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本书

《化石猎人——知乎叶山作品》/叶山

出品人 周源

策划编辑 刘强 梅莹 

营销编辑 胡晓曦

实习编辑 裴启航

设计 刘奕含

校对 高正哲

联系我们 publish@zhihu.com

本电子书版权为北京智者天下科技有限公司所有，未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或节录本书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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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NA-BN：ECFD-N00007361-20160322

最后修订：2016 年 06 月 20 日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 347 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 10 号

电子邮箱： cb@bookdna.cn

网址： www.bookdna.cn  

本书电子版如有错讹，祈识者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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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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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电子书出版序

知乎创始人 周源

感谢你阅读知乎推出的「一小时」系列电子书。

「一小时」系列是什么？

这是一系列短小精炼的电子书。我们邀请了知乎各专业领域的知友在书中分享他们的知识、经验和见解。如果你足够认真，便可以在一个小时内读完一本书。

这里既有日常经济分析，也有人文历史，既有职场经验，也有生活中的科学。这些作者，都是我们精心为你寻找，在各个领域拥有独到见解的专业人士。而我们出版的每一本书，都会解释一个问题，分享一种思路，展开一个视角。

地铁上，入睡前，在这些细碎的时间里，挤出一小时的时间，静下心，读下去。

你很忙，但知识不慌张。

愿你从「一小时」开始，对这个世界，又多了一分认识。

前言

对于「恐龙」一词，想必你不会陌生。

满嘴獠牙的远古猛兽、动作敏捷的嗜血杀手、行动迟缓的庞然大物……说起来人人都有着不一样的第一印象。票房大丰收的《侏罗纪公园》系列电影、风靡全球的恐龙漫画和小说、各式各样的恐龙主题公园，种种文艺创意产品使得恐龙这种在六千五百万年以前就销声匿迹的动物，在当今世界仍受疯狂追捧，仿佛它们还活在这个世界一样。在这样的氛围下，我想，就算你并非恐龙迷，也会对这种曾统治了地球长达 1.5 亿年的生物略知一二。

在逼真的电影特效背后，隐藏的是古生物学者们的辛勤劳动。人类第一次「接触」恐龙，是在 19 世纪的维多利亚时代，距今不过两百年左右。但就是在这短短两百年间，一代代的古生物学者，将大量的精力投入到了对恐龙的研究之中。他们在三叠纪、侏罗纪和白垩纪的地层里，陆续发现了一千余种恐龙的化石，并通过这些化石将恐龙的外貌、体态以及生活环境一一还原，为构建地球的自然历史提供了重要的依据，还在文化界和娱乐界掀起了一轮又一轮的「恐龙热」。

这些古生物学者们的故事，和中生代恐龙世界一样的精彩。

我们也许在博物馆里看到过组装精美的恐龙化石和模型，但并不知晓，最早的恐龙学者们为寻找化石和还原恐龙的模样是如何工作和思考的；我们也许对腕龙、三角龙和剑龙等常见恐龙如数家珍，但从不知道，发现了这些恐龙的两位美国科学家之间竟有一场旷日持久的恩怨对抗；我们也许听说过鸟类是恐龙的后代，但这一理论最初是在怎样的情况下被提出的？我们还需要更多探寻。

那么，不如我们回到两百年前，跟随古生物学者们的脚步，进行一场恐龙发现之旅吧。让我们看看，从一无所知到「恐龙热」流行开来，这中间到底发生了哪些故事。

而这些故事的开头，要从几颗牙齿化石说起。

第一章 化石猎人

1.1 牙齿之谜

1790 年 2 月 3 日，英格兰南部，苏塞克斯郡的小镇勒维斯正在等待春天的到来。小镇里，居住在圣玛丽巷的鞋匠托马斯•曼特尔，提前接到了比春天到来更加令人振奋的喜讯：他的第五个儿子诞生了。托马斯为新诞生的小儿子起名为吉迪恩•阿尔吉侬•曼特尔（Gideon Algernon Mantell）。这时的托马斯肯定不会想到，假以时日，他的这个小儿子会帮助人类打开一扇可以遥望六千五百万年前的时间之窗，为地球唤醒一段沉睡已久的记忆，并在学术界开启一个崭新的研究领域。

