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菲女士的日记

丁玲　著

译 林 出 版 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莎菲女士的日记／丁玲著．—南京：译林出版社，2013.2

（字里行间文库）

ISBN 978-7-5447-3425-7

Ⅰ．①莎…　Ⅱ．①丁…　Ⅲ．①中篇小说–小说集–中国–现代②短篇小说–小说集–中国–现代　Ⅳ．①I246.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267500号

书　　　名　莎菲女士的日记

作　　　者　丁　玲

责 任 编 辑　韩继坤

特 约 编 辑　王晨光

出 版 发 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译林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电 子 邮 箱　yilin@yilin.com

出版社网址　http://www.yilin.com

印　　　刷　三河市尚艺印装有限公司

开　　　本　787×1092毫米　　1/32

印　　　张　7.5

字　　　数　130千字

版　　　次　2013年2月第1版　2013年2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7-3425-7

定　　　价　18.80元

译林版图书若有印装错误可向承印厂调换

梦珂

一

这是九月初的一天，几个女学生在操坪里打网球。

“看，鼻子！”其中一个这样急促的叫，脸朝着她的同伴。同伴慌了，跳过一边，从荷包里掏出小手绢，使劲的往鼻子上去擦。

网那边正发过一个球来，恰恰打在那喊叫者的腿上。大家都瞅着她那弯着腰两手抱住右腿只哼的样儿发笑。

“笑什么，看呀，看红鼻子先生的鼻子！”

原来那边走廊上正走来一个矮胖胖的教员。新学生进校没多久，对于教员还认识不清。不过这一个教员，他那红得像熟透了的樱桃的鼻子却很惹人注意，于是自自然然把他那特点代替了他的姓名。其实他不同别人的地方还够多：如同眼呢，是一个钝角的三角形，紧紧的挤在那很浮肿的眼皮里，走起路来，常常把一只大手放到头上不住的搔那稀稀的几根黄发，还有那咳嗽，永远的，痰是翻上翻下的在喉管里打滚，却总不见他吐出一口或两口来的。

这时他是从第八教室出来，满脸绯红，汗珠拥挤的在肉缝中用力的榨出，右手在秃头上使劲的乱搔，皮鞋也便在那石板上大声的响，这似乎是警告，又像是叹息：“唉，慢点呀！不是明天又该皮匠阿二咒我了。”

气冲冲的，他已大步的走进教务处了。

操场上的人都急速的移动，打网球的几个人也就随着大众向第八教室走去。谁不想知道是不是又闹出了什么花样呢。

“是怎么一回事呢？”一个女生抢上前把门扭开。大家便一哄的挤了进去。室内三个五个人一起的在轻声的咭咕着，抱怨着，咒骂着……靠帐幔边，在铺有绛红色天鹅绒的矮榻上，有一个还没穿好衣服的模特儿正在无声的揩眼泪；及至看见了这一群闯入者的一些想侦求某种事件的眼光，不觉又陡的倒下去伏在榻上，肌肉是在一件像蝉翼般薄的大衫下不住的颤动。

“喂，什么事？”扭开门的女生问。但谁也没回答，都像被什么骇得噤住了的一样，只无声的做出那苦闷的表情。

挨墙的第三个画架边，站得有一个穿黑长衫的女郎，默默的愣着那对大眼，冷冷的注视着室内所有的人。等到当她慢慢的把那一排浓密的睫毛一盖下，就开始移动她那直立得像雕像的身躯，走过去捧起那模特儿的头来，紧紧的瞅着，于是那半裸体女子的眼泪更大颗大颗的在流。

“揩干！揩干！值不得这样伤心哟！”

她一件一件的去替那姑娘把衣穿好，正伸过手去预备撑起那身躯时，谁知那人又猛的扑到她怀里，一声一声的哭了起来。

好容易才又扶起那乱蓬蓬的头，虽说止了哭声，但还在抽抽咽咽的喊：

“这都是为了我啊……你……我真难过……”

“嘿！这值什么！你放心，我是不在乎什么的！把眼泪揩干，让我来送你出去。”

当她们还走不到几步，从人群里便抢上一个长发的少年，一面打着招呼，一面便向她述说他不得不请她慢点走的理由，因为他很伤心这事的发生，他很能理解这事的内幕，所以他想开一个会议来解决这事。同时又有六七个人也一齐在发表他们个人的意见。声音杂闹得正像爆豆一样，谁也听不清谁的。但她却在闹声中大叫了起来：

“好吧，这时你们去开什么会议吧！哼——我，我是无须乎什么的。我走了！”于是她挟着那泪人儿挤出了人众，急急的向教室门走去。

教室里更无秩序的混乱了。

“喂，谁呀？”

“三级的，梦珂。”两个男生夹在人声中也这样的低语着。

以后呢，依旧是非常平静的又过下来了。只学校里再没见着梦珂的影子。红鼻子先生还是照样红起一个鼻子在走廊上蹬去又蹬来。直过了两个月，才又另雇得一个每星期来两次，一月拿二十块钱的姑娘，是代替那已许久不曾来的，上一个模特儿的职务。

梦珂，她是一个退职太守的女儿。当太守年轻时，他生得确是漂亮；又善于言谈，又会喝酒，又会花钱。从起身到睡觉，都耽乐在花厅里。自然有一般时下的诗酒之士，以及贩古董、字画的掮客们去承奉他，终日斗鸡走马，直到看看快把祖遗的三百多亩田花完了，没奈何只好去运动做官。靠了曾中过一名举人，又有两个在京的父执，所以毫不困难的起始便放了一任太守。原想在两三年后再调好缺，谁知不久就被革了，原因是受了朋友的欺骗，在不知不觉中做了一点被牵涉到风化的事。于是他便在怨恨、悲愤中灰起心来，从此规规矩矩的安居在家中，忍受着许多不适意的节俭。但不幸的事，还毫不容情接踵的逼来，第二年他妻子便在难产中遗下一个女孩死了。这是他在十八岁上娶过来的一个老翰林的女儿，虽说也是按照中国的旧例，这婚姻是在两个小孩还吃奶的时候便定下的，但这姑娘却因了在母家养成的贤淑性格，和一种自视非常高贵的心理，所以从未为了他的挥霍，他的游荡，以及他后来的委靡而又易怒的神经质的脾气发生过龃龉。他自然是免不了那许多痛心的叹息和眼泪，并且终身便在看管他那唯一的女儿中，夹着焦愁，忧愤，慢慢的也就苍老了，在那所古屋里。

这幼女在自然的命运下，伴着那常常喝醉，常常骂人的父亲一天一天的大了起来，长得像一枝兰花，颤蓬蓬的，瘦伶伶的，面孔雪白。天然第一步学会的，便是把那细长细长的眉尖一蹙一蹙，或是把那生有浓密睫毛的眼睑一阖下，就长声的叹息起来。不过，也许是由于那放浪子的血液还遗留在这女子的血管里的缘故，所以同时她又很会像她父亲当年一样的狂放的笑，和怎样的去煽动那美丽的眼。只可惜现在已缺少了那可以从挥霍中得到快乐的东西了。

她在酉阳家里曾念过好几年书，也曾进过酉阳中学。到上海来是两年前的事。为了读书，为了想借此重振家声，她不得不使那老人拿叹息来送别她的独女，叮咛又叮咛的把她托付给一个住在上海的她的姑母，他的堂妹。

这天当梦珂把那当模特儿的姑娘送出校后，自己也就跳上一辆人力车。直转了十来个弯，到福煦路民厚南里最末的一家石库门前才停了下来。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娘姨，一见梦珂便满脸堆下笑来，仰起头直喊：“小姐，小姐，客来咧！”楼窗上便伸出一个头来：“谁呀？梦妹，快上来！”

这是梦珂最要好的朋友匀珍。她俩在小学，中学都是同在一块儿温书，一块儿玩耍。当梦珂到上海不久，匀珍的父亲也把匀珍同她的母亲，弟弟一股儿接到上海来了，自然是因为他的薪水加多了的缘故。自匀珍搬来后，梦珂也就照例的每星期六来一次，星期下午才又回校。至于她姑母家里却要间三四个月才去打一个转。所以她来上海两年了，还不很能同表姊妹们厮熟，而匀珍家却已跑得像自己家里一样。

匀珍是正在替她父亲回一封朋友的信，听着门响便问梦珂今天怎么会有空来，是不是学校又放假，并请她坐，还接着说：“只有两句了，等一等好吗？”及至没听到答声，于是赶忙丢下笔，一面把头抬起：“不写了。怎么，你，你不舒服吗？”

梦珂始终沉默着。

“哼，不知又是同谁怄了气。”照经验是瞒不过她，只要一猜便猜中，心里虽说已明白，口里却不肯说穿，只逗着她说一些不相干的闲话。

把脸收到手腕中靠在椅背上去了，是表示不愿听的样子。

明白这意思，又赶快停住口不说。

匀珍的母亲也走来问长问短，梦珂看见那老太太的亲热，倒不好意思起来，也就笑了。到晚上吃面时，老太太看到那绿色的，新擀的菠菜面，便不住的念起故乡来。是的，酉阳的确不能拿上海来相比。酉阳有高到走不上去的峻山，云只能在山脚边荡来荡去，从山顶流下许多条溪水，又清，又亮，又甜，当水流到悬崖边时，便一直往下倒，一倒就是几十丈，白沫都溅到一二十尺，响声在对面山上也能听见。树呢，总有多得数不清的二三个人围拢不过来的古树。算来里面也可以修一所上海的一楼一底的房子了。老太太不住的说，匀珍的父亲捻着胡子尽笑。毛子，匀珍的弟弟，却忍不住了：

“酉阳哪里有这样多的学校呢，并且也没有这样好……”

老太太还自有她的见地。本来，酉阳是不必有那样多学校的，并且酉阳的圣宫——中学校址——是修得极堂皇的，正殿上的横梁总有三尺宽，柱头也像桌子大小。便是殿前的那一溜台阶，五六十级，也就够爬了。“哼，单讲你那学校的秋千，看是多么笨，孤零零的站在操坪角上，比起我们祠堂里的来，像个什么东西！未必你们忘记了？想想看：好高！从那桐子树的横枝上坠下来，足足总有五六丈，上面的叶子，巴斗大一匹匹的，底下从不曾有过太阳光，小孩子在那里荡着时，才算标致。你大哥在时，还常常当打到东边就伸手摘那边杈过来的桂花，只要有花，至少也可以抓下一把来，底下看的人便抢着去捡花片。匀儿总该记得吧！”

匀珍眼望着父亲，含含糊糊的在答应。

梦珂因此却涌起许多过去的景象。仿佛自己正穿着银灰竹布短衫，躲在岩洞里看“西厢”。一群男孩子，有时也夹些女孩在外边溪沟头捉螃蟹，等到天晚了，这许多泥泞的脚在洞外便跑了过去，她也就走出洞来，趁着暮色回去。幺姑娘——看名称总够年轻吧——小孩们有时是叫幺妈的，这幺妈是曾在她家做过三四十年的老仆，照例是坐在朝门外石磴上等着她。

“快进去，爹在找你呢！”

先要把书塞给幺妈，是怕爹看见了骂人。爹一听到格扇门响，便在厢房里问道：

“是梦儿吧，怎么才回来？”

于是幺妈就忙了起来，喊三儿——幺妈的孙女——去给姑儿打脸水，四儿去催田大的饭，自己就去烫酒，常常把酒从酒坛里舀出，没倒进壶里去，却漏满了一地，直到喝的时候，才知道是个空壶，父亲和梦珂都大笑，三儿四儿也瞅着奶奶好笑。被笑的就不快活，咕着嘴跑到外面坪上去唤鸡，三儿才又舀一壶酒来烫着。

喝酒的时候，两人便说起梦话来。父亲只想再有像从前的那么一天，等到当日那般朋友又忘形的再向他恭维的时候，然后自己尽情的去辱骂他们，来倾泻这许多年来所尝的人情的苦味……梦珂只愿意把母亲的坟墓修好，筑得正像在书上所看见的一样，老远便应排起石人，石马，一对一对的……末了，父亲发气了，专想找别人的错处好骂人。有时态度也会很温和的，感伤的，把手放到他女儿的头上，摸那条黑油油的长辫子，唉声的说：“梦，你长得越像你母亲了。你看，你是不是近来又瘦了……”梦珂于是便把手遮住眼睛，靠在父亲的膝盖上动也不动。

一到雨天，梦珂便不必上学校去。这天父亲就像小孩般的高兴，带着女儿跑到花厅上——近来父亲一人是不去的——去听雨。父亲又一定要梦珂陪他下棋，常常为一颗子两人争得都红起脸来，结果，让步的还是父亲。

想到父亲绯红着脸只朝着她抢棋子的样儿，她不觉的微笑了。匀珍轻轻推了她一下：“笑什么？”

望着匀珍更兀自好笑。那梳双丫髻的匀珍的影儿在眼前直晃。还有王三，袁大，自己二伯家的二和大，几人在一块时，总喜欢学那些男孩子跑到后山竹园里接竹尖。常常自己接到半路便在一棵大树上溜了下来，却蹿到桃树上去，并且捡起大桃子去打匀珍的丫髻。尤其好欺侮猪八戒，这是她给袁大的诨名，但袁大却顶同自己要好。这自然是因为又常护着她的缘故。顶有趣还是瞒着幺妈偷一篮芋头，几人跑到山嘴上一棵大松树下烧来吃。捡毛栗，耙菌子……现在想起这些来，都像梦一般了。还有那麻子周先生，讲起故事来多么有味，胡子在胸上拂来拂去的……

越想越恍惚，什么事又都像明确在眼前一样，连看牛的矮和尚，厨房田大，长工们也觉得亲热了起来……

最可忆的，还是幺妈，三儿，四儿……爹爹的铁青缎袍，自己的长辫，银灰竹布短衫……

刚剩她和匀珍两人时，她便把脚伸到匀珍的椅栏上去，先喊了一声“匀姊！”

“梦，想起什么了？”手慢慢伸过去，握着。

“匀姊！”

“……”只把手紧了一下。

“我厌倦了学校生活。”

“果然是同人怄了气。”口气还是不说出，只默默的望着她。

“我想回去，爹一人在家，一定寂寞得不像样……还有袁大她们都要念我的。”

匀珍心里却想：“你也常常忘记了你爹的。哼，袁大，人家都快有小孩了，谁还会同你玩……”

及至她听了匀珍劝她不要回去的许多话，她又犹豫不决。真的，现在回去是再也没有人同她满山满坝的跑，谁出不会再去挡鱼，谁也不会再去采映山红。至于爹呢，现在有五叔家两个弟弟搬到这边来念书，想来也不会很寂寞。幺妈也还康健，三儿，四儿想都长大了——但，但是……学校呢……

想到这里，忍不住又愤怒起来：

“匀姊！无论如何我是不回学校去。”

于是她诉说：怎样那红鼻子当大众还没到的时候欺侮那女子，那女子骇得乱喊乱叫，怎样自己听见了跑去骂他，惹得那人恼怒了她，反在许多人前面去诬蔑她，虽说那许多同学都像很能理解她，但那无用，那冷淡，那事过后的奋勇，都深深的伤了她的心。她真万分不敢再在那里面住下去。无论如何得换个学校也比较好点。

两人商量了一夜，还是决定得先写封信告诉姑母，她们在上海住得久，对于学校的好歹也知道些，并且早先进这个学校，也是姑母的意思。

二

第二天下午从衖巷口上，车铃马铃便一路响了进来，这是姑母来接梦珂的车子。表哥晓淞亲自也来接她。这是一个刚满二十五岁的青年，从法国回来还不到半年，好久以前便常常在杂志上看到他的名字，大半是翻译点小说。这天穿灰哔叽袍，非常谦卑的向匀珍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便扶着他表妹跳进马车。穿制服的马夫把缰绳一紧，马便的得的得的走了起来，铃声又不断的响出去。衖巷两边门里的妇女都随着铃声半开着门来瞧。车刚走出了里门，表哥便起始向她送过许多安慰的话；她写给她姑母的信，是被大众都看了，并且都能理解她，同情她，欢迎她去。“你是知道的，我家还住得有四个顶有趣的朋友。”最后他又称赞她的信写得非常之好，满含有文学的意味，令人只想一口气读完，舍不得放下，完了时，又希望还能再长点就好。

这是她初次听到这样不伤雅致的赞语，想起在酉阳中学时，那些先生们的什么“……如行云流水……”过火的批语，以及喊给别人听的“第一名”的粗鲁声音来，这真是使她不觉的眨起那对大眼惊诧的望着表哥。于是他也望着那浓密的睫毛惊诧起来：“呵，竟还有如许的一双美丽的眼呵。”

马车走进了大门，便慢慢的踱着，绕过一大片草地，在台阶边停下。楼上凉台上有个黄毛小头伸出来在喊叔叔。走廊上也正走出来表姊：

“我刚想总该到了吧。”

微微的又感到了些不安，当自己被一种浓艳的香水，香粉气紧紧的拥着时候，手指不觉的有点跳动在另外一只柔腻的纤手中。

客厅中有个乱发的男子，穿一件毛织的睡衣，蜷在屋角里的一张沙发上。

梦珂认得他。他还是她在小学时一个上一级的男生。是如何的顽皮呀，常常被先生扣留着要在吃晚饭时才准回家的一个孩子。

她把头侧过去，注视的想考察那一张已不像从前肮脏而是洗得干干净净的脸。

“呵……是……”当他忽然认识出她是谁来的时候，嘴里如此结结巴巴的喊着，杂乱的短发便在沙发上鲁莽的摇了几下。但表姊已携着她的手走出了客厅的门。表哥才走过去拍着他的肩：

“喂，好了些吗？”

在屋后的走廊上才找着姑母，一个已正在稍微发胖的四十多岁的太太，打扮得还很年轻。头顶上已脱了一小撮头发，但搽上油，远看也就看不出什么，两边是拢成鬅头形，盖住一大半耳朵。拖着一幅齐脚的缎子长裙，走路时便会发出一种沙沙的响声。这时候是刚在厨房里吩咐怎样做玫瑰鸭子转来，微带点疲倦，把眼皮半垂着，躺在一张摇椅上，椅子便在那重的身躯下缓缓的，吃力的摇着。走廊的那端，有四个人围着一张小圆桌在玩扑克。

梦珂一看见姑母，却装成快乐的样子一路叫了进来，这大约是由于她明白，她懂得她父亲的嘱托，懂得自己一人独自在上海时，一切是必得依着姑母的话，虽说自己是只想暂住在匀珍家里。

姑母也给了她许多安慰的话，要她不要着急，等明年再去考学校，这里伴又多。就是要练习图画时，等下还可以给介绍一个教员呢。

大表哥两口子早就丢了扑克跑过来。表嫂非常凑趣，接着说：

“可不是，我们家又更热闹了呢（扭过头去），哼，杨小姐！我可不稀罕你，你尽管回去。”接着又得意的笑。那穿黄条纹洋服的少年，从桌边踱过来也附和着笑。

可是杨小姐呢，正狂热的在摇着梦珂的手，并把左手抱着她的肩膀：“呵，梦妹，梦妹，好久不见你了呵……”

这热烈的表示，又微微的骇了她一下，但竭力保持那原有的态度，“呵，是的，好久不见了，是的……”于是又张开那惊疑的大眼望着。

表姊给她介绍了那学经济的学生，那穿黄条纹洋服，戴宽边大眼镜的。挺着那高大的身躯，红的面颊上老是现着微微的笑，不待听他说话的腔调，一眼便可认出这正是个属于北方的漂亮的男子。

不久行李也从学校搬来了。梦珂独自留在特为她收拾出的一间房子里，心旌摇摇的站在窗台前，模模糊糊的回想适才的一切。客厅，地毡，瘦长的花旗袍，红嘴唇……便都在眼前舞蹈起来。为想故意去打断这思想，把手撑在窗台上，伸着头去看楼外的草坪：阳光已跑到园的一小角上去，隔壁红楼上一排玻璃窗正强烈的反射出刺目的金光。汽车的喇叭声，不断的从远处送来。及至反身来，又只看见自己的两只皮箱凌乱的，无声的，可怜的摊在那边矮凳上，大张着口呆呆的朝自己望着。于是她不觉的又倒在靠椅上。一双手便盖到脸上去，忐忑的心又移到了那渺茫的将来。

夜晚，她更是不能安睡的辗转在她的那张又香又软的新床上，指尖一摸触到那天鹅绒的枕缘，心便回味到那一切精致的装饰，漂亮的面孔，以及快乐的笑容……好像这都是能使她把前两天的一场气愤消失得净尽，而只醉一般的来领略这些从未梦想过的物质享受，以及这一些所谓的朋友情谊。但，实实在在这新的环境却只扰乱了她，拘束了她，当她回忆到自己的那些勉强装出来的样子，做得真像是非常自然的夹在那男女中笑谈着一切，不觉羞惭得把眼皮也润湿了。过后才又拿起许多“不得已”的理由，算是来宽恕了自己被逼迫做出来的那些丑态，但暗地里却不敢真的便把那一点愧心放下。如此的翻来覆去的，好半夜都不能睡着。真的，想起那自由的，坦白的，真情的，毫无虚饰的生活，除非再跳转到童时。“难道这里来的人都是不坦白，不真诚……”最后只好归怨到自己。为什么自己不忠实的来亲近这里所有的人。

“他们待我都是真好的……”在这样默念中，才稍稍含了点快意睡觉去。

的确的，这家里是谁也都欢迎她的。第一是表姊提议到她的那件黑线呢长袍样式已过时，应当还长些，并且也大了，衣料更觉得太粗，所以第二天一清早便把自己刚做好的一件咖啡色纽约绸的夹袍送来。她怕过分拂了别人的好意，虽说她一走路便感觉到十分不适意那窄小的袍缘，窸窣的绊着脚背，便是那质料的柔滑，光泽也使她在人前时会害羞得举止倒呆板起来。尤其当她忘记了快走时，那珠边很鲁莽的就碰在桌边或门缘，她又得急速的改变那走路的姿势，心就去惦记着那珠子总得又碰碎了几颗。

澹明，一个专门学校的图画教员，在她来的第一个晚上便得知这正是一个在学习绘画的女子，并且那明眸，那削肩又给了他许多兴趣，也就清理了几本顶好的是从法国带回来的裸体同风景画给她。她自然非常珍贵的把来放在特为她安置的写字台上，以便无事时翻来看。

白天常常同表嫂陪姑母谈话，当表姊们上学去时。后来又在她们处学会了扑克。倦了就找丽丽（表嫂的三岁的女儿）玩。晚上多半躺在床上把在晓淞处借来的几本小说从头到尾的细看。晓淞又特买了一盏杏黄色小纱灯送她，这是正宜于放在床头小几上的。

时光是箭一般的逝去。梦珂的不安也就随着时光逝去。慢慢也就放心放胆的过活起来。自然是比较又习惯了些这曾使她不敢接近的生活。

晚餐后是一天顶热闹的时候，大家总得齐集在客厅里，那学经济的北方先生便放开嗓子唱起皮黄来。醉心京调的杨小姐和表姊也就打起尖锐的小声跟着那转折处滚。晓淞同澹明常常述说着巴黎的博物馆，公园，戏院，饮食馆……梦珂总是极高兴的听着，有时也插进些问话。自己又存心的靠近那幼小时的同学坐着，希望能又找到一个可以重复再谈着过去的一些乐事的人，当又没有同匀珍在一块的时候。在第四夜这谈话终于开始了。

“我想你会不很记得了，我是和梦如同班，在酉阳县立高小时。”

“怎么，会不记得你，‘丙丙’！”

“早就不叫这个名字了，‘雅南’，是在中学时就改了的。”不好意思的笑里又微露出一点被人不忘的得意。“近来梦如她们呢，还好吧？”

“我大姊吗，前年就嫁到秀山，近来二伯母一想起她时就哭。你是几时来的呢？”

“上月才从南京到这里，病了学校不好住。如果我早知道你也在上海，又同他们有亲，那我早就去访你了。亲，如若不是为了也有这芝麻大点亲时，我也不会住在这儿，也不会遇见你……”

于是每夜他们总坐在一张长靠背椅上讲着五六年前的一些故事，但当雅南有点讽刺的影射到这家里某人时，梦珂便把眉头一蹙：“呀，九点半，我要去休息了。”或者便惊讶的问着：“表姊呢？表姊在哪儿呢？”于是站起来离了客厅。雅南微微感到失意的把头又缩进睡衣点，蜷成一团，默默的听其余的人谈音乐，跳舞，戏剧，电影……等到大众要散的时候，他才一步一步拖回自己的房去。

很明显的，表姊是不喜欢雅南。有一天晚上，当她刚离开客厅的时候，表姊便也随着她出来。一手附着她的臂膀，两人并排的踏上楼梯。

“梦妹，怎么你们会说的那样亲热？”语调里似乎含有冷冷的讥讽。

“他是住在我们对门山上的。小时就同学。”

“老说老说从前，也无味吧。梦妹，你可以去同澹明谈谈，他真是一个有趣的人。”

“我自然也是喜欢同他谈话的。”

表姊把她送到房门边，依旧又很快乐的向她说着：“明天见。”

过了几天，她听了她们的怂恿，在澹明处拿了许多颜色，画布，开始学起涂油来。常常整天躲在房子里照着那些自己所爱的几张画模仿着。或涂着那从窗户里看见的蔚蓝的天空，对门的竹篱，楼角上耸起的树……末后，费了四个钟头才画好一张，也是从窗户里望见的景致，是园里的一角，在那丁香花丛中搬来了屋后那草亭，前面的草坪中，丽丽正在玩一个大球。自己看后觉得还满意，于是就去送给表姊，杨小姐就抢去给楼下大众看。澹明第一个便说：“好呀。”晓淞也给她许多鼓励的话。于是她仿佛也惊异起自己的天分来，从此更努力的作画，并且也不再像先前只躲在自己房里画画窗外的景致，或又画画自己的手和脚了。

晓淞又送来许多画具和颜料。还有一个极精致的画架，配上一个三角小凳。这自然更能加增她出外写生的兴味。晓淞又欢喜陪她，澹明也常常往学校请假。三个人便坐车到野外去，有时也画一两张，有时因为谈话谈得太起劲，忘了画，尽把带去的一些罐头牛肉，水果，面包，酒……吃完就回来了。但这个小小的旅行却始终很有趣味。澹明既是具有那天生的活泼和滑稽，表哥又是如此的温雅，体贴周到得像一个慈爱的母亲，而梦珂真的便显得非常天真非常幼稚，简直像一个小妹妹的样子了。

如同有一次，她正在晓淞房里帮表哥换金鱼缸里的水，只听见隔壁房里大嚷大闹。丢了金鱼冲到澹明房里去，看见那学经济的朱成红着脸在嚷要回棋。澹明呢，紧捻着那颗“车”笑，硬不给回。后来还是听了她的调停，把“车”还给朱成，但说定以后是不准再回的了。于是她也坐下去。棋又开始走了；先走得都很平稳，过后因为澹明想吃将军，把“马”放过去，却不知正走进人家的“马”口。朱成也没看到，还以为自己危险，想了半天才叹了一口气把“将”偏了一步。澹明还想再去走“马”。猛不防梦珂伸出一只左手把澹明的手压住，右手便把朱成的那个“马”吃了。口里直叫“将军，将军！明哥莫动，我替你走。”朱成知道自己忘记吃人家的“马”，反给人家把“马”吃了，并且自己的将军只能又退回来，如果对面的一颗“车”再逼下来，这盘棋便算完了，于是又嚷着要回。梦珂却已把棋子和乱了，纵声的笑起来，澹明也附和着这得意，并且很放肆的望着她，还大胆的说了一些平日所不敢说的俏皮话，反使得她有好几天局促的不敢去亲近他。但不久也就又好了，因为她愿意自己再小孩一点；而他呢，也愿意装得更坦白一点，更老成一点。

又是在一个下棋的晚上。她是正坐在澹明的对面，晓淞是斜靠拢她的椅背边坐着，强要替她当顾问，时时把手从她的臂上伸出抢棋子。当身躯一向前倾去时，微弱的呼吸便使她后颈感到温温的微痒，于是把脸偏过去。晓淞便又可以看到她那眼睫毛的一排阴影直拖到鼻梁上，于是也偏过脸去，想细看那灯影下的黑眼珠，并把椅子又移拢去。梦珂却一心一意在盘算自己的棋，也没留心到对面还有一双眼睛在审视她纤长的手指，几个修得齐齐的透着嫩红的指甲衬在一双雪白的手上。皮肤也像是透明的一样。莹净的里面，隐隐分辨出许多一丝一丝的紫色脉纹和细细的几缕青筋。澹明似乎是想到手以外的事了，所以总要人催促才能动子。看样子还以为在过分的用心，而结果是输定了。于是她高兴的掉过脸去：“讲的不要你帮！二表哥，是不是我进步了？你看他老输！”表哥照例是表同意的无声的微笑。输的也高兴，又竭力的去夸赞她。

棋还没下完时，杨小姐同表姊手牵手的走了进来。

“看我，梦妹！”杨小姐一进门便嚷。

“呵，美透了！”澹明走去便把右手伸给她，还在那一束鸵鸟毛上嗅起来，这是在那一顶金色软帽上垂下的。嘴里不住的又在赞美那随着进来的香气。

梦珂是并不称许那一套漂亮衣服的，尤其是那件大红小坎肩，多么刺戟人的颜色呀！袍子也嫌太花，反不如表姊的那件玄色缎袍，只下边袍缘上一流织就的金色小浪花。但她却不得不慷慨她的赞谀，但又不知应如何说才惬合。过了半天只好也重复的学着别人：“呵，美透了！美透了！”眼睛便又放到那颜色太不调和的脂粉的面孔。

“梦妹！这是大哥提议，也是他做东，据他交易所的同事说，那新世界的黑姑娘的梨花大鼓，是如何的了不起。去，快换衣服去，你看他今夜回来得多么早！”

“不，”毫不思索的便回答了，这是因为她一听到“新世界”，便联想到过去的一幕：是刚到上海没多久，同着几个同学去玩，曾受窘于一群挤眉弄眼的男子。

懂了梦珂眼光的问询的晓淞，微微的笑着，退到一张躺椅上去看书，是表示不愿出去的意思。表姊接着再要问时，杨小姐已一手拖着那还在迟疑的澹明折转身子走了：“好，他们不去的！我们找‘睡虫’去。”

大表哥亲自又来一次，但梦珂已上楼去了。

朱成已被他们吵醒，在睡眼惺忪的忙着洗脸。

从窗子下面传来汽车的喇叭声，知道大众已经走了。梦珂觉得有点烦闷，把袍子脱下，便走到凉台上去吹风。这是二十几里，月亮还没出来，织女星闪闪的在头上发出寒光。天河早已淡到不能揣拟出它的方向。清凉的风，一阵一阵飘起她的头发。这沉寂的夜色，似乎又触着她那无来由的感动，头是慢慢的低下去，手心紧紧的按着额头，身体也便无力的凭靠着石栏。

在这时，表哥无声的走上凉台。

“着凉，梦妹！”手是轻轻的附着她的臂膀。

看见了星光下的两颗亮晶晶东西在那双自己所爱恋的黑眼睛里闪耀，忍不住便紧紧的握住那另外的两只手。

梦珂反更张大起一双大眼望着表哥笑了起来。

两人挟着又走进屋里去。

表哥坐在一个矮凳上看梦珂穿衣。在短短的黑绸衬裙下露出一双圆圆的小腿，从薄丝袜里透出那细白的肉，眼光于是便深深的落在这腿上，好像还另外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及至梦珂穿好了袍子时，他却狠狠的懊悔着适才自己不该催促她穿衣。这件宽袍直把腰间的曲线也给遮住。因为这样倒不能不称许女人的袍子是应当要瘦小点才好。

“我不喜欢这样，你痴痴的在想什么？”

毫不会感到困难，立刻他便想好了回答：“梦妹！我是在想你——想你会不会答应同我去看电影。今晚，卡尔登演映《茶花女》……”

三年前梦珂便曾读过这篇杰作的翻译本，那时还曾洒过几次可笑的眼泪，既然现在正有这影片，为什么不去看？高高兴兴的倒催晓淞去换衣。

走到楼梯边时，听见丽丽在哭，跑到丽丽房里，只见表嫂也红起眼睛，丽丽倒在小床头放声的哭，小手小脚不住的在空中蜷缩，表嫂看见梦珂，才抱过丽丽来，说是丽丽有点肚子痛。丽丽睡到了母亲怀里，哭却停止了，但听见母亲扯谎，便又使劲的用拳头捶着母亲的胸脯。梦珂邀她同去看电影，她始终却说为了丽丽的保姆不在家而辞谢了。

梦珂又去找雅南，据听差说，一吃过晚饭南少爷就早走了。

因此只剩了她和表哥，两人便走往飞凤车行去雇车。

到卡尔登时，影片已开映了。由一个小手电灯做引导，梦珂紧携着表哥一只手，随着那尺径大的一块光走去，直到侧面最末的一间包厢才算空着。表哥让她坐好后，自己也就轻轻移动了一下那小软椅才靠紧她坐下。这时幕上正映着一个胖子，穿一件睡衣在飞机上翻来翻去。飞机又一时横过海面，一时又掠过高山，后来便在一座城市上打旋。梦珂心里正在疑惑，这又是什么呢，恰好表哥便凑过头来悄声的说：“还好，正片还没开始呢。”梦珂懒得去看那胖子，拿眼睛便去搜索别的可看的东西。几盏小灯隐隐的在那音乐台上的蓝色纱幔里透出。上排和楼下望去尽是模模糊糊的显出密密人头的线条。隔壁包厢不时送过一阵阵的香味。背后有个人发出小小的嘘声，正谐和着那音乐的节奏，还不时用脚尖蹴出那拍子。

当刚映到那拖黑色长裙的女人出现在石阶梯上时，梦珂便专精注神的把眼光紧盯在幕上，一边体会着从前所看的那本小说，一边就真真把那化身的女伶认作茶花女，并且还去分担那悲痛，像自己也是陷在同一命运中似的。

有时也会感到旁边正有一个眼光也紧盯着她时，便伸过手去。

“真动人！看呀，表哥！”

“是的，真动人！”这是她不能体会出那言外的意思的一句答语。

正是她看得有味的时候，忽的那音乐便停止了，灯球也燃了，强烈的光四射着，这是休息的时候。表哥便问她要喝点咖啡啵，她只默默的摇动一下头，神经里还在晃着那修眉，大眼，瘦腰，那含愁的笑容，舞态……

表哥已从拥挤的走廊中走出外面了，因为这电影院中沉闷的，昏热的空气实苦了他，在他那已被激动的感情上加了许多苦痛。他是知道得很清楚，在一个还不很了解风情的女人面前，放肆了是只会偾事的。

食堂里挤进许多人和小孩，卖糖果和卖香烟的地方顶热闹。

没有走动的一些男人，便从座位上站起来，伸长起颈项在找他们的朋友，其实眼光却又正在追随一些别的，哪里肯给遗漏掉一个女人的影子呢。

女太太们总喜欢几人把头凑在一处，悄声的去评论隔座太太们的装饰，眼光也常常从发边漾过去瞟一下比较漂亮些的男人的面孔。有的又正朝着小镜在搽粉，或拢整颊上的短发。

梦珂隔壁包厢里，有一个意大利女人正和几个有须的男人在大声的笑，惹得周围便给吸去了许多眼光。一只大手是放到挨梦珂的厢壁上，指上夹有一支香烟，并戴有一个宝光四射的戒指。

表哥走回时，在障着的铜栏边，还在向远远的一个人告别。

继续的又开映了。她竟在伤心处流下泪来，等不到演完，站起来就朝外走。表哥随着她上了汽车。她默默靠在他伸过来的一只手上，腰肢便轻轻的给那只手围住。两人都无言的在咀嚼那，沉醉那各人所感动的。

车刚停住，她就跑上自己的屋里了。

这时小马车也停在台阶前的柏油路上，是姑母刚从李公馆吃寿酒回来。满屋依旧静悄悄的。逛新世界的，怕不是正在劲头上呢。

晓淞去陪着母亲闲坐，讲讲那些拜寿的客人，以及那些铺张，酒，戏……还和今夜的电影。看见母亲的眼皮睁不起时，便退出来，这时自己的神志却很清醒了，想起梦妹只觉得孩气可笑；连自己适才的许多昏迷思想，动作，也只能让自己来暗自发笑，并怀疑，但梦妹的确算得可爱的，于是又细想那自己所赞赏的一些美处。

“……这都是只要我愿意便行的！”

想到这里，不自觉的现出那得意的微笑，脱下衣服，安安稳稳的去睡在那软被里了。

梦珂这时正回想到那电影，简直是爱上那幕上的女伶了。那些剧情和许多别的配置都忽略过去，单单只零星的记牢了那女伶的一颦一笑，还和那仿仿佛佛的一种可悲的身世，这身世也只是那女伶的。于是便又去记忆那女伶的名字，但总记不起，想下楼去问表哥，又怕别人已睡觉，只好留在明天再打听，以便将来一有这可爱人儿的片子便去看。

