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的星球

[美] 穆雷•伦斯特（Murray Leinster） 著

应雨桦 金怡文 译

译言古登堡计划
中信出版社

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中信出版社官网：http://www.publish.citic.com/

官方微博：http://weibo.com/citicpub

更多好书，尽在中信飞书 App：http://m.feishu8.com（中信电子书直销平台）

作者简介

穆雷·伦斯特（Murray Leinster），原名威廉·费兹杰罗·詹金斯（William Fitzgerald Jenkins）。美国著名科幻小说家，一生创作出版了1500多篇短篇小说等各种文章，14部电影剧本，以及几百篇广播稿和电视剧本。1956年，伦斯特凭借《探险队》摘得科幻文学大奖——“雨果奖”。

作品简介

《遗忘的星球》（The Forgotten Planet）是美国著名科幻小说家穆雷·伦斯特（Murray Leinster）的代表作，首版发行于1954年，由三个短篇辑成。这颗被“遗忘”的星球早先曾被播种生命，第一次是微生物，第二次是植物和昆虫，然而第三次要播种人类的时候，戏剧性的时刻到来了。因为一千年过后，植物和昆虫都进化出了巨大的体型。当宇宙飞船在这颗星球上坠毁后，宇航员的后人们开始了艰难的生存斗争。他们要同狼一样大的蚂蚁战斗，还有鸡一样大的苍蝇、巨型黄蜂……美国著名科幻小说出版人格罗夫?考克林盛赞此书为伦斯特“最激动人心，手法也最为纯熟”的一部作品，“这部小说的几乎所有方面都达到了顶级的水平”。

译者序(一)

译者:应雨桦

翻译这本小说是一件很偶然的事。最初是对科幻题材比较感兴趣，一看小说题目《遗忘的星球》，我就产生了许多想象。这种想象使我脱离了现实中这个水泥森林遍布的地球，飞向茫茫太空中一个不知名的行星。这种想象使我对这次翻译跃跃欲试。

刚开始做试译的时候，我以为这又是一部描写未来高科技的小说，其中应该充满了各种我这个文科生搞不懂的术语。直到我加入了这个项目小组，真正开始翻译小说内容，才发现，这本书虽然以高科技时代为背景，其内容却与高科技干系不大，大多数时候与主人公打交道的只是各种各样的虫子。

我猜想作者该不会是《昆虫记》作者法布尔的粉丝？文中的描写让我感到自己走进了一个微观世界，这个世界里，有蘑菇、真菌形成的森林，有苔藓构成的灌木，有蜘蛛筑起的宫殿般的巢穴，有鱼雷一样大而危险的龙虾，还有像史前哥斯拉一般可怕的狼蛛……

根据基督教教义，上帝给了世间万物一个位阶秩序，若按照这个秩序，人类是统治其他生物的，位于最高阶，而昆虫无疑是低阶生物。在各国文学、艺术、宗教中，人类也总是被默认为万物之灵。但这个秩序有没有被打乱、甚至被颠倒的可能呢？这本书就展现了这样一个生物位阶秩序颠倒的世界。体型变大后的昆虫爬上了食物链顶端，人类反倒成了被追捕的猎物。

这本书还探讨了一个问题：若人类处于生物位阶底端，人类文明还有没有可能发展起来呢？很多时候，自然环境对于文明发展具有决定性的影响，中国领土大部分位于内陆地区，产生了农耕文明，而欧陆各国多数临海，产生了海洋文明。但无论在哪种文明中，人类都不必面临数量如此之多、体型如此之庞大的猎食者，而这些猎食者还是狰狞的昆虫。其实很容易能想象得到，将我们身边随处可见的昆虫放大几十、几百倍后，地球会面临怎样的命运。

因而，这本书前几个章节中，人类一直处于被奴役的状态，我作为译者，也作为人类一员，心情难免有些压抑。我们高高在上的人类，何曾把这些虫豸放在眼里了，如今却在甲虫、蜘蛛、蚂蚁面前畏畏缩缩、躲躲闪闪、鬼鬼祟祟，只为留下一条命。

我猜想，作者除了对昆虫有极大兴趣，也非常了解之外，更感兴趣的一个问题是：人是如何成为“人”的？有人认为，人之所以区别于其他生物，就因为人能使用工具，但科学又发现，黑猩猩也能使用工具；也有人认为，人为万物之灵，因为人有语言，有语言就有思维，有思维就能“辨明物性，以尽其用”。

然而，无论人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成为“人”都需要一个过程。进化论只从客观条件的角度描述人类进化过程，几乎没有关注这个过程中人类心理的发展。而这本书对人性的发展有大量的心理描写，从这个角度解释了人类思维、甚至人类文明是如何发展起来的。

总之，无论从探险的角度、故事剧情的角度还是哲学、心理学的角度，这都是一部十分有趣的科幻小说。

译者序(二)

译者: 金怡文

刚看到《遗忘的星球》这个题目，不禁心生好奇，浮想联翩：很多涉及外星球的影视作品都对外星人有这样那样的描述，遗忘的星球上也生活着一些外星人吗？如果有，他们的生存状态如何呢？记得电影《阿凡达》中，在潘多拉星球上的人类身材高大、相貌奇特、长有尾巴，把大型飞鸟当做坐骑，这里的人类又是如何呢？读了小说简介后得知：在遗忘的星球上，植物和昆虫都进化出了巨大的体型。当宇宙飞船在这颗星球上坠毁后，宇航员的后人们开始了艰难的生存斗争。他们要同狼一样大的蚂蚁战斗，还有鸡一样大的苍蝇、巨型黄蜂……此时，我的好奇心更强烈了：在这样的环境中，人类与自然界的关系如何？人们的生存斗争最后胜利了吗？

在翻译的过程中，我的心情也随着主人公伯尔的经历和命运而跌宕起伏，随着人们的际遇的变化而不停变化着。在这样一个危机四伏的星球上，主人公伯尔先后经历了与族人失散、与食肉甲壳虫的生死搏斗、拯救塞娅、与族人团聚、带领族人避开漫山遍野孢子红尘的死亡威胁、避开体型庞大的螳螂和蜘蛛、寻找属于人类的生活乐土等等一系列事件。在这里，人类遭遇了两种不同的生活环境：在第一个环境中，族人们要面对体型庞大的食肉甲壳虫，要避开无处不在、时刻都有可能喷发到空中、并将人们拉向死亡边缘的红色孢子，要逃离长于杀戮、形似恶魔的蜘蛛和螳螂，并因此不得不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这些让我为生活在生物链底端的人们捏了一把汗！再后来，他们来到了高地，也就是他们所遇到的第二种环境：这里阳光明媚、天空湛蓝、草地碧绿；在这里，太阳东升西落，日暖昼寒；在这里，没有真菌，植物的植株细长，夜晚的天空群星闪耀，小溪里水流清澈，蘑菇的体型很小，甲壳虫长不盈寸！人们终于可以摆脱大型动物的追逐，终于可以不必日夜担惊受怕、过上相对平静的生活！这些都带给我似曾相识的感觉，族人们对此感觉亦是如此。这里所描述的一切与地球上的环境何其相似！

两种不同的环境，族人们也面临着两种不同的命运。这不禁令我想到：在环境千变万化的浩渺宇宙中，也许真的存在着这样那样类似于地球的星球，而每一颗星球也许又有自身的独特之处，生活在其上的生命也许有这样那样的状态，千奇百怪，精彩纷呈！在地球上，既然随着人们生活的地理位置的不同，气温和气候有很大的差异，亿万年来，渐渐进化各种不同的生物，也同时进化出人类，而人类也有种族、肤色和语言文化的差异。那么，同样的，在其他的星球上是不是也生活着像人类一样的其他生物呢？浩瀚无边的宇宙空间里，在许许多多现在还不为人类所知的星球上，是不是也是有着地球上的人们所不了解的人类社会存在呢？

随着翻译工作的一步步深入，我了解到：高地和低地由于气温的差异，生物的形态居然有如此大的差异，我不禁想到那个古老的命题：生物的进化与环境的关系。在当今世界，随着污染的加重，地球的气候正在日益变暖，进而带来一系列的环境问题：冰川融化，海平面上升，动物大规模死亡，灾害性气候越来越多，海啸、飓风、泥石流、地震频繁发生。也许有一天，随着地球的毁灭，人类真的不得不迁居其他的星球！而在此之前，保护环境是何等的重要！然而同时，我又不禁质疑起生物学界有关人类进化史的研究结果：难道人类在进化过程中，智商和体质是一直处于上升的状态、不会随着地理环境的恶化而出现倒退吗？忽而又想到:在亿万年前，地球上的人类也许和遗忘的星球上的人们一样，不得不进行着种种生存的挣扎，面临无数生死的考验，然而，人类最终顽强地生存了下来，这其中有多少是幸运的因素、又有多少是出于必然的结果呢？

翻译进入最后的阶段，遗忘的星球上的人类与其他星球上人类的关系同样紧紧牵系着我的心。与科幻系列影片《星球大战》不同，《遗忘的星球》没有描述人与人的厮杀，其主题更加集中在人类与地理环境、与其他生物的关系上。在电影《阿凡达》中，地球人到达潘多拉星球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大规模砍伐森林、摧毁环境，进行所谓的“城市建设”。与此不同，在遗忘的星球上，即使是来自不同星球的人类，也会相互合作，共同对付那些体型庞大的昆虫。此时，我眼前展现出一幅伯尔及其家人最后一起温馨生活的画面。记得此前，那种人类被兽类逼迫得无处藏身，不得不辗转逃生的场景曾使我倍感压抑，满怀凄凉。两相对照，我的内心燃起了对人类的敬意，对磨难之后的光明的向往。

《遗忘的星球》虽然是一部科幻小说，但其幻想的世界并没有远离我们的生活；然而同时，这个幻想的世界又与我们熟悉的地球如此不同，这不禁引发我们对于宇宙空间、生物进化、人类的发展、语言的产生、人与环境，乃至与宇宙空间中其他星球的关系产生无限的遐想和思考。总之，无论从哪个方面讲，《遗忘的星球》都是一本不可多得的好书，值得一读。

序言

勘察船“特提斯号”在一颗无名行星上着陆。这颗行星在很多方面都令人称羡。厚厚的大气层下面是大片大片的海域，近处阳光分外和煦，海面上形成常年不散的云层，遮蔽着海洋及大部分陆地。行星上有山脉、大陆、岛屿和高原，日夜交替，风雨时作，这里的气温处于人类即刻可以适应的范围之内，比较像热带，但还是比较舒适的。

然而这里却没有生命。

陆地上没有动物在游荡。岩石中没有植物长出。甚至没有能与岩石较量，化其为土壤的细菌。因而这颗行星上没有泥土。只有大岩石、小石块、石子甚至沙子——也只有这些。唯独没有植物赖以生长的泥土。海洋中哪怕再小的生物都无迹可寻，因而海底也没有淤泥。人们首次探索这个星系的时候，发现这里大多数行星都了无生机，这个行星正是其中之一。人们无法在此生存，因为这里从来没有生物生存过。

这里有淡水，海洋于人无害，空气中没有病菌，可以放心呼吸，但对人类来说这星球毫无用处，唯一可能的用途就是用作生物实验室，进行无菌环境中的生物生长实验。但这样的星球已经太多了。人类刚开始探访其他星球，是因为认为有必要找到赖以生存的新世界。地球已经人口过剩——多得挤不下了。因此人们寻找可以让他们移民的新世界。新世界倒是找到了不少，不过现在人们渴望找到的是已经有生物存在的星球，至于那些生物温驯无害也好，凶猛致命也罢，都无关紧要。只要有生命存在，人类才能到该星球居住。像人类这样有严密组织结构的生物群体在没有其他生物的环境中是无法生存的。

勘察船“特提斯号”确认了该星球没有生物，之后就例行公事地测量该星球的引力常数、磁场和温度梯度[1]，收集空气和水的样本。但也就这样了。岩石十分常见，毫无新奇之处！这颗星球确实毫无用处。勘察船将测量结果记录在一张长6英寸、宽8英寸的打孔卡片上，继续匆忙搜寻其他更有价值的东西。这艘船在这颗星球上的时候，甚至连一扇舱门都没开。“特提斯号”这次勘察，除了得到卡片上的记录之外一无所获。什么也没有。

此后八百年间没有一艘船接近过这个星球。

然而，大约1千年后，播种船“奥拉纳号”来到了这颗星球。这时人类已经在太空广泛殖民，涉及地域很远。以地球到银河系边缘四分之一的距离为直径的范围内都分布着人类殖民地，地球也不再人满为患。地球上仍有人向外星移民，但只是陆陆续续有一些，而不像几百年前那样蜂拥着搬迁到外星。最初被地球人开拓为殖民地的那些星球现在也有向外星移民的。人类再也不想挤在一起生活了！人们现在觉得再也无法忍受因人口过剩而产生的庞大怪异的平民窟了。

现在的星际飞船也更快了。一百光年只是短暂的旅程。一千光年也不再遥不可及。比一千光年还远上几倍的地方探险家们也不是没有去过，他们归来时说遥远的地方还有许多未知世界在等待着人类开发。但大多数已知的行星上都没有生命。许多恒星系在太空中漂浮着，这些星系里的星球上连一个生命细胞也没有。

播种船应运而生。这些船从事的工作可不怎么迷人，只是按部就班地为这些贫瘠的星球染上生命的色彩。播种船“奥拉纳号”登陆到这颗星球——这是一颗仍旧没有名字的星球。这艘船小心地播种，不停地盘旋于云层上空，将一种细小颗粒一颗颗往下洒，这些颗粒是微生物孢子，所有人类能想到的能够将岩石分解为粉末，又将粉末转化成泥土的微生物孢子都集中于此。播撒的颗粒中还有霉菌、真菌和苔藓的种子，所有微生物种子，只要能把粉末状原始土壤转化为可供更高级生命生长的土壤，都被播撒下去。“奥拉纳号”又用浮游生物“污染”了这里的海域。随后，这艘船便也离开了。

又过了几百年，人类的太空船又有所改进。一千光年成为短途旅行。探险者们已经到达了银河系最边缘之处，将探寻的眼光穿越茫茫太空，投向岛屿般的河外星系。银河系中分布着人类殖民地，星团[2]之间有货物运输线，人类商业中心已经向银河系边缘靠近了几百个秒差距[3]。许多星球上的学校都煞费苦心地教导孩子们：什么是地球，地球在哪里，所有星球上的人类都来自地球。学校还反复强调人类似乎已经真真切切领受到的一个教训，即和平的秘诀是自由，而自由的秘诀则是能够远离与自身有分歧的人。拥挤的世界不复存在。但人类爱孩子，他们繁衍子女，孩子长大了又需要生存空间。因而人类需要寻找更多的新世界。现在还不必操之过急，但将来这会是件紧要的事。

“奥拉纳号”登陆后过去了大约一千年，生态船“路德里德号”摇摇摆摆开向这颗无名星球，在此登陆。这艘船庞大无比，怀着一个很难实现的目的。首先，这艘船要考察“奥拉纳号”的工作成效。

从技术角度而言，可谓成果斐然。现在土壤中密集地生存着许多微型生物。真菌大片大片地生长，多得可怕。海洋中充斥着微小生物的臭味。甚至还出现了些新奇生物，这些生物仅在当地环境中才能进化而成，比如，个头有一颗葡萄大小的草履虫，还有能开出肉眼可见的花朵的酵母菌。但这颗星球上的生命却并非土生土长。那艘播种船播撒的微生物通过遗传、适应和品种改良才形成了现有的所有生物，而那艘船本身早已生锈，船员也早已作古，如果他们有家谱的话，也不过是留在其上的几个名字罢了。

“路德里德号”在这颗星球上停留的时间比前两艘船都长得多，从空中洒下许多植物种子，广为散播数不清的各种能生根发芽的植物种子，在一些地方，还特地在发臭的土壤中播种。这艘船在海洋里种植海洋植物，在高地上种植高山植物，分门别类安置好以后，又额外种植了容易产生基因突变的植物，若干年后，这些植物会分化为不同的种类，其中有一些会格外适应这颗星球的环境。

离开前，“路德里德号”又将带鳍鱼类投入海洋，刚开始，这些鱼以海中浮游生物为食，这些浮游生物已经几乎将海水变成肉汤。鱼的种类丰富多样，有一些鱼很小就能快速繁殖，其他的则以比自身更小的鱼类为食，成长起来。“路德里德号”最后一项活动是安置冷藏着昆虫卵的制冷机组，其中一些虫卵一旦有足够的植物生长起来供其食用就会孵出虫子，其他虫卵则继续孵化，直到其他种类的生物不断繁殖，成为其食物来源。

离开的时候，生态船已经完成了一项艰辛的工作，即赋予该星球一种算得上罗素混合体式的生物。真正的罗素混合体是将各类元素按其在恒星中的比例调和而成，而该星球上的罗素式混合体则混合了各类生命形式，其中一些生物将会以现存的、已经适应环境的植物群为食物，而另外一些则以植食性生物为食。该星球上实际上安置了一切有希望存活下来的生物。

但只有某些生物有生存的希望，需要父母养育的生物是没有存活机会的。此时安置下来的生物必须是在破壳而出的那一刻就能独立生存的，因而这些生物中没有鸟类和哺乳动物。各种树木及其他植物，甲壳类生物，蝌蚪，各种昆虫，这些都能安置在这颗星球上。别的就没有了。

“路德里德号”摇摆着离开，穿越茫茫太空。

几百年之后本应该再来一次生物安置，生态部的动物学分部本应该也派一艘船，将飞禽走兽爬虫安置到这颗星球上，并将海洋哺乳动物放入各个海域，青草和其他植物此时已经茂盛，可以安置食草动物，还可以安置以食草动物为食的肉食动物。人类本应该精心安排，让各种动物在这颗星球上落户，然后在未来一百年中，偶尔过来看看，确保在此形成真正的生态平衡。等生态平衡稳固之后，人类再搬进来，再破环这种平衡来谋取自身利益。

但意外发生了。

飞船性能又提高了。连小型私人太空船外出度假都能开个几十光年的距离，而私人游船能开几百光年。长途班轮往返于飞船航线上，能开的距离长达千百万光年。而探险飞船已经前往第二个河外星系。（还在途中尚未返回。）人类现在居住的所有星球隶属于一个松散薄弱的组织，该组织只管理太空中的事务，对星球上的事务从不干预。这个薄弱的组织为了方便起见，将生态预备部的相关文件移往大陵五4号[4]。在移动过程中，不慎弄乱一个卡片档案，档案中的卡片都捡起来放回原处了，但有一张却漏掉了。这张卡片就这样被留了下来。

于是，这个没有名字的星球被人遗忘了。再也没有太空船来这里为人类殖民做准备工作。这颗星球绕着其恒星旋转，无人注意，无人想起。星球从南极到北极都有云层覆盖，在一些地方若隐若现地露出几个点，那是因穿透了云层而凸现出来的高原。除此之外，从太空中看，这颗星球平平无奇。远远看上去，这就是一个圆圆的白色球体——白色的是厚厚的云层，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但在星球表面上，在低洼的土地上，一切纯粹是噩梦。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这点都无关紧要。

最终，对于太空班轮“伊卡鲁斯号”的船员来说，这一切变得关系重大。“伊卡鲁斯号”是当时一艘十分出色的太空船，载着乘客正前往银河系的一条旋臂[5]，横穿过几条常规航线，企图穿越太空航图上有标注但无人去过的地方，最终到达目的地。对于获准驶离常规航线的宇宙飞船而言，有些意外的发生机率可谓小之又小，但这样小概率的意外却偏偏被这艘船撞上了：班轮在太空中遭遇不测，船体被毁，乘客和船员不得不乘救生艇逃亡。

救生艇的航程有限。他们着陆的地方就是“特提斯号”首次考察过、“奥拉纳号”和“路德里德号”曾经“播种”、现今生态部卡片文档里已经没有记录的那颗星球。燃料已经耗尽，他们因此无法离开，也无法发出求救信号，只好留下来，而这颗星球对他们来说却是一个噩梦般的地方。

一段时间后，有那么一些知道有艘飞船叫“伊卡鲁斯号”的人——就几千个人——认为这艘船已经失踪，也不再寻找了。这件事湮没于他们的记忆中。大家都淡忘了。甚至连逃出来的船员和乘客自己都忘记了。当然，遗忘是有一个过程的。最初的几代人的后代，还怀着有人拯救他们的希望，但这无名的星球，这被遗忘的星球，让人很难抱有希望。

经过四十几代人以后，已经没有人记得“伊卡鲁斯号”了。土地上真菌如火如荼地竞相生长着，而被毁飞船的残骸就长久掩埋于其中。这里的人忘掉的不仅是他们祖先的飞船，还有祖先当初给这个世界带来的一切：他们忘记了怎么使用金属，忘了火的存在，甚至忘记了世界上有阳光这一事实。他们蜗居在低地，深居于云层之下，周围是疯狂、暴乱、密密麻麻的生物。他们已经成为野人。

他们甚至连野人也不如，因为他们已经遗忘了自己生而为人，应该过人的生活。

[1] 温度梯度：自然界中气温、水温或土壤温度随陆地高度或水域及土壤深度变化而出现的阶梯式递增或递减的现象。（译注）

[2]星团：由十几颗至上百万颗恒星组成的有共同起源、相互之间有较强的力学联系的天体系统。（译注）

[3]秒差距(测天体的距离单位, 视差为一秒的距离相当于3.259光年。（译注）

[4]大陵五4号：大陵五是英仙座中一个著名的双星系统，1906年发现大陵五第三颗星，本书中设定已经发现了第四颗星（译注）

[5]旋臂：银河系是旋涡星系，有多条旋臂，旋臂是气体、尘埃和年轻恒星集中的地方，太阳系位于猎户臂内（译注）

第一章
疯狂星球

伯尔活了大概有二十年了，对于他爷爷怎么看待周遭环境这一点，他从来没有去想过。他爷爷过世得早，伯尔还记得，他当时听到爷爷临死时的惨叫声越来越微弱，与此同时，妈妈扛着他，拼尽全力带他逃走。

从那以后，伯尔极少甚至根本没有想过他爷爷。当然更是从来没有琢磨过他曾祖父曾经的想法，要让他去猜测“伊卡鲁斯号”遇难后借助救生艇多次逃亡的先祖想过什么，就更是天方夜谭了。伯尔从没听说过“伊卡鲁斯号”，他也不会有什么想法。他唯一动脑的时候就是想方设法逃离一触即发、令人瘫软的险境。不到身临险境，最好什么也别想，因为能想到的除了恐怖还是恐怖。

此时，他正小心翼翼地走过一片淡褐色地毯般的真菌，偷偷溜到溪边，他不知道这叫“溪”，对他而言这里只有一个笼统的名称，即“水”。这是他知道的唯一一处水源。在他头顶上方三个伞菌的伞盖高耸，它们有一个人那么高，十分茁壮，遮挡住了灰色的天空。它们足有三英尺粗的茎杆上寄生着其他真菌，而其自身原来也是寄生菌。

在早已被人淡忘的“伊卡鲁斯号”船员的后代中，伯尔似乎极具代表性。他仅在腰间围了一块遮羞布。当初他的部落杀了一条刚刚破茧而出的大蛾子，这块布料是用它翅膀的纤维制成的。伯尔肤色白皙，看样子一点儿也没有受过日晒。尽管他常常能看见天空，但他有生之年还从没见过太阳。除了类似现在包围在他身边的巨大真菌以及有时还有个头庞大、几乎是他知道的唯一绿色植物卷心菜以外，很少有东西能遮挡住天空。对他而言，常见的地面风景只有样子奇异、色彩暗淡的苔藓，畸形的真菌，巨型霉菌和酵母菌。

他继续往前走。尽管很小心了，但有一次他的肩膀还是碰到了奶油色的伞菌柄，伞菌整个儿微微颤动了一下，立即就有细得抓不到的粉末从伞状菌盖上纷纷掉落到他身上。这个季节是伞菌传播孢子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将这些粉末从头上肩上掸走。自然啦，这些粉末都含有致命的毒素。

类似这样的事情一发生，伯尔马上就能做出反应，他对这些东西知道得一清二楚、毫不含糊。至于其他东西，他几乎一点也不懂。他不懂怎么使用火和金属，甚至不会使用木材和石头。他说的语言仅由数百个唇音[1]构成，不能表达抽象概念，只能表达极少数具体想法。他对木材一无所知，因为他的部落秘密藏身的地方根本没有木头。

这里是低地。树木在此无法生长，甚至草和树蕨[2]都无法和蘑菇、伞菌及其同类争抢地盘。这里的土地是锈菌和酵母菌的天下，是伞菌和真菌的丛林。在云层遮蔽的天空之下，这些菌类可着劲儿生长，上方飞舞着像它们一样个头变大了的蝴蝶和飞蛾，还有其他以它们的腐尸为食的生物。

除了伯尔苟且生存的族人之外，这个星球上会爬、会跑、会飞的唯一生物就是昆虫。这些昆虫在人来之前就在这里了，已经适应了这颗星球种种非同一般的生存方式。这些昆虫的祖先到达这颗星球之前，这个世界就已经为它们准备好一切生存条件，因而昆虫们在这里不可思议地繁殖。由于食物源源不绝，它们个头也长得很大。大个头带来更多的生存机会，因而这种个头的增长成为代代相传的特质。与真菌不同，孤零零生长着的蔬菜都是“路德里德号”留下的基因不稳定品种突变而成的。巨型卷心菜的菜叶足有船帆那么大，足可供行动迟缓的幼虫和毛毛虫吃到成熟阶段，然后结成牢固的茧挂在菜叶底下，等待破茧成蝶。即使在地球上最小的蝴蝶，在这里也长得很大，两片翅膀张开足有几英尺宽，而有一些昆虫，如帝王蛾[3]，张开紫色翅膀时其宽度长达数码。如果站在这样一只大蛾子的翅膀底下，伯尔看上去可能就像个小矮人。

但他却穿着用一片飞蛾翅膀制成的花哨衣服。飞蛾和大蝴蝶都不会对人类造成伤害。伯尔部落里的人们有时候会撞上即将要破开的虫蛹，如果他们胆子够大的话，就会在一边小心翼翼地等待里面的活物从供其睡觉的壳子里挤出来，重见天日。

随后，在这虫子借助空气浮力振翅飞翔之前，人们一拥而上，将它脆弱的双翅从躯体上撕下来，再掰掉它那更为孱弱的四肢。他们随即又一哄而散，去享用虫子肉肥汁多的四肢，只留下那只虫子无助地躺在这里。

当然，他们不敢停留太久。猎物被无助地留在原地，用它的复眼古怪地打量周围的世界，接着就会有食腐生物前来争夺这块肥肉。即使没有致命的生物，也总会有蚂蚁。有些蚂蚁只有几英寸大，有些却大得像只猎狐犬[4]。人类是要避开所有这些食腐生物。蚂蚁们会志得意满地将蛾子撕成一片片一块块的残尸搬回它们的地下城市。

但大多数昆虫都不像蛾子这样脆弱，也不像蛾子这样对人毫无威胁。伯尔知道黄蜂身躯有自己身体那么长，蜇人时可以一击致命。但每种黄蜂都有其特定的昆虫猎物，因而人类不必过于害怕黄蜂。同样，蜜蜂也与人类不大相干。那些蜜蜂在这里难以生存，由于花很少，蜜蜂只好沦落到吃些应急食物的窘境，而往常蜜蜂一族将那些应急食物视为退化的标志：如蓬勃生长的酵母菌还有其他更难闻的食物，或偶尔吃些硕大的卷心菜开出来的没有花蜜的菜花。伯尔对蜜蜂很熟悉，它们会在自己头顶嗡嗡飞过，个头几乎和他一样大，突出的眼睛凝望着他及其他一切，一副思虑重重、心不在焉的样子。

蟋蟀、甲壳虫还有蜘蛛……蜘蛛什么样，伯尔清楚得很！他爷爷就丧命于一只捕猎的狼蛛[5]，当时那狼蛛从地洞里凶猛地一跃而出。那地洞是垂直的，直径达一码，深二十英尺，这怪物就在洞底守着，等地面传来猎物靠近的动静，就伺机捕猎。

伯尔的爷爷当时就是太大意了，他发出的惨烈呼号至今仍在伯尔脑海里回荡。他也看到过其他种类的蜘蛛所织的网——脏兮兮的蛛丝形成一英寸粗的纵横交织的缆线——蛛网上有一只身陷囹圄的三足蟋蟀，而他就在一个安全的距离外看着那怪异的生物吸吮着蟋蟀的汁液。他至今还记得那只怪物腹部的黄黑银三色条纹。那蟋蟀在粘性十足的蛛网中徒劳挣扎，无法自拔，直到被蜘蛛当成美食，他看得入迷，同时又惊悸不已。

伯尔了解这些危险，这是他生活的一部分。正是他对危险的了解使他能够生存下去。他知道怎样避开危险，然而只要他有片刻疏忽大意、放松警惕，他就会面见先祖去了。而他的祖先们很早以前就作了这些野蛮怪物的盘中餐。

现在，说真的，伯尔在做的这件事是他部落里其他人都想不到的。昨天他蹲伏在一个相互纠缠的地面菌类形成的小丘后面，看着两只长着巨角的甲壳虫性命相搏，这两只虫子有几英尺长，爬行时背壳有伯尔腰那么高。它们的大颚[6]两侧张开着，坚不可摧的“铠甲”相互撞击，铿锵有声，多条腿相互碰撞时如同敲钹，它们争抢的东西是一块特别诱人的腐尸。

伯尔睁大眼睛看着，最后小一点的那只甲壳虫背部的“盔甲”上被咬出一个大洞，它发出刺耳的尖叫——只是听着像尖叫，其实那是它的背部“盔甲”被胜利者用大颚撕裂时发出的声音。

受伤虫子抗争的动作越来越微弱，最后再也无法反抗了，那征服者在它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就开始大快朵颐，但这就是这个星球上生物们惯常的做法。

伯尔在旁观看，既害怕又怀着希望，等那虫子吃完大餐，挪着笨重的身子离开，他赶紧窜进去，动作虽快，却差点儿就来不及了，因为一只蚂蚁已经先行一步赶来查看剩余的肉块，那蚂蚁兴奋地颤动触须，接下来蚂蚁大军必定会赶到。

伯尔动作必须要快，于是他快速行动起来。蚂蚁很迟钝，视力很差、看不远，很少主动捕食，除非被迫迎击，大多数蚂蚁都只是食腐生物。它们总是追踪这种噩梦般的死亡现场，哪里有生物丧命或者奄奄一息，它们就到哪里，但如果遇到胆敢分一杯羹的，它们绝不会轻饶，而且它们总是有后继部队源源不断赶来。

有一些现在就已经赶到了。听到它们到来时发出的轻微碰撞声，伯尔有点手忙脚乱，仓促中抓了残尸上耷拉的一块什么，赶紧跑掉。那只是虫子的角罢了，是那虫子口器上方长出来的，但已经从虫身上撕脱下来，很好拿，他拿上就跑。

之后，他查看着自己的收获，心里有些失望，因为上面没有多少肉。这只是独角仙[7]的角，看着像犀牛角。为了拔出掠食者没吃完的那些肉丝肉末，他不小心扎了自己的手，大怒之下他把这角扔到一边。天快黑了，他悄悄回到部落藏身之处和大家一起紧挨着过夜，直到天亮。

部落里只有二十个人，四五个男人，六七个女人，其他都是少女和小孩。伯尔看到其中一个少女，心里总有些怪怪的感觉，一直都没弄明白。她比伯尔年轻些，也许有十八岁，腿脚更敏捷。他们俩有时会说上几句，而有那么一两次，伯尔找到食物后，总把特别美味多汁的那部分分给她吃。

他现在可没什么东西可以同她一起吃了。他们部落那迷宫般的藏身之所就在蘑菇林里，伯尔悄悄走进去，天色已经越来越晚了，那女孩盯着他看，他心想，女孩看样子是饿了，正希望他能带些东西给她吃。想到自己什么也没带回来，他就无比羞愧。因此待在离其他人有点儿远的地方。他也是饥肠辘辘，过了好一会才睡着，而后开始做梦。

第二天早晨他找到了那只角，昨天他不屑地扔掉了角，现在发现它还在原地。这只角插在一个伞菌松软的茎秆上，他拔了出来。在梦里他已经用过了这只角……

他马上试着用一用这只角。有时候——只是偶尔——部落里的人会用蟋蟀或蚱蜢带着锯齿的腿部来切割食用蘑菇坚韧的部分。他手里的角并没有尖利的边缘，但伯尔在梦里用过这只角。他有点儿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于是他尝试着重现梦中发生的事。想起这只角曾经插进蘑菇的茎部，他就拿起来一戳，这角就插进去了。他清楚地记得打斗中那只较大的甲壳虫是如何将自己的角用作武器的，就是这么插进去的。

他专心致志地想着。当然，他很难想象自己去和那些危险的虫子搏斗。在这个被遗忘的星球上，人们不会打斗，他们只会逃跑和躲藏。但伯尔脑海里却出现了一副精彩的场景：他用这只角来戳死猎物，就像他刚刚戳穿一棵蘑菇一样。这只角比他的手臂还长，在他手里自然不是很灵便，但如果一个人欲挺身而战，这件武器必能制敌于死地。

伯尔还没有想到战斗，但用角戳死猎物的想法很清晰地出现在他脑海里。有些猎物是无力反抗的。他随即有了灵感，脸上现出高兴的神情。这片平原上人类部落与蚂蚁竞食而生，有一条小河穿过平原，河里游动着黄肚皮的蝾螈，个头大得让人嘴馋。还有上千种生物的幼虫，有的在缓缓流动的溪水表面浮游，有的则在水底爬行。伯尔朝着那条小河走去。

当然，水里也有致命的生物。一不小心，龙虾的大钳子就会夹住人，一只钳子就可以毫不费力地切断伯尔的手臂。在小河上空，有时候还有蚊子嗡嗡飞过。现在蚊子的翅膀张开也有四英寸宽，尽管因为缺乏雄性需要的植物汁液，它们已经濒临灭绝。但这些蚊子是可怕的生物，伯尔已经知道要将它们夹在真菌的残片中弄死。

他小心而缓慢地穿过伞菌林，地面本应长着草，现在却是一片淡褐色锈菌。奶油色的蘑菇茎根部一圈长着霉菌，有橘色的、红色的和紫色的。伯尔有一次停下来，用手里的武器将其中一个饱满的根茎刺穿，以证明自己的计划可行，并给自己打气。

他躲躲藏藏地穿过那些球根状的生长物。有一次他听到哒哒的撞击声，吓得一动不动。原来是四五只蚂蚁，算是最小的那种，只有八英寸长，正沿着它们惯常路线返回自己的城市。它们脚步沉重，满载而归，它们的路线是由同一个族群的蚂蚁通过分泌蚁酸标示出来的。伯尔在一旁等蚂蚁通过，然后继续前进。

他来到河岸。河里回水区大部分水面都被缓缓游动的绿色浮渣覆盖，偶尔水底物质分解冒出一个泡泡，慢慢变大浮上来，破浮渣而出。河中央水流较急一些，看起来很清澈，水面有许多水蜘蛛。这些蜘蛛却没有像其他昆虫一样个头变大，因为它们要依托水面张力而生存，一旦变大变沉则意味着灭顶之灾。

伯尔将这场景尽收眼底。他这一番察看，十之八九是为了探查险情，只有一分是为了想办法试验他非凡的创意，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从他站的地方看过去，小河有几十码都被浮渣覆盖。河里有什么东西蠕动、爬行、游动，这里看不到，但沿着河往下游过去一点，水流更靠近河岸，在那里他可能会看到。

那里有一块突出的岩石，为攀援生物的生长提供了条件，而攀缘植物又使得层孔菌能够大片生长，几乎蔓延到河水边缘。伯尔正小心翼翼地接近这些菌类，这时他看到一个食用蘑菇，认出这是他日常主食的主要来源。他停下来撕下一大片白色的菌肉，这足够他吃上好几天了。按照习惯，他的族人只要发现了大量食物，就会马上躲藏起来，不再冒险出去，直到吃完为止。伯尔很想按老规矩办事，他可以把这块食物分给塞娅，他们可以一起吃。在吃完之前，他们俩都可以躲藏在一起。

但是，那些层孔菌形成了一个往下倾斜的平台，但在那平台下面的水中，有个水漩涡正在打转儿。一种十分不寻常的感觉袭上伯尔心头。将活物刺死来吃，他也许是好几代人当中唯一一个想到这种雄伟抱负的人。这种勇气为他的祖先所熟悉，但在这里于生存无益，他也许是返祖了。但伯尔想象过将他亲手用独角仙的角刺死的猎物献给塞娅的场景。这个想法真是太了不起了。

这个想法也是刚刚产生的。不久之前，他更年轻的时候，他会想的是整个部落。他会想到秃顶的老琼恩，喘着气，一副小心翼翼的摸样，想到他将食物分给他的时候这位老族长会喜上眉梢地拍着他的手臂；想到老塔玛，满面皱纹，爱发牢骚，只要看到一小块食物，那种惯有的不满神情就会烟消云散；还想到年纪仅次于他的迪克和忒特，有几块东西分给他们，他们就会狼吞虎咽。

但现在他想到的却是塞娅，想到他慷慨地把食物给她，多得她都吃不下，那塞娅将会多么吃惊，又多么高兴，她将多么倾慕他！

当然他还没有想象到自己为了给塞娅获取食物而战斗的场景。他只是想刺死水中某种能吃的东西。水里的生物不会同陆地上的生物搏斗。只要他不到水里去，他就不用战斗。这真是个令人开心的想法，记忆中没有人有过这种想法。如果伯尔能完成这件事，全族人都会爱戴他。塞娅自然会爱慕他的。大家如果看到他发现了一种新的食物来源，甚至会嫉妒他，除非他教大家怎么做。伯尔的同类满脑子想的就是怎么填饱肚子，其次才考虑怎样保全性命，再次才想到延续族群，但这对他们来说并非好主意。他们成群结队地出入但又群龙无首，晚上藏在一处，一是为了能分享到幸运之人带回的食物，二是人多势众能让人安心一点。他们没有武器。即使伯尔也没有把手里的长矛当成武器，这只是用来戳死活物以便食用的工具罢了。但他这个想法并非很具体清晰。所有族人甚至没有有意识地去使用工具。有时候他们发现大型昆虫那被吃剩的残尸，会用石头砸开它腿部的甲壳，但就算这样，他们也并没有为此而随身携带石块。只有伯尔有这样的模糊想法：就是带着某样东西，将其携带到某地来做某事。这是前所未有的。伯尔至少是个先驱人物。说不定还是个天才呢。

但他离天才还差一截。现在的确还算不上。

他走到一个能看到水里情况的地方。他看看身后，又看看周围，听听动静，随后趴下来，盯着浅水处。有一次，一只足有八英尺长的大龙虾从他的视野中悠闲地游过，龙虾的前面是一群忙着逃命的小鱼甚至还有大蝾螈。

过了好一会儿，水底又恢复了日常的生活。蠕动着的石蛾又拖着它们古怪的大巢壳[8]出现了，一大片银色光点游了过来——是一群细小的鱼。随后一条稍大的鱼出现，慢悠悠地在水里游着。

伯尔双眼发亮、口水直流。他将手里长长的武器伸下去，却发现只能够着水面。他心里充满了失望，但距离已经很近，成功并不遥远，他又重振信心，继续尝试。

他仔细察看下面的层孔菌，站起身来，走到层孔菌上方，用长矛戳，戳不进去，伯尔伸出一只脚试探着到处踩了一下，随后才敢整个人站到层孔菌上面去，下面很坚实，伯尔站得很稳。他艰难地爬到个头低些的层孔菌上，趴下来，在菌盖边缘处细细看着水面。

一条大鱼，有他手臂那样长，在他下方慢慢地游过来游过去。伯尔见过这只甲壳虫的角做成的长矛原来的主人使劲用它戳到对手身体里去，却被对手用相似的武器刺死了。伯尔还用这个长矛在伞菌身上戳刺过、操练过。那银色的鱼儿再次游近时，他猛地出手了。

长矛入水后似乎弯折了，离目标差了几英寸，没能刺中，这让伯尔大为吃惊。他又试了一次。长矛仿佛再次在水的作用下偏离了方向。这鱼儿竟然没被刺中，这让他大为恼火。

这种怒火是一种“返祖现象”，就像在从前那个人类对什么都无所畏惧的时代中人对待杀戮产生的反应一样。伯尔怒气冲冲地瞪着那条鱼。屡击不中，鱼儿还毫无警觉，还在原来的地方游动着。

接着鱼儿游到他手的正下方，不动了。他用尽全力向下一刺，这回长矛垂直入水，似乎没有弯折，而是直挺挺地下水了。矛尖刺破了鱼儿的鳞甲，将鱼钉在了那里。

伯尔想把鱼提上来，鱼儿垂死挣扎个不停，引起一阵骚乱。他太兴奋了，没注意到不远处泛起的小波纹。那只大龙虾察觉到动静，已经向这里游回来了。

实力悬殊的双方继续搏斗着。伯尔死命抓着长矛的另一端，由于他是趴在那里，接着他身下的层孔菌颤动了一下，断裂倾倒，掉到河水中，溅起一大片水花。伯尔也跟着掉了进去，他瞪大眼睛，面对将至的死亡。他往下沉时看见那甲壳生物的巨钳张开着，大得足以一下夹断伯尔的四肢。

他开口想要尖叫，却出不了声，只有一串泡泡往水面漂去。看那巨大龙虾慢悠悠游过来，他心胆俱裂、拼命用手脚拍打着这毫无支撑力的水。

他的手臂打在一个坚实的物体上，他慌忙紧紧抓住那东西，说时迟那时快，他连忙把这东西挥向那龙虾，龙虾两钳夹住那瓶塞模样的真菌时，他感到一阵惊悸，随即，龙虾不屑地松开钳子，那块层孔菌慢慢地往上漂，他感到自己也被带动着向上漂去。这块真菌当时在他身子底下塌陷了，他掉下去的时候，那真菌就被他推下水去，在这紧急关头恰好能让他抓来一用，救了他一命。

伯尔从水面冒出头来，看见一块更大的真菌在附近漂浮着，和他原先趴着时在他身下的那个真菌比起来，这一块当时与河岸只是藕断丝连，是在他落水时才与河岸断开的。这块真菌个头更大，漂浮得也更高些。

他抓住真菌，死劲儿往上面爬，这块东西在他的重量下倾斜，差点儿翻了个个儿，他却丝毫没注意，仍手忙脚乱、连抓带踢地往上爬，直到完全离开水面。

他爬上了真菌那毛茸茸、橘褐色的表面，脚上突然遭到一下猛击。那龙虾尝了尝真菌，淡而无味，顿觉失望，看到伯尔在水里扭动的脚，它就懒洋洋地敲了一下，发现无法抓住这个肉乎乎的猎物，它只好悻悻离去。