吉迪恩在圣玛丽巷里度过了童年，到了七八岁上学的年纪，圣玛丽巷里其他人家的孩子，都会前往当地的公立小学，接受免费的初级教育。然而，公立小学的大门却没能向吉迪恩开放。原来，当时的英格兰盛行信仰圣公会，勒维斯的公立小学也优先接纳圣公会家庭的孩子，而曼特尔一家却不巧是卫理公会的信徒。当录取顺位轮到吉迪恩时，学校的招生名额已经用完了。无奈之下，托马斯只能将吉迪恩送往圣玛丽巷里一位老妇人开办的私人学校去读书。

虽然是私人学校，但负责教书的老妇人倒是一位称职的老师。她细心地教吉迪恩读书、识字、写作，培养吉迪恩的基本素养；但吉迪恩更感兴趣的是那些书本上没有的东西。

和许多学龄孩童一样，吉迪恩喜欢蓝天白云、花鸟鱼虫、河流湖泊。每到放学的时候，吉迪恩就会跑到郊外去拥抱大自然：在小溪边戏水，在草地上打滚，在花丛里追蝶。除此之外，吉迪恩还对各式各样的岩石，以及残存在岩石里的化石有着浓厚的兴趣。

这就与众不同了。寻常的七八岁孩子，很少有对这些化石感兴趣的。

早在中世纪，欧洲人就接触到了各种各样的化石。在英文里，「化石」叫做 fossil。这个词最初的含义是「从地下挖掘出来的东西」。当时的人们发现，在一些岩层里，经常能找到一些令人费解的生物遗迹。但是，在 16 世纪以前，化石带给人们的更多只是困惑，很少有人能把这些化石和古生物联系起来。

这其中既有当时生物学和地质学理论的局限性，但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地理位置所带来的困惑。例如，在积雪的高山上，人们可以挖出鱼类化石；而在干燥的沙漠里，人们竟也能挖出贝壳化石。这种奇怪的现象一直让中世纪的人们感到费解。直到 16 世纪后期，在一位意大利学者的灵光一现之后，人们才把这些破碎的谜一般的化石与远古时期的地球关联起来，开始了早期的古生物学的研究。

人们意识到，化石其实是被掩埋在泥沙里的古生物遗骸，经过漫长的地质变化后形成的。比如一只远古动物死去后，恰好被埋在了一个湖泊底部的淤泥中，它既不会被其他食腐者破坏，也不会被流水冲走。当肉体腐烂后，它的骨骼被完整地包裹进泥土里。千百万年过去，这些泥土沉积物越来越厚，发生了石化，而沉积物里面的骨头在化学作用下，渐渐被矿物所替换，便形成了坚硬的化石。

这些化石是人们了解古生物的重要线索。至于化石的地理位置带来的困惑，后来也被板块构造等地质学理论给解释通了。因此，到了 19 世纪，对于人们来说，化石已经不再陌生。

在勒维斯小镇的附近，就有许多富含化石的岩层，而岩层裸露的区域，就是吉迪恩•曼特尔的乐园。这位天生的化石猎人，从岩层中收集了许许多多的远古生命的遗迹，例如海胆、贝壳、鱼类、珊瑚以及菊石等等。然而，这些个头不大的小生命，远远满足不了吉迪恩的好奇心。从那时起，吉迪恩就在心中埋下了一棵种子，他希望今后能常常奔走在野外寻找化石的踪迹，有朝一日能发现一些令人振奋的大型动物的化石。