翻来覆去，老是睡不着，披起一件衣服便又捡出骨牌来过五关，但牌还没有和好时，心似乎又想发气，手一送，许多牌便跳到地上去了。回头看见圆桌上还有好几个苹果，便又把那小高脚盘移来书桌上，一边吃，一边像想什么的把眼注视到灯罩，慢慢等把三个苹果吃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金边的袖珍本，翻到没有字的一页上，拿钢笔细细的写下去：

我淡漠一切荣华，

却无能安睡，在这深夜，

是为细想到她那可伤的身世。

……

还要写下去时，但已听到楼梯上的杨小姐的喊“梦妹”的声音，忙忙乱乱关了灯，溜到床上装睡着。

“就睡了吗？梦妹！”

这时同表姊两人都已站在她房门口，外面走廊上的灯光正射到她两人的身上，梦珂眯着眼睛清清楚楚的看见她们。她们没有听到回声，随手又把门带关走了。梦珂独自好笑，默想若不如此装睡，恐怕又要惹出许多麻烦呢。

隔壁的两人也睡不着，尽谈着那黑姑娘的相貌，声音，还有那戏，顶有趣的要算那开始的“打花鼓”，那丑角的一些唱词，并且常常还夹上些英文。于是杨小姐学着那声音唱起来，什么“Sorry sorry真悲伤……”表姊也学着唱：“那个miss也不想……”的等等从“打花鼓”中听来的小调。

“嘿，姊！听你唱的些什么？多么丑！”

“这是学别人的。”

“其实那里面还有许多都是骂女人的，那丑角也真惹厌！”

两人尽着叽里咕哝，在梦珂却像催眠一样，慢慢的也就睡着了。

天气已一天冷似一天，梦珂看见自己的旧棉袍已不暖和，想另做一件新的，并且那紫花洋绸的面子，和蓝大布罩袍，都有点害羞拿出来。表姊们出去时都披上斗篷了。自己只想能花五六十元做件皮袍也好，凑巧，父亲在这几天竟一次汇来三百元，是知道她已住在姑母家里，怕她要用钱，特赶忙把谷卖了一大半，凑足了寄来的，并说这必得等第二年菜油出脱时才能有钱来，但决不会多……

她邀表姊同去买衣料，但表姊硬自做主替她买了两件貂皮大氅，两件衣料，和些帽子，皮鞋，丝袜零星东西，一共便去了两百四十五元。表姊还在挑剔那些东西的坏处；后来又只得把自己的许多好的手套，香水……送给她。梦珂还有点难过，当想到父亲时。及至一看钱所剩已不多，便请姑母辈吃了一餐大菜。

如此一天一天的玩上来，梦珂竟把匀珍忘了。还是雅南问着她时，才记起已是四五个星期不到民厚里了。要去时又被雅南留住，因为雅南已决定第二天便动身回学校。于是在这晚上，他给了一个深深的印象在这还不很见过世面的女子心上。

当他两人从半淞园出来时，天已黑了，雅南是这样对她说：

“我介绍两个顶有趣的女朋友给你好吗？她们都是中国无政府党员。”

她不懂什么是无政府党，却也答应了。

“她们都很了不起，你可以多亲近点她们，她们将告你许多你不曾知道的事和许多你应做的事。”

“真有这么一回事吗？那我们走吧！”

在一个黑衖里踅入，走进一间披满烟尘的后门，从房里传出来一阵又粗，又大，又哑的歌声，厨房里有个十五六岁的小厮在低着头吃饭，爬满桌上灶上的是许多偷油婆。雅南已走进客堂门。梦珂在自来水管边窗前，望清了房里，那儿正有两对男女在，歌声便是从那睡在躺椅上的男人所唱出，他的半身又已被一个穿短裤的女子压着，所以那粗声中还带点喘。书桌前面的那一对，是搂抱住在吸纸烟，梦珂正不知应如何时，雅南已又回转来在等她，一边大声的喊着一个外国名字，这是梦珂所不懂的。于是客堂里的灯光亮了，四个男女从门边跳出来。那穿短裤的女人双手握住了雅南，用力的摇，口里便不断的“同志！同志！”的叫喊。雅南也竭力的回敬，手既不得空，只好扭过脸去接受了另外那个麻脸女人的一个用力的大吻。雅南替她介绍时，她已被这些从未赏鉴过的这样热情，坦直，大胆，粗鲁而又浅薄的表情骇呆了。支持着自己，又只好机械的轮流握着那伸来的手。及至看见了那只遍生黑毛的大掌时，忍不住抬起目光来，啊，这就是那唱歌的人；一对斜眼！看样子，雅南还最钦佩他似的。

堆满一桌子的尽是些传单，报纸，梦珂走拢去假装着看。耳里忽然听得那斜眼人说什么：“……明天开会时，自然可以通过。不过，曾做过什么运动没有？”

“有的，学生运动，在酉阳中学时。”是雅南的声音。

梦珂奇怪了，张大起眼睛望着雅南，意思是问：“见鬼哟，难道你们说的是我吗？”

雅南回答她一个鬼脸。

斜眼的于是折向她来：

“来上海不久吧？”并不等待别人的答话又接下去，“你可以常常来此地谈，这位就是我们所称呼的‘中国的苏菲亚女士’。真值得再握一次手的。”有一只眼睛似乎是望到那短裤的。那黄毛女子呢，是正缠着雅南，要他替她预备下星期开市民大会时用的演讲稿。听到这里在说“苏菲亚”，跳过来又攀着梦珂说话：

“下星期我准去约你，无论我是怎样的不得空。你看，有许多工作都未曾做，单说传单就有这么多，这还只十分之一呢！”

梦珂不懂雅南的扯谎，以及这几个男女所发出的那些所谓工作的意义，于是当他们几人在清检小旗杆时，偷偷的溜了出来，在鹅石的马路上急急的走着，连头也不敢回过去望一望，是怕雅南来追。

第二天为想躲避雅南，一清早便往民厚里去了。但民厚里已非早先的可留恋！一进门便听了许多似责备的讥讽话。她只好努力的去解释，小心的去体会。但匀珍总不肯转过她的脸色来。单单为那一件大衣，总足够忍受了四五次的犀锐的眼锋和尖利的笑声，因此反使她觉到曾经轻视过和还不曾施用过的许多装饰都是好的。为什么一个人不应当把自己弄得好看点？享受点自己的美，总不该说是不对吧！一个女人想表示自己的高尚，自己的不同侪属，难道就必得拿“乱头粗服”去做商标吗？……她忍不住回报了匀珍几句才回来。

虽说后来匀珍曾向她又修好过，但她一半为负气却没复信。一个冬天尽陪着这几个漂亮青年听戏，看电影，吃酒，下棋，看小说过去了。

但这也并不很快乐的，尤其是单独同两位小姐在一块时，她们是在肆无忌惮的讥骂日间她们所亲热的人，她们强迫的教给她许多处世，待遇男人的秘诀。梦珂常常要忍耐的去听她们愚弄别人后的笑声，听她们所发表的奇怪的人生哲学的意义。有时固然为了她们的那些近乎天真的顽皮笑过，但看到她们如妖狞般的心术和摆布，会骇得叫了起来，拳头便在暗处伸缩。

澹明也比较大胆了，常常当着她说出许多猥亵的话，她又不能像表姊们拿调皮的样子去处理，只好装出未曾听见的样子，默默的走了开去。

朱成，她是即使同在一桌打牌时，都很少和他说话，因为她是并不像表姊们需要如此的一个能供小奔走的清客。

那么，表哥呢？是的，她只依恋着晓淞，也像从前依恋着匀珍一样。单讲那态度，就够多么动人呀：看见壁炉前的梦珂是在沉思着什么了，便拿过一本书来站在她的椅背边，轻轻的拍她的肩，声音是细细的，怕骇着她似的：

“让我来念首诗吧。”

于是打开书，在一百三十六页上停住，开始念起来：

在火苗之焰的隐约里，

她如晚霞之余艳，

呵，能倩何物

传递我心灵之颤动！

梦珂的心微微的颤抖，一半是由于受惊，一半也是被那低沉的声音所感动，脸便慢慢的藏在那一双纤瘦的手中。晓淞乘势坐在旁边的矮凳上，从那眼皮上拿下那双手来。

“梦——”早已把“梦妹”两字分开了来叫，有时是又只叫“妹”的。这时声音也像是被感动得微微的抖了起来，两道眼光更紧逼到梦珂脸上。

她竟不敢抬起头来。

表哥只是无语的望着，那沉默的动人是更超过用语言。

在不可忍耐时，她便抽身像燕子似的轻飘的跑走了。

于是表哥便倒在她适才起身的软椅上，得意的来称许起自己的智慧，自己审美的方法，并深深的去玩味那被自己所感动的那颗处女的心。这欣赏，这趣味，都是一种“高尚”的，细腻的享乐。

怕人看出自己的羞愧，大半时候都在找丽丽玩，丽丽一见她不说话，便生气，扳着她颈项问，梦姑是在想什么了。

因此表嫂却很同她亲热了起来，常常晚上她便在表嫂房里玩，这时大表哥是不会回来的。表嫂是川西人，说起故事时，总挂念她屋前的西湖，和她八十多岁的祖母，她是在六岁时同年失掉了父母的。表嫂还常常低声向她诉说她为了祖母而忍心把自己让那鲁莽的粗汉蹂躏了的事。

“难道他不爱你吗？”梦珂便问。

“你是不会知道这个的！”表嫂却笑了。“你看，近来是都不常在家了。这是他故意的想怄我，因为他明白了我的藏在衣服里面的那颗心，谁知我却舒服多了。嘿，梦妹，你哪里得知那苦味，当他凑过那酒气的嘴来时，我只想打他。”

“真的便打了他吗？”梦珂又问。

表嫂又笑了。还向她诉说她十七岁来做新娘时所受的许多惊骇，以及祖母三月后知道了她是怎样用惊哭去拒绝了新郎时的抱着她的伤心……原来表嫂还会填词，她从她那几本旧稿中得知了她的许多温柔，蕴藉的心性，以及她的慕才，她的希望，还和她的失意。梦珂心想：如果她那时是同二表哥结婚，那她一定不会自叹命蹇的了。于是便又问：

“你说，二表哥如何？”

表嫂又会错了她的意思，便告诉她，晓淞是如何的细心，如何的会体贴女人……

梦珂喟叹了，这是完全在悼惜表嫂，而表嫂却不能领悟这同情，反以为她想起别的感触，竭力的倒去安慰她。

春天来后，家里反静寂了许多。表姊和杨小姐每天又挟着乐谱上学校去。澹明，朱成，也都有课。晓淞也在一个大学里每星期担任了两个钟头。姑母不时要在外面应酬；表嫂有丽丽做伴；只有她是闲着。于是她便整天的躺在床上，像回忆某种小说一样的去想到她未来的生活，不断的幻想开去，有时竟说是体悟出自己的个性来，生生的认定：“无拘无束的流浪，便是我所需要的生命。”有时简直会羡慕起那些巴黎的咖啡店的侍女……但也常把自己幻想成一个英雄，一个伟人，一个革命家；不过一想到“革命家”时，连什么梦想也都将破灭，因为那“中国的苏菲亚女士”把她的心冰得太冷了。

澹明想再提高她已不热心了的画兴，又常常去邀她作画，但她已在那可爱的滑稽外得知了不安的轻浮，所以有时也会拒绝他的。晓淞是早已不提到画上了。

为了巴黎的梦，她又起始在表哥处学法文。

不久，父亲又寄来第二次的钱，并附有一封信：

梦儿，接得你的信，知道你又很需钱用，所以才又凑足两百元给你，虽说为数并不多，但这也足够全家半年的日用。你如果是可能的话，我还是希望你省俭点也好，因为你无能的父亲已渐渐的老了。近来年成又都不好。我怕你在外面一时受窘了又要难过，所以才这样说。不过，你也不必听了这话又伤心，我总会替你设法，不愿使你受苦的。其实，都是你父亲不好……唉，这都不必说了……

从先你喜欢的那匹老牛在二月间死了。但又添了好些小羊，有只顶小的，一身的毛雪白，下巴处又带点肉红色，顶不怕人，一天到晚都听见它小声的“咩咩咩咩”的叫。四儿喜欢它，说它像你，于是就叫它作“小姐小姐”。现在是一家人谁一提“小姐小姐”都会笑的，他们都念你咧。

梦珂沉思了，似乎又看见父亲的那许多温情的仪态，三儿们的顽皮，以及晴天牛羊们在草坪上奔走的情形……还有那小白蚨蝶们……这过去的一些幸福日子，真多么够人回忆啊！

如果你还住在姑母家时，你就拿这两百元做路费回来也好。我是足足有两年半没见着你了。你回来后，要出去时，我也可以送你的。梦儿，你要知道，父亲已不年轻，你莫遗给将来一些后悔呵！

还有一件很可笑的事。前天你姨母来，当面向我要你呢！我自然没有答应，这都是要尽你自己的。不过祖武那孩子也很聪明，你们小时也很合得来，只要你觉得还好，我是没有什么可说的。梦儿，你年纪也不小了呢！

信纸一张张从手指间慢慢滑了下去，一种犹豫的为难弥漫着；但想起祖武那粗野样儿，以及家中亲戚中的做媳妇们的规矩，并为避免当面同父亲冲突，于是决定不转家，回信也只说自己在读书时代，不愿议及此等事……

回信上话既说得很宛转，心便又觉得安妥了一样，几天后也便不想到父亲，祖武了。一人玩得无聊时，只想去找表哥，但表哥已三天不在家了。梦珂是如此的感到寂寞，自己也不住的惊诧：难道表哥之于自己竟这样的可念吗？……这天夜里却出乎意料的接到表哥的一封信，原来是为了一件朋友很要紧的事不得空回来，并且也非常之挂念她，还详详细细的问她这三天的生活怎样……她把这封信看了有七八次，好半夜不得安睡。

这几天澹明却老厮守着她，又给了她许多不安和厌烦。

在没有见着表哥的第五天晚上，她正同丽丽剪纸玩，表嫂在旁边修指甲，轻声的向她说话：

“梦妹，你说对不对？”

“什么？”

“昨天在楼下找到的那本旧杂志上说的关于女子许多问题的话，你不是也看过了吗？我说真对，尤其是讲到旧式婚姻中的女子，嫁人也便等于卖淫，只不过是贱价而又整个的……”

“那也不尽然，我看只要两情相悦。新式恋爱，如若是为了金钱，名位，不也是一样吗？并且还是自己出卖自己，连归罪都不好横赖给父母了。”

“啊呀！你看，梦姑！你给小人儿的手也剪掉了。”丽丽着急了，用手去推她，“妈！你等下再和梦姑说话好不好？”

“好，这个不要了，再剪个好姑娘吧，拿一柄洋伞的，你说，还是提一个大钱包的呢？”于是又另外剪，并接下去说：“表嫂！你莫神经过敏了吧，遇事便伤心……”

“你不要说什么神经过敏。真可笑，我也是二十多岁的人，并且还有丽丽，自然应当安安分分的过下去，可是有时，我竟会如此无理幻想，真愿意把自己的命运弄得更坏些，更不可收拾些，但现在，一个妓女也比我好！也值得我去羡慕的！……”

梦珂听见了这些从来未听过，如此大胆的，浪漫的表白，又是在一个平日最谦和，温雅，小心的表嫂口中吐出，不禁大骇，丢了剪纸，捉着表嫂的手：

“真的吗？你竟如此想吗？你是在说梦话吧？”

表嫂看见了她那张皇样儿，反笑着拍她：

“这不过是幻想，有什么奇怪！你慢慢就会知道的……”

还要说下去时，杨小姐已闯了进来，抓着梦珂便跑，梦珂一路叫到屋前的台阶边。阶前汽车里的澹明，表姊，朱成三人都嚷了起来。澹明打开车门，杨小姐一推，她便在澹明手腕中了。杨小姐上来后，车慢慢的走了起来，她夹在杨小姐和澹明中间，前面的两人也转过脸来笑，她虽说有点生气，也只好赔着笑脸：

“打劫我做啥子？”

“告你吧，我一见晓淞二哥有四五天不在家，就疑惑，一问他俩人都不知道，心想明哥是同二哥一鼻孔出气的，他一定知道，不过假使他们要安心瞒我们时，问也不肯说的，于是我便使姊去诈他，果然一下就诈出来了。现在我们去安乐宫找二哥。你，若不行抢，你也不肯来，听到‘安乐宫’便不快活了。”

“他住在安乐宫做啥子？”

“哈，安乐宫也能住吗？他们今夜要在那儿跳舞。做啥子，他们在大东旅舍‘做啥子’！”

大众都放声的大笑。

车走过大东旅舍时，杨小姐忽的喊要停车。澹明争着说不能这样进去，但看见杨小姐似乎要发气的样儿，也便告了她一个住房的号数，除了他一人不肯走外，其余的都陆续下了车。当他们走到一百四十三号门外时，杨小姐先从钥匙孔朝里望了一下，忍住笑才又弹门。

“进来！”显然是表哥的声音，梦珂奇怪了。

门开了，表哥弯着腰在擦皮鞋，镜台前坐有一个披粉红大衫的妖娆的妇人，在悠悠闲闲的画眉毛。

“二哥哥，你——好！还不介绍给我们吗，这位二嫂……”朱成和杨小姐最感着有兴趣。

很明显的那两人都骇着了。表哥连耳根都红了，蹬在椅上的那只脚竟不会放下来，口中期期艾艾的不知在说什么。女的呢，把手掩在胸前，不住的说请坐，请坐。

杨小姐们更得意的大笑，满屋里走着去观察所有的陈设。

“你们真岂有此理！这位是章子伍太太，子伍还来信说要我送她转杭州呢。这是舍妹，这是……她们都太小孩气，没等通报就闯进来了，请章太太不要见怪吧！”

这种敷衍自然是没有效力，反更给了人许多以便于说笑的隐射的讽刺话。那善笑的女人这时也镇静了，拖着一双半截鞋，来应酬她所迷恋的人儿的朋友们。

只有澹明不安的坐在汽车里觉得有十二分的对不起晓淞，以后怎好见他，他是那样的嘱咐来！不过一想到如此或许竟于自己还有益处时，又踌躇不安，要怎的去进行才好呢……

这时他已看见梦珂一人从旅馆里出来，跳下车便跑去迎接。

梦珂无言的随着他上了车。

问了梦珂往那儿去，车便向家里开了。

他把梦珂的两手握着，梦珂也随他。

他又向她说了许多关于那女人的不名誉事。

她哭了。这事是这样的使她伤心，想起自己平日所敬爱，所依恋的表哥，竟会甘心搂抱着那样一个娼妓似的女人时，简直像连自己也受到侮辱。

澹明倒很高兴的一直挽着她到家。

她拒绝了澹明送她进房，便一人关着门，躺在床上像小孩般的哭了起来。细细的去想到那从前所得的那些体贴，温存，那些动魄的眼光，声音……“呀！他是多么的假情呵！”于是她从枕头底下把前天收到的那封甜情蜜意的信抽出来扯得粉碎，满床尽是纸屑；看见纸屑，心越气了，又把纸屑撒满一地。千怪万怪，只怪自己太老实，信人信得实实的。便吃亏，不是应该的吗……如此的自怨，怨人，哭了又笑，笑了又哭，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时候，只觉得人已疲倦，头沉沉的作痛，躺在软枕上犹自流泪。

这时门上，有个轻轻的声音在弹着。

她跳起来，用力抵住门。

“梦！一次，最后一次，许可我吧！梦！我要进——来！”

听了这柔和的，求怜的，感伤的声音，心又大跳起来，身躯已无力的靠在门上，用心的去听外面的声息。

“梦，我的梦……你……你误会我了！……”

手已抬起，是去开门，但人在这时却昏倒了。

外面没有听到有回声，以为这次的脾气发得是不算小，一边好笑，一边安慰自己的就下楼去。

等梦珂清醒时再去看，门外面只有那头走廊上射过来的灯光，映在粉墙上，现着如死的灰白的颜色。

她反身拿了一条手绢便朝外走。

然而她走错了，直走上后园的亭子才知道。于是她坐下来，但亭子上灯光，很刺戟那哭后的眼睛，她又走到亭子后面去。那里树丛中正放有一张铁椅，她便躺在那张她曾同表哥坐过的长椅上。眼望着上面，星星是在那繁密的叶子中灿烂着；潮湿的草香，从那蔷薇花，罂粟花……丛中透出。等梦珂感觉到冷时，椅背上早已被露水湿透了。正想站起身来时，忽然听到皮鞋的声音，是有人在向亭子这方面来。梦珂从椅缝中望去，天哪！那正是表哥！还有澹明，迎着灯光来了。于是她又屏声静气的躺着，看他们。

表哥带着非常严肃的脸色走上亭子，把电灯关了，然后冷涩的说：

“说吧！你有什么说的！”

“我想你生我的气了。”

“为什么？”

“关于梦珂。”

“你以为你有希望吗？”接着只听见不住的冷笑。

“不敢说……”

“哈……哈……”

“晓淞！请不必如此，令人难堪。不过，我们七八年的交情，难道还肯为一个女人生隔阂！我是这样同你开诚布公：若你不爱梦珂，我自然可以进行，万一梦珂竟准许我，那你可不要生气！——你说，你的态度到底如何？”

“哈！你错了，你以为你的机会来了是不是？我告你，章的事，有什么要紧！我自然想得出许多话向梦妹解释。”

“她如果还要信你的那些假劲，那真是她的不幸！”

“好，好假劲！我正在得意我的假劲咧！哈……你想打主意，你就干吧！只要你行，我是不会吃醋的。只是那时惹起小杨来，我却不管，她可不老实。”

梦珂只想跑出去打他两人，但又把两只手叠着压住嘴唇忍耐着，直到那两人又笑着的走出园子。

人们正在酣睡的时候，她走回房去。澹明又留了一封信在她桌上，她看后便用那打战的手把它扯了。其实一星期来她就很害怕这事的发生，当每次澹明一人留在她面前时，她便迅速的跑开，因为澹明那局促的，极动火的态度，和一些含糊的表白，举动，都使她觉得受逼得可怕，尤其是那一双常常追赶着女性的眼睛。不过出她意料之外的便是他竟敢写出这样一封不得体的信，像写给一个已同他定情过的风骚的女人。结果，她觉得她像其他的一些女人一样，痛遭了这种被人开玩笑般的侮辱。她不能再加一丝的伤心了！

在第二天吃午饭时，在这所三层楼洋房里，曾发生了一点点不平静。那是当这屋主人，中年的太太，公布了她侄女的一封告别信时候。她是写得非常委婉，恳挚，说自己是如何辜负了姑母的好意，如何的不得不姑息着自己的乖戾性格的苦衷，她是必得开始她的游荡生涯，她走了。每个人听了都感到无可挽回的叹息。晓淞，澹明，更觉怅然，但这是不久的，因为澹明既有杨小姐可追随，而晓淞是除章太太外还有两个很有希望的女朋友，所以都说不上是一个损失。

三

她本是为了不愿再见那些虚伪的人儿才离开那所住屋，但她便走上光明的大道了吗？她是直向地狱的深渊坠去。她简直疯狂般的毫不曾想到将来，在自己生涯中造下如许不幸的事，但这都能怪她吗？哦，要她去替人民服务，办学校，兴工厂，她哪有这样大的才力。再去进学校念书，她还不够厌倦那些教师，同学们中的周旋吗？还不够痛心那敷衍的所谓的朋友的关系？未必能整个牺牲自己去做那病院看护，那整天的同病人伤者去温存，她哪来这种能耐呵！难道为了自己所喜欢的小孩们去做一个保姆，但敢不敢去尝试那下人的待遇，同一些油脸的厨子，狡笑的听差，偷东西的仆妇们在一块……当然，她是应该回去的，不过，她一看到那仅仅剩下的二三十元便发恨，“呵！为什么我要回去！我还能忍耐到回去吗！……”结果，她决定了，她是有幻想的。她不知道这是更把自己弄到“还不堪收拾”的地方去了。

几天后吧，这女子便出现在那拥挤的马路上，在许多穿尖头鞋围丝围巾的小男人，拖大裤脚的上海女人中跑着，直走到一条比较僻静点的街上，在一个有很长的竹篱的大门边站住。那黑漆的竹篱上还可以依稀辨认出几个粉字“圆月剧社”，门内既没有人，大着胆子便朝里走。在二层门里那角上的铜栏柜台后忽的探出一个扁扁的脸。

“喂，啥事体？”

在扁扁的脸后又伸出一个小后生的头，看样子是当差，或者汽车夫吧，两只小眼睛便愣愣的盯住这来访的女客，又拍一下扁脸的肩。

梦珂朝着这正挂有一块演员领薪的日期并规则的牌匾的铜栏走去：

“我是姓林。”摸了一下口袋，“呵，我忘了带名片……”

“倷找啥人？”

“张先生？龚先生？……”这是那个小后生在夹着问。

“不，我想会会你们这里的经理……”

“哈，经理！格个辰光弗在此地。”

“哦……什么时候可以……”

“倷是伊啥人？”

“我还不认识他……”

“哈……”那小后生的白牙齿露出来了。

“明天来。”

“上午……”

“啥格辰光，阿拉弗晓得，经理来弗来也呒没定规。”

“哦……那你们此地还有什么办事人，我很想能见一见……”

“倷到底有啥事体？”

“劳驾，请去问一声，我是姓林。”

“哈哈……”扁脸把脸笑得更扁了，眼睛只剩一条缝，“阿宝，倷去问声张先生看，说是有位姓林的小姐要会他。”“姓林的小姐”几个字说得分外加劲。又从那肉缝中，挤着两颗黄眼珠，来仔细的再打量一下站在柜台前的林小姐。

一会，那小后生一颠一跛的跑出来：“呀——请，小姐！”脸还是笑笑的，导引着又朝里面走。

在会客室里等着的，是一位非常整洁的少年，穿一身黑绿色的哔叽洋服，斜躺在锦质的沙发上，悠悠闲闲的望着那边窗台上的花，刚听到门扭响，便很敏快的站起来，姿势还是很从容，闲适得又非常有礼，顺手把那一寸多长的残烟丢到痰盂里，走上两步迎住了这位来客。腰微微的弯着，头也就势有点偏，声音是清晰而柔柔的：

“哦，林小姐，请坐！”

“真冒昧得很，我是有……”

“不要紧，不过经理不在此地。如若有什么事，我们都可商量商量。”接着递上一张名片，头衔是留美戏剧专家，现任圆月剧社的话剧和电影的导演，名字是张寿琛，籍贯是江苏。

梦珂于是向这戏剧专家点了一下头：“对不起，我忘了带名片来，‘林琅’便是我的名字。”

“不要紧，请坐，林小姐今天来，我想是有点儿事，或是对于我们近来公演的《少奶奶的扇子》有什么批评，或是这次出品的《上海繁华之夜》的影片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不妨都请你能不客气的赐教。或者有什么用得着我们公司或我自己，这都非常愿意竭力效劳。”

梦珂却正在憨憨的张着两只大眼审视这生人，在那一张刮得干干净净的脸上，有个很会扇动的鼻孔；在小小的红嘴唇里，说话中不时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左手是那样的细腻，随意的在玩弄着胸前的表链。呵，领结上的那颗别针，还那样讲究呢！她不转眼的望着这人，心便怀疑到这人以外的一些东西，竟未曾把对面那人所说的一些客套话听清楚，直望见那一道同时也注视到自己脸上的眼光，是现着在期待她说话的神情，于是她才迟迟疑疑的开始来说明她来此地的希望。先是绕着大弯子讲，渐渐也就放大了胆，最后还这样说：

“……现在我当然可以不必多解释我自己，将来你总会明白的，因了我内在的冲动和需要。我相信我不会使你们太失望……”

这事很使这少年的导演吃惊，自然他可以答应下来，但他却向这热心于戏剧的女子解释了许多特殊的情形。又再三盘问了这女子的家庭，经济……状况。最后还使人不得不允许了他如此一个令人不快的要求：她无声的举起一双手去勒上两鬓及额上的短发，显出那圆圆的额头并两个小小的玲珑的耳垂给人审视。这时候，她伤心——不，完全是受逼迫得哭一样。但她却很受欢迎了。他又赞美她，又恭维她，又鼓励她，又愿帮助她，意思是要她知道，他总可以使她在上海成为一个很出众的明星。他并且要她明天来，他将给她介绍石三先生，就是此地的经理。

当她告别时，他又把自己的那只白嫩的手递给她，又给她行礼，又笑笑的送她出了客厅。

扁脸也笑笑的去替她拉开玻璃门：“倷去哉，林小姐。”

她出来了，急急的走去，头也不敢再掉过来望一下那黑漆的竹篱。心里昏昏迷迷的，完全被一种嫌厌，或是害怕，或竟是为了喜欢过度了的感情所压迫，所包围，以致走了不很远，四肢便软了，马路上一切静静的，没有车，只间或有两三个工人提着竹篓过去。她只得挣撑着身子在树荫处乱踏着，直到路口才雇得一辆黄包车。继后在车上她忽然想起：“为什么我不可以向姑母借债呢？”但一种负气的自尊气概鼓励了她，车子是一直便拖回在一条小衖里了。

夜色来了。梦珂从那小板床上起来，轻轻一跳便站在桌子旁边，温温柔柔的去梳理鬓边的短发，从镜中望见自己的柔软的指尖，便又互相拿来在胸前抚摩着，玩弄着。这时她是已被一种希望牵引着，她忘了日间所感得的不快。于是她又向镜里投去一个妩媚的眼光，并一种逸情的微笑，然后开始独自表演了。这表演是并没有设好一种故事或背景的，只是她一人坐在桌子前向着有八寸高的一面镜子做着许多不同的表情。最初她似乎是在装着一个歌女或舞女，所以她尽向着那镜里的人装腔作态，扬眉飘目的。有时又像是一种爵夫人的尊严，华贵……但这爵夫人，这舞女的命运都是极其不幸，所以最后在那一对张大着凝视着前方的眼里，饱饱的含满一眶泪水。真的，并且哭了，然而她却非常得意的笑着拿手绢去擦干她的眼泪：“这真出乎意料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竟哭得出来！”

第二天下午，她又高高兴兴去到圆月剧社，并且她已想好了应当用怎样的态度去见经理，并那些导演，那些演员们。

但刚刚走进门时，第一迎着她的，又是那扁脸；那嘲笑的滑稽的笑，开始便无意的触了她一下。

“呵，倷又来哉。张先生在楼上，从这门转过去，楼梯口有阿二，伊会引倷去……”

于是她踅过身去便走，故意又把这笑脸忘掉。当她走进办公室时，真的，她居然很能够安闲的，高贵的，走过去握那少年导演的手，又用那神采飞扬的眼光去照顾一下全室的人。有个瘦子便走拢来，眼睛从那一副大眼镜上面来打量她，一边便向张寿琛探询是否昨晚所说的那人。张寿琛便来介绍，这也是一位导演，并且还是上海有名的文人。可惜她却没听清名字，大约是姓程或姓甄吧。她虽说很不喜欢那眼镜上面的看人法，但她不能不也很大方的谦恭的去接见。正在这当儿，张寿琛太出人意表，而她又确确实实的听见他正打着上海腔向那瘦子说：“阿是？年纪弗大，面孔生来也勿错，侬看阿好？”

那瘦子又向她望了一眼，连忙点着头：“蛮好，蛮好……”

这真把她骇痴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应该的，当着她面前来评论她的容貌，像商议生意一样，但她不曾喊出声来，或任性的申斥几句，只好隐隐忍着那气愤，于是这羞惭竟把她弄得麻木了起来，她不知应如何说话和动作了。

几个吃香烟的妖妖娆娆的妇人走来攀她说话时，她竟不会用她活泼的本能去应付，为怕人纠缠反退到室外的走廊上去。

张寿琛拿来一张合同要她签字，她还没看明里面的意思，糊里糊涂的就签上了。后来还是一位姓朱的穿短汗褂的先生，把他编的《圆月月刊》送过八九本来，还夹上一张名片，她才觉得轻松了许多，道了一声谢，便拿着这几本书，退到一边去独自的假装在翻书。但不久又走来一个形似流氓的洋服少年，靠在她对面的沙发上看她。这时她真狼狈得不堪了，不知自己已变成了一个什么东西，一举一动都觉得不好，眼也不敢抬起去望人，她想：“回去吧，我回去吧！”她是这样想回去，不过她却留住了。张寿琛又走来把她引到间壁的一间房子去，很不客气的递给她四张十元的纸币。她说她无须乎这个，但这便是薪水，如她不拿时，便应该挨至十五号在那柜台边用条子向那扁脸兑取了。于是她还得向人道谢。她并且问是否她已可以回去了。自然的，她的行止已是不能由自己了。张寿琛说到晚上的拍影，她可以来看看，并且那位甄（？）先生还想请她今晚拍一个里面不很重要的人物试一试，还说他已决定为她编一个剧本。因了她那瘦削，她那善蹙的眉峰，还得请她做个悲剧的主人公呢，一切的情节他都已想好了。但今晚她却不能拒绝那甄先生的请求，先做一个不重要的角色。

这天，无论在会客室，办公室，餐厅，拍影场，化妆室……凡是她所饱领的，便是那男女演员或导演间的粗鄙的俏皮话，或是当那大腿上被扭后发出的细小的叫声，以及种种互相传递的眼光，谁也都是那样自如的，嬉笑的，快乐的谈着，玩着。只有她，只有她惊诧，怀疑，像自己也变成妓女似的在这儿任那些毫不尊重的眼光去观览了。

她竭力振刷自己，但为了避免受窘，便故意的想起不关紧要的事。当她想到晚上她便当拍影了，她实在希望有一个人来告诉她所演的剧情，以及她所配演的角色，所演的地方……于是她走进去问张寿琛。这位张先生想了一想，才弯腰到桌下，从乱报纸堆里翻出一张《申报》来给她，那上面是登载着一篇名叫《真假朋友》的影片的本事。她看了，算是她已模模糊糊的知道了一点。

吃过饭不久，张寿琛便把她引入化妆室。那里面已坐了七八个对着镜子在搽油的男女。她便坐在第三张凳上，一个受了导演吩咐的少年男子便走过来请她洗脸，替她涂上那粉红色的油，又盖上一层厚厚的粉。她看别人时都是那样鲜红的嘴唇，紫黑色的眼皮，所以她也想到她自己的面孔。她走到大镜子面前时，她看见她被人打扮出来的那样儿，简直没有什么不同于那些在四马路的野鸡。但她却不知为什么还隐忍着受那位甄先生的引导，去扮一个角色。当她随着他走入拍影场时，水银灯都燃上好久了，所布的景是在一个月影下的花园中，她应当同一个女演员，像朋友一般的从黑处扭扭捏捏的跑进灯光辉煌地点，在一张椅上挨挤的坐着，十分高兴的讲着故事，于是，当另一男演员走拢来时，她便应当带着一种知趣的神色悄悄的避开：这便完了。甄先生是临时把这三个演员教着，并且做样子，最后就朝她说：“勿要怕，侬试试看好了。”于是她和那女演员便站在没有亮光处，预备向前；甄先生就坐在一张藤椅上，大声的向她们喊了一声“跑！”然而，在这一瞬间，出人意外的，发生了一种响动，原来这个可怜的新演员骇得晕倒了。

当她清醒来，知道她刚才所做的事，她非常伤心，但她又强忍着，只把泪水盈溢的眼光去看她的周围。

张寿琛便走拢来低声慰问她：

“受惊吗？”

“不。”她回答，“不要紧，这是我旧病……”

甄先生便问她可不可重新来演。

本来，仅仅因了伤心，就已够她去拒绝这逼迫的要求了，可是她却应诺，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她竟然这样的去委屈她自己，也等于卖身以至于卖灵魂似的。

甄先生于是又开始喊“跑”，拍影机也开始映摄。

她忍着，一直忍到走出这圆月剧社的大门。在车上，才放声——但又怕人听见的咽咽的极其伤心的痛哭起来。

以后，依样是隐忍的，继续着到这种纯肉感的社会里面去，自然，那奇怪的情景，见惯了，慢慢的可以不怕，可以从容，但究竟是使她的隐忍力更加强烈，更加伟大，至于能使她忍受到非常的无礼的侮辱了。

现在，大约在某一类的报纸和杂志上，应当有不少的自命为上海的文豪，戏剧家，导演家，批评家，以及为这些人呐喊的可怜的喽啰们，大家用“天香国色”和“闭月羞花”的辞藻去捧这个始终是隐忍着的林琅——被命为空前绝后的初现银幕的女明星，以希望能够从她身上，得到各人所以捧的欲望的满足，或只想在这种欲望中得一点浅薄的快意吧。

