不少漫威人物都曾经在其中呆过一段时间。到1985年，它的人数变得极其庞大，就算除去非活跃成员，也难以容纳在一本书的篇幅里。因此鹰眼在洛杉矶另建了分部——“西海岸复仇者”。这一分部一直持续到1994年。纽约总部则还在继续运行中。

同一时期诞生的团队还有著名的X战警（X-men）。这是由泽维尔（Xavier）教授建立的变种人学园，它的目的一方面是训练年轻的变种人正确运用自己的能力，一方面也是保护世界不被邪恶一方的变种人侵害。故事从新学生琴·葛蕾来到学园开始，加上镭射眼（Cyclops）、野兽（The Beast）、天使（The Angel）和冰人（Iceman）等人，一共五名成员。他们的第一个对手便是后来赫赫有名的万磁王（Magneto），此人将是他们长期的宿敌。

此时的X战警成员都身着统一的制服，年龄很轻（虽然比不上少年提坦，不过比起正义联盟、复仇者、神奇四侠等战队可都是小青年了），不过比起别的战队，其最大的特色是有一位并不参与实战的领导——轮椅上的X教授。漫画引入了“学习和控制超能力”的思想，这是同一贯的超级英雄概念所不同的。既然X战警实际上是学生，难免和校园青春剧一样，加入不少感情戏等“文场”，并不是一味的打斗，这是当时其他的漫画战队很少涉及的。不过，这一时期X战警的销量并不特别火爆，要到70年代后期金刚狼加入，它才会真正成为漫威的巨星。

美国漫画迎来了史上的第二个繁荣期。同黄金时代不同的是，其他一些非主流类型的题材，如爱情漫画和喜剧漫画，由于受到电视的排挤，逐渐出局；而英雄漫画没有强力的竞争者，得以蓬勃发展。虽然对于一般大众来说，漫画仍然被视为小孩子的玩意；但是随着整个社会兴起自由的风暴，漫画也开始改变方针，直面现实。

第八回 嬉皮文化做爱不作战 地下漫画主导非主流

在很多美国人的记忆里，60年代是由这样一些词组成的：群众运动、嬉皮、反战、摇滚、民权、迷幻药、性解放，以及青春。当自由的浪潮横扫着青年一代的价值观时，一种新的漫画形式——地下漫画（underground comics），几乎是以爆炸般的速度风行开来。

地下漫画正如它的名字，同主流漫画完全不相干。在许多方面它同主流漫画甚至是对立的。它的对象不是儿童而是成人，它用自己的方式宣扬着反主流的文化，包括各种主流漫画不敢涉及的主题：毒品、反对越战、摇滚，当然还有赤裸裸的性。由于这个原因，这种新形式的漫画也有了一个专门的名词：comix。它同平常所说的漫画（comics）读音相同，但是一个X字母表明了它的身份。这个特定的称谓既说明了地下漫画的特立独行，也暗示着它的成人向（X级）。

Comix现象同幽默漫画杂志《Mad》的影响是分不开的。《Mad》于1952年由EC公司创刊，专门刊登讽刺与幽默漫画，登载过无数拿其他漫画和政治、社会现象开涮的搞笑作品。在反对漫画的风潮中，EC公司备受责难，仅有《Mad》幸存下来——但它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让EC的老板盖尼斯终于借此发财。《Mad》直到今天仍在发行，现在属于DC旗下。

《Mad》的早期作者，编辑哈维·库兹曼（Harvey Kurtzman）确立了恶搞和讽刺的路线，影响了许多年轻的漫画作者。在他后来办的另一本杂志《Help!》中，库兹曼干脆为“有才华的业余创作者”专门提供版面，许多未来的地下漫画家就是在这里迈出了他们的第一步。当时在大学校园里的广泛流传的许多学生刊物，也受到了《Mad》的影响。它们通常以校园和当地的题材为主，但是也越来越多的关注着外部的社会形势。

六十年代中后期的嬉皮士风潮，强烈的左右着地下漫画的政治诉求：反对越战、公民权利、无政府主义、社会主义、女权、同性恋权利……以及大麻、迷幻药和毫无顾忌的性爱——他们是“反文化”的先锋。成千上万的地下漫画被创作出来，绝大部分是自主发行。同美国漫画业流水线式的分工惯例不同，地下漫画家们从编剧、起稿、勾线到描字都一手包办，不受编辑、公司和截稿日期的约束。由于这种极大的随意性，许多地下漫画都是单期完结的短篇，因为地下漫画出版时间的跨度实在太大了，有时候长达一年，不适合连载。虽然作者们拥有漫画的版权，但是他们也有可能一分钱都得不到，单纯为了宣扬自己的理念而义务创作。

罗伯特·克朗布（Robert Crumb）的地下漫画刊物《Zap》标志着地下漫画的蓬勃发展。它的画功精良，混合了《Mad》、迪斯尼和报纸四格漫画的影响，形成自己的独特风格。《Zap》的销量很好，它那革命性的风格也随之传播开来。作为地下漫画作者，克朗布本人认为，地下漫画意味着绝对的创作自由，画自己想画的东西，唯有自由才是地下漫画的存在意义——在探索政治、性爱、恐怖、宗教的画面背后，是对人性、自由、独立与解放的追求。

地下漫画代表刊物《Zap！》

尽管漫画条例对主流漫画做出了各种各样的限制，但它对地下漫画家们起到的则是完全相反的作用。他们与束缚思想的条例和审查制度势不两立——当这些漫画家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他们这一代恰恰正是条例的受害者：他们因为看漫画而挨骂，漫画书被家长撕掉投进火中。如今他们要为自己夺回失去的东西了。最坦率的反条例漫画大概要数《魏特汉博士的漫画与故事》（Dr Wirtham's Comix & Stories）了。它清楚地写着：“我们出版EC系的优秀艺术作品和地下故事，你知道那位好博士会乐于仇视这种东西。”，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引发漫画审查的魏特汉。条例不是禁止暴力、禁止性、禁止毒品、禁止反社会吗？在地下漫画家们的眼中，禁令的存在就是为了被打破的。他们的画笔伸向每一个被限制的角落，去唤醒对于真实世界的认识。

借助各地的漫画店，地下漫画如燎原之势席卷全美。许多才华出众的青年漫画家投入了进去。在《Zap》诞生后的短短几年间，地下漫画已经从一种运动变成了一种产业。各大城市都有漫画社团，每个月出版数以百计的漫画。它们的规模虽然不大，无法挑战主流漫画的地位——也根本没打算去挑战，但它们仍然以自己的方式茁壮成长着。不仅如此，地下漫画的风潮还跨越大洋传到了英国，在那里同样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随着出版的地下漫画越来越多，其质量也显得良莠不齐。地下漫画所抱持的无所限制、来者不拒的思想，既是它的优势也是它的弱点：这一方针虽然吸引了许多才华横溢的边缘作者，然而也为那些艺术质量和思想格调都不高的漫画打开了方便之门。同时，许多急功近利的出版者只想在短期内赚尽可能多的钱，不顾艺术质量。电影和电视也掺合了进来：1972年的《猫咪弗里茨》（Fritz the Cat）成了第一部限制级的动画片。它改编自克朗布的漫画，虽然票房不错，但克朗布本人却要求把他自己的名字从影片的人员名单中撤销。

猫咪弗里茨

主流漫画虽然觉得地下漫画跟自己的读者群并不一样，但看到它们搞得如火如荼，不禁也想分一杯羹。漫威插了进来，准备创办一本定期发行的地下漫画刊物，名字倒是朴实刚健，就叫《Comix Book》。尽管它对于登载的作品有一定的约束，但是仍然吸引了许多有名的地下漫画家，包括克朗布、阿特·斯拜格尔曼（Art Spiegelman，后来以漫画《鼠族》获普利策奖）、斯奇普·威廉森（Skip Williamson）、S·克莱·维尔森（S Clay Wilson）这样一些响当当的人物。这本漫画于1974年创刊，然而尽管有着强大的明星作者群，它却既无法吸引反传统的读者，也无法赢得普通幽默漫画读者的青睐，仅仅发行了五期之后便偃旗息鼓。正如阿特·斯拜格尔曼后来说的，对于地下漫画的热情承诺变成了冷却的余烬，这东西原本是一种革命，却不知怎么被削弱成了一种生活方式。

地下漫画遇到了困境，不过仍在发展变化：它仍然在讽刺与幽默上见长，同时更加关注政治。但是这样的改变已经不足以挽回它的颓势了。地下漫画是紧密伴随着嬉皮运动发展起来的，但是嬉皮本身作为一种文化现象已经没落了。越战已经结束，他们所反对的政治家们也纷纷下台，运动的矛头失去了目标。而嬉皮士们自身的缺点，如滥用麻醉品的危害也暴露出来。就连他们的反文化地位也受到了挑战：新一代的反文化先锋——朋克，登上了二十世纪的历史舞台，而他们首先要推翻的就是前一代的先锋。转眼之间，地下漫画和嬉皮运动一样，过气了。

风光一时的地下漫画家们，有的着手创办“另类漫画”（alternative comics）；有的转去了主流漫画界；有的则仍旧坚持着原来的路线，尽管这风格看起来已经有点不合时宜。然而，它的精神并没有消失。地下漫画不自觉地重新定义了漫画，为漫画提供了新的表现形式。它打破了传统的规范与形式，挑战文化和政治的禁忌。地下漫画向人们显示出，漫画不必受限于某一个特别的时代、艺术形式或者主题内容。它深深的影响了漫画界，无论是另类还是主流，直到永远。

第九回 绕过禁忌英雄直面社会 构筑传奇写实风格盛行

主流漫画虽然经过蛰伏和摸索已经走出了困境，但是同风风火火的地下漫画相比，它仍然只是孩子们的读物。尽管1966年的真人版蝙蝠侠电视剧在全美掀起了热潮，不仅吸引了孩子，也吸引了不少成年人，但是它的剧情走的是幽默路线（打人的时候甚至会有漫画一样的状声词“POW！”“BANG！”出现），反而带给世人一种印象：漫画就是这样搞笑而荒诞无稽的东西。虽然这部电视剧是成功的，并为漫画重新吸引了一些新读者，但是随着剧集结束、蝙蝠热消退，漫画的销量也骤跌。

主流漫画的内容在条例的束缚下，仍旧受到极大的限制，不得不在天马行空、却无关痛痒的奇想中编造着一个又一个故事。英雄们不停的同外星人、怪物作战，或者被疯狂科学家变大、缩小，要不就是穿越时空——该是面对现实的时候了。虽然主流漫画不像地下漫画那样关注社会运动，但同样受到自由思潮的影响。不少漫画家也和“叛逆的一代”处在相同的年纪，同他们的想法有着共鸣。

当DC的编剧丹尼·奥尼尔（Denny O’Neil）接手《绿灯侠》时，绿灯侠漫画正面临着被腰斩的命运。为了吸引读者，奥尼尔决定尝试一些“实验性”的东西。其中的一个改变就是把绿箭拉进来，和绿灯侠搭档旅行，让绿灯侠不再随着绿灯军团在外太空里四处转战，而是立足社会现实，成为底层民众的代言人。

在《绿灯与绿箭》第76期里，一个老黑人对绿灯侠直言不讳：“我知道许多关于你的事迹。你如何为蓝皮肤的人工作……在某个星球上你如何帮助橙色皮肤的人……你为紫皮肤的人做了许多事！只有一种肤色你从来不曾关心——黑人！”

绿灯侠面对老黑人的质疑感到无能为力

这一幕成为美国漫画史上最经典的画面之一。老黑人的苦难与沧桑、绿灯侠的歉疚与无奈，在画家尼尔·亚当斯（Neal Adams）那高度写实的风格下被刻画得淋漓尽致。这是超级英雄首次因社会问题而质疑自己。《绿灯与绿箭》在接下来的一期期漫画中先后探讨了宗教问题、女权主义、环境污染、以及美国原住民的权利。只有一个问题它没有涉及——也是当时美国最头痛的问题：越南战争。它不像二战那样是充满着英雄主义的正义之战；相反，它是一个错误，一个泥潭，以及无数的悲剧。日后漫威刊行《越南》（’Nam），才算是有了关于这段历史的长篇漫画。

然而走现实路线有着潜在的危险，它让人们看到了英雄的无助：让一个英雄面对社会问题也就等于让他承认失败——现实中的问题并不是超级英雄能够解决的，无论拥有怎样的神力也一样。因此，尽管这样的时事热点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但并不能促进销量。虽然人们为之叫好，但每个月都被漫画提醒一遍现实多么残酷，又是另一回事了。一年多以后，绿灯侠漫画还是没有逃过被撤销的结局。但是，DC仍旧为这些故事感到自豪。后来它出版的《鹰与鸽》（The Hawk and the Dove）等几种漫画也关注时事政治，但是寿命都很短。《绿灯与绿箭》也成为这类题材的英雄漫画中，无论思想性、艺术性还是持续的时间都属上乘的作品。而且绿灯侠和绿箭共同上路追寻真正的美国精神的这段短暂旅程，成了日后影响着两个人物的最美好的回忆。

另一个一直为漫画所回避的话题就是毒品。1971年，斯坦·李应卫生部之邀，创作一个寓教于乐的蜘蛛侠故事，向青少年揭露毒品的危害。这个故事没能通过CCA的审查，因为漫画条例严禁提及毒品，不管是否出于反毒教育目的。但是斯坦·李决定无论如何都要照样推出它——哪怕不获批准。这个故事分三期刊登在《神奇蜘蛛侠》的96-98期上，不带任何许可标志。结果天并没有因此塌下来，而且漫威取得了很好的社会反响，家长、教育者和媒体都对这个故事称赞有加。CCA不得不做出让步。几个月之后，DC在《绿灯与绿箭》中更加强力的直面少年吸毒这一社会问题，这一次，CCA批准了。

