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8日的“鸟巢”，开幕式盛大而炽烈，全世界震惊，全中国沉醉。

一个人们无暇理会的小遗憾是，刘翔没去现场，他仅仅是天坛公寓里的一名电视观众。从竞技的角度讲，刘翔无疑是鸟巢的男一号，他的缺席，让10天后的首演更加吊人胃口。

自8月8日起，中国人被强烈的幸福摇撼着，开幕式的澎湃还来不及回味，高潮迭起的夺金快感就涌动而来。

8月17日，北京奥运会在开幕后第10天迎来又一高潮，中国代表团日进8金并一举超越上届金牌数，而菲尔普斯也完成独揽8金的神话，两项奥运史上了不起的记录被同一天改写，预示着这将是一次惊世骇俗的奥运会。

依旧是来不及回味。人们急切期待着翌日的又一个兴奋点——刘翔将在这天第一次参赛，时间是11点50分。

国际奥委会主席罗格参观施工中的“鸟巢”时，曾对身边的刘淇说，能想象得到，如果刘翔在这里夺冠，现场气氛会有多热烈。

这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许多人在办公室里关注刘翔。上海民政局公务员刘占一，NBA中国的高级职员刘潇，百度公司开放办公区的白领们都在盯着电视屏幕。人们的心情轻松又庄重——比赛没任何悬念，但这毕竟是刘翔在北京奥运的闪亮登场。

因为进不了奥运村，“翔之队”助理教练曹靖回到了上海，他知道刘翔的跟骨有点麻烦，但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按15日他看到的情况，刘翔应该能够在前两枪咬咬牙顶下来。

刘学根和妻子8月8日坐火车赶到北京，现场观看了开幕式。他们已经有三个多月没见到孩子了，但还是放弃去现场观战的想法，看看电视算了，毕竟这只是无关紧要的第一枪。他们组织了40多人的上海亲友团，要等到110米栏的决赛日去为刘翔助威。

CCTV一套的《全景奥运》和五套的《荣誉殿堂》，都是大型直播节目，他们的编导心思不在此刻的比赛，而是盘算着21日深夜，自己的节目如何在争夺刘翔的激战中胜出。

在互联网上，此前出售21日鸟巢门票的帖子，无一例外地标明“刘翔决赛门票”。在黑市上，它们被炒到票面价格的20倍以上。

几乎所有人都在想，这只是预赛，“随便混混”而已，是北京奥运两个高潮之间的惬意的间奏。孙海平却心事重重，那天随身携带了三份速效救心药。

田径比赛开赛后，CCTV专项记者冬日娜每天都要戴着耳机在鸟巢待命，她要关注所有比赛者，当然，要有超过一半的精力留给刘翔。

其他媒体也随着这一刻的到来兴奋起来，美国《体育画报》派到北京的10位摄影师，当日前往拍摄刘翔亮相的，就多达5位。

110米栏即将开始，冬日娜与后方做连线报道，现场山呼海啸，头顶的直升机盘旋轰鸣，她必须对着话筒大声喊，也需要编导在耳机里叫喊着把指令传给她。

耳机里怎么如此嘈杂啊？冬日娜仔细分辨了一下，终于搞明白，是直升机上的CCTV记者也在扯着嗓子与编导沟通，声音传到了她这里。紧张、忙乱、焦躁，一切都像电影里激战来临前的气氛渲染。

让我们跳过一些痛苦的神情和伤感的镜头，直抵那一幕：在第一个栏架前，刘翔撕掉道次布，揉成一团，转身离开赛场。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在《体育画报》前方和后方的采编中心，在上海民政局的内刊办公室，在NBA中国的写字间，在百度公司人头攒动的办公区，那一刻都陷入可怕的沉寂。人们依然以为，这个“国家的儿子”只是回去取一件遗忘的东西。

坐在鸟巢观看比赛的束一鸣描述说，广播宣布刘翔退赛，场内突然死一般静寂，之后就是一片哗然，大家都不相信这是真的。很多人当即哭起来，像是正遭遇巨大的哀伤。“好久一阵子，大家都这么站着，说不上来是在等什么。直到第六组都跑完了，还是有好些人这么站着。”

