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纠正／（美）弗兰岑（Franzen, J.）著；朱建迅，李晓芳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3.6

书名原文：The Corrections

ISBN 978-7-5447-3467-7

Ⅰ．①纠…　Ⅱ．①弗… ②朱… ③李…　Ⅲ．①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285947号

The Corrections by Jonathan Franzen

Copyright © 2001 by Jonathan Franzen

Published in agreement with Susan Golomb Literary Agency, through The Grayhawk Agency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3 by Yilin Press,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0-2012-539号

书　　名　纠正

作　　者　[美国]乔纳森·弗兰岑

译　　者　朱建迅　李晓芳

责任编辑　王理行　夏秀玫

特约编辑　王　维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译林出版社

集团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集团网址　http://www.ppm.cn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电子邮箱　yilin@yilin.com

出版社网址　http://www.yilin.com

经　　销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印　　刷　江苏凤凰盐城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80毫米 × 1230毫米　1/32

印　　张　19.375

插　　页　4

字　　数　456千

版　　次　2013年6月第1版

　　　　　2013年6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7-3467-7

定　　价　49.50元

　　　　　译林版图书若有印装错误可向出版社调换

　　　　　（电话：025–83658316）

圣裘德

横扫秋季大草原的一股冷风疯狂肆虐。你能产生这样的感觉：某种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太阳低垂于天际，一片黯淡的光晕，一颗正在冷却的星星。一阵阵的混乱。树躁动不安，温度在下降，整个北方的宗教活动临近末日。这里的庭院里不见孩子。一条条狭长的阴影遮住发黄的结缕草。红色的、粉红色的橡树，以及沼泽地里白色橡树上的橡实，雨点般纷纷倾泻在没被抵押的房屋上。空空的卧室的外重窗在瑟瑟颤抖。一台衣服烘干机单调沉闷地吭哧吭哧，一只薄皮风箱与其抗衡发出刺耳噪音，一只纸袋里几只当地的苹果渐渐成熟，空气中弥漫着艾尔弗雷德·兰伯特用来清洗漆刷的汽油味，他今天早晨刚刚漆过那把柳条双人坐椅。

在圣裘德的这几个被老人统治的郊区，下午三点是一个危险时刻。艾尔弗雷德已经在那把蓝色大长椅上醒过来，吃过午饭他就一直睡在上面。午睡过后要到五点钟才会有当地新闻。无所事事的两小时是一个用以酝酿情绪的间隙。他吃力地起身下地，站在乒乓球桌旁，徒劳地想听到伊妮德的声息。

响彻整座房子的是一只唯有艾尔弗雷德和伊妮德才能耳闻其声的闹钟，它是让人焦虑的闹钟。它看上去像是一座铸铁盘状大钟，装有一只在防火演习时提醒学生跑上街的电铃。迄今为止，它不知报了多少次时，以致兰伯特夫妇再也听不出“钟鸣”的信号，萦绕耳旁的倒像是任何一种持续已久、使你有暇听出其中所有音素的声响（恰似某个词儿在你目不转睛的凝视下化为一串毫无生气的字母），他俩听见一只闹铃迅速敲响一只金属共鸣器，并不是一种单纯的音调，而是呈颗粒状排列的若干次叩击，含有愈发明显地突出弦外之音的意味；它响了那么多日子，唯一的例外是凌晨的某个时刻，他或者她大汗淋漓地醒来，意识到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只钟的声音始终回荡在他俩的脑海里；它响了那么多个月，已经变成一种异常的声音，它的起伏不再是压缩波的振荡，而是他俩声音意识的无比迟缓的渐消渐长。当天气本身处于焦灼状态时，这种意识变得特别强烈。接着伊妮德和艾尔弗雷德——她双膝跪在餐室地板上打开一只只抽屉，他在地下室打量那张坏得不像样的乒乓球桌——两人都觉得自己会让满腹忧愁憋得发狂。

搁在一只抽屉里的各种优惠券令人担忧，它们，再加上几根蜡烛，涂上了由设计者选择的秋天的色彩。这些优惠券用橡皮筋扎成一卷，伊妮德慢慢想起它们的截止期（常常被制造商画上一个时髦的红圆圈）已经超过了许多月甚至许多年：这一百多张优惠券，总面值超过六十美元（在奇尔兹威勒超市大概值一百二十美元，那里一张抵两张），已经全部作废。泰莱克斯，减价六十美分。埃克塞德琳，减价一美元。截止日期甚至不确定。截止日期是历史性的。闹钟已经持续响了许多年。

她将优惠券推到那几截蜡烛当中，关上抽屉。她在寻找几天前收到的一封挂号信。那天艾尔弗雷德先听到邮差敲门声，连嚷两声：“伊妮德！伊妮德！”声音实在太响，根本听不见她也在朝自己叫喊：“艾尔，我知道了！”他继续喊她的名字，一边朝她走得越来越近，由于寄来的是施文克斯维尔市塞潘泰因工业区东大街24号艾克森公司的委托书，加上伊妮德对艾克森的某些事情略晓一二，但并不希望艾尔弗雷德知情，所以她忙不迭地将信藏在距前门十五英尺的什么地方。艾尔弗雷德从地下室探出身子，像一台推土机隆隆作响似的大声咆哮：“门口有人！”她毫不示弱地尖叫：“邮递员！邮递员！”他朝错综复杂的这一幕摇摇头。

伊妮德觉得要不是她每隔五分钟就得费神琢磨艾尔弗雷德的心思，自个儿的脑瓜绝不至于糊涂。然而，尽管她使尽浑身解数，还是无法唤起他对生活的热情。每当她鼓励丈夫重新捡起他的冶金学时，他看着自己的那副神情，活像是她丧失了理智。每次她问他是否可以在院子里干点什么活，他都说自己腿疼。每次她提起自己几个朋友的丈夫都有某种癖好（达菲·顺珀特的彩色玻璃，柯比·鲁特那专供粉红色燕雀筑巢的精巧的牧人小屋，查克·迈斯纳时不时地密切注视着的证券投资组合），艾尔弗雷德做出的反应，都像是她在试图使他专注于什么了不起的工作。可那到底是什么工作呢？重新油漆的家具？自打劳工节[1]以来他一直在漆那把双人坐椅。她依稀记得他上一回漆家具，两个小时就漆完了那把坐椅。现在他每天早晨都去自己的工作室，一个月后她壮着胆子进去看看他活儿干得怎么样了，结果发现整把椅子只漆了几条腿。

他似乎巴不得她快点走开。他说漆刷已经干透发硬，所以得花这么多时间。他说刮柳条就跟削蓝色浆果一样费劲。他说还要打板球。接着她感到一阵气急，不过这也许仅仅是汽油和工作室的潮湿气息，闻起来有股尿臊味（当然不可能是尿）。她赶紧跑上楼去找艾克森公司的来信。

一周六天重达数磅的信函通过前门上的狭槽源源不断地塞进来，由于楼下禁止堆放任何无关紧要的物件——由于住在这座宅子里会造成此处无人居住的假象——伊妮德面临着一道颇为棘手的战术难题。她从没想过自己是一名游击队员，但她的种种行动又确系游击队员所为。白天她将所需物品从一处转移到另一处，常常仅领先政府军一步。夜晚，在早餐室里那张极小的桌上一架做工精巧但光线极暗的带柄烛台下，她逐一筹划各项行动：付清账单，结算支票簿上的各笔开支，设法破译医疗保健系统的合并付款[2]记录，看懂一家医院的化验室咄咄逼人的第三份通知书，催逼他们即刻支付二十二美分，同时却又显示一份数目为零的往来账目，说明她分文不欠，因此不会向她提供汇款地址。第一、第二份通知书可能在地下室的什么地方，由于伊妮德在采取行动时受到各种约束，她只能恍惚记得某晚其他几份通知书大概在什么地方。她也许能猜到在家庭娱乐室的壁橱，但是政府军，即艾尔弗雷德本人，此时就会在观看电视联播网的新闻杂志，电视机的音量响如雷鸣，足以阻止他打盹，而且他还让娱乐室的每盏灯都亮着，这本身具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可能性：倘若她打开橱门，厚厚一大堆目录，《漂亮住宅集锦》，五花八门的美林证券通知书，会在瞬间垮塌，纷纷弹出门外，激怒艾尔弗雷德。那几份通知书也有可能不在那儿，因为政府军对她的几个私人物品隐匿处常常发起任意突袭，扬言她若不用心提防，定要将它们“一扫光”，但是她忙于躲避这些突袭，以致防不胜防。在屡遭驱逐和被迫转移的过程中，秩序残留的任何痕迹都已不复存在，那个诺德斯特罗姆购物袋一边的塑料提手已经脱落，栖身在一张床罩之后，里面有似难民乱塞一气随身携带的全部感伤物件——期号不连贯的若干份《持家要诀》，伊妮德在1940年代的几张黑白照片，印在浓酸纸上、需要枯叶莴苣[3]为原料的褐色菜谱，当月的电话费和煤气费账单，医院化验室附有明细账单的第一份通知书，指示联合付款者可以忽略随后寄来的低于五十美分的账单，一张在游船上拍摄的免费照片，上面的伊妮德和艾尔弗雷德脖子上套着夏威夷人赠送的花环，捧着刳空的椰子壳吮吸饮料，以及现存仅有的他们两个孩子的出生证。

虽说伊妮德表面上的敌人是艾尔弗雷德，但使她成为一名游击队员的却是他俩置身其中的房屋。它的家具是容不得半点凌乱的那种。这里有伊桑·阿伦[4]设计的桌椅，断层式橱里有斯波德[5]陶瓷饰品和沃特福德玻璃器皿，必不可少的乔木、诺福克松木、玻璃台面的咖啡桌上呈扇形排列的一本本《建筑文萃》，出门旅游的意外收获——中国的搪瓷器具，一只维也纳的八音盒。伊妮德出于义务和怜悯时不时地给八音盒上足发条，揭开上面的盖子，曲名是《深夜来客》。

不幸的是，伊妮德缺少照管这座住宅所需的禀性，艾尔弗雷德缺少的却是神经医学有效的治疗手段。艾尔弗雷德在发现游击行动（在地下室楼梯上明亮的阳光下冷不丁看见一只诺德斯特罗姆购物袋、差点给它绊倒）时发出的吼叫，是一个再也不能实施统治的政府的吼叫。他最近养成了一种让他的击打式计算器咔哒咔哒吐出一串毫无意义的八位数的癖好。他利用大半个下午计算了五次清洁女工的社会性保障费，得出四个不同的数字，最终接受了那个两次计算结果相同的数字635.78美元（正确的数字是70.00美元），之后伊妮德对他的文档柜发起一场夜间突袭，收缴了所有的课税档案资料，此举本来有望提高家务管理效率，可惜这些档案，连同几本内容陈旧、极易误导读者的《持家要诀》，不知怎地钻进一只诺德斯特罗姆购物袋，掩盖了下面与此更有关联的资料。此战失利，导致清洁女工自个儿填写表格，伊妮德只管开支票。艾尔弗雷德朝着乱糟糟的这一切无奈地摇摇头。

大多数置于家庭地下室的乒乓球桌的最终命运，是为其他更令人绝望的娱乐活动服务。艾尔弗雷德退休以后，将乒乓球桌东端专门用于理财和通信。球桌西端搁着一台袖珍型彩色电视机，他本想坐在宽大的蓝椅子上看当地新闻，谁知椅座完全淹没在一叠叠《持家要诀》、随季节变换的一听听糖果以及虽是巴洛克风格但造价低廉的蜡烛架里，伊妮德一直找不出时间把它们送到“基本全新”寄售店。乒乓球桌是内战公开爆发的一个战场。球桌东侧艾尔弗雷德的计算器屡遭嵌着花卉纹饰的锅把手、爱泼考特中心作为旅游纪念品馈赠的茶杯垫以及伊妮德拥有三十年却从未用过的樱桃核剔除器的伏击，而伊妮德挖空心思也猜不出到底是何缘故，他反过来在球桌西侧将一只由松果、喷上颜料的欧洲榛以及巴西果缀成的花环扯得七零八落。

乒乓球桌的东边是工作间，内有艾尔弗雷德的冶金实验室。工作间现已成为一群悄然无声、沾满灰尘的板球的栖息地，它们受到惊吓时在屋里四处逃散，犹如一把抛散于地的弹子。有的因为角度错得离谱，未能击中目标，有的则被数量众多的同类重重击倒。它们动辄做出小腾空的动作，将它们擦拭干净需要不止一张的舒洁纸巾。伊妮德和艾尔弗雷德有许多他们自认为是古怪而超常——令自己难堪——的痛苦，板球即为其中之一。

妖术化成的灰暗尘埃，散发着神秘气息的蛛网，厚厚地遮盖了古老的弧状电炉。装有奇特的旋花木、凶险莫测的镉和威力巨大的铋的一只只广口瓶，瓶上那些用印刷体书写的标签被用玻璃盖遮住的王水瓶中逸出的雾气熏成褐色。画上线的笔记本上面艾尔弗雷德最后一次记录的日期是在十五年前的某一天，种种真相尚未开始暴露之前。一支每天必备、待人友善的铅笔依然任意地占据着工作凳上的那个位置，它是被艾尔弗雷德在另一个十年的某一刻搁在那儿的；随着许多年光阴的流逝，这支铅笔渐渐生出几分敌意。一根钉子上挂着一副石棉手套，上面是两张美国专利证书，镜框由于潮湿而翘曲变形。一架双筒显微镜的护罩上，躺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几大块漆片。屋里没有沾染灰尘的物品，只有那把双人柳条坐椅、一瓶铁锈色发烟硫酸、几把漆刷、两只雨斑咖啡罐。尽管借助嗅觉已经获得日渐确凿的证据，伊妮德还是不愿意相信那咖啡罐里面贮满了丈夫的尿液，他到底出于何故，在小巧舒适、与卫生间相连的厕所距离他还不足二十英尺的情况下，要把尿撒在一只雨斑咖啡罐里？

乒乓球桌西边是艾尔弗雷德那把宽大的蓝椅子，椅子的垫料塞得过厚，有点像州长的宝座。它是皮革制品，但闻上去犹如雷克萨斯车内散发出的气味，像是摩登用品，具有医疗用途，能防止液体渗入，你可以用一块潮布轻易抹去上面的死亡气息，再让下一个人坐下来等死。

这把坐椅是艾尔弗雷德没有征得伊妮德同意擅自购买的仅有的一件大宗物品。那年他访问中国，与中国的铁路工程师探讨技术问题，伊妮德与他同行，两人去过一家地毯厂，为的是替他们的家庭娱乐室选购一块地毯。他们不习惯在自己身上花钱，因此挑了一块最便宜的地毯，结实的原色底子织上一种取自《易经》的质朴的蓝色花纹。几年以后，艾尔弗雷德刚从中部太平洋铁路公司退休，便准备换下那把他在上面看电视睡午觉、散发着乳牛气味的旧扶手椅。他当然需要真正舒适的东西，但在度过为他人提供服务的一生之后，他希望得到的不仅仅是舒适，而是一座记载这种需求的丰碑，于是他独自去一家不打折的家具店，挑了一把永恒的坐椅。一把工程师的坐椅。一把非常宽大的坐椅，就连体格魁梧的汉子坐进去身影也会消失；一把专门用以承载重压的坐椅。由于坐椅皮面的蓝色与中国地毯的蓝色大致相似，伊妮德只得准许将它平铺在家庭娱乐室的地板上。

然而没过多久，眼看艾尔弗雷德的双手哆哆嗦嗦地将脱去咖啡因的咖啡溅在地毯的哔叽底料上，几个调皮的小孙子把浆果和蜡笔扔在脚底，伊妮德开始觉得这块地毯买错了。在她看来，为了在日常生活中精打细算，她已经犯下许多诸如此类的错误。她甚至想到，与其买这块地毯，还不如什么地毯也不买。终于，随着艾尔弗雷德的午间小憩渐渐达到酣睡难醒的程度，她也添了几分胆量。她母亲几年前给她留下一笔小小的遗产，本金生利，加上有些股票行情相当不错，使她眼下有了一笔个人收入。她用绿黄两种色调重新设计娱乐室。她订购装饰织品。那天家里来了一个裱糊工，艾尔弗雷德当时正在餐室抽空打盹，听到动静他一骨碌爬起，像是从梦魇中惊醒似的。

“你又在重新装饰？”

“这是我自个儿的钱，”伊妮德说道，“我愿意这样花。”

“可是我挣的钱呢？我干的活呢？”

这种论点过去一直颇能奏效——换句话说，它是暴政合法性的法律基础——但现在不灵了。“那块地毯差不多用了快十年了，上面的咖啡斑再也除不掉了。”伊妮德答道。

艾尔弗雷德朝他的蓝椅子做了个手势，它被裱糊工的塑料罩单遮住，像是一件你可能随时准备扔上平板卡车运往发电厂的旧家具。他由于怀疑而瑟瑟颤抖，无法相信伊妮德居然能够忘记他对她的观点的这两句击中要害的驳斥——这一道阻止她计划实施的难以逾越的障碍。仿佛他在七十年人生岁月里受到的所有束缚都体现在这把已买了六年但基本簇新的椅子上。他咧开嘴，为他的逻辑的无懈可击而兴奋得脸颊通红。

“还有那把椅子呢，呃？”他说道，“那把椅子呢？”

伊妮德凝视着那把椅子。她的眼里满含痛苦，没有其他。“我从来就不喜欢那把椅子。”

这或许是她对艾尔弗雷德说过的最可怕的一句话。这把椅子是他能够提供的显示他本人对未来的憧憬的唯一标志。伊妮德的话使他无限惆怅——他对这把椅子满怀怜悯，觉得自己与它休戚与共，为它遭遗弃而感到说不出的惊愕和悲哀——最后他一把扯开罩单，身子陷进两只扶手之间睡着了。

（这是辨认充满神奇魔力的地方的一种迹象：如此酣睡的人们。）

地毯和艾尔弗雷德的椅子都得搬走，当这一点变得确切无疑时，地毯没费事就处理掉了。伊妮德在当地免费报纸上登广告，网罗到一个像小鸟般紧张、仍在不停出错的女人，五十五十的纸币揉成乱糟糟的一卷，从她的皮夹里掏出来，她用颤抖的手指解开外面的纸包，将这些钞票抹平。

那么椅子呢？椅子是一座纪念碑，一个符号，不能与艾尔弗雷德分离，它只能迁移到别处，于是它走进地下室，艾尔弗雷德紧随其后。因此在兰伯特夫妇家里，如同在圣裘德以及整个郊区一样，生活开始转入地下。

此时伊妮德能听见艾尔弗雷德在楼上开关一只只抽屉。每当他俩即将见到自己的子女时，他总是变得心烦意乱。见到他们的子女似乎是他心里唯一的牵挂。

在餐室纤尘不染的玻璃窗里，出现了混乱的情景。狂怒的风暴，否定的阴影。伊妮德到处搜寻那封艾克森公司的信，可是没有找到。

艾尔弗雷德站在主卧室里暗自纳闷：为什么他的带镜衣橱的所有抽屉都开着？是谁打开的？是不是他本人打开的？他忍不住为自己这么糊涂责备伊妮德，为见证此事的发生责备她，为她自身作为一个有可能打开这些抽屉的存在责备她。

“艾尔？你在干什么呢？”

他转向已经露出她身影的门口。他开始说起一句：“我在——”但他冷不防受到惊吓时，每个句子都变成一次林中探险：他从林间空地走进来、再也看不见亮光以后，便知道他为确定方向而撒下的面包屑已经给鸟儿啄光了。这些身姿轻盈、悄然无声、向前疾飞的小东西，他在黑暗里无法看清，但它们在饥饿时成群聚集，多得不可计数，仿佛它们就是黑暗，仿佛黑暗不是无处不在的整体，不是光亮的消失，而是一种由密密匝匝的微粒组成的东西。其实在他还是个勤奋好学的少年时，他就在《麦凯英诗金库》上初识“模糊的”这个词，生物学中的微粒已经融入他对这个词的理解，因此在他的整个成年时期，他从晨曦中窥见一种微粒状态，像是需要在低背景光条件下拍摄的胶卷的微粒，像是一种预示凶险的腐败；一个置身于黑暗的密林深处的人内心的恐惧便由此产生，这是遮蔽暮色的紫翅椋鸟或是袭击一只死负鼠的黑蚂蚁造成的黑暗，一种实际上并不存在但却拼命吞噬他理智地为自己确定方位以免迷路的黑暗；但就在他意识到自己迷失方向的一刹那，时间变得出奇的缓慢，他发现了词与词之间的空隙迄今未被猜出的永恒境界，或者干脆说他陷入词与词之间的隙缝，只能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任由时间撇下他飞快地流逝，他身上作为没有思想的稚童的那部分隐迹匿形盲目地迅速跑过树林，而他，成年的艾尔，动弹不得，异乎寻常地冷漠超然却又惴惴不安地望着，想要知道这个吓得魂不附体的小男孩，虽说他本人再也不知道他眼下位于何处或是从哪一点进入此处的树林，是否能照样跌跌撞撞地走近伊妮德正在等候他的林间空地。她对树林浑然不觉。“装我的箱子。”他听见自己在说。这听起来没错。动词，物主代词，名词。在他眼前有一只衣箱，一种重要的确认，他什么也没有暴露。

不过伊妮德又说话了。听力专家曾说他的听觉已经轻度受损。他朝她皱了皱眉，没有搭腔。

“今天是星期四，”她说着提高了嗓门，“我们要到星期六才走呢。”

“星期六！”他附和道。

她数落了他两句。有一刻，傍晚出没的鸟儿不见了踪影，但是在屋外，狂风刮跑了太阳，天气变得很冷。

[1]美国、加拿大的一个节日，每年9月的第一个星期一。

[2]医疗费用部分由医疗保健系统承担，部分由医疗保险承担，有时亦由个人承担一小部分，故称“合并付款”。

[3]枯叶莴苣是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美国中产阶级当中一种广泛流行的烹调原料。

[4]美国当代家具设计者和制造商。

[5]斯波德（1754—1827），英国陶瓷工匠，制造餐具、特大花瓶及豪华的具有帝国风格的陶瓷饰品。

失败

他们从长长的机场大厅步履蹒跚地走来，伊妮德护住她受伤的臀部，艾尔弗雷德一双笨拙的手在空中不停地划动，不听使唤的双脚重重踏在机场的地毯上，两人都背着诺迪克欢乐游的背包，小心翼翼地盯着脚下的地面，以三步为单位测量这段吉凶难卜的路程。无论谁看见他俩挪开视线避而不看一个个匆匆走过身旁的黑头发纽约人，无论谁瞥见艾尔弗雷德的浅顶草帽赫然凸现在劳工节期间艾奥瓦的玉米棒那样的高度，或是伊妮德被裹住的臀部上方松弛的绷带露出的黄色绒毛，都确信他们是中西部人，而且都受惊了。但对此刻就在安全检查岗外等候他俩的奇普·兰伯特而言，他们却是两个杀手。

奇普警惕地交叉双臂，同时举起手捏住耳朵上的一颗熟铁铆钉。他担心自己会将铆钉揪出耳垂——担心他此刻为使自己镇静势必忍受的痛苦更甚于他的耳神经能够造成的最大痛苦。从他所在的金属探测仪旁的这个位置，他注视着一个有着蔚蓝色头发的姑娘大步追上她的父母。她是一个正当上大学年龄的蓝发姑娘，一个非常值得追求、双唇和眉毛处都穿了环孔的姑娘。看着看着，他忽发奇想，倘若有机会与这个姑娘性交一秒钟，他就能满怀信心地面对他的父母；倘若他能在父母整个逗留期间不断与她每分钟性交一次，那么无论他们待多久他都无所谓。奇普是一个有着体操运动员体型的高个男子，眼角布满皱纹，长着稀疏的黄油色头发；如果这姑娘注意过他，她也许会觉得他穿那件皮衣显得老气了一点。在她匆匆走过他身旁的当儿，他又揪了揪铆钉，以减轻与她今生永别的痛楚，并且将注意力集中在他父亲身上。在这么多陌生人中间，发现自己的儿子，艾尔弗雷德兴奋得满脸放光。他用一个溺水者身子突然前倾胡乱挣扎的姿势扑向奇普，紧紧攥住对方的手和手腕，仿佛它们是扔给他的一根绳索。“哎呀！”他说道，“哎呀！”

伊妮德在他身后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奇普，”她嚷道，“你的耳朵是怎么回事？”

“爸，妈，”奇普从齿缝间吐出轻微而含混的声音，但愿那位蓝发姑娘已经走出能听见他说话的范围，“很高兴见到你们。”

他有时间颠来倒去地琢磨他父母背上的诺迪克欢乐游的背包——或许是诺迪克欢乐游轮向每位订船票者奉送一只包，作为一种势利的手段，让他们替游船做成本低廉的行走中的广告；或许是出于实用的考虑，方便乘船游客在检票口简化手续，或许是作为创造集体荣誉感的良好途径；或许是伊妮德和艾尔弗雷德参加上一回诺迪克欢乐游，把两只包留下来，并且在一种被误导的忠诚感的驱使下，决定在此次乘船远游时照样带上它们。无论哪种情况，看见他父母如此心甘情愿地充当公司广告的传播媒介，奇普感到惊愕不已——然后他自己背上两只包，同时担负起透过父母失望的眼睛看看拉瓜迪亚机场、纽约城以及他的生活、衣服和身体的职责。

他仿佛是头一回注意到肮脏的油地毡，貌似杀手、手举写有其他人姓名和标牌的轿车司机，从天花板上一个洞口垂下来的一截乱糟糟的、来回晃荡的电线。他清晰地听见“他妈的”这个词。巨大的玻璃窗外面，行李搬运场上，两个孟加拉人推着一辆抛锚的出租车穿过雨水和愤怒的喇叭声。

“我们得在四点钟赶到码头，”伊妮德对奇普说，“我寻思爸爸希望看看你在《华尔街日报》的办公地点。”她提高了音量，“艾尔！艾尔！”

虽说现已弯腰屈背，缩着脖子，艾尔弗雷德仍然是一个惹人注目的汉子。他有一头浓密光滑的白发，犹如北极熊身上的长毛。肩头两块长而结实的肌肉，奇普记得当年在一个孩子——通常是他自己——挨揍时它是怎样用力隆起的，眼下它依然将他父亲的灰色花呢布运动服的肩部撑得胀鼓鼓的。

“艾尔，你不是说想去看看奇普上班的地方吗？”伊妮德扯着喉咙问道。

艾尔弗雷德摇摇头。“没时间了。”

行李传送带空转着。

“你吃过药了吗？”伊妮德问道。

“吃过了，”艾尔弗雷德答道，他闭上眼，慢吞吞地重复说，“我吃过药了。我吃过药了。我吃过药了。”

“赫奇佩思医生让他服一种新药。”伊妮德向奇普解释说。奇普断定父亲其实没有表示过自己有兴趣参观他的办公室。由于奇普与《华尔街日报》并无任何联系，接受他无偿供稿的出版物是《华伦街杂志[1]：违法艺术品月刊》；他刚刚完成一部电影剧本，另外兼任布拉格·克努特和斯佩律师事务所法律文书的校对员已将近两年，此前他失去了康涅狄格州D学院纺织工业品专业助教一职，起因是冒犯一名女大学生，那事差点就够对他进行刑事诉讼，尽管他父母从未得知此事，但使他母亲在圣裘德的家里可以炫耀资本的成就之路中断了。他告诉父母他已辞去教职，以便专门从事写作，而最近母亲执意要他告知详情，他提到了《华伦街杂志》，他母亲误听为是《华尔街日报》，随即吹喇叭似的到处传播这个名字，告诉她朋友埃丝特·鲁特、比·迈斯纳、玛丽·贝丝·顺珀特。尽管奇普每月往家打电话时有多次机会使她明白真相，他却积极助长她的误解；在这方面事态变得相当复杂，不仅因为在圣裘德能看到《华尔街日报》，而他母亲从来不提在上面找他的文章结果没发现（意味着她没有完全糊涂，知道他并没有为该报撰稿），而且因为诸如《富有创意的通奸》、《现在让我们赞扬肮脏的汽车旅馆》的文章作者正图谋在他母亲心目中保存一种《华尔街日报》致力于摧毁的幻想。他今年三十九岁，他抱怨父母把他弄到这种地步——见他母亲放弃这个话题，他很高兴。

“他的肿瘤已经好多了，”伊妮德用一种艾尔弗雷德无法听清的嗓音补充道，“唯一的副作用是他可能产生幻觉。”

“这个副作用挺麻烦。”奇普说道。

“赫奇佩思医生说他的病情并不严重，靠药物几乎完全能够控制。”

艾尔弗雷德打量着呈洞穴状的行李认领处，面色苍白的旅客们瞄准了行李传送带旁自己的位置。油地毡上布满纷乱杂沓的足迹，雨水携来的污染物使它变得灰蒙蒙的。行李认领处的灯光是晕车症的颜色。“纽约城！”艾尔弗雷德喊了声。

伊妮德朝奇普的裤子蹙了蹙眉。“这不是皮的，对吧？”

“是皮的。”

“你怎么洗的呢？”

“这是皮制的，就像是身上的第二层皮。”

“我们最迟四点得赶到码头。”伊妮德说道。

行李传送带吐出几只箱子。

“奇普，帮帮我。”他父亲说道。

很快奇普背上父母的总共四只包踉踉跄跄地走进被风刮着的雨中。艾尔弗雷德一步一拖地往前走去，带着一股急欲快行的冲劲，知道如果自己停下来重新起步，那麻烦可就大了。伊妮德落在后面，一心记挂着臀部的疼痛。自打奇普上次见到她以来，她体重增加了，也许个头稍稍变矮了一些。她一向是个漂亮的女人，但在奇普眼里她多半只是一种人格，而很少是别的什么，即使目不转睛地打量她，也说不出她到底长的什么模样。

“那是什么——铸铁的？”艾尔弗雷德问这话时，一排出租车渐渐驶近过来。

“是的。”奇普答道，一面摸摸耳朵。

“像是四分之一英寸的铆钉。”

“是的。”

“你是怎样装上的——压进去？还是用榔头敲进去？”

“用榔头敲的。”奇普答道。

艾尔弗雷德蹙紧眉头，在吸气的同时轻轻吹出一声口哨。

“我们准备参加一次豪华轮赏秋游，”伊妮德说这话时，三人已经坐进一辆黄色出租车，飞速驶过昆斯区，“我们先逆流而上到魁北克，然后顺流而下，归途中一路欣赏色彩不断变化的树叶。爸爸挺喜欢我们上次乘坐的游船。对吧，艾尔？你上次在那艘游船上不是玩得挺尽兴的吗？”

雨水愤怒地倾泻到东河码头区建筑物的砖壁上。奇普真希望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能够一览无余地看清几个地标和湛蓝的海水。今天上午路上唯一的颜色是汽车尾灯朦胧的红色。

“这是世界上一座了不起的城市。”艾尔弗雷德动情地说。

“这些日子你感觉怎么样，爸爸？”奇普这句话终于问出口了。

“好一点就上天堂，糟一点便入地狱。”

“我们为你的新工作而兴奋。”伊妮德说道。

“国内一家了不起的报纸，”艾尔弗雷德说，“《华尔街日报》。”

“怎么我觉得谁身上有股鱼腥味？”

“我们这儿靠近大海。”奇普说道。

“不，就是你，”伊妮德身子前倾，把脸贴到奇普的皮衣袖上，“你的夹克有一股很浓的鱼腥味儿。”

他身子一扭挣脱了他母亲。“妈妈，请别这样。”

奇普的问题是缺乏自信，他能使墨守成规者惊愕不已的日子早已一去不复返了，除了在曼哈顿的公寓以及模样俊俏的女朋友朱莉娅·弗莱斯跟前外，他现在几乎没有任何东西能使他坚信自己是一个负责任的成年男子，没有任何成就能跟他哥哥加里或者他妹妹丹妮丝媲美，前者是一名银行高级职员，三个孩子的父亲，后者三十二岁，是费城一家生意兴隆、目标远大的新餐馆的厨师长。奇普原来指望他此时已卖出自己的电影剧本，可他直到星期二半夜过后完成初稿，然后还得在布拉格·克努特和斯佩律师事务所连上三个长达十四小时的班，为的是攒下现钱支付8月份的房租，同时向他公寓的主人担保（奇普这套公寓是转租的）按时交纳9、10两个月的房租，接下来还得为一顿午餐去采购，还有寓所得打扫，最后，今天拂晓前的某个时刻，还得吞下贮藏已久的赞安诺[2]。与此同时，他差不多有一星期没有见到朱莉娅或者是直接跟她说话了。在最近四十八小时内，他通过语音信箱发给朱莉娅许多紧张不安的信息，要她周六中午在他的公寓跟他父母和丹妮丝见面，此外，如有可能，切勿向他父母提到她已嫁给别的什么人了。朱莉娅对此的反应是既不打电话也不发电子邮件，即便一个比奇普更稳重的人也会由此得出令人烦恼的结论。

曼哈顿在下着倾盆大雨，雨水顺着沿街建筑物的正面墙壁哗哗淌下，在一个个下水道口泛起泡沫。在东第九街自己的公寓楼外面，奇普从伊妮德手里接过钱，从出租车的隔层递过去，虽说裹着头巾的司机道了谢，他还是觉得小费实在少得可怜。他从自己的皮夹内掏出两张一美元纸币，在司机肩旁晃了晃。

“已经够了，已经够了，”伊妮德尖叫着，伸手去挡奇普的手腕，“他向你道过谢了。”

可是钱已经出手了。艾尔弗雷德想靠猛拽车窗曲柄打开车门。“喏，爸爸，是这个。”奇普说着，从他头顶俯身向前砰的一声推开车门。

“这一笔小费是多少？”伊妮德站在公寓楼的遮阳篷下面问奇普，司机从后备箱中拎出一件件行李。

“大概百分之十五吧。”奇普答道。

“我要说更像是百分之二十。”伊妮德说。

“让我们就此打一场口水仗，干吗不呢。”

“百分之二十太多了，奇普，”艾尔弗雷德用闷雷般的声音宣称，“这不合理。”

“你们现在都挺开心。”出租车司机的话里并无明显的讽刺意味。

“付小费是为了奖赏良好的服务和举止风度，”伊妮德说，“如果服务和风度举止极佳，我可能会付百分之十五。不过如果你机械地付小费——”

“我整个一生都深受萧条之苦。”艾尔弗雷德说，抑或仿佛在说。

“此话怎讲？”奇普问道。

“大萧条年代改变了我。它改变了一美元的含意。”

“经济萧条，是我们正在谈论的话题。”

“那么不妨说在服务确实特别好或特别糟时，没有办法从金钱角度表达这个意思。”

“一美元已经相当可观。”艾尔弗雷德说。

“百分之十五，如果服务无可挑剔，确实无可挑剔。”

“我不明白我们干吗还在谈论这个话题。”奇普对他妈妈说。

“干吗谈这个而不是别的什么话题。”

“我们都心急火燎，”伊妮德答道，“想看看你工作的地方。”

奇普这幢公寓楼的门卫佐罗斯特匆匆奔出来帮忙提行李，并且将兰伯特夫妇安置在桀骜不驯的电梯里。伊妮德说：“前几天我在银行碰巧遇见你的老朋友迪恩·德里布莱特。没哪次我碰见他，他不提到你。他对于你新的写作职业印象深刻。”

“迪恩·德里布莱特是同学，不是朋友。”奇普说。

“他和他太太刚添了第四个孩子。我跟你说过，对吧，他们在天堂谷造了那么一大幢房子——艾尔，你不是数过总共有八间卧室吗？”

艾尔弗雷德两眼瞪着、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奇普俯身去揿关门按钮。

“我跟爸爸6月份参加他们的乔迁宴，”伊妮德说，“那真是棒极了。他们让人承办宴席，吃的菜有鲜虾金字塔。清一色的虾，搭成金字塔。我从没见识过那样的菜。”

“鲜虾金字塔。”奇普念叨着。电梯门终于关上了。

“不管怎么说，房子挺漂亮，”伊妮德说，“至少有六间卧室，要知道，看样子这些房间都要住上人。一旦看准殡葬业不适合他，他便着手从事草坪保养业。喏，要知道，戴尔·德里布莱特是他的继父。要知道，德里布莱特殡仪馆，现在他的广告牌遍及各地，他还建立了一个健康保险组织。我在报纸上看到有关消息，说它是圣裘德发展最迅速的保健组织。叫作迪迪保健，跟草坪保养业一样，现在这家保健组织的广告标牌也已出现了。要我说，他是个很有能耐的企业家。”

“慢——腾——腾——腾的电梯。”艾尔弗雷德说。

“这是一幢战前建造的楼房，”奇普紧张地解释说，“一幢蛮不错的楼房。”

“可你知道他准备怎样为他妈妈祝寿吗？她还蒙在鼓里，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准备带她去巴黎住八天。两张头等舱机票，在丽兹酒店连住八夜！这就是迪恩的为人，特别顾家。不过这种生日礼物你敢相信吗？艾尔，你不是说过单房子也许就值一百万？艾尔？”

“房子是大，可造价太低，”艾尔弗雷德突然地打起精神搭话，“四面墙壁像是纸糊的。”

“新房子全都那样。”伊妮德说。

“你问我对那座房子印象如何，我觉得它华而不实。我觉得鲜虾金字塔也是华而不实。很蹩脚。”

“也许是冻过了。”伊妮德说。

“像那样的东西很容易让有些人动心，”艾尔弗雷德说，“他们会一连几个月地谈鲜虾金字塔。喏，不信你看，”他对奇普说，似乎把他当成一个不偏不倚的旁观者，“你妈妈又在谈金字塔了。”

顷刻间，奇普仿佛觉得他父亲已经变成一个与他素昧平生的可爱的老人，但他知道艾尔弗雷德骨子里是个咋咋呼呼、动辄整人的家伙。四年前奇普最后一次去圣裘德看望父母，带上他当时的女朋友鲁茜，一个来自英格兰北部、身上用过氧化氢漂白的年轻的马克思主义者，她先是无数次亵渎伊妮德的感情（她在房间里点上香烟，大声嘲笑伊妮德心爱的白金汉宫水彩画，不戴胸罩来吃晚餐，对于那道伊妮德为节庆场合做的、将荸荠、绿豌豆和切达干酪块在黏稠的蛋黄酱里腌渍而成的“沙拉”，她连一口也没尝），继而用话挑逗引诱艾尔弗雷德，直到他声称“黑鬼”将成为这个国家的祸根，“黑鬼”无法与白人共存，他们只指望得到政府照顾，他们不理解辛勤工作的意义，他们最缺乏的是纪律，它将随着大街上的杀戮而消失。大街上的杀戮，他压根不在乎鲁茜怎么想他，她是他家的客人，是他的国家的客人，她无权对她不理解的事情说三道四。奇普事先已经警告过鲁茜，说他父母是美国最古板的人，因此他朝她笑笑，仿佛是说，明白了吧？跟我说的完全一样。过后不到三个星期鲁茜就抛弃了他，说他与他父亲相像的程度，超出了他自己的估计。

“艾尔，”伊妮德在电梯猛然一颠停住时说，“你得承认那是一场非常、非常好的宴会，迪恩邀请我们真是太好了。”

艾尔弗雷德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

撑在奇普寓所门口的是一把塑料雨伞，奇普认出它的主人是朱莉娅·弗莱斯，不禁松了口气。他忙着把从电梯上取下来的父母的行李摆在一起。这时他的房门忽然推开，朱莉娅从房间里走出来。“噢。噢！”她说着，显得手足无措，“你们来得真早！”

奇普的手表是十一时三十五分。朱莉娅穿着一件皱得不成样子的淡紫色雨衣，手提一只“梦工厂”帆布袋。她那一头巧克力色长发沾满雨水和潮气。她用一个人对壮年牲畜亲切和蔼的说话口吻，朝艾尔弗雷德招呼一声“嗨”，又特意向伊妮德招呼一声“嗨”。艾尔弗雷德和伊妮德以深沉的拖音自报姓名，伸出手跟她握手，把她赶回房间，开始接二连三地向她提出语气像胡椒粉般辛辣的问题。拎着行李跟进来的奇普，能从中听出弦外之音和议事日程。

“你住在城里吗？”伊妮德问。（你没有跟我儿子同居，对吧？）“你也在城里工作吗？”（你也在从事有报酬的工作？你是不是来自一个侨居美国、势利而富有的东方家庭？）“你是在这里长大的吗？”（或者你来自阿巴拉契亚山脉横贯全境的某个州，那里的人们热情朴实，不大可能是犹太佬？）“哦，你在俄亥俄还有亲人吗？”（你父母大概采取了道德上没有把握的现代化离婚步骤？）“你有兄弟姐妹吗？”（你是一个被宠坏了的独生子女还是一个兄弟姐妹多得数不清的天主教徒？）

朱莉娅通过这场初试之后，伊妮德开始将注意力转向公寓套间。奇普在刚刚经历的一次信心危机中，试图使它看上去体面些。他买了一套去污用品，清除了红色躺椅上的几大块精液斑，拆去他用酒瓶塞挨着壁炉上方的壁龛砌的围墙，砌墙的进度是每周半打墨尔乐红葡萄酒瓶塞和比诺葡萄酒瓶塞，从卫生间墙上取下用特写镜头拍摄的男女生殖器的照片和他的艺术收藏品的精华，换上伊妮德很久以前坚持让人替他嵌在镜框里的三张证书。

今天早晨，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出太多的自我牺牲，于是重新调整自己的形象，穿上皮夹克去机场。

“这屋子大概也就跟迪恩·德里布莱特的卫生间一般大，”伊妮德说，“你说呢，艾尔？”

艾尔弗雷德转了转上下不停战栗的双手，打量着手背的侧面。

“我从没见过那么大的卫生间。”

“伊妮德，你说话没有分寸。”艾尔弗雷德说。

奇普本来有可能认为此话同样有失分寸，因为它暗示父亲其实赞同她对他寓所的批评，只是反对把它公开化罢了。但是奇普只顾注意朱莉娅的“梦工厂”帆布袋口露出的电吹风。这是她放在他卫生间里的电吹风。看样子她其实是准备出门。

“迪恩和特里什各有一个按摩浴缸，还有一个单人淋浴房，加上一个浴缸，完全分开，”伊妮德继续说道，“水池是各用各的。”

“奇普，对不起。”朱莉娅说道。

他伸出一只手抓住她。“丹妮丝一到我们就吃饭，”他对他父母宣布，“一顿非常简单的午餐。你们尽管随意。”

“见到二位我真高兴。”朱莉娅朝伊妮德和艾尔弗雷德大声说，随即她压低嗓音对奇普悄声耳语，“丹妮丝会来的。你不必担心。”

她打开房门。

“妈妈，爸爸，”奇普说，“我去去就来。”

他随朱莉娅走出寓所，随手重重地关上房门。

“这种时间安排真是太不凑巧了，”他说，“真是，真是不凑巧。”

朱莉娅朝后抖了抖贴在鬓角的发丝。“我生平第一次在处理某种关系时做出了符合自身利益的举动，对此我感到欣慰。”

“那挺不错。那是重要的一步，”奇普想努力挤出一点笑容，“可是剧本怎么样了？伊登在看吗？”

“我想要等到本周末的什么时候。”

“那么你呢？”

“我看了，嗯，”朱莉娅目光移向别处，“一大半。”

“我的想法，”奇普说，“是要有观众得努力克服的这种‘憋闷’。开头部分安排一些让人倒胃口的内容，这是传统的现代主义招数。临近结尾有许多耐人寻味的悬念。”

朱莉娅转向电梯没搭腔。

“你看到结尾了吗？”奇普问道。

“哦，奇普，”她痛苦地脱口而出，“你的剧本一开头，是一份关于都铎戏剧里阴茎引起的种种焦虑的六页讲稿！”

他意识到这一点。的确，连续几星期到现在，他一直是在凌晨两三点钟醒来，肠胃蠕动，牙关紧咬，都说是一大段关于都铎戏剧的文绉绉的独白在一部商业性剧本的第一场中没有立足之地，他却偏偏要与这种梦魇般的必然性作斗争。他经常用几个小时——下床，来回踱步，呷着墨尔乐或比诺葡萄酒——以期恢复他的坚定信念：一段以理论为基础的开场独白不仅没错，而且还是该剧最有力的卖点；可是此刻，他朝朱莉娅瞥了一眼，便意识到自己错了。

他点了点头表示心悦诚服地接受她的批评，接着打开寓所的房门朝父母大声说：“就一会儿，妈，爸。就一会儿。”可在重新关上门之后，他又继续刚才争论的话题。“不过，你看，”他说，“整个故事在那段独白里受到形象化的预示。每个主题都在其中用简略的形式得以体现——性，权力，个性，真实性——问题是……等等，等等，朱莉娅。”

朱莉娅窘迫地点点头，仿佛不知怎的希望他没有注意她正准备离去，她从电梯上转过身子朝向他。

“问题是，”他说，“那个姑娘坐在教室的第一排聆听讲座。这是一个至关紧要的形象。由他控制演讲的事实——”

“可还是有些让人感到毛骨悚然，”朱莉娅说，“你不断提到她的乳房。”

这，也是事实。只是这一事实对奇普既残酷又有失公允，如果缺了想象女主人公的乳房所造成的诱惑，他断然无心写这个剧本。“你也许说得对，”他说，“不过这里面的部分身体特征是蓄意安排的。因为这是讽刺，知道吧？他的思想对她有吸引力，而他又迷恋她的外貌——”

“可对于一个读它的女人而言，”朱莉娅固执地说，“它有点像家禽研究所。乳房，乳房，乳房，大腿，小腿。”

“那些东西我可以删去一部分，”奇普低声说道，“我还可以缩短开头的演讲。不过说实在的，我想让这当中有一种‘憋闷’——”

“说得对，好让观众克服。这是个极好的主意。”

“请过来吃午餐。求你了，朱莉娅。”

她一触按钮，电梯门打开。

“我说这对某人而言不啻为小小的侮辱。”

“不过那可不是你，甚至连你的边都不沾。”

“哦，好哇。是其他什么人的乳房。”

“天哪。请别这样。等一会儿。”奇普转向他寓所的房门把它打开，这回他惊愕地发现自己与父亲迎面相遇。艾尔弗雷德的一双大手在剧烈地颤抖。

“爸爸，喂，再等一分钟。”

“奇普，”艾尔弗雷德说，“叫她留下！对她说我们要她留下！”奇普点点头，当着老头子的面关上门。但就在他转过身子的一刹那，电梯已经吞没了朱莉娅。他猛按呼叫按钮，见根本不起作用，又打开防火门，跑下房管服务用的楼梯井内的螺旋形楼梯。发表一系列演讲，赞美对快乐的无拘无束的追求，作为颠覆奉行唯理主义官僚政治的一种策略，在这之后，比尔·昆滕斯，纺织工业品专业一位颇富魅力的年轻教授，受到爱慕他的漂亮女生莫娜的勾引。然而，他们狂热的艳情刚刚开了个头，就被比尔的已经跟他分居的妻子希拉里发现。比尔和希拉里陷入一场针锋相对的较量，这种较量代表了有益健康与有伤风化两种世界观之间的冲突，他俩为争夺年轻的莫娜的灵魂闹得不可开交，此刻她就赤裸裸地躺在他们之间的凌乱的地毯上。希拉里用她那套佯装受到压抑的辞令成功地诱惑了莫娜，致使莫娜公开谴责比尔。比尔丢了饭碗，但很快发现几份电子邮件记录，证明希拉里买通莫娜让她毁掉他的前程。比尔带上一张含有间接证据的软盘，驱车去见他的律师，不料车子驶出公路，坠入狂怒的D河，软盘从沉没的车中浮出水面，被奔腾不息、波涛汹涌的激流冲入狂怒而好色／混乱的公海，车祸被裁定为驾车自杀。在影片结尾的最后几个镜头中，希拉里受雇于D学院，取代比尔，我们看见她面对坐满教室的学生发表演说，历数尽情欢娱的种种罪恶，她那恶魔般的同性恋情人莫娜就坐在当中。这份长达一页的故事梗概，是奇普借助在商店里买的电影剧本写作指南拼凑而成的，并且在一个冬天的早晨电传给总部设在曼哈顿的电影制片人伊登·普罗丘洛。五分钟后，他接到的电话里响起一个年轻女人单调冷漠的声音：“请准备跟伊登·普罗丘洛通话。”接下来是伊登·普罗丘洛一迭声的嚷嚷：“我喜欢它，喜欢它，喜欢它，喜欢它！”可是眼下一年半过去了，眼下那份只有一页的故事梗概已经成为长达一百二十四页、名为《学院紫色》的剧本，眼下朱莉娅·弗莱斯，那个留着深褐色头发、发出单调冷漠、显示私人助手身份的声音的年轻女子，正从他身边逃走，他冲下楼去截她，侧着脚三四级踩一步，抓住每个平台上的拐弯角柱，身子猛然后倾，想稍稍减缓一些冲劲。这当儿他唯一能看见、能想起的是他为那一百二十四页在心里构思、近乎摄影般精确的主要词语索引中一个个该死的词条：

3：被蜂蜇的嘴唇，高耸浑圆的乳房，窄臀和

3：被开司米羊毛衫紧紧裹住的她的乳房

4：冲动地挺起，她那完美的青春期的乳房急不可耐地

8：（打量着她的乳房）

9：（打量着她的乳房）

9：（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那对丰满的乳房所吸引）

11：（打量着她的乳房）

12：（在心里抚弄她的丰满的乳房）

13：（打量着她的乳房）

15：（不住打量着她那对丰满的、青春期的乳房）

23：（拥抱，她的丰满的乳房颤颤地紧贴他的胸部）

24：（压束的乳罩用以解放她那两只不安分的乳房）

28：（尴尬地用舌头舔一只汗珠闪烁的乳房）

29：她那只汗津津的乳房上令阴茎挺起的乳头

29：我喜欢你的乳房。

30：绝对崇拜你的沉甸甸的、蜂蜜般甜润的乳房。

33：（希拉里的乳房，犹如盖世太保的两粒子弹，能成为

36：犀利的瞪视，仿佛能刺穿她的乳房，使其缩小干瘪

44：阿卡迪亚人[3]的乳房，裹着冷酷无情的禁欲者使用的毛巾和

45：蜷缩着，感到害羞，抓住毛巾遮住她的乳房。）

76：她的纯真无邪的乳房，此时笼罩在穷兵黩武的气氛里

83：我惦念你的肉体，我惦念你的丰满的乳房，我

117：远去的汽车前灯，像两只雪白似奶的乳房一样渐渐消失

也许还有一些！比他所能记得的还要多！此时唯一至关重要的两位读者都是女性！奇普认为，朱莉娅之所以准备离他而去，是因为《学院紫色》提及乳房太多，加上开头拖沓，如果他能纠正这几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它们既存在于朱莉娅手头的那份剧本，更重要的是，在他为伊登·普罗丘洛特意用二十四磅象牙色优质文件纸激光打印的那一份上同样也有，那就不仅有望改善他的经济现状，同时还使他更有可能再度解开朱莉娅的内衣、亲手抚摸她的纯真无邪、雪白似奶的乳房。这种做法在今天此刻，有如最近数月几乎每天在接近正午时分一样，是他依然能够理智地指望从失败中获得慰藉的少数几种行为之一。

出了楼梯井返回门厅，他发现电梯正等在那里，准备折磨下一个搭乘者。隔着敞开的街门，他看见一辆出租车熄掉顶灯开走了。佐罗斯特正用拖把擦去从门厅棋盘形大理石板上溅到里面的水。“再见了，奇普先生！”他俏皮地说，这在奇普匆匆奔出门时绝非首次。

大大的雨点打在人行道上，掀起一片清新纯净、潮湿寒冽的水雾，透过遮阳篷上淌下的珠子一般密集的雨幕，奇普看见朱莉娅的出租车遇到黄灯刹住。在马路正对面，另一辆出租车停住让乘客下车，奇普灵机一动，心想不妨搭乘那辆出租车，吩咐司机跟上朱莉娅。主意倒挺诱人，可惜有几个难点。

一个难点是如果追踪朱莉娅，他就有可能犯下种种冒犯中最严重的一种，并留下证据，D学院的首席法律顾问曾就此给他寄来一封措辞尖锐、充满说教意味的信，扬言要将他告上法庭。被指控的罪行包括诈骗、违反合同、绑架、第九条性骚扰、向未到法定饮酒年龄的一个学生提供烈性酒、拥有并出售一种受管制的药品；但正是对偷偷跟踪的指控——给受害人打“猥亵”、“恫吓”、“谩骂”的电话以及私闯民宅、意在侵扰一名年轻女子的私生活——确实让奇普担惊受怕，并且至今心有余悸。

另一个更急迫的难题，是他的皮夹里仅剩四美元，活期存款账户上只有不到十美元，几张主要的信用卡上更无余额可言，那份文字校对的活儿要等到星期一下午才有。想起他六天前最近一次见到朱莉娅时，她直言不讳地抱怨他“总是”想待在家里，吃意大利面，“总是”在吻她并过性生活（她说她有时几乎认为他将过性生活当成一种药，他之所以没有用强效纯可卡因或海洛因着手进行那种不遵医嘱的自我药疗，原因也许就在于过性生活无需花钱，他正沦落为这样一个处处逃避付费的吝啬鬼。她说由于她本人正在凭处方接受药物治疗，她有时觉得她是同时在替两人服药，这就显得双倍的不公平。因为这些药是她付款买的，况且服药使她对过性生活的兴趣与以往相比稍有减弱。她还说若依了奇普，他们今后大概连电影院也不会去，整个周末都拉上窗帘，两个人搂着在床上打滚，意大利面热了再热），他猜测再跟她搭话的最低代价，将是一顿价格不菲的午餐，用牧豆烤制的秋季蔬菜，再加上一瓶桑塞尔白葡萄酒[4]，至于拿什么付账，他委实想象不出。

于是，在街角信号灯转绿时，他还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朱莉娅的出租车驶出他的视线。看上去仿佛互相感染的白色雨点鞭子似的猛烈抽打着人行道。在街对面，一个两条长腿紧绷绷地裹着牛仔裤、足蹬高档黑皮靴的女人从另一辆出租车里钻了出来。

此人是奇普的妹妹丹妮丝，是世上唯一他既无权也无意仔细打量并想象与其性交的颇有姿色的年轻女人，他认为这是个有失公平的漫长的上午刚刚增加的又一种不公平。

丹妮丝拿着一把黑伞、一束呈锥形的花、一只扎着细麻绳的油酥点心盒。她小心翼翼地走过人行道上的一片片积水、一个个小水洼，来到遮阳篷下跟奇普站在一起。

“听着，”奇普说话时，脸上露出紧张的笑容，避而不看对方，“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大忙。我要去找伊登拿回我的剧本，这当儿我需要你留在这里帮我料理几件事。我得赶紧做一些重要的修改。”

丹妮丝将伞递给奇普，俯身掸去牛仔裤踝部的水珠和砂粒，仿佛他是一个用人或球童。丹妮丝继承了她母亲的黑发和白皙的肌肤以及她父亲咄咄逼人、俨若道德家的神态。是她授意奇普邀请父母今天在纽约市逗留并与他们共进午餐。她说话的语气，像是世界银行在向拉丁美洲的某个债务国口授契约条款，因为奇普不幸欠她一笔钱。他总共欠她一万五千五百加四千再加一千美元。

“你看，”他解释说，“伊登想在今天下午什么时候看这个本子，从经济上讲，很显然，最要紧的是我们——”

“你现在不能离开。”丹妮丝说。

“我只要一个小时，”奇普说，“顶多一个半小时。”

“朱莉娅在这儿吗？”

“不在，她走了。她说了声再见就走了。”

“你们分手了？”

“我不知道。她自己吃了药，我甚至不相信——”

“等一等。等一等。你是想见伊登呢，还是去追朱莉娅？”

奇普用手碰了碰左耳里面的铆钉。“八成是想去伊登那儿。”

“噢，奇普。”

“不，你听我说，”他说道，“现在她说起‘健康’这个词儿，像是有一种绝对的永不过时的含义。”

“这是朱莉娅吗？”

“她连服三个月的避孕药，这些药使她思维迟钝到不堪想象的地步，然后思维迟钝本身竟然成了心理健康的主要特点！就像眼瞎是视觉的主要特点一样。‘由于我眼瞎，我能看出眼前没什么可看的。’”

丹妮丝叹口气，将锥形花束横放在人行道上。“你是什么意思？你想跟上她，拿走她的药？”

“我是说整个文化结构出现了裂缝，”奇普说，“我是说官僚政治攫取权力，硬将某些心理状态归为‘病态的’一类。消费欲望不足变成一种需要昂贵药品加以治疗的疾病的症状。此种药物抑制性欲，换句话说，是抑制对人生一种免费的欢娱的渴望，这意味着此人得花更多的钱沉溺于其他补偿性的欢娱。心理‘健康’的唯一定义是参与消费者经济的能力。出钱获得治疗的权利，就是在购买消费的权利。我的意思是，就在眼下，我在与动辄诉诸医疗手段的商品化、极权化现代体制的激烈交锋中吃了败仗。”

丹妮丝闭上一只眼，将另一只眼睛睁得老大。这只睁开的眼像是白瓷上近乎全黑、状若珠子的香脂醋。“就算这些话题很有趣，”她说，“你能否暂时撇开它们，随我一起上楼？”

奇普摇摇头。“冰柜里有偷捕的鲑鱼、一道浇上焦糖奶油的酢浆草、搁了绿豆和榛实的沙拉。你可以看见葡萄酒、法式棍子面包和黄油。是佛蒙特的上好的新鲜黄油。”

“你可曾想过爸爸有病？”

“只需要一个钟头。顶多一个半钟头。”

“我说你可曾想过爸爸有病？”

奇普脑海里浮现出他爸爸在门口全身战栗苦苦哀求的幻影。为了让它消失，他试图使眼前呈现自己与朱莉娅、与蔚蓝色头发的陌生姑娘、与鲁茜、与任何女人做爱的画面，但他所能想象的仅仅是一群报仇心切、脱离躯体、酷似复仇女神的乳房。

“伊登那儿我到得越早，剧本越及早修改，”他说，“我回来得就越快。只要你真想帮我。”

沿街驶来一辆空出租车。他不由自主地望着它，丹妮丝误解了他的意思。

“我一点钱都不能再给你了。”她说。

他倒退一步，仿佛让她啐了一口。“天哪，丹妮丝——”

“我想给，可我不能。”

“我并没有向你要钱！”

“可你向我要钱何时是了？”

他转身走进瓢泼大雨中，朝着普莱斯大学快步而行，脸上的笑容透出些许愠意。人行道上灰色小湖似的湍急水流漫过他的脚踝。他手掌心里紧攥着丹妮丝那把没有打开的雨伞，他仍然觉得愤懑不平，似乎他被暴雨淋得透湿并非他的过错。

直到最近，在对这个问题没有多加思考的情况下，奇普始终相信，一个人在美国即使不挣多少钱也能取得成功。他过去一向是个好学生，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证明自己除了购物（这事他能做）以外不适合从事任何形式的经济活动，于是他甘愿追求精神生活。

由于艾尔弗雷德曾经语气温和但令人难忘地说过他看不出文学理论有什么价值，由于伊妮德每两周给他写一封辞藻华丽的信，从而节省了打长途电话所需的很多钱，信里她照例恳求奇普放弃攻读“不切实际的”人文学科博士学位（“我见过你过去在科学展览会上获得的奖杯，”她写道，“我想到像你这样一个有才能的年轻人如果当一名医生，将能给予社会何等丰厚的回报，何况另外，你知道，爸爸和我向来希望我们培养的孩子会替他人着想，不单是为自己打算”），奇普始终保持了勤奋好学和证明他父母看法有误的充足动力。他起床远远早于他那些研究生院的同学，他们要睡到正午或下午一点钟，才会从狂吸高卢牌香烟引起的宿醉中清醒过来。于是，他源源不断地获得学术领域备受珍视的奖品、奖学金和助学金。

在他成人生活的头一个十五年里，他仅仅遭遇了一次失败。他在大学期间以及毕业后很长时间的女朋友托莉·蒂梅尔曼，一位女性主义理论家，对水准鉴定中盛行的家长制作风和衡量个人成就的男权主义标准怒不可遏，拒绝（或者不能）完成她的博士论文。奇普从小到大经常听父亲自以为是地谈论男人的工作、女人的工作以及保持两者之间区别的重要性；本着帮助改造的精神，他跟托莉厮守了将近十年。在那间他与托莉合住的狭小寓所里，他揽下所有的洗衣活儿，大部分打扫、烧饭和养猫之类的杂务也由他一人承担。他为托莉朗读二流文学作品，帮助她一遍遍地构思她那篇因为被愤怒扼杀了灵感以致无法写出一字的论文的概要。直到D学院向他提供一个为期五年并可视情况终身保留的职位（而托莉仍差一个学分，只得在得克萨斯的一所农业学校屈就一份为期两年不得顺延的差使），他心里一个男人的愧疚之源才完全枯竭，准备开始自己的事业。

初到D时，对他这样一位著述颇丰、三十二岁的合适人选，学院院长吉姆·莱维顿只恨不能为他终身受聘提供担保。在一个学期当中，他跟年轻的史学家鲁茜·哈密尔顿同居，此外还与莱维顿在网球赛上共同迎战对手，使莱维顿获得二十年来与其无缘的教工双打冠军。

D学院虽以精英教育而著称，但毕竟资金来源有限，它的生存有赖于其父母付得起全额学费的学生。为了吸引这些学生，学院斥资三千万建造了一个娱乐中心、三家供应通过蒸汽加压煮出的浓咖啡的咖啡馆，两座庞大的“学生公寓”，它们与其说为学生提供了栖身之所，倒不如说逼真地预见了他们在薪金丰厚的未来岁月替自己预订客房时宾馆的设施和等级。公寓里有成组的真皮沙发和足够的计算机，以确保任何一位有望录取的新生或前来参观的家长无论走进哪间屋子都能看见至少一个可以使用的键盘，即便是在餐厅或体育用品贮藏室也不例外。

刚被聘用的教职员的居住环境不够整洁。奇普有幸分到一套二层楼单元，坐落于校园西部边缘蒂尔顿莱基巷旁一个潮湿的煤渣砖住宅区。它的后院俯瞰着被学院行政人员称为凯珀小溪、被其他所有人称为卡巴兹小溪的一条水道。小溪另一侧是一片堆集废旧汽车部件的泥泞场地，属于康涅狄格州劳改部。学院已经持续二十年上诉州及联邦法庭，旨在保护这片湿地免遭排水和逐步发展成为中等规模的监狱所带来的“生态灾难”。

每隔一两个月，只要鲁茜乐意，奇普就会在蒂尔顿莱基宴请同事、邻居和某个宴前偶尔来访的学生，端上桌的菜肴全都出人意料：海螯虾、叉在烤架上的烤羔羊肉、杜松籽烩鹿肉、再度时兴的巧克力蛋白酥之类的可笑甜食。有时到了深夜，桌上的加利福尼亚空酒瓶搭得像曼哈顿的高层建筑，作为宴席的主持人，奇普觉得眼下嘲笑自己无伤大雅，于是他稍稍打开话匣，讲起自己儿时在中西部一些令人难堪的故事，诸如他父亲如何不仅在太平洋中部地区铁路公司工作很长时间，回家后陪孩子们读书，在院子里干活，在房间里修这修那，晚上处理满满一皮包的公文，而且还抽空待在地下室的一间正规冶金实验室里，直到凌晨两三点钟，让一些古怪的金属承受电学和化学压力。他十三岁那年如何狂热地痴迷于他父亲浸在煤油里呈黄油色的碱金属、使人脸红的结晶钴、流动性极强的重汞、磨砂玻璃制的活栓和冰冷的醋酸，并且在父亲的实验室旁七拼八凑地建了一个自己的小小实验室。他刚刚萌发的对科学的兴趣如何使艾尔弗雷德和伊妮德无比喜悦，在他们的鼓励下，他年轻的心如何立誓赢得圣裘德科学展览会的一只奖杯。他如何在圣裘德市立图书馆好不容易找到一份植物生理学论文，内容既晦涩又简单，足以被误解为一个天资聪颖的初中二年级学生的作品。他如何用胶合板为燕麦创造一个受到人为控制的生长环境，小心翼翼地拍下幼苗的一幅幅照片，然后一连数周不去管它们，等到他去给幼苗称重并确定赤霉酸与一种不明化学因素共同发生的作用时，燕麦已经成为无水分的、稍显黑色的黏土似的东西。他如何不顾一切继续苦干，在图表纸上绘出实验的“正确”结果，反反复复地杜撰通过人工任意播撒所获得的一系列幼苗的重量，以确保这些虚拟的数据能产生“正确”的结果。作为科学展览会的冠军，他如何赢得一尊高达三英尺的镀银希腊胜利女神像和他父亲的赞赏。一年之后，就在父亲即将获得两项美国专利的第一项的时候（尽管对父亲牢骚满腹，奇普还是谨慎地以其特有的方式，使筵席上的客人在心目中留下他父亲是个智力超群的伟人的深刻印象），他如何谎称在几家幻觉用品商店[5]和一家书店附近的公园里研究候鸟种群，其实是待在一个朋友家里打桌球。他如何在这个公园的一个沟壑里揭开一本价廉质次的淫秽书上的伪装，回到家中，走进地下室里的实验室，他不像父亲，从来没有在这里真正做过一次科学实验，也丝毫没有体验到科学的猎奇心理引起的刺痛——他将勃起的阴茎头紧贴受风雨侵蚀而膨胀的书页，无休止地磨擦，却想不到这种造成剧痛的垂直磨擦是在竭力抑制性高潮（席间不少宾客都在潜心研究怪诞的理论，因此对这一细节尤感兴趣），以及他如何赢得第二尊希腊胜利女神塑像，作为对他撒谎、手淫和干什么都无精打采的回报。

置身于席间弥漫的烟雾中，在款待那些与自己意气相投的同事的当儿，奇普很有把握地认为，他父母关于他的为人以及他适合从事何种职业的看法，都实在是大错特错。在持续两年半的时间里，直到圣裘德感恩节上的惨败，他在D学院一直没有遇到任何麻烦。可是后来鲁茜抛弃了他，一个一年级女学生闯进他的生活，顺理成章地填补了她留下的空白。

梅莉莎·帕奎特是他在D的第三个春天讲授的信息解读这门社交理论课上一名最有才气的学生。梅莉莎是一个表情威严、装腔作势、其他学生毫不掩饰地避免挨着她坐的女人，一方面因为她不讨人喜欢，另一方面因为她总是坐第一排，就在奇普眼前。她脖长肩宽，说漂亮不准确，说身材匀称倒还比较贴切。她头发梳得笔直，带着新鲜机油特有的樱桃木的颜色。她穿着从廉价旧货店买来的无助于衬托她身段的衣服：一套男式方格涤纶休闲服、一件佩斯利涡旋纹花呢梯形宽松衣、古德伦奇先生牌衣裤相连的一套灰色工作服，左前方的口袋上绣着“伦迪”[6]这个名字。

梅莉莎对那些被她视为傻瓜的人毫无耐心。在信息解读的第二次讨论课上，当一名友善的、留着“骇人”长发绺[7]、名叫查德的男生（D的每个班级都至少有一个友善的、留着“骇人”长发绺的男生）试图总结托尔斯坦·“韦伯恩”的理论时，梅莉莎开始挤眉弄眼地朝奇普发出微微的痴笑。她眼睛骨碌碌转，张开嘴用口型说出“凡勃伦”[8]这个词，同时用手紧紧揪住头发。很快，奇普的注意力从查德的发言转到她的心神不宁上。

“查德，对不起，”她终于打断他的话，“这名字该是凡勃伦吧？”

“韦伯恩。凡勃伦。我就是这样说的。”

“不，你说的是韦伯恩。应该是凡勃伦。”

“凡勃伦。对。多谢，梅莉莎。”

使命完成后，梅莉莎一甩头发，又将脸转向奇普。她并不理会从查德的朋友和同情者脸上向她射来的鄙夷的目光。然而奇普缓缓走向教室远处的一个角落，暗示自己与她没有关系，继而鼓励查德继续他的总结。

当晚，在希拉德·罗思大楼内的学生电影院门外，梅莉莎推推搡搡地挤过人群，跑来告诉奇普她爱上了沃布特·本杰明。他认为她站得离自己太近。几天后在为玛乔丽·嘉柏举行的欢迎会上她也同样站得离他太近。她飞快地跑过鲁森特科技草坪（以前叫南草坪），来到他身边，将信息解读课所要求的每周一篇的短篇论文塞到他手上。在一个被一尺深的积雪掩埋的停车场上，她突然出现在他身边，张开两只戴着连指手套的手，宛若展开一双间距极宽的翅膀，帮他把车从雪中扒出。她用脚上一双毛皮镶边的靴子在雪中踢出一条小径。她不停地凿汽车挡风玻璃上的一层薄冰，直到奇普攥住她的手腕夺过她手中的刮刀才作罢。

学院的专门委员会起草了有关师生交往的苛严的新规定，奇普曾经担任该委员会副主席。新规定中没有任何条款禁止哪个学生帮助一位教授从雪里扒出他的车；再则他对他本人的自我约束深信不疑，因此在这方面无所畏惧。然而不久，每次他在校园里瞥见梅莉莎，就会赶紧避开她的视线。他不想让她匆匆跑来，紧挨他站着。每次他发现自己在暗暗寻思她头发的颜色可是瓶装染料染的，便强迫自己不去动这种脑筋。他从没向她打听是否就是她在情人节将玫瑰花束或在复活节周末将迈克尔·杰克逊的深褐色小塑像悄悄搁在他的办公室门外。

他在课堂上向梅莉莎提问的次数略少于其他学生，却毫不吝惜地关注她的劲敌查德。在他解释马尔库塞[9]或波德里亚[10]一段内容艰涩的话时，他不用看也能觉察梅莉莎频频颔首以示理解并完全赞同。她一般不把其他同学放在眼里，除非有时转向他们，嘴里倏地迸出热辣辣的驳斥或冷冰冰的教训；她的同学也不甘示弱，每次她一举手，就会出声地打呵欠。

学期临近结束的一个温暖的星期五晚上，奇普结束了他每周一次食品杂物的采购回到家里，发现前门已经给谁弄坏了。蒂尔顿莱基的四盏公用照明灯有三盏不亮，学院当局显然要等到第四盏灯的灯泡烧坏才舍得投资换新的。就着黯淡的灯光，奇普能看出有人已把花朵和叶子——郁金香和常春藤——从朽烂的网格门上的小洞中捅进室内。“这是干啥？”他说道，“梅莉莎，你这个祸水妞儿[11]。”

也许他还说了些别的什么，才意识到门廊上撒满了扯碎的郁金香花瓣和常春藤叶，对住宅秩序的破坏仍在持续，而且他并非独自一人。从他门旁的冬青树丛里钻出两个哧哧直笑的年轻人。“对不起，对不起！”梅莉莎说，“你是在跟自己唠叨呢！”

奇普宁愿相信她没有听见他的话，但是冬青树丛离自己还不足三英尺。他将食品杂物放到屋里，打开一盏灯。站在梅莉莎身旁的竟是那个留着“骇人”长发绺的查德。

“您好，兰伯特教授。”查德诚挚地说。他穿着梅莉莎的古德伦奇先生牌工作服，梅莉莎身上的自由姆尼亚短袖圆领运动衫也许也是查德的。她用一只胳膊钩住查德的脖颈，半边臀部紧贴他的臀部。她脸颊绯红，浑身汗湿，因为什么事而兴奋着。

“我们在装饰你的门。”她说。

“实际上，梅莉莎，它看上去不怎么样。”查德说着，一边借助灯光将它审视一番。惨遭蹂躏的郁金香花瓣东倒西歪地耷拉着脑袋。常春藤纤匐枝间的小土块粘在他们汗毛浓密的脚上。“说‘装饰’有点言过其实。”

“嗯，这儿你看不见，”她说，“灯在哪儿？”

“没有灯，”奇普答道，“这是丛林地区的贫民区。这就是你们老师住的地方。”

“哎呀，那根常春藤太差了。”

“这些是谁的郁金香？”奇普问道。

“是学院的。”梅莉莎答道。

“城里人，我甚至说不准咱俩为什么要干这个。”查德转过身，任梅莉莎用嘴唇对准自己的鼻子一阵吮吸，这似乎并没有使他厌烦，虽说他朝后仰起脑袋，“你干吗不说这多少是你的主意，而不是我的主意？”“我们交的学费够付这些郁金香。”梅莉莎说着，侧转身子，从更接近正前方的角度将自己躯体紧紧压在查德身上。自从奇普打开门外的灯以来，她还没有顾得上仔细看看他。

“这么说是汉赛尔和格丽泰尔[12]来发现了我的网格门。”

“我们会收拾好的。”查德说。

“别管它，”奇普说，“我星期二要见你们。”然后他走进房间，随手关上门，播放他大学时代一首愤怒的乐曲。

师生最后一次相聚学习信息解读时，天气骤然转热。太阳在溢满花粉的空中放射出炫目的光芒，刚刚重新命名的路旁树林里的所有被子植物盛开着花儿。奇普觉得这种气氛既熟悉又不合心意，犹如游泳池里一片温暖的水域。他调好放像机，放下教室的遮阳窗帘后，梅莉莎和查德才慢悠悠地踱进教室，在后面的一个角落里入座。奇普提醒全班学生坐直身子，要像积极的评论者而不是消极的消费者，于是学生将腰身挺直到足以表示同意他的要求却并不真正照办的程度。梅莉莎历来是一位完全挺直的批评者，今天却腰弯得特别低，一只胳膊懒洋洋地搭在查德的双腿上。

奇普已经向学生介绍不同的批评角度，为了测试他们掌握得如何，他现在播放一部名为《好样的，姑娘》的六集促销片的录像。这次促销是一家广告代理公司的工作，该公司还别出心裁，用“愤怒地咆哮”代替G——电器，“对我耍卑鄙伎俩”代替C——牛仔裤，“完全的无政府状态！”代替W——网络，“地下传播的烈情迷幻药”代替E——电子信箱，“爱情与工作”代替M——药品。《好样的，姑娘》于去年秋季首次推出，作为黄金时段一出医院题材的电视剧插播广告，平均每周一集。风格类似于实拍的黑白影片；至于内容，根据《纽约时报》和《华尔街日报》的分析评论，是“革命性的”。

促销片的情节如下：一间狭小的办公室里的四个女人——一个长相甜美的非洲裔美国姑娘、一个对技术怀有恐惧的白肤金发中年女郎、一个性格泼辣、见多识广、名叫切尔西的美女，再加上一个容光焕发、温和敦厚、头发灰白的老板——一起闲聊、逗乐，不久又一起奋力抗争，因为到第二集结束，切尔西宣布了一个令人惊愕的消息，一个肿块已经在她乳房里潜伏了将近一年，让她担惊受怕，不敢去看医生。到第三集，老板和长相甜美的非洲裔美国姑娘通过利用W公司的5.0环球软件系统，把对技术心怀恐惧的白肤金发女郎弄得眼花缭乱，他们用这种软件是为了获取最新的癌症信息，同时引诱切尔西进入救援网络，和当地提供一流保健服务的机构取得联系。白肤金发女郎迅速喜爱起技术来，对此颇感惊异但表示反对：“切尔西担负不了所有这一切的费用。”对此，天使般的老板这样回答：“每个子儿都由我来付。”不过，到第五集中间——这是促销片别出心裁的创意——切尔西显然将死于乳腺癌。接着是勇敢地说笑相互紧紧拥抱令人掩面唏嘘的场面。在最后一集，情节再度在办公室展开，老板凝视着离别人世的切尔西的一张照片，眼下狂热地痴迷于技术的白肤金发女郎正在娴熟地利用W公司的5.0环球桌面软件系统，同时在世界各地，随着一个瞬间转换的画面，各个种族、各个年龄层次的女人都在朝她们各自的环球桌面软件上的切西尔的图像露出微笑并轻轻拭去泪水。幽灵似的切尔西在一段数字剪辑的录像上柔声恳求：“帮助我们为治愈而战。”该集结尾是一则由颜色素淡的印刷字体提供的信息，大意是W公司向美国癌症协会提供的捐款已逾一千万美元，以资助它为治愈癌症而战……

《好样的，姑娘》一类的促销片虚有其表的生产价值，在一年级学生掌握抵制分析的批评武器之前，尚能对他们构成一定的诱惑。奇普急欲了解又有些害怕了解他的学生学业进展如何。除了梅莉莎，她写的每篇论文都条理清晰，颇有分量，其他学生没有一人能让他确信，他们所写的东西不是在鹦鹉学舌般地模仿每一周杂乱而肤浅的胡话。每一年的大学新生似乎都比他们在一年之前更加排斥艰深难啃的理论，每一年对批评大众开窍的一刻总是来得迟一点。眼看一学期即将结束，奇普依然吃不准除了梅莉莎之外是否还有谁真正知道如何批评大众文化。

天气一点都不帮他的忙。他拉开窗帘，海滩上的阳光涌入教室。夏季的欲望从姑娘小伙裸露的胳膊和腿上轻轻飘过。

一个名叫希尔顿、如吉娃娃般娇小的女子提出，切尔西死于癌症，而不是像一般广告片中你能想象的那样幸免于死，堪称“勇敢”，“妙趣横生”。

奇普等着哪个学生说正是这种不自然的、“革命性的”、曲折的情节变化，才吸引了公众对广告的广泛关注。通常他能指望坐在前排座位的梅莉莎发表类似的见解。可她今天坐在查德旁边，半边脸颊紧紧贴着自己的书桌。通常，如果看见学生在课堂上打盹，奇普会立即点他们的名。但今天他却不愿意点梅莉莎的名字，唯恐自己的声音会打战。

终于，带着一丝勉强挤出的笑容，他说：“以防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去年秋天去了另一个星球，让我们复习一下这些广告发生了什么情况。记住尼尔森媒体研究走出‘革命性’的一步，对第六集进行了它每周一次的评分。对一部广告片的首次评分，一旦得到尼尔森的评分，促销片在11月份气势磅礴的宣传攻势中便差不多能笃定为它的重播赢得数量庞大的听众。还得记住在尼尔森的评分之前，报刊杂志广播电视对切尔西之死这一‘革命性的’曲折的情节大肆渲染了一周，加上英特网上散布的流言，说切尔西实有其人，而且确已撒手人寰。不可思议的是，居然有几十万人相信这一说法。垮掉派心理学，记住，编造了她的医疗记录和个人生平，将它们发到网上。所以我对希尔顿提出的问题将是，为你的广告宣传策划一次注定能引起公众关注的活动，有多‘勇敢’？”

“它仍然要冒风险，”希尔顿说道，“我的意思是，死亡是一件令人沮丧的事。弄得不好它会产生适得其反的结果。”

奇普再次等什么人，任何人，在这场辩论中站在他一边。没人这么做。“如此说来是一个纯属愤世嫉俗的战略，”他说，“如果加上经济风险，就成了富有艺术性的‘勇敢’壮举？”

一队学院草坪的刈割工人走上教室外面的草坪，把讨论湮没在一片喧嚣的声浪里。阳光灿烂夺目。

奇普没有气馁。一位小业主用她自己的钱为一名雇员的特殊医疗护理投保，这看起来是否现实？

一个学生坚称去年夏天她打工时的那个老板为人很慷慨，很了不起。

查德无声地挡住梅莉莎一只在挠他痒痒的手，同时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向她裸露的上腹发起反击。

“查德！”奇普喊道。

查德无需对方重复也能回答这个问题，实在令人叹服。“譬如，那就是一间办公室，”他说，“也许另一个老板不那么出色。可是那个老板很了不起。我是说，谁也不会佯称那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办公室，对吧？”

此时奇普试图提出相对于典型性的艺术责任感的问题，不过这次讨论同样是刚刚开头便陷入僵局。

“因此，总而言之，”他说，“我们喜欢这种促销宣传。我们认为这些广告于文化于国家都有利。对吧？”

被阳光晒热的教室里，学生们纷纷耸肩点头。

“梅莉莎，”奇普说，“我们还没有听到你发言。”

梅莉莎从课桌上抬起头，把注意力从查德身上转过来，眯拢双眼望着奇普。“是的。”她说。

“是什么？”

“是的，这些广告于文化于国家都有利。”

奇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因为这话伤了他的心。“挺好，不错，”他说，“多谢你发表高见。”

“你好像很重视我的见解。”

“请再说一遍。”

“你好像很重视我们的任何见解，只要与您的看法一致。”

“这与见解无关，”奇普说道，“这关系到学习将批评方法运用到分析原文的谬误。这就是我在这里向你们传授的内容。”

“不见得吧，”梅莉莎说道，“我以为你在这里是教我们恨你所恨。我的意思是，你仇视这些广告，对吧？我能从你说的每个字中听出这种意思。你对它们恨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其他学生都在屏息倾听。梅莉莎与查德的关系对查德的声誉的贬损，本来可能超出它提高她自己的声誉的程度。但她此刻抨击奇普的口吻，不像是个学生，倒像一个愤怒的、势均力敌的对手，全班为她喝彩叫绝。

“我确实恨这些广告，”奇普承认道，“可它不是——”

“不，它是。”梅莉莎截断他的话。

“你为什么恨它们？”查德嚷道。

“告诉我们你为什么恨它们。”娇小的希尔顿尖声叫道。

奇普望了望墙上的钟，本学期只剩下最后六分钟了。他抬起一只手用力捋了一下头发，两眼环视着教室，仿佛想从什么地方找到一个盟友，但是学生们此刻已经让他欲罢不能，他们都知道这点。

“W公司，”他开口说道，“目前正在三起指控他们破坏反垄断法的诉讼案中替自己辩护。它去年的总收入超过了意大利的国内生产总值。眼下，为了向尚未被其控制的民众榨取美元，它在利用妇女对乳癌的恐惧和她们对乳癌患者的同情发动一场宣传攻势。对吧，梅莉莎？”

“这不是愤世嫉俗。”

“那么它是什么，如果不是愤世嫉俗？”

“它是在赞美走出家门工作的妇女，”梅莉莎说道，“它是在为癌症研究筹措资金。它是在鼓励我们做自我检查并获得我们所需的帮助。它是在帮助妇女认识到我们拥有这项技术，认识到它不仅仅是大老爷们享有的。”

“好，很好，”奇普说道，“然而问题不在于我们是否重视乳癌，而在于乳癌跟销售办公设施有什么关系。”

查德挺身而出为梅莉莎帮腔。“可是，这才是广告的用意所在。如果你获得信息，你的生命便能得到拯救。”

“照你的说法，如果比萨饼店在辣椒片旁放置一个关于睾丸自我检查的小小标记，它便能标榜自己参与了对癌症的光荣而又勇敢的斗争？”

“为什么不呢？”查德说道。

“谁能听出这种说法中的谬误？”

没有一个学生搭腔。梅莉莎低头垂肩、双臂交叉地坐在座位上，脸上郁郁不乐中透出几分顽皮。这种做法公正与否姑且不论，奇普觉得她已经在五分钟内将他一学期精心组织教学的成果破坏殆尽。

“嗯，我们假设，”他说，“《好样的，姑娘》原本不会制作出来，如果W公司没有产品可卖，假设W公司员工的目标是行使他们的优先认股权并在三十二岁时退休，W公司股票持有者的目的，”（奇普的哥哥、嫂子，加里和卡罗琳，拥有大量的W公司股票。）“是购置豪宅和高级跑车，更多地消耗世界上有限的资源。”

“谋生有什么错？”梅莉莎问道，“为什么挣钱是天生的罪过”？

“波德里亚可能会提出理由，”奇普说道，“证明《好样的，姑娘》之类的促销活动的弊端，在于示意者和示意对象之间的分离。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人并不仅仅意味着悲苦。它现在同样表示：‘迫切需要办公室设备。’它意味着：‘我们的老板对我们关怀备至。’”

墙上的钟是两点三十分。奇普打住话头，等着铃声响起宣告本学期结束。

“对不起，”梅莉莎说道，“可那纯粹是胡扯。”

“怎么是胡扯？”奇普问道。

“这整堂课，”她说，“每星期全是在扯淡。批评家要相继为批评现状苦恼地绞扭双手。谁也说不准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但他们全知道问题是有害的。他们全知道‘公司’是一个肮脏的字眼。如果有谁玩得开心或发了大财——讨厌！罪恶！口口声声这个的没落那个的衰亡。那些认为自己幸福的人并不‘真正’幸福。我们再也不可能用过激的言语批评社会，尽管这个社会到底患了什么绝症需要我们对它如此大张挞伐，谁也说不准。你恨那些广告，这很典型，很有代表性！”在她对奇普陈词之际，铃声终于响彻整幢罗思楼。“我们这里妇女、有色人种、同性恋男女所处的环境正日趋改善，彼此间更加融合、更加开明，你脑子里却只有示意者和示意对象之类的愚蠢无聊的问题。这么说吧，一则在女人眼里妙不可言的广告，你能让它出什么纰漏的唯一做法——你必须这么做，因为无论什么事都得有错——是说富裕是罪过。为一家公司工作是罪过。没错，我知道铃响了。”她合上她的笔记本。

“好了，”奇普说道，“在那笔记上，你现在已经达到文化研究这门课的主要要求。愿你暑期愉快。”

他无法不使自己的声音里含有苦涩的意味。他弯腰趴在放像机上，只顾来来回回地播放《好样的，姑娘》，漫无目的地揿揿这个那个按钮。他意识到有几个学生依依不舍地跟在他的身后，仿佛是要感谢他呕心沥血地为他们授课，或者想对他说他们喜欢听他的课，但他直到所有学生全离开教室，才从放像机上抬起头。然后他返回蒂尔顿莱基的寓所，开始喝酒。

梅莉莎的指责深深刺痛了他的心。他从未留意自己曾经如何谨遵父命，从事于社会“有用”的工作。批评一种病态的文化，即便批评于事无补，也总感觉是在从事有用的工作。可如果想象中的疾病压根不是病——如果技术、消费欲望和医药科学如此排列的物质主义秩序确实在改善从前的被压迫者的生活，如果只有像奇普这样正统的白种人不适应这种秩序——那么他的批评手段就不会再有甚至是最抽象的实用价值。它纯粹是，按照梅莉莎的说法，扯淡。

奇普意志消沉，懒得动笔写那本他原计划利用整个夏天完成的新书，而是买了一张价格远远超过他消费水平的机票去伦敦，接着免费搭便车来到爱丁堡，在一位苏格兰表演艺术家的住处因待得太久而不再受欢迎，这位女艺术家去年冬天曾在D讲学并表演。最终，她的男朋友忍不住说：“现在你该走了，老弟。”奇普便匆匆上路，背着一包海德格尔[13]和维特根斯坦[14]的书，当时他备感孤独，根本没心思翻阅它们。他讨厌把自己视为一个离开女人便无法活下去的男人，但是自打他被鲁茜抛弃以来，他还没跟女人睡过觉。他是D有史以来唯一教过“女性主义理论”的男教授，他懂得不把“成功”与“有一个男人”、“失败”与“缺一个男人”相提并论对于女人而言是何等重要，但他是一个心灵孤寂、行为正直的男子，一个心灵孤寂、行为正直的男子没有同样能聊以自慰的男权主义理论帮助他摆脱这种束缚。治疗厌女症的关键在于：

如果哪个男人认为自己没有女人陪伴便不能生存于世，他会感到软弱。

然而，生活中没有一个女人，男人便无法感到自身的力量和与异性之间的差异，此种感觉无论好坏与否都是他男子气概的基础。

很多个早晨，在细雨霏霏、郁郁葱葱的苏格兰乡野，奇普觉得差不多就要摆脱这种虚假的束缚，重新恢复自我和有所作为的意识，结果却发现自己于下午四点钟坐在一个火车站喝啤酒，吃浇了蛋黄酱的薯条，同时碰见几个美国女大学生。作为勾引者，他不敢放开手脚，一方面由于心情矛盾，另一方面则是由于他说话不带那种足以令美国姑娘膝头发软的格拉斯哥口音。他只有一次与一个来自俄勒冈的年轻的女嬉皮士性交了，她的宽松式内衣溅上了调味番茄酱，头皮上的馊味儿令人作呕，大半个夜里，他都是张大嘴巴呼吸。

然而，当他回到康涅狄格的家中，用那些令自己脸面丢尽的故事款待几个与他性格迥异的朋友时，他的一次次失败听起来似乎少了几分淫秽而添了些许滑稽。他寻思他在苏格兰抑郁不乐是否与油腻的饮食有关。不知什么鱼的烘烤后褐色而闪亮的楔形肉块、油汪汪的海绿色弧形薯条、油氽鲸鱼头的气味，甚至单单“前方的港湾”这样的词儿，想起这些他便想要吐出来。

在D附近每周一次的农民集市上，他往肚里塞满“祖传的”西红柿、白茄子[15]以及皮儿薄薄的金梅。他吃的芝麻菜（老农称其为“火箭”）无比坚硬，犹如梭罗作品中一段难啃的文字。想起健康有益的养身之道，他开始重新约束自己。他戒掉烈酒，少喝咖啡，睡得更实，每周去两次学院健身房。他读讨厌的海德格尔，每天早晨嘴里持续一阵嘎吱作响的咀嚼。其他几个涉及自我完美的复杂问题开始趋于明朗。有一阵，随着适宜工作的凉爽气候重新出现在卡巴兹溪谷，他心头涌起几乎像梭罗一样怡然自得的暖流。在网球场上的比赛间隙，吉姆·莱维顿向他担保说他的任期述职充其量只是一种形式——他无需担心与系里另一位年轻的理论家温德拉·奥法隆竞争。奇普秋季学期的教学任务主要包括文艺复兴诗歌和莎士比亚戏剧，这两门课程都不需要他重新考虑自己的批评角度。当他准备在任期的最后一个阶段登上事业的巅峰时，他为自己能轻装上路感到宽慰；生活里终究没有了女人，他几乎乐开了怀。

他在9月的一个星期五到家后，忙着用椰菜、橡实型南瓜和新鲜的黑线鳕鱼做一顿饭，并且预计得改一晚上的论文，这时一双腿做作地晃过他厨房的窗户。他熟知这种腿的晃动。他熟知梅莉莎走路的姿势。她不可能走过尖桩篱栅时身后不发出指尖触碰木栅的响声。她在门厅里倏地打住，随即踏起舞步或玩“跳房子”游戏。她或倒退或侧行，或蹦跳或迈进。

她在他纱门上的叩击不含任何歉意。隔着门纱，他看见她端来一盘撒上粉红色糖霜的纸杯蛋糕。

“哟，怎么啦？”他问道。

梅莉莎两只手掌心朝上高高托起盘子。“纸杯蛋糕，”她说，“估摸你整个一生大概就在此刻需要吃点纸杯蛋糕。”

由于平素不喜欢做作，奇普跟装腔作势的人相处总是觉得自己处于劣势。“你给我拿这些纸杯蛋糕做什么？”他问道。

梅莉莎屈膝将盘子放在残留着常春藤和郁金香碎末的门口地垫上。“我把它们搁这儿，”她说，“随你拿它们怎么办。再见。”她张开双臂身子旋转着一步步跳下门口台阶，随后踮起脚尖跑上铺着石板的小径。

奇普继续使劲摆弄那块无骨黑线鳕鱼肉。鱼肉中央横着一块沾有血丝的褐色软骨，他决计将它切除。但是这块鱼肉有一道紧绷的纹理，很难割开。“操你的，小妞。”他说着把刀子扔进洗涤槽。

纸杯蛋糕里塞满黄油，外面裹了一层黄油霜。他洗了手，打开一瓶夏敦埃酒[16]，吃下四块蛋糕，将没有烧的鱼放入冰箱。烘烤过头的南瓜表皮就像轮胎内胎的橡胶。《百年爱情电影精华》——一部启迪心智的录像片——悄然无声地在一个木架上待了数月，突然之间要求他立刻给予充分的关注。他放下百叶窗喝着酒，一遍遍地经历性亢进，又吃下两块蛋糕，嗅到里面的薄荷味儿——一丝淡淡的掺杂着黄油的薄荷味儿，然后上床睡觉。

翌日早晨他七时起身，磕了四百下牙。他把《百年爱情电影精华》泡在洗碗水里，使它，不妨说，无法燃烧。（他在用许多包香烟戒掉毒瘾时曾经这样做过。）他不知道自己把餐刀扔进洗涤槽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听起来一点也不像他本人。

他动身去罗思楼他的办公室，在那里批改论文。他在页边空白处写上：克瑞西达[17]的性格有可能影响丰田对产品名称的选择；而莎士比亚的文本展示了丰田克瑞西达的个性特征[18]，则还需要你比这里更进一步的论证。他加了一个感叹号以缓和他的批评。有时，他面带微笑把蹩脚透顶的论文批改得面目全非。

注意拼写！他警告一个学生，此人在他那长达八页的论文中通篇都把特洛伊罗斯写成特洛琉斯。

还有特别温和的问号紧挨这一句。“此处莎士比亚证明福柯[19]有关道德准则确实存在的论断是完全正确的，”奇普写道，“重新措词？似可写成：此处莎士比亚的作品似乎差不多预示福柯（更佳：尼采？）……”

过了五星期，纠正了共计一万或一万五千个错误之后，在万圣节那个刮风的夜晚，他依然在批改论文，霎时间，他听见办公室门外响起一阵鱽鱽的声音。推开门，他发现门廊的门把手上挂着一只廉价杂货店的“不请吃就捣蛋”[20]购物袋。丢下这份礼物的人，梅莉莎，正沿着过道倒踩着自行车的脚蹬。

“你这是干什么？”他问道。

“只是想表示友好。”她答道。

“嗯，谢谢，”他说，“我不想要这个。”

梅莉莎从过道上返回。她穿着涂白色油漆的漆匠工作服、长袖保暖内衣和鲜艳的粉红色袜子。“我刚刚玩了一把‘不请吃就捣蛋’，这相当于我一次所得的五分之一。”

她走近奇普，他往后倒退几步。她尾随他走进办公室，踮起脚尖走了一圈，同时读着他书架上那些书的标题。奇普身子倚在办公室桌上，紧紧抱住双臂。

“我打算上温德拉的女性主义理论。”梅莉莎说。

“这倒是顺理成章的下一步，既然你已经摒弃批评理论引人恋旧的家长制传统。”

“我就是这么想的，”梅莉莎说道，“遗憾的是，她的课糟糕透了。去年听你这门课的人都说你讲得很好。不过温德拉主张我们应该坐成一圈，谈谈自己的感受。因为旧的理论关乎人的头脑，你知道。那么站得住脚的新理论就得与心灵有关。我不相信她布置我们看的书她自己全都看过。”

隔着敞开的房门，奇普能看见温德拉·奥法隆办公室的门。门上贴满了有益于健康的图像和格言——贝蒂·弗里丹[21]在1965年、笑容满面的危地马拉农妇、一位凯旋而归的女足明星、一张配有弗吉尼亚·伍尔夫照片的巴斯艾尔啤酒广告。推翻心目中固有的形象——这使他不无沮丧地想起以前的女朋友托莉·蒂梅尔曼。他对装饰房门的感觉是：我们是谁，高中生吗？这里是我们的卧室吗？

“所以从根本上说，”他说，“尽管你当时认为我的课是扯淡，可现在看起来这种扯淡的恶名已经登峰造极，因为你准备听她的课。”

梅莉莎涨红了脸。“从根本上说！只是你这个老师比她强多了。我的意思是，我从你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我就想告诉你这个。”

“我想这话你对我说过。”

“知道吗，我妈我爸今年4月离婚了。”梅莉莎一下子跌坐在奇普那张由学院配给的皮面沙发上，完全摆出一副治疗病人的姿势，“有一阵，你处处跟大伙儿作对，好像很了不起，后来忽然间这让我非常恼火。比方说，我爸爸妈妈很有钱，但他们不是坏人，虽说我爸爸确实跟那个叫维姬的怪女人同居，她可能比我大四岁，但他仍然爱我妈妈。我知道他爱她。我一离开家，情况就变得有些糟，可我知道他还爱着她。”

“学院提供多项服务，”奇普说着，双臂交叉放在胸前，“帮助学生解决这类难题。”

“多谢。总体上我学业出众，只是那回在课堂上对你多有不敬。”梅莉莎将脚后跟钩住沙发扶手，用力蹬掉两只鞋，让它们落在地板上。保暖内衣里面的柔美曲线在工作服围裙两侧骤然凸现，被奇普看在眼里。

“我有一个非常快乐的童年，”她说道，“爸爸妈妈向来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们在家里教我一直学到七年级的课程。我妈妈在纽黑文读医学院，我爸爸在朋克摇滚乐队，叫诺玛提克斯，参加巡回演出，而我妈妈头一回看朋克乐队表演，就和我爸爸约会了，最后两个人睡在我爸爸的旅馆房间里。她主动辍学，他也辞了诺玛提克斯的活儿，打那以后两人从未分开过。真是浪漫极了。知道吗，我爸爸从一项信托基金当中赚到一笔钱，他们后来做的事那才真叫绝呢。当时有许多风险企业首次公开发行股票，我妈妈了解所有的生物技术股的行情，还读美国医学联合会会刊[22]，汤姆——我爸爸——玩彩票赌博知道把赌注押在哪些数字上容易赢——他们为发家确实投入了大量的资本。克莱尔——我母亲——待在家中陪我，我们整天形影不离，你知道我学习乘法口诀表，等等。家里总是我们三个人。他们十分、十分恩爱。每个周末都有聚会。最后我们忽发奇想，我们认识每一个人，又真正擅长于投资，那干吗不开设一只互助基金呢？我们这样做了。简直不可思议，它至今仍是一只大的基金。它叫做西部投资组合四十号生物基金吧？当竞争显得日益激烈时，我们还设立了其他几只基金。你们得提供一整套服务。反正公共机构的投资者就是这么跟汤姆说的。于是他设立了其他几只基金，不幸全都亏得很惨。照我看，这是他和克莱尔之间一个主要的麻烦。因为她的基金，四十号生物基金，是她选定做的，收益依然看好。现在她心痛欲裂，情绪沮丧。她躲在家里，闭门不出。此时汤姆要我去见见这个叫维姬的女人，说她‘人很风趣，喜欢穿着四轮溜冰鞋溜冰’。问题是我们都知道我爸爸妈妈是天生的一对。他们互相取长补短，做得恰到好处。说心里话，假使你知道创办一家公司是多么令人欣慰，投资开始生财又是多么妙不可言，而这又可能多么富有浪漫色彩，你就不会如此尖酸刻薄了。”

“也许吧。”奇普说道。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我有话愿意向你倾诉。一般情况我都能应付自如，可我多少能利用一个朋友。”

“查德怎么样？”奇普问道。

“一个可爱的小伙子。跟他一起待三个周末大概还可以。”梅莉莎从沙发上晃起一条腿，将穿上长袜的一只脚搁在奇普腿上，紧挨他的臂部，“很难想象哪两个人比他跟我更不能长期和睦相处。”

隔着牛仔裤，奇普能感到她的脚趾有意地弯曲着。他被挡在办公桌边动弹不得，若要脱身，就得抵住她的膝盖，把她的腿重新扳到沙发上。她的粉红色双脚蓦地夹牢他的手腕，使劲朝她面前拖。此举虽纯系逗乐，可是他的办公室门开着，几盏灯亮着，窗帘拉起，另外过道上还有人。“规范，”他说着猛地挣脱了她，“有一条规范。”

梅莉莎从沙发上滚下来，直起身子，走近他。“那是条愚蠢的规范，”她说道，“假使你在意谁的话。”

奇普退到门口。走廊上系办公室旁，一个长了一张托尔特克人[23]的脸庞、身穿蓝制服的矮小女人正在用真空吸尘器清洗地毯。“我们完全有理由多留点神。”他说。

“所以我现在连拥抱你一下都不能。”

“这就对了。”

“真蠢。”梅莉莎穿上鞋，走到门口在奇普身边停下脚步。她吻了吻他耳朵附近的面颊。

他注视着她步履轻盈、扭动着身子走过走廊，很快消失在他的视线中。他听见一扇消防门砰的关上了。他仔细回味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对自己的准确程度打了个满分。可当他回到蒂尔顿莱基时，那儿的最后一盏公用照明灯已经熄灭，一阵寂寞凄凉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为了抹去梅莉莎的吻和她那活生生的温暖的双脚留给他的触觉上的记忆，他给纽约的一个过去在大学时的朋友打电话，约他第二天吃午餐。他从橱里拿起《百年爱情电影精华》，由于料到会度过这样的一个夜晚，他将它浸泡之后藏匿于此。录像带仍能播放，只是图像布满雪花点，放到第一段特别刺激的画面，一个放荡的女服务员出现在一个旅馆房间里，雪花变成暴风雨，屏幕变成蓝色。盒式磁带录像机发出一阵细弱、干涩而沙哑的声音。空气，需要空气，它似乎在说，带子从卷带盘上拖下来，在机子里绞成一团。奇普抽出磁带盒和几把聚脂薄膜，可是不知什么东西骤然爆裂，录像机喷出一只塑料卷轴。也罢，这些事情终于发生了。不过此次苏格兰之行他经济上损失惨重，临了他买不起一台新的录像机。

在一个阴冷潮湿的星期六来到纽约市，对他而言绝非赏心乐事。下曼哈顿的每一条人行道上都整齐排列着作为防窃标记的金属螺旋纹饰，这些标记被世界上黏度最强的胶带牢牢地粘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奇普买来一些进口奶酪（每次来纽约他都要买些奶酪，以确保自己返回康涅狄格前至少取得一项成就，可是在相同的店里买相同的格鲁耶尔干酪和昂贝圆柱乳酪[24]却让他心里平添几分惆怅；它敦促他对更广泛地减少消费以获得人类幸福的做法持反对态度），和大学朋友（此人最近主动辞去人类学课程的教学工作，受雇于硅谷担任一名“销售心理专家”，他劝说奇普及早醒悟，也来干他这一行）共进午餐后，他回到自己的车里，发现他那些裹在塑料纸里的干酪，每一块都受到自身的防窃标记的保护，而且，好笑的是，一枚防窃标记的残片粘在他左边那只鞋的鞋底上。

蒂尔顿莱基笼罩在黑暗里，地上覆盖着一层薄冰。奇普在邮件里发现一只信封，内有伊妮德的一纸短笺，为艾尔弗雷德的意志颓丧而悲叹（“他整天、每天都坐在那把椅子上”），还有一篇从《费城》杂志上剪下的丹妮丝长篇专稿，附有对她的梅耶·斯古诺餐馆的撩人食欲的食物的介绍，以及一整页这位年轻女厨师风姿迷人的照片。照片上的丹妮丝身着短背心和牛仔裤，露出肌肉发达的肩膀和缎子般柔滑的胸肌（“非常年轻，非常出色：厨房里的兰伯特”，图片上这么说）。这不过是一种利用姑娘达到自身目的的狗屁伎俩，奇普忿忿不平地想道，为的是扩大杂志销路。几年前伊妮德数次来信都必有一段绝望地提及丹妮丝和丹妮丝失败的婚姻，其中有这样的话：他年纪太大，跟她不般配！下面画了两道横线，另一段用“兴奋”、“骄傲”之类的漂亮字眼精心润饰，与奇普被D学院聘用有关，虽说他知道伊妮德很有手腕，能挑动几个子女之间你争我斗，而且，她的夸奖通常会令他们两败俱伤，他还是不无哀戚地想道，一个像丹妮丝这样精明而有主见的女子，居然会把自己的身体用于营销目的。他将剪报扔进废纸篓。他打开星期天的《纽约时报》关于周六的那一版——是的，他是在自相矛盾，不错，他意识到了这点——寻找女式贴身内衣裤和游泳衣的广告，以便让酸涩的眼睛休息片刻。没有任何发现，他开始看《书评》栏目，其中第十一页上有人声称由温德拉·奥法隆撰写的题为《爸爸的女儿》的回忆录，“惊人”，“勇敢”，“令人心满意足”。温德拉·奥法隆这个名字实属罕见，但是奇普对温德拉出书的事情一无所知，因此他拒不相信《爸爸的女儿》出自她之手，直到在书评末尾，他意外地读到一个句子，开头：“奥法隆，目前执教于D学院……”

他合上《书评》，打开一瓶酒。

理论上他和温德拉都有望获得文本艺术课程的终身教职，但实际上系里被授予终身教职的人数已突破限额。温德拉乘公交车从纽约来学院上班（以此藐视学院有关教职工需住在附近镇上的非正式要求），此外她还逃避重要会议，开设她能教的所有容易的课程，这些向来是奇普不断获得慰藉的源泉。他在学术作品发表、学生评估以及得到吉姆·莱维顿支持这几方面仍然占据优势，但又发现两杯酒起不了释愁遣闷的作用。

在他给自己斟第四杯酒的当儿，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来电话的是吉姆·莱维顿的妻子杰姬。“我就想让你知道，”杰姬说道，“吉姆不会有事的。”

“是不是遇到麻烦了？”奇普问道。

“嗯，他现在休息得很好。我们在圣玛丽医院。”

“出什么事了？”

“奇普，我问他是否觉得自己能打网球，你知道他的反应吗？他点点头！我说我要打电话给你，他也点点头，是的，他擅长于打网球。他开车的技术好像也完全正常。完全——正常，他神智清醒，这是最重要的。这确实是个好消息，奇普。他的眼睛明亮有神。他还是从前的那个吉姆。”

“杰姬，他是不是中风了？”

“还得有一段康复期，”杰姬说，“他的退休显然将从今天正式开始生效，这个，奇普，对我而言，真是莫大的幸事。现在我们可以作出一些调整，在三年内——噢，他完全康复根本不需要三年。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之后，我们就能掌握主动。他的眼睛明亮有神，奇普。他还是从前那个吉姆！”奇普将前额贴在厨房窗户上偏转脑袋，以便朝着冰冷潮湿的玻璃睁开一只眼睛。他知道他准备干什么。

“还是从前那个惹人喜爱的吉姆！”杰姬嚷道。

接着的那个星期四，奇普为梅莉莎准备了晚餐，又跟她在他的那张红色躺椅上过性生活。他对躺椅的喜爱，始于他在古董店动辄鬼使神差般地扔下八百美元的那段日子，当时并不觉得这多少类似于经济上的自杀行为。躺椅的靠背弯成足以撩拨人的性欲的角度，装有衬垫的肩部向后仰起，背脊呈弓形，胸部腹部上的长毛绒饱鼓鼓的，仿佛随时准备将纵横交错地缀在上面的一粒粒纽扣全都崩裂。结束了与梅莉莎的初次拥吻，奇普请求暂时离开，接着去关掉厨房的灯，然后顺便去了一趟卫生间。回到起居室时，他发现她手足摊开躺在躺椅上，只穿着她那方格涤纶套装的裤子。在微弱的灯光下，她很可能被视为一个身上无毛、乳房沉甸甸的男人。比起荒唐的行为，奇普还是更喜欢怪诞的理论，从根本上说他讨厌她那身套装，但愿她从未将它穿在身上。甚至在她褪下裤子之后，她身体上仍旧残留着性别特征不明的痕迹，且莫提该套装的质量定在需要修补这一等级，这实在是人造纤维惹的麻烦。但令他感到宽慰的是，她的内裤精巧而透明——性别特征明显——从中蹿出一只乖巧可爱的温热的兔子，一只蹦蹦跳跳、湿漉漉、热乎乎的动物。这几乎超出了他所能应付的程度。他前两个晚上睡了不足两小时，脑中酒意仍浓，胃肠胀满了气（他不记得晚餐他为何做了一个小焙盘菜，也许没有正当的理由吧），他担心自己没有锁上前门——百叶窗上不知哪里有道缝，他的一个邻居也许会经过这里，试试门发现没有锁上，或者透过窗缝窥视，发现他在蓄意违反他参与制定法规的第一、第二和第六项。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充满焦虑、需要全神贯注的不眠之夜，其间也有过几次骤然涌上心头但被迅即按捺下去的短暂的喜悦，可是至少梅莉莎似乎觉得它令人兴奋、充满浪漫气息。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过去，她唇边始终绽开一圈弯弯的U字形笑纹。

在蒂尔顿莱基经历了第二次令人尤感压抑的幽会之后，奇普提议他俩到校外度过为时一周的感恩节假期，在科恩角觅一间小屋，他们在那儿不会感到有谁冷眼旁观，说三道四；梅莉莎提议说，在他们借助夜幕的掩护经过D学院很少有人出入的矮小东门离开校园时，不妨在米德尔顿稍作停留，向她一个在卫斯廉大学的朋友买些麻醉剂。奇普在卫斯廉大学那座堂皇气派、有防雨功能的生态系大楼前等她，嗒嗒嗒地敲击他的尼桑轿车的方向盘，敲得如此之猛，以致手指禁不住微微颤抖，因为眼下最重要的是竭力不考虑他在做什么。他留下堆积如山的未批改的论文，他还没能去康复医院探视吉姆·莱维顿。吉姆已经失去语言能力，眼下正在使劲绷紧下巴、嚅动嘴唇以形成要说的话——根据前去看望他的几个同事的说法，他现在动辄发怒，这些都使奇普更懒得去看他。他现在只想避开任何可能让他经历某种情感的事情。他继续敲击方向盘，直到指节变得僵硬，火辣辣地疼，直到梅莉莎走出生态系大楼。她往车里携入一缕木柴烟和冰冻花坛的气味——晚秋某种植物的气味。她往奇普的掌心塞入一枚金属囊片，上面的标记乍看像是以前的太平洋中部地区铁路公司的标记——

没有说明文字。“尝尝这个。”她对他说着，关上车门。

“这是什么？‘灵魂出窍’迷幻药？”

“不。墨西哥A型海洛因。”

奇普立即生出瘾君子心急火燎的感觉。不久前，世上没有哪种毒品他没听说过。“吃下去什么滋味？”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有，”她说着，自己吞下一粒，“你等着看吧。”

“为了这我欠你多少钱？”

“别提这个。”

有一阵，这种海洛因，似乎正如梅莉莎保证的那样，没产生任何反应。但当车子开到诺威奇的工业化郊区、距科恩角仍有两三个钟头的路程时，他调低梅莉莎在他立体声唱机上放的舞曲的音量，然后说：“我们得赶紧停下来操一把。”

她笑出声来。“我猜就这样。”

“我干吗不把车开到路边呢。”他说。

她又呵呵一笑。“不，我们找个房间吧。”

他们把车停在一家安逸客栈[25]门口，它已失去特许经营权，现在自称是安逸谷旅社。值夜的女接待员身材臃肿，电脑又出了故障。她用笔为奇普登记，一面沉重地喘着气，犹如一个饱受系统功能障碍折磨的病人。奇普一只手搭在梅莉莎的肚子上正要伸进她裤子，却蓦然想到在公共场所抚摸女性实在欠妥，有可能招惹麻烦。出于类似的纯理性的考虑，他竭力抑制一阵冲动，没有从裤裆中掏出阴茎，让那位呼哧喘息、汗流浃背的女接待员见识一下。不过他断定她乐意看一眼。

他一把将梅莉莎摁倒在二十三号房间被烟头烫掉一层的地毯上，连房门都顾不上关。

“这样可真棒！”梅莉莎说着，一脚将房门踢上，她使劲扯下裤子，高兴的喊声里几乎带有哭腔，“这可太棒啦！”

整个周末他都没穿衣服。当他接过送来的比萨饼时，身上裹着的大毛巾一下子敞开，送货的伙计忙不迭地转过脑袋。“嗨，亲爱的，是我，”梅莉莎对着她的手机说道，奇普在她身旁刚躺下，向她扑去。她挣脱了手上有手机的一只胳膊，连连附和的嚷嚷透出几分孝心。“嗯——嘿……嗯——嘿……没错，没错……是的，那事不好办，妈妈……是的，你说得对，那事不好办……没错……没错……嗯——嘿……没错，那事确实，确实难办。”她说着，嗓音里流露出些许欣喜。周一周二两天他口授了梅莉莎因跟温德拉·奥法隆赌气而停笔罢写的论卡罗尔·吉利甘的长篇论文。连续四个晚上，差不多都在晚餐时间，她从自己的行李中取出两枚金质囊片。星期三奇普带她去一家多放映厅影院，正场电影之外，他们又偷偷多看了一场半需要额外收费的片子，花费仅仅相当于原先日场的廉价票。回到休闲山庄，吃了些煎饼权作一顿过迟的晚餐，梅莉莎给她妈妈打电话，一个劲地唠叨个没完，奇普还没有吞服一枚囊片便开始昏昏欲睡了。

感恩节他醒来后，头晚没服囊片的身体感到很不舒服。有一阵，他躺在床上倾听假日稀少的车辆行驶在2号公路上，说不出与以往有什么不同。他身旁的这具躯体在某种程度上令他局促不安。他想转过身，把脸紧紧贴在梅莉莎的背上，转念又觉得这样会令她感到厌恶。他几乎难以想象她会毫不在意他的种种骚扰，每次对她的推推搡搡、笨拙的抚摸和戳戳捅捅；难以想象她不会觉得自己是一块长期任他搓揉的肉。

顷刻间，犹如置身于一个被疯狂抛售的潮水淹没的市场，他被推入羞耻的波涛。他无法容忍自己继续躺在床上，哪怕仅仅是短暂的一刻。他套上短裤，抓起梅莉莎的化妆用品盒，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

他的麻烦在于，事情明明做了，却又心急火燎地巴不得自己没做。他的身体，身体内部的构造，出于本能清楚地知道他到底得做什么才能打消这种强烈的欲望。他得再吞下一枚海洛因囊片。

他把化妆品盒彻底翻了个遍。他本来不可能认为自己会对一种没有极度快感的迷幻药上瘾，因为在他第五次同时也是最后一次服用的这个夜晚，他甚至没有动过尝尝它的念头。他旋开梅莉莎的唇膏盖子，从粉红色塑料夹里取出一对棉塞，用一根扁平发夹戳进她的洁肤霜瓶。什么也没有。

他拿着化妆品盒返回此刻光线已十分明亮的房间，轻轻呼唤梅莉莎的名字。听不见她应声，他屈膝跪在地板上，翻看她的帆布旅行包。手指戳戳空的乳罩窝，捏捏叠成球形的袜子，碰碰包里各个隐秘的小袋和夹层。梅莉莎的这种不同以往的侮辱给他带来痛苦的感觉。他的羞耻仿佛被橙黄色光线照亮，使他感到自己在肆意凌辱她的体内器官。他依稀觉得自己是一名外科医生，正在恶狠狠地揉摸她有力搏动的肺叶，玷污她的肾脏，用一根手指捣她完好柔嫩的胰部。她那些温暖舒适的小小的袜子，想起她几乎一成不变的少女时代更小一些的袜子，一个满怀希冀、聪明伶俐、浪漫多情的二年级学生，打点行装准备跟深受她爱戴的教授外出旅行——每种伤感的联想都使他在羞耻的烈焰里备受煎熬，每个形象都使他触景生情，认为他对她做的那些事充满淫秽趣味、毫无幽默可言。

此刻他羞耻的火焰越燃越旺，仿佛要让脑中的所有念头烧毁。然而，他在密切注视梅莉莎睡姿的同时还是慌慌张张地将她的衣服又翻了一遍。他把每件衣服重新捏过和摸过之后，才得出结论，墨西哥A型海洛因在她帆布袋外层的大号拉链兜里，他咬紧牙齿，逐一嗑开每个链齿，以免发出声响。他刚刚弄开链兜，把手插进去（刚才这次插入时心里承受的压力使他又一阵骤然发烫的回忆冷却下来；他在这个二十三号房间每回与梅莉莎不受拘束地手工操作，他手指间流露出的无法魇足的淫欲，都使他感到丢脸；他恨不能把她单独留在房间里），床头柜上的手机丁零零响起，她哼了一声醒来。

他从装有违禁物品的兜里猛地抽出手，赶紧跑进卫生间，洗了一次时间很长的淋浴。等他出来时，梅莉莎已经穿上衣服，重新收拾好帆布袋。她在熹微的晨光里看上去没有半点放浪的意味。她嘴里哼着一支欢乐的曲调。

“亲爱的，计划改变一下，”她说道，“我爸爸，他真是一个可爱的好人，要到韦斯特波特待一天。我想陪陪他们。”

奇普恨不能也像她那样恬不知耻，可是乞求另一枚囊片确实令他难堪。“那咱俩的晚餐呢？”

“对不起。我确有必要去那儿。”

“就是说，每天在电话上跟他们聊两个小时还嫌不够。”

“奇普，对不起。可我们谈的是我最好的朋友。”

奇普从来不喜欢汤姆·帕奎特的声音：一个半吊子摇滚歌手，信托基金会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为了一副四轮溜冰鞋就把他的家庭扔下不管。最近几天克莱尔让梅莉莎听她喋喋不休地谈论自己，也开始令奇普对她心生反感。

“好哇，”他说，“我带你去韦斯特波特。”

梅莉莎撩起头发，使其呈扇形披在身后。“亲爱的，别发疯了。”

“如果你不想去科恩角，你可以不去科恩角。我说带你去韦斯特波特。”

“好吧。你要不要打扮一下？”

“是这样，梅莉莎，你知道，跟你父母靠那么近，会令我感到不太舒服。”

她似乎没听见他的话。她走到梳妆镜前涂睫毛膏，抹上口红。奇普站在屋子中央，一条浴巾裹在腰间。他感到身上爬满疙瘩，心里异常震惊。他觉得梅莉莎讨厌自己是有道理的，可他还想进一步证实。

“你明白我现在说的话吗？”

“亲爱的。奇普。”她抿紧两片涂上口红的嘴唇，“快去更衣吧。”

“我是说，梅莉莎，子女不应该总跟父母待在一起。你父母也不应该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们的关系应该有一些叛逆的成分。这是你作为一个人的基本特征。”

“也许这是你自个儿的特征，”她说道，“可惜你并非幸福人生的典范。”

他咧了咧嘴，忍住没有吭声。

“我喜欢我自己，”她说道，“可你好像不太喜欢你自己。”

“你父母好像也很喜欢他们自己，”他说，“你好像很喜欢你们全家人。”

他以前从未见梅莉莎真正动过怒。“我喜欢我自己，”她说，“这有什么错？”

他说不出这有什么错。他说不出有关梅莉莎的任何一方面到底错在何处——她的有自恋情结的父母，她的戏剧性的举止和自信，她对资本主义的醉心痴迷，她同龄好友的缺乏。他在最后一天的信息解读课上心里萌生的感觉，他对任何事物的看法都有错，这个世界没有错，幸福地生活在世界上并没有错，麻烦是他的，是他独自一人的，重新在他心头涌动的这些意识非常强烈，迫使他一下子坐在床上。

“咱们的药还剩多少？”

“全完了。”梅莉莎说。

“很好。”

“我弄到六粒，你吃了五粒。”

“什么？”

“显然，没把六粒全给你，是一个极大的错误。”

“这几天你一直吃的什么？”

“艾德维尔，亲爱的。”她如此亲昵的腔调早已超出顽皮的范围，而变成毫不掩饰的讥讽，“为了治鞍疮[26]？”

“我从来没让你搞那种药。”他说。

“别费这么多的话。”

“你这话什么意思？”

“嗯，没有它我们不知该有多快乐。”

奇普没让她解释。他担心她的言下之意是，如果不吞下一片墨西哥A型海洛因，他就是一个心慌气短、令人作呕的情人。他，不消说，始终是一个心慌气短、令人作呕的情人；可他宁愿相信她没有注意到这点。他被新的耻辱压得透不过气来，加上房间里没有剩下药可以缓解这种心理负担，他只得垂下脑袋以手掩面。耻辱有如巨石压顶，怒火在胸中燃烧。

“你准备开车送我去韦斯特波特吗？”

他点点头，但她肯定没拿眼看他，因为他听到她哗啦哗啦地翻一本电话簿。他听到她吩咐一个调度员派车送她去新伦敦[27]。他听到她说：“安逸谷旅社。二十三号房间。”

“我开车送你去新港。”他说。

她关掉手机。“不，这样挺好。”

“梅莉莎，把出租车回掉吧。我开车送你。”

她拉开房间后窗的窗帘，露出一幅由防风栅栏、枝条笔直的枫树和一家废物回收工厂的后侧构成的远景。八到十片雪花无力地飘落到地上。东方的天空有一片朦胧的光晕，那里的云层缩小变薄，穿过其间的一轮苍白的太阳正渐渐消失。奇普赶紧穿衣，梅莉莎背转过去。倘若他心里不是如此不可思议地充满羞愧，他也许会走到窗前，将两只手搭到她身上，她也许会转过身宽恕他。可他忍不住手上发痒。他想象她蜷起身子，他不能完全担保他不曾动过肮脏的心思，要蹂躏她的身体。要她为以一种不可能得到他本人赏识的方式喜欢她自己而付出代价。她抑扬顿挫的嗓音，蹦蹦跳跳的脚步，内心自傲外表却安详宁静的神态，他对这些是既恨又爱！她能保持独立的人格，而他却不能主宰自己。他看得出他的命运已经被她毁了——他并不喜欢她，没有她却又感到若有所失，真是天大的不幸。

她拨了另一个号码。“喂，亲爱的，”她对着她的手机叫道，“我在去新伦敦的路上。我乘头班火车来……不，我只是想跟你们待在一起……确实如此……对，确实如此……好吧，吻吻你们，我见到你们时就会见到你们了……好的。”

一辆车的喇叭声在门口响起。

“我要的出租车来了，”她告诉她母亲，“呃，对。吻你。再见。”

她缩拢身体套上夹克衫，拎起帆布袋，步履轻快地走过房间。她在门口笼统地宣布说她要走了。“后会有期。”她说，一边几乎直视着奇普。

他看不出她心理状态是经过全面调整了呢，还是乱上添乱。他听见出租车门砰的关上了，引擎隆隆作响。他走到前窗边，隔着一辆红白相间的出租车的后窗，瞥见她那樱桃木色的头发。他打定主意，在五年没碰一根烟后，眼下该买烟了。

他套上夹克，穿过宽阔而冰冷的柏油路面，对路上的行人视而不见。他将钱币投进一台微型售货机防弹玻璃上的一道狭缝。

这是感恩节的早晨。一阵小雨已经停歇，天上露出半轮太阳。一只鸥鸟扑棱扑棱振翅而飞。微风具有一种在空中涟漪般荡漾的特点，仿佛没有掠过地面。奇普坐在一道冰冷的护栏上抽着烟，从耐久而平庸的美国商品、从这种朴实无华、由金属和塑料合成的路边五金制品中寻求慰藉。一个油泵喷嘴的咝咝声在油罐加满油时停止，谦恭而快捷的服务。一面重量杯[28]的广告横幅在99美分超市边被风吹得鼓鼓的，犹如不知航向的帆，旗上拴着的尼龙绳在镀锌旗座上抽动着啪啪作响。用黑色衬线体数字标出的汽油价格，含有许多九。一辆辆美国轿车以大约三十英里的几近停滞的时速在干道的支路上缓缓蠕动。支索上一面面橙色和黄色的塑料信号旗在风中微微颤动。

“爸爸又从地下室楼梯上滚下来了，”伊妮德说这话时，纽约市正下着雨，“他搬一大箱山核桃去地下室，没有抓住栏杆，人一下摔倒。唉，你能想象出一只十二磅的箱子能装多少山核桃。这些山核桃滚得遍地都是。丹妮丝，我用半天时间趴在地上拾它们。现在还能找到。它们跟那些我们怎么也摆脱不了的板球是同样的颜色。我蹲下身子去拾一颗核桃，它居然蹦到我脸上！”

丹妮丝正在修剪她拿来的向日葵的茎部。“爸爸干吗要端着十二磅重的山核桃走下地下室的楼梯呢？”

“他要实施一项可以在椅子上进行的工程。他想剥掉核桃的壳。”伊妮德在丹妮丝身后迟迟不走，“这儿有什么事要我做吗？”

“帮我找一只花瓶。”

伊妮德打开的第一只木橱装有满满一纸盒葡萄酒瓶塞，别无他物。“我不明白奇普为什么邀请我们来这里，要是他根本不准备与我们共进午餐的话。”

“不难想象，”丹妮丝说道，“他今天早晨并没有计划要招待什么人。”

丹妮丝的嗓音永远在提醒伊妮德她很愚蠢。在伊妮德看来，丹妮丝不是一个非常热情慷慨的人。不过丹妮丝毕竟是她女儿，几个星期前，伊妮德干了一桩见不得人的事，现在实有必要向谁坦白，她希望丹妮丝或许正是此人。

“加里想让我们卖掉房子搬到费城去，”她说，“加里认为费城很理想，因为他在那儿，你也在那儿，奇普在纽约。我对加里说，我爱我的子女，可圣裘德是让我感到舒适的地方。丹妮丝，我一直生活在中西部。我在费城会觉得不自在。加里想让我们登记申请生活救助。他不知道这已经为时太晚。那些地方会将你拒之门外，只要你有一个像爸爸那样的病号。”

“可如果爸爸老是摔下楼梯呢。”

“丹妮丝，他没有抓住扶手！他拒不承认他不应该搬东西上楼。”

伊妮德在洗涤槽下找到一只花瓶，花瓶后面是一沓嵌入镜框的照片，四幅照片，上面是略带粉红色的毛皮似的东西，某类怪诞艺术或医学照片。她本想悄悄避开它们去取花瓶，不料却打翻一只她有一次当作圣诞礼物送给奇普的芦笋蒸锅。丹妮丝随即朝地上看去，伊妮德无法对照片视而不见。“到底是什么？”她皱着眉头问道，“丹妮丝，这些是什么东西？”

“‘这些是什么东西？’你什么意思？”

“奇普的什么怪兮兮的东西，我猜。”

丹妮丝脸上忍俊不禁的神情逼得伊妮德直冒火。“显然你知道它们是什么。”

“不，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它们是什么？”

伊妮德取出花瓶关上橱门。“我不想知道。”她答道。

“嗯，那完全是一种不同寻常的东西。”

在起居室，艾尔弗雷德正鼓起勇气准备坐在奇普的躺椅上。不到十分钟前，他已经坐了上去而没有出现意外。可现在，他没有简单重复坐上去的动作，而是停下来思索一番。直到最近他才意识到，他在坐下的动作进行到一半时会发生身体失控，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后仰。他在圣裘德的那把上好的蓝色坐椅，犹如一垒棒球守垒员的一只手套，会轻巧地接住重重压在上面的躯体，无论何人，无论多偏的角度，无论多么用力。当他做随意转体这一性命攸关的动作时，坐椅上那对如熊掌般宽大而实用的扶手牢牢撑住他。然而奇普的躺椅却是一件离地面很低、没有实际价值的古董。艾尔弗雷德站在原地，转过脸来心里踌躇不定，双膝微微弯曲到被他那不听使唤的小腿允许的有限程度，双手在身后的半空中挥舞摸索。他不敢冒险行事，可这样弯腰屈膝、浑身战栗地站着实在有碍体面，使人联想起男厕所，是他动辄遭罹的伤害，转瞬之间，他蒙羞含辱，痛苦万状，单单为了让它结束，他紧闭双眼豁了出去。他一屁股重重跌坐在椅子上，身体持续后仰，最后膝盖悬在半空停下来歇息。

“艾尔，你没事吧？”伊妮德喊道。

“我实在搞不懂这种家具，”他说着，一边竭力撑起身子，同时使他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这是不是为了当沙发用？”

丹妮丝走出来，把一只插有三棵向日葵的花瓶放到躺椅旁一张质地单薄的桌子上。“它像一张沙发，”她说，“你可以跷起双腿，做一个法国哲学家。你可以躺在上面谈论叔本华[29]。”

艾尔弗雷德摇摇头。

伊妮德站在厨房门口直言不讳地说：“赫奇佩思医生说你只能坐在高高的直背椅上。”

由于艾尔弗雷德对这一指令没有显示出任何兴趣，伊妮德在丹妮丝回到厨房后又对她重复一遍。“只能坐在高高的直背椅上，”她说，“可爸爸硬是不听，他执意坐在他的皮椅上，然后他朝我大喊大叫要我过来帮他起身。可要是我闪了腰，我们两人又会怎么样呢？那些用了多年的挺不错的梯式靠背椅，我搬了一把放到楼下电视机旁，嘱咐他坐在那儿，可他宁可坐在自己的皮椅上，离开椅子时，他先顺着坐垫滑到地板上，接着又在地板上爬到乒乓球桌旁，利用球桌撑起身子。”

“他脑袋瓜还真灵呢。”丹妮丝一边说着，一边从冰箱里抱出一大堆食物。

“丹妮丝，他是在地板上爬。他没有坐在一把坚固舒适的直背椅上，而是在地板上爬，可医生说他很有必要坐在直背椅上。他不该一开始坐那么长的时间。赫奇佩思医生说，如果他经常起身活动一会儿，他的病情就会一点也不严重。身体不活动就会垮，每个医生都这么说。达菲·顺珀特的身体比爸爸差十倍，他十五年前做了一次结肠手术，切除了一叶肺，还装了个心脏起搏器，可是看看达菲和玛丽·贝丝都做了些什么吧。他们刚从斐济回来，两人在那儿用水下呼吸管潜泳！达菲从不抱怨，从不抱怨。你大概不记得吉恩·格里罗，爸爸的老朋友，原先住在赫菲斯托斯，他有严重的帕金森综合征——比爸爸的严重得多。他仍然待在他那位于法特·韦恩的家里，不过现在离不开轮椅。他的状况确实挺糟，但是，丹妮丝，他对很多事情感兴趣。他不能再写字，可他还给我们寄来一盒磁带，让我们‘听一封信’，真会动脑筋啊，他在‘信’里详细地谈他的每一个孙子，因为他了解他们，对他们感兴趣，还谈他怎样开始自学柬埔寨语，他叫做高棉语，通过听一盒磁带，看法特·韦恩的柬埔寨语（或者说高棉语，我猜啊）电视频道，因为他们的小儿子娶了个柬埔寨女人，或者叫高棉女人，我猜，她父母不会说一点英语，吉恩希望能跟他们谈几句。你能相信吗？吉恩坐在轮椅上，身体完全瘫痪，还在考虑能为其他人做点什么。你爸爸，能走路，能写字，能穿衣，却整天无所事事地坐在他的椅子里。”

“妈妈，他有忧郁症。”丹妮丝一边低声说着，一边把面包切成片。

“加里和卡罗琳也这么说。他们说他得了忧郁症，应该辅以药物治疗。他们说他是个工作狂，唯有工作才是疗病的良药，眼看再也不能工作，他便忧郁成疾。”

“那就给他药吃，忘了他。一个方便实用的理论。”

“这样对加里不公平。”

“别逼我有意找加里和卡罗琳的茬。”

“天哪，丹妮丝，看你使刀的那副笨相，怎么就没切下一根手指。”

在一块法式面包的尾端，丹妮丝切出三艘底壳干硬的小船。她朝其中一艘均匀地撒上呈弧形、好似鼓满风的桅帆的黄油薄片，往第二艘里塞满衬以切碎的芝麻菜的帕尔玛干酪块，又在第三艘底部铺上橄榄末和橄榄油，再垫上厚厚一层用以防漏的红辣椒。

伊妮德说：“嗯，它们还挺耐看的。”同时猫一般敏捷地伸手去取那只丹妮丝已经在上面将几种小吃摆放整齐的盘子，但是伊妮德扑了个空。

“这些是给爸爸的。”

“只要一个角就成。”

“我再给你做一些。”

“不，我就要他这只盘子的一角。”

然而丹妮丝已经离开厨房，把盘子递给了艾尔弗雷德。生存问题对他而言大致是这样一个过程：犹如一株破土而出、节节生长的麦苗，通过将一个个细胞依次加在前缘上，通过一个个瞬间的累积，人生按时向前推进。即便它在初露端倪之际被你理解，也无法确保你在稍后一刻能重新把握它。他刚刚确定他女儿，丹妮丝，正在他儿子奇普的起居室把一盘小吃递给自己，下一刻已悄悄变为一种不为他所知的混沌状态，置身其中他无法绝对排除，比如说，他妻子伊妮德正在一家妓院的客厅里端给他一盘粪便的可能性；他刚刚重新认准丹妮丝、小吃和奇普的起居室，前缘又补充了一层新细胞，于是他重又面临一个同样为他懵懂不明的新的人生，这就是他为什么不愿意使用出格手段一味赶超，累得精疲力竭，而宁可在事物一成不变的历史根源中虚掷光阴。

“我烧午饭，这些先让你垫垫肚子。”丹妮丝说。

艾尔弗雷德感激地望着这些小吃，它们作为食物约有百分之九十的稳定性，只是间或成为忽隐忽现、体积与形状相似的其他物体。

“你大概想喝杯酒吧？”

“不需要。”他说。随着感激之情从心扉流溢到脸上——在他受到感动时——他十指交错地紧握着的双手和前臂越发不由自主地在膝上战栗。他想在屋里找某样能够止住他的战栗、能够让他凝眸注视的东西，但由于这是奇普的屋子，而且丹妮丝就站在屋里，每一个固定装置，每一个表面——即便是取暖器的一只把手，即便是齐大腿高、隐隐露出磨损痕迹的一大片墙壁——都令他想起东部他几个子女赖以生存并与世隔绝的各自的狭小天地，想到将他与他们隔开的不同的遥远距离；这些使他的手哆嗦得更厉害了。

站在他面前的女儿的关心极度加剧了他的痛苦，而他在忍受此类痛苦的煎熬时最不愿被她看见，这种魔鬼逻辑助长了一个人的沮丧情绪。

“你在这里待一会儿，”丹妮丝说道，“我去准备午饭。”

他闭起眼睛向她道谢，仿佛是在等一场倾盆大雨稍停片刻，以便下车走进一家杂货店，他在等待身体的颤抖暂时平息，以便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她递来的吃食。

他的痛苦冒犯了自己的占有意识。这瑟瑟颤抖的手分明属于他，却拒绝受制于他。它们犹如淘气的孩子，令人捉摸不透的两岁顽童，在感到一阵源于自私心理的痛苦时任性胡闹。他越是板起面孔发号施令，他们越不买账，变得更加痛苦、更难管束。他的情绪一向容易波动，像孩子似的倔强执拗，不情愿自己的言谈举止带有成年人的特点。缺乏责任感和身不由已是他生命的祸根，而他这种不合时宜的痛苦，起因竟是身体拒不服从意志，这是魔鬼逻辑的又一例证。

如果你的右手冒犯了你，耶稣说，砍掉它[30]。

在他等待战栗停息之际——这时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急速而无力的划水动作，仿佛他在幼儿园面对一群尖声叫嚷的顽皮孩子喊哑了嗓子还是不能让他们安静下来——艾尔弗雷德美滋滋地想象自己如何用一把斧头砍下一只手，想象如何让这只恣意妄为的手知道自己对它的仇恨有多深，知道它如果拒不从命，就不会讨得他的欢心。他想象着斧刃第一次深深嵌入他那闯祸的手腕的肌肉和骨骼的情形，不禁欣喜若狂。然而与这阵狂喜同时在心头涌动、互相交织在一起的，却是一种为这只属于他的手悲泣的愿望，这只为他所爱、受到他良好祝愿、终身与他相伴的手。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奇普。

他暗自琢磨奇普可能去了哪里，他是怎样再次将奇普赶走的。

丹妮丝和伊妮德在厨房的声音听起来犹如一大一小两只被困在纱窗后面的蜜蜂。属于他的时刻终于到了，他期盼已久的喧嚣暂时停歇。他身子前倾，用辅助的手稳住取物的手，抓住那艘以黄油薄片作为风帆的船，拿下托盘，举在空中而没有歪向一侧，稍顷，在它忽悠颤晃的当儿，他张开嘴看准它用力咬住。咬住它。咬住它。硬壳戳破他的牙龈，但他把整艘船放在嘴里，仔细地咀嚼，给他功能欠佳的舌头留出回味的余地。香甜的黄油融化了，烤熟发酵的面粉柔软细腻。赫奇佩思的小册子里有几节，连艾尔弗雷德这样一个宿命论者、一个恪守行为准则的人也懒得读。那几节涉及吞咽的困难，涉及舌头遭受的晚期病变的折磨，涉及信号系统的最终崩溃……

太平洋中部地区铁路公司——他最后十年的工作是负责该公司的工程部（每次他下达指令，下属全都照办不误，兰伯特先生，立刻照办，先生），营运范围遍及堪萨斯西部，以及内布拉斯加西部、中部那些全都建有谷物仓库的几百个城镇，这些城镇和附近郊区是艾尔弗雷德和他本部门同事生长的地方，它们在横贯其间、完好无损的太平洋中西部铁路的衬托下，越发显现出衰弱病态。尽管铁路公司首先得维护股东们的利益，它在堪萨斯和密苏里的负责人（包括公司顾问马克·詹伯瑞兹）却使董事会相信，鉴于铁路在内地许多城镇纯系垄断行业，因此它有义务继续保留在各条支线上的运营。艾尔弗雷德本人对那些平均年龄超过五十的草原小镇的经济前景不抱任何幻想，却对铁路的作用深信不疑，打心眼里讨厌卡车，他完全知道火车定时运营会使一个小镇的市民何等自豪，在2月的一个清晨，在北纬四十一度西经一百零一度地区火车汽笛长鸣是多么振奋人心；在他与国家环保局和大大小小的运输部门的多次较量中，他学会了感激那些乡村的立法者，因为你往往需要耗费时日在堪萨斯市调车场清洗废油罐，或者某个该死的刻板的官僚执意要你承担不必要的乡村公路路面分级工程[31]百分之四十的费用，他们在这些节骨眼上能主动替你说情。在苏线、北大线和石岛线将遍布北方平原的那些死气沉沉、奄奄一息的小镇连成一体几年以后，太平洋中部地区铁路公司依然坚持半周甚或两周开通一趟短途列车，经过阿尔文、皮斯加小溪，纽查特和西森特维尔等地。

不幸的是，这种运营方案引来了两个食肉兽般贪得无厌的家伙。在1980年代初期，艾尔弗雷德行将退休之际，人们知道太平洋中部地区铁路公司主要承担当地的铁路运输，虽说管理相当出色，长途货物运输获利颇丰，它的实际收益却很一般。太平洋中部地区公司刚刚断然拒绝一个讨厌的家伙的合作请求，希拉德·罗思和昌西·罗思便向它投来贪婪的目光，这两个来自田纳西橡树岭的孪生兄弟，已经将一家肉类加工企业拓展为资金雄厚的庞大集团。他们的王国，奥菲克集团，包括连锁宾馆、亚特兰大的一家银行、一家石油公司以及阿肯色南部铁路。罗思哥俩口鼻歪斜，头发肮脏，除了赚钱，再也没有其他明显的欲望或嗜好；橡树岭掠夺者，金融报刊这样称呼他俩。在艾尔弗雷德参加的一次早期勘测会议上，昌西·罗思口口声声管中西部太平洋公司的总经理叫“老头”：我很清楚这对您不像是“公平游戏”，老头……哎，老头，您干吗不跟您的几个律师赶紧商议一下……呀，希拉德和我都有这种印象，老头，你是在做生意，不是做善事……这种反对家长式统治的态度，颇合加入工会的劳工的心意，在几个月紧张的谈判后，他们投票决定向罗思哥俩提供工资和工作条例赋予的特许权等一揽子利益，总价值接近二亿美元。凭借这些预期的收益，加上百分之二十七的铁路股份，以及无限度的低档风险理财筹集的资金，罗思哥俩通过势头强劲的股权收购，一次性买断这条铁路。芬顿·克里尔，田纳西公路管理部门的一名前任官员，受雇于罗思哥俩，负责将太平洋中部地区铁路公司与阿肯色南方公司合并。克里尔关闭了太平洋中部地区铁路公司在圣裘德的总部，解雇或提前辞退了公司三分之一的雇员，将其余的雇员迁至小石城。

艾尔弗雷德在六十五岁生日前两个月退休。那天他正坐在家里那把新的蓝椅子上看《早安，美国》，忽然接到太平洋中部地区铁路公司的退休顾问马克·詹伯瑞兹的电话，告诉他一个消息，堪萨斯州纽查特的一名县治安官因枪杀奥菲克中部公司的一名雇员而被捕。“治安官叫布赖斯·霍尔斯特罗姆，”詹伯瑞兹告诉艾尔弗雷德，“他接到电话说有几个流氓正在破坏奥菲克太平洋中部地区铁路的信号线路。他走到铁路侧线旁看见三个家伙把电线扯断，捣碎信号盒，卷起铜芯。其中一人屁股上挨了一粒枪子儿后，其他两人才让霍尔斯特罗姆明白他们在为太平洋中部地区铁路公司工作。雇他们收集废铜，每磅六十美分。”

“可那条线路状态良好，而且是新的，”艾尔弗雷德说道，“我们改进整条纽查特支线还不到三年。”

“罗思哥俩正在拆卸干线之外的其他所有线路，”詹伯瑞兹说，“他们正在拆卸格兰朵拉捷径。你觉得艾奇逊、托佩卡不可能出价买它吗？”

“嗯。”艾尔弗雷德哼了一声。

“这是一种腐烂发臭的洗礼会道德规范，”詹伯瑞兹说，“除了冷酷无情地追逐利润，罗思哥俩不能容忍我们接受其他任何原则。我告诉你：他们仇恨自己无法理解的所有东西。他们眼下正往田里撒盐。关闭圣裘德的总部？当我们达到阿肯色南部的双倍规模时？他们惩罚圣裘德，因为它是太平洋中部地区的大本营。克里尔惩罚纽查特之类的小镇，因为它们在太平洋公司的经营范围内。这些地方的财政状况本来已经够糟的了，他还在雪上加霜。”

“呃，”艾尔弗雷德又张开口，目光转向那把崭新的蓝色坐椅，脑中浮现出它作为睡榻的诱人前景，“再也不关我的事了。”

可他耗费三十年的心血，就是为了使太平洋中部地区铁路成为稳固的运营体系。

詹伯瑞兹继续打电话给他，提供媒体报道的堪萨斯人被惹怒的消息，这更加深了他的睡意。很快，太平洋中部地区所属的西部地区几乎没有一个分部或一条支线处于运营状态，但是芬顿·克里尔显然仅仅满足于扯掉信号线，捣毁信号盒。在铁路被接管五年以后，铁轨仍然留在原地，铁路沿线地区面貌依旧，唯有铜质输电线路在公司的自毁行为中遭到彻底破坏。

“现在我担心我们的健康保险，”伊妮德对丹妮丝说，“奥菲克中部公司准备最迟在4月份将原公司的所有老员工转为结算式医疗。我得找到一家名单上有你爸爸和我的几个家庭医生的健康医疗机构。各种各样的说明书看得我稀里糊涂，它们之间的区别全都是小号字印的，说真的，丹妮丝，我觉得这些我理解不了。”

仿佛为了预先阻止对方向自己求助，丹妮丝忙不迭地问道：“赫奇佩思接受哪几种方式？”

“嗯，除了以往那些医疗费一次一付的病人，比如爸爸外，他现在专门为迪恩·德里布莱特提供医疗服务，”伊妮德说，“我跟你说过迪恩豪华宽敞的新居里的大型聚会。迪恩和特里什大概是我认识的最和善的一对年轻夫妻。可是天哪，丹妮丝，去年爸爸倒在割草机上以后我打电话给他的公司，你知道他们给我们的小小草坪割草要收多少钱？每周五十五美元！我不反对赚钱，我认为迪恩公司生意兴隆是好事，我跟你说过他跟霍尼的巴黎之行，我不是在说他的闲话。可每周五十五美元！”

丹妮丝尝了尝奇普的绿豆沙拉，伸手去取橄榄油。

“丹妮丝，每月多付几百美元。我们要好的朋友中没有哪一个参加结算式医疗，他们全都参加了费用一次一付的保险。只是我不知道我们怎样才能付得起费用。爸爸每笔钱出手，都经过反复掂量。爸爸每回投保，都是权衡再三，我们还算走运，无论哪笔储蓄都能在紧急关头派上用场。还有一件我顶顶顶放心不下的事。”伊妮德压低嗓门，“爸爸过去的一项专利终于得到了回报，我想听听你的建议。”

她走出厨房，确信艾尔弗雷德听不见说话声。“艾尔，你现在怎么样？”她大声问道。

他轻轻摩挲着下巴颏下方的第二道开胃小吃，一节绿色货车。他眼皮耷拉着摇摇脑袋，仿佛捕获了一只有可能逃脱的小动物。

伊妮德拿着钱包返回厨房。“他总算有了一个赚点钱的机会，却又毫不在乎。加里上个月打电话给爸爸，想让他稍微主动一些，结果他大发雷霆。”

丹妮丝绷着脸说：“加里要你干什么？”

“稍稍主动些。喏，我把信拿给你看。”

“妈妈，那些专利证书是爸爸的。怎么处理，你得完全由着他的心思。”

伊妮德但愿自己手提包底部的那个信封就是遗失的艾克森公司的挂号信。在她的手提包里，跟在她的家里一样，失踪的物品有时会奇迹般地重新出现，不过她发现的信封就是原先的证明书，从来没有丢失过。

“把这看一下，”她说，“看看你是否同意加里的看法。”

丹妮丝放下凯恩涅辣椒粉罐，她刚刚往奇普的沙拉上撒了些辣椒粉。伊妮德站在她身后重新看信，想吃准信中所言是否依然与她的印象相符。

尊敬的兰伯特博士：

我谨代表位于宾夕法尼亚州施文克斯维尔市塞潘泰因工业区东大街二十四号的艾克森公司，宣布您拥有美国第4934417号专利（治疗性醋酸亚铁凝胶电子聚合作用）的全面、独立和不可废止的权利，并为此向您一次性支付五千美元，您是此项技术专利证书最早且唯一的拥有者。

艾克森公司管理部门为不能向您提供更多的专利费而深感遗憾。敝公司的产品尚处于最初的试验阶段，无法确保该项投资能获得经济回报。

如果您愿意接受随信寄上的专利协议证书所列举的各项条款，请在一式三份证书上签名并经公证后不迟于9月30日寄还我本人。

您诚挚的
约瑟夫·K.普拉格
布拉格·克努特和斯佩律师事务所主要合伙人

伊妮德在8月的一天接到这封信后，在地下室唤醒艾尔弗雷德，他却耸耸肩说：“五千美元不可能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伊妮德建议他们写信给艾克森公司申请提高专利费，但艾尔弗雷德摇摇脑袋。“用不了多久，我们这五千美元就会全部花在一名律师身上。”他说，“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可写封信提出要求总不会有什么害处，伊妮德说。“我才不提要求呢。”艾尔弗雷德说。可只要他回封信说，伊妮德说，跟他们要一万美元……见艾尔弗雷德使劲瞪了自己一眼，她立刻噤口不言。她倒不如提议他俩做爱呢。

丹妮丝从冰箱里取出一瓶酒，仿佛是为了特意显示她对伊妮德心目中的大事漠不关心。伊妮德有时相信丹妮丝对她牵挂的每件事都抱着鄙夷不屑的态度。丹妮丝撅起屁股使劲关拢一只抽屉时，那紧绷绷的、性感的蓝色牛仔裤传递出这种信息。她将一只瓶塞钻用力挤入瓶塞时，那自信的神态同样传递出这种信息。“你要喝点酒吗？”

伊妮德浑身一震。“现在天还早着呢。”

丹妮丝像喝水似的咕嘟咕嘟把酒灌进肚里。“还是加里有能耐，”她说，“我想他说过要狠狠敲他们一笔。”