反映毒品危害的《蜘蛛侠》第97期

不愿遭受束缚的艺术家们开始逐步挑战CCA的权威，每一个微小的胜利都是通往自由的一步。限制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打破的。漫画条例做出了修订，允许在作为反面例子的情况下描写吸毒。同时，吸血鬼和狼人等等经典的恐怖形象也开禁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反英雄出现了，坏警察可以表现了，漫画逐渐从架空故事中摆脱了出来。读者们在欣赏更有深度的故事的同时，也越来越不满足于单纯的英雄人物。

第十回 丛林冒险蛮人王登场 变种异煞金刚狼风行

随着时间的推移，漫威再度遇到瓶颈：故事渐渐失去想象力，淹没在无休止的战斗中，超级英雄们似乎也失去了昔日的吸引力。漫威开始寻找新的解决方法：他们看中了罗伯特·霍华德的小说，准确地说，看中了小说中的一个人物——蛮王科南（Conan the Barbarian）。

科南的故事背景设定在史前时代，充满着巨兽和神话元素。科南本人是一个肌肉发达的勇士，用腰刀和战斧武装起来。他的冒险通常是为了救出美丽的公主，而同邪恶的魔法师或者传说中的怪物战斗，颇具奇幻色彩。尽管原作小说出版于30年代，却又随着60年代兴起的“剑与魔法”风潮而重生。

1970年，漫画版的科南面世了。出版这样的漫画对漫威来说是一种冒险，因为它并不属于已经基本构建好的“漫威世界”；主角科南没有超能力，没有什么幽默感，也谈不上高尚的英雄道德。然而，强健的勇士科南看起来颇像一个英雄，因此英雄漫画的读者也会接受他。就这样，一个不是英雄的英雄加入到了漫威角色的行列中。

蛮王科南

唯一的问题就是漫画条例对暴力场面的限制。为此，漫威专门出版了一本黑白的杂志《野人传说》（Savage Tales）来刊登它，作为“杂志”，它可以绕过“漫画”条例的限制。黑白的杂志显得比起彩色的“童书”更加严肃，面向的读者年龄更大一些。于是，血淋淋的场面可以表现了，我们的主角也可以面对更加凶残的敌人了。这样一本成人向的杂志甚至还可以展现某种程度的女性胴体。漫画版保持了原著的精髓，汇集了奇幻、惊悚、超级英雄与丛林冒险的优势，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1974年，漫威又推出了一个同过往的英雄都大不一样的神秘人物：他个子不高，脾气火爆，狂野、危险，手背上能伸出锋利的钢爪，受到任何伤害都能迅速复原。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人们只知道他叫做金刚狼（Wolverine）。他作为加拿大政府的特工“Weapon X”，在《无敌浩克》第180期的最后一页上登场，并在紧接着的第181期中同浩克作战，得到了集中戏份。金刚狼也是变种人之一，这预示着《X战警》漫画的再起。

此时，最初由斯坦·李和杰克·科比所创造的《X战警》已经停刊了好几年。金刚狼的出现，为这部漫画带来了新的生机。漫威决定保留一部分原有的X战警成员，另外再加入一批新鲜血液。1975年，《Giant-Size X-men》特刊出版。它成为了美国漫画史上的一座里程碑：它不仅带来了史上最成功的战队，还让“mutant”（变种）这个原本有点生僻的词从此进入口语。

新的X战警既为老队员提供了发挥的空间，也为新加入的成员安排了特别任务让其得以表现。几期之后，大部分老队员退出了，X战警的名单上只剩下两位初代成员：除了X教授之外，就是眼睛会放出红色激光的镭射眼了。新成员则来自世界各地：除了来自加拿大的金刚狼之外，还有漂亮的暴风女(Storm)，她拥有操纵天气的能力；强壮的俄国人钢力士（Colossus），外皮可以转化为坚硬的合金；会瞬移、有尾巴和蓝色皮肤的Nightclawer等等。

包括金刚狼在内的X战警

一支全新的队伍诞生了。X战警仍旧紧紧围绕着变种人这一主题，描写他们同社会之间的冲突。变种人不管是好是坏，总是被普通的人们排挤、敌视、仇恨，仅仅因为他们与众不同，其实他们不过是努力想求得生存。但是同初代的X战警不同，这支新队伍不再像中学生般行事，而是刚刚走入社会的青年，雄心勃勃，把事业当作人生的核心。这些新角色的个性还没有完全确定下来，有着极大的可塑性。漫威的新读者们似乎更喜欢变革而不是既定的人物——人员替换是常事，甚至一名新队员登场不过三次就死亡了。自此，频繁的变动就成了这部漫画的一大特点。新人的不断加入和人物关系的变化，是X战警取得成功的一个重要因素。相对于一般大众，他们起初并不像绿巨人、蜘蛛侠那样广为人知，但是复杂的人物关系吸引着粉丝。它的忠实读者们一集不落的紧跟故事的发展，让X战警成为最流行的英雄漫画之一。

而金刚狼始终是新的X战警里最吸引人的角色之一。早期的金刚狼身材矮小，貌不惊人，虽然没有现代这么酷，但是那双致命的利爪成了这个角色的关键。他看上去既是英雄又是反派，似乎天生就是要将对手剖杀似的。但是在他的野性之中，又有着顽强的意志力和惊人的自制力——多年以来，许多作者都将他描写成集狂暴的杀手与自制的典范于一身的人物，他的钢爪最初看起来像安装在手套之上，但后来作者就向读者揭示，其实那是一种灌注于他的骨骼内的金属所构成的，因此可以伸缩自如。

尽管处在团队之中，金刚狼也始终是一个独行侠——他冷酷，顽强，沉默寡言，而他神秘的过去也总是一个谜。他单名一个Logan——但这是他的姓还是名，或者两者都不是？没有人知道。注入他体内的金属，似乎是为了将他造就成一个会呼吸的活体武器，一个庞大计划的一部分……漫画里偶尔透露出他的经历的一鳞半爪，反而更加勾起读者的好奇心。直到2002年，漫威才在《Origin》（起源）一书中详细披露了他的来历。

表面看来，金刚狼自大，刚猛，常同别人争执不下，但是他的内在却一直在同自己的野性和狂暴进行着激烈的斗争。加拿大政府试图将他召回，但他选择了留在X战警里。他是原始的英雄，不知来自何方，做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事，而这事迹却被他为之努力的社会否认。他也许永远都走在边缘上，一个人走下去。

第十一回 不列颠作者扬帆新大陆 欧罗巴高手云集重金属

在欧洲，电影和电视文化同样对漫画业起到了巨大的冲击。再加上挟动画、玩具和周边之势而来的美国漫画，对年轻读者的影响力也十分巨大。一些出版者决定转而把目标指向较为成熟的市场。他们把赌注押在十几二十岁的青年读者上，比起少年读者来说，他们有更多的收入可以支配，因此漫画的定价也可以相对高一些。这个基于经济考量的想法，使漫画的内容有了重大转变。漫画变得更加复杂——无论是剧情还是美术。与此同时，它的装帧也有了改善，纸张也从漫画常用的新闻纸改为杂志所使用的光面纸。

70年代末，英国的IPC公司出版了《2000AD》，这是当时影响最大的英国漫画志。它在一定程度上承继了朋克风格，但是走的是科幻路线，讲述未来世界的故事，从而回避了可能出现的争议。采取科幻主题的好处在于，它一面可以紧跟70年代末的科幻电影热潮，从中汲取不少点子；另一方面也让作者们可以更容易的模仿当时更加流行的美国漫画。事实上，比起欧洲大陆的漫画，英国的《2000AD》最先借鉴杰克·科比式的分镜和富于动感的画面。

《2000AD》1978年年刊

虽然一开始《2000AD》还没有自己的特色，但它不久就拥有了一群出色的作者，包括帕特·米尔斯（Pat Mills）和后来在美国漫画界享有盛名的阿兰·摩尔（Alan Moore）、戴夫·吉本斯（Dave Gibbons）、布赖恩·勃兰德（Brian Bolland）等等。其中不少作者曾经创作过地下漫画，并且全部非常熟悉美漫的风格。在英国《2000AD》始终雄踞领军地位，从8岁到20余岁的人都是它的目标读者。

它的主打作品是《特警判官》（Judge Dredd）。它的故事发生在一个虚构的未来都市Mega City One，在那里，执法者、审判者和行刑者的责任是集于一身的——这样的人被称作“判官”（judge），他们把法律握在自己的手中——或者说，他们本身就是法律。Dredd就是这样的一名判官。这个人物相当复杂，很难说他是正是邪：他身上有着极权主义（甚至有点法西斯）的色彩，但是很难说他本人究竟是认同这种体制还是故意超越它，在自己的权限内行使真正的正义。这种对于体制的思辨，是同欧洲的现代历史分不开的。这正是当时美国的一些模仿之作永远学不到的灵魂。

有许多名家都曾经参与《特警判官》的创作。就连美国漫画家约翰·拜恩（John Byrne，漫威和DC的长期作者）在造访英国时也为它画过几期故事。IPC公司曾经在美国建立了一个子公司Eagle，专门针对美国市场再版《特警判官》漫画。后来DC取得了授权，出版了若干出自美国作者之手的《特警判官》，还有不少他和蝙蝠侠等人的crossover。

不少美国漫画公司也试图模仿《2000AD》的科幻路线，其中如DC等还采用了2000AD的明星作者，但是成功者寥寥。然而，尽管《2000AD》依然保持着无可比拟的优势，它也开始出现一系列的问题，首当其冲的是人才的流失。优秀的作者们纷纷被美国公司挖角，在美国他们能获得更好的工作条件和待遇。前面提到的米尔斯、摩尔、吉本斯、勃兰德，还有其他许多人，纷纷投向了美国。尽管不少新的年轻作者迅速补上了阵容，但是这些当时藉藉无名的天才日后也将追随他们的前辈，踏上通往新大陆的航程：格兰特·莫里森、彼得·密立根、加斯·恩尼斯、西蒙·比斯利……

另一个问题仍然是美国漫画的有力竞争。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英国漫画市场掀起了一阵超级英雄热潮，为了竞争，2000AD更加重视美式风格，甚至推出了他们的第一部超级英雄漫画Zenith。但是2000AD中的流行音乐与摇滚元素限制了它的读者的年龄层，而随着年轻读者的逐渐流失，却没有足够的成年读者补充进来。因此，尽管西蒙·比斯利等作者笔下的《Slaine》和《Dredd》仍然很受欢迎，但是其他的新连载却不如人意。到了90年代，2000AD的销量下滑幅度已经很大了。

来自欧洲的另一个冲击就是《重金属》（Heavy Metal）。这是一本面向成人的科幻漫画刊物，源自法国，主要刊登成人漫画。它融合了美国地下漫画和60年代后期法国学生运动的风格，包括了奇幻、讽刺和宏大的未来冒险故事，并且，作为面向成年读者的刊物，有许多裸女。它印刷精美，比起一般美国漫画的四色套印高出不知凡几。美版重金属起初单纯只是法国原版的英文版本，它发扬了原版的优势，并且集中翻译了法文原版中最优秀的一些奇幻作品（讽刺题材的作品则一般被略去），最主要的便是法国科幻漫画大师墨必斯（Moebius）。他所创造的科幻世界具有一种非凡的真实感，让读者可以完全代入。

《重金属》1978年第5期

美版重金属不仅集中了恩奇·比拉（Enki Bilal）、Yves Chaland、米罗·玛纳哈（Milo Manara）、Stefano Tamburini, Francois Schuiten, Matthias Schultheiss等一大批欧陆漫画名家的优秀作品，后来又逐渐增加了一些美国本土的作者，使得欧美双方的创作者在数量上基本持平。重金属漫画成为了青年文化的一部分，其图案也很快出现在书籍封面、海报、车身、T恤……一切物品上。出版商靠着制作周边着实发了一笔。

1981年，重金属的电影版动画片推出，然而这部高成本的影片得到的评价却很差。从此，重金属漫画再也没有得到像先前那样的社会关注。但是拜它大胆起用新的人才的方针所赐，它依然在继续自行发展。虽然它的目标读者群有限，但是它的前卫风格和精美的艺术却影响着整个漫画界，包括主流漫画——主流漫画界将会吸收新的概念，开创一个革命性的新时代。

第十二回 扭转乾坤同人显力量 摆脱童稚漫画已成年

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美国漫画市场发生了急剧变革。漫画的读者群有了更加清晰的变化：除了一般的青少年以外，漫画迷的群体开始渐渐成为一股力量。粉丝们狂热的追捧迪特科、斯特兰科、尼尔·亚当斯、以及杰克·科比这样的王牌漫画家，收集他们的作品，成为所谓的“漫画收藏家”。他们还举办漫展，出版同人刊物。有许多漫画编剧和画家，就是通过同人志起步的。

在地下漫画的基础上兴起的数百家漫画专门店，形成了覆盖全美的销售网。它们从漫画公司直接拿货，不通过报刊发行渠道，因此人们将这种销售途径称为“直销”。 它降低了成本，扩大了利润空间，也提高了发行量——1981年，漫威尝试完全采用直销方式发行《Dazzler》第一期，结果销量翻了将近一番！这种完全针对漫画迷的销售方式立刻被主流漫画吸收过来，成为其最主要的销售渠道（报刊发行网仍然存在，如超人等漫画就是两种渠道并行的）。

眼看这种销售方式有利可图，不少新的出版公司也加入进来，想从中分一杯羹。一个位于加利福尼亚的新公司——太平洋漫画（Pacific Comics）立刻推出了由杰克·科比所创作的《胜利队长与银河特攻队》（Captain Victory and the Galactic Rangers）。它是第一部由漫画公司所出版（而非作者个人出版），却由创作者享有版权的原创漫画。它的成功，引发了独立漫画公司的大量成立。