那块真菌已经沦为伯尔的“筏子”，这筏子又轻又薄。伯尔没有武器，孤身一人坐在“筏子”上，往下流漂去。他沿着凝滞的河流上慢慢漂流，河水中游动着致命的生物，河两岸危机四伏，长长的河段上空飞行着长有金色翅膀的致命昆虫。

良久之后，他才恢复镇定。之后——他的举动堪称独一无二：他的部落里没有人会想到这样做——他便去寻找他的长矛了。

那支矛在水上漂浮着，还钉在那条鱼身上，就是为了抓鱼他才陷入了现在的困境。那鱼儿银色的身躯先前还挣扎得厉害，现在肚皮朝上漂着，已经死透了。

伯尔盯着那鱼儿口水直流。他的筏子不稳，在河流下游慢慢打着转儿，他却一直看着那鱼。他趴直了身子，伸出手，想要抓住长矛一端，此时那矛正转着圈儿朝他漂过来。

筏子倾斜了一下，险些翻了。一会儿之后，他发现筏子有一边比另一边更容易下沉。这是当然的，因为那一边更厚一些。靠近河岸的那边比较厚，因而浮力更强。

他将头部靠在较厚的那一边，那一边并没有下沉，他扭动身躯，试探着尽量往那边靠，手伸了又伸，筏子转得慢，身上插着长矛的鱼转得快，他焦急地等着，希望两者能巧合地碰上。那矛尖越发近了......他伸出手——筏子往下沉了一下，好险。然而他的手指已经碰到了矛尖。他摇摇晃晃地抓住那矛，拉了过来。

几秒钟后他已经把鱼腹上带着鳞片的肉一片片撕扯下来，将那油光水滑的肉塞进自己嘴里，吃得不亦乐乎。他不小心丢掉了那块食用蘑菇，那蘑菇便漂到了几码远以外，但他依然心满意足地吃着鱼肉。

他一边吃，一边想着部落里的人。这条鱼他一个人吃不下。老塔玛一定会哄着他，让他多给点，她牙齿也没剩几颗了，一定会忙不迭地提醒他：在他小时候她曾送过他很多吃的。还有迪克和忒特，出于男孩的天性，会吵嚷着问他这是从哪里弄来的，怎么弄来的。他也会分一点给科莉，她要养育孩子，会把大部分鱼肉都给孩子吃。还有塞娅……

伯尔一想到塞娅到时候会有的反应就喜不自胜。

这时他意识到，时间每过去一刻，他就离她远了一点。岸上那些五彩缤纷的生长物在他视野里向后移去，因此他知道筏子已经漂过较近的河岸。

头顶上，太阳仅是雾蒙蒙的天空上比较明亮的一个色块。周围的光线呈淡粉色，伯尔看看周围有没有他熟悉的景色，却什么都没找到，他很沮丧，知道自己离塞娅很远，并且越来越远。

充满瘴气的空中，可以看见许多飞行的生物。白天，低地上总是薄雾弥漫。三英里外，伯尔就看不到任何东西了，因为雾气遮挡了视线，但即便这样，在可视范围内可看的东西还是不少。

时不时就有一只蟋蟀或蚱蜢像子弹般从一处飞到另一处。寂静而令人厌恶的地面上方巨型蝴蝶在欢快飞舞。蜜蜂缓缓地飞来飞去，急切寻找大卷心菜那十字形的菜花，而卷心菜十分稀少。偶尔一只细腰黄腹的黄蜂疾飞而过。

但伯尔完全没有留意。他丧气地坐在真菌“筏子”上，在河中央漂着，他肤色粉红，穿一块颜色俗艳的缠腰布，身边放着一条油腻腻的死鱼，整个人看起来不怎么协调。他心里惶恐苦闷，因为这河流带着他愈行愈远，小小部落里那个秋波一闪便让他心儿砰砰乱跳的少女也离他越来越远。

白日里时间流逝。有一次他看到一队巨型蚂蚁轻快地爬过一片绿茵般的霉菌，对黑蚁的城池展开突袭。它们抢来黑蚁的卵，在自己的地盘里孵化，新生的黑蚁便会成为这群盗匪的奴隶。

过一会，一些膨胀的奇形怪状的枝条慢慢出现在视野里，在四处散发的雾气衬托下，格外清晰。他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一种外皮坚硬、在自身之上层层叠加长起来的真菌，其外形与树木相似，但伯尔并没有见过树木，因为树木在低地的自然环境中无法生长。

好一会儿过去，天快黑了，伯尔又吃起了那油腻腻的鱼肉。与他平常吃的淡而无味的蘑菇比起来，这味道很不错。他吃饱了，但鱼太大，因而大部分鱼肉都剩下了。

长矛还在他身边。这支矛给他带来过麻烦，但他一看到矛，想起的还是它曾为他赢得过食物而非它曾使他陷入的困境。吃饱后，他拿起长矛又细看了一番。油汪汪的矛尖还是和先前一样锋利。

筏子漂来荡去，他不敢在这儿用长矛获取食物，于是他将长矛放在一边，从缠腰布上扯下一条带子，将鱼挂在脖子上，这样他的双臂就可以自由活动了。随后他盘腿坐着，手里摆弄着那支矛，望着游经的两岸风景。

[1]唇音：唇音是由嘴唇发出的辅音，包括双唇音和唇齿音。（译注）

[2]树蕨：树形蕨类植物，蕨类是仅比苔藓高级的植物。（译注）

[3]帝王蛾：通常帝王蛾的翅膀长达几十公分，与其身躯不成比例，因此得名。（译注）

[4]猎狐犬：别名英国猎狐，身高58-69厘米，体重25-34公斤。（译注）

[5]狼蛛：步足粗壮、多刺、足末三爪，因善跑能跳、行动敏捷，性凶猛而得名。（译注）

[6]大颚：节肢动物口器的一部分，由头部一对附肢演变而成，用以咀嚼食物。（译注）

[7]独角仙：常见大型甲壳虫，因有雄壮有力的一只独角而著称。（译注）

[8]巢壳：石蛾幼虫生活在水中，多数会自行以沙粒、贝壳碎片或植物碎片筑成可拖带移动的巢壳。（译注）

第二章
一人出走

太阳快落山了。伯尔从没见过太阳，所以他从未将任何东西的下落和夜晚的到来联系起来。对他来说，夜晚就是黑暗从天空降临。

天变黑的过程万古如一。头顶上常常是一层无边的浓雾，毫无特色，只有在太阳落山时才有所变化。西面天空明亮的雾气先变成橘色，后变成粉色，而东面就变成更暗的灰色。夜色越来越深，雾气染上越来越深的红色，并渐渐移向中天。最后，随着红色的天空越来越暗，一团团黑色开始皴染着那一片红色的天空，让人无法分辨天空的颜色到底是红色还是黑色，渐渐地，黑色完全吞没了红色。

今天，伯尔观察着这一切，他以前从没这么看过。油一般光亮的河面上纤毫毕现地倒映着黄昏的种种色彩与光影变化。河岸边伞菌圆圆的菌盖染上粉色；飞起来看似生硬实则极快的蜻蜓在闪闪发光，它们在黄昏的红色中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黄色大蝴蝶在小河上方轻盈掠过。水面上上千只石蛾从四面八方涌现出来，拖着巢壳儿[1]聚在一起，形似碎片做成的无数条船儿，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浮于水面。伯尔本可以将手伸入它们的巢壳，抓出巢居其中的白色幼虫。

一只体型庞大的蜜蜂缓缓地飞过头顶，发出嗡嗡巨响。伯尔看见它那长长的尖喙，和粘着一点点花粉的多毛的后足。那双大大的复眼透露出一种迟钝而思虑重重的神情。

深红色的天光渐渐黯淡下去，头顶上方天空的颜色渐渐变黑。河道两边千万个形似穹顶的蘑菇夹岸而生，蘑菇底下长着五彩缤纷的真菌，从最深的红色到最浅的蓝色都有，现在随着夜色加深都渐渐没入了黑暗之中。

白日里各种昆虫的嗡嗡声，振动、拍打翅膀的声音渐渐平息了。从无数个角落里钻出许多毛茸茸、软乎乎的躯体，那是夜间出行的大蛾子。蛾子们先将自身打理一番，伸展一下长满绒毛的触角，而后飞向夜空。四肢强健的蟋蟀开始齐声鸣奏，声如雷鸣，随着越来越多的大蟋蟀加入其中，它们巨大的发声器官使蟋蟀的合奏变成低沉的铜管乐。此时，缓缓盘旋而上的丝丝缕缕浓雾聚集在水面上，不一会儿就能把整个小河笼罩起来。

夜晚来临了。空中乌云聚集。渐渐地，硕大、温暖的雨点穿透夜空的云层慢吞吞地落下来，雨下了起来。河岸边出现了一团团蓝色冷焰。

河岸上许多蘑菇散发着微弱的磷光，为它们下方的地面上洒上一层幽灵般的微光。半空中到处都是摇曳闪烁的冷光，悠闲地在腐烂的泥土上空飘来荡去。其他星球上的人类把这些东西称作“磷火”，但对这星球上的人来说，它们什么名称也没有。

随后，黑暗中大团的光亮开始一闪一闪，伯尔知道这是“萤火虫”，其身躯和伯尔的长矛一样长。小河上方，萤火虫轻盈地飞过黑暗的夜空。伯尔蹲伏在筏子上随波逐流，断断续续的萤光洒在他身上。同样，在河岸上，一对对交配的萤火虫向夜空中急切地飞去，像小灯一样一闪一闪，那荧光是无翅的雌性萤火虫爬出来时发出的信号，好让雄性萤火虫看见。夜晚还有其他发光的生物。“狐火”[2]在黑夜里发着光，而那是不需要燃烧任何东西的。河水中，有些已经适应了淡水环境的海洋生物，也发出点点光辉——为夜色贡献出其微薄的光芒。

空中有许多飞行的生物。黑夜中看不到它们，只听到拍打翅膀的声音。上下左右，四面八方，昆虫的世界依旧熙熙攘攘、热热闹闹，而伯尔躺在漂移不定的筏子上，辗转反侧。他很想哭，因为筏子将他带到离塞娅越来越远的地方。他可以想象塞娅在部落那些躲躲藏藏、鬼鬼祟祟的成员中寻觅他的样子。四周响起一片生物媾合发出的叫声，很刺耳，如同机器声，它们企图在一个潜伏着死亡的世界里孕育出生命；还有一些生物发出惨叫，它们与死神不期而遇，在暗夜里被（其他生物）所吞噬。

伯尔已经习惯了这混乱的一切，但他对于自己绝望的情绪却无法适应。想到腿脚敏捷、牙齿洁白、笑容羞涩的塞娅，与她音讯断绝，令他生出这样的情绪来。大半夜的时间他都躺在上下浮动的筏子上，怅然若失。后半夜，筏子在一片浅滩上轻轻碰撞，摇晃了一下，随即搁浅在那里。

早上天光大亮之时，伯尔害怕地看着四周。他离河岸只有二十几码，他那破碎的筏子周围漂浮着厚厚的淡绿色浮渣。河道已经变宽了许多，对岸被笼罩在晨雾中无法看到，但靠近筏子的这边河岸看起来很坚固，也不像伯尔的部落居住的地方那么危机四伏。

他用长矛试了试水深，对于这武器的诸多用途深感惊讶。水深不过脚踝。

伯尔微微打了个寒颤，走进浮渣中，以最快速度冲到岸上。他感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附着在他的光脚上。他跑得更快了，发疯一般，结果在岸上绊了一下，那吓人的东西原来不是对他紧追不舍，而是已经附在了他的脚后跟上。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脚一看。只见一块不成形的、肤色般的肉块紧紧附着在它脚部的皮肤上。他眼睁睁看着这东西明显地肿胀起来，身上粉红的褶皱颜色也越变越深。

原来不过是只水蛭，和这个世界的昆虫、真菌一样，水蛭的个头增大了，有他手掌那么大，但伯尔不知道是这样。他用矛尖去戳水蛭，慌乱中想将其抠掉。水蛭掉下来的时候，伯尔恐惧地瞪大眼睛，看着脚上的一大片血渍，又看着那东西在地上还兀自蠕动、颤抖，转身就逃。

过了一小会，他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平日里熟悉的伞菌丛中，惊疑不定地停下脚步。高耸的伞菌对他来说是老朋友了。他开始吃起伞菌来。看到食物，他马上就会有饥饿感——这种天性弥补了其缺乏储存食物的本能。人类储存食物，是受到理智的引导，而更低阶的生物则不必去思考。

虽然有东西吃，但伯尔心中还是惴惴不安。他离部落和塞娅都很远了。尽管按照远祖的测算方法，他们之间的距离也不过是短短四十英里，但伯尔思考时不用这样的术语。他也从未有机会如此思考。他沿着河流到了一个遥远的世界，到处都是未知的危险，而且他是孤零零一个人。

四周都是吃的，太有理由高兴了。然而孤独又让人痛楚。尽管对伯尔来说，思考没有特殊价值，因而他也不擅长思考，但眼下这个情况却使他陷入情感矛盾。这里足有四分之一的蘑菇都是可以吃的，发现这么多食物，伯尔本应该十分高兴，然而他现在是一个人，尤其又远离塞娅，因而他又该伤心落泪。一方面，远离塞娅，他不该高兴；另一方面，食物环绕，他又不应哀伤。

很显然，对于他现在受到的刺激，只有人类才知道怎么做出反应：这种刺激就是情感窘境。其他生物只能对必须作出抉择的客观情形采取行动：逃走或战斗，藏匿或紧追。而只有人会被两难的情感选择所困扰。伯尔有理由同时感受到两种完全不同的情感。他也必须解决这一矛盾。这个问题在他心中，而不在外界。因而他思考起来。

他要把塞娅带到这里来！他要把她还有部落的人带到这个食物充足的地方来！

他脑海里即刻涌现出许多画面：他能真切地看到老琼恩，脑袋秃得就像蘑菇，在这个不愁吃的地方敞开了肚皮吃；他想到科莉喂养着她许多的孩子；塔玛满嘴都是食物，因而没空发牢骚了；忒特和迪克填饱了肚子，就将一块块食物打闹着扔向对方。他想象着整个部落在享用着盛宴——塞娅也喜悦万分。

伯尔考虑的是他的情感而非知觉，这是非同一般的。比起从前地球上类似的原始人，他部落里的人与他的思考方式更接近，但他们不常进行思考。醒着的时候，对各种自然现象，他们会产生各种令人心烦意乱的生理反应。饿的时候，他们看见的、嗅到的都是食物；他们活着，却感觉死亡就在附近。第一种情形下，食物刺激他们的感官，他们向食物靠近；第二种情形下，一旦察觉到危险的刺激，他们便迅速逃离。总之，对周围的世界他们会立马做出反应。而伯尔则对内心情感做出了反应，这在他的人生中是第一次，意义十分重大。为了解决情感冲突，他想出了一项能结束这种冲突的行动计划。他决意做一件事，不是因为他不得不做，而是因为他想要去做。

这是这颗星球历代以来最重要的事件。

由于伯尔拥有儿童或野人般直来直去的心性，这一特点让伯尔紧接着就将自己的计划付诸了行动。那条鱼还挂在他脖子上，刮擦着他的胸膛。他试探着拨弄那条鱼，结果弄得全身油腻腻的，但他不打算吃了那条鱼。尽管他现在还不饿，但塞娅可能饿了。他打算把鱼给塞娅吃。他想象着她吃鱼时急切而开心的模样，这一想象促使他更加下定了决心。河水沿着五彩斑斓的河岸缓缓流动，而他当初就是沿着河岸顺流而下，到了这个遥远的地方。要回到部落，他就得紧靠河边、沿着河岸往回走。

他从窄小曲折的蘑菇林间一条难走的通道挤出一条路来，便感到欢欣鼓舞，但他还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以防危险。有几次他听到正在蘑菇林的空地中吃着腐肉的蚂蚁大军那“嗒嗒”的撞击声，似乎充斥着四面八方，但伯尔可以不去关注它们。它们顶多也就是些目光短浅的家伙。只要他丢下那条鱼，这些蚂蚁就会被吸引过去。只有一种蚂蚁他需要提防，那就是军蚁，它们总是成千上万只一起行进，将阻挡在其道路上的一切东西都纳入腹中。

但此处没有这种生物。蘑菇林的尽头，他看见一只快活的蚱蜢细细咀嚼着它发现的美味——一棵卷心菜水桶一样粗的新芽。那蚱蜢的后腿伏在它的身下，总是随时准备起跳。在它头顶一百英尺处出现了一只大黄蜂，飞行中查看到了地面情况，便直扑向正在用餐的不幸蚱蜢。

两者搏斗了一番，但很短暂，黄蜂用带有倒钩的六足捉住蚱蜢，蚱蜢用尽全力挣脱，黄蜂那柔韧的腹部轻微地鼓了一下，尾针随即穿透了蚱蜢头部下方的外壳，那精准度绝不亚于外科医生的手术刀，那里有个神经节，蜂毒一进入此处，蚱蜢立马软了下来。它当然还没死，只不过瘫痪了。永远瘫痪了。黄蜂整理了一下自己，而后平静地带着受害者飞走了。蚱蜢会成为黄蜂幼虫的孵化器，并成为幼虫的储备粮。很快，在黄蜂的“泥土城堡”里，白色幼虫会以母亲捕捉的猎物为食，而这猎物被一点点吃掉时还活着，只是动不了、看不见，无知无觉，没有记忆……

伯尔继续前进。

地面变得更为崎岖，前进愈加困难。伯尔艰难地攀过一个个有四五十英尺高的陡坡，小心翼翼地走向那些山坡遥远的另一面。有一回他爬过一大片蘑菇。那些蘑菇个头小，又密密麻麻纠缠在一处，他不得不用角矛砍了好几下，才得以劈开蘑菇丛走过去。那些蘑菇倒下来的时候，一大股火红色液体朝他浇下来，从他油腻腻的胸膛滚落，继而渗入地下。

伯尔的内心被一种奇特的自信所占领，他走路不再那么小心翼翼了，步伐变得豪迈起来。他不仅思考过，还砍了东西，对此他像孩子一样，得意洋洋，踌躇满志。他想象着自己带领着部落的人来到这个食物充足的地方——他对距离没有真实的概念——因此他单枪匹马，昂首阔步，周围都是这个被人遗忘的星球上的噩梦般生长的生物。

一会儿他便看见了那条小河。他爬到一个百来英尺高的红土高坡上，坡的一侧由于河水泛滥已经坍塌。伯尔沿着高坡的一侧高视阔步着，在过去某个发洪水的时期，河水曾冲刷着伯尔脚下高坡的底部。现在河流和他之间的距离只有四分之一英里。空中还有些别的东西。

崖壁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真菌，白黄橙绿，色彩繁杂。崖壁中点处有个蛛网，其中一根大约一英寸粗细的网线向下延伸到紧贴着地面的崖底。除了这根线外还有其他线，这些陷阱般绳索绕着圈呈现放射状，正好形成一个完美的对数螺旋[3]。

织这张网的大蜘蛛躲在崖壁真菌间，等待落网的猎物。一旦有倒霉的生物掉进罗网，它就会现身。在那之前，它只是一动不动地等着，它有的是耐性，不等到猎物誓不罢休，对猎物又极其冷酷无情。

伯尔大步走到悬崖边，整个人看起来傻里傻气，他肤色粉红，脖子上挂着一条油光水滑的鱼儿，腰间拖曳着蛾子翅膀制成的缠腰布。他将那长长一片甲虫壳举至头顶上方，兴高采烈地挥舞着。

这一举动不太明智，漫无目的，如果伯尔是他同类中的天才，那在大展鸿才之前，他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此时，他轻蔑地看着底下那个白亮亮的陷阱。他曾击杀了一条鱼，还曾把蘑菇砍成碎片。没有什么能吓倒他！他会回到塞娅身边，把她带到这个食物充足之处。

悬崖边离伯尔约六十步的地方，有一个垂直陷入黏土丘中的地洞，那地洞很圆润，里面衬着丝线，往下三十英尺处，地洞变大形成一间穴室，以供其主人也即是其制造者居住。这个穴室顶端有一个暗门，布满黏土、尘泥，这样它就能与周围的土壤浑然一体，只有敏锐的目光才能发现这个小缝隙，但已经有更为锐利的眼睛从顶端的裂口处向外张望。

那是穴室的主人的眼睛。

那庞然大物一动不动地挂在衬着丝线的地洞顶端，身躯上长着八只多毛的腿。它的腹部像一个畸形的椭圆体，呈褐色，看上去脏兮兮的。口器前端伸出两对大颚，在昏暗的穴室中，它的双眼闪闪发光，全身上下覆盖着脏兮兮的粗毛。

这生物邪恶无比，也凶猛无比。这是一种猎食性的褐色蜘蛛，叫狼蛛，在这个被遗忘的星球上，它的体型变大了，身躯直径超过两英尺，当所有腿张开时，其覆盖直径达三码。当伯尔在悬崖边上得意万分、阔步向前的时候，那闪闪发光的眼睛就追随着他。

伯尔向下探去，看到那织网的蜘蛛做成的白色陷阱，他感到好笑。他知道蜘蛛不会离开蛛网来攻击他。他伸出手，砍掉脚下一小丛真菌，那真菌被他砍断之处渗出一种汤汁似的液体，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细小的蛆虫，正狂欢般享用着美味。伯尔把那株断了的真菌扔进蛛网，看到那黑色大蜘蛛从藏身之处荡下来查看情况，他不由得哈哈大笑。

狼蛛从暗处向外打量，微微颤动，十分焦躁。伯尔靠得更近一些，用长矛做杠杆将零星垃圾撬下来，开心地沿着崖壁向下扔，垃圾最后坠落到那张大网里。那蜘蛛悠闲地从一处晃到另一处，用触须查看刚扔下来的“导弹”，见都是些不好吃的死物就置之不理了。

伯尔又将一块特别大的腐烂东西，差点砸中那只黑银两色的蜘蛛，于是他又跳又笑。随后——

轻轻一声，那“暗门”合上了，伯尔一阵天旋地转，笑声立马变成了尖叫。原来那只庞大的狼蛛正气势汹汹向他冲来，它八条腿迅速爬行着，颚部大张，露出有毒的大獠牙，离他约有三十步远——二十步了——只有十步了。

那蜘蛛眼中闪着光芒，一跃而起，八条腿一齐伸向猎物，欲一举将伯尔擒获。

伯尔又是一声大叫，伸出双臂去挡蜘蛛，他已经害怕得智乱神昏，因此这下出手并非急中生智。极度恐惧下，他痛苦地抓着长矛，矛尖伸出，正好刺中蜘蛛，角矛近四分之一的长度刺进了那凶物的身体。

蜘蛛身上被长矛刺中，便狂乱扭动起来，仍旧竭力想抓住被吓僵了的伯尔。它那巨型颚部相互撞击着，发出喧闹的气泡沸腾声，它那多毛的腿紧抓住了伯尔的手臂，伯尔魂飞魄散，不由得发出粗哑的呼号，并连连退后——结果那悬崖边缘在他脚下塌陷下去。

伯尔也随之猛地掉了下去，手里还抓着长矛，无法放开。即使在他正向下坠落之际，那扭动的怪物也仍旧疯狂地挣扎着想抓住他。他们便一起往下坠落。伯尔已经吓得两眼翻白。不寻常的是，他们砸到地面的时候，那砰然一声来得特有弹性。原来，他们恰好掉进了那张伯尔方才还对之嘲笑不已的大网中。

伯尔无法思考了。他只是在那蛛网黏糊糊的线圈中疯狂挣扎，但那陷阱由螺线构成，从那拧在一处的螺线的纤维之间渗出粘性十足的物质，就像捕鸟胶。离他不远处——不到两码远的地方——被他刺伤的怪物正甩动身体、努力想抓住他，哪怕它自身已经痛得发抖。

伯尔恐慌至极。他的双臂和胸膛被那条油光水滑的鱼弄得油腻腻的，因而那张黏糊糊的蛛网黏不住这些部位，但因他在那黏乎乎、带有弹性的网线中挣扎得太厉害，反而越挣扎越深陷入其中，不可自拔。这些网线是为了猎物而布置的，而此刻他就是猎物。

伯尔盲目地挣扎着，中途不时停下来，由于筋疲力尽而大口喘着气。这时，他看到不到五码开外的地方，他刚刚还嘲弄过的那只银黑色怪物正耐心等待他停止挣扎。对这只蜘蛛而言，人和狼蛛都是一回事——都是恰好掉进它的陷阱而不断挣扎的家伙。两者都在动，但现在动作已经很微弱。那蜘蛛动作优雅地上前来，身体灵活地晃动着，一面接近伯尔，一面从尾部冒出丝线。

伯尔的双臂还能动，他狂乱挥舞手臂，朝着那怪物尖声大叫。蜘蛛停下了，那挥舞的手臂在它眼里就像能伤人的昆虫颚部。

蜘蛛很少冒险。这只蜘蛛小心翼翼地接近，然后停下不动。它的吐丝器不停吐丝。那蜘蛛像人挥舞手臂一样，八条腿中的一条将一张黏黏的丝网抛向狼蛛和人，不偏不倚盖在了他们上面。

面对扑面而来的大网，伯尔努力抗争，想竭力把它推开，却徒劳无功。几分钟的功夫，他整个人就被一张粗丝制成的织物盖住，甚至挡住了他双眼前的光线。他和他的对头，那只丑陋的大狼蛛，都被同一张织物覆盖着，那狼蛛无力地移动着。

蜘蛛停止吐丝了，它已经认定自己的猎物已无力反抗。伯尔随后感到大网的缆线微微弯曲，是那蜘蛛过来了，它正准备用吻部刺进猎物体内，吸取汁液。

那大网轻轻地陷下。伯尔处于极度恐惧中，已经吓得动弹不得。但那狼蛛仍旧痛苦扭动着，直到长矛将它的身体刺穿，它的颌部开开合合，身体在那角质杆状物上颤抖着。

伯尔等着蜘蛛的大毒牙刺进自己的身体。他知道这个过程。他见过蜘蛛是怎样不慌不忙、精细优雅地蜇向它的猎物，而后退至一旁，以无与伦比的耐性等待着毒液的毒性在猎物体内发作。当猎物停止挣扎，蜘蛛就再次靠近，从其关节或四肢依次吸取汁液，最后猎物便从一个鲜活的生命变成一具萎缩了的、形同枯槁的空壳，夜幕降临时就被扔出蛛网。

那体型异常巨大的怪物此时若有所思地绕着被那丝网包裹着的一对猎物打转。只有狼蛛在动。它那球形的腹部触动了藏身的织物。它还是挣扎着想摆脱那刺中它重要器官的长矛，于是微微抽动着。这样从外面看织物上就出现了一处不寻常的球形凸起，成了织网的蜘蛛明显的目标。它迅速朝着凸起部分向前，精准无比而又残酷无情地对其刺了一下。

狼蛛痛得好像要发狂了，几条腿胡乱踢蹬着，痛到极处，神智丧失，姿态可怖。它的一条腿碰到了伯尔，伯尔便也大叫起来，同样狂乱地挣扎着。

他的头部、双臂都被层层丝网裹住，但因为油腻没有黏在上面。他抓着丝线，竭力要将自身从那致命的邻居身边拉开，丝线无法挣断，但他们还是分开了，大网破了一个小洞。

狼蛛一条正死命扭动的腿又碰到了他，极度恐慌之下他反而力量大增，将自己的身体挣脱，而那洞口则变大了。他又来了个弓步冲刺，这次他的头部从洞口钻出来了。他现在悬挂在离地面有二十英尺的地方，过去死于这张蜘蛛网的猎物数量不少，它们角质的残骸几乎铺满了网下的地面。

伯尔的头部、胸部和双臂是可以自由活动的，挂在他脖子上的鱼使他身上这些部位都沾上了油，但他的下身却被粘性十足的蛛网牢牢黏住，这蛛网远远比人类做的捕鸟胶更有粘性。

他不上不下地被卡在那个洞口，心里感到绝望。这时他看到那只捕食的大蜘蛛就在不远处，耐心等待毒液的毒性在其猎物体内发作，等待着猎物停止挣扎。那狼蛛的挣扎现在只能叫做颤抖了。不一会儿，它就一动不动了，而那黑腹的蜘蛛就过来吃大餐了。

伯尔把头部缩回来，奋力戳刺着裹着他腰部和双腿的粘东西。他双手沾了油，因而能自由活动，那丝网塌下去了一点。伯尔将心里的念头当做了救命稻草。他抓着鱼，将鱼撕裂，这鱼现在已经是腐臭难闻、布满鳞片的肉块，他用鱼在身上胡乱刮擦一番，想将粘在腿上的东西刮下来，同时将腐臭的鱼油涂遍了双腿。

他感觉到蛛网又颤动起来了。对蜘蛛来说，伯尔还能动就说明毒液未能发挥全效，好像还需要再刺一回。但这次它不会再去碰那已经悄没声息的狼蛛，而是转向一息尚存的另一猎物，将毒液注入伯尔体内。

伯尔边喘着气，边往那洞口边上靠，仿佛要把双腿同身体分开。他的头露出来了，接着是他的肩膀——他有一半身体已从洞口钻出去了。

那大蜘蛛打量着他，做好了要将更多丝网抛向他的准备，吐丝器又开始忙忙碌碌，那蜘蛛用一条腿将新吐的蛛丝收集起来——

这时那些裹着伯尔双腿的黏性物质已经被扯开了。

伯尔从洞口一跃而出，重重落下，四肢摊开着地，撞入一只飞甲虫萎缩的外壳，这只甲虫当初也是踉踉跄跄掉进了蜘蛛的陷阱，却没有能像伯尔一样逃脱。

伯尔翻滚了几次，坐起身来，只见一只一英尺来长的蚂蚁怒气冲冲地出现在面前，大颚前伸着，向自己示威，其尖锐的摩擦声响彻四周。

很久以前，还在地球上的时候——那时候大多数蚂蚁都只能用英寸以下的单位来测量大小——科学家曾郑重地争论过蚂蚁到底会不会发出叫声。他们认为昆虫身上的某些沟回，就像蟋蟀大腿上的沟回一样，可以作为发声工具，只不过这声音实在过于尖细，人类的耳朵无法听到。当时争论很激烈，但证据却无从取得。

伯尔不需要证据，他知道摩擦声就是眼前这昆虫发出的，尽管他从来也不关心这昆虫到底是怎么发声的。这叫声是为了呼唤蚁城中其他蚂蚁，告诉它们眼前有一顿美餐，但需要帮手，否则只能看运气了。

尖锐碰撞声从五六十英尺外传来。帮手快要到了。虽然通常只有军蚁很危险，但是一群普通蚂蚁如果被激怒了也是很可怕的。它们会像从前地球上被激怒的一群猎狐犬一样，将人类扑倒，撕成碎片，这也够令人不知所措的了。

伯尔没再耽搁，转身就逃，差点撞上黏在地面上的用来支撑蛛网的一根线。这时他听见那尖锐的声音渐渐平息了，蚂蚁视力都很有限，看不到他，也就不觉得受到威胁了。它十分平静地接下去做被伯尔打断的事，不久就从蛛网落下的残骸中找到了可以吃的腐肉，然后便得意洋洋地出发返回蚁城。

伯尔加快速度走了几百码，又停了下来。他心神动摇，一片茫然。现在，他就像他部落里的其他人一样，胆怯、畏惧。马上他就会意识到，在全身裹满粘丝的情况下能从巨大的蜘蛛网里逃脱，是一项无与伦比的壮举，不仅仅从未有人听闻，也完全超出了人们的想象！但伯尔此时心中惊惶，并没有想到这点。

十分古怪的是，第一个闯进他意识中的感觉竟是，他的脚很疼。那蛛网上来的粘性物质还附着在他的脚底，一路走来，一路粘附了不少小东西。被蚂蚁咬下来的陈年甲虫壳碎片粘附在他的脚底，无时无刻不在戳着他，甚至快要把他的鞋底戳穿，于是停下脚步，把这些东西刮掉，他一直害怕地盯着四周。走了十几步，他又不得不停下来了。

不因虚荣，也不是迫于紧急，而正是这种挥之不去的难受劲儿，让伯尔开始发现——是想象——无意中开始一项新活动，这项活动和他之前做过事一样，都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在过去的二十多个小时中，他的大脑受到了不同寻常的刺激。因为他想到戳刺，正是这一主意使他陷入了至少一大困境，但也是这个主意使他逃离了刚才那个更为可怕的险境。从一个险境逃脱，在遇上另一个险境之前，他又想出了一个行动计划——把塞娅带来——尽管从蛛网逃生后，这个决定不像当初刚遭遇蛛网之前的那个决定那么坚定不移了。然而，当初一定是某种推理使他知道要用鱼将全身涂满油，不然，他就会步狼蛛的后尘，成为蛛网主人的第二道大餐了。

伯尔警惕地环顾四周，好像很安全，于是，他十分谨慎地坐下来，开始思考。特意去思考问题，寻求答案，这在他人生中还是第一次。而要这么去做的想法本身就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在这个星球上是这样！

他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脚，走路时鹅卵石和虫甲碎片尖利的边缘划伤了他的脚，自他出生起，他的脚就总被这些东西所伤，不过以前他的脚是不粘的，本来这些东西带来的刺激人走一步就能甩开了，现在则无休无止，这令他愤怒不止。他将那些顶端尖利的碎片一片一片地剥开。这些碎片有一些被那半液化的粘性物质包裹，因而这时候又黏住了他的手指，只是黏不住手指上涂了厚厚一层油的地方。

伯尔的推理是最为简单的那一种。他开始思考一种情形——并非刻意去思考而是不得不如此——不一会儿，经过思考，他想到了一种解决方法，这种方法对眼下的情形再合适不过了。在这里，他面对的问题与之前不同，但马上他就将前一个问题的解决方法应用于眼下的问题了。他身上的油曾经帮助他摆脱那些黏着他的东西，此时有东西黏在他脚底，因此他将脚底板也涂上了油。

这方法见效了，伯尔大步向前，几乎——但不是完全——不受鹅卵石和虫甲碎片的困扰了。这时，他停下来，惊讶万分，对自己欣赏极了。他现在离部落有三十五英里，赤身露体，手无寸铁，除了会使用他丢失的那个武器之外，完全不知道怎么用火，怎么使用别的武器。但他还是停下脚步，心中惊叹不已地觉察到自己确实很了不起。

他想展示实力，但他的长矛已经丢了，于是伯尔又觉得有必要再思考一番了。非比寻常的是，他的第二次思考成功了。

在短得惊人的时间内，他想出了一系列问题的答案。他赤身露体，就得找些衣服穿；他身无武器，就要找一支矛；他肚子饿，就要寻找食物。现在他远离部落，就要到他们那里去。这一切都算得上是显而易见的，但对这个被遗忘的星球上的人来说却并非如此，因为要是在从前，这一切想了也白想。这种思想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在事物发展历程中，人连这么简单的思考也没有进行过，他们只是从这一刻活到下一刻。而伯尔现在正在摸索着，形成一种习惯，那就是不断思考着解决一个有一个问题。而这一点的确意义重大。

即使其他星球具有先进的文明，也很少有人动脑子。大多数人不仅要依靠机器计算，还要依靠机器做决定。机器不参与的话，大多数人就让领导去做决定。而伯尔部落里的人主要是用胃思考的，在其他方面他们很少做什么决定——尽管他们经常有行动，但都是出于恐惧。恐惧引发的行动，不是经过思考的。而伯尔却在思考他应该作出哪些行动。

他的思考会产生重要结果。

他面朝河流上游，又开始前行，走得很慢，保持着警惕，双眼敏锐地巡视着前方道路，耳朵对预示危险的哪怕是丁点儿声音也很警觉。五色缤纷的大蝴蝶在头顶雾蒙蒙的空中飞舞，有时候一只蚱蜢从一处跳到另一处，如同自动发射的子弹，透明的翅膀极快地拍动着。偶尔有黄蜂迅速飞过，寻找着猎物，或者有蜜蜂独自焦虑地嗡嗡大叫，努力在这个几乎没有花的世界里找到花粉。

伯尔继续前进。从他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微弱的声响，这声音很尖利，但离他的确很远。伯尔专心致志于眼前的事情，对那声音并没有留心。他就像个孩子似的，受到视野的局限，只看眼前。眼前的都是重要的，远处的则可以忽视。不是迫在眉睫的事对他来说就不重要——而且他现在还有心事呢。

然而这个声音的源头却很重要。这是无数撞击声合而为一的声音。实际上，这是行进中的军蚁发出的声音，虽在远处，然而还是听得出来。和这星球上的军蚁相比，地球上的蝗虫只是些恼人的小东西罢了。

在过去的岁月里，地球上的蝗虫曾经吃掉所有的绿色植物。在这里，低地只生长大卷心菜和一些强韧、繁茂的生物。蚱蜢虽有很多，但并不能造成灾祸，因为它们无法像蝗虫那样长得那么大。军蚁，情况就不同了……

但伯尔没有注意到那声音。他轻快而谨慎地前进，在真菌生长的地界寻找着可以穿的、可以吃的、可以做武器的东西。他很自信，指望在短距离内找到这些东西。他确实很快就找到了食物。不到半英里的功夫，他就找到了一小丛可以食用的真菌。

他心里并不特别兴奋，从最大的真菌上掰下一块来吃。很自然地，他掰下的那块他一次吃不完。他继续走，心不在焉地小口小口地啃着一大片蘑菇，经过一片方圆超过一英里的宽广平原，这平原上渐次成熟的蘑菇形成东一块西一块的小丘，伯尔闯入其中，这些蘑菇在伯尔看来很陌生。地面上有好几处都有圆形物体破土而出，只露出一个个半球状的尖端，呈血红色，好像是强行从土壤里长出来似的，为的是接触地面上的空气。进入那平原时，伯尔很小心，什么都没碰，只是好奇地看着那些小丘。这些东西很陌生，而陌生的东西对他来说就意味着危险。无论如何，他现在自认为只有两个目的，一是寻找衣服，二是寻找武器。

平原上空，一只黄蜂盘旋着，黑腹上有一道红色的横纹，腹部下面摇摇晃晃悬挂着一个重物。这是多毛沙蜂的巨型后裔，和它那遥远的地球祖先比起来，这只后裔只是体型大了些。它正抓着一只僵硬的毛毛虫，带回自己的洞穴。伯尔看着它如离弦之箭般准确快速地降到地面，把猎物暂时放在一边，拉开一块大石板，而后带着猎物进入洞穴。

这黄蜂进入的是一个地下垂直通道，约莫有四十英尺深，很明显，它正在勘察这个避难所，随后它又爬了出来，拖着那灰色的虫子进入了洞穴，而后便消失不见了。伯尔在这个冒出斑斑点点的“疹子”的大平原上走着，并不知道地底下发生的事情，但他确实看到黄蜂重新出来，抓了些之前费力挖出的泥土、石块来将通道堵严。

黄蜂已经使那毛虫瘫痪，将它拖进事先挖掘好的洞穴，在毛虫身上产卵，并封住了洞口。经过一段时间后那卵便会孵化，成为幼虫，只有伯尔的食指大小。在地下深处，这只幼虫就会将奄奄一息活着的毛虫当作食物，直到长得又肥又大。之后它就会结一个茧，睡上好久，最后醒过来变成黄蜂，一路挖掘着爬到地面。

伯尔来到了平原的另一端，发现自己一直是从真菌林的通道间挤过去的，那些真菌都是在拙劣地模仿着树木生长，圆润胀大的躯干上伸出黄色的、仿佛肿大了的枝条，而树木在这里是无法生存的。梨形马勃菌散布得到处都是，和伯尔一样高，或只有他一半高，在等待被其他生物偶然碰撞到，可以令其向上喷发一股菌尘，袅袅上升，弥漫得到处都是。

他继续小心前进。这里有危险，但他步伐坚定。他手里还握有一大块可以食用的蘑菇，他时不时从上面扯下一块，若有所思地咀嚼着。但他的眼睛却总是这里巡视一番、那里巡视一番，提防着危险的到来。

在他身后，那微弱而尖利的声音只是微微提高了些许，但距离他还是太远，不足以吸引他的注意力。然而，在远处，军蚁已经形成了一场浩劫。无数军蚁从那真菌状隆起的土地上经过，有成千上万只之多，它们爬过每一个隆起的地方，爬过每一处低地，触须一刻不停地挥动着，大颚示威般地往前伸出，大地黑压压的一片，处处是军蚁，每一只都有十英寸来长。

有一只军蚁，身体上覆着甲壳，无所畏惧，对伯尔这样没有武器、赤身露体的人来说就够可怕的了。谨慎的做法是避开它们，但成千上万的蚂蚁部队，让人很难避开。它们快速稳步向前，摩擦声、碰撞声的合奏标志着它们的队伍正在行进。

与世无争的大毛虫在巨型卷心菜上缓慢爬着，它们已经听到了军蚁的声音，但是太迟钝，而没能逃走。那黑压压的一片军蚁如同毯子往遍地生长的蔬菜上一盖，用小而贪婪的颚部撕扯着孱弱而油腻的一块块毛虫肉。

毛虫竭力蠕动着想甩开进攻的军蚁——但毫不管用。蜜蜂拍打着翅膀，不断用尾针戳刺着挤进巨大的蜂巢。蛾子顶着让它们眼花缭乱的日光飞向空中。但没有什么能挡住那散发着蚁酸味道的黑色小东西，它们所过之处，所有生命都被一扫而光。

在这群密密麻麻的生物到来之前，这里的蘑菇、真菌与不断减少的卷心菜以及地球上生长的野草的变异品种竞相生长；大军过后，这里变得空无一物。蘑菇、卷心菜、蜜蜂、黄蜂、蟋蟀、蛆虫，一切没能在潜行的黑色大军到来之前逃脱的生物都化为乌有，被蚂蚁们那些小小的颚部撕成了碎片。

甚至连猎食蜘蛛、狼蛛也没能幸免。它们在孤注一掷进行自卫之时杀死了许多垂死挣扎的军蚁，但这些蚂蚁，凭着它们的数量和凶悍，便能征服一切——所有的一切。被杀或受伤的蚂蚁成为它们健全同伴的食物。只有织网的蜘蛛稳稳当当守在在它们巨大的陷阱中，深知军蚁不可能沿着支撑蛛网的缆线攻进它们黏糊糊的大网中。