“不，喏，嗯——”伊妮德的双手伸向酒瓶，“只要一点，给我倒一口，说实话，这么早我从不沾酒，从来不——你知道。不过加里琢磨这家公司干吗要为专利权操心，他们刚刚开始研制产品。我看他们通常的做法就是侵犯旁人的专利权——倒得太多了，丹妮丝，我不喜欢喝这么多酒！知道吗，这项专利六年后过期，因此加里认为该公司得立刻赚很多钱。”

“爸爸在协议上签字了吗？”

“签过了。他去希姆伯兹公证处，让达菲做公证人。”

“那你得尊重他的决定。”

“丹妮丝，他脾气犟，不讲道理。我无法——”

“你是不是说此事关系到一个人的能力？”

“不，不是。这完全是个性造成的。我无法——”

“假如他已经在协议上签了字，”丹妮丝说，“加里认为你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照我看。”

“那么这有什么意义？”

“没有。你说得对，”伊妮德说道，“此事我们无法挽回。”虽说事实并非如此，倘若丹妮丝不是那么狂热地支持艾尔弗雷德，伊妮德也许会向她吐露实情：艾尔弗雷德把经过公证的协议交给她让她在去银行的途中顺便到邮局寄出，她却将协议藏在小车的贮物箱里，一连数日将信封搁置不顾，任其流露出歉疚之意。后来，乘艾尔弗雷德午休之际，她又将信封更加牢靠地藏在洗衣房一只木橱的后部，橱里塞满了一瓶瓶难以下咽的果酱和搁置过久霉变发灰的蜜饯（金桔—葡萄干，白兰地—倭瓜，朝鲜泡菜），以及弃之可惜但并无利用价值的花瓶、竹筐和一块块花卉商店的黏土；由于这种不诚实的行径，她和艾尔弗雷德仍然能从艾克森公司榨取一笔可观的专利费，因此确有必要抢在艾尔弗雷德发现她蒙骗和违抗自己之前找到艾克森公司的第二封挂号信。“哦，不过那倒提醒了我，”她说着，喝干杯中的酒，“我还有一件事真的需要你帮忙。”

丹妮丝略顿片刻，才礼貌而热情地接过话茬：“什么事？”这种踌躇不决的神情证实了伊妮德久已有之的看法，她和艾尔弗雷德抚育丹妮丝不知什么地方走了弯路，没能向他们最小的孩子恰当地灌输豁达大度和乐于助人的意识。

“嗯，你知道，”伊妮德说，“过去八年我们每年都去费城过圣诞节，加里的儿子现在长大成人了，他们也许喜欢回忆在祖父母家欢度圣诞的情景，因此我想——”

“该死！”从起居室传来一声叫喊。

伊妮德放下酒杯，从厨房奔进起居室。艾尔弗雷德坐在躺椅的边缘，不知何故摆出一种受罚的姿势，双膝抬高，脊背微驼，两眼打量着他的第三道小吃坠落的地点。那块凤尾船形面包在即将入口之际从指缝间滑脱，扑向他的膝盖，旋即化作一具残骸，滚到地板上，最后静卧在躺椅下面。一块骤然而降的湿漉漉的烤红椒已经牢牢地粘在躺椅的侧面。躺椅软座上每簇橄榄周围都形成了油汪汪的阴影。舱内空无一物的凤尾船歪躺着，白色舱壁已经渗入黄色，同时染上褐色污渍。

丹妮丝拿着一块湿海绵侧身走过伊妮德，在艾尔弗雷德脚边蹲下来。“哎，爸爸，”她说，“这些吃的很容易惹麻烦，我早该想到的。”

“给我抹布让我自己揩干净。”

“不，让我来吧。”丹妮丝说。她窝起一只手掌，掸掉他膝头和腿上的橄榄屑。他的双手在她脑袋旁边颤抖，仿佛要用力将她推开，可她手脚麻利，转眼间便用海绵吸尽地板上的橄榄屑，将弄脏的食物送回厨房。伊妮德刚才在那儿想稍许再喝一口酒，已经以不易为人觉察的利索劲倒了一大口，匆匆灌下肚。

“反正，”她说，“我寻思只要你跟奇普乐意，我们全家人就能在圣裘德度过最后一个圣诞节。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你和爸爸想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丹妮丝说。

“不，我在征求你的意见。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特别乐意这样做。你是否特别愿意在你成长的房子里度过最后一个圣诞节。这个主意你听起来是不是有趣？”

“我现在就可以让你知道，”丹妮丝说道，“卡罗琳离不开费城。让她离开是异想天开。所以如果你想见到你那些孙子，就得到东部来。”

“丹妮丝，我是在征求你的意愿。加里说他跟卡罗琳没有拿定主意。我需要了解你自个儿是不是真的想在圣裘德度过一个圣诞节。因为只要我们所有的其他人一致认为有必要最后一次在圣裘德团聚——”

“妈妈，我没意见，只要你觉得你能对付过来。”

“我只需要一个人在厨房里帮帮忙。”

“我可以帮你烧饭。不过我只能来几天。”

“一个星期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呢？”

“妈妈。”

“该死！”起居室里又传来艾尔弗雷德的叫嚷声，某件玻璃器皿——也许是一只装有向日葵的花瓶——砸在地板上，发出碎裂声，物体损毁时的哽咽。“该死！该死！”

艾尔弗雷德七十五岁生日当晚，奇普独自一人在蒂尔顿莱基一心想跟他那把红色躺椅性交。

这天是1月初，卡巴兹小溪周围的树林因为积雪融化变得湿漉漉的。只有那幢俯瞰着康涅狄格中央的购物中心最高层建筑，以及他的家用电脑数字读取器，才隐隐绰绰地照出他耽于肉体之乐的情景。他屈膝跪在躺椅脚下，一寸一寸地仔细嗅吸睡椅上的长毛绒，希望在梅莉莎·帕奎特躺在椅上八星期之后椅身上仍然滞留着阴道独特的气味。不同种类易于分辨的普通气息——灰尘，汗水，尿液，休息室里呛人的烟味，女性生殖器那易于散发的残存气味——由于过量吸入变得似有若无，不易觉察，因此他得时不时地歇息片刻，让鼻孔恢复嗅觉。他将嘴唇拱入睡椅缀有纽扣的凹陷处，吻着里面聚积的棉绒、砂粒、碎屑和毛发。他觉得自己已经在三个部位嗅出梅莉莎的气息，但没有哪个部位准确无误地散发出明显的刺鼻气味，经过一番不厌其烦的比较，他终于能够确定其中一个疑点最小的部位，靠背以南一粒纽扣附近，用鼻子对它进行细致入微的探询。他用双手摩挲着其他几粒纽扣，梅莉莎的肌肤大约接触过的一片冰凉的长毛绒戳痛了他的下唇，直到他对实际存在的气味不再抱有疑虑——足以相信他依然拥有梅莉莎的某些遗留物——完成了这次性交。接着他一骨碌滚下这件任他摆布的古董，身子重重地倒在地板上，脑袋倚着座垫，裤子也没有系上，再过一小时，他父亲没有收到他生日祝贺电话的这一天就要结束。

他连抽两根烟，用吸剩的第一个烟蒂点燃第二根。他打开电视，转到有线频道，上面正播映华纳兄弟电影公司的一部马拉松般的冗长卡通片。在显像管发光区边缘，他看见将近一星期他未折封就随手掷在地上的一堆信函。学院新任代理教务长的三封来信叠在一起，加上一封凶多吉少的教师退休基金会的来信，还有一封学院住房办公室的来信，信封正面印着“驱逐房客通知”几个字。当天早些时候，奇普用蓝色圆珠笔芯给一个月前出版的一份《纽约时报》前面的专栏上每个大写的M画圈圈，以此消磨光阴，同时得出结论，他此时的所作所为，就像是一个心情抑郁的人。眼下，听到电话铃响，他蓦地想到，一个心情抑郁者应该继续瞪着荧屏，不理会电话铃——应该点燃一支烟，不露出丝毫情绪波动的迹象，接着看另一部卡通片，任他的电脑接收无论何人的信息。

然而，一时冲动之下，他忍不住要跳起身去接电话——他能漫不经心地显示自己正在竭力浪费一天的时光——这些都使人怀疑他遭罪受难的真实性。他觉得自己似乎不像书中和电影上那些心情抑郁者那样，能够丢弃所有选择现实的机会，与现实完全脱离联系。他关掉电视，快步走进厨房，心想连让自己的精神彻底崩溃这样一件倒霉事他好像都干不了。

他拉上裤子的拉链，打开灯，抓起话筒。“喂？”

“你那边出什么事了，奇普？”丹妮丝没有半句客套话，“我刚和爸爸通了话，他说他没接到你的电话。”

“丹妮丝，丹妮丝，你干吗嚷嚷？”

“我嚷嚷，”她说，“是因为我心神不宁，是因为爸爸今天过生日，可你还没给他打电话，连张贺卡都没寄。我心神不宁，是因为我连续工作了十二个小时，刚刚打电话给爸爸，他一直在为你担心。你那边发生了什么情况？”

奇普对自己的纵声大笑感到吃惊。“发生的情况是，我丢了工作。”

“你没有获得终身职位？”

“没有，我被解雇了，”他说，“他们甚至连最后两星期的课都不让我教。得让其他哪个人代替我给学生考试。如果找不到一个证人，我就不能对这项决定提出上诉。要是我想和证人交谈，那就只会成为我罪行的又一个证据。”

“谁是证人？见证什么？”

奇普从存放回收废物的箱里取出一只酒瓶，仔细察看它是否已经完全倒空，然后放回箱里。“我过去的一名学生说我骚扰她。她说我和她发生了关系，并且在一家汽车旅馆为她写了一篇学期论文。除非我聘请一位律师，可我请不起，因为他们已经停发我的薪水，否则他们不允许我跟这个学生谈话。如果我想见她，就会有非法跟踪之嫌。”

“她有没有撒谎？”丹妮丝问道。

“没有必要让爸爸妈妈了解这事。”

“奇普，她有没有撒谎？”

摊在奇普的厨房长条餐桌上的是《纽约时报》的专栏，上面所有大写的M都被他画了圈。重新发现这份极不雅观的印刷品，犹如想起一场梦，只是事后忆及的梦境断难将一个渐渐苏醒的人重新拽入其中，然而看着这篇涂满圆圈、关于近期大幅度削减老年保健医疗和穷人伤残医疗补助的报道，奇普生出与刚才驱使他嗅吸抚摸睡椅同样惴惴不安和欲壑难填的心绪。他现在得竭力提醒自己，他已经在睡椅上躺过一阵，他已经在那条通往抚慰和健忘的路上走了一阵。

他叠起《纽约时报》，随手扔在塞满废物的垃圾桶上。

“我从没跟那个女人发生过性关系。”他说。

“你知道我对很多事都有鉴别力，”丹妮丝说，“唯独这种事不行。”

“我说我没跟她睡过觉。”

“不过，我得再强调一下，”丹妮丝说，“在这方面，无论你说什么，我都能抱着同情的态度耐心倾听。”她用力清了清嗓子。

如果奇普想向家里的哪个人倾诉满腹心事，那他显然会选择他的妹妹。上大学中途退学，婚姻生活又不如意，丹妮丝对黑暗和无望至少有一些体会。然而，除了伊妮德，谁也没有误认为丹妮丝是一个失败者。她自动退出的那所大学比奇普毕业的大学好，她早年的婚姻和近期的离婚使她在感情上趋于成熟，而这方面奇普则自叹弗如，而且他猜想尽管丹妮丝每周工作八十小时，她抽空读的书仍然比他多。上个月，由于他开始实施这几项计划，诸如对梅莉莎·帕奎特的面庞进行数字扫描，再将她的脑袋安在下载的一幅幅淫秽图像上，然后以像素为单位一点点修补这些图像（在你以像素为单位修补图像的当儿，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他一本书都没读。

“出了一个误会，”他干巴巴地对丹妮丝说，“接着他们好像迫不及待地要解雇我。他们拒不让我经过正常的程序。”

“说实话，”丹妮丝说，“遭到解雇不见得是一件坏事。大学是藏污纳垢的地方。”

“这是我认为世上唯一适合我的地方。”

“要我说，你不适合干这一行，还真是你的造化。不过你经济上靠什么勉强维持生计？”

“谁说我勉强持生计？”

“你需要贷款吗？”

“丹妮丝，你已经身无分文了。”

“不，我有钱。我还想你得跟我朋友朱莉娅谈谈。她是搞电影题材开发的。我跟她谈了你那格林尼治村风格的《特洛伊罗斯和克瑞西达》的设想。她说你若有意动笔，务必打电话给她。”

奇普摇摇头，仿佛丹妮丝跟他一道待在厨房里，能够看见他。他俩几个月前在电话里商量准备将莎士比亚几个名气稍小一些的戏剧改编成现代版本，想到丹妮丝对那场谈话如此当真，如此相信他，他实在于心不忍。

“你有没有想到爸爸？”她说，“你是不是忘了今天他过生日？”

“我这里完全没有时间概念。”

“我无意催你，”丹妮丝说，“过去我曾经为你打开圣诞礼物盒。”

“圣诞节的景象实在糟糕，毫无疑问。”

“谁得到哪盒礼品全凭猜测。”

屋外，一股由南而来、威势渐增的风，一股挟着暖意的风催促屋后平台上的融雪发出急剧的簌簌声。电话铃响时他心里萌生的感觉——他的苦难并不是命运强加于他的——再一次荡然无存。

“那你准备打电话给他吗？”丹妮丝问道。

他一声不吭地把电话听筒搁回叉簧，关掉鸣铃，将脸庞紧紧贴在门框上。他一直挨到非动手不可的最后一天，才了结向家人赠送圣诞礼物的麻烦事。匆忙中，他从书架上抽下几本廉价书，用塑料薄膜裹住，系上红色缎带，拒绝想象他九岁的侄子凯莱布会对那本附有注释的牛津版《艾凡赫》[32]作何反应，因为它充作礼品的主要资格，是它至今依然裹着当初那层收缩薄膜。这些书的边角即刻戳破薄膜，而他添加的用以遮住窟窿的一层薄膜没有牢牢地粘在原来的几层上，最后产生出一种层层剥皮的效果，恰似洋葱皮或擀成薄层的生面团，为了使它看上去稍稍雅观些，他用全国流产权利行动联盟成员假日佩戴的粘胶标签贴在每一个包裹上，这些标签附在每年寄出的会员全套资料中。他的手工活看上去十分拙劣幼稚，完全是精神失常者所为。他一气之下，把几个包裹统统扔进一只装葡萄的旧纸箱，把它们赶出自己的视线。接着他把纸箱通过联邦快递寄到加里在费城的家里。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搬走一大堆垃圾，好像无论它如何肮脏讨嫌，至少他目前已经跟它隔开一段距离，而且不会重新回到它旁边了。不过三天之后，他在康涅狄格州诺沃克的敦金多福饼店参加了长达十二小时的宗教祈祷式返回家中时，已是圣诞节的深夜，发现自己面临着打开家人寄给他的礼品这一难题：圣裘德寄来的两只盒子、丹妮丝寄来的一份塞满衬垫的邮件、加里寄来的一只盒子。他当即决定，稍后在床上打开这些邮包，至于怎样将它们运进卧室，好办，将它们逐个踢上楼梯就是了。谁知还真不好办，因为长方形物体卡在台阶上会朝后滚，而不是滚上楼梯。还有，如果填有衬物的邮件过轻，不足以产生惯性阻力，抬脚去踢时很难让它向上弹起。奇普度过了这样一个令他情绪低落、极度沮丧的圣诞节——他给梅莉莎的学院语音信箱留言，让她把电话打到敦金多福饼店的付费电话，或者最好从韦斯特波特附近她父母家中赶来，直到半夜他身心疲惫到了极点，才不得不承认梅莉莎也许不会给他打电话，当然不可能亲自来看他——此刻他心理上既不能违反他亲自制定的游戏规则，又无法在实现目标前自动放弃游戏。他心里很清楚，规则只允许毫不做作地使劲狠踢（尤其禁止他将脚伸到填有衬物的邮包下面，用任何一种推或往上掂的方式逼迫它前行），于是他不得不带着一股渐渐增强的蛮劲猛踢丹妮丝寄来的圣诞邮包，直到封皮绽开，漏出里面的新闻纸碎屑，他设法用靴尖接住破裂的覆盖物，接着用力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长长弧线，让这份礼品落在一层楼最高的台阶上。可是它在那儿硬是不肯挪动一步，迈过最后一级台阶的边缘。奇普用脚后跟照着邮包猛踩狠踢，弄得它面目全非。包里是一团乱糟糟的红纸和绿丝绸。他破了自己订的规则，用靴尖抵着将这堆破烂缓缓蹭过最后一级台阶，踢着它经过走廊，让它躺在自己的床边，与此同时他下楼去对付另外的邮包。还没等他设法让这两只邮包蹦过较低的一级台阶，趁其尚未落地之际，一脚径直将它们踢上楼梯，它们就让他蹂躏得不成样子了。他朝加里寄来的盒子踢去，它猝然爆裂，飞起许多的白色聚苯烯圆碟。一只泡沫翻滚的酒瓶落在地上，滚下楼梯。这是一瓶加利福尼亚的佳酿葡萄酒。奇普把酒瓶拿到床头，计算出饮酒的频率：每次拆封一件礼品喝一大口。他妈妈觉得他仍然会在炉边悬挂一只长筒袜，于是寄给他一只标着“塞入圣诞袜中的礼物”字样的盒子，里面装有一件件单独包装的物品：一盒止咳糖，他本人读二年级时的一张微型照片，嵌入一个光泽变暗的铜质相框里，塑料瓶洗发水和护发素，十一年前伊妮德和艾尔弗雷德赴中国途中入住香港一家旅馆时拿到的一瓶润肤液，两个脸上带着感伤和夸张的微笑的木雕小妖精，两个用银线绕成的圆球穿过他们的头颅，因此可以挂在一棵树上。为了在这株假想的树下有东西放置，伊妮德还寄来第二只箱子，几件体积较大的礼物，裹在绘有圣诞老人脸庞的红纸里：一只芦笋蒸锅，三套白色赛马骑师内衣，一根巨型糖棒，两只印花棉布小枕头。除了佳酿葡萄酒，加里夫妻还给奇普寄来一套利用真空泵防止酒氧化变质的精巧装置，仿佛如何处理剩酒是奇普曾经有过的一大难题。他已送给丹妮丝一本《安德烈·纪德[33]书信选》，寄出前他抹去扉页上证明他只花了一美元购得这本特别失真的译本的字迹。他收到她一件漂亮的橙绿色丝绸衬衫，收到他父亲的一百美元支票，附有让他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的说明。

除了那件他已经穿上身的衬衫、那张他已经兑成现金的支票、那瓶他已经于圣诞夜躺在床上喝光的佳酿葡萄酒，家人寄来的其他礼物仍然搁在卧室地板上。丹妮丝邮包里的衬垫飘进厨房，和池中溅出的洗碗水混在一起，形成一摊泥浆，在他的践踏下，到处留下肮脏的足迹。

中西部此时已经快到十点三十分。

你好，爸爸，祝你七十五岁生日快乐。我这儿情况很好。圣裘德那儿怎么样？

奇普觉得不服点兴奋剂就无法打电话。某种提神的东西。但是电视使他感到一种那些动辄挑刺、热衷于政治的人所特有的痛苦。不抽烟他甚至连卡通片都看不了，而此时他胸腔里有块肺叶般大的部位隐隐作痛，他家里找不到任何具有麻醉作用的饮料，连雪莉料酒、止咳糖浆也没有。在与睡椅折腾求乐之后，他疲惫不堪，脑中的内啡肽受到严重损伤，犹如士气低落的士兵，在过去五周内，他对内啡肽的消耗严重超量，致使任何东西——也许梅莉莎的肉体除外——都不能使它们复元。他需要一点提神的东西，但他手头最好的东西莫过于那份一个月前的《纽约时报》。他觉得自己一天里在大写的M上已经画了足够的圈，再也不能画了。

他走到餐桌旁，断定桌上几只酒瓶里已经滴酒不剩。他用威世信用卡剩下的最后二百二十美元信用额买了八瓶美味可口的佛隆萨克酒，星期六晚上他举行最后一次晚宴，为的是争取更多教师的支持。几年前，D学院的戏剧系解聘了一名颇有人缘的年轻教授卡莉·洛佩斯，理由是她虚报了一个她并没有获得的学位，解聘之举激怒了学生和资历尚浅的教师，他们组织罢课和烛光晚会，最后迫使院方不仅重新聘用洛佩斯，而且提拔她为正教授。应当承认，奇普不像洛佩斯那样既是同性恋，又是菲律宾人，但他曾经教过女性主义理论，而且曾创下获得怪论团体[34]百分之百选票的纪录，通常他教学计划上涉及的作家没有西方人，他在安逸谷旅社二十三号房间的所作所为说穿了就是将学院聘请他传授的理论（作家生涯的神秘性；侵犯性行为中的自我保护）付诸实践。不幸的是，只要他的教学对象不是易动感情的少男少女，这些理论听起来便多少有些站不住脚。接受他周六晚宴邀请的共有八位同事，结果只有四人到场。虽然他费尽口舌竭力把谈话内容转向他的尴尬处境，在将八瓶酒全都灌进肚皮之后，他的朋友们为他采取的唯一联合行动，就是唱了一首无器乐伴奏的小夜曲《今生无悔》。

过后一连几天，他懒得收拾餐桌。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发黑的红叶莴苣、一块没人动过的羊腿上冷冻成冰的油脂皮、满桌的酒瓶盖和烟灰。屋里这令他羞愧的凌乱景象反映出他饱含耻辱的纷乱心绪。卡莉·洛佩斯接替吉姆·莱维顿担任学院的代理教务长。

跟我说说你和你的学生梅莉莎·帕奎特的关系。

我从前的学生？

你从前的学生。

我和她关系很友好。我们在一起用过餐。我在复活节假期开始时跟她一起度过了一段时光。她是一个优秀的学生。

梅莉莎上星期写了一篇温德拉·奥法隆布置的论文，你可曾向她提供任何帮助？

我们在一起泛泛地议了一下。她有些地方吃不准，正好我可以帮助她梳理一下。

你和她有性关系吗？

没有。

奇普，我想我们将暂时停发你的工资，直到有条件进行全面听证为止。我们准备这样做。我们将于下周早些时候开始听证，同时你或许该聘请一名律师，并且与你的工会代表商谈此事。我还得坚持要求你不与梅莉莎·帕奎特交谈。

她说什么了？那篇论文是我写的？

梅莉莎交上一篇并非出自她本人之手的论文，从而违背了道德准则，她将面临停课一学期的处分，不过我们将考虑某些可以从轻发落的因素。比如说，你们之间极不正当的性关系。

她是那样说的吗？

奇普，我个人建议你立即辞职。

她是那样说的吗？

你没有机会。

融雪更加密集地啪哒啪哒倾泻在他屋后的露台上。他对着火炉的前灶，点燃一根烟，痛苦地猛吸了两大口，将燃烧的烟头紧紧贴住掌心。他从紧咬的齿缝间发出一声呻吟，将手掌伸进冰箱，搁在底板上，站了一分钟，嗅嗅皮肉发焦的气味，然后，手心里攥着一个小冰块，走到电话旁，拨了烂熟于心的地区号，再拨烂熟于心的号码。

圣裘德那边的电话铃声响起时，他一只脚踏在垃圾桶内的《纽约时报》上，用力往下踩，把它赶出自己的视线。

“哦，奇普，”伊妮德大声说，“他已经上床了！”

“别喊醒他，”奇普说，“告诉他——”

可是伊妮德放下话筒，一迭声地嚷着艾尔！艾尔！音量随着她离开电话上楼走向卧室变得越来越弱。奇普听见她喊，是奇普！他听见他们楼上的分机咔哒一声接通。他听见伊妮德开导艾尔弗雷德：“别光打一声招呼就搁下话筒，跟他多聊一会儿。”

传来话筒转移到另一只手上的一阵哧哧声。

“是我。”艾尔弗雷德说。

“你好，爸爸，生日快乐。”奇普说。

“嗯。”话筒里又响起艾尔弗雷德跟刚才一样低沉含混的声音。

“对不起，这么晚打电话。”

“我还没睡着。”艾尔弗雷德说。

“恐怕我把你吵醒了。”

“嗯。”

“那么，祝你七十五岁生日快乐。”

奇普巴不得伊妮德能飞快地返回厨房，暂时忍住臀部的疼痛，这样就可以把她撇在一边。“我猜你现在很疲劳，另外时间已晚，”他说，“我们不必谈多少。”

“谢谢你打来电话。”艾尔弗雷德说。

伊妮德又接过话筒。“我得洗完这一堆杯碟，”她说，“我们今晚在这里聚餐！艾尔，你跟奇普说说我们的晚餐！我现在得挂电话了。”

她挂上电话。奇普说：“你们聚餐了。”

“是的。鲁特一家来这里吃晚饭打桥牌。”

“你们有没有吃蛋糕？”

“你妈妈做了一只蛋糕。”

香烟在奇普身上烫了个洞，他觉得由此可以渗入令人痛苦的毒素，逸出维持生命所必需的养分。冰块在他手心里融化，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水。“桥牌打得怎么样？”

“少有的差牌。”

“你生日当天牌运不佳，这好像不公平。”

“我想，”艾尔弗雷德说，“你正在为下一个学期的工作做准备。”

“对。对。尽管情形并非如此。实际上我打算下个学期不再教课。”

“我没听见。”

奇普提高了音量。“我说我决定下个学期暂停授课。我打算休息一学期，从事我的创作。”

“我记得你很快就该获得终身职位了。”

“不错，在4月份。”

“我觉得一个希望被授予终身职位的人，院方会建议他留下来继续授课。”

“没错。”

“如果他们认为你工作努力，他们没有理由不授予你终身职位。”

“是的，是的。”奇普点点头，“与此同时，我得做好得不到这一职位的准备。我得到一个，嗯，一位好莱坞制片人提供的一份很有吸引力的工作。丹妮丝一位大学时的朋友，她制作影片。经济前景看好。”

“一个工作出色的人几乎不可能被解聘。”艾尔弗雷德说。

“整个程序会带有浓厚的政治色彩。我得有多种选择。”

“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艾尔弗雷德说，“不过，依我之见，最好是选定一个目标，锲而不舍地为之努力。如果你在这里不能取得成功，你满可以做点别的。可你已经干了多年，达到这个程度。再苦干一个学期不会对你有什么害处。”

“说得对。”

“一旦获得终身职位，你尽管放宽心好了。到时候你就有保障了。”

“说得对。”

“好吧，谢谢你打电话来。”

“好的。生日快乐，爸爸。”

奇普扔下电话，离开厨房，攥住一只佛隆萨克酒瓶的颈部，将瓶身照准餐桌边缘用力一敲。他砸碎了第二只瓶子。剩下的六只他一手捏住一只瓶颈，一次掼碎两只。

愤怒伴随着他度过接下来难熬的几周。他跟丹妮丝借了一万美元，聘请了一名律师，扬言要控告D学院非法中止与他签订的合同。这纯属浪费金钱，但给他带来好心情。他去纽约还清了第九大道转租房屋时用作保证金和其他费用的四千美元。他购买皮衣，在耳朵上穿孔。他跟丹妮丝又借了一笔钱，与一位编辑《华伦街杂志》的大学时的朋友重新取得联系。他设想以剧本的形式实施报复，揭露梅莉莎·帕奎特的自恋癖、背信弃义的行径以及他同事的虚伪嘴脸。他要让伤害过他的人看看这部片子，从中认出他们自己，心里备受煎熬。他同朱莉娅·弗莱斯调情，跟她约会，很快就每星期花费两三百美元供她吃喝玩乐。他继续向丹妮丝借钱，一根根烟连续叼在下嘴唇上。他匆匆打出一份电影剧本的初稿。朱莉娅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脸蛋贴紧他的胸脯，双手揪住他的衣领。他付给餐馆侍者和出租车司机百分之三四十的小费。他在滑稽的场合引用莎士比亚和拜伦的作品中的内容。他继续向丹妮丝借钱，认为她说得很对，遭到解聘是迄今他经历的最美妙的事情。

当然，他还没有幼稚到对伊登·普罗丘洛出于职业习惯流露的热情信以为真的地步。不过他在社交场合见到伊登的次数越多，他就越发坚信她将满怀同情地阅读他的剧本。一方面，伊登在朱莉娅眼里像是母亲。伊登只比朱莉娅大五岁，但她承担了全面调整和利用朱莉娅这个私人助手的工作。虽说奇普从未完全摆脱这样一种感觉：伊登一直希望指派谁扮演朱莉娅的第二个恋人的角色（她习惯于称奇普是朱莉娅的“陪伴者”，而不是她的“男朋友”，每次她提到朱莉娅“未曾发挥的潜质”以及她“缺乏自信”，他都倾向于相信她指望看到朱莉娅在选择伴侣方面有所长进）。朱莉娅向他保证说，伊登认为他“十分可爱”，“聪明过人”。伊登的丈夫道格·奥布赖恩当然也站在他一边。道格是布拉格·克努特与斯佩律师事务所合并与接收方面的专家，他向奇普提供了一份弹性时间的校对工作，并且确保他得到最高的小时工资。每当奇普想感谢他的特别关照时，道格总是用双手做出推挡的姿势。“你有博士文凭，”他说，“你那本书写得太棒了。”奇普很快成为奥布赖恩普罗丘洛在特雷贝卡的晚宴以及他们在阔格的周末家庭聚会上的常客，他觉得这才是自己真正的生活。喝着他们的酒，吃着他们烹制的佳肴，他预先尝到了比终身职位甜美百倍的成功的滋味。

一天晚上，朱莉娅让他坐下，说她没有早点跟他提起一个重要的事实，另外他能否答应对她不要太疯狂了？这个重要的事实就是，她已经有了一个丈夫。立陶宛——波罗的海地区一个小国的副总理——此人名叫基塔纳斯·米塞维奇乌斯。嗯，事实是，朱莉娅嫁给他已有几年，希望奇普对她不要太疯狂了。

她说她跟男人打交道有麻烦，是因为她成长时生活中没有男人。她父亲是个患有躁狂抑郁症的船舶推销商，她记得自己曾经见过他一面，并且后来从未见到他。她母亲，一位化妆品公司的管理人员，连哄带骗地劝说她接受外祖母的安排，进了一家天主教女子学校。朱莉娅第一次真正与男人交往是在大学里。后来她搬到纽约，开始了在曼哈顿区跟每一个喜欢骗人、性施虐癖动辄发作、绝对不受约束、手段着实高明的家伙睡觉的漫长经历。到二十八岁，除了她的容貌、她的公寓以及固定的工作（说穿了，主要就是接电话），实在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聊以自慰。于是，她在一家俱乐部遇见基塔纳斯，而他对她很当真，慢慢取出一颗镶在白金底板上的不算小的钻石，似乎爱上了她（这家伙毕竟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驻美大使，她曾经听到他扯着波罗的海民族雷鸣般的大嗓门在联合国大会上发言），那时，她就竭力回报他的美意。她尽量用十足的人情味讨他喜欢。她不愿让基塔纳斯扫兴，尽管事后想来让他希望落空也许反倒是好事。基塔纳斯上了岁数，在床上对她相当殷勤体贴（不像奇普，朱莉娅忙不迭地说，但你知道，不可怕），他似乎知道自己正将婚姻事务进行到哪一步，因此某日她与他同去了市政厅。如果听起来少一些愚蠢的意味，也许人家甚至会叫她“米塞维奇乌斯夫人”。她意识到，一旦自己嫁给他，那套位于东河之滨的大使公寓内的大理石地板、黑漆家具以及装有烟熏玻璃的沉甸甸的室内装置，便不会跟她过去想象的一样滑稽有趣。它们令人窒息，几乎到了无法容忍的地步。她让基塔纳斯卖掉这套公寓（巴拉圭代表团团长喜出望外地买下它），购置哈德孙街上几个不错的俱乐部附近一套小巧舒适的住宅。她替基塔纳斯物色了一个技艺娴熟的发型师，教他如何选购天然纤维面料的服装。事情似乎进展得挺顺利，但是她一定在什么地方产生了误会，因为他加入的党（VDPPPAKJRIINPB17：唯一真正的党派，始终不渝地忠于复仇主义理想，致力于4月17日举行“独立”的公民投票）九月大选失利后，把他召回维尔纽斯参加议会反对派，他想当然地以为朱莉娅定会与他一同前往。朱莉娅呢，自然理解婚姻观念、理解妻子应该依恋丈夫等道理，但是基塔纳斯替她描绘出一幅苏联解体后维尔纽斯的社会情景：煤电长期匮乏，冰冷刺骨的细雨，频频发生的驾车枪杀案，居民以马肉为主食。因此，她对基塔纳斯干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她做过的一件最对不起人的亏心事。她同意去维尔纽斯生活，她看上去跟基塔纳斯一起登机，坐在一等舱里，接着偷偷溜出飞机，换了他们的家庭电话号码，并且让伊登在基塔纳斯打来电话时说她失踪了。六个月后，基塔纳斯返回纽约度周末，使朱莉娅深感内疚。不假，没有争吵，只是她丢尽了面子。不过基塔纳斯接下来骂了她几句粗话，狠狠掴了她几个耳光。这件事的结局是，他俩再也无法住在一起，但鉴于立陶宛的局势正日趋恶化，基塔纳斯为了应付自己在美国紧急避难之需，暂时维持两人的婚姻关系，作为交换条件，她继续使用哈德孙街上的那套公寓。

总之，这就是她与基塔纳斯之间发生的故事，她希望奇普对她不要过于痴情。

而且奇普也不是这样。其实一开始，他并不介意朱莉娅已经结婚，他看重的是事实。真正让他神魂颠倒的，是她的戒指，他劝说她睡觉时戴着它们。在《华伦街杂志》的办公室里，他有时觉得自己逾矩的意识并不强烈，仿佛他骨子里仍是一个中西部的乖孩子，于是他喜欢屡屡提到那位自己使他当了“乌龟”的欧洲政客。在他的博士论文《依然令人生疑：都铎王朝戏剧里的阴茎焦虑综合征》中，他用许多篇幅论述通奸，在指责当今学术失之浅薄的幌子下，他大肆渲染婚姻作为财产权以及通奸等于偷窃的观点。

然而，这种窃取外交官所带来的所有品的愉悦很快让位于奇普沉溺其中的资产阶级幻想，他仿佛觉得自己已成为朱莉娅的丈夫——她的君王，她的主宰。他对基塔纳斯·米塞维奇乌斯产生了一种间歇性妒忌，因为尽管他是立陶宛人，性情鲁莽，可他毕竟是一个仕途顺利的政治家，朱莉娅现在提到他的名字，语气里总是交织着愧疚与眷恋。除夕时奇普直截了当地问她可曾想过离婚。她回答说，她喜欢那套公寓（“无法抵挡不付房租的诱惑！”），眼下不打算另寻住处。

新年过后，奇普重新开始创作《学院紫色》。随着电子键盘噼噼啪啪欢快地打出二十页纸，他完成了它的初稿，可是稍后又发现不少问题。它读起来确实像是一部结构松散的平庸之作。就在他出手大方地庆贺初稿告竣的这个月，他觉得某些陈腐的情节要素尽可删除——密谋策划，汽车相撞，邪恶的同性恋女子——而仍不失为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然而，没有这些落入窠臼的情节，他似乎压根没什么故事可讲。

为了实现他在艺术和智力上的雄心抱负，他增补了一段纯理论的开场独白。只是这段独白的可读性实在太差，以致他每次打开电脑，都得对它修修补补，很快每个工作日的大部分时间他都情不自禁地用来推敲润饰这段独白。后来他对削减它的篇幅而不影响重要的主题材料实在不抱希望，便开始煞费苦心地利用页边和破折号，使独白在第六页末尾而不是第七页顶端结束。他用“go on”代替“continue”以节省三个字母的空间，于是便允许“(trans)act(ion)s”一词在第二个“t”后跟上一个连字符，由此引出一连串较长的字行和更有效的连字符。接着他又认定“go on”节奏不对，“(trans) act (ion)s”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应使用连字符，于是搜索文中其他较长的词儿，用较短的同义词取代，并且始终让自己相信，穿普拉达牌夹克衫的明星和制片人都会欣赏长达六页（而非七页）冗长浮华的学术理论。

他年少时，中西部曾经发生过一次日全食，在与圣裘德隔河相望的一个肮脏的小镇，一个小姑娘坐在户外，漠视各种各样的警示标志，凝视着太阳渐渐变成窄窄的圆球，直到她的视网膜被灼坏。

“一点不疼，”瞎眼姑娘事后告诉《圣裘德纪事报》的记者，“一点感觉也没有。”

奇普为修饰尸骸般僵化的那段独白而度过的每一天，房租、饮食和娱乐之类的开销一大半都是用他妹妹的钱支付。好在只要手上有钱花，他心里的痛苦就不会很剧烈。时光日复一日地流逝。他难得在正午之前起床。他品尝美酒佳肴，穿着考究的衣服，以使自己相信他并不是一个浑身颤抖、形象猥琐、办事没有条理的人。五个晚上有四个他能掩饰自己最恶劣的心绪和最凶险的预兆，与朱莉娅共享欢乐。由于他欠丹妮丝的钱与他任校对的工资相比实属可观，按照好莱坞的标准又显得微不足道，因此他在布拉格·克努特和斯佩律师事务所工作的时间越来越短。他唯一感到遗憾的是，自己身体欠佳。夏季的一天，他的主要工作是复看第一幕，糟糕透顶、无法补救的稿子再一次把他搅得心烦意乱，他匆匆出门去呼吸一点新鲜空气，他可以在百老汇大街上溜达，坐在巴特里公园城的一张长凳上，任哈德孙河面上的微风吹拂他的衣服，倾听直升飞机永不止息的轰鸣以及远处特里贝卡社区百万富翁信步闲逛者的喧嚷，心中深感内疚。精力如此充沛，身体如此健康，却如此无所事事：既不充分利用一夜酣睡和成功地避免一次感冒的时机干些事情，又没有完全进入休假的精神状态，敷衍那些陌生人，猛灌玛格丽特葡萄酒。他想，最好就在自己堕落放纵的当儿生场大病，奄奄待毙，把健康和活力保留到将来哪个日子，虽说这一天难以想象，可他也许再不会自甘沉沦了。在所有他浪费的东西中——丹妮丝的钱、朱莉娅的善意、他自己的能力和知识、由美国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经济繁荣期提供的各种机会——对他本人健康体魄的糟蹋以及在河边沐浴着阳光却无所事事，最令人痛心疾首。

他在7月的一个星期五用光了身上所有的钱。考虑到他得跟朱莉娅共度周末，她单是在电影院的茶点柜台上就会花去他十五美元，他把各种马克思主义理论书籍从书架上统统搬下，装了沉甸甸的两大包送到斯特兰德旧书店。这些书仍然裹着原先的护封，价格总计达三千九百美元。书店的一位买主随便估了估价，报出一个不容更改的数字：“六十五。”

奇普笑得呼哧呼哧直喘气，逼迫自己不跟对方讲价。可是单单那本他觉得晦涩费解、遑论加上评注的英国版尤尔根·哈贝马斯[35]的《理智与社会的理性化》当初就花了他九十五美元，至今仍完好无损。他忍不住举了这个例子。

“你可以去别处看看嘛。”买主说着，一只手悬在收款机上方不知如何是好。

“不用，不用，你说得对，”奇普说，“六十五不少了。”

眼见这些书给他换来几百美元的期望落了空，他显然为此伤透了心。他转身背对那一排满含责备意味的书，想起它们每一本曾经怎样在书店里大声疾呼，发誓要激烈抨击晚期资本主义社会，以及他乐滋滋地捧着它们回家的情景。但是哈贝马斯没有朱莉娅那颀长凉爽、梨树般结实的四肢，特奥多尔·阿多诺[36]不像朱莉娅那样风骚柔媚，举手投足透出葡萄酒般的醉人气息，弗雷德理克·詹姆逊不像朱莉娅那样巧舌如簧。到10月初，奇普将完稿的剧本寄给伊登·普罗丘洛之后，他实际上出卖了他的女性主义者、形式主义者、结构主义者、后结构主义者、弗洛伊德学说的信奉者，以及他的怪异者。要筹措到钱招待他爸妈和丹妮丝一顿午餐，他手头只有几本心爱的文化史学家的专著和精装艾登版《莎士比亚全集》[37]。因为莎士比亚作品里的一股魅力——置于淡蓝色封皮内的全套作品犹如安全撤退中的一群岛屿——他把以前购置的福柯、格林布拉特、胡克斯以及普维的书一古脑儿塞进购物袋，总共卖了一百一十五美元。

他花六十美元理了个发，买了些糖果和一盒去污膏，在雪松酒店买了两杯酒。早在8月份他向父母发出邀请时，心里指望伊登·普罗丘洛已经看完他的剧本，并且在他们来之前预付一部分稿费，可眼下他唯一准备就绪、拿得出手的就是一顿自家烹制的午餐。他去过东村一家出售质优味美的意大利饺子和硬皮面包的熟食店。他打算张罗一顿经济实惠、力所能及的意大利式午餐。可是那家店似乎已经歇业，他又不愿意步行十个街区去一家他确信能买到上好面包的糕饼店，于是他在东村漫无目标地闲逛，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一家家华而不实的食品店，掂掂奶酪，舍弃面包，审视劣质意大利饺子。他最终完全打消了意式午餐的设想，集中考虑他唯一能想出的另一种午餐——用菰米、鳄梨、烟熏火鸡脯块拌成的什锦沙拉。接下来的难题是找到熟鳄梨。在他接连光顾的几家店里，鳄梨不是没有，有也只是硬如胡桃的蹩脚货。他后来发现一种跟酸橙同样大小的鳄梨，每只售价3.89美元。他默然而立，双手捧着五个鳄梨，不知如何是好。他放下它们，重新捡起，又放回原处，无法拿定主意。想起是丹妮丝让自己满怀歉疚地邀请父母吃午餐，他心里骤然泛起一阵对她的怨恨。他觉得自己一生除了菰米沙拉和意大利面包，再没吃过别的，可见他有关烹饪的想象力是何等贫乏。

八时许他在格兰德大街新开张的“噩梦超量购物”食品店（“所有商品——概无二价”！）外面结束了游荡。一层水汽悄悄地笼罩了天空，从罗韦和贝永吹来一股令人窒息的热风。家庭小办公室和特里贝卡社区的气质高雅的人们川流不息地通过“噩梦”的不反光钢门。走来的男士身材体型各异，而女士全都身材苗条却穿着三十六号尺码的衣服；她们许多人苗条却怀有身孕。奇普一侧的衣领由于理发给弄得皱巴巴的，羞于让这么多完美无瑕的女人看见。好在他瞥见“噩梦”门里有一箱标有每捆0.99美元的伯利兹酢浆草。

他走进“噩梦”，拎起一只购物筐，将一捆酢浆草放到里面。99美分。安在“噩梦”的咖啡色横木上方的是一块屏幕，映出颇有讽刺意味的一笔笔流水账，包括当日毛收入、当日利润、本季度每股红利预报（这一非官方不受法律约束的预测，其依据为上季度的行情，提供此信息，仅为博人一乐）以及本部咖啡销售额。奇普在折叠式婴儿小推车和手机天线间迂回穿行，来到鱼虾柜台前，发现挪威野鲑鱼，线钓，价格适中，一时恍然如梦。他指了指一段体积中等的无骨纯鱼肉。鱼贩问：“还要别的吗？”他用清脆而略带得意的嗓音答道：“这就够了。”

递到他手上的这段整齐剁下、裹在纸里的无骨鱼肉的标价是78.40美元。好在这一发现使他尴尬之极，否则他也许会冒冒失失地提出抗议，然后才知道，就像他此刻这样，“噩梦”里面的商品以四分之一磅计价。两年前，两个月前，他绝不至于犯这样的错误。

“哈，哈！”他嚷着，用手掌轻轻抚摩着这段价格78美元的鱼肉，仿佛它是棒球手的连指手套。他单膝跪地，用手碰碰靴带，把鲑鱼肉塞入皮夹克内羊毛衫下面，又将羊毛衫掖进裤子，站直身子。

“爸爸，我要箭鱼。”他身后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奇普向前走了两步，孰料这块沉甸甸的鲑鱼肉从羊毛衫内滑落，遮住他的腹股沟，恍惚间，像是一块下体盖片。

“爸爸！箭鱼！”

奇普一手护住裤裆。来回滑动的鱼肉摸上去像是一块冷冰冰饱鼓鼓的尿布。他调整了一下它的位置，把它更牢靠地塞在羊毛衫里，将皮夹克的拉链一直拉到颈部，带着明确的目的大步走向不管什么地方。走向乳品区。这里他发现一系列可供选购的高档法国鲜奶油，不菲的价格暗示它们是由超音速飞机运来的。比较便宜的国产鲜奶油被一个头戴扬基帽的男子挡住，他正朝着自己的手机大声叫嚷，而一个孩子，显然是他的，朝后掀开半升筒装法式酸奶顶端的箔纸。她已经掀开五六个筒顶箔纸。奇普在那个男人后面弯下身子伸手去够鲜奶油，可是他的鱼肉直往下坠。“对不起。”他说。

那个打电话的男人像梦游者似的拖着步子侧过身体。“我是说操他妈。操他妈！操他妈的笨蛋！我们压根没有成交。合同还没有签。我要让那个笨蛋再降三十。亲爱的，你得耐住性子，要是沉不住气，我们就得做赔本的买卖。我昨天就说过，这是买方市场——卖方没有优势。我们在市场价格达到最低点前绝不会跟他们成交。绝不！绝不！绝不！绝不！”

奇普手上拎着装有四样差强人意的食品的筐子，渐渐走近付款通道，这时他蓦然瞥见一头新币般明亮夺目、定当属于伊登·普罗丘洛的秀发。她身材纤细，脸颊绯红，穿三十六号的衣服。伊登的小儿子安东尼坐在一辆购物车的顶层上，背后是雪崩般滚落相叠的一盒盒虾蟹、奶酪、肉类、鱼子酱。伊登俯身面朝安东尼，任他揪自己的意大利上装的褐灰色翻领，吮吸她的裙子，同时在他背后，她一页页地翻着一个剧本，奇普暗暗祈求那千万别是他自个儿写的。线钓鲑鱼身上的黏液浸湿了包装纸，他的体温，融化了曾经使鱼肉具有一定硬度的油脂。他想溜出“噩梦”，可又不准备在目前的情况下讨论《学院紫色》。他猝然转向，走上一条结霜的过道，这里接连运来意大利胶凝冰糕，装在印有小号黑字的普通白纸箱里。一个身穿西服的男子蹲在一个头发泛着犹如阳光照耀下的紫铜色泽的小姑娘身旁。这个姑娘是伊登的女儿阿普丽尔。这男子是伊登的丈夫道格·奥布赖恩。

“奇普·兰伯特，有什么事吗？”道格问道。

看来奇普只能像小姑娘一样忸怩作态地拎着食品筐，同时握住道格宽大结实的手。

“阿普丽尔在挑一种她饭后吃的零食。”道格说道。

“三种零食。”阿普丽尔纠正道。

“她的三种零食，说得对。”

“那是什么？”阿普丽尔手一指。

“那是石榴汁红—橙黄色冰糕，甜甜的小兔子。”

“我喜欢它吗？”

“这我可说不准。”

比奇普年轻、个头也比他矮的道格，一贯声称自己对奇普的智慧充满敬畏，经过反复试探，他的语气里没有流露出半点冷嘲热讽或纡尊降贵的意味，于是奇普终于相信道格对他的赞扬是发自内心的。这种赞扬造成的心理压力超过了蔑视。

“伊登告诉我说，你已经写完了剧本，”道格说着，一边把阿普丽尔弄乱的胶凝冰糕重新堆好，“老兄，我感到很兴奋。这个计划听起来很了不起。”

阿普丽尔正将三只蒙上白霜的纸盒倚在自己的灯芯绒无袖连衣裙上。

“你挑了哪一种？”奇普问道。

阿普丽尔用力耸了耸肩，初学耸肩者的姿势。

“糖兔子，拿着它们跑到妈妈那里去。我要跟奇普说会儿话。”

看着阿普丽尔跑上过道，奇普暗暗琢磨当一个孩子的爸爸、总是被他需要而不总是需要他该是什么滋味。

“我想问你点事，”道格说，“你是不是还有另一个你？比方说什么人主动向你提供另一种个性：你愿意接受吗？比方说什么人对你说，我将按照你所希望的任何一种方式永远更新你的思维硬件。你会付钱让他这么做吗？”

汗水渗透了裹着鲑鱼的纸，粘住奇普的皮肤，纸包底部已经绽开。眼下并不是与道格进行他似乎一心向往的那种智力交流的理想时机，但是奇普指望道格能看重他的才华，进而怂恿伊登买下他的剧本。他问道格干吗问这些。

“我桌上尽是些异想天开的东西，”道格说，“尤其现在大量资金从海外流入国内。当然全都涉及网站问题。我们仍然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说服普通美国人乐观地面对自己金融破产的命运。不过生物技术的前景十分诱人。我一直在看几份关于转基因南瓜的完整的计划书。显然，美国人食用南瓜的数量，远远多于我的想象；南瓜导致的疾病种类之多，超出你根据它粗壮的外表作出的推测。不是那个就是……南方黄瓜技术每股三十五，这大大高于实际价值。可是奇普，这个涉及大脑的问题，它引起我的注意。头号怪事就是他们允许我对此发表看法。这完全是众所周知的事。你说怪不怪？”

奇普很想饶有兴致、目不转睛地注视道格，可是他的目光像孩子一般顽皮好动，朝着几条过道忽上忽下游移不定。他已经做好准备，以免给吓得灵魂出窍。“不错，是挺怪。”

“这一设想，”道格说，“就是极其重要的大脑修复。保留头骨和颅顶，更换内壁和里面的器官。设计中拿掉那个白吃饭不起作用的凸角上的一块。安上一个新式断路器。”

“嗯，嗯。”

“你得继续保持英俊的外表，”道格说，“表面上你仍然显得神情严肃，才智出众，具有日耳曼民族的某些特征。头脑清醒，学究气十足，但在内心深处却更有活力。一大间装有娱乐控制台的家庭活动室。一间更加宽敞方便的厨房。里面有电动污水处理器、传导式电炉。冰箱门上有一个冰块分离器。”

“我还认得我自己吗？”

“你想认得自己？其他所有人仍然能够认得——至少，你的外表。”

闪闪发亮，显示当日总收入的巨幅电子屏幕在$444，447.41上稍停片刻，旋又继续升高。

“我的室内陈设反映出我的个性特征。”奇普说。

“可以说这种修复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可以说这些工人干活很有条理。每天晚上你下班回家，他们帮你把脑子清洗一遍，没有人能在周末找你的麻烦。通过地方法规和一般契约上的种种限制，整个工作循序渐进地展开——你慢慢适应它，或者说它慢慢适应你。谁也不会强迫你买新家具。”

“你这种要求只能基于假设。”

道格竖起一根手指。“唯一的麻烦是也许要用些金属。你也许会弄响机场的警报器。我猜你也有可能在几个频率收到你不想听见的无线电通话信号。也可能给佳得乐[38]和其他富含电解质的体育饮品造成问题。可你觉得怎么样？”

“你在说笑话，是吧？”

“你查看一下网址。我给你发地址。‘它本身的含义令人不安，但这一威力巨大的新技术不可阻挡。’此话可以成为我们时代的格言，你不这么认为吗？”

此刻一段鲑鱼肉正渐渐滑进奇普内裤的裤裆，像是一只又热又黏的巨型蛞蝓，这似乎完全是由他的大脑以及由大脑做出的几个糟糕的决定造成的。照理，奇普知道，道格很快就会让他走开，他最终甚至有可能逃离噩梦超量购物店，找到一家餐馆的盥洗室，把鱼肉掏出来，使他的分析判断能力完全恢复正常。他知道将来总有一刻，他再也无需站在价格昂贵的冰糕中间，裤裆里夹着温热的鱼肉，知道这将来一刻将是他如释重负的一瞬间。不过眼下他依然置身于早先那个难熬的时刻，从这一刻的有利位置看去，一副新的大脑似乎刚具雏形。

“那道甜食足有一英尺高！”伊妮德说，直觉告诉自己，丹妮丝对鲜虾金字塔不感兴趣，“简直棒极了。你以前见过这么高级的菜吗？”

“它准是妙不可言。”丹妮丝说。

“德里布莱特夫妇干什么都是那么阔绰气派。我从没见过那么高的甜菜。你见过吗？”

丹妮丝此刻正竭力忍耐的种种微妙迹象——稍许深沉的呼吸，将食叉无声地搁在自己的盘子上，呷一口葡萄酒，再将杯子放归原位——比她火爆脾气猝然爆发更让伊妮德心里难受。

“我见过很高的甜菜。”丹妮丝说。

“它们是不是特别难做？”

丹妮丝双手交叉搁在膝上，徐徐地吐出一口气。“听起来像是一场规模不小的宴会。你很开心，我也为你感到高兴。”

伊妮德在迪恩和特里什的家庭聚会上确实玩得很尽兴，巴不得丹妮丝当时也在场，亲眼见识一下它高雅考究的场面。与此同时，她又害怕丹妮丝压根儿不觉得它高雅考究，相反会对其中特别的地方吹毛求疵，直到在她眼里只剩下平庸。女儿的品位是影响伊妮德视力的一个污点，她人生经历中的一个豁口。她自己的种种乐趣永远受到从中泄漏与她分离的威胁。

“照我看，人们的趣味各不相同，这是无法解释的。”她说。

“有道理，”丹妮丝说，“不过有些人的趣味就是胜过其他人。”

艾尔弗雷德哈腰低头就着自己的盘子，以便使从叉尖滑下的鲑鱼和菜豆的碎屑保证会落在盘子里，不过他在注意听。他说：“够了。”

“每个人都这样想，”伊妮德说，“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的趣味是一流的。”

“可是大多数人都错了。”丹妮丝说。

“人人都有权培养自己的趣味，”伊妮德说，“这个国家人人都有选举权。”

“真不幸！”

“够了，”艾尔弗雷德对丹妮丝说，“你永远占不了上风。”

“你说话的口吻，像是一个势利小人。”伊妮德说。

“妈妈，你一直对我说，你是多么喜欢安排得当的家庭便宴。嗯，我也挺喜欢。我寻思那道一英尺高的甜菜里有股迪士尼一般俗不可耐的味道。你的烹调技艺超过——”

“哦，不对，不对，”伊妮德摇摇脑袋，“我压根不会烧菜。”

“这绝不是实情！你认为我从那里——”

“不是从我这里，”伊妮德打断她的话，“我不知道我的孩子们继承了谁的天赋，反正不是我。我根本不会烧菜。”（说出这些话，她感到痛快淋漓，真是不可思议！像是将烫水泼在毒藤引起的疹子上。）

丹妮丝挺直腰身举起酒杯。餐桌上一向感到不自在、无心窥探别人盘中动静的伊妮德，刚才看着丹妮丝将一截三口之量的鲑鱼肉、少许沙拉、一块硬皮面包依次叉进盘里。每一种吃食在数量上与伊妮德的大致相当。现在丹妮丝盘中已空，她没有再碰任何吃的东西。

“你就吃这么一点？”伊妮德问道。

“是的，这是我的午餐。”

“你的体重减轻了。”

“实际上没有。”

“嗯，别再减肥了。”伊妮德说着，脸上漾开她想用以掩饰内心丰富情感的浅浅的笑纹。

艾尔弗雷德正将一叉鱼肉和酸浆沙拉引向自己的嘴巴。食物从叉尖滑落，变成具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力的一堆碎片。

“我觉得奇普这顿饭准备得挺不错，”伊妮德说，“你看呢？鲑鱼肉细嫩，滋味鲜美。”

“奇普一向擅长于烧菜。”丹妮丝说。

“艾尔，这菜你喜欢吃吗？艾尔？”

艾尔弗雷德松开攥住叉子的手。他下唇松垂，眼里流露出愠怒和怀疑的神情。

“这顿饭你喜欢吗？”伊妮德问。

他用左手握住右手，用力捏了一下。在两只互相结伴的手继续左右摇摆之际，他怔怔地瞪着餐桌中央的向日葵。他似乎要吞下嘴巴难看的形状，抑制多疑症的发作。

“这些菜都是奇普做的？”

“是的。”

他摇摇脑袋，仿佛被奇普先是张罗饭菜现又不见人影的奇怪举动弄得不知所措。“我正在遭到越来越严重的痛苦的折磨。”他说。

“其实你的症状很轻，”伊妮德说，“我们只需要调整一下治疗方法。”

他摇摇头。“赫奇佩思说，病情是无法预计的。”

“重要的一点是坚持做事，”伊妮德说，“保持活动的习惯，一直都要动。”

“不是。你当时没注意听。赫奇佩思一贯谨慎，不会轻易作出任何承诺。”

“根据我看到的文章——”

“我才不在乎你那些杂志上的文章是怎么说的。我身体不好，这一点赫奇佩思也同样承认。”

丹妮丝一只关节僵硬的胳膊伸得长长的，慢慢放下酒杯。

“你对奇普的新工作怎么看？”伊妮德颇有兴致地问她。

“他的——”

“嗯，在《华尔街日报》的工作。”

丹妮丝打量着桌布。“对这一点我没有任何看法。”

“它让人兴奋，你不这么看吗？”

“对这一点我没有任何看法。”

“你说他在那儿是不是上全班？”

“不是。”

“我不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工作。”

“妈妈，我对此一无所知。”

“他是不是还在从事法律工作？”

“你是说当校对？是的。”

“这么说他还在那家律师事务所。”

“他不是律师，妈妈。”

“我知道他不是律师。”

“噢，你说‘从事法律工作’，‘在律师事务所’——你就这样告诉你的朋友？”

“我说他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我就说了这个。纽约市的一家律师事务所。这一情况完全属实。他的确在那儿工作。”

“这会让人产生误解，你自个儿也知道。”艾尔弗雷德说。

“我看我无论什么话都不该说。”

“只能说内容属实的话。”丹妮丝说。

“这么说吧，我认为他应该搞法律，”伊妮德说，“我认为奇普最适合搞法律。他需要一份稳定的职业。他需要过上有规律的生活。爸爸过去一直相信他会成为一名出色的律师。我曾经想过医生，因为他对科学感兴趣，可你爸爸总把他看成一名律师。不是吗，艾尔？你难道没觉得奇普能够成为一名优秀的律师？他说话很流利。”

“伊妮德，现在为时已晚啰。”

“我认为在律师事务所上班也许能激发他的学习热情，让他重返学校。”

“实在太迟了。”

“我说丹妮丝，学了法律，你就可以做许许多多事情了。你可以当公司总裁。你可以当法官。你可以教书。你可以当新闻记者。奇普可以进入很多领域。”

“奇普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艾尔弗雷德说，“我还没想通其中的道理，不过我敢说他这人已经变不了啦。”

他冒雨走过两个街区才找到拨号电话。在他来到的第一个双座电话亭，一部电话惨遭蹂躏，电话线末端缀上彩色流苏，另一部电话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四个螺栓孔。在下一个道路交叉口，一部电话的投币口被口香糖堵住，另一部电话的线路已完全失灵。无论谁处在奇普目前的境况，发泄心头怒气的标准方式大多是砸坏听筒，再把塑料碎片扔进排水沟，可是奇普眼下时间紧迫，自然顾不上这个。在第五大道的拐角，他试拨了一部电话，里面传出拨号音，但他手指接触键盘后却听不到答复，而且当他轻轻挂上话筒或是拿起话筒再重重掼下之际也没有退出他那枚二十五分币。另一部电话响起拨号音，吃进他的分币，但随即传出的小贝尔[39]的声音却硬说不理解他拨的号，钱也赖着不退。他又试了一遍，结果失去最后一枚二十五分币。

他笑眯眯地看着几辆大型货车在以一种恶劣天气里自动推进随时准备刹车的懒散姿态缓缓蠕动。这个街区的守门人每天两次用水龙头冲洗人行道，装有状若城市巡警络腮胡子的清洁刷的清洁车，每周三次打扫街道，但在纽约市，你不用走远便能发现污秽和愤怒。附近街道的一个路标看上去犹如肮脏[40]大道。手提电话正在扼杀街头公共电话。丹妮丝将移动电话视为俗人庸俗的随身物品，而加里不仅不恨移动电话，还给三个男孩各买了一部。跟他们不同，奇普恨移动电话，主要是因为他现在没有。

在丹妮丝那把雨伞的勉强遮护下，他回身穿过马路，来到大学广场附近的一家熟食店。店门口的地毯本来铺上了供人蹭脚的薄纸板，但它已被雨水浸湿，加上饱受践踏，只剩下一摊碎纸片，像是退了色的海草。门口铁丝篓里报纸上的标题报道，昨天南美又有两个国家的经济遭到重创，投资者最近在主要的远东市场冒险投资。收款台后面贴着一张彩票的宣传海报：输赢无所谓，开心最要紧。

奇普用皮夹里总共四美元中的二美元买了一些他喜欢的纯天然甘草根。熟食店伙计为他递上的第三张一美元换了四枚二十五分币。“我还要买张幸运矮妖彩票。”奇普说。

三叶红花草、木竖琴以及他打开的金罐都没有中奖或是给他带来乐趣。

“这里附近有没有能打的付费电话？”

“没有付费电话。”伙计答道。

“我是说，这附近有没有能使用的付费电话？”

“没有付费电话！”伙计把手伸到柜台下面拿上来一部手机，“这种电话！”

“我能用它简单说两句吗？”

“现在跟股市联系实在太迟了。昨天就该打了。昨天该买美利坚股。”

伙计的爽朗大笑在奇普眼里越发含有侮辱的意味。可在当时，奇普如此敏感是有理由的。自从他被D学院解聘以来，从事公开贸易的美国公司市场资本化的幅度增加了百分之三十五。还是在这二十二个月中，奇普变卖了一份退休金，卖掉一辆性能完好的汽车，在律师事务所上半班，挣的薪水也处于美国排后的百分之二十的美国人的水平，可到头来仍然濒临贫困的边缘。在美国有好些年，你几乎不可能不赚钱，当时炒股者按照百分之十三点九的贷款年利率给他们的经纪人开出万事达信用卡支票，仍能获得净利。大量买股的年代，购买期权的年代，可惜奇普失去了大好时机。骨子里他知道倘若自己卖出《学院紫色》，一个星期前股市便升到最高峰，他的所有投资一分钱都赚不回来。

朱莉娅对他的剧本持否定态度，由此可知美国经济可以安稳一阵。

在沿街的雪松酒店门口，他发现一部可用的付费电话。其实他在这里喝了两杯不过是昨晚的事，可他却有恍若隔世之感。他拨了伊登·普罗丘洛的办公室号码，发现对方的语音信箱没打开之后便挂上电话，可是那枚二十五分币已经无法收回了。虽说电话号码查询簿上有道格·奥布赖恩的住宅号码，打过去以后道格也确实接听了电话，可他在换一块尿布。等了几分钟奇普才有机会问他伊登是否看过这个剧本。

“了不起。听起来妙不可言的构思，”道格说，“我想她出门时带上了本子。”

“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奇普，你知道她在哪儿我不能跟人说。这点你清楚。”

“我想，现在的情形可以说刻不容缓。”

请投入——八十美分——继续通话——两分钟。

“我的天，付费电话，”道格说，“你用的可是付费电话？”

奇普将最后两枚二十五分币塞入投币口。“我得赶在她看之前先把剧本收回。有一个不妥之处我——”

“不就是提到乳房的地方吗，对吧？伊登说朱莉娅看到哪里提到太多的乳房就头痛。我倒不担心那个。一般说天底下没有过多这一说法。朱莉娅这星期真是忙得够戗。”

现在——请再——投入——三十美分——

“你什么——”道格说。

以便继续——通话——两分钟——

“最可能的地方你——”

否则现在——将中止您的通话——

“道格？”奇普喊道，“道格？刚才我没听见。”

对不起——

“喂，我在这儿。我是说，你干吗不——”

再见，电话公司的声音响过之后，听筒里一阵死寂，几枚被白白糟蹋的二十五分币在投币槽里丁当作响。话机面板上的文字是小贝尔公司特有的颜色，但内容却是：奥菲克电话通讯公司，三分钟二十五美分，每延长一分钟加收四十美分。

最有可能找到伊登的地方是她在特里贝卡的办公室。奇普加快脚步朝那家酒吧走去，一边暗自思量，那名新来的招待，一个金发碧眼、神色慌张的女人，像是坐在一个为班级舞会伴奏的乐队的前排，不知她昨晚见过他以后印象是否深刻，是否能够将他的驾驶执照作为二十美元借款的担保。她和两个不相干的饮酒者凝视着一只肮脏的足球，几个褐色的身影在用粉笔画上白线的池子里蠕动，尼塔涅雄狮[41]动作。他心想一笔秘而不宣的交易（悄悄把钱揣进兜里，永远不在这里露面，过后匿名把赔款寄给这个女人）也许比借钱牢靠。八成会这样，这一罪过能使他神智正常。他将钞票揉成一团，走向姿色撩人的女招待。那几个褐色皮肤、脑瓜浑圆、争得不可开交的男人仍然在吸引她凝神注视的目光，于是他得手后转身离开了酒店。

他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看着一家家潮湿的商店从眼前掠过，一边往嘴巴里塞甘草根。他即便不能把朱莉娅弄回身边，至少也要不择手段地跟女招待性交。她看上去约三十九岁。他想用双手满满地握住她烟灰色的头发。他猜想她住在东第五街一幢重新翻修的经济公寓里，他想象她在上床以后喝一杯啤酒，睡觉时身上穿着退了色的无袖内衣和运动短裤，她的睡姿倦怠散漫，肚脐上毫不惹眼地穿了个孔，她的阴部像是一只干巴巴的棒球手套，脚指甲涂上最普通的红色。他想用脚蹭她的后背，他想听她讲述近四十年的人生经历。他怀疑她在婚礼上和在酒吧举行的希伯来宗教仪式上是否真能唱摇滚歌曲。

隔着出租车玻璃，他把盖普运动专用（GAP ATHLETIC）看成姑娘惹人爱怜（GAL PATHETIC）；他把帝国房地产（Empire Realty）看成吸血鬼现实（Vampire Reality）。

他半心半意地爱着一个他永远无法再见到的人。他曾经从一个干活舍得卖力、喜欢看大学足球赛的女人身上偷走九美元。即便他事后再去找她，如数赔款，当面道歉，他还是不会改变趁她刚刚转身偷了钱撒腿就溜的本性。她永远离开了他的生活，他再也不能把手指插进她浓密的发丝来回摩挲，还有他刚刚蒙受的损失使他呼吸时换气过度，这也不是好兆头。他被痛苦折磨得身心交瘁，哪还咽得下甘草根。

他把克罗斯钢笔（Cross Pens）看成相交的阴茎（Cross Penises），把更改（ALTERATIONS）看成争吵（ALTERCATIONS）。

一家眼镜验光店的橱窗上贴着这样的告示：检查头脑。

最大的难题是没钱以及没钱的生活带来的种种屈辱。他看到的每一个闲逛者、每一顶扬基帽和每一辆重型运输车都叫他不得安宁。他并不贪婪，也不妒忌。但是缺了钱，他几乎不能算人。

自从他被D学院解聘以来，他身上发生了多大的变化！他再也不愿生活在一个不同的天地里。他只想作为一个人堂堂正正地活在世上。也许道格没说错，也许他稿子里的乳房无伤大雅，但他终于豁然醒悟——他终于明白——他完全可以把开头纯理论的独白统统删去。这点改动，他在伊登的办公室十分钟便可完成。

在她楼前，他把偷来的九美元全给了出租车司机。拐角处一个配有六间拖车式活动工作室的摄制组正在一条卵石路上拍摄电影，强弧光灯射出刺眼的亮光，几台发电机在雨中发出刺鼻的异味。奇普知道伊登办公楼的安全密码，而且电梯也没有锁上。他暗暗祈求伊登还没有顾得上看他的本子。他脑中刚刚经过润饰的版本才是真正的剧本，但是先前的那段开场独白仍然令人不快地保留在伊登手头那份象牙色证券纸的手稿上。

透过五楼的外层玻璃门，他看见伊登办公室的灯光。他的袜子透湿，皮夹克透出一股海滩上湿漉漉的乳牛的腥味儿，他也无法擦干双手和头发，这些固然令人不快，不过他还是为裤裆里没了那两磅挪威鲑鱼而感到庆幸。跟刚才相比，他现在心里踏实些了。

他用手指在玻璃上敲了一阵，直到伊登从她的办公室出来，眯缝着眼睛朝他一阵打量。伊登长着高耸的颧骨，一双水汪汪的大而圆的蓝眼睛，还有薄薄的半透明皮肤。她在洛杉矶吃午餐时或在曼哈顿饮马提尼酒时摄入的卡路里只要稍微超量，就会惹得她把满腔怒火尽情发泄在家里的踏车上或是她的私人游泳俱乐部里，或者干脆就像众人心目中的那样疯疯癫癫。她平时脾气一触即发，怒火熊熊，简直是一捆炽热的铜丝。但她此刻走近门时脸上却露出踌躇和惶惑的神情。她眼睛不断往回看自己的办公室。

奇普做了个要进去的手势。

“她不在这里。”伊登隔着玻璃说。

奇普又做了个手势。伊登打开门，一只手捂在胸口上。“奇普，我真为你和朱莉娅感到遗憾——”

“我在找我的剧本。你看过了吗？”

“我——匆匆浏览了一遍。还得再看一遍。还得做些笔记！”伊登在太阳穴边做了个挥笔疾书的手势，哈哈一笑。

“那段开场独白，”奇普说，“已经让我删了。”

“哦，好的，我喜欢作者自愿删掉书稿中多余的部分。我喜欢。”她回眸注视自己的办公室。

“可是，依你看，砍掉那段独白——”

“奇普，你需要钱吗？”

伊登笑眯眯地仰脸看着他，这副不加掩饰的古怪而快活的神态让他一阵恍惚，觉得自己准是撞见她喝得烂醉或是裤子掉下来了。

“哼，我还没有到分文不名的地步。”他说。

“对，对，当然。但你不妨考虑一下。”

“为什么？”

“你上网的技术怎么样？”她问道，“你可知道Java？ HTML？”

“哎哟，一无所知。”

“那么，好吧，到我办公室来一下。你不介意吧？来呀。”

奇普随伊登走过朱莉娅的办公桌，计算机监视器上一只当作玩具的青蛙标本是唯一显眼且符合朱莉娅口味的手工艺品。

“既然你们关系已经破裂，”伊登说，“你实在没有理由不——”

“伊登，谈不上破裂。”

“没错，没错，相信我，结束了，”伊登说，“完全结束了。我在想你也许喜欢稍稍改换一下环境，以便消除它的影响——”

“伊登，听我说，朱莉娅和我在经历一个暂时的——”

“不对，奇普，恕我直言，不是暂时，是永远。”伊登又笑了一下，“朱莉娅说话也许不会如此直率，可是我会。好吧，我把这事考虑过了，你真的没理由不见一下……”她领着奇普走进办公室，“基塔纳斯？我们交上一个难以置信的好运。这儿有一个最胜任这项工作的人。”

斜倚在伊登办公桌旁一把椅子上的是个男人，年纪与奇普相仿，身穿一件缀有若干状若肋条的横纹的红色皮夹克，下身是一条紧绷绷的白色牛仔裤。他长了一张阔脸，面颊上透出一股稚气，头发像龟壳一样硬邦邦的。

伊登心里的热乎劲儿几乎达到高潮了。“我一直在苦苦思索，基塔纳斯，我想不出谁能帮助你，不过，全纽约最够格的人也许正在敲你的门呢！奇普·兰伯特，你认识我的助手朱莉娅吧？”她朝奇普挤挤眼，“喏，这位便是朱莉娅的丈夫，基塔纳斯·米塞维奇乌斯。”

几乎在各个方面——肤色，头形，身高和身材，脸上露出的警觉而羞涩的微笑——基塔纳斯酷似奇普的程度超过了他记忆中遇到过的任何一个人。他粗俗的姿势和歪歪扭扭的牙齿也很像奇普。他神情拘谨地点点头，既没有站起身，也没有伸出一只手。“情况还好吧。”他说。

完全可以说，奇普心想，朱莉娅有一个般配的丈夫。

伊登拍拍一把没人坐的椅子的坐垫。“坐坐坐。”她对他说。

她女儿阿普丽尔蹲在窗边的一张皮沙发上，周围是一堆凌乱的蜡笔和一沓纸。

“阿普丽尔，喂，”奇普说，“那些甜菜味道怎样？”

阿普丽尔似乎不喜欢这样的问题。

“她今天晚上尝那些甜菜，”伊登说，“有人昨晚敞开肚皮拼命吃。”

“我没有敞开肚皮拼命吃。”阿普丽尔说。

阿普丽尔膝上的纸是象牙色的，背面写上了字。

“坐！坐！”伊登口里连声让座，一边退到她的多层胶合桦木办公桌边。她身后的高大玻璃窗上映出一幅雨中纽约的画面。哈德孙河面上雾气弥漫，模糊不清的一片黑影使人想起新泽西。四面墙壁上伊登的奖品，尽是电影广告形象，凯文·克莱恩，科洛·塞维尼，马特·戴蒙，薇诺娜·赖德。

“奇普·兰伯特，”她向基塔纳斯介绍说，“是一位才华横溢的作家，目前为一部剧本正在与我合作，而且，他获得了英语博士学位，而且，最近两年他一直跟我丈夫一起从事企业兼并与接收的工作，而且，他在因特网方面有很高的造诣，我们刚刚还在一起谈论Java和HTML，另外，你也看到了，他给人留下一种深刻的印象，呃——”说到这里，伊登才第一次真正留意奇普的外表，她睁大双眼，“外面的雨肯定下得很大。奇普，噢，身上湿漉漉的。（我的天，你身上湿透了。）说真格的，基塔纳斯，你再也找不到比他更棒的人了。奇普，我很——高兴——你正好从这经过。（虽然你浑身透湿。）”

伊登的热烈，一个男人尚能独自应付，若是两个男人同时碰到这场面，便只有低头凝视地板、以求保全脸面的份儿了。

“我呢，不凑巧，”伊登说，“手头有点急事。基塔纳斯这回上门，有些出人意料。不知二位是否愿意去我的会议室，把要做的事情先合计一下，谈多久都可以。”

基塔纳斯双臂交叉，摆出一副异常兴奋的欧洲派头，两只拳头分别塞进左右两侧的腋窝。他眼睛不看奇普，却朝对方发问：“你是演员吗？”

“不是。”

“嗳，奇普，”伊登纠正道，“这可不全对。”

“没错，正是如此。我一生从来没有当过演员。”

“哈——哈——哈！”伊登嚷道，“奇普现在谦虚起来了。”

基塔纳斯摇摇脑袋，望着天花板。

阿普丽尔的那沓纸肯定是一部电影剧本。

“我们要谈什么呢？”奇普问道。

“基塔纳斯打算雇人——”

“一个美国演员。”基塔纳斯鄙夷地说。

“从事，嗯，公司的公关活动。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钟头的时间。”——伊登瞟了一下自己的手表，双眼圆睁，嘴巴鼓胀，一副极度夸张的惊愕表情——“我费了不少口舌，解释与我共事的某些演员对电影戏剧热衷的程度远远超出，嗯，国际投资规划；而且还有，往往对自个儿舞文弄墨的本事，作出高得离谱的估价。我想向基塔纳斯讲清楚的是你，奇普，你不仅熟练地掌握了正规语言和行业用语，而且你无需冒充投资专家，你就是一位投资专家。”

“我是一名兼职的法律文书校对员。”奇普说。

奇普和基塔纳斯互递眼色。奇普其人的某些方面，也许是他俩共同的体态特征，似乎激发了立陶宛人的兴趣。“你在找工作吗？”基塔纳斯问。

“大概吧。”

“你是瘾君子吗？”

“不是。”

“我得去卫生间了，”伊登说，“阿普丽尔，乖乖，快来，带上你的画儿。”

阿普丽尔顺从地跳下沙发，走向伊登。

“带上你的画儿，乖宝宝。这儿。”伊登收拢那堆象牙色的纸，领着阿普丽尔朝门口走去，“你们谈吧。”

基塔纳斯一只手贴近脸，使劲揪着圆滚滚的腮帮子。他把目光投向窗外。

“你是吃政府饭的。”奇普说。

基塔纳斯把头一歪。“又是又不是。我曾经在政府部门干过多年，可是我的那个党完蛋了，我现在是一名企业家。这么说吧，大概可以叫政府企业家。”

阿普丽尔的一张画落在窗户和沙发间的地板上，奇普伸出一只脚趾把那页纸朝自己跟前拖。

“我们的选举实在太多，”基塔纳斯说，“再也没有人把它们当作国际新闻报道。我们一年有三到四次选举。选举是我们规模最大的产业。我们每年人均选举量在世界上是最高的，甚至高于意大利。”

阿普丽尔刚才画了一张男人的画像，线条，圆圈，长方形，构成一个还算匀称的身体，可他的脑袋，却是黑蓝相间、缠绕纠结的旋涡，信笔涂出的乱糟糟的一团。透过象牙色的证券纸，奇佩能隐隐看见背面一行行的对话和动作。

“你对美国有信心吗？”基塔纳斯问道。

“天哪，此话从何说起呢。”奇普说。

“你的国家拯救了我们，又毁了我们。”

奇普用脚趾掀起阿普丽尔那张画的一角，认出上面的字——

莫娜

（抚摸着左轮手枪）

爱我自己有什么错？

这为什么是个问题？

——但那张纸陡然增添了不少重量（变得沉甸甸的），抑或他的脚趾转瞬间变得虚弱不堪。他让纸重新平躺在地板上。他将它踢到沙发下面。刚才亢奋到极点的心情逐渐冷静下来，稍稍有点麻木。他看不清眼前的景物。

“8月份俄罗斯经济恶化，”基塔纳斯说，“你大概听说了吧？跟我们的选举不同，这一事件在全世界广泛报道。这是经济新闻。它对投资者来说至关紧要。与立陶宛也关系密切。我们的主要贸易伙伴欠下的硬性货币债务数额之巨，卢布贬值的幅度之大，都足以令经济崩溃，甚至有人猜想他们买我们母鸡下的蛋到底用美元还是用卢布。购买我们的卡车底盘，从我们的卡车底盘厂买，那是我们唯一的一家状况良好的厂。嘿，他们居然用卢布。可是卡车的其余部件在伏尔加格勒制造，那家厂已经关门了，因此我们连卢布都得不到。”

奇普很难对《学院紫色》感到绝望。永远不再朝这个本子看一眼，永远不把它拿给任何一个人看：比起他在法耐利的男卫生间从裤裆里掏出鲑鱼时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这种轻松愉快的情绪更能使他心头无限快慰。

通过领略乳房、连字符、纸上一英寸间隙的迷人魅力，他依稀觉得自己正从死亡中渐渐苏醒，重新面对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一个他离别了不知有多久的世界。多年了。

“我很有兴趣听你跟我说这些。”他告诉基塔纳斯。

“这有趣，这有趣，”基塔纳斯附和道，他依旧用双手紧紧搂住自己的身体，“布罗茨基[42]说：‘鲜鱼总会发出腥味，冻鱼只有冰化时才有腥味。’于是，在那次大规模的化冻之后，所有的小鱼纷纷蹿出冰箱，我们情绪激昂地做这做那。我们有责任，很大的责任。经济管理不善。我在纽约很开心，但在国内——却笼罩着令人压抑的气氛，一点没错。后来，过了很久，1995年，我们将立特[43]的汇价与美元挂钩限定汇率，开始搞私有化，速度实在太快。虽说不是我的决定，但如果我在，也会采取相同的做法。世界银行有我们所需的钱，世界银行说私有化，那么好吧，我们卖掉港口，我们卖掉航空公司，卖掉电话通讯设施。出价最高的通常是美国人，有时是西欧人。这本来不该发生，但它确实发生了。维尔纽斯无论是谁身上都没有现金。电话公司说，不错，这些要交给腰包鼓鼓的外国老板，可港口和民航仍将百分之百地归立陶宛人所有。哎，港口民航也这么想。话虽如此，情况还是有所改善。资金流通加快，肉店里剁下的一块块肉质量比过去好，停电次数减少了，连天气也变得暖和些了。能弄到硬通货的大多是不法之徒，但后苏联的现状就是如此。坚冰融化以后，腐败随之产生。布罗茨基没能活着目睹这一切。敢情不错，可随后世界经济开始全面崩溃，泰国，巴西，韩国，这个问题很严重，因为所有的资金统统流入美国。我们终于发现，比方说，我们的国有航空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股份为夸德城市基金会所拥有。它是怎样的机构？一家免付股票发行费的发展基金会，掌门人是一个名叫戴尔·梅耶斯的小伙子。你从没听说过戴尔·梅耶斯，但是立陶宛的每个公民都知道他的大名。”

在基塔纳斯看来，这段失败的经历，似乎令他乐不可支。奇普很久没有产生过这种喜欢某人的激情。他那帮D学院和《华伦街杂志》的怪异的朋友，一个个口无遮拦，盲目自信，结果使密切接触的希望过早地化为泡影。长期以来，他对性格直率的人所作的反应不外乎以下两种：对成功心怀恐惧和愤懑；对蔓延开来的失败唯恐躲避不及。但是基塔纳斯说话的口吻确实对他有一种吸引力。

“戴尔·梅耶斯住在艾奥瓦东部，”基塔纳斯说，“戴尔·梅耶斯有两名助手，一台大功率电脑，有价证券资产高达三十亿美元。戴尔·梅耶斯说他无意获得我们国有航空公司的控股股份。戴尔说它本来是程序控制交易。他说他的一名助手输入错误的数据，致使电脑增加了它对立陶宛航空业股票持有的份额，却没有报告累积股份的总量。好在戴尔为此疏忽向全体立陶宛民众道歉。戴尔说他能理解一家航空公司对一国的经济和民族自尊心的重要性。但由于俄罗斯和波罗的海各国的危机，无人购买立陶宛公司的机票，于是，美国的投资商正纷纷从夸德基金会撤出资金。戴尔履行契约的唯一方式是变卖立陶宛航空公司的最大资产，就是它的机群。他准备向总部设在迈阿密的一家航空运输公司出售三架雅克40型飞机。他还打算向新斯科舍[44]的一家电脑程控航空公司出售六架航空涡轮螺旋桨式飞机。其实，他已经那样做了。所以，嗨，航空公司没了。”

“哎。”奇普叹了口气。

基塔纳斯使劲点点头。“是啊！是啊！哎！可惜你无法把卡车底盘开上天！好吧，而且还不止这个。接着一家名为奥菲克中部地区的美国联合大企业兼并考纳斯[45]港。还是一夜之间。嗨！哎！然后立陶宛银行百分之六十的资产被佐治亚州亚特兰大的一家郊区银行吃掉，而且你们的郊区银行随即变卖我们银行的硬通货储备。你们的银行使我国的商业利率一夜间翻了一番——为了什么？为了抵消它在呆伯特万事达信用卡[46]投资方面的惨重损失。哎！哎！可是很有趣，嘿！立陶宛下了赌注却没能赢钱。对吧？立陶宛的局面糟糕得不可收拾！”

“你俩谈得怎么样？”伊登领着阿普丽尔走进办公室，“也许你们想用会议室吧？”

基塔纳斯将一只公文包放在膝上打开。“我在介绍一些情况，权当向美国人稍稍发点牢骚。”

“阿普丽尔，乖孩子，坐这儿，”伊登说着拿来一大叠新闻纸，在门边的地板上打开，“这种纸你用最好。你现在可以画大张的画。像我这样，像妈妈一样。画一大张画。”

阿普丽尔蹲在这沓新闻纸的正中，围绕自身画了一个绿色的圆圈。

“我们曾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求助，”基塔纳斯说，“既然它们鼓励我们搞私有化，也许会注意这一事实。我们这个实现了私有化的单一民族的国家，眼下正处于半无政府状态，大小军阀为非作歹，耕作收成仅够本国国民食用的吧？不幸的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受理经济陷入困境的成员国的申请，是按照各自的国民经济总值排序。立陶宛上星期一名列二十六，现在排到二十八，仅次于巴拉圭。总是次于巴拉圭。”

“哎。”奇普叹了口气。

“巴拉圭不知何故成了我生活中的灾星。”

“基塔纳斯，我跟你说过，奇普是无懈可击的，”伊登说，“不过听着——”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计得拖延三十六个月才能启动任何形式的援助。”

伊登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二位看这事我们能否很快了结？”

基塔纳斯将公文包内的一份打印稿拿给奇普看。“你看，这儿，这张网页，‘美国内务部欧洲与加拿大事务局通报’。上面说：立陶宛经济严重衰退，失业率将近百分之二十，维尔纽斯电力和自来水的供应时断时续，其他地区基本处于瘫痪状态。试问有哪类商人打算在这样的国家投资？”

“立陶宛商人？”奇普说。

“不错，挺滑稽。”基塔纳斯朝他投去赞许的一瞥，“假如我需要在这个网页上看到不同的说法呢？假如我需要删去这里的内容，用纯正的美国英语放上，我们的国家摆脱了俄罗斯的金融灾难，那该怎么办呢？比方说，立陶宛目前的年通货膨胀率低于百分之六，人均美元的储备相当于德国，贸易盈余接近一亿美元，是由于对立陶宛自然资源持续而强劲的需求。”

“奇普，你干这个是再好不过了。”伊登说。

奇普已经默默地拿定主意，今生今世再也不朝伊登看一眼，再也不对她说一句话。

“立陶宛有哪些自然资源？”他问基塔纳斯。

“主要是沙子和砂石。”基塔纳斯答道。

“沙子和砂石的巨大的战略储备，妙啊。”

“丰富的沙子和砂石。”基塔纳斯合上公文包，“既然如此，好吧，我给你出一道智力测试题。为什么人们对这两种有吸引力的自然资源的需求，一下子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邻国拉脱维亚和芬兰的大兴土木之风？在沙子匮乏的拉脱维亚？在砂石奇缺的芬兰？”

“这两个国家是如何避免全球金融危机的不利影响的？”

“拉脱维亚有坚强稳定的民主制度，”奇普说，“它是波罗的海地区的金融神经中枢。芬兰严格限制短期外国资本的外流，成功地保护了它那世界一流的家具制造业。”

立陶宛人频频颔首，喜形于色。伊登举起双拳猛擂了一下她的办公桌。“上帝，基塔纳斯，奇普真了不起！他完全有权获得一笔签约费，还有在维尔纽斯的一流的舒适住宅，每日领取美元。”

“维尔纽斯？”奇普说。

“是的，我们在出卖一个国家，”基塔纳斯说，“我们现在需要一个令人满意的美国顾主。还有在那里上网工作要安全得多，安全得多。”

奇普呵呵一笑。“你其实指望美国投资者给你寄钱来吧？凭什么？就凭拉脱维亚沙子匮乏？”

“他们已经在给我寄钱了，”基塔纳斯说，“凭的是我开的一个小小的玩笑。甚至无需沙子砂石，不过开了一个庸俗的小小玩笑。已经有几十万美元。不过我希望他们寄给我几百万。”

“基塔纳斯，”伊登说，“好兄弟。现在正是用百分点刺激的时刻。说到规定工资定期调整的条款，再没有比当前的形势更适宜的了。每次奇普让你的进项翻倍，你就多给他一个百分点的红利。嗯？嗯？”

“如果我能看见收入增加百倍，相信我，奇普将成为一个富翁。”

“不过依我看，我们得把这些写下来。”

基塔纳斯无意中看到奇普的目光，便向他无声地传达自己对他们主人的看法。“伊登，这份文件，”他说，“奇普工作的具体名称是什么？通讯欺诈顾问？同谋策划工作室第一副主任？”

“蓄意侵权虚假报道公司副总裁。”奇普主动提供了一个名称。

伊登发出一声欣喜的尖叫。“我喜欢它！”

“妈妈，快看。”阿普丽尔说。

“我们签订的纯粹是口头协议。”基塔纳斯说。

“当然，你们现在做的一点也不违法。”伊登说。

基塔纳斯目不转睛地朝窗外盯了一阵，算是对她的问题的回答。身穿缀有肋条形横纹的红色皮夹克，他看上去酷似一名参加摩托车越野赛的骑手。“当然不。”他说。

“这么说不是通讯欺诈。”伊登说。

“不，不是。通讯欺诈？不是。”

“因为，在这儿不愿当胆小鬼，可这听起来很像是通讯欺诈。”

“我国那些用以偿还债务的集体资产消失在你们国家里，一点痕迹都没留。”基塔纳斯说，“一个富裕的强国制定出几条让我们立陶宛人濒临绝境的规则，我们为什么要尊重这些规则呢？”

“这是福柯式的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奇普说。

“这还是个罗宾汉式的问题呢，”伊登说，“这个问题不能完全消除我在法律方面的疑虑。”

“我准备每周付奇普五百美元，此外视情况发放奖金。奇普，你意下如何？”

“我在这边城里工作的收入更高。”

“最少，试试每天一千。”伊登说。

“一美元在维尔纽斯很经用呢。”

“哦，谁说不是，”伊登说，“一美元在月球上也很经用。有什么可买呢？”

“奇普，”基塔纳斯说，“告诉伊登美元在一个穷国能买到什么。”

“我想你们吃的喝的都挺好。”奇普说。

“一个国家，年轻一代成长于道德无序的状态，还得忍饥挨饿。”

“也许不难发现一位模样俊俏的女伴，我理解你的意思。”

“如果你看见一个外省来的漂亮小姑娘屈膝下跪，”基塔纳斯说，“并不感到心痛欲裂——”

“嘘，基塔纳斯，”伊登说，“屋里有个孩子。”

“我待在一个岛上，”阿普丽尔说，“妈妈，快看看我的岛。”

“我正在谈到孩子，”基塔纳斯说，“十五岁的孩子。你有美元？十三岁。十二岁。”

“十二岁的孩子对我来说没有销售特色。”奇普说。

“你喜欢十九岁的？十九岁的还要便宜。”

“这么坦率，嗯。”伊登说着，两手一拍。

“我想让奇普理解为什么一美元是许多钱，为什么我开的价格恰到好处。”

“我的问题是，”奇普说，“我正好要用这些美元来支付我在美国的各种债务和利息。”

“相信我，我们在立陶宛对这个问题同样熟悉。”

“奇普的要求是，起点工资每天一千，外加业绩奖。”伊登说。

“周薪一千，”基塔纳斯说，“目的在于增加我的计划的合法性。确保创造性的工作，确保有客户来访。”

“扣除总量的百分之一，”伊登说，“从他二万的月薪中扣除百分之一。”

基塔纳斯顾不上搭理她，从皮夹克里掏出一只厚厚的信封，开始用又短又粗、未经修剪的手指数出一张张百元钞票。阿普丽尔蹲在一沓雪白的新闻纸上，周围全是露出獠牙的怪物和用几种颜色信笔涂抹的恐怖形象。基塔纳斯将一沓百元钞票甩在伊登桌上。“三千，”他说，“头三个星期的工资。”

“当然，他还得有商务舱机票。”伊登说。

“是的，可以。”

“还有维尔纽斯的一流食宿。”

“一个别墅房间，没问题。”

“还有，谁保护他免遭歹徒的袭击？”

“也许我自个儿就是一个歹徒，有点像。”基塔纳斯说着，脸上掠过一丝警惕而羞涩的笑意。

奇普凝视着伊登办公桌上一堆凌乱的绿纸。某种东西正在使他勃起，也许是钞票，也许是行为堕落、穿戴华贵的十九岁小妞，抑或只是登上飞机、把他纽约市噩梦般的生活甩到身后五千英里的前景。使毒品引起持久旺盛的性欲的，正是这种让自己变成他人的机会。在他意识到大麻只是使他偏执多疑、夜不能眠后好几年，只要想到吸食大麻，他仍然会勃起。依然渴望那种有如越狱的感觉。

他碰了碰桌上的百元钞票。

“我干吗不上网为你俩预订机票，”伊登说，“你们可以立刻动身！”

“这么说，你准备做这件事？”基塔纳斯问道，“大量的工作，无穷的乐趣，微乎其微的风险。虽说天底下没有毫无风险的好事。能挣到钱的地方不会毫无风险。”

“我明白。”奇普说着摸摸桌上的百元钞票。

在一场华丽壮观的婚礼庆典上，伊妮德真切地感受到心头骤然涌动的对一个地方的爱恋——总体上爱中西部，尤其爱圣裘德郊区，这对她而言是唯一名副其实的爱国主义情怀，也是唯一超凡脱俗的不朽境界。生活在美国，领导他们的总统狡猾如尼克松、愚蠢似里根、讨嫌像克林顿，她对看到美国国旗飘扬已经不感兴趣，她祈求上帝帮她创造几个奇迹，可是无一遂愿。但在丁香花盛开的季节，她出席某个星期六举行的婚礼，坐在天堂谷长老会教堂的一张长椅上，她能环顾四周，看见两百个好人，没一个坏蛋。她的朋友全是正派人，他们交的朋友也都品行端正。由于好人往往养育出循规蹈距的子女，伊妮德的世界犹如一片草坪，上面的六月禾长得十分茂密，夹杂其间的莠草只能窒息而死：善行的奇迹。如果，比方说，是埃丝特和柯比·鲁特几个闺女中的一个手挽柯比的胳膊走过长老会教堂的过道，伊妮德眼前便浮现出一幕幕画面：小鲁特身穿芭蕾舞服玩“不请吃就捣蛋”的游戏；沿街叫卖女童子军牌饼干；临时照看丹妮丝。她还想起鲁特家的几个姑娘甚至在离家去读中西部几所小有名气的大学以后，她们仍然设法在回家度假期间用手指轻叩伊妮德的后门，跟她聊聊鲁特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常常坐一个多钟头（不是因为，伊妮德知道，埃丝特嘱咐她们来，而是因为她们都是圣裘德的好孩子，天生知道关心别人）。而当伊妮德看见鲁特又一个性格温柔、乐善好施的姑娘倾听一位男青年的婚姻誓言作为她应得的报偿时，一股欣悦之情便在她心里油然而生。那位新郎留着你在男装广告上看到的那种匀称齐整的发型，人品相当出色，生性乐观豁达，对年长者彬彬有礼，不赞成婚前性行为，从事造福于社会的工作，电气工程师或环境生物学家之类，出身于一个和睦稳定的传统家庭，希望建立一个他自己的和睦稳定的传统家庭。除非伊妮德完全被外表蒙蔽，素质如此之高的青年人仍然是圣裘德郊区的典范，即使在20世纪临近结束之际。所有这些她认识的小伙子，无论是他们儿时作为幼童军，还是用过她楼下卫生间、铲过她家门口积雪的淘气孩子，德里布莱特家的好多男孩子，各种各样的人，顺珀特家的那对孪生哥俩，所有这些轮廓鲜明、相貌英俊的小伙子（少女时代的丹妮丝，眼里流露出“忍俊不禁”的神情，对他们不屑一顾，惹得伊妮德直生闷气），已经神态庄重地走过或即将走过位于圣裘德中心的长老会教堂的过道，与俊美而又平凡的姑娘盟誓成婚，并且开始安定的家庭生活，如果不在圣裘德当地，至少会在相同的时区以内。伊妮德在心灵深处默认，她与女儿的区别其实微乎其微，达不到她自己愿意承认的程度。此刻她在隐秘的内心深处清楚地知道几种比粉蓝更适合于无尾礼服的颜色，知道倘若伴娘的衣服不用中国锦葵色料子，而是用另几种衣料裁剪，定将平添几分妙趣。然而，尽管诚实的品质逼迫自己不用“优雅的”一词形容此类风格的婚礼，她心里那个带有几分窃喜的角落由衷喜爱这种婚礼，因为少了浮华的矫饰，便能使聚集一堂的宾客确信，对于两个正在联姻的家庭而言，价值观念的重要性远远超过风度。伊妮德认为在这种场合最要紧的是协调，出席一场协调的婚礼令她喜不自禁，因为那些女傧相压抑了自私的个人欲望，穿的衣服与场上的一切相得益彰：女服上的装饰花、鸡尾酒餐巾、糕饼上的糖霜、装饰礼品的缎带。她喜欢在奇尔兹维尔循道宗教堂举行的婚礼仪式，继而是奇尔兹维尔·谢拉顿餐馆的一顿简朴的晚餐。她喜欢一场格调高雅的婚礼，始于天堂谷长老会教堂，最后在迪普梅尔俱乐部会所达到高潮，那里甚至连赠送的火柴也与场内的色调很协调。最重要的是新娘新郎彼此般配：门第相当，年龄相仿，受教育程度相似。有时，在主持人是与伊妮德一般关系的朋友的婚礼上，新娘身材比新郎粗壮，或是年长他多岁，或是新郎家的人从偏远的乡镇赶来向亲朋好友招呼致意，显然被迪普梅尔精致优雅的环境弄得手足无措。伊妮德打心眼里可怜那种婚礼上的主角，她完全清楚这场婚姻将从当天开始沦为一场旷日持久的战斗。更典型的是，迪普梅尔唯一的不和谐音是由某位男傧相助理提议的几近淫秽的祝酒辞，那种人经常是新郎的大学同窗，常常是胡须满腮或窄下巴，总是醉得满脸通红，从说话腔调分析，绝非来自中西部，而是某个偏西的乡村，为了炫耀口才，会用“诙谐”的语气提起婚前性关系，致使新郎新娘脸颊绯红或者眼睛紧闭、嫣然一笑（不是因为，伊妮德暗想，他们感到好笑，而是因为他们天生圆滑老练，不想让这个冒失鬼觉察他这话是何等唐突无礼），而这种时候，艾尔弗雷德往往歪着脑袋，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而伊妮德拿眼睛朝整个房间溜一圈，最后会发现一个她可以与其互相会意地蹙眉的朋友。

艾尔弗雷德也喜欢参加各种婚礼，它们在他眼里仿佛是一种具有真正目的的聚会。在它们施展的魔力的驱使下，他破例批准购买几样物品（伊妮德的一件新衣服，他自己的一套新礼服，一套十件的高档柚木沙拉碗作为礼品），换了平时他准会以不合情理为由断然反对添置这些东西。

伊妮德指望自己能在丹妮丝长大成人、读完大学之后主持一场真正高雅的婚礼和婚宴（但可惜，不能放在迪普梅尔，因为在一帮比较要好的朋友中，几乎只有他们夫妻俩出不起迪普梅尔堪称天文数字的巨额费用），新娘是丹妮丝，新郎是一位高个、阔肩、兴许是斯堪的纳维亚来的小伙子，他的亚麻色头发将抵消丹妮丝从伊妮德身上继承的头发过于灰暗拳曲的缺陷。因此，10月的一个夜晚（不到三个星期前，查克·迈斯纳为他的宝贝女儿辛迪在迪普梅尔操办了当地有史以来最奢华的婚宴：男士清一色的燕尾服，铜管乐八重奏乐团鼓乐喧天地演奏乐曲，香槟酒喷泉，一架停在第十八跑道上的直升飞机），丹妮丝打电话回家，说她和她的老板已经驱车来到亚特兰大市，在一幢法院大楼里成婚，听到这个消息伊妮德的心都快碎了。伊妮德的胃一向很好（从不感到恶心），此刻不得不把话筒递给艾尔弗雷德，走进卫生间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去年春天在费城一家喧闹的餐馆里，她和艾尔弗雷德吃了一顿迟午餐，当时丹妮丝正在那里糟蹋自己的双手，虚掷自己的青春。吃过这顿精心烹制但过于油腻的午餐后，丹妮丝特意把他们介绍给“厨师”，她曾经跟他学艺，目前又在为他忙忙碌碌，吃尽辛苦。这位名叫埃米尔·伯格的厨师，是个不苟言笑的矮个中年犹太人，来自蒙特利尔，他对着装上班的认识仅限于穿一件过时的白色短袖圆领衫（像个厨子，不是厨师，伊妮德心里暗忖，不穿夹克衫，不戴羽饰丝绒帽），他心目中的刮脸就是干脆省了它，即使伊妮德没有从丹妮丝对他唯唯诺诺的姿态中断定他对自己女儿的影响已经达到不健康的程度，她还是会厌恶埃米尔，对他爱理不理。“这些蟹饼这么油腻，”她在厨房里抱怨道：“一口我就够了。”埃米尔对此的反应不是道歉和自贬，像任何一个懂礼貌的圣裘德人在这种场合一样，而是附和道，不错，如果能做得恰到好处，调料也好，一道清淡的蟹饼一定是妙不可言的佳肴，可问题是，兰伯特夫人，该如何把握度呢？呃？怎样使蟹肉“清淡”？丹妮丝迫不及待地重复这番话，好像是她写的这段脚本，在背记它呢。走到餐馆外面，在她回来上她长达十四小时的班之前，伊妮德认真地对她说：“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小矮人！十足的犹太人的模样。”她语调失控的程度超出了自己的愿望，听起来带有叽叽嘎嘎、急促细弱的尖声，而且她从丹妮丝眼中流露的恍惚神情以及唇边凝聚的苦涩能够断定自己已经伤了女儿的感情。当时她不过是再次说了实话，她再也没有想到丹妮丝居然会和埃米尔这样的人约会，无论她多么幼稚，多么浪漫，她的职业理想多么不切实际，她刚满二十三岁，有漂亮的身材和脸蛋，前面还有整个的人生。至于当一个年轻女人在等待自己形体渐趋成熟的岁月缓缓流逝时，到底应该如何利用自己迷人的身姿，而现在又不愿意过早成婚，伊妮德对这一点的看法确实有些模糊。一般说来，她主张三五成群开展社交活动；简而言之，赞成聚会！她确信无疑的一个看法——她越是热烈地拥护某项原则，它在媒体和大众娱乐节目中就越会遭到揶揄讥讽——是婚前性行为不道德。

于是，在那个10月的夜晚，伊妮德跪在卫生间地板上，脑中生出一个歇斯底里的念头：在她以母亲身份进行的那些严肃的说教中，倘若不把婚姻说得那么一本正经，反而可能显得更加明智。她忽然想到，丹妮丝的鲁莽行为，也许，在某种很小的程度上，甚至受到了她循规蹈距和取悦母亲这两种愿望的驱使。犹如便桶里的一支牙刷，犹如沙拉中的一只死蟋蟀，犹如餐桌上的一块尿布，这个令人作呕的复杂难题摆在伊妮德面前：与其让丹妮丝纯粹利己的瞬间欢娱玷污自己的名声，不如让她随心所欲，与人通奸；与其听任她嫁给埃米尔，不如允许她失去任何一个正派的男青年有权指望一个准新娘向他奉献的贞洁。要是丹妮丝最初没有倾心于埃米尔就好了！奇普，甚至加里，让伊妮德感到头痛的也是这个难题：她的几个子女没有结婚。他们不想做她和她的朋友以及她朋友的孩子们想做的事情。她的子女死心塌地、不顾廉耻地想做其他事情。

伊妮德四下打量，发现卫生间地毯上的污迹比她想象的多，认为应该在假期前换上新的地毯，一边注意听艾尔弗雷德主动说起要给丹妮丝寄去两张机票。艾尔弗雷德的女儿事先没有跟他商议就做出自己人生中最重大的决定，而他听到消息时从容镇定的语调令她深感震惊。但是等他挂上电话、她走出卫生间时，他淡淡地说了句生活中充满惊人事情的话，她注意到他的双手哆嗦得好生奇怪。随即这阵哆嗦有所缓解，但比他在喝咖啡时经常发作的颤抖还要厉害。在接下来的一星期，伊妮德勉为其难，尽量摆脱丹妮丝使她陷入的窘境，具体做法是：（1）打电话给她最要好的朋友，用似乎显得激动的语气宣布丹妮丝即将结婚！嫁给一个人品出色的加拿大人，是的，但她希望婚礼参加者仅限于直系亲属，因此她将于圣诞节当天在一座朴实简易但很宽敞的房子里介绍她的新丈夫（伊妮德的朋友谁也不相信她心情激动，但对她竭力隐瞒自己苦衷的做法十分敬佩；还有些人过于谨慎，甚至不去打听丹妮丝在何处登记她中意的礼物[47]）；（2）未经丹妮丝许可预订二百份镂花结婚请柬，从而使婚礼一方面更符合习俗礼教，同时自己也能收到一些礼品，以期补偿她和艾尔弗雷德过去二十年间送出的数十打柚木沙拉餐具。在这漫长的一星期里，伊妮德不断觉察到艾尔弗雷德刚刚表现出的奇怪的颤抖，而他终于同意看医生并去看了赫奇佩思医生，诊断的结果是他患有帕金森病，此时她在潜意识里执意认为他的病与丹妮丝突然宣布这一消息不无联系，并且为她自己随后生活水准的陡然下降而责怪女儿，尽管赫奇佩思医生已经着重指出帕金森病源于细胞体的病变，它的发作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当下一个假期来临之际，赫奇佩思医生向她和艾尔弗雷德提供了若干份小册子和活页文选，它们那近似于医生办公室的单调乏味的色彩设计、一幅幅阴暗沉闷的线条画和令人惊骇的医学照片，无不预示着一个单调乏味、阴暗沉闷、令人惊骇的未来，于是伊妮德越发坚信丹妮丝和埃米尔毁了她的生活。艾尔弗雷德对她三令五申，务必使埃米尔在家里有宾至如归的感觉。于是在为新婚夫妇准备的宽敞房子里，她佯装笑脸，一遍遍地接受老朋友的祝贺，他们喜欢丹妮丝，认为她挺可爱（因为伊妮德抚养她时曾向她灌输过孝顺长辈的重要性，可她的婚姻如果不是对一位长辈百依百顺的例证又是什么呢），其实她宁愿听到几句安慰话。她费劲地做到宽容大度，像个拉拉队似的带头活跃气氛，乖乖服从艾尔弗雷德的意旨，和颜悦色地对待她那位人到中年的女婿，对他的宗教只字不提，孰料这番努力却使伊妮德五年后向自己所有的朋友宣布丹妮丝和埃米尔离婚的消息时倍感羞耻和愤懑。由于她已经赋予婚姻太多的含义，并且竭力接受它，她觉得丹妮丝最起码应该维系自己的婚姻。

“你后来有没有听到过埃米尔的消息？”伊妮德问道。

丹妮丝在奇普的厨房里擦拭盘子。“偶尔。”

伊妮德坐在餐桌旁，剪下她从诺迪克欢乐游背包中取出的杂志上的几张赠券。在时密时疏的雨点一阵阵的击打下，窗户玻璃上布满雾气，艾尔弗雷德双目紧闭，坐在奇普的躺椅上。

“我在寻思，”伊妮德说，“就算你们平安度日，你俩还是夫妻，你知道，丹妮丝，埃米尔过不了多少年就会变成一个老头子，那会把你折腾得够戗。你想象不出自己得承担多大的责任。”

“再过二十五年他还是比爸爸现在年轻。”丹妮丝说。

“不知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伊妮德说，“我的高中同学诺玛·格林。”

“每回我见到你，你都要谈到这个诺玛·格林。”

“这么说，你了解这个故事，那好。诺玛遇到那个叫弗洛伊德·沃伊诺维奇的男人，他看上去绅士派头十足，比她大好多岁，有一份收入可观的工作，他使她倾心不已！他总是带她去莫瑞莉餐馆、斯蒂莫餐馆、柏泽隆·鲁姆餐馆，唯一的麻烦——”

“妈妈。”

“唯一的麻烦是，”伊妮德没有理会她，“他结过婚了。可是诺玛不该担心这个。弗洛伊德说他和这个女人的结合纯属权宜之计，他说他犯下了一个糟糕的错误，他的婚姻十分不幸，他从来没有爱过他的妻子——”

“妈妈。”

“另外他打算跟她离婚。”伊妮德眯拢双眼，为自己善于编造故事的才能感到满心欢喜。她意识到丹妮丝讨厌这个故事，但是丹妮丝生活中的许多方面也同样不合伊妮德的意。“嗯，这种状况持续了好几年。弗洛伊德伶牙俐齿，颇有魅力，而且经济上有条件替诺玛做那些年龄与她相仿的男人办不成的事情。诺玛对奢侈品真正发生了兴趣，加上她遇到弗洛伊德时，正值一个姑娘神魂颠倒地爱上某个男人的年龄，弗洛伊德信誓旦旦地说他一定要跟自己的老婆离婚，然后娶诺玛为妻。那时爸爸和我已经结了婚，有了加里。我记得加里小的时候诺玛来过一回，她就想抱抱他，抱抱他。她喜欢小孩子，哦，她就想抱加里，我特别替她感到难过，因为她跟弗洛伊德谈情说爱已有多年，可他还是没有离婚。我说，诺玛，你不可能永远等下去。她说她试过不再和弗洛伊德来往。她跟其他男人约会，可他们都比她年轻，在她看来不够成熟——弗洛伊德大她十五岁，相当成熟，而我非常理解一个年纪大一些的男人为什么自有一种吸引年轻女人的魅力——”

“妈妈。”

“噢，当然，那些比较年轻的男人不可能总是手头宽裕，有条件带她涉足那些豪华场所，或为她购买鲜花和礼品，像弗洛伊德一样（因为，你看，每当她对他不耐烦时，他确实能在不经意间露出个人魅力），还有，那些年轻一些的男人当中有不少都对成家感兴趣，而诺玛——”

“不再那么年轻了，”丹妮丝说，“我带来一些甜菜。你准备好了吗？”

“嗯，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知道。”

“这是一个令人心碎的故事，因为诺玛——”

“不错，我知道这个故事。”

“诺玛发现她自己——”

“妈妈：我知道这个故事。你好像觉得它与我的处境有某些相似之处。”

“丹妮丝，我不这么看。你甚至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你的‘处境’是什么。”

“那你干吗老是跟我讲诺玛·格林的故事？”

“我不明白如果它与你自己的处境没有任何联系，你为什么会为它感到苦恼。”

“让我感到苦恼的是，你似乎认为它与我有关。你是不是有这样的印象，我与哪个已婚男人有染？”伊妮德不仅有这种印象，而且闻听此言当即变得异常愤怒，胸中的不满憋得她喉头哽塞，一时间直喘粗气。

“罢了，罢了，我得整理这些杂志。”她说着，哗啦哗啦地掀动一沓有光纸。

“妈妈！”

“这个话题还是不谈为妙，就像海军一样，别问，别告诉。”

丹妮丝抱臂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绞成一团的擦碟巾。“你怎么会想到我跟一位已婚男人有染？”

伊妮德哗啦掀过又一页。

“是不是加里说了什么让你有了这个念头？”

伊妮德费力地摇摇头。如果丹妮丝发现加里辜负了谁对他的信任，准会怒不可遏，虽说伊妮德一生中有不少时间为了加里的这件事那件事大动肝火，她却为自己能严守种种秘密而自豪，而且她不想给他惹麻烦。好几个月来她确实一直在暗自忖度丹妮丝的处境，积聚了一肚子的怒气，无论站在熨衣板前熨衣服，还是用耙子整理常春藤圃，或是夜里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都要一遍遍默默复述这些想法——那是一种我永远无法理解、永远不会宽恕的极端自私的行为，作为一个生活有失检点的女人的母亲，我深感羞耻，而在这种处境下，丹妮丝，我百倍地怜悯那位妻子，百倍地——她满心指望对丹妮丝违反道德的生活作风直抒己见。眼下她有机会将心里的种种想法和盘托出，话虽如此，倘若丹妮丝矢口否认这些指责，那么伊妮德的满腔怒火，她为表达这些想法反复推敲斟酌的一番工夫，可就全白搭了。另一方面，假如丹妮丝承认一切，与其冒母女二人大动干戈的风险，不如抑制住藏在心头的种种想法，这对伊妮德而言也许仍将是明智之举。伊妮德需要丹妮丝作为盟友在圣诞节跟她一道打头阵，她不愿在豪华之旅开始时一个儿子莫名其妙地失踪，另一个儿子责备她言而无信，而女儿则使她最大的担心成为事实。

于是她带着一种竭力欲使对方谦卑的神态摇摇头。“不是，不是，不是。加里只字没提。”

丹妮丝眯起眼睛。“对什么只字未提？”

“丹妮丝，”艾尔弗雷德说，“别逼她了。”

无论何事都不会屈从伊妮德的丹妮丝蓦然转身，走回厨房。

伊妮德发现一张减价六十分的优惠券，我不信它不是黄油！凡购买托马斯商店的英式松饼者均可受益。她用剪刀剪下纸片，随着它一同落地的是一片寂静。

“我在这趟旅途中如果得做一件事，”她说，“那就是把这杂志统统翻一遍。”

“没有奇普的影子。”艾尔弗雷德说。

丹妮丝把甜菜盘上的几片梨馅饼送到餐桌上。“恐怕我们今天再也见不到奇普了。”

“这很奇怪，”伊妮德说，“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连个电话也不打。”

“我遭的罪比这还要厉害。”艾尔弗雷德说。

“爸爸，那儿有甜菜。我的糕饼师做了一块梨馅饼。你想坐在桌边吃吗？”

“嗬，那块馅饼太大，我吃不下。”伊妮德说。

“爸爸？”

艾尔弗雷德没有搭腔。他的嘴角重又耷拉下来，蓄满愠意，那样子使伊妮德觉得马上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他侧身转向愈发昏暗、布满雨滴的窗户，脑袋低垂、两眼呆滞无神地望着它们。

“爸爸？”

“艾尔，有甜菜呢。”

他心里似乎生出些许柔情。他的目光依然盯牢窗户，仰起脑袋，脸上试探性地露出一丝快慰的神情，仿佛他认出了窗外的某个人，某个他喜欢的人。

“艾尔，怎么啦？”

“爸爸？”

“那些孩子，”他说着，坐直了些，“看见他们了吗？”他竖起一根战栗不已的食指，“那儿。”他的指头顺着他眼中的孩子们走动的方向徐徐横移，“还有那儿。还有那儿。”

他把脸转向伊妮德和丹妮丝，仿佛期待她俩听到这个消息会乐得飘飘然，可是伊妮德没有一点喜出望外的感觉。她即将登上一艘无比高雅的赏秋游轮，在那上面顶要紧的就是防止艾尔弗雷德重犯类似的错误。

“艾尔，那些是向日葵，”她说道，语气里交织着愤懑与哀求，“你见到的是映在玻璃上的影子。”

“哎！”他使劲摇摇头，“我想我见到的是孩子。”

“根本不是，是向日葵，”伊妮德说，“你见到的是向日葵。”

他的政党在大选中丧失政权、俄罗斯的货币危机使立陶宛的经济陷入绝境以后，基塔纳斯说，他独自一人在VIPPPAKJRIINPB17破旧的办公室里度过不少日子，利用闲暇建了一个网站，它的域名是lithuania.com，是他从东普鲁士一位投机商手中买下的，代价是一卡车的蜡纸油印机、菊瓣字轮式打印机、64千字节旗舰牌计算机以及其他戈尔巴乔夫时代的办公设备——该党有形的最后一点遗迹。为了将那些债务小国的窘境公之于众，基塔纳斯别出心裁地开设了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网页，用民主换取利润：购买一段欧洲历史，为美国各新闻集团公司和投资者的各个聊天室之间提供便捷的联系和参考资料。该网站的访问者均被要求将现金汇往从前的VIPPPAKJRIINPB17——“立陶宛声望最高的政党之一”，该国联合政府在“最后七年的三年间”的“柱石”，1993年4月大选中票数最高的政党，如今以“亲近西方崇尚商务的政党”为基础，重组为“自由市场党派集团”。基塔纳斯的网站许诺，一旦自由市场党派集团购得足以赢得一场全国大选的选票，外国投资商将不仅成为持有立陶宛股份有限公司（一个追求利润的民族的国家）股票的“股东”，而且还能依据他们投资的份额获得大小不等、标有各自姓名的纪念品，作为对他们为该国“市场解放”作出“堪称大胆”的贡献的奖赏。例如只需寄一百美元，一位美国投资商便能使维尔纽斯的一条街道（“长度不少于二百米”）以他的姓名命名；寄出五千美元，自由市场党派集团便将投资者的画像（“尺寸至少为60×60厘米；包括华丽的镀金像框”）挂在具有历史意义的斯拉佩里埃大厦的民族英雄陈列室里；寄出二万五千美元，投资者能获得以自己的姓名给一个“不少于五千人”的小镇永久的命名权，并且被授予“一种新潮的、卫生的初夜权”，它符合由第三届国际人权大会所确定的“大多数”原则。

“这本来是一则无聊至极的小笑话，”基塔纳斯在他费劲挤入的出租车角落里说道，“可是谁笑了？没有人觉得好笑。他们只顾把钱寄来。我提供了一个地址，一张张银行本票就源源不断地进来了。人们通过电子信箱成百成百地提出各种问题：立陶宛股份有限公司生产什么产品？自由市场党派集团的负责人是谁？他们有无作为企业经理的出色的业绩记录？我有没有以往的赢利记录？投资者能否让立陶宛的某一条街道或某个村庄轮流以他的孩子或他孩子心爱的人物姓名命名？每个人都需要更多的信息。每个人都需要情况介绍手册。计划书！股票！有关佣金的信息！我们可曾被列入某某交易所或类似机构的名录？人们纷纷想来亲眼看一看！没有人发笑。”

奇普用指关节笃笃地敲击窗玻璃，一边打量着第六大道上的女人。雨势渐渐减弱，一把把雨伞收起来了。“这些收入归你还是归你们的党？”

“问得好，我对这个问题的见解正处于转变中，”基塔纳斯说。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瓶“生命之水”[48]，他在伊登的办公室已经为买卖成交从中倒出几口。他摇摇晃晃地走到一边，把瓶递给奇普，奇普接过瓶喝下一大口，还给对方。

“你曾经当过英语老师？”基塔纳斯说。

“是的，我教过大学。”

“你们家从什么地方来？斯堪的纳维亚？”

“我爸爸是斯堪的纳维亚人，”奇普答道，“母亲有一些东欧血统。”

“维尔纽斯人看见你这样子，会把你当成我们本民族的人。”

奇普一心想在父母离开前赶回自己的公寓。现在他兜里揣着钞票，一卷三十张的百元钞票，他不大在乎父母怎么看他。确切地说，他依稀记得几个钟头前他见到父亲颤巍巍地站在门口苦苦哀求。他喝着“生命之水”，注视着人行道上的那些女人，怎么也捉摸不透为何这个老头看上去活像一个杀手。

的确，艾尔弗雷德认为死刑的唯一过错，是它实施的次数偏少，的确，他在奇普儿时的晚餐桌上主张要用毒气和电刑处死的人，大多是居住在圣裘德北端贫民窟里的黑人。（“哎呀，艾尔。”伊妮德常常发出这样的感叹，因为晚餐是“家庭聚餐”，她想不通他们为什么偏要利用这段时间谈论毒气室和大街上的杀戮。）一个星期日的上午，艾尔弗雷德站在窗口逐一清点松鼠的只数，估摸它们给他的橡树和结缕草造成的损失，就像邻近街区的白人算计有多少座房子被“黑人”糟蹋一样，过后，他做了一个种族灭绝方面的实验。栖息在他家不算大的前院的松鼠缺乏行为规范，不会停止生育或找到自己的同类，他对此一直耿耿于怀，此刻他走进地下室，发现一只鼠夹，在他手拿鼠夹上楼的当儿，正好让伊妮德看见。她冲着他摇摇脑袋，嘴里叽叽咕咕地一阵抱怨。“一共十九只！”艾尔弗雷德嚷道，“一共十九只！”诉诸感情的恳求与这个准确科学的数字体现出的严肃性极不相称。他从那块被奇普当早餐并经过烘烤的全麦面包上掰下一块，装在鼠夹上做诱饵，然后兰伯特一家五口人全都去了教堂。在《大荣耀颂》[49]曲毕《小荣耀颂》即将开始的短暂间歇中，一只幼小的公松鼠，沉迷于为经济利益孤注一掷、铤而走险的行为，不住地偷食面包，结果小脑壳给压得粉碎。一家人回到家里，发现一群绿蝇正在津津有味地品尝松鼠的鲜血和脑浆，咀嚼从小松鼠碎裂的下颌中喷出的面包屑。艾尔弗雷德当即厌恶地闭拢嘴唇，绷紧下巴，每次他实施某种专门的惩罚手段——打一个孩子的屁股，吃芜菁甘蓝——总会感到同样厌恶。（他一点没有感到自己不经意间流露出对惩罚的厌恶。）他从车库拿来一把铁锹，将眼前这堆垃圾和松鼠尸体铲进一只食品袋，伊妮德前一天在袋里装了一半她拔的马唐[50]。奇普在他身后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暗中观察，于是他看见艾尔弗雷德从车库走进地下室时双腿微微弯曲，侧着身子，然后扑倒在洗衣机上，随即又跑过乒乓球桌（每次看见父亲跑步，奇普总是担惊受怕，他似乎年纪太大不宜再跑，身子也过于僵硬），最后消失在地下室的卫生间里。自此这帮松鼠开始为所欲为。

出租车正驶近大学广场。奇普打算返回雪松酒店，把钱还给女招待，也许给她一张百元钞票，把一切摆平，也许会记下她的姓名地址，从立陶宛写信给她。他俯身向前，指点司机将车子开往酒店，蓦地一个刚刚冒出的可怕念头使他动弹不得：我偷了九块钱，这是我干的，这就是我的为人，她可真不幸啊。

他坐直身子，伸手去抓酒瓶。

在他公寓楼的门口，司机挥手拒收他的百元钞票——太大了，太大了。基塔纳斯从他那件摩托车越野赛选手穿的红色夹克衫里掏出几张小票子。

“为什么我不能在你住的宾馆跟你会面？”奇普问道。

基塔纳斯给这话逗乐了。“你在说笑话，对吧？我很信任你。不过我也许得等在这儿。收拾好行装，别着急。带上御寒的外套和帽子、西服和领带。考虑一下钱的问题。”

守门人佐罗斯特不知到哪去了，奇普只得用自己的钥匙打开门。他在电梯里深吸了几口气，竭力压抑兴奋的心情。他不感到恐惧，他感到自己宽宏大量，他感到自己急着拥抱他父亲。

但是他的公寓里空无一人。他一家人准是几分钟前离开的。空气里依然残留着体温：伊妮德的白皙嫩肩牌香水淡淡的味儿、卫生间的一缕气息，以及老年人特有的气味。厨房比奇普看到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整洁。起居室里他擦洗和收藏旧物的痕迹显然不同于昨晚。他的几只书架都被劫掠一空。朱莉娅从卫生间拿走了她的洗发香波和电吹风。他越发醉得不省人事。没有谁给他留下一张条子。餐桌上除了一块梨馅饼和一只插了向日葵的花瓶，别无他物。他得收拾几只包，可他周围及心中的一切都变得异常古怪，一时间他只能站在原地望着什么发愣。向日葵叶子上有了斑斑黑点，叶边略显枯萎，花盘籽粒饱满，很是耐看，沉重似鳟鱼，厚实若手掌。在一棵向日葵花盘正中叶脉间微微发暗的网隙里，有一朵稍稍发白、尚未张开的蘑菇。大自然，奇普心里暗想，大概很难设计出一张比这更加诱人的床，让一只小小的有翅昆虫滚进去。他碰碰那丝绒般柔软的褐色质地，一阵狂喜潮水般地涌上他的心扉。

出租车载着兰伯特家三口人，抵达镇上的一个码头，那里泊着一艘名为“贡纳·迈德尔”的游轮，高高耸立的白色船身遮蔽了河流、新泽西以及半个天空。刚才门口聚集的一群游客大多为老年人，此时已在门后闪闪发亮的走廊上三三两两地散开。在他们果断出行的举动中有某种鄙俗的成分，在诺迪克欢乐游岸边工作人员热情友好的态度和身上的白色制服里有些许冰冷的意味。大团大团的雨云迟迟才散开，这一天天气好不了了——周围一片寂静，只看见冥河旁的人群和昏暗。

丹妮丝付了车费，把行李递到搬运工手上。

“嗯，接着你从这儿去哪儿？”伊妮德问她。

“回去上班。”

“你看上去很可爱，”伊妮德发自内心地说，“我喜欢见到你留那么长的头发。”

艾尔弗雷德攥住丹妮丝的双手，向她道谢。

“但愿奇普这一天过得不赖。”丹妮丝说。

“跟加里谈谈过圣诞节的事，”伊妮德说，“尽量考虑在我们这儿待整整一周。”

丹妮丝捋起皮衣袖口看看手表。“我准备来五天，尽管我想加里不会这么做。天知道奇普会有什么主意。”

“丹妮丝，”艾尔弗雷德不耐烦地说，仿佛她是在信口开河，“请你跟加里谈谈。”

“好的，我一定，我一定。”

艾尔弗雷德举起双手一阵挥舞。“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你和你妈妈需要和睦相处。你和加里也需要和睦相处。”

“艾尔，你有许多——”

“我们都需要和睦相处。”

丹妮丝从没流过眼泪，可是她的脸在抽搐。“爸爸，好吧，”她说，“我跟他谈。”

“你妈妈想让全家人在圣裘德过一次圣诞节。”

“我跟他谈。我保证。”

“哦。”他突然转过身，“那也就够了。”

他的黑色雨衣在风中飘舞翻飞。伊妮德还是打起精神，指望天将放晴，适宜他们出游，河里的浪涛也会平静下来。

身穿烘得干干的衣服，带上一旅行袋衣服、一件连帽粗呢风雪大衣和香烟——口味平和但毒性极大的姆拉蒂斯，五块钱一盒——奇普和基塔纳斯·米塞维奇乌斯驱车前往肯尼迪国际机杨，登上赫尔辛基航班。基塔纳斯违反了自己的口头承诺，买的是二等舱而不是商务舱机票。“我们可以今天夜里喝酒，明天睡觉。”他说。

他们的座位一个临窗，一个挨着过道。奇普入座时脑海里浮现出朱莉娅甩掉基塔纳斯的情景。他想象她快步走下飞机，匆匆穿过机场大厅，一头钻进一辆使用已久但性能良好的黄色出租车，身子倒在后座上。他感到一股思乡之情——对他乡异域的恐惧，对熟悉环境的依恋。但是，不同于朱莉娅，他无意退缩。他刚系上安全带便睡着了。飞机起飞时他醒了一下，然后又睡着了，直到机上的所有人员仿佛不约而同似的全都点燃香烟。

基塔纳斯从箱子里取出计算机，迅速启动。“朱莉娅。”他说。

在受了惊吓、睡眼迷蒙的一瞬间，奇普以为基塔纳斯把他当成朱莉娅说话。

“我的妻子？”

“是的，错不了。”

“嗯，她正在服抗抑郁药。这是伊登的主意，我想。伊登现在控制了她的生活。你看得出她今天不愿让我待在她的办公室里。不愿让我待在城里！我现在碍她的事了。所以，不过，好啊，所以朱莉娅开始吸毒，忽然间她醒悟过来，她不想再跟身上有烟烫的疤痕的男人混在一起。受够了身上有烟烫的疤痕的男人。到了往前走的时候了。再也不需要那些身上有烟烫痕迹的男人。”基塔纳斯将一张光盘放入计算机的光盘驱动器，“不过她想要那套公寓，至少是帮她打离婚官司的律师授意她索要那套公寓。这位律师是伊登付钱聘请的。有人已经把公寓房的锁给换了，我得塞给公寓管理员几个钱，他才会让我进去。”

奇普握起左手。“香烟烫的疤痕？”

“是的，哦，对了，我身上就有几处。”基塔纳斯伸长脖子四下张望，唯恐邻座哪个旅客在听他说话，但是他们周围的所有乘客，除了两个眼睛紧闭的孩子外，都在忙着吸烟。“苏维埃军事监狱，”他说，“我给你看看我在那儿的愉快的时光的纪念品。”他将一只胳膊从红色皮夹克中抽出来，卷起里面圆领运动衫的衣袖。由若干个看似痘疮的斑点依次相连而成的一片疤痕，从他的腋窝经过胳膊内侧，一直延伸到手腕。“这就是我的1990，”他说，“在主权国家立陶宛的一个红军兵营里待了八个月。”

“你是持不同政见者。”奇普说。

“正是！正是！持不同政见者！”他把胳膊伸进衣袖，“真可怕，让人疲惫不堪，但它当时并没有让你感到疲惫不堪，极度疲惫的感觉是后来才有的。”

奇普对1990年的回忆包括都铎戏剧，与托莉·蒂梅尔曼没完没了、胜负不见分晓的冲突，和托莉的某些文章题目有一种不正当的秘密联系，这些题目显示出淫秽作品本身具有的使人道德沦丧的客观性，除了这些几乎没有别的。

“所以，看着它我至今心有余悸，”基塔纳斯说。他的计算机屏幕上映出了一张床的微微发暗的单色俯视图片，床上躺着的一个人裹了两层毯子。“公寓管理员说她已经有了一个男朋友，我检索了一些资料。前面的主人给我留下一些对那儿监控的图像资料。动态探测，红外线遥控，数字化定格。想看你可以看看。也许挺有趣，也许挺刺激。”

奇普想起朱莉娅卧室天花板上的烟尘探测器。他经常盯着它，直到嘴角发干，眼睛瞪得生疼。他一直觉得这只探测器古怪而又复杂。

他稍稍坐直身子。“大概你不想看这些画面。”

基塔纳斯用手指了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揿了一阵。“我调整一下屏幕的角度。你现在不必看。”

过道上弥漫着浓浓的烟雾。奇普认定自己需要点燃一根姆拉蒂斯，不过眼下吸一口毒品与吸一口空气之间的区别已经微乎其微。

“我的意思是，”他说着用一只手遮住计算机屏幕，“你大概想取出光盘，不看上面的内容。”

基塔纳斯着实吃了一惊。“我为什么不想看它呢？”

“嗯，让我们想想原因。”

“也许你该告诉我。”

“不，嗯，让我们想想看。”

转瞬间，气氛变得异常欢快。基塔纳斯审视着奇普的肩膀、膝盖、手腕，仿佛是在琢磨该咬他哪个部位。然后他取出光盘，猛地送到他眼前。“见你的鬼。”

“我知道，我知道。”

“拿着。见你的鬼。我不想再见到它。拿着。”

奇普将光盘放进衬衫口袋。他觉得心里美滋滋的。他觉得很正常。飞机在一定的高度上平稳飞行，它的噪音中夹杂着干燥机头平稳而模糊的燃烧后形成的白色、磨损的塑料机窗的颜色、托盘桌上可重复使用的杯里淡色冷咖啡的味道。北大西洋上空的夜晚黑暗而寂寥，但是这里，在穿越茫茫天宇的客机上，却是灯火通明。这儿有交际活动。醒着并感到周围乘客都醒着，这样真好。

“嗯，这么说，你身上也有香烟烫的疤？”基塔纳斯问道。

奇普亮出自己的手掌。“没有。”

“自残。你们可怜的美国人。”

“不同种类的监狱。”奇普说。

[1]英语中“华尔街”（Wall Street）与“华伦街”（Warren Street）拼写相近，而“日报”和“杂志”可以是同一个词“journal”。

[2]一种治疗精神抑郁症的药。

[3]阿卡迪亚，古希腊一山区，在今伯罗奔尼撒半岛中部，以其居民过田园牧歌式淳朴生活而著称。

[4]此酒产于法国中部卢瓦尔河流域。

[5]此类商店出售五光十色的招贴画、念珠、香柱和吸毒工具。

[6]意为“侵犯型同性恋”。

[7]牙买加黑人、雷盖乐乐师等的一种发式。

[8]凡勃伦（1857—1929），美国经济学家和社会学家，制度学派创始人，应用进化论和动态学方法研究经济制度，著有《有闲阶级论》等。

[9]马尔库塞（1898—1979），德裔美籍哲学家，法兰克福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10]波德里亚（1929—2007），法国哲学家、社会学家和文化批评家，从事后现代主义的研究。

[11]指与之发生性关系即构成强奸幼女罪的未成年女子。

[12]格林童话中的人物，是一对兄妹，因遭继母嫌弃，被抛弃在森林里，却意外获得宝藏，最后带着财宝与父亲过着幸福的生活。

[13]海德格尔（1889—1976），德国哲学家，德国存在主义先驱，认为只有意识到人的存在的暂时性才能领悟存在的真谛。著有《存在与时间》等。

[14]维特根斯坦（1889—1951），生于奥地利的英国哲学家、数学逻辑学家，著有《逻辑哲学论》和《哲学研究》等。

[15]“祖传的”蔬菜，指未经过杂交或生物技术培养的老的蔬菜品种。

[16]一种无甜味的白葡萄酒。

[17]特洛伊战争中一个对其情人特洛伊罗斯不忠的女人。特洛伊罗斯是特洛伊国王普里阿摩斯之子，在特洛伊战争中被阿基里斯所杀。

[18]日本丰田汽车公司有一款车叫“丰田克瑞西达”，而莎士比亚有一部剧作叫《特洛伊罗斯和克瑞西达》。

[19]福柯（1926—1984），法国哲学家，主要致力于探讨如何界定诸如精神错乱、通奸、犯罪等怪异现象。

[20]指万圣节孩子们挨家挨户要糖果等礼物，如不遂愿便恶作剧一番的风俗。

[21]贝蒂·弗里丹（1921—2006），美国女性主义理论家、活动家兼作家，其代表作《女性的奥秘》掀起了女性主义的“第二次浪潮”。

[22]该刊介绍最新的药物及医疗研究成果，并致力于促进公共健康。

[23]公元10到12世纪在墨西哥占统治地位的印第安人。

[24]一种上等的蓝纹奶酪，产于法国奥维涅区。

[25]Comfort Inn，又译舒适客栈，隶属精选国际酒店集团的连锁酒店。

[26]人因骑马或骑自行车等过久而形成的疮。

[27]美国康涅狄格州东南部港口城市。

[28]7-11公司的一个品牌，以大容量杯子出售饮料，又称“自由斟”。

[29]叔本华（1788—1860），德国哲学家，唯意志论的创始者，著有《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等。

[30]出自《圣经·马太福音》“登山宝训”。

[31]一项将铁路等级与公路等级区分开来的长期工程，以避免两类等级相互重叠。

[32]苏格兰小说家瓦尔特·司各特的长篇历史小说。

[33]安德烈·纪德（1869—1951），法国作家，作品多反映寻求自我与道德的矛盾，主要有《蔑视道德的人》、《伪币制造者》等，获1947年诺贝尔文学奖。

[34]指高校人文系科中一个宣扬怪异理论的团体，尤其是在英文系，他们在教职工会议上以团体为单位进行选举。

[35]尤尔根·哈贝马斯（1929—　），德国社会哲学家，法兰克福学派的掌门人，以其有关交际理论的著述而闻名。

[36]特奥多尔·阿多诺（1903—1969），德国哲学家和社会学家，法兰克福学派的成员。

[37]一种装帧精美、注释详尽的权威版本的莎士比亚作品集。

[38]商标名，一种运动型饮料，内含葡萄糖、柠檬酸、氯化钾等。

[39]美国电话电报公司子公司的绰号。

[40]“Filth”（肮脏）“Fifth”（第五）拼法相近。

[41]尼塔涅雄狮队，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的足球队。

[42]布罗茨基（1940—1996），俄裔美籍诗人，代表作有诗集《一个美好时代的终结》等，1987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43]立陶宛的基本货币单位。

[44]加拿大省名。

[45]立陶宛中西部城市。

[46]呆伯特是美国风靡一时的以公司生活为主题的连环漫画。“呆伯特万事达信用卡”，意在讥讽一家根据讽刺连环漫画内容错误判断顾客需求的银行。

[47]美国风俗。新郎和新娘根据自己的需求在各大百货商场进行结婚礼物登记，以便让宾客根据他们所需送上结婚礼物。

[48]由马铃薯提炼并用贡蒿籽作香料的斯堪的纳维亚烈酒，澄清透明，常作开胃之用。

[49]《荣耀颂》，天主教、基督教新教在礼拜中常用的颂歌，通行的有三种：《大荣耀颂》、《小荣耀颂》和诗体荣耀颂。

[50]一种生长迅速、破坏草坪的野草。

此事他越想越气

加里·兰伯特与艾克森公司发生利益纠葛，始于三周前，一个他在自家的新暗室里度过的星期日下午，当时他试图通过洗印父母的两张旧照片获得精神享受，并且以此消除他对自己心理健康状况的疑虑。

加里对自己的心理健康一直忧心忡忡，但就在那个下午，当他离开塞米诺尔街上自家那座墙壁镶有片岩的宽敞住宅，穿过开阔的后院，登上宽大的车库外面的台阶时，他心目中的天气和费城西北部同样温暖明亮。9月朝阳的光辉，正穿过一层薄薄的雾霭和一朵朵顶端镶上灰边的白云，使加里能够理解自己的神经系统目前的状况（他是世纪信托银行的副总裁，而不是精神病医生，让我们记住这点），他各种主要的体表征兆似乎都相当正常。

虽然加里大体赞成当今流行的由个人自我管理退休资金、通过长途电话安排计划以及对私立学校作出多种选择等趋势，但一说起要他承担对自己脑神经系统的责任，他就提不起精神，尤其是当他生活中的某些人，首先是他的父亲，拒绝承担任何这种责任时，但如果说加里办事不谨慎，那可真冤枉他了。他一边走进暗室，一边心里揣度他三号神经因子（即血清素：一个顶顶重要的因子）的等级将连续七天甚至三十天偏高，他的二号和七号因子也将相应超过原先的估计，另外他的一号因子、他的七号因子陡然回升，是因为他在睡觉前喝了一杯阿尔马涅克酒，结果大清早摔了一跤。他的步伐轻快有力，他愉快地意识到自己的个头超过平均身高，皮肤在仲夏时节晒得黝黑。他对妻子卡罗琳的怨恨把握得分寸适度，恰到好处。偏执症的主要症状（例如，他始终怀疑卡罗琳和他的两个儿子嘲笑自己）得到控制，他对虚无短暂的人生的估价随季节相应调整，与他神经系统完好健全的状态相一致。他根本没得临床抑郁症。

他拉上丝绒遮光窗帘，关上挡光活动遮板，从不锈钢冰箱里取出一盒8×10的纸，将两张赛璐珞胶片放进底片自动清洗机——一个性感而沉重的小小装置。

他开始洗印父母那注定要毁在他手里的“夫妻十年共打高尔夫”影集中的两张相片。其中一张伊妮德在深草区低头弯腰，冒着球场中心地带的暑热，满脸严肃地戴着一副太阳镜，左手捏住她那根长期饱受折磨的球杆的颈部，右胳膊在低手把球（相片边框上的一个白斑）甩进平坦球道时显得模糊不清。（她和艾尔弗雷德平时只是在平直窄小而又廉价的公共球场上打高尔夫。）在另一张照片上，艾尔弗雷德穿着紧绷绷的运动服，头戴一顶太平洋中部公司的扁平鸭舌帽，脚上是黑袜子和老掉牙的高尔夫鞋，跟发球区一位皮肤白皙、个头矮小有如葡萄柚、使一根老掉牙的木质球杆的记分员说话，同时朝着照相机咧嘴而笑，仿佛在说，这么一点大的球我也能打！

加里将放大的照片用酸液洗过后，打开电灯，发现两张照片都蛛网般布满怪异的黄色污渍。

他轻轻诅咒了一声，不是因为他关心这些照片的命运，而是因为他想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保持被他的血清素激活的情绪，要达到这个目的，他需要物质世界的一点儿合作。

屋外，天气骤变。下水道里水流奔涌，高高耸立的树上落下的雨点嘀哒嘀哒地叩击着屋顶。当他洗印另两张放大的照片时，透过车库的墙壁，他能听见卡罗琳和儿子们在后院踢足球的声音。他听见杂沓的脚步、踢出的一个个悬空球、渐渐稀疏的叫嚷以及球踢在车库门上低沉的撞击声。

看到从定影液中取出的另两张照片同样布满黄色污渍，加里知道自己该就此罢手。但外面门上响起一阵轻轻的叩击声，他的小儿子乔纳，一闪身穿过遮光门帘。

“你在印照片吗？”乔纳问道。

加里忙不迭地将报废的照片一叠为四，塞进废纸篓里。“刚开了个头。”他说。

他重新调制了溶液，打开另一箱纸。乔纳坐在一盏安全灯旁，嘴里喃喃自语地翻看加里的妹妹丹妮丝送给他的纳尼亚系列作品中的一册，《凯斯宾王子》。乔纳上二年级，但已经在读五年级水平的书籍。他常常口齿清晰地低声读出书上的句子，那种腔调与他平时举止中透出的纳尼亚般可爱的气质非常吻合。他有一双闪闪发亮的黑眼睛，双簧管似的嗓音，柔软的褐发，甚至在加里看来也像是比一般小男孩敏捷的动物。

卡罗琳对纳尼亚不以为然——C.S.刘易斯[1]是一位有名的基督教正统教会的宣传者，纳尼亚书中的主人公阿斯兰[2]，全身毛茸茸的，有四只脚爪，以耶稣的形象出现——不过加里儿时喜欢读《狮子、女巫和魔衣橱》，不妨说他长大成人后没有痴迷于宗教。（他其实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唯物主义者。）

“于是他们杀了一头熊，”乔纳说，“可那不是一头会说话的熊，阿斯兰回到家里，但是只有露茜见到他，其他人都不相信她。”

加里用镊子将照片夹到停显液里。“他们为什么不相信她呢？”

“因为她最小。”乔纳说。

室外，卡罗琳在雨中笑着，嚷着。她习惯于让自己跑得精疲力竭，去追赶几个孩子。在他们婚姻生活的头几年中，她作为一名律师整天上班，但当凯莱布出生以后，她由于继承了家庭财产，眼下在儿童保护基金协会只上半班，领取一份慈善性质的低薪水。她真正的生活是以几个儿子为中心。她管他们叫做她的最好朋友。

六个月前，加里四十三岁生日的前夜，当时他和乔纳在圣裘德他父母家，两个当地的建筑承包人上门，在车库二层楼上重新布线，埋设管道，进行装修，这是卡罗琳为加里准备的一份他料想不到的生日礼物。加里偶尔说过打算洗印他喜爱的家里留下来的一批老照片，然后收藏在一本皮封面的集邮册里，名为“各时期兰伯特生活照两百张”。不过送到店里洗印也足以达到这个目的，而且与此同时，几个孩子正在教他电脑像素处理，他如果仍然需要一间暗室，也可以按小时租用。所以，卡罗琳在他生日当天把他领到车库，宣布赠送他一间他既不需要也不想要的暗室后，他情不自禁地哭了。可是，根据卡罗琳床头柜上的几本心理学普及手册，他学会了辨识临床抑郁症的几种危险征兆，其中医学权威一致赞同的一种，便是动辄不合时宜地哭泣，于是他勉强咽下梗塞在喉头的苦涩，在造价昂贵的新暗室里蹦来跳去，冲着卡罗琳（她心里交织着购买者的愧疚和赠礼者的惶惑）大声说他得到这份礼物真是无比喜悦！以后，为了证实自己没有临床抑郁症，同时确保卡罗琳不再怀疑他患有类似的疾病，他决定在暗室里每周工作两次，直到“各时期兰伯特生活照两百张”完成。

不知卡罗琳有意还是无心，通过把暗室安在车库的做法使他有家难归，这种怀疑是偏执狂的另一种主要症状。

听到计时器嘟嘟作响，他将第三组照片放到定影液里，再次打开电灯。

“这些白点是什么？”乔纳一边问一边觑起眼睛贴近盘子细细察看。

“乔纳，我不知道！”

“它们看上去像云。”乔纳说。

加里让伊妮德绷着脸艾尔弗雷德咧着嘴继续留在定影液里，同时打开百叶窗。他那株智利南美杉和旁边的竹丛在雨中闪耀着光泽。在后院的中央，卡罗琳和阿伦大口大口地吸气，他们身上泥污湿透的球衫紧贴着肩胛骨，凯莱布在系球鞋带。四十五岁的卡罗琳双腿仍然像大学女生一样矫健灵活。她的头发几乎与加里二十年前在斯佩克特鲁姆的鲍勃·西格音乐会上初次见到她时一样金黄闪亮。他的妻子依然对他有极大的魅力，她那无需刻意修饰的迷人风姿和她的贵格会教徒身世仍然令他兴奋不已。出于一种由来已久的本能反应，他抓起一架照像机，对准她调整变焦摄远镜头。

卡罗琳脸上的神态让他感到失望。她眉宇间隐藏着淡淡的惆怅，嘴边嵌着一圈悲苦的皱纹。她又一次追球时显得没精打采。

加里将相机对准他的大儿子，他在毫无觉察的情况下最上镜，若稍稍迟疑，等他按照自己认为最合适的角度摆好姿势，拍出的照片将不免稍显逊色。阿伦涨得绯红的脸蛋，在绵绵细雨中蹭了不少泥斑，加里调整变焦镜头，以便框住一个优美的形象。可是对卡罗琳的怨恨彻底征服了他的脑神经防御系统。

踢足球已经结束，她先是快跑，继而跛行，朝家里走去。

露茜把自己的小脑袋埋入他厚密的头发，躲开他的脸，乔纳嘀咕着。

从家里传来一声尖叫。

凯莱布和阿伦即刻作出反应，像动作片中的主人公似的一溜烟跑过院子，消失在屋子里。稍顷，阿伦探出身子，用刚刚发粗的嗓音连声嚷嚷：“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旁人毫无来由的情绪爆发反而使加里变得慢条斯理，气定神闲。他离开暗室，缓缓走上被雨淋得滑溜溜的楼梯。在车库后面两条短途客运铁轨上方开阔的空间，湿润的空气里出现了春天的阵雨为使自己更加清爽宜人而产生的一抹亮光。

“爸爸，奶奶的电话！”

加里从容不迫地走过院子，不时停下脚步察看足球给草丛造成的损伤，心里暗自惋惜。邻近的地区，栗树山，不能说与纳尼亚似的奇幻世界没有几分相似。生长了一百来年的枫叶、银杏和槭树，许多已经惨遭肢解，作为高压输电线路的材料，其余的遮天蔽日、杂乱无章地矗立在不断修补的城市街道上，街名都是那些曾遭到大规模屠戮的部落：西米诺尔人和彻罗基人，纳瓦霍人和肖尼人[3]。该地区沿着每个方向延伸数英里，尽管人口密集，家庭收入高，却没有快车道，实用的商店也是寥寥无几。被时光遗忘的地区，加里这样称呼它。这里的大多数住房，包括他自家的，都是由片岩建造的，这种材料酷似生锡皮，颜色跟他头发相像。

“爸爸！”

“谢谢你，阿伦，我刚刚听到你的声音。”

“奶奶打来的电话！”

“我知道，阿伦，你刚刚告诉我了。”

在石板铺地的厨房，他发现卡罗琳身子斜倚在一把椅子上，双手紧紧捂住自己后腰。

“她今儿早上打来电话，”卡罗琳说，“我忘了告诉你。电话每隔五分钟响一次，最后我跑——”

“谢谢你，卡罗琳。”

“我跑——”

“谢谢你。”加里一把抓过无绳电话，伸直胳膊握在手里，仿佛想使他妈妈陷于绝境，一边继续走进餐厅。在这里他被凯莱布拦住，这孩子的一根手指插进一本目录簿光滑的纸页里。“爸爸，我能跟你聊一会儿吗？”

“现在不行，凯莱布，你奶奶在电话上等着呢。”

“我就想——”

“现在不行，我说过了。”

凯莱布摇摇脑袋，不相信地笑笑，像是一个电视上频频露脸的运动员没能取消犯规的处罚那样。

加里走过大理石地面的客厅，进入宽敞的起居室，对着小巧的电话说了声“喂”。

“我跟卡罗琳说过，”伊妮德说，“如果你不在电话附近，我会再打过来的。”