散场后，人们黑压压地聚集在鸟巢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的一片，几乎每个人都在神情严肃地打电话，说着同一件事情：刘翔退赛了。这场景很像5月12日下午的北京，路边站满了打电话的人，都在谈论着那场剧烈的地震。

第一轮。退出。8月18日以前，没有人想过这个极端戏剧性的结局。

和刘翔师徒非常熟悉的《解放日报》记者张玮突然想起来，奥运前夕，孙海平一直在和他强调刘翔受伤的严重性，不过连张玮对此都有些将信将疑：“我多少觉得有点像‘烟雾弹’，这可能也是减压的一种手段。”

有些人试着做过一点心理准备：刘翔决赛中若输给罗伯斯，自己可以接受吗？赞助商们准备过卫冕成功或失败的不同的广告预案，却没有谁为退出做好准备。

身为非奥运赞助商，NIKE公司对签约运动员的奥运成绩尤为看重，而刘翔的成败无疑是他们最大的筹码。刘翔的退赛让NIKE不仅陷于被动，甚至被卷入“操纵刘翔退赛”的流言中。

超级偶像在瞬间崩塌了，而且许多人确信，背后存在着操纵。

刘翔并不是标准的80后时尚青年，他自己心中的偶像级影星，居然是周润发和林青霞，简直带有怀旧色彩。刘翔或许也有年轻的“偶像”——他的一位前队友说：“刘翔最喜欢的演员？那就是他自己喽。”

他的意思是，刘翔善于掩饰个人情感，还有几分自恋。

循着这样的判断，8月18日的退赛疑团也许更为浓重——刘翔的痛苦真的是表演的吗？或者，他有一点伤，但并不至于放弃比赛？

最耀眼的普通人

先让我们试图到未成名的刘翔那里寻找些头绪。

少年时代的刘翔，在教练和队友眼中属于“闷着皮”（上海话，换作一种流行的说法，就是“闷骚”）的男孩，惹点小麻烦，就露出怯懦的一面。

刘翔说自己从小就不爱讲话，还有点犟头犟脑，启蒙教练仲锁贵留意到他，是因为刘翔放学后自己在操场上漫无目的地傻跑，还跑得很带劲。小学三年级，刘翔早早开始了半专业训练，早期的项目是跳高。

在运动队里，大他两岁的冯霖毅把他当最好的兄弟，带着他一起淘气。

刘翔像个小马仔，很开心地跟在冯霖毅后面，冯霖毅欺负队友的时候，刘翔也顺便搞一下，有点狐假虎威的意思。

不过，如果你以为刘翔仅仅是怯懦的马仔，那迟早要大跌眼镜的。

有一次，冯霖毅和刘翔又成为恶作剧的策划者，教练顾宝刚罚他们跑圈。刘翔的表现，不像是在接受惩罚，倒像是参加人生最重要的一场决赛。他玩命一般地追着冯霖毅，煤渣铺就的跑道上扬起一路尘土。两个人几乎同时冲过终点，冯霖毅曾侧目瞥了小兄弟一下，刘翔的眼中迸发出平日看不到的亢奋，就如同被彻底激怒的公牛。

刘翔拼得太凶，以至于到了终点竟收不住脚（也许是忘了？），一头撞向前方那堵砖墙，顿时鼻青脸肿，血流满面。

还有一次，冯霖毅和刘翔针对女生的恶作剧惹恼了柔道队的男生，他们伺机把刘翔单独围困在男厕所里，要狠狠报复一下。看到健硕的柔道男生，刘翔心里发毛，但他没有了退路，又绝不肯求饶。柔道男生训练有素，冲上来就要抱住刘翔的腿，刘翔抬起膝盖，猛地顶向对方的鼻梁，随后扭打在一起。后来旁观的人告诉刘翔，那时他的表情极其可怕，两眼发红，像一头野兽，最后连柔道的人都怕了。