[1]巢壳：多数石蛾幼虫自行以沙粒、贝壳碎片或植物碎片筑成可拖带移动的巢壳。唇腺分泌丝质物质，用以将这些材料黏结成壳。巢壳通常管状，两端开口；覆盖幼虫的腹部，而其被甲的头部和胸部突出于巢壳之外。许多幼虫经过一个发育阶段後，将巢壳黏附于固体物质上，将其两端封闭，在其内部化蛹；另一些种类则单另建一个茧。蛹发育成熟後将巢壳或茧切穿或咬穿，游到水面完成变态，变为成虫。（译注）

[2]狐火：某些寄生于腐木的真菌发出的生物光。（译注）

[3]对数螺旋：自然界常见的一种螺线，也叫等角螺线或生长螺线。（译注）

第三章
紫山

无数军蚁在地面泛滥，就像高涨、可怕的黑色潮水。军蚁前锋已经到达河边，又退却了，当它们改变行进路线时，它们离伯尔大概还有五英里。这一改变有条不紊地进行，蚁群的领头者用某种方式将改变的路线告知跟着它们的蚂蚁们。

以前在地球上，科学家们郑重争论过，蚂蚁是如何相互传达思想的。据说，蜜蜂以一种复杂的仪式性舞蹈来传达信息。而据观察，蚂蚁则没有那么怪异。一只蚂蚁如果发现一点大得自身无法搬动的食物，就会返回群落，找来帮手。就从这一点，人们推论，蚂蚁一定有一种以碰触蚁须来完成的“姿势语言”。

伯尔不知道这些理论，他只知道实际情况，他知道蚂蚁能够交流，也的确在相互交流。现在，他小心翼翼地走向部落晚上睡觉的地方，完全不知道他身后的土地已经是军蚁泛滥，如同铺上一层黑色的“活地毯”。

这支昆虫部队行进着，一路留下无数惨剧。有一小群地花蜂[1], 尽管个头比较大，却没有在这个被遗忘的星球上改变其习惯。独个儿生活的母蜂，有四英尺长，挖了一条巨大的地下通道，连带着十来个穴室，她将卵产在这些穴室中，用来之不易的花粉喂养幼虫。幼虫长得又大又肥，变成蜜蜂，也将卵产在母蜂挖出的地下通道中。

十只大蜜蜂正忙着寻找食物喂养“祖屋”里的幼虫，而这一蜂群的“创始者”年纪大了，翅膀掉了，行动也不利索了，由于老母蜂自身无力寻找食物，就当起了蜂巢的守护者，用头部堵住洞口，血肉之躯成为蜂巢入口的一道屏障，只有当她认可的成员到来时才把头部缩回以供它们进入，这些成员就是她的女儿们。

蚂蚁大军如潮涌而至时，看守地下住所的老蜂正在“站岗”。无数散发着邪恶气息的小脚践踏着她，她钻出来，用大颚和尾针与其战斗，为她不可侵犯的一窝蜂卵而战。没几下，她就被蚂蚁咬得破破烂烂的，它们撕扯她的外壳。但她还是勇猛还击，发出嗡嗡声，向还在洞里的蜜蜂示警。

洞里的蜜蜂出来了，一出来就参与战斗，每一只都有四五英尺来长，用腿、颌部、翅膀、大颚来战斗，势如猛虎。但小蚂蚁爬到了她们身上，猛咬着她们的复眼、甲壳上柔嫩的关节——有时还把捕获的大蜜蜂扔向战斗中受伤的同志。

这样的战斗只可能有一个结局。尽管蜜蜂尽力抗争，敌众我寡的情况下，她们仍旧无能为力，她们一边战斗，一边被蚂蚁吞噬。十只大蜜蜂还有一只没有倒下时，地下通道里，成年蜜蜂储存的食物也好，幼虫也好，都已经荡然无存，幼虫还太小，尚未成型，被蚂蚁吞噬的时候，只能孱弱地挣扎一下，无力反抗，被蚂蚁撕成了碎片。

蚂蚁身后留下的仅是一个空荡荡的地下通道，里面有几块蜜蜂硬甲壳的残片，即使对蚂蚁来说，这些甲壳也难以下口。

伯尔听到军蚁声音的时候，正在查看一个不久前发生的惨剧现场。一只大甲虫被撕成碎片的闪亮甲壳散落于地面。凶手是一只体型更大的甲虫。伯尔看着凶手留下的“残羹冷炙”。

三四个小生物，即身长不足六英寸的小蚂蚁，正在现场勤勤恳恳地搜寻食物。一个新的蚁城要建立起来了，蚁后就藏在离此半英里的地方。这些蚂蚁是第一批孵化出来的，它们将会把比它们更小的蚂蚁抚养长大，当它们够大了，就能接手建设蚁城的伟大工程。伯尔对这些小生物置之不理。他在寻找一样能做武器的东西。他身后，军蚁哒哒的尖锐碰撞声越来越大了。

他觉得厌烦，走开了。他能找到的最像样的武器就是一条带有锋利锯齿的后腿。他捡起这条腿的时候，地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愤怒的鸣叫。一只小蚂蚁一直努力着想从后腿关节处扯下一小块肉，而伯尔从它那里抢走了这点东西。

这小生物还不到一英寸长，但它也气势汹汹地向伯尔冲来，发出挑衅的声音。伯尔用甲虫后腿打过去，压碎了蚂蚁。听到动静，其他两只小蚂蚁来了，发现同伴被压碎的尸体，就很随便地把它大卸八块，扛着这些尸块凯旋而归。

伯尔继续走，手里挥舞着那条带有锯齿的腿。身后的声音遥遥传来，飒飒可闻，声调很高，渐行渐近。军蚁涌入蘑菇林，黄色伞状的蘑菇林中很快挤满了这些黑色生物。

一只大青蝇身上闪烁着金属光泽，它正停在地上一个蘑菇底下。这蘑菇上爬满蛆虫，蛆虫流出一种溶解性的胃蛋白酶，使白色坚韧的蘑菇肉液化，这些小虫密密麻麻地在“蘑菇粥”里蠕动，有些随着液化蘑菇滴落到地面，而青蝇就用长长的喙部吸食着这黑色的液体，这令人作呕的东西对它来讲是珍馐美味，它高兴得浑身轻颤。

伯尔接近青蝇，出手一击，那苍蝇颤抖着倒下来，伯尔踩了一下那尸体，心中沉思。

现在军蚁更接近了。这支大军涌入一个小溪谷，冲向并穿越这条伯尔曾经跳过去的小溪流。蚂蚁可以停留水底很长时间不溺水，因而小溪流甚至连危险都称不上。水流冲走了一些蚂蚁，但绝大多数都紧靠在一起，用自己死去的躯体充当垫块，暂时阻挡水流，这样大军就能从这条蚂蚁构成的桥梁上过去。

蚂蚁们到了一处，在伯尔行进路线的左面，离他只有大约四分之一英里，离他踩在青蝇上面的地方大概有一英里。一片几英亩的土地，茂盛的卷心菜在与真菌的竞争中胜出，在这里大片生长，卷心菜十字形的白花是许多蜜蜂的食物，而菜叶则养活了许多蠕虫和蛆虫。在大片落在地上的菜叶下面——最大的叶子直径有二十英尺——藏着许多蟋蟀，它们以此为食。

蚂蚁大军来到了这里，一路遇见的活物都被它们吞噬殆尽，发出好一番可怕的声响。蟋蟀连忙逃命，一阵乱跳，漫无目的地朝四面八方飞跃而去，大半逃过了蚂蚁大军的前锋，却盲目地降落到了那哒哒碰撞着的“黑色活地毯”中间，这盲目的逃亡毫无作用，只让一只只蚂蚁有机会在它们降落时抓住它们，然后马上吞噬。这些蟋蟀被蚂蚁撕成碎片，同时它们的惨叫声传到了伯尔那里。

一声惨叫不能引起他注意，他生活的世界本来就充满了噩梦般的恐惧，但许多生物受难一齐发出的嚎叫使他抬头看去。这不是一般的恐怖，一大批生物正在行进。他猛地转过了头，想看看这是些什么东西。

枯黄色的真菌长了好一大片，其中夹杂着矮个的伞菌，霉菌能找到立足之处的地方就现出一大片鲜艳的颜色。左边是一些生出枝桠的真菌不知不觉地形成一片类似于树林的群落，伯尔看到卷心菜绿中泛白的菜叶。

由于阳光从不直射而只透过云层照射，卷心菜的颜色就不鲜艳。即使有些发霉的酵母菌的绿色也比这些卷心菜更鲜艳，渗出的粘液颜色则更是绿得吓人。即便如此，卷心菜也是伯尔见过的真正的蔬菜中最大的一种。淡黄、淡绿的菜叶衬托着沉甸甸的十字形白色菜花。伯尔盯着菜叶，眼看着那绿色慢慢变成黑色。

三只蛆虫，懒洋洋的，爬在在菜叶上不停地吃着。突然间一只接着一只痉挛抽搐起来。伯尔看到每只虫子周围都绕了一圈黑色的东西。那些黑色微粒紧接着就爬满了虫子全身。

蛆虫很快就变黑了——全身都是不断啮咬、吞噬的蚂蚁。卷心菜也变黑了。蛆虫狂乱扭动，看得出它们遭受着极度的痛苦，它们确确实实就是被活活吞下去的。随后伯尔看到那片黄色真菌靠近他的那一边出现了“黑色潮水”。那闪闪发亮、活生生的“潮水”在地面向前涌着，伴随着隆隆的碰撞声，隐约还有没有间断过的尖利摩擦声。

伯尔头皮发麻，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不再停下来思考，慌得大口喘气，转身就跑，原先那些理性的思考都置之脑后了。

黑色大潮就跟在他身后。

他抛开了夹在胳膊底下的食用蘑菇，却紧紧抓着锯齿尖锐的“棍子”，在纠结的大片真菌之间飞奔，对于平时要万分警惕的危险也不再去注意了。

大苍蝇来了，在他身边嗡嗡作响，他的肩膀被其中一只攻击了——那只苍蝇至少有他手掌那么大——他的皮肤被苍蝇快速振动的翅膀弄破了。

他一把将苍蝇掸开，加速前进。但他身上一些地方涂抹的鱼油已经腐臭，那臭味吸引了苍蝇。有六七只苍蝇，还有十几只野鸡大小的生物，在他狂奔逃命的时候追在他身边，发出嗡嗡隆隆的响声。

其中一只降落到他头顶，接着又是一只，这两只令人厌恶的生物停在他油腻头发上，用多毛的口器吸食那油东西。伯尔用手将它们甩开，继续狂奔，耳朵倾听着身后蚂蚁的声音。

蚂蚁碰撞的隆隆声继续响着，但在伯尔听来，这声音已经快要被他身边一圈苍蝇的嘈杂声盖住了，苍蝇个头越大，声调越低沉，现在的声音接近于生物器官所能发出的最低音。但苍蝇这种生物并没有像这个被遗忘的星球上其他生物那样增大那么多，因为没有大量腐烂物质供它们产卵，蚂蚁这种食腐动物到处忙忙碌碌，在这个昆虫世界里一有生物死亡，不等尸体发散出苍蝇幼虫喜欢的腐臭味，蚂蚁早就将残尸料理干净了。只在几个彼此隔绝的地方有很多苍蝇，在这些地方，它们都成群结队地出现。

伯尔忙着逃命，而一群苍蝇则开始围绕在他身边。看上去就像一阵微型龙卷风与他形影不离，这龙卷风是由毛绒绒、令人作呕的躯体和多层面的复眼组成的。伯尔一边跑，一边不得不在身前挥舞棍子来为自己开路。他每打一下，都会有一只苍蝇覆着薄甲壳的身体喷涌出淡红色液体，而后砰然倒地。

伯尔背上挨了一下子，那疼痛就像被通红的烙铁烫到，原来是一只苍蝇用尖喙刺入了他的皮肉，吸他的血。伯尔一声惨叫，趔趄着撞上了一个变黑、被撕烂的伞菌。

“喀拉拉”一阵古怪的声音，就像潮湿的腐木裂开的声音。只听见有一股液体迸溅而出的声音，伞菌倒下来了，有许许多多生物曾在伞菌上产卵，现在它已经大片腐败，饱含着腐臭的液体。

伞菌轰然倒地，裂成十来块碎片，周围一大片土地上都溅满腐臭的液体，而其中许许多多没有头的细小蛆虫抽搐般地蠕动着。

苍蝇低沉的嗡嗡声中饱含着满足之意，它们停下来进食了。伯尔摇晃着站起来，又飞奔向前，现在他对苍蝇来说没那么大吸引力了，只有三四只还不厌其烦地跟在他身后，其余都飞到那滩液体边上，大快朵颐起来。那几只还在他头顶盘旋的苍蝇都被他干掉了——但他不需要一一砸死，只弄死几只，其余的就会落下来，吃起伯尔脚下微微抽搐的同伴来了。

他继续跑着，路过一颗兀立的卷心菜展开的宽大菜叶底下。一只大蚱蜢蹲伏在地上，那放射状张开的大颌部噶扎噶扎咬着茂盛的蔬菜。六七只大虫子爬在菜叶上慢条斯理地吃菜叶，有一只则挂在高高的菜叶底下——这菜叶大得都能做人类茅屋的屋顶了——安分平和地将自身固定住，准备结茧，它将在茧里头睡上漫长的一觉，醒来时就能飞了。

一英里之外，汹涌的蚂蚁大军继续不依不挠地前进。大卷心菜，大蚱蜢，菜叶上所有迟钝的虫子，马上就将被这些又小又黑的恶魔覆盖。茧永远都不能结成。毛毛虫会被撕成千万片毛绒绒的碎块，吞噬殆尽。蚱蜢会悍然出击，力量大，乱打一气，用大后腿和有力的颌部压碎进攻者，但最终它也会丧命，等到蚂蚁将它一点一点活生生吃掉的时候，这种酷刑会让它发出惨叫。

蚂蚁行进的声音盖过了其他一切声响。伯尔发狂似地跑着，大口喘着气，慌得睁大双眼。这里只有他知道身后的东西有多危险。他经过一些昆虫身边，这些昆虫还在忙自己的事，样子心不在焉，却又有十分可怕的效率，这种效率也只有在昆虫世界才存在。

伯尔跑得很快，心砰砰直跳，空气从鼻孔里进出，呼呼有声——他身后的蚂蚁大军正齐头并进。蚂蚁们包围了进食的苍蝇。有些苍蝇飞到空中逃脱了，其它的则吃得太津津有味，把陷溺于那一滩腐臭汁水、抽搐着的蛆虫撕碎、吃掉。而被袭击的苍蝇则进入了蚂蚁微小的胃。密密麻麻成行成队的蚂蚁继续前进。

此时，伯尔什么都听不到了，耳边只有蚂蚁四肢哒哒的碰撞声和此起彼伏的尖锐叫嚣声。时不时，它们的声音会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也许是一只蟋蟀，正被它们撕裂，奄奄一息，极为痛苦，发出十分低沉的震颤声。

蚂蚁大军经过之前，这里还是一个充满生机、十分热闹的世界。空中蝴蝶懒洋洋地飞着；幼虫变大变肥；蟋蟀享用美食；大蜘蛛悄无声息地守在网中，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地等待进入“暗门”、陷入罗网的猎物；大甲虫则缓缓地拖着庞大身躯在蘑菇林中爬行，寻找食物，并你死我活般地交媾。

大军主力过后，这个世界则是一片混乱。空荡荡。冷清清。除了军蚁之外，所有生物都灭绝了，尽管还有些不明所以的飞行生物还无助地在这死寂的土地上空飞着。然而，甚至军蚁主力过后，还有些拖拖拉拉落在后头的小队蚂蚁还忙着这里找找、那里找找，看看还有没有被大军所忽略的生物残留下来。

伯尔用上了最后一分力气。他四肢发颤，呼吸疼痛，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他为了性命而狂奔，知道死神近在咫尺。短短一日，他经历了无数悲剧，而他奔跑着，仿佛当初这个宇宙被创造出来，为的就是让他在这无数悲剧当中活下来。

西边的天空现出红光，上方的云层被染成红色。东面，灰色的天空变得更暗——灰暗了许多。但现在还没到时候，白天活动的生物还没有找地方躲藏，夜行生物也没有出来。不过在很多隐秘之处，已经隐隐约约有令人昏然欲睡的响动。

伯尔没有注意黑暗已经渐渐降临，他很快跑过一片方圆几百码的空地，却被一丛美丽的金色蘑菇拦住了去路。危险就在那里。他退避一边，昏暗中看到一张闪烁着微光的白色薄片，离地面不到一码，那是晨蛛的网，在地球上，这种蛛网只在篱笆及类似的地方见到，在它出现的地方，清晨的露水使网看起来像洒满钻石的不规则盘子。当然有支撑蛛网的缆线，但是不遵循几何规则。在地球上，爱整洁的家庭主妇认为这些蛛网是恼人的轻薄蛛丝，总会将其从房屋的角落旮旯里清理出来。在这个被遗忘的星球上，这种蛛网很结实，而且随着织网的蜘蛛拖着黏糊糊的网线不停工作，这种蛛网变得越来越像粘性十足的捕鸟胶。

伯尔别无它法，只得避开这个蛛网，尽管这样做他会被身后轰隆隆的蚂蚁大军赶上。夜晚无疑快要降临了。人类天黑后还在低地中赶路是无法想象的。在这平常就像噩梦一般的土地上，确实不大可能。而伯尔不但要躲开军蚁，还得尽快找到一个藏身处，否则他就活不到明天。但此时此刻他想不了那么远。

他跌跌撞撞地穿过一片尘菌形成的屏障，这些尘菌向空中喷洒粉末。再往前走，映入眼帘的是几座连绵的山丘，这些山丘颜色罕见，或紫、或绿、或黑、或金，山丘相互交融，又多生旁支，彼此密不可分。山丘高达六七十英尺，上方笼罩着一层古怪的淡灰色雾气，这雾看来不像山雾，也不像尘雾，倒像一层薄薄的水汽，附着在山丘的某些地方，慢慢盘绕而上，在山脊上方汇合成一大片，比原先厚了不知多少。

这些山丘并非地形地貌的一部分，只是一大片成长起来并同类相食的真菌，相互叠加，最后达到了石炭纪[2]植物的厚度。在山体表面上各种酵母菌、霉菌和锈菌应有尽有，它们在自己内部及上方生长，形成古怪的集合体，不断堆叠而形成山脉，在这片疯狂的土地上绵延好几英里。

伯尔趔趄着爬上最近的坡，有时山坡表面有一层硬壳，能让他站得稳当，有时他的脚陷下去——或许下陷几英寸，或许下陷到膝盖那里。他狂乱攀爬着，穿过下陷的真菌“流沙”，筋疲力尽，气喘吁吁，大口喘气，摇摇晃晃，慢慢爬到第一座山坡顶部，跳到山另一边的一个小山谷中，又爬上了另一面山坡。他所经之处，痕迹很明显，因为他惊扰了这座“活山坡”里安家的生物，令它们奔走逃窜。因他经过，蜿蜒的小蜈蚣受到惊吓，到处爬来爬去，他脚底踩过的地方则蠕动着肥大的虫子，甲虫在眼前突然飞起，倏忽又不见了……

伯尔在山脉上爬了半英里后，再也走不动了，他绊了一下就倒在地上，粗哑地大口喘气。上方灰色的天空已经变成深红色，很快融进那深得只见黑不见红的红色中。但西方的天空还有些光亮。

伯尔躺在一个下陷之处，啜泣着，上气不接下气，他那锯齿形的棍子还牢牢抓在手里。有很大的生物，伸展着船帆般的翅膀，向落日的方向高飞，余晖下，只留下一道剪影。伯尔一动不动地躺着，大口喘着气，四肢连动都动不了。

军蚁的声音没有停歇。最后，在伯尔越过的最后那座山的山尖上，出现了两条闪闪发亮的小触须，接着出现的是一只军蚁那微小却能致命的身躯。这只蚂蚁是为大部队探路的，因而它走得特别前面，两条触须不停地动着。慢慢地它向伯尔走来，四肢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一缕水汽蜿蜒着飘向蚂蚁，这就是像低处云层一样笼罩整座山脉的水汽。这水汽裹住了蚂蚁，这时蚂蚁怪异地抽搐起来，到处翻滚，几条腿乱伸着。如果它是兽类而不是昆虫，就会因窒息而大口喘气，但蚂蚁是通过腹部气孔呼吸的。这只蚂蚁就在它一直爬来爬去的海绵状物质上无助地蠕动着。

伯尔有一种奇特的感觉，他感到周身很暖和，很热，这种感觉从未有过，因为伯尔从来没有接触过火，也没有见识过太阳的光热。以前在又湿又冷的晚上，部落里的人会在藏身的地方相互紧挨着取暖，那也是他唯一能体验到温暖的时候。

那个时候，彼此呼吸的热气、肉体的温热能驱除不适，但此时的热来得更猛烈些，令人无法忍受。伯尔花了很大力气挪动身体，有一会儿他感觉身子底下真菌形成的表面很凉快，但随即他又感到灼热，并且越来越热，直到他皮肤变红，并有灼烧感。

那蜿蜒的水汽也朝他飘过来，令他肺部疼痛，双眼流泪。尽管方才短短的歇息令他好了一点，他还是大口喘着痛苦的呼吸着，但他是因为太热才站起身来的，他痛苦地爬向下一座山的山尖，往后看去。

这是他爬过的最高峰，在这里他能在深深的暮色中看到大部分紫色山脉。他已经把大半条山脉都走遍了，朝北只有不到四分之一英里可走，但朝东朝西紫色山脉连绵不断，此起彼伏，或峰或岭，色彩缤纷，应有尽有。

而在大多数山丘的山尖上都是丝丝缕缕缭绕的灰雾。

从他站的地方可以看见一座座连绵不断的山丘，在四周的黑暗中也能看得到。军蚁已经沿着他先前走过的地方涌上山来，侦察兵和前驱部队到处爬来爬去，停下来吃掉栖息于山体表层的生物，但大部队还是雷打不动地前进。

这些山丘却是活生生的，它们并非地壳的凸起部分，而是一大堆疯狂生长、正在腐烂的真菌，在许多地方都被挖空，这些地方是各种生物的隧道、藏身处以及潜伏之处。军蚁进攻了这些地方，它们不断向前涌去，一路吞噬所有生物……

伯尔把大半个身子都靠在那根棍子上，他再也跑不动了，而军蚁则到处都是，用不了多久就会找上他。

右边远处，水汽越来越浓重，在昏暗的暮光中，烟气如细柱上升。伯尔当然不知道这是烟，他怎么也不会猜到，在这疯狂生长的“真菌”山的山腹中，由于压力过大，许多生物已经死亡，开始氧化，而氧化造成气温升高，在潮湿黑暗的山腹中，氧化而造成的燃烧已经开始了。

这些易燃物一般的蘑菇山已经开始慢慢燃烧了，这种燃烧是很难看出来的，这里没有火焰，因为山体表面完好无损，而山腹中没有空气来助燃，但当军蚁奋力挖掘寻找隐藏的小生物时，空气就进入了山中的隧道，这些隧道是生物们由于太热而弃之不用的。

随后缓慢的燃烧加快了，本来只是冒着烟，现在燃起了火焰，本来只是有些小火花，现在大块东西都烧红了，四下飘散。十来个烟柱腾腾上升，到了上空汇合，遮盖着这座紫色山脉。伯尔漠然地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军蚁继续行进，投入到这座火焰山中。

军蚁会本能地在河水面前退缩。然而它们的祖先从没见过火。在地球上的亚马逊盆地，从没发生过森林火灾；在这个被遗忘星球上，同样没有出现过一点火，只不过最开始流落到这里的那批人曾尝试着生火。无论如何，军蚁从来没有害怕火焰的本能。它们行进着，进入山体中闪着火光的入口，面对熊熊焰火，它们用大颚猛地咬过去，面对那些四下飘散的烧红的煤炭，它们一跃而起与之搏斗。

随着火焰烧到了山体表层，火光冲天的区域越来越多。伯尔不明所以地观望着，甚至没觉得感激欣慰。他呼吸越来越顺畅了，站在那儿，直到火焰逼近他，火光染红了他的皮肤，呛人的烟熏得他眼泪直流，这时他才倚着棍子慢慢往后退，还经常向后看看。

夜幕已经降临，然而对军蚁来说，周围仍有光亮。它们发出尖利的声音，不屈不挠地前进，一心一意，同时也凶猛狂暴地投入到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熔炉中。最后，只剩下几队落伍的蚂蚁到处爬着寻找被大部队洗劫一空的地方，看看有没有残留的生物。火焰山中蚂蚁尸体还在燃烧着，散发出好大一阵恶臭。

焚烧带来的疼痛，或者说剧痛，是没有人愿意忍受的，但军蚁疯狂的勇气却令它们自愿葬身火场，它们用角质颌部攻击燃烧的东西，大颚中紧紧抓着大块燃烧的物体在火焰中翻滚。伯尔听到这些蚂蚁即使快要死了，都还在发出尖利的“战斗口号”。眼睛看不见了，触须被烧焦了，几条腿被烧得卷缩了，它们仍不断前进，去进攻那无法战胜的敌人。

伯尔慢慢翻过山去。他两次看到那支消亡的蚂蚁大部队落下的几个小队，这些蚂蚁已经穿过那不断扩大的火场，一边向前，一边狂猛地吞噬所有会动的东西。有一次伯尔被蚂蚁发现，蚂蚁发出尖利的声音。但伯尔继续向前走，只有一只蚂蚁追赶着他，伯尔将棍子往下一撂，这蚂蚁就只剩蠕动的份了，接着它的同伴就会爬上来将它吃掉。

此刻西方的最后一缕微光也消逝了。除了山丘燃烧着的火焰外，已经没有真正的光亮了。缓缓的夜雨下了起来，这雨将下一整晚。那些没有燃烧的山丘上，可听见一阵阵滴滴嗒嗒的声音。

伯尔发觉双脚踩上了坚实的土地，他灵敏的耳朵倾听着各种声音，以防危险。有什么在一百英尺外的伞菌丛中窸窸窣窣，声音很响。能听到生物打理自己的声音，还有地面上轻快的足音。接着，一个庞大的身躯拍打着巨大的翅膀，飞向空中。

一阵猛烈的向下气流扑向伯尔，伯尔随即抬眼望去，只见飞过头顶的一只巨大飞蛾的轮廓。他细细观察飞蛾的行迹，看到四周光耀逼人。火焰的面积越来越大，山丘也被烧得越来越明亮。

他蹲伏在伞菌下面过夜，等待黎明到来。慢吞吞的雨点继续落着，时不时还重重敲打着伞菌的顶端，发出打鼓一样的声音。

他没有睡觉。他并没有藏好身，而黑暗中总是有危险。但这种黑暗又不是伯尔所习惯的。以大片已经氧化的蘑菇为燃料，火势渐长，不断扩散。地平线上所见的火光过了几个小时又更加明亮，也离得更近了。

伯尔看着，微微颤抖，火的样子，他连做梦都没梦到过，而此时，甚至头顶的云层都被火光照亮。纵向至少十多英里，横向半英里到三英里的范围内，熊熊火焰山和火焰照亮的烟柱为这个世界带来了光明，正像城市的灯光照亮夜空。而各路被此景吸引的生物飞向夜空，就像城市上空掠过许多飞行器。

大蛾子，飞甲虫，还有在这个星球上变大的蚊蠓之类的小昆虫，在火焰上空翩翩起舞。大火烧得更近了，伯尔能够看清眼前的景象：在一片白热化的大火上空，有各种构造精致的生物大举前来。其中大蛾子有着五色绚烂的翅膀，展开来有三十英尺宽，有力地拍打着空气，巨大的眼睛如痴如醉地盯着下方的炽热火焰时，看上去就像红色的石榴石[3]。

伯尔看到一只巨大的孔雀蛾从山丘上空腾空而起，双翅足有四十英尺宽，翅膀扇动时如同壮美的大船帆。而这时，各处燃烧着的火堆已经合而为一，形成一大片白热燃烧着的大火，延绵几英里。

孔雀蛾头部前方是两条毛绒绒的触须，如同极细的蕾丝，而它的身体如同丝绒，脖子上有一圈雪白。底下的火光赋予它褐红色的身躯一种奇特的效果，有一刻它的身体轮廓清晰地显示出来，双眼比红宝石的火红色更耀眼。精致的大翅膀作势欲飞。伯尔看到一闪而逝的火光照亮孔雀蛾双翅上绚烂的斑点，亮紫色和艳红色，玉髓般的辉光与燃烧着真菌的火光相映成趣。

随后，伯尔看到这只蛾子陶醉地朝着跳动的火焰径直飞去，往火势最旺、最深处投身而下，为这火焰之美所陶醉，它心甘情愿地以身献祭。

飞甲虫也笨拙地在燃烧的“火葬场”上空飞着，它们角质的鞘翅僵硬地展开。在下方的火光照耀下，它们看上去就像发光发亮的金属。它们笨拙的身躯，有着尖锐锯齿和毛刺的四肢，就像许许多多怪异的流星一样，迅速掠过被火焰照亮的烟雾。

伯尔看到这些生物之间奇特的撞击，还有更为奇特的接触。雌性和雄性的飞行生物在火光中盘旋、转圈，跳着爱情之舞，同时也是死亡之舞，它们飞到伯尔看不到的高处，因活着而狂喜而醺然欲醉，接着便一头跳进那煌煌烈火中。

生物从四面八方前来。明黄色艳到极致的蛾子，毛绒绒的身躯生气勃勃地颤动着，狂热地飞向死亡。浓黑色的蛾子翅膀上有些阴森可怖的团，迅捷地在火光上飞舞，仿佛太阳上的黑斑。

伯尔蹲伏在伞菌底下，望着这一切，而一直缓缓落着的雨点继续落下来，火焰中被雨打中的地方不断升起一股“嘶嘶”声。

[1] 地花蜂：亦称挖地蜂或独栖蜂，为独居动物，春季，雌蜂在松软的土壤中挖洞产卵，并在其中储存食物，供卵孵化所必需的营养物质，将洞口封好后飞走。幼虫自我孵化，最后变成成蜂从地下爬出。（译注）

[2] 石炭纪：石炭纪开始于距今3.5亿年，延续了约6500万年，是植物世界大繁盛的代表时期，由于这一时期形成的地层中含有丰富煤炭，因而得名“石炭纪”。（译注）

[2] 石榴石：与石榴籽的形状、颜色十分相似，故名“石榴石”。（译注）

第四章
怪物杀手

夜越来越深，一面火光之上的生物跳着舞死去，一面又有新的生物加入。伯尔僵直着身体坐着，一动不动，看着眼前的一切，脑海中搜寻着能够解释这一切的答案。最终，天空变得灰沉沉的，之后又亮了一些，过了许久，天色大白。随着光明重返这个世界，火焰山的火光反而黯淡下来，最后熄灭了。好一会儿之后，伯尔从藏身之处爬出来，站直了身体。

离他不到两百步的地方，从那仍在慢慢燃烧、但已经没有火焰的真菌山脉上方升起一道笔直的“烟墙”。伯尔可以看到，浓烟沿着山脉两端散发，延续好几英里。他转身上路，看到地上的残躯，那只是昨夜无数惨剧中的一个。

那是一只大蛾子，昨夜飞入火焰中，身体被严重烧伤后又扑腾着飞出来，如果它还能飞，它一定会再次投入吞噬它的神的怀抱，但现在已经倒在地上，触须严重灼伤，一只美丽的翅膀全是大洞，眼睛也被火焰烧瞎了，尖端逐渐变细的精致肢体由于昨夜猛然坠地而折断撞碎。这蛾子无助地倒在地上，只有那被烧成短短一截的触须还不停动着，随着它痛楚而破碎的呼吸，腹部缓缓起伏。

伯尔走上前去，举起棍子。

等到他再次上路的时候，肩膀上已经多了一件丝绒斗篷，五颜六色，光彩夺目。腰间围了一大块美丽柔软的蓝色蛾子“绒毛”，额前则绑了两条一尺来长的蛾子触须，十分神气。

他迈着大步，慢慢前进，身上的着装前所未有。过了一会儿，这场大浩劫的另一个受害者——也是从火中扑腾出来等死的——给他提供了一支矛，比原先那支要更长、更锋利、也更致命。于是他踏上重返塞娅身边的旅程，那模样就像要去娶亲的印第安王子——尽管可以肯定地说，没有哪个王子穿过像他那样的衣服。

伯尔在广袤的细茎伞菌林穿行了好几英里，这些伞菌在他头顶上方高耸着，五彩缤纷的寄生霉菌和锈菌附着于伞菌根部。他有两次走进林中空地，其中有几滩绿色的淤泥正在腐烂。有一次，他躲了起来，一头庞大的屎壳郎就在离他三尺开外的地方，经过时当啷作响，就像大型机器。

伯尔看到那怪物沉重的“铠甲”和内弯的颌部。他几乎要眼红这头怪物的武器了。但要让伯尔和他的同类杀死这样的大家伙，猎取那覆着甲壳的四肢内鲜嫩多汁的肉，时机却还没成熟。伯尔还是个野蛮人，仍旧无知，本质上仍旧怯懦。他唯一一个重大的进步就是，以前他看到这样的怪物早就不假思索地逃命了，而现在他会停下来，看看他需不需要逃走。

他看起来很奇特，穿着丝绒斗篷穿过伞菌林遮蔽下的林间小道，腰间一条牢固的带子上别着一头好斗甲虫带有锯齿的腿，随时可以拔出来，新弄到的那支矛比他还要高。他看上去像一个征服者，但他仍然心怀恐惧，十分脆弱，不是身边那些怪物的对手。他很脆弱——但无限希望正寄寓在这种脆弱当中，因为如果他强大，就没有思考的必要了。

千万年以前，伯尔的祖先因为没有爪子和獠牙，不得不发展智力以弥补这一缺陷。伯尔的处境不比他们好，而他要战胜的对象却是可怕得多的敌人，更防不胜防的危险，很多时候还有更为狡猾的对手。他的祖先发明了刀、矛、飞石，但伯尔身边的怪物所具有的“武器”却比这些曾捍卫过人类安全的武器致命千倍。

如此一来，昆虫世界所不具备，而伯尔独有的能力就必然加倍发展。

上午他听到一声刺耳、低沉的轰鸣，从离他不到二十码的地方传来。他慌忙躲起来，等了一会，侧耳倾听。

轰鸣声再次传来，这回带上了一点儿暴躁的腔调。伯尔听到碰撞声和重物落下去的声音，就好像有什么活物被陷阱困住了一样。随着海绵一样的声音，一个蘑菇翻倒了，这沉闷的声响过后，接着又是好一阵响动。有什么生物在殊死搏斗，但伯尔不知道那是些什么生物。

他等了等，那噪声渐渐平息了。很快他的呼吸变得平稳，又重新有了勇气。他悄悄从藏身处走出来，本来要走，但心生好奇，留了下来。他没有悄悄溜走，反而小心翼翼地朝着噪声的源头走去。

从两根米色蘑菇根茎间细看，只见眼前有一张漏斗状的宽大丝网，直径约二十码，而深度也差不多二十码。丝线根根可见，但总体看上去这是一张最通透、最精细的织物。这张网以地面为支撑，挂在高高的蘑菇上，往下则渐渐收拢，底端有一个洞口，通往不可见的隐蔽处。这张大网中到处挂着丝线：纤细、弯曲的丝线，还没有伯尔的手指粗。

这是迷宫蛛的网。任何一条交织的丝线都只能托住最最柔弱的猎物，但这样的丝线却有几千条。一只蟋蟀在这个黏糊糊的迷宫里被困住了，它甩动着肢体，每一下都能弄断一些丝线，但每一次困住它的丝线就又多了十几条。它大力挣扎，隔一会就发出可怕低沉的轰鸣声。

伯尔呼吸得更顺畅了，他全神贯注，看入了迷。昆虫的死亡——即便是惨死——并不能引起他多大的兴趣，因为死亡在这里是司空见惯的事，而且很少有昆虫专门找人类的麻烦，它们都有自己特定的猎物，不会找上其他生物。

但这次碰上的是一只蜘蛛，而蜘蛛对待猎物都是来者不拒，这种习性十分可怕。现在蜘蛛吞噬的是一只倒霉的昆虫，下一次就可能轮到伯尔。所以他警惕地看着，目光从那被罗网缠住的蟋蟀转到漏斗状的迷宫蛛网底端那奇特的口子。

那口子变得模糊了。蜘蛛就在那里等着，两只闪着精光的眼睛望着这一切，现在它轻轻晃悠着出来了，原来是只灰色蜘蛛，胸部有两条黑色带状纹，腹部则有间杂奇特褐色和白色斑点的两道条纹。这蜘蛛敏捷地从隐藏处爬出来、接近猎物时，伯尔还看到它有两条古怪的附肢，看上去像一条尾巴。

现在那蟋蟀微弱地挣扎着，因为被网线缚住肢体，只能发出很微弱的声音。伯尔看到那蜘蛛扑到猎物身上，而蟋蟀被螯牙[1]刺穿甲壳，垂死之际最后抽搐般地颤抖了一下。

很快，那蜘蛛就开始用餐了。它高兴不已，兽性大发，将所有鲜嫩多汁的肉、汁液都从猎物的躯体中吸吮出来。

这时，伯尔有些害怕，异样地倒吸一口凉气，他倒不是被所见所闻吓到了，而是他想到了一桩事。

这想法让他很恐慌，有那么一刻，他的两个膝盖颤抖得都撞在了一起。他突然想到，他伯尔曾杀死了一头猎食性蜘蛛——一只狼蛛——就在那红土高坡上。是的，那次本来是个意外，害得他差点在另一只蜘蛛的网中丢了性命。但是——他还是杀了一只蜘蛛，而且是最致命的那种。这时伯尔想到，他既然杀了一只，那他也能再杀一只。

在这个被遗忘的星球上，蜘蛛对人类而言是食人魔。很少有人了解蜘蛛，因为去研究这东西会让人丧命。但所有人都知道结网的蜘蛛从不会离开蛛网。从不！伯尔想象着，自己能够万分绝妙也万分大胆地利用蜘蛛的这一特点。

他认为自己的这种举动并非自寻死路，但还是从陷阱前方退回来，走到后方，离蜘蛛藏身的通道不到十英尺。

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等待时机。

很快，他从丝网的缝隙中看到那只灰色大蜘蛛。它已经掏空了那蟋蟀，正回到原先的地方，小心地趴在那蛛丝连结成的通道柔软的内壁上。蜘蛛回到了通道尽头那柔软的球状巢穴，那狂热的目光穿过整条通道，再次停留在罗网的万千丝线上。

伯尔害怕得头发丝都竖了起来，但就是摆脱不了那个念头。

那通道和巢穴并不在地面上，而是由丝线挂着悬在空中，那丝线和结成蛛网的丝线是一样的。那灰色的迷宫蛛歇在巢穴中，把织物撑大了。它懒洋洋地歇着，等待猎物靠近。

伯尔举起矛的时候，脸上冒出了汗，袭击蜘蛛，光想一想这念头就叫人不寒而栗。但在他举起矛来刺蜘蛛这一刻之前，他是非常安全的，因为结网的蜘蛛从不、绝不、永不会离开蛛网捕猎。

于是伯尔冒着汗，紧紧抓着矛，抓得手痛，而后向那块凸起的地方直刺下去，那凸起就是蜘蛛的身体。他疯狂地猛刺下去。

随后他转身就跑，仿佛在恶魔追赶他。

过了很久，他才敢回来，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里。一切寂静。他没有看到那重伤的蜘蛛可怕的抽搐，也没听到它的螯牙对着刺穿它的武器又咬又磨所发出的可怖声响，更没有看到蜘蛛垂死挣扎间所撕裂的通道丝网。伯尔回来时，一切已经悄然无声。在丝网织就的通道那里有一个很大的裂口，地面上有一小滩难闻的液体，时不时的，那矛上又落下一滴，融入进去。那大蜘蛛被矛刺中，挣扎着将巢穴壁的裂口又弄大了些，于是有半个身子都掉了出来。

伯尔瞪大眼睛，即使看到这景象，他还是不敢置信。蜘蛛毫无生气的眼睛看着他，那是一种疯狂而怨毒的眼神，定格在它死去的一刻。螯牙还高举着，准备杀戮，多毛的腿还蹬着，仿佛要把那个让它身子掉出一部分的大洞再挣得大一点。

这时伯尔心中一阵狂喜。四十多代人了，他的族人一直就像躲躲闪闪的小虫子那样过日子，碰上大昆虫就逃命，平时要躲着它们，被抓住了也只能无助地等死，惨烈嚎叫。但他伯尔一举来了个大反转。他，一个人，杀死了一头蜘蛛！他的胸膛挺起来了。他的族人来来去去都安安静静、畏畏缩缩，从不发出声音。但此刻欢呼胜利的一声大叫突然从伯尔口中迸发，让人惊异——这是两千多年来这个被人遗忘的星球上人类第一声捕猎呐喊。

接着，他就因为自己发出这样的叫声而害怕得几乎停止了心跳。他害怕地倾听着四周。昆虫们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很快，他颤抖着，内心却无比骄傲地走近猎物。他小心地把矛拔出来，只要蜘蛛动一动就准备逃走。但蜘蛛没动。它死了。矛上沾着蜘蛛血，很恶心，于是伯尔在毛绒绒的伞菌上将这血擦干净。随后……

他想起了塞娅和其他族人。即便他为自己如此了不起而得意欢喜的时候，他也还在发抖，他挪动蜘蛛，慢慢将它从巢穴里拖了出来。很快，他又上路了，蜘蛛的腹部靠在他背上，两条多毛的腿则挂在他双肩上，蜘蛛其他的肢体软趴趴地垂着，一直在地上拖着走。

他行进着，历史上从未出现过他这幅模样的人。只见他的丝绒斗篷上点缀着炫目的斑点，两截一码来长的金色蛾子触须绑在额前，手里拿着矛，背着那丑陋的大块头灰蜘蛛尸体——伯尔的样子确实奇怪万分。

他觉得其他生物遇到他就逃是因为他背着蜘蛛。他有点自高自大起来。当然，实际上，昆虫是不懂害怕的。它们能认出自己的天敌，这点是必要的。然而，在这个被遗忘的星球上，尽管有一个人做出了卓越非凡的壮举，低地的生物还是一如既往、漫不经心地继续着它们的生活。

伯尔向前走着，到了一个谷地，其中到处是破破烂烂的蘑菇，这些蘑菇都失去了黄色菌盖，每个蘑菇上都爬满蛆虫，这些虫子将蘑菇菌盖弄得脓汁四溢，滴落到下方的地上。在下面那块凹进去的地面中间汇集了一池金色汁液。伯尔还没看到这个谷地的时候就已经听到了响亮低沉的嗡嗡声。于是他停下脚步，往下一看。

