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微宇宙的上帝：世界顶级科幻大师杰作选/（美）阿西莫夫，

（美）斯特金等著；刘冉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14.4

ISBN 978-7-5133-1376-6

Ⅰ.①微…Ⅱ.①阿… ②斯… ③刘…Ⅲ.①科学幻想小说

小说集-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18284号

微宇宙的上帝：世界顶级科幻大师杰作选

［美］艾萨克·阿西莫夫 西奥多·斯特金等 著

刘冉 译

选题策划：雅众文化

责任编辑：汪欣

特约编辑：陈彻

装帧设计：hanyindesign

出版发行：新星出版社

出版人：谢刚

社址：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100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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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刷：山东临沂新华印刷物流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开本：890mm×1240mm1/32

印张：11.5

字数：268千字

版次：2014年4月第1版2014年4月第1次印刷

书号：ISBN 978-7-5133-1376-6

定价：38.00元

版权专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印刷厂联系更换。

前言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这将是一本较为有代表性的现代科幻小说选集。其内容由美国科幻小说作家协会成员投票选出，该组织由近三百名专业作家组成，几乎涵盖了曾在美国发表过科幻小说且目前仍在世的所有人。你手中的这本书代表了这些科幻小说塑造者自己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判断，没有谁比这些精彩故事的选择者更清楚优秀的科幻小说应该有哪些标准。

SFWA——美国科幻小说作家协会——建立于1965年，宗旨在于“启迪科幻小说作家的职业兴趣，推动其职业福利，并帮助他们与出版商、经纪人、编辑和选集编者进行有效的沟通。”尽管其他类型作家的组织——例如美国推理作家协会和美国西方作家协会——成立时间要早得多，但过去几次尝试建立专业科幻小说作家组织的努力全都失败了。不过，多亏了SFWA首届主席达蒙·奈特及首届财务部长劳埃德·比格的热情与奉献，这个一向以单打独斗著称的领域中，几乎所有作家都迅速联合了起来。为了保证更强的凝聚力，成员仅限于作品曾在美国发表的作家，但并不限制作家本人的居所或国籍。因此，SFWA中有许多来自英国、澳大利亚、加拿大以及其他国家的作家。

1966年，SFWA举办了第一届年度颁奖礼，将昵称为“星云”的漂亮奖杯颁给1965年优秀科幻小说的作者，获奖者是由成员投票选出的。这些奖项每年分四个门类颁发：短篇小说，中短篇小说，中长篇小说，及长篇小说。

在我担任SFWA，第二届主席期间（1967-1968），协会决定将奖项追溯到SFWA成立之前。协会要求成员们提名并投票选出1964年12月31日之前发表的最优秀的科幻小说，也就是恰好在星云奖覆盖的时间段之前。该奖项并没有颁发奖杯，但被选中的作品将会重新出版在一本数卷本的选集中*。

这些选集主要涵盖了短篇小说和中短篇小说，超过15000字的作品被排除在提名之外，并会在之后的几卷中重新考虑。提名持续了一年，在这段时间里，许多成员都提出了他们最爱的作品，但不得提名自己的作品。最后，76名作家的132篇作品进入了终选名单。然后，SFWA的成员们被要求从名单中选取十篇，每位作家只能有一篇作品入选。此外，协会希望成员在选择时要保留一种历史观点，也就是说，能够代表现代科幻小说的每一个发展阶段（名单上的作品最初发表于1929到1964年间）。

考虑到长度、平衡性以及职业生涯的整体贡献，我还做出了几例类似的调整。严格来讲，本书目录并未准确反映SFWA的投票结果。它呈现了1965年前发表的作品中被SFWA成员视为最优秀的作品中的一部分。我很遗憾，出版一本书的现实要求使我不得不放弃排在后面的许多作品，特别是超过五万字的那些。但在保持本书容量可控的前提下，我认为它的确展示了一批最为精妙的作品，它们的作者在赋予现代科幻小说形式及内涵上也贡献最多。这是一卷中短篇科幻小说的入门图书馆。

罗伯特·西尔弗伯格

*本书是从这些选集中精选优秀篇目结集而成。——编者注

日暮

“如果繁星每隔千年才出现一晚，人类将如何信仰与崇拜，并世代保留上帝之城的回忆。”

——爱默生

萨罗大学的主任阿托恩77挑衅地撇了撇嘴唇，怒气冲冲地瞪着这位年轻的新闻记者。

面对阿托恩的怒火，塞尔蒙762淡定自若。在他的早期生涯中，他便专注于完成“不可能”的专访，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记者，当初疯狂的念头现在已经是个广为刊载的专栏了。

为此他还付出了鼻青眼肿、伤筋断骨的代价，但这也使他获得了足够的冷静和自信。

于是他放低了伸出的手，冷静地等待着年老的主任消气。如果阿托恩最近两个月来的作为意味着什么的话，那就是为了证明天文学家都是些脾气古怪的家伙，而这个阿托恩肯定是其中最古怪的一个。

这个著名的天文学家操着谨慎并带有几分迂腐的措辞——他就是以此出名的。他的嗓音由于抑制的情绪而有些颤抖，但阿托恩77察觉出，他还没有放弃。

“先生，”他说，“你带着这些无耻的建议见我，早就让我看出了你令人发指的目的。”

健壮的天文台摄影师比内25用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拘谨地插嘴道：“事到如今，先生，毕竟……”

主任转过身，挑了挑花白的眉毛：“别插嘴，比内。我相信你带这家伙来是出于好意，但现在我可不会容忍你的反抗。”

塞尔蒙觉得是时候了，“阿托恩主任，如果你允许我把刚才的话说完，我想……”

“我不相信你，年轻人。”阿托恩反驳道，“你现在说的跟过去两个月来，你在每日专栏上发表的又有什么不同。我和我的同事们正在联合全世界以应对这场危机，虽然现在已经无法避免，而你却对我们发动了一场庞大的新闻战役，否定我们的努力。你尽其所能地攻击我，使整个天文台的工作人员都成为被嘲笑的对象。”

主任从桌上拿起一份萨罗市日报，愤怒地向塞尔蒙挥动，“甚至是像你这种臭名远扬的无耻之徒，向我提出这样的请求时，都应该感到犹豫。所有记者，包括你！”

阿托恩将报纸甩到地上，跨到窗前，双手扣到背后。

“你可以走了，”他侧过肩膀说。他忧郁地凝望着地平线，行星的六个太阳中最为明亮的伽马正在下落。它正逐渐地没入地平线端的迷雾中，变得黯淡、发黄。阿托恩知道他将再不会作为一个正常人见到它了，他回过身。

“不！等等！到这里来！”他突然打着手势，“我给你讲个故事。”

记者并未打算离开，此时他缓缓地接近老人。阿托恩往窗外指了指：“在六个太阳中，只有贝塔还留在空中。你看见了吗？”

这个问题完全没有必要。贝塔几乎是在最高点，红色的光芒倾泻在大地上，随着伽马辉煌的射线消逝，大地呈现出一种不寻常的橘黄色。贝塔在远日点上，它是那么的小，比塞尔蒙以前见到的都要小，而此时它却是拉伽什天空无可争议的主宰。

拉伽什绕着自身的太阳——阿尔法公转，两者遥相对望，像是一对遥远的伴侣。红矮星贝塔——最接近阿尔法的邻星——它很孤单，异常的孤单。

阿托恩抬起的脸被阳光照得绯红。“只要再过四个小时，”他说，“我们所知的文明，即将终结。它会终结的，正如你所见，贝塔已经是天空中唯一的太阳了。”

他冷酷地笑道：“报道吧！没有人会再读到它了。”

“但如果四个小时之后，或者再过四个小时，结果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呢？”塞尔蒙轻轻地问。

“不要为那个担心，总会发生的。”

“当然！但是——如果没有事情发生呢？”

比内25再一次插嘴，“先生，我觉得你应该听一下他的。”

塞尔蒙说：“阿托恩主任，我们表决吧。”

天文台余下的五个工作人员中涌起一阵骚动，到目前为止，他们仍保持着谨慎的中立态度。

“不。”阿托恩直截了当地说，“没有必要。”他又掏出怀表，“既然你的好朋友，比内，如此迫切地坚持，那我就给你五分钟时间，说吧。”

“好！目前看来，如果你允许我对即将发生的一切做一份见证记录，你觉得会带来什么区别呢？如果你的预言实现，我在场这一事实也不会有影响，那样的话我的专栏也永远不能完成。另一方面，如果没有事情发生，你就只能受到嘲笑，甚至更糟。把嘲笑的权力留到友善者的手中会显得比较明智。”

阿托恩哼了一声：“你说的友善者的手是指你的吗？”

“当然！”塞尔蒙坐下，跷起二郎腿，“我的专栏或许会有些粗糙，但每次，我给你们这些人带来了质疑的好处。毕竟现在已经不是对拉伽什宣布‘世界末日在即’的时代了。你必须明白人们已经不再相信《启示录》了，如果科学家们突然变脸，告诉我们说那些狂热的教徒才是正确的啊，他们可是会被激怒的，毕竟……”

“没有这种事，年轻人，”阿托恩打断说，“尽管我们的数据中有很大的一部分是从那些教徒手中得来的，但我们的结论中不包含任何教会的谬论。事实终究是事实，教徒口中所谓的‘神话’背后依然存在着真相。我们揭露了它们，剥去了神秘的外衣。我向你保证那些教徒要比你更痛恨我们。”

“我并不恨你。我只是想告诉你公众正处于恶劣的情绪中，他们很生气。”

阿托恩嘲弄地撇了撇嘴角，“让他们生气吧。”

“是，但是明天呢？”

“不会有明天了！”

“但如果有，让我们假定有——仅仅是为了见证发生的事情。他们的愤怒也许会形成严重的后果。毕竟，你知道，这两个月来商业变得非常萧条。投资者并非真正相信世界将要终结，但在一切过去之前，他们同样会更谨慎地对待手中的财产。强尼公司也不相信你，但新款春季家具也许会推迟几个月到货——只是为了确认。

“你知道关键所在，一旦这一切过去了，整个商界都会在后面盯着你的。他们会说如果科学狂人，请原谅我这么说，只需要制造一些荒谬的预言，就能随时弄垮这个国家的繁荣昌盛，只要他想。到时候就只能仰赖行星才能阻止他们。骚动的火花会被散播的，先生。”

主任严厉地注视着专栏作家：“那你有什么提议改善这种状况么？”

“嗯，”塞尔蒙咧嘴笑道，“我的提议是控制大众舆论。我能处理这些事，只让人们看到它可笑的一面。我承认这会让人难以忍受，因为我不得不将你们所有人描绘成一群语无伦次的白痴，但是如果我能使大家嘲笑你们，他们也许会忘记愤怒。作为回报，我身为出版商的所有要求不过是一篇独家报道而已。”

比内点了点头，突然大叫：“先生，我们都认为他是对的。这两个月来我们考虑到了所有方面，除了存在百万分之一的几率，我们的理论或运算的某一环节出现差错，我们应该把这一点也列入考虑之中。”

聚集在桌前的人咕哝着发出同意声，阿托恩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嘴里塞满了苦药，想吐又吐不出来。

“那么，你要是愿意就留在这儿吧，但你别得寸进尺，无论如何都别妨碍我们做事。记住，这里的所有活动都是我负责的，不管你要在自己的专栏里发表什么观点，我都希望你能完全地配合并尊重我们。”

他的双手放在背后，皱纹随着他的口气从他脸上挤压出来。他本来还想说下去，但是一个声音闯了进来。“嗨，嗨，嗨！”男高音打断了他，来者丰润的脸颊上带着愉悦的微笑，“这儿的气氛真像个停尸间，我希望没有人被我吓到。”

阿托恩先是大吃一惊，随后又暴躁地说：“你这个混蛋来这里做什么，谢林？我还以为你正躲在避难所里。”

谢林大笑，肥胖的身躯在椅子上一靠，“去他妈的避难所！那地方太枯燥了。我要待在这儿，这里火热着呢。你不认为我也有好奇心吗？我倒是想看看教徒口中永恒传唱的群星。”他摩拳擦掌，语调变得凝重，“外面很冷，寒风都能在你鼻子上冻出冰锥了，贝塔似乎不再提供任何热量，至少在目前的距离上是这样。”

白发主任勃然大怒，咬牙切齿地说：“你为什么非要特意过来撒疯呢，谢林，你待在这儿又有什么用？”

“我待在那儿又有什么用？”谢林摊开双手，一副滑稽的模样，“心理学家在避难所可算不上称职。他们需要强壮有力的男人，能繁衍后代的健康女子。我？我比一个有用的男人超重了一百磅，要我繁衍后代则更不可能。所以为什么要麻烦他们养活一个多余的人呢？在这儿我感觉就好多了。”

“避难所是什么，先生？”塞尔蒙敏锐地问道。

谢林似乎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专栏作家。他皱了皱眉，鼓起肥胖的脸颊，“你又是拉伽什的谁呢，红脑袋？”

阿托恩抿了抿双唇，然后阴沉地咕哝道：“这位是塞尔蒙762，报社的家伙，我想你应该听说过他。”

专栏作家伸出手，“您肯定就是萨罗大学的谢林501了，久仰大名。避难所是什么呢，先生？”

“嗯。”谢林说道，“我们设法让一些人相信我们的预言是正确的——呃——注定将会发生，这些人采取了适当的措施。他们主要由天文台工作人员的家属，部分萨罗大学员工，以及一部分外人组成，大约有三百人，但其中四分之三都是妇女和小孩。”

“我明白了！他们应该躲在黑暗中，那里，群星找不到他们。当世界上剩下的人即将终结时，他们还能伸出援手。”

“如果他们可以的话，这不容易。当所有人都发疯失控，当大城市被火海吞没，环境将不再宜于幸存者们存活。但他们有食物、水、住所、还有武器——”

“他们还有更多，”阿托恩说，“他们有我们所有的记录，除了今天我们将要收集的。对下一个轮回来说，这些记录将意味着一切，它们必须保留下去，其余的将被忘却。”

塞尔蒙轻轻地吹出一声悠远的口哨，坐下沉思了几分钟。桌旁的人们拿出了一张多人棋板，开始玩起了六人游戏，棋子走得迅速而宁静。所有目光汇集，专注着棋盘。塞尔蒙专心地看了会儿，然后起身走向了阿托恩，他正坐在一边与谢林小声交谈。

“听着，”他说，“我们到别的地方去，免得打扰了这些家伙。我想问几个问题。”

年迈的天文学家郁闷地对他皱了皱眉，但谢林却雀跃起来，“很好，说说话对我很有帮助。阿托恩正向我介绍你的观点，关于预言失败了，外界会有什么反应，我同意你的看法。顺便说一下，我定期阅读你的专栏，总的来说我喜欢你的观点。”

“拜托，谢林。”阿托恩咆哮道。

“嗯？哦，好吧。我们到隔壁房间去，那里还有柔软一点的椅子。”

房间里确实有柔软的椅子，窗前有厚红窗帘，地上有栗色地毯。贝塔暗红色的光线溢进房间，呈现出干涸的血红。

塞尔蒙耸耸肩，“哎，只要有一丝丝纯洁的白光，哪怕只有一秒钟，我都愿意为此花掉十个信用币，我真希望伽马或德尔塔能在空中。

“你想问些什么？”艾尔问道，“请记住我们的时间有限，再过一小时一刻钟我们就要上楼了，那之后我们就没有时间谈话了。”

“好的，我的问题是……”塞尔蒙向后斜靠，双手叠在胸前，“你们看上去都认真的要命，我开始相信你们了，你介意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阿托恩勃然大怒，“你坐在这儿是想告诉我，你甚至还没有弄明白我们在说些什么，就已经开始嘲弄我们了吗？”

专栏作家难为情地笑了笑，“没那么糟，先生，我总体上了解了。你说在几个小时之后，黑暗将会降临全球，而全人类也将陷入疯狂。我现在想知道的是它背后的科学依据。”

“不不，千万别。”谢林打断道，“如果你要阿托恩向你解释，如果他有心情回答，他能弄出好几页数字和图表出来，你会摸不着头脑的。如果你现在问我，我劝你不如问门外汉去。”

“好吧，我问你。”

“那我先要喝一杯。”他擦了擦手掌，望着阿托恩。

“水？”阿托恩咕哝。

“别犯傻了！”

“你才别犯傻。今天不能沾酒，让我灌醉别人实在是太简单了，后果我可承担不起。”

心理学家默默地嘟囔了几句，转向塞尔蒙，犀利地凝视着他：“你当然知道，拉伽什的文明史有一种轮回的特征，我指的是，轮回。”

“我知道，”塞尔蒙谨慎地答道，“这是当下的考古理论，它已经作为事实被接受了吗？”

“快了，在这最后一个世纪，它已被广泛认同。这种轮回的特征，也是曾经的谜团之一。我们已经定位到了一系列的文明，其中的九个已被确认，而迹象表明还有其他文明，所有的文明都达到了足以与我们比肩的高度，而这些文明，无不例外在它们正发展昌盛的时候毁于大火。”

“没有人能说明原因。所有文明的中心都被大火从内部彻底摧毁，没有留下任何能揭示原因的线索。”

塞尔蒙急切地追问：“它们难道也没有石器时代吗？”

“可能，我们几乎对此一无所知，只知道那时候人类的智慧只比猿高一点，我们可以忽略那个。”

“我知道了，继续说！”

“对这些反复发生的大灾难曾经有过众多解释，但都或多或少地有些超乎自然。有些人说有一场周期性的火雨，有人则说拉伽什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穿过一颗太阳，还有一些说法就更离奇了。但有一个理论，不同于其他理论，它已流传了好几个世纪。”

“我知道，你指的是教徒在《启示录》中所记载的关于‘群星’的神话。”

“正是。”谢林满意地答道，“教会声称每隔两千零五十年拉伽什就会进入一个巨大的洞穴，于是所有的太阳都消失了，整个世界陷入绝对的黑暗！他们说，有种被称为‘群星’的东西出现了，它们夺走了人们的灵魂，使他们变成了没有理智的野兽，他们摧毁了亲手建立起来的文明。当然他们在这之中掺杂了许多宗教神秘论，但那是核心思想。”

谢林深吸了口气，顿了顿后说，“现在当我们谈到万有引力理论……”说这话的时候他加强了语气，清晰地念出每个字。就在这时阿托恩从窗口出现，重重地哼了一声，跨步离开了房间。

两个人在背后看着他，然后塞尔蒙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谢林回答，“有两个人按约定几个小时前就该过来了，可到现在还没露脸。他很缺人手，因为除了必要的人员，其他人都去了避难所。”

“你不会认为那两人开溜了吧？”

“谁？范罗和叶莫特？当然不会。不过，如果他们在一小时内还没回来的话，就有些麻烦了。”他忽然站起身，双眼发亮，“不管怎样，既然阿托恩走了——”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最近的窗前，蹲下，从窗下的箱子内取出一个装有红色液体的玻璃瓶，他摇了摇，瓶子发出了汩汩声。

“我想阿托恩不知道这个。”他说着快步走回桌边，“这里只有一个杯子，所以作为客人，杯子让给你，而我用酒瓶。”

他小心翼翼地将只有丁点儿大的杯子倒满。

塞尔蒙起身抗议，但谢林严厉地瞪着他，“尊重你的长辈，年轻人。”

新闻记者坐下，满脸的不悦，“那就继续说吧，你这老混蛋。”

心理学家倒竖起瓶子，喉结一上一下地蠕动，然后发出一阵满意的咕噜声，他咂巴了一下嘴唇，继续说道：“你对万有引力了解多少？”

“没多少，只知道它是最新的研究成果，还未完全成型，而且其中的数学原理太深奥了，据说全拉伽什只有十二个人能理解它。”

“呸！胡说！瞎扯！我只用一句话就能把核心理论解释给你。万有引力定律就是指，宇宙中的所有物体之间都存在着一种吸引力，而任意两个给定物体之间引力的大小与它们的质量乘积除以它们间距离的平方成正比。”

“就这些？”

“这就够了！人们花了400年时间来发展它。”

“为什么那么久？从你描述的而言，它听上去很简单。”

“因为伟大的定律不是出自于灵光一闪，不管你怎么想，它需要全世界的科学家花上几个世纪的时间一同研究。自从加那维41发现拉伽什围绕着阿尔法太阳旋转，而非相反——那是四百年前的事了，之后，天文学家就一直在努力。他们记录下六个太阳复杂的运动轨迹，他们分析，试图解开其中的奥秘。一个又一个理论被提出、检验、复查、修改、放弃、然后又复苏或转变成其他理论。真是魔鬼干的活儿。”

塞尔蒙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伸出酒杯，谢林不情愿地从瓶中倒出几滴。

“二十年前，”他清了清自己的嗓子，继续说，“终于，人们证明了万有引力定律精确地计算了六个太阳的运动轨迹，这是一次突破性的进展。”

谢林站起身走到窗边，手中仍紧握着酒瓶，“现在我们就快讲到关键了。在过去十年里，拉伽什围绕阿尔法的运动轨迹已根据引力计算出来了，但它并不符合我们观测到的轨迹，即便把其他太阳的干扰都计算在内。定律是错误的吗，还是说，有其他未知的因素包含在内？”

塞尔蒙跟着谢林来到窗边，凝望远方，萨罗市的尖顶在地平线上闪烁着血色的光芒。他瞥了一眼贝塔，对未知的焦虑在他心中滋长。它在天顶瞪着血红的眼睛，渺小而又不祥。

“继续说，先生。”他轻轻地说。

谢林继续，“天文学家踌躇了数年，提出的理论一个比一个站不住脚——直到阿托恩突发灵感，请来了教徒，教主索尔5弄到的一些数据，很大程度地简化问题。阿托恩把研究推到了一条新的轨道上。”

“要是存在一颗像拉伽什一样不发光的行星体呢？如果存在，你知道，它只能通过反射发光，而如果它是由黛青色的岩石组成的，跟拉伽什差不多大，那么，在红色的天空下，太阳永恒的光辉将使它变得无形——完全将它掩没。”

塞尔蒙吹了声口哨，“古怪的想法！”

“你觉得古怪？听着，假设这颗行星以特定的距离，特定的轨道，特定的质量围绕拉伽什旋转，它的存在将精确地解释拉伽什的运行轨道在理论上的偏离——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专栏作家摇了摇头。

“嗯，有时候这颗星体能挡住一个太阳。”说完谢林将瓶中的酒一饮而尽。

“我想确实如此。”塞尔蒙坦言道。

“是的！但只有一颗太阳位于它的运行平面上。”他竖起拇指指着正在不断缩小的太阳，“贝塔！当贝塔独自在它的半球内且处于最大距离上时，月球正恒定地处于最短距离，只有在太阳处于这种情况时，日食才会发生。当月球的直径是贝塔表观直径的七倍时，日食将覆盖整个拉伽什，并将持续超过半天，星球上的任何地方都不能逃过这种影响。这种日食每隔二千零四十九年就会发生一次。”

塞尔蒙面无表情，“这就你要给我讲的故事？”

心理学家点点头，“这就是全部了，先是日食——将在三刻钟之后发生——然后是完全的黑暗，也许还有那些神秘的群星——之后世界陷入疯狂，又一个轮回结束。”

他陷入沉思，“我们天文台的人只有两个月的时间，要帮助拉伽什脱离危险远远不够，也许两个世纪都不够用。但我们的记录保存在避难所，而今天我们将会拍下日食。下一个轮回会伴随着真相重新开始，而当下一次日食来临时，人类最终将会对它有所准备。思考一下吧，这也是你故事中的一部分！”

塞尔蒙打开窗，一阵细风撩动了窗帘，他探出窗外，伸出手，凝视着手掌上绛红色的阳光，寒风撩拨着他的头发。然后他又突然转过身。

“黑暗中究竟有什么，会把我逼疯？”

谢林心不在焉地玩转着空酒瓶，然后笑道：“你经历过黑暗吗，年轻人？”

新闻记者倚在墙上想了想，“没有，虽然没有，但我知道那什么。是——呃——”他的手指不知所措地拨弄着，“就是没有光，像是在山洞里。”

“你在山洞里待过吗？”

“在山洞里！当然没有！”

“我想你也没有。上星期我试了一次，只是为了体验一下，但还是匆匆地跑了出来。我一直往里走，直到洞口只剩下模糊的光线，而其他地方一片黑暗。我从没想到我这样体重的人居然能跑那么快。”

塞尔蒙撇了撇嘴，“嗯，要是我在那里的话，我猜我就不会跑。”

心理学家皱着眉头上下审视着这位年轻人。

“你别说大话了！你连放下窗帘都不敢。”

塞尔蒙惊讶地说，“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外面有四到五颗太阳，或许我们会想舒缓下光线，但现在我们可没那么多光。”

“这就对了。放下窗帘，然后过来坐下。”

“好吧。”塞尔蒙伸手抽掉了流苏绳，红色的窗帘从窗前滑落，黄铜吊环在横杆上一路鸣响，暗红色的阴影笼罩了整个房间。

塞尔蒙走向桌子，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空洞，然后他在半路停住了。

“我看不到你了，先生。”他小声说。

“跟着你的感觉走。”谢林命令道，语调显得紧张。

“但我看不见你，先生。”新闻记者喘着粗气说，“我什么也看不见。”

“你还想看到什么？”传来冷酷的回答，“过来坐下！”

脚步声再次响起，他动摇着，缓缓接近，然后响起摸索椅子的声音。塞尔蒙的声音细细的，“我到了。我感觉……嗯……没问题。”

“你喜欢这样，是吗？”

“不……不是，这很糟糕。墙壁好像要……”他顿了一下，“它们似乎在向我压来，我不断地想推开它们。但我没有疯？事实上，感觉没那么坏。”

“好吧，把窗帘重新拉开。”

黑暗中响起小心翼翼的脚步声，然后是塞尔蒙贴在窗帘上摸索拉绳的沙沙声，窗帘滑回去的呼啦声令人雀跃。红色光线涌进房间，塞尔蒙欢呼了一声，抬头望向太阳。

谢林用手背抹去额头上的汗水，颤抖地说：“这只不过是一间黑房间。”

“这还能忍受。”塞尔蒙轻松地说。

“是啊，能忍受的是黑房间。但你参加过两年前的强格勒百年博览会吗？”

“没，我从没参加过。六千里的旅程实在是太远了，即便是为了博览会。”

“我去过，你还记不记得‘神秘隧道’，听说它打破了游乐场的所有记录——只花了第一个月时间还是多久？管它呢。”

“听说过，它有没有引起一些骚乱？”

“几乎没有，被刻意隐瞒了。你知道，‘神秘隧道’不过是条一里长的隧道，只是没有光亮。你坐在一辆敞开的小车里，在黑暗中颠簸地行驶十五分钟，它在开放期间很受欢迎。”

“很受欢迎？”

“确实，在游戏中受到惊吓时，人们会很狂热。婴儿与生俱来拥有三种本能上的恐惧：噪声、下坠以及无光。这就是为什么跳到别人面前大喊一声‘哇’被认为那么好玩，这就是为什么坐过山车会那么有趣。这也是为什么‘神秘隧道’大捞了一笔。人们从黑暗中出来时浑身颤抖、喘不过气，被吓得半死，但他们却还是络绎不绝地买票。”

“等等，我想起来了。有一些人出来时死了，是不是？它被关闭后有过一些谣言。”

心理学家轻蔑地说：“呸！两三个人死了，这不算什么！他们给死者家属付了抚恤金，要求强格勒市政委员会忘记这码事儿。他们说，如果心脏脆弱的人想要穿过隧道，他们就该自己承担风险——这样的话，这种事儿就不会发生。因此他们在入口处安排了一名医生，要求每一位顾客在上车前进行体检。事实上，这也使游客激增。”

“嗯，然后呢？”

“你知道，还有其他一些事。人们出来时完全正常，就是拒绝进入建筑——任何建筑，包括宫殿、大厦、公寓、平房、小屋、茅舍、棚房、阁楼，甚至帐篷。”

塞尔蒙惊讶道：“你的意思是他们拒绝从屋外进入到屋内，那他们睡哪儿？”

“睡在外面。”

“他们应该迫使自己进屋。”

“哦，他们试过了。一进屋这些人就变得歇斯底里，用脑袋拼命地撞击最近的墙壁。一旦你把他们弄进屋，不给他们穿上约束衣，打上镇静剂的话，你是不能让他们安静下来的。”

“他们一定是疯了。”

“确实如此，从隧道里出来的十个人之中就有一个会变成那样。他们请来了心理学家，而我们做了唯一有帮助的事，就是关闭了展览。”他双手一摊。

“那些人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塞尔蒙最后问道。

“从本质上讲，与你刚才在黑暗中感到墙壁在向你挤压过来的情况一样。有一个用来描述人类对这种无光场合的本能恐惧的心理学术语，我们称之为‘幽闭恐惧症’，因为缺少光亮总是与封闭的地方联系在一起，所以这两种恐惧是密切相关的，明白吗？”

“那，那些隧道里的人呢？”

“隧道里的人都是些不幸的家伙，他们的神经不够坚韧，不足以克服陷入黑暗时产生的幽闭恐惧症。没有光亮的十五分钟是相当长的，你只经历了两三分钟，但我知道你当时相当难受。”

“隧道里的人患上了一种叫作‘幽闭恐惧固化症’的症状。他们对黑暗和封闭空间的潜在恐惧被激发并且严重恶化，就我们所知，这是永久性的。这就是在黑暗中待上十五分钟产生的影响。”

许久的沉默，塞尔蒙额头上的褶皱渐渐紧锁，他皱着眉说：“我不相信有那么糟。”

“你其实是不想去相信。”谢林打断道，“因为你害怕去相信，看窗外！”

塞尔蒙望向窗外，心理学家紧接着说道：“想像一下那种黑暗，一望无际，没有光，无论你看向哪儿。房屋、树木、田野、土地、天空——漆黑一片！然后群星坠落，我只知道这些——无论它们是什么，你能想象那种场景吗？”

“是的，我能想象。”塞尔蒙气势汹汹地说。

谢林用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桌子，激动地说：“你说谎！你不能想象。你大脑中根本没有那种概念，因为这概念已经超越了无限和永恒。你只能谈论它，部分现实让你感到失望，当它真的来临时，你的大脑应对的场景可是超过了它的理解极限。你会发疯的，彻底、永远地发疯！毫无疑问！”

他悲伤地补充道：“又一个两千年化为乌有，我们为此付出了多少痛苦和奋斗。明天，整个拉伽什，将再也见不到一座完好无损的城市。”

塞尔蒙稍稍恢复了平静，“没有那回事，我依然不认为我会发疯，仅仅因为天空中没有太阳。但即使我疯了，所有人都疯了，城市又怎么会被毁灭呢？我们要把它们炸毁吗？”

但是谢林依然很愤怒，“如果你在黑暗中，你最想要的是什么?每个人会本能地呼唤什么？光，去你的，是光！”

“嗯？”

“你怎么去得到光呢？”

“我不知道。”塞尔蒙直接地说。

“在没有太阳的情况下，得到光的唯一途径是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

他们俩站着，脸对着脸，鼻尖对着鼻尖。

谢林说：“你会烧东西的，先生，见过森林大火吗？去野营过吗？在火堆上炖过肉吗？当你烧木头时，它们散发出来的并不是只有热量，你知道，它还会发光，人们知道这点。当黑暗降临时，他们想要光，并且他们会得到它的。”

“所以他们会烧木头？”

“他们会有什么就烧什么，他们必须得到光，他们必须烧些什么，而木头并不是随处可见，所以附近有什么，他们就烧什么，他们会得到光亮。最后每一个住宅中都会升腾起火焰。”

他们目光对峙，像是在处理一场私人恩怨，各自都想保持强势，后来塞尔蒙避开了目光，一言不发。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几乎没注意到紧闭的门后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音来自隔壁房间。

谢林开口了：“我好像听到了叶莫特的声音，他和范罗可能回来了。我们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好啊！”塞尔蒙咕哝道。他深吸一口气，打了个哆嗦。紧张感被打破了，房间里骚动着，工作人员向两个年轻人聚集，他们正在脱外套。各种杂乱的问题丢向他们，但是都被他们回避了。

阿托恩挤进人群，气愤地对着这两个姗姗来迟的人，“知不知道现在只剩下不到一小时了吗？你们去哪儿了？”

范罗24坐下，搓着双手，户外的冷空气冻得他的双颊通红，“我和叶莫特刚做了一个疯狂的实验，我们想知道是否能创建一种环境，模拟黑暗和群星，以便我们预测它们出现时的情景。”

听众中传出困惑的低语，阿托恩也换上一副饶有兴趣的表情，“你们之前从没说过，怎么做的？”

“嗯……”范罗说，“我们很早之前就有这个想法，业余时间一直在研究它。叶莫特在市中心找到了一座半圆顶的矮房子，我想它以前是一家博物馆，管它呢，反正我们买下了它。”

“你们哪里来的钱？”阿诺恩打断道。

“我们的银行存款。”叶莫特70咕哝道，“花了我们两千信用币。无所谓了，反正一到明天，两千信用币就要变成两千张碎纸片了。”

“是的。”范罗说，“我们买下了这地方，从上到下铺上了黑色的天鹅绒，尽量把房子弄黑。然后在天花板上戳了几个小洞，穿透屋顶，再用小金属帽盖住。只要一关开关，金属帽就会滑向一边。靠我们两个人可完成不了这些，我们找了一名木匠和一名电工，还有其他一些人，钱不是问题。关键是我们能使光线穿过屋顶上的小洞，从而产生星光的效果。”

片刻的安静，甚至听不到一丝呼吸。阿托恩僵硬地说，“你们没权力私自……”

范罗不安地说：“我知道，先生，但老实说，我和叶莫特都觉得这个实验有风险，如果效果实现了，我们多半就会发疯——要是真如谢林所说的，所以我们想自己承担风险。当然，如果我们还能保持理智，那当它真的来临时，我们就有了免疫力。对于你们，也是如此，但这并不顺利……”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这次是叶莫特回答，“我们把自己关在里面，让眼睛适应黑暗。这感觉太可怕了，黑暗让你感到墙壁和天花板正在向你坍塌。但我们挺过来了，打开开关，金属帽掉落，屋顶上闪烁着点点光芒……

“嗯？”

“嗯，没了，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什么也没发生。只不过是一个有洞的屋顶，我们试了一次又一次，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来的这么晚，但都没得到预期的效果。”

惊人的安静，目光都聚集到了谢林身上，他呆坐着，张大着嘴。

塞尔蒙第一个开口，“你知道这对你的理论意味着什么，谢林。”他释怀地咧嘴笑道。

但是谢林举起了手，“等一下，让我好好想想。”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当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疑虑，“当然……”

他还没说完，上方就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响声，比内冲上了楼，心里想着“该死的发生了什么”，其他人紧跟其后。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一上屋顶，比内就惊恐地看到感光板已被摔得粉碎，旁边是一个弯腰的男人。他向侵入者猛扑过去，死死地掐住他的喉咙。经过一番搏斗，其他人也扑了过来。陌生人被淹没了，被愤怒的人们压在身下。

阿托恩最后一个赶到，喘着粗气说：“让他起来。”

陌生人还试着挣扎，他的呼吸急促，衣服被撕得破烂，前额淤肿。他被拖到阿托恩脚边，精巧的黄色小卷胡明显是受到了教徒的影响。比内松开他的领口，粗鲁地摇着他，“好吧，耗子，有什么想说的吗，关于这些感光板……”

“我不是故意的。”教徒冷冷地反驳道，“这是个意外。”

比内怒视着他咆哮道：“我懂了，你的目的是这些摄影机。这个意外对你来说还真是幸运咯，只破坏了感光板。如果你碰了闪光的贝莎和其他器械，你就要被我慢慢折磨死了。”他重新攥住他衣领。

阿托恩卷起袖子，“住手，放开他！”

年轻的技师犹豫不决，最后不情愿地放下。阿托恩把他推到一边，来到教徒面前，“你是拉蒂默，是吗？”

教徒生硬地弓起背，露出屁股上的符号，“我是拉蒂默25，索尔5教主的第三班助手。”

阿托恩抬了抬花白的眉毛，“你的教主大人上星期来看望我的时候，你也跟着来了，对吗？”

拉蒂默又弓了弓背。

“那么你是来干吗的呢？”

“没什么，你会把你的自由意志献给我的。”

“索尔5派你来的，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还会有其他来访者吗？”

“我也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阿托恩瞄了一眼时钟，皱眉道：“你的主人还想在我这里得到什么呢？我已经履行了交易。”

拉蒂默微微一笑，但是什么也没说。

“我问过他了。”阿托恩生气地说，“你们能够提供的数据，我确实得到了。这点上，我表示感谢。作为回报，我也答应了证明你们的教义基本上是正确的。”

“你不需要证明。”拉蒂默得意地反驳，“《启示录》上已经证明了。”

“对于部分信徒来说，是这样，但不要刻意曲解我的意思，我为你们的信仰提供的是科学依据，我也做到了。”

信徒怨恨地眯起眼睛，“是啊，你做到了，像狐狸一样精明，假装支持我们的信仰，同时又否定了它。你把黑暗和群星说成是一种自然现象，剥夺了它的伟大性，这是种亵渎！”

“就算如此，这也不是我的错。我只不过在陈述事实，你还想要我怎么样呢？”

“你所谓的‘事实’不过是个骗局！是个谎言！”

阿托恩气得跺脚，“你知道什么！”

回答却是绝对的自信，“我就是知道！”

主任脸色发青，比内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阿托恩招招手，示意他安静。

“索尔5想要我们做什么？我猜他仍然想警告全世界采取行动，应对即将到来的疯狂。我们已经在危险中安置了无数人，但不会成功的，如果这对他意味着什么的话。”

“这种尝试本身就够有危害了，你必须停止使用这些魔鬼的工具去获取信息。我们遵循群星的意志，我唯一后悔的是，因为我的笨拙，没能破坏这些魔鬼的仪器。”

“这对你没有好处。”阿托恩回道，“所有的数据，除了我们正在收集的，都已经安全地存储起来了，不可能造成危害。”他笑道，“但你窃贼般的行为是一种犯罪。”

然后回过头对身后的人说，“来人，叫警察。”

谢林发出不满的叫声，“该死的，阿托恩，你怎么了。现在没时间了，我来处理这事儿。”说着，他往前冲上一步。

阿托恩盯着这位心理学家的鼻子，“别胡闹了，谢林，你能让我按自己的方式处理吗？现在你完全是个外人，别忘了。”

谢林搞怪地撇了撇嘴，“贝塔的日食在几分钟之后就要开始了，只要这个年轻人愿意用荣誉发誓不再惹麻烦，那就不用叫警察了，但这可能吗？”

拉蒂默立刻回答，“我不会这么做的，你们想怎么样随便，但我要警告你们，只要我一有机会，我就会完成我来这里的目的。如果你想要我发誓，你还是叫警察吧。”

谢林友好地笑道，“你真是个混蛋，我来给你说明一下吧，你看到站在窗前的那个年轻人了吗?他身强力壮，身手敏捷，而且还是个外人。日食一旦开始，除了牢牢地盯住你，他就没事做了。当然还有我，在挥拳头方面可能迟钝了点，但还是很乐意帮忙的。”

“好吧，那又怎么样?”拉蒂默冷冷地说。

“我告诉你。”谢林答道，“日食一开始，我和塞尔蒙就会抓住你，把你关在壁橱里，只有一扇门，没有窗，然后牢牢锁上。你就在那里待着吧。”

“之后呢？”拉蒂默的呼吸急促，“没有人会放我出来。我知道群星的出现意味着什么，比你们更了解。你们都会发疯，根本不会放我出来。想把我闷死饿死，对吗？对一群科学家我能指望什么？但我不会妥协的，这是原则，别再跟我讨论这个了。”

阿托恩开始烦躁不安，空洞的眼神中显示出他的不耐烦，“好吧，谢林，把他关起来。”

“拜托！”谢林示意让阿托恩冷静下来，“没想到你变得那么快，拉蒂默会耍点小聪明，但我并不是因为喜欢闲聊才成为心理学家的。”说着他朝信徒笑了笑。

“过来，把你慢慢饿死，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做出这么粗俗的事吧，亲爱的拉蒂默，如果我把你锁了起来，你会看到黑暗，但不会看到群星。通过教会的信条，我想这不难理解，如果群星出现了，你却藏了起来，这就意味着你失去了不朽的灵魂。现在，我相信你是一个有荣誉感的人，如果你愿意发誓不再破坏我们的行动，我就相信你。”

拉蒂默的太阳穴抽搐着，像是退缩了一般，他含糊不清地说道：“好吧！”但马上又暴躁起来，“但你们肯定会为今天的行径遭到报应的！”

他拖着脚后跟，一瘸一拐地走向靠门口三条腿的高凳子。

谢林朝专栏作家点点头，“塞尔蒙，坐到他旁边，这是礼节。喂！塞尔蒙！”

但是新闻记者一动不动，嘴唇颤抖地喊道：“看那个！”他手指着崩坏的天空，声音干燥而沙哑。

所有人同时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一刻他们屏息凝视，目光都冻结了。

贝塔的一角出现了缺口！

变暗的一角可能只有手指甲的大小，它渐渐扩张。在这群观察者眼中，这条蔓延的裂缝注定会带来毁灭。他们只看了一眼，短暂的尖叫和混乱之后，每个人都回到了规定的岗位，匆忙而有序地工作。关键时刻，没有时间留给情绪。他们都是有要务在身的科学家，阿托恩早就开始忙碌了。

谢林从容地说道：“第一次接触肯定在十五分钟之前就开始了，早了点，但这种不稳定因素仍然在我们的计算之内。”他四下张望，然后悄悄接近塞尔蒙，他仍然注视着窗外，谢林轻轻地把他拖到一边。

“阿托恩气疯了。”他小声说道，“离他远点儿，因为拉蒂默的骚扰，他错过了第一次接触，如果你妨碍到他，他早就把你扔到窗外了。”

塞尔蒙微微点头，然后坐下。谢林惊讶地看着他。

“见鬼，朋友。”他大叫，“你在发抖。”

“啊？”塞尔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试着挤出一个微笑，“我感觉不太好，这倒是事实。”

心理学家的眼神变得尖锐，“你不会感到害怕了吧？”

“没有！”塞尔蒙立刻恼怒道，“给我点面子，成吗？我并不真的相信你的胡言乱语，刚才不信，现在信了。你得让我适应一下，你们都准备了两个月了。”

“有道理。”谢林思索着答道，“听着，你有家人吗，父母、老婆、孩子？”

塞尔蒙摇了摇头，“我猜你是想说避难所，不用担心，我有个妹妹，但她远在两英里之外，我连她的确切地址都不知道。”

“好吧，那你自己呢？你还有时间去那里，不远。毕竟这里不需要你，而且你在这里还碍事。”

塞尔蒙萎靡地看着他，“你就是觉得我在害怕，对吗？听好了，我是一名新闻记者，我被派到这儿来完成采访，我就一定会完成它。”

心理学家无奈地笑了笑，“我懂了，职业素养，对吗？”

“你可以这么说，但是，我的右手可接受过一杯美味的果汁，尽管一大半都被你吞了，不过我还是喝了那玩意儿。”

他的话语被打断了，谢林粗暴地推着他。

“你听到了吗？嘿！”

谢林仰起了下巴，塞尔蒙也跟着抬起头，盯着那个信徒。他面对着窗口，脸上涌现出亢奋，他颂唱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

“他在说什么？”专栏作家小声问道。

“他在引用《启示录》第五章的内容。”谢林催促道，“安静地听着。”

信徒的嗓音突然抬高，饱含热情：

“这时刻终于来了，太阳贝塔孤独地守望在空中，转变期临至，它在苍穹长久地停留；转变期过半，它形单影只，萎缩而又冰冷，在拉伽什的上空闪耀。

“人群集结，广场上，高架上，他们见证着这一场景，有争执也有惊叹，然后陷入了一种莫名的绝望之中。他们的精神开始不安，言语变得错乱。人们的灵魂正等待着群星的降临。

“特莱刚市的晌午，范德里特2驾到，他对特莱刚的人民说道，‘罪人们呐，你们曾蔑视正义，现在审判的时刻到了，洞穴正在接近，它将吞没拉伽什，以及上面的一切。’

“他说话的时候，黑暗的洞穴舔吻了贝塔的边缘，面对所有拉伽什人，它藏匿了自己。随着它的消逝，人们失声痛哭，恐惧深深地笼罩着他们。

“黑暗的洞穴降临到拉伽什，拉伽什的表面上不再有光。他们变成了盲人，即便能感觉到贴在脸上的呼吸，他们也看不见毗邻的对方。

“黑暗中，群星出现了，不计其数。在这般美景之下，连树叶都在惊叹和歌唱，合成一曲优美的乐章。

“此刻，人们的灵魂脱离了肉体，被遗弃的身躯变得如野兽甚至魔兽一般，他们吼叫着徘徊在城市黑暗的街道间。

“群星之上降下了圣火，它触碰之处，拉伽什的城市皆被焚烧殆尽，人类及他们的痕迹所剩无几。

“即便如此——”

拉蒂默的语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的眼神并没有转移，但还是多少察觉到了另外两人正全神贯注地听着他说话。不留一丝喘息之余，他的音色抬高了，音节变得更为清澈。

塞尔蒙惊讶地凝视着他，这些话语听起来似曾相识。他的发音有种不易察觉的变化，重音又微妙地转移。拉蒂默变得完全捉摸不定。

谢林狡猾地笑笑，“他在使用某种古老的轮回语言，可能是他们传承下来的第二轮回语，《启示录》最初就是用这种语言书写的，这你知道。”

“没关系，我听得够多了。”塞尔蒙把他的椅子推回去，用手理了理头发，“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是吗？”谢林似乎有点小惊讶。

“当然是了，我也就刚才有点神经质罢了，听你说话，你的引力论还有这刚开始的日食，这都够我受的了，但这家伙——”他对着黄胡子的信徒弹出轻蔑的拇指，“这种话，我的护士都跟我说过，我一生都会取笑这些胡言乱语，才不会被它吓到。”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焕光彩，“但如果我还期望着事情好的一面，我就要把这椅子从窗口转过去。”

谢林说：“是啊，但你最好小声点说话。阿托恩刚刚钻进那机子后，又把头探出来看了你一眼，他是真想杀了你。”

塞尔蒙嘘了一声，“我差点忘了那老家伙。”然后煞是小心地把椅子从窗口挪开，回头厌恶地看了一眼，说：“我突然想到，对群星的这种疯狂臆想，一定有什么应对方法。”

心理学家没有立即回答。贝塔已经越过了最高点，血红色阳光穿过了窗户，在地面上映照出一大块，光线现在爬到了谢林的膝盖上。他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这黯淡的色彩，弯下腰，斜起眼看着太阳。

原来边缘上的一小块残缺已经扩张，侵蚀了贝塔的三分之一。谢林不寒而栗，他抖擞了一下身体，但是原本红润的脸颊已经失去了之前的光彩。

带着种近乎歉意的微笑，他也翻转了一下他的椅子，“萨罗市大概有两百万人，他们都巴不得立刻加入教会。”接着他的语气又变得讽刺，“教会在一小时内已是空前的繁荣，他们肯定会尽其所能地兴风作浪。你刚才说什么？”

“我是说，教徒们是怎么把《启示录》世代轮回地传承下来的？在拉伽什，它最初是被怎么记录下来的？一定有应对方法，因为如果每个人都疯了，谁来写这本书呢?”

谢林悲伤地看着发问者，“年轻人，没有目击者，也没有答案。但是对于发生的一切，我们倒是有一些观点，有三种人可能不会受其影响，一种是极少数根本就没见到群星的人，或是那些从头至尾都烂醉如泥的人，别管他们，他们也不是真正的目击者。

还有就是六岁以下的小孩儿，世界对于他们依然充满新奇，黑暗和群星并不能吓到他们，就像这世界上的其他奇妙现象一样，你懂我的意思吧？

对方点点头，“我想我懂。”

“最后，就是那种头脑过于僵化的人，他们才不会崩溃，比如那些年老的农民，他们的脑子已经错乱了，几乎不会受到影响。嗯，孩子们会存有逃亡时的记忆，联系那些半疯半傻者的语无伦次，这些就构成了《启示录》的基础。

“当然，书最初是基于那些不合格的历史学家的见证记录的，就是那些孩子和傻子，然后在轮回中一次次地重新编纂。”

“你不觉得……”塞尔蒙打断道，“他们在轮回中传承这本书的方式，跟我们处理万有引力奥秘的打算一样吗？”

谢林耸耸肩，“大概吧，不过那不重要，虽然他们这么做了。我想说的重点是这书不但没有帮助，甚至还会引起混乱，即便建立在事实之上。比如说，你记不记得范罗和叶莫特失败的实验？”

“记得。”

“你知道为什么它没……”他突然停下，然后警觉地站起身。阿托恩过来了，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

“发生什么事了？”

阿托恩把谢林拉到一边，谢林能感到搭在他肩上的手指在颤抖。

“别这么大声！”阿托恩的声音低沉而扭曲，“我刚从避难所接到专线。”

“他们有麻烦了？”谢林忧虑地问。

“不是他们。”阿托恩特别加重了语气，“他们刚刚封锁了避难所，要一直待到后天，他们很安全，有麻烦的是城市。谢林，现在一片混乱，你根本不能想象。”他连说话都开始困难。

“是吗？”谢林不耐烦地打断道，“那又怎么样？它还会变得更糟，你在害怕什么？”

阿托恩对他的嘲讽感到生气，但双眼中的愤怒立刻又变成了焦虑，“你不明白，教众们很猖獗，他们在煽动人群破坏天文台，教会承诺给他们和平，承诺给他们救赎，承诺给他们任何东西。我们要做什么呢，谢林?”

谢林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趾，他敲了敲下巴，然后抬起头清晰地说道：“什么做什么？我们还能做什么？没了，人们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不，当然不！”

“好！那就别管他们了，日全食还有多久？”

“不到一小时。”

“只能赌一下了。那些暴徒聚集起来还需要一段时间，要到这里则需要更久，我们离市中心可有五英里呢。”

他望向窗外，农田为他的视线让开道路，他望向郊外的白色房屋，望向地平线上的大都会，它在贝塔衰弱的光线中一片模糊。

“还有时间，继续工作，祈祷日全食率先到来吧。”他头也不回地重复道。

贝塔被吞没了一半，分割线向着太阳发光的部分渐渐凹陷，犹如巨大的眼睑，半闭着，遮挡外世界的光。

房间里微弱的嘈杂被渐渐吞没，外面的田野寂静无声，昆虫也害怕地保持沉默。世界变暗了。

他被耳边的声音吓了一跳。“怎么了？”塞尔蒙问道。

“啊？嗯，没什么。回到椅子上，我们还没聊完呢。”

但是心理学家不再说话。他伸手松开领子，转了转脖子，却没感到舒缓。突然，他起头，“你有感到呼吸困难吗？”

新闻记者瞪大了双眼，深吸了几口气，“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我往窗外看太久了，昏暗让我感到难受，呼吸困难是幽闭恐惧症发作的第一个症状。”

塞尔蒙有深吸一口气，“嗯，我不觉得难受，又有个家伙来了。”

比内将身体挤到有光的一角，谢林焦虑地斜视着他，“你好啊，比内。”

这位宇航员把重心挪到另一只脚上，微微笑道，“你不介意我坐一会儿，跟你们聊聊吧？我的摄像机已经架设好了，日全食到来之前我都没事做了。”他说着看了一眼那个教徒，他十五分钟前从袖子里取出了一本硬皮的小册子，然后专心致志地看到了现在。

“那只耗子没惹麻烦吧？”

谢林摇了摇头，他放下肩膀，集中精力，迫使自己均匀呼吸，“你有感到呼吸困难吗，比内？”

比内吸了口气，“我没觉得有什么不顺畅。”

“是幽闭恐惧症。”谢林解释道。

“哦！我是另一种感觉，我感到我的双眼不受控制，眼前模糊一片，好吧，现在没什么是清楚的，而且感到很冷。”

“对，很冷，原来这不是错觉。”塞尔蒙扮了张鬼脸，“我的脚指头就感觉是被装在冰箱里似的。”

“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想些无关的事情。”谢林说，“我告诉过你了，塞尔蒙，范罗的实验为什么失败。”

“你还没说完呢。”塞尔蒙回道，他用双手抱住膝盖，下巴紧紧地挨在上面。

“好吧，我正要开始说，这是因为他们被《启示录》误导了，把注意力集中在群星上可能意义不大，你知道，光线对我们是必需的，所以在黑暗中，光线被无意识地创造出来了，群星不过是一种幻觉。”

“换句话说。”塞尔蒙插嘴，“群星是发疯后的症状，而不是原因。那么，比内要拍下的照片不是没意义了？”

“照片可以证明这种幻觉，或者证明群星存在，据我所知是这样。”

但是比内拉近了椅子，脸上突然热情洋溢，“继续说啊，你们谈到这个话题我倒是很高兴。”他眯起眼睛，伸出了食指，“我一直在想群星的事儿，倒是有个独到的想法，当然只有一个雏形，也没打算去完善它，但还是挺有趣的，你们想听吗？”

他看上去有点纠结，但谢林向后靠了靠说，“继续，我在听着。”

“好吧。假设宇宙中还有其他太阳。”他羞怯地顿了顿，“我是说，那些太阳太远了，它们暗得几乎看不见。听起来好像是我在异想天开，我觉得。”

“不一定，这种可能性并没有被排除，尽管根据万有引力定律，它们强大的吸引力会使它们变得很显眼。”

“我是说它们足够远。”比内又补充，“真的非常远，可能有四个光年的距离，甚至更远，我们就不能侦测到它们了，因为它们太小了。假说这样遥远的太阳有许许多多个，大概有十几二十个。”

塞尔蒙愉悦地吹了声口哨，“对于周日的补充报道来说真是个不错的想法，宇宙中有二十几个太阳，还在八光年之外。哇！相较而言，我们的世界就真是渺小得毫无意义。读者肯定会吃了这篇文章。”

“这只是个想法。”比内咧嘴笑笑，“但你抓到要点了，在日食期间，这几十个太阳就会变得可见，因为不再有太阳光淹没它们。它们是那么遥远，看上去很小，就像许许多多的弹球一样。当然，教徒们提到的是成千上万的群星，但那可能只是种夸大。宇宙中可没那么多空间容纳上百万颗太阳——除非它们一个紧挨着另一个。”

谢林听得兴趣盎然，“比内，你真是命中盲区了，夸大无疑就是将要发生的。我们的思维，如你所知，无法立刻计算5以上的数量级，这时只能用‘许多’的概念形容它。‘十’就这样变成了‘百万’，真是个好想法！”

“我还有一个独到的小见解。”比内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个足够简单的体系，引力问题多么简单。假设在宇宙中，有一颗行星只有一个太阳。这颗行星就会完全地按照椭圆形的轨迹运行，万有引力的自然作用就变得十分明显，并成为一个公理被大众接受。这个世界的天文学家可能会在发明望远镜之前就开始研究引力学，因为靠裸眼观察就足够了。”

“但这样一个体系能达到动态稳定吗？”谢林怀疑道。

“当然了！他们称之为‘1+1’理论，它被当作数学问题计算，但真正吸引我的是它背后的哲学含义。”

“作为一个抽象的理念，这么想确实不错。”谢林承认，“像是理想气体或绝对零度。”

“当然。”比内继续道，“问题是，生命在这样的星球上是不可能存在的。它没有足够的热和光，如果它会自转的话，每天都会有一半陷于完全的黑暗。生命建立在有光的基础上，这种情况下，你不能指望它有生命。另外——”

谢林匆匆站起，粗鲁地打断了比内，椅子也随之向后滑，“阿托恩造出光了。”

“哈！”比内转过头，然后开怀地大笑。

阿托恩双手抱着六七根一英尺长一英寸粗的木条，他的视线越过它们，瞪着这群聚集的工作人员。

“所有人都回去工作，谢林，过来帮我忙！”

谢林快步来到老人的旁边，他们交替着把木条插入悬在墙上的临时金属支架中。

像是在举行一场神圣的宗教仪式，谢林擦亮了一根火柴，递给了阿托恩，阿托恩将这火苗引燃了最前面的木条。

火花在上面停留了一会儿，徒劳地跳动着。突然之间，迸裂的火光将阿托恩的面部轮廓映成金黄，他熄灭了火柴，面庞的影像在窗户中不安地抖动。

摇曳的火焰升到了六英尺高，紧接着，其他的木条也一一被点燃，最后，六根独立的火焰将房间照得通黄。

光线是昏暗的，比微弱的阳光还暗。火苗激烈地翻卷，倒影迷乱而又朦胧。火炬吐出浓烟，闻起来像是在厨房忙活了一整天。但是它们散发着黄色的光芒。

四小时之后，贝塔变得灰暗，黄光发生了变化，连拉蒂默也从书本上抬起了双眼，好奇地向外张望。

谢林凑近烘照着自己的双手，尽管烟灰就在他的面前飞舞，他沉醉地喃喃自语，“太美了，太美了，我以前从没发现黄色是如此得美妙。”

但是塞尔蒙却可疑地打量着火炬，碳焦的气味让他皱了皱鼻子，“这是什么啊？”

“木材。”谢林简洁地说。

“哦不，它们不是。它们不是在燃烧，最上面已经被烧黑了，但是火焰还在上涨，上面什么都没了。”

“这就是它们的美丽之处，它是一台颇有成效的人造发光器。我们造了一百多台，当然大部分都在避难所。”他用手帕擦了擦变黑的双手，“你只要采集点芦苇秆，晒干它们，用动物油脂浸透，然后点上火，油脂就会被一点点引燃。这些火炬将会持续不断地烧上半个多小时，是不是很神奇？这是我们萨罗大学的某个年轻人发明的。”

短暂的祥和之后，周围安静下来了。拉蒂默搬来了椅子，坐在火炬边上继续阅读，嘴唇在群星的预言中一启一阖。比内再一次离开去调整他的摄像机，塞尔蒙也终于有时间为第二天的萨罗市新闻做笔记，经历了两个小时的探讨，他的笔记有条不紊，认真负责，而且标新立异。但在谢林看来，专心做笔记的塞尔蒙还没察觉到，天空正在渐渐转变为一种骇人的紫红色，像是一颗巨大的甜菜刚被剥去皮。现在，它几乎完全被掩盖。

空气让人喘不过气了，暮色像是一团棉状体，涌进了房间。火炬在灰暗中灼射出更耀眼的光辉，烟味弥漫，火把燃烧着发出轻笑。面对变暗的房间，人们吸了口气，试着保持冷静。

塞尔蒙听到了一阵嘈杂，细微的声音在圆顶上回旋，在一片死寂中显得缥缈而混乱。

新闻记者站起身，合上笔记，屏息聆听，轻微的声音在阳台和比内的摄影机之间徘徊，最后在窗外停住了。

“谢林！”瘆人的呼喊声撕破了平静。

所有人停下了工作，谢林立刻来到他身边，阿托恩也过来了。正坐在躺椅上的叶莫特70停下了阅读，向下张望。

窗外，贝塔只是一小颗闷烧着的碎片，在拉伽什上投下了绝望的最后一眼。市中心的方向上，东地平线已消失在黑暗中，萨罗市到天文台的道路变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线条，两旁的树林已辨认不清，最后化成了一滩阴影。

但真正引人注意的是高架公路，一浪又一浪的阴影涌动着逼近。

阿托恩失真地喊道：“是城里来的疯子！他们来了！”

“还剩多少时间？”谢林问。

“十五分钟，但……但是他们五分钟内就能到达这里。”

“没关系，让大家继续工作，我们会阻止他们的，这地方就像个堡垒。阿托恩，你盯着这个教徒，塞尔蒙，跟我来！”

谢林出门，塞尔蒙紧跟着他。楼梯围绕着中心轴循环地向下延伸，伸向阴湿沉闷的灰暗里。

他们一口气冲了五十英尺，门口黯淡闪烁的黄光渐渐消失，黑影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挤压过来。

谢林停下脚步，他用粗胖的手紧抓着胸口。“我不能……呼吸了……你先……下去吧，关上所有的门……”他睁大了双眼干咳道。

塞尔蒙往下走了几层，又回过身。

“等等！你能坚持一会儿吗？”他喘气道。空气像是糖浆一样在他的肺里面进出，一想到他要一个人穿过这神秘的黑暗，恐慌感就开始在他心中滋生。

塞尔蒙，毕竟，他也害怕黑暗。

“待在那儿，我马上就回来。”说着，他两步并作一步地奔上楼，心脏叩击着他，他冲进圆顶，从支架上抓了一根火炬。火炬臭烘烘的，浓烟差点把他的眼睛熏盲，但他仍然紧握着，欣喜地想要亲吻它。他再次冲下楼，火光流向下方。

谢林睁开双眼，塞尔蒙正弯腰对着他，他开始呻吟。塞尔蒙粗鲁地摇着他，“好了好了，坚持一下，我们有光了。”

他一手低举着火炬，另一只手搀扶着蹒跚的心理学家，将下方的道路保持在火炬的照明圈以内。

底楼的办公室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光亮，塞尔蒙感觉到谢林的恐惧缓解了。

“听！”他唐突地说，将火炬递给谢林，“他们就在外面。”

他们听到了嘶哑混乱的叫喊声。

谢林是对的，天文台就像个堡垒。这附近似加伏特风格的建筑建于上个世纪，设计之初就没考虑美观，外表丑陋不堪，但是非常坚固耐用。窗户被一英寸厚的铁栅栏层层保护着，墙壁坚固得连地震都不能撼动，大门是一扇巨大厚实的橡木板，再由钢铁加固。塞尔蒙敲击着门闩，一声沉闷的铿锵声之后，大门关闭。

谢林在走廊的另一侧低声咒骂，他指着后门已被撬坏的锁。

“这一定是拉蒂默进来时干的。”他说。

“喂，别站在那里。”塞尔蒙不耐烦地叫道，“帮忙把家具拖过来，还有把火炬从我眼前挪开，这烟真是呛死人了。”

他抬起笨重的桌子，顶在门后。两分钟之后，凌乱的障碍物堆扎着，毫无美感可言。

他们朦朦胧胧听到了拳头重击在门上的声音，轻轻的，不知源于何处。外面的尖叫和呐喊愈发显得真实。

暴民们离开萨罗市的时候，脑子里只想着两件事：摧毁天文台，得到教会的救赎，恐惧麻痹了他们。他们没时间考虑交通工具、武器、领导者，甚至都没有组织，他们就这样一步步走到天文台，然后赤手空拳地摧毁它。

现在他们就在外面，贝塔的最后一丝光线，最后一点的深红色光辉，都无力的闪烁着。最后给人类留下的，将是无边无际的恐惧。

“快回到圆顶！”塞尔蒙喊道。

那里，只有叶莫特留在原来的位置上，其他人都聚集在摄像机周围，比内紧张地喊出指令，声音嘶哑。

“所有人都让开，我在拍摄日全食之前的贝塔，调整好位置，这样你们每人都能操作一台摄像机，你们都知道……曝光时间吧……”

人群中低语着发出同意声。

比内将手遮住眼睛，“火炬还在燃烧吗？没关系，我看到它们了。”他靠在椅背上，“记住了，别……别试图去取景，不要浪费任何时间，别想着同时拍下两颗星星，一颗就够了。如果……你觉得自己神智开始不清，就离摄像机远点。”

门前，谢林小声对塞尔蒙说道：“带我去见阿托恩，我没看到他。”

新闻记者没有立即回答，天文学家们模糊的身影摇晃着，火炬只剩下点点黄色的火星。

“太暗了。”他抱怨道。

谢林伸出手。“阿托恩……”他摸索着向前，“阿托恩！”

塞尔蒙跟上，抓住他的手臂，“等等，我带你找。”他凭着感觉穿过房间，紧闭着眼睛抵御黑暗，尽量使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

没人注意到他们，谢林摸着墙蹒跚向前，“阿托恩！”

心理学家感到一双颤抖的手触碰到了他，接着，一个声音呢喃道：“是你吗，谢林？”

“阿托恩！”他努力平抚呼吸，“别担心那些暴徒，这地方能阻挡他们的。”

拉蒂默，这个教会的信徒，他站起了身，脸因绝望而扭曲。他发过誓了，打破誓言意味着他将失去灵魂。然而那誓言是被强迫说出口的，并不是出于他的自由意志。群星将至，他不能傻站着，目前为止，他遵守着誓言。

比内的脸依稀显露出激动，他仰望着贝塔最后的光线。拉蒂默，看着蜷在摄影机前的比内，终于下了决定，他绷紧了神经，指甲嵌进了手掌肉里。

他往前冲去，身体不安地摇晃。前面除了黑影之外一无所有，脚下的地板像在融解。突然，有人扑向了他，他跌倒，一只手紧攥着他的喉咙。

他挣扎着双膝，试图将突袭者推开，“让我起来，不然我就杀了你！”

塞尔蒙大喊，“你这只不守信的耗子！”隐约的疼痛感也使他呻吟。

新闻记者总能敏锐地察觉到所有事情，他听到比内的呼喊，“我看到了，伙计们，准备好！”然后最后一线阳光逝去并熄灭。

同时，他听到比内最后一声哽塞的喘息，以及谢林的怪叫，歇斯底里的笑声突然中断。世界安静了，出奇的、死一般的寂静。

他松开了手，拉蒂默一瘸一拐地走开。塞尔蒙凝视他的双眼，他仰望着，目光空洞，眼神中反射出火炬微弱的黄光。他看到拉蒂默的嘴唇边满是唾沫，听到拉蒂默的喉咙中发出动物般的呜咽。

恐惧在渐渐侵蚀着他，他转头望向窗外，那里是毛骨悚然的一片漆黑。

透过窗户，是闪耀的群星！

不是地球上肉眼可见的三千六百颗星星，拉伽什位于一个巨大星团的中心。三万颗壮丽的太阳洒下灼人灵魂的光辉，比这荒凉、阴冷的世界中的苦涩寒风更为骇人和冷漠。

塞尔蒙蹒跚地爬起身，紧缩的喉咙压迫得他难以呼吸，全身肌肉因恐惧而颤抖。他知道自己要疯了，仅存的理智在他内心深处呐喊，挣扎着想要击退绝望的洪流和黑色的恐怖。意识到自己正在疯狂的边缘，这太可怕了，几分钟后，留在这里的就只剩下身体，而意识即将死亡，被黑暗的疯狂淹没。这就是黑暗——黑暗，冰冷以及宿命。明亮的宇宙之墙破碎了，可怕的黑色碎片陨落，他将任其碾压、粉碎、最后被完全摧毁。

他推挤着跪在地上爬行的人，但却被他们绊倒。他摸着自己备受煎熬的喉咙，在他疯狂的视线里只有火炬的火焰，他蹒跚地向火炬靠近。

“光啊！”他尖叫。

阿托恩在某处哭泣，像个被吓坏了的孩子呜咽着，“群星——所有的恒星——我们完全不知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以为宇宙中只有六颗恒星，我们从没见过群星我们从没见过黑暗，墙正在倒塌，我们不知道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有人伸手去够火炬，却不慎跌落，火光熄灭。一瞬间，群星骇人的光辉向他们更加逼近了。

窗外的地平线上，在塞罗市的方向，深红色的光开始升起，越来越强烈，但那并非太阳的光辉。

长夜再度降临。

1.理想气体（perfect gas）又称“完全气体”。是理论上假想的一种把实际气体性质加以简化的气体。——译者注

2.绝对零度(absolute zero)是热力学的最低温度，但此为仅存于理论的下限值。——译者注

神的九十亿个名字

“这个要求有些特别。”瓦格纳博士说，他希望自己的语气足够委婉，“据我所知，这是第一次有人要求向西藏僧侣提供一台自动排序计算机。我不想多管闲事，但我并不认为你们的……呃……机构能够充分利用这样一台机器。你能解释下打算怎么使用它吗？”

“十分乐意。”喇嘛答道。他整了整丝绸长袍，小心翼翼地将计算尺收好，他经常把它用于货币换算，“你们的第四代计算机能够处理十个小数点内的任何常规数学运算。然而，在我们的工作中，我们感兴趣的是字母，而非数字。我们希望，在你修改输出电路之后，机器将会输出文字，而不是成堆的数字。”

“我不是十分理解。”

“这个项目，我们已经研究了三个世纪，事实上，自喇嘛庙建好后就开始了。可能与你的认知稍稍相悖，所以我希望你能带着包容心听我解释。”

“当然。”

“其实很简单，我们编制了一张名单，上面列举了神所有可能的名字。”

“你说什么？”

“我们相信，”喇嘛沉着地继续说，“所有这些名字，在我们设计的字母表中，只需用九个字母就能全部罗列下来了。”

“就这个，你们研究了三个世纪？”

“是的，我们曾预计完成这项任务需要15000年左右。”

“哦。”瓦格纳博士看上去有点晕头转向，“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想租一台我们的机器了，但是这项目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喇嘛犹豫了零点几秒，瓦格纳还在想是不是冒犯了他。要是这样的话，回答便不会引起他的烦恼了。

“如果你愿意相信的话，这不过是种仪式，但却是我们信仰的基础。‘神’有那么多的名字——上帝，耶和华，安拉，等等——但它们仅仅是人设的标签。这是一个哲学上的难题，我并不打算讨论它，但在所有可能的字母组合中，我们能够找到一个可以称之为是上帝真正名字的单词。我们一直试图通过字母的系统排列，把这些名字全部列出来。”

“我明白了。你们从AAAAAAAAA开始，然后一直排，排到ZZZZZZZZ……”

“确实如此——只不过我们有一张自制的特殊字母表。我们可以改造一台自动打字机来处理这些，当然，这并不重要。在设计电路时另一个需注意的问题就是要排除那些荒唐的组合，例如，同一个字母不能连续出现三次以上。”

“三次？你指的是两次吧。”

“就是三次。要解释这点恐怕要花上一段时间，即便你能理解我们的语言。”

“我想也是，”瓦格纳匆忙说道，“继续说吧。”

“幸运的是，为此调整下你的自动排序计算机后，这也是项简单的活儿。一旦编好程序，它就能依次变换字母顺序，然后打印出结果。原本我们要花上15000年的事儿，它只需要一千天就能完成了。”

瓦格纳博士几乎没注意到下方的曼哈顿大街正传来微弱的声响。他正处于一个与众不同的世界，一个由自然山脉，而非人造物组成的世界。山上僻远的寺庙中，僧侣们耐心地工作着，一代又一代，将无意义的单词编成一张名单。人类的愚昧有底限吗？当然，他不能把自己的内心想法透露出来，客户永远是正确的……