1927年秋天，于北京

莎菲女士的日记

十二月二十四

今天又刮风！天还没亮，就被风刮醒了。伙计又跑进来生火炉。我知道，这是怎样都不能再睡得着了的。我也知道，不起来，便会头昏，睡在被窝里是太爱想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事上去。医生说顶好能多睡，多吃，莫看书，莫想事，偏这就不能，夜晚总得到两三点才能睡着，天不亮又醒了。像这样刮风天，真不能不令人想到许多使人焦躁的事。并且一刮风，就不能出去玩，关在屋子里没有书看，还能做些什么？一个人能呆呆的坐着，等时间的过去吗？我是每天都在等着，挨着，只想这冬天快点过去；天气一暖和，我咳嗽总可好些，那时候，要回南便回南，要进学校便进学校，但这冬天可太长了。

太阳照到纸窗上时，我在煨第三次的牛奶。昨天煨了四次。次数虽煨得多，却不定是要吃，这只不过是一个人在刮风天为免除烦恼的养气法子。这固然可以混去一小点时间，但有时却又不能不令人更加生气，所以上星期整整的有七天没玩它，不过在没想出别的法子时，又不能不借重它来像一个老年人耐心着消磨时间。

报来了，便看报，顺着次序看那大号字标题的国内新闻，然后又看国外要闻，本埠琐闻……把教育界，党化教育，经济界，九六公债盘价……全看完，还要再去温习一次昨天前天已看熟了的那些招男女编级新生的广告，那些为分家产起诉的启事，连那些什么六○六，百零机，美容药水，开明戏，真光电影……都熟悉了过后才懒懒的丢开报纸。自然，有时会发现点新的广告，但也除不了是些绸缎铺五年六年纪念的减价，恕讣不周的讣闻之类。

报看完，想不出能找点什么事做，只好一人坐在火炉旁生气。气的事，也是天天气惯了的。天天一听到从窗外走廊上传来的那些住客们喊伙计的声音，便头痛，那声音真是又粗，又大，又嗄，又单调；“伙计，开壶！”或是“脸水，伙计！”这是谁也可以想象出来的一种难听的声音。还有，那楼下电话也不断的有人在电机旁大声的说话。没有一些声息时，又会感到寂沉沉的可怕，尤其是那四堵粉垩的墙。它们呆呆的把你眼睛挡住，无论你坐在哪方：逃到床上躺着吧，那同样的白垩的天花板，便沉沉的把你压住。真找不出一件事是能令人不生嫌厌的心的；如那麻脸伙计，那有抹布味的饭菜，那扫不干净的窗格上的沙土，那洗脸台上的镜子——这是一面可以把你的脸拖到一尺多长的镜子，不过只要你肯稍微一偏你的头，那你的脸又会扁的使你自己也害怕……这都可以令人生气了又生气。也许只我一人如是。但我宁肯能找到些新的不快活，不满足；只是新的，无论好坏，似乎都隔我太远了。

吃过午饭，苇弟便来了，我一听到那特有的急遽的皮鞋声从走廊的那端传来时，我的心似乎便从一种窒息中透出一口气来感到舒适。但我却不会表示，所以当苇弟进来时，我只默默的望着他；他以为我又在烦恼，握紧我一双手，“姊姊，姊姊”那样不断的叫着。我，我自然笑了！我笑的什么呢，我知道！在那两颗只望到我眼睛下面的跳动的眸子中，我准懂得那收藏在眼睑下面，不愿给人知道的是些什么东西！这有多么久了，你，苇弟，你在爱我！但他捉住过我吗？自然，我是不能负一点责，一个女人应当这样。其实，我算够忠厚了；我不相信会有第二个女人这样不捉弄他的，并且我还确确实实的可怜他，竟有时忍不住想指点他：“苇弟，你不可以换个方法吗？这样只能反使我不高兴的……”对的，假使苇弟能够再聪明一点，我是可以比较喜欢他些，但他却只能如此忠实的去表现他的真挚！

苇弟看见我笑了，便很满足。跳过床头去脱大氅，还脱下他那顶大皮帽。假使他这时再掉过头来望我一下，我想他一定可以从我的眼睛里得些不快活去。为什么他不可以再多的懂得我些呢？

我总愿意有那么一个人能了解得我清清楚楚的，如若不懂得我，我要那些爱，那些体贴做什么？偏偏我的父亲，我的姊姊，我的朋友都如此盲目的爱惜我，我真不知他们爱惜我的什么；爱我的骄纵，爱我的脾气，爱我的肺病吗？有时我为这些生气，伤心，但他们却都更容让我，更爱我，说一些错到更使我想打他们的一些安慰话。我真愿意在这种时候会有人懂得我，便骂我，我也可以快乐而骄傲了。

没有人来理我，看我，我会想念人家，或恼恨人家，但有人来后，我不觉的又会给人一些难堪，这也是无法的事。近来为要磨炼自己，常常话到口边便咽住，怕又在无意中竟刺着了别人的隐处，虽说是开玩笑。因为如此，所以可以想象出来，我是拿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在陪苇弟坐。但苇弟若站起身来喊走时，我又会因怕寂寞而感到怅惘，而恨起他来。这个，苇弟是早就知道的，所以他一直到晚上十点钟才回去。不过我却不骗人，并不骗自己，我清白，苇弟不走，不特于他没有益处，反只能让我更觉得他太容易支使，或竟更可怜他的太不会爱的技巧了。

十二月二十八

今天我请毓芳同云霖看电影。毓芳却邀了剑如来。我气得只想哭，但我却纵声的笑了。剑如，她是多么可以损害我自尊之心的；因为她的容貌，举止，无一不像我幼时所最投洽的一个朋友，所以我不觉的时常在追随她，她又特意给了我许多敢于亲近她的勇气。但后来，我却遭受了一种不可忍耐的待遇，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我都会痛恨我那过去的，不可追悔的无赖行为，在一个星期中我曾足足的给了她八封长信，而未被人理睬过。毓芳真不知想的哪一股劲，明知我不愿再提起从前的事，却故意邀着她来，像有心要挑逗我的愤恨一样，我真气了。

我的笑，毓芳和云霖不会留意这有什么变异，但剑如，她能感觉到；可是她会装，装糊涂，同我毫无芥蒂的说话。我预备骂她几句，不过话到口边便想到我为自己定下的戒条。并且做得太认真，反令人越得意。所以我又忍下心去同她们玩。

到真光时，还很早，在门口遇着一群同乡的小姐们，我真厌恶那些惯做的笑靥，我不去理她们，并且我无缘无故的生气到那许多去看电影的人。我乘毓芳同她们说到热闹中，丢下我所请的客，悄悄回来了。

除了我自己，没有人会原谅我的。谁也在批评我，谁也不知道我在人前所忍受的一些人们给我的感触。别人说我怪僻，他们哪里知道我却时常在讨人好，讨人欢喜。不过人们太不肯鼓励我说那太违心的话，常常给我机会，让我反省我自己的行为，让我离人们却更远了。

夜深时，全公寓都静静的，我躺在床上好久了。我清清白白的想透了一些事，我还能伤心什么呢？

十二月二十九

一早毓芳就来电话。毓芳是好人，她不会扯谎，大约剑如是真病。毓芳说，起病是为我，要我去，剑如将向我解释。毓芳错了，剑如也错了，莎菲不是欢喜听人解释的人。根本我就否认宇宙间要解释。朋友们好，便好；合不来时，给别人点苦头吃，也是正大光明的事。我还以为我够大量，太没报复人了。剑如既为我病，我倒快活，我不会拒绝听别人为我而病的消息。并且剑如病，还可以减少点我从前自怨自艾的烦恼。

我真不知应怎样才能分析我自己。有时为一朵被风吹散了的白云，会感到一种渺茫的，不可捉摸的难过；但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苇弟其实还大我四岁）把眼泪一颗一颗掉到我手背时，却像野人一样在得意的笑了。苇弟从东城买了许多信纸信封来我这里玩，为了他很快乐，在笑，我便故意去捉弄，看到他哭了，我却快意起来，并且说“请珍重点你的眼泪吧，不要以为姊姊像别的女人一样脆弱得受不起一颗眼泪……”，“还要哭，请你转家去哭，我看见眼泪就讨厌……”自然，他不走，不分辩，不负气，只蜷在椅角边老老实实无声的去流那不知从哪里得来的那么多的眼泪。我，自然，得意够了，又会惭愧起来，于是用着姊姊的态度去喊他洗脸，抚摩他的头发。他镶着泪珠又笑了。

在一个老实人面前，我已尽自己的残酷天性去磨折他，但当他走后，我真想能抓回他来，只请求他：“我知道自己的罪过，请不要再爱这样一个不配承受那真挚的爱的女人了吧！”

一月一号

我不知道那些热闹的人们是怎样的过年，我只在牛奶中加了一个鸡子，鸡子是昨天苇弟拿来的，一共二十个，昨天煨了七个茶卤蛋，剩下十三个，大约够我两星期吃。若吃午饭时，苇弟会来，则一定有两个罐头的希望。我真希望他来。因为想到苇弟来，我便上单牌楼去买了四盒糖，两包点心，一篓橘子和苹果，预备他来时给他吃。我断定今天只有他才能来。

但午饭吃过了，苇弟却没来。

我一共写了五封信，都是用前几天苇弟买来的好纸好笔。我想能接得几个美丽的画片，却不能。连几个最爱弄这个玩意儿的姊姊们都把我这应得的一份儿忘了。不得画片，不稀罕，单单只忘了我，却是可气的事。不过自己从不会给人拜过一次年，算了，这也是应该的。

晚饭还是我一人独吃，我烦恼透了。

夜晚毓芳云霖来了，还引来一个高个儿少年，我想他们才真算幸福；毓芳有云霖爱她，她满意，他也满意。幸福不是在有爱人，是在两人都无更大的欲望，商商量量平平和和的过日子。自然，有人将不屑于这平庸。但那只是另外人的，与我的毓芳无关。

毓芳是好人，因为她有云霖，所以她“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她去年曾替玛丽做过一次恋爱婚姻的介绍者。她又希望我能同苇弟好，她一来便问苇弟。但她却和云霖及那高个儿把我给苇弟买的东西吃完了。

那高个儿可真漂亮，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男人的美，从来我还没有留心到。只以为一个男人的本行是会说话，会看眼色，会小心就够了。今天我看了这高个儿，才懂得男人是另铸有一种高贵的模型，我看出在他面前的云霖显得多么猥琐，多么呆拙……我真要可怜云霖，假使他知道他在这个人前所衬出的不幸时，他将怎样伤心他那些所有的粗丑的眼神，举止。我更不知，当毓芳拿这一高一矮的男人相比时，会起一种什么情感！

他，这生人，我将怎样去形容他的美呢？固然，他的颀长的身躯，白嫩的面庞，薄薄的小嘴唇，柔软的头发，都足以闪耀人的眼睛，但他还另外有一种说不出，捉不到的丰仪来煽动你的心。如同，当我请问他的名字时，他会用那种我想不到的不急遽的态度递过那只擎有名片的手来。我抬起头去，呀，我看见那两个鲜红的，嫩腻的，深深凹进的嘴角了。我能告诉人吗，我是用一种小儿要糖果的心情在望着那惹人的两个小东西。但我知道在这个社会里面是不准许任我去取得我所要的来满足我的冲动，我的欲望，无论这于人并没有损害的事，我只得忍耐着，低下头去，默默的念那名片上的字：

“凌吉士，新加坡……”

凌吉士，他能那样毫无拘束的在我这儿谈话，像是在一个很熟的朋友处，难道我能说他这是有意来捉弄一个胆小的人？我为要强迫的拒绝引诱，不敢把眼光抬平去一望那可爱慕的火炉的一角。两只不知羞惭的破烂拖鞋，也逼着我不准走到桌前的灯光处。我气我自己：怎么会那样拘束，不会调皮的应对？平日看不起别人的交际，今天才知道自己是显得又呆，又傻气。唉，他一定以为我是一个乡下才出来的姑娘了！

云霖同毓芳两人看见我木木的，以为我不欢喜这生人，常常去打断他的话，不久带着他走了。这个我也感激他们的好意吗？我望着那一高两矮的影子在楼下院子中消失时，我真不愿再回到这留得有那人的靴印，那人的声音，和那人吃剩的饼屑的屋子。

一月三号

这两夜通宵通宵的咳嗽。对于药，简直就不会有信仰，药与病不是已毫无关系吗？我明明厌烦那苦水，但却又按时去吃它，假使连药也不吃，我能拿什么来希望我的病呢？神要人忍耐着生活，安排许多痛苦在死的前面，使人不敢走近死亡。我呢，我是更为了我这短促的不久的生，我越求生得厉害；不是我怕死，是我总觉得我还没享有我生的一切。我要，我要使我快乐。无论在白天，在夜晚，我都在梦想可以使我没有什么遗憾在我死的时候的一些事情。我想能睡在一间极精致的卧房的睡榻上，有我的姊姊们跪在榻前的熊皮毡子上为我祈祷，父亲悄悄的朝着窗外叹息，我读着许多封从那些爱我的人儿们寄来的长信，朋友们都纪念我流着忠实的眼泪……我迫切的需要这人间的感情，想占有许多不可能的东西。但人们给我的是什么呢？整整两天，又一人幽囚在公寓里，没有一个人来，也没有一封信来，我躺在床上咳嗽，坐在火炉旁咳嗽，走到桌子前也咳嗽，还想念这些可恨的人们……其实还是收到一封信的，不过这除了更加我一些不快外，也只不过是加我不快。这是一年前曾骚扰过我的一个安徽粗壮男人寄来的，我没有看完就扯了。我真肉麻那满纸的“爱呀爱的”！我厌恨我不喜欢的人们的殷勤……

我，我能说得出我真实的需要是些什么呢？

一月四号

事情不知错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为什么会想到搬家，并且在糊里糊涂中欺骗了云霖，好像扯谎也是本能一样，所以在今天能毫不费力的便使用了。假使云霖知道莎菲也会骗他，他不知应如何伤心，莎菲是他们那样爱惜的一个小妹妹。自然我不是安心的，并且我现在在后悔。但我能决定吗，搬呢，还是不搬？

我不能不向我自己说：“你是在想念那高个儿的影子呢！”是的，这几天几夜我无时不神往到那些足以诱惑我的。为什么他不在这几天中单独来会我呢？他应当知道他不该让我如此的去思慕他。他应当来看我，说他也想念我才对。假使他来，我不会拒绝去听他所说的一些爱慕我的话，我还将令他知道我所要的是些什么。但他却不来。我估定这像传奇中的事是难实现了。难道我去找他吗？一个女人这样放肆，是不会得好结果的。何况还要别人能尊敬我呢。我想不出好法子，只好先到云霖处试一试，所以吃过午饭，我便冒风向东城去。

云霖是京都大学的学生，他的住房租在一家间于京都大学一院和二院之间的青年胡同里。我到他那里时，幸好他没出去，毓芳也没来。云霖当然很诧异我在大风天出来，我说是到德国医院看病，顺便来这里。他就毫不疑惑，问我的病状，我却把话头故意引到那天晚上。不费一点气力，我便打探得那人儿住在第四寄宿舍，在京都大学二院隔壁。不久，我又叹起气来，我用许多言辞把在西城公寓里的生活，描摹得寂寞，暗淡。我又扯谎，说我唯一只想能贴近毓芳（我知道毓芳已预备搬来云霖处）。我要求云霖同我在近处找房。云霖当然高兴这差事，不会迟疑的。

在找房的时候，凑巧竟碰着了凌吉士。他也陪着我们。我真高兴，高兴使我胆大了，我狠狠的望了他几次，他没有觉得。他问我的病，我说全好了，他不信似的在笑。

我看上一间又低，又小，又霉的东房，在云霖的隔壁一家大元公寓里。他和云霖都说太湿，我却执意要在第二天便搬来，理由是那边太使我厌倦，而我急切的要依着毓芳。云霖无法，就答应了，还说好第二天一早他和毓芳过来替我帮忙。

我能告诉人，我单单选上这房子的用意吗？它位置在第四寄宿舍和云霖住所之间。

他不曾向我告别，我又转到云霖处，尽我所有的大胆在谈笑。我把他什么细小处都审视遍了，我觉得都有我嘴唇放上去的需要。他不会也想到我在打量他，盘算他吗？后来我特意说我想请他替我补英文，云霖笑，他却受窘了，不好意思的含含糊糊的回答，于是我向心里说，这还不是一个坏蛋呢，那样高大的一个男人还会红脸？因此我的狂热更炎炽了。但我不愿让人懂得我，看得我太容易，所以我驱遣我自己，很早就回来了。

现在仔细一想，我唯恐我的任性，将把我送到更坏的地方去，暂时且住在这有洋炉的房里吧，难道我能说得上是爱上了那南洋人吗？我还一丝一毫都不知道他呢。什么那嘴唇，那眉梢，那眼角，那指尖……多无意识，这并不是一个人所应需的，我着魔了，会想到那上面。我决计不搬，一心一意来养病。

我决定了。我懊悔，懊悔我白天所做的一些不是，一个正经女人所做不出来的。

一月六号

都奇怪我，听说我搬了家，南城的金英，西城的江周，都来到我这低湿的小屋里。我笑着，有时在床上打滚，她们都说我越小孩气了，我更大笑起来。我只想告诉她们我想的是什么。下午苇弟也来了。苇弟最不快活我搬家，因为我未曾同他商量，并且离他更远了。他见着云霖时，竟不理他。云霖摸不着他为什么生气，望着他。他更板起脸孔。我好笑，我向自己说“可怜，冤枉他了，一个好人！”

毓芳不再向我说剑如。她决定两三天便搬来云霖处，因为她觉得我既这样想傍着她住，她不能让我一人寂寂寞寞的住在这里。她和云霖待我比以前更亲热。

一月十号

这几天我都见着凌吉士，但我从没同他多说几句话，我决不先提补英文事。我看见他一天两次往云霖处跑，我发笑，我断定他以前一定不会同云霖如此亲密的。我没有一次邀请他来我那儿玩，虽说他问了几次搬了家如何，我都装出不懂的样儿笑一下便算回答。我把所有的心计都放在这上面，好像同着什么东西搏斗一样。我要那样东西，我还不愿去取得，我务必想方设计让他自己送来。是的，我了解我自己，不过是一个女性十足的女人，女人只把心思放到她要征服的男人们身上。我要占有他，我要他无条件的献上他的心，跪着求我赐给他的吻呢。我简直癫了，反反复复的只想着我所要施行的手段的步骤，我简直癫了！

毓芳、云霖看不出我的兴奋，只说我病快好了。我也正不愿他们知道，说我病好，我就装着高兴。

一月十二

毓芳已搬来，云霖却搬走了。宇宙间竟会生出这样一对人来，为怕生小孩，便不肯住在一起，我猜想他们连自己也不敢断定：当两人抱在一床时是不会另外干出些别的事来，所以只好预先防范，不给那肉体接触的机会。至于那单独在一房时的拥抱和亲嘴，是不会发生危险，所以悄悄表演几次，便不在禁止之列。我忍不住嘲笑他们了，这禁欲主义者！为什么会不需要拥抱那爱人的裸露的身体？为什么要压制住这爱的表现？为什么在两人还没睡在一个被窝里以前，会想到那些不相干足以担心的事？我不相信恋爱是如此的理智，如此的科学！

他俩不生气我的嘲笑，他俩还骄傲着他们的纯洁，而笑我小孩气呢。我体会得出他们的心情，但我不能解释宇宙间所发生的许许多多奇怪的事。

这夜我在云霖处（现在要说毓芳处了）坐到夜晚十点钟才回来，说了许多关于鬼怪的故事。

鬼怪这东西，我在一点点大的时候就听惯了，坐在姨妈怀里听姨爹讲《聊斋》是常事，并且一到夜里就爱听。至于怕，又是另外一件不愿告人的。因为一说怕，准就听不成，姨爹便会踱过对面书房去，小孩就不准下床了。到进了学校，又从先生口里得知点科学常识，为了信服那位周麻子二先生，所以连书本也信服，从此鬼怪便不屑于害怕了。近来人更在长高长大，说起来，总是否认有鬼怪的，但鸡粟却不肯因为不信便不出来，寒毛一根根也会竖起的。不过每次同人说到鬼怪时，别人不知道我想拗开说到别的闲话上去，为的怕夜里一个人睡在被窝里时想到死去了的姨爹姨妈就伤心。

回来时，看到那黑魆魆的小胡同，真有点胆悸。我想，假使在哪个角落里露出一个大黄脸，或伸来一只毛手，又是在这样像冻住了的冷巷里，我不会以为是意外。但看到身边的这高大汉子（凌吉士）做镖手，大约总可靠，所以当毓芳问我时，我只答应“不怕，不怕”。

云霖也同我们出来，他回他的新房子去，他向南，我们向北，所以只走了三四步，便听不清那橡皮鞋底在泥板上发出的声音。

他伸来一只手，拢住了我的腰：

“莎菲，你一定怕哟！”

我想挣，但挣不掉。

我的头停在他的胁前，我想，如若在亮处，看起来，我会像个什么东西，被挟在比我高一个头还多的人的腕中。

我把身一蹲，便蹿出来了，他也松了手陪我站在大门边打门。

小胡同里黑极了，但他的眼睛望到何处，我却能很清楚的看见。心微微有点跳，等着开门。

“莎菲，你怕哟！”

门闩已在响，是伙计在问谁。我朝他说：

“再——”

他猛的握住我的手，我无力再说下去。

伙计看到我身后的大人，露着诧异。

到单独只剩两人在一房时，我的大胆，已经变得毫无用处了，想故意说几句客套话，也不会，只说：“请坐吧！”自己便去洗脸。

鬼怪的事，已不知忘到什么地方去了。

“莎菲！你还高兴读英文吗？”他忽然问。

这是他来找我，提到英文，自然他未必欢喜白白牺牲时间去替人补课，这意思，在一个二十岁的女人面前，怎能瞒过，我笑了（这是只在心里笑）。我说：

“蠢得很，怕读不好，丢人。”

他不说话，把我桌上摆的照片拿来玩弄着，这照片是我姊姊的一个刚满一岁的女儿。

我洗完脸，坐在桌子那头。

他望望我，又去望那小女孩，然后又望我。是的，这小女孩长得真像我。于是我问他：

“好玩吗？你说像我不像？”

“她，谁呀！”显然，这声音表示着非常认真。

“你说可爱不可爱？”

他只追问着是谁。

忽的，我明白了他意思，我又想扯谎了。

“我的。”于是我把相片抢过来吻着。

他信了。我竟愚弄了他，我得意我的不诚实。

这得意，似乎便能减少他的妩媚，他的英爽。要不，为什么当他显出那天真的诧愕时，我会忽略了他那眼睛，我会忘掉了他那嘴唇？否则，这得意一定将冷淡下我的热情。

然而当他走后，我却懊悔了。那不是明明安放着许多机会吗？我只要在他按住我手的当儿，另做出一种眼色，让他懂得他是不会遭拒绝，那他一定可以做出一些比较大胆的事。这种两性间的大胆，我想只要不厌烦那人，会像把肉体融化了的感到快乐无疑。但我为什么要给人一些严厉，一些端庄呢？唉，我搬到这破房子里来，到底为的是什么呢？

一月十五

近来我是不算寂寞了，白天在隔壁玩，晚上又有一个新鲜的朋友陪我谈话。但我的病却越深了。这真不能不令我灰心，我要什么呢，什么也于我无益。难道我有所眷恋吗？一切又是多么的可笑，但死却不期然的会让我一想到便伤心。每次看见那克利大夫的脸色，我便想：是的，我懂得，你尽管说吧，是不是我已没希望了？但我却拿笑代替了我的哭。谁能知道我在夜深流出的眼泪的分量！

几夜，凌吉士都接着接着来，他告人说是在替我补英文，云霖问我，我只好不答应。晚上我拿一本“Poor People”放在他面前，他真个便教起我来。我只好又把书丢开，我说：“以后你不要再向人说在替我补英文吧，我病，谁也不会相信这事的。”他赶忙便说：“莎菲，我不可以等你病好些教你吗？莎菲，只要你喜欢。”

这新朋友似乎是来得如此够人爱，但我却不知怎的，反而懒于注意到这些事。我每夜看到他丝毫得不着高兴的出去，心里总觉得有点歉仄，我只好在他穿大氅的当儿向他说：“原谅我吧，我有病！”他会错了我的意思，以为我同他客气。“病有什么要紧呢，我是不怕传染的。”后来我仔细一想，也许这话含得有别的意思，我真不敢断定人的所作所为像可以想象出来的那样单纯。

一月十六

今天接到蕴姊从上海来的信，更把我引到百无可望的境地。我哪里还能找得几句话去安慰她呢？她信里说：“我的生命，我的爱，都于我无益了……”那她是更不需要我的安慰，我为她而流眼泪了。唉！从她信中，我可以揣想得出她婚后的生活，虽说她未肯明明的表白出来。神为什么要去捉弄这些在爱中的人儿？蕴姊是最神经质，最热情的人，自然她更受不住那渐渐的冷淡，那遮饰不住的虚情……我想要蕴姊来北京，不过这是做得到的吗？这还是疑问。

苇弟来的时候，我把蕴姊的信给他看：他真难过，因为那使我蕴姊感到生之无趣的人，不幸便是苇弟的哥哥。于是我向他说了我许多新得的“人生哲学”的意义；他又尽他唯一的本能在哭。我只是很冷静的去看他怎样使眼睛变红，怎样拿手去擦干，并且我在他那些举动中，加上许多残酷的解释。我未曾想到在人世中，他是一个例外的老实人，不久，我一个人悄悄的跑出去了。

为要躲避一切的熟人，深夜我才独自从冷寂寂的公园里转来，我不知怎样度过那些时间，我只想：“多无意义啊！倒不如早死了干净……”

一月十七

我想：也许我是发狂了！假使是真发狂，我倒愿意。我想，能够得到那地步，我总可以不会再感到这人生的麻烦了吧……

足足有半年为病而禁了的酒，今天又开始痛饮了。明明看到那吐出来的是比酒还红的血。但我心却像被什么别的东西主宰一样，似乎这酒便可在今晚致死我一样，我不愿再去细想那些纠纠葛葛的事……

一月十八

现在我还睡在这床上，但不久就将与这屋分别了，也许是永别，我断得定我还能再亲我这枕头，这棉被……的幸福吗？毓芳，云霖，苇弟，金夏都守着一种沉默围绕着我坐着，焦急的等着天明了好送我进医院去。我是在他们忧愁的低语中醒来的，我不愿说话，我细想昨天上午的事，我闻到屋子中遗留下来的酒气和腥气，才觉得心正在剧烈的痛，于是眼泪便汹涌了。因了他们的沉默，因了他们脸上所显现出来的凄惨和暗淡，我似乎感到这便是我死的预兆。假设我便如此长睡不醒了呢，是不是他们也将如此沉默的围绕着我僵硬的尸体？他们看见我醒了，便都走拢来问我。这时我真感到了那可怕的死别！我握着他们，仔细望着他们每个的脸，似乎要将这记忆永远保存着。他们都把眼泪滴到我手上，好像我就要长远离开他们走向死之国一样。尤其是苇弟，哭得现出丑脸。唉，我想：朋友呵，请给我一点快乐吧……于是我反而笑了。我请他们替我清理一下东西，他们便在床铺底下拖出那口大藤箱来，箱子里有几捆花手绢的小包，我说：“这我要的，随着我进协和吧。”他们便递给我，我给他们看，原来都满满是信札，我又向他们笑：“这，你们的也在内！”他们才似乎也快乐些了。苇弟又忙着从抽屉里递给我一本照片，是要我也带去的样子，我更笑了。这里面有七八张是苇弟的单像，我又容许苇弟吻我的手，并握着我的手在他脸上摩擦，于是这屋子才不像真有个僵尸停着的一样，天这时也慢慢显出了鱼肚白。他们忙乱了，慌着在各处找洋车。于是我病院的生活便开始了。

三月四号

接蕴姊死电是二十天以前的事，我的病却一天好一天。一号又由送我进院的几人把我送转公寓来，房子已打扫得干干净净。因为怕我冷，特生了一个小小的洋炉，我真不知怎样才能表示我的感谢，尤其是苇弟和毓芳。金和周在我这儿住了两夜才走，都充当我的看护，我每日都躺着，舒服得不像住公寓，同在家里也差不了什么了！毓芳决定再陪我住几天，等天气暖和点便替我上西山找房子，我好专去养病，我也真想能离开北京，可恨阳历三月了，还如是之冷！毓芳硬要住在这儿，我也不好十分拒绝，所以前两天为金和周搭的一个小铺又不能撤了。

近来在病院把我自己的心又医转了，实实在在是这些朋友们的温情把它重暖了起来，觉得这宇宙还充满着爱呢。尤其是凌吉士，当他到医院看我时，我觉得很骄傲，他那种丰仪才够去看一个在病院的女友的病，并且我也懂得，那些看护妇都在羡慕着我呢。有一天，那个很漂亮的密司杨问我：

“那高个儿，是你的什么人呢？”

“朋友！”我忽略了她问的无礼。

“同乡吗？”

“不，他是南洋的华侨。”

“那么是同学？”

“也不是。”

于是她狡猾的笑了：“就仅是朋友吗？”

自然，我可以不必脸红，并且还可以警诫她几句，但我却惭愧了。她看到我闭着眼装要睡的狼狈样儿，便得意的笑着走去。后来我一直都恼着她。并且为了躲避麻烦，有人问起苇弟时，我便扯谎说是我的哥哥。有一个同周很好的小伙子，我便说是同乡，或是亲戚的乱扯。

当毓芳上课去，我一个人留在房里时，我就去翻在一月多中所收到的信，我又很快活，很满足，还有许多人在纪念我呢。我是需要别人纪念的，总觉得能多得点好意就好。父亲是更不必说，又寄了一张像来，只有白头发似乎又多了几根。姊姊们都好，可惜就为小孩们忙得很，不能多替我写信。

信还没有看完，凌吉士又来了。我想站起来，但他却把我按住。他握着我的手时，我快活得真想哭了。我说：

“你想没想到我又会回转这屋子呢？”

他只瞅着那侧面的小铺，表示不高兴的样子，于是我告诉他从前的那两位客已走了，这是特为毓芳预备的。

他听了便向我说他今晚不愿再来，怕毓芳厌烦他。于是我心里更充满乐意了，便说：

“难道你就不怕我厌烦吗？”

他坐在床头更长篇的述说他这一个多月中的生活，怎样和云霖冲突，闹意见，因为他赞成我早些出院，而云霖执着说不能出来。毓芳也附着云霖，他懂得他认识我的时间太短，说话自然不会起影响，所以以后他不管这事了，并且在院中一和云霖碰见，自己便先回来。

我懂得他的意思，但我却装着说：

“你还说云霖，不是云霖我还不会出院呢，住在里面舒服多了。”

于是我又看见他默默的把头掉到一边去，不答我的话。

他算着毓芳快来时，便走了，悄悄告诉我说等明天再来。果然，不久毓芳便回来了。毓芳不曾问，我也不告她，并且她为我的病，不愿同我多说话，怕我费神，我更乐得借此可以多去想些另外的小闲事。

三月六号

当毓芳上课去后，把我一人撂在房里时，我便会想起这所谓男女间的怪事；其实，在这上面，不是我爱自夸，我所受的训练，至少也有我几个朋友们的相加或相乘，但近来我却非常不能了解了。当独自同着那高个儿时，我的心便会跳起来，又是羞惭，又是害怕，而他呢，他只是那样随便的坐着，近乎天真的讲他过去的历史，有时握着我的手，不过非常自然，然而我的手便不会很安静的被握在那大手中，慢慢的会发烧。一当他站起身预备走时，不由得我心便慌张了，好像我将跌入那可怕的不安中，于是我盯着他看，真说不清那眼光是求怜，还是怨恨；但他却忽略了我这眼光，偶尔懂得了，也只说：“毓芳要来了哟！”我应当怎样说呢？他是在怕毓芳！自然，我也不愿有人知道我暗地所想的一些不近情理的事，不过我又感到有别人了解我感情的必要；几次我向毓芳含糊的说起我的心境，她还是那样忠实的替我盖被子，留心我的药，我真不能不有点烦闷了。

三月八号

毓芳已搬回去，苇弟又想代替那看护的差事。我知道，如若苇弟来，一定比毓芳还好，夜晚若想茶吃时，总不至于因听到那浓睡中的鼾声而不愿搅扰人便把头缩进被窝算了；但我自然拒绝他这好意，他固执着，我只好说：“你在这里，我有许多不方便，并且病呢，也好了。”他还要证明间壁的屋子空着，他可以住间壁，我正在无法时，凌吉士来了。我以为他们还不认识，而凌吉士已握着苇弟的手，说是在医院见过两次。苇弟冷冷的不理他，我笑着向凌吉士说：“这是我的弟弟，小孩子，不懂交际，你常来同他玩吧。”苇弟真的变成了小孩子，丧着脸站起身就走了。我因为有人在面前，便感得不快，也只掩藏住，并且觉得有点对凌吉士不住，但他却毫没介意，反问我：“不是他姓白吗，怎会变成你的弟弟？”于是我笑了：“那么你是只准姓凌的人叫你作哥哥弟弟的！”于是他也笑了。

近来青年人在一处时，老喜欢研究到这一个“爱”字，虽说有时我似乎懂得点，不过终究还是不很说得清。至于男女间的一些小动作，似乎我又太看得明白了。也许是因为我懂得了这些小动作，于“爱”才反迷糊，才没有勇气鼓吹恋爱，才不敢相信自己是一个纯粹的够人爱的小女子，并且才会怀疑到世人所谓的“爱”，以及我所接受的“爱”……

在我稍微有点懂事的时候，便给爱我的人把我苦够了，给许多无事的人以诬蔑我，凌辱我的机会，以致我顶亲密的小伴侣们也疏远了。后来又为了爱的胁迫，使我害怕得离开了我的学校。以后，人虽说一天天大了，但总常常感到那些无味的纠缠，因此有时不特怀疑到所谓“爱”，竟会不屑于这种亲密。苇弟说他爱我，为什么他只常常给我一些难过呢？譬如今晚，他又来了，来了便哭，并且似乎带了很浓的兴味来哭一样，无论我说：“你怎么了，说呀！”“我求你，说话呀，苇弟！……”他都不理会。这是从未有的事，我尽我的脑力也猜想不出他所骤遭的这灾祸。我应当把不幸朝哪一方去揣测呢？后来，大约他哭够了，才大声说：“我不喜欢他！”“这又是谁欺侮了你呢，这样大嚷大闹的？”“我不喜欢那高个子！那同你好的！”哦，我这才知道原来是怄我的气。我不觉的笑了。这种无味的嫉妒，这种自私的占有，便是所谓爱吗？我发笑，而这笑，自然不会安慰那有野心的男人的。并且因我不屑的态度，更激起他那不可抑制的怒气。我看着他那放亮的眼光，我以为他要噬人了。我想：“来吧！”但他却又低下头哭了，还揩着眼泪，踉跄的又走出去。

这种表示，也许是称为狂热的，真率的爱的表现吧，但苇弟却不假思索的用在我面前，自然是只会失败；并不是我愿意别人虚伪，做作，我只觉得想靠这种小孩般举动来打动我的心，全是无用。或者因为我的心生来便如此硬；那我之种种不惬于人意而得来烦恼和伤心，也是应该的。

苇弟一走，自自然然我把我自己的心意去揣摩，去仔细回忆那一种温柔的，大方的，坦白而又多情的态度上去，光这态度已够人欣赏得像吃醉一般的感到那融融的蜜意，于是我拿了一张画片，写了几个字，命伙计即刻送到第四寄宿舍去。

三月九号

我看见安安闲闲坐在我房里的凌吉士，不禁又可怜苇弟，我祝祷世人不要像我一样，忽略了蔑视了那可贵的真诚而把自己陷到那不可拔的渺茫的悲境里；我更愿有那么一个真诚纯洁的女郎去饱领苇弟的爱，并填实苇弟所感得的空虚啊！

三月十三

好几天又不提笔，不知是因为我心情不好，或是找不出所谓的情绪。我只知道，从昨天来我是只想哭了。别人看到我哭，以为我在想家，想到病，看见我笑呢，又以为我快乐了，还欣庆着这健康的光芒……但所谓朋友皆如是，我能告谁以我的不屑流泪，而又无力笑出的痴呆心境？因我看清了自己在人间的种种不愿舍弃的热望以及每次追求而得来的懊丧，所以连自己也不愿再同情这未能悟彻所引起的伤心。更哪能捉住一管笔去详细写出自怨和自恨呢！

是的，我好像又在发牢骚了。但这只是隐忍在心头反复问自己说，似乎还无碍。因为我未曾有过那种胆量，给人看我的蹙紧眉头，和听我的叹气，虽说人们早已无条件的赠送过我以“狷傲”“怪僻”等等好字眼。其实，我并不是要发牢骚，我只想哭，想有那么一个人来让我倒在他怀里哭，并告诉他：“我又糟蹋我自己了！”不过谁能了解我，抱我，抚慰我呢？是以我只能在笑声中咽住“我又糟蹋我自己了”的哭声。