他看到了这个金色的池子，池水表面倒映着灰色的天空，还有山坡上蘑菇变黑的菌柄，看上去就像连续被火焰烧过留下的痕迹。一道金色的细流淌过突出地表的岩层，而围绕着池塘和细流边缘的是，密密麻麻，成百上千，甚至上万只金绿色的大苍蝇。

比起其他昆虫，这些苍蝇比较小。有些肉食苍蝇将卵产在腐烂的生物尸体上，一产就是几百个卵。还有一些苍蝇选择了蘑菇作为他们产卵的地方。为了喂养即将孵化出来的蛆虫，需要较为大量的食物；因此，苍蝇不能太大，要不然一只蚱蜢只能养活几只而不是上百只蛆虫。此外，如果一个蘑菇要供上百只蛆虫食用的话，这虫子也不能太大。

但成虫的胃口却是个无底洞。青蝇、绿蝇，各种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苍蝇，都汇集在一起享用腐肉盛宴。金色池塘上方这些蜂拥一处的苍蝇发出嗡嗡声，汇聚在一起就是轰隆巨响。这些苍蝇飞来飞去，身上闪闪发光，正寻找着一席之地，加入狂欢盛宴。

那些闪闪发光的苍蝇聚集在它们各自找到的地方，一动不动，就像金属雕塑。伯尔望着它们，而后他看到头顶上方有东西在动。

空中出现一个身躯修长、光彩夺目的身影，倏忽从空中飞下，近看是一个针状的东西，长着两片透明闪耀的翅膀，还有两只大眼睛，它转悠了两圈，又飞得近了些，原来是一只闪耀的蜻蜓，二十英尺来长。这蜻蜓突然停在水池上方，又突然急冲下来，颌部凶狠地张合着，一张一合好几次，速度太快，伯尔看不清，而每次张合后，一只亮晶晶的苍蝇就不见了。

接着来了第二只、第三只蜻蜓，它们从金色池塘上空猛扑下来，颌部急速张合着，突兀而又生硬地在空中转着弯，这些蜻蜓凶猛无比，也美得不可思议。这里有一大群嗡嗡作响的苍蝇，即使再大的胃口也能得到满足，但这些修长的生物还是不停地俯冲，疯狂地杀戮。

而苍蝇那响亮低沉、心满意足的嗡嗡声一直持续着，尽管同胞在头顶上方不到四十英尺的地方被成百地杀死，这一排排闪闪发光的红眼苍蝇还是在贪婪地吞咽着池中的液体。蜻蜓一直大吃着，最后连一只抓到手的猎物也吃不下。但即使这样，它们还是疯狂地在池上方飞掠着，俯冲击杀苍蝇，哪怕被杀死的苍蝇也已经吃不下了。

有些死苍蝇已经被愤怒的蜻蜓压得稀巴烂，从空中落下来，掉到正在大吃大喝的同胞当中。很快，就有一只苍蝇向那被压烂的同胞伸出那令人作呕的尖喙，小口小口地吸食着破碎甲壳中的肉，又来了一只苍蝇加入其中，接着又是一只。一会儿工夫，它们相互推挤着想要分一杯羹，吃自己同胞的肉。

伯尔转身继续上路，蜻蜓则继续杀戮，而苍蝇则继续兴奋不已地专注于自己的大餐。而它们同胞的尸体不断落下，使这顿大餐更添美味。

又走了几英里，伯尔看到一个眼熟的地标，他对这地标很熟悉，但总是与之保持距离，以确保安全。他走过的平原几乎完全平坦，从平原上凭空升起一大块岩石，形成向外突出的悬崖。这岩石的一部分悬在平原外面，形成倒置的岩层——就像一片覆盖着虚空的屋顶——而这里已经被一只多毛怪物占据，改造成了妖精的府邸。岩石上挂着一个白色的半球，由长长的缆线牢牢支撑着。

伯尔知道这个地方令人生畏。在这里筑巢的是一只克罗索蜘蛛，一有大意的生物闯入，它会从巢中爬出来猎食。在那丝网织成的半球内，住着一只怪物，伏在最柔软的丝线做成的软垫上。半球的外观也曾是美丽的，但如果离一扇扇似乎关闭的倒置丝线拱门太近，拱门就会张开，放出一只梦魇般的怪物。

伯尔当然熟知此处。这个妖精宫殿的墙壁上挂着战利品，这些东西当然有其用途。挂在那里的还有大小石头，将这宫殿固定住，以防备不常有的暴风天气。而在这些石头还有虫甲碎片当中，还挂着一件特别的装饰品：一具萎缩、枯槁的男性尸骨。

两年前，正是这个男人的死救了伯尔一命。他们原本是一起的，要找一个生长食用蘑菇的新地方。克罗索蜘蛛是猎食者，而不是结网蜘蛛。它从一个大尘菌后面猛然跃出，而他们俩早已吓得动不了了。而后它上前来选了自己的猎物。它没有选择伯尔。

现在伯尔不无害怕却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老对头的巢穴。也许有一天……

但现在他没有停留。他继续走着，经过大蛾子白天躲藏的真菌丛，经过一个泥沼，那里潜伏着可怕的未知生物。他穿过晚上发光的小蘑菇林，又经过一个地方，那里只要一到晚上，吃松露的甲虫就会齐声鸣叫，轰响如雷鸣。

而后他看到了塞娅。他看到粉红色肌肤闪现了一下，然后到伞菌后面就看不见了，他跑上前去，叫着她的名字。她走出来，只见一个人身上背着可怕大蜘蛛，吓得尖叫，伯尔并不觉奇怪，把蜘蛛落到地上，飞快朝她跑去。

他们相见了。塞娅还有些胆怯，只到看清眼前人以后，才真地震惊了。这个头上装饰着金色触须，肩上披着丝绒斗篷，腰间围着蓝色蛾子“绒毛”，手里拿着矛——身后还有一只死蜘蛛的人，和她从前认识的伯尔比起来，完全是两个人。

伯尔握着她的手，自豪地絮絮叨叨。她睁大眼睛看着伯尔、看着伯尔的战利品——可惜人类的语言能力已经大不如前——她正努力去理解伯尔的话。很快眼中放出光芒，拉住伯尔的双手。

他俩搬着死蜘蛛，找到其他族人，这时塞娅的神情比伯尔还要自豪。

[1]螯牙：蜘蛛头胸部附肢的一部分，尖端有毒腺开口。（译注）

第五章
猎杀所获

在摆脱野蛮状态的过程中，人最大的障碍就是他们是人类这一事实。或者说，人类一直不得不与生而为人这一障碍做斗争。对伯尔来说，他凯旋归来，想要得到族人的捧场。他希望族人能够认识到，他非同凡响，超群绝伦，值得爱戴。他期望族人会用敬慕的眼光看待他。他更希望，族人一看到他就无比欢喜。

实际上，这一切也发生了。整整一个小时，他们都围在他身边，而他则用自己——也是他们——仅有的词汇向他们讲述自己过去两天两夜绝无仅有的成就和冒险经历。他们听得很专心，适当表达了对他的钦佩，并替他感到自豪。

这本身就是一个进步。他们大部分交流内容都是围绕着哪里可以找到食物，哪里可能有危险进行的。这些内容完全局限在实际生活的范围内，与糊口活命这一紧迫的事务息息相关。面临着生存的巨大压力，伯尔身边的人放弃了许多生存之外的奢侈之事，例如向他人夸耀自己的事迹。他们已经放弃了传统。他们连形式最朴素的艺术都不去想，他们仅有的才艺都是些简单的生存之道。因此，对他们来讲，听人讲述既与食物无关，也与避开危险无关的经历，就已经提升了他们的文化层次。

但他们是野蛮人。他们颤抖着查看死蜘蛛，心里只有恐惧。他们没碰蜘蛛——大人自始至终都没碰，就连迪克和忒特也是很久之后才碰的。没有人把蜘蛛当食物。已经有过太多的人沦为蜘蛛的食物。

而很快，蜘蛛引起的恐惧也消退了。小孩看到蜘蛛当然退避三舍，但大人们也渐渐对蜘蛛也置之不理。只有那两个高高瘦瘦的少年试图掰下一条毛绒绒的腿来，拿着冲向远处更小的孩子，吓唬他们，结果没能掰下来，因为他们没想到要将腿切割下来。但不管怎样，他们连切割的工具都没有。

老琼恩继续气喘吁吁地寻觅食物，走的时候向伯尔挥了挥手。伯尔很愤慨，但他确实没带吃的回来，而大家又必须要吃东西。

塔玛也走了，嘴里还念念叨叨的，带上了少女罗娜来帮她找些能吃的回来。多尔是族里最强壮的男人，他也走了，到一个地方去，他觉得那里可能有成熟的蘑菇。科莉和她的孩子们一起离开了——很小心地防备着危险——去找找有什么吃的。

不到一小时，伯尔的听众就只剩塞娅一个了。不到两小时，原来放着让族人观瞻的蜘蛛尸体被蚂蚁找到，不到三小时那蜘蛛尸体就分毫不剩了。第四个小时，伯尔努力地想出些精彩的新桥段和塞娅说，而他已经差不多说了十遍了——在这第四个小时，部落里一个女人招呼塞娅，于是她怯生生地朝伯尔笑了一下就离开了。她实际上是去帮忙挖地下真菌——很像松露——是那个年长的女人发现的。塞娅无疑是想挖到后分给伯尔吃。

五小时后夜晚来临了，伯尔对他的族人感到愤慨。他们为了过夜，找了另外一个藏身的地点，但没人想到通知他。就算塞娅本来想过来带他去的，她也没来，仅仅因为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她不敢来。

找到藏身的地方后，伯尔一个人生了很久的闷气。与他的族人不同，他已经很像一个真正的人了——到目前为止是这样——这主要是因为他经历了很多他的族人没有经历过的事。他决定回到族群，并由此摆脱了感情上的困境。他发现了一件武器，这件武器最开始让他有了获得猎物的指望，后来也确实确保他获得了猎物。再后来，这件武器又让他从狼蛛那里捡回了性命。他发现鱼油很有用，可以涂到蛛网上、粘在脚上的粘性物质上，这个发现对他的族人而言意义重大。最非比寻常的是，他蓄意杀死了一只蜘蛛。他有了获胜的经历，还有那么一小会儿受到了众人的仰慕。

受到恭维是很难忘却的经历。人的胃口是被人的经历惯出来的。如果没有多多少少尝到过某件事的滋味，就不可能向往这件事。然而，人只要尝过胜利的滋味，就与原先完全不同了，而只要被人仰慕过，这人的一生也几乎就毁了——至少就今后再也离不开他人仰慕这一点而言是被毁了。

因此，夜里的几个小时里，雨点一滴一滴沉重而缓慢地从空中落下，伯尔起先还一直抱着心中的怒气不放——对于已经变得胆怯萎缩的族群一员来说，愤怒是好东西——愤愤不平之下，他开始做打算。刚才他已经开始体验到那种美妙的感受，他想从族人那里得到更多这样的感受。

这个晚上他过得不是特别舒服。他选的地方不能遮挡雨水。几个小时来，雨水不断滴落到他身上，后来他发觉自己身上的斗篷——尽管不能让自己保持干爽，但若打理得当是会起到这种作用的——是会将雨水挡在肌肤之外的，因此他靠着自身的体温就能使自己暖和起来。而后他入睡了。早晨到来时，他觉得特别神清气爽。作为一个野蛮人来说，他显得出乎寻常的干净。

天刚亮他就醒了，当时满脑子都是些自以为是的打算。天空渐渐变灰，后来几乎泛白了。低垂的云层好像要触到地面，而后又慢慢退缩回去。蘑菇林里的晨雾越来越淡，缓缓落下的雨水渐渐停止了。当他从藏身处向外打量的时候，他熟知的那个疯狂的世界映入眼帘，还是像往常那样狂野。夜行的昆虫都不见了，白天活动的生物开始试探着爬出来。

离他藏身的缝隙不远处是一个蚁丘，与其他星球相比，大得惊人。这蚁丘并不是沙子堆成的，而是砾石和小石块堆成的。伯尔看到蚁丘那里有一阵骚动。蚁丘光滑的表面上有一处突然塌陷，形成一个开口，只是伯尔看不见。那开口看上去就像蚁丘上一个黑点，从中冒出了两条纤细、丝线一般的触须，缩回去，又冒出来，那黑点变大了不少，直到蚁丘开了一个不小的裂口。一只蚂蚁爬了出来，这是一种特别的战蚁。他凶猛地踞于那开口之上，激动不安地颤动着触须，仿佛努力探察外界对蚁城可能造成的危险。

这只战蚁十四英寸长，大颚凶悍有力。不一会儿，另外两只战蚁从他身边挤过去。他们跑遍了整个蚁丘，几条腿哒哒撞击着，触须不停地颤动着。

它们返回来，好像与第一只战蚁商量了一阵，随即又回到蚁城中，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似乎它们带回去的信息很让其余的蚂蚁们安心，几分钟之后，一大群黑黢黢、臭乎乎的工蚁涌出蚁丘裂口，分散开来，各自做起各自的工作来。

蚁城的蚂蚁开始了一天的辛勤工作。地底下有深邃的通道，分别构成粮仓、储藏室、餐厅、育婴室，甚至有蚁后休息的皇家寓所。兢兢业业的朝臣们侍奉着她，有皇家膳务员喂她吃，臣民和子女则打理她的外观，爱抚着她。蚁后的身躯比她忠心耿耿的臣民们要大十几倍。她和她的臣民一样勤勤恳恳，只不过专门从事一件事。完全可以说，从睁眼醒来到闭眼休息，她都一直做着“母后”。每间隔几分钟左右，她就产下一个卵，大约三英寸长，产下后马上就被臣民们转移到自主管理的育婴室。在这种蚂蚁数量毫无理性地不断增长的情况下，有足够多的蚂蚁每天疯狂投入工作，也必须这么工作才能养家糊口。

伯尔出来将自己的斗篷摊在地上。一会儿他就感觉到斗篷被什么东西猛扯一下。原来是一只蚂蚁正从斗篷纤维上撕下一小块。伯尔生气地杀死了蚂蚁，并往后退。接下来的半小时内，他已经是第二次不得不迅速避开寻食的生物，他还活着，所以除非他对其形成威胁，否则这些生物并不会打他主意，但它们都对他那身生物纤维的服装充满了贪念。

这样的烦恼——两天前伯尔还会视之为无可奈何的事——但现在这样的烦恼让伯尔对周遭的世界感到更为愤愤不平。他心里正万分恼火，这时候他看到了老琼恩正气喘吁吁地寻找着，看能不能在一丛粉红与黄色相间的伞形毒菌中间找到可以吃的蘑菇。

伯尔气势凌人地命令琼恩跟上他。琼恩惊讶地张开嘴，乱糟糟的胡须向两边分开。伯尔的部落还远远不是一个真正的部落，因而任何人发号施令都令人惊异。这个部落不存在社会组织，因而更没有发号施令的传统。一般来说，任何人的生活都处于朝不保夕的状态，更没可能建立权威。

但琼恩还是跟上了伯尔，两人一起穿行在清晨的薄雾中。伯尔看到前方有人在走动，于是朝他们喊了一声，用了命令的语气。这真是令人震惊！没有人会故意让别人注意到自己！伯尔召来了多尔这个部落里最强壮的男人。之后，他又找到了贾克，这个贾克将来会变成一个像猴子一样面带机灵的人。随后，忒特和迪克这两个半大小子也一起过来看这里的情形。

伯尔领着他们继续前进。走了四分之一英里时，他们碰巧看到一具大型躯壳，这躯壳的主人独角仙前一天还活着，现在已经被分解开来，只剩下一堆角质甲壳。伯尔停下脚步，皱着眉头，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跟着他的几个人都战栗不止，伯尔给他们演示怎样武装自己。多尔迟疑地拾起虫角，伯尔教他怎么用。于是多尔笨拙地把这尖利的角向外一刺。伯尔又教其他人怎么拿虫腿来做棍子。大家无甚信心地试用着这些武器。一旦有危险，他们还是会拔腿就跑，急中生智地找地方藏身，在躲藏方面他们是有天赋的。

伯尔朝部落的人大吼，让他们跟上。这是以前从未发生过的，而正因如此，也没有造反的先例。伯尔身后的队伍弯弯曲曲的，人们都忧心忡忡地打量着四周。

他们路上见到一片金色的食用蘑菇，这丛蘑菇格外大，也格外诱人，引起人们一阵窃窃私语。老琼恩很想去大吃一顿，然后躲起来，直到这里的食物吃完为止。但伯尔又咆哮起来。

他们麻木地跟着——队伍里有多尔、琼恩还有两个半大小子。他们开始爬坡，经过一片尘菌，能看见一种新的菌类，呈现一种极艳的红色，长得与其他菌类都不一样。这种菌类就好像在地下生长、扩张，而后冒出地面。它那红艳艳的表皮紧绷着，就像是地下一大块东西上肿胀起来而形成的。伯尔一行从来都没有看到过这样的东西。

他们爬得更高了。看到另一片食用蘑菇后，跟着伯尔的人都是一副高兴的神情。无论如何，这里可以成为部落的地盘，而且这里还有些地方他们没有探索过。但伯尔将带领他们去一个地方，那里有很多他们想也想不到的食物。

古怪的是，反倒是伯尔自己感到喉咙发干、不大舒服。他知道自己想做的事。跟随者没有察觉到他的想法，因为对他们而言，他想做的事是完全无法想象的。他们没有察觉，因为不能想象有人会做这样的事。这等事是他们想也想不到的。

很可能伯尔已经开始后悔自己想到了这个主意。这是昨晚他一时气愤产生的想法。他考虑了这个想法，认为晚上族人遗弃了他，该当受罚。黎明时分，他的想法已经变成一个可怕的野心，迷住了他的心神。现在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做这事，要想膝盖不打颤，唯一的办法就是继续向前走。如果跟随者向他抗议，他也许就顺从他们的意思了，可他却听到他们高兴地低声说着话。这里吃的东西更多，没有蚂蚁经过的痕迹，也没有觅食甲虫的声音。伯尔的族人很清楚地看到这块地方几乎没什么危险。他们看起来高兴了一点。他们好像觉得，这个地方挺不错，部落可以搬迁到这里。

但伯尔知道并非如此。地面上几乎没有什么昆虫是因为这些昆虫都已被猎杀殆尽了。而伯尔也知道这次猎杀中所发生的一切。

众人躲在另外一丛红色尘菌后面，眼前是一块光秃秃的岩石，慢慢延伸到下方，远处一片空旷，此时伯尔期望他们能意识到身在何处。甚至就在那时，他们还是可以全身而退的，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伯尔会干这么一桩事。

他们几乎已经到达了那凸岩边上，这岩石陡峭，比地面高出约一百英尺，顶端稍微向外弯，到了这个时候他们还被蒙在鼓里，这时伯尔举起一只手，让他们别说话。他们不解地向外望去，空中雾气弥漫，这噩梦般的土地渐渐隐入灰色迷雾。只见一只小蜘蛛，是刚孵化的一窝蜘蛛中最小的一只，还不到四英寸长，悄悄地跟在一只更小的小虫子后面。这小不点长着许多条腿，是地胆幼虫。在其他星球上，这种幼虫又被成为“蜂虱”，可以轻易躲藏在大黄蜂厚厚的卷曲体毛中。但尽管有此能力，这只小虫也从未试过这么做。小蜘蛛一跃而起，击杀了小虫。一旦这只蜘蛛变为成虫、能织网之后，也会用这种疯狂而凶猛的方式击杀大蟋蟀。

伯尔的跟随者先看到这一幕，然后又看到悬崖边上有几缕肮脏的蛛丝，大约有四分之三英寸长。当他们一个个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便激烈颤抖起来。多尔面如死灰，琼恩和贾克吓得僵住，跑都跑不动了。

看到他们比自己更加害怕，伯尔心里凭空多了一股勇气。他张开嘴的时候，众人都吓得畏畏缩缩。如果他朝众人喊话，那么至少有一个人会丧命，更有可能好几个人都要丢掉性命。

这是因为，布满霉菌的悬崖下面挂着一个惨白的东西，呈半球形，半径约有六英尺。半球边上安了许多半圆形的“小门”，看上去就像拱门，尽管每个拱门看着都像门洞，但只有一个会打开。

乍一看这个半球有种奇异的美。许多缆线将它牢牢固定在这块向内倾斜的石头上，有一两根缆线向下方的土地延伸，其他缆线都攀在悬崖边缘上，固定住这个半球。这是一项奇特非凡的建筑工程，但还不止于此：这也是一只食人魔的“城堡”。城堡外墙上、下面的丝线上都挂着骇人的战利品，这里挂着一条体型较小的甲虫后腿，那里悬着一片飞虫的鞘翅，这里一个蜗牛壳——地球上的蜗牛见了这里的子孙肯定也认不出——那里一块四五十磅的大石头。甲虫头部甲壳有些萎缩，蟋蟀上下颌模样凶猛，还有十多种生物残余尸骸样子悲惨，这些都是城堡中怪物用过大餐后留下的。最长的一根丝线上悬挂着那个死去已久的男人枯槁萎缩的尸骸。

伯尔瞪着族人，紧闭着嘴巴，以防他们乱讲话。和其他人一样，他也清楚，一发出声音，那克罗索蜘蛛就会挂在网线上悬荡着来到悬崖顶上。没人敢动。每个人都知道——伯尔更是最早知道——在那挂满骇人残骸的半球中，那怪物正懒洋洋、舒舒服服地休息着。它有八条毛绒绒、上粗下细的腿，一张脸如同一副恐怖的面具，针一样尖利的大颚上方一双眼睛闪着邪恶的精光。它是猎食性蜘蛛，随时都有可能从那停尸房似的巢穴中出来，它之所以呆在巢穴里就是为了盯梢、追捕猎物的。

伯尔打手势让其他人走到近前来。他把其中一人领到一根缆线的末端，正是从此处开始这根缆线向上蜿蜒伸展直至固定在在悬崖边上。他将缆线末端从悬崖上拉开——这时他鸡皮疙瘩直起。他又找了一块大点的石头，把缆线末端绕在上面。伯尔凶巴巴地小声吩咐一个人，样子很像那凶猛的蜘蛛。他又扯着族人多尔的手臂将他拉过来，多尔正在瑟瑟发抖，便任由伯尔将他拉到另一根缆线那里，此时多尔的一举一动都像无法自控、一颠一颠的机器人。

伯尔领导着众人，精神状态几近狂热。他喉咙发干、手指僵硬地忙碌着，不知道自己如何能做成这件事。他是在气愤之下想出的这个主意，又在恐慌之中将其付诸实践。尽管他的追随者就像死人似的对他反应迟钝，但他们之所以顺从他，也正因为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死了似的，对他无法抗拒。说到底，这事也简单得很。悬崖上有不少大石头，还有紧紧挂在悬崖边缘的丝网。每发现一根缆线，伯尔就将其固定在一块大石头上，并将成股的丝线松一松，最后丝线只是紧紧挂在笔直崖壁的最边缘上。

他自己已经就位——他的追随者们凝视着他，像僵尸一样眼神中满是绝望。然后伯尔猛然做了一个急切的手势。有一人将自己的石块滚下悬崖边缘。伯尔朝其他人尖声大喊，他自己也害怕得像是疯了一般。只听得有撕裂的声音，其他人也纷纷扔下了他们的石块，然后拔腿就跑——本来是吓得动不了了，这一用劲倒能动了。

伯尔不能逃跑。他气喘吁吁，大口呼吸着，但他必须盯着。他往那令人晕眩的崖壁看下去。那些石块一路掉下去，撕裂着缆线，将缆线从悬崖表面扯下来。石块坠落下去，在那个半球形巢穴上狠狠砸了一下，那个巢穴随之从崖上松开了。

伯尔欢呼着。他大叫起来，但叫声接着被一种气泡声所取代。原来那怪物的丝网城堡虽然挂不牢了，却没有从六十英尺高的地方掉到底下坚实的地面上。有一根缆线攀在悬崖顶凹陷处，被石耳和霉菌挡住，成了漏网之鱼。蜘蛛老巢就靠这根线晃悠悠挂在半空，东一下、西一下飘摇着。

巢穴中有一阵抽搐般的挣扎。一个拱门打开，蜘蛛出来了。无疑，蜘蛛很困惑，但蜘蛛天生就不知道什么叫害怕。面对非常情况，它们只会凶猛出击。还有一根缆线直通悬崖表面——通常蜘蛛就是顺着这条缆线来到上方“狩猎场”的。蜘蛛跳上这条唯一的缆线，几条腿将其抓紧。它爬上来，毒牙已经伸出来，上下颚部狂怒地相互撞击着。蜘蛛凶性大发，发疯一般，身上乱糟糟的体毛好像都根根竖了起来。蜘蛛爬起来的时候，关节分明、皮包骨的细腿闪闪发亮。它发出口水滴落声，其可怖之状难以形容。

伯尔的跟随者们早就落荒而逃了，他们仅想到那恐怖情形，便两眼发直地逃之夭夭了，伯尔能听见他们撞到路上障碍物的声音，但伯尔别无选择，只能面对怪物。伯尔浑身发颤，已经作势要像其他人一样发狂地逃跑，虽然跑掉的希望渺茫。但他要迈出的第一步就被挡住了，身后有一块大石头竖立着，高度及膝。除非绕开这块石头，否则他连一步都迈不开。

当时做出反应的已经不是那个小时候被吓坏的伯尔，而是一个返祖的伯尔，是更为勇敢的祖先在这个时代的返祖遗传人。小时候的伯尔只是环境的产物，恐慌至极时只有被吓呆的感觉，而现在这个伯尔走投无路时却会做出更合理的反应。这个渐渐觉醒的人抓住那块竖立的大石头，跌跌撞撞走到悬崖上，将其顺着缆线丢下去。

人类祖先的行为模式确实牢牢扎根于每个人的神经系统。吓坏的小孩不会跑，只是爬到离他最近的成年人身上让他抱走，远离危险。到了十岁，小孩就不再爬了，而是自己跑。到了一定年龄，人就会直面危险了。最后这个本能会在环境调节下失去，在伯尔族人还有离他最近的几代祖先身上，情况都是如此。但伯尔经历了一些事，这种调节失效了。

他将这块尖尖的石头抛了下去。一瞬间他还听到蜘蛛爬向他时那吐气泡、咬牙切齿般的声音。随后就听见软东西撞击的声音，这声音难以形容。之后，有几秒钟伯尔什么也听不到——然后又听见一个响声，同样无法形容，那是蜘蛛身躯落到一百英尺以下的地面上与其撞击之下发出的声音，随之落地的还有那块尖石头，蜘蛛落地过程中一直在疯狂地推开那石头，可石头还是砸在了它身上，它发出令人作呕的响声。

伯尔发觉自己浑身颤抖，全身肌肉僵硬紧张。但蜘蛛并没有爬到悬崖边上来，而离悬崖很远的地面也确实有东西落地的声音。

良久之后，伯尔才鼓起勇气往下看。

蜘蛛的巢穴还挂在那根缆线上，上面装饰着骇人的战利品。但伯尔看到蜘蛛了，当然，蜘蛛的生命力都很强韧，它的腿还在扭动着踢蹬着，但整个身躯都已经被砸得稀烂。

正当伯尔往下看，努力恢复正常呼吸时，一只蚂蚁向那稀烂的生物爬过去，蚂蚁爬动时轧轧作响，其它蚂蚁也来了，不停地在这个死亡现场周围转悠。蜘蛛有一条恶心的腿停止了颤动，一只蚂蚁就爬了上去。

蚂蚁开始将这只蜘蛛撕开，将其残块搬到一英里远的蚁城中去。

悬崖顶上，伯尔起身站稳了，发觉自己已经能正常呼吸了。他浑身浸透了汗水，但胜利带来的震撼压倒了一切，就像他的祖先感到在这个星球上恐惧压倒一切一样。

银河系其他任何星球上都不可能有人感受到像伯尔此刻心中所感受到的胜利带来的震撼，因为从没有人被自然如此彻底地踩在脚下。其他星球没有这样的环境，而在这种环境中，人只能听凭自然的发落。

当伯尔和同伴一样畏畏缩缩的时候，他是这个星球上人群中的普通一员。如今，命运令他经历了“休克疗法”。他现在已经与刚来这个被遗忘星球上的人很相像了，只不过他拥有着能让普通人对付这种噩梦般环境的详尽知识。他所缺乏的就只是文明人的习惯。

但他无法再容忍自己再回到从前的心态了。

他在逃跑的同胞身后走着，几乎像在思考问题。他就事论事，情感贫乏，从这点来看，他还是个野蛮人。他的族人看到过上坡处有许多金色蘑菇，这时他停下脚步，掰下一大块来，轻松地拖着这块蘑菇，沿着原路走下坡去，来的时候，这里看起来什么害人的生物都没有，令人倍感惊讶——而这是因为那只蜘蛛将这里当成了它的狩猎场。

伯尔开始明白，光做一个只知道逃跑的部落成员是不行的。如果一个人有长矛或石头就能杀死蜘蛛的话，那六七个人跑掉，就留下一个人来除掉蜘蛛就未免荒唐了，这样让杀死蜘蛛的任务更加难以完成。

伯尔突然想到，他刚才没多想就杀死了几只蚂蚁，但其他人都没做过这样的事。要杀一两只蚂蚁是不难的。如果他可以让跟随者们去杀这些长脚蚂蚁，到了一定时候，他们也许就能对付小一点的两脚甲虫。有了这胆量，他们就打得过更大的生物，最后也许能抗击真正的掠食生物。

伯尔经历过这样一番震撼，已经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一个对人类一族来说很正常的观点，那就是，人类不必像虫子一样畏畏缩缩地被其他生物当成猎物追着跑。要设想这样的前景不大容易，但更难想象倒退到以前那样的生活。实事求是地说，如果他要做部落领头人，那么部落众人必须改变。

良久之后，他来到族人藏身处的附近，这正是昨夜族人没有告知他的那个地方。他到处好奇地查看，侧耳倾听。很快他就听到一片低微的喃喃说话声。他循着说话声找到了族人，很清楚地听到压抑的哭泣声，还有胆怯的、喋喋不休的说话声。他听到老塔玛尖声哭嚎，哀叹命运，哀叹伯尔太傻，自寻死路。

他从伞菌丛间大力地挤过去，看到部落里的人聚在一起，瑟瑟发抖。他们受了惊吓，说个不停——不是在讨论，也不是在谋划，只是紧张兮兮地回忆着方才的可怕遭遇。

伯尔穿过真菌屏障走到众人面前，众人都傻眼了。他们起身就跑，就怕伯尔后面有蜘蛛追来。忒特和迪克吓得胡乱尖叫着，伯尔往他们俩头上拍了一巴掌。这事他干得好。伯尔记忆中，没有人这样打过别人。只有小孩会挨巴掌。但从悬崖边上逃跑的人都挨了伯尔一下。而因为没有伯尔的经历，他们像小孩一样乖乖地承受了。

伯尔揪着琼恩和贾克的耳朵，把他们从藏身处拖出来。他跟在二人身后，把他们赶到可以看见悬崖底部的地方，就是在这个悬崖顶上，他们曾向下扔过石块——后来又逃跑了。他给二人看蜘蛛的残尸，现在这尸体正被蚂蚁一块一块地搬走。他生气地告诉他们，蜘蛛是怎样被杀死的。

他们还是害怕地看着他。

伯尔被惹毛了，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们，接着就看到二人不安地动来动去，原来他们看到了一只觅食的黑蚁，喀哒直响——那黑蚁个头挺大，有十六英寸长。黑蚁看起来好像在漫无目的地乱爬，但其实是在找动物腐肉，好带回去给它的同胞。它朝这些人爬过来。发现他们都是些活物，因而并没有把他们当成食物——尽管把他们当作了敌人。

伯尔上前去，挥棍一击。这是一场屠戮，前所未有的屠戮。随之那蚂蚁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他就命令两人将尸体拾起来。他还尖刻地指出，蚂蚁腿的甲壳里是有肉的。听闻此言，他们脸上现出一副大感吃惊的表情。

又传来一阵喀哒喀哒声。又来了一只蚂蚁。伯尔将手里的棍子递给多尔，推了他一把。多尔迟疑不决，尽管他并不害怕一只爬来爬去的蚂蚁，但他还是不安地后退了。伯尔对他一阵大吼。

多尔笨拙地挥动棍子，结果搞砸了。伯尔只好自己用长矛结果了这只蚂蚁。现在又有一只猎物死在他们面前了。

随后，猛然间，伯尔的跟随者们理解了这种前所未有的觅食形式。贾克紧张地咯咯直笑。

一个小时后，伯尔带着他们回到了部落的藏身处。部落众人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都已经吓坏了。但看到他们把许多肉和蘑菇抬进来的时候，恐惧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惊喜。部落享用了食物，这简直就是一场盛宴。

迪克和忒特抬着着蚂蚁残骸大摇大摆地走着。这当然并不让人厌恶。在地球上，千万年前，阿拉伯人还用油盐煮过蚱蜢吃。人都会吃螃蟹和其他甲壳类生物，而这些生物的饮食习惯也和蚂蚁差不多。就算伯尔和他的族人很挑剔，也会觉得在这个被遗忘的星球上吃蚂蚁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他们已经失去了人类那种特别讲究清洁卫生的习惯，由于这种习惯，人类在地球上显得独树一帜。

在部落的这场盛宴中，男人们不仅带回了蘑菇，还带来了真正的猎物——小猎物——是他们猎杀所得，自从人类巧合之下在此殖民、并繁衍四十几代以来，已经有至少三十代没有过这样的事了。这场盛宴就像伯尔用独角仙的角刺死了一条鱼而引发的其它事件一样，不仅新奇，将来还会引发几乎是不可思议的深远影响。也许最为重要的一点是这件事出现的时机。要是再晚一点，这件事就没有什么作用了。

有一个原因是部落里没有人想起将其与这顿大餐的重要性联系在一起的。很久之前——用地球时间来算就是几个月——这儿刮了一场三天三夜的大风。这场风暴很不寻常。不寻常之处在于，在风暴肆虐期间，部落里每个人都病恹恹的，一直很难受。风暴停下来后，他们就恢复正常了。这之后过了很长时间，现在大家都淡忘了此事。

他们也没必要想起这事。然而，自从那之后，在低地的无数霉菌、锈菌、伞菌中间开始生长一种奇怪的生物。伯尔在旅途中见过这种生物，当他去杀克罗索蜘蛛的“远征军”时，在爬到悬崖顶的路途上也见过。红色尘菌先在地底生长，现在已经从土壤中冒出来，露出紧绷的深红色表皮。部落的人没有去碰这些东西，因为它们不常见，而不常见的东西总是危险的。他们熟悉尘菌——尘菌很大，形状很不规则，一碰就向空中喷洒粉末。这些粉末颗粒叫做孢子——也就是它们的种子。在这个被遗忘的星球上，真菌长得很庞大，但即便如此，它们的种子也无比细小，只不过生长能力增强了。这些红色生物也是尘菌，但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尘菌。

部落族人一边吃，一边赞叹，几个猎手吹嘘着自己是多么勇敢，而与此同时，一株这种红色蘑菇进入了成熟期。

这种蘑菇约有两英尺宽，主体呈球形。露出地面的部分约八英寸长，呈黄褐色，几近红色，球形部分包裹在紧绷的外皮中，内部的东西正向外扩张，但表皮很坚韧，绷住了不破开，然而内部生命的生长令表皮不断伸展。虽内部在不断生长，但表皮却已停止生长。

这株蘑菇恰好生长在离伯尔和族人用餐之处半英里的低矮山坡上，红色表皮已经绷得不能再紧了，突然间，随着爆裂声，它的表皮四分五裂了。里面干燥的孢子“腾”地散布开来，就像炸弹爆炸时四散的浓烟一样，往空中喷射了二十英尺还不止。在这股“孢子烟”的最顶端，孢子飘散开，形成旋涡，就像淡红色的烟云，在空中久久不散，随着缓缓微风四处飘去，一面飘浮着，一面向四周扩散得更远，在潮湿的空气中形成不断蔓延、不断飘下来的尘烟。

一只蜜蜂正飞回蜂巢，恰好撞进这一大片薄薄的尘烟中。这蜜蜂心有所虑，尘烟并不是浑浊不透明的，但只是一层较厚的烟雾，于是蜜蜂一头飞了进去。

蜜蜂拍了六七次翅膀，没什么异样，随后，蜜蜂突然扭转方向，嗡嗡的声调越来越高。半空中，蜜蜂不断抽搐，失去平衡，重重地掉落到地面上，腿儿踢蹬着，全身剧烈起伏，胡乱扑腾着。蜜蜂翅膀用力拍打着，但已经乱了节奏，也没了力气。它的身躯在痉挛之下弯折，尾针则盲目地胡乱蛰刺着。

不久这只蜜蜂就死了。和其他昆虫一样，蜜蜂是通过气门呼吸的——也就是位于腹部的呼吸孔。这只蜜蜂闯进了红色尘烟中，那尘烟也就是新品种蘑菇的孢子。

这阵尘烟慢慢飘过酵母菌和霉菌的表面，飘过伞菌和其他各种真菌，飘过一群正围绕着一点食物忙碌着的蚂蚁。如同蜜蜂一样，这些蚂蚁们也忽然中招，它们翻滚着，抽搐着，腿儿甩动着，然后死去了。

这红色尘烟一边飘一边就落下来，飘了大概四分之一英里后，就纷纷落地了。

但半英里以外的地方，又有一股孢子朝空中喷发了出来，随着微风慢慢飘散。又过半英里，又是一股孢子尘烟升起。再远一点，有两股孢子几乎一起喷射了。

凡是吸进了这些尘烟的生物都扭动着死去了。而这些红色尘菌散落各处。

伯尔和族人们还在享用着美食，喋喋不休地小声说着今天的事：他们今天吃到了肉，这些肉来自他们亲自猎杀的动物，这真是太了不起了。

第六章
红色尘埃

这顿大餐在这个时候吃是再幸运不过了。两天后，他们很可能就吃不成了，三天后，一切就都太迟了。但这个时候，这件事却能改变一切，颠覆乾坤。

克罗索蜘蛛死后他们的大餐只过去了三十个小时，伯尔的同胞们——从琼恩、多尔到忒特、迪克到塞娅——渐渐感受到一种令人麻木般的绝望，这个星球的其他生物还是太迟钝了点，对这种绝望无知无觉。

现在是晚上。低地一片黑暗，伯尔的族人们所了解的大概方圆一百平方英里的土地也同样陷入黑暗。部落中只有伯尔一个人离开过他们来来去去觅食的地方，飘泊了四十英里之远。部落里的人任何时候都是相依相偎，以求心安，冒险外出也只为觅食的需要，从不走远。尽管这个星球上有不少大陆，但他们所熟悉的土地还没有一个像样的县城那么大。星球上也有海洋，但他们只见过一些小溪和一条小河，而且他们熟悉的河段肯定不超过两百码宽。而现在他们面临的真正灾难却不仅仅是当地，而是一些他们从来没有见识过，也完全没有能力去应对的大灾难。

他们比虫子高明的一点仅在于，他们明白自己正面临何等灾难的威胁。

这种灾难就是红色尘菌。

但现在是晚上了。这个柔软云层包裹着的世界，黑暗像毯子一样覆盖了一切。伯尔醒着，坐在那里，身上裹着他那华丽的丝绒斗篷，长矛在身边，一码长的金色蛾子触须绑在额头作了头饰。伯尔和族人周围长着肿胀的真菌，将黑夜里能看到的东西也遮挡住了。低垂的云层中夜雨慢慢滴落，一滴又一滴；雨水缓慢地，不慌不忙地，无休无止地从空中落下。

雨声之外还有其他声音传来。头顶有生物在黑暗中穿行——那是大蛾子，随着蛾子间或一下一下扇动着巨大的翅膀，藏起来的部落众人便感到风有节奏地吹来。高处夜行甲虫传来低沉的振动声。还有蚱蜢刺耳的声音——蚱蜢很稀少——仿佛在向附近掠食生物愚蠢地宣告它们的存在。伯尔默然坐着，离他不远的地方传来活泼的唧唧鸣叫，那是较小的甲虫，正在蘑菇林里漫步，用低沉的声音愉快地唱着歌。它们扒拉着地底的一片片残存的美味。与之不同，在地球上，它们的祖先却是靠地底的松露为生。

一切好像都和第一批人流落到这个星球上时没什么两样。晚上，灾难的源头也偃旗息鼓了，因为日落后红色尘菌不再喷射孢子。伯尔没睡，只闷闷坐着，心情又低落起来。很显然，他和其他所有族人都无路可逃——然而伯尔最近经历的事情令他志得意满，内心不愿承认这一事实。

新生的红蘑菇漫山遍野。几个月前，正刮着风暴的时候，离此不远的地方红色尘菌正将孢子喷射到空中，这场风暴只刮风不下雨，这些致命的孢子就留在了空气中没有被雨水冲刷掉。这种新的尘菌——也可能并不是新品种：也许当初落到这里的一种基因不稳定的真菌发生变异才产生了这种尘菌，在此蓬勃生长已经有几千年——这种尘菌平常是不会到处生长的，然而机缘巧合之下，造成了眼下的情形。

在部落族人们觅食的区域内有成千上万的红色尘菌，半英里内就有十几个，一英里内就有上百个，甚至在四十英里之外，伯尔也见过它们，只是当时它们尚未成熟而已。这些尘菌只在某个阶段是致命的——也就是在它们喷射孢子的时候。而即使到那时候，这些致命的红色尘菌也是可以遏制的，然而伯尔尚未发现这一点。现在，部落族人们走投无路了。

一个女人筋疲力尽，睡觉时又是喘气，又是呻吟，不远处，伯尔正想着如何解决部落的危机。没有人尝试想出什么解决办法。他们都只是绝望地听天由命。有了伯尔的领导，也许能给他们带来更多的食物，但什么都无法阻挡大难临头——他们似乎是这么想的。

周围的人都睡了，没有希望，甚至没有对命运的反抗，黑暗中，只有伯尔一再回想着一桩桩事情。深红的尘菌已经喷射了许多回，有人见过四五个致命的尘菌一起喷射。部落里一个小男孩回来时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看到一只猎食蜘蛛死于红色尘埃。少女拉娜看到过一只巨型独角仙肚子朝天，早已沦为蚂蚁的食物，她趁机扯下一大块里面有肉的关节，转身就跑，快得连蚂蚁都追不上她。一个走得很远的男人看到过一只蝴蝶，翅膀有十码宽，那蝴蝶也死于红色尘埃。另一女人——科莉——当时一片红色尘烟慢慢降落到几排密密麻麻正忙碌着的黑色工蚁身上，而工蚁正忙于执行某种不知名的任务，随之，工蚁死去了，当时科莉就在附近，之后，她看见其他工蚁将这些同胞的尸体运回蚁城作为食物。