《胜利队长与银河特攻队》

这些独立出版公司在规模上虽然无法与大公司相比，但是它们不求广而求精，把目标瞄准收藏者市场。Eclipse公司出版了《Sabre》；Comico公司出版了《Primer》。尽管这些漫画的发行量远远小于DC和漫威的老牌漫画，但仍然得到了足够的读者，在这片新的市场中赢得了自己的利润。为了吸引名家，它们开出了诱人的条件，朝着作者享有版权迈出了重要的一步。而DC和漫威也不得不效仿这种做法以留住人才。

为了迎合收藏者的口味，DC开始出版一些中篇系列，根据长度称为“mini-series”（迷你系列，一般约3-6册）和“maxi-series”（大型系列，12册）。与通常的长期连载相比，这样的中篇都事先规划好情节，集中笔墨讲述一个故事。漫威也在1982年出版了集中刻画X战警中最受欢迎角色金刚狼的4集迷你系列《金刚狼》，不久就正式开始长篇连载。迷你系列不仅是新的长篇立项之前的一种试验，也成为一些短篇故事的出版途径。

随着粉丝们的年龄层有所提高，漫画中面向成人的场面增加了，漫画书的质量也有了进步。画家们有了更大的自由发挥的余地。在漫画中运用油画、水彩和抽象画不再有什么不正常，出版社还专门使用高质量的纸张来印刷这些精美的作品。而一般漫画的分镜、印刷、特别是封面的质量，都有了大幅度的提高。漫画家们从日本漫画和欧洲漫画里吸取了许多经验，如弗兰克·米勒的《浪人》（Ronin）等，借鉴了不少日漫的长处。主流漫画中的“成人漫画”开始了空前的发展。同地下漫画时代对于性爱的关注不一样的是，这里所说的成人漫画并非指情色，而是指其阅读对象为心智上的成年（mature）读者。它们牵涉更多的政治、社会问题，展开道德上的思考和讨论，虽然不再装作对现实中的性与暴力视而不见，却也不算露骨（其实不少标称“适合成年读者”的漫画，如果按照电影的尺度划分，也只是“辅导级”）。不过，出版者们虽然已经不再唯漫画条例之命是从，但仍然不敢离超级英雄这一久经考验的主题太远。因此，这种新的漫画类型同时具有少年向的形式和青年化的内容。

浪人

漫威首先于80年代初对《超胆侠》（Daredevil）进行了改造，担纲的是在读者中呼声很高的弗兰克·米勒（Frank Miller）。这位既是编剧又是画家的年轻作者，彻底改变了这个原本平平无奇的故事的基调和发展方向。米勒带来了惊险的武打场面，鲜明的表现主义画法，现实而黑暗的剧情，以及新的敌人——艾丽卡（Elektra），她既是超胆侠的前女友也是杀手。于是，米勒笔下的超胆侠漫画并非简单的正邪大战，而混合了超级英雄和硬汉派侦探小说的风格，立刻引起了巨大的反响，《超胆侠》顿时成为漫威销量仅次于《X战警》的漫画。

DC则重新改写了《沼泽怪物》（Swamp Thing）。它作为一本惊悚漫画一向销路平平，但是在原属2000AD旗下的阿兰·摩尔接手编剧之后，这个老角色顿时焕发出了青春。摩尔笔下的沼泽怪物不再是一个因为事故而变异的痛苦科学家，而是自然力量的代表。它同整个大自然息息相关，拥有强大的力量，是一个自然生态的关怀者。摩尔不仅为这个外表丑陋的怪物增添了心理上的深度，还将社会现实巧妙地融会在剧情中：女权、对于药物的争议、美国的枪支管理、以及最重要的主题：环境保护运动（其中最经典的一些故事都是由沼泽怪物来化解生态危机）。在当时粉丝们普遍看重画家而轻视编剧的风气中，摩尔以他的天才让人们一提到这本漫画，想起的不是诸多画家，而是阿兰·摩尔的大名。它不再是一本单纯的惊悚漫画，而是对于人性的严肃反思。不久，DC正式让它摆脱刻板的漫画条例的约束，转而在封面上加上另一种标记——“面向成年读者”。经过了几十年，主流漫画终于走向了成熟。

一些独立出版社也在成人读者的市场取得了成就。Eclipse公司出版了《The Rocketeer》，讲述一个30年代的飞行员的故事；Capital公司的《Nexus》描写一个英雄的噩梦引导他搜寻并处死杀人犯；《American Flagg!》是一个发生在未来的警探故事；Eagle公司则重版了2000AD的《特警判官》。尽管这些进军成人市场的尝试是成功的，但是主流漫画界还不敢把目光从少年读者群移开；改变这种情况的是1986年DC出品的两部重量级漫画：《黑暗骑士归来》和《守望者》。

第十三回 冷酷凶残 尽显现实黑暗面 从神到人 但看辣手反英雄

《蝙蝠侠：黑暗骑士归来》（Dark Knight Returns）由弗兰克·米勒所创作，是一个同以往所有的蝙蝠侠漫画都截然不同的故事。这部漫画把目光投向并不遥远的未来，塑造了一个激进而强硬的老年蝙蝠侠，同时也为蝙蝠侠的世界涂上了极度黑暗的悲剧色彩。书中描写了一个无比灰暗沉痛的未来：多年以后，哥谭市的犯罪变本加厉，已经垂老的蝙蝠侠不得不重披战袍，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战斗。超人奉政府之命前来缉拿被视为罪犯的蝙蝠侠，两人的生死决战以悲剧告终……书中充满了暮年的孤独、冷战时代的恐慌、人与人的冷漠、同体制的对抗，以及对信念的执著。

黑暗骑士归来

《黑暗骑士归来》中画面的明暗对比非常强烈，米勒使用大量的阴影营造出噩梦般的黑暗气氛，电影般的分镜后来在蝙蝠侠漫画里被多次引用（比如掉落的珍珠这一组画面）。叙述大量使用内心独白，突出主角的孤独、悲凉与沉重。同时，米勒还利用若干小屏幕形状的画格并列的“电视辩论”来传达信息，展现各界的不同立场与观点，为故事增添张力。几十年来，读者看惯了警方和市民对英雄的崇敬，看惯了蝙蝠侠和超人情同手足，所以当见到蝙蝠侠遭到警方围剿，和超人决战时，读者们不仅为无情的现实所震撼，更加为挚友之间竟如此收场而痛心。作品中所描写的走向灭亡的英雄，引起了读者的强烈反响。包括《纽约时报书评》《滚石》在内的许多媒体都对此给予了严肃认真的评论和称赞。

与此同时，其他的DC人物也纷纷得到了改写。与六七十年代不同的是，那时的漫画虽然努力在事件、环境、背景上与社会现实求得共鸣，但英雄还是英雄；而80年代的现实化行动则从人物本身入手，使他们从理想化的神坛走向充满艰险的现实人生。

第一个被改写的就是超人。在此之前，DC销量上已经被漫威赶超。于是1985年，DC启动了一个筹划已久的庞大计划，通过一套12本的漫画《无限地球的危机》（Crisis on Infinite Earths），将当时DC世界的设定中的许多平行宇宙和“平行版”人物一举消灭，让整个DCU具有清楚明了的单一背景设定和人物关系。这次重启，给了作者们重新塑造人物的机会。此前一直在为漫威进行创作的名家约翰·拜恩（John Byrne）接手超人，为DC编绘了《The Man of Steel》（钢铁之人）。这一套共6集的中篇，为新时期的超人定下了基准。超人的能力被大幅削弱了，不再是完美的英雄，也不了解自己的身世。超人的宿敌莱克斯·卢瑟（Lex Luthor）也从疯狂科学家变成了富有的“合法”商人。超人和蝙蝠侠的关系则沿袭《黑暗骑士归来》，让两人互相敌视和戒备。然而最大的变革，则是超人的定位：他首先是出身农家的记者克拉克，其次才是超人。年轻的克拉克一面寻求并逐渐认识自我，一面努力追求平凡人的生活。正像人们所称道的那样，拜恩把超人“拉回到了地球上”。

而弗兰克·米勒继《黑暗骑士归来》之后，再次执笔蝙蝠侠，这一次不是蝙蝠侠的垂暮之战，而是他最初的起源。这就是他和画家大卫·马祖切利合作的《蝙蝠侠：第一年》，走的完全是现实主义的路线。没有了华丽的粉饰、夸张的打斗、炫目的装备，有的只是赤裸裸的暴力、黑暗的现实、肮脏的诡计。蝙蝠侠初出茅庐，没有经验，从一开始就成了警察的敌人。当时还不是警察局长的戈登要逐步树立地位，并面对私生活的考验。猫女不再是有珠宝偷窃癖的贵妇，而是一个穷妓女。检察官哈维·邓特还没有成为罪犯“双面人”，而是和蝙蝠侠合作为推翻黑帮而努力……在一个冷酷的现实世界，他们各自进行着自己的战斗。

接下来，神奇女侠、绿箭、绿灯侠等等人物相继得到了再创造。在DC大刀阔斧进行改革的时候，漫威也作出了回应：银影侠、史传奇博士、尼克·弗里、潜水人等一批经典角色也再次回到了舞台上。不仅如此，更加黑暗、冷血的“反英雄”人物，成了漫威的明星。他们不遵从死板的道德规范，不受传统观念束缚，按照自己的价值观行事——他们酷。

其中最突出的就是惩罚者（Punisher）。他于1974年首先出现在《神奇蜘蛛侠》中的时候，是蜘蛛侠的敌手，一个反派。他冷酷，暴力，毫无顾忌的开枪杀人。他也同超胆侠、美国队长等人交过手——实际上几乎同漫威世界的每个英雄都打过交道。然而在读者还在乎“英雄”的70年代，惩罚者这样的家伙是没法独立连载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到了犯罪率上升的80年代，惩罚者终于出人头地，成为DKR类型的自行执法者，“反英雄”的代表人物，漫威炙手可热的明星角色。

惩罚者的真名叫弗兰克·卡斯特（Frank Castle），参加过越南战争。回国之后，他和妻子及两个孩子偶然目睹了黑帮的暴行，结果妻儿被黑帮灭口，只有Frank幸存。从那一天开始，弗兰克的一部分就死去了，随之诞生的是惩罚者。他不是英雄，不打算拯救世界或者帮助别人，他的目的就是复仇，让那些有罪的人从世界上消失。然而他的极端做法让他自己显得并不比那些罪犯好多少。其他的漫威英雄也对他的行为抱着佩服与反对的双重态度。

惩罚者

起初漫威并不看好惩罚者，认为其过于心狠手辣——甚至连《黑暗骑士》的“黑暗”蝙蝠侠和他比起来都太温柔了。然而第一个5集完的中篇出版后，这个坚韧、强硬、真实而且“酷”的硬汉立刻备受读者欢迎，在其刚刚上市3小时后便销售一空。漫威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很快惩罚者便成为月刊连载。后来又出了第二个、第三个系列《惩罚者：战争日志》（the Punisher War Journal，画家是吉姆·李）和《惩罚者：战区》（The Punisher: War Zone），以及其他许多相关作品，后来还两次拍成了电影。

与之相对，漫威的女性反英雄角色——艾丽卡也于1981年在《超胆侠》中首次登场了。 连续几期中她都是一个险恶的敌人，直到读者们惊讶的得知，她原本是超胆侠大学时代的女友。那时候他还没有成为超级英雄，而她也只是希腊大使的女儿。这段恋情因为艾丽卡的父亲在警察和恐怖分子的交火中被误伤身亡而告终，她返回希腊后，重新拾起因为去美国留学而一度中断的武术训练。父亲的死亡促使她做出了选择：成为一名杀手。她所属的杀手组织“手”（the Hand）让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师父，成为了超胆侠的强敌，不久即被恶人所害，死在自己的三叉戟下，又正如所有人气角色一样，奇迹般的活了过来。她的立场暧昧不明，但是这个危险而美丽的女人却大受欢迎，成了超胆侠相关故事里的重要角色。

第十四回 揭露人性 直面恶托邦 反思历史 折桂普立策

据统计，在1985年，仅漫威一家公司就有约2000名英雄人物。主流市场之外的漫画，也在思想性和艺术性上都取得重大突破的同时，创造了惊人的成绩，使人们终于认识到，英雄漫画之外还别有一番天地。漫画不仅是紧身衣英雄的大战，而是一种堪与文学比肩的传播形式；只是五十年来，许多人都忽略了它，包括漫画家们自己。

1986年出版的《守望者》（Watchmen）不仅是当时最优秀的新作，也改变了美国漫画史。它由阿兰·摩尔编剧，戴夫·吉本斯（Dave Gibbons）作画，迅速引起了各界的广泛关注。表面上，这仍然是一部有着“超级英雄”的漫画；但实际上与其说这是英雄故事，倒不如说是对五十年来的英雄漫画的彻底颠覆。身为英国人的阿兰·摩尔继承了他的前辈戈尔丁、赫胥黎、奥威尔等人对于“反乌托邦”的思考，将自己对“人与超人”这一命题的体认贯注于漫画中，让读者们看到了五彩的英雄梦幻之外，灰色的、赤裸裸的人性。