我到底又为了什么呢，这真难说！自然我未曾有过一刻私自承认我是爱恋上那高个儿了的，但他在我的心心念念中又蕴蓄着一种分析不清的意义。虽说他那颀长的身躯，嫩玫瑰般的脸庞，柔软的嘴唇，惹人的眼角，可以诱惑许多爱美的女子，并以他那娇贵的态度倾倒那些还有情爱的。但我岂肯为了这些无意识的引诱而迷恋一个十足的南洋人！真的，在他最近的谈话中，我懂得了他的可怜的思想；他需要的是什么？是金钱，是在客厅中能应酬买卖中朋友们的年轻太太，是几个穿得很标致的白胖儿子。他的爱情是什么？是拿金钱在妓院中，去挥霍而得来的一时肉感的享受，和坐在软软的沙发上，拥着香喷喷的肉体，抽着烟卷，同朋友们任意谈笑，还把左腿叠压在右膝上；不高兴时，便拉倒，回到家里老婆那里去。热心于演讲辩论会，网球比赛，留学哈佛，做外交官，公使大臣，或继承父亲的职业，做橡树生意，成资本家……这便是他的志趣！他除了不满于他父亲未曾给他过多的钱以外，便什么都可使他在一夜不会做梦的睡觉；如有，便只是嫌北京好看的女人太少，有时也会厌腻起游戏园，戏场，电影院，公园来……唉，我能说什么呢？当我明白了那使我爱慕的一个高贵的美型里，是安置着如此一个卑劣灵魂，并且无缘无故还接受过他的许多亲密。这亲密，还值不了他从妓院中挥霍里剩余下的一半！想起那落在我发际的吻来，真使我悔恨到想哭了！我岂不是把我献给他任他来玩弄来比拟到卖笑的姊妹中去！这只能责备我自己使我更难受，假设只要我自己肯，肯把严厉的拒绝放到我眸子中去，我敢相信，他不会那样大胆，并且我也敢相信，他所以不会那样大胆，是由于他还未曾有过那恋爱的火焰燃炽……唉！我应该怎样来诅咒我自己了！

三月十四

这是爱吗，也许爱才具有如此的魔力，要不，为什么一个人的思想会变幻得如此不可测！当我睡去的时候，我看不起美人，但刚从梦里醒来，一揉开睡眼，便又思念那市侩了。我想：他今天会来吗？什么时候呢，早晨，过午，晚上？于是我跳下床来，急忙忙的洗脸，铺床，还把昨夜丢在地下的一本大书捡起，不住的在边缘处摩挲着，这是凌吉士昨夜遗忘在这儿的一本《威尔逊演讲录》。

三月十四晚上

我是有如此一个美的梦想，这梦想是凌吉士给我的。然而同时又为他而破灭。我因了他才能满饮着青春的醇酒，在爱情的微笑中度过了清晨；但因了他，我认识了“人生”这玩意儿，而灰心而又想到死；至于痛恨到自己甘于堕落，所招来的，简直只是最轻的刑罚！真的，有时我为愿保存我所爱的，我竟想到“我有没有力去杀死一个人呢？”

我想遍了，我觉得为了保存我的美梦，为了免除使我生活的力一天天减少，顶好是即刻上西山，但毓芳告诉我，说她托找房子的那位住在西山的朋友还没有回信来，我怎好再去询问或催促呢？不过我决心了，我决心让那高小子来尝一尝我的不柔顺，不近情理的倨傲和侮弄。

三月十七

那天晚上苇弟赌气回去，今天又小小心心的自己来和解，我不觉笑了，并感到他的可爱。如若一个女人只要能找得一个忠实的男伴，做一生的归宿，我想谁也没有我苇弟可靠。我笑问：“苇弟，还恨姊姊不呢？”他羞惭的说：“不敢。姊姊，你了解我吧！我除了希冀你不摈弃我以外不敢有别的念头。一切只要你好，你快乐就够了！”这还不真挚吗？这还不动人吗？比起那白脸庞红嘴唇的如何？但后来我说：“苇弟，你好，你将来一定是一切都会很满意的。”他却露出凄然的一笑：“永世也不会——但愿如你所说……”这又是什么呢？又是给我难受一下！我恨不得跪在他面前求他只赐我以弟弟或朋友的爱吧！单单为了我的自私，我愿我少些纠葛，多点快乐。苇弟爱我，并会说那样好听的话，但他忽略了：第一他应当真的减少他的热望，第二他也应该藏起他的爱。我为了这一个老实的男人，感到无能的抱歉，也够受了。

三月十八

我又托夏在替我往西山找房了。

三月十九

凌吉士居然几日不来我这里了。自然，我不会打扮，不会应酬，不会治事理家，我有肺病，无钱，他来我这里做什么！我本无须乎要他来，但他真的不来却又更令我伤心，更证实他以前的轻薄。难道他也是如苇弟一样老实，当他看到我写给他的字条：“我有病，请不要再来扰我。”就信为是真话，竟不可违背，而果真不来吗？我只想再见他一面，审看一下这高大的怪物到底是怎样的在觑看我。

三月二十

今天我往云霖处跑了三次，都未曾遇见我想见的人，似乎云霖也有点疑惑，所以他问我这几天见着凌吉士没有。我只好怅怅的跑回来。我实在焦烦得很，我敢自己欺自己说我这几日没有思念他吗？

晚上七点钟的时候，毓芳和云霖来邀我到京都大学第三院去听英语辩论会，乙组的组长便是凌吉士。我一听到这消息，心就立刻怦怦的跳起来。我只得拿病来推辞了这善意的邀请。我这无用的弱者，我没有胆量去承受那激动，我还是希望我能不见着他。不过他俩走时，我却请他俩致意凌吉士，说我问候他。唉，这又是多无意识啊！

三月二十一

我刚吃过鸡子牛奶，一种熟悉的叩门声响着，纸格上映印上一个颀长的黑影。我只想跳过去开门，但不知为一种什么情感所支使，我咽着气，低下头去了。

“莎菲，起来没有？”这声音如此柔嫩，令我一听到会想哭。

为了知道我已坐在椅子上吗？为了知道我无能发气和拒绝吗？他轻轻的推开门走进来了。我不敢仰起我滋润的眼皮。

“病好些没有，刚起来吗？”

我答不出一句话。

“你真在生我的气啊。莎菲，你厌烦我，我只好走了。莎菲！”

他走，于我自然很合适，但我又猛然抬起头拿眼光止住了他开门的手。

谁说他不是一个坏蛋呢，他懂得了。他敢于把我的双手握得紧紧的。他说：

“莎菲，你捉弄我了。每天我走你门前过，都不敢进来，不是云霖告诉我说你不会生我气，那我今天还不敢来。你，莎菲，你厌烦我不呢？”

谁都可以体会得出来，假使他这时敢于拥抱我，狂乱的吻我，我一定会倒在他手腕上哭出来：“我爱你呵！我爱你呵！”但他却如此的冷淡，冷淡得使我又恨他了。然而我心里在想：“来呀，抱我，我要吻你咧！”自然，他依旧握着我的手，把眼光紧盯在我脸上，然而我搜遍了，在他的各种表示中，我得不着我所等待于他的赐予。为什么他仅仅只懂得我的无用，我的不可轻侮，而不够了解他在我心中所占的是一种怎样的地位！我恨不得用脚尖踢他出去，不过我又为另一种情绪所支配，我向他摇头，表示不厌烦他的来到。

于是我又很柔顺的接受了他许多浅薄的情意，听他说着那些使他津津回味的卑劣享乐，以及“赚钱和花钱”的人生意义，并承他暗示我许多做女人的本分。这些又使我看不起他，暗骂他，嘲笑他，我拿我的拳头，隐隐痛击我的心，但当他扬扬的走出我房时，我受逼得又想哭了。因为我压制住我那狂热的欲念，未曾请求他多留一会儿。

唉，他走了！

三月二十一夜

去年这时候，我过的是一种什么生活！为了蕴姊千依百顺的疼我，我便装病躺在床上不肯起来。为了想蕴姊抚摩我，我伏在桌上想到一些小不满意的事而哼哼唧唧的哭。有时因在整日静寂的沉思里得了点哀戚，但这种淡淡的凄凉，更令我舍不得去扰乱这情调，似乎在这里面我可以味出一缕甜意一样的。至于在夜深的法国公园，听躺在草地上的蕴姊唱《牡丹亭》，那是更不愿想到的事了。假使她不被神捉弄般的去爱上那苍白脸色的男人，她一定不会死得这样快，我当然不会一人漂流到北京，无亲无爱的在病中挣扎。虽说有几个朋友，他们也很体惜我，但在我所感应得出的我和他们的关系能和蕴姊的爱在一个天平上相称吗？想起蕴姊，我真应当像从前在蕴姊面前撒娇一样的纵声大哭，不过这一年来，因为多懂得了一些事，虽说时时想哭却又咽住了，怕让人知道了厌烦。近来呢，我更不知为了什么只能焦急。想得点空闲去思虑一下我所做的，我所想的，关于我的身体，我的名誉，我的前途的好歹的时间也没有，整天把紊乱的脑筋放到一个我不愿想到的去处，因为是我想逃避的，所以越把我弄成焦烦苦恼得不堪言说！但是我除了说“死了也活该！”是不能再希冀什么了。我能求得一些同情和慰藉吗？然而我又似乎在向人乞怜了。

晚饭一吃过，毓芳和云霖来我这儿坐，到九点我还不肯放他俩走。我知道，毓芳碍住面子只好又坐下来，云霖借口要预备明天的课，执意一人走回去了。于是我隐隐向毓芳吐露我近来所感得的窘状，我想她能懂得这事，并且能做主把我的生活改变一下，做我自己所不能胜任的。但她完全把话听到反面去了，她忠实的告诫我：“莎菲，我觉得你太不老实，自然你不是有意，你可太不留心你的眼波了。你要知道，凌吉士他们比不得在上海同我们玩耍的那群孩子，他们很少机会同女人接近，受不起一点好意的，你不要令他将来感到失望和痛苦。我知道，你哪里会爱他呢？”这错误是不是又该归我，假设我不想求助于她而向她饶舌，是不是她不会说出这更令我生气，更令我伤心的话来？我噎着气又笑了：“芳姊，不要把我说得太坏了吓！”

毓芳愿意留下住一夜时，我又赶她走了。

像那些才女们，因为得了一点点不很受用，便能“我是多愁善感呀”“悲哀呀我的心……”“……”作出许多新旧的诗。我呢，没出息，白白被这些诗境困着，想以哭代替诗句来表现一下我的情感的搏斗都不能。光在这上面，为了不如人，也应撂开一切去努力做人才对，便退一千步说，为了自己的热闹，为了得一群浅薄眼光之赞颂，我也不该拿不起笔或枪来。真的便把自己陷到比死还难忍的苦境里，单单为了那男人的柔发，红唇……

我又梦想到欧洲中古的骑士风度，拿这来比拟不会有错，如其有人看到过凌吉士的话。他把那东方特长的温柔保留着。神把什么好的，都慨然赐给他了，但神为什么不再给他一点聪明呢？他还不懂得真的爱情呢，他确是不懂，虽说他已有了妻（今夜毓芳告我的），虽说他，曾在新加坡乘着脚踏车追赶坐洋车的女人，因而恋爱过一小段时间，虽说他曾在韩家潭住过夜。但他真得到一个女人的爱过吗？他爱过一个女人吗？我敢说不曾！

一种奇怪的思想又在我脑中燃烧了。我决定来教教这大学生。这宇宙并不是像他所懂的那样简单啊！

三月二十二

在心的忙乱中，我勉强竟写了这些日记了。早先因为蕴姊写信来要，再三再四的，我只好开始写。现在蕴姊死了好久，我还舍不得不继续下去，心想为了蕴姊在世时所谆谆向我说的一些话便永远写下去纪念蕴姊也好。所以无论我那样不愿提笔，也只得胡乱画下一页半页的字来。本来是睡了的，但望到挂在壁上蕴姊的像，忍不住又爬起，为免掉想念蕴姊的难受而提笔了。自然，这日记，我是除了蕴姊不愿给任何人看。第一因为这是为了蕴姊要知道我的生活而记下的一些琐琐碎碎的事，二来我怕别人给一些理智的面孔给我看，好更刺透我的心；似乎我自己也会因了别人所尊崇的道德而真的感到像犯罪一样的难受。所以这黑皮的小本子我许久以来都安放在枕头底下的垫被的下层。今天不幸我却违背我的初意了，然而也是不得已，虽说似乎是出于毫未思考。原因是苇弟近来非常误解我，以致常常使得他自己不安，而又常常波及我，我相信在我平日的一举一动中，我都能表示出我的态度来。为什么他不懂我的意思呢？难道我能直截的说明，和阻止他的爱吗？我常常想，假设这不是苇弟而是另外一人，我将会知道怎样处置是最合法的。偏偏又是如此令我忍不下心去的一个好人！我无法了，只好把我的日记给他看。让他知道他在我的心里是怎样的无希望，并知道我是如何凉薄的反反复复的不足爱的女人。假使苇弟知道我，我自然会将他当作我唯一可诉心肺的朋友，我会热诚的拥着他同他接吻。我将替他愿望那世界上最可爱，最美的女人……日记，苇弟看过一遍，又一遍了，虽说他曾经哭过，但态度非常镇静，是出我意料之外的。我说：

“懂得了姊姊吗？”

他点头。

“相信姊姊吗？”

“关于哪方面的？”

于是我懂得那点头的意义。谁能懂得我呢，便能懂得这只能表现我万分之一的日记，也只令我看到这有限的伤心哟！何况，希求人了解，以想方设计用文字来反复说明的日记给人看，是多么可伤心的事！并且，后来苇弟还怕我以为他未曾懂得我，于是不住的说：

“你爱他，你爱他！我不配你！”

我真想一赌气扯了这日记。我能说我没有糟蹋这日记吗？我只好向苇弟说：“我要睡了，明天再来吧。”

在人里面，真不必求什么！这不是顶可怕的吗？假设蕴姊在，看见我这日记，我知道，她会抱着我哭：“莎菲，我的莎菲！我为什么不再变得伟大点，让我的莎菲不至于这样苦啊……”但蕴姊已死了，我拿着这日记应怎样的痛哭才对！

三月二十三

凌吉士向我说：“莎菲！你真是一个奇怪的女子。”我了解这并不是懂得了我的什么而说出的一句赞叹。他所以为奇怪的，无非是看见我的破烂了的手套，搜不出香水的抽屉，无缘无故扯碎了的新棉袍，保存着一些旧的小玩具……还有什么？听见些不常的笑声，至于别的，他便无能去体会了，我也从未向他说过一句我自己的话。譬如他说“我以后要努力赚钱呀”，我便笑；他说到邀起几个朋友在公园追着女学生时，“莎菲那真有趣”，我也笑。自然，他所说的奇怪，只是一种在他生活习惯上不常见的奇怪。并且我也很伤心，我无能使他了解我而敬重我。我是什么也不希求了，除了往西山去。我想到我过去的一切妄想，我好笑！

三月二十四

当他单独在我面前时，我觑着那脸庞，聆着那音乐般的声音，心便在忍受那感情的鞭打！为什么不扑过去吻他的嘴唇，他的眉梢，他的……无论什么地方？真的，有时话都到口边了：“我的王！准许我亲一下吧！”但又受理智，不，我就从没有过理智，是受另一种自尊的情感所裁制而又咽住了。唉！无论他的思想怎样坏，他使我如此癫狂的动情，是曾有过而无疑，那我为什么不承认我是爱上了他咧？并且，我敢断定，假使他能把我紧紧的拥抱着，让我吻遍他全身，然后他把我丢下海去，丢下火去，我都会快乐的闭着眼等待那可以永久保藏我那爱情的死的来到。唉！我竟爱他了，我要他给我一个好好的死就够了……

三月二十四夜深

我决心了。我为拯救我自己被一种色的诱惑而堕落，我明早便到夏那儿去，以免看见凌吉士又痛苦，这痛苦已缠缚我如是之久了！

三月二十六

为了一种纠缠而去，但又遭逢着另一种纠缠，我不得不又急速的转来了。我去夏那儿的第二天，梦如便去了。虽说她是看另一人去的，但使我感到很不快活。夜晚，她大发其对感情的一种新近所获得的议论，隐隐的含着讥刺向我，我默然。为不愿让她更得意，我睁着眼，睡在夏的床上等到天明，才忍着气转来……

毓芳告诉我，说西山房子已找好了，并且另外替我邀了一个女伴，也是养病的，而这女伴同毓芳又是很好的朋友。听到这消息，应该是很欢喜吧，但我刚刚在眉头舒展了一点喜色，一种默然的凄凉便罩上了。虽说我从小便离开家，在外面混，但都有我的亲戚朋友随着我。这次上西山，固然说起来离城只是几十里，但在我，一个活了二十岁的人，开始一人跑到陌生的地方去，还是第一次。假使我竟无声无息的死在那山上，谁是第一个发现我死尸的？我能担保我不会死在那里吗？也许别人会笑我担忧到这些小事，而我却真的哭过。当我问毓芳舍不舍得我时，毓芳却笑，笑我问小孩话，说这一点点路有什么舍不得，直到毓芳答应我每礼拜上山一次，我才不好意思的揩干眼泪。

下午我到苇弟那儿去，苇弟也说他一礼拜上山一次，填毓芳不去的空日。

回来已夜了，我一人寂寂寞寞的收拾东西，想到我要离开北京的这些朋友们，我又哭了。但一想到朋友们都未曾向我流泪，我又擦去我脸上的泪痕。我又将一人寂寂寞寞的离开这古城了。

在寂寞里，我又想到凌吉士了，其实，话不是这样说，凌吉士简直不能说“想起”“又想起”，完全是整天都在系念到他，只能说：“又来讲我的凌吉士吧。”这几天我故意造成的离别，在我是不可计的损失，我本想放松他，而我把他捏得更紧了。我既不能把他从心里压根儿拔去，我为什么要躲避着不见他的面呢？这真使我懊恼，我不能便如此同他离别，这样寂寂寞寞的走上西山……

三月二十七

一早毓芳便上西山去了，去替我布置房子，说好明天我便去。为她这番盛情，我应怎样去找得那些没有的字来表示我的感谢？我本想再待一天在城里，也不好说了。

我正焦急的时候，凌吉士才来，我握紧他双手，他说：

“莎菲！几天没见你了！”

我很愿意这时我能哭出来，抱着他哭，但眼泪只能噙在眼里，我只好又笑了。他听见明天我要上山时，显出的那惊诧和嗟叹，又很安慰到我，于是我真的笑了。他见到我笑，便把我的手反捏得紧紧的，紧得使我生痛。他怨恨似的说：

“你笑！你笑！”

这痛，是我从未有过的舒适，好像心里也正锥下去一个什么东西，我很想倒向他的手腕，而这时苇弟却来了。

苇弟知道我恨他来，他偏不走。我向凌吉士使眼色，我说：“这点钟有课吧？”于是我送凌吉士出来。他问我明早什么时候走，我告他；问他还来不来呢，他说回头便来；于是我望着他快乐了，我忘了他是怎样可鄙的人格，和美的相貌了，这时他在我的眼里，是一个传奇中的情人。哈，莎菲有一个情人了！……

三月二十七晚

自从我赶走苇弟到这时已整整五个钟头了。在这五点钟里，我应怎样才想得出一个恰合的名字来称呼它？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这小房子里不安的坐下，又站起，又跑到门缝边瞧，但是——他一定不来了，他一定不来了，于是我又想哭，哭我走得这样凄凉，北京城就没有一个人陪我一哭吗？是的，我应该离开这冷酷的北京，为什么我要舍不得这板床，这油腻的书桌，这三条腿的椅子……是的，明早我就要走了，北京的朋友们不会再腻烦莎菲的病。为了朋友们轻快舒适，莎菲便为朋友们死在西山也是该的！但如此让莎菲一人看不着一点热情孤孤寂寂的上山去，想来莎菲便不死，也不会有损害或激动于人心吧……不想了！不想！有什么可想的？假使莎菲不如此贪心攫取感情，那莎菲不是便很可满足于那些眉目间的同情了吗？……

关于朋友，我不说了。我知道永世也不会使莎菲感到满足这人间的友谊的！

但我能满足些什么呢？凌吉士答应来，而这时已晚上九点了。纵是他来了，我会很快乐吗？他会给我所需要的吗？……

想起他不来，我又该痛恨自己了！在很早的从前，我懂得对付哪一种男人应用哪一种态度，而现在反蠢了。当我问他还来不来时，我怎能显露出那希求的眼光，在一个漂亮人面前是不应老实，让人瞧不起……但我爱他，为什么我要使用技巧？我不能直接向他表明我的爱吗？并且我觉得只要于人无损，便吻人一百下，为什么便不可以被准许呢？

他既答应来，而又失信，显见得是在戏弄我。朋友，留点好意在莎菲走时，总不至于是一种损失吧。

今夜我简直狂了。语言，文字是怎样在这时显得无用！我心像被许多小老鼠啃着一样，又像一盆火在心里燃烧。我想把什么东西都摔破，又想冒着夜气在外面乱跑，我无法制止我狂热的感情的激荡，我躺在这热情的针毡上，反过去也刺着，翻过来也刺着，似乎我又是在油锅里听到那油沸的响声，感到浑身的灼热……为什么我不跑出去呢？我等着一种渺茫的无意义的希望到来！哈……想到红唇，我又癫了！假使这希望是可能的话——我独自又忍不住笑，我再三再四反复问我自己：“爱他吗？”我更笑了。莎菲不会傻到如此地步去爱上南洋人。难道因了我不承认我的爱，便不可以被人准许做一点儿于人无损的事？

假使今夜他竟不来，我怎能甘心便恝然上西山去……

唉！九点半了！

九点四十分！

三月二十八晨三时

莎菲生活在世上，要人们了解她体会她的心太热太恳切了，所以长远的沉溺在失望的苦恼中，但除了自己，谁能够知道她所流出的眼泪的分量？

在这本日记里，与其说是莎菲生活的一段记录，不如直接算为莎菲眼泪的每一个点滴，是在莎菲心上，才觉得更切实。然而这本日记现在要收束了，因为莎菲已无须乎此——用眼泪来泄愤和安慰，这原因是对于一切都觉得无意识，流泪更是这无意识的极深的表白。可是在这最后一页的日记上，莎菲应该用快乐的心情来庆祝，她从最大的失望中，蓦然得到了满足，这满足似乎要使人快乐得死才对。但是我，我只从那满足中感到胜利，从这胜利中得到凄凉，而更深的认识我自己的可怜处，可笑处，因此把我这几月来所萦萦于梦想的一点“美”反缥缈了——这个美便是那高个儿的丰仪！

我应该怎样来解释呢？一个完全癫狂于男人仪表上的女人的心理！自然我不会爱他，这不会爱，很容易说明，就是在他丰仪的里面是躲着一个何等卑丑的灵魂！可是我又倾慕他，思念他，甚至于没有他，我就失掉一切生活意义了；并且我常常想，假使有那么一日，我和他的嘴唇合拢来，密密的，那我的身体就从这心的狂笑中瓦解去，也愿意。其实，单单能获得骑士般的那人儿的温柔的一抚摩，随便他的手尖触到我身上的任何部分，因此就牺牲一切，我也肯。

我应当发癫，因为这些幻想中的异迹，梦似的，终于毫无困难的都给我得到了。但是从这中间，我所感到的是我所想象的那些会醉我灵魂的幸福吗？不啊！

当他——凌吉士——晚间十点钟来到时候，开始向我嗫嚅的表白，说他是如何的在想我……还使我心动过好几次；但不久我看到他那被情欲燃烧的眼睛，我就害怕了。于是从他那卑劣的思想中发出的更丑的誓语，又振起我的自尊心！假使他把这串浅薄肉麻的情话去对别个女人说，一定是很动听的，可以得一个所谓的爱的心吧。但他却向我，就由这些话语的力，把我推得隔他更远了。唉，可怜的男子！神既然赋予你这样的一副美形，却又暗暗的捉弄你，把那样一个毫不相称的灵魂放到你人生的顶上！你以为我所希望的是“家庭”吗？我所欢喜的是“金钱”吗？我所骄傲的是“地位”吗？“你，在我面前，是显得多么可怜的一个男子啊！”我真要为他不幸而痛哭，然而他依样把眼光镇住我脸上，是被情欲之火燃烧得如何的怕人！倘若他只限于肉感的满足，那么他倒可以用他的色来摧残我的心；但他却哭声的向我说：“莎菲，你信我，我是不会负你的！”啊，可怜的人，他还不知道在他面前的这女人，是用如何的轻蔑去可怜他的这些做作，这些话！我竟忍不住笑出声来，说他也知道爱，会爱我，这只是近于开玩笑！那情欲之火的巢穴——那两只灼闪的眼睛，不正宣布他除了可鄙的浅薄的需要，别的一切都不知道吗？

“喂，聪明一点，走开吧，韩家潭那个地方才是你寻乐的场所！”我既然认清他，我就应该这样说，教这个人类中最劣种的人儿滚出去。然而，虽说我暗暗的在嘲笑他，但当他大胆的贸然伸开手臂来拥我时，我竟又忘了一切，我临时失掉了我所有的一些自尊和骄傲，我完全被那仅有的一副好丰仪迷住了，在我心中，我只想，“紧些！多抱我一会儿吧，明早我便走了。”假使我那时还有一点自制力，我该会想到他的美形以外的那东西，而把他像一块石头般，丢到房外去。

唉！我能用什么言语或心情来痛悔？他，凌吉士，这样一个可鄙的人，吻了我！我静静默默的承受着！但那时，在一个温润的软热的东西放到我脸上，我心中得到的是些什么呢？我不能像别的女人一样晕倒在她那爱人的臂膀里！我张大着眼睛望他，我想：“我胜利了！我胜利了！”因为他所使我迷恋的那东西，在吻我时，我已知道是如何的滋味——我同时鄙夷我自己了！于是我忽然伤心起来，我把他用力推开，我哭了。

他也许忽略了我的眼泪，以为他的嘴唇给我如何的温软，如何的嫩腻，把我的心融醉到发迷的状态里吧，所以他又挨我坐着，继续说了许多所谓爱情表白的肉麻话。

“何必把你那令人惋惜处暴露得无余呢？”我真这样的又可怜起他来。

我说：“不要乱想吧，说不定明天我便死去了！”

他听着，谁知道他对于这话是得到怎样的感触？他又吻我，但我躲开了，于是那嘴唇便落到我手上……

我决心了，因为这时我有的是充足的清晰的脑力，我要他走，他带点抱怨颜色，缠着我。我想“为什么你也是这样傻劲呢？”他直挨到夜十二点半钟才走。

他走后，我想起适间的事情。我用所有的力量，来痛击我的心！为什么呢，给一个如此我看不起的男人接吻？既不爱他，还嘲笑他，又让他来拥抱？真的，单凭了一种骑士般的风度，就能使我堕落到如此地步吗？

总之，我是给我自己糟蹋了，凡一个人的仇敌就是自己，我的天，这有什么法子去报复而偿还一切的损失？

好在在这宇宙间，我的生命只是我自己的玩品，我已浪费得尽够了，那么因这一番经历而使我更陷到极深的悲境里去，似乎也不成一个重大的事件。

但是我不愿留在北京，西山更不愿去了，我决计搭车南下，在无人认识的地方，浪费我生命的余剩；因此我的心从伤痛中又兴奋起来，我狂笑的怜惜自己：

“悄悄的活下来，悄悄的死去，啊！我可怜你，莎菲！”

1927年

阿毛姑娘

第一章

一

这是一个非常的日子，然而也只在阿毛自己眼中才如是。阿毛是已被决定在这天下午将嫁到她所不能想象出的地方去了。

初冬的太阳，很温暖的照到这荒凉的山谷；阿毛家的茅屋也在这和煦的阳光中灿烂着。一清早，父亲（阿毛老爹）照例就走到菜园去浇菜。但当他走回来时，看见在灶前正烧着饭的阿毛，于是便似乎在说笑话一样，而笑容里却更显露出比平日更凄凉，更黯淡的脸：“哈，明天便归我自己来烧了。”

这声音在这颇空大的屋子里响着，是很沉重的压住阿毛的心了。于是阿毛又哭泣起来。

“嘿，傻子！有什么哭的？终久都得嫁人的，难道就真的挨着我一辈子吗？莫说养不起，就养得起，我死了呢？”

阿毛更是大声的哭着，只想能扑到父亲的怀里去。

阿毛老爹又笑着来宽慰她：“那边很好，过去后总不至像在家里这样吃苦。哈，你还哭，好容易才对着这样一户好人家呢。你怕丢下阿爸一人在这里不放心，所以哭？不要紧的，等下三姑会来替我做几天伴；阿宝哥还赖着要住在我这里呢。他也无家，愿意来也好，就把你睡的床让给他吧。”

然而阿毛更哭了，是所有的用来做宽慰的言语把她的心越送进悲凉里去：是觉得更不忍离开她父亲；是觉得更不敢亲近那陌生的生活去。她实在不能了解这嫁的意义，既是父亲，三姑，媒人赵三叔，和许多人都说这嫁是该的，想来总没有错。并且这疑问也只能放在心里，因为三姑早就示意她，说这是姑娘们所不当说的，这是属于害羞一类的事。虽说她从她所懂得的羞上面，似乎领略到所谓出嫁，不过她总觉得这事大约于她或她父亲有点不利，因为近来她在她父亲的忙碌中，是常常得了些不安去。

若是别人只告诉她：有那么一家人，很喜欢她，很需要她去，不久就来接她了，那么，她一定会高兴的穿起那特为她预备的衣裳，无论她是怎样爱她的老父，怎样对于这荒凉的山谷感到眷恋。但是那好奇的心，那更冀求着热闹和愉悦的心，是会使她不愿挂虑到一些纷扰的事，因为在她的意想里，对于嫁的观念始终是模糊的，以为暂时做着一个长久的客。

现在呢，她是被别人在无意中给予了她一些似乎恫吓的好意，把她那和平的意念揉成一种重重的，纷纷的担心；而她所最担心的日子，她的婚期，竟很快的大踏步的就来了。

吃过早饭，三姑就来了，还带来一葫芦酒。

阿毛老爹说：“唉，这个年成，喝什么酒？我是越简便越好，所以在阿毛的好日子，我也没请客；想在后天回门时，一同吃个便饭就算了。等下只有阿宝会来帮帮忙，其实是什么事也没有。”

三姑是一个五十岁上下颇精明的妇人，虽说也正是从这茅屋嫁出去，然而嫁得颇好，家里总算过得去。只是未曾生下一个半个她所热盼的儿子，所以她很爱阿毛，又常常周济一下这终年都在辛勤中，还愁着难吃饱的父女。她固然很能够体贴她贫困的哥哥，不过她总觉得既然是阿毛的好日子，又只阿毛这一个女儿，所以她表示了她的反抗：

“我告你，年成是年成，事情是事情，马马虎虎不得的。看你还有几个今天？”

但是一想到今天，她就住了口，又自己圆转她的话：“本来，也难怪，昨天一箱衣，就够人累了。客不请，也算了，只是总得应个景。横竖是自家几个人，小菜也现成的。橱里鸡蛋还有吧，阿毛？”

在她眼里看来，阿毛也很可怜，虽说她也曾很满意过阿毛的婆家，且预庆她将来的幸运，不过她总觉得连阿毛自己也感到这令人心冷的简陋。于是她拥过阿毛来，细心的替她梳理发髻。

其实阿毛并不如是。她是在很温柔的自己理着鬓前的短发，似乎已忘了这非常的事，在很平心的注意听两个老人讲着许多年前的旧话。

在吃酒的当儿，才又伤起心来，这是完全为了舍不得离开这十几年所生活的地方，舍不得父亲，舍不得三姑，舍不得菜园，茅屋，以及那黑母鸡，小黄狗……

然而总得走的，在阿宝哥来不许久，从很远很远便传来锣声，号筒声……于是阿毛老爹就叹了一声气，走到屋外去；阿宝就忙着茶的事；三姑更一面陪着揩眼泪，又来替她换衣裳；阿毛是真真的感到凄凉在哽咽着。不久，轿子就来了。除了三个轿夫外，还跟来媒人赵三叔，和一个阿毛应该叫表舅的六十多岁的老人，他们都显着快乐的脸在恭贺着。三姑听说在路上还得住一夜店子，就不放心，才又商量好，让阿宝哥送一程，等黑五更轿子又动了身时再回来。于是阿毛才也又宽心些，因为那老头子，那不认识的表舅，又是那样一个忠厚的像，赵三叔也跟着去，想来或者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悄悄的又听了许多三姑叮咛的话，知道过两天还要回来的，所以只稍微又洒了几点泪，便由老父抱上轿了。

这走的凄凉，是只留给这两个对挥着泪的老人的：三姑便想到当日自己出嫁的事，父亲是很深的在忆念着死去多年的阿毛的娘了。阿毛的娘，也是正像阿毛一样，终年都是很快乐的操作着许多的事，不知为什么，在刚刚把阿毛的奶革掉时，就狠狠的害着疟疾了。头一次算挨过，第二回可完了。于是老人又把希望和祝福，向太阳落土的那方飘去，那是阿毛的轿子走去了的那方。

在轿子里的阿毛呢，只不耐烦的在想那不可知的一家人家的事。

二

其实一切她都想错了。她实在没有想出那热闹来，那麻烦来，她只被许多人拿来玩弄着，调笑着，像另外的一种人类。这时她真该来痛哭了，但她却强忍着，这是她第一次懂得在人面前所吃的亏。她只这样想：“后天回去了，我总不会再来的！”

这家，这才是阿毛真真的家，是姓陆，本也是阿毛同乡的人。但搬来这里，这有名的西湖边葛岭，是快有四十年了。早先是由阿毛的阿翁划渡船来养活一家人，现在是变得很兴隆了。这个老头子，还是划着船，不过已是很漂亮的，有布篷，有铜栏，有靠背藤座的西湖游船了。两个儿子呢，就替别人家种了几亩地，其实单凭屋前的一百多株桑树，每年进款也就够可观的了。阿毛，这算来是第二的媳妇。那大的已进屋十来年了。从前是由于家计未曾很满足的热闹过，现在就大大的请客了。客大约总属于划船的人，旅馆里的茶房账房先生，还有几个熟店铺，丝行里的，其外便是几个庙里面帮闲的朋友，以及邻居之类。

客人既是如此混杂，早知道主人是不会厌烦嚣闹的，所以都豪饮着那不十分劣的绍兴酒；加以那新娘的菲薄的嫁奁，抬不起他们的敬意来，所以他们只是那样毫不以为意的来使人受窘。阿毛真觉得苦，但她知道还另外有一个人也正像她一样在受人调排，她不禁又同情着那与她同命运的人，只想把头昂起去看看，不过想起三姑的话，头是依旧垂着，垂着，不怕已是很痛的了。

实实在在，这使她同情过的另外那人，便是她还未曾十分领悟出的所谓丈夫，他更吓着她了。她只想能立即逃回家去，她是并未曾知道她是应该被这陌生男人来有力的拥抱住，并鲁莽的接吻。她只坚决的把身子扭在一边无声的饮泣着。那男人也就放了她，翻身睡去了。

一切的人都非常使她害怕，无论她走到什么地方，都带着怯怯的心，又厌恨着那每个来呆望着她的脸的人。直到又要预备回去的那天早上，她才在眉头上展开那蹙紧了的她的心来。

事实自然不是像她所想出的那样简单，那样无拘无束，终于她又别了她开始才发现的福乐来。是有十多年了，自己就都是生长在那样恬静，那样自由的仙谷里吗？她好生伤感，好生哭泣（是一生所未曾有过的）的向将要离别的一切都投过去那深深的一瞥，才又随着她那很健壮的夫婿走向她所惧怕的那个家去。

这家的位置，是在从葛岭山门通到初阳台的路边的山坡上。屋前满植着桑树，在冬天是只剩枯枝了，因此把湖面却更看得大，白堤只是像一缕线样的横界在湖的中央。屋后是一个姓陈名不凡的“千古佳城”，后来又盖上许多类似洋式的房子，佳城便看不见了，却从周围的墙上，悬挂出许多花藤，在冬天也只显得是如丝一样的无次序。左首是通到另外几个深幽的山坳去，那里错错杂杂的在竹林中安置着几所不大的房子。右边，便是上山去的石板大路了，路旁遍植着松柏，路的那边，便又是一所为松柏遮掩不住的粉着淡湖色的房子。在界于屋与路之间，便是一条已将完全干涸了的小溪。这里是同样排着杭州乡下式的瓦屋三家，她的家便是最右临着溪，临着大路的一家，是既静，且美，又宜于游玩，又宜于生活的一个处所。

三

刚住下来，依然还是不安，仅仅从一种颇不熟悉的口语中，都可以使她忽略去一切美处。然而时间一拖下来，也就很惯了。开始是囝囝的笑，抹去她所有对人的防御的心；这笑是如此天真，坦白，亲爱，竟好像从前家中那黑猫的亲昵的叫声了。她时时来找囝囝，囝囝又欢喜她。因为常同囝囝玩，囝囝的娘，她大嫂也就常同她来闲谈了。大嫂是一个已过三十的中年妇人，看阿毛自然只是把来当小孩看，无所用其心计和嫉妒，所以阿毛便也感到她的可亲近。