然而，事情是不会一帆风顺的。私人学校的老妇人在不久后就去世了。没书可读的吉迪恩被父亲托马斯送到了另一座城市斯文登。

在斯文登，吉迪恩寄住在了他的叔叔家里。他的叔叔是一位浸会教领袖，在斯文登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托马斯正是希望他能利用他的威望，来为吉迪恩找一所好学校。而吉迪恩也确实在叔叔的安排下，进入了斯文登一所非常优秀的正规私立学校上学。

吉迪恩非常聪明，自命不凡，学习成绩也很不错——用今天的话来说，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学霸。但他并不喜欢在这所学校里的学习经历。学校虽然优秀，但课业非常繁重，导致他不再有时间去野外寻找化石，化石猎人之梦也暂时搁了浅。

他非常怀念以前在老妇人开的学堂里学习的日子：那些亲近自然的时光多美好啊，比泡在题海和礼仪课里强多了！

几年后，在斯文登备受煎熬的吉迪恩结束了学业，回到了勒维斯。他进入了一家当地的小医院，担任外科医生的助手，从此走上了从医的道路。他一边给医生打杂，一边学习医科知识，最后自学成才，考进了伦敦的英格兰皇家外科学院。毕业后，他又回到家乡，接管了那所小医院，成了真正的医生。

在从医期间，吉迪恩也重新拾起了儿时的梦想。他经常早早起床，赶在上班前去一趟郊外，采集一些化石。在与勒维斯临近的哈姆齐，吉迪恩找到了一座化石含量非常丰富的小山丘。他从山丘的岩层里，将各式各样的化石一一清理出来，分门别类地保存。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吉迪恩渐渐地摸清了搜集化石的门道，变得越来越轻车熟路，成了化石猎人中的高手。

吉迪恩搜集化石的身影，被哈姆齐的一位古生物学者——詹姆斯•索尔比——看在眼里。于是在 1813 年，索尔比主动联络了吉迪恩，两人结成了合作伙伴：吉迪恩清理出化石，交给索尔比去研究，最后两人合作发表学术论文。就这样，吉迪恩正式涉足了古生物学界。

19 世纪初，化石搜寻进入了「群雄并起」的时代。如同古希腊神话中的英雄赫拉克勒斯走遍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去完成十二项任务一样，欧洲各国的化石猎人们踏足许多人迹罕至的角落以搜寻化石，并且常常有惊人的发现。例如，在英格兰西南部的多塞特郡，爆出了一则新闻：年仅十多岁的化石圈小女侠玛丽•安宁（Mary Anning），在一座绝壁上，找到了一只保存完好的、长达 1.2 米的「鳄鱼」化石（后来被证明为鱼龙的化石）。

安宁的成就让吉迪恩非常羡慕，因为找到这种「大家伙」的化石，正是吉迪恩小时候的愿望。于是，他扩大了活动范围，把苏塞克斯郡东部的几处白垩纪岩层也列为了自己的搜寻目标。为了同时兼顾医院和化石，吉迪恩常常连续几个晚上不合眼。白天他为病人看病，夜里他整理化石并制定下一步的「狩猎计划」。

吉迪恩的付出逐渐有了回报。1820 年，他如愿以偿地开始发现诸如鳄鱼等大型生物化石。同时，在业余时间里，他也开始编写有关化石和地质的书。他的作品获得了广泛的好评，连英国国王都写信给他，对他的书籍赞赏有加。

1822 年 3 月，人类对地球的认识注定要改变。这个月的一天，吉迪恩早早去了他的小医院。独自在家的妻子玛丽闲来无事，就出门郊游，去寻找春天的气息。春天的气息有没有找到，我们无从得知，但她找到了一件将要震惊世界的东西。

玛丽路过苏塞克斯郡的一座小镇。当地正在修筑一条新路，施工队凿开了一座小山丘，让山丘里面的岩层露了出来。玛丽走近这些新凿出来的岩层，边走边看，她知道，吉迪恩平常就是在类似这样的地层剖面里寻找化石的。她的视线随着脚步慢慢扫过岩层。跟随热爱化石的丈夫多年，玛丽自然也培养出了对古生物化石的敏感度，算是半个化石猎人。突然，岩层里几颗显眼的棕色弧形凸起物吸引了她的目光。