《守望者》广告用草图

作品把英雄们放到了现实里——但不是漫威所自夸的那种现实；在漫威的漫画里，虽然读者可以看到真实的纽约市，经历蜘蛛侠的日常生活，但那终究还是一个正邪分明的世界，纵使“惩罚者”这样行走在边缘的角色，其目的也是单纯的惩恶与复仇。而守望者的世界，是一个紧张的、无情的、自我中心的现实。他们不仅仅“置身”于一个现实环境，而是本身就是大环境的一部分，连内心也和自私偏狭的常人无异。他们中有偏执，孤僻而残忍的自我执法者；有退居二线成为位高权重的大亨，却仍自视为救世主者；有在人与超人的内心冲突之间挣扎徘徊者。英雄们不再是无辜者所依赖的救主、作恶者所恐惧的克星，而是换上了另一副面孔，冷酷而彷徨。他们拥有强大的力量，而这样的力量并不等于责任或者理想。超越凡人的神奇能力，是否也导致权欲的膨胀、人性的迷失？他们是世界的监视者——可是又有谁能够监督他们？

同期摩尔还创作了另一部漫画《V字仇杀队》（V for Vendetta），同样营造了一个紧张不安的世界。故事发生在另一种未来：假如英国沦为一个法西斯国家，将会怎么样？在一场大战之后，法西斯政权控制英国，上至领袖下至警察全都腐朽透顶。反对这个体制的是一个自称为V的复仇者。这部作品的主题和奥威尔的小说《1984》有几分相似。的确，《V》反对极权，提倡自由。它冷眼旁观这个世界，警告人们可能的危险。主人公V就是这种体制下的市民的代言人——虽然市民们可能并不认为自己需要代言人。

这两部漫画作为摩尔中期的代表作，充满一触即发的紧张感，同当时核危机的压力相呼应。他从人物的灵魂与动力出发，除去了英雄主义，取而代之的是虚无、焦虑与失落。它的故事背景虽然是荒诞的，但它的人物性格却无比真实。这种对人性和权力的深刻反思已经远远超越了漫画，甚至超越了许多文学作品；然而它的表现形式，特别是《守望者》，又非漫画而不能成立。因此，《守望者》博得了经典地位，更成为获得国际科幻“雨果奖”的漫画。

阿特·斯拜格尔曼（Art Spiegelman）则以另一种方式证明了漫画所能承载的内容和思想深度远远大于人们的成见。作为地下漫画运动的核心人物之一，他参与编辑和创办了数种漫画杂志，发掘了不少天才。但是他最重要的作品，则毫无疑问的是他历时二十年创作的漫画《鼠族》（Maus）。这部漫画以其父亲讲述的集中营真实经历为蓝本，为人物赋予了动物形象的外表，然而作品的内容却没有分毫的卡通感，而是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读者随着老斯拜格尔曼的追忆走过了整个三四十年代，经历了压迫、逃亡、躲藏、集中营……许许多多当时在欧洲的犹太人都会面临的人生。像许多人一样，他靠着小聪明化解了一次次危机，但是这并不能改变他的命运。在国家化的巨大恐怖面前，个人的智慧是太渺小了。他们是鼠，唯有遭受猫们的摆布。老斯拜格尔曼最终还是进了奥斯维辛——只不过比起许多人来，他幸运的活到了胜利的一天。可悲的是，就是他们自己的同类，犹太人之间也有着相互的背叛与出卖。然而靠出卖同类而生存的人也并没有获得比被出卖者更好的下场。在苦难之中显现出来的并不是人性的光辉，而是永远的利益。不要指望谁会平白的救你一命——这样的人的确存在，但是，不要把生命寄托在这种“幸运”和“奇迹”上。把一切拿去交易吧！用你的财产、口粮、智慧、尊严……去换取延续生命的机会！这，就是鼠族的命运。

《鼠族》

对于这场人类历史上的大悲剧，作者没有采用煽情的态度，而是朴实，自然，冷静，刻意回到连环漫画的本原。在他笔下，纳粹是猫，犹太人是鼠，非犹太裔的波兰人则是猪的形象。作者使用这种荒诞的隐喻，营造出一种同残酷历史的极大反差，以制造距离感和客观性，似乎那段历史只是老一辈口中的传说，仿佛他只在叙述一部普通的家史；然而不堪回首的往事却让读者不寒而栗。用《新闻周刊》的话说，“这是这样的一部作品，正是它的外表让人能够想象其下的现实。”这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震撼之作：它不仅向人揭示纳粹统治的恐怖，也让人思考受害者们的矛盾，以及，警惕那可能发生在每一个历史时期，每一个人身上的灾难。

这部不朽的名作引起了广泛的社会反响。《华尔街日报》称其为“关于纳粹大屠杀的最有影响、最成功的作品”，《华盛顿邮报》说它是一个“无声的胜利，感人而朴实”，《纽约时报》则称赞它是“近年来最有力的独到回忆录之一”。斯拜格尔曼于1992年获得普立策奖。虽然之前普立策奖也偶尔颁给漫画家，但那是表彰报纸上刊登的单幅政治讽刺漫画；这是现代意义上的连环漫画首次获此殊荣，也是英语文学史上对于漫画曾经给予的最高荣誉。它标志着漫画作为一种成熟的文艺形式，终于登上大雅之堂。

第十五回 图画小说挑战表现力 迷你系列竞相写传奇

如果说《守望者》《鼠族》之所以轰动，应主要归功于编剧所带来的深刻思想内涵的话，这一时期的漫画，在画面表现方面，画家也并没有落后。

80年代初，漫威设立了一个独立的分支——Epic（意为史诗）。它由漫威的前任总编辑阿彻·戈德温担任主编，以“成人奇幻与科幻”为宗旨，目的是探寻成人化题材的表现途径，同时也允许创作者享有版权。Epic相当于为画家们提供了一个创作平台，让他们有机会尽情展现自己的非凡才华。它不惜代价使用昂贵的纸张和照相分色技术，为彩色渲染漫画（而不是普通的四色套印）开辟了一条新路。由Jon J. Muth绘画的中篇《月影》（Moonshadow）堪称Epic最精彩的作品之一（后来这部作品由DC旗下的Vertigo再版）。它讲述一个少年奇异的“觉醒”历程，混杂了童话与科幻的成分，洋溢着一种梦境般美丽的浪漫气氛。它赢得了平时不看漫画的读者的喜爱。但是对于更多的作品来说，尽管在艺术上非常优秀，但销量仍然比不上人们熟悉的那些旧有人物。这虽然显得有些讽刺，但对于由商业漫画一统天下的市场所培育出来的读者来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月影》

弗兰克·米勒和比尔·显克维奇（Bill Sienkiewicz）的《艾丽卡：刺客》（Elektra：Assassin）再次把目光投向美艳的反英雄艾丽卡。同《超胆侠》里的配角地位相比，独立的艾丽卡更加危险、神秘，是个对男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的女人，美丽的杀人机器。这个故事充满了冷战和政府阴谋论的调子（考虑到创作年代，这样的视点不足为奇），诸多线索并行前进，相互纠缠，显得不大清晰。而且有别于米勒的一贯风格，这是一个超现实的故事——再加上它又是从“精神病人”的视角展开的，所以充满了怪异的气氛。显克维奇的绘画不是简单的表现米勒的剧情，而是运用了大量象征和装饰画的手法，结合触目的笔触与色彩——哪怕是扭曲和疯狂的画面——作出他自己的诠释，反映出剧本没有表达出的角色的内心世界，有力的突出了整个故事。

《蹂躏者与金刚狼》则由Jon J. Muth和另一名画家Kent Williams合作，两人分别绘画蹂躏者与金刚狼这两个X战警中最受欢迎的角色。这部漫画果然赢得了读者的青睐，成为Epic最受欢迎的漫画。但是Epic对于少年读者来说过于昂贵（价格是一般漫画的4倍），又并未如预想中那样在成年市场取得突破。因此漫威同时也在进行图画小说的尝试。

1982年，漫威出版了它的首部图画小说《神奇队长之死》（The Death of Captain Marvel），作者是以太空科幻闻名，创作过《Captain Marvel》《Warlock》等作品的吉姆·斯达林（Jim Starlin）。这本漫画售出了10万本。自此之后，许多中短篇和合集都开始以这种形式出版。

图画小说这一形式给了艺术家们充分的创作空间，让他们能够抛开限制，尽情挑战漫画艺术的表现可能。像戴夫·麦肯（Dave McKean）这样的一流高手就是在这一时期涌现的。

麦肯生于英国，投身美国漫画界之初，便凭着对DC的两名老牌英雄角色——蝙蝠侠和黑兰花（Black Orchid）的华丽而诡异的重新诠释，一鸣惊人。他大胆的将油画、素描、摄影与拼贴用于漫画中，彻底颠覆漫画的艺术形式，造就了同人们司空见惯的英雄漫画截然不同的逼真而诡丽的风格，不仅成为最畅销作品，也证明漫画是不折不扣的艺术。

《阿克汉姆疯人院》（Arkham Asylum）是麦肯的成名作，也是最为畅销的麦肯作品之一。担任编剧的是格兰特·莫里森（Grant Morrison），他对英雄漫画和非主流漫画均驾轻就熟。这部作品从原作的基本设定出发，虽然未对原体系做任何更动，却完全不是正义战胜邪恶的英雄漫画，而是阴沉恐怖的心理悬念剧。阿克汉姆疯人院是专门用来关押“精神异常”的犯罪者的地方，其中绝大部分是蝙蝠侠亲手逮捕的。他们早已不是一般的罪犯，而是虐待成性、杀气腾腾的变态。某天，以小丑为首的病人们声称觉得“无聊”，所以劫持了医护人员，要求蝙蝠侠前去陪他们“游戏”。他们开始了一场疯狂的迷藏，反派们占尽优势，蝙蝠侠反而濒临崩溃。与此同时，疯人院的一段历史被揭开：原来其创办者阿克汉姆博士最后也沦为自己医院里的精神病。这座哥特式的阴森建筑仿佛带着数代的诅咒，成为蝙蝠侠无法摆脱的宿命。书中甚至没有蝙蝠侠的正面形象，只是一个飘忽的影子，一个徘徊在疯狂边缘的黑暗化身，仿佛他的人格也正是如此，在普通人眼中他同他所追逐的罪犯一样都是疯子。扭曲，诡异，疯狂的画面加上现代美术技法，展现出人物内心的恐惧与精神的痛苦，充分表现出了各个人物恶梦般的内心世界，是一部揭示人性中的黑暗面的心理恐怖漫画。

《阿克汉姆疯人院》

同样改编自DC人物的《黑兰花》（Black Orchid）走得更远。Black Orchid是DC的一个四五流的女英雄，没有多大名气——事实上到了80年代末，大多数人早已不记得她，直到这部作品对她重新加以诠释。由科幻小说家尼尔·盖曼（Neil Gaiman）所编写的脚本化腐朽为神奇，把她由一个三流英雄，变成了美丽神秘的女性。她是人类与兰花的结合体，能够利用香味控制人的思想。本作依然没有彻底脱离经典DC世界（有蝙蝠侠、毒藤女等人客串），但同样不是英雄故事，而是用如梦似幻的超现实笔法，展现出一个美丽的幻境——也是黑兰花寻找自我的旅程。仍旧由麦肯绘制的画面同《阿克汉姆疯人院》有相似之处（甚至还有一段发生在阿克汉姆的剧情），然而又有所区别。它的画面优美，细腻，从灰色调的场面到色彩丰富的情景，无不给人一种灵动的感觉，其中的动植物仿佛散发着撩人的生命力。

随后麦肯继续与尼尔·盖曼合作，为其长篇奇幻漫画《睡魔》绘制封面（甚至有人专为封面买这套漫画）。这些封面后来结集出版，成为平面设计与数码艺术类学生学习的经典。除此之外，他和盖曼长期搭档，为他的小说编绘漫画版，如《Mr.Punch》《Signal to Noise》。同时亦有独立创作的漫画《牢笼》（Cages），全书超过500页，气氛冷峻，同他以往的华丽不同，证明了他在画功之外，亦有非凡的的叙事能力。

第十六回 反出漫威七人组 直销市场大雪崩

几十年来，美国漫画业都被DC和漫威这两个大公司把持。尽管许多小型的独立漫画公司也活跃在市场上，但是相比之下毕竟不成气候。

终于，这个两极格局有了变动。1991年冬，漫威漫画公司旗下的几个顶尖漫画家挺身而出，为了捍卫自身的权利而同漫威对抗。其中最著名的当数托德·麦克法兰（Todd McFarlane），他改进了蜘蛛侠的造型，并一直以蜘蛛侠方面的创作闻名。作者们的积怨爆发出来：大公司仅仅把漫画家当作为他们打工的劳动力（麦克法兰抱怨说他们甚至不愿给他一件蜘蛛侠T恤）；他们不愿鼓励作者创造优秀的新漫画，因为现有的漫画已经很好卖了；而且，决定漫画走向的编辑会议甚至不愿听取作者本人的意见。这些漫画家们向漫威要求自己创作的漫画作品的版权，宣称否则就离开漫威自立门户。

漫威的高层原本对这样的抱怨已经习以为常，但是这一次事情起了变化：画家们都起来站到了同一条线上，跟他们对抗。麦克法兰所传达出来的信息一点也不含糊：他要告诉大出版商——不仅仅是漫威，也包括DC——世界已经变了，漫画家们再也不会任由他们主宰。漫威也不愿意失去这批最优秀的人才，于是提议把同样由作者享有版权的Epic交给他们；这一提议被漫画家们毫不犹豫的拒绝了。麦克法兰把两大公司比作种植园的奴隶主，早已下定决心把这场革命进行到底。因此他们向漫威提出了一个根本就没指望能获得同意的要求：作者享有75%的利润。正如所有人的料想，协议没有达成。