第二便是颇能爱怜她的夫婿了。这男子是比她大八岁，已长成一个很坚实的，二十四岁，微带红黑的少年，穿一件灰条纹布的棉袍，戴一顶半新的鸟打帽，出去时又加上一条黑绿的围巾，是又带点城市气的乡下人。冬天没有什么事，又为了新婚，得准许在家稍微滞留一下的，有时就整天的留在家里劈粗的树干。所以在阿毛梳头发的当儿，他也可以去替她擦一点油；在阿毛做鞋子的时候，他又去替她理线。只要是阿毛单独留在自己的小屋子中时，他总得溜进去试用他许多爱抚，起始阿毛是很怕他，不久就很柔顺的承受了，且不觉的便会很动心，很兴奋，有时竟很爱慕起这男人了。他又替她买了一些贱价的香粉香膏之类的东西，于是她在一种好报答盛情的谦虚中，很珍惜起她一双又红又壮的手来，发髻也变成一个圆形辫式的饼。

阿婆看见她很年轻，只令她做点零碎的小事，烧火，扫地，洗衣裳……自然是比起在家中又要锄地，又要捡柴，又要替父亲担粪等等吃力的事，是轻松得多了。所以每天她总有得空闲时候去同侄女们玩，大的侄女是在邻近的一个平民学校读书，是已在三年级的一个十岁的伶俐女孩。第二，便是不很能给她欢喜的一个顽皮孩子，小的，便是囝囝了，囝囝只两岁，时时总喜欢有人抱，一看见阿毛，便拍着手，学她娘一样的叫着阿毛的名字：“阿毛……阿毛……”

邻家也是操着同样生涯的两家，阿毛在这里便得了两个很投洽的女伴。三姐便是住在她间壁的一个将嫁的十九岁的大姑娘。在阿毛的眼中，是一个除了头发太黄就没有缺憾的姑娘。人非常聪明，能绣许多样式的花，这令这新来的朋友很吃了惊的。阿招嫂是用她的和气，吸引得阿毛很心服的，年纪也才二十多一点，穿得很时款的一个小腰肢瘦的妇人，是住在那靠左边的一家。她一看见阿招嫂走往溪沟头去了，于是她也走下石级去，在用石块拦成的那小水洼中淘米，趁这时，她们就交换起关于天气，关于水，关于小菜的话来。或是一听见在屋前的坪坝上传来三姐的笑声，她也就又赶忙把要洗的衣服拿往坪坝上去洗。从三姐的口中，她是可以听到许多她未曾看见，也未曾听过的新鲜的事体。三姐说起城里来，上海来（三姐是在九岁上到过那里的），简直像一种神话中的奇境，她揣拟都无从揣拟了。

一到夜晚，从远远的湖上，那天与水交界的地方，便灿烂着很繁密的星星。很大的金色的光映到湖水里，在细小的波纹上拖下很长的一溜来，不住的闪耀着，像无数条有金鳞的蛇身在不动的蜿蜒着。湖面是静极了，天空也很黑。那明亮的一排繁星，就好像是一条钻石的宝带，轻轻拢住在一个披满黑发的女仙的头上。阿毛是神往到那地方去了，她知道那就是城里，三姐去过的，阿招嫂也去过的，陆小二，她夫婿也去过的，所有的人都去过。她不禁艳羡起所有的人来了。她悄悄的向陆小二吐露了这意思，是还带着怯怯的心，怕所得来的是无穷的失望。

陆小二一听到他幼小的妻的愿望，便笑着说：“没有什么可看的，尽是人，做生意的。你想去，等两天吧，路远呢。”

于是她小小心心的又来盼望着。到十一月尾的一天，这希望终于达到了。

四

在这旅行之中阿毛所见的种种繁华，富丽，给予她一种梦想的根据，每一个联想都是紧接在事物上的；而由联想所引伸的那生活，都一切，又都变成仙似的美境，能把人捆缚得非常之紧，使人迷醉的升沉到里面，不知感到的是幸福还是痛苦。阿毛就由于这旅行，把她那在操作中毫无所用的心思，从单纯的孩提一变而为好用思虑的少女了。

同去的人，连自己也算进去，四个人：三姐两母女，还和着大嫂的女儿玉英，因为这天是礼拜，学校放了假，也要陪伴着去玩的。阿毛遵依着夫婿的话，从衣箱中翻出一件最好看的大花格子布的套衫，罩在粗蓝布的棉袄上，在镜子里也很自诩的了。然而小二却摇着头，于是又交给三姐一块钱，是替阿毛做衣料用的，阿毛也就更高兴了。实实在在这虚荣确是小二很鼓舞了她的。

出去的时候，是早半天。她们迎着太阳在湖边的路上，迤迤逦逦向城里走去。三姐一路指点着她，她的眼光也就始终现着惊诧和贪馋随着四处转。玉英不时拿脚尖去蹴那路旁枯草中的石子，并慢声的唱那刚学会的《国民革命歌》。阿毛觉得那歌声非常单调，又不激扬，只是苦于不能说清那自己从歌声中得到的反感，于是就把脚步放慢了。一人落在后面，半眯着眼睛去审视那太阳。太阳正被薄云缠绕着，放出淡淡的射眼的白光。其外有许多地方，望去不知有多少远，不知有多少深的蓝色的天空。水也清澈如一面镜子，把堤上的树影，清清楚楚的影印在那里，而且一动也不动。

不怕天气已很冷，沿路上还是有不少烧香的客。那穿着老蓝布大衫，挂着大红，杏黄香袋的能走路的小脚妇人，都是那样显着乡憨的脸，大踏步的往前赶路。

于是三姐说：“这都是往天竺去的咧。”

她忍不住又问天竺是什么地方，原来是几个香火非常之好的寺庙。而且到天竺去，还得走过一个更其堂皇的，甚是有名的庙，那里烧香的人更多，去玩的也多。为了香客们，游客们的需要，那儿又开了不少店铺。她还想再去问一问那庙的名字，然而已走上一道桥，桥旁矗立着一座大洋房，这是出她想象中所有的那样巍峨，那样美好。她注视的望到那悬在天空中飘扬的一树旗子，她心也像旗子一样，飘扬个不住。

她走拢那门去，是一个铁栏的门。从门隙中她想看清一切，慌张的把眼睛四处溜走，忽然，便从她脑背后响起剧烈的喇叭声，并和着重载的车轮轧轧声，把她竟吓昏了，掉过头来就想跑。但就在她前面，便冲来一辆长四方笼子样式的大车，黑压压的装满一车活的东西，擦她身前就冲上桥去了。路旁的眼光，全注到她身上，许多笑谈也投过来，她痴迷的站着在找她的同行者。

“啊——哟——哟——天哪，快来吧！”这声音非常熟，所以她不困难的就望见三姐她们已走到一条街市上了。于是她走拢去，侄女玉英也嘲弄了她。

似乎像受欺了一样，很含点悲愤，但瞬息又忘了。虽说这街市很破乱，阿毛也颇感到趣味，一手拖着三姐的娘的手，随着走，又来留心到街两旁的店铺。有些店铺中又坐满了人在喝着茶，阿毛觉得很有趣。但所有的人，又都是正如同她公公，她父亲舞着大手在谈天的一些穿老布的乡下人，所以她又忽略过去，只很艳羡那些偶尔摆在茶桌边的鸟笼，那里是关有不知什么名字的鸟儿，又好看，又机灵。

阿毛想：“一定到了。”

三姐只在唇上笑了一下，说：“才一半路呢，就走不起了吗？不是为什么那样急于要到呢？”

这城里好像一个神奇的，也许竟不能走到的地方了，在阿毛是如此以为的。

是的，在她那可怜的梦想中，不知道是怎样的把一切事物幻想得多么够人笑！只要有人去一注意那在湖滨马路出现了时候的阿毛的脸，就可知道这正是一个刚从另一世界来的胆小的旅客。什么事物也不能使她想出一个回答来！连那裹着皮大氅，露着肉红的小腿在街上游行的女太太们，她都不知这也正是属于她一样的女性。她以为那只是别人特意把来装饰起来好看的，像装饰店铺一样的东西，所以她总也把眼光追过去。实在那太好看了，那好像假装上去的如云的光泽的黑发，那弯眉，那黑眼，那小红嘴唇，那粉嘟嘟的嫩脸，一切都像经了神的手安放上去的。她并且看见所有街上人的眼光，也正在跟着那咯咯的高跟缎鞋走，她就越觉得城里的人聪明：在如此宽阔，热闹，阔气的马路上，会知道预备几个美丽的，活的，比鸟儿，比哈巴狗，比什么都动人的东西，来让人浏览，这图舒适的方法，不为不想得周到了。并且她疑心她自己怎么也会插足在这样的一个社会中，她欣赏这样，欣赏那样，在她是不是生来也就安排定这福气的？

一行人，弯弯拐拐走了几条热闹的街，她遇着许多男的女的，穿着一些她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衣服，又光华，又柔软；样子也是令人只想去亲近，又令人不敢去亲近。他们都是坐在洋车上，汽车上（这也是刚才学来的知识），在街上游行，在店铺的沉重的大门边进进出出的。阿毛这才领悟为什么城里要设着这许多店铺，许多穿粗布衣的人来服侍，自然是为的他们。这时阿毛还没有想出为什么那些人会不同，不过立即便来了机会让她了解。

不久，她们走进一个堆满布匹的店铺了，那些美丽得正如阿毛所艳羡，所景仰的人们身上的布匹，闪着光，一长条，一长条，竟是那样不爱惜的拖在玻璃窗的后面。阿毛问，阿毛知道了她也将要在这店铺中拣一段好看的布匹做衣服，为了过年穿。她是觉得什么都好，既然也可以进来由自己拣，无论在窗中拖着的，在架上堆积着的，在匣子里安放着的。三姐替她拣了一段绿色的自由布，夹着一缕缕的白条，像水的波纹一样，她欢喜得跳了，但是三姐自己拣的，却令她仿佛更喜欢。她希望也同三姐一样，然而三姐笑了。三姐说小二哥只给她一块钱，若是定要买三姐买的假花哔叽，则要二块多了。

阿毛本没有想到要做衣，而小二要去爱惜她，自由布本已太够她满足，但既懂得是因钱少了却得不到假花哔叽，自自然然她会忘记她夫婿的好意，并且似乎在刹那间，她狠狠埋怨了一下那特省下别的钱为她做衣服的小二了。本来也是，引诱她去欲望，而又不能给她满足。她只是想：“为什么他不给三姐两块多钱呢？”

回来的时候，在第二码头，雇好了一只船。荡漾的湖水，轻轻把她们推了开去，是离这繁华的都市，一步一步的远了。她把眼睛避过一边来，大声的叹着气。不过快到家时，她又非常快乐了，那还是一种虚荣。当三姐和玉英教她辨识她们自己的家时，她看见她们的家是深深藏在一个比左近都好的山洼里，且在这山洼里，隐现着许多精致的小屋。从湖上望去，好像她们的家，就正在一幢红色洋楼的屋上面。这是幸而她忘记了在这山洼里，就仅仅只她们几家是用旧的木板盖成的几家简陋的小瓦屋，而随处还须镶补着旧的，上锈的洋铁板，且满屋都堆着零星的东西，从做工，至吃饭，又到睡觉的什么破的，舍不得丢弃的什物都在那里。

五

新的生活，总是惹人去再等待那更新的。阿毛生活在这里，算是非常快乐了，又忙着过年，阿毛整天帮着阿婆，大嫂，兴孜孜的做事。把父亲，三姑，一切都忘记了。一到晚上，阿婆便约了隔壁婶婶来打纸牌，她偷闲就来看，有时就躲在自己房中同小二玩。近来小二更爱她，她也更乐于接受那谑浪。有时阿婆在外间里喊倒茶，而小二偏反把腿夹紧些，好看她着急。她虽说恨小二太同她开玩笑，但她越觉得要同小二相好了。小二的手虽粗，而放在她胸上，是一样的像有电，她就在发烧，只想把这手拿开，而身子反更贴紧小二了。什么人都觉出他们两家头很好。小二自己也感到他的妻是一天一天更温柔了。

过年很热闹，是她一生中所还未尝过的热闹。新年里，又由大嫂引着在庙里玩了几次。这庙就是在她们隔壁那洋房的前面，是一个很有名的玛瑙寺。寺的命名的意义，自然她是不懂得，不过那大殿的装潢，那屋宇的高朗，她是也会赏鉴的。并且那里面几个很会说笑话的和尚，几个帮闲朋友，都非常有趣。阿婆也来庙里打过牌，住在玛瑙山居（就是她家隔壁的洋房）看门的金婶婶也常往庙里去。庙里有个叫阿棠的后生，她从她的本能觉得这人也正在拿小二望她的眼光在望她。她很怕。阿棠生得又丑。不知为什么她还是欢喜往庙里去。实在庙里比家里好。仅仅就家里那瓦檐也就太矮了，好像把一个人的灵魂都紧紧的盖住，让你的思想总跑不出屋。

闲了时，依旧在三姐处学来许多故事，三姐又津津有味的愿意教她。不知还是三姐觉得谈讲这些有趣味，还是想从这不倦的言谈中暂时一慰自己对于许多物质上的希求。

总之，她总算是很幸福了。而且她真的也曾觉得很快活来。不过一到春天后，不知为什么总有许多事物把她极力牵引到完全堕入一种思想里去了。

第二章

一

阿毛从小就生长在那荒僻的山谷。父亲是那样辛勤的操作，所来往的人，也不过是像父亲一样忠悫的乡下老人，和像她自己一样几个痴傻，终日勤着做事的孩子。没有事物可以使她一想到宇宙是不止就限于在她谷中的，也没有时间让她一用她生来便如常人一样具有的脑力，所以她竟在那和平的谷中，优游的度了那许多时日。假使她父亲，她姑母不那样为她好，为她着想，嫁到这最容易沾染富贵的西湖来，在她不是顶好的事吗？在那还依旧保存原始时代的朴质的荒野，终身做一个做了工再吃饭的老实女人，也不见得就不是一种幸福。然而，现在，阿毛是已跳在一个大的，繁富的社会里。一切都使她惊诧，一切都使她不得不用其思想。而她又只是一个毫无知识刚从乡下来的年轻姑娘，环境呢，又竭力去拖着她望虚荣走，自然，一天，一天，她的欲望加增，而掉在苦恼的里面，也就日甚一日了。

在新年里面，本是很快乐的，所接触的一些人物，也使她感到趣味。当然，她是只看到那谦抑，那亲热，那滑稽，而笑脸里所藏住的虚伪和势利，她却无从去领解。所以她终日都在嬉笑中，而带着热诚去亲近所有的人，连从前曾一度很扰着她的那城里的繁华都忘掉了。

直到有一天，天气不很冷，温和的阳光正晒在屋前院坝里。她和大嫂在那阳光处黏鞋底，三姐，阿招嫂她们也各自搬着小椅在屋外做活。几人谈谈笑笑的，也很不寂寞。大嫂又时时把她黏好的鞋底拿给别人看，大家又来打笑她。她是非常愧惭，很悔从前不学好这针线，现在是全亏了大嫂来教她。

正在说话很有劲的三姐，忽的把话打住了，阿毛看见她在怔怔的望到外面。阿毛也就掉过头来，原来从山门外已走进两个人来。那穿皮领的，那阿毛从前所看见过的美人儿，正被夹在一个也穿有皮领的美男人臂膀间，两人并着头慢慢朝山上走。于是阿毛又随着三姐走到挨溪沟的这头，等着他们。终于他们也来了，他们是那样华贵，连眼角也没有望到她那边，只是那样慢慢的，含着微笑的一步一步，两种皮鞋谐和着响声往山上踱。不知那男的说了一句什么话，于是女的就笑了，笑得是那样大方，那样清脆。柔嫩的声音，夹在鸟语中，夹在溪水的汩汩中，响彻了这山坳，于是连路旁枯黄的小草，都笼罩着一种春的光辉。笑完了，又把两手去互相抚弄那双玲珑的小手套。于是这手套，在阿毛看来，就成了一种类似敬神的无上的珍品。阿毛一直送着那后影登了山后，才怅怅的回转头来。阿毛看见三姐同样也显着那失意的脸，并且三姐又出乎她意料的做了个非常鄙屑的样子。

回到原位时，大嫂和阿招嫂正在谈讲那些时款的衣式。阿招嫂劝大嫂做一件长袍出门时穿，而大嫂称说她年纪已太大，不愿赶时兴。于是阿招搜又说阿毛顶好做一件。阿招嫂又夸说阿毛生得倒很体面，加意打扮起来，是顶不错的。大嫂也笑了她几句。

从此，阿毛就希望得一件长袍。其实她对于长袍和短衣的美，都不能分明的看出，只觉得在别人身上穿起总是好看的，阿招嫂既说长袍是时兴，那自然长袍比短衣好了。

并且，那女人的影子，那笑声，总在她脑子中晃。她实在希望那女人再来一次，让她好看得更清白点。她实在想懂得那女人到底是做什么的，就是说她要知道那女人的生活。她常常想，既然那笑声是那样的不同，若煮着饭，坐在灶门前拿起火钳拨着火时，不知又是将如何的迷人了。但是她立即就否认了。别人那样标致，那样尊贵，怎么会像她一样终天坐在灶门前烧火呢？于是她又想起烧火的辛苦，常常为去折断那干树枝，把手划破，并且那矮凳的前前后后，铺满着的脏茅草，脏树叶，把自己的鞋袜都弄得不像样了。阿毛是简直忘掉从前赤着脚在山坡上耙茅草，而两寸来长的毛虫也常常掉在她的颈上，或肩上的往事了。

不久，阿毛所希望的事，就慨然的来了，并且还超乎她所希望的，实在她应从此得到快乐了！

二

许多人都沸沸扬扬，金婶婶一早就跑过来报消息。阿招嫂说：“看样子很有洋钿呢！”

“上海来的吧？”三姐很迷乱的发着话。

阿婆似乎降临了什么好事一样，眯着眼向金婶婶笑：“你们今年一定可以多赚几个酒钱了。去年住的那和尚，很吝啬吧？”

“是的，外面人手头大方多了呢。昨天看妥房子，知道我们是看门的，一出手就给了两块钱，说以后麻烦我们的时候多着呢，说话交关客气。转去时又坐了阿金的船，阿金晚上转来，喝得烂醉了，问他得了多少船钱，他只摇头，我总想至少也给了半块。早上我们还说，可恨上面住的黄家同老和尚又不搬，不然换几个年轻人来，好得多了。只有师宾师父还算比较好些。”

金婶婶这一番话，把个个人脸上都加了一层艳羡的光，都想到那两块钱去了，心也发着热。于是阿婆和三姐的娘又都拜托金婶婶，以后有生意，请也照顾点。金婶婶是俨然贵客一样又在这里坐了一个钟头，大家都不敢怠慢的陪着她。

一吃过早粥，在玛瑙山居的大门前，陆陆续续就出现了许多人，扛着箱笼的，抬着桌椅的。阿毛快乐癫了，时时偷着跑到金婶婶家去瞧。直到下午二点多钟了，那穿蓝竹布袍的年轻听差的东家才坐了洋车来。阿毛认得她，那就是她所渴于欲一再见她的美人，那男子也正是那陪着她来玩山的一个。不过这次她的衣服又换了一件，依旧是皮领，高跟缎鞋，然而却非常和气，一进门就对金婶婶一笑，看见戴破毡帽的阿金叔，也点着头。阿毛觉得金婶婶是也可爱了，仰慕的去望她，而在这时，那和善的眼光，带着高兴的微笑的眼光，又落到她自己脸上。于是阿毛脸红了，心跳跳的反不敢再去望人。那女人呢，也就接过一根很玲珑的棍子，是她丈夫给她的，一步，一步的踱上那通到小洋房的曲径去。那步法的娉婷，腰肢微微摆动的姿态，还是像那天游山时一模一样。

阿毛很想再随着走上去瞧瞧，又觉得非常气馁，无语的便退回家来了。

那久闭的窗，已打开了，露出沉沉垂着的粉红的窗帷，游廊上也抹拭得非常干净，放着油漆的光。

一到夜晚，刺眼的电灯光便射放过来，阿毛站在屋外，可以从窗帷里依稀看见悬在墙壁上的画，或偶尔一瞥的头影。阿毛想知道那里面的人在做些什么，常常一人屏息的站着听。可是都寂然。直到有一夜，是夜深的时候，阿毛被一种高亢的，悲凄的提琴声所惊醒。阿毛细细的听，识出这正是从那一对刚搬来不久的新邻居所发出的，阿毛听到那琴声直想哭了。她悄悄的踱到屋外来。然而那声音却又低沉下去，且戛然便停止了。瞬即灯光也熄了，一切又都寂静得可怕。

阿毛真想不出那声音是从什么东西上所发出，而那年轻夫妇为什么到夜深还不睡，并弹弄出那么使人听了欲哭的歌调来。阿毛更留意到间壁了。

是有着明媚的阳光的一天，阿毛正在溪沟头清洗衣服，忽然听着一种声音，好像就从自己头上传来的一样，于是阿毛又跑上沟边的高岸。她看见那女人裹着一件大红的呢衣，把上身倾在栏杆上面，雪白的手腕就从红衣的短袖中伸出，向下面不住的挥着，口中不知在说些什么，又是那样的笑。而从玛瑙山居的门边，就转出几个同样的女人来，尖着声音在向上回报。这使阿毛恍然，原来那也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也许有着成百成千在她们那社会里，就如同在阿毛的这社会，也就有着不少的正像阿毛，正像三姐的人在。

并且天气一暖和，山色也由枯黄而渐渐铺上一层嫩绿，所有的树都在抽着芽，游山的人一天多似一天了。而来玩的，多半总又属于正像她邻居一流的人，这使得阿毛非常烦闷。纵然她懂得是由于她的命生来就不能像那些人尊贵，然而为什么她们便该生来命就不同，并且她们整天到底在享受一些什么样的福乐，是阿毛日夜都不安，把整个心思放在这上面的来由了。

三

去年的十月，是阿毛嫁到这里来，而现在才二月，这几家人家又忙着要吃第二场喜酒了。日子是选在清明那天把三姐嫁到城里去。三姐虽比阿毛嫁时更懂得离别的悲苦，时常牵着别人的手哭，然而在她脸上，却时时显着比她妈还焦急，默默的又隐藏不住那高兴的笑。三天，两天，母女俩又进城买衣料去，打首饰去，所有的人都看得出那两颗心也整天盘旋在热闹的街市里，早就不安于这破乱的瓦屋了。

三姐嫁得很阔气，在朋友中，邻居中很骄傲的就嫁到婆家去了。原来新郎是一个国民革命军中的军爷，新近发了点小财，而又似乎被神捉弄了一样，有一次逛湖，坐了三姐爸爸的船。凑巧那天三姐进城去转来，也一同坐着走了一程。那军爷本有老婆的，但却很看上了三姐，又欺着三姐爸爸的职业低，敢于开口要，谁知三姐一家人就都非常高兴的答应了。

等到三姐再回来，已变得不再是从前的三姐了。穿着一件闪光的肉红色花长袍，一双挖花皮鞋，虽然不是高跟，但走路时的样式，也随着好看多了。特别是连髻子也剪去，光溜溜的短发，贴在头上，并垂在鬓旁，而且那意气，是比什么都变得使人惊诧。她不再同阿毛她们随意说笑了。走的时候，还同阿招嫂闹了点小气走的。三姐的娘也觉得阿招嫂竟敢开罪于她女儿，是可气的事，女儿走后，又数说了阿招嫂几句。大嫂则属于同情阿招嫂一边，借着毫不懂事的囝囝笑着说：

“好宝贝，你要安分些，你娘是不得靠你卖给别人做小老婆来过活的。”

阿招嫂也不时投出那带刺的话，不过在三姐第二次回来时，她们又都非常艳羡的同三姐很要好了。

只有阿毛是不能了解为什么别人要轻视她，同时又趋奉她。阿毛只觉得三姐已更可爱，而且是跑到比她自己很高的地方去了。她把三姐的骄矜，看得很自然。那比三姐穿着得更好的女人，不是更显得骄矜吗？她并且想，如若她得有三姐的那些好衣服穿，那她的气概，将也会变成三姐那样了。所以她始终都非常敬重三姐，还特别敬重那未曾见过面的三姐的丈夫。三姐又不倦的欢喜讲着他，那军爷的一些轶事；那轶事一到了三姐会说话的口中，就变成许多有趣味的事了。并且那主人翁似乎是一个神奇的人，一个十足的英雄了。

阿毛虽说很天真，但她却常常好用她的心思，又有三姐，阿招嫂等的教诲，所以也就早不是从前的阿毛了。这算是她唯一的损失。她已懂得了是什么东西来把同样的人分成许多阶级。本是一样的人，而竟有人肯在街上去拉着别人坐的车跑，而也竟有人肯让别人为自己流着汗来跑的。自然，这使他们不以为羞的，都是因了钱的缘故。譬如三姐近来很享福，不就是因为她丈夫有钱的缘故吗？再譬如那些来逛山的女太太们，不也是因为她们丈夫或者爸爸有钱，才能打扮得那么美吗？那么，自己之所以丑陋，之所以吃苦，自然是为的自己爸爸自己丈夫没有钱的缘故了。从前还能把这不平归之于天，觉得生来如此便该一生如此，在这把命运看为天定中，总还可以消极的压制住那欲望。然而现在阿毛不信命了。现在她把女人的一生，好和歹一概认为系之于丈夫。她想：若是阿招嫂不是嫁给阿招哥，而嫁给另外一个有钱的人，那她自然不必怀着妊还要终日操作许多事。假设三姐不给军爷去做小，而嫁到她生长的那山谷去，那三姐还能骄矜些什么呢？再譬如自己不是嫁给种田的小二，那总也该不至于像这样为逛山的女太太们所不睬，连三姐也瞧不起的穷人了。

当她一懂得都是为了钱时，她倒又非常辛勤的做着事，只想替她丈夫多帮点忙才好。

四

是养蚕的时候到了。阿毛从没有看见过，也没有做过这等事，不过她却比所有的人都高兴。阿婆本来只愿孵两张的皮纸就够了，但因了阿毛的劝说，也就孵了三张。从清早起来，到睡觉，都是阿毛在那里换桑叶。公公还说：“这孩子倒不懒呢！”

阿毛对小二是比以前更温柔了，总承着他的意思去做事。谁料得定小二将来不发财，不把他老婆打扮起来呢？阿毛总幻想到有那么一天，也许小二做了军爷，也许小二从别的方面发了财，那她就可以把这双常为小二亲着的手，来休憩着。或者也去做点别个有钱女人所做的一些事。想来那事体也一定各如其衣饰一样的恰合身份，那一定非常有趣。而小二呢，小二是做梦也不曾知道正有人把火样，无限大的希望来在他身上建筑，且越堆积得高起来。他是整天都和着大哥无思无虑的跑到十里路外的田地里工作，看到太阳下山了，便又扛着锄头走回来。回来后，吃完饭，洗了脚，就快是睡的时候了。他连同阿毛玩都没有时间，也振不起心情，哪里得知他妻的耐苦的操作中，会压制得有极大的野心？

其实阿毛真可怜！什么人——就是连她自己也决不会懂得，当她打起精神去喂蚕，去烧饭洗衣的那种想从操作中得到自慰的苦味！

阿毛已经消瘦了好多。大嫂总喊她歇一会儿吧，莫做出病来，她却总不愿住手，似乎手足一停止工作，那使她极感到焦躁的欲念，就会来苦恼她。她又认为这富贵之来，决不是突如其来，一定要经过长久的忍耐的。

一到夜晚，小二倒头就睡熟了。于是阿毛在黑暗中张着两眼，许多美满的好梦，纷乱的便来挤着她的心。有时想得太完全了，太幸福了，忍不住便抱着小二的脸乱吻，或者还吻在他身上！觉得那身体是异常热，自己也就发起烧来，只希望小二会醒来同着她玩一下，就仅仅用力来抱她一下，她不也就更可以像真的已尝着那福乐了吗？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了，推了几下都不醒，她就去拨那眼睛皮。小二是醒了，但立即在她光赤身上打了一下，并骂着说：

“不要脸的东西，你这小淫妇！”

这能怪小二吗？小二是整天走了那么多的路，做了那么多的事，是疲倦使他躺下来的。而在他自己，一个正在年盛力强的男人，他又是那么喜欢阿毛的，岂有不愿去讨好阿毛，而让阿毛感到不满？譬如有几个夜晚，他被阿毛转侧的声音所扰醒，而他就抱过阿毛来，阿毛温柔的身体又鼓舞了他，他不觉就在他妻面前很放肆了。

若是阿毛是真的感到需要这性的安慰，那阿毛自然会很有精神的来回报小二了。但阿毛却又觉得小二是欺了她，可是她又不反抗，因为太忍受了，反更觉得伤心，这是当小二醒时，也许她正又在想到失意的事在很灰着心呢！

小二看到她冷淡，也无趣，有时又要骂着她几句。

并且常常当她一向他说起种田不好时，他也要骂她癫。他问她到底要做什么事才好，她又答不出话来。

小二纵不必定要有那远大的志愿，而像他妻一样，是只企望在有那么一天也会被人看得起些，但总也该特为他妻生出一种超乎物质的爱来。这样，或者那正在苦咬着欲望的焦愁的心，会慢慢从另一方面得到另一种见地，又快快乐乐的来生活也可能的。然而小二是一个种田的人，除了从本能的冲动里生出的一种肉感的戏谑和鲁莽，便不能了解其余的事，连想使他能变得稍微细致点，去一看他妻的不好言笑了的脸，他都不会留心到与在新婚时有什么变异。自然，在这情形下，已成为一个有贪欲的他的妻，竟从此把他推远了去，是可能的事。

五

阿毛真的对于小二就起了剧烈的反感吗？不呵，无论她在她哪种阶级中，那已是一个勇敢的英雄，不安于她那低微的地位，不认命运生来不如人，然而她却并不真真的认识了什么。她只有一缕单纯的思想，正如许多女人一样。她的环境告诉她不能恨丈夫，所以她依旧常常受人蹂躏；同时又因为她不了解人们定下的定义，背叛了丈夫去想到别的男人是罪恶，所以她又在不知不觉中落在那更其不幸的陷网里，而其不幸是更苦恼了她。

早先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建筑在小二身上。这根据可以勉力使她去忍耐做她已有怨懑了的事。但是，慢慢的，她便觉得这希望是比梦还渺茫。而且小二一点也不能鼓起她再有此希望于他的心。这根据既失了凭借，她自然是深受到那失望的苦绪，而对于一切，又都彻底的灰起心来。现在是鸡生了蛋，也没人管；蚕子正在上山的时候，而桑叶总换不及。阿婆和大嫂几乎整天都在竹箔边，饭又弄得潦草，屋子又脏，所有的事都失了次序。有天晚上阿婆实在生气了，大声嚷着：

“别人养了儿子享福，我就该命苦，还要服侍媳妇！”

公公也知道是骂给阿毛听的。公公又不知道阿毛真懒散得怕人，只看到许久都是很勤快的，而忽然又那样骂着人，反替年小的阿毛有点不平，所以他淡淡的说：

“阿毛！你假使有了什么病，你就说吧！”

阿毛仍然懒于去回答。

“哼！病！在我们家很有着人去娇宠的小娘子，怎么不会有病！既然是那样娇嫩，就躺着去吧，横竖有人来孝敬的！哼！到底是害了什么病——莫不是懒病？”阿婆一口气说完了，又打着冷笑。

正在洗脚的小二，觉得母亲好像连自己也很着了恼似的，并且自己不来理这事，也决不会就停止的了。他讨好的也大声的嚷着：

“妈啦个B，不做事，就替我滚回去！”

阿毛把眼张开来望了她丈夫一下，又把眼阖下来。什么地方都于她一样，她想，回去也成的。

不过阿毛并没有回去，也许这又是错。不久阿毛又犯着从前的老病了，而且更甚，一没有事，就匆匆忙忙的站在屋外，看在山路上上下下的人。她左边那高处的房子里，也搬来两家像她右邻的人。他们进出又得走过她院坝，她常常等在那路口边去仔细看。现在她只看那衣饰了，她已不甚注意那脸蛋，觉得倒是走路时的姿态，反惹人爱慕些。所以在晚上，在黑的院坝里，她常常踮着脚尖去学，觉得似乎很像了，她就更不安。为什么自己就永该如此？阿招嫂曾告过她，那些女人都是在学校念过书的。但阿毛一想，横竖也一样，未必她们念过书，就会不同于自己。未必她们会欢喜穿粗布衣，烧茶煮饭，任人看不起？未必她们也不会只希望嫁的丈夫有钱而自己好加意来打扮？并且阿毛也不自量，阿毛不懂得所谓书是如何的难念，她以为如若她有钱，她自然也会念书，如同她也会打扮一样。

现在她把女人看得一点也不神奇，以为都像她一样，只有一个观念，一种为虚荣为图逸乐生出的无止境的欲望，这是乡下无知的阿毛错了！阿毛真不知道也有能干的女人正在做着科员，或干事一流的小官，使从没有尝过官味的女人正在满足着那一二百元一月的薪水；而同时也有着自己烧饭，自己洗衣，自己呕心呕血去写文章，让别人算清了字给一点钱去生活，在许多高的压迫下还想读一点书的女人——而把自己在孤独中所见到的，无朋友可与言的一些话，写给世界，却得来是如死的冷淡，依旧又忍耐着去走这一条已在这纯物质的，趋图小利的时代所不屑理的文学的路的女人。

若果阿毛有机会来了解那些她所羡慕的女人的内部的生活，从那之中看出人类的浅薄，人类的可怜，也许阿毛又非常安于她那能忠实于她的生活的一切操作了。

阿毛看轻女人，同时她就把一切女人的造化之功，加之于男子了。她似乎是这样以为，男子的好和歹，是男子自己去造成，或是生来就有一定。而女人只把一生的命运系之于男子，所以阿毛总是那样想：“假设他也正是属于那一流穿洋服，拿手棍的人，就好了。”

然而这希望是无望，阿毛也早就不再去希望了的；所以她现在只是对于每天逛山的男人，很细心的去辨认，看是属于哪一类的男人，而对于那穿着阔气的，气概轩昂的，则加以无限的崇敬。至于女人呢，她已只存着一种嫉妒，或拿着来和自己比拟，看是否应不应有那两种太不相等的运命。

慢慢的，她就更浸在不可及的幻梦里了。

六

白天，她常常背着家人跑到山上游人多的地方去，不过从始至终永久都没人去理睬她。她总希望有那么一个可爱的男人，忽然在山上相遇着，而那男人就爱了她，把她从她丈夫那里，公婆那里抢走，于是她就重新做起人。她又把那所应享受的一切梦，继续的做下去。她又糊涂，又少见识，所想的又脱不了她所见的一些根据，有时竟想出许多极不相称的事。然而她依旧在山上走，希望凭空会掉下什么福乐来。或者不意捡到一个钱包，那里面正装得有成千成万的钱，拿这钱去买地位，去买衣饰，要怎样，便怎样，不也是可能的事吗？但那钱包似乎别人都抓得极紧，而葛岭上也决不会有金窖银窖等着阿毛去挖。因之，阿毛失意极了，也辛苦极了，反又兴奋着，夜晚长久不能睡，听到枕畔的鼾声，更使得她心焦。性子不觉的也变得很烦躁。譬如，阿婆骂了，就乘机来痛哭；怄了一小点气，总要跑到院坝里大柳树下去抹泪，连公公也看不过，常常叹息。侄女们看见她没有一点喜悦相，也不去惹她。大嫂总嫌她懒，跑到隔壁家去数说。三姐再也不转来了。就是三姐转来，不也只能更给阿毛一些不平吗？阿毛是除了那梦幻的实现，什么也不能给予她的需要。

那梦幻，终于来到了，但于阿毛是得的什么呢？

一天，阿毛正穿一件花布单褂在院坝里迎风坐着，那黑儿就汪汪的吠了起来。转过身来，阿毛正看见间壁洋房的那一对还和另外一个颇高的男人，从溪沟那边越过她这边来。她于是就站起身来看。那女人，只穿一件长花坎肩的女人，举着那柔嫩的，粉红的手膀，就朝阿毛摇了起来。阿毛不知那另外又送过来的笑脸是什么意思，心怦怦的跳，脸就红了，也不知怎样去回报才对。

三个人很大方的就走上她坪坝了，并朝她走来，她起先非常怕，看着几个异常和气的脸，也就把持住了。

“你姓什么？我听见别人叫你作阿毛，阿毛是你的名字，是不是呢？”女的那个更走近了她。

两个男人在互相说着阿毛连一个字也不懂的话。

阿毛脸红红的点了几下头。

女的继续又来问着她的家里人和她的年纪。

阿毛只觉得那两对正逼视到自己浑身的眼光的可怕。阿毛想躲回屋子里去。忽然她又想到莫非那男子，就是她所想象的那个，于是她心更跳了。她望了那人一眼，颇高，很黑，扁平的脸，穿着的却非常讲究。阿毛眼睛似乎正有着什么东西在烧着一样，焦痛得又垂下来了。她这时只想就随着那人跑去就好，假设那人肯递过一只手来的话。时间在她似乎非常走得慢了，她担忧着，深恐她会被什么人瞥见了会走不成。其实阿招嫂就在门边瞧，囝囝还在院坝那端玩。而阿婆这时也看见了，走出屋来就喊她。