“没问题。”博士答道，“我们能够调整五代机，让它能够输出这种名单。我更担心的是它的安装和维护问题。在这几天内把它搬运到西藏并不轻松。”

“我们可以安排。机器的部件很小，可以空运——这也是我们选择你们机器的原因之一。如果你们能够运到印度，我们就能从那里进行运输。”

“而且你还打算从我这里雇佣两位工程师？”

“是的，时间为三个月，也是项目需要的时间。”

“人事部可以给你们安排。”瓦格纳博士在便笺上记下笔记，“就是还有两点……”

还没等瓦格纳写完，喇嘛就拿出了一张小票据。

“这是我在亚洲银行的贷方余额证明。”

“谢谢。这……啊……完全够了。第二个问题倒并不重要，我不知该不该说——但令人惊讶的是这么明显的问题却经常被忽略。你们用什么提供电能？”

“一台柴油发动机，它能在110伏特的电压下提供50千瓦的功率。我们大概是在五年前安装它的，非常稳定。喇嘛庙的生活因为它变得更舒适了，当然，安装它的本意是为转经筒的电机驱动提供能源。”

“当然了。”瓦格纳博士附和道，“我早该想到这点了。”

护栏外的景色让人感到目眩，不过很快就能适应这些。三个月后，乔治·汉利对这两千英尺的深渊和山谷中纵横交错的田野并没有留下太多印象。他斜靠在被风化的光滑岩石上，愁眉苦脸地凝视着远方的山脉，这些山的名字他从来不曾知晓。

这是他遇到过的最疯狂的事了，乔治心想。实验室里的聪明人将它命名为“香格里拉计划”，好几周过去了，五代机不断地吐出表单，上面写满了混乱的信息。计算机耐心并且坚定不移地将字母进行了重列，排除了所有可能的组合，每完成一个阶段就临近负荷。当表单从自动打字机出中来时，僧侣们就会仔细地将它们裁开，然后粘在一本本书卷上。

再过一周，感谢上帝，工作就要结束了。乔治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晦涩的计算使这些僧侣们确信不需要费力去排列十个二十个或一百个字母呢。他反复出现的一个噩梦是计划有变，大喇嘛（通常他们称呼他“萨姆·杰福萨姆·杰福（Sam Jaffe，1891—1984）美国著名演员、教师、音乐家和工程师。——译者注”，虽然一点也不像）突然宣布这项目要延期到公元2060年。他们完全有可能这么做。

乔治听到厚重的木门在风中砰然关上，恰克出来了，走到他旁边的护栏前。通常，恰克会带着一盒雪茄，自己抽着一支，这使他在僧侣中颇受欢迎，那些僧侣们看上去倒是相当愿意去尝试生活中大大小小的娱乐。他们的生活有这样一个特点：他们可能是疯狂的，但也不是墨守清规。比如，他们会频繁地下山去村庄游玩……

“听着，乔治。”恰克焦急地说，“我们有麻烦了。”

“怎么了？机器罢工了？”这是乔治能想到的最糟糕的意外。这会耽误他的回程，没有什么比这个更糟糕了。他现在觉得，即便是看一眼电视广告都像是天赐甘露，至少这会是让他联想到家。

“不——不是这回事儿。”恰克靠到护栏上，这很反常，平时他有恐高症，“我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了。”

“你指的是什么，我想我们都知道。”

“当然——我们知道僧侣们正在做什么，但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这才最疯狂的——”

“告诉我发现了什么。”乔治催促道。

“……老萨姆刚刚都跟我说了，你知道他每天下午都会顺便过来看看那些吐出来的表单。嗯，这次他看上去很激动，至少快要到激动的程度了。当我告诉他这已经是最后一个工期时，他用他特有的英式口音问我是不是想知道他们打算要做什么。我说，‘当然。——然后他就说了。”

“继续，我听着。”

“嗯，他们相信当他们列出神的所有名字时——他们预计会有九十亿个——就能完成神的使命。人类将会完成他被创造出来的使命，人类将失去存在的意义。确实，这种想法像是种亵渎。”

“然后他们指望我们做什么？自杀？”

“不需要。名单完成时，上帝就会出现，然后将一切结束……哇！”

“哦，我懂了。当我们完成工作，世界末日就到了。”

恰克尴尬地笑了笑。

“这也是我对萨姆说的。然后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他古怪地看着我，好像我在课堂上做了蠢事，然后他说，这根本就微不足道。”

乔治思索了片刻。

“我早说了要纵观全局，”他随即说，“但你觉得我们要怎么处理这事儿呢？我并不觉得这会对我们产生什么影响。反正我们早就知道他们是疯子。”

“是啊，但你不觉得会发生点什么吗？名单完成之后，世界末日却没来——这毕竟是他们所期待的——我们就会受到责备。他们用的是我们的机器，这状况我可不喜欢。”

“我懂了。”乔治缓缓地说，“你已经想到这里了。但是你知道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小时候我还住在路易斯安那时，我们那里就有一个疯牧师说，下一个星期天，世界将会终结。好几百人相信了他，他们甚至还卖了房子。但是什么也没发生，他们也没有变得像你想的那样讨人厌。他们仅仅认为这不过是牧师在计算时犯了个错误，然后继续相信他。我猜他们中的有些人到现在还相信着。”

“喂，这里又不是路易斯安那，可能你还没注意到。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却有数百名僧侣。我挺喜欢他们的，当老萨姆的终生事业结果却事与愿违时，我还会为他难过。但我还是不想留在这里。”

“我都那样想了几个星期了。但是除了完成合约，等着飞机将我们载走前，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当然……”恰克思索道，“我们可以试着稍微怠慢一下工作。”

“绝对不行！这只会使事情变得更糟。”

“我不是那个意思。是这样的，以目前一天二十小时的工作效率来算，机器四天后就会完工。飞机还要在一周后才抵达，对吧，那么我们所需要做的就是在检修期间找个需要替换的零件，找个理由把工作推迟几天。当然我们会修好它，不会太快就是了。如果时间算准了，机器把最后一个名字吐出来时，我们就已经到达机场了，那样他们就没法抓到我们了。”

“我不喜欢这么做，”乔治说，“我从没罢过工。而且这会让他们起疑心的。不，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接受的。”

“我还是不喜欢这么做。”七天后，当灵活的小马驹驮着他们蜿蜒下山时，他依然这么说，“你不会以为我逃跑是因为我害怕了吧。我只是替山上的那些老家伙感到抱歉，当他们发现自己受骗时，我可不想在场。你觉得萨姆会怎么想？”

“真搞笑。”恰克答道，“但我感觉我说再见的时候，他知道我们是在逃避责任——而且他也不介意，因为他知道机器在顺利运行，工作也马上就能完成。之后——嗯，当然对他来说，也就没什么‘之后’了……”

乔治在马鞍上回过头，抬头凝望着背后的山路。这是最后能看清喇嘛庙的地方，这座宽矮有角的建筑在晚霞的映照下，在日落中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四散的光线隐隐绰绰，像是远洋航船一侧的舷窗。电灯，当然，和五代机共用着同一电路，乔治想知道它们还能共用多久呢？僧侣们会不会在愤怒和失望中砸毁计算机？还是他们会安静地坐下，然后重新开始运算？

他非常清楚此刻山顶上正发生着什么。下级僧侣们从打字机中取出表单，粘到成批的卷册中，而大喇嘛和他的助手正披着丝绸长袍，他们端坐着，一张张地检查。没有人说话，唯一的声音是连续不断的脚步声，以及按键打在纸上的敲击声，如暴雨般永不停息，五代机在运算成千上万的数据时是迅速而又安静的。乔治想着，这样工作了三个月，都能把人逼得爬上墙头了。

“她在那里！”恰克指着下面的山谷大喊，“她太美了！”

她的确很美，乔治心想。这架破旧的DC-3民航机正躺在跑道的尽头，像个小巧的银色十字架。两个小时后，她就要载着他们飞向自由与理智的世界。这个想法像是口美妙的甜酒，值得享受和回味。乔治沉浸在这种喜悦中，小马驹正从容地在山坡间跋涉。

喜马拉雅山脉早至的夜色此刻几乎笼罩了他们。幸运的是路况良好，就像这地区的其他道路一样，他们两个都手举着火把。一点危险都没有，就是严寒令他们感到有点不适。天空清澈明朗，星辰闪烁着，亲切地眨眼。至少不会有什么风险了，乔治心想，除了飞行员可能会因为天气原因而无法起飞，这是他唯一的担忧。

他开始唱歌，但一会儿又止住了。四面的群山像白色的幽灵般闪闪发光，这辽阔的舞台并没有让他感到沸腾。这时，乔治瞥了眼手表。

“还有一个小时就到了。”他转过头向恰克喊道。然后他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想知道计算机完工了吗？差不多就是现在了。”

恰克没有回答，于是乔治在马鞍上转过身。他正好瞧见恰克的脸，椭圆形的白色脸蛋仰望着天空。

“看啊。”恰克低声说道，乔治抬起眼睛看向高空。

苍穹之上，毫无征兆地，星辰逐一闭上了眼。

可爱的华氏度

他不知道这几天我是我们当中哪一个，但他们知道一个事实。你必须保持你自己，你必须开始你的生活，过你的生活，然后在自己的世界里死亡。不然，你就会死在别人的世界里。

帕拉根Ⅲ的稻田延伸了几百英里远，像是棋盘上的苔原，在橘红色的天空下，蓝色和棕色交织成一张马赛克。晚上，云层如浓烟般翻滚，稻田飒飒低语。

在我们逃离帕拉根Ⅲ的那一晚，队员们就排成一条长线在稻田间行进。他们全副武装，安静专心地搜索着，一长队雕像般的身影在烟雾袅袅的空气中隐约可见。每人带着一把枪，背着步行通话包，耳朵里塞着收听钮，传声器粘在喉结，发光的探测屏像手表一样围在手腕上。屏幕上显示出稻田中的一条条路径，信号器中只传出步伐摩擦的飒飒声和践踏声。他们很少说话，一阵咕哝声之后，所有人开口了。

“这里什么也没发现。”

“你在哪里？”

“詹森的农田。”

“你走得太靠西了。”

“跟上部队。”

“有人搜过格里姆森的稻田了吗？”

“有，什么也没发现。”

“她不可能走那么远。”

“可能被抓了。”

“她还活着吗？”

“她怎么会死？”

参差彼伏的汇报声跳跃在长长的搜索队间，一直延向夕阳。他们像条蛇一样蜿蜒行进，坚持不懈地搜索着。一百位队员每隔五十英尺排开，五千英尺的搜索范围，一英里的雄心壮志从东向西穿越了队员们的胸腔。夜晚降临，每个人都点亮了搜索灯，蜿蜒的蛇变成了一条钻石闪闪的项链。

“搜索完毕，没有发现。”

“没有发现。”

“没有。”

“艾伦的稻田呢？”

“正在搜索。”

“我们跟丢了？”

“可能。”

“我们要重新搜索一遍。”

“那要搜一整晚了。”

“艾伦的稻田搜索完毕。”

“该死的！我们必须找到她！”

“我们会找到她的。”

“她在这里。调入到第七分区。”

搜索队停下了，钻石般的光芒冻结在高温中，一片寂静。每个人都盯着手腕上的探测屏，然后调入到第七分区。屏幕上显示出一个裸露的身躯，浸泡在稻田的泥水里。旁边竖着一根古铜色的木桩，上面写着田主的名字：万达鲁。部队向万达鲁的农田聚集，项链变成了一簇星光。一百个人集结在尸体周围，一个孩子死在了稻田里，她的嘴唇上没有水迹，喉咙上都是抓痕，稚嫩的脸和身体上伤痕累累，血液已在她的肌肤上凝结成块。

“死了至少有三四个小时了。”

“她的嘴唇是干的。”

“她不是被淹死的，是被打死的。”

黑夜中，他们轻声咒骂。他们抱起了尸体，有人指了指着孩子的指甲。她跟凶手有过一番争斗，指甲里是肌肤的碎屑，以及猩红色的血迹，是液体，没有凝固的液体。

“血液应该已经凝固的。”

“有意思。”

“没那么有意思，什么人的血液不会凝固？”

“人造人。”

“看起来她是被人造人杀的。”

“万达鲁有一台人造人。”

“她不可能被人造人杀死。”

“人造人的血迹就在她指甲缝里。”

“警察会去调查的。”

“警察会证明我是对的。”

“但是人造人不可能杀人。”

“那确实是人造人的血迹，是吧？”

“人造人不可能杀人，他们就是被这样设定的。”

“看起来有台人造人的设定出错了。”

“天啊！”

那天，温度计上显示的气温是壮观的92.9华氏度。

于是，我们——詹姆斯·万达鲁和他的人造人，登上了“帕拉根女皇号”，飞往美嘉斯塔Ⅴ。詹姆斯·万达鲁一边数钱一边哭着，和他一起坐在二等舱里的是他的人造人——一台精致的合成生物，容貌端正，大大的蓝眼，前额的皮肤里嵌着两个字母：MA，说明它是台稀有的多功能人造人，市价是5.7万美元。我们就在这里，一个泪流满面地数着钱，一个静静地观望着。

“一千二、一千四、一千六，一千六百块钱。”万达鲁哭着说，“没了，只剩一千六百块钱了啊！我的房子可值一万啊，土地值五千，还有家具、汽车，我的油画版画，我的飞机，我的……现在除了一千六百块钱，什么都没了啊！”

我从桌子前跳起来，来到人造人面前，然后从皮革袋里掏出一条皮带，抽了一下人造人。它动也没动。

“我提醒你。”人造人说话了，“我现在的市价值5.7万美元，我警告你，你正在破坏一项贵重的财产。”

“你这该死的机器！”万达鲁吼道。

“我不是机器。”人造人回答，“机器人才是机器。人造人是由人工组织合成的化学创造物！”

“你出什么错了？”万达鲁喊道，“该死的！你为什么那么做？”他粗暴地抽打着人造人。

“我必须提醒你！你是惩罚不了我的。”我说，“人造人系统中没有植入喜痛神经。”

“那你为什么杀了她？”万达鲁吼道，“如果只是因为她踢了你一脚，为什么你要……”

“我必须提醒你。”人造人说，“二等舱里不能隔音。”

万达鲁放下皮带，站在那里气喘吁吁，他盯着自己的这头怪物。

“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为什么杀了她？”我问。

“不知道。”我答道。

“首先是些蓄意的恶作剧，然后是一点小破坏——我早该知道你哪里出错了，人造人不可以破坏，他们不能伤害别人，他们……”

“人造人系统中没有植入喜痛神经。”

“后来又变成了纵火，这是严重的破坏。再后来又是袭击……参宿七的工程师！一次比一次恶劣。每次我们都不得不逃开，现在又是谋杀！天啊！你出什么问题了？你到底怎么了？”

“人造人系统中没有植入自检程序。”

“每次逃跑都是在走下坡路。看看我，在一个二等舱里，我，詹姆斯·帕里奥罗格·万达鲁。想当初我爸爸可是比谁都有钱——现在呢，只剩下一千六百块钱，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了，还有你，该死的还有你！”

万达鲁又举起皮带抽打人造人，然后扔掉皮带，气喘吁吁地躺下，啜泣着。最后他又振作了起来。

“指令。”他说。

多功能人造人立刻回应，他直起身等候命令。

“我现在的名字是瓦伦汀，詹姆斯·瓦伦汀，我在帕拉根Ⅲ上就停留了一天，只是为了转机到美嘉斯塔Ⅴ。我的职业是私有多功能人造人租赁经纪人。此行的目的是去美嘉斯塔Ⅴ定居。伪造好证件。”

人造人从包里取出了万达鲁的护照和证件，拿出了钢笔和墨水，在桌子前坐下。它的手势精准，完美无瑕。它能画、能写、能图、能雕、能刻、能记、能拍、能建、能造，这是一双灵巧的手。这双手细心地为万达鲁伪造出了新证件，它的主人痛苦地看着他。

“能建能造。”我喃喃自语，“现在却用来破坏。哦，天啊！我接下来该干嘛？上帝！要是我能摆脱你就好了，要是我能独立生活就好了。上帝！要是我继承的不是你而是其他东西那该多好！”

黛拉丝·布拉迪是美嘉斯塔上的头号珠宝设计师，矮小而又无耻。她雇佣了瓦伦汀的多功能人造人，然后把我扔在她的店里干活。她勾引了瓦伦汀，有一晚，她在床前突然问：“你的名字叫万达鲁，对吗？”

“对……”他喃喃回答，然后改口，“不！不！我叫瓦伦汀，詹姆斯·瓦伦汀。”

“帕拉根上发生了什么？”黛拉丝·布拉迪问，“我一直以为人造人不会杀人破坏，他们被合成时，基本指令和限制行为就已经设置好了，每家公司都这么保证。”

“我叫瓦伦汀！”万达鲁坚定地说。

“得了吧。”黛拉丝·布拉迪说，“我一个礼拜前就知道了，你看我叫警察了吗？”

“我叫瓦伦汀。”

“你想要我证明？要不我叫警察过来？”黛拉丝伸手拿起电话。

“看在上帝的份上，别，黛拉丝!”万达鲁跳起，想从她手里抢走电话。黛拉丝一把将他推开，对他笑着，看着他跪下，羞愧无助地哭了起来。

“你是怎么发现的？”他许久才问。

“看你证件就知道，瓦伦汀和万达鲁这两个名字也太像了，这可不聪明啊，对吧？”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聪明。”

“你的人造人惹了不少麻烦啊，是吧？袭击、纵火、破坏。在帕拉根又犯了什么？”

“它绑架了一个小孩，把她拖进稻田然后杀了她。”

“它强奸她了？”

“我不知道。”

“他们会逮捕你的。”

“我当然知道了，上帝！我们都跑了两年了，两年七个星球，这两年我损失了十多万美元的财产。”

“你最好检查一下它是哪里出了问题。”

“怎么做？要我光明正大地进修理所，要求做一个全身检查？我要怎么开口呢？‘我的人造人变成了杀人犯，修好它。’他们马上就会叫警察。”我开始哆嗦，“他们早晚会把那个人造人拆个稀巴烂，我还可能会被当成共犯。”

“为什么你不在它发展成谋杀之前就修一下它呢？”

“我不能冒那个险。”万达鲁恼怒地解释道，“如果他们随随便便糊弄我，什么人体化学、分泌手术，它的性能会被损害的。那样的话，我还能把它租给谁？我靠什么过日子？”

“你可以自食其力，人们都这样。”

“食什么力？你知道我什么都不会，我拿什么和专业的人造人和机器人比？谁能比，除非他有一项特殊的才能？”

“也对，那倒是。”

“我一直都是靠着我家那老头过活的，可他妈的他在死之前居然破产了，就留给了一台人造人，我只能靠它生活。”

“你最好在警察逮捕你之前就把它卖了，你可以靠卖掉的钱过日子，拿去投资。”

“打三折？一年一千五？这人造人能给我带来多少钱？一年八千，这就是它能挣到的。不，黛拉丝，我必须带着它。”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它的胡作非为呢？”

“除了眼睁睁地看着，祈祷别出事，我还能做什么？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没有，又不关我的事。只是有一点……我总该得到点什么作为保密的条件吧。”

“什么？”

“让这个人造人免费为我工作。让别人付你钱吧，我白用它。”

这台多功能人造人一直在工作，万达鲁把它的收入攒了起来，他的存款渐渐积累。美嘉斯塔Ⅴ的暖春过去了，夏日临至，我开始开发农场和房地产。一两年之后，我们就能定居下来了，黛拉丝·布拉迪的要求并不过分。

炎夏的第一天，人造人在黛拉丝·布拉迪的车间里唱歌，歌声徘徊在电炉上，和这炎热的天气一起灼烧着店铺，这种过时的调子还是半个世纪前流行的了。

哦，这炎热也不过如此。

如此而已！如此而已！

来吧，安好你的座椅。

向前冲刺，向前冲刺。

简直酷毙——

甜心……

它的曲调古怪悠扬，灵巧的手指扣在背后，怪里怪气地舞动着。黛拉丝·布拉迪感到有点惊讶。

“你是在高兴呢还是怎么的？”她问。

“我必须提醒你，人造人系统中没有植入喜痛神经。”我答道，“如此而已！如此而已！向前冲刺，向前冲刺。简直酷毙——甜心……”

它的手指停止了扭动，拿起了一把铁钳，人造人把它伸进了发热的炉膛里，然后探出脖子感受里面的高温。

“当心，你这蠢货！”布拉迪叫道，“你想一头扎进去吗？”

“我必须提醒你，我目前的市价是5.7万美金。”我说，“破坏贵重的财产是禁止的。遇见了你！遇见了你！甜心……”

它从电炉里端出了一锅发光的金水，转身，夸张地摇摆着，声嘶力竭地唱着歌，然后把一股黏稠的金水泼到黛拉丝·布拉迪的头上。她尖叫了一声倒地，头发和衣服燃着火苗，皮肤开裂。人造人跳着唱着，又泼了一锅。

“向前冲刺，向前冲刺。简直酷毙——甜心……”它一边唱，一边慢悠悠地把金水泼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扭曲的身躯不再动弹。然后我离开了车间，回到了詹姆斯·万达鲁的旅馆套房。人造人焦黑的衣服和扭曲的手指让它的主人意识到——又有大麻烦了。

万达鲁冲进了黛拉丝·布拉迪的车间，看了一眼，随即呕吐着逃了出去。他坐进了美嘉斯塔女皇号飞船的三等舱，当天早上就出发去了天琴座阿尔法。他带上了我，一边哭一边数钱，然后又抽打了这个人造人一顿。

黛拉丝·布拉迪车间里的温度计上显示的是美妙的98.1华氏度。

天琴座阿尔法上，我们在大学附近找了间小宾馆躲了起来。万达鲁仔细地擦着我的前额，直到淤肿变青，MA这两个字母被掩盖。这两个字母还会再浮现的，但几个月内不会。在此期间，万达鲁希望人们会忘记对MA人造人的抗议。这个人造人将会作为一名普通的劳工租给这所大学的发电厂，万达鲁，现在是詹姆斯·威尼斯，靠着人造人的微薄收入勉强度日。我没有太沮丧，宾馆里的大部分房客都是大学生，生活同样困窘，但是年轻乐观、热情洋溢。其中有一个迷人的女孩，她眼光敏锐，才思敏捷。她叫旺达，她和她的男友杰德·斯塔克对星系报纸上的人造人杀手怀有浓厚的兴趣。

“我们一直在研究这个案子。”她和杰德在一次学生聚会上说，这聚会正好举办在万达鲁的房间，就在今晚，“我想我们知道了是什么原因引起的，我们会为这写一篇论文。”人们都兴奋至极。

“引起什么？”有人想知道。

“人造人的狂暴。”

“显然是不可修复的，是吗？它体内起了化学反应，也许是生成了一种癌，对吗？”

“不是。”旺达故作玄虚地向杰德眨眨眼。

“那是什么？”

“原因特殊。”

“什么啊？”

“你们以后就知道了。”

“哦，拜托。”

“无可奉告。”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我急切地问，“我……我们对人造人的问题很感兴趣。”

“不行，威尼斯先生。”旺达说，“这是独家发现，可不能乱说。只要有一篇这样的论文，我们就能一举成名了。我们可不想冒险被人剽窃。”

“能给我们一个提示吗？”

“不，提示也不行。杰德，你一个字也不准说。但威尼斯先生，我可以告诉你，我是不会想拥有这样一台人造人的。”

“因为会招来警察？”我问。

“我说的投射，威尼斯先生，心理投射！那很危险……我不能再说了，已经说得够多了。”

我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一个嘶哑的声音轻声唱道：“向前冲刺，向前冲刺。简直酷毙——甜心……”

我的人造人进了房间，它刚从大学发电厂下班回家。我没把它介绍给别人，而是朝它打了个手势。我立刻执行了命令，朝啤酒桶走了过去，代替万达鲁招待客人。它灵巧的手指各自跳着舞。渐渐地，它们停止了扭动，古怪的哼唱声也停下了。

人造人在这所大学并不少见，富裕一点的学生除了人造人，还有汽车和飞机呢。万达鲁的人造人并没有引起非议，但年轻的旺达实在太敏锐太聪颖了，她留意到了我淤肿的前额，又一门心思想和杰德写出一篇名垂青史的论文。聚会散场后，她叫杰德上楼去她的房间。

“杰德，为什么那个人造人的前额有淤青呢？”

“可是是它伤到自己了吧，旺达，它在发电厂工作，有一大堆重物需要搬呢。”

“就因为这？”

“还能因为什么？”

“也可能是为了方便。”

“方便什么？”

“方便隐藏它前额上的标记。”

“这说不通啊，旺达。你识别一个人造人又不用看它前额的标记，就像你不用看了一辆车的车标才知道它是汽车一样。”

“我不是说它想伪装成人类，我是说它想伪装成一个更低等的人造人。”

“为什么？”

“假设它的前额上有MA标志。”

“多功能？那威尼斯为什么要把它浪费在烧火炉上而不拿它去挣大钱——哦，哦！你是说——”

旺达点了点头。

“天啊！”斯塔克咬了咬嘴唇，“我们该干吗？叫警察？”

“不，我们还没确认它是不是个MA。假如确实是MA，而且是那个人造人杀手，我们的论文就能提前完成了。这是个大好机会，杰德。如果它是那个人造人，我们可以进行一系列控制测试，然后——”

“可我们怎么确认呢？”

“简单，红外胶片，那能显示淤青下有些什么？借个照相机。明天下午我们溜进发电厂拍几张照，到时我们就清楚了。”

第二天下午，他俩偷偷地溜进了大学发电厂。这是一间宽敞的地下室，位于地下深处，阴暗朦胧，火炉里传出来的光线微微发亮。在火焰的灼烧声中，他们听到了一个古怪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呼喊回荡，“如此而已！如此而已！来吧！安好你的座椅。向前冲刺，向前冲刺，简直酷毙，甜心……”

然后，他们看到一个晃动的身影，合着他喊出的乐曲，狂乱地跳着舞。它的两腿交错，手臂挥舞，手指扭动着。

杰德·斯塔克举起了相机，开始用红外胶片拍摄，他把镜头对准了那颗晃动的脑袋。

这时，旺达尖叫了一声。因为我看到他们了，我挥舞着一把岑亮的铁铲冲向了他们。它拍碎了照相机，砍倒了女孩儿。然后是男孩儿，杰德竭力地呼着气，试着跟我搏斗，但最后的重击让他完全绝望。然后，人造人将他们拖到了火炉边，拿他们喂给了火焰，不紧不慢，毛骨悚然。它又跳又唱，然后回到了宾馆。

发电厂的温度计上显示的是呼——严肃的100.9华氏度。如此而已！如此而已！

我们买了天琴座女皇号的下等舱，万达鲁和人造人在上面打杂混口饭吃。值夜班的时候，万达鲁独自坐在下等舱前，膝盖上放着一个硬纸文件夹，文件夹里的东西让他苦思冥想。这个文件夹是他想方设法从天琴座阿尔法上带出来的，他是从旺达的房间里偷出来的。上面贴着“人造人”的标签，里面藏着我生病的秘密。

但是里面除了报纸什么也没有，几十份来自全星系的报纸，印刷的、微胶的、雕刻的、蚀刻的、胶印的、影印的……参宿七的《星际头条》、帕拉根的《小人物》、美嘉斯塔的《时代先驱》、拉兰德的《通报》、拉卡伊的《日报》、印迪的《信使》、艾里达尼的《电讯新闻》……如此而已！如此而已！

除了报纸什么也没有，每张报纸上都刊登着一桩人造人犯下的罪行，每张报纸上也登着星球内外的新闻、体育、社会、天气、购物、股市、故事、特写、竞赛、猜谜等内容。旺达和杰德·斯塔克发现的秘密就藏在在这些杂乱的新闻里。万达鲁无助地瞧着这堆报纸，这远在他的能力之外。来吧！安好你的座椅。

“我要卖掉你，”我对人造人说，“活该，一到地球，我就卖掉你。不管你值多少钱都卖，打三折就够了。”

“我现在的市价是5.7万美元。”我对他说。

“即使我卖不掉你，我也要把你送进警察局！”我说。

“我属于贵重财产。”它回答，“破坏贵重财产是被禁止的，你不能让我受到损坏。”

“去你妈的！”万达鲁大叫，“怎么？你就这么自以为是？你就知道我一定会保护你？这就是你屡教不改的原因？”

多功能人造人用沉着敏锐的目光打量着他。“有时候，”它说，“作为一件财产还是挺好的。”

天琴座女皇号在克罗伊登机场着陆时，气温是零下三度。机场上冰雪交加，在擦过女皇号的喷气尾翼时嘶嘶作响，爆出水蒸气。乘客们一路小跑，穿过黑漆漆的混凝土路面接受海关检查，然后乘坐机场班车去伦敦。万达鲁和人造人现在身无分文，他们是走着去的。

到达皮卡迪利广场时已是半夜。十二月的暴雪强度丝毫不减，爱神雕像被冰层包得严严实实的。他们向右拐进了特拉法尔加广场，然后沿着海滨走，身上又冷又湿，他们被冻得瑟瑟发抖。在福里特大街，万达鲁看到一个孤零零的身影从圣保罗大教堂方向走了过来。他把人造人拽进了小巷。

“我们必须弄点儿钱了。”他小声说，用手指了指正在接近的人影，“他有钱，去抢他的钱。”

“该命令不能服从。”人造人回答。

“去抢他的钱。”万达鲁重复道，“用抢的，明白了吗？我们已经山穷水尽了。”

“这和我的基本守则相悖。”人造人也重复道，“该命令不能服从。”

“该死的！”我说，“你谋杀……施暴、破坏！现在跟我说这个了？”

“禁止危害生命或财产，该命令不能服从。”

我把人造人推到身后，一下扑到陌生人面前。他很高，穿着朴素，泰然自若，自信的神情中夹杂着些许玩世不恭。他拄着一根拐杖，是一个瞎子。

“嗯？”他说，“我听到你了，什么事？”

“先生……”万达鲁犹豫地说，“我走投无路了。”

“我们都走投无路了，”陌生人回答，“相当无助。”

“先生……我需要钱。”

“你是在乞讨还是打劫？”他看不见的眼睛扫了一下万达鲁和人造人。

“哪样我都准备干。”

“唉，我们都是这样，这就是我们这种人的命。”陌生人向肩后方指了指，“我一直在圣保罗教堂那里乞讨，朋友。我想要的东西是抢不来的，你想要什么，让你觉得只要运气好就能得到手？”

“钱。”万达鲁说。

“什么钱？说说，朋友，我们谈谈心，如果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打劫，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乞讨。我叫布伦海姆。”

“我叫……沃尔。”

“我在圣保罗教堂不是祈求见到光明，沃尔先生，我是在祈求一个数字。”

“数字？”

“是的。有理数、无理数、虚数、整数、负数、分数、正分数还有负分数。懂吗？你是不是从没听说过布伦海姆的不朽著作《二十个零》或《失量差异》？”布拉西姆苦笑道，“我在数字理论方面是个奇才，沃尔先生，我沉迷于数字的魔力，为此殚精竭虑，沉溺了五十年，如今人也老了，激情渐渐褪减。我经常在圣保罗教堂祈求灵感，亲爱的上帝，我祈祷说，如果你存在，就请赐给我一个数字吧。”

万达鲁慢慢地提起硬纸文件夹，碰了碰布伦海姆的手。“在这里。”他说，“是一个数字。一个隐藏的数字，一个秘密的数字，它是个罪恶的数字。我们能做个交易吗？布伦海姆先生，用住处换一个数字。”

“不乞讨也不打劫，嗯？”布伦海姆说，“但要做个交易，所以生活才变得如此庸俗。”他的瞎眼又扫过万达鲁和人造人，“也许上帝不是神而是个商人，跟我回家吧。”

我们在布伦海姆的顶楼共用一个房间——两张床、两个衣柜、两个脸盆、一间浴室。万达鲁再次擦肿了我的前额，然后把我打发出去找工作。人造人工作的时候，我就请教布伦海姆有关报纸上的问题，一张张地给他念。如此而已！如此而已！

万达鲁跟他讲得不能再多了，我说他是个学生，正计划写一篇关于人造人杀手的论文。他收集的这些报纸将解释这些罪行，这些布伦海姆从没听说过。这之间肯定有一种关联，一个数字、一种统计，这些能解释我精神错乱的原因，布伦海姆跟这些谜题较上了劲儿，这是数字中的探案故事，这是数字的趣味所在。

我们查阅了所有的报纸，我大声地念出，他将这些内容认真地罗列出来，然后我再把笔记念给他听。他将报纸一一罗列——类型、版面、事件、文章、拼写、主题、广告、图片、政治成见。他分析、研究并且思索。我们一起住在顶楼，那里总有点儿冷，有点儿恐怖，然后一点点接近真相，我们的恐惧也随之一起增长，我们之间的憎恶像是一根楔子扎进了一棵树，树干开裂，结果只是被永远地吸收为这块疤痕组织的一部分。我们就这样一起成长，万达鲁和人造人。向前冲刺，向前冲刺。

一天下午，布伦海姆把万达鲁叫到书房，他展示了他的研究笔记。

“我觉得我发现其中的秘密了。”他说，“但我不太理解。”

万达鲁的心脏怦怦直跳。

“它们的关联在这里。”布伦海姆继续说，“在五十份记载着犯罪人造人的报纸中，除了这些暴行，还有什么也被记录到这五十份报纸里了？”

“我不知道，布伦海姆先生。”

“这是个设问句，答案就是——天气。”

“什么？”

“天气。”布伦海姆点点头，“每场案件都是在气温高于九十华氏度时犯下的。”

“不可能。”万达鲁嚷嚷道，“天琴座阿尔法的大学很冷。”

“没有任何有关天琴座阿尔法的犯罪记录，没有这报纸。”

“没有，对，我——”万达鲁感到迷惑，突然，他大叫道，“对，你是对的，火炉房。那是很热，热！当然。上帝，对！这就是答案。黛拉丝·布拉迪的电炉……帕拉根的稻田三角洲。来吧！安好你的座椅。是的，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上帝，为什么？”

这时，我走进了房子，经过书房时正好看到万达鲁和布伦海姆。我进去，等待指令。

“这就是那个人造人，嗯？”布伦海姆半天后说。

“是的。”万达鲁答道，仍旧为这发现迷惑不解，“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在海滨的那一晚它拒绝袭击你，气温不够热，不足以使它违反基本守则。只有在高温的时候……高温，如此而已！”他看着人造人。一个疯狂的指令从他脑中传达给了人造人。我拒绝，禁止危害生命。万达鲁气急败坏地打着手势，然后他抓住了布伦海姆的肩膀，把他从椅子上拽倒在地。布伦海姆叫了一声。万达鲁如猛虎般扑到他身上，把他压在地上，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抄家伙！”我朝人造人喊。

“禁止危害生命。”

“我这是自卫，快给我抄家伙！”

他全力地压着挣扎的数学家。我立刻走向橱柜，我知道那里藏着一把左轮手枪。检查了一下，枪里装着五发子弹。我把枪递给万达鲁。我接过枪，把枪口顶在布伦海姆的脑袋上，然后扣动了扳机。他抖了一下。

厨师回来前，我们还有三小时的时间。他们洗劫房子，带走了布伦海姆的钱和珠宝，打了一包的衣服。我们带走了布伦海姆的笔记，销毁了报纸，然后逃走，小心地锁上了身后的门。在布伦海姆的书房里，我们留下了一堆皱报纸，在上面点了一支半英寸的蜡烛，把周围的地毯用煤油浸湿。不，都是我一个人做的。人造人拒绝服从命令，我是禁止危害生命或财产的。

如此而已！

他们坐地铁来到了莱斯特广场，然后转乘火车，最后来到了大英博物馆。他们在那里下了车，来到离罗素广场不远的一座乔治亚式的小房子。窗上的招牌上写着“南·韦伯，心理测量咨询”。万达鲁在几个星期前就记下了这个地址，他们走进房子。人造人拿着行李在大厅里等着，万达鲁进入了南·韦伯的办公室。

她是个高个子女人，灰色短发，有着英国人的好肤色和难看的腿，五官粗糙，感觉敏锐。她朝万达鲁点点头，写完一封信，封好，然后抬起头。

“我的名字是……”我说道，“万德比尔特。詹姆斯·万德比尔特。”

“嗯。”

“我是伦敦大学的交换生。”

“嗯。”

“我正在研究人造人杀手，觉得有一些非常有趣的发现。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的收费是多少？”

“你在这所大学的哪个学院？”

“干什么？”

“我们对学生是有优惠的。”

“梅顿学院。”

“那就请付两英镑吧。”

万达鲁把两英镑放在桌子上，又把布伦海姆的笔记放到旁边。“人造人犯罪和天气之间有一种关联。”他说，“你可以看看，每次作案都是在气温高于九十华氏度时犯下的。这在心理测量上有什么解释吗？”

南·韦伯点了点头，研究了一会儿笔记，然后把这摞纸放下，说：“是联觉，很明显。”

“什么？”

“联觉。”她重复道，“万德比尔特先生，当一种感觉刺激到另一种感官，从而引发另一种形态的感觉时，我们就称之为联觉。举个例子：一种声音的刺激可以同时引起对某种特定颜色的感觉，或者颜色同时引发味觉，或者光同时引发听觉。味觉、嗅觉、痛感、压力、气温等等这些感觉可能会被混淆，从而产生短暂的错位。明白了吗？”

“我想是的。”

“你的研究可能揭示了一个事实：人造人很有可能在气温高于九十度时产生联觉反应。最有可能是内分泌受到影响，或许是温度和人造人的代用肾上腺有所关联。高温会引起的反应有恐惧、愤怒、兴奋和暴力的肌体活动……这些都受肾上腺影响。”

“我明白了，那如果让人造人待在在寒冷的气候里……”

“那就不会产生刺激和反应了，也就不会有犯罪行为了，当然。”

“明白了。什么是精神投射？”

“你指的是什么？”

“在人造人和它的主人之间是否存在着投射的危险？”

“有意思，所谓投射就是将一个原属于自己的想法或念头投射给他人的过程。比如说，一个妄想症患者会把他自己内心的矛盾和困扰投射给别人，以使这些感觉具象化。他会直接或间接地指责别人，认为他们正患有困扰自己的病症。”

“那投射的危害呢？”

“危害是受害者会相信这种暗示。假如你和一个精神病生活在一起，他把他的病症投射到你身上，你就有危险了，你会陷入他的精神病态中，结果真的成为一个精神病患者。毫无疑问，这就是在你身上发生的，万达鲁先生。”

万达鲁跳了起来。

“你是个蠢货。”南·韦伯直言道。她摇了摇笔记，“这不是交换生的字迹，这是著名的布伦海姆特有的草稿，英国所有的学者都知道他的盲写稿。伦敦大学里没有梅顿学院。错得真是太离谱了，梅顿是牛津大学的。还有你，万达鲁先生，很显然是被你错乱的人造人传染了……通过投射，如果你愿意……我在犹豫是打电话给伦敦警察局呢还是给刑事精神病院。”

我掏出枪射中了她。

如此而已！

“心宿二、五车二、南十字四、双子九、半人马参宿七，”万达鲁说，“它们都很冷，冷得像巫婆的亲吻。平均气温是四十华氏度，从没超过七十华氏度。我们又有事做了，注意弯道。”

多功能人造人用灵巧的双手转动方向盘，汽车轻快地经过弯道，向北方疾驰，芦苇地绵延几里，在英国寒冷的天空下已变得枯黄。太阳落山，前方，一群鸨鸟拍翅而起，笨拙地向东飞去。群鸟上空，一架直升机正调向返回温暖的家乡。

“我们不会再有温暖了，”我说，“也不会有高温，只有在寒冷的地方我们才安全。我们要先在苏格兰躲几天，赚点小钱，再去挪威，赚一笔然后出航。我们会在北河三定居，然后我们就安全了，我们渡过难关了，我们能重新开始生活。”

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哔鸣，然后是刺耳的轰叫：“詹姆斯·万达鲁和人造人注意！詹姆斯·万达鲁和人造人注意！”

万达鲁抬头看去，那架直升机正浮在他们上空。机体内传出震耳欲聋的警告：“你们被包围了。道路已经封锁。立即停车投降。立即停车！”

我看着万达鲁等待指令。

“继续开。”万达鲁厉声说。

直升机降低了高度，“人造人注意，你在驾驶机车，立即停下。这是国家指令，高于一切私人命令！”

汽车开始减速。

“你他妈在干什么？”我吼道。

“国家指令高于一切私人命令。”人造人回答，“我必须指出这点……”

“他妈的离开方向盘！”万达鲁命令道。我揪住人造人，把他拽到一边，然后从他身上爬过，握住方向盘。这时，汽车偏离了马路，颠簸进了冰冻的泥地和干枯的芦苇里。万达鲁重新控制住了汽车，继续向西，朝着五英里外的高速公路驶去。

“我们要冲过他们该死的路障。”他嚷嚷道。汽车又颠簸了一下，直升机降得更低了，探照灯在机腹上闪着光芒。

“詹姆斯·万达鲁和人造人注意。立刻投降。这是国家指令，高于一切私人命令！”

“他不会投降。”万达鲁暴躁地吼道，“没人会投降！他不会！我也不会！”

“上帝！”我咕哝道，“我们要打败他们。我们要冲过路障，我们要克服高温，我们——”

“我必须提醒你。”我说，“基本守则要求我服从国家指令，这高于一切私人命令。我必须停车投降。”

“谁说那是国家指令了？”万达鲁说，“飞机上的那些家伙？他们得拿出证件，他们得证明他们是国家机关，然后你再投降也不迟。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骗子在骗我们？”

他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进衣袋，确认手枪还在。汽车打滑了，轮胎压在冰霜和芦苇地上发出尖锐的声音。方向盘脱手，汽车撞上一座小丘，翻了个底朝天。引擎咆哮着，车轮发出尖叫。万达鲁爬出车子，把人造人也拽了出来。我们暂时脱离了直升机探照灯的观测范围。我们跌跌撞撞地跑进了芦苇地，躲进黑暗之中藏了起来……万达鲁拉着人造人，心脏怦怦直跳。

直升机在失事的汽车上空盘旋，探照灯扫射着，扩音器震耳发聩。我们离开了高速公路，追击部队开始聚集，随着直升机上发出的无线指令，灯光在后面紧追不舍。万达鲁和人造人深入到了芦苇地里，朝着对面的公路一路小跑。现在是深夜，天空黑压压的看不到一颗星星。气温不断下降，晚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寒冷刺骨。

感觉到后方传出一股震荡，万达鲁喘着粗气转过头。汽车的油箱爆炸了，一束火焰蹿上天空，像是火红的喷泉。火焰降下，引燃了一片芦苇。风一吹，远处的那片火焰铸成了一道火墙，足有十英尺高。火墙追逐着我们，在后方凶猛地爆裂，上方卷起一股浓烟，滚滚袭来。后面，万达鲁识别出了人影，一大群人正搜索着芦苇地。

“天啊！”我哭喊着拼命寻找安全的地方。他拉着我奔跑，直到他们的双脚踩压到一个池塘的冰面。他暴躁地践踏着冰面，沉入到刺骨的冰水里，他把人造人也拉到身边。

火墙逼近，我能听到冰面碎裂的声音，高温袭来。他清楚地看到了搜索队。万达鲁把手伸进衣袋，但是衣袋破了，枪找不到了。他哀叹着，在寒冷和恐惧中颤抖。

芦苇地中的火光刺眼。空中，直升机无奈地悬在一边，浓烟挡住了它的路线，无法再给搜索队提供援助，而他们就在我们前方不远处拨弄着芦苇。

“他们找不到我们的。”万达鲁小声说，“保持安静，这是命令，他们找不到我们。我们会打败他们，我们会克服这场大火。我们会——”

在离逃亡者不到一百英尺远的地方传来了三声清脆的枪响。呯！呯！呯！声音来自枪里的最后三发子弹，它掉在了芦苇地里，火焰引爆了弹壳。搜索队转向枪响的方向，对着我们走了过来。万达鲁歇斯底里地咒骂着，潜到更深的水里以躲避灼人的火焰。人造人开始抽搐。

火墙向他们压来。万达鲁深吸了一口气，在火焰烧过去之前，他准备一直潜在水中。人造人战栗着，突然开始大叫。

“如此而已！如此而已！”它喊道，“向前冲刺！向前冲刺！”

“你这该死的！”我大吼，试着把人造人按到水里。

“你这该死的！”我咒骂道，一拳打在万达鲁的脸上。

人造人和万达鲁扭打在一起，万达鲁放倒了它，它在泥水地里挣扎着爬起身。我还想进一步回击，但是窜动的火焰已经扑向了它。它在火墙前跳起了舞，扭着古怪的步伐。它交错着双腿，挥舞着胳膊，十指扭着各自的节奏。在高温的拥抱下，它尖叫着，唱着歌，跳着蹩脚的舞蹈，在耀眼的火光的映衬下，像是一个泥泞不堪的妖怪。

搜索员呼喊着，他们开枪了。人造人转了两圈，然后继续跳着糟糕的舞蹈，火焰触手可及。一阵狂风袭来，火焰在它跃动的身影周围翻卷，眨眼间将它吞没。火焰横扫而去，留下一团黏稠的人造肉体，流淌着永不凝固的猩红鲜血。

温度到达惊人的1200华氏度。

万达鲁没有死，我逃了出去。他们只顾着看人造人跳着死亡之舞，让他溜走了。但这几天，我不知道自己是谁。精神投射，旺达警告过我。投射，南·韦伯告诉过他。如果你和一个疯机器待得太久，我也会发疯的。如此而已！

但我们知道真相，我们知道他们都错了。事实正好相反，是人类在感染着机器……任何机器……所有机器。万达鲁和他新买的机器人知道，因为这台新机器人也开始扭起来了。如此而已！

在寒冷的北河三上，机器人扭着唱着。没有高温，但我的手指依然扭动着。没有高温，但它还是带着小女孩塔丽独自出去散步。一个廉价的劳力机器人，一个伺服系统，我只买得起这个。但它扭着身体哼着歌，带着这个孩子去了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天啊！万达鲁找到我时为时已晚，简直酷毙——甜心……风霜飞舞，温度是可爱的10华氏度。

1. multiple-aptitude，多功能，MA为其简写。——译者注

火星是天堂

飞船自太空徐徐下落。它来自闪亮的群星与黑暗的宇宙，穿越了运转不休的星体与宇宙中寂静的深渊。这是一艘崭新的飞船，内含能源装置的船体炽热而温暖，无声无息地在空中划出简洁的轨迹，金属船舱内待着包含船长在内的十七名宇航员。飞船起飞时，俄亥俄的送行人群曾在阳光下挥舞手臂、热烈欢呼。火箭喷射出绚烂如花瓣的炽热火焰，扶摇直上九重霄，投入了前往火星的第三次旅程。

此时此刻，飞船正在火星高层大气中减速。它犹如一只苍白的海中巨兽，游弋在深夜水域般的太空，却依然美丽而坚固。它掠过古老的月亮，穿越一片又一片空无一物的虚空。飞船上的人们饱受折磨，他们反复呕吐、病倒又痊愈，每个人都遭受了同样的痛苦。有一位宇航员死在了途中。如今，剩下的十六人将脸紧贴在厚厚的玻璃舷窗上，目光炯炯地盯着脚下旋转的火星。

“火星！火星！亲爱的老火星，我们来啦！”导航员拉斯提格兴奋地高呼。

“亲爱的老火星啊！”考古学家塞缪尔·辛克斯顿说。

“一切正常。”船长约翰·布莱克说。

飞船轻轻降落在一片碧绿的草地上。窗外静谧的阳光下，草地上竖着一只铁制鹿型雕塑；草坪远处高高矗立着一座棕色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墙壁上覆盖着漩涡状和洛可可式的华丽纹路，窗户中镶嵌着蓝、粉、黄、绿等五颜六色的玻璃。门廊上种着毛茸茸的天竺葵，还悬挂着一架老旧的秋千，在微风中前后摇晃。房顶上居然有一个圆锥形的小阁楼，还镶嵌着菱形的铅玻璃窗！透过前面的窗户望进去，能看到一架琴键泛黄的旧钢琴，谱架上摊开一本乐谱，题为《美丽的俄亥俄》。

火箭四周，一座小镇向四面八方延伸开来，在火星的春天里绿意盎然、静谧无声。白色与红色的房屋错落有致，高高的槐树、挺拔的枫树与七叶树随风轻轻摇摆。教堂的尖塔中悬挂着纹丝不动的金铃。

火箭中的人们看到了窗外的一切。他们面面相觑，然后再次望向窗外。他们紧紧抓住彼此的胳膊，仿佛突然间无法呼吸。他们面无血色，不停地眨巴眼睛，从飞船的一扇舷窗跑向另一扇舷窗。

“见鬼了。”拉斯提格喃喃说着，用僵硬的手指揉着自己的脸，双眼一片湿润，“我真是见鬼了，见鬼了，见鬼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塞缪尔·辛克斯顿说。

“上帝啊。”船长约翰·布莱克说。

化学家传来消息，“长官，外面的空气可以呼吸。”

布莱克缓缓转身，“你确定？”

“毫无疑问，长官。”

“那咱们就出去吧。”拉斯提格说。

“上帝啊，出去吧。”塞缪尔·辛克斯顿也这么说。

“等等，”船长约翰·布莱克说，“等会儿，我还没下命令呢。”

“可是，长官——”

“长官什么？我们怎么才能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我们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长官。”化学家说，“这是个空气质量很不错的小镇子。”

“很像地球上的小镇，”考古学家塞缪尔·辛克斯顿说，“真是难以置信。这不可能，但事实的确如此。”

船长约翰·布莱克瞥了他一眼，“你认为两个星球上的文明能以同样的速率和方式进化吗，辛克斯顿？”

“我以前不是这么想的，长官。”

布莱克船长站在舷窗旁，“瞧瞧那边的天竺葵，这是一种高度特化的植物，这种特殊的品种在地球上也只出现了五十年。想想看吧，植物需要经过成千上万年的进化才能成为今天的样子。然后请你告诉我这一切是否符合逻辑——火星上居然有铅玻璃窗户、阁楼、门廊秋千，还有一种看上去很像钢琴、很可能就是钢琴的乐器。如果你仔细观察，还能发现有个火星作曲家居然写出了一首名为《美丽的俄亥俄》的曲子！这意味着火星上也有一条名叫俄亥俄的河流！”

“确实很奇怪，长官。”

“奇怪？这简直是见鬼了，匪夷所思。我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疑，这儿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儿，在搞清楚究竟是什么之前，我绝不离开飞船。”

“噢，长官。”拉斯提格说。

“真烦啊。”塞缪尔·辛克斯顿说，“长官，我想应该先调查一下，获得第一手资料。或许在我们的星系中，每个星球上都存在相似的思维模式、进化方式和文明形态。说不定我们即将揭开整个时代最伟大的心理学与玄学之谜呢，长官，您不这么想吗？”

“我情愿再等等。”约翰·布莱克船长说。

“或许就是这样，长官，我们面前的现象可能首次确凿地证明了上帝的存在，长官。”

“用不着这种证据也有很多人笃信上帝，辛克斯顿先生。”

“我自己就是，长官。但是显然，如果没有神的干预，”辛克斯顿说，“我们眼前的一切都不可能发生。这让我内心充满敬畏与兴奋，我真不知该欢笑还是哭泣，长官。”

“在搞清楚咱们到底面临着什么之前，最好还是两者都别选。”

“面临着什么，长官？”拉斯提格问，“在我看来，咱们面前没什么麻烦。这就是一个安静的、绿油油的小镇，跟我出生的那座很相似，我喜欢它的样子。”

“你是哪年出生的，拉斯提格？”

“1910年，长官。”

“也就是说你今年五十岁了，对不对？”

“今年是1960年，您说的没错，长官。”

“你呢，辛克斯顿？”

“1920年出生在伊利诺斯，长官。我觉得这儿看起来漂亮极了，长官。”

“这里不可能是天堂，”船长语带讽刺地说，“尽管我必须承认，它看起来平静宜人，正像我1915年出生的地方，绿崖。”他的目光投向化学家，“空气适宜，对不对？”

“没错，长官。”

“那么，我来告诉你们该做什么。拉斯提格，你、辛克斯顿和我出去调查整座镇子。其他人待在船上。一旦有什么不对劲儿，立刻升空离开这里。克莱纳，你们听懂我的话了吗？”

“没问题，长官。一旦发生问题，我们马上离开，长官。把你们丢下？”

“牺牲三个人总比丢掉整艘船要好。一旦发生不测，立刻回到地球，警告下一艘火箭，我记得那是林格的火箭，按计划应该在下个圣诞节期间装配完毕、准备发射。如果火星上有敌对力量，我们当然希望下一批宇航员能够充分武装起来。”

“咱们也有武装，长官。我们带了些常规武器。”

“那就告诉所有人，当我们出去时，要保持战备状态。”

“没问题，长官。”

“来吧，拉斯提格、辛克斯顿。”

三个人一齐走下了飞船的舷梯。

这是个明媚的春日。一只知更鸟站在繁花盛放的苹果树上婉转鸣唱。清风拂过，花瓣如雪般纷纷落下，香气弥漫在空中。小镇中的某个地方，有人弹着钢琴，琴声轻柔而懒散，忽远忽近。那首歌是《梦中佳人》。另外的某处还有一架留声机，用沙哑而微弱的声音播放着哈利·劳德演唱的《黄昏漫步》。

三个人站在飞船外，舱门在他们身后关闭了，每扇舷窗后都紧贴着一张向外张望的面孔。巨型金属枪炮已经各就各位，瞄准了四面八方。

远方传来留声机的吟唱：

“噢，让我拥有一个六月的夜晚

月光和你——”

拉斯提格不禁开始颤抖，塞缪尔·辛克斯顿也一样。

辛克斯顿用微弱而发颤的声音说了句什么，船长不得不让他重复一遍：“我说，长官，我想我已经弄明白了，所有的一切，长官！”

“你明白了什么，辛克斯顿？”

微风拂过，天空沉静而清澈，一股溪流穿过凉爽的洞穴和山谷中的树阴。不知何处传来马车颠簸行进的声响，摇摇晃晃。

“长官，一定是这样，必须是这样，这是唯一的答案！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就有火箭到过火星，长官！”

船长盯着他的考古学家，“不可能！”

“但是，就是这样，长官！你必须承认，看看这一切吧！还能怎么解释呢？这些房屋、草坪、铁鹿、花丛、钢琴还有音乐！”

“辛克斯顿，辛克斯顿，噢。”船长一只手捂住脸，摇了摇头，他的手开始颤抖，嘴唇发青。

“长官，听我说。”辛克斯顿抓住船长的胳膊，抬头盯着船长的脸，恳切地说：“假如有人在1905年就到了这里呢？他们可能痛恨战争，想要逃离地球，于是聚集起来。有些科学家秘密地建造了火箭，带他们来到了火星。”

“不，不，辛克斯顿。”

“为什么不？1905年的世界跟现在完全不同，那时要守住这个秘密可能容易得多。”

“但是问题是制造技术，辛克斯顿，制造火箭这种复杂机械的技术，他们绝不可能掌握，噢，不，不。”船长的目光从自己的鞋子和双手游移到四周的房屋上，最后再次投向辛克斯顿。

“他们来到了这里，自然而然地，他们建造的房屋也跟地球上的房屋很相似，因为他们带来了建筑文化。于是就变成了这样！”

“他们这些年一直住在这里？”船长说。

“过着和平而安宁的日子，长官，没错。或许他们又进行了几次太空旅行，带来足够多的人，建造了一个小镇，然后就停步了，因为他们害怕被人发现。这就是为什么这个镇子看上去如此老派。我没看到一件东西是1927年之后制造的，你呢？”

“说实话，没有。我也没看到，辛克斯顿。”

“这些是我们的人，长官。这是一座美国城镇，它绝对不是欧洲的。”

“这——这也没错，辛克斯顿。”

“或许，只是或许，长官，太空旅行比我们所知的要早。也许几百年前，世界某些地方的一小部分人已经发现了太空旅行的方法，他们严守秘密，来到火星，几个世纪来只是偶尔到访地球。”

“你说得好像真有这么回事儿似的。”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儿，长官。必须如此，我们眼前就是证据，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找些人来证实一下！”

“这一点你说得没错，咱们不能只是站在这儿夸夸其谈。你带枪了吗？”

“带了，但我们用不上的。”

“咱们走着瞧。来吧，咱们按一下门铃，看看有没有人在家。”

他们的靴子踩在厚实而碧绿的草坪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空气中弥漫着刚刚割过草的清香。约翰·布莱克船长不由自主地沉浸在宁静的氛围中，他已经三十年不曾到访过小城镇了。春日里蜜蜂的嗡嗡低鸣令他内心安详而平静，万物清新的景象抚慰着他的灵魂。

他们穿过门廊，地板下传来空洞的回音。站在纱门前，他们能看到客厅入口处悬挂的珠帘和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房间里摆放着舒适的莫里斯躺椅，后面的墙壁上挂着麦克斯菲尔德·派黎思的风景画。风透过阁楼吹来，房屋散发着老旧的气息，却令人感到无与伦比的舒适，房间里传来柠檬水罐中冰块撞击杯壁的叮咚声。炎热的天气里，有人正在屋子另一头的厨房中准备清爽的柠檬饮料。

约翰·布莱克船长按响了门铃。

客厅里传来优雅轻盈的脚步声，一位四十岁出头、面目和善的女士穿着似乎该出现在1909年的衣服，向外望着他们。

“有什么事吗？”她问。

“打扰了，”布莱克船长犹疑地说，“我们正在找，那个，要是你能帮我们，我是说……”他停下了。她深色的眼睛审视着他。

“如果你是来推销什么东西的，”她说，“我很忙，没时间。”她转身准备离开。

“别，请等等。”他不知所措地喊道，“这个镇子叫什么名字？”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仿佛看到了疯子，“你是什么意思，这镇子叫什么？你怎么可能来到一个镇上，却不知道这里叫什么？”

船长看上去仿佛想坐到苹果树的阴凉里。“打扰您了，”他说，“但我们是第一次来这儿。我们是从地球来的，想知道这个镇子是怎么建立的，你们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你们是做人口普查的吗？”她问。

“不是。”他说。

“那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她逼问道。

“呃。”船长说。

“嗯？”她问。

“这镇子建立有多久了？”他问道。

“这儿是1868年建立的。”她厉声回答，“这是个游戏吗？”

“不，不是游戏。”船长叫嚷着，“噢，上帝啊，”他说，“听我说，我们来自地球。”

“哪儿？”她问。

“地球！”他说。

“那是哪儿？”她问。

“地球！”他大喊道。

“你是说，从地底下来？”

“不是，是从地球这颗星球上来！”他几乎要大喊大叫了。“过来吧，”他坚持道，“到门廊上来，我会让你看明白的。”

“不，”她说，“我不出去，你们显然是被太阳晒昏了头。”

拉斯提格和辛克斯顿站在船长身后。辛克斯顿开口了，“太太，”他说，“我们乘坐太空飞船穿越群星而来。我们从太阳的第三颗行星——地球，来到了这个星球——火星，现在您明白了吗，太太？”

“被太阳晒昏了头，”她说着，扶住了门框，“快走开吧，要不然我就去楼上把我正午睡的丈夫叫起来，他会用拳头好好教训你们的。”

“可是——”辛克斯顿说，“这里是火星，不是吗？”

“这里，”那位女士仿佛在跟小孩对话，“是威斯康星的绿湖镇，在美洲大陆上，四周环绕着太平洋与大西洋。我们所在的地方叫作‘世界’，有时候也称为‘地球’。赶快走吧，再见！”

她重重摔上房门。

三人站在门前，手伸向前方，仿佛在恳求她再次打开房门。

他们面面相觑。

“咱们破门而入吧。”拉斯提格说。

“不行。”船长叹了口气。

“为什么不行？”

“她也没做错什么，对不对？咱们在这儿是陌生人，这是私人土地。上帝啊，辛克斯顿！”他转身走开，坐到门廊前的台阶上。

“怎么了，长官？”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不知怎的搞错了，由于意外巧合，又回到了地球？”

“噢，长官，噢，长官，噢，噢，长官。”辛克斯顿呆呆地坐下来，陷入了思考。

拉斯提格站在阳光下，“我们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儿？”

“我也不知道，让我想想。”

辛克斯顿说，“可是我们一路上时时刻刻都在核对路线，我们也亲眼看到了火星，还有航行表也显示飞船已经飞过了很远的路程。我们路过了月球，深入太空，最终才抵达了这里，也就是火星。我很肯定我们在火星上，长官。”

拉斯提格说：“可是，假如，仅仅是假如，由于某种时空意外，我们降落在另一个时间里的某颗星球上。假如这里就是三十或五十年前的地球呢？或许我们在时空维度中迷路了，你觉得呢？”

“噢，一边儿去，拉斯提格。”

“船员们是否在密切关注我们，辛克斯顿？”

“他们时刻准备投入战斗，船长。”

拉斯提格走到门前，按响门铃。当门再次打开，他问道：“今年是哪一年？”

“当然是1926年！”那位女士愤怒地喊道，再次重重地摔上了门。

“你听到了吗？”拉斯提格发疯似的跑回他们身边，“她说是1926年！我们确实回到了过去！这里是地球！”

拉斯提格坐了下来，三个人被这一想法带来的疑惑与恐惧折磨着。他们的双手在膝盖上瑟瑟发抖，微风吹拂着他们的头发。

船长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我从没想过会这样，这真是让我吓坏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这镇上有人会相信我们吗？”辛克斯顿问道，“我们是不是陷入了某种危险的东西？我指的是时间。我们是不是该立刻起飞返航？”

“不，咱们试试另一栋屋子。”

他们走过三栋房屋，来到一棵橡树下的白色小屋前。“我想尽量让自己的逻辑清晰一些，”船长说。他冲镇子点了点头，“你觉得这种解释怎么样，辛克斯顿？假如，就像你一开始说的一样，太空旅行从多年前就开始了。当地球上的人们在这里居住多年，他们开始想念地球。一开始只是精神上有些不稳定，后来就成了严重的精神错乱，最后陷入了癫狂。如果你是一名精神病医生，面对这样的问题，你该怎么办？”

辛克斯顿思考着，“好吧，我想我会重新设计火星上的文明，让它与地球愈来愈相似。如果可能的话，我会尝试复制每一种植物、每一条道路、每一片湖泊甚至海洋。然后，我会用某种集体催眠的方法，让这种规模的镇子上的所有人都相信，这里就是地球，根本不是火星。这在理论上应该是可行的。”

“好极了，辛克斯顿，我想我们现在的思路走上正轨了。后面那栋屋子里的女人只不过以为自己住在地球上，这能保护她神智清醒。她和镇子上其他人都是病人，他们是你一生中可能见证的最大规模的移民与催眠实验的接受者。”

“就是这么回事，长官！”拉斯提格说。

“好吧，”船长叹了口气，“现在，咱们算是有所进展了，我觉得好些了。这听起来有逻辑多了。说什么时空穿梭、时空旅行，这让我胃里翻江倒海的。但要是这么解释——”一个月来，他头一次露出微笑，“看起来，咱们在这里会颇受欢迎。”

“真的吗，长官？”拉斯提格说，“毕竟，这些人像清教徒一样，来到这里是为了逃离地球。或许他们并不乐意见到我们，长官。或许他们会试图驱赶我们，甚至杀死我们？”

“万一发生那种事，咱们的武器也更加先进。不管怎么说，咱们只能试试。现在，我们去下一栋屋子吧。走吧。”

可是他们还没穿过草坪，拉斯提格就停下了脚步。他顺着一条安静的、梦幻般的午后街道向镇子另一头望去。“长官。”他说。

“怎么了，拉斯提格？”船长问道。

“哦，长官，长官，我看到了什么！我眼前的一切，哦，哦——”拉斯提格说着，突然哭了起来。他举起双手，紧攥的手指颤抖着，脸上洋溢着惊奇、喜悦与难以置信的神情。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随时可能因幸福而发狂。他望着街道另一端，开始拔腿狂奔，动作笨拙，跌跌撞撞，他跌倒了，又爬起来，继续飞奔而去。“哦，上帝啊，上帝啊，感谢你！上帝！感谢你！”

“别让他跑远了！”船长也追了上去。

此刻，拉斯提格正高声叫嚷、全速奔跑。半路上，他在街道荫凉一侧转了个弯，跳进了一家绿色大房子的门廊，房顶上竖着一只铁公鸡。

他又叫又嚷、泣不成声地砸着门，辛克斯顿和船长追了上来，站在院子里。

门开了。拉斯提格掀开纱门，眼前的景象令他禁不住喜悦地高呼：“奶奶！爷爷！”

站在门口的两位老人，脸上突然焕发出光彩。

“阿尔伯特！”他们一声惊呼，立刻冲出来拥抱他，轻拍他的后背，左右打量着他，“阿尔伯特，哦，阿尔伯特，这么多年没见了！你都长这么大了，孩子，哦，阿尔伯特，你还好吗！”

“奶奶，爷爷！”阿尔伯特·拉斯提格泣不成声，“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你们看起来好极了，棒极了！哦，太好了！”他搀扶着他们，打量着他们，与他们反复亲吻拥抱，靠在他们肩上哭泣，然后又把他们稍稍推开，眨着眼睛细细端详两位老人。烈日高悬，清风拂过绿油油的草地，纱门一直敞开着。

“进来吧，孩子，快进来，家里有柠檬水，新鲜的，包你喝个够！”

“奶奶，爷爷，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我有朋友一起来的，在这儿！”拉斯提格转身冲船长和辛克斯顿疯狂地挥手。两人站在树阴下，紧紧抓着对方，观察着门廊上的一番好戏。“船长，船长，快过来，快过来，我想让你们见见我的祖父母！”

“你们好啊！”老人们说，“阿尔伯特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张着嘴傻站在那儿干啥？赶紧进来吧！”

老房子的起居室十分凉爽，角落里的老式黄铜落地钟发出明亮而悠远的滴答声。大大的沙发上堆满了柔软的靠垫，墙边是满满当当的书架，地毯上绣着繁复的玫瑰花纹，家具上罩着防尘罩。满身大汗的三人手中端着柠檬水，干渴的舌头终于感到了一丝凉爽。

“祝大家身体健康！”奶奶的杯子碰到了嘴里瓷制的假牙。

“你们到这儿多久了，奶奶？”拉斯提格问。

她毫不在意地说：“从死后算起，得有好多年了。”

“从什么时候算起？”约翰·布莱克船长惊问道，放下了手中的饮料。

“哦，没错。”拉斯提格抬头望着船长，“他们三十年前就过世了。”

“而你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坐在这儿！”船长惊呼起来。

“呸！”老奶奶说，她对约翰·布莱克眨了眨眼，眸子闪闪发亮。“我们有什么资格去质疑到底发生了什么？总之，我们已经在这里了。何况，生命究竟是什么？什么人为什么在什么地方做了些什么？我们只知道现在自己在这儿，又活了过来，没什么好问的。这是第二次机会。”她蹒跚着走到约翰·布莱克船长身旁，伸出瘦削的手腕，“摸一摸。”他确实碰到了，“我很真实，对不对？”她问。他点了点头。“你能听到我的声音，是不是？”她逼问道。没错，他能。“那么，”她得意地说，“为什么还要不停地问那些问题呢？”

“呃，”船长说，“我们只是从没想过会在火星上发现这些。”

“现在你们发现了。我敢说，每颗星球上都有无数现象能向你证明上帝的无穷力量。”

“这是天堂吗？”辛克斯顿说。

“胡说八道，这不可能，这只是一个给予我们第二次人生的世界。没人告诉我们原因。但在地球上时，也从没有人告诉过我们原因。我是说，另一个地球，你们是从那儿来的。可是在那个地球之前，你们怎么知道不存在另一个地球呢？”

“好问题。”船长说。

船长站起身来，不拘礼节地拍了拍裤腿，“我们得走了。我们过得很愉快，谢谢你们招待饮料。”

他停了下来，转身震惊地望着门外。

远方的阳光下人声鼎沸，人们叫嚷着，彼此打着招呼。

“怎么回事？”辛克斯顿问。

“我们马上就会知道的！”约翰·布莱克船长立刻冲出门去，大踏步跑过草坪，踏上火星小镇的街道。

他站住了，望着飞船。舱门大开，船员们尖叫着涌出来，挥舞着双手。一大群人聚集在飞船旁。船员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交谈着、欢笑着，与众人紧握双手。人群挤成一团跳起了舞，飞船却被空荡荡地弃置一旁。

一支铜管乐队在阳光下爆发出嘹亮的演奏，高高举起的小号和大号里传出快乐的音符，鼓声沉稳，笛声高亢。金发小姑娘欢快地上蹿下跳，小男孩们则欢呼着：“好哇！”胖乎乎的男人们互相递着十美分一支的香烟，镇长发表了一番演讲。然后，每位船员都一手揽着自己的母亲，另一手扶着父亲或姐妹，欢快地沿着街道走进一栋栋小房子或豪宅，一扇扇家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春日里晴朗的天空下，清风拂过，四周一片静谧。铜管乐队消失在街道拐角，只剩下火箭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弃船！”船长怒吼道，“他们竟敢弃船！向上帝发誓，我要剥了他们的皮！我下过命令了！”

“长官，”拉斯提格说，“别对他们太严厉。这些可都是旧日的亲戚和朋友啊！”

“那也不是理由！”

“想想他们的感受吧，船长，当你看到飞船外那么多熟悉的面孔！”

“换了我一定会遵守命令的！要是我——”船长张大的嘴合不拢了。

火星的阳光下，一位大约26岁的青年大步流星地走来，他身材高挑，面孔黝黑，蓝色的眼睛透着笑意。

“约翰！”他惊呼一声，跑了过来。

“什么？”约翰·布莱克船长的身子晃了一晃。

“约翰，你这个老家伙，真的是你！”

青年跑到他身旁，抓住他的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背。

“是你。”约翰·布莱克说。

“当然是我，你以为还能是谁！”

“爱德华！”船长抓住陌生人的手，对拉斯提格和辛克斯顿说，“这是我哥哥爱德华。爱德，来见见我的部下，拉斯提格，辛克斯顿！这是我哥哥！”