“你的电话每分钟七美分。”加里说。

“或者你给我回话。”

“妈妈，我们大概说二十五美分。”

“我一整天都想跟你说上话。”她说，“旅行社最迟明天上午要得到答复。另外，你知道，我们仍然希望你们能最后一次来这儿过圣诞节，我答应过乔纳，所以——”

“等等，”加里说，“我跟卡罗琳商量一下。”

“加里，这件事你们已经商量了几个月。我不想坐在这里干等，让你——”

“就一刻。”

他用拇指压住话筒送话器上的孔眼，返回厨房，看见乔纳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盒奶油夹心巧克力饼干。卡罗琳仍然趴在桌子边上，口里气息微弱。“我惹了个麻烦，”她说，“只顾奔过来接电话。”

“你在雨里活蹦乱跳了两个小时。”加里说。

“不，我跑过来接电话前还是好好的。”

“卡罗琳，我已看见你走路不利索，你还没——”

“我本来很好，”她说，“直到跑过来接电话，它在响第五十次——”

“好吧，你没说错，”加里说，“是我母亲的错。现在告诉我，关于圣诞节，你想让我说什么。”

“嗯，什么都可以。欢迎他们来这里。”

“我们谈的是去那里的可能性。”

卡罗琳坚决地摇了摇头，仿佛是想抹去某种回忆。“不对，这是你谈的，我从来没谈过。”

“卡罗琳——”

“有她在电话上等，我就无法谈论这事。让她下星期再打电话来。”

乔纳意识到他现在想拿多少饼干都可以，因为无论爸爸还是妈妈都注意不到他。

“她现在就得作出安排，”加里说，“他们想定下来乘船旅游之后是否应该下个月在此停留。这取决于如何过圣诞节。”

“好像我是椎间盘突出。”

“如果你不打算谈论此事，”他说，“那我告诉她，我们考虑去圣裘德。”

“没门！那根本就不算我同意。”

“那我提议你破例同意一回。”

“不行！不行！”卡罗琳断然拒绝，她潮湿凌乱的褐发急速甩动，随即又纠结在一起，“你不能这样改变规则。”

“一次破例不算改变规则。”

“天啊，我想我需要X光透视一下。”卡罗琳说。

加里能够感到母亲嗡嗡的声浪扑向自己的拇指。“来还是不来？”

卡罗琳站起身，倚在他身上，把脸埋入他的运动衫。她用一只小拳头轻轻擂着他的胸骨。“求你了，”她说着，用嘴唇温柔地触碰他的锁骨，“告诉她你过后打电话给她。好吗？我真的伤了腰了。”

在她紧紧贴着他的身子时，他拿着无绳电话的手让到一边，胳膊变得硬邦邦的。“卡罗琳，他们已经连续八年来过这里，我提议破一次例也不过分。我能否说我们至少可以考虑一下这种可能性？”

卡罗琳满脸痛苦地摇摇头，猝然跌坐在椅子上。

“好吧，好，”加里说，“我会自己做出决定的。”

他大步走进餐厅，刚才一直在听他们说话的阿伦，此时两眼瞪着他，仿佛他是残忍的恶魔。

“爸爸，”凯莱布说，“如果你不准备跟奶奶说话，我能向你提一个问题吗？”

“不行，凯莱布，我要跟奶奶说话。”

“那么我能不能在你打完电话后问你？”

“哎，上帝，噢，上帝。”卡罗琳在痛苦地呻吟。

起居室里，乔纳已经舒舒服服地坐在一张宽大的皮沙发上，旁边是堆成塔状的饼干和《凯斯宾王子》。

“妈妈。”

“我实在闹不明白，”伊妮德说，“如果现在不宜谈话，也罢，干脆过后再给我打电话，可你硬是晾了我十分钟——”

“不错，可我不是来了嘛。”

“那么，好吧，你们做了什么决定？”

加里正待回答，忽然从厨房里传来一阵令闻者怜悯的野猫般的哀嚎，恰似卡罗琳十五年前做爱时发出的叫声，那时家里还没有男孩子听她叫喊。

“妈妈，对不起，稍等一会。”

“这不妥当，”伊妮德说，“这样不礼貌。”

“卡罗琳，”加里朝厨房嚷道，“你看我们能不能有几分钟像成年人一样安分点？”

“哎哟，哎哟，啊！”卡罗琳叫着。

“从来没人死于腰痛，卡罗琳。”

“请你，”她大声说，“以后打电话给她。我跑回家时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绊了一跤，加里，疼得——”

他转过身背对厨房。“对不起，妈妈。”

“你们那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卡罗琳踢足球时伤了腰。”

“你知道，这话我不愿意提，”伊妮德说，“不过人上了年纪，疼痛就免不了。要是我由着自己，我可以成天喊疼。我的屁股一直疼个不停。等到你年纪再大点，希望你能变得稍微成熟一些。”

“噢！哎哟！哎哟！”卡罗琳的哭腔透出放浪纵欲的意味。

“对，那就是希望。”加里说。

“话说回来，你们是怎么决定的？”

“我们决定还是外出过圣诞节，”他说，“不过你们大概应该计划在此停留——”

“哎哟！哎哟！哎哟！”

“现在预订圣诞节机票已经太迟了，”伊妮德语气严厉地说，“你知道，顺珀特夫妇4月份就订了他们去夏威夷的机票，因为去年他们等到9月份才订机票，结果买不到中意的票——”

阿伦从厨房跑进来。“爸爸！”

“我在打电话，阿伦。”

“爸爸！”

“我在打电话，阿伦，这你看得出来。”

“达菲做了结肠造口术。”伊妮德说。

“你应该立刻采取行动，”阿伦说，“妈妈真的很疼。她说你得赶快开车送她去医院！”

“说真的，爸爸，”凯莱布说着，手拿着目录簿羞怯地踅到他跟前，“有一个地方你也可以开车送我去。”

“不行，凯莱布。”

“不行，可要是有一家商店我真的得去呢？”

“买得起的座位票早就客满了。”伊妮德说。

“阿伦，”卡罗琳从厨房里大声喊道，“阿伦！你在哪儿？你爸爸在哪儿？凯莱布在哪儿？”

“这儿吵吵嚷嚷的，一个人根本没办法集中心思。”乔纳说道。

“妈妈，对不起，”加里说，“我去一个稍稍安静的地方。”

“现在实在太迟了。”伊妮德说，声音里满含一个女人的恐惧，对她而言，流逝的每一天、每个小时都意味着12月下旬航班上更多的座位正在被别人预订，加里和卡罗琳携带儿子去圣裘德最后一次欢度圣诞节的希望也将一点点地化为泡影。

“爸爸，”阿伦语气恳切地说着，随加里登上楼梯去二楼，“我告诉她什么呢？”

“告诉她打911。用你的手机，叫一辆救护车。”加里提高了嗓音，“卡罗琳，打911！”

九年前，他们的一次西部之旅险象环生，历尽磨难：频频席卷费城和圣裘德的冰雹，机场航班长达四小时的延误，五岁的孩子哼哼唧唧，两岁的孩子尖声啼哭，凯莱布整整一夜猛烈的呕吐，由于他对（据卡罗琳说）伊妮德节日菜肴里的黄油和腌肉的油脂有不良反应，另外她在公公婆婆那条冰雪覆盖的汽车道上狠狠摔了一跤（她腰部的麻烦本应追溯到她在“朋友之家”打曲棍球的那段日子，可如今她说自己是摔倒在汽车道上受的伤），之后加里答应妻子他今生永远不会要求她去圣裘德过圣诞节。但是他父母已经连续八年来费城过节，虽说他并不赞成母亲对圣诞节较真到痴迷的程度——依他之见无非是广义抑郁症的症状，反映出伊妮德生活中的痛苦与寂寞——他却很难责怪父母今年打算待在家里。加里估计伊妮德度过这“最后一个圣诞节”后，将更情愿离开圣裘德，移居东部。大致说来他已做好动身的准备，他企盼妻子的一点儿合作，一种愿意考虑特殊情形的成熟。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锁上门，不理会家人的叫嚷悲泣、楼梯上纷乱的脚步以及并不存在的危急情况。他拿起书房的电话，关掉无绳电话。

“这可怪了，”伊妮德用一种不抱希望的语调说，“你干吗不给我回话？”

“有关12月的安排我们还没有完全定下来，”他说，“不过我们很有可能来圣裘德。考虑到这种情况，我认为你们旅行后应当在此逗留。”

伊妮德发出很响的喘息声。“我们不想今年秋天去两次费城，”她说，“我想在圣诞节看到几个孩子，因此按照我的理解，这意味着你们将来圣裘德。”

“不，妈妈，”他说，“不，不，我们什么也没有决定。”

“我答应乔纳——”

“乔纳不买票。乔纳不是这儿管事的。所以，你们订你们的计划，我们作我们的安排，一切都有望得到圆满的解决。”

加里能异常清晰地听见伊妮德鼻孔里不满的沙沙声，他能听见她粗重的喘息声，他一下子全明白了。

“卡罗琳？”他说，“卡罗琳，你在听电话吗？”

喘息声停止了。

“卡罗琳，你是不是在偷听？你在听电话吗？”

他听见电子器件“咔嗒”轻轻响了一声，是静电噪声。

“妈妈，对不起——”

伊妮德说：“到底怎么了？”

难以置信！真他妈的难以置信！加里把话筒掼在桌上，打开门，跑过走廊，经过一个卧室时，阿伦正站在镜子面前，眉头微蹙，把脑袋偏转到自以为最合适的角度，跑过主楼梯时凯莱布正紧紧攥着他那本目录簿，犹如手拿小册子的耶和华的证人，最后他闯进主卧室，只见卡罗琳胎儿似的双膝蜷曲侧卧在波斯地毯上，身上的衣服溅满泥污，一只灰白的镇痛胶袋紧紧抵住她的后腰。

“你是不是在偷听我讲话？”

卡罗琳无力地摇摇头，大概指望以此表明她身子虚弱，不可能到床边接电话。

“这是没有？你说没有？你没有偷听？”

“没有，加里。”她用细弱的嗓音说道。

“我听到‘咔嗒’声，我听到喘息声——”

“没有。”

“卡罗琳，这条线上装了三部电话，我书房里有两部，第三部就在这里。对吧？”

“我没在偷听。我刚刚抓起话筒——”她咬紧牙关，用力吸了一口气，“想听一下电话是否占线。就是这样。”

“坐着听了！你是在偷听！就像我们一直在谈论的不要做的事情！”

“加里，”她用惹人哀怜的微弱嗓音说道，“我向你发誓我没有。我的腰疼得要命，我一时无法把电话放回原位。我把它搁在地板上了。我没在偷听。请对我客气一点。”

她脸蛋儿很漂亮，脸上的凄苦容易被误解为狂喜——看着她在波斯地毯上缩成一团，满身泥污，双颊通红，头发蓬乱，竭力压抑自己，他的心也软了，他开始有些相信她的矢口否认的确属实，心里涌起对她的柔情，这恰恰加深了他被人出卖的感觉。他怒气冲冲地转身上楼回到自己的书房，砰的一声关上门。“妈妈，喂，真对不起。”

可是电话已经挂断了。他只好重拨圣裘德的号码，而且这回话费得由他付。透过俯瞰后院的窗户，他能看见太阳照耀下一朵朵状若蚌壳的紫色雨云，雾气从那棵智利南美杉上升起。

因为无需自己付话费，伊妮德的语气听起来柔和了一些。她问加里可曾听说过一家叫艾克森的公司。“它在宾夕法尼亚的施文克斯维尔，”她说，“他们想买爸爸的专利。这儿，我给你读一下信。我正在为这事犯愁呢。”

加里在世纪信托银行掌管证券部，他长期从事大宗债券投资业务，对数额不大的项目从来没有真正重视过。但他听着母亲读这封由布拉格·克努特和斯佩律师事务所的约瑟夫·K.普拉格先生写来的信，他觉得自己明白了这伙人的把戏。显而易见，这位起草信函并按照中西部的一个地址将其寄给一位老人的律师，向艾尔弗雷德提供的报酬只占该专利实际价值的极小一部分。加里深知这帮律师不择手段的把戏。站在艾克森公司的地位，他也会照此办理。

“我在想我们应该要一万，而不是五千。”伊妮德说。

“那项专利什么时候到期？”加里问道。

“大概还有六年吧。”

“他们准是在指望赚大钱，否则他们就不会睬你，干脆故意侵权。”

“信上说那仅仅处于实验阶段，还不能确定。”

“妈妈，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这才是他们真正想让你琢磨的问题。可如果它实验性很强的话，他们为什么要为这费神呢？为什么不索性等六年呢？”

“哦，我懂了。”

“你告诉我这事真是太好了。妈妈，眼下你要做的，是给这些家伙回信，直言不讳地跟他们要二十万美元专利费。”

伊妮德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就像多年前合家乘车出游，艾尔弗雷德为超过一辆卡车差点与驶来的车辆迎面相撞时，她叫的那样。“二十万！噢，我的天，加里——”

“另外还要对他们从使用过程中获得的总收入提取百分之一的专利使用费。告诉他们，你们已经做好充分准备，到时在法庭上为自己的合法要求进行辩护。”

“可他们如果说不呢？”

“相信我，这些家伙无意打官司。在这一点上盛气凌人，他们是占不到便宜的。”

“也是，不过这是爸爸的专利，你知道他是怎么考虑的。”

“让他接电话。”加里说。

他的父母惧怕所有的权威。每当加里想要确信自己已经不受他们命运的摆布，每当他需要估量自己与圣裘德之间的距离，便会凝神思索他面对权威时勇敢无畏的气概——包括他父母的权威。

“是我。”艾尔弗雷德说。

“爸爸，”他说，“我看你得紧紧盯住这些家伙。他们的处境十分不妙，你可以得到一大笔钱。”

在圣裘德，老人没吭声。

“你别告诉我你准备接受他们出的价，”加里说，“因为根本就不该作这样的选择。爸爸，这根本就不在选择的范围内。”

“我已经打定主意，”艾尔弗雷德说，“至于我怎么做不关你的事。”

“是的，一点不错。可我关心这事本身也在情理之中。”

“加里，不关你的事。”

“我的兴趣是合乎情理的。”加里固执地说。如果伊妮德和艾尔弗雷德钱用光了，就会摊到他和卡罗琳——而不是经济上陷入窘境的妹妹，或是他那玩世不恭的弟弟——赡养他们。可是他有足够的自制力，不会把这一点向艾尔弗雷德挑明。“你是否能说说你将作何打算？你是否能对我表示一点礼貌？”

“你不妨也对我讲点礼貌，别问了，”艾尔弗雷德说，“不过既然你问起，那我就告诉你。我打算接受他们出的价，并且把一半的钱给奥菲克中部公司。”

世间通行的法则一成不变：父亲说话，儿子应答。

“嗯，喏，爸爸，”加里轻声慢语地说，这是他在特别愤怒而且认定自己没错的情况下专用的腔调，“你不能这样做。”

“我能，我也愿意。”艾尔弗雷德说。

“不能。真的，爸爸，你得听我的。你与奥菲克中部公司分享这笔钱，无论是法律上还是道德上都绝对站不住脚。”

“我在用铁路上的材料设备，”艾尔弗雷德说，“因此不难理解我应当跟他们分享专利带来的每一笔收益。马克·詹伯瑞兹让我跟专利权律师接触。我估摸我得到的是个很客气的比率。”

“那是十五年之前！那家公司不再存在了。那些与你相知的人都死了。”

“不是所有的人都死了。马克·詹伯瑞兹没死。”

“爸爸，这是一种美好的情感。我理解你的感情，但——”

“我怀疑你是否能理解。”

“那条铁路让罗思哥俩糟蹋得元气大伤。”

“我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

“真可怕！真可怕！”加里说，“一家公司用一切可能想到的方法对你和圣裘德进行盘剥，你居然还对它忠心耿耿。眼下它又在勒索你，这回利用的是你的健康保险。”

“你有你的看法，我有我的见解。”

“我要说你不负责任。你自私。如果你想吃花生酱，处处精打细算，那是你自己的事，可是那将对妈妈不公平，也对——”

“我从来不在乎你和你妈妈是怎么想的。”

“这对我不公平！假如你遭遇不测，谁来替你付账？你依靠谁？”

“无论什么我都能忍受，”艾尔弗雷德说，“是的，如有必要，我会吃花生酱的。我喜欢花生酱。它是一种美味食品。”

“照你看，如果那是妈妈必须吃的东西，她也会吃的。呃，如果有必要，她能吃狗食！谁在意她需要什么？”

“加里，我知道眼下应该做哪件事。我不指望你理解——我也不理解你做出的决定——可我知道什么是公平，所以让这场争论到此为止吧。”

“我的意思是，给奥菲克中部公司二千五百美元，如果你非给不可的话，”加里说，“不过那项专利值——”

“让它到此为止，我说过了。你妈妈还想跟你说两句。”

“加里，”伊妮德大声说，“圣裘德交响乐队将在12月演出《胡桃夹子》！他们和当地芭蕾舞团联合，演得相当精彩，票卖得很快，告诉我，你看我是不是得买九张圣诞夜当天的票？他们下午两点钟加演一场，或者我们可以23日晚上去，如果你觉得那样更合适的话。你决定。”

“妈妈，听我说，别让爸爸接受他们开的那个价。在我看到那封信之前，别让他采取任何行动。我想让你把它复印一份明天寄来。”

“好的，我会的，不过我觉得当务之急是《胡桃夹子》，总共得订九张票，因为演出票卖得很快，加里，你不会相信。”

加里终于放下话筒，用手揉揉眼睛，蓦地看见他脑海里黯淡的荧屏上映着两张颜色极不谐调的高尔夫球员的图像：伊妮德在深草区掩盖自己制造的假象（可用作弊形容这一情景），艾尔弗雷德若无其事地对待自己在比赛中打的臭球。

十四年前罗思兄弟俩买下太平洋中部公司以后，老头也耍了这种同样违背自己利益的伎俩。当时艾尔弗雷德还差几个月过六十五岁生日，有一天公司新总裁芬顿·克里尔带他去圣裘德的莫瑞莉餐馆吃午餐。太平洋公司最高管理层由于抵制接管已经遭到罗思哥俩的清洗，但是作为总工程师的艾尔弗雷德却不在清洗之列。在关闭圣裘德办事处将机构迁往小石城的头绪纷繁的过程中，罗思需要一个人维持铁路正常运营，同时让新的管理人员在克里尔带领下逐渐熟悉各方面的情况。克里尔向艾尔弗雷德许以提薪百分之五十并拥有奥菲克大宗股票的优惠条件，只要他再留任两年，负责监管机构迁往小石城的全过程，并为继续开展工作提供保障。

艾尔弗雷德讨厌罗思哥俩，很想说不，但当晚伊妮德劝说他答应。她指出单是奥菲克股票就值七万八千美元，另外他的退休金将以他最后整三年的薪水为基础，抓住这个机会，他们退休以后的收入便能增加百分之五十。

这番无可辩驳的道理似乎说动了艾尔弗雷德的心思，但是过了三个晚上，他却回家向伊妮德宣布他当天下午递交了辞呈，而且已被克里尔接受了。艾尔弗雷德只差七周便可领齐他最后也是最大一笔年薪，主动辞职实在太不明智。但他在当时和以后，无论对伊妮德或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对他的突然变卦做出任何解释。他只是说：我已经打定了主意。

那年在圣裘德的圣诞节餐桌上，伊妮德刚往小家伙阿伦的小盘子里拨了一口含有榛果的鹅肚填料，卡罗琳就一把从盘中抓起，大步走进厨房，使劲扔入垃圾筒，仿佛那是一摊鹅屎，嘴里说着：“这是纯油脂——呸！”加里肚里憋不住火，大声嚷道：你七个星期也等不得？你就不能等到六十五岁？

加里，我辛辛苦苦地干了一辈子。我退休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这个人急于退休，连最后七个星期也等不了：他怎样打发退休以后的时光呢？他坐在他的蓝椅子上。

加里对艾克森一无所知，然而奥菲克中部公司是一家大型联合企业，他领薪水就是为了跟踪了解它拥有的资产和管理体制。他偶尔得知罗思哥俩已经抛售了他们的控制股，以填补他们在加拿大一家金矿风险投资中的损失。奥菲克中部兼并了各个层次的那些缺乏生气和明显特征的大型公司，它们的总部四散分布于美国许多城市的远郊，它们的管理人员被频繁更换，速度之快犹如生物细胞的代谢，好似填字游戏的字母，一眨眼从SHIT变为SHOT，SOOT，FOOT，FOOD，因此等到加里认同最近世纪信托银行的有价证券投资对奥菲克中部公司的整体收购时，无论是关闭圣裘德第三大企业，还是取消堪萨斯大部分农村地区的火车营运，该公司任何该受责备的人为痕迹都已不复存在。奥菲克中部公司的运输业务已完全陷于停顿状态。太平洋中部公司剩下的铁路已经卖出，以便使公司集中财力进行监狱的建造、监狱的管理、美味咖啡的生产销售以及金融服务；铁路沿线地区铺设了一条一百四十四股的光纤电缆。

这就是艾尔弗雷德情愿为之效力的公司？

加里越琢磨这事，就越觉得憋气。他独自坐在书房里，无法抑制心里直往脑门上蹿的怒火，也不能减缓他那蒸汽机车般急速喘息的节奏。他对展现在铁轨后郁金香花间那片瑰丽的金黄色晚霞视若无睹。他眼里只有遭到威胁的原则。

如果不是听见书房门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他也许会一直心绪不宁地坐在那里，反复掂量对他父亲不利的证据。他赶紧起身拉开门。

凯莱布双腿交叉坐在地板上，专心研究他的目录簿。“我们现在可以谈了吧？”

“你刚才一直坐在这里听我的动静？”

“没有，”凯莱布说，“你说等你忙完了我们就能谈一会儿。我有一个问题。我不知道我能够让哪个房间由我监视。”

尽管倒过来了，加里仍能看出凯莱布目录簿上各种物品的价格——装在无光铝盒里的食品、彩色液晶显示屏——全都是三四位数。

“这是我刚刚才有的一种业余爱好，”凯莱布说，“我想让一个房间处在我的监视之下。妈妈说厨房可以，要是我同意的话。”

“你想让一个房间处于你的监视之下，把它当成一种爱好？”

“对！”

加里摇摇头。他儿时有过很多爱好，长期以来他一直为自己的几个宝贝儿子似乎没有任何爱好深感痛心。终于凯莱布悟出只要自己用上“爱好”这个词儿，加里便会为许多项支出开绿灯，否则他可能禁止卡罗琳花钱。凯莱布的爱好本来是摄影，但只是持续到卡罗琳替他买来一架自动聚焦相机，一架反光取景摄影机，上面的摄远镜头比加里自个儿的还要好，另外还有一架数码相机。他对电脑的爱好持续到卡罗琳为他购置掌上型和笔记本电脑各一台为止。可如今凯莱布年近十二，加里已纵容他多次。他对爱好一词充满警觉。他逼着卡罗琳承诺，未经事先与他商量，绝不再给凯莱布添置一件设备。

“监视不能算爱好。”他说。

“爸爸，它就是爱好，它还是妈妈推荐的呢。她说我可以先从厨房开始。”

加里脑中倏地掠过一个念头：酒柜在厨房里。在他看来这是抑郁症的另一个警示标志。

“最好先让我跟妈妈商量一下，好吗？”

“可是商店只开到六点。”凯莱布说。

“你可以等几天。别跟我说你不可以。”

“可我等了整整一下午。你说等会跟我谈，可现在都已经快到晚上了。”

时近夜晚本身赋予加里喝一杯的权利。酒柜在厨房里。他朝那个方向跨出一步。“我们现在谈的到底是什么设备？”

“就一部摄像机，一只麦克风，加上随动控制器。”凯莱布把目录簿推到加里面前，“看，贵的那种我还没要。这种只要六百五十美元。妈妈说它挺不错。”

加里多少次生出同样的感觉：这个家里有某种大家希望忘记的令人不愉快的东西，某种他独自一人执意要旁人记住的东西，某种只需他点头、怂恿便可忘却的东西。这种感觉也是一种警示标志。

“凯莱布，”他说，“这听上去像是没多久你就会感到乏味的什么东西。听上去得花很多钱。而且你的兴趣也不会持久。”

“不对！不对！”凯莱布说道，声音里饱含委屈，“我完全给它迷住了。爸爸，这是一种爱好。”

“可是我们给你的其他一些东西，你没过几天就玩厌了。那些东西你当时也说让你非常着迷。”

“这可不一样，”凯莱布分辩道，“这回我真的、真的很感兴趣。”

显然这孩子准备费尽口舌，用廉价的话语换取父亲的默许。

“你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呃？”加里说，“你有没有看出其中的规律？那些东西你买前是一个样，过后又是一个样。买过之后没多久，你那股新鲜劲就没有了。你明白了吗？”

凯莱布张开嘴巴，但是没等他发出另一声哀求或抱怨，脸上便闪过一丝狡黠的神色。

“我想，”他佯作谦卑地说，“我想我明白这点。”

“嗯，你看你有了这些新的玩意儿，是不是还会照犯老毛病？”

凯莱布使劲扮出一副对这问题经过认真思索的神情。“我看这回不一样。”他终于说道。

“嗯，很好，”加里说，“不过我想让你记住我们这次谈话。我不愿意看到这成为另一个昂贵的玩具，让你玩了一两个星期就扔到一边。你很快就满十三岁了，我很想看到你注意力持续集中的时间能稍微长一些——”

“加里，这不公平！”卡罗琳语气呛人地说。她从主卧室的门口一瘸一拐地走来，一侧的肩膀高高耸起，一只手放在背后，用力捂住镇痛胶袋。

“嗬，卡罗琳，没想到你也在听。”

“凯莱布没扔过什么东西。”

“说得对，我没有。”凯莱布说。

“你不明白，”卡罗琳告诉加里，“这种新的爱好将要用上所有的东西。这正是它的奇妙之处。他已经琢磨出一个法子，把所有的设备用在一——”

“好，好哇，我很乐意听到这话。”

“他做的事情很有创造性，你却让他心生愧意。”

一次，加里说出自己的疑虑：给凯莱布这么多新奇的玩意儿，大概无助于发挥他的想象力。闻听此言，卡罗琳只差没控告他诽谤自己的儿子了。在她心爱的父母读本中，有一本题为《技术性想象力：今天的孩子能向父母传授什么》，此书作者南希·克雷默博士将一类聪明过人的孩子，那些与世隔绝的神童当作“过时典范”，另一类聪明过人的孩子，那些极富创造力的消费者，当作“网络典范”，在将他们进行对照后指出，电子玩具造价如此低廉，普及面如此之广，今后一个孩子想象力的激发，将无法通过蜡笔画和虚构的故事，而必须借助现有技术的综合利用——加里感到这一见解既没说服力同时又令人沮丧。想当年他还是个不比凯莱布小多少的男孩，他的爱好是用冰棒的小木棍搭模型。

“这是不是说我们马上就能去商店？”凯莱布问。

“不成，凯莱布，今晚可不行，都快六点了。”卡罗琳说。

凯莱布气得直跺脚。“事情总是这样！我等啊等啊，到头来却太晚了。”

“我们可以租一部电影，”卡罗琳说，“你喜欢什么片子，我们就租什么。”

“我不要电影。我要一套监视系统。”

“这办不到，”加里说，“所以开始面对这个问题吧。”

凯莱布走进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加里跟上去用力推开门。“应该到此为止了，”他说，“我们在家里不使劲关门。”

“你才使劲地关门！”

“我不想再听你说一句话。”

“你才使劲地关门！”

“你是不是想在自个儿房间里待上整整一星期？”

凯莱布两眼左顾右盼，用嘴吮吸舌头，以此作为回答：没再吭声。

加里让自己的视线往他平素有意避而不看的凯莱布屋里的几个角落溜了一圈。乱糟糟堆在那里、犹如窃贼搁在公寓的赃物，是全新摄影、电脑和录像设备，零售总价值可能超过世纪信托银行加里秘书的年薪。一个十二岁男孩睡觉的地方居然如此奢侈凌乱！被分子闸门阻遏了整整一下午的各种化学变化骤然发生，洪水般地涌向加里的神经系统。由六号因子激发的一系列反应打开他的泪闸，沿着他的迷走神经往下输送一阵阵作呕的感觉：一种他每天都在通过摆脱那个不可告人的实情努力加以克服的“感觉”，这种实情随着时光流逝变得越发难以抗拒，性命攸关。这是他将不久于人世的实情。在你坟上纵然堆满财富，也无法使你起死回生。

窗上的光亮正在迅速变暗。

“你真的打算使用所有这些设备？”他说着，胸口感到堵得慌。

依然撅着嘴唇的凯莱布耸了耸肩。

“谁也不许砰的关门，”加里说，“包括我在内。怎么样？”

“好哇，爸爸。怎么都行。”

从凯莱布的房间走到光线黯淡的过道上，他差点跟卡罗琳迎面相撞，只见她腿上套着长袜，踮着脚匆匆走向自己的卧室。

“又来了！又来了！我说过不要偷听，你这是干什么？”

“我没在偷听。我得回去躺在床上。”她一瘸一拐地快步走进卧室。

“你能跑，可你无法装假，”加里说着，跟在她身后，“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偷听我的话。”

“是你的多疑症在作怪，不是我在偷听。”

“我的多疑症？”

卡罗琳身子一歪，猛然倒在那张特大号的橡木床上。和加里结婚以后，她接受了两周一次历时五年的理疗，理疗医生在最后一个疗程宣布理疗获得“圆满的成功”，此话使她觉得自己在与加里的心理健康竞赛中永远处于优势。

“你似乎觉得除了你，其他所有人都有问题，”她说，“你母亲也这么想。从来没有——”

“卡罗琳，回答我一个问题。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一个问题。今天下午，当你——”

“上帝，加里，别再提这个了。听听你自己在说的话。”

“你在雨中到处乱跑，跑得精疲力竭，想跟上一个十一岁、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子——”

“你这是中了邪了。被那个念头弄得神魂颠倒！”

“在雨里跑啊踢的——”

“你刚才跟你父母谈话，现在又冲我们娘俩撒气。”

“进屋之前你是不是就跛着脚？”加里冲着妻子的脸晃动一根手指，“看着我的眼睛，卡罗琳，直视我的眼睛。快点！照我说的做！看着我的眼睛，跟我说你没有跛着脚。”

卡罗琳痛苦地晃着身体。“你跟他们在电话里谈了大半个钟头——”

“你不能那么做！”加里用苦涩而又自豪的腔调大声咆哮，“你在对我扯谎，你不会承认自己在扯谎！”

“爸爸！爸爸！”门外传来喊声。加里转身看着阿伦情绪失控，疯狂地摇着脑袋，他那漂亮的脸蛋严重扭曲，被泪水洗得滑溜溜的。“别再对她大声嚷嚷！”

懊悔心理因子（二十六号因子）即刻主宰了加里经过专门调整渐渐适应特定情况的那部分脑区。

“阿伦，好的。”他说。

阿伦掉过脸，又转过身，原地踏步，步子虽大却并不朝任何方向迈进，似乎要将可耻的泪水挤出眼眶，涌入体内，继而流到腿部，最后靠跺脚让它们喷溅而出。“上帝，求你了，爸爸，不——要——向——她——嚷嚷。”

“很好，阿伦，”加里说，“不会再嚷了。”

他俯下身去抚摸儿子的肩膀，可是阿伦却沿着过道一溜烟跑回去了。加里离开卡罗琳，跟在他身后。他妻子在家里拥有铁杆同盟军的这一迹象更加深了他的孤独感。他的几个儿子会保护她免受自己丈夫的欺负。她那成天乱嚷的丈夫，像是他出生之前的他父亲。他出生以前的那个父亲现在郁郁寡欢。但当他正值盛年时，成天大呼小叫常常把小加里吓得魂飞魄散，但他从没想过替妈妈求情。

阿伦趴在自己的床上。仿佛刚刚刮过一阵龙卷风的房间地板上，横七竖八地摊满了一件件待洗的衣服和一本本杂志，其中有两样整齐醒目的东西，一是他那把邦迪牌小号（另有若干乐谱和一个乐谱架），此外便是他收藏的数量颇丰、按字母顺序摆放的光盘，包括盒装的迪奇、萨奇姆和迈尔斯·戴维斯各人的全集，加上大量零散的切特·贝克、温顿·马萨利斯、查克·曼吉尼、赫布·阿尔珀特和艾尔赫特等等，全是加里买来培养他对音乐的兴趣的。

加里在他床沿上坐下。“对不起，我让你不高兴了，”他说，“你知道，我脾气一上来会变得刻薄霸道，惹人讨厌。不过有时你妈妈很难承认她自己不对，特别是当——”

“她的——腰——受——伤了。”从拉尔夫·劳伦牌羽绒被下传来阿伦沉闷的声音，“她没有撒谎。”

“我知道她腰受伤了，阿伦。我非常爱你的妈妈。”

“那就别再朝她大声嚷嚷了。”

“一定。不再嚷嚷了。让我们吃点饭吧。”加里轻轻捏了捏阿伦的肩膀，“你说呢？”

阿伦没有动弹。看样子还得柔声抚慰一番，然而加里一句也想不出来。他正处于缺少一号和三号因子的危急时刻。几分钟前，他感到卡罗琳只差一点就要指责他患有“忧郁症”，唯恐他抑郁成疾的看法一旦传开，他就会失去表达自己观点的权利。他将同时失去坚定的道德立场，每一个他吐出的词儿都将变成一种疾病的症状，他在无论哪一场争论中都赢不了对手。

于是抗击忧郁症——用真相战胜它，在当前便显得尤为重要。

“听着，”他说，“你刚才和妈妈在外面踢足球。告诉我，我在这一点上有没有错。她可是在进屋之前就跛着脚走路的？”

在阿伦从床上一跃而起的那个瞬间，加里相信真相终将占上风。但是阿伦转身让他看到的那张脸，却像是一颗充满厌恶和怀疑的红白相间的葡萄干。

“你真可怕！”他说，“你真可怕！”说完他奔出房间。

平常，加里不会这么轻易放过阿伦的。平常，他有可能跟儿子较量一晚，倘若需要这么久才能从儿子嘴里榨出一句表示歉意的话。然而他的几个心理场，糖血症的，内分泌的，突触上方的——正在崩溃。他自惭形秽，与阿伦舌战一番只能更使他觉得自己相貌丑陋，这种丑陋的感觉大概是主要的预警信号。

他看出自己犯了两个致命的错误。他本不该答应卡罗琳今后他们不会再去圣裘德过圣诞节。今天，他应该看准她在后院步履拖沓、龇牙咧嘴的当儿，给她拍下至少一张快照。他为自己因这两个错误而失去在道德上的优势深感痛惜。

“我没有得临床抑郁症。”他告诉他那映在几乎被黑暗吞噬的卧室玻璃窗上的身影。凭借一股渗入骨髓的巨大意志力，他从阿伦的床边站起身，快步往前走去，以此证明自己能够度过与平时没有两样的夜晚。

乔纳手拿《凯斯宾王子》爬上光线昏暗的楼梯。“这本书我看完了。”他说。

“你喜欢吗？”

“我很喜欢它，”乔纳答道，“这是非常出色的儿童文学。阿斯兰在空中造了一扇门，让人们走过门，最后消失在远方。他们走出纳尼亚，返回现实世界。”

加里下意识地蹲下身子。“紧紧抱我一下。”

乔纳用两只手臂搂住他。加里能感觉到他的关节稚嫩而松弛，像幼畜般的柔韧，感到从他头顶和面颊散发的炽热气息。假如这孩子需要血，他不惜用刀割开自己的喉咙；在这方面，他的父爱博大深沉。可他心里暗暗嘀咕，他此刻需要的是否仅仅是爱，抑或他也在构建联盟，为他的阵营争取一个战术上的可靠盟友。

这种陷入停顿的经济局面所迫切需要的，美联储主席加里·R.兰伯特心里暗忖，是孟买蓝宝石杜松子酒广泛普及。

厨房里卡罗琳和凯莱布耷拉着脑袋坐在桌边喝可乐，吃薯条。卡罗琳双脚跷在另一把椅子上，一对枕头搁在膝下。

“我们晚餐吃什么？”加里问道。

他的妻子和次子互相递了一个眼色，仿佛这是他这号顽固守旧的人物由此而成名的一个问题。根据盘中稠密的薯条屑不难看出，他俩这样大吃很快会引起食欲不振。

“烤杂排，我想。”卡罗琳说。

“嘿，对，爸爸，做一个烤杂排！”凯莱布说话的腔调听不出是嘲讽抑或鼓励。

加里问还有没有肉。

卡罗琳将好多根薯条塞满嘴巴，耸了耸肩。

乔纳请求允许点一堆火。

加里从冷冻柜中取出冰，答应了他的请求。

普通的夜晚。普通的夜晚。

“如果我把摄像机安在餐桌上方，”凯莱布说，“我就能拍摄餐室一部分的情景。”

“那样你就会漏掉屋子的角落，”卡罗琳说，“如果把它安在后门上方，你就可以来回扫视。”

加里用酒柜门挡住身子，同时将四盎司杜松子酒浇在冰块上。

“‘高度八十五’？”凯莱布从他的目录簿上读出这个数据。

“这就是说，摄像机几乎可以垂直俯视。”

加里仍然用柜门挡住身子，灌下暖呼呼的一大口酒。接着，他关上柜门，举起酒杯，好让无论哪个想看的人看到，他给自己倒的酒只是那么一丁点。

“很不愿意告诉你，”他说，“监视仪的事儿不能考虑。它不是一种正当的爱好。”

“爸爸，你说这是好事，只要我能保持兴趣。”

“我说我要考虑一下。”

凯莱布一个劲地摇着头。“不是！你没有说！你说我可以那么做，只要我不是很快就感到乏味。”

“你正是这样说的。”卡罗琳替他帮腔，脸上掠过一丝令人不快的微笑。

“没错，卡罗琳，我敢肯定你听到了每一个字。可我们不会在这间厨房里安上监视仪。凯莱布，你没有从我这儿得到购买这些玩意儿的许可。”

“爸爸！”

“这是我的决定，最后的决定。”

“凯莱布，其实这没关系，”卡罗琳说，“加里，这没关系，因为他有自己的钱。他爱怎么花就怎么花。对吧，凯莱布？”

在加里视线以外餐桌的正下方，她给凯莱布做了个手势。

“可不，我有自己的储蓄！”凯莱布的声音里又透出那种不知是嘲讽还是热情鼓励的语气，抑或兼而有之。

“你我以后再商量这件事，卡罗琳。”加里说。燥热，乖戾，愚蠢，它们皆由杜松子酒所致，此刻正从耳后往胳膊和屁股扩散。

乔纳微笑着走进来。

卡罗琳又打开第二大包薯条。

“别吃坏了你们的胃口，伙计们。”加里以严肃的语气说道，一边从冰箱塑料隔间中取出食物。

母子二人又互相使了个眼色。

“嗯，不错，”凯莱布说，“是得为烤杂排留点地方。”

加里动作利索地切肉，用扦串住蔬菜，乔纳往桌上摆放餐具，让所有扁平餐具相互的间隔保持他喜欢的那种精确度。雨已经停了，但是加里出门时露天平台上依然是滑不溜秋的。

此事的起因是一个家庭笑话：爸爸在餐馆里总是点烤杂排，爸爸只去那些菜单上有烤杂排的餐馆。在加里眼里，少许羊肉，少许猪肉，少许鹿肉，外加一两根肉质瘦而嫩的新式香肠，总之，一份经典烤杂排，总有一股无比鲜美的滋味和些许难以抗拒的奢华气派。由于品尝它的确乐趣无穷，他便开始在家里做他自己的烤杂排。跟中餐外卖食品和一锅烩的意大利面食一样，烤杂排已经成为他家的一种主食。卡罗琳给他当帮手，每星期六将好多沉甸甸地装着肉和香肠、被血浸湿的包拎回家。不久加里每周两次甚至三次做一回烤杂排，勇敢地冒着露天平台上几乎是最恶劣的风雨，并且乐此不疲。他烤过山鹑胸脯、鸡肝、牛肉嫩里脊片和加了墨西哥辛辣调料的火鸡香肠。他烤过绿皮西葫芦和红辣椒。他烤茄子、黄椒、羊羔肋条肉、意大利香肠。他以德式小香肠、牛里脊肉和中国大白菜为原料，做出一道妙不可言的烤杂排。他对它喜爱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可没多久又突然不喜欢它了。

快感缺乏症这条医学术语，他首次见到，是在卡罗琳床头柜上一本名为《感觉好极了》的书上（阿什利·特莱尔皮斯，医学博士著）。他阅读词典上快感缺乏症的词条，由于似曾相识不觉打了个寒噤。一种致命的疾病，对，对：“一种心理状况，其主要特点是无法在通常令人愉快的行为中体验快感。”快感缺乏症不单是预警信号，更是一种地地道道的症状。一种消耗性疾病，其病灶随着一阵阵的快乐渐渐扩散到全身，它在瞬间猝然发作，彻底打消患者精神享受的快感和闲暇游乐的兴致，多年来，这种病一直为加里对父母的荒唐见解抗拒抵制的态度火上浇油。

伊妮德去年3月在圣裘德注意到，加里身为银行副总裁，娶的女人又只上半班，为儿童保护基金会提供无偿专业服务，这样看来他做饭的次数未免太多了些。加里轻而易举地让母亲闭口不语。她嫁给一个连鸡蛋都不会煮的男人，显然心里很忌妒。但加里在自己生日那天，携乔纳从圣裘德搭飞机返回家中，接受了彩照洗印室这样一份昂贵而又出乎他意料的礼物，言不由衷地大叫，一间暗室，太好了，我很喜欢，我很喜欢。过后，眼见卡罗琳递上一大盘生龙虾和野箭鱼肉块让他烤熟，他开始暗自思量母亲的话是否言之有理。他在露天平台上冒着灼人的辐射热用烟熏龙虾油煎箭鱼，心里感到一阵阵无法抗拒的倦意。他点燃牧豆树枝后在平台上来回踱步以躲避浓烟，只觉得他生活中那些与炙烤无关的方面，像是在一个个屡屡重复催他卖力的时刻的间隙毫不相干的哔哔剥剥声。闭上双眼，他仿佛看见铬钢平底锅里那些肉在地狱般的炭火炙烤下渐渐转成褐色，恰似一串串扭曲成团的鼻屎干。永无休止的熏烤，熏烤那些该死的肉。被迫一遍遍重复烤干的折磨。烤锅内壁逐渐积上厚厚一层乌黑的油垢。车房后面他倒煤灰的地上像是崎岖不平的月球表面或一家水泥厂的场地。他对烤杂排厌恶透顶，第二天早晨忍不住对卡罗琳说实话：“我现在烧饭的次数实在太多了。”

“那就少做几次，”她说，“我们可以出去吃。”

“我想在家里吃，又想减少做饭的次数。”

“那就订餐让人送上门。”她说。

“那不一样。”

“你这个人哪，总改不了正儿八经地坐下来用餐的习惯。孩子们才不在乎呢。”

“我在乎它。它对我来说很重要。”

“好的，不过，加里，它对我无关紧要，对孩子们无关紧要，那该让我们给你做饭？”

他不能完全责怪卡罗琳。在她全天上班的那些年月，他们常常是靠冰冻或外卖或半成品食物凑合一顿晚餐，可他从未有过一句怨言。按照卡罗琳的看法，这也许是因为他正在改变他对她的几条原则。可在加里眼里，家庭生活自身的本质正在发生变化——全家团聚、孝顺父母和兄弟情谊不像他年轻时那样受人重视。

于是他在这儿，仍在烤着杂排。透过厨房的玻璃窗，他能看见卡罗琳在玩斗拇指[4]。他能看到她戴上阿伦的耳机听音乐，看到她顺着节拍点头。这幅情景看上去确实很像家庭生活。除了这个朝里窥视的男人的临床抑郁症外，是否还有什么东西果真出了毛病？

卡罗琳似乎忘了自己的腰有多疼，但是一见他端着冒着热气和烟雾的一大盘烤得发硬的动物蛋白走进来，她立刻想了起来。她侧身坐在餐桌旁边，用一把餐叉拨弄盘里的食物，一边低声啜泣。凯莱布和阿伦用颇为关切的目光打量着她。

“没人想知道《凯斯宾王子》是怎么结尾的吗？”乔纳问道，“没有谁感兴趣？”

卡罗琳眼皮忽闪忽闪地颤动，嘴唇痛苦地一直张着，好让空气不断地流进流出。加里挖空心思想说几句不会让人感到憋闷的话、几句通情达理不含敌意的话，可他已经醉得不轻。

“天哪，卡罗琳，”他说，“我们知道你的腰很疼，我们知道你心里苦闷，可你如果连在桌边坐直身子都做不到——”

她默不吭声地慢慢从椅子上站起身，拿着餐盘一跛一颠地走到洗涤槽边，用叉子把自己的晚餐刮进污物碾碎器，然后一跛一颠地走上楼梯。凯莱布和阿伦说了声“请原谅”后离开座位，同样也将他俩的晚餐倒入污物碾碎器，继而走在她身后。大概价值总计达三十美元的肉进了下水道，好在加里尽量阻止自己的三号因子下降到最低水平，因此能够相当成功地将为此目的而死的那些动物统统撇到脑后。他坐在椅子上，酒后脑中的嗡嗡声使他陷入神志不清的朦胧状态。他索然无味地吃着，一边听置身事外的乔纳兴致勃勃的絮叨。

“这块多筋牛肉真好吃，爸爸，那种烤西葫芦我还想要一块。”

从楼上的娱乐室传来一阵看电视黄金时间的喇叭的嘈杂声。加里着实为阿伦和凯莱布感到难过。有一个特别需要你并且要你负责让她开心的妈妈不啻为一个负担。他也理解在这茫茫人世间，卡罗琳的孤独感比他还要强烈。她父亲曾经是一个相貌英俊、极富魅力的人类学家，在她十一岁那年因飞机失事死于马里。她的祖父母是老派的贵格会教徒，出口动辄称“汝”，让她继承了他们一半的遗产，包括安德鲁·怀斯[5]颇受好评的一幅画、三幅温斯洛·霍默[6]的水彩画以及位于肯耐特广场的四十英亩林地，一位开发商已经付了一笔巨资买下它。卡罗琳的母亲，现已七十六岁，身体好到骇人的地步，目前与她的第二任丈夫住在拉古纳海滩，她还是加利福尼亚民主党的一位主要赞助人。她每年4月来东部地区，絮絮叨叨地说自己不是一心只想着孙子孙女的“那些老婆子”。卡罗琳唯一的同胞是个弟弟，名叫菲利普，是一位固态物理学家，一个屈尊俯就的单身汉，口袋捂得紧紧的，他妈妈溺爱他的那副模样，有点让人觉得肉麻。加里在圣裘德没见过这号家庭。起初，他对卡罗琳充满怜爱，是可怜她在成长阶段饱尝冷漠辛酸的滋味。他要努力为她提供一个更好的家庭。

但是晚餐过后，他和乔纳把桌上的餐具放入洗碗机时，他听见楼上响起女人的笑声，真真切切的响亮笑声，他当即断定卡罗琳在搞一出针对他的恶作剧。他很想上楼把这个小型聚会搅得不欢而散。然而，随着喝下杜松子酒后脑中响起的嗡嗡声渐渐消失，早先的烦恼引起的丁当声正变得清晰可闻。一种与艾克森有关的烦恼。

他捉摸不清，一家小公司，为何要自找麻烦，拿一个带有高度实验性的程序给他父亲提供一笔钱。

艾尔弗雷德收到的这封信，寄信者是布拉格·克努特和斯佩律师事务所，一个与不少投资银行家密切合作的事务所，这本身意味着适度的勤奋——在从事某项重要工作前夜，别忘了“i”上的一点和“t”上的一横。

“你想不想上去跟哥哥待在一起？”加里对乔纳说，“听起来楼上那里挺好玩的。”

“不，谢谢，”乔纳说，“我想读纳尼亚系列丛书的另一本。我觉得最好还是去地下室，那儿很安静。你愿意跟我来吗？”

地下室里那间陈旧的游戏室，经过干燥处理，铺上地毯，四面墙壁全是松木镶板，依然完好，可是，里面凌乱不堪，很是麻烦，迟早将彻底毁灭一个生活空间：磁带盒、几何形状的聚苯乙烯塑料包装填料、过时的滑雪板、胡乱堆放的海滨度假用具。阿伦和凯莱布的旧玩具装在五只大箱十一二只小箱里，只有乔纳碰过它们。面对这么多东西，就连乔纳，无论单独或跟一个应约而来的玩伴，也是带着探寻陈年古迹的好奇去接近它们。他可能用一下午的时间从一只大箱子里取出一半的东西，耐心地按大小和制造商将动作片人物塑像及相关的道具、汽车还有建筑模型（这些玩具根本不能与他抛在沙发后面的玩意儿相比）整理分类，但难得哪次等他翻到一只大箱的底部，不是事先对他限定的玩耍时间已经结束，就是晚餐摆上餐桌等他去吃，于是他将扒出来的所有东西重新埋进箱里，于是这些本该为一个七岁男孩带来无穷乐趣的大量玩具基本上没被他玩过，这是加里应该尽量忽视的快乐缺乏的又一个教训。

待乔纳坐下来开始读书以后，加里启动凯莱布的“老式”笔记本电脑，上了网。他在搜索区打出艾克森和施文克斯维尔两个词。出现了两个网址，其中之一是艾克森公司主页，加里想登陆这个网址，结果却是在更新中。登录另一个网址的结果，则把他带入一个嵌套得很深的网页，位于西部证券投资组合生物技术基金会网站，上面列出的私营企业速览是一个乏人问津的网页，枯燥无味的图表和拼写错误充斥其间。艾克森网页最后一次更新，是在一年之前。

艾克森公司，位于宾夕法尼亚州施文克斯维尔市塞潘泰因工业区东大街二十四号，一家特拉华州登记注册的有限公司，在士（世）界范围内拥有对应用神经趋药性原理的埃伯利程序的各项权利。埃伯利生产程序受到第5，101，239、5，101，599、5，103，628、5，103，629和5，105，996号美国专利的保护，艾克森公司是这些专利特许的唯一合法的授予者。艾克森公司致力于向世界各地的医院和诊所改进、营销和销售埃伯利程序，并从事相关技术的开发研究。公司的创始人和董事长是厄尔·H.埃伯利博士，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应用神经生物学前杰出讲师。

应用神经趋药性原理的埃伯利程序，又名埃伯利反向X线体层治疗程序，以（已）经使不宜动手术的成神经细胞瘤以及脑部其他许多形态性疾病的治疗，产生了巨大的变革。

用电脑编排的无线电射频产生的辐射，将高效抗癌药、诱变剂和某些不特定的毒素导入大脑发生病变的组织，并激活它们，而不致对周围的健康组织造成损害。

目前，由于计算机提供的动力有限，埃伯利治疗程序要求用镇静剂使病人镇静，并使其在一只埃伯利滚筒内处于静止状态长达三十六小时，同时持续受到调整的磁场将产生疗效的活跃配体和它们的惰性“背负式”递体导入发生病变的部委（位）。新一代的埃伯利滚筒有望使治疗所需的最长时间缩短到两小时。

埃伯利程序作为一种“安全有效”的治疗手段于1996年10月获得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的批准。正如下列所附的若干出版物所示，自那时以来，它在世界范围临床上的广泛使用，以（已）经完全证实了它的安全有效性。

由于没有在线的广告宣传，加里那种从艾克森迅速赚一大笔钱的希望正变得越来越渺茫。他对“e”有些厌烦，努力克服“e”带来的头疼，他搜索厄尔·埃伯利[7]。几百项符合的查询结果包括诸如名为《成神经细胞瘤的新希望》、《一个重大的进展》和《这种治疗手段也许真是一种奇迹》的文章。埃伯利及其合作者的成果在一些专业期刊上也得到体现，有《远程计算机辅助刺激受体部位[8]14,16A和21：一个实用演示》、《四种穿过BBB的低毒醋酸亚铁复合体》、《无线电射频体外刺激胶状微管》及其他十几篇论文。不过加里最感兴趣的一段引文，出自六个月前出版的《福布斯》上一篇名为“尽快”的文章：

这些成就中的一部分，诸如福加特球形导管和拉希科角膜手术，为它们共同的专利拥有者各自提供稳定牢靠的收入。其他成就，被冠以技术专家方能理解的名称，诸如“应用神经趋药性原理的埃伯利程序，它们以传统的方式使发明者富裕：一人一笔财富。在1996年仍未获得管理部门支持的埃伯利程序，今天却被奉为治疗多种脑部肿瘤和损伤的权威标准。据估计，此项技术专利费和在世界各地的其他各项收入相加，可使厄尔·H.埃伯利——约翰·霍普金斯的神经生物学家，每年净得四千万美元。”

年收入四千万美元才像话。年收入四千万美元刚刚唤起加里的希望，却又令他沮丧。厄尔·埃伯利年收入四千万美元，而艾尔弗雷德·兰伯特呢，也是发明者，但（让我们面对这一事实）由于性格的关系是个失败者——世间无数逆来顺受者中的一位——费尽心血才得到五千美元，而且居然有意与奥菲克中部公司像共食一粒豌豆似的分享这一点点钱！

“我喜欢上这本书了，”乔纳说，“它也许会成为我心爱的一本书。”

为什么，加里暗自纳闷，为什么要迫不及待地得到爸爸的专利，呃，为什么那么迫不及待？赚钱的直觉，他腰部一阵火热的震颤，告诉他，也许，毕竟，一条内部信息已经被他获悉。一则源自偶然（因此完全合法）的渠道的内部消息。

“好像他们在一条豪华轮船上，”乔纳说，“不过他们想把船驶向世界的尽头。”

在安全和交流委员会主页的埃德加数据库中，加里发现了一份尚未批准的说明书，一份艾克森股票首次上市的募股说明书。上市时间定于12月15日，距今还有三个多月。主要的担保者是赫维—霍达普——一家财力雄厚的投资银行。加里检索了几个关键数据符——现金流量，发行总量，流动／总量——接着，腰肌一阵发颤，他用力揿下下载按钮。

“乔纳，九点了，”他说，“快去洗澡。”

“我想乘一回豪华轮，爸爸，”乔纳说着爬上楼梯，“如果有可能的话。”

在另一个搜索区，加里双手颤抖着键入三个词：漂亮的，裸体的，金发碧眼女郎。

“请关上门，乔纳。”

屏幕上出现了一位漂亮的裸体女郎。加里点击之后，便看见一位肤色黝黑的裸体男子正以夸张的眼神注视着美丽的裸体金发女郎，他身体的大部分是远景，但膝盖至肚脐一截是特写镜头。这些画面的拍摄有些像生产流水线，漂亮的裸体女郎像是肤色黝黑的裸男特别急于用他的工具进行加工的原材料。在剥去彩色布包装以后，技术半熟练的工人使材料双膝跪地，接着将工具塞入它的嘴巴，稍后让它仰面卧倒，用嘴测量它的各个部位，继而用身子紧紧摁住材料，根据需要将它弯过来扳过去，令其处于一系列直立或平躺的体位，并且劲头十足地用自己的工具开始对它加工……

这些画面使加里变软了而不是硬起来。他暗自纳闷，自己是否已经到了这样的年龄，比起一位专心于性动作的漂亮的裸体女郎，金钱更能使他亢奋，或者说快感缺乏症，亦即孤独的父亲在地下室患的抑郁症，是否连这里也不准备放过。

楼上的门铃响了。青春的脚步咚咚咚地从二楼跑下来开门。

加里赶紧清空电脑屏幕，走上楼梯，恰好撞见凯莱布捧着一大盒比萨饼返回二楼。加里尾随其后，在娱乐室外站了片刻，闻着意大利重辣硬香肠的气味，听妻子和几个儿子无言的咀嚼声。电视上某种带有军事用途的交通工具——坦克或是卡车——正在战争片音乐的伴奏下隆隆作响。

“我们增加了压力，中尉。现在你该开口了吧？啊？”

在《做开明的父母：新千年培育后代要诀》一书中，哈丽雅特·L.沙克特曼博士警告说：当今一些忧心忡忡的父母过于频繁地“保护”自己的子女免遭电视和电子游戏的“毒害”，却使他们因为在社会上遭遇同龄人的排斥而备受摧残。

加里在儿时每天获准看半小时电视，并没有受排斥的感觉，在他看来，沙克特曼的理论似乎为一个社区里最宽容大度的家长们提供了一个诀窍，以便他们制定出若干标准，其他家长必须降低自己的标准才能使它们与其相符。然而卡罗琳对这一理论笃信不疑，因为加里要想不像父亲那样，唯有她可以依赖，因为她相信儿童从同龄人互相作用中学到的东西多于家长的指导，于是加里赞成她的主张，听任几个儿子几乎毫无节制地看电视。

令他始料不及的是，终将受到排斥的恰恰是他本人。他退回书房，重拨圣裘德的电话。厨房的无绳电话仍然搁在书桌上，令他想起早些时候的不快和即将发生的冲突。

他希望跟伊妮德说话，但接电话的却是艾尔弗雷德，说她在鲁特夫妇家里参加聚会。“我们今天举行了一个街坊联谊会。”他说。

加里本想过后再把电话打过去，可又不甘心在父亲面前示弱。“爸爸，”他说，“我已经对艾克森作了一番研究。我们在关注一家资金雄厚的公司。”

“加里，我说过这事我不想让你瞎搅和，”艾尔弗雷德说，“何况现在已经无可挽回。”

“‘无可挽回’是什么意思？”

“就是无可挽回。这事已经办妥了。有关文件已经公证过。我正在偿付律师的费用，这事就此了结。”

加里用两根手指紧紧摁住前额。“我的上帝。爸爸。你已经把它公证过了？在一个星期日？”

“我会告诉你妈妈，你打过电话。”

“不要寄出这些文件。听见我的话了吗？”

“加里，这个我实在是受够了。”

“咳，太糟了，我才刚刚开了个头！”

“我已要求你别提这事。如果你不愿意像体面、有教养的人一样行事，那我别无选择——”

“你的体面是扯淡。你的教养是扯淡。是弱点！是怯弱！是扯淡！”

“没心思跟你讨论这个。”

“那就忘了它。”

“我是想忘了它。这事我们都别再提了。你母亲和我下个月到你那儿待两天，我们希望12月在这里见到你们。但愿我们大家都能够通情达理。”

“甭管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要我们大家都‘通情达理’。”

“这就是我的人生观的基本要素，没错。”

“我的人生观却并非如此。”加里说。

“这我心中有数。就是因为这个，我们在你那里只待四十八小时，一分钟也不愿多待。”

加里怒不可遏地挂上电话。他本指望父母能在10月份来这儿住上整整一星期。他想让他们在兰开斯特餐馆品尝馅饼，在安嫩伯格中心看一场戏，在西切斯特庄园摘苹果，在波科诺山区开车兜风，听阿伦吹小号，看凯莱布踢足球，从乔纳的陪伴中享受乐趣，从整体上感受加里的生活是何等美妙、他们多么值得别人的羡慕和尊敬。四十八小时是远远不够的。

他离开书房，吻别乔纳。然后他冲了个澡，躺在宽大的橡木床上，竭力使自己对最近的公司合并产生兴趣，但他脑海中与艾尔弗雷德的争论却挥之不去。

3月回老家期间，他发现父亲的病情在圣诞节以来的几周时间里急剧恶化，心里甚感震惊。艾尔弗雷德似乎永远濒临闯祸的边缘，无论是他身子左摇右晃地通过走廊，还是半滑着下楼梯，或是狼吞虎咽地吃一块莴苣和肉糜雨点般散落的三明治。只要一次谈话不能吸引他直接参加，他就会目光游移不定地频频看表，加里委实不忍心目睹这匹年老的铁马迅速奔向衰亡。除了加里，还有谁能承担照顾他的责任？伊妮德情绪狂暴，动辄训人，丹妮丝生活在梦幻世界里，奇普已连续两年没去圣裘德。除了加里还有谁会说这列火车再也不能在这样的轨道上行驶了？

在加里看来，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卖掉房子，以最高价出售，安排父母搬进某个更新、更小、更安全、更廉价的住所，并且积极利用这种区别。房子是伊妮德和艾尔弗雷德唯一的大宗资产，加里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里里外外对它慢慢审视了一番。他发现薄胶泥墙面上有几道隙缝，卫生间的水池里有锈斑，主卧室的天花板摸上去有些发软。他注意到后阳台内墙上雨水留下的污迹，旧洗碗机正面下方的一抹干的洗涤液沫痕迹，风箱发出的令人惊悚的嘭嘭声，柏油汽车路面上一个个疱状颗粒和一条条隆脊，木柴堆里的白蚁，高悬于老虎窗之上一根颤颤欲坠的橡树枝，地基上几道手指般宽的裂缝，倾斜的挡土墙，窗户边框上斑驳油漆的一道道白色波纹，地下室里胆大妄为的蜘蛛，一片片干枯的潮虫和蟋蟀壳，真菌特有的气息。它处处都显出一副颓败破落的样子。即使是在价格上扬的房地产市场上，这座房子的价格也在开始下跌。加里心想：我们现在就得把这该死的房子卖掉，一天也拖不得。

在他们来父母家做客的最后一天早晨，乔纳帮助伊妮德烤一块生日蛋糕，加里带艾尔弗雷德去那家五金店。车子刚刚开动，加里便说应该尽早让这房子上市出售。

艾尔弗雷德坐在老掉牙的奥尔兹车的座位上，两眼直视前方。“为什么？”

“假如错过春季房市，”加里说，“你得再等一年。这一年你可等不起呀。你保不准会有个三长两短，而且房子又在不断贬值。”

艾尔弗雷德摇摇头。“我已经考虑了很久。我们只需要一间卧室，一个厨房。你妈妈能烧烧饭、我们能坐坐的随便什么地方。可是没用。她不愿意离开。”

“爸爸，如果你不为自己找到一个理想的栖身之处，要吃苦的还是你自己，你会在一家养老院里度过余生。”

“我无意去养老院，哦。”

“仅仅因为你无意并不意味着它不会发生。”

艾尔弗雷德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加里儿时就读过的小学。“我们去哪儿？”

“你滚下楼梯，在冰上滑倒，摔伤臀部，最后只有待在养老院。卡罗琳的祖母——”

“我还没听见我们这是去哪里。”

“我们去那家五金店，”加里说，“妈妈想在厨房装一只调光器开关。”

艾尔弗雷德摇摇头。“她和她那充满浪漫色彩的灯光……”

“她从灯光中得到乐趣，”加里说，“你从什么当中获得乐趣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差不多把她拖垮了。”

艾尔弗雷德搁在膝头的躁动不安的双手什么也没握住，他在并不存在的一堆赢来的钞票里摸了一阵。“我跟你再说一遍，不要干涉我俩的事。”

晚冬冰消雪融的季节上午十点左右的光线，圣裘德一个普通工作日时光凝滞之际的岑寂，加里好生纳闷，不知他的父母如何能容忍这些。几株橡树像栖息在它们枝头的乌鸦一般遍体漆黑。在跟天空同样呈盐白色的路面上，圣裘德那些上了年纪的居民，将车速严格控制在令他们像服了催眠药般昏昏欲睡的最高限速之内，缓缓驶向各自的目的地：驶向沥青油纸房顶积满一摊摊融化雪水的商业区，驶向市中心，从那里可以远眺地面坑坑洼洼的钢材贮运场、州精神病医院以及将形形色色的肥皂剧和比赛节目送往太空的电视塔；驶向环形公路，驶向环形公路以外郊区一百万公顷正在解冻的土地，上面一辆辆轻型货车的车轴没入淤泥，收音机里播送的只有福音书和踏板钢条琴[9]曲；驶向一幢幢住宅楼，在那里，每扇窗户后面的主人都是同样迟钝无神的目光，松鼠出没其间的枯黄的草坪上有一两只散落的塑料玩具埋在土里，一个邮递员吹着一支凯尔特的什么曲子，砰砰的关上一只只邮箱，用力之猛完全超出了实际需要，因为笼罩着这些四季不分、晨昏不明的街道的沉闷气氛足以令人窒息而死。

“你满意你的生活吗？”加里一边问一边等前方的指示牌上亮起左转弯箭头，“你能不能说你一直很幸福？”

“加里，我有一种苦恼——”

“许多人都有苦恼。如果你把它当作借口，可以，如果你想为自己感到遗憾，也行，可你干吗要拉上妈妈呢？”

“嗯。你们明天就要走了。”

“什么意思，”加里说，“到时候你就坐在椅子上，让妈妈替你做饭打扫房间？”

“生活中有些事你就得竭力忍受。”

“如果这就是你的生活态度，那你为什么还要挣扎着活下去？你到底指望什么呢？”

“我每天都向自己提出这个问题。”

“那好，你的答案是什么？”加里问道。

“你的答案是什么？你觉得我该期待什么？”

“旅行。”

“我已经旅行够了。我用了三十年的时间到处旅行。”

“与家人共处的时间，与你所爱的人共处的时间。”

“无可奉告。”

“‘无可奉告’是什么意思？”

“就这意思：无可奉告。”

“你仍然为圣诞节的事儿心里憋气。”

“你爱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

“如果你为圣诞节的事生气，你经过考虑也许会这样说——”

“无可奉告。”

“而不是旁敲侧击地说。”

“我们应该迟来两天早走两天，”艾尔弗雷德说，“有关圣诞节的话题，我只说这一句。我们本来应该只待四十八小时。”

“这是因为你心情沮丧，爸爸。你患有临床忧郁症——”

“你也一样。”

“眼下最要紧的是得到一些治疗。”

“你听到我的话了吗？我说你也一样。”

“你在谈什么？”

“好好想清楚。”

“爸爸，说真的，你到底在说啥？我不是那种成天坐在椅子上打瞌睡的人。”

“骨子里你是。”艾尔弗雷德口气坚定地说。

“那完全不对。”

“有朝一日你会明白的。”

“绝无可能！”加里说，“我赖以为生的基础与你截然不同。”

“留神听着。我用心观察你的婚姻，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将来哪天你自己也会看清楚的。”

“这是空话，你也清楚。你对我深感失望，却又毫无办法。”

“我跟你说过我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我对你的说话语气不敢恭维。”

“嗯，你生活中有很多东西我同样不敢恭维。”

艾尔弗雷德对天底下所有事物的看法几乎无一正确，因此听他说他对儿子生活中的某些方面不敢恭维，加里本该不以为然，但这话还是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在五金店，他让艾尔弗雷德付调光器开关的钱。老头从瘪瘪的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时小心的动作以及递给对方前略显踌躇的神态，无不意味着他对每一美元的恭敬——那种每一块钱都至关重要的执著信念。

回到家里，加里跟乔纳一起踢足球，艾尔弗雷德聚拢所需的几件工具，切断厨房的电源，着手安装调光器。尽管时间已晚，加里也没想到应当阻止艾尔弗雷德摆弄这些线路。不过他进来吃午饭时，发现老爹刚刚拆下旧的开关盒。他手里托着调光器开关，犹如托着一根令他不寒而栗的雷管。

“我的痛苦让我动手很困难。”他解释说。

“你应该卖掉这座房子。”加里说。

午饭后，他带母亲和儿子去参观圣裘德交通博物馆。乔纳一会儿钻进古老的火车头，一会儿又爬上泊在干船坞上的潜水艇东看西看，加里则在脑中开列博物馆展品一览表，希望这张表能赋予他一种成就感。他自己无法对付这些展品，它们包罗万象，令人目不暇接，标题通俗易懂，令人轻松愉快。蒸汽动力的黄金时代，飞行的开端，行车安全的世纪。一行行让他伤透脑筋的文字说明。加里对中西部地区极为憎恶的一点就是，他觉得在这里得不到任何关照，也没有丝毫的优越感。崇尚乐观的平等主义的圣裘德，从未向他表示过他以自己的天赋和成就理当享有的尊敬，唉，此地的悲哀！他周围那些情真意切的圣裘德的乡巴佬，似乎都充满好奇心，毫不沮丧，乐呵呵地往他们畸形的脑袋瓜里填塞各种各样的事实。仿佛事实能够拯救他们！没有哪个女人容貌和服饰的漂亮程度抵得上卡罗琳的一半。没有哪个男人留着体面的发型，或是肚子跟加里一样扁平。但跟艾尔弗雷德一样，他们全都无比谦恭。他们并不推搡他，或是抢在他前面赶紧走开，而是等他慢悠悠地踱到下一个展台前才挪步。然后他们聚拢到一起，边读边用心体会。上帝，他讨厌中西部地区。他几乎无法呼吸或仰起脑袋。他担心自己也许会忍不住会呕吐起来。他躲进博物馆的礼品店，买了一个银质皮带扣、两个刻有太平洋中部地区铁路公司标记的支凳以及揣在身后裤兜里的一个银酒瓶（全部给自己）、一只鹿皮钱包（给阿伦）、一张内战游戏光盘（给凯莱布）。

“爸爸，”乔纳说，“奶奶说她要给我买两本书，每本不到十美元，或者买一本不到二十美元的书，你说好吗？”

伊妮德和乔纳彼此情投意合。伊妮德总是偏爱年龄小的孩子，对大孩子不感兴趣，而乔纳在错综复杂的家庭人际关系中为自己确定的恰当且适应性强的位置，便是做一个善解人意的孙子，迫不及待地爬上祖母的膝头邀宠，不怕吞下苦涩的蔬菜，对电视和电子游戏提不起兴致，用愉快的腔调熟练回答诸如“你喜欢上学吗”之类的问题。在圣裘德，他沉溺于三位长者的悉心关爱里。他声称圣裘德是天底下他到过的最好的地方。从奥尔兹车的后座上，他睁大两只机灵的眼睛，对伊妮德指给他看的一切赞叹不已。

“这儿停车多容易！”

“车辆很少！”

“交通博物馆比我们参观过的任何一家博物馆都好，爸爸，你说是吗？”

“我喜欢这辆车里有足够的伸腿空间。我看它是我乘过的最棒的车。”

“所有的商店距离都很近，购物很方便！”

当晚他们从博物馆回到家里后，加里出门购物，伊妮德将八宝猪排和一只巧克力生日蛋糕端上桌。乔纳睡眼惺忪地吃冰淇淋，这时她问乔纳是否愿意来圣裘德过圣诞节。

“我很喜欢。”乔纳说着心满意足地垂下眼睑。

“你能吃到甜饼干和蛋奶酒，帮我们装饰圣诞树，”伊妮德说，“到时候说不定会下雪，因此你还能乘雪橇。另外乔纳，在韦恩德尔公园有一个十分壮观的灯展，叫圣诞岛，他们让整个公园灯火通明——”

“妈妈，现在是3月。”加里说。

“我们很快会再来，”加里又说，“至于是不是圣诞节就难说了。”

“我看乔纳会愿意来的。”伊妮德说。

“我是百分之百地愿意，”乔纳说着舀起另一勺冰淇淋，“我想它最终会成为我度过的一个最好的圣诞节。”

“我想也是。”伊妮德说。

“现在才3月，”加里说，“我们在3月份不提过圣诞节的事。记得吗？在6月或8月也不讨论。记得吗？”

“我说，”艾尔弗雷德说着从桌边站起身，“我要去睡了。”

“我投票赞成来圣裘德过圣诞节。”乔纳说。

直截了当地征募乔纳为自己游说，利用一个小男孩大造声势，这在加里看来是伊妮德的拙劣伎俩。他把乔纳打发上床后，便告诉母亲，她压根就不该为圣诞节瞎操心。

“爸爸连一只开关都无法安装，”他说，“现在楼上房顶上有一道裂缝，雨水从烟囱周围漏进来——”

“我喜欢这座房子，”说这话时，伊妮德正忙着在厨房洗涤槽旁擦洗刚刚炸过猪排的煎锅，“爸爸只是需要稍稍改变一下他的态度。”

“他需要接受休克疗法或药物治疗。”加里说，“如果你想把自己的整个一生都用来替他卖命，那是你的选择。如果你想住在麻烦成堆的老房子里，而且试图使其中的一切符合你的心愿，那也没什么不对。如果你为了两者兼顾而把自己累得精疲力竭，悉听尊便，只是别让我在3月份就制定圣诞节计划，好让你心里觉得踏实。”

伊妮德将炸猪排的煎锅倒扣在已经堆满炊具的滴水板旁的柜子上。加里知道他应该取出一条毛巾，但为烹制他的生日家宴而使用的一大堆乱糟糟、湿漉漉的煎锅、浅盘以及其他器皿已经让他不胜其烦；欲将它们逐一拭干，跟修补他父母破败不堪的旧宅一样，在他看来犹如西西弗斯[10]从事的苦役，避免失望情绪的唯一途径就是别让自己插手。

他倒了一点临睡前喝的白兰地，伊妮德老大不高兴地猛戳猛捣，把浸满水的食物碎屑从洗涤槽底部抠出来。

“你看我该怎么办？”她问。

“卖掉房子，”加里答道，“明天打电话给一个房地产经纪人。”

“搬进窄小的、设施先进的公寓套间？”伊妮德将手中一团令人作呕的食物碎屑使劲甩进垃圾桶，“只要我哪天不得不出远门，达菲和玛丽·贝丝就会邀请爸爸上门与他们共进午餐。他喜欢那样，而且我知道他跟他俩在一起，心里也感到舒坦。去年秋天，他在屋外栽一棵紫杉，无法刨出老的树墩，乔·珀森拿了把十字镐过来，两人干了整整一下午。”

“他不该栽紫杉，”加里说，这时他后悔第一杯酒倒得太少，“他也不该用十字镐。老头子很难吃得消。”

“加里，我知道我们不可能永远待在这儿，可我只想在这里举行最后一次真正和睦的圣诞家庭聚会。我想——”

“如果我们圣诞节在这里合家团聚，你会考虑搬家吗？”

新的希望使伊妮德的表情添了几分温柔。“你和卡罗琳愿意考虑来吗？”

“我不能做出任何承诺，”加里说，“不过如果将房子上市出售会让你更加舒心，我们当然愿意考虑——”

“你们来，我会打心眼里高兴。打心眼里高兴。”

“妈妈，说真的，你应该面对现实。”

“让我们一起度过今年，”伊妮德说，“让我们考虑在这里过圣诞节，就像乔纳希望的那样，让我们再想想！”

加里返回栗树山后，他的快感缺乏症变得更加严重。作为今冬的一项计划，他最近一直忙着从几百小时的家庭录像中筛选若干画面将其浓缩为一部值得观赏的、长达两小时的《兰伯特美好家庭生活集粹》，并且复录若干质量极佳的拷贝，也许还能作为“录像圣诞卡”寄赠诸位亲友。制作改定版时，他一遍遍地反复察看他特别喜爱的一幕幕家庭生活的场面，并且不断插入那些他百听不厌的歌曲（《野马》、《屡次三番》，等等），这时，他开始讨厌这些情景，讨厌这些歌曲。置身于暗室，他将注意力转向“各时期兰伯特生活照两百张”，发现自己对静止的照片的兴趣早已荡然无存。多年来他在心里逐一审视这些照片，犹如注视一笔收支状况颇如人意的共同基金。将那些他认定属于这本影集的照片列成一览表，他心里颇感快慰。眼下他委实不知，除他本人之外，他到底打算向谁炫耀这些照片。他到底想说服谁，说服他接受什么？他生出一种怪异的冲动，恨不能将他的心爱之物统统付之一炬。但他整个一生的目标，便在于纠正他父亲的生活状态，况且他和卡罗琳早就认为艾尔弗雷德得了临床抑郁症，而临床抑郁症是遗传性疾病，遗传给后代的概率极大，于是加里别无选择，只得不断抵御快感缺乏症，不断咬紧牙关，不断尽力找乐子……

醒来时，他感到浑身酥痒，阴茎勃起，卡罗琳盖着被单躺在他身边。

他床头柜上的灯依然亮着，不过屋里的其他地方全都昏暗无光。卡罗琳以直挺挺的睡姿躺着，背部平卧在褥垫上，膝盖下垫着一只枕头。渐已倦怠的夏夜清凉潮润的气息从卧室窗帘的缝隙渗入屋内。窗外没有清风打搅那株无花果树低低弯垂的枝条上缀着的叶片。

卡罗琳的床头柜上有一本精装本的《中间道路：如何使子女避免重复你经历的青春期》（卡伦·坦姆金，博士著，1998年）。

她好像仍在酣睡。由于每周三次在板球俱乐部游泳，她的胳膊变得修长匀称，绝无多余的赘肉，此刻一条胳膊就搁在腰间。加里凝视着她娇小的鼻子、宽而红润的嘴唇、披散到肩头的金黄色长发、上唇一片隐隐闪亮的细密汗珠，以及圆领汗衫的窄边与她穿了多年的斯沃思莫尔学院运动裤的松紧带之间裸露出的一道越来越细的褐色皮肤。她那靠近他一侧的乳房在圆领汗衫里高高耸起，仿佛抹了胭脂红的乳头隔着紧绷绷的棉布隐约可见……

他伸手摩挲她的头发，孰料她浑身一阵战栗，仿佛这只手是去纤颤器的一枚叶片。

“你怎么啦？”他问道。

“我的腰疼得要命。”

“一个钟头前你放声大笑，那么开心，现在怎么又疼起来了？”

“摩特灵的药效已经过去了。”

“这说来就来、令人难以捉摸的疼痛。”

“我的腰受伤以来，你还没说过一句表示同情的话。”

“因为你的腰是怎么受伤的，你说的不是实话。”加里说。

“天哪，再说一遍？”

“冒着雨踢球，打打闹闹折腾了两小时，那倒没什么，麻烦的是响个不停的电话。”

“没错，”卡罗琳说，“就因为你母亲舍不得花十美分留个语音信息。她非得让电话响三声再挂上，响三声再挂上——”

“这跟你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没有关系，”加里说，“她是我妈妈！她鬼使神差般地飞到这里，踢你的腰，就是因为她想让你吃点苦头！”

“整整一下午听见电话铃响了停，响了停，搅得我脑袋都快炸了。”

“卡罗琳，我看见你在跑进屋之前就一瘸一拐的。别对我说你那时不痛。”

她摇摇头。“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接着就偷听！”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你用家里唯一闲着的电话听我们交谈，还竟然厚着脸皮告诉我——”

“加里，你性情抑郁，你意识到了吗？”

他哈哈一笑。“我不这么认为。”

“你心事重重，疑神疑鬼，坐卧不宁，无论走到哪里，总是一脸的苦相。你睡眠不好，好像没有哪件事情能够提起你的兴致。”

“你在改变话题，”他说，“我母亲打电话来，是因为她对如何过圣诞节有一个合情合理的请求。”

“合情合理？”卡罗琳发出冷笑，“加里，在圣诞节这个话题上，她完全丧失了理智。她是个疯子。”

“喂，卡罗琳，说正经的。”

“我就是这意思！”

“说正经的，卡罗琳，他们打算很快卖掉那座房子，两个老人想让我们大家在他们去世前再去一次，卡罗琳，在我父母去世前——”

“我们一直对这一点有一致的看法。我们都觉得，不应该让五个紧张忙碌的人在圣诞节交通高峰期飞过去，以便让生活中无所事事的两个人不必来这里。我以前一向十分乐意让他们——”

“你见鬼了才乐意！”

“谁料突然变了规矩！”

“你从来就不情愿他们待在这里，卡罗琳，他们到了超过四十八小时就待不下去的地步。”

“这难道是我的错？”她有些古怪地将自己的手势和面部表情转向天花板，“我们一家人情绪都很健康，加里，这点你无法理解。我是一个疼爱子女的母亲，凡事以家庭为重。我有三个聪明懂事、充满想象力、情绪健康的孩子。如果你认为这个家里有什么麻烦，最好还是先看看你自己。”

“我在提出一个合理的建议，”加里说，“你却说我性情抑郁。”

“你从没想到这一点？”

“每次我提起圣诞节，都是‘性情抑郁症’。”

“说正经的，你是不是说你在最近半年里，从没想过自己可能得了某种临床疾病？”

“卡罗琳，说对方神经有毛病，这是极端敌对的行为。”

“如果那个人可能患有某种临床疾病，则另当别论。”

“我提议我们去圣裘德过节，”他说，“如果你拒绝像成年人一样理智地谈论这件事，我将独自做出决定。”

“噢，是吗？”卡罗琳鄙夷地哼了一声，“我猜乔纳倒有可能跟你走。不过你能否让乔纳和凯莱布跟你一起登机可就难说了。干脆问他们愿意在哪儿过圣诞节。”

干脆问他们站在谁的一边。

“在我过去的印象中，我们是一家人，”加里说，“我们统一行动。”

“你这人总是单方面做出决定。”

“告诉我这不是一个导致婚姻破裂的问题。”

“你这人已经变了。”

“因为，不，卡罗琳，那，不，那太荒唐了。今年有足够的理由允许发生一次例外情况。”

“你得了忧郁症，”她说，“我要让你恢复常态。我讨厌跟一个忧郁成疾的老家伙在一起过日子。”

加里又何尝不想让卡罗琳恢复常态，因为就在几天前的一个夜晚，天上雷雨大作时她还在床上紧紧抓住他不放。那个当他走进房间时蹦蹦跳跳地朝他走来的卡罗琳，那个处于半孤儿状态的姑娘，她最强烈的愿望就是成为他的同伙。

但他一直又很爱她，因为她性格倔强，与任何一位兰伯特家族成员毫无相似之处，同时对他的家庭天生没有同情心。多年来，他将她的若干言论汇集为一部个人戒律，亦即《卡罗琳十大妙语》，以便暗地里频频查看，从中获取力量和滋养。

1．你与你父亲毫无相似之处。

2．你无需为购买宝马车而道歉。

3．你爸爸从感情上虐待你妈妈。

4．我喜欢你精液的滋味。

5．工作是毁了你父亲一生的毒药。

6．我们两样都买。

7．你的子女与食物有某种病态的关系。

8．你是一个长相帅到极点的男人。

9．丹妮丝嫉妒你拥有的一切。

10.吃苦遭罪绝无任何用处。

他年复一年地恪守这些信条——对卡罗琳的每一句高论深表感激——现在却怀疑其中有多少靠得住。也许一句也站不住脚。

“我明天上午打电话给旅行代办人。”他说。

“那我告诉你，”卡罗琳忙不迭地抢过话头，“你还是打电话给皮尔斯医生为好。你需要跟谁聊聊。”

“我需要有人告诉我实情。”

“你想了解实情？你要我说出我不想去的原因？”卡罗琳猛地坐起，腰部的疼痛迫使她前倾的身体弯成滑稽可笑的角度，“你真想知道？”

加里闭上双眼，屋外蟋蟀的鸣叫，犹如水管内不停奔涌的水流。远处传来一阵有节奏的犬吠，好似来回猛拉一把手锯的吱嘎吱嘎声。

“事实是，”卡罗琳说，“四十八小时在我听来似乎挺合适。我不想让我的孩子们记忆中的圣诞节成为大家伙互相高声嚷嚷的时刻。这在眼下似乎基本上已经成为定局。你母亲在屋里走来走去，怀着三百六十天对圣诞节疯狂的迷恋，自从去年1月起她便开始心神不宁，嗯，当然，那尊奥地利驯鹿小雕像在哪里——你不喜欢它吗？你不用它吗？它在哪里？它在哪儿？那尊奥地利驯鹿小雕像在哪儿？她痴迷于食物，痴迷于金钱，痴迷于衣服，她随身带着总计十件的行李，我丈夫过去一直赞同说这的确成问题，但是突然间，他却出人意料地站到她一边去了。我们要把这座房子翻个底朝天，只是为了找礼品店出售的一件价值十三美元的花里胡哨的艺术品，因为它在你母亲心目中具有情感价值——”

“卡罗琳。”

“到最后凯莱布——”

“这样说不符合事实。”

“加里，请让我说完，等到最后发现凯莱布如何像任何一个正常的男孩那样处置他在地下室发现的礼品商店的蹩脚货——”

“我不能听你扯这些。”

“不，不，问题不在于你那目光锐利的母亲着了魔似的迷上某尊分文不值的奥地利雕像，不，那不是问题——”

“它是一件价值一百美元的手雕——”

“一千美元我也不会动心！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惩罚他，你自己的儿子，为了你那疯疯癫癫的母亲？仿佛你突然要让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像到了1964年，我们都生活在皮奥里亚。‘把你的盘子舔干净！’‘戴上领带！’‘今晚不看电视！’你暗自琢磨我们为何发生争执！你暗自琢磨你妈妈在屋内走动时阿伦的眼珠为何骨碌碌转！仿佛你为我们被她看见而感到尴尬。好像，只要她在这里，你就会尽量制造假象，仿佛我们正按照她所赞同的某种方式生活。可我告诉你，加里，我们没有任何事情会让自己感到羞耻。应当难堪的是你母亲。我在厨房走到哪里她跟到哪里，暗中窥视我，好像我每周烤一只火鸡似的，另外，看准我转身背对她的当儿，她就会倒一夸脱油到不论我做的什么菜里，我刚离开厨房，她就在垃圾里一阵寻觅，活像一个可恶的食品警察，她要从垃圾里捞出吃的，拿去喂我的孩子——”

“土豆泡在水池里，不是在垃圾里，卡罗琳。”

“你还替她辩解！她走到屋外的垃圾桶旁，为的是看看能否再翻出一些脏兮兮的吃食，同时乘机挑我的茬，她翻来覆去地问我，差不多每隔十分钟一次，你的腰怎么了？你的腰怎么了？你的腰怎么了？你的腰好些了吗？你是怎么把它扭伤的？你的腰怎么啦？她走来走去，寻找她看不顺眼的地方，接着又打算告诉我的孩子在我家里吃饭应如何着装，你不帮我说话！你不帮我说话，加里。你开始向她道歉，我拦不住你，不过这种事我可不愿意发生第二回。从根本上说，我觉得你兄弟的看法是对的。他活泼风趣，讨人喜欢，能够直言不讳地说出家庭聚会哪些方面他能容忍，哪些他受不了，可你母亲对他横竖看不惯，似乎他是个丢人现眼的最大的失败者！好吧，你想了解事实，事实是我再也无法容忍那样的圣诞节。如果我们确有必要见你父母，那也得在自己家里，你已经答应我们今后永远在自己家里见他们。”

一只深蓝色枕头压在加里的脑袋上，此刻的他犹如夜间痛饮马提尼酒后，身子不由自主地坠入深谷那样，一种复杂的感觉沉甸甸地压在他的面颊、前额、眼皮和嘴唇上。他明白卡罗琳给他母亲气得不轻，但同时又发现卡罗琳说的每件事情都有水分。比如，那尊造型相当美观的驯鹿木雕，存放在一只有明显标记的木匣里，凯莱布掰断了它的两腿还不罢休，又用榔头将一枚长长的铁钉敲入头盖骨；伊妮德从水池里取出一只烤熟但没被咬过的土豆，切片油煎后拿给乔纳吃；更有甚者，卡罗琳不愿稍稍费心等自己的公公婆婆离开此地，便将伊妮德作为圣诞礼物送给她的粉红色涤纶浴袍扔进垃圾桶。

“我说我想了解实情，”他说着，没有睁开眼睛，“意思是我看见你一瘸一拐地走路，是在你奔进屋里之前。”

“噢，我的天。”卡罗琳说。

“我母亲没有弄伤你的腰。你自己把腰扭伤了。”

“求求你，加里。帮我一个忙，打电话给皮尔斯医生。”

“只要你承认自己撒谎，无论你想谈什么我都愿意。但在你承认这点之前，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连你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在圣裘德待五天。你难道不能为一个，如你所说，在生活中别无所有的女人做到这点？”

“请你回到我身边来。”

一阵猝然爆发的盛怒迫使加里睁开双眼，他将被单猛地蹬到一边，一骨碌从床上跳起来，“我们的婚姻到头了！我简直不敢相信！”

“加里，求求你——”

“我们居然会为一趟圣裘德之行闹离婚！”

后来，恍惚间只见一个身穿保暖夹克衫的幻影在给面容姣好的女大学生授课。人影后一个古怪的中景上，是浸泡于低浓度溶液的灭菌器、镀铬容器以及生物组织色斑，用于医学研究的长颈龙头、裸体美女像、身上绘有夸张的染色体以及像金枪鱼一样鲜红、切开呈生鱼片状的人脑示意图。这一景象是厄尔·鬈发·埃伯利，一个五十岁的小嘴男人，戴一副廉价的眼镜，艾克森公司宣传光碟的策划者使尽浑身解数使其颇具魅力，摄影组紧张忙乱，实验室地板陡然倾斜，剧烈摇晃，模糊的可变焦距镜头对准女生们如痴如醉、神采焕发的脸蛋。她们受好奇心驱使着了魔似的关注那个幻觉般的脑袋的后脑勺（确实是鬈发）。

“当然，化学，甚至脑化学，”埃伯利说，“说到底只是对原子壳层里的电子的控制。如果你们愿意，不妨将这与一个由小型二极开关和三极开关组成的电子器件进行比较。二极管，导体。相形之下，大脑有几十个开关。神经细胞或发热或不发热，但是这一决定受到受体部位的调节，这些部位在普通的关和普通的开之间又有若干程度略有差别的关和开。即便你能用分子晶体管造出神经细胞，按照传统的看法，你永远不可能将所有那套化学机理翻译成是或非的语言，除非你能跑出空间。如果我们保守地估计二十个刺激神经组织的配位体，其中多达八个能同时起作用，那么这八个开关的每一个都有五种不同的位置——我无意用组合数学令诸位生厌，但是除非你们生存在土豆脑袋先生的世界上，否则就会成为一个模样滑稽的机器人。”

一名长了个芜菁脑瓜、哈哈大笑的男生的特写镜头。

“嗯，这些事实再平常不过，”埃伯利说，“我们通常甚至不愿费神悟出其中的道理。事情原本就是这样。我们与认识和选择范畴的电生理学唯一实用的联系纯属化学性质。这已形成定论，是我们科学界无可置疑的绝对真理的一部分。任何一个神智正常的人都不会试图把神经细胞领域与印刷电路相提并论。”

埃伯利故弄玄虚地停顿片刻。

“谁都不会，可以说，唯独艾克森公司除外。”

位于费城中心的四季饭店的B号舞厅，正在举行旨在促销艾克森公司公开上市的股票的新片放映招待会，从公共机构的投资者组成的人海中，不时掀起一阵嗡嗡的声浪。一面巨大的电视屏幕已经安放在大厅一端的高台上。光线黯淡的舞厅里的二十张圆桌上，全都摆上大浅盘，里面是作为餐前开胃小吃的马来西亚加香烤肉和日本寿司，并配有浓淡适宜的蘸汁。

加里与他妹妹丹妮丝坐在邻近门口的一张餐桌旁。他有一笔买卖有望在招待会上成交，本欲独自前来，未曾想丹妮丝执意要与他共进午餐，因为今天恰逢礼拜一她的休息日，于是她不请自来。加里已经料到她将从政治、道德和审美等角度为自己强烈反对各项程序寻找借口，可不，此刻她两臂交叉，双眼眯拢，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录像片。她上身穿一件印有红色花卉图案的黄衬衣，脚上是一双黑凉鞋，脸上戴一副托洛茨基式塑料圆眼镜，但是真正令她有别于B号舞厅里其他女人的是她裸露的双腿。跟金钱打交道的女人是没有不穿长统袜的。

何谓科尔克托尔疗法？

“科尔克托尔，”鬈发·埃伯利那经过剪辑的形象说道，“是一种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神经生物治疗手段！”他的年轻听众已经像泥一样被数字化手段碾得粉碎，形成清一色的背景：红似金枪鱼的脑组织。

埃伯利坐在一张能发挥工作者最大功效、与写字台配套的椅子上，眼下我们发现他能漂浮在坐椅上方，并在一个用图形模拟、代表颅内深海似的区域的空间，以令人目眩的高速旋转身体。凯尔普护羊犬似的神经节、鱿鱼似的神经细胞以及鳗鲡似的毛细管在荧屏上转瞬即逝。

“起初我们构想出科尔克托尔疗法，是为了向增殖腺退变以及其他变性神经疾病患者提供医疗服务，”埃伯利说，“后来临床实验证明它功效卓著，用途广泛，不仅有望治疗，而且有望完全治愈，不仅能治愈这些可怕的变性疾病，而且能治愈大量被视为典型的神经甚或心理方面的疾病。简而言之，科尔克托尔首次提供了更新并改善成人大脑电子线路般繁杂的固定结构的可能性。”

“电子战。”丹妮丝说着，缩了缩鼻子。

加里此时对科尔克托尔疗法早已了如指掌。他仔细查阅了艾克森的红鲱说明书，并且通过互联网和世纪信托银行预订的各项私人服务指南细读了对该公司的所有分析。悲观的分析家们注意到生物技术领域最近令人胆寒的衰退，告诫人们切勿草率投资于一项未经检验、面市至少已达六年的生物技术。当然像世纪信托这样信托义务趋于保守的银行，不愿涉及这种股权。但是艾克森的基础远比大多数生物技术刚刚启动时坚固，在加里看来，公司不惜出资购买他父亲尚处于初始阶段的研发科尔克托尔的专利权，是公司本身极有信心的表现。他从中看到一个机会，能够赚点外快，为父亲屡遭排挤报复艾克森，总之，能在艾尔弗雷德胆怯的地方显出豪气。

今年6月，随着海外货币危机首次引发金融领域多米诺骨牌垮塌似的震荡，加里从欧洲银行和远东发展基金中提取了他大部分用于投机交易的钱。目前这笔钱能够用来购买艾克森公司的股票由于仍有三个月才到期，由于对它的促销活动尚未开始，由于红鲱有疑虑，致使非权威人士犹豫不决，加里本应毫不费力地获准购买五千股，谁知却遇到天大的麻烦。

他那位（不太吃香的）对艾克森所知甚少的经纪人，草草做了些为时过晚的准备，打电话向他透露，他的公司划拨了象征性的二千五百股。通常一笔经纪业务在股票上市之初出让给一位顾客的股票不应超过所摊份额的百分之五，但由于加里第一个提出要求，他的经纪人愿意专门预留五百股。加里还想多买一些，但可惜他不是那种有望获得高额回报的买主。他通常成百成万地投资，为了节省佣金，他上网进行小额交易。

现在卡罗琳成了巨额投资者。在加里的指导下，她动辄几千几千地买进。她的经纪人为费城规模最大的证券交易所工作，艾克森新发行的四千五百股无疑能找到确能使其升值的买主。然而不幸的是，自打星期日下午卡罗琳伤了腰以来，她与加里的关系几乎到了夫妻间话不投机半句多但仍然承担照顾父母职责的地步。加里急欲获得他的五千股艾克森股票，但拒绝牺牲自己的原则，拒绝向妻子妥协，哀求她为他投资。

于是他打电话给他在赫维—霍达普的大额投资联络人，一个名叫帕奇·波特莱的，要求独立认购五千股上市股票。多年来加里利用自己在世纪信托银行的受托人身份，通过波特莱买了大量股票，包括一部分行情看好的绩差股。加里向波特莱暗示，世纪信托银行将来有可能扩大他的交易份额。谁知波特莱竟以一种推诿的怪诞腔调，只答应将加里的请求转达给达菲·安德森——赫维—霍达普交易所的交易经理。

随之而来的是使人恼火的两周，其间没有给加里回电话，确认拨付一定数额的股票。网上对于艾克森的评论正从窃窃私语演变为聒耳的喧噪。由厄尔·埃伯利的团队炮制的两篇主要论文——《逆序——X线断层摄影刺激精选神经束里的突触发生》和《多巴胺缺乏的边缘叶线路的短期正极强化》——相距数日分别发表于《自然》和《新英格兰医学杂志》。金融报刊对这两篇论文给以充分的报道，包括《华尔街日报》上的一篇头版评论。证券投资分析家们纷纷迅速发出艾克森股票看涨的信息，但波特莱仍然没有答复加里，加里能够感到他这位内线所带来的优势已开始逐渐消失……

1．喝一杯鸡尾酒！

“……谈到特别配制出的柠檬酸亚铁和醋酸亚铁，使其穿过血脑屏障并在空隙逐渐聚积！”

看不见的推销员说道，他的声音与录像片声道上厄尔·埃伯利的声音汇合在一起。

“我们还慢慢拌入一种不会服用成瘾的轻度镇静剂，再注入满满一管用榛实和食鱼蝮[11]调制的糖浆，承蒙国内最受欢迎的一家连锁咖啡馆提供！”

一位在早先的讲座场景中露面的临时女演员，一位神经功能显然毫无异常的姑娘，喉肌性感地起伏不已，津津有味地喝着高高一大杯科尔克托尔电解液。

“爸爸的专利是什么？”丹妮丝低声问加里，“叫醋酸亚铁凝胶什么的？”

加里面色凝重地点点头。“电解聚合作用。”

从自己存放在家里、包括每一封父母来信的各类信函中，加里翻出艾尔弗雷德一份陈旧的专利证书。他吃不准自己是否曾经正眼看过它，眼下通读一遍，无论是老头儿对“某类有机铁凝胶内电的各异向性”的清晰描述，还是他建议的用这类凝胶“缜密无误地复制”活人的身体组织，并且让“纤细的形态结构”直接通电，都令他过目难忘。将这份专利证书的措辞与艾克森刚更新的网站对科尔克托尔的描述进行比较，加里发现二者如出一辙，极为相似，不禁深感惊异。显然艾尔弗雷德五千美元的疗法，是艾克森有望借以获利两个亿的疗法的核心：犹如一个人生活中缺吃少穿，以致夜里辗转难眠，心急火燎！

“哟，凯尔西，喏，凯尔西，给我一万二爱科森，上限104。”坐在加里左侧的小伙子蓦地大声嚷道。他有一只掌上股市报价器，耳朵里塞着一根话线，两只布满网状血丝的眼睛神经质地转悠不停。“一万二爱科森，上限104。”他说。

爱科森，艾克森，最好当心点，加里想道。

2．戴上一副耳机，打开收音机！

“你什么也不会听见——除非你补牙的填料偶尔接收到调频台播放的球赛信号，”推销员诙谐地说这话时，那位笑眯眯的姑娘正将一只使人隐隐觉得像是电吹风的金属半球状物体往下放到她那特别上镜的脑瓜上，“但是无线电波将穿过你大脑最深层的部位。为大脑想象一种全球定位系统：无线电频率射线确定并有选择地刺激与特定技能有关的神经通道。诸如签你自己的姓名，爬楼梯，记住你的周年纪念日，乐观积极地思考！经过全美几十家医院临床检验，埃伯利博士的逆序—X线断层摄影法已进一步完善，使得这一阶段的科尔克托尔疗法操作简便且毫无痛苦，如同接受你的美发师的服务。”

“不久前，”埃伯利插话道（他和他的坐椅依然在茫茫一片虚拟血液和灰色物质的空间起伏飘荡），“我的疗法尚需病人住院一晚，同时将一只经过校准的钢环拧入病人头颅。许多病人觉得这样做极为不便，有些还经历了程度各异的不适。所幸计算机能力的极大增加，已经使该疗法能够即刻自行纠正到受到电激的神经通道的位置……”

“凯尔西，你个狗娘养的！”年轻的一万两千股爱科森先生吼道。

三周前的星期日加里与卡罗琳激烈争吵后的最初几小时和之后几天里，他和她都竞相作出和解的姿态。当天深夜她就越过床垫上的非军事区，碰他的臀部。第二天夜里他几乎毫无保留地向她道歉，尽管他在主要问题上拒不让步，但还是表达了因他造成的伤害而产生的伤心悔恨之情，夫妻感情遭到伤害，自己蓄意歪曲事实，自己诋毁妻子而伤害了她，于是卡罗琳隐隐感到对方心头涌动的一股柔情，这股柔情悄然藏匿于某处，只等她承认，他俩激烈争论的主要问题，理确实在他一边。星期二早晨，她为他准备了像模像样的早餐——肉桂色烤面包，香肠串，一碗燕麦片粥，上面用葡萄干刻意拼出的图形，酷似滑稽地耷拉着嘴角的一张人脸。星期三早晨他恭维她，简单地陈述事实（“你很漂亮”），虽然它还够不上对爱直白的表露，却使人联想起一种客观基础（形体的吸引力），依靠它爱情便能得到恢复，只需她承认，就他俩争论的主要问题而言，理在他一边。

然而每次颇有希望的主动姿态，每句试探性的谐趣妙语，都未能产生任何效果。当他紧紧攥住她伸过来的手，压低嗓门说她伤了腰自己心里很难受时，她却未能采取下一个步骤，承认自己的伤痛可能（一个简单的“可能”足矣！）是由雨中踢两小时足球引起的。她感激他的赞美，问他夜里睡眠如何，他却无法忽略她话音里批评自己的尖刻声调；他把她的话理解为：长期夜难入寐是临床抑郁症的常见症状，哦，顺便问一下，你睡得好吗，亲爱的？于是他怯于承认他夜里的睡眠实在糟糕透顶，他坚持说自己睡得特别好，谢谢你，卡罗琳，特别好，特别好。

每次未能奏效的求和努力，都使下一次努力更加无望获得成功。不久，在加里第一眼看似荒唐的一种可能性——他们婚姻财富的储蓄柜里储存的爱情和善意所剩无几，绝对不足以偿付卡罗琳去圣裘德和他不去圣裘德在情感上所需的代价——已成为初显端倪的可怕现实。他开始仇视卡罗琳，单单为了她继续与自己作对。他憎恨她，因为她刚刚探明自身蕴藏的特立独行的能量，以便继续与他作对。尤其可恶的是她对他的仇恨。他本来可以在瞬间结束这场危机，如果他只需宽恕她，但是看见她目光中流露出自己令她厌恶之极的神情——这本身令他疯狂，使他心里的希望荡然无存。

幸运的是，她对他忧郁症的指控，尽管等于是投下一条长长的黑影，但尚未扩展到他在世纪信托银行那间偏于一隅的办公室，也未能影响他乐于操纵他手下的经理、金融行情分析者和证券投机者的心情。加里在银行的四十个钟头，已经变成他每周唯一能指望从中享受乐趣的时光。他甚至开始半真半假地考虑每周工作五十小时，然而说说容易做到难，因为一天八小时即将结束时，通常不会剩下任何有待他处理的案头工作，再者，他十分清醒地意识到，长时间泡在办公室里，以躲避不幸的家庭生活，正是他父亲曾经误入的陷阱，正是艾尔弗雷德开始自我疗治的痼疾。

刚娶卡罗琳为妻时，加里暗暗发誓每天工作时间决不超过下午五点，晚上决不在家处理公务。签约受雇于一家中等规模的地区性银行，意味着他——沃顿商学院一名工商管理硕士生——选择了一种几乎没有个人抱负可言的职业生涯。起初他只想避免重蹈父亲的覆辙——让自己绰有余暇地享受生活，百般呵护妻子，跟孩子一起嬉戏——但是没过多久，甚至在他证明自己是一位出色的有价证券管理人的同时，他对个人抱负却越发深恶痛绝。能力远不及他的同事们纷纷提级晋升，或调到共同基金部，或任专业投资顾问，或开始建立自己的基金；但他们每天平均工作十二或十四小时，无不表现出一位奋斗者苦干成癖的工作作风。有卡罗琳继承的遗产提供保障，加里自由地发挥自己胸无大志的特长，同时作为一名上司，还可自由地扮演完美的严父兼慈父这种令他不大自在的角色。他要求自己的下属诚实守信，表现出色。作为回报，他主动提供耐心的指导、绝对的忠诚和永不诿过于人的承诺。如果他的大额投资经理弗吉尼亚·林建议提高能源债券在银行的商业信贷组合里的比重，从百分之六增加到百分之九，而加里（按照自己的习惯）决定维持原比例不变，但能源业持续两季绩效显著，他便扮个极富嘲讽意味的“我真蠢”的怪相，当众向林道歉。幸好在他作出的全部决定中，有一个糟糕的，便会有两三个明智的。有史以来，没有哪六年比他主持世纪信托银行普通股部的六年更适合普通股投资，只有傻瓜或骗子才会赔钱。在稳操胜券的情况下，加里便能施展手段，表明他既不畏惧自己的顶头上司马文·考斯特，也不畏惧考斯特的上司——世纪信托银行董事长马蒂·布雷坦费尔德。加里从不卑躬屈膝或阿谀逢迎。确切地说，考斯特和布雷坦费尔德都已开始就礼仪和个人爱好等问题听取他的意见。考斯特就差央求加里允许他的大女儿加入阿宾顿教友会，而不是优秀教友会，布雷坦费尔德在高级职员小便处外面拉住加里，询问他和卡罗琳是否有意参加免费公共图书馆的募捐舞会，或者加里是否已将自己的票转让给一位秘书……

3．放松——它全在你的脑袋里！

鬈发·埃伯利重新出现在他头颅内的那把椅子上，两手各拿着一只电解质分子的塑料模型。“……柠檬酸亚铁和醋酸亚铁凝胶的一种奇妙性质，”他说，“是在特定回音频率的低强度无线电波刺激下，这些分子能自动聚合。更妙的是，这些聚合物原来是电脉冲的导体。”

现实中的埃伯利看着这一幕，嘴边露出一丝和蔼的微笑，从他身旁高速旋转的血红色烂泥中，迫不及待地窜出一条条波形曲线。仿佛这些波形曲线是米奴哀舞[12]或里尔舞[13]序曲，所有的铁原子双双结对，排成长长的两列队伍。

“这些瞬变传导型微管，”埃伯利说，“使以前不可思议的东西变得不难想象：直接的、准—真实—时间数字式化学接口。”

“这可不赖，”丹妮丝在加里耳旁低语，“这正是爸爸梦寐以求的事。”

“什么，逼迫他自己丢掉一大笔财富？”

“帮助他人，”丹妮丝说，“起一种作用。”

加里本想指出，要是老头果真存心帮助什么人，他倒不妨从帮助自己老婆开始。然而丹妮丝对艾尔弗雷德形成了怪诞而又固执的看法。犯不着中她的圈套。

4．富人变得更富！

“的确，大脑某个不起作用的角落也许是魔鬼的作坊，”推销员说，“不过每个不起作用的神经通道被科尔克托尔疗法忽略。哪里有行动，科尔克托尔就在哪里使其更加积极！帮助富者变得更富！”

整个B舞场响彻笑声、掌声和喝彩声。加里觉察到他左侧不远那位咧嘴直乐、拼命鼓掌的一万两千股爱科森先生，正将目光对准他。也许这位老兄正暗自琢磨加里为何不拍巴掌，抑或加里随意之中透出高雅的一身装束令他心生悚惧。

对加里而言，要想不当奋斗者，辛劳苦干者，关键在于使自己的穿衣打扮看上去像是他压根不想工作：仿佛他是一位绅士，碰巧喜欢来办公室帮帮其他人的忙；仿佛高贵的气质使然。

今天他穿一件槌果藤绿的绸棉混纺运动上衣，一件配有领尖钉纽扣的领圈的淡褐色亚麻布衬衫，下身是适宜正式场合的不带褶边的黑裤；他的手机已经关机，无法接听任何打进的电话。他用指节悠闲地敲击椅背，两眼环视舞厅，想认准自己确是场上唯一未系领带的男客，但今天他和众宾客之间的反差，表明他一身行头实有改观之必要。换了几年前，这间屋子很可能是各类俗艳怪异的服饰汇集的场所：蓝色细纹外套，厚实闷气的黑手党制服，双色调弹性针织衬衫，饰以流苏的洛弗衫。但在漫长、繁荣、成熟岁月中的近年，甚至连新泽西郊区那些稚嫩的小伙子也开始购买手工缝制的意大利名牌西服和品牌眼镜。现行的体制造成源源不断的财富，使那些认为安德鲁·怀斯是家具公司，温斯洛·霍默是卡通人物的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能够打扮得像好莱坞的权贵……

哦，遁世和郁闷。加里很想尝一下做个悠闲阔佬的滋味，但是这个国家让他难以实现这一愿望。几百万新涌现的美国百万富翁全都热衷于感受新奇——购置精美的维多利亚家具，在未经使用的雪坡上滑雪，发现无人涉足的海滩，本人认识某位知名厨师。另有几千万年轻的美国人，他们没钱却追求绝对的时尚。但严酷的现实是，不可能所有人都标新立异，不可能所有人都特别时髦；因为倘若如此，还有何普通可言？谁还愿意干那种使自己相对不酷的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喔，可别忘了美国中部地区的平民百姓：圣裘德那些体重超标三四十磅的小型货车司机，惹人注目地身穿菘蓝色汗衫，头上留着普鲁士发式，保险杆上贴着反对堕胎的小标语。然而最近几年加里带着板块似的堵塞心头、无法消弭的忧虑，注意到大量的人群依然源源不断地从中西部涌向引领潮流的沿海地区。（当然，他本人也是这支迁徙大军中的一员，但他很早就已逃脱，毋庸讳言，先行者自然享有种种特权。）与此同时，圣裘德的大小餐馆顷刻间全都致力于成为欧洲人心目中的绝佳场所（顷刻间清洁女工通过晒干的西红柿，顷刻间养猪的农民通过焦糖奶油，见识了这样的场所），他父母家附近商业街上的那些顾客都有一种与他相似的跻身特权阶层的神情，让他感到浑身不舒服，圣裘德出售的家用电器与栗树山的同类商品一样功率强大、款式新颖。加里巴不得政府能禁止任何人移居沿海地区，同时鼓励所有的中西部居民故态复萌，吃面糊似的食品，穿老掉牙的衣服，玩过时的棋类游戏，以便维持全国范围内战略性的智力低下、趣味单一的状态，俾使那些特权者，包括他本人在内，永远感到自己特别高雅文明——

不过够了，他告诫自己，一种极端排斥他人以使自己与众不同的愿望，一种自命不凡、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意志，是临床忧郁症的另一个报警信号。

一万两千股爱科森先生再也不朝他身上看了，他在看丹妮丝裸露的双腿。

“这些聚化物纤维，”埃伯利解释道，“在趋化性方面与积极的神经通道相联，因而促进电势的释放。我们尚未充分理解这一机理，但它的效果，是使病人正在做出的任何一种行动更容易、更令人愉快地重复和保持。即便产生短暂的这种效果也将是激动人心的医学成就。可在艾克森，我们发现了能使该效果持久不变的一种方法。”

“请看。”推销员乐呵呵地说。

5．现在轮到你出点力了！

随着一个卡通人物哆哆嗦嗦地举起一只茶杯送到唇边，某几条颤抖的神经通道在相应的卡通脑袋里骤然生辉。然后此人开始喝科尔克托尔电解液，稍稍打住，戴上埃伯利式头盔，又举起茶杯。活跃的神经通道开始在光和热的作用下燃烧，一根根闪亮的微管染上它们的颜色。那只卡通手稳如磐石地放下杯子，送到茶托上。

“我们真该让爸爸签订试用协议。”丹妮丝喃喃地说。

“什么意思？”加里问道。

“呃，这是治帕金森病的。这能帮助他。”

加里像一个泄了气的轮胎似的长叹一声，像这样浅显得不可思议的点子，他怎么就从没想到过呢？他为自己深感羞愧，同时又对丹妮丝暗生怨恨。他面朝屏幕露出淡淡的微笑，仿佛没听见她的话。

“一旦神经通道得到确认和刺激，”埃伯利说，“我们距实际的形态矫正便仅有一步之遥。这里，正如今日医学领域的所有进展一样，其奥秘在于基因。”

6．还记得你上月服的那些药吗？

三天前，星期五下午，加里终于跟赫维—霍达普的帕奇·波特莱取得了联系。波特莱的声音里透出一种特别不堪搅扰的口吻。

“加里，对不起，这里情况不妙，”波特莱说，“不过你听好了，我的朋友，我的确跟达菲·安德森谈过你的每项请求。达菲·安德森说，当然，没问题，我们一定会将五百股拨给世纪信托银行一位有良好信誉的顾客。所以，我们行了吧，我的朋友？我们好了吧？”

“不对，”加里说，“我们说的是五千，不是五百。”

波特莱沉默片刻。“真该死，加里。天大的误会。我以为你说的是五百。”

“你对我重复了一遍。你说五千。你还说要把数字记下来。”

“提醒我一下——这是在你自己的账户上，还是在信托银行的账户上？”

“我自己的账户上。”

“你看，加里，你得这么办。你自己打电话给达菲，解释你的处境，解释发生的错误，看看他能否再凑个五百。我只能帮你到这一步。我是说，这是我的错，我不清楚这事有多急。不过你得知道，达菲是从旁人嘴里抠食喂给你。这是自然渠道，加里。所有的小鸟儿都把嘴张得大大的。我！我！我！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帮你再搞个五百，但你自己得磨嘴皮子。好了吧，我的朋友？我们好了吧？”

“不，帕奇，我们没好，”加里说，“还记得我从你手中拿到重新筹到信贷的艾德尔森·李的两万股吗？我们还拿到——”

“加里，加里，别这么对我，”帕奇说，“我知道。我怎么忘得了艾德尔森·李呢？基督啊，它在我醒着的每时每刻都像噩梦般的缠着我。我只能对你说，五百股艾克森股票，也许它听起来是打了不少折扣，可它没打折扣，达菲会为你做的最多也就这样了。”

“我稍稍提一下诚实，会使你感到身心舒适，”加里说，“再跟我说一遍，你是否忘了我说的是五千。”

“好吧，我是个饭桶。多谢你让我知道。不过我无法给你总数超过一千的量，除非所有的上司都点头答应。如果你要五千，需要得到迪克·赫维的直接指令。既然你提到艾德尔森·李，迪克就会向我指出科尔斯台兹搞到四万，第德拉瓦尔搞到三万，蒂阿克雷夫搞到五万，等等不一而足。按照大致不差的算法，加里，过去你帮我们二十的量，今天我们帮你五百的量。如果你确实需要，我就去向迪克争取一下。我还可能从达菲那儿再搞到五百，方法很简单，告诉他看他如今这副模样，你永远猜不到他过去的秃脑壳有多亮。嗬，那是‘罗根’[14]创造的奇迹。不过大致说来，这是达菲圣诞赌博时打出的一张牌。他知道你是一向精明能干还是笨拙碍事。他尤其知道你在为谁效劳。说真格的，考虑到你所寻求的经济利益，你真正需要做的，是将你的机构规模扩大三倍。”

规模，哦，确实至关紧要。由于没有答应稍后哪天用世纪信托银行的资金购买一批劣质火鸡股（他可能为此丢掉自己的饭碗），加里跟帕奇·波特莱打交道已经没有任何优势可言。然而，艾克森只是象征性地为艾尔弗雷德的专利付了点报酬，从而使他在道义上依然占据优势。昨夜醒着躺在床上，他把自己打算今天下午用以教训艾克森高层人士的条理清晰、铿锵有力的一席话咕咕哝哝地说了一遍：请各位直视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们为我父亲开的价是合理公平的。我父亲接受贵公司的出价自有不为人知的原因，但我知道你们对他的所作所为。你们理解我的意思吗？我不是身居中西部地区的一个老头。我很清楚你们都干了什么。我想你们知道，得不到你们给我五千股的确切承诺，我可不会选择走出这间屋子。我本来可以坚决要求你们道歉，但我现在只提出成人之间做一笔简单的交易。顺便提一下，此举不需诸位付出任何代价。零代价。Nada. Niente。[15]

“染色体接合的形成！”艾克森的录像推销员喜不自禁。

7．不，它不是一本《圣经》！

B号舞厅里的专业投资者们掀起一阵阵欢笑的声浪。

“这有可能是一场骗局吗？”丹妮丝问加里。

“为什么批准爸爸的专利会是一场骗局？”加里反问道。

她摇摇头。“这使我想要，像是，想重新上床睡觉。”

加里理解这种感觉。他连续三周未能睡过一夜好觉。他的昼夜节律完全颠倒，他的身体机能彻夜极度亢奋，整个白天眼睛呈沙土色。他的毛病不在于神经化学系统紊乱，而是涉及个人隐私，而他发觉这种看法越发令人难以置信。

那些月份里，他对卡罗琳隐瞒了许多次报警信号，此举是多么恰当！假定存在的三号神经因子的缺损将削弱他道德观点的合理性，他的这一直觉又是何等精确！卡罗琳如今能够用“关心”他的“健康”来掩饰自己对他的憎恶。他为家庭内战投入的庞大的军事力量实难与这种生物武器相抗衡。他残忍地攻击她的为人；她勇敢地攻击他的疾病。

依靠这种战略优势，卡罗琳采取了一系列高明的战术行动。加里在为第一个充满火药味的周末拟定作战计划时，料定卡罗琳会照搬她在上周末使用的武器——幼稚地与凯莱布为伍，挑唆他们拿愚蠢的老爸开心。于是星期四晚上他对她展开伏击。他出人意料地提议他与阿伦和凯莱布周日去波科诺山区骑车登山，凌晨动身，一起度过洋溢着父子亲情的一整天，可惜卡罗琳不能与他们同行，因为她的腰疼。

卡罗琳以热情洋溢地支持他的提议作为对他的报复。她力劝凯莱布与阿伦去和他们的父亲共享美好时光。她用古怪的重音读这个短语，使凯莱布仿佛得了信号般地尖声叫唤：“骑车登山，哇，爸爸，真棒！”霎时加里意识到将会发生什么。他明白周一晚上阿伦为什么独自前来为说他“可怕”而表示歉意，为什么凯莱布几个月以来第一次约他踢足球，为什么周三晚上不邀而至，用布满软木纹路的托盘替他端来卡罗琳倒的第二杯马提尼酒。他明白为什么他的孩子们变得那样乖巧，对他那样体贴关心：因为卡罗琳已经跟他们说过，他们的父亲正在跟临床忧郁症作艰难的斗争。这一着真厉害！他一刻也不怀疑这一着的本意是什么——卡罗琳的“关心”纯系假装，一种战时的战术，一种避免在圣裘德过圣诞节的手段——因为她的眼睛里依然没有流露出任何温暖或对他的关爱，不含一星半点的柔情。“你告诉孩子们我得了忧郁症吗？”黑暗中在他们那张四分之一英亩大的床上另一侧边缘，加里问她，“卡罗琳，是你向他们谎称我的脑子有问题的吧？是不是因为这，他们一个个忽然间变得那么讨人喜欢？”

“加里，”她说，“孩子们听话，是因为他们想让你带他们去波科诺山区骑车登山。”

“你说的话味道有些不对劲。”

“你知道，你现在有严重的妄想狂倾向。”

“混蛋，混蛋，混蛋！”

“加里，你这样让人害怕。”

“你在诅咒我的脑袋！再没有比这更下贱的伎俩了。书上也没有比这更卑鄙的伎俩了。”

“求你了，求你了，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回答我的问题，”他说，“你告诉他们我‘忧郁成疾’了吗？‘很不好过’？”

“嗯——难道不是吗？”

“回答我的问题！”

她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那天夜里她没再说一句话，尽管他重复这一问题达半小时之久，间或停顿一两分钟，好让她回答，但她拒不回答。

挨到准备骑车登山的翌日清晨，他因彻夜未眠身心疲惫，原先的满腔激情遂化作稍稍活动一下手脚的简单心思。他将三辆自行车装上卡罗琳那辆特大、特安全的福特斯通帕车，驱车两小时，放下自行车，骑上车后在车辙密布的小径上蹬着脚踏一英里一英里地缓缓行进。两个孩子飞快地远远骑在前面，等他赶上时，他俩已歇息完毕，准备继续前进。他们没有主动帮忙的表示，但脸上露出友好期待的神情，仿佛加里要坦白什么。按照神经化学原理，他的状况已隐隐透出几分不祥之兆；除了“让我们吃三明治吧”以及“再登一个山脊我们就掉转头回家”，他几乎无话可说。黄昏时分，他带着精神病患者常有的极度快感缺乏症，将自行车重新装上斯通帕，驱车两小时，然后放下它们。

卡罗琳从家里走出来，告诉两个大孩子她和乔纳在家玩得有多开心。她声称自己完全改变了对《纳尼亚传奇》的看法，深深迷上了它们。整个晚上，她和乔纳喋喋不休地聊着“阿斯兰”、“凯尔·帕拉维尔”、“瑞普齐佩”[16]，她在互联网上发现的纳尼亚专题儿童聊天室以及C.S.刘易斯网站，那儿有酷酷的网上游戏任你玩，数以吨计的酷酷的产品任你预订。

“有一张《凯斯宾王子》光盘，”乔纳告诉加里，“我恨不得马上就能玩玩。”

“它看上去像是真正有趣、构思巧妙的游戏，”卡罗琳说，“我已经教乔纳怎样订购。”

“有一只衣橱吧？”乔纳说，“你点击之后穿过衣橱走进纳尼亚，然后里面尽是这些酷酷的东西。”

第二天清晨，加里犹如一艘饱受风暴摧残的游艇，时而颠簸时而滑行，缓缓驶入他工作周的安全港湾。他唯一能做的，是尽量修补心灵的创伤，始终保持旺盛的精力，别显得忧郁不安。尽管损失惨重，他对胜利依然充满信心。他二十年前第一次与卡罗琳发生冲突，当时他独自坐在公寓房里观看一场共有十一局的费城队棒球比赛，听着电话铃声每隔十分钟、五分钟、两分钟就响一次，打那以来，他就已懂得，卡罗琳怦怦狂跳的心里有一种绝望而不安的感觉。如果他使自己的爱藏而不露，她就会用小拳头猛擂他的胸脯，直到他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表达出来才作罢。

然而卡罗琳从不轻易示弱。深夜，有时加里在致幻药剂作用下愤懑不已因而难以合眼，更谈不上入眠，她礼貌而坚决地拒绝与他争辩。她拒谈圣诞节，在这一点上尤其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她说，听加里谈这个话题跟看一个醉鬼酗酒差不多。

“你需要我说什么？”加里问她，“告诉我你想让我对你说什么。”

“我需要你对自己的心理健康负责。”

“耶稣啊，卡罗琳，错上加错的回答。”

此时狄斯科尔狄娅[17]，挑起夫妻不睦的女神，已经在航空业找到后门。《询问报》上以整版篇幅刊出中部航空公司票价大幅度下跌的广告，费城和圣裘德之间往返优惠票价只有一百九十八美元，12月下旬仅有四天排除在外。仅需在圣诞期间多待一日，加里便能携全家从居住地前往圣裘德度假之后返回，花费在一千美元以下。他吩咐旅行经纪人为他保留五张机票，每天重申一遍他的订票意向。终于，因为优惠购票定于星期五半夜截止，他当天早晨对卡罗琳宣称他准备订购机票。按照她严格的“圣诞免谈”的方针，卡罗琳转身问阿伦可曾为西班牙语考试温习功课。加里待在世纪信托银行的办公室里，抱定打一场阵地战的决心，通过电话授权经纪人购票。随后他又打电话给医生，索取一种安眠药，一种短期处方药，此药比非处方药更有效力。皮尔斯医生回答说，安眠药听起来可不像是一个好主意。皮尔斯说，卡罗琳曾经提到加里可能患有忧郁症，安眠药当然于事无补。或许，加里不妨来一趟，谈谈他近来感觉如何。

挂上电话后有一阵，加里想象自己正在跟卡罗琳办离婚。但随即他三个孩子趋于完美、栩栩如生的三幅画像浮现在他脑海里，旋即又被衣食之忧投下的一长串状若蝙蝠的阴影遮蔽，逼迫他赶紧打消这个念头。

在周六的晚宴上，他在他朋友德鲁和杰米的两个药箱里翻了个遍，希望找到一瓶安定之类的催眠药，结果一无所获。

昨天丹妮丝打来电话，用来者不善、坚硬如铁的口吻执意要他与她共进午餐。她说，她星期六在纽约见到了伊妮德和艾尔弗雷德。她说，奇普和他的女朋友将她数落一通之后就再也没有露面。

加里昨夜躺在床上寻思，卡罗琳把奇普描述为“诚实到足以”说出他什么能什么不能“容忍”的地步，是否指这类噱头。

“这些细胞只有被当场激活，才能为它们重新编排遗传性程序，从而释放出神经生长遗传基因！”厄尔·埃伯利在录像上的影像兴致勃勃地说。

一个风姿绰约的年轻女模特，脑袋罩上一顶埃伯利式头盔，身体被缚在一台机器上，它能训练她的大脑给双腿发出行走的指令。

女模特带着冷冰冰的神态，一种憎恶世人的阴郁神态，用手指掀起两边的嘴角，同时一幅放大的剖面图清晰地显露出她脑中树突的发育以及突触节的形成。霎时她能不用手指试探性地浅浅一笑。稍后她又发出迷人微笑。

科尔克托尔：它就是未来！

“艾克森公司有幸持有五份美国专利证书，保护这项平台技术，”厄尔·埃伯利对着镜头侃侃而谈，“这些证书，连同其他八份待发的证书，形成一道难以逾越的防火墙，保护我们用以最新研发的一亿五千万美元。艾克森是这一领域公认的世界领袖。我们已创下连续六年现金收入正增长的纪录，来年有望超过八千万美元。潜在的投资者尽管放心，我们在12月15日当天募集每一块钱中的每一分钱，都将用于对这种妙不可言、很可能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产品的开发和研究。”

“科尔克托尔：它就是未来！”埃伯利说道。

“它就是未来！”推销员拖长了声调说。

“它就是未来！”戴着笨拙眼镜的一群模样俊俏的学生齐声呐喊。

“我喜欢过去。”丹妮丝说着，手里的一杯随菜赠送的进口饮用水微微朝上倾斜。

在加里看来，这么多人共同呼吸B号舞厅的空气，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通风问题。随着全场灯光开到最亮，一队侍者呈扇形悄无声息地手托覆以保温盖的午餐主菜入场，穿梭于一张张餐桌之间。

“我先猜它是鲑鱼，”丹妮丝说，“不，我只猜一回，它是鲑鱼。”

这时，有三个人从接受访谈的专座上站起身，朝大厅一端的讲台前沿走去，他们使加里奇怪地想起自己在意大利的蜜月旅行。他和卡罗琳参观位于托斯卡尼的某个地方，也许是锡耶纳的一座修道院，该院的博物馆内陈列着几尊中世纪的圣人雕像，它们曾一度矗立于修道院顶部，各有一只胳膊高高举起，就像一位频频挥手致意的总统候选人，咧嘴露出圣洁而又坚毅的微笑。

三位天使般的嘉宾中的年长者——戴一副无框眼镜、面颊粉红的一名男士——伸出一只手，似在求神赐福于众宾客。

“好了！”他说，“好了，诸位！我叫乔·普拉格，是布拉格·克努特和斯佩律师事务所的大宗交易律师。我左边这位是梅里莉·芬奇，艾克森的首席执行官，右边这位是达菲·安德森，赫维—霍达普至关重要的交易经理。我们但愿鬈发本人能屈尊参加我们的活动，但他现在是每小时都有安排的大忙人，我们说话这刻，他正接受有线电视新闻网的采访。因此先由我向诸位稍稍作些提示，就眨眨眼的工夫，再请达菲和梅里莉接着说。”

“哟，凯尔西，跟我说，老兄，跟我说。”加里邻座的年轻人嚷道。

“提示一，”普拉格说，“是请诸位注意我要强调鬈发的结果完全是初步的。这仅仅是第一阶段的研究，各位。有哪位没听见我的话？后面的哪位？”普拉格伸长脖颈，朝最远的几张餐桌包括加里的餐桌挥舞双臂，“内幕大曝光：这是第一阶段的研究。艾克森尚未获得，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它已获得食品药品管理局的批准，开展第二阶段的试用。第二阶段之后又当如何？第三阶段！第三阶段之后呢？一个分若干步骤实施、可能致使产品推出时间拖延三年之久的复核程序。各位，注意，我们面临着极为有趣却极为初始的医学研究结果。对吧？眨眼眨眼眨眼。对吧？”

普拉格努力使自己面不改色，梅里莉·芬奇和达菲·安德森使劲憋住笑，仿佛他们也有令自己深感歉疚的秘密和信仰。“提示二，”普拉格说，“一次凭灵感发挥的录像演示并不等同于一份计划。达菲今天在这里的演示，类似于梅里莉的演示，纯属即席发挥，也都不是计划……”

招待突然来到加里桌旁，给他端上以小扁豆衬底的鲑鱼。丹妮丝一挥手，拒绝了这道主菜。

“你不想吃吗？”加里低声问道。

她摇摇头。

“丹妮丝，说真的，”他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受到伤害，“你完全可以跟我一起吃两口。”

丹妮丝用一种捉摸不透的神情直视着他的脸。“我的胃有点难过。”

“你是不是想离开？”

“不，我只是不想吃。”

三十二岁的丹妮丝依然美丽动人，只是炉前的长年劳作，使她娇嫩的肌肤饱受烤炙，身上像是撒了一层赤陶土，加里每次见到她这副模样，心里就平添几分忧愁。说起来，她毕竟是他的妹妹。她生育力旺盛、最宜谈婚论嫁的岁月正在迅速流逝。他能适应这种生理快速变化的节律，而她，据他猜测，却未必能够。她的职业生涯在他眼里仿佛是恶毒的符咒，在其魔力驱使下，她每天工作十六小时，没有任何社交生活。加里担心——他声称自己作为她大哥有权担心——等到哪天她摆脱符咒的束缚，从噩梦中醒来，会发现自己年龄太大难以成家了。

他匆匆吃着鲑鱼，她在一旁喝进口饮用水。

讲台上那位艾克森的首席执行官——一位年约四十的白肤金发女士——以大学系主任那种机智好辩谈论着这种产品的副作用。“除了意料中的头痛及恶心外，我们尚未发现其他不良反应。另外切记，我们的技术已被广泛应用达七年之久，迄今尚无关于其明显毒副作用的报道。”芬奇手朝场下一指，“呃，灰发·阿曼尼？”

“科尔克托尔不就是一种通便剂的名称吗？”

“嗯，是的，”芬奇说着用力点点头，“拼法不同，但却是一回事。鬈发和我总共斟酌了约一万个不同的名字，才意识到取什么名其实都无所谓，无论是对早老性痴呆症患者，还是帕金森病患者，或是极度抑郁者。即便我们管它叫卡西诺－艾斯贝斯托[18]，他们还是会到处搜寻，最后找到它。不过，鬈发在这一点上目光远大，他甘冒招致小人耻笑的风险，盖因二十年后，由于这一疗法，美国所有的监狱将不复存在。我的意思是，说实在的，我们生活在医疗技术突飞猛进的时代。毫无疑问，我们将面临其他针对早老性痴呆症和帕金森病的医疗技术的竞争，其中有些医疗技术可能会先于科尔克托尔上网面市，所以，对大多数脑部神经疾患，我们的产品不啻为军火库里的一件武器。显然是最佳武器，但依然是众多武器中的一件。另一方面，当涉及社会痼疾，即罪犯的头脑时，除了一种选择，其他方案都还没有一点眉目。科尔克托尔和监狱二者择一。所以这是一个颇具前瞻性的名字。我们对整个新半球提出所有权。我们正将西班牙国旗插到这儿的海滩上。”

从远处一张餐桌上隐约传来叽叽喳喳的谈话声，那里坐着几位朴素的客人，也许是联合基金会经理，也许是来自宾夕法尼亚或坦普尔的捐款人。一位腰身粗似树桩的女士从这张桌旁站起，高声发问：“那么，照这个意思，你们给惯犯重新编排程序，使之乐于挥舞一把扫帚？”“这在合理范围内，没错，”芬奇说，“这是一种潜在的序法，虽说可能不算最佳。”

这位诘问者不信他的话。“不算最佳？这是道德上的梦魇！”“所以，自由的国度，去投资可供选择的能源，”芬奇的话引来一片笑声，因为大多数客人都站在那女的一边，“购买一些地热便士股票[19]，太阳能－电能未来股，非常便宜，非常合算。好吧，下一位，粉红衬衫的那位。”

“你们这帮人是在做梦，”诘难者不依不饶地嚷着，“如果你们认为美国人民——”

“亲爱的，”芬奇仗着自己有别在西服胸前翻领上的微型话筒的优势打断对方，“美国人民赞成死刑。你认为与此类似的一种致力于社会建设的方法会给他们带来麻烦吗？再过十年再看咱俩今天是谁在做梦吧。好的，三号桌穿粉红衬衫的那位，请讲。”

“对不起，”诘难者没有住口的意思，“我想请你们潜在的投资者想一想宪法第八条修正案——”

“谢谢，非常感谢。”芬奇说着，脸上的微笑开始显得生硬，“既然您提到残忍和不寻常的刑罚，我建议您不妨从这里往北步行几街区，走上费尔芒特大道，去东部州立监狱好好看一下。世界上第一所现代化监狱，1829年开始使用，单独囚禁最长可达二十年，自杀率高得惊人，用于改造的补助费为零，只需记住这一点，如今仍然是美国罪犯改造的典范。鬈发无意在全国有线电视新闻网上谈论这些，诸位。他打算谈的是美国百万帕金森病患者以及四百万早老性痴呆症患者。我此刻告诉诸位这些，不是为了促进总体消费。但事实是百分之百纯粹出于自愿选择监禁以外的另一种管教方式，正好是残忍与反常的反面。在科尔克托尔所有的潜在用途中，这一种最讲人道，堪称开明的境界：真诚、持久、发自内心的弃恶向善。”

诘难者一边连连摇头，意在强调自己未被说服，一边退出舞厅。位于加里左侧的一万两千股爱科森先生，将双手拢在嘴边，朝她发出嘘声。

其他桌上的年轻人竞相效仿，响起一片嘘声和笑声，像体育迷似的恣意取乐，加里担心他们正在促使丹妮丝更加鄙视他所处的这个生活圈子。丹妮丝俯身向前，张开嘴巴惊讶不已地看着一万两千股爱科森先生。

达菲·安德森，一个橄榄球中后卫类型的人，浓密的连鬓胡泛着光泽，头上的短发纹路清晰，高高在上，恰似庄稼收割后的留茬地，他跨前一步回答听众提出的货币问题。他提到过量认购股票的喜人现象。他把这种投资热比作加入咖喱肉的咖喱粉和七月的达拉斯。他拒绝透露赫维－霍达普计划申购一股艾克森的价格。他谈到公平定价，接着——眨巴眨巴眼睛——让市场起作用。

丹妮丝碰碰加里的肩膀，指了指台后的一张餐桌，只见梅里莉·芬奇兀自立于桌旁，将鲑鱼肉塞进嘴巴。“我们的猎物正在进食。我说我们就扑上去。”

“什么目的？”加里问道。

“好让爸爸签约参与试用。”

加里对艾尔弗雷德参加第二阶段研究的主意丝毫不感兴趣，但他忽然想起，只要让丹妮丝引出艾尔弗雷德如何饱受病痛折磨的话题，只要她能激发人们对兰伯特家的同情，进而确立他们在道义上对艾克森的经济利益理应享有的权利，他便能增加自己获得五千股的机会。

“你先跟她聊一会儿，”说话时他站起身，“过后我再向她提个问题。”

他和丹妮丝朝讲台走去，客人们纷纷偏转脑袋，艳羡不已地看着丹妮丝的腿。

“你们是否对‘无可奉告’还有不够理解之处？”达菲·安德森向提问者如此发问，是为了博人一笑。

梅里莉·芬奇双颊鼓得像松鼠一样。她将一块餐巾送到嘴边，警惕地看着走上前来意欲搭讪的两个兰伯特家的人。“我饿得饥肠辘辘，”她说，这是一个瘦弱女子在为自己的肉体存在而道歉，“两分钟我们就能让人拼几张餐桌，只要二位不介意略等片刻。”

“我要问的是一个半私人性质的问题。”丹妮丝说。

芬奇艰难地咽下食物——或因忸怩作态，或因咀嚼不够。“嗯？”

两人自我介绍之后，丹妮丝提到艾尔弗雷德收到的那封信。

“我得吃点东西。”芬奇在解释的同时用力舀起一勺小扁豆，“据我所知，写信给令尊的是乔。我估计我们那儿的人眼下手头的事都已了结。如果二位有什么问题，他将乐于解答。”

“我们更想向您请教。”丹妮丝说。

“对不起。容我再吃一口，”芬奇开始咀嚼鲑鱼，她腮帮费劲而有节奏地一胀一瘪，又咽进肚里，然后将餐巾扔到盘子上，“就那份专利而言，恕我坦率地告诉二位，我们认为它是对他人权利的侵犯。其他人都那么做。不过鬈发本人是个发明者。他只想照规矩办事。”

“坦率地说，”加里说，“照规矩就会出更高的价。”

芬奇用舌尖试探性地慢慢舔着自己的上颚，好似一只在毛毯下蠕动的猫。“你们大概高估了你们父亲的成就，”她说，“其实早在60年代就有许多人在研究那些凝胶体。电的各向异性的发现，依我之见，主要归功于康奈尔大学的一个研究小组。还有通过乔我了解到，那份专利证书的措辞不够具体明确，它甚至连大脑都未提及，上面仅仅是‘人体组织’。说到专利法，公正是更强者的权利。我认为我们的出价已相当慷慨。”加里扮了个“我真蠢”的鬼脸，把目光投向台上，只见安德森正被表达良好祝愿和殷殷恳求的两类人团团围住。

“我父亲本人对你们的出价很满意，”丹妮丝语气肯定地告诉芬奇，“不过他将乐于知道你们的人目前在做什么。”

女人之间貌似亲密地打交道，令加里微微感到恶心。

“我忘了他是哪家医院的。”芬奇说。

“他不是医生，”丹妮丝说，“他是铁路工程师。他在我们家的地下室设了一间实验室。”

芬奇闻言一怔。“他作为业余爱好者从事那项工作？”

加里不知道哪个艾尔弗雷德更让自己感到愤怒：一个心怀鬼胎、专横跋扈的老头，在地下室里做出一个了不起的发现，却因固执己见、受人蒙骗而白白丢掉一大笔钱，或是一个愚蠢的门外汉，猫在地下室毫不知情地重复专业科学家的工作，将家里少得可怜的钱用以申请并持有一份措辞含糊的专利证书，眼下埃伯利从餐桌上扔给他的只是残羹剩饭。两个艾尔弗雷德都深深激怒了他。

倘若老头当初没有理会加里的劝告，拿了那笔钱，或许是上策。

“我爸爸得了帕金森病。”丹妮丝说。

“噢，非常遗憾。”

“呃，我们想知道你们是否有意让他参与试用你们的产品。”

“不难理解，”芬奇说，“我们得征询鬈发的意见。我特别欣赏工作中的人情味。你父亲住在附近吗？”

“他住在圣裘德。”

芬奇蹙起眉头。“这可难办了，除非你们一周两次设法把他送到施文克斯维尔，至少持续半年。”

“不成问题，”丹妮丝说着，转身朝向加里，“对吧？”

加里开始讨厌有关这次谈话的一切。健康健康，女人女人，好好，容易容易。他没搭腔。

“他精神状态如何？”芬奇问道。

丹妮丝张开嘴，但起初只字未吐。

“他还好，”她说着打起精神，“还——好。”

“没有痴呆？”

丹妮丝撅起嘴唇，摇摇脑袋。“没有。他有时脑子有点糊涂，但——不是痴呆。”

“脑子糊涂可能是服药所致，”芬奇说，“在这种情况下是可以确定的。但精神分裂超过了第二阶段试用的范围。早老性痴呆症也是这样。”

“他反应很灵敏。”丹妮丝说。

“好吧，如果他能听懂基本的指令，并且愿意在1月份去东部，鬈发也许能争取把他安排进去。那或许将成为一段有趣的经历。”

芬奇掏出一张名片，热情地握住丹妮丝的手，热情稍减地握了握加里的手，继而走进团团簇拥着达菲·安德森的人群。

加里紧随其后，冷不丁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惊愕地转过身。

“听着，梅里莉，”他压低嗓门，仿佛想说，让我们面对现实，我们成人大可不必说些敷衍搪塞的废话，“你认为我父亲是一段‘有趣的经历’，这令我很高兴。承蒙你慷慨地给他五千美元。可我相信，你们对我们的需要超过我们对你们的需要。”

芬奇朝谁挥挥手，竖起一根指头；她稍后就过去。“其实，”她对加里说，“我们压根不需要你们。因此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我家想买五千股你们的上市股票。”

芬奇呵呵一笑，仿佛她是一位每周工作十八小时的行政官员。“这屋里其他每个人都想买，”她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得有投资银行职员的原因。恕我不便奉陪——”

她摆脱他的纠缠，扬长而去。加里夹在人群中，憋得气喘吁吁，为了自己刚才向人乞求，为了自己让丹妮丝出席这次促销招待会，为了自己是兰伯特家人。他顾不得等丹妮丝，径自大步朝最近的出口走去。

在四季时装店和邻近的办公塔楼之间有一个公共庭院，里面栽种了茂密的花草，在精心养护下显得无可挑剔，可能曾经是一个电脑化购物天堂里供人休息的场所。两个兰伯特家的人穿过庭院，加里的怒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的缺口。他说：“我不知道照你的看法，要是爸爸上这里来，他会待在哪里。”

“有时去你家，有时在我那儿。”丹妮丝说。

“你从不回家，”他说，“再说爸爸哪次待在我家都不想超过四十八小时。”

“这回不像去年圣诞节，”丹妮丝说，“相信我。我星期六得到的印象——”

“还有他如何每周两次离家去施文克斯维尔？”

“加里，你说什么？你不想事情这么办吗？”

两名办公室职员眼见怒气冲冲的这一对正在抬杠，连忙起身腾出一张大理石凳。丹妮丝坐在凳上歇息，两臂交叉于胸前，一副不甘示弱的样子。加里双手放在臀部，在原地踱步。

“过去十年里，”他说，“爸爸从来没有做过一件照顾他自己的事。他整天坐在那把该死的蓝椅子上，没完没了地顾影自怜。我不知道凭什么你认为他突然准备开始——”

“嗯，不过也许他指望能有一种方法治疗——”

“什么，因此他能另外再忧郁五年，到八十五岁时悲惨地死去，而不是八十岁，那样就大不相同了吗？”

“他忧郁也许是因为他有病。”

“对不起，丹妮丝，这是瞎扯，不着边际的废话。老头甚至在退休前就很忧郁，他身子骨依然硬朗时就很忧郁。”

附近一座低矮的喷泉发出淅淅沥沥的水声，营造出一种稍受攘扰的静谧氛围。一片小小的孤云，悠然飘进在周遭的屋顶轮廓线衬托下呈扇形的一方天穹。海岸上的亮光正在扩散。

丹妮丝说：“假如妈妈一周七天跟你纠缠不休，吩咐你走出家门，监视你的每个举动，她的举动好像你坐哪种椅子是道德问题，那你会怎么办？她越是要他起身活动，他越是坐在那儿不动；他越坐在那儿不动，她越——”

“丹妮丝，你生活在一个梦幻世界。”

她厌恶地看着加里。“不要以那副屈尊俯就的神气对待我。要我的举动就像爸爸是某台老掉牙的机器，同样是幻想。他是一个人，加里。他有自己的内心生活。而且他对我很好，至少——”

“可是，他对我却不怎么好，”加里说，“他对妈妈更是心地褊狭，虐待成性，蛮横霸道。我说，如果他想坐在那把椅子上昏睡一生，那倒也罢。我喜欢这个主意。我绝对赞成这个主意。不过首先我们得把那把椅子从一座破破烂烂正在贬值的三层楼住宅中拖走。我们得让妈妈提高生活质量。就这么办，让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无休止地自叹自怜吧。”

“她喜欢那座房子。那座房子就是她的生活质量。”

“这么说，她也生活在梦幻世界中！她在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得留神那老家伙的情况下，还喜欢那座房子，给她的好处多着呢。”

丹妮丝觑起双眼，吹开耷拉在额头上的一绺发丝。“你才生活在梦幻里呢，”她说，“你好像认为，他们搬到一个他们只认识你我的城市，住在有两个房间的公寓里，就会感到幸福。你知道这对谁有利？对你。”

他把双手挥向空中。“这么说来是对我有利！我不喜欢为圣裘德的那座房子担惊受怕。我讨厌一次次去那里旅行。我讨厌听到妈妈如何凄惨度日的话。一种对你我彼此有利的情况，终究胜过对任何人都不利的情况。妈妈跟一个身体糟到极点的老朽住在一起。他重病缠身，气息奄奄，临近人生的终点，拼命反对挣钱。可她仍然心存幻想，认为只要他加把劲，一切都将好起来，生活将恢复如初。可是，我给每个人带来的消息却是：生活永远不可能恢复如初。”

“你甚至不希望他恢复健康。”

“丹妮丝，”加里竭力不让自己的眼珠迸出眼眶，“在他得病前他俩度过了五年的时光。可他都干了什么啊？他看当地新闻，等着妈妈给他烧一日三餐。这就是我们生活的现实世界。再说我希望他们搬出那房子——”

“加里。”

“我希望他们住进这里的一个老人社区，我这么说，没什么可顾忌的。”

“加里，听我说，”丹妮丝俯身向前，仓促做出的友好姿态却令对方更加恼怒，“爸爸可以在我这儿住六个月。他俩可以一起来待在这儿，我可以带饭回家，这不费多少事。如果他身体好转，他们就可以回去。要是他不见起色，他们也将有六个月时间决定是否愿意住在费城。我说，这样打算有什么错？”

加里不知这样打算有什么错，但他已经听见伊妮德在用招人嫉妒的腔调，唠唠叨叨地述说丹妮丝的种种出色表现。而且由于无法想象卡罗琳和伊妮德能不伤和气地同住六天（遑论六周、半年），加里不能，即便是出于礼节应付式地，也不能答应让父母住在他家。

他抬眼望着表明此时太阳邻近办公塔楼一角的那道炫目的白光。他周遭的一个个菊花、秋海棠和百合草花坛，犹如一部音乐片中身着比基尼式游泳服的一群临时演员，栽种时全都美艳绝伦，却注定将被再度拔起，不让它们等到花瓣凋谢生出褐斑最后叶子脱落。加里一向喜欢将公共花园视为炫耀特权的背景，视为满足的转喻，但是切莫向它们过量索取，切莫在有所求时才来找它们。

“你知道，我根本无所谓，”他说，“这是一项大计划。你肯做些跑腿活儿就挺不错了。”

“好吧，我愿意做‘跑腿活儿’，”丹妮丝赶紧说，“那么圣诞节的事怎么说？爸爸真的很想让你们去他那儿。”

加里笑出声来。“嗬，他现在也掺和进来了。”

“他要你们去是为了妈妈的缘故。她的的确确想这样。”

“她当然想这样。她是伊妮德·兰伯特。如果伊妮德·兰伯特需要的不是在圣裘德过圣诞节，又会是什么呢？”

“好吧，我准备去那儿，”丹妮丝说，“我还打算设法让奇普同行，我想你们一家五口应该去。我想我们大家应该聚在一起，为了他们那样做。”

她那微微发颤、流露出说教意味的嗓音令加里不胜厌烦。一番有关圣诞节的议论，是他在这个10月的下午最不情愿听到的。

“爸爸星期六讲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丹妮丝继续说道，“他说：‘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他俩谈话的口吻，好像这将是他们在有生之年最后一次过圣诞节，颇有几分刻不容缓的味道。”

“嗯，应该相信妈妈，”加里有些不悦地说，“她谈论此事，是因为感情上承受了最大的压力！”

“没错。可我认为她同时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那肯定是她的心里话！”加里说，“这事我将认真考虑！不过，丹妮丝，让我们一家五口同去那里决非易事。决非易事！只要让我们全家待在这里顺理成章，去那里就不容易！对吗？对吗？”