七名漫画家很快聚到一起。他们是：托德·麦克法兰、吉姆·李（Jim Lee）、艾瑞克·拉尔森（Erik Larson）、罗勃·列菲尔德（Rob Liefeld）、马克·西韦斯特利（Marc Silvestri）、怀尔斯·波塔西奥（Whilce Portacio），还有吉姆·瓦伦蒂诺（Jim Valentino）。1992年2月，七人在西韦斯特利的家中召开记者会，向媒体宣布了一个新时代的诞生：Image漫画公司创立了！记者会之后，他们继续讨论Image的未来，直到凌晨3点——这就是Image的第一次会议。七位创始人一致同意两个基本原则：1，公司本身决不占有创作者的权益；2，公司决不在内容上或经济上干预创作。直到今天，所有合伙人也都认为，Image最重要的是保证作者的创作自由，金钱尚在其次。Image可说事事都和漫威这样的大公司相反。它事实上是由创作者各自的子公司的联合体，Image本身“一无所有”：不拥有人员，不拥有作品，不拥有角色，唯一拥有的只是那个代表它的标志字母“i”。

漫威眼看自己的王牌作者一一扬起叛旗，不得不面对它一直没有正视的问题：吸引读者们的究竟是优秀的作者，还是精彩的角色？这个时代，读者们追捧的已经不单单是蜘蛛侠或者X战警，而是“麦克法兰的蜘蛛侠”或“吉姆李的X战警”。这一事件不仅在整个漫画业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就连Barron's这样的财经杂志都给与了专题报道，甚至CNN也把镜头对准了这个新兴的漫画公司。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七位敢于向传统说不的起义者受到了人们前所未有的推崇，他们自己也踌躇满志的准备大干一场。

吉姆·李笔下的X战警

几位创始人各自创造出了他们自己的英雄人物。起初，Image的漫画多是怪异的英雄人物或者装备精良的超级部队：瓦伦蒂诺的Shadowhawk是具有黑暗面的悲剧英雄，不过拉尔森的Savage Dragon则是比较轻松的英雄人物；战队方面有列菲尔德的Youngblood和Brigade，吉姆·李创造了WildC.A.T.s，西韦斯特利则拿出了Cyberforce。而作为Image的核心人物的麦克法兰，其作品则首推再生侠——Spawn。

Spawn原本是被魔鬼选中的地狱战士，因为需要具备某种特质（例如高强的战斗力）所以适合的人选极少，几乎都是百年一遇的人才。而主人公艾尔·西蒙斯（Al Simmons）原本是美军特种部队的精英，完美的执行过许多暗杀任务，却在非洲某次任务中被长官设计杀害。出于对爱妻的牵挂，他和魔鬼达成交易，出卖自己的灵魂，获得极强的超能力与不死之身，重回阳世。然而他的记忆和容貌都被毁去，他必须杀死世上的穷凶极恶之辈，促使他们堕入地狱以便加强魔界军团的声威，以备魔鬼有朝一日起兵对抗天堂，征服世界。因此，只留有残缺的记忆碎片的再生侠，在纽约的黑夜中展开了惩奸除恶的工作，同时也是在为地狱输送战斗员。他一边找寻着生前记忆的线索，一边在人性和黑暗之间挣扎。

再生侠已经不再是一般意义上的超级英雄，而是一个难以界定善恶的痛苦灵魂。这部漫画黑暗、血腥、大胆、神秘，画风夸张华丽，一下子就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光是创刊号便卖出了1700万册，成为当时美国销量最好的独立漫画。与此同时，麦克法兰和漫画同步推出了制作精美的玩具与模型，各个角色无论戏份多少，玩具一个接一个的推出，掀起收藏浪潮。

Image的漫画比起两大公司来，在暴力的表现上较为大胆，女性角色的衣着也比较前卫，不过总体来说并没有超越主流英雄漫画的标准。打从一开始，Image就不曾以开拓漫画的新疆域为己任，也没有表现自我的艺术追求。他们争取来的宝贵自由并没有被用来探索漫画的发展方向，而是继续沿着读者们喜欢的英雄漫画的老路走下去。固然，《再生侠》、《Youngblood》这样的作品，的确创造了一种与过去的超级英雄不同的形象，但是从本质上来说，它们依然是主流漫画的一支。似乎Image的创作者们就是喜欢英雄模式。

虽然这一时期，Image的几位创始人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但是美好的梦想和现实总有一段距离，蜜月总有告终的一天。当Image的“革命”光环渐渐褪散，几位漫画家也失去了原有的团结。道理很简单：他们虽然对漫画有着共同的热爱，但是作为几乎同时出道、同时成名、同在漫威画不同系列的漫画家来说，原本就互相既是朋友又是暗中较劲的对手。这几位天才之间，谁也不服谁。他们的目标和为之努力的方向从最初就不一样：列菲尔德梦想着进军好莱坞，麦克法兰专注于出品再生侠玩具，而瓦伦蒂诺大概是唯一不热衷于超级英雄的人。Image的缺点，也开始逐一暴露出来。

在Image创立之初，漫迷们热烈的追捧几位创始者，把他们当作偶像，为了见他们一面不惜排长队。就连之前还没有特别突出的作品的西韦斯特利和瓦伦蒂诺也体会到了身为明星的滋味。Image只要预告推出一本漫画，立刻就会被漫画店预订一空。可是在他们的热情之下，Image的漫画家们渐渐开始不再专注于漫画本身。他们本来就是艺术家，而不是生意人。他们按照自己喜欢的步调作画，没有过多考虑出版和发行的问题。不久他们发现，一旦没有了流水线作业的压力，他们竟然不能在最后期限之前完成自己的作品！很快，脱期、跳票这一类的问题就接踵而至。几位创始者不得不依靠别人执笔来追上进度。但不少漫画人瞄准了他们出走造成的真空，转而投向漫威，Image自己反而难以招到优秀的助手。问题越来越大，很快他们自己亲绘的漫画反而变成了穿插在别人编绘的漫画里的偶尔点缀。然而，尽管麦克法兰本人脱离创作比伙伴们都要早，但他却是最用心投入自己的作品的一个。靠着事先的充分准备，他是最后一个陷入脱期困境的。

漫画销售商们对于Image的这种做法大为不满。他们热心的支持Image，预订了大批漫画，所费不菲，现在却不能及时地回本。由于出版周期的原因，有时候他们已经预订了两、三期之后，方才知道第一期已经宣告跳票。再加上Image从漫威那里学来的多封面版本、金属箔封面、各式珍藏版……这一切的投资都要等到Image画出来、印刷厂付印、漫画店到货、读者掏钱买之后才能收回来，而经过漫长的等待，读者们的兴趣已经降低。本来Image的漫画就胜在外表而非内涵，因此难以维持长久的等待。拖期的雪球越滚越大，直到94年的《Deathmate》——一套有着众多版本的封面的中篇系列。它一拖再拖，跳了七八个月的票之后，读者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

《Deathmate》

被《Deathmate》“套牢”的漫画店不仅亏了一大笔，还引起了资金周转上的问题。“直销”式的发行方法受到了考验。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再次出现，销售商们调整了政策，决定对跳票两个月以上的漫画可以退货，可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加之此时恰逢整个漫画市场的萎缩，这对于小本经营的漫画店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不少漫画店被迫关门。与此同时，漫画出版公司也在寻找成本更低的分销商，最终造成了一家公司——Diamond在漫画销售环节的垄断。Image一跳票，竟然会导致这样的链式反应，Image对整个漫画业而言，究竟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是人们宠坏了Image吗？即使没有《Deathmate》的大雪崩，“明星制”的Image也已经招来了同行的忌恨。许多漫画家孜孜不倦，辛苦一生，默默无闻；而Image的天皇巨星们却招摇地享受着漫迷的崇拜。他们不需要任何人，不仅不需要老板，也不需要编辑，甚至不需要故事编剧！他们的漫画有着华丽的画面，精美的上色，然而叙事技巧和人物性格的发展变化却相对较弱。对于讲究分工合作的美式漫画来说，这无疑是一大缺陷。

1996年，随着Image的人事变动，列菲尔德被逐出Image，而它的内部矛盾也终于一齐爆发。第二年，西韦斯特利买下了列菲尔德的Top Cow漫画继续运作。1998年，吉姆·李带着自己的暴风工作室（WildStorm Studios）和阿兰·摩尔的ABC公司（America's Best Comics）投到DC旗下，此举被麦克法兰讥为“回到种植园”。

对于Image的变迁，几位当事人各有各的说法。然而它是成功还是失败？它打破了两大公司的垄断，占领了7-10%的市场；它为作者们争取应得的权利树立了榜样，改变了经营和盈利模式，促进了独立漫画公司的再兴；它使用高质量的分色技术，使得整个行业的上色水准都有所提升……但是它也带来了负面作用：作者们脱离创作，对作品不负责任，自身的财务纠纷与内部斗争；它打击了发行商的信心，加剧了市场的萎缩，导致了Diamond一家独大；同时，它也使得一批缺乏职业训练的作者匆匆加入到这一行业中，客观上为漫画业将来的发展留下了隐患。但无论如何，Image为美国漫画业写下了不可磨灭的一页。如今，Image吸取了经验教训，继续昂首前进，同黑马漫画和其他独立漫画公司一道代表着两大公司之外的自由选择。这些独立漫画公司出版发行了不少优秀的作品，比如Witchblade（魔法女干探），Battle of the Planets（在日本老动画《科学忍者队》的设定基础上重新制作的漫画），The Darkness 等等。

第十七回 超人之死 蝙蝠折翼

随着Image被越炒越热，DC发现自己不仅要同老对手漫威对抗，还要面对Image这个后起之秀。为了争夺市场，DC不惜使出一招奇法：干掉自己的王牌角色！90年代前期，他们掀起了一次“自我毁灭”的热潮：杀死了超人，打残了蝙蝠侠，撤换了神奇女侠，逼疯了绿灯侠……这种先伤己再伤敌的打法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故此不曾见识过金庸笔下的“七伤拳”的老美，无不被DC的休克疗法震得下巴落地、眼镜粉碎。

“超人之死”也许是近年来美国漫画史上最有名的一起事件。故事讲述一个庞大的生物降临地球，这个生物不会讲话，没有思想，只是机械的朝着超人所居住的大都会前进，摧毁途经的一切。人们不知道它的由来，不知道它的目的，只知道它极度凶残强悍。正义联盟倾所有英雄之力，仍然完全无法阻挡它（不过，这一时期的联盟都是二线英雄，可说是史上最弱的一支）。人们把这个恐怖的杀人机器称作“毁灭日”（Doomsday）。消灭这个可怕怪物的重任唯有落在超人肩上（蝙蝠侠当时已经病倒，即使没病也不是这种级数的敌人的对手）。历经连番苦战之后，超人和毁灭日同时力竭而亡，死在未婚妻露易丝的怀中。

超人之死

虽然“漫画人物一定会复活”几乎成为一条公理，可是当一页页惨烈的画面将剧情推向高潮时，许多人发觉DC决不会善罢甘休，作者们也宣布这次是“来真的”，让读者们好不悲痛了一阵。超人的葬礼可谓盛大而动人，由克林顿总统亲致悼词，DC所有英雄均前来致哀。葬礼过后，正当人们沉浸在哀恸之中时，突然一下子冒出了四个自称超人的家伙——生化机器人Cyborg、氪星人造人Eradicator、用超人和人类的DNA混合制造的克隆人Superboy、还有一个没有超能力，依靠高科技装甲战斗的黑人Steel。

读者们不由得争论起谁才是正牌超人——结果全都不是。最后，Eradicator为了让真正的超人复活献出了绝大部分能量；Cyborg露出了邪恶的本性，联合外星侵略者一道摧毁了绿灯侠的家乡海岸城（Coast City），导致悲痛欲绝的绿灯侠丧失理智，蜕变为反派；剩下的两人——Superboy（超级男孩）和Steel（钢人）则以自己的身份继续留在超人书中，成为重要的配角。而我们的老克拉克·肯特，自然也和熟悉的那件红披风和盾形大S一起，回到了人间。

整体来说，“超人之死”的艺术质量不好不坏，属于中等偏上，加之是集体创作，人物形象与绘画风格时有差异。毁灭日没有背景，没有性格，唯一的存在理由就是为了杀死超人。这个故事的意义究竟何在？它并没有改变超人：克拉克的一切又恢复了原状，照常上班，照样行善，父母平安，和露易丝的关系也没有大的进展。一次“死亡”对超人这个角色的发展几乎没有造成影响，相反倒是影响了其他的角色：引入了Steel和Superboy两个重要人物；促使绿灯侠更新换代；并间接引发了DC的第二次重启——ZERO HOUR（零时）。

“超人之死”还有另一层更加深远的影响，不在于虚拟的漫画世界，而是现实中的整个漫画行业。由于超人已经成为了象征美国的一个图腾，被上升到美国精神的地步，所以他的“死亡”也引起了主流媒体的充分关注。不遗余力的市场运作把这件事炒到了白热化的地步，几百万名平时不买漫画的读者也破天荒的订购了描述超人死亡的《Superman》第75期。这一期的平装版重印了无数次，加上同时推出的各种价格高昂的纪念版、珍藏版、木盒精装限量版，一共卖出去6百万本，成了DC史上销量最高的单本漫画。

眼看“超人之死”大卖特卖，各个漫画店连忙向DC大量预订日后的“超人回归”，企图发一笔横财。当然，梦想着囤积居奇的漫画店绝对不只一家，结果造成“超人回归”的漫画滥市，家家店铺都堆着一沓。这一事件对漫画市场的萎缩起到了至关重要的影响。因此虽然DC借着“超人之死”赚了个盆满钵满，但是今后很长一段时间，美国漫画市场都持续低迷。

超人死后，DC对自己的第二大英雄蝙蝠侠丝毫没有手软，于同一年推出《Knightfall》，让他也面临了最黑暗的时刻。当然，蝙蝠侠是凡人，不能轻易杀掉；纵然如此，他也不得不身受重伤，半身不遂将近一年。