伯尔清醒地坐着，雨点缓缓打在他们藏身的伞菌盖上，他心里很愤怒。他不屈不挠地一遍遍想着这个难题。红色尘菌数不胜数，有一些已经喷射，其他的肯定也会喷射。任何生物，只要吸入红色尘埃，必死无疑，而他们身边有千万尘菌，很难想象人类能不吸入红色尘埃，逃过一死。但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从前这里并没有红色尘菌。

一片“狐火”照出族人沉睡的身体轮廓，伯尔的目光不停扫视着每一个人，他头上冒出的绒毛触须也在这磷火的柔光下现出大致的轮廓。他眉头紧锁，在苦苦思考着如何让自己和族人摆脱这困境。伯尔已经不自觉地为整个部落着想起来，而他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没道理要为整个部落着想。仅仅是自然而然地就这么想了，现在他学会思考了，尽管他的想法还是过于简单，思考起来也很吃力。

塞娅猛然惊醒，瞪大眼睛到处看，并没有听到什么让人惊慌的声音，远处像平时夜晚一样传来厮杀声，以及各种生物的鸣唱。伯尔不安地动来动去。塞娅悄悄站起来，长发在身后飘扬。她睡眼惺忪地走到伯尔身边。一下子在伯尔身边坐下来，没有躺下——因为藏身的地方又小又挤——一阵一阵地打瞌睡。很快她的脑袋垂到了一边，靠在伯尔肩上。她又睡着了。

这么一个动作也许就是催化剂，让伯尔想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几天前，伯尔还在远方一个地方食物充足的地方。那时，他隐约想到，要回去找塞娅，把她带到这个地方来。回来后，他想起来，那个地方同这里一样，也长满了红色尘菌，而且两地之间还有许多危险，所以他就放弃了这个不成熟的计划。然而现在，塞娅的头搁在他的肩上，他又想起了这个计划。随后，灵光一闪。

他有了一个想法，他们这次出去将不再是为了寻找食物。现在待的这个地方不久前还没有红色尘菌，那么必定还有些地方没有长这种东西，他要把塞娅和其他族人带到这样一个地方去。

这真是十足的天才的想法。伯尔部落的人做事没有目的，只凭本能——对食物及类似东西的本能。而伯尔现在已经能抽象地思考——过去在这个被遗忘的星球上，这毫无用处，因而也没有人这么做。在这个噩梦般的世界里，生态系统是不平衡的，现在时机已到，人类应该在这个系统中找到一个更合适的位置，为了人类的利益去改变这种不平衡。

直到黎明，伯尔都没有睡。他充满威严，很有决断力。他已经胸有成竹。

他的声音响亮而严厉——这令惯于畏缩的族人害怕——他发号施令的时候手里握着长矛。胆怯的族人温顺地服从了。他们还没有效忠于他，也尚未信服他的决定，但他们现在渐渐觉得听他的话会有好处。比如，会得到食物。

天还没大亮，众人带上许多还没吃完的蘑菇和肉。在还有东西吃的时候就离开藏身之处，这对这里的人来说是件非比寻常的事，但伯尔对此不依不挠，怒气冲冲瞪着他们。在伯尔催促下三个男人拿起了长矛。伯尔信心十足地挥动着手中长矛，说服了另外三个男人拿起了棍子。这三人有点不情不愿，尽管他们之前用棍子杀过蚂蚁。但他们还是觉得长矛更好些，因为有了长矛，他们就不必太接近猎物。

茫茫天空一片灰色。空中有一片大亮，那里是太阳的位置，这已经十分明显，他们出发的时候，太阳已经在移向中天。当然，伯尔并不知道走哪一条路，只有一个目标——到安全之处。之前他在河里发生意外的时候曾漂流到南边，向南的方向上也有红色尘菌，因此他排除了这个方向。他当时也有可能选择向东走，那样就会走到海边，但还是避不开红色尘埃。他也可能选择向北走。但他选择了往西面进发，这纯属偶然。

他自信地走过可怕的低地，手中拿着长矛，似乎随时处于戒备状态。他全身的着装令他看起来像个既英勇又可悲的人物。一个年轻人，即使是一个杀了两只蜘蛛的年轻人，仅以昆虫残尸做的长矛作为武器，带领着一个胆小的族人组成的小部落，穿过一个到处是凶恶生物、充满不祥的地方，这并不是很明智的举动。而为了这件大事穿上盛装，将蛾子翅膀做的丝绒斗篷披在身上，用蛾子绒毛作缠腰布，额前插着美丽的金色触须一颤一颤，这样做也挺荒唐。

然而，很可能，这身华美的着装能鼓舞跟在他身后的人。才这么几个人，他们怎能令彼此安心！队伍中有个抱着婴孩的女人——科莉。她有三个大概九岁或十岁的小孩，即使旅途危机四伏，出于儿童天性，孩子们仍会在路上玩起来，几乎不停地吃之前伯尔令他们带着的几块食物。他们身后是迪克，一个长腿少年，眼睛总是不安地东张西望。走在迪克后面的是两个男人：多尔手里拿着短矛，贾克则扛着一根棍子，这里有什么危险他们至少还是熟悉的，现在却要离开此处，到一个充满未知危险的地方，就更要担惊受怕，想到离开，他们十分恐惧，想到去陌生之处，他们更是万分害怕。其他人跟在他们身后。忒特负责殿后。伯尔把这两个少年分开是为了让他们发挥点作用。在一起他们就什么也干不了。

从某种方面看，这是一个可怜的旅行队伍。在银河系其他星球上，人都是凌驾于一切生物之上的。从银河系这一端到另一端，人类都在傲慢而无知地到处兴建城市及其他各种聚居地——完全不顾低阶生物的意愿。只有这个星球上，人类逃避危险，而不是消灭危险。只有在这里，人被低阶生物挤出了原先的地盘。也只有在这里，人会徒步迁徙，眼里满是恐惧，随时摆好姿势做好准备，只要看到更强大、凶猛的生物就拔腿而跑。

他们行进着，尽管大体路线不变，还是有人走得拖拖拉拉，很多次偏离了固定路线。有一次迪克看到一只活板门蛛巢穴的的门[1]。于是他们停下来，颤抖不止，故意不走原来的路线绕了一大圈来避开这蜘蛛。又有一回，他们看到远在半英里外的一只大刺花螳螂，于是他们再一次绕了远路。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被挡住了去路。他们正前行时听到前方传来尖锐的声音。伯尔停下脚步，脸色变得愁苦。但那只是一阵摩擦声，并不是生物被吞噬发出的惨叫。那只是一群数以万计的蚂蚁，并没有其他东西。

伯尔走到前面侦察情况，因为他不相信其他人，其他人不够勇敢也不够聪明，一看到情况不好就会自己跑掉，不会回来报告。但碰巧这样的行为会确立他部落领头人的地位。

伯尔小心地朝前走，很快来到一处坡地，在那里他可以看到那巨大声浪的源头散布在眼前的平原上，到处都是。他向族人招手，让他们过来，他站着往下看，眼前的景象无比壮观。

族人过来的时候——塞娅是第一个来的——这景象并没有消失。在半英里内，大地上黑压压一片都是蚂蚁。这是来自不同蚁城的蚂蚁间的战争。它们凶猛地咬着、叮着对方，一对蚂蚁被对方钳制住，难分难解，在地上翻滚着，增援部队不断涌来，踩踏着它们的身躯加入这自杀式的战斗中。没有想向对手投降的，也没有想放过对手的。千万对蚂蚁纠缠一处，上下颌不断想切碎彼此的甲壳，咬着彼此的触须，叮着彼此的眼睛……

这里的声浪与军蚁发出的声音不同。这是蚂蚁被活生生肢解所发出的惨酷声音。有些蚂蚁只剩下两三条腿了，却还竭力凶悍地与敌人缠斗，至死方休。更有些伤残的蚂蚁已然陷入疯狂，全身上下只剩脑袋和胸膛了，还力战不休，而腹部已被切掉。大群蚂蚁惨烈的战斗号子震耳欲聋。

战场上对阵的两方各由一条大道回到自己的蚁城，但从伯尔站的地方看不到蚁城。只要看到匆匆赶来的蚂蚁增援部队就可以知道这两条大道位于何处。与这个星球上其他生物相比，这种蚂蚁个头较小，但连那些笨重的大甲虫也不敢在它们行经的路上横行无忌，也没有任何食肉动物敢打它们的主意。这些蚂蚁很危险。战场附近唯一没离开的生物就是伯尔和他的族人——但有一种生物例外。

这种生物本身也是蚂蚁，比起战场上的蚂蚁，它们数量少得多，只有一小群，个头也小得多。战斗的蚂蚁大的有一英尺长，小的也有十四英寸长，但这些打游击的蚂蚁却最多只有三分之一英寸长。它们在战场边上辛勤地转来转去，但不是为了援助任何一方，而只是为了一己之私。它们极为敏捷地在这些大个的战士们中间窜来窜去，将尸体一块块搬走，又勇敢地杀死重伤蚂蚁，将其尸体搬走。

哪里战局平息，它们就往哪里蜂拥而去。它们可不管这场战争为了什么，也不支援任何一方，这些投机者只是忙着为自己打算，死了的，它们将其尸体回收利用，一息尚存的肢体残骸，它们也照搬不误。

为了避开战火，伯尔及其跟随者只好绕了两英里的路。要从不断窜进来的增援部队之间通过，殊为不易。伯尔让其他人赶紧横穿过一条通往战场前线的路，这条路散发着蚁酸的臭味，路上蚂蚁军团源源不断，疯狂赶来投入战斗。它们极度兴奋，触须不停颤动着，赶到前线，马上加入打斗，融入到黑压压一片正在战斗的蚂蚁当中，很快便难觅其踪。

众人有惊无险地从两支匆匆赶来的蚂蚁队伍之间通过——就只有迪克和忒特稍作停留，拖了些死蚂蚁回来——众人一直急行，想在夜幕降临前尽量把这些蚂蚁甩在身后好几英里以外。这场战争后来的情况如何他们再也无从知晓了。任何事情都可能是这场战争的起因——也许是不同蚁城的两只蚂蚁为了争抢小小一块腐肉，接着就有蚂蚁前来增援，最后两个蚁城都倾巢而出。当然，战争一旦开始，蚂蚁们即使不知道为什么开战，也都知道要向谁开战。因为不同蚁城的蚂蚁有不同气味，就像穿着不同的制服一样。

但战争结果如何无关紧要了，对于那些战士来说，胜败都一样。这里有许多红色尘菌。要是有一个蚁城的蚂蚁能活下来，那必然是因为照顾幼虫的蚂蚁只吃储存在城中的食物，直到尘菌的喷射期结束才出来。

伯尔他们白天看到了许多红色尘菌喷射孢子。还不止一次看到空荡荡、干瘪的尘菌表皮。更是经常见到一些喷出致命孢子的时机尚未成熟的红色尘菌。

第一夜，部落在他们更为熟悉的一种巨大尘菌底下休息，那些尘菌一碰就会喷射出一股白色粉末，就像白烟。还好，这种粉末没有危害，部落的人都知道。除了无毒之外，这些粉末与部落逃离的那可怕红色尘埃在其他方面都几乎一模一样。

那一夜伯尔睡得很熟。他已经两天一夜没休息了。对远途旅行，他很有经验。他知道遥远的地方不见得比熟悉的地方更危险。但部落里的其他人，甚至包括塞娅，都感到胆颤心惊。整个晚上，他们都胆怯地等候着，倾听着某些吓人的声音突然打断四周传来的一滴一滴持续不断的夜雨声。

第二天的旅程与第一天不同。这一天他们遇到了一片十英亩见方的土地，那里长满巨大的卷心菜，每一颗都比一家人住的房子还要大。也许这里的土质更适合蔬菜生长，而非真菌。十几颗庞大卷心菜成为各种茁壮生长着的生物的背景：大鼻涕虫不断地吃着巨大的绿色菜叶——又有别的生物以这些鼻涕虫为食；蜜蜂嗡嗡地飞来，采集菜花的花粉，其蜜蜂自身又沦为其他生物的猎物。

有一颗大卷心菜没有同其他卷心菜长在一起。伯尔在四周查看了很久，最后大胆地领着颤抖的琼恩和贾克主动出击狩猎。多尔则神气地在其他地方捕猎，独自一人。部落再次上路的时候，他们已经有很多肉了，而且每个人——甚至连小孩在内——腰间都围着特别华美的绒毛做成的缠腰布。

但路上也有危险。第五天的旅途中，伯尔突然僵立不动了。原来是一只多毛的狼蛛，平时居住在筑有暗门的地洞中，现在正在离他们不到一百码的前方吞噬着屎壳郎。伯尔领着瑟瑟发抖的族人静悄悄地后撤，沿一条安全的路绕过了危险。

所有这些经历产生了影响，伯尔发令，众人服从，这点渐渐变得理所当然。即使有东西吃，也不意味着有了完美的借口躲起来，不意味着有借口又吃又睡直到食物耗尽，这已经成为部落族人理所当然的一种认识。渐渐部落里的人产生了一个观念：人活着的目的不是为了逃避对危险的认识，而是要预见危险、躲避危险。他们还没有建立很清晰的目标，但已经慢慢脱离以前那种漫无目的的生活状态。甚至一段时间后，他们环顾四周时已经隐约有了一点自己的想法，而不只是焦虑绝望地防备着危险的来临。

如果其他星球的人来到这里，看到身畔两侧一条条金色蘑菇林绵延不绝，平原上生长着霉菌、锈菌和小小的开花酵母，一片一片的，色彩斑斓，应有尽有，一定会大吃一惊。部落迁徙时遇到过一个腐臭水池，池水被一层厚厚的淤泥所遮盖，穿过淤泥冒出来的是一个个巨大的气泡，气味难闻，升上来时渐渐胀大，最后突然爆裂，其他星球上的人类若看到这些，也会惊讶不已。

要是这些来自其他星球的访客像伯尔族人当初那样手无寸铁，最起码也会表现得像族人那样畏畏缩缩。要是没有非常专业的知识，不了解这个星球上各种昆虫的习性，访客们即使带着武器，也会面临更大危险。

但部落的人一路走来却无一伤亡。他们偶尔瞥见形状对称的蛛网上那白色的辐条，即使最细的网线他们也扯不断。

身处险境，但一路平安，于是出于人之常情，众人开始想过得更舒服点。没病没灾，大家就开始想到别的不舒服的事情上，嫌一直这么走累得慌。于是有几个人就到伯尔那里说了几句牢骚话。

伯尔听了，就指着来路让他们看，右侧一片淡红色尘烟正慢慢落地，后方又有一片尘烟升起来。

这一天发生了一件事，让那些发牢骚的人消停了，也证实他们待的地方是能致人死命的。一个小孩没有跟着大人，走偏了，他走的地面呈现淡褐色，一踩就碰到了地表霉菌，降落到地面的尘埃受到触碰又飘了起来，然而尘埃太细，几乎无色，肉眼难以看见，那小孩突然尖叫，喘不过气来，他的妈妈慌忙抱起他就跑。

就算降落到了地上，这些红色尘埃也一样能伤人性命。在这个被遗忘的星球上，云层很厚，虽然风暴不常有，但是如果风暴一旦来临，吹起这些红色尘埃，洒遍这个星球，那么所有生物都将吸入尘埃，喘着气、扭动着——最后死去。

不过孩子不会死。他好几天都十分难受，非常虚弱。白天有人抱着他。

夜晚来临，天空变得暗沉，部落开始找过夜的地方。他们看到一个架子似的崖壁，大约二三十英尺高，向他们前进的方向倾斜着。伯尔看到崖壁上有些黑点——那是些入口。这里有地洞。部落靠近崖壁时，伯尔就在一边守候，他观察了很长时间，确保没有蜜蜂或者黄蜂飞进飞出。

他们走得近了，此时伯尔心里已经有底。他命令其他人等一会儿，自己上前再确认一番。这些石洞的外观让他放下心来，是几个月前由地花蜂挖出的，挖洞的蜂已经走了，或者死了，通往地洞的入口栉风沐雨，已经弄湿。伯尔又看了看，先小心地在每个洞口都闻了闻，这些洞是空的，可以过夜。他叫后面的人跟上，大伙儿就一起爬进了三英尺深的洞穴躲藏起来。

伯尔自己守在其中一个洞口，以防有什么危险来临。夜幕尚未完全降临。琼恩和多尔饿了，就出去找东西吃，他们走得离悬崖不远。他们会小心翼翼，怎样都不会冒险。

伯尔等待外出觅食的同伴们回来。与此同时，他对孩子受难这件事烦躁不安。被搅起的红色尘埃确实危险。不受红色尘埃之害的唯一时间就是晚上，此时黑夜中落下的雨水让这世界蒙上一层薄光。伯尔忽然想到就防范红色尘埃而言，夜间行走会很安全。不过很快他就放弃了这个念头。有无数个其他理由可以说明夜行是想都不要去想的。

山洞口有一些小东西，看着就像被弄翻的羊皮纸杯，他皱着眉头，用长矛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这些东西。很快他就看到有东西在动。五十、六十，接着有上百只小东西爬出来了，它们还没半英寸长，慌忙躲进顶针[2]大小的“纸杯”里。它们动作十分笨拙、吃力，似乎只有极力扭动黑绿色的身躯才能移动。伯尔从没看见过有什么生物爬动起来像它们这么迟缓、吃力。他用矛尖将其中一只小东西拨开，与之保持一段安全的距离，然后细细观察起来。

他用长矛将小虫子挑起来，放到眼前，这东西动得更厉害了，从长矛上滑落下去，掉到了他腰部的蛾子绒毛中，接着就像变魔术似的，再也看不见了。伯尔找了好几分钟，最后才发现这小虫子躲在长长的柔软绒毛深处，一动不动，似乎很舒服。

这是甲虫的幼虫，这粘土山底部附近能看到甲虫外壳的残片。这窝小虫藏身在虫卵残壳中，等在地花蜂洞穴口，就为了赌一把运气，等地花蜂幼虫破茧而出，摇摆着第一次钻出洞穴，一些幼虫就会抓住这一刻的时机，攀到地花蜂腿上，扭动着在它绒毛中找一个稳当的地方。而这批甲虫卵则刚好在地花蜂幼虫飞出去之后才孵化，要做膜翅目[3]昆虫的寄生虫已经不可能了。受本能的盲目驱使，母虫将它们放到了这个无法生存的地方，事实上，它们的确没有活路了。

另一方面，如果有一只或多只寄生虫爬到了寄主身上，那么寄主的后代就遭殃了。在生物系统中，地胆幼虫担当的角色——或者还有其他生物担当同样的角色——是限制地花蜂的数量。一只被蜂虱寄生的地花蜂挖了一个洞穴，为幼虫准备好蜂蜜，将卵产在那滩蜂蜜上，幼虫孵化后以蜂蜜为食,而后会长成一只地花蜂——产卵时蜂虱就会从蜜蜂身上爬出来。它会极有兴致地留在这个食物充足的穴室里，高高兴兴地吃掉蜂卵，又吃掉母蜂为蜂卵准备的食物，最后就会有一只地胆成虫从母蜂辛苦挖掘的洞穴里爬出来。

伯尔轻易地抓出这只小虫，丢到一边，这一抓却发现还有其他虫子藏在他的蛾子绒毛里，而他却全然不知。他一边将它们弹掉，一边发现了更多的虫子。对于小的看不见的虫子野蛮人也许全不在意，但一有大得能感觉到的生物寄生在他们身上，却令他们产生一种古怪的反感情绪。就像他当初发现脚跟上有水蛭一样，伯尔反应很激烈。他扯下自己的缠腰布，用长矛在上面猛打一阵。

弄干净后，他还是有种莫名其妙的屈辱感。当然，他没能想清楚这是为什么。对大昆虫，伯尔怕得很，谈不上恨。但这小虫子竟敢爬到他身上，这令他怒气横生，这怒气完全没有道理可讲。在这个被遗忘的星球上，许多年，许多个世纪以来，这是第一次有人感到自己受辱。他的尊严遭到了触犯。伯尔怒不可遏。

他正发火，附近却传来一阵凯旋的欢呼。琼恩、多尔满载而归，带回了许多蘑菇。他们也向着人类天赋的尊严迈近了一步：他们忘记了害怕，因找到食物而欢呼。这之前，伯尔是第一个敢于大喊的人。现在又多了两个。

伯尔正怒火冲天，这事正是火上浇油，因为这两人刺伤了他的虚荣心，他嫉恨不已，心里生出一股没头没脑、大得惊人的勇气来。他咬牙切齿，痛下决心，一定要做出一番令人叫绝的奇功伟业，让别人都无法企及。他的想法还不明确。让他下决心的还有那只地胆幼虫。他放眼怒视沉沉黄昏下的四周，一心想找个机会做一件轰动的大事，哪怕是在晚上，也要马上就干。

这时，一个机会来了。

[1]活板门蛛於地中筑穴，并在入口处建一扇以丝作枢纽的门。（译注）

[2]顶针：通常由金属或塑料做的环形指套,表面有密麻的凹痕,在将缝针顶过衣料时用以保护手指。（译注）

[3]膜翅目：包括蜂、蚁类昆虫。（译注）

第七章
出生入死

黄昏将尽，夜色渐浓，头顶上红云的颜色逐渐加深，正一点点变黑。处处都是暗影。粘土的悬崖将人一侧的视线完全挡住了，但另一侧，在泛灰色的烟雾还没有遮蔽整个地平线之前，伯尔还可以看到外面。到处都是蜜蜂，嗡嗡地飞回蜂巢或地洞。间或一只纤细优美的大黄蜂从头顶掠过，翅膀振动极快，几乎看不到它的羽翼。

一些蝴蝶由于饥饿在远处飞舞徘徊着，寻找着可以让它们美餐一顿、为数不多的食物。然而，却没有飞蛾从暗夜中醒来。云团的颜色变得越发黑暗。那些烟雾看着像是要聚拢来，慢慢将伯尔视线中的世界吞没。

伯尔注视着这一切，精神亢奋，因为看到的景象足以让他凯旋而归，傲视群伦。暗夜用她柔软的手指触碰触碰这儿，触碰触碰那儿，所及之处，白昼尽褪。然后，在那红光的中心，一只动物自西向东飞来，那是一只黄色的蛱蝶，扇动着大大的天鹅绒般的羽翼，像小船的风帆，在落日的衬托下之下呈一团黑色。伯尔看着它从奇异的天空掠过，轻盈降落，消失在一簇伞菌的后面。那些伞菌紧紧簇拥在一起，看起来不像是一大团正在生长的东西，更像是一座小山丘。

黑夜完全降临，但是伯尔仍旧盯着黄色蛱蝶飞落的地方。当白昼的一切已经隐去，黑夜独有的事物还未出来冒险之时，周围有片刻的寂静。狐火闪亮，泛着点点苍白的磷光——那是发亮的蘑菇——在黑暗中发着微光。

接下来，伯尔在黑夜里穿行。他可以想象那只黄色的蛱蝶掩藏在某处，动作优美地用口器梳理它那纤细的四肢，然后，在黎明之前，它终于安顿下来，开始休息。伯尔留下一些标记，做自己的路标。这要是在一周前，这样的事光想一想都会让他浑身发冷。只要头脑冷静下来，他就会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一切几近疯狂。但是现在，他头脑既不冷静，也无法客观对待这一切。

他穿越矮崖前方的空地。如果不是狐火像灯塔般为他引路，他也许马上就迷路了。此时雨滴开始慢慢落下。天空一片漆黑。夜间生物活动的时刻到了，雄性狼蛛开始寻找伙伴和猎物。此刻绝对不是冒险的时侯。

伯尔继续前行。昏暗中，他发现自己已然闯入了那片拥挤不堪的伞菌丛。他摸索着，奋力前行。然而不行！那些伞菌长得又低又密。面对这些障碍，他禁不住大为光火。他爬到伞菌的上面。

伯尔站在一些蘑菇状物体上，那些东西像海绵一样，在他的脚下摇摇晃晃、不堪重负。真是荒唐！有个东西不知从哪里飞出，轰隆隆地向上攀升。它快速扇动着翅膀，消失在黑漆漆的空中。附近有一些四英寸大小的蚊子，伯尔听到它们发出有节奏的嗡嗡声。他往前走，脚下的真菌摇摆起来，他仿佛不是在拥挤不堪的蘑菇顶部走路，而是在晃来晃去。他用长矛向前探路，有点气喘吁吁了。他心里并非不害怕，但这使他更加愤怒，因为他一旦小心翼翼起来，那些害怕的感觉也许会变作恐慌。

伯尔穿着柔软的蓝色皮毛外衣和天鹅绒般的斗篷，显得很花哨，他步履蹒跚，晃晃悠悠，是在故意放纵自己暴虐的脾气以抵御恐惧的威胁，若在白天，伯尔的形象定会显得有些怪异。

接着，手中的长矛提醒伯尔再往前就要踩空了，下方有什么东西在动。他侧耳静听，感觉在那个东西的拱动之下，自己所站之处的伞菌的株茎晃动起来。

伯尔举起了长矛，双手将其握紧，狠劲向下插过去，并拼命猛刺。

长矛碰到了什么东西，比任何蘑菇都要硬得多。尽管如此，长矛还是将其刺透了。然后，伯尔双脚踩住了那被刺之物，它动了一下，将伯尔弹开了，长矛插入了那活物的身体，但伯尔奋力将长矛握紧。当伯尔狠劲向下刺去的一瞬，曾张大嘴巴，想大呼胜利，但欢呼声未及发出，伯尔发现自己所处的活物表面很特别，且其动作幅度惊人，伯尔自己反而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踩到的不是蝴蝶毛茸茸的身体！伯尔手中的长矛未能刺透那活物柔软的肉体。原来伯尔跳到一只巨大的食肉甲壳虫的背上。这种虫子背部宽阔而坚硬，专门在夜间活动。伯尔的长矛所刺透的并非它的盔甲，而是它头部和胸部之间像皮革般坚韧的关节组织。

这个巨兽带着长矛连同伯尔像火箭一样腾空而起。伯尔痛苦地死死抓住长矛。他被那巨兽携带着从黑漆漆的地面飞入更加恐怖、黑暗的空中。那巨兽一直在上升，上升。如果伯尔能够惊声尖叫的话，也许早就那么做了，但他却喊不出来。伯尔目光呆滞，他所能做的只能是抓紧长矛。

紧接着，伯尔从空中坠落，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这个巨大的昆虫飞得很笨拙，所有的甲壳虫都是如此。伯尔的重量再加上长矛刺伤带给它的的痛楚，让巨虫飞得更加笨拙不堪。突然怪物身上一声巨响，一些半流体物质喷薄而出，并伴随着巨大冲击力，将伯尔甩开，抛到一边。伯尔一头撞到蘑菇柔软的顶部，仅靠裸露着的肩膀支撑着身体，而肩膀则半悬在看不到的伞菌盖上。伯尔在拼命地挣扎。

伯尔听到被他追逐的猎物发出嗡嗡的哀号。甲壳虫再次升入空中。但这次有点不对劲。先前他被甩开的时候，整个人都挂在长矛上，他将长矛在那怪物伤口中拧转了一番，长矛便插入伤口更深，造成较之于前数倍的创伤。

那甲壳虫再次在附近坠落地面。当伯尔再次挣扎起身之时，蘑菇的菌柄猝然开裂，伯尔失去支撑，轻轻落地。

伯尔听到那巨型甲壳虫在黑暗中挣扎的声音。它再一次腾空而起，翅膀的拍打声失去了连贯性。它只是在空中没有规则地、疯狂地摆动。

然后，甲壳虫又砰然坠地。

除了连续不断的滴答滴答的雨声，周围似乎安静下来。伯尔也从他那半疯狂的恐惧状态中恢复过来：因为这个死去的怪物浑身是肉，这使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杀死了一个比蜘蛛还要好的猎物。

令自己颇感意外的是，他竟然朝那怪物最后坠落的地方飞奔过去。但他却听到那怪物再次挣扎着腾空。伯尔这次确信它受的伤足以致其死亡。那怪物在半空中折腾一番，再次跌落。

伯尔查看自己伤势时离那怪物只有几码远。现在，他手无寸铁，而那巨大的昆虫在地面上疯狂地甩动着身体，巨大的翅翼和肢体用力向外撞击，非常的盲目，但找不到搏击的对象。它就这样挣扎着飞起，坠落，竭力离开地面——从未如此虚弱——接着跌入蘑菇从中，在黑暗中仍然垂死挣扎。

伯尔走上前去，等待它的反应。它静静躺在那里，但疼痛又一次让它痉挛起来，然后它的身体撞击到了什么：只听到有东西撕裂的声音，空气中立刻弥漫起一股红色尘埃，充斥着那炽烈的胡椒辣味儿，那么近切。原来那甲壳虫挣扎着闯入了密集的马勃菌丛，那里满是致命的红色孢子。若非如此，那股红色尘埃通常也不会在夜间释放出来。幸亏在夜雨中，那尘雾无法散播到远处。

伯尔逃至一边，喘息不已。

身后传来那猎物最后一次挣扎而起的声音，却已不可能起来，只因吸入红色尘埃，极度痛苦，才做最后一搏而已。它忍受着死亡的剧痛，在黑暗中挣扎着离开地面，又颓然坠地。

此后，伯尔和他的追随者也许将学会把马勃菌红尘当做武器——但不晓得怎样才能将其散播至正常范围以外。此刻，伯尔由于非常恐惧，便匆忙撤退到一边。红色尘埃会顺风传播，因此伯尔逃离了红色尘埃可能散播到的地方。

还没来得及为发现红色尘埃的位置而洋洋自得，伯尔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虽然他被那怪物抛掷的距离不太远，但他却不晓得自己被抛向了哪个方向；他和族人们分开了，对于如何在黑暗中找到他们，伯尔一头雾水，更何况这是在夜晚。

他蹲伏在最近的一株巨大的伞菌下面，等待着黎明，他嗓子干燥，侧耳倾听死神穿过黑夜向他走来的声音。

但只听到夜间飞行的动物拍打翅翼的声音，以及腹部呈灰色的松露甲壳虫在蘑菇丛中游荡时发出的不和谐的声音。这些松露甲壳虫凭着敏锐的直觉寻找埋藏菌类美味的地方，那些菌类和生长在地球上的松露没什么差别，都在等着勤劳的挖菌者。当然，伯尔还听到那时不时从空中落下的雨声，滴滴答答响个不停，非常单调。

在晚上，红色的马勃菌不会散播孢子。除了在其生长过程中的某个季节以外，无论如何它们都不会散播孢子。但到目前为止，伯尔和他的伙伴们已经遇到了那些提早成熟、散播孢子也比其大多数同类都更早一些的马勃菌。尽管如此，马勃菌成熟的季节毕竟已经临近。当白昼再次降临，晚间的寒湿之气将被早上的温暖所取代。在黎明前暗淡的光线下，伯尔看到一个红褐色的东西从马勃菌羊皮纸一般的红色球体中突然喷薄而出，跃入空中，这几乎是伯尔早上看到的第一个东西。

他站起身来，焦急地四处张望，每隔一会儿就慢慢扫视一下周围的一切，看到致命的红色绒球不停散落到空中。在别处，他从未见过这些。若是某个居住在地球上的古人或许会将这一景象比喻为像红色炸弹向四处狂轰滥炸。但是伯尔却无法为其找到一个恰当的比喻。

他看到在距离他夜间藏身之处大约一百码远的地方有个东西。哦，是那只死去的甲壳虫，浑身褶皱、毫无生气。伯尔望着它若有所思。然后，他突然悟出了点什么，这足以让他欢欣鼓舞啦！最后一次砰然落地时他的长矛扎入到甲壳虫胸颈之间更深的地方。即使那红色的孢子没有让它毙命，被长矛插入的伤口也足以让它死掉。

他又一次为自己的无比伟大而兴奋不已。他对此的诠释是：自己是一个强大的杀手！他取下了甲壳虫的触角以证明自己的英勇，砍下它一条满是刺的腿作为食物。然后，他突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如何找到自己的族人，也不知道往哪走。

即使一个文明人此时也会一筹莫展。尽管如此，文明人也许会寻找某个高处，凭高远眺找到他们部族藏身的悬崖。但是，伯尔还未有这么快的进步，他原先在夜间飞奔只是随性的，而追逐受伤的甲壳虫的经历也只能被描述为偶然所为。不是为了什么。

他焦急地出发了，四处搜寻。在这样一个危机四伏的世界，他在眼光敏锐地留意着喷薄而出的红色马勃菌，同时，还不得不时刻警惕着周围的一切危险。

一小时以后，伯尔认为自己看到了熟悉的事物。然后，他认出了那个地方：自己又回到了那只死甲壳虫身边。那甲壳虫早已被一群黑色动物围在中心，这些小动物在甲壳虫厚厚的皮肤上啮咬着，撕扯着，将一大块一大块的生肉撕下，然后运到最近的蚁城。

伯尔再一次出发，极其小心避免再走早上曾经走过的任何老路。他有时穿过危险四伏的蘑菇丛，有时穿过奇异的、五颜六色的真菌丛。那真菌丛比蘑菇丛要宽阔得多。他不止一次看到一片片红云在远处散播，像喷涌而出的烈焰。伯尔的内心充满了焦虑。他不知道有类似指南针的东西可以帮他分辨方向，只知道自己急需找到自己的族人。

当然，他的族人们以为他早已死了，因此放弃了对他的寻找。他是在夜间突然消失的。老塔玛对他的失踪尖声抱怨。黑夜对他们来说就意味着死亡。乔恩警惕地注视着暗夜中的一切，颤抖不已。当乔恩和多尔带回那些好吃的蘑菇，准备了一份盛宴时，伯尔没来参加，乔恩和多尔这才想起寻找他。他们甚至曾经对着黑暗的夜色胆怯地呼喊过他的名字。当那只庞大的甲壳虫不顾一切腾空而起时，他们听到了那巨大的翅膀扇动的声音，但都没有将其与伯尔联想在一起。如果他们联想到了，也势必立即断定伯尔必死无疑。

结果却是，部族人一开始只是不安，继而恐惧，最后开始绝望。他们开始担忧、开始疑惑：若没有勇敢的酋长带领，他们将何去何从。在这被遗忘的星球上，伯尔很长一段时间内是值得众人拥戴的第一人。但是，族人们对伯尔的恭顺越是完全出于新奇，失去他就越是感到震骇。伯尔曾经误解过那些人猎食成功后的呼喊，他认为那是自持独立于他的标志，是一种对抗行为。事实上，那些人之所以胆敢大声喊叫，只是因为在他的率领下，他们很有安全感而已。当他们认清这个事实——他已经失踪，而且在夜晚失踪即是意味着死亡，他们又开始像当初那样充满恐惧，那样胆小怕事。对他们来说，这又增添了一层恐惧。

他们蜷缩在一起，相互耳语着，诉说着彼此的恐惧。他们颤抖着，静默着，熬过了整个漫漫长夜。哪怕有只寻找猎物的蜘蛛出现在眼前，他们也会四散逃走，逃至任何有人的地方。毫无疑问，他们都将会死掉。但是，黎明还是来临了，他们相互凝视对方的眼睛，看到的是和自己一样的恐惧神情。塞娅可能是其中最可怜的一个：她面色苍白，显得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加憔悴。

天亮时他们仍旧呆在蜂窝周围一动不动，挤在一起，压低嗓门讲话，眼睛在地平线上搜寻，想找到敌人的踪迹。塞娅不愿意吃饭，只是静坐在那里，注视着前方，麻木而悲哀。伯尔死了。

在矮崖顶端，一株马勃菌在晨光中闪耀着微光，它坚韧的外皮紧绷着，正向外凸起，抵抗着里面孢子膨胀的压力。渐渐地，随着早晨慢慢过去，那些让马勃菌外皮富有弹性的湿气蒸干了。马勃菌羊皮纸一般的外皮收缩起来，挤满孢子的紧绷的外壳变得更大，似乎随时都要破裂似的。

随着撕裂声传来，它坚韧的外壳皮层裂开了缝隙，许多被压缩在一起的孢子蜂拥而出，像许多枚子弹射向空中。

族人们看见了这一切，便喊叫着，四散逃跑。那些红色的孢子飘落在悬崖的边缘，向人群的方向散落。人们纷纷逃开。乔恩和塔玛逃得最快。雅克和科莉等人没有落下太远。塞娅疲惫而绝望地拖在后面。

如果伯尔在的话，事情将有所不同。他有一种可以支配他人思想的倾向，哪怕是在恐惧中，人们也会留神伯尔是怎么做的。在白天，伯尔会像夜晚所做的那样，巧妙地躲开空中缓慢飘浮着死亡气息的云雾。但他的追随者们只是盲目地逃散。

塞娅在跟随着别人逃跑时，听到左边传来惊叫声，便加快了步子。她经过一处歪歪扭扭的真菌丛，里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恐惧感迫使她飞奔起来。塞娅盲目地逃离了那儿，气喘吁吁。眼前是一大团红色的东西——那是红色的马勃菌——在一大片扇形的菌丛中到处都是，有些高达十二英尺，看起来像海绵。

她从这些马勃菌边逃开，转身想要躲藏到一个任何人都看不见的地方，这时突然踩到一只无壳蜗牛的粘滑的身体，脚下一滑，便重重摔倒在地，头部撞到一块石头，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像是收到了什么信号似的，一个红色的马勃菌在扇形的菌丛中间爆裂开来，一团浓厚的红色尘云扶摇直上，如滚滚波涛扩散，然后慢慢飘落在地面。在死寂的、凸凹不平的地面上飘动，就像丑陋的蜗牛或水蛭那样，所过之处，将一切生物的生命力吸食殆尽。这团红色尘雾只有一百码远了，五十码了，三十码了……

如果部族中的任何人看到了那团红色尘云后，都会以为那些红云是恶意的智能之物。但当那团红云的边缘到了离塞娅有气无力的肢体还不足二十码的地方时，对面突然吹起一阵微风，那微风一阵阵的，游移不定，暂时阻挡住了那团红云，使之无法继续前行，将其吹到了另一个方向。红色云团从塞娅身边经过，却没有对她造成伤害；其中有一缕烟尘缓缓向塞娅伸展开来，似乎要将她抓住，但竟飘然而去。

塞娅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胸脯在浅浅地一起一伏，脑袋旁边有一滩红色。

在离塞娅三十英尺的地方，有三株微型伞菌围成一簇，其根部紧拥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株。在其中两株中间有两根淡红色的细线探出, 忽前忽后、忽隐忽现地闪烁着光芒。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两根细细的触须随之显现，然后是凸出的眼睛和一个小小的黑色身体，上面有亮红色的圆齿形标记。

原来是一只不足八英寸长的小甲壳虫——专司挖土埋葬死尸、打理墓穴之职的甲壳虫。它爬近塞娅，急匆匆扑向她的肉体，极度兴奋地在她的头和脚之间来回奔波，像是患上热病一般，然后又潜入塞娅肩膀下的泥土中，将挖出的泥土快速掷出，像是撒下了一阵尘雨一般，然后自己消失在土坑中。

十分钟后，第二只甲壳虫出现了，和第一只一模一样；第三只又接踵而至，每一只都匆匆忙忙作着相同的实验，然后潜入塞娅那一动不动的身体下面。

不久，塞娅身体一侧的地面扬起尘土，然后是另一侧。第三只甲壳虫来到十分钟后，塞娅的身体周围被围成了一个防御土墙，其轮廓和塞娅的身形完全一致。然后，塞娅的身体一颤一颤地移动了起来，看起来向下下沉了大约半寸的位置。

这种专司丧葬之职的甲壳虫是属于专门利用死尸的一种动物。它们喜欢挖掘土壤，喜欢在地下工作。当地下出现空洞，它们翻转身体，背部着地，四肢猛力向上踢蹬，拉动尸体，直到尸体沉入它们已经挖掘好的坑洞中。这样的过程循环往复，直到它们的死尸宝贝完全沉落到周围地平面以下的位置。周围松动的泥土随后从尸体两侧落入土坑，埋葬仪式就这样完成了。然后，按照惯例，在地下黑暗之处，甲壳虫们开始享用美食，来一顿饕餮大餐，以防美味被其他的食腐动物抢去——当然，它们还要靠这些美食来抚养年轻的一代。

蚂蚁和苍蝇就是他们的竞食者，而且常常，这些食腐甲壳虫遇见动物腐尸之前，蚂蚁们已经为这些动物敲响了丧钟，而且此时，动物的尸体上往往已经生满了蛆虫。但现在的情形是，塞娅还没有死。尽管塞娅已失去了知觉，但她还活着，这是这些食腐甲壳虫能够获得这次绝好机会的一个重要原因。

她轻轻地呼吸着，但呼吸声很不匀称；她的脸上仍然带有前一夜那哀伤疲惫的神情；然而，食腐甲壳虫们匆匆忙忙、不顾一切地涌向她身体的下面，在下面打洞挖渠，运走泥土，以便使她的身体越降越低、完全进入地面以下。塞娅的身体半英寸半英寸地缓缓下降。一簇亮红色的线状物又一次出现了，是一只甲壳虫朝露天处爬了过来，它匆忙四处爬动，检查工作的进展情况。

然后它又潜入地下，挖掘出又一英寸泥土。很长时间以后，又有一英寸土壤被挖掘了出来。

埋葬工程在一点点取得进展；这时，伯尔从一大簇形成阴凉的伞菌丛中大步走出，然后停在了那儿。他扫视了一下周围，对这里的熟悉感令他目瞪口呆。前一夜他曾经骑着一只飞翔的甲壳虫在空中进行了一次癫狂之旅，而现在，他离同一个地方只有咫尺之遥。他来来回回地踱步，试图找到这种熟悉感的缘由。

他看到了那个矮崖，随后，便急切地朝矮崖走去，经过塞娅的身体时，离她只有五十英尺的距离，而塞娅一半以上的身体已经被掩埋在地下。在塞娅身体周围，松动了的泥土开始像小溪一般流入坑中，洒落在塞娅身体之上，她的一只胳膊已有一半被覆盖不见，伯尔从旁经过，并没有看见这一切。

伯尔步履匆匆，片刻之后，他完全认出了这个地方。这儿有几个采蜜蜂的蜂窝和一块被扔掉的可以食用的蘑菇，那是族人们逃走时将其扔在一边的。

他行走时脚下尘土飞扬，然后他突然停了下来：一株红色的马勃菌爆裂了。这足以解释为何族人们已经逃离此处，伯尔被突如其来的恐惧感震住了，浑身冷汗淋漓。他顿时想起了塞娅。他小心翼翼走上前去，想证实这里曾是族人们的藏身之地。又一片蘑菇出现在眼前，然后是一支被弃的长矛，定然是哪个男人在仓皇逃走时丢弃的。而现在，长矛和蘑菇碎片已被红色尘埃所覆盖。