“我知道，我赞成，”丹妮丝平静地坚持着，“不过记住，这将纯粹是只此一回的事。”

“我说过我会考虑这事。我只能这样了，对吧？我将考虑这事！我将考虑这事！成了吧？”

丹妮丝似乎被他的感情冲动弄得摸不着头脑。“对。好。谢谢你。可情况是——”

“喂，什么情况，”加里说着，从她身旁走出三步，蓦地转过身来，“告诉我是什么情况。”

“嗯，我在想——”

“你知道，我已经迟了半个小时。我的确需要赶回办公室。”

丹妮丝仰起脑袋，用滴溜溜转的眼睛盯着他，同时让吐出半句话的嘴巴张着不合拢。

“让我们这次谈话到此为止吧。”加里说。

“好的，并不是我愿意像妈妈那样唠叨，不过——”

“这话有点太迟了吧！呃？呃？”他发现自己极为快活地大声咆哮，双手在空中乱舞。

“我无意像妈妈那样唠叨，不过——你无需等多久，就能拿定购票的主意。去那里，我说过了。”

加里心里一阵窃笑，但使劲憋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很好的计划！”他说，“言之有理！应当及早购票！很好的计划！”他像一个教练似的拍着巴掌。

“有什么不对吗？”

“不，你说得对。我们全都应该去圣裘德过最后一个圣诞节，抢在他们卖掉房子或爸爸咽气或什么人死了之前。我们都得去那儿。这是明摆着的。你完全正确。”

“可我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事显得如此烦恼。”

“没事！没有为任何事感到烦恼。”

“那好。很好。”丹妮丝冷静地凝视着他，“那么让我问你另一件事。我想了解妈妈为什么认为我跟一名已婚男子有关系。”

加里身上掠过一阵愧疚的战栗，一股强烈的冲击波。“不知道。”他说。

“是你告诉她我跟一名已婚男子有关系的？”

“我怎么会告诉她那个呢？我对你私生活中的这件头等大事并不知情。”

“那么，你可曾向她作过暗示，露过口风？”

“丹妮丝。说正经的。”加里正在渐渐恢复他身为父亲的沉稳姿态和身为大哥的宽容气度，“你是我认识的人中最不爱开口说话的一位。我根据什么，能够说起你的哪件事？”

“你给过她什么暗示吗？”她说，“因为有人这样做了。有人让她脑瓜中生出这种念头。我想起曾经跟你说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也许被你曲解后又传给了她。咳，加里，她和我的麻烦本来就够多的，现在你又在她面前说三道四。”

“你知道，假如你不是这样神秘——”

“我不‘神秘’。”

“假如你不是这样遮遮掩掩，”加里说，“也许你就不会有这类麻烦。你差不多好像情愿人们私下议论你。”

“真滑稽，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从齿缝间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不知道妈妈是在哪儿得到这种印象的。我什么也没告诉她。”

“好吧，”丹妮丝说着站起身，“那就这样，让我做‘跑腿活儿’。你琢磨圣诞节的事儿。爸妈来这儿时我们聚一下。我过段时间再跟你照面。”

做出这个惊人的决定后，她径自朝最近的出口走去，速度之快虽不至于显露出郁积于心的愤懑，但足以令加里不跑便无法追上。他稍候片刻，看她是否准备返回。见她并无此意，他随即离开庭院，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当初小妹选中他所在城市的一所学院，他感到自己挺有面子，那时他和卡罗琳刚刚买下他俩梦寐以求的房子。他一心想将丹妮丝介绍给（让她出出风头，真的）他所有的朋友和同事。他想象她每月都会来塞米诺尔街就餐，她和卡罗琳会亲如姐妹。他期待他们兰伯特这一大家人，甚至包括奇普，终将在费城定居。他憧憬着成群的侄儿侄女、一次次家庭聚会和室内游戏以及塞米诺尔街上一个个白雪皑皑、历时长久的圣诞节。他和丹妮丝住在同一座城市至今已有十五年，可他仿佛觉得自己几乎不认识她了。她从未向他要过什么。无论多么疲惫，每次她来塞米诺尔街做客，都要带上送给卡罗琳的鲜花和甜食，送给孩子们的连环画或鲨鱼牙齿，外加为加里准备的一则律师幽默或灯下笑谈。看她待人接物如此得体，加里委实不知该如何向她表达自己意识深处潜藏的遗憾：他在心中描绘的家庭人丁兴旺的美好前景，在现实生活中几乎仍是一片空白。

一年前加里在午餐桌上跟她说起，他的一位已婚“朋友”（其实是一位同事，杰伊·帕斯科）跟他女儿的钢琴教师发生暧昧关系。加里说他能理解朋友对这段婚外情感兴趣，是为了消闲遣闷（帕斯科不想离开自己的妻子），但他看不出钢琴教师为什么愿意找这个麻烦。

“这么说你不能想象，”丹妮丝说，“为何一个女人愿意与你保持婚外情？”

“我不是在谈我自己。”加里说。

“可你已经成家，并且有了儿女。”

“我是说我不理解一个女人明知某个男人撒谎成性、鬼鬼祟祟，却照旧跟他交往，到底看中了他什么。”

“也许她总体上讨厌撒谎和鬼鬼祟祟，”丹妮丝说，“但对她爱上的这个男人却另当别论。”

“因此这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行为。”

“不，加里，这是爱情使然。”

“嗯，我想啊，她总有机会交上好运，靠结婚骤然变富。”

像这样用一个严峻的经济现实揭穿丹妮丝对自由的无知，似乎伤了她的心。

“你看见那些跟自己的孩子待在一起的人，”她说，“你看出他们身为父母是何等幸福，不经意间你被他们的幸福所吸引。不可能性是有吸引力的。你知道，行不通的事情本身具有安全性。”

“听你的口气，好像你对这类事知道一些。”加里说。

“埃米尔是唯一曾让我动心同时又没有孩子的男人。”

听到这话加里陡生兴致。他以身为长兄天性愚钝为掩护，冒险发问：“这么说，眼下你在追什么人？”

“没有谁。”

“你没跟哪个已婚男人打得火热？”他打趣地说。

丹妮丝伸手去取水杯时，脸上添了一分苍白、两分红润。“我没在盯谁，”她说，“我工作很卖力。”

“嗯，切切牢记，”加里说，“生活中除了烹饪之外还有其他内容。在你目前的人生阶段，你应该开始思考自己追求的目标到底是什么以及如何实现这一目标。”

丹妮丝在座位上扭动了一下身体，示意侍者送上账单。“也许我会嫁给哪个阔佬，靠结婚陡然变富。”她说。

加里越琢磨他妹妹与已婚男人的婚外恋，心里就越窝火。然而，他本不该向伊妮德提及此事。那次泄密，起因是他一边空腹饮杜松子酒，一边听他妈妈在圣诞时节高唱丹妮丝的颂歌，几小时前，那头肢体残缺的奥地利驯鹿出现在大家面前，伊妮德送给卡罗琳的礼物像一个惨遭谋杀的婴儿出现在垃圾箱里。伊妮德赞扬那位慷慨的千万富翁，是他资助丹妮丝的新餐馆，并派她参加法国中欧豪华品尝美食游，她盛赞丹妮丝超时工作，盛赞她的敬业和节俭，并且通过两相比较兜着圈子指责加里的“物质主义”，指责他爱“炫耀”、“钱迷心窍”——仿佛她自己脑中没有美元符号的概念！仿佛她自己，即使机会主动送上门，也不可能买类似于加里住宅的房子并像他那样对房子精心装饰一番。他想对她说：在你的三个子女中，迄今为止我的生活最像你的生活！我已拥有你曾经教我追求的东西！可我追求到手之后，却遭到你的反对！

可他在酒精作用下说出的却是：“你干吗不问丹妮丝，她在跟谁睡觉？问问她那家伙是否已婚，是否有了孩子。”

“我想她没在跟任何人约会。”伊妮德说。

“我跟你说，”他趁着酒劲说，“问问她可曾跟哪个已婚男人有关系。在你将她捧为中西部价值观的杰出典范之前，诚实需要你向她提出这个问题。”

伊妮德用双手捂住耳朵。“这话我不要听！”

“行啊。随你的便，把头埋进沙子好了！”加里带着醉意肆意发泄，“我实在不想听她是何等高尚的一位天使之类的废话！”

加里知道自己破坏了兄妹之间的面子的规则。但他高兴这样做。他很高兴丹妮丝正再度受到来自伊妮德的辱骂。他觉得自己被讨嫌的女人包围并囚禁。

当然，眼前明摆着有一条脱身之计：无论哪个星期，总有几十名女秘书、街上行走的女人和女店员打量他的身高、岩灰色头发、牛犊皮夹克以及法式登山裤，凝视他的眼睛，仿佛在说，钥匙放在门垫下面，他可以对其中哪位说声好，而不是不。但他最愿意接触的部位、最愿意像金丝索似的握在拳心的秀发、最愿意在性高潮时用自己的两眼锁定的目光，都只有卡罗琳一人的。与哪个女人私通的唯一的结局，是使自己的生活中增加另一个讨嫌的女人。

在市场街世纪信托塔楼的大厅，他加入了乘电梯的人群。办事员，软件专家，审计员，键盘穿孔机操作工，他们刚刚用完迟到的午餐返回楼里。

“目前他有权支使狮子，”站得离加里最近的女人说，“现在是购物的最佳时机。常常听任他差遣的狮子在店里跟人讨价还价。”

“到这一地步，我们的救星在哪里？”问这话的是另一个女人，刚才那个女人的一番话是对她说的。

“这同样也是记住救星的好时机，”第一个女人平静地答道，“对狮子有利的时机非常适宜记住救星。”

“镥添加剂，大量搀入经过部分氢化处理的维生素E！”第三个人说道。

“他已经调好了他的收音机闹钟，”第四个人说，“但它表明了某些我觉得人怎么能做到的事情，不过他已经把它调好，以便每小时的第十一分唤醒他听。整整一夜。”

终于等来了一部电梯。看着一大群人朝电梯慢慢挪步，加里寻思自己是否该等一部乘客少些的电梯，以免与过多的平庸之辈同行，嗅到刺鼻呛人的体臭。不料眼下从市场街方向走来一位年轻的女房地产策划人，她最近几个月来频频朝他抛媚眼，分明含有“跟我聊聊”、“摸摸我”的意思。为了躲开她，加里倏地从电梯两扇渐渐闭拢的门中间冲进去。可是两扇门碰到他稍嫌拖沓的一只脚，又重新打开。年轻的房地产策划人挤到他身边。

“先知耶利米，他谈到狮子。这本小册子里有。”

“好比此刻是凌晨三时十一分，在第三次加时赛仅剩十二秒时快船队以146：145的比分领先灰熊队。”

满载乘客的电梯里绝对没有回音。任何一种声息都在衣服、肉体和做好的头发的联合作用下消失殆尽：此前被人呼吸过的空气，过于闷热的地窖。

“这本小册子是魔鬼的作品。”

“喝咖啡时读一下嘛，小妞。这样做又有何妨？”

“两个名列末位的球队输掉这场原本无趣的季末赛事，是为了争取在大学球队选拔新队员时争取更多的优势。”

“镥是稀土元素，十分稀少，须从泥土里提取，由于它是一种元素，因此不含杂质。”

“如果他把钟拨到四点十一分，就能听到所有晚场球赛的比分，而且只需醒过来一次。不过悉尼正在举行戴维斯杯比赛，每小时都有最新报道。那是不能错过的。”

年轻的房地产策划人身材娇小，容貌俊俏，头发染成棕红色。她仰起脑袋，笑眯眯地看着加里，似在怂恿他主动开口说话。她看上去是中西部人，并且很乐意站在他身旁。

加里茫然凝视前方，竭力屏住呼吸。那个在CenTrust[20]中间傲然挺立的T，一直让他大伤脑筋。他想用力摁一下T，仿佛使劲揿一粒乳头，但用力摁下后，心里却并未感到快慰。他得到的是cent-rust：一枚锈蚀的分币。

“小妞，这不是信念的替代物。这种增补的读物。以赛亚[21]也曾提到那只狮子，管它叫犹大的狮子。”

“马来西亚的一场职业及业余高尔夫联赛，一名早早取得最佳战绩的球员已经结束比赛来到更衣房，不过在二点十一分到三点十一分之间可能发生变化。那是不能错过的。”

“我的信念不需要替换。”

“谢莉，小妞，你耳朵让蜡堵住了吗？听我说。这——不——是——可供替换的——信念。这种增补的读物。”

“它能保证你的皮肤柔软光洁，富有弹性，而且能将心里产生莫名恐惧的可能性减少百分之十八。”

“我想知道萨曼莎对闹钟每夜在她枕边响八次心里到底作何感想。”

“我的意思是，眼下是外出购物的大好时机。”

这位年轻的房地产经纪人斜倚在加里身上，以便让一大群热得直喘气的乘客离开电梯，继而又将棕红色头发的脑袋紧贴他的肋骨，其亲昵的程度委实超出了实际需要。此时他蓦然想起，他在二十年的婚姻生活中对卡罗琳从无二心的另一个原因，在于他对自己与其他女性的肉体接触渐生厌恶。当然他爱上了忠贞这个词，当然他由于恪守自己的准则而产生一种强烈的性欲冲动，但他大脑和睾丸之间的某根神经也许正摆脱他主观意志的约束，因为就在他恍惚觉得自己脱光衣服强奸这个身材娇小的红发姑娘之际，主要的心思都用来琢磨他背叛妻子的场所污秽卑劣到何等地步——滋生大肠杆菌的盥洗室、墙壁和床罩上留下斑斑精液的马里奥特廉价低层楼客栈房间，无疑是她驾驶的小巧舒适的大众或普利茅斯轿车那像被猫爪挠得欲火烧心的后座，蒙哥马利维尔或康舍霍肯她那盒状公寓内铺满整个房间、遍布生殖细胞的地毯，每个温度偏高、空气浑浊、令人想起生殖器上的赘疣和讨厌的衣滴虫的地方——呼吸将是怎样艰巨的一场斗争，她的肉体不知将怎样令他感到憋闷，他为掩饰屈尊俯就的姿态而付出的种种努力将会显得何等拙劣，注定不能奏效……

他在十六楼急步冲出电梯，饱吸了几大口经过净化处理的清凉空气。

“你妻子一连打来几个电话，”他的秘书玛吉说，“她让你赶紧给她回话。”

加里从玛吉办公桌上他的文件盒里取出一沓来电记录。“她没说什么事吗？”

“没说，不过听起来有点心烦意乱。我告诉她你不在，可她还是不停地打来电话。”

加里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页页地翻阅来电记录。卡罗琳打来电话的时间是1:35、1:40、1:50和2:10；现在是2:25。他得意地用拳头猛擂了一下桌子。她心情绝望的证据总算有了。

他打电话回家问：“出了什么事？”

卡罗琳的嗓音有些颤抖。“加里，你的手机有毛病了。我刚才一直打你的手机，却听不见回音。是什么问题？”

“我把它关了。”

“关了多久？我打了足有一个小时，现在我得接孩子回家，但我不想离开这座房子！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卡罗[22]，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街对面有个人。”

“是谁？”

“我不知道。坐在一辆车里的什么人，我不知道。他们已经在那里坐了一个钟头。”

加里的阴茎头像一截燃烧的蜡烛头在熔化似的。“嗯，”他说，“你没有过去看看是什么人？”

“我不敢，”卡罗琳说，“警察说这是市区的一条街道。”

“他们说得对，市区的一条街道。”

“加里，有人又偷走了那块‘全天候工作’的标牌！”听筒里清晰地响起她的啜泣声，“中午我到家，发现它不在了，接着我往屋外看，那辆车停在那儿，眼下有人就坐在前座。”

“是什么样的车？”

“大型客货两用车。是旧车。我以前从未见过。”

“你回家时它在那儿吗？”

“我不知道！眼下我得去接乔纳，可那标牌不见了，车又停在那儿，我不想离开——”

“报警系统还灵吧？”

“不过要是等我回家他们还待在屋里，我惊动了他们——”

“卡罗琳，亲爱的，冷静点。你能听见警报——”

“玻璃打碎，警报器失灵，家里有谁被逼入绝境，这帮家伙手里有枪——”

“别急，别急，别急。卡罗琳，你得这么办。卡罗琳！”她声腔里透出的恐惧以及由此暗示的即刻采取行动的必要性使他浑身燥热，憋不住隔着裤子狠狠拧一把大腿——使他重返现实的用力一捏。“用你的手机给我回话，”他说，“跟我保持联系，出门钻进斯通帕，把车驶上车道。你可以隔着车窗跟任何人交谈。我马上会到那里一直陪着你。好吗？”

“好。好。我马上打电话给你。”

加里一边等，一边想起卡罗琳痛哭多时以后她那火烧火燎、带有咸味、像桃子一般肿起的柔软面颊，咽下流淌的泪水的声音，以及随后张得老大、准备迎接他的热吻的嘴巴。连续三周没有任何感觉，相信她今生永远不再需要他，他对她也决无半点留恋，可是，仅一瞬间，他又被一阵强烈的性欲弄得神魂颠倒：这就是他所理解的婚姻。他的电话响了。

“我已上了车，”卡罗琳那状若汽车驾驶座的手机听音部位传来她的声音，“我在倒车。”

“你可以把他的车牌号抄下来，记下车号，然后把车停在他旁边。让他看见你记号码。”

“好。好。”

他从劣质听筒中听见她的汽车引擎那牲口般的沉重喘息以及车上自动变速器越来越响的嗡嗡声。

“噢，该死，加里，”她大声号叫起来，“他走了！我看不见他！他准是看见我来就把车开走了！”

“好嘛，啊，那很好，正合你的意嘛。”

“不好，因为他会绕着我们这个街区兜圈子，趁我不在时再回来！”

加里让她安静下来，告诉她接孩子返回时应该怎样安全地靠近自家的住宅。他答应把手机开着，并且早点回家。他强忍着没把他俩的心理健康状况做一番比较。

心情沮丧？他并不沮丧。一串串数字接连映现在他那多屏电视上，作为美国经济疯狂增长的确凿证据。奥菲克中部地区公司的股票当天增长了一又八分之三点。美元嘲笑欧元，诅咒日元。弗吉尼亚·李登门建议他以一百零四的价格抛售大宗艾克森股票。加里眺望河对岸新泽西州坎登的洪泛平原，那遭到严重毁坏的地表，从这边的高度远远地望去，酷似刮去地毡的厨房地板。南方的太阳十分宜人，使他从中得到些许宽慰；父母来自东部，如果东部沿海地区气候极其恶劣，加里是不能容忍的。这时一轮红日正照耀着航行在缅因北部什么地方的他们那艘豪华游轮。他电视屏幕的一角是鬈发·埃伯利侃侃而谈的特写头像。加里把埃伯利的头像调大，音量调高，听到他的发言剩下的最后一句：“一台健身器用于健脑，这个主意蛮不赖，辛迪。”几位平素一本正经的电视新闻节目主持人——金融风险对他们而言只是促使股票价格上涨的潜在动力——此刻貌似睿智地点着头。“健身器用于健脑，棒极了，”那位女主持人接着说，“接下来，呃，是比利时风靡一时的一种玩具，它的制造商说这种产品有可能比比尼娃娃大！”杰伊·帕斯科加入谈话，对证券市场议论一番。杰伊的女儿刚换了一位钢琴教师，不过没换妈妈。杰伊每说出三个词，加里只能理解一个。他神经高度紧张，犹如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他即将与卡罗琳第五次约会时一样烦躁不安，当时他们极欲发泄压抑已久的性欲，只觉得缓缓流逝妨碍他俩好事的每个钟头，像是戴着镣铐的囚徒准备砸碎的大理石块……

他四点三十分下班。他那辆瑞典制造的小轿车先后驶过蜿蜒伸展的凯利路和林肯路，钻出斯古伊尔基尔峡谷和峡谷中缥缈的雾气，驶过横贯峡谷的高速公路，驶过平坦明亮的谷底世界，向上驶过一个个阴暗的隧道以及威萨希康河畔早秋的叶簇形成的哥特式拱顶，返回受魔法蛊惑的栗树山的林中世界。

与卡罗琳冲动的想象正好相反，他家的房子其实看起来完好无损。加里将车缓缓驶上车道，经过栽种玉簪和紫果卫茅的花圃，确如她所说，又一块“全天候工作”的告示牌给人偷走了。从年初至今，加里已经插下并且遗失了五块“全天候工作，确保平安”的标牌。想起大量毫无价值的告示牌充斥市场，从而削弱了“全天候工作，确保安全”的标牌对窃贼的震慑作用，他着实憋了一肚子气。在这栗树山的中心地带，不消说，“全天候工作”以及“西部民防系统”、“得克萨斯防患于未然”等金属薄板标牌在每户人家的前院傲然挺立，靠的就是那些忠实可信的泛光灯、扫描仪、备用蓄电池、深埋于地的电话线以及程控安全门；但在费城西北部的其他地区，从芒特艾里直到日耳曼敦和尼斯敦，那些行为乖戾的反社会者居住的地区，出现了一批假装关心社会改革的私房房主，他们矢口否认花钱购买自己的住宅保护系统有何“价值”可言，但是他们自由主义的价值观却并不排斥几乎每星期偷走一块加里的“全天候工作，确保安全”的标牌，插在自家前院里……

在车库，一阵艾尔弗雷德式的强烈冲动驱使他仰靠车座上，闭起眼睛。关掉引擎后，他似乎使自己脑中的什么东西也同样处于停滞状态，他的欲望和精力消失在哪儿了呢？这同样也是他所理解的婚姻。

他逼迫自己离开汽车。一股倦意从双眼、窦道扩展到脑干，使他不禁打了个寒战。即便卡罗琳有意宽恕他的过失，即便他俩能够悄悄摆脱几个孩子的纠缠，尽享床笫之欢（说实话，他俩无法做到这一点），此刻他大概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眼前他得熬过几个孩子无时不在的五个钟头，然后才能不受干扰地跟她待在床上。单单恢复五分钟之前体内尚存的精力需要睡眠——八小时，或许得十小时。

后门上了锁，并且拴上了门链。他上前敲门，尽己所能敲出最有力、最欢快的节奏。隔着窗户他看见乔纳身穿泳衣、脚上趿着平底人字拖鞋摇摇摆摆地跑来输入密码，打开门闩，解下门链。

“你好，爸爸，我正在卫生间洗桑拿呢。”乔纳说着，摇摇摆摆地走开了。

加里情欲的对象，他刚才在电话里好言劝慰、哭得心肠发软的金发碧眼女士，此时正坐在凯莱布身旁，观看厨房里的电视机上一部关于银河星系的重播片。态度诚挚、徒具人形的怪物身穿男女通用的睡衣。

“你们好！”加里说，“看样子这里一切正常。”

卡罗琳和凯莱布点点头，两人各自注视着一颗不同的行星。

“我看我还是再竖一块牌子吧。”加里说。

“你应该把它钉在一棵树上，”卡罗琳说，“把木杆拿下来，把牌子钉在树上。”

由于期望落空深感绝望，加里几乎不知所措，胸腔一下子吸满空气，重重地咳了几声。“卡罗琳，我们能不能让自己发布的信息上点档次，含蓄一些，体现某种语言智慧的特点？当你得把告示牌拴在一棵树上以防盗——”

“我说钉上。”

“就像是在向反社会者宣称：我们挨了鞭子！快来打我们！快来打我们！”

“我没提拴上。我说的是钉上。”

凯莱布伸手拿起遥控器，调高了电视音量。

加里走进地下室，从一个扁平的薄纸板箱里取出由一位全天候工作系统的代理商批发给他的六块标牌中的最后一块。考虑到全天候工作的住宅安全系统价格不菲，这些标牌质地粗劣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标牌上的漆涂得厚薄不匀，用铝铆钉铆在杆子上，用卷起的金属薄板制作的牌杆过细，没法用榔头敲到地里（你得掘一个小洞）。

他回到厨房，卡罗琳眼皮都没抬。倘若他的拳击裤上没有一片残留的湿痕，倘若他在地下室逗留的半分钟里，她没有把后门插销拴死，扣上链条，重新接通报警器，他也许会怀疑她心慌意乱地接连打给他的几个电话大概源于自己的幻觉。

他的脑子当然有毛病，而她！她！

“我的天。”他说着，一边把他俩的结婚日期用力敲入小型键盘。

他让门敞开着，走进前院，把一块新的“全天候工作”标牌插入原来挖的寸草不长的洞里。他一分钟后出来，发现门又锁上了。他掏出钥匙，打开门的插销，把门推开到门链允许的宽度，触发了屋内“对不起，请开门”的鸣铃。他使劲推门，压得铰链咯吱咯吱作响。他寻思是否得用肩膀用力抵住门，一把扯下门链。卡罗琳扮了个鬼脸，一声惊呼，从椅子上跳起来，一边用手揪着没有扣上纽扣的衣服后背，一边磕磕绊绊地走来，准备在三十秒的时间限度内输入密码。“加里，”她说，“敲门就行了。”

“我在前院里，”他说，“离你不过五十英尺。你干吗要接通报警器？”

“你不懂今天家里是什么样子，”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一瘸一拐地回去看她的星际太空，“我今天感到特别孤独，加里，特别孤独。”

“可是我在这儿，对吧？我就在家里。”

“没错，你在家里。”

“喂，爸爸，晚饭吃什么？”凯莱布说道，“我们有烤杂排吃吗？”

“算了，”加里说道，“我烧饭，而且我洗碗碟，而且整修树篱还是我的事，因为我，这家里就我一人，认为自己没毛病！行了吧，卡罗琳？这样说你总该满意了吧？”

“好的，请便，晚饭你做定了。”她喃喃地说了声，又将目光盯牢电视。

“好吧，我烧晚饭。”加里拍拍手，咳了几声。他要求自己的身体产生一种声势逼人的气质、一股持续旺盛的精力，但又隐约觉得胸部和脑内几只严重磨损的齿轮正逐渐偏离轴心，嵌入体内机器的其他零件，使它根本无法提供所需的这些。

他今晚至少需要熟睡六小时，为此目的，他在十点上床就寝前喝下两大杯伏特加马提尼酒。他把伏特加酒瓶倒插在冰块摇动器上，满不在乎地让酒咕嘟嘟地流淌，身为世纪信托银行的二号人物，辛苦忙碌一天后歇息片刻本身没有什么可羞愧的。他点燃一堆牧豆，仰脖灌下一杯马提尼。犹如一枚奋力掷出的钱币，颤巍巍地画了一道很大的弧线，他兜了个圈子，转回到厨房，准备做晚饭，可又觉得倦怠乏力，懒得做饭。由于卡罗琳和凯莱布刚才没注意他在调第一杯伏特加马提尼酒，他把现在为了提神和补充体力而调制的第二杯酒理直气壮地视为第一杯。他竭力克服伏特加落肚后一阵快感引起的仿佛隔着塑玻透镜视物的幻觉，走出去把肉扔到铁叉上。一阵倦意再度向他袭来，他身上每种积极有益的心理要素严重缺乏，使他又一次萎靡不振。当着全家人的面，他调制第三杯（正式宣称的话是第二杯）马提尼酒，接着一饮而尽。隔着窗户他看见烤肉铁叉仍在火焰中。

他将一只特弗龙煎锅放满水，握着锅柄奔出去时水只溅出一点点。他把水浇到火焰上，一团蒸汽、黑烟和气雾状油脂混杂的浓雾随即升起。他用手指逐一弹弹每片碎肉，露出下面焦糊发亮的部分。空气中弥漫着类似消防人员身后残留的潮湿的焦味。奄奄一息的炭火只能使碎肉未熟部位的颜色稍稍变深一些，虽说他又让余烬阴燃了十分钟。

他那对父母体贴入微到不可思议地步的儿子乔纳，在他忙碌的同时已经摆好餐具准备开饭。加里把不太焦、不太生的碎肉让给妻子和孩子。他笨拙地使着刀叉，将沾有炭屑和血丝的鸡肉塞进嘴巴，弄得精疲力竭，懒得咀嚼咽下，也懒得起身吐出。他呆呆地坐在那里，嘴里含着没有咀嚼的鸡肉，直到觉察出口水正滴滴答答地顺着下巴颏淌到身上——表明自己心理健康的一种糟到极点的方式。他吞下整个一团鸡肉，犹如囫囵吞下一只网球。其他人都在看着他。

“爸爸，你没事吧？”阿伦问道。

加里抹了抹下巴。“没事，阿伦，谢谢你。鸡漏（肉）有点牢（老）。有点老。”他咳了一阵，食管仿佛受到一团火焰的炙烤。

“也许你得去躺一会儿。”卡罗琳像是在对一个孩子说话。

“我看我得去修剪树篱。”加里说。

“你看上去很疲劳，”卡罗琳说，“也许你还是应该卧床休息。”

“我不累，卡罗琳，只是烟熏了眼睛。”

“加里——”

“我知道你逢人便说我心情抑郁，不过，实际情形却不是这样。”

“加里。”

“是吧，阿伦？我没说错吧？她对你说我得了忧郁症——对不对？”

阿伦心里没有防备，只是将目光投向卡罗琳。她朝他意味深长地缓缓摇了摇头。

“呃？她说了吗？”加里问道。

阿伦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脸蛋涨得通红。骤然涌上加里心头的对大儿子——那个可爱憨厚而又不乏自负、脸蛋通红的儿子的怜爱之意眼看就要化为满腔怒火，驱使他不由自主地起身离开餐桌。他当着孩子的面恨声不绝地骂道：“滚你妈的蛋，卡罗琳！你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屁话！我马上他妈的去修剪他妈的树篱！”

乔纳和凯莱布垂下脑袋，像是遭遇袭击似的忽地垂下脑袋。阿伦似乎正埋头从油渍斑斑的餐盘上读出他的人生故事，尤其是他未来的成长经历。

卡罗琳用显然受到虐待的女人平静而微微颤抖的嗓音低声说：“很好，加里，很好，那就让我们不受打扰地享用晚餐。请你自便吧。”

加里转身离去。他怒气冲冲地穿过后院，房子附近的所有叶簇都被屋内泻出的光线染成白垩色，但是西边几棵树丛中仍然透出足够的暮光，映出它们的轮廓。在车库里，他将八英尺高的登梯拿下支架，托着它左挪右移，转了个圈，差点砸碎斯通帕的挡风玻璃，好不容易才保持身体的平衡。他将登梯拖到房子前面，打开灯，进门来取电动修剪器和那一百英尺的延长电线。为了不让肮脏的电线碰到他那价格不菲、此时方才想起仍然穿在身上的亚麻布衬衫，他让电线在身后拖着，致使它在花丛中纠结成团，这对那些柔嫩的花儿简直是一场灾难。他上身脱得仅剩下一件圆领汗衫，但没有停下来换裤子，唯恐自己会因此丧失动力。他躺在白昼暑气蒸人的草坪上，耳听蟋蟀的欢噪和音调不停变换的蝉鸣，渐渐进入梦乡。持续耗费体力使他头脑清醒了些，他爬上登梯，将懒洋洋地耷拉在紫杉上的酸橙树顶部的绿色枝条剪去，身子倾斜到自己胆量允许的程度。发现自己无法够到离房子最近的十二英尺宽的一道树篱，他也许早该关掉修剪器，下来把梯子挪近些，可是因为它足有十二英尺宽，他又没有积蓄无限的精力和耐性，他想让梯子“走”到房子那儿去，也就是踩着梯脚左右晃荡，一步一跳地向前挪动，同时左手继续紧攥那把仍处于工作状态的电动修剪刀。

那轻轻的一击，他右手拇指肉鼓鼓的里侧当时遭到几无螫痛感的微微碰撞，经过察看，发现已经形成一个深深的、血流如注的伤口，即使在最好的医院，也得由急诊医生处置。但是加里十分谨慎，他知道自己喝得酩酊大醉，无法开车去栗树山医院。求卡罗琳开车送他吧，她准会提出令他难堪的问题，为什么明明喝醉了还要决定爬上梯子操纵一台电动工具，由此节外生枝，自己被逼无奈，只好坦白自己晚餐前喝了多少伏特加。他本想通过出门修剪树篱塑造自己心理健康的良好形象，但如此一来，他描绘的自我整体形象势必与它迥然不同，于是加里窝起两只手掌，捧着自己凉得出奇的一摊鲜血进门，顾不得随即用脚踢上门。一群叮咬皮肤、吞噬衣料的虫子在门廊灯光的吸引下飞过前门飞进房子，这时他把自己关在楼下的卫生间里，把血倒入水池，眼见石榴汁，或巧克力糖浆，或肮脏的车油打着旋儿。他放冷水冲洗伤口。乔纳站在未上锁的卫生间门外问他是否伤了自己。加里用左手以卫生纸为材料做了一块具有吸湿作用的衬垫，敷到伤口上，再贴上胶带，可是刚碰到血水它便立刻失去了黏性。马桶座圈上，地板上，门上，都沾着斑斑血迹。

“爸爸，蟑螂爬进来了。”乔纳说。

“知道，乔纳，你干吗不关好门，然后上楼洗澡。我马上就上楼，跟你玩跳棋。”

“我们可以玩象棋吗？”

“可以。”

“不过你得让我一个后，一只象，一只马，一只车。”

“没问题，快去洗澡吧！”

“你马上能来吗？”

“肯定能！”

加里从胶带输出器的齿槽中扯出一块新鲜胶带，朝镜中的自己嘲笑着，确信自己仍能胜任此事。鲜血渗透了卫生纸，不断从手腕周围滴下，胶带失去了作用。他用一块客用毛巾把受伤的手裹住，用第二块湿透的客用毛巾抹去卫生间的血迹。他把门打开一道缝，凝神倾听楼上卡罗琳的声音、厨房里洗碗机的声音以及乔纳的洗澡水哗哗流淌的声音。一串血迹从客厅朝前门移去，加里蹲下身子，螃蟹似的横着往后挪移，受伤的手捂住肚子，用客人毛巾擦去地面的血。门廊的灰色地板上也溅了一些血。加里用两只脚的半边行走，以免发出声响。他去厨房取水桶和拖把时，才想起厨房里有一个酒柜。

嗯，他打开酒柜。他将伏特加酒瓶夹在右边腋窝下，这样就能用左手拧开瓶盖。他举起瓶子，脑袋歪向一边，准备喝掉里面剩下的一点点酒，这时他的目光掠过酒柜上方，看见了摄像机。

这摄像机大小相当于手里的一把纸牌，安放于后门上方一只地平线经纬仪支架的顶端。摄像机外壳是一层无光铝，镜片里有一束微微发紫的光。

加里将酒瓶放回酒柜，走到水池边，往水桶里放水。摄像机偏转三十度监视他的行踪。

他想从天花板上一把揪下摄像机，而如果那样行不通，他也想上楼对凯莱布解释暗中窥视别人的行为不符合道德规范，而如果那样办不到，他至少想了解摄像机已经在这里放了多久；但由于他眼下有不可告人的事情，他针对摄像机采取的任何行动、他为摄像机在厨房的存在而提出的任何异议，都注定会使凯莱布认为纯粹是出于一己私利。

他把沾满血污和尘土的客用毛巾扔进水桶，走近后门。摄像机立在支架上，将他置于镜头视野的中心。他站在它的正下方，两眼凝视着摄像机镜头。他摇摇头，轻声而含糊不清地说，不，凯莱布。自然，摄像机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加里现在想起，屋里可能装了窃听器。他可以直接跟凯莱布说话，可又担心要是他直视凯莱布那双代替旁人观察的双眼，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同时让它在凯莱布的房间里被人听见，结果势必将正在发生的事实夸大到难以忍受的程度。于是他摇摇头，用左手做了个大幅度的挥手动作，电影导演停拍的手势！接着他从水池里取出水桶，用拖把擦干前面的走廊。

由于他喝醉了酒，摄像机对他的暗中窥视，以及凯莱布目睹他的伤口和他在酒柜旁边偷偷摸摸的行径，这些麻烦并没有作为清醒的思考和担忧产生的整体效果留在脑海里，而是单纯成为身上一种有形的存在物，一个肿瘤似的坚硬物体，从胃部逐渐往下移动，最后滞留在肠子里。当然，这些麻烦哪儿也没去。不过，眼下思考对它不起任何作用。

“爸爸，”从楼上的一扇窗户传来乔纳的声音，“我现在可以下棋了。”

加里撇下修剪了一半的树篱，把梯子留在常春藤圃里，走进前门，他手上的血已经渗透了三层毛巾，并且血浆滤净，留下微粒在表层形成一朵粉红色的花儿。他担心在走廊上会碰见谁，当然包括凯莱布或卡罗琳，但尤其是阿伦，因为阿伦问过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阿伦还没有学会向他撒谎，今晚最令他担惊受怕的，在某种程度上，莫过于阿伦爱心的细微流露。

“你手上干吗绑着一块毛巾？”乔纳一边问，一边从棋盘上拿下加里那一半的棋子。

“我不小心割伤了手，乔纳。我在伤口上敷了些冰。”

“你身上闻起来像是有股酒味。”乔纳用欢快的嗓音说道。

“酒是一种高效消毒剂。”加里说。

乔纳将一只兵移到K4的位置。“可我说的是你喝到肚里的酒。”

十点钟，加里已上床，大概依然在按照原计划行事，大概仍未偏离目标——什么目标？其实，他也说不准。不过只要略睡片刻，也许就能看清前进的道路。为了不让血滴在床单上，他已经用一只布伦诺拉面包袋裹住受伤的手、血污的毛巾之类的。他关掉床头灯，面朝墙壁，那只裹得鼓鼓囊囊的手紧紧贴着胸脯，床单和薄毯都撩到肩膀上方。他刚睡了一会儿就因手的一阵抽搐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漆黑的屋里。伤口两侧的肉痒痒的，仿佛钻进了小虫子，灼痛呈扇状扩散到五只手指。睡梦中的卡罗琳发出均匀的鼾声。加里起床撒完尿，服下四片雅维[23]。回到床上时，他最后一个可怜的计划也随之落空，因为他无法重新入睡。他依稀觉得手上的血正从布伦诺拉面包袋中源源不断地涌出。他很想起床，蹑手蹑脚地溜进车库，开车去医院急诊室。他算上这些所需要的时间以及回家途中得牺牲的睡眠时间，他从今夜所剩直到明晨起床上班为止的时间中减去这些的时间，得出结论，最好还是一觉睡到早晨六点，如确有必要那就上班途中顺道在急诊室稍作停留，不过这一方案是否可行完全取决于他重新入睡的能力，由于他做不到这点，只好重新考虑、计算，可是自从他萌生起床溜走的念头以来，已有几十分钟的时间悄然流逝。这种涉及减法的计算是相当残酷的。他再次起床撒尿。凯莱布盯梢惹出的麻烦，在他的消化系统中形成难以化解的梗阻。他恨不能立即推醒卡罗琳，操她一把。他受伤的手一阵阵颤抖。一时间它仿佛特别粗壮，体积和重量相当于一把扶手椅，每根手指成为极度敏感的柔软的肉棍。丹妮丝用仇恨的目光一直盯着他。他妈妈一直牵挂着她的圣诞节。他匆匆潜入一个房间，只见他父亲被一根皮带捆在电椅上，脑袋上扣着一顶金属头盔。加里自己的手放在形如马镫的老式电器开关上，他显然已经扳动这只开关，因为艾尔弗雷德从电椅上跃过来，一副全身通电龇牙咧嘴的怪样，骇人的微笑，笨拙地佯装热情的姿态，僵硬的四肢急速扭动。他飞快地跳跳蹦蹦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最后轰然倒地，恰似一架双腿并拢的梯子，俯卧在行刑室的地板上，遭到电击的身体每块肌肉抽搐不已，火燎般地疼痛——

加里第四或第五次起床撒尿时，窗口已露出熹微的晨光。潮润温暖的清晨令人恍若置身于7月而非10月。一群乌鸦飞上山，掠过纳瓦霍路和肖尼街，犹如当地一帮十几岁的孩子朝哇哇食品市场的停车场（据阿伦说，他们管它叫“哇俱乐部”）走去，准备在那儿吸他们的香烟，这时塞米诺尔街上弥漫的雾气使乌鸦的噪声模糊不清——或者脱离真实——或者改变方向。

他再次躺下，等待睡意来临。

“今天是10月5日，下面播送主要新闻，现在距喀尔耶被处决的时间仅剩不足二十四小时，他的律师——”随着卡罗琳啪地用力一摁按钮，她的收音机闹钟的声音戛然而止。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加里凝神倾听儿子起床的声音、他们吃早饭的声音以及为阿伦播放的约翰·菲利普·苏泽的小号吹奏乐，听着听着，一个大胆的新计划在他头脑中渐渐成形。他呈胎姿侧卧纹丝不动，面朝墙壁，那只裹着布伦诺拉面包袋的手紧贴胸口。他的大胆的新计划是什么也不做。

“加里，你醒了吗？”卡罗琳说话的地方，离他不远不近，也许是在门口，“加里？”

他什么也没做，没有吭声。

“加里？”

他暗暗忖度她是否对自己什么也不做感到莫名其妙，然而转瞬间过道上已渐渐响起她的脚步声和喊声：“乔纳，快点，你要迟到了。”

“爸爸在哪儿？”乔纳问道。

“他还躺在床上呢，我们走吧。”

接着是两只小脚啪哒啪哒一溜小跑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对加里大胆计划的第一次真正的挑战。从比门口近些的什么地方传来乔纳的声音。“爸爸，我们走了。爸爸！”然而加里必须什么也不做。他必须佯装自己听不见或不愿听，他一定要让那个他避之唯恐不及的人，充分地领教他躺倒不干和临床忧郁症的厉害。倘若乔纳稍稍靠近——倘若，比方说，走上前来给他一个拥抱——加里真不知他能否继续纹丝不动，默不作声。好在卡罗琳又从楼下催了一次，乔纳赶紧奔出去了。

远处传来为补充个人信息而录入加里周年纪念日时短促而尖利的嘟嘟声，弥漫着吐司香气的屋子一片寂静，他在脸上刻意模仿卡罗琳腰痛时流露的那种苦难无边、自哀自怜的表情。他总算破天荒头一遭开了窍，明白这种表情能够给人带来多少慰藉。

他想到自己应该起床，却什么都不需要。他吃不准卡罗琳何时到家，如果她今天在儿童保护基金会上班，也许要到三点钟回来。这没关系。他反正还将待在这儿。

实际上，卡罗琳半小时不到就回来了，门外传来与她离家外出时顺序相反的声音。他听到斯通帕渐渐驶近，来者输入令家人放心的密码，继而是上楼的脚步声。他能感到妻子站在门口，一声不吭地打量着他。

“加里。”耳边传来比以往更轻柔的一声呼唤。

他没有动弹。他躺在床上。她走到他跟前，蹲在床边。“怎么啦？你病了吗？”

他没搭腔。

“这只袋子是做什么用的？我的天。你干了什么？”

他没吭声。

“加里，你说话呀。你是不是心情压抑？”

“是的。”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屋里积聚数周的紧张气氛终于得到了缓解。

“我认输。”加里说。

“这话什么意思？”

“你不必去圣裘德，”他说，“无论是谁，凡是不想去的都可以不去。”

口出此言虽需付出昂贵的代价，却也换来回报。他感到了卡罗琳的温暖渐渐靠近，这种温暖的辐射，直至她碰到自己的身体。太阳升起了，她朝他俯下身来，额上垂下的一绺秀发轻轻搔抚他的脖颈，随着她的呼吸迎面而来的是她的嘴唇温柔地亲吻他的脸颊。她说：“谢谢你。”

“我大概还得去那儿过平安夜，不过我圣诞节当天就回来。”

“谢谢你。”

“我认输了。”加里说。

当然，颇有讽刺意味的是，他刚刚认输投降——或许是他刚刚承认自己患有忧郁症，几乎肯定是在给她看了那只手、让她缠上合适的纱布之后，而且绝对不迟于这样的时刻：借助于一只跟玩具火车头同样长度、重量和硬度的机车模型，他轻轻插入对方身上湿润且微微起皱、他二十年频繁出入其间仍觉自己尚未看够的隐秘部位（他此刻插入对方体内时，是从背后取汤勺式，以便卡罗琳将腰往外弯成弓形，以便他缠了绷带的手无力地耷拉在她大腿外侧而不致造成伤害）——内心深处的忧郁便荡然无存，不仅如此，他甚至感到欣喜若狂。

他脑中出现这个念头，也许有些不合时宜，考虑到他眼下沉湎其中的夫妻之事。然而他就是他，他是加里·兰伯特，他有不合时宜的想法，他讨厌道歉！——他现在能够满有把握地要求卡罗琳替他买四千五百股艾克森，她将乐意照办。

她的身子一起一伏，犹如在很小的接触点上旋转的一只陀螺，她那对性爱充满渴求的肉体在他湿漉漉的中指指尖上几乎没有重量。

他愉快地消耗着自己的体力，不停地反复地消耗。星期二早晨九点半钟，早已过了上班时间，这一对夫妻依然赤裸裸地躺在床上，卡罗琳床头柜上的电话铃骤然响起。加里拿起话筒，听见他妈妈的声音，心头不禁一怔。他对她依然健在的现实颇感震惊。

“我在船上给你打电话，”伊妮德说。

在加里自觉愧疚的一瞬间，他认为母亲之所以打来电话，是因为她知道他已失信于她。他随即又想到，船上的通话费用很高，因此母亲即将告诉他的不可能是好消息。

[1]C.S.刘易斯（1898—1963），英国小说家、学者，著述多宣传基督教教义，主要著作有《斯克鲁塔普书简》等，还著有科幻小说及儿童故事集。

[2]土耳其语，狮子。阿斯兰是由英国作家C.S.刘易斯在一系列儿童小说中创造的形象，小说描写了发生在奇幻世界纳尼亚的故事。

[3]均为美洲印第安人部落。

[4]一种游戏，两人迎面掌心相对，四指后弯互相抵住对方的拇指，以能压倒对方拇指为胜。

[5]安德鲁·怀斯（1917—2009），美国画家，以写实主义、作画技法细腻精确而著称。

[6]温斯洛·霍默（1836—1910），美国画家，以表现海景著称。代表作有《生命线》、《新鲜空气》等。

[7]英语“厄尔·埃伯利”中含有多个“e”。

[8]指细胞中药物或其他物质起作用的部位。

[9]一种有脚的箱形十弦乐器，演奏时脚踩踏板，用指拨弦。

[10]希腊神话中的暴君，死后坠入地狱，被罚推岩石上山，但岩石在近山顶时又滚下，于是不断重新再推。

[11]一种北美大毒蛇。

[12]17至18世纪流行的一种缓慢而庄重的小步舞。

[13]一种轻快活泼的苏格兰民间舞蹈。

[14]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首批批准的对头发再生具有很强疗效的药品。

[15]Nada为西班牙语，Niente为意大利语，两者都相当于英语中的Nothing，即“没有东西”。

[16]《纳尼亚传奇》中的角色。

[17]希腊神话中叫厄里斯。佩琉斯同忒提斯结婚时因忘记了请厄里斯参加婚礼，她就投下了不和的金苹果，因而引起了特洛伊战争。

[18]英文意为石棉癌，肺部等器官因长期与石棉纤维接触而导致的癌症。

[19]指每股低于一元的低额股票，因其投机性而常用以指投资价值可疑的股票。

[20]英文“世纪信托”。

[21]公元前8世纪希伯来预言家。

[22]卡罗琳的昵称。

[23]一种解热镇痛药。

在海上

两百小时，黑暗，贡纳·迈德尔。在老头的四周，到处响起金属管里的自来水神秘涌动的声音。游船在新斯科舍以东漆黑的海面上破浪前进，头高尾低微微倾斜，虽说是钢铁身躯的庞然大物，它似乎仍然觉得不踏实，只有急速猛冲才能解决一个个波峰浪谷造成的困难，仿佛它的稳定性在于掩盖它随波逐流时遭遇的各种风险。它下面另有一个世界——这才是问题所在。船身下面的另一个世界只有体积但不具形态。白天，蔚蓝色的海面翻滚着白色浪涛，对航行的船只构成真实可感的挑战，这一问题可以忽略不计，可是到了夜里，随着沉重的钢船行驶在隐迹匿形——异常孤独——虚无缥缈的世界里，就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你从那每一排向前滚动的滔天巨浪中能窥见它们对地面坐标的嘲弄，你看见一个人是多么逼真地永远消失在六[1]以下的深海里。陆地没有这种X轴。陆地仿佛是醒着的。即使是在没有地形标识的浩瀚沙漠，你可以屈膝下跪，用拳头猛擂地面，而沙地不会坍陷。当然海洋也有苏醒的表层，但在这表层的任意一点你都可能下沉，而且下沉之后便永远消失。

但凡倾斜之物都会颤抖。贡纳·迈德尔的框架微微摇晃，地板、床位和桦木板墙不停地哆嗦。轮船特有的这种切分音一般的战栗，势头有增无减，没有任何衰退的迹象，而且与帕金森病患者的战栗极其相似，致使艾尔弗雷德以为问题出在自己身上，直到无意间听到比自己年轻健康的旅客聊起它，才恍然醒悟。

他躺在特等舱B11房间里，渐渐从睡梦中苏醒。醒在一只倾斜颤晃的铁箱里——一只在夜幕下不知移向何方的漆黑的铁箱。

房间里没有舷窗。可以眺望远处风景的房间得多花几百美元，伊妮德跟他解释说，特等舱客房主要用于睡觉，有谁愿意单为了一个舷窗，出那么高的价？

此时她悄无声息地睡在床上，像是一个佯装入睡的人，睡梦中的艾尔弗雷德时而发出鼾声，时而吹响口哨，时而喉头哽噎，酷似一部跌宕起伏的史诗。熟睡的伊妮德是一首俳句，她纹丝不动地连续卧床数小时，然后眨巴着眼睛醒来，犹如打开的一盏灯。有时在圣裘德天刚破晓之际，在等待收音机闹钟喀哒响起一个数字的漫长的一分钟里，家里唯一稍有动静的东西便是伊妮德的眼睛。

按照奇普的说法，清晨她看似佯装熟睡，但七年后在丹妮丝眼里，她是在蓄意制造熟睡的假象。人到中年的艾尔弗雷德怂恿她实施这种可以宽宥的骗术。十多年的婚姻生活已经使他成为你听说的动物园里一头表面上循规蹈矩的食肉兽：忘了该如何置猎物于死地的孟加拉虎，终日寡欢以致懒怠成性的狮子。为了吸引他注意，伊妮德甘愿成为一具静止不动、未染血污的尸体。如果她主动出击，主动抬起一条大腿，压向他的大腿，他会转过脸，回避她的目光，并且用力遏止她的进一步行动。哪怕她裸着身子走出卫生间，他也会情不自禁地挪开视线，好像自己不愿旁人一睹尊容、只得谨遵为人准则[2]似的。唯有清晨他从梦中醒来，瞥见她白皙纤弱的肩膀，他才会从躺的地方陡然壮起胆子。她恬静安详、不动声色的神态，缓缓吸入空气的模样，她极易受伤害的样子，使他急不可耐，蓦地猛扑过去。她感到他那肥厚的手在抠自己的肋骨，他那寻觅肉食的气息喷在自己的脖子上，她变得瘫软乏力，仿佛由猎物曲意俯就的本能所致，其实她的消极被动是蓄意而为，因为她深知这样能够激发他的性欲。他占有她，在某种程度上她也想让他占有，像一头野兽，处在无声的、双方心照不宣的暴力对抗中。她同样紧闭双眼。她经常不从一直躺着的一侧转过来，而只是将臀部呈喇叭状展开，直肠略受刺激迫使她抬高双膝。接着，没等在她眼前露一下脸，他已转身去卫生间，在那里洗澡、刮脸，出来时看到床已整理好，听见楼下咖啡壶煮沸的声音。伊妮德从厨房看到的，也许是一头狮子，而不是她丈夫，淫亵而粗暴地蹂躏她，抑或本该是她丈夫的身穿制服的男子中的一个，悄悄摸上她的床。这种生活说不上美妙，但是一个妇人能够生存于世，靠的就是这些自欺欺人的想法，以及对丈夫早年为她而狂和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情景的回忆（眼下这些回忆似乎也已莫名其妙地成为自欺欺人的想法）。重要的是对它避而不提。如果从不议论此事，那就没有理由令其突然中止，除非她确实再次怀孕，即使在怀孕之后，也没有理由不恢复，只要对这种行为只字不提。

她一直想要三个孩子。命运拒不给她第三个孩子的时间越久，她与那些邻居相比，越发感到不满足。比·迈斯纳，比伊妮德肥胖愚钝，还要跟她丈夫查克公开搂抱接吻；迈斯纳夫妇每月两次雇个保姆临时照看小孩，两人出去跳舞。每年的10月，戴尔·德里布莱特无一例外地带他的妻子霍尼去某个与他们身份不符的奢华之处欢度结婚纪念日，好几个小德里布莱特在7月份过生日。就连埃丝特和柯比·鲁特夫妇也曾被人看见在烤肉野餐会上亲昵地拍打对方肥瘦均匀的臀部。其他夫妇温存示爱的行为使伊妮德惶恐之余感到羞辱。她是一个干活手脚利索、技术娴熟的聪明姑娘，不久前还在她妈妈的包饭的寄宿舍里熨烫床单桌布。现在径直来到兰伯特家熨烫床单桌布。她从每个邻居女人的眼里读出这个无声的问题：艾尔可曾至少以那种特殊方式使她感到特别与众不同呢？

她刚刚显而易见地再度怀孕，便获得一个无言的答案。她身体的种种变化不容置疑，她生动清晰地想象比、埃丝特和霍尼会依据这些变化，对她的爱情生活作出种种喜人的推测。很快她自己开始作出推测。

她以这种方式让自己因怀孕而感到欣慰，结果口无遮拦，向艾尔弗雷德谈起一桩犯忌的事儿。不用说，她谈的不是性、成就感或公平。其他一些话题几乎也在遭禁之列，可一天早晨伊妮德不经意间突破了禁区。她建议他买若干股某种股票。艾尔弗雷德说股市充满无聊和危险的把戏，最好让富人和无所事事的投机者涉足其间。伊妮德建议他还是不妨买若干股某种股票。艾尔弗雷德说他对黑色星期二[3]记忆犹新，恍如昨日。伊妮德建议他买若干股某种股票。艾尔弗雷德说购买那种股票实为不妥。伊妮德建议他不妨买一些。艾尔弗雷德说他们没有闲钱，再说第三个孩子即将出生。伊妮德说他们可以借钱。艾尔弗雷德说不行。他说不行时嗓音提高了很多，一边从早餐桌旁站起。这一声洪亮高亢的不行震得厨房墙上的一只铜质装饰碗发出一阵嗡嗡的短暂的回音，他没有跟她吻别，便离家出走，在外面待了十天十夜。

谁能料到她这个小小的纰漏竟会改变一切？

8月，太平洋中部地区铁路公司任命艾尔弗雷德为总工程师助理，负责铁轨和沿线建筑，他旋即被派往东部，检测伊利湖地区铁路公司的每一英里线路。伊利湖地区公司的地区经理们用整洁的小型燃气巡道车载着他穿梭往返，像一辆双座小车灵巧而迅速地拐上侧线。伊利湖地区斑龙似的巨型机车从他们身旁隆隆驶过。伊利湖地区公司作为一条地区线路，货运机车严重受损，客运机车数量不足。尽管它的干线依然基本完好，但支线和岔线日趋破损的程度，委实超出你的想象。火车以十英里的时速在不比松松下垂的细绳直的铁轨上缓缓蠕动。一英里一英里令人绝望地弯曲变形的地区铁路。艾尔弗雷德看出轨距联杆更适宜覆盖而不是固定道钉。它们的头部已经生锈，身体部位也在一层锈蚀的外表下报废，像是外壳被沸油煎炸的虾儿。用作路基的道渣被大量冲走，一根根枕木悬在铁轨下面，而不是支撑铁轨。一根根主梁像德国巧克力蛋糕一样表皮剥落，腐烂，落下黑糊糊的刨花和各种各样的碎屑。

与呼啸而过的机车相比，一长列杂草丛生、沿着一片晚熟的高粱地边缘蜿蜒伸展的铁轨，显得毫不起眼。但要是没有这条铁轨，一列火车便只是重达万吨、不受支配、毫无价值的庞然大物。铁轨体现了人的意志。

在伊利湖地区的腹地，艾尔弗雷德所到之处都听见伊利湖地区公司的年轻雇员互相嘱咐：“悠着点！”

“再见，山姆。干活别太使劲。”

“悠着点。”

“你也一样，哥们。悠着点。”

在艾尔弗雷德看来，此言实为东部的祸根、堪称一度强盛的俄亥俄州恰如其分的墓志铭。它被草原上的牲畜运输车司机过度滥用，已经失去原有的含义。圣裘德没有谁敢叮嘱他悠着点。在他成长的高原，一个悠着点的男人算不上真正的男子汉。现在出现了女人味十足的新一代男人，“随遇而安”对他们而言是一句恭维。艾尔弗雷德听到伊利湖地区公司的一帮巡道工在社交聚会上哈哈大笑地说“悠着点”，他看见衣衫俗艳的铁路员工安然享用长达十分钟的咖啡休息时间，他注视着几个稚嫩的打样工吸烟时带着渐入佳境的快活神态细咂滋味，他们脚底那条一度坚固的铁路早已破损不堪。“悠着点”是这些太讲哥们友谊的年轻人的口头禅，是他们彼此熟悉、亲密无间的标志，能使他们聊以自慰并暂时忘却恶劣的工作环境。

与此相反，太平洋中部地区公司则是纯钢白水泥。轨距连杆整齐簇新，木纹里嵌有蓝色杂酚。普遍运用了震动式夯路基、预应力钢筋、动态探测器以及焊接钢轨的工艺。太平洋中部地区公司的总部设在圣裘德，它为美国一个比较勤奋努力、东部特征较少的地区提供服务。与伊利湖地区公司不同，它为履行在各条支线保持优质服务的职责而引以为豪。中部各州一千个小城镇的生存发展有赖于太平洋中部地区公司。

艾尔弗雷德对伊利湖地区公司的观察越细致深入，就越清醒地感到自己的四肢和举止作派无不体现出太平洋中部的庞大规模、宏伟气势和感人的道德力量。他上身穿着衬衣，系了根领带，脚蹬一双翼波状盖式皮鞋，敏捷地走过横跨莫米河的一座桥上的狭窄通道，桥下四十米是几艘运送矿渣的大型平底船和浑浊的积水，他紧紧抓住桁架底部的弦杆，身子朝外倾斜，倒挂在河面上，用他那把平时视为宝贝、放在公文包里随身携带的重磅铁锤猛击桥拱的主梁，形如痂疮、跟西克莫槭树叶同样大的漆皮锈片，纷纷打着旋儿坠入河里。一辆调车场机车鸣响汽笛，缓缓驶上桥拱。艾尔弗雷德没有恐高症，他倚着撑柱，双脚踩在横贯河面的火柴杆似的枕木上。就在枕木来回摇摆、上下晃悠之际，他在记事本上匆匆记下对该桥整体质量的否定性评估意见。

他在那儿歇息时，也许被驱车驶过邻近的樱桃街上的莫米河桥的几位女司机看在眼里，只见他腹部平坦，肩膀宽厚，风儿吹拂着他脚踝周围的裤脚翻边，也许她们觉得，就像伊妮德第一次打量他时感到的一样，这儿有一个男子汉。虽然他对她们频频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他却从内心深处体验到她们透过外表看见的东西。白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男子汉，不用手扶，站在又高又窄的横梁上，以此显示，甚至不妨说炫耀自己的男子汉气概，一刻不停地工作十到十二小时，逐一记载一条东部铁路衰弱不堪的所有迹象。

夜间是另一回事。夜里，他躺在摸着像是纸板箱的褥垫上难以入眠，历数人性的种种过失。他隐约觉得在自己下榻的每一家汽车旅馆，他的隔壁邻居都仿佛今天是世界末日似的恣意淫乱——品行不端、自我放纵的男人；咯咯傻笑、尖声怪叫的女人。在宾夕法尼亚的埃里，凌晨一时光景，隔壁房间的一个姑娘淫妇似的大声哼哼，气喘吁吁。某个徒有其表、毫不足取的男人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占有她的肉体。艾尔弗雷德责怪这个姑娘如此随意。他责怪这个男人从容不迫地显示自信。他责怪他俩竟然想不到应该压低音量。他们为何不能稍歇片刻，设身处地为醒在隔壁房间床上的邻居着想？他责怪上帝允许这些人活在世上，他责怪民主为这号人打扰他提供条件。他责怪汽车旅馆的设计者相信用一层煤渣砖隔音，便能确保交钱入住的客人酣然入梦。他责怪旅馆老板没有为夜间失眠的客人专门留一个房间。他责怪宾夕法尼亚华盛顿的那些悠闲自在不务正业的市民竟然驱车一百五十英里，观看一场高中足球决赛，使宾夕法尼亚西北部所有汽车旅馆人满为患。他责怪一同入住的客人对淫乱漠视，他责怪整个人类抱着麻木不仁的态度，觉得这样太不公平。他对旁人如此体谅关切，旁人竟全然不以他为念，想想世上实在没有公平可言。没人比他工作更卖力，没人住在旅馆隔壁房间会比他安静，没人比他更像一个十足的男子汉，可是世上的两个败类居然获准用淫亵龌龊的肉体交易，剥夺他的睡眠……

他拒不哭泣。他相信倘若他凌晨二时在这弥漫着烟味的旅馆房间里听见自己悄声啜泣，世界的末日大概也就到了。如果别无所有，他唯一拥有的是自制力。拒绝的能力：这个他有。

但那对男女对他自制力的运用并不领情。隔壁的床嘭嘭嘭地撞击墙壁，男的像表演过火的蹩脚演员一样呻吟不止，姑娘鬼哭狼嚎般地喘息。每个镇上的每位女招待，总是将裹着两只球形乳房、绣有押花字的衬衫的纽扣故意不全部扣上，总想找机会俯在他身上。

“再来点咖啡，帅哥？”

“嗯，好的，麻烦你。”

“你满脸通红，亲爱的，是因为太阳升起的缘故吗？”

“请把账单给我，多谢。”

在克利夫兰的奥尔姆斯泰德饭店，他意外地撞见一个行李搬运工和一个女佣淫荡无耻地在楼梯井里接吻。他闭上眼睛看见的此类龌龊勾当的痕迹，是他裤子上那道从不拉好的拉链，他刚走过他们身边，身后的信号就从表示绝对禁止的红色变为表示心甘情愿的绿色。在韦恩堡一家旅馆一张中间下陷的床铺上，几个可怕的娼妓轮翻向他进攻，她们的整个身躯——身上的衣服、微笑、跷起的二郎腿——仿佛在印一份形若阴道的请柬，一个念头倏地浮上他的脑海（别把床单弄脏！），他快速射出蓄满的精液，睁大眼睛观赏韦恩堡的落日余晖，这时一点点灼热的精液流入他的睡裤：总而言之，一场胜利，因为他没有让那几个荡妇获得快感。但在布法罗，运营段行车主任将布利吉特·巴托特的裸体像贴在他的办公室门上，而在雅格思镇，艾尔弗雷德在汽车旅馆的电话簿下发现了一本淫秽杂志，而在印第安纳的哈蒙德，他看着一列货车徐徐驶过身边，被迫站在铁路的一条岔线上驻足不前，这时某大学体育代表队的拉拉队长正在紧挨他左侧的球场上玩劈叉，那个最引人注目的白肤金发碧眼女郎在双腿劈开、紧贴地面的当儿微微跳了一下，似乎迫于无奈，要用棉布裹着的外阴与嵌入鞋底防滑钉的草地接吻。列车车身终于沿着铁轨渐渐远去，货车守车[4]仍在剧烈颠簸：这个世界似乎存心要折磨一个品德高尚的人。

他乘坐挂在一列市际货车上的一节公务车厢回圣裘德，再从联邦火车站搭乘当地的市郊往返班车。在车站和他家之间的几个街区，树上正飘下最后的落叶。这是一个飞驰的季节，朝着冬季飞驰。一片片落叶在饱受践踏的草坪上飘浮旋转。他在街上停住脚步，打量着他和一家银行共同拥有的自家住房。排水沟里塞满带着细树枝的橡实，菊花坛也已破裂。他忽然想到妻子又怀孕了，时光一月月地流逝，催促他循着固有的轨迹不断向前，携着他渐渐接近他将成为三个孩子父亲的某一天、他还清购房贷款的某一年、他辞别人世的某一季节。

“我喜欢你的公文包，”查克·迈斯纳从他那辆每天行驶路线固定不变、此时停在大街上的菲兰[5]的窗口对他说，“有一刻我以为你就是富勒·布鲁希呢。”

“查克，”艾尔弗雷德吃了一惊，“你好。”

“打算博得老婆的欢心。丈夫永远离开这个小镇。”

艾尔弗雷德闻言大笑，因为此话并没有别的什么含义。他和查克经常在街上相遇，工程师端端正正地站着，银行高级职员轻松随意地把着方向盘。艾尔弗雷德西服笔挺，而查克一身高尔夫球服。艾尔弗雷德面容消瘦，理了个平头。查克头发油光闪亮，胸肌松垂。查克在分行任经理，工作很清闲，但艾尔弗雷德还是视他为朋友。查克凝神听他说话，似乎对他从事的工作颇感兴趣，将他视为能力超群的奇才。

“礼拜天在教堂见到伊妮德，”查克说，“她告诉我你已经出去一个星期了。”

“十一天我都在路上。”

“在哪儿处理紧急事务？”

“谈不上紧急，”艾尔弗雷德自豪地说，“我检查伊利湖地区铁路的每一英里钢轨。”

“伊利湖地区。嘿！”查克把双手搁在膝头，两只拇指在驾驶盘上方弯成钩状。他是艾尔弗雷德认识的最悠闲散漫同时也是手脚最敏捷的司机。“你工作干得出色，艾尔，”他说，“你是一位优秀的工程师。所以他们理所当然地派你去伊利湖地区。”

“这倒不假，”艾尔弗雷德说，“太平洋中部打算把它买下来。”

菲兰的引擎狗吠似的打了一个喷嚏。查克在锡达拉皮兹附近的一座农场长大，他乐观的天性植根于东艾奥瓦水源充足、表层厚实的土壤。东艾奥瓦农民从未学会不相信世界。然而本来也许能在艾尔弗雷德心中培育希望的任何一种土壤，都已随着堪萨斯西部的一两次干旱消失得无影无踪。

“因此，”查克说，“我估计他们已经登出一份公告。”

“不，没有出公告。”

查克点点头，目光掠过艾尔弗雷德，盯牢了兰伯特宅邸。“伊妮德见到你，肯定很高兴。我想这星期可真够她受的。两个孩子都得了病。”

“那个消息你得给我保密。”

“艾尔，艾尔，艾尔。”

“除了你，其他任何人我都不会提。”

“非常感谢。你真是我的好朋友，一个堪称典范的基督徒。我要是透露那个消息，自己也捞不到什么好处。”

菲兰一点点地缓缓挪动，查克用一只食指拨着方向盘，像是在拨他的经纪人的电话号码，将车驶上车道。

艾尔弗雷德拎起衣箱和公文包。他透露消息既是不由自主，又是有意为之：一阵油然而生的良好愿望和对查克的感恩之情，十一天里逐渐郁积于胸的怒火的蓄意发泄。一个人已经长途跋涉二千英里，剩下最后二十步，还非得惹一个纰漏不可——

查克似乎不可能利用他刚刚透露的消息——

从厨房门走进家里，艾尔弗雷德看见一盆水里泡着削成厚片的芜菁甘蓝、用橡皮筋扎好的一捆甜菜以及用褐色厚纸裹着的些许谜肉[6]，另有一只不知何来的洋葱，看样子注定会在油煎后端上桌——加入熟肝？

地下室楼梯旁的地板上堆着一摞杂志和几块水母镜片。

“艾尔！”伊妮德在地下室叫他。

他放下衣箱和公文包，把杂志和眼镜搂到怀里，抱着走下楼梯。

伊妮德把熨斗搁在烫衣板上，心里惴惴不安——说不清是由于渴望，还是害怕艾尔陡生怒气，抑或担心自己大发雷霆。

他劈头第一句话就问：“我出门前叫你做什么来着？”

“你今天到家很早，”她说，“孩子们还在学校里呢。”

“我让你在我离家这段时间做什么事？”

“我在赶着洗衣服。两个孩子都生病了。”

“你还记不记得，”他说，“我要你整理一下楼梯顶上的杂物？那不就是我要你在我外出期间做的唯一一件事——唯一一件事？”

不等对方答话，他走进他的冶金实验室，把杂志和水母镜片倒进塞得满满的垃圾桶。他从榔头架上取下一把整体结构极不匀称的榔头（他并不喜欢这件仿佛由原始人粗制滥造的工具，留着它，只是为了毁坏东西时派上用场），有条不紊地逐一砸碎每块玻璃。一块飞溅的碎片击中他的脸颊，于是他越发恼怒地奋力挥臂，把碎片砸得更碎，但无论什么都不能抹煞他对查克·迈斯纳说话时犯下的过错，或者那位拉拉队长紧身连体裤上被草叶打湿的一个个三角形。

伊妮德站在烫衣板旁听着丈夫的动静，她不太在乎这一刻是否真实。丈夫十一天前没有跟她吻别便离开小镇，这件事她已经差不多全忘了。活生生的艾尔离她而去之后，她施展魔术，将自己卑劣的愤懑化为黄金般可爱的向往与自责。她日益膨胀的子宫，怀胎四月的喜悦，跟她两个漂亮儿子单独相处的时间，邻居们艳羡的目光，所有这些都是灵丹妙药，能使她挥舞魔杖，激发自己的想象力。甚至直到艾尔已经走下楼梯，她仍在想象自己向对方道歉的情景：到家时两人的拥吻，也许还有一束鲜花。可她此刻听见的却是玻璃碎片四处迸溅、倾斜的榔头敲击重规格镀锌铁皮的声音，还有坚硬的金属材料互相撞击、绝望中发出的刺耳尖厉的声音。这些灵丹妙药可谓丰富多彩，但不幸（此时她已看出）化学上均属中性。什么也没有真正改变。

艾尔确实吩咐过她搬走那些罐子和杂志，大概有一个词儿能形容她最近十一天绕开这些罐子和杂志、常常被它们绊倒的情形，也许是一个与精神病有关的多音节词，也许是一个诸如“不幸”的简单词汇。但她隐约觉得他在外出期间要她干的事不会只是一件。他还要她每天给两个孩子做三顿饭，替他们穿衣，朗读故事，有病时照顾他们，擦洗厨房地板，洗床单，为他熨衬衫，她做这一切，都得不到丈夫的亲吻和甜言蜜语。如果她试图以这些家务劳动居功自傲，艾尔只消问她，是谁的工作有报酬，支付房款、食品、服装等各类开销？不说他因为工作十分满意而不再需要她的爱情，其实这些烦琐单调的家务活儿让她感到乏味之极，反而需要他双倍的爱情。依照常理判断，他的工作抵消了她的工作。

也许，为绝对公平起见，鉴于他吩咐她多做“一件事”，她可能会让他也多做“一件事”。她大概会叮嘱他，比方说，在旅途中给她打个电话。但他可能为自己辩解，说“有人会给那些杂志绊倒，伤了自己”，但不会有人因他不在旅途中给她打电话而伤了自己，谁也不会因为那个而受伤。把长途电话费记在公司账上，等于滥用他的费用账户（“如有急事，可以打电话给我公司”），打个电话回家，得破费不少，而把废旧杂物搬进地下室却分文不花，所以她老是理亏。而长期栖身于标志着你错误的地下室，苦苦等待某人对有错的你心生怜悯，这本身令人灰心沮丧到极点。难怪她买了菜回来，打算做一顿“报复之餐”。

爬到地下室楼梯中间，准备去厨房做饭时，她驻足叹了口气。

艾尔弗雷德分明听到这声叹息，并且怀疑它与“洗衣”和“四个月身孕”有关，可是，他自己的母亲怀胎八月还赶着一队马，在一块二十英亩的地里耕耘播种，所以他并不怎么同情她。他往流血的面颊上稍许涂了点硫酸铵铝止血剂。

前门传来嘭嘭两双小脚的落地声和戴着连指手套的手在门上的敲击声，原来是比·迈斯纳卸下了身上两个孩子的负担。伊妮德忙不迭地走上楼梯，接过孩子。加里和奇普，一个五年级学生，一个一年级学生，身上散发着游泳池氯气消毒的淡淡气味。他俩头发湿漉漉的，酷似水上人家的儿孙。一个是麝鼠，一个是河狸。她朝着比车上的尾灯大声致谢。

两个孩子用最快的速度不是跑（家里禁止跑步）而是走到地下室，把湿淋淋的、起了毛的衣服扔在洗衣间里，这时才发现他俩的父亲就在实验室里。张开胳膊搂住父亲本是他们的天性，但是这一天性随着父亲一次次的纠正早已不复存在。他俩默立一旁，犹如公司的下属屏声敛息静候老板开腔。

“原来！”他说，“你们哥俩刚才一直在游泳。”

“我是一只海豚！”加里嚷道，这是一个快活得让人莫名其妙的孩子，“我得到一张海豚的照片！”

“一只海豚。不赖，不赖。”对于奇普，对于这个自两岁开始生活中目睹的大多是悲剧性场面的孩子，老板以更柔和的口气问道：“你呢，孩子？”

“我们用踢水板游泳。”奇普答道。

“他是蝌蚪。”加里说。

“这么说，一只海豚，一只蝌蚪。你现在是海豚了，在这个工作间，你有没有什么绝招让我开开眼？”

“剪式打腿动作。”

“我要是小小年纪能在一个上档次的大游泳池里游水该有多好，”老板说，尽管据他所知Y游泳池既不上档次面积也不算大，“除了一个饮牛池里的一点点浑水，我不记得自己见过深于三英尺的水，直到看见普拉特河。那一年我肯定差不多已有十岁了。”

两个年幼的下属并没有认真听他说话，他们颇不自在地挪动双脚。加里依然露出试探性的微笑，似在指望谈话内容发生有利于他们的转变。奇普不加掩饰地朝着实验室连打哈欠，要知道这里可是禁区，只有老板在时才允许他们进去。这里的空气带有一股钢铁的味道。

艾尔弗雷德表情严肃地打量着他的两个下属，和颜悦色地跟他们套近乎，在他殊非易事。“这段时间你们有没有帮妈妈干点家务活？”他问。

如果奇普对父亲提出的某个话题不感兴趣，正如此刻一样，他会想起女孩，想起女孩时，他随即感到希望在心里油然而生。张开希望之翼，他整个身体从实验室里浮起，飘飘然上了楼梯。

“问我9乘23得多少。”加里对上司说。

“好吧，”艾尔弗雷德说，“9乘23等于多少？”

“207。再问一个。”

“23的平方？”

厨房里伊妮德把肉沾上面粉，置于大到足以同时煎九只呈井字形鸡蛋的威斯汀豪斯电煎锅里。泡着芜菁甘蓝的水陡然煮沸，一只铝锅盖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当天早些时候冰箱里的半袋熏咸肉使她想起鹅肝，黄褐色的鹅肝又令她想起与其相配的鲜黄色，于是一顿晚餐在她心里初露雏形。不幸的是，她去煮咸肉时，意外地发现包里仅剩下三条，而不是她想象的六条或八条。她竭力逼迫自己相信三条熏咸肉足够一家人吃。

“那是什么？”奇普惊讶地问道。

“鹅肝烩熏咸肉！”

奇普带着强烈抵触的情绪连连摇头退出厨房。生活中有那么几天一开始就那么可怕：早餐喝的燕麦粥里尽是大颗大颗的海枣，像是大卸八块的蟑螂；他的牛奶里有微呈蓝色、缓缓打旋的杂质；早餐后应约去见一位医生。其他日子，像今天一样，要拖到即将过完时才充分暴露它们阴森可怖的面目。

他踉踉跄跄地走着，嘴里不停地念叨：“呀，可怕，呀，可怕，呀，可怕，呀，可怕……”

“再过五分钟吃饭，快点洗手。”伊妮德喊道。

锅里烙过的鹅肝散发着一股摸过肮脏钱币的手指的味儿。

奇普来到起居室休息，他把脸紧紧贴在窗玻璃上，希望看一眼餐室里的辛迪·迈斯纳。在从Y回家的车上，他坐在辛迪身旁，嗅着她身上散发的氯的气味。只见一块潮湿的邦迪创可贴由几点黏合物松松地粘在她膝盖上。

伊妮德的食品粉碎器推动装有甜中带苦、汁水过多的芜菁甘蓝的罐子隆隆旋转。

艾尔弗雷德在盥洗室洗了洗手，把肥皂递给加里，接着用一块小毛巾把手擦干。

“画一个方形。”他对加里说。

伊妮德知道艾尔弗雷德不喜欢鹅肝，但是那里面富含有益健康的铁质，无论艾尔弗雷德作为丈夫有多少缺点，谁也不能说他做事不讲规则。厨房是她的领地，他从不加以干涉。

“奇普，你洗手了吗？”

奇普觉得他只需要看一眼辛迪，就能摆脱讨厌的晚餐。他想象自己和她一起待在她家里，随她走进她的房间。他相信她的房间是一个远离危险和责任的庇护所。

“奇普。”

“奇普，你最好去洗手。”加里提醒他。

艾尔弗雷德画了一个正方图形。

图1[7]大正方形与小正方形

“对不起，菜里的熏咸肉不够了，”伊妮德说道，“我原先以为还剩不少的。”

盥洗室里，奇普很不情愿弄湿自己的手，担心沾水以后双手永远擦不干。他让水哗哗流淌，一边用毛巾擦手。没能隔窗瞥见辛迪，他心神不宁。

“我们都在发烧，”加里报告说，“奇普耳朵也痛。”

在油脂里浸过的褐色柔软面片，像铁锈一般厚厚抹在含铁的肝叶上。熏咸肉尽管量少，也同样呈铁锈色。

奇普在盥洗室门口不停地颤抖。你在某一天即将结束时遭遇灾难，需要思索片刻才能充分估计自己遭罪的程度。有些灾难你拐弯抹角才能碰到，因此可以轻而易举地躲开。有些灾难差不多跟你直接照面，你得花几个小时才能渐渐离它而去。无法想象的巨大灾难。报复之餐便是其中之一。

“这趟跑得怎么样？”伊妮德问艾尔弗雷德，因为有时她不得不问。

“累人啊。”

“奇普，乖孩子，我们都坐下吧。”

“我数到五。”艾尔弗雷德说。

“今天有熏咸肉，你爱吃的。”伊妮德用唱歌般的腔调柔声说道。这是一种冷嘲热讽、纯粹出于私利考虑的把戏，此类她作为母亲存心造成的失误每天不下一百次。

“二、三、四。”艾尔弗雷德说。

奇普赶紧跑到桌边坐在他的位子上。没必要让屁股挨一顿揍。静卧于餐盘上的一团芜菁甘蓝泥里流出一种微黄透明的液体，犹如一个水疱里的脓水。水煮甜菜叶渗出微绿且含铜质的汁水，毛细管作用和面片干渴的表皮把汁液吸引到鹅肝下面，拿起鹅肝时，一阵吮吸声隐约可闻。下面泡湿的一层是什么模样，实难用言语形容。

奇普暗自琢磨一个女孩的生活。平静安稳的生活，身为迈斯纳家人，在那座宅子里嬉戏，像女孩似的得到关爱。

“想不想看我用冰棒棍搭的牢房？”加里问道。

“牢房，好的，好的。”艾尔弗雷德答道。

这位颇有远见的小家伙既未立刻吃掉他那份熏咸肉，也没有让它浸在蔬菜汁里。颇有远见的小家伙将咸肉撤到餐盘边缘地势较高的部位，留待稍后作为奖励。颇有远见的小家伙吃了分给他的那口油煎洋葱，滋味不好不坏，如果正餐前需要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的话。

“我们昨天开了个有关监狱管理的会议，”伊妮德说，“加里，宝贝，吃过晚饭再看你的牢房吧。”

“他做了一把电椅，”奇普说，“我帮他把电椅运进监牢。”

“呃？蛮好，蛮好。”

“这样的冰棒棍，妈妈有几大盒呢。”加里说。

“是在帕克买的，”伊妮德说，“帕克的东西打折。”

艾尔弗雷德并不怎么欣赏帕克商店，它由一伙创始人从容不迫地经营管理。帕克赞助的活动大多是轻量级的：西印度轻木飞机模型比赛，松木轿车模型比赛，硬纸火车模型比赛，用已看过的旧书制作货车车厢的纸火车。

（叔本华：如果你需要一只安全可靠的罗盘为你在生活中指点迷津，最稳妥的做法，莫过于渐渐习惯于将大千世界视为一座监狱，一个认罪服刑的场所。）

“加里，再说一遍你是什么，”奇普说道，加里对他而言堪称时尚的典范，“你是狼吗？”

“再赢一次我就是熊了。”

“可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是狼？”

“我是狼，但差不多是一头熊了。我现在唯一要做的是对话。”

“积分，”伊妮德纠正道，“我现在唯一要做的是积分。”[8]

“不是对话？”

“斯蒂夫·德里布莱特做了，但没能成功。”奇普说。

“德里布莱特是一只狼。”

“布伦特·珀森做了一架飞机，可它爆裂成两截。”

“珀森是一头熊。”

“要说断裂，乖儿子，不是爆裂。”

“加里，最大的爆竹叫什么？”奇普问道。

“M—80，其次是樱桃爆竹[9]。”

“拿一个M—80放到你的牢房里，把它炸得粉碎，是不是很好玩？”

“孩子，”艾尔弗雷德说，“我没看见你们吃饭。”

奇普像节目主持人似的变得更加活泼。此时此刻，这顿晚餐没有任何实际意义。“或者七只M—80。”他说，“转眼间把它们统统炸了，或者一个接一个地炸，是不是挺利索？”

“我每个角落都放了一只爆竹，另外还多接了一根导火索，”加里说，“我要把两根导火索绕在一起，然后同时引爆。这样做效果最好，是吧，爸爸。把爆竹分开，多接一根导火索，对吧，对吧，爸爸？”

“七亿M—80。”奇普嚷道，他嘴里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大响声，表示他心目中爆竹达到的百万吨计的爆炸力单位。

“奇普，”伊妮德巧妙地转移话题，“告诉爸爸下星期我们三人要去哪里。”

“加里打算去交通博物馆，我也要去。”奇普用背书的腔调说道。

“伊妮德，”艾尔弗雷德拉长了脸，“你带他们去那里干什么？”

“比说孩子们都觉得那地方挺有趣、挺好玩。”

艾尔弗雷德鄙夷地摇摇脑袋。“比·迈斯纳能对交通了解多少？”

“对于一帮毛孩子是够多的了，”伊妮德说道，“那里有一辆蒸汽机车，孩子们可以坐在里面。”

“他们展出的，”艾尔弗雷德说，“是在纽约中央铁路局服役三十二年之久的默霍克。它不是古董，不是罕见的珍品，不过是一堆破烂而已。如果两个孩子想见识一下真正的铁路到底是什么样子——”

“在电椅上安装一节电池和两个电极。”加里说。

“放一个M—80！”

“奇普，不行，这样会产生电流，电流会电死囚犯。”

“什么是电流？”

你把锌电极和铜电极塞入一只柠檬，把它们接通，电流就产生了。

艾尔弗雷德生活的世界是多么糟糕。偶尔他也无意间对着镜子一番打量，发现自己看上去依然十分年轻，心里颇觉震惊。痔疮发作的中学教师紧抿的双唇，饱受关节炎折磨的中年男子无时不在痛苦地撅起的嘴唇，有时他能从自己的嘴里品出这些苦涩的滋味，尽管他正值盛年，体质健康。

因此他对料足味浓的甜品情有独钟。山核桃馅饼，苹果馅饼。人世间几缕香甜的气息。

艾尔弗雷德认为真实可靠的东西实属罕见，现在又遭到世人的全力清剿。令他感到羞耻的是，伊妮德这样的浪漫主义者真假不分，分辨不出展品稀少、意在赢利的“博物馆”和朴实无华、名副其实的铁路——

“你至少得当一条鱼。”

“孩子们都挺兴奋。”

“我可以当一条鱼。”

新博物馆引以为荣的默霍克，显然是一个浪漫的象征。如今人们似乎对铁路部门用内燃机车逐渐取代浪漫的蒸汽机车的做法极为反感。人们并不理解管理一条铁路首先需要解决的棘手难题。内燃机车使用范围广，工作效率高，维修成本低。人们普遍认为铁路应该向他们展现浪漫的标志，而火车速度慢又会成为他们抱怨的缘由。

（叔本华：囚犯无时不在的陪伴，是服刑场所滋生的罪恶之一。）

与此同时，艾尔弗雷德本人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老式蒸汽车逐渐被人遗忘。蒸汽机车是一匹英俊的铁马，通过展出默霍克，博物馆允许脾性随和、喜欢找乐的圣裘德郊区居民在它的坟墓上手舞足蹈。城里人没有资格以屈尊俯就的态度对待铁马。他们不像艾尔弗雷德那样与它相知甚深。他们不像艾尔弗雷德那样，在堪萨斯西北一隅爱上它，把它视为连接外部世界的唯一纽带。他因博物馆和它的参观者不了解这一切而鄙视他们。

“博物馆的一个铁路模型摆了整整一屋子！”这话伊妮德说了好几遍。

还有那些该死的制造铁路模型的家伙，该死的嗜模型成癖者。伊妮德完全清楚，对于那些成事不足的半吊子以及他们那平淡无奇、不合情理的模型陈设，他心里会作何感想。

“整整一屋子？”加里怀疑地问道，“多大？”

“把几只M—80放在，呃，放在，呃，一座铁路模型上，是不是很有趣？轰——轰！炸喽，炸喽！”

“奇普，快吃你的饭。”艾尔弗雷德说。

“很大，很大，很大，”伊妮德说，“那个模型比你爸爸给你买的大许多许多许多许多许多。”

“现在，”艾尔弗雷德说，“你在听我说吗？现在。”

方形餐桌上方交织着欢乐和沉闷的气氛。加里讲了个内容枯燥却令人快慰的故事，说他班上某个孩子有三只兔子。奇普和艾尔弗雷德呢，一味沉湎于郁闷的思绪，目光下垂紧紧盯着餐盘。伊妮德去厨房再取一些芜菁甘蓝。

“我知道以后不该问谁是不是还想要些别的。”她回来以后说道。

艾尔弗雷德向她投去警告性的一瞥。他俩曾经达成默契，为了孩子的缘故，应该对他自己厌恶的蔬菜和肉食矢口不提。

“我吃一点。”加里说道。

奇普悲哀过度，如鲠在喉，本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吞下许多食物，可他看见他哥哥津津有味地吞食报复之餐新添的菜，不禁由悲转怒，随即明白他的晚餐能在顷刻间被人吃得干干净净，他明确了责任，重新恢复主动，果断地举起叉子，猛地向一团粗糙的芜菁甘蓝戳去，餐叉齿尖缠上乱糟糟的一撮，然后将叉子慢慢送到嘴边。但是芜菁甘蓝发出一股朽烂的气味，而且已经冰凉，其质地和温度类似于凉爽的清晨一摊潮湿的狗屎——张口习惯性的反应引起脊椎弯曲，同时感到肠胃一阵剧烈的痉挛。

“我喜欢芜菁甘蓝。”加里不可思议地说。

“我只吃蔬菜就能活下去。”伊妮德自信地说。

“来点牛奶。”奇普气喘吁吁地说。

“奇普，不喜欢吃就捏紧鼻子。”加里说。

艾尔弗雷德把报复之餐气味难闻的食物一口口送入嘴里，咀嚼片刻，机械地吞下肚，告诫自己他以前遭的罪比这还要不堪忍受。

“奇普，”他说，“每样东西都得吃点。不这么做就不准你离开餐桌。”

“再来点牛奶。”

“你得先吃菜。听懂了吗？”

“牛奶。”

“如果他捏住鼻子，要不要紧？”加里说。

“请再加点牛奶。”

“那已经足够了。”艾尔弗雷德说。

奇普陷入沉默。他的眼睛对着自己的餐盘滴溜溜转了一阵，但他缺乏心理准备，觉得盛在盘里的只有悲苦，没有其他。他举起杯子，悄无声息地强迫一滴温热的牛奶沿着倾斜的杯壁流入嘴里。他伸出舌头迎接它的到来。

“奇普，放下杯子。”

“他本来可以捏住鼻子，但后来不得不吃两口东西。”

“电话铃响了。加里，你去接一下。”

“甜食吃什么？”奇普问道。

“我准备了一些优质新鲜菠萝。”

“噢，看在上帝分上，伊妮德——”

“怎么啦？”她天真地或者假装天真地眨眨眼睛。

“你起码可以给他一块曲奇饼，或者一只爱斯基摩馅饼，只要他吃晚餐——”

“它是一种味道很甜的菠萝。入口即化。”

“爸爸，是迈斯纳先生。”

艾尔弗雷德面向奇普的食盘弯下身子，他用手中的餐叉轻轻一拨，把一大半芜菁甘蓝拨到自己盘里，留给奇普的只有稍许一些。他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孩子，于是把冷冰冰、乱糟糟、令人厌恶之极的这团东西送进嘴里，伴随着一阵战栗，匆匆吞入肚里。“把那最后一口吃掉，”他说，“再吃一口别的东西，你就能吃甜食了。”他站起身，“需要的话，我马上去买甜食。”

去厨房时，他与伊妮德擦肩而过，她赶紧侧身退缩。

“是的。”他对着话筒说道。

听筒里飘出一股潮气，传来迈斯纳家里热闹的情景、大声的喧嚷以及隐约可闻的其他声息。

“艾尔，”查克说，“快看这儿报上的消息，你知道，伊利湖地区铁路公司的股票，嗯。5.58似乎低得离谱。你对太平洋中部公司的这件事有把握吗？”

“里普洛格尔先生开着巡道车和我一起离开克利夫兰。他暗示说董事会等于是在坐等有关铁轨和其他建筑的最后报告。我星期一向他们递交这份报告。”

“太平洋中部公司对此守口如瓶。”

“查克，我无法建议他们采取哪一种具体措施，你说得对，这里有些问题还没有得到答复——”

“艾尔，艾尔，”查克说，“你很讲良心，对此我们全都很钦佩。就谈到这里，请继续用餐吧。”

艾尔弗雷德放下话筒，对查克心生恨意，就像他仇恨因自己行为放纵与其有染的一个姑娘。查克是一个银行家，一个暴发户。你本想对某个受之无愧的人奉献自己纯真的感情，他的行为至少胜过一个好邻居，可惜没有人受之无愧。

“加里，菠萝要吗？”伊妮德问道。

“好的，请你拿来！”奇普盘中根类蔬菜完全消失了，这使他情绪变得格外亢奋。情况的确像在开始好转。他娴熟地用剩下的一丁点芜菁甘蓝，在盘里铺了四分之一个圆，用餐叉将这黄色的东西像往马路上抹沥青似的抹平。既然在可以想见的未来你爸爸已经大口吞下这一切，为什么要陷于鹅肝和甜菜叶构成的恶劣现实而不能自拔呢？拿曲奇饼来！奇普说。拿爱斯基摩馅饼来！

伊妮德拿着三只空盘子走进厨房。

电话机旁的艾尔弗雷德正在仔细打量洗涤槽上方的钟。上面的时间是感冒患者从临近黄昏的高烧昏睡中醒来所处的恶性高热状态。一个五点刚过、对五点蓄意嘲弄的时间。对钟面而言，秩序的体现——两根指针直线垂直于地面——一小时才有一次。由于其他任何时刻都不可能形成这种状态，每个时刻都蕴藏着潜在的祸患。

像这样毫无缘由地饱尝痛苦，知道感冒本身没有秩序道德可言，他的大脑产生的苦汁绝无公正可言，这个世界充其量只是永恒而盲目的意志的物质化而已。

（叔本华：我们在世间遭受的折磨，相当程度上在于时间不断地给我们制造压力，从不让我们喘息片刻，总是跟在我们身后，犹如一个手执皮鞭的监工。）

“我估计你大概不喜欢菠萝，”伊妮德说，“我估计你吃的甜食大概准备自己去买。”

“伊妮德，别说这个了。但愿你一生中有哪回能不谈某个话题。”

她把菠萝放到盘子上，接着问查克打电话有什么事。

“以后再说。”艾尔弗雷德说着转身回到餐室。

“爸爸。”奇普开口说。

“孩子，刚才我帮了你一个忙，现在你得帮我一个忙。别再玩盘子里的食物了，快点吃完晚餐。立刻吃完。明白我的意思吗？你得马上吃完晚餐，不然的话，今晚明晚就没有甜食和其他好处，你得坐在这儿直到吃完。”

“可是爸爸，你能不能——”

“立刻吃完。明白我的意思吗，或许你屁股欠揍？”

随着扁桃体后聚积了不少严肃的眼泪，它开始自动排出一股黏液。奇普的嘴歪过来扭过去，他用一种新的眼光打量面前的盘子。那食物仿佛是一个难以忍受的同伴，而且他断定他跟它的联接点提高了位置，代表他本人的牵线可以拉动，他就有望摆脱它的纠缠。现在他恍然醒悟，意识到他和食物其实都在盘里任人拽过很长一段距离。

此时他怀着发自内心、毫不做作的悲伤，哀悼他那份离别人世的熏咸肉，尽管它显得微不足道。

奇怪的是，他没有当即哭出声来。

艾尔弗雷德返回地下室，用力跺脚，砰的关上门。

加里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脑瓜里在做从一到十的乘法。

伊妮德将刀深深戳入饱鼓鼓的黄疸色菠萝，她认定奇普跟他父亲一个德性——明明饥肠辘辘，却拒绝吃她准备的食物。他把食物变成耻辱。准备了丰盛的一顿早餐，得到的回报是儿子满脸不屑的神气，看着早餐的燕麦粥堵在儿子喉头难以下咽，一个母亲的心被深深刺痛了。合奇普胃口的只有牛奶和饼干，牛奶饼干。儿科医生说过：“不要让步。挨到最后他肚子饿了，就会吃东西了。”因此伊妮德尽量保持耐心，谁知午餐时奇普刚入座就一本正经地说：“这味道闻起来让人作呕！”你可以为他说这话敲敲他的手腕，但他随即用脸上的神情表示同样的意思；你可以为他做鬼脸揍他的屁股，但接着他又挤眉弄眼。纠正总是有限的——到头来你没有任何办法渗透到他蓝色的虹膜之后，彻底打消他的憎恶。

后来，她开始白天全给他吃烤奶酪三明治，把黄色多叶的蔬菜留到晚餐吃，无论艾尔弗雷德怎样与自己过不去。

让一个恼人的男孩受到她丈夫的惩罚，这本身自有些许乐趣和慰藉。孩子因惹她伤心略受皮肉之苦，自己无可指责地冷眼旁观，也自有些许乐趣和慰藉。

你所发现的自己培养孩子的种种做法，并非总是令人愉快、富有魅力的。

她拿着两碟菠菜走进餐室。奇普耷拉着脑袋，但另一个爱吃的儿子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拿自己的碟子。

加里呱唧呱唧地咀嚼，呼哧呼哧地吸气，一言不发地大口吞咽菠萝。

菠萝那黄如狗屎般的底色；油煎之后翘曲变形因而不能平摊在盘上的鹅肝；又硬又老的甜菜叶捏成的团子松散变形，但依然完整，犹如缩在蛋壳里的湿漉漉的幼雏，又像是蜷起身子躺在沼泽地里的一具古尸：奇普认为这些食物之间的空间关系并不是随意的，而是趋于恒久、固定。

这些食物变得模糊不清，或者说笼罩在忧郁刚刚投下的阴影里。奇普对它们不再那样深恶痛绝，他甚至停止考虑吃饭的事情。他内心深处抗命不遵的动力正在开始发挥作用。

很快，餐桌上的东西都撤走了，只剩下他的餐具垫和盘子。灯光越发刺眼。他听见加里和妈妈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她在洗餐具，他把它们逐一擦干。稍后地下室楼梯上响起加里的脚步声、乒乓球机械的拍击声、摆弄一只只大罐往里面注水的沉闷的声响。

他妈妈再次出现在眼前。“奇普，快把那些吃了。做个懂事的大孩子。”

奇普已经来到一个妈妈无法碰到他的地方。他觉得自己几乎有点活跃起来，但没有感情，甚至他的背部由于紧紧抵住椅子也失去了知觉。

“爸爸要你坐在那儿，直到吃完那些东西。赶紧把它吃掉。接下来整个晚上，你就自由了。”

假如他晚上果真有自由，他也许会把所有时间消磨在隔着窗口窥视辛迪·迈斯纳上。

“名词形容词，”他妈妈说，“缩约性所有格名词。连词强调代词，反事实的动词代词，我要是你，就会把那些统统吃掉，瞬时副词代词，条件式助动词不定式——”

奇怪的是，他觉得自己能毫不勉强地理解她说的这番话。奇怪的是，他从解读英语口语这一小小的负担中居然获得一种自由感。

她没有继续折磨他，而是走进地下室。艾尔弗雷德已经把自己关进实验室，加里正在统计用乒乓球拍连续颠球的次数。

“呱哒哒呱[10]？”她说着，一边晃晃脑袋算是邀请。

怀孕或者至少是怀孕的想法束缚了她的手脚，加里本来能够彻底打败她，但发现她因为有人陪着玩脸上的喜悦是那么显而易见，他干脆打消这个念头，在心里默默计算他们的比分，或者是为自己设置一些小小的挑战，诸如让球画出扇形弧圈等。每晚吃过饭后，他竭力收束心性，苦练这种给母亲带来欢乐自己却感到乏味的技艺。这在他好似一门救生技术。他认为如果哪天再也无法让母亲继续沉湎于她的幻想，自己准会大难临头。

她今晚看起来极其脆弱。做饭洗盘子，辛辛苦苦忙碌不停，使本来缠在卷发筒上的鬈发松松地垂下来。一块块汗斑遍布棉质紧身胸衣。她的两只手刚才裹在橡胶手套里，现在跟舌头一样鲜红。

他沿着边界线猛抽一个她无法接住的侧旋球，白球掠过她身旁，一直滚向实验室紧闭的金属门。小小的球儿从地上弹起，蹦到门上，最后才停止滚动。伊妮德小心地在后面追赶。门后静谧无声，漆黑一片。艾尔似乎没有开灯。

有些食物连加里也挺讨厌——球芽甘蓝、煮羊角豆荚——奇普曾经看见他那讲究实际的同胞兄弟把它们暗暗捏在掌中，从后门奋力掷进茂密的灌木丛，夏天他就这么干；如果是冬天，他把它们偷偷藏在身上，扔进抽水马桶。此刻奇普独自一人待在一楼，他可以毫不费力地让他的鹅肝和甜菜消失得无影无踪。麻烦在于：爸爸会以为他已经把它们全部吃完，而吃它们正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情。若要证明他存心跟他爸爸对着干，盘里的食物是必不可少的。

他一点点连削带刮地去掉鹅肝顶端的表皮，开始吃起来。这花了他十分钟时间。鹅肝裸露的表层实在惨不忍睹。

他把甜菜稍稍摊开，重新摆布了一番。

他仔细察看餐具垫上的织纹。

他侧耳倾听乒乓球来来回回弹跳叩击的声音，他妈妈夸张的呻吟，以及她那从不恼人的高声鼓励（哟，好样的，加里！）。比打屁股甚或鹅肝更糟的是其他什么人打乒乓球的声音。寂静只有在它有望永远持续时才能令人满意。随着银球不停地飞旋跳动，一方的分数已接近二十一，很快第一局比赛结束，接着第二局结束，稍后第三局结束，对于参赛者而言，这样的情形再好不过，因为他们玩得很尽兴，但对于楼上餐桌旁的男孩来说，它并不称心。他沉浸在每场比赛的各种音响里，对它们满怀希望，但愿它们永无止息之时，但它们偏偏倏地打住，而他依然坐在桌边，仅仅过了半小时，徒劳无益地吞噬自己的夜晚。早在七岁那年，奇普凭直觉知道这种无益的感觉将始终固定不变地存在于他的生活中。无聊的等待，背弃的诺言，惶恐不安地意识到时间已有多晚。

他挠挠头，揉揉鼻，随即手指沾上什么东西。自己的气息。

或者不如说，早先淌下的泪水的滋味。

想象嗅觉神经品尝它们自己，味觉神经显示它们本身的结构状态。

自愿承受的痛苦的滋味，被他出于恶意白白糟蹋的一个夜晚的滋味，带来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其他人已经不再真心为你的感受甘愿受责，只有你和你的拒绝依然如故。犹如自怜，抑或犹如拔去一颗牙后满嘴的鲜血——你随即咽下并听任自己品味的那种含铁咸腥味的液体——拒绝本身含有一种滋味，为了它能够自动产生味觉。

在餐室下面的实验室，艾尔弗雷德脑袋低垂、两眼紧闭地坐在黑暗里。有趣的是，他那么渴望独处，那么惹人生厌地把这点向他身边的每个人挑明：现在他终于把自己关在狭小的密室里，却巴不得有人来打扰他。他希望此人看看他心里难受到什么地步。尽管他对她很冷漠，但她对他同样报以冷漠的态度，似乎不大公平：她可以兴致勃勃地打乒乓球，在他门外拖着脚步走来走去，而从不敲门问问他情况如何。这不公平。

衡量某种材料强度的三个标准：它的抗压性、抗剪性和抗拉性。每次他听见实验室门外渐渐响起妻子的脚步声，他都提醒自己接受她的慰问。后来他听见球赛结束，心想她现在准会怜悯他。这是他有求于她的唯一的事情，唯一的一件事——

（叔本华：女人偿付人生的债务，不是通过她的行为，而是通过她承受的苦难：通过怀胎分娩抚养孩子经历的苦痛辛酸，通过对丈夫的迁就服从，她必须是他逆来顺受、强颜欢笑的伴侣。）

但他渴望的救助似乎遥不可及。隔着紧闭的门，他听见她的脚步声朝洗衣房渐渐远去。他听见一台变压器轻微的嗡嗡声，那是加里在玩乒乓桌下的三十二毫米轨距的火车模型。

衡量强度的第四个标准——对于枕木和机器零部件制造商至关重要的第四个标准——是坚硬度。

耗费了多得无法言传的意志力，艾尔弗雷德关上灯，打开实验室记录本。

即使最无聊的境况也有仁慈的极限。以餐桌为例，它有一个底面，奇普下巴支在桌面上，伸出两只胳膊到下面探查一番。他伸手可及的最远处是几块挡板，横贯其中的一根紧绷绷的金属线伸向几只拉环。粗粗加工的挡板和边角部位互相交错，异常复杂，其间到处分布着深深旋入埋头孔的一枚枚螺钉，小小的圆柱形凹槽，槽口周围是几道稀疏的螺旋式木纹，这些对于一根极欲探明究竟的手指，具有很大的诱惑力。更大的回报是他前几回独自待在这里时留下的几小块鼻屎干。干燥的鼻屎，具有米纸和蝇翅的质地。它们很容易被你从隐蔽处逐一拈出，用手捻碎，使你心情愉悦。

奇普用手触摸餐桌底面的小小王国的时间越长，就越不情愿目睹它的本来面目。他本能地知道，肉眼可见的现实是没有价值的。他将看见自己尚未用手指发现的偏僻角落，但他伸手够不到的这些地方，那神秘莫测的意味也将荡然无存，螺孔将失去它抽象的肉欲成分，鼻屎将令他蒙羞含辱，某个夜晚，可供欣赏、有待发现的东西统统不复存在，他或许会厌烦得要命。

有意选择的无知是一项重要的生存技能，也许是最重要的技能。

位于厨房下面的伊妮德的神秘天地拥有一台梅泰格洗衣机，上面是一台隆隆旋转的衣服脱水机，两只橡胶筒宛若巨大的黑色嘴唇。漂白剂，蓝色漂白剂，蒸馏水，淀粉浆，还有一只硕大的熨斗，上面的电源线外面包了层织有图案的细布。三种型号的白衬衫撂成几堆。

她往衬衫上洒些水，作为熨烫的准备，接着将它裹在毛巾里。待它完全受潮以后，她先熨衣领，继而熨两个肩膀，然后由上往下依次进行。

在大萧条发生期间和以后的日子里，她掌握了许多生存技能。她妈妈在圣裘德市中心和大学之间的港湾地带开了家包饭的寄宿舍。伊妮德颇有数学天赋，因此她不仅洗床单，打扫盥洗间，端饭端菜，而且还帮她妈妈算账。到她高中毕业、战争结束时，她已经开始保管家里的所有账本，给寄宿者开账单，计算应缴纳的税款。她用正事以外赚取的许多二十五美分硬币和一美元纸币——充当临时保姆的工资，大学男生和其他长期房客的小费——支付夜校课程的学费，她缓慢地积攒学分，准备拿到一个但愿自己永远不需要派上用场的会计专业的学位。已有两个身穿军装的男子向她求婚，他们各自的舞都跳得相当出色，可惜都显然不是挣钱的料，而且依然有挨枪子的危险。她妈妈嫁的一个男人，没本事赚钱，还过早地离开了人世。避免找到这样的丈夫，是伊妮德需要认真考虑的人生大事。她一心想过上幸福舒适的生活。

战争结束几年以后，小客栈里来了一个年轻人，他刚刚调到圣裘德，负责管理一家铸造厂。他是一个嘴唇浑厚、头发浓密、肌肉结实的小伙子，具有成年男子的体形，穿一身成年男子的西服。这是一套精心缝制、式样美观的毛料西服。每晚有一两次，伊妮德将菜肴端上圆形大餐桌时回眸一瞥，正好与他目光相遇，顿时羞得他满脸绯红。艾尔是堪萨斯人。两个月后，他鼓起勇气带她去溜冰。他们一起喝可乐，他对她说人命中注定要吃苦受罪。他带她参加一家钢铁公司的圣诞晚会，告诉她说智者势必会遭到愚者的折磨，不过他舞跳得好，钱也挣得多，她在电梯里吻他。不久他们订了婚，然后一身朴实无华的装束，乘坐夜班火车前往内布拉斯加的麦库克看望他年迈的双亲。他父亲把他娶的女人当成自己使唤的奴隶。

在圣裘德整理艾尔的房间时，她发现一本翻旧了的叔本华的书，有些段落下面画了横线。比如：有人曾说，世间的欢乐多于痛苦；或者至少，两者之间绝对均衡，倘若读者诸君希望很快弄清此说法是否有理，不妨比较两只动物各自的感情，其中一只正忙于吞食另一只。

究竟应当相信哪一个艾尔·兰伯特？他身上既有他所说的老年人的个性特点，也有旁观者看得出来的年轻人的行为方式。伊妮德宁可相信他的外在表现。于是婚姻生活的主要内容，便是等待他的个性发生改变。

在这漫长的等待中，她每周熨烫二十件男式衬衫，加上她自己的裙子和衬衣。

将熨斗尖小心翼翼地伸进纽扣间的部位。烫平衣服上的褶，扯去缠结的线头。

如果她不是爱他爱到这种程度，她的生活或许会轻松一些，但她情不自禁地爱着他。单单看他两眼就是爱他。

每天她花费力气，使两个孩子举止高雅，语言净化，品行端正，态度谦和，每天她都面临着另一堆皱巴巴的脏衣服。

就连加里也有不安分的时候。他最大的爱好是驱动机车高速驶过一个个弯道，故意使它脱轨，看着厚重的黑色金属块笨拙地滑行、翻滚、绝望地迸出一大串火花；第二大爱好是将塑料奶牛和机车同时放在铁轨上，制造几个小小的悲剧。

不过真正使他犯下愚蠢可笑的技术性错误的，还是一辆最近在电视上大做广告的无线电遥控玩具汽车，这种车的行驶，不受场地条件限制。为避免与其他东西相混淆，他打算将它作为仅有的一项，列在他今年的圣诞礼物申请表上。

只要你稍加留意，便不难从街上发现这一家几个窗口昏暗的灯光，因为加里的火车、伊妮德的熨斗以及艾尔弗雷德的实验在消耗大量的电。但此外，房子便显得毫无生气。在迈斯纳、珀森、顺珀特和鲁特家灯火通明的住宅里，人们显然都在家——全家人围桌而坐，小家伙们埋着头做家庭作业，小巧舒适的卧室里闪烁着电视屏幕上的亮光，一两岁的幼童身子歪斜、脚步踉跄地到处走动。这些都是其乐融融、无拘无束的人家。

家里是否有人，对于一座房子而言至关重要。它不仅是一个主要事实，而且是唯一的事实。

家庭是房子的灵魂。

苏醒的头脑恰似房子里的灯光。

灵魂好比穴中的沙龟。

意识之于大脑犹如家庭之于房子。

亚里士多德：假定眼睛是一只动物——视力将是它的灵魂。

为了理解大脑，你描绘家庭活动，描绘各种不同的轨道上忙忙碌碌、彼此关联的生活，描绘壁炉熊熊燃烧的火焰。你谈到“有人在家”、“凌乱不堪”、“全神贯注”。或者相反，“无人在家”、“关门闭户”、“心神不宁”。

三个人待在地下室各忙各的事，只有一人待在楼上，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一盘冰凉的食物的一个小男孩。宅子里的微弱灯光，像是一个心情抑郁者的头脑。

加里第一个对地下室感到厌烦。他来到楼上灯光炫目的餐室，又赶紧绕开，仿佛里面有一个容貌丑陋、令他作呕的人，然后上二楼刷牙。

伊妮德手拿温热的衬衫尾随于后。她也同样绕过餐室。她寻思，倘若自己对餐室的问题负有责任，那么她对此不加解决，就是骇人听闻的渎职行为，而一个慈爱的母亲，永远不可能如此失职，她是一个慈爱的母亲，因此绝不应对此负任何责任。最后艾尔弗雷德会露面，会明白自己真是个畜牲，他会非常非常内疚。倘若他有胆量为这个问题责怪她，她会说：“是你说他一定得坐到全部吃完为止的。”

她趁放洗澡水的当儿，给加里掖好被子。

“永远做我的小狮子。”她说。

“好的。”

“他凶猛吗？他邪恶吗？他是我的邪恶的小狮子吗？”

加里没有回答这些问题。“妈妈，”他说，“奇普还在餐桌边坐着，现在都快九点了。”

“那是爸爸和奇普的事。”

“妈妈，他真的不喜欢那些食物。他根本不是装的。”

“你吃饭表现好，我很开心。”伊妮德说。

“妈妈，这不是真的公平。”

“乖孩子，这是你弟弟必须经历的一个人生阶段。你这么体贴人，真了不起。这么懂事，真不简单。总是这么乖。”

她奔进盥洗间，关上水龙头，把自己泡在浴缸里。

在隔壁人家一间昏暗的卧室里，查克·迈斯纳正在进入比的身体，他把比想象成伊妮德。当他呼哧呼哧喘息着射精时，他心里在默默盘算。

他思忖是否有哪家证券交易所上市伊利湖地区公司的期权。一次买进五千股，用三十约期出售权作为套期保值。或者最好是，如果有人向他出价，一百担保承购期权。

圣裘德的灯一盏盏熄灭了。

如果你在餐桌旁坐上足够长的时间，无论是由于受罚、对抗或是厌恶，你永远不停地坐在那儿。你的某一部分终身坐在那儿。

似乎与时间的自然进程保持持续且过于直接的接触，例如两眼直视太阳，会给神经系统留下永久的创伤。

似乎对任何心灵深入细致的了解都必将是有害的，只要这种了解的痕迹永远无法消除。

（多么沉闷，多么疲惫，就像一座居住过久、已经颓败的宅子。）

奇普听得见声音，看得到东西，但它们统统在他脑子里。三个钟头之后，他周遭的物体像嚼过的泡泡糖似的渐渐失去了滋味。比较而言，他的心理状态还算稳定，因此压倒了它们。若要唤出“放垫子”一词，并且使其适用于他过于认真的观察的视野（该词的真实性已经消失在观察的过程中），或者将“熔炉”用于管道的沙沙响声上（这种响声在重复发生时具有一种感情状态或他想象中的一位演员的特点，邪恶时代的象征），还得需要一种意志力，一种重新觉醒的意识。光的强弱随着某人烫衣某人嬉戏某人做实验以及冰箱循环往复的运行和停止发生微弱的变化，本身是梦幻的一部分。这一频繁变动的状态，尽管肉眼难以觉察，已经成为一种折磨。但它眼下已经停了。

现在只有艾尔弗雷德一人留在地下室里。他用一只安培计上的电极探查醋酸亚铁凝胶。

冶金学的一个最新的前沿领域：室温下某些金属的习惯形成。沙砾是一种能够倒出或塑造成形的物质，但在处理（大概通过一股电流）之后却具有钢铁的无与伦比的强度、导电性和抗疲劳性。一种似塑料般易得、硬如金属的物质。

问题迫在眉睫。一场文化战争正在展开，塑料一方的实力正在占上风。艾尔弗雷德曾经见过配有塑料盖的果酱罐和果冻罐。

不幸的是，处于自由状态的金属——一根上好的钢钎或者一只牢固的铜烛架——代表着高度的秩序，而大自然却像个邋遢的女人，偏爱混乱。铁锈的碎片。处于溶解状态的杂乱的分子。乱糟糟的温暖的物体。混乱无序的状态远比小小的方铁块更容易自发形成。根据热力学的第二法则，需要大量的功才能抵制这种严酷的可能性——逼迫某种金属的原子规规矩矩地行事。

艾尔弗雷德断定电能胜任此项工作。经过电极板的电流等于从远处借来秩序。在发电厂一块老实巴交的煤，成为无用的炽热煤气。秩序的这种牺牲产生了电荷有用的隔离，供他在家里利用。

他寻找一种实际上能够使其自身成为电铸板的材料。他在电流通过的特殊材料里培养水晶。

这不属于硬科学[11]的范畴，而是主张反复试验的严酷的或然论，是对他或能从中受益的意外因素的一种探索。他的某位大学同学利用一次偶然发现的结果生平第一次赚得百万美元。

或许有朝一日他无需为钱担心：这是一个梦想，就像他痛不欲生时得到某个女人的安慰，真正得到安慰一样，同样是梦想。

一个彻底改变自我的梦想：梦想哪天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完全变了（更加自信，更加安详）个人，梦想逃离那座心目中的监狱，觉得自己能力超凡。

他拥有硅酸制造的黏土和凝胶。他拥有硅酮油灰。他拥有能自动溶解的雪泥似的铁盐，熔点低且不易分辨的乙酰丙酮，一大块镓，体积相当于一枚布拉斯李子。

太平洋中部地区铁路公司的总化学师，一位瑞典博士，由于上百万次的测量机油黏度和布氏硬度，眼看就要染上忧郁症，由他向艾尔弗雷德提供原料。他们的上司有意如此安排——艾尔弗雷德永远不愿冒风险，陷入某样原料不足的困境——而一旦他的实验进入一个受专利法保护的程序，太平洋公司便能从任何进展中获益，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

今晚醋酸亚铁凝胶中发生了异常现象。插入的安培计的探针稍稍偏移，他的传导性读数便截然不同。他估计探针有点脏，便调到更细的一根，用它再次探查凝胶。这次他得到的读数是没有一点传导性。接着他换了个位置，得到的是很高的读数。

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

这个问题令他伤透脑筋，同时感到安慰，并且让监工不得要领，直到十点钟，他关掉显微镜的照明灯，在笔记本上写下：染色剂，蓝色谱百分之二，非常非常有趣。

在他跨出实验室的那一刻，疲乏像铁锤似的一下子击垮了他。他笨手笨脚地锁上门，善于分析的手指陡然变粗发硬，不听使唤。他有无穷的精力投入工作，可是一旦停止，便累得几乎起不了身。

上楼时他更加精疲力竭。厨房和餐室亮着灯光，看上去有一个小男孩趴在桌上，脸蛋紧紧贴着餐位餐具垫，眼前的情景很不对劲，充满了病态的复仇意味，致使艾尔弗雷德有一刻当真以为那个趴在桌上的孩子是他童年时代的一个鬼魂。

他战战兢兢地在暗中摸索开关，仿佛灯是他必须阻止其喷泄的一股毒气。

就着危害程度小于电灯的朦胧光影，他将孩子搂入怀里，抱到楼上。孩子的一侧面颊印上了餐具垫的纹路。他咕哝着呓语。他处在半睡半醒的状态，艾尔弗雷德给他脱衣、在衣橱里寻找睡衣，他却耷拉着脑袋，不愿自己完全苏醒。

孩子刚刚放到床上，受到父亲的亲吻即刻熟睡之后，总量难以估计的时间一分一秒地从床边椅子的几条腿之间缓缓流逝。艾尔弗雷德坐在椅上，除了两个太阳穴之间隐隐的痛楚，几乎没有其他意识。疲乏引起的全身酸疼使他难以入眠。

或许他确实睡着了，因为他忽然站起身，觉得神智稍稍恢复了一些。他离开奇普的房间，又去察看加里的动静。

紧挨加里房门里侧，散发着埃尔默牌胶水气味的，是用棒冰棍搭成的监狱。这座监狱与艾尔弗雷德曾经想象过的感化院毫无关联。它是一个制作粗糙、没有顶的四方形，粗粗分成两个部分。它的地面设计正是他晚餐前想起的二项式平方。

还有监狱最大房间里这个用不软不硬的胶水粘住的十几根断裂的棒冰棍，这凌乱的一堆是一辆——玩具手推车？微型梯凳？

电椅。

劳累已极的艾尔弗雷德懵懵懂懂地蹲下身子对它察看了一番。他发现自己对椅子搭建完毕这一惊人的事实——对于加里一时冲动之下造出某样东西并争取搭建完毕这一惊人的事实以及争取父亲赞同的良苦用心——有了切身的感受，同时又更加烦恼，因为不可能将这个粗糙的东西与他在餐桌旁描绘的电椅的精确图形相提并论。就像一个在梦中行为乖戾、有悖情理的女人，既是伊妮德又不是伊妮德，他描绘的椅子转瞬间既是纯粹的电椅，又是纯粹的棒冰棍。眼下他比以往任何时候越发坚信，世上每一样“真实”的东西，都是质量低劣、变化无常、难见真相，与这把电椅一样。也许他的大脑此刻对他刚刚蹲于其上、貌似真实的硬木地板所做的事情，跟它几小时前对那把无形的椅子所做的事情，完全一样。也许地板只是他在脑海里重新构造它的当儿才真正成其为地板。地板的实质在某种程度上当然是不容争辩的；木料确实存在，并且具有某些可以衡量的性质。但还有第二层地板，浮现在他脑际的地板，他担心自己认定的“真实性”，不是实际存在的卧室里实际存在的地板的真实性，而是他脑中一层地板的真实性，它已经理想化，因此不比伊妮德某个愚蠢的幻觉更有价值。

怀疑世间一切都是相对的。怀疑“真实”而“可靠”的东西可能不会简单地注定不变，从一开始就是虚假的。怀疑他的正义感，怀疑他对真实的东西不遗余力地予以支持的那种自我感觉，充其量只是一种感觉。这些是潜伏在所有那些汽车旅馆里的怀疑。这些是隐藏在做工粗劣的床铺下面的深深的恐惧。

如果这个世界拒绝接受他所理解的真实，那它必定是一个麻木的世界，一个病势沉重、不得人心的世界，一个服刑的场所，置身其间他必然感到无比孤独。

他垂下脑袋，忖度一个人需要多少力量，才能挨过如此孤独的一生光阴。

他将那把可怜的、重心不稳的电椅放回到监狱最大囚室的地板上。他刚刚放下椅子，它便歪向一侧。他脑海里掠过用榔头将监狱砸得粉碎的一幅幅画面。迅速上撩的裙子，急急褪下的内裤，扯碎的胸罩，突出的臀部，这些画面转瞬即逝，留下空荡荡的现实。

加里正在了无声响地熟睡，和他妈妈的睡姿完全相同。看样子他没有忘记父亲含蓄地答应他晚饭后看看监狱。加里什么也忘不了。

不过，我已经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艾尔弗雷德想道。

回到餐室以后，他注意到奇普盘中食物的变化。纯褐色鹅肝的边缘部位已经被他仔细地割下吃掉，表面一层也都吃尽。有证据表明芜菁甘蓝也已吞进肚里。剩下的不多一点布满了叉齿痕。几棵甜菜已经切开，嫩一些的叶子摘下吃掉，微微发红的老根撇在一边。看来奇普毕竟还是遵照父亲的嘱咐，每种食物都尝了一口，也许为此付出了很大的个人代价，没有拿到他挣得的甜食就给打发上床了。

三十五年前11月的一个清晨，艾尔弗雷德发现一头野狼血淋淋的后腿被捕兽器锋利的钢齿夹住，这是头天夜里绝望挣扎几小时的见证。

一阵强烈的痛苦波涛般涌上心头，他得拼命咬紧牙关，求助于自己的人生哲学，以免悲极而泣。

（叔本华：只有一种因素能用来解释动物遭受的种种苦难：生存的意志，作为由现象[12]构成的世界基础，必须通过动物从自身得到滋养，来满足它的各种欲望。）

他关掉楼上最后几盏灯，走进盥洗室，穿上新睡衣。他得打开衣箱，取出自己的牙刷。

他从伊妮德身边悄悄上床，尽量在较远的一侧躺下身子。她已进入梦乡，却还摆出佯装熟睡的姿势。他看了一眼闹钟，镶有宝石的两根指针此时更接近十二点而非十一点。他闭上了眼睛。

梦幻般的嗓音向他提问：“你刚才跟查克在聊什么？”

他的倦意又添了一倍。透过紧闭的双眼，他看见破裂的碎片、探针以及安培计上颤抖的细针。

“听起来像是伊利湖地区铁路公司，”伊妮德说，“查克知道它的消息吗？你有没有告诉他？”

“伊妮德，我累得要命。”

“我只是觉得惊讶，仅此而已。我在琢磨。”

“它只是一个偶然事件，我对此感到后悔。”

“我只是觉得挺有趣的，”伊妮德说道，“一项投资，不允许我们做，却让查克做。”

“如果查克情愿用不正当的手段占其他投资者的便宜，那是他的事。”

“许多伊利湖地区铁路公司的股东明天将乐于以5.575成交。那有什么不公平的？”

她的话里透出一种为跟人抬杠事先演练数小时和暗中默默忍受满腹委屈的语气。

“那些股票从现在起再过三个星期就会值9.50美元，”艾尔弗雷德说，“我知道这一点，但大多数人不知情。那不公平。”

“你比旁人聪明，”伊妮德说，“在学校里学习成绩超人，现在又有一份更体面的职业。那也不公平喽，不是吗？难不成你会傻到完全公平的地步？”

啃下你自个儿的大腿，不是一种可以轻松做出或半途而废的举动。在哪一刻、通过什么步骤，那头野狼决定将自己的利齿深深嵌入皮肉？大概首先得经历过一个等待和再三斟酌的阶段。

“我不想跟你抬杠，”艾尔弗雷德说，“不过既然你已经醒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没把奇普弄上床睡觉。”

“是你说他——”

“你在我前面很早就上了楼。我无意让他在那儿坐上五个钟头。你在利用他来对付我，这个我一点也不在乎。你本来应该八点就打发他上床睡觉。”

伊妮德拼命按捺住满腔的怨气。

“我们能否形成共识，不让这种事再次发生？”艾尔弗雷德说道。

“可以形成共识。”

“那好。我们睡吧。”

在黑黢黢的房子里，尚未出世的婴儿的视觉，并不亚于其他任何人。她有耳朵、眼睛、手指、后脑和小脑，她在中心地带起伏飘荡。她已经有明显的饥饿感。母亲日复一日、心神不宁地到处走动，满怀希冀和歉疚，如今母亲追求的目标离她只有三英尺。只要温柔地触摸一下胎儿身体的任何部位，处于平衡状态的母亲身上的一切，都将随之融化、停歇。

屋里有太多的呼吸。太多的呼吸但没有触摸。

艾尔弗雷德没有半点睡意。每次他刚刚重新摆好入睡的姿势，伊妮德鼻腔里喷出的短促轻微的气息仿佛要穿透他的耳膜。

在一次他估摸持续了约二十分钟的间歇之后，床板开始随着一阵阵难以抑制的啜泣剧烈地颤动。

他打破了自己的沉默，几乎叫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没什么。”

“伊妮德，已经很晚很晚了，闹钟六点钟响，我累得骨头酸痛。”

她用雷鸣般的嗓音哭诉。“你从来不跟我吻别！”

“这我知道。”

“喂，难道我就没有任何权利？丈夫撇下妻子，让她孤孤单单地在家待两个星期？”

“这就像桥下有水一样平常。老实说，许多比这更糟的，我都忍了。”

“然后他回到家里，连你好都不说？他变着法子跟我作对？”

“伊妮德，这个星期我情况很糟。”

“没吃完饭就离开餐桌？”

“这一星期情况很糟，我特别累——”

“把他自个儿锁在地下室里五个钟头？还说他累到极点？”

“如果这个星期你跟我一样——”

“你没跟我吻别。”

“起来！看在上帝的分上！起来！”

“嗓音放低些！”

（压低嗓门，否则胎儿有可能听见。）

（确能听见，而且在吸收每一个词儿。）

“你是不是以为我刚刚结束了一次愉快的旅行？”艾尔弗雷德悄声逼问，“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和两个孩子。好不容易挨过两个星期，我才开始有一点自己的时间。我认为我有权在实验室待几个小时。我已经发现了一种十分有趣的现象，这你无法理解，即便理解，你也不会相信。”

“哎哟喂，十分有趣。”伊妮德说道。这话她听过不止一次了。

“嗯，它是十分有趣。”

“有商业用途的什么发现？”

“你想不到，哎，看看那个杰克·卡拉汉得到了多少好处。这个若能成功，足以支付两个孩子的教育费用。”

“记得你说过杰克·卡拉汉的发现纯属偶然。”

“我的上帝，听听你在说啥。你说我很消极，可说起对我至关重要的工作，我俩究竟谁消极？”

“我就是闹不明白，你为什么甚至不愿意考虑——”

“够了。”

“如果你的目标是挣钱——”

“够了，够了！我从来没有贬损别人的工作。我不是那号人。”

上个礼拜天，伊妮德在教堂里两次转过头，瞥见查克·迈斯纳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胸部比以往稍稍丰满一些，也许就为了这个。可查克两回都闹了个满脸通红。

“你对我如此冷淡，到底是什么原因？”她问道。

“有几个原因，”艾尔弗雷德说，“可我不想告诉你。”

“你为什么如此闷闷不乐？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

“等我进了坟墓再告诉你。先进坟墓。”

“嗬，嗬，嗬！”

这就是她找到的坏丈夫，一个坏透了的丈夫，从不愿意把她需要的东西给她。任何有可能令她满意的东西，他都能找到一个扣住不给的借口。

于是她，躺在一场豪华盛宴的凝滞的幻影旁边。这类特立独行的怪人哪儿都有，更别提他那劈开的李子般的两片嘴唇。但他是无用之人。一沓藏匿在褥垫里的钞票，渐渐发霉、贬值，这就是他的价值。席卷国家中心地区的一场经济萧条使得他像他妈妈一样惊慌失措，老太太不明白有息银行存款现在已由联邦政府保了险，另外那些值钱而热门的长期股票，外加再投资红利，能使她经济上老来有靠。他是一个蹩脚的投资者。

但她却很精明。别人甚至知道她在屋子被黑暗笼罩时，会当真冒一两次风险，她现在已经开始冒险了。她翻身侧卧，用令某位邻居艳羡不已的一对乳房把他的大腿擦得痒痒的，将半边面颊贴在丈夫的肋骨上。她能感到他巴不得她赶紧离开，但她先得抚摩他饱满厚实的腹部，手指悬在上方，稍顷轻盈地滑下，摩挲汗毛而不是肌肤。使她略觉惊诧的是，随着她手指渐渐向他靠近，她感到他一下子迸发出所有的活力。他想避开她，但她的手指更加灵巧。当压抑已久的性饥渴火山般猝然爆发时，她做了一件他以前从未允许自己做的事。她弯腰侧转身子，用嘴去接触。凭着她娴熟的手上功夫和饱胀的乳房，她感到自己性欲旺盛，在这方面无所不能。

被她压在下面的男人浑身战栗，尽力抵御。她让自己的嘴巴暂歇片刻。“艾尔！心肝！”

“伊妮德，你这是什么——”

她张开的嘴巴再次移向下面。随后她仰起脑袋。“我们可以在银行里另外多存一点钱——你说呢？带孩子们去迪士尼乐园。你说呢？”

“只需投进两千元，”她喃喃地说，“再加四元确认差价。”

艾尔弗雷德清醒过来，使劲推开这个欲火焚心的女人。

（叔本华：挣钱者都是男人，不是女人，单就这点而论，既没有理由让女人无条件地拥有钱，也不宜委托她们掌管钱财。）

欲火焚心的女人再次摸到他身边，但他一手攥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拉上她的睡衣。

也许荡秋千的乐趣——同样，特技跳伞和戴水肺[13]潜水的乐趣——在于让你尝到当年子宫在它被迫上下起伏时保护你安然无恙的滋味。那是一个身体结构尚未完善、甚至无法体验眩晕的时期，而你依然平安地沉浸于温暖的内海。

只有这一偶然发现令人悸怕，这一偶然发现伴随着热血骤然上涌，全身一阵突发性的狂热的激动，当时母亲似乎情绪有些消沉——

“艾尔，拿不准这是不是个好主意，我不认为——”

“书上说这样做无可挑剔——”

“话虽如此，我心里还是不踏实。哦嘘。真的。艾尔。”

他是一个正与自己的合法妻子合法地交欢的男人。

“艾尔，也许不该这样。行，就这样。”

拼命驱赶穿着紧身连衣裤的十几岁小妞的画面。驱赶这幅画面。尽管屋里黑糊糊的，许多事情允许在黑暗中发生。

“哦，这样弄得我很不舒服！”伊妮德轻声抱怨道。

最糟的要数蜷缩在她身体内部的小女孩，这个小女孩比一只巨型臭虫大不了多少，却见证了这种危害。见证一个高度充血的小家伙进入和伸出子宫颈，尚未出世便已浸淫在晦涩难懂的知识里。

艾尔弗雷德躺在床上屏住呼吸，为玷污女孩的心灵追悔莫及。最后一个孩子，是吸取教训、纠正错误的最后一个机会，他决心紧紧抓住这个机会，从她降临人世的第一天起，他将以比对加里和奇普还要和蔼的态度对待她。放松对她的管教，甚至公然袒护纵容她，决不强迫她在其他人离去后仍然久坐餐桌旁。

可是他已趁她无能为力之际把这些污秽泼到了她的身上。她已经目睹了婚姻生活的这些场面，因此她长大成人后，理所当然会背叛他。

使纠正成为可能的因素，同时使纠正注定不能奏效。

那只灵敏的探测仪曾经在红色区域的顶端向他提供读数，此刻它的读数为零。他转过身，挺直肩膀面对妻子。他被一阵性冲动（如叔本华所说）弄得神魂颠倒，他忽略了他得极为迅速地刮脸和赶火车，然而此刻这阵冲动已经得到彻底发泄，今夜剩余的时间何其短暂，这一意识犹如一百四十号枕木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而伊妮德重又开始哭鼻子，许多妻子都是这样，她们神思恍惚，误以为时间很迟偷拨闹钟，却发现无济于事而必然落泪。多年前，他们刚刚结婚没多久，她有时在凌晨两三点钟流泪，不过那会儿艾尔弗雷德为自己偷偷获得乐趣和她默默忍受委屈深感庆幸，因此没有哪次不问她为何哭泣。

今夜，尤其是今夜，他既不感到庆幸，又不觉得自己有任何义务询问她其中的缘由。

为什么妻子们大多选择在夜晚哭泣？夜间哭泣本来无可厚非，如果你不是非得急着赶火车再连续上四小时的班，如果你刚才没有玷污孩子的心灵，单为了满足其重要性已被你完全抛诸脑后的某种欲望。

也许必须具备所有这些条件——在设施简陋的汽车旅馆度过十个不眠之夜，接着是整整一夜置身于情感快车道，最后跑到外面用一粒子弹击穿自己的上颌，以枪响盖过一阵呜呜咽咽的抽泣，那位妻子在那该死的凌晨两点钟光景想用泪水伴她入眠——才能使她睁眼看清这一现实：一、睡眠是一个女人的权利；二、她的睡眠就是安慰，他没有任何权利加以拒绝。

一个男人像对待任何有害健康的享乐一样毕生抵制额外的午后小憩，对他而言，这是改变人生的重大发现——其意义并不亚于几小时前他在网状醋酸亚铁的胶凝中发现电的各异向性。三十多年之后，地下室的发现才能得到经济回报；卧室里的发现顿时使兰伯特的存在更易被人接受。

一位催人入眠的和平女神降临在这个家庭。艾尔弗雷德的新情人帮助他克服他身上残留的任何一点点兽性。他发现简单地闭上眼睛不知比大发雷霆或暗生闷气容易多少倍。不久，谁都知道他有一位无形的情妇，每当星期六下午他在太平洋中部的工作周结束之后，便在自家的房间里殷情款待她，每次外出公干，他都带上这位情妇，一到目的地便会投入她的怀抱，那些床仿佛再也不会让你不舒服，那些汽车旅馆仿佛永远不再会嘈杂喧哗。在每晚文案工作的间隙，他从来不会不去看看她。夏天举家出游时，他在午餐后与这位情妇合用一只旅行枕头。伊妮德摇摇晃晃地开着车，几个孩子挤在后座上默不吭声。睡眠女神是一位他能与之和睦共事的理想伙伴，当初他本该娶她为妻。唯命是从，宽容大度，高贵体面，你完全可以带她去教堂，欣赏交响乐，观看圣裘德剧场上演的保留剧目。她从来不会用眼泪使他辗转难眠。她从不索取，她向他提供从事一天工作所需的一切，而不图任何回报。他俩的关系中没有任何麻烦，没有浪漫的接吻，没有隐情，没有不可告人的遮掩，没有耻辱。他能在伊妮德自己的床上蒙骗伊妮德，而不给她留下丝毫法律上站得住脚的证据，只要他把这种关系保密到不在晚宴上打瞌睡的程度，伊妮德便能容忍。通情达理的夫人们一般都是这样，于是几十年过去之后他似乎从来没有因这种不贞行为付出代价……

“呸！狗屁！”

随着浑身一阵哆嗦，艾尔弗雷德从梦中醒来，感到贡纳·迈德尔的微微震颤和缓缓颠簸。还有谁在客舱里？

“狗屁！”

“你是谁？”他用半是质问半是恐惧的语气问道。

他坐起身，薄薄的斯堪的纳维亚毛毯滑落一边，他眯眼凝视窗外半明半暗的海，伸长脖子倾听他身体以外的声音。半聋的人跟囚犯一样知道自己脑瓜嗡嗡作响的频率。与他相伴最久的脑鸣，音量上相当于男中音，类似于管风琴中的A或者响亮刺耳的小号尖音，位置大致确定在他的左耳里。他伴随这种音量渐渐增强的调子已达三十年之久，这个须臾不离的伙伴看来会比他长命。像许多永恒或无限的事物那样，它本质上不具有任何意义。它真实得有如心跳，但跟他本身以外的真实的东西没有一样相符。这是世间无论何物都造不出来的一种声音。

在它下面，更微弱更短暂的音调相当活跃。他耳后深不可测的音区里，是触须般一串串极高的频率。飘忽不定的音调，恰似时隐时现的幽灵，恍若来自一架遥远的汽笛风琴。一串时强时弱、喧嚣刺耳的中频音，恰似他脑袋中央几只蟋蟀在叫。一种低沉单调的嗡嗡声，恰似柴油机特有的震耳欲聋的噪声稀释后的产物。一种他从来不太相信是真实的声音——即虚假的声音——直到从太平洋中部地区公司退休，跟火车不再接触。这些就是他的大脑既创造又倾听同时与其友好相处的声音。

在他身体以外，他能听见在被窝里轻轻甩动肘关节的喀嚓喀嚓的声音。

他周围有无处不在的贡纳·迈德尔无数秘密管道里神秘的水流奔涌的声音。

什么人在寝具的水平位置以下可疑的空间里暗自窃笑。

闹钟费力地挤出一声滴答。眼下是凌晨三点，他的情妇已经抛弃了他。他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更需要她的慰藉，她反倒弃他而去，急着跟其他年轻人鬼混。三十年来，她一直施惠于他，每晚十点一刻帮他摊开四肢。她是他寻觅已久的安谧的港湾。他在午后和凌晨仍能发现她，但在深夜的床榻上却再也不能一睹芳容。他一躺到床上，便在被窝里到处摸索，有时连续搜寻几个钟头之后，总算觅得她残存的一点肢体，攥紧不放，但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凌晨一点、两点或三点，她消失得无影无踪，并不佯称她仍然是他的人。

他怯怯地将目光移过夹杂着橘黄色的铁锈色地毯，吃力地盯住伊妮德身下由斯堪的纳维亚浅黄色木材构成的那张床的轮廓。

水在一百万个管道里汹涌奔流。

他对这种颤动作了一番猜测。它来自发动机，你在建造豪华型游轮的过程中，弄湿了发动机发出的每个音，并且做上记号，逐一弄湿，直到依稀可闻的最低音频，甚至更低，但不可能最后到零，于是就剩下可听频率以下两赫兹的颤音，这是寂静在强加于某个庞然大物后无法消除且提示自身存在的残留物。

一只小动物，一只老鼠，在伊妮德床脚层叠的阴影里窜来窜去。一时间，艾尔弗雷德恍惚觉得整个地板，正是由无数个急速穿行的微型老鼠构成的。很快，这些老鼠将自己变成单单一只更加靠前的老鼠，骇人的老鼠：一粒粒稍压即扁的鼠粪，到处啮咬、肆意吱吱尖叫的习惯……

“狗屎，狗屎！”来客以讥讽的口吻嘀咕了两声，从阴影里走近床边的一片苍茫暮色。

艾尔弗雷德沮丧地认出来客是谁。首先他看到鼠粪那塌陷的轮廓，继而瞥见一点点细菌引起的腐烂迹象。这不是一只老鼠，这是一摊粪。

“现在排尿困难，他他！”大粪说道。

这是一堆精神变态伴有反社会倾向的粪。一摊稀粪。它昨晚突然来找艾尔弗雷德的麻烦，弄得他焦躁不安，幸亏伊妮德救助，加上一只闪亮的电灯，以及伊妮德连连拍他的肩膀以示抚慰，这一夜总算挨了过去。

“滚开！”艾尔弗雷德厉声命令道。

但是稀粪团沿着整洁的斯堪的纳维亚床的边缘倏地溜了过去，随后软瘫在毯子上，犹如一块布里奶酪[14]。“多好的机会，伙计。”话音刚落，便在一阵欢快的屁声中不见了踪影。

心里担惊受怕，唯恐在枕头上碰到稀粪，于是怂恿它窜上枕头，任这个亮闪闪的、体形完好的家伙来回晃荡。

“走开，走开。”艾尔弗雷德说着，一只胳膊肘支在地毯上，头朝前，身子离开床。

“没门，”稀粪说，“我得先钻进你的衣服。”

“不行！”

“准行，伙计。先钻进你衣服，再挨到沙发垫上。把它们弄得污秽不堪，留下一条肮脏的痕迹，发出一股恶臭。”

“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因为这对我来说是正当的，”稀粪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这才是我的本来面目。把其他什么人的舒适安逸放到我之上？跳进抽水马桶，让某人感到一阵畅快？这是你干的事，伙计。你把什么事都搞砸了。看看它使你堕落到什么地步。”

“其他人应该多操点心。”

“你应该少操点心。我个人，我个人反对一切束缚。如果你不自在，那就摆脱它。如果你想要，那就设法得到它。男人总是把他自己的利益摆在首位。”

“文明有赖于克制。”艾尔弗雷德说。

“文明？估计过高。我问你，文明为我做了什么？把我冲进便池！把我当成屎！”

“可你本该如此，”艾尔弗雷德语气诚恳地说，但愿稀粪能领会他的意思，“便池本来就该派这个用场。”

“你管这儿的屎叫什么，狗屎？我跟其他任何人一样都拥有同样的权利，不是吗？生命，自由，追求幸福！美国宪法就是这么说的——”

“你提到的是《独立宣言》。”

“什么地方的一张发黄的旧纸，我他妈的干吗在乎到底是什么纸？像你这样古板的家伙自打我跟你一般大时，就开始一直纠正我嘴里冒出的每个脏字儿。你跟所有屙不出屎的法西斯教师和纳粹警察一样。那句话印在一张他妈的草纸上，这跟我毫不相干。我说这是一个自由的国家。我占多数，你呢，伙计，只占少数。所以我敢操你妈。”

稀粪摆出的姿态、说话的腔调，艾尔弗雷德熟悉得出奇，但又不能完全确认。它开始在枕头上翻滚，摊开一道闪亮的、褐色中微微带绿的颜色，夹杂着些许小小的硬块和植物纤维，在枕套凸出的部位留下若干白色擦痕和小洞。坐在床边地板上的艾尔弗雷德双手捂住口鼻，以遮挡袭来的臭气，强压内心的恐惧。接着，稀粪溜进他睡裤的裤脚，他感到两只老鼠似的脚搔得他痒痒的。

“伊妮德！”他屏足力气嚷了一声。

稀粪移到他大腿上侧附近的某个部位。他颤巍巍地弯下僵硬的双腿，将功能丧失一半的两只拇指微微屈起，钩住裤腰带，他慢慢拽下睡裤，兜住里面滑落的稀粪。他陡然明白稀粪是一名逃犯，人类的渣滓，最适合的存身之处是监狱。明白监狱是为了关押认为应由他们而非社会制定规则的人。如若监狱对这些人没有威慑力，那他们理当去死！死！愤怒使艾尔弗雷德陡生力气，他设法从脚下揪起揉成一团的睡裤，再伸出两条摇摇晃晃的胳膊，使劲把它拽到地毯上，再用前臂猛击一气，然后将它深深地捺入结实的斯堪的纳维亚褥垫和斯堪的纳维亚弹簧褥子之间。他屈膝跪地，气喘吁吁，上身穿着睡衣，裤裆里兜着一块成人用的纸尿裤。

伊妮德继续酣睡。今晚她的神态中明显流露出几分童话故事般的神秘意味。

“傻瓜看好了！”稀粪语含讥诮地说。它再度出现在艾尔弗雷德的床的上方，高悬于天花板上，颤颤欲坠，仿佛给谁奋力掷到那里，旁边是一幅嵌在镜框里的奥斯陆海滨风景蚀刻画。

“你该死！”艾尔弗雷德诅咒道，“你只配蹲在牢里！”稀粪缓缓滑下墙壁，一串笑声呛得它连连直喘，两条假腿上黏稠的东西眼看就要滴在下面的被子上。“依我之见，”它说，“你们这号肛门性格[15]的吝啬鬼牢房里的东西什么都想要。比方说，小孩子、糟糕的消息等等，他们把你的柴可夫斯基的曲子从书架上拽下来，他们把食物撒在地毯上，他们在戏院里嚎丧，他们想念抽水马桶，把他们统统投入监狱！还有那些波利尼西亚人，伙计，他们在房子里找沙子，把鱼汁涂在家具上，还有那些到达发育期的小子，任意袒露自己的性器官。把它们抓起来！让每个欲火攻心的十几岁的小孩子都蹲十年到二十年牢房。你看怎么样。而我们在紧张忙碌，我的意思是，谈论傲慢无礼，谈论取消束缚。还有黑鬼（招人反感的话题，弗雷德），我听见刺耳的喧哗和滑稽的语法，我嗅到浓烈呛鼻的麦芽酒味和汗腥味。那么多人跳舞，狂欢。唱歌的人声音柔柔的，好像身上有些地方被口水和专用避孕胶冻弄得湿漉漉的。如果不是为了把黑鬼投进去，那还要监狱干什么？你们加勒比海人抽着大麻烟卷，他们两三岁的孩子在蹒跚学步，一个个肚子胀鼓鼓的。他们天天吃的烤肉带有老鼠传播的病毒，甜酒瓶底沾有猪血。用力关上牢房门，吞下钥匙。还有中国人，伙计，那些名称稀奇古怪、令人毛骨悚然的蔬菜，像是某人用后忘了洗的人造阴茎，一美元，一美元，那些满身沾泥的鲤鱼、被活活剥皮的鸟，还有，哟，狗崽汤、猫肉丸子和女婴是风靡全国的佳肴，猪屁股，我这里指是的猪的肛门，大概是长满剌毛、需要多嚼的缘故，人们才乐意花钱去啃它？我们可别忘了广大妇女，她们不论去哪儿，总会丢下一路舒洁纸巾和坦佩斯月经棉塞。你们的那些相公[16]，有医生专用的润滑油。你们的加勒比海人，有他们的胡须和大蒜。你们的法国人，有他们的吊袜束腰带和劣质奶酪。你们的那些动不动搔睾丸的蓝领，有他们滚烫的马达和啤酒。你们的犹太人，有他们割过包皮的阴茎和鱼丸冻[17]，活像腌制的稀粪。你们那些享有特权的白人有他们的船形烟缸、跑得飞快的跑马和见鬼的雪茄。嗨，有意思，弗雷德，唯一不配蹲你们监狱的，就是美国北部欧裔中上层人士。你大概想用我的法子尝尝它们的滋味吧？”

“怎样才能让你离开这个屋子？”艾尔弗雷德问道。

“放开那块衰老的括约肌，伙计，让它飞走。”

“我绝对不会！”

“若是那样，我将拜访你的剃须用品，把小小的腹泻事件的痕迹留在你的牙刷上，把两颗漂亮的屎蛋蛋挤在你的剃须膏上。明天早晨你能涂上厚厚的褐色皂液——”

“伊妮德，”艾尔弗雷德用生硬做作的语气说，目光没有离开狡猾的稀粪，“我这儿有一些麻烦。如果你愿意帮助，我将感激不尽。”

他的声音本应将她唤醒，可她就像沉睡中的白雪公主一样。

“亲爱的伊妮德，”稀粪用大卫·尼文[18]的腔调嘲笑他，“如蒙您及早施助，我将不胜感激。”

来自艾尔弗雷德腰背部的膝盖内侧神经系统的报告表明，大量新增的稀粪已聚集在附近。这些反叛的粪便到处悄悄地噗噗冒气，将它们自己埋没在一道道臭污里。

“食物和女人，”粪便的头儿说着，一只奶油冻似的假脚勉强踩在墙上，“世间万物都不外乎这两方面。其他所有一切，我毫不夸张地说，纯粹是粪便而已。”

言毕假腿陡然破裂，粪块的头——墙脚下烂糟糟的一小团东西——狂喜地大叫一声，纵身跃上属于诺迪克欢乐游轮几小时后将由一位可爱的芬兰少妇整理的一张床。想到这位整洁清爽、和蔼可亲的女领班即将发现床罩上到处都是一摊摊泼溅的个人排泄物，艾尔弗雷德觉得这几乎超出了自己所能忍受的限度。

他的周边视觉现在注意到了蜿蜒移动的粪便。他得把有关的事情联系起来，把几件事情联系起来。疑心抽水马桶里的漏洞也许是自己麻烦的根源，他手脚并用爬进盥洗间，用脚顶开身后的门，在光滑的瓷砖上相对轻松地挪动身子。他用后背牢牢顶住门，双脚死死抵着面前的水池。他为自己荒谬的处境自嘲似的微微一笑，他，一名堂堂的业务主管，裤裆里兜着尿片，坐在浮动的盥洗间光滑的瓷砖地面上，饱受一队粪军的骚扰。一个人在后半夜脑中冒出荒诞无稽的念头。

盥洗室的灯光稍亮一些。这里的整洁显示出一种技巧，这里的外观显示出一种技巧，甚至粪便的排放也是如此，最明显不过的证据是那形似蛋杯的超大型瑞士瓷便池，一个制作考究的脚踏式装置，上面控制杠杆的边缘是精雕细镂的花纹。置身于这一宜人的环境，艾尔弗雷德开始缓过神来，渐渐达到明白事理的地步，意识到那反叛的粪便纯属主观臆测，他在某种程度上一直是在做梦，他的焦虑纯由排泄系统失灵所致。

不幸的是，所有的检查工作夜间一概停止。他无法亲自察看便池破裂处，也无法将管道工的蛇形工具[19]或摄像机置于马桶内。在类似的情况下，任何一位建筑承包商将修理设备运到现场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艾尔弗雷德甚至不能断定他能否在地图上确认自己所处的位置。

此时无计可施，只有等到次日早晨。既然找不到一个彻底解决问题的途径，两个部分解决的方法终归聊胜于无。对付棘手的难题，你往往只能利用任何一个手头现成的权宜之计。

再添两块纸尿裤：准能帮他再坚持几小时。纸尿裤近在眼前，位于抽水马桶旁边的一只袋子里。

眼看四点将至，如果七点之前部门经理还没有坐在他的办公桌前，那麻烦可就大了。艾尔弗雷德一时想不起那人准确的姓名，不过这没关系。直接寻呼有关办公室，不在乎谁接电话。

他们把纸尿裤上的胶布故意弄得滑溜溜的，这是当今世界特有的现象。

“你能否看看那个。”他但愿借助一种并不牢靠的时髦字眼，能使自己暗含愠怒的腔调变成哲人调侃的口吻，纸尿裤上的胶带要是涂上一层特弗龙就好了。他皮肤干燥，加上身子阵阵发颤，撕去长条胶布，犹如用两根孔雀羽毛夹起一粒弹子。

“看在上帝的分上。”

他持续尝试了五分钟，又尝试了五分钟。他根本不能撕去胶布。

“看在上帝的分上。”

他咧嘴嘲笑自己的无能。由于沮丧，由于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正被人注视，他咧着嘴苦笑。

“啊，看在上帝的分上。”他又说了一遍。此话常常有助于驱除因小小的挫折而蒙受的屈辱。

一间屋子在夜里居然如此变化多端！艾尔弗雷德终于不再理会胶布，径直将第三块纸尿裤使劲拉上大腿，尽量往高处拽，可惜到不了多高的地方，他早已不在同一间盥洗室里了。灯光刚刚平添了几分医院门诊室特有的强度，他感受到又一个特别晚的指针的沉甸甸的分量。

“伊妮德！”他嚷道，“你能帮我一下吗？”

积五十年工程师之经验，他一眼看出应急物品供应商把事情全搞砸了。一条纸尿裤乱糟糟地绞成一团，里面朝外，差不多全反了，第二条纸尿裤中伸出一条稍稍痉挛的腿，从两层纸中穿过，一大块皱巴巴的部位没有粘住。艾尔弗雷德摇了摇脑袋。他不能抱怨供货商。完全是他自己的过错。在目前的状况下，本来就不该承担此项工作。他本人判断有误。他试图减少损失，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走来走去，这样虽然能解决一些问题，但常常引起更多的麻烦。

“不错，眼下我们这里乱得一塌糊涂。”他说着露出一丝苦笑。

地板上的这种东西会不会是液体。噢，我的上帝，地板上似乎有什么液体在流动。

贡纳·迈德尔的无数根管道里也有液体在流动。

“伊妮德，看在上帝的分上。我求你帮帮忙。”

值班室里无人应声。每个人都在度假。大概是什么秋游吧。

地板上的液体！地板上的液体！

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他们付给他钱，由他承担责任。他们付给他钱，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打无人接听的电话。

他深深吸了口气，给自己提神壮胆。

在这样的紧要关头，最要紧的显然是扫出一条退路，暂时把道路的修整撇到脑后。首先你得循序渐进，否则就会冒惨遭失败的风险。

他神色严峻地注意到自己没有任何诸如经纬仪之类的仪器，甚至连再简单不过的铅垂线也没有。他只能靠自己的眼力。

他到底是怎样陷入这种困境的？也许还没到凌晨五时。

“提醒我七点钟打电话给值班主任。”他说。

什么地方肯定有一个调度员在值班，不过随之而来的问题是找到一部电话，他感到自己奇怪地不情愿把视线抬高到便池以上的水平。等到他发现电话时，可能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等到那个时刻。

“嘿！这么多工作。”他说道。

淋浴间里似乎弥漫着淡淡的抑郁气息。没错，的确，一个早就存在的涵洞，大概是交通部某项拖延已久从未取得进展的筑路工程，大概某军团在一定程度上参与该工程。半夜的一个意外发现：一个真正的涵洞。他依然在仔细琢磨一个工程上的难题，以便重新确定如何利用涵洞的具体方法。

“没有多少选择余地，我担心。”

不妨立刻动手。他现在一点都不觉得疲劳。想想荷兰人承建的三角洲工程。跟大海搏斗了四十年，稍微客观地看待事物——一个糟糕的夜晚。比这更糟的他都经历过了。

争取将纷乱的思绪集中到难题上，这是他的打算。他决不相信一个小小的涵洞能容纳所有的排泄物。再往下的管道有可能发生堵塞。

“那我们就麻烦了，”他说，“那我们就真正麻烦了。”

实际上情况可能会糟得多。当水突然涌出时，现场正好有一位工程师，这是他们的造化。如果他当时不在场，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

“有可能成为一场真正的灾难。”

当务之急是将临时补片用力拍在裂缝上，接着着手对付涵洞上方的整个管道系统，解决这一梦魇般的数字难题，然后希望暂时维持局面，直到太阳升起。

“看看我们这里是什么情况。”

在亦真亦幻的灯光下，他看见水从一个方向流过地板，接着缓缓往回倒流，仿佛地平面已经失去了理智。

“伊妮德！”他喊了声，心里不抱希望，开始进行止漏这一令人作呕的工作，同时使自己重返正道。游轮继续往前行驶。

多亏了阿斯兰和年轻的希巴德大夫——一位出类拔萃、精明能干的年轻人——伊妮德许多月以来度过了第一个睡得踏实安稳的夜晚。

她渴望从生活中获得的东西足有一千种，而她和艾尔弗雷德在圣裘德的家庭生活却仅能提供为数寥寥的几种，于是她硬是把自己的所有企盼和希冀一古脑儿纳入豪华游轮将在海上度过的每一个按顺序编号的日子，那蜉蝣式的人生岁月。一连数月，游轮都是她心目中安全的港湾，以及使她的现在变得堪可告慰的未来。在纽约度过了没有乐趣可言的下午之后，她怀着翻了一番的渴盼登上了贡纳·迈德尔。

每一层甲板上都有一拨拨老人忘情地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中。她巴不得艾尔弗雷德也能像他们一样享受妙趣横生的退休生活。尽管诺迪克欢乐游航线显然价格不菲，但这艘游轮的票几乎清一色地被某些大型团体包揽，诸如罗德岛大学校友联谊会、全美哈大沙[20]、第85空降师（空中恶魔）联谊会以及戴德县（佛罗里达）复局桥牌[21]联合会老年组。身体极好的遗孀们用胳膊相互示意同伴来到指定的集合地点，姓名牌和信息指南手册将分发给她们，不过，她们更情愿用足能震裂玻璃的刺耳尖叫作为彼此相识的标志。有些人一门心思仔细体验珍贵的航行中的每一分钟，此刻已经对着需要两只手才能端稳的大啤酒杯畅饮冰冻鸡尾酒。另一些旅客簇拥在下面几层甲板淋不到雨的栏杆旁不停地扫视着曼哈顿区，急欲找到一张自己挥手与其告别的面孔，一支小乐队在厄巴表演厅里演奏重金属波尔卡舞曲。

艾尔弗雷德在盥洗间度过晚餐前最后一段时间，一个钟头之内的第三段时间，伊妮德坐在B层娱乐室内，凝神谛听某人借助于助行架[22]沉重缓慢地拖着脚步走过她头顶的A层娱乐室。

复局桥牌联合会成员的统一制服是短袖圆领衬衫，上面印着这样的话：桥牌老将永远不败，他们仅仅失去飞牌[23]。伊妮德觉得这句笑话经不起过度的重量。

她看见这些退休者步履飞快，可以说脚离地面一溜烟似的跑向冰镇越橘汁。

“当然，”她喃喃地说，同时暗暗揣度每个人的年龄，“不知其他还有谁乘得起如此豪华的游轮。”

那个被一位男子用皮带拖着、貌似达克斯猎狗[24]的东西，原来是一只氧气罐架在溜冰鞋的四只滑轮上，身上套着宠物穿的羊毛衫。

一个臃肿不堪的男子从旁边走过，身上的短袖衫上有一行字：泰坦尼克号：本人的身躯。

你一生中常常让人不耐烦地等着，此时你的不耐烦的丈夫在盥洗间里至少要待十五分钟。

资深泌尿专家永远不死，只是数量日益减少。

即使是在着装不拘礼仪的某些夜晚，譬如今晚，圆领衫也是不宜公开提倡的。伊妮德身穿一套全毛西服，并且让艾尔弗雷德系上一根领带，虽说他近来在餐桌上摆弄一把汤匙时，他的领带充其量只是晚餐前沿的炮灰而已。她叮嘱他往行李箱里放了十二根领带。她深刻意识到诺迪克欢乐游是一次奢华之旅。她企盼——出钱购买（其中一部分用了自己的私房钱）——高雅。她看见的每一件圆领衫都是对她的梦幻乃至愉悦的一次小小的践踏。

想到比她富有的人身价和魅力反倒不如自己，她心里怨愤难平，越发势利和任性。虽然经济上比漂亮机灵的人拮据，生活上照样安逸舒适。但不比这些身穿圆领衫、肆意笑谑的人富裕——

“我准备好了。”艾尔弗雷德朗声宣布，人已经出现在娱乐室里。他抓住伊妮德的一只手，登上电梯前往索伦·克尔凯郭尔[25]餐厅。攥着他的手，她有了嫁为人妇的感觉，并且达到那样的程度：以大千世界为基础，安于年老体弱的现状，但她情不自禁地想起，过去几十年间她本该无限依恋地紧紧攥着他的手，而他无论在什么地方，总是超出她一两步走在前面。如今他的手没了昔日的富态，显得虚弱乏力，甚至看似特别剧烈的颤抖，一摸手却觉得轻若羽毛。她本能地感到一俟她松开这只手，它便会迫不及待地恢复划桨姿势。

那些没有随哪个团体或部门活动的游人，已经被安排到专为“散客”预留的餐桌上，伊妮德巴不得能与其他国家的游客为伍，只要他们不过于势利。看到她和艾尔弗雷德的餐桌上有两位“散客”来自挪威，另两位来自瑞典，她心里无比喜悦。伊妮德喜欢欧洲的一些小国，你可以了解一个有趣的瑞典民俗或某个有关挪威的信息，对方却不会使你意识到自己对德国音乐、法国文学或意大利艺术的无知。“skoal”[26]便是很好的佐证，挪威是欧洲最大的原油出口国的事实亦复如此。当来自奥斯陆的纳格伦夫妇向同桌介绍这一情况时，兰伯特夫妇认定最后两把椅子是他们的。

伊妮德的第一个谈话对象是紧挨她左侧的索得布拉德先生。他是一位和蔼敦厚年岁稍长的瑞典人，穿一件蓝色法兰绒条纹上装，系着一条阔领带。“迄今为止，您对这艘游轮印象如何？”她问道，“它的确是真的吗？”

“嗯，它的确像是在漂浮，”索得布拉德先生面带微笑地回答，“尽管海面上浪涛汹涌。”

伊妮德抬高嗓门，帮助他理解自己的意思。“我是说，它是不是地地道道的斯堪的纳维亚式游轮？”

“嗯，没错，那还用说，”索得布拉德先生说，“不过，世界上的一切越来越美国化了，你以为如何？”

“你是否认为这的确令人为之神往，”伊妮德说，“一艘地道的斯堪的纳维亚游轮的品位？”

“说实话，它胜过大多数斯堪的纳维亚的轮船。我夫人和我为此深感欣慰。”

伊妮德放弃了她的询问，无法断定这位先生是否领会了她的意思。欧洲对她而言重要的是知道欧洲属于欧洲人。她曾经五次赴欧洲大陆度假，两次随艾尔弗雷德在那里因公旅行，因此大约总共十二三次，对那些打算赴西班牙或法国旅游的朋友，她眼下最想随着一声叹息说的就是，那个地方她实在待腻了。可是，听见她朋友比·迈斯纳故作姿态而又漫不经意地说“我顶讨厌飞往圣莫里茨祝贺我孙子的生日”等等，又会把她逼得发疯。比那呆头呆脑但运气极佳、越发显得造化弄人的女儿辛迪，嫁了个奥地利体育医生，叫冯什么的，他在奥运会规模很大的障碍滑雪赛上赢得一枚铜牌。比继续与伊妮德交往，意味着朋友对她的赤诚之心战胜了彼此迥异的命运。但是伊妮德永远不会忘记，正是查克·迈斯纳在太平洋中部地区公司全部被收买的前夕斥资购买伊利湖地区公司股票，才为他们在天堂谷的漂亮宅邸积聚了足够的资金。查克已经成为他那家银行的董事长，而艾尔弗雷德却在太平洋中部地区的中层效力多年，升迁无望，并把自己的积蓄投入注定要贬值的年金保险[27]。

所以甚至现在兰伯特夫妇恐怕仍然无福享受品质上乘的诺迪克欢乐游——若不是伊妮德偷偷动用私房钱。她这样做是为了避免自己嫉妒得发疯。

“圣裘德我最要好的朋友眼下在圣莫里茨度假，”她几乎毫无缘由地面朝索得布拉德先生那位模样俊俏的妻子大声嚷嚷，“她的奥地利女婿事业上很有成就，在那里拥有一座别墅！”索得布拉德女士酷似一只贵重金属饰物，在索得布拉德的频频把玩下稍受磨损，略显黯淡。她的透明唇膏、头发色泽、眼睑膏及指甲油以青灰色为基调，奏响变幻不定的旋律；一袭金银锦锻晚宴礼服将她那被太阳烤黄的肩膀和硅胶填塞的丰胸衬托得分外醒目。“圣莫里茨非常美丽，”她说，“我在圣莫里茨多次参加过演出。”

“你是一位演员？”伊妮德大声问道。

“希格涅是一位专业演员。”索得布拉德先生忙不迭地说。

“阿尔卑斯山区的那些度假胜地高得吓人。”来自挪威的纳格伦夫人说这话时，浑身打了一个寒噤。她鼻梁上那副大而圆的夹鼻眼镜以及脸上呈辐射状分布的道道皱纹使她活像是一只螳螂。她和光彩照人的索得布拉德都是在从外形上互相侮辱对方。“另一方面，”她继续说，“我们挪威人往往很讲究，我们某些城市公园里的滑雪场地也是顶级的棒。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的滑雪场都无法与它们相媲美。”

“当然应该将它们区分开来，”个头极高、耳朵形似小羊排的纳格伦先生说道，“高山滑雪和越野滑雪或越野跳台滑雪。挪威造就了杰出的高山滑雪健将——我提到谢蒂尔·安德烈·阿莫特这个名字，蛮有把握地认为它将激起怀旧的遐想——但必须承认我们在该领域并非一贯处于顶尖级竞技水平。然而，越野滑雪或越野跳台滑雪，则完全是另一码事。就这两项比赛而言，可以毫无顾忌地说，我们正在继续努力，除了应得的荣誉以外，争取再创佳绩。”

“挪威人真是无聊透顶。”索得布拉德先生用沙哑的嗓音贴着伊妮德的耳朵说。

桌上的另两位“散客”——年纪较大、名叫罗斯的来自加利福尼亚的一对夫妻——因为主动跟艾尔弗雷德搭讪，本能地帮了伊妮德一个大忙。艾尔弗雷德满脸通红，是由于菜汤滚热、汤勺富于戏剧性的缘故，也许还因为他憋足劲拒不朝风姿撩人的索得布拉德太太的露肩连衣裙哪怕看上一眼。他只管向罗斯夫妇耐心讲解使一艘海轮稳定行驶的机械原理。罗斯先生，一位貌似博学的男士，脖间系一只领结，脸上戴一副使眼睛显得臃肿的仿角质镜架眼镜，连珠炮般接二连三地向他提出一个个颇有见地的问题，听取答案时又是心无旁骛、神色痴迷的样子。使他几乎难以掩饰内心的惊愕。

罗斯太太对艾尔弗雷德不像对伊妮德那样注意。罗斯太太是个身材矮小的女人，一个年已六十五、风韵尚存、稚气未脱的女人。她的两只胳膊肘几乎始终撑在桌面上。她那发梢向内拳曲的齐肩黑发掺杂了缕缕白丝，红润的面颊上一双蓝蓝的大眼毫不羞怯地盯着伊妮德，但凡聪明绝顶或愚蠢之极的人都会这样看人。这种犹如锥子般锐利的逼视表明了她内心的渴望。伊妮德当即觉察到，罗斯夫人将成为她旅途中的亲密朋友，否则便是主要对头，于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神气，除了表示自己没有走神之外，懒得搭理对方。招待员端上牛排撤去烧得很糟的龙虾之后，她频频向索得布拉德先生发问，他再三回避有关他那似乎涉及军火交易的职业的问题。她默默忍受罗斯夫人蓝眼睛的凝视，以及她想象的“散客”在其他餐桌上惹人嫉妒的情景。她认为在身穿圆领衫的社会名流眼里，那些“散客”尤其像欧洲大陆人，稍许有一点差异；美貌，领带，一条阔领带。一种固有的标记。

“有时我惦记着早晨喝咖啡，心里过于激动，”索得布拉德先生说道，“夜里无法入睡。”

伊妮德原以为艾尔弗雷德大概会带她去长袜子皮皮舞厅跳舞，但是看到他站起身，宣称自己要去睡觉，这一希望遂告落空。现在还没到七点钟，谁听说过一个成年人晚上七点钟就上床来着？

“坐下来等一等甜菜。”她说，“甜菜肯定棒极了。”

艾尔弗雷德那块难看的餐巾从膝头滑落到地板上，他似乎全然不知自己令她难堪和失望到何等地步。“你留在这儿，”他说，“我已经吃饱了。”他沿着索伦·克尔凯郭尔餐厅的宽幅地毯蹒跚而行，尽力压抑自游轮驶离纽约港以来他对水平位置变化越发明显的感觉。

因为这样一个丈夫而无法尽享种种乐趣，伊妮德心里由此生出一股熟悉而苦涩的感觉，弄得她意绪消沉，直到蓦地想起，眼下一个长长的夜晚将完全归她独有，不会让艾尔弗雷德败坏自己的兴致。

她的脸渐渐开朗起来，眼看着罗斯先生走向克努特·哈姆逊阅览室，把他妻子留在餐桌上，她更是喜形于色。罗斯太太把两把椅子挪得离伊妮德更近些。

“我们挪威人很喜欢读书。”纳格伦太太不失时机地评论道。

“而且工作也很卖力。”索得布拉德先生咕哝了一句。

“公共图书馆和书店遍及奥斯陆全城，”纳格伦太太告诉桌上的客人，“我认为在别处可不会是这样。当今世界读书的风气已日渐衰微，可挪威并非如此。我丈夫今年秋天正在读第二遍约翰·高尔斯华绥全集。英文版的。”

“不对，亲爱的，不对，”纳格伦先生带着嘶声纠正妻子，“第三遍！”

“我的上帝！”索得布拉德先生说。

“一点也不假，”纳格伦太太注视着伊妮德和罗斯太太，似在期待她们表现出敬畏之情，“每年我丈夫都要读一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一部作品，加上他去年读到的一位他由衷喜爱的获奖者的作品全集。你知道，这一阅读任务的难度逐年加大，因为又多了一名获奖者，你知道。”“这有些像跳高比赛中一点点增加横杆的高度，”纳格伦先生解释道，“每年增加一点挑战性。”

根据伊妮德的估算，正在饮第八杯咖啡的索得布拉德先生身子挨近她悄声低语道：“我的上帝，这些人真无聊！”

“我读亨利克·蓬托皮丹比读其他大多数作家更加透彻深入，我这么说错不了。”纳格伦先生说。

索得布拉德太太歪着脑袋，脸上露出梦幻般迷人的微笑。“您可知道，”她不知是对伊妮德还是对罗斯太太说，“直到一百年前挪威还是瑞典的一个colony[28]？”

两个挪威人像被捅了蜂窠似的火气陡然爆发。

"colony! colony!"