想象一下，当阿兰·约翰逊和罗伯斯挡在刘翔面前，但求一战，他们会不会像冯霖毅和柔道队男生一样，看到可怕的、充血的双眼？

在你的学生时代，班级里有没有这样的学生——

上课时要么捣乱，要么倒头昏睡；考试时抓耳挠腮，到处扒别人试卷；很直白地向异性同学表达好感，无所顾忌地嬉戏；运动会上鹤立鸡群，全班同学第一次为拥有这位同学感到开心……你清楚地记得这一切，却忘了这个同学的姓名，甚至没有真的把他当作班级的一员。

差不多，学生时代的刘翔，就是这样一个“随便混混”的体育特长生。读书是他最头疼的一件事情，尤其是在上海小有名气的宜川中学。

能有机会沾一沾重点中学的板凳——哪怕根本就没坐踏实过——对于刘翔已算幸运，很多专业体制下的运动员，甚至小学的学业都没有完成。

他的外号叫作“奥特曼”。除了运动会，同学们只有在大扫除时才想起“奥特曼”——教室顶上的电风扇，始终安排这个瘦高个子的体育生。

冯霖毅天资聪慧，结束专业训练也比较早，他后来进入华东政法大学读书，还考到了律师证。少年时的体育生涯带给冯霖毅百般况味，他写了一本名叫《左右手》的纪实体小说，回忆自己与伙伴在体校的无知与张狂。冯霖毅说，他不认为那是一种对成长有益的环境，庆幸自己早早逃离，回到更正常的生活轨迹。

刘翔则沿着轨迹走下去，并到了这条轨迹可能抵达的最高点。

进入上海市级体校后，没有冯霖毅罩着，队里年纪最小的刘翔很快成为被欺辱对象。他要给年纪大的队友捶腿、按摩，像佣人一样殷勤，但依然厄运难逃。有人偷偷把他的自行车轮胎戳破，有人在他的被子上浇水，大家“叠罗汉”时他总是被压在最下面的一个。“最过分的一次，一个大我两岁的师兄，在一天早上，竟然把我的牙刷浸到小便池里！”

偶尔回到家庭，却并非刘翔的避风港，他从小面对的，是中国家庭中很典型的“严父慈母”模式，很容易让孩子无所适从。

在体校，教练对吉粉花很头疼，刘翔受点欺辱，她就跑到队里吵闹。倒是父亲刘学根更受教练们欢迎，他们的教育方式更接近。

刘翔回忆说，父亲的惩罚总是很严厉。“轻的请我‘吃毛栗子’（上海话，即用手指关节敲脑袋），严重一点的‘吃’耳光，级别再高，就是打屁股，打完之后罚跪。”体罚的轻重，与错误的轻重对等。

被控制，被塑造，然后被驱谴，以单调训练替代完整人生。在独特的举国体育体制下，刘翔的经历，其实与其他中国运动员没有本质不同，尽管他被打上最耀眼的光束。

超级身不由己

在上海普陀区XX名邸外的立交桥边，竖着一面很大的广告牌，上面有一张很灿烂的笑脸。出去买菜、烫头发、跳健美操时，55岁的吉粉花时常会在那儿停留一会儿，出神地凝望，就像在端详自己久未谋面的儿子的照片。事实上，那确实是她的儿子，也确实久未谋面。

自从今年5月刘翔出国参赛，他就再也没回过上海的家。刘翔的伤病和巨大压力让刘学根夫妇揪心，但在有限的几次电话交流里，他们又不敢谈及这些。每一句话都要小心翼翼地说出，要尽量挑那些无关紧要的家庭琐事。

“他的私事我不好乱掺和。他现在是国家的儿子，等过几年（国家把他）还给我再说吧。”接受采访的时候，吉粉花无奈地说，仿佛自己成了一个“置身事外”的母亲。

8月18日上午11点40分，在电视机前，吉粉花痛哭失声，几近崩溃，当晚就被送回上海。遗憾的是，即使刘翔的北京奥运已经结束，吉粉花还是不能在这座城市见儿子一面。

曹靖在8月18日把自己灌醉了，然后大哭一场，他想到了过去的4年。“我一个边缘人，都感受到压力大得难以承受，可想而知，师傅和刘翔的处境。”他希望公众把刘翔和孙海平当作正常人看待，那么他们所做的一切，他们的不甘心、他们的博弈心态、他们的痛苦抉择、他们的哭泣，就都更容易理解了。