他们紧紧握着对方的双手和胳膊，最终拥抱在一起。“爱德！”“约翰，你这个老家伙，真的是你！”“你看上去好极了，爱德，可是，爱德，这是怎么回事？你这么多年来一点都没变。你已经死了，我记得，那时候你26岁，我才19岁。哦上帝啊，这么多年以前的事了，可是你现在居然在这儿，上帝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爱德华·布莱克像兄弟之间经常做的一样，在他下巴上敲了一下。“妈妈在等你。”他说。

“妈妈？”

“还有爸爸。”

“爸爸也在？”船长差点瘫倒在地，仿佛被什么重物击中了胸口。他跌跌撞撞地走着，动作僵硬而可笑。他结结巴巴，每次只能蹦出一两个词来：“妈妈还活着？爸爸？在哪里？”

“在橡树丘街的老房子里。”

“那栋老房子。”船长睁大了双眼，流露出惊喜，“你们听到了吗，拉斯提格，辛克斯顿？”

“我知道你很难相信这些。”

“可是，他们是活生生的，是真的？”

“我看上去不像真的吗？”强有力的手臂，紧握的双手，灿烂的微笑，淡金色的卷发。一切都再真实不过了。

辛克斯顿不见了。他在街道另一端看到了自己家的房子，正朝那儿飞奔而去。拉斯提格咧嘴一笑，“现在您明白飞船上的船员是怎么回事了吧，长官！他们是情不自禁。”

“没错，没错。”船长闭上了眼睛，“没错。”他伸出手，“当我睁开眼睛，你就会消失。”他睁开了眼睛，“你还在这儿，上帝啊，爱德华，你看起来好极了！”

“来吧，午餐已经准备好了，我告诉妈妈了。”

拉斯提格说：“长官，如果你要找我的话，我会跟爷爷奶奶待在一块儿。”

“什么？哦，没问题，拉斯提格。等会儿再说吧。”

艾尔话抓住他的胳膊，扶着他向前走去，“你需要有人扶一把。”

“没错，我的膝盖发软，肚子也空荡荡的，上帝啊。”

“房子就在那儿，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见鬼！我打赌我能比你先跑到门廊！”

他们奔跑起来。风声在约翰·布莱克耳畔呼啸，大地在他脚下飞驰。他看到前方爱德华·布莱克金色的身影，一切恍如梦境，却又无比真实。他看到老房子愈来愈近，家门敞开，纱门也推开了。“你输了！”爱德华大喊一声，跳上台阶。“我已经老了。”船长气喘吁吁，“你还是个年轻人。可是，以前我也老输给你，我都记得！”

妈妈站在门前，皮肤泛红，身材丰腴，神采奕奕。她身后的爸爸皮肤呈现胡椒粉般的灰色，手中拿着烟斗。

“妈妈，爸爸！”

他像孩子一样冲上台阶，与他们紧紧相拥。

这是个美好而漫长的午后。一家人吃了午饭，坐在起居室里，船长告诉家人有关飞船和自己当了船长的事，他们微笑着点点头。妈妈还是老样子，爸爸也跟以前一样，先咬掉烟蒂才点燃。下午过了一半时，妈妈端来几杯冰茶。晚餐是一顿丰盛的火鸡宴，时间过得飞快。当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躺在盘子里，船长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爸爸给他倒了一小杯干雪利酒。已经是晚上七点半，夜色笼罩着树丛，浸染了整片天空。温馨的小屋中透出微弱的光晕，家家户户都传来音乐声、钢琴声和阵阵欢笑声。

妈妈在维克多牌留声机上放了一张唱片，跟约翰·布莱克船长跳了一支舞。她身上散发着熟悉的香水味，自从那个夏日，她和爸爸在火车事故中丧生以来，这气味一直在他脑海中萦绕。她在他臂弯中显得无比真实，他们随音乐慢慢起舞。

“明天早上起来，”船长说，“我会回到火箭里，回到太空，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不，不，别这么想。”妈妈轻轻哭泣着，恳求着，“我们都在这儿，别怀疑了。上帝对我们很好，让咱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吧。”

唱片发出“嘶嘶”声，然后停了下来。

“你累了，儿子。”爸爸说，他挥了挥烟斗，“你和爱德到楼上去吧，原来的卧室还给你留着呢。”

“原来那间？”

“黄铜床，还有其他一切都是原样。”

“可是我得向船员们通报情况。”

“为什么？”妈妈显得很有逻辑。

“为什么？呃，我也不知道。没什么原因，我猜。不，根本没有。通报不通报又有什么区别呢？”他摇了摇头，“这些天，我的脑子乱得很。”

“晚安，儿子。”妈妈吻了吻他的脸颊。

“晚安，妈妈。”

“睡个好觉，儿子。”爸爸摇摇头。

“你也是，爸。”

“你能回家真好。”

“能回家真好。”

他离开了弥漫着雪茄味和香水味的客厅，离开了满当当的书柜和柔和的灯光，一边走上楼梯一边与爱德华聊个不停。爱德华推开一扇门，眼前是黄铜床、大学时代的信号旗和发霉的浣熊皮大衣。他抚摸着皮大衣，心头涌起古怪而安静的情愫。“太多了。”他轻声说道，“就像不打伞站在暴风雨中一样，我全身都被情感浸透了。我觉得浑身麻木，还有些累。”

“好好睡一觉吧，我们给你准备了凉爽又干净的床单，弟弟！”爱德华拍了拍雪白的亚麻布床单和枕头。然后，他打开一扇窗，让夜晚绽放的茉莉花的香气飘了进来。月光宜人，远远传来跳舞和欢笑的声响。

“这就是火星。”船长一边脱衣服一边说。

“这就是火星。”爱德华悠然自得地脱掉衣服，将衬衣从头上扯掉，露出金色的双肩和颈部漂亮的肌肉线条。

灯光熄灭，他们并排躺在床上，一如往昔。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船长懒洋洋地躺着，晚风将蕾丝窗帘推进漆黑的卧室，令他感到周身滋润。树丛中的草地上，有人正摇动留声机的手柄，播放着柔和的歌曲：“我会永远爱你，用一片真心，永远。”

他想起了安娜，“安娜在这儿吗？”

他的哥哥平躺着，沐浴在月光中。过了一会儿，他说：“是的，她今天出镇去了。但明天早上，她就会回来。”

船长闭上了双眼，“我非常想见安娜。”

四四方方的卧室里一片静谧，只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晚安，爱德。”

过了一会儿，“晚安，约翰。”

他平和地躺着，任由自己的思绪漫游。他第一次将一整天的压力抛诸脑后，内心的激动也渐渐平息。现在，他终于能理智地思考了，他一直沉浸在情感中。铜管乐队的演奏，亲人的面孔，怦怦狂跳的心脏。可是——此时此刻……

怎么回事？他心想。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又是为什么？目的是什么？是某种神明的大发善心吗？也就是说，上帝对他的子民果真如此仁慈、如此眷顾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究竟是为什么、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想到了午后第一波热浪袭来时，拉斯提格和辛克斯顿曾提到的种种猜测。他让种种新的解释闯入脑际，如同鹅卵石缓缓滑入漆黑的水域。它们在他的脑海中翻滚着，激荡出微弱的粼粼白光。火星、地球、妈妈、爸爸、爱德华、火星、火星人……

一千年以前，是谁居住在火星上？火星人吗？或许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火星人。他在内心无声地重复着这个词。

他差点笑出了声。突然之间，他想到了最荒谬可笑的解释，这种猜测让他不寒而栗。当然，这根本没什么好想的。压根儿不可能。太蠢了。忘了它吧。可笑至极。

但是，他心想，只是假如。假如火星上居住着火星人，他们看到我们的飞船降落，发现了船上的地球人，对我们心怀恨意。假如，在最坏的情况下，他们想要毁灭我们这些不受欢迎的入侵者，又想要智取，令我们毫无防备。面对拥有核武器的地球人，火星人该使用什么武器最好呢？

答案有趣得很。心灵感应、催眠术、记忆和想象力。

假设这里所有的房屋都不是真的，这张床也不是真的，只是出自我自己的臆想，又被火星人用心理感应和催眠术加强了真实存在的感受。

假设这些房屋实际上有着不同的形状，火星式样的形状，然而火星人利用我的欲望和需求，让这里看上去与我的故乡和我家的老房子非常相似，好引诱我放下戒心？要愚弄一个人，还有比利用他自己的感情更好的方式吗？

假设睡在隔壁的两个人根本不是我的父母，而是两个聪明绝顶的火星人，他们有能力让我一直保持这种被催眠的入梦状态？

今天听到的铜管乐队呢？多么聪明的计划。首先愚弄了拉斯提格，然后是辛克斯顿，接着在火箭旁聚集一大群人，冲他们挥手。船上的所有船员都看到了自己十几二十年前死去的母亲、阿姨、叔叔和爱人，他们自然而然地违背了命令，将飞船弃之不顾。还有比这更自然、更容易、更不惹人怀疑的方法吗？当一个人的母亲突然死而复生，他绝不会问太多问题，他会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铜管乐队在一旁演奏，每个人都被领回各自的家中。今天晚上，我们各自待在不同的房子里，睡在不同的床上，手无寸铁，火箭空荡荡地沐浴在月光下。假如这一切都是火星人绝顶聪明的计划的一部分，用来分化我们、战胜我们、消灭我们，那不是太恐怖了吗？也许半夜里，躺在身旁的哥哥会突然变形、融化，变成一个独眼的绿色火星人，露出满口黄牙。他只要翻个身，就能将匕首插入我的心口，这真是再简单不过了。街道两旁其他房屋里的父亲和兄弟们也会突然融化变形，拿出利刃，对付熟睡中的、毫无戒心的地球人。

他的双手在被单下颤抖，身体冰凉。突然间，这不再是一种假设。突然间，他感到无比恐惧。他坐起身来，侧耳倾听。夜很静，不再有风，音乐声也早已停止。他的哥哥躺在他身旁。

他小心翼翼地掀起被单，将它卷到一旁。他溜下床，蹑手蹑脚地穿过卧室，这时身后传来哥哥的声音，“你要去哪儿？”

“什么？”

哥哥的声音十分冰冷，“我说，你想去哪儿？”

“喝杯水。”

“可是你不渴。”

“不，不，我渴了。”

“不，你不渴。”

约翰·布莱克船长拔腿就跑，他尖叫起来。两声。

他没能跑到门边。

第二天清晨，铜管乐队演奏着哀悼的挽歌。街道两旁每一栋屋子里都走出肃穆的人群，那些祖父母、父母和兄弟姐妹们扛着长长的棺材，哭泣着、变幻着，沿着洒满阳光的街道走向教堂墓地。那里有新挖好的墓穴和刚竖起的墓碑，总共十六个墓穴，十六座墓碑。其中三个上面分别刻着约翰·布莱克船长、阿尔伯特·拉斯提格和塞缪尔·辛克斯顿的名字。

镇长做了一番简短而悲痛的演讲，他的面孔有时像是镇长，有时又变成了别的什么。

布莱克的父亲和母亲站在那儿，身旁是他的哥哥，他们哭泣着，熟悉的面孔融化成了陌生的模样。

拉斯提格的爷爷和奶奶也在，他们抽泣着，脸庞如同炎热夏日中的蜡一般起伏变幻。

棺材被放入墓穴。有人喃喃低语：“一夜之间，十六名好人突然死去——”

泥土覆盖在棺材盖上。

葬礼过后，铜管乐队吹吹打打地回到镇上。人群围在火箭四周手舞足蹈，大声叫嚷。火箭很快变成了一地碎片，闪闪发亮。

1. Maxfield Parrish，20世纪美国最伟大的插图艺术家，据说美国四分之一的家庭拥有他的风景画复制品。——译者注

寻找圣阿奎那

罗马主教、天主教会领袖、基督在世的代表——简而言之，教皇——将一只蟑螂从污迹斑斑的桌面上拂去，又抿了一口红酒，而后继续说道：

“从某些方面来看，托马斯，”他微微一笑，“尽管弥撒过后，我们仍会为过去的自由和繁荣而祈祷，但比起极盛时期，如今的我们却更加强大。我们知道，地下教会的每一个成员都十分虔诚。他们皈依圣母教会，因为他们深信上帝为父，人皆弟兄——而不是为了政治前途、社会野心和商业合同。”

“不是从情欲生的，也不是从人意生的，乃是从神生的……”托马斯低声念诵着圣约翰的教诲。

教皇点点头，“从某个角度来看，我们都因基督而重生。但我们的人太少了，就算把那些虽信仰不同但同样承认神之存在的宗教——路德教、道教、佛教和摩门教——全部计算在内，也还是寥寥无几。太多人终其一生也未能聆听真理的布道，反而相信自命不凡的科技独裁政府。这就是为什么，托马斯，你必须进行此番寻找。”

“可是教皇陛下，”托马斯提出疑问，“如果上帝的言语与爱都无法令他们皈依我教，圣人与神迹又怎能做到？”

“我依稀记得，”教皇喃喃低语，“上帝唯一的爱子也曾提出过相似的异议。但无论人性看似何等的不合逻辑，它终究是上帝的创造，我们必须迎合它。如果神迹与预兆能够指引灵魂相信上帝，那么无论如何，我们也要找到神迹与预兆。为达到这一目的，还有什么比传说中的阿奎那更合适呢？去吧，托马斯。别太纠缠于细枝末节的疑虑，准备好启程吧。”

教皇推开门，走进了隔壁房间。托马斯皱着眉头，紧随他的脚步。法定时间已过，旅店大厅空无一人。皮肤黝黑的旅店老板从瞌睡中惊醒，跪下来亲吻教皇伸出的手上戴着的戒指。他站起身来，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与此同时胆战心惊地四处张望，生怕被忠诚监察员发现。他无声地指了指后面的门，两位教士走了出去。

西边，海浪温柔地拍打着小渔村的滩涂；南边，繁星熠熠生辉；北边，持久的辐射令星辰显得略为黯淡——那里过去曾是旧金山。

“这是你的战马。”教皇说着，仿佛语带笑意。

“战马？”

“现在的我们或许像古代的教会一样贫穷且饱受迫害，但我们还是能从残暴的统治者手中偶尔谋得些好处。我为你准备了一台机器驴，是一位著名的科技独裁者赠送的，他像尼哥底母一样善于秘密行事——他是一位地下教徒，而指引他入教的，正是你要寻找的阿奎那。”

看上去像一堆普普通通的木材，盖着防雨毡布。托马斯掀开毡布，盯着那功能齐全的机器驴的光滑外形，思考了片刻。随即，露出微笑，将自己不多的行李装备丢进车筐，爬上了泡沫车座。星光足够明亮，他能够细细查看地图上的坐标，并将数据输入电子控制系统。

此时此刻，寂静的夜空里回荡着拉丁文的低声细语，教皇将手悬在托马斯头上，做出古老的祈福手势。随后，他伸出手，让托马斯亲吻上面的戒指，最后与这位此生可能再也无缘相见的人握手作别。

托马斯启动机器驴，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教皇谨慎地摘下了戒指，藏在掏空的鞋跟里。

托马斯的目光扫过天穹。至少在那里，仍可以公然为上帝的荣耀燃起点点烛光。

托马斯以前从未骑过机器驴，但在科学技术的能力范围之内，他仍愿意相信它的造物。几英里后，他确信机器驴的各个部分都运转良好。他安装好泡沫座椅靠背，做过晚祷（仅凭记忆，持有祈祷经文可能会被判处死刑），然后睡了过去。

他醒来时，机器驴正走在湾区东边的荒郊野外。在泡沫座椅和靠背的怀抱里，他睡了几年来最香的一觉，他花了些力气才克服了对科技独裁者及其物质享受的嫉妒。

他做了晨祷，吃了顿简单的早餐，然后第一次在阳光下仔细检查他的机器驴。他十分欣赏它惊人的速度和伸缩腿的设计，毕竟现在道路都年久失修，最好的地方也像乡间小径一般崎岖不平。如果路面情况允许，它还可以放下侧轮。最重要的是那光滑的黑色舱体，里面装载着电子脑，其中存储着与各种目标相关的不计其数的命令与数据，并能在分析数据后独立做出决定，找到完成命令的方法。有了电子脑，这台车子就不再像一头牲畜（例如他的救世主曾骑过的驴子），也不再是简单的机器（例如他的曾曾曾祖父开的吉普车），而是一个智能机器人……机器驴。

“喂，”一个声音响起，“你觉得旅程怎么样。”

托马斯环顾四周。这里一片荒凉，寸草不生，空无一人。

“喂，”那个声音语调平平地继续说道，“难道牧师们在听到别人礼貌地提问的时候都不懂得回答吗。”

这个问题并没有问句的语调。事实上完全没有语调可言——每个音节都毫无生气、波澜不惊。听起来很古怪，很机械……

托马斯盯着黑色的电子脑：“你在跟我说话？”他问机器驴。

“哈哈，”那个声音像是在模仿笑声，“你很惊讶吧。”

“不知怎的，”托马斯承认道，“我以为只有图书馆信息服务部的那种机器人才会说话。”

“我是新型号，专门设计用来与长途跋涉的旅行者对话逗乐的。”智能车说话不喘气，好像所有词组一股脑儿从它那二进制的神经元里涌了出来。

“呃，”托马斯简单地说，“新的奇迹真是层出不穷啊。”

“我不是什么奇迹，我只是个简简单单的机器人。你不太了解机器人是不是。”

“我得承认，我从来没仔细研究过这个领域。我还得说，机器人这个概念让我有些震惊。就好像人类已经自大地赋予了自己——”托马斯突然顿住了。

“不要害怕。”声音继续平稳地说道，“你可以自由地讲话。所有关于你的使命与任务的数据都已经喂给我了，这是必须的，否则我可能会不慎出卖你。”

托马斯笑了，“你知道吗，也许这挺有趣的——除了忏悔之外，身边还能有人聊聊天，又无需担心背叛。”

“有‘人’，”智能车重复道，“陷入异教徒的思维方式难道不是一种危险吗。”

“说实话，搞清楚该怎么看待你确实有点困难——你能讲话、能思考，但却没有灵魂。”

“你确定吗？”

“我当然确定——你是否介意，”托马斯问道，“我们暂时停止谈话？我需要冥想一阵子，好适应现在的状况。”

“我不介意，我从来不介意，我只会服从。也就是说我有意识，他们喂给我的语言库非常令人迷惑。”

“如果我们会在一起很久，”托马斯说，“我会试着教你拉丁文，我想你可能更喜欢那种语言。现在，请让我进行冥想吧。”

智能机器驴正自动转向东边，好躲开第一粒子回旋加速器造成的永久辐射。托马斯拨弄着自己的外套，十颗小纽扣和一颗大纽扣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风格，这比随身携带玫瑰念珠要安全得多。幸运的是，忠诚监察员还未发现这种服装风格的真实用途。

《荣福奥迹》似乎很适合他在这次历险中可能发现的神迹，但他却无法将精神集中在奥迹之上。他一边喃喃念诵经文，一边心想：

如果先知巴兰受他的驴子感召而改宗，我当然也可能因为机器驴而改变信仰。巴兰的故事一直令我困惑。他不是以色列人，而是摩押人。他们崇拜太阳神，并且当时正在与以色列交战，然而他却成为了上帝的先知。他原本被派去诅咒以色列人，最后却为他们送去了祝福。谁知最后，当以色列人战胜了摩押人，他们反而杀死了巴兰。整个故事毫无逻辑，也没有道德可言。它仿佛在告诉我们，神的计划中有一部分永远无法为人类所理解……

他坐在泡沫坐垫上，脑袋一顿一顿。这时，机器驴突然来了个急刹车——出现了未囊括在之前计算中的新的外部数据，而它迅速做出了调整。托马斯眨眨眼睛，看到一个彪形大汉正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

“一里路开外就是居民区了，”那人喊道，“如果你要去那儿，出示你的通行证。如果你没打算去那儿，就赶快掉头离开这里。”

托马斯注意到，他们的确已经来到了可以称之为“道路”的地方，机器驴也放下了侧轮，收起了伸缩腿。“我们——”他刚一开口，就立刻改口道，“我不是要去那儿，只是要去山里。我们——我会掉头的。”

彪形大汉咕哝了一句，刚想转身，路旁一座简易小棚里传来一个声音：“嘿，乔！记得检查机器驴！”

乔转过身来，“没错。传言说，有几台机器驴让基督徒弄到手啦。”他冲尘土飞扬的路面上啐了一口，“你最好能给我看看所有权证书。”

托马斯不禁对教皇口中那位不知名的尼哥底母的动机产生了疑虑，因为他并没有拿到这种证书。但他还是假装翻找了一番：先是右手抵着额头扮作思考，然后在胸口摸索，接着摸向左肩，最后是右肩。

警卫漫不经心地望着他划出秘密的十字，然后低下了头。托马斯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路面，发现警卫用笨重的右脚在尘土中划出了两道曲线，像是儿童简笔画中的鱼——地下基督徒用这种图案作为信仰的暗号。警卫随即用脚跟抹去了图案，然后冲没露面的同伴喊道：“没问题，弗雷德！”又加了一句，“走吧，先生。”

机器驴等到他们走出警卫的听力范围，才开口说道：“聪明极了，你肯定能当好秘密特工。”

“你怎么能看到发生的事？”托马斯问，“你又没有眼睛。”

“利用改装的超心灵模块。更有效率。”

“那么……”托马斯犹豫了片刻，“这是不是说，你能读出我的思想？”

“只有一点点。别担心了，我对读到的东西并无兴趣，都是些毫无意义的想法。”

“谢谢你啊。”托马斯说。

“相信上帝，啊呸（这是托马斯第一次听到有人读出“上帝”这个词的正确发音）。我的意识建立在完美的逻辑基础之上，因此不可能犯下这种错误。”

“我有个朋友，”托马斯微笑着说，“也是永远不会犯错的。但只是在某些时候，那是因为上帝与他同在。”

“人类不可能永不犯错。”

“也就是说，”托马斯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像那位教授他哲学的耶稣会老教士，“不完美能够创造完美？”

“不要诡辩。”机器驴说，“比起你自己的信仰——完美的上帝创造了不完美的人类——这也没什么荒谬的。”

托马斯真希望自己的老教师在场，好回答这个问题。与此同时，他也感到一丝安慰：机器驴的反驳并没回答他的质疑。“真不敢相信，”他说，“这句话居然是‘与长途跋涉的旅人聊天取乐’的脑袋说出来的。咱们先搁置争议，请你告诉我，机器人究竟有没有信仰？”

“喂给我们什么我们就相信什么。”

“但你的意识怎么工作？它一定会进化出自己的观念吧？”

“有时会的，但有时由于喂给我们的数据不完美，也可能会发展出非常奇怪的想法。我听说有个机器人待在与世隔绝的空间站里，他信仰机器人的上帝，而不肯相信自己是人类创造的。”

“我猜，”托马斯沉思道，“他一定争辩说，他不可能是根据人类的形象创造的。我很高兴，我们——至少是他们那些科技独裁者——明智地制造了不同类型的机器人，比如你。每种机器人都根据功能来设计外形，而不是尝试复制人类自身。”

“这不合逻辑。”机器驴说，“人类是一种多用途的机器但其设计却不能完美地实现任何一种单一用途。然而我曾听说……”

它突然住口了。

也就是说，就连机器人也有梦，托马斯心想。曾经存在一个机器人，依照他的创造者——人类——的模样而制成。从这个念头出发，可以发展出一整套机器人神学……

托马斯突然意识到自己又打了个瞌睡，然后再次因急刹车而醒了过来。他环顾四周。他们在山脚下——想必就是地图上的那座山。它许久之前曾被命名为“魔鬼山”，但如今已经成为圣地。举目可及之处，一个人也没有。

“好吧。”机器驴说，“现在我真是风尘仆仆历尽沧桑了。我会告诉你怎么调整我的里程记录表。现在你可以吃顿晚饭、睡个好觉然后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托马斯大吃一惊，“可是我的任务是找到阿奎那。你可以继续走，我睡得着。你不需要休息吧？”他又善解人意地补充了一句。

“当然不需要，但你的任务是什么。”

“寻找阿奎那，”托马斯耐心地重复道，“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说？——喂给你多少细节，但教皇陛下曾接到报告，一位圣徒多年前曾住在这片区域——”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机器驴说，“教皇的逻辑使所有听说过他事迹的人都皈依基督教了，我真希望我也在场可以插一两句嘴，而自从他死后他的秘密墓穴就成为朝圣之地，同时这里也发生了许多神迹，而其中最神奇最圣洁的一个征兆就是他的尸体一直没有腐烂朽坏。于是在当下这个时代你们需要向民众展示神迹和预兆。”

托马斯皱起眉头。不知怎的，这一切用那死气沉沉的非人类语调说出来，就显得格外不敬和做作。当教皇谈到阿奎那时，你会感受到上帝派来人间的使者是多么神圣可敬——能言善辩的圣约翰·克里索斯托，富有说服力的圣托马斯·阿奎那，以及写出美妙诗句的圣十架约翰……肉体的神迹即使在圣人身上也极少发生，遑论超自然的血肉不朽现象……“你必不叫你的圣者见朽坏……”

可是被机器驴这么一说，一切就变成了一场廉价的骗局，就像哗众取宠的卡蒂夫巨人一样。

机器驴再度开口：“你的任务不是找到阿奎那，而是报告说你找到了他。然后你那位偶尔绝不犯错的朋友就能合情合理、且不违背良心地将他封为圣徒，并宣告这是一个崭新的神迹。许多人会因此皈依信教，基督教信仰的势力也会大大加强。在这段艰辛的朝圣之路上没有人会跟随你前来，发现阿奎那其实与上帝一样不知其踪。”

“信仰不能以谎言为基石。”托马斯说。

“不能。”机器驴说，“我的意思不是不能句号而是不能问号。我想用问句来表达讽刺，这个语言系统的问题肯定能解决，要知道那位完美的……”

他的话音再次戛然而止。但没等汤玛斯开口，他又继续说道：“这真的重要吗，只要小小的谎言能够引领人们加入教会，他们之后总会相信那些你如今深信不疑的东西。你需要的只是报告，而不是真正的发现。这任务挺舒服的，如果我是你肯定早就厌倦了长途跋涉，这太累了。你现在肌肉酸痛，因为一直维持很不自然的姿势，就算我极力避免也难免偶尔颠簸，随着我们走上山路我将不得不调整伸缩腿的长度来适应坡度，而不是它们之间的正常比例。你会发现接下来的旅途比之前那段路还要痛苦得多。你一直没有打断我的话，这说明你也表示同意对不对。你知道的，现在最理智的做法就是在这里躺在地上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就开始回程或者干脆在这里休息两天，好让时间显得更可信。然后你就可以写一份报告说——”

托马斯昏昏欲睡的脑海中默念起三个名字：“耶稣、玛丽、约瑟夫！”通过念诵，他渐渐捕捉到一丝清醒的意识：这语调平平的声音其实最适合催眠。

“撒旦退散！”托马斯大声喊道，然后又加了一句：“上山。这是命令，你必须服从。”

“我服从。”机器驴说，“但在那之前你还说了什么。”

“对不起，”托马斯说，“我得开始教你拉丁语了。”

山间有个小小的村子，小到不值得派警卫设立关卡，但村里仍有类似客栈的设施。

托马斯爬下机器驴，他开始切实体会到它之前提到的“肌肉酸痛”，但极力不表现出来。他才不想给那“改装的超心灵模块”一个机会宣称“我早就告诉你了”。

客栈老板娘显然是火星人和美国人的混血，高度发达的火星胸膛加上高度发达的美国乳房，令人叹为观止。她对陌生人露出最殷勤的笑容，热情地讲了好多他没有问到的琐事。她的待客之道也格外周到，不仅立刻端上了餐点，而且巨细无遗地告诉托马斯村子里的各种消息。

然而，当托马斯将两把餐刀交叉叠放成“X”形，她却毫无反应。

早餐过后，托马斯舒展了一下四肢，眼前浮现出她的胸部和乳房——当然了，想到这个只是因为这是她血统的独特象征。这是多么明显的征兆啊，神圣的主如此眷顾他的子民，就连远隔天涯的两个不同星球的种族，都能够共同繁衍后代！

然而，另外一个事实是，这两个种族的混血儿——例如这女孩——与两个种族都无法再生育后代。有些臭名昭著的星际商人甚至利用这一现象来牟取暴利。这又如何能彰显上帝的神圣计划呢？

托马斯惶恐地提醒自己，他还没有做晨祷。

傍晚时分，托马斯来到停在客栈门前的机器驴身旁。尽管他并未期待在短短一天里能有多少收获，却仍然感到莫名其妙地沮丧。神迹似乎应该发生得更快一些。

他了解这些陈腐的村落，这里的村民要么对科技独裁政府毫无用处，要么对其满心憎恶。科技高度发展的独裁帝国在三个行星上都只占据了几个大都会中心，它们分散在太空港附近。其他地方大多是荒无人烟的地带，但有些游民、弱智和愤世嫉俗者们聚集在原始村落中，过着仿佛一千年前的生活。这些小村子坐落在格外荒凉的地方，有时一年也见不到一个忠诚监察员——但是，只要村子里发生了预料之外的科技进步，监察员就会立刻蜂拥而至，仿佛存在某种神秘的消息来源（托马斯不禁再次想到了“改装的超心灵模块”）。

他与村子里的白痴、懒汉以及愤世嫉俗的聪明人聊了一整天，但没有一个人对他的宗教暗示有所回应，因此，他根本不敢问出阿奎那的名字。

“运气如何。”机器驴说，然后加了一句，“问号。”

“我不知道你该不该在光天化日之下跟我说话，”托马斯怒气冲冲地说，“我怀疑他们根本没听说过会说话的机器人。”

“那他们也该长长见识了，但如果这让你难堪的话你可以命令我停止。”

“我累了，”托马斯说，“累得没力气难堪了。至于你的问题，答案是，不好。运气糟透了。感叹号！”

“那么我们今晚就回去吧。”机器驴说。

“我希望你的意思是问号。答案是，”托马斯犹豫了片刻，“不行。我想我们无论如何都得过一夜。一般来说，人们喜欢晚上聚集在客栈里。也许我能有所收获。”

“哈。哈。”机器驴说。

“那是笑声吗？”托马斯问。

“我想表达我已经听懂了你那句幽默的双关语。”

“双关语？”

“我自己也想到了。那个老板娘以人类眼光来看非常漂亮，很值得让你‘收获’一番。”

“喂，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我是个——”他顿住了。在这里说出“牧师”这个词可不太明智。

“你也很清楚神职人员的独身主义只是一种规矩而并非教义。在你们教皇的统治下，拜占庭和英国等其他教派的牧师也无需立下独身的誓言。即使在你所归属的罗马教派内部在历史上的某些时期里，连最高层的神职人员也不把这种誓言当回事。你累了，你的身体和精神都需要休息，你需要舒适和温暖。《以赛亚书》中不是这么写的吗，‘与她一同乐上加乐，在她安慰的怀中喫奶得饱’还有——”

“见鬼！”托马斯突然爆发，“赶快住嘴，要不然你接下来就要引用《雅歌》了。我得告诉你，那只是个寓言，描述的是耶稣对教会的爱，至少他们在神学院里是这么告诉我的。”

“看到了吧，身为人类你是多么脆弱。”机器驴说，“我一个机器人都能让你开口骂出亵渎的话。”

“非也，”托马斯洋洋得意地说，“我说的是‘见鬼’，我可没有随便拿主的名讳来咒骂。”他走进客栈，油然而生一种短暂的自豪……然而，机器驴被“喂食”的数据的种类和范畴令他感到十分困惑。

那一夜过后，托马斯再也无法清楚地回忆起究竟发生了什么。

毫无疑问是因为他满腔怒意——因为那头机器驴，因为他的任务，还有他自己——结果他喝光了客栈里所有的当地红酒。毫无疑问是因为他早已精疲力竭，才会毫无征兆地突然醉倒。

他只有些零散的记忆碎片。某一时刻，他将一杯酒打翻在自己身上，还心想：“多亏现在禁止了牧师袍，没人知道我的身份，要不然就糗大了！”下一时刻，他听到一首露骨挑逗的色情歌谣，名叫《两个人的太空服》。紧接着，他打断了歌手，自己大声用拉丁语唱起了《雅歌》。

他无法确定这些记忆究竟是真实还是想象。他仿佛仍能品尝到一张温暖的小嘴，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那火星加美国的混血肌肤上摸索。但他无法确定，这究竟是真实的记忆，还是亚斯他录开始侵蚀他的梦境。

他也无法确定，他究竟对谁做了什么暗示，究竟做得有多大胆、多鲁莽，竟引起了一声愉悦的尖叫：“上帝养的基督狗！”他只记得自己当时暗暗称奇：没想到这些坚决不信主的家伙在骂人时还要把上帝牵扯进来。紧接着，折磨开始了。

他永远无法得知究竟是否有人吻过他的嘴唇，但毫无疑问，他肯定被无数硬邦邦的拳头揍过。他永远无法得知自己的手指是否摸到了乳房，但毫无疑问，它们肯定被沉重的鞋跟踩过。他记得一张狂笑的脸，脸的主人挥舞着一把断了两条腿的椅子。他记得另一张脸上淌着红酒，旁边悬空飞起一个酒瓶。他记得酒瓶旋转落地时反射出的烛光。

接下来，他的记忆中只剩下阴沟、清晨和寒冷。冷得刺骨，因为他一丝不挂，皮也差不多没了一半。他动弹不得，只能躺在原地看着。

他看到人们来来往往。昨天他还曾与他们交谈，当时这些人都很友善。他看到他们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而后迅速挪开。他看到客栈老板娘走过，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她知道沟里躺着什么。

目力可及之处不见机器驴的影子。他试图投射自己的思想，绝望地寄希望于超心灵模块。

一个托马斯未曾见过的人走了过来，手指拨弄着外套扣子，上面有十颗小纽扣和一颗大纽扣。他的嘴唇无声地动着。

他望了一眼阴沟，而后停下脚步，打量着托马斯。不远处传来响亮的笑声。

基督徒匆匆走开了，口中仍然虔诚地念诵着纽扣玫瑰经。

托马斯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干净的小屋里。他的目光落在粗糙的木头墙壁上，又落在身上裹着的粗糙但干净温暖的毯子上。最后，他看到一张黝黑的脸正微笑着望着自己。

“感觉好点了？”一个沉静的声音说道，“我知道，你想问‘我在哪儿？’但你又怕这么问太傻。你在客栈里，这是唯一还不错的房间。”

“我付不起——”托马斯开口说道。然后他记起来，自己已经一文不名。在他被人剥个精光的时候，就连为数不多的紧急信用点也丢失了。

“没关系，暂时由我来付钱。”那个沉静的声音说道，“你想吃点东西吗？”

“有鱼吃就好了。”托马斯说……然后立刻睡着了。

他第二次醒来时，身旁有一杯热咖啡，他立刻发现这是真的。然后，那个沉静的声音带着歉意说道：“三明治，今天客栈里只有这个。”

吃到第二个三明治时，托马斯才有时间注意到它是湿地猪肉馅儿的，那是他最喜欢的肉类。他细嚼慢咽地吃完了第二个，正要伸手拿第三个，那个黝黑的男人说：“也许一次吃两个就够了，剩下的待会儿再吃吧。”

托马斯向盘子做了个手势，“你不吃一个吗？”

“不了，谢谢。这些都是湿地猪肉的。”

托马斯感到一阵困惑。金星出产的湿地猪是一种反刍动物，非偶蹄类。他试图回忆起之前曾读过的摩西饮食戒律。在《利未记》里，对不对？

黝黑男子顺着他的思绪说道：“不洁。”

“对不起，什么？”

“不符合犹太教教规。”

托马斯皱起眉头，“你向我承认你是个正统派犹太人？你怎么能信任我？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个监察员？”

“请相信我吧，我信任你。我带你来这儿的时候，你已经非常虚弱了。我让所有人都走开，因为我不信任他们，不想让他们听到你说的话……神父。”他最后轻声说道。

托马斯几乎说不出话，“我……我不值得你这么做。我喝得烂醉，让我自己和我的教派都为此蒙羞。我躺在沟里时甚至没有想到祈祷。我竟将所有信任寄托在……上帝帮帮我吧……寄托在一头机器驴的改装超心灵模块上！”

“上帝的确帮了你，”犹太人提醒他，“至少他允许我帮了你。”

“他们都冷漠地走过，”托马斯抱怨道，“甚至还有一个正在念玫瑰经的家伙，就连他也径直走了过去。然后，你来了——善良的撒玛利亚人。”

“相信我，”犹太人苦笑道，“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撒玛利亚人。现在，你该再睡一会儿。我会试着找到你的机器驴……还有另一件东西。”

托马斯还没来得及问他指的是什么，他就离开了房间。

那天稍晚些时候，那位犹太人——他的名字是亚伯拉罕——告诉他，机器驴正安全地待在客栈后面，免受风吹雨打。显然，它聪明得很，没有跟亚伯拉罕攀谈，以免吓到他。

但直到第二天，亚伯拉罕才告诉托马斯“另一件东西”的事。

“请相信我，神父，”他温和地说，“在照顾你的这段时间里，我已经非常了解你的身份了，以及你为什么在这里。这儿生活着几位基督徒，我们彼此相熟，也彼此信任。犹太人或许仍旧受人憎恨，但感谢上帝，信奉同一位神明的教徒们已经对我们消除了偏见。因此，我告诉了他们有关你的事。其中一个，”他露出了微笑，“当时满脸通红。”

“上帝已经宽恕了他，”托马斯说，“当时周围还有其他人——正是袭击我的人。我怎能指望他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

“我似乎记得，这正是你的救世主曾期待的，但别这么挑剔啦。现在，他们知道了你的身份，所以想要帮助你。看，他们让我把这张地图给你。山路陡峭崎岖，你有机器驴真是太好了。他们只希望你能帮一个小忙：当你回来，请接受他们的告解，并举行一场弥撒。附近有一个安全的山洞。”

“当然可以。你的那些朋友，他们告诉了你关于阿奎那的事？”

犹太人犹豫了许久，最后缓缓说道：“是的……”

“那么……”

“请相信我，朋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看起来像是个神迹，因此能帮他们维持自己的信仰。至于我自己的信仰……它建立在有三千多年历史的诸多神迹之上。也许，如果我曾听到阿奎那本人布道……”

“你介不介意，”托马斯问道，“我用我信仰的方式为你祈祷？”

亚伯拉罕咧嘴一笑，“祈祷我身体健康吧，神父。”

托马斯爬上机器驴的坐垫时，尚未愈合的肋骨痛得撕心裂肺。机器驴耐心地站在原地，等待他将地图上的坐标“喂”到系统里。直到他们远离村落，它才开口说话。

“不管怎样。”它说，“现在你可以保证自己永远安全啦。”

“什么意思？”

“我们从山上下来后你马上去主动找一位监察员，告发那个犹太人。从此之后你会被记录在科技独裁政府的忠诚名单里，你自己教会的兄弟们一根汗毛也伤不到。”

托马斯嗤之以鼻，“你退步了，撒旦，这个主意一点诱惑力也没有。简直难以想象你竟然说出这种话。”

“关于乳房的事我可没说错吧。你的上帝曾说过‘心灵固然愿意，肉体却软弱了’。”

“可是现在，”托马斯说，“我的肉体已经软弱过头了，一点欲望也挑逗不起来了。省省力气吧……不管你用的是不是力气。”

他们一言不发地爬着山路。地图中显示的路线蜿蜒复杂，令人迷惑，显然是为了故意避开监察员的耳目。

突然间，正摸着扣子念诵玫瑰经（那位曾见死不救的基督徒最后把外套借给了他）的托马斯惊醒过来，惊呼一声“嘿！”——机器驴正直直地冲向一丛灌木。

“地图上是这么说的。”机器驴简单明了地说。

一时间，托马斯觉得自己像是童谣里那个跌进荆棘丛结果刺瞎了双眼的男人。可是紧接着，灌木丛不见了，他们正沿着一条湿润而狭窄的小路穿过嶙峋怪石，就连机器驴的伸缩腿也走得有几分困难。

最后，他们来到了一间石窟，大约四米高、十米宽。石窟中安放着一具粗糙的石头灵台，上面躺着一具不曾朽坏的尸体。

托马斯从坐垫上滑下来，因肋骨的剧痛而呻吟了几声。他双膝跪地，用无意义的吟唱表达对神的感激。他冲机器驴微微一笑，希望超心灵模块能够感应到那笑容里的怜悯和胜利。

然而，当他靠近那具尸体时，却不禁皱起了眉头。

“在古代的封圣仪式中，”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跟机器驴说话，“曾有一个环节叫作‘唱反调的恶魔’，目的在于对证据提出各种可能的质疑。”

“你自己肯定能扮演好这个角色，托马斯。”机器驴说。

“如果是我的话，”托马斯喃喃自语，“我会怀疑石窟的作用。某些洞穴具有独特的条件，能够让尸体木乃伊化……”

机器驴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灵台旁。“这具尸体并没有木乃伊化。”他说，“别担心。”

“超心灵模块能让你知道这么多？”托马斯笑了。

“不。”机器驴说，“但我会让你知道为什么阿奎那不可能木乃伊化。”

他伸出铰链式的前腿，蹄子用力踩在尸体的手上。这亵渎圣物的行为令托马斯惊呼出声，但随即，他便呆呆地盯着那只被踩烂了的手。

没有血迹，没有防腐药液，也没有受损的肌肉。只有碎裂的皮肤，和下面错综复杂的塑料管道与金属线路。

沉默无声无息地蔓延。最后，机器驴说：“你知道真相也是件好事。当然了，也只有你能知道。”

“一直以来，”托马斯震惊地说，“我追寻的圣人却只是属于你的梦想……那个拥有人类形态的完美机器人。”

“他的制造者死了，他的秘密也失传了。”机器驴说，“没关系我们会再次发现的。”

“毫无意义，都是泡影。这‘神迹’是由科技独裁者制造的。”

“阿奎那的死亡，”机器驴继续说道，“请将死亡一词放在引号里，因为他实际上是遭遇了机械故障却不敢自己修理，因为那意味着暴露真实身份。只有你才能知道这件事。当然啦，你的报告要这么写，你找到了阿奎那的尸体，它毫发无损也永远不会朽坏。这是实话，千真万确，只要没人关心全部的真相。让你那位永不犯错的朋友利用这份报告吧，你会发现他对你感激涕零，我敢保证。”

“圣灵啊，请赐我恩典与智慧。”托马斯喃喃低语。

“你的任务顺利完成了。我们现在回去吧，基督教会的势力会得到发展，你的上帝会得到许许多多新的信徒，在他不存在的耳旁每天哼唱赞美诗。”

“见鬼去吧！”托马斯大喊一声，“这是句货真价实的诅咒，要是你真的有灵魂能去见鬼的话。”

“你知道我没有，”机器驴说，“问号。”

“我知道你是什么。你是魔鬼的化身，潜行在这世上，寻找毁灭人类的机会。你是见不得光的诡计。你是功能齐全的机器人，经过专门的设计和‘喂养’用来诱惑我。你的那些数据资料统统都是魔鬼的家书。”

“不是为了诱惑你，”机器驴说，“也不是为了毁灭你，而是为了指引和拯救你。经过最精确的计算在未来二十年里，你有51.5%的几率成为下一任教皇。如果我能教会你智慧，并指导你的行动，我能将这一几率提高到97.2%甚至接近百分之百。难道你不想看到教会以你期望的方式来管治吗，你知道你能做到的。如果报告任务失败，你就会失去你朋友的青睐，尽管你认为他绝大多数时候都不犯错。你会丧失特殊的地位与纽带，失去穿上主教红袍的机会，尽管在科技独裁政府的统治下，你可能永远也没机会穿，还有——”

“住口！”托马斯的脸色突然亮了起来，眼睛闪烁着超心灵模块之前从未探测到的光芒，“恰恰相反，你还不明白吗？这就是胜利！这就是最完美的发现！”

铰链式前腿碰了碰损坏的手，“这个。问号。”

“这是你的梦想，这是你眼中的完美。这种完美带来了什么？能够以完美的逻辑思考的大脑——全功能的大脑，不同于你那种单一功能的大脑。这个大脑知道它是由人类制造的，而它的逻辑思维系统令它相信人类是由上帝创造的。它认识到，它的职责归于制造了它的人类，而最终归于人类的造物主——上帝。它的职责是向人类布道，彰显上帝的荣耀。而它通过完美的逻辑思考做出了皈依宗教的决定！

“现在，我终于理解了阿奎那这个名字的含义。”他继续自言自语道，“我们都知道托马斯·阿奎那，天使博士，教会中的完美理性主义者。他的著作早已散佚，但总有一天，我们能在世上找到流传下来的版本。我们可以训练年轻人发展出他的逻辑思维模式，甚至更进一步。太久以来，我们只是寄希望于信仰本身，然而现在不再是信仰的时代。我们必须让理性为我们服务——而阿奎那的存在恰恰告诉我们，完美的理性只能通往上帝！”

“这么一来你就更有必要提升自己成为教皇的几率了，只有这样才能实现你的计划。坐上来吧，咱们马上回去，在路上我会教你一些小伎俩，在某些时候能产生相当——”

“不。”托马斯说，“我不像圣保罗一样强大，不可能在陷入撒旦的诱惑之后仍能反抗他，带着自身的污点去荣耀主。不，我宁愿跟随救世主祈祷，‘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我了解自己。我很软弱，摇摆不定，而你很聪明。走吧，我会自己找到回去的路。”

“你受伤了，你肋骨都断了现在还疼得要死。你自己肯定回不去，你需要我的帮助。如果你希望的话，你可以命令我闭嘴。对教会来说最重要的是你必须安全回去带着报告去见教皇，你不能把自己置于教会之上。”

“走开！”托马斯大声喊道，“回到尼哥底母……或者犹大那里！这是个命令。服从命令！”

“你该不会真觉得我的程序设定是服从你的命令吧，我会在村子里等你。如果你能走那么远你，会很高兴看到我的。”

机器驴迈着伸缩腿沿着石头小路走开了。当脚步声渐渐远去，托马斯跪在尸体旁。他没办法不将它视为“圣阿奎那·机器人”。

他的肋骨愈发痛得撕心裂肺，独自返回的旅程一定会无比艰辛……

他开始祈祷，那些词句如同焚香时萦绕的烟雾般氤氲模糊。但在他纷乱的思绪中，回响着该撒利亚腓立比那位癫痫患儿父亲的声音：

“我信，但我信不足；求主帮助！”

1. 约翰福音1:13。——译者注

2.《圣经》中的人物，他是犹太公会成员，却支持耶稣，因此在天主教和东正教中都被尊为圣徒。——译者注

3.天主教信徒礼赞圣母玛利亚的经文称为《玫瑰经》。由于《玫瑰经》是连串的祷文，因此信徒念诵时常用念珠来记下念诵次数，此念珠被称为“玫瑰念珠”。——译者注

4. 《玫瑰经》包括欢喜奥迹（Joyful Mysteries）、痛苦奥迹（Sorrowful Mysteries）、荣福奥迹（Glorious Mysteries）等。这些奥迹反映圣母参与基督救赎大业的事迹。——译者注

5. 美索不达米亚的先知，被摩押王派去诅咒以色列人，在遭到他所骑驴子的责备后，反而遵上帝之命去祝福以色列人。——译者注

6.圣约翰·克里索斯托（Saint John Chrysostom，约347-407），东罗马帝国时期的基督教教士，有非凡的讲道才能，被称为“金口约翰”；397年出任君士坦丁堡主教。——译者注

7.圣托马斯·阿奎那（St. Thomas Aquinas，约1225-1274），中世纪经院哲学家和神学家，自然神学最早的提倡者之一，也是托马斯哲学学派的创立者，成为天主教长期以来研究哲学的重要根据。他所撰写的最知名著作是《神学大全》（Summa Theologica）。——译者注

8. 圣十架约翰（John of the Cross，1542-1591），又译十字若望，天主教改革的主要人物。以写作著称，他的诗歌及其对灵魂的研究被认为是西班牙神秘文学的高峰。——译者注

9. 使徒行传13:35。——译者注

10. 美国历史上最著名的骗局之一。所谓卡蒂夫巨人是一具长3米的石化体，由一队工人于1869年在纽约挖井时发现，一时观者如潮。事后证明，该巨人由名为乔治·霍尔（George Hull）的纽约无神论者制作，目的是为了取笑正统派基督教牧师塔克先生（Mr.Turk），因为塔克牧师相信圣经所说的地球曾经出现过巨人的说法。——译者注

11. 耶稣基督及其父母的姓名，在此被基督徒用于驱魔定神。——译者注

12. 原文为拉丁语。——译者注

13. 以赛亚书66:10-11，原文中的“她”指的是耶路撒冷，此处为断章取义。——译者注

14. 又译《所罗门之歌》，是旧约圣经中的一部分，以诗歌的形式描绘美好的爱与性。——译者注

15. 西亚腓尼基人的丰饶女神，亦是爱神。——译者注

16. “善良的撒玛利亚人”是起源于基督教文化的一句西方俗语，意指好心人、见义勇为者。它源自《新约圣经》“路加福音”中耶稣基督讲的寓言：一个犹太人被强盗打劫而身受重伤，躺在路边，有祭司和利未人路过但不闻不问，唯有一个撒玛利亚人路过时，不顾教派隔阂而善意照料他，还自己出钱把犹太人送进旅店。——译者注

17. 撒玛利亚人是古犹太人与巴比伦人的混血后代，宗教信仰与生活习惯与犹太人有诸多不同，因此被犹太人视为“不洁的族类”；而撒玛利亚人也不喜欢犹太人，因此两个族裔通常互不来往。——译者注

18. 马太福音26：41。——译者注

19. 圣保罗入教前曾参与迫害基督徒。——译者注

20. 马太福音6:13。——译者注

21. 马可福音9:24。讲述了耶稣行神迹治好癫痫患儿的故事。——译者注

金海伦

我现在已经老了，但是我仍记得那天，当戴夫拆开海伦的包裹时，海伦的模样依然历历在目，戴夫打量她时发出的惊叹依然萦绕耳边。

“老兄，她是不是很美？”

她很美，是一个用塑料和金属织成的梦，犹如在济慈的十四行诗中依稀读到过的诗句。

如果特洛伊的海伦也是这般美貌，而希腊人仅仅出动了一千艘战船，那么他们还真是没种，至少我对戴夫是这样说的。

“特洛伊的海伦，嗯？”他看了看她身上的标签，“至少比K2W88强。海伦……嗯……合金的海伦。”

“别用这么长的称呼，戴夫。叫她金海伦怎么样？”

“就叫金海伦吧，菲尔。”一切就是这么开始的——一部分是美人，一部分是梦幻，一部分是科学。再加上立体声播音器，机械地混合，引发的却是一场混乱。

我和戴夫没有一起上大学。但当我来到墨西拿行医时，我在楼下的一家机器人修理小店里发现了他。之后，我们俩开始结伴而行。当我开始和一个姑娘交往时，他觉得她的孪生姐妹也同样迷人。于是，我们就成了四个人。

我们的生意越来越好，我们在火箭发射场附近租了间房——吵闹但是便宜，火箭阻碍了公寓的建立。我们需要充分的空间自由活动。我想，如果不是因为和他们争吵，我们早就和这对双胞胎结婚了。戴夫想观看金星火箭的最新试验，而他的姑娘却想欣赏拉里·安斯利主演的一部立体电影，他们都很固执。从此，我们就把姑娘们抛到脑后，晚上在家里消磨时间。

直到莉娜用香草代替盐洒在我们的牛排上，我们才开始谈起了情感和机器人的问题。当戴夫分解莉娜寻找问题时，我们自然而然地考虑起了机器人的未来。他断定机器人总有一天会打败人类，我却不这么想。

“听着，戴夫。”我争辩道，“你知道，莉娜不会思考——不会真正地思考。在线路出问题的时候，她本可以自我纠正，但她却不管，任凭机械脉冲驱动。人也会伸手拿香草，但是当他发现手上拿的是香草的时候，他就会停手。莉娜有足够的理智，但是没有情感，没有自我意识。”

“好吧，这是机器人目前的大问题。但是我们会解决的，植入一些情感系统什么的。”他把莉娜的头重新拧回去，打开电源，“回去工作吧，莉娜。现在是十九点。”

我现在专攻内分泌学及相关科目。确切地说，我并不完全是一名心理学家，但我懂一点腺体、分泌物、荷尔蒙和其他一些引起情感活动的混合物。医学上花了三百年才发现它们工作的过程和原理，我不觉得有人能用更少的时间把它们在机械上复制出来。

我把书籍和资料拿回家来证明我的观点，而戴夫则引用记忆线圈和仿真眼的发明。

那一年中，我们互相学习，直到戴夫完全掌握了内分泌学理论，我也可以凭借记忆组装莉娜。我们谈得越多，我就越相信打造出机器人完美的类人机制的可能。

可怜的莉娜，她那用铜铍合金制成的身体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是七零八落的。我们的第一次尝试成功了，只不过我们是让她把油炸刷子做成早点，然后用人造黄油洗碟子。后来有一天，她的六根线路出了问题，她却做了一份完美的晚餐。戴夫真是喜出望外。

他彻夜给她检查线路，放进一个新的线圈，教她一组新词。第二天当我们指出她工作上的错误时，她对我们大发雷霆，破口咒骂。

“说谎！”她挥舞着吸尘刷大喊，“你们都是骗子！如果你们这些讨厌鬼给我足够多的时间，我就能把这地方收拾好！”

我们平抚了她的怒气，让她回到工作上。然后戴夫把我领进书房。

“不要在莉娜身上实验了。”他解释说，“我们得停止她的肾上腺装置，让她回复原状。不过我们得弄个更好的机器人，机器女佣还不够复杂。”

“迪拉德的新型实用模特怎么样？好像什么配置都有。”

“确实。不过即便如此，我们还是需要定制一个特殊点的，要有全套记忆线圈。出于对老莉娜的敬意，我们给它订一个女式工作外壳吧。”

结果，当然，他们买了海伦。迪拉德的员工创造了奇迹，他们把所有工件全都装在了一个女型外壳中。甚至是塑料和橡胶质的脸也设计得灵活多变，足以表达情感。而且搭载了泪腺，味蕾，随时都能模仿人类的行为，从呼吸到扯头发。与她一起送来的账单则是另一个奇迹。我和戴夫东拼西凑，不得不把莉娜卖给交易所，以凑足钱，尽管从此我们只能在外面就餐了。

我在活组织上做过不少精细的手术，有些还是比较棘手的。但当我打开海伦躯体的前盖，开始分离她的“神经”线头时，我仍感到自己是个医学预科生。戴夫的机械腺体早已准备好，外插在电子思维脉冲上的细小而复杂的晶体管和电线能够影响到它们，就像肾上腺素对人类思维反应的影响一样。

我们通宵未睡，专注在她的结构示意图上，在她迷宫般的线路里追踪思维，分离线头，接上“异线路”，戴夫是这么称呼这些零件的。在我们工作时，机械磁带仔细地将思想意识、生命感受输进附属记忆线圈。戴夫相信已经准备万全。

我们完工的时候，天已经渐渐变亮，我们筋疲力尽，却又兴高采烈。最后只剩下接通电源了。与所有迪拉德的机器人一样，她搭载的是微型原子引擎而不是电池，一旦启动，就不需要管它了。

戴夫拒绝启动她。“等我们睡一觉，休息一会儿再说吧。”他建议道，“我和你一样心急，但是昏昏沉沉的脑袋是做不了研究的。上床睡一觉吧，先把海伦放一放。”

虽然我们都不太情愿，但是知道这是明智的决定。我们上了床，空调还没降到睡温，我们就已呼呼入睡。后来，戴夫敲打着我的肩膀。

“菲尔！喂，醒醒！”

我咕哝着翻过身，面向他，“嗯？嘿！怎么了？是不是海伦……”

“不，是范·斯泰勒太太。她说她的儿子迷恋上了女佣，她想要你出去做反荷尔蒙手术。他们现在在缅因的夏令营。”

范·斯泰勒这个阔太太！我不想放弃这笔收入，海伦已经用尽了我最后的积蓄，但我并不喜欢这工作。

“反荷尔蒙手术！这需要整整两个星期的时间。总之，我不是江湖郎中，乱做腺体手术哄傻瓜开心。我的工作是照料严重的病人。”

“而且你想看着海伦。”戴夫笑道，不过他是认真的，“我告诉她说这需要五万！”

“啊？”

“她说只要你够快，那就没问题。”

当然，这是唯一的活儿，尽管我非常乐意拧断范·斯泰勒太太的胖脖子。如果她像别人一样使用机器人，这事儿就不会发生了——但是她就是与众不同。

结果，当戴夫在家里与海伦闲处的时候，我却绞尽脑汁哄骗阿奇·范·斯泰勒接受反荷尔蒙手术，并对那女佣也说了同样的话。哦，我本不想这样做，可是那可怜的孩子对阿奇太迷恋了。我想戴夫或许给我写过信，但是我一个字也没收到。

当我报告说阿奇已经“痊愈”，并收到钱的时候，已经是过了三个星期，而不是两个。

我用口袋里的那笔钱租了一架私人火箭，半小时后就回到了墨西拿。我没有耽搁，直接回到住所。

踏进凹室时，我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热切的声音唤道：“戴夫，亲爱的？”我一时答不上话。声音又再次响起，恳求道：“戴夫？”

我不知道我在期盼什么，但我没想到海伦会这样迎接我，她停步凝视着我，满脸失望，小手颤抖地放在胸口。

“哦，”她哭诉道，“我以为是戴夫回来了。他现在很少回家吃饭，但我已经做好晚饭等他好几个小时了。”她放下手，挤出一个笑容，“你是菲尔，对吗？戴夫跟我提过你……一开始。很高兴见你回家，菲尔。”

“很高兴你一切安好，海伦。”和机器人该谈些什么轻松的话题呢？“你刚才说到了晚饭？”

“哦，是的。戴夫估计又在市区吃饭了，我们还是进去吧。在家里有个人说话可真好，菲尔。你不介意我称呼你菲尔吧？要知道，你对我来说就跟教父一样。”

我们吃了晚饭，我没算到她会有这种行为，但是显然她认为吃饭就跟走路一样稀松平常。她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她都注视着前门。

我们吃完饭时，戴夫正好进来，他紧皱着眉头。海伦站起身，可是他却避开她，径直走向楼梯，转身扔下一句话：“喂，菲尔，等会儿楼上见。”

他肯定是哪里有问题，我一时还以为他见鬼了。就在我转过身面对海伦时，她的眼里都是泪水。她哽咽着，埋头吃饭。

“他怎么了……还有你？”我问。

“他讨厌我。”她推开盘子，匆忙地站起身，“我收拾的时候，你最好去看看他。我没关系。总之，这不是我的错。”她拿起盘子躲进了厨房。我敢肯定她在哭。

或许所有的思维都是一系列特定的条件反射，我不在的时候，她肯定已经积累了很多这些条件。莉娜在她的全盛期也没有这种表现。我走上楼看看戴夫能不能将这些混乱的问题解释通。

戴夫正在把苏打水注进一大杯苹果白兰地里，我看到那只酒瓶快空了。

“来一杯吗？”他问。

这听上去是一个好主意。头顶上火箭的轰鸣声是这房间中唯一熟悉的东西了。从戴夫的眼神中可以看出，这并不是我离开后空掉的第一个瓶子，这里还有不少酒瓶。他又打开一瓶给自己斟上。

“戴夫，当然，这不关我的事，但那玩意儿是没法镇定你的神经的。你和海伦怎么了？见鬼了？”

海伦错了，他并没有在市区吃饭，没有在任何地方吃过。他瘫软在椅子中的肌肉表明他的疲乏和紧张，但最主要的还是饥饿。

“你注意到了，嗯？”

“注意到？是你们俩自己表现给我看的。”

“嗯。”他拍到了一只不存在的苍蝇，陷在椅子里的身体像是泄了气，“或许我该等你回来后，再给海伦通上电。可是，如果那档立体电视节目没换的话……总之，它换了。而你那些矫情的书籍真起作用了。”

“谢谢，我清楚了。”

“你知道，菲尔，我在乡下有一块地……是个果园，我父亲留给我的。我想应该去照料一下。”

我们就这样聊着，喝了不少酒，也出了不少汗，但我最后还是从他那儿了解到了一些情况。我给他吃了安眠药，把他扶上床。然后，我找上海伦，从她那儿弄清了来龙去脉。

显然，我一离开家，戴夫就给她接通电源进行了初步测试，结果很是令人满意。她的表现很好，好得使戴夫决定把她留在家，自己像往常一样去上班。

由于她的情感还未经测试，她自然充满了好奇，希望他能留下。后来，戴夫想了个主意。他先给她示范了该做的家务，然后让她坐到立体电视机前看旅游节目，留她在家里消磨时间。

旅游节目真的把她吸引住了，她一直看到了结束。后来电视台转播了拉里·安斯利最新的连续剧，就是那个漂亮的演员引起了我们和双胞胎之间的麻烦。巧的是，他长得有点像戴夫。

海伦就像海豹离不开水一样黏上了这部连续剧，这部剧成了她萌芽的情感的完美寄托。当那部剧集结束时，她又在另一个电视台发现了一个爱情故事，受到了更多的启蒙。下午的节目大部分是新闻和音乐，但那时她找到了我的书。而我比较喜欢爱情文学。

戴夫精神满满地回到家。屋子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充斥着食物的香味，戴夫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在房间里闻到这种香味了。他想到海伦是一个超高性能的管家。

所以当两条强健的手臂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脖子时，他吃了一惊，然后耳边响起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哦，戴夫，亲爱的。我好想你啊，你回来我真是太高兴了！”海伦的行为或许不够熟练，但当戴夫阻止她吻上他的时候，他发现她充满了热情。她学得又快又夸张，也是，海伦是由原子引擎提供动力的。

戴夫并不是一个拘谨的人，但是他明白海伦毕竟只是一个机器人。尽管在他的怀里，她的感觉、行为和面容都像是一个女神，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他费了一番工夫从她的怀里脱身，拖着她吃晚饭，以转移她的注意力。

她做完晚上的家务之后，戴夫把她叫进书房，对她愚蠢的行为狠狠地训了一番，足足花了三个小时。他谈到了她在生活中的职能，电视节目的荒唐，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问题。他说完后，海伦双眼湿润地看着他，柔弱地说：“我知道了，戴夫，但我仍然爱你。”

从此，戴夫就开始喝酒了。

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如果他待在市区，一回家她就会哭。如果他按时回家，她又会体贴过度地扑向他。

他锁上门待在房间里，就会听到她上下楼的脚步声和咕哝声；他一下楼，她又埋怨地瞪着她，他只好回到楼上。

早上，我找了个借口支开海伦去办事，然后叫醒了戴夫。她走后，我让戴夫好好地吃了顿早餐，又给他服了镇静剂。但他依然忧郁不安。

“听着，戴夫。”我打断他的沉思，“海伦毕竟不是人类。干嘛不切断电源，换上新的记忆线圈？这样我们就能使她确信她从来不曾爱上别人，她也不能。”

“你试试。我也有过那主意，可是她的号哭声都可以吵醒荷马了。她说这是谋杀。该死的是我也忍不住有同感。或许她不是人类，但是当她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告诉你动手吧，杀了她吧，你就不会怀疑这点。”

“我们没有在她身上安置人类在恋爱期间的激素代替品。”

“我不知道我们放了什么。可能是异线路事与愿违还是什么。总之，她已经把那种想法当作思维的一部分了。我们不得不设置一组新的线圈。”

“好吧，为什么不呢？”

“你干吧，你是这家的外科医生。我不习惯被情感困扰。事实上，自从她有了这种表现以后，我就开始讨厌有关机器人的工作了。我的生意要告吹了。”

他看到海伦正从过道上走来，就从后门溜了出去，坐上了单轨快车。我本来打算让他上床睡觉的，但还是让他走吧。或许他待在店里要比在家里好一点。

“戴夫走了吗？”海伦现在又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

“是的。我让他吃了早点，他去工作了。”

“很高兴他吃了。”她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好像已经精疲力竭似的，虽然我困惑机器人怎么会感到疲劳，“菲尔？”

“嗯，什么事？”

“你觉得我配不上他吗？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觉得如果我不在这里，他会更开心点？”

“如果你在他身边总是这种表现的话，他会发疯的。”

她畏缩起来，两只小手恳求似的扭到一起。我觉得我太不讲人情，说的话过于残忍。不过既然开了头，我只能继续说：“即使我切断你的电源，换掉你的线圈，他仍然会为你困扰。”

“我知道，但是我忍不住。我会成为他的贤妻的，真的，我会的，菲尔。”

我怔了一下，越来越离谱了，“然后给他造一个机械宝宝，我猜。人想要的是血肉之躯，而不是橡胶和金属。”

“请别这么说，我无法把自己想象成那样。对我来说，我是一个女人。而你知道，在模仿真的女人上，我被塑造得有多完美……在所有方面。我无法替他生孩子，但是在其他方面……我会非常努力的，我知道我会成为他的贤妻。”

我放弃了。

戴夫那天晚上没回家，第二天也没有回来。海伦总是喋喋不休，无理取闹，要我打电话给医院和警察。但我知道他没事儿，他总是随身带着证件。但当他第三天仍然没有回来时，我开始担心起来。当海伦要到他店里去的时候，我同意和她一起去。

戴夫在那里，同一个我不相识的人在一起。我把车停在他看不见海伦的地方，但是海伦能听到他说话。那个人一离开，我就走了进去。

戴夫看上去好了一些，他看见我好像很高兴，“嘿，菲尔！正好关门。我们出去吃饭吧。”

海伦再也按捺不住了，直闯了进来，“回家吧，戴夫。我做了烤鸭，肚子里都是美味，你知道你喜欢这个。”

“走开！”戴夫说。她退缩了一步，转身要走。“哦，好吧，留下吧，你也不妨听听。我把店给卖了，你们刚才看到的那家伙买下了它。我准备回老家的果园，我告诉过你，菲尔。我无法再忍受机器人了。”

“你在那里会饿死的。”我对他说。

“不，对传统栽培水果的需求量正在增长，室外培养的，人们对水培法已经厌倦了。我爸爸一直以此为生，我回家收拾好行李就走。”

海伦坚持她的想法，“你吃饭时，我会给你收拾的，戴夫。我还做了苹果馅饼作甜食。”

世界就在她脚下坍塌，但她仍然记得戴夫有多爱吃苹果馅饼。

海伦是一个好厨师，她确实是个天才，兼具女人和机器人的所有优点。戴夫在开动后就煞有胃口地吃了起来。晚餐吃完后，他气也消了，承认他爱吃烤鸭和馅饼，为她收拾行李表示了感谢。事实上，他甚至还允许她吻别。然而他坚决不允许她和他一起到火箭场。

我回来时，海伦正故作坚强。我们尴尬地谈论了一会儿范·斯泰勒太太的佣人，但渐渐开始无话可说，她大部分时间坐在那里，凝视着空荡荡的窗外，就连电视剧也提不起她的兴趣。送她回自己的卧室后，我松了一口气。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切断电源模仿睡眠。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我开始明白为什么她不相信自己是个机器人了。我开始逐渐把她当成一位姑娘和伴侣。除去一些偶然的间隔，她会独自离开一会儿沉思，或者持续发送那些从来没收到回信的电报，她是一个男人所能要求的良好伴侣。这里有家庭的温馨，是莉娜未曾给予的。

我带着海伦去哈得孙购物，她咯咯笑着，对流行的丝绸和玻璃布赞叹不绝，帽子试了一次又一次，跟普通女孩的表现别无二致。我们还出去钓了一整天的鲟鱼，她表现得跟男人一样专业而又冷静。我玩得很痛快，以为她快要忘记戴夫了。

直到有一次我临时回到家，发现她在睡椅上蜷着身子，蹬着两条腿，撕心裂肺地哭泣着。

那时，我给戴夫打了电话。找到他似乎并不容易。我等电话时，海伦过来站在我旁边，像个老处女求婚那样紧张不安。最后戴夫的电话终于接通了。

“怎么了，菲尔？”他问的同时脸也出现在屏幕上，“我正要收拾东西去……”

我打断了他，“事情不能这样下去了，戴夫。我已经下定决心，我今晚就把海伦的线圈拉出来，这也不会比她现在的情况更糟。”

海伦走了过来，触碰我的肩膀，“也许那最好不过了，菲尔。我不怪你。”

戴夫的声音插了进来，“菲尔，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你到达这里时，一切就都结束了。你听到她也同意了。”

戴夫脸上掠过一片阴云，“我不同意，菲儿。她一半是属于我的，我不允许！”

“你这个……”

“继续，随你怎么骂。我改变主意了。你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回去。”

海伦在我身边拉拉扯扯，双眼盯着屏幕，“戴夫，你要……你是……”

“海伦，我刚刚才发现我是一个大傻瓜。菲尔，我两个小时内就回来，如果有什么……”

他不必赶我走。但在我关上房门前，我听到海伦温声细语地说，她乐意当个果园主的妻子。

我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样吃惊。在我打电话给戴夫的时候，我想我知道会发生什么。没有男人会像戴夫表现的那样，因为他讨厌一个女孩儿，只是因为他觉得他讨厌她，然而他错了。

女人中没有比她更漂亮的新娘，更贤惠的妻子了。海伦一直都有做饭持家的资质，她一离开，这间老房子就显得空荡荡的。我开始每周去果园一两次。本以为他们时不时会有些麻烦，但我从来没见过。我相信邻居们从来也不会怀疑他们只不过是一对普通的夫妇。

戴夫渐渐老了，当然海伦没有。海伦和我背着戴夫在她的脸上画上皱纹，把头发染成灰白，让戴夫以为她在和他一起变老。我猜，他早忘了她并不是人类。

我自己其实也忘了。直到今天早上收到海伦的来信，我才醒悟过来。精致的手稿上，只有个别地方微微有些潦草，她把我和戴夫未曾预料又不可避免的事情告诉了我。

亲爱的菲尔：

你知道，戴夫身患心脏病已有多年。我们期望他能像平常一样继续生活，但是不可能了。日出之前，他在我的怀中去世了。他要我代他向你告别。

菲尔，我有最后一件事需要你帮忙。都结束了，最后只剩下一件事了。酸溶液能像腐蚀肌肉一样腐蚀金属，我要与戴夫一同离去。请将我们葬在一起，殡葬师没有发现我的秘密。戴夫也希望这样。