“噢，噢，”纳格伦从牙缝里挤出嘶嘶的声音，“我认为有这么一段历史值得我们的美国朋友——”

“这是一个有关战略同盟的故事！”挪威先生不容置喙地说。

“你在搜寻瑞典语中哪一个恰当的字眼来表示‘colony’，索得布拉德太太？既然我的英语水平明显高出你许多，也许我可以向我们的美国朋友提供一个更准确的翻译，比如‘一个统一的半岛王国里地位平等的伙伴’？”

“亲爱的，”索得布拉德先生心怀叵测地对他的妻子说，“我确信你已经触到了要害。”他抬起一只手，“招待员，再来斟酒。”

“如果我们选择公元9世纪末叶作为理想的出发点，”纳格伦先生说，“我估计即便我们的瑞典朋友也会承认，金发哈罗德[29]的登基，对于审视两大敌对国之间跷跷板一样起伏不定的关系，是一个相当合理的‘出发点’，或许应当说三个大国，因为丹麦在我们的故事里同样发挥了相当引人注目的作用——”

“我们很愿意洗耳恭听，不过也许得另挑时间。”罗斯太太打断他的话，侧身碰了碰伊妮德的手，“记得我们约好七点钟？”

伊妮德仅仅稍微有些困惑。她说声“请原谅”后便离开餐桌，随罗斯太太走进大厅。映入她眼帘的是一群拥挤的老年人，扑鼻而来的是呕吐物的气味和消毒剂的气味。

“伊妮德，我叫希尔维娅，”罗斯太太说，“你对吃角子老虎[30]感觉如何？我整天都有一种物质占有欲。”

“呃，我也是！”伊妮德附和道，“我想那些机子在斯特林伯格娱乐室。”

“斯特林伯格，没错。”

伊妮德羡慕思维敏捷的人，但很少认为自己拥有这一优点。“谢谢你为——你知道。”她说着跟随希尔维娅·罗斯穿过人群。

“拜托。这个不要再提。”

斯特林伯格娱乐室挤满了喜欢议论牌局的旁观者、玩小笔输赢牌戏的人，以及吃角子老虎机的爱好者。伊妮德记不得她什么时候玩得这么尽兴过。她投进的第五枚二十五分币为她赢得三只李子；大概这么多水果搅乱了机器的内部结构，机器下方的出口源源不断地涌出一枚枚硬币。她将自己的这些意外收获一古脑儿倒进一只塑料桶。投进第十一枚分币后，再次发生同样的情况：三粒樱桃，哗啦啦泻出一大堆银色分币。在旁边机子上频频下注持续输钱的那些参赌者不时恶狠狠地瞪她一眼。我好尴尬，她暗暗告诉自己，其实她并不尴尬。

几十年并不富裕的生活使她成为一个精打细算的投资者。她从赢的钱中拿出相当于最初投入的本金数额放到一旁。每一笔赢的钱她放到另一边。

可是，她的赌资却没有任何枯竭的迹象。

“嘿，我已经过足了瘾，”将近一小时后希尔维娅·罗斯过来拍拍伊妮德的肩膀，“我们去听弦乐四重奏好吗？”

“好的！好的！演出在格雷德音乐厅。”

“格里格[31]。”希尔维娅笑着纠正道。

“噢，太滑稽了，不是吗？格雷厄格。我今晚尽犯傻。”

“你赢了多少？你好像手气挺不错。”

“说不准，我没数。”

希尔维娅面带微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可我寻思你数过了。我寻思你数得一点不差。”

“不错，”伊妮德说道，脸上泛起了红晕，这是她过于喜欢希尔维娅的缘故，“总共一百三十块。”

一幅爱德华·格里格的肖像悬挂在金碧辉煌的房间里，使人恍若置身于18世纪富丽堂皇的瑞典宫廷。大量的空位子证实了伊妮德的猜测：这艘游轮上的客人大多俗气平庸。她曾经数次参加豪华游，游轮上的古典音乐会场场爆满，只有站票出售。

尽管希尔维娅对台上的音乐家似乎并不怎么佩服，伊妮德仍然觉得他们相当出色。他们不看曲谱演奏了一批广受欢迎的经典曲目，如《瑞典狂想曲》以及《芬兰交响曲》和《皮尔·金特》[32]等的选段。《皮尔·金特》演奏到一半，第二小提琴手突然脸色发青，旋即离开音乐厅，一分钟后重返座位，而且重新拉起自己的声部，没有漏掉一个节拍，博得观众席上二十来人齐声喝彩：“好啊！”（此时海面上确实刮起一场来势不小的风暴，好在伊妮德的消化力强，希尔维亚身上贴了一块膏药[33]。）

在随后举行的格调高雅的招待会上，伊妮德买了盘弦乐会的磁带，刚才赌赢的钱花去百分之七点七。她品尝了一杯免费赠送的斯波格——商家目前斥资一亿五千万美元促销的一种瑞典爽口酒。斯波格喝在嘴里兼有伏特加、糖和辣根的味道，其实这些就是它的主要原料。看到其他旅伴对斯波格纷纷报以惊讶和责备的目光，伊妮德和希尔维娅忍不住咯咯直笑。

“特别款待，”希尔维娅说，“免费赠送斯波格。尝一点！”

“哟！”伊妮德忍俊不禁地说，她呵呵笑得喘不过气来，“斯波格！”

接下来得去易卜生散步甲板参加定于十时开始的冰淇淋交谊会。在电梯里，伊妮德觉得客轮的毛病不仅仅是上下颠簸，而且还偏离航向，船首仿佛成了内心矛盾重重的某个人的脸。离开电梯时，她差点摔在一个四肢着地的人身上。此君后面另有二人似在上演有意推搡的恶作剧。在他圆领短袖衫的后背上有这样一句趣味隽永的话：他们刚刚丧失自己的目标。

伊妮德从一个戴无檐女帽的女招待手中接过一杯冰淇淋苏打水，随后她主动引出旨在与希尔维娅互相换家庭信息的话题，这种互换很快偏向问题而非答案。如果伊妮德意识到某人并不喜欢谈及自己的家庭时，往往习惯于用言语无情地触及对方的痛处。她宁死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几个孩子令她失望之极，但是只要听说其他人的子女如何不争气——不光彩的离婚、挥霍的恶习、愚蠢的投资——心里就觉得舒坦。

表面上看希尔维娅并没什么可以感到羞耻的。两个儿子都在加利福尼亚，一个从事医务工作，一个搞计算机，两人都已经结婚。然而涉及他俩的话题，却好似滚烫的沙子，应当小心躲开，或屏足气力一跃而过。“你女儿去了斯沃斯莫尔[34]。”她说。

“是的，短时间，”伊妮德说，“啊唷，五个孙子孙女。我的上帝。最小的有多大？”

“上个月整两岁，你呢？”希尔维娅问道，“可有孙子孙女？”

“我们的大儿子加里有三个儿子。可这么说来，倒挺有趣的，年龄最小的和年龄倒数第二的两个孙子之间相差五岁？”

“实际上接近六岁。你在纽约的儿子，我也想了解他的情况。你们今天去看他了吗？”

“去了，他做了一顿可口的午餐，可惜因为天气不好，我们没有去参观他在新供职的《华尔街日报》的办公室。你呢，你是不是常去加利福尼亚看你的孙子？”

希尔维娅渐渐变得情绪低落，没心思玩游戏。她坐在那里，凝视着自己空空的苏打水杯。“伊妮德，能帮我一个忙吗？”她终于开口道，“上楼喝一杯。”

伊妮德从早晨五点就在圣裘德开始了一天的活动，可她从不拒绝任何富有吸引力的邀请。在楼上的拉格尔克维斯特[35]酒吧，一名头戴有角饰物的头盔、穿一件紧身皮夹克的侏儒接待她和希尔维娅，他劝说两人点掺有云莓的“生命之水”。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希尔维娅说，“因为我得告诉船上的某个人，可你不能向任何人吐露一个字。你善于保守秘密吗？”

“这正是我的特长。”

“那好，”希尔维娅说，“三天后将在宾夕法尼亚处决一名罪犯。在那之后再过两天，星期四，是我和泰德结婚四十周年纪念日。你如果问泰德，他会告诉你这正是我们在这艘客轮上的原因，为了这个日子。他会对你说起这一点，可是真相并非如此，或者说它仅仅是有关泰德的真相，与我无关。”

伊妮德感到一阵恐惧。

“那个即将被处死的人，”希尔维娅·罗斯说，“杀死了我们的女儿。”

“不。”

希尔维娅一双凝视对方的明眸是那么蔚蓝清澈，使她恍若一头美丽可爱但尚无多少人性的野兽。“我和泰德，”她说，“登上这艘客轮，是因为我们和这次处决有摆脱不了的干系。我们之间的关系很成问题。”

“不！你在跟我说些什么？”伊妮德浑身乱颤，“噢，这话我听了真受不了！这话我听了真受不了！”

希尔维娅不动声色，她意识到伊妮德讨厌她透露这个秘密。“对不起，”她说，“都怪我让你冷不防受惊了。或许我们今晚就应该谈到这里。”

但伊妮德很快便恢复常态。她心里拿定主意，决不白白错过成为希尔维娅知己的机会。“把你需要告诉我的一切统统讲出来好了，”她说，“我都愿意听。”她双手抱膝，摆出一副凝神倾听的姿态，“说吧，我在听呢。”

“我得对你说另一件事，”希尔维娅说，“我是一个画枪的画师。我专门画枪。你真的想听这个？”

“想听。”伊妮德急不可耐而又未置可否地点点头，她发现那个侏儒用一架小小的木梯取下了几瓶酒，“有意思。”

许多年来，希尔维娅说，她一直是一个业余版画复制师。她在查兹福德的家中有一间洒满阳光的工作室，她有一块像奶油般柔滑的石印石、装有二十根的一套德国木刻印版凿。她是威尔明顿一个美术协会的成员，在协会半年一度的画展上，她出售了价格总计约为四十美元的装饰印版画。随着时光的推移，她最小的孩子乔丹，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假小子，长成独立不羁的大姑娘。后来乔丹惨遭谋杀，连续五年希尔维娅印的、画的全是枪。年复一年非枪不画。

“真可怕，真可怕。”伊妮德用公开责怪的口吻说。

希尔维娅画室外面那棵被风扯成一块块碎片的鹅掌楸的躯干，使她联想到枪柄和枪管。每个人形鬼使神差地变成一把鎯头、一名扣动扳机的卫兵、一把左轮手枪的旋转弹膛、一截枪柄。没有哪一个幻想的事物不可能变成曳光弹，或者黑火药的烟雾，或者绽放的花朵似的一个浅坑[36]。人的身体犹如世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正像这个小小的世界没有哪部分能不被一粒子弹穿透，大千世界上没有哪种物质形态不是枪的复制品。一粒菜豆甚至与一把大口径短筒小手枪相仿，一朵雪花竟然酷似搁在一把三角架上的自动步枪。希尔维娅没有丧失理智，她能逼迫自己画一个圆，或寥寥几笔勾勒一朵玫瑰，但她最想画的是火器。枪支、炮弹、火炮，自动推进武器。她曾一连数小时用铅笔准确地捕捉枪支镀镍外壳上闪烁的微光。有时她还把自己的双手、手腕和前臂画在一些皮套里，据她估计（因为她从未握过一把枪）它们正好能分别装下.50口径的沙漠之鹰、9毫米口径的格罗克[37]、配有折叠式铝质弹匣的M16全自动步枪，以及收入她那洒满阳光的画室里的一本武器目录中的其他武器。她沉浸在这一怪癖之中，犹如某个冤魂耽溺于只适合在地狱从事的职业（虽说无论查兹福德还是冒险飞越白兰地酒河的身姿轻盈的刺嘴莺，还是10月秋风从附近谷地携来的温暖的葇荑花和正在发酵成熟的柿子的气息，全都坚决抵制任何将其变成地狱的企图）；她是一个西西弗斯，每夜毁掉自己亲手创造的东西——将它们扯碎，泡在矿质油漆溶剂里，在起居室燃起令人愉快的炉火。

“真可怕，”伊妮德喃喃地说，“我想不出比这更悲惨的事情会发生在哪位母亲身上。”她向侏儒做了个手势，让他再拿些生命之水来。

她那古怪嗜好有几点不可思议之处，希尔维娅说，其一，父母从小把她作为贵格会教徒抚养成人，可她依然去凯尼特广场参加宗教集会；其二，折磨并杀害乔丹的凶器是一卷用尼龙织品加固的“捆扎”带、一条擦碟干巾、两只金属丝衣架、一只电熨斗、一把购自威廉姆斯一索诺玛商店的WMP十二英寸锯齿状面包刀，就是说，没有枪；其三，凶犯，一个名叫科赫尔耶·威瑟斯、年龄十九岁的年轻人，向费城警方自首，并未携有一把没装在皮套里的手枪；其四，她有一个身为杜邦公司副总裁的性格柔顺的丈夫，领取一份任职期很长的丰厚薪金；一辆越野车，它庞大且坚固，即使与一辆大众篷式汽车迎头相撞，大概也不会留下一道凹痕；一座安妮女王建筑风格的六居室宅邸，单厨房和食品储藏室就能相当宽松地容纳乔丹在费城的整套公寓。希尔维娅享受着一种悠闲舒适到她几乎浑然不觉的生活，除了替泰德烧饭以外，她唯一的工作，严格说她自己的事情，是从乔丹之死中恢复常态，于是她经常专心致志地在左轮手枪的靶子或者自己胳膊的血管上描绘枪套的花纹，常常得疯狂地驱车疾驶，以免错过每周三次威尔明顿一位医学博士对她的治疗。通过与博士的交谈和参加周三晚上那些子女沦为暴力牺牲品的父母的聚会以及周四晚老年妇女组织的活动，通过阅读朋友推荐的诗歌、小说、回忆录和有关自我省悟的书籍，通过骑马和练瑜珈，使自己得到放松；通过在儿童医院自愿担任一位理疗专家的助手，她强忍丧子之痛，终于做了些工作。即使她画枪的冲动变得越发强烈，她也没有向任何人说过她的这种冲动，甚至连威尔明顿的医学博士也不例外。几个朋友和帮她出主意的人全都不停地劝告她用她的“艺术”治愈自己，他们说的艺术就是她的装饰性木版画和石印画。每当她在某个朋友家的盥洗室或客房里偶尔发现她昔日的一幅版画，就会为自己的不诚实行为羞愧地扭动身体；每当她在电视上或电影里看见枪，就会以类似的方式、为类似的原因扭动身体。她暗暗相信，自己已经成为一位名副其实的艺术家、一位真正擅长画枪的画家，她每天结束工作时销毁的，正是这种艺术才能的证据。她坚信尽管乔丹取得了绘画专业的美术学士和艺术治疗的硕士学位，尽管她在艺术方面接受了二十年的付费教育，得到很多鼓励，她没有成为一名优秀的艺术家。在对她死去的女儿形成这种客观的看法以后，她继续画各种枪支弹药。尽管她长期痴迷于画枪，表明她心里窝火，渴望复仇，但在五年间她从未画过科赫尔耶·威瑟斯的一张肖像。

10月的一个早晨，随着这些疑团在心里不停地翻腾，希尔维娅吃过早餐匆匆跑进楼上的画室。在一张高级白板纸上，对着一面镜子，让她的左手看起来像是右手，她画了一幅拇指跷起、其他手指弯曲、朝后侧偏转六十度的整个左手背——一幅几乎完全是后视的图。接着她往这只手里加上按透视法熟练地缩小的一把.38口径短管左轮手枪，枪管捅进带着嘲笑的两片嘴唇，再上面她凭记忆用铅笔精确地描绘科赫尔耶·威瑟斯一双透出讥讽的眼睛——因为最近忙于上诉辛劳过度从中流出几滴眼泪的眼睛，然后对着它们——两片嘴唇一双眼睛——希尔维娅放下手中的铅笔。

“往前挪动的时候到了，”希尔维娅对伊妮德说，“我一下子明白了这个道理。无论我喜欢与否，幸存者和艺术家是我，而不是她。我们全都习惯于认为子女比我们重要，你要知道，而且惯于用他们代替自己的生活。忽然间我对那种想法厌恶透顶。我可能会在明天死去，我对自个儿说，但现在还活着，我能够悠闲自在地生活，我已经付出了代价，我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我没有什么感到羞耻的。”

“所谓人生大事，你生活中的重要变化，说白了只是一种自我省悟——难道这还不是一桩怪事？除了你用不同的角度观察事物，除了你不像以往那样担惊受怕、忧心忡忡结果大体上更加坚强以外，绝对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明明是脑中一样根本看不见的东西，你却觉得比以往的任何经历都更加真实，难道它不是很滑稽？你对问题看得更加清楚，你会想到这就是热爱生活的准确含意，这是任何一个郑重其事地谈论上帝的人目前谈论的一切。像这样的时刻。”

“再来一杯。”伊妮德一边对侏儒说，一边举起酒杯。她几乎完全听不进希尔维娅在说什么，但仍然晃着脑袋，嘴里咕哝着“嘿、噢”，而她的意识，却懵懵懂懂进入酒后云里雾里的混沌状态，以致想入非非，荒唐地忖度侏儒若贴进她的臀部和腹部、紧紧拥抱她，不知会作何感想。希尔维娅总算表现得相当明智，伊妮德觉得对方带着多少有些生硬做作的姿态，故意跟自己套近乎，可是尽管没在听，她又不能不听，因为没能抓住几个关键细节，诸如是不是黑人，乔丹有没有惨遭奸污等。

希尔维娅从画室径直去哇哇食品市场，那些库存的各类淫秽杂志她分别买了一本，然而她没有从哪一本中发现过于渲染的直笔白描春宫的文字。她需要看到赤裸裸的交欢、具体的行为。她返回查兹福德，打开电脑，那是她的小儿子充满孝心的问候，可她没顾得上细看。不出五分钟她便找到了自己想要的货色——一张信用卡。她通过拇指甲般大小的画面移动鼠标，直到确定必要的角度，观察势必露面的演员势必发生的行为：黑人男子与白人男子口交，摄像机对着左臀六十度后全景拍摄，半边臀部上明亮的新月形纹章，黝黑的手指触摸这轮月亮阴暗的一侧，上面的指关节隐约可见。她下载了这幅画面，调高分辨率，细细审视一番。

她活到六十五岁，生平第一回目睹这样的情景。她一生中不知想象过多少情景，但却从未悟出其中的奥秘。此时她恍然大悟。二进位制的所有这些广告、源源不绝地通过中西部地区某所大学的排球发球员造成的这些1和0——如此频繁而明显的非法交易，如此频繁而明显的交易失败，这些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观看电视屏幕和杂志的民众。

她暗暗思忖：如果这些画面不曾秘密享有与真实事物同等的地位，人们会对它们做出怎样的反应？并非这些画面强大，而是世界过于虚弱。诚然，尽管它看似虚弱，却依然能够真实生动，无论是白昼的阳光炙烤果园里落地的苹果，山谷里散发着苹果汁的芬芳气息，还是寒夜乔丹驱车去查兹福德用晚餐，篷式汽车的橡胶轮胎嘎吱嘎吱碾过沙砾路面。但是现实世界只能被画面代替。凡是钻入脑中的东西无不变成一幅幅画面。

计算机荧屏上的淫秽画面和希尔维娅那幅未完稿的威瑟斯肖像之间的明显反差，使她的心灵受到极大的震撼。不同于借助图画或单纯的想象暂时得到满足的普通的欲望，复仇的欲望不容哄瞒。纤细入微的画面无法满足它。这种欲望需要的是某人的死去，某种理论的完结。正如菜谱所言：别无替代。她能描绘自己的愿望，但无法刻画它的实现。于是她最终告诉自己这一事实：她要科赫尔耶·威瑟斯去死。

她要他的命，尽管她最近接受《费城探索者》采访时坦言，杀死别人的孩子并不能使自己的孩子死而复活。她执意要他的命，尽管她的硕士、博士身份，加上宗教热情，都禁止她从宗教角度诠释乔丹之死——比如，把它说成是上帝对她的惩罚，因为她自己的自由主义政治倾向，抑或对子女撒手不管的态度，或者毫无意义的富裕生活。她想要他的命，虽然相信乔丹之死是飞来横祸，超度亡灵不能靠冤冤相报，而只能通过在全国范围内减少类似的无妄之灾的比率。她想要他的命，尽管想象这个社会已经为跟他一样的青年提供了收入合理的工作（那样他就用不着捆绑他以前艺术法治疗医生的手腕和脚踝，从她口中榨出银行卡和信用卡的密码）；这个社会阻止毒品非法流入城市社区（这样威瑟斯便无法用赃款购买强效可卡因，返回他原先的艺术法治疗医师公寓，头脑也能处于比较清醒的状态，不至于继续吸食廉价可卡因，断断续续地折磨她达三十小时之久）；在这个社会里，除了名牌消费品以外，还有更多的值得年轻人信任的东西（这样威瑟斯就不会几近疯狂地觊觎他以前的艺术法治疗医师的篷式汽车，在她一口咬定自己已将车借给一位朋友度周末时也会宁信其真，对她拥有两把车钥匙就不会那么在意。“绕不过那个弯儿，”他在那份有些言不由衷但法律上仍然值得采信的供词中解释自己的犯罪动机，“几把钥匙都在厨房的桌子上，明白我的意思吗？无法对这一事实视而不见。”也就不会用被害人那把“热得快”熨斗一再烫她裸露的肌肤，并将熨斗温度从尼龙挡调到棉麻挡，一边逼她招供究竟把敞篷汽车停在何处，也就不会在她朋友星期天晚上来此归还汽车及第三把钥匙之际心里一阵恐慌割断她的喉咙）；这个社会永远不再从肉体上虐待儿童（因此某一名受到指控的杀人犯声称小时候他的继父曾用电熨斗烫他，听起来将显得何等荒唐——虽说威瑟斯并无伤疤示人，就他而言这样的证词似乎主要暴露出他作为撒谎者想象力不够丰富）。她想要他的命，尽管意识到他的傻笑是一个孤独的孩子的保护性面具，因为周围的人全都恨他，倘若她能像一个心慈面软的母亲似的朝他微笑，他也许能摘下面具，洒下虔诚忏悔的泪水。她想结果他的性命，尽管知道她的意愿将取悦那些保守分子，“个人责任”对他们而言无异于听任社会不公正现象的蔓延。她想要他的命，尽管由于这些政治原因自己不能亲临行刑现场，目睹这一用任何画面都无法替代的事件。

“不过所有这些，”她说，“都不是我们登上这艘游轮的原因。”

“都不是？”伊妮德如梦初醒般地问道。

“不是。我们来这儿，是因为泰德不承认乔丹是被人谋杀的。”

“难道他……”

“哦，他知道这事，”希尔维娅说道，“只是不想谈罢了。他跟乔丹很亲，许多方面对她比对我还要亲。他很伤心，这一点毫无疑问。他伤心到了极点。他哭得很厉害，最后几乎不能挪步。但是一天清晨他终于恢复过来，他说乔丹没了，他不能一味沉浸于往事之中。他说从劳工节开始，他将把她是受害者的事实抛到脑后。8月下旬以来，他每天都提醒我，劳工节一过，他就不再承认她是被人谋杀的。泰德是一个很理智的人，他认为人类始终都在失去自己的子女，过度悲伤是自我放纵的愚蠢行为。他也不在乎威瑟斯会受到怎样的惩罚。他说关注此案的审理，是你没有从孩子遇害中解脱出来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于是，他在劳工节那天对我说：‘也许你听了会觉得奇怪，不过我得说我永远不会再提到她的死，我想让你记住我现在对你说的话。你会记住这话的吧，希尔维娅？这样你以后就不会以为我失去了理智。’我说：‘我不喜欢这样，泰德，这个我无法接受。’他说他很抱歉，但他必须这么做。第二天晚上他下班回到家，我对他说，我估摸差不多就这么回事，威瑟斯的律师声称他是被迫招供的，真正的凶手至今依然逍遥法外。泰德朝我咧嘴一笑，跟他平时拽我腿时的模样差不多，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因此我明确无误地说：‘我在说那个杀害我们女儿的人。’他却说：‘没有谁杀害我们的女儿，我不想听见你再提这话。’我说：‘泰德，这样做无济于事。’他说，‘什么无济于事？’我说：‘你谎称乔丹没死。’他说：‘我们过去有一个女儿，现在没有了，所以我猜她已不在人世。可我警告你，希尔维娅，别对我说她遭人谋害，你懂我的意思吗？’打那以来，伊妮德，无论我怎样逼他，他从没放弃那种态度。告诉你吧，我差一点就要跟他离婚了。一直想离。不过他在其他方面一直对我很好。听到我提起威瑟斯，他从不动怒，只是装腔作势地一笑置之，仿佛那是我脑瓜里固有的成见。我觉得看见他那样，就像是我们的猫儿拖进一只已经咽气的刺嘴莺。猫儿并不知道你不喜欢死刺嘴莺。泰德想让我像他一样理智，他认为这样是为我着想，他带我参加所有这些旅行，一切都很正常，只是我们生活中最可怕的事情对他而言没有发生，对我而言却发生了。”

“真的发生了吗？”伊妮德问道。

希尔维娅闻言一惊，脑袋朝后一缩。“谢谢你。”她说。虽然伊妮德提出这个问题，是因为心里感到茫然，而不是因为想帮希尔维娅一个忙。“多谢你坦率地提出这个问题。有时我真的觉得自己疯了。我做的一切都在脑袋瓜里。多少年来，我在脑中转动一百万个毫不足道的念头，一百万种想法、感觉和回忆，日复一日，没完没了，渐渐形成庞大的脚手架和工程计划，仿佛我是在脑中用牙签搭建一座教堂。甚至记日记也不管用，因为我无法使纸面上的文字对自己的头脑产生任何影响，我刚刚记下一桩事，便将它抛到脑后，就像是把一枚枚分币从船边抛到河里。于是我独自承担所有这些思考工作，几乎没有外人帮助的任何可能，除了星期三、星期四跟我一起活动的那些稍显邋遢的人以外。与此同时，我自个儿的丈夫却佯装所有这些内心活动的全部意义——即证明我的女儿遭人谋害——并不真正存在。于是，我生活中仍然存在的唯一灯塔，我唯一的北方南方东方和西方，就是我的感情。”

“泰德正是在这一点上有他自己的看法，他认为我们的文化过于强调感情，他说这种情况已经失控，他说使世间一切实际起作用的并非计算机，而是人的心理健康。人人都在努力纠正自己的思想，调整自己的情绪，试图影响自己与他人的关系，改进抚养子女的技巧，而不是单纯地结婚生子，像他们过去那样。泰德就是这么说的。我们已经跃上空想的下一个层次，因为我们有太多的时间、太多的金钱，这话是他说的。他拒绝成为其中的一分子，他想吃‘真正的’食物，去‘真正的’地方，谈论科学商业一类‘真正的’事情。所以他跟我在生活中到底什么重要这一点上，再也不能真正形成一致的看法。”

“伊妮德，他还欺骗我的医生。我带她赴宴，以便让她仔细观察他。你知道杂志上说的那些你不该为大量客人举行的晚宴，上每道菜之前你都要在厨房里忙活二十分钟，我就张罗了一次这种晚宴，米兰风味的意大利调味饭、煎牛排。我的医生自始至终在餐室里考察泰德。第二天我见到她，她说他的病情在男人中间相当普遍，他似乎已将忧郁症控制到饮食起居能基本自理的程度，她相信他的症状今后不会发生变化，能否接受这一事实主要取决于我本人。”

“你知道，我不该按照玄虚的或宗教的观点考虑问题，但我无法摆脱的一个念头是，这么多年来我对复仇的那种疯狂的渴望确实非我所愿，而是泰德的本意。他不愿亲自实施报复，因此得由其他人代劳，这个人就是我，好像我这个母亲是旁人的替身，不过肚里怀的不是胎儿，而是感情。如果泰德对自己的感情多承担一些责任，不是那么急着重回杜邦公司上班，或许我会像以往一样留下来，每年圣诞节在艺术协会出售自己的木雕作品。或许正是由于泰德如此理智，如此一本正经，才把我逼得几乎快要发疯。因此，伊妮德，你耐心倾听的这个冗长的故事本身的帮助，或许就是我无法不从这一故事中寻找某种寓意——无论我如何试图放弃这种努力。”

此刻，伊妮德眼前出现了一幕淫雨霏霏的画面。她看见自己待在一座没有墙的房子里，仅凭纸巾遮风蔽雨。眼见东边袭来一阵急雨，她胡乱拼凑出奇普和他刚刚获得记者职业令人好不开心的情景。雨从西方打来，她开始想象加里的儿子如何个个绝顶聪明，她如何疼爱他们。稍顷风儿转向，她赶紧奔到房子北边，眼前浮现出丹妮丝提供的一幅幅残缺不全的画面：她嫁为人妇之初稚气未脱，随着年岁的增长，如今颇谙世事，身为餐馆主又颇有成就，实指望遇见一位与自己般配的年轻人！霎时间，雨水从南方朝她身上倾泻，甚至在她执意认为艾尔的伤痛十分轻微，只要他改变生活态度、调整药量即可痊愈时，梦境渐渐逝去。雨越下越大，她疲惫不堪，唯一能派上用场的是纸巾——

“希尔维娅。”她说。

“呃？”

“我得告诉你一些事。跟我丈夫有关。”

也许是急欲回报对方凝神谛听的好意，希尔维娅点点头以示鼓励。可她突然使伊妮德想起凯瑟琳·赫本[38]。赫本眼里有一种对自己的优越身份浑然不觉的茫然神情，使伊妮德这样曾一度贫穷的女人恨不能抬起脚上拇指部位硬邦邦的浅口帆布鞋的橡胶底，照准她高傲的胫部使劲猛踢。她觉得向这个女人吐露任何秘密都将铸成大错。

“说呀！”希尔维娅催促道。

“没什么。对不起。”

“不，你说嘛。”

“没什么，说真的，只想说我得睡了。明儿肯定有很多事要做呢！”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让希尔维娅为她点的酒签字付款。搭乘电梯时，她俩都未吭声。这阵过于唐突的热乎劲消失之后，随即是一种令人憎恶的难堪。希尔维娅走出上层甲板自己的舱室，伊妮德依然尾随其后。她不愿让希尔维娅看见自己是个住在B层甲板舱室的人。

希尔维娅走到一间宽敞的客舱门前停住脚步。“你住哪个房间？”

“就顺着这条走廊过去。”伊妮德答道。但她知道这一伪装无法持久，明天她就得谎称自己脑子犯了糊涂。

“好吧，晚安。”希尔维娅说，“再次感谢你听我的故事。”

她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等候伊妮德继续往前走。然而伊妮德没有走的意思。她犹豫不决地环顾四周。“对不起。这是哪层甲板？”

“上层。”

“噢，天哪，我走错了甲板。对不起。”

“这没什么。你想让我陪你走下去吗？”

“用不着，我脑子一时糊涂，现在我明白了，这是上层甲板，我照理应该在下层甲板上，一层比这低好多的甲板。打扰了。”

她转过身子，但依然没有挪动脚步。“我丈夫……”她摇摇脑袋，“不，应该是我们的儿子，我们今天没有与他共进午餐。我想告诉你的就是这个。他今天去机场接我们，照理我们应该与他和他的女朋友共进午餐，可他俩——离开了，我真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而且他一直没回去，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唉，不知怎么搞的。”

“听起来是挺蹊跷。”希尔维娅附和道。

“所以，我不想让你厌烦——”

“别别别，伊妮德，说这话你不害臊！”

“我就是想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我去睡觉，嗯，咱俩相识我打心眼里感到高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好吧。我们在吃早饭时再见！”

不等希尔维娅伸手阻挡，伊妮德已经侧身缓缓走上过道（她臀部需要动手术，但她无法想象自己住院将艾尔一人撇在家里，很难想象），一边责怪自己不该冒冒失失走进这条远在自己舱室之上的过道，脱口说出一通有关自己宝贝儿子的令人害臊的废话。她转身朝向一只软垫凳，瘫坐在上面，泪水簌簌地夺眶而出。上帝赋予她丰富的想象力，为那些预订豪华游轮上最便宜的B层内侧舱室的可悲的奋斗者流一掬同情之泪；但是没有钱花的童年时代使她自个儿无法承受舱位每层增加三百元的不菲价格，因此她为自己伤心啜泣。她认为自己和艾尔是她那代人中唯一能设法不变富的智者。

这里的一种刑具，古希腊筵席和巨石[39]的发明者由于疏忽没有在他们的阴间使用：自欺欺人的魔毯。倘能裹住饱受折磨的灵魂，倒不失为温暖可爱的毯子，但它什么也不能完全遮住。夜晚正变得越来越凉。

她打算返回希尔维娅的房间，向她说出隐情，以便放下压在心头的包袱。可随即，透过模糊的泪眼，她看见了身旁凳下一个讨人喜欢的东西。

它是一张十元钞票，两边对折，非常讨人喜欢。

她朝过道瞥了一眼，旋又蹲下身子。钞票的质地极为细腻。

觉得精力恢复之后，她沿梯而下，朝B层甲板走去。娱乐室里轻轻回荡着背景音乐，是一支活泼欢快的手风琴乐曲。她将钥匙卡插入锁孔推房间门时，似乎听见远处有人颤声呼唤她的名字。

她遇到阻力打不开，于是使劲推门。

“伊妮德。”从门里边传来艾尔弗雷德颤抖的嗓音。

“咦，艾尔，你到底怎么啦？”

原先熟悉的生活随着她用力挤入微微开着的房门，终于变成凝滞的时光。她发现艾尔弗雷德全身赤裸，背对着门，脚下是一层床单，平铺在厚厚一沓圣裘德晨报上。刚才脱下甩到褥垫上的长裤、运动服和一根领带全部摊在他的床上。他已将多余的寝具摞在另一张床上。他继续呼唤她的名字，虽说她已打开电灯，完全占据了他的视线。她眼下最想做的是使他安静下来，给他穿上一套睡服，但这很费时间，因为他身子乱颤，话不成句，甚至不能使动词和名词在语法上一致。他执意认为眼下还是早晨，他得沐浴更衣，门边的地板就是浴池，门把手定是水龙头，这些东西全都失灵了。但他依然坚持用自己的方法做所有的事，他猛地一推一拉，实际成了朝她肩头的重重一击。他勃然大怒，她流着泪咒骂他。他用疯狂摆动的双手解开睡衣领口的纽扣，跟她扣牢的速度一样快。以前从没听到他说过的“狗屎”，眼下却频频挂在他嘴边，明白无误地表明他多年来一直在脑中默默使用这个脏词。他撤掉她的床，她则竭力重新铺好他的床。她哀求他坐着别动。他嚷着说现在已经很晚，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即使这样她仍然没法不爱他，尤其是现在。也许五十年来她一直知道他身上这种小男孩似的幼稚和顽劣的性格。也许她赋予奇普和加里的爱，她全心付出最终却很少得到回报的爱，仅仅是为了达到她对孩子们的这种最严格的要求。她软语劝慰他一番，心里却默默谴责他胡乱用药达个把钟头，最后他昏昏睡去。她的旅行闹钟指向五点十分和七点半时，他都在使用电动剃须刀。由于没有睡踏实，起床穿衣时她感觉尚可，吃早饭时却似遭了大罪般的难受，舌头像长柄拖把，脑袋像是串在肉叉上炙烤的什么东西。

今晨的海面令即使一艘巨轮也同样颠簸难行。克尔凯郭尔室外催人欲呕的海浪泼溅声隐隐带着某种节奏——某种宿命的音乐。纳格伦夫人以见多识广、刺耳难听的语气历数咖啡因的种种坏处，议论挪威议会不伦不类的两院制。索得布拉德夫妇做完秘不示人的瑞典式肌肉体操，浑身汗湿地走进屋里。艾尔跟泰德·罗斯倒是聊得挺投机。伊妮德和希尔维娅勉强恢复了关系，她俩的脑神经由于昨夜的过度使用绷得很紧，疼痛不止。她俩聊着天气。一位名叫苏萃·葛希的活动协调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下午罗德岛纽波特游览指南和登记表。在她暗暗期待的一片议论声中，她笑容可掬地报名参观该镇的几处历史遗迹，随即眼巴巴地看着其他人走过写字夹板，唯有那对人人避之不及的挪威夫妇没有登记，心里颇觉沮丧。“希尔维娅！”她嗓音发颤地大声责怪，“你们不上岛游览？”希尔维娅朝她那位戴着眼镜的丈夫瞟了一眼，他点点头，神情酷似开往越南的麦克乔治·邦迪绿色闪电地面部队的士兵。有一刻，她的一双蓝眼睛似乎在窥视伊妮德的内心。显然她具有非中西部地区的富有者那种惹人羡慕的能力，能估量对方的种种欲念而无需考虑社会期望或道德准则。“嗯，嗯，好吧，”她说，“我大概会去的。”照理伊妮德本该为话里透出的施舍的意味忐忑不安，但她今天准备放弃为几匹马一赌输赢的口试。她需要尽可能多的施舍。她度过紧张忙碌的一天犹如吃力地爬上陡坡。她充分利用半场瑞典式按摩的一张赠券，在易卜生散步甲板上观赏海岸枯萎的树叶。她吃下六颗抗炎药，灌下一夸脱咖啡，为她下午游览富于魅力的历史胜地纽波特做好准备。在纽波特刚刚被雨水浇过的停靠港上，艾尔弗雷德声称他脚疼难忍，不能上岸溜达，伊妮德要他答应不睡午觉以免夜间失眠，她还笑着（她如何承认此事生死攸关？）哀求泰德·罗斯让他务必醒着别睡。泰德回答说把纳格伦夫妇弄下船肯定能起到这种效果。

太阳晒暖的杂酚油和贻贝的气息、船用燃料和足球场以及正在风干的海草的气息、一种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对海上和秋季风物的怀念，使伊妮德从舷梯上一瘸一拐地走向旅游汽车时心头泛起几缕苦涩。天气好到危险的地步。一阵阵狂风、一朵朵随风而至的白云，像雄狮一样暴烈的太阳，搅乱了人们的视线，将纽波特一户户的护墙板和修剪过的草坪弄得歪歪扭扭，无法一眼看清。“各位，”导游劝他们，“赶紧坐回到车上细细欣赏。”过去的五十五个钟头，伊妮德只睡了六个钟头，甚至在希尔维娅感谢她邀请她时，她就发现自己已经没了游玩的精力。阿斯托夫妇和王德布尔特夫妇，他们迷恋于圆屋顶和钱币，对此她深感厌恶。厌恶忌妒，厌恶她自己。她对古董和建筑一窍不通，既不能像希尔维娅那样绘画，又不能像泰戈尔德那样爱好读书，也没有什么兴趣和特长。爱的本能是她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于是她不理会导游的建议，独自注意黄色光线在10月份的角度，领略它在秋季摄人心魄的强度。在将波浪推过海湾的疾风中她能嗅出黑夜的临近。它正朝她快速靠拢：神秘，痛苦，对可能性产生的一种奇特而又热切向往的感觉，似乎心碎是一桩她孜孜以求并竭力促成的事。在从玫瑰悬崖驶往灯塔的车上，希尔维娅主动向伊妮德提供手机，以便她跟奇普联系。伊妮德没有接受，心想这玩意儿是吃钱的大户，保不准仅仅碰一下就会招致巨额花费，可嘴里却说：“希尔维娅，我们有好多年没跟他来往了。我估计他没有如实告诉我们，他到底靠从事什么职业为生。有一回他说他在《华尔街日报》社工作。也许我听错了，不过我觉得他就是这么说的，可我并不认为他真的在那儿工作。我真的不知道他靠什么为生。我抱怨这种事，而你的遭遇远比这不幸，你肯定认为我惹人厌烦。”听希尔维娅坚持说这并不令她生厌，一点也不，伊妮德暗暗琢磨该如何坦白一两件更令她蒙羞含辱的事，琢磨这样向陌生人吐露真情，虽然痛苦，会如何给自己带来慰藉。但和许多自然现象一样，远观赏心悦目——雷暴云砧、火山喷发、恒星和行星——这种令人痴迷的东西，近距离衡量却是非人道的。贡纳·迈德尔从纽波特朝东驶入蔚蓝色的雾气。伊妮德觉得，整个下午待在辽阔天宇下超级富豪们那高若油罐的游戏围栏里，这艘游轮憋得她透不过气来，尽管她在斯特林伯格室里又赢了六十元。她感到自己像是一只供实验室用的动物，跟其他同类一道囚禁在笼里，它们不停地猛拽笼上的铁条，不堪单调的频频闪光和汩汩水声的搅扰。他们睡得很早，艾尔弗雷德开始挪动身子时，她已经醒在床上，倾听焦虑之铃骤然响起，她的床框即刻发出强烈的震颤，床单柔滑的质地也随之消失，变成粗糙生硬的东西。艾尔弗雷德打开电灯，使劲乱嚷一气，隔壁邻居用拳头猛擂墙壁，朝他大声吼叫。艾尔弗雷德一动不动地听着，一阵有妄想狂倾向的精神错乱使他面颊歪扭。稍顷，他又早有预谋似的压低嗓门说他看见一个粪团在两张床间窜来窜去，接着是铺床，掀开被窝，用一条纸尿裤，用第二条应付幻觉中出现的危急状态的方法，用力摁住他那两条神经受损的腿，颤声叫唤“伊妮德”，直到这个名字几乎融化在断断续续的颤音里。那个名字遭到严重磨损的女人在黑暗里悄声饮泣，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极度绝望和焦虑，直到最后——犹如一位彻夜赶路的旅客抵达一个火车站，发现只是在熹微的晨光中它才不同于前方那些阴暗的站台。能见度恢复后，他见到了沙砾路面停车场上的一个石灰坑以及从金属薄板烟囱中歪歪扭扭地冒出的蒸汽——现实迫使她做出一个决定。

在她乘坐的游轮的平面图上，D层尾部有一个向需要者提供救护的通用标志。早餐后她撇下丈夫，让他跟罗斯夫妇聊天，自己一人朝这个红十字标记走去。与这一标记相称的有形物体是一扇装有毛玻璃的门和镌刻在金箔上的三个词。第一个是“艾尔弗雷德”，第三个是“医务室”；中间那个词被“艾尔弗雷德”投下的阴影遮蔽了。她徒劳地琢磨了一会。No. Bel. Nob.-Ell. No Bll.[40]

这扇门被一位肌肉发达的青年男子拉开，上面三个词全都退出她的视线，只见他白大褂翻领上的姓名标牌上写着：马瑟·希巴德，医学博士。他生了一张皮肤略显粗糙的大脸，颇似某个讨人喜欢、曾经饰演一位天使而后饰演迪斯科舞者的意大利裔美籍男演员的脸庞。“你好，今天早晨怎么样？”他说着，露出珍珠般细密整齐的白牙。伊妮德随他穿过门厅，走进里层的办公室，他示意她坐在他办公桌边的椅子上。

“我是兰伯特夫人，”她说，“伊妮德·兰伯特，住B11号房间。希望你能帮帮我。”

“我也希望如此。大概是什么问题？”

“我有一些烦恼。”

“心理上的烦恼？情感方面的烦恼？”

“喏，是我丈夫——”

“对不起。停一下！停一下！”希巴德医生忽地稍稍弯下身子，脸上露出狡黠的微笑，“你说你有一些烦恼？”

他的微笑本身值得钦佩，它牢牢攫住伊妮德看见海豹和猫崽就心肠发软的特点，并且拒不松开她，直到她多少有些勉强地向他报之以微笑。“我的烦恼，”她说，“是我丈夫和孩子——”

“对不起，伊迪斯。时间到了吗？”希巴德医生身子弯得很低，双手捧住脑袋，从两条胳膊之间眯眼朝上看，“我们需要把情况搞清楚：是你遇到了烦恼？”

“不是，我很好，可我家里其他人都——”

“你有忧愁吗？”

“有，不过——”

“睡不着觉？”

“正是。你看，我丈夫——”

“伊迪斯？你刚才说伊迪斯？”

“伊妮德。兰伯特。兰——伯——”

“伊妮德，4乘以7减去3得多少？”

“什么？哦。嗯，25。”

“还有，今天星期几？”

“今天星期一。”

“还有，我们昨天参观了罗得岛哪个历史胜地？”

“纽波特。”

“还有，你目前是否服药治疗忧郁症、焦虑症、躁狂与忧郁状态交替的神经紊乱症、精神分裂症、癫痫症、帕金森神经机能障碍或者其他任何一种神经病或精神病？”

“没有。”

希巴德医生点点头，坐直身子，旋开背后落地柜的一只深深的抽屉，取出一把咯咯作响的塑料和金属薄片。他数出八个，放在伊妮德前面的办公桌上。它们带有一种她讨厌的造价昂贵的光泽。

“这是一种奇妙无比的新药，对你大有好处。”希巴德以戏剧独白的口吻背诵道。他朝她眨眨眼睛。

“对不起，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我们是不是彼此产生了误解？我想你刚才说过‘我遇到了烦恼’，并且提到焦虑和失眠。”

“不错，可我的本意是我丈夫——”

“丈夫，嗯，或者妻子。来找我的，大多是身体活动较少受到药物抑制的配偶。说真格的，对阿斯兰的极度恐惧，正是通常情况下服用此药的前提。它对‘深深的’或‘病态的’羞耻，能产生一种绝妙的阻碍作用。”希巴德的微笑犹如软熟水果表面的新鲜凹痕，他有小狗一样的茂密睫毛和诱人抚摸的脑瓜。“你对这感兴趣吗？”他问道，“你在注意听吗？”

伊妮德垂下眼睑，琢磨是否确实有人死于失眠。希巴德将她的沉默视为赞同，于是继续说道：“我们认为某种常规的抑制中枢神经的物质，例如酒精，会抑制‘耻辱’或‘顾忌’。但是一个人在三杯马提尼的作用下呕出的‘可耻’的坦白供述，其中的耻辱感并没有随着呕吐失去。随着酒劲慢慢过去，涌上心头的是深深的悔恨。你灌下那么多马提尼后，分子结构会发生这样的变化：乙醇妨碍吸收多余的28A要素，即‘深深的’或‘病态的’耻辱要素。不过28A在接收区域并没有新陈代谢或得到有效的吸收。它在发送区暂时处于不稳定的储存状态。因此，随着乙醇渐渐消失，接收区充满28A。对耻辱的恐惧和对耻辱的渴望紧密交织在一起，这一点心理学家清楚，俄国小说家清楚。这不仅‘符合事实’，而且完全符合事实。就分子而言的确如此。总之，阿斯兰对耻辱感产生的影响与马提尼截然不同。我们正在谈论28A分子的彻底消失。阿斯兰是凶猛的掠夺者。”

显然眼下轮到伊妮德发表高见，可她未能领会对方在某个关键时刻作出的暗示。“医生，”她说，“恕我直言，我一宿没睡，脑子有点糊涂。”医生微微蹙起眉头，露出讨人喜欢的神情。“糊涂？还是神志不清？”“对不起！”

“你刚才说你遇到了麻烦。你身上有一百五十元现金或旅行支票。根据你的临床反应，我已诊断出你患有亚临床精神抑郁症并伴有难以觉察的精神错乱。我向你免费提供八盒‘游艇牌’阿斯兰，每盒有三粒三十毫克的胶囊，以便你在余下的旅程身心愉快，过后再遵医嘱采用从三十到二十再到十毫克药量递减的疗法。不过，埃莉诺，我现在必须给你提个醒，如果你神志不清，而不仅仅是糊涂，那我就得修正自己的诊断，因为在那种情况下服用阿斯兰会危及生命。”

说到此处希巴德竖起眉毛，哼了一段因为做作地微笑而走调的小曲。

“我没有糊涂，”伊妮德说，“我丈夫头脑糊涂。”

“如果你说的糊涂就是神志不清，且容我真诚地希望你将阿斯兰留作己用，而不要给你丈夫。在精神错乱发作时，绝对忌用阿斯兰。因此我郑重其事地坚决要求你只能按医嘱服药，并且由我严格监督。不过事实上我并不幼稚。我知道像这样一种给患者带来轻松快感的特效药，在美国本土各州尚未公开出售的药，常常会自动流入他人之手。”

希巴德又哼了几段不成调的曲子，摆出一副只关心自己的卡通人物的姿态，一边察看伊妮德的脸色，以便确定自己是否正在把她逗乐。

“我丈夫夜里有时变得很反常，”她说着目光移向别处，“狂躁不安，特别缠人，弄得我也睡不成。整个白天我累得要死，心烦意乱。真想从根本上改变这种状况。”

“阿斯兰会对你有帮助。”希巴德以更加严肃的口吻向她保证，“许多游客认为它是一种比保险还重要的投资。你付了那么多钱，获得待在这里的特权，伊妮丝，你有权每时每刻都获得最好的感觉。跟自己的配偶怄气拌嘴，为留在家中的宠物提心吊胆，一次极易被对方觉察、却不知针对何人的冷落怠慢，你不能听任自己心里产生这些恶劣情绪。不妨这样考虑问题，如果阿斯兰让你避免因为亚临床症状的精神错乱而错过的哪怕任何一项预先付讫的欢乐游活动，那么它就体现了自身的价值，这话的意思是，我在这次收费固定的诊治即将结束时向你免费提供八盒三十毫克的克鲁梭牌阿斯兰胶囊，这次诊治体现了它自身的价值。”

“阿斯兰是什么？”

有人在敲外边的门，希巴德浑身一阵哆嗦，仿佛是在理清自己的思绪。“伊迪，伊顿，伊德娜，伊妮德，恕我啰唆几句，多费几句口舌。我开始明白，对于豪华游轮本身引以为荣并且向颇有见识的游客提供的代表国际先进水准的精神病药理疗法，你确实一窍不通。我看你比大多数游客都需要我多费一番口舌，请稍候片刻……”希巴德从储藏小柜里取出八盒阿斯兰，有些费力地锁好柜子，把钥匙揣进兜里，走进前厅。伊妮德听见他一阵小声嘟哝，紧接着是一个年岁稍长者嗓音嘶哑的应答：“二十五……星期一……纽波特……”不到两分钟，医生拿着几张旅行支票回到她身边。

“你这样做，不至于有什么麻烦吧？”伊妮德问道，“我是说，合法吧？”

“问题提得好，伊妮德，不过答案相当肯定：我的行为完全合法。”他将一张稍有残缺的支票察看一番，然后连同其余几张统统塞进衬衫口袋，“不过，这是一个极好的问题，堪称绝妙的问题。职业道德不允许我出售我开的药品，因此我只能发放免费样品，幸好这种做法与欢乐游本身制定的规则并无抵触。令人遗憾的是，鉴于阿斯兰依据全美受控产品法规尚未获得完全批准，鉴于我们的游客大多是美国人，鉴于阿斯兰的设计制造商法尔玛柯比亚S.A.因而缺乏动力，不愿向我提供能够满足特殊需要的免费样品，我发现自己确有必要大量购进免费样品。若非如此，我酌情收取的出诊费，会有人认为高得离谱。”

“八盒免费样品的实际现金价值是多少？”伊妮德问道。

“作为免费赠品，它们绝对不可以转手出售，因此没有实际的现金价值。如果你有意询问免费向你提供这种服务的代价，回答是大约八十八美元。”

“四美元一粒！”

“没错。普通过敏程度的患者的最高剂量为每日三十毫克，相当于一囊片[41]。每天四美元，换来好感觉，大多数游客认为它挺便宜。”

“告诉我，它叫什么？阿什拉姆？”

“阿斯兰。听人说，这名字源于古代神话中的一种怪兽。密特拉教[42]，太阳崇拜，等等。再说下去我就得信口胡诌了。不过照我的理解，阿斯兰是性情温顺的大狮子。”

伊妮德的心儿在薄纱罩衣里剧烈跳荡。她从桌上拿起一盒药，隔着泡状塑料纸打量着囊片。每一格黄褐泛金的囊片表面划了两道痕，以便服用者轻易撕开，周围饰以一轮闪耀着许多光芒的太阳——抑或是鬃毛浓密的狮子头部轮廓？商标是游客牌。

“它起什么作用？”她问道。

“啥用也没有，”希巴德答道，“如果你的心理完全健康。话虽如此，我们还是应当慎重对待，谁需要？”

“哦，要是你的心理不健康呢？”

“阿斯兰提供了体现最新水准的代理销售规则，是眼下美国人获准服用的最好的药物，充其量只是两盒万宝路香烟和一杯兑了可乐的朗姆酒。”

“那么这是镇静剂啰？”

“这个名称过于粗俗。我主张把它称作‘最佳个性培养剂’。”

“那么‘克鲁梭’呢？”

“阿斯兰在十六种化学条件下产生最佳效果，”希巴德耐心地解释说，“可你很难想象，它能对舒舒服服地坐在豪华游轮上的某个人产生最佳效果，对在工作场所履行职责的某个人产生的效果却会大打折扣。这些化学制剂的差异十分微妙，可你如果善于微量调控，干吗不显示出来呢？除了普通型阿斯兰之外，法尔玛柯比亚出售八种特殊混合品。阿斯兰‘滑雪板’、阿斯兰‘运动员’、阿斯兰‘超级表演者’、阿斯兰‘少年’、阿斯兰‘中世纪俱乐部’、阿斯兰‘金色年华’，还有什么我忘了……阿斯兰‘加利福尼亚’。在欧洲颇受欢迎。我们的计划是在两年内将混合品的数量增加到二十种。阿斯兰‘助考剂’、阿斯兰‘求婚灵’、阿斯兰‘白夜’、阿斯兰‘读者的挑战’、阿斯兰‘鉴赏家族’，等等等等等等。一旦获得美国这类受控产品质量认证之后，各种混合品将迅速面市。可我并没有紧张地屏住气息，你大概想问‘游客’有什么特别之处，它的主要作用就是能将你的忧虑等级调到‘结束’位置。将那只小小的刻度盘一下子调到零。普通型阿斯兰无需达到那种效果。因为每天工作时保持适度的忧虑是可取的，例如眼下适合我的正是‘普通型’，因为我在工作。”

“怎样——”

“一个钟头不到，这正是它的最大好处。行动上即刻生效。与它相比，美国国内人们使用的某些价格昂贵的大剂量药物多达四周才能生效。今天服下此药，从周五开始一周内就能感到明显好转。”

“太棒了，可我在家里怎样才能再配到这种药？”

希巴德看了看手表。“你家住哪儿，安迪？”

“中西部。圣裘德。”

“那好。那你最好成为墨西哥阿斯兰。再不然，如果你有朋友在阿根廷或乌拉圭度假，也许能通过他们搞到一些。显然，如果你确实喜欢这种药，而且想毫不费力地把它弄到手，欢迎你再度光临本游轮。”

伊妮德皱紧眉头。希巴德医生相貌英俊，颇有魅力，一粒药丸能使她在旅途中舒心惬意，同时更好地照顾艾尔弗雷德，这一见解挺对她的心思，只是她觉得这位医生稍嫌饶舌。再有，她的名字是伊妮德。伊——妮——德。

“你当真当真当真肯定这药对我有用？”她说，“你真的完全肯定这药对我效果最好？”

“我担保。”希巴德说着眨了眨眼。

“产生最佳效果指的是什么？”伊妮德问道。

“你将觉得自己在感情上更有适应性和灵活性，对自己有信心，更加愉快。你的忧虑和过度敏感以及任何对他人看法的病态的关注，都将不复存在。眼下任何使人感到羞愧的事情——”

“没错，”伊妮德忙不迭地说，“没错。”

“‘如果确有其事，我会谈论一番；要是没有，干吗非提不可？’这将是你的态度。坦白和隐瞒两种欲望迅速转换，致使你深感羞惭的两者之间的严重对立——你向我诉说的病症可就是这个！”

“我觉得还是你了解我。”

“你脑中的化学成分，伊莱妮，一种坦白的强烈冲动，一种隐瞒的强烈冲动。什么是强烈冲动？除了化学成分它又能是别的什么？什么是记忆？一种化学反应！或者可能是一种身体结构变化！可你想想看，身体结构是由细胞组成的！细胞是由什么组成的呢？胺！”

伊妮德产生了隐隐的担忧，这番话与她在教堂里听到的说教恰恰相反——关于耶稣其人，他既是一具吊在十字架上的血肉之躯，同时又是上帝的子民——然而宗教教义问题在她看来似乎总是深奥难解，她所在教区的安德森牧师大人的面庞总是那么和蔼亲切，布道时常常引用《纽约客》上的漫画故事或约翰·厄普代克[43]之类的世俗作家的语言，他从没做过任何令人不安的事情，诸如向教堂会众讲些被旁人批得一文不值的道理，他若这样做，也定会显得极为荒唐，因为教堂里的每个人都品行端正，为人友善。再者，艾尔弗雷德对她的信仰一向嗤之以鼻，跟她在与艾尔弗雷德展开一场充满哲理的辩论时试图占上风相比，放弃信仰（倘若她确曾有过信仰）更为容易。现在伊妮德相信一个人死了，就是真正死了，希巴德医生对某些事物的讲述在她看来是合乎情理的。

然而，这位难缠的顾客却说：“我虽说是中西部地区一个蠢笨的老太婆，但改变一个人的个性，这话我听了很不入耳。”她绷紧的脸上露出愠怒的神情，为的是明确无误地告诉对方，她的非难不容忽视。

“改变有什么错？”希巴德说，“你难道不因为自己感觉对头而高兴吗？”

“哦，没错，可要是我服下这粒药后变成另一个人，要是我跟从前不同，那就不能算是好事，何况——”

“伊德威娜，我完全体谅你的苦衷。对于体现自己个性气质的某些特定的化学因素，我们全都表现出一种荒谬的眷恋之情。这是变相的怕死，对吧？我说不清不再成为我自己会是怎样的情形，可你不妨想一想，如果‘我’不活着辨析差异，那还有什么我真正关心的事情？只有在你知道自己离开人世的情况下，死亡才会成为一个难题，而你咽气之后绝不会知道你已经死了！”

“可听你的口气，好像这种药能使所有的人都变得一模一样。”

“嗯——嗯，咦——咦。不对，想想看：两个智商相当的人能具有迥然不同的智慧和记忆，对吧？两个同样富有爱心的人各自对爱怜的对象的态度可能大相径庭。两个同样厌恶冒险的人也许正在避免两种毫无共同之处的风险。大概阿斯兰的确使我们彼此有些相似，可是想想看，伊妮德，我们依然是不同的个人。”

医生脸上绽开特别招人喜欢的笑靥。伊妮德心里估摸他每次诊疗可净赚六十二美元，从而断定她付的钱已经得到了他在时间和精力上充足的回报，接下来她做的，正是目光第一次接触那些印有阳光和狮像的囊片就知道自己非做不可的事。她将手伸进皮夹，从装有她赌赢的钱的一只游轮提供的信封中掏出一把钞票，数出一百五十美元。

“狮子的所有快乐[44]。”希巴德说着，眨眨眼，将一摞盒装样品药从办公桌上推过去，“要不要用一只袋子把它们装进去？”

伊妮德心头怦怦狂跳着朝B层甲板前部走去。在经历了最初一天两夜梦魇的折磨后，她终于开始期盼一件实际存在的东西。手拿带有新鲜划痕、她确信能为自己换脑的药，此刻油然而生的乐观情绪是何等美妙。渴望摆脱自我存在的客观事实，这种意识在世人中间又是多么普遍。体验一粒药片带来的脱胎换骨般的种种快感，无需付出比手举到唇边更费劲的努力，采取比吞咽更吃力的行动，无需宗教情感，无需相信比因果关系更神秘的任何一种解释。她急不可耐地要服药。她满面春风地走进B11房间，没见艾尔弗雷德的人影，心里暗暗高兴。她把房门拴死，似乎是为了承认此行为性质上实属非法。她又将自己锁在卫生间里，抬起双眼，打量镜中映出的两眼，并且迫于礼节，回应镜中两眼的凝视。她几个月或许几年没这样做了。她从箔纸背衬后挤出一粒金色的阿斯兰，将它置于舌尖，用水吞服。

她刷牙，用牙线清洁牙齿，这几分钟的口腔保健护理纯属消磨时间。接着，她身心疲惫至极，不禁打了个哆嗦。她上床躺着等待。

在她那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金色阳光的温暖穿透了她身上的几层毯子。

他用温润柔软的口鼻在她掌心蹭来蹭去。他用毛糙而又滑腻的舌头轻轻舔她的眉毛。他呼出的气息香甜中透出几分辛辣。

她醒来时，客舱里发出的微弱的光亮，再也不是人工所为，它是暂且被一朵浮云遮蔽的太阳射出的微弱光芒。

我已经服了药，她自言自语地说。我已经服了药。我已经服了药。

次日清晨，她刚刚达到的情绪稳定受到一次严峻的挑战。七点起身后，她发现艾尔弗雷德蜷缩在单人淋浴间内酣睡。

“艾尔，你怎么躺在淋浴间里，”她说，“这儿可不是睡觉的地方。”

将他唤醒之后，她开始刷牙。艾尔弗雷德睁开神情尚未错乱的眼睛，开始琢磨自己何以待在此地。“哟，我浑身酸痛。”他说。

“你在那里到底干什么？”伊妮德愉快地刷着牙，从她满嘴的氟化物牙膏泡沫中冒出一串咯咯的笑声。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他说，“做了好些个梦。”

她发现在阿斯兰的药力作用下，她刚刚积蓄了足够的耐心，愿意做那套由牙医向自己推荐的刷牙动作，虽说它颇费腕力，需要来回不停地反复刷臼齿两侧。她凝眸注视艾尔弗雷德身子渐渐完全直立的全过程，分若干步骤实施，从以手撑地，胳膊肘支起上身，缓缓站立，双脚站稳，到身子倾斜最后稳住，她的兴趣也由低增加到中等程度。他腰间吊着一包怪里怪气、破破烂烂的纸尿裤。“看看这个，”他说着摇摇脑袋，“你能不能看看这个。”

“我昨夜睡得好极了。”她答道。

“我们今天早晨行情如何？”临时活动协调人苏萃·葛希用洗发香波广告上头发一般飘浮的嗓音询问桌上的其他客人。

“我们昨晚没有下沉，如果你想打听的就是这个。”希尔维娅·罗斯说。

挪威夫妇忙不迭地提出一个有关在贡纳·迈德尔较大的泳池里开展计时游泳比赛的问题，封住了苏萃的口。

“喂，喂，希格涅。”

索得布拉德先生用毫无节制的宏亮嗓音对他妻子说：“这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纳格伦夫妇今天早晨向葛希太太提了一个冗长的问题。”

“谁说不是，斯蒂格，他们似乎总有一个冗长的问题等着你，难道不是吗？他们是非常仔细的人。”

泰德·罗斯像熟练陶土工似的旋转半只葡萄柚，剥去表皮。“碳的历史，”他说，“就是我们星球的历史。你熟悉温室效应吧？”

“它可以免税三次。”伊妮德说。

艾尔弗雷德点点头。“我熟悉温室效应。”

“你得把那些礼券剪下来，有时我会忘了这事。”伊妮德说。

“四十亿年前，地球非常炎热，”罗斯博士说道，“包围地球的大气根本不能呼吸。甲烷，二氧化碳，硫化氢。”

“在我们的时代，收入当然比发展重要。”

“大自然还没有学会分解纤维素。一棵树倒下后，躺在地上，被另一棵后倒下的树埋住，这就是石炭纪。那时地球上到处都是蔓延疯长的植物。在一批批树相继倒下相互叠压长达数十亿年的漫长过程中，几乎所有的碳都来自空气，并且被埋在地底下。根据地质学原理，它在地下一直待到昨天。”

“计时泳，希格涅，你想这是不是跟计时舞差不多？”

“有些人真讨厌。”纳格伦太太说。

“如今，一棵树倒下后，被真菌和许多种微生物吞噬，所有的碳重新回到空中。再也不可能出现第二个石炭纪。因为你不可能要求大自然放弃它已经掌握的对纤维素进行生物降解的能力。”

“它现在叫奥菲克中部地区。”伊妮德说。

“随着自然界秩序趋于稳定，各种各样的哺乳动物渐渐出现。冷霜凝结在南瓜上，长了皮毛的野兽藏在洞穴里，可现如今有一类聪明透顶的哺乳动物正从地底下提取所有的碳，再把它送回大气层。”

“我想我们自己拥有一些奥菲克中部地区股票。”希尔维娅说。

“说真格的，”纳格伦先生说，“我们也同样拥有奥菲克中部地区股票。”

“我先生了解实情。”纳格伦太太说。

“我敢说他错不了。”索得布拉德先生说。

“一旦我们将地球上的煤、石油和天然气消耗殆尽，”罗斯博士说，“我们的大气层就会恢复古老的原状，出现三十亿年不遇的灼热和恶劣的大气——一旦我们听任魔怪施法将碳放出那只石瓶。”

“挪威实施一流的退休制度。嗯，不过我还投入一笔私人资金，作为对国家发放的退休金的补充。佩尔每天早晨都要核查资金中每一股的价格，其中有为数不少的美国股票。多少佩尔？”

“眼下是四十六，”佩尔·纳格伦答道，“如果我没说错，‘奥菲克’是橡树岭信托投资的简称。这种股票一直非常坚挺，股息相当可观。”“有意思。”索得布拉德先生说，“我的咖啡呢？”

“不过，斯蒂格，你知道，”希格涅·索得布拉德说，“我确信我们同样持有这种股票：奥菲克中部地区。”

“我们持有多种股票。我记不住每一种股票的名称，再说，报纸上的字也实在太小。”

“这个故事的教训是切勿回收利用塑料。将你的废旧塑料制品送到废渣填埋地。提取地底层的碳。”

“假如由着艾尔，我们现在仍然只有银行存折上那点钱。”

“埋起来，埋起来。用瓶塞把魔仆堵在瓶里。”

“我不巧患有一种眼疾，阅读时眼睛疼得厉害。”索得布拉德先生说。

“哦，当真！”纳格伦太太用酸溜溜的口吻说，“这种眼疾的医学名称是什么？”

“我喜欢凉爽的秋日。”罗斯博士说。

“再说，”纳格伦太太说，“依我看，若想学会这个医学名称势必需要苦读。”

“这是一个小小星球。”

“世上当然有‘懒惰’的眼睛，但一人同时有两只‘懒’眼——”

“那不可能。”纳格伦先生说，“‘懒眼’综合征，又名弱视，这种症状表现为一只眼睛担负另一只眼睛的工作。因此，如果说一只眼睛偷懒，另一只根据定义——”

“佩尔，住口。”太太说。

“英加！”

“招待员，加咖啡。”

“想一想乌兹别克的中上层阶级，”罗斯博士说，“有一户人家的福特斯通帕车跟我们的一样。我们的中产阶级和他们的中产阶级之间的唯一区别，说白了就是他们全都没有室内管道，城里最阔的家庭也不例外。”

“我想通了，”索得布拉德先生说，“作为一个不读书的人，我的道德水准低于所有的挪威人。这我承认。”

“苍蝇喜欢叮咬死了四天左右的东西。你撒在洞里的一桶骨灰，就连你俯身看不见洞里的那么浅的一层，也比你想看到的要深。一辆停靠在他们汽车道上的闪闪发亮的福特斯通帕。他们正在录下我们给他们录像的画面。”

“同时，尽管我缺乏能力，却并不妨碍我享受一两种生活乐趣。”

“话虽如此，斯蒂格，我们的所谓乐趣肯定无聊之极，”希格涅·索得布拉德说，“跟纳格伦夫妇的乐趣相比。”

“没错，他们似乎确实体验到脑中深沉持久的乐趣。同时，希格涅，你今天早晨穿的这件连衣裙真是讨人喜欢，连纳格伦先生也一直对它赞叹不已，虽说他能在别处发现深沉持久的乐趣。”

“佩尔，当心，”纳格伦太太说，“咱俩正在遭受旁人的侮辱。”

“斯蒂格，听到了吗？纳格伦夫妇已经受到侮辱，准备离开我们了。”

“太可惜了。同他们在一起挺有趣。”

“咱们的几个孩子现在都是东部人，”伊妮德说，“好像谁也不再喜欢中西部了。”

“耐心等待我的时机，伙计。”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

“杜邦公司行政人员餐厅的收银员是一个乌兹别克姑娘。我大概在普利茅斯宗教聚会所的艾克依阿商店见到过乌兹别克人。这些人并不是我们眼下正在谈论的天外来客。乌兹别克人戴着双光眼镜，他们乘坐飞机。”

“我俩回家途中将在费城停留，因此我俩能在她的新餐馆用餐。它可是叫创造者？”

“伊妮德，我的天，那是她的餐馆？我跟泰德两周前刚在那儿待过。”

“这世界可真小。”伊妮德说道。

“那顿饭棒极了，真好，令人难以忘怀。”

“所以其实我们花费六千元，只是为了让自己想起一个蹲坑式便池散发的气味。”

“我永远不会忘记。”艾尔弗雷德说。

“并感谢那个蹲坑式便池！为了境外旅游的实际好处，为了你无法通过电视与书籍获得的教益。为了你只能直接体验到的乐趣。撇开蹲坑式便池，我们会觉得自己的六千元白白打了水漂。”

“我们去太阳甲板上换换脑子如何？”

“噢，斯蒂格，赶紧去吧。我的智力此刻变得迟钝又麻木。”

“为贫困感谢上帝。为沿马路左侧驱车感谢上帝。为巴别[45]感谢上帝。为奇特的伏特数和形状古怪的插座感谢上帝。”罗斯博士把眼镜拉到鼻梁下面，目光掠过镜片上方追随瑞典人远去的身影，“我顺便做了一番观察，发现女人拥有的每件衣服，其作用都是为了便于她尽快脱下。”

“我从没见过泰德这么急着吃早餐，”希尔维娅说，“紧接着是中餐，之后晚餐。”

“美不胜收的北国风光，”罗斯说，“我们此行不正是为了这个吗？”

艾尔弗雷德老大不舒服地垂下眼睑。伊妮德忸怩不安，唯恐失言，仿佛喉头卡了一块小小的鱼骨。“你认为他真有眼病吗？”稍后她憋出一句。

“他的眼睛至少在某一方面完全正常。”

“泰德，少说一句。”

“说‘瑞典的漂亮小妞’是陈词滥调，这话本身就是陈词滥调。”

“请你住口。”

退休副总裁把眼镜推上鼻梁，转向艾尔弗雷德。“我想知道，我们是否会为如今国与国之间边界不复存在而深感沮丧。我们不能再声称世上还有哪个地方没有被人涉足。我想知道全球范围的群体忧郁症是否呈上升趋势。”

“我今天早晨感觉特别好。昨夜睡得真香。”

“实验室里的老鼠在拥挤不堪的状况下全都变得无精打采。”

“你，伊妮德，好像完全换了一个人。告诉我这是否与D层甲板上的那位医生有关。我听说了这方面的传闻。”

“传闻？”

“所谓的电脑化边界，”罗斯博士说，“可是哪儿有荒野？”

“一种叫阿斯兰的药。”希尔维娅说。

“阿斯兰？”

“所谓的空间边界，”罗斯博士说，“可我喜欢这个地球，它是一个理想的星球。大气中氢化物、硫酸和氨含量稀少。这一令我们引以为豪的优点，别的星球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具备的。”

“‘老祖母的小小帮手’，我想他们管它叫这个。”

“我只需一点点不受打扰的自由。”艾尔弗雷德说。

“格陵兰和福克兰之间，没有哪片海滩不受到经济发展的威胁，没有哪一英亩土地不被清理。”

“哦，天哪，现在几点了？”伊妮德说，“我们不想错过那场讲座。”

“希尔维娅跟你们不一样，她喜欢听码头边的喧闹声。”

“我确实喜欢喧闹。”希尔维娅说。

“舷梯，舷窗，装卸工。她喜欢听汽笛长鸣。在我看来，这是一个飘浮主题公园。”

“你得忍受一定程度的幻觉，”艾尔弗雷德说，“这无法避免。”

“乌兹别克斯坦不合我的胃口。”希尔维娅说。

“我喜欢这一片茫茫荒原，”罗斯博士说，“看到船驶过如此广阔的不毛之地，真让人打心眼里感到高兴。”

“你用浪漫手法描绘贫穷的情景。”

“对不起！”

“我们曾在保加利亚旅行，”艾尔弗雷德说，“我不了解乌兹别克斯坦，可我们到过中国。所有一切，铁路两侧目力可及的范围——若依了我，定要把它们全部拆除，统统推倒重来。那些住宅不必外形美观，只需坚固结实，将水管装在室内。质量好的水泥墙，不漏的屋顶——那些人需要的正是这个。下水道。看看德国人，他们是怎么重建国家的。德国堪称战后重建的楷模。”

“从莱茵河里捕捞上来的鱼我一条都不愿吃，如果我能在莱茵河里发现一条鱼的话。”

“那是不少环保主义者的胡言乱语。”

“艾尔弗雷德，像你这样精明的人，不该说它是胡言乱语。”

“我需要一间卫生间。”

“艾尔，洗完澡后，你可以拿一本书到外面读一会儿。我跟希尔维娅马上去听投资讲座。你就坐着，晒太阳。放松放松再放松。”

他度过的一天天时光有好有坏。仿佛他夜里躺在床上几种体液淤积在正确的或错误的部位，犹如一块后腹肉牛排周围的腌泡汁。清晨他的神经末梢或是得到它们所需的足够营养，或是缺乏营养。仿佛他的思维清晰度可能取决于他头天夜里是侧卧还是仰卧之类简单的问题。或者，会引起更多的烦恼。仿佛他是一台严重受损的半导体收音机，猛烈摇晃一阵之后，要么行使职责，播放清晰响亮的声音，要么只能挤出一串噪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话语和古怪的旋律。

尽管如此，即使最糟的早晨也胜过最好的夜晚。早晨，第一程序在加快，将他服的药迅速送往各自的目的地：对付大小便失禁的淡黄色长效胶囊、治疗震颤的粉红色小药丸、防止呕吐的长方形白色药片、消除粉红色幻觉产生的淡蓝色药片。早晨血液里挤满来来往往的乘客：非技术工葡萄糖、清洁工乳酸、运输工血红蛋白，它们那布满凹痕的货车上装着几筒刚刚提炼的氧气。严厉古板的监工肾上腺素、警察白细胞、身价昂贵的顾问乘坐粉红色、白色或淡黄色高级轿车抵达目的地。人人乘电梯主动脉，通过动脉分散到各部门。中午前工人的事故发生率微乎其微。世界获得了新生。

他有精力。他身子歪斜，懒洋洋地拖着脚步从克尔凯郭尔娱乐厅走向铺着红地毯的走廊。以前置身此地，总能令他倍感舒适，今天这里却显得正儿八经，看不见一个男女，两侧只有交谊厅、时装商店和英格玛·伯格曼[46]电影院。麻烦的是他再也不能依赖神经系统对自己是否需要走动作出精确的判断。夜里他的方法是穿上御寒的衣服，白天他的方法是频频造访卫生间，并且随时携带那件黑色的旧雨衣，以便应付某个突发事件。雨衣额外的长处是冒犯浪漫而又敏感的伊妮德，频繁光顾额外的优点是使他的生活有些条理。仅仅维持现状——仅仅阻止夜晚恐怖的海浪冲破最后一道防波堤——是他眼前的目标。

一群群女人源源不断地拥向长袜子皮皮舞厅。人流中一个湍急的旋涡将艾尔弗雷德卷上一个过道，两侧是演讲人和专业演员下榻的一间间客舱。过道尽头一间男厕所在向他召唤。

厕所里有两个小便池，一位佩戴肩章的军官正在使用其中的一个。由于害怕在对方的逼视下撒不出尿，艾尔弗雷德走进一个单人隔间，插上插销，发现自己面对一个堆满粪便的便池，幸好它并不吭声，只是发出恶臭。他退出去，看了看旁边的隔间，只见什么东西在地上乱窜。一个移动的粪团，溜向隐蔽的角落。他不敢进去。此时军官已经放水冲便，就在他转身离开小便池的那一刻，艾尔弗雷德认出他青灰色的面颊、玫瑰色的眼镜和粉红色的嘴唇。从他那尚未扣上拉链的中间坠着他那约摸十二英寸长棕褐色管子似的玩意儿。他那青灰色的面颊绽开黄色笑纹。他说：“我在你床头留下一个小宝贝，兰伯特先生，用它代替我拿走的小宝贝。”

艾尔弗雷德跌跌撞撞地逃出厕所，奔上楼梯，越爬越高，经过七段楼梯，最后登上空旷的体育甲板。他在此间炽热的阳光下发现一张长椅。他从雨衣口袋中掏出一张加拿大沿海数省地图，试图对准上面的一个坐标方格，辨认几个地标。

三个身穿戈尔特皮革风雪大衣的老头站在栏杆边。他们的声音一时可能听不见，但眨眼间却清晰可闻。显然，刮来的风在气流团中形成若干口袋状通道、若干静谧的狭小空间，一两个句子可以从中穿过。

“这儿有人在看地图。”其中一人说道，他来到艾尔弗雷德身旁，露出与艾尔弗雷德除外的天下所有男人同样的快乐神情，“对不起，先生，请问我们在左边看到的是什么地方？”

“那是加斯佩[47]半岛，”艾尔弗雷德语气肯定地答道，“海湾周围马上应该出现一个很大的城镇。”

“多谢。”

三人随即离开，朝底下一层甲板走去，撇下艾尔弗雷德独自一人沉浸在喜悦里。似乎他们最关心的是游船的位置，似乎他们登上体育甲板原本就是为了打探这一消息。

守护北国这片海域的天幕薄了许多，无数的云团迅速聚拢成列，宛若广袤田野上的一道道犁沟，在明显低垂的笼罩浩瀚洋面的穹隆下疾驰。这里接近一片不为人知的地域。绿色物体染上红色光晕，向西绵延伸展，直到目力可达的密林里，如同云团漫无目的地急急奔涌，如同大气那超脱尘世般的澄澈明净，没有任何地方特色可言。

在一段有限的弧线里清晰地瞥见无限，在季节交替中清晰地瞥见永恒，这是多么奇特的体验。艾尔弗雷德认出厕所里那个面颊青紫的男人来自信号部，是根据他体现出的性格特征。但是面颊青紫、来自信号部的人不可能有钱乘坐豪华游轮，这不免让他担忧。面颊青紫的人来自遥远的往昔，但行走交谈却都在现代，粪团是晚间产生的东西，但却频频活动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令他忧心忡忡。

按照泰德·罗斯的说法，臭氧层的小洞最初在地球两极出现。正是在北极的漫漫长夜，地球的外壳首次变弱，而外壳刚被戳破，伤口随即外扩，甚至一直蔓延到阳光充足的热带地区——赤道，很快地球上没有一处能够幸免。

此时，遥远阴间的一座观测站发出一个微弱的信号，一个模棱两可的信息。

艾尔弗雷德收到信号，心里吃不准该怎么做。他现在对厕所心有余悸，但又不能无遮无挡地就在原地脱裤子。那三个人随时都有可能回来。

他右边的护栏外侧是一些涂了厚厚油漆的平面和圆柱形物体、两台导航仪和一个倒立的圆锥形物体。他没有恐高症，因此什么也不能阻止他忽视以四种语言表明的措辞强硬的警示，不能阻止他侧身勉强走过护栏，向外跨上砂纸般粗糙的金属表面，为的是找到一棵树，好躲在后头撒尿。

然而太晚了。

他的两条裤腿都已被尿液淋得透湿，左腿几乎一直湿到脚踝。温热中透出凉意的潮气袭遍全身。

原本应该是海滨出现一座城镇的地方，看见的却是渐渐消失的陆地。一排排灰色海浪前簇后拥，整齐地掠过这遥远异域的浩瀚洋面，几只马达的轰鸣变得越发艰难，更难遭到忽视。游轮或是尚未抵达加斯佩半岛，或是已经驶过该地。他向三个身穿皮革风雪大衣的男人传递的信息有误。他感到茫然。

从下面的甲板上随风飘来一串咯咯声，随即它再度乘风而至。一声响亮的啭鸣，一只北国的云雀。

他侧身慢慢离开几个圆球和圆柱，再猫着腰走过外层护栏。靠船尾处是一个小小的“诺迪克”日光浴区，用雪松栅栏隔开，无论谁站在禁止游客站立的区域都能从栅栏上方直接看见希格涅·索得布拉德那冻得毛毛糙糙的胳膊和大腿肚。她那两粒乳头在陡然阴冷的天气作用下，变成一对胀鼓鼓的云莓，还有两腿间不住颤动的黄色阴毛。

白昼的世界在黑夜的世界上起伏飘荡，黑夜的世界试图淹没白昼的世界，它竭尽全力阻止白昼的世界漏水，但是已经出现了一个致命的裂口。

接着飘来另一朵云，更大，更厚，将下面的海湾染成稍稍带绿的黑色。游船与阴影严重冲突。

还有耻辱与绝望——

是否因为冷风撩乱他飘飞的雨衣？

抑或因为船正在颠簸？

或是他双腿的颤抖？或是马达相应的震颤？

或是一阵晕眩？

或是晕眩长期的诱惑？

或是未封冻的海面一定程度的温暖对一个裤腿湿透、在风中浑身冻僵的人的诱惑？

或是他在有意再瞟一眼黄色阴毛？

“在一艘诺迪克欢乐游航运公司豪华型赏秋游轮上纵论财富，”说话人是世界知名的投资顾问吉姆·克劳琉斯，“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各位，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美丽早晨，不是吗？”

演讲者克劳琉斯前面是一张面板倾斜的讲桌，旁边的画板上用紫墨水写着他的演讲题目——“在纠正中求生存”。他的问题引起前排听众深表赞许的窃窃私语。这些听众提前到场，占下好座位。他们当中甚至有人说：“说得对，吉姆！”

伊妮德今天早晨感觉好多了，但内心深处仍然残留着一片阴影，主要由以下几个因素所致：

一，对某些女人耿耿于怀，因为她们来到长袜子皮皮舞厅，时间早得近乎荒唐，似乎吉姆·克劳琉斯的建议隐含的金钱收益，会由于听者远离他而多少打些折扣；二，对某个下贱的纽约女人深感愤懑，因为她用胳膊肘儿挤过人群，抢在其他听众前面与演讲者建立了直呼其名的关系（她断定吉姆·克劳琉斯准会立即看出她轻率冒昧的举止和虚伪奉承的用心，但可能出于礼貌，他并不计较，只是把注意力转向伊妮德这样不甘自贱、值得交往的中西部女人）；三，对艾尔弗雷德怒不可遏，因为他去吃早餐时上了两趟厕所，使她无法及早离开娱乐厅，弄到一个理想的前排座位。好在笼罩着她心灵的这片阴影没多久就消散了，太阳重又发出明亮耀眼的光辉。

“喏，我不情愿对坐在后边的诸位把话挑明了，”吉姆·克劳琉斯侃侃而谈，“但是从我站的位置，紧挨窗户的这个地方，我能看见地平线上的几朵云。它们也许是性情温和的小小白云，或者是乌黑的雨云。外表可能具有欺骗性！从我站的位置，我可能自以为看不见前方一条安全的航道，可我并不是高手。这艘由我掌舵的船也许会撞上一块暗礁。我说，你们不愿意乘坐一艘没有船长指挥的船，对吧？一位装备齐全的船长，各种海图、仪器，各种钟、哨子，应有尽有。对不对？你配备雷达，你配备声纳，你配备全球定位系统，”吉姆·克劳琉斯扳着指头逐一列举这些仪器，“你还有在外层空间工作的卫星！它们的技术性能都很强。但得有人掌握那些信息，否则我们可能陷入很大的麻烦。对不对？这是深海，这事关你们的生命。因此我要说的是，你们大概不想亲自掌握那些技术性强的仪器，各种钟和哨子，等等。但当你们行驶在投资兴业、财运无限同时浪涛汹涌的大海上时，肯定指望能有一位出色的船长为自己保驾护航。”

前几排座位上响起一片掌声。

“他准以为我们是八岁的毛孩子。”希尔维娅·罗斯朝伊妮德悄声耳语。

“这不过是他的开场白。”伊妮德压低嗓门解释。

“嗯，说这个话题合乎时宜，”吉姆·克劳琉斯继续说道，“还因为我们来此观赏变化中的树叶。一年有它自身的节奏变化——冬季，春季，夏季，秋季。循环往复的变化过程。春天人处于上升期，秋天你处于回落期。这跟市场很相似。周期性起伏的行情，对吧？你可能经历长达五年、十年甚或十五年的牛市。我们一生中已经有过一回。但我们也领教过市场价格的回落。我这人大概看起来很年轻，但此生已经见识过一次真的股票暴跌。骇人听闻的事件，周期性起伏的行情。诸位，此时我们能看见那儿一大片葱茏绿色。我们度过了一个宜人而漫长的夏季。说真的，我想请诸位举手示意，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支付这次豪华游的费用是完全或部分来自投资收益？”

举起一片森林般的手臂。

吉姆·克劳琉斯满意地频频颔首。“很好，诸位，我不想跟你们把话挑明了，但是这些叶子正开始变色。无论它们此刻显得多么碧绿青翠，悦人眼目，却不能在冬天存活。当然，每一年不同，每个周期不同。你永远不会准确地知道那种绿何时变色。可我们待在这里，我们每个人，因为我们都有先见之明。这间屋里的每个人都已经向我证明他是一位精明的投资者，单凭来到此地这一行为本身。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们离家时的季节仍然是夏天。这间屋里的每个人都有先见之明，知道什么东西在旅途中会发生变化。我们大家面临的问题——这里我打个比方——问题是：那些美丽的绿色能否化为明晃耀眼的金色？它会不会在导致我们不满的冬天黯然失色？”

长袜子皮皮舞厅像猝遭电击似的变得异常亢奋，不断响起嘁嘁喳喳的赞叹：“太棒了！太棒了！”

“内容多于方法。”希尔维娅冷冰冰地说。

死亡，伊妮德暗想，他在谈论死亡。所有拍巴掌的人都那么老。

但是这一意识引起的刺痛感呢？阿斯兰已经把它带走了。

吉姆·克劳琉斯转向黑板，迅速掀过上面一沓大号白报纸的第一张。第二张上端是大字标题“当风云突变时”，下面的类别——基金，债券，普通股票，等等——使前面第一排发出一阵与其信息内容极不相称的叹息。有一刻伊妮德恍恍惚惚地觉得，吉姆·克劳琉斯正在进行她圣裘德的经纪人嘱咐她切勿予以关注的某种技术性股市分析。不考虑低速条件下风的阻力的最小影响，某物“骤然下跌”（一件有价值的东西“投入”一次“自由降落”），由于每秒平方三十二英尺的重力，经历一次加速度，且加速度为距离的第二类派生物，分析者能迅速结合物体降落（大约三十英尺）的距离，计算出它通过一扇八英尺高的窗户中央的速度（每秒四十二英尺）。假设一个长达六英尺的物体，同时为简便起见设定一个区间恒定时速，得出大约十分之四秒（完全或部分可见）这样一个数字。十分之四秒是一个很小的数字。如果你目光旁视，心里暗暗累计流逝的每一小时，直到一个年轻的杀人犯被执行死刑，那你留意到的一切都将是从身边掠过的模糊光影。但是如果你碰巧正在目不转睛地凝视我们所说的窗户，同时碰巧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十分之四秒的时间对你做到下面几点可谓绰绰有余：你认出那坠落的物体正是与你结婚四十七载的丈夫。本来永远不应该注意到他身上穿着那件皱得不成形的可怕的黑雨衣，这雨衣本来永远不应该在公开场合穿，可他故意装在旅行箱里，故意到处带在身边；不仅体验到以一种坚定的信念断定某件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的预感，而且体验到一种冒犯旁人的古怪感觉，仿佛你正目睹大自然从未打算让你见识的事件，诸如一颗陨星的影响，或者两条鲸鱼的交媾，甚至观察你丈夫脸上的表情，注意它那青春尚驻的英姿、它那奇特的安详，谁能预料这个非同寻常的人即将坠地之际依然保持着优雅的风度？

他回想起自己坐在楼上的那些夜晚，身边有一个或两个儿子，或是臂弯里搂着女儿，他向他们朗读《黑美人》或《纳尼亚传奇》的故事。小家伙们散发着沐浴气息的湿脑瓜紧贴他的胸肋。屋里响起他那独一无二的嗓音，明显的宏亮清晰的嗓音令他们昏昏欲睡。在那些夜晚，几百个，抑或几千个夜晚，细胞核单位里不存在任何使他痛苦而难忘到足以留下创伤的成分。他那把黑色皮椅愈发显得朴实单调的闷热的夜晚，确切固定、索然寡味、令人心生疑虑的美好夜晚，此时它们返回他的记忆，这些久遭遗忘的反例证，因为最终在你落水的一刹那，可以让你伸手抓住的，只有自己的子女，而没有其他什么牢靠实在的东西。

[1]，长度单位，约合六英尺，主要用于测量水深。

[2]指基督教《圣经·新约》中所说“你想让人家怎样待你，你也要怎样待人”的准则。

[3]指1929年10月29日，当天美国股市狂跌，从此进入经济大萧条时期。

[4]通常挂在列车之末供列车员工工作起居之用。

[5]一款福特汽车。

[6]尤指学生食堂等处供应的说不清名称的肉类食品。

[7]此图中的E指伊妮德，A指艾尔弗雷德，AE、EA指他们的孩子。

[8]英语conversation意为“对话”，conservation为“累计积分”。

[9]一种状似樱桃、响声极大的爆竹。

[10]伊妮德对乒乓球声音的蹩脚模仿。

[11]指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地质学等自然科学。

[12]德国哲学家康德用语，指感觉直观的直接对象。

[13]自携式水下呼吸器。

[14]产于法国北部的布里，色白而软。

[15]弗洛伊德用语，指儿童期后肛门欲望性格占优势的一种人格，常伴有孤僻、吝啬、顽固等倾向。

[16]指搞男性同性恋的人。

[17]一种犹太菜肴，用鱼肉糜加入鸡蛋和面包粉制成。

[18]英国著名影星，在多部影片中饰演角色，如《尼罗河上的惨案》、《逃往雅典娜》等。

[19]连接在马达上的钢缆，用于清除淤积的粪便。

[20]美国妇女犹太复国主义组织名，成立于1912年。

[21]各队轮打同样一手牌的桥牌比赛。

[22]伤残人用以助行的一种轻型金属架。

[23]桥牌中出较小的牌保留大牌以取胜的手法。

[24]德国种小猎狗，特征为身长、腿短、耳垂，适合追逐獾、狐等。

[25]索伦·克尔凯郭尔（1813—1855），丹麦哲学家，神学家，西方存在主义先驱，著有《非此即彼》等。

[26]北欧人祝酒时的用语，意为“干杯”。

[27]为维持老年生计等目的支付一定数额的钱款使日后可得每年固定收入的保险金。

[28]英语意为“殖民地”。

[29]挪威的创建者，第一任国王。据说他为了追求邻国的公主遭到讥讽。公主承诺，如果他将挪威境内的城邦国统一并当上国王，就嫁给他。于是他蓄发明志，就有了“金发哈罗德”这一称号。

[30]一种投硬币的赌博机。

[31]E.格里格（1843—1907），挪威民族作曲家，挪威民族乐派奠基人，作品以丰富的抒情韵味著称。

[32]《皮尔·金特》原为易卜生所作讽刺幻想诗剧。皮尔·金特是一个没有原则、性格活跃而柔顺的北欧传奇人物。

[33]治疗晕船的方法。

[34]美国宾夕法尼亚州东南部德拉瓦县自治镇。在费城西南郊。

[35]拉格尔克维斯特（1891—1974），瑞典小说家、诗人、剧作家，重要作品有长篇小说《侏儒》、剧本《让人类活下去》等。

[36]指达姆弹射中人体后在表皮上留下的形似花朵的弹痕。

[37]沙漠之鹰、格罗克均为手枪。

[38]凯瑟琳·赫本（1907—2003），好莱坞著名女影星，在《费城故事》、《非洲女王号》、《金色池塘》等许多影片中饰演角色。

[39]筵席指坦塔罗斯所受的折磨。坦塔罗斯因泄露天机，被罚立在齐下巴深的水中，头上有果树。口渴欲饮时水即流失，腹饥欲食，果子就被风吹去。巨石指西西弗斯被罚无休止地推石上山的苦役。

[40]文字游戏，这三个词都与瑞典发明家、实业家艾尔弗雷德·诺贝尔（Alfred Nobel）谐音。

[41]指为防不良物质掺入而设计的一种椭圆胶囊性糖衣药片。

[42]古代秘密宗教，崇拜密特拉神。

[43]约翰·厄普代克（1932—2009），美国作家，作品风格独特，富于地方色彩，作品有“兔子四部曲”等。两度获得普利策小说奖。

[44]这里希巴德是在模仿莎士比亚戏剧《安东尼和克里奥佩特拉》中的一句台词。埃及女王克里奥佩特拉最后自杀时说道：“虫子的所有快乐。”

[45]《圣经》中的城市名，诺亚的后代拟在此建通天塔，上帝怒其狂妄，使建塔的人突然操不同的语言，塔因此终未建成。

[46]英格玛·伯格曼（1918—2007），瑞典电影导演，其影片均系自编自导，代表作有《第七封信》、《野草莓》等。

[47]位于加拿大东南部，属魁北克省。

创造者

罗宾·帕萨法诺出身于费城一个由麻烦制造者和虔诚的信徒组成的家庭。罗宾的父亲及叔父吉米和伯父约翰尼都是顽固守旧的兄弟会[1]成员；祖父法兹奥曾在兄弟会的头儿弗兰克·费兹希蒙斯麾下担任兄弟会全国副主席，同时兼任最大的费城地方分会会长，并且胡乱支配该分会三千二百名成员的会费长达二十年之久。法兹奥两次被控犯有敲诈勒索罪，最后逃脱惩处，经历过一次冠状动脉血栓、一次喉切除术，以及历时九个月的化疗，依然幸存于世。他化疗过后退休，在泽西海岸边的海岛市定居，每天清晨依然一瘸一拐地走到一个码头上，用生鸡肉为诱饵捕螃蟹。约翰尼伯父——法兹奥的大儿子，日子过得不赖，靠的是两种拙劣的本事：他那季节性只收现金的房屋油漆生意，他作为联机在线的当天买卖投机者的运气或天赋。约翰尼与妻子和小女儿住在退伍军人体育场附近一幢临街乙烯基墙板房里，他们对它不断扩建，最后房屋面积占据了整个小小的宅基，一直从人行道延伸到屋后的房产界线；屋顶辟了一个花园，并且铺了一块阿斯特罗草皮[2]。

吉米叔叔（“娃娃吉米”）一直未婚，任国际工人兄弟会文档馆经理。这是一幢阴森庞大的煤渣砖砌的陵墓，是兄弟会在经济比较景气的时期利用特拉华工业银行的贷款兴建的，后来由于只有三个铁杆会员愿意死后葬在这有着一千个防火墓穴的地方，因此只得改建成公司和法律文件的存放处。娃娃吉米在当地不知名的吸毒者圈子中颇有名气，因为他服用美沙酮成瘾却从未沾过海洛因。

罗宾的父亲尼克，是法兹奥的第二个孩子，而且是帕萨法诺家族同代人中唯一从不参与兄弟会任何活动的人。尼克是家庭的智囊，同时是坚定的社会主义者，他对成员中不乏尼克松和辛纳特拉[3]的拥戴者的兄弟会深恶痛绝。尼克娶了个爱尔兰姑娘后，索性搬到不同种族杂居的芒特艾里，开始了在市区讲授高中社会学的生涯。他由于兜售他那感情奔放的托洛茨基主义而惹恼了几个学校的校长，相继被他们解聘。

尼克和妻子科莉恩被医生告知没有生育能力，他们抱养了一个一岁男孩比利，孰料过了几个月科莉恩便怀上罗宾——三个女儿中的头一个。罗宾长到十几岁时才获悉比利是父母抱养的，但她儿时打从记事起最初的感情体验，她告诉丹妮丝，是觉得自己不能指望得到宠爱。得不到什么宠爱。

相对于反常的脑电图波形，计算机化X射线轴向分层造影扫描图上杂乱的红色小结节或黑色腔隙以及假定的病因（如在被抱养前的襁褓期久遭遗弃或脑创伤）说明，比利的健康情况大概还算是好的，然而他的三个妹妹，尤其是罗宾，知道他是个十足的恶棍，比利很快就明白无论他对罗宾怎样蛮横，她总只会责备自己。如果她借给他五元钱，反会遭他取笑，说她真傻，居然以为他会还钱。如果她向父亲告状，他就塞给她五元钱了事。比利用被他剪去大腿根的蚱蜢和被他在漂白液中浸过的青蛙吓唬她，还告诉她他只不过想开一个玩笑——“我残害它们是为了你。”他往罗宾的布娃娃衬裤里塞泥块。他叫她愚蠢的母牛和没长奶子的罗宾。他用一支铅笔猛戳她的前臂，直到一截铅芯深深嵌入她的皮肉。车库里她的一辆新自行车失踪之后的第二天，他脚踩一双挺不错的黑色溜冰鞋出现在她面前，说这是他在德国城大街上捡到的。后来他一连数月踩着溜冰鞋在附近街区穿梭般来回飞奔，而她还在眼巴巴地盼着另一辆自行车。

他们的父亲尼克能识别第一世界和第三世界的所有非正义行径，唯独对比利的胡作非为视而不见。罗宾开始上高中时，比利的恶行更加变本加厉，她不得不将自己的衣橱锁上挂锁，往自己卧室的锁孔里塞入舒洁纸巾，睡觉时把钱搁在枕头下面。但即使她采取这些措施也多半是出于悲哀而非愤怒。她没有什么可抱怨的，这一点她知道。她和两个妹妹贫穷而快乐地生活在费城埃勒拿大街上她们那座渐趋破败的大房子里。她进费城一所很好的高中念书，毕业后又进了费城一所名牌学院，读高中读大学都享受全额奖学金。后来她嫁给她的大学同窗男友，生了两个女儿，而比利却是每况愈下。

尼克曾经启发比利热爱政治，但比利对他的回报是用慷慨大方的资本家这一绰号嘲笑挖苦他。眼看此举并没有怎样惹恼尼克，比利又跟帕萨法诺家族的另外几个人结成哥们，因为他们天生喜欢家里生出的任何一个叛徒。在比利因第二次被控犯有重罪而遭拘捕之后，科莉恩将他撵出家门，而他家族的铁哥儿们在他回来时给了他英雄凯旋式的欢迎，过了好久他那股得意劲才完全消退。

他跟他的吉米叔叔一起住了一年，吉米当时五十好几，在跟与他观点相似的青少年待在一起时觉得最开心，因为他们能够同享他那收藏颇丰的各式刀枪、古堡主人的随身物品、切斯埃·莱因录像片，以及《军阀》第三集。但是吉米同样崇拜被他供奉在自己卧室角落的神龛里的埃尔维斯·普雷斯利[4]。比利并没有拿普雷斯利开玩笑的意思，可竟然发展到以某种残忍而不可挽回、事后吉米拒绝谈论的方式亵渎神龛，最后被逐出家门。飘泊无依的比利开始渐渐陷入费城激进的地下活动圈子——自成一体的红新月会，其中有炸弹制造者、复印机使用者、面向少量放荡不羁的文化人的杂志的出版商、男同性恋者、巴枯宁[5]主义者、聚积生命力[6]的毛毯制造者、名叫Afrika的女人、业余恩格斯传记作者，以及流亡者红色旅。这些人员的分布，北起鱼市和肯辛顿，经过德国城和费城西区（古德市长曾经下令炸毁MOVE[7]中坚分子的住宅）一直延伸到破败不堪、有碍市容的波因特布里兹。费城的一个奇怪现象是，不容忽视的一部分发生于该市的罪行是怀有政治意识的歹徒犯下的。在弗兰克·瑞佐的第一个市长任期过后，谁也不能佯称该市警方清廉公正了，而且按照红新月会成员的估计，所有警察都是谋杀犯，或者至少根据事实本身，是谋杀犯的帮凶！任何可能遭到某个警察反对的暴力或分赃罪，都可能在一场旷日持久的肮脏争斗中被证明是合法的行为。然而这一逻辑大体上不为地方法官所理解。年轻的无政府主义者比利·帕萨法诺多年来为自己的罪行受到了愈发严厉的惩处——缓刑、社区服务、实验劳役训练营直至克莱福特监狱。罗宾和她父亲反复争论这些处罚是否公正。尼克捋着他那山羊胡斩钉截铁地说，尽管他本人生性并不强横霸道，但也不反对在为理想献身时使用暴力。罗宾硬要他准确无误地说明是哪些政治理想，哪知比利的暴力行动已经又升了一级，他用一根破台球杆戳伤了一名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在校学生。

在丹妮丝和罗宾相遇的前一年，比利获假释，出席尼斯镇偏北部一个贫穷社区计算机中心开张的剪彩庆典。古德市长的继承人颇得民心，连任两届市长，有许多巧妙的治市方略，其中之一是经济上盘剥该市的公立学校。这些学校无不蕴藏着商机，深谙其道的他一改前任对此弃置不顾、令人深感遗憾的做法（“迅速行动起来，传递我们的希望信息。”他在几封信里这样写道）。N公司回应他的广告语，负责为该市经费严重欠缺的学校添置运动设施。目前市长已经促成W公司做出类似的安排，该公司正在向费城捐赠足够的它的名牌环球桌面电脑，以装备全市各学校的每个班级，加上位于北部和西部欠发达街区的五个社区计算机中心。协议赋予W公司专有权，允许其在费城学校区内为广告宣传和促销的目的利用各种课堂活动，包括但不限于所有环球桌面电脑的使用。一些对市长的政策持批评态度的人，轮番对这种“兜售”行径大张挞伐，指责W公司向学校捐赠了它那些慢速且动辄死机的4.0式桌面电脑，向社区计算机中心无偿提供了它那近乎无用的3.2式技术。但那个9月下午的庆典却洋溢着欢快的气氛。市长和W公司的时年二十八岁的公司副总裁雷克·弗莱姆伯格同执一把大剪刀剪彩。当地几个有色人种政治家谈起孩子和未来。他们还谈到数字化、民主和历史。

在白色帐篷外面，像以往那样聚集在一起的无政府主义者受到一队警察目光警惕的监视。事后有人批评说警察人数过少。这群无政府主义者打出带来的旗子和标语牌，他们那有褶的大裤兜里还暗暗揣着强效条形磁铁，他们指望趁着人群吃饼干、喝潘趣酒[8]到处乱哄哄的当儿，用磁铁破坏中心新的互不干涉桌面电脑。他们的旗子上写着：“抵制它！”“电脑是革命的对立面！”“这天堂[9]给了我偏头痛。”比利·帕萨法诺脸上刮得溜光，上身穿一件缀有衣领扣的白色短袖衫，手拿一根截面为二乘四英寸、长四英尺的木料，上面是他亲手写的“费城欢迎您”。正式庆典结束时，场面变得越发混乱失控，更加引人注目。比利侧着身子挤进人群，面带微笑高高举起显示他良好愿望的标语牌直到挨近那些显贵要人，他像挥舞棒球杆似的抡起这根木料，砸破了雷克·弗莱姆伯格的脑瓜。接着又是三下猛击。弗莱姆伯格的鼻梁、下巴颏、锁骨和大部分牙齿遭到重创后，比利才被市长保镖揪住，并被十来个警察制服。

比利真走运，当时帐篷里太挤，警察没法朝他开枪射击。而雷克·弗莱姆伯格居然大难不死，这同样也是比利的造化。（至于弗莱姆伯格本人，一位未婚的达特茅斯大学高材生，这场袭击后落下全身瘫痪，面容遭毁，口齿不清，一只眼瞎，时常头痛欲裂，是否为此感到庆幸就不大说得清了。）考虑到比利此次犯罪显然有预谋，考虑到监狱死囚区里关押的白人罪犯少到令当局政治上无比尴尬的地步，比利因谋杀未遂、一级侵犯人身并用凶器动武而受到指控。他拒不接受任何申诉协议，选择在法庭上自我辩护，拒绝法庭指定的律师和兄弟会那位上了年纪、向他家人开价每小时五十五美元的律师，将他们斥为“妥协分子。”

比利在法庭上口齿伶俐地替自己辩护，令所有人都惊愕不已，唯独罗宾除外，因为她从不怀疑她哥哥聪明。他认为市长将费城的孩子“售给”了W公司的“技术的附庸”，该行为“对公众构成一种显而易见的迫在眉睫的危险”，他用暴力对此作出反应是理所当然的。他谴责美国企业和美国政府“可怕的默许纵容”，他把自己比为独立战争时期列克星顿[10]和康科德召之即来的民兵。罗宾时隔很久把审判记录拿给丹妮丝看时，丹妮丝脑海里浮现出将比利和她哥哥奇普找来共进晚餐、倾听他俩分析比较若干份“官僚”记录的情景，不过这是一顿遥遥无期的晚餐，因为比利得在克莱福特服完百分之七十他那长达十二至十八年的刑期。

尼克·帕萨法诺请了一天假，规规矩矩地旁听了对他儿子的庭审。尼克还在电视上露面，他说的话在你听来只能出自一个老牌赤色分子之口：“每天一回黑人受害，天下一片沉默，每年一回白人受罪，到处有人鸣冤。”“我的儿子将为他的罪过付出惨重的代价，但W公司将永远不会为它犯下的各种罪行受到惩罚。”“世上的雷克·弗莱姆伯格们通过向美国儿童兜售声讯暴力已经赚了几十亿。”尼克赞成比利在法庭辩论时表达的大部分观点，而且为他的出色表现深感骄傲，但当法庭出示弗莱姆伯格的伤情照片时，他的情绪开始失控。弗莱姆伯格的头颅、鼻梁、下颔、锁骨深陷的V形凹口，证明罪犯在施暴时何等凶残、疯狂，而这与理想主义并无共同之处。随着庭审的继续，尼克睡不着觉，开始停止刮脸，吃饭也没了胃口。在科莉恩的一再坚持下，他去看了一个精神病医生，带着开的药回到家里，但尽管如此，他经常在夜里将她惊醒。他大吼一声：“我不道歉！”又吼一声：“这是战争！”最后发展到服药剂量上升，4月份校区打发他退休。

既然雷克·弗莱姆伯格曾经为W公司工作，罗宾觉得自己应该对所有这一切负责。

罗宾已经成为帕萨法诺家族派驻雷克·弗莱姆伯格家庭的使者，她频频出现在医院里，直到弗莱姆伯格的父母平息怒气，打消疑虑，承认她并不袒护自己的哥哥。她坐在弗莱姆伯格床边，给他读《体育画刊》。她走在他的学步车旁，陪他沿着过道、缓慢地曳步而行。在他接受第二次修整手术的前一天晚上，她带他父母外出就餐，听他们讲述自己儿子的（无聊透顶的）故事。她告诉他们比利小时候反应如何灵敏，刚上四年级就已具备模仿他人措辞和笔迹的能力，假冒家长的名义写一张儿子因故不能上学的几可乱真的请假条。他肚里有那么多下流故事和经过改编的重要消息，作为聪明女孩，看着你那同样聪明的哥哥一年年变得越来越傻，仿佛有意避免成为与你同样的人，心里是什么滋味。这一切是多么神秘。她多么为他对他们儿子造成的伤害感到遗憾。

在比利出庭受审的前夕，罗宾约她母亲去教堂。科莉恩已经作为天主教徒领受坚信礼，但四十年间从未领受圣餐；罗宾本人去教堂，目的不外乎参加婚礼和葬礼。然而，在随后的连续三个礼拜日，科莉恩同意在芒特艾里搭车去费城北区她儿时的圣迪姆夫纳教堂。在第三个礼拜日离开教堂之际，科莉恩以她毕生未改、略带方言的口音告诉罗宾：“那样对我够可以的了，谢谢。”自那以后，罗宾独自去圣迪姆夫纳教堂望弥撒，去坚信礼班听课。

罗宾能够挤出时间做这些善事，去教堂祈祷，是因为W公司的缘故。她丈夫布莱恩·卡拉汉——当地一位普通生产商的儿子——在巴拉克因韦德舒适的环境中长大成人，期望继承父亲的小型精细化工公司，喜欢打长曲棍球[11]，渐渐养成高雅不俗的鉴赏力。（老卡拉汉年轻时曾研制出一种化合物，扔进贝西默[12]转炉，趁陶瓷炉壁依然滚烫时能修补上面的裂缝和遭到腐蚀的部位，以此获得可观的利润。）布莱恩娶了他大学同班最漂亮的姑娘为妻，就是罗宾。毕业后不久，他便成为耐火材料研发部主任。他们的公司位于塔科涅－帕尔米拉桥附近工业园区的一幢黄色砖楼内，距它最近目前尚在使用的经营性建筑碰巧是文档馆。负责耐火材料研发所需耗费的脑力实在是微不足道，于是布莱恩百无聊赖地消磨下午上班的时间，玩玩计算机编码和傅立叶[13]分析，让他的主任专用收录机响起几个风靡一时为他所喜爱的加利福尼亚乐队（费布赖特、思考者同盟、召之即来、诺玛提克斯）的乐曲；要么将一个软件写入存储媒体，他利用充裕的时间，悄悄获得专利，悄悄谋得一位投机商的赞助，某一天，根据这位投机商建议，以一千九百五十万美元的价格将其悄悄卖给W公司。

布莱恩研发的名为本征旋律的产品，将任何一个录下的曲子加工为一个本征向量，继而该向量提纯歌曲的音质和旋律，将其精华转化为若干互无关联、可以控制的等分。本征旋律的使用者可以选择一首他喜爱的莫比[14]歌曲，由本征旋律对其进行光谱分析，搜寻一个录制音乐的数据库，找到具有相似本征向量的歌曲，开出一列声音同源的曲目：《“互裨”姑娘》[15]，劳拉·尼诺、托马斯·麦普夫莫和波克诺夫斯基以哭腔演唱的《婚事》。本征旋律集室内游戏、音乐工具、收录机促销三种功能于一体。布莱恩修改了原先设计的不少缺陷，它的完善程度足以让W公司的巨擘——此刻正在为时过晚地争夺联线音乐播入的先机——赶紧跑来找他，伸得长长的手里攥着厚厚一沓专营款。

布莱恩始终未向罗宾提起他即将出售专利一事，买卖成交的当晚他也只字未吐，直到几个女儿在他们那座位于艺术博物馆附近雅皮士聚居区的沿街寒酸住宅里上床睡觉、他俩一起观看电视上诺娃主持的太阳黑子专题节目时，他才透露口风。这正是布莱恩的为人。

“哦，我说，”布莱恩说，“咱俩今后谁也不用再工作了。”

听到这个消息，罗宾兴奋得难以自持，哈哈笑着连连打嗝，这正是她的特性。

唉，看来比利当年给罗宾起的绰号不无道理：愚蠢的母牛。罗宾隐隐觉得她已经跟布莱恩过上了好日子。她拥有乡村住宅，目前住在自己的城镇住房里；在小小的后院种蔬菜、草药；在费城西区一所实验小学为十到十二岁的孩子教“语言艺术”课；把她女儿希妮亚德送到费尔蒙大街一所高质量的私人小学读书，把另一个女儿爱琳送到好朋友小学读学龄前课程；在里丁车站市场选购软壳蟹和泽西蕃茄；在凯普·麦布莱恩父母家里度周末和8月；与一些老朋友交往，他们自己都有孩子；跟布莱恩做爱时发泄足够的性欲（她理想的性生活是天天如此，她告诉丹妮丝）。这些使她基本上平静下来。

于是布莱恩的下一个问题令愚蠢的母牛惊愕不已。他问在她看来他们应该住在什么地方。他说他正在考虑北加利福尼亚。他同时还想到普罗旺斯[16]、纽约、伦敦。

“我们在这儿很快活，”罗宾说，“干吗非得去一个我们谁都不认识、人人都是百万富翁的地方？”

“气候、”布莱恩说道，“美貌、安全、文化、时尚，费城在这些方面都不行。我没说我们现在就搬往别处。我只是让你说实话，告诉我，你可有任何愿意去的地方，哪怕就待一个夏天。”

“我喜欢这里。”

“那好，我们就待在这儿，”他说，“直到你愿意去其他什么地方。”

她过于幼稚，她告诉丹妮丝，竟然以为这场对话就此结束。她的美满婚姻稳固地建立在抚育孩子、吃饭穿衣和夫妻交欢的基础上。她和布莱恩的阶级背景确实不同，但布莱恩研发的耐高温产品并不等同于杜邦产品，而从两所名牌学府获得学位的罗宾也并非人们心目中典型的无产者。他们之间的差异主要体现在趣味上，而这些差异大多难以为罗宾觉察，因为布莱恩是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男人，还因为以罗宾母牛般的浅陋见识，断难想象趣味与幸福有关。她的音乐品位大抵不出约翰·普雷恩和埃塔·詹姆斯，于是布莱恩投其所好，在家里听普雷恩和詹姆斯，留着他的巴托克、迪芬克特、《滚烫的嘴唇》、《缅甸之行》，用耐火材料研发部自己的收录机震天价响地播放。罗宾脚登白色帆布胶底运动鞋、身穿紫色尼龙背心和最近在1978年受到时髦人士青睐的超大型金属网筒裤，这种酷似大学毕业生的装束并未令布莱恩失望之极，因为男人当中只有他想看她的裸体。罗宾敏感多疑的性格、尖锐刺耳的嗓音、犹如笑翠鸟般的怪笑，似乎同样是一笔小小的代价，用以抵偿她那金子般的心灵、一种时时显露的令人瞠目的淫欲，以及一种急速发挥、使她瘦若影星的新陈代谢作用。罗宾从不剃去腋毛，难得清洗眼镜——没关系，她毕竟是布莱恩的孩子们的母亲，只要他能放自己喜欢听的乐曲，就可以纵容她对格调如此不以为然，一定年龄的思想开明的女性将它视为女性主义者的一种特征，至少丹妮丝正是这样想象布莱恩已经解决了格调问题，直到钱从W公司滚滚而来。

（虽说丹妮丝只比罗宾小三岁，却无法想象自己身穿一件宽松式背心或没有剃去腋毛。她甚至没有白色帆布胶底运动鞋。）

罗宾对自己刚刚发财做出的第一个表示，是跟布莱恩一起利用夏天找房。她本人在一座大房子里长大成人，也希望两个女儿同样能在大房子里长大成人。如果布莱恩需要十二英尺长的天花板，四只浴缸，全部采用红木细部装饰，她也都能由着他。9月6日，他们签订了一份合同，购买瑞腾豪斯广场附近巴拿马街上一座挺大的褐色砂石住房。

两天之后，凭借他在监狱里炼就的一副宽肩，比利·帕萨法诺使出全部力气教训了W公司的典型象征兼费城分公司副总裁。

罗宾在袭击发生后数周内极想获悉却无从打听的是，当他把标语涂上那根木料时，比利是否了解布莱恩得了一笔意外之财，并且知道她和布莱恩应该把这归功于哪家公司。问题的答案非同小可，至关重要。然而询问比利毫无意义。她深知自己不可能从比利口中掏出真情，她能得到的准是他自以为能够深深伤害她的答案。比利已经再清楚不过地向罗宾表明，他永远不会停止对她的嘲笑，永远不会平等地与她交流，除非她能证明她的生活和他同样凄惨和糟糕。正是这种她似在扮演的对他几近图腾崇拜的角色，正是由于他自己无缘享受正常的幸福生活却偏偏挑选她作为这种生活的十分典型的拥有者，使她恍惚觉得那次他敲碎的不是雷克·弗莱姆伯格的脑瓜，他当时奋力挥臂砸向的分明是她自个儿的脑壳。

开庭审理此案之前，她问父亲他可曾告诉比利布莱恩已将本征旋律卖给W公司。她本来不想向他打听，可又无法不问。因为尼克给过比利一笔钱，是家中唯一与他有联系的人。（吉米叔叔发誓一定要开枪打死亵渎他神龛的人，他那讨厌的小侄儿，只要他那张仇视埃尔维斯的可恶的脸给他撞见。后来他偷其他每个人的东西，屡屡得手，唯独最后一次被逮个正着。尼克的父母亲法兹奥和卡诺琳娜一向坚信比利并无过失，只是，照法兹奥的说法，“注意力缺乏致使行为失常”。他们再也不允许这个孙子进入海岛市他们的住宅。）

不幸的是，尼克立刻听出罗宾问话中的含意，他在心里仔细斟酌了一番后，答道“不”，他想不起跟比利说过什么。

“你最好对我说实话，爸爸。”罗宾说。

“哦……我……我想不出它跟那件事有什么联系……呃，罗宾。”

“也许它不会使我感到内疚。也许它只会令我失望。”

“嗯……罗宾……那些情绪说来说去常常等于一回事。内疚，愤怒，一回事……对不？你大可不必替比利担心。”

她挂上电话，心里揣度尼克到底是在努力使她本人摆脱负疚感，还是在设法使比利不因她的动怒而感到绝望，或仅仅因为他自己情绪紧张而变得神思恍惚。她认为三者兼而有之。她认为她父亲已经在夏天向比利提到布莱恩的意外之财，而且父子二人随即一唱一和地说了W公司、中产阶级罗宾和有闲阶级布莱恩等一大堆卑鄙龌龊、不堪入耳的话。她作出这种猜测，而不是其他想象，因为布莱恩和她父亲关系早已相当恶化。布莱恩跟老婆说话，从没有像他跟丹妮丝那样爽快（“尼克是个最孬的孬种。”他曾经对她说过这话），但毫不掩饰地表示自己厌恶尼克关于使用暴力的几次议论以及他提起他所谓的社会主义时直嘬牙花的那股得意劲。布莱恩挺喜欢科莉恩（“她在那场婚姻中肯定吃了大亏。”他对丹妮丝说），但每逢尼克开始滔滔不绝地说教时他便会摇摇头离开屋子。罗宾不允许自己猜测父亲跟比利说了她和布莱恩哪些坏话，不过她肯定他俩谈到一些事情，肯定雷克·弗莱姆伯格为此付出了代价。尼克对法庭上出示的弗莱姆伯格的照片作出的反应进一步证实了这一点。

在案件审理期间父亲精神濒临崩溃之际，罗宾温习了圣迪姆夫纳教堂的《基督教教理问答》，通过两个步骤，确认布莱恩刚刚发了一笔大财。首先她辞去自己在实验学校的工作。她再也不满足于为父母工作以及每年为每个孩子支付两万三千美元（尽管当初她和布莱恩分别上希妮亚德和爱琳这两所学校，也几乎得支付那么多钱）。接着她开始实施一项慈善事业。在波因特布里兹一个设施严重缺损、满目凄凉的街区，距他们的新房不足一英里处，她买了一块闲置的城市空地，其中一个角落还竖立着一座破败旧屋。她还买了五卡车腐质土壤和收益看好的责任保险[17]。她的计划是以法定最低限度工资雇用一些十几岁的小家伙，向他们传授用有机肥培植蔬菜的基础知识，让他们分享无论何类蔬菜卖掉后所得到的收益。她为园艺工程倾注全部精力，痴迷狂热到即便按照罗宾的标准也相当骇人的程度。布莱恩屡屡发现她凌晨四点趴在她的环球桌面电脑上，两只脚啪哒哒地敲着地板，比较不同种类的萝卜。

眼看每周都有一位不同的承包商来到巴拿马街承揽修缮工程，眼见罗宾躲在寄托着她乌托邦思想的狭小天地里徒费时间精力，布莱恩只得安于现状，继续待在他儿时的那个阴郁凄惨的城区。他决定自个儿寻觅乐趣。他开始在费城的体面餐馆吃午餐，一家家挨着吃，并将每一家与目前他最喜爱的餐馆进行比较。他确信梅耶·斯古诺依然是他心目中的最佳餐馆，遂打电话给厨师长提了一条建议。

“费城头号真正好到顶点的餐馆，”他说，“那种地方会使人情不自禁地说：‘嘿，我能在费城生活——如有必要。’我不在乎是否其他什么人会有那种感觉，我只是想要一个让我生出那种感觉的地方。所以不管你这儿现在身价是多少，我将来全部付给你双倍。你马上去欧洲由我出钱在那儿吃两个月，然后回来，设计经营一家真正好到极点的餐馆。”

“那样你会白白损失一大笔钱，”丹妮丝说，“如果你找不到一位经验丰富的合作伙伴，或者一位特别出色的经理。”

“告诉我该做什么，我会照你说的去做。”布莱恩说。

“你刚才说‘双倍’？”

“你已经有了全市最好的餐馆。”

“‘双倍’，这个条件倒挺诱人。”

“那就这样说妥了。”

“嗯，它也许会成为现实，”丹妮丝说，“不过你仍有可能白白损失一大笔钱。你付给厨师的钱肯定太多了。”

每当丹妮丝觉得别人在以正当方式向自己求助，要说一个“不”字总是难于启齿。在她圣裘德郊区的成长岁月里，家长始终使她跟任何一个可能以正当方式向她求助的人保持一段安全距离。但是高中毕业以后，她在太平洋中部地区铁路公司的信号部工作了一夏天，这儿，在一个有着两排绘图桌的阳光充足的大房间里，她开始了解十来个年长者的各种愿望。

太平洋中部公司的中枢，是一幢大萧条时代的石灰岩办公楼，带有雉堞的圆拱形屋顶恰似用料不足的华夫饼的边缘。高层人员聚集的董事会会议室和行政餐厅位于十六层，事务较为繁杂的部门（业务、法律、公关）副主管的办公室位于十五层。办公楼底层是投资、工资、人事和档案部门。中间两层是履行中等技术职能的部门，如包括桥梁、轨道、建筑、信号等方面的工程部。

太平洋中部公司铁路总长一万两千英里，铁路沿线的每个信号、每根电线、每一组红黄信号灯、埋入道渣的运行检验器、每一个闪亮的悬臂式道口制动器、每组置于一间密封铝质小屋的集成式定时继电器都有相应的电路图，放在总部大楼第十二层文档室里的六个装有沉重顶盖的文件箱里。最旧的电路图由制图员用铅笔徒手绘在上等纸上，最新的电路图用射线摄影笔绘在事先印好的聚酯薄膜空白表格上。

绘图员们负责照看这些资料，并与那些使铁路中枢系统畅通无阻的基层工程师保持联络，他们都是得克萨斯、堪萨斯和密苏里的当地人：聪明机灵，文化程度不高，说话带有鼻音，起初与信号工为伍，干的是没有技术的体力活，斩除野草，挖洞埋栏杆，绕电线，后来由于他们在线路方面的能力（同样，正如丹妮丝后来悟出的那样，由于身为白人的缘故），被挑出来接受培训和提拔，因此达到今天这一步殊为不易。他们当中没有人受过多于一年或两年的大学教育，大多数人只读过高中。在天色更白、草叶晒得更黑、昔日工友冒着暑热辛勤劳作的夏日，这些绘图员坐在配有靠垫的转椅上，置身于空气无比凉爽以至于他们都在各自抽屉里备有羊毛背心的室内，委实感到舒服。

“你会发现那儿有些人享用工间喝咖啡休息时间，”艾尔弗雷德对沐浴着粉红色朝晖的丹妮丝说道，这是他女儿上班的第一个早晨，他俩正在驱车进城的途中，“我想要你知道，发给这些人薪水可不是为了让他们喝咖啡休息。但愿你自己上班时不会悠闲地喝咖啡休息。铁路雇我们干活，是对我们的特殊恩惠，它付你工资，让你每天工作八小时。我希望你记住这一点。只要你在工作中付出与你从前做作业和吹小号时同样多的精力，肯定能作为一名优秀工人，长期留在人们的记忆里。”

丹妮丝点点头。说她喜欢跟人竞争是一种温和的说法。高中乐队的小号组有两名女生和十二名男生。她吹第一把小号，身后依次坐着十二名男生。（最后一把椅子上是一名来自偏远地区、有部分彻罗基[18]血统的女生。本该摁高音E键，她摁中音C键，随即响起刺耳的噪音，如同笼罩着整个高中乐队的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丹妮丝对音乐远未达到酷爱痴迷的程度，但她喜欢超过旁人，加上她妈妈相信乐队活动对孩子的成长大有裨益。伊妮德欣赏乐队整齐划一的动作、活泼欢乐但不失常态的氛围，以及体现出的爱国精神。加里儿时是一名优秀的小号手，奇普曾短暂地呜里哇啦按喇叭似的尝试着学巴松管。等到丹妮丝开始学乐器时，她要求像加里一样也吹小号，但是伊妮德认为女孩不适合吹小号。适合女孩子的乐器是长笛。但跟那些毛丫头一争高下丹妮丝总是觉得不过瘾，她执意要吹小号，再加上有艾尔弗雷德撑腰，最后伊妮德被逼无奈之际忽发奇想：只要丹妮丝用加里的旧小号便可省下一笔不菲的租金。

然而不幸的是，那年夏天交给丹妮丝描摹归档的信号图完全不同于乐谱，在她看来恍若天书。她自知不是那些绘图员的对手，便开始跟前两年夏天当信号员、父亲是公司顾问的小伙子阿兰·杰姆伯瑞兹暗暗较劲，由于她无法估量杰姆伯瑞兹的工作实绩，便用她断定无人可比的韧劲埋头苦干。

“丹妮丝，嗬，我的天，妈的。”拉雷多·鲍勃，一个汗流浃背的得克萨斯人，在她忙着裁剪和校对蓝图时大惊小怪地连声感叹。

“怎么啦？”

“你干得那么快，准会累垮的。”

“其实，我挺喜欢干这个，”她说，“只要掌握工作节奏。”

“不过，说真格的，”拉雷多·鲍勃说，“你可以把一部分工作留到明天。”

“我不怎么喜欢那样做。”

“很好，呃，不过你现在得歇一会喝点咖啡了。听见了吗？”

绘图员们尖声囔囔着快步走向过道。

“喝咖啡时间！”

“快餐车来了！”

“喝咖啡时间！”

她以丝毫未减的速度埋头干活。

拉雷多·鲍勃是个粗人，单调乏味的苦役落到他头上，正好是夏天没有帮手替他减轻负担的时候。拉雷多·鲍勃心里肯定恼火，都怪那个丹妮丝——在老板能看得一清二楚的地方——半小时完成的文员工作，他得用整整一上午的时间做好，嘴里还得衔一支甜施维舍雪茄。不过拉雷多·鲍勃相信性格是天生注定的。在他看来，丹妮丝的工作习惯仅仅证明她是她父亲的女儿，不用多久她就会像她父亲一样成为一名行政管理人员，而他，拉雷多·鲍勃，将继续从事枯躁乏味的职员工作，而且是以慢悠悠的速度。对于一个命中注定只能当小职员的人，这样的速度并不出乎你的预料。拉雷多·鲍勃不相信女人是天使，男人是可怜的罪人。他娶的那位天使主要通过原谅他吸烟的习惯，靠一份菲薄的薪水拉扯四个孩子，给他们穿衣吃饭，显示她温柔的本性。但当他发现眼前这位不寻常的女人在分拣数以千计装有微缩版本卡片的小盒并贴上标签时表现出超常的能力后，却丝毫不感到惊讶。丹妮丝在拉雷多·鲍勃眼里是一个多面手、一个特别优异的女人。不久他开始哼一支乡村摇滚乐合唱曲（“丹妮丝——呃——你为何从事这份工作？”）。每次她早晨来上班、中午在街对面那个没有树的城市公园里午餐小憩之后返回，都能听到他的歌声。