伯尔转过身来，再次匆忙前行，但是小心翼翼尽可能不再带动尘埃。

塞娅藏身的坑穴仍然在一英寸一英寸地变深，但伯尔并未从坑穴上经过。塞娅的身体已经不在地面以上，而是已在地面以下了。伯尔从旁边走过，焦虑地发疯似的寻找着族人，主要是寻找塞娅。

塞娅的身体微颤了一下，一部分已沉入地面以下。几簇泥土像细流一样撒落在她的身上。几分钟后，塞娅将会被完全掩埋起来，看不到了。

伯尔抽打着蘑菇丛，想找到族人的尸体。他们也许曾经蹒跚着走出了红色尘土的包围，但又在红色尘埃范围以外因支撑不住而颓然死去。伯尔本想高声呐喊，但深深的孤独感使他无法开口，只有沉默。他的喉咙因悲伤而哽咽着，只好继续搜寻……

从一大簇伞菌丛处传来某种声音，那簇伞菌丛也许正是伯尔夜间踩着走过的那簇。现在从那儿传来碰撞声和海绵体折断的声音。两支尖端很细的触角出现了，然后只见一只巨大的甲壳虫摇摇晃晃爬进那片空地，它那可怕的下颚歪向一边，嘴巴大张着。

它足有八英寸长，六条弯曲的、锯齿状的腿支撑着身体，它那几只巨大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瞪视着这个世界。甲壳虫缓慢向前走时发出叮叮当当碰撞的声音，像一台丑陋的机器。伯尔立刻从它身边逃开了。

此时，伯尔发现面前有个小坑，他没有转弯，而是从坑上面跳了过去。就在他跳跃而起的一刹那，看到了一抹肉色，那是塞娅：了无生气，那么无助，正慢慢沉入地下，扬起的泥土一点点将其覆盖。伯尔感觉塞娅似乎抖动了一下。

突然，伯尔的内心充满了可怕的挣扎：身后是巨大的食人甲壳虫，眼前是他深爱的塞娅。可以确定死神迈动邪恶的双腿正朝他走来，而他一直期盼的生命就静躺在眼前这浅浅地土坑中。他当然认为塞娅已死。

不知什么东西让伯尔的行为失去了理智，也许是愤怒，也许是绝望，也许只是人性中的疯狂。然而，那些让人类可以高居兽类之上的品质只是部分符合理性。大部分人类的感情——尤其是那些值得称赞的感情是无法用理性来衡量其正确与否，只有极少的英雄行为是在逻辑思考的基础上做出的。

伯尔站定之时猛地旋转了一下，他的长矛尺寸不足，但他将其紧握手中做好了准备。他的左手抓着那块从怪兽身上砍下的腰腿肉，而眼前正朝伯尔的方向嘎吱嘎吱移动的这只甲壳虫与之前的怪兽何其相似！伯尔发疯般向对方挑衅地大喊一声——完全不受理性的控制——然后将那长满肉的兽腿朝眼前的庞然大物扔了过去！

那腿击中了它！毫无疑问，它受伤了！那甲壳虫野蛮地抓住了那只腿，将其揉碎了，其中的肉真是香甜多汁！

那只甲壳虫狼吞虎咽将那肉吃个精光，完全忘记了站在眼前等待死神的男人！它嘎吱嘎吱地嚼着爪中的食物，那也许是它表亲甚至是兄弟的腿骨关节，那怪物对于先前给它提供食物的那猛然一击相当茫然。吃光了这些美味，那甲壳虫便转过身去，笨拙地走开，去另外一处蘑菇丛查看：它看起来似乎认为自己的敌人已被征服，敌人的身体已被吃光，自己可以继续正常的生活了。

然后，伯尔很快停了下来，将塞娅的身体从“墓穴”中拉出，那“墓穴”可是那些食腐甲壳虫通过狂热的辛苦劳作为塞娅准备的。破碎的泥土块从塞娅的肩膀上、脸上和身上掉落下来。三只八英寸左右、长有红色和黑色条纹的甲壳虫在极度惊恐中仓皇奔逃，寻找藏身之所。伯尔怀抱塞娅将其放置在一处柔软的霉菌上，对她哀悼。

伯尔比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任何人都更加了解昆虫的习性——这一点就连当时在此播种生命的生态工作组也比不上——除此之外，其它的他还真是完全无知，可谓是一个没有开化的野蛮人。对于伯尔来说，失去知觉的塞娅就如同死了一样，因此难以言说的痛苦击中了伯尔；他轻轻地把塞娅放下，哭了起来。他对于自己成功地杀死了一只会飞的甲壳虫曾一直极其得意。尽管他刚赶跑了另一只甲壳虫，但是面对塞娅所谓“死亡”，伯尔却怎么也骄傲不起来。现在，他只是一个心碎了的、充满人情味的年轻人。

然而，过了许久许久，塞娅睁开了眼睛，困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在那之后，他们面临着种种危险，因为他们对周围的一切，除了对方外，全部都没在意。当伯尔语气急促地向塞娅讲述着自己的经历：自己如何想要捕捉一只原以为是昼伏夜出的蝴蝶，不成想却是一只会飞的甲壳虫并被其甩入空中；以及自己怎样寻找族人，然后发现了没有生命迹象的塞娅。此时，塞娅斜靠在伯尔的肩膀上，对于自己的幸福半信半疑。当伯尔讲到那只怪兽摇摇晃晃从蘑菇丛中出来，以及自己面对它的那种绝望时，塞娅用充满温暖、骄傲的眼神凝视着他。然而此时，伯尔突然产生了一个很棒的、十分方便实施的想法：只要族人们可以保证提供大量的肉食，那么他们就可以通过将这些肉扔给袭击者来保护自己。事实上，昆虫们是愚蠢极了，无论将何种东西扔向它们，只要动作足够快，数量足够多，这些东西都可以被当做人的替代品来保护人们自己。

两人正专注于这种讨论，突然被一阵低语声惊醒，那声音带着怯懦，仿佛受了惊吓一般。他们抬眼张望。只见小男孩迪克站在不远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复活了的死人。塞娅和伯尔中的任何一人只要稍微动弹一下都一定会让那个孩子逃之夭夭。两三个影影绰绰的脑袋躲藏在附近害怕地盯着他们看，乔恩的姿势给人的感觉是似乎随时打算逃开。

伯尔说了句什么——很幸运，语气中没有丝毫傲慢——迪克和忒特从藏身的地方羞怯地走上前来。其他人紧随其后，族人们在已经就坐的这对年轻人周围围成了一个半圆。伯尔又开始讲话，最为勇敢的科莉走近伯尔，并且碰了一下他。很快，族人们开始喋喋不休地交谈，使用的是本族人不加雕饰的唇语。人们发出敬畏的惊叹，询问着各式各样的问题。

但是，这次，伯尔又一次展示了自己的常识。他没有自负地详述自己的经历，只是抛下那只会飞的甲壳虫尖端很细的触角。族人们看了，认出了那是什么。

然后，伯尔简短地命令多尔和贾克两人用手托着塞娅，让她坐着“轿子”走，塞娅由于跌跤和失血过多，还非常虚弱。多尔和贾克谦恭地走上前去，服从了命令。然后伯尔又简短地命令大家恢复原来的队形前进。

队伍开始前进，比前几天行走得都要缓慢，但是依然稳定。伯尔率领着他们走过荒野，自己走在队伍的前面，时刻警惕地注意着任何危险的信号。他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加自信。当然，他也并非完全一无所惧。琼恩又重新找回了先前丢掉的长矛。这一支小小的队伍也算是被武装了起来。但是，伯尔知道，一旦需要逃跑的话，这些武器很可能成为累赘又要被丢掉。

在率领大家前行时，伯尔开始以领导人的思维方式苦苦思索，这种思维方式只有做领导的才会觉得必要。他曾教给族人怎样捕捉蚂蚁当做食物，尽管他们现在对于此类冒险还是不能适应；他曾经教给他们怎样去除卷心菜上的黄色幼虫。但是，族人们却没有像他那样面临过什么真正的危险。他必须迫使他们面临一些……

就在那天接近傍晚的时候，机会来了。西去云团的颜色尚未表明有夜幕降临的迹象，一只大黄蜂在头顶上嗡嗡直叫，飞舞着奔向蜂窝。这队正在前行的人们抬头张望，看到了黄蜂后腿僵硬的刷子毛中塞满了花粉，但数量实在不多；黄蜂急速向前飞行，近乎透明的翅膀在空中显得模糊不清。

黄蜂距离地面还不足五十英尺。伯尔朝它瞥了一眼，不禁紧张起来：埋伏在平原上这令人讨厌的菌丛中的一只细腰蜂正向上飞去。

大黄蜂转了一个弯儿，想要逃走。细腰蜂挡住了它。大黄蜂急忙避开。大黄蜂足有四英尺长，与细腰蜂个头相当。当然了，由于身负重物，大黄蜂无法达到细腰蜂的飞行速度。大黄蜂这次又避开了，没有前一次敏捷。前两次，大黄蜂不顾一切地躲开细腰蜂俯冲式进攻，但在第三次，这两只昆虫在半空中展开了搏斗，几乎就在人们头顶的位置。

它们在空中翻腾，互相撕抓，咬啮，肢体纠缠在一起。然后又落在地面上，翻来滚去。大黄蜂挣扎着将锋利的毒刺扎入敌人那更为柔软的身体。继而她痛苦地翻滚着，绝望地扭动着。

但是，让人困惑不已的是大黄蜂背部着地躺在了那儿。细腰蜂突然本能地以可怕而娴熟的准确动作展示了它令人难以置信的卓绝技艺，但显然它自身却并不晓得自己在做些什么。头晕目眩的大黄蜂身体突然向上荡起，做出一个奇怪的姿势。细腰蜂的身体弯曲着，它那致命的、像剑一般锋利的毒刺刺向对方……

大黄蜂死了。是突然死的，好像被雷电击中一般。细腰蜂蛰刺的位置就在大黄蜂脖子上所有神经的关节处。为了刺向这一位置，细腰蜂必须让对手摆出一个特别的姿势。这也是屠牛者的把戏，屠牛者在杀牛的时候会将牛的脊髓分离。细腰蜂的目的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将大黄蜂杀死，而非用其他方法。

伯尔开始低声向追随者们发布命令。他和他的跟随者们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当他们做出要杀死那只细腰蜂的决定后，伯尔便立即继续向细腰蜂走去，他的跟随者们也跟随在其后，但有些犹豫不决。这实际上是他们尝试的所有冒险当中危险性最小的一次，但是，攻击细腰蜂的想法还是令他们毛发直竖。伯尔的威望再加上他们关于细腰蜂的知识使他们具备了将其杀死的能力。

谋杀细腰蜂的第二个行动本身就令人毛骨悚然。强盗般的细腰蜂是食肉动物，但现在是适逢细腰蜂养育年轻一代的季节。大黄蜂半满的丰收果实里自然有甜美的蜂蜜。如果大黄蜂能安全回到蜂窝，它采到的甜美粘稠的蜂蜜一定会被倾倒出来供黄蜂的幼虫们享用。为了万无一失得到那些蜂蜜，细腰蜂开始忙于工作。大黄蜂的尸体也注定要成为那像强盗一般的细腰蜂的后代们的美食，而且细腰蜂那不停蠕动、身体庞大的后代甚至比它们的母亲更喜欢食肉。在将死去的大黄蜂带给孩子们之前，母细腰蜂开始从死去的大黄蜂生前所搜集的蜂蜜中提取精华，因为蜂蜜对它的后代来说是有毒的。然而，昆虫的行为并非源于渴望或者别的，而纯粹是出于本能。而只有当某个行为具有丰厚回报的时候，其本能才发挥作用。

因此，强盗般的细腰蜂寻找着回报——即对于它的后代来说有毒，对它来说却寄托着疯狂、贪婪的、馋涎欲滴的渴望和满足感的蜂蜜。细腰蜂将大黄蜂的身体像箔纸一样紧贴自己的背部，狂热地挤压那毫无生气的尸体，想将蜂蜜挤出来。这也正是它要杀死大黄蜂的原因。只有当所有神经电流都一齐毁坏以致死亡时，大黄蜂的身体才会变得如此没有生气。蜜蜂只有被这种方式杀死时，产出的蜂蜜才可以食用。

蜂蜜出来了，从死去的大黄蜂的嘴巴流了出来。蜂蜜一出现，细腰蜂便颤抖着、贪婪而狂喜地一口将其吞食掉了。除了眼前的美味，别的什么它都看不见也感受不到了。

正在此刻，伯尔向大家示意该发动进攻了。族人们的猎物此时处于欢天喜地、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的状态。它此时除了一心享用口中的美味以外，对于别的似乎一无察觉。然而，当靠近它时，人们又犹豫起来。伯尔是第一个用力将长矛刺入它那颤抖不已的身体的。

它没有就此死掉。此时，其他人都鼓足了勇气。多尔的长矛穿透了这个盗尸者的要害部位。贾克的棍棒击中了细腰蜂的腰部，非常用力。只听劈啪一声，便看见细腰蜂长长的像蜘蛛一样的身体颤抖着，扭动着。然后，伯尔又给它一记重击，细腰蜂便断作两截，每一截还兀自扭动不已。

人们在混乱中将细腰蜂杀死了，但是伯尔注意到，细腰蜂被长矛刺穿分成两截、奄奄一息之时，它那长长的舌头居然又伸出一次，死前最后一次沉醉地舔舐着蜂蜜，而这蜂蜜却正是让它送命的罪魁。

此后，族人们背负着大黄蜂满载着花粉的几条腿，又踏上新的征程。

现在，伯尔的身后跟随着的这些男人依旧胆小怕事，哪怕受到丁点儿惊吓也有可能逃跑，但是，与此前相比还是可靠多了；他们曾袭击并杀死了一只细腰蜂，要知道细腰蜂的叮螫可是有可能使他们其中任何一位送命的；伯尔的长矛是第一个刺向细腰蜂的，而这些男人们也曾在伯尔的率领下进行了一场战斗。他们分享着伯尔的荣耀，因此，他们具备更多作为酋长追随者所应有的精神了。

当前的形势下他们迫切需要有这种精神。在他们将要穿行而过的新的土地上，红色马勃菌的数量一点也不比他们刚离开的那片土地少，而且马勃菌成熟的季节也更加提前了。越来越多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致命的死亡之尘，要活下来越发艰难了。当孢子全面喷发的季节来临时，活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而那个季节已经为时不远。

就在细腰蜂死去的第二天，人们开始觉得难以想象如何在红色尘埃的包围下活下来。先前，有人还只是偶尔可以看到这儿或是那儿出现点红色尘埃云团，出现的时间也会有一定的时间间隔。而现在，空气中飘荡着死亡的气息，这片土地无时无刻不被死亡的雾霾所笼罩。视线中常常一次就会有三四个云团出现。偶尔，还会多达六个；有一次，竟然达到八个。可以想象，再有一天功夫，就会有大量孢子成熟，到那时，任何走过、爬过、飞过的东西都会吸入孢子的毒气而死掉。

那天，正好是日落时分，族人们爬上一个小土丘的顶部。为了躲避突然吹向他们的红色尘埃，他们已经前进，后退，再前进，再后退，如此来来回回行走了一个小时。有一次，他们差点被包围其中。当时，模糊中似乎有三个暗红色云团将要飘飞到一起，三面环绕快要形成一个圆形将他们包围了。族人们是以孤注一掷的冲刺速度才躲开了它们。

但是现在，他们爬上小丘，停了下来。一片平原在他们眼前延伸开来，有四英里那么宽，红色马勃菌将其染成了泛着褐色的砖红色。族人们看到了一片蘑菇丛林——他们曾经就居住在这丛林的中间——所以，他们了解那里潜伏着的危险。但是，眼前的平原岂止是危险，简直是致命。无论向左还是向右，视线所及之处，平原无限延伸；但在前方，在视线的尽头，伯尔隐隐约约看见了一线水流。

在平原的上方似乎飘浮着一层红色薄雾。那只不过是致命的孢子形成的云雾，分散开来，无边无际，不时还有马勃菌喷发出新鲜的孢子补充到其中。当族人们驻足观看时，浓重的孢子红尘形成柱状，这儿一柱那儿一柱的不时升腾到空中，不计其数。那些孢子最后又下沉到地面，在他们背后留下足够多的红色粉末，使其身后的平原上方看起来始终都像是漂浮着一层红色的薄雾。这里其实生长着数百万个致命的菌类。他们身后除了阴沉的红色尘柱和薄雾，别的什么都没有：既没有食肉的甲壳虫在这里漫步，也没有蜘蛛在这里潜伏。

当然，他们如果想要返回这片土地，则无异于自杀。

第八章
继续逃亡

夜幕降临时，伯尔和族人们还活着。伯尔在每个方向都安排好了侦查人员。一旦非要逃跑，成年人要帮助孩子避开那些红色尘埃。他们的前进路线共改变了四次，每次都有人尖声提醒。当夜幕在这片平原上降临时，他们被迫停止了前进。

但是马勃菌天生是要在白天喷发的。若跌跌撞撞进入孢子喷发的范围内，他们则可能随时走散；人们确实听到几声似乎什么东西撕裂的声音，表明有孢子在黑暗中喷出。但是，当夜雨开始缓缓坠落时，他们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感觉夜雨下了许久，久到足以冲刷干净空气中的红色尘雾，足以将沉落地面的孢子化作泥土时，伯尔带领人们走进了原野里的马勃菌丛中。

这是一项在文明世界里无人愿意尝试的以命相博的事业。没有星星，没有指南针为他们引路，也没有灯光可以帮助他们避开要奋力逃离的致命之物，而且，由于在黑暗之中，他们也没有可能按照直线行走。每个人都会认为这是在赌博，而他们必须相信自己能够在这最长、希望最渺茫的赌局中交上好运。

离奇有趣的是，他们把那只死去的甲壳虫长长的触角当作自己的探路器，排成一字长队走进了红色的平原。甲壳虫有两条毛绒绒的触须，伯尔在前带路，拿着其中一条触须，触须向他身子前方伸出。塞娅帮助伯尔探测前方黑暗中有没有东西，但是绝不离开伯尔的左右。其他人手拉着手跟随在后。

他们缓慢地前进着。天空一片漆黑，当然了，在低地，没有绝对黑暗的地方。在没有人类消耗的地方是没有狐火的，有些蘑菇兀自在发光，有时还有锈菌也发出些许微光。族人们排成一字毫无目的地行走在这片长满红色马勃菌的平原上，自然，这里既没有萤火虫也没有任何会发光的虫子，更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追逐这一小群族人。半个小时之后，连伯尔本人都无法相信自己竟然一直在沿着起初的路线行走。一小时以后，他们绝望地意识到，他们正在徒劳地穿过一片马勃菌，而天亮之时这些马勃菌便会使这儿的空气变得无法呼吸。虽然如此，他们还是得继续前行。

有一次，他们闻到了卷心菜那讨人厌的气味儿，便循着那气味儿走去，于是看到了那些卷心菜：叶子上有一些寄生的霉菌，叶片散发出苍白的微光。而且，叶子上还有活物：原来是巨大的毛毛虫！毛毛虫在那嚼呀嚼，哪怕是在黑暗中它们依旧吃个不停，它们或许是在等候蝶变的时刻吧。伯尔差点就朝它们愤怒地大叫了——因为，伯尔认为——它们对于孢子红尘居然可以免疫！但是，孢子红尘弥漫得到处都是，而且卷心菜散发出并非生命的气息。

当然，这些毛毛虫本该充满生气。在生长的每一个阶段它们都像其他所有的昆虫一样需要呼吸，但是，被毛皮覆盖的毛毛虫则是利用孔洞呼吸，席子般的毛皮覆盖在孔洞的上面，其作用是过滤空气。毛毛虫在马勃菌喷发孢子前完成产卵。在毛毛虫的幼虫变成蝴蝶或者飞蛾之前，马勃菌产生孢子的季节就已经结束了。这些毛毛虫面对所有的敌人都可以安然无恙，即使面对人类亦是如此。而人类之所以要在黑暗中踉踉跄跄摸索着前进，只不过因为他们没有想起将毛毛虫的毛皮取下，掩在口鼻处，让其发挥防毒面具或者空气过滤器的作用罢了。那个时刻定会来临，但现在还没有。

绝望之下，伯尔的族人们整晚都顺从地跟随在伯尔的身后。当东方泛出鱼肚白的时候，他们麻木地等候着死神的降临。尽管如此，他们并未停下脚步，依然跟随伯尔前行。

黎明前的天空泛着灰白的光——此时，只有熟透了的红色马勃菌才会在天还没亮时就喷发出来——伯尔厌倦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差点抱怨出声。此刻，他正站在一片圆形空地里，周围全是致命的红色尘埃。天色还没亮透，还不能完全看清楚颜色。周围是一片死寂和死亡之尘散发出的那一抹热辣的嘲讽意味——现在，那些尘土已变作了泥浆。

伯尔十分泄气，颓然蹲下。很快，这里乌云般的模糊红色尘埃将会四处飘动，天地间将会形成一层淡红色薄雾……

然后，蓦然之间，他突然抬起头来，大喊一声，他听到了流水的声音。

他的跟随者们像是看到了黎明的曙光一般，用满是期盼的眼神看着他。伯尔一言不发，向前方跑去。他们匆匆地跟着他，当听到伯尔在前方胜利地大喊时，他们加快了脚步！片刻之后，他们已经逃离了乱糟糟的霉菌丛，站在了一条宽阔河流的岸边！这便是伯尔前一日在长满红色马勃菌的平原另一端瞥见的那条河！

之前有一次，伯尔曾经乘坐着一只蘑菇编成的筏子顺流漂下。那次旅行伯尔并非自愿，筏子带着他漂到很远的地方，远离了族人和塞娅，那时，他心中充满凄凉。而现在，看到这条快速奔腾向前的河流，他内心则充满了喜悦。

他观察了河流上下游的状况。河岸上零星分散着一些低矮的峭壁和状似沙洲的霉菌。这体现了霉菌对于环境的一种适应性——以前它们曾经在树上生长，而现在则是在这生物尸体堆积而成的河岸边靠着营养丰富的泥土生存，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伯尔瞬间便忙碌起来，用他的长矛刺向坚硬的霉菌，然后用力把其薅下。族人们茫然地看着这一切，然而，听到伯尔语气严厉地一声令下，他们便也照着伯尔的样子干起活来。

很快，岸边便堆积起两打大大小小的霉菌堆儿。那些霉菌坚硬，质地很轻。伯尔开始向大家解释这么做的原因。但是多尔却抗议起来：族人们担心与伯尔分开。他们若可以乘坐同一只霉菌编成的筏子，情形将会有所不同。老塔玛厉声责备伯尔怎会有将大家分开的念头。琼恩一想到要和大家分开就害怕得发抖。伯尔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天空。白天很快就要来临，很快红色马勃菌就要爆发，将尘云喷向空中。没有时间跟大家解释清楚了。然后塞娅温柔地说了些什么。

按照大家的建议，伯尔作出了很大的牺牲。他从肩膀上取下那件飞蛾翅膀做成的天鹅绒般的华丽斗篷，然后沿着翅膀上用以加固的纹理将其撕成许多不规则的长条儿。他将长矛竖直地插在最大的筏子上，按照临时排成的队列将其他摇摇晃晃的筏子和自己的筏子系在了一起。

几分钟之后，这支由筏子组成的小型舰队便摇摇摆摆在河水中快速游动起来。伯尔一个一个地将族人们安顿在筏子上，同时严肃地叮嘱他们怎样划动筏子，然后便用力一推，将筏子推离岸边，送入水中。这一队漂浮不定的小筏子慢慢离开河岸，划向水流湍急的地方。伯尔和塞娅乘的是同一只霉菌编成的筏子，其他惶恐不安、但对伯尔充满信任的族人们胆怯地围绕在伯尔所乘筏子的周围。

当族人们开始在两岸长满蘑菇的河水中划动筏子前行时，夜色开始褪去，平原上一柱柱红色尘埃突然向天喷发。晨曦中，长满马勃菌的平原上又一次形成一层致命的红色薄雾。

然而，那时，摇晃不稳的筏子正急速顺流而下，在河水中来来回回打着旋儿，筏子上的乘客们瞪大了眼睛注视着岸上发生的一切，惊叹不已。

在下游五英里处，红色马勃菌的数量没有如此庞大，取而代之的是其他类型的菌类。就像那些更受自然界偏爱的星球上长满了草一样，这儿的地面上覆盖着霉菌和锈菌。伞菌圆圆的植株顶部呈现出奶油的颜色。还有一些畸形植物，它们的株干和枝条膨胀鼓起，像是在嘲弄那些在低地无法见到的树木。有一次，族人们还在河岸上看见一只狩猎蜘蛛那可怕的身形。

尽管在漫长的一整天里他们都在顺流而下，临近这里的平原上弥漫着死亡的气息，整整一天他们都没有看到有任何昆虫的踪迹，此时却到处都是昆虫。蜜蜂们又开始在头顶嗡嗡飞舞，还有黄蜂和蜻蜓。蚊子也现身了，长四英寸，一阵风吹来它们便被驱散开去。甲壳虫闪闪发光，飞翔时发出嗡嗡或隆隆声；苍蝇泛着各种金属色彩，四处乱飞。在热气蒸腾的平原上和奔腾向前的河面上，一些巨大的蝴蝶在翩翩起舞，看起来仿佛仅仅因为能够活着便充满了喜悦。

凡是筏子上的族人们所能看到之处，到处都是昆虫，其类型之多，数以千计：有的在天空翩翩起舞，有的在地面爬行，有的在水里游泳，有的潜入水中。水生的甲壳虫懒洋洋地浮出水面，捕捉着水面上飞舞的昆虫。石蛾蜷缩在它那小船一般的硬壳儿里，在涡流处或死水里漂浮着。

白天在慢慢过去，河岸在向后退去。族人们吃着自带的干粮，饮用着河水。下午来临时，两岸后退，水流减缓，河岸变得模糊不清，河道变宽，渐渐与一大片沼泽地融汇在一起，里面不断传来咕咕的水声。

当形成河床的粘土渐渐变成黑色的污泥时，河水看起来也在逐渐变暗。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绿色的东西，那东西并不随河水的流动而流动。原来是睡莲的叶子。在一片到处都是真菌的世界里，这些睡莲、卷心菜，还有其他一些植物也要竭力生存下来。十二英尺以外，有些睡莲叶子极大，好像任何一片叶子都足以支撑伯尔和族人们不落入水中似的。莲叶真多，挤挤挨挨，有十多英亩的样子，在这接天莲叶中间还露出了一线水流。放眼望去，莲叶中间零散分布着一些巨大的苍白的莲花，散发出浓馥的香气。莲花那么大，足够三个人藏身其下。

瞬间，远处原来那清晰可闻的咕咕水声变成断断续续的低低轰鸣声，好像是从两岸传来，原来是不和谐的蛙鸣。那些青蛙长达八英尺，在这片沼泽地中生存繁衍。族人们看见那些巨大的绿色动物坐在岸边一动不动，只是大张着嘴巴呱呱呱呱地叫着。

此处，在沼泽之中，昆虫种类和数目如此繁多，部落原来捕猎的地方与之相比反而如同沙漠一般荒芜，当然族人在原来的地方也还不惯于捕猎。许多蚊子在水面上飞舞着，个头很小，连同翅膀也不足三四英寸。蝴蝶贴近水面低飞，那水面如同玻璃一般透亮，蝴蝶们似乎正迷恋于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呢。

族人们看着这新奇的一切，感觉目不暇接。河流出现分支，分支，再次分支。这里没有任何东西是他们所熟悉的。此处没有蘑菇，但有霉菌。还有香蒲，其株茎像树木一样，高达三十英尺，矗立在水路之上。

经过很长时间以后，河流的各个分支又重新汇合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重的烟雾，一座座低矮的小山在烟雾中隐约可见。河流流向小山所在的方向，然后从其中穿过。接着，一座座大山矗立在眼前，直插云霄，形成一道屏障，其高度无法估计，云团还未来得及将其包围，大山便已消失在薄雾中。

河流流经一处闸门，那是坐落于大山中的一个峡谷。白天尚未过去，光线依然很强，此时，来回快速摆动的筏子飞快经过了一个狭窄的通道，通道处有一堵高墙矗立在那儿，其高度超出了薄雾中所有可见之物。此处的河水呈现出白色。在高墙之上，有一处裂口，其跨度达五百英尺左右，一只条形蜘蛛在那儿结了一张蛛网，荡在空中。待到筏子漂浮至蛛网跟前，族人们便看到了那蜘蛛，即便与同类相比，它也是个庞然大物，肚腹突起如圆球，直径达数码之长。当族人们轻盈地从蛛网下面掠过时，蜘蛛悬挂在那里一动不动。

先前所见的高山仿佛一一向后退去，族人们此时已经到达一个山谷。这里就像是族人们的一个避难场所：极目远眺，在山谷所能延伸之处见不到一棵褐红色的马勃菌；筏子搁浅至岸边，人们涉水上岸；此时依然是白天，到处都是食物。

但是，他们还来不及仔细查看一番，夜幕便降临了。为了谨慎起见，伯尔和族人们在蘑菇从中找到一个藏身之所，在那儿躲避至天亮时分。夜间的一切声音他们都感觉非常熟悉。蝈蝈儿的叫声比往常更加响亮，它那阴柔的嗓音没有丝毫迹象表明蝈蝈儿长大后声音会变得圆润、低沉、深厚；这说明与真菌类植物群生长的地方相比这儿有更多的植物存在。许多萤火虫在笼罩族人藏身之处的黑暗中闪闪发光，萤火虫以蜗牛为生，这意味着此处定然有大量蜗牛。蜗牛也是族人们合适的捕猎对象，但他们还未意识到自己是掠食者。

过去他们鬼鬼祟祟，就像虫子一般，现在他们已截然不同。他们也已了解了武器这种东西。他们曾经捕食蚂蚁，曾经通过杀死强盗般的黄蜂来锻炼自身的勇气。从某种程度上讲，他们正在习得伯尔的技能，但是依旧无法与之相比，而伯尔也仍需要提高。

第二天，他们对于自己新的领地做了一番勇敢的勘察，这在几个星期之前还是无法想象的。他们新的避难所是一个山谷，延伸至较低的一段便是另一滩沼泽。在沼泽的另一侧就是大海，但他们目前对此还一无所知。他们只是出于实用的目的才探索新的领地，并非为了获取知识。在地面上他们发现了一个坑洞入口，那无疑是蜘蛛栖身之地的标志。伯尔认为，不出数日，他们就得对付那只蜘蛛，但他还未想出对付它的方法。

他的族人正迅速变成真正的“人类”，但仍需要伯尔为他们思考问题，伯尔没有想到的事情他们目前就无法做到。他们需要伯尔为之思考的部分证据在于，他们自己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搜集了周围环境的一些信息。最近的蚁城在数英里以外，这意味着这些蚂蚁将会与一队劫食者不期而遇，而非遇上什么工作伙伴。蚁城将成为小猎物的一个来源-——这种想法在片刻之前还是无法想象的。山谷中长满了巨大的白菜，这意味着这儿有大量的蜒蚰，必要之时，这些蜒蚰需要以长矛刺之。

他们看到了螳螂——成年的螳螂高达十八英尺，个头如同长颈鹿，但螳螂可不是他们想要的邻居，而且，他们知道，他们得躲着点儿螳螂。但是，所幸到处都是可以食用的蘑菇。如果能躲开蜘蛛、螳螂和食肉甲壳虫，如果能在暗夜中安全藏身，躲开多情的雄性蜘蛛——这些蜘蛛会在求偶之余抽出时间来吞食自己遇见的任何活物，如果可以在高度警觉中生活，将每一种声音或是每一种不了解的东西都视为危险之物的话，那么这个人就可以舒适地在这个山谷中活下来。

有三天时间族人们以为找到了一个乐园。琼恩每天都吃得块撑破了肚皮；忒特和迪克变成了熟练的捕蚁能手；多尔寻到了一支更好的长矛，正用心练习使用它。

这里没有红色的马勃菌。这里有吃的东西。伯尔的族人觉得再也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了。即使是老塔玛也很少抱怨什么。他们想象不出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一个人安静地散步却没有被吃掉的危险！这儿就是天堂！

而这种情形很糟糕！人类一旦感觉安全和心满意足就绝无好处可言。只有感到有所欠缺或者有所恐惧时人们才可以有所成就。只要族人们按照惯例做事，就可以在他们原有的捕猎场所生存下来。那时，他们从来没有任何热情要去努力赶上伯尔的技能。在红色马勃菌的威胁愈演愈烈之前，伯尔带领他们学会了捕食蚂蚁，而自己则在一旁随时提供帮助。他们本来可以停留在捕食蚂蚁的阶段，但孢子红尘却迫使他们逃走。

他们从前胆小怕事，逃亡途中却变得十分勇敢，堪称奇迹。

但是现在，他们来到了天堂一般的地方。这儿有食物。过去，他们还没有在走投无路之下勇敢起来，只是混沌度日，如今，他们也可以像从前那样混日子了。他们不再需要伯尔为之觅食或者养活他们，便开始漠视伯尔的存在，但他们还未曾分散开来，因为继续保持一种社会群居状态是人类的本能，就如同牲畜或者鱼儿也晓得要成群出动。此外，有伯尔在，人们也会安安心心的。伯尔曾经帮他们摆脱麻烦。如果真的再有什么麻烦的话，伯尔也不会袖手旁观的。但是，为何要自找麻烦呢？

伯尔的族人们堕入一种懒洋洋的、心满意足的状态。他们寻觅食物，然后躲藏起来，直到把食物吃光才再次出来。他们在这山谷中找到了一个地方，这里远离那些显而易见的危险，令他们感到无比安逸。他们有所行动的时候，尽管还是倍加小心，但只是为了找东西吃罢了。他们不必走得很远，因为这儿有大量食物。族人们故态复萌，感觉从未有过的幸福，甚至最后慢慢开始忘记携带刚刚寻到的长矛或棍棒。在这样一个对他们非常有利的环境中，他们仍像躲躲闪闪的虫子一样生活着。

这情形不禁令伯尔大怒。他已经尝过受人恭维的滋味。大家还是看重他，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没人再奉承他了，连塞娅也是如此……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塞娅也自然而然发生了变化。当伯尔是酋长时，她看伯尔的眼神都充满了崇拜。而如今，伯尔显得和其他人一样普通，她开始对伯尔卖弄风情。但是，伯尔是直肚直肠的那种人，他擅长领导技能，但不擅长耍阴谋伎俩。当然，他非常自负。但他不擅长通过精心设计来创造浪漫的氛围。当塞娅顽皮地与女人们待在一起时，他认为塞娅是在逃避他。当塞娅害羞地逃避与他讲话时，他生气地以为塞娅不想与他相伴。

在他们停留在山谷中的第一个星期里，伯尔离开众人，独自进行了一次痛苦之旅。他这么做的部分原因很可能是一种类似孩子般的怨恨心理：以前，他是部落里的大人物。如今，他的独特品质不再为人所需，因此他在别人眼里也就不再伟大。而且，也许由于他们对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赞赏有加，他因此在潜意识中怀着要惩罚他们的目的生气地离开了。

伯尔仍旧带着长矛和棍棒，但他的衣服却不似先前那般华丽：他没了斗篷，戴在前额的蛾子触须上也满是污泥，看起来非常可笑。为了避开族人们对他的漠视态度，他生气地离开了。

他发现了许多向上的斜坡，那实际是这个山谷的边缘。斜坡带不来任何希望。他发现了一个小山谷。在那山谷中，一只迷宫蜘蛛编织起了它闪闪发亮的蛛网。伯尔对这只蜘蛛几乎不屑一顾，他本来可以选择杀死它，那些蛛网错综复杂，在蜘蛛等候那些倒霉的昆虫自投蛛网时，只要挥动长矛，刺穿那柔软的丝质巢穴，一下就可以将其刺死。他看见了一些螳螂。有一次，他看到一个螳螂家族用以存放幼卵的巨大容器。那是一个巨大的树叶状的固体泡沫状物，是用螳螂分泌的特殊的可塑性化合物搅拌而成，螳螂就在那容器中产卵。

伯尔还看见一只毛毛虫紧紧裹在自己厚厚的茧里，因为他不是在觅食，也并不感到饥饿，因此只是小心地看看它的样子。伯尔好奇地将茧丝退绕了几英尺，做起来很费劲，几乎扯断了茧丝。如果伯尔细想起来，他一定会意识到：这些丝线可以用来结网，就像蜘蛛所做的那样；它们还可以用来编织防御工事，只要建的足够结实，足够好，即使捕猎蜘蛛也会深陷其中，迅速完蛋。

但是，他又无意地重新寻找可用之物。他让自己沉溺于被族人们伤害的感觉中，通过离开来惩罚他们。

他遇见了一只四英寸长的螳螂撑起锯齿状的前腿，一动不动等候着伯尔自投罗网。如果不与螳螂搏斗一番，伯尔看来是走不掉了。面对体型细小的螳螂，伯尔用长矛显得有些笨拙；面对螳螂闪电般的动作，伯尔挥舞棍棒又显得不够迅速。

伯尔感到有些烦心。那天，他捕杀了不少蚂蚁。捕猎蚂蚁的难度主要在于要找准单个的蚂蚁，将其杀死，但又不会将其他成群结队的蚂蚁卷入战争。在夜幕降临之前，他就杀死了三只——寸把长的三具尸体吊挂在他的腰带上。在日落时分，他又遇见了一只新近刚刚孵化的螳螂幼虫，几乎像是事先埋伏在那儿一样。那只幼虫一动不动，等候着伯尔走近它。

伯尔故意做了一个实验，这个实验在遗忘的星球上已经很久没人做过了。螳螂这种可怕的小动物站起来高达伯尔的肩膀，将会是一个致命的敌手。伯尔扔给他一只蚂蚁。

螳螂便敏捷地出击了，它的动作如此之快，以至于你几乎看不见它那可怕的前臂动作。它无视伯尔的存在，狼吞虎咽吃光了面前的美食。

这一发现是当前急需的，立刻就可以派上用场。

第二天，伯尔漫无目的继续旅行，发现了一种对人类来说甚至比孢子红尘还要致命，还要可怕的东西。那是一只黑色雌性捕猎蜘蛛，即传说中的美洲狼蛛。当伯尔第一眼看到那蜘蛛时，脸色便瞬间变得煞白。

当那蜘蛛爬出了伯尔的视线，伯尔便放弃了原来的所有计划，朝他的族人们大概安顿下来的位置走去。他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他们，这个消息会让族人们再次感到自己需要伯尔，而被需要的感觉会让伯尔获得某种满足，但是，与杀死这只蜘蛛相比，迅速告诉族人这个消息带给他的将是百倍的快乐，为了后者，他宁愿这个山谷中多出这么一个蜘蛛。很明确，那只雌性蜘蛛的出现意味着族人们必须立即逃跑，否则就会死于非命。而他们现在所在的山谷并非什么天堂！

蜘蛛进入这片地方的时间要早于族人们。那是一只巨大的蜘蛛，即使在其同类当中也算是大个儿的。蜘蛛穿过山间的几个通道，原因只有它自己知道。这只蜘蛛的杀伤力无可比拟：它的几条腿叉开，跨出数码的距离，牙齿像针刺一般而且有毒，脚长而有毒，眼睛闪烁着贪得无厌的嗜血光芒。这只毒蜘蛛对于人的杀伤力是它对于山谷中其他动物杀伤力的十倍，比将一只孟加拉虎放入人类居住的某个城市造成的杀伤力甚至还要大。蜘蛛本身造成的威胁已经够大了，但它的到来还带来了更大的隐性致命灾难。

那蜘蛛向前移动时还拖着一个产卵袋，比它自己的身体还要大，直径有数英尺长，用肮脏的蛛丝与其身体相连。每当那蜘蛛向前移动时，那产卵袋就在它的腹部颠簸着，碰撞着，将来就会繁衍出许多和它一样凶猛的蜘蛛，定会使其残忍暴虐又增数倍之多。这只雌蜘蛛会一直携带者这么个“包袱”，爱护它，直到卵被孵出。那时，山谷中就会有四五百只这样的小恶魔满地乱爬了。在被孵出的那一刻，它们就像其父母一样带来致命的威胁。尽管这些蜘蛛的后代身体不大，腿叉开时跨度不超过一英尺，其身体就如同人的拳头大小，但它能跳跃两码的距离。它们长着极小的毒牙，但其毒性却丝毫不亚于其母亲。这些小恶魔疯狂地仇视其他一切生命，其可怖与灰色的生育它们的大雌蛛不相上下。

伯尔将这一切告诉了族人们。族人们倾听者，瞪大眼睛，流露出受了惊吓的神色，但他们并不十分害怕：事情毕竟还没有发生。当伯尔坚持带领他们踏上新的旅途时，他们心神不安地点着头，却又很快溜走了。伯尔无法将族人集合起来：总是有些成员躲开伯尔，当伯尔去寻找他们时，还未及返回，那些被集合起来的人就又不见了踪影。

有那么几日，白天光线充足，充满杀戮；夜晚，夜雨缓缓地下着，山谷中死亡事件频频发生。这些巨大的动物在布满乌云的天空下对彼此蹂躏，慢吞吞食用着它们的猎物。不加思考、满怀热望的父母将其他动物麻痹后让其无助地活着，以喂养自己年轻的一代。在昆虫的世界里，残忍暴行被认为是想当然的事情。对这些动物来说，人类无关紧要。族人们虽心神不安，但和所有人类一样，在最坏的事情来临之前，他们是不相信有什么所谓“最坏的事情”会降临到他们头上的。

族人们来到山谷两周以后，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天，在灰白色的晨光中，人们极度惊恐地颤抖着，所处的地方完全等于在自取灭亡。他们身在户外，丝毫没有躲藏，就将自己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也不敢再躲藏了。那些可怕的灰色怪物被孵化出来了。整个山谷好像都挤满了这样的灰色小恶魔：哪怕还没有学会狼吞虎咽地去吞食，却已学会了杀戮，除了杀戮还是杀戮。当它们彼此相遇，便怀着愤怒相互搏杀，胜利者便在决斗中吞食了自己的同胞。然而，它们总是在找更多的厮杀对象，实际上如同疯子一般。由于它们身体太小，行动又很敏捷，无法用长矛或棍棒与之相博。

现在已是黎明时分，人们绝望地四处张望，等候死亡的降临。整个夜晚他们都是在露天之处呆着，灌木丛中曾是他们的庇身之所，但他们唯恐再躲藏其中会让他们身陷困境。如果那灰色杀人巨妖从他们那里经过，族人们便可以清晰地看到它，但他们不敢在那里藏身的原因是害怕那个可怕怪物产的蛋卵。