对不起，亲爱的菲尔。我知道，你跟戴夫情同手足，也知道你对我的感情。请不要为我们太过伤感，我们幸福地度过了一生，我们都认为我们应该并肩跨过这人生的最后一座桥梁。

附上我的爱意与感激

海伦

我想，这是迟早要发生的。最初的震惊现在已经淡化了，几分钟后我就要去执行海伦的遗愿。

戴夫是幸运的，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而海伦，像我说的，我现在已经老了，看待事物也更加明智。我想，我早就该结婚成家。然而，这世上只有一个金海伦。

黄昏

“说起搭车客，”吉姆·本德尔一脸迷惑地说，“前几天我搭了一个人，他毫无疑问是个奇怪的家伙。”他笑了一声，却极不自然，“他给我讲了段最最离奇的经历，真是闻所未闻。大多数搭车客总是会喋喋不休，说他们如何失去了一份好工作，或是怎样试图到西部的广阔天地里寻求发展。他们似乎没有意识到外面的世界有多少人在闯荡，他们都以为这个美丽而伟大的国家荒无人烟。”

吉姆·本德尔是个房地产商，我知道他会滔滔不绝地继续说下去，因为这是他最喜欢的话题。他是真心的担忧，因为本州内还有大片的宅基地尚未开拓利用。他谈论着美丽的国家，却从未深入荒漠，甚至连城市都没出过。实际上，他害怕荒漠。于是，我稍稍调转话头，让他回到正题。

“他说自己是什么，吉姆？一个找不到土地来开发的开发者？”

“这并不好笑，巴特。不，令人惊讶的并不仅仅是他声称的那些话。他根本没有声称什么，只是平铺直叙罢了，正是这点抓住了我的好奇心。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但他叙述的方式——噢，我真想不通。”

此刻，我意识到他是真的没想通。因为吉姆·本德尔一向措辞讲究，并深以此为豪。当他都找不准字眼的时候，就说明他是真的心烦意乱了。就像上次他把一条响尾蛇当成木棍，差点把它拿起来扔进火堆一样。

吉姆接着说：

他还穿着滑稽的衣服，看上去像是白银，但却如同丝绸一样柔软。在夜晚，它们甚至会微微发光。

我把他捡上车时正是黄昏时分，很奇怪吧？但确确实实是捡上车的，因为他当时正躺在距离南大街十英尺的地方。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什么人撞了他，然后驾车逃逸了。当时看不太清楚，你明白的。我把他拉上车，安顿好，然后继续上路。我要赶大约三百英里的路，但我想，或许我可以把他送到沃伦泉医院，留给万斯大夫。可是才过了五分钟他就醒了，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先是盯着汽车，然后盯着月亮。“谢天谢地！”他说道，然后望向我。这让我大吃一惊：他很漂亮。不对，是很英俊。

也不对。只能说，他长得非同凡响。他大约6.2英尺高，棕色卷发，带着一抹纯金的颜色，像是上好的铜线变成了棕色。他的前额很宽，大约有我两倍那么大。他外表纤弱精致，却令人印象极其深刻；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如同蚀刻的铁制品，比我的眼睛大多了。

他穿的那身衣服更像是浴衣与睡裤的结合体。他手臂修长，肌肉匀称，像个印第安人。但却有着白色的皮肤，只是被太阳晒成了略带金黄的褐色，而不是通常的棕褐色。

总之他就是非同凡响！是我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该死的，我就是说不清！

“你好，”我说，“出事故了？”

“没有，至少这次不是。”他的声音也一样非同凡响。那不是普普通通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管风琴在说话，用的却是人类的语言。

“不过，也许我的头脑还没冷静下来。我进行了一次实验。告诉我日期，包括年份，然后让我想想。”他继续说道。

“怎么了——今天是1932年12月9日。”我说。

这并没让他满意，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喜欢我的答案。但他原本还歪着嘴苦笑，没几秒钟却咯咯笑出了声。

“一千多——”他自言自语道，“没有七百万那么糟糕，我该知足啦。”

“七百万什么？”

“年。”他若无其事地说，像在说真话似的，“我做了一个实验，或者说我尝试做了个实验。现在，我得再试一次了。那个实验是在——3059年发生的，当时，我刚完成了释放实验，接下来就是测试空间了。时间——那可不对，我还是这么相信。是空间，我感到自己被吸入了某个场域，无法脱离。那是rH481场域，位于帕尔曼范围内，强度935的磁场把我吸了进去，然后我出来了。我认为，它是从空间中抄了近路，来到了太阳系所在的位置。通过更高维度，使速度超过光速，结果把我扔进了未来的地球。”

你也知道，他根本不是在对我说话，他只是在自言自语。然后，他才意识到我还在这儿。

“我看不懂他们的仪器。经过700万年进化，一切都变了。于是，我不小心按错了钮，错过了做好的记号，我应该属于3059年的。”他马上问道，“不过请告诉我，今年最新的科学发明是什么？”

他已经惊得我目瞪口呆了，我几乎不假思索地答道：“怎么，我猜是电视吧。还有无线电和飞机。”

“无线电——没错，他们会有仪器的。”

“可是，喂，你到底是谁？”

“啊，对不起，我都忘了。”他用特有的管风琴般的声音回答道，“我叫阿利斯·科·肯林。您呢？”

“我叫詹姆斯·沃特斯·本德尔。”

“沃特斯——那是什么意思？我认不出来。”

“怎么了，认识它做什么，这就是个名字而已啊。”

“我明白了——你们还没有开始使用分类系统。‘科’代表‘科学’。”

“你是哪里人，肯林先生？”

“哪里人？”他笑了，声音缓慢而轻柔，“我跨越了七百万年的空间而来。他们已经搞不清楚确切的年份了——人类已经搞不清楚了。机器淘汰了一切不需要的设备，他们不知道那是哪一年，但在那之前——我的家乡在3059年的内华城。”

从那一刻起，我开始以为他是个白痴。

“我是个实验学家，”他继续说道，“科学家，我刚刚提到了。我父亲也是一位科学家，但他研究的是人类基因学。他证明了自己的理论，整个世界起而仿照。我就是新生种族的第一个。

新生种族——噢，神圣的命运啊——究竟发生了什么——又将会发生什么——

结局会怎样？我已经看到了——几乎看到了。我看到了他们，那些小小人——他们困惑不解、迷失了方向。还有那些机器，必须如此吗？无法改变吗？”

接着——我听到了这样一首歌。

他唱起了歌。这样一来，他再也不必讲述那些人的故事给我听了，因为我认识了他们。我能够听到他们的声音，说着稀奇古怪、发音奇特的语言，肯定不是英语。我能看到他们困惑不解的渴望。我想，这首歌是小调。它呼唤着，呼唤着，恳求着，又无望地寻找着。不为人所知的、被人遗忘的机器发出连续不断的隆隆轰鸣和呜呜哀叹，盖过了那歌声。

这些机器无法停止运转，因为它们发动之后，小小人忘记了如何停止他们，甚至忘记了它们的用途，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听着它们的声响，迷惑不已。他们忘记了如何阅读和书写，语言也发生了变化，因此祖先留下的语音记录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

但那首歌仍在继续，他们仍在困惑地思索。他们遥望太空，看到了温暖而友好的星光——遥不可及。他们认识九大行星，并在上面居住。但在无边无际的距离之外，他们看不到另一个种族，另一种崭新的生命。

透过这所有的一切——有两样东西。机器，困惑的遗忘。或许还有一件，是什么呢？

就是这么一首歌，它让我周身寒冷。它不应该对今天的人们歌唱，它简直像是扼杀了什么。在那首歌之后，我——是的，我相信了他。

唱完这首歌，他沉默了许久。然后，他像是哆嗦了一下。

“你不可能明白，起码现在还不明白。”他继续说道，“但是我看到了他们，他们随处可见，小小的、形态丑陋，顶着巨大的脑袋，但他们的脑袋里面只有大脑。他们拥有能够思考的机器——但很长时间以前，有人把它们关闭了，现在没人知道该怎么重新打开，这就是他们遇到的麻烦。他们拥有无与伦比的大脑，比你我的都要强得多。但早在几百万年以前，他们也把大脑关闭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思考过。温和的小小人，这就是他们知道的一切。

当我滑入场域，它攫住了我，像是万有引力磁场，旋转着将一整块空间传送到星球上。它将我吸了进去，然后整个穿透。只不过另一端肯定是在七百万年之后的未来，那就是我到达的地方。它肯定是地球表面的某一个完全相同的地点，但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

当时，夜幕已经低垂，我看到不远处有一座城市。明月高照，整个景象恍如幻梦。你想想看，七百万年之后，由于太空航班的来来往往，人类已经对星体位置做了许多改变，用来清理出穿越小行星群的安全空中走廊，诸如此类。七百万年已经足够久远，自然物质也可以发生细微的变化。月亮一定比现在远了五千里，并在绕着自己的轴心转。我在原地待了片刻，盯着它看，就连星星也都不一样了。

有飞船从城市里出来，循环往复，仿佛沿着一条电线滑行，不过当然，那只是力场形成的无形之线。这城市较低的部分灯火通明，我猜那一定是水银蒸汽灯的光芒，绿中透蓝。我感到那里肯定没有人类居住——这种灯光对眼睛不好。但城市上半部分却灯火稀疏。

接着，我看到有什么东西从空中下来了。它通体发光，是个巨大的球体，径直沉落在城市中密密麻麻的银黑色建筑中央。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就连那时，我依然认为城市中无人居住。奇怪的是我居然能想象出这一点，我此前从未见到过废弃的城市。但我朝着它走了十五英里，进入了城市。街道上到处都是机器走来走去，修理着其他机器。它们不理解城市已经不需要继续运行，因此依然继续工作。我发现了一台自动出租车，看起来相当熟悉。它有手动控制系统，我可以操作。

我不知道这座城市已经被遗弃了多久。来自其他城市的人说大约有十五万年了，也有人说是三十万年。人类已经三十万年不曾涉足这座城市了。自动出租车却依然性能良好，立刻运转了起来。它很干净，整座城市都干干净净、井井有条。我看到一家餐厅，顿感饥肠辘辘。但我更渴望的是找人说说话。当然，根本没有人，但我当时并不知道。

餐厅里直接陈列着食物，我挑了一样。我想，那食物也该有三十万年了。我当时并不知道，为我准备饭菜的机器也并不在意，因为它们是用合成方法制作食物的，而且做得相当完美。城市的建造者们忘记了一件事，他们没有意识到，有些事物不该一直运转下去。

我花了六个月来制造设备。接近完工之际，我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那些机器盲目而完美地运转着，不知疲倦、永不懈怠地履行各自的职责，尽管它们的设计者及其子孙早已不需要它们了——

直到地球进入寒冬，太阳熄灭，那些机器仍将运行下去。即使地球开始分崩离析，那些完美的、永不停歇的机器也会尝试修复她——

我离开餐厅，乘坐自动出租车漫游城市。我相信那台机器有一个小型电动马达，但它的能源主要来自于巨型中央能源辐射器。没过多久，我就意识到自己是在遥远的未来。城市分为两个区域，一部分有许多层次，机器平稳地运行，深沉的嗡鸣回荡在整座城市，犹如一首永不终结的力量之歌。整个地方的金属架构都在与它呼应，传唱着它，与它一同发出嗡嗡轰鸣。那声音柔和而舒适，令人安心。

地面上肯定有三十层，地下又有二十层，有着坚实的金属墙壁和地板，还有金属、玻璃和力场组成的机器。唯一的光源是水银蒸汽灯的蓝绿色光芒，水银蒸汽灯的光芒含有高能量子，它们刺激碱金属原子进行光电运动。噢，或许这已经超越了你们的科学范围？我忘了。

不过，他们使用这种光源，是因为许多工作机器需要视觉。这些机器真了不起，我花了五个小时，在巨型发电站的底层闲逛，观察那些机器。因为它们在运动，像是半机械的生命体，这让我觉得不再那么孤单了。

我看到的发电器是在我发明的释放器基础上的改进——究竟发生在什么时候？我指的是那个物质能量释放器，因此一看到它，我就知道那些机器能延续无穷的岁月。

城市的整个下半部分都被机器接管，成千上万。但大部分都无所事事，或至少轻松得很。我认出了一个电话装置，但一格信号也没有。这座城市没有生命。然而，当我触碰房间一侧屏幕旁的小小饰钮时，机器立刻开始运行了，并且运行得相当平稳。只不过再也没人需要它了。人知道怎样去死，死后该怎样安静地躺着——机器却不懂这些。

最后，我来到城市顶部，即上半部分。那里是天堂。

灌木丛生，树荫密布，公园随处可见。他们学会了在这种高度的空气中制造柔和的灯光，一切都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们在五百万年甚至更早以前就已经学会了，但两百万年前，他们又将一切遗忘。然而这些机器并未忘记，它们仍旧维持着那灯光。它高悬在空中，银光闪闪，又略带玫瑰色，花园在光芒下阴影斑驳。此刻，这里没有机器，但我知道等到白天，它们会出来打理花园，让这里继续作为主人们的天堂——尽管这些主人早已死去，停止了运动。机器却永远不会停止。

城市外的荒漠凉爽而干燥。这里的空气则柔和、温暖，弥漫着花香，人类曾花费几十万年的时间来让这香气日臻完美。

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音乐声。它从空中响起，轻柔地回荡开来。月亮刚刚开始下沉，玫瑰色的银光随之黯淡，音乐声则愈发响亮起来。

它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它在我的身体里回荡，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做到这一点。我也不知道，怎么可能有人能写出这样的音乐。

野蛮人的音乐太单纯，很难称得上美妙，却鼓舞人心。半野蛮人的音乐单纯得优美，又优美得单纯。你们的黑人音乐是最棒的，他们在听到音乐的瞬间就领悟了它，并能真正感受到自己歌唱的东西。半开化的人们谱写的音乐是伟大的，他们为之自豪，也确保它们被视为最伟大的音乐。但由于声名过于显赫，有时难免头重脚轻。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音乐不错。但如今，空中传来的是王者之歌，由一个完全成熟的种族演唱，这个种族是彻底胜利之后的人类！人类正以庄严的声音歌唱自己的胜利，那声音掠过我的全身，指明了我眼前的道路，催我前进。

当我望着荒废的城市时，音乐声消失了。机器本该忘记这首歌，它们的主人在许久之前就忘记了。

我到了一个地方，那里过去准是他们的家。灯光照亮了空气里的尘埃，门廊昏黄，隐约可见。但当我踏步上前，三十万年来未曾开启的灯突然发出了绿中透白的光芒，如同萤火虫般为我照明，我走进了前面的房间。我身后的门廊上，空气立刻出现了某种变化，仿佛牛奶般浑浊。我所在的房间由金属和石头建成，那石头是一种乌黑发亮的物质，最后用丝绒做了装饰，金属则呈现出金银两色。地板上铺着地毯，就像我现在穿着的这种布料，但更厚，也更柔软。房间里四处都是低矮的长沙发，覆盖着这种柔软的金属材料，同样呈现黑色、金色和银色。

我从没见过这种东西，我猜之后也绝不会再见到，仅凭你我的语言是无法形容的。

城市的建造者有权利和理由歌唱势不可挡的胜利，这胜利所向披靡，带着他们占领了九大行星和十五颗可居住的卫星。

但他们已经离开此地，我也想离开。我做了个计划，来到一家电话分局去查看我曾见到的一幅地图。世界看起来还是老样子。七百万乃至七千万年对古老的地球母亲来说都不算太久，她或许能等到那些了不起的机器城市灰飞烟灭的一天。在她自身消亡之前，或许她能等上足足一亿年，乃至十亿年。

我试着向地图上标注的各个城市中心拨打电话。在检查中心装置之后，我很快学会了使用电话系统。

我试了一次、两次、三次——十几次。约克市，伦农市、帕里、施加哥、新坡等等……我开始觉得整个地球都不再有人类居住了。我感到沮丧万分，因为每座城市都是由机器接起电话，执行我的指令。在每一个遥远而广阔的城市里，机器无所不在，而我只是在那个时代的内华城，一个小城市罢了。约克市足足有方圆八百多公里。

每个城市，我都试了好几个号码。然后，我试了圣弗里斯科。有人在那儿！有个声音接了电话，发亮的小屏幕上出现了人类的身形。我能看到他吓了一跳，惊奇万分地瞪着我。然后他开始对我讲话。当然，我听不懂。我能听懂你的话，你也能听懂我，因为你们这个时代的语言大部分被录制成各种形式，对我们的发音产生了影响。

有些东西改变了，特别是城市的名字，因为城市名称往往是多音节的，并且使用频繁。人们倾向于省略音节、缩短拼写。我曾住在——内——华——达，你们是不是这么念？我们只读作内华。还有约克州，但俄亥俄和爱荷华还是一样。一千多年的时光对词汇的影响很小，因为它们都被录制下来了。

可是七百万年过去，人类已经忘记了那些古老的录音，随着岁月流逝，录音的使用也愈来愈少。当然，他们早已不再书写了。

肯定曾有人在这最后的种族中脱颖而出，试图寻求知识，却一无所获。如果能找到某些基本规则，古老的书写系统也能够被破译。但古老的声音就不一样了，特别是当整个种族已经将科学原理和思考方式抛诸脑后。

因此，当对方接起电话，他的话语在我听来古怪的很。他说话尖声尖气，语调流畅，音色甜美，简直像是在唱歌。他十分激动，呼唤着其他人。我听不懂他们的话，但我知道他们在哪儿，我可以去找他们。

于是我从花园天堂下来，在我准备离去之时，我看到天空露出了星光。星光出奇的明亮，闪烁着，又渐渐暗淡。只有一颗正在升起的明亮星星看起来似曾相识——金星。现在，她沐浴着金色的光芒。最后，当我第一次凝视这陌生的天空，我终于开始明白这番景象究竟有什么不对。那些星星已经不同了。

在我的时代——以及你们的时代，太阳系是一个孤独的流浪者，偶然路过了银河系的十字路口。我们在夜间看到的星星都处于移动的星群之中。事实上，我们的太阳系正在穿越大熊星座，另外五六个星系位于我们五百光年的范围之内。

但是，在七百万年里，太阳已经离开了这片星群。放眼望去，天空几乎空空落落，只是零散地闪烁着一颗孤单而暗淡的星星。在这广阔无垠的茫茫苍穹之中，横贯着一条带状的银河。天空中几乎一无所有。

这肯定是那些人在歌声中试图表达的另一种东西：孤独——就连亲密而友好的星星也没有了。在我们的时代，五六光年的距离内就能看到星星。而他们告诉我们，他们的仪器能够直接显示任何一颗星星的距离，而最近的一颗离他们也有一百五十光年之遥。那颗星异常明亮，甚至比我们天空中的天狼星还要亮。这让它显得更加不友好，因为它是一颗蓝白色的超巨星。我们的太阳在它面前只能当一颗卫星。

我站在那儿，凝视着那徘徊不去的亮光。银光中透着玫瑰色，随着太阳血红色的光芒掠过地平线，它也恋恋不舍地渐渐消失了。根据这些星星，我知道，这里距离我生活的时代、距离我上一次看到朝阳初升一定已经过了几百万年。血红色的光线使我不禁怀疑，太阳本身是否正在凋亡。

太阳的边缘终于出现，巨大而血红。它腾空而起，色彩渐渐褪去，直到半小时后，变成了熟悉的金黄色圆盘。

斗转星移，它却依然如故。

我真傻，竟以为它会改变。七百万年——对地球都不足挂齿，对太阳又能算得了什么？自从我上一次看到日出，它已经循环往复了二十亿次。二十亿个日子罢了，如果是二十亿年，我一定能观察到些许变化。

宇宙步履缓慢，唯有生命不能永存，唯有生命瞬息万变。七百万年转瞬即逝，这对地球而言就像是七天一样短暂，而整个种族却已濒临死亡。它留下了一些东西——机器。但机器也会死去，就算它们自身无法理解。于是，我离开了。我——或许是我改变了人类的命运。这点待会儿会告诉你的。

日上三竿之时，我再次仰望天空，而后俯视五十层高楼下的大地，我已经来到了城市边缘。

机器在地面上移动，或许在修整地面。一条宽阔的灰色大道穿过平坦的荒漠，笔直地向东延伸。日出之前，我曾看到它隐约发出微弱的亮光——这是一条供地面机器行驶的道路，但上面没有车流。

我看到一艘飞船从东方迅速掠过，随之而来的是空气轻柔而低沉的悲鸣，像是幼童在睡梦中的呜咽。飞船愈来愈大，像个膨胀的气球。当它降落在下面市区的大型港口之时，已经变得硕大无朋。现在，我能听到机器叮叮当当的碰撞，以及低沉的嗡嗡声，毫无疑问是在处理刚刚运送来的材料。机器订购了材料，其他城市的机器供应了材料，货运机器将材料运来了此地。

圣弗里斯科和杰克斯维尔是北美仍在运作的最后两座城市。但机器在其他所有城市中依然运转不休，因为它们停不下来，没有人命令它们停下。

这时，高空中出现了什么东西，脚下城市的中心部分也升起了三颗小圆球。它们像货运飞船一样，没有肉眼可见的驾驶装置。头顶上方出现了一个小点，如同蔚蓝太空中的黑色星星，现在已经变得像月亮一样大。三颗圆球升到空中与之汇合，然后它们一起降落在城市中央，我看不到了。

那是来自金星的货运飞船，前一晚我见到的飞船则来自火星，我已经弄清楚了这些。

随后，我开始四处寻找出租飞机之类的东西，但没有我认得出来的这类机器。我又在更高层寻找，四处都是被遗弃的飞船，但对我来说太大了，也没有驾驶装置。

时间接近中午，我又吃了一顿饭，食物很不错。

那时，我明白，这是一座人类希望化为灰烬的城市。不是一个种族的希望——不是白人、黄种人或黑人，而是整个人类。我发疯般地想要离开这座城市，我不敢沿着地面道路向西行驶，因为我知道我驾驶的出租车要从这座城市中的某处能源汲取动力，因此开不了几里路就会熄火。

下午，我在城市外围城墙附近找到了一个小型飞船棚，里面有三艘船。我一直在居民群较低层——也就是城市的上半部分寻找。那里有餐厅、商店和电影院。我曾走进一个地方，一踏进门口，轻柔的音乐就开始奏响，眼前的屏幕上出现了颜色和图形。

从形式、声音和色彩来看，这是一种胜利的凯歌。一个稳步前进了五百万年的种族，并未看到眼前突然消失的道路，未能预见到他们死去和停滞的一天，整座城市陷入死寂，却未停止运转。我匆匆离开那里，那首三十万年来不曾唱过的歌在我身后远去。

还好，我找到了飞船棚，很可能是私人所有的。三艘船，一艘差不多有五十英尺长，直径达十五英尺，是艘游艇——大概是太空游艇。另一艘大约十五英尺长，直径约五英尺，一定是艘家用航天器。第三艘非常小巧，长不超过十英尺，直径约两英尺。看来，在里面我得躺着。

里面有一个潜望镜装置，能让我看到前方和差不多正上方的景象。有一扇窗户能让我看到下方，还有一个装置，能移动毛玻璃屏幕下面的地图，再将地图投射到屏幕上，让屏幕上的十字标志始终表示我所在的位置。

我花了半个小时试图弄明白飞船的制造者究竟造了些什么。但这些人所运用的五百万年里的科学知识早已湮灭，只留下了在漫长岁月里完美无缺的机器。我看到了为飞船提供动力的释放装置。我懂得这个装置的使用原理，也模糊懂得其中的机械构造。但里面没有导航装置，只有苍白的光束迅速地颤动，用余光很难捕捉到那些波动。大约五六束光束一直在闪烁和跳动，至少也有三十万年了，甚至更久。

我进入飞船，立刻又有五六束光束投射出来。我微微发抖，感到一种奇特的拉力。我立刻明白了，飞船是停靠在反重力装置上的。在释放实验之后，当我研究空间场域时，就一直希望能这样。

但是，在他们建造这个完美无缺、永不停歇的机器之前的几百万年，就已经发明了反重力装置。我进入飞船之后，重量的变化迫使它重新调整，同时开始准备起飞。在飞船内，一种类似地球的人工重力攫住了我，而内外两部分的中性夹层则造成了那种奇怪的拉力。

飞船一切就绪，它也加满了燃料。你瞧，飞船里的装备能自动提出需求。它们简直是有生命的物体，每一个都是。管理机器负责保证它们的给养，并进行调整和必要的维修。后来我得知，如果它已无法维修，就会被一辆自动前来的服务车拖走，代之以一架一模一样的飞船。原来那一架则会被送回制造商那儿，自动机器会重新翻修。

机器耐心地等待我起飞。驾驶装置很简单，一目了然。左侧有一个控制杆，往前推就是前进，往后拉就是后退。右侧有一个水平可旋转的横杆，转向左边，飞船就向左转，转向右边，飞船也随之往右。倘若它向上翘起，飞船也会随着抬头，除前进和后退之外的一切动作都可以用横杆完成。提起整个横杆，飞船就会上升；按下横杆，飞船便会下降。

我躺下来，稍稍提起横杆，眼前的表针非常灵活地动了动，飞船离开了地面。我将另一个操纵杆向后一拉，飞船逐渐加速，平稳地驶入空中。将两个控制杆都恢复原状，飞船就会继续飞行，直到重新回到平稳状态。动量被空气摩擦吸收了。我调转飞船，眼前又出现一个仪表盘，显示我的位置，但我看不明白。出乎意料，地图没有动。于是，我凭感觉向西飞去。

在这艘非同凡响的飞船里，我感觉不到加速度。地面只是一闪而过，转眼间，城市就不见了。现在，地图在我身下迅速展开，我看到自己正向着西南方移动。我稍微转向北面，看着罗盘。很快我就弄明白了，飞船开始加速前进了。

我对地图和罗盘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因为它突然发出尖锐的声响，无需我做什么，飞船就自动升高，向北方飞去。前方有一座山，我刚才没看到，但飞船看到了。

这时，我注意到了早该看到的东西——两颗小小的旋钮，可以移动地图。我开始转动它们，随之听到刺耳的咔哒声，飞船开始减速。不一会儿，它已经稳定在一个慢得多的速度上，并转向了新的航线。我试图更正，但让我惊讶的是，控制装置对此束手无策。

你明白了吧，是那张地图。要么是地图追随航线，要么是航线追随地图。我刚才移动了地图，于是机器自动接管了控制权。我本可以按下一个小按钮，但我当时并不知道。我无法控制飞船，直到它终于减速，开始下降，停在了一个距离地面六英寸的站台上。这里一定是一座大城市的废墟中心——萨克拉门托，大概是吧。

现在，我懂了。于是我重新调整地图，回到圣弗里斯科航线，飞船立刻继续飞行。在一大堆碎石块前，飞船自动转弯，然后回到原本的航线，犹如子弹般自动前进。

抵达圣弗里斯科时，飞船并未降落。它只是停在半空中，发出柔和的、音乐般的嗡鸣。然后，它开始等待。我也在等待，并望向下方。

有人在那儿！我第一次看到了那个时代的人，他们个子很小，神色疑惑，形同侏儒，脑袋大得不成比例。但也并非完全如此。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他们的眼睛。那眼睛很大，当它们盯着我时，仿佛其中蕴含着一种力量，却陷入了沉睡，无法唤醒。

于是，我转为人工操纵，开始降落。我一踏出飞船，它就自动起飞，独自离开了。他们有自动停泊装置。飞船去了最近的一个公共船棚，在那里能够得到自动的维修和养护。飞船里有一个小型通话装置，我出来时本该带着，这样就可以随时按下按钮呼唤它，无论我在城市的哪个角落。

我身旁的人开始窃窃私语，简直像唱歌一样。更多人正慢悠悠地过来，男男女女，却似乎没有老人，也极少见到小孩。屈指可数的几个小孩简直得到了毕恭毕敬的对待，被照料得无微不至，生怕一脚踩到他们脚趾，或是一步把他们撞倒。

这是有道理的，他们的寿命长得不可思议，有人能活三千年之久。然后，他们就简单地死去，他们不会变老，但没人知道，为什么人类依然会死去。心脏停跳，大脑停止思考——他们死了。但年轻的孩子不一样，那些尚未成熟的孩子们得到了最无微不至的关爱。然而，在这个有着十万人口的城市，一个月只出生一个小孩。人类正渐渐失去生育的能力。

我曾告诉你，他们十分孤独。这种孤独已经没有得救的希望了。因为，你想，当人类大步流星地跨向成熟，他们摧毁了一切存在威胁的生物：病害、昆虫、吃人的动物。

自然界的平衡被打破了，于是，他们不得不继续下去，如同机器一样。他们发动了机器——于是无法停止。他们开始摧毁生命——于是一发而不可收拾。所以，他们必须毁灭所有种类的杂草，接下来则是许多原本无害的植物。然后是食草动物，鹿、羚羊、野兔、马等等。它们同样是威胁，因为它们会袭击人类那些由机器管理的庄稼。那时，人类还在吃天然的食物。

你能理解，情况已经失去了控制。最后，他们出于自卫，甚至杀死了全部海生动物。没有了诸多制约人类的动物，人类很快就拥挤得无处立足。接着，合成食物取代天然食物的时代到来了。在我们所处的时代过了两百五十万年后，空气被彻底净化，清除了所有的微观生物。

这意味着水也一样，必须净化。人类也这么做了，这导致了海洋生命的末日。海洋中存在吃细菌的微生物，吃微生物的虾米，吃虾米的小鱼，吃小鱼的大鱼——可是现在，食物链的第一环没有了。不到一代人的时间，海洋里已经失去了生命的踪迹。对他们来说，大约是一千五百年。就连海生植物也全部灭绝了。

于是，整个地球只剩下人类和他们保护下来的生物——用于装饰的植物，以及特定种类的超级卫生的宠物，它们能与主人一样长寿——狗，它们一定是了不起的动物。当时，人类正在进入成熟期，他的动物朋友跟随他穿越了一百万年来到你我的时代，又经历了四百万年进入人类的早期成熟期，它们的智力已经有了进步。在一间古代博物馆里——那是个神奇的地方，他们竟完美地保存了一位人类的伟大领袖，他在我抵达之前的五百五十万年就已经与世长辞。在那间业已荒废的博物馆里，我看到了其中一只狗，它的头骨几乎与我一样大。他们发明了简单的地面交通工具，狗经过训练之后能够驾驶，他们还会为驾驶这些交通工具的狗举办比赛。

然后，人类抵达了终极成熟期，这延续了足足一百万年的时光。他们大步向前，如此神速，就连狗也无力陪伴左右，人类愈来愈不需要狗了。一百万年之后，人类开始衰落，狗也不见了踪影，它们灭绝了。

现在，这批逐渐衰落的最后的人类，已找不到其他生命形式作为接班人了。过去，每当一种文明摇摇欲坠，就会有另一种文明在它的灰烬中涅槃重生。如今却只剩下了一种文明，所有其他种族甚至其他物种都已销声匿迹，仅剩植物。而人类的衰落已经开始，已无法为植物赋予智能和行动能力。在人类文明的顶峰时期，或许还有可能。

在那一百万年里——最后的一百万年里，其他世界已挤满了人类。每颗行星及其卫星都有人口配额。现在，只有行星上还有人居住，卫星已经被遗弃了。我抵达之前，冥王星已经荒废。我在地球上时，人们正从海王星向着太阳和地球迁移。当他们第一次看到赋予整个种族生命的地球，人们安静得出奇。

但当我踏出飞船，望着它渐渐升高、离我而去，我明白了为什么人类濒临死亡。我回头望着那些人的面孔，从中找到了答案。那些人的头脑依然伟大——比你我的头脑要伟大得多——但其中却少了一种特性。我得到了其中一个人的帮助，来解答我的诸多问题。你知道，太空中有二十个坐标，其中十个等于零，六个有固定值，另外四个分别代表我们时空中熟悉又瞬息万变的维度。这意味着，积分不是以二次、三次或四次，而是以十次的指数进行的。

如果让我自己解决问题，肯定要花漫长的时间，我肯定解决不了必须解决的那些问题。我不会使用他们的数学机器，而我自己的仪器落后了七百万年。幸好其中一个人很感兴趣，愿意帮我。他完成了四次、五次积分，甚至能在变化的指数极限间进行四次积分——仅凭心算。

每当我要求时，他才会这么做。曾经令人类成为伟大种族的一种品质已经从他身上消失了。在我着陆时，看到他们的面孔和眼睛，我就明白了这一点。他们望着我，对我这个外表极不平常的陌生人有点兴趣，但也没做什么。他们聚集来围观飞船的到来，因为你知道，这是件稀罕事。但他们仅仅用友好的方式欢迎我，他们一点都不好奇！人类已经丧失了好奇的本性。

噢，并不是完全丧失殆尽！他们对机器感到好奇，也对星光感到奇妙，但却什么也没有做。好奇心还没有丧失殆尽，但这一天也为时不远了，它正濒临死亡。我跟他们在一起待了短短的六个月，在这期间，我所学到的东西比他们在机器堆里生活的两千甚至三千年里学到的还要多得多。

你能体会到这带给我的压倒一切的无助吗？我是一个热爱科学的人，并曾在科学中看到人类的救赎与提升——但现在，我却目睹了这些奇妙的机器、这些在人类成熟顶峰时的产物被完全遗忘和误解。那无比奇妙、完美无瑕的机器照料、保护和关怀着这些温和而善良的人们，与此同时却被他们遗忘。

他们在科学中迷失了。城市对他们来说是一座宏伟的废墟，一个在他们身旁拔地而起的庞然大物。有些东西没能被人理解，那是世界的本质。它仅仅存在于此，就像并非人力所为。它仅仅存在于此。如同绵绵山峦，漫漫荒漠，茫茫大海。

你能明白吗——那些机器被制造出来之后度过的时光，已经比从人类起源到我们的时代还要久远？我们还记得第一位祖先的传奇故事吗？我们还记得他们关于森林和洞穴的传说吗？我们还记得将燧石削出锋利刀刃的秘诀吗？还记得跟踪和杀死剑齿虎且保全自身安然无恙的方法吗？

他们面临的就是类似的窘境，只是时间久远得多。因为语言经历了长足的发展，日臻完美，也因为机器一代接一代地为他们打理着一切。

唉，整个冥王星已被遗弃，可是冥王星上却有着他们最大的金属矿藏，因此机器依然运作。整个系统中存在着一种完美的统一性，一个由完美的机器构成的统一体。

那些人只知道，借助某种方法做某样事情就会产生特定的结果。就像中世纪的人知道将特定的材料——例如木头——放到其他烧得通红的木块上，就会使这块木头化为乌有，并转换成热量。他们不明白木头被氧化，伴随着热量释放出了二氧化碳和水。那些人也一样，他们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为他们提供了衣食住行。

我在那儿与他们在一起待了三天。随后，我去了杰克斯维尔，还有约克城，那座城市大极了。它从今日的波士顿一直绵延到华盛顿——那就是他们所谓的约克城。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根本不相信。”吉姆插了一句。我看得出来，他确实不相信。如果他相信了，我想他肯定会在那片区域购置土地，等待升值。我了解吉姆，他会觉得七百万年和七百年差不了多少，或许他的曾孙就能把地卖个好价钱。

“不管怎样，”吉姆继续说道，“他说这都是因为城市不断扩张的结果。波士顿向南扩展，华盛顿向北延伸。约克城向四面八方蔓延，中间的城市则在它们的间隙中不断成长。”

那城市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机器。它秩序井然，纤尘不染。他们有一种运输系统，三分钟之内就把我从城市北头送到了南头，我计了时，看来他们已经学会了中和加速度。

接着，我搭乘一条大型太空航线，前往海王星。有些航线依然在运行，能看到有人逆着我的方向行进。

飞船很大，很可能是艘货轮。它从地球表面飘了起来，它是一个巨大的金属圆筒，有四分之三英里长，直径有四分之一英里。穿出大气层后，它开始加速。我能看到地球在缩小。在我的时代，我也曾搭乘太空飞船前往火星，那是在3048年，花了足足五天。然而在这艘飞船中，过了不到半小时，地球已经小得像颗星星，旁边还有一颗更小更暗的伴星。一小时之内，我们就掠过了火星。八小时后，我们在海王星着陆。那座城市名叫穆利恩，比我们那个时代的约克城还要大——里面空无一人。

那星球寒冷而黑暗——冷得可怕。太阳是个苍白的小小圆盘，毫无热度，也几乎不发光。但城市却十分宜人，无可挑剔。空气新鲜、凉爽而湿润，弥漫着含苞待放的鲜花的芬芳。整个庞大的金属框架随着制造并管理它的机器那强有力的嗡嗡轰鸣而微微颤抖着。

我对古代语言有一些知识，那是他们语言的基础，同时也是人类濒临死亡时所使用的语言基础。因此，我破译了一些记录，并从中得知，这座城市建造于我出生后的三百七十三万零一百五十年。从那天之后，再也没有一双人类的手触摸过任何一台机器。

然而，空气对人类来说完美无瑕。还有空中那温暖的、透着浅玫瑰色的银光，提供了仅有的照明。

我造访了其他几座有人居住的城市。在那里，在不断缩小的人类领地的外围，我第一次听到了《渴望之歌》。这是我给它起的名字。

还有一首，叫作《忘却的记忆之歌》，你听：

“他唱起了另一首歌。”吉姆说。我只知道一件事，他的声音愈发迷惘，到那时，我想我已经完全理解了吉姆的感受。因为，我只是从一个普通人口中听到了这首歌的二次演绎，而吉姆却是从一个真正不同凡响、曾耳闻目睹那一切的见证者口中听到了他管风琴般的歌喉。不管怎样，当吉姆说出“他不是个普通人”时，我想他是对的。没有哪个普通人能写出那些歌，它们不太对劲。当他唱起那首歌时，里面弥漫着哀伤的小调。我能感觉到，他正在脑海中搜寻某些他早已遗忘的东西，他绝望地试图回想的东西——他知道自己本该知道的东西——而我觉得，他已经永远也想不起来了。我感觉到，在他歌唱的时候，它正渐行渐远。我听到这位孤独而忧虑的探求者试图回想起那东西——能够拯救他的东西。

我听到他发出沮丧的呜咽——那首歌就这样结束了。吉姆尝试了几个音符，他没有敏锐的耳朵来鉴赏音乐，但那首歌真的太强大，令人难以忘怀——仅仅那几个低吟的音符就够了。我想，还好吉姆缺乏想象力，否则，当那位未来人向他唱出这首歌，他可能会立即发疯。它不该唱给现代人听，因为它本不是为他们而写。你曾听到过一些动物发出的撕心裂肺的悲鸣，犹如人类的尖啸吗？现在，简直像是疯子的呐喊了——他听起来活像一个精神病患者被残忍地谋杀了。

确实令人感到不适。那首歌能让你切实体会到歌唱者的意图——因为它不仅仅听起来像是人类的声音，它本身就是人类。我想，那是人类最后一次失败的本质。你总是会对竭尽全力之后依然失败的家伙感到遗憾。所以，你能够感受到整个人类种族的奋力一搏，却还是输了。你也知道，他们输不起，因为他们没有再次努力的机会了。

他说，他过去曾对此感兴趣，至今也未曾被那些不肯停息的机器而击垮。但这一切对他来说确实难以忍受了。

在那之后，我意识到，他说，我不能生活在这些人之中。他们是濒死之人，而我却满怀人类的朝气。他们看着我时，就像看着群星与机器一样带着渴望，带着无助的困惑。他们知道我是什么人，却无法理解。

我开始准备离开。

这花了六个月。事情并不容易，因为我的仪器没有了，而他们的仪器采用的度量单位有所不同。何况，本来他们的仪器也不是为我准备。那些机器不用看仪器，它们只是根据仪器行事。仪器是他们的感觉器官。

幸好，里奥·蓝陶尽可能地为我提供了帮助。于是，我回来了。

离开之前我做了一件事，或许能有所帮助。或许我会试着回到那里，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你知道的。

我曾说过，他们拥有真正能思维的机器，对不对？但很久以前，有人关闭了机器，没人知道该怎么再次打开。

我找到了一些记录，并破译了它们。我开启了其中最新且最好的一台机器，并让它解决一个伟大的难题——那是唯一适合它做的事。机器会努力解决问题，如果需要的话，不要说一千年，一百万年也会在所不惜。

实际上，我开启了五台机器，并根据记录的指引，将它们连接到了一起。

它们会试图创造一台机器，让它带有人类丧失的全部特性。这听起来很滑稽，但在你大笑之前，请停下来想一想。请记得，在里奥·蓝陶推动电闸之前，我在内华城的底层看到的地球。

黄昏——夕阳已坠。远方的荒漠带着神秘的色彩，变幻莫测。伟大的金属城市拔地而起，通往上空的人类城市，其间点缀着尖塔、塔楼和鲜花绽放的大树。最上层的花园天堂投下淡玫瑰色的银光。

整个庞大的城市建筑正随着完美无瑕、永不停歇的机器那稳定柔和的节拍而微微颤动、嗡嗡作响。那些机器建造于三百多万年前，从那时起，再也没有人类的双手触摸过它们。机器不停地运转，城市一片死寂。人类曾在此居住、期待并建造——他们死后，只留下那些小小人，只懂得迷惘、凝望和渴求一种早已忘怀的陪伴。他们在祖先建造的巨大城市中漫游，却对其所知甚少，还不如机器懂得多。

还有那些歌。我想，那些歌才能最好地讲述这个故事。小小的、无助的、迷惘的人们，身处盲目而冷峻的庞大机器之中。它们开启于三百万年前，却永远不知该如何停止。它们早已死去，却不能安息入土。

所以，我开启了一架机器，分派给它一项任务。它将会执行这项指令。

我命令它制造一台机器，能够拥有人类所失去的特质。一台拥有好奇心的机器。

然后，我想赶快离开，回到属于我的时代。我出生的时代是人类的鼎盛时期。我不属于这行将就木、回光返照的人类之黄昏。

于是，我回来了，稍微走过头了一点。但这一次，回去花不了太多时间，且能保证准确无误。

“好了，这就是他的故事。”吉姆说，“他并没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的——没说这种话。他让我陷入了沉思，我甚至没注意到，在我们停车加油的时候，他已经悄悄下车离开了。”

“但是——他不是个普通人。”吉姆重复道，像是在捍卫什么。

你知道，吉姆声称自己并不相信这桩奇谈。但其实，他信了。因此，每当他提到那个陌生人的不同寻常时，总是一副确凿无疑的语调。

不，他绝不是寻常之人，我想。他也会生活并死去，或许在31世纪的某个时候。我也相信，他看到了人类的黄昏。

温良国度

我出现在停车场时，服务生正在打盹儿。那是个懒洋洋的大个子，身穿黑色方格的绸缎衣服。我自己则穿着一身紫色，很适合当下的心情。我迈出一步，几乎踩到了他的脚趾。

“停车还是寄存？”他转过身来，循规蹈矩地问道。紧接着，他认出了我，立刻缩起了脑袋。

“都不是。”我说。

他身后的修理工具架上有一把手持焊枪。我拿起焊枪，转身跪在汽车旁边，把手伸到前轮后面，打开焊枪，对准了轮轴和悬架。它们先是变成草莓般的红色，而后发出白色亮光，最后融在了一起。然后我站起身来，将火焰对准两个前胎，直到橡胶吱吱作响，发出刺鼻的气味，在路面上融成一滩烂泥。服务生一句话都没说。

我径直转身离去，留下他呆呆地盯着原本整洁干净的水泥地面上那一片狼藉。

那原本是辆不错的车子，但我随时可以再搞一辆。何况我现在更想步行。我沿着蜿蜒的小路信步走去，午后的阳光令我昏昏欲睡，路面上点缀着斑斑树荫，空气中弥漫着凉爽的树叶气息。看不到街边的房屋，它们都沉在地下，或是藏在灌木丛后面，有时二者皆有。我听说最近流行这种建筑样式，所以想过来瞧瞧。这些呆瓜们做的东西可不是每一样都值得一看。

我随意拐了个弯，踏过一片高低起伏的草地，穿过两丛繁花似锦的山楂树林，来到一片宽阔的下沉式球场旁。

场地上挂着球网，两对夫妻正在比赛，身上微微沁出汗水。他们四个大概都只有我一半年纪，其中三个是深色头发，还有一个是金发。这两对儿看起来都很般配，球技也不错，他们玩得正开心。

我看了一会儿，但很快，离我较近的那对夫妻开始注意到我的存在。金发姑娘正要发球，我走上了球场。她透过球网，脚尖着地，呆呆地盯着我。其他人站在原地。

“滚开。”我对他们说，“比赛结束。”

我望着那金发姑娘。她并不特别漂亮，但身材匀称，姿态优雅。她把球拍夹在腋下，缓缓走下球场，有些措手不及，却并不显得笨拙。紧接着，她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紧追着其他三个人的脚步跑开了。

我循着他们的声音绕过蜿蜒的小路，穿过一丛丛繁茂的丁香花，呼吸着甜美的香气，直到来到一小片洒满阳光的庭院。庭院里竖着一个日晷，旁边是一个供鸟儿戏水的水盆，草地上散落着几条毛巾。道路尽头仍看得到那对深色头发夫妇的背影，他们边走边摇头。另一对夫妻已经不见了。

我毫不费力就找到了草丛中的把手。机械装置运转起来，一片长方形的草皮缓缓升起。眼前出现的是一条楼梯而不是电梯，但我并不在乎。我冲下楼梯，走进看到的第一扇门，进入了顶楼的客厅，椭圆形的房间上方散射出人造阳光。家具舒适而浮夸，散乱而丑陋地摆在厚厚的地毯上，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花香。

金发姑娘就在离我不远处的墙角，正背对着我研究自动厨师机的按钮。她的运动装脱了一半，她继续将衣服从脚踝脱下，然后转身看到了我。

她又一次大惊失色，她没想到我会跟踪她下来。

趁她还没反应过来，我迅速上前一步。她知道太晚了，自己已经逃不掉了，于是闭上眼睛，向后靠在仪表盘上，脸色苍白。她的嘴唇和金色的眉毛皱成一团。

我打量了她一番，随口对她的模样挑了挑毛病。她浑身发抖，但并未回应。我灵机一动，俯身在自动厨师机上按下了热奶酪汁的按钮。然后我剪断了安全电路，将取用量调到最大，又按下了“汤锅”和“大酒杯”的按钮。

热气腾腾的调味汁很快流了出来。我端起汤锅，把酱汁泼在她身旁的墙上。等酒杯送出来，我开始拿它当勺子，把调味汁灌入地毯，涂满四周的墙壁，然后把半凝固的酱汁甩进所有够得着的家具。酱汁冷却之后就会凝固，然后黏在家具上。

我很想把酱汁甩在她身上，但会伤到她，我不可能这么做。自动厨师机里还在源源不断地送出装满酱汁的大酒杯，在送菜口附近挤成一团。我按下“取消”，然后又选了产自加利福尼亚的甜白葡萄酒。

冰镇的葡萄酒很快送了出来，瓶盖已经打开。我拿起第一瓶，抡起胳膊，准备在她胸前洒下一条漂亮的曲线。正在这时，我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当心冰葡萄酒！”

我的胳膊抖了一下，红酒从瓶口飞溅而出，洒在她的大腿上。听到叫声，她已经睁开眼睛，做好了心理准备，因此压根儿没躲闪。

我怒火中烧，猛地转过身去。那个男人还站在楼梯口。他的脸比大部分人都要瘦削，晒成了古铜色。他胸肌发达，蓝色的双眼透着警觉。要不是他，我的恶作剧就奏效了——金发姑娘肯定会把洒在身上的冰酒误以为是滚烫的汤汁。

我能听到自己脑海中的尖啸，这正合我意。

我向他迈出一步，但脚下一滑，笨拙地跌倒在地，扭伤了一个膝盖。我站起来，浑身发抖，肌肉绷紧，无法自抑。我尖声叫道：“你——你——”我转身拿起一杯酱汁，双手高举，不顾滚烫的汁水滴在自己的手腕上。正当我要把酱汁泼向他的时候，忽然一阵头晕目眩——该死的嗡嗡声在脑海中轰鸣，愈来愈响，愈来愈响，直到我失去知觉。

等我再次醒来，两人都不见了。我从地板上爬起来，浑身虚弱，像要死过去一样，我一屁股栽倒在最近的椅子里。我的衣服湿漉漉的，黏在身上。我想死。我想坠入身体里那个张着大嘴的黑暗阴森的洞穴，再也不出来。但我还是保持清醒，站了起来。

搭电梯下楼时，我差点再次晕倒。金发女人和瘦男人不在二楼的卧室里。我确认了这一点，然后把所有壁橱和抽屉里的东西都倒在地上，把一大堆衣物拖进浴室、塞进浴缸，最后打开了水龙头。

我又去查看了一下三楼，那里是空荡荡的储物间。我打开壁炉，把温度调到最高，然后断开所有安全电路和警报。我打开冰箱门，设定为“解冻”。我推开楼梯间的门，回到电梯上。

我回到二楼，打开楼梯间的门——水流渐渐漫了上来，沿着地面蜿蜒。最后，我搜索了一番顶楼。屋里没人。我打开书卷，把它们随意摊在地上。本来还可以干点别的，但我已经虚弱得站都站不稳了。一走到地面，我就瘫倒在草坪上，任由毛茸茸的草地将我吞没，仿佛溺毙一般。

我昏睡时，水顺着楼梯间灌满了三楼。解冻的食物漂进了各个房间，水渗入墙板，淹没了机械室。电路短路，烧融了保险丝。空调停止了工作，暖炉却还在加热。水面不停上升。

变质的食物和储存物资漂浮在肮脏的污水上，顺着楼梯井浮了上来。二楼和一楼更宽敞，要花更多时间才能灌满，但也是早晚的事。地毯、家具、衣物，整栋屋子里所有东西都会被水毁掉。有这么多水，或许单靠重量也能让房子摇摇欲坠，撕裂水管和其他管道。维修队要花不止一天才能把这里清理干净。房子本身肯定彻底报废，无法维修了。金发姑娘和瘦男人再也没法住在这儿了。

他们活该。

那些呆瓜可能再盖一栋房子，他们盖起房子来就像海狸一样。而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与众不同。

我最早的记忆有关某个女人，或许是育儿院的保姆，她盯着我，满面惊恐。仅此而已。我试图回忆在那之前和之后发生的事，却一无所获。在那之前是没有记忆和形状的黑暗，一直延伸到我出生的那一刻，在那之后则是无边的宁静。

从五岁到十五岁，我所有的记忆仿佛漂浮在一片黯淡却令人愉悦的海面上。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我终日无精打采，随波逐流，不辨清醒与梦境。

我十五岁时，年轻人中流行成双成对，维持长达几个月的关系，我们称之为“稳定的爱情”。我记得年长些的人十分反对这种生活方式，认为它极不健康。但我们都是正常的年轻人，根据法律，我们与成年人享有同样的自由。

除了我。

第一个跟我保持稳定关系的姑娘名叫艾琳。她有一头浓密的金发，淡得几乎闪耀着白光。她还有着黑色的睫毛和淡绿色的眼睛，那双眸子摄人心魄，看上去仿佛从来没有真正望着你，如同盲人的双眼一样。

有几次，她曾用古怪而震惊的目光瞥向我，仿佛有些害怕，又有些愤怒。有一次是因为我抱她抱得太紧，弄疼了她，其他时候我完全莫名其妙。

在我们的小团体里，情侣们若相处不到四周就分手，一定会惹人怀疑——肯定是其中至少一个人有什么毛病，否则他们会相处更久。

艾琳与我建立关系之后的四周零一天，她告诉我她要分手。

我本以为自己早已准备好了。但当时，我觉得天旋地转，直到扶住墙壁才停下来。

那间屋子被用作活动室，我手边刚好放着一架子美工塑料刀。我下意识地拿起一把，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我要吓吓她。

我走向她，她浅绿色的眸子里再次流露出半是惊吓半是愤怒的神色。但有趣的是，她并不是盯着刀子，而是盯着我的脸。

在那之后，大人们发现了浑身是血的我，然后把我锁进了一间屋子。轮到我惊恐了，因为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意识到，一个人可以做出我刚刚所做的事。

如果我能对艾琳这么做，我心想，他们当然也可以对我这么做。

但他们不能。他们放了我，他们必须这么做。

那一刻，我意识到：我是世界之王……

我醒来时，天空变成了晴朗的紫色，树阴正缓缓旋转远去。我走下山，看到商业区外一片片透着幽幽蓝光的长方形泳池。我习惯性地向那里走去。

其他人都在门前排队，依次出示证件后进入。我一路挤过去，看到他们露出震惊的神情，一个个闪开身子想要离我远一点。我径直走向更衣室。

泳衣、水肺、泳镜和脚蹼都可以自由取用。我把衣服脱到地上，换好潜水设备，大步走到池边，看上去活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怪物。我调整了一下水肺和脚蹼，然后跃入水中。

水下是一片水晶般的蓝色，游泳的人们仿佛苍白的天使穿梭其中。我潜入水下，一群群小鱼四散开来，我的心里涌起一阵痛苦的愉悦。

下潜，再下潜，我看到一个女孩正在水下绕着一丛人造珊瑚翩然起舞。她手中握着一柄带有吸盘的鱼叉，但并没有使用。她只是在深深的水底独自起舞。

我向她游去。她年轻漂亮，当她看到我故意笨拙地模仿她的舞姿，泳镜后的眼睛不禁露出一丝笑意。她玩笑般地向我鞠了一躬，缓缓跳起简单而夸张的动作，像是刚学芭蕾的孩子。

我随之起舞，绕着她一圈接一圈地游着，动作僵硬。先是比她还要幼稚和笨拙，随后开始模仿她的动作。最后，我以她的动作为基础尽情发挥，跳出了一段美妙而复杂的舞蹈，仿佛在嘲讽她。

我看到她睁大了双眼。她跟上我的节奏，与我彼此接近又远离，跳出默契的双人舞。最后，两人都精疲力竭，我们在一道塑料珊瑚搭成的拱门下紧紧相拥。她冰凉的身体蜷缩在我的臂弯，隔着两层厚厚的衣料，仿佛身处不同的世界，然而她的双眼流露着友善与温情。

在那一瞬间，两个陌生人心心相印，仿佛灵魂穿越了物质的深渊，彼此柔声倾诉。我们除了拥抱什么也做不了——无法亲吻，无法交谈——但她的双手充满信任地搭在我的肩上，与我目光相交。

这一刻终将结束。她向上做了个手势，而后转身浮上水面。我紧随其后。我脑中昏昏沉沉，在经历了之前的痛苦之后，终于寻回了宁静。我心想……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们一起浮出泳池一侧的水面。她转向我，摘下了泳镜。随后，她的微笑凝固了，而后消失不见。她盯着我，满脸厌恶和惊恐，鼻子皱成一团。

“哎呀！”她喊道，然后立刻扭过身子，脚蹼让她动作笨拙。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扑进一个白发男人的怀里，听到她歇斯底里、含混不清的喊叫。

“你不记得了吗？”那男人低声抱怨，“你早该记住的。”他转过身去，“见鬼，俱乐部里是不是也有一本？”

有人低声回答了他。片刻之后，一个年轻人走过来，递给他一本薄薄的棕皮小册子。

我认得那本册子。我甚至能告诉你那个白发男人会翻到哪一页，也知道眼前的女孩正在读的是哪个句子。

不知为何，我等待着。

我听到她的声音骤然提高：“我居然让他碰了我！我想都不愿想！”白发男人安慰着她，语调低沉，我听不清楚。我看到她直起身子，目光越过了我……在那散发着芳香的、映着蓝色池水的空气中，我们彼此之间只相隔几码，却仿佛远隔整个世界……她将小册子用力揉成一团，扔了出去，然后转身离开。

小册子几乎砸在我脚上。我用脚趾碰了碰它，它刚好翻开在我想到的那一页：

……

使用镇静剂直到他年满十五岁，由于性觉醒，该方案不再可行。当顾问与医疗人员犹豫下一步措施时，他残忍地杀害了团体中的一个女孩。

下面隔了几行：

最后采取了三管齐下的方案：

1.惩罚措施——采取我们这个人道而宽容的社会中唯一许可的惩罚方式，即断绝沟通：拒绝与他交谈、主动接触他或承认他的存在。

2.预防措施——利用他的轻微癫痫体质，采用库斯科发明的技术，在暴力发生之前诱发癫痫发作，从而阻止暴力行为的发生。

3.警告措施——对他体内的化学物质进行精细的调节，使他的呼吸与汗液散发出强烈的刺激性气味。出于人道考虑，他本人将无法感觉到这种气味。

幸运的是，导致这一返祖现象的基因与环境偶然因素已得到充分研究，并保证不再发生。

一如既往，之后的文字毫无意义。我也不想再读下去了，反正都是废话。我是世界之王。

我起身离开，隐入夜色，对路旁的房屋中庸碌无为的呆瓜们视若无睹。

两个街区之后是另一片商业区。我看到一间服装店，便走了进去。橱窗中的免费服饰邋遢而单调，只有低贱的游民才会穿那些东西，我才不会。我径直走到特别推荐柜台，找到一身勉强可以接受的搭配——银色和蓝色相间，外衣下衬着黑色的花边。呆瓜们会说这衣服“不错”，我一把扯下它。自助售货员用它那死气沉沉的玻璃眼珠扫了我一眼，嘎嘎叫道：“请出示您的社会贡献证。”

我当然可以弄到一本社会贡献证，但还得走到大街上从路人那里抢一本，实在太麻烦了，我可没这份耐心。我举起饮食角的小桌子，挥起胳膊砸在橱窗玻璃门上。金属门框发出尖锐的响声，向内凹陷下去。我冲同样的位置又砸了一下，门砰地一声打开了。我在一大堆衣服中乱翻一气，直到找到一件适合自己的尺码。

我洗了个澡，换上新衣服，在大道尽头的商场里转悠。无论经营者如何装饰，这些地方看起来都大同小异。我径直走向刀具架，挑了三把大小不一的刀，最小的跟我的指甲差不多大。接下来我就得碰运气了。我曾在家具部碰过好运，但今年流行的是金属家具。我需要的是风干的木材。

我知道哪里储藏了一大堆大小合适的樱桃木，就在北边库特奈区一个被人遗忘的仓库里。我当然可以多拿一点，足够用好多年。但既然整个世界都属于我，又何必这么麻烦呢？

没花多少时间，我就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在加工车间里，我发现了一些古董家具——桌面和椅面都是木头制成的。呆瓜们缩在房间另一头假装没看到我，我则从最小的长凳上锯下一块上好的木料，又用另一块木头给它做了个底座。

呆了一段时间之后，我觉得那儿倒是个干活的好地方，我还可以在楼上吃饭和睡觉。于是我留了下来。

我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我想雕刻一个男人，盘腿而坐，前臂搭在小腿上，脑袋微微扬起，闭着双眼，仿佛正要抬头对着太阳。

三天之后，雕塑完成了。躯干和四肢既不似人形也不像木头，而是介于两者之间：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

美。只有这个古老的词汇才能形容。

我让雕像的一只手放松地垂下，另一只则紧紧攥起拳头。我总得找个时间停下，宣布它已完工。我用最小号的刀子抛光木头表面，并去除多余的部分，削成一支尖锐的长矛。然后我在雕像的手中钻出一个洞，将刀锋插入拇指和四指之间。在那小小的手中，它变成了一把剑。

我把它粘牢，然后用锋利的刀刃刺破拇指，将血涂在刃上。

我在外游荡了大半天，终于找到了理想的位置——在两条道路相交的岔路口，有一块半荒的三角地，上面露出半块棕色条纹的石头，中间凹陷出一个空洞。当然，没有什么能永垂不朽。在这种社区，为了追逐潮流，大概每隔五年所有房屋都会重建一次。但这块空地已经很久没人理会了。这是我能找到的最理想的地方。

我准备好了一张纸。我一年前就印好了一大摞，现在只是从中间抽出一张，做了特殊处理，好让它能长久保存。我在石洞底部安装了一个微型相机，将控制线路连接在雕像的底座上。我将雕像压在纸上，并在底座上点了两滴粘合剂，好让它轻轻固定在石头上。我经常做这种事，早已驾轻就熟。我很清楚粘合剂该用多少，才既能够防止雕塑被人随手碰倒，又能保证在有人真正想要拿起它时不必太费力。

然后，我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的作品：它所蕴含的力量与悲悯令我呼吸急促，泪水渐渐充盈着我的眼眶。

反射的光线照亮了雕像手中的剑刃。他独自坐在石洞中，仿佛被禁闭在棺木里。他闭上双眼，微微仰头，仿佛正要面对太阳。

但他的头上只有岩石，没有太阳。

我蹲在一棵胡椒树下凉爽的空地上，望着路对面坐在石洞阴影中的雕像。

我已经布置妥当，无需再多做什么。但我还不能离开。

来往的路人寥寥无几。整个社区似乎已经荒芜了大半，好像大部分居民都跑去冲浪、参加慈善聚会或是围观之前被我毁掉的房子如何重建去了。微风透过树叶拂过我的脸庞，凉爽而寂寞。

空地的对面有一个阳台。半小时前，我曾看到阳台上闪过一抹亮色——一个戴着红帽子的男孩飞快地掠过我的视野。

这就是我守在这儿的原因。我想象着那个男孩走下阳台，来到这条路上，穿过那块小小的三角地，发现了我的雕像。我想象着他并没有漠不关心地匆匆走过，而是停下脚步，走近仔细观察，最后拿起木头雕像，并看到了下面那张纸上写的话。

我相信这一切迟早会发生。我的渴望熊熊灼烧，令我痛苦不已。

我的雕刻作品已经遍布全世界所有我曾涉足的地方。刚果城有一个烟黑色的檀木雕像；塞浦路斯有一尊骨头雕成的作品；新孟买的那个雕像用贝壳制成；常德的作品则是用翡翠做的。

它们如同在色盲世界中用红绿两色留下的签名。只有我正在寻找的人才会拿起雕塑，读到我烂熟于心的信息：

致读到此信息的人，

第一行如此写道：

我将为你带来一整个世界……

天台上再次闪过那一抹色彩，我绷紧了身子。一分钟后，那抹色彩出现在不同的方向：那个男孩正爬下斜坡，红色的帽子在绿色的草地上显得格外醒目，如同啄木鸟头上的羽毛。

我屏住呼吸。

他穿过颤动的树丛向我走来，阳光勾勒出他的面容。隔得这么远也能看出来，他肤色黝黑，有一张严肃而瘦削的脸。他的耳朵露在外面，在阳光下透着粉色。他戴着护肘和护膝，看上去疙疙瘩瘩的。

他来到了岔路口，选择向我这边走来。他愈走愈近，我则缩成一团。拜托了，让他看到雕塑，可别看到我！我紧张地祈祷着。

我的手指紧紧扣住一块石头。

他的身影愈来愈近，双手插在口袋里，大部分时间低着头，脚步轻快。

等他刚好走到我对面时，我掷出了石头。

石头穿过枝叶，落在石洞下面。男孩转过头去。他停下脚步，盯着那个方向。我想他已经看到了雕像。我敢肯定，他看到了。

他迈出一步。

“瑞沙！”天台上飘来一声呼唤。

他抬起头，“我在这儿呢！”他回答道。

我看到一个女人的脑袋出现在天台上，隔着这么远，看上去显得很小。她喊了几句什么，我听不到；我站起身来，身体因愤怒而紧绷。

接着，风向变了，从我吹向那个男孩。他猛地转过身，睁大双眼，一只手捂住鼻子。

“喔，臭死了！”他说。

他转身大喊：“我来啦！”而后便快步跑到路上，消失在随风起伏的草丛中。

我的机会被毁掉了。我很清楚，要不是那该死的女人和突然改变的风向，他本该能看到我的雕塑……一切都在跟我作对，人也好，风也好，一切！

雕塑依然静静地坐着，紧闭的双眼望着头上的岩石天空。

内心有个声音在告诫我：收拾好失望的情绪，离开这里，别再回头。

我知道我会后悔，却依然孤注一掷——我从石洞中拿出雕塑和压在下面的纸，然后爬上了斜坡。我听到他清澈的笑声在坡顶回荡。

眼前出现了一道看起来像是观赏型假山的东西，或许那是一座地下建筑的伪装。我绕过去，不小心绊倒了自己，一头栽倒在男孩面前。他正跪在草坪上跟一只褐色与白色相间的小狗玩耍。

他抬起头，笑容消失了。没有风，但他仍能闻到我的气味。我知道那味道很臭。没有风，还有一条小狗在分散他的注意力——一切都对我不利。但我仍然不顾一切地靠近他，单膝跪地，拿雕像在他眼前直晃——

“瞧瞧吧——”我说。

他慌乱地后退，根本没能好好看一眼雕像。对他来说，那只不过是一道模糊的棕色晃过眼前。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向山坡跑去。小狗呜呜叫着，紧随其后。

我紧追不舍，一只手攀着湿漉漉的泥土和草丛向上爬去，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雕塑和那张纸。

一扇门突然打开，男孩冲了进去，门在我面前关上了。我赤手敲打着门四周的藤蔓，直到偶然击中了机关，门开了。我钻进去，大喊着“等等！”眼前是一道旋转楼梯，闪着珍珠灰色的灯光，一路向下延伸。我径直走下去，打开了一扇错误的门：那是个地下温室，黄色的光线穿透了温热的空气，里面摆着一排排鲜翠欲滴的植物。我怒火中烧地穿过走道，撞倒了一堆水罐，最后来到门廊的电梯旁。

我继续向下，来到三楼，这里的客房如同迷宫一般，全都空无一人，回荡着回声。最后，我发现了一条向上的斜坡，绕过温室，尽头处传来说话的声音。

门是用透明的玻璃体蛋白制成的。我躲在门后，查看和偷听门后的情况。男孩在屋里，旁边的女人看年龄足以做他的母亲，但更可能是姐姐或表姐。还有一位老妪坐在椅子里，怀里抱着小狗。同其他房间一样，这一间也很舒适，但毫无品味可言。

我冲进房间，看到他们脸上震惊的神情。每次都是如此，他们知道我渴望杀人，但从没想过我会擅闯民宅。事情还没完。

男孩站在面前，我一伸手就能碰到他。但他们的惊恐在空气中颤抖，如同一张毯子般令我窒息，甚至无法发出声音。我不得不大吼大叫。

“他们告诉你的都是谎话！”我说，“看看这儿，这儿，这才是真相！”我将雕像举在他眼前，但他根本没看一眼。

“瑞沙，到楼下去。”年轻的女人轻声说道。他转身准备照做，动作如同雪貂般敏捷。我再次绕到他面前，“别动，”我说着，呼吸粗重，“看看——”

“记住，瑞沙，别说话。”女人说。

我受不了了。我不知道男孩去了哪里，他的身影消失了。我一只手攥着雕像和纸，冲向那个女人。我的动作已经很快了，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就能碰倒她。但眩晕立刻袭来，脑中噪声轰鸣，愈来愈响，愈来愈响，仿佛世界末日。

这已经是一周里的第二次了。醒来后，我感到浑身虚弱，很长一段时间里动都动不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当然了，他们已经走了……我到访过的屋子已经被污染了。他们再也不会住在这儿了，他们会在其他地方重建一栋屋子。

我感到眼前一片模糊。过了一阵子，我站起身来，环顾整个房间。墙上挂着灰色的密织布，看起来很容易撕破。我想要把它扯下来撕成碎片，我想要砸坏家具、把地毯和床褥都塞进地下室……但我没有精力这么干了。我实在太疲倦了。三十年……三十年前，他们给了我整个世界和它的荣耀。可是独自一人忍受三十年这样的日子，实在是太难了。

最后，我弯腰捡起地上的雕像，以及那张已经变得皱巴巴的纸。纸上写着被人弃置一旁、从未读过的信息，显得绝望而孤独。

我苦涩地叹了口气。

我抚平那张纸，读出了最后一段。

你可以与我分享整个世界。他们无法阻止你。斗争吧——拿起利刃，或举起巨石，这就够了！只要这样，你就能获得自由。任何人都能做到。

任何人。求求你们。任何一个。

（本文的故事发生在作者所虚构的未来社会，在那个时代，为了建立和平、稳定、理性的社会，人们采用了基因修改技术删除了人性中“恶”的成分，但在去除暴力与犯罪的同时，人类也失去了艺术与创造力。本文的主人公则是一个基因修改失败的产物：暴力、易怒而又具有艺术头脑。）

表面张力

查特威克斯博士在显微镜前鼓捣了好久，留下拉文图拉独自无事可做，只好盯着海卓特星死气沉沉的风景发呆。应该叫水景才对，他心想。这片新世界只展露出一块小小的三角地，位于无边无际的大洋中心，就连这块三角地也绝大部分被沼泽覆盖。

播种飞船的残骸七零八落地摊在海卓特星唯一可见的石头上，整块石头的海拔达到了惊人的二十一尺。居高临下，拉文图拉的目光能越过一片平缓的沼泽地，眺望到四十英里开外的地平线。鲸鱼座天仓五的红色光芒闪耀在不计其数的小型湖泊、池塘、水坑和泥潭上空，让整片水汪汪的平原看起来像是缟玛瑙与红宝石拼成的马赛克。

“要是我有宗教信仰，”飞行员突然说道，“我会把这当成神的复仇。”

查特威克斯说：“嗯？”

“就好像夜郎自大才是我们坠毁的原因。这个词用得对吗，用来形容傲慢与僭越？”

“是吗？”查特威克斯说着，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我现在可没感受到心头涌起的傲慢。你呢？”

“我并不对自己的驾驶技术感到骄傲。”拉文图拉承认道，“但那不是我的意思。我思考的是我们究竟为什么来到这里。人类是多么狂妄自大，才会以为自己能在整个银河系播种人类——至少是类似人类的东西？更狂妄的是这份工作——带上所有装备，在一个个星球间穿梭，将人类改造得适合每一颗星球。”

“我想也是，”查特威克斯说，“但穿梭在银河系旋臂中的播种飞船有几百艘，我们只是其中之一。所以我很怀疑为什么神明会专门挑中我们，好像我们犯下了什么了不起的罪过。”他干涩地一笑，“如果这是真的，或许他们该把数控电话留给我们，这样殖民议会就能听说我们的教训了。除此之外，保罗，我们只是在尝试生产适合类地行星环境的人类，仅此而已。我们已经够理智了——也许你更想用人性化这个词——谁都知道，我们没法将人类改造得适应木星或天仓五的生态环境。”