曹靖曾是孙海平的弟子，与刘翔也算师兄弟，他说刘翔最大的愿望，同时也最不切实际的愿望是——做回普通人。

刘翔很享受4年前的感觉。没有人把自己当回事，“然后我突然冒出来，吓死你，这太刺激了”，太符合刘翔的个性了。但是雅典之后，他成为“国家的儿子”，不再为自己活着，他把网名改为“超级身不由己”。

一切都在2004年的夏天突然改变。从雅典回到上海，熟悉的世界在刘翔眼里突然疯狂起来。

下了飞机，他无权回家，先要直接去出席政府的庆功会。

到处是欢呼的人群。刘翔透过车窗看到，马路边一家火锅店的店员，穿着制服，并排站在门口，拉起“某某火锅店，欢迎刘翔回家”的横幅，这让刘翔觉得哭笑不得。

在普陀区政府的欢迎仪式上，鞭炮声、锣鼓声震天响，即使它们稍稍平息，人们发现还是没法接打手机——由于现场人太多，且密度极高，信号塞车了。

那时刘翔还住在一个小市民聚居的普通住宅区，但在9月3日，这里汇聚了几百名激动的围观者以及十几名警察，那景象，就好像上帝马上要现身凡尘。在46号门楼下，警察实行管制，只出不进；每个楼层也布置三个警察。四楼的张伯伯，硬生生被拦在门外。他发急了：我住在楼上的，回家都不行？

警察也急了：这么多人都说是住在这里，你有什么东西能证明吗？

刘翔自己想回家都快成了奢望。激动的人群蜂拥如潮，刘翔觉得自己的双脚离开了地面——他竟是被几个警察架着上楼的。即使这么混乱，刘翔还得提醒自己，要彬彬有礼。是啊，上帝怎么可以不耐烦？

刘翔确实像一个好“演员”，他这样描述突然成名后的状况——无论对着谁，都要微笑、微笑、再微笑。稍显倦意，人家可能就会觉得你不够礼貌。笑到后来，我的嘴角都快要抽筋了。他觉得自己的笑容已经很程式化、很僵硬。

他成了中国出现在广告画面最多的运动员。到了2008年，刘翔广告代言的单价已达到1500万元，是5年前的40倍。他成为国内最值钱的运动明星，物质生活得以获得巨大改变的，何止是他和师傅孙海平？

当一个人失去自由的时候，他甚至想拿名与利去换回，这绝对算不上矫情。2004年9月之后的刘翔，正是这样。他曾在父亲面前泪流满面，说自己承受不起可怕的名人生活。

可是最终，他只能去承受。按刘翔自己的说法：“我宁愿自己受点累，也不愿意把时光的大钟一下子拨回到过去。我对父母说过，这条路，我是肯定要走下去了。”

他孝敬着父母，也把同样的“孝敬”给予了师父孙海平。

只有极少数的时候，他会小小地反抗一下。

有一次，刘学根的领导女儿办婚事，为了给领导撑面子，刘学根早早承诺下来，让刘翔出席婚礼。婚期临近，刘翔却死活不去。无奈之下，刘学根带上一幅印有儿子肖像的展板，摆放在婚礼现场。

父母把一切托付给了师父，孙海平则一直希望为弟子包办10个栏架外的一切，他打理刘翔的财务，规定刘翔何时才允许恋爱，规划刘翔未来的职业。他屏蔽一切打扰，想让刘翔在真空中备战，不过，这仅仅是一个美好的愿望而已，在一个信息化的社会，闭塞本身就足以令人恐慌。

即使活在真空里，外界的巨大压力通过“翔之队”成员紧绷的神情，还是可以传导至刘翔内心。刘翔曾在赛前几天表示：“现在尽管我们是封闭训练，但外界的压力究竟有多大，我自己也感受得出来。”