她一听到喊声，就又朝那男人望了一下，好像含了无穷的怨怼一样。那女的呢，却反走在阿毛前边，在同阿婆招呼。阿婆也笑吟吟的走了拢来。阿婆又令她搬几张矮椅来给客坐。两个男人也同阿婆说得很熟了。

闲话说了半天，那女人的机灵丈夫望了阿毛一眼，才又向阿婆说：

“我们想拜托你一件事，希望你总要帮到这个忙……”

“总要竭力的，请说是什么事吧！”阿婆不等别人说完，插着来说话，显然很有兴味的样子。

那人又踌躇了一下才又接着说下去，其余两人都含着微笑在听他说。

“这位先生，”手拍了一下那黑高个儿，“是住在哈同花园，是国立艺术院的教授，是教学生画画的。现在他们学校想请一个姑娘给他们画，每月有五十几块钱。这事一点也不要紧的，没有什么难为情。我们觉得这位姑娘就很好，不知你们肯不肯答应？”

阿婆脸色变得很快，但又为了在阔人面前，依旧又装着笑，说是阿毛有丈夫的人，怎么能做那样营生。于是他们又解释那职业，且保证说那里的人都是规矩不过的。

阿毛自己是什么也不懂，只以为那男人一定是爱她，才如此说，听说又有钱，更愿意。及看见阿婆总不肯，心就急了，并且那几人觉得既无望，站起身也就预备走，阿毛忍不住就叫了起来：

“我要去的！我要去的！为什么不准我去？”

阿婆一掌就把她打在地下了。当她抬起头时，她还看见那男人最后投给她一个抱歉的眼光。

这夜小二也非常咆哮的打了她，公公也骂，所有的人又故意给她看一些轻视的眼色。阿毛哭也不哭，好像很快乐的挨着打。

七

这能说她是一生来就是如此温柔吗？恐怕光靠性情不会撒赖，未必就能如是忍耐那接连落在身上的拳头。她实实在在咬着牙齿笑。有那么一种极蠢的思想正在鼓舞她去吃苦呢；她总觉得拳头越下来得重，她的心就跑去得越远，远到不可知的那男人的心的处所去了。并且这痛也好像是正为了那欢喜自己的男人才身受的，所以倒愿意能多挨几下也好。在第二天，天还没亮的时候，她又唤起她的希望，朝山上跑去。

一口气就跑上喜雨亭。山上一个人影也没有，鸟儿还很安静的睡在窠里。湖面被雾气笼罩着，似一个无边的海洋。侧面宝石山的山尖，也隐没在白的大气里。只山腰边的丛树间，还依稀辨出是正隐现着几所房屋。阿毛凝望着玛瑙山居的屋顶，她把所有的能希望的力，都从这眼光中掷去。她确确实实在夜深时候，还听出他们所传出户外的笑声，而她又断定那笑声中是正有一个声音是她所想慕的那高大男人。她等着他来。她在喜雨亭呆等了许久，而他竟不来。雾气已看看快消尽了。白堤已迷迷糊糊在风的波涛中显出残缺的影。于是她又向绝顶跑去。她似乎入了魔一样，总以为或者他是已先上去了。既至跑过抱朴庐，又到炼丹台，还不见人影。她已微带了失望的心情，慢慢又踱上初阳台。初阳台上是冷寂寂的，无声的下着雾水，把阿毛的头发都弄潮湿了。这里是除了十步以外都看不清，上，下，四周都团团围绕着像云一样的东西。风过处，从云的稀薄处可以隐约看出一块大地来，然而后面的那气体，又填实了这空处了。阿毛头昏昏的，说不出那恐惧来，因为非常之像有几次的梦境，她看见那向她乱涌来的东西，她吓得无语的躲在石龛子里，动也不敢一动。正在这时，她仿佛又看见那路上，正走来一个人影，并且像极了她所想望的人，于是她又叫着跑下去，然而依然只有大气围绕着她。她苦恼极了，她疲惫极了，却还打着勇气从半山亭绕到赤壁庵。庵里蹿出两条大黄狗朝她乱吠，她才又转到喜雨亭。到喜雨亭时，白堤已显出在灰色的湖水里，而玛瑙山居的屋顶是更清晰的，又被许多大树所遮掩的矗立在那路旁的山嘴上。她看着那屋顶又伤起心来，而且哭得很厉害，大声的抽咽着。

她想起昨夜的挨打，她不知这打是找不到偿还的。她很恨，又不知恨谁，似乎那男人也不好。而阻碍她的是阿婆，是所有人，实实在在确是小二阻碍了她。如若她不嫁，那自然别人不能借口她是有丈夫的人而拒绝别人，她真有点恨小二了。她又无理由的去恨那男人，她为他忍受了许多沉重的拳头，清脆的巴掌，并且在清晨，冒着夜来的寒气，满山满谷的乱跑，跑得头昏脚肿，而他，他却不知正在什么地方睡觉呢。既然他并不喜欢她，为什么他又要去捉弄她？现在她是不知怎样来处置自己了。当她趁着一点点曙光跑出家门来时，她是没有料到她还该带着失望和颓丧又跑转家门去的。但是无论如何她总不能便留在这山上而不回去。假使竟像她所想的，那男人便在这有着浓雾的清晨而把她带走不是顶好的事吗？

雾还没向山顶退完时，纷纷的细雨就和着她的泪一同无主的向四方飘。葛仙祠的老道士在这时趿着草鞋下山来了，是往昭庆寺去买豆腐的，看见阿毛坐在石磴上不住的哭，就问：

“一清早，什么事跑到这里来哭？小心受凉了，要病的！”

阿毛觉得有人正在可怜她，反更伤心了。

道士等了她半天，不见她答应，而且哭得更有滋味一样的，便手套着竹篮，从石级上又走下去，口里一边说：

“好，我去叫小二来。”

“求你！不要说，我马上就回去。”她跳起了，一把抓住了那道士。看见他已点了头，自己才向山下跑去，但立即又转过身来，加上一句叮咛：“青石师父！求你呵，不要说起这回事吧！”

于是她一边拭着泪，一边连跑带跳的回到家里去。

小二问她到什么地方去了，她说到厕所，砰的一下，小二又打了她：

“你这娼妇，又扯谎！我就刚从厕所来。”

她不作声，转到厨房去煨早粥。打开厨房的侧门，她看见隔壁那粉红窗帷还没掀开，依旧静静的垂在那儿。

第三章

一

自从这次挨了打后，阿毛就不再挨打了。虽说阿婆还是不快活她，却找不出她的错处来。小二有时觉得她近来更其沉默了，又瘦得可怜，想去问问她是否有病，而又为她的冷淡止住了。说恨她没有讲话，又说不出口，所以小二只好也默着。常常当两夫妇单独在一块儿，阿毛就装睡着。小二也知道，有时受不了那静默，就站起身走到院坝去。在阿毛自己看来，或是在什么人眼中看来，她都太够柔顺了。然而在家庭的空气中，总还保留着一种隔阂，如同在平地上的一道很深的沟。就是说无论阿毛怎么在耐心的操作，那耐心却只能表白出她的心的倔强，而阿婆，大嫂……一切人都看出那倔强的心，是跑得离这家非常之远了。

其实在她自己呢，她是不愿再计较到这些事了。她也不再希望，她觉得一切都无望。她想：“也好，就如此过一生吧！像我一样的命运，未必会没有！”

然而她却并没有就不再继续她的梦幻。从前在这梦幻中是紧咬着一颗跳跃的心，极望她梦幻的实现；现在呢，现在却只图能在梦幻中味出一点快乐的甜意，作为在清醒时所感到的悲凉的慰藉就算了。但在夜静后，所现出的一丝笑意，能抵得从梦境里醒来后的一声叹息吗？那萦回流荡在黑暗的寂寂的小房中的叹息，使得她自己听来都感到心悸，而又流着泪，她自己也不懂为什么那叹息会发出那样悲凄的音。

无论什么人都是如此，在一种追求中去生活，不怕苦恼得使你发癫，然而这苦恼却在另一方面又含有别一种力去安慰你那一颗热中的心。只是像这种，像阿毛一样，只能在无人去扰搅她时，为自己愿意找点可以暂时麻醉那悲苦的心灵，便特意使自己浸沉在一种已认为不必希望的美满生活的梦境里，真是想不出补救的可怜！

阿毛偶尔也一望那对屋的人，常常穿一件大衫在游廊喂鸟食的女人，不过瞬间她就掉转眼光来，似乎怕看见什么可以刺痛她心的事物。

更其使阿毛不愿常见的，还是住在阿毛左边山坡上的一个苍白脸色的年轻姑娘，她常常斜倒在一个世界上最和善的美貌男人的臂膀里，趿着一双嫣红拖鞋，在碎石的曲折的小径里，铿铿锵锵的漫步到阿毛她们的院坝边，站一会儿，或者坐在路旁的岩石上。两人总是那样细细柔柔的谈谈讲讲，然后又拥着，更其悠悠闲闲的走回去。并且几乎每天她和他都要并坐在一张大藤椅里，同翻着一本书，或又谐和着高低音在共唱着一首诗歌。也许阿毛是由于觉得她是太幸福了，所以怕看见她，怕看见了她，会相形出自己的不幸来，又感到伤心；阿毛总也愿意自己能快乐点才好。其实，那女人却正感到比阿毛更其应该的难过，因为她的肺病是很重了。不过在阿毛眼中看来，即使那病可以致死她，也是幸福，也可以非常满足的死去。

阿毛不愿出去玩，怕看见一些足以引自己又陷在无望的希望的悲苦中去，阿毛也不愿和家里人以及阿招嫂等谈讲，怕让自己更深切的懂得她自己也正是确定属于她们那阶级的人，并且还常觉出她们的许多伧俗处。所以她终日埋着头做事，做完事，就呆坐着，或呆躺着，简直不像从前终日都徜徉在这里，或又躲躲藏藏的在那里了。

二

阿毛病了，她自己不知道，她不知道她发青的脸色比那趿着拖鞋的女人的苍白还来得可怕。她整夜的不能睡，慢慢的便成了习惯，等到灯一熄，神志反清醒了。于是又恣肆的做着梦去。天亮时，有点觉得疲倦了，但是事情又催促她起来。她不愿为了这些又去让阿婆骂她懒，她又并不觉得那些操作会有什么苦，有时又故意让柴去划破自己的手，看那红的鲜血一颗一颗的冒出皮肤来。又常常一天到晚都不吃一口饭。有天小二实在忍不住了，就问她，辞色之间是非常现着怜惜的样子。

没有人去理会她，她也并不知道有病；但一有人去体惜她，她就又觉得真的已病得很深了。因为太悲痛了自己的得病，便又似乎应该去怨恨许多人；这病总不是她自己欢喜它而寻找得来的！她看着小二那忠厚的脸就怪声的笑起来：

“放心！我不会马上就死去的！”她那直向小二射去的两道眼光，却明明是显出那怨毒的意思，而且话也是如此话：“放心！总有一天我就会死去的！”

她自己毫不思量的把话乱投过去，小二自然正如她所愿的感出那话的锋芒了。而她自己就会好过些吗？当她未曾说话以前的心境，也许还平静点；为了那言语迸出得那样伤心，又加上从空气中再传来那音调的抖颤，反把那种本不甚凄怆的情调，更加浓了。她好像真的又觉得没有一个人不乐意她死的。而这病就是所有一切人的对于她的好意，她忍不住又要哭，垂下头去抚弄那短衫的边缘。

小二本是一番好意问她，得来的却正是相反的恶笑，心也恨了，只想骂她；又看见她那低着头默坐着的样子，显得也很可怜，便制住他自己的怒气，大踏步跑出去了。

如果小二能懂得她的苦衷，跑过去抱起她来，吻遍她全身，拿眼泪去要求，单单为了他的爱，去一珍惜她的身体，并发出千百句誓言，愿为他们幸福的生活去努力，那阿毛又重新再温暖起那颗久伤的心，去再爱她的丈夫，去再为她丈夫的光明的将来而又快乐的来生活，也是不可知的事。无奈小二，他只是一个安分的粗心的种田的人，他知道妻是应该来同着过生活的，他不知道他却还应该去体会那隐秘着的女人的心思。也许这又是阿毛的幸福，因为在他那简单的，传统的见解上，认为更是他妻的不对，更去折磨她也有之的，那么阿毛就可以永远沉浸在她的梦幻中。

阿毛看见小二出去了，觉得他冷淡得很，简直是非常之狠心，因此她更大颗大颗让眼泪直抛下来。

后来阿婆也觉出她的病来，看见她茶不思，饭不想的，疑是有了喜，倒反快乐，也愿意宽待她些了。觑着在无语把一双手浸在凉水里洗衣服的阿毛，这老婆子就大声喊着说：

“放在那儿吧。今天你起得太早，去躺一会儿吧！”

家里人又都似乎对待她很和平了，不过她依然还是那样从不见一点笑容在脸上，让人放不进一点好意去。

三

是八月的一天了，阿毛病还没有好，她依然起得非常早，早得院坝里还没有人影来往。头是异常的晕眩，她近来最容易发晕，大约是由于太少睡眠，太多思虑的缘故。但她还是毫不知道危险的一任这情状拖长起去。譬如这早上，已有了很凉的风的早上，就不该穿着薄夹衣站在大柳树下，任那凉风去舞动那短发。而且她把眼睛就放在那清澈的湖水上，心更比湖水还荡漾在更远的地方去了。看见在天空中飞旋的鹰鸟，就希望自己也能生出两片强有力的翅，向上飞去，飞到不可知的地方去，那地方是充满着快乐和幸福。所以她又常常无主的望着天，跟随着那巨鹰去翱翔。鹰一飞得太远了，眼力已不能寻出那踪迹，于是又把那疲倦的眼皮阖下来，大声的叹着气。

她正凝望着那天际线出神的当儿，一只手却拍在她肩头，她骇了一大跳，原来是阿招嫂，也没有理好发，衣裳还是歪歪的披在身上。

她痴疑的望着阿招嫂，觉得她也瘦了些，她是自从七月里分娩后就不常见了的。

“喂，你没听见吗，是哪儿来的哭声呢？”

阿毛还没答应出她有没有听见，阿招嫂又用力拍了她一下，“听！”并且现着一副紧张的脸。

她觉得很可笑，什么事该值得那样去注意？然而同时她也听见了，那哭声真来得那样悲痛，那样动人！

慢慢她们都听出那哭声正是从她们左边那山坡上所传来，阿招嫂又拖着她向那哭声处走去。一直走到最后边的一所洋房了。她已不敢再继续去听那激昂的狂乱的痛哭，不过她又不知抵抗的随着阿招嫂走上那游廊。房里的听差已看见她们，也没有来禁止，都木偶样的站着。从靠东边的纱窗望进去，她们看见那钢丝床上，平平的无声无息的躺着那苍白脸色的姑娘。她的脸色是比平常更苍白了，盖一床薄花毡，眼睛半闭着，眉毛和柔发，都显着怕人的浓黑。那美男人呢，就挣扎在两个年轻朋友的怀抱里痛哭，硬要扑到那死尸身上去。阿毛望了那女人半天，想不出什么来，只觉得那情景和哭声忽然变成了一种力，深深的痛击了她的心一下，便摔脱阿招嫂的手，跑回去了。

阿婆，大嫂听说那娇美的姑娘死了，都跑去瞧，都也带着叹息回来。整天，她们又都在谈讲到这事。

到下午，由几个人抬来一口白木棺材，又听到那更其放纵的可骇的哭声。不久，又由几个朋友送着那棺材出去了。阿毛坐在门边看着那匠人在不平的石级上，很吃力的走下去，好像她自己的心也消失在一个黑洞里面。

那棺材中，不就是睡的阿毛所怕见的最以为幸福的人吗？那病，那肺病，就真的无情的致死了她，使她不能不弃了她的一切福乐而离了尘世？可是她是不是像阿毛所想，她死是很满足了的呢？

阿毛望着那慢慢隐灭去了的棺材，就是那女人最后的一点影，阿毛真想哭了，觉得一切都太可悲。一切的梦幻都可从此打碎去。宇宙间真真到底有个什么？什么也没有！到头来，终得死去！无论你再苦痛些也好，再幸福些也好。人一到了死，什么也一样了，都是毫无感受的冷寂寂躺在大地里。那女人不是阿毛所最以为幸福的吗？然而到现在，她还不是毫无所知的一任几个穿短衣的匠人把她抬着，远离了她爱人的怀抱，而抬到不可知的陌生地方去了？

从此，阿毛不再嫉妒那死去的人了。她也没觉得那死有什么可怜，她只感到这个生是太无味。她想，假设她现在是处在一个很幸福的地位，她也不会不因了这女人的死而想到一切事去悲伤。

这一整天，什么人都该看出阿毛是完全浸沉在深思里过去了。

四

那可爱的苍白脸色姑娘的死，给予阿毛思想上一个转变，使她不再去梦想到许多不可能的怪事上去。不过她的病却由此更深了。而阿婆已知道不是喜，好像很恼了她一样，时时要拿话来刺她。好在她自己并不在乎，也不把那些话放在心上。直到她实在不能起来的那天，她为了不愿把那空气弄得太不安静，她恳求的对小二说：

“拜托你，帮我一点忙，请阿婆原谅这个吧：我今天实在起不来，好不好让我静静的躺一会儿？”

小二摸她的手，觉得异常烧热，又瘦。本来已起身了的他，又倒下去吻了她一下，并去摸她全身，身上也如手一样的热，微微的渍着冷汗。小二觉得她很可怜，又觉得自己很抱歉一样，好久都不很理会她了，只因她癖性怪，自己不好说话。小二抚慰的向她说：

“不要紧，你放心，多躺躺吧！我明天会替你请个医生来看看。”

她只凄然的一笑，又有声无力的回报了小二一个“呒……”。

到第三天，她父亲，阿毛老爹也来了。老人家依然很健壮的走了来，同亲家还没交换上三句话就到阿毛床面前了。阿毛把手递给他时，两人都哭了，都说不出一句话。相别还不到一年，而他以为很可以放心嫁出去的活泼女儿，是变到他一眼已认识不清的一个无生气的瘦弱女人了。他哽咽的说：

“唉！……我害了你！现在我来接你，你跟我回去吧！呵，阿毛，同爸爸回去呵。”

阿毛紧紧的抓着她父亲，眼泪乱流，想能同着父亲回去也好。然而最后她又摇头，说什么地方都一样；又说父亲难得来，她病还不知会好不会好，来了就多住几天，让她多看看他也好的。

父亲很伤心的依着她的话暂时留下，不过，只住到第三天，他便发誓他宁肯死，他不愿住在这儿了，他受不了她那种沉默！他看她无声的流着泪，又找不到她的苦痛，问也问不出。于是他苦恼的忍着心回去了。

医生来过一次，看不出什么病，开了一个药方也就去了。

阿婆总说不出对于她的不满来。又疑心她向她父亲说了什么歹话去，所以他去时是现着那样不痛快的脸；又疑心小二也偏护了她，接连两个晚上都睡得非常迟。

其实，只过得两天，小二仍然不很留心了。夜晚，黑寂寂的，她不由不再想起许多事，因之，只望天快亮，听到点外边的闹声，把心事混过去就好。但夜又长，等着等着，她说不出那苦恼来，她很希望那庵里的彻夜的木鱼声会传来，那单调的声音不是很可以催她暂时睡一下吗？或是有点别的什么响声也好，好把她不定的心又引开一下去。

五

有一夜，当她刚刚想到一个人死去的事，而伤心起来，而长长的叹了气后，那声响，那凄恻的声响，又传来了。那是她从前有一夜听过的，就是她右邻的人所弹奏出的提琴声，那歌调在那弦上是发出那样高亢的，激昂的，又非常委婉凄恻的声音，阿毛又想哭了。她从前懂不了那音节的动人处，为什么会抓着一个人的心，使你不期然的随着它的悲楚而流出泪来；现在呢，她觉得那音调是正谐和于她的曼声的长叹。那么，在那音调里面所战栗着的，是不是也正同于她的那颗无往而不伤的心呢？

她怀疑得厉害，到底那对无忧的美夫妇，为什么要在这夜深奏出如许动人的哀音？她拼命挣起来，走到屋外，从玻璃窗望去，在明亮的电灯光底下，她把那女人望得清清白白的！那女人，她披着一件红的大衫，蓬乱着一头短发，手抱着一件东西，狂乱的摇摆着她半身。那声音便从那不知名的东西上所发出。忽然，那女人猛的又掷了那东西，只听见砰的一声，连女人也倒了下去。许久，许久，又都寂然。灯光从墙上反射出很明亮的光照到好远。

阿毛很想跳到对面去，抱起那女人来哭。那女人曾和她谈过一次话的，是如何的和蔼近人呀！为什么她也会独自在夜深如此的悲苦？她不是也现得几多幸福的吗？

阿毛在露水很重的夜里站了许久，心就盘旋在那间精致的，倒有一个美女人在地毡上的房子里，直到阿婆咳嗽，才又惊醒了她。她只得又勉强一步一步慢移回房去。她本只以为幸福是不久的，终必被死所骗去，现在她仿佛又以为根本就无所谓幸福了。幸福只在别人看去或羡慕或嫉妒，而自身是始终也不能尝着这甘味。这又是她刚从这个女人身上所发现的一条定理。她辗转思量了一夜，她觉得倒不如早死了好。

六

这夜过后的第二个夜晚，小二刚睡熟，便被他妻的转侧所扰醒。她揪着被角把身子弯成一团，不住的喘着气。小二也骇倒了，一摸她，满头浑是汗，身上也是的。而且刚当小二的手一触着她时，她从咬紧的牙关放出一声尖锐的叫。但小二再问她，她又默然了，且强制住那喘气。

小二起身去把煤油灯点亮了。她两眼直瞪着，两手紧箍住肚子。小二再三的问是不是肚子痛，她才点了一下头，立即又大声的喊道：“放心！不要紧的！”

一阵已比一阵厉害，脸色惨白得怕人，于是小二去敲前房的门：

“大嫂，大嫂，请起来一下，阿毛病得很厉害了呢！”

大嫂看见她时，直叫了起来，只喊：“怎么了，怎么了，你，阿毛？”

大哥也走了来看，阿毛把被角咬着，手扳着床缘，直望着他们摇头，意思是说不要紧的样子。

这时阿公阿婆都醒来了。阿毛也强制不住，时时大声的叫喊着。小二去替她抚摸，她猛然推开他的手去，并且叫道：“不用！不用！水！拿点水来！”

小二捧过水去，她一下就吸干了。但更呻吟了起来。大哥断定吃了什么东西，问她，她还是乱摇着头。

阿婆又嚷起来，说是好好的人，要吃什么东西来骇人，反威逼她说出。

不久，她又平静下去，弱得一点力也没有，小二走拢去握着她，她又哭了，她嘶声的说：

“原谅我吧！迟早我总得死，现在死了，免得长年躺着来折磨你。我不好的地方，你就忘掉了吧……”

她又把眼光望到大嫂去，微笑的点着头，说：

“谢谢你一切，阿毛死了，来生投报吧！”

大嫂倒被她的样子弄得也哭泣起来，劝着她不要焦急，病总有天会好的。

但猛的她又剧痛起来，她在板床上打着滚，口里叫着：“痛死我了！痛死我了！”

小二用力的去抱她，扳着她问：

“说呀！你吃了什么了？”

她哑声的嘶喊着，又怪声的笑了起来，在垫被下抓出一大把火柴杆来抛出：

“是的，我吃了！我吃了！我现在就会死去！我现在就会死去！”

大哥拔上鞋就朝昭庆寺跑去赶医生。

但等不了医生来时，她已在狂乱的翻滚中，又把自己毫无声息的掼在床上了，大张着口，朝上面呆望着。

小二走上去：“阿毛！说，为什么你要寻短见？”

“不为什么，就是懒得活，觉得早死了也好。”

小二还想再去问，她做了一个手势，小二就停止了。这时从右邻又传出那动人的哀音。她咕噜着：“唉！什么事都从此完了！”

小二再去看她，她已死了。在肚腹间还不住的起伏着。

于是一片哭声号啕起来。同时，那提琴声就又慢慢低沉下去，且戛然便止住了。

1928年

一九三〇年春上海（之一）

一

电梯降到了最下层，在长的甬道上，蓦然暴乱的响着庞杂的皮鞋声。七八个青年跨着兴奋的大步，向那高大的玻璃门走出去，目光飞扬的，互相给予会意的流盼，唇吻时时张起，像还有许多不尽的新的意见，欲得一倾泻的机会。但是都少言的一直走到街上，是应该分途的地方了。

他们是刚刚出席在一个青年的，属于文学团体的大会。

其中的一个又瘦又黑的，名字叫若泉，正在信步的向北走去。他脑里没有次序的浮泛起适才的一切情形，那些演说，那些激辩，那些红了的脸，那些和蔼的诚恳的笑，还有一些可笑的提议和固执的成见……他不觉微笑了，他实在觉得那还是能令人满意的。于是他脚步就更其轻松，一会儿便走到拥挤的大马路了。

“喂，那儿去？”

从后面跑来一个人，抓着了他臂膀。

“哦，是你，肖云。”

他仿佛有点吃惊的样子。

“你有事吗？”

“没有。”

两人便又掉转身，在人堆里溜着。不时悄声的说一些关于适才大会上的事。后来肖云邀他到一个饮茶的地方去，他拒绝了，他说想回来，不过他突然又说想去看一个朋友，而且问肖云也去不去。肖云一知道了那朋友是子彬，他便摇头说：

“不去，不去，我近来都有点怕见他了，他是太爱嘲笑人了，我劝你也莫去吧，他家里没有多大趣味的。”

若泉还是同肖云分了手，跳上了到静安寺去的电车，车身摆动得厉害，他一只手握住藤圈，任身体荡个不住，眼望着窗外的整齐的建筑物，而一切大会中的情形及子彬的飘飘然的仪容都纷乱的揉起又纷乱的消逝了。

二

子彬也刚从大马路回来，在先施公司买了一件葱绿色的女旗袍料，是预备他爱人做夹袍的。又为自己买了几本稿纸和笔头，是预备要在这年春季做一点惊人的成绩，他是永远不断的有着颇大的野心，要给点证明给那些可怜的，常常为广告所蒙混的读者，和再给那些时下的二三流滥竽作家以羞辱。那是些什么东西，即使仅仅在文字上，他也认为还应该再进到大学去，好好的念几年书，只是因了时尚，因了只知图利的商贾，竟使这些人也俨然的做起了作家，这事是常常使子彬气愤的，而且他气愤的事是从不见减少，实实在在他是一个很容易发气的人。

他是一个还为一部分少年读者所爱戴的颇有一点名望的作家。在文字上，是很显现了一些聪明，也大致为人称许的。不过在一部分，站在另一种立场上的批评家们，却不免有所苛求，而常常非议到他作品上的内容的空虚，和社会观念之缺乏是事实。他因此不时有着说不出理由的苦闷，也从不愿向人说，即使是他爱人，也并不知道这精神的秘密。

爱人是一个年轻活泼的女人，因为对于他的作品有着极端的爱好，和同时对于他的历史，又极端的同情，所以在一年前便同居在一块了。虽然两人的性格实在并不相同，但也从不龃龉的过下来了。子彬是年龄稍长，而又异常爱她的娇憨。女人虽说好动，又天真，以她的年龄和趣味，都缺少为一个忧郁作家伴侣的条件，但是他爱她，体贴她，而她爱他，崇拜他，所以虽说常常为人议论到不相称，而他们却是自己很相得的生活了这么久了。

在社会和时代的优容之下，既然得了一个比较不坏的地位，而又能在少数的知识分子的女人之中，拣选了一个在容貌上，仪态上，艺术的修养上都很过得去的年轻的女人，那当然在经济的条件上，是也有相当的机运。他们住在静安寺路一个很干净，安静的衖里，是一个两层楼的单间。他们有一个卧房和一个客厅，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房，他们用了一个女仆，自己烧饭，可以吃得比较好。不怕还有许多读者，还为他的文字所欺，同情着他的穷愁，实在他不特生活得很好，还常常去看电影，吃冰果子，买很贵的糖，而且有时更浪费的花掉。

这时两人都在客厅里看衣料，若泉便由后门进来了。因为很长久缺了访问，两个主人都微微有点诧异，他是怕有两个星期没有来这里玩了，这在过去，真是少有的事。

美琳睁起两个大眼睛望着他：

“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们？”

“因为有点事……”

他还想说下去，望着又瘦了些的子彬，便停住了。他只向子彬说：

“怎么你瘦了？”

子彬回答的是他对于朋友的感觉也一样。

美琳只举起衣料叫着，要他肯定说好不好。

他在这里吃的晚饭。他觉得他应该有许多话向他向来便很要好的朋友说，但是他总觉得不知怎么说起，他是知道他朋友的脾气的。他抽了许多烟，也简直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太久了，而且这时间是耗费得无意义。他想走，但是子彬却问他：

“有多的稿子没有？”

“没有，好久不提笔了，像忘记了这回事一样的。”

“那怎么成！现在北京有人要出副刊，问我们要稿，稿费大约是千字四元，不过我们或者还可多拿点。你可以去写点来，我寄去。我总觉得同北方的读者显得亲切些一样。”

若泉望了望他，又望了望美琳，便做到感慨似的说道：

“对于文字的写作，我有时觉得便是完全放弃了也在所不惜。我们写，有一些人看，时间是过去了，一点影响也没有。那我们除了换得一笔稿费外，还找得到什么意义吗？纵说有些读者是曾被某一段的情节或文字感动过，但那读者是些什么样的人呢，是刚刚踏到青春期，最容易烦愁的一些小资产阶级的中等以上的学生们。他们觉得这文章正合了他们的脾胃，说出了一些他们可以感到而不能体味的苦闷。或者这情节正是他们的理想，这里面描写的人物，他们觉得是太可爱了，有一部分像他们自己，他们又相信这大概便是作者的化身。于是他们爱了作者，写一些天真的崇拜的信；于是我们这些接信的人，便不觉很感动，仿佛我们的艺术是有了成效。我们更用心的为这些青年们回信。……可是结果呢，我现在是明白了，我们只做了一桩害人的事，我们将这些青年拖到我们的旧路上来了。一些感伤主义，个人主义，没有出路的牢骚和悲哀！……他们的出路在哪里，只能一天一天更深的掉在自己的愤懑里，认不清社会与各种苦痛的关系，他们纵也能将文字训练好起来，写一点文章和诗词，得几句老作家的赞颂，你说，这于他们有什么益？这于社会有什么益？所以我现在对于文章这东西，我个人是愿意放弃了，而对于我们的一些同行者，我是希望都能注意一点，变一点方向，虽说眼前是难有希望产生成功的作品，不过或许有一点意义，在将来文学的历史上。”

他希望子彬会回答他，即使是反对的也好，因为他希望这谈话是能继续下去的，他们辩驳，终于可以得一个结论的，不怕又使子彬生气，红脸。他们在过去是常常为一点小事，子彬也要急得生气的。

可是子彬只很平静的笑了一笑说：

“呵，你这又是一套时髦的话了！他们现在又在那里摇旗呐喊，高呼什么普罗文学……普罗文学家是一批又一批的产生了。然而成绩呢？除了自己的朋友的批评家们，在一次两次不惮其烦的大吹特捧，影响又在哪里？问一问那些读者，还是中国的普罗群众，还是他们自己？好，我们现在不讲这些吧，不管这时代是属于哪一个，努力干下去，总不会有错的。”

“那不然……”

若泉的话被打断了。子彬将手向美琳做了一个样式说道：

“换衣去，我们看电影去。你好久不来了，不管你的思想是怎么进步了也好，我们还是去玩玩吧。现在身上还有几块钱，地方随你拣，卡尔登，大光明……都可以。”

他拣出报纸来放在若泉的面前。

若泉答说他不去。

子彬有点要变脸的样子，很生气的望着他，但随即便笑了起来，很嘲讽似的：

“对了，电影你也不看了！”

美琳站在房门边愣着他们，不知怎么好，她局促的问：

“到底还去不去？”

“为什么不去？”子彬显得很发怒似的。

“若泉！你也去吧！”美琳用柔媚和恳求的眼光望着他。

他觉得使朋友这样生气，也有点抱歉似的很想点头。可是子彬冷隽的说道：

“不要他去，他是不去的！”

若泉真也有点忍不住要生气，但是他耐住了，他装着若无其事的去看报纸。

美琳打扮得花似的下楼来了，他们三人同走到衖口。美琳傍着若泉很近，悄声的请他还是去。若泉斜眼望了他朋友烦恼的脸色一下，觉得很无聊，他大声的向他们说了“再会”，便向东飞快的跑去了。

三

电影看得不算愉快，两人很少说话，各想各的心事。美琳不懂为什么子彬会那么生气，她实在觉得若泉的话很有理由。她爱子彬，她喜欢子彬的每一篇作品，那实在每篇里面她都找得到一些顶美丽的句子和雅隽的风格。她佩服他的才分。但无论如何她不承认若泉的话有错，有使人生气的理由。她望望他，虽说他眼睛是注视在银幕上，她还是觉得正有着很大的烦闷在袭扰着他。她想：“唉，这真是不必的！何苦定要来看戏？”她用肘子去碰他，他握着她的手，悄声的说：

“不是吗，今夜的影戏很好，美，我真爱你！”于是他仿佛又很专心的去看电影了。

是的，他是很生气，说不出是谁得罪了他。只有若泉的话，不断的缠绕在他耳际，仿佛每句话都是向他放送过来的，这真使他难过。果真他创作的结果是如若泉所说的一般吗？他不能那么相信！那些批评者所对于他的微言，只不过是一种嫉妒。若泉完全不知受了某种暗示，便真的认真起来。他又去想到若泉的那黑瘦的脸，慢慢的竟有点觉得不像起来。又想起过去的刚同若泉认识时的情形，他真感慨的叹息起来：

“唉，远了，朋友！”

远了！若泉是跑到他不能理解的地步了。无论他将他朋友做一种什么样的观察，即使觉得是极坏，沦于罪恶，而朋友还是站在很稳固的地位，充实的，有把握的大踏步的向着时代踏去，他不会彷徨，他不能等什么了。

他去望美琳，看见美琳白嫩的脸上，显着很恬静的光，表示那从没有被烦愁所扰过的平和。他觉得她真可爱，但仿佛在这可爱中忽然起着些微的不满足的意识。他望了她半天，对于她的无忧的态度真不免有点嫉妒起来。他掉转头来微嘘着气。

是的，“远了！”这女人就从来不能了解他。他们一向来就是隔离得很远的，虽说他们很亲密的生活了一年多，而他却从不来度量一下这距离，实在只能证明了他这聪明人的错误。

现在呢，这女人虽说外形还是保留着她的淳朴的娇美，像无事般的看着电影，而她心中却也萦怀着若泉的话去了。

这些话是与她素来所崇拜的人显着很大的矛盾的。

他们回去得很迟，互相只说了些极少的话。都唯恐对方提到电影，因为怕自己答不上来，关于那情节，实在是很模糊，很模糊。

四

时间是过去了。一天，一天。两个星期又过去了。若泉很忙，他参加了好几个新的团体，他又被分派了一些工作；同时他又感觉得自己知识的贫弱，很刻苦的在读着许多书。人在瘦起来了。脸上很深的也在刻画着坚强的纹路，但是精神却异常愉快，充满着生气，正像来到了的春天一样。这天他正在一个类似住家的办公处里。那是一所异常破旧的旧式的衖堂房子，内部很大，又空虚，下面住了一位同志和这同志的妻子（一个没有进过学校而思想颇能透彻的女人），还有两个小孩，楼上便暂时做了某个机关。若泉正在看着几份小报，在找着那惯常用了几个化名，而其实便是一人的每天要骂着这起文坛上的劣种的文章。所谓文坛上的劣种，便是若泉近来所认识，而且都是在相近的目标上努力的人，在若泉当然都是觉得有着相当的尊敬和亲善的，然而骂的是把一部分成名的作家归为世故者的投机，而另一部分无法成名的便投降在这某种旗帜底下，做一名小兵，竭力奉承上司，和竭力攻讦上司们所恶的。于是机会便来了。杂志上可以常常见到这般人的名字，终于他们便也成了一个某翼的作家。还有另外一部分，始终是流氓，是投机者，始终在培养他们的喽啰，和吹捧他们的靠山。他们在文艺界混了许久了，骗过了一些钱。他们而且常常会和他们的靠山火并，又和敌人携手……若泉很讨厌这作者，虽说这人于文坛的掌故还熟悉一部分，但是他的观点根本是错误的，而行为也是极卑劣的。若泉常常想要从头至尾清清楚楚的做一篇文章，来全体推翻那一些欺人的证断，尤其是那错误，荒谬的文艺的理论。不过他却没有时间，总没有时间提笔，而他又没有忘记这桩事，所以每天总是很匆忙的去翻一翻，看有没有新的文章产生。