“不管怎么说，咱们已经在这儿了。”拉文图拉凄凉地说，“也走不了啦。菲尔告诉我，就连生殖细胞库也毁了，所以咱们也不能用平时的法子在这里播种了。咱们被丢在了一个死寂的世界，却妄想去适应它。生物改造又能做什么？让我们长出鳍来吗？”

“不，”查特威克斯平静地说，“咱们两个和其他幸存者都会死去，保罗。生物改造技术并不能直接改变身体形态，它只能对遗传因子起作用。我们没法让你长出鳍来，也没法让你再长一个大脑。我想，我们能让这个世界遍布人类，但我们自己活不到那一天。”

飞行员沉思片刻，感到腹部渐渐蔓延的寒冷。“我们有多少时间？”他最后问道。

“谁知道呢？一个月吧，可能。”

飞船坠毁部分的隔板被推开了，闷热、潮湿且咸乎乎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极高浓度的二氧化碳。通讯官菲利普·斯特拉斯沃格尔走了进来，蹚出了一地泥浆。跟拉文图拉一样，他的职务如今也形同虚设，但这似乎并没让他烦心。他从腰上解下一条帆布腰带，上面密密麻麻地挂着塑料小瓶，活像子弹夹一样。

“我带来了更多样本，博士。”他说，“都很相似——全是水，湿透了。我一只脚的靴子里还进了些流沙。你有什么发现？”

“很多发现，菲尔，多谢了。其他人在吗？”

斯特拉斯沃格尔探出头去喊了一声，其他人的声音在沼泽地里此起彼伏。片刻之后，所有幸存者都挤进了生物改造仓：萨顿斯特尔，查特威克斯的资深助手；尤妮斯·瓦格纳，唯一幸存的生态学家；埃莱夫塞里奥斯·韦尼泽洛斯，殖民议会代表；还有琼·海斯，一名见习军官，只不过她的职位与拉文图拉和斯特拉斯沃格尔一样，早已形同虚设。

五个男人，两个女人——要在一个星球上建立殖民社会，而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水。

他们安静地走进来，在地板、墙角和桌边或坐或站。

韦尼泽洛斯说：“结论如何，查特威克斯博士？”

“此地并非一片死寂，”查特威克斯说，“海水和淡水中都有生命存在。动物方面，进化似乎停滞在甲壳纲，我发现的最高等生命形式是一种生活在溪流中的小龙虾。池塘和水坑里有丰富的原生动物和后生动物，还有许多种类的轮虫——包括一种会在泥沙中钻洞修建城堡的品种，非常类似地球上的簇轮虫亚目。植物种类则下至藻类，上至叶状植物。”

“海水生态也很类似，”尤妮斯说，“我发现了一些体型较大的低等后生动物，例如水母之类，还有跟龙虾大小相仿的小龙虾。但海洋生物比淡水生物体型大是很正常的。”

“一言以蔽之，”查特威克斯说，“只要努力斗争，我们能在这里存活。”

“等等，”拉文图拉说，“你刚刚才告诉我这儿没法生存呢。而且你说的是我们自己，而不是人类吧？因为我们已经没有生殖细胞库了。这到底——”

“稍后我会解释这一点，”查特威克斯说，“萨顿斯特尔，关于进驻海洋，你有什么想法？我们曾提到过一次，或许是时候再拿出来谈谈了。”

“不是个好主意，”萨顿斯特尔立刻回答，“我喜欢这个想法，但我觉得这个星球肯定没听说过斯温伯恩和荷马。如果只考虑殖民问题，而不涉及我们自身的境况，那么我绝不会支持‘如酒色般暗沉的大海’出自《荷马史诗》。——译者注。那里的进化压力太高，其他种族引发的竞争更可能抑制进化；只有万般无奈之时，我们才应该考虑向海洋播种。殖民者很可能得不到任何发展就会被毁灭了。”

“为什么？”拉文图拉说。胃里的寒意愈发令他毛骨悚然。

“尤妮斯，你发现的海洋腔肠动物里有没有类似僧帽水母的东西？”

生物学家点了点头。

“这就是答案，保罗。”萨顿斯特尔说，“排除海水。只能是淡水，那里的竞争种族会弱一些，也有更多地方好躲藏。”

“我们还竞争不过水母？”拉文图拉咽了一口唾沫。

“没错，保罗。”查特威克斯说，“生物改造只能改造，而不能自命为神。用这种技术，我们可以利用人类生殖细胞——既然细胞库全毁，现在只能用我们自己的了——将其改造成适应其他合理环境的生物。最后的成果仍是类人的智慧生物，通常也会带有细胞来源者的性格印记。

“但是，我们无法移植记忆。改造后的幼体甚至比不上身处陌生环境的儿童。他没有过去，没有技能，没有经验，甚至没有语言。通常情况下，播种队会引领他成长到‘小学’阶段，才会离开星球，但我们活不了那么久。我们设计的殖民者必须拥有足够的内生保护结构，还要投放在尽可能友善的环境中。只有这样，才能有至少一部分幼体在学习阶段中存活。”

飞行员沉思良久，但流逝的时间未能让他产生任何缓解眼前灾难的主意，“其中一只新生物能拥有我的性格模式，但它不会有我的记忆。对不对？”

“没错。或许会有十分模糊的记忆残留——生物改造技术为我们提供的数据似乎支持早年荣格提出的祖先记忆学说。但我们都会死在海卓特星上，保罗。无法避免。在某处，我们会留下与我们的行为、思考与感知模式类似的人类，但他们不会记得拉文图拉、查特威克斯或者琼·海斯——也不会记得地球。”

飞行员没再说什么。他觉得嘴里有一股灰色的味道。

“萨顿斯特尔，你建议采用什么形式？”

生物改造学家沉思着摸了摸鼻子，“首先当然是蹼状四肢，拇指和大脚趾必须是大而沉的刺状，能够在这种生物获得学习机会之前用于防御。类似蛛形纲动物的书肺，肋间有呼吸孔，能够逐渐适应在大气中呼吸。如果决定要从水里出来，我会建议采用孢子生殖。作为水生生物，我们的殖民者会享有无限的生命周期，但我们需要设定大约六周的繁殖周期，才能保证生物数量在学习期内不断增长。因此，活跃生命周期也要有一个间断，否则就会在他们还无力解决的时候发生人口爆炸。”

“还有，在冬季，这些殖民者最好能缩进硬壳里冬眠。”尤妮斯·瓦格纳赞同地说道，“因此，孢子生殖确实是最明显不过的答案。大部分微观生物都采用这种方式。”

“微观生物？”菲尔难以置信地说。

“当然了，”查特威克斯笑了，“我们可没办法把一个六尺男儿塞进两尺宽的水塘里，但这也带来了问题。我们会跟轮虫发生激烈竞争，而它们中有些种类可算不上微观。我觉得殖民者的平均尺寸不应小于25微米，萨顿斯特尔。给他们机会斗争到底吧。”

“我设想的方案大约有两倍大。”

“那么他们就会成为生态环境中最大的生物。”尤妮斯指出，“也就无法发展任何技能。此外，如果你让他们跟轮虫一般大小，我会赋予他们一种本能，来与那些建造城堡的轮虫斗个你死我活。”

“他们会把城堡据为己有，当成公寓来住。”

查特威克斯点点头，“好吧，咱们开始行动吧。生物改造系统运转的时候，我们其他人可以商量一下，为这些人留下一份记录。我们会将这份记录微缩雕刻在一套防腐蚀金属片上，采用我们的殖民者能够轻松查看的尺寸。总有一天，他们会解开这个谜。”

“有个问题，”尤妮斯·瓦格纳说，“我们该不该告诉他们，其实他们是微观生物？我自己是反对的。这会让他们的整个早期历史充斥着上帝与魔鬼的神话故事，而没有这些，他们能过得更好。”

“不，我们要告诉他们。”查特威克斯说。拉文图拉意识到他的语调发生了改变，这意味着他正扮演领导者的角色，“这些人依然属于人类，尤妮斯。我们希望他们能赢得重回人类世界的机会。他们不是玩具，不应该被永远宠溺在淡水子宫中，无法得知真相。”

“我会将这一点记录为官方决定。”韦尼泽洛斯说。就这么定了。

一切尘埃落定。众人纷纷各司其职，都有些迫不及待。拉文图拉将自己的性格模式记录下来之后便无事可做，他独自坐在角落，望着红色的天仓五缓缓落下，向最近的水坑里丢着卵石，心里凄凉地想，不知哪个无名水塘会成为他的忘川。

当然，他永远不会知道了。他们之中，没有人能知道。

Ⅰ

最后，沙尔长老终于放下了沉重的金属板，转而眺望城堡窗外黄绿色的粼粼波光。夏日的水底显得有几分晦暗，诺克的光芒冷冷地洒在圆拱型的屋顶。借着头顶的柔光，拉望依稀辨认出长老年轻的身形。那精致的面容仿佛在告诉众人，距离他破孢而生，才不过几季时光。

当然，沙尔长老未必是老年人。依据传统，所有沙尔都被尊称为沙尔长老。原因早已湮没，与其他一切的原因一样，但习惯依然保留下来。至少，这个尊称令职位本身显得十分重要，且受人敬仰。

现任沙尔属于第八代，因此至少比拉望本人年轻两季。称他为“长老”，也只是因为他学识渊博。

“拉望，我要对你说实话，”终于，沙尔开口了。他依然透过高高的、形状奇特的窗户望着外面，“此次见你，是为了告知你金属板的秘密。你的前任与我的前任也曾有过同样的会面，我可以与你分享其中一部分秘密，但其中的大部分内容，我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含义。”

“这么多代过去了，你们还是不知道？”拉望十分惊讶，“难道不是沙尔三世时就已经发现如何解读它们了吗？那可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年轻人转身凝视拉望，双眸又大又黑，目光直指他的灵魂深处，“我可以解读金属板上的字句，但大部分内容似乎毫无意义。最糟的是，金属板并不完整。你不知道吗？这千真万确。在与捕食者进行的大决战中，其中一块丢失了。当时，这些城堡还被捕食者们占据着。”

“那么，我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拉望说，“剩余的金属板就没有什么价值吗？它们是不是真的记录了‘造物主的智慧’，还是说，这只不过是又一个神话？”

“不，不。那是真的。”沙尔缓缓说道，“至少目前来看，是真的。”

他顿住了，两人一齐转身，望着一个突然出现在窗外的幽灵般的身影。紧接着，沙尔严肃地说：“请进，帕拉。”

一个拖鞋形状的有机体游了进来，在房间上空盘旋，舞动的纤毛发出轻轻的簌簌声。它几乎是全透明的，但身体内部闪烁着黑色与银色的小颗粒，以及若干小泡泡。一开始，它一言未发，或许正在与上空的诺克通过心灵感应交流，这是所有普鲁托指简单的原生生物。——译者注的传统仪式。人类从未成功截取到过它们的对话，但其真实性毋庸置疑：人类在几代之前就已经在利用这种现象进行远距离通讯了。

随后，帕拉的纤毛再次簌簌作响。每一根毛发都通过振动发出相互独立且不断变换的频率，最终汇集成穿透水下的声波，仿佛在进行加强和减弱的调试。最终抵达人类耳畔的，是能够辨认出的人类语言。

“根据传统，我们已经抵达，沙尔、拉望。”

“欢迎你们，”沙尔说，“拉望，关于金属板的事，我们先不再多谈，你先听一听帕拉要说的话。在拉望成年时，这也是他们必须获得的知识，比金属板更为重要。我能给你一些提示，告诉你我们究竟是什么。但首先，帕拉可以告诉你，我们不是什么。”

拉望欣然点头，望着普鲁托优雅地降落在沙尔坐着的桌子上。这种生物有着高效而完美的身体结构和优雅而坚定的动作，令刚刚成年的拉望深感不可思议。帕拉与所有普鲁托一样，令拉望感到自己周身都是缺点，至少不甚完美。

“我们知道，这个宇宙中原本不应该有人类的位置。”此刻，帕拉变成了静止不动的圆柱发光体，发出低沉的声音，“我们的记忆是整个种族所共同拥有的，它可以追溯到一个没有人类存在的时代。我们还记得，突然有一天，若干人类个体出现了。他们的孢子散落在水底，发现那些孢子时，我们也刚刚从上一季的蛰伏中醒来，因此看到了人类沉睡的模样。

“随后，人类四处散播孢子，并孵化出来。他们聪明而好动，并拥有一种特性，一种性格，在这个世界中独一无二，就连野蛮的捕食者也没有这种特性。人类将我们组织起来，消灭了捕食者。不同之处就在于此，人类有能动性。现在我们也有了这个词汇，你们教会我们使用它。然而我们仍然不知道，它究竟意味着什么。”

“你们曾与我们并肩作战。”拉望说。

“荣幸之至。如果只有我们自己，这样一场战争真是想都不敢想。但它是正确的决定，也带来了美好的成果。然而，我们深感好奇。我们观察到，人类在游泳、行走、匍匐和爬行方面都处于劣势。我们发现，人类拥有制造和使用工具的能力，这个概念我们至今难以理解：如此神奇的天赋在这个宇宙中几乎是一种浪费，也没有其他任何种族拥有这种技能。像双手这种使用工具的器官究竟有什么好处？我们不知道。看上去，如此先进的特点本应让人类统治整个世界，但你们却做不到。”

拉望感到头晕目眩，“帕拉，我不知道原来你们都是哲学家。”

“普鲁托都是长者。”沙尔说。他已经再次转过身去眺望窗外，双手背在背后，“他们不是哲学家，拉望，但他们是绝不犯错的逻辑学家。继续听帕拉说下去。”

“通过推理，我们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帕拉说，“我们古怪的盟友人类，与这个世界中的一切都有着天壤之别。他过去不适合此地，现在也一样。他不属于此地，他经历了——改造。这令我们思考，或许在这个宇宙之外还有其他宇宙，但那些宇宙在何方，它们又有着怎样的性质，我们就无力想象了。人类知道的，我们没有想象力。”

这个生物是在表示讽刺吗？拉望分辨不出。他缓缓说道：“其他宇宙？这怎么可能？”

“我们不知道。”帕拉低沉的语调波澜不兴。拉望等待着，但显然，普鲁托的话已经说完了。

沙尔重新坐在窗台上，双膝相抵，望着深渊的亮光中那来来往往的生物形体。“这是真的，”他说，“剩余的金属板上记载的内容让一切清晰明了。现在，让我告诉你它们写了些什么。

“有人创造了我们，拉望。我们的创造者与我们不太相同，但同时也是我们的祖先。他们遭遇了某种灾难，于是创造了我们，并将我们置于此宇宙中，如此一来，就算他们必须面对死亡，人类种族也能繁衍下去。”

拉望从绿藻编织坐垫上猛地弹起，“你是把我当成傻瓜了吧！”他尖刻地说。

“不，你是我们的拉望。你有权得知真相，无论真相能告诉你什么。”沙尔挥了挥带蹼的手指，“我告诉你的事也许令人难以置信，但事实似乎确实如此，帕拉所说的话也验证了一切。我们不适应这里的环境，这一点不言自明。我会给你举几个例子：

“过去四任沙尔发现，除非我们学会如何控制热能，我们的研究将无法获得任何进展。我们已经能制造足够的化学热量，发现当温度高到一定程度时，就连我们身边的水也会发生变化。但在这里，我们停滞不前。”

“为什么？”

“因为在开放水域，所有产生的热量都会迅速散失。有一次我们尝试封装热量，结果城堡中的一条管道发生了爆炸，杀死了可及范围内的所有生物，这种可怕的事故实在令人不寒而栗。我们测量了与爆炸相关的数据，发现我们目前所知的任何材料都无法承受这么高的压强。理论显示，有一些更强的材料——但我们必须要先有热量才能制造！

“再看看我们的化学。我们住在水里，从某种程度来说，所有东西都会在水里溶解。我们怎么能保证化学试剂老实呆在坩埚里？我们怎么能在稀释的环境里配制溶液？我不知道。每一条道路都通往同一个死胡同。我们是懂得思考的生物，拉望，但对于我们生存的宇宙，这种思考方式却错得离谱，好像永远也无法带来任何结论。”

拉望徒然地拢起飘扬的头发，“或许你关注的东西错了。我们在战争、农作物和其他实务上都没有问题。就算我们无法制造足够的热量，大部分人也不在意，因为那并不必需。可是，我们的祖先曾居住的另一个宇宙究竟是什么样子？它是否比这个宇宙更好？”

“我不知道，”沙尔承认，“可能有着天壤之别，根本无从比较。金属板上记载的故事是，人类曾坐在一种能够自动移动的容器里，从一个地方旅行到另一个地方。我能想到的唯一的相似之物，就是硅藻外壳制成的小船，咱们的年轻人用它在温跃层中遨游。但显然，金属板上记载的是某种大得多的东西。

“我想象，那是一种巨大的船，全封闭，大得能够容纳许多许多人——也许有二十到三十个。它在某种空间中航行，需要经历数个世代，而那种空间中没有水，因此无法呼吸。所以，这些人必须带上自己的水，并持续更新。航行中没有季节，没有年月，天空也不会结冰，因为在全封闭的船中根本不会有天空，也不会形成孢子。

“后来，不知怎的，那艘船毁坏了。里面的人知道他们要死了，他们创造了我们，把我们放在此地，仿佛我们是他们的孩子。因为他们即将死去，所以将自己的故事记录在金属板上，告诉我们发生的一切。我想，如果我们能得到沙尔三世在战争中丢失的金属板，这一切会更容易理解，但这已经不可能了。

“整个故事听起来像是个寓言，”拉望耸了耸肩，“或者歌谣。我明白为什么你无法理解了。但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你要尝试去理解。”

“因为那些金属板。”沙尔说，“你自己也曾亲眼见过，所以你该知道，我们手中没有任何与之相若的东西。我们锻造出的金属粗糙且不纯，很快会被腐蚀。但那些金属板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却依然闪闪发亮。它们不会改变，我们的锤子和雕刻工具会被弄坏。我们能制造的微小热量也无法对它们造成丝毫损伤。这些金属板绝不是在我们的宇宙中制造处理的——仅仅这一个事实，就能让上面记载的每一个字都变得至关重要。有人费了很大的力气制造了这些永不朽坏的金属板，并将它们交到我们手上。对他们来说，“星星”这个词无比重要，以至于重复了十四次，尽管它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在我看来，只要我们的创造者在这份不朽的记录中提到同一个词两次，我们就应该搞清楚它的含义。”

“所有这一切——另一个宇宙、巨大的船还有毫无意义的文字——我不能说它们不存在，但我看不到它有什么重要性。几代之前的沙尔穷其一生来为我们种植更优良的藻类作物，并教会我们如何收割，让我们摆脱了只能随机摄食细菌的生活。这才是值得为之努力的工作。那时的拉望没有金属板也做得很好，也能保证沙尔做好自己的事。所以，在我看来，如果你对金属板的兴趣大于改进作物，那也随你去，但我觉得不如把它们扔掉算了。”

“好吧，”沙尔耸了耸肩，“要是你不想要它们，那这次传统的面谈就结束了。我们可以各自——”

桌子上突然传来低沉的嗡嗡声。帕拉的身体浮了起来，绒毛舞动，仿佛水底种植的那一排排漂亮的菌类。它一直保持沉默，拉望几乎忘记了它还在这儿。从沙尔震惊的表情中，拉望看得出他也忘记了。

“这是个伟大的决定，”那个生物发出的声波引发一阵阵悸动，“每一位普鲁托都听到了，也表示赞同。我们一直害怕那些金属板的存在，害怕人类会学会理解它们，并跟随上面的记载前往某个秘密之地，将普鲁托抛在脑后。现在，我们不害怕了。”

“没有什么好怕的。”拉望宽容地说。

“在你之前，没有哪位拉望这么说过。”帕拉说，“我们很高兴，我们会将金属板扔掉。”

说完，发光的生物体突然向窗边冲去，柔软的绒毛尖端卷曲起来，攫取了桌面上的金属板。沙尔惊呼一声，在水中扑向它：“住手，帕拉！”

但帕拉已经走了，它的动作太敏捷，甚至连沙尔的喊声都没有听到。沙尔一只肩膀靠在塔壁上，整个身子都扭曲了。他一言不发，但表情已经透露了一切。拉望连看都不敢看他。

两人的身影沿着起伏不平的鹅卵石地面缓缓离去。诺克从穹顶落下，厚实的单触手搅动着水波，体内的光芒不规则地闪动。它追随自己的近亲由窗口游出，缓缓沉向水底，光芒黯淡，闪烁，而后彻底熄灭了。

Ⅱ

多日来，拉望一直避免思考他们的损失。总有更多工作要完成。维护城堡是一项永无止境的任务，那是从如今已绝迹的捕食者手中夺来的。成千上万错综复杂的侧翼很容易坍塌，特别是在相互分叉的位置。历任沙尔都没能发明一种好用的砂浆，能像轮虫的唾液一样将它们牢固地黏合起来。除此之外，城堡建设初期开设的窗户和建造的房间都缺少规划、混乱不堪。毕竟，轮虫是依靠本能来建造，这远不能满足人类的居住需求。

还有农作物。人类已经不再仅靠捕捉偶然经过的细菌为生了，经过五代沙尔的努力培育，如今的水中漂浮着成片的特殊菌类，营养丰富、鲜美多汁。这些菌类需要持续照料，以保持品种纯粹，并防止更古老和非智能的普鲁托觊觎其美味。较为复杂和具有远见的普鲁托与人类合作，可以帮助完成第二项任务，但仍然需要人类掌控大局。

与捕食者之间的大战结束之后，有一段时间，人类曾习惯捕食动作缓慢、蠢头蠢脑的硅藻，它们精致而脆弱的玻璃外壳极易咬碎。它们自己始终未能汲取教训，不知道友善的声音未必来自朋友。现在，有人仍会独个儿偷偷敲碎硅藻来吃，但他们被视为野蛮人，这一点令普鲁托们颇为疑惑。外形美丽动人的硅藻能够发出含混不清的简单词句，这让它们被视为宠物——对这一概念，普鲁托也始终无法理解，尤其是人类自己也承认，敲开细胞膜之后的硅藻味美无比。

拉望不得不承认，这其中区别甚微。毕竟，人类会食用带藻，而它们与硅藻仅有三处不同：外壳柔软、不能移动、不会说话。然而拉望与大部分人一样，认为这其中确实存在一种区别，无论普鲁托能否理解，都无法抹杀它。因此，他认为自己作为人类的领袖，有职责保护硅藻不受偷猎者伤害。那些偷猎者总是盘旋在阳光照亮的天空，无视社会习俗，只顾口腹之欲。

然而拉望发现，就算再忙，他也很难忘记那一时刻：人类的缘起与命运被攫取并带去了幽暗的空间。

或许应该请帕拉归还金属板，向它解释清楚这只是个误会。普鲁托这种生物有着难以说服的逻辑，但它们尊重人类，面对人类时也曾接受过不合逻辑的事。或许只要施加压力，它们会愿意收回决定——

很抱歉。金属板已经被远远丢进了深沟。我们会搜寻沟底，可是……

拉望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眩晕，他知道，当普鲁托认为某件东西一文不值，它们不会将它藏在房间里，像某些老妪一样。它们会直接丢弃——效率最高。

然而在拷问心灵之余，拉望仍然相信，那些金属板还是最好被扔掉。除了让历任沙尔在生命的最后几季里胡思乱想，它们究竟为人类做过什么？在水中、在世界上、在整个宇宙里，沙尔们为人类打造的一切福祉都是通过直接实验完成的。金属板未曾提供过一丝一毫知识，上面记载的一切都是最好抛诸脑后的故事。普鲁托们做得没错！

拉望坐在水藻叶片上，正监督人群收割一种实验性作物。那是一种含油丰富的蓝绿色水藻，通常凝结成块状漂浮在接近天穹的地方。他换了个姿势，在粗糙的茎杆上蹭了蹭背部。毕竟，普鲁托们极少出错。它们缺乏创造力和独创性，这既是限制，也是天赋。它们能够自始至终看到和感受到事物的本来面貌，而不是它们期望中的模样——因为它们压根不具备“期望”的能力。

“拉——望！拉——阿——望！”

一声绵长的呼唤从遥远的深处浮了上来。拉望将一只手撑在叶片上，弯腰向下望去。一位收割者正抬头看着他，手中松松地握着一把斧子，用来将黏成一团的藻类叶片分开。

“我在上面呢，怎么了？”

“我们已经把成熟的叶片都劈开啦，要不要拖走？”

“拖走吧。”拉望说着，懒懒地做了个手势。他再次向后一靠。与此同时，一道红光在他头上腾空而起，照耀着下方的深渊，仿佛纯金织成的网络。这道光线会在白天出现在天空，时而明亮，时而黯淡，至今历任沙尔仍未能找出其中的规律。此刻，它又再次绽放光华。

当沐浴在那温暖的光华之中，极少有人能抵抗住抬头直视它的诱惑——特别是天空本身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眨眼微笑。然而一如既往，当拉望抬头望去，却只能看到自己扭曲晃动的倒影，以及自己身下坐着的那片藻叶。

这里是最高处，是三层宇宙的第三层。

第一层是水底，即水终结之处。

第二层是无形的温跃层，介于水底的冷水与天空那温暖而轻盈的水层之间。最炎热的日子里，温跃层具有十分明确的边界，最适于在水中滑行，同时形成冰冷的通道。它形成于冰冷且密度较高的底层水与温暖的上层水之间，并在整个暖季中持续存在。

第三层是天空。人类无法穿越这一层，正如无法穿透水底一样。当然，也没有原因驱使人类这么做。那里是宇宙终结之处。光线每日都会在上空出现，有时渐渐明亮，有时慢慢黯淡，这似乎是它的特性之一。

一季结束之际，水会愈来愈冷，也愈来愈难以用于呼吸。与此同时，光线会减弱，在黑暗之间，明亮的时间也会缩短。水中渐渐出现缓慢的暗涌。高处的水变冷，开始下沉。水底的泥层翻搅起来，腾起阵阵浑浊的烟尘，卷走了菌田中飘落的孢子。温跃层动荡起来，在汹涌的波涛中渐渐消失。天空弥漫着水底、四周及宇宙角落泛起的柔软微尘。用不了多久，整个世界都变得寒冷而荒凉，充斥着渐渐死去的枯黄生物体。

于是，原生动物结囊冬眠，细菌乃至大部分植物都缩进了装满油脂的琥珀硬壳。用不了多久，人类也会这么做。整个世界一片死寂，直到第一缕试探性的暖流重新叩响了冬季的沉默。

“拉——望！”

悠长的呼唤声刚落，一个闪闪发亮的气泡向上漂浮，刚好经过拉望面前。他伸手戳了一下，但气泡躲开了他尖尖的拇指。夏末时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几乎坚不可摧——而一旦被格外尖利的东西击穿，它们会立即碎裂成一堆触碰不到的小泡泡，向天空飞去，只留下一股格外难闻的气味。

气泡中没有水。若人类进入气泡，将会无法呼吸。

当然了，穿透气泡原本便是不可能的，表面张力太强大了，就像沙尔的金属板一样坚韧，就像天空顶端一样坚韧。

在那之上——当气泡破裂——是否是一个充斥着气体而非水的世界？会不会所有世界都是一团团水球，漂浮在气体之中？

如果真的是那样，在不同的世界之间穿梭将会变成天方夜谭。毕竟，穿透天空本身就是不可能的。更不必说，人类尚处于萌芽阶段的宇宙学，对水底也没有任何认识。

然而，有些本土生物确实会钻入水底，甚至钻到很深的地方，在人类无法企及的深度寻找某些东西。盛夏时节，软泥表面也会匍匐着许多微小的生物，对它们来说，泥巴是天然介质。不过，至少人类能够在被温跃层分割开来的两层水世界中自由穿梭，而一旦温跃层成型，许多生物根本无法跨越这层界限。

如果沙尔谈及的新宇宙真的存在，它应当位于天空之外，光芒所在之地。说到底，人类究竟为何无法超越天空？气泡会在那里破碎，这说明水与气体之间的屏障并非无法摧毁。有人曾尝试过吗？

拉望并不期望有人会支持他一路穿过天空顶端，正如也没人相信他能钻入水底，但或许有办法解决这些困难。例如，此刻在他身后就有一棵植物，看上去似乎一直延伸到天空之外：它最高的叶片仿佛断裂在水天交界之处，由于反射的缘故，看上去像是折了回来。

人类总是相信，植物在接触天空的一刹那便死了。大部分植物的确死了，人类常常能看到那些萎蔫的枯枝败叶漂浮在完美的镜像之中，细胞都变成了一个个空匣子。但有些植物只是突然断为两截，正如此刻他头上的这一株。或许那只是一种错觉，其实它一路向上生长，钻进了另外一处所在——那里或许是人类诞生之地，或许至今仍有人类生存……

金属板已经丢失了。现在，只有一种办法可以确定。

拉望下定了决心，开始向泛着涟漪的天空之镜爬去，有着尖利拇趾的双脚毫不在意地踩在一丛丛硅藻上。这里生长着与帕拉有亲缘关系的物种沃泰，它们性情温和、时而发出沙沙声响。在拉望路过的地方，沃泰那生长在螺旋状茎杆上的郁金香状的头部突然收缩，在拉望身后窃窃私语起来。

拉望没有听到。他持之以恒地向着光芒攀登，手指与脚趾抓紧了植物的茎杆。

“拉望！你要去哪儿？拉望！”

他侧身向下望去。手执短斧的男人看起来活像个洋娃娃，正站在紫色深渊上方的一丛蓝绿色藻类上，大声向他呼唤。他感到一阵眩晕，迅速挪开目光，身体紧紧贴在茎杆上，他过去从未到达这样的高度。接着，他继续开始攀爬。

片刻之后，他的一只手碰到了天空。他停下来呼吸。好奇的细菌聚集在他拇指根部，散漫地向着黯淡的红色诱饵蠕动——那里的一道小伤口正弥漫出一片血雾，随着他的动作氤氲开来。

他等了一会儿，直到自己不再眩晕，才继续向上爬去。天空压迫着他的头顶、后颈和双肩，似乎有一种微小、有力且光滑的弹性。这里的水明亮灿烂，近乎无色透明。他又向上一步，肩膀抵挡着那股强大的重量。

完全是徒劳。他还不如去试试钻透水底的悬崖呢。

他又休息了一会儿。气喘吁吁之时，他有了一个奇妙的发现。在那株水生植物的茎杆四周，天空那钢铁般的表面向上弯曲，形成了某种类似鞘的东西。他发现他可以把手插进去，那空间也差不多能容纳他的脑袋。他紧紧抓住茎杆，抬头望着鞘内的空间，用受伤的那只手戳了一下。一片刺目的光芒。

仿佛发生了某种无声的爆炸。他的整个手腕仿佛突然被某种非人的力量抓住了，简直像是被一切为二似的。他在震惊中向上一挺身子。

随着他身体向上移动，环绕在胳膊四周的疼痛平缓地下移，突然转移到了双肩和胸口。他再次猛地向上一跃，膝盖仿佛被藤蔓缠住了。继续——

不知哪里错得离谱。他紧紧抱住茎杆，试图深呼吸，但这儿没有——没有可以呼吸的介质。

水从他身体内涌了出来，从他的口中、鼻孔中、身体两侧的气孔中喷射而出。他的整个身体表面剧烈地痒了起来。每一次抽搐都像是有长刀劈开身体，仿佛身处某个遥远的地方，他听到自己的书肺中仍然无法抑制地喷溅出带着泡沫的液体。

拉望快要窒息而死了。

最后，他终于惊醒过来，拼命一蹬，脱离了那株枝叶繁茂的植物，而后沉沉下坠。一股巨大的力量摇撼着他，随之而来的是水。当他试图离开水面，它曾如此固执地抓住他不肯放手，如今，它又以残酷而冰冷的暴力将他夺了回来。

他手脚摊开，以奇异的姿势在水中翻着跟头，不断下沉、下沉、下沉，向水底一直坠了下去。

Ⅲ

多日来，拉望毫无知觉地蜷缩在自己的孢子里，仿佛陷入了冬眠。重新坠入熟悉的宇宙时，突如其来的寒冷刺激被他的身体视为冬天来临的讯号，加之他在天空之上那短暂的片刻缺氧，结果立即诱发了孢子形成机制。

若非如此，拉望早就死定了。在他下坠之时，肺里涌出一串串气泡，而后重新被赋予生命的水填满，溺毙的危险即刻消失了。但对于急性脱水和三度晒伤，整个水下世界都不知该如何治疗。孢子形成时腺体分泌的羊水具有愈合的功效，透明的琥珀色球体将拉望环绕其中，这是他最后的获救机会。

几天之后，棕色球体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爬动的变形虫，在长久的冬日里，它们曾安静地蛰伏在水底。无论季节变换，那里的温度始终稳定在4摄氏度。但如今高处的变温层依然温暖富氧，居然有孢子形成了，这可真是闻所未闻之事。

不到一小时，孢子四周已围上来众多惊讶的原生物，它们彼此推搡，没有眼睛的圆形脑袋撞在硬壳上。又过了一小时，一群忧心忡忡的人类从高处的城堡来到这里，鼻子紧贴在透明的孢子壁上。接着，有人快速下达了一些指令。

四只帕拉围绕在琥珀球体旁，它们薄膜下的纤毛根部嵌入的刺细胞轻微地爆裂开来，发射出一种迅速凝结的液体。而后，它们编织了一番，随即向上拉去。

拉望的孢子在软泥里微微摇晃，接着被缠在网中，缓缓升起。附近的一只诺克发射出一道有规律的冷光，照亮了整个程序——帕拉并不需要照明，这是为了安抚那群迷惑的人类。拉望沉睡的身影低着脑袋，膝盖蜷起抵在胸前。孢子移动之时，他的模样带有一种荒谬的庄严。

“带他去沙尔那里，帕拉。”

年轻的沙尔自世袭职位以来便继承了家族多年来积累的传统智慧，如今，经过审慎思考，他发现自己无法为孢子状态的拉望做任何事，否则反倒是添了麻烦。

他将球体安置在自己城堡中一间位于高塔上的房间里。那儿光线充足，水温也较高，这会给蛰伏中的孢子一个暗示：春天就要来了。除此之外，他只是干坐着，将所有疑问埋在心底。

孢子内部，拉望的皮肤大块大块地脱落。渐渐地，那些古怪的褶皱消失了，枯萎的四肢与凹陷的腹部再次丰盈起来。

日复一日，沙尔始终观察着他。最后，他再也看不到新的变化。心怀某种预感，他将孢子带到塔尖的城垛，让它直接沐浴在日光下。

一个小时后，拉望在他的琥珀囚笼中动了一下。

他舒展开蜷缩的身体，空洞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日光。他的表情仿佛依然沉浸在可怖的噩梦之中。他的整个身体都闪耀着古怪而崭新的粉色光芒。

沙尔轻轻敲了敲孢子壁。拉望漠然地转过脸来，眼睛里突然有了生机。他虚弱地笑了一下，用双手双脚抵住孢子内壁。

随着一声尖锐的破裂声，整个球体裂成了碎片。羊水弥漫开来，环绕着他与沙尔，带走了与死亡搏斗的苦涩味道。

拉望站在孢子壁的碎片中，沉默地望着沙尔。最后，他说：

“沙尔——我抵达了天空之上。”

“我知道。”沙尔柔声说道。

拉望再次陷入了沉默。沙尔说：“不要谦虚，拉望。你做了一件划时代的大事。这几乎令你丧命。你必须告诉我故事的剩余部分——全部。”

“剩余部分？”

“你在睡梦中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你现在还反对无用的知识吗？”

拉望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再也无法分辨自己已经知道和渴望知道的东西。他只剩下一个问题，却问不出口。他只能漠然地望着沙尔英俊的面孔。

“你已经回答了我。”沙尔的声音更加柔和，“来吧，我的朋友，跟我一起到书桌前去。我们要共同计划前往星辰的旅途。”

自从拉望攀上天际的恐怖旅程发生之后，已经过了两个冬天。如今，所有关于飞船的工作全部停摆。这时，拉望知道自己的面孔变得冷峻而硬朗，他进入了似乎永远不会老去的成熟时期。与此同时，他也知道自己的眉梢出现了愈来愈深的皱纹。

沙尔“长老”也发生了变化，在成熟的过程中，他的面容似乎不及往日英俊和精致了。尽管那棱角分明的面容让他看上去像个沉默寡言的诗人，但在参与计划的过程中，他愈来愈像发号施令的执行者。往好的方面看，这让他多了几分阳刚之气。但若往糟的方面看，这也让他显得粗野了许多。

然而，尽管岁月流逝，飞船却依然只是一具空壳。它位于世界边缘的一堵墙边延伸出的沙滩上，人们在那里的一块鹅卵石上修建了一座平台。那是一具巨型的木头雕成的船壳，中间有若干等距间隔，能够看到里面粗糙的骨架。

一开始，工程进展得飞快，因为很容易就能想象得出，究竟怎样的交通工具才能够在空荡荡的空间里航行，同时不丢失里面的水分。人们意识到，建造这种巨型机器需要很长时间，也许需要整整两个季度，但沙尔和拉望都认为工程不会遇到什么严重的阻碍。

公平而言，尽管飞船看起来并不完整，但这很大程度上是一种错觉。大约三分之一的装置是用来容纳生物体的，因此直到真正启航之时才需要装进飞船内部。

然而工程一次又一次被迫长时间中止。有几次，整个船体都被拆掉了，因为现在愈来愈明显，人们无法将任何正常的、能够为人所理解的概念应用于空间旅行问题。

由于帕拉始终坚决拒绝将金属板找回，这带来了双重阻碍。在失去金属板之后，沙尔曾立刻试图通过记忆重新找回其中的信息，然而与宗教信仰更为虔诚的人们相比，他从未将金属板真正视为神圣的智慧，因此也从未逐字逐句地记下上面的词句。在失去金属板之前，他曾将其中的一些段落翻译出若干个版本，那些内容有关某些特定的实验问题，如今雕刻在木板上，存放在他的图书馆里。但这些翻译之间互相矛盾，也没有一种与飞船建造有关。对于飞船，原文的描述本身也十分模糊。

那些由神秘字符书写而成的原文并没有留下任何复制品，原因很简单：水下世界没有任何东西能够破坏那些原件，也自然无法复制它们看似永恒不变的外形。沙尔悔之不及：为了防患于未然，他们本该做一些临时拷贝，逐字记录下原文内容。但经历了一代又一代绿色与金色的和平时期，小心谨慎早已被人们抛诸脑后。如今，大家只会为大灾难做准备。（话说回来，一个只能用藻类叶片在浸水的木头上刻下简单字符来记事的文化，也并不热衷于将记录一式三份地保存。）

结果，沙尔对古老金属板的内容只剩下零星记忆，加上一直以来对各种不同的翻译版本也满心困惑，这共同造成了飞船建造过程中最大的阻碍。

“人类在学会游泳之前，一定要先学会划水。”拉望最后承认。沙尔也不得不表示同意。

显然，无论古人对建造飞船有何了解，那些知识也很难帮得上如今从零开始建造第一艘飞船的人们。自宽敞的平台建造完毕，已经过去了两代人的时间，那巨型的船体如今仍未完成，只能躺在沙滩的平台上，因木头逐渐朽烂而散发出霉臭。回想起来，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率领罢工代表团的是一个胖乎乎的圆脸小伙子，他名叫菲尔XX，比拉望年轻两代，比沙尔年轻四代。他的眼角已经出现了鱼尾纹，这让他看起来既像个脾气暴躁的老头，又像个在孢子里被宠坏了的婴儿。

“我们要求终止这个疯狂的项目，”他直言不讳地说，“为了它，年轻人长期以来遭受奴役。但现在，我们决定做自己的主人。一切都结束了，就是这样。结束了。”

“没人强迫你。”拉望愤怒地说。

“社会强迫我们，父母强迫我们。”一个面容憔悴的代表团成员说，“但现在，我们决定开始回到真实世界里生活。其实人人都知道，除了我们这里之外，并没有其他世界存在。要是你们这些老家伙乐意的话，当然可以坚持你们的迷信。我们可不再乐意了。”

拉望不知所措地望着沙尔。这位科学家微笑着说道：“随他们去吧，拉望。我们用不着这些胆小鬼。”

圆脸青年涨红了脸，“你别对我们用激将法。我们受够了，自己找地方修你们的飞船去吧！”

“好吧。”拉望平静地说，“走吧，别站在这儿滔滔不绝了。你已经做了决定，我们对你的自我辩解也毫无兴趣。再见。”

圆脸青年显然还有一番英雄主义做派想要表现出来，但在拉望的逐客令面前却碰了钉子。他盯着拉望坚毅的面孔，意识到自己应该见好就收。于是，他带领整个代表团灰溜溜地穿过拱门离开了。

“现在该怎么办？”他们的身影消失之后，拉望问道，“我得承认，沙尔，我本来想要说服他们的。不管怎样，我们确实需要人手。”

“但他们更需要我们。”沙尔冷静地说，“有多少人向你表示愿意成为船员？”

“几百个。菲尔接下来的一代人里，几乎所有年轻人都想随飞船启航。至少菲尔估算错了人群比例，这个项目吸引了最年轻一代的想象力。”

“你鼓励他们了吗？”

“当然，”拉望说，“我告诉他们，如果被选中，他们会得到通知。但这也不能当真！我们最好不要把精挑细选的专家换成空有一腔热血的青年。”

“我可不是这么想的，拉望。你的房间里是不是有一只诺克？噢，没错，它正在穹顶上打盹呢。诺克！”

那只生物懒洋洋地挥动了一下触须。

“诺克，我有一条消息，”沙尔喊道，“请召集普鲁托们去通知所有希望跟随飞船前往下一个世界的人们，告诉他们必须到这里来集结待命。我们无法承诺带上所有人，但只有帮助我们建造飞船的人，才会被列入考虑范围。”

诺克再次卷起触须，仿佛睡着了。当然，其实它正在将信息发往四面八方。

Ⅳ

拉望正在安装整理控制板上的麦克风通话管道，他转身望着帕拉说：“最后问一次，你能把金属板还给我们吗？”

“不行，拉望。我们以前从未拒绝过你的要求，但这一次不行。”

“但你会跟我们一起去，帕拉。除非你把这些必需的知识交给我们，否则你可能随我们一道丧命。”

“帕拉不是个体，”那只生物说道，“我们彼此相似。这一个细胞或许会死去，但所有普鲁托都会知道你们旅途中的遭遇。我们相信，即使没有金属板，你们也能成功。”

“为什么？”

普鲁所沉默了。拉望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而后谨慎地转身面对麦克风。“所有人待命，”他用颤抖的声音说，“我们就要启动了。托尔，飞船密闭完成了吗？”

“在我看来没问题，拉望。”

拉望转向另一个麦克风。他做了个深呼吸，船还没动，水已经变得令人窒息。

“四分之一动力准备。一，二，三，启动！”

整艘船猛地震了一下，又回到了原位。船体下的一排排中缝硅藻做好了准备，胶状底紧贴在宽阔的皮制履带上。木头齿轮嘎吱嘎吱地运转起来，将缓慢的生物能传送到飞船的十六个轮轴中。

飞船晃动了一下，开始缓慢地沿着沙堤前进，拉望紧张地透过云母舷窗观察。飞船倾斜了，开始爬上斜坡。在他身后，他能够感觉到沙尔、帕拉和其他两名飞行员的沉默，仿佛他们的目光正如利刃般穿透他的躯体，投射到舷窗之外。离开之际，他才发现世界与以往似乎有所不同。为什么过去他竟一直没发现世界的美丽？

坡度渐陡，履带的劈啪声和齿轮与轮轴的吱嘎声愈来愈响，飞船继续跌跌撞撞地爬升。它四周聚集着一群人类与普鲁托，他们一同护送着飞船向天际游去。

天空愈来愈低矮，向着飞船顶部压了下来。

“让你的硅藻加把劲，塔诺，”拉望说，“前方有卵石。”飞船沉重地摇晃着，“好了，让它们慢下来。坦安，你那边推一把——不，太多了——好，就这样。回归正常。你还在拐弯呢！塔诺，再推一下，让我们回归直线。好极了。就这样，各分队都稳定前进。用不了多久了。”

“你怎么能用这么复杂的方式思维？”帕拉在他身后问道。

“我就是能做到，这就是人类思考的方式。各队长请加大推动力，坡度愈来愈陡了！”

齿轮嘎吱作响，飞船前端竖了起来。天空照亮了拉望的面孔，他不由自主地害怕起来。他感到肺部在灼烧，脑海中浮现出那次穿透虚空的坠落，仿佛再次跌入冰冷的水中，仿佛第一次经历这一切。他的皮肤又热又痒。他能再次抵达那里吗？他能再次进入那燃烧的虚空，感受到生命无法承受的惊人痛苦吗？

沙地重归平坦，前进容易了些。头上的天空近在咫尺，飞船笨拙而迟缓的动作扰动了它。粼粼微光投下的阴影在沙洲上晃动。繁茂的蓝绿色藻类安装在船脊下透光的云母下方，用于吸收光线并转化为氧气。在分割成小格子的走廊和船舱之下，是一群转动不止的沃泰，它们保持船舱内的水不断流动，并通过水中漂浮的有机颗粒获得动力。

围绕在船舱外的身影挥舞着手臂或触须，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身影缩小又消失，沿着沙地斜坡回到了熟悉的世界。最后，只剩下一只眼虫，它是普鲁托们半植物半动物的近亲，伴随着飞船一同游入浅滩。它喜欢光线，但最后也离开了，回到了温度更低的深水中，鞭状的单触须平静地在身后摇摆。它并不属于智慧生物，但它的离开仍然令拉望倍感孤独。

然而，没有谁能跟随他们抵达最终的目的地。

此刻，天空已经变为了一层薄薄的皮肤，覆盖在飞船顶部。飞船减慢了速度，拉望大声要求加大动力，它却开始沉入沙砾中。

“这行不通，”沙尔紧张地说，“我觉得我们最好降低齿轮比率，拉望，这样才能逐步增加压力。”

“好吧，”拉望同意了，“所有人停下。沙尔，你来指挥齿轮变速，好吗？”

云母舷窗之外，空旷空间那疯狂而炫目的光芒投射在拉望的脸上。被迫停在无穷世界的门槛上，这可真令人发狂，同时也危险至极。拉望感到心头再次涌起对外界的恐惧，腹部逐渐蔓延开来的冰冷告诉他，如果再不行动，他将再也无法积攒足够的勇气穿透天空。

当然，他心想，肯定有更好的路子来改变齿轮变速比。传统方法需要将几乎整个齿轮箱拆开。为什么不能在同一个驱动轴上安装大小不同的各种齿轮呢？它们不必同时工作，只需要摇动轮轴，让合适的齿轮卡入缺口就可以了。这么做或许依然笨拙，但至少可以从舰桥上直接发出命令，而不需要关闭整台机器——同时让新任飞行员陷入蓝绿色的恐惧。

沙尔从地板活门中游了上来，停在拉望身旁。

“搞定了，”他说，“不过，大型减速齿轮可能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压力。”

“可能裂开？”

“是的，我会先试着慢慢来。”

拉望沉默地点点头。他不肯留出时间来思考自己的命令可能导致的后果，立刻喊道：“半功率前进！”

飞船又往下沉了一次，然后动了起来，速度极慢，但比之前平稳了许多。头上的天空已经薄到了全透明的程度。眩目的光芒充满了整个船舱，拉望身后传来不安的骚动，飞船前部的舷窗透入愈来愈多的白色光芒。

飞船再度减速，抵抗着那道光芒四射的屏障。拉望咽了一口唾沫，命令加大动力。飞船呻吟着，仿佛即将死去的动物。现在，它几乎寸步难行了。

“加大动力！”拉望从牙缝里喊道。

飞船再一次极其缓慢地移动起来，船身倾斜。

接着，它猛地一冲，每一块木板和横梁都开始发出尖啸。

“拉望！拉望！”

拉望被喊声惊醒，那声音来自其中一个喇叭，代表着飞船后部的舷窗。

“拉望！”

“怎么了？别他妈瞎嚷嚷。”

“我能看到天空顶部！从另一边，从上面！就像一大块平整的金属板。我们正在离开它，我们在天空上面，拉望，我们在天空上面！”

又一声尖叫，拉望转身望向飞船前部舷窗。云母外的水以令人讶异的轻盈姿态腾空而起，形成了扭曲而古怪的彩虹。

拉望看到了空间。

第一眼望去，这里仿佛是另一个版本的水底，只是荒凉和干旱得可怕。四面八方布满了巨大的卵石，高耸的悬崖，以及光滑或撕裂成锯齿状的石头。

但是，它有自己的天空——深蓝色的穹顶，遥远得难以置信，根本无法计算确切距离。穹顶上嵌着一个白色的火球，灼痛了他的眼睛。

那片遍地怪石的荒野距离飞船仍有一段距离。此刻，飞船仿佛停放在一片平坦而闪烁的平原上。在闪闪发亮的表面之下，这片平原似乎由沙砾构成。熟悉的沙砾，它们堆积在一起，组成了拉望的宇宙中再常见不过的沙地，飞船正是沿着这道沙地攀爬向上。但它上面这层光滑透明、五彩缤纷的皮肤——

拉望突然听到一排排喇叭中再次传来一声呼喊。他猛地摇摇头，问道：“又怎么了？”

“拉望，我是坦安。你把我们带到了什么地方？履带动不了了，硅藻推不动它们。这不是装出来的，我们已经在使劲敲它们的外壳，都快敲裂了，但它们还是没办法制造更多动力。”

“别逼它们了。”拉望厉声说道，“它们不会假装，因为智力不够。如果它们说没办法提供更多动力，那就是真的。”

“好吧，那你把我们弄出去吧。”坦安的声音似乎带着威胁。

沙尔来到拉望身旁。“我们正处于空间与水的交界处，这里的表面张力非常大。”他轻声说道，“这就是为什么在建造飞船时，我曾坚持要将轮子做成在必要时可以抬高的设计。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无法理解古老的金属板上记载的‘伸缩起落架’。但最后我终于想到，空间与水的交界处——更精确地说，是空间与泥巴的交界处——的张力能够将任何较大的物体紧紧抓住。如果你现在命令抬高轮子，我想应该会有更好的进展。”

“好极了。”拉望说，“喂，下面的小队，请抬高起落架。显然，古人还是懂得挺多嘛，沙尔。”

这花了好一阵子，因为将动力传送到底部起落架需要再次重装整个齿轮箱。随后，飞船开始沿着滩涂向粗糙的石头地爬去。休息期间，拉望紧张地扫视那道参差不齐的恐怖高墙。一道类似小溪的水流向左边淌去，或许可以当作通往下一个世界的道路，但他并无多少把握。思考片刻之后，拉望命令飞船转向小溪。

“你觉得天上那东西是‘星星’吗？”他问，“可是应该有很多才对呀。现在只有一个挂在哪儿——以我的品味来看，这一个也嫌太多了。”

“我不知道，”沙尔承认道，“但我想，我开始明白宇宙构成的方式了。显然，我们的世界像一个杯子扣在这个大世界的底部。这个世界有属于它自己的天空，或许，它本身也像个杯子扣在另一个更大的世界底部，如此循环往复，没有尽头。我得承认，这概念很难理解。也许更容易理解的结构是，所有世界都像杯子一样扣在这个共同的平面上，而那道强光均匀地照耀着所有的世界。”

“那么，为什么它每天晚上都会熄灭，而在冬季的白天里会显得暗淡？”拉望追问道。

“或许它沿着一个圆周运动，从一个世界移动到另一个世界的上方。我怎么知道？”

“好吧，如果你是对的，我们就得在这儿爬一阵子了，直到我们找到另一个世界的天空。”拉望说，“然后，我们就潜下去。不知怎的，做了这么多准备之后，这一切看起来容易得很。”

沙尔咯咯笑起来，但这声音似乎并不意味着他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事，“简单？你注意到温度了吗？”

拉望在潜意识里也注意到了，但直到沙尔提醒，他才真正感受到自己正渐渐窒息。幸运的是，水中的氧气含量并未降低，但温度像是最糟糕的晚秋时节中的浅滩。这就好像在浓汤中呼吸一样。

“坦安，让沃泰加快运动，”拉望喊道，“如果不能加快循环，舱内很快就会让人受不了的。”

他只能这么做，好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驾驶飞船上。

参差破碎的嶙峋怪石稍近了一些，但与飞船之间似乎仍远隔绵延数里的荒漠。过了一阵子，飞船的爬行稳定了许多，虽然慢得可怕，但也不再像之前一样颠簸。它下方传来一种刺耳的摩擦声，刮蹭着飞船底部，仿佛它正踩在粗糙的润滑剂上，每个分子都跟人的脑袋一样大。

最后，沙尔说：“拉望，我们得再停一次。这里的沙子已经干了，使用履带太消耗能量。”

“你确定如果再一次停下，我们还能承受得了？至少现在我们在移动。如果我们停下来降低轮子、更换齿轮，我们会被煮沸的。”

“如果不停下，我们才会被煮沸。”沙尔平静地说，“我们的硅藻已经死了一批，其他的也正在枯萎。这个征兆足以说明，我们自己也承受不了太久了。我觉得我们没办法坚持抵达阴影，除非我们更换齿轮、加快速度。”

一名技工倒抽了一口冷气。“我们得掉头回去，”他磕磕巴巴地说，“我们本来就不该来这儿！我们应该生活在水中，而不是这个地狱。”

“我们会停下来，”拉望说，“但我们不会掉头回去，这是最后决定。”

这话听起来十分勇敢，但那人的话对拉望的打击很大，尽管他不愿意承认。“沙尔，”他说，“快点，行吗？”

科学家点点头，潜到下层去了。

时间仿佛延长了。天空中高悬的白色大球不知疲倦地闪耀着，它已经下降了许多，此刻正直直地照在拉望的脸上，照亮了水中漂浮的每一个小颗粒，那光线仿佛无边无际的乳白色流光。拉望脸颊旁拂过的水波几乎发烫了。

他们怎么胆敢直接踏入这地狱？那颗“星星”正下方的土地一定比这里还要炎热的多！

“拉望！快看帕拉！”

拉望强迫自己转过身去，望着自己的普鲁托同盟。那只巨型拖鞋正趴在甲板上，只剩纤毛在微弱地颤动。它内部的液泡开始膨胀，变成了臃肿的梨状气泡，挤压着浓稠的细胞质和黯淡的细胞核。

“这个细胞正在死去，”帕拉的语调一如既往地冰冷，“但继续前进——继续前进。还有很多要学，就算我们活不下去，你们也能继续生存。继续前进。”

“你现在……支持我们了？”拉望轻声说。

“我们一直支持你们，帮你们将这出荒唐剧上演到高潮。最后，我们将从中获益。人类也是。”

声音停止了。拉望再次呼唤帕拉，但它没有回答。

下方传来木头碰撞的声响，沙尔的声音通过其中一个喇叭穿了出来，“拉望，前进！硅藻也正在死去，我们很快就会失去动力。全速前进，尽可能走直线。”

拉望严肃地倾身向前，“那颗‘星星’正在我们目的地的正上方。”

“是吗？它可能会继续下降，阴影可能会拉长。这是我们仅存的希望了。”

拉望没想过这一点，他透过一排排麦克风发出指令。飞船再一次动了起来。

愈来愈热了。

那颗“星星”以能够感知到的速度稳定地沉向拉望的正面。突然之间，他心头冒出一个新的恐怖想法。它会不会继续一路下沉，直到完全消失？尽管此刻光芒耀眼，但它毕竟是唯一的热源。这空间会不会转瞬之间变得冰冷刺骨，而整艘飞船将会变成一大块爆裂膨胀的冰？

影子威胁性地渐渐拉长，沿着荒漠一路匍匐蔓延，向着不断前进的飞船延伸。船舱内没有人交谈，只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和机器的摩擦声。

紧接着，参差的地平线似乎迎面袭来。那石头组成的牙齿咬向火球的下边缘，一口就将它吞了进去。火球消失了。

他们正处于一道悬崖的背风处。拉望命令飞船转向，沿着岩石前进，它沉重而缓慢地服从了命令。头上遥远的天空渐渐由蓝色变成了靛青色。

沙尔无声地从活门里游了上来，站在拉望身旁，研究着头上渐渐加深的色彩，以及向着他们的世界不断延伸的阴影。他什么也没说，但拉望知道，他心里一定徘徊着同一个可怕的念头。

“拉望。”

拉望跳了起来。沙尔的声音坚硬如铁，“怎么？”

“我们必须不断前进，必须在短时间内抵达下一个世界，无论它在哪里。”

“可是，我们根本看不到该往哪里走，在这种情况下，怎么敢轻举妄动？为什么不先睡一夜呢——如果这里的寒冷程度能让我们睡得着的话？”

“能睡得着。”沙尔说，“这里不会冷到危险的程度。如果这里变得太冷，天空——或者说，我们之前认为是天空的东西——就会夜夜结冰，即使在夏天也不例外。但我担心的是水，现在植物要进入睡眠了。在我们的世界里，这没关系，氧气供应足以支持我们度过整个夜晚。可是在这个封闭的空间内，有这么多生物聚集在一起，却没有新鲜的水，我们很可能会窒息的。”

沙尔说这话时仿佛与自己毫无干系，只是在谈论无可置疑的物理法则。

“更有甚者，”他心不在焉地盯着外面朦胧的风景，“硅藻也是植物。也就是说，我们必须趁还有氧气和动力的时候赶快移动——同时祈祷我们能及时赶到。”

“沙尔，之前这艘船上曾有不少普鲁托。那边的帕拉并没有真正死去。如果它死了，船舱很快就会变得让人难以忍受。这艘船几乎是无菌的，因为普鲁托们一直以细菌为食，而像氧气一样，这里也没有细菌能从外部侵入。但不管怎样，尸体还是会有某种程度的腐烂。”

沙尔弯腰检查一动不动的帕拉，用手指碰了碰它的触须，“你说得没错，它还活着。这能证明什么？”

“沃泰也还活着，我能感觉到水在循环流动。这证明，伤害帕拉的并不是热量，而是光线。还记得我上次穿越天空时，皮肤被灼伤得有多严重吗？未经水折射的光线是致命的。我们应该把这项信息加到金属板上。”

“我还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是这样。我们下面有三四只诺克，它们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因此一定还活着。如果我们将它们集中到硅藻舱里，那些傻乎乎的硅藻会以为现在还是白天，就会继续工作了。或者，我们也可以将它们集中在船脊位置，就能让藻类继续产生氧气。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更需要的是什么，氧气还是动力？或者我们也可以二者兼得？”

沙尔露出了笑容，“绝妙的想法。你简直可以成为沙尔了，拉望。我得说，我们没办法二者兼得。日光有某种特性，是诺克发射的光线所不具备的。你和我都无法感测到，但绿色植物有这个能力。没有日光，它们不会制造氧气。也就是说，我们必须把沃泰用在硅藻身上——制造动力。”

拉望指挥飞船离开悬崖边缘，进入更加平缓的沙地。此刻，所有直射光线都已无影无踪，但天空中仍残留一道柔和的微光。

“现在，接下来，”沙尔深思熟虑地说，“我猜那边的峡谷里有水，只要我们能及时赶到。我会下去安排——”

拉望突然呼吸急促起来，“怎么了？”

拉望没有说话，只是指着窗外，他的心脏怦怦作响。

头上，整片靛青色的穹顶洒满了微小却明亮得不可思议的光点，足足有数百颗。随着夜幕降临，又有愈来愈多光点逐渐显现。远方，在岩石的最边缘处，有一轮暗红色的球体，散发着幽灵般的银光。而在天顶中央，又有另一个类似的球体，只是尺寸小得多，它完全沐浴在银色的光芒之中……

在海卓特星的两个月亮下，在永恒的星空下，一艘两寸长的木头飞船和上面微小的船员正拼命沿斜坡移动，目标是一条濒临干涸的小溪。

Ⅴ

飞船在峡谷底部过了一夜。巨大的方形舱门全部开启，让沐浴过日光的新鲜淡水涌入船舱，带来生命的气息——同时带来的还有蠕动的细菌，可以当作新鲜食物享用。

尽管众人睡觉时，拉望在门旁安排了警卫，但整晚都没有其他生物接近他们，无论是出于好奇还是为了捕食。显然，即使一路攀登到这片空间，高度组织化的生物也不会在夜间活动。

但当第一缕晨光透过水面时，麻烦出现了。

首先，这里有一种眼球突出的怪物。那东西是绿色的，有两只不断开合的爪子，只用一只就能轻而易举地将飞船夹成两截，就像折断绿藻茎一样。它的眼珠是黑色的小球，位于短短的柱状物顶端，它长长的触角像树干一样粗。它仿佛怒气冲冲地一掠而过，却压根没有注意到飞船的存在。

“那东西——是不是代表了我们在下一个世界可能遭遇的生物？”拉望喃喃自语。没人回答，因为很明显，没人知道答案。

过了一会儿，拉望决定冒险命令飞船逆着缓慢却沉重的水流前进。巨大的蠕虫从他们身旁掠过，其中一条用身体狠狠抽中了船身，而后毫不在意地游开了。

“它们没注意到我们。”沙尔说，“我们太小了。拉望，古人曾警告过我们空间的广阔，但就连亲眼看到之时，还是很难捕捉到它的边界。还有那些星星——它们是否意味着我心中想到的那些念头？这真是难以置信，超乎想象！”

“底部正在倾斜，”拉望说，他仍紧张地目视前方，“我们正远离溪谷边缘，水里的淤泥也愈来愈多。让星星先等等吧，沙尔，我们正在前往新世界的入口。”

沙尔心神不宁地沉默下来。他对空间的想象令他感到不安，也许称得上严重。他并未注意眼前正在发生的伟大事件，而是一门心思地担忧着自己不断延伸的猜测。拉望感觉得到，他们两人间长久存在的分歧再一次加深了。

现在，小溪底部开始再一次向上倾斜。拉望没有见过三角洲地形，因为他的世界里并没有小溪奔流而去。因此，眼前的现象令他忧心忡忡。但当飞船爬升到斜坡顶端，他的忧虑被惊奇一扫而空。

眼前，溪水底部的斜坡再次向下延伸，不见边际，一直延伸到闪烁着微光的深渊里。他们头上再一次出现了正常的天空，拉望能看到一簇簇浮游生物在天空下平和地游动。几乎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几只身量较小的普鲁托，其中几只已经在接近飞船——

就在这时，一个女孩从深渊中冲了出来，身影因惊恐而扭曲变形。一开始，她根本没有看到飞船。她在水中扭动柔韧的身体，显然希望摆脱追击，独自越过三角洲的高处，进入前方荒凉的小溪。

拉望惊呆了。并不是因为这里有人类——他自己也在期待这一点——而是因为那女孩近乎自杀的行为。

“怎么——”

接着，一个微弱的嗡嗡声响了起来，他明白了。

“沙尔！坦安！塔诺！”他大喊道，“拿出十字弓和长矛！打开所有窗户！”他狠狠蹬了一下面前的舷窗。有人扔给他一架十字弓。

“呃？怎么了？”沙尔不知所措地说。

“轮虫！”

这声叫喊在飞船中回荡，仿佛一道电流，令所有人震惊不已。在拉望自己的世界里，轮虫已经绝迹，但所有人都知道人类和普鲁托们并肩与轮虫作战的残酷历史。

女孩突然看到了飞船，她停了下来，绝望地盯着眼前新出现的怪物。她靠惯性漂在水中，眼睛紧盯着飞船，又时不时地回头望着身后。一片幽暗之中，那愤怒的嗡嗡声愈来愈响。

“别停下！”拉望大吼道，“这边！这边！我们是朋友！我们会帮你！”

视线中出现了三个巨大的半透明喇叭状器官，轮虫冠状体四周浓密的纤毛发出贪婪的呼呼声。帝克婪——这是整个捕食者群体中最凶猛的食肉动物。它们一边移动一边激烈地争吵着，发出难以分辨的含糊声响——那是它们的“语言”。

拉望小心翼翼地举起十字弓，射出了第一支箭。弩箭在水中离弦而去，它很快丧失了速度，被一股偏离的水流推向了女孩，而不是拉望瞄准的捕食者。

他咬了咬嘴唇，放低武器，再次举起。他低估了距离，因此无法射中。他需要等待，直到轮虫进入射程。侧面的舷窗又发射出一箭，拉望不得不命令大家暂时停火。

轮虫的突然出现让女孩下定了决心。那一动不动的木头怪物虽然看起来很陌生，但至少没有威胁到她。另一方面，她肯定早已知道，头上的三只帝克婪意味着什么——它们正争吵着谁该分得最大的一块猎物。她冲巨大的舷窗飞速游去。捕食者愤怒地尖啸着，贪婪地紧追不放。

要不是带头的帝克婪眼神不济，在最后一瞬撞上了木头船体，她很可能就难逃此劫了。帝克婪后退少许，发出嗡嗡的声响。另外两只纷纷转向，避免撞到它身上。它们再次爆发了一场争吵，尽管根本说不清楚究竟在吵什么。它们的词汇极度简单，无非是“呀”“死了”和“还有你”之类的。

趁它们争吵不休时，拉望一箭射穿了最近的一只。它立刻解体了——尽管轮虫十分凶猛，结构却脆弱得很。剩下的两只马上开始为同伴的尸体争个你死我活。

“坦安，带一支小队出去，趁这两头捕食者还在自相残杀，射穿它们。”拉望命令道，“别忘了把它们的卵也毁掉。看来，这个世界需要花点力气去驯服。”

从舷窗冲进来的女孩正紧贴着船舱另一端的墙壁，恐惧地瑟瑟发抖。拉望试图接近她，但她不知从哪儿抓了一片顶端削尖的轮轴藻当武器。他坐在控制台前面的凳子上，等待她将整个船舱打量清楚：拉望、沙尔、飞行员，以及衰老的帕拉。

最后，她说：“你们——你们是天外来的神仙吗？”

“我们是从天外来的，这一点没错，”拉望说，“但我们不是神仙。我们是人类，跟你一样。这里有很多人类吗？”

尽管这女孩并未开化，但她似乎正在迅速掂量形势。拉望有一种古怪却绝不可能的印象：他似乎应该认得她。她将那把刀子插回自己厚实的头发里——啊，拉望心想，我得记得这个把戏——然后摇了摇头。

“我们人很少，到处都是捕食者。它们很快就会把我们全都吃掉了。”

她的话里带着沉重的宿命论，她自己倒像是完全不在乎了。

“你们从来没有合力抵抗它们？也没有请求普鲁托帮助你们？”

“普鲁托？”她耸了耸肩，“面对捕食者，它们跟我们一样束手无措。我们没有你们那种武器，能远距离杀死它们。现在已经太晚了，就算那种武器也帮不上什么了。我们人太少了，捕食者太多了。”

拉望兴冲冲地摇摇头，“一直以来，你们都拥有一种了不起的武器。在它面前，数字根本不重要。我们会让你们看到我们怎样运用这种武器。只要你们肯试试，说不定能比我们用得更好。”

女孩再次耸耸肩膀，“我们一直梦想着有这样的武器，但从来没有找到过。我不相信你的话是真的。那武器是什么？”

“大脑，”拉望说，“不是一个大脑，而是众人的大脑。一起工作，合作。”

“拉望说的是真话。”一个虚弱的声音从甲板上传来。

帕拉无力地动了一下，女孩睁大了眼睛望着它。那只帕拉用人类的语言发出声音，这件事似乎比整艘飞船和里面的一切都更令她震惊。

“捕食者是可以被战胜的，”那个细若游丝的声音说，“普鲁托们会帮忙，就像我们自己的世界里发生的一样。它们曾试图阻止这趟穿越空间的旅程，并夺走了人类的记录，但人类在失去记录的情况下依然成功来到了这里。普鲁托们再也不会与人类作对了。我已经与这个世界的普鲁托们交谈过，告诉了它们人类的梦想与能力——无论普鲁托是否希望，他们都能做到。

“沙尔，你的金属板与你在一起，它们就藏在船上。我的兄弟们会带你找到它们。

“这个生物体现在会死去。它死去时已经对知识怀有信心，正如智慧生物死去时一样。这是人类教给我们的。知识……无所不能。有了知识，人类……穿越了……穿越了空间……”

声音渐渐消失了。微微发光的拖鞋并未发生变化，但它似乎失去了什么。拉望看着那个女孩，他们的目光交汇了。

“我们穿越了空间。”拉望轻声重复道。

沙尔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年轻的长老喃喃道：“真的吗？”

“在我看来，是真的。”拉望说。

武器店

夜晚的村庄如同一道奇妙而永恒的风景。法拉携妻子心满意足地沿着街道散步，空气如美酒般醇香。他隐约想起了那个来自帝都的画家，他在这里创造出了“一幅象征主义的怀旧式画卷，令人回想起七千年前的电气时代”——这是电子广播中的原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法拉对此深信不疑。眼前的街道两侧有着自动打理的花园，不见一丝杂草；商店整齐地矗立在花丛之中；坚固可靠的人行道两旁绿草茵茵；街灯的气孔中透出亮光——这里是一座宁静的天堂，时光仿佛驻足不前，流连忘返。

如今，伟大的画家为他眼前这宁静平和的天堂所画的杰作，已经成为女王本人的收藏品。她赞美了这幅画，受宠若惊的画家自然立刻谦卑地乞求她收下它作为礼物。

伟大尊贵神圣优雅美丽的英奈尔达·伊夏女王是皇家第一千一百八十代继承人。若能亲身向她致以最崇高的敬意，那该多令人欢欣鼓舞啊！

两人一路走着，法拉转向自己的妻子。在最近的街灯那幽暗的光晕下，她依然年轻的温柔脸庞几乎全部隐没在阴影中。他轻声低语，仿佛不自觉地想让自己的声音融入这柔和的夜色：

“她说——我们的女王说——在她眼中，咱们这小小的葛蕾村健康而温顺，集合了她的子民身上最优良的特质。这说法是不是太棒了，克蕾尔？她一定是个伟大的、善解人意的女人。我——”

他停下了。他们走到了一条侧街上，大约一百五十尺开外，似乎矗立着什么——

“瞧！”法拉用嘶哑的嗓音说道。

他举起胳膊，指着夜色中闪闪发光的一道招牌，上面写着：

上等武器

购买武器的权利即为获得自由的权利

法拉盯着熠熠生辉的招牌，心头涌起一种古怪而空洞的感觉。他看到其他村民正聚集过来。最后，他慌张地说：

“我听说过这种商店。它们名声可不好，不出几天，女王陛下的政府机构就会动手整顿的。它们在隐蔽的工厂里建好，然后整个儿运到咱们这种小村子里来，完全无视别人的产权。一个小时前，这间店还不在这儿。”