制图员的头儿萨姆·贝尤尔兰告诉丹妮丝明年夏天他们得付她工资，让她别来上班，因为她今年夏天一人干了两个人的活。

拉玛·帕克，一个时常咧嘴嬉笑的阿肯色人，脸上戴着一副又大又厚的眼镜，额头上已经显现出癌症的早期症状，问丹妮丝她爸爸是否跟她说过信号工是一帮不中用的流氓无赖。

“只说过不中用，”丹妮丝答道，“他从没提到过无赖。”拉玛咯咯咯地笑了一阵，吸了几口他那根泰瑞登烟，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唯恐周围的人没听见。

“哼——哼——哼。”那个名叫唐·阿莫的制图员带着令人不快的讽意咕哝了三声。

唐·阿莫是信号员中似乎唯一不喜欢丹妮丝的男人。他是一名越战退伍老兵，两条短腿，腰身粗壮，脸颊刮得溜光，像一枚李子似的蓝里泛灰。法兰绒运动衫穿在身上，紧绷绷地裹住他那厚实鼓胀的上臂。绘图工具在他手里仿佛只有玩具一般大小，他看上去像是一个钉在一年级学生课桌上不得升级的少年。他不像其他所有人那样把脚搁在高轮转椅底部的铁环上，而让双脚悬着，足尖在地板上蹭来蹭去。他的上半身懒洋洋地趴在图面上，眼睛离射线摄影笔只有几英寸。这样干了个把钟头之后，他感到疲倦乏力，鼻尖紧贴住聚酯薄膜，或者俯身将整张脸埋入两手并拢形成的宽大掌心中。喝咖啡休息时他常常像挨了黑枪似的身子猛地往前一栽，额头抵住桌面，拳头里攥着那副塑料航空眼镜。

丹妮丝初次被介绍给唐·阿莫时，他故意挪开目光，像死鱼一样冷冰冰地握了握她的手。她在制图室那一头工作时，只听见他小声嘀咕着什么，周围的人都在咯咯发笑。发觉她近在身旁，他默不作声，同时冲着自己的桌面一个劲地傻笑。他使她想起经常待在教室后排座位上的那些自作聪明的学生。

7月的一天早晨，她在女厕所里忽然听见阿莫和拉玛在饮水龙头旁的卫生间门外说话。拉玛用水冲洗咖啡杯。她站在门边伸长了脖子侧耳细听。

“还记得吗，我们说过他妈的阿兰干活就像疯了一样？”拉玛说。

“这方面我得帮杰姆伯瑞兹说话，”唐·阿莫说，“用到眼睛的活儿他干着一点都不费劲。”

“嘿嘿。”

“要是有那么一个长得跟阿兰·杰姆伯瑞兹同样俊的人穿着裙子整天走来走去，你就甭想干多少活。”

“阿兰这小子是长得挺帅，没错。”

一阵呼哧呼哧的喘息。“我向上帝发誓，拉玛，”唐·阿莫说，“我就差要向职业安全和健康署投诉了。这太残酷、太反常了。你看见那条裙子了吗？”

“看见了。嘘，别声张。”

“我简直要疯了。”

“这是一个季节性的麻烦，唐纳德，过两个月就能恢复正常。”

“只要罗思哥俩不会先把我解雇。”

“告诉我，你凭什么这么确信这场兼并势在必行？”

“我在野外当牛做马辛辛苦苦干了八年，为的就是能进这间工作室。我估摸差不多就在这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毁了我的一切。”

丹妮丝身穿一条廉价商店出售的青色短裙，当年她曾感到惊讶，想不到这条裙子居然符合她母亲的伊斯兰女子着装准则。到了她认为拉玛和唐·阿莫一直在背地里议论她的程度，而且这种想法的确在她脑里形成一种奇怪却又不可否认的头痛似的阻滞状态，她越发觉得自己饱受唐的冷落和侮慢。她隐隐觉得好像他正在她家的房子里宴请宾客却没有邀请她。

她回到制图室，只见他用怀疑的眼光朝整个屋子四下扫视了一圈，逐一打量每个人，唯独没有看她。就在他的视线掠过她身边之际，她陡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冲动，拼命要把指甲摁入肉中，或者捏自己的乳头。

这是圣裘德的雷雨季节。空中弥漫着一种墨西哥式的狂暴气息，飓风和政变的气息。剧烈变化难以预测的气候可能催生早晨的雷，不祥而又沉闷的隆隆声从那些你认识的人中谁也未曾去过的南边几个行政分区方向传来。一朵独自悠然飘过原本尚算晴好的天空的砧状云可能孕育着午餐时分的雷，还有非同儿戏的午后三点左右的雷。此刻西南方上空海蓝色云团一排排前簇后拥似浪涛翻卷，太阳越发明亮地照耀着局部地区，热浪越发急不可耐地向人们袭来，仿佛意识到时间的短暂。还有晚餐时分性子火爆的气候上演的一场声势煊赫的好戏，一阵阵暴风雨挤入雷达扫描的五十英里半径，犹如在小罐里拼命挣扎的若干只大蜘蛛。乌云从天上四个角落发出的低沉的轰鸣声此起彼落，互相回应。分币般大的雨点一阵阵似瘟疫骤降人间，你窗口的画面变成了黑白色，漫漶不清，树木和房屋在一道道电光中显得歪歪倒倒。拿着游泳衣和湿毛巾的小家伙闷着头朝家猛跑，样子活像是难民。还有深夜击鼓似的隆隆响声、仲夏季节那弹药箱猝爆似的劈劈啪啪的炸响声。

每天圣裘德的新闻界都要发表许多关于一场迫在眉睫的兼并的传闻和报道。纠缠不休地请求太平洋中部公司同意合并的两个孪生兄弟希拉德·罗思和昌西·罗思在城里游说三家工会。罗思哥俩在华盛顿参议院的一个小组委员会面前反驳太平洋中部公司的证词。有报道称太平洋中部公司已经要求太平洋公司工会做它的坚强后盾。罗思哥俩为达到目的对阿肯色南部的改组进行辩护。太平洋中部公司的发言人央求所有与此有关的圣裘德市民写信或打电话给他们的国会议员……

正午时分，天空有一部分被乌云遮蔽，丹妮丝离开大楼外出吃午餐，忽听喀嚓一声巨响，离她仅有一个街区的一根多用电杆的顶部骤然爆裂。她看见一片粉红色闪光，只觉得一声巨雷在皮肤上炸响。女秘书们一个个尖叫着跑过小公园。丹妮丝赶紧转身，将她的书、三明治和葡萄干送上十二楼，那里每天都要摆两桌皮纳克尔[19]。她在窗边坐下，可是此刻读《战争与和平》似乎有故作姿态或对人冷漠之嫌，于是她将自己的注意力一半用于观察外面疯狂的天空，一半集中在身旁的牌戏上。

唐·阿莫剥去一份三明治外面的包装纸，掰开三明治，夹进一片大红肠，在上面平平地涂了一层质地如面包的黄色芥子酱。他耷拉着肩膀，把三明治松松地裹在箔纸里，两眼瞪着丹妮丝，仿佛他这天刚刚被她搅得不得安生。

“摊牌十六分。”

“谁把这里弄得乱糟糟的？”

“艾德。”唐·阿莫一边说一边把牌拢成扇形。

“你可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吃那些香蕉。”

艾德·阿尔贝丁，资格最老的制图员，体形酷似一只保龄球柱，一头灰色鬈发活像老太太的波浪形烫发。他在嚼香蕉琢磨手中牌时迅速地眨着眼睛。剥了皮的香蕉搁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他拿起香蕉，斯斯文文地又咬了一小口。

“一根香蕉里含有许多钾。”唐·阿莫说道。

“钾对你的健康有好处。”拉玛从桌子对面接过他的话茬。唐·阿莫放下手中的牌，脸色阴沉地盯着他。“你在说笑话吧？医生说钾会引起心脏停跳。”

“艾德老兄每天吃两三根香蕉。”拉玛说，“你的心脏感觉如何，艾德先生？”

“咱们还是赶紧把这盘打完吧，伙计们。”艾德说。

“可我非常关心你的健康。”唐·阿莫说。

“你撒的谎太多了，先生。”

“看见你一天天地吸收有毒的钾，作为朋友我有责任提醒你。”

“你耍赖，唐。”

“把一张牌放下来，唐。”

“我的付出所得到的全部回报，”阿莫用颇感委屈的口吻说，“就是怀疑和否定。”

“唐纳德，你是在打牌，还是仅仅要把那个座位焐热？”

“当然啰，要是艾德由于长期钾中毒急性发作致使心脏停跳突然倒地死去，论资格我就是这里的老四，而且还有助于我在小石城公司谋得一份差事，小石城将联合阿肯色南部共同对付中部太平洋，所以我干吗要提中毒呢？请便，艾德，尽管吃你的香蕉好了。”

“嘿嘿，看你这张嘴。”拉玛说道。

“诸位，我相信这些赢的牌全是我的。”

“一把枪的儿子！”

洗牌，打牌。起哄，嬉笑。

“艾德，你可知道，他们已经在小石城装了电脑。”唐·阿莫说话时没朝丹妮丝瞥一眼。

“啊——喔，”艾德说，“电脑？”

“你去那儿，我先给你提个醒，他们肯定要你学会使用一台。”

“只怕艾德没等到开始学电脑，早搂着天使呼呼大睡了。”拉玛说。

“恕我不敢苟同，”唐说道，“艾德即将加入小石城公司，学习电脑绘图。他将用他的香蕉让其他哪个人的肠胃害病。”

“我说，唐纳德，你干吗这么肯定你自个儿不会去小石城？”

唐摇摇头。“住在小石城，我们每年要少花两三千元钱，没多久，我一年就能多挣两千。那里东西便宜。帕蒂也许每天只需要上半班，让几个姑娘重新得到母亲的关爱。我们还可以在欧扎克买些地，那时候几个丫头还没长到不想在上面玩的年龄。一个有池塘的地方，你认为会有谁愿意我们摊上这种好事呢？”

艾德正在理牌，双手和全身像金花鼠似的一阵阵抽搐。“他们要电脑做什么？”他说。

“把那些没用的老家伙换下来。”唐说道，那张李子般的脸上绽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纹。

“换下我们？”

“你想罗思哥俩干吗要出钱买下我们，而不是其他人？”

洗牌，打牌。起哄，嬉笑。丹妮丝注视着天空一道道形似餐叉的闪电戳入远方伊利诺伊地平线上的树丛。在她偏转脑袋的当儿，桌上一人的火气猝然爆发。

“耶稣基督，艾德，”唐·阿莫说，“你为什么不干脆接下去，把那些香蕉全舔一遍再放下来？”

“息怒，唐。”说这话的是萨姆·贝尤尔兰——制图员的头。

“在这屋里恶心反胃的难道就我一个？”

“息怒。息怒。”

唐一把将牌掼下，从转椅上猛地站起身，震得桌边那盏螳螂形绘图灯嘎吱作响，忽悠直晃。“拉雷多，”他嚷道，“你来打我的牌。我去呼吸一下没有香蕉味儿的空气。”

“息怒。”

唐摇摇脑袋。“要是我现在憋着不说，萨姆，等到这边全给收买时准会气得发疯。”

“你是一个聪明人，唐，”贝尤尔兰说，“无论发生什么，总能安然脱离困境。”

“我可不知道什么叫聪明。我没有艾德一半聪明。对吧，艾德？”

艾德的鼻孔一阵翕动。他用手中的牌不耐烦地轻轻叩击桌面。

“年纪太轻去不了朝鲜，年纪太大不能参加我的战争，”唐说，“依我看这就叫聪明。连续二十五年每天清晨走下公共汽车穿过奥立佛街没被哪辆车撞过，够聪明的了。每天晚上坐共公汽车回家，够聪明的了。在这世上这就算得上聪明。”

萨姆·贝尤尔兰提高了嗓门。“唐，眼下你听我说一句，你去散散步，听见了吗？出去冷静一会。等你回来时，就能认定自己该向艾迪[20]道歉。”

“摊牌十八分。”艾德说着，敲敲桌子。

唐用手使劲摁了摁自己的腰，无精打采地沿着过道走去，不停地摇着脑袋。拉雷多·鲍勃走过来拿唐的牌，他的胡髭上沾着鸡蛋沙拉汁。

“没必要道歉。”艾德说，“我们接着打牌吧，伙计们。”

丹妮丝午餐之后离开女厕所，正巧碰见唐·阿莫走下电梯。雨水在他肩头形成披巾似的湿斑。他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丹妮丝，似乎又在想什么折磨她的新花样。

“怎么啦？”她说。

他连连摇着头走开。

“怎么啦？怎么啦？”

“午餐时间已过，”他说，“难道你不认为现在该工作了？”

每张线路图都分别标有线路名和里程标作为记号。信号工程师在图上画出校正影线，制图员再将复制的图送到工地上，用黄铅笔和红色符号突出补充的线条。工地工程师使用这些图，常常临时修改他们原先确定的方位和途径，再将图纸送回总部，这时纸页已经破旧发黄，沾满油腻的指纹，图纸的折缝嵌入阿肯色红沙土或星星点点的堪萨斯的干枯草茎，制图员再用黑色油墨在聚酯薄膜和上等纸的原图上描出改正的线条。

在漫长的整个下午，随着天空由鱼肚白转为鱼胁和鱼背的颜色，丹妮丝折叠了几千张她在上午裁好的绘图纸。每份图纸用按照野外工程师活页夹尺寸折叠好，另外复印六份。16.2、17.4、20.1、20.8、22.0直到位于74.35的新宪章镇，这条线路的终点都有信号机。

在那天晚上去郊区的途中，她问她父亲罗思哥俩是否准备跟南阿肯色一起兼并铁路公司。

“我不清楚，”艾尔弗雷德说，“但愿不会。”

“那么公司会搬到小石城吗？”

“他们似乎有那个意图，如果他们得到控制权的话。”

“信号部门的那些工人怎么办？”

“我估摸年纪大一点的工人大概会被调走。年轻一些的——有可能被解雇。这话你在旁人面前别讲。”

“我不会讲的。”丹妮丝说。

伊妮德，像过去三十五年每星期四晚一样，做好了晚饭在等他们。她已将填料塞入青椒，对于即将到来的周末心里充满热切的期待。

“你明天得乘公交车回家，”她对丹妮丝说，一家人同时坐在餐桌旁，“你爸爸和我要跟顺珀特夫妇一起去丰都拉克湖庄园。”

“丰都拉克湖庄园是什么地方？”

“那是一片荒野。”艾尔弗雷德说，“我头脑真该清醒些，不掺和进去，可又被你妈妈缠得没办法。”

“艾尔，”伊妮德说，“他们外加附带条件。不会施加压力，硬要你参加什么讨论班。我们可以在那儿度过整个周末，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肯定会有压力。开发商不可能连续提供免费周末度假，却不想法卖出一些宅基地。”

“小册子上说不施加压力，不期待赢利，不提附带条件。”

“我很怀疑。”艾尔弗雷德说。

“玛丽·贝丝说在博顿镇附近有一家挺好的葡萄酒厂我们可以光顾。我们大家都可以在湖里游泳！小册子还说湖中可以划船，岸上有一家菜肴精美的餐馆。”

“我想象不出密苏里的一家葡萄酒厂在7月中旬能有什么引人之处。”艾尔弗雷德说。

“你只需要参与那些活动就成，”伊妮德说，“德里布莱特夫妇是去年10月去的，玩得很尽兴。戴尔说他没有任何压力。只有一点点压力，他说。”

“你琢磨一下这位发起者。”

“这话什么意思？”

“一个靠卖棺材为生的人。”

“戴尔的看法跟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我说过我表示怀疑，不过我还是去。”艾尔弗雷德对丹妮丝补充道，“你可以坐公交车回家。我们把小车留给你。”

“肯尼·科莱克梅耶今天早上打来电话，”伊妮德告诉丹妮丝，“他想知道你星期六晚上可有时间。”

丹妮丝闭起一只眼，睁大另一只。“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大概有空。”

“你说什么？”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已有安排。”

丹妮丝哈哈大笑。“我眼前唯一的计划就是不见肯尼·科莱克梅耶。”

“他为人彬彬有礼，”伊妮德说，“你知道，如果有谁特意请你赴约，跟他见一面不会有什么损失。如果你觉得不如意，以后可以不去。可你应当开始答应人家了，否则人们会认为谁都配不上你。”

丹妮丝放下餐叉。“肯尼·科莱克梅耶简直让我倒胃口。”

“丹妮丝。”艾尔弗雷德说。

“这话不在理，”伊妮德说，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不想听到你说出这种话来。”

“那好，对不起，我说了这话。可我星期六没时间。没时间见肯尼·科莱克梅耶。”

丹妮丝想到伊妮德大概喜欢跟肯尼·科莱克梅耶在丰都拉克湖共度周末，而且大概肯尼比艾尔弗雷德更喜欢待在那里。

吃过晚饭，她骑车去这个郊区一座最旧的房子。这是座用战前砖石砌成的天花板很高的方形建筑，位于已经关闭的短途火车站的马路对面。房主是高中戏剧教师亨利·杜辛伯，他已将自己那些流里流气的阿比西尼亚香蕉树、俗艳廉价的巴豆树和虚伪做作的盆栽棕榈交给几个得意弟子照管，他本人和母亲在新奥尔良度一个月的假。在杜辛伯客厅那些稍带妓院淫亵味道的古董当中，有十二只华而不实的香槟酒杯，每只酒杯从打磨得晶莹剔透的柄脚处泛起一串气泡。

在星期六晚上被他的美酒吸引过来的那帮年轻稚嫩的古典戏剧和文学爱好者当中，他只允许丹妮丝用此杯饮酒。“让小嵬子们用塑料杯好了。”他一边说，一边在那把牛犊皮低背安乐椅上安顿自己衰弱的四肢。他已经跟一场癌症进行了两番较量，虽说现在医生正式宣布病势趋缓，但他浮肿发亮的皮肤和凹陷的双眼都表明，从肿瘤学的角度来看，他的情况不容过分乐观。“兰伯特，你这个与众不同的小家伙，”他说，“坐到这儿来，好让我看见你的侧面。你知道日本人会因为你的脖子而崇拜你吗？崇拜你。”正是在杜辛伯的住处，她津津有味地第一次品尝了生牡蛎、鹌鹑蛋和格拉巴酒[21]。杜辛伯促使她生成铁石心肠，绝不会受到任何“脸上长痘”的小子风度魅力的诱惑。他从古董店一次次地买来那些包退包换的连衣裙和短上衣，只要丹妮丝穿了合身，他就让她留着。幸运的是，伊妮德本来就希望丹妮丝穿衣打扮能更像顺珀特或鲁特家的哪个姑娘，对老式服装通常极端蔑视，当真相信一件毫无瑕疵、缀着几颗虎眼色玛瑙纽扣的绣花黄色缎子舞会连衣裙在救世军组织的拍卖会上只花去丹妮丝（据她称）十元。不顾伊妮德的激烈反对，她穿上这件连衣裙去参加她的高中班级舞会，与她同行的是彼得·希克斯——一位满脸疙瘩的演员，在《玻璃动物园》[22]一剧中与丹妮丝分别饰演男女主角汤姆和阿曼达。丹妮丝在举行班级舞会的当晚曾经邀请彼得·希克斯与她和杜辛伯一起用过于俗丽的香槟酒杯喝酒，但是彼得还要开车，于是坚持喝他塑料杯中的可乐。

给那些植物浇过水后，她坐在杜辛伯的牛犊皮椅子上倾听新的指令。她很想跟什么人约会，可是像彼得·希克斯那样受到她尊敬的几个男孩却不能使她产生浪漫的激情，其余的都属于肯尼·科莱克梅耶一类。尽管他天生注定会进海军学院，一生从事核科学研究，却偏偏把自己视为一个追逐时尚的人，收集了若干克里姆和吉米·亨德里克斯的“唱片”（按他的说法），同时执着地相信上帝已经明确无误地指示他建造潜水艇模型。丹妮丝对自己厌恶挑剔别人的程度有些担忧，她不理解究竟是什么使自己如此刻薄。她对人如此刻薄自己也不愉快。她看待自己和旁人的方式大概有什么毛病。

然而每次母亲向她指出这点时，都被她驳得体无完肤，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

第二天，她正在公园里度过午餐休息时间，身上穿着一件小巧的无袖衫晒太阳，她妈妈没有觉察到她去上班时穿的两件毛衫下面有这件无袖衫。眨眼间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唐·阿莫，一下子跌坐在她身旁的长椅上。

“你没在打牌啊。”她说。

“我简直要疯了。”他说。

她重新把目光对准自己的书。她能感到对方正在凝神注视她的身体。天气很热，但还不足以引起那股从他身边朝她扑面而来的热浪。

他摘下眼镜，揉揉发胀的双眼。“你每天都来这里坐一阵。”

“没错。”

他人长得不好看。他的脑袋看上去实在太大，头发渐渐稀疏，满脸是熏猪牛肉香肠和大红肠因含硝而特有的那种暗红色，除了因长着胡须而发蓝的部位之外。但她从他脸上捕捉到一缕愉快开朗、一缕牲畜似的凄楚的神情，他嘴唇上的马鞍形曲线充满诱惑力。

他读出她书脊上的字。“《列夫·托尔斯泰伯爵》。”他摇摇头，哑然失笑。

“怎么啦？”

“没什么，”他说，“我只是想琢磨出你是什么样的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漂亮、聪明、自律、富有、准备上大学。这是什么滋味？”

她生出一种古怪的冲动，忍不住要摸摸他，以此解答他的问题，让他感觉一下是什么滋味。除此之外真的没有什么其他方法。

她耸耸肩说她不知道。

“你的男朋友一定深感幸运。”唐·阿莫说。

“我没有男朋友。”

他身子往后一缩，仿佛这是一个难以接受的事实。“我觉得这太不可思议、太让人吃惊了。”

丹妮丝又耸了耸肩膀。

“十七岁那年，我揽了一份夏天的临时活计，”唐说道，“我给一对身为门诺派[23]教徒的老夫妇打工，他们开了一家古董店。我们用的涂料叫做神奇混合涂料——薄薄地涂一层，丙酮，桐油。它能清洁家具，又不会在上面留下纹路。我整天嗅这种味道，一放工我就飞也似的溜回家。后来每到半夜时分，头就痛得要命。”

“你是在哪儿长大的？”

“卡本代尔，伊利诺伊。我认为这两个门诺派教徒工钱给少了，尽管他们让我免费吸两口过过瘾。因此我晚上开始借他们的轻型货车。我有一个女朋友需要搭车。后来我把货车撞坏了，两个门诺派教徒这才发现我一直在背着他俩用这辆车。我当时的继父说，如果我参加海军，他自会跟两个门诺派教徒和他们的保险公司打交道，否则就是我一人独自对付那帮警察。于是我在1960年代中期参加了海军。看起来这事还没做错。我真正养成了守时的习惯。”

“你在越南待过？”

唐·阿莫点点头。“如果这次合并得以实施，我就会回到我退伍时的状况，外加三个孩子和另一套无人需要的技术。”

“你的孩子有多大了？”

“十岁，八岁，四岁。”

“你妻子工作吗？”

“她是一个学校的护士。她在印第安纳她父母家。他们有五公顷地和一个池塘，对姑娘们有好处。”

“你有假期吗？”

“下个月两周。”

丹妮丝已经没有问题可问了。唐·阿莫弯腰屈背地坐着，合拢平伸的双手夹在两膝之间。他以这种姿势坐了很久。从他的侧面，她能窥见他疲惫的面容隐隐露出一丝标记性假笑。此人似乎总能因为你心里重视或牵挂他而让你乖乖掏出钱来。最后丹妮丝站起身说她要进去了，他点点头，仿佛这是一个他早已预料的沉重打击。

她没想到唐·阿莫是在为自己假装对她同情（他引诱女性上钩的一番老掉牙的套话）现出破绽而露出尴尬的笑容。她没想到他昨天在皮纳克尔牌桌上的表演是为了暗中给她帮忙。她没想到他已猜出她当时正在卫生间偷听，索性让自己的话被她偷听。她没想到唐·阿莫的主要情绪是自我怜悯，带着这种自怜的心绪，他也许在她之前已经征服了不少姑娘。她没想到他已经在谋划——自从他第一次跟她握手以来就一直在暗暗谋划——怎样扯掉她的裙子。她没想到他移开视线并非仅仅因为她的美貌使他感到痛苦，而是因为登在男性杂志封底的生活指南的第一要诀（“如何令她为你而狂——每一次！”）是对她视而不见。她没想到正在令她不快的阶级和环境的差异对唐·阿莫也许是一种刺激：她可能是他为了奢侈的享受而追求的一个目标，或者一个自怜成性、饭碗朝不保夕的男人能够获得的各种安慰就是跟他老板的老板的老板的女儿上床睡觉。丹妮丝当时或后来从未有过其中任何一种想法。事隔十年她依然觉得自己有责任。

那天下午她意识到的是几个难题。唐·阿莫想用手摸她身上但不能如愿是一个难题。由于出生时的阴差阳错，她拥有一切，而这个想占有她肉体的男人拥有之物却少得多。两人境况的这种悬殊是一个很大的难题。

既然她拥有了一切，那么这难题显然该由她去解决。但她能够说出的任何让他宽心的话语、她能想象得出的任何表示两人亲密无间的姿态似乎都有种屈尊俯就的味道。

她身体里强烈感受着这一难题。她过多的才能和机遇，与唐·阿莫卑微的境况形成鲜明对照，本身表现为一种肉体上的麻烦——一种靠挤捏敏感部位或许能缓解但无法消除的不满。

用完午餐她走进文档室，所有的信号路线图纸的原件全都存放在六只罩有厚重箱盖、外形雅致的当普特尔特牌铁箱里。里面的几个大号文件夹里不断加进一张张散乱的图纸，底部经过多年的累积撑得饱鼓鼓的。分配给丹妮丝的工作就是把图纸按顺序理齐，达到令人满意的程度。丹妮丝在重新为纸夹贴标签，搜寻失落多时、绘制在优质纸上的路线图时，来文档室送图纸的制图员则在她身边忙活。最大的铁箱很深，她不得不弯下身子，腹部抵着箱子的边缘，赤裸的双腿紧贴冰冷的金属表面，上身前倾，两条胳膊用力往里伸，手才能够到箱底。她将拿出来的图纸丢到地板上，然后俯身继续寻找。抬头呼吸时，她意识到唐·阿莫正跪在箱子旁。

他肩膀的肌肉隆起，像水手一般，紧绷绷地撑着他的运动上衣。她不清楚他在这儿有多久，也不明白他一直在看什么。此时他正在审视一张形同手风琴风箱式褶皱的羊皮文件。这份麦克科克线101.35里程标信号灯塔的路线图是艾德·阿尔贝丁在1956年徒手绘制的。

“画这个时艾德还只是个孩子。画得真不赖。”

丹妮丝爬下箱子，抚平裙子，掸去身上的灰尘。

“我不该对艾德那么刻薄，”唐说，“他的本事我一辈子都不会有。”

她总是想着他，而他似乎并不以她为念。他抹平另一张图纸。她站在旁边，俯视着他那小男孩般的铅灰色螺旋状鬈发。她靠近一步，身子前倾，胸部挡住自己的视线。

“你挡住我的光了。”他说。

“想和我一起共进晚餐吗？”

他深深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按计划我得开车去印第安纳度周末。”

“也好。”

“你容我再考虑一下。”

“好的。考虑一下吧。”

她说得很平静，但走向洗手间时膝盖却直打哆嗦。她将自己锁在一个隔间里，惴惴不安地坐下来。外面传来隐约可闻的电梯铃音和午后点心车进进出出的声音，她心里充满无名的烦恼。她两眼随意地看着某样物体：隔间门上的镀铬栓，或者地板上的一方纸巾。然后，她发觉自己已经对着另一件东西盯了足有五分钟，脑中却一无所有，一片空白。

下班五分钟前她清扫文档室时，唐·阿莫的宽脸影影绰绰地浮现在她肩膀上方，镜片后露出睡意蒙眬、低低下垂的眼皮。“丹妮丝，”他说，“我带你出去吃晚餐吧。”

她赶紧点头。“好吧。”

在市中心北边一个环境恶劣、居民大多为黑人和穷人的社区，有一家亨利·杜辛伯和他演悲剧的学生经常光顾的兼卖苏打水的旧式小餐馆。丹妮丝除了冰茶和法式炸土豆条，对其他东西都没有胃口。唐·阿莫点了牛肉汉堡盘和奶昔。她注意到他吃东西的姿态像只青蛙。他俯身面对食物时脑袋陷入肩膀之间。他缓缓地咀嚼，似乎带着一丝讽意。他环顾屋子四周时面露的淡淡笑容，也似乎略带讽意。他用手指把眼镜推回鼻梁。她注意到，他的指甲已被啃得露出了粉红色的肉。

“我怎么也不会来这个鬼地方的。”他说。

“这几个街区相当安全。”

“对你，是这么回事。”他说，“一个地方能觉察出你对麻烦是否能心领神会。如果不理解，你就会遭到遗弃和冷落。我的问题在于我了解麻烦。要是我在你这个年纪来到这样一条街道，迟早会发生不光彩的事。”

“我不明白为什么。”

“说穿了就是这么回事。就在我四下寻找的当儿，会突然冒出三个我素不相识的家伙，他们不喜欢我身上的胆量，我对他们的胆量也同样感到厌恶。在这样的世界上，你甚至说不清自己是不是一个办事利索、心底快乐的人。像你这样的人只是它的一个平常过客而已。它正在等待我这号人出现，好把我打得屁滚尿流。它冥冥中早将我选定了。”

唐·阿莫驾驶一辆美国产的宽大轿车，与丹妮丝母亲的车的外型相似，只是更旧些。他不慌不忙地将车拐上主干道，慢速西行，身子趴在方向盘上，一副自得其乐的派头。（“我性子慢，我的车也烂。”）其他车一辆辆从他左右两侧呼啸而过。

丹妮丝指点他把车开到亨利·杜辛伯的家门口。他们登上台阶走向门廊。那远处装有一扇扇胶合板框窗户的火车站上方，西天的一轮红日依然发出耀眼的光芒。唐·阿莫抬眼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树，似乎在思考这郊外不知何故连树木也长得更茂盛，价格也更昂贵。丹妮丝伸手触及纱门，才发现门是敞开的。

“兰伯特？是你吗？”亨利·杜辛伯从会客室的阴影中走出来。他的肤色比以前更加蜡黄，两只眼睛更加暴突，牙齿也似乎大了许多。“我母亲的医生把我打发回家，”他说，“他想对我撒手不管。我估摸他已经跟死亡打够了交道。”

唐·阿莫耷拉着脑袋，朝后面自己的车走去。

“那个蠢家伙是谁？”杜辛伯问。

“一位工作上的朋友。”丹妮丝答道。

“那，你不能领他进来。很抱歉。我不乐意在家里接待这帮蠢货。你得另找地方了。”

“你有吃的吗？你在这儿还好吧？”

“是的，还好。回到家感觉已经好多了。那个医生本人都为我的健康状况感到尴尬。很明显，孩子，我的白细胞少得可怜。那人害怕得浑身颤抖。他确信我会当场死在他的诊所里。兰伯特，我真的挺可怜他！”这位病人的脸上乐呵呵地绽开一个黑洞，“我竭力向他解释我根本不需要白细胞，但他似乎有意将我视为医学上的一个奇迹。我与母亲共进晚餐，然后乘出租车到了机场。”

“你肯定你没事？”

“是的，走吧，带着我的祝福。犯傻可以，但不要在我屋里。走吧。”

天黑前，目光犀利的卢茨和爱管闲事的德里布莱特会在街上溜达，或者冷不丁到她家来，要是让他们看见她与唐·阿莫一起待在自己家里，可就太不妙了，于是她指点他把车开到小学门口，带他走进校后的一片草地。他俩席地而坐，置身于电子音乐似的一片虫鸣、某些芳香灌木撩拨性欲的浓烈气息和7月美丽的一天逐渐消退的暑热之中。唐·阿莫双臂搂住她的腹部，下巴搁在她的肩头。他们听着远处焰火沉闷的砰砰声。

天黑后，在她那被空调的冷气笼罩的家里，她想催他快点上楼，他却在厨房里磨磨蹭蹭，在起居室里来回踱步。这座房子明显造成的有失偏颇的表象深深刺痛了她。虽然父母并不富裕，但母亲十分向往某种优雅的气派，并且为实现这一心愿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以致在唐·阿莫的眼里，这座房子酷似豪宅。他好像不愿意踏上地毯。他停住脚步，仔细端详伊妮德摆在断层式木橱上供人观赏的沃特福德高脚杯和糖果盘，也许其他任何人对这些都不会在意。他逐一打量屋里的所有物件，八音盒、巴黎街景画、与房间风格协调装饰精美的家具，就像以前打量丹妮丝身体一样——就在今天吗？今天午餐时分？

她把自己的一只大手放在他更大的手里，手指彼此缠绕在一起，将他拽上楼梯。

在她的卧室，他跪在地上，两只拇指摁在她的髋骨上，嘴紧贴着她大腿，然后吻遍她的全身。她感到自己仿佛回到了格林和C.S.刘易斯的儿童世界，轻轻一碰就能完成脱胎换骨的改造。他的双手将她的臀部变成了女人的臀部，他的嘴唇让她的大腿变成了女人的大腿，让她的每寸肌肤变得无比性感。这些就是女人被年长者所需要的好处——不再那么觉得自己是一只无性别的玩偶，被人领着遍游她的全身，并且由他阐述其用途，而这人需要的正是这种用途。

与她年龄相仿的男孩子渴求某样东西，但好像并不确切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与她年龄相仿的男孩只是大概需要什么。她的作用——她在不止一次跟他们鬼混时扮演的角色——就是帮助他们知晓他们的具体需要。解开衬衣纽扣，给他们暗示，用赤裸裸的肉体激发他们朦胧的欲望。

唐·阿莫一点点一寸寸地逐渐占有她。她似乎对他有着绝妙的意义。单纯拥有肉体从未对她有过多少助益，这样做正对自己的心思。想象唐·阿莫压在她的膝上、渴求她的不同部位时自己的感受，使她占有此人肉体的念头越发情有可原。她有这个男人指望得到的东西。她并不在乎他体位如何，也不急于听到他夸赞自己每一部分的形体。

她解胸罩扣子时，唐垂下脑袋，紧闭双眼。

“怎么了？”

“无论谁都会为你的美貌而销魂。”

她喜欢听这话，没错。

她双手抚摸他时的那种感觉，正是她多年以后身为年轻厨师烹制第一块菰、第一份酱鹅肝、第一份鱼子酱时油然而生的感觉。

十八岁生日那天，她的戏友送她一本中间掏空的《圣经》，里面有一点西格拉姆牌杜松子酒[24]，还有三只糖果色的安全套。它们此刻能派上用场了。

隐约浮现在她身体上方的唐·阿莫的脑袋，是一头雄狮的脑袋，是把南瓜掏空雕成的一盏杰克灯。达到高潮时他大声咆哮。他逐渐低沉的一声声叹息在气势上彼此互不相让，每一声几乎相同。嗷，嗷，嗷，嗷。她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

她流的血与她相当厉害的疼痛成正比，但与主要存在于脑中的愉悦成反比。

她从大厅的卫生间的洗衣篮里抓起一条脏毛巾，在黑暗里挥挥拳头，为自己上大学前失去处女之身感到庆幸。

令人感到不快的是一个体形庞大、有些粗鲁的男人躺在她床上。这是一张单人床，她睡过的唯一的床，她现在非常疲倦。这或许能够解释她何以站在屋子中间，身上裹着毛巾，毫无缘由地悄声抽泣，把自己弄得活像个傻瓜。

唐·阿莫爬起身，张开胳膊紧紧搂住她，不介意她还是个孩子，她为此而爱他。他把她抱到床上，为她找来一件睡衣帮她穿上。他跪在床头，把床单拉到她的肩膀上，轻轻摩挲她的脑袋，就像她认为他常常抚摸自己女儿的脑瓜一样。他的动作一直持续到她差不多进入梦乡。接着，他抚摩的部位逐渐扩展到她想当然地认为是他女儿的禁区。她试图停留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但他越来越急不可耐，伴随着越来越多的抓挠。他的每个动作要么让她发痒，要么让她生疼。当她斗胆大声呜咽时，第一次感受到一个男子的双手紧紧摁住自己的脑袋，把她朝南推去。

幸好，他完事之后并没有留下来过夜的意思。他离开她的房间时，她纹丝不动地躺着，竖起耳朵留神听他的动静，看是否会返回。最后——她那时可能在打瞌睡——朦胧中听见前门门闩咔嚓一声，接着响起他那宽大轿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她一直睡到中午，然后在楼下卫生间的莲蓬头下冲凉，凝神琢磨自己昨天的所作所为。这时她忽然再次听见前门开启的声音，听见有人说话。

她飞快地用清水漂净头发，飞快地用毛巾擦干全身冲出卫生间。她父亲正躺在书房里，母亲正在厨房水槽里擦洗保温野餐篮。

“丹妮丝，你一点也没吃我为你留的晚餐！”伊妮德嚷道，“看起来这些吃的你一样都没碰。”

“我以为你们明天才回来呢。”

“丰都拉克湖并非我们期待的那样好，”伊妮德说，“我不知道戴尔和霍尼是怎么想的，简直一无是处。”

楼梯口放着昨夜的两只袋子。丹妮丝匆匆跑过它们，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从门口能清楚地看见阴茎套的包装纸和沾着血迹的床单。她赶紧把门关上。

夏天剩余的时光被糟蹋了。无论上班还是在家她都觉得特别孤独。她把沾血的床单毛巾藏进壁橱，对妥善处理它们不抱任何希望。伊妮德天生爱管闲事，而且有大量精力投入诸如注意女儿何时来例假之类的琐事。丹妮丝希望在两周后适当的时间主动为弄脏的毛巾床单表示道歉，谁料到伊妮德居然有多余的脑力清点床单毛巾枕套。

“我丢了一条绣有我姓名首字母的好浴巾。”

“啊，妈的，我把它忘在游泳池里了。”

“丹妮丝，我们家有那么多浴巾，你为什么拿那条绣有首字母的好浴巾，还偏偏丢掉了？你打电话给游泳池了吗？”

“我去找过。”

“这些浴巾可贵呢。”

丹妮丝从未犯过她此刻声称自己已经犯下的错误。如果这种委屈是为了获得更大的快乐，就不会让她深感痛心——只要她去找唐·阿莫，对此一笑了之，并且寻求他的宽慰。但是她不爱他，他也同样不爱她。

眼下其他制图员在工作中的友好姿态也令人生疑，好像动辄都会导致性爱。唐·阿莫非常尴尬，或者说是拘谨，甚至不敢接触她的目光。这些天他与罗思哥俩磕磕碰碰，与身边的人格格不入，心里渐生麻木。对丹妮丝而言，生活中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工作的枯燥成为心灵的负担，开始令她厌烦。一天时间，她既要强忍眼泪，又得以工作时愉快的、无任何不适的人才能保持的速度干活，因此临下班前脸颊和脖颈酸痛不已。

这些，她告诉自己，正是你凭一时冲动行事所造成的后果。她居然用整整两个小时琢磨自己的决定，这使她大为惊诧。她开始喜欢唐·阿莫的嘴巴和眼睛，确信对方需要的东西她一直赖着不给——这些就是她记得的当时所考虑的东西。她脑中出现了一种肮脏而又极其魅惑的前景（我今晚有可能失去处女之身），并且迫不及待地抓住了这机会。

她心高气傲，自己都不愿承认，更不愿向唐·阿莫坦言，与他相处其实非她所愿。她毫无经验，不知道只要说“对不起——一场天大的误会”即可了结此事。她感到有责任使自己的付出超出他本人的愿望。在她看来，一段由于自己的努力而引发的恋情，理应持续较长的时间。

她因为内心的无奈而备受折磨。尤其是第一个星期，当她鼓足勇气向唐·阿莫提议周五晚上他俩再聚一次时，只觉得她的嗓子连续疼痛数小时之久。但她不会轻易放弃。接下来三个星期五她都跟他见面，却向父母谎称是在和肯尼·科莱克梅耶约会。唐·阿莫带她去一家窄小的夫妻店吃饭，然后回到他的破旧小屋。这里地处远郊，分布着几条犹如遭到龙卷风摧残的陋巷，是不断四处蔓延的圣裘德市正在吞噬的五十个小镇中的一个。他的房子令他尴尬之极，不禁生出几许厌恶。丹妮丝所住的郊区，没有哪座房子的天花板会这样低矮，金属材料会这样便宜，门太轻无法关紧，或者窗架和窗框是塑料制成的。为了宽慰她的恋人，使他不谈她不感兴趣的话题（“你我截然不同的生活”），以便舒心惬意地度过几小时（否则会感到老大不自在），她在堆满杂物的地下室，把他拖到一张两用沙发上，她凡事力求完美，这一点促使对方把一整套新的床上功夫发挥到极致。

唐·阿莫从未提起他如何向妻子解释取消印第安纳周末度假计划的原因。丹妮丝也不允许自己打听有关他妻子的任何消息。

她默默地忍受着母亲的责备，因为犯下一个本不该犯的错误：没将沾有血迹的床单及时浸到冷水里。

8月的第一个星期五，唐·阿莫为期两周的假期刚开始，他和丹妮丝双双溜回办公室，把自己锁在贮藏室里。她亲吻他，把他的手置于乳头上，想让他的手指抚摩她，但他的手却想放在她的肩头，并且想要用力摁住她，迫使她跪下。

他的家伙在她的嘴里膨胀。

几分钟后她和父亲驾车驶过城郊交界处时，他问道：“你是不是得了感冒？”

一到家，伊妮德就告诉她亨利·杜辛伯（“你的朋友”）周二的晚上在圣卢克医院逝世。

如果丹妮丝不是刚刚在上个星期天登门看望了杜辛伯，她会越发感到愧疚。她发现他为邻家的那个婴儿憋了一肚子火。“我在体内白细胞很少的情况下勉强度日，”他说，“你可能以为他们会主动关上那两扇讨厌的窗户。我的天。那孩子嗓门真大！照我看当父母的为此还挺得意呢。我看他们与拆除车上消音器的飞车党毫无区别，活脱脱一副虚伪、野蛮的大男子做派。”杜辛伯比前些日子更加瘦得皮包骨头。他谈论净重三盎司的包裹邮资。他给丹妮丝添油加醋、不着边际地讲了一个故事，说的是某位他以前曾有过短暂交往的八分混种[25]。（“如果我对她只有八分之七的白人血统感到诧异，那么想象一下，她对我只有八分之一的白人血统会吃惊到何种程度。”）他谈到他为得到五十瓦灯泡毕生奋斗的经历。（“六十瓦太亮，四十瓦太暗。”）多年来，他一直与死神为伴，但对此不以为意，因此没有被它夺去性命。他脸上仍然能适度露出顽皮的笑容，但最后他所有为保住细枝末节的努力如同其他任何努力一样，全都徒劳无益。丹妮丝与他吻别时，他似乎并没认出她本人。他微笑时眼光低垂，仿佛是一个外表有待羡慕、有待怜悯的与众不同的孩子。

她也没有再见到唐·阿莫。

经过一个夏天的讨价还价，希拉德和昌西·罗思哥俩与几个主要的铁路工人工会终于在8月6号星期一达成协议。工会做出了重大妥协，答应减少干预，促进创新的管理，这样就取得了罗思兄弟向太平洋中部公司出售的二十六美元一股的债券的优惠，并且可望节约两亿美元的劳动成本，不知未来两周内太平洋中部公司董事会不会正式投票表决，但该协议被通过已是预料之中的必然结局。眼见混乱在所难免，董事会主席办公室通过一封公开信，决定接受全体夏季雇员的辞职，从8月17日星期五起正式生效。

由于制图室除丹妮丝外没有其他女性，她的男同事说服信号部总工程师的秘书特别烤制一份为她送行的蛋糕，并且在她工作的最后一个下午送到她面前。“我认为这是一次重大胜利，”拉玛一边说，嘴里一边津津有味地嚼着蛋糕，“我们终于为你争取到一次喝咖啡休息时间。”拉雷多·鲍勃用枕头套般大小的手帕轻拭一下眼睛。

那晚艾尔弗雷德在车里向她转告了出自别人之口的一句赞赏。

“萨姆·贝尤尔兰，”他说，“对我说你是他见过的最棒的员工。”

丹妮丝没有吭声。

“你给这些男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你让他们睁大眼睛，领教了一个姑娘从事这种工作的能耐。这话我以前没有告诉你，但我感到男人对夏天雇一个姑娘做工一直心存疑虑。我想在他们眼里，女人只会喋喋不休地说长道短。”

她很高兴听到父亲的夸奖，但他的善意和那些与唐·阿莫不同的制图员的善意一样，已经不能让她动心了。它似乎只是落到她的身体表面，不知怎的使其稍有触动，但是身体却拒不接受。

丹妮丝——噢——为何你的——行为——会是这样？

“不管怎样，”她父亲说，“现在你总算尝到现实世界的生活滋味了。”

实际上来到费城之前，她曾经盼望着在加里和卡罗琳住处附近上学。他们那坐落于塞米诺尔街的大房子，像是没有家庭烦恼的一个人家。卡罗琳的美貌加上与她交谈，使丹妮丝紧张得缓不过气来。卡罗琳相信丹妮丝完全有可能被自己的母亲逼疯。大学第一学期结束时，她发现自己平均每回一次话，就会让加里三次在她电话上留言。（一次，只有一次，有条留言来自唐·阿莫，她当然不会回复。）此外她还发现，自己正在婉言拒绝加里开车去宿舍门口接她、晚饭后送她回来的提议。她声称自己得抓紧时间学习，但是接下来她并没有看书，而是与朱莉娅·弗莱斯一起看电视。这样她心里平添了三重负疚：她觉得向加里撒谎本身不好，荒废学业更加糟糕，至于分散朱莉娅·弗莱斯的心思，那更是错上加错。丹妮丝能熬一个通宵，但是朱莉娅十点后就没了精力。既没有动力，也没有努力方向，朱莉娅无法解释为什么她的秋季课程挑选了意大利语入门、俄语入门、东正教和音乐理论；她认为丹妮丝挑选英文、历史、哲学、生物这一系列学术营养均衡的课程一定得到了外人相助，因而有失公允。

丹妮丝本人则嫉妒朱莉娅生活中的那些“学长”们——大学男生。起初她和朱莉娅曾频受骚扰，餐厅里那帮在她俩身边敲打餐盘起哄、人数众多的三四年级男生全都来自新泽西，他们有着中年人的脸庞和喇叭似的洪亮嗓音，粗声大气地比较各自所学的数学课程或者回忆他们每次去瑞霍波斯海滩累得要死的情景。他们只向朱莉娅和丹妮丝提三个问题：一、小姐贵姓？二、小姐住哪个宿舍？三、周五想参加我们的派对吗？丹妮丝对这种唐突无礼而又高度概括的测试感到惊讶，而朱莉娅如此迷恋那些手腕上戴着硕大的数码表、眉毛隐约不见、家住泰厄耐克的小伙子也同样让她觉得不可思议。朱莉娅像松鼠似的抬起脑袋，确信某人口袋里藏着走味的面包。聚会结束离场时，她会耸耸肩告诉丹妮丝：“他搞到了吸的那玩意儿，所以我打算跟他交朋友。”丹妮丝开始以单独自修的方式度过周五晚上。她渐渐获得了冰美人和可能是同性恋者的名声。她没有朱莉娅的那份能耐，不会在凌晨三时听到校足球队所有球员对着窗口齐声呼唤她的名字就生出些许柔情。“真叫人难为情。”朱莉娅一边假意嗔怪，语气里交织着痛苦与幸福，一边透过放下的百叶窗往外窥探。窗外的“哥们”不知道他们让她乐成啥样，可是根据丹妮丝本科生的挑剔眼光，她实在不值得他们如此青睐。

丹妮丝与她四个放荡的舍友一起在汉普顿度过随即而来的夏天，关于她生活处境的各方面情况，她都没向父母说实话。她睡在起居室的地板上，在夸格的一家小饭店洗盘子和做餐前的各种准备工作，挣了不少钱。她与来自斯卡斯代尔一位名叫苏茜·斯德琳的漂亮姑娘膀子挨膀子地一道干活，并且爱上了厨师的生活。她喜欢漫长的一天、工作的紧张、菜肴的精美。她喜欢嘈杂下的沉寂。训练有素的厨房员工，犹如经过挑选组成的一个家庭，在厨房这个闷热的小天地里各自地位都是平等的。每个厨师都将自己的怪癖隐匿在自己的历史或性格中，即使是忙碌到不分彼此的时候，每个家庭成员照样珍惜隐私和自由；这一点她十分喜欢。

8月份苏茜的父亲艾德好几次在夜幕降临之前让苏茜和丹妮丝搭他的车去曼哈顿，当时丹妮丝正在骑自行车回家的途中，有一回差点撞上艾德。他站在宝马车旁抽着登喜路烟，满心指望路经此地的只有她一人。艾德是一名娱乐业律师。他承认自己离开丹妮丝就活不下去。她把她（借的）自行车藏到路边的灌木丛中，第二天回来取时，发现车被偷了。她向车的主人赌咒发誓，说自己当时用铁链把车锁到通常锁的那根灯柱上了。她肯定已经从中得到适时的提醒：她正在进入一个不该涉足的禁区。但她为自己对艾德所做的事情，为了他那奇特的生理欲望而兴奋不已。9月份返校以后，她认定文科学院远不如厨房。她看不出辛辛苦苦写那些只有教授一人看的论文有何意义；她需要旁人欣赏。学院让她为自己的特权心生歉疚，却特许个性鲜明的那帮幸运者毫不羞惭地尽情享受特权，她对此耿耿于怀。她的内疚感已经足够了，老天。几乎每个星期天她都搭乘廉价普通慢速的联运班车经新泽西去纽约。她忍受着艾德出于病态多疑心理打来的一个又一个电话、最后一刻做出的推迟约会的决定、他已成痼癖的心神烦乱、迫使他牙关紧咬的临场忧郁症，以及她被带到位于沃德赛、艾尔姆合斯特和杰克逊高地的少数族裔低档饭店时自己蒙受的耻辱。（因为，正如他经常对她说的那样——他把双手插入自己深褐色的浓密头发中——他带她去那些饭店是为了避免让任何认识他的人看见。）有时她的情人身子不住地颤抖，几乎处于完全的迷幻状态，严重到再也不能见她的程度，她就吃乌拉圭带骨牛排、中式哥伦比亚玉米肉末、用红色泰国咖喱烹制的指甲大小的淡水螯虾，还有烟熏俄罗斯鳗鱼。这些令人难忘的菜肴为她展现的精美足以抵消差不多任何耻辱。但她一直为那辆遭窃的自行车感到愧疚。她执意认为自己确实已经把车锁到平时锁的那根灯柱上了。

第三次与另一个年龄是她双倍的男子有染以后，她嫁给了他。她决心结束浑浑噩噩、行为放荡的生活。她退了学，为攒钱工作了一年，在法国和意大利待了六个月，回到费城附近一个遍布炸鱼加意大利面食店的地方。刚刚学了些烹饪技术，她就到当时镇上人气最旺的露茨餐馆求职。埃米尔·伯格依据她娴熟的刀工和姣好的容貌当即决定雇用她。不到一星期，他向她抱怨厨房里除了他俩之外其他人的厨艺都不太合乎标准。

态度傲慢、语含讥讽、醉心于工作的埃米尔成为她排忧遣闷的对象。她觉得与他在一起会产生一种无限的成熟。他说他第一次结婚就已经尝够了婚姻生活的滋味，但还是出于好意带丹妮丝去大西洋城（按芭芭拉·德阿尔巴的说法，她是在喝得醉醺醺的情况下向他求婚的），正式和她结了婚。在露茨餐馆他俩工作时俨然一对亲密的搭档，他头脑中的经验源源不断地流入她的脑中。他们嘲笑那位上了年岁、自命不凡的对手——勒贝丰。他们心血来潮买下了联邦街的一幢三层楼住房，位于市场附近一个白人、黑人和越南人混居的地段。他们谈论菜肴滋味的口吻，就像是马克思主义者在谈论革命。

等到埃米尔尽己所能最终将一切悉数传授给她之后，她开始争取教他一两招——比如，让我们在菜谱上换换花样，如何？那道菜我们大概可以试着加一截蔬菜和一点点莳萝——却正好撞上对方用冷嘲热讽和固执己见构筑的铁墙。她喜欢这堵墙，只要她接触的是其令人愉悦的一面。她感到自己比满头白发的丈夫更加技术娴熟、雄心勃勃、渴望成功。她依稀觉得自己在工作——睡眠——工作——睡眠的循环中骤然变老，年龄一下子超过埃米尔，赶上了她的父母。她周遭的个人生活天地，以时刻存在于家庭内部和工作场所的她与别人的密切接触为中心，在她眼里，与父母的二人世界并无多少区别。她青春的臀部、膝盖和双脚产生了老年人身上常有的疼痛。她有一双疤痕密布的老年人的手、干燥的老年人的阴道，持有老年人的偏见和政治观念，像老年人一样讨厌年轻人，连带他们消费的电子产品和挂在嘴边的时髦用语。她自言自语地说：“我还很年轻，不至于衰老到如此地步。”于是那已遭摈弃的内疚张开复仇的双翅尖叫着飞出它栖身的岩洞，因为埃米尔一如既往地忠于她，就像忠于一成不变的他本人一样，何况是她坚持要结婚的。

通过友好协商，她离开了他的厨房，与阿德尼斯餐馆签约，这家餐馆堪称露茨生意场上的劲敌，眼下正好需要一位助理厨师。照她的看法，这家餐馆各个方面都超过露茨，只是在似乎不经意间即能使技艺臻于完美这方面稍逊一筹。（无需辛劳苦干也能获得精湛技艺，无疑是埃米尔的一大看家本领。）

在阿德尼斯餐馆，她生出一个强烈的欲望，要给那个出道较早、现任冷盆部厨师长的年轻女子一点颜色看看。她名叫贝基·海默琳，毕业于一所烹饪专科学校，一头金色鬈发，身材扁平矮小，白皙的皮肤在厨房热气的熏蒸下变成了猩红色。有关贝基的一切都令丹妮丝深恶痛绝：她积累的有关中央情报局的知识（丹妮丝鄙视自学者）；与许多资历较老的厨师过于亲密的关系（尤其是丹妮丝）；对朱迪·福斯特直言不讳的崇拜；圆领短袖衫上稚拙的“鱼和自行车”的黑体字；滥用“他妈的”以加强语气；在厨房与拉丁美洲和亚洲女人结成女子同性恋“联盟”，并为此忸怩不安；对“右翼分子”、“堪萨斯”和“皮奥里亚”[26]的概括；“有色人种男女”之类的短语脱口而出。由于有教育家们的赞同，适合她理应享有的权利的良好氛围便应运而生，那些教育家们但愿也能像她一样处于社会边缘，遭到排斥，并且毫无愧疚。“这个人在我的厨房做什么？”丹妮丝暗自琢磨。厨师照理不该过问政治。厨师有单独的脱氧核糖核酸，在一个细胞里漂浮，并为其提供动力，但并不真是它的产物。丹妮丝怀疑贝基·海默琳选择烹饪为业是为了获取政治利益：成为一名强悍的少妇，牢牢控制住周围的人。丹妮丝对这种动机分外厌恶，因为她心里也暗藏了那么一点点。海默琳看她的神情，像是暗示她（海默琳）比她自己更了解她——一种含蓄的批评，使你猝然动怒，但却无力还击。夜里醒着躺在埃米尔身边，丹妮丝想象着自己如何紧紧勒住海默琳的脖子，直到她陡然瞪大两只蓝蓝的眼珠。她想象着如何将拇指捅入她的气管，直到它最后破裂。

于是某天夜里她睡着以后梦见自己在掐贝基的脖子，可贝基并不在乎。她的蓝眼珠事实上透出更多任她摆布的意味。掐人者的双手松了，沿着贝基的脖子往上摸，经过耳朵，停在太阳穴柔软的表皮上。贝基双唇微启，两眼紧闭，似乎沉浸在幸福之中，而丹妮丝叉开双腿，压在她的大腿和胳膊上。

丹妮丝记不得从梦中醒来后她是不是平添了几分惆怅。

“如果你在梦中能有这种感觉，”她自言自语地说，“那么在现实中准有可能产生同样的感觉。”

由于她的婚姻遭到失败，由于她在埃米尔眼中变成阿德尼斯又一个华而不实、追逐潮流、哗众取宠的人物；而他在她眼里却变成一位父亲，会用吐出的或轻易接受的每个词来跟她作对——她认为自己跟埃米尔的问题在于他的性别，并从中寻求慰藉。这种想法减轻了她的内疚感，支持她登出那则她无法不登的可怕的启事，逼迫埃米尔赌气出门，驱使她与贝基·海默琳进行令她俩尴尬之极、难以置信的初次约会。她暗暗相信自己是同性恋者，而且深信不移，于是她消除了足够的愧疚，能够心安理得地给埃米尔一笔钱让他搬出房子，同时在道义上占得上风。

只可惜，他刚离开丹妮丝就另有想法了。她和贝基刚度完恩爱有加的蜜月，就马上开始争吵。吵得不可开交。她们充满争吵的生活就像发生在争吵之前短暂的性生活一样，已经成为一种仪式。她们为弄明白到底为什么这样大吵大闹，到底是谁的错而恶语相加。她们深夜在床上吵，利用难以预测的手段比如性欲来惩罚对方。因为吵了一夜，早晨她们看上去像宿醉未醒的人。吵得没完没了。在楼梯上、在公共场所、在车座上吵。虽然她们的暂时收场极有规律：在满脸通红、阵阵尖叫、砰砰关门、胡乱踢墙时达到高潮，随着怒气发泄，她俩泪水流淌，浑身瘫软。但两人对激烈较量的欲望从来没有消失，它把她们紧紧束缚在一起，消除彼此之间的厌恶。一位伴侣的嗓音、头发或是曲线优美的臀部的不断撩拨，激起另一位的性欲，此时迫切需要停止一切，认真做爱，于是贝基使出许多挑逗的手法，确实让火气旺盛的丹妮丝心跳加速。尤其糟糕的是，她坚信丹妮丝本质上是一个行为放荡的集体主义者、地地道道的同性恋女子，而她自己竟然对此浑然不觉。

“你完全脱离了你自己，真是令人难以置信。”贝基说，“你显然是一个有着明显男性特征的同性恋女子。你显然一贯如此。”

“我什么都不是，”丹妮丝说，“我就是我自己。”

她首先要成为一个有隐私的人，一个独立的个体。她不愿意隶属于某一个群体，更不用说那个留着难看发型、服饰怪异、令人厌恶的群体了。她不愿意给自己贴上标签，不愿意拥有固定的生活模式，所以她最终又产生了以前的想法：一定要掐死贝基·海默琳。

她很幸运（从摆脱负罪感的角度来看），因为她与贝基最后一次吵得不可开交时，离婚的念头已经在她心中酝酿了很久。此前埃米尔为了挣大钱已经迁居华盛顿，在贝林格宾馆经营餐厅。那是个以泪洗面的周末，埃米尔开着卡车回到费城，他们分割了全部财产，他将自己的那一部分整理好装车。丹妮丝决定回击贝基，声明自己根本不是同性恋，是在这之后很久的事。

她离开阿德尼斯餐馆，成为梅耶·斯古诺的厨师。这家餐馆刚刚开张，主要经营亚德里亚海鲜。整整一年，她拒绝了所有男人的约会，倒不是因为她对他们不感兴趣（他们当中有招待员、伙食供应商和邻居），而是因为害怕自己在公共场合被人看到与某个男人待在一起。她害怕哪天被埃米尔发现（或是哪天她不得不告诉他，以免他无意中发现）自己爱上了另一个男人，所以最好还是努力工作，谁都不见。在她看来，生活本身有一种天鹅绒般的光泽，你从一个角度观察自己，看到的仅仅是古怪的形象；稍稍偏转一下脑袋，一切看上去又都很合乎情理，相当正常。她相信只要自己全身心投入工作，就不可能伤害任何人。

5月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布莱恩·卡拉汉开着他那辆淡绿色的老式沃尔沃房车来到丹妮丝在联邦大街的住所。如果你要买一辆老式沃尔沃车，淡绿色自然是最适合的颜色，而布莱恩选购一辆老式车，不是最佳颜色宁可不买。他现在有钱了，当然也可以订购任何一辆新车，让人漆他中意的颜色，但是，跟丹妮丝一样，布莱恩觉得这是一种欺骗。

丹妮丝上车后，他问能不能将她的眼睛蒙上。她看着他手中的黑色丝质手帕，又看了看他手上的结婚戒指。

“相信我，”他说，“马上你就会喜出望外。”

甚至在他以一千九百五十万美元的价格出让本征旋律点唱机软件以前，布莱恩就已经像一只金毛拾黄犬般灵活地与各种人周旋。他的脸饱满多肉说不上英俊，但是有迷人的蓝眼睛、沙色头发，以及小男孩脸上常见的雀斑。他的外貌正是他真实的自我——一名前哈瓦福特长曲棍球队队员，一个大体正派的人，从未碰到过什么倒霉事，因此你也不愿令其失望。

丹妮丝让他抚摸自己的脸。她让他的大手伸进自己的头发，任他随意摆布。

发动机轰鸣着将这金属的庞然大物推上公路。布莱恩打开分离式车载音响，播放一个女子演唱组合专辑。丹妮丝很喜欢这种曲调，但它毕竟不能算是惊喜。无论是说话、办事还是播放乐曲，布莱恩都像是在竭力顺着她的心思。三个星期以来，他一直给她打电话，留下低声口信“嗨，是我”。她能够看见他的爱火车般飞驰而来，她喜欢这样的感觉。布莱恩的情绪感染了她，她也因此激动不已。她并没有将这种激动误认为是吸引力（海默琳如果没有起到别的作用，至少已经让丹妮丝开始怀疑自己的感情），只是情不自禁地怂恿布莱恩继续追求她。因此，今天早晨她特意打扮了一番，但是她今天的穿着甚至谈不上合体。

布莱恩问她觉得这首歌怎么样。

“呃，”她耸耸肩，试探他取悦自己的热情到底有多高，“还行。”

“我很惊讶，”他说，“我原以为你肯定喜欢这首歌。”

“事实上我的确喜欢这首歌。”

她想：我这是怎么了？

汽车行驶在卵石成片的劣质路面上，穿过铁轨和一大片起伏不平的砾石地，布莱恩将车停下。“我花一块钱买下了这个地方的期权，”他说，“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就浪费了一块钱。”

她将手放在眼罩上。“我要把它摘下来。”

“不行。快到了。”

他小心翼翼、唯恐越轨似的挽着她的胳膊，领着她穿过温暖的沙砾地，走进一片隐蔽处。她能够闻到河流的气息，感受到它附近的静谧和吞噬一切声响的河湾。她听到钥匙打开挂锁的声响，接着是笨重的铰链的吱嘎吱嘎声。一股工厂特有的阴冷气流涌出久未使用的储藏库，掠过她裸露的肩膀，穿过她裸露的双腿间。她嗅出一种死寂洞穴的味道。

布莱恩领着她走上四级金属阶梯，打开另一扇门，然后将她引进一个稍微暖和些的地方。这里响起巨大的回声，令人恍若置身于火车站或教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积累的厚重霉味。

布莱恩解开她的眼罩，她立刻明白自己身在何处。费城电力公司曾在1970年代淘汰了几家污染严重的火力发电厂——几座宏伟壮观的建筑。市中心以南的这座便是其中之一。每当丹妮丝驱车经过它时，都要放慢速度，仔细打量一番。这里场地开阔，光线充足，房顶高达六十英尺，南北两面墙被早期带有哥特式高高窗户的侧墙隔开。水泥地经过多次修补，凿出深深的凹槽，用的材料甚至比地面本身坚硬，看起来更像是岩层，而不是地面。厂房中央是两个锅炉涡轮机组的外壳残骸，像是两只躯体庞大、四肢触角皆已剪除的蟋蟀。里面放着锈迹斑斑、毫无用处的黑色椭圆形电动工具。在河流尽头的开阔处是一扇扇巨大的门，当年煤炭就是由那里运入，煤灰从那里运出。被拆除的斜槽、管道和楼梯的痕迹使被烟熏黑的墙体隐约发亮。

丹妮丝摇摇头。“你不能将餐馆开在这里。”

“我就担心你会说这些。”

“你会在我因经营不善而赔钱之前就先亏掉的。”

“我有可能得到一些银行的资金。”

“我们说话的时候会吸入多氯化联二苯和石棉。”

“这你就错了，”布莱恩说道，“如果能获得超级基金[27]，这个建筑早就不存在了。因为没有获得这笔钱，费城电力公司才无力拆除它。它太干净了。”

“这对费城电力公司来说是很不幸。”她走近涡轮机。在没有考虑它是否适宜用作餐馆之前，她已经爱上了这个地方。费城工业的萧条，世界工场魅力的消减，巨大的废墟在微观时代苟延残喘——这种情绪在她心里油然而生。因为她出生于一个老派守旧的家庭，老一辈人总是将铁器和夹着樟脑丸的羊毛存放在地下室古旧的箱子里。她每天就读的学校洋溢着明媚的现代气息，可回到家中却身处一个古老阴暗的世界。

“这地方你既不能升温又不能降温，”她说，“从实用角度考虑，在这里投资简直太可怕了。”

布莱恩，这位赚钱的好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我的建筑师说，我们可以沿南面有窗的墙再砌一层，向外延伸大约五十英尺，另外三面再用玻璃围上，将厨房建在底层。可以用蒸汽清洗涡轮机，再挂上一些聚光灯，主要场地基本可以保持原样。”

“这真是一个花钱的无底洞。”

“拜托，这里可没有傻瓜，”布莱恩说道，“也没有陷阱。”

“可是你计算一下，得花一年时间获得许可证，然后再花一年时间搞基建，一年通过验收，这么长的时间你还得付薪水给我，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布莱恩回答说他计划2月份开张。他有建筑师朋友和承包商朋友帮忙，他估计在令人畏惧的“执照审核办”（城市执照和审核办公室）不会遇到任何麻烦。“那位专员是我爸爸的一个朋友，”他得意地说，“他们每周四都在一起打高尔夫。”

丹妮丝大笑起来。布莱恩的野心和能力，按照她妈妈的说法，“逗乐”了她。她抬头注视着窗户的拱顶说：“不知道依你之见这里应该推出什么风味的菜肴。”

“略显颓废而又有些奢华的菜肴。需要你解决的正是这个难题。”

他们回到汽车旁，只见车身的绿色已经融入开阔的沙砾地旁的野草中。布莱恩问她是否愿意去趟欧洲。“你至少得花两个月，”他说，“因为我有一个‘别有用心’的动机。”

“噢？”

“如果你去的话，那么我也会去几个星期。我要品尝你挑选的食物，倾听你的心思。”

他的话里稍许流露出口出此言仅因一己私利的意味，令对方解除了心中的戒备。谁不愿意与一位懂得何谓美酒佳肴的美貌女子相伴赴欧洲旅行呢？得到这份美差的幸运儿如果是你，而不是他，他会为你庆幸，现在他正期待着你为他欣喜。这就是他说话的语气。

丹妮丝猜想自己跟布莱恩的性生活也许会比与其他男人的更美妙，并且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曾经有过的抱负，因此她同意在欧洲待六个星期，另外一到巴黎就与他联系。

而另一个更易生疑的丹妮丝却又忍不住问道：“我什么时候去见见你的家人？”

“下个周末怎么样？你来五月角见我们。”

新泽西州的五月角，中心地带是一些装饰过度的维多利亚时期的住宅和外表破败、颇合时尚的平房，周围是一大圈簇新的印刷电路板式的木栅栏。卡拉汉夫妇——布莱恩的父母——自然拥有最好的一座老式平房。平房后面有一个游泳池，专门用于初夏的周末，因为那时海水还比较凉。丹妮丝在一个星期六下午很迟才来到这里，只见布莱恩和他的两个女儿懒洋洋地躺在水池边上，一个汗流浃背、满身铁锈、头发灰褐的女子正用金属刷狠狠地刷着一张锈蚀的铁桌。

丹妮丝原以为布莱恩的妻子罗宾·帕萨法诺是一个衣着时髦、说话带刺、颇有姿色的女人，谁知她身穿扎眼的红色菲力斯牌运动衫、黄色长运动裤，头戴一顶印有MAB的帽子，鼻梁上架着一副令人厌恶的眼镜。她的问候听起来尖厉而短促，用语也一本正经到古怪的地步：“见到你不胜荣幸。”随即又径自干活去了。

我也不喜欢你，丹妮丝心里暗想。

希妮亚德，一个身材偏瘦、面容俊俏的十岁女孩，静静地坐在跳水板上，膝头搁着一本书。她小心地向丹妮丝挥了挥手，比她矮胖的妹妹爱琳戴着耳机趴在一张野餐桌上，因为精力集中而紧锁双眉。她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爱琳正在学鸟叫。”布莱恩说。

“为什么？”

“我们可以说对此一无所知。”

“喜鹊，”爱琳问道，“可是喳，喳，喳，喳叫的？”

“你到这时候也该停了。”布莱恩说道。

爱琳摘下耳机，跑上跳水板，跳了两下，想将她姐姐震到水里。希妮亚德眼看书差点落入池中，赶紧用手优雅地一把抓住。“爸——”

“宝贝儿，这是跳水板，不是阅读板。”

罗宾突然发疯似的一阵猛刷，她干活似乎是跟谁过不去，是为了发泄满腔愤懑，这让丹妮丝感到特别紧张。布莱恩受到这种紧张情绪的感染，不禁叹了口气，看着妻子。“快干完了吧？”

“你想让我停下来吗？”

“可以的话那就太好了。”

“行。”罗宾扔下刷子，向屋里走去，“丹妮丝，要我给你拿点喝的吗？”

“一杯水，谢谢。”

“爱琳，听着，”希妮亚德说，“我是黑洞，你是红矮星。”

“我要做黑洞。”爱琳叫道。

“不，我是黑洞。红矮星绕着黑洞转圈，逐渐被它强大的引力吞没。黑洞坐在这里看书呢。”

“我们会相撞吗？”爱琳问道。

“会的，”布莱恩插话道，“但是外层空间并没有收到有关这一事件的任何信息，这是一次悄无声息的撞击。”

罗宾出来时换了一件黑色连体泳衣。她几近粗鲁地将水递给丹妮丝。

“谢谢。”丹妮丝说道。

“不用谢！”罗宾答道。她摘下眼镜，一头潜入水底。她在水中游弋，爱琳绕着泳池奔跑，嘴里发出声声尖叫，犹如一颗陨落的中小型恒星。罗宾在水浅的一侧浮出水面，双眼蒙眬，看起来像是裸着身子。她那瀑布般的披肩长发、面颊两侧的颧骨和乌黑的眉宇若隐若现。此时的她，更符合丹妮丝心目中布莱恩妻子的形象。她离开泳池时，比基尼泳装上的水珠顺着卷边一滴一滴往下淌，流过露在外面的线头。

尚未消除的怅惘哮喘般重又聚集在丹妮丝心中，几乎令她窒息。她觉得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去厨房烧饭。

“我去做饭，你可得付工钱。”她对布莱恩说。

“让我们的贵客亲自动手，似乎说不过去。”他说道。

“哪里，我出力，你付钱。”

“那行，成交。”

“爱琳，现在你当病原体，”希妮亚德一边说着一边滑入水中，“我当白细胞吧。”

丹妮丝用红、黄两色樱桃西红柿做了一道简单的沙拉；用黄油和藏红花炒了一盘粟米粒；一份大比目鱼片，四周用贻贝和烤胡椒围了一圈彩带。等到她差不多快做好时，才想起应该看看冰箱里那几只用锡箔纸遮住的容器里到底装着什么。她发现里面是一份拌好的沙拉、一份水果沙拉、一盆洗净的谷穗、一盘（可能是）炭烤猪肉[28]。

布莱恩独自一人在平台上喝着啤酒。

“冰箱里有一份做好的晚餐，”丹妮丝告诉他，“已经有了一份晚餐。”

“是吗？”布莱恩说道，“一定是罗宾，大概是在我跟孩子们出去钓鱼的时候做的。”

“哦，那里本来就有完整的套餐，可是我刚刚又做了一套。”丹妮丝虽然面带笑容，心里却极其窝火，“你们夫妻俩就不能相互通个气吗？”

“没错，今天我们俩谁都懒得搭理对方，罗宾的‘花园工程’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她本来想留在那儿，差不多是被我硬拽过来的。”

“哼，真是活见鬼！”

“这样吧，”布莱恩说，“我们今天吃你做的，我们明天再吃她做的。这全都怪我。”

“我看也是！”

她看到罗宾正在走廊另一头替爱琳剪脚指甲。“我刚刚才意识到，”她说，“这顿晚餐我一直忙到现在，其实你早就做好了，布莱恩却没告诉我。”

罗宾耸耸肩说：“无所谓。”

“是无所谓，可我确实很抱歉。”

“无所谓，”罗宾说，“孩子们见你做饭都很兴奋。”

“对不起。”

“无所谓。”

晚餐桌上，布莱恩不断鼓励两个腼腆的女儿回答丹妮丝的问题。每次她们凝神注视丹妮丝，如果恰好被她瞥见，都会低下脑袋，羞得满脸通红。希妮亚德似乎特别了解吸引她注意力的正确方法。罗宾埋头猛吃一阵后，宣称食物“可口”。看不出她的不满有多少针对布莱恩，又有多少是冲着丹妮丝的。孩子们刚刚躺下，她就上床睡觉。第二天早晨丹妮丝起床时，她已经去教堂做弥撒了。

“冒昧地问一下，”布莱恩边倒咖啡边说，“今晚我和孩子们搭你的车回费城如何？罗宾想早点回去处理‘花园工程’的事情。”

丹妮丝犹豫片刻。她隐约觉得罗宾正用力将自己往布莱恩怀里推。

“如果你不情愿也没关系，”他说，“她愿意搭公交车，将车留给我们。”

公交车？公交车？

丹妮丝大笑道：“没问题，当然没问题，我开车送你们。”她学着罗宾的腔调又加了一句：“无所谓！”

太阳正在驱散清晨海边一个个金属般闪亮耀眼的云团，海滩上，丹妮丝和布莱恩看着爱琳轻松自如地冲浪，希妮亚德在旁边挖了一个浅浅的墓穴。

“我是吉米·霍法[29]，”希妮亚德说，“你们是一伙罪犯。”

他俩一起将她埋入沙中，把她身下的凹陷处踩实，抹平沙丘冰凉的表层。可是沙丘特别不安分，随着希妮亚德的肚子上下起伏，不断受到小小的震动，表面绽开一条条蛛网般的纹路。

“我刚刚才弄明白，”布莱恩说，“你跟埃米尔·伯格结过婚。”

“你认识他吗？”

“没见过他本人，但是我知道露茨餐馆，过去常在那里吃饭。”

“那是我们合伙开的。”

“一个小小的厨房，岂能容纳两个大得吓人的人物。”

“嘘。”

“你现在还想他吗？”

“离婚是我生活中巨大的不幸。”

“这算是个答复，”布莱恩说，“可惜答非所问。”

希妮亚德开始由里往外慢慢糟蹋她的沙丘，先是让不断扭动的脚趾重见天日，然后一只膝盖猛地钻出沙堆，接着一根根粉红的手指争先恐后冒出潮湿的沙地。那边，爱琳使劲跳入沙浆，费力地拔出双腿，随后又跳了进去。

我会渐渐喜欢上这两个姑娘的，丹妮丝暗自想道。

当晚回到家中，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像以往每个星期天一样耐心听着伊妮德对艾尔弗雷德种种罪过的冗长而枯燥的指责：他反对健康的理念；拒绝健康的生活方式；不听医生的嘱咐；否认生理节奏理论；不信白昼垂直性的定论；违背爬楼登梯的常识；抵制伊妮德天性中一切寻找乐趣、开朗豁达的倾向。在熬过痛苦万分的十五分钟后，伊妮德终于问：“你最近好吗？”

自从离婚以来，丹妮丝已经拿定主意尽量少跟母亲撒谎，于是她向母亲如实陈述自己令人羡慕的旅行计划，唯独对她将与某个有妇之夫同游巴黎一事避而不提，因为此事眼看就要惹出麻烦。

“噢，我巴不得能与你一起去！”伊妮德说，“我太喜欢奥地利了。”

丹妮丝果断地发出邀请：“为什么不可以抽出一个月的时间与我同行呢？”

“丹妮丝，我没法撇下你爸爸一个人。”

“他也可以一起去。”

“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他已经放弃了陆上旅行。他的腿脚实在不方便。所以，你就自个儿去吧，替我痛痛快快地玩一下，替我问候我最喜欢的城市！一定要去看看辛迪·迈斯纳。她和克劳斯在圣莫里茨有一座避暑小屋，在维也纳有一大套陈设讲究的公寓。”

对伊妮德而言，奥地利意味着“蓝色的多瑙河”和“高山火绒草”。她起居室那只镶嵌着花卉和阿尔卑斯山图案纹饰的音乐盒就产自维也纳。伊妮德最喜欢说她妈妈的妈妈是“维也纳人”，因为这在她心目中正是奥地利人的代名词，因为“奥地利的”本身意味着“奥匈帝国的”或是“与奥匈帝国有关的”——这个帝国在她外祖母出生时，疆域囊括布拉格以北至萨拉热窝以南的广袤大地。丹妮丝小时候特别迷恋《杨朵》[30]中的芭芭拉·史翠珊，等到长成青春少女，又开始醉心于I.B.辛格和肖洛姆·阿莱赫姆的小说。有一次，她对伊妮德纠缠不休，逼她承认她们谈论的外祖母很可能就是犹太人。她得意地指出，果真如此，根据母系血缘关系，她和伊妮德就都是犹太人。伊妮德连忙矢口否认，声称不可能，不可能，她的外祖母是个天主教徒。

出于职业本能，丹妮丝对她外祖母烹饪食谱中的某些食品颇有兴趣，诸如乡村排骨、新鲜泡菜、醋栗、黑果、水果布丁、鲑鱼和香肠。问题在于如何让中欧地区味重量足的饮食风格适合那些身材娇小的女子。那些钛卡一族[31]不喜欢醋焖牛肉、马铃薯面团或大块肉排，但可能喜欢德国泡菜。倘若烹制牙签腿仔鸡能有一种理想的辅料：低脂，滋味醇厚，用途广泛，既可直接与猪肉或鹅肉或鸡肉或栗子同烧，又可直接与生鲭鱼片或烟熏跳鱼凉拌……

丹妮丝在梅耶·斯古诺完成交接事宜后，作为布莱恩·卡拉汉的支薪雇员，持无限制美国捷运旅行卡，乘飞机前往法兰克福。在德国，她以一百英里的时速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紧随其后的一辆辆车不停地闪烁着远光灯。在维也纳，她四处寻觅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维也纳。那些若由她主理必定妙不可言的菜肴，她概不品尝。一天晚上她吃了一份维也纳炸小牛排，心想：对了，这才是维也纳炸小牛排，啊哈！她心目中的维也纳远比现实中的城市生动具体。她参观了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和爱乐乐团。她责备自己不能尽情享受旅游观光的妙趣。她觉得无聊孤单之极，忍不住打电话给辛迪·冯·开普尔（娘家姓迈斯纳），并接受她的宴请，来到她那套位于林斯特拉堡、有十七个房间的公寓。

辛迪的腰围粗了不少，丹妮丝觉得她的样子本来不应糟到如此地步。过多的粉底、胭脂和口红掩盖了她原来的面容，她的黑色丝质长裤臀围很大，脚踝处收得过紧。丹妮丝轻揉面颊，忍受着辛迪身上如同催泪瓦斯般向她袭来的浓郁香水味，惊讶不已地从中嗅出细菌的气息。

辛迪的丈夫克劳斯肩膀宽阔，胯骨狭窄，臀部小巧迷人。冯·开普尔夫妇的起居室长达半个街区，里面散乱地摆放着一些镀金坐椅，最大的枝形吊灯下挂着镶在框中的克劳斯那块奥林匹克铜牌和祖传华托[32]风格的绘画作品。

“你看到的只是奖牌复制品，”克劳斯告诉丹妮丝，“真的那块已经收藏起来了。”

路易十四式餐具柜上有一只盘子，里面装着一些圆面包片、一块与罐装金枪鱼差不多硬的熏鱼、一片不大的瑞士干酪。

克劳斯从银桶中取出一瓶葡萄汽酒，晃了晃，倒入杯中。“为我们的烹饪朝圣者干杯，”他举杯说道，“欢迎来到圣城维也纳！”

这酒很甜，二氧化碳气体过足，喝起来很像是雪碧。

“你到这儿来真是棒极了！”辛迪大声说道。忽然，她用力打起响指，一名仆人从侧门匆匆而入。“安娜，呃，”辛迪用越发稚气的声音说，“记得我说过用黑麦面包，而不是白面包？”

“是，夫人。”中年女仆安娜答道。

“现在知道有点迟了，本来我想让你待会儿上白面包，不过我还是要你将这个撤下去，换上黑面包！要么再派个人去买点白面包，稍后送上来！”

辛迪向丹妮丝解释道：“她人非常非常可爱，只是非常非常愚蠢。是不是，安娜？你是不是个笨家伙啊？”

“是的，夫人。”

“噢，你是个厨师，对这种事一定深有同感，”安娜离开时，辛迪对丹妮丝说，“别人的愚蠢，对你来说也许更糟糕。”

“傲慢与愚蠢。”克劳斯附和道。

“明明吩咐他们干这个，”辛迪说，“他们偏偏做那个，真让人难受！太难受了！”

“我妈妈问你们好。”丹妮丝说。

“你妈妈真好。她对我一直都很好。克劳斯，你知道我们家以前住过的那栋很小很小的房子吧（那是很久以前，我还是一个一丁点大的小女孩），噢，丹妮丝的父母是我们的邻居，我妈妈跟她妈妈现在还是好朋友呢。我猜，现在你们都还挤在他们那栋又破又小的屋子里，是吧？”

克劳斯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他转向丹妮丝。“你知道我最痛恨圣裘德什么吗？”

“不知道，”丹妮丝回答道，“那你恨圣裘德什么呢？”

“我恨那里的假民主。圣裘德的人假装不分彼此，真是那样，很好。不错，很好，好极了。但是那里的人并不都一样，根本就不同。他们之间有阶级差别，有种族差异，而最根本的，他们经济条件悬殊。可是在这点上，谁都不愿面对现实。每个人都在装假！这一点你注意到没有？”

“你是不是指，”丹妮丝问道，“我妈妈和辛迪妈妈之间的那些差异？”

“不是，我并不认识你母亲。”

“哪里，克劳斯！”辛迪说，“事实上你肯定见过她。就在三年前的感恩节，在家庭招待会上，还记得吗？”

“噢，你看，每个人都一样，”克劳斯解释道，“我正要跟你说这个呢，如果谁都把自己伪装成跟别人一样，你怎能分辨出谁是谁？”

安娜又走了进来，手上拿着那只令人沮丧的盘子，盘中换上了不同的面包。

“来，尝尝这鱼。”辛迪竭力劝着丹妮丝，“这香槟挺不错的吧？的确与众不同！我和克劳斯原先喝的要比这干一点，后来发现了这种，就爱上它了。”

“干酒对势利顾客很有吸引力，”克劳斯说，“但是真正会喝泽克特的人都知道这才是酒中极品，这种上等的特洛肯干白，这是明摆着的。”

丹妮丝跷起二郎腿说：“我妈妈对我说过你是个医生。”

“是的，运动医学。”克劳斯说。

“所有顶级滑雪运动员都来找克劳斯看病！”辛迪说。

“这是我回报社会的方式。”克劳斯说。

尽管辛迪恳求丹妮丝留下，她还是在九点以前逃出林斯特拉堡，次日清晨又匆匆离开维也纳。她一路东行，穿过多瑙河中游薄雾缭绕的山谷。想到花的是布莱恩的钱，她延长了白天的工作时间，穿梭在布达佩斯的大街小巷，记录下每一顿饭的心得，明察暗访一家家面包房、饮食摊，以及那些洞穴般幽暗的饭店，这些饭店刚刚开始摆脱长期无人问津的状况。向东她一直走到罗塞尼亚——伊妮德祖父母的出生地，横跨喀尔巴阡山脉现属乌克兰的一个狭小区域。她穿过的风景区没有犹太小村的痕迹，只有在大城市人们才会谈及犹太人。所有的一切都像非犹太人这一事实本身令人厌倦却无法改变，如同她最终妥协，承认自己不是犹太人一样。这些食物大抵都很粗糙。喀尔巴阡山脉的丘陵地带到处伤痕累累，布满开凿煤矿和沥青铀矿留下的深沟浅壑，看起来很适合埋葬万人坑中那些撒上石灰的尸体。丹妮丝看到了一些与自己相似的脸庞，他们全都缄默不语，未老先衰的面孔历经沧桑，眼中流露出连一个英语单词都听不懂的茫然。她在这里没有根，这里不是她的祖国。

她飞往巴黎，与布莱恩在双岛宾馆的大堂相会。6月他曾经说要带全家人同来，结果他却独自来了。他穿了条美国卡其布裤，上身是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丹妮丝备感孤独，几乎扑入他的怀抱。

她真搞不懂，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傻瓜，居然让自己的丈夫跟我这样的人同游巴黎？

他们在奇味餐馆用晚餐，这家米其林两星级餐馆在丹妮丝眼里简直是在白费力气。来到法国以后，她不吃生石首鱼和番木瓜蜜饯。另一方面，她还十分讨厌匈牙利红烩牛肉。

布莱恩对她的美食鉴赏力折服不已，吩咐她选葡萄酒，点两个人的晚餐。喝咖啡时，她问罗宾为什么没和他同来巴黎。

“‘花园工程’正收获第一批美洲南瓜。”他带着异常痛苦的表情说道。

“对有些人来说，旅行是件烦心事。”丹妮丝说。

“以前罗宾并不这样，”布莱恩说，“我们过去经常旅行，足迹遍布整个西部。现在我们真正支付得起旅行费用了，她反倒不愿意出门，好像是有意跟钱作对似的。”

“突然有这么多钱，肯定让人吃惊不小。”

“你看，我也只是想靠这笔钱过得开心些，”布莱恩说，“并没有想成为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但我也不会整天忏悔。”

“罗宾整天这样做吗？”

“我把公司卖了以后，她就一直闷闷不乐。”

丹妮丝暗想：我们不妨拿个煮蛋计时器，看看这场婚姻还能维持多久。

晚饭后，他们沿着码头散步。丹妮丝一直等着布莱恩抚摸她的手，但却未能如愿。他一直满怀期待地望着她，似乎确信无论他在这家商店的橱窗前驻足还是掉头走上另一条小巷，她都不会反对。他用愉快而谦卑的方式期待对方的认可，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不安的表情。他描绘着他的“创造者”餐厅计划，就像这是一个他几乎认定丹妮丝势必会喜欢的晚会，同样，他坚信他正在做一件她想做的“善事”。当晚，在双岛宾馆的大堂互道晚安后，他便从她旁边转身回房了，没有任何身体接触。

她忍耐了足有十天他谦恭有礼的姿态，最后她甚至不忍心对着镜子打量自己。她面容憔悴不堪，双乳松松下垂，头发蓬乱无比，衣衫凌乱之极。这位心情郁闷的丈夫正在抵制她的诱惑，令她感到震惊。尽管他有充分的理由抵制她的诱惑！他是两个可爱的女孩的父亲！而她只是他花钱雇来的员工！对于他的抵制，她能充分体谅，认为这是成年人应有的处事方式，可是仍然为此感到特别难受。

她调动了全部的意志力，准备完成不再使体重超标同时让自己挨饿这一任务，可是所有的努力都显得无济于事。她依然讨厌中餐和晚餐，只想吃户外餐，想吃法式长棍面包、白桃、干酪和咖啡。她讨厌看着布莱恩津津有味地享用美餐，她因罗宾有一个值得信赖的丈夫而仇视她，她因罗宾在五月角对她态度粗鲁而暗中怀恨。她在心里诅咒罗宾，骂她是婊子，还威胁说要跟她丈夫上床。一连几个晚上，晚餐后，她都考虑是否要违背自己扭曲的伦理观，对布莱恩采取行动（因为他一定会顺从她的想法；只要获准，他就会跳上她的床，气喘吁吁，咧嘴而笑，舔她的手），但最终都因为想到自己的发式和服装而感到扫兴。她准备回家。

在他们离开巴黎的前两夜，晚餐前她敲开布莱恩的房门，他一把将她拽入房中并吻了她。

此前他并没有显示出改变主意的任何迹象。她造访心目中的忏悔牧师，只能说：“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做！我敲了敲他的门，然后我只知道他跪在地上。”

他跪着，将她的双手按在他的脸上。她望着他，就像很久以前望着唐·阿莫那样。他的欲望滋润了她支离破碎的干涸心田，消除了她全身的不适。她跟着他走到床边。

布莱恩样样精通，自然知道怎样接吻。他那躲躲闪闪的方式正是她喜欢的。她含糊不清地小声说：“我喜欢你的口味。”她希望他抚摸哪里，他的双手就会摸到哪里。她像一个发情的女子那样解开他的衬衫扣子，像猫清洁自己的毛那样来回重重地舔着他的乳头。她将弯着的手老练地放在那地方。她很美丽，渴望与男人交欢，对这一点她非常清楚。她松开皮带搭扣，解开裤钩和纽扣，拉开松紧带，她底下开始湿润起来。有一样东西，起初她几乎没有觉察，但转瞬间变得极其明显，稍后，不仅明显，而且随着它压向自己的腹膜、眼球、动脉和脊椎，使她感到一阵逐渐加剧的疼痛。那是一只身体般大小、酷似罗宾脸庞、写有“不道德”字样的气球。

布莱恩的声音萦绕在她耳际。他在问她有没有采取安全措施。他错误地将她的不舒服当成狂喜，将她的局促不安视为主动邀请。为了表明心迹，她一骨碌滚下床，蜷缩在客房的一个角落里。她说她不能这么做。

布莱恩从床上坐起来，没有搭腔。她偷偷看了他一眼，越发坚信他的才能是每一个无所不有的男人应该具备的。她猜想自己大概短时间内无法忘记他的阴茎，无论是闭上眼睛，月经来潮，还是身体不适时，都可能看到它。

她向他表示歉意。

“没关系，你是对的，”布莱恩顺着她的心思说，“我感觉糟透了。我从没做过这种事。”

“知道吗，我做过，”她赶紧说，以免对方认为她仅仅是因为羞怯才拒绝与其做爱，“我做过，而且不止一次。我再也不想做了。”

“是的，当然，你是对的。”

“如果你没有结婚——如果我不是你的雇员——”

“听着，我正准备了结此事。我马上去洗个澡，我正准备了结此事。”

“谢谢你。”

她想：我出了什么问题？

她又想：今生仅此一回我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她独自一人在阿尔萨斯待了四个晚上，然后从法兰克福乘飞机回家。她去“创造者”餐厅，察看布莱恩雇的施工队在她外出期间工程进展如何，眼前的情景令她大为震惊，室内建筑已经基本成型，底层水泥板也已浇好。她能够想象即将产生的效果：日暮时分的巨大工业体系中现代化的一个亮灿灿的泡影。尽管她对自己的厨艺很有信心，如此开阔的空间还是令她紧张。她真希望自己当时能够坚持找一个毫不起眼的普通地方，好让她烹制的菜肴独放异彩。她仿佛觉得自己被人引诱，蒙在鼓里。似乎布莱恩在她浑然不觉的情况下始终与她争夺世人的注意——他一直表面上和蔼谦恭，骨子里却处心积虑地将餐馆变成他一个人的，而不是她的。

布莱恩的阴茎噩梦般搅得她心神不宁，这正是她最害怕的事。她为当时没让它插入自己的身体深感庆幸。布莱恩具备她的所有长处，加上许多自身的优势。他是个男人，富有，天生的明白人；他没有被兰伯特乖张的举止和强硬的观点束缚住手脚。作为一个外行，除了微不足道的一点冤枉钱，他不会有其他任何损失；若要取得成功，他只需一个好点子，需要某人（就是她）的辛苦劳作。想想她有多幸运，在那个宾馆房间竟然看出他是自己的对手！如果再待两分钟，她本人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将成为他真正精彩的人生的一部分。她的美丽会衬托他那难以抗拒的魅力；她的天赋使他的餐馆更加辉煌。她是何等幸运，真是幸运无比。

她相信等到“创造者”开张营业时，如果评论家们对餐馆的空间比对她的菜肴更感兴趣，那么输者非她莫属，赢家自然是布莱恩。于是她拼命干活。她将家乡排骨依次烘烤成棕褐色，切成薄片与谷类放在一起展示；将泡菜肉汁熬稠，颜色加深，使食客们更容易领略其中坚果、卷心菜和猪肉的滋味以及浓郁的乡土气息；将餐盘装饰得新颖别致，颇有艺术情调；用料是两个新鲜马铃薯、一束布鲁塞尔豆苗、一勺掺有少量烤大蒜的煨白豆。她独创了特级新式白肠。她用茴香、烤土豆和有益于健康的上等苦味芜菁为配料烹制优质猪排。直接向她出售新鲜猪排的是一位至今仍生活在1960年代、坚持使用有机肥和饲料的农民，他自己宰杀生猪并配送猪肉。她请他吃午餐，并且参观了他在兰卡斯特县的养猪场，见到那些待宰的猪，察看它们来源广泛的饲料（煮洋芋、煮鸡翅、橡树果和栗子），还将屠宰猪的隔音室巡视了一番。几个当年在梅耶·斯古诺的老同事答应替她出力。她带上老同事，用布莱恩的捷运卡消费，估量当地餐饮业主要竞争对手的实力（大都业绩平平，无需多虑）。他们品尝了许多甜点，看看有没有哪家的面点师值得挖过来。她及时推出单身女人五香碎肉夜宵节。她在地下室用五加仑的桶腌制泡菜，原料有红卷心菜以及用卷心菜汁浸泡过的碎甘蓝、杜桧果、黑胡椒籽。她用一百瓦灯泡照着加速发酵。

布莱恩依然每天给她打电话，只是再也不开着自己的沃尔沃房车带她出去兜风，也不再放她喜欢听的曲子了。她从他彬彬有礼的问话中，觉察出他对自己的兴趣正在减弱。她推荐自己的老友罗勃·泽托来经营“创造者”餐馆，布莱恩请他俩共进午餐，可他本人只待了半个小时便提前退席，他在纽约还有一个约会。

一天晚上，丹妮丝往他家打电话，是罗宾·帕萨法诺接的电话。罗宾吐出几个仿佛有意截短的词句——“好。”“完全可以。”“嗯。”“我告诉他。”“好。”——令丹妮丝极为恼怒，她故意迟迟不挂电话。她问起了“花园工程”的进展情况。

“好吧，”罗宾说，“我会告诉布莱恩你打过电话。”

“我可以在什么时候去看看吗？”

罗宾以毫不掩饰的粗鲁语气反问：“为什么？”

“噢，”丹妮丝说，“布莱恩谈到过它。”这是个谎言，布莱恩很少提及“花园工程”。她又接着说：“这是个有趣的计划，而且，你知道的，我对蔬菜情有独钟。”事实上，这“有趣的计划”听起来充其量是一个不切实际、想入非非的计划。

“呃，呃。”

“那么，也许就在哪个周六下午如何？”

“随时恭候。”

片刻之后，丹妮丝重重地将话筒摔在叉簧上。她心里憋着气，除了几件事情以外，还因为自己说的话听起来居然如此言不由衷。“我本来完全可以跟你丈夫上床！”她说，“可我选择了克制！对我稍微客气一点行不行？”

或许，如果稍稍正派一些，她就会放过罗宾。或许她想让罗宾喜欢自己，仅仅是为了打消罗宾因为不喜欢自己而获得的满足感——在两个人的较量中占上风，赢得对方的尊重。也许她仅仅是在接受挑战。然而渴望别人喜欢自己倒是一点不假。罗宾与她和布莱恩一同待在宾馆房间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她体内的那个无时不在的罗宾令她心痛欲裂，饱尝痛苦的滋味。

棒球赛季的最后一个周六，她在家花了八个小时做饭，兴致极高地用收缩性薄膜包鲑鱼，变戏法似的鼓捣出六个泡菜沙拉，用烈酒调好两锅炒腰片的浓汁。黄昏时，她出去散步，不知不觉地朝西走，穿过布劳德大街，来到少数族裔聚居地波因特布里兹，罗宾的“花园工程”就在那里。

天气凉爽宜人，初秋的费城，到处弥漫着新鲜海水和潮汐的气息，气温逐渐下降，整个夏季阻挡凉风吹向内陆的潮湿的低气压也已悄悄减弱。丹妮丝从一位身穿家常服装的老太太身旁经过，她站在路边，望着两个满身尘土的男人从一辆锈迹斑斑的福特小型货车的后舱卸下“阿珂姆”用品。煤渣砖是这里的居民搭建窗前遮阳棚的理想材料。砖上有被火烧得残缺不全的字迹。摇摇欲坠的房屋。用床单做的窗帘。宽阔的新柏油路面似乎并不是这个社区复苏的迹象，反倒注定了它衰败的命运。

丹妮丝并不介意能否见到罗宾。要是罗宾从布莱恩那里知道自己曾特意步行去她的“花园工程”，从某种程度上说，她会巧妙地取得先机。

她来到一个四面围以钢丝网眼栅栏的街区，栅栏内有几大堆枯萎的植物和垒成小山般高的护根肥。在街区尽头的一个角落——这里唯一的房子后面，某个人正用铁铲铲着坚硬的泥土。

这栋孤零零的房子的前门大开，一个到了上大学年龄的黑人女孩坐在桌边，屋里还有一张破旧不堪的格子花呢沙发和一块装有轮子的黑板，黑板上写着一排名字：拉提沙、拉托娅、泰瑞。名字下面是时间和钱数。

“我找罗宾。”丹妮丝说。

女孩朝开着的后门点了点头。“她在后面呢。”

园子里一片荒芜，但很宁静。除了南瓜、倭瓜和西葫芦之外好像没有种多少东西，而一簇簇藤蔓占了很大面积，护根肥、泥土以及微微吹拂的秋风的混合气味，勾起了来访者儿时的回忆。

罗宾正将碎石铲入临时制作的筛子里。她两条细胳膊像蜂鸟啄食般快速晃动，筛出小碎石留下少数大的。她头上裹着一条黑色扎染印花大头巾，上身是一件肮脏的T恤衫，上面写着：高级日间托儿所——预付款或后付款均可。

看到丹妮丝，她好像既不吃惊也不高兴。

“这可真是个大工程。”丹妮丝说。

罗宾耸耸肩，双手握住铁铲，似在强调她觉得自己受到不速之客的打搅。

“你需要帮忙吗？”丹妮丝问。

“不要。这活照理该让几个小家伙干，可是孩子们在河边玩游戏。我就简单清理一下。”

她用力敲打筛中的碎石，让泥土掉下来。筛子网眼中卡着砖块、灰浆、浇屋顶用的沥青残渣、臭椿枝、干硬的猫屎，粘有巴卡迪和悦格林标签的玻璃镜背面的碎片。

“现在种了些什么？”丹妮丝问。

罗宾又耸了耸肩。“没有能让你看得上眼的。”

“噢，比如？”

“比如南美南瓜和倭瓜。”

“这两种瓜都是我烧菜的原料。”

“噢。”

“那女孩是谁？”

“我花钱雇了两个工作半天的帮手。莎拉是坦普尔大学三年级的学生。”

“来这里干活的应该是哪些孩子？”

“附近十二到十六岁的孩子。”罗宾摘下眼镜，用一只脏袖子抹去脸上的汗水。丹妮丝已经忘记或是一开始压根儿就没有在意罗宾的嘴多么漂亮迷人。“付给他们法定最低限度的工资，外加蔬菜。另外有了收入再分成。”

“还要扣除一些开销吗？”

“那样他们就没积极性了。”

“那倒也是。”

罗宾转过脸，目光穿过街道，停在一排金属檐板已经锈蚀的废弃的建筑物上。“布莱恩说你是个争强好胜的人。”

“噢，是吗？”

“他说他不愿意跟你扳腕子比手劲。”

丹妮丝皱了一下眉头。

“他说有你在，他不想成为厨房里的另一名大厨。”

“没有那种危险。”丹妮丝说。

“他说他不想跟你玩拼字游戏。”

“嗯哼。”

“他说他不愿意和你一起玩智力棋盘[33]。”

行啊，行啊，丹妮丝心里暗想。

罗宾重重喘了口粗气。“无论如何。”

“嗯，无论如何。”

“我不去巴黎有这么几个原因，”罗宾说道，“我考虑到爱琳年龄太小，希妮亚德在艺术夏令营又玩得很开心。再说我这里有一大堆活儿要干。”

“这我能理解。”

“况且你俩会整天谈论吃喝，布莱恩会说这是正事。就这些。”

丹妮丝将视线从地面往上移，不过没有达到能直视罗宾两眼的高度。“是正事。”

罗宾嘴唇颤抖着说：“无所谓！”

在这个聚居区上空，一排状若里维尔器皿、底端呈紫铜色的云朵已经往西北方向退去。就在此刻，浩渺天宇的蓝色帷幕发暗变灰，与幕前的浮云浑然一体；就在此刻，白昼与黑夜互换位置，相安无事。

“你知道，我不会真正和男人搅在一起。”丹妮丝说。

“你说什么？”

“我说我再也没有跟男人一起睡过觉，自从我离婚以来。”

罗宾皱紧眉头，似乎此话对她没有任何意义。“布莱恩知道吗？”

“我不清楚，我不会告诉他的。”

罗宾思索片刻，接着发出一串笑声。“嘿嘿嘿！”“哈哈哈！”她放开喉咙大笑，音量之高，令人尴尬，同时，丹妮丝又觉得它美妙动听。笑声回荡在檐板锈蚀斑驳的房子里，直至消失。“可怜的布莱恩！”她笑道，“可怜的布莱恩！”

罗宾当即换了一副亲热的面孔，她放下铁铲，领着丹妮丝参观园子——她管它叫“我的小小的迷人王国”。她发现这座园子能引起丹妮丝的兴趣，便壮起胆子投其所好。这边是一片新种的芦笋，这边有两行梨和苹果苗，她指望它们长大后能成为树篱，这里是晚季向日葵、南瓜、甘蓝。今年夏天她仅仅栽种了准能获得丰收的几个品种，希望以此吸引附近一部分问题少年，鼓励他们做一些不容易被人赏识的基础设施工作，比如平整土地，铺设水管，整修排水沟，在屋顶安上盛接雨水的桶等等。

“这基本上是一个利己的工程，”罗宾介绍道，“我一直想拥有一个大花园，眼下市中心[34]正在重新变成农田。但是，那些孩子，他们很有必要走出家门，用自己的双手干活，尝尝新鲜的食物到底味道如何——就是那些‘挂钥匙儿童’。他们正在长个，正在与异性发生性行为，或许待在教室里玩电脑一直到六点钟。不过还是在他们这样的年龄，玩泥巴也会有很多乐趣。”

“大概没有性和毒品那么有趣。”

“也许百分之九十的孩子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罗宾说，“我只想为另外百分之十的孩子提供一些玩电脑之外的选择。我希望希妮亚德和爱琳能够与其他生活背景截然不同的孩子们在一起融洽相处。我要让她们学会如何工作，我要让她们知道工作不仅仅是敲敲键盘，按按鼠标。”

“真是妙不可言。”丹妮丝说。

罗宾曲解了她的语气，附和道：“还可以吧！”

丹妮丝坐在一大包泥炭的塑料包装壳上，看着罗宾开始洗手、洗脸、换衣服。也许是因为自从二十岁以来她第一回在厨房外面度过秋天周六的一个夜晚，能够指望有人与自己作伴，也许是她本人多愁善感的性格与人人平等的理想产生共鸣，虽然克劳斯·冯·开普尔认为这种理想在圣裘德人身上显得十分虚假，但她想出的一个词，很适合一辈子都住在费城市区的罗宾·帕萨法诺，这个词是“中西部的”。在她看来，这个词表示有希望的、热情的或具有团队精神的。

丹妮丝终于不太在意别人是否喜欢自己。她觉得自己相当讨人喜欢。等到罗宾出来锁上房门时，她问对方可有时间一起吃顿晚饭。

“布莱恩和他父亲带着两个女儿去看费城队球赛，”罗宾说，“他们回家时一定吃饱了休闲食品。这么说，当然可以，我们可以出去吃饭。”

“我厨房里还有些菜，”丹妮丝说，“你不介意吧？”

“什么都可以，无所谓。”

一般情况下，如果某位厨师邀你共进晚餐，你会深感荣幸，并且会迫不及待地流露出来，但是罗宾似乎硬要显出漫不经心的样子。

夜幕已经降临，凯瑟琳大街上散发着一股跟举行棒球赛的上周末同样的气息。两人向东走去，罗宾跟丹妮丝讲起自己哥哥比利的事情。丹妮丝早已从布莱恩那里听说过他的事，但是罗宾还讲了一些她不知道的情况。

“等等，”她说，“布莱恩将他的公司卖给W公司，然后，比利袭击了W公司的一位副总裁，你觉得两者之间可有某种联系？”

“上帝作证，一点不假，”罗宾说，“这正是整个事件中最可怕之处。”

“布莱恩没提那件事。”

罗宾突然用尖厉的嗓音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我简直不能相信！那就是问题的关键。上帝！对此避而不提，这实在太像他的为人了！因为此事确实会让他左右为难，十分难堪，换了我也会这样。这件事情说出来会妨碍他在巴黎寻欢作乐，或者影响他与哈维·吉特尔的午餐约会，或其他什么。我真不敢相信他居然没提这件事。”

“告诉我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雷克·弗莱姆伯格终身残疾，”罗宾说，“我哥哥在监狱里待十到十五年。这个可怕的公司正在腐蚀这座城市的学校，我父亲正在接受精神治疗，而布莱恩就像……嘿，看看W公司为我们做了些什么，让我们搬到门多西诺！”

“但是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丹妮丝说，“你不需要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中的任何一件负责。”

罗宾转过脑袋，两眼直视着她问：“人活在世上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我认为生活不是为了成功。”

她俩默不作声地向前走。丹妮丝认为成功对自己确实至关重要，同时严肃地注意到，布莱恩最值得庆幸的是，他娶了一个既讲原则又有灵魂的女人。

然而，她又进一步注意到罗宾似乎并不特别忠于自己的丈夫。

自从埃米尔三年前将丹妮丝的起居室搬空后，她至今都没有在里面添置什么东西。在那个苦泪长流的周末，他们争着诉说自己的种种不是。丹妮丝在两个方面占上风：她比埃米尔更觉得愧疚；她已经同意拿下房子。最后她说服埃米尔拿走他们所有的共同财产，一些是她喜欢或珍爱的，还有一些是她不喜欢但还可以用的。

空荡荡的屋子让贝基·海默琳感到十分厌恶。它冰冷，自虐，就像一座修道院。

“漂亮而又宽敞。”罗宾评价道。

丹妮丝请罗宾坐在如今被用作餐桌的半张乒乓桌旁，打开一瓶售价五十美元的葡萄酒，给她斟上。丹妮丝几乎没必要努力控制体重，不过如果她像罗宾那样放开肚皮进食，一个月内一定会变成一个肥婆。她满怀敬畏地看着这位客人两个胳膊肘忙个不停，转眼间吞下两只腰子、一段自制香肠，尝遍每一道泡菜沙拉，还在往第三片精心制作的楔形营养黑面包上涂黄油。

她感到有点恶心，几乎没吃什么。

“圣裘德是我最喜欢的圣人之一，”罗宾说，“布莱恩有没有对你说过我一直去教堂？”

“是的，他提到过。”

“我肯定他会说的。我就知道他善解人意，富有耐心！”罗宾嗓音响亮，脸颊在酒精的作用下泛着红光。丹妮丝觉得胸中一阵憋闷。“说到底，成为天主教徒的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你心目中得有圣人，比如圣裘德。”

“无望事业的守护神？”

“一点不假，如果不是为了迷失的理想，教堂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我觉得运动队也是这样，”丹妮丝说，“胜者无须你的帮助。”

罗宾点点头。“你明白我的意思。不过如果你跟布莱恩一起生活，就会觉得失败者自身有问题。不是因为他会当真批评你，他总是善解人意，富有耐心，充满深情。布莱恩真了不起！布莱恩没有一点错！他只是一门心思地要成为一名胜者。我的确不是那样的胜者，我也不想真的成为胜者。”

丹妮丝从来也不会这样谈论埃米尔，即使现在她也不愿意。

“看，可你恰恰就是那样的胜者，”罗宾说，“为了这我坦率地认为你将来可以取代我，我认为你是第一人选。”

“胡扯。”

罗宾假装开心，极不自然地笑出声来。“嘿嘿嘿！”

“站在布莱恩的立场上，”丹妮丝说，“我认为他并不要你成为布鲁克·阿斯特[35]，我估计他能成为中产阶级就心满意足了。”

“我能适应中产阶级的生活，”罗宾说，“这样的一座房子很合我的心意。我也很喜欢你用半张乒乓球桌当餐桌。”

“拿二十块来，这张桌子就归你。”

“布莱恩很出色，我愿意与此人过一辈子，他是我孩子的父亲。问题出在我身上，我这人做事没有计划。我这人需要上坚信礼课程。哦，你有夹克衫吗？我身上冷得很。”

燃去大半只剩短短一截的蜡烛在10月的风中静静地滴着烛油。丹妮丝取出一件自己酷爱的牛仔夹克、一件缀有羊毛衬料、已经不再生产的李维斯牌夹克。夹克穿在罗宾身上，看起来奇大无比，她的胳膊显得更细，瘦削的双肩裹在里面，似乎也被它完全吞噬了，犹如一件印有校名首字母标志的运动衫，松松垮垮地套在一名棒球运动员的女朋友身上。

第二天她自己穿上这件夹克，觉得它比早先记忆中的更柔软、更轻薄。她竖起领子，将衣衫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身体。

那年秋天，无论她工作多么努力，反倒有以往多年不曾有过的充裕的闲暇，日程安排也更有弹性。她开始带上自己做的菜去“花园工程”的施工现场。她去了布莱恩和罗宾在巴拿马大街的家，发现布莱恩不在家，便留在那里过了一夜。几天之后的一个夜晚，布莱恩回到家中，看见她在跟两个女儿一起烤玛德琳蛋糕，他表现得若无其事，就像已经一百次在自家厨房见到她一样。

她很迟才加入这个四口之家，想要博得全家人的欢心可得经过毕生的努力。她在巴拿马大街的下一个征服对象是希妮亚德。小姑娘读书非常认真，人小却爱赶时髦。丹妮丝连续几个星期六带她上街购物，给她买了缀在服装上的人造珠宝饰物、古色古香的意大利托斯卡纳珠宝盒、1970年代中期的碟片和原声唱片集，以及有关服装、南极洲、杰姬·肯尼迪[36]和造船等方面的带插图的旧书。她还帮助希妮亚德挑选那些稍微大点而又色彩艳丽的小礼物送给爱琳。希妮亚德像她父亲那样，有着无可挑剔的品位。她穿着黑色牛仔裤、灯芯绒迷你裙，上身是一件套衫，手上戴着银手镯，脖子上的塑料珠子项链比她的长发还要长。购物回来后，她在丹妮丝的厨房将土豆削得干干净净，揉了几个简单的面团。为犒劳小姑娘，丹妮斯精心制作了几道适合孩子口味的点心：楔形梨块、自制的生熏摩太台拉香肚条、盛在玩偶般大的碗中内有一块接骨木冰糕的接骨木汤、裹着羊羔肉馅外面用薄荷橄榄油抹上X饰纹的意大利式小方饺、油煎栗粉块。

偶尔难得一回，布莱恩和罗宾仍然一起出门，参加婚礼什么的，这时丹妮丝就来到巴拿马大街替他们看孩子。她教两个小姑娘做菠菜通心粉，跳探戈舞。她听爱琳按顺序背诵美国总统的名字，跟希妮亚德一起翻箱倒柜地找衣服。

“我和丹妮丝愿意当人种学家，”希妮亚德说，“爱琳，那你就当一回赫蒙人[37]吧。”

丹妮丝看着希妮亚德和爱琳一起模仿赫蒙妇女的行为举止。希妮亚德随着《堂娜的夏天》的乐曲跳起舞蹈，做出几个简单、无聊而又懒散的动作，脚跟几乎不离地板，双肩微微颤动，长发在后背滑落、飘散。爱琳的手则在空中一阵阵痉挛似的挥舞。丹妮丝看到这里，不仅对这个姑娘心生爱意，而且开始喜欢她的父母，因为正是他们为她揭示了养育子女本身具有的无穷魅力。

罗宾不以为然。“她们当然爱你，”她说，“你不用替希妮亚德梳理乱糟糟的头发，你也不必花上二十分钟与她争辩铺床包括哪些具体步骤，你永远都郴要看希妮亚德的数学分数。”

“分数不好吗？”遭受当头一击的临时保姆问道。

“差得吓人。我们可能会吓唬她，下回如果还没有起色就不准见你。”

“噢，可别那样。”

“也许你愿意陪她练练多位数除法。”

“我什么都愿意。”

11月的一个星期日，这个“五口之家”在费尔蒙特公园散步，布莱恩看准时机告诉丹妮丝：“罗宾真的喜欢你了。我起初不敢肯定她会喜欢你。”

“我很喜欢罗宾。”丹妮丝说。

“我想一开始她觉得有点怕你。”

“她完全有理由这么想，不是吗？”

“我什么都没跟她说。”

“是吗？那就谢谢你了。”

丹妮丝没有忘记，布莱恩那点足以蒙蔽罗宾的能耐——他的权力欲、挽回不利局面的信念、坚信无论自己做什么都是在做大家求之不得的好事——也能使她本人轻易上当。丹妮丝感到自己正成为布莱恩心目中另一个“罗宾”。既然这个“罗宾”在布莱恩看来已经具有“了不起的”永远性地位，因而无论是罗宾还是“丹妮丝”都无需他烦神或担忧。

布莱恩似乎对丹妮丝的朋友罗勃·泽托也同样绝对信任，委托他管理“创造者”。布莱恩对餐馆的经营状况比较熟悉，只是主要在天气转冷的一段时间，他就不再露面。丹妮丝寻思他是否又跟另一个女人共坠爱河了。后来才知道，这位新宠原来是独立制片人杰瑞·舒瓦茨，此人因对声轨音乐有品位不俗的鉴赏力和为红墨水艺术之家[38]工程筹款的非凡技能而闻名遐迩。“一部最适合闭上双眼欣赏的影片。”《娱乐周刊》如此评价舒瓦茨的无聊打斗电影《忧悒的水果》。布莱恩作为舒瓦茨的声轨音乐的狂热崇拜者，就在舒瓦茨刚刚启动他的现代服饰版《罪与罚》的主要拍摄工作之际，布莱恩天使降临般地投入了关键的五万元。片中由乔凡尼·莱比斯扮演的拉斯科尔尼科夫是一个年轻的无政府主义者，狂热的高保真音响爱好者，隐居在费城北部。当丹妮丝和罗勃·泽托一起合计“创造者”该用什么样的五金器具和灯光设备时，布莱恩正在与舒瓦茨、莱比斯等人在尼斯镇富有情调的废墟上进行外景拍摄；或是与舒瓦茨交换影碟，他的拉链影碟包与舒瓦茨的一模一样；或者是在纽约的茴香酒餐馆与舒瓦茨、格莱尔·马科斯或史蒂芬·莫克斯共进晚餐。

丹妮丝下意识地认为布莱恩和罗宾已经再也没有性生活了。于是在新年除夕夜，她和四对夫妇及一大群孩子在巴拿马大街的房子里聚会，午夜过后乍一见罗宾与布莱恩在厨房里热烈地爱抚、亲吻，她赶紧从一大堆衣服底下抽出自己的外套冲出屋子。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她心烦意乱，没法给罗宾打电话或是去看看两个孩子。她喜欢上一个异性恋的女人，这个女人的丈夫，她倒很愿意成为他的妻子。这是一件毫无希望的事情。圣裘德给的，圣裘德又拿走了。

罗宾的电话结束了丹妮丝的胡思乱想。听筒里传来罗宾疯狂的尖叫声：“你知道杰瑞·舒瓦茨的电影讲的是什么吗？”

“呃，德国小镇的陀斯妥耶夫斯基吗？”

“你知道，怎么我不知道？因为他在瞒我，因为他知道我会怎么想！”

“我们谈的是乔凡尼·莱比斯扮演的胡子稀稀拉拉的拉斯科尔尼科夫之类的事。”丹妮丝说。

“我丈夫，”罗宾说，“将五万元，那是他从W公司拿来的，投入一部电影，讲的是费城北部的一个无政府主义者，劈开两个女人的头颅进了监狱！他跟乔凡尼·莱比斯、杰瑞·舒瓦茨还有不要脸的伊恩，还有个叫史蒂芬什么的混在一起，还居然有心开玩笑，说跟他们在一起的感觉真好，而我那个住在费城北部的无法无天的哥哥，当真劈开过一个人的脑袋——”

“别说了，我知道了，”丹妮丝说，“在这件事情上他确实缺少理智。”

“我并不这样认为，”罗宾说，“我想他对我厌烦透了，而我自己却不知道。”

从那以后，丹妮丝开始充当不贞行为的秘密倡导者。她渐渐发现，只要自己替布莱恩略显迟钝的若干表现稍做辩解，便能激起罗宾对他更严厉的指责，接着她会对这些指责勉强表示赞同。她一遍遍地倾听罗宾的诉说，尽量设法比其他任何人更多地理解她。她向罗宾不停地打探布莱恩从不询问的一些情况：比利、她爸爸、教堂、她的“花园工程”计划、六个在园子里捉虫明年夏天还要回来的少年，以及她的几位助手追求浪漫付出的徒劳努力。她参加了“花园工程”主办的“种子目录之夜”，将罗宾最喜欢的几个孩子的脸与他们的名字对上了号。她和希妮亚德一起做多位数除法。她将话题慢慢引向电影明星、流行音乐和最新时尚，以及涉及罗宾婚姻中几个最痛苦的问题。她的话在不明就里的人听起来，似乎仅仅是为了提倡朋友间建立亲密的友谊，不过她曾经见识过罗宾的吃相，她深知这个女人饥渴难耐。

因为下水道不通致使“创造者”开张营业的时间向后推迟，布莱恩趁机与杰瑞·舒瓦茨一起参加卡拉马祖电影节，丹妮丝趁机跟罗宾和孩子们连续待了五个夜晚。第五个晚上，她在音像店苦苦思索了很久，最终选定《等到天黑》（足智多谋、拥有令人作呕的男性威慑力的奥黛丽·赫本碰巧与丹妮丝·兰伯特的肤色相近）和《散弹露露》（性行为变态而又魅力四射的梅兰妮·格里菲斯将杰夫·丹尼尔斯从死亡婚姻中解救出来）。过后她带着两张影碟走进巴拿马大街的这座房子。罗宾一看到片名，就羞得脸颊绯红。

午夜过后，在第一部片子看完等着看第二部的间隙，她俩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喝着威士忌酒。罗宾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不同寻常的尖厉嗓音要求丹妮丝允许她提一个私人问题。“你跟埃米尔做爱多少次，”她说，“比如，在一个星期之内。”

“我这人从不打听处于正常状态的事情，”丹妮丝答道，“我往往在后视镜里观察常态。”

“我懂，我懂。”罗宾紧紧盯着蓝色的电视屏幕，“那你觉得什么是正常的？”

“我想，在那时，我觉得，”丹妮丝说着，暗暗嘱咐自己报一个大数字，报一个大数字，“大概一周三次可能算正常。”

罗宾大声叹了口气，她左膝盖约有一两平方英寸的部位抵着丹妮丝的右膝盖。“你就告诉我，在你看来什么样算是正常。”

“我想对一些人来说每天一次感觉挺正常。”

“我也许就喜欢这样，听起来不赖。”罗宾说话的声音就像两排臼齿紧咬着冰块。

丹妮丝膝盖被她抵住的部位陡然感到一阵灼热、胀麻和刺痛。

“我觉得实际情况不会这样。”

“大概一个月两次，”罗宾咬着牙说，“一个月两次。”

“你是不是认为布莱恩在跟什么女人幽会？”

“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干什么不关我的事。我只是觉得自己有点变态。”

“你没有。你很正常。”

“另一部电影叫什么名字？”

“《散弹露露》。”

“好吧，不说了，我们接着看吧。”

接下来的两小时，丹妮丝将注意力主要集中在自己的手上。这只手搁在沙发靠垫上，稍稍一伸很容易就能碰到罗宾的手。在那里时间待长了，手感到很不舒服，想要缩回来，可是主人却不愿放弃好不容易取得的进展。

电影放完了，她们开始看电视。接下来是一段长到极点的默然无语，五分钟或是一年。罗宾始终没有攥上那香饵般诱人而又温暖的五指。丹妮丝此时宁愿跟男人发生那种粗鲁的性行为。事后想想，在等待布莱恩将她拥入怀抱的那一个半星期，竟如同一次心跳那样短暂。

凌晨四点，由于疲惫和烦躁，她感到一阵恶心，站起身准备离开。罗宾穿上鞋，套上紫色尼龙派克外套送她到汽车旁。在那里，终于，她用自己的双手握住丹妮丝的手。她用成年女子干燥的拇指摩挲丹妮丝的掌心。她说很高兴有丹妮丝这样的朋友。

沉住气，丹妮丝心里乐滋滋的，像对待亲姐妹一样。

“我也很高兴。”她说。

听着罗宾尖厉而急促的说话声，丹妮丝渐渐意识到这纯粹是她害羞的集中表现。“嘿嘿嘿！”罗宾注视着丹妮丝的那只手，此时，它正在被自己的双手神经质地用力揉捏，“如果我就是那个欺骗布莱恩的人，是不是很有讽刺意味？”

“噢，上帝！”丹妮丝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

“不用担心，”罗宾将丹妮丝的食指握在自己的拳中，使劲猛压，引起一阵痉挛，“我只是开个玩笑。”

丹妮丝紧紧盯着她。你有没有听到自己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你把我的手指弄得有多疼？

罗宾将那只手紧贴在自己的嘴上，用紧抵双唇的牙齿照准它啄了一口，或者说柔柔地咬了一下，然后松开它，步履轻盈地跑开了。她双脚在地上一阵蹦跶，撂下一句话：“改天我来看你。”

第二天，布莱恩从密歇根回到家中，结束了这座住宅里的聚会。

丹妮丝飞到圣裘德准备度过一个长长的复活节周末。伊妮德好似一架只有一种音调的玩具钢琴，每天老调重弹，讲述她的老朋友诺玛·格林以及诺玛·格林与一位有妇之夫暗中勾搭的悲情故事。为了转换话题，丹妮丝说她发现艾尔弗雷德精神状态尚可，反应还算灵敏，比伊妮德在信中或是每个星期天电话里描述的要好。

“你回来以后他才打起精神，”伊妮德反驳道，“就剩我们俩时，你不知道他多讨人嫌。”

“家里剩你俩时，也许你把心思都放在他身上了。”

“丹妮丝，如果你跟一个整天睡在椅子上的人一起生活……”

“妈妈，你越唠叨，他就越跟你较劲儿。”

“你不明白，因为你只在这儿待几天。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可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要是我跟一个整天歇斯底里般对我百般挑剔的人住在一起，丹妮丝心想，我也会在椅子上长睡不醒的。

回到费城，“创造者”的厨房终于可以投入使用了。丹妮丝的生活又恢复到疯狂忙碌几乎等于家常便饭的状态。忙着招聘、培训员工，邀请最后入选的几位糕点师同场比试厨艺，解决涉及配送、经营计划、生产及价格的诸多问题。单以建筑艺术而论，这个餐馆如她担心的那样糟糕到令人震惊的地步，但她也在自己的厨师生涯中首次推出令人赏心悦目的菜谱，列有二十道肯定广受欢迎的珍馐美味。这些美食荟萃了巴黎、波洛尼亚和维也纳三地的特色，带有她烹制欧洲菜肴重实际口味、轻艺术灵感的个人风格。再次亲眼见到布莱恩，而不是通过罗宾的眼睛想象他的模样，她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多么喜欢他。她一时如梦初醒——在某种程度上，是从自己的征服美梦中苏醒过来。她点燃加兰牌煤气灶，将操作要领温习一遍，磨快几把厨刀，同时心里暗忖：脑闲歹意生。如果她像上帝期待的那样手脚不停卖力干活，哪还有时间对别人的妻子想入非非。

她完全进入逃避状态，从早晨六点一直工作到午夜。她摆脱罗宾的身体、体温以及性饥渴的诱惑天数越多，就越愿意承认自己几乎不喜欢罗宾的神经质、罗宾糟糕的发型、更糟的服饰、生锈铰链般吱嘎吱嘎的沙哑嗓音、喉咙里拼命挤出的笑声和她绝对彻底的不冷静。此时，丹妮丝对布莱恩出于好意忽视自己的妻子，一句“对，罗宾是了不起”中透出的他那种撒手不管的态度有了更多的感受。罗宾是很了不起，可你要是娶她为妻，你或许得离开她一段时间，以逃避她过盛的精力，你可能宁愿独自一人在纽约、巴黎或是桑丹斯[39]小住几日，享受生活……

但是危害已经造成了，丹妮丝为夫妻一方列举的理由显然很有说服力。带着一股锲而不舍的劲头，这股劲头由于伴随着羞怯与歉疚而越发恼人，罗宾开始不断地纠缠她。她来到“创造者”餐馆，带丹妮丝出去吃午饭；半夜三更打电话给丹妮丝，喋喋不休地谈论那些没什么意思的事情，而丹妮丝长期以来一直假装对它们特别感兴趣。一个星期天的下午，罗宾在丹妮丝家中将她堵住，随即坐在半张乒乓桌边喝茶，脸上泛着红晕，嘿嘿笑着。

茶渐渐凉了，丹妮丝心里嘀咕：见鬼！她还当真缠住我不放。稍顷她又想：这女人每天都要有性生活，似乎真要伤害同伴的身体，那样会把你弄得精疲力竭。她还想到：我的天，看她那副吃相。还有：我可不是个“同性恋者”。

与此同时，另一个丹妮丝却欲火中烧。她从来没有如此客观地看出性是一种多么严重的疾病，有那么多体态特征，因为她从来没有像这样被罗宾搞得浑身不对劲。

聊天的间隙，在乒乓桌一角的下方，罗宾脚上两只系着显眼的紫橘双色饰带的白运动鞋紧紧夹住丹妮丝一双匀称耐看的光脚。片刻之后，她身体前倾抓住丹妮丝的一只手，她脸上的红晕像是生命危在旦夕的征兆。

“噢，”她说，“我想出了神。”

“创造者”原定于5月23号开业，恰好就在一年前的今天，布莱恩开始给丹妮丝发放高额薪水。最后开张又推迟了一周，以便布莱恩和杰瑞·舒瓦茨可以去戛纳参加电影节。他不在家的每一个晚上，丹妮丝都到巴拿马大街与他妻子同床共眠，作为对他的慷慨和信任的回报。她的脑瓜一片混沌，大概不比第九大街上托在那个“折价售肉”的屠户手里一只来路不明的牛犊脑袋好多少，只是她从来没有原先想象的那样疲惫。罗宾的一个吻，或是搁在她膝盖上的一只手，就能激发她的性欲。以往婚姻生活中每次拒绝与丈夫做爱的情景，仿佛幽灵一般浮现于脑际，使她心有余悸，如痴如狂，思绪纷乱。她闭紧双眼靠在罗宾背上，脸颊埋在她两侧的肩胛骨之间，双手托住她圆圆扁扁、轻得出奇的双乳，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胸前垂着两只粉球的小猫。她迷迷糊糊睡了两个小时，就从被褥里爬出来，将房门打开。门是罗宾为防止爱琳和希妮亚德突然闯入而锁上的。她蹑手蹑脚地出门，走入费城潮湿的黎明，禁不住猛打哆嗦。

布莱恩在地方周刊和月刊上为“创造者”发动了强大的广告攻势，并通过自己的网站将电话公布出去。但是第一天中午的二十六位客人和当晚的四十五位客人，并没有给丹妮丝的厨房带来什么真正的压力。悬垂式玻璃幕墙餐厅笼罩在切伦科夫灯的蓝色光晕里，可以坐一百四十人。她已经为晚上三百名客人就餐做好了准备。布莱恩、罗宾和两个女儿在一个星期六夜晚前来，并到厨房待了一会儿。丹妮丝跟两个姑娘无拘无束，给人留下了很好的印象。罗宾身穿一件黑色紧身礼服，嘴上涂了红色唇膏，作为布莱恩的妻子，表现得落落大方。

在具体做出决断时，丹妮丝按照自己脑中至高无上的个人意志提醒自己：布莱恩在巴黎时已经拜倒在她膝下，再也没有比她目前这样照他的规矩行事更糟糕的了，她过去是在等罗宾首先采取行动，但是道德上条分缕析地辨清责任并不能解释她为何丝毫没有悔意。跟布莱恩谈话时，她心烦意乱，反应迟钝，总要等到最后一刻才能抓住他说话的意思，仿佛他说的是法语。她看起来像一副因吸毒而大病缠身的样子，这当然合乎情理——她每晚只是例行公事般的睡四个小时，而且醒来后不久，厨房里就忙得不可开交——布莱恩被他的电影制作计划分散了一部分注意力，因此不出她所料，很容易糊弄过去。“糊弄”一词欠妥，“摆脱”更加恰当。她的风流韵事梦幻般隐隐浮现于她那犹如房门紧锁的隔音室的脑海深处，在圣裘德长大成人的她，早已学会将自己的种种欲念隐藏在那里。

6月下旬，美食评论家们纷纷光临“创造者”，走的时候个个心满意足。《探索者》的评论令人想起婚姻：一个“场地风格绝对独特的婚礼”，“完美主义”者丹妮丝·兰伯特精心烹制了“味道绝佳的美食”，作为一次“不容错过”的经历，“独自”将费城推上“酷城之榜”。布莱恩欣喜若狂，丹妮丝却无动于衷。她觉得这些辞藻让饭店显得俗不可耐。她数了数，发现全文有四段是描写建筑和装饰，三段不知所云，两段提到服务，一段谈论酒水，两段关于甜点，只有七段涉及她的菜肴。

“他们没有提到我的泡菜。”说这话时，她心里愤懑之极，差点就要落泪。

订餐热线昼夜响个不停。她必须工作、工作。罗宾会在上午九十点或是下午四五点打她的厨师长专线电话，因为害羞声音压得很低，因为尴尬而吞吞吐吐地说：“噢——不知道——你觉得——我可以见你一面吗？”丹妮丝从不拒绝，总是答应她的要求；总是委托其他人做自己的工作，如开列存货清单一般敏感、预先焙烤一般棘手、打电话给承办商一般必需的工作或者干脆推迟一段时间，自己溜到附近公园靠近斯凯基尔的蜿蜒小路上与罗宾幽会。有时候她们只是坐在长凳上，谨慎地握着手。尽管在上班时间谈论与工作无关的话题让丹妮丝不胜其烦，她们还是在谈论罗宾的负疚感和她自己局外人似的全然没有负疚感，探讨她们现在做的事情有什么意义以及此事最终将怎样了结。不过很快她们谈话的兴致开始减弱。罗宾通过厨师长专线传来的声音渐渐带上舌头的含义，她最多只说一两个字，丹妮丝就能心领神会。在每天迫切需要的驱使下，罗宾的舌头和双唇继续制造种种指令，但是到了丹妮丝耳里，它们无非是在用另一种语言表达诸如上上下下和转来转去之类被她的身体本能地理解和自动执行的指令。有时，听到这种声音，她陡然变得软绵绵的，腹部下垂，身子蜷成一团。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这个世界除了舌头别无他物，存货、奶油山鸡、未支付货款的承办商全都不见了踪影。离开“创造者”时，她头脑嗡嗡作响，昏昏欲睡，反应迟钝，周围的噪声几乎下降为零，幸亏其他的司机都遵守基本的交通规则。她的车像舌头一样滑行在融化的沥青路上。她的双脚宛若一对舌头舔着人行道。巴拿马大街上那栋房子的前门酷似一张吞噬她的大嘴，主卧室门外客厅内的波斯信使塑像犹如一根朝人示意的舌头，而铺着盖被放上枕头的床，是一根巨大而柔软的舌头，正在祈求主人用力将自己压下去。

可以有把握地说，这所有一切是全新的生活领域。丹妮丝从来不想得到任何（当然包括性生活）这样的东西。她结婚以后，性欲亢进本身就像厨房里某项费力但偶尔又不可或缺的杂活。她一天在厨房连续工作长达十四小时，过后例行公事般地和衣睡下。每天深夜最令她深恶痛绝的事情莫过于照着一份复杂且越发耗时的菜谱做一道那时她已疲劳过度根本无法欣赏的菜。准备工作至少要花十五分钟。即便准备就绪，烹饪也难免不出纰漏：不是煎锅太热，就是炉火过旺，或者炉温太低，或者洋葱变成褐色要么干脆立刻烧起来粘在锅上；你只好将锅放到一边稍凉片刻，你得跟愤怒而又痛苦到极点的助理厨师费尽口舌讨论一阵，然后重新再来，于是肉必然变得发硬多筋，酱经过不断的稀释和粘锅早已失去原先丰富的口感。他妈的！已经那么迟了，你眼里冒着火星，不过还好，只要掌握足够的时间，经过一定的努力，你将乳猪装盘还是蛮有把握的，只是这时它的口味你心里实在没底，你犹豫着不知能否让手下的员工尝尝；你只能匆匆咽下它（“行，就这样，”你心里暗想，“我自己来吧。”），然后带着浑身的酸痛入睡。本来这不值得花费精力，可她还是平均一两周就会付出相当大的努力，因为她的性欲亢进对埃米尔来说至关重要，她有负罪感。她能够干脆利索持续不停地取悦他（而且，很快不假思索地），就像她能轻而易举地使一锅炖着的肉汤变清一样。她在发挥自己技艺的过程中是何等自豪，多么愉悦！然而，埃米尔似乎认为倘若没她的那几下颤栗和那几声半是无心半是有意的叹息，他们的婚姻就会出问题，尽管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他百分之百正确。在她突然看重与贝基·海默琳在一起以前的那些年间，她在性高潮时常常不由自主地感到巨大的内疚、压力和憎恨。

罗宾很会坐享其成，你不需要菜谱，不需要提前准备，就能尝到一只桃子。桃子就在眼前，接下来是做爱，高潮。丹妮丝跟海默琳之间曾经有过这种肌肤相亲的暗示，但是直到现在，她三十二岁时，才意识到这样费尽心机到底是为什么。她刚刚弄明白，麻烦就接踵而至。8月份两个姑娘去露营，布莱恩去了伦敦。当地刚刚开张的生意最火爆的餐馆的厨师长明明已经起了床，却发现自己还躺在地毯上；穿上衣服，会发现自己又在不知不觉地脱衣服；总是匆匆逃出饭店大堂，却又发现自己正在背对前门经历性高潮；她膝盖发软，眯拢双眼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她先前答应四十五分钟之内即返回的厨房。情况非常不妙，餐馆倒了大霉。电话老是占线，根本打不通，餐厅上菜一再延误。有两次她甚至不得不从菜单上撤掉主菜，因为她不在场，准备时间不够用。可是在晚上第二个上客高峰期间她再度擅离职守。她驱车穿街过巷，经过“可卡因港”、“强海洛因街”、“大麻烟卷巷子”，最后来到“花园工程”，罗宾在那里有条毯子。

大半个园子现在都已用落叶、稻草和松土覆盖，掺上石灰，并且栽种了许多植物，几只废旧轮胎上竖立着圆柱形金属网，里面是茁壮成长的西红柿。正在着陆的喷气式飞机的探照灯和翼灯、被烟雾遮蔽的群星、从退伍老兵体育场的玻璃表面上反射过来的激光柱、掠过丁尼肯上空的无雷闪电[40]，还有在冉冉升起时仿佛被污秽的卡姆登[41]染上肝炎的月亮的昏黄光晕，所有这些互相融合渗透的城市之光，在位于市中心的这个园子里，映射在青涩的茄子、幼嫩的胡椒和黄瓜、甜玉米以及长着软毛的罗马甜瓜上。丹妮丝一丝不挂，在地上打滚，任毯子从身上滑落，一头钻进新翻的、夜间凉凉的沙质沃土里。她将一侧的脸颊紧紧贴在土上，将几根指头用力捅进去。

“上帝，住手，快住手，”罗宾尖声嚷道，“那是我们新长的莴苣。”

不久布莱恩回到家里，她俩却极其愚蠢地准备冒险。罗宾跟爱琳解释说丹妮丝不舒服，需要在卧室躺一会儿。在巴拿马大街住宅的餐具室，她们在极其亢奋的状态下，度过一段销魂的时光，而布莱恩就在离她们不到二十英尺的地方大声朗读E.B.怀特[42]的作品。终于，劳工节前一周的一个清晨，在“花园工程”的主任办公室里，罗宾那把古老的木质办公椅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劈啪一声后背断裂。她们忍不住笑了一阵，接着突然听到布莱恩的声音。

罗宾跳起来，打开门锁将门一下子拉开，造成刚才没有上锁的假象。布莱恩手提一只篮子，里面竖放着些带有斑点的绿色植物。他有些吃惊但像以往一样，愉快地——见到丹妮丝。“发生什么事了？”

丹妮丝跪在罗宾的椅子旁边，衬衫下摆还没有塞进裤腰。“罗宾的椅子坏了，”她说，“我在看罗宾的椅子。”

“我问丹妮丝能不能把它修好！”罗宾尖声叫道。

“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布莱恩满腹狐疑地问丹妮丝。

“我跟你一样，”她答道，“脑子里想的也是南美南瓜。”

“可莎拉说这里没人。”

罗宾侧着身子慢慢走开。“我去对她说。她该知道我什么时候在这里。”

“罗宾怎么将椅子搞坏的？”布莱恩问丹妮丝。

“我不知道。”她答道。她就像坏孩子做了错事被当场捉住，忍不住想哭。

布莱恩捡起椅子的上半部分。他以前从来没有存心让丹妮丝想到她自己的父亲，但是此刻他像艾尔弗雷德一样颇有见识，对破损之物充满怜惜之情，她为此深受感动。“这是上好的橡木，”他说，“真不可思议，怎么就突然断了呢？”

她站起身，神思恍惚地走进客厅，一边将衬衫塞进裤子，又神思恍惚地走出来，钻进自己的车里。她驱车沿着本布里奇大街一直驶到河边，停在一根电镀栏杆边，松开离合器关掉引擎，让车颠簸着冲向栏杆，弹回来，彻底熄火。终于，她精神彻底崩溃，为了那把断裂的椅子失声痛哭起来。

回到“创造者”的时候，她的头脑稍稍清醒。她觉得自己无论在哪方面都不顺心。《纽约时报》美食专栏的一名作者、《美食家》杂志的一名编辑、一家新开饭店的老板为挖走她这位布莱恩的厨师长都先后打来留言电话，可她一个都没有回。价值一千元未经预焙的鸭脯肉和小牛排放在大壁橱里存放过久已经变质，厨房里的所有人都已知道但谁也没有告诉她。餐馆员工专用卫生间装有一个针尖摄像头。糕点师声称给丹妮丝留了两张手写的字条，大概与薪金有关，可她想不起来看到过什么便条。

“为什么没有人点乡村排骨？”丹妮丝问罗勃·泽托，“为什么服务员不向客人推荐我的滋味特别鲜美、别具一格的乡村排骨？”

“美国人不喜欢泡菜。”泽托答道。

“哪里是他们不喜欢？他们点这道菜，吃完以后端回来的盘子干干净净，亮得能看见我的人影，我有几根睫毛都能数清。”

“可能我们这里来了几个德国客人，”泽托说，“就是这些德国护照持有者把盘子吃干净的。”

“有没有可能是你自己不喜欢泡菜。”

“倒是蛮有意思。”泽托说。

她没有听到罗宾的消息，也没给罗宾打电话。她接受了《纽约时报》的专访，允许记者给自己拍照。她用甜言蜜语挽回糕点师的自尊心。她待到很晚还不休息，偷偷将那些已经变质的肉包起来。她解雇了那个在厕所磨磨蹭蹭的洗碗工。每天到午餐和晚餐时间，她都守着电话，调解纠纷，解决难题。

劳工节当天，死气沉沉。她强迫自己离开办公室，在寂寥而又炎热的城里闲逛，百无聊赖之际，不觉信步走向巴拿马大街。看见那座房子，她立即产生巴甫洛夫条件反射，分泌出许多体液。褐砂石房屋的正面依然是一张脸，房门依然是一根舌头。罗宾的车停在街上，布莱恩的车不在，他们去了五月角。尽管从门框积聚的灰尘可以断定家里没人，丹妮丝还是按了门铃。她用那把被她写上“R/B”的几乎失灵的钥匙将门打开。她走上两段楼梯，来到主卧室。家中昂贵的改良型中央空调正在工作，稍许带有水果罐头味道的凉爽空气正在全力对付劳工节的炙热阳光。她躺在被褥凌乱的大床上，想起圣裘德夏日下午的气味和宁静，当时她一个人留在家里，连续几个钟头如她所愿，想怎么怪异就怎么怪异。她让自己想象着性高潮。她躺在纷乱的被褥上，一片阳光洒在她的胸部。她第二次尽情享受性高潮的滋味，舒舒服服地展开双臂。她的手伸到枕头下面，在一张锡箔纸的边角上蹭来蹭去，这张锡箔纸大概是避孕套包装袋。

它的确是一个避孕套包装袋，已经撕开，里面是空的。她想象着此物所能见证的那种插入动作，忍不住抽泣起来。她用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

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抚平拖到臀部的衣摆。她反复察看被褥，看什么东西她乍一见会深感意外，心里作呕。没错，一对已婚夫妇当然会有性生活，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罗宾曾经说过，她没用避孕药，说她跟布莱恩的房事很少，早已不用担心怀孕。整个夏天丹妮丝在情人身上也没有觉察或是尝到或是嗅出她丈夫的任何气息，所以她宁愿忘记这一明摆着的事实。

她跪在布莱恩衣柜边的废纸篓旁，翻到了几张舒洁纸巾、一些电影票根、几绺毛发，还找到另一个避孕套包装袋。对罗宾的仇恨，仇恨交织着嫉妒，像偏头痛一样向她袭来。她走进主卧室的卫生间，在洗脸池下面的垃圾桶里又发现两个避孕套包装袋和一个打了结的避孕套。

她近乎疯狂地用拳头敲打自己的太阳穴。她冲下楼梯，跑到门外黄昏的街上，听到自己的齿缝间呼哧呼哧作响。尽管气温高达华氏九十度，她还是忍不住浑身战栗。离奇古怪，不可思议。她搭车回到“创造者”，从装卸码头走进餐馆。她仔细盘点食用油、奶酪、面粉和各种调料，拟订详细的订货清单，用吐字清晰、不失文雅而略带嘲讽的嗓音留了二十条语音信息，上网处理了一些杂务，在煤气灶上给自己煎了份腰子，吃进肚里后又喝了一小杯格拉巴酒，在午夜时分叫了辆出租车。

第二天早晨，罗宾事先没打招呼就出现在厨房里，她穿了件很大的白衬衫，看样子是布莱恩的。一看见她，丹妮丝的胃就本能地开始痉挛。她领着罗宾回到厨师长办公室，关上房门。

“我不能再做这种事了。”罗宾说。

“正好，我也不能，这样正好。”

罗宾的脸上布满斑疹，她挠着头，连续不断痉挛发作般用力摁自己眼镜的鼻梁架。“我从6月开始就没去过教堂，”她说，“希妮亚德戳穿了我大约十个谎话。她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来了。最近来‘花园工程’的孩子我认识的连一半都不到。所有的事情都是一团糟，这种事我再也不能干了。”

丹妮丝好不容易憋出一个问题：“布莱恩怎么样了？”

罗宾满脸通红。“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还像平常那样。你知道的——他喜欢你，也喜欢我。”

“当然。”

“有些事情变得很奇怪。”

“噢，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就这样吧。”

“布莱恩从来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情，不应该这样对他。”

丹妮丝的电话响了，她让它响着故意不接。她觉得自己头痛欲裂。她不能容忍自己听到罗宾提布莱恩的名字。

罗宾仰起脸望着天花板，眼里涌出的一颗颗泪珠沾在睫毛上。“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只是觉得非常非常糟糕，不敢相信自己会如此孤单。”

“忘了它吧，”丹妮丝说，“我也要忘掉它。”

“你为什么如此冷漠？”

“因为我就是个冷漠的人。”

“要是你给我打电话，或者说你爱我——”

“忘了它吧！看在上帝的分上！忘了它！忘了它！”

罗宾用哀求的眼光望着她。但是，说实话，就算避孕套一事的真相在某种程度上得到澄清，丹妮丝又能怎么办？辞去这家正在将她打造成烹饪明星的餐馆的工作？搬到少数族裔聚居区，成为希妮亚德和爱琳的第二个妈妈？从此穿上大号胶底运动鞋专做素餐吗？

她知道她在跟自己撒谎，但却不知道脑中哪些是谎言，哪些是事实。她盯着自己的办公桌发愣，罗宾趁机拉开房门，一溜烟跑出去。

第二天早晨，“创造者”餐馆赫然出现在《纽约时报》折页后面的美食专栏首页上。标题“万瓦强光下，食客尽陶醉”下面是丹妮丝的一张照片，餐馆建筑的内景和外景照片都登在较不重要的第六页，这一页也能看见她的乡村排骨和泡菜的照片。这就好多了，像那么回事。将近正午时分，电视台已经邀请她参与美食频道的特别节目，《费城时报》聘请她长期为一个月度专栏提供专稿。她绕过罗勃·泽托，指示承办预约业务的女服务生即日起每晚增订四十个餐座。加里和卡罗琳分别打电话给她表示祝贺。她狠狠训斥了泽托一顿，因为国家广播公司属下的地方台一位女主播打算订一个周末的晚餐坐席，遭到他的拒绝。她由着自己的性子将他好一顿数落，心里觉得很解气。

布莱恩手持一打玫瑰来到酒吧时，费城原先实属罕见的花钱大方的人已经在里面坐了三排。他热烈地拥抱丹妮丝，她任他搂在怀里，舍不得离开。她为他做出的这个姿态男人们一般都很喜欢。

“我们还需要些桌子，”她说，“至少要三张四人桌，一张六人桌。我们需要一个专职餐厅预订承办员，此人应懂得如何区别对待顾客。我们的停车场需要更先进的安全监控设施。我们需要一个更多发挥想象力、少耍点态度的糕点师。我还打算从纽约找个人来代替罗勃，他要能制作我们即将采用的消费者消费情况表格。”

布莱恩有点吃惊：“你想那样对待罗勃？”