大蜘蛛还是出现了。一个年轻女孩看见了它，便哽咽着哭出声来。但那蜘蛛没有看见他们。在晨雾中，在人们的视线之内，族人们看见它跳跃而起，踩着一只色彩艳丽的毛毛虫，将其杀死了。这只雌蜘蛛现在所在的地方正是族人们在山谷中所处的位置，到处都是它刚孵出的小蜘蛛。这山谷本来如同天堂，但现在注定要尸横遍地了。

然而，伯尔动摇起来。当离开族人时，他满怀愤怒；当归来之时，因为族人依然不愿听从他的安排，伯尔就更加愤怒。他与族人们呆在一起，变得易怒而沉默，展示着那受伤的尊严，故意拒绝向族人们做出友好的姿态，即使对塞娅也是如此。伯尔的作法十分幼稚。但族人就如同他的孩子，将其视为孩子才是他的最佳选择。

族人们颤抖着，当看到毛发蓬松的雌蜘蛛一路饕餮而来，走过半英里的距离，他们绝望地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伯尔身边有六个男人，七个女人，其余的都是孩子：最大的是身材瘦高的青春期少年，最小的是尚且抱在怀里的婴儿，他们轻声啜泣着；塞娅忘记了卖弄风情，用恳求的神色看着伯尔。其他人哭泣的声音更大。他们已经到了绝望地地步，此时，他们在恐惧中的哭闹声足可以将蜘蛛招来。

这是心理上挣扎的一刻。伯尔严厉地说道，“过来！”

他握住塞娅的手，开始前行。此时此刻，在这山谷中，任何一个人所能想到出走的方向只有一个，即朝着快速逃离那可怖的怪物的方向：沿着山谷的斜坡向上而去。伯尔沿着那个斜坡向上爬去，塞娅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走出还不到十码的距离时，多尔叫上妻子，他们带上孩子，也跟上了伯尔；当他们又走出五码开外，贾克开始兴奋地催促家人快点行动。老琼恩呼哧呼哧地喘息着，狂热地跟在伯尔的身后疾走；科莉怀抱着最年幼的孩子走在后面，她其他的孩子则走在她的前面。瞬间，整个部族都开始行动起来了。

伯尔继续前行，心里清楚知道其他人都跟在自己身后，但他装作没有看见。整个队伍继续跟在伯尔的身后前行，仅仅因为一开始便是如此。由于恐惧，迪克那年轻人的莽撞无知没了踪影；然而由于渴望成功，他还有点嫉妒伯尔弄脏的武器。走着走着，他看见有个什么东西一半埋在地下，一半露在外面，便害怕地朝身后看了一眼，他闪到一边，开始用力拉那个东西，那是一只犀牛甲壳虫的部分甲壳。忒特也加入其中。他们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即逗留下来寻找一个武器，和伯尔的越接近越好。

当这些逃命的人又走了四分之一英里的路程时，从一株乳草属植物旁边经过，其高度不到二十英尺，株茎的下部已是粗糙不堪，长着一些既像鱼鳞又像铁锈的东西。一些蚂蚁排成一字队形，沿着它的株茎上上下下地爬行，或者将蚜虫从附近的蚁城带到合适的地方吃掉，或者令其繁殖，也只有单性繁殖的蚜虫可以做到这一点。但是，在这株乳草属植物的另一侧，已有一只蚁狮爬到蚁群中间大开杀戒。当然，这只蚁狮还处在蚜狮的幼虫状态，而蚜虫则是它天然的猎物。

伯尔继续握着塞娅的手向前行进。蚁酸的臭味呛到了他，但他没有在意。蚂蚁是族人们的天然猎物，就如同在被人遗忘已久的地球上螃蟹和龙虾是住在濒海地区的人们的天然猎物一样。但是，伯尔现在担心的不是食物。他大步流星地继续朝山坡走去。

迪克和忒特挥舞着他们的武器，恐惧地朝来路回望。他们刚刚逃离的那只蜘蛛在他们逃离时正在面目狰狞吞食着美味，现在已经不见了。一小队蚂蚁排成单列正镇定地向前爬去，蚂蚁队伍中间不时有一两个空挡，逃亡者的队伍便从其中的一个空挡穿行而过。

在队伍后面，忒特和迪克在商议着什么。他们用激将法向对方提出挑战，快速返回蚂蚁队伍中。他们用武器猛烈袭击蚂蚁。受到攻击的蚂蚁立刻死掉了，二人迅速将其拖到充满蚁酸气味的路上。剩下的蚂蚁都继续安静地赶路，二人又挥动武器刺杀蚂蚁。

这两个年轻人都想胜过对方，但是，他们俩的食物都已携带不完，因此不仅都有些沾沾自喜起来，每个人都宣布自己是最勇敢的一个，有最多的猎物，就这样一边吹牛，一边气喘吁吁跟在队伍的后面。他们将自己携带的食物分配给其他人，这是他们自我炫耀的一种方式，但是，族人们对于这些礼物欣然接受。这毕竟是食物呀。

这两个瘦瘦高高的男孩，又快速返回远处，一边还兴奋地向对方说着什么。这一次，他们又带回很多食物，悬挂在武器上荡来荡去，原来是十来只一英尺长的动物，肢体上长着些坚实的肉可以吃。

在他们身后，那只蚁狮向那些还在傻傻享用美食的蚜虫展开了猛攻，那些勇士般的蚂蚁吓了一跳，冲向前去表示接受战斗。

乳草属植物处传来喧闹声。

但是，伯尔率领着他的跟随者向山边走去。他到达一个小小的高地，然后四处张望。要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代价是必须非常谨慎。

两百英尺以外，一个小蜘蛛到处乱窜，大发脾气，在边缘粗糙的、被其他星球称之为“纸霉菌”或“石耳”的中间搜寻着。这里的石耳的厚度如同抗冰层，有极小的生物在其下穴居。那只十六英寸长的蜘蛛将石耳那些小生物狼吞虎咽地吃掉了，嘴巴里发出的声音暴露出其贪吃的本性。但是，这只蜘蛛非常忙碌，而且所有的蜘蛛都似乎有点近视。

伯尔转向塞娅，意识到所有的族人都在跟随着他，而且他们非常恐惧。他爬上这样一个小小土丘不过是为了更清楚地环视四周，连做这点小事时他们也毫无例外地跟着他！多尔发现一只蟋蟀的空壳儿，其中的一半被真菌土壤所覆盖，便利用伯尔停下来环视四周的片刻工夫，将蟋蟀镰刀状的空着的下巴撕扯下来；这下巴弯曲而又锋利，如果使用得当，完全可以致命。多尔曾经看到过伯尔杀死别的生物。现在，他甚至可以帮上一把了，因此，他便很严肃地竭力想象了一番自己单独杀死某种生物的模样；看见多尔在研究着那个镰刀状的武器，贾克猛拉一下那只蟋蟀已经被洗劫过的尸体，想再找到别的武器；迪克和忒特正用他们新近刚刚找到的猎杀工具假装正在相互搏斗，显得有些爱慕虚荣；琼恩发出呼哧呼哧地喘息声；老塔玛在低声自言自语地抱怨着什么，因为他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发出声音；其余的人则在等候着伯尔带领他们继续前行。

此时，伯尔正怒视着族人们，他是故意这么做的。现在，所有的人都谦卑地注视着伯尔，他们此刻记起了一些往事：在他们饥饿时是伯尔为他们弄到食物；在他们被吓得浑身瘫软的时，只有伯尔敢于行动。此刻，他们对于伯尔绝对有一种依赖之感。当然，他们那种谦卑的感觉以后会渐渐消失。伯尔通过满足他们的需要来取得领导地位，相应地，他们也竭力表现出独立的样子。只有当教给他们怎样实现自主行动时，伯尔的领导才相应会更加成功，但是，伯尔对这一点的认识还有些模糊不清。此时，所有的族人都崇拜地望着伯尔，虽然他们对于伯尔的崇拜还不能跟塞娅相比，但伯尔对此还是感到相当开心。伯尔突然意识到，无论怎样，感到非常恐惧时，族人们是愿意遵从自己的命令的。因此，他便发布一道命令让他们去执行。

“我带有锋利的武器。”伯尔严厉地说道，“你们当中有些人也已经有了锋利的武器。现在人人都要找到锋利些的武器，已备战斗时使用。”

族人们谦恭地散开，按照伯尔说的去做了。塞娅本来打算和其他人一起散开，但伯尔将她拉了回来，连自己都不清楚为何这样做。可能是他们之间绝对平等而又有些羞羞答答的两性关系该结束了吧，而伯尔这样做只是为了满足虚荣而已。伯尔将会保护塞娅。到目前为止，伯尔对自己并没有进行心理分析，他只是不想让塞娅离开自己，因此便阻止她离去。

族人们四散开去。多尔和妻子一起离开了，去帮助她武装自己；贾克也心神不安地跟随在妻子身后；琼恩胆怯地走到那只蟋蟀尸体的旁边，虽然大家对蟋蟀尸体已经挑挑拣拣了一通，琼恩还是想看能否在剩余部分中找到防御武器；科莉将她最小的孩子放在伯尔的脚下，有些担心地去寻找锯齿状的武器了，盼望自己找的武器在规格上能达到伯尔所谓“锋利”的要求。

大家突然听到一声压抑的喊叫。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迪克的弟弟发出的：他吓得站在那儿浑身麻痹，一动不动，只是恐惧而又痛苦地盯着什么在看。有个动物从一株畸形的真菌样的植株后面走了出来，距离伯尔有五十码之远，但离迪克的弟弟只有十码不到。

那动物苍白中泛着绿光，脑袋很小，眼睛却大得出奇，直直地站在那里，就像一个人，但却比人高出几英寸，其腹部优雅地向外凸出，形成叶子形状。迪克的弟弟面对着它，因恐惧浑身像瘫痪了一样，但它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丑陋的锯齿状前臂向外伸着，做出伪善的祝福姿势。

那是一只在某种程度上已经算是成年在寻找猎物的螳螂，孵化出的时间还不是太久。它僵硬地站在那儿，像是仁慈地等候着男孩走上前去，又像等候男孩从其身边逃开。如果男孩一旦逃开，它将紧随其后，凶狠残暴地猛冲上去。与其凶狠相比，狮子发怒时也不过像小猫在嬉戏玩耍罢了。如果男孩走上前去，它那长有尖牙的前臂将会闪电般伸向男孩，刺穿其身体，非常迅速地用它那针一般锋利的钩子将男孩钩住，要知那钩子可比设置陷阱时所用的爪型工具锋利多了。当然，等不及男孩死亡它便会将其当作美食大吃大嚼起来。

所有的族人都站在那儿，像冻僵了一般。有人可能要问，族人们是否替孩子捏了一把汗，或者，在看到这么一个半成年的螳螂的那一刻他们是否一下子堕入了绝望的深渊。到目前为止，只有伯尔一人还保留着离开这个山谷的想法。对其余人来说，发现一只半成年的螳螂就意味着还有许许多多只螳螂生活在此处，而要想逃离这只馋涎欲滴的小魔鬼几乎是不可能的，要知道它可是那只大螳螂的后代呀。与这么一群大大小小的恶魔居住在同一个地方生活繁衍，是极不可能的事情。这些恶魔们在展开杀戮之前还往往伸出前臂做出一个祝福的姿势。

只有伯尔还有思考的能力，因为他充满自负。伯尔曾经指挥若定，大家对他也曾完全遵从。而现在，由于这只年幼螳螂的存在，大家忘记了要遵从伯尔的命令。若男人们梦想与之进行一番搏斗，那他们好像就难逃一死，因为那螳螂非常凶残，长着刀剑般锋利的臂爪。但伯尔立刻对那螳螂狂怒不已，他是有斗争经验的！此前，他遇见过一只此类中等身材的怪兽。当时，他孤身一人，曾经故意拿那怪兽做过实验。因此，伯尔才敢大发雷霆！他直奔螳螂而去，手中摇荡着一只小蚂蚁的尸体——那蚂蚁是几分钟前忒特杀死的——然后用力将那尸体向螳螂掷了过去，那蚂蚁的尸体越过那个似乎吓傻了的男孩，朝螳螂飞了过去！

蚂蚁击中了螳螂。而作为昆虫的蚂蚁是根本不会思考的。那可怕的螳螂看见有东西朝自己飞来，便伸出前臂进行自我防御，样子十分凶残。

蚂蚁很重。那螳螂身体直直地站在那儿，鬼魅一般，被飞来的蚂蚁打了个趔趄，在地上翻一个滚儿，便狂乱地前去扑打那只死蚂蚁，样子虽然凶残，但却没了之前的癫狂。

螳螂的注意力一旦转移开去，那男孩便立刻逃开了，样子有些歇斯底里。

族人们聚集在一起：伯尔在几百码之外的地方，又一次站在了高处。伯尔所站的位置成了大家集合的地方，因为科莉为大家带了一个头：她将自己的婴儿放在了伯尔身边。当伯尔挺身而出投掷死蚂蚁之时，塞娅出于母性本能自然而然担起了保护幼小的责任，在逃离之前她动作极快地抱起了那个婴儿。当然，当眼前的危险解除后，她便又回到了伯尔的身边。

从此处看去山谷的地面有些模糊，空中弥漫的薄雾为山谷中每个可怖之处蒙上了一层面纱，使其看起来不如原来那般逼真那般致命了。

伯尔语气激烈地质问他的跟随者们：“你们找到的锋利武器呢？”

族人们面面相觑，神情麻木。琼恩难以自制地轻声抱怨起来；老塔玛则提高嗓音，尖声埋怨。她嘟嘟囔囔，都怪伯尔将我们带到了这个地方！我们原来所在的地方也不过只有红色孢子尘土而已，这里却有杀人蜘蛛及其子孙，还有刚孵化不久的螳螂！我们本可以巧妙躲过红色尘埃，可又怎能躲过这里随时降临的死神呢！唉！唉！都怪伯尔劝说我们离开家园，来到这么个地方找死……

伯尔目光炯炯，环视四周。他开始意识到，令自己感觉美妙至极的既非勇气，也非决心，而是被众人崇拜的感觉，越被崇拜越好。对于他的非同寻常的决定还有人居然不是充满崇拜，而是心怀绝望！对此他真是感到愤怒之极！

“我呀，”伯尔傲慢地说道，“不打算呆在这儿。我要去的是一个既没有蜘蛛也没有螳螂的地方！走啦！”

他朝塞娅伸出了手。塞娅将孩子递给科莉，非常自信地跟上伯尔的步子。伯尔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塞娅也跟随着他一同走向前方。伯尔朝山上走去。当然要选那个方向！此处的山谷有这么多蜘蛛和螳螂，呆在此处就意味着死亡，因此他要另外再找一个地方！

在遗忘的星球之上，这件事情便是一个改变整个人类历史的巅峰事件！到目前为止，可能也有其他人曾经达到过和伯尔相当的领导水平。有些可能学会了勇敢，也有可能，还有些人曾带领着族人们进行过迁移，去寻找更加安全的地方供大家居住。但是，现在，伯尔带领着大家走出这么一个满是食物的山谷，沿着山路一直向上，走向的是一个未知之境。而在此之前人类的地位就像被猎杀的虫子一样，无法从这种境地里一举脱身，只能任凭那些没有智力的庞然大物摆布！而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些怪物的列祖列宗之所以来到这个星球，似乎就是为了让人类在此居住而做好准备！

伯尔是带领跟随者们走向高地的第一人。

第九章
有一种东西叫阳光

照耀着这颗被遗忘的星球的太阳其实非常近。阳光照耀着云端，云团便闪耀着耀眼的白光；阳光照耀着穿过雾霭的山顶，山顶就暖洋洋的。尽管山峰很高，但没有积雪。山上有风，太阳照射之下，不冷也不热。天空一片湛蓝，在高原的边缘，云团并非在沿着山坡向上攀爬，而是在缓缓向下流动，山坡似乎堕入了一片牛奶的海洋。薄雾涌动，似乎像海上波涛缓缓流向岸边，有时候，遇到悬崖峭壁，那缓缓流动犹如峭壁模样的薄雾也便如同被斩断了一般；而有时候，薄雾沿着山坡向上攀爬，如同海水涌向高处的沙滩。实际上云雾的流动非常缓慢，因为云波间的跨度也是从一个山顶到另一个山顶，而山顶间的距离也有二十英里远呢。

高地的景色非常不同。这个高地没有名字，和低地一样，有两次偶然的机会让这里有了生命。第一次播种，有了细菌、霉菌和地衣种子，这些生物可以将岩石分解，产生土壤；还有一次，有了植物种子和昆虫卵，这些卵一旦孵出就立刻能靠自身活下去。但是，在此处的高地上不同的气候条件让其他的种子和生物也都存活了下来。

此处，因为有了阳光，霉菌、酵母菌和锈菌生长受到了抑制。青草、杂草和树木反而能生存下来。这里是植物理想的生长环境，植物需要阳光来合成叶绿素，有了叶绿素才能从先前形成的土壤中吸收养分。因此，高地上的植物几乎和地球上的一样。这里的动物群的引进方式和时间与下面山谷中的一样，此处的气候条件对于这里的动物群有着显著的副作用。这里的气候凉爽温和，没有性情狂暴的动物；而下面山谷中云团覆盖之处，动物的性情狂乱，使得丛林中的一切变得如同噩梦。这里植物的生长速度比山谷中的霉菌要慢，也不像霉菌那样密密麻麻的。这里没有什么大量的食物供养身体庞大的素食动物，能在此处生存下来的昆虫无法长成为庞然大物。另外，这里天气凉爽，可以说气候温和，但在夜晚的凉气中，许多昆虫变得行动迟缓，太阳一旦升起，昆虫们便体温上升，活跃起来。而体型较大的动物在温度下降时便会懒洋洋的，即使太阳升起，恢复活力也不会如此之快，如果体型足够大，要等到傍晚时分才能完全活跃起来。在这高原之上，原本生活在低地的动物无论如何都会饿死，而且，一天之内它们只有一小部分时间能够处于完全活跃的状态。

因此，这些高原动物的体型必然有一定局限。对于来自其他星球的人类来说，高原上的生活一点也不可怕：除了没有小鸟歌唱，没有体型较小的哺乳动物供人捕猎或供人娱乐之外，在这阳光普照的、处在原生态的高原地带，白天非常温暖，夜晚温度下降迅速，最文明的人类也会认为这里是一个理想的居住地。

但在第一次看到这片高原时，伯尔及其追随者们很难以这样的眼光来看待这里；如果提前被告知实情的话，他们对这里的居住前景将会感到绝望。

但之前他们对此一无所知。他们向上一路跋涉，就像人类历史上所有成就了伟大事业的人们一样，正是受到了自豪感和虚荣心的驱使，他们的领头人伯尔才有了前进的动力。在地球上，有一个人发现了两个大陆，他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寻找到一种香料，用于掩盖半生不熟的肉散发的腥味；而对于发现和掌握能够让宇宙飞船飞行一英里的驱动力技术的第一人来说，其初衷则是研制炸弹以摧毁同类。愚蠢的动机却带来了良好的结果，这种先例太多了。

族人们步履艰难地向上攀爬，最终到了一个山坡，这里的海拔比伯尔最初带领他们所到的那个山谷要高得多；那山谷之中总是薄雾缭绕，他们很快就看不到山谷了。雾无所不在，他们一辈子都是这么想的，而此时，除了他们正在攀爬的这堵倾斜的“石墙”，雾已将其他一切都阻挡在了他们视线之外。这儿的石头大部分被蓝绿色的石耳所覆盖，这些石耳一片片交错叠起，它们常常是在细菌刚刚腐蚀岩石立面之后粘合在一起的：在斜坡处，当土壤被雨水冲刷下的时候，石耳便迅速形成，附着在岩石之上。当然，这些人从来都不把石耳当食物，因为它能引起可怕的胃绞痛。不过，石耳在完全烘干之后，经过烹饪可以变软，也挺好吃的，对此，他们迟早会了解的。但到目前为止，他们既对火一无所知，也不了解烘干技术。

族人们对身处其间的类似环境也不了解：倾斜的石头山坡，一路向上延伸，直入云天，教人害怕；头顶一片灰色，远离大山较远的另一侧也是一片灰色，大山脚下也同样如此。族人们是从山谷出发来到此处的，此时，山谷也看不到了，透过薄雾甚至连个影子都看不到。而且当他们跟着伯尔一路攀登跋涉之际，渐渐感受到周围全然陌生的环境。来到此处的第一个结果是，他们开始感到恶心头晕，一切实体在他们看来似乎都开始倾斜；如果他们迷信的话，也许会想到：我们竟然胆敢来到这样一个地方，因此魔鬼打算惩罚我们。但离奇有趣的是，伯尔的追随者们竟然没有产生任何鬼神的观念。你也许认为典型的未开化之人是断然不会思考的，但闲来无事却会产生需求。他通过自己的噩梦创造了上帝和恶魔的形象，孤注一掷进行投机，最大的投机是向魔鬼敲诈勒索，要魔鬼离他远点，或者给予他更多他想要的东西——能这样更好。

但是，未开化之人的迷信还包括为自己的勒索付出代价，这代价要与自身富裕程度成正比。地球上的爱斯基摩人总是生活在饥饿的边缘，无法奢侈地从伙食中留下一些动物，不用来吃肉而用来作为禁忌或图腾，也无法留出一些可能获得食物的地方来作为所谓的‘禁区’。

伯尔的跟随者中间流传着某种宗教信仰，但是没有迷信思想。人类如果没有宗教是无法生活的，任何地方都是如此，但在地球上，爱斯基摩人没有宗教也活下来了，他们只有一点儿迷信——也无法承受更多迷信了。然而，在被遗忘的星球上，人们根本无法承受任何迷信。

因此，尽管他们周围的一切是见所未见的，他们还是不顾一切地向上爬去。这里根本没有地平线，他们也从来不曾看到过地平线。他们觉得，所谓的“下面”有一部分已经落在他们“后面”了，而且他们担心，万一宇宙倾覆，他们将跌入被他们称之为“天空”的那一片灰色的地方。

但是一切都继续进行。在这个地方，人们所有的感觉都变得乱七八糟，落在队伍的后面可能就意味着被大家所抛弃。没有人可以想象向回走会怎样。老塔玛竭力地想要跟上队伍，一路都在低声抱怨自己的命运不好，但即使这样，她也没有想起过做出什么造反行为。如果伯尔停下来，他所有的跟随者都会蹲下来悲惨地等死。他们没有想到过冒险，也没有指望着安全的环境。他们所能够想到的好事儿就是有食物吃，以及希望附近也有人类存在。他们现在有食物——没有人抛掉那些摇来荡去的蚂蚁，那可是忒特和迪克在他们开始爬山之前分给大家的。他们是不愿和同伴分开的。

伯尔的动机再明显不过了，他上山是出于恐惧，出于虚荣心受挫，又是出于走投无路，动机复杂，但又非常明智。走回头路什么也不会得到，目前大家感受到的恐惧并不比之前的更强烈，因此，没有理由不勇往直前。

他们走到了一个大山侧翼一处下陷的地方。这里下陷之后形成一片平坦的空地，空地后面有一个巨大的峡谷，曲折蜿蜒，就像山体中间的一道大裂隙。伯尔沿着它曲折的边缘攀爬而上，找到一个了平台。伯尔突然停了下来。

峡谷口距离山坡的底部有大约五十码之远，因此有一大片地方是平坦的，在其之上生长着伞菌和乳草属植物——共有两棵。而且，还有食物。这儿是一个小小的、封闭的避难所，能够让他们过上以前习惯的那种生活。他们可以——有可能已经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但是可能性不等同于现实。随即他们就看到了那个蜘蛛网，其网线如绳索般粗细，而那蛛网就是由两百英尺长的“绳索”编织而成，悬荡在峡谷两侧的墙壁之间，闪闪发光的绳索向下垂着，搭在石头表面上。那绳索织成的陷阱，一圈一圈地缠绕成螺旋状。人们惊讶地发现，那螺旋状的特点是螺旋之间足有一码的距离。那只蜘蛛网是为巨大的猎物准备的，现在里面却空荡荡的。然而伯尔发现了一根用来传递信号的网绳，从蛛网的中心伸出，一直伸向织网者的潜伏之处，即峡谷石壁上一处岩层。在岩层之上站着一只蜘蛛，在石头的衬托之下，蜘蛛一点也不引人注目。那蜘蛛一条毛茸茸的腿立在那网绳上，稍一触碰蛛网的任何部分，都会立刻打草惊“蛛”。

伯尔的追随者们渐渐在他身后聚集起来。大家都能清晰地听到老琼恩的喘息声。塔玛停止了抱怨，仔细察看这个地方。那也许——大概是一个避难所，接下来，她将会找到别的事情进行抱怨。当然，蛛网本身还不是让他们受惊的原因。编织这种蛛网的蜘蛛一般不会捕猎。捕猎的事情是由雄性蜘蛛干的，但除了交配时节之外，雄性蜘蛛极少出现在蛛网的附近。蛛网本身不是雄性蜘蛛无法定居在这儿的原因。还另有原因。

在蛛网前的地面上，就在蛛网与族人之间，是一个藏尸的场所，专门掩藏被杀死动物的尸体，堆积着半英寸厚的死亡的甲壳虫的翅鞘、其他巨兽清理掉的硬壳、一只姬蜂的产卵器、看似富有弹性的细腿、非常尖细的管状物品、蜜蜂的腹肚和蛾子蝴蝶废弃的触角。

在这个小小的地方，定然居住着什么可怕的动物。山坡上光秃秃的，会飞的大型昆虫根本无法在此觅到食物。这里如此之高，不管出自何种原因，任何能飞至此处的动物都不可能在没有食物的岩石斜坡上停留：很明显，只要飞落此处，就难逃一死。原因是只要他们来到此处，就有某种东西会将其杀死。这种东西定是藏身在峡谷之中某个族人们看不到的地方，而它就餐的地方就在此处。

人们看到这一可怕场景，不禁浑身发抖，只有伯尔例外。他巡视一下四周，想找到比他手头之物更好的武器。他从一个死去的动物的尸体上取下一只“长矛”，那定是该动物用来防身的利器，伯尔将那动物尸体从地上拉了过来。

山顶上一片寂静，山谷里的声音也传播不到这么高的地方。伯尔大步向前，想要将那漂亮的武器拔出时，脚下发出咯吱咯吱声，此外，听不到任何声音。

正因如此，伯尔听到有人喘息的声音，那声音如同窒息时的哽咽之声，如同啜泣，含糊不清。

伯尔弄清楚了声音的来源。

有个生物从峡谷深处正朝人们爬过来，爬得飞快。它的腿之细之长让人感觉无法想象，其数量之多也让人感觉不可思议，因此，那动物爬动时像是踩高跷；身体粗细跟伯尔相当，身上发出一股难闻的恶臭，任何人闻到这种气味，即使不是因为恐惧，也想呕吐，想飞快逃离。原来那是一只庞大的千足虫，长达四十英尺，样子恐怖无比。

那千足虫看起来并不打算跳跃而起。在靠近族人们的时候，也没有加快速度。和伯尔及族人们此前见到的那些性情暴烈的杀人恶魔不同，它没有横冲直撞，只是弯弯曲曲向他们爬过来，没有任何匆忙的迹象，但是其前进的速度却是族人们无法超越的。

那千足虫的一只右腿像操纵杆一样向上抽动着，摁住了一只晕头转向的蚂蚁，然后停了下来，转过头去，抓紧蚂蚁，一口将其吞掉了。伯尔开始一遍遍大声喊叫。

族人们纷纷向千足虫投掷食物，各种小动物雨点般砸向了它，人们并非想伤害它，而是想转移它的注意力，因为它前进时像机器人一般专注，令人无法置信。它用腿接住投向自己的物体，动作极其准确，不曾漏过一个。十个，十五个……二十个，很多小动物被它在半空中抓住，成了它的猎物，那些小动物们东西被千足虫高举在空中好像在飞行一般。

伯尔的喊声产生了效果。人们纷纷跑向平地的边缘，疯狂穿过山谷中那片空地，朝高处爬去。

伯尔是最后一个撤退的。那丑陋的千足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有片刻沉浸在各种欲望得以满足的快感中。它被人们给它的大量美味所吸引了。

这令伯尔盘算着是否要趁其正愚蠢地沉浸在美味的诱惑中向它发起猛烈进攻，以令众人崇敬，但是因摄于它身上散发的令人窒息的恶臭气味，便转身逃走了，离开了那个怪物生活和捕食的地方。在仓皇逃走的队伍中，伯尔成了最后一个。在逃离之时，那怪物仍旧在嘎吱嘎吱咀嚼着族人们扔给它的一片片食物。

他们沿着大山的侧面一路向上爬去。当然，那千足虫不一定不会沿着山上倾斜的石头向上爬。毫无疑问，它的活动范围很广，但它身上散发的恶臭掩盖了其他一切气味，因而使其没有可能循着人类的气味前行。而且，即使它能像人们那样不顾一切地向山上爬去，但当人们越过山上的凸起地段时，因视线被该凸起地段所遮挡，它也无法再看到族人们的身影。

二十分钟之后，人们放慢了脚步。一则是由于疲惫，一则是出于警惕，因为在大山的侧翼，他们又看到了一片平地，那是除了薄雾之外，他们所能看到的唯一东西。在那片平地上堆满了圆石，土壤也已经形成，这里才是适合生物生存的避难所，霉菌那样在石头上也能活下去的生物当然不算在内。

实际上，那是一片长一百英尺、宽五十英尺的空地。空地里生长着大家非常熟悉的蘑菇，形成一个蘑菇从，似乎是与山谷分离了开来。这里还生长着众所周知的食用霉菌，是灰色的马勃菌。菌丛中传来小甲壳虫欢快的高声鸣叫。没有人知道自己是怎样来到此处的，但由于这里远离了山谷中的种种危险，人们在蘑菇从中或坐或卧，非常开心。如果这里面积足够小的话，还可以阻挡下面峡谷内传来的恶臭。

人们折断这里的食用蘑菇吃了起来。如果没有下面不到半英里之处那只巨大的千足虫的话，这里对他们来说十分安全。老琼恩喘息着抱怨说这里既然有食物，眼下就没必要继续前行，刚才这里就有食物呀……

伯尔注视着他，眉毛拧在了一起。琼恩有如此反应非常自然。由于没有可能将计划付诸实践，因此族人们从不考虑未来。即使是伯尔，也很容易就能接受此刻这里拥有食物、也比较安全的现实。但是，假如就此停留下来，直到再次被迫离开，那将会剥夺伯尔的权利，而伯尔近来已经学会享受这种权利。

“你留下吧，”伯尔傲慢地对琼恩说道，“我要继续向前，找到一个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的更好的地方。”

他向塞娅伸出手去，在雾霭中再一次牵着塞娅的手沿着山坡迎难而上。

族人们跟着伯尔。首先是迪克和忒特，因为他们还是孩子。伯尔领着他们向高处继续冒险挺进，而到目前为止这一冒险还没有一人死亡。然后多尔也跟了上来——因为多尔作为全族人中最强壮的人，经过深思熟虑后还是意识到自己的力气根本不如伯尔的的脑子和其他方面的素质那么有用。科莉也跟了上来，因为她带着孩子，而伯尔带他们去的地方比任何别的地方都更加安全。其他人也跟了上来，因为他们不想单独留下。

整个队伍继续向上跋涉。不久，伯尔注意到这里的空气看起来更加清透。不像在下面的山谷中，那里即使没有薄雾，一切也只是隐隐约约。在此处，伯尔可以看到左右几英里以外的地方，他看清了大山表面曲折的轮廓，但还是看不到山谷，山谷仍旧隐藏在薄雾中。

突然之间，他意识到他看到头顶的云团像个什么东西，对此他以前从未专门想过。对他来说，那里只是天空而已。而现在，他模模糊糊看到那东西的下表面遮挡住了那片高地，那可是他们要去的地方呀。伯尔及其跟随者们就在那团东西的下面不足一千英尺的地方。对伯尔来说，他认为不久自己将在前进道路上遇到一个障碍，而那障碍足以阻止他继续前行。这种想法真令人沮丧，然而，在真正遇到障碍之前，顽固的伯尔依然选择继续前行。

伯尔发现，那个所谓的“天空”不是静止不动的。尽管它的速度很慢，但的确在移动。爬到更高一些的地方后，伯尔看到，那个移动的“天空”有一部分实际上比自己所处的位置还低，仍然在移动，忽而远离伯尔，忽而靠近伯尔。这种东西居然不会朝着自己的敌人猛扑，伯尔以前从未有过与这种危险事物打交道的经历。因此，他不害怕。

事实上，伯尔不久就发现那个白色的、被称作云层的东西看起来每遇到自己就会向后退去，这让伯尔开心不已：像人类这样的弱者见到敌人也只是逃走罢了，而现在居然有个东西一旦自己靠近它，它就逃开。毫无疑问，伯尔的跟随者们也有了同样的发现：伯尔曾经杀死过巨型蜘蛛，是个了不起的人，这种白色的东西害怕他！因此，跟着他是明智的！伯尔发现，那白色的云团即使在最浓厚之时距离自己也从未超过几十码的距离，这一发现将伯尔的虚荣心瞬间点燃，因此，他又带领着人们昂首阔步地向前走去。

而且，现在人们周围一片明亮，这亮光是族人们以前从未见过的。他们所见过的白天的光线是灰蒙蒙的，在其中人们可以看见事物。而此处却有明亮的光线在照耀着一切，这是他们所不习惯的。

对于寂静，他们同样感到陌生。山谷中的喧嚣和其他低地一样，那声音充斥着每一个人的耳朵，只要那人有听觉。随着他们渐渐远离山谷，那些喧闹的声音也正逐渐减弱。而现在，在明亮的白色云层中，根本听不到声音，这一发现让人们不禁有些吃惊。

他们在明亮的光线中眨着眼睛，相互间讲话时压低声音，像耳语一般。脚下的石头上光秃秃的，上面连苔藓都没有，在雨滴的浸润下兀自闪着亮光。他们感觉到这白昼的光线中闪着一抹金色的光泽，周围的一切真是无与伦比，即使安静也是一种静谧的感觉，而非带有威胁的死寂。人们无法将金色光线与恐惧联系在一起。在这充满亮光的静谧氛围中，被遗忘的星球上的人们感到生活有了某种指望，这些以前只在他们的睡梦中出现过。但现在，他们不是在做梦。

他们穿越过一片薄雾的海洋，看到眼前阳光明媚。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湛蓝的天空和明媚的阳光。那阳光猛地射到他们小腿上，把绒毛衣裳染上鲜亮的色彩，蝴蝶翅膀制成的斗篷上也反射出多彩的光芒，不停变换着颜色，显得色彩更加华丽夺目；伯尔走在最前面，连他手中的长矛以及他身后跟随者们手中携带的可笑的武器也都在闪闪发光。

这个由二十多人组成的小小队伍穿过最后一层稀薄的云团。他们凝视着周围的一切，眼神中满是困惑与惊讶。天空很蓝。地上是碧绿的草地。而且，他们又再次听到了声音。是风儿吹过树林的声音，是所有的一切生活在明媚阳光中的事物所发出的声音。

他们听到了昆虫的鸣叫声，但他们却不晓得那是什么，有尖锐短促而悦耳的嗡嗡声，还有声调很高的一声声鸣叫，就像小精灵发出的美妙旋律，飘荡在每一个地方。这一切是那么陌生，那么新奇，是他们从未见过的。而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喜悦。那埋藏心中已久的远古记忆不知怎地使他们明白，他们所看到的一切才是正常，才是合适的；与低地上那可怕的一切不同，这里才是适合人类生存的地方。人类代代更替，而今天他们才第一次呼吸到清新的空气！

带着胜利的喜悦，伯尔大声地呼喊着，他的声音在树林与小山之间回荡着。

这个时刻终于来临了，让高原上回响起人类胜利的呐喊声吧！

第十章
人类走向野蛮人时代

他们储备了能吃好几天的食物。从云团下面不远处孤零零的蘑菇丛中他们找来了蘑菇，还有迪克和忒特慷慨分发给大家的蚂蚁，族人们并没有因为要安全逃离而把所有的蚂蚁都扔给了峡谷中那只千足虫打了牙祭。人们像所有其他生物一样，以为所谓幸福就是拥有藏身之处，拥有食物，因此不必再次迁徙。如果他们能够立刻找到蘑菇以外的食物，一定想要舒舒服服在此处安家。不知什么原因，他们相信，这个光线充足、到处都是新鲜色彩的高地是安全的。但是，他们无处藏身。尽管他们像没有理性的孩子以及野蛮人一样怀着一种信念，认为此处没有什么敌人，但他们还是想要有一个地方藏身。

他们找到了一个洞穴。洞穴很小，如果所有的人都进去的话将会拥挤不堪。但既然找到了，他们就已经够幸运的了。其他动物可能在某个时候占领过此地，但是，地面上满是尘土，已经找不到任何动物活动的痕迹了。只有一股淡淡的气味，是大家不熟悉的气味，但是不那么令人讨厌——至少表明此处没有什么危险。蚂蚁散发出蚁酸的恶臭以及蚁城特有的麝香的味道。用鼻子轻轻一嗅，循着蚂蚁的气味，不但可以发现是哪一种蚂蚁，还可以找到蚂蚁的家；蜘蛛散发出特有的令人恐惧的气味；螳螂散发的气味辛辣刺鼻；所有的甲壳虫都有一股腐烂的臭味。当然，有些虫子身上散发的恶臭是它们进行自我防御的工具，只有它们自己对那些气味感到陶醉，别的动物闻到那些气味都会感到窒息。洞穴里的淡淡气味却和这些都不一样，人们隐隐约约感到那也许是另外一种人类散发出来的。

事实上，那是一种温血动物散发的气味。但是，除了对自身之外，伯尔和其追随者们对于温血动物没什么了解。

他们到达这个云层之上的高处时，离太阳落山只有两小时，而对此，他们一无所知。最初的一个小时，他们彼此靠在一起，对眼前的一切惊叹不已。尤其令他们感到惊奇的是太阳，因为他们受不了注视着太阳的那种感觉。但是不久，作为野蛮人的他们接受了这一事实。

他们还禁不住对于他们周围的植物惊讶万分。他们所熟悉的只有那些巨大的真菌和少数植物，那些植物蔓延得到处都是，竭尽全力生长出种子，以免遭受被毁灭的命运。在此处，人们看到了许多植物，但是没有真菌，而且，也看不到任何类似昆虫的生物，因为他们眼里的昆虫都是体型庞大的。

这里的植物植株细长，株茎坚韧，对此他们感到非常惊讶。青草和杂草都令他们着迷。在来到这里之前，当寻觅猎物的蜘蛛吃过食物之后，地面上常常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可怕的食物残渣；在螳螂漫游过的地方，到处是半透明的甲壳虫翅膀的碎片，以及动物身上长满刺的尖锐“武器”的碎屑，因吃起来不是十分可口而常被遗留下来。此时此地，地面上没有诸如此类的碎屑，这是令他们勇气大增的主要原因。在他们探险之旅的第一个小时内，他们根本看不到任何类似低地上的昆虫曾在此生活过的痕迹。但是，他们不相信那些可怕的魔鬼般的昆虫永远不会光临此地。相反，根据他们悲观地猜测，那些昆虫只是来得比较少罢了，这种猜测是很正确的。

找到洞穴令他们松了一口气。树干极其坚硬，他们对此显示的惊讶有些滑稽，因为除了昆虫的“盔甲”和石头以外，他们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像树干一样坚硬。尽管如此，由于这里的树木长得不够茂密，还是无法给予他们安全感。他们找不任何可以吃的东西，不过并不感到饥饿。由于手中还有爬山时剩余下来的一些食物，他们并不担心没有东西可吃。

太阳西沉时，西方的天空红光照耀；此时，他们没有先前那么高兴了。注视着第一次出现在自己生命当中的辉煌的日落景象，他们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的神情。天穹的最高点充满了黄色、红色和紫色，各种色彩可谓迷幻至极，此时，直视太阳已经不再是不可能的事情。然后，人们只见太阳沉落下去，隐藏在某个东西的后面，人们也无法猜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然后，四周一片黑暗。

这让他们目瞪口呆。夜晚就这样降临了！

然后，人们又平生第一次看到了星星，仿佛自己是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一样。来自低地的这些族人们很疯狂地挤进洞穴。洞穴里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气味，提示这里曾经被别的动物占领过。洞穴内挤满了人，但是伯尔不愿意流露自己的恐惧感，便和塞娅挨到最后才进入洞穴。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日落的声音还在继续。那声音有些奇怪，但却莫名其妙能够给人带来慰藉，而且不晓得什么缘故——远古的记忆再一次安慰般告诉他们——这就是夜晚应该有的声音。对此，伯尔和他的跟随者却并不一定知道。但是，在被遗忘的星球上人类已经繁衍了四十代，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找到适合自己居住的环境。很明显，这里除了新奇之外，确实适合他们，有很多优点。由于伯尔的特殊经历，他比其他人更擅长预测新奇的事物。在离洞穴入口很近的地方，伯尔倾听着夜晚的声音。他听到族人们的呼吸声，感觉到他们身体散发出的热量令挤成一圈的人们感到十分温暖。塞娅紧握着伯尔的手，两手的接触令她倍感安心。伯尔难以入睡，在不停地痛苦思索着，但是塞娅什么都没有想，她只是深深为伯尔感到自豪。

诚然，对未知的恐惧和对熟悉事物由恐惧到释然的感觉混杂在一起，令塞娅心烦意乱。想起伯尔率领大家前行的景象，她感到既温暖又自豪；对于自己看到阳光时的画面和感觉她仍旧记忆犹新，那真是非常有趣；天空、草地和树木也再一次出现在塞娅的脑海里，那些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景象；模糊中，她还记起伯尔曾经杀死了一只蜘蛛，整整一只；而且，他还将蚂蚁扔向螳螂，向大家展示如何逃避螳螂的追逐；他曾经大步流星带领大家爬上山坡，在那之前，那座山任何人都不曾爬过；就在那只巨大的千足虫将要吃掉大家之际，伯尔发布命令，身先士卒，大踏步爬上了山坡，而在那时，整个宇宙仿佛都已经扭曲，要将大家投进倒置的天空中……

塞娅打着盹儿。伯尔坐在那儿，毫无睡意，警惕地倾听着，不一会儿，他悄悄溜出洞穴，瞪视着周围的一切，心中砰砰乱跳着。

外面很凉爽，好像他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似的；但是黄昏很快就过去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他以前从未闻到过的气味——是来自正在生长中的绿色植物；还有一股沐浴过阳光的夜风所特有的清新气味儿，含树脂的树木散发出的奇特气味儿，混杂在一起，让人特别心旷神怡。