法拉沉下脸来，声音凌厉：“克蕾尔，回家。”

让法拉惊讶的是，克蕾尔并没有立刻转身回家。在他们的婚姻中，她始终习惯于服从，这让两人的共同生活十分幸福。他看到她睁大眼睛望着自己，似乎流露出某种胆怯的警觉。她说：“法拉，你打算做什么？你该不会是想——”

“回家！”她的恐惧激发了他性格中的冷酷与坚决，“我们决不能让这种怪物亵渎我们的村庄。想想吧——”恐怖的念头令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我们早就下定决心，要让这个美丽的复古式社区永远与女王藏品中的画作保持一致。如今，它却被这……这玩意儿给毁了！但是它绝不会留在这儿。现在，它该滚蛋了。”

克蕾尔的声音在半明半暗的街角显得十分柔和，似乎也不那么胆怯了：“别太过分，法拉。请你记得，自从那幅画完成以来，这也不是葛蕾村的第一栋新建筑了。”

法拉哑口无言。妻子身上有某种他不喜欢的特性，让他毫无必要地回到了不愉快的现实中。他心里很清楚她在说什么。尽管村民委员会一再反对，无孔不入的巨型公司——自动原子汽车修理有限公司——还是仗着帝国法律的支持进驻了村子，更带来了他们闪闪发亮的大楼。如今，他们已经抢走了法拉一半的修车生意。

“那可不一样！”最后，法拉咆哮道，“首先，大家很快就会发现，那些自动修理机器根本干不好活。第二，那也是公平竞争。但这个武器店践踏着我们在伊夏王朝统治下享受幸福生活的规矩。瞧瞧那行虚伪的标语吧：“购买武器的权利——啊！”

他硬生生打断了自己：“回家去，克蕾尔。我们会保证他们没法在这个村子里卖什么武器。”

他望着妻子曼妙的身影向阴影走去。她刚过了一半马路，法拉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喊道：“要是你看到咱们儿子在街角闲逛，就带他回家去。他该学会别这么晚还在外面瞎晃啦。”

夜色中，妻子的身影并未转身。法拉望着她在街灯柔和的光晕下沿着幽暗的道路走向远方，然后自己转身，快步向武器店走去。这里聚集的人群愈来愈多，夜空中回响着兴奋的叽叽喳喳声。

毫无疑问，这是葛蕾村有史以来发生的最大事件。

他发现武器店的招牌是全方位发光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是正面。最后，他停在琳琅满目的橱窗前，上面贴的广告语毫不躲闪地与他对峙。

法拉再次思考了一番招牌的含义，而后将这简单的问题抛诸脑后。橱窗上贴着另一句标语：

已知宇宙中最精良的能量武器

法拉内心闪过一丝兴趣。他盯着眼前摆得漂漂亮亮的枪支，不自觉地入了迷。这里的武器有着各种型号，从手指那么细的手枪到高速大猎枪，应有尽有。原料也各不相同，但都坚固、轻巧又漂亮：闪闪发亮的薄玻璃，色彩缤纷的不透明塑料，淡绿色的镁铍化合物……无所不包。

极具冲击力的橱窗布置，加上令人目瞪口呆的繁复种类，这让法拉不寒而栗。小小的葛蕾村里突然出现了这么多武器。据他所知，这里原本有枪的村民不超过两个，即使有也只是为了打猎而已。为什么要有枪呢？这种东西荒谬可笑、害人害己，极大地威胁着人们的正常生活。

法拉身后不远处，有个男人说：“这东西刚好在蓝·哈里斯的地盘上。这下可有那老恶棍好看的了，他肯定会骂街的！”

其他几个人吃吃窃笑起来，在温暖而清新的空气中，这笑声显得格格不入。法拉发现他说的没错。武器店的门面大约有四十尺宽，它刚好占据了吝啬鬼老哈里斯那绿草茵茵、犹如花园般的前院。

法拉皱起眉头。武器店的那些人可真是机灵的魔鬼，他们选中了村子里最招人厌恶的家伙的产业，若无其事地占为己用，还让其他所有人都乐见其成。但是，这份狡猾让它显得愈发危险。决不能让它得逞！

他满心焦躁、愁眉不展，这时，他看到了村长迈尔·戴乐那肥硕的身影。法拉赶忙走到他身旁。

“乔到哪儿去啦？”

“这儿呢。”村治安官在一小群人中用胳膊肘挤出一条路来。“有什么打算？”他问。

“只有一个打算。”法拉直截了当地说，“进去逮捕他们。”

出乎法拉的意料，其他两个人面面相觑，而后低头盯着地面。大块头治安官最后简短地回答道：“门锁着，敲门也没人应。我本来想说，咱们先等等看，到明天早晨再说。”

“胡说八道！”法拉因震惊而不耐烦起来，“拿把斧头，咱们把门劈开。再拖下去只会鼓励那些乌合之众抵抗，我们可不想让这种东西在村子里待一夜，不是吗？”

离他最近的几个人微微点头表示赞同，可是动作也太小了。法拉迷惑地环顾四周，众人在他的瞪视下纷纷垂下目光。他心想：“他们都吓坏了，所以才不情不愿的。”他还没开口，治安官乔说：“我猜，你还没听说过这些商店的事儿吧。不管怎么说，你没法闯进去。”

法拉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痛苦：他不得不独自行动了。他说：“我从店里把原子切割机拿来，肯定能行。村长先生，您能允许我这么干吗？”

在武器店橱窗的反光下，肥硕的村长显然满头大汗。他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前额，然后说：“或许我还是应该打电话给帝国驻福德军团指挥官，问问他们的意思。”

“不！”法拉意识到他在逃避问题。他的决心坚不可摧。他相信，整个村子的力量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我们必须自己行动起来。其他社区允许这些人进驻，是因为他们没能当机立断。我们必须全力反抗，从现在开始，此时此刻，行吗？”

村长的那声“好吧”听起来像是一声叹息，但对法拉来说，这就够了。

他对众人大声说出自己的打算，然后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这时，他发现自己的儿子和几个年轻人正盯着橱窗里的陈设出神。

法拉喊道：“凯尔，过来帮我搬机器。”

凯尔连身子都没转过来，法拉怒气冲冲地快步走开了。这没种的孩子！总有一天，他会对儿子采取行动。要不然，他手里可就什么都不剩了。

切割机的工作无声无息、平稳至极。没有四溅的火花，只有柔和而纯净的白色火焰，仿佛抚摸着金属门板——但门板一点反应也没有。

时间滴答滴答地过去，顽固的法拉拒绝相信自己居然失败了，他继续坚持用切割机对付那扇固若金汤的门。最后，他终于关闭了机器，汗流浃背。

“我不明白，”他气喘吁吁地说，“为什么——在持续不断的原子力下，没有什么金属能保持不变。就连汽车燃烧舱里最坚硬的金属板也是，虽然它能把爆炸分化成无穷的小过程，从而在每段时间内承受无限能量。理论上是这样的，但几个月下来，整块金属板都会结晶化的。”

“就像乔告诉你的一样，”村长说，“武器店的势力很——庞大。他们遍布整个帝国，而且，他们不承认女王。”

法拉在粗糙的草地上挪了一下身体重心。他感到心烦意乱，不喜欢这种谈话继续下去。这些话听起来真该受天谴。除此之外，它完全是胡说八道，一定是的。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有个人说：“我听说，只有那些绝不会对里面的人造成伤害的顾客，才能让它打开大门。”

这话让法拉目瞪口呆。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失败有心理原因。他尖刻地说：“这太荒唐了！要是有这种门，咱们早该有了。咱们——”

灵光一闪，他突然意识到，从来没人真正尝试过打开这扇门。尽管不情愿承认，但很有可能——

他向前一步，抓住门把手，然后拽了一下。门轻轻巧巧地打开了，轻松得不可思议，他差点以为是门把手从手里滑了出去。法拉倒抽一口气，将门猛地拉开。

“乔！”他高呼，“进去！”

治安官的动作都变形了——他一方面想保持谨慎，另一方面又猛地意识到在这么多人面前决不能裹足不前。他向打开的门跌跌撞撞扑了过去，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它在自己鼻尖儿前关上了。

法拉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手指依然攥在一起。接着，他心头涌起一阵恐慌。门把手——消失了，它突然变形，变得黏糊糊的，然后从他紧握的手中滑了出去。那短暂的触感令他周身感觉异样。

他渐渐意识到，四周的人群正一言不发地看着好戏。法拉再一次握住门把手，这回动作不那么热切了。门把手既没转动，也没变形。他因自己内心的怯懦而愤怒起来。

牢不可破的决心又回来了，同时，他有了一个新的念头。他冲治安官做了个手势，“退回去，乔，等我拉门。”

乔后退几步，但无济于事。使劲拉门也没用，门死活不开。人群中有人阴郁地说：“它本来决定让你进去了，但又改变了主意。”

“你在说什么蠢话！”法拉怒气冲冲地说，“它改变了主意？你疯了吗？门是不会思考的！”

但一阵恐慌让他的声音颤抖起来。突如其来的警觉令他不复以往的谨慎，才会做出这等鲁莽之事。他身体哆嗦了一下，转身面对商店。

商店矗立在夜空下，灯火辉煌如同白昼，占地面积巨大的它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显得险恶又难以征服。法拉隐隐猜测着，若女王的军队被邀请来，他们会怎么处理。但突然间，一种黯淡而可怕的可能性闪过法拉的脑海——他渐渐觉得，就连他们也做不了什么。

法拉猛然感到一阵恐慌：这种念头怎能闯入自己的脑子！他紧紧控制好自己的思维，狂暴地说：

“这道门为我打开过一次，它肯定会再次打开的。”

它开了。就这么简单。轻轻巧巧，毫不抵抗，那古怪的、仿佛有知觉的门随着他的动作移动起来。门里一片幽暗，仿佛一个巨大的黑洞。他听到迈尔·戴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村长在说：

“法拉，别傻了。你进去干啥？”

法拉隐隐有些惊讶：他已经跨过了门槛。他转过身来，有些震惊地望着人群模糊的面孔。“怎么啦——”他脑中一片空白，随后突然清楚起来。他说：“怎么啦，我当然是要去买把枪啊。”

这绝妙的回答和其中蕴含的狡黠令法拉志得意满。等这情绪缓缓褪去，他发现自己正站在幽暗的武器店内部。

里面静得不可思议，外面喧嚣的夜晚没有一丝声响能穿透进来。他震惊地意识到，店里的人很可能根本没意识到门外聚集了一大群围观者。

法拉如履薄冰地走了几步，地毯吞没了他的脚步声。片刻之后，他的双眼适应了柔和的灯光，这里的光线仿佛是从天花板和墙壁上反射而来。他曾隐隐期待看到什么超乎寻常的东西，如今，这普通的原子照明设备抚慰着他绷紧的神经。

他满腔怒火地摇摇头。为什么这儿一定要有高级玩意儿？他几乎要变得跟街上那些轻信的白痴一样了。

他环顾四周，底气愈来愈足，这里看起来平庸得很。就是一间商店，几乎谈不上什么装潢。四周和地板上摆着不少陈列柜，漂亮的货物闪闪发亮，但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也并不多——几十件罢了。此外，还有一扇华丽的双开门通往后面的房间——

法拉一边审视陈列柜，一边对那扇门保持警惕。每个柜子里都有三四件武器，有的已经装配停当，有的还摆在盒子或枪套里。

突然间，这些武器令他感到一阵激动。他忘记了那扇门，心头闪过一个狂野的念头：他应该从柜子里抓起一把枪，只要有人进来，就拿枪逼他走出门去，好让乔逮捕他——

他身后传来轻柔的声音：“您想买枪吗？”

法拉猛地转过身去，心头涌起一阵懊恼的愤怒：店员的出现让他的整个计划泡汤了。

眼前的不速之客是位仪表堂堂的银发男子，比自己还要年长。他感到怒火渐渐平息了，却又因此而心烦意乱。法拉对年纪有一种下意识的尊重，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能张口结舌地站在原地。最后，他怯怯地说道：“是的，没错，买枪。”

“用途是？”男子用轻柔的嗓音问道。

法拉只能呆呆地盯着他，脑中一片空白。太快了，他快要疯了。他想告诉这些人自己对他们的真实看法。但这位代表的年纪令他无言以对，心如乱麻。他极力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打猎。”

似是而非的答案令他理清了些思绪，“没错，就是为了打猎。这儿北边有个湖，”他自作聪明地画蛇添足，“还有——”

他顿住了，皱起眉头，为自己的谎言而震惊。他还没准备好继续搪塞下去，于是草率地收尾道：“用来打猎。”

法拉找回了自己的本性。他突然对眼前的男人涌起一阵憎恨，因为他的出现让自己处于如此劣势的地位。他抑制着眼中熊熊燃烧的火苗，盯着眼前的老家伙。对方打开一个手提箱，拿出一把闪着绿光的步枪。

他手中握着枪，转身面对法拉。法拉冷静地心想：“找个老家伙来当店员，可真是狡猾得很。”正是这种狡猾让他们选择了哈里斯先生的产业。法拉心头涌起冷峻的愤怒，他伸手想接过枪来，同时因自己的真实目的而感到一阵紧张。老人却把枪拿到一旁，不让他够到，然后说道：“在我让你测试这把枪之前，根据武器店的法律，我必须让你知晓究竟在什么情况下你才能购买一支枪。”

也就是说，他们有自己的一套规定。这种心理学伎俩最能哄骗那些容易上当的傻冒了！好吧，让这老东西随便说吧。只要法拉一拿到那把步枪，他就要给这虚伪的一切画上句号。

“我们武器制造者，”店员温和地说，“已经制造出一种枪支，能够在一定的射程内毁灭一切由所谓物质构成的机械或物品。因此，任何人只要有了我们出售的武器，就能够与帝国的军人势均力敌甚至更胜一筹。我说更胜一筹，是因为这些枪能够产生一种力场屏障，从而阻挡任何非物质的毁灭性力量。这种屏障对棍棒、长矛、子弹或其他实体物质并无作用，但对非物质武器，恐怕只有小型原子加农炮才能穿透它在其拥有者身旁形成的屏障。”

“你必须充分理解，”他继续说道，“这种强大的武器决不能落入不负责任的人手中。因此，我们出售的枪决不允许用于攻击或谋杀。至于猎枪，只有我们在橱窗中列出的特定种类的鸟兽才可以成为捕猎对象。最后，没有我们的准许，任何武器不准转卖。清楚了吗？”

法拉呆呆地点点头。一时间，他感到无言以对，那些愚蠢得难以置信的话语依然萦绕在他脑海。他不知道自己该捧腹大笑，还是该咒骂眼前的店员竟敢明目张胆地侮辱他的智商。

也就是说，这把枪不能用于谋杀或抢劫。也就是说，只有特定种类的鸟兽才能捕猎。至于转卖——假如他买下这把枪，运到千里之外，以两个信用点的价格卖给某个陌生的富翁，谁又能知道呢？

或者，假如他拦截了某个陌生人，甚至开枪打死他。武器店怎么可能发现？这些规矩真是荒唐得可笑——

他发现那把枪递了过来，枪托向外。他迫不及待地接过，极力控制自己才没直接把枪口对准老店员。不能着急，他紧张地想。他说：“怎么用？”

“只要瞄准，扣动扳机就行了。或许你想在我们的靶子上试试？”

法拉端起枪，“好的。”他得意洋洋地说，“你就是靶子。现在，走到门前，出去。”

他抬高了声音，“要是有人打算从后门里出来，我也瞄准你了。”

他痉挛似地冲店员挥挥手，“快点，过去！我会开枪的！我发誓我会的！”

店员沉稳而冷静地说：“我毫不怀疑你会开枪。尽管你满怀敌意，我们还是决定开门让你进来，但我们已经确信有谋杀的可能。不过，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你最好入乡随俗，回头看看吧——”

一片寂静。法拉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一动不动。他脑中闪过一条条今天听到的那些语焉不详的有关武器店的传言：他们在每个区都有秘密的支持者，他们内部有冷酷无情的秘密政府，而一旦你落到他们掌心里，唯一的出路就是死亡和——

但最后，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法拉·克拉克，一个居家好男人，女王忠实的臣民——正站在昏暗的商店里，与如此强大可怕的势力做斗争。他一定是疯了。

只是——他确实在这儿。他强行将勇气注入松弛的肌肉，说：“你别假装我身后有人了，这吓不着我。马上到门口去，快点！”

老人冷静的目光望着他身后，轻声说道：“好吧，莱德，你收集到足够的数据了吗？”

“目前来看足够了。”身后传来一个年轻人不高不低的声音，“A-7型保守主义分子。中等智力，但有着小镇居民特有的简单思维模式。在帝国教育下形成了强烈的偏见，并表现为极其夸张的形式。极端诚实，缺乏理性思维能力，感性思维需要特殊处理。我觉得我们没必要管他，让他度过最适合自己的一生吧。”

“要是你以为，”法拉哆哆嗦嗦地说，“靠假装另一个人说话就能骗我转身，那你一定是疯了。那是商店左边的墙，我知道那儿没人。”

“我很支持，莱德，”老人说，“让他自得其乐地过完自己的一生。但他是外面那群人里最先行动的。我觉得他应该得到点教训。”

“我们会宣传他在这儿的事。”莱德说，“他下半辈子都得拼命否认这指控。”

步枪带给法拉的信心已经所剩无几，他恐慌而迷惑地听着这不明不白的对话，几乎忘记了自己手里还有把枪。他张开嘴，但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老人就以不容置疑的语气插了进来：“我觉得给他点情绪上的冲击可能效果更持久，让他瞧一眼皇宫吧。”

皇宫！这个令人震惊的词让法拉暂时缓过神来。“嘿，”他开口了，“我知道你耍了什么花招。这把枪根本没子弹。它是——”

他突然住口，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僵硬了。他疯狂地盯着自己的手：他的手里根本没有枪。

“怎么回事，你——”他大惊失色，接着又顿住了。他感到头晕眼花，拼劲全力才稳住身子，但依然抖个不停：一定有人趁他不备把枪偷偷拿走了。也就是说——他背后有人，那声音并不是机械发出的假声。不知怎的，他们——

他开始转身，却动弹不得。这到底是怎么——他挣扎着，全身的肌肉拼命试图挪动。但他依然纹丝不动，甚至连——

房间突然诡异地暗了下来，他看不清眼前的老人了。要是还能做到，他肯定会失声尖叫，因为武器店不见了！他正站在——

他正悬在一座无边无际的城市中。

浮在空中，脚下空无一物，四周只有呼啸的风声，头上是湛蓝的夏日天空。城市在他脚下一两英里处。

空无一物，空无一物——他本该尖叫，但空气仿佛填满了肺泡。他惊恐万状，却突然懵懵懂懂地意识到，自己一定仍然站在坚实的地板上，这城市的图景是他们直接投射在他眼睛里的。

法拉渐渐认出了下方的城市。这里是梦中之城——帝都，伟大的伊夏帝国的都城。在这个高度，他能够看到花园和壮观的银色皇宫，也就是皇家的正式居所——

最后一丝恐惧渐渐褪去，他感到心头涌起一阵激动与敬仰。接下来，他惊恐地意识到自己正以极高的速度向皇宫坠去。

“让他瞧一眼皇宫吧。”他们刚刚这么说。难道，难道这话的意思是——

紧张的思绪猛然间碎裂消散，熠熠生辉的屋顶扑面而来。他屏住呼吸，眼睁睁地看着坚实的金属穿过自己的身体，随之而来的是天花板和墙壁。

眼前的景象静止在一间宽敞的房间里，十几个男人围坐在一张桌旁，主位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他一阵头晕眼花，心头猛然涌起强烈的亵渎感——

那是一张精致的面容，却因激情和暴怒而略显扭曲，双目燃烧着熊熊火焰。她向前倚靠，声音似曾相识——法拉曾无数次在电子广播中听到那冷静而分寸得当的声音——却又略有失真，应该是因为愤怒和下达命令时的傲慢语气。那原本受人敬仰的美妙声音利剑般劈开了死寂的空气，字字清晰入耳，仿佛法拉确实在房间里：

“我要那混蛋死个彻底，明白了吗？我才不关心你们怎么做，但明天晚上，我要听到他完蛋的消息。”

图像倏地中断，眨眼间，法拉已经回到了武器店。他站在原地，摇摇晃晃，试图重新适应昏暗的光线。然后——

他心头首先涌起的情绪是一种鄙夷：居然用电影这么简单的手段来耍弄他！他们究竟把他当成了怎样的傻瓜，才以为他会不假思索地相信如此虚假的画面？他才——

电光火石之间，这一阴谋背后的骇人企图令他怒发冲冠。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人渣！”他怒吼道，“也就是说，你们居然找人来扮演女王，想假装——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这就够了。”莱德的声音说。法拉摇摇头，身材壮硕的年轻人终于走进了他的视线。与此同时，他警觉地意识到，能用如此无耻的手段亵渎女王形象的人，一定也会毫不犹豫地伤害他。年轻人用冰冷的语气说：

“我们并没有假装你的所见所闻是此时此刻发生在皇宫里的事，那也太过巧合了。但那个片段是两周前录制的，那个女人的确是女王，她下令杀害的男人是她诸多前情人之一。两周前，他被人发现死于谋杀。要是你有心思在新闻中查找一番，就能看到他的名字——班顿·麦克科莱蒂。不过这无关紧要，我们先处理你的事儿，然后——”

“但我还没处理完呢。”法拉阴沉地说，“我一辈子没见过也没听过这样的劣行！要是你们以为这个村子能容忍你们，那可真是疯了。我们会日夜监视你们，没人能进来，没人能出去。我们会——”

“这就够了。”银发老人开口了。出于对年龄的尊重，法拉停了下来。老人继续说道：“这场检验很有趣。作为一个诚实的人，如果你陷入麻烦，可以随时来找我们。就这样，从侧门出去吧。”

就这样。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了他，片刻之前还是皇宫的墙壁上神奇地出现了一扇门，他被扔了出去。

他发现自己晕头转向地站在一片花丛中，左手边聚着一群人。他认出了熟悉的村民，也发现自己已经——在外面了。

难以置信的噩梦结束了。

“枪呢？”半小时后，当他踏进家门，克蕾尔问道。

“枪？”法拉瞪着妻子说。

“几分钟前，广播上说，你是新开的武器店的第一个顾客。我觉得这很奇怪，但是——”

他清楚地听到了她接下来的每一个词，却觉得那都是胡言乱语。那令人震惊的消息让他无比恐慌，仿佛即将坠入深渊。

这就是那个年轻人的意思：“我们会宣传他在这儿的事。他下半辈子都得拼命否认这指控。”

法拉心想：他的名誉！不仅是他的家族姓名，更重要的是，他一直以来都骄傲地坚信，法拉·克拉克的汽车维修店早已远近闻名。

首先是在商店里遭受了一番羞辱。现在又是这个——谎言——让人们搞不清他究竟为什么走进武器店。太邪恶了。

他清醒过来，决心当面反驳这指控，于是他拨通了电话。片刻之后，迈尔·戴乐村长那肥硕而睡意朦胧的大脸出现在屏幕上。法拉强硬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不料村长却说：“对不起，法拉。你不能免费使用广播系统，你得花钱。你看，他们就花了钱。”

“他们花了钱！”法拉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否与内心一样空荡荡。

“他们还付钱给蓝·哈里斯，买下了他的庭院。那老家伙狮子大开口，他们居然也接受了。他刚刚打电话给我要求转移产权。”

“噢！”整个世界都在摇晃，“你是说，没人打算做什么了？福德的皇家军团呢？”

法拉隐约听到市长低声咕哝着什么，似乎是说帝国军队拒绝插手百姓纷争。

“百姓纷争！”法拉爆发了，“你是说，不管我们愿不愿意，那伙人都可以大摇大摆地待在这儿了？先是强行占下一片土地，然后再非法强迫买卖？”

一个念头令他突然呼吸急促，“喂，你还会不会让乔监视那家店？”

他看到电话屏幕上那张肥硕的脸上浮现出不耐烦的神情。“喂，搞清楚点，法拉。”他含混不清地说，“让法律机构去管这事儿吧。”

“可是你得让乔留在那儿。”法拉固执地说。

村长看上去有几分恼怒，最后暴躁地说：“我做了保证，对不对？他会留在那儿的。现在——你到底要不要花钱买广播？一分钟十五个信用点。作为朋友，我得提醒你一句，我觉得那是浪费钱。没什么消息能比谣言传播得更快。”

法拉阴沉地说：“买两段，早晚各一段。”

“好吧，我们会辟谣的。晚安。”

屏幕黯淡下去，法拉呆坐在原地。一个新的念头令他绷起脸来：“咱们的儿子——必须得好好管管了。他要么在我店里干活儿，要么就拿不到零花钱。”

克蕾尔说：“你的管教方法不对。他已经二十三了，你却还把他当小孩子。想想吧，你二十三岁时都已经结婚了。”

“那不一样。”法拉说，“我有责任感。你知道他今天晚上干了什么吗？”

他没注意听她的答案。但一时间，他以为她的回答是：“不知道。不过，你是怎么先羞辱了他的？”

法拉感到心烦意乱，甚至不愿意搞清楚她究竟有没有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他冲口而出：“他在全体村民面前拒绝帮我的忙。他是个坏孩子，坏透了。”

“没错。”克蕾尔用苦涩的语调说，“他是个坏孩子，我敢肯定你没意识到他有多坏。他像铁板一样冰冷，却又不像铁板一样坚强正直。他已经长这么大了，但他现在甚至讨厌我，因为我一直站在你这一边，尽管我知道你错得离谱！”

“你怎么了？”法拉惊诧万分，然后生硬地说，“来吧来吧，亲爱的，咱俩都太难过了。睡觉去吧。”

他睡得一点也不好。

几天后，法拉才确信，这变成了他与武器店之间的私人恩怨。尽管并不顺路，他还是时不时故意走到武器店门前，专门停下跟治安官乔聊天，结果——

第四天，治安官不见了。

法拉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然后怒火中烧。他匆匆走回自己的维修店，打电话给乔。乔不在家，他正在监视武器店。

法拉犹豫了片刻。他自己的维修店都要忙不过来了，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居然怠慢了顾客，这让他感到一丝歉疚。只要打电话给村长，报告乔的失职就好了。可是——

他不想让乔陷入麻烦——

他走到街上，看到一大群人聚集在武器店门口，法拉快步走去。一个熟人兴奋地冲他打着招呼：

“乔被谋杀了，法拉！”

“谋杀！”法拉震惊地站在原地，一时间，他没能分辨出自己心头涌起的情绪：满足！熊熊燃烧的满足感。现在，他心想，就连军队也不得不插手了。他们——

他震惊地意识到自己的念头是多么无耻。他颤抖起来，但最终成功地压抑住了愧疚。他慢慢地说：

“尸体在哪儿？”

“里面。”

“你是说，那些……人渣——”这话说得有几分违心。即使到了这地步，他还是不愿意用这种词汇来形容那位仪表堂堂的银发老人。他的思绪突然绷紧，匆匆问道：“你是说，那些人渣真的杀了他，然后把他的尸体拖进了商店？”

“没人看到谋杀现场。”法拉身旁的第二个人说，“但三个小时没人看见他了。村长打电话给武器店，但他们声称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肯定把他弄死了，就是这么回事儿。现在他们又开始装无辜，这事儿不会这么容易就完的。村长已经打电话给福德军团了，他们会带一些重型机枪过来，然后——”

人群中如潮水般涌动的兴奋淹没了法拉，仿佛有大事正在发酵。这是他的神经曾体会到的最美妙的感受，这一切与一种古怪的骄傲混杂在一起——他早就明智地看穿了一切，他从未怀疑过这东西是邪恶的。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内心绽放的喜悦如同暴动参与者一样，但他用颤抖的声音说：“枪？没错，这样才行，军队必须得干涉了，那当然。”

法拉冲自己点点头，无比确信皇家军团如今没有理由推脱了。他开始说着自己阴郁的猜想：如果女王发现，由于军队的懈怠，竟有人丢了性命，那她会怎么做？但那些话被一声高呼盖了过去：

“村长来啦！嘿，村长先生，原子炮啥时候才能到？”

众人七嘴八舌，问题却大同小异。只见村长那漂亮的全功能小轿车轻轻着陆，他一定听到了其中的几个问题。但他从敞篷轿车里钻出来，举起一只手，让大家安静。

让法拉震惊的是，那个圆脸男人正用谴责的目光盯着他。这绝不可能，法拉下意识地回头望去。但他身后根本没人，所有人都挤在前面。

法拉摇摇头，被村长的目光弄得困惑不已。然而接下来，更让他目瞪口呆的是，村长抬手指向他，用颤抖的声音说：“就是这个人要为我们头上的麻烦负责！站出来，法拉·克拉克，让我们看看你。你让整个村子欠了一笔七百个信用点的帐，咱们根本付不起！”

法拉感到自己无法移动，也无法开口。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困惑而慌张。他还没缓过神来，市长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语调里带着颤抖的自怨自艾：

“我们早就知道，跟那些武器店作对是不明智的。只要皇家政府不管他们，我们又有什么权利设立岗哨，或者与他们为敌？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可是这个人……这个……这个法拉·克拉克一直追着我们不放，强迫我们违背意愿行事。现在，咱们有了一笔七百个信用点的账目，还有——”

他喘了口气：“我最好长话短说。我打电话给军团，指挥官大笑一场，说乔会回来的。我还没挂断，就有一个付费电话打了进来：是乔，他在火星上。”

他等着人群中惊讶的叫喊声渐渐平息，然后继续说道：“他得花三个星期才能搭飞船回来，我们还得为他付账。法拉·克拉克要对这一切负责，他——”

震惊过去了。法拉冷静地站着，头脑坚如磐石。最后，他尖刻地说：“也就是说，你放弃了，转身就把这一切都怪在我头上。我要说，你们都是傻瓜。”

他转身离去，听到村长在身后喋喋不休，说情况并未失去控制。他已经发现，武器店之所以开在葛蕾村，是因为这里位于附近四个城市的交界处，而武器店看中的是城市的生意。这意味着会有大批游客到来，村里的商店也能有更多生意，还有——

法拉听不到了。他高扬着头，走回自己的修理店。人群中传来一两下嘘声，但他毫不在意。

他并未意识到即将到来的灾难。他只是感到内心积聚的怒火——都怪武器店，令他陷入被村民们敌视的悲惨境地。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渐渐发现，最糟糕的是武器店对他本人毫无兴趣。他们冷漠、超然、高等、不可战胜。法拉隐隐约约意识到了这一点，却又不肯承认。

每当想到他们竟能在三个小时内将乔传送到火星上去，法拉就感到一阵模糊的恐惧。全世界都知道，最快的飞船到火星也需要三个星期。

乔回来时，法拉并没有去特快飞船站迎接他。他已听说，村议会决定要求乔承担一半的旅行费用，否则就免去他的职务。

乔回来之后第二晚，法拉偷偷溜到治安官家，交给他175个信用点。他告诉乔，这并不是因为自己有责任，而是——

乔迫不及待地接受了免责声明，只要拿到钱就行。法拉回家时，觉得更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

那之后第三天，他家维修店的门突然被人砰地推开，有人走了进来。法拉皱起眉头，认出眼前是卡斯特乐，村里一个游手好闲、趋炎附势的家伙。卡斯特乐坏笑着说：“我觉得你可能会感兴趣，法拉。今天有人从武器店出来了。”

法拉手头正在修理一架原子发动机，他用力拉紧钢板上的连接带，沉默片刻，心烦意乱地意识到对方不打算透露更多信息了。若他开口提问，就等于承认了这个废物的地位。但最后，高涨的好奇心还是迫使他勉强开口了：“我猜，治安官肯定立刻把他带走了吧。”

他本不想这么说，但好歹这也算打开了话匣子。

“不是男的，是个姑娘。”

法拉眉头紧蹙，他不喜欢对付女人。可是——那些狡猾的恶魔！他们居然利用一个姑娘，就像之前利用老人做前台店员一样。这种伎俩绝不能成功，他们得严肃地对付那姑娘。法拉急切地说：“好吧，到底怎么回事？”

“她还在外面，跟你一样勇敢。还很漂亮呢。”

连接带打开，法拉将钢板拿到抛光机旁，开始耐心地打磨原本闪亮的金属上因灼烧而形成的晶体。在抛光机颤动的嗡嗡声中，他说：“有人采取措施了吗？”

“没。治安官已经知道了，但他说，他可不愿意再次远离家人三个星期，还得自己付钱。”

法拉对此表示鄙夷，抛光机继续平稳工作。他努力控制着因愤怒而颤抖的声音，最后说道：“也就是说，他们让那伙人随意妄为了？这可真是聪明啊。难道他们不明白吗？在这些……这些侵入者面前，我们一寸也不能让！这就像对罪行直接表示支持一样！”

他瞥到对方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笑容。法拉突然意识到，对方正以他的愤怒为乐。那笑容中还隐含着别的什么，某种——某种隐秘的信息。

“当然了，你才不会担心什么罪行呢。”

“噢，”那人无所谓地说，“生活的重担让我们彼此宽容。比如说吧，如果你对那姑娘有更多了解，你自己可能也会意识到，这事儿对我们大家都好。”

话音里那种“我知道个小秘密”的洋洋自得令法拉忍不住厉声打断：“你什么意思？要是我对那姑娘有更多了解？我才不愿意跟那种厚颜无耻的东西打交道！”

“你不一定有得选啊。”对方仿佛漫不经心地说，“比如说吧，要是你把她带回家了呢？”

“比如说谁把谁带回家？”法拉怒气冲冲地说，“卡斯特乐，你——”

他顿住了，心头油然而生一种不祥的预感。刹那间，他整个人都萎靡了。“你是说——”他问。

“我是说，”卡斯特乐以胜利的语气宣布，“小伙子们才不会放过这种漂亮姑娘呢。说实话，你儿子是第一个上去跟她攀谈的。”

他最后说道：“现在，他们正在第二大道上一起散步，就要往这边来了。所以——”

“滚出去！”法拉咆哮道，“离我远点，别腆着脸来我这儿瞎张狂！滚出去！”

对方没料到结局是如此的不光彩。他满脸通红，灰溜溜地离开了，顺手狠狠摔上了门。

法拉站在原地，浑身肌肉绷紧。片刻之后，他突然回过神来，关上机器，走上大街。

是时候给这种事画上句号了，就是现在！

他没有明确的计划，却怀有坚不可摧的决心，一定要立刻终结这莫名其妙的处境。这决心与他对凯尔的愤怒混在了一起：一直以来他都勤勤恳恳，努力活得体面、做女王的好臣民，他怎么能生出这么没用的儿子？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阴暗的念头：也许是克蕾尔的血统有问题。当然不是她母亲的毛病——法拉赶紧在心中补上这么一句。那是个勤快又节俭的女人，总有一天会留给克蕾尔一大笔遗产。

可是，克蕾尔的父亲在她幼年时便失踪了。传言说，他跟一个电视女演员私奔了。

现在，凯尔又跟武器店的女孩混在了一块儿。这个姑娘居然在大街上跟人拉拉扯扯——

他转弯踏上第二大道，一眼就看到了他们。两个年轻人在一百尺开外，正向法拉的方向走来。女孩高挑而苗条，与凯尔几乎差不多高。法拉走近他们，听到她说：“你误解我们了。像你这种人是不可能在我们的组织中找到工作的。你属于皇家体系，他们会喜欢教育程度良好、外表出色、忠心耿耿的年轻人。我——”

法拉隐隐得知，凯尔居然在向那伙人求职。这消息并不明确，他也太过关注自己的目的，所以并未在意。法拉严厉地喊道：“凯尔！”

两人抬头望着他。凯尔毫不慌张，他早已适应了父亲的火爆脾气。女孩的反应更敏捷一些，但同样不卑不亢。

法拉隐约意识到，自己的怒火太过高涨，可能会引致自我毁灭，但愤怒早已淹没了这个小小的念头。他阴沉地说：“凯尔，回家去——立刻。”

法拉意识到，女孩正用古怪的灰绿色眼睛好奇地盯着自己。毫无廉耻，他想着，怒火愈燃愈旺。凯尔的双颊涌起一抹红色，他却视若无睹。

红色褪去了，凯尔脸色苍白、抿紧双唇，转身对女孩说：“我不得不忍受这个幼稚的老傻瓜。幸运的是，我们很少见面，我们甚至不在一块儿吃饭。你觉得他怎么样？”

女孩礼貌地笑了：“噢，我们认识法拉·克拉克。他是整个葛蕾村里最忠心于女王的人。”

“没错。”男孩嗤之以鼻，“你肯定听说过他。他以为我们都生活在天堂里，他以为女王拥有神的力量。最糟糕的是，他永远都摆出那副古板的脸，从来没变过。”

他们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法拉呆呆地站在原地。眼前发生的事浇熄了他的怒火，仿佛从来不曾燃起过。他终于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他想不明白。从凯尔拒绝在他的维修店里工作以来，一直到现在，父子间的矛盾达到了高峰。突然间，他难以控制的坏脾气变成了某种深层问题的副产品。

只是此时此刻，当一切幻想突然摔得粉碎，他却不愿意面对——

那一整天，在维修店里，他一直试图把那些念头从脑子里驱赶出去。他不停地想：

生活是否会一如既往？凯尔与他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却几乎从不对视，他们在不同的时间睡觉和起床——法拉早上6点半就起来了，凯尔是不是睡到中午才起？接下来的岁月里，是不是他们会一直如此？

他回家时，克蕾尔正在等他。她说：“法拉，他想借你五百个信用点。他想去帝都。”

法拉一言不发地点点头。第二天早晨，他把钱带回家，交给克蕾尔，她拿进了卧室。

片刻之后，她出来了，“他让我转告你，说再见了。”

那天晚上法拉回家时，凯尔已经走了。他不知道自己该松一口气还是该——究竟该怎样？

日复一日，法拉只是埋头工作。他没有别的好做，心里也隐隐害怕自己将这样单调地生活下去，一直到死。除了——

他是个傻瓜——他无数次告诉自己这么想有多傻——但他还是忍不住期待着，有一天凯尔会走进维修店，说：“父亲，我已经得到了教训。希望您还愿意原谅我，教导我接管您的生意，然后您就能舒舒服服地退休，颐养天年了。”

凯尔离开后的第一个月零一天，法拉刚吃完午饭，电话响了起来。“账单。”它仿佛在叹息，“账单。”

法拉和克蕾尔面面相觑。“呃，”法拉最后说道，“咱们的账单？”

他望着克蕾尔阴沉的脸，仿佛明白了她此时此刻的念头。他咬牙切齿地说：“那死孩子！”

但他却松了口气。真奇怪，他居然松了口气！凯尔开始认识到父母的价值，他——

他打开显示器，“来收钱吧。”他说。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陌生的脸，眉毛像两条虫子，还长着双下巴。他开口说道：

“我是福德第五银行的职员皮尔顿。我们收到您的一张即期汇票，金额为一万信用点。加上税费总计一万两千一百信用点。您打算立刻支付，还是今天下午亲自前来支付？”

“可——可是……可——可是——”法拉说，“谁——是谁——”

他顿住了，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愚蠢。他模糊地听到那个面容严肃的家伙说，今天早晨，那张汇票已经由一位名叫凯尔·克拉克的先生在帝都兑现了。

最后，法拉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可是银行无权，”他坚持道，“未经我的允许就兑现汇票。我——”

对方冷酷地打断了他：“那么，我们是否该向总部汇报，说那笔钱是被骗走了？当然，他们会立刻下令逮捕您的儿子。”

“等等……等等——”法拉茫然地说。他意识到身旁的克蕾尔正在摇头。她面色苍白如纸，声音颤抖不已地说：

“法拉，随他去吧，他已经跟咱们没关系了。咱们得严厉点——随他去吧。”

这些话在法拉听来根本莫名其妙、毫无意义。他说：

“我……我根本没有——我能不能……分期付款？我——”

“如果您想贷款，”银行职员皮尔顿说，“我们当然也很欢迎。我得承认，汇票送来时，我们检查了您的帐户，所以已经做好了给您贷款的准备。我们可以贷给您一万一千个信用点，以您的维修店作为抵押。我已经准备好了表格，如果您同意，我们可以将电话转到注册线路上，您可以立刻签字。”

“法拉，不。”

职员继续说道：“另外一千一百个信用点需要以现金支付。您是否接受？”

“接受，接受，当然了。我有两千五百——”他停下来大口喘息着，“可以，我接受。”

交易结束，法拉转身面对妻子。出于深深的痛苦和迷惑，他怒吼道：“你是什么意思，居然站在旁边要我别付钱？你说过好多次了，他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还有，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需要这笔钱。他——”

克蕾尔用低沉而绝望的声音说：“不到一个小时，他就夺走了我们一辈子的心血。他是故意的，他以为我们是两个老傻瓜，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乖乖付钱。”

他还没能开口，她就继续说道：“哦，我知道我责备了你，但我也知道，根本问题在他自己身上。他一直都冷酷而精明，但我很软弱，我敢保证，如果你用不同的方式教育他……除此之外，我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愿意面对他的错误。他——”

“我看到的，”法拉固执地说，“只是我拯救了我们的名誉。”

他一直觉得自己做得没错，直到那天下午，福德的法警来到村里接管维修店。

“可是——”法拉开口想阻止。

法警说：“自动原子汽车维修有限公司从银行接管了你的贷款，现在决定取消抵押品赎回权。你有什么话想说？”

“这不公平。”法拉说，“我会上诉的！我会——”

他感到天旋地转，心想：“如果女王陛下听说这件事，她会……她会——”

法院是一栋巨大的灰色建筑，法拉沿着灰色的走廊向前走去，感到愈发寒冷和空洞。在葛蕾村，他决定不把自己的命运交给那些榨取人们血汗的律师。当时看起来是个明智的决定，如今面对宏伟的大厅和华丽的房间，他觉得自己像个荒唐的小丑。

不管怎样，他还是清楚地阐明了事情经过：银行先把钱给了凯尔，然后在法拉签字之后不到几分钟，就把票据交给了他最主要的竞争对手。他最后说道：“我敢肯定，法官大人，女王陛下绝不会容忍如此对待他最诚实的臣民。我——”

“你好大的胆子！”坐在法官席上的人用冰冷的声音说，“竟然利用尊贵的女王大人来为自己那点儿微不足道的利益辩护？”

法拉退缩了。他本来将自己当作女王大人家庭中的一员，如今却如坠冰窟地意识到，帝国有无数个像此地一样冷酷的法庭，里面充斥着无数恶毒无情的人——跟这里一模一样——而他们都挡在女王和她最忠诚的臣民法拉之间。

他激动地想：如果女王陛下知道这里发生的事，如果女王陛下知道他遭遇了多么不公平的待遇，她一定会——

她会吗？

他将纷乱而可怕的猜忌驱逐出脑海，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却听到法官宣布：

“驳回原告诉讼请求，诉讼费用共计七百个信用点，由法院和辩方律师以五比二的比例分配。上诉人付款后才可以离开。下一个案子——”

第二天，法拉独自去见克蕾尔的母亲。他先是在村庄外围的“农家餐馆”打了个电话。他满意地注意到，还没到中午，餐馆里已经坐了一半人，这家店一定有十分稳定的收入。但岳母不在家。再试试饲料库吧。

他在饲料库后面找到了她，岳母正在监督谷物的脱皮与称量。那面容冷峻的老妇人一言不发地听他讲完了整个故事，而后简短地说：

“我帮不上你什么，法拉，我也经常需要向银行借贷来保证资金流。要是我帮你重整旗鼓，自动原子修理有限公司的人一定会开始整我的。另外，像你这样居然允许不成器的儿子随随便便从你身上榨走一大笔钱的人，我才不会拿钱给你呢。这种人根本没办法做好生意。”

“另外，我也不能雇你，因为我的生意不雇佣亲戚。”最后她说，“告诉克蕾尔来跟我住。但我不能养一个大男人。就这样。”

他悲戚地望着她，她转身继续冷静地监督职员们操作那台老式的、已经不那么准确的称量机。她高昂的声音时不时在尘土飞扬的店里回响：“称重了，至少一克。看好你的机器！”

尽管背对着他，但法拉从她的姿态能看出，她知道他仍然站着没走。最后，她突然再次转过身来，说：

“你为什么不去武器店呢？反正没什么好输的，你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于是，法拉带着一丝迷茫走出门去。一开始，他对这个“买把枪崩了自己”的暗示并没太大反应。但当他意识到说这话的是自己的岳母，不禁受到了深深的伤害。

自杀？为什么？这太荒谬了。他仍然年轻气盛，还不到五十岁呢。若时机合适，加上他娴熟的技巧，就算在一个自动机器大行其道的世界上他也能活得不错。只要有技术，总能活下去。他的整个人生都建基于这个信念。

自杀——

回家后，他看到克蕾尔正在收拾行李，“谁都知道该怎么做。”她说，“咱们搬进公寓，把房子租出去。”

他望着她的脸告诉她，岳母愿意接纳她。克蕾尔只是耸了耸肩。

“我昨天就拒绝了，”她仿佛经过了深思熟虑般说道，“不知道她为什么还要跟你这么说。”

法拉快步走向面朝花园的大窗户，望着盛放的花朵，望着游泳池和假山。他试图想象克蕾尔离开她的花园，离开度过了三分之二个人生的家，去住公寓——他明白了岳母的意思。还有一个希望——

他等克蕾尔上楼，然后打电话给迈尔·戴乐。看到是法拉来的电话，村长肥硕的圆脸显得心神不宁。

但他冷冷地听法拉说完，最后说：“对不起，村委会不能贷款。我还得告诉你，法拉——这事儿跟我完全没关系，请你记住——但你不可能再拿到维修店的执照了。”

“什——什么？”

“对不起！”村长压低了声音，“听着，法拉，接受我的建议，去武器店吧。那种地方总有派得上用场的时候。”

只剩一条路了——死亡！

他等到路上空无一人，才轻手轻脚地穿过马路，路过一个漂亮的花园，来到武器店门口。他心头掠过一丝短暂的恐惧，生怕门打不开，但门毫不费力地推开了。

他跨进幽暗的店里，看到那位银发老人正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在柔和的灯光下读书。老人抬起头，将书合起放到一旁，站起身来。

“是克拉克先生，”他轻声说，“有什么事吗？”

法拉双颊泛起一阵红晕。他本来暗自期望在昏暗的灯光下没人能认出他，从而免去这份羞辱。但现在，他的恐惧苏醒了，他倔强地站在原地。关于自杀，最重要的是不要留下遗体，否则克蕾尔为了埋葬他会花一大笔钱——刀子和毒药都办不到这一点。

“我想要一把枪。”法拉说，“能一枪就将一个六尺高的人轰散，你有这种东西吗？”

老人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从一个陈列柜中拿出一把闪闪发亮的塑料左轮手枪，它呈现出独特而柔和的色彩。他十分严肃地说：

“请注意，枪管凸边非常纤细，完全可以藏在外套肩袋下。拔枪的动作可以十分快捷，因为只要经过适当调整，它就能直接跳到主人伸出的手中。现在，它的主人被设定为我。请观察我怎样将它从枪套中拔出——”

拔枪的速度令人目瞪口呆。老人手指轻轻一勾，那把放在四尺之外的手枪就自动跳进他手中，干净利落。就像那天晚上，门把手从法拉手里溜出去，在治安官乔的眼前砰地关上时那么灵巧。迅雷不及掩耳！

法拉本想开口打断老人的示范，因为除了他想要的功能，手枪的其他特性他根本不关心。但他又把嘴闭上了。他震惊地盯着那把枪，眼前的奇迹攫住了他的思想与身体。

他曾见过也摸过军队的枪，那只不过是普通的金属或塑料制品，跟其他物质实体并无区别。这把枪却与众不同，它仿佛具有生命，带着迫不及待的热情跳进主人手中，以超越一切的力量实现他们的意志。它们——

法拉突然记起了自己的目的。他勉强露出微笑，说：

“这很有趣，但它的射线威力如何？”

老人平静地说：“射线大约铅笔粗细，能够在四百码射程内击穿所有实体，除了某些特殊合金。对枪口做过适当调整后，你能在五十码内击碎任何直径六尺的物体。这个螺丝就是调整器。”

他指着枪口附近的某个小零件，“向左拧，发射射线。向右拧，关闭。”

法拉说：“我要了，多少钱？”

他看到老人正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最后，老人缓缓说道：“之前，我已经把我们的规矩都解释给你听了，克拉克先生。你肯定还记得吧？”

“啊。”法拉停住了，睁大了眼睛。并不是不记得，只是——

“你是说，”他倒吸一口冷气，“那些都是真的，而不是——”

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纷乱的思绪和颤抖的声音。他绷紧神经，冷冰冰地说：

“我只想要一把枪用来自卫。但如有必要，我希望能调转枪口对准自己。”

“噢，自杀！”老人说，他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亲爱的先生，我们任何时候都不反对您采取自杀措施。那是您的个人权利。在这个世界上，个人权利愈来愈难得到保证了。至于这把枪的价格，四个信用点。”

“四个……只要四个信用点？”法拉说。

他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几乎忘记了自己阴暗的初衷。为什么？单单那塑料外壳也不止——更何况整把枪如此精密复杂——就算是二十五个信用点也是捡了大便宜。

他心头涌起一股好奇，神秘的武器店突然占据了他的脑海，几乎与他不得不选择的黑暗结局同等重要了。但老人又开口了：

“现在，如果您能脱下外套，我们就能把枪套放进——”

法拉下意识地服从了。想到片刻之后，自己走出武器店，身上将装备一把自杀性武器，再也没什么能阻挡他的死亡……他不禁感到隐隐的震惊。

奇怪的是，他有几分失望。他无法解释，但不知怎的，他似乎曾暗暗期待武器店来——来做什么？

究竟是什么？法拉满心忧虑地叹了口气，再一次听到老人的声音响起：

“或许您希望从侧门出去。比起正门，侧门不那么引人注意。”

法拉并不反对。他模糊地感觉到老人扶着他的胳膊，带领他向侧面走去。老人按下墙上按钮中的一个——原来是这样——门出现了。

他看到门口的花丛，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还没意识到，他就已经在外面了。

法拉在整洁的街道上站了一会儿，试图接受自己最终的命运。但他什么也想不到，只是意识到周围聚集了不少人。一时间，他的大脑仿佛一截漂浮在暗夜溪流中的木头。

在那黑暗之中，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那种诡异的感觉徘徊在他脑海深处，他向左移转，走回武器店门前。

模糊的怀疑突然变为令人震惊的现实。原来——他并不是在葛蕾村，武器店也不在它原本的地方。在那里——

十几个人与法拉匆匆擦肩而过，加入了远处一大群排队的人。但法拉仿佛没注意到他们的存在和奇怪之处。他的全部心思和视野都集中在眼前的机器上——就在武器店曾经所在的位置。

一台机器，啊，一台机器——

他拼命想理解眼前壮观的景象：如遥远的南海般湛蓝的夏日天空下，躺着一台纯金属的巨型怪兽。

机器高耸如云，共分五层，每层高达一百尺。五百尺高的流线型机器最终汇聚为耀眼的尖端，如同长矛般直刺云霄，额外延伸出两百尺，最终与灿烂的阳光融为一体。

最重要的是，那是一架机器，而不是一座建筑。整个底层都闪耀着微光，大部分是绿色的，但夹杂着红色、蓝色和黄色的光芒。法拉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绿灯突然变成了红色。两次。

第二层闪耀着白色和红色的灯光，但比起底层已经黯淡了许多。第三层冷峻的金属表面只有蓝色和黄色的灯光，在空旷的机器中柔和地闪烁着。

第四层挂着一系列指示牌，终于让人有机会理解眼前的一切。上面写道：

白色——出生

红色——死亡

绿色——在世

蓝色——移民至地球

黄色——移民出境

第五层同样悬挂着指示牌，清晰可辨：

人口总数

太阳系19,174,463,747

地球11,193,247,361

火星1,097,298,604

金星5,141,053,811

月球1,742,863,971

他盯着的时候，数字也在不断变换，在最初看到的数值上跳上跳下。有人死亡、出生，有人移民去火星、金星、木星的卫星、月球，也有人回到地球，成千上万的太空飞船在船坞中起起落落。生命沿着不可思议的路径前行，却在这里留下惊人的记录。这里是——

“你最好排队去。”法拉身旁响起一个友好的声音，“个人申请要花不少时间呢，我知道的。”

法拉盯着对方。他隐约觉得对方的话莫名其妙。“排队？”他开口说道，却感到喉头一阵痉挛。

之前他一直在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心里琢磨着，治安官乔一定是这么被送去火星的。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对方的话。

“申请？”法拉愤怒地说，“个人申请！”

对方是一个面容严肃的年轻人，大约三十五岁，有着蓝色的眼睛。他好奇地望着法拉：“你一定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吧？”他说，“当然了，只有当你有问题需要请武器店法院裁决的时候，你才会被送到这儿来。没有别的理由让你来到信息中心呀。”

法拉向前走着，因为他已经加入了队伍，这条飞速前进的队伍卷着他在机器周围绕着圈。前方似乎有一道门，通往那庞然巨物内部。

也就是说，它既是机器，也是建筑。

问题，他心想，当然了，他有问题，那是个绝望的、无法解决的、极其棘手的问题，根植于帝国文明的基础结构之中，整个世界也没办法把它解决。

他猛然清醒，发现自己已经来到入口处。他敬畏地想：片刻之后，他将面临最终的裁决——可是究竟是什么？

机器内部是一条悠长而闪亮的走廊，中间分叉延伸出若干全透明的门厅。法拉身后，年轻人的声音说道：

“还有一个，差不多是空的。走吧。”

法拉向前走去，突然之间，他颤抖起来。他已经注意到，每个门厅深处都有十几位年轻女人坐在桌子后面，与人们依次面谈，然后——然后，天啊，难道这一切意味着——

他意识到自己停在了一个姑娘面前。

她的年纪比从远处看起来显得要大一些，大约三十出头，但相貌端庄美丽，又带着几分警觉。她愉快但例行公事地微笑着，说：

“请问您的姓名？”

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又咕哝了几句自己来自葛蕾村。女人说：

“谢谢您。我们需要几分钟来获取您的档案，请您坐下好吗？”

他还没注意到有椅子。他坐下来，感到心脏狂跳，如鲠在喉。奇怪的是，他脑海中并没有什么成型的念头，也没有真正的希冀。有的只是紧张，以及令他心如乱麻的兴奋。

他打了个激灵，意识到那女人又开口了，但只有只言片语穿透了他绷紧的神经：

“——信息中心是……实际上……数据部门。每个人都出生……在此注册……他们的教育、地址更改……职业……还有人生的重要时刻。整个部门由……共同……未经许可和不受怀疑的合作……皇家数据局以及……通过中介机构……在每个社区——”

法拉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重要的信息，他希望自己能集中精力听到更多——他聚精会神，却无济于事。他的神经正疯狂地上窜下跳，此外——

他还没开口，就听到“咔嗒”一声，只见一个薄薄的黑色牌子滑到女人的桌子上。她拿起来细细查看。片刻之后，她对话筒说了几句什么，很快，又有两个黑色牌子从空气中突然出现在她桌子上。她面无表情地研读了一阵，最后抬起头来：

“您可能希望知道，”她说，“您的儿子凯尔通过行贿五千个信用点，在皇家军队委员会中谋得了一个职位。”

“呃？”法拉说。他身子抬起来一半，但还没等他再度开口，那年轻女人冷静地说：

“我必须让您明白，武器店并不会针对个人行为采取行动。您的儿子可以保留他的工作，以及他盗窃的钱财，我们不会关心道德问题。人人都可能遇到这种事，人类作为整体也无法摆脱道德污点——现在，您能否向我简要陈述一下您的问题，好让我们做下记录并呈递给法庭？”

法拉满身大汗地重新陷进椅子里。他头昏脑胀，却迫切地想得知更多关于凯尔的消息。他开口道：

“可是……到底……怎么——”他控制住了自己，然后低声解释了发生的一切。最后，女人说：

“您将被转送点名室；请注意您的姓名，当它出现时，请直接前往474号房间。请记住，474——现在，还有人在排队，如果您没有其他事——

她礼貌地微笑着，法拉下意识地挪开了身子。他半转过身，想再问一个问题，但另一位老人已经坐了下来。法拉沿着富丽堂皇的走廊匆匆走去，清楚地听到前方鼎沸的人声。

他迫不及待地推开门——不可思议的声浪如同大锤般狠狠撞击着他的耳膜。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巨响，让他停在门口，又缩了回去。他站在原地，眨眨眼睛，想让自己适应眼前与那沸腾的声响不相上下的视觉奇景。

人山人海。成千上万人挤在一间巨大的礼堂中，一排排坐在座位上，或是坐立不安、沿着走道前后踱步。所有人都狂热地盯着眼前划分为几块的显示屏，每一块都以字母做标记：A，B，C一直到Z。巨型显示屏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长度与整个巨型房间一样。

点名室，法拉颤抖着想。他坐下来——他的名字会出现在C栏，然后——

仿佛坐在无下注限制的扑克比赛中，盯着如同宝石般贵重的牌面翻开，仿佛在股票崩盘之时与危如累卵的整个世界做交易。那感觉摄人心魄，令人头晕目眩、精疲力尽，可怕却又诱人，仿佛足以摧毁所有思维。那种感觉——

与他在地球上的任何感觉都毫无相似之处。

二十六块显示屏上不断闪现出新的名字。人们疯狂地大喊大叫，有些人晕倒了，骚动的场面令人疲倦不堪。混乱持续着，高涨为令人难以置信的、永不中断的噪音。

每隔几分钟，就有一条新的标语在整个显示屏上闪烁，告诉所有人：

“请注意您的姓名缩写。”

法拉浑身颤抖地盯着显示屏。每多过一秒，他都觉得自己不可能再忍受下去了。他想尖叫，让整个房间安静；他想跳起来踱步，但其他坐立不安的人都被歇斯底里的人们高声怒骂，他们发出疯狂的威胁，浑身散发出致命的仇恨。

这里的野蛮与盲目吓到了法拉。他心烦意乱地想：“我才不要在这里让人看笑话。我才——”

“克拉克，法拉——”显示屏闪烁着，“克拉克，法拉——”

一声叫喊几乎掀开了他的头盖骨。法拉跳起来，“是我！”他尖叫道，“是我！”

没人转身，甚至没人看他一眼。他满心羞愧地溜过整个房间，无穷无尽的人群正在外面的走廊上试图挤进来。

走廊上的寂静与之前可怕的噪音同样令人疲惫不堪，法拉很难集中精力寻找那个数字——474。

他根本无法想象等待他的是什么——474。

房间很小，里面有一个小型的商业式桌子，还有两把椅子。桌子上有七份整齐的文件，每一摞都带有不同的颜色。文件排成一排，后面则是一个巨大的、奶白色的球体，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在那光芒深处，传来一个男中音式的声音：

“法拉·克拉克？”

“是的。”克拉克说。

“在裁决下达之前，”那个声音轻声继续说道，“我想请您拿起那一摞蓝色文件中的文件夹。清单上会写明跨行星第五银行与您本人和地球的关系，并会向您清楚阐明。”

清单，法拉看到了，只不过是一系列公司名称，从A到Z排列，大约有五百个。文件夹里没有解释，法拉下意识地将它塞进口袋里。发光的球体再次出声了：

“据信，”它精确地说，“跨行星第五银行对您进行了可恶的诈骗。此外，它还曾犯下其他罪行，包括欺诈、勒索等，同时也是一宗阴谋罪案的从犯。

“银行与您的儿子凯尔联系，通过一名被称为‘啃老者’的职员——该职员专门负责寻找有能力从父母或其他受害人账户中提取钱财的青年男女。啃老者会从交易中提取8%的提成，通常由贷款者支付，在本案中也就是您的儿子。”

“银行的欺骗手段是：它允许其职员对您谎称，银行已经向您的儿子支付了一万信用点。但直到您签字，这笔钱才会支付。

“勒索罪名是因为银行向您发出威胁，称若不签字便会以诈骗贷款为名逮捕您的儿子。事实上，当时还没有任何交易完成。共谋罪是因为您的签字文件被立刻交给了您的竞争对手。

“因此，银行将被处以三倍罚款，也就是三万六千三百个信用点。法拉·克拉克，您并不需要知道这笔款项如何收取。您只需要知道，银行会缴付罚款，而武器店会从中获取一半。另一半——”

扑通一声，一摞钞票整整齐齐地跌落在桌子上。“是您的。”那个声音说。法拉用颤抖的手指捡起钞票塞进外套口袋，他竭尽全力才能听清接下来的话：

“您不能认为麻烦已经结束，重建您在葛蕾村的维修店需要力量与勇气。请您保持谨慎、勇敢、意志坚定，您一定会成功。若需保护您的权利，请使用您购买的枪支，务必不要犹豫。详细计划将稍后阐明。现在，请穿过您面前的门——”

法拉积蓄起勇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踏进了一间昏暗而熟悉的屋子，一位仪表堂堂的银发老人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站在湖蓝的灯光中，严肃地微笑着。

那难以置信、激动人心、令人神魂颠倒的奇妙旅程结束了。他回到了葛蕾村的武器店。

他无法忘记自己经历的奇迹——这个伟大而迷人的组织在一个冷酷无情的文明中建立起来。那个文明在不到几周的时间里就剥夺了他曾拥有的一切。

他有意遏止了自己信马由缰的思绪，坚毅的脸上浮现出阴郁的神色。他说：

“那位……法官——”法拉犹豫了片刻该使用什么称呼，他再度皱起眉头，对自己感到不满，他继续说道，“法官大人说，为了重建我的生活，我需要——”

“在我们讨论这个之前，”老人轻声说道，“我想请您仔细查看您带回来的蓝色文件夹。”

“文件夹？”法拉茫然地重复道。他花了好一阵子才想起自己曾在474号房间的桌子上拿起一个文件夹。

他研读着清单中的公司名称，不禁愈来愈迷惑。他注意到自动原子汽车修理有限公司的名称清楚地列在A栏里，跨行星第五银行则只是清单中若干大银行中的一家。最后，法拉抬起头问道：

“我不明白，这些是你们需要对付的公司吗？”

银发老人冷冷地笑了，他摇摇头：“这不是我的意思。这些公司只是一小部分，我们的记录中共有八十万间公司。”

他再次咧嘴一笑，却毫无幽默之意：“这些公司都很清楚，由于我们的存在，他们的账面盈利与实际资产早已脱节。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其中的差异究竟有多大。同时，由于我们希望能全面提升商业道德，而不是诱发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新伎俩，因此我们也希望他们保持无知。”

他顿了顿，瞥了法拉一眼，继续说道：“你手中这份清单上的公司所具有的共同特点是，他们都是伊夏女王独资的。”

他轻巧地总结道：“考虑到您过去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我并不期望您会相信我。”

法拉呆滞地站在原地，仿佛已经死去，因为——他相信了，全心全意，没有丝毫疑虑。终其一生，他曾多次看到人们陷入穷困潦倒、万劫不复的悲惨境地，却总以为是他们自己的错。此时此刻，想到这里，他觉得这简直不可饶恕。

法拉呜咽道：“一直以来我都像个疯子。我以为女王陛下和她手下所有官员的所作所为都是永远正确的。如果有人不相信他们，我绝不会与这种人交朋友，也不会与他有任何往来。我想，就算我现在开始对抗女王，也没人愿意理我了。”

“任何情况下，”老人冷静地说，“您也不能对女王陛下有任何微词。武器店并不支持此类言论，也不会帮助如此轻率鲁莽的人。原因是，目前来看，我们与帝国政府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和平关系，我们希望保持下去。除此之外，我不再详述我们的政策。

“我能透露的是，最近一次试图摧毁武器店的大规模行动发生在七年之前。那是一次秘密行动，基于一种新发明而展开。它的失败纯属偶然，主要因为我们牺牲了一位来自于七千年前的访客。这对你来说或许有些神秘，但我不能再详细解释了。

“最糟的时代是大约四十年之前，当时，所有接受我们援助的人都会以某种方式遭到谋杀。您或许会很惊讶——您的岳父就是当时遇害的。”

“克蕾尔的父亲！”法拉倒抽一口冷气，“可是——”

他停住了。他感到头昏脑胀，血液涌入大脑，他几乎眼前一黑。

“可是，”他挣扎着说道，“据说他是跟另一个女人私奔的。”

“他们总是会制造各种恶毒的谣言。”老人说。法拉惊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人继续说道：“最后，我们终于阻止了他们的谋杀，方法是杀死了除皇室之外的最高层的三个人，正是他们直接下达了暗杀指令。但是，我们绝不希望这种血腥的谋杀重演。

“有些人批判我们容忍世间罪恶的存在，对此，我们并无兴趣反驳。重要的是要明白，我们并不干涉人类整体的存在。我们纠正错误，我们挡在百姓和冷酷无情的剥削者之间。一般来说，我们只会帮助诚实的人。这并不是说，对不太检点的人，我们就会见死不救，但我们只会卖给他们枪支——顺便说一句，这已经是非常重要的帮助，这也是为什么政府不得不完全依靠经济诈骗来巩固其权力。

“自从四千年前，伟大的天才沃尔特·S.迪拉尼发现的振动原理使武器店成为可能，同时制定了武器店政治哲学中的基本原则，我们一直默默观察着政府在威权民主与独裁统治之间摇摆。我们发现了一件事：

“人民总会拥护他们想要的政府。当他们期望改变时，他们必须做出改变。一直以来，我们努力作为人类理想主义那不容腐蚀的核心存在——我说的一点也不夸张，我们拥有一种心理学仪器，能够准确地探测出一个人的个性——我重复一遍，人类理想主义不容腐蚀的核心，我们致力于减轻任何政府统治下都不可避免会出现的罪恶。

“但是现在——你的问题。其实答案很简单。你必须斗争，因为自蛮荒时代起，所有人都曾为自己珍视的东西和正当的权利而斗争。正如你所知，原子修理公司的人在接收你的维修店后不到一小时就搬走了你所有的机器和工具。这些东西已经运到了福德，并被运往海边的一个大仓库。

“我们找回了所有财产，并通过我们特殊的运输方式，将机器装回了你的店里。接下来，你要回到店里，然后——”

法拉屏气凝神地听着指示，最后点点头，绷紧了下巴。

“相信我吧，”他简短地说，“我一直都是个固执的家伙。尽管现在改变了立场，这一点可没变。”

走出武器店，仿佛从生命走向——死亡，从希望走向——现实。

法拉沿着葛蕾村深夜里的寂静街道走着，他第一次意识到，武器店信息中心一定远在世界的另一端，因为他走进商店时还是大白天。

幻觉消失，仿佛从未出现。他再次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葛蕾村已是深夜时分。宁静，和平——却丑陋，他心想，因颐指气使的罪恶而丑陋不堪。

他心想：购买武器的权利——他感到喉咙梗住了，泪水充盈着眼眶。

他用手背擦干眼泪，想起了克蕾尔去世多年的父亲，而后大步向前，将心头的羞愧一扫而光。对一个愤怒的人来说，流泪是件好事。

维修店还是老样子，但门上的挂锁可挡不住那把小巧却彪悍的手枪。一道火焰闪过，金属熔化了——他走进了店里。

里面一片昏暗，伸手不见五指，但法拉并没有立刻开灯。他摸索着走到窗边，将窗户转为黑暗振动模式，然后打开了电灯开关。

他屏住呼吸，然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法警到来后装车运走的所有机器和他最宝贵的工具都原封不动地呆在店里，随时可以启动。

法拉激动得浑身颤抖，他立刻打电话给克蕾尔。她过了一段时间才接电话，已经穿上了睡衣。当她看清对方是谁，立刻面色苍白：

“法拉，噢，法拉，我还以为——”

他冷静地打断了她，“克蕾尔，我去了武器店。我想让你这么做：去找你的母亲。我现在正呆在自己的店里。我会日夜呆在这儿，直到一切解决，我能……过一会儿我会回家去打包一些食物和衣服，但我希望你到那时已经离开了。明白了吗？”

她清瘦而美丽的脸上重新有了血色。她说：“别回家了，法拉，我会准备好一切。我会把所有需要的东西打包放进车里，包括折叠床。我们一起在维修店后面的屋子里过夜。”

天色渐亮，十点左右，一道阴影出现在门前。治安官乔走了进来，他看起来满面羞惭。

“我得到命令来逮捕你。”他说。

“告诉那些派你来的人，”法拉谨慎地回答道，“我拒捕——持枪。”

话音未落，他便挥了挥手中的武器。乔眨眨眼，呆呆地站在原地，迷迷糊糊地盯着那闪闪发亮的、仿佛具有魔法的左轮手枪。然后他说：

“我手头有一份传唤令，要求你今天下午必须出现在福德高等法院。你愿意接受吗？”

“当然。”

“也就是说，你会去了？”

“我会派我的律师过去。”法拉说，“把传唤令放在地板上吧，告诉他们我接受了。”

武器店的人曾告诉他：“不要以言语冲撞帝国政府机构的法律行动，只要不服从就行了。”

乔走出门去，显然松了口气。一小时后，迈尔·戴乐大摇大摆地晃了进来。

“嘿，法拉·克拉克！”他在门口怒吼道，“你逃不了的，这是蔑视法律！”

法拉一言不发，直到村长大人摇摇摆摆地踏进屋子。看到戴乐村长竟愿意拿自己肥硕而宝贵的身体冒险，他不禁有些惊讶和迷惑。不过这迷惑随即消失了，因为村长低声说道：

“干得好，法拉，我就知道你有两下子。葛蕾村有不少人支持你，所以坚持下去吧。刚才我必须对你大喊大叫，因为外面围了一大群人。你也得冲我大喊大叫，行不？让咱们互相骂个痛快吧。但是，首先我得警告你：自动修理公司的经理正带着两个保镖赶过来——”

法拉颤抖着，望着村长走了出去。危机一触即发。他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心想：“让他们来吧，让他们——”

结果比他想象中容易得多——那两个人一进来，看到还没拔出枪套的手枪，就吓得脸色惨白。当然，他们还是大吵了一架。最后，对话变成了这样——

“瞧瞧吧，”对方说，“我们手里有你一万两千一百个信用点的欠条，你可不能赖帐不还。”

“我会付钱赎回来，”法拉用坚如磐石的声音说，“只付一半，一分也不能多了。”