“他不愿意推销我的乡村排骨和泡菜，”丹妮丝说，“《纽约时报》喜欢我的排骨和泡菜。干不了这份工作就让他滚蛋。”

她声音中透出的强悍语气令布莱恩两眼骤然一亮，他似乎喜欢她这个样子。

“你怎么想都行。”他说。

星期六深夜，她跟布莱恩、杰瑞·舒瓦茨、两个颧骨高耸的金发女郎还有她特别喜欢的乐队的主唱以及首席吉他手一起到布莱恩在“创造者”房顶上用栏杆临时围起的小小阁楼里喝酒。天气很暖，河边的虫鸣几乎与斯凯基尔高速公路上车辆行驶的辘辘声同样响亮。两个金发女郎都在打电话。丹妮丝接受了吉他手递给她的一支香烟。吉他手在刚刚结束的一场特约演奏会上喊哑了嗓子，丹妮丝让他看自己手上的累累疤痕。

“真惨！你的手比我的还要糟糕！”

“干我们这行，”丹妮丝说，“就得忍受痛苦。”

“谁都知道厨师特别爱吸那些玩意。”

“我喜欢在半夜喝上一杯，”她说，“早晨六点钟起床时吃两粒泰诺。”

“没有谁比丹妮丝更能吃苦耐劳。”从金发女郎手机天线的上方传来布莱恩这句干巴巴的夸奖。

吉他手闻声随即做出反应，他伸出舌头，像捏眼药水瓶那样捏着香烟，烟头朝下，伸进微微闪亮的唇缝。清晰可闻的咝咝声分散了两个正在与人通话的金发女郎的注意力。高个女郎失声尖叫，辱骂吉他手，说他是个疯子。

“呃，我在琢磨你到底吸过哪些玩意儿。”丹妮丝说。

吉他手将冰凉的伏特加直接倒在烫伤的部位。高个女郎很不满意他的表现，答道：“克诺平和詹姆森[43]，还有凡是能搞到手的。”

“难怪，舌头是潮的。”丹妮丝说着，将手中的烟头贴在耳后柔嫩的皮肤上，用力摁灭。她顿时觉得一阵灼痛，仿佛脑瓜上挨了一粒子弹，但还是漫不经心地将熄灭的香烟轻轻弹入河中。

阁楼上陷入沉寂。今天丹妮丝将自己怪异的个性表露无遗，过去她从来没有如此放纵自己，因为无此必要。正常情况下，此时她可能会摆弄烤架上的羊羔肉，或是跟自己的妈妈聊天。她发出一声尖叫，仿佛被人扼住喉部，拼命挤出一声尖叫——一种滑稽的声音，以打消旁观者的疑虑。

“你没事吧？”布莱恩后来在停车场问她。

“过去不小心烫伤自己，比刚才要厉害得多。”

“不是，是说你不要紧吧？那个动作看起来有点吓人。”

“是你刚才夸我多么能吃苦耐劳，谢谢你。”

“我只是想说，看见你那样，我心里很不舒服。”

因为疼痛，她辗转反侧，彻夜未眠。

一周以后，她和布莱恩雇用了联邦广场咖啡厅的前任经理，解雇了罗勃·泽托。

又过了一周，费城的市长、新泽西州的新任议员、W公司的总裁和朱迪·福斯特光临他们的餐馆。

在这之后的一周，下班后布莱恩开车送丹妮丝回家，她邀他进屋，喝那瓶她曾用来款待他妻子的售价五十美元的葡萄酒，他问她是不是跟罗宾吵过架。

丹妮丝撅起嘴唇，摇摇头。“我只是太忙了。”

“我也这么想。依我看此事与你无关。罗宾最近对什么都不耐烦，尤其是那些与我有关的事情。”

“我很怀念与你两个女儿在一起的时光。”丹妮丝说。

“相信我，她们也很想念你。”布莱恩说，他稍稍有些口吃地加了一句，“我正在——打算搬出去住。”

丹妮丝告诉他，听到这话她心里很难过。

“她做忏悔弥撒已经到了失控的地步，”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倾诉衷情，“最近三周她每天去做晚间弥撒，我不知道居然还有什么晚间弥撒。每次我只要一提到‘创造者’，就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而她，还要火上加油，说要在家教育孩子。她执意认为我们的房子太大，她想搬进‘花园工程’的房子，在那里辅导自己的女儿，可能还有参与这项工程的两个孩子——拉什德？玛莉尔？说什么波因特布里兹的褐色土地多么适合希妮亚德和爱琳成长。我们差不多已处于崩溃边缘。我的意思是，罗宾很了不起，她的信仰比我的更崇高，我只是说不准自己是否依然爱她。我在跟尼克·帕萨法诺争论，这是第二代阶级仇恨，第一代的延续。”

“罗宾心里充满了负疚。”丹妮丝说。

“她都快成为一个不负责任的母亲了。”

丹妮丝吸了口气问：“如果事情发展到那样的地步，你会要孩子吗？”

布莱恩摇摇头。“我说不准，如果事情发展到那样的地步，罗宾肯定会要孩子的监护权。我想她会为此放弃一切。”

“不要说得那么绝对。”

丹妮丝脑海里浮现出罗宾给希妮亚德梳头的情景，她摹地（极端热情地）开始思念那些疯狂的欲望：她的纵欲无度，她的不谙世事。只听咔嗒一声，记忆的闸门打开，丹妮丝的大脑立即变成一个被动接受各种影像的屏幕，一卷浓缩了那个被她赶走的人所有优点的胶卷，在屏幕上映出一幅幅图像。她再次回味罗宾那些卑劣的习惯、手势和有别于他人的各种标记：她对掺入咖啡的滚烫的牛奶的偏爱，她那被自己哥哥用石头砸坏的门牙，掉色的齿冠，以及她山羊般充满爱意低头轻轻撞击自己的动作。

丹妮丝推说自己疲乏，支开了布莱恩。次日清晨，一个热带低气压悄悄光顾了沿海地区，一股威力有如飓风的潮湿气流将一棵棵树吹得东倒西歪，让人的情绪低落到极点，随之而来的大量雨水很快漫过人行道的路缘。丹妮丝将“创造者”托付给助理临时照看，乘火车去纽约帮助她那百无一用的哥哥摆脱困境，同时取悦自己的父母。伊妮德逐字逐句重复叙述诺玛·格林的故事。因为忙着做午餐，丹妮丝没有发现自己有任何变化，她还是那个仍在辛苦忙碌的原先的自己，怜悯伊妮德身上的可怜之处，热爱艾尔弗雷德身上的可爱之处。直到在码头上母亲和她吻别时，一个截然不同的丹妮丝，几乎将舌头伸进这位漂亮老妇人的嘴里，双手差不多一直摸到她的大腿和臀部。眼看就要屈服，答应回去过圣诞节，她老人家要自己待多久就待多久，直到这时，她着手进行的纠正所涉及的范围才开始逐渐显现。

她坐在南下的列车上，被雨水冲洗得光滑发亮的一个个慢车月台飞快地掠过她身边。午餐桌上的父亲，看起来一副精神失常的模样。如果他真的神志不清，伊妮德屡屡提及跟他在一起生活的各种困难也许并非夸大其词。艾尔弗雷德的健康状况可能真是一团糟，只不过是为了几个子女而强打精神，也许伊妮德并不完全是二十年来丹妮丝心目中的那个让人尴尬的碎嘴婆、惹祸精，也许艾尔弗雷德的麻烦不单单是娶错了人，也许伊妮德的问题不太复杂，充其量只是嫁错了人，也许她和伊妮德的相似程度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她听着火车车轮在轨道上咔嚓作响，看着10月的天空渐渐变暗。倘若她能继续待在火车上，大概她还有希望，可惜车到费城旅途短暂，接下来她回去上班，几乎没有闲暇考虑其他任何事情，直到她和加里共同参加“艾克森公司现场促销会”，为自己在当时和后来的几场争论中替艾尔弗雷德和伊妮德辩护感到非常意外。

她记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爱过自己的母亲。

那天晚上九点钟左右，她泡在浴缸里，布莱恩打来电话，邀请她与他共进晚宴，同时他还请了杰瑞·舒瓦茨、米拉·索维诺、斯坦利·图西、一位著名的美国导演、一位著名的英国作家以及其他几位名人。这位名导演刚刚结束了在卡姆登拍摄的一部电影，布莱恩和舒瓦茨硬是将他拖来参加《罪与罚及摇滚乐》的私人首映式。

“今晚轮到我休息。”丹妮丝说。

“马丁说派他的司机来接你，”布莱恩说，“如蒙光临，我准感激不尽。我的婚姻完了。”

她穿上一件黑色开司米套裙，吃了一根香蕉，以免在晚宴上显得饥肠辘辘，她坐上导演的车来到“塔克雷尼”——肯辛顿一家临街的比萨饼店。十几个闻名遐迩或小有名气的人，加上布莱恩和那位膀大腰圆、猿猴似的杰瑞·舒瓦茨，已经在店堂后面占了三张餐桌。丹妮丝吻了一下布莱恩的嘴，坐在他和那位著名的英国作家之间。此君似乎准备了满肚皮关于板球和飞镖的风趣妙语，恨不得在米拉·索维诺面前卖弄整整一晚。著名导演告诉丹妮丝，他品尝过她做的乡村排骨和泡菜，很是喜欢，但是丹妮丝尽快转换了话题。她来这里显然是应布莱恩之约，电影圈子里的人无论对她或他都不感兴趣。她将一只手搁在布莱恩的膝头，似乎想给他些许慰藉。

“拉斯科尔尼科夫一边头戴耳机听着特伦特·雷兹诺[44]的歌曲，一边狂殴那个上了年岁的女士那一段十分完美。”那个坐在桌边最没名气、年龄像大学生的实习导演装腔作势地对杰瑞·舒瓦茨说。

“其实那是诺马提克斯的歌。”舒瓦茨以傲慢不足但辛辣有余的口吻纠正他。

“不是‘九英寸指甲’？”

舒瓦茨垂下眼睑，微微摇头。“诺马提克斯，1980年出品《得到信任》，后来由你刚才提到的人替它补偿因发行量不足而造成的损失。”

“每个人都抄袭诺马提克斯。”布莱恩说。

“他们背负着作品晦涩难懂的十字架，另一些人才得以享受永恒的声誉。”舒瓦茨说。

“他们最好的唱片是什么？”

“你给我留个地址，我给你刻一张光盘。”布莱恩说。

“每张都很出色，”舒瓦茨说，“直到《索拉音的黎明》。那时候汤姆·帕奎特刚刚退出，但直到又出了两张专辑，这个乐队才意识到自己完了。有人不得不把那个消息透露给他们。”

“照我看，一个在学校里向学生灌输特创论[45]的国家，相信棒球并非源于板球还是情有可原的。”英国名作家对米拉·索维诺说。

丹妮丝忽然想起斯坦利·图西曾经在她酷爱的一部餐馆题材的电影中担任导演和主角，她愉快地与他聊起他的工作，对漂亮的索维诺少了几分怨恨，同时颇觉快慰，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与这些人为伍，至少也是因为自己没有在他们面前流露多少怯意。

布莱恩用自己的沃尔沃将丹妮丝送回家。丹妮丝觉得自己很有脸面，颇具魅力，精神抖擞，充满活力，而布莱恩却憋了一肚子气。

“罗宾照理应该到场，”他说，“我猜你大概把它称作最后通牒，但是她原本已经同意跟我们共进晚餐。对于我正在全身心投入的工作，她会表现出最起码的一点点兴趣，即便我知道她会故意穿得像个大学毕业生，好让我浑身不自在，并以此证明她的观点。然后我下周六将在‘花园工程’待一整天，这是我们之间达成的协议。可是今天早晨她突然决定参加反对死刑的示威游行。我并不是死刑的狂热拥护者，可是科赫尔耶·威瑟斯不是我心目中理应从宽发落的典型。作出承诺就得履行。一个烛光祈祷夜少了一支蜡烛，我看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说她可以因为我的缘故放弃一次示威游行。我说我可以给美国公民自由协会开张支票，具体写多大的数字全由你决定，却没有效果。”

“开支票？不，这不好。”丹妮丝说。

“我也意识到这一点，但是话一出口就像泼水难收。坦率地说，我也没有多少兴趣收回那些话。”

“你永远都不会明白。”丹妮丝说。

华盛顿大街位于一条河和布劳德大街之间，星期一夜里十一点，街上冷冷清清。布莱恩似乎正在经历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的失落，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还记得你曾经说过如果我没有结婚而你又不是我雇员那些话吗？”

“我记得。”

“那话依然当真？”

“我们进屋喝一杯吧。”丹妮丝说。

于是布莱恩随后睡在她床上，直到第二天早晨九点半钟她家门铃响起。

她满脑瓜依然未消的酒意，促使她心目中的一幅图画迅速成形，上面刻画的行为乖戾、道德沦丧的种种表现，似乎就是自己人生的真实写照。她尽管宿醉未醒、思维迟钝，但从昨晚起就一直隐隐感到一种名流带来的令人惬意的活力，这比她对布莱恩的任何感觉都要强烈。

门铃又响了，她爬起来，披了件栗色丝质睡袍，朝窗外望去。罗宾·帕萨法诺站在门廊上。布莱恩的沃尔沃车停在街对面。

丹妮丝本来不想开门，转而又觉不妥，因为罗宾要不是去“创造者”寻她不见，是不会找到这里的。

“是罗宾。”她说，“待在这儿别出声。”

晨光中的布莱恩脸上依然是头天晚上那副愠怒的神情。“她知道我在这里，我也不在乎。”

“你不在乎，但是我在乎。”

“噢，我的车就停在街道对面。”

“我知道。”

她觉得不知为何自己也在生罗宾的气。整个夏天她都在跟布莱恩过不去，但并没有看不起他，而她此刻走下楼梯时心里充满了对他妻子的鄙视。讨厌的罗宾，固执的罗宾，尖声叫喊的罗宾，滑稽古怪的罗宾，没有品位的罗宾，蠢笨的罗宾。

可是，在她打开房门的一瞬间，她的身体本能地意识到自己需要什么：它要布莱恩滚到街上去，罗宾上她的床。

上午的天气并不算冷，然而罗宾的牙齿还是不停地打颤。“我能进来吗？”

“我正要去上班。”丹妮丝说。

“就五分钟。”罗宾说。

她似乎不可能没有看到停在街对面的黄绿色房车。丹妮丝将她让进前厅，关上了门。

“我的婚姻完了，”罗宾说，“他昨天居然一夜未归。”

“我很难过。”

“我一直都在为我的婚姻祈祷，可一想起你就心烦意乱。我两腿跪在教堂祈祷，心里却想着你的身体。”

丹妮丝感到一阵恐惧。严格地说，她并不觉得心中有愧——这场名存实亡的婚姻很快走到终点，就像煮蛋计时器里的沙三分钟就全漏尽，她充其量只不过加速了这一进程。但是她为自己错怪了这个人感到遗憾，为自己在他们夫妻之间横插一杠感到遗憾。她握着罗宾的手说：“我去看你，我要跟你谈谈。发生这种情况，我也很不高兴。可我现在得去上班。”

起居室的电话铃响了，罗宾轻轻咬着嘴唇，点点头。“那好吧。”

“我们两点见面行吗？”丹妮丝问道。

“好的。”

“我上班以后给你打电话。”

罗宾又点了点头。丹妮丝打开门让她出去，再关上门，长长地舒了口气。

“丹妮丝，我是加里，我不知道你在哪里，听到这个电话马上给我回话。出了点意外，爸爸从游轮上摔下来，大概有八层楼那么高，我刚跟妈妈谈——”

她冲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加里。”

“我打电话到餐馆找过你。”

“他还活着吗？”

“嗯，照理活不了，”加里答道，“但是，他还是活下来了。”

加里在非常时刻精神状态最佳，这种特性前一天还令她怒不可遏，现在却使她备感欣慰。她希望他以从容不迫、令人愉悦的口吻叙述事情的经过。

“他们显然将他在温度大约只有华氏四十五度的水中拖行了一英里，才设法使游轮停下来，”加里说，“后来他们找了一架直升机将他送到纽布伦斯威克。幸好脊椎骨没有断，心脏还在跳动，他还能够说话。他真是一个顽强的老人。他会好起来的。”

“妈妈怎么样了？”

“直升机到达时，她操心的是游轮已经晚点，给其他游客造成了不便。”

丹妮丝如释重负地笑了。“可怜的妈妈！她是多么渴望这次旅行。”

“哎，她跟爸爸一起乘船旅行的日子恐怕只能到此为止了。”

门铃又响了。接着是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随后同时响起敲门声和踢门声。

“加里，等我一下。”

“出什么事了？”

“我马上给你打过来。”

门铃响的时间太长，力气用得过猛，最后音调都变了，听起来沉闷且有点沙哑。她打开门，看到一张不停颤抖的嘴和一双怒火燃烧的眼睛。

“别挡我的路，”罗宾说道，“因为我不想碰到你任何地方。”

“昨天夜里我犯了一个很糟糕的错误。”

“别挡我的路！”

丹妮丝站到一边，罗宾径自走上楼梯。丹妮丝在她那苦行僧般的起居室中唯一的椅子上坐下，听着楼上传来一声叫嚷声。她突然想到，在她的童年时代自己的父母亲——自己生活中一对格格不入的已婚夫妇——难得有互相高声嚷嚷的时候。他们表面上相安无事，却让自己的女儿在脑中展开一场大规模战争。

每次跟布莱恩在一起时，她都会渴望罗宾的身体、她的真情、她高超的做爱技巧，而对布莱恩自鸣得意的那份酷劲感到厌恶；可是每次跟罗宾在一起，她又想着布莱恩优雅的品位以及与自己志趣相投的感觉，她还希望罗宾能够注意到她穿上黑色开司米套裙时有多性感！

你们两个其实很容易跟我相处，她想，你们都能把自己分成两半，由我各取一半。

叫嚷声终于停了下来，罗宾跑下楼梯，步速丝毫不减地径直冲出前门。

布莱恩几分钟后也走下楼梯。丹妮丝已经料到自己会遭到罗宾的非难，对此她能从容应对，她只是希望布莱恩能够对她说一句表示理解的话。

“你被解雇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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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或许我们下次会更努力些

很高兴在星期六见到你。非常感谢你匆忙赶回来帮助我。

从那以后，爸爸摔下游轮，等到人们把他从冰冷的水里拖上来时，已经断了一只胳膊，一个肩膀脱位，一只眼睛视网膜脱落，记忆暂时性消失，可能伴有轻微中风。他和妈妈被直升机送到纽布伦斯威克。另外我刚被老板解雇，失去了一份也许是最理想的工作。加里和我了解到一种新的医疗技术，我敢肯定你会认为这种技术令人恐惧、糟糕透顶、极其有害，大概只对治疗帕金森症有效，因而对爸爸可能有所帮助。

除了这些，没有多少可谈的了。

无论你此时待在哪里，我都希望你一切顺利。朱莉娅说你在立陶宛，她希望我相信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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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回复“或许我们下次会更努力些”

在立陶宛有一个创业的机会，朱莉娅的丈夫基塔纳斯花钱雇我为他制作一个盈利性的网站，这份工作很有乐趣，而且还能赚到钱。

这里的电台播放所有你喜欢的高中组合的歌曲。史密斯、新秩序、傻瓜比利。过去的美好时光，令人尽情狂欢。我曾在机场附近的街道上看见一个老头用猎枪杀死一匹马。我已经在波罗的海国家的土地上待了十五分钟。欢迎你来立陶宛。

今天早晨我跟妈妈通了电话，知道所有情况，并且向她道了歉，因此你不必再为我担心。

你丢了工作我很难过。老实说，我很震惊。我无法相信居然会有人炒你的鱿鱼。

你目前在哪里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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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节日的义务

妈妈说你不愿承诺回家过圣诞节，她希望我相信她说的话。我实在想不出你可以用什么方法对一个女人直言相告。这个女人有生之年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刚刚因一次意外事故而终止；这个女人将与一个半身不遂的男人度过悲惨的余生；这个女人大概自从丹·奎尔[48]任副总统以来就没有能够愉快地过一个圣诞节；这个女人因为有所期待才得以“苟延残喘”；这个女人爱圣诞节就像其他人爱性生活一样；这个女人最近三年里一共才看见你四十五分钟。我委实想象不出你可以用什么方法对这个女人说：不，对不起，我在维尔纽斯。（维尔纽斯！）妈妈一定是误会你了，请向她澄清一下。

既然你问到，就告诉你，我目前不在哪里上班。有时候在梅耶·斯古诺替人顶一下班，不然就在家一直睡到下午两点。这种状况如果继续下去，我可能就得接受某种令你害怕的治疗。我得重新恢复我的购物欲望，再去做其他一些花钱找乐的事。

我最近听说基塔纳斯·米塞维奇乌斯将朱莉娅的两只眼都打肿了。不过，管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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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回复“节日的义务”

我打算挣到一些钱就回圣裘德，大概会赶在爸爸过生日之前到。可圣诞节太烦人了，这你知道。没有比它更糟糕的时间了。你可以告诉妈妈，我会在明年年初回去。

妈妈说卡罗琳和她的儿子也要回圣裘德过圣诞节。这有可能吗？

不要为了我一片精神药物也不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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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我唯一受伤的是我的尊严

你做了些努力，但是不行，对不起，我坚持要你回家过圣诞节。

我一直在跟艾克森公司商谈一个计划，准备在新年以后就让爸爸接受为期六个月的“科尔克托尔”治疗。治疗期间，妈妈和他跟我住一起。（我的生活一团糟，这样反而有好处，我可以有时间陪他们。）如果艾克森公司的医务人员认为我爸爸的痴呆是无药可治的，那么这一设想就不会变成现实。不可否认，他在纽约的时候看起来抖得很厉害，但是他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一直挺正常。他会说“我跌倒后唯一受伤的是我的尊严”等等。他们提前一周拆掉了他手臂上的石膏板。

总之，他大概会在费城与我一起过他的生日，另外在这里过完冬天和春天。因此圣诞节你一定得回圣裘德，请别再跟我争了，就这样做吧。

我急切地（但满怀信心地）等待你回圣裘德过节的肯定答复。

另附：卡罗琳、阿伦和凯莱布不回去。加里和乔纳25号中午乘飞机飞回费城。

再附：不用担心，我不会吸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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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回复“我唯一受伤的是我的尊严”

昨天晚上，我看到一个男人腹部连中六枪。行凶者是一个雇佣杀手，地点是在一家叫做穆斯米莱特的俱乐部。虽然此事与我们无关，但是我看到了心里还是很难过。

我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你们硬要我在某个特定的日子回圣裘德。如果爸爸妈妈是我的孩子，是我在没有征得他们同意的情况下不费任何成本造出来的，我肯定能够理解自己对他们负有的责任。父母与他们子女的幸福之间，存在着达尔文进化论中某种由遗传基因决定的无法抗拒的密切联系。但是子女，在我看来，对他们的父母却没有相应的义务。

我对这样的人基本上无话可说，而且我认为他们也不愿听我那些不得不说的话。

我为什么不能打算趁他们在费城的时候去看他们？不管怎么说，那样听起来会更加有趣。要是那样我们全家九人可以团聚，而不仅仅是我们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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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你失望的妹妹很是生气

我的上帝，你听起来多么自怜自艾。

我说了为了我回来吧，同时也是为你自己。因为我确信，看见某个人腹部中弹是很有趣，很酷，让你有一种成熟的感觉，可是你只有一对亲身父母，如果你这次错过与他们在一起的机会，就不会再有下次了。

我承认：我的处境很糟。

我要告诉你——因为反正我得告诉什么人，尽管你从来没有向我说明“你”为什么被解雇——我被解雇，是因为和老板的老婆睡觉。

这样看来，你觉得“我”有什么要跟“这些人”说的？你认为这段时间我星期天与妈妈在电话里聊什么？

你欠我两万零五百美元。那算不算一份人情？

去买张该死的机票。我过后给你钱。

我爱你，想念你。别问我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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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后悔

很抱歉我把你惹火了。最后一行才是我唯一的真实想法。我没有心情写电子邮件，给我回信。请你圣诞节务必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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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担心

求你，求你，求求你不要只谈有人中弹的事，而其他事情对我只字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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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离圣诞节只剩下六个购物日了！

奇普？你还在那里吗？请你写信或打电话给我。

全球气候变暖提高了
立陶宛股份有限公司的价值

维尔纽斯，10月30日。随着全球海平面以每年超过一英寸的速度上升，每天有数百万立方米的海滩被海水侵蚀，欧洲自然资源委员会本周发出警告称：到本世纪末，欧洲可能面临“灾难性的”沙子和砂石匮乏。

“自古以来，人类认为沙子和砾石是永不枯竭的资源，”欧洲自然资源委员会主席雅克·多曼德说，“令人悲哀的是，我们对温室气体所产生的矿物燃料的过度依赖将使许多中欧国家，包括德国在内，受制于砂石输出联盟国家，特别是砂石资源丰富的立陶宛——如果他们希望继续从事道路和其他基础设施建设。”

基塔纳斯·R.米塞维奇乌斯——立陶宛自由市场党派集团的缔造者和总裁——把即将来临的欧洲砂石危机比作1973年的石油危机。“那时候，”米塞维奇乌斯回忆道，“那些像巴林、文莱一样的石油资源丰富的小国变成了哈哈大笑的老鼠。明天，将轮到立陶宛。”

多曼德主席将这个亲西方、重商业的自由市场党派集团描述成“立陶宛目前唯一愿意公平地、负责地与西方资本市场做生意的政治团体”。

“我们的不幸，”多曼德说，“是欧洲大多数的砂石资源都掌握在波罗的海地区的一些民族主义者手中，穆阿迈尔·卡扎菲和他们相比，看上去就像查尔斯·戴高乐。我几乎毫不夸张地说，未来欧共体经济的稳定，有赖于少数几位像米塞维奇乌斯先生那样勇敢的东方资本家……”

对于奇普来说，互联网的奇妙之处，在于你无需费心检查拼写错误就可以将整幅虚构的东西粘贴上去。网络的可信度百分之九十八在于它能发挥一种作用，使你的网站显得十分巧妙和迷人。尽管奇普在网页制作方面并非训练有素，但他是一个不到四十岁的美国人，四十岁以下的美国人都能极其敏锐地判断哪些东西巧妙迷人，哪些算不上。他和基塔纳斯到一个叫普里耶大学的酒吧，以每天三十美元外加几百万毫无价值的股票优先认购权雇了五个穿着印有费西乐队和R.E.M.乐队歌手头像的T恤的立陶宛年轻人。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奇普毫不留情地嘲弄这些满口行话的网络爱好者。他要他们研究在线传媒企业全国广播公司互联网分公司和甲骨文公司[49]的网站。他吩咐他们做一个像这样的网站，要让网站看起来就像这样。

立陶宛网站于11月5号正式开通。高挂的横幅上写着——“民主支付可观红利”——点击后展开了十六个条状的子菜单栏，背景是《彼得洛希卡》[50]里令人欢欣鼓舞的“车夫和新郎的舞蹈”。横幅下面鲜艳的蓝色背景上，并排出现一幅从前（“社会主义的维尔纽斯”）的黑白图画，画的是吉达米诺大街上一座座遍体伤痕的临街建筑和一株株枝残叶败的菩提树。还有一张赏心悦目的后来（“自由市场的维尔纽斯”）的彩色照片，照片上是港口边一片鳞次栉比、蜜黄色调的时装精品屋和夜总会（这片建筑其实是在丹麦）。奇普和基塔纳斯连续一星期夜里迟迟不睡，边喝啤酒边加紧制作这些页面。根据基塔纳斯所作的确凿无疑的原始过账记录和投资者的实际投资金额，承诺投资者获得诸如用其名字命名某地以及在某地播种等相应的特权。

·　在帕兰格的部长级海滨别墅中的时间配额！

·　对全国所有公用土地相应的采矿权和伐木权！

·　有权任命经选举产生的地方治安官员和法官！

·　适用各种情况的在维尔纽斯老城区一天二十四小时永久性停车权！

·　在签订协议的基础上选择性租用立陶宛国防部队以及武器装备，减免一半租金，战争时期除外！

·　不受限制地收养立陶宛女婴！

·　根据自己意愿免受看见红灯左转弯的约束！

·　允许投资者拥有各种相似的爱好，诸如收集纪念邮票、珍品钱币、小型酿造厂的啤酒标签、巧克力包装纸、有凸雕纹饰的立陶宛小甜饼、印有英雄领袖图像的交易卡、用以包装节日供应的克莱门氏小柑橘的装饰纸等等！

·　授予成立于1578年的维尔纽斯大学文学专业荣誉博士学位！

·　不容置疑地享有使用窃听装置和其他国家保密仪器的权利！

·　在立陶宛的土地上，享有法律强行赋予的接受“阁下”、“夫人您”、“公爵大人”等尊称与敬语的权力，服务员如不这样称呼，定将严惩不贷，会在公共场合受到鞭笞，甚至被判处多达六十天的监禁！

·　对火车和飞机座位，对已被预订的文化活动观摩座位，对股票持有人享有追加红利分配权的五星级饭店和夜总会已被预订的桌位，享有最后一刻“挤掉”旁人的特权！

·　对维尔纽斯著名的安塔卡尔尼斯医院的肝脏、心脏以及角膜移植手术享有“在等候手术的病员中优先安排”的特权！

·　永不过期的渔猎执照外加淡季在国家禁猎区捕猎的特权！

·　将你的名字用印刷字体刻在大船船舷上！

·　等等，等等！

基塔纳斯早已理解而奇普眼下正在逐步领悟的一个道理就是，他们作出的承诺越具有显而易见的讽刺性，美国的资金就越会贪婪地涌入维尔纽斯。奇普日复一日煞费苦心，以政府机构的名义发布各种新闻，杜撰各类虚假的财务公告，炮制一篇篇短文，言之凿凿地论证黑格尔赤裸裸的经济政治学的不可避免性，接连抛出外国游客身历其境的观感，称立陶宛的经济正在逐步走向繁荣。他在在线投资聊天室里慢慢提出一些问题，然后又在网上将这些问题解释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等到他对自己的谎言和无知恼火到极点时，就干脆进入另一个聊天室。他为若干份股权证书和与之相配的一本小册子写下一行黑体文字（“恭喜——你已成为自由市场条件下立陶宛的一位爱国者”），并将它们印在考究气派的棉质纸股权证上。他觉得他似乎，终于，在这个纯粹以虚构捏造为业的领域中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职业。正像梅莉莎·帕奎特很久以前信誓旦旦向他说过的那样，开一家公司是一本万利的买卖，看见钞票哗哗流入腰包令人心情愉快。

《今日美国》的一名记者发来电子邮件问道：“这是真的吗？”

奇普回了封电子邮件：“是真的。这个为利润而生存的国家，有不少公民身为股东分散在世界各地，它是政治经济发展的下一个阶段。‘文明的新技术封建主义’正在立陶宛蓬勃发展。你不妨自己亲自来看一下。我能够保证让你至少与G.米塞维奇乌斯会晤九十分钟。”

《今日美国》那边没有回音。奇普担心自己牛皮吹得太过分；但是每周的总收入正在超过四万美元。这些钱通过多种形式入账，有银行汇票，信用卡卡号，电子支付密码，有通过瑞士信用机构转来的电汇款和夹在航空信封里寄来的上百美元汇票。基塔纳斯将很多资金划到自己的附属企业中，不过按照协议，随着利润的增长，他将奇普的薪水翻了一番。

奇普免费住在一幢拉毛粉饰的别墅里，前苏联卫戍部队的指挥官曾经在那里吃着野鸡，喝着杰乌兹拉米纳酒，通过信号良好的电话专线与莫斯科联系。1990年秋天，人们纷纷朝这幢别墅投掷石块，将它抢掠一空，还在墙上胡乱涂写了很多条鼓舞士气的标语。后来它渐渐遭到遗弃，直到通过投票将VIPPPAKJRIINPB17赶下台，基塔纳斯被从联合国召回。基塔纳斯一下子看中这幢破败不堪的别墅，是因为它无与伦比的低廉价格（它是免费的）、出类拔萃的安全防范设施（包括一座武装塔楼、一道跟美国大使馆同样坚固的金属栅栏），以及有机会睡在那个指挥官的卧室里——将他关在隔壁前苏联的旧军营里残酷折磨达六个月之久的正是此人。基塔纳斯和其他几名党员在周末加班，用毛巾和刮刀对这幢别墅修修补补，但是还没等到手头的活儿结束，他们的党就作鸟兽散了。现在一半的房间空着，地板上到处撒着碎玻璃。源自一只猛犸似的巨大中央锅炉的暖气和热水缓缓穿过整座“老城”，通过埋在地下的管道和屋内漏水的竖管，在漫长的路途中散失了大量热量，最后到达别墅的淋浴间和散热片中。基塔纳斯将自由市场党派集团的几间办公室设在原先的大舞厅里，自己占用了原先的主卧室，将奇普安顿在三楼原先副官住的套房里，让那些搞网络的年轻人随便待在哪里过夜。

尽管奇普仍在支付纽约那套公寓的租金，维萨信用卡的欠款每月也需偿还最低一笔费用，但在维尔纽斯，他还是觉得相当富裕。点菜时他专挑价格昂贵的菜肴，将酒和香烟与那些不及他幸运的人分享，在那家靠近大学的天然食品店里购买食品从来不看价格。

基塔纳斯说得一点不错，在酒吧和比萨饼店有很多浓妆艳抹的未成年女孩。但是自从离开纽约，摆脱《学院紫色》后，奇普几乎没有必要爱上十几岁的陌生姑娘。他和基塔纳斯每星期去两次梅特拉普尔俱乐部，在按摩以后，蒸桑拿之前，在梅特拉普尔不太干净的泡沫垫子上，让自己的欲望得到充分的满足。梅特拉普尔的临床女医生大多在三十几岁，护理儿童或成人，或是制作大学的一些国际新闻节目，或是制作一些无人问津的含有强烈政治色彩的艺术品就是她们白天生活的主要内容。奇普感到非常诧异，想不到她们还在穿衣、梳头的当儿就把他当成常人，迫不及待地想跟他聊天，仿佛能从白天的生活中获取无穷的乐趣。相形之下，她们晚上的营生却是何等单调，没有任何意义。由于他本人已经开始从白天的工作中领略到积极的乐趣，每次在按摩垫上做（相互）治疗的动作时，他都会越发老练，将身体摆在适当的地方，把性放在适当的位置，同时更加理解什么是爱，什么不是爱。每一次先付钱再做爱会让他又减少一点世代相传的羞耻感，这种羞耻感抵御了十五年里旷日持久的理论抨击，接下来就是支付百分之二百的小费以示感激。凌晨两三点钟，整个城市笼罩在似乎提前几周降临的黑暗中，空气中充斥着硫磺味很重的煤烟，他和基塔纳斯在雪花飞舞或大雾弥漫或细雨飘洒之时一路走回别墅。

基塔纳斯是奇普在维尔纽斯倾心相爱的人。最让奇普高兴的是基塔纳斯非常喜欢他。他俩无论走到哪里，人们都要问他们是不是兄弟，但事实上奇普总觉得自己更像基塔纳斯的女朋友而不是他的兄弟。他觉得自己更像朱莉娅：总是得到慷慨大方的款待，几乎完全依赖基塔纳斯的宠爱和指教，需要他向自己提供基本的生活必需品。他像朱莉娅一样为他的晚宴歌唱。他是一个受到器重的雇员，一个易受伤害而又可爱的美国人，一个令人愉悦、放纵甚至颇感神秘的人，为了改变一下环境，让自己成为别人追求的目标——拥有其他人求之不得的品质特征，这真是莫大的快慰。

总之，他发现维尔纽斯是一个可爱的地方，有炖牛肉、卷心菜、烤土豆薄饼、啤酒、伏特加、烟草，有同志情谊、颠覆性的事业，同时还有女郎。他喜欢这种基本上不需要日光的气候和纬度。他可以很晚才睡，却依然能够日出而起，早餐刚用完不久，就到了晚上喝杯咖啡或抽根烟提神的时候。他的生活有点像是在校生（他一直眷恋学生时代的生活），又有几分网站创业阶段的快节奏。他在距离此地四千英里的美国留下的一切，似乎都显得微不足道、无需操心——他的双亲、他的债务、他的失败以及他失去的朱莉娅。在工作、性生活以及友情方面他自我感觉比以前好多了，一时间甚至忘记了痛苦的滋味。他决心继续待在维尔纽斯，直到挣的钱能够偿还他欠丹妮丝的钱和信用卡透支款。他相信短短六个月足以达到这个目的。

然而他是何等不幸，他在维尔纽斯还没有过上两个月的好日子，他老爹就摔伤了身子，立陶宛也已土崩瓦解。

丹妮丝频频发来电子邮件，利用艾尔弗雷德的健康状况虚张声势恐吓奇普，执意要他回圣裘德过圣诞节，但是12月份的返乡之旅对他实在没有什么吸引力。他认为一旦他放弃这栋别墅，即便只有一星期，某些愚蠢的情况就将阻止他再度返回。符咒不会显灵，魔力也会随之消失。但是丹妮丝，这个他所认识的最沉着冷静的女人，居然终于发给他一封语气彻底绝望的电子邮件。奇普刚刚浏览了一下邮件的内容，就意识到自己根本不应该看，因为信中提到他欠她的具体钱数。那种他原先觉得连滋味都已忘记的痛苦，以及那些由于相隔千里因而显得微不足道的麻烦重新填满他的脑瓜。

他将邮件删除后，立即就后悔了。他梦幻似的恍恍惚惚只记得半句“被解雇是因为跟老板的老婆睡觉”，但是这根本不像丹妮丝说出来的话，而且他只是朝它扫了一眼，所以不能够完全相信自己的记忆。如果他的妹妹正逐渐变成一个同性恋者（联想到这一点，丹妮丝那些一直让他茫然不解的表现就能得到合理的解释），她现在当然可以得到她的赞同福柯观点的哥哥的支持，但是奇普还没有打算回家，于是他怀疑自己的记忆有误，那半句话想必是另有所指。

他连吸了三根烟，想办法自圆其说，反过来谴责自己，最后打定主意：待在立陶宛直到能够偿还欠他妹妹的两万零五百美元。如果艾尔弗雷德跟丹妮丝住在一起直到6月，那就意味着奇普可以在立陶宛再待六个月，并且仍能履行自己作出的全家人在费城相聚的诺言。

不幸的是，立陶宛正迅速走向无政府状态。

整个10月和11月，尽管出现了全球性的金融危机，维尔纽斯从表面上看还一直很正常。农民们依然将家禽和家畜拿到市场上出售，换取立特，再去买俄罗斯的汽油、国产啤酒和伏特加、石磨牛仔服、“辣妹”运动衫以及从那些经济状况比立陶宛还要糟糕的国家进口的盗版《X档案》的录像片。那些运送汽油的卡车司机、用蒸馏法制伏特加酒的酒厂工人、头戴方巾手推小木车兜售“辣妹”牌运动衫的老年妇女都向农民购买牛肉和鸡肉。土地上在出产农副产品，立特在正常流通，至少在维尔纽斯，酒吧和夜总会每天都要营业到很晚。

但是经济形势并不简单局限于某地区。你可以向为你的国家提供汽油的俄罗斯石油出口商支付立特，但这位出口商却有权询问，到底有哪些立陶宛的货物或服务他愿意用立特换取。市面上很容易以一比四的官方汇率将美元兑换成立特，可是，却很难用四立特买到一美元！用经济萧条时期大家熟悉的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来说，货物缺乏是因为没有买主。越难买到铝箔或绞碎的牛肉或电动机润滑油，人们就越难抵挡铤而走险的诱惑力，或是跃跃欲试地企图抢劫成卡车的这些商品，或是硬要从它们的销售中与人分一杯羹。同时公务员们（尤其是警察）依然领取固定工资，地下经济组织很快便学会如何像给一盒灯泡估价那样准确无误地为地区警察头目确定身价。

黑市的立陶宛与自由市场的美国之间如此明显的相似之处令奇普深感震惊。在这两个国家，财富都集中在少数人手里；私营部门和公共部门之间的本质区别已经消失；商业大亨们处在无休止的焦虑之中，迫使他们无情地扩充自己的经济领域；普通民众成天提心吊胆，唯恐遭到解雇，永远莫名其妙，搞不清某天到底是哪一个实力雄厚的私人集团忽然拥有某家原先的公共机构，并暗暗琢磨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经济的发展主要依靠少数上层人士对奢华生活贪得无厌的追求。（在维尔纽斯，到那个阴郁惨淡的秋天的11月为止，五个贪婪的寡头政治家雇用了数千名木工、瓦工、手艺人、厨师、妓女、酒吧老板、机修师和保镖。）在奇普看来，美国和立陶宛的主要区别在于，美国的少数富人制服大多数穷人，靠的是那些麻痹以至扼杀他们心灵的娱乐手段、精巧装置和各种药物，而立陶宛的少数权势者则以武力相威胁，迫使多数无权无势者就范。

住在一个财富的拥有和公共话语权的控制显然主要取决于谁拥有武力的国家，这位服膺福柯学说的美国人内心兴奋不已。

立陶宛拥有最多枪支的是一个名叫维克多·利茨科夫的俄裔人士，他利用近乎垄断的海洛因和摇头丸生意获得的货币互换力，完全控制了立陶宛银行，在这之前，该行的前任行长——亚特兰大的弗雷恩德·李·特拉斯特——就顾客对该行的呆伯特万事达信用卡的爱好程度，作出灾难性的错误判断。维克多·利茨科夫的现金储备使他有能力武装一支五百人的私人“警察部队”，该部队在10月公然包围了维尔纽斯东北一百二十公里依格纳利纳一个类似于切尔诺贝利、供应全国四分之三电力的核电站。采取了这一行动，利茨科夫便在与一个寡头政治家就从其手中购买这家全国最大的公用事业机构的谈判中占有绝对优势，该机构是此人在大规模私有化运动中廉价买下的。一夜之间，利茨科夫就将全国每一只电表中流出的每一个立特紧紧控制在自己手里。不过由于担心自己的俄罗斯血统会激起民族主义者的仇恨，他行事谨慎，不敢滥用刚刚到手的权力。作为友好姿态，他大幅度削减电价，果断地砍去那个寡头政治家多收的百分之十五。他利用随之而来的民众拥戴的热潮，组成一个新的政党（为民提供廉价电力党），并且动员一些议会候选人准备参加12月中旬的全国大选。

地上依然出产农副产品，立特仍在全国流通。一部名为《忧悒的水果》的武打片在立陶宛发行上映。立陶宛的种种趣闻逸事通过《朋友》节目的主持人詹妮弗·阿尼斯顿之口源源不断地说出来。城市工人每天都将圣凯瑟琳修道院外的广场上的水泥垃圾桶清理干净，但是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黑暗、更短暂。

自从1430年维托塔斯大帝去世以后，立陶宛作为国际事务参与者的作用开始日渐衰微。在过去六百年间，这个国家就像一件被多次转赠的结婚礼物（一只人造皮革冰桶、色拉钳）在波兰、普鲁士和俄罗斯之间辗转相传。这个国家的语言和过去美好时光的记忆幸存至今，但立陶宛的一个主要事实是它算不上一个大国。在20世纪，盖世太保和纳粹党卫军可以肆无忌惮地杀死二十万立陶宛的犹太人，苏联人也可以将另外二十五万公民驱逐到西伯利亚而不引起国际社会的高度关注。

基塔纳斯·米塞维奇乌斯出生于白俄罗斯边境附近一个牧师、军人和官僚家庭。他的爷爷是一名地方法官，1940年在新一任共产党领导人召集的一次会议上回答讯问时未能过关，当即与他的妻子一起被发配到古拉格集中营，自此杳无音信。基塔纳斯的父亲在维德斯克斯开了一家酒馆，一直都在支持和资助游击队（所谓的森林兄弟）的抵抗活动，直到1953年敌对状态结束。

基塔纳斯出生一年以后，为了给待建的两座核电站中的第一座腾出场地，当时的傀儡政府将维德斯克斯和周边八个自治市划为无人区，居民整体搬迁到依格纳利纳西边湖区一个仓促建成、名叫赫鲁晓夫的崭新的、完全现代化的小城。被如此异地安置的一万五千人（“因为安全原因”）被迫离开家园，住进政府提供的房屋。

“那地方看起来很荒凉，到处是空心煤渣砖，不见树木。”基塔纳斯告诉奇普，“我爸爸的新酒馆有一个空心煤渣砖吧台、煤渣砖小隔间、煤渣砖酒柜。白俄罗斯的社会主义计划经济制造了太多的空心煤渣砖，干脆免费送给居民，或者我们听到的就是这样，好在我们全都搬进了住房。我们的床、我们的操场运动设备、我们的公园里的长凳都是用空心煤渣砖制造的。几年过去，我十岁了，突然所有人的爸爸或妈妈都得了肺癌，我是说每一个人的。接着，我爸爸的肺部长了一个肿瘤。最后，当局终于派人来赫鲁晓夫市看了一下，结论是，我们一定受到了氡辐射，很严重的氡辐射。确实是那该死的氡辐射造成了不幸，没错，因为后来证明那些空心煤渣砖确实都有点放射性！氡在赫鲁晓夫市每一个关闭的房间里慢慢积聚，尤其是酒吧这样的建筑物，空气不流通，而店主又成天坐在那里吸烟，就像我爸爸那样。白俄罗斯，我们的社会主义姐妹共和国（顺便说一句，以前也是我们立陶宛的姐妹共和国），只是说非常抱歉，那些空心煤渣砖里，不知怎么搞的，肯定含有一些沥青铀，白俄罗斯当局这样说。巨大的错误，抱歉，抱歉，抱歉。所以我们全搬出了赫鲁晓夫市，我爸爸死了，死得很惨，是在他和我妈妈结婚纪念日午夜刚过十分钟后咽气的，因为他不愿意让我妈妈记得他是在他们结婚纪念日的当天离开人世。然后三十年过去，戈尔巴乔夫辞职，我们最终得以看到那些当时的档案文件。你知道我们看到了什么？那些多得离奇的空心煤渣砖并非规划失误所致。五年计划中并没有什么错误。他们蓄意制定了一项战略，回收非常劣质的核废料用于建筑材料，依据的是水泥加入空心煤渣砖可使放射性同位元素无害的理论！但是白俄罗斯人拥有盖革计数器[51]，从此所谓空心煤渣砖无害的美梦彻底破灭。就这样上千列火车的空心煤渣砖不断运来送给了我们，而我们又没有任何理由怀疑其中有什么问题。”

“哎。”奇普叹息道。

“还远远不止这些。”基塔纳斯说道，“煤渣砖在我十一岁那年夺去了我爸爸的生命。接着是我最好的朋友的爸爸。短短几年间，几百人因此丢了性命。后来所有的事都真相大白。都是因为一直有个敌人背负着巨大的红色靶子。世界上有一个势力强大、用心邪恶、我们全都仇恨的干老子——苏联。直到1990年代，直到1990年代，我们都一直有一个强大的邪恶爸爸——苏联。”

独立以后，基塔纳斯帮助创建的VIPPPAKJRIINPB17论坛有明确的政治主张作为它非常厚实的基础：苏联必须为掠夺立陶宛付出代价。1990年代可以凭借单纯的仇恨来治理国家，但是很快，其他一些政党应运而生，并且建立了自己的论坛，这些论坛，在给予复仇主义应有地位的同时，也在寻求一条超越复仇主义的道路。等到1990年代末期，VIPPPAKJRIINPB17在议会丧失最后一个席位之后，这个政党剩下的全部家当仅有这栋他们维修了一半的别墅。

基塔纳斯试图理解自己周围世界的政治意义，但却未能如愿。当年红军将他非法拘禁审问，见他拒绝招供，便慢慢折磨他，直到让他的左半边身体布满三度烫伤的疤痕。那时的世界似乎还有一点意义。可是独立以后，政治就失去了连贯性。即便是苏联向立陶宛赔款这样看似简单却很重要的问题，因为两种情况而变得极其复杂，一是在二战期间立陶宛人曾经帮助德国迫害犹太人，二是目前克里姆林宫的许多掌权者自己以前就是反对苏联的爱国者，理应得到几乎跟立陶宛人一样多的赔款。

“我们该怎么办，”基塔纳斯问奇普，“如今的侵略者是一种体制、一种文化，而不是一支军队！我对我的祖国现在所能期待的最好前途，就是它将来有朝一日能够看上去更像一个二流的西方国家。换句话说，比任何国家都像。”

“更像丹麦，港口边有迷人的小酒吧和流行女装商店。”奇普说。

“那时我们都会觉得自己是立陶宛人，”基塔纳斯说，“我们可以指着苏联人说：不，我们不像那样。但是，要是说：不，我们不是自由市场，不，我们不要全球化——这样就不会让我感到自己是立陶宛人，这样会让我感到愚蠢，像是生活在石器时代。所以，我现在怎样才能成为一个爱国者？我代表着什么样的有利方面？应该如何为我的祖国下一个积极的定义？”

基塔纳斯继续住在那幢未修复的、一半依然破败不堪的别墅里。他请他妈妈住进副官的套房，但她情愿住在自己那套位于依格纳利纳郊区的公寓里。按照那个时代所有立陶宛官员应该享受的待遇，尤其是像他这样的复仇主义者，他获得了一份前共产主义者的财产——苏克罗萨斯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这家蔗糖、甜菜制糖厂是立陶宛第二大私人企业，从此作为一个遁世的爱国者，他靠吃红利过上了相当舒适的生活。

像奇普一样，基塔纳斯曾一度在朱莉娅身上窥见自己得救的希望：她的美貌、她那通过美国式捷径寻求快乐的几乎无法抵制的巨大热情。很快，朱莉娅在飞往柏林的喷气式客机上抛弃了他。他这一生别人似乎总是有负于他，而朱莉娅的背信弃义则是他最近遭到的一次沉重打击。他被苏联人欺骗，被立陶宛选民欺骗，被朱莉娅欺骗，最后他又受到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的欺骗，他那四十年的痛苦负担成了立陶宛股份有限公司的笑柄。

雇用奇普并由他经营自由市场党派集团，是基塔纳斯很长时间以来作出的第一个明智决定。基塔纳斯曾经专门去纽约，本想物色一个打离婚官司的律师，有可能就雇一个廉价的美国演员，一个事业无成的中年人，然后可以将他安置在维尔纽斯，负责打消那些打来电话或登门咨询、有可能被立陶宛股份有限公司吸引的潜在顾客的顾虑。他几乎不敢相信像奇普这样既年轻又有才华的人愿意为他工作。他只是对奇普一直跟他老婆上床的事情有点耿耿于怀。从他的自身经历来看，每个人最终都会背叛他。他对奇普早在他们相识之前就已经完成对他的背叛感到欣慰。

至于奇普，作为一个“可怜的美国人”，他在维尔纽斯应该常常自惭形秽，因为他既不会说立陶宛语又不会说俄语，爸爸没有年纪轻轻就死于肺癌，祖父母没有消失在西伯利亚，自己从来不曾因为政见不同被关进军事监狱冰冷的单人牢房受尽酷刑。好在自己是一个能力颇强的雇员，也时常想起朱莉娅过去将他跟基塔纳斯作比较时对自己的一番奉承，正是自身的能力和这种回忆才部分抵消了他的自卑感。在酒吧或者俱乐部，两个人常常懒得否认他们是亲兄弟，不过奇普觉得自己是两人中更成功的一个。

“我曾经是一个相当称职的副总理，”基塔纳斯沮丧地说，“现在当不好一个负罪在身的军阀。”

“军阀”在某种程度上对于基塔纳斯干的这一行实在是一个溢美之词，他正显露出深为奇普所熟悉的种种失败迹象。他用一分钟做事，再花一小时担心。全球的投资者给他寄来俗不可耐的金钱，他每周五下午存到他在瑞士银行的信用账户上，但他不能决定是否应该“诚实地”使用这些钱（譬如，为自由市场党派集团在议会买几个席位），还是恬不知耻地继续欺诈客户，将他那些非法聚敛的硬性货币投入更不合法的生意。他一度或者双管齐下或者一样不做。最后他的市场调查（由他在酒吧里向喝得醉醺醺的陌生人提问）使他相信，在当前的经济气候下，即使一个布尔什维克也比一个名字里有“自由市场”的政党更能吸引选票。

抛开所有循规蹈矩的念头，基塔纳斯雇了保镖。很快，维克多·利茨科夫就问他的间谍：“那个过时的爱国者米塞维奇乌斯干吗要自找麻烦雇什么保镖？”基塔纳斯过去作为一个过时的爱国者，虽然无人保护，但比起他这位指挥百十个高大健壮、背着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的年轻人的军官，自身处境要安全得多。他被迫增加了保镖的人数。而奇普，因为害怕挨枪子儿，没有护卫陪同不再独自出门。

“你不会有什么危险，”基塔纳斯向他保证，“利茨科夫可能想将我干掉再将公司据为己有，但你是只会下金蛋的鹅。”

话虽如此，奇普每次外出去公共场所，后脖颈都会因为怕受攻击而感到阵阵刺痛。美国感恩节的那天晚上，在一家地板黏糊糊、名叫穆斯米莱特的俱乐部里，他看见利茨科夫的两个手下人从人群中挤过去，朝一个满头红发的“葡萄酒和烈酒进口商”的腹部开了六枪。利茨科夫的手下人经过奇普身边时没有伤害他，证明基塔纳斯言之有理。可是那个“葡萄酒和烈酒进口商”的身体与子弹相比，就像奇普所担心的那样，看上去软塌塌的，又好像有害的超负荷电流骤然涌入这个垂死者的神经。

半个小时后基塔纳斯出现在穆斯米莱特。“我的麻烦在于，”他看着斑斑血迹若有所思地说，“我让人开枪打死要比我开枪杀人容易。”

“你又来了，总是这样折磨自己。”奇普说。

“我特别能忍受痛苦，但不善于制造痛苦。”

“说真的，别对自己太苛刻。”

“杀人或是被杀，这个概念并不容易让人理解。”

基塔纳斯曾经试图变得盛气凌人。作为一个负罪在身的军阀，他的确有一份相当可观的资产：由自由市场党派集团赚取的现金。在利茨科夫的军队包围依格纳利纳核电站，强迫对方出售立陶宛电力公司时，基塔纳斯出售了他在苏克罗萨斯蔗糖、甜菜制糖厂的行情看好的股份，还用自由市场党派集团的全部资金买下立陶宛一个重要的移动电话服务提供商的大部分股权。跨波罗的海无线电话公司是唯一在他购买能力范围之内的公用事业机构。他允许他的保镖们每月在家免费打一千分钟电话，外加免费的语音邮件和来电显示，以便监控利茨科夫使用的跨波罗的海公司的移动电话。得知利茨科夫即将抛售他在国有制革厂、畜产品及农副产品公司的股票，基塔纳斯也跟着抛出自己的股份。此举让他大赚了一笔，但却带来致命的后果。利茨科夫得到密报说有人偷听他的电话，遂将通话服务转到一个更可靠的远在里加运营的地区服务系统。随后他又掉过头来袭击基塔纳斯。

12月20日大选前夕，某电力变电站一场“意外事故”有选择地造成跨波罗的海无线电话公司的交换中心及六个无线电收发塔意外停电。维尔纽斯那些剃着光头、蓄着山羊胡的年轻的移动电话使用者群情激愤，聚众滋事，企图袭击公司的办公室。公司管理人员见状立即用普通的固定电话向警察求援。“警察”在接到电话后却与这帮乌合之众一起洗劫公司办公室，包围公司的金库，直到基塔纳斯在他唯一能付清旧账的警察分管区调来三敞篷车的“警察”。一场激战以后，第一批“警察”撤出现场，剩下的“警察”赶紧驱散暴徒。

从星期五夜晚直到星期六早上，公司的技术人员手忙脚乱地修理勃列日涅夫时期的应急发电机，修好后可向交换中心提供备用电源。这台发电机的转接汇流条已被严重腐蚀。技术总监轻轻摇动转接汇流条，想检查一下它是否完整，没想到一下子将它从底部扳断。在烛光和电筒光下将它重新焊接上去时，这位技术总监手中的焊枪又将主电感器烧了个洞。由于大选在即政局动荡，在维尔纽斯几乎找不到任何一种价格的柴油发电机（当然也找不到这种经过交换中心改型翻新的三相发电机，理由其实再简单不过：一台勃列日涅夫时代的旧三相发电机售价过低）。同时，由于政局不稳，波兰和芬兰的电子元件供应商很不情愿将任何货物运进立陶宛，除非首先收到以坚挺的西方货币支付的货款。立陶宛的公民跟许多西方人一样，由于移动电话资费便宜，十分普及，已经干脆切断了自己的固定电话，于是这个国家顿时陷入了19世纪那种信息沉寂的困境。

一个阴沉沉的星期天早晨，利茨科夫与他的那些走私者和职业杀手作为为人民提供便宜电力党的候选人，声称他们已经获得议会一百四十个席位中的三十八个。但是立陶宛总统奥德日尔斯·威特坎纳斯——一个对俄罗斯和西方同样憎恨的魅力超凡的头号民族主义妄想狂——拒绝承认此次选举结果。

“狂犬病患者利茨科夫和他那些满嘴喷沫的地狱之犬决不会吓倒我！”威特坎纳斯在星期天的电视讲话中大声咆哮，“地方电力中断，首都及其周边地区的通信网络几乎完全瘫痪，那些身穿粗纱布制服全副武装的‘地方保安队’是由利茨科夫雇来的满嘴喷沫、阿谀奉承的地狱之犬，他们并不能使我们确信，昨天选举的结果反映了光荣的、不朽的立陶宛人民顽强的意志和极其出色的判断力！我不会，我不能，我不该，我不敢，我也不愿承认这个满是污点、充斥着蛆虫和三期梅毒的全国议会选举结果！”

基塔纳斯和奇普正在别墅先前的舞厅里观看这场电视讲话。两个保镖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静静地玩着“地下城主”的游戏，基塔纳斯为奇普翻译威特坎纳斯此番宏论中比较含蓄的内容。竖铰链窗外一年中最短一天的泥炭色光线已经变得非常暗淡。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基塔纳斯说，“我觉得利茨科夫会枪杀威特坎纳斯，然后再跟无论哪个取代他的人打打交道，看是不是有机可乘。”

奇普正在竭力忘记还有四天就是圣诞节这一事实，他不愿意死皮赖脸地待在维尔纽斯，结果却在圣诞节刚过一周就被驱逐出境。他问基塔纳斯有没有想过将瑞士信用户头上的钱提光，然后离开这个国家。

“噢，当然，”穿着他那件红色摩托越野夹克的基塔纳斯沾沾自喜地说，“我想着每天在布鲁明戴尔[52]购物，我想过洛克菲勒中心的那棵大树。”

“那什么阻止了你呢？”

基塔纳斯挠了挠头皮，嗅了嗅指甲，头皮味儿和鼻子周围的皮肤油脂气息混合在一起，显然使他感到舒心惬意。“我要是离开了，”他说，“麻烦是没有了，可是哪有我的立足之地？我他妈三条路都给堵死了。我在美国工作达不到受雇条件。到了下个月，我就不再是美国人的丈夫了。我妈妈还在依格纳利纳。我在纽约能得到什么？”

“我们可以在纽约继续这种营生嘛。”

“他们那儿是有法律的，不出一个星期他们就会让我们关门。我三条路都他妈给堵死了。”

将近夜半时分，奇普走上楼梯，将自己的身体紧紧裹在上下两层东方国家生产的又薄又冷的被子里。他的房间交织着潮湿的灰泥、香烟的气味，还有波罗的海国家的人很喜欢闻的合成洗发精浓烈的香味。他的头脑能够意识到自己正在疾驰的思路。他久久不能入睡，多少回睡意刚有两分，顷刻间又离他而去，犹如水面的石块，转眼即沉。他一直误以为射进窗户的路灯光是日光。他下楼后才知道现在已经是圣诞夜下午四五点钟光景。他心里陡然生出久睡不起者那种因自己落后于人、信息闭塞而惊慌失措的感觉。他妈妈正在厨房里张罗圣诞夜的晚餐。他的爸爸身着皮夹克，显得年轻潇洒，坐在黄昏光线微弱的客厅里，看着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和丹尼尔·拉瑟一起看晚间新闻”的电视节目。为了套近乎，奇普问他有什么新闻。

“告诉奇普，”艾尔弗雷德告诉这个没被他认出的奇普，“东欧局势很乱。”

真正的白昼在八点钟来临，从街上传来的一声叫喊将他惊醒。他的房间虽冷，但还不是冰凉刺骨。从散热片中逸出一种温暖的尘埃气味——城市的中心供热系统依然在供热，社会秩序依然完好无损。

透过窗外的云杉树枝，他看到几十个穿着肥厚外套的男女在栅栏外乱跑，夜里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基塔纳斯的两个保镖，乔纳斯和艾达里斯兄弟俩——金发碧眼的大个子，腰上挎着半自动步枪——正隔着前门的铁栅和一对中年妇女说着什么，她们黄铜色的头发和红色脸蛋，就像散热片中的暖气一样，证明了日常生活仍在延续。

楼下的舞厅里回荡着电视直播的立陶宛宣言铿锵有力的声音。基塔纳斯就坐在昨天夜里奇普离开时他坐的那个位置，但身上的衣服跟昨天不同，他看起来已经睡过一觉。

早晨灰蒙蒙的光线、树上的雪和周边几近崩溃和混乱的气氛使他想起秋季学期即将结束、圣诞假期之前最后一天考试的那个早晨。奇普走进厨房，将维他香草精华豆奶[53]倒进一碗芭芭拉牌全天然即食燕麦片中。他喝了点最近刚喜欢上的黏糊糊的德国有机黑樱桃汁。他冲了两杯速溶咖啡，将它们端到舞厅，基塔纳斯已经关上电视，又在嗅他的指甲。

奇普问他有什么新闻。

“我的保镖全溜走了，就剩下乔纳斯和艾达里斯，”基塔纳斯说，“他们开走了大众和拉达两辆轿车。我怀疑他们不会回来了。”

“用这样一伙人做保镖，岂不是自己找死？”奇普说。

“他们将斯通帕留给我们，那是个烫手的马铃薯。”

“这发生在什么时候？”

“肯定是威特坎纳斯总统刚一宣布军队进入紧急状态之后。”

奇普笑了。“那又是什么时候呢？”

“今天凌晨。这个城市的一切显然仍在继续运转——当然，除了跨波罗的海无线电话公司。”基塔纳斯说。

街上的暴民骤然增多。现在大概有一百人左右，他们手上高高举着移动电话，这些电话共同发出一种天使般悦耳但令人不安的声音。一连串的音调分明是服务中断的信号。

“我想让你先回纽约，”基塔纳斯说，“我们留在这里看看情况如何。我可能会过去，可能不会。圣诞节我要去看看我母亲。还有，这是你的离职金。”

别墅的外墙上忽然响起杂乱的撞击声，这时他抛给奇普一只厚厚的棕色信封。奇普没接住信封。随着哗啦一声碎玻璃落地，一块石头从窗户外面飞进来，弹到电视机旁停住。石头呈四边形，是花岗岩大鹅卵石破碎的一角。它带着一种刚刚产生的敌意，似乎稍稍有点尴尬。

基塔纳斯用铜线连接的固定电话拨到“警察局”，话筒里传出他疲惫的嗓音。乔纳斯和艾达里斯兄弟手指扣住扳机从前门进屋，同时携来一股寒气，隐隐透出夹杂着云杉味儿的些许圣诞气息。这哥俩是基塔纳斯的表弟，大概正因如此，他们才没有跟其他人一道弃他而去。基塔纳斯放下电话，用立陶宛语跟他们商议什么。

棕色信封里是厚厚一沓五十和一百美元的钞票。

奇普在天光大亮的白昼依然有恍若梦中的感觉，依然思维迟钝，几乎意识不到节日已经来临。今天那些搞网络的年轻人一个都没有来上班。刚才基塔纳斯赠给他一份礼物。雪花纷纷扬扬地飘到云杉树枝上，穿着肥大外套的人们聚在大门口高唱颂歌……

“快把你的行李装好打包，”基塔纳斯说，“乔纳斯送你去机场。”

奇普头脑空空、心情茫然地上了楼，他听到前门廊想起砰砰的枪声，打在门窗外框发出丁当声，乔纳斯和艾达里斯在朝天（他希望）开枪。铃儿响丁当，铃儿响丁当。

他套上皮裤和皮衣。此时再度整理行李，他不禁想起10月初拆开行李的情景。时间的循环宛若一根细绳两头刚刚合拢形成圆圈，绳头一拉，其间依次相连的十二个星期就此消失。此刻，他又在这里，整理行装。

奇普回到舞厅时，基塔纳斯正在嗅自己的手指，两眼盯着电视。电视屏幕上维克多·利茨科夫的小胡子在一上一下地颤动。

“他在讲什么？”

基塔纳斯耸耸肩。“在说威特坎纳斯精神不正常，等等。说威特坎纳斯正在发动政变，企图逆转立陶宛人民的合法意志，等等。”

“你必须跟我走。”奇普说。

“我要去看我母亲。”基塔纳斯说，“我下个星期打电话给你。”

奇普伸出双臂搂住他的朋友，紧紧拥抱了一下。他能闻到一股油腻头皮的味儿，基塔纳斯心情焦虑时喜欢将它嗅个不停。他觉得此时他好像正搂着自己，摸着自己的肩胛骨，摸到质地粗糙的羊毛衫。他同时感到他朋友的沮丧，他是多么心不在焉，魂不守舍，深感压抑，而这一切，又令他怅然若失。

乔纳斯在前门外的砾石车道上摁响喇叭。

“让我们在纽约相见吧。”奇普说。

“好，也许吧。”基塔纳斯转过身子，漫不经心地回到电视机前。

奇普和乔纳斯乘坐的斯通帕吼叫着冲出敞开的大门，只剩下几个流浪者朝他们投掷石块。他们离开市中心向南驶去，街两边那些令人生畏的加油站和被车辆撞得伤痕累累的褐色建筑物在像今天这样阴冷昏暗的天气里好像快活自在到了极点。乔纳斯说不了几句英语，对奇普说不上太友好，但极有耐心。同时，他两眼盯着后视镜。今天早晨车流稀少，于是他们的这辆多功能越野车——军阀阶层的代步工具——在这个动乱时期引起了路人不怀好意的注视。

小小的机场挤满了操西方语言的年轻人。自从四城基金会清算了（破产的）立陶宛航空公司以后，虽说其他航空公司接收了部分线路，但是经过缩减的航班计划（每天十四航班飞往欧洲某个国家的首都）却没有能力应付今天如此之大的客流量。几百个英国人、德国人、美国学生和美国企业家聚集在芬兰航空公司、（联邦）德国汉莎航空公司、苏联民用航空总局以及波兰航空公司的订票台前，奇普对他们当中许多人的脸很熟悉，因为他在跟基塔纳斯一家家酒店逐店饮酒时曾经见到过他们。

一辆辆不辞劳苦的城市公交车相继抵达机场，送来更多的外国公民。奇普放眼望去，看不出几个柜台前的队伍有任何移动的迹象。他估算了一下飞往国外的航班数，选择飞离班次最多的芬兰航空公司。

排在等候芬兰航空公司客机长长的旅客队伍末尾的是两个美国女大学生，她俩全身上下都是包括牛仔喇叭裤在内的代表1960年代复兴的穿戴打扮。她们行李上的名字是提凡妮和谢丽尔。

“你们有票吗？”奇普问道。

“想买明天的，”提凡妮答道，“但是形势看起来有点不妙。”

“这个队伍在移动吗？”

“我不知道，我们刚到这里十分钟。”

“十分钟还没有动一下？”

“柜台上只有一个人，”提凡妮说，“但是看起来其他地方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售票柜台了。”

奇普感到六神无主，只得横下一条心，硬是不去喊辆出租车把自己送回基塔纳斯身边。

谢丽尔对提凡妮说：“我爸爸的想法是，如果你要去欧洲，那就要将房子转租出去，而我的意思是，我答应过安娜，只要有家庭游戏，她就可以到这里来过周末，跟詹森睡就是了，对吗？我不能食言的——对不对？可我爸爸只关心利润成本，而我则认为：干吗，这也是我的财产，不是吗？你买给我的，不是吗？你知道的，我不想让某个我不认识的陌生人——就像那种在炉子上炸东西的人——睡在我床上，对吧？”

提凡妮说：“那太不雅了。”

谢丽尔说：“还要用我的枕头呢。”

又来了两个外国人，一对比利时夫妇，排在奇普后面。仅仅因为不排在队伍最后，奇普便觉得一阵轻松。他用法语请两个比利时人帮他照看一下旅行包并占着位置。他走进男厕所，将自己反锁在里面，数了数基塔纳斯给他的钱。

一共两万九千二百五十美元。

这么多钱使他有点心烦意乱，感到恐惧。

盥洗室的喇叭里传出一个声音，先后用立陶宛语、俄语和英语宣布了从华沙飞往立陶宛的波兰航空公司的321次航班已经被取消。

奇普将两千元放进T恤衫口袋，两千元塞入左边靴子，剩下的钱放回信封，藏到T恤衫里层，紧紧贴着腹部。他真希望基塔纳斯没有给他。只要没有这些钱，他便有充分的理由留在维尔纽斯。既然没有充分的理由，过去十二个星期被他深藏不露的一个简单事实如今在这间盥洗室的专供旅客解手之用的小隔间里像他脱得赤裸裸一样顿时暴露无遗。这个简单的事实就是他害怕回家。

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像奇普现在这样对自身的懦弱看得清清楚楚。他为这笔钱、为基塔纳斯给他钱、为立陶宛局势动荡愤懑不已，但他害怕回家的事实依然存在，而这并非其他任何人的错，只能是他咎由自取。

等候芬兰客机的长长队伍到现在还没移动一下，他重新站回到自己候机的位置。机场播音员正在宣布从赫尔辛基起飞的1048次航班已经取消，队伍中顿时响起一片叹息声，人们纷纷向前涌去，候机队伍的头部被柜台撞秃，成为一个三角形。

谢丽尔和提凡妮用脚将她俩的包向前踢，奇普也将自己的包向前踢了踢。他仿佛觉得自己又重返人间，心里很不情愿。一种医院里的灯光，一束透出严肃意味、令人无法躲避的灯光照在两个姑娘和她们的行李上，也照在穿着制服的芬兰航空公司职员身上。奇普无处可藏。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看小说，他已经至少有一年没看小说了。他不敢想下去，这件事就像要他回圣裘德过圣诞节一样令他担惊受怕。他想出去叫一辆出租车，但又估摸基塔纳斯早已逃离这座城市。

他站在这难以忍受的灯光下直到凌晨两点，再到两点半——圣裘德的清晨。他又请比利时夫妇帮他照看包，自己排在另一队，打了个信用卡付费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伊妮德含糊不清的微弱声音。“哪位？”

“嗨，妈妈，是我。”

她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奇普？噢，奇普！啊，是奇普！是奇普！奇普，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维尔纽斯机场，我在回家的路上。”

“噢，太好了！太棒了！太棒了！哦，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到这儿？”

“我还没有买到票，”他说，“这里局势有点不稳，但是可能在明天下午什么时候吧。最迟星期三。”

“太棒了！”

他对听到母亲如此喜出望外的声音没一点心理准备。如果说他曾经知道自己能够给另一个人带来快乐的话，他把这点早给忘了。他出言吐语极其谨慎，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低沉。他说他一到下一个好点的机场就再打电话回家。

“真是个令人愉快的消息！”伊妮德说，“我太高兴了！”

“好吧，我挂了，我很快能看见你了。”

波罗的海的冬夜正在从北方降临，站在芬兰航空公司队伍最前面那些有经验的人说今天各航班的票已经全部售出，这些航班之中至少有一个会被取消。但是奇普满心希望只要他向机场方面亮出两张百元大钞，就能稳稳当当地获得曾被他在立陶宛网站上讽刺挖苦的在最后一刻“把人挤掉”的购票特权。倘若此招不灵，他就得花大把的现金买下高价票。

谢丽尔说：“噢，我的天，提凡妮，那个舷梯值班员臀部挺大。”

提凡妮说：“你喜欢的话也可以撅起来。”

谢丽尔说：“每个人都得撅起来，两腿站得很累。”

提凡妮说：“咄！那是舷梯值班员，你的腿肯定累得站不动。”

谢丽尔望着窗外问道：“喂，飞机跑道中间怎么会有坦克的？”语气中带着大学生那种让人目瞪口呆的轻狂。

一分钟以后，所有的灯灭了，电话也全部中断了。

[1]中文全称是美国卡车司机、汽车司机、仓库工人和佣工国际工人兄弟会。

[2]指用绿色尼龙等材料制成、用来铺设运动场等的人造草皮。

[3]弗兰克·辛纳特拉（1915—1998），美国著名歌手、演员和制片人。

[4]埃尔维斯·普雷斯利（1935—1977），“猫王”，美国摇滚乐坛的代表人物。

[5]巴枯宁（1814—1876），俄国无政府主义者和理论家，1864年参加第一国际，因反对马克思主义，从事分裂活动，1872年被开除。

[6]系奥地利裔精神病医师威廉·赖希（1897—1957）的造词。赖希认为生命力即主要的性能力，可以通过一个特制的生命力聚积盒在人体内逐渐积聚，如无这种盒子，躺在缀有金属网的毛毯下亦能收到同样的效果。

[7]一个激进的非洲民族主义组织，聚积于费城西区，因行为不端、频繁制造罪行，在费城首任市长古德的命令下，遭到警察的围剿和打击。

[8]一种混合饮料。

[9]这是英国朋克乐队四人组合演唱的一句歌词，天堂泛指技术社会或完美生活的梦想。

[10]美国马萨诸塞州东北部城镇，历史上被认为是美国独立战争第一次战事的发生地。

[11]用带网的曲棍捕球、持球和掷球的一种户外球类活动。

[12]贝西默（1813—1898），首创酸性转炉钢的英国工程师。

[13]傅立叶（1768—1830），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完成《热的分析理论》，对数学物理的研究有重大影响。

[14]原名理查德·梅尔维尔·霍尔，美国当代音乐制作人。

[15]法语，指以授课、协助家务等换取膳宿等的姑娘。

[16]法国东南部一地区。

[17]指保险人负责被保险人依法对他人承担赔偿责任的保险。

[18]北美易洛魁人的一支。

[19]一种牌戏，仅用九点以上的牌，两副共四十八张，按各人所持的各种牌组记分。

[20]艾德的昵称。

[21]用酒渣酿制的一种白兰地酒。

[22]田纳西·威廉斯的名剧。

[23]16世纪起源于荷兰的基督教新派，反对婴儿洗礼、服兵役等，主张衣着朴素、生活节俭。

[24]西格拉姆是一家总部设在加拿大魁北克省蒙特利尔市的跨国公司，主要生产各种酒水，该公司有西格拉姆杜松子酒，也涉足娱乐及其他生意。

[25]有八分之一黑人血统的混血儿。

[26]伊利诺伊州中部城市，以林肯1854年首次在此发表反对奴隶制的演说而闻名。

[27]美国国会为对已受污染的环境进行修复和保护而设立的一种基金，具体由国家环境署和联邦环境保护机构负责。

[28]菜名，将一只只小肉圆裹在白菜里，串上牙签，涂上番茄酱，再用微火烤。

[29]曾任美国卡车司机工会的会长，此人一方面极具权威，另一方面却富有争议。据说其参与组织犯罪活动，1964年因欺诈和藐视法庭被判入狱，后被尼克松总统赦免。1975年在密歇根州的一个停车场离奇失踪。

[30]1983年芭芭拉·史翠珊主演的一部电影。这是一部根据广受欢迎的犹太作家I.B.辛格的小说改编的音乐剧，讲述一个一心想学习犹太教经文的女子杨朵，因为自己是个女孩子不能实现这个愿望，于是她女扮男装，改名为安西尔，如愿以偿地到经院学习。这部电影曾获得学院奖四项提名。

[31]钛卡是万事达卡的一种，专门为有一定经济实力又追求时尚的时髦一族所设计，与顶级餐饮、服装、高尔夫俱乐部及香熏治疗、美容等各种奢华经营场所联合，刷卡消费，可以透支，并有一定的利息优惠。

[32]华托（1684—1721），法国画家，作品多与戏剧题材有关，画风富于抒情，具有现实主义倾向，作品有油画《发舟西代尔岛》、《热尔森画店》等。

[33]全世界最受欢迎的棋盘游戏之一，由加拿大人克里斯·汉尼和斯科特·艾伯特发明。

[34]指居民拥挤、住房破旧的市中心贫民区。

[35]美国著名社会活动家及慈善家。1998年，克林顿总统为其颁发了美国最高荣誉的文职奖章“总统自由勋章”。

[36]杰姬为杰奎琳的昵称，她是美国第三十五任总统约翰·F.肯尼迪的妻子。

[37]在中国称为苗族，在泰国、越南、老挝等国都有，近些年也有一些迁往美国、澳大利亚、法国。

[38]编制预算时使用红墨水代表赤字，此处意谓“赔钱”。“艺术之家”指专门放映欧美“艺术”影片的小型影院。

[39]美国犹他州的一个旅游胜地，此处也举办“桑丹斯电影节”。

[40]丁尼肯，美国宾夕法尼亚州临近费城的一个小镇。无雷闪电指地平线附近间歇的由远处的闪电在云层上的反射产生的不伴有雷声的闪光，通常见于夏季炎热的傍晚。

[41]卡姆登位于新泽西州南部，与费城相接，面积九平方英里，是一个只有八万人口的小城。但这个不起眼的小城市，却在美国六项犯罪统计中名列前茅，被认为是美国最危险的城市。

[42]E.B.怀特（1899—1985），美国著名诗人、散文家、讽刺作家。

[43]药品，也可用作毒品。

[44]特伦特·雷兹诺（1965—　），美国歌手、作曲家，“九寸钉”乐队主唱，曾两次获得格莱美大奖。

[45]一种反对进化论的学说，认为万物皆由上帝一次造出，不经演化和发展。

[46]丹尼丝的英文原名。

[47]意为“前教授”。

[48]共和党人，于1989年至1993年任布什的副总统。

[49]这家1977成立于加利福尼亚的软件公司是世界上第一个推出关系型数据管理系统的公司，是仅次于微软公司的世界第二大软件公司。

[50]根据民间传说改编的前苏联经典芭蕾舞剧。彼得洛希卡是一个四肢用稻草、躯体用锯屑做成的偶人。

[51]H.W.盖革（1882—1945），德国核物理学家。盖革计数器是他发明的一种用以测量核辐射的仪器。

[52]位于纽约的高级百货公司。

[53]维他香草精华豆奶是维他奶公司的一个产品，该公司具有六十年的历史，以生产各种豆奶制品著名。

最后一个圣诞节

地下室里，乒乓球桌的东端，艾尔弗雷德正在打开一只“上帝的烙印”威士忌纸箱，里面装有圣诞树装饰灯。他已经将医生开的药和灌肠器放在桌上。桌上还有一个伊妮德刚烤好的小甜饼，她本来想将甜饼做成驯鹿的形状，结果看起来却像一只小猎犬。他有一只“小木屋”牌糖浆纸箱，里面装着以前被他挂在屋外紫杉上的几盏大彩灯。他有一支推拉枪栓式猎枪，连同一整盒二十发子弹，放在一个带拉链的帆布套里。在这些东西还能派上用场时难得想起或是愿意用它们。

傍晚一缕昏暗的光线嵌在窗槽之中。这里经常燃着火炉，因为整座房子聚不住热气。艾尔弗雷德的红色毛衣已经变形起皱，套在身上忽忽悠悠，使他看起来像是一根原木或一把椅子。他的灰色宽松羊毛长裤上污迹斑斑，对此除了忍受他毫无办法，因为若不愿忍受，另外唯一的选择就是装疯，他还不太乐意那么做。

“上帝的烙印”纸箱的最上面，是一串很长的白色圣诞装饰灯，灯线缠在纸板轴上。这串灯线散发着走廊下面储藏室里的霉味。他将插头插进电源插座，立即发现不是所有的灯都好。大多数灯泡都明晃晃地亮着，但在靠近中心线轴附近一段电线上灯泡不亮。他顺时针转动线轴，解开乱糟糟的线团，一截一截地放到乒乓球桌上，在这串灯线的尾端是几只难看的不亮的灯泡。

他理解自己应该怎样做，才能符合现代标准。他得驱车前往一家大型折扣商店，买串新灯换下那串坏的。但是每年这个时候，折扣店都挤满了人，他得排队等上二十分钟。他倒不介意排队等候，但是伊妮德现在不让他开车了。而伊妮德的确不愿意等，她正在楼上费力做着圣诞节的最后准备工作。

最好还是，艾尔弗雷德暗自寻思，待在地下室她看不见的地方，利用手头现有的东西忙活一阵。将一串百分之九十的灯泡都亮的装饰灯扔掉，不符合他的分寸感和节约观，让他很不平衡。扔掉它还会伤害他的自我意识，因为他是一个由个人时代造就的独立个体，而一串装饰灯也像他本人一样，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无论这东西价格多么低廉，扔掉它就是拒绝承认它的价值，推而论之，就是从总体上否认所有个体的价值：故意把某个你知道不是垃圾的东西认定为垃圾。

现代标准就要求你这样认定，这遭到艾尔弗雷德的抵制。

不幸的是，他不知道怎么修理这串灯，他不明白一段电线上的十五个灯泡是怎么不亮的。他分别检查了亮和不亮的地方，发现最后一个亮着的灯泡和第一个不亮的灯泡的接头处电线的转接方式没有什么变化。他搞不明白三根电线组成的三相式电路的一些结点和来来往往的交叉是怎么回事。整个电路是以一种复杂的方式组成的半平行线路，对于其中的门道他是一窍不通。

过去的圣诞彩灯都是以串联方式挂在短的电线上，如果有一个灯泡烧掉甚至是连接口松了，整个电路就会中断，所有的灯都会熄灭。对加里和奇普而言，节日庆祝仪式中的一个惯例就是将不亮的那串灯饰上的每一个铜底小灯泡拧紧，要是还不行，就依次更换小灯泡，直到找到那个坏灯泡。（孩子们让那串熄灭的彩灯重放光明时是多么快乐呀！）等到丹妮丝长到能够帮忙修灯的时候，技术进步了，灯是并联的了，灯泡安在塑料底板上，一个灯泡坏了，不会影响其他的灯，而且立刻就能发现是哪个灯坏了，随时可以换上……

艾尔弗雷德的双手在自己的手腕上不停转动，犹如打蛋器上的两个旋转头，他将手指沿着电线尽量往前延伸，一边还拧一拧或是挤一挤电线。原先不亮的那部分突然亮了！整串彩灯饰都亮了！

他做了些什么呢？

他在乒乓球桌上抹平那串灯饰，几乎是同时，原先坏了的那部分又不亮了。他拍拍它、捏捏它，想让它再亮起来，但是这一次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你将上满火药的猎枪放入嘴中，自己却伸手去摸开关。）

他重新检查了深绿褐色的电线线路。即使是在此时，在这种极度的痛苦之中，他相信自己还能够坐下来，用纸和笔重新构建出基本电路原理。眼下，他对自己做这件事的能力深信不疑。但是苦苦思索出一条并联线路远比驱车前往折扣店排队购物更令人畏惧。脑力劳动要求通过归纳重新发现一些基本规则，它要求他重新安排自己的思维方式。这件事情可以想象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一个健忘的老头，独自一人待在地下室里，身边有猎枪、小甜饼，还有那把蓝色的大椅子，能够自然而然地将自己的组织系统更新再生，让它复杂到可以理解电路——但是让智力逆转所需的能量远远超出一块小甜饼所能提供的。要是他一下子吃掉一整箱小甜饼，没准就能够再学一遍并联电路知识，搞清楚这些可恨的灯泡离奇古怪的三相连接方式。可是，哦，我的天，一个人怎么会累成这样。

他摇了摇灯线，熄灭的灯泡又全亮了，他摇了又摇，灯就是不灭。但是他刚刚将这串灯线绕回到那个临时代替的线轴上，最里面的灯却灭了。两百只灯泡明晃晃地亮着，现代标准却坚持要他把这灯饰统统扔掉。

他怀疑这种新技术在某个地方、某种程度上是愚蠢抑或残缺的。某个年轻工程师走了捷径，却未能预料到他现在正在遭的罪。可是因为他自己不理解这种技术，也就根本无从理解问题的本质原因或采取措施加以纠正。

因此这些该死的灯让他成为一个受害者，而且除了出去花钱以外他真他妈的什么都干不了！

你像一个小男孩那样心怀对每一件物品的尊重，并希望能够独自将东西修好，可是最终你自己的内部元器件（包括诸如这种愿望和尊重在内的精神元器件）变得过时陈旧，于是，即使你身体中其他许多部分处于正常工作状态，还可能有理由废弃整个人这样一部机器。

这是自己精疲力竭的另一种说法。

他将小甜饼塞进嘴里，仔细咀嚼，然后吞下去。年纪大了真是很糟糕！

幸好在“上帝的烙印”纸箱里还有其他许多灯泡。艾尔弗雷德有条不紊地将它们归类。他发现有三条短线上的彩灯能够正常工作，但是所有其他的灯不是莫名其妙不亮就是太旧了，以致灯光微弱发黄，可是三条短线上的灯饰又不能将整棵树挂满。

在纸箱的底部，他找到几包备用灯泡，上面有详细的标注。他找到几串他以前在检查坏的部分后重新连接起来的旧灯饰；他还找到几串按顺序排列的灯饰，上面坏了的插座被他将电线热熔后焊接起来。回想往事，他自己都觉得吃惊，天知道他哪来的时间完成所有这些修理工作，而且是在身负许多职责的情况下。

哦，修理的神话，幼稚的乐观主义！但愿一件物品永远都完好无损。愚蠢的信念，认为将来他，艾尔弗雷德，不仅会永远活在世上，而且能有足够的精力从事修理工作。这个深藏于心的信念就是，他的所有精打细算、近乎抠门的表现，他对物品保管的所有热情，最后都归结到一点：有朝一日他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一个截然不同的人，拥有无穷的精力和无尽的时间照顾这些他节省下来的东西，让它们全部处于工作状态，让它们完好无损。

“我应该把这些该死的东西全扔掉。”他说出声来。

他的双手在颤动。它们总是不停地颤动。

他将猎枪拿进工作间，将它靠在实验用的长条凳上。

问题是无法解决的。他曾经泡在寒冷刺骨的海水中，肺里几乎灌满了水，两腿沉重，不停地抽筋，肩膀根本无法动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听任自己下沉，但他还是踢了踢腿，这是一种本能的反应。他不喜欢这么深的海水，所以踢了踢腿，然后从上面纷纷抛下好多件橘黄色救生衣。当一个很大的浪头和一个回头浪相撞形成一个极具危险性的浪头时，他将抽搐的胳膊伸进一件救生衣的洞口，这时一个大浪和一个回头浪——贡纳·迈德尔游轮掀起的巨浪——汇成汹涌的急流，将他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然而即使他眼看就要淹死在北大西洋，有一点却很清楚，在这个远离尘世的地方绝不会有任何物体：他将膀子伸在里面的这件晦气的橘黄色救生衣，这个压根儿不可思议的硬邦邦的外面裹了层布的大块儿泡沫，是他正在迅速接近的这个毫无目标的死亡之地的上帝，是尚未形成的宇宙中的那个我就是我的超级自我。好几分钟，这件橘黄色的救生衣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于是，他本能地爱上它，将它贴紧自己的身体。

后来他们将他拖出水面，擦干他的身子，把他严严实实地裹起来。他们像对待孩子那样对待他，而他却在重新思考死里逃生的智慧。他除了一只眼睛失明、一只肩膀动不了和几个小毛病以外，并无大碍。但是他们跟他说话的口吻，似乎他是一个白痴、一个傻小子、一个精神错乱者。从他们那虚假的热情和难以掩饰的藐视之中，他看到了他刚才在水中为自己选择的未来，那就是待在养老院终了一生的未来，这让他禁不住老泪纵横。他本该干脆淹死在海里的。

他关上实验室的门，并将它反锁起来，因为这一切都是隐私，不是吗？如果没有隐私，作为个体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但是在养老院，他们不会让他有任何隐私，他们会像直升机上的人那样不让他有任何自由。

他解开了长裤，拿出了叠在内裤里的纸尿裤，对着雨斑咖啡罐撒尿。

这把猎枪是他在退休前一年买的。他曾经想象退休会给他带来根本的变化；他想象自己打猎、钓鱼；想象自己在天刚破晓之际驾着一叶小舟回到堪萨斯和内布拉斯加；想象自己会过上荒谬而不太可能的娱乐生活。

这支枪有一个光滑而诱人的枪栓。但他买下这支枪没多久，一次在吃午饭的时候，一只八哥在他家厨房的窗户上折断了自己的脖子。那顿饭他没能够吃完，他也一直没有开这支枪。

人类被赋予了统治地球的权利，就有机会根除其他物种，将大气层变暖，广泛地破坏物体原有的形象，但是人类也为这些特权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这种物体的有限然而特定的躯体上有一个能够构想无限世界并期待人类自身永恒的大脑。

但是，有一段时间，死亡不再是限定的实施者，而被视为巨大转变的最后机会，是唯一貌似合理的通向永恒世界的入口。

但是，把别人看成由大量的血、骨头片儿和灰色物质组成的一具有限的躯壳——将那个形象强加于人——是对隐私的一种侵犯，这种侵犯十分彻底，似乎在他死后仍将继续存在。

他还是担心这种侵犯会伤害到他。

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需要回答。他的几个子女就要回家，加里、丹妮丝，甚至可能还有奇普——他的学识满腹的儿子。要是奇普回来了，或许能够回答这个重要的问题。

而这个问题是：……

当报警喇叭响起来时，贡纳·迈德尔号游轮因为逆转推进器而震颤不已，希尔维娅·罗斯拉着她穿过长袜子皮皮舞厅拥挤的人群，叫道：“这是他的妻子，让我们过去！”她一点都没有觉得惭愧，一丁点都没有；当她再次看见希巴德医生跪在玩圆盘游戏的甲板上，用精巧的外科手术剪子剪掉丈夫身上的湿衣服，她没有觉得尴尬；甚至在游船的助理船长帮她收拾艾尔弗雷德的旅行包时看到冰桶里有一条染黄了的纸尿裤，她也没有感到耻辱；即使艾尔弗雷德在欧洲大陆诅咒护士、勤杂工时，她仍然毫无愧意；甚至在艾尔弗雷德的病房里，她看到电视里科赫尔耶·威瑟斯的脸时，想起在他被处决的前夕自己都没对希尔维娅说句宽慰的话，她还是不觉得羞愧！

她回到圣裘德，精神状态极好，还能够给加里打电话，承认她没有将艾尔弗雷德的那份经过公证的专利使用权转让协定寄给艾克森公司，而是将它藏在洗衣房里。后来加里告诉她一个令人失望的消息，说一笔较为合理的专利使用权转让费大概也就五千美元，她重新到地下室找那份专利使用权转让协定，但是在原来的地方却怎么也找不到。令人奇怪的是，她居然丝毫不觉难堪地给施文克斯维尔打电话，让艾克森公司寄给她一份合同的复印件。她将合同的复印件交给艾尔弗雷德的时候，他感到莫名其妙，而她只是挥挥手说道：“噢，东西在邮寄的过程中丢了。”于是达菲·顺珀特又做了回公证人，她感觉依然很好，直到她服完阿斯兰片以后，她几乎羞得要死。

她真正蒙受了令她心灵饱受煎熬的奇耻大辱。贡纳·迈德尔游轮上一千名幸福的游客亲眼目睹了艾尔弗雷德和她那些古怪到极点的举止。船上，无人不知原定登上历史上著名的加斯佩半岛的时间已被推迟，而顺道去风景优美的波拿文彻岛的观光也已取消。这些都是因为一个穿着蹩脚雨衣、步履蹒跚的人去了谁都不应涉足的地方，而他那自私的妻子却在一个投资讲座上怡然自得；因为她服用了一种有害的药，这种药没有一个美国医生可以通过合法途径开给她；因为她不相信上帝，因为她是那么令人讨厌地、无法形容地与众不同。

她整夜整夜地躺在床上无法入眠，她深感耻辱，却想象着那枚金色糖衣药片的形状。她为自己对这些糖衣药片的渴望而羞愧不已，但又坚信只有它们才能缓解她的痛苦。

11月初，她带艾尔弗雷德去伍兹医药股份中心接受两月一次的神经系统例行检查。丹妮丝一直在问伊妮德，艾尔弗雷德看上去是否“神经错乱”，她已经替艾尔弗雷德与艾克森公司签署了“科尔克托尔二期试验”的合同。一次单独与赫奇佩思医生见面时，伊妮德就这个问题请教了他。医生回答说，艾尔弗雷德的间隙性心理混乱状态确实是早期阿兹海默氏症或是莱维小体病的早期症状——此时伊妮德打断了他，问艾尔弗雷德服用的多巴胺辅助剂有没有可能导致他的“妄想症”。赫奇佩思无法排除这种可能性，他说唯一能够有把握地排除痴呆的方法，是让艾尔弗雷德住十天医院，度过一个“服药治疗的假期”。

伊妮德不好意思对赫奇佩思医生说她现在已经不相信医院了。她没提起发生在加拿大医院里的事情，艾尔弗雷德发火扔东西骂人，还踢倒泡沫塑料水罐，掀翻装注射用具的推车，后来被人灌了镇静剂才作罢。她没提到艾尔弗雷德曾对她提出的请求，他宁愿被一枪打死也不要再被送到那样的地方去。

此时赫奇佩思医生询问她的近况，她也没提到自己服用阿斯兰这点小小的麻烦。由于担心自己会被视为一个意志薄弱、脾气暴躁、贪得无厌的人，她甚至没向医生索要一种替代性的“睡眠辅助药”。不过她提到自己的睡眠状况很差，事实上她强调了这一点：睡得一点都不好。但赫奇佩思只是建议她换张床试试，他说可以服用一点解热镇痛药。

夜里躺在黑暗的床沿，耳畔传来丈夫响如雷鸣的鼾声，她觉得不公平：一种在其他许多国家都能合法购买的药，身在美国的她却没法得到。赫奇佩思医生不肯开给她的药，她的很多朋友却都有，这好像不公平，赫奇佩思居然严谨到近乎残忍的地步！她当然可以去找别的医生要求开一种“睡眠辅助药”，可是那个医生一定会寻思为什么她自己的医生不给她开。

伊妮德就面临这样的情形。比和查克·迈斯纳夫妇准备去奥地利欢度六周的家庭冬假时，在他们动身的前一天，伊妮德在迪普梅尔和比共进午餐，并请她在维也纳给自己帮个忙。她往比手中塞了张小字条，上面写着她从一个空的试用包装袋上抄来的信息——阿斯兰“巡洋舰”（拉达曼迪斯柠檬酸盐百分之八十八，三甲基拉达曼迪斯氯化物百分之十二）——另外还注了行“国内暂时弄不到，我需要六个月的用量”。

“嗯，要是不方便就别麻烦了，”她对比说，“不过，只要克劳斯能给你开张药方，那可就比我的医生费劲从国外弄方便多了。就这样，祝你们在我最喜欢的国家度过一个愉快的假期！”

这样一件见不得人的事，伊妮德也只有找比帮忙。她敢向比求助也仅仅因为：一、比有点傻；二、比的丈夫曾经有一次极不光彩地通过主要股东购买伊利湖地区公司的股票；三、伊妮德觉得查克从来没有为获得那些内部消息恰当地感谢或回报过艾尔弗雷德。

可是迈斯纳一家刚刚飞走，伊妮德的羞愧就不可思议地减了几分。仿佛是某种魔咒已经失效，她的睡眠开始有所好转，买药的事也不太放在心上了。她那选择性遗忘的本领在自己求助于比这件事上发挥了作用。她开始觉得身体渐渐恢复正常，换句话说，变得开朗乐观了。

伊妮德买了两张1月15日飞往费城的机票。她告诉朋友说艾克森公司正在试验一项名为科尔克托尔的令人振奋的脑部疾病新疗法。由于艾尔弗雷德以前向他们出售过自己的专利，所以他有资格参加试验。她说丹妮丝眼下像娃娃一样乖巧，主动表示不管试验持续多久都欢迎他们在费城长住。她说科尔克托尔决不是什么泻药，而是一种专门对付帕金森症的革命性新疗法。她说，是的，那名称很容易把人搞糊涂，但肯定不是泻药。

“跟艾克森的人说说，”她嘱咐丹妮丝，“你爸爸有轻微的幻觉症状，医生说可能与药物有关。要我说，如果科尔克托尔对他有效，我们就让他停止服药，那样幻觉或许就会消失。”

孙子乔纳要来度假的消息，她不仅说给几个朋友听，而且圣裘德的熟人全都一一告诉，包括肉店老板、她的经纪人和送信上门的邮差。加里和乔纳只待三天，圣诞节当天正午就离开，这自然令她多少有点失望，但短短三天也会充满无尽的欢乐。她已经有了圣诞乐园灯展的入场券和《胡桃夹子》的戏票；装扮圣诞树、乘雪橇、听圣诞歌、参加圣诞夜教堂礼拜，这些也已列入计划。她翻箱倒柜找出二十年没用过的曲奇饼食谱。她还准备了蛋奶酒。

圣诞节前的那个星期日，她凌晨三点零五分醒了过来就想：三十六小时。四小时后起床时又在想：三十二小时。傍晚她带艾尔弗雷德去戴尔和哈耐·屈伯莱特饭店参加社区的圣诞联谊会。刚把他安顿在柯比·鲁特旁边的座位上，她又继续提醒所有的邻居注意，她最疼爱的孙子，那个一整年都在眼巴巴地盼着回圣裘德过圣诞节的孙子，明天下午就要到了。她把艾尔弗雷德带到屈伯莱特楼下的卫生间，出乎意料地与他就他想象中的便秘发生了一番争执。她随后带他回家，将他安置上床，让此番争执从记忆中抹去，接着来到餐厅坐下，对付另一打圣诞卡片。

柳条篮中已经装有一沓四英寸厚的圣诞贺卡，寄卡人既有诺玛·格林这样的老友，也有希尔维娅·罗斯之类的新朋。越来越多的人用复印机和文字处理机制作圣诞贺卡，但伊妮德没有这些。她开始着手写一百份祝辞和近两百张信封，即使这意味着有可能延误寄出的时间。除了她标准的两段式便笺和四段式全文之外，有的卡片上写了这样一段措辞考究的话：

“至今仍很留恋我们在新英格兰和加拿大海域的赏秋之旅。艾尔出人意料地在圣劳伦斯湾中‘畅游’，不过眼下又在感觉‘船’的形状！丹妮丝所在的费城那家超级豪华餐馆上了《纽约时报》。奇普继续供职于纽约那家法律事务所，他同时在东欧实施投资计划。加里和我们‘早熟的’小孙子乔纳的到来也令我们甚感欣慰。但愿全家人齐聚圣裘德欢度圣诞——上天赐予我的一份厚礼！爱你们各位——”

十点钟伊妮德正在甩动麻木的双手，这时加里从费城打来电话。

“我盼望着在十七个小时之后见到你们两人！”伊妮德对着话筒大声喊道。

“有个坏消息告诉你，”加里说，“乔纳呕吐不止，还发烧，恐怕我不能带他乘飞机。”

要让伊妮德接受这令人失望的现实，真比骆驼穿过针眼更难。

“看他明晨感觉如何，”她说道，“孩子生些小毛病，一般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当真吃不消，他也可以在飞机上休息，到家后他可以早点睡，星期二白天随便他睡到多晚。”

“妈妈！”

“如果他当真病得不轻，加里，我能理解，他来不了。可他要是退了烧——”

“相信我，我们都很失望，特别是乔纳。”

“此刻没有必要拿主意，明天情况会完全两样。”

“我现在就想提醒你，明天很可能只有我一人来！”

“好吧，可是加里，明天早上起来，情况可能和今天完全不同。你为什么不到那时再做决定，让我喜出望外呢？我敢打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是一个充满欢乐和奇迹的季节，伊妮德满怀希望地上了床。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被电话铃声吵醒了——得到回报——话筒里响起奇普的声音，说他将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从立陶宛赶来。如此说来，一家人都将在平安夜相聚。她哼着小曲走下楼梯，将一个小小的饰物别在前门挂着的耶稣降临节[1]的日历上。

大概谁都记得，当地的女士每逢周二便聚集在教堂，通过制作降临节日历筹到一笔现金。伊妮德会迫不及待地告诉你，这些日历可不是那种裹在玻璃纸袋里挂在窗上只需五美元就能买到的便宜货。这些都是手工缝制、且可重复使用的精美工艺品。一株绿色毡制圣诞树，缀在一块退色的帆布上，帆布顶端、底端各有十二只标了数字的口袋。降临节期间，每天早晨你的孩子都会从一只口袋中取出一个饰物——缀有金属亮片的毡制小木马、一只黄色毛毡斑鸠，或是一只表面嵌着闪光亮片的玩具兵——将它别到树上。即便是在今天，孩子们早已成人，伊妮德仍坚持在每年11月30日把每件饰物分放在上下两排口袋里。只有第二十四只口袋中的饰物每年全都不变：一个小巧玲珑的塑料圣婴，躺在喷上金色涂料的胡桃壳中。虽然伊妮德对自己的宗教信仰一般不能产生足够的激情，但对这只饰物却极其虔诚。这不仅是耶稣塑像，而且象征着她的三个婴儿，以及世上所有散发着香甜婴儿气息的婴儿！她往这二十四只口袋中装入饰物已经有三十年，她很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但每次憧憬打开口袋的情景，总会让她激动得透不过气来。

“这是有关奇普的大好消息，你说呢？”早餐时她问艾尔弗雷德。

艾尔弗雷德正往嘴里胡乱塞进他那仓鼠粪似的全麸球，一边还喝着掺了水的热牛奶。他脸上浮现出痛楚即将消失之际重新恢复思考的表情。

“奇普明天就要来了，”伊妮德重复道，“这还不是好消息？你不高兴吗？”

艾尔弗雷德仔细察看着他那把不听使唤的勺子上湿漉漉的全麸球。“很好，如果他来的话。”

“他说他明天下午到，”伊妮德说，“如果不太累的话也许还能和我们一起去看《胡桃夹子》。我手头有六张票。”

“我表示怀疑。”艾尔弗雷德说道。

他有感而发的几句议论确实与她的问题有关——尽管他的目光散乱无神，他还是在参与这次内容有限的交谈——这好歹抵消了他脸上那令人不快的表情。

伊妮德就像胡桃壳中的婴儿一样，把希望完全寄托在科尔克托尔疗法上。如果艾尔弗雷德已经糊涂到无法参加这次测试的地步，她真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这样一来，她的生活和她那些朋友的生活便有了某种奇妙的相似之处，尤其是查克·迈斯纳和乔·珀森，这两人“上瘾”似的监控他们自己的投资。照比的说法，查克忧心忡忡的情绪会迫使他每小时在电脑上查两三次报价。最近一次伊妮德、艾尔弗雷德和珀森一家外出，乔在餐馆用移动电话分别与三个经纪人联系，这简直要把伊妮德逼疯！可对艾尔弗雷德她又何尝不是如此：随着每一线上涨的希望吃力地调整自己的情绪，永远担心会发生崩盘。

早餐后她迎来了一天最空闲的时间。每天早上那杯掺奶的热水刚刚落肚，艾尔弗雷德就去地下室，专心致志地排泄体内垃圾。在这段焦虑到达顶点的时间内，伊妮德不可以跟他说话，但可以听任他自便。他排泄时的专注是一种神经错乱的症状，但这种神经错乱并不妨碍他接受科尔克托尔疗法。

厨房窗户外面，从布满蓝云看似怪异的天空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飘过查克栽种的一株山茱萸稀疏的细枝。伊妮德配制了火腿糜块，将其冷藏以备烘烤，接着又将香蕉、青提、罐头菠萝、棉花软糖和一些柠檬果冻拌匀，制成一份沙拉。这些再加上烤过两次的土豆，是圣裘德餐桌上乔纳最喜爱的菜肴，它们都已列入今晚的菜单。

几个月来，她一直想象着二十四号早晨乔纳把圣婴别在降临节挂历上的情景。

第二杯咖啡落肚，她兴致陡增。她随即上楼走进房间，屈膝跪在加里的旧樱桃木橱边，橱子里存有几件礼物和聚会纪念品。几周前她便完成了圣诞购物，不过她买给奇普的只有一件廉价出售、红褐亮色相间的彭得顿羊毛浴衣。几年前的一个圣诞节，奇普辜负了伊妮德的一番好意，只送给她一本看上去用过的名为《摩洛哥美食》的烹饪书，外表裹了一层铝箔，上面有几张粘胶画作为装饰，画的是几只衣架，几道红色的划痕横贯其间。不过考虑到他此番是从立陶宛匆匆赶来，她打算按照礼品预算的最高限额赠送他礼物。这份预算如下：

艾尔弗雷德：不定

奇普，丹妮丝：各一百美元，外加葡萄柚

加里，卡罗琳：最多各六十美元，外加葡萄柚

阿伦，凯莱布：最多各三十美元

乔纳（仅限今年）：不定

浴衣已经花了五十五美元，因此她还得为奇普备下价值四十五美元的礼物，为此她在带镜衣橱里翻了个遍。她烦透了那些产自香港、装在陈旧盒子里的花瓶，那么多副桥牌和记分簿，多条鸡尾酒专用餐巾，确实整洁但确无用处的配对钢笔和铅笔，许多只折叠式或铃声与众不同的旅行闹钟，带有一只嵌入式把手的鞋拔，刀刃钝到令人费解的程度的韩国牛扒餐刀，软木底衬、青铜质地、表面刻有机车图形的杯垫，带有抛光淡紫色手写体“回忆”字样的五英寸宽、七英寸长的陶瓷相框，产自墨西哥的缟玛瑙玳瑁小雕像，还有巧妙地置于盒内、名为“馈赠佳品”的丝带及包装纸。奇普家生活用品紧缺，她反复掂量白纴烛花剪刀和荧光树脂盐瓶兼胡椒研磨器是否合适。

在这充满欢乐和奇迹的节日期间，她包扎一份份礼物时，已经忘了弥漫着尿臊味的实验室以及里面那几张动辄招惹祸端的搁脚矮凳。她可以对艾尔弗雷德竖立的那棵圣诞树歪了二十度毫不在意，也可以相信今早乔纳一定会觉得身体正常，就跟她眼下一样。

待到礼物包扎完毕，冬日鸥羽似的灰白天光已经达到正午的角度和强度。她来到地下室，发现乒乓桌被埋在串有彩灯的几大捆绿色线下面，像是缠满了葛藤的一只汽车底盘。艾尔弗雷德坐在地板上，身边放着电工用的胶带、钳子和伸缩绳。

“这些该死的灯！”他气呼呼地说。

“艾尔，你在地上干吗？”

“这些新灯，该死的便宜货！”

“这些你就别操心了，搁那儿别动，让加里和乔纳来对付它们。上楼来吃午饭。”

费城的航班预定一点半抵达，加里租辆车，三点便能到家。伊妮德打算让艾尔弗雷德在这段时间睡觉，因为今夜她就会有救兵帮忙。要是他起床梦游，履行救护职责的不再仅是她一人。

午餐后屋里达到极致的静谧，几乎使钟停止了摆动。这最终等待的几小时用来写几张圣诞卡大概再合适不过了，一个催人努力的时刻，或者让时间白白流逝，或者她可以完成许多工作。起初写一份短笺时，她觉得自己的笔仿佛是在糖蜜中缓缓移动，写着写着走了神，写下“在意外的畅游中畅游了一番”，结果不得不扔掉那张贺卡。她起身去看厨房的钟，发现五分钟前她刚刚看过钟。她在一个漆木点心盒子里摆放了各色各样的曲奇饼，将一把刀和一只大梨放在砧板上。她调了一盒蛋奶酒。她加满了咖啡壶，以便加里随时饮用。她又坐下来写一封短笺，看出贺卡上的一片空白此刻正是她心情的写照。她走到窗边，眯拢双眼看着窗外退了色的结缕草坪。邮差捧着厚厚一摞信函沿小路朝门口走来，正在费力地对付大大超量的节日邮件，将它们分成三沓依次塞入投信口。她急急奔到信箱前，想从一大堆信函中挑出有实际意义的圣诞贺卡，却再次感到心烦意乱，懒得打开它们。她下楼进入地下室，走向那把蓝色椅子。

“艾尔！”她大声喊道，“我看你该起来了！”

他坐起身，头发蓬乱，眼神迷离。“他们来了？”

“随时会到。大概你总该定定神吧。”

“谁会来？”

“加里和乔纳，除非乔纳病得不轻。”

“加里，”艾尔弗雷德说，“和乔纳。”

“你干吗不冲个淋浴？”

他摇摇头：“不洗淋浴。”

“如果你想在他们到家时仍然泡在浴缸里起不来……”

“工作做完以后，我才有权利洗澡。”

楼下的卫生间里有个很好的淋浴房，但艾尔弗雷德从不愿站着洗澡。如今伊妮德不愿帮他钻出楼上的浴缸，有时候他会在里面坐上个把钟头，直到洗澡水变凉，浮在臀部周围的一圈肥皂沫发灰，他才能设法爬出来，因为他性子委实过于倔强。

艾尔弗雷德正在楼上放洗澡水，忽然间，期盼已久的敲门声终于响起。

伊妮德快步冲到门前，打开门看见她英俊的大儿子独自一人站在门廊上。他身穿一件小牛皮夹克，两手分别拎着便携式衣箱和一只纸袋。低低斜射的阳光给云层镶上一道边框，这是冬日傍晚时分常有的景象。街道上洒满了那种怪异的室内金光，一名技艺平平的画家可以用它装饰红海的边缘。珀森家的砖墙、冬日天空蓝紫相间的云朵、富含树脂的墨绿色灌木，一切是那么清晰逼真而又虚无缥缈，甚至谈不上美观，只能令人感到陌生和不祥。

“乔纳呢？”伊妮德大声问道。

加里进门放下行李。“他还在发烧。”

伊妮德接受了儿子的一吻。她需要一些时间让自己镇定下来，便吩咐加里把另一件行李也拿进来。

“这是我唯一的箱子。”他说这话时用的仿佛是法庭上一本正经的口吻。

她怔怔地看着那只小包。“你就带了这么点东西？”

“是的，我知道你很失望，为了乔纳——”

“他烧到多少度？”

“一百度。”

“一百度不算高烧！[2]”

加里叹了口气，挪开视线，把脑袋歪到一边，正好对准那棵倾斜二十度的圣诞树的中心。“你知道，”他说，“乔纳很失望。我很失望。你也很失望。我们能不能到此为止？我们都很失望。”

“可是我为他做好了一切准备，”伊妮德说道，“还做了他最爱吃的东西——”

“我特别提醒过你——”

“我还有今晚温德尔公园的门票！”

加里摇摇头朝厨房走去。“那我们就去公园，明天丹妮丝也要来了。”

“还有奇普！”

加里笑着说：“什么？从立陶宛来吗？”

“早上他打电话说的。”

“难以置信，除非我亲眼见到他。”

窗外的世界看上去没有伊妮德想象的那般真实。从云层底端射来的阳光形成令人目眩的聚光，这是在不为你熟悉的时刻产生的一种如梦似幻的光芒。她隐约觉得自己费尽心血促成团聚的这个大家庭再也不是记忆中的那一个了，今年的圣诞节也将完全不同于以往的圣诞节，但她正在竭尽全力适应眼前的现实。霎时间她为奇普即将到来感到格外兴奋。送给乔纳的圣诞礼包将由加里带回费城。她就得为凯莱布和阿伦准备装有旅行闹钟和对笔的礼包，以避免几份礼物数量对比过于悬殊。她可以在等丹妮丝和奇普的同时做这件事。

“我这里有好多饼干，”她告诉正在厨房水池边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洗手的加里，“还有只梨准备切片，还准备了你们几个最爱喝的清咖啡。”

加里将她的擦碟干巾凑到鼻前闻了闻之后用它擦手。

艾尔弗雷德在楼上大声叫唤伊妮德的名字。

“哦，加里，”她说，“他又困在浴缸里起不来了，你去帮帮他吧。这事我再也不想干了。”

加里用那块干布极其彻底地擦干双手。“他怎么不按我们说的洗淋浴？”

“他说他喜欢坐着。”

“哎，真可悲，”加里接着说，“一个男子汉的信条，是为自己的行为承担……”

艾尔弗雷德又在大声喊她的名字。

“去吧，加里，帮他一把。”她说。

加里摆出一副暗藏凶兆的冷静姿态，把架子上叠着的擦碟布理平拉直。“这是做人的原则，妈妈。”他用法庭上那种一本正经的口吻对她说，“在听吗？这是我做人的原则。在接下来的三天当中，无论你吩咐我做什么我都照做不误，只是决不会帮爸爸摆脱他本应避免的麻烦处境。如果他愿意爬梯子摔到地上，我也会任他躺在地上。如果他血流不止，眼看就要咽气，那就让他失血而死好了。如果他没有我就出不了浴缸，那就让他待在浴缸里过圣诞节好了。我的意思你明白吗？除了那些，无论你吩咐我做什么，我都会照办。还有，在圣诞节早晨，你、他和我应该坐下来谈谈……”

“伊妮德！”艾尔弗雷德的吼声如此之响，令人惊异不已，“有人在门口！”

伊妮德重重叹了一口气走到楼梯边。“艾尔，那是加里！”

“你能帮帮我吗？”从门里传来他的喊声。

“加里，去看看他需要什么。”

加里站在餐厅里，两臂交叉于胸前。“还没有把我的做人原则讲清楚吗？”

伊妮德正在回忆有关她大儿子的一些事情，每当他不在身边的时候，她都情愿把它们统统忘掉。她慢慢爬上楼梯，试图消除臀部的一阵疼痛。

“艾尔，”她说着走进卫生间，“我不能帮你出浴缸，你得自己琢磨一个法子。”

艾尔弗雷德坐在两英寸深的水中，伸出一只胳膊，手指不停地颤动。“给我那个。”他说道。

“给你什么？”

“那个瓶子。”

他那瓶银发牌增白香波倒在他身后的地板上。伊妮德小心翼翼地跪在浴垫上，护着臀部，把瓶子递到他手里。他轻轻抚摸着瓶子，像是在选购商品，又像是在努力回忆应该如何打开它。他的腿上没有汗毛，手上斑点密布，但一副肩膀依旧健硕。

“我真该死。”他一边说，一边朝那只瓶子龇牙咧嘴地傻笑。

无论洗澡水温开始有多高，在12月阴冷的卫生间里，没多久热气就会逐渐散尽。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德尔浴皂的芳香，隐约可闻的还有一种苍老的味道。伊妮德曾上千次跪在这同样的地方，用特意从厨房端来的装满一点五夸脱深锅的热水给几个孩子洗头。她注视着丈夫两只手将洗发香波瓶底朝上翻过来。

“喂，艾尔，”她说，“你还要干啥？”

“帮我洗洗头。”

“好的，我来帮你。”

门铃响了起来。

“又有人来了。”

“加里，”她喊道，“看看谁来了。”她朝掌心挤了些洗发香波，“你该试一试淋浴。”

“我的腿脚站不太稳。”

“来，把头发弄湿。”她一只手拍拍温水，好让艾尔弗雷德明白她的意思。他往头上洒了些水。伊妮德此时听见加里在跟她的一个朋友交谈，某位女士，圣裘德口音，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可能是埃丝特·鲁特。

“我们可以在淋浴房放上一张凳子，”她边说边搓揉艾尔弗雷德的头发，“还可以安装一根结实的栏杆好让你握住，像赫奇佩思嘱咐我们的一样。这事或许加里明天就可以办成。”

艾尔弗雷德颤抖的声音从他脑中往上一直穿过她的指缝：“加里和乔纳都到了吧？”

“没有，只来了加里。”伊妮德说，“乔纳发高烧，呕吐不止。他病得太厉害，乘不了飞机。”

艾尔弗雷德同情地紧皱眉头。

“身子向前弯点，我要用清水冲了。”

如果艾尔弗雷德是在使劲让身体向前倾，那只有通过他双腿的战栗而不是身体位置的任何变化才能明显看出。

“你得多做些舒展肢体的练习，你看过赫奇佩思医生开的那张单子吗？”

艾尔弗雷德摇摇头。“没用。”

“或许丹妮丝能教你怎样做这些练习。你大概会喜欢的。”

她伸手去取身后水槽里的那只水杯。她把杯子放在浴缸水龙头下接满水泼掉后再重新接满，把热水浇到丈夫头上。他使劲闭紧双眼，看上去活像是个孩子。

“现在你得自己钻出浴缸，”她说，“我不帮你了。”

“我自有办法。”他答道。

在楼下的客厅里，加里正屈膝跪地，准备把倾斜的树弄直。

“刚刚那人是谁？”伊妮德问道。

“比·迈斯纳？”伊妮德心中隐隐燃起一股羞愧的火焰，“我以为他们还在奥地利度假呢。”

“不，他们在这里待一天过后就去拉荷亚。”

“凯蒂和斯图住在那里，她带什么来了吗？”

“在壁炉台上。”加里答道。

比送来的是裹着节日精美包装材料的一瓶东西，大概是奥地利的特产。

“没别的？”伊妮德问。

加里拍掉手上的枞树叶，朝她投去古怪的一瞥。“在巴望别的什么礼品？”

“没有，没有，我请她从维也纳给我带一样无关紧要的小玩意，不过她肯定忘了。”

加里觑起双眼：“什么无关紧要的小玩意？”

“噢，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伊妮德把瓶子打量了一番，看看是否另外附有什么东西。她已经从对阿斯兰的痴恋中恢复了常态，她已经做了一些不可少的工作以便能够忘记它。她一点也说不准自己是否想再次见到狮子，但是那只狮子仍然在支配她。很久以前她就有一种感觉，一种对恋人的回归喜忧参半的感觉，这使她苦苦回想自己当年是怎样惦念艾尔弗雷德的。

她怪道：“怎么不请她进来呢？”

“查克就等在他们的捷豹汽车里。”加里说，“我寻思他俩是在挨家登门拜访匆匆而过。”

“这样啊。”伊妮德拆开瓶外的包装——奥地利半干香槟酒——里面的确没有藏匿另一只小包。

“这是一种看起来甜味十足的酒。”加里说。

她让他生一下火。她站在一边，惊讶不已地看着自己头发灰白、动作利索的儿子稳稳当当地走到柴堆边，回来时一只胳膊抱了一些木柴，熟练地把它们码放在火炉里，只一划便点燃了火柴，整个过程只花了五分钟。加里此刻所做的只不过是按照一个男人应有的方式履行自己的义务。然而，与那个跟伊妮德一起生活的男人截然不同，加里一个再随意不过的手势看起来都是那般赏心悦目，他的才能似乎达到超凡入圣的境界。她为加里在家心里略感宽慰，但同时又意识到他将很快再次离她而去。

身穿运动服的艾尔弗雷德在客厅稍作停留，和加里打了个照面，之后走进书房，收听高分贝大容量的地方新闻。年龄和驼背使他矮了两到三英寸，而不久前他还跟加里一样高。

加里把彩灯挂到圣诞树上，动作之精确熟练，犹如受到遥控一般。伊妮德坐在火炉边，打开原先装酒现今她将饰物存放其中的一只只纸板盒。每次旅行所到之处她都将大部分零钱用来购买各种装饰品。此刻，看着加里把这些饰物逐一挂上圣诞树，她不禁浮想联翩，重又回到麇集着大量驯鹿和小红马的瑞典，回到平民百姓足登正宗拉普驯鹿皮靴的挪威，回到所有动物都是玻璃制造的威尼斯，回到涂上亮漆的木质圣诞老人和天使随处可见的德国，回到由木质小兵和微型阿尔卑斯山区教堂组成的奥地利。在比利时，有用巧克力制作的和平鸽，外面裹以装饰性的锡箔。在法国，宪兵玩偶和艺人玩偶衣着考究，毫无瑕疵。在瑞士，青铜铃铛在有明显宗教象征意义的基督诞生微型塑像[3]上方叮当作响。在安达卢西亚，有着俗艳但令人兴奋不已的小鸟。在墨西哥，到处回荡着彩绘锡剪画的丁零当啷声。在中国的高原上，披着丝绸的骏马悄无声息地驰骋。在日本，抽象派漆画透出禅宗静谧的气息。

加里在伊妮德的指点下把饰物一一挂上。她觉得他此刻似乎与从前判若两人，显得更从容、更成熟、更谨慎——直到她要求他明天帮她做一件小事。

“在淋浴房里安装扶手可不是什么‘小事’，”他回答道，“一年前这么做或许还有意义，如今却毫无作用。那只浴缸爸爸可以再凑合着使用几星期，直到我们把这房子处理了。”

“离我们去费城还有四周，”伊妮德说，“我想让他养成淋浴的习惯。我想让你明天买个凳子，再装个扶手，就这么说定了。”

加里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觉得爸爸还能继续待在这房子里？”“如果科尔克托尔对他有效——”

“妈妈，他们正在对他的痴呆症状做出鉴定。难道你真的相信——”“那是非药物性痴呆。”

“唉，我不想戳穿你那气泡一般的幻想——”

“丹妮丝都安排好了，我们得试试。”

“所以，然后会怎样？他奇迹般被治愈，你俩从此幸福地生活在这里？”

窗里的灯光已经完全熄灭。伊妮德不明白，她这讨人喜欢、办事牢靠的大儿子，自己从他幼年开始就觉得跟他特别有缘，可如今需要他的时候，居然变得如此难以接近。她剥去一个塑料泡沫小球的包装纸，这只球是他九岁或十岁那年用布条和金属小圆片装饰的。“还记得这个吗？”

加里接过球。“我们在奥斯屈克尔女士的课上做过这种球。”

“你把它给了我。”

“是吗？”

“你说过明天我让你做什么你都会照做不误，”伊妮德说道，“这便是我要求你做的事。”

“行了！行了！”加里两手朝上一甩，“我买凳子！我装扶手！”

晚餐后他从车库里开出那辆奥兹，三个人一起去圣诞乐园。

从后排座位上，伊妮德能看见被城市灯火映亮的云层底部，块块清朗的天幕显得越发黑暗，上面点缀着一颗颗星星。加里驱车驶过几条狭窄的市郊小路，到达温德尔公园的石灰岩大门口，只见一辆辆轿车、卡车和小货车排成长串，等候进入。

“看看这么多车。”艾尔弗雷德这句话里没有一丝往日烦躁的语气。

通过入园收费，当地县政府帮助公园支付举办本年度盛大游乐活动的费用。一名公园管理员收取了兰伯特一家的门票，告诉加里除了泊车灯，其他车灯都得关掉。奥兹在漆黑的机动车队列中缓缓向前蠕动，这些车眼下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像是一群野兽，集结成行乖乖地穿过公园。

一年中大多数时候，温德尔公园是一块疲惫不堪的土地，到处是烧焦的草地、褐色的池塘和简陋的石灰石亭子。在12月份的白天，它看上去糟糕透顶。花哨的电缆和实用的电线纵横交错地分布在草坪上，做工粗劣、临时使用的电枢和支架暴露在外，连接处是一个个金属节疤。成百上千的树和灌木披上串串灯饰，枝条弯弯低垂，仿佛被猝然袭来的冻雨打得匍匐在地。

夜幕降临时，这里便成为圣诞乐园。随着奥兹爬上一座灯光照耀下的小山，穿过一个景色绝佳、灯火辉煌的景区，伊妮德用力屏住呼吸。就像传闻中圣诞夜野兽开口说话那样，市郊的自然法则也在这里颠倒过来，平日里一片漆黑的大地如今生机勃勃、灯火通明，往常充满活力的公路上此刻缓慢行进的车流却笼罩在黑暗中。

温德尔的山丘坡度平缓，山脊和天空连成一体，亲密无间，呈中西部地貌。在伊妮德眼里，司机们的寡言和耐心，还有那些与其他种群隔离、彼此紧紧相依的橡树林和枫树林，也是中西部所特有的。过去八年间，她都是在陌生的东部几近流放的情况下度过了圣诞节，如今，她终于有了在家的感觉。她想象着自己哪天被葬入这片风景如画的土地的情景。想到有朝一日她的遗体将在这样的山坡上长眠，她感到很欣慰。

眼前是灯火闪烁不定的亭台、明亮耀眼的驯鹿和一个个聚束光圈，电子点彩法绘制出圣诞老人的脸庞以及一片高高挺立、熠熠生辉的糖棒。

“这儿不知费了多少工夫。”艾尔弗雷德评论道。

“嗯，很遗憾乔纳没能来。”加里说话的语气，仿佛直到此时他才心生憾意。

他们观赏的景象无非是光与影的组合，伊妮德却陶醉其中，竟然一时语塞。生活中经常要求你轻易相信某事，但很少能博取你的绝对信任，而在温德尔公园这里她却能产生一种绝对信任。有人试图取悦所有的来客，而且确实让伊妮德心中充满喜悦。明天丹妮丝和奇普就要来了，明天还有《胡桃夹子》，周三他们会从小口袋中取出圣婴，把胡桃摇篮别在树上。值得她期待的事情太多了。

上午加里驱车前往位于圣裘德近郊的医疗城，那里集中了圣裘德几个较大规模的医疗中心。坐在轮椅上的八十磅男人和重达五百磅、身穿帐篷似的连衣裙的女人几乎堵住了平价医疗商品供应中心的走廊，看到这些加里不禁倒抽了一口气。他恨母亲打发他来这里，但又承认与她相比自己实属幸运，行动何等自由，条件何等优越，于是他下巴一沉，与那些当地人的身体保持最远距离。他们正在搬运注射器、橡胶手套、置于病房床头柜上的黄油硬糖、吸水垫，一切可能想象的尺寸和形状全都应有尽有。此外还有一百四十四张一扎的大号慰问卡片、长笛演奏乐光盘、健身练习碟片和一次性塑料皮管和塑料包——它们用来连接缝入病人体内的较硬的塑料材质。

疾病给加里造成麻烦，主要由两个因素所致。一是疾病往往与大量的人的身体有关，他不喜欢大量的人体；此外他觉得疾病很低级。穷人抽着烟，成打成打地吃奶油酥脆油炸圈。穷人被自己的近亲弄得怀上身孕。穷人卫生条件恶劣，生活在对身心有害的街区。穷人连同他们自己的疾病构成一个亚种群，幸好除了在医院和平价医疗中心这些地方，这一种群通常不为加里所见。他们是更愚蠢、伤心、肥胖和吃苦遭罪、逆来顺受的一类人，是病态的、他唯恐避之不及的下等公民。

然而他到达圣裘德时为自己向伊妮德隐瞒了一些实情而感到问心有愧，况且他也发过誓，他作为儿子一定要在未来三天拿出最好表现，所以他不顾自己心里发窘，硬着头皮挤过这步履蹒跚的人群，走进医疗中心巨大的家具展厅，为自己的父亲选购一个可以坐着洗淋浴的凳子。

从展厅的密闭式扬声器中缓缓流出的是最枯燥的圣诞颂歌《小小鼓手》。平板玻璃窗外的早晨天气晴朗，但刮着风，很冷。一卷报纸带着好色之徒似的绝望，紧紧裹住停车计时器。风雨篷嘎吱嘎吱作响，汽车挡泥板不停地颤动。

医用凳排成宽宽的好多列，针对各种各样的病症。倘若加里不具备一定的美学鉴赏力，准会不知所措。

他很想知道，比如，为什么是米色？医用塑料通常是米色的，最多是一种病态的灰色。为何不是红色？为何不是黑色？为何不是蓝色？或许他们选择米色旨在确保此种颜色的家具仅仅用于医疗目的，或许厂家担心如果椅子过于美观，人们势必会用于医疗以外的目的。

是为了避免一个麻烦，没错：想要买你产品的人实在太多！

加里摇摇头。这些厂家都是白痴。

他挑了一个结实的铝质矮凳，坐部是米色的，很宽。他又选了一种耐用型（米色！）淋浴扶手。他对这高得离谱、几近敲诈的标价惊诧不已。拿着这两样东西来到收银台前，一个中西部姑娘，可能是新教徒（她穿一件织锦毛衫，留着卷羽发型，前额剪成刘海式），在激光束前照了一下扶手条形码，用乡下人慢吞吞的拖腔向加里议论了一番，说这些铝坐椅都是物超所值的上等货。“很轻，而且经久耐用。”她说道，“是你妈妈还是爸爸用？”

加里讨厌被人问及隐私，因此拒绝让这姑娘得到满意的答复，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老年人到一定阶段淋浴时会站立不稳，大概最终它会发生在我们所有人身上。”开朗的年轻姑娘在收银机的刷卡槽中划了一下加里的运通信用卡，“您回家过节，捎带着帮忙做点家务，对吗？”

“你知道这些凳子最适合干什么？”加里说，“就是用来上吊。你不这么想吗？”

姑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这个我不了解。”

“好看而且轻便——很容易踢开。”

“请在这里签名，先生。”

加里顶着风用力推开出口处的大门。寒风今天仿佛长了利齿，一下子咬穿他的小牛皮夹克，钻入他的骨髓。这股风来势汹汹，北冰洋和圣裘德之间没有哪一种地势能够形成阻挡它的屏障。

汽车朝北驶向机场，天边低垂的太阳怜悯地跟在身后，加里心里琢磨自己刚才是不是对那个姑娘太刻薄了。也许是吧，但当时他心理压力很大。一个处于压力之下的人，在他看来，有权在他为自己确定的范围内严肃刻板地审视自己的道德标准——严肃刻板地决定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严肃刻板地认清自己是什么人，不是什么人；应该对什么人，不应该对什么人说话。如果一个装腔作势、其貌不扬、信奉新教的姑娘执意要与他交谈，他有权选择话题。

不过他清楚，倘若那女孩稍有姿色，他或许不至于那样刻薄。

圣裘德的一切都在竭力设法陷他于不义。但在他向卡罗琳妥协以来的这几个月里（他手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谢天谢地，几乎不留疤痕），他已经心甘情愿地在圣裘德做一个无耻小人。一旦事先知道无论你做什么母亲都不会把你当成好人，你心里那股照她规矩行事的热情便随即消失。你坚持自己的原则，你不遗余力地维护自己。如果有必要，你可以称自己一个健康的孩子突然得了病。

事实上乔纳没来圣裘德完全是他自由选择的结果，这也符合10月份加里向卡罗琳投降时谈妥的条件。他手里攥着五张到圣裘德的不可退机票，告诉家人他真心希望他们都能跟他一起回去过圣诞节，但他决不会强迫任何人。卡罗琳、凯莱布和阿伦立即大声地说“不，多谢”。乔纳对祖母的热情念念不忘，宣称他“非常想”去圣裘德。加里其实从未向伊妮德承诺乔纳会来，但也从未提醒过她，说乔纳有可能不来。

11月23日，卡罗琳买了四张魔术大师阿莱恩·格莱哥雷斯12月22日演出的门票，以及另外四张23日在纽约看《狮子王》的电影票。“如果乔纳留下来，可以和我们一起去，”她解释道，“再不凯莱布或阿伦可以带一个朋友去看。”加里很想问她为何不买圣诞节后一周之内的票，如果那样乔纳便无需做出一个艰难的选择。自从10月他妥协以来，他和卡罗琳一直在享受第二次蜜月。作为孝子，他计划去圣裘德父母家待三天，尽管这本是人之常情，但每回他提到此次出行，家庭的欢乐都会蒙上一层阴影。他们在避而不提伊妮德或圣诞节的情况下度过的日子越多，卡罗琳对他的需要程度越深，她与凯莱布和阿伦私下开玩笑时涉及加里的次数越频繁，就越能减少加里心里沮丧沉沦的感觉。的确，自从艾尔弗雷德那天早晨摔倒以来，家人一次也没有谈论过有关他沮丧沉沦的话题。用绝口不提圣诞节来换取家庭的和睦还是值得的。

乔纳获得伊妮德的允诺，将在圣诞节享受到各种特殊待遇和关照，这一点对他的吸引一度似乎超过了阿莱恩·格莱哥雷斯和《狮子王》。乔纳在餐桌上若有所思地说起祖母多次谈到的圣诞乐园和降临节挂历，他忽视了或者没看到凯莱布和阿伦正在一边互相挤眉弄眼暗暗发笑。但是卡罗琳越来越公开地怂恿大儿子和二儿子嘲笑他们的祖父母，纵容他们讲故事，讽刺艾尔弗雷德的愚蠢（“他管它叫Intendo！”）、伊妮德的古板（“她问电视上播的是几级片！”）和吝啬（“两粒青豆她都要用锡箔包起来！”）。而加里自从妥协以来，也开始加入他们这个冷嘲热讽的行列（“奶奶挺滑稽的，是吧？”），直到乔纳最后对自己的度假计划深感不安方才作罢。仅有八岁的他在哥俩抱伙成团的威逼下屈服了。他先是在餐桌上再也不提圣诞节，然后凯莱布用他那特征鲜明、掺有一半戏谑的语气问乔纳是否还在一心向往圣诞乐园时，乔纳以一种努力装出的恶毒口吻答道：“那大概是顶顶愚蠢的了。”

“许许多多的胖子开着大车在黑暗中到处瞎转悠。”阿伦说。

“互相告诉对方那有多wunnerful[4]。”

“wunnerful, wunnerful。”凯莱布接过去说。

“你们不应该拿奶奶开玩笑。”加里忍不住说。

“他们没拿她开玩笑。”卡罗琳说道。

“是的，我们没有，”凯莱布说，“圣裘德人就是滑稽，对不对，乔纳？”

“那儿人块头是挺大的。”乔纳说。

三天前的星期六晚上，乔纳吐出晚餐吃的东西，上床时伴有低烧，不过到星期日傍晚气色和胃口就已恢复正常。卡罗琳见机打出最后一张王牌，月初她买了一套价格昂贵的电脑游戏《上帝行动之二》作为阿伦的生日礼物，游戏中每个玩家都要设计并操纵若干生物体在一个生态系统中彼此拼杀。之前她只许阿伦和凯莱布在学校放假以后玩，终于盼到可以开始玩了，又坚持要他们让乔纳来操纵细菌，因为任何生态系统里的细菌都最有趣，而且只赢不输。

到星期天夜晚上床时间了，乔纳被自己那队杀人菌弄得心迷意醉，焦急地等着第二天把它们送上战场。星期一早晨，加里唤醒乔纳，问他想不想去圣裘德，乔纳回答说他情愿待在家里。

“这事你自己决定，”加里说，“不过你能不能去，对你奶奶关系重大。”

“可要是不好玩怎么办呢？”

“谁也不能保证什么事情一定会有趣，”加里说，“但你能让奶奶高兴，这一点我敢保证。”

乔纳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给我一个钟头考虑一下好吗？”

“好的，一个钟头。不过在那之后我们就得收拾行李动身了。”

一个钟头过去了，乔纳依然沉醉于《上帝行动之二》中，他的一个菌系已经使阿伦百分之八十的走兽动弹不得。

“不去也没有关系，”卡罗琳安慰乔纳，“这是你的假期，你自己的选择才是至关重要的。”

“绝对不会逼迫任何人去那里。”

“我再重复一遍，”加里说，“奶奶正眼巴巴地盼着见到你。”

卡罗琳脸上浮现出悲凄的表情，满含泪水的双眼透出深邃的目光，令人想起9月的风波。她一声不吭地站起身，走出游戏室。

乔纳用略高于耳语的细弱嗓音答道：“我想待在这里。”

眼前这一幕倘若发生在9月，加里或许会透过乔纳的选择悟出关于消费性选择这一文化现象中道德责任严重缺失的一种说教性启示，他或许会变得郁闷不乐，但他此时已经走出那条路，而且知道一旦离开，原先的一切就不复存在了。

他把衣物装进旅行包，吻了吻卡罗琳。“我会很高兴等你回来。”她说道。

严格依照是非标准，加里觉得并没有做错什么。自己谎称乔纳发高烧，仅仅是为了免去一番口舌。

同样，为了阻止伊妮德产生一些感觉，他没有提到自己当初花六万美元购买的艾克森股票公开上市仅仅六个工作日就一路飙升到十一万八千美元。同样，他没有做错什么，只是考虑到艾克森公司向艾尔弗雷德支付的专利费实在少得可怜。隐瞒真相似乎是最明智的做法。

加里将那只小包揣进夹克衫最里层口袋，拉上拉链，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

几架喷气式客机神气地披着金属外衣从晴空中缓缓下降，他手握方向盘费力地穿过一辆辆由老年人驾驶的车在机场上形成的密集车流。圣诞节的前几天是圣裘德机场的黄金时节——这几乎成为它存在的理由。所有的停车场都车满为患，各条道路水泄不通。

好在丹妮丝来得正是时候，甚至航班也与她配合默契，使她不因自己迟到或给他这个当哥哥的造成麻烦而心生尴尬。按照家庭的惯例，她站在候客区很少使用的一个出口，她的羊毛大衣是艳丽的石榴红，上面有一道粉红色的丝绒镶边。加里觉得她的头部发生了些许变化——或许是脸上涂抹的脂粉超出了常量，口红抹得比往常多。去年他每次见到丹妮丝（最近一次是感恩节），她看上去都与他过去设想的长大成人后她的模样相距越来越远。

吻她时，加里嗅出了一股烟味。

“你也学会抽烟了。”加里说着，一边在行李箱中腾出地方摆放她的衣箱和旅行包。

丹妮丝微微一笑。“快开车门，我冻坏了。”

加里打开太阳镜戴上，驾车朝光线炫目的南方行驶，他几乎是沿边擦过一辆辆与他迎面交会的车。圣裘德车行道上的交通侵权行为正在超出通常界限，车辆再也不是缓慢行驶，好让一个东部司机从容不迫回转曲折地通过车流。

“乔纳在这儿妈妈一定很开心。”丹妮丝说。

“事实上，他人没有来。”

她猛地扭过脑袋。“你没带他来？”

“他病了。”

“我不敢相信。你竟然没把他带来。”

看来她不用思索片刻就已经猜到他并没有说实话。

“我家里有五口人，”加里说，“据我所知你目前还是单身。等到你肩负多重职责的时候，事情就复杂多了。”

“真遗憾，你让妈妈的希望落了空。”

“如果她硬要生活在将来，那可不是我的错。”

“你说得对，”丹妮丝说，“不是你的错。但愿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说到妈妈，”加里说，“我有桩蹊跷的事要跟你说，但你得保证不告诉她。”

“什么蹊跷事？”

“你先得答应决不告诉她。”

于是丹妮丝向他做出了保证。加里拉开夹克里层口袋的拉链，取出比·迈斯纳前一天交给他的小包。那一刻的情景的确怪诞：查克·迈斯纳开着那辆捷豹车在街上游来荡去，周围的车辆巨鲸似的在冬日里大量喷吐尾气；比身穿一件有纹饰的绿色罗登呢外套站在门口的迎客毡上，从她的手提包里费力地掏出经过多次触摸显得很旧的小纸包。加里放下那瓶裹着的香槟，接过对方递来的违禁品。“这是给你妈妈的，”比说，“不过你一定得告诉她，克劳斯说一定得谨慎服用，他压根就不想给我。他说这玩意非常非常容易上瘾，所以我只弄到这么一点点。她需要六个月的剂量，但克劳斯只肯给一个月的。你跟她说，要是没有十足把握的话，就跟她的医生谈一下。要不加里你先拿着，等她问过医生后再说。就这样，圣诞快乐！”——这时捷豹车的喇叭响起——“替我们向大家问好！”

丹妮丝在加里详细叙述这些的时候打开纸包。它是由比从一本德国杂志上撕下的一张纸，叠好后再用胶带纸封牢纸边，纸页的一面是一头戴着眼镜的德国奶牛，正在推销经过巴氏消毒的牛奶。里面包了三十粒金黄色药丸。

“我的上帝！”丹妮丝笑着说，“墨西哥A。一种毒品。”

“从来没听说过。”

“这玩意儿夜总会有售，吸的都是年轻人。”

“比·迈斯纳居然在我们家前门要我转交给妈妈。”

“妈妈知道这东西在你手里吗？”

“还没知道。我连这玩意儿干吗用的都不清楚。”

丹妮丝伸出两根被烟熏黄的手指，取了一粒凑到他嘴边。“来一粒尝尝。”

加里猛地把头扭向一侧，看样子他妹妹正在吸食某种毒品，其毒性比尼古丁还强。眼下她要么大喜要么大悲，抑或两种极端的情绪兼而有之，危险地交织在一起。她的大拇指以及另外三个手指上都戴着银戒指。

“这就是你吸过的东西？”他问道。

“不是，我还是只喝酒，没别的嗜好。”

她叠好纸包，加里又把它重新控制在手里。“我要你在这件事情上务必与我立场一致，认为妈妈不该接受比搞到的违禁致瘾药品。”

“不，”丹妮丝说，“我不同意。她是成人，我认为拿着她的药不告诉她这不公平。要是你不愿意告诉她，我去。”

“对不起，我想你已经向我保证不告诉她。”

丹妮丝脑中琢磨着这句话。撒了除冰盐的路基飞快地向后退去。

“好吧，也许我答应过你，”她说，“可你为什么要操纵她的生活？”

“我想你该明白，”他说，“情况已经到了失控的地步。眼下正是关键时刻，应该有人介入，操纵她的生活。”

丹妮丝没有与他争辩，她拉开遮光窗帘，眺望立于苍茫南天之际的医疗城塔楼。加里本指望她更多地与自己配合，他已经有了一个“他择性”[5]的同胞兄弟，他不想另外再添一个。他心灰意冷，想不到居然有人如此乐于脱离这个符合人们传统愿望的社会，他从家庭和事业中得到的乐趣由此大打折扣，这种感觉像是有人单方面重新制定了对他极为不利的生活规则。尤其令他痛心的是，眼前这位背弃传统社会与“他择性”的同胞弟弟打得火热的，不是某另类家庭或另类阶层的某个与众不同的另类，而是他年轻时髦、富有才华的妹妹。就在9月份，他的朋友还在《纽约时报》上读到介绍她以传统方式创造骄人业绩的文章，可如今，她辞去了工作，手上戴着四枚戒指，穿着俗艳的外套，身上散发着烟草的臭味……

加里手拿铝凳跟在丹妮丝身后走进家门。他对伊妮德迎接她和昨天迎接自己的情景作了一番比较。他注意到她俩拥抱的时间更长了，也没有母亲冷不丁的数落，两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伊妮德大声说道：“我寻思你能在机场撞见奇普，三人一块回来呢！”

“你说的那一幕戏从八个方面分析都不合情理。”加里说。

“他跟你说他今天到？”丹妮丝问道。

“今天下午，”伊妮德说，“最晚明天。”

“今天，明天，4月份，”加里说，“随便哪天。”

“他说在立陶宛有点麻烦。”伊妮德说。

就在丹妮丝去找艾尔弗雷德的当儿，加里从书房拿出《纪事报》早晨版，他从夹在两篇冗长的特写《新型“宠物药”导致爱犬“脚爪发红”》和《眼科医生收入过高——医生说不，验光师说是》之间的国际新闻速览中发现一则关于立陶宛的报道：“议会选举纷争迭起，总统威特坎纳斯险遭暗杀，国内局势动荡不安……全国四分之三地区电力中断……几个对立的准军事组织在维尔纽斯街头……和机场……发生冲突——”

“机场关闭了，”加里的朗读声中夹杂着几分快意，“妈妈，你听见了吗？”

“他昨天就到了机场，”伊妮德说，“他肯定已经离开了。”

“那他怎么没打来电话？”

“也许是忙着赶飞机吧。”

伊妮德耽于幻想的习性着实令加里头疼不已。他打开皮夹，把购买浴凳和安全扶手的发票交给她。

“过会儿给你开张支票。”她说。

“现在开如何？趁你还没忘。”

伴着一阵嘟嘟囔囔和呼哧呼哧的声音，伊妮德满足了他的愿望。

加里仔细看了看支票：“这上面的日期怎么是12月26日？”

“因为你把它转到费城的账户上最快也要等到这个日子。”

他们的小摩擦一直持续不断，并且贯穿于午餐的全过程。加里慢悠悠地喝下一杯啤酒，接着慢悠悠地喝下第二杯，一边品味伊妮德第三回、第四回催他启动淋浴设施改造工程时自己给她造成的痛苦。在他终于起身离开餐桌的那一刻，加里自然而然地想到，这种促使他控制伊妮德生活的一时冲动，其实是对她执意控制自己生活做法的一种符合逻辑的回应。

淋浴安全扶手是一根十五英寸长的米色搪瓷管，两端各有一个突出的肘状弯头。若是将扶手固定在三合板上，原配的粗短螺丝钉正好够长，但这些钉子不能用于瓷砖壁。为了固定扶手，加里得用六英寸螺栓钻通墙壁，最后旋入淋浴房后的小壁橱。

在地下室艾尔弗雷德的工作间里，加里找到了使用电钻所需的钎头、钻头和凿子，但印象中装有很多五金用品的雪茄盒如今只剩下一些锈迹斑斑、配不成对的螺丝钉，另外还有门锁挡板和马桶水箱配件，肯定没有六英寸螺栓。

他脸上露出坏笑，离开家去五金店，出门之际发现伊妮德正站在餐厅窗户边，透过透明的窗帘朝外张望。

“妈妈，”他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别再对奇普抱什么希望。”

“我老是听到街上车门响的声音。”

好啊，也罢。加里边走边想，不在身边的你偏偏要想，在身旁的你拼命压制。

他在门前小路上遇见从超市买菜回来的丹妮丝。“但愿你买这些会让妈妈付款。”他说。

他的妹妹笑着问他：“这跟你有什么相干？”

“她总想占别人的便宜。我看不惯。”

“这么说你可要加倍小心了。”丹妮丝说着朝家里走去。

他到底为什么一直感到心中有愧呢？他从未答应过要带乔纳一起来；虽然他对艾克森的投资目前涨了五万八千美元，但那是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并且为此承担了种种风险；比·迈斯纳本人恳求他不要马上把那种易上瘾的毒品交给伊妮德，那他为什么感到心中有愧呢？

在驱车前往五金店的途中，他依稀觉得自己的颅压测量计弧形仪正按顺时针方向缓缓旋转。他悔不该主动帮母亲做这些事情，她只需花钱请个杂务工就可以干得很好。此次回来度假时间短暂，把整整一下午时间用在一件家务活上实为不智之举。

他站在五金店收银台前的队列中等候，前面是美国中部地区最肥胖、动作最慢的一群人。他们前来购买糖塑圣诞老人、成包的金属饰片、威尼斯窗帘、八美元的电吹风和以节日主题装饰的用以端热锅的防烫布。他们用腊肠似的手指从小钱包中抠出数字精确的零钱，在加里耳边扑哧扑哧喷出一股股白色卡通式的蒸汽。他本来不用在这里为了买六枚六英寸的螺栓等上半个小时，而是可以做各种有趣的事情。随着他出神的遐想，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幅幅令他心醉神迷的图画。他可以参观交通博物馆礼品店的珍藏室，可以找出父亲早年在太平洋中部地区铁路公司工作期间绘制的铁轨路线草图，还可以在门廊下的贮藏室寻觅父亲早已遗失的O形铁路设备模型。随着心里的“郁闷”一扫而光，他对那些适于收藏、可以构想、值得纪念的铁路工作遗物刚刚养成了就其热烈程度而论堪称业余爱好的兴趣，他可以整天——整个星期——沉溺其中而乐此不疲……