《knightfall》

《Knightfall》的故事同超人的情况类似，也是突然冒出一个强敌，名叫贝恩（Bane，意为祸害）。他前来哥谭市的唯一目的就是击败蝙蝠侠，夺取他的“地盘”。贝恩虽然外表是个蛮力十足的大块头，头脑却相当精明。他放出了关押在疯人院里的罪犯，逼得蝙蝠侠强撑病体，将他们一一抓回，同时自己也彻底累垮了。而贝恩则利用这个机会查明了他的真实身份，侵入韦恩大宅以逸待劳，将猝不及防的蝙蝠侠击败，更折断了他的腰椎，让他下肢瘫痪，只能在轮椅中遭受剧痛的折磨。

为了维系蝙蝠传说，布鲁斯指定一名法国青年、复仇天使Azrael的传人——让·保罗·瓦利（Jean Paul Valley）代替他穿上蝙蝠装，继续守护哥谭市。此时罗宾的父亲和布鲁斯所爱的女医生遭到绑架，依然靠轮椅代步的布鲁斯不惜远赴欧洲，将他们救出。而留在哥谭的让·保罗日趋暴力，精神失常，不仅开了杀戒，还赶走罗宾，自命为唯一的蝙蝠侠。伤愈后的布鲁斯为了夺回蝙蝠侠的资格，不得不重练武功，终于打败了让·保罗，向世人证明自己才是真正的蝙蝠侠。

虽然这个故事的要旨也是证明蝙蝠侠的唯一性，但是和“超人之死”不同的是，Knightfall三部曲由漫画界的传奇人物丹尼·奥尼尔整体策划并把关创作，虽然是一部以情节为导向的作品，却没有忽略对人物的塑造。贝恩和让·保罗表面上是蝙蝠侠的对手，实际是他的两个阴暗面的写照：一个强大、精明、追求力量，一个冷酷、偏执、渴望复仇。它对于新角色有较好的背景铺垫，着力刻画人物的内心冲突，文武场面并重，阐明了坚守道德底线的现实理由，以及为此付出的巨大代价。因此虽然它并未期望获得超人之死那样的销量和名气，但在思想深度上却略胜一筹。而且，虽然作为单一事件，Knightfall没有超人之死好卖，但它扩展了蝙蝠系列的分支，增加了三份旁系漫画：《罗宾》《猫女》以及不久之后的《蝙蝠特使Azrael》。

这两个故事虽然是DC读者不容忽略的重要事件，但是连续两个大长篇下来，的确看得人身心俱疲。当然，这种大事件并不是什么新发明。按照美国漫画的传统，在一段时间内所有连载漫画均集中描写某一重大事件，也是每年都有的惯例。但一般的大事件通常是出一个三四集的中篇，再于各路英雄自己的漫画中插入一两期同该事件相关的剧情，称为“tie-in”（关联），即使不看也无损主干故事；而这样的大长篇却以一个人物为核心，卷入与之相关的大部分系列，各期之间紧密衔接，在时间上也越拖越长——1999年的《无人区》（No Man’s Land）更成为历时一年（现实时间和故事时间同步，均长达一年）的超大长篇。

对于漫画公司，这种方法的确能够迅速制造市场热点，因此不惜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乐此不疲。可是从美术的角度来说，这种横跨几个系列连载之间的crossover，由于多人联合创作，各人风格不一，再加上为了保证故事的连贯绝对不能拖期，因此在画面水准上难免参差不齐。对于编剧，一方面虽然可以参与大长篇的制作，另一方面则需要顾及他人，而且自己原本的创作意图也会被打乱。对于读者而言，动辄数十期的大型crossover也是对于购买力的一个考验。他们开始考虑是否“跳过”这段故事，即使它的确精彩，那也可以等到以后再购买更省钱、阅读也更容易的合订本。十多年来，两大公司出版了数十次Crossover，有成功也有失败，然而这种商业性远大于艺术性的行为，其艺术价值和生命力究竟如何，恐怕一时也难以说清。

第十八回 不列颠兵团席卷美利坚 文艺再复兴眩惑又迷情

1993年3月，DC做出了另一个举措：它汇集了自己的几个“面向成年读者”的系列，如Sandman（梦魔）、Swamp Thing（沼泽怪物）等，组成一个专门出版非英雄漫画的分支。其主编卡伦·贝格（Karen Berger）说：“我要一个这样的名字，它暗示着某种巨大的变革。”因此，这个分支有了一个独特的名称：Vertigo（眩晕）。它的目标读者群是成年人，无论男女，即使从前不看漫画也没有关系。这个举动虽然是为了应对Image的竞争，但长期看来，Vertigo的存在为大量其他类型的漫画提供了一个广大的发表平台。

不仅如此，Vertigo也为创作者们提供了一个不墨守成规的环境，鼓励他们创作科幻、奇幻、侦破、超自然、新浪潮等各种题材。作者们不仅挑战着内容上的界限，也挑战着表现形式：有浮华张扬者，有简约概括者，可以诡异，可以绚丽，可以手绘渲染，可以电脑CG……无论如何，Vertigo的漫画总让人难以忘怀。其中最著名的，当数尼尔·盖曼（Neil Gaiman）编剧的《睡魔》（Sandman）。这部漫画早在1989年就开始连载，Vertigo成立之后将其“收编”了过来。

在此之前，DC曾经有过一个叫做Sandman的角色，是黄金时代的超级英雄（现在还存在于JSA里），能够让坏人陷入沉睡。这个人物在80年代早就被人遗忘，但是当盖曼塑造出一个全新的Sandman的时候，他却成了漫画中最让人难忘的角色之一——新的Sandman的外表苍白，瘦削，有着凌乱的黑发和深陷的眼眶，并不是什么罪恶斗士，更不是超级英雄，除了名字以外同老Sandman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他是梦境的主宰，“Endless”一族之一；他也许刚刚还出现在你的身旁，也许只是古老故事里的一个传说。不是英雄，不是神祗，他，只是Sandman。

《睡魔》里的“无尽一族”

盖曼起先认为DC不会对此有太大的兴趣，所以只写了一个7集完的故事加一集尾声，不料大受好评，不仅来自批评家，也来自一般读者，成为90年代初漫画界的最大谈资，以及日后Vertigo的基石之一。

盖曼的《睡魔》结合了奇幻、恐怖和文学，他笔下的故事仿佛具有魔力一样。他是面向成年读者写的，想要创作一种“文学漫画”，而他也确实做到了。他不仅建立了一个如梦似幻的世界，也不断地向各种文学名著致敬。他的语言典雅优美，不时旁征博引，为那个梦幻世界平添几分神秘。它的每个故事都会由不同的画家来表现，先后汇聚了许多名家——这样的创作方式同《睡魔》的主题结合得非常好。各种不同的画风，成就了一段段不同的奇想。除了结束于第75集完的月刊系列外，《睡魔》另外还有一些分支作品和衍生作品，包括以睡魔的妹妹Death为主角的系列，以及同日本插画家天野喜孝合作的绘本小说《Sandman: The Dream Hunters》和集合了等顶级高手进行绘画，获得2003年埃森纳奖的《Sandman: Endless Nights》等等。

阿兰·摩尔的《沼泽怪物》（Swamp Thing）不仅是Vertigo的另一个基础系列，还为读者引入了一个新的人物——约翰·康斯坦丁（John Constantine）。他在《沼泽怪物》里只是一个配角，但是在Jamie Delano和John Ridgway这对同样来自英国的搭档的努力下，开始了独立的连载《Hellblazer》。康斯坦丁是冒险家和术士，也算是个侦探——只不过个性很欠而且经常遇到衰事……跟恶魔对决这种事情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而且经常把旁人弄挂了自己使阴招活下来……

《沼泽怪物》

Vertigo很快就被一批来自英国的作者占领，在美国漫画界形成了一波“不列颠入侵”——主编卡伦·贝格干脆笑称自己是“美奸”。他们在Vertigo尽情施展才华，挖掘DC的旧有角色，对其进行彻底的改造和全新的演绎，使许多跟不上时代的老土角色焕发出了新的生机：格兰特·莫里森的《动物侠》《毁灭特攻队》；彼得·密立根的《变身谢德》《替身标靶》；而尼尔·盖曼显然偏爱魔术师扎塔拉（Zatara）和幻影异客（Phantom Stranger）这样的超自然角色……这些脱胎于DC的角色仍然会和经典DC世界不断发生互动（睡魔曾经救过正义联盟，沼泽怪物也出席过绿灯侠的葬礼）；但是整体而言，Vertigo的世界和正传世界并无直接联系。Vertigo本身并没有一个统一的世界观，每套漫画都是彼此独立的。因此，即使在Vertigo系列和正传世界里分别存在着不同版本的角色，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读者不妨这样看待Vertigo里的世界：它们可以存在于任何空间，包括和DCU发生交叉；但它们同时也超越一切空间。

除了对原有的DC人物的改造，Vertigo还有大量的原创作品，比如盖曼的《Death: the High Cost of Living》，彼得·密立根的《Enigma》等中篇。格兰特·莫里森的长篇连载《Invisibles》描绘了一个缺乏中心的革命游击队般的幻想社会，他们一心想从丑恶的超空间阴谋下解放人类。加斯·恩尼斯（Garth Ennis）的《Preacher》以其暴力和成人幽默成为最热门的Vertigo漫画之一。华伦·艾利斯（Warren Ellis）的《Transmetropolitan》塑造了一个反乌托邦：那里动物会讲话，外星人非法来到地球，人们主动放弃物质的身体以便被下载到计算机中，而主角似乎是这个畸形世界的唯一正常人。相比之下，Brian Azzarello与Eduardo Risso合作的《100 Bullets》则是一个比较“现实”的故事——在冷酷的现实社会中，一把无法追踪的枪在人们之间一个接一个的传递，让每一个暂时拥有它的人受到暴力的诱惑……等等等等。Vertigo作为非主流漫画的长期出版者，是美国漫画界的一支重要力量。

第十九回 英雄神迹 天国降临

画家亚力克斯·罗斯（Alex Ross）从小热爱超级英雄，尤其是伴随他长大的白银时代英雄。他把照相写实主义应用到漫画创作上，以大量细腻逼真的彩绘赢得了业内人士和读者们的无数赞誉，以及漫画界的每一个主要奖项。他经常邀请亲朋好友充当模特，拍下照片，然后根据实际照片创作。除了真人模特之外，他还专门塑造了真人大小的蝙蝠侠蜡像，以求将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的展现在读者面前。这种高度清晰逼真的艺术手法，实际是对真实世界的一种发展和延续。照相写实标榜的是客观、冷静、机械般精确、不带任何感情；但是漫画这种独特的载体却给它带来了另一种人文属性。现实中何曾有人见过超级英雄？可是罗斯却将真实的英雄给了我们。他不仅将一个架空的世界变成了现实，也为现实赋予了新的意义。

罗斯的处女作是5集的中篇《终结者：燃烧的地球》（Terminator: The Burning Earth），出版于1990年。当时他的风格还没有走向完全的照相写实。90年代中期，他为漫威和DC两大公司分别绘画的两本史诗性巨著：《英雄神迹》（Marvels）与《天国降临》（Kingdom Come），为他赢来了爆炸性的声誉，也是他最重要的作品。这两部漫画均集合了该公司几十年来的大部份知名角色，由一个普通人担任叙述者的角色，透过他们的眼睛来描绘世上的超级英雄，串起整个故事。

《Marvels》由Kurt Busiek编剧，从几十年来的漫画里选取几个经典故事，重新加以诠释，堪称漫威历史的“总集篇”。它通过一位摄影师菲尔·谢尔顿（Phil Sheldon）的职业生涯，见证了几十年来英雄们的事迹。作品按照时间顺序分为相对独立的4章。

《英雄神迹》

第一章“神奇英雄的时代”发生在40年代，描写初代霹雳火的诞生以及他和潜水人的交战，宣告了英雄时代的来临。此时超级英雄刚刚出现，人们对他们既好奇又陌生，然而对强大能力的恐惧和他们造成的灾害也引起了人们的反感。菲尔在拍摄两人的战斗时被飞来的砖头击中，左眼失明，后来前往欧洲战场担任战地记者，目睹了美国队长等大批英雄投入反法西斯战斗。

第二章“我们之间的怪物”表现了人们的矛盾：一方面爱戴神奇四侠、复仇者等英雄，另一方面对于X战警等变种人却充满歧视与敌意，夏维尔教授据理力争，却得不到公众理解。菲尔本人也和大多数民众一样排斥变种人，或者说属于被媒体和他人引导的一般大众；但是他却发现妻子和女儿收留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变种人小女孩。陷入困惑中的菲尔开始对所谓“变种人威胁论”产生了怀疑。他卷入了一起反对变种人的骚乱，最终意识到这种盲目的仇恨只会带给人们痛苦。

第三章“审判日”的核心是Silver Surfer（银影侠）与Galactus（行星吞噬者）的大战。此时复仇者被迫解散，而迷信和盲从的人则把各种灾害附会到圣经上，认为发生的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人们期待英雄们来拯救他们，事后媒体却说这场战斗不过是一场骗局，再度重演他们对英雄的不信任与责难。菲尔准备把历年拍摄的照片结集出版，命名为《Marvels》，向世人展现他心目中的英雄。

第四章“她死去的那一天”选取的则是蜘蛛侠的一段经典剧情——蜘蛛侠的女友格温·斯塔西（Gwen Stacy）之死。菲尔的摄影集销量很好，但英雄们仍然得不到理解。此时蜘蛛侠涉嫌谋杀斯塔西警官，菲尔试图证明蜘蛛侠的清白而结识了斯塔西的女儿格温，被她的善良纯真所打动。格温遭到绿魔绑架，蜘蛛侠赶到布鲁克林大桥同绿魔展开激战，但最终格温还是难逃一死。可是第二天报纸头条竟然是大亨奥斯本的死讯，格温死得悄无声息。菲尔终于明白一切都不会改变，不管人们理不理解英雄，相不相信奇迹，生活总要继续。