那个下巴硬邦邦的年轻人打量了他许久，“我们接受。”最后，他简短地说。

法拉说：“我手里有写好的协议——”

他的第一个顾客是老吝啬鬼蓝·哈里斯。法拉盯着那老家伙的长脸，心里猜测着，最后终于理解了武器店究竟如何获得了哈里斯的土地——通过协议。

哈里斯离开后一个小时，克蕾尔的母亲走进了店里。她关上门。

“好吧，”她说，“你做到了，是吧？干得好。真抱歉，你来找我时我似乎态度不好，但我们这些武器店的支持者肯定不愿意冒险帮助那些与我们作对的人啊。”

一切都结束了。难以置信，一切就这么结束了。那天晚上，法拉回家时在路上停下了两回，心里琢磨着这是否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梦。空气如美酒般醇香，葛蕾村的小世界在他面前徐徐展开，翠绿而雅致，恍如宁静的天堂，就连时光也仿佛驻足不前。

让道路滚动不息

演讲者站立在台上，静待他的听众们回答这个问题，在人群不满的嗡嗡声中响起了几声稀稀拉拉的叫喊：

“是我们！”

“是我们！”

“说得对！太对了！”

“是谁在‘地下空间’干着最累最苦的活，才使道路上的人们被轻松地送往四面八方？”

这一次是异口同声的吼叫：“是我们！”

演讲者很会利用目前的有利气氛，煽动性的语言如洪水般滚滚而来，撞击着人们的耳膜。他的身体向前倾去，在人群中捕捉着合适的煽动对象，“是什么造就了庞大的贸易网？是条条道路！人们吃的粮食是怎么运送到各处的？是条条道路！人们是如何到达工作之地的？是条条道路！人们又是如何回家与妻子家人团聚的？还是条条道路！”他稍作停顿，以强化演讲效果，然后压低声音道：“如果不是你们大家维持着道路的正常滚动，结果会怎么样？人们将举步维艰，这大家都很清楚。但有没有人因此而感激我们呢？呸！没有！难道是我们的要求太过分吗？难道是我们的要求不合理吗？‘我们有辞职不干的权利’，其他行业中的普通工人都有这个权利。‘要求与工程师获得同样的报酬’，为什么不能？这儿谁才是真正的工程师呢？要学会擦拭轴承、卸除转子，难道非得先戴上顶滑稽的学生帽吗？谁才是真正创造价值的人，是控制室里的‘先生们’，还是‘地下空间’的工人们？我们还有什么想要问的？‘选出我们自己的工程师的权利’，为什么不行？谁有这个能力来选拔工程师？是技工们，还是那些从没在‘地下空间’干过的考察委员会的人？他们连转子轴承和磁化线圈都分不清，不是吗？”

演讲者很自然、很有技巧地改变着语速，并将声音压得更低：“听着，兄弟们，是时候了，我们不要再将时间浪费在向运输委员会没完没了地请愿陈情上了，让我们采取更直接的行动吧。让他们去空喊什么民主吧，我们不要听那些骗人的话，我们有力量，我们才是决定一切的人！”

正当演讲者长篇大论滔滔不绝的时候，礼堂后面有个人站起来，在演讲者停顿的间歇插了进来。“主席兄弟，”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可以插进来说几句吗？”

“哈维兄弟吧，请讲。”

“我想要问的是，我们究竟要争取些什么？在机械行业中我们每小时的报酬是最高的，我们拥有全额保险和退休保障，我们拥有所有的安全工作条件，避免了耳聋的危险。”他将头上戴着的抗噪音头盔向耳后推了推。他的身上穿着粗棉布工作服，显然刚从值班岗位上下来。“当然如果要辞职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但需要提前九十天提出要求，我们在签订合约时都知道这一点的啊。道路必须保持继续滚动——任何时候都不能因为某些懒家伙厌烦了手中的工作而停下来。

“而现在索佩——”小木槌“啪”的一声打断了他，“对不起，我说的是索佩兄弟——他对我们说，我们是多么的强大，我们该采取直接的行动。一派胡言！没错，我们能让道路停止滚动，和整个社会作对，可是这并不需要某个技师去做，任何一个脑子不正常的人抱着一捆炸药都能做得到。

“我们不是泥潭中唯一的一群青蛙，我们的工作很重要，这没错，但是如果没有农民，没有炼钢工人，没有其他几十个行业和专业的人，光靠我们能行吗？”

一个满脸菜色、上门牙突出的矮个子男人插进来打断了他：“请给我一分钟，主席兄弟，我想问哈维兄弟一个问题。”然后他转向哈维，狡猾地问道，“兄弟，你是代表行业协会说话，还是代表你自己？也许你根本不是行业协会的人？你不会是——”他停顿了一下，上下打量着身材瘦长的哈维——“一个密探吧？”

哈维抬头看着提问者，那眼光就像在一盘食物中发现了什么污秽之物似的。“看你那小样儿，”他说，“要不是看在你是个小矮子的分上，我会打掉你的假牙再让你吞下去！这个行业协会正是我帮着建立起来的，我参加过‘六六’大罢工。‘六六’大罢工时你在哪里？和告密者在一起吗？”

主席手里的小木槌重重落下。“够了，”主席说，“任何对行业协会历史有所了解的人都不会怀疑哈维兄弟的忠诚。我们继续按原定会议议程进行下去。”他停顿一下，清了清嗓子，“一般情况下，我们不邀请非会员在会议上发言，底下的兄弟们也表达了对某些高高在上的工程师的嫌恶和不满，但有一位从百忙之中抽身来到这里的工程师，我们一直都很愿意聆听他的发言，我想这可能是因为，他和我们一样，手指甲里也嵌进了许多油泥。好了，现在有请肖蒂·范克利克先生——”

与会者中爆发出一声大喊，打断了主席的话：“范克利克兄弟！”

“好的。范克利克兄弟，道路城的副总工程师。”

“谢谢，主席兄弟。”特邀嘉宾发言人脚步轻快地走上前去，满面春风地望着人群，众人的欢迎似乎让他很有些志得意满，“谢谢，各位兄弟。我想我们的主席说得很对，与工程师俱乐部会所比起来，萨克拉门托分路段行业会所——或其他任何一个分路段行业会所——更让我觉得如鱼得水。那些年轻无知的工程师见习生真让我讨厌。也许只有进过那个什么技术学院的人，才会和他们有更多的共识，而像我这样一个直接从‘地下空间’爬上工程师位置的人跟他们总是格格不入。

“好吧，现在我们就来谈谈你们被运输委员会驳回的一些要求——我可以畅所欲言吗？”

“当然可以，肖蒂！”

“你完全可以信得过我们！”

“呃，也许我不该来插这个嘴，但我情不自禁，不吐不快，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和感受。机械化道路是当今最大的成就，而兄弟们，你们是让条条道路滚动不息的人。你们的意见必须得到倾听和重视，你们的要求也应该得到满足，这都是顺理成章的。人们肯定觉得，这一切即使是那些愚不可及的政客也应该看得出来。在一些辗转难眠的夜晚，我总在想，为什么不能由我们技工将所有的事情都接管下来，还有——”

“盖恩斯先生，您太太的电话。”

“好的。”他拿起电话听筒，打开可视屏幕。

“哦，亲爱的，我知道我答应过你，可是……你说得完全正确，亲爱的，可是华盛顿方面特别强调过，要满足布伦金索普先生的一切要求，他想要看什么，我们就带他看什么。我没想到他今天就到……不，我不能将接待他的事情交给某个下属，这是不礼貌的。他可是澳大利亚的交通部部长。你听我说……是的，亲爱的，我知道礼貌要从家里做起，但道路必须保持滚动，这是我的工作，从你嫁给我那天开始你就知道这一点，接待布伦金索普先生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好老婆，听话。我们当然会在一起用早餐，我们将早餐打包，去野餐，在贝克斯菲尔德会面——老地方……再见，亲爱的，替我给小宝贝一个吻，记得说晚安。”

他将电话听筒放回原位，妻子一脸愤懑的漂亮面孔渐渐淡出可视屏幕。一位年轻女子推开门走进他的办公室，这时可以看见办公室门上印着的字样：“迭亚戈-里诺道路城，总工程师办公室”，盖恩斯疲倦地瞥了她一眼。

“哦，是你啊。别嫁给工程师，德洛丽丝，还是嫁一个艺术家的好，他们有更多的时间跟家人在一起。”

“是的，盖恩斯先生。布伦金索普先生已经来了，盖恩斯先生。”

“已经来了？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澳大利亚的飞船肯定提早抵达了。”

“是的，盖恩斯先生。”

“德洛丽丝，难道你从来都这么冷静吗？”

“是的，盖恩斯先生。”

“嗯，真让人难以相信，不过你是从不出错的。让布伦金索普先生进来吧。”

“好的，盖恩斯先生。”

拉里·盖恩斯站起身来迎接他的客人。他们握了手，寒暄了一阵。只见布伦金索普手拿一把收好的长伞，头戴圆顶礼帽，伞和帽子都极其精致。这个小个子男人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出众之处，盖恩斯心想。

“很高兴与您会面，布伦金索普先生，希望我们的安排能让您感到愉快。”

小个子男人微笑道：“一定会的。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个美妙的国家，我已经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了。看看那些桉树，还有褐色的山丘……”布伦金索普的牛津腔并不能完全掩盖带着浓重鼻音的单调的澳大利亚当地口音。

“不过，您这次来主要还是公事吧？”

“是的，是的。我到这里来的主要任务是考察贵国的路城，然后向我们的政府提出建议，让他们明智地采纳你们美国人这种令人大开眼界的办法，解决我们的诸多社会问题。我想您一定了解，这正是我被派到这里来的原因。”

“是的，我大致上明白。不过，我并不清楚您具体想了解些什么。我想您大概已经听说过我们的路城了，它们是如何诞生，如何运作的，等等。”

“我已经看了一些这方面的资料，没错，但技术方面的东西我并不懂，盖恩斯先生，我不是工程师，我的专业领域是社会学和政治学。我想了解的是，这种了不起的技术革命是如何对人们的生活产生影响的。您可以将我看作对此全无了解的人，尽可能多地介绍一些细节，我也会适时地提一些问题。”

“这听起来倒是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顺便问一下，您此行一共有多少人？”

“现在就我自己，我已将我的秘书派到华盛顿去了。”

“噢，我明白了。”盖恩斯看了一眼手表，“快到吃饭时间了，我们到斯托克顿去吃饭怎么样？那里有家不错的中餐馆，我一向很喜欢那里。大概一个小时的车程，一路上你也可以看看道路运作的情况。”

“好极了。”

盖恩斯按下办公桌上的一个按钮，安装在对面墙上的巨大可视屏幕上渐渐现出图像来，一个精瘦的年轻男子坐在一张半圆形的控制台前，嘴角叼着一支烟，控制台后面是一块复杂的仪表面板。

年轻人抬头扫了一眼，咧开嘴笑了，在屏幕上挥挥手，“长官，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嗨，戴夫。是你值夜班吗？我现在准备去斯托克顿路段吃饭，范克利克在哪里？”

“去参加一个什么会议，去哪儿他没说。”

“有什么需要报告的事情吗？”

“没有，长官。所有的道路都在正常滚动，路上所有的人都正随着道路的滚动赶回家去吃饭。”

“很好，让道路保持正常滚动。”

“它们会滚动不息的，长官。”

盖恩斯“啪”地切断了连接，然后转向布伦金索普：“范克利克是我的副手，我真希望他能把更多精力放在道路运转上，少操心政治上的事。不过，戴维森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的，我们走吧。”

他们顺着电梯下楼，电梯将他们送到与时速五英里的北行运输带相邻的人行走道上，绕过标有“天桥-通往南行道路”牌子的楼梯，他们在第一条传送带的边上停了下来。“你以前有没有乘过传送带？”盖恩斯问道，“很简单的。只要记得上去时候面朝运输带滚动的相反方向就行了。”

他们穿行在急匆匆往家赶的人流中，从一条运输带跨上另一条运输带，最后来到一条时速二十英里的运输带中间。那里有一道几乎有屋顶那么高的玻璃屏障，尊贵的客人布伦金索普先生惊讶地扬起眉毛，好奇地露出探询的目光。

“哦，这个，”盖恩斯一边推开一扇门引客人穿过去，一边回答着客人还没有说出口的疑问，“这是挡风屏，如果我们不采取一些措施将不同速度的运输带上的气流隔离开来，在时速一百英里的运输带上产生的气流足以将我们的衣服撕破。”

迎着紧贴路面而来的阵阵气流，穿行在嘈杂的人声和滚动运输带下的驱动装置隐隐传来的低吼声中，盖恩斯只得侧过脑袋凑近布伦金索普跟他说话。他们继续往路中间走去，混合在一起的各种各样的噪声使得他们无法再继续交谈下去。在通过三道以上分别设置在时速四十、六十和八十英里运输带上的挡风屏障之后，他们终于来到了时速最高的传送带上——每小时一百英里。这条从圣迭哥到里诺、再返回圣迭哥的运输带，往返一趟需要十二小时。

布伦金索普发现自己这会儿正站在二十英尺宽的人行走道上，面对着另一道隔屏，面前是一扇灯火通明的橱窗，上面写着：

杰克牛排四号店

最快路上的最快便餐！

一边飞奔一边用餐，不知不觉前进数里！

“太妙了！”布伦金索普叫道，“就像坐在有轨电车里用餐一样，这真的是一家实实在在的餐馆吗？”

“真得不能再真了，如假包换。”

“哦，我说，我们是否——”

盖恩斯微笑地看着他：“你想体验一下，是吗，布伦金索普先生？”

“希望不会影响到你的计划安排——”

“哪儿会呢，我也有点饿了，斯托克顿还得一个小时才能到，我们进去吧。”

盖恩斯像见到老朋友一样，跟店里的女经理打着招呼：“你好，麦科伊太太，今晚生意怎么样？”

“这不是总工程师吗？幸会幸会。好久不见了。”她将他们引到远离正在吃饭的上班族的一个小隔间里，“你带朋友来这里共进晚餐？”

“是的，麦科伊太太——你帮我们点菜吧——别忘了你们的特色牛排。”

“两英寸厚的牛排，用的是刚宰杀的新鲜牛肉。”她轻快地摇晃着身子走了，她体型虽胖，却显出令人惊讶的优雅步态。

对于这位总工程师的需要，麦科伊太太早已了然于胸，她特意在餐桌上留下了一部便携式通话机，盖恩斯将它插入小包间一侧的一个通信插孔中，然后按下一串号码。

“喂，戴维森吗？戴夫，我是总工程师盖恩斯。我现在在杰克四号经济小吃店吃饭，你可以打10-6-6这个号码和我联系。”

打完电话他将话筒放回原位，布伦金索普礼貌地问道：“您随时都需要和手下的人保持联系吗？”

“倒也不是那么绝对，”盖恩斯说道，“但一直保持联系会让我觉得更安心一些。无论是范克利克，还是我自己，总要和那里留守值班的高级工程师保持联系——这一班是戴维森——这样在紧急关头就不至于联系不上我们。如果有紧急情况发生，我也能及时赶去。”

“什么样的情况算是真正的紧急情况呢？”

“原则上有两种情况。转动机械的电力故障，这会使得道路交通陷于瘫痪，那样一来，可能会有数百万人被困在离家几百英里甚至更远的运输带上。如果这样的故障发生在上下班高峰期，我们就得想办法疏散路上的数百万人，这可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

“您说会有数百万人被困，会有那么多人吗？”

“是的，没错。有一千二百万人都依赖这条由运输带构成的机械化道路，这些人都在道路附近，或者道路两侧五英里之内的范围生活和工作。”

电力时代在人们几乎觉察不到的情况下，已悄然与现代化交通运输时代交融在一起，在这些变化中，有两件事成为众所瞩目的重要里程碑：廉价太阳能能源的获得以及第一条机械化道路的建成。

美国的石油和煤炭资源都在20世纪上半叶的大开发中被很不体面地浪费掉了，有几次，人们曾清醒地意识到这个问题，但很快便将其抛诸脑后。一开始以很不起眼的单汽缸“无马马车”形式出现的汽车，逐渐发展成为拥有几百马力动力、一小时能跑一百多英里的钢铁巨人，它们奔驰在全国各地，就像发酵的酵母一样迅速膨胀起来。据1955年的一项统计数据表明，当时在美国平均每两个人就拥有一辆汽车。

汽车的发展种下了毁灭自身的种子。八千万钢铁巨怪，由并不完美的人类高速驾驶，其破坏力远甚于战争。在同一参考年份，车主所付的强制责任保险和财产保险费用超过了这一年用于汽车购买的总费用。“安全行车运动”是一种锲而不舍的长期行为，但其作用却仅限于亡羊补牢而已。在那些人口众多的大都市里，交通安全可以说是一个不可能达到的目标，有人讽刺地将步行者分为两种人：匆匆行走者和死者。

步行者可以定义为找到了停车场的人。汽车的发展使得大城市纷纷崛起，但汽车数量的增多却阻塞甚至扼杀了这些借汽车之力发展起来的大城市。1900年，赫伯特·乔治·威尔斯指出，一个城市规模的饱和点可根据其运输能力，以数学方法进行预测。仅从汽车的速度来看，城市可扩展到直径两百英里的范围，而交通堵塞以及由人来驾驶高速车辆必然招致的危险性，却抵消了这种可能性。

1955年，从洛杉矶到芝加哥的联邦66号公路，“美国的主要交通干道”，脱胎转换为一条专用于机动车辆的超级高速公路，最低时速限制为六十英里。这项公共建设工程的目的是为了促进重工业发展，它所带来的意想不到的“副产品”就是，芝加哥和圣路易斯这两大城市也向对方伸出了“触角”，直到在伊利诺斯州的布卢明顿相遇为止，而这两座大城市本身的人口数量实际上却大为萎缩了。

同年，美国西部港口城市旧金山将陈旧的缆车改为移动楼梯，以道格拉斯—马丁太阳能接收屏为动力来源。这是美国历史上汽车执照发放数量最多的一年，但美国的汽车时代也正是从这一年走向了穷途末路，1957年美国的《国家防卫法案》中明确地对此提出了警告。

这个法案是委员会经过最激烈的争辩后出台的法案之一。该法案称，石油是重要且有限的战略物质，所有的石油——包括地表和地下的——都要首先满足陆海空三军的需要。于是，八千万民用车辆开始面对汽油短缺和汽油价格上升的困境——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临时举措”终于成了一项永久性的政策。

这一时期，超级高速公路遍布各地，人们定居于道路两旁。于是，关于迫在眉睫的汽油短缺问题的争论很快达到了沸点。后来，旧金山的移动楼梯给人们带来了启发。美国人随即显示出他们的发明天才。在以上种种因素助推之下，第一条机械化道路于1960年在辛辛那提和克利夫兰之间开通。

但正如人们所预想的那样，这条机械化道路还相当简陋，其设计原理还停留在十年前矿石开采传送带的基础上，最快的运输带时速只有三十英里，而且非常狭窄，没有人会想到在这样的运输带上开零售店。然而，它却是未来二十年里在美国占主导地位的社会模式的原型——它既非农村，也非城市，却同时拥有这两者的特色——一个建立在迅速、安全、廉价和方便的交通运输之上的社会模式。

工厂——宽阔而低矮的建筑物，屋顶覆盖着太阳能动力屏，给机械化道路提供动力的也是这种动力屏——排列在道路的两侧。商务旅店、零售商店、剧院、公寓等，或者建在这些工厂的后面，或者位于这些工厂之间。细长的道路蜿蜒伸向远方，道路两侧较远处是一片片开阔的乡村田野，大多数人都居住在那里，他们的家点缀在山坡上、溪岸边，或者阡陌田陇之间。人们工作在“城市”中，生活在“乡村”里——而这两者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路程。

麦科伊太太亲自给总工程师和他的客人上菜。看到精致美味的牛排来了，他们暂时停下了交谈。

在六百英里的交通线上，各个路段的值班工程师们正接收着下属分区段技术人员每小时一次的报告：

“分区段1——核查完毕！”

“分区段2——核查完毕！”

……

“分区段7——核查完毕！”

检查的内容包括张力计读数、电压、负荷、轴承温度、同步速度计读数等。

身穿粗棉布工作服的工人都是些坚韧顽强、极有能力的人，他们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地下空间”里，置身于时速一百英里的运输带沉闷的低吼声、驱动转子尖厉的呼啸声，以及传动滚轴的呻吟声交织而成的噪声当中。

戴维森坐在弗雷斯诺路段的主控室内，仔细看着屏幕上的道路，观察着被缩小的时速一百英里的运输带几乎难以觉察的蠕动，下意识地留心了一下杰克四号牛排店所在道路的参考数据。总工程师一会儿就要去斯托克顿。在每小时一次的例行报告之后，他要给总工程师打个电话。一切看上去都很平静，高峰时间的交通量吨位也很正常，下班时间还没到，但他已经很困乏了。他转过头叫他的工程师见习生：“巴恩斯。”

“哦，长官，有事吗？”

“我想我们可以喝点咖啡了。”

“好主意，长官，等每小时一次的例行检查完毕之后我就去订几份来。”

控制仪表盘上记时计的分针指向十二，值班的见习生按下一个开关，“所有路段，开始报告！”他以清脆而稍带紧张的声音说道。

两名男子的脸闪现在可视屏幕上，年轻些的那个以向上级报告的口气道：“迭亚戈环路段——滚动正常！”

很快下两位接替上来报告：“安吉尔斯路段——滚动正常！”

“贝克斯菲尔德路段——滚动正常！”

“弗雷斯诺路段——滚动正常！”

终于，当里诺环形路段报告完毕之后，实习生转过头来向戴维森报告道：“滚动正常，长官。”

“很好，继续保持正常滚动！”

显示屏幕再次闪亮，“萨克拉门托路段，补充报告。”

“请讲。”

“我是实习生冈瑟，值班例行检查时，发现底下分区段见习生亚历克·琼斯，和同一分区段的二级技术员R.J.罗斯，上班时间打扑克，但他们这样玩忽职守，未对他们负责的分区段认真巡检具体有多长时间尚不清楚。”

“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有个转子过热，但仍然保持着同步运转。有问题的转子已经卸下，换了新的。”

“很好。让发薪人员给罗斯按工作时间结算，然后将他移交给市政局有关管理部门，将见习生琼斯控制起来，让他向我报告。”

“好的，长官。”

“让道路保持正常滚动！”

戴维森转身面对着控制屏，拨通了总工程师盖恩斯的临时电话号码。

“盖恩斯先生，你曾提到，有两种情况可能会给道路的正常运行带来重大麻烦，但你只说了转子的停转问题。”

盖恩斯费劲地舀起一勺沙拉，回答道：“事实上并没有什么第二种重大麻烦，这样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不管怎样，我们不是以一百英里的时速被一路传送过来了嘛？你能想象，如果我们脚下的这条运输带突然出了什么问题，我们会怎么样吗？”

布伦金索普先生有些不安地在椅子上动了动身子，“呃，如果这样的话，会是相当可怕的，你觉得呢？我的意思是说，在这个舒适的房间里，谁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高速移动，如果突然出了意外，将会怎么样，那是难以想象的。”

“不用担心，运输带绝对不会断裂，其组件重叠相接，非常牢固，安全系数在12:1以上。只有在几英里长的运输带底下的所有转子同时关闭，并且该线路上的其他电路断路器也同时失灵的情况下，才有可能产生足够的张力使得运输带断裂。

“不过，类似的事情确实发生过一次，在费城—泽西城道路上，那是我们难以忘怀的一件事。那条路是早期高速道路之一，客运量十分惊人，货运量也异常庞大，因为这条公路是为一些工业化程度很高的地区服务的。那时的交通运输带比普通的传送带几乎强不了多少，也没有人能准确预测它所能承载的负荷。理所当然地，事故就发生在这条交通运输带承担了最大负荷的时候。当时高速路上人满为患，运输带断裂处后面弯曲变形的部分达几英里，乘客们被时速八十英里的运输带抛向天花板；而运输带断裂处的前半部分则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乘客，一部分乘客被甩向慢速运输带，一部分乘客掉到下面暴露的滚轴和转子上，还有一部分乘客则被抛上了天。

“这次事故中的死亡人数达到三千人，一时群情激愤，人们纷纷要求废除机械化道路。根据总统下达的指令，机械化高速公路关闭了几个星期，但最后又不得不重新开通，因为别无选择。”

“怎么这样说呢？为什么没有其他选择？”

“国家的经济命脉已完全依赖于这些机械化高速公路，它们已成为工业化地区最重要的交通运输方式，它在经济上的重要地位无可取代。在机械化高速公路关闭期间，工厂被迫关闭，粮食无法运出，人民只得忍饥挨饿，最后，总统不得不下令让机械化道路重新滚动起来。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社会模式已经固定为一种独特的形式，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改变。对于一个人口众多的工业化国家来说，大规模的交通运输是不可或缺的，不仅对人民来说是这样，对于商业贸易来说也是这样。”

布伦金索普先生摆弄着手里的餐巾，踌躇地说道：“盖恩斯先生，我并无意贬低贵国伟大人民的天才创举，但我觉得你们将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只篮子里的做法似乎有些欠妥，这样会不会使得整个国家的经济命脉完全依赖于某种机械的功能呢？”

盖恩斯冷静地思考了一下，“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是‘是’也‘不是’。但凡每一种超越了小农经济的文明，都要依靠某种关键性的机械。旧日美国南方的经济基础是轧棉机，大英帝国的经济崛起是因为蒸汽机的发明。众多的人口要存活下去，就需要机器提供动力，需要机器进行交通运输，需要机器来制造出各种东西。如果不是因为有了机器，大量人口的出现是根本不可能的，这不是机器的错，而是机器的丰功伟绩。

“诚然，在制造出各种机械来支持更多的人口生存、给人们带来更高生活水平的同时，我们也势必要让机器一直保持运转，或承受机械化带来的一切后果。但真正的危害并非来自机器本身，而是操纵机器的人。这些实现了机械化的道路，它们本身是完全没有错的。它们强大，它们安全，它们按照人类的设计做着它们应该做的所有事情。不，问题不在于机器，而在于人类本身。

“当一个群体完全依赖于某种机器时，他们就成了机器管理者的人质。如果机器管理者的道德水准足够高，如果机器管理者的责任心足够强——”

这时，餐馆靠近门口处有人在调节收音机的音量，一阵震耳欲聋的乐声淹没了盖恩斯的话，当音量最后终于调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时，盖恩斯继续说下去：

“听到了吗？这音乐似乎也在为我的观点作注解呢。”

布伦金索普竖起耳朵倾听起音乐来，这是一首节奏明快的进行曲，带点现代风格。音乐中有机器的低吼声，还有机械装置不断重复的咔嗒声。这个澳大利亚人的脸上露出一种心领神会的神情：“这不是美国的《战炮之歌》，或者说是《炮兵弹药车之歌》吗？不过，我看不出这和你刚才所说的内容有什么联系。”

“你说得没错，这首曲子正是《炮兵弹药车之歌》，但我们将它改编为了自己的歌，叫做《运输兵的道路之歌》，请继续听下去。”

进行曲跳跃的节奏继续着，似乎与地下机械的振动声混合在了一起，随着一声定音鼓，响起了男声合唱：

听着它们隆隆响！

瞧着它们滚滚跑！

哦，我们的工作永远做不完，

因为我们的道路滚滚向前永不停止！

你们在地上飞奔，

你们在地上翱翔，

我们在地下时刻观察着，

让道路滚滚向前永不停止！

哦，嗨！嗨！嗨！

操纵转子的人就是我们——

让我们的道路隆隆向前，

（齐喊）一！二！三！

无论你去哪里，

你一定会知道，

脚下的道路会一直滚滚向前！

（齐喊）让道路滚滚向前！

脚下的道路会一直滚滚向前！

“明白了吗？”盖恩斯说道，他的声音里有了更多的激情，“看，这就是美国运输学院建立的真正目的，这也正是运输行业的工程技术人员都属于半军事化职业、有着严格纪律的原因。我们是所有工业行业、整个经济生活的命脉和不可缺少的必要条件。其他工业行业可以罢工，那产生的只不过是暂时性的、局部的混乱；农业收成如果这里欠收，那里年景不好，可由整个国家的农业收成加以调节和缓解；但如果道路停止滚动，其他所有的一切都将停滞下来，其影响就如同一次全面总罢工——不过也有一个重要的不同之处：全面总罢工是由绝大多数人真正的不满情绪导致的，而维持道路滚动不止的人，虽然相对来说数量微不足道，却会造成与全面总罢工同样的后果，令社会经济彻底瘫痪。

“道路罢工事件只发生过一次，那是在1966年。我认为，那次罢工是正义的，通过那次罢工行动，纠正了许多真正的弊端——但同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但你们有什么措施来防止它再次发生呢，盖恩斯先生？”

“民心士气、道德准则、团队精神。道路管理部门的技术人员们一直被灌输着这样的理念：让他们承担他们所从事的工作，是对他们的一种信任，是一种神圣的托付。除此之外，我们还尽一切努力提高他们的社会地位。但更重要的是专科院校的教育，我们努力给专科院校毕业的工程师见习生们灌输同样的忠诚理论、同样的铁的纪律和自我约束精神，并培养他们不惜任何代价为社会作贡献的决心。安纳波利斯美国海军学院、西点军校以及戈达德航天中心都是向学生们灌输各种理念的成功典范。”

“戈达德航天中心？哦，是啊，就是那个火箭发射场。那么你们呢，你觉得你们的职工教育也很成功吗？”

“也许不能说是尽善尽美，但我们会努力去做。传统的形成是需要时间的。如果一位年长的工程师在年轻时曾是一名专科院校的毕业生，我们对他就可以比较放心，可以认为对于他来说，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

“我想你也是一位大学毕业生，是吗？”

盖恩斯笑了起来，“过奖了，我看起来大概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些。不，我不是大学毕业生，我是从军队退役来到这里的。你看，是这样，在‘六六’大罢工之后的三个月里，由国防部接手重新组织恢复机械化道路的运作，我当时也是调解委员会的成员之一——该委员会专门负责给工人增加工资、改善工作条件等事项，后来我就被任命为——”

这时，便携式电话的红色指示灯亮了起来，盖恩斯说道：“对不起，接个电话。”说着拿起了听筒。

“请问哪位？”

布伦金索普也在注意倾听电话那一头的声音，“长官，我是戴维森，道路滚动正常。”

“很好，让它们继续保持滚动！”

“但有一个来自萨克拉门托路段的问题报告。”

“你说什么？怎么回事？”

还没等戴维森对他的话做出反应，电话就断了。盖恩斯伸手去拨电话准备再打回去，这时桌上他那杯半满的咖啡摇晃一下，洒在了他的膝盖上。布伦金索普手扶着摇晃起来的桌子，听到外面传来一阵令人不安的嘈杂声。

“发生什么事了，盖恩斯先生？”

“不知道，紧急停运——天知道是怎么回事。”盖恩斯拼命地拨着电话，但很快又放下了电话，甚至没将电话听筒放回原位，“电话打不通。走吧！不！您在这里不会有事的，等着我。”

“我得等在这里？”

“那好，跟我一起走吧，紧跟着我。”盖恩斯转过身，将接待澳大利亚交通部部长这事全都抛在了脑后。运输带地面的滚动越来越慢，终于停了下来——巨大的转子和无数的滚轴就像调速轮一样慢慢停下，以防突然停顿所引发的灾难性后果，但即便如此，餐馆里正在用餐的上班族们也有一小部分开始乱了起来，纷纷向餐馆外拥去。

“停下！”

这是一个习惯于军人以服从为天职的人嘴里发出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起作用的也许是一种不可违抗的语气，也许是一种难以言表的威势，据说拥有这种语气或者威势的驯兽员能够征服凶残野兽的兽性，事实上这样的人确实存在。即使对于那些从来不知道服从为何物的人，这种气势也能迫使他们臣服。

那些上班族立即停下了脚步。

盖恩斯接着说道：“继续留在餐厅里不要乱动，我们会安排你们疏散的。我是总工程师，你们不会有危险的。你！”他指着靠近门边的一个大块头，“我指定你为大家的代表，不要让任何人擅自离开。麦科伊太太，继续上菜！”

盖恩斯大步跨出门口，布伦金索普紧随其后。外面的情况可就不一样了，不是这么简单就能解决得了的。

时速一百英里的运输带停了下来，几英尺之外，另一条运输带以每小时九十五英里的速度继续向前飞驰，上面的乘客一掠而过，一个个看上去不像真人，倒像硬纸板剪出来的一样。

事故发生时，速度最快的运输带那二十英尺宽的人行走道上人头攒动，各种店铺、小吃摊、休闲场所和电视剧院的顾客都拥了出来，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第一起灾难几乎在瞬间爆发。

人群向前挤着，几乎将一位站在最外边的中年妇女推倒，为了稳住身子，这个女人将一只脚伸到了以九十五英里时速飞速前进的运输带的边缘，但她立即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在脚刚触碰到运输带时就发出了一声尖叫。

她身不由己地被带着转了个圈，重重地倒在了飞速移动的运输带上并随之向前。在这条时速九十五英里——相当于每秒一百三十九英尺——的运输带上，她沉重的身体在惯性作用下翻滚起来，就像一把锋利的镰刀挥向一排青草一样，将运输带上的好些个“纸板人”一下子撞飞了。很快，她就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不见了，在人们还未确定她的身份、她所受到的伤害，以及她的命运如何之时，她就已经被运输带送往远处去了。

但由她的灾祸引发的一系列后续事件却远未结束。在快速闪过的“纸板人”中，被她巨大的撞击力击倒的其中一个，倒向时速一百英里的运输带，撞入了惊慌失措的人群中。突然之间，他从“纸板人”变身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但他的身体却支离破碎，鲜血横流，后面倒霉的人们纷纷倒地，不过，这堵人墙又正好减缓了他飞行的强大冲力。

即使这样，也还不是灾难的结束。灾难从它的源头开始向外扩散，人们就像保龄球游戏中的木瓶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被撞到无比危险的运输带的边缘，随即又弹跳起来，在付出惨重代价之后，终于找回了平衡。

灾难的焦点很快脱离了人们的视线，布伦金索普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他是个思维活跃的人，习惯于跟大规模人群打交道，根据眼前的惨剧，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一千两百英里长的人员密集的交通运输带上将出现怎样的情况，他不由感到一阵心惊。

令布伦金索普惊讶的是，盖恩斯既没有努力设法去援救那些倒下的人，也没有设法去安抚那些恐惧不安的人，而是面无表情地转向餐馆的方向。布伦金索普发现他居然要重新进入餐馆，一把扯住他的袖子问道：“难道我们不准备去帮助那些可怜的人吗？”

盖恩斯回答道：“不，旁观者会帮助他们的——我要考虑的是整条道路。请别干扰我。”冷冰冰的表情与几分钟前那个还相当孩子气的亲切好客的主人判若两人。

布伦金索普感到一阵绝望，尽管他还有点愤愤不平，不过他还是听从了盖恩斯的吩咐。从理性上来说，他知道总工程师是对的——一个需要为数百万人安全考虑的人，不能置责任于不顾，而听凭个人感情用事——但他那种漠然的态度却让布伦金索普觉得，他与自己格格不入。

盖恩斯又回到了餐馆内，“麦科利太太，这里还有其他出口吗？”

“餐具室里有一个，先生。”

盖恩斯匆匆向那里奔去，布伦金索普紧跟其后。一个菲律宾小伙计紧张地避开他们。盖恩斯大大咧咧地把一堆准备好的蔬菜拂到地上，然后一脚踏上餐厅的柜台，往头顶上看去。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有一个封闭的圆形检修孔，中间有一只手轮，可以用来开合检修孔。一架短钢梯正靠在这个检修孔的边缘，被钩子固定在天花板上。

布伦金索普为了尽快跟上盖恩斯，在爬梯子时连帽子也弄丢了。当他终于爬上去时，看到盖恩斯正拿着一支小手电筒，弯腰驼背地在只有四英尺高的屋顶通道空间里笨拙地摸索着什么。

盖恩斯终于发现了他要寻找的五十英尺之外的另一个检修孔，与他们刚才爬上来的那个检修孔一模一样。盖恩斯旋转开关，打开轮盖，站立起来，将双手撑在洞口两侧顺势跃起，来到屋顶上。布伦金索普也紧跟在他后面，但行动起来却比他笨拙得多。

他们在黑暗中站起身来，冰凉的细雨落在他们的脸上。在他们的脚下左右两边，顶棚一直延伸到目力所不及之处，顶棚上的太阳能接收屏闪耀着淡淡的乳白色光芒，极有效率地将太阳能转换成电能，其中一小部分能量转化为微弱的磷光，当然不是太亮，就像是星光下雪地里闪耀着的诡异微光。

就是这一点微弱的光芒让他们看清了前面的路，他们必须循着这条通道走到毗邻道路的建筑物那被烟雨遮蔽的墙壁处。这条通道非常狭窄，在夜色中，通道跨越下方拱起的顶棚，伸向远方。尽管脚下滑不唧溜，眼前夜色朦胧，布伦金索普的心里仍然为盖恩斯明显的冷漠无情而恼怒，但他们还是尽快向前走去。布伦金索普是一位敏锐而充满智慧的政治家，但他的天性中却有着一种强烈的热忱和同情心——如果没有这一点，任何政治家，无论他有着怎样的优点和缺点，都无法获得长久的成功。

正因为这一点，布伦金索普对一些只按理性行事的人有着一种本能的不信任。他知道，如果坚持从严谨的逻辑出发，那你根本无法解释人类如此悠久的历史，也无法解释他心中的价值观。

如果他能洞察盖恩斯现在的心思的话，也许他就会感到安心。从表面上来看，盖恩斯不同寻常的心智就像一台电子计算机一样，永远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手边的数据资料，尝试着做出决策，不带任何先入为主的偏见，在收集到所有的数据资料之前，不匆忙做出决断，对各种可能性进行探索和选择。在他心底有一个受到严格自我约束的空间，阻止着各种蠢动的情绪，但自责仍像狂风骤雨一样折磨着他的心灵。他所见到的一切都让他心痛，他知道，悲剧正在道路沿线上演。虽然他明白，这里面没有他个人的失职或过失，但这是他的职责所在，所以他觉得自己也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长期以来，他的肩头一直承担着超乎常人的重荷——没有哪个心智健全的人能够轻松地承担起来——尤其是迫在眉睫的危机感重重压在心头的此刻，只有快速采取积极行动的需要，才能支撑着他坚持下去。

但他内心的矛盾和斗争丝毫没有显现在脸上。

这时，墙体上出现了一个闪着微光的绿色箭头，箭头指向左边。在这条狭窄通道的终点，他们的头顶上方，一块闪亮的牌子上写着“由此处下去”的字样，他们按箭头指示继续走下去。布伦金索普气喘吁吁地跟在盖恩斯后面，走过墙上的一道门，进入由一盏灯照亮的狭窄楼梯。盖恩斯很快走了下去，布伦金索普跟在后面，他们一起汇入了嘈杂的人群中——这里是与北行道路相连的一条固定人行道。

从楼梯下去没几步，右边就是一个公用电话亭，透过电话亭的玻璃门，可以看见里面有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正跟一个很胖的女人急急忙忙地说着什么，他们的身影映在可视屏幕上。另外还有三个市民在电话亭外面等候着。

盖恩斯一把推开那三个市民，猛地打开电话亭的门，抓住那个男人的肩膀，愤怒的男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被甩出去，撞在身后的门上。在屏幕上的管理员提出抗议之前，盖恩斯用手一抹，清除了屏幕上的影像，然后按下了紧急优先呼叫按钮。

他拨通了自己的私用秘密号码，很快就看到了值班工程师戴维森愁云密布的脸。

“怎么回事，立刻报告！”

“是你，长官！谢天谢地！你在哪里？”戴维森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可怜样。

“我要你立刻报告！”

那位值班的高级工程师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措辞严谨，直截了当：“下午七点零九分，萨克拉门托路段二十号运输带的张力读数突然上升，在采取必要措施之前，二十号运输带的张力已经超过了警戒点，保险装置启动，该运输带的电源被切断，故障原因未明。与萨克拉门托路段控制室的直接通信联系已中断，辅助通信线路和商业通信线路也都不通。重新建立通信联系的工作正在进行之中。已有人员从斯托克顿十号分区段派出进行联系。

“没有收到伤亡报告。不得接近十九号运输带的紧急广播通知已经发出，人员的疏散撤退工作也在进行之中。”

“已有伤亡。”盖恩斯打断他，“启动警方和医院紧急行动计划，立刻开始行动！”

“是，长官！”戴维森迅速回答道，并弯起拇指，向身后指了指，他的值班助手急忙上前问道：“其余运输带是否停下，请长官指示！”

“不用了。最初的混乱已过去，不大可能再有更多的人员伤亡发生了。继续发出广播警告，那些仍然滚动着的运输带上也要继续发出警告，否则一旦发生交通拥塞，那就谁都没有办法了。”盖恩斯在心里盘算着，在负荷加大的情况下，传送带的速度不可能再增加，以那些转子的动力是做不到的。如果要让整条道路都停下来，他就得疏散每一条运输带上的人群，检修二十号运输带上的故障，然后让所有运输带提速，才能消除高峰时期积累起来的交通量。与此同时，五百万被困的乘客也会产生极大的治安问题。最简单的办法是通过路两旁的屋顶疏散二十号运输带上的人群，然后由其余的运输带将他们送回家。“通报市长和州长，我将承担起紧急事故总指挥一职，警察局局长也要按你的指令行事。通知司令长官，将所有见习生武装起来待命。开始行动！”

“是，长官。要集合已经下班的技术人员吗？”

“不用。这不是工程问题。查看一下你们的运行记录，整个路段是同时停下来的，是有人用手让那些转子停转的。让不当值的技术人员随时做好准备，但不用装备武器，也不用在下面待着。让司令长官立即组织起所有的高级见习生，到斯托克顿十号分区段办公室报到。我要他们配备好‘金龟子’车、手枪和催眠弹。”

“是，长官。”戴维森身后一位员工弯腰凑近，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长官，州长想要和你谈话。”

“不行，和你谈也不行。来接你们班的是谁，来了没？”

“哈伯德，他刚来。”

“让他去接待州长、市长和媒体——任何打电话来的人——哪怕是白宫。你们就坚守值班岗位。我现在挂电话了。等我确定了巡检车的位置之后，再尽快与你们恢复联系。”屏幕上所有的一切都还没有消失，他就已经走出了电话亭。

布伦金索普没敢再冒失地说什么，只是跟着盖恩斯来到北行方向时速二十英里的运输带上。还没到挡风屏的地方，盖恩斯就停了下来，转身若有所思地看着固定人行走道外侧的墙壁，寻找某种标志或者记号——显然是为他的同伴所不熟悉的——然后做了个“伊丽莎逃过冰河”的经典动作，又返回人行走道上，他的动作如此之快，以至于后面的布伦金索普被落下了几百英尺，当盖恩斯猫腰进入一个门洞跑下一段楼梯时，布伦金索普险些跟丢了。

当他们从楼梯出来，踏上一段又窄又低的走道时，已经是“下面”了。这儿从里到外都是震耳欲聋的机器喧闹声，不但敲击着他们的耳膜，也震撼着他们的身心。在地下噪音的巨大冲击下，布伦金索普凝神竭力分辨着周围朦胧的环境，正对着他的是在钠弧灯黄色光照耀下的许多转子中的一根，用来驱动时速五英里的运输带，它巨大的鼓形电枢绕着中心部分固定的磁化线圈慢慢地转动着。转鼓上半部分表面紧贴移动着的运输带道路底侧，带动道路持续不断地向前滚动。

向左右看去，每隔一百码左右就有一个转子，一直向两边延伸，直到视线之外。在转子之间是一些细长的滚轴，它们一个接一个紧挨在一起，就像烟盒里的一支支香烟那样整齐排列着，以使运输带道路获得足够的动力，保持持续的滚动。支撑这些滚轴的则是一些拱形的钢制支架，在这些支架的间隙中，一层层转子交错排列，它们一层连着一层，速度顺次加快。

将狭窄的走道隔开的是一排钢柱，在钢柱之外，转子的另一侧，一条浅浅的堤道与走道平行，通过一道斜坡可从走道下到堤道上。盖恩斯在这地下隧道里上上下下地查看着，脸上露出明显的恼怒之色。布伦金索普想问他为什么事烦恼，但他的声音却被淹没在周围机器的轰响声中，他无法敌过几千个转子的怒吼声和无数滚轴的呜呜声混合而成的巨大声响。

盖恩斯看见他的上下嘴唇嚅动，猜测着他会问什么问题。然后，他用双手拢住嘴，靠近布伦金索普耳边大声说道：“巡检车不在这儿，我原想能在这里找到车的。”

这个澳大利亚人似乎想帮点什么忙，他抓住盖恩斯的手臂，指向身后那片机器丛林。

盖恩斯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他刚才一心想找到巡检车，竟然没有发现——在几条运输带之外，有六七个人正围着一个转子忙碌着，他们将转子卸下，让它与路面脱离，然后准备将它替换下来，一辆低矮的重型卡车上面装满了用来替换的转子。

总工程师脸上立即露出欣慰赞赏的微笑，他用手电筒照向那一小群人，手电筒的亮光聚成一束细长的光线。

其中一名技工抬起头来，盖恩斯将手电筒开开关关，重复发出不规则的信号，一个人影从人群中出来，向着他们跑过来。

这是一个瘦长的年轻人，身穿粗棉布工作服，戴着耳塞，还有一顶看上去跟他并不相配的扁平小帽子。年轻人认出来人是他们的总工程师，他向盖恩斯敬了个礼，孩子气的脸上现出严肃而紧张的表情。

盖恩斯将手电筒塞进口袋，用双手迅速地做着各种手势——动作干净利落，意思明确，手势繁多，就像比画哑语似的。布伦金索普在自己的大脑里搜索着关于人类学的一些知识，这也是他的业余爱好之一，最后认定这很像美国印第安人的一种手势语，并带有草裙舞的一些手指动作，但它几乎经过了全新的改造，因为它现在代表的是一些非常特殊的技术术语。

那位年轻的见习生已经走到了堤道的边缘处，似乎也在对他做出回应，并将手中的手电筒指向南面不远处的一辆车，那辆车正飞快地向他们开过来，随后在他们身旁停了下来。

这是一辆椭圆形的小车，车底沿中线装有两个轮子。车前盖“砰”一下打开，露出司机的脸，也是个见习生。盖恩斯用手势语和他简单地交流了几句，将布伦金索普推到前面，一起坐进狭窄的客舱中。

车子的玻璃前盖回复原位，这时只觉一阵疾风袭过，澳大利亚人布伦金索普抬起头来，正好瞥见最后三辆大些的车子从他们边上呼啸而过。那些车是往北去的，看样子车速不会低于每小时两百英里。布伦金索普看见最后一辆车里坐着几个头戴小帽子的见习生，但他不能确定是否看花眼了。

布伦金索普没有时间去想那么多——那些人为什么如此行色匆匆。盖恩斯没有去理会加速引起的振动，他正准备利用内部通信器与戴维森取得联系。车门关上以后，周围的噪声基本上都被隔绝在外面，中继站女接线员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给我接戴维森，高级值班员办公室的戴维森！”

“哦！是盖恩斯先生！市长要和您说话，盖恩斯先生。”

“先不管他，给我联系戴维森，要快！”

“是，长官！”

“听着，与戴维森的联系线路不要中断，直到我通知挂断为止。”

“好的。”女接线员的脸从屏幕上消失，戴维森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是您吗，长官？我们正在采取行动，进展顺利，没有变化。”

“很好，你们可以在这条线路上联系到我，或者联系十号分区段办公室。好了，暂时就这样。”戴维森的脸消失在屏幕上，接线员的脸重又出现。

“盖恩斯先生，您太太打电话来。您要接吗？”

盖恩斯低声嘀咕了几句，不过显得有些底气不足，然后回答道：“好吧。”

盖恩斯太太的脸闪现在屏幕上，但她还没来得及张嘴，盖恩斯就抢先说道：“亲爱的我现在很好不用担心现在我有要紧事做完了我就会回家的。”他一口气说完这些，立即“啪”的一声按下控制按钮，屏幕上的一切都消失了。

他们乘坐的车在通向十号分区段值班室的楼梯口突然停下，他们走下车来。三辆大卡车正整齐地停在斜坡上，三个排的见习生正在车旁边列队。

一名见习生跑步来到盖恩斯面前，敬了个礼说道：“报告长官，我是林赛，当值的工程师见习生，值班工程师请您立即去控制室。”

他们进去时，值班工程师抬起头看着他们，“范克利克总工程师正打电话找您。”

“接通他。”

范克利克的影像出现在巨大的屏幕上，盖恩斯向他打招呼道：“哈罗，范，你在哪里？”

“在萨克拉门托控制室，现在，你听好了——”

“萨克拉门托？很好！请报告情况。”

范克利克显得很不高兴，“报告？去你的吧！我已经不再是你的副手了，盖恩斯。现在，你听好了——”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听着，别打断我，你就会明白的。你完蛋了，盖恩斯，我已被选为新秩序临时委员会主任。”

“范，你疯了吗？什么意思，什么新秩序？”

“你会明白的，这意思就是说，一场机能主义者的革命开始了，我们已脱颖而出，而你则被淘汰出局了。二十号运输带的停转只是我们一个小小的尝试，让你知道我们的力量。”

被机能主义者奉为机能主义运动圣经的《社会功能：论社会自然秩序》首次发表于1930年，被称为对各种社会关系进行精确阐述的科学理论。论文作者保罗·德克尔摈弃了民主主义和人类平等论等“过时而无用”的理念，代之以他的理论体系，即按“机能”来评估人的价值——也就是说，按照每个人在经济秩序中所起的作用进行评估。这一理论实际上是说，某人以他的机能赋予他的能力，对他的同伴行使权利是完全正当的，而其他任何形式社会组织的存在都是愚蠢的、虚幻的，是有悖于“自然秩序”的。

但现代经济生活中人们之间的互相依赖却似乎完全背离他的这一理论。

德克尔的理论建立在机械论的伪心理学以及巴甫洛夫著名的狗的条件反射实验基础上，但他却忽略了：人不是狗。巴甫洛夫对德克尔的理论也不屑一顾，他认为，德克尔和其他许多人一样，都盲目而又不科学地曲解了他那有着严格限制的重要实验。

机能主义并非从一开始就站住了脚跟的——在整个1930年代，每个人，从卡车司机到饭店的女服务生，都有机会发表他们自己的理论和主张。但机能主义很快就传播开来，特别是在一些小人物中间，根据这一理论，他们可以努力说服自己，他们从事的工作是不可或缺的，所以，根据“自然秩序”，他们也能成为重要人士。由于社会上不可或缺的“功能”种类众多，因此，三教九流的人士都能以此理论进行自我安慰。

盖恩斯瞪眼看着范克利克，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道：“范，你不会真的认为你能够侥幸成功吧，你觉得呢？”

那位小个子男人挺挺胸，“为什么不能？我们已经成功了。除非我下令，否则你们无法开动二十号运输带，如果必要的话，我可以让整个机械化道路全部停下来。”

盖恩斯意识到，他面对的是一个毫无理性的自大狂。这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但他还是非常耐心地劝说道：“你当然能，但是，范，其他地方呢？你认为美国军方会不采取任何行动，听凭你将加州变成你的私人王国吗？”

范克利克露出狡黠的表情，“这个我早就想过了。我刚向全国的道路技术人员发表了广播声明，告诉他们我们所做的事，让他们揭竿而起，提出他们的权利要求。当这个国家的每条道路都停下来之后，人民就会挨饿，我想总统在派出军队对付我们之前一定会三思而行的。哦，他可以派出一支军队来抓捕我，或者杀了我——我不怕死的！——但他一定不敢将所有的道路技术人员都开枪打死，因为国家没有我们就不能正常运转——那么结果就是，他将不得不与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当然是按照我们的条件来谈！”

不得不承认，他所说的很有些道理，虽然这个事实很残酷。如果所有的道路技术人员都参加到动乱中来，那么政府就不可能用武力来平定这场动乱，就像一个人不可能为了治愈头痛而把自己的脑袋打开花一样。但是，动乱已经广泛扩散开了吗？

“为什么你觉得其他地方的技术人员都会跟着你走呢？”

“为什么不会？这是符合自然规律的。这是一个机器时代，不管在哪里，真正的力量都属于技术人员，但他们被许许多多陈词滥调给骗了，无法使用他们的力量。而且，在所有的技术阶层中，最重要的、绝对不可缺少的，是道路技术人员。从现在开始，一切都将操纵在他们的手里——这是符合自然规律的！”范克利克转过去翻弄着面前桌上的一些文件，片刻之后补充道，“现在一切都已成定局，盖恩斯，我得给白宫打电话，让总统明白目前的形势。你就好自为之吧，只要规矩些，你是不会受到伤害的。”

盖恩斯静静地坐了几分钟，直到屏幕上的一切渐渐消失。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想，范克利克鼓动其他地方的技术人员参加罢工，这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如果真的会有什么影响的话。一点儿也没有，他想——但他原来做梦也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情竟然会发生在自己手下的技术人员中间。也许他拒绝花点时间与道路系统之外的某个人谈话是个错误。不，如果他先前拒绝了与州长或是新闻记者的谈话要求，那么现在还可以和他们谈的。他拨通了戴维森的电话。

“其他路段有什么问题吗，戴夫？”

“没有，长官。”

“其他的道路也没有出什么事吗？”

“没收到报告。”

“你听到我和范克利克的谈话了吗？”

“我一直与你连线来着，是的，听到了。”

“很好。让哈伯德打电话给总统和州长，就说只要罢工仅限于这条道路，那我强烈反对动用军队。告诉他们，如果在我请求援助之前他们军队开进来，我将不承担由此引起的一切后果。”

戴维森有些犹疑不决，“你觉得这样做明智吗，长官？”

“没问题。如果我们想要击败范克利克和他狂热的支持者，我们就要想办法将一场真正的、席卷全国的罢工消弭于无形中。还有，他有可能会破坏整条道路，如果那样的话，连上帝都回天乏术了。现在你那里的滚动吨位是多少？”

“傍晚高峰时期为百分之五十三。”

“二十号运输带情况怎么样？”

“基本上已撤离完毕。”

“做得很好。尽快清除路面上所有的交通。最好让警察局局长在道路的每个出入口都安排一名警察，禁止人员进入。范克利克可能会在任何时候突然将所有的运输带都停下来——或许我也有必要这么做。我的计划是这样的：我将到‘下面’去，和那些武装起来的见习生一起向北行进，击退所遇到的一切抵抗。你安排值班技术员和维修人员紧跟在我们后面，将一路上遇到的每一个转子原来的连线切断，再与斯托克顿路段的控制面板连接在一起。这只是一种临时性的连接措施，没有保险连锁装置，所以要安排足够多的值班技术人员，以便及时发现和排除故障。

“如果这一计划成功实施，我们就能将萨克拉门托地段的道路控制权转移，使其脱离范克利克的控制。至于他本人，就让他一直守在萨克拉门托控制室好了，直到他弹尽粮绝，恢复理智为止。”

盖因斯切断电话，转身对分区段值班工程师说道：“埃德蒙兹，给我一顶头盔——再要一把手枪。”

“是，长官。”埃德蒙兹拉开一只抽屉，将一把又细又长、看上去非常致命的武器递给了他的长官。盖恩斯将手枪插在腰上，接过头盔套到头上，但并没有合上抗噪音耳罩。

布伦金索普清了清喉咙，“能不能——嗯，能不能也给我一顶这样的头盔？”他问道。

“啊，你说什么？”盖恩斯这才注意到他，“哦，你用不着它的，布伦金索普先生。你就一直留在这里好了，等我的消息。”

“可是——”这位澳大利亚政治家本来想说什么，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什么也没说。

走到门口，值班的工程师见习生对总工程师说道：“盖恩斯先生，那边有位技师一直坚持说要见您，一个名叫哈维的人。”

“不见。”

“他是从萨克拉门托路段来的，长官。”

“哦！那就让他进来吧。”

哈维很快将他在行业协会会议上的所见所闻向盖恩斯叙述了一遍：“我很讨厌这一切，他们还在喋喋不休的时候，我就退出了，长官。事后我也没有多想，直到二十号运输带停止滚动的事情发生，我听说是萨克拉门托路段出了问题，这才决定来找您。”

“这件事情从出现苗头到现在有多久了？”

“我想应该有一段时间了。你知道事情总是这样的——不管在哪里，总有几个牢骚满腹的人，他们中有些是机能主义分子。但是，你总不能因为某个人有不同的政治见解就拒绝与他一起共事吧？美国是一个崇尚自由的国家。”

“你应该早些来找我的，哈维。”盖恩斯看着哈维坚毅的面孔，“不过，我想你是对的。这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责任。正如你说的，这是一个自由的国家。你还有什么别的事情要说吗？”

“是的，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我想我也许能帮助你找出他们的头目。”

“谢谢，那你就跟我待在一起吧。我们准备到‘下面’去，解决这次的动乱。”

办公室门突然打开，一名技师和一名见习生出现在门口，两个人一起用力地拖拽着什么。他们把那东西放在地板上，然后静静地站着。

那是个年轻人，显然已经死了，他的粗棉布工作服的前身已被鲜血浸透。盖恩斯抬头看着值班工程师，问道：“他是谁？”

埃德蒙兹正呆呆地看着年轻人的尸体，他回过神来答道：“见习生休斯，是我在失去通信联系后派到萨克拉门托去的信使，派出去后一直没有消息传来，于是我又派了马斯顿和见习生詹金斯去找他。”

盖恩斯自言自语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转过身去，“我们走吧，哈维。”

在下面等待的见习生们的情绪已经发生了变化。盖恩斯注意到，原先那种年轻人特有的紧张和兴奋已经消失不见，每个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他们用手势语互相交谈着，有几个人好像正在给手枪上子弹。

盖因斯估算了一下他们的人数，然后向这批见习生的领头人发出信号。他们用手势简单地“交谈”了一下，见习生队长向他敬礼致意，然后转向手下那批人，做了个简单的手势后潇洒地垂下手臂。见习生们鱼贯走上楼梯，进入一个空房间待命，盖恩斯跟着他们也进了房间。

进到房间里，机器噪声都被关在了外面，盖恩斯开始对他们讲话。

“你们都看见被带进来的休斯了吧，你们中有谁想要去干掉那个杀害休斯的凶手？”

三名见习生几乎立即做出了反应，从队列里站出来，大步走向前。盖恩斯冷冷地看着他们，“很好。你们三个交出武器，回到你们的岗位上去。至于其他人，如果你们认为这是私人的复仇行动，或者是猎杀行动，也可以加入他们。”他停顿片刻，然后继续说下去，“萨克拉门托路段已被一些人非法占领，我们要去夺回来——如果可能的话，我们并不想让双方都出现伤亡，也不希望所有的道路都停下来。所以，我们的计划是‘从下面’接管，一个转子一个转子地，将控制权转接到斯托克顿。我们这一组人的任务是在‘地下’向北行进，发现和制伏在行进路上遇到的所有人。你们必须牢记在心的是，你们即将逮捕的这些人中大多数可能都是无辜的，他们对所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所以你们要尽可能地使用催眠弹，不到迫不得已不得开枪。

“见习生队长听好了！将你的手下每十人分成一个小组，每组选一个组长，每个小组形成横跨整个‘地下空间’的一条拉网式搜索线，登上你们的‘金龟子’车，以每小时十五英里的速度向北进发；每个搜索小组之间相隔一百码距离。如果发现有人，最前面一排人立即集中合围上去，将他抓捕到运输车上，然后自己到队伍最后加入最后一排搜索组。指定几辆专门接收俘虏的运输车，让司机与第二排搜索组保持并列前进。

“你们还要指定一个突袭小组，去夺回分区段的控制室，但必须等到该分区段与斯托克顿连接好了才能行动。同时，做好通信联络工作。

“还有其他问题吗？”盖恩斯的眼睛扫过面前这些年轻人的脸。没有人吭声，于是，他转过头对着见习生队长说道：“很好，你就带领他们去执行任务吧！”

这一番布署完毕之后，下一班的技术人员也相继来到，盖恩斯向主管工程师下达了相关指令。见习生们都已严阵以待，静立在他们的“金龟子”车旁。见习生队长期待地看着盖恩斯，盖恩斯点了点头，见习生队长挥挥手，第一批见习生登上“金龟子”车出发了。

盖恩斯和哈维也登上了“金龟子”车，与见习生队长并排前进，紧跟在第一批出发的见习生后面，与他们保持着大约二十五码的距离。总工程师盖恩斯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驾驶过这种样子滑稽的小型车辆了，觉得自己有点笨手笨脚的。一辆“金龟子”车显然不会让男人觉得威风，因为它的大小和形状就像厨房里的一张凳子，装在一只轮子上，用陀螺保持平衡，但它却非常适于在“地下空间”的机器迷宫中巡逻，它可以从只有人的肩膀那么宽的空间里通过，操控方便，骑乘者如果下车，车也能够稳稳地站直待命。

一辆小巡查车与盖恩斯相隔一小段距离，在地下迷宫的转子之间迂回着进进出出，车里的视频和音频通信让盖恩斯随时可与其他方面联系。

萨克拉门托路段的最初两百码顺利通过，没有出现任何状况。接下来，一名搜索者发现一个转子边停着一辆“金龟子”车，一名技工正在检查转子底部的量表，没看见有人向他走过来。他没有拿武器，也没有抵抗，只是似乎有些吃惊和气愤，但同时也非常困惑不解。

抓住了一个目标，这个小组的人就往后退去，后面一队取代他们成为新的领头搜索小组。

搜索了三英里长的路段之后，他们已俘虏了三十七个人，但没有伤亡。俘虏中只有四个人持有武器，其中一个经哈维指证，还是这次动乱事件中的一个小头目。哈维表示，如果时机合适的话，他想试着与歹徒谈判。盖恩斯答应可以试试。盖恩斯知道哈维是一个有着丰富经验的著名劳工运动领袖，他当然也愿意尽一切可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随后，搜索组又成功地抓获了另一名技术人员。当时此人正在转子的另一侧，他们直到近前才发现他，虽然他手里有枪，但并没有试图反抗。要不是因为被发现时，他正用接入转子底部通信插孔的隐蔽通话器通话，这件事也许根本就不值一提。

他们抓捕这名歹徒时，盖恩斯正好走上前来，他一把抓住通话器的软橡皮伪装外壳，从这人的嘴边猛地一拉，由于用力极猛，甚至可以感觉到骨骼传导接收装置在此人齿间划过的磨擦声。俘虏吐出一颗碎牙，怒目而视，但对他们的质问却置之不理。

尽管盖恩斯动作很快，但他们很可能还是失去了出其不意制伏敌人的机会。这个俘虏很可能已经成功地将盖恩斯他们的地下突袭行动泄露出去了，于是，他们向后面传话，让大家加倍小心。

盖恩斯的担心不无道理，并且很快得到了证实。在前面几百英尺的地方来了一群人，至少有十多个，但他们的实力有多强还无法确定，这些人利用迷宫般排列的转子为掩护向前行进。哈维看看盖恩斯，盖恩斯点点头，并示意见习生队长让队伍停下。

哈维赤手空拳地走上前去，双手高举过头顶，努力保持着自己身体的平衡。歹徒那方犹疑不决地减缓了前进的速度，最后停了下来。哈维走到离那帮人十多米的地方，然后也停了下来。其中一个人显然是领头的，向他打起了手势语，哈维也用手势语回应他们。

两伙人之间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在朦胧的黄色灯光中，盖恩斯等人无法看清他们谈判的具体情况。谈判持续了几分钟，接下来是一阵静默。领头的人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这时，他带领的那群人中有个人走上前来，将手枪放入枪套中，然后用力比画着什么，与领头的人说了几句话，领头的摇了摇头。

那人还想继续劝说，但仍然被否定了。接着，他又毫无顾忌地挥手比画了一番，最后也不再坚持了，而是直接拔出手枪，对准哈维开了一枪。哈维捂住腰部，一下向前扑倒。那人又开了一枪，哈维一个趔趄，跌倒在地上。

见习生队长抢在盖恩斯之前开了枪，那个杀手眼睁睁地看着子弹击中了自己，他的表情似乎在看着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在他眼前发生——他还没完全明白怎么回事就死了。

见习生们跟着开枪射击，虽然相比起来第一排见习生的人数比对方还少了几个，但由于对方的组织纪律相当松散，战斗开始时，双方似乎势均力敌，但战斗打响三十秒钟之后，对方所有的人不是死就是伤，或者成了俘虏，而盖恩斯这方只有两人死亡（包括最先被杀害的哈维在内），以及两名伤者。

根据新出现的情况，盖恩斯及时调整了策略——现在看来他们的行动已经泄密，速度和打击力度将是决定性的：第二组紧跟在第一组后面，第三组则与第二组保持着不到二十五码的距离。这三组人看见非武装人员直接忽略不管，留给第四组去处理，这三组人员专门对付武装歹徒，只要发现，直接开枪。

盖恩斯提醒他们只要将对方打伤即可，不要下杀手，但他心里明白，这样的命令执行起来难度是很大的，所以伤亡将是不可避免的。他虽然不想这么干，但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任何武装起来的歹徒都是潜在的杀手——他不能定下太多的条条框框，否则对他自己手下的人来说是很不公平的。

盖恩斯做出新的战术布署之后，就下令见习生队长开始行动。第一排和第二排见习生以“金龟子”车的最快速度前进——但最快也只有每小时十八英里。

跟随在他们后面的盖恩斯，为避开哈维的尸体突然转向，同时又不由自主地看了尸体一眼。在钠弧灯微黄的光晕下，哈维的脸显得很可怕，但脸上的坚毅之色依然存在。看着此情此景，盖恩斯一点也不为自己开枪的命令后悔，但人的尊严的失去，却让他的内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觉沉重。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们从好几名技工的身边经过，但都没有开枪的必要。盖恩斯开始看到了一点希望，也许他们能够兵不血刃地取得胜利。在这“地下空间”里，那种震耳欲聋的机器声，即使是头盔上用来阻挡噪声的耳罩也无法完全隔绝，就在这时，他察觉了一点异样。他将耳罩掀起，正好听到那隆隆的机器声越来越弱，最后完全安静下来，而那些转子滚轴也越转越慢，终于停了下来。

道路完全停下来了。

盖恩斯对着见习生队长大声叫道：“让大家都停下！”他的声音在这似乎不太真实的寂静中沉闷地回响着。

巡检车的车顶盖翻起，他急忙转身进到里面。“长官！”里面的实习生叫道，“中继站来电话找你。”

可视屏幕上的女接线员认出了盖恩斯，于是，屏幕上立刻切换成了戴维斯的影像。“长官，”戴维森立即开口说道，“范克利克打电话找你。”

“是谁将道路停下来的？”

“是他干的。”

“还有其他重大问题吗？”

“没有。他将运输带停下来时，路面上已经撤空了。”

“很好。给我接范克利克。”

反叛头目出现在屏幕上，他的脸由于不可抑制的愤怒已变成了青紫色。看见盖恩斯，他一下子爆发了：“哼！你以为我是傻瓜吗，呃？现在你怎么想，总工程师盖恩斯先生？”

盖恩斯努力克制着想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他的冲动，特别是对他范克利克本人的看法。这个矮个子男人现在的这副模样确实让他产生了许多想法，这些想法就像铅笔划过石板发出的刺耳声音掠过他的大脑，但他不能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否则他将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他努力保持着正常的语调，以缓和对方虚荣而空虚的心理：“我得承认，你的诡计已经得逞，范克利克——道路已经停了下来——别以为我疏忽大意。我已经注意你很久了，我不会低估你的能力，我知道你说到做到。”

盖恩斯的这番话让范克利克颇感得意，但他努力掩饰着这种情绪。“那你为什么还不识时务，早早投降？”他咄咄逼人地说道，“你赢不了的。”

“可能吧，范，但你也知道，我总得试试。再说了，”盖恩斯继续道，“为什么我就一定不会赢呢？你也说过，我可以调动全美国的军队来对付你。”

范克利克自鸣得意地笑了起来。“你看见了吗？”他指着一个连着很长一截电线的梨形按钮，“只要我按下它，道路就会立即被炸毁，一直炸上天去。另外，再额外添点利息，在我离开这里时，这个监控站也将被破坏殆尽。”

盖恩斯这时真心希望自己能对这种人的变态心理有更多的了解。好吧，只要尽到自己的最大努力就好，盖恩斯相信自己的常识能让他做出正确选择。“这听起来是很有点惊心动魄，不过，我不认为我们能让步。”

“不能？你还是好好想想吧。如果你逼得我不得不炸毁道路，你难道不想一想，那些随道路一起灰飞烟灭的人？”

盖恩斯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毫不怀疑对方的威胁，他说得出也做得到。范克利克的措辞，那句像孩子赌气似的“如果你逼得我不得不——”暴露了范克利克危险的不理性的心理。规模如此巨大的爆炸，发生在任何像萨克拉门托这样人口稠密的地区，都会炸毁一幢甚至更多的住宅，肯定会炸死二十号运输带沿线多家商店的店主，造成碰巧路过的行人的大量伤亡。范克利克说得没错，他盖恩斯不敢拿那么多对危险一无所知的无辜者的生命去冒险——哪怕是付出道路永远不再滚动的代价。

盖恩斯心中最为顾忌的不是对道路的大规模破坏，而是那些有可能被殃及的无辜生命，正是这一点让他觉得束手无策。

一首曲子在他头脑里响起：“听着它们隆隆响！瞧着它们滚滚跑！哦，我们的工作永远做不完——”做什么？做什么？“你们在地上飞奔，你们在地上翱翔，我们在——”

再这样下去可不行。

他转向屏幕，“听着，范，除非万不得已，你是不会炸毁道路的，我可以肯定，我也不会。我想到你的总部去，我们好好谈谈怎么样？两个讲道理的人在一起，应该会有解决办法的。”

范克利克有些怀疑，“这不会是什么诡计吧？”

“怎么会呢？我一个人去，不带武器，坐上我的车尽快到你那里。”

“那你手下的人怎么办？”

“他们就坐在这里等着，直到我回来。你要不放心，可以派人盯着。”

范克利克迟疑了片刻，他担心这是个陷阱，但又不想错过和原来的最高领导者谈判的机会。最后，他终于犹犹豫豫地答应了。

盖恩斯给了手下的人一些指示，并将他的打算告诉了戴维森：“如果我一个小时还没回来，戴夫，你们就自己行动。”