这时楼梯上响着很杂乱的声音，鱼贯的进来三个人。第一个是每天必来的肖云。第二个是一个在工联会里有点职务的超生，是楼上住的那女人的表兄。第三便是那女人了，她的名字叫秀英。

超生极热烈的和他握着手，因为他们又有好久不遇见了。他们的工作的不同和忙迫，隔离了他们，而他们是从相见后便互相都建立了很亲切而又诚恳的友谊的。他们稍稍很自然的问了几句起居上的话，便很快乐的谈到最近某棉织厂罢工的事。若泉对于这方面极感到兴趣，他常常希望能从这知识阶级运动跳到工人运动的区域里去。超生已答应为他找机会，所以他们一见面总是大半谈的工人一方面的事。到后来，超生忽然问道：

“你还在写文章吗？”

“没有。”他答着，仿佛有点惭愧似的，但又很骄傲，因为他的理由是：“没有时间。”

超生便告诉他，他们报纸上有一栏俱乐部，现在觉得很需要一点文艺的东西，他希望若泉能答应这事，或者还由若泉去邀几个同志，不过他又再三担忧，他说若泉他们的艺术不行，工人们看不懂。他要若泉顶好能运用得浅一点，短一点。他还发表了一点文艺大众化问题的理论，当然他是站在工人的立场上的。

不久，他走了，他是太忙，他说过几天他还要来一次，来讨论一下他适才所提议的事。他要肖云也想一想，因为他要一个好的具体的办法。

房里只剩了若泉和肖云两人时，肖云从怀里抽出一份报纸递给他，并且说：

“我真不知子彬为什么要这样？”

若泉稍稍吃了一惊。近来他仿佛已忘记了这朋友，但是那过去的，七八年的友谊，却不能不令他常常要关心到他。近来常常不难有机会听到一些关于子彬的微言，他虽说不能用感情做袒护，但他却总是希望他朋友会不太固执，应该稍稍有点转变，一种思想上的诚实的转变。他看见肖云那神气，觉得很不妥，他问道：

“怎么回事，关于子彬的？”他接过报纸来。

“你看看，自然会知道的。”

报纸是张副刊，题目用了大号字标题：

“我们文坛的另一种运动者！”

署名是一个字“辛”。

“这文章是子彬做的吗？”若泉又问。

“不是他，还是谁，他在《流星月刊》上发表小说不都是署名‘辛人’吗？而且那文章，是什么人一看便知道除了他没有人做得出。而且你看看这副刊，这便是××的走狗李桢编的。他竟将稿子拿到这种地方去，又这般无理的嘲讽人，我觉得真使我们做朋友的人为难了。也许他现在是只觉得‘流星’派的绅士是好人，是朋友，而我们却也只是些可笑的，不过我总为他难过。”

若泉又望了他一眼，才将文章看下去。

文章做得极调皮，是篇好文章，像作者的其他文章一样，像流水一样的自自然然便跟着看下去了。文句练得好，又曲折，又短劲，只是还是犯着老毛病，不像论文，不像批评，通篇只是一些轻松的漂亮的空话而已。说是嘲讽，不错，可以说满篇都是嘲讽，然而这嘲讽是没有找到一个对象的。人名呢，所谓“文坛上另一种运动者”们是陆续举出了一些，还有一些其余的人。不过也只仿佛是列举而已，并没有处在一个敌对的地位，作正面的攻击，或是站在客观的批评者的席上，下一句评判。虽说从文章上看得出作者已达到一部分痛快，发泄了一些个人的不平和牢骚，而且也可以使极少数的读者（一二人）起着不快之感，然而这文章终究是无力的，不值得注意的，因为作者没有立场，没有目标，就是没有作用，仿佛是朝天放枪，徒然出出气罢了。

若泉默了一会儿，他想到他朋友了，他慢慢的向着肖云说：

“我觉得没有什么。”

肖云做了一个不愉快的样子叹着气：

“总之，这态度是不对，好多人都在讲着呢，我不能为他辩护一句话。”

“那你就让别人讲他好了，他自己不怕，你何必担心呢。”

“不是的。你不知道。他真何苦这样，我断定他自己这时也正说不出的在后悔，他并不是一个勇敢的战士，我知道他，所以我恨他，又为他难过，否则我便站在那些攻击他的队伍里去了。”

若泉也点着头：

“我何尝不知道他呢，他是太聪明了，然而他却是一个另一时代的人物，我们拉他不转来，我常常想着他难过。我想他近来一定很烦闷。今晚我们去看看他好吗？”

“去也是枉然的。只能谈一点饮食起居的话，或者便是娱乐的话。若稍说到正题，他不是冷着脸不答辩，便是避开正面的话锋，做侧面的嘲讽了。我总不想见他的面。”

“那有什么要紧呢？我们就说一点无聊的话，我只希望他能快乐一点就好，快乐使人有生活的勇气呢。我们还是今晚去看看他吧。你有空吗？”

肖云不愿意的答应了。

五

他们到子彬家的时候，已晚上八点了，可是子彬的客堂里还很热闹。除开他们夫妇外，还有三个穿西装的青年。子彬看见他们，稍稍有一点惊诧，但随即很高兴的将他们介绍给那三位青年了。有两个是上海某艺术大学的学生，一个比较不漂亮点的是刚从北平来的学生，他们都是些愿意献身给文艺的未成名的少年诗人，所以听到若泉和肖云的名字时，便极欢欣的又谨慎的送过手来，说一些仰慕的话。

在子彬脸上是找不到一丝不愉快的痕迹。他虽然瘦，但却不像从前的苍白，映着一层兴奋的红光。他像精神异常好的极力使谈话不要停顿。他讲了许多关于北平生活的话，又讲一些美国的建筑。他取出了一二十张他的一个朋友从美国寄回来的画片。后来他又讲到日本的国画了，说他一个朋友在日本卖画得了好多钱。

娘姨拿了许多糖和水果进来。子彬特别吃得多。他拿起一种有名的可可糖，极力称赞着，劝客人们多吃，而且说：“美琳是太喜欢这个了。不是吗，美琳？”他又望美琳。

肖云心中想：

“是的，她喜欢吃，那是你特意要养成她的这种嗜好的。因为那是一种高贵的嗜好呵！若是她只喜欢吃大饼油条，那恐怕你只有不高兴，而不会向人夸说了吧。”

美琳却反抗了他：

“不喜欢，现在不喜欢了，我吃腻了它，只有你的嗜好才不更改。”

子彬微微蹙了一下眉，又同他的客人说到别的去了。

若泉觉得美琳比平日少说了许多话，只默默坐在那里观察人。他走过去搭讪着问道：

“近来看电影没有？”

“看的，看的真多，只是我很反感，因为得不到快乐。”她仿佛很气愤似的。

子彬望了她一眼，便仍然装着若无其事的。

“为什么？为什么会不快乐？”若泉盯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生活总没有兴趣……”她望了她的丈夫一眼。

“找点事做吧，有事做就好了。”

肖云也奇怪的望美琳，从来就没有听见过她说不快乐的话。

“做什么事好呢？有时还想进学校去。”

“哈，美，你又说想进什么学校了，你以前不是很厌倦学生生活吗，在家里，天天要你念英文，又不肯，要你写文章，你也懒，还说什么做事？”子彬岔着说，而且故意又说到别方面了。

美琳抱怨的横斜了他一眼，像自语似的：

“你喜欢，我不喜欢……”

到九点钟的时候，有个学生要告辞回住处了，他是住在闸北近天通庵的地方，晚了不方便。于是其余两个学生也只好告辞。有一个问了几次若泉的住处，他说以后好去拜访他，顺便领教。子彬殷勤的送着他们出去。

但这两个客人却还不肯走。

子彬转身时，很疲倦的望了他们两眼，颓然的倒下椅子去，他自己摸了一下两颊，觉得很发烧，他无力的又拿起一个橘子来吃着。

“你的客真多！”肖云早就想说了的一句话，这时才自然的迸出。

“对了！无法的事！我不能拒绝他们，他们常常妨害我的工作和精神。有好些人坐在这里好像是不预备走似的。我简直陪不过来。”

“那是因为‘主贤客来勤’。”肖云几乎说出这句俗语来。不过他咽住了，他怕子彬多心去，以为他是有意识讥讽他。近来，他觉得在这位朋友前是应比在其他地方需要留心些。

“为什么不可以拒绝呢，你可以的。我相信有许多也只是些无聊的晤会。”若泉很诚恳的说。

子彬不愿意这么承认，便不作声。

美琳觉得都是不必需的，不过她也不说出，她只这么说：

“假使没有人来，我以为一定也会很难过。”

大家都对她望了一眼，只有若泉答应她：

“当然，那是很寂寞的。不过我们可以另外想法，我们可以常常大家在一块，讨论点具体的问题，或是读几本书，因为要一个人读书也是又没有趣味，又得不到多少印象和益处，还不是走马看花的过去了。我们现在不是不要晤会，是要减少那些无聊的，而且还要多多和人接近。”

“……”美琳把一双大眼闪着，像沉思着什么似的，过一会正想说话——

“她是不适宜于你所说的那些的！”子彬抢着便下了这断语，他不愿意这成为一个讨论的目标，接着他便又说到别的去了。

谈话到十点钟，越谈越不精彩，因为题目不能集中，大家都感觉得精神上隔了一座墙，都不愿意尽量的发挥自己的意见，也不给别人发挥的机会。这是太明显了，一发挥，破裂便开始了。跟着，呵欠也来了，都觉得倦，然而互相都又仿佛不愿意这谈话停止了下来。但纵然还是又继续了下去，而每人都只有更深的感到这脆弱的友谊是太没有保障，彼此是更距离得远了，而且无法迁就。

最后还是若泉站了起来，取了一个决然的姿势，望了肖云一眼，于是肖云也同意了。他们没有表示有一点遗憾的告辞着出来。子彬虽说还是很殷勤的送着，但他也不愿有一点挽留的意思。

一直送到后门外。若泉回头望，像同小孩子说似的大声说：

“好，你们进去吧！”

美琳忽然锐声叫道：

“过几天请再来呀！”这声音很抖战，大家都感觉到。

“是的，会再来的！”若泉说了。肖云也跟着说。

六

但是子彬却很生气，他骂着她：

“你疯了！这样大声的叫！”

他从来没有这么厉声厉色的呵叱过她。这是第一次他露出了他的凶暴，不知道为什么他竟这样忍耐不住他对于美琳所起的嫌厌之心。而且他也不知他所恨于她的到底是什么。只觉得一切都不如意，都说不出的不痛快。而美琳偏更要作梗，像有意似的要使他爆发。她不特没有尽一点她做爱人的责任，给他一点精神的安慰，和生活的勇气——她是不会了解这生活的苦斗的——而且反更加添他的恼怒。照理他纵骂了她，也没有什么过分，不过他素来都是太娇纵了她，所以马上他便后悔了，虽说心里越加在难过。他又柔和的向她说道：

“不早了，上楼睡去吧。”

美琳不作声，顺从的上了楼。

子彬好言的哄着她，又去拿了两个顶大的苹果来给她。她心里想：“你老把我当小孩！”

不久，她睡了，乖乖的。他吻了她，他是太爱她了。但他没有睡，他兴奋得很，他说还要做点事，他一人逃到亭子间，他的小书房去了。

她并不能睡着去，她在想她的一切。她是幸福的，她不否认，因为有他爱她。但是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感到不满足起来，她很诧异，过去是那么久她都是糊糊涂涂的过着。以前她读他的小说，崇拜他，后来他爱她，她便也爱他了。他要求她同居，她自然答应了他。然而她该知道她一住在他这里，便失去了她在社会上一切的地位。现在她一样一样的想着，她才觉得她除了他，自己一无所有了。过去呢，她读过许多古典主义浪漫主义的小说，她理想只要有爱情，便什么都可以捐弃。她自从爱了他，便真的离了一切而投在他怀里了，而且糊糊涂涂自以为是幸福的快乐的过了这么久。但是现在不然了。她还要别的！她要在社会上占一个地位，她要同其他的人，许许多多的人发生关系。她不能只关在一间房子里，为一个人工作后之娱乐，虽然他们是相爱的人！是的，她还是爱他，她肯定自己不至于有背弃他的一天，但是她仿佛觉得他无形的处处在压制她。他不准她一点自由，比一个旧式的家庭还厉害。他哄她，逗她，给她以物质上各种的满足。但是在思想上他只要她爱他的一种观念，还要她爱他所爱的。她尽着想：为什么呢？他那么温柔，又那么专制。

她睡不着，她不能不想那关在亭子间里的人，他不是快乐的，她现在才知道。以前他到底真的快乐不快乐，她不很明了，她疏忽过去了，只以为在笑，在唱赞美歌，在不断的告诉她满足，感谢她无上的赐予，那一定是快乐的，或是为了一点小事，他生气了，他写了许多牢骚的文章，她很不安，不知所措，但一会儿他便仍然好了。他说他忘记那些了，他脾气不好，以致使她难过，于是这小的不愉快，便像东风吹散了白云，毫不留痕迹的过去了。而现在呢，她已经觉到了，他是常常很烦扰，虽说他装得仍是与从前一样，他常常把自己关在亭子间里，逃避她的晤面。一个人在里面做些什么呢？总是很迟很迟才来睡，说写文章去了，她替他算，他近来的成绩，是很惭愧的。而且他饭也吃得太少，但他还不肯承认，他在她面前总说是吃得太多了。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他不信任她吗？他从没有同她讲一句关于这上面的话。而且他从没有对一个朋友说到他的苦闷，虽说文章还是特别多牢骚，而给远地的认识或不认识的朋友的信，也特别勤而且长，总是抑郁满纸，不过那是多么陈旧的一些牢骚呵！他几年来了，都是欢喜那么说法的。他决不是单独为那些不快乐。那么，为什么呢？

她又想，她想到若泉了。若泉和她认识，还是在她与子彬认识之前。以前他们很生疏，后来便很熟识了，那是完全因为子彬和若泉友谊的关系，也间接的将她视为一家人的亲切了起来。她从来就很随便，她对他没有好感，也没有坏感，然而她在好几次的子彬和他冲突之后，她用她有限的一点理智，她判断了全是子彬有意的固执。若泉很诚恳，很虚心，他说的并不是无理的。而子彬则完全是乖僻的，他嘲笑他，冷淡他，躲避他，这又是为什么呢？他们从前是多么忘形的亲热过来。她看得出子彬是很想弃掉这友人了。没有一次他同她说到过他。这不是从前的情形，没有一次他提议过，说是去看看若泉，当他好久未曾来时，这也决不是从前的情形，而且不止若泉，他是还在同许多从前的朋友都有意的疏远起来。为什么呢，他要这样？

她越想越不解，她几次预备到亭子间里去，她希望得一个明白的解释。但是她又想得到的，他不会向她说一句什么，除了安慰她，用好话哄她，轻轻的拍着她要她睡，他不会吐露一句他的真真的烦闷的。他永远是只把她当一个小孩看，像她所感觉到的。

钟敲过两点了，他还没有来，她更坠在深思里了，她又等他等得有点心焦。

他在做什么呢？

他在头痛，发烧，还有点点咳嗽。他照例坐到写字桌时，要在一面小小的圆的镜子里照一照，看到自己又瘦了，心里就难过。从前常常要将镜子摔到墙角去，摔得粉碎，但自从家里多了一个女人后，便只发恨的摔到抽屉里了，是怕女人看见了会盘问，自己不好答复。这天仍然是这样，把镜子摔后还在心里发了誓：

“以后再不看镜子了。”

坐下来，依习惯是先抽一支“美丽”牌。青的烟丝袅袅的往上飘，忽然又散了。他的心情也正像烟丝的无主，空空的，纷纷的，轻飘飘的，但又重重的压在心上。心是沉闷得很。然而子彬虽说在如此的身体的苦痛之下，却还是挣扎着，他不愿睡。他像赌气似的要这么挨着，他要在这夜写出一篇惊人的作品来。他屈指算，若是《创作月报》还延期半月，简直是有两个月他没有与读者见面，而《流星月刊》他仿佛记得他没有什么稿子存在那里了。读者们是太善忘了，而批评者们是万分苛刻的。他很伤心这点，为什么这些人不能给有天才的人以一种并不过分的优容呢？不过同时他只好刻苦下去，他怕别人会误会他的创作力的贫弱。他是能干的，他写了不少，而且总比别人好，至少他自己相信，终有一天，他的伟大的作品，将骇倒这一时的文坛。不过现在生活太使他烦闷，他缺少长的思索的时间，简直便是连极短的东西，也难得写完。

他翻起几篇未完的旧稿来，大约又看了一遍，觉得都是些不忍弃置的好东西，但是现在，无论如何，他还不能续下去，他缺少那一贯的情绪。他又将这些稿子堆积在一边，留待以后心情比较闲暇时慢慢去补。他再拿过一本白纸来，却不知为什么，总写不下去，后来他简直是焦躁了。他的希望是那样，而情形却只能是这样，他又决不相信阻碍着的便是他的才力。看看时间慢慢过去了，他的身体越支持不来，而心情越激奋了，他把稿子丢开，一人躺在椅子上生气，他恨起他的朋友来了！

他的心本是平静的，而创作是正需要这平静的心，他禀性异常的聪明，他可以去想，想得很深又广，但他却受不了刺激；若泉来，总带了不快活来给他，使他心里有说不出的不安。他带了一些消息来，带了一些他不能理解的另一个社会情形给他看，他惶惑了，他却憎恨着，这损伤了他的骄傲。而且若泉的那种稳定，那种对生活的把握，很使他见了不舒服，一种不能分析的嫉妒。他鄙视若泉（从来他就不能尊视他的创作的），他骂他浅薄，骂他盲从。他故意百般的使自己生起对于朋友的不敬，但是他不能忘记若泉，他无理的恨他，若泉越诚恳，越定心的工作着，他就越对于那刻苦更生厌恶，更不能忘。至于其他的一些类似若泉的人，或者比若泉更勤恳，更不动摇的人，他虽说也感着同一的不快，但是仿佛隔了好远，只是淡淡的，他数得出这些可嘲笑的人的名字，不过却不像若泉常常刻在他心上，使他难过。而且对于许多他不知名的一些真真在干着的人，他是永远保持他的尊敬，不过像他所认识的这一群，他却永不能给他们以相信，他们都只是些糊涂浅薄的投机者呀！

时间到了两点，他听到美琳在咳嗽，他也咳得更凶，他实在应该去睡了，但是他想起近日美琳的一些无言的倔强，和今晚对于若泉的亲近，他觉得美琳也离他很远，他只是孤独的一人站在苦恼而又需要斗争的地位。他又赌气不睡，他写了两封长信，是复给两个不认识的远地的读者的。在这时，他还只能对他们觉得是比较亲切的。两封信内容都差不多，他写着这信时，觉得心里慢慢的在轻松，所以到四点钟的时候，人是倦极的伏倒在书桌上，昏昏的睡着了。

七

美琳说“不知为什么，生活总没有起色？”真的，他们是毫不愉快，又无希望的生活到春浓了，这个时候是上海最显得有起色，忙碌得厉害的时候，许多大腹的商贾，和为算盘的辛苦而瘪干了的吃血鬼们，都更振起了精神在不稳定的金融风潮之下去投机，去操纵，去增加对于劳苦群众做无厌的剥削，为涨满他们那不能计算的钱库。而且几十种报纸满市喧腾的叫卖着，大号的字登载着各方战事的消息，都是些不可靠的矛盾的消息。一些漂亮的王孙小姐，都换了春季的美服，脸上放着红光，眼睛分外亮了，满马路的游行着，各游戏场的拥挤着，还分散到四郊，到近的一些名胜区去，为他们那常常享福的身体和不必忧愁的心情更找到些愉快。这些娱乐是只更会使得他们年轻美貌，更会使得他们对于他们的生活满足，而且肯定。而一些工人们呢，虽说逃过了严冷的寒冬，可是生活的压迫却也同着长日的春天一起来了，米粮涨了价，房租也加租，工作的时间也延长了，他们更辛苦，更努力，然而更羸瘦了，衰老的不是减了工资，便是被开除了，那些小孩们，从来就难于吃饱的小孩们，只好去补了那些缺，他们的年龄和体质都是不够法定的。他们是太苦了，他们需要反抗，于是斗争开始了，罢工的消息，打杀工人的消息，每天的新的消息不断的传着，于是许多革命的青年，学生，××党，都异常忙碌起来，他们同情他们，援助他们，在某种指挥之下，奔走，流汗，兴奋……春是深了，软的风，醉人的天气！然而一切的罪恶，苦痛，挣扎和斗争都在这和煦的晴天之下活动。

美琳每天穿了新衫，绿的，红的，常常也同着子彬在外面玩，但是心里总不愉快，总不满足，她看满街的人，觉得谁都比她有生存的意义。她并不想死，她只想好好的活，活得高兴，现在她是找不到一条好的路，她需要引导的人，她非常希望子彬能了解她这点，而且子彬也是与她一样，那他们便可以商商量量的同走上一条生活的大道。不过她每一观察子彬，她就难过，这个她所崇拜的人，现在是在她看起来成了一个不可解的人了。他仿佛正与她相反，他糟蹋生活，然而又并不像出于衷心，他思想得很多，却不说一句，他讨厌人，却又爱敷衍（从前是并没有像现在这么在人面前感到苦痛的），发了牢骚，又恨自己。他有时更爱她，有时又极冷淡。种种的行为矛盾着，苦痛着自己。美琳有时也同他说一两句关于生活方面的话，不过这只证明了她的失望，因为他不答她，只无声的笑，笑得使美琳心痛，她感觉到那笑的苦味，她了解他又在烦恼了。直到有一天夜晚，八点多钟的时候，家里没有客，他因为白天在外面跑了好久，人很倦，躺在床上看一本书词，美琳坐在床头的椅上，看一本新出的杂志。床头的小几上，放着红绸罩子的灯，泡了一壶茶，这在往日，真是一个甜蜜的夜。这时子彬很无聊，一页一页的翻着书，不时斜着眼睛去望美琳。美琳也时时望着，两人又都像故意的不愿使眼光碰着，其实两人心里都很希望对方会给一点安慰，都很可怜似的，不过他更感伤一点，她还有点焦躁，末后美琳实在忍不住了，她把杂志用力的摔开说道：

“你不觉得吗，我们是太沉默了，彬，我们说点话吧。”

“好……”子彬无力的答着，也把书向床里掼去。

然而沉默还是继续着，都不知说什么好。

五分钟过后，美琳才抖战的说道：

“我以为你近来是太苦痛了。为什么呢？我很难过！”她用眼紧望着他。

“没有的事……”子彬又照例露出虚伪笑容，不过只笑了一半，便侧过脸去，长长的叹了一声气。

美琳很感动的走了拢来握着他的手，恳求的，焦急而又柔顺的叫道：

“告诉我，你所想的一切！你烦恼的一切！告诉我！”

子彬好久不作声，他又被许多纷乱的不愉快的杂念缠绕住了。他很希望能倒在美琳怀里大哭一场，像小时在母亲怀里一样，于是一切的重大的苦恼都云似的消去，他将再重新活泼泼的为她活着，将生活想法再慢慢的弄好。但是他明白，他咬紧牙齿想，的确的，那是无用，这女人就比他更脆弱，她受不起这激动的，他一定会骇着她。而且他即使大哭，把眼泪流尽了又有什么用呢？一切实际的纠纷的冲突与苦闷，仍然存在着，仍然临迫着他。他除了死，除了离去这相熟的人间，他不能解脱这一切。于是他不作声，他忍受着更大的苦痛，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而且显出一副极丑的拘挛着的脸。

那样子真怕人，像一个熬受着惨刑的凶野的兽物，美琳不解的注视着他，终于叫起来，快快的锐声的说：

“为什么呢？你做出这么一副样子，是我鞭打了你吗？你说呀！唉，啊呀！我真忍耐不了！你如再不说，我就……”

她摇着他的头，望着他。于是他又侧过脸来，眼泪流在颊上了，他挽着她的颈，他把脸凑上去，断续的说：

“美，不要怕，爱我的人，听我慢慢的说吧！唉！我的美！唉！我的美！只要你莫丢弃我，我就都好了。”

他紧紧的偎着她，他又说：

“唉！没有什么……是的，我近来太难过，我说不出……我知道，总之，我身体太不行，一切都是因为我身体，我实在需要休养……”

后来他又说：

“我厌恶一切人，一切世俗纠纷，我只要爱情，你。我只想我们离开这里，离开一切熟识的，到一个孤岛上去，一个无人的乡村去，什么文章，什么名，都是狗屁！只有你，只有我们的爱情的生活，才是存在的呵！”

他又说，又说，说了好多。

于是美琳也动摇了，将她对于生活的一种积极的求进展的心抛弃了。她为了他的爱，他的那些话语，她可怜他，她要成全他，他总是一个有天才的人，她爱他，她终于也哭了。她不知安慰了他多少，她要他相信，她永远是他的。而且为了他的身体和精神的休养，她希望他们暂时离开上海，他们旅行去，在山明水秀鸟语花香的环境之中，度过一个美丽的春天。他们省俭一点，去在流星书店设法再卖一本书，也就够了，物质上稍微有点缺乏有什么要紧呢？他们计算，把没有收在集子中的零碎短篇再集拢来，要七八万字，也差不多了。这旅行是并不难办，美琳想到那些自然的美景，又想到自己能终日与子彬遨游其中，反觉得很高兴了。子彬觉得能离开一下这都市也好，这里一切的新的刺激，他受不了。而且他身体也真的需要一次旅行，或是长久的乡居。于是在这夜，他们决定了，预备到西湖去，因为西湖比较近，而美琳还没有去过的。

这夜两人都又比较快乐了，是近来没有过的幸福的一夜，因为都朦朦的有一线希望，对着未来的时日。

八

第二天拿到了一部分稿费，买了许多东西，只等拿到其余的钱就动身。可是第三天便落起雨来了，一阵大，一阵小，天气阴得很，人心也阴了起来，盖满了灰色的云。美琳直睡了一天，时时抱怨。子彬也不高兴，又在书铺跑了一趟空，钱还要过几天。雨也就接连几天都潇潇的落着，像没有晴的希望。两人在家里都无心做事，日子长得很，又无聊，先前子彬还常常为她重复一点西湖的景致，后来又都厌烦起来了。等钱等得真心急。不过在第六天拿到全部的稿费之后，子彬没有露出一线快乐的神气，而且只淡淡向美琳说：“怎么样呢，天还是在下雨，我看再等两天动身吧。”

这决不能成理由，雨下得很小，而且西湖很近，若是真想去得厉害，是可以马上动身。

美琳没有生气，也不惊诧，仿佛不动身，又再挨下来倒是很自然，既然去西湖并不是什么必需的要紧的事。这时日的拖延是将两人的心都怠惰起来了，而且又都重复沉在各人的过去曾被痛苦着的思想中去了。子彬时时还是可以听到一些使他难过的消息。许多朋友，许多熟悉的人，都忙着一些书房以外的事去了，都没有过问他，而且都忘记他了，这些消息最使他难过，他鄙视他们，他恨他们，但是他觉得他不应该逃避，他要留在上海，在看着他们，等着他们，而且他要努力，给他们看。假设他到西湖去，他能得个什么，暂时的安宁，暂时的与世隔绝，但是他能不能忘怀一切的得着安闲，还在不可知之间，而世界则真的将他隔绝了是容易的。朋友们听到了这消息，一定的总要嘲笑他，说他是怕了他们，怕了这新的时代，他躲避了。后来大家便真的忘了他，连他的名字都会生疏起来。再呢，他的那些崇拜他的人，那些年轻的学生，和那些赞赏他的人，那些硕学的有名的人物，都隔绝了他的消息，也慢慢会将他所给予他们的一些好的印象，淡了起来，模糊了起来……这真是可怕的事。他不能像过去的一些隐逸之士能逃掉一切，他要许多，他不能失去他已有的这一些。他简直觉得到西湖去只是件愚蠢的事。他唯恐美琳固执着成见，他想即使美琳要去，也只好拂一次她的意，或是他陪她去玩两三天，立刻便转来，要住下是办不到的事。他看见美琳不像以前着急了，倒放一点心，后来是到非再做一次正式商量不可了，他只好向她说他的意见，理由是他有一篇文章要写，现在没有空，他觉得把行期再迟一个月也很好。他说得真委婉，还怕美琳不答应，或至少也要鼓着小嘴生气的。他还预备好许多温柔的，对付一个可爱的娇纵女人所必需的话。他说完的时候，将头俯在她的椅背上，嘴唇离那白的颈项不很远，气息微微嘘着她。他软声的问：

“你以为怎样呢？我还是愿意随你，依你的意思。”

美琳只懒懒答应了一句，于是事情便通过了，毫无问题。以后只应该安心的照自己所希望的去努力进行，这是说单对于子彬的一面。既然自己是一个写文章的人，又对于自己极有把握，生来性格又不相宜于做别的争斗的勾当，而且留在上海，原意便是为要达到自己的野心的完成，若是还要这么一个人关在小屋子发气，写点牢骚满纸的信，让时间过去了，别人越发随着时间向前迈进了，而自己真的便只有永远和牢骚同住，终一生在无聊的苦痛中，毫无成就可言，纵有绝世的聪明也无用。至于美琳，她是不甘再闲住了，她本能的需要活动，她要到人众中去，去了解社会，去为社会劳动，她生来便不是一个能幽居的女人。她已住得太久了，做一个比她大八岁的沉郁的人的妻子，她已经觉得自己比过去安静了许多，已经会忧愁烦闷了一些，但还是不能了解她丈夫，这生活对于她是不相宜的。自从春天来，自从她丈夫开始了新的苦痛来，她就不安起来了，不安于这太太的生活，爱人的生活。她常常想动，但是她缺少机会，缺少引路的人，她不知应该怎么做才好，所以她烦恼，她又明白这烦恼是不会博得子彬的同情的，于是更不快乐。前几天还能一下会想到西湖去，当然还比较好，慢慢时间拖下来，倒又觉得别的许多人都忙着工作，而自己拿了别人的钱去陪一个人去玩，去消遣时日，仿佛是很不对，很应该羞惭的事。现在既然子彬已不愿去了，当然很合适，不过子彬说他不能去的理由，是因为没有空，因为要写文章，而自己则无论去留与否，在事实上看来，都是无关紧要，因为自己好像是一个没有事可做的人，她更加觉得羞耻。她要自己去找事做，她想总该有把握找得到，但是她想她应该不同子彬商量，而且暂时瞒着他。

九

出于意料之外的若泉接到一封短笺，是辗转经过了好几个朋友的手转交了来，而是在信面上便大大署了“美琳”两个字的。若泉不胜诧异的去打开它，满心疑惑到子彬身上，他八分断定他朋友是又病倒了。他心里有点难过，他想起他朋友的时候总是如此。可是信上只潦草的歪歪斜斜涂了不多几个字，像电报似的横着：

星期日早上有空吧，千万请你到兆丰公园来一下，有要事。我等你。美琳。

这不像是子彬有病了的口气，然而是什么事呢，两人吵了架，但又从没有看见过他们有口角的事，若泉真怀疑，他还是觉得这至少是与子彬有关的，因为他想美琳决不会有事来找他，因为虽说是与她相熟了两年，还始终没有同她生过一次比较友谊的关系，他也不十分知道她的历史，也从没有特别注意过，只觉得她还天真，很娇，而且决不是难看的一个年轻女人。他想到朋友，他决定第二天早上跑那么远，到上海的极西边去。

七点钟的时候，他预备动身，拿了一把铜子，两角洋钱，拍了一下身上旧洋服的灰尘，于是便匆匆的离了住处，他计算着到兆丰公园时，大约是七点四十分，美琳她们是起身很迟的人，不见得就会到，但他无妨去等她的。他有大半年不来这里了，趁这次机会来走走，呼吸点新鲜空气，也很好，他近来觉得他的肺部常常不舒服。

转乘了三次电车才到公园门首，他买了票，踏到门里去，一阵柔软的风迎着吹来，带着一种春日的芳香。若泉挺着胸脯，兜开上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立刻便觉得舒适了起来，平日的紧张和劳顿，都无形的滑走了。人一到了这绿茵的草地上，离开了尘嚣，披靡着春风，亲炙着朝晖，便一概都会松懈了，忘记了一切，解除了一切，只任自己的身体纵横在这自然中，散着四肢，让这宁静的四周享乐自己，一直到忘我的境界。

园里人不多，几个西洋人和几部小儿车，疏疏朗朗的散在四方。四方都是绿荫荫的，参差着新旧的绿叶。大块的蓝天静静的覆在上面，有几团絮似的白云，耀着刺目的阳光，轻轻的袅着，变幻着。若泉踏着起伏不平，波样的草地，懒然的走了好远，他几乎忘记他是为什么才来到这里了，只觉得舒适得很，这空气正于他相宜。在这时他听到近处他背后的草地上有着窸窣窸窣的响声，他掉头望时，他看见美琳站在他背后，穿一件白底灰条纹的单旗袍，上罩一件大红的绒坎肩。他不觉的说道：

“啊，我不知道你来了，啊，你真早啊！”

美琳脸上很平静，微微有点高兴和发红，她娇声的说：“我等了你许久！”但立即便尊重的说道：

“你不觉得无聊吗，我想同你谈谈，所以才特地约了你来，我们找个地方去坐坐吧。”

于是他随着她朝东走，看见她高跟的黄漆皮鞋，一步一步的踏着，穿的是肉色的丝袜，脚非常薄，又小，显得瘦伶伶可怜似的。他不知道还是她的脚特别小，还是脚一放在那匠心的鞋中才显得那么女性，那么可怜。他搭讪的问道：

“子彬近来怎么样，身体好吗？”

她淡淡的回答：

“好，他在开始写文章了。”

他又继续问：

“你呢，也在写文章了？”

“不。”

他看见她脸扭了一下，做了一个极不愿意的表情。

在一个树丛边的红漆的长椅上坐了下来。靠左边又有一大丛草本的绣球花，开得正茂盛，大朵大朵的，吐着清香，放着粉红的光。他不知怎么先开口，他还是关在闷葫芦里，不知她到底要谈什么，而且到底不知子彬近来怎么了，或是同她的关系。

她先望着他茫然的脸笑了一下，然后说：

“你奇怪吧，当你接到信后，一直到这时？”

“没有，我不觉得奇怪。”

“那你知道我要你来这里的缘由了。”

他踌躇的答：

“不很知道。”

于是她又笑了一下说：

“我想你不会知道的，但是我必须告你，原因便是我很久来了都异常苦闷……”她停顿了一下，又望了他一下，他无言的低着头望草地。于是她又再续下去，她说了很多，又常常停顿，又有点害羞似的，不能说得很直截痛快。但他始终不作声，不望她，让她慢慢的说完，她把她近来所有的一些思想，一些希望，都零碎的说了一个大略，她觉得可以停止了，而且她要听他的意见，她结束着说道：

“你以为怎样呢，你不会觉得我是很可笑吧？我相信我是很幼稚的。”

若泉有一会没有作声，望着那嫩腻的脸，微微含着尊严与谦卑的脸好久。他没有料想这女人会这么坦率的在他面前公开她对于现实的不满，和她的大胆的愿意向社会跨进的决心。他非常快乐，因为这意外的态度，更鼓舞了他。隔了好一会，他才伸过手去，同她热烈的握着，他说：

“美琳！你真好！我到现在才了解你！”

她快乐得脸也发红了。

于是他们都又更不隐饰的谈了一些近来所得的知识与感觉。他们都更高兴，尤其是美琳。她在这里能自由发挥，而他又听她，又了解她，而且还帮助她。她看见光辉就在她前面。她急急的愿意知道她马上应怎样开始。他又踌躇了一会儿，他答应过两天再来看她，或者可以介绍她去见几个人，帮助她能够有些工作。

一○

美琳回到家来，时时露着快乐的笑，她掩藏不住那喜悦，有几次她几乎要说出来了，她仿佛觉得应该告诉子彬，但是她又忍耐住了，她怕他会阻止她，破坏她。子彬没有觉察出，他在想一篇小说，在想一些非常调皮嘲讽的字句去描写这篇的主人翁，一个中国的吉诃德先生。他要他的文章动人，他文章的嘲讽动人，他想如果这篇文章不受什么意外的打击，就是说他不再受什么刺激，能够安安静静的坐下来写两星期，那一个十万字的长篇，便将在这一九三○年的夏季，惊人的出现了。谁不会惊绝的叫着他的名字，这作者的名字。他暂时忘去能苦恼他的一些事实，他要廓清他的脑府，那原来聪明的脑府，他使自己离开了人众，关在家里几天了。