走上门口的小路时，他发现那层透明的窗帘已经拉开，母亲又在朝外张望。屋里，丹妮丝正忙着烧烤炖煮，到处雾气腾腾，弥漫着菜肴的浓浓香味。加里把螺栓的发票交给伊妮德，她认为此举象征着一种敌意。

“难道你连四元九角六分也付不起？”

“妈妈，”他说，“我做的是自己承诺一定办到的事。但这不是我的卫生间，安全扶手也不是我用。”

“钱我待会儿给你。”

“你会忘记的。”

“加里，钱我过一会儿给你！”

腰间系着围裙的丹妮丝在厨房门口听着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的口头交锋，两眼满含笑意。

加里再度走进地下室，发现艾尔弗雷德正在蓝色大椅子上打鼾。加里继续走进工作间，这里一个新发现的东西使他蓦然驻足。一支装在帆布套中的鸟枪斜倚在长凳上，他不记得自己原先是不是在这里见过它。他不知何故竟然没有注意到它。这把枪通常存放在门廊下的贮藏室里。看到它移动了位置，他心里挺不是滋味。

我会听任他自杀吗？

这个问题清晰地出现在他脑海里，他差点没大声说出来。他开始凝神思考。他干涉伊妮德的生活乃至没收她的毒品是为了她的安全起见，因为生命、希望和快乐在伊妮德身上至今犹存，值得拯救，而这个老头已经快完蛋了。

与此同时，加里不想听见枪声跑下楼，两脚蹚进血泊，他也不想让母亲去经历这一场面。

尽管那个乱糟糟的场面令人毛骨悚然，但过后他母亲的生活质量有望得到大幅度的提高。

加里打开长凳上的弹匣，里面的子弹一粒不少。他希望别的什么人而不是他本人发现艾尔弗雷德已经把枪搬到另外一处。一旦拿定主意，在心目中就变得十分明确，而且能大声地说出来。在这个集满尘埃、尿骚味熏鼻、一片死寂、听不见回音的实验室里，他说：“如果你真想这么干，随你的便。我不会阻止你。”

在淋浴房钻孔之前他得先把卫生间的小型壁橱腾空，这本身就是一件耗时费力的事情。伊妮德在一只鞋盒里攒下从一个个阿斯匹林药瓶或处方药瓶中取出来的所有棉球，有五百或一千个；还有不少只挤出一半、变得硬邦邦的药膏软管以及伊妮德几次住院做脚部、膝盖和静脉炎手术用的塑料水壶和塑料用具（颜色更难看，还不如米色）；还有在1960年代的什么时候就已干涸的小瓶装红汞和止痛药水。为了保持镇定，有一只纸袋加里刚刚看见就立刻扔到一排高高的架子后面，因为里面装的像是不知何年使用的卫生带和护垫。

等到他把壁橱腾空准备钻六个孔时，天色已经开始渐渐变暗。这时他才发现这几个旧钻头钝得像是铆钉，他只好把全身重量都压在电钻上。钻头的尖端变成青黑色，忍不住大发脾气，这把旧电钻开始冒烟。汗水从他的脸上和胸前不停地流下来。

艾尔弗雷德特意选择在这个时刻走进卫生间。“喏，看看这个。”他说。

“你这些钻头实在太钝了，”加里喘着粗气说，“我真该在五金店买几个新的回来。”

“我看看。”艾尔弗雷德说。

加里并不存心想吸引老头的注意力，也不想招惹他狂躁不安、模样怪异、充当他护卫的一双手。他避开这双无能而又无意掩饰贪婪的手，但艾尔弗雷德两眼死死盯住电钻，为有可能解决问题而兴奋得满面放光。加里拱手交出电钻。他很想知道电钻抖得这么厉害，父亲如何能看出握在自己手里的到底是什么。老头的手指在电钻晦暗的表面蹭来蹭去，像无眼软体虫一样独自摸索。

“你把它装反了。”他说。

艾尔弗雷德用他大拇指高高隆起的黄色指甲把极性转换开关推到前位，然后把电钻还给加里，这是他进来以后他们的目光首次相遇。袭遍加里全身的一阵寒意并不全由遍体流淌的冷汗所致。他心里暗想，这老头在楼上还亮着几盏灯。艾尔弗雷德脸上一副快乐无比的表情：为自己亲手搞定一件事而感到高兴。但加里觉得尤其令他高兴的是，他已经证明自己在这件小事上比儿子聪明。

“我俩都能看出来为什么我当不了工程师。”加里说。

“你的计划是什么？”

“我在安装这根扶手，好让你淋浴时可以抓住。如果我在这儿放上一个凳子，装好扶手，你会在这儿淋浴吗？”

“我不知道她们是怎样为我打算的。”艾尔弗雷德说着转身离去。

那是给你的圣诞礼物，加里暗自思忖道，咔嗒一声推上那个开关，就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一个小时后，他终于使卫生间恢复原状了，心绪也再度变得恶劣透顶。伊妮德一下子猜出他是如何装上扶手的。艾尔弗雷德呢，加里邀请他坐坐新的浴凳，他却声称自己宁愿泡在浴缸里。

“尽力而为，该做的都做了，”加里在厨房一边说一边倒酒，“明天我要做几件我自个想做的事。”

“卫生间大有改观。”伊妮德说。

加里把酒杯斟满，斟了一杯又一杯。

“噢，加里，”她说，“我想我们也许可以打开比拿来的香槟酒。”

“哦，先别。”丹妮丝说道。她已经烤了一块花式果子甜面包、一块咖啡蛋糕和两条干酪面包，眼下正在准备——如果加里没有猜错的话——包括玉米粥和炖兔肉在内的晚餐，可以有把握地说，在这个厨房还是第一次出现兔肉。

伊妮德又开始在餐厅窗户边来回踱步。“我很担心，怎么他还没打电话来。”

加里来到窗边，跟她站在一起。第一杯香醇适口的白酒已经落肚，刚才喉头响起的咕嘟咕嘟声此时还在脑神经胶质细胞中回荡。他问她可知道奥卡姆剃刀定律[6]。

“奥卡姆剃刀定律，”他说得非常简练，“教我们在同一现象的两种解释中选择简单的那个。”

“嗳，你想说明什么观点？”伊妮德问。

“我的观点就是，”他说，“奇普到现在都没给你打电话，可能是由于某种我们完全不知的复杂原因，或者是由于一个你我都心知肚明的简单原因，说穿了，就是他那令人难以置信的极不负责。”

“他说过他会来，也说过他会来电话，”伊妮德直截了当地说，“他说过，他很快就回家。”

“那好吧。好。继续在窗口待着吧。随你的便。”

因为要开车送一家人去看《胡桃夹子》，加里没能像晚餐前自己希望的那样喝个痛快。全家人看完芭蕾刚回到家，他又喝了不少，艾尔弗雷德几乎是跑着上了楼。伊妮德在小房间睡下来，这样做的意图，就是放手让几个子女对付夜里发生的任何麻烦。加里一边喝着苏格兰威士忌一边检查了家里的情况。他喝着威士忌，整座房子找了个遍也没有发现丹妮丝的踪影。他从自己的房间取出给大家预备的圣诞节礼物，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放在圣诞树下。他将送给每个人同样的礼品：一册皮面装帧的各时期兰伯特生活照两百张。他夜以继日，埋头苦干，为的是赶在假期前印完所有的照片。现在相册的事情已经大功告成，他又打算把暗房拆掉，再拿出他在艾克森股票上赚的一些钱，在车库二楼造一组铁路模型。这个爱好是他自己选择的，而不是由别人替他选择。随着他那给苏格兰威士忌灌得晕乎乎的脑袋重重地落在冰冷的枕头上，他关上了这间圣裘德老式寝室的灯。他憧憬着疾驰的火车钻过混凝纸山脉，穿越棒冰棍高架桥上的远景，周身涌动着一股消失已久的激情。

他梦见在这座房子里的十个圣诞节。他梦见房间和人，一个个房间，一个个人。梦里丹妮丝不是他的妹妹，还企图把他害死。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地下室的那把短枪，他俯身查看那把枪，想知道里面是否装了子弹，这时他忽然感到身后的工作间里出现了一个邪恶的身影。等他转过身，认出的不是丹妮丝，看到的却是另外某个女人，他必须杀死她，否则便会被她杀死。枪的扳机却没有抗性，这把枪徒劳而又无力地来回晃荡。枪拿反了，等到他把枪头掉转向前，那个女人走上前来杀他——

惊醒之后，他想去小便。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那架数字显示式收音机闹钟微微闪亮，他懒得欠身细看钟面，因为他不想知道现在究竟有多早。他隐隐约约看见对面靠墙奇普那张面包形的旧床。就在最近这段时间，整个房子的寂静给人的感觉是短暂的，并不安宁。

为了不使这种寂静稍受扰攘，加里将身子一点点慢慢挪下床，脚步轻轻地走向房门，就在门口，一阵恐惧蓦地袭上心头。

他不敢开门。

他竖起耳朵仔细捕捉门外发出的声音，觉得自己依稀听见缓慢行走的脚步声，遥远的声音。

他害怕去卫生间，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冷不丁在那儿会发现什么。他担心自己离开房间回来，会看见一个不该看到的人，可能是他的母亲、妹妹或者父亲，躺在自己的床上。

他确信此时有人在走廊上走动。在这种懵懵懂懂、半睡半醒的状态下，他把两个丹妮丝联系在一起，那个他上床前就去向不明的丹妮丝，以及那个在梦中想谋他性命、酷似丹妮丝的幽灵。

这位幽灵杀手此刻就潜行在走廊上，这种猜测大概仅有百分之九十系幻觉所致。

权衡再三，比较稳妥的做法，他想，还是待在自己的屋里，把尿撒进梳妆台上一只装饰性的奥地利陶制啤酒瓶中。

可要是自己的撒尿声惊动了在门外鬼鬼祟祟转悠的人，又该如何是好？

他手拿啤酒瓶蹑手蹑脚钻进衣橱中。自从更小的那间卧室给了丹妮丝，两个男孩共住一室以来，他和奇普就合用这只衣橱。他随手关紧橱门，身子紧紧贴着经过干洗的衣服和伊妮德拿来存放杂物的诺德斯特罗姆旅行袋，把憋了很久的尿撒入啤酒瓶里。他把指尖搭在瓶口上，这样尿即将要漫出时他也能感觉到。就在这只指尖刚刚触及不断上升的温热尿液之际，他的膀胱也总算排空了。他把瓶子放在壁橱底，从诺德斯特罗姆旅行袋中取出一张信封遮住啤酒瓶口。

他悄无声息地钻出壁橱，回到床边。就在来回晃动的双腿离开地面的当儿，他突然听见丹妮丝的声音。很清晰，像是想找人交谈，就像她已经在房间里和他一起了。她说：“加里。”

他竭力忍住不动，可床垫弹簧在咯吱作响。

“加里，对不起打扰你了，你睡了吗？”

此时他别无选择，只得起身开门。丹妮丝就在门外，穿着白色法兰绒睡衣，站在从她卧室透出的一束光里。“对不起，”她说，“爸爸一直在叫你。”

“加里！”她隔壁的卫生间里传来艾尔弗雷德的喊声。

加里问现在几点，他的心脏在怦怦狂跳。

“我不知道，”她说，“他先是叫奇普的名字吵醒了我，然后他又开始叫你的名字，但没喊我的名字。我想他还是跟你在一起更加舒服自在。”

她呼出的气中又有一股烟味。

“加里！加里！”从卫生间又传来叫唤声。

“见他的鬼。”加里说。

“可能是这种药物治疗引起的。”

“扯淡。”

卫生间里在叫：“加里！”

“来了，爸爸，好了，我就来！”

伊妮德那似有若无的细弱嗓音从楼梯角向上飘来：“加里，去帮你爸爸。”

“好的，妈妈，我会尽力的。你快去睡吧。”

“他要什么？”伊妮德问。

“快去睡你的吧。”

他在门外走廊上闻到圣诞树和火炉的味道。他轻轻敲了敲卫生间的门，推门而入。他的父亲站在浴缸里，腰部以下一丝不挂，脸上只有一副神经错乱的表情。这样的脸，迄今为止加里主要在公交车站或费城市中心的汉堡王的卫生间见到过。

“加里，”艾尔弗雷德说，“家里到处都是他们的人。”老头的一根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地面，“你看见他了吗？”

“爸爸，你在产生幻觉。”

“抓住他！抓住他！”

“你在产生幻觉，现在你该从浴缸里出来，回到床上睡觉。”

“你看到他们了吗？”

“你产生了幻觉。快点回到床上去。”

就这样僵持了十到十五分钟，加里才搀着艾尔弗雷德走出卫生间。主卧室里亮着一盏灯，几条没用过的纸尿裤散落在地板上。在加里看来，父亲是在醒着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见的情景同加里自己梦见丹妮丝一样逼真，只是从睁开眼睛到完全清醒，加里只用了半秒钟，而他父亲却花了半个小时。

“什么是产生幻觉？”艾尔弗雷德终于提出了一个问题。

“就好像你在醒着的时候做梦一般。”

艾尔弗雷德的面部肌肉不由得抽搐了一下。“我也在注意这种情况。”

“嗯。确实就是这种情况。”

“帮我弄一下纸尿裤。”

“好的，没问题。”加里说。

“我担心我的思维大概出了什么问题。”

“噢，爸爸。”

“我的大脑好像不听使唤了。”

“我知道，知道。”

但是加里本人在这夜阑人静之时也受到了父亲疾病的影响。对于纸尿裤，父亲似乎更愿将其视为一个专向疯人提供的谈资，而非一件准备穿上身的内衣。加里也开始觉得身边的事物变得朦朦胧胧，今夜到处都有人在悄声潜行、移动位置、改变外形。他觉得这座房子的其他地方远远不止两个人，觉得周围有许多他只能隐约瞥见的幽灵。

艾尔弗雷德躺下时，白发垂到他的脸上。加里拉过毯子盖住他的肩膀。很难相信三个月前，自己还在跟此人处处作对，一本正经地把他视为仇敌。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看见收音机闹钟上显示的时间是两点五十五分。家里又恢复了平静。丹妮丝房门紧闭，唯一的声音是一辆十八轮大卡车驶过半英里外高速公路的轰鸣声。加里心中纳闷，不知为何自己的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气味，像是某人呼吸中带有的一股烟味。

它也可能不是某人口中呼出的烟草味，或许是他留在壁橱底那贮满尿液的奥地利陶质啤酒瓶散发出来的气味！

明天，他想，是属于我的。明天是加里的娱乐时间。周四早上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都不会再打哑谜了。

丹妮丝被布莱恩·卡拉汉解雇之后，她觉得自己像是被零刀碎剐后丢弃在桌上的碎片。她给自己讲了一个故事，说的是某某人家的一个女儿，家人占有她的欲望特别强烈，如不尽快逃走，差不多会被他们生吞活剥。她给自己讲另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绝望中出逃的女儿，充分利用了自己能找到的任何一种临时避难手段——厨师职业，嫁给埃米尔·伯格，在费城像老人一般地生活，和罗宾·帕萨法诺的暧昧关系。然而仓促中选择的这些权宜之计，从长远看来自然是行不通的。这个女儿竭力保护自己不被急不可耐的家庭吞噬，结果却适得其反。她清楚一旦家人的欲望达到顶点，她的生活就会崩溃，没有配偶，没有孩子，没有工作，没有责任，没有任何防护能力。她一直暗暗谋划如何使自己随时派上用场，侍奉父母。

与此同时，她的两个兄长通过一番暗中谋划，使自己摆脱了照顾父母的义务。奇普去了东欧，加里则完全听命于卡罗琳。的确不假，加里对父母“尽了责任”，但他心目中的“尽责任”却是颐指气使、发号施令。忍耐克制，善解人意，倾听伊妮德和艾尔弗雷德的心声，这些责任全都毫不含糊地落在女儿身上。丹妮丝已经预见自己将是圣裘德圣诞餐桌上唯一的子女，在那之后的多少周多少月多少年里也只有她一个人尽义务。她的父母通情达理，不会要求她来跟他们住在一起，但她明白，他们希望她能和他们一起。她刚刚帮父亲登记注册接受科尔克托尔第二阶段测试，并主动为他们提供住处，伊妮德就单方面主动停止了对她的敌对态度。伊妮德再也不提她的同学诺玛·格林，也不问她为什么“辞去”创造者餐馆的工作。伊妮德遇到麻烦，女儿主动向她提供帮助，她再也不能光图一时之快对女儿一味挑剔指责了。根据丹妮丝对自己讲的关于她自己的故事，她知道丹妮丝现在终于到了把自己切碎、反哺饥肠辘辘的父母的时候了。

由于缺少一个更理想的故事，她勉强接受这一个，唯一的遗憾是她认不出故事中的自己。

穿上白色衬衫、旧式灰色套装，涂上红色唇膏，戴上一顶配有黑色小面纱的帽子时，她才认出此人是自己。穿上白色无袖圆领运动衫和男孩子的牛仔裤，再把头发向后拢束紧勒得头皮发疼时，她才认出此人是自己。戴上银饰品，涂上蓝绿色眼影、死尸唇色指甲油，身穿粉色无袖连衣裙，足蹬橙色运动鞋时，她才认出此人是自己，一个活生生的人，生活的快乐使她兴奋得喘不过气来。

她曾去过纽约，在饮食频道中亮相，还访问了一家俱乐部，里面的成员跟她一样，开始悟出烹饪的窍门同时需要进一步实践了。她借住在朱莉娅·弗莱斯那位于哈德孙大街的一流公寓里。朱莉娅说她在离婚程序中的财产清算阶段才了解基塔纳斯·米塞维奇乌斯曾挪用立陶宛政府的资金买下这套公寓。

“基塔纳斯的律师说这是一时疏忽，”朱莉娅告诉丹妮丝，“可我觉得此话很难叫人相信。”

“这是不是意味着你将失去这套公寓？”

“噢，不，”朱莉娅说，“恰恰相反，这使我更有可能一分钱不花就能保留这套公寓。可我还是觉得老大不舒服。我的公寓的合法主人竟然是立陶宛人！”

朱莉娅闲置的卧室里的温度是华氏九十度，她给丹妮丝一床足有一英尺厚的被子，还问她需不需要再加一条毛毯。

“谢谢，这个看上去已经足够了。”丹妮丝说。

朱莉娅给她拿来法兰绒床单和四个套上法兰绒枕套的枕头。她问奇普在维尔纽斯近况如何。

“听他们说话的口气，好像他和基塔纳斯关系最好。”

“一想到他们两个不知在怎样编派我，气就不打一处来。”朱莉娅若有所思、兴致勃勃地说。

丹妮丝说要是他俩完全避开这个话题那才会让她感到奇怪呢。朱莉娅微微蹙起眉头。“他们为什么非要议论我不可？”

“唉，谁叫你把他们两个都甩了，搞得人家多伤心。”

“可是他们会谈好多把我恨到何等程度的话！说真格的，”朱莉娅说道，“我原先还担心你会因为我和奇普分手而恨我。”

“没有，这件事和我没有任何利害关系。”

闻听此言，朱莉娅明显感到心里卸下一个大包袱，随即推心置腹地告诉丹妮丝说自己目前在跟一名律师约会，他人不错，只是谢了顶，是由伊登·普罗丘洛撮合的。“我和他在一起很有安全感，”她说，“他对餐馆工作充满自信。他有许多工作要做，所以不可能时时跟着我，讨我的欢心。”

“真的，”丹妮丝说，“你和奇普的事情你对我讲得越少，我越开心。”朱莉娅接着问她现在有没有跟什么人约会。本来对朱莉娅说出罗宾·帕萨法诺并非难事，但她就是张不开口。丹妮丝不想让自己的朋友觉得不舒服，不想听到对方出于同情而变得细弱温柔的嗓音。她希望朱莉娅陪伴自己时还是像以前一样天真无邪，于是她说：“没跟谁约会。”

确实没跟谁见面，不过第二天晚上在离朱莉娅寓所两百步远的一座住着女同性恋的帕夏[7]宅邸式寓所门口倒是见过一个十七岁女孩，她刚刚走下从纽约普拉斯堡驶来的公交车。她留了个很抢眼的发式，在最近的学业能力测验中拿了两个八百分（她随身带着教育考试服务处的正规打印件，像是一份心智健全或精神失常证书）。第三天晚上，她又见到一个在哥伦比亚大学主修宗教学的女孩，（据她说）她的父亲拥有加利福尼亚南部最大的精子库。

这些完成之后，她前往市中心的一间演播厅，录制她客串的“当代人类，流行食品”的电视节目，现场制作意大利羊羔肉馅小方饺和梅耶·斯古诺餐馆的其他一流菜肴。她和几个想从布莱恩那里挖走她的纽约人分别见了面——一对住在中央公园西侧、拥有亿万资产的夫妇试图与她建立一种封建的雇用关系；一位慕尼黑银行家，坚信她是弥赛亚转世，能在曼哈顿使德国传统烹饪重现辉煌；一个年轻的饭店老板，叫尼克·拉佐，逐项记载并详细分析他每次在梅耶·斯古诺和“创造者”餐馆用过的每一餐，从而给丹妮丝留下了深刻印象。拉佐出生在新泽西的一个食品征购商家庭，在上城东区拥有一家中等经营范围的大众化海鲜烧烤店，如今他想打入布鲁克林史密斯街的美食区，如果可能，由丹妮丝任饭店的总经理。她请对方容她考虑一星期。

在秋季一个阳光和煦的星期天下午，她搭乘地铁去布鲁克林。该区在她眼里仿佛是由于毗邻曼哈顿而得到拯救的另一个费城。不出半小时，她就看到了比她在费城南部半年内看到的还要多的美丽而有趣的女子。她看到她们的褐砂石房屋[8]和时髦漂亮的皮靴。

在乘坐全美铁路客运火车回家途中，她后悔自己在费城隐居了太长的时间。市政厅空空荡荡，产生回音的小地铁站像是一艘封存已久的战船，车上地面、墙壁、横梁和栏杆一律漆成灰色。小火车终于在十五分钟后驶入站台，车上耐心而孤独的乘客更像是在急救室祈求上帝保佑，而不是在乘坐市郊往返列车。丹妮丝在联邦大街站走出地铁，悬铃木的落叶和汉堡包包装纸随风相互追逐着飘扬在布洛德大街的人行道上，在破旧的墙表和带栅的窗户前打着旋儿，最后散落在紧靠人行道路缘、挡泥板用霸道材料[9]修复的几辆汽车边。费城市区的寂寥以及风和天空在这里的主宰地位使丹妮丝痴迷若醉，仿佛变成了纳尼亚。她爱费城，就像她爱罗宾·帕萨法诺一样。她内心充实、感觉灵敏，然而她的脑袋在这犹如真空的寂寞世界中随时有可能爆裂。

她打开那座牢笼式砖砌住房的门，从地上捡起信件。有二十人在她的信箱里留言，其中一人是罗宾·帕萨法诺。她终于打破了沉默，询问丹妮丝是否愿意“随便聊聊”。还有埃米尔·伯格，非常客气地向她通报消息，声称自己已经接受了布莱恩·卡拉汉提供的“创造者”餐馆首席厨师一职，即将搬回费城。

获悉埃米尔的消息，丹妮丝不停地踢着厨房朝南的瓷砖墙，直到担心踢裂自己趾骨方才住脚。她说：“我一定得离开这儿！”

然而要摆脱这一切谈何容易。事隔一月罗宾冷静下来后得出结论，如果跟布莱恩上床是一种罪，那她自己也有罪。布莱恩替她在老城租下一个阁楼，罗宾呢，不出丹妮丝所料，一门心思地照看希妮亚德和爱琳。为了维持她自己目前的处境，她一直待在巴拿马大街上的宽大住宅里，再次认真履行母亲的职责。然而平时孩子上学和周六全天布莱恩带小姑娘们外出时她就无事可做。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她拿定主意，认为这些空闲时间最好还是应该在丹妮丝的床上度过。

丹妮丝仍然无法直言不讳地拒绝罗宾的毒品。她仍然渴望罗宾的双手上下左右里里外外地摸遍她全身，那种滋味有如丰盛的斯堪的纳维亚式餐前小吃。但是罗宾身上有种东西，那也许是她动辄为别人向自己施加的痛苦而自责的习性，会招致别人对她的背弃和伤害。丹妮丝一反常态地在床上抽烟，就因为烟雾会熏疼罗宾的眼睛。应约与罗宾共进午餐时，她都要精心打扮自己，她竭力用自己的形象衬托罗宾的邋遢和土气。她吸引了每个人的视线，男男女女，纷纷转过脸来看着她。她因罗宾说话音量过高而皱眉蹙额。她的行为举止，无异于某个向家长任性撒气的青春期少女，只是一个青春期少女禁不住眼睛骨碌骨碌转悠，而她对罗宾的鄙视却是她精心策划、蓄意而为的一种残忍的表现形式。有时两人在床上，罗宾忸怩作态地发出猫头鹰般的鸣叫声，丹妮丝会气急败坏地用嘘声制止她。她说：“声音小点。拜托！拜托！”有时她被自己这般残忍弄得欲罢不能，两眼直勾勾地瞪着罗宾的戈尔特斯[10]防风防水外套，直到把对方惹火，问她想干什么。丹妮丝沉稳地答道：“我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经得起别人的引诱，变得稍微沉稳些。”罗宾回答说她永远都不会沉稳，但求舒坦自在。丹妮丝鄙夷不屑地撇撇嘴。

罗宾极想让自己的情人与希妮亚德和爱琳恢复接触，丹妮丝呢，为了某些连她自己也捉摸不透的原因，拒绝见这两个姑娘。她不能想象自己会直视她们的眼睛；一想到家庭生活中有四个女人，她就感到厌恶。

“她们喜欢你。”罗宾说。

“这事我不能做。”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不喜欢。就这样。”

“好吧。无所谓。”

“‘无所谓’，你还想说多久？能不能哪天不说它？还是要一辈子挂在嘴边？”

“丹妮丝，她们喜欢你，”罗宾尖声说道，“她们想你。你以前也乐意去看她们。”

“嗳，我没有耍小孩子脾气。我不知道还会不会再去看她俩。请不要再问了。”

话说到这个分儿上，多数人会心领神会，多数人会知趣地走开，永远不会再回来，可是偏巧罗宾喜欢领教被别人虐待的滋味。罗宾说过，只要布莱恩不离开她，她绝不会离开布莱恩，而且丹妮丝相信此言不虚。罗宾喜欢在性欲亢进之初得到对方的舔舐和抚摸，旋被弃置一旁，只得苦苦哀求。丹妮丝喜欢径自下床，穿好衣服，然后下楼。罗宾此刻还在等待着最后的释放，因为她不想欺骗自己，不想对自己手淫。丹妮丝坐在厨房里读起一本书，一边抽着烟，直到罗宾蒙羞含辱、浑身颤抖着下来求她。丹妮丝对她的鄙视特别强烈，而且丝毫不加掩饰，这几乎比床笫之欢本身更让她受用。

情况就这样持续下去了。罗宾越甘于受她虐待，丹妮丝就越乐于虐待她。她把尼克·拉佐的电话留言抛到脑后，在床上待到下午两点。社交场合抽烟的习惯也发展为一种迫切需要。她对自己过去十五年间逐渐养成的懒怠习性姑息纵容。她开始靠储蓄账户上的一点钱度日。她每天都在盘算为使家里准备就绪迎接父母到来自己该做的所有事情——淋浴房里装个扶手，楼梯铺上地毯，起居室添置几件家具，找一张好点的厨桌，把自己的床从三楼搬下来放在客房里——但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自己精力不济。她生活的主要内容就是坐等一把斧子最终砍下来。如果父母打算来住六个月，着手干点别的就毫无意义。她现在就得彻底克服懒惰的毛病。

很难知道她父亲究竟如何看待科尔克托尔。一次她在电话里直接问他，但他没有回答。

“艾尔，”伊妮德在一边催他开口，“丹妮丝想知道你觉得科尔克托尔到底怎样。”

艾尔弗雷德用尖酸刻薄的语气答道：“你会寻思他们干吗不挑个好点的名字。”

“这个词的拼写完全不同，”伊妮德说，“丹妮丝想知道你是不是对这种治疗手段感到激动。”

对方沉默无语。

“艾尔，对她说你有多兴奋。”

“我感到我的痛苦每周都增加了一分，我看不出换种药会有多大区别。”

“艾尔，那不是一种药，它是一种创新疗法，还用了你的专利！”

“我已经学会容忍别人一定程度的乐观情绪，因此我们仍然坚持这项计划。”

“丹妮丝，”伊妮德说，“我可以帮你做很多事。做饭洗衣我全都能包下来。我认为它将是一次异乎寻常的经历。你主动提供机会真是太妙了。”

丹妮丝不敢想象和父母同在一个她已经与之断绝关系的城市里、在一座房子里同住六个月，这将是她难以辨认的六个月，因为她很难自命为尽职可靠的女儿，虽说这正是她当前的身份。可是她已经许下诺言，于是她把怒火发泄到罗宾身上。

圣诞节前的星期六晚上，她坐在厨房里，朝着罗宾喷云吐雾。罗宾极力哄她开心，反而把她惹火了。

“你邀请他们来与你同住，”罗宾说，“这是赠给他们的一份厚礼啊。”

“要是我现在的处境没有这么糟糕，这倒可能是份礼物。可你只应该把真正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送给别人。”

“你能拿得出手，”罗宾说，“我会帮你。我上午可以陪你爸爸，让你妈妈歇歇，你可以独自出门，想做什么就尽管做。我每周能来三四个上午。”

对丹妮丝而言，罗宾的自告奋勇充其量只能使那些早晨更加前景黯淡、令人窒息。

“你难道还不明白？”她说，“我恨这座房子，我恨这个城市，我恨我在这里的生活，我恨家庭，我恨家庭生活。我准备离开，我不是一个好人，把我伪装成好人只能使情况更糟。”

“在我眼里你是一个好人。”罗宾说。

“我把你当作垃圾！你难道就没注意吗？”

“这是因为你很不开心的缘故。”

罗宾绕过桌子，想把一只手搭在她身上。丹妮丝用胳膊把它挡开。罗宾再次尝试，这回丹妮丝张开一只手，指节照准她的脸颊使劲一击。

罗宾身子后退，脸上漫过一片红晕，就像体内正在出血。“你打我。”她说。

“这个我意识到了。”

“你打我这么重。你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不愿意你待在这里，我不愿意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我不愿意成为任何人生活的一部分。我讨厌看到我自己对你如此残忍。”

罗宾那双交织着骄矜和爱意的眼睛滴溜溜地旋转着，像是受到后面一对彼此相连的飞轮的驱使，沉默片刻之后她才开腔。“好的，那么，”她说，“我不打扰你。”

丹妮丝没有任何阻止她离去的意思，但是听见前门关上的声音，她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父母来时唯一可能帮助她的朋友。她失去了罗宾的陪伴，失去了与她肌肤相亲的欢娱。刚刚被她抛弃的一切转瞬间她又想失而复得。

她乘飞机抵达圣裘德。

到家当天，跟每次到家当天一样，她热情回应父母的热情，母亲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她推开伊妮德递来让买食品的钱。她强忍着不去议论厨房里仅存的四盎司瓶装橄榄油，那东西状若黄色胶水，散发着酸臭味。在家她身穿那件淡紫色的圆翻领混纺毛衣，戴着适合主妇身份的镀金项链，这些是最近母亲赠送的礼物。她不由自主地谈起《胡桃夹子》中年轻的女主角，她握着父亲戴了手套的手与他一起走过地方剧院停车场。她爱父母胜过其他一切。一旦他俩都躺上床，她立刻换衣，匆匆逃出家门。

她在街上踌躇不前，嘴里叼着烟，夹在指间的一纸板火柴在微微颤抖。她徒步走到小学后的一片田野中，她曾经和唐·阿莫坐在这里，嗅吸香蒲和美女樱的芬芳。她不停地跺足、搓手，仰望天上遮蔽群星的朵朵浮云，深深地呼吸，给自己勇气。

晚上到家以后，她私下做了一件维护母亲利益的事情，趁着加里让艾尔弗雷德缠得脱不开身的当儿，她溜进他房间，拉开他皮夹克里层口袋的拉链，用一把止痛药换下那些墨西哥A。等到把伊妮德吸食的毒品偷偷藏到一个隐蔽的角落之后，她，这个好样的女儿，才终于酣然入梦。

在圣裘德的第二天也像每次回来的第二天一样，她早晨醒来时肚里窝着火。这种愤怒源自植物神经系统，不受意志支配，无法遏制。早餐桌上母亲的每一句话对她都是一种折磨，排骨上色、浸渍泡菜需依照祖传惯例，而不是她在“创造者”逐渐掌握的时髦手段，这让她生气。（油放得太多，原料的质地严重受损。）伊妮德的电炉火力微弱，活像是心搏迟缓、倦怠无力的病人，昨天还没使她心烦，今天却惹恼了她。一百零一立升冰箱门上的磁铁令她怒气填胸，因为它们像小狗一样充满柔情，吸力极弱，几乎每次打开门，都会把一张乔纳的照片和一张维也纳明信片掀到地板上。她去地下室取那只老掉牙的荷兰金属炖锅，洗衣间的橱子零乱不堪，塞满废物，令她愤懑不已。她从车库拖来一只垃圾桶，开始往里装母亲平时积攒的各种废物。此举大概对她母亲有利无弊，于是她放开手脚猛干一气。她扔掉了令人恶心的韩国浆果、五十个明显毫无用处的塑料花盆、乱七八糟的沙钱[11]碎片，以及一扎状似银元的星球仙人掌，它上面的小球早已掉光了。她扔掉被什么人扯得七零八落的喷漆松果花环。她扔掉用白兰地浸渍、早已变绿发灰、酷似鼻涕的南瓜“酱”。她扔掉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几听棕树核、虾米和微型中国玉米芯。她扔掉一升混浊发黑的罗马尼亚葡萄酒（瓶塞已经腐烂）、一瓶尼克松时代的迈泰酒[12]（瓶里渗出的汁已经在瓶颈周围凝成一圈硬壳）、收藏的底部粘有蜘蛛残片和飞蛾翅膀的夏布利[13]酒瓶以及锈蚀严重的风铃（上面的风铃早已不知去向）。她扔掉变成血浆色的一夸脱瓶装低糖可乐、一罐白兰地口味的金橘、如今已成为形状怪异的彩色硬棒糖和不知什么名堂的黑色黏稠物质。有一个发臭的水瓶，摇晃时，里面的碎瓶胆发出丁零当啷的响声；一个半配克（一配克相当于两加仑）容量、已经发霉的篮子，里面塞满散发着难闻气味的酸奶盒子；几盏布满氧化斑的防风灯，里面装满残缺不全的飞蛾翅膀；种花人的泥土和种花人的录像带挂在一起，即使破碎、生锈的时候还是那样……

在壁橱深处底层的蜘蛛网里，她发现一只厚厚的信封，看起来并不旧，上面没有邮戳。此信寄往宾夕法尼亚州施文克斯维尔塞潘泰因工业区东大街24号，回邮收件人是艾尔弗雷德·兰伯特，信封上还有“保证邮件”[14]的字样。

父亲实验室旁的小卫生间里传出哗哗的流水声，是抽水马桶在蓄水，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硫磺味。通往实验室的门虚掩着，丹妮丝敲了敲门。

“进来。”艾尔弗雷德说。

他正站在用稀有金属镓和铋铸造的架子旁边系皮带。她把信封拿给他看，并且告诉他此信是在什么地方被她发现的。

艾尔弗雷德随后颤巍巍地把信封翻过来，仿佛某种解释会神奇地蓦然浮现于脑际。他说道：“这是个秘密。”

“我能打开吗？”

“想看你就看吧。”

信封里是三份专利使用权转让协定，日期为9月13日，由艾尔弗雷德签名并经达菲·顺珀特公证。

“它怎么会在洗衣房壁橱的地板上？”丹妮丝问道。

艾尔弗雷德摇摇头：“这得问你母亲。”

她出门到楼梯边，提高了嗓门喊道：“妈妈，你能下来一会吗？”

伊妮德出现在楼梯顶上，用洗碟巾擦着手。“怎么了？你连锅都找不到吗？”

“锅我找到了，不过你能不能下来一会儿？”

实验室里，艾尔弗雷德手里随意握着艾克森公司的文件，并没在看。伊妮德面有愧色地出现在门口。“什么事？”

“爸爸想知道信封怎么会在洗衣房壁橱里。”

“把它给我。”伊妮德说，她劈手从艾尔弗雷德手上夺过文件，在掌心里揉成一团，“这事已经全办好了。你爸爸签了另一份协议，他们随即汇来支票。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丹妮丝眯起双眼。“你说过你已经把它们寄走了。10月初在纽约时，你说你已经寄出了这份协议。”

“我以为寄过了，可它们又夹在其他邮件里。”

“夹在邮件里？”

伊妮德模棱两可地挥挥手。“嗯，我当时以为它们混在其他邮件里，但是现在看来是在壁橱里，这样它就给忘在那儿了。我不可能把每样东西都看得牢牢的，难免会隔三差五地丢东西。丹妮丝，我要照看一座大房子，有时难免会丢东西。”

丹妮丝从艾尔弗雷德的工作台上拿起信封。“上面写着‘保证邮件’，如果你在邮局，怎么可能不注意到你要按保证邮件寄的信丢了？怎么可能不注意到自己没有填写一份邮件保证单？”

“丹妮丝，”艾尔弗雷德的话音里流露出愠意，“你说够了吧？”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伊妮德说，“我正忙着。这事对我来说完全是个谜，我看就干脆到此为止吧，因为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爸爸一分不差地拿到了他的五千美元，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又用力揉皱那纸协议，离开实验室。

我正在养成加里的作派，丹妮丝暗想。

“你不该对你妈妈这样刻薄。”艾尔弗雷德说。

“我知道。我很抱歉。”

但是伊妮德却大呼小叫地依次走进洗衣房和乒乓室，接着返回工作间。“丹妮丝，”她嚷道，“你把整个壁橱翻了个底朝天，你到底在那儿干了些啥？”

“我扔了那些吃的和其他烂东西。”

“好啊。可是为什么现在就扔？如果你存心帮我清理那些壁橱，我们还有整个周末的时间。如果你存心帮我，那自然再好不过。但不要赶在今天。不要在今天动手。”

“那些吃的都变质了，妈妈。如果你把它们留到一定时间，它们就会变成毒药，厌氧菌能要你的命。”

“那好，现在把它收拾一下，其余的我们周末继续。今天我们没时间干这个。我指望你去做饭，现在既然饭已经烧好，你也不用操心这个了。那么我真的很想让你帮你爸爸做会儿运动，你说过你会做的！”

“这事我会去做。”

“艾尔，”伊妮德喊着，走过她身边，“午饭后丹妮丝想帮你做做运动！”

他仿佛厌恶似的摇摇头。“随你的便。”

高高摞在长期用作家具罩单的一条旧床单上的，是几张柳条椅和桌子，上面还留着早期的图案和擦痕。几只盖上盖子的咖啡听紧挨着放在一张摊开的报纸上，工作凳的旁边有一支装在帆布袋里的猎枪。

“这枪你用来干吗，爸爸？”丹妮丝问道。

“噢，好几年来，他一直打算卖这枪，”伊妮德说，“艾尔，你是不是还准备卖那支猎枪？”

艾尔弗雷德仿佛把这句问话放在脑子里琢磨了好几遍，方才明白它的意思。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是的，”他说，“我准备把枪卖掉。”

“我不喜欢家里有一支枪。”伊妮德一边说着，一边准备转身离开，“你知道，这枪他从没用过，一次也没有。我看这枪从没发射过子弹。”艾尔弗雷德朝走向门口的丹妮丝笑笑。“我要把这里的事做完。”他说。

楼上一派圣诞夜的景象，大小礼品袋汇集在圣诞树下。前院几株白栎树几乎赤裸的枝条在微风中摇曳。风儿已经转向。眼看大雪将临，枯草上缀满枯叶。

伊妮德又在透过薄窗帘朝外张望。“我是不是应该这么担心奇普？”

“我担心的是他不会来，”丹妮丝说，“而不是他遇到了什么麻烦。”

“报上说敌对双方正在争夺维尔纽斯中心的控制权。”

“奇普会照顾自己的。”

“噢，来这边，”伊妮德说着将丹妮丝领到前门口，“我要你把这最后一个饰物挂到降临节日历上。”

“妈妈，你干吗不自己动手呢？”

“不，我就想看着你做这件事。”

最后一个饰物是裹在胡桃壳里的圣婴，把它挂上圣诞树本是留待某个孩子完成的任务——某个轻信他人而又满怀希望的孩子。丹妮丝此刻能够清楚地看出自己已经制定出一份周详的计划，以便冷酷无情地对抗这房子里的气氛，对抗空气里弥漫着的儿时回忆以及其中蕴含的意义。她不可能成为完成此项任务的那个孩子。

“这是你的挂历，”她说，“你应该自己动手。”

伊妮德脸上露出失望至极的表情，这是一种由来已久的失望，其根源在于其他人，尤其是她的孩子们拒绝沉湎于令她陶醉的虚幻世界。“我大概会问问加里是不是愿意。”她皱着眉头说。

“对不起。”丹妮丝说。

“我记得你小时候挺喜欢往树上别饰物。你以前挺喜欢的。但你要是不愿这么做，也决不要勉强自己。”

“妈妈，”丹妮丝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起来，“请不要勉强我。”

“早知道你觉得它有这么麻烦，”伊妮德说，“我决不会劳驾你。”

“还是让我看着你做吧！”丹妮丝请求道。

伊妮德摇着头走开。“我会等到加里买东西回来后再问他。”

“实在抱歉。”

丹妮丝走出家门，坐在前门台阶上抽烟。空气中有一丝掺杂着异味的南国冰雪的气息。街边柯比·鲁特正在往煤气灯柱上缠绕绳索。他朝她挥挥手，她也朝他挥挥手。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进门时伊妮德问她。

“大概十五年前。”

“我不是想挑你的毛病，”伊妮德说，“可是这种可怕的习惯实在不利于你的健康。它对你的皮肤有害，而且老实说，这味道别人也不喜欢闻。”

丹妮丝叹了口气，洗洗手，开始烘烤用来做泡菜肉卤的面粉。“如果你们打算来跟我住在一起，”她说，“我们有些话该事先明说。”

“我说了我不是在挑你的毛病。”

“我必须挑明的一点是，我的日子很不好过。比如，我并没有辞去‘创造者’餐馆的工作，是被解雇的。”

“解雇？”

“是的。很不幸。你想知道其中的缘故吗？”

“不想！”

“你确定？”

“是的！”

丹妮丝微笑着，往荷兰烤炉底部又涂上少许熏肉油。

“丹妮丝，我向你保证，”她母亲说道，“我们不会妨碍你，你只要告诉我超市在哪，怎么用你的洗衣机，然后你可以来去自由，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愿给你造成任何干扰。如果我能找到让你爸爸接受那种治疗的其他途径，相信我，我会尽力而为的。问题是加里从未向我们发出邀请，况且我想卡罗琳无论如何也不会欢迎我们的。”

烟熏油脂、烤肉排和煮沸的泡菜发出浓烈的香味。眼下在厨房里准备的这道菜与她为上千个食客盛在盘中堪称艺术精品的同样一道菜并没有什么关联。“创造者”的肉排和“创造者”的549-1549-2鱼之间的相同点多于“创造者”的肉排和这些自制肉排之间的相同点。你以为你知道什么是食物，你以为那是至关重要的。你忘了饭店的菜肴中有多少饭店的成分，而家常的菜中有多少家常的成分。

她对母亲说：“你为什么不跟我讲讲诺玛·格林的事？”

“噢，上次你为这个很生我的气。”伊妮德说。

“我主要是生加里的气。”

“我唯一关心的是，你别像诺玛那样受到伤害。我希望看着你过上幸福安稳的生活。”

“妈妈，我永远也不会再结婚了。”

“那种事你不懂。”

“不对，其实那种事我懂。”

“生活本身充满出人意料的事件。你还很年轻、很可爱。”

丹妮丝又往锅里放了些烟熏油脂，眼下再没有理由遮遮掩掩了。她说：“你在听我说话吗？我肯定自己今世也绝不会再嫁人了。”

不巧这时外面街上传来“砰”的汽车关门声，伊妮德跑进餐厅，拉开薄窗帘。

“噢，是加里，”她深感失望地说，“是加里。”

加里一阵轻风似的飘进厨房，手里拿着从交通博物馆买来的铁路纪念模型。显然一个上午过去，他感到神清气爽，自然乐意巴结伊妮德，把圣婴别在降临节挂历上。转眼间，伊妮德对女儿的好感又重新转回到儿子身上。她喋喋不休地夸奖加里，说楼下淋浴房的活儿干得真漂亮，装上凳子后那儿是如何大有改观。丹妮丝闷闷不乐地完成晚餐的准备工作，拼凑了一顿简单的晚餐，又洗了堆积如山的盘碟。此时窗外的天空已变得一片灰暗。

午餐后丹妮丝回到她那经过伊妮德最终一番重新装饰、处于几近完美状态、毫无个性特征的房间，开始逐一包装准备送人的礼物。（她给每个人都买了衣服，她知道他们喜欢什么。）她打开装了三十粒金黄色墨西哥A囊片的舒洁纸巾，本想把它们包好，作为送给伊妮德的一份礼物，但又不得越过她对加里作出的承诺的底线。她把裹着囊片的纸巾重新揉成一团，溜出房间悄悄下楼，把它们塞入降临节挂历刚刚腾空的第二十四只口袋。其他人都在地下室里。她可以偷偷地回到楼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像从未出门一样。

小时候每逢外婆在厨房里烘烤肉排，加里和奇普把他们漂亮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女朋友带回家，每个人心目中的美好时光就是给丹妮丝买许多礼物，这也就是一年之中最漫长的下午。当时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禁止全家人在夜幕降临前聚集一堂，所有的人都得待在各自的房间里。有时，十几岁的奇普会对家中幼女心生怜悯，跟她一起下象棋或强手棋[15]。年岁稍长，他会和他当时的女友带她去商业区闲逛。对于年方十来岁的她而言，最大的乐趣莫过于以下列方式加入这个小圈子：领教奇普有关晚期资本主义种种罪恶的一番妙论，搜集他女友身上各款时装的资料，研究人家前额刘海的长度和鞋跟的高度，被独自一人留在书店长达个把钟头，然后又站在小山顶上，目光掠过商业区上方，往后眺望那在摇曳的灯光中悄无声息缓缓蠕动、宛若舞蹈行列的车流。

时至今日，这仍然是最漫长的下午。比雪白的天空稍显灰暗的雪花开始密密匝匝地飘向大地，它们挟着的寒气经过一扇扇外重窗，裹住从暖气炉气门中大量泻出的热流，径直吹向你的脖颈。丹妮丝害怕受凉生病，躺下来盖上一条毯子。

她睡得很沉，没有做梦，恍惚间醒来——在哪儿？什么时候？哪一天？耳畔传来愤怒的说话声。雪花像网一样蒙住窗角。白栎没蒙上一层白霜。天空中仍有亮光，但不久便会消失。

艾尔，加里费了那么多心思——

我没让他去做！

哎，你就不能至少试一回？他昨天毕竟出了很多力。

只要我想用浴缸，就完全有权用。

爸爸，你迟早会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断你的脖子的！

我没让任何人帮我。

你没有，这话你说得太对了！因为我不准妈妈——不准她——靠近那浴缸——

艾尔，求求你，试一试淋浴吧——

妈妈，算了，让他摔断脖子好了，那样我们就省心了——

加里——

随着事态进一步蔓延到楼梯上，他们的说话声越来越近。丹妮丝听见父亲沉重的脚步声经过她门口。她戴上眼镜打开房门，正好撞见因臀部受伤而行动迟缓的伊妮德爬上最后一级台阶。“丹妮丝，你在干什么？”

“我睡了一个午觉。”

“去跟你爸爸说说，告诉他这很重要，一定得试试加里花费了许多力气改造的淋浴设备。他会听你的。”

丹妮丝刚才睡得很沉，现在虽醒依然睡眼蒙眬，恍若置身于现实世界之外。走廊上的一幕和走廊窗外的景象仿佛蒙上虚幻缥缈的阴影，说话声即刻变得很响，几乎到了无法听清楚的地步。“为什么——”她说，“我们为什么要在今天郑重其事地讨论这个问题？”

“因为加里明天就要走了，我想让他看看你爸爸用这套淋浴设备效果如何。”

“你再告诉我，浴缸哪里出了毛病？”

“他在里面出不来。何况他上下楼梯也很不方便。”

丹妮丝闭拢双眼，此举反而越发加剧了她与现实世界的格格不入。她再度睁开双眼。

“哦，还有，丹妮丝，”伊妮德说，“你还没有帮他做练习，你答应过的！”

“好吧。我会的。”

“现在就去吧，趁他还没梳洗整齐。这儿，我给你赫奇佩思医生开的单子。”

伊妮德步履蹒跚地走下楼梯。丹妮丝抬高嗓门喊道：“爸爸！”

没有回答。

伊妮德转身走上一半楼梯，顺着栏杆推上来一张紫色的纸，上面贴有一些示意七种伸展练习的图形。“认认真真地教他。”她说，“他对我没有耐心，但会听你的。赫奇佩思医生一直问你爸爸是不是在做他推荐的这套练习。让他认认真真地学会这些，这比什么都重要。我不知道你一直在睡觉。”

丹妮丝拿着这纸说明来到主卧室，发现艾尔弗雷德正站在衣橱门边，腰部以下一丝不挂。

“嚯！爸爸，对不起。”她说着退出房间。

“怎么啦？”

“我俩得在一起做你那套练习。”

“我衣服已经脱了。”

“穿上睡衣就可以了，宽松的衣服更适合做这套练习。”

她花了足有五分钟才让他平静下来，并且帮助穿着羊毛衬衫和睡裤的他摊开手足仰卧在床上，接下来真相终于逐渐暴露出来。

第一节操要求艾尔弗雷德用双手抱住右膝往上抬到胸前，然后左膝重复同样的动作。丹妮丝引导他把不听使唤的双手放到右膝上，尽管她对他动作变得如此僵硬深感沮丧，但他在她的帮助下仍能将臀部转动九十度以上。

“现在再换左膝试试。”她说道。

艾尔弗雷德再度用手抱住右膝，把它朝胸前拉。

“很好，”她说，“不过现在叫你再用左膝试试看。”

他躺下来拼命直喘，不再做任何动作。他脸上浮现出某人陡然想起种种灾难性场景的骇异的表情。

“爸爸，再用左膝试试看。”

她碰碰他的左膝，但丝毫不起作用。透过他的目光，她看出对方正眼巴巴地盼望得到自己的详细说明和耐心指点。她把他的手移到左膝上，可是那双手随即耷拉下来。莫非他的身体左侧僵硬的程度更加严重？她把他的双手重新放到左膝盖上，并且帮他抬起左膝。

事实正好相反，他的身体左侧比右侧灵活。

“现在你试试看。”她说道。

他朝她龇牙咧嘴，仿佛受了惊吓似的直喘粗气。“试什么？”

“把你的双手放在左膝上，然后抬起膝盖。”

“丹妮丝，这些我已经做够了。”

“只要稍稍做些伸展练习，你就会感到大有起色。”她说，“再重复一遍你刚才的动作，用双手抱住左膝，然后抬起它。”

她朝他发出的微笑招致对方一副惘然若失的神情。寂静中他与她目光相遇。

“哪是我的左边？”他问。

她碰碰他的左膝。“这边。”

“我该怎么做？”

“用双手抱住左膝，然后把它往胸前拉。”

他两眼不安地转动，好像在阅读天花板上的什么坏消息。

“爸爸，集中注意力。”

“这样做没什么意义。”

“那好，”她深吸一口气，“那好，这节操到此为止。我们再试试下一节，怎么样？”

他死死盯着她，仿佛眼前这个他寄托着唯一希望的人正在变成头长鹿角、嘴长毒牙的怪物。

“做这节练习，”她努力不去注意他的表情，“你要把右腿架在左腿上，然后将两条腿尽量朝右偏。我喜欢这种练习，”她说，“它能使你的臀部屈肌得到放松，产生相当好的感觉。”

她又如此这般解释了两遍，接着让他抬起右腿。

他把双腿抬到床垫上方几英寸的高度。

“只抬右腿，”她温和地说道，“膝盖保持弯曲。”

“丹妮丝！”他紧张地抬高声调，“无济于事！”

“这儿，”她说，“这儿。”她使劲推他的双腿，好迫使他膝盖弯曲。她抓住他的腿肚和大腿，把右腿用力往上提，并且将它搁在左膝上。起初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可是倏然间，他好像周身掠过一阵剧烈的痉挛。

“丹妮丝！”

“爸爸，你只管放松。”

她已经知道他决不会来费城了。但此时他体内一股灼热的潮气往上直冒，释放出呛鼻的臊味。提在她手里的他的睡裤的大腿部位变得热乎乎、湿漉漉，他全身都在颤抖。

“噢！呸！”她说着赶紧松开他的腿。

雪花在窗外打着旋儿，邻居家的灯正在一盏盏相继点亮。丹妮丝在牛仔裤上揩干自己的手，垂下眼睑看着自己的腿，心儿止不住怦怦狂跳。她凝神谛听父亲吃力的喘息和他四肢摩擦床单发出的有节奏的窸窸窣窣声。他胯部周围的床单湿了一圈，并且有一片更长的湿痕通过毛细作用顺着睡裤的一条裤腿往下蔓延，随着新鲜尿液在暖气不足的房间里迅速变冷，那原本有些呛鼻的臊气已经融入相当浓烈宜人的菜肴香味中。

“对不起，爸爸，”她说，“我去给你拿条毛巾。”

艾尔弗雷德冲着着天花板发笑，话音里也少了几分狂躁。“我躺在这里，我能看见它。”他说，“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他用一根手指微微指向上方。“在底下的底下，在长凳底下的底下，”他说，“就写在那儿，你没看到吗？”

现在是她感到莫名其妙，而不是他。他竖起眉毛，朝她投去狡黠的一瞥。“你知道那是谁写的，对不对？那个家伙，那个家伙，那个你认得的家伙。”

迎着她凝视的目光，他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丹妮丝说。

“你的朋友，”他说，“脸颊发青的那个家伙。”

她最初的一丁点理解力在颈背生成，并且开始朝身体两端扩展。

“我去拿毛巾。”她说着，却没有挪动脚步。

父亲的眼珠又在朝着天花板不停转动。“他把那写在长凳底下。底……下。凳底下。我躺在那儿，我能看见。”

“你在说谁？”

“你在信号部的朋友，脸颊发青的那位。”

“你脑子糊涂了，爸爸，你在做梦。我去拿毛巾。”

“你看，无论说什么都没有任何意义。”

“我去拿毛巾。”她说。

她穿过房间来到卫生间。她的头脑还没从持续已久的午间酣睡中清醒过来。问题变得更严重了。她与现实世界的节奏越来越不合拍。构成这个现实世界的一切——毛巾的柔软、天空的黑暗、地板的坚硬和空气的清净——都与她越来越疏远。为什么要这样提起唐·阿莫，为什么现在？

她的父亲已经晃荡着两条腿下了床，并且脱去睡裤。她回来时他伸手去接毛巾。“这里我来收拾，你去帮你妈妈。”

“不，我来收拾，”她说，“你去洗个澡。”

“你给我把抹布拿来就行了。这个不是你做的事。”

“爸爸，去洗澡吧。”

“我本来就不想让你在这种事上受到拖累。”

他那只依然伸出的手在空中挥舞一气。丹妮丝赶紧转移视线，以免看见他那正在滴尿的令人作呕的生殖器。“站起来，”她说，“我要把床单抽掉。”

艾尔弗雷德用毛巾遮住生殖器。“让你妈妈来收拾，”他说，“我跟她说去费城的主意全是扯淡，我从来不想让你在任何这类事上受到拖累，你有你自己的生活。但愿你开开心心，照顾好自己。”

他依旧坐在床沿上，耷拉着脑袋，搁在膝头的一双手活像两只硕大的肉质空勺。

“你想让我去放洗澡水吗？”丹妮丝说。

“我不……不不不不不不要……告诉那家伙，他说了很多废话，可你又能怎么办？”艾尔弗雷德做了个表明不言而喻或无可避免的手势，“他以为自己能去小石城，还非去不可。哼！得有资历。嗯，那全是扯淡。我叫他滚。”他用歉疚的目光看了看丹妮丝，耸了耸肩，“别的我还能做什么？”

丹妮丝以前也曾有过被人视而不见的感觉，但从不像现在这样严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

“嗯。”艾尔弗雷德做了个手势要解释，“好吧，他让我看长凳下面，就那么简单。我要是不信他的话就去看看凳子下面。”

“什么凳子？”

“那些都是胡扯，”他说，“只要我辞职，大家伙就都省事了。你知道，他从没那样想过。”

“我们可是在谈铁路上的事？”

艾尔弗雷德摇摇头。“与你无关。从来不想把你扯进任何这类事情。我希望你离开这里，生活快乐。遇事小心。叫你妈妈拿块抹布上来。”

说完这些，他走过地毯，关上卫生间的门。丹妮丝正寻思要做点什么，她把床上的床单枕巾等等一古脑儿抱起，裹成一团，包括她父亲那条潮湿的睡裤，一起拿下楼。

“那边出了什么事？”伊妮德在餐室摆放圣诞贺卡的地方问道。

“他尿湿了床单。”丹妮丝答道。

“哦，我的天！”

“他分不清自己的左腿和右腿。”

伊妮德气得沉下脸来。“我以为他也许更愿意听你的。”

“妈妈，他分不清哪是左腿，哪是右腿。”

“有时药物疗法——”

“是的！是的！”丹妮丝的话音里满含哀戚，“药物疗法！”

她把母亲说得哑口无言之后，走进洗衣房，将衣物分类浸泡。这时加里满脸堆笑，手拿一只配有O型仪表盘的铁路引擎模型上前跟她搭话。

“我可把它找到了。”他说。

“找到什么？”

加里仿佛因为丹妮丝一直没有密切关注自己的欲望和行动而伤透了心。他解释说他儿时近一半的铁路模型——“重要的一半，有机车和变压器”——已经几十年不见，他以为丢了。“我把储藏室翻了个底朝天，”他说，“你猜在哪儿找到的？”

“哪儿？”

“猜猜。”他说。

“在绳箱的底下。”她说。

加里睁大了双眼。“你怎么知道的？我找了几十年呢！”

“哎，你本来就应该先问问我的。在那个绳编大箱子里有一个稍小一些的箱子，装满各种铁路模型。”

“嗯，不管怎么说，”加里成功地将话题从对方重新转移到自己身上，不禁满意地打了个哆嗦，“我找到它，心里感到很满足，很快活。当然喽，你要是早点告诉我就好了。”

“我倒巴不得你早点问我呢！”

“你知道，这些铁路模型给我带来极大的乐趣。里面有不少货真价实的东西，很值得买。”

“很好！我真为你高兴！”

加里惊讶不已地看着手中的引擎。“我从没指望自己还能再见到它。”

他离开后，地下室里只剩下丹妮丝一人。她拿着手电筒来到艾尔弗雷德的实验室，蹲在那些雨斑咖啡罐间，仔细察看长凳的底部。找到了，是用粗糙的铅笔线条勾勒出的一颗心脏，与普通人心脏同样大小：

她脚后跟发软，身子往前一歪，膝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小石城。资历。如果我辞职事情就简单了。

她失神地揭开一个盛放尿素的罐的盖子，里面是满满一罐血红中带有橘黄的发酵的尿液。

“哦，老天！”她对着猎枪失声惊呼。

她匆匆奔上楼梯，回到自己的卧室，穿上外衣，戴上手套，心头涌起对母亲无尽的怜悯。因为无论伊妮德如何频繁如何语气哀怨地向她抱怨，她也从未想到圣裘德的生活居然变成这样一个噩梦。你怎能允许自己呼吸——遑论放声欢笑、睡个好觉或享受美食——如果你无法想象另一个人凄惨度日的情景？

伊妮德又站在餐室的窗帘前，留心守候着奇普。

“我出去走走！”丹妮丝说着关上身后的大门。

草坪上积了两英寸厚的雪。西天的云层正在逐渐消散，天边出现的那深浅不同、对比强烈的眼影似的一片片淡紫色和知更鸟似的蓝色，标志着最近一次凛冽冷锋袭来时的威力。丹妮丝走在遍布足迹、晨光熹微的街道中央，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直到尼古丁减轻自己的痛苦，方能比较清醒地思考问题。

她在心里揣度当时的情景：就在罗思兄弟买下太平洋中部公司并着手裁员之际，唐·阿莫因为无法挺过小石城裁员这一关，于是来找艾尔弗雷德诉苦。也许他扬言要吹嘘自己是如何把艾尔弗雷德的女儿搞到手的，也许他逼迫对方承认自己身为兰伯特家族的一名准成员理应享有的权利——无论哪种情况，艾尔弗雷德都让他去见鬼。然后艾尔弗雷德回到家里，仔细察看工作台长凳的底面。

丹妮丝相信唐·阿莫和她父亲之间曾经上演过一幕闹剧，但她不愿想象具体的情形。唐·阿莫一定恨自己没出息，居然在他上司的上司的上司面前卑躬屈膝，乞求或者说敲诈对方，为的是能列入铁路公司迁往小石城的职员之列。艾尔弗雷德肯定觉得自己被这个女儿出卖，她的工作态度曾经为她赢得许多赞誉。那令人无法容忍的整幅画面又陡然变成了唐·阿莫和她之间阴郁惨淡的一幕，对方的生殖器插入她罪恶而毫无激情的身体。她不愿想象自己的父亲如何跪在工作台下面寻找那颗铅笔绘出的心脏，不愿想象唐·阿莫粗鄙的影射之词如何钻进她父亲那双过于拘谨的耳朵，不愿想象一个自律甚严、喜欢独处的男人如何在获悉唐·阿莫一直任意出入他家的门庭、放肆地干涉他家事务时，会怎样的怒不可遏。

我从来不想让你在这方面受到牵连。

毫无疑问，父亲已经从铁路上辞职，他保护了她的隐私。他对这方面的情况从未向丹妮丝吐露一字，也没有做出任何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时常想念她的表示。十五年来，她极力把自己装扮成一个极端谨慎负责的女儿，而他一直知道她并非如此。

她想，如果她能够把这一个念头深藏于心，或许能从中得到些许安慰。

离开父母居住的街区越远，沿途一座座房子显得越来越新，越来越大，也更像一个个方盒子。透过没有安装直棂或是装上仿塑料直棂的窗户，她能看到闪光的荧屏，有的很大，有的很小。显然当年的每个钟头，包括眼前的这个钟头，都适合人们盯着电视屏幕。丹妮丝解开外套的纽扣，转身往回走，她选择了她读过书的小学后面田野里的一条近路。

她从未真正了解自己的父亲，或许根本没有人了解他。他腼腆、拘谨，发起怒来像个暴君，他利用这些将自己的内心世界封闭得严严实实。如果你爱他，就像丹妮丝那样，你就会逐渐懂得能向他提供的最大帮助，莫过于尊重他的隐私。

同样，艾尔弗雷德也是通过承认她的表面价值，来显示自己对她的信任，拒绝窥探她这些表面文章后隐藏的秘密。每次她公开证明她没有辜负父亲对自己的信任，她都觉得和他在一起是何等幸福：当她门门功课拿到优时，当她的餐馆获得成功时，当评论家们对她产生好感时。

她很清楚，尽管她宁可自己糊涂些，对于父亲而言，当着女儿的面尿湿床单不啻一场巨大的灾难。躺在一摊迅速冷却的尿液中，他很不情愿。父女俩相处，只有一种理想方式，而这种方式不久就要失灵了。

艾尔弗雷德与众不同，他认为，爱不在于接近，而在于疏远。丹妮丝比加里和奇普更明白这一点，因此她觉得自己对他负有一种特殊的责任。

在奇普看来，不幸的是，艾尔弗雷德对子女的关心仅限于他们成功的程度。奇普一味责怪父亲误解自己，却不懂得自己对父亲的误解有多严重。奇普认为，艾尔弗雷德从未对他稍示温柔，这足以证明艾尔弗雷德不懂或不在乎他是谁。奇普不知道他周围人人皆知的一个事实：如果说这世上艾尔弗雷德真正发自内心爱过谁的话，这个人就是奇普。丹妮丝知道自己从未像奇普那样真正取悦艾尔弗雷德，除了拘泥于形式、谈论成就之外他们并没有什么共同之处。深夜里，艾尔弗雷德呼唤的是奇普的名字，即便他知道奇普不在。

我已尽最大的努力向你说明这一点，穿过积雪覆盖的田野时，丹妮丝在心里默默告诉她那愚蠢的兄长，我不能说得比这更明白了。

走到家门口，只见整座房子灯火通明，加里或伊妮德已经扫掉门前小路上的积雪。丹妮丝在麻织地垫上蹭鞋泥，这时门一下子开了。

“哦，是你，”伊妮德说，“我还以为是奇普。”

“不是他。是我。”

她走进门，费力地脱掉靴子。加里已经生起炉火，此时正坐在离火炉最近的扶手椅上，脚边是一摞年代久远的相册。

“接受我的忠告，”加里对伊妮德说，“把奇普忘了。”

“他肯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伊妮德说，“不然他会打电话的。”

“妈妈，他是一个反社会者，脑子里别再想他了。”

“你对奇普一无所知。”丹妮丝对加里说。

“有谁拒绝做好本份工作，我是知道的。”

“我只不过想让全家聚在一起！”伊妮德说。

加里发出一声充满柔情的呻吟。“喂，丹妮丝，喂，喂，快来看看这个小女孩。”

“还是等到下次吧。”

但是加里手拿相册穿过客厅，硬把它塞到丹妮丝手里，同时指着其中一张家庭圣诞卡上的照片，照片上那个脸儿圆圆、头发蓬乱、有点像阿拉伯人的小女孩就是在丹妮丝大约十八个月大的光景时拍的。她和奇普以及加里的微笑中没有一丝苦涩，哥俩一边一个挨着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沙发还是重新装修之前的那副旧模样，他俩都用一只胳膊搂着她，两个皮肤洁净的男孩子的脸几乎挨着下面她的额头。

“她是不是一个漂亮乖巧的小姑娘？”加里说。

“嗬，可爱极了。”伊妮德说着，身子挤过来。

一张粘有挂号信标签的信封从相册中间掉出来，伊妮德迅速把它捡起，拿到炉边，直接投入熊熊燃烧的火焰。

“那是什么？”加里问。

“跟艾克森有关的事务，眼下他们正在处理。”

“爸爸有没有把一半的钱寄给太平洋中部公司？”

“他吩咐我这么做，我还没顾得上。那些保险单复杂得让我难以招架。”

加里笑着走上楼梯。“可别让那两千五百元在你口袋中烧几个洞。”

丹妮丝擤擤鼻子，转身去厨房削土豆。

“多准备点，”伊妮德说着和她一起动手，“一定要让奇普回来够吃。他说他最迟今天下午到家。”

“我想按照标准时间现在已经是傍晚了。”丹妮丝说。

“反正我想多削点土豆。”

母亲的所有厨刀都像黄油刀一样钝，丹妮丝只能权且用一只胡萝卜刮削器替代。“爸爸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为什么没有和太平洋中部公司一起去小石城？”

“没有，”伊妮德语气坚定地答道，“怎么了？”

“我只是感到纳闷。”

“他当时告诉他们他准备去。丹妮丝，要是那样，就能使我们的经济状况发生根本性变化，会使他那两年的养老金几乎翻一番，我们现在的处境会大大超过从前。他对我说他准备去，他也觉得那是正确的选择，可是过了三夜他回到家里说他改变了主意，决定辞职。”

丹妮丝直视着水池上方玻璃窗里映现的那双眼睛。“他从没告诉你是什么原因？”

“嗯，他受不了罗思哥俩。我估计大概是个性不合，但是他从来没对我谈起。你知道——他什么也不告诉我，他就那样拿定了主意，即使那样会使我们在经济上蒙受巨大损失，也是他的决定，最后的决定。”

接下来该洗菜了。丹妮丝把土豆和削皮器一起倒入水池。她想起了自己藏在降临节挂历中的毒品，它们能帮她在离开圣裘德之前止住眼泪，但是她离它们的藏匿处相距实在太远。眼下她毫无防备，在厨房里无处藏身。

“亲爱的，出什么事了？”伊妮德问。

一时间厨房里没有了丹妮丝，有的只是伤感、眼泪和悔恨。她发现自己跪倒在水池边碎布缝的垫子上，浸透了水的纸巾一团团地散落在身边。她老大不情愿地抬起眼睛看着母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把干纸巾递给她。

“许多你以为将变得至关重要的事情，”丹妮丝用一种一反常态的严肃口吻说道，“结果却是无足轻重。”

“有些事还是相当严重。”丹妮丝说。

伊妮德神情黯然地盯着水池边那堆待削的土豆。“他的身体不会好了，是不是？”

丹妮丝很乐意母亲以为自己一直在为父亲的健康伤心落泪。“不会好了。”她说道。

“也许问题不是出在药物治疗上，对不对？”

“大概是吧。”

“也许去费城根本就没有意义，”伊妮德说，“如果他不听医嘱。”

“你说得对，或许没有意义。”

“丹妮丝，我们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知道今天早上有点儿不对劲。”伊妮德说，“如果你三个月前发现那个信封，他准会朝我大发雷霆。可是今天你看，他没有任何反应。”

“真抱歉，我当时让你那样难堪。”

“一点关系也没有，他根本不知情。”

“我还是于心不安。”

一锅白豆已经煮沸，上面的锅盖开始咯咯作响。伊妮德站起身来调小火力。依然跪在垫子上的丹妮丝说：“我记得降临节挂历里有一样东西是给你的。”

“没有，加里已经别上了最后一件饰物。”

“在第二十四只口袋里。里面也许有给你的东西。”

“噢，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可以自己去看看嘛。”

她听见母亲走向前门，然后转身返回。尽管碎布垫上的花纹很复杂，丹妮丝觉得只需朝它凝视片刻，便能将它记在心里。

“这些是哪来的？”伊妮德问。

“我不知道。”

“是你放的吗？”

“这是一个秘密。”

“肯定是你放在那儿的。”

“不是。”

伊妮德把这些囊片放在操作台上，朝旁边走了两步，面容严肃地朝它们皱紧眉头。“把它们放到那儿的无论是谁，肯定都是出于好意，”她说，“不过我不想让它们留在我家里。”

“这也许是个好主意。”

“我要的是真实可靠的东西，别的我一概不要。”

伊妮德用右手把囊片集中到左手上，一古脑儿扔进垃圾研磨器，然后接通电源，将它们研成粉末。

“什么真实可靠的东西？”噪声渐渐止息时丹妮丝问道。

“我要让我们全家人聚在一起，度过最后一个圣诞节。”

加里冲了个淋浴，刮了脸，身穿颇有贵族气派的考究衣服走进厨房，正巧捕捉到这庄严的表白。

“你最好还是乖乖接受五缺一的现实吧。”说着他打开酒柜，“丹妮丝怎么了？”

“她为爸爸感到烦恼。”

“嗯，差不多是时候了，”加里说，“让人烦恼的事实在太多了。”

丹妮丝拾起地上的纸巾团。“随便你喝的什么，多倒点给我。”

“我本来想今晚可以喝比送的香槟酒！”伊妮德说。

“不喝。”丹妮丝说。

“不喝。”加里说。

“那我们留着，看奇普能不能回来。”伊妮德说，“我说，你爸爸在楼上那么长时间干什么？”

“他不在楼上。”加里说。

“你肯定？”

“是的，我肯定。”

“艾尔？”伊妮德大声喊道，“艾尔？”

客厅里无人照管的火炉内的气体在噼啪作响，锅内的白豆在用中火慢慢煨着，取暖器散发着暖气，外面街上不知是谁的车轮在积雪里打旋。

“丹妮丝，”伊妮德说，“去看他是不是在地下室。”

丹妮丝没有问“为什么叫我”，尽管她很想问。她走到地下室楼梯口呼唤父亲。地下室亮着灯，她能听到工作间里传来一阵神秘而轻微的窸窣声。

她又叫了一声：“爸爸！”

没有回答。

下楼梯的时候，她心头的恐惧与她儿时不幸的那一年中的恐惧极其相似。那年她求父母给她一只宠物，最后得到了关在笼子里的两只仓鼠。小狗小猫有可能糟蹋伊妮德的布料、衣服、床单等等，但从椎伯家一窝幼仔中抱来的一对小仓鼠，却被准许养在家里。每天早上丹妮丝到地下室去给它们喂食、换水时，她总是害怕发现它们在夜里密谋策划供她独自观赏的恐怖画面——也许生了一窝双目失明、胡乱扭动、紧紧相依的深红色小鼠；也许不顾一切漫无目的地全面重新收拾雪松刨花，将它们随便拢成高高的一堆，然后在笼中没被遮盖的铁板上直打哆嗦，看上去肚腹鼓胀，想要溜走；也许它俩已经吃完所有的孩子，不过这些亲骨肉本来也不可能留下什么惬意的余味，即便是在一只仓鼠的嘴里。

艾尔弗雷德工作间的门紧紧关着，她轻轻敲了敲。“爸爸！”

立即传出艾尔弗雷德的回应，一种嗓门用力过度似的闷声咆哮：“不要进来！”

门后响起某种钝器刮擦混凝土地面的声音。

“爸爸，你在干什么？”

“我说过不要进来！”

啊，她已经看到了枪。她想：当然是我在下面。她又想：我不知该怎么办。

“爸爸，我必须进来。”

“丹妮丝——”

“我进来了。”她说道。

她打开门，里面灯火明亮。只是匆匆一瞥，她便将全部情景尽收眼底：地上铺着那条油漆斑斑的旧床单，老头仰天躺着，臀部撅起，双膝发颤，两只瞪得老大的眼睛死死盯住工作台底部，一边拼命地按住那只已经插入直肠、不愿听他摆布的大号塑料灌肠器。

“啊！对不起！”她一声惊呼，连忙转身，双手举起。

艾尔弗雷德嘴里发出沉重的呼噜声，再没说别的。

她将门一拉，没有关严实，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楼上的门铃在响。隔着墙壁和天花板，她能听见脚步声正在接近这座房子。

“是他，是他！”伊妮德嚷道。

一阵骤然响起的歌声——“看！此刻多像圣诞”——打破了她的幻想。

丹妮丝来到前门和母亲、哥哥待在一起。积雪的门廊周围聚集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戴尔·椎伯、哈尼·椎伯、史蒂夫和阿什雷·椎伯、柯比·鲁特和他的几个女儿女婿，还有整个佩森家族。伊妮德把丹妮丝和加里叫到一起，紧紧搂在身边，随着此刻欢乐的气氛踮起脚尖蹦蹦跳跳。“快去叫你爸爸来，”她说，“他最喜欢听颂歌了。”

“爸爸正忙着呢。”丹妮丝回答说。

这个男人曾经小心谨慎地保护她的隐私，并且仅仅要求自己的隐私同样受到尊重；此刻能对他表示出最多善意的行为，不就是让他独自遭罪，切勿因这种情形被人目睹而蒙羞含辱，更加重他的痛苦吗？那么多问题他一个都没有问，难道还无权避免被问及她此时想提出的任何一个令人不快的问题吗？比如：爸爸你用那灌肠器干吗？

人们好像正在专门为她演唱颂歌。伊妮德随着曲子左右摇晃，加里眼里蓄满喜泪，但丹妮丝觉得这曲子是唱给自己听的，她本来应该很喜欢与这几个快乐的家庭成员待在一起。她不清楚这样断然宣称自己将恪守诺言有多艰难，但是当柯比·鲁特指挥切尔斯维尔循道唱诗班，继而领唱《听！天使在歌唱》时，她开始琢磨尊重艾尔弗雷德的隐私是不是很容易。他当真想一个人待着？嗨！那对她真是再好不过了！她可以回到费城，过自己的生活，完全按照他的意愿行事。他被人看见将塑料灌肠器塞入体内就觉得难为情？哎，他也太容易难为情了！她当时简直是无地自容。

她挣脱母亲的怀抱，向邻居们挥挥手，又返回地下室。

工作间的门虚掩着，跟她离开时一样。“爸爸。”

“别进来！”

“对不起，”她说，“可是我必须进来。”

“我从来不想让这种事牵涉到你。不用你操心。”

“我知道，但我无论如何都得进来。”

她发现他还是刚才的姿势，两脚之间夹着一条旧沙滩毛巾。丹妮丝在屎尿混杂的气味中蹲下身子，把一只手搭在他颤抖的肩膀上。“很抱歉。”她说。

艾尔弗雷德汗流满面，两眼闪烁着愤怒的光芒。“去找电话，”他吩咐道，“打给区域经理。”

失踪已久的奇普终于在星期二凌晨六时许重新露面，他走在几乎完全被黑暗笼罩的立陶宛境内的一条沙砾路上，路的两边是奈拉瓦和密斯其尼的几个小村庄，距离波兰边界只有几公里。

十五个钟头之前，他匆匆逃出机场，差点被乔纳斯、艾达里斯和基塔纳斯那辆突然转向路边的斯通帕撞倒。三个人在仓皇逃往维尔纽斯的途中，获悉了机场关闭的消息。他们在通往依格纳利纳的路上拐了个U字形的弯，掉转车头去搭救这个惹人怜悯的美国人。斯通帕后身的货厢里已经塞满了行李、电脑和电话设备，好在他们笨手笨脚地把两个行李箱用绳子绑到车顶上，总算为奇普和他的包腾出了地方。

“我们马上把你送到一个小检查站，”基塔纳斯说，“他们正在所有的大路上设置路障，他们看到斯通帕就羡慕得流口水。”

乔纳斯当时以极不安全的速度驶过维尔纽斯以西几条路况差不多同样糟糕的车道，绕开捷斯那斯和阿莱特斯的几个小镇，在黑暗和拥挤中度过了一个小时。沿途他们没有看到一盏亮着的路灯和一辆巡逻执法的警车。乔纳斯和艾达里斯在前排坐椅上听着重金属乐队的曲子，基塔纳斯按着自己手机上的键，心怀一线渺茫的希望，但愿自己仍在名义上参与控股的跨波罗的海无线电话公司能在全国实行灯火管制和立陶宛武装力量全面出动的混乱状况下恢复中继站的运行。

“这对威特坎纳斯是一场灾难，”基塔纳斯说道，“动用军队只能让他更像个苏维埃。街道上有军队没电，这样是无法让立陶宛人民喜欢你的政府的。”

“是不是真有人朝平民开火？”奇普问道。

“没有，顶多是做样子吓唬他们。一场悲剧被改编成闹剧。”

临近午夜，斯通帕在维尔纽斯和波兰边境之间最后一个较大的城镇拉兹迪加附近猛然拐了个弯，经过从相反方向迎面驶来的三辆吉普车。乔纳斯在木排路上一边加速行驶，一边用立陶宛语和基塔纳斯商量对策。此地虽有冰渍滚动，但没有树林。掉头回望，能看见两辆吉普车已经转过车身，开始朝斯通帕追来。同样，你坐在吉普车里也能够看到乔纳斯蓦地把车往左拐上沙砾路，沿着白茫茫的冰湖飞快地朝前驶去。

“我们肯定能甩掉他们。”基塔纳斯向奇普保证。话音刚落不出两秒钟，迎面一个急转弯令乔纳斯猝不及防，斯通帕一下子翻出了路面。

我们出车祸了，车子悬空时奇普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他感受到一股为恢复有效牵引力而产生的巨大的反作用力、重心下移的引力以及不成角度的各种冲力。开始还有时间让你默不出声地想想，咬紧牙关，转瞬就没了时间，只有连续的撞击、不停的轰响。斯托姆帕开始尝试车体直立的角度——九十度，两次七十度，三次六十度，一次八十度——最后终于左侧着地，引擎熄了火，几盏灯还亮着。

奇普的臀部和胸口被系在膝上和胸前的安全带严重擦伤。若非如此，他会跟乔纳斯和艾达里斯同样看起来毫发无损。

基塔纳斯被抛出车外，倒塌的行李重重砸到他身上，他的下巴和前额上的伤口不停地流血。他语气急促地对乔纳斯说着什么，显然是吩咐他关掉车灯，但是已经太迟了。他们身后的公路上传来一阵车辆调挡减速的巨大声响，追赶他们的三辆吉普车在急拐弯处戛然而止，一些身穿制服、脸上蒙着滑雪面罩的人纷纷跳下车来。

“脸上蒙着滑雪面罩的警察，”奇普说，“我实在很难把他们往好处想。”

斯通帕陷在冰冻的沼泽地里。在两辆吉普车汇集的高高的光柱中，八到十个蒙着面罩的“警察”把它围住，命令里面的人统统出来。奇普推开头顶上的门，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从盒中钻出的杰克。乔纳斯和艾达里斯被缴了械。车里的东西全被整齐地倒在地面硬邦邦的积雪和断裂的芦苇杆上。一个“警察”用一杆步枪的枪口紧紧顶住奇普的脸，然后发出一个字的命令，被基塔纳斯翻译成一句话：“他请你把衣服脱了。”

死神——那个远在天边与己无关、嘴里喷出腐臭气息的灵类——蓦然出现在自己近旁。奇普对枪怕得要死，他的双手止不住哆嗦，已经失去了知觉，他集中了全部的意志才指挥双手拉开拉链解开纽扣。三人中独独他被挑来受这奇耻大辱，显然是因为他身上穿的上好皮料。谁也看不上基塔纳斯的红色越野摩托夹克和乔纳斯的纺棉布工作服。那伙蒙滑雪面罩的“警察”围上来用手指触摸奇普的裤子和外套。他们察看他左靴底部弯曲的弧度，那些神秘地隐匿形迹的嘴唇透过O形圆孔呼出一股股白雾。

随着靴里掉出一沓美钞，一片叫嚷声顿时响起。枪口再次紧紧顶住奇普的脸颊。冰冷的手指发现了他圆领运动衫下那只装钱的大号信封。那帮“警察”照例还检查了他的钱包，但没有窃取里面的立特和信用卡。他们只要美元现金。

脑瓜上几处扇形伤口的滴血正在渐渐凝结的基塔纳斯向那帮“警察”的头儿提出交涉，随后是一番争论，他和那个头儿频频朝奇普比画着手势，嘴里不时冒出“美元”和“美国人”，最后是那个头儿用手枪对准基塔纳斯血糊糊的前额，迫使基塔纳斯举起双手承认他言之有理。

这时候奇普的肛门括约肌已经膨胀到几乎无法忍受、只得无条件投降的地步。然而对他而言，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克制自己，于是他穿着袜子和内衣站在那儿，用颤抖的双手尽量死死摁住自己的屁股蛋子。他摁了又摁，拼命止住一阵阵剧烈的抽搐。他并不在乎自己这副尊容是多么滑稽可笑。

那帮“警察”在行李中找到很多值得偷的东西。奇普那只被掏空的包扔在雪地上，其他随身物品中他们看得上眼的也全都拿走了。他和基塔纳斯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警察”把斯通帕的车坐椅套撕开，撬开下面的底板，找出基塔纳斯藏在里面的现金和香烟。

“他们这么干到底有什么借口？”奇普说。他浑身仍在直打寒战，但是真正重要的一场较量已经胜利在望。

“我们被控告走私烟草和货币。”基塔纳斯答道。

“谁控告我们？”

“恐怕这伙人并没有伪装自己的身份，”基塔纳斯说，“换句话说，他们就是蒙着滑雪面罩的国家警察。今晚这个国家有一种‘油腻的星期二’[16]的气氛，一种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的味道。”

凌晨一点，那伙“警察”终于开着吉普车呼啸而去。他们扔下奇普、基塔纳斯、乔纳斯和艾达里斯，连同四人冻僵的双脚、一片狼藉的斯通帕、潮湿的衣服、严重受损的行李。

从有利方面看，奇普暗想，我没把尿撒在自己身上。

他的护照还在，此外藏在圆领运动衫口袋里的两千美金也没有被“警察”搜到。他还有一双运动鞋、几条宽松的牛仔裤、一件质地不错的软呢运动衣，以及他最喜欢的羊毛衫。他忙不迭地把它们全都穿上身。

“从此完全结束了我的军阀生涯，”基塔纳斯就此发表议论，“我在那方面已经心灰意冷，不再会有任何抱负。”

乔纳斯和艾达里斯借打火机的光检查了车子的底盘。艾达里斯用英语宣布了他的判断性意见，好让奇普听懂：“这车完蛋了！”

基塔纳斯主动提出陪奇普往西步行十五公里，到达横跨那条通往塞伊内的公路的边境线。奇普颇觉不安地认为，倘若他的几位朋友没有中途兜个圈子返回机场，也许他们早已安全抵达依格纳利纳与亲友团聚了，他们的车、他们的钱物也会完好无损。

“嗨，”基塔纳斯耸耸肩说，“没准我们在去依格纳利纳的路上就被人开枪打死了。说不定正是你救了我们的命。”

“这车完蛋了。”艾达里斯用爱恨交织的口吻重复道。

“那我们纽约见。”奇普说。

基塔纳斯坐在荧屏被击碎的一台十七英寸电脑监测器上，他小心翼翼地摸摸自己沾满血污的额头。“哇，说得对。纽约见！”

“你可以住在我的公寓里。”

“我会考虑的。”

“就这么定了。”奇普有些绝望地说。

“我是一个立陶宛人。”基塔纳斯说。

除了眼前这凄凄惨惨的情景，奇普心头别有一番滋味，使他越发感到痛苦失望、孤立无助，不过他还是尽力克制自己。他收下一幅公路地图、一个打火机、一只苹果和几个立陶宛人真诚的祝福，在黑暗中动身上路。

一旦他脱离了别人，心里的感觉又好了许多。越往前走，他越发庆幸自己徒步行走时穿的是远比皮靴皮裤舒适的牛仔裤和运动鞋。他步履更加轻快，姿势更加自如，不禁想要蹦蹦跳跳地一路往前走去。穿上这双运动鞋走路心情是何等舒畅！

然而这还不是他得到的重大启示。启示来临时，他正在距离波兰边境几公里的地方。他竖起耳朵凝神谛听，想知道在这里是否有一条咬人成性的家犬被人解开身上的皮带。他刚才还伸出胳膊乱摸，想起基塔纳斯的妙论——一场悲剧被改编成闹剧——他更加觉得荒唐可笑。顷刻间他恍然大悟，明白为什么无论是谁——包括他本人在内——都不喜欢他的剧本：他把原本该写成一部闹剧的素材写成了一部恐怖剧。

熹微的晨光正在慢慢调动他的情绪。早在纽约的时候，他就已将《学院紫色》的前三十页反复推敲润饰，直到对它们的全部内容烂熟于心。此时，随着波罗的海的天空开始染上绚丽的朝霞，他用内心的一支红笔全神贯注地修改再现于他胸中的这三十页手稿，这里做些删减，那里加上稍许强调或夸张，最后，浮现于他脑海中的一幅幅画面变成他们期待已久的东西：荒谬。悲剧人物比尔·昆滕斯变成了一个喜剧傻瓜。

奇普加快了步伐，仿佛是在步履匆匆地走向一张书桌，以便即刻着手改稿。他上了个坡，看到灯光管制下的立陶宛小镇埃希斯克斯和前方边境波兰一侧户外星星点点的灯火。两匹拖着运货大车的马伸长脖子把脑袋探到有刺铁丝网外，朝他欢快地嘶叫着。

他大声说：“要让它荒谬！要让它荒谬！”

两名立陶宛海关官员和两名“警察”把守着这个小小的边防检疫站，他们交还了奇普的护照，却扣下了夹在里面的厚厚一沓立特。为了故意让他吃苦头，此外实在看不出有何正当理由，他们强迫他待在一间暖气开得太足的屋里达数小时之久，其间一辆运载水泥搅拌器和肉鸡的卡车以及一些骑自行车的人来来去去经过这里。直到临近中午他们才准许他步行进入波兰境内。

在塞伊内沿公路走了几公里后，他换了些兹罗提（波兰货币单位），用这些钱买了午餐。时值圣诞，家家商店货源充足。小镇上的人看上去都很衰老，极像教皇。

他一路上接连搭乘三辆卡车和一辆城市出租车才在星期三中午到达华沙机场，波兰航空公司那些脸颊苹果一般红得不可思议的柜台服务女郎见到他很高兴。班机时刻表上增加了不少节日航班，以便接回上万名在西方打工的波兰人，而许多往西的航班订座率则很低。脸颊红润的柜台服务女郎都像军乐队女指挥一样头戴小巧玲珑的帽子，她们从奇普手上接过现金，递给他一张机票，告诉他赶紧跑。

他匆匆跑到登机口，登上一架767客机，孰料它在跑道上居然等了四个小时。其间地勤人员慢吞吞地检查飞行员座舱里怀疑有故障的仪器，最后极不情愿地把它换下。

这架客机以大圆弧航线中途不停直飞有很多波兰人生活的城市芝加哥。奇普睡了一路，好忘记自己还欠丹妮丝两万零五百美元，几张信用卡都已经透支，眼下他既没有工作，也没有找到工作的可能性。

通过海关之后，在芝加哥那边等着他的好消息是，有两个出租车公司还在营业。但他排了半小时队之后又听到一个坏消息：信用卡欠账者不能租车。

他在电话簿上的航空公司一栏里仔细搜寻，终于找到一家前所未闻的草原蚱蜢航空公司，在第二天早晨七点飞往圣裘德的航班上还有一个余座。

但是现在往圣裘德打电话已经太晚了。他选择了候机厅地毯很少被人践踏的角落，躺在上面睡觉。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让他无法理喻，他恍惚觉得自己像是一张纸，上面曾经写下条理清晰、内容连贯的文字，可惜后来又在水里浸过，变得粗糙、退色，折叠处严重磨损。半梦半醒中，他依稀看见滑雪面罩里那些脱离形体的眼睛和与外界隔绝的嘴唇。他甚至搞不清自己需要什么，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产生什么样的欲望，因此你不妨说他现在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了。

可是，说来也真奇怪，次日早晨九点半在圣裘德为他打开前门的那个老头却似乎知道他到底是谁。

门上挂着冬青花环。门前的走道两边还有积雪和一条条间隔均匀的扫帚印。在这位归乡的孩子眼里，中西部地区的街道是一片乐土，充满了财富、橡树和刺眼的明显无用的空间。他实在看不出这样的一片乐土能存在于立陶宛人和波兰人生存的国度，这充分证明了政治壁垒具有的绝缘效果，大国的势力不会简单跨越差异如此悬殊的经济两极之间的鸿沟。橡树的烟青色、顶端平整被白雪覆盖的树篱和结着冰棱的屋檐使这条老街似乎令人捉摸不定，恍若虚无缥缈的幻景，它仿佛是对某个已逝的心爱之物格外生动鲜活的回忆。

“哎呀！”艾尔弗雷德说着，双手握住奇普一只手，高兴得满脸放光，“快看谁回来了！”

伊妮德想用胳膊肘推开老伴，只身融入这幅梦幻般的画面，她连连呼唤着奇普的名字，只是艾尔弗雷德不愿松开自己的手。他又连说两遍：“快看谁回来了！快看谁回来了！”

“艾尔，快让他进来，把门关上。”伊妮德说道。

奇普在门廊上踌躇不前。外面的世界只有黑白灰三色，空中飘荡着清冽的寒气；里面的世界却像被施了魔法，充满了不同的物件：浓烈的气味、丰富的色彩、潮湿的水汽、鲜明的个性。他犹豫着不敢进门。

“快进来，快进来，”伊妮德颤声说道，“把门关上！”

为使自己免受魔法所害，他在心里默念咒语：“我在这里待三天，然后就会重返纽约。我正在找工作，我每月存五百美元，至少，直到还清债务，我每天晚上都在写剧本。”

他一边乞灵于这道符咒——他现在仅有的东西，最后残存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身份——一边走进大门。

“哎呀，看你这么邋遢，身上还有股味儿，”伊妮德说着，吻了吻他，“咦，你的旅行箱呢？”

“留在立陶宛西部的一条石子路边了。”

“你能平安到家我就很高兴了。”

立陶宛全国上下找不出一个类似于兰伯特家客厅的房间。只有在这个半球上，如此奢华的羊毛地毯，如此宽大、做工如此绝妙、与其相配的饰物如此精美考究的全套家具才能出现在设计得如此质朴、所处位置如此普通的一间屋子里。方圆六百英里之内没有海洋引起的风云剧变。那些年龄较长的橡树枝干高高伸向这片天空的姿势，造出一股出类拔萃、狂野不羁和权力在握的气势，表示自己时间上先于年轻者而获得永久居留权，它们的枝干上漫漶不清地记下对于一个没有栅栏的世界的种种回忆。

奇普转瞬间对这一切心领神会——这片大陆，他的家乡。客厅里到处散放着一套套打开的礼品、用剩的一小截一小截的丝线、包装纸碎片和一个个标签。壁炉边那把坐椅一向由艾尔弗雷德占据，丹妮丝正蹲在椅脚旁，周围是最大的一堆礼物。

“丹妮丝，看看谁来了。”伊妮德说。

仿佛出于一种义务，丹妮丝双眼低垂，站起身走过房间。但当她张开双臂搂住奇普，他也相应地搂住她时（她的身高像以往那样，再度令他吃惊），她却迟迟不肯松手。她紧紧搂着他——亲吻他的脖颈，两眼牢牢盯着他，向他道谢。

加里走过来，脸转到旁边，别别扭扭地与奇普拥抱了一下。“没想到你还是赶回来了。”他说。

“我也没想到。”奇普说。

“哎呀！”艾尔弗雷德又说了一声，用好奇的眼神注视着他。

“加里十一点就得动身，”伊妮德说，“不过我们可以一起吃个早饭。你去洗洗，丹妮丝和我准备早饭。噢，这才合我的心思！”她说着，快步走向厨房，“这是我一生中得到的最好的圣诞礼物！”

加里转向奇普，脸上露出他特有的坏笑，说道：“她说的是你，”他说，“她一生中得到的最好的圣诞礼物！”

“我想她指的是我们五个人团聚。”丹妮丝说。

“好吧，她最好赶紧享用这份礼物，”加里说，“因为照理得跟我议论一番，我还指望她赶紧了结呢。”

奇普仿佛灵魂脱离了躯壳，跟在自己身子后面木然移动，却还不知它准备做什么。他把一张铝凳搬出楼下卫生间的淋浴房。莲蓬头喷出温热强劲的水流。他所有的印象都很清晰，或将被他终身铭记，或将被他瞬间忘却。一个人的大脑，只有在行将失去辨析印象的能力、从而无法将其按顺序组合成前后连贯的一个个形状之际，才能容纳如此之多的印象。比如他在机场地毯一角几乎整夜无眠的情景至今仍很清晰，并且正开始进入程序。此时此地的印象是圣诞早晨的一个热水澡。这儿是淋浴房的熟悉的褐色瓷砖。这些瓷砖和这幢房子里所有别的构件一样，一直延续着它们被伊妮德和艾尔弗雷德拥有的事实，弥漫着属于这个家庭的气息。这房子更像是一具躯体——更柔软、更有人情味、更有组织——而不像一座建筑。

丹妮丝的洗发水有一股隐约的新型西方资本主义淡淡的宜人芳香。在他揉搓头发的短暂时刻，他忘了自己置身何处，忘了这块大陆，忘了今年，忘了今天，忘了周围的环境。他那正在经受沐浴的大脑变得像鱼或两栖动物一样，录下各种印象，对瞬间做出反应。他还没有完全摆脱恐惧。与此同时，他又觉得不错。他饥肠辘辘，想吃早餐，口渴难忍，特别想喝咖啡。

他腰间缠着一条浴巾，在起居室里停住脚步，艾尔弗雷德惊得赶紧站起身。看着那张骤显老态的脸、正在遭到严重毁损的面容、满脸的赤褐色斑和极不对称的五官，奇普觉得自己仿佛让牛鞭狠狠抽了一下。

“哎呀！”艾尔弗雷德说，“洗得这么快。”

“我能借几件你的衣服吗？”

“都在那儿任你挑。”

楼上父亲的壁橱里那些年代久远的剃须用品、鞋、电动剃须刀、鞋楦、领带架，仍然在各自通常被放置的老地方。它们在奇普离开这座房子一千五百多天的每一个小时里值勤待命。有一刻，他突然感到愤懑（他如何能不愤懑），父母竟然从来没有移居别处，只是一味在此等待。

他把内衣、几双袜子、一条羊毛长裤、一件白衬衫和一件灰色羊毛衫拿进旁边的房间。自丹妮丝出生之后到加里离家上大学的岁月里，他都与加里合用这个房间。加里已经在屋里两张双人床中“他”的那张上打开一只旅行包，此刻正在忙着收拾。

“不知你注意到没有，”加里说，“爸爸的身体状况很差。”

“我注意到了。”

加里把一个小盒子放到奇普的床头柜上。那是一盒子弹——二十口径猎枪的弹药。

“他把这些拿出来连同枪放在工作间里，”加里说，“我今天早上下去看到的，照我看，最好平安无事，免得后悔不及。”

奇普看着这只盒子，一句话脱口而出：“难道不是爸爸自己的决定吗？”

“我昨天也是这么想的，”加里说，“但是如果他存心想那么干，还可以有其他选择。今天气温大概会下降到接近零度，他可以拿瓶威士忌到外面去。我不想让妈妈看到他脑袋开花的惨相。”

奇普一时语塞。他默默地一件件穿上老人的衣服。衬衫和裤子干净得出奇，而且合身的程度大大超出他的想象。羊毛衫穿上身时双手没有颤抖，他觉得诧异，镜子里看到一张那样年轻的面庞，他也觉得诧异。

“那你这么长时间都在干些什么？”加里问道。

“我一直在帮一个立陶宛朋友蒙骗几个西方投资商。”

“老天哪，奇普，你不会是真的干这个吧！”

世上别的一切也许都很陌生，但是加里那腔调跟以前完全一样令他饱受羞辱。

“纯粹从道德角度而言，”奇普说，“我更同情立陶宛投资者，而不是美国投资者。”

“你想做个布尔什维克？”加里说着，拉上他的旅行包，“好吧，当你的布尔什维克去吧，你被他们抓住时可别给我打电话！”

“我永远不会想起给你打电话。”奇普说。

“你们二位准备好吃早餐了吗？”伊妮德快活的声音从楼梯中央传来。

餐桌上铺着节日用的亚麻桌布。餐桌中央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松果、白色和绿色的冬青树枝、红蜡烛和几枝银铃花。丹妮丝正在把食物逐一端上桌——得克萨斯柚子、炒鸡蛋、熏肉以及她烤的一块花式果子面包和其他面包。

草原上炫目的强光在积雪映衬下显得更加明亮。

按照老习惯，加里单独坐在餐桌一边，另一边丹妮丝挨着伊妮德，奇普挨着艾尔弗雷德。

“圣诞快乐，圣诞快乐，圣诞快乐！”伊妮德说着，目光依次投向每个子女。

艾尔弗雷德埋下脑袋已经在吃了。

加里也吃了起来，吃得很快，还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表。

奇普不记得附近地区的咖啡过去什么时候像此时这样尚能入口。

丹妮丝问他一路怎么到家的。他叙述了整个经过，仅仅省略了遭遇武装抢劫的那部分。

伊妮德心里一番掂量，不由得面现愠色，暗暗观察加里的每一个举动。“慢点吃。”她说，“你十一点才动身呢。”

“其实，”加里说，“我说的是十一点差一刻。现在已经超过十点半了，而且我们还有一些事情要谈。”

“我们大家难得聚在一起，”伊妮德说，“就让我们轻松愉快地享受一下吧。”

加里放下叉子。“我周一就到这里了，妈妈，就等着一家人团聚。丹妮丝是周二早上到的。奇普忙着诈骗美国投资者不能及时赶回家，可不是我的错。”

“我刚刚解释了我为什么会迟到，”奇普说，“不知你有没有听。”

“说真的，也许你应该提前一点动身。”

“他什么意思，诈骗？”伊妮德说，“我以为你是在做电脑生意呢。”

“我过会儿跟您解释，妈妈。”

“不行，”加里说，“现在就向她解释。”

“加里。”丹妮丝开口说。

“不行，对不起，”加里说着，像抛出铁手套似的扔开餐巾，“这个家已经让我受够了！我不能再等了！我现在就要答案！”

“我是在干电脑这一行，”奇普解释道，“但是加里没有说错，严格说来，干这一行的目的是为了诈骗美国投资者。”

“我压根儿不赞成那种做法。”伊妮德说。

“我知道你不赞成，”奇普说，“但它复杂的程度，大概稍稍超出了你能——”

“遵守法律哪会有多复杂？”

“加里，看在上帝的分上，”丹妮丝叹了口气说，“今天还是圣诞节吗？”

“还有，你是个贼！”加里突然把话锋转向她。

“什么？”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你偷偷跑进别人的房间拿了一样东西，它并不属于——”

“对不起，”丹妮丝激动地说，“我只是在让一样东西物归原主，有人把它从合法主人身边偷走——”

“扯淡，扯淡，扯淡！”

“我坐在这里可不是为了这些，”伊妮德悲叹道，“特别是在圣诞节早晨！”

“不，妈妈，对不起，你不要走开，”加里说，“我们就坐在这儿，现在就来谈谈。”

艾尔弗雷德向奇普发出同谋者会意的淡淡一笑，又朝其他人做了个手势。“你们知道我该忍耐到何等程度了吧。”

经过努力调整，奇普脸上扮出一副逼真的理解和同情的表情。“奇普，你要在这住几天？”加里问。

“三天。”

“那么丹妮丝，你离开的时间是——”

“星期天，加里，我星期天动身。”

“那星期一会发生什么情况，妈妈？你星期一准备如何处理这个家的事务？”

“等到星期一来了我再考虑。”

脸上笑意未退的艾尔弗雷德问奇普：“加里在说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爸爸。”

“你们真打算去费城？”加里说，“你真的以为科尔克托尔能使他完全康复？”

“没有，加里，我没这么想。”伊妮德答道。

加里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回答。“爸爸，这边，帮我一个忙，”他说，“把你的右手放到你的左肩上。”

“加里，停下来。”丹妮丝说。

艾尔弗雷德俯身靠近奇普，在他耳边用信任的口吻问道：“他要我干什么？”

“他叫你把你的右手放到你的左肩上。”

“无聊透顶。”

“爸爸，”加里催促道，“快点啊，右手，左肩。”

“停下来。”丹妮丝说。

“试试看，爸爸。右手，左肩，这个你能做到吗？不想让我们见识一下你怎样遵循几条简单的指令吗？来吧！右手。左肩。”

艾尔弗雷德摇摇头。“我们只要一间卧室、一间厨房。”

“艾尔，我想要的可不仅是一间卧室和一间厨房。”伊妮德说。

老头把自己的椅子从桌边推开，身子再次转向奇普。他说：“你看，这样做不是没有任何困难。”

当他站起身时，他的腿没有撑住，猛然栽倒在地，把自己的盘子、餐具垫、咖啡杯和杯垫顺势带到地上。这重重一跤或许能成为这一部交响乐的最后一小节。他侧躺在碎片中间，就像一个受伤的角斗士或一匹跌倒的马。

奇普蹲下身子，扶他坐在地上。丹妮丝连忙跑进厨房。

“十点四十五了，”加里说着，仿佛没有发生过任何不同寻常的事情，“动身之前，我概括地说一下。爸爸神经错乱，不能自制，没有妈妈时常照顾他，就无法让他待在家里，可妈妈说她再也不愿伺候他了，即便有精力也不想干。科尔克托尔显然是指望不上，所以我想了解的是你们到底准备怎么办。现在，妈妈，我现在就想知道。”

艾尔弗雷德把颤抖的双手搭在奇普肩头，两眼痴痴地盯着房间里的陈设。他尽管心里焦躁，却仍然脸带微笑。

“我想问一下，”他说，“谁是这房子的主人？这家里到底谁主事？”

“你是房主，爸爸。”

艾尔弗雷德摇摇头，仿佛这与他理解的事实并不相符。

加里还在要他回答。

“我估计我们得试试药物假期，看效果如何。”伊妮德说。

“好啊，不妨试试。”加里说，“送他到医院去，看他们还会不会放他出来。与此同时，你自己最好尝试一下药物假期。”

“加里，她已经戒了毒，”丹妮丝说道，她正拿着一块海绵蹲在地板上，“她已经把那些东西扔进了垃圾碾碎器。你不要再提了。”

“嗯，我希望你能从中吸取教训，妈妈。”

穿着老爹衣服的奇普，脑子晕乎乎地听不进这场对话。老爹的双手沉甸甸地搭在他肩头。这已是一小时之内第二次有人死死缠着他，仿佛他是个富有资产的人，仿佛他有什么过人之处。其实他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他甚至说不准父亲和妹妹是否看错了自己。他觉得自己的意识似乎被剥夺了所有的个性特征，仿佛灵魂转世般地被移植到一个稳重的儿子、一个值得信赖的兄长身上。

加里不由自主地蹲在艾尔弗雷德身边。“爸爸，”他说，“真抱歉事情得以这种方式了结。我爱你，我很快会再回来看你。”

“好的。欢……迎……你。”艾尔弗雷德含糊不清地答道。他垂着脑袋四下打量，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

“还有你，我的玩世不恭的同胞兄弟，”加里以一种显然意在表达柔情爱意的姿势在奇普头顶上方张开一只利爪般的手，“我指望你在这儿帮帮忙呢。”

“我会尽力而为的。”奇普原想通过此言达到的讽刺效果打了不少折扣。

加里站起身。“很抱歉我毁了你的早餐。妈妈，但是至少对我来说，终于能把憋在心中的话说出来，还是感到痛快。”

“你难道不能等到过完节再说吗？”伊妮德咕哝了一句。

加里吻了吻她的脸颊。“明天早上给赫奇佩思打电话，然后打电话给我说说具体的计划。这事我会密切关注的。”

加里居然能在艾尔弗雷德还坐在地板上、伊妮德的圣诞早餐被搅得一塌糊涂的情况下走出家门，奇普觉得这实在难以置信。但是加里的理智处于最正常的状态，说出的话拘谨而又空洞，穿上外套拿起旅行包和伊妮德送的礼包时目光躲躲闪闪，因为他心里害怕。奇普现在看得很清楚了：在加里一声不吭出门远行的冷漠外表下，他其实心里充满恐惧。

前门刚刚关上，艾尔弗雷德就朝卫生间走去。

“让我们都为加里庆幸吧，”丹妮丝说，“他把憋在心中的话说出来，此时感到那么痛快。”

“是的，他没说错，”伊妮德说着，忧郁的目光落在冬青树枝中间的一簇上，“有些事情是该改变了。”

早餐之后的时间在令人难受的氛围中，在人们对一个重要节日的徒劳等待中慢慢流逝。疲惫不堪的奇普很难使身体保持温暖，但是厨房里飘来的热气和家中无处不有的烤火鸡的香味使他脸上泛起红晕。每当他进入父亲的视线时，老人脸上就会绽开满意和喜悦的笑容。要不是艾尔弗雷德每次向他致意时都大声喊出奇普的名字，还真会让人以为他认错人了。奇普似乎很受老头的宠爱。这么多年来奇普一直在跟艾尔弗雷德抬杠，一直在对艾尔弗雷德横加指责，一直感到艾尔弗雷德的非难深深刺痛了自己。他个人的失败、他的政治观点，要说有什么不同，只能是变得更加极端了，但是骨子里在与老头较量的是加里，能使老头面露喜色的反倒是奇普。

晚餐时，他费了好大一番口舌详细解释自己在立陶宛的所作所为。他本来还会用干巴巴的腔调背诵免税代码[17]。丹妮丝平素堪称耐心倾听旁人说话的典范，此时却在专心致志地帮助艾尔弗雷德进食，而伊妮德只顾把丈夫的种种缺陷看在眼里。每次看到他泼泼洒洒地吃进一口，看到他做出不合常理的动作，她或是心头紧缩或是叹息或是摇头。显而易见，如今艾尔弗雷德正把她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我是这张餐桌边心里苦闷最少的人，奇普暗自思忖。

他帮丹妮丝洗餐具。伊妮德在和孙子通电话。艾尔弗雷德上床睡觉去了。

“爸爸像这样有多久了？”他问丹妮丝。

“像这样？从昨天刚刚开始，但之前也好不到哪里去。”

奇普穿上艾尔弗雷德厚重的外套，出门点燃了一支烟。屋外的严寒比他在维尔纽斯经历的任何一次都要厉害。风把各类树中最稳重笃实的橡树枝头残存的厚厚树叶吹得哗哗直响，他脚下的积雪嘎吱作响。接近零度，加里说过，他可以带瓶威士忌走出门外。奇普用一根烟提提神，本想继续思索自杀这一严肃问题，可是气管和鼻腔被冷风呛得生疼，几乎没有觉察到烟雾的刺激、手指和耳朵的痛楚——该死的耳钉——很快变得难以忍受。他打消了原来的念头，疾步走进屋子，正巧撞见丹妮丝出门。

“你去哪儿？”奇普问她。

“我一会儿就回来。”

伊妮德在客厅的壁炉边，带着掩抑不住的凄苦紧咬下唇。“你还没打开你的礼物吧。”她说。

“等到明天早晨吧。”奇普答道。

“我肯定没给你准备什么你喜欢的东西。”

“你只要给我东西，我就知足了。”

伊妮德摇摇头。“这不是我期待的圣诞节。你爸爸一下子什么事都不会做了。一件事也做不了。”

“我们让他尝试一下药物假期，看看效果怎样。”

伊妮德也许一直在识读炉火中预示的不良之兆。“你能不能多留一周，帮我送他上医院？”

奇普伸出一只手去触摸揿入耳垂的一粒铆钉，仿佛那是一件祛邪物。他觉得自己像是《格林童话》里的一个小孩，在温暖和食物的引诱下走进一间带有魔力的小屋，现在巫婆要把他锁进一个笼子，养得肥肥的再吃了他。

他又重复了一遍他在跨进前门时心里默念的一句咒语。“我只能待三天，”他说，“我得立即开始工作。我欠丹妮丝一些钱，我得还给她。”

“就一个礼拜，”“巫婆”说，“就一个礼拜，然后我们再看看医院里治疗进展如何。”

“恐怕我不能从命，妈妈。我得回去。”

伊妮德脸上的凄苦更加明显，但是对他的拒绝似乎并不感到吃惊。“我知道这都是我的分内事，唉，”她说，“我想我一向知道会是这样。”

她退回自己的房间。奇普往火上添了些木柴。冷风从窗户的缝隙间吹进来，轻轻撩起拉在两侧的窗帘。壁炉几乎一直烧个不停。这个世界比奇普想象得更寒冷、更空虚。大人们全都走了。

将近十一点的光景，丹妮丝回到家里，浑身散发着刺鼻的烟味，看上去整个人都快冻僵了。她朝奇普挥挥手，准备直接上楼，但他执意要她在炉边坐一会儿。她屈膝蹲在地上，垂着脑袋，不时抽着鼻子，两手伸向余火未尽的木块取暖。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火堆，仿佛在克制自己，不去注视他。她用一团湿纸巾擤了擤鼻涕。

“刚才你去哪儿了？”

“随便走走。”

“时间蛮长的嘛。”

“嗯。”

“你给我发的几封电子邮件我还没看就删了。”

“哦。”

“上面都说些什么？”他说。

她摇摇头。“五花八门的随便聊聊。”

“星期一我身上有将近三万块现金。我本来准备将其中两万四还给你，但是不久我们遭到一伙身穿制服、脸上蒙着滑雪面罩的武装分子的抢劫。尽管这听起来难以置信。”

“我想免了那笔债。”丹妮丝说。

奇普伸手去触摸耳钉。“我准备马上开始每月至少还你四百元，直到本金利息全部付清为止。这是我的当务之急，绝对的当务之急。”

他的妹妹转过身仰起脸看他，她两眼充血，前额像新生儿一般鲜红。“我说过我免了你这笔债，你什么也不欠我的了。”

“多谢，”他连忙说道，目光转向别处，“不过无论如何都要还你。”

“不，”她说，“我不会要你的钱。我免除了这笔债。你知道‘免除’是什么意思吧？”

她情绪反常，说出的话出人意料，惹得奇普心急火燎。他摁摁耳钉说：“丹妮丝，听我说。拜托。请你至少让我还清你的账，表示对我的尊重。我知道自己过去是个浑蛋，但是我不想当一辈子浑蛋！”

“我想免除那笔债务。”她说。

“真的。听我说。”奇普露出绝望的笑容，“你得让我还你的钱。”

“你能不能受得了别人免除你的债务？”

“受不了，”他说，“基本上受不了。我不能忍受。还你的钱不论从哪方面讲都更让我开心。”

丹妮丝依然屈膝蹲在地上，身子蜷成一团，两条胳膊收拢，使自己看起来就像一枚橄榄、鸡蛋、洋葱。从这个球状物里传来她低沉的声音：“你可懂得如果你让我免除这笔债务将会帮我多大的忙？你可懂得我很难开口请你帮这个忙？你可懂得来这里过圣诞节是我仅有的一次请你帮忙？你可懂得我并没有侮辱你的意思？你可懂得我从不怀疑你想还我钱，而且我知道我是在要求你做一件很难的事？你可懂得我压根不会请你做这么难的事，要是我并不的确的确的确需要？”

奇普凝视着脚下这个缩成一团、微微战栗的人。“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我在许多方面都遇到了麻烦。”

“现在讨论钱有些不合适，我们暂时撇开这个话题。我想听听到底是什么事让你如此烦恼。”

身子仍呈球状的丹妮丝重重地摇了摇脑袋。“我需要你此时此刻说声‘好的’。说声‘好的，谢谢你’。”

奇普做了一个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手势。午夜将至，他父亲开始拖着沉重的脚步在楼上走来走去，他的妹妹身子缩成鸡蛋似的球形，乞求他允许自己免除这笔债务，从而使她摆脱生活中的最大痛苦。

“这个话题我们明天再谈吧。”他说。

“我求你做别的事行不行？”

“明天，怎么样？”

“妈妈希望下周有人待在这儿，”丹妮丝说，“你可以再待一周，帮帮她。那样就会使我彻底解脱。要我在这儿待到星期天简直是要我的命。我真的会死的。”

奇普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铁笼的门正在迅速关上，把他困在里面。他在维尔纽斯机场卫生间曾萌生的那种感觉，他对丹妮丝的欠债远非负担而是他的最后一道防线的感觉如今却以担心它被债主免除的形式重又在心头涌动。他长期忍受这笔债务的折磨，最后它表现出错综复杂的牵涉到他大脑结构的一个神经母细胞瘤的特点，他暗自怀疑自己能不能经受住切除这个瘤子的手术。

他暗自盘算东飞的航班是否都已离开机场，或者今晚自己是否仍有逃脱的可能。

“我俩分摊这笔债务如何？”他说，“那样我就只欠你一万。我俩都在此地待到星期三如何？”

“不行。”

“如果我说行，你能否不再这样阴阳怪气，稍稍振作一点行吗？”

“你先说行。”

艾尔弗雷德在楼上叫喊奇普的名字。他说：“奇普，你来帮我一下好吗？”

“就连你不在的时候他也叫你的名字。”丹妮丝说。

窗户在风中颤动。从何时开始他的父母变成了孩子，早早上床睡觉，从楼上往楼下大声求助？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奇普，”艾尔弗雷德还在叫着，“我搞不懂这种毯子，你能来帮帮我吗？”

整幢房子都在颤动，外重窗咯咯作响，一股势头陡然变得强劲的冷风灌进离奇普最近的窗户。在他蓦地陷入一阵对如烟往事的回忆之际，他想起了那些窗帘；他想起自己什么时候离开圣裘德去上大学；他想起自己往行李箱里塞进父母作为高中毕业礼物送给他的手工雕制的奥地利象棋子、他十八岁生日时他们赠送的桑德堡[18]的六卷本《林肯传》以及那件从布鲁克斯兄弟商店里买的簇新的海军蓝上装。（“它让你看起来像个帅气的年轻医生！”伊妮德话中有话地说。）他还想起了成摞的白色圆领运动衫、赛马骑师穿的白色衬裤、白色长内裤、嵌入人造荧光树脂相框的一张丹妮丝五年级的照片、四十年前艾尔弗雷德作为新生带到堪萨斯大学的那条哈德孙湾毛毯[19]、那双包有皮革的羊毛手套、那双同样可以追溯到艾尔弗雷德遥远的堪萨斯岁月的外裹羊皮的连指手套以及艾尔弗雷德在西尔斯商店给他买的两幅厚实的保温窗帘。在读奇普的大学入学指南时，艾尔弗雷德对“新英格兰的冬季可能非常冷”这句话印象尤深。他在西尔斯商店买的是棕色和粉红相间的增塑窗帘，背衬海绵胶。它们大而且硬。“在一个寒冷的夜晚你就会体会到它们的好处了。”他对奇普说，“你会对它们的挡风性能如此之好感到吃惊。”奇普一年级时的室友是个名叫罗恩·麦考尔克的预科生，他不久之后就在丹妮丝五年级的照片上留下好像沾了凡士林的大拇指印。罗恩嘲笑那窗帘，奇普也跟着嘲笑它们。他把窗帘又塞回箱子，藏在宿舍的盥洗室里，任其在未来的四年里发霉。他本人并不讨厌那窗帘，它们只是窗帘而已，最大的愿望无非就是像别的窗帘一样——像模像样地挂起来，尽自己的最大能力遮挡光线，与一生中分配给它们遮住的窗户大小相当；它的使命就是去遮住窗户，夜间往这边拉上，早晨往那边拉开，在夏夜雨前的微风中飘动，被主人多次使用但很少受到注意。在不仅是中西部而且包括东部的无数家医院、退休公寓和收费的汽车旅馆里，这种特别的背衬海绵橡胶的窗帘能度过长期被派上用场的一生。它们不适合一间学生宿舍，这不是它们的过错。它们从未流露出想要超越本身所处地位的欲望，它们的制造材料和纹饰没有一丝迹象显示出任何不合时宜的野心。它们还是原先的模样，要说有任何变化，那就是奇普在毕业前夕把它们翻出来时，发现它们那些未被人触碰过的粉红色折痕如今已经远远不像他记忆中那样有塑料质感、那样朴实、那样带有西尔斯商品特征。它们远非他以前所想的那样见不得人。

“我怕搞不懂这些毯子。”艾尔弗雷德说。

“好吧，”奇普起身上楼时对丹妮丝说，“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点，钱我就不还你了。”

如今的问题是：怎样才能逃出这座监狱？

那个肤色黝黑的大块头、卑鄙女人、讨厌鬼，他可得对她多留神。她想毁了他的生活。她远远地站在监狱放风场一侧向他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提醒他注意她没有忘记他，她还在报她的世代冤仇。她是个又懒又黑的浑蛋！他大声喊出这一句。他诅咒身边所有的浑蛋，无论是黑皮肤还是白皮肤。该死的卑鄙的坏人，还有他们那些愚蠢的规矩！环保署那些机械刻板的官员，职业安全和健康署那些当官的，那些傲慢无礼的家伙！当然他们都离得远远的，因为知道他在盯着他们。只是暂且让他打一会儿盹，让他稍稍放松一下戒备，再来看看他们会对他干什么。他们会迫不及待地对他说他算老几，他们会迫不及待地表现出他们的轻蔑。那边那个又胖又黑的坏婆娘，那个肮脏的黑婊子攫住他的目光，隔着其他犯人满是白发的脑袋频频点头：我会抓住你的。这就是她通过点头向他传递的信息。其他人谁都看不到她在对他做什么。他们都是胆小无能的陌生人，说不出一句正经话。他跟其中一个家伙打了招呼，问了他一个简单的问题，可他竟然不懂英语。这本来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提出一个简单的问题，得到一个简单的答案，可是显然并非如此。他现在只能靠自己，他独自一人待在角落里，那帮坏人已经出来抓他了。

他想不出奇普在哪里。奇普有知识，有办法跟这帮人讲道理。奇普昨天一件事就做得挺不赖，换了他自己就做不到这么好。提出一个简单的问题，得到一个简单的答案，再用能为别人所理解的方式解释一遍。但是现在奇普连人影也见不到。囚犯们用信号相互交流，像交通警察一样挥舞着自己的手臂。那就试着给这些人下达一个简单的指令，先试一下。他们对你视而不见。那个又黑又胖的混账婆娘把他们全都吓傻了。一旦察觉哪个犯人站在他这一边，一旦她发现他们以无论何种方式帮过他，她准会让他们为此付出代价。噢，看看她那副嘴脸，她会露出一副我要叫你不好受的嘴脸。他呢，在他一生中目前这一刻，他实在受够了这个傲慢无礼的黑婆娘，可他又能怎么办？这是一所监狱、一个公共机构，他们把什么人都往里扔。白发苍苍的女人在发出信号，光脑袋的男同性恋者在拨弄自己的脚丫。可天知道为什么独独是他？为什么是他？他为自己被扔进这样的鬼地方伤心饮泣。就算没有遭到那个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黑婆娘的虐待，在这里终老一生也像是身处地狱！

她又走过来了。

“艾尔弗雷德？”粗鲁，傲慢无礼，“你现在让我拉拉你的腿好吗？”“你这个该死的浑蛋。”他对她说。

“你说我是谁就是谁，艾尔弗雷德，但我知道我的父母是谁。你为什么不把手放下来呢？很好，放松点，我来帮你伸伸大腿，让你感觉好一些。”

她俯身靠近时他倏地猛扑过去，孰料他身上的带子拴在椅子上，不知何故拴在椅子上，令他动弹不得。

“你要坚持那样，艾尔弗雷德，”不怀好意的人说，“我们只好把你送回你自己的房间。”

“浑蛋！浑蛋！浑蛋！”

她把一张傲慢的脸拉得老长，转身走开，不过他知道她还会回来的，她们总是会回来的。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想什么办法把带子从椅子上解下来，使自己脱身，拼命冲出去，结束这一切。把一座监狱的放风场建在这么多层楼上，实在是欠考虑，一个人能够一直望到伊利诺斯那边的大窗户。如果他们想把囚犯关在这里，实在是欠考虑。从玻璃的颜色上来看，装的是双层隔热的。只要他用脑袋撞碎隔热玻璃向前一冲，他就大功告成了，但是首先他得把这该死的带子松开。

他一遍遍地用同样的方式猛扯光滑的尼龙带。他一度能够泰然自若地面对各种障碍，但那种时候早过去了。他拼命想把手伸到带子下面好用力拽它，然而手指像草一样软弱无力，像软香蕉一样弯着。要想把这样的手指伸到带子下面明显不可能，绝对行不通——这带子有结实和系得紧两大无可比拟的优势——很快他的努力沦为一种纯粹显示他怨恨、狂怒和无能的方式。他用指甲掐住带子，胳膊用力往两边伸，任自己的双手重重拍打这把禁锢他的坐椅的扶手，随即又痛苦地弹过来，弹过去。他简直要气疯了——

“爸爸，爸爸，爸爸，哦，老天，安静点。”耳边传来说话声。

“抓住那个浑蛋！抓住那个浑蛋！”

“爸爸，喂，是我，我是奇普！”

真的，这声音好熟悉。他仰头仔细打量奇普，想看清这位说话人是否真的是他的二儿子，因为那帮坏人会变着法子来欺骗你。真的，倘若眼前这位说话者根本不是奇普，那他就不值得信任。太冒险了。然而奇普身上有种东西是那帮浑蛋装不出来的。看着奇普你就知道他永远不会对你撒谎。奇普特有的一种讨人喜欢的天性是其他任何人都装不出来的。

随着他对奇普的辨认由模糊逐渐趋于肯定，他的呼吸开始平缓，从脸上几种你争我斗竞相流露的表情中勉强挤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太好了！”他终于吐出一个词。

奇普拉过另一把椅子，端给父亲一杯冰水，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很想将它一饮而尽。他口含麦管长吸了一阵之后，把杯子还给奇普。

“你妈妈呢？”

奇普把杯子放在地板上。“她早上醒来时有点感冒，我让她躺在床上。”

“她现在住在哪里？”

“她在家里，还是两天前她待的那个地方。”

奇普已经开始向他解释为什么他一定得待在这里。只要他眼看奇普的脸，耳听奇普的声音，这样的解释言之有理，但是一旦奇普离开，它就随即失去意义。

又黑又胖的坏女人一双恶毒的眼睛对着父子俩转来转去。

“这是一个物理治疗室，”奇普说，“我们此刻是在圣洛克医院的八楼，妈妈在这里做过脚部手术，不知你是否还记得。”

“那女人是个坏家伙。”他说着伸出手一指。

“不是，她是一位物理疗法医师，”奇普说，“她可是一直在设法帮你啊。”

“不是，快看看她。你看见她那副德性了吗？你看见了吗？”

“她是一位物理疗法医师，爸爸。”

“一个什么？她是？”

一方面，他相信自己理智健全的儿子脑子机灵，说话有准头。另一方面，心地恶毒的黑婆娘又投来目光，警告他一有机会她就会加害于他。举手投足间，她的歹意暴露无遗。他无法调和这两种互相冲突的心理：他深信奇普绝对正确；他断定那个恶人绝非物理疗法医师。

这个矛盾的下面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他瞪大双眼朝深处看去，松松下垂的嘴畔一股温热的东西顺着下巴弯弯曲曲地流淌。

此时某个歹人的手正在朝他伸来，他本想用拳头狠狠打击，转瞬间又意识到，这只手是奇普的。

“别紧张，爸爸，我只是帮你擦擦下巴。”

“哦，天哪。”

“你是想在这里坐一会儿，还是想回自己的房间？”

“我听你的。”

刚才不经意间这句话涌到嘴边，随时准备脱口而出，像你希望的那样干脆利落。

“那我们回去吧。”奇普把手伸到椅子后面做一些调节。显然这把椅子装有若干小脚轮和杠杆，操作极其复杂。

“你看看能不能解开我的带子。”他说。

“我们先回房间，然后你就可以四处走动了。”

奇普把他推出了放风场，经过监狱分区，回到他的囚室。

他不能理解这里的设施为何如此豪华，倘若没有装在床边的铁栅、几副镣铐和收音机这些用来控制犯人的设施，他住的地方还真像个一流宾馆的客房。

奇普把他停在窗边，拿着一只泡沫塑料壶离开房间，几分钟后又走进来，身边还有一个穿着白色夹克、模样俊俏的年轻姑娘。

“是兰伯特先生吗？”她说。她和丹妮丝一样漂亮，有着黑色的鬈发，戴一副夹丝玻璃眼镜，但个头矮一些。“我是舒尔曼医生。你大概记得我们昨天见过面。”

“噢！”他满脸笑容地说。他记忆中的世界里有很多这样的姑娘，眼睛明亮、眉毛匀称、模样俏丽的年轻姑娘，那是一个充满希望的世界。

她把一只手搭在他头上，俯下身子，似乎准备吻他。这个动作把他吓得魂飞魄散，他差点打中了她。

“我不是存心吓唬你，”她说，“我只是想看看你的眼睛。这样做你没事吧。”

他把脸转向奇普寻求宽慰，不料奇普只顾盯着那姑娘。

“奇普！”他叫道。

奇普把目光从姑娘身上移开。“什么事，爸爸？”

好了，他终于吸引了奇普的注意力，他得说些什么，他说出的是这样两句：“叫你妈妈别担心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会把它们处理好的。”

“好的，我跟她说。”

那姑娘灵巧的手指和柔嫩的面颊一直在他脑袋旁边。她叫他握起一只拳头，再用自己的手指捏捏，再戳戳他的身子。她说起话来好像隔壁房间的电视中的声音。

“爸爸。”奇普叫他。

“我听不见。”

“舒尔曼医生想知道你希望她称呼你‘艾尔弗雷德’还是‘兰伯特先生’。你喜欢哪一种称呼？”

他痛苦地咧开嘴：“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我想他喜欢‘兰伯特先生’。”奇普说。

“兰伯特先生，”姑娘说，“你能说说我们现在在哪里吗？”

他再度向奇普求助，没想到奇普脸上却露出期待但不愿帮助的表情。他用手指着窗户。“那个方向是伊利诺伊。”他对自己的儿子和那个姑娘说。见他俩听得津津有味，他觉得自己应该多说几句。“那边有一扇窗户，”他说，“那扇窗户……如果你们把它打开的话……就会很合我的心思。这带子我解不开。你们看吧。”

他正在经历失败，他自己清楚。

年轻姑娘温柔地俯身看着他。“你能告诉我现在谁是总统吗？”

他咧嘴笑了，这个简单。

“嗯，”他说，“她在那儿有那么多破烂东西。我不知她有没有注意到。我们得把它们统统扔掉。”

年轻姑娘点点头，仿佛这是个合情合理的答案，然后她举起自己的双手。她和伊妮德一样漂亮，但是伊妮德有一枚结婚戒指，伊妮德不戴眼镜，伊妮德近来变老了。尽管他对伊妮德的熟悉程度远远超过奇普，可她是那么难见到。

“我现在举起了几根手指？”姑娘问他。

他在琢磨她的指头。照他的理解，它们正在向他传递的信息就是轻松。放松。宽心。

带着一丝微笑，他放空了自己的膀胱。

“兰伯特先生，我一共竖起了几根手指？”

手指竖在那里。样子很好看。不负责任的解脱。他知道的越少，心里越快活，如果一无所知，他会快乐无比。

“爸爸？”

“那个我应该知道的，”他说，“你难道相信我会忘了那样一件事吗？”

年轻姑娘和奇普互相递了个眼色，走到了外面走廊上。

这阵放松让他感到很舒服，可是不过一两分钟之后他就觉得身上潮腻腻的。他现在得换衣服，但是他又办不到。他坐在自己拉的东西当中，觉得它在变凉。

“奇普！”他叫了一声。

寂静笼罩着这排囚室。无法依靠奇普，因为这小子总是不露面。他谁也指望不上，只能依靠自己。

他脑中无主张，手上没力气，却偏想松开带子好脱掉裤子把身上擦干。但这带子还是那样，逼得人快要发疯。二十次他顺着带子往下摸索，但都没有找到一只搭扣。他就像是一个处在平面却想在空间寻找自由的人，上天入地全搜遍也找不到那只该死的搭扣。

“奇普！”他唤了一声，不过声音压得很低，因为那个肤色黝黑的坏婆娘就藏在那儿，她会狠狠惩罚他的，“奇普，过来帮我一把！”

他本来很想把两条腿完全挪开，可是它们虚弱无力，躁动不安，湿漉漉地被束缚在椅子上。他微微踢了两下，身子在纹丝不动的椅子上左右晃动，双手一阵痉挛。他越是奈何不了一双腿，就越发用力地挥动胳膊。坏人抓住他了，他被出卖了，他开始哭泣。要是早知道就好了！如果早点知道，他就会采取措施。他有枪，他有深不可测的冰冷的海洋，可惜没有及早知道！

他把一只水壶砸到墙上，这回终于有人跑过来了。

“爸爸，爸爸，爸爸，出什么事了？”

艾尔弗雷德抬头看看儿子，紧盯他的双眼。他张开嘴，但是能吐出的却只有一个“我”。

我——

我犯了错误——

我好孤独——

我身上湿了——

我想去死——

我很抱歉——

我尽力了——

我爱我的子女——

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想去死——

“我不能待在这里。”他说。

奇普蹲在椅子旁边。“听着，”他说，“你还得再待一周，以便他们观察你的病情，好知道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他拼命摇着头。“不！你必须把我弄出去！”

“爸爸，对不起，”奇普说，“我不能带你回家。你得在这里至少再待一周。”

哎，他的儿子在怎样考验他的耐心！到眼前这个分儿上，奇普不用老子告诉也该知道他想要什么。

“我说这一切到此为止！”他用力拍打禁锢他的椅子的扶手，“你得帮我结束这一切！”

他看着窗户，他终于准备好了，准备从那里跳出去。或者给他一杆枪，给他一把斧子，给他什么都行，只要让他从这里脱身！他必须让奇普理解这些。

奇普用自己的两只手盖住他不停颤抖的双手。

“我会留下来陪你的，爸爸，”他说，“但是那个我不能帮你办到。我不能以那种方式结束这一切。对不起。”

思维的条理和行动的能力，像已故的妻子或烧毁的房屋一样，依然清晰地留存在记忆里。透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户，他仍能看见这种条理和能力，只是在隔热玻璃之外遥不可及。他能看见他孜孜以求的几种结局：在海里溺毙，让猎枪打穿脑袋，从高处一跃而下。这些都近在眼前，因此他拒不相信已经没有机会借助它们使自己得到解脱。

他为对他判决的不公而伤心落泪。“看在上帝的分上，奇普，”他大声说，因为他觉得在他失去所有思维的条理和行动的能力之前，这或许是他解脱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因此奇普准确理解他的要求，就显得至关重要，“我在向你求助！你得把我从这里弄出去！你得帮我结束这一切！”

尽管双眼通红，泪痕斑斑，奇普脸上依然充满意志坚定、思维清晰的表情。他能够相信面前的儿子理解他，就像他理解自己一样，奇普对他作出的答复是斩钉截铁的。奇普的答复等于告诉他故事到此结束了。它在奇普频频摇头之际结束，在他开口说话时结束：“不行，爸爸，我做不到。”

[1]指圣诞节前包括四个星期日这一期间。

[2]相当于摄氏三十七点八度。

[3]基督诞生塑像，描绘马利亚、约瑟等人围绕着马棚中基督出生的情景，常于圣诞节陈列。

[4]wunnerful，南加利福尼亚口音，应为wonderful，意为“奇妙的”。

[5]指脱离文化经济等现存体制的倾向。

[6]指将论题简化的原则。

[7]旧时奥斯曼帝国和北非高级文武官员的称号，此处喻奢华考究。

[8]一种用褐砂石做外墙的楼房，一般为富有阶层所居住。布鲁克林多此类建筑。

[9]一种环氧树脂胶接粘剂，用以修复损坏的汽车部件。

[10]美国知名品牌防水服。

[11]一种海底动物，因形似银元，故名。

[12]一种用朗姆酒、酸橙汁和菠萝汁调和的饮料，在1960年代曾风靡一时。

[13]法国生产的一种无甜味的葡萄酒。

[14]保证邮件是仅次于挂号邮件的一级邮件，寄件时得开具收据，收件时得签字，保证送到，但不保价。

[15]由两到六人参加，按骰子所掷点数走棋。

[16]大斋期之前狂欢节的最后一天。

[17]指雇员收入免税部分的数字代码，由税务机关编定，供雇主发薪时计算应从雇员的收入中扣除的纳税金额。

[18]桑德堡（1878—1967），美国诗人、传记作家，著有《诗歌全集》、《林肯传》（六卷）等。

[19]指一种织工考究、厚重的老式羊毛毯，而非另一种式样翻新的女子气的毛毯。

纠正

最终来临的经济衰退，不是一夜之间骤然破裂的泡沫，而是一种远比这温和的缩减。几大金融市场股票在一年间慢慢地贬值，这种经济吃紧的势头十分缓慢，甚至不能作为标题新闻见诸报端，十分容易预见，只有傻瓜和真正贫苦的劳动者才会遭到它的沉重打击。

在伊妮德眼中，当前的事态与她年轻时相比实在是平淡无奇。她还记得1930年代自己目睹了世界经济形势恶化时一个国家危机四伏的情景，她曾经帮助妈妈把剩余的饭菜拿到自己家寓所后面的巷子里分给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们。今天如此惨重的灾难似乎再也不会降临到美国人头上了。防范措施早已就绪，犹如每个运动场地铺设的塑胶软垫，缓和了外来的冲击。

尽管如此，金融市场还是崩溃了。伊妮德做梦也没有想到她会因为艾尔弗雷德把他们的所有资产全都投入到养老金保险和短期国库券上而感到欣慰，她安然度过了这次危机，不用像她那帮野心勃勃的朋友一样焦虑不已。奥菲克中部公司由于情势所逼终止了她的传统健康保险，迫使她加入一个卫生保健组织，但是老邻居迪恩·德里布莱特大笔一挥，谢天谢地，帮她和艾尔弗雷德提升到全面护理加选择的卫生保健等级，从而允许她保留她最喜欢的医生。每月的疗养院住院费用仍然是大宗开支，但只要精打细算，艾尔弗雷德的养老金和铁路系统退休金完全足以支付，同时那座完全归她所有的住房还在继续升值。事实很简单，她虽然不富裕，但也不穷。许多年来她为艾尔弗雷德担惊受怕、心神不宁，对此一直浑然不觉，但是一旦他离开这所房子，她就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如今她把一切都看得很透，尤其是自己的子女。灾难性的圣诞节过去几个月后，加里带乔纳又回到圣裘德，她和他俩在一起只觉得心里高兴。加里还是想要她卖掉房子，但他再也不能以艾尔弗雷德会滚下楼梯丢掉性命为借口来与她争论了。其间奇普已经完成了许多维修工作（油漆柳条椅，堵漏防雨，清下水道，修补裂缝），原来这些事情一旦被忽视，就会成为加里要求卖房子的另一个很好的理由。他和伊妮德的确会因为钱发生争执，但纯属玩笑性质。加里喋喋不休地说她欠他为买六只六英尺螺栓花去的四块九毛六，她则反唇相讥：“那可是一块新手表？”他承认说，是的，卡罗琳送给他一块劳力士表作为圣诞礼物，不过最近他在一支生物科技新股上吃了点亏，6月15日之前无法把股票抛掉。而且无论如何，这里涉及到一个原则问题，母亲，一个原则。但伊妮德偏偏拒绝按原则办事，不肯给他那四块九毛六。她知道自己最后进了坟墓也绝不会付这六只螺栓的钱，心里甚感欣慰。她问加里是哪支新股，加里说不用她操心。

圣诞节过后，丹妮丝迁居布鲁克林，在一家刚刚开张的餐馆工作。4月份她送给伊妮德一张机票作为生日礼物。伊妮德对她表示感谢，同时表示她没法成行，因为她不可能把艾尔弗雷德一个人留下，那样做不妥。后来她还是去了，在纽约愉快地住了四天。丹妮丝比圣诞节期间开朗了许多，伊妮德觉得对她个人生活中至今没有异性大可不必耿耿于怀，对她究竟是否有意寻觅一位异性伴侣也是顺其自然为好。

回到圣裘德后的一天，她正在玛丽·贝丝·顺珀特家玩桥牌，比·迈斯纳开始唠叨起她身为基督徒对一名“同性恋”女演员的不满。

“她为年轻人树立了一个可怕的行为榜样，”比说，“就算你在生活中做出一个极为有害的选择，至少能够不对它大肆吹嘘炫耀。更有甚者，她们还出演这么多新节目，简直是在教唆观众效仿她们。”

伊妮德和比搭档，已经到了关键的决胜局。她本来就因比对一个明显的叫牌良机没能做出反应而暗自恼怒，听了这话她用平淡的口吻表示，她认为“同性恋”之所以为“同性恋”，实在是迫于无奈。

“不是，这绝对是他们自己的一种选择。”比说，“这是一种性格上的缺陷，往往从青春期开始出现。这一点毫无疑问。所有的专家都同意这一看法。”

“我倒挺喜欢她的女朋友跟哈里森·福特合演的那部惊险片，”玛丽·贝丝·顺珀特开口说，“片名叫什么来着？”

“我认为这不是一种选择。”伊妮德心平气和地坚持自己的观点，“有一回奇普对我说过一件有趣的事情，他说既然有很多人讨厌同性恋，反对他们的做法，如果那些人可以克制自己，为什么还要宁愿成为同性恋者呢？我觉得这种观点很有意思。”

“哦，不对，那是因为他们想要特权，”比说，“因为他们很想拥有‘同性恋的自豪感’，这就是暂且撇开他们那些堕落行径不谈，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讨厌他们的原因。他们做出极其有害的选择，还为此大肆吹嘘。”

“我都记不得上次看到一部真正好的片子是什么时候了。”玛丽·贝丝说道。

伊妮德不赞成“选择型”的生活方式，比·迈斯纳身上让她讨厌的东西，正是她四十年来一直反感的东西。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单单这次桥牌桌上的谈话会让她决定与比·迈斯纳就此断交。加里势利成性，奇普屡遭失败，丹妮丝没有孩子，多年来不知多少个深夜使她烦躁不安，对他们严厉谴责，但她说不清为什么艾尔弗雷德刚刚离开家，这一切给她造成的痛苦便减轻了许多。

当然，三个孩子全都伸出援手会使事情发生转机，尤其是奇普，神奇得像是脱胎换骨一般。过了圣诞节后他和伊妮德一起又待了六星期，其间他每天都去看望艾尔弗雷德，然后才回纽约。一个月之后他重返圣裘德，拿掉了耳朵上那对糟糕的耳环。他提出要在家里多住一段时间，这让伊妮德高兴之余又感到惊诧，直到发现他原来和圣洛克医院的神经科主治医师好上了。

那位神经科医师阿丽森·舒尔曼是一个头发拳曲、长相平平、来自芝加哥的犹太姑娘。伊妮德很喜欢她，但又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位事业有成的年轻医生怎么会和自己处于半失业状态的宝贝儿子搞到一起的。6月份奇普宣称他将搬到芝加哥与阿丽森同居，因为她在斯克奇跟别人合伙行医，她更是感到大惑不解。奇普既不证实也不否认自己其实没有真正的工作，也无意支付理应由他分担一半的家庭日常费用。他声称自己在写一个剧本，他说“他”在纽约的制片人很喜欢他的“新”作，希望他再修改一遍。他唯一有报酬的工作，就伊妮德所知，是临时代人教点课。伊妮德很感激他每月一次从芝加哥开车回圣裘德，并且连续几天长时间地陪伴艾尔弗雷德，她喜欢有个自己的孩子回到中西部。但是不久奇普告诉她说，他将成为一对双胞胎的爸爸，他们的妈妈是一个尚未与他成婚的女人。之后又邀请伊妮德出席一场婚礼，其时新娘已有七个月的身孕，而新郎的“工作”是第四次或第五次重写剧本。绝大部分客人不仅是地地道道的犹太人，而且似乎都为这对幸福的新人由衷地感到高兴，这当然为伊妮德提供了抱怨和谴责的足够借口。一想到如果艾尔弗雷德与她一起出席婚礼，她会忍不住开口埋怨指责，她顿时失去了自豪感，同时觉得自己近五十年的婚姻生活很不如意。如果她一直坐在艾尔弗雷德身旁，簇拥着她的人群准会看出她脸上愀然不乐的神情，转身离开，肯定不会把她连同椅子高高抬起，在传统的克莱兹默犹太音乐声中绕场一周，她也绝对不乐意他们那样做。

事实就是这样令人遗憾，在这座没有艾尔弗雷德的房子里，除了艾尔弗雷德以外，其他每个人的生活都比以前有了改善。

赫奇佩思和其他医生，包括阿丽森·舒尔曼，让老人在圣洛克医院从1月一直住到2月，充分利用了奥菲克中部公司即将到期的健康保险，他们尝试了所有能想得到的治疗方法，从电休克到抗抑郁剂。艾尔弗雷德最后出院时诊断书上写着帕金森症、老年痴呆症、抑郁症、下肢神经麻痹和尿失禁。伊妮德觉得从道义上讲应该把他带回家休养，但是谢天谢地，几个子女全都强烈反对。艾尔弗雷德被安置在迪普梅尔养老院——一个与乡村俱乐部毗邻的长期养护中心。伊妮德每天去看他，帮他换上干净衣服，同时给他带一些家里烧的饭菜。

别的暂且抛开，她很高兴又能重新拥有他的身体。她一向迷恋他的块头、体型和气味，如今他完全属于自己了，如今他被禁锢在一把老年人专用椅上，无法吐出一句完整的话表示他不情愿她触摸，比过去容易接近多了。他听任自己被亲吻，即使她的嘴唇停留的时间长一点，即使她抚摸他的头发，他也不再畏缩。

他的身体是她渴望已久的东西，他的其他方面却给她带来很大麻烦。她在动身探望他之前心情沮丧，坐在他身旁时闷闷不乐，之后一连几小时郁郁寡欢。他已经进入一种深沉的混乱无序的思维状态。有时伊妮德会发现他正深陷于恐惧之中，下巴搭在胸前，裤子上有一摊曲奇饼般大小的口水。他或许在与一个中风病人或是一种盆栽植物语气温和地聊天，他也可能连续几小时全神贯注地剥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水果，他还可能在睡觉。总之他无论做什么，都不能理解其中的意义。

丹妮丝和奇普倒是多少有些耐心和他坐在一起，谈谈他沉浸其中的每一个令人发狂的场景，无论是列车出轨或是个人遭到囚禁或是豪华旅游。只是伊妮德无法忍受他的一丁点错，如果他把她错认成她的妈妈，她会立即生气地纠正他：“艾尔，是我，伊妮德，嫁给你四十八年的妻子！”要是把她当成丹妮丝，她也会说同样的话。她一辈子都觉得自己处处出错，现在终于有机会告诉他，他错到何等地步！即便她的态度正在缓和，在生活的其他方面都不再那般苛刻，但在迪普梅尔养老院却依然保持高度警觉。她一定要告诉艾尔弗雷德，把冰淇淋滴在刚刚烫平的干净裤子上，是他的错；乔·珀森好心前来探望他，他却没能认出，是他的错；不愿看阿伦、凯莱布和乔纳的合照，是他的错；阿丽森生下了两个体重偏轻但很健康的女孩，他不感到兴奋，是他的错；感恩节他的妻子和女儿不辞辛劳接他回家吃饭，他不高兴也不领情，甚至一点都不明白她们在做什么，是他的错；吃完饭她们送他回迪普梅尔养老院，他说了句“还得回来，不如干脆不要离开此地”，是他的错；如果他还算神志清醒居然能说出这样一句话，在其他任何时刻却是浑浑噩噩，是他的错；他企图在半夜用床单上吊，是他的错；他用自己的身子猛撞窗户，是他的错；他想用餐叉割开自己的手腕，是他的错。尽管他做了这么多错事，她仍然坚持每天都去探望他，除了她在纽约度过的四天、在费城度过的两个圣诞节和历时三周的臀部手术恢复期以外。只要自己还有时间，她就得让他知道，他这一生犯了多少错误，而她多少年来一直是何等正确。他没有多给她一些爱，是多么错误；没有怜惜她，是多么错误；没有一有机会就与她做爱，是多么错误；不相信她的赚钱天赋，是多么错误；在工作上花那么多时间却难得和孩子在一起，是多么错误；总是那么悲观，是多么错误；总是那么忧郁，是多么错误；他逃避生活，是多么错误；他一次又一次说“不”，而不说“是”，是多么错误。她必须每天都对他说这一切，即使他不听，她也得告诉他。

在迪普梅尔养老院住了两年之后，艾尔弗雷德开始拒绝进食。奇普放下照顾孩子的职责和他在一家私立高中刚刚接手的教学工作以及电影剧本第八稿的修改，从芝加哥赶回来与他告别。艾尔弗雷德在那之后又挺了一段时间，委实超出任何人的想象。弥留之际的他像头狮子。丹妮丝和加里坐飞机赶到时，他的血压已经几乎测量不出了，但他还是硬撑着又活了一周。他蜷缩在床上，气若游丝。他毫无目的地动动身子，对外界的反应仅仅限于用力摇一下脑袋。如果伊妮德试图把一小块冰搁在他嘴里，他唯一没有忘记的是如何拒绝。她所有的纠正都是枉费心机，他依然像她初次与他见面时一样顽固。然而在他咽气之后，她对着他的额头轻轻一吻，随即与丹妮丝和加里出门，走入温暖的春夜。现在她觉得什么也不能扼杀她的希望，无论什么。她已经七十五岁了，她将开始改变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