「这是什么？难道是化石？！」怀着激动之情，玛丽走上前去，仔细地观察这几块凸起物，「没错，肯定是化石！」

从它们的颜色、光泽和质地看，玛丽非常肯定这是几块化石。在吉迪恩的工作室里，玛丽见过很多种不同生物的化石，但眼前的这几块镶嵌在白垩纪岩层里的化石碎片，却是她从未见过的。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把这几块化石碎片从岩层里剥离出来，包好后带回了家，准备交给吉迪恩来分辨。

傍晚，吉迪恩从医院回到了家中。玛丽取出了她新发现的化石碎片，展示给吉迪恩看。

这一看，让已经在古生物界小有名气的吉迪恩的自信心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以他看来，这几片来自白垩纪地层的化石显然是某种古生物的牙齿，但具体是什么生物，他也毫无头绪。难道是蜥蜴吗？可是什么样的蜥蜴会有这么大的牙齿呢？或者是什么哺乳动物？但是白垩纪的哺乳动物也不该有这么大的牙齿呀？

吉迪恩百思不得其解。他开始向比他更有名气和经验的学者们求助。但他问遍了英国的各路学者，也没搞清楚这化石是个什么东西。吉迪恩稍稍松了口气，看来不是自己的水平不够，实在是这化石太特别。这时候，吉迪恩想起了一个可以求助的人——居维叶（Georges Cuvier）。

居维叶是谁？

他是当时的法国古生物学权威，法兰西科学院院士、著名的博物学家。当时的人们给了他一个十分了不得的尊号——「第二个亚里士多德」。在西方文化中，亚里士多德地位极高，以知识渊博而著称。拥有这么个尊号，居维叶在当时学术界的地位，由此可见一斑。

1823 年 6 月的一天，在吉迪恩的委托下，年轻的学者查尔斯•莱尔（Charles Lyell，后来的「现代地质学之父」）带着装有一粒史前牙齿的包裹，渡过了英吉利海峡，来到了巴黎，拜访居维叶。

然而不巧的是，当莱尔来到居维叶的住所时，已经是晚上，而当晚居维叶刚好去参加了一个聚会。虽然居维叶是学术界的大神，但在生活中他也是个常人：参加聚会，就免不了喝酒；喝了酒，就免不了头昏脑胀、晕晕乎乎。

看到居维叶喝了酒，莱尔本来想改日再谈化石的事儿。可是居维叶听说莱尔带来了在英国没人认得出的化石，非常高兴。要知道，当时的英法两国，不仅在政治和军事上互相对抗，而且学术界也互相看不上眼。居维叶暗想：「英国人解不开的谜，我这个法国学术界的老大哥，怎么着也得表现一下吧。」于是在居维叶的坚持下，莱尔拿出了化石，展示给他。

这一看不打紧，居维叶立刻酒醒了一半。

他感到相当吃惊，因为这种牙齿对他来说完全陌生，在他引以为傲的百科式记忆库里竟然搜寻不到。他立刻翻阅了不少的书籍和笔记，但还是没能弄清楚这些牙齿属于什么物种。结果，平日里学术作风严谨的居维叶，在酒精的影响下，只根据直觉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些牙齿属于一种犀牛。

第二天，居维叶起床后，酒已经醒了。他隐隐约约回想起前一天晚上见到的牙齿化石，以及自己对它的判断，觉得自己真是太草率了，有失大师风范。他找人叫来了还没离开巴黎的莱尔，两人又一起仔细地研究起了这些牙齿。然而，直到莱尔离开他家，居维叶也无法肯定这些牙齿是什么动物的。临别前，他告诉莱尔说，这种牙齿绝对不是犀牛的，而是属于一种前所未闻的远古巨兽。