可是美琳却不然，她在第三天下午便出席在一个××文艺研究会上了。到会的有五十几个人，一半是工人，另外一半是极少数的青年作家和好些活泼的学生。美琳从没有经历过这种生活，她只觉得兴奋，同时用着极可亲的眼光遍望着这所有的人，只想同每个人都握一次热烈的握手，和做一次恳切的谈话。这里她除掉若泉以外，便都是不认识的人，但是她一点也不感觉拘束，她觉得很融洽，很了解，她和他们都很亲近。她除了对于自己那合体的虽不华贵却很美观的衣服微微感到歉仄外，便全是倾心的热忱了。这是一次大会，所以到的人数很多，除了少数的工人为时间限制着不能来，几乎全体都到了。开始的时候，由主席临时推举了一个穿香港布洋服的少年作政治的报告，大家都很肃静，美琳望着他，没有一动，她用心的吸进了那些从没有听过的话语，那些简单的话语，然而却将世界的政治和经济的情形很有条理的概括了出来，而且他批判得真准确。这人很年轻，决不是一个二十五岁以上的人，后来若泉告诉她，这年轻人还是一个印刷工人呢，不过也曾在大学念过两年书。美琳说不出的惭愧，而且她觉得所有的人对于政治的认识和理解都比她好，也比她能干。在她听了其余许多人的工作报告之后，他们又讨论了许多关于社务的事。这在美琳都是不知应怎样加入那争论之中去的，因为她都还不熟悉，而那主席却常常用眼光望着她，征求她的意见。这使她真难过，她又坚决的相信，在不久以后，她一定可以被训练得比较好些，不致这样完全不懂。最后他们又讨论到××怎样行动的事。这里又有人站起来报告，是另外一个指导××××的团体的代表。于是决定了，在“五一”的那天，要全体动员到大马路去，占领马路，×××，××，这时大家都正情绪更紧张激昂的时候，而会便完了，在分别的时候，大家都互相叮咛的说道：

“记着：后天，九点钟，到大马路去！”

美琳还留在那里一会儿，同适才的主席，便是那在工联会工作的超生，和若泉，还有其他两三个人谈了一会，他们对她都非常亲切和尊重，尤其是一个纱厂的女工特别向她表示好感。她向她说；

“我们呢是要革命，但是也想学一点我们能懂的文艺，你们文学家呢是也需要革命，所以我们联合起来了。不过我们真没有时间，恐怕总弄不好，过几天我把我写的一点东西给你看看吧，我听超生说，你是个女文学家呢。我也是刚刚学动笔，完全是超生给我的勇气，心里是想得很多，就是写不出来。下星期一能抽空，我还想写一篇工厂通讯，因为若泉说他们要有用呢。”

美琳说她也不会文学。她还说她也想进工厂去。

于是那女工便描写着那工厂里的各种苦痛，和列举着一些惨闻，她又说如果美琳真的愿意，她可以想法，不过她担忧若果美琳进去，怕那劳顿和不洁的空气，将马上使她得病。超生也说，进去是容易，而且他希望这社里的一部分知识分子都要进厂去，去了解无产阶级，改变自己的情感，这样，将来才有真的普罗文艺产生。不过他也说恐怕美琳的身体不行。美琳则力辩她可以练习好的。

因为美琳比较有空闲，她被派定了每天应到机关上去做两个钟头的工，他们留给了她一个地址。还说以后工作时间怕还要加多，因为五月来了，工作要加紧，而且内部马上便要扩大，有许多工人都自愿参加进来，这里需要训练得很。她刚刚跨进来，便负了好重的担子了，她想她应该好好努力。

一一

是五月一日的一天了。

子彬从八点钟失了美琳的时候起便深深的不安着，他问娘姨，娘姨也不知道，他想不出她是到什么地方去了，他开始发觉近来她是常常的不在家，而且她没有告诉过他她是到什么地方去，他并且想起她是同他太说得少了。他等了她好久，都不见回来，他生着很大的气，他冲到他书房去，他决定不想这女人的一切了，他要继续他的文章，那已写好了一小部分的文章。他坐到桌边，心总不定得很，他去翻抽屉，蓦然的却现出美琳留给他的一封信。他急急看下去，像恨不得立即便吞灭进去似的看，信是这样清清楚楚的写着：

子彬：我真不能再隐瞒你了。当你看到这信的时候，我大约已在大马路上了，这是受了团体的派定，到大马路做××运动去。我想你听了这消息，是不会怎样快乐的，但是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而且向你解释，因为我原来是很爱你的，一直到现在还是希望你不致对我有误解，所以我现在先作这样一个报告，千万望你想一想，我回来后，我们便可作一次很理性的谈话，我们应该互相很诚恳很深切的批判一下。我确实有许多话要向你说，一半是关于我自己，一半也是关于你的。现在不多说了。

美琳　晨留

子彬呆了半天，连气也叹不出一口来。这不是他的希望，这太出他的意表了。他想起许多不快的消息，他想起许多熟悉的人，他想美琳……唉，这女人，多么温柔的啊，现在也弃掉了他，随着大众跑去了。他呢，空有自负的心，空有自负的才能，但他不能跑去，他成了孤零零的了。他难过，想哭也哭不出，他惨惨的幻想着这时的大马路，他看见许多恐怖和危险，他说不出的彷徨和不安，然而他却不希望美琳会转来，他不愿见她，她带回了许多痛苦给他，还无止的加多，他真不能忍受有这么一个人在同一个屋中呼吸。他发气的将信扯碎了。他最后看见那还只写了薄薄几张的稿纸本大张着口，他无言的，痛恨的却百般悼惜的用力将它关拢了，使劲的摔到抽屉里。他叹出了一口长长的叹息。

1930年

我在霞村的时候

因为政治部太嘈杂，莫俞同志决定要把我送到邻村去暂住，实际我的身体已经复原了，不过既然有安静的地方暂时休养，趁这机会整理一下近三月来的笔记，觉得也很好，我便答应他到霞村去住两个星期，那里离政治部有三十里路。

同去的还有一位宣传科的女同志，她大约有些工作，她不是个好说话的人，所以一路显得很寂寞。加上她是一个“改组派”的脚，我的精神又不大好，我们上午就出发，太阳快下山了，才到达目的地。

远远看这村子，也同其他村子差不多。但我知道，这村子里还有一个未被毁去的建筑得很美丽的天主教堂和一个小小的松林，我就将住在靠山的松林里，从这里可以直望到教堂。现在已经看到靠山的几排整齐的窑洞和窑洞上的绿色的树林，我觉得很满意这村子。

从我的女伴口里，我认为这村子是很热闹的；但当我们走进村口时，却连一个小孩子，一只狗也没有碰到，只是几片枯叶轻轻的被风卷起，飞不多远又坠下来了。

“这里从先是小学堂，自从去年鬼子来后就毁了，你看那边台阶，那是一个很大的教室呢。”阿桂（我的女伴）告诉我，她显得有些激动，不像白天那样沉默了。她接着又指着一个空空的大院子：“一年半前这里可热闹呢，同志们天天晚饭后就在这里打球。”

她又急起来了：“怎么今天这里没有人呢？我们是先到村公所去，还是到山上去呢？咱们的行李也不知道捎到什么地方去了，总得先闹清才好。”

村公所大门墙上，贴了很多白纸条，上面写着“××会办事处”、“××会霞村分会”、“……”。但我们到了里边，却静悄悄的找不到一个人，几张横七竖八的桌子空空的摆在那里。我们正奇怪，匆匆的跑来一个人，他看了一看我，似乎想问什么，接着又把话咽下去了，还想往外跑，但被我们叫住了。

他只好连连的答应我们：“我们的人嘛，都到村西口去了。行李？嗯，是有行李，老早就抬到山上了，是刘二妈家里。”他一边说一边也打量着我们。

我们知道了他是农救会的人，便要求他陪同我们一道上山去，并且要他把我写给这边一个同志的条子送去。

他答应替我们送条子，却不肯陪我们，而且显得有点不耐烦的样子，把我们丢下独自跑走了。

街上也是静悄悄的，有几家在关门，有几家门还开着，里边黑漆漆的，我们也没有找到人。幸好阿桂对这村子还熟，她引导着我走上山，这时已经黑下来了，冬天的阳光是下去得快的。

山不高，沿着山脚上去，错错落落有很多石砌的窑洞，也常有人站在空坪上眺望着。阿桂明知没有到，但一碰着人便要问：

“刘二妈的家是这样走的吗？”“刘二妈的家还有多远？”“请你告诉我怎样到刘二妈的家里？”或是问：“你看见有行李送到刘二妈家去过吗？刘二妈在家吗？”

回答总是使我们满意的，这些满意的回答一直把我们送到最远的、最高的刘家院子里，两只小狗最先走出来欢迎我们。

接着有人出来问了。一听说是我，便又出来了两个人，他们掌着灯把我们送进一个院子，到了一个靠东的窑洞里。这窑洞里面很空，靠窗的炕上堆得有我的铺盖卷和一口小皮箱，还有阿桂的一条被子。

他们里面有认识阿桂的，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的，后来索性把阿桂拉出去了。我一个人留在这屋子里，只好整理铺盖。我刚要躺下去，她们又涌进来了。有一个青年媳妇托着一缸面条，阿桂、刘二妈和另外一个小姑娘拿着碗、筷和一碟子葱同辣椒，小姑娘又捧来一盆燃得红红的火。

她们殷勤的督促着我吃面，也摸我的两手、两臂。刘二妈和那媳妇也都坐上炕来了。她们露出一种神秘的神气，又接着谈讲着她们适才所谈到的一个问题。我先还以为她们所诧异的是我，慢慢我觉得不是这样的，她们只热心于一点，那就是她们谈话的内容。我只无头无尾的听见几句，也弄不清，尤其是刘二妈说话之中，常常要把声音压低，像怕什么人听见似的那么耳语着。阿桂已经完全变了，她仿佛蛮能干的，很爱说话，而且也能听人说话的样子，她表现出很能把握住别人说话的中心意思。另外两人不大说什么，不时也补充一两句，却那么聚精会神的听着，生怕遗漏去一个字似的。

忽然院子里发生一阵嘈杂的声音，不知有多少人在同时说话，也不知道闯进了多少人来。刘二妈几人慌慌张张的都爬下炕去往外跑，我也莫名其妙的跟着跑到外边去看。这时院子里实在完全黑了，有两个纸糊的红灯笼在人丛中摇晃，我挤到人堆里去瞧，什么也看不见，他们也是无所谓的在挤着而已，他们都想说什么，都又不说，只听见一些极简单的对话，而这些对话只有更把人弄糊涂的：

“玉娃，你也来了吗？”

“看见没有？”

“看见了，我有些怕。”

“怕什么，不也是人吗，更标致了呢。”

我开始以为是谁家要娶新娘子了，他们回答我不是的；我又以为是俘虏兵到了，却还不是的。我跟着人走到中间的窑门口，却见窑里挤得满满的是人，而且烟雾沉沉的看不清，我只好又退出来。人似乎也在慢慢的退去了，院子里空旷了许多。

我不能睡去，便在灯底下整理着小箱子，翻着那些练习簿、相片，又削着几支铅笔。我显得有些疲乏，却又感觉着一种新的生活要到来以前的那种昂奋。我分配着我的时间，我要从明天起遵守规定下来的生活秩序，这时却有一个男人嗓子在门外响起了：

“还没有睡吗？××同志。”

还没有等到我答应，这人便进来了，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还文雅的乡下人。

“莫主任的信我老早就看到了，这地方还比较安静，凡事放心，都有我，要什么尽管问刘二妈。莫主任说你要在这里住两个星期，行，要是住得还好，欢迎你多住一阵。我就住在邻院，下边的那几个窑，有事就叫这里的人找我。”

他不肯上炕来坐，地下又没有凳子，我便也跳下炕去：

“呵，你就是马同志，我给你的一个条子收到了吗？请坐下来谈谈吧。”

我知道他在这村子上负点责，是一个未毕业的初中学生。

“他们告诉我，你写了很多书，可惜我们这里没有买，我都没有见到。”他望了望炕上开着口的小箱子。

我们话题一转到这里的学习情形时，他便又说：“等你休息几天后，我们一定请你作一个报告；群众的也好，训练班的也好，总之，你一定得帮助我们，我们这里最难的工作便是‘文化娱乐’。”

像这样的青年人我在前方看了很多很多，当刚刚接触他们的时候常常感到惊讶，觉得这些同自己有一点距离的青年们实在变得很快，我又把话拉回来。

“刚才，他们发生了什么事吗？”

“刘大妈的女儿贞贞回来了。想不到她才了不起呢。”即刻我感到在他的眼睛里面多了一样东西，那里面放射着愉快的、热情的光辉。

我正要问下去时，他却又加上说明了：“她是从日本人那里回来的，她已经在那里干了一年多了。”

“呵！”我不禁也惊叫起来了。

他打算再告诉我一些什么时，外边有人在叫他了，他只好对我说明天他一定叫贞贞来找我。而且他还提起我注意似的，说贞贞那里“材料”一定很多的。

很晚阿桂才回来睡，她躺到床上老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不住的唉声叹气。我虽说已经疲倦到极点了，仍希望她能告诉我一些关于今晚上的事情。

“不，××同志！我不能说，我真难受，我明天告诉你吧，呵！我们女人真作孽呀！”于是她把被蒙着头，动也不动，也再没有叹息，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睡着的。

第二天一早我到屋外去散步，不觉的就走到村子底下去了。我走进了一家杂货铺，一方面是休息，一方面买了他们很多枣子，是打算送给刘二妈家里煮稀饭吃的。那杂货铺老板听我说住在刘二妈家里，便挤着那双小眼睛，有趣的低声问我道：

“她那侄女儿你看见了吗？听说病得连鼻子也没有了，那是给鬼子糟蹋的呀。”他又转过脸去朝站在里边门口的他的老婆说：“亏她有脸面回家来，真是她爹刘福生的报应。”

“那娃儿向来就风风雪雪的，你没有看见她早前就在街上浪来浪去，她不是同夏大宝打得火热吗？要不是夏大宝穷，她不老早就嫁给他了吗？”那老婆子拉着衣角走了出来。

“谣言可多呢。”他转过脸来抢着又说。这次他的眼睛已不再眨动了，却做出一副正经的样子：“听说起码一百个男人总‘睡’过，哼，还做了日本官太太，这种缺德的婆娘，是不该让她回来的。”

我忍住了气，因为不愿同他吵，就走出来了。我并没有再看他，但我感觉到他又眯着那小眼睛很得意的望着我的背影。

走到天主堂转角的地方，又听到有两个打水的妇人在谈着，一个说：

“还找过陆神父，一定要做姑姑，陆神父问她理由，她不说，只哭，知道那里边闹的什么把戏，现在呢，弄得比破鞋还不如……”

另一个便又说：“昨天他们告诉我，说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唉，怎么好意思见人！”

“有人告诉我，说她手上还戴得有金戒指，是鬼子送的哪！”

“说是还到大同去过，很远的，见过一些世面，鬼子话也会说哪……”

这散步于我是不愉快的，我便走回家来了。这时阿桂已不在家，我就独自坐在窑洞里读一本小册子。

我把眼睛从书上抬起来，看见靠墙立着两个粮食篓子，那大约很有历史的吧，它的颜色同墙壁一般黑，我把一块活动的窗户纸掀开，看见一片灰色的天（已经不是昨天来时的天气了）和一片扫得很干净的土地，从那地的尽头，伸出几株枯枝的树，疏疏朗朗的划在那死寂的铅色的天上。

院子里没有什么人走动。

我又把小箱子打开，取出纸笔来写了两封信。怎么阿桂还没回来呢？我忘记她是有工作的，而且我以为她将与我住下去似的了。

冬天的日子本来是很短的，但这时我却以为它比夏天的还长呢。

后来我看见那小姑娘出来了，于是跳下炕到门外去招呼她，她只望着我笑了一笑，便跑到另外一个窑洞里去了。我在院子里走了两个圈，看见一只苍鹰飞到教堂的树林子里边去了。那院子里有很多大树。

我又在院子里走起来，走到靠右边的尽头，我听见有哭泣的声音，是一个女人，而且在压抑住自己，时时都在擤鼻涕。

我努力的排遣自己，思索着这次来的目的和计划，我一定要好好休养，而且按着自己规定的时间去生活。于是我又回到房子里来了，既然不能睡，而写笔记又是多么无聊呵！

幸好不久刘二妈来看我了，她一进来，那小姑娘跟着也来了，后来那媳妇也来了。她们都坐到我的炕上，围着一个小火盆。那小姑娘便察看着那小方炕桌上的我的用具。

“那时谁也顾不到谁，”刘二妈述说着一年半前鬼子打到霞村来的事，“咱们住在山上的还好点，跑得快，村底下的人家有好些都没有跑走，也是命定下的，早不早迟不迟，这天咱们家的贞贞却跑到天主堂去了，后来才知道她是找那个外国神父要做姑姑去的，为的也是风声不好，她爹正在替她讲亲事，是西柳村一家米铺的小老板，年纪快三十了，填房，家道厚实，咱们都说好，就只贞贞自己不愿意，她向着她爹哭过。别的事她爹都能依她，就只这件事老头子不让，咱们老大又没儿，总企望把女儿许个好人家。谁知道贞贞却赌气跑到天主堂去了，就那一忽儿，落在火坑了哪，您说做娘老子的怎不伤心……”

“哭的是她的娘吗？”

“就是她娘。”

“你的侄女儿呢？”

“侄女儿嘛，到底是年轻人，昨天回来哭了一场，今天又欢天喜地到会上去了，才十八岁呢。”

“听说做过日本人太太，真的吗？”

“这就难说了，咱也摸不清，谣言自然是多得很，病是已经弄上身了，到那种地方，还保得住干净吗？小老板的那头亲事，还不吹了，谁还肯要鬼子用过的女人！的的确确是有病，昨天晚上她自己也说了。她这一跑，真变了，她说起鬼子来就像说到家常便饭似的，才十八岁呢，已经一点也不害臊了。”

“夏大宝今天还来过呢，娘！”那媳妇悄声的说着，用探问的眼睛望着二妈。

“夏大宝是谁呢？”

“是村底下磨房里的一个小伙计，早先小的时候同咱们贞贞同过一年学，两个要好得很，可是他家穷，连咱们家也不如，他正经也不敢怎样的，偏偏咱们贞贞痴心痴意，总要去缠着他，一来又怪了他；要去做姑姑也还不是为了他？自从贞贞给日本鬼弄去后，他倒常来看看咱们老大两口子。起先咱们大爹一见他就气，有时骂了他，他也不说什么，骂走了第二次又来，倒是一个有良心的孩子，现在自卫队当一个小排长呢。他今天又来了，好像向咱们大妈求亲来着呢，只听见她哭，后来他也哭着走了。”

“他知不知道你侄女儿的情形呢？”

“怎会不知道？这村子里就没有人不清楚，全比咱们自己还清楚呢。”

“娘，人都说夏大宝是个傻孩子呢。”

“嗯，这孩子总算有良心，咱是愿意这头亲事的。自从鬼子来后，谁是有钱的人呢？看老大两口子的口气，也是答应的。唉，要不是这孩子，谁肯来要呢？莫说有病，名声就实在够受了。”

“就是那个穿深蓝色短棉袄，戴一顶古铜色翻边毡帽的。”小姑娘闪着好奇的眼光，似乎也很了解这回事。

在我记忆里出现了这样一个人影：今天清晨我出外散步的时候，看见了这么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有着一副很机灵也很忠厚的面孔，他站在我们院子外边，却又并不打算走进来的样子；约莫当我回家时，又看他从后边的松林里走出来。我只以为是这院子里人或邻院的人，我那时并没有很注意他，现在想起来，倒觉得的确是一个短小精悍、很不坏的年轻人。

我的休养计划怕不能完成了，为什么我的思绪这样的乱？我并不着急于要见什么人，但我幻想中的故事是不断的增加着。

阿桂现出一副很明白我的神气，望着我笑了一下便走出去了。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来回在炕上忙碌了一番；觉得我们的铺、灯、火都明亮了许多。我刚把茶缸子搁在火上的时候，果然阿桂已经回到门口了，我听见她后边还跟得有人。

“有客人来了，××同志！”阿桂还没有说完，便听见另外一个声音扑哧一笑：“嘻……”

在房门口我握住了这并不熟识的人的手了。她的手滚烫，使我不能不略微吃惊。她跟着阿桂爬上炕去时，在她的背上，长长的垂着一条发辫。

这间使我感到非常沉闷的窑洞，在这新来者的眼里，却很新鲜似的，她用蛮有兴致的眼光环绕的探视着。她身子稍稍向后仰的坐在我的对面，两手分开撑住她坐的铺盖上，并不打算说什么话似的，最后把眼光安详的落在我的脸上了。阴影把她的眼睛画得很长，下巴很尖。虽在很浓厚的阴影之下的眼睛，那眼珠却被灯光和火光照得很明亮，就像两扇在夏天的野外屋宇里洞开的窗子，是那么坦白，没有尘垢。

我也不知道如何来开始我们的谈话，怎么能不碰着她的伤口，不会损害到她的自尊心。我便先从缸子里倒了一杯已经热了的茶。

“你是南方人吧？我猜你是的，你不像咱们省里的人。”倒是贞贞先说了。

“你见过很多南方人吗？”我想最好随她高兴说什么我就跟着说什么。

“不，”她摇着头，仍旧盯着我瞧，“我只见过几个，总是有些不同。我喜欢你们那里人，南方的女人都能念很多很多的书，不像咱们，我愿意跟你学，你教我好吗？”

我答应她之后忽的她又说了：“日本的女人也都会念很多很多书，那些鬼子兵都藏得有几封写得漂亮的信：有的是他们的婆姨来的，有的是相好来的，也有不认识的姑娘们写信给他们，还夹上一张照片，写了好些肉麻的话，也不知道她们是不是真心，总哄得那些鬼子当宝贝似的揣在怀里。”

“听说你会说日本话，是吗？”

在她脸上轻微的闪露了一下羞赧的颜色，接着又很坦然的说下去：“时间太久了，跑来跑去一年多，多少就会了一点儿，懂得他们说话很有用处。”

“你跟着他们跑了很多地方吗？”

“不是老跟着一个队伍跑的，人家总以为我做了鬼子官太太，享富贵荣华，实际我跑回来过两次，连现在这回是第三次了。后来我是被派去的，也是没有办法，我在那里熟，工作重要，一时又找不到别的人。现在他们不再派我去了，要替我治病。也好，我也挂牵我的爹娘，回来看看他们。可是娘真没有办法，没有儿女是哭，有了儿女还是哭。”

“你一定吃了很多的苦吧。”

“她吃的苦真是想也想不到，”阿桂露出一副难受的样子，像要哭似的，“做了女人真倒霉，贞贞你再说吧。”她更挤拢去，紧靠她身边。

“苦嘛，”贞贞像回忆着一件辽远的事一样，“现在也说不清，有些是当时难受，于今想来也没有什么；有些是当时倒也马马虎虎的过去了，回想起来却实在伤心呢，一年多，日子也就过去了。这次一路回来，好些人都奇怪的望着我。就说这村子的人吧，都把我当一个外路人，有亲热我的，也有逃避我的。再说家里几个人吧，还不都一样，谁都偷偷的瞧我，没有人把我当原来的贞贞看了。我变了吗，想来想去，我一点也没有变，要说，也就心变硬一点罢了。人在那种地方住过，不硬一点心肠还行吗，也是因为没有办法，逼得那么做的哪！”

一点有病的样子也没有，她的脸色红润，声音清晰，不显得拘束，也不觉得粗野。她并不含一点夸张，也使人感觉不到她有什么牢骚，或是悲凉的意味，我忍不住要问到她的病了。

“人大约总是这样，哪怕到了更坏的地方，还不是只得这样，硬着头皮挺着腰肢过下去，难道死了不成？后来我同咱们自己人有了联系，就更不怕了。我看见日本鬼子吃败仗，游击队四处活动，人心一天天好起来，我想我吃点苦，也划得来，我总得找活路，还要活得有意思，除非万不得已。所以他们说要替我治病，我想也好，治了总好些。这几天病倒不觉得什么了，路过张家驿时，住了两天，他们替我打了两次药针，又给了一些药我吃。只有今年秋天的时候，那才厉害，人家说我肚子里面烂了，又赶上有一个消息要立刻送回来，找不到一个能代替的人，那晚上摸黑我一个人来回走了三十里，走一步，痛一步，只想坐着不走了。要是别的不关紧要的事，我一定不走回去了，可是这不行哪，唉，又怕被鬼子认出来，又怕误了时间，后来整整睡了一个星期，才又拖着起了身。一条命要死好像也不大容易，你说是吗？”

她并没有等我的答复，却又继续说下去了。

有的时候，她停顿下来，在这时间，她也望望我们，也许是在我们脸上找点反应，也许她只是思索着别的。看得出阿桂比贞贞显得更难受，阿桂大半的时候沉默着，有时说几句话，她说的话总只为的传达出她的无限的同情，但她沉默时，却更显得她为贞贞的话所震慑住了，她的灵魂被压抑，她感受了贞贞过去所受的那些苦难。

我以为那说话的人丝毫没有想到要博得别人的同情，纵是别人正为她分担了那些罪过，她似乎也没有感觉到，同时也正因为如此，就使人觉得更可同情了。如果她说起她这段历史的时候，并不是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甚至使你以为她是在说旁人那样，那是宁肯听她哭一场，哪怕你自己也陪着她哭，都是觉得好受些的。

后来阿桂倒哭了，贞贞反来劝她。我本有许多话准备同贞贞说的，也说不出口了，我愿意保持住我的沉默。当她走后，我强制自己在灯下读了一个钟头的书，连睡得那么邻近的阿桂，也不看她一眼，或问她一句，哪怕她老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一声一声的叹息着。

以后贞贞每天都来我这里闲谈，她不只是说她自己，也常常很好奇的问我许多那些不属于她的生活中的事。有时我的话说得很远，她便显得很吃力的听着，却是非常要听的。我们也一同走到村底下去，年轻人都对她很好；自然都是那些活动分子。但像杂货店老板那一类的人，总是铁青着脸孔，冷冷的望着我们，他们嫌厌她，鄙视她，而且连我也当着不是同类的人的样子看待了。尤其那一些妇女们，因为有了她才发生对自己的崇敬，才看出自己的圣洁来，因为自己没有被敌人强奸而骄傲了。

阿桂走了之后，我们的关系就更密切了，谁都不能缺少谁似的，一忽儿不见就会彼此挂念。我喜欢那种有热情的，有血肉的，有快乐、有忧愁、又有明朗的性格的人；而她就正是这样。我们的闲谈常常占去了很多时间，我总以为那些谈天，于我的学习和修养，都是非常有帮助的。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贞贞对我并不完全坦白的事，竟被我发觉了；但我绝不会对她有一丝怨恨，而且我将永远不去触她这秘密，每个人一定有着某些最不愿告诉人的东西深埋在心中，这是指属于私人感情的事，既与旁人毫无关系，也不会关系于她个人的道德。

到了我快走的那几天，贞贞忽然显得很烦躁，并没有什么事，也不像打算要同我谈什么的，却很频繁的到我屋里来，总是心神不宁的，坐立不安的，一会儿又走了。我知道她这几天吃得很少，甚至常常不吃东西。我问过她的病，我清楚她现在所担受的烦扰，绝不只是肉体上的。她来了，有时还说几句毫无次序的话；有时似乎要求我说一点什么，做出一副要听的神气。但我也看得出她在想一些别的，那些不愿让人知道的，她是正在掩饰着这种心情，装出无所谓的样子。

有两次，我看见那显得很精悍的年轻小伙子从贞贞母亲的窑中出来，我曾把他给我的印象和贞贞一道比较，我以为我非常同情他，尤其当现在的贞贞被很多人糟蹋过，染上了不名誉的、难医的病症的时候，他还能耐心的来看她，向她的父母提出要求，他不嫌弃她，不怕别人笑骂。他一定觉得她这时更需要他，他明白一个男子在这样的时候对他相好的女人所应有的气概和责任。而贞贞呢，虽说在短短的时间中，找不出她有很多的伤感和怨恨，她从没有表示过她希望有一个男子来要她，或者就说是抚慰吧；但我也以为因为她是受过伤的，正因为她受伤太重，所以才养成她现在的强硬，她就有了一种无所求于人的样子。可是如果有些爱抚，非一般同情可比的怜惜，去温暖她的灵魂是好的。我喜欢她能哭一次，找到一个可以哭的地方去哭一次。我希望我有机会吃到这家人的喜酒，至少我也愿意听到一个喜讯再离开。

“然而贞贞在想着一些什么呢？这是不会拖延好久，也不应成为问题的。”我这样想着，也就不多去思索了。

刘二妈，她的小媳妇、小姑娘也来过我房子，估计她们的目的，无非想来报告些什么，有时也说一两句。但我总不给她们说话的机会，我以为凡是属于我朋友的事，如若朋友不告诉我，我又不直接问她，却在旁人那里去打听，是有损害于我的朋友和我自己，也是有损害于我们的友谊的。

就在那天黄昏，院子里又热闹起来了，人都聚集在那里走来走去，邻舍的人全来了，他们交头接耳，有的显得悲戚，也有的蛮感兴趣的样子。天气很冷，他们好奇的心却很热，他们在严寒底下耸着肩，弓着腰，笼着手，他们吹着气，在院子中你看我，我看你，好像在探索着很有趣的事似的。

开始我听见刘大妈的房子里有吵闹的声音，接着刘大妈哭了。后来还有男人哭的声音，我想是贞贞的父亲吧。接着又有摔碗的声音，我忍不住，分开看热闹的人冲进去了。

“你来得很好，你劝劝咱们贞贞吧。”刘二妈把我扯到里边去。

贞贞把脸藏在一头纷乱的长发里，望得见两颗狰狰的眼睛从里边望着众人。我走到她旁边便站住了。她似乎并没有感觉我的到来，或者也把我当作一个毫不足介意的敌人之一罢了。她的样子完全变了，几乎使我不能在她的身上回想起一点点那些曾属于她的洒脱、明朗、愉快，她像一个被困的野兽，她像一个复仇的女神，她憎恨着谁呢，为什么要做出那么一副残酷的样子？

“你就这样的狠心，全不为娘老子着想，你全不想想这一年多来我为你受的罪……”刘大妈在炕上一边捶着一边骂，她的眼泪像雨点一样，有的落在炕上，有的落在地上，还有的就顺着脸往下流。

有好几个女人围着她，扯着她，她们不准她下炕来。我以为一个人当失去了自尊心，一任她的性情疯狂下去的时候，真是可怕。我想告诉她，你这样哭是没有用的，同时我也明白在这时是无论什么话都不会有效的。

老头子显得很衰老的样子，他垂着两手，叹着气。夏大宝坐在他旁边，用无可奈何的眼光望着两个老人。

“你总得说一句呀，你就不可怜可怜你的娘吗？……”

“路走到尽头总要转弯的，水流到尽头也要转弯的，你就没有一点弯转吗？何苦来呢？……”

一些女人们就这样劝贞贞。

我看出这事是不会如大家所希望的了。贞贞早已表示不要任何人可怜她，她也不可怜任何人。她是早已决定，没有转弯的，要说赌气，就算赌气吧。她现在是咬紧了牙关要坚持下去的神情。

她们听了我的劝告，让贞贞到我的房里边去休息，一切问题到晚上再谈。于是我便领着贞贞出来了。可是她并没有到我的房中去，她向后山上跑了。

“这娃儿心事大呢！……”

“哼，瞧不起咱乡下人了……”

“这种破铜烂铁，还搭臭架子，活该夏大宝倒霉……”

聚集在院子中的人们纷纷议论着，看看已经没有什么好看的了，便也散去了。

我在院子中踌躇了一会，便决计到后山去。山上有些坟堆，坟周围都是松树，坟前边有些断了的石碑，一个人影也没有，连落叶的声音都没有。我从这边穿到那边，我叫着贞贞的名字，似乎有点回声，来安慰一下我的寂寞，但随即更显得万山的沉静。天边的红霞已经退尽了，四周围浮上一层寂静的、烟似的轻雾，绵延在远近的山的腰边。我焦急，我颓然坐在一块碑上，我盘旋着一个问题：再上山去呢，还是在这里等她呢？我希望我能替她分担些痛苦。

我看见一个影子从底下上来了，很快我便认出是夏大宝。我不作声，希望他没有看见我，让他直到上面去吧。但是他却在朝我走来。

“你找了吗？我到现在还没有看见她。”我不得不向他打个招呼。

他走到我面前，就在枯草地上坐下去。他沉默着，眼望着远方。

我微微有些局促。他的确还很年轻呢，他有两条细细的长眉，他的眼很大，现在却显得很呆板，他的小小的嘴紧闭着，也许在从前是很有趣的，但现在只充满着烦恼，压抑住痛苦的样子，他的鼻是很忠厚的，然而却有什么用？

“不要难受，也许明天就好了，今天晚上我定要劝她。”我只好安慰他。

“明天，明天……她永远都会恨我的，我知道她恨我……”他的声音稍稍的有点儿哑，是一个沉郁的低音。

“不，她从没有向我表示过对人有什么恨。”我搜索着我的记忆，我并没有撒谎。

“她不会对你说的，她不会对任何人说的，她到死都不饶恕我的。”

“为什么她要恨你呢？”

“当然啰……”忽的他把脸朝着我，注视着我，“你说，我那时不过是一个穷小子，我能拐着她逃跑吗？是不是我的罪？是吗？”

他并没有等到我的答复就又说下去了，几乎是自语：“是我不好，还能说是我对吗，难道不是我害了她吗？假如我能像她那样有胆子，她是不会……”

“她的性格我懂得，她永远都要恨我的。你说，我应该怎样？她愿意我怎样？我如何能使她快乐？我这命是不值什么的，我在她面前也还有点用处吗？你能告诉我吗？我简直不知我应该怎样才好，唉，这日子真难受呀！还不如让鬼子抓去……”他不断的喃喃下去。

当我邀他一道回家去的时候，他站起来同我走了几步，却又停住了，他说他听见山上有声音。我只好鼓励他上山去，我直望到他的影子没入更厚的松林中去，才踏上回去的路，天色已经快要全黑了。

这天晚上我虽然睡得很迟，却没有得着什么消息，不知道他们怎样过的。

等不到吃早饭，我把行李都收拾好了。马同志答应今天来替我搬家。我准备回政治部去，并且回到延安去；因为敌人又要大举“扫荡”了，我的身体不准许我再留在这里，莫主任说无论如何要先把这些伤病员送走。我的心却有些空荡荡的，坚持着不回去吗？身体又累着别人；回去吗？何时再来呢？我正坐在我的铺上沉思着的时候，我觉得有人悄悄的走进我的窑洞。

她一耸身跳上炕来坐在我的对面了，我看见贞贞脸上稍稍的有点浮肿，我去握着那只伸在火上的手，那种特别使我感觉刺激的烫热又使我不安了，我意识到她有着不轻的病症。

“贞贞！我要走了，我们不知何时再能相会，我希望，你能听你娘……”

“我就是来告诉你的，”她一下就打断了我的话，“我明天也要动身了。我恨不得早一天离开这家。”

“真的吗？”

“真的！”在她的脸上那种特有的明朗又显出来了，“他们叫我回……去治病。”

“呵！”我想我们也许要同道的，“你娘知道了吗？”

“不，还不知道，只说治病，病好了再回来，她一定肯放我走的，在家里不是也没有好处吗？”

我觉得她今天显得稀有的平静。我想起头天晚上夏大宝说的话了。我冒昧的便问她道：

“你的婚姻问题解决了吗？”

“解决，不就是那么吗？”

“是听娘的话吗？”我还不敢说出我对她的希望，我不愿想着那年轻人所给我的印象，我希望那年轻人有快乐的一天。

“听她们的话，我为什么要听她们的话，她们听过我的话吗？”

“那么，你果真是和她们赌气吗？”

“……”

“那么……你真的恨夏大宝吗？”

她半天没有回答我，后来她说了，说得更为平静的：“恨他，我也说不上。我觉得我已经是一个有病的人了，我的确被很多鬼子糟蹋过，到底是多少，我也记不清了，总之，是一个不干净的人了。既然已经有了缺憾，就不想再有福气，我觉得活在不认识的人面前，忙忙碌碌的，比活在家里，比活在有亲人的地方好些。这次他们既然答应送我到延安去治病，那我就想留在那里学习，听说那里是大地方，学校多；什么人都可以学习的。大家扯在一堆并不会怎样好，那就还是分开，各奔各的前程。我这样打算是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旁人，所以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对不住人的地方，也没有什么高兴的地方。而且我想，到了延安，还另有一番新的气象。我还可以再重新做一个人，人也不一定就只是爹娘的，或自己的。别人说我年轻，见识短，脾气别扭，我也不辩，有些事情哪能让人人都知道呢？”

我觉得非常惊诧，新的东西又在她身上表现出来了。我觉得她的话的确值得我们研究，我当时只能说出我赞成她的打算的话。

我走的时候，她的家属在那里送我，只有她到村公所里去了，也再没有看见夏大宝。我心里并没有难受，我仿佛看见了她的光明的前途，明天我将又见着她的，定会见着她的，而且还有好一阵时日我们不会分开了。果然，一走出她家的门，马同志便告诉了我关于她的决定，证实了她早上告诉我的话很快便会实现了。

194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