真空包装的刘翔一直没机会成熟，2008年，父母和师父已无力阻挡厄运，刘翔真正迎来人生挑战。遗憾的是，与冯霖毅等朋友渐渐疏远后，刘翔已没什么朋友可以倾诉烦恼。

孙海平说，他曾盼望北京奥运会在2007年举行，那时刘翔状态正好；他也盼望一觉醒来，2008年就已经过去了，因为感觉这一年“像在走钢丝”。

没想到竟是最坏的结果，钢丝断了，遭遇不幸的刘翔师徒又被千夫所指。为了商业利益而放弃比赛，公众的这种猜测深深伤害了孙海平。刘翔的比赛，近乎国家使命，怎么会是一支“翔之队”能随便操纵的？

假如没有人抢跑

风起于青萍之末，让刘翔最终梦断北京的，或许只是几年前训练中磨起的一个水泡。它太容易被忽视了，于是果然被大大咧咧的刘翔忽视了。一个差不多直径1厘米的结痂，引发右脚跟骨骨膜的炎症，并在最最不恰当的时刻爆发，毁掉了庞大国土上13亿人的梦想。

刘翔是北京奥运唯一不允许缺席的那个人，没有谁敢承担责任，让他停下来根治一下。在“翔之队”的医务辞典里，有且只有一种方案，那就是“保守治疗”。

保守的结果本来看上去挺美，刘翔的伤情稳定，还在8月初跑到了13秒以内。事件的最大转折点，被认为出现在8月16日，在刘翔的最后一次赛前训练中，孙海平用了最大强度的力量，刘翔右脚上的“1厘米”引信突然点燃。

人们忽视了这次偶然事故的必然一面——如果不使用最大强度的刺激，刘翔难以达到最佳状态，难以抗衡神勇的罗伯斯和奥利弗，谁都知道，对刘翔而言亚军都意味着失败。最大强度的那次训练，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其实是不得不做出的赌博，投下去还有微小的成功概率。

伤病本身已经够让人头疼了，要命的是，在特殊的国情和体育体制下，一次比赛的意义被无限拔高。据《China Daily》等媒体报道，中国国家体育总局的一位官员曾对孙海平说，如果刘翔在北京得不到金牌，他此前的成绩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超级身不由己，一切都可以拿身不由己来解释了。

作为刘翔的期待者和拥戴者，他们也是如此——身不由己地被这个巨大的故事席卷着，直到身不由己地被电梯送上高空再疾速坠落，这么刺激的体验，堪比蹦极。

刘翔的教练和队友都认为，如果那一枪没有人抢跑，刘翔很可能就咬牙顶下来了。而顶下来的一个很大的潜在危险是，跟腱断裂。现在看来，倒是该感谢那个抢跑的人，让刘翔终于没有顶下去，赌博适可而止地结束。

刘翔也要感谢自己。感谢他那上海式的“精明”。

典型的上海人：很精明，因此也很自我。这是一些熟悉刘翔的人的评价。刘翔从雅典奥运回来之后，冯霖毅去找他，想写一本关于刘翔的传记，刘翔的态度是：每个人成功都是自己奋斗的；体校的队友们为老教练祝寿，邀请刘翔出席，他委婉拒绝；一位启蒙教练甚至抱怨说，刘翔成名后，没有给母校任何回报。

在教练和队友眼中，刘翔的精明，也体现在极强的自控力。他清楚自己最想要什么，并可以为此放弃或忍耐。到上海市体校训练后，因为担心受伤影响跨栏，他丢下踢了很多年的足球；前队友曹靖回忆说，那时候，刘翔也曾跟大家偷偷出去打电子游戏，“但非常非常少”；刘翔生活规律，按时作息，自律得像一个职业运动员；雅典奥运以后，媒体传闻美国方面邀请刘翔前往训练，刘翔也确实很想尝试新生活，但最终还是选择留在孙海平身边；而从鸟巢的赛道离开，与当初的留下一样，都体现了这个年轻人理性、冷静的一面。

作为朋友，冬日娜非常支持刘翔的退赛抉择：“那并不是什么难以治愈的伤，没必要为此搭上自己的运动生命。”