吉迪恩当然也不相信这些牙齿仅仅是犀牛牙那么简单，他继续向其他的同行们求助。但是这些同行们都没见过这种牙齿，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猜测，这种牙齿也许属于一种史前的鱼类或哺乳动物。唯一让吉迪恩感到还算靠谱的猜测是，这些牙齿也许属于一种远古鬣蜥。

在毫无进展的情况下，吉迪恩只好暂时放下了对这几颗牙齿的归宿的寻找，继续自己的研究，并经营着小医院。直到不久以后爆出的一项震惊古生物学界甚至整个科学界的发现，才让关于这几颗牙齿的真相浮出水面。

1.2 第一次接触

这项让科学界震惊的发现，必须要归功于英国的地质学家威廉•巴克兰（William Buckland）。巴克兰来自英国德文郡，他从小就对岩石、矿物和化石感兴趣。和就读于私人学校的吉迪恩不同，巴克兰从小就受到了良好的正统教育，他考入了牛津大学，主修化学，并辅修矿物学。在课余时间，他还自学了地质学和古生物学。后来，他在地质学上的建树反而超过了化学，被邀请留在牛津大学担任地质学教授。此外，他也时常游走在英国各地以及欧洲大陆各国，因此结识了包括居维叶在内的很多学术界大佬。

据说，巴克兰性格古怪，且有很多让人不解的癖好。比如，他喜欢吃一些普通欧洲人根本无法下咽的动物，像老鼠、鳄鱼和蚊子之类的；他甚至还喜欢用老鼠肉来招待客人。这让不少去拜访他的人都要事先掐准饭点——不是为了蹭饭，而是为了避开被巴克兰请吃老鼠大餐。他曾开玩笑说，他要吃遍动物界的每一种动物，有机会的话还要尝尝法国国王的心脏。他还在家里饲养一些奇怪的宠物，比如乌龟、蛇甚至黑豹。这些癖好让很多人对他敬而远之。

当然，巴克兰也有一些惹人喜爱的地方。例如，他讲课生动易懂，经常通过戏剧性的方式将课程内容展现给学生们，深受学生们的欢迎。再比如，在野外考察时，别人都穿便利而简单的工作服，而巴克兰则经常穿着其他人只有在毕业典礼时才会穿的整套礼服。在乱石嶙峋的山坡上，巴克兰身着礼服，在峭壁之上跳跃，也是一种奇景。

巴克兰也是个化石猎人。他喜欢在业余时间里，去牛津大学附近的野外搜集化石。

在牛津郡一个叫斯通菲尔德的地方，巴克兰搜集到一些大型史前动物的化石。就像那几颗来历不明的牙齿化石困惑了吉迪恩一样，这些硕大的骨骼化石也让巴克兰摸不着头脑。但和业余化石猎人吉迪恩不同的是，作为牛津大学教授的巴克兰拥有非常充裕的科研经费，也有更多的时间去寻找和拼凑这些化石，并思考它们的来历。

终于，在 1824 年，巴克兰断定这些硕大的骨骼化石属于一种生活在中生代时期的爬行动物。他立即发表了论文来周知他的新发现。在论文里，巴克兰将这种新发现的爬行动物称作巨龙（Megalosaurus，有时也翻译成「斑龙」），意思是「巨大的爬虫类」，并且对这种史前动物进行了比较详尽的描述。比如，巨龙的体长可达 12 米，是一种肉食动物，等等。

巴克兰的论文在学术界激起了千层浪。一时间，欧洲各地的生物学家、地质学家、古生物学家和博物学家们，无不在谈论此事。吉迪恩当然也读到了巴克兰的论文。这篇论文就像漫长的黑夜里突然被点亮的街灯，给了吉迪恩莫大的启发。既然巴克兰发现了中生代的大型肉食爬行动物，那么苏塞克斯郡的这些牙齿化石，会不会是一种中生代的大型食草动物的呢？