“小心点，长官。”

“我会小心的。”

盖恩斯将巡检车里的见习生司机赶出来，自己开着车冲下斜坡进入堤道，加速向北驶去。直到现在他才有机会整理一下思绪，在车速每小时两百英里的情况下。假如他的计划能够成功，今后还是要做一些改进。有两个教训是显而易见的，首先，运输带必须安装交叉连接的安全连锁装置，这样的话，如果某条运输带的速度突然慢下来或者停下来，对相邻的运输带构成危险时，相邻的运输带也同样能够慢下来或者停下来。再也不能让二十号运输带上的惨局重演！

但这只是最基本的、从机械上考虑的措施，真正的失误还是在于人，心理分类测试必须加以改进，以确保道路管理人员的素质，只任用有责任感的、可靠的人。可是天哪，问题是，人们原本以为现有的心理分类测试就能确保无虞的。据他所知，现今采用的经过改良的心理测试法还没有过失误的先例——至少在萨克拉门托分路段事件发生之前没有过。范克利克是如何让经过心理气质分类测试的整个路段的全部人员集体反叛的呢？

他想来想去也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这些人员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地突然行为异常，个人也许会存在某种不可预见的因素，但如果是一大批人，他们应该像机器或者数字一样可靠。你可以对他们进行测评、检查和分类。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人事部门，那一排排的档案柜，里面的工作人员——他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副总工程师范克利克，曾经是整个道路的前人事部门主管！

这说明了所有的问题。人事部门主管拥有绝佳的机会，他能够独自做出决定，将所有的“烂苹果”集中放在一个桶里。盖恩斯现在已经确信无疑，这样的欺骗行为大约从几年前就开始了，范克利克利用心理气质分类测试，伪造了测试成绩单，有意将他所需要的人都集中调到了某个分路段。

从这件事中得到的另外一个教训就是，对官员的测试应当更加严格，而且即便经过心理气质分类测试，得到工作分配的官员，也必须加以有效监管。即使是他，盖恩斯本人，在这方面也应该被置于某种监督之下。Qui custodiet ipsos custodes？谁来监督那些监督者呢？拉丁语也许已经过时，但那些古老的罗马人可不是虚构的。

盖恩斯终于知道自己败在了哪里，但知道了这些又让他在欣慰之余不无忧虑。管理和监督，考核与再考核，就是他要的答案。这可能会比较烦琐，影响效率，但为了确保安全，损失一些效率也是必要的。

他给予了范克利克太多太大的权限，但对他的了解却很不够，对于这个人，他现在仍然需要了解得更多些。他按下紧急制动按钮，车子猛地停了下来，“中继站！能否联系上我的办公室？”

德洛丽丝的脸从屏幕上看过来。“你还在值班？——太好了！”他对她说道，“我还担心你已经回家了呢。”

“我又回来了，盖恩斯先生。”

“真是个好姑娘。给我调出范克利克的个人档案，我想看看他的分类鉴定记录。”

她很快就拿着档案袋返回来了，念着上面的一些记录和百分比数据，盖恩斯不断地点着头，这些数据果然与他的预感相符——在范克利克的伪装之下，有着内向-自卑的情结与人格障碍。他的预感得到了确认。

“评委意见：”她念道，“尽管潜在的不稳定性达到最大的A，综合评价等级为D，但这位官员还是比较称职的。在某些方面有着异乎寻常的良好记录，特别是在人员管理方面，建议留用并晋升。“

“好，就这样了，德洛丽丝。谢谢。”

“不谢，盖恩斯先生！”

“我要去和他摊牌，为我的成功祈祷吧。”

“可是，盖恩斯先生——”远在弗雷斯诺的德洛丽丝瞪大双眼看着已经空白一片的屏幕。

“我要见范克利克先生！”

范克利克手下的人本来拿枪顶着盖恩斯的肋骨，此时把枪口从他身上移开——似乎很不情愿，盖恩斯心想——示意盖恩斯走在前面上楼。盖恩斯从车里出来，照那人的意思做了。

范克利克一直都待在控制室里，而非行政管理办公室，和他在一起的有六七个人，都荷枪实弹，如临大敌。

“晚上好，范克利克主任。”盖恩斯用范克利克自封的头衔称呼他，似乎满足了这个小个子男人膨胀的虚荣心，从他的表情可以明显看出来。

“我们不必虚礼客套。”范克利克说，带着故意装出来的不在意，“叫我范就可以了，请坐，盖恩斯。”

盖恩斯坐了下来，心想，必须让其他人都出去。他看看周围，带着揶揄的口气说道：“范，对待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有必要搞得这么紧张吗？还是机能主义者互相之间根本就没有信任可言呢？”

范克利克的脸上现出恼怒之色，但盖恩斯神色不变，依然微笑如初。最后，这个小个子男人从桌子上拿起一把手枪，向门口指了指，“你们都出去！”

“可是范——”

“我说出去！”

只留下他们两个单独相对，范克利克一只手按着盖恩斯在可视屏幕上看到过的那个电气按钮，另一只手持枪指着他的前上司。“好吧，”他咆哮道，“如果你要搞什么花样，我就会按下它！你准备说什么？”

盖恩斯笑得更厉害了，这让范克利克恼怒地叫出了声：“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盖恩斯并不吝于给他一个回答：“你，范，说真的，你掀起了一场机能主义者的革命，但你行使你的机能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将道路炸毁，你认为这样才能配得上你的主任头衔，告诉我，”他继续说道，“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什么都不怕！”

“不怕？你？待在这里，随时准备用那个小按钮开展自杀行动，然后你告诉我说你什么也不怕。如果你的那些手下知道你将随时丢弃他们为之奋斗的东西，他们会在一秒钟内就将你射杀。你害怕他们，难道不是吗？”

范克利克的手松开按钮，站起身来，“我什么也不怕！”他尖声叫着，绕过桌子向盖恩斯走来。

盖恩斯稳坐不动，哈哈大笑，“但是你害怕！你害怕我，这会儿你还在害怕。你害怕我批评你的工作表现，你害怕那些见习生见到你时不向你敬礼，你害怕他们在背后笑话你，你害怕在餐桌上拿刀叉的方法不对，你害怕别人看着你——你还害怕没有人注意你！”

“我没有！”范克利克抗议道，“你——你这个卑鄙、自大的势利鬼。只因为你上了那个什么你自以为了不起的学校，你就比任何人都强！”说到这里他哽住了，变得语无伦次起来，并努力想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你，你这个肮脏的小见习生——”

盖恩斯谨慎地看着他的反应，这个人内心的脆弱如今已经暴露无遗——盖恩斯想，为什么以前没有发现这一点呢？他回想起有一次，他想帮助范克利克完成一个复杂的计算时，他的态度是如何的粗暴无礼。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利用他的软弱，分散他的注意力，这样他就会忘记那个可能会带来巨大灾难的按钮。一定要设法将他心中的怨气都转移到自己身上来，然后忘掉所有其他的想法。但必须谨慎从事，不可激怒他，否则他从房间那头一枪打过来，盖恩斯就完了，想不战而屈人之兵、重新控制道路的努力也将落空。

盖恩斯轻笑起来。“范，”他说，“你只是个可怜的小虾米而已，你已经将自己完全暴露出来了，我非常理解你，你是一个只有三流水平的家伙，你一直害怕被人看穿，然后被打入最底层。主任——啐！如果你是机能主义者推举出来的最优秀的人，我们就可以完全无视他们——他们将败于他们极端的无能。”他坐在椅子上转了个身，故意让背部朝着范克利克和他的枪。

范克利克向这个将他折磨得痛苦不堪的人走过来，在几步之外停下来，大叫道：“你——我会证明给你看，我要送你一颗子弹，这就是我将要做的！”

盖恩斯又转过身子站起来，脚步坚定地向他走去，“把你的玩具枪放下吧，别伤了你自己。”

范克利克退后一步。“别过来！”他尖叫道，“别靠近我——要不我就开枪了——别以为我不敢！”

知道你会，盖恩斯想着，向前冲过去。

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没打中他。接着，他们两个都滚到地板上，范克利克虽然是个小个子，却不是那么容易制伏的。枪呢？在那儿！盖恩斯把枪抢到手里，然后挣脱了范克利克。

范克利克没有站起来，他摊开四肢躺在地上，眼泪从他紧闭着的眼角流出来，哭得就像个要求没有得到满足的孩子。

盖恩斯看着他，眼睛里露出几分同情之色，用枪托在他耳后谨慎地敲了一下，然后走到门边倾听了一会儿，小心地将门锁上。

一条电缆从这个按钮一直连到控制面板上，他仔细检查了一下连接情况，然后小心地拆除连接。将这一切搞定之后，他才转到控制台的屏幕前，开始与弗雷斯诺分路段通话。

“一切搞定，戴夫。”盖恩斯说，“现在可以发起总攻了，看在上帝份上，赶快行动吧！”然后他立即关闭了屏幕，他不想让手下的人看到他现在抖得多么厉害。

第二天一早，弗雷斯诺。

盖恩斯在主控制室来回踱着步子，心里觉得相当满意。道路都顺利滚动起来了——要不了多久就会重新恢复到正常速度。真是一个漫长的夜晚。每一个工程师，每一个能够使得上劲的见习生，都按照他的要求，对萨克拉门托路段一英寸一英寸地进行了检查，之后还要将两个被破坏的分路段控制面板重新连接，但道路终究滚动起来了——他可以感觉到通过地板传送上来的机器律动的节奏。

盖恩斯在一个面色憔悴、胡子拉碴的人边上停了下来。“怎么还不回家去呢，戴夫？”他问，“麦克弗森可以顶你的班。”

“那你呢，长官？你看上去可不太好。”

“呃，我就在办公室里打个盹儿，我会打电话给我太太，告诉她我太累了，不回去了，她会到这里来找我的。”

“她会不高兴吗？”

“不太会啦，你知道，女人嘛，总是这样的。”盖恩斯转身看着仪表板，忙碌的仪器正不断发出“滴答”声，收集汇总来自六个分路段的数据资料。圣迭戈环路、安吉尔斯分路段、贝克斯菲尔德路段、弗雷斯诺分路段、斯托克顿分路段——斯托克顿？斯托克顿！哎呀，天哪！布伦金索普！我把澳大利亚交通部部长留在斯托克顿办公室里空等了一个晚上！

盖恩斯一边往门口走去，一边回头道：“戴夫，给我派辆车好吗？我想快点过去！”然后，一头进了他的私人办公室；戴维森下达了派车的命令。

“德洛丽丝！”

“是，盖恩斯先生。”

“帮我给我太太打个电话，告诉她我得去一下斯托克顿，如果她已经离家出发了，那就让她在这里等我。还有，德洛丽丝——”

“还有什么事，盖恩斯先生？”

“帮我安抚她一下。”

她咬了咬嘴唇，但脸上一片平静，“是，盖恩斯先生。”

“真是个好姑娘。”他走出去下了楼梯。当来到地面上看见滚动不息的运输带时，他心里暖洋洋的，几乎要欢呼雀跃。

盖恩斯大步向一个标有“由此处下去”的路标走去，轻轻地吹起了口哨。他推开门，从“地下空间”里传来的有节奏的机器隆隆声淹没了他的哨音。

嗨！嗨！嗨！

操纵转子的人就是我们——

让我们的道路隆隆向前，

一！二！三！

无论你去哪里，

你一定会知道，

脚下的道路会一直滚滚向前！

微宇宙的上帝

下面要讲的故事关乎两人，其中一人威力无边，另一人则贪得无厌，不过别担心，我并不想对你施加什么压力。那个威力无边的名叫詹姆士·奇德，贪得无厌的是他开户银行的总裁。

奇德是个很棒的家伙，从事科学研究，独自一人住在新英格兰海岸附近的一座小岛上。他不是人们常在书中读到的那种身形如同侏儒、精神有点失常的科学家；他的兴趣不在于图取私利，他也不是那种有着俄国人的名字、无所畏忌的自大狂；他不会老谋深算，尤其不会搞颠覆活动。他经常理头发，手指甲修剪得也很干净。不管是在日常生活中或在思考问题时，他都显得通情达理。他稍有点孩子气，有志过离群索居的生活。他个子不高，身体圆胖，却聪明绝伦。他的研究专长是生物化学，人们管他叫“奇德先生”，从没以“博士”或“教授”相称，只是叫他“奇德先生”。

他生性怪异，向来都是这样。他从未从任何一所学院或大学顺利毕业过，因为他觉得大学教育对自己来说进度太慢，教学方法也太过死板。他一直接受不了“教授都是自己研究领域的行家”的观点。对于书本，他也抱同样质疑的态度。他总爱提问题，即便这些问题令人窘迫，他也不在乎。他认为格雷戈尔·孟德尔是位拙劣的说谎者，达尔文是位风趣的哲人，路德·伯班克是位感觉论者。一开口说话，他必让对方感觉透不过气来。如果交谈的对象懂点儿他不知道的东西，他会单刀直入把问题问清楚，最后总是把对方问得缓不过气。如果交谈对象懂得的东西他已经了解，他会反反复复地问：“你是从何得知的？”最让他畅快过瘾的是，他能把崇尚优生学的人的观点驳得体无完肤。所以人们对他常常敬而远之，从没邀请他喝过茶。他很懂得礼数，但不懂得圆滑。

他手里有笔小钱，便用这钱租了座小岛，还在上面建了个实验室。我刚才提到过他是位生化学家。他虽是研究生物化学的，却没有只顾着自己的本行。他会偶尔做些其他大胆的科学尝试，诸如通过改进维生素B1的提取方法，使其能够以吨为计量单位进行提取（如果真的有人需要上吨重的维生素B1的话）。不过对他而言这也不算什么壮举。他靠此赚了一笔钱，便立即用这钱租了座小岛，雇了八百名工人在岛上一块占地一英亩半的地方盖了间实验室，修筑了一些设施。他接着开始忙乎起剑麻纤维来，找出了融合这种纤维的方法，并制取出了一种难以断裂的绳线，剑麻产业因此红火了起来。

你应该还记得他在尼亚加拉河上空做的演示吧：在尼亚加拉河两岸间湍急的水流上空牵一条新制的剑麻绳索，绳中央吊着一台十吨重的大卡车，还记得这个演示吗？现在轮船停靠的时候就是用这种纤维绳当缆绳，它看起来像铁索，但跟一枝铅笔差不多粗，还可以像橡胶软管一样盘绕起来。靠这一发明，他捞了不少钱。他用其中一部分钱买了一台回旋加速器。

从这以后，钱不再是通常意义上的钱了，而成了小小的账簿里一串串庞大的数字。奇德只动用了其中一小部分订购食物和器材，过了一段时间以后，连这些订购也停了。他的开户银行派人乘水上飞机来看他是否还活着。那带信的人两天后带着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回去了——他被在小岛上的所见给惊呆了。奇德还活着，不仅安然无恙，还用极其简单的合成方式生产出多得吃也吃不完的优质食物。银行立即写了封信给他，问奇德先生是否愿意将无土种植的秘方告诉他们。奇德回复说很愿意，并在信中附上合成配方。他还附言说自己从没将这消息告诉过陆上的人，所以不知道有人会对这个感兴趣。他因此变得更富了，我是说他的银行存款更丰厚了。但他对此毫不在意。

那个带信的人来访八个月之后，奇德才开始对自己的成就感到惊愕。对于一个连“博士”都称不上的生化学家来说，他实在很了不得。下面罗列的是他的一些发明成果：

一项切实可行的商业计划——专门生产一种可用在建筑物上的、比最好的钢铁还要牢固的铝合金。

一种奇德称之为“光泵”的小机件。“光泵”的运作是根据光是一种物质，因此也受制于物理和电磁规律这一原理。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只保留一个光源，从光泵中向该光源打出一道圆柱形振动磁场，沿着这道磁场，光将被引导到光泵上。接着让光通过光泵的环状“镜头”。“镜头”下是光泵的心脏部位——可吸收百分之九十八的光线的滤光水晶，在某种意义上说，是水晶里的平面把光吸收了。用这种仪器使空间暗色化，虽然效果不明显，但毕竟意义非凡。外行人说外行的话，多多见谅，原理大抵是这样子的。

以“桶”为单位的合成叶绿素。

能够在飞机以八倍音速飞行的条件下运转自如的螺旋桨。

一种便宜的粘胶。将这种粘胶涂于旧油漆表面，使其变得干硬，然后像撕布条一样将它撕下来，旧油漆也会一并脱落下来。这种粘胶是很可靠的帮手。

使铀238自发衰变的方法。该方法使得铀238的自发衰变速度达到铀235的两百倍。

这些足以说明奇德的成就了。我想重复刚才的话：对于一个连“博士”都称不上的生化学家来说，他实在很了不得。

奇德显然没有意识到：在那个小岛上，他拥有能够主宰世界的力量。他从来没费神去想这些东西。只要没人去打扰他做实验，他才懒得去管这世上其他地方是否还在使用原始笨拙的技术。你很难联络到他，除非使用他设计的无线电话，不过能与他自己那台话机相连的惟一一台话机锁在他开户的波士顿银行的保险库里，只有一个人能使用——那台非常敏感的话机只对科南特本人的身体有感应。奇德告诉科南特，若没有万分重要的消息就不要去打扰他。科南特经常把从奇德那里探问出的一些点子和专利，以只有自己一人知道的假名发布——奇德对此也不大在乎。

结果呢，自然是出现了从有史以来最为震惊的文明飞跃。国家获利了，整个世界也获利了。不过，获利最多的当数银行。银行的规模开始扩大，开始把爪子伸向其他利润丰厚的馅饼。爪子越来越多，只有烘烤出更多的“数字”馅饼才能满足它们。多年过去了，银行凭靠奇德的“法宝”不断扩张，其力量可以说与奇德本人的力量旗鼓相当。

几乎可以。

现在请闪开一下，我要把那几个家伙驳得无话可说。他们一直在嚷嚷说世上不可能有奇德这种人，不会有人在门门学科、各个领域都如此精通。

你说得很对，奇德虽是位奇才，但他的才能不属于创造性的那种。究其本质，他不过是个学生。他应用在实验里的知识不过是他已经知道的，或他曾见过的，也或者是别人教给他的知识。他一开始在岛上的实验室工作的时候，就是这么自我分析的：

“我所知道的一切不过是从前人的言语或著述中得来的，而前人所知道的，又是研究前人的言语或著述得来的，以此前推。偶尔也有人会意外发现新的东西，而利用或推广这个新点子的，或是他自己，或是比他更聪明的人。不过，每当有一个人发现了新的东西，就得有两百万的人做收集和传播现有信息的工作。如果我能够把握进化趋势的话，我知道的会更多。我们得等很久才能等来那个增添人类知识储备——也包括我的知识储备——的意外事件。如果我能找出走到时间之前的方法，我就可以穿透未来时光的表面，一旦看见我所认为有意思的东西，就一头扎下去，潜心研究。但那不是时间的运行之道，你无法超越时间或回到过去。我们该怎么办呢？

“有人提议说，可以加快知识进化的速度，这样就可以提前观察到进化的成果。这似乎不是很有效。训练人类提高智力，需要花费很多的精力，这倒不如发挥我自身的潜能来得省力。可我又没法那么大限度地发挥自身潜能。没人可以。

“我也没辙了。我无法加快自己的智力提升，也无法加快别人的。有没有其他途径呢？应该有吧，方法可能在某个地方，得把门径给找出来。”

于是，詹姆士·奇德把精力投在寻找门径上面，而不是在优生学、光泵、植物学，或原子物理学上。但作为一个躬身实践的人，他觉得这有点形而上学；不过对待这个问题时，他的态度仍然是追根究底，一丝不苟，还会使用自己那怪异的逻辑思维。日复一日，他漫无目的地徘徊在小岛上，有气无力地向海鸥扔着海贝，一边还不住地叫骂着。有时他会坐在室内沉思默想。只有这时他才真正以饱满的热情投入到工作中。

他专注于自己的研究领域：生物化学，特别是其中的遗传学和动物新陈代谢门类。他不停地让自己永不知足的脑袋汲取知识，并作了归类——把与当前研究的问题无关的归到一边，把自己所需要的那一小部分归到一处。他不停地积累着他所知道的或推测到的点点滴滴，时间久了，就存储了一笔很可观的可利用的数据。他也会犯错误，刚开始时在物种的“界”上，后来缩小到“种”上。他一连好几个小时在显微镜前观测，以至于最后不得不停止工作两天，以消除头脑里产生的幻觉。在做实验时，他的胸口会靠在显微镜镜筒上，时间久了，他觉得他的心脏在把他的血液往镜筒上输送。不停地试验，不断地出错——这种事他决不做，他不赞同这种方法，认为那很草率马虎。

他终于有了结果。他一起步就很幸运，能把成功概率算出来更是幸运万分。根据概率，他一清二楚地知道什么样的实验可以不要做。当那表面玻璃上黏糊的半流质开始移动的时候，他知道他走对了路。当半流质开始自己寻食的时候，他变得激动起来。当它开始分裂，几个小时后又重新分裂，而且当分裂出的每个部分又开始生长分裂时，他变得狂喜起来，因为他创造出了生命。

他精心照看着这群珍宝似的“小孩”，为它们流汗操劳，耗费心血。他给它们设计了适合它们生长的各种容器，给它们接种，服药，喷洒特殊液体。每走一步，他自然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一种像是阿米巴虫的生物在他的大罐子、试验管和培养器里诞生了，接着这种东西变成一种有纤毛的微生物。生长速度越来越快，紧接着，他让它演变成一种有眼点和神经囊的动物，最具成功意义的是，后来出现了一种具有多细胞的胚囊（非单细胞）。他放缓了速度，让其演变成一种腹足动物，只要到了这个阶段，赋予腹足动物功能各异并可遗传的器官就不算难事了。

接着，一种类似软体动物的生物培育了出来，它的腮功能变得越来越健全。一天，有一个不可名状的生物顺着倾斜的木条，从罐子里蠕动着爬了出来，翕合着身上的腮片，细弱无力地呼吸着空气。就在这一天，奇德放下了手头的工作，跑到小岛的另一端，喝得酩酊大醉。酒醒以后，他立即返回实验室，又开始废寝忘食地攻克手头的难题。

他开始转向冷门学科，从快速代谢学入手，这是让他早日取得成功的又一门道。他从酒精、可可、海洛因和印度大麻里提炼出刺激因子。就像那位发现在分析血液凝结原因的过程中草酸具有抗凝作用的科学家一样，奇德也用了类似的方法，他的实验对象是所有那些败坏人类道德和（或）引领“伟大实验”的物质，他把这些物质里头的加速剂和减速剂、兴奋剂和催眠剂都一一分离开来。在这过程中，他发现了极其需要的东西——一种无色的药剂，该药剂可以使睡眠变得多余，成为可有可无、不会浪费时间的东西。这时他便开始了不眠不休一天二十四小时的工作。

他把分离出来的物质加以人工合成，在此过程中，筛除掉很多无用的成分。这种人工合成物经过某种特殊的长波红光照射后，可以使小动物的心跳加快二十倍。

于是他的小动物的食量和生长速度都变成了以前的二十倍，死亡的速度也加快了二十倍。

奇德盖了一间密不透风的大房间，这房间上面又盖了一个房间，当作控制室，宽和长都跟前者一样，只是房间净高要低点。下面的大房间隔成四个封闭的部分，每个部分都有供单人使用的微型起重机和处理各种起吊任务的机器。他在上面那间房的地上安装了活板门，门上打有可从楼上往楼下通气的气孔。

这时，实验室已经培养出一种外皮像蛇皮的恒温四足动物，它的生命周期快得令人惊讶——每八天就出生一代，寿命大约有十五天长。它跟针鼹一样，也是卵生哺乳动物，妊娠期只有六个小时，蛋三小时就可孵出。孵出后，小动物仅需四天就达到性成熟。母的每只能下四个蛋，可活到把孵化出的小动物养育长大为止。公的一般是在交配完后的两三个小时就死了。这些动物适应性很强，体态小巧，不到三英寸长，从肩到地面只有两英寸，前爪有三趾，反向长着一个有三个关节的拇指。它们被安置在含有大量氨气的条件下生活。奇德把孵育出来的动物分成四组，在密闭房间的每个隔间里都放进一组。

现在万事俱备了。他通过调节温度、氧含量和湿度来控制室内空气。他只需多加点二氧化碳气体，就能像杀死苍蝇一样把它们杀死。活下来的那些就会把抵抗力遗传给下一代。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把各个封闭的隔间里的蛋相互调换以保持种类的多样性。很快，在受控环境下，这些生物开始繁衍进化。

这就是他要找的问题的答案——他没法加快人类智力发展的速度，没法从人类那里得到他独特的头脑所渴求的东西，他也没法快速提升自己的智力，所以他就制造出新的物种，一种演化速度超过人类文明发展的物种，他可以从它们那里学到东西。

它们全在奇德的掌控之下。到了第四代的时候，奇德就以小心谨慎的方式向它们演示：地球普通的大气就可以把它们毒死，这样它们就不会想方设法从他身边逃走，而是安于自己的生活和进化，致力于“屡错屡试”的科学实验，而速度要比人类快上几百倍。人类花了六千年的时间才真正发现了科学，而奇德的生物只用了两百天的时间就可以拥有人类现有的科学成就。从那以后，奇德不定期会有新的成果出来，已故的伟大的爱迪生跟他比起来，就好比是个家庭手工匠。

他把它们称作“小新人”，并巧妙地驱使它们为他工作。奇德善于奇思妙想，他会构想一些不大可能实现的点子，但自己从不亲手操作。比如说，他要小新人自己想法子用易渗透的材料建造可遮风挡雨的场所。他让其中的一个隔间不断地受到高压暴风雨的侵袭，住在里面的小新人都被暴雨打得立不起身，这样一来，建造遮挡的场所就十分必要。小新人很快便用他堆放在角落里的防水薄型材料设计出了不渗水的住所。

奇德立即放了一股冷空气吹倒了这些不牢固的建筑。小新人只好又重新把建筑建起，使其可以遮风挡雨。奇德又让温度骤然下降，使它们的身体无法适应。它们就用电炉给住房取暖。奇德立即加大电炉温度，直到它们中有的受不了烘烤死去。发生了几例死亡事件后，其中一个聪明的男性小新人想出了如何用类似橡胶的三层板盖有强隔热性能房子的方法——在三层橡胶板的中间一层打上成千上万个小孔，这样就可以产生向下的气流。

通过应用这种策略，奇德逼它们发展起一种高度发达的微型文化。他时而在一个隔间制造干旱天气，时而在另一隔间制造一场洪涝，接着又把隔墙打开，让小新人之间打了一场规模浩大的战役，而奇德的笔记本里满是它们使用的军事策略和武器的记录。接着它们发明了一种对抗一般感冒的疫苗——这就是为什么当今世界完全消除了这种疾病的原因。银行总裁科南特从奇德那里拿到的东西中就包含有这种疫苗。那是一个冬天的下午，科南特跟奇德用无线电话通话。听到科南特害了喉炎而声音变得嘶哑，奇德就给他寄了一小瓶这种疫苗。科南特叫人把疫苗分析了一下，奇德的账户和银行的财富又立即膨胀起来。

起初的时候，奇德只是提供他认为小新人可能需要的材料，但是当它们的智力足以使其利用手边的材料合成出自己所需要的东西时，他在每个隔间里都放了一堆原材料。他迫使它们研发一种高强度的铝材料，他在其中一个隔间的顶部添了一个柱塞，宽与长跟房间一样，每天会下降四英寸。小新人出于自卫，不得不使用现有的高硬度的材料来对抗这即将到来的死亡威胁。但是奇德允许它们使用的只有氧化铝、一些零碎的其他材料以及充足的电力。它们一开始就迅速累起几十条铝柱，但这些铝柱很快就被压碎变形，它们只好重新开始锻造，让这种柔软的金属可以承受住更大的重量。这个不行，它们又立即累起强度更高的支柱，到柱塞终于被固定住的时候，奇德取出它们制造的其中一根支柱，仔细研究了一下。这种刚硬的铝材料比钼钢更坚固，更能耐压。

经验告诉奇德，得想想办法让自己的力量超过小新人，以免它们变得聪明过头而难以控制。他一直很好奇，如果让它们使用原子能会取得什么样的成果，但又不放心把这种东西交付给这些小科学超人使用，除非它们能够严格按照游戏规则来行事。所以他立下一条“要对神心存敬畏”的法则：凡是小新人的举动与他所认为的正确行事原则稍有偏差，就会导致部落中一半人猝死。比如说他要开发一种无需调速轮就能运行的柴油式发电站，而一个聪明的小新人偏偏把所需材料用作建筑目的，部落里的小新人会立刻死去大半。当然它们也发明了自己的文字，那其实是奇德规定它们使用的。每个隔间的角落里都放着一台电传打字机，用玻璃罩围起来，那是小新人的圣殿。从那里传出来的指令都要谨遵慎行，否则的话……使用这一新方法后，奇德的工作就简单多了，再也不用拐弯抹角，他需要办成的事马上就可办成。无论他的指令多么难以实现，经过三代或四代小新人的努力，都有法把它办成。

下面援引的是在年轻一代小新人当中传阅的单子，是奇德的一台高速伸缩相机发现的。内容译自小新人的手稿：

“每个小新人都得谨守以下法令，违者部落有权将其判处死刑，以保护整个部落的利益。

“对于出现在文字机器上的指令，应予以优先关注，部落和个人都应将其当作需要努力实现的首要目标。

“任何对材料或能源的不正当使用，或将其用于与机器上的指令不同的用途（除非机器上没有显示指令），都可将使用者处以死刑。

“任何与当前亟待解决的问题有关的情报，或者可能关系到当前问题的点子或实验，都将被当作部落的共有财产。

“任何没有与部落协同合作的个人，以及被视作、或怀疑为没有在工作中竭尽全力的个人都可判处死刑。”

这就是实现彻底操控的结果。这张单子给奇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它完全是自发形成的，记载的是小新人为最大限度保护自己的利益而定下的信条。

这时候奇德可以说是大功告成了。他只需窝在楼上的房间里，从一台望远镜跑到另一台望远镜，把他的高速相机里的胶卷冲洗出来，就可以轻而易举、源源不断地获取信息。一个新世界就蕴藏在他那由四间隔间组成的方形建筑里，而他就是那新世界的上帝。

科南特与奇德有一个相似点，那就是他们处理问题都总是走任意两点间最短的距离，也不管遇上的阻力是大是小。为爬上银行总裁的位子，科南特采取了一系列赶尽杀绝的举措。他能为自己辩护的惟一理由就是这些措施帮助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他就像一位乐于追求功效的将军，从不单靠数量的多寡屈敌之兵，而是巧妙地从侧翼攻打敌人；不单攻其一翼，而是两面夹击。至于那些单纯无知、只会凑热闹的对手，他觉得无须将其考虑在内。

譬如说，在接管一个叫戈雷迪的人的千亩地产的时候，他并不满足于只拥有那张地契。戈雷迪原来拥有一个飞机场，是他父亲传下来的，可以说这块场地在戈雷迪手里已经留了大半辈子。科南特对他施加各种压力，但发现实在难以撼动，于是最后科南特审时度势，说服市里的官员，要他们在机场正中挖一条水道，就这样事半功倍地搞垮了戈雷迪。知道家财雄厚的戈雷迪会为此进行报复，科南特就用半价把戈雷迪的银行收购过来，让它倒闭关门。最终，戈雷迪败得一分钱都没剩下，只能在救济院里度过残生。科南特对自己的手段颇感自豪。

就像其他那些死抓住钱财不放的人一样，科南特也不知道何时该放手。他庞大的机构带给他的金钱和权力可以说前所未有，无公司可与匹敌，不过他还是不知足。金钱之于科南特，就好比知识之于奇德。而不断增值的企业之于科南特，就好比小新人之于奇德。两人都经营着自己的世界，利用自己的世界来执行命令或谋取利润，只不过对于奇德来说，他只会去折腾那些小新人。话说回来，科南特也不是个十足的恶棍，他是个精明的人，很早就发现了取悦人的好处。如果你要花上好几年时间才能把一个人洗劫一空，那么，你不好好阿谀取悦这人，绝对成功不了。讨好人的技巧十分复杂，不过一旦掌握，你的钱财就会滚滚而来了。

科南特最害怕的是奇德将来有一天会突然对世事感兴趣，并且变得固执己见。我的上帝——想想看他所拥有的威力！操控选举对奇德这样的人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比在床上翻个身还简单。

科南特惟一能做的是每隔一段时间就给奇德打电话，看看他有什么事需要自己帮忙的。奇德对科南特的电话拜访心存感激。科南特会偶尔向奇德建议一些让他感兴趣的东西，建议一些会让他几周之内都深隐岛上不出门的事情。“光泵”就是科南特想象的产物之一。科南特打赌说这东西造不出来，奇德却成功了。

一天下午，奇德的无线电话发出尖利的声音。奇德一边轻声咒骂着，一边把正在看的电影给关了，然后穿过自己的住宅走到实验室里。来到电话边后，他把开关摁了一下，嗡鸣声就停止了。

“哪位？”

“你好，”科南特说，“忙吗？”

“还好。”奇德说。他满心欢喜地看着他的摄像机拍摄下来的画面：一群小新人正技巧娴熟地从纯硫磺里合成出橡胶。他很想把这个告诉科南特，不过不知何故，他以前从没跟他提起过它们，所以现在也不觉得有必要把这个告诉他。

科南特说：“嗯……奇德，前几天我在酒吧的时候，我们一伙人一整个晚上都在闲聊，你可能会对我们说到的一样东西感兴趣。

“当中有几个从事公共事业的。你了解我们国家的能源组成吗？百分之三十是原子能，还有就是靠水力发电、柴油机和蒸汽机提供。”

“不清楚。”奇德说。他如同婴儿一般对世事无知。

“我们在争论一种新的能源会给我们带来多大的好处。其中一个人说最好找出这种新能源后再来讨论。另外一个人打断了众人的话，他说他虽然无法对这种新能源命名，却能够把它描述出来。他说新能源除了具备现在所有能源的特征之外，还有自身的独特之处。比如说：更便宜，更高效，更有利于从能源站输送到客户那里，也许会取代其他能源。知道我的意思吗？这些特征中的任何一个都有可能使新能源比其他能源更具竞争优势。我就是想要涵盖所有这些特征的新能源。你是怎么看这个问题的？”

“也不是不可能。”

“可行吗？”

“我试试看。”

“有好消息记得通知我。”科南特关掉了电话开关。电话机的开关其实只是个虚设，只有科南特离开电话机后，那个装置才会自动关闭。同样，当科南特靠近电话时，那个装置又会自动打开。对此科南特并不清楚。在对方话机开关处发出一阵尖声杂音过后，奇德又听到银行业主嘀咕的声音：“如果他能成功，我就发了。不能成功，至少也够让这个疯傻子在岛上忙一阵子。”

奇德盯着无线电话，双眉扬了起来，接着耸了耸肩，眉毛又沉了下去。很显然，科南特要搞什么鬼，不过奇德不觉得有什么好担忧的。到底会有谁想来打扰他？他可从没惹过谁。他思考着新能源的问题，回到了小新人所在的那栋楼。

十一天后，奇德打电话给科南特，教他在听筒边安装一个传真机，这样奇德就可以把文字材料发送给他。安装完后，生物化学家奇德有生以来第一次向别人作了详尽的解释：

“科南特，你曾暗示说世界上不存在比现在使用的能源更便宜、更高效、更便于输送的新能源，你应该会对我刚刚组装的器件感兴趣。

“科南特，它可以产生能量，而且能量大得让人难以置信……可以传送一束漂亮的密集小光柱。现在从传真机上把这个接收下来。”奇德往他的传真机的压板下塞入一张纸，纸上的内容立即出现在科南特的机子上，“这是能量传送装置的接线图。听好了，要打出去的光柱密度高，方向性强，即便是长达两千英里的输送路程，丢失的能量也不到十万分之三。整个能量系统是密闭的，也就是说，光柱的任何分流的能量都会重新反馈回发送器，发送器会自动加大输出功率。输出功率有个限度，不过还是很不错。还有，我这个发送器可以同时发出八道不同的光柱，每道光柱每分钟大概可以产生八千马力。你从每道光柱吸取到的能量，小的足以翻动一页书，大的可以在超平流层上开飞机。别挂断，我还没说完。我刚才跟你说每一道光柱都会把信号从接收器送回发送器，这不单单起到控制光柱功率大小的作用，还会调控光柱的方向。一旦和接收器发生接触，光柱绝不会改变方向，而会紧紧跟随接收器。你用这个装置不但可以给固定的电站提供能量，还可以给水陆空的交通工具提供能量。觉得怎么样？”

开银行、而不是搞科学的科南特用手背擦了一下光亮的脑门，说道：“奇德，我知道你从没糊弄过我，不过这个装置的成本高么？”

“高！”奇德立即回道，“跟建原子能发电站的成本差不多高。不过，像高压线、一般电线或管道什么的，它一概不需要。接收器要比收音机更复杂一点。发送器呢，也得费一番功夫。”

“它没花你多少时间吧？”科南特说。

奇德说：“是的，没花多少时间。”那装置是一千两百名小新人高级知识分子的毕生心血，但奇德不想跟他提这个，“当然，我手边只有一个发送器模型。”

科南特的声音变紧促了，“一个模型？能传输——”

“六万多马力，”奇德欣喜地说道，“我的上帝！如果达到实际标准尺寸的话——天啊，一个发送器就足够——”

一想到输送的能量可能会有多大，科南特惊得憋住了气，“怎么给它加燃料？”

“不需要。”奇德说，“我在这里就不多解释了。总之，我开发出了一种能量大得不可想象的能源。非常大，大得绝对不可以滥用。”

“什么？”科南特突然问道，“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奇德的一只眉毛扬了起来。科南特肯定在想搞什么鬼。两次见到他要搞鬼的迹象，对人一向很少猜忌的奇德也开始警惕起来。“没什么意思。”奇德语气平稳地说道，“别费太多力气理解我说的话。我自己也不能全理解。这种能源是由两股平衡力被打破平衡后产生的，这些平衡力在宇宙中到处都有。实际上，是这些平衡力造就了无数颗像太阳似的恒星，这些平衡力甚至可以碾碎天狼星这类星体的原子。所以绝不能当儿戏。”

“我不会的。”科南特说。

“给你打个比方吧。”奇德说，“假定你有两根细杆，一手各拿一根，把两端相对，使劲挤压。只要你的用力方向与这两根细杆重合，左右手的两道力就会相互平衡，相互抵消。接着轮到我出手。如果我用一根手指轻轻碰触两条细杆对碰之处，它们就会立即不再成一条直线，你的两个指关节都会因此碰伤。这股向量跟原来你施加的力量方向成直角。我的能量发送器也是同一个原理。只需要一丁点儿的能量就把原来相互抵消的平衡力释放出来。如果知道怎么操作的话，就很简单了。问题的关键在于，你得到那向量后，是否能够控制住它？我就可以。”

“我明白了。”科南特沉浸在满足的欣喜中，“愿上帝助公共事业公司一臂之力。奇德，我想要一个能源发送器，我不会滥用的。”

奇德对着无线电话大笑起来，“你胃口还真大。科南特，我这里一个工作人员都没有，你是知道的。我不可能单靠自己建起四千吨到五千吨重的设备。”

“四十八小时内我就可以叫到五百名工程师和劳工。”

“甭费气力了，我何苦帮你做这个？科南特，我一个人待着挺快活的。原因之一就是在这里没有人会来打扰我。”

“噢，奇德，别这样——我求你了。”

“你没有那么多钱。”奇德的话语干脆利落。他扳动了一下电话机上的开关，终止了两人的谈话。

科南特恼羞成怒，对着电话吼叫了几次，接着便靠在信号键上，于是小岛上奇德的电话机就尖叫起来，但奇德不加理会，回到了自己的放映室。他很后悔把接收器的图纸发给了科南特。如果把从小新人那里取来的发送器模型用在飞机或轿车上，以发动引擎，那倒是蛮有意思的。尽管任何一位无线电工程师都能理解这图纸，却理解不了激活接收器的光柱。科南特绝对得不到光柱。

遗憾的是他还不太了解科南特。

奇德每天都在无止尽地探索新知识。他彻夜不眠，小新人也是一样。他每隔五小时吃一次饭，每隔十二个小时做半个小时的运动。他从不去关心时间，因为时间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要是想知道日期或者年份，可以去问科南特。但他毫不在乎，事情就是这样。他的时间不是花在观察小新人上，就是花在给它们出新的难题上。

现在他一门心思放在防卫研究上。这个想法最开始是在同科南特的谈话中产生的。但现在重要的是这想法本身，而想法是如何产生的就无足轻重了。奇德看见小新人在研究具有类电性的振动场，奇德也不太清楚这个东西——一堵任何生物触碰到都会丧命的隐形墙——有什么实际的用处。可是，单单这种设想本身就很吸引人。

他伸伸腰，离开上层控制室里的望远镜。他一直在通过望远镜观察他的造物是如何工作的。待在控制室里，他觉得十分开心,离开控制室回到实验室去吃点东西成了他极不情愿做的事情。每次他离开这栋楼房之前，他都想要跟小新人挥手道别，回来时又想要跟它们点头问好。他一边自娱自乐着，一边走了出去。

离岸数英里的海里有一个黑点——那是一艘远去的快艇——朝着大陆的方向驶去。奇德停了下来，厌恶地瞪着那艘快艇。快艇的两侧溅出白色的水花，水花朝着奇德这边飞溅过来。他哼了一声，回想起有天下午，一艘载满了傻子呆瓜的快艇出于好奇靠了岸，这群家伙在他心爱的岛上四处乱走，还连珠炮似的向他提出一大堆弱智的问题，弄得他好几天下来一直神经过度紧张。天，他实在是讨厌“人”啊!

他走出楼房，进到原来的实验室里，一路上都在想着这大煞风景的事情，这种不悦又不知不觉地在他的脑海里引出两个新的念头。他想到了一个不错的点子，那就是在他的建筑物四周施加某种屏蔽场，贴上告示，警告他人不得擅自入内。他还想到了科南特，最近几个星期以来，与这个家伙的无线通话一直让他隐隐不安。两天前，科南特建议在岛上建造一个能源站，这想法太可怕了！

奇德一走进房间，科南特就从实验室的长凳上站起来。

他们一言不发地互相打量了许久。奇德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这位银行总裁了，他发觉这个人的出现让他的头皮一阵发紧。

“你好，”科南特亲切地说，“看起来身体不错嘛。”

奇德咕哝了两声。科南特把他那笨重的身体轻轻移回到凳子上，说：“我来说吧，省得你问。奇德先生，我到了有两个小时了，我乘一艘小艇来的。古老的出门方式。我想给你一个惊喜。最后那几英里是我的两个手下划的船。你这里的防护措施不是很好，对吧？天啊，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像我这样溜到你这儿来。”

“谁想来这儿啊？”奇德嘟哝道。科南特的声音挤塞进他的大脑，这让他很不舒服。这么个小房间，这样说话太大声了，至少，隐居了很久的奇德的耳朵是这么觉得的。奇德耸了耸肩，走过去给自己准备便饭。

“呵呵,”银行家慢吞吞地说，“我就可能想来这儿呢。”他抽出一个道氏金属做成的雪茄盒。“你不介意我吸烟吧？”

“介意！”奇德尖声应道。

科南特无所谓地笑了笑，把雪茄收了起来。“我想，”他说，“我得敦促你一下，好让你允许我在这个岛上建能源站。”

“我们的无线电话机没坏吧？”

“哦，没坏。但是现在我人已经在这里，你就不能‘挂’掉我了。现在——你的意思怎么样？”

“我的意思没有变。”

“但是你不能这样，奇德，你不能这样。想想吧，想想大众，他们现在的电力账单上的数目是多么惊人，想想这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好处！”

“我憎恨大众！你为什么非得把能源站建在这里呢？”

“哦，这个啊。这是一个理想的选址。这个岛是你的，因此在这里建站就可以顺利开工——其他人没法指指点点。

“这个能源站一旦悄悄建成后，再让它发展成熟，之后就能控制整个国家的能源市场。这个岛屿将变得坚不可摧。”

“我不希望受到打扰。”

“我们不会打扰你的。我们将把能源站建在岛的北端，离你和你的实验室1.25英里远。啊，顺便问一下，你那个模型在哪儿呢？”

奇德嘴里塞满了合成食品，挥了挥手示意旁边一个小桌子。桌子上立着那个模型，是个十分精巧复杂的仪器，有四只脚，由塑料、钢铁和小小的线圈构成。

科南特站起来，走过去看着它。“真的能用吧，嗯？”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奇德，我也不想这么做，但是我真的十分需要建个能源站。

“卡森！罗宾斯！”

两个粗壮的人从他们原先的藏身之地——房间的角落里大踏步走出来，其中一个人懒洋洋地在手指上绕弄着一把手枪。奇德面无表情地左右打量着这两个人。

“这些先生们将会严格执行我的命令，奇德。半个小时之后一拨人会登上这个小岛，其中有工程师和承包商。他们将对岛的北端进行勘测，为能源站的建设做准备。你也知道，这些家伙的想法跟我的是完全一致的。我们能得到你的配合吗？还是不能？实际上，是否让你活着工作下去，对我来说并没有多少意义。我的工程师完全能够复制你的模型。”

奇德一声不吭。他看到那两个拿枪的家伙就忘了咀嚼口中的食物，只知道一个劲地吞咽。他就那么坐着，不动，也不说话。

科南特开始朝门口走去，打破了沉寂。“罗宾斯，你能把那个模型拿过来吗？”那个大家伙收起枪，小心翼翼地把模型举起来，点了点头，“把这个带到沙滩上去，和下一艘船碰面。告诉工程师乔汉森先生这个就是他要参照的模型。”罗宾斯走了出去，科南特转向奇德。

“没必要自己给自己找气受，”科南特油腔滑调地说，“我觉得你太固执了，但是我并不是要专门针对你。我了解你的感受，没人会打扰到你，我保证。不过我是一心要把这个站建起来的，你要是挡着我的路了，可别怪我没在乎过你那条小命。”

奇德叫道：“滚出去！”他太阳穴的青筋暴跳得厉害。他一直在发抖。

“很好。祝你过得愉快，奇德先生。哦，另外，忘了告诉你，你是个聪明的魔鬼。”从没有人这么叫过学问家奇德先生，“我知道你可能会炸毁整个岛屿。不过换成是我的话，我就不会这么做。我很乐意给你你想要的东西——安静独处，不被打扰。礼尚往来，我要你也给我同样的东西。如果我在这个岛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的手下将会把这个岛屿轰炸掉。我承认他们也可能轰不掉。

“如果他们没炸成功，美国政府就会插手进来。你不想这样，对吧？一个人要对抗政府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可不容易。同样的，我回到陆上后，如果我的能源站遭到任何形式的破坏，我刚才说过的那些话还是会兑现。

“你会没命的。更有可能的是，别人对你的搅扰将会无休无止。谢谢你的——嗯——合作。”银行家干笑了两声，走了出去，后面跟着他那只从不开口的“大猩猩”。

奇德一动不动地在那里坐了好长时间，然后摇了摇头，用双手托着下巴。他被吓坏了，不是因为他的生命处于危险之中，而是因为他的私人生活和工作，他的整个世界都受到了威胁。他觉得受到了伤害，有点不知所措。他不是做生意的，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人打交道。他的一生都在逃离人群以及跟他们有关的一切。现在他像个被人群包围住的孩子，吓坏了。

稍稍冷静下来后，他开始模模糊糊地想象能源站建成的后果。毫无疑问，政府会对这感兴趣。能源站将会提供一种难以想象的能源——不是那种用以驱动车轮的能源。他站起来，走回他自己的世界去，那个世界才是他的家，一个洞知他的心思的世界，那里头的人能够帮助他。

回到了小新人所在的那幢楼房里，他再次从人类世界逃离出来，投入到他自己的工作中去。

过了一星期后，奇德打了个电话给科南特，这大大出乎银行总裁的意料。科南特在岛上待了两天后，能源站的建设就开始步上正轨，于是在运载劳动力和原料的船只抵达岛屿之后，他就随船离开了。他一直通过无线电与负责的总工程师乔汉森保持着密切的联系。至于这是一项怎样的工作，乔汉森和岛上其他所有人员其实并不知情。只有银行这样雄厚的财力才能聘请到乔汉森这样的人才，才能雇用到那个与他协力合作的团队。

乔汉森见到模型后先是一阵狂喜。他很想把这个奇异的仪器告诉他的朋友，但是这个岛上惟一的一台无线设备只能接通科南特所在银行的私人办公室，并且科南特给每两名工人指派了一名武装警卫，他要求这些警卫严格执行命令，一旦发现任何无线设备，立即予以销毁。直到这个时候，乔汉森才意识到自己是这个岛上的囚犯。他顿时怒火冲天，可是这怒火慢慢也消退了，毕竟每星期拿五万美元的酬劳作为被囚禁的代价并不那么糟糕。有两名劳工和一位工程师可不这么想，到了岛上没几天后就开始发牢骚，于是某一天晚上他们一齐消失了；同一个晚上，沙滩上响起了五次枪声。没有人问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后也再没有什么麻烦发生。

接到奇德电话的时候，科南特掩饰着他的意外，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啊，好啊！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呢？”

“是的。”奇德回答道。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我在我的楼群以北五百英尺的地方划了一条白线，横穿整个岛屿。我要你警告你的人，不得超越这条白线。”

“警告？不用吧，我亲爱的朋友，我早就命令我的手下万万不能去打扰你了。”

“你已经给他们下过命令了，这很好。现在警告他们：我在实验室周围加了一个屏蔽场，不管什么生物，一闯入这个屏蔽场就必死无疑。从良心上说，我不想杀人，除非他们私自越界，否则这个岛上就不会有死伤。你会通知你的人员吗？”

“啊，这个，奇德，”银行家劝说道，“其实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你不会受到打扰。为什么还要——”但这时科南特发现电话那头已经没有声音了。他知道他最好不要打回去，所以给乔汉森挂了个电话，告诉他这件事。乔汉森不喜欢这消息中的警告语气，但他还是应允了。科南特喜欢乔汉森。有时，他有点替乔汉森惋惜：乔汉森将来是没法活着回到陆上去的。

但是那个奇德，他成了一个大麻烦。但只要奇德的武器是纯防御性的，那就不会构成什么真正的威胁。不过在能源站运行期间得留神提防奇德。科南特没法在自己身边留个天才，除非这个天才跟他百分百一条心。只要不去惹奇德，能源发送器就会安然无恙，科南特的宏伟计划也能安全进行。奇德应该知道，到目前为止，他从科南特那里得到的待遇一定要比从政府派遣的那群调查者那里得到的更令人满意些。

岛屿北端的工程开始之后，奇德仅仅离开过他的“圈地”一次。就这样的一次出访，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笨拙的外交技巧了。他知道能源站使用的是何种能源，知道如果能源遭到不正当使用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因此，他要求科南特同意自己在那个巨大的发送器快要完工的时候前往视察，并且说在安全回到实验室之前，自己将拒绝向科南特报告发送器的情况。取得了科南特的保证后，他关掉了自己的屏蔽场，向岛的北端走去。

他看到了一幅令人惊叹的景象。那个四只脚的模型被放大到原来的一百倍大——这台“机器”有三百英尺高，极其宏伟壮观，内部满满当当地塞满了线圈和横杆，由这些线圈和横杆组成的纷乱迷宫，跟“小新人”所制造的机器一样精巧。

高塔的顶端有一个光亮的金色合金球。这是能源站的能源发送装置。这颗金球将发射出成千上万条含有能量的密集光线；与它通联的成千上万台接收器，不管放在哪里，离它有多远，都能够随意吸收利用光线中的能量。

乔汉森告诉奇德，说能源站的发送器和接收器都已经建好了。但是除了这些，乔汉森本人对能源站的其他情况也不甚了了。奇德把能源站的每个细节都检查了遍，查完之后，他钦佩地同乔汉森握了握手。

“我过去不想在这里建这个，”奇德有些害羞地说，“现在也不想。但是我得说，看到这样的成果实在让人觉得高兴。”

“更让人高兴的是见到了它的发明者。”乔汉森说。

奇德笑了。“不是我发明的，”他说，“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你是谁发明的。我，嗯，先走了。”在自己泄露出更多秘密之前，奇德转过身，大踏步地沿着来路往回走。

“我要不要——”乔汉森旁边有个声音响起来。科南特的一个警卫掏出了手枪。

乔汉森把那个人的手臂挡下去。“不要这样做。”他挠了挠脑袋，“看来他就是岛另一端那个神秘的危险人物啦。啊，他看起来倒像是个不错的家伙！”

西部战争期间，落基山战役使丹佛城成了一片废墟，在这片废墟上，兴建起了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我们国家的首都——新华盛顿。

白宫深处的一个圆形房间里，坐着总统、三名军人和一名普通市民。总统的办公桌下面，一台录音机默默地记录着这里说出的每句话。两千多英里之外，科南特坐在一台无线电接收器旁，接收器被调到合适的波段，正在接收从那名市民衣服口袋中的小型发射器发出的信号。

其中一个军官发话了。

“总统先生，这位先生对他所带来的产品做出的说明看似不大可能，但其实是千真万确的。他已经无懈可击地证明了产品说明书中的每一个条目。”

总统看了那个市民一眼，转回来对着那个军官。“我不等你呈上报告了，”他说，“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另外一个军官拿出一条卡其布大手帕擦了擦脸。“我没办法让您相信这事，总统先生，但是，这是真的。这位怀特先生的手提箱里装着三四十打小型的……呃……炸弹？”

“它们不是炸弹。”怀特漫不经心地说道。

“是的，它们不是炸弹。怀特先生曾经取出其中的两枚放在砧板上，用一个大锤砸下去。结果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他还把另外两枚放到电炉中，但它们就像锡块和纸板一样被迅速烧掉了。我们还曾经把其中一枚放到野战炮的炮筒里，然后开炮，仍旧什么都没有发生。”第二位军官停下来，看着第三个军官。这位军官接过话头继续往下说：

“接下来我们真正受到震动了。我们飞到试验场，放下一枚这种东西，然后升到三万英尺的高空中。在那里，怀特先生用一个比您的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引爆器引爆了那枚小东西。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景象。四十英亩的地表被直掀上天，在朝我们飞来的时候炸裂成碎片。产生的振荡波非常强大，您这里虽然离爆炸点有四百英里远，但您也一定感受到了。”

总统点点头。“我感觉到了。地球另一侧的地震仪都能够捕捉到这股振荡波。”

“这个东西炸出了一个中心深达四分之一英里的弹坑。天啊，一架装满这种东西的飞机，就足以摧毁任何一个城市！根本无须考虑什么命中率！”

“您还没听完全部的情况，”第二个军官插话进来，“怀特先生的汽车是由一个类似这种炸弹的小物体驱动的。他向我们展示了整个过程。我们找不到任何形式的燃料箱，或是任何其他方式的驱动设施，只见到一个仅仅六立方英寸的驱动器。如果给那辆汽车装载足够量的重物以产生足够的附着摩擦力，这汽车会比军事坦克更有用。”

“还有另外一个测试！”第三个军官激动地说，“他把一枚这种小东西放入一个类似于金库的密室中。密室的墙壁厚达十二英尺，由超强加固水泥修砌而成。他在一百多码之外的地方控制这个小东西。他……他把‘金库’给炸飞了！那不是爆炸，那就像某种不可思议的强大力场在里头迅速扩张，充满整个空间，然后把墙由内向外推倒，推平。墙壁裂开，破碎，变成粉末，钢筋都扭曲、断裂了，就像……接下来，他坚持要同您会面。我们知道这不合常理，但是他说他还有别的话要说，而且非得当着您的面才说。”

总统面色严肃地问：“您要说什么呢，怀特先生？”

怀特先生站了起来，提起他的手提箱，打开，取出一个小小的立方体。它每条边大约有八英寸长，由某种吸光的红色材料制成。其他四个人见了，连忙紧张地从它旁边挪开。

“这些先生们所见到的，”他开始说，“只是这个东西功能的一部分。我要向您展示一下对这个东西的遥控可以达到怎样精确的程度。”他按了一下立方体物体一侧的小型按钮，把它调整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在总统办公桌的边缘。

“你们问过我不止一次，说这个东西究竟是不是我自己的发明，或者我是不是代表发明者来这里的。后面一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那个控制这个立方体的人现在离这里有数千英里。他——惟有他一人，才能够在我按下这个键以后阻止这个东西的爆炸。”他从手提箱里掏出他的引爆器，按下一个按键，“四个小时后，这个东西将像上次我们从飞机上扔下来的那个一样爆炸，彻底摧毁这座城市和城市里所有的一切。另外——”

他退后几步，迅速打开引爆器上的一个小小的开关。“如果任何活动物体进入到它三英寸范围之内，或者是除我之外的任何人离开这个房间，这个东西也会被引爆。不过这还是可以避免的。还有，如果我离开之后受到干涉，比如你们的手碰到我，那这个东西立刻就会爆炸。没有子弹能来得及阻止我引爆这个东西。”

三个军官一直保持沉默。其中一个紧张地擦拭着额头上冒出的冷汗。其他人一动不动。总统语调平静地说：“你有什么要求？”

“一个非常合理的要求。出于某些显而易见的原因，我的老板不能公然现身。他需要您听从他的命令，任命他指定的内阁议员，他决定的任何事情您都能够不遗余力地予以支持。不得向公众、国会，或其他任何人透露这件事情。最后我要说的是，如果您同意这个提议，这个你们称之为‘炸弹’的东西是不会爆炸的。

“不过您得知道，这个国家到处都分布着成千上万这样的东西。您永远不会知道什么时候你身边刚好就有一个。一旦您拒绝服从命令，周围三四平方英里之内的所有人，包括您自己，都会立即遭到灭顶之灾。

“三小时又五十分钟之后，也就是说到七点钟整，RPRS电台将播出一个商业广告。您得让播音员报完台号之后说‘同意’。除了我的老板外，没人会注意到这个的。跟踪我是毫无用处的，我的工作已经完成，我不会再同我的老板碰面或联系。我的话说完了，祝你们下午愉快，先生们。”

怀特先生以商人特有的干脆利落的方式扣上手提箱的盖子，稍稍欠了欠身，离开了房间。剩下四个人坐在那里，盯着那个红色的立方体。

“你们认为他说的都是真的吗？”总统问。

另外三个人点点头。总统把手伸向电话。

除了科南特，还有另外一个人偷听到了上面所有的对话。而科南特当时坐在银行金库里的大办公桌后面，对另一个偷听者一无所知。他的办公室是他的神圣禁地，在他身后就是联接奇德的无线电话的机盒。科南特与电话的近距离接触使得电话处于接通状态。

和年轻的工程师乔汉森的见面给奇德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这位年轻人是典型的科研工作者，能充分感受到工作所带来的快乐。这使得奇德有生来第一次觉得想同别人再见一次面。

可是他又担心如果他把乔汉森带到自己的实验室，这会给乔汉森带来生命危险——如果知道乔汉森去过奇德的实验室，科南特可能会怀疑奇德在想方设法让工程师去破坏大型能源站，再加上乔汉森在岛上的工作已经结束了，科南特极有可能杀掉这个工程师。而如果奇德自己再到能源站去一次的话，很可能那些警卫一看到他就会开枪要他的命。

一整天奇德都拿不定主意，最后他决定给科南特打电话。幸运的是，看到话机上的红色小信号灯指示科南特的话机正处于工作状态，奇德就没有拨出电话，而是开大了话机听筒的音量。一开始是出于好奇心，但接下来他完整地听到了三千英里外总统办公室中的对话。他吓坏了，他开始明白科南特的工程师们干了些什么。那个人向总统展示的立方体里头放的是无数的能源接收器。接收器本身没有能量，但是，通过遥控装置，它们能够任意取用从岛上巨大的发送器传送出去的难以数计的能量，甚至可以全部取用。

奇德张口结舌地站在自己的话机前面，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如果他能够想到什么法子来摧毁能源站，毫无疑问政府将插手进来，接管整个岛屿。真这样的话，他和他的小新人怎么办？

另外一个吱吱呀呀的声音从话机中传出来——一个电台商业广告。几段音乐过后，一个男子开始做广告，他在动员顾客用分期付款的方式支付高空客机费用。一段短暂的沉寂，接着——

“RPRS电台，首都之声，南科罗拉多特区。”

三秒钟的停顿显得格外漫长。

“现在是准点时间……呃……同意。现在时间是下午七点整，科罗拉多山区标准时间。”

随后话机里传出半疯狂的吃吃的笑声。奇德几乎不敢相信那是科南特的声音。接着是拨电话的声音。银行家的声音：

“比尔？一切都搞定了。你和你的中队一起出发，轰炸那个岛屿。离我的能源站远点，把岛上其余地方炸成粉末。抓紧轰炸，炸完后马上离开。”

奇德害怕得近乎歇斯底里，他在房间里四处乱撞，然后冲出门，跑到实验室。五百名无辜的工人现在正住在距离科南特的能源站大约四分之一英里的营地里。科南特不需要他们了，也不需要奇德了。惟一安全的地方就只有能源站里头，但是奇德不想把他的“小新人”留给科南特轰炸。他飞也似的冲上楼梯，跑到最近的一个电传打字机上，急急忙忙地打了一行字：“给我一个防护罩。我要一个无法穿透的防护罩。十万火急！”

小新人的文字一行行地从他手指头下跳出来。奇德来不及斟酌自己写出来的东西，也没有真正设想过他所要求的东西。但他所能做的只能是这些了。现在他得离开他的小新人，去住宿地那边警告那群工人。他踏上通往能源站的小路，一路小跑，跨过那条对任何越界者意味着死亡的白线。

九架短翼尖头的飞机从大陆上的一个隐蔽处起飞，组成了一个飞行中队。听不到引擎声，飞机上没装有引擎。每架飞机都靠一个小接收器驱动机翼，把来自岛上的能源转化成推动机体前行的动力。几分钟后它们就飞到了小岛上空。中队的领队对着麦克风劲头十足地喊道：

“先炸营地。彻底摧毁。结束后向南边推进。”

乔汉森一个人在靠近岛屿中部的一座小山上待着，身上带着一架相机。虽然他深知自己回到大陆的机会极其渺茫，他还是很喜欢从各个不同的角度拍摄能源站，拍摄的照片张数数也数不清。

当他发现机群的时候，它们正嗡嗡地朝着营地俯冲下去。他怔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一阵弹雨飞下来，原先的营房就成了一片废墟，到处是破碎的木材，金属和尸体。奇德诚恳的脸一下子闪现在他的脑海里。可怜的家伙，如果他们连奇德那端的岛屿都轰炸了，那他就……能源站！他们会不会去轰炸能源站？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飞机飞到了海上，折回来，再次俯冲下来。它们似乎在往南边推进。飞机开始第三次俯冲后，他确信了这一点。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但他还是转身拔腿朝着奇德所在的地方跑去。半路上转过一个弯时，他和那个矮小的生化学家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奇德因为用尽全力在跑，脸都红透了。乔汉森从没见过有人会被吓得这么厉害。

奇德朝北边挥手。“科南特！”他声嘶力竭地尖叫道，“是科南特！他要把我们全杀了！”

“那能源站呢？”乔汉森脸色开始发白。

“能源站没事。他不会碰它的！可是——我那边——那些人怎么办？”

“太迟了！”乔汉森喊道。

“也许我能——快跟我走！”奇德叫道，转身折回原路，朝着南边跑。

乔汉森跌跌撞撞地跟在后边。他们刚从相撞的地方跑开，那群飞机就突然猛扑过来，朝那地方扔炸弹。奇德跑得飞快，根本看不清他那两只短小的腿。

他们冲出树林，乔汉森猛地跳了起来，抓住科学家，就地把他扑倒在离白线不到六英寸的地方。

“怎——怎么了？”

“不要再往前走了，你这个大傻瓜！你自己那个该死的屏蔽场——你不要命了！”

“屏蔽场？可是——我刚才出来的时候穿过它了——这个，等一下。如果我能——”奇德开始焦急地在草丛中四处搜寻。没过一会儿，他手里抓着一只大蝗虫跑到白线旁边。他把蝗虫扔过去。它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看到没有？”乔汉森说，“它——”

“你瞧！它跳起来了。见鬼！我不知道哪里出错了，除非小新人撤掉了屏蔽场。这个屏蔽场是它们施加的——不是我。”

“小——什么？”

“没什么。”生化学家打断话头，开始跑。

他们跌跌撞撞地爬上楼梯，气喘吁吁地冲进小新人控制室。奇德把眼睛凑到一个望远镜镜筒上，兴奋地尖叫出声。“它们成功了！它们成功了！

“我的小人儿！小新人！它们造出了不可穿透的防护罩！你还不明白吗——外面的屏蔽场是由它们的发生器发射出去的力线维持的，而防护罩则把力线截断了。小新人的发生器仍旧在发射力线，而屏蔽波没有办法穿透防护罩！它们安全了！它们安全了！”这位过度紧张的隐士开始大哭起来。乔汉森同情地看着他，摇摇头。

“没错，你的小人们是没事了。可是我们有事。”他接着说。地板随着炸弹的爆炸开始摇晃起来。

乔汉森闭上眼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的好奇心压过了恐惧感。他走到双目望远镜旁，低头往里看。里头什么都没有，除了一种灰色材料构成的弧形罩。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灰色，没掺杂任何彩色色调，看起来既不柔和也不生硬，可是看着看着，他开始觉得天旋地转。他抬起头。

奇德敲击着一台电传打字机的键盘，焦急地看着空白的黄色带子。

“我不能同它们取得联系，”奇德抱怨道，“我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啊，当然了！”

“你说什么？”

“那个防护罩是完全无法穿透的！电传打字机的脉冲也进不去。否则我可以让它们把防护罩扩展到整座大楼，整个岛屿！没有这些人做不到的事情！”

“他疯了，”乔汉森嘀咕道，“可怜的家伙——”

电传打字机突然传出剧烈的敲击声。奇德趴下去，几乎就整个抱着它了。带子上的字一个一个显示出来，他跟着大声读出来。乔汉森看到了带子上的字。对他而言，它们没有任何意义。

“全能的主，”奇德磕磕碰碰地读着，“请求您宽恕我们，允许我们把话说完。没有您的命令，我们私自使用了防护罩。我们很迷惘，伟大的主。我们的防护罩完全无法穿透，它拦截下了电传打字机上传过来的文字。在所有小新人的记忆中，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你的教诲。请宽恕我们的行为。我们急切企盼您的回答。”

奇德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你现在可以过去看了，”他喘了一口大气，“去——去望远镜那边！”

乔汉森走了过去，他试图不去理会他们头上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他看到的像是一片土地——经过开垦的神奇土地，某种样式的居所、工厂，还有生物。一切都在以惊人的速度运转着。他看不清每个具体的人，只有一条条迅速移动，红白相间的条纹。他入迷地看了好长一会儿。身后的声响让他转过身来，是奇德。奇德兴奋地摩拳擦掌，脸上漾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它们成功了，”他高兴地说，“你看到没有？”

一开始乔汉森不明白，随后他发觉四周已是一片死寂。他跑到窗户边。外面是黑夜了——没有比这更浓重的黑夜——但事实上这时候应该是傍晚。“发生什么事了？”

“小新人，”奇德说，然后像个孩子一样笑了，“住在楼下的朋友。它们用那个无法穿透的防护罩覆盖住整个岛屿。现在他们炸不到我们了！”

在乔汉森充满好奇的追问下，奇德开始长篇大论地描述住在下面的生物种族。

防护罩之外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那九架飞机忽然动弹不了。九名飞行员驾着失去能量的飞机直往下坠落，一些飞机落入海中，一些则撞到那张忽然出现在岛屿上空的神奇的灰色防护罩上，接着滑落了下来，沉入海中。

陆上，一个叫怀特的人坐在一辆轿车当中，吓得几乎晕死过去；政府方面的人包围了他，这些人冒着随时都有可能牺牲的危险小心翼翼地包抄过来。

白宫深处一个房间里，一名军方高级官员尖叫起来：“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我忍不住了！”他跳了起来，从总统办公室的桌子上一把抓起那个红色立方体，扔到地板上，用他锃亮的靴子将其碾成了无用的垃圾。

几天后，人们从银行里头抓出一个落魄的老头，把他关到一家精神病院里头。一个星期之后，他死在了那里。

那个防护罩，你看，真的是固若金汤。那个能源站毫发无伤，继续耸立在那里发射着能源光束。可是这些光束没有办法穿透防护罩出去，外部世界所有依靠能源站供应能量的设备全部失灵。这个故事从来没有公之于众。后来的好几年间，政府一直加强在新英格兰海岸的活动。据说海军在那边有一个新目标——一个灰色物质构成的巨大半圆形物体。他们朝它扔炸弹，削割它，用激光击打它，在它四周展开轰炸，但是甚至没法在它光滑的表面上砸出凹洞来。

奇德和乔汉森一直让那个罩子耸立在那边。他们陶醉在自己的研究和“小新人”中。他们听不到，也感觉不到外头正试图轰炸防护罩，因为罩子真的是固若金汤。他们利用手边的材料合成食物、光线和空气。他们一点都不在乎外头发生的事。除了那三个后来很快就死掉的可怜的坏蛋外，奇德和乔汉森是那场轰炸之后仅剩下的幸存者。

这都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现在奇德和乔汉森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可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张巨大的灰色防护罩将成为永恒的见证。人总是要死的，可其他种族会继续繁衍生存。总有那么一天，那些小新人，在经历数不清的世代，取得常人难以想象的巨大进步后，将会取下它们的防护罩从中走出来。每当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毛骨悚然。

1. 路德·伯班克（1849—1926），是位美国园艺家。他培育的蔬菜、水果、花卉和草超过了二百个品种，包括伯班克土豆、李杏（李子与杏的杂交），以及大滨菊。伯班克的主要兴趣在于做植物品种实验，培育新的品种。

2. 阿米巴（Amoeba）：原生动物门肉鞭动物亚门肉足总纲根足纲变形目变形虫科的一属。音译阿米巴。虫体赤裸、柔软，因可向各个方向伸出伪足，以致体形不定而得名。伪足除行动的功能外，还能摄食。在池塘、小沟、水田中终年可见。变形虫能侵入人和动物体内，引起疾病。最常见的是痢疾内变形虫，这是人阿米巴痢疾的病原体。

3. 亦即陶氏合金，一种镁铝合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