这部漫画秉承了漫威一贯的主题：英雄的不被理解。然而它从凡人的立场出发，解剖人们的心态，是一部自省性的寓言，也是一部浓缩漫威历史的史诗。由于漫威本来就以“贴近真实生活”著称，本书的细节全部经过仔细考证，无论是人物的服装、物品，还是纽约街头的各种建筑物，全部都符合当时的情况。

画完《Marvels》，罗斯又带着一个策划案来到了DC，想创作一部囊括整个DC世界的漫画。因此DC指派能够对旗下人物如数家珍的资深编剧马克·怀德（Mark Waid）将罗斯所构想的故事展开、细化，这就是《天国降临》。这同样是一个4集完的迷你系列，但是同《Marvels》不一样的是，《天国降临》的立足点不是时间，而是空间。它并没有回顾DC世界的历史（说实在的，重启了两次的DC根本就没有确定无疑的历史事件……），而是让主人公前往各处，观察不同的人物，并且有一条单一而明确的主要剧情——未来的超级英雄社会。但是最根本的区别，正如两大公司本身的差异：《Marvels》是人的故事，而《天国降临》则是神的传说。

故事以诺曼·麦凯（Norman McCay）牧师跟随幽灵（Spectre）穿越时空的游历为线索，讲述数十年后的未来，正义联盟众人均已引退，而新一代的超级英雄完全罔顾凡人的死活，任意展开打斗，同超级恶棍们并没有什么两样。神奇女侠找到在堪萨斯隐居多年的超人，要他复出制止超人类的混战。在超人的领导下，过去的联盟成员们重新集结到了一起，试图重新建立超人类之间的秩序，超人要求每个人做出选择，宣布“不是朋友，就是敌人”。他以强硬手段制压不服从正义联盟的超人类，在堪萨斯建立一座古拉格（Gulag，苏联劳改营的简称，出自纪实文学《古拉格群岛》），对不服者进行强迫改造。

《天国降临》里的超人

与此同时，超人的宿敌卢瑟（Luthor）召集各路反派，组成人类解放阵线（Mankind Liberation Front）。他们既希望超人类互相残杀，又不愿超人的正义联盟坐大。卢瑟甚至洗脑并控制了神奇队长，使其成为自己的仆人。蝙蝠侠不认同超人的专横做法，拒绝加入新的正义联盟，反而和绿箭夫妇、蓝甲虫等同为凡人的老战友一起，率领一批年轻英雄加入了卢瑟一方！

古拉格发生暴动，神奇女侠准备歼灭所有反抗者，超人来到蝙蝠洞求援，被蝙蝠侠再度拒绝。而神奇队长已经前往古拉格，超人类展开混战，蝙蝠侠也率部中途加入。三方激战之际，联合国派军在堪萨斯上空投下核弹，企图消灭所有超人类……

麦凯牧师在梦中所见的末日似乎成真了。这些诸神般的超人类，是否有办法同凡人重新共存？

如果说《Marvels》还只是远观，《天国降临》则直接把栩栩如生的英雄们拉到了读者眼前。麦凯牧师的原型实际上是罗斯的父亲，除了外形之外，老罗斯本身也是一位浸信会的牧师。因此《天国降临》大量借用圣经典故，除书名直接来源于圣经外，亦将超人比作基督，将英雄们比作上帝的使徒，对白也时常引用圣经。其限量精装本还有一本附册《启示录》，也是取自圣经。整部作品气势雄浑，人物众多，细节繁杂，在堪称DC活字典的马克·怀德精心安排下，可说是无一人一物无出典。而找寻每一格的典故和出处，也成为欣赏这部作品的另一项乐趣。

第二十回 里程碑下黑白风云 暴风卷起业界恩怨

尽管美国漫画里英雄人物众多，但若是有心人做个统计，就会发现，抛开异形啊机器人啊什么的不算，其中绝大部分都是白人。DC的三大主力：超人、蝙蝠侠和神奇女侠，甚至全部都是黑发蓝眼（所有的罗宾也是……以至于亚历克斯·罗斯觉得这不科学呀，凡他画的作品里都把蝙蝠侠的眼睛改成褐色）。1992年，一群脱离漫威的漫画家建立了一家新的漫画公司，他们都是非洲裔美国人，力求打破白人一统天下的格局。这家公司的名字叫做Milestone（里程碑）。他们搭建了一个以中西部的虚构城市为中心的世界“Dakota Universe”，有众多人物和一整套世界观，并与DC建立合作，发行了《Hardware》《Icon》《Static》等一批漫画。

里程碑所选择的道路比较特别：它既要小众，又要主流。它本身是超级英雄漫画，但又试图营造另类的形象。在某些读者眼中，它的种族色彩超越了剧情本身。而且，它的色调过暗（谁叫它的主要人物都是有色人种呢），剧情也没有特别的优势。因此，几年之后，它销声匿迹了。但它毕竟留下了一个经典形象，也是它最成功的作品：静电侠（Static），这个少年英雄很快动画化，受到儿童们的欢迎。在他自己的动画结束之后，他不仅多次出现在DC系列的其他动画中，也再一次获得了自己的主打漫画。

《静电侠》

DC的另一个分支，Paradox Press，则旨在创作“给不看漫画的人看的漫画”。它的前身叫做Piranha，虽然所出的漫画内容不错，但是过于前卫，所针对的读者群极其狭窄，除了《Why I Hate Saturn》（作者是以幽默漫画著称的Kyle Baker，后来以DC的《塑料人》获得2003年的埃森纳奖）之外几乎没什么成功之作。改组为Paradox之后，他们以《都市传说大全》（The Big Book of Urban Legend）一炮而红，接着出版了“Big Book”系列，这是一套以黑白短篇漫画的形式介绍流行文化的丛书。自此之后，这个系列也偃旗息鼓了。

1998年，DC收购了韩裔漫画家吉姆·李创立的暴风工作室。暴风原本是Image公司中的一支，早期推出的《WildC.A.T.s》和《Gen13》是Image除《再生侠》以外最成功的作品。

暴风工作室创作的《Gen13》

早期的暴风仍然走的是超级英雄战队路线，但它也推出了让作者可以自由发挥的两个支线——Homage和Cliffhanger，推出了《天堂里的陌生人》《Arrowsmith》等独立漫画的佳作。它发掘和培养了大量优秀的漫画家，其中不少人日后都威名赫赫：编剧有华伦·埃利斯（Warren Ellis）、马克·米拉（Mark Millar）、艾迪·布鲁贝克（Ed Brubaker），画家有布莱恩·辛奇（Bryan Hitch）, 弗兰克·奎特利（Frank Quitely）。

被DC收购之后，暴风世界也随之被吸纳进入了DC世界。虽然同正统DC世界保持着相对独立，但已经被视作平行世界之一。暴风世界有自己独特的风格，黑暗、暴力，就连英雄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而在尺度上也比保守的DC要走的更远——《权力战队》中的两名主要英雄，阿波罗（Apollo）和午夜侠（Midnighter），就是一对公开的同性恋（而且这两人最初就是模仿超人与蝙蝠侠所创造出来的……以至于后来DC要拼命否认他们和自家英雄的关系）。

在被收购之后，吉姆·李重新回到了创作道路上。他在2003年执笔《蝙蝠侠》，2004年执笔《超人》，瞬间就让这两个系列登上排行榜榜首。李的名字就等于畅销的标志。但是也有人对此举深恶痛绝，那就是曾经写出了《守望者》的编剧阿兰·摩尔。他当年因为版权问题和DC闹翻，宣布决不再为DC干活，自己组建了“美国最佳漫画”（ABC）公司，创作《非常绅士同盟》。由于ABC隶属于暴风旗下，这下也被DC收了进去。以至于摩尔后来宣称DC就是为了他才买了暴风。

2011年，DC再度重启，三大分支——正传、Vertigo（仅限原属于DC的人物）、暴风合而为一。暴风的原创漫画世界宣告终结，并入DC世界。

第二十一回 危机四伏图变革 终极世界显神威

90年代后期，日本动漫挟动画、游戏和玩具进入美国，以其题材的丰富、内容的成熟和画风的新奇（比如速度线和Q版）逐渐征服了美国人。进军美国的日本漫画虽然不能与主流美国漫画的市场份额相比，但是它内容多样，价格低廉（因为是黑白的，成本要低许多），并且因为全部是单行本，所以可以作为书籍进入书店和百货卖场（美国漫画通常走的是漫画店和报刊亭渠道），从而大大拓展了读者面，因此也就顺理成章的开始显现出了优势。

美国漫画在学习日式漫画的分镜与叙事结构的同时，也未能完全避免日式漫画承载的信息量较少这一缺点。在历史上，日本漫画生动的叙事手法，曾经对美国漫画起到很大影响，使美国漫画逐渐摆脱“方块画面+文字说明+思想气泡”的传统，而改用电影式的镜头语言+内心独白的方式。无疑，从第三人称到第一人称的过渡，拉近了与读者的距离，使漫画更加生动；然而，人们发现，以往只需十几页就能说清的故事，现在往往拖个5、6集。对日本漫画来说，它的周刊出版方式可以减弱这一影响；但是对于通常以月刊形式连载的美国漫画而言，一个故事拖6集就意味着要等半年，而且其价格日益高昂，每一页包含的信息量却逐渐递减，不能不令读者失望。

随着一个故事所需要的集数越拖越长，对于月刊系列来说，单集完的漫画已经很少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单元故事，称作“Story-arc”。漫画公司发觉，将一个或几个单元组成一本合订本，还可以再赚一次钱，因此越来越倾向于出版合订本，甚至为此鼓励作者们有意拖戏。DC甚至把原本由四套漫画组成周刊、共同推进的超人系列拆散，不再成为连续的周刊而讲述相对独立的单元故事，以便结集更容易。这种风气的盛行，造成一些读者放弃单行本而等待合订本出版再行购买；可是一个连载的寿命，却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单行本的销量。一些优秀的漫画遭到停载的命运，读者的观望不能不说是原因之一。

在一部分成年人以忠实漫迷的身份继续支持漫画的同时，它的下一代读者却在逐渐流失。以漫画店为主的直销模式迎合了成年读者，却无形中把少儿读者排斥在外，等于丧失了未来的读者群；越来越成人化的剧情和画面难以得到少儿读者的共鸣；而且，要充分理解某个角色，不得不先了解该人物几十来的漫长历史背景，这也让新读者望而生畏。

针对这种情况，漫威在世纪之交开始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建立一个独立的平行世界，从头讲述英雄们的故事，让新读者不用去了解几十年纷繁复杂的历史。这就是“终极”（Ultimate）世界。借着《蜘蛛侠》《X战警》两部电影推出的机会，这两部漫画的终极版也最先推出。此后，又推出了《终极战队》《终极神奇四侠》和一些中篇漫画。

《终极蜘蛛侠》和《终极X战警》所设定的读者群年龄较低，主角被拉回到中学时代，要面对学业、家长、恋爱等一大堆学生们常见的问题；而《终极战队》则气势宏大、效果华丽，好像一部好莱坞大片，有不少暴力场面和政治戏，明显是面向较高年龄的读者。《终极神奇四侠》则延续了正传早期的路线，走的是大场面科幻片的道路。

终极战队

终极世界虽然由各个英雄自己的系列构成，互相之间相对独立，但都或多或少的牵涉到一条暗线：“超级士兵计划”。这个计划从当年制造美国队长开始，延续数十年，蜘蛛侠的父母就曾参与研究工作，绿巨人也是这个计划的失败产物。那只咬了彼得·帕克的蜘蛛，原是诺曼·奥斯本（绿魔）的实验品，目的是赢得军方的超级士兵订单；绿魔、沙人、克隆蜘蛛侠……这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继美国队长之后，再度打造一个完美的超级人类。就连绝大部分时间独往独来，自成一体的《终极X战警》也不例外，虽然他们作为变种人，很少干涉一般人的纠纷，但旨在将变种人洗脑作为武器的“Weapon X”计划，始终是X战警们要面对的阴影。

如果说正传世界里是“原子之子”独领风骚，那么终极世界就是一个基因主导的世界。除了美国之外，其他国家也在纷纷研制自己的超人类。虽然各国都提出要禁止改造人类基因的研究，但谁都不肯在这场新时代的军备战争中输掉，所以暗中并没有停下研究的步伐。中国、俄罗斯等国家甚至造出了自己的超级军团，入侵美国……

终极世界同现实密切相关。在终极世界里，托比·马奎尔主演的《蜘蛛侠》电影正在上映，终极战队的成员则在讨论布莱德·皮特和强尼·德普谁会出演他们的影片；美国队长率领美军进入伊拉克，普京总统声明俄罗斯和入侵美国的超能部队没有关系……但它比同样标榜现实的正传要高明：它不是因为“黑暗”才显得现实，而是真正让人感到它无论是政治、经济还是生活，都发生在我们身边。

终极蜘蛛侠

尽管终极世界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没有过去的那些负担，但随着几个中篇的推出，还是出现了一些相互矛盾的地方，比如尼克·弗里一开始的设定和正传一样是白人，随着《终极战队》的推出又改成了黑人；钢铁侠在《终极战队》里患有脑瘤，但在自己的短篇里他的脑组织是分布在全身的，不应该有这问题……好在这些问题并不是太大，不至于威胁主线。而在终极战队第三部终结之后，漫威也推出了大事件《终极通牒》，重新为各个角色设定了新的发展，相当于“半重启”了。