某保险公司给刘翔的双腿估价1350万美元，或许也包括他的双脚吧。包括了又能怎样呢？还是不值得为一块金牌去玩命。这种境况，很有必要“自我”一下。刘翔已经失去了自由，没有资本再输掉同样宝贵的健康。

北京时间12月6日凌晨，在美国休斯敦，刘翔的脚跟切开一个2厘米的创口，北京奥运会的最大麻烦，终于被干掉了。克兰顿取出三粒钙化物和一块骨刺，也还了刘翔一个清白——8月18日的痛苦并非表演。

这就是刘翔的2008年，故事里充满伤感和挫败，但找不到怯懦与欺瞒。

中国还需要代言吗

7月25日，刘翔登上了著名的美国《时代》杂志的封面。8月4日，美国另一本主流杂志《新闻周刊》也把刘翔请上封面。美国资深体育记者理查德说，美国人也非常关注刘翔，因为“奥运历史上从来没有人承担过13亿人的梦想”，他们很想知道，他能为这13亿人圆梦吗？

13亿人的梦，哪怕每人只放一羽鸿毛在上面，也是不得了的重量，何况它不是鸿毛，是殷殷厚望；又何况，这是北京的奥运会。

在许多人的心目中，竞技意义的北京奥运会历时大约13秒，将于2008年8月21日开始，也将于8月21日结束。

现在，这个日子提前了三天，改为8月18日。

若干年后，回顾北京奥运，什么是我们最难磨灭的记忆？

中国代表团夺金势头凶猛，所谓的中美争霸也早早失去悬念，激动人心啊，奥运史又被改写了。然而，日日凯歌高奏的北京奥运，长久持续的幸福，未必抵得过8月18日11点40分的片刻震荡。

有人说，刘翔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人意料的，只不过，这一次是向着人们不愿看到的方向。

刘翔恰逢其时地出现在当下中国，一个需要代言人的中国。国家需要，商家需要，民族情感似乎也需要。在天安门前，当国家元首把火炬交到这个年轻人手里，那一刻对北京奥运充满象征意义。

刘翔成名后，吉粉花曾祈求媒体：“如果有一天刘翔不再优秀，希望大家可以原谅他。”现在，刘翔还没到不再优秀的那一天，一些人已经不打算原谅他了。

各种舆论平台上，许多人表达着对刘翔的理解与同情，几乎同样多的声音则认为，自己的感情受到了愚弄。

表面上看，人们的愤怒来自一个言之凿凿的推测——刘翔为了商业利益而诈伤，欺骗了全体中国人。而一个没有说出的隐含的愤恨是，刘翔的伤退搞坏了中国人在本届奥运会的大好心情。

中国人不该过分愤怒或沮丧，他们真需要有这么一个错愕的机会，以便从“有我中国强”的广告宣传语中醒来。

比起成功卫冕，8月18日的巨大挫折感，无疑更适合代表当下中国。国家的进步与国民心智的成熟，从来不是在一片歌舞升平中完成的。

许多人不愿意去想一个很基本的道理：当刘翔是一个英雄的时候，我们觉得他代表了我们；那么当他遭遇人生悲剧的时候，难道这悲剧就只代表他自己吗？

如果悲剧不是带来切肤之痛，很难解释为什么有些人会那么激动。

北京奥运会的进程表明，这个国家不仅需要用金牌榜证明强大，它还需要一个具体的人，代言自己的民族自尊心。

把若干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是危险的，那么把13亿人的希冀放在一个人身上，自然也是靠不住的。

法国《队报》田径记者米歇尔·卡罗说：“中国这么大，不需要仅仅一个形象让世界睁大眼睛。”他说在北京奥运会上，法国人对游泳名将马诺度寄予厚望，期待这位雅典奥运会的金牌得主再夺三金，但是她什么都没拿到。“在过去的一年中，她曾经为了爱情不惜远走意大利，也因此付出了代价。这显然不是我们所引以为骄傲的，但是，我们可以理解的是，作为运动员，首先是一个人，一个开心的人。”

一个无法让母亲体会到自己是母亲的故事，无论被描绘得多么壮丽，都不值得传诵，也容易幻灭。

在 这 里 记 录 中 国

关注信睿微信 了解变化的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