但是伯尔仰望天空，看到星光闪耀，非常壮观；而伯尔自己也成为两千多年来从这个星球上看到星空的第一人。天空中繁星点点，有的光亮刺眼，有的闪闪烁烁，各种颜色都有，高挂在空中，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凶险之兆。星星不曾坠落，星空亦非常美丽。

伯尔凝视着星空。然后，他感觉自己带着一股新的热情在深深地呼吸。随着一股干净、凉爽、带着芳香的空气吸入了肺部，伯尔感到人们来到世界上的目的仿佛就是为了呼吸，而自己和其他人的这种呼吸的自由却打一开始就被剥夺了一般。而此时，伯尔感到自己如此充满生气、如此无所畏惧，那种感觉真的令人陶醉。

伯尔忽然感觉到有轻微的动静，原来是塞娅来到了身边，她还在微微颤抖着。尽管离开大家需要极大的勇气，但是塞娅意识到，如果伯尔遇到什么危险，她希望自己能与他共同承担。

他们听到夜间的风声，还有各种动物鸣叫声，仿佛管弦乐队在演奏。他们随意漫步，离开了洞口。伯尔居然不怕黑！他的勇气让塞娅内心萌发一种单纯而又深感满足的自豪感；而塞娅内心的不安又为这种自豪感增添了一种别样的滋味！伯尔走到哪里，塞娅就跟随到哪里，他们在夜色中看看这儿，观察观察那儿。想到会面临危险，但同时身边的伯尔会让自己倍感安全，塞娅对此非常满足。

不一会儿，他们听到黑夜里极远处传来一种声音，这声音还是初次听到，与之前曾经听过的任何声音都毫无相似之处，音调高低起伏，而昆虫的鸣叫声却非如此；那声音低沉、短促而尖细，音调忽而高扬，忽而低沉，然后静止下来。数分钟之后，那声音又再次传来。

塞娅颤抖起来。伯尔却体贴地说道，“那声音是一种吉兆。”但他自己也不晓得为何这样说。塞娅又颤抖起来，勉强说道，“我有些冷。”

在低地，这种感受是不常有的，那里很少打雷下雨，偶尔有这种天气时，人们浑身都被雨水浸透，完全暴露在大风之中无处藏身，而不打雷下雨的时候，是不会刮大风的。但在这里，太阳下山后，夜晚的温度很低，地面上的热量直接向外界空间辐射出去，甚至没有云团的阻挡，而在黎明之前，温度有可能下降至冰点。然而，由于这个星球距离太阳如此之近，星球上任何时候都不可能有哪怕是轻微的白霜。

塞娅和伯尔两人回到了洞穴之中。由于人们身体紧挨着身体，每个人呼出的气息汇聚在一起，使得洞穴里很温暖。伯尔和塞娅找到休息的地方后开始打盹儿，塞娅仍旧充满信任地让伯尔握着自己的手。

伯尔许久还没有睡意。他想起了星星，但他对星星太过陌生，这令他难以判断星星是吉是凶；他又想起了树木和草地。但是，由于对于高地的大部分印象距离自己此前的知识经验相当遥远，以至于伯尔每次想起时感觉一切恍若从前，宁愿将思考的任务延迟一些。然而，对于自己带领大家来到此处，他却有些洋洋自得。

但是，在迷迷糊糊闭上眼睛沉睡之前，他所想的最后一件事情却是夜晚听到远方传来的嚎叫声，那声音非常新奇，然而深埋于内心的种族本能却告诉他这种声音是吉祥的预兆。

在所有族人中，伯尔是最早醒来的一个；他向洞穴外张望，看到黎明前的天空苍白灰暗而清冷。看到了树林的一侧被某种光线照得非常耀眼，另一侧则完全沉于黑暗之中；听到栖息在此地生物细小的鸣叫声。然后，他再次爬出了洞穴。

外面的空气冰冷刺骨，也许正因如此那些巨大的昆虫才无法在此生存，但是吸入这种空气后伯尔却感觉到神清气爽。现在，他正好奇地探寻树林中一半光亮耀眼，一半陷入黑暗的原因。

东方的天空弥漫着一团云雾，伯尔看到太阳正从那云团下探出头来，天空变得比之前明亮了许多。伯尔眨了眨眼，看见太阳整个都露了出来；他没忘记仰望一下天空，发现此前让他迷惑不解的星星全都无影无踪了。

他飞快奔向塞娅，喊着她的名字。

当伯尔喊醒塞娅的时候，所有族人也都醒了过来。他们一个个跟着走出洞穴去观看自己平生所经历的第一次日出。太阳让东方染上了色彩，在仿佛冒着热气的云层上方一点一点升起，之后似乎要跳出地平线，往上游。

女人们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太阳。孩子们眨着眼睛，颤抖着，蹑手蹑脚地走向妈妈身边寻求温暖的怀抱。女人们用斗篷包裹起孩子，孩子冻僵的身体渐渐变暖，又从斗篷中探出脑袋观看美丽的太阳和白昼。很快，人们意识到天空中发出耀眼光芒的那个球体可以带来温暖。孩子们不久也发现了一种游戏，而那可是他们生平玩的第一个游戏。游戏的规则是：先跑向某个阴凉的地方，直到冻得浑身哆嗦，然后再跑到阳光下感受太阳的温暖。以前，他们这样做是出于心中浮现的恐惧，但现在，他们却笑嘻嘻地拿阳光找乐子了。

这是他们来到云层之上的高地后的第一个早晨。族人们拿出之前从山下带来的食物吃了起来，但是食物总有吃完的时候。伯尔边吃边暗暗思索，随即又让族人听他说话。族人们现在对自身的境况已感到心满意足，目前根本不需要伯尔的指导。但是伯尔却需要他们的赞美和敬仰。

伯尔突然开口发话了。

“我们不想回到原地。”他坚决地说道，“我们必须在此地找到食物，这样我们才能永远留在这儿。今天我们的任务是找到食物。”

如此一来伯尔就抓住了主动权，人们要得到自己最渴望的东西，就必须对伯尔言听计从，这一点是发号施令者攫取权力的工具，是领导者的本能行为。

正在吃饭的人们咕哝着表示同意。伯尔的所作所为以及他命令众人所做的事总是好的，这种好并非良善德行，而是值得去做，这已经是族人们心中一个比较明确的观念。族人们渐渐养成了服从伯尔的习惯，当然，直到现在，这种习惯还并不牢固。

族人们一吃完饭伯尔就带着他们开始了探险之旅。当然是全体出动。族人们三三两两散漫地跟在伯尔的身后。他们来到一个小溪的旁边，惊奇地看着河水，水中没有水蛭，没有绿色水藻，也没有成堆的浮渣形成的泡沫。这水真难得！伯尔胆子很大，尝了一口。他和族人们在这个星球上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是他所喝到的第一口真正意义上的可饮用水，由于这水没有通过排水系统的输送环节，因此未受到任何霉菌和锈菌的污染。

多尔也随之喝了起来；贾克也喝了起来；科莉品尝了一下，然后立刻让孩子们也都来喝；甚至连老塔玛也满怀疑虑地喝了一口，然后便提高嗓门尖声抱怨伯尔怎么不早点带他们来到此处。忒特和迪克确信水中没有潜伏什么致命之物后，便开始向对方身上泼水。迪克脚下一滑，便重重坐在一簇白色的东西上，那东西塌陷下去，浆水四溅。迪克站了起来，害怕地看着那个东西，以为是什么致命的粘液。然后便尖叫起来。

原来他是坐在了一些蘑菇上，那蘑菇被他压得粉粹。这些蘑菇小而干净，让人馋涎欲滴，是族人们此前赖以为生的食用蘑菇的微缩版本。

伯尔闻了闻，然后品尝了一个。当然了，那不折不扣是一种非常普通的食用蘑菇，与地球上的蘑菇大小相同。这类蘑菇生长在土壤肥沃、比较阴凉的地方。尽管有树木的遮蔽使其免受阳光的直射，但是没有什么方法或者刺激性因素促使其成长为体型庞大的菌类。

伯尔将那蘑菇吃了下去，小心翼翼地保持着镇静自若的神情，然后向大家宣布了他的发现。他用肯定的语气告诉大家，这里有食物了。但是，他带领大家来到的这个世界虽然精彩万分，但是这里的食物却长得很小。这里虽然没有凶恶的巨大敌人，但是食物需要这一小块一小块地去寻找了，而非像此前那样能找到大块的食物。为了找到食物，他们必须在这里或类似的地方寻觅……

族人们都很迷惑不解。他们将蘑菇拔掉——这么小居然还是整个儿的蘑菇！而非仅仅折断了的大型蘑菇的顶部。发现这么个小小的东西竟然是他们曾经熟悉的蘑菇的微缩版本，他们震惊极了！这些蘑菇和大型蘑菇的味道一样，但是不像大型蘑菇的纤维那样粗壮坚韧、口感粗糙，而是入口即化。伯尔带领大家来的这个地方真是令人愉快！伯尔所做的一切真是令人惊讶！

此时，科莉最大的孩子在一片叶子上发现了一只虫子，他们认出那是一只甲壳虫。此前人们见过的甲壳虫比人还要高大，人在见到它的第一反应就是避之唯恐不及，而这只甲壳虫长不盈寸，面对众人极其柔弱无助，这令大家欣喜若狂。从那一刻起，无论伯尔走到哪里，他们都决定紧紧跟随，因为他们相信，伯尔可以给每个人带来好处。

这样的想法也许不完全正确，不过也没必要完全正确，但是伯尔却没有劝大家放弃这种想法。

之前他们发现了样子熟悉的蘑菇，体积小得却令他们感到陌生，但接近中午时分，他们有了更大的发现。那时，他们正困难地行走在一大片满是荆棘的灌木丛之中，对那些荆棘他们觉得不太习惯，也充满疑虑。最终，他们发现原来那些闪着亮光的黑色果实是黑莓，刚发现这一点时，他们本来应该感到欢喜才对，可是由于是第一次看到黑莓，他们还是感到不安。随后，就在这片原生态的黑莓地里，他们听到远处传来某种声音。

这是一种音调高低起伏的嗥叫，其中一些音调高亢而突兀，有些音调绵长而低沉。人们丝毫也理解不了到底是什么发出的声音。很可能是人类发出的，但那不是由于痛苦而发出的声音，也并非某种语言。那声音好像在表达极其强烈的兴奋情绪，而不含有恐惧的意味。但是伯尔和他的跟随者们只见识过昆虫发狂，却从未见昆虫兴奋过。他们无法想象这倒底是何种喧闹之声。

但是，伯尔感觉，这些声音和头天夜晚听到的短促的尖叫声在音色上多少有些相似。他感觉自己深受这种声音的吸引。他喜欢那晚的声音。他喜欢这声音。

于是他便大着胆子径直朝这激动不已的声音走了过去。不久——走了大约一英里后，伯尔及其跟随者们从齐胸高的杂草丛中又走了出来，塞娅紧跟着伯尔，其他人拖拖沓沓走在后面——塔玛颇不痛快地抱怨说，没有必要追究声音打哪儿发出的啦，这太危险了。他们出现在一片石头空地上，石头光秃秃的，空地面积不大，上面长满了杂草，像个圆形露天竞技场一般。那喧闹之声就来自那片空地的中心。

一群狗撒欢似地追击着什么，伯尔没看清。那群狗兴奋地叫唤着，声音忽而尖而短，忽而高声咆哮，各种声音变换不停，表现得异常开心——尽管它们袭击的对象未必如此开心。

一只狗看到了族人们，先是停住一动不动，然后吠叫起来。其他狗看到了人群，便飞快四散奔走。喧闹声戛然而止。

然后是一片寂静。族人们看到了那些只有四条腿的动物。除了人以外，以前他们见到过的动物至少都有六条腿。蜘蛛有八条腿呢。这些狗没有昆虫那种一分为二的大颚，也没有翅鞘，行为方式更与昆虫不同。这真教人看傻了眼！

而狗也看到了人，以前它们从未见过人类。更重要的是，它们闻到了人的气味。人和昆虫的气味差别如此之大——狗历经几百代以来，除了自身的气味，它们还从未闻到过其他温血动物的气味——人类的气味如此不同，所以狗看到人时的反应不是疑惑，而是由于好奇而被深深吸引。对狗来说，这是别的气味无法相比的。尽管这气味对狗来说十分新奇，仍然给它们带来了极其强烈的满足感。

狗将脑袋侧向一边，注视着族人们，用鼻子嗅来嗅去，表现得极其好奇——它们对人的好奇感十分强烈，以至于看不出它们对人有丁点儿敌意。由于无法理解面前的一切，其中一只狗呜咽了几声。

第十一章
温血动物之间的牵绊

异常奇怪的是，这与地形学有关。这高原从山谷开始，沿着一个陡峭的山坡向上延伸，一直到达云层上空。早先在山谷里，就是因为猎蛛产下一窝小蜘蛛，人们才不得不大举迁徙。这是高原东部边缘地带的情形。在高原的西部有一处凹陷，几乎将高原一分为二。伯尔和族人们攀爬到这个有阳光的高地，距离这里不到二十英里的地方，还有一个缓缓向下倾斜的山坡。在那儿，蘑菇丛很高，几乎能触到云层；巨大的昆虫走失后脱离了群体，便一路迁徙到高原之上。

当然，这些昆虫无法在云层这么高的地方生活。它们胃口极大，这里没有充足的食物。尤其是到了夜晚，气温下降，无法使它们保持活力。但是，它们确实离开了正常的生活环境，其中有一些的确到达了这个充满阳光的高地，也许，有些又误打误撞回到了它们原来居住的蘑菇丛。但是，在高地星空下所度过的第一个夜晚，那些没能回去的虫子已就被冻得浑身麻痹。到了第二天，就算它们能动，也只残存几分活力。经历第二天夜里的寒冷，几乎没有昆虫能恢复生气；即使有，也是极少数，也无法像原先那么凶悍残暴了。

这就是这些狗能够活下来的原因。这些狗无疑是“伊卡鲁斯”号宇宙飞船残骸上的狗留下的后代。自从“伊卡鲁斯”号上的机务人员来到这个星球，人类的延续和更替已有四十多代了。当今的人类已经丧失了关于该宇宙飞船的任何记忆，狗就更加没有传承了。但正因为这些早期的狗智商较低，它们反而拥有更多有用的生存本能。有可能，乘宇宙飞船落难的最初几代人在一开始的几个世纪里充满绝望，他们饲养狗的目的只是为了让狗帮助自己生存下来。但是，人类文明无法在低地保存和流传下来，人类又退化到原始的状态，像那些躲躲闪闪的虫子一样生活在庞然大物中间。尽管人类还能苟延残喘，但狗却无法在这种地方活下去，不晓得什么缘故狗最终能够来到这个高地。也许，有些是主人死了，狗却活了下来；或许，有些狗遭到了遗弃，或被人类赶走。但是，狗最终来到了高地，活了下来，因为身后有巨大的昆虫在磕磕碰碰地追赶它们——而且，这些昆虫没有能够在同时适合狗和人类的环境中存活下来。

狗的现有数量有限，且十分聪明，这也是有原因的。主要是因为，食物的供给有限。当狗数量很多的时候，它们往往在那些摇摇晃晃的昆虫那凶猛势头还没减弱的时候就过早地发起孤注一掷的攻击，大量的狗因此死去，为了适应有限的食物供给，狗的数量发生了相应的变化。这些狗中也有一些比较机灵，不会轻率出击。而那些胆小怯懦的狗就得不到食物。

总之，这些狗正用那乖巧的眼神饶有兴趣地看着人们。它们体格健全，拥有的智力足以在此存活下来。它们从不鲁莽地袭击任何别的动物，但它们明白，没有必要过分警惕普通的昆虫——甚至连蜘蛛也包括在内，除非那些蜘蛛是刚从蒸腾着热气的低地迁移到此处。因此，这些狗非常惊讶地、很感兴趣地注视着人们，人们也同样很惊讶地、颇感兴趣注视着这些狗。

伯尔很快注意到，这些狗和昆虫不同，不会不管不顾、一味凶狠，它们很聪明，能关注事物，并考量事态，这点与人类惊人地相似。而昆虫不然，要么匆忙逃走，要么奋力一搏，不会审视任何事情。那些非肉食昆虫除了食物，对其他的一概不感兴趣。还有那些肉食动物，只要一看到任何有可能成为其猎物的东西，便会体态笨拙地投入疯狂的战斗。狗和这两者都不一样，它们会嗅来嗅去，仔细考虑。

但是伯尔仍旧声色严厉地对其跟随者喊道，“站着别动！”

他慢慢走进下面的“露天竞技场”。塞娅也立刻跟了上去。那些狗则谨慎地闪到一旁，但是，它们抬起鼻子，闻来闻去，嗅了很长时间。人类的气味很好闻。这些狗已经历经数百代之久都没有闻到过这种气味了，但在那之前，在千万代繁衍过程中这种气味已经成为狗生活中的一部分。

伯尔走到被狗袭击的对象跟前。已是傍晚时分，那东西躺在草地上，痛苦地抽动着，翅膀有十英尺之长，张开铺在地面上。那是一只天蓝色蛾子的幼虫。因为蛾子变形的季节来临了，这只蛾子要寻找一个地方，结成茧子，变出翅膀。在盲目寻觅之间，就来到了这么一个地方——云端上的高地。它无法找到适合生活的地方，然而体内贮存的脂肪却或多或少帮助它挨过了寒冷的夜晚。但是，当它在漫无目的向前平爬行时，却与这些狗不期而遇。

伯尔思考着。黄蜂习惯叮咬像蛾子这样的动物，而且喜欢叮咬其某个特殊的部位——那里有一簇黑色绒毛作为明显标记。

伯尔用他的长矛深深地刺了下去。长矛的尖端刺穿了那个部位。蛾子顿时气绝身亡，毫无痛苦的迹象。伯尔是一时兴起才杀死它，然后，出于本能，伯尔又从其身上割下一片片肉分给族人。那些狗对此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对之意，它们已经吃得够饱了。伯尔和塞娅一起将剩余的肉带给其他的族人。在回去的途中，伯尔从一只狗旁边约有两码的地方经过。那狗看着伯尔，神情非常专注，似乎还带有一丝渴望。伯尔身上的气味对狗来说并不意味着猎物，而是意味着某种它竭力想要忆起、而又无可奈何、无法忆起的某种东西。但那眼神是善意的。

“我已经杀死了它。”伯尔对那狗说道，“你可以去吃了。我只是拿回了一部分。”伯尔的语气仿佛是在跟自己的同类讲话。

伯尔和族人们吃了他带回的食物，许多只狗——这些狗中的大多数——都去吃伯尔留下的美食了。不一会儿，这些狗又回到此处。它们没有理由对人表现出敌意，因为它们已经吃饱。人类也不会伤害它们，而且人类散发的某种气味深深吸引着这些犬科动物天性中最深层的地方。

不久，狗已经和族人们打成了一片，对族人表现得十分着迷，族人对狗也是如此。每个人都有种感觉，觉得伯尔有领导大家的经验。在狗专注、毫无敌意的注视之下，连孩子们都感觉狗真的讨人欢心，对狗也非常友好。当然，在一个一切都很新奇、都令人十分满意的地方，对于狗这种有别与人类的动物，既然人们确信其不是残暴的昆虫，就不难想象人们与之融洽相处的景象。

狗也怀着同样的心思。

塞娅分到的肉超出了自己的需求。她瞥了一眼四周，发现族人们都有肉吃，便将那肉扔给了一只狗。那只狗突然警惕地向后一退，然后朝肉块嗅了嗅。狗总是有胃口的。于是，那狗吃了起来。

“我希望你能开口跟我们讲话。”塞娅满怀希望地说道。

那只狗摇了摇尾巴。

“你长得跟我们不一样，”塞娅饶有兴致地说道，“但你做事的方式跟我们一样。这跟那些怪物不同。”

那狗又意味深长地注视着伯尔手中的肉块。伯尔扔掉了肉块。那狗猛地咬住肉块，将其吞了下去，然后又略略摇了摇尾巴，走近伯尔的身边。狗的那些行为真的不可思议，但是，在这个星球上，狗和人之间有着亲属关系。另外，人和狗之间存在着某种关于彼此友谊的种族记忆，这种记忆不会被二者过去的任何经验所阻碍。狗和人是这个世界仅有的温血动物。双方都能体验到这种亲属关系。

伯尔马上站了起来，礼貌地对那只狗说起话来。伯尔跟狗说话时与跟人说话时表现出一模一样的尊重。在一生中，伯尔从来没觉得昆虫与自己是平等的，但对这只狗，他却没有表现出丝毫傲慢。只有在面对族人时，他才感觉高人一等。

“我们打算回到洞穴中去，”他礼貌地说道，“我们或许还会碰面。”

伯尔带领着族人回到了他们前一夜曾经呆过的洞穴里。狗群跟随在他们左右，嗅来嗅去，像在寻找什么。这些狗营养充足，对于任何散发着温血动物气味的生物，它们都没有敌对的记忆。它们有一种本能，即它们没有回忆变得模糊的感受。族人和狗一起回到洞穴。这段旅程的后段——如果是有观察力的人都将发现——非常像一群人和一群狗在一起散步：场面非常友善和谐，感觉不错。

那一晚，伯尔和此前一样，又离开洞穴，到外面去看星星。这次，塞娅习惯性地和他一起去了。但当他们走出洞口时，看到一阵混乱。一只狗站起身来，故意舒展了一下身体，同时打了个哈欠。当伯尔和塞娅离开时，那狗也摇摇摆摆亲切地跟随其后。

二人跟狗讲着话，那狗看起来很开心，摇着尾巴。

清晨来临时，那些狗还满怀希望地在外等着大家出去，好像在期待人们再去美美散个步，自己同时可以陪伴在左右。对狗来说，那是一种它们不想错过的全新的满足之感。毕竟，在狗看来，除了做些别的事儿之外，人生来是陪着狗散步的。那些狗摇着尾巴诚挚地向人们致意。

在帮助族人调整适应高原上的生活方面，狗可是做了很大贡献。它们对人类表现的友好使人们确认了自身的重要地位。伯尔和他的跟随者不再是那些昆虫杀人魔的猎物，得东躲西逃。以前他们只希望能不遭追逐，能自在地找点东西吃，他们也想不到有其他的生存方式了。但是，当狗加入了族人们的队伍，他们的地位立马提升，变成猎人了。人类没有驯养这些狗，而是把它们当做朋友。狗也不是被人所降服，而是成为了部族的成员；一开始，只是试探性的，随后那些狗便对人们充满了崇敬和热情。建立这种伙伴关系无疑是非常正确的，一个月不到，这种关系已牢固到好像从来都是如此。

事实上，除了中间有两千多年的时间有所中断外，人和狗之间的关系确实从来都如此友好。

一个月以后，族人们有了一个永久的居所。来自下面低地的漫游者一般都是沿着一个山坡向上攀登到达这里，距离那个山坡远近适宜的地方有一些洞穴。科莉年龄最大的孩子发现了一只大型蝴蝶的茧子，由于茧子里的毛虫散发的气味如此刺鼻，以至于狗群都没有去攻击它。但当蝴蝶破茧而出、还没来得及飞起时，族人们和狗便一起对它展开了袭击。在同心协力、热火朝天的战斗中，人与狗一起结束了袭击蝴蝶这一伟大事业。人们取走了蝴蝶的巨大翅膀，做成了温暖的斗篷，——非常有效地抵御了夜间的寒冷；狗则和人一起共享盛宴。

之后，一天黎明时分，那些狗一阵高声尖叫，惊醒了族人们。伯尔带着涌动的人群冲向了狗叫的地方。狗群正在和一只夜间活动的巨大甲壳虫搏斗。与其他侵入到高原的动物不同，这只甲壳虫在夜间并没怎样冻僵。在灰白的晨光中，伯尔注意到，飞快窜来窜去、汪汪乱叫的狗群完全吸引了那只甲壳虫的注意力。伯尔便借机用长矛刺向了它，先是将它刺得瘫软在地，然后便杀死了它。伯尔的卓绝表现好像令那些狗非常钦佩。伯尔又将一只蛾子的触角戴在了头上。那触角长有羽毛，在他的前额一跳一跳的，像是爵士头上的羽饰。这令伯尔看起来器宇轩昂。

人类的整个生活方式都发生了快速的变化，就好像人们突然开了窍一般。地面上常常布满荆棘，有个男人因此而扎伤了脚。老塔玛一边责备他的粗心大意，一边将一条昆虫翅膀上的纤维绑在他的脚上，那只伤脚不但可以走路了，反而比没有受伤的脚感觉更加舒适。一周里，女人们都在忙于设计各种类型的鞋袜，好让每个人的脚都感觉更舒适一些。一天，塞娅看到闪闪发光的红色浆果令人羡慕，便试着去摘下一颗，结果被那果子弄脏了手。塞娅舔了舔手指，想把手舔干净——就这样那浆果就成为了族人们菜单上的一个菜肴。人们开始了名副其实的狂欢般的试验，这样的状态在人类的历史上还非常罕见。如果没有重大原因，已经建立起自己的文化和传统的种族一般不会放弃原有的做事方式。但是，人类在放弃原有的做事方式之后，却可以发现新的、令人吃惊的、有用的做事方式。

那些狗已经成为了人们的警卫和哨兵，对待每一个族人都像是朋友一般。现在，如果孩子走出了母亲的视线，母亲们也不再感到惊慌失措，因为孩子们有狗陪伴左右，一旦有什么危险之物接近孩子们，狗群便会狂吠着对它们发出警告。如今，当男人们出去打猎、追逐猎物时，狗群会摇头摆尾、兴致勃勃伴随在他们身边。若不把狗群的帮助计算在内，多尔可谓是独自一人杀死了一只懒洋洋的、长着人身牛头的甲壳虫。这令伯尔感到一阵嫉妒。但是接下来，伯尔本人也在狗群的帮助下单独与一只黑色雄蜘蛛展开了决斗。那时，离群的巨大动物从低地跑到此处后，经过一个晚上的持续低温，往往会头晕目眩，陷入半麻痹状态。那只黑色蜘蛛也同样没有力气跳跃起来。在搏斗时，那蜘蛛虽像恶魔一般，但却行动迟缓。当狗群让那蜘蛛疲于应付之时，伯尔便趁机杀死了它。然而，由于伯尔没有将战利品分给协助其战斗的伙伴，便直接将其带到了部族的总部——族人们住宿的营地，狗们对此是颇感不满。后来，伯尔意识到，狗群曾狂吠着撕咬着那只蜘蛛的毛茸茸的腿部不放，若是自己不参加战斗也是可以的，但是伯尔对自己这一想法却又深感羞愧。

正是在这种情形下，在遗忘的星球上，人类的生活方式就此稳定了下来。一天早上，伯尔和塞娅怀着为全村人找点肉吃的愿望，很早就带着狗群出去捕猎了。在早上的那几个小时内上捕猎是最容易的，因为此时，前一晚离群的动物来到这个高地后，经过一个晚上的低温还仍旧没有恢复活力。此时，衰弱无力的巨大动物想做出任何抵抗的努力常常都是非常困难的，捕猎不过就是将其屠宰掉而已。

这天早上，他们迈着轻快的步子大步离开了村庄。狗群活力充沛地地穿过了前面的灌木丛。他们距离村庄有五英里远时，前面的狗群开始对着一个猎物狂吠。伯尔和塞娅带着准备好的长矛跑向了狗群。他们此时的表现与之前遇见外来的食肉动物时相比已略微有些变化。他们发现，狗群正围绕着一只最凶猛的食肉甲壳虫在上蹿下跳、狂吠不已。可以肯定，那只甲壳虫不是太大，身长约四英尺左右，但是它那可怕的张开的下颚却超过了三英尺。

那只甲壳虫镰刀似的下颚大张着——就像一般昆虫的下巴一样歪向一边。这只甲壳虫朝着它的袭击者凶狠地撕咬着，此时，狗群也扑向了对方，那甲壳虫便闪向一边。甲壳虫的腿部长有马刺，呈锥子形状，有匕首一样的棘状突起。见此，伯尔也全身心投入了战斗。

甲壳虫的下颚发出嘎达嘎达的撞击声。它绝对有能力毫不费力地挖出人的内脏或者将一只狗咬成两段。当它用腹部的气孔呼吸的时候，发出吹口哨般的声音；它气势汹汹地向带给它痛苦和迷惑的狗群发起一阵阵凶猛的攻击，制造出最具喜感、令人亢奋的喧闹情景。

当然，伯尔和塞娅至少像那群狗一样专注和兴奋，否则他们一定会注意到那个对每一个人——无论是生活在在高原之上还是下面低地的人——都有重大影响的家伙。这个未被他们注意到的家伙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数百年来，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别的任何东西和它一样。当伯尔和塞娅正准备代表狗群中途投入战斗、进行一场具有专业水准的搏杀时，那个可能高达一千英尺的家伙已经停留在距离他们六英里的地方。那家伙没有任何外力的支撑，像一枚银针在天空中浮动着。当伯尔和塞娅投入战斗的那一刻，它正突然转了弯儿、敏捷地朝伯尔和塞娅所在的方向飞来。

它一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所以伯尔和塞娅没有注意到它；在白天，他们也找不到任何理由扫视天空。而且，不管怎样，他们手头还有事情在忙。

伯尔跳跃起来，用长矛用力刺向那甲壳虫——刺向它坚韧的外壳，那里正好是那只甲壳虫那仿佛裹有铠甲的腿的根部，是它的腿和身体相连接的地方。但没有刺中。那甲壳虫旋转一下身体躲了开去。塞娅朝它挥舞着斗篷，让那动物误以为斗篷才是距离它更近更加庞大的敌手。随着那猛兽再次转身的刹那，伯尔又刺向了它，它的一条后腿便瘫软下来。

那只甲壳虫立刻一瘸一拐起来。甲壳虫迈动腿部的方式和四足动物不同，正在行走的甲壳虫总是将两端的腿移动至一边，将中间的一条腿移至另一边，使三条腿形成一个可以调整的三脚架的样子，以便增加站立的稳定性。但它有腿伤之时就无法随时调整站姿了。一只狗猛地咬住甲壳虫较短的、长满刺的一条腿嘎吱嘎吱嚼了几下，然后飞奔而去。那机器般笨重的猛兽模糊而低沉地叫了一声，变得更加凶狠起来，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双方的战斗变成了狂乱的动作和快活的喧闹相互夹杂的混乱场面。伯尔朝甲壳虫的多功能眼猛击一下，以便使之因疼痛而无法袭击到塞娅；塞娅又一次利用斗篷引诱它偏离了原来的袭击方向，还有一次是塞娅气喘吁吁想用她的略短的长矛击中它。

他们又一次击中了它，然后第三次击中了它。那甲壳虫倒在地上，样子很可怕，身体一侧的三条腿残废了，另外三条腿朝上一蹬一蹬的，毫无意义地挣扎着——突然，它背部着地，巨大的下颚依旧用力抬起，疯狂地向上猛冲，希望能打垮对方。但是，接着伯尔用力击中了它两片盔甲似的硬壳儿连接的地方，腱鞘几乎都裸露了出来。这一记猛击立刻要了它的命。

当那怪兽发出像大树咔嚓一声砰然倒地之声时，伯尔和塞娅彼此向对方会意地一笑。他们旋转起来。这时，狗的叫声刺痛了他们的耳朵。其中一只狗正对着什么发出挑衅般的狂吠。

在刚好离他们二百码远的地方，某个巨大的家伙——真的很大——落在了地上。那是个金属东西，侧面开有门，真是超乎想象。因为，人类更替了四十多代以来，从没有什么宇宙飞船降落在这个星球上。

他们正盯着一道门看时，那门便打开了。有人走了出来。伯尔和塞娅毫无品味地身着所谓“盛装”，却一直在和本地的某种怪兽搏斗。宇宙飞船上的人一时理解不了眼前的一切——而且参与搏斗中的人竟然有狗在帮忙。人与狗一起，总是意味着某种文明。

这些狗给人的印象实际还真有水准。它们快步自信地跑向飞船，用鼻子谨慎地对着刚从飞船上下来的人嗅来嗅去。接下来，那些狗的行为着实令人钦佩：它们以自己特有的热诚方式欢迎新来的人，这些狗跟人相处得好的不能再好——没有任何人对此有任何怀疑。一个人对待狗的态度，就算无法表明这人所受的专门教育教，也能极好地展示其性格。而这些新来的人则晓得怎样跟狗打交道。

因而，伯尔和塞娅也走上前去，像具有良好教养的孩子和天生具有自尊感的人们一样，自信而又愉快地欢迎这些陌生人。

这艘宇宙飞船叫做“瓦皮蒂”号，是一艘私人飞船，在其旅行期间狩猎之后顺便来此地做一次生物学方面的探险考察的。由于它这次在遗忘的星球上登了陆，因此它将永远不会被人遗忘。

第十二章
后记

“特提斯号”宇宙飞船是在遗忘的星球上登陆的第一艘考察飞船，然后是“奥拉纳号”在此登陆，几个世纪以后，“路德里德号”又登上了这个星球。此后，这个星球一直被人遗忘，一直到“瓦皮蒂”号的光临。“瓦皮蒂”号的到来非常偶然，就像人类丢失了这个星球的档案卡，以致后来这个星球被人遗忘了数千年一样偶然。有人注意到，遗忘的星球绕着恒星运行，而该恒星属于周围被有用行星环绕的那一类，但是没有记录表明人类曾经造访过“遗忘的星球”。因此，有人向“瓦皮蒂”号上的冒险家们提出了一个造访该星球的要求，该要求最终让他们同意了改变运行方向而到此一游。无论怎样，他们认为，登陆到一两个完全陌生的星球必定非常有趣；他们还认为，在此能够发现其他人类的存在真是件让人着迷的事情。但是，他们无法理解这里的人为何使用如此原始的武器，穿着野蛮人的奇装异服。他们还遇到了别的麻烦。因为，在人类更替的四十多代以来，人类的语言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而伯尔和塞娅所讲的还是一种非常古老的语言。

但是“瓦皮蒂”号上有一位“教师”。那是一台相当标准的仪器——仅仅为人类的儿童提供基本的教育，以便使其能够在接受学校教育之初就有一定的知识储备，拥有正确的语言能力、阅读能力、实用计算能力、健康知识，以及任何一个人在任何地方都必须了解的常识。孩子们通常在入学之前使用这台仪器学习，而且他们可以毫不费力吸收其中的知识信息。大人极少需要它。但是，伯尔和塞娅都需要它。

他们礼貌地请求伯尔戴上那个头戴式耳机，伯尔也礼貌地接受了。他发现自己在学习一种新的语言，而这种语言所表达的信息量对他来说真是大得惊人。在获得信息的过程中，伯尔——作为成年人——必须忍受头疼的折磨。而他也确实忍受了这一折磨。另外还有一个事实，为这样一个教育人的仪器编制档案非常耗时费力，光是为其编制一个主数据库就需要几代人的努力。

伯尔头疼欲裂，尽管如此，他还是催促塞娅和他一起接受教育。塞娅按照他说的去做了。在那之后，他们已经能够与“瓦皮蒂”号上的冒险家们自在地对话交流了——只是还要忍受头疼。

而这种交流可以让一切安排都令人非常满意。在狗的帮助下用长矛杀死巨大的昆虫，冒险家们非常感兴趣，也想做做类似的“运动”。伯尔的族人对能为其效劳感到很开心——尽管他们不如伯尔热情。这些族人们必须轮流接受教育，以便可以跟这些新的狩猎伙伴们交流。而狩猎的场面真是宏大，“瓦皮蒂”号决定放弃原有的计划并在遗忘的星球上待上一段时间。

不久，伯尔向来访者偶然谈起的有关低地的事情，这次谈话引发了其它事情。一架空间飞行器从飞船的储备隔离舱“走”了出来。伯尔受过教育之后，现在也已经变成了一个文明人。他虽然还没有掌握这些到遗忘星球造访的客人们后来所拥有的那些专业知识，但是他所拥有的知识却是这些客人们做梦也想不到的，而且要将伯尔的知识录入那台可以教育人的仪器需要花费一个世纪的时间。

因此，一架空间飞行器穿越云团来到了低地，飞船上共有三个男人。他们狩猎卓有成效，场景也很壮观。更重要的是，他们发现了另外一群人，这些人躲躲藏藏地生活在那些巨大的昆虫中间。他们便将这些逃亡者带回到高原上来，每次带回几人。冒险家们携带着现代化武器留在了低地，他们在那里尽情捕猎。然而，离开的日子终究来了。

按照地球上的纪年方法，“瓦皮蒂”号在这里总共停留三个月。当它离开时，该宇宙飞船上的冒险家们拥有这么多的战利品，多到足以让其他三个星团的猎人们嫉妒。他们将武器、空间飞行器、藏书以及工具都留在了这里，但是，他们学习到了“曾经被遗忘的星球”上的人们对于捕猎的热忱，对伯尔也产生了深厚的友谊。

后来，他们又让朋友们也来到了这个星球。来到此处的第二艘飞船在高原之上发现了一个城市，城市里居住着三百人——所有人都在接受教育之后变成了文明人。自然，这些文明人建造了文明人的居所，练习使用卫生设备，发展了刚好可以适应他们这种特殊环境的文化模式，这一切对他们而言都没什么问题。第二艘飞船带来更多的武器和空间飞行器，以及关于地球上对于华丽的蛾子毛皮有很大商业需求的消息，这些信息是上一批探险者提供的，而这些毛皮在整个银河系中只有这里找得到！

第四艘在高原登陆的飞船是一艘贸易船，急于装载此类的毛皮来满足那些不顾一切地进行投标的商人们的需求，那些商人来自十几个星际贸易场所。此后，高原上的居民有将近一千人了。他们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种垄断，并非是对蛾子皮毛或者蝴蝶翅膀纤维的垄断，也非对于彩虹色壳质组成的用于奢华装修的嵌板的垄断，而是对于非常实用而详细的昆虫生活习性方面知识的垄断，因为只有拥有这些知识才有可能捕获那些昆虫。遗忘星球以外的来访者设法在此捕猎，但由于缺乏本地知识，最后往往有来无回。伯尔及时通过了一项在遗忘星球上适用的法律，该项法律禁止没有经验者到云层以下的低地去。

因为遗忘的星球当然需要建立一个政府。但是，所有地方的接受了城市居民基本教育的人都没有去摸索该如何去做。他们手头有工作要做，这项工作比任何人的虚荣心都更重要，因为它可以给人带来深刻持久的满足感。当发现有人赤身裸体、战战兢兢出现在蘑菇丛林中，他们就会将这些人带到高原上来。这些人在接受“教育机器”的教育时一旦克服了头疼，他们便立刻产生了一种热切的渴望——

他们想要回到低地去，回去当然是有利可图的，但是，捕猎和杀死那些曾经追逐和杀人的怪兽，会让他们有更多的满足感。另外，能够发现其他的人类并把他们带到高原上的阳光之下，也令人感觉不错。

因此，如今遗忘的星球已经不再被人遗忘了。也几乎没必要再给这个星球取个名字，因为这个星球的名字在整个银河系已经人尽皆知了。到目前为止，该星球上的人口还不是很多，但是在这里居住却是非常有趣。在大众看来，在所有的星球之中，这个星球是最有魅力的一个——其中原因很容易理解。为了生活在低地的同胞的利益，这里首都城市的居民穿着蛾子毛皮制成的衣服和蝴蝶翅膀制成的斗篷。每日都有飞行器从这里起飞，向云雾缭绕的低地俯冲而下。当人类捕猎者来到低地，他们也穿上自己以前在低地生活时常常穿的服装，以便于使生活在低地的人看见他们时能够确定他们也是人，而且是朋友，从而接受他们的营救，得以脱离昆虫的低等生活而恢复人的尊严。对于低地人来说，先是被带到高地的阳光之下，再跟着老师接受教育，然后在一周之内开始驾驶着分配给自己的空间飞行器返回到自己过去常常被当成猎物的地方，成为捕猎别的生物的人，这些绝非寻常之事。

这样的安排令人愉快。在低地寻找到更多的人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哪怕这件事不成功亦是如此。闪蝶属蝴蝶的翅膀价格最高，即使是普通的燕尾也是一笔财富，毛虫的皮毛——经过适当加工后——进入归遗忘的星球所有的空间线飞船的货仓，这些物品在这里受到的重视不亚于铂金和钻石在别的星球上受到的礼遇。

而且，打猎也是一项很好的运动。遗忘的星球是冒险家的天堂。这里的来访人员并不多。若没有经验丰富的东道主的陪同，没有哪个来访者能单独去打猎。而且，当地人推选伯尔做了总统。作为这些当地人的客人，从其他星球来到此处的冒险家们在参加完第一次狩猎之后会感觉有些头晕。虽然这些甲壳虫与来访的捕猎者驾驶的飞行器大小相当，而且生命力极其顽强，这些来访者对于要与甲壳虫在半空中搏斗也并不感到惊恐。令这些陌生人惊骇万分的是，伯尔的同胞——现在是城市居民，身份不再是部族人——一直坚持要在地面上与蜘蛛搏斗。那是埋藏于他们记忆深处的捕猎方式，他们喜欢那样的方式。那样的方式可以给他们带来更大的满足感。

不久前，“苏美尔十一号”星球的总统来到伯尔这里做客，目的是到此捕猎。“苏美尔十一号”星球是一个极其文明的星球，该星球上的生命已经被驯化了。这位总统热衷于捕猎，而且很喜欢伯尔。伯尔除了头发有些灰白之外，仍旧一身肌肉。伯尔和塞娅的居所非常舒服。如今夫妻俩的孩子已经长大，他们居所之内甚至安排有总统客房，专门为别的星球的总统来此狩猎时备用。“苏美尔十一号”星球的总统还很喜欢这儿房间里的那种不拘礼节的气氛，自家的狗很舒适地蜷缩在天蚕蛾地毯上，这地毯在别处可是极其珍贵的。

但是，在访问期间，“苏美尔十一号”星球的总统还是颇感尴尬。他和伯尔两人都是猎人，而且意气相投。但是，“苏美尔十一号”星球的总统在最后一次飞向低地时感到非常沮丧。伯尔独自一人走出飞行器，当他与一只乳齿象一般大小的狼蛛搏斗时仅仅使用了一支长矛，别的什么武器都没有使用，而且他这样做仅仅是为了获得一种个人的心理满足。当然，他最后杀死了那只狼蛛。但是，“苏美尔十一号”星球的总统却感到尴尬，因为他感觉，无论何种运动，那样做对于一位星球上的总统来说都太冒险了，所以他连尝试一下的胆量都没有。

但是，塞娅却认为伯尔的做法合情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