第二十二回 动画重构全新世界 电影再造漫画宇宙

同日本动画相比，美国对TV动画的限制十分严格。一般英雄类的TV动画不能流血，更不能死人，不能越雷池一步；而且动画的利润除了播映费外，主要是出售玩具和周边，所以很容易落入低龄向的俗套。然而，在戴着脚镣的情况下，能否跳出更好的舞蹈？动画导演兼制作人布鲁斯·提姆（Bruce Timm）就擅长在严格的审查之下打擦边球，而且打出了风格，打出了水平，他所制作的DC系列动画（一般简称为DCAU），在内容深度上并不低龄化。

这个系列要从1992年的《蝙蝠侠历险记》（Batman Adventures）开始算起。提姆是蝙蝠侠漫画的死忠，因此动画版充分把握了漫画版的特点：黑暗、压抑、悬疑。阴沉的城市，哥特式的建筑，老式汽车与人物服饰，展现出犹如二三十年代黑帮电影的独特气氛。为了营造黑暗气氛，该片的场景全是画在黑色背景板上的，形成独特的风格。提姆说服了高层使用这种阴暗色调，武器也使用真枪实弹而不是动画常见的光线枪，并且出现了流血和死亡场景。以及大量心理学和精神分析，还有许多现实化的黑帮犯罪，情节相当成熟严肃。

蝙蝠侠动画系列

这部动画大获成功，提姆又推出了新版的超人动画，同样比较忠实原著。1999年，一部设定在近未来的动画《未来蝙蝠侠》（Batman Beyond）开播。片中的初代蝙蝠侠布鲁斯已经风烛残年，一位少年Terry成为新的蝙蝠侠。

接下来被搬上荧屏的《正义联盟》不仅延续了提姆一贯的风格，前两季的每个故事更长达一个小时（电视播出的时候分为上下集），有时还有一个半小时的特别篇。它强化了动作场面，但剧情更加成人化，除了一般的超级英雄拯救世界以外，还包括007型的间谍动作片，国际关系与战争，X档案式的政府阴谋论，还有脱口秀和纯粹的爱情喜剧。提姆很重视观众（特别是网友）意见和喜好——剧中加入了大量至少70后的关注才能领会到的宅典故，甚至还有比较隐晦的性暗示。

动画版世界在漫画的基础上做了少许调整，减少了过于繁杂的人物，建立了一套清楚的人物关系（漫画版由于几十年来一直在不停的修改变化，所以到了后来时间表、故事线、人物年龄、起源和关系都相当混乱。尽管重启数次，但仍时常夹缠不清），形成了一套足以与漫画版分庭抗礼的体系。

在电影方面，70年代末，顺应《星球大战》开创的科幻片潮流，大制作的《超人》一片取得了巨大反响，其续集也非常成功。虽然第三、四部不太成功，但克里斯托弗·里夫所扮演的超人仍然是许多人心目中的经典。随后，蒂姆·伯顿的《蝙蝠侠》及续集《蝙蝠侠归来》也掀起了热潮。其实伯顿并没有遵守漫画原作的设定，某些情节（比如企鹅人的企鹅军团）也显得过于奇幻，但充满黑暗色彩的伯顿版蝙蝠侠显得非常酷。不过蝙蝠侠也重蹈了超人的覆辙，前两部很棒，第三部《永远的蝙蝠侠》还成，最后一部《蝙蝠侠与罗宾》则烂到人神共愤，还害得此后十几年华纳都不再拍漫画英雄电影。

华纳缺席，漫威的机会来了。

漫威公司在80年代也把X战警、钢铁侠等一大堆角色的电影改编权签了出去。可是他们并没有华纳这样的靠山，眼看竞争对手DC仗着身为华纳的子公司，旗下的超人、蝙蝠侠大卖特卖，自己签出去的版权却迟迟没人愿拍，除了1991年版的《美国队长》、1994年版的《神奇四侠》之外。这两部片子纯属改编权将要过期时才匆忙上马的急就章，糙绝人寰，白白糟蹋了漫威的经典角色，甚至连公映的机会都没捞着。所以后来漫威才发愤，一定要掌握电影拍摄的主动权。

1996年，漫威创立了子公司漫威影业。他们的第一部作品是1998年的《刀锋战士》。这是一部反传统的漫画英雄片。本来刀锋这个角色在漫威世界里不过是个二三流的人物，并不为人熟悉，但是它却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一连拍了三部。漫威从中尝到了甜头，决定再接再厉，这一次他们选择的是漫画中人气最高的《X战警》和《蜘蛛侠》。

《X战警》和《蜘蛛侠》取得了巨大成功。随着电脑特效技术的进步，电影总算追上了漫画世界的丰富想象。原作中各种各样的超能力都能忠实再现，让X战警这部群戏充满了惊喜。蜘蛛侠在纽约的高楼大厦之间摆荡，那加速度和重力感赏心悦目。漫威的老总斯坦·李说，21世纪才真正具备了漫画电影的技术基础。

过去，好莱坞的制片人不仅对漫画一窍不通，而且鄙视漫画，总是自以为是的进行改编，把漫画世界花几十年搭建起来的设定踩在脚下。而漫威希望尽量忠实漫画原作——《X战警》和《蜘蛛侠》尽管符合原作精神，但也不是完全忠实。他们想把整个漫画世界搬到电影中。这是一个非常宏大的计划。

从《钢铁侠》开始，复仇者电影项目启动。随后的《无敌浩克》、《钢铁侠2》，以及《雷神托尔》、《美国队长》，每部电影都是拼图的一块，为最终的《复仇者联盟》服务。这种先推出每个成员各自的故事，然后再讲述复仇者战队来历的做法，其实就是当年漫画推出的方式。漫威的电影战略收效巨大，不仅让自己公司摆脱了90年代末的破产困境，还让漫画电影起死回生并发扬光大，成为当前重要的亚类型。

复仇者联盟电影海报

这股漫画改编电影的风潮中也出现了另一种风格，就是极度“忠实”原作，甚至把原作漫画直接拿来逐镜照搬。如果说《罪恶之城》那独特的风格让人惊艳，《斯巴达三百勇士》也获得了不少掌声，到了《守望者》，这种亦步亦趋的忠实则带来了一定的反效果：宅男们看得很high，但更多数的观众则难以领略其中的趣味。评论界也出现了两极分化，虽然《时代》的评论对《守望者》赞誉有加，《新闻周刊》和《娱乐周刊》却认为其过于忠实、用力过度。

漫画电影的热潮还将持续一段时间，它究竟会对漫画业起到什么样的影响，还有待观察。毕竟，时代在发展，美国漫画也在变革。它曾经经历过无数的风雨、危机与劫难，但它作为一种艺术形式，始终没有丧失其生命力和挑战自身的勇气。它会改变，会吸收新的元素，同时沿着自己的道路走下去。毕竟，这是一个伟大的行业：它让我们激动，让我们紧张，让我们欢笑也让我们流泪。它带给我们梦想和了不起的力量；在那里我们相信，人可以在天际自由翱翔。

大事年表

1896年《黄孩子》在报纸上诞生，这是报纸上出现的第一个彩色的漫画连载（comic strip）

1897年 《黄孩子》结集出版

1917年 “漫画书”（Comic book）这个称谓首次出现

1922年 Embee公司以月刊形式出版漫画合集

1932年 迪克·崔西漫画结集出版

1933年 第一本现代意义上的漫画期刊《The Funnies》出版

1935年 马尔科姆·维勒-尼科尔森少校创立了国家联合出版公司，这是DC漫画公司的前身

1936年 大量出版公司加入漫画界

1937年 《侦探漫画》创刊

1938年 超人在《动作漫画》#1上诞生

1939年 蝙蝠侠在《侦探漫画》#27上诞生。漫威的第一个英雄Sub Mariner诞生。

1940年 《蝙蝠侠》创刊。威尔·埃森纳的《The Spirit》诞生。大批英雄涌现，“黄金之年”由此得名。

1941年 美国队长诞生。英雄们投入第二次世界大战。

1942年 神奇女侠诞生。

1943年 迪斯尼漫画（Walt Disney’s Comics and Stories）创刊。

1944年 英雄漫画到达顶峰

1945年 女性漫画和动物漫画高速发展。

1947年 爱情漫画出现。英雄漫画逐渐消退。

1948年 西部漫画、犯罪漫画出现。魏特汉博士开始宣扬漫画有害论。

1950年EC漫画公司成立。

1951年EC以恐怖漫画闻名

1952年 朝鲜战争促使一批战争漫画诞生

1953年 活跃着的超级英雄只剩下DC的超人、蝙蝠侠和神奇女侠。黄金时代结束。

1954年 《诱惑无辜》出版。漫画审查条例诞生。

1955年 漫画公司纷纷关闭。EC公司出局。

1956年 新的闪电侠诞生。白银时代开始。

1958年 超人的女友路易斯·莱恩获得自己的独立系列。

1959年 绿灯侠II诞生。超级英雄热潮回归。

1960年 JLA诞生。少年战队Teen Titans诞生。

1961年 神奇四侠诞生。漫威时代开始。原子侠诞生。

1962年 蜘蛛侠诞生。绿巨人诞生。

1963年 X战警诞生。蜘蛛侠开始独立连载。复仇者诞生。

1964年 美国队长回归。蝙蝠侠改变造型。

1965年 原子队长诞生。

1966年 蝙蝠侠电视剧开播。

1967年 蓝甲虫诞生。

1968年 漫威大爆发。美国队长、绿巨人、铁人、潜水人、尼克·弗里全部获得独立连载。蝙蝠侠电视剧结束。

1969年 丹尼·奥尼尔、尼尔·亚当斯等作者登上历史舞台。白银时代结束。

1970年 蛮王科南漫画出版。

1971年 杰克·科比为DC创立“第四世界”系列。《蜘蛛侠》《绿灯侠》先后关注毒品问题。

1972年 漫画条例修订。恐怖漫画开禁。沼泽怪物诞生。

1973年 DC版神奇队长回归。

1974年 漫威跟随功夫热而推出若干功夫漫画

1975年 新的X战警诞生。

1976年 怪鸭霍华德诞生。

1977年 美版重金属创刊。

1978年 斯拜格尔曼的《鼠族》开始发表。《超人》电影公映。

1979年 “迷你系列”出现。弗兰克·米勒接手《超胆侠》。《超人II》公映。

1980年 Epic成立。《侦探漫画》庆祝创刊500期。

1981年 “直销市场”兴起。

1982年 独立漫画公司兴起。漫威的金刚狼获得独立的迷你系列。

1983年 《American Flagg!》出版。美版《特警判官》出版。

1984年 漫威出版面向收藏者的《秘密战争》

1985年 DC成立50周年。旨在重启DC世界的《无限地球危机》开始。

1986年 漫威成立25周年。弗兰克·米勒的《黑暗骑士归来》和阿兰·摩尔的《守望者》各领风骚。超人被重新设定。《越南》创刊。

1987年 惩罚者获得独立连载。蜘蛛侠终于和青梅竹马的女友玛丽珍结婚。

1988年 漫威被收购后上市。超人诞生50周年。次代罗宾通过读者投票在剧情中被杀死。

1989年 蝙蝠侠诞生50周年。尼尔·盖曼的《睡魔》开始连载。《蝙蝠侠》电影公映。

1990年 罗宾III诞生。

1991年 戴夫·麦肯以《阿克汉姆疯人院》声名鹊起

1992年 Image诞生，漫坛两极格局被动摇。蝙蝠侠动画开播。《蝙蝠侠回归》公映。

1993年 超人之死。Vertigo成立。

1994年 Diamond公司垄断北美漫画分销网。DC第二次重启。《蜘蛛侠：克隆传说》开始

1995年 电影《永远的蝙蝠侠》公映。

1996年 漫威提出破产申请。Image危机显现。超人结婚。DC和漫威旗下角色举行大客串。

1997年 JLA再度重组。电影《蝙蝠侠与罗宾》惨败。

1998年 《Marvel Knights》系列发行。DC收购暴风工作室。

1999年 暴风工作室正式成为DC分支。阿兰·摩尔的ABC公司成立。

2000年 莱克斯·卢瑟在漫画中当选总统。电影《X战警》大获成功。《终极蜘蛛侠》创刊。

2001年 漫威抛弃CCA，实行自己的分级制度。

2002年 电影《蜘蛛侠》大获成功，漫画电影重新抬头。DC和黑马合作推出911纪念漫画。

2003年 吉姆·李的《HUSH》以华丽的画面成为话题作。《正义联盟/复仇者》经过十余年的酝酿终于推出。

2004年 吉姆·李继续执笔超人，但故事节奏的混乱使得风评不佳。《蜘蛛侠II》大获成功。

2005年 诺兰的电影《Batman Begins》获得成功。DC推出“全明星系列”，但弗兰克·米勒编剧、吉姆·李绘画的《全明星蝙蝠侠与罗宾》因为故事荒谬不堪遭到批评

2006年 电影《超人归来》成绩不理想。漫威推出《内战》。DC推出周刊《52》。

2007年 美国队长之死。

2008年 《钢铁侠》电影大获成功，漫威电影世界开始形成。DC推出《最终危机》。

2009年 漫威庆祝70周年。迪士尼收购漫威。作为对抗，华纳宣布建立DC娱乐公司。

2010年 DC庆祝75周年。吉姆·李被提升为发行人。

2011年 DC网游推出。长期限制漫画内容的CCA条例终于宣告终结。DC再度重启，推出52部新连载。

2012年 《复仇者联盟》上映。蜘蛛侠系列电影重启。DC更换新logo。

书名：诸神记

作者：Multivac

出版时间：2013-02-25

出版方：由豆瓣阅读授权中信出版社制作发行

中信出版社官网：http://www.citicpub.com/

官方微博：http://weibo.com/citicp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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