于是，吉迪恩开始重新研究他的牙齿化石。根据这些牙齿，以及后来从同一处白垩纪岩层里清理出来的其他骨骼，吉迪恩渐渐揭开了这种神秘史前生物的真面目：和巨龙一样，苏塞克斯郡的这种动物也是一种生活在中生代时期的爬行动物，它的身长可达 10 米，体格健壮，但却以植物为食。吉迪恩决定将这种动物命名为「鬣蜥龙」（Guana-saurus），因为它的牙齿和鬣蜥的很类似。后来，在伦敦地质学会一位学者的建议下，吉迪恩最终将这种动物命名为禽龙（Iguanodon），意思是「鬣蜥的牙齿」。1825 年年初，吉迪恩通过论文将这一发现公诸于世。

巨龙和禽龙的发现，在古生物学界及地质学界都是重大事件：「巨龙」一词于 1824 年首次出现在人类的学术著作里，是公认的第一种被命名的恐龙；禽龙的命名虽然晚了一步，但它的牙齿于 1822 年被发现，是公认的第一种被发现的恐龙。

但实际上，后来的学者们从一些文字记载中发现，人类和恐龙「第一次接触」，要比 19 世纪久远得多。例如，成书于中国晋朝的《华阳国志》中，就有关于四川盐场发现可以入药的「龙骨」的记载。目前，很多中外学者认为，这就是有史可查的最早的「恐龙大发现」。而在 17 世纪的欧洲，也有人们从采石场里发掘出来历不明的「巨人族胫骨」的记载。很多历史学家和科学家认为，这些巨人族的遗骸实际上是远古时期的未知大型生物，并且很有可能就是后来才被命名的恐龙。

然而，直到巨龙和禽龙被发现并命名以后，「恐龙」这个词语还尚未出现在人类的词典中。在那时候，虽然巨龙和禽龙的发现都分别在学术界引发了轩然大波，但还很少有人把这两种习性完全不同的史前巨兽联系在一起。

「恐龙」这个词，还需要等待十多年，才会被另一位古生物学界的里程碑式人物所创造出来。

1.3 恐怖的蜥蜴

这位创造了「恐龙」一词的里程碑式人物，名叫理查德•欧文（Richard Owen）。

欧文于 1804 年出生于英格兰的兰开斯特。他的父亲是一位在加勒比海附近的岛屿上经商的商人。家境殷实的他，从小就被送到历史悠久的贵族名校——兰开斯特皇家文法学校——去接受正统教育。

说来也巧，和吉迪恩•曼特尔一样，欧文的职业生涯也是从医生开始的。二十岁时，他就进入了爱丁堡大学的医学院。从大学时代起，他就对人体和动物解剖特别感兴趣。在求学期间，他甚至冒着被警察逮捕的风险，非法地从一些死人遗体上取下一部分，带回家里去解剖。这种在常人看来不可理喻的行为，却帮助欧文打下了很坚实的解剖学基础。在完成了医学院的学业以后，他被英国皇家外科学院博物馆招纳为科研人员。

在博物馆里工作，让欧文有机会去接触各式各样的动物标本。他一边帮助博物馆整理和记录这些标本，一边自学更多的有关解剖和动物身体构造的知识。在这一过程中，他的才华渐渐显露了出来，引起了博物馆馆长的注意。

当时，博物馆正在筹划给去世的解剖学大师、曾经在博物馆工作过的约翰•亨特尔（John Hunter）开辟一个展区，专门展出他一生积累下来的医学标本和解剖图。可是，因为一些意外，亨特尔所有标本的标签都丢失了，博物馆需要找一个知识渊博且做事细致的人，来将亨特尔的这些遗物归类整理。欧文的出色表现，让苦于找不到人选的馆长眼前一亮。于是，他便任命欧文来担任亨特尔展区的主管，负责整理标本。

欧文没有辜负馆长的期望。他出色地完成了馆长交待的任务，把亨特尔所搜集的大量动物标本分门别类地整理得井井有条。他甚至超出了馆长的预期，帮助已经去世的亨特尔开辟了一个堪称完美的展览区。而亨特尔所搜集到的各种标本，也让欧文过足了眼瘾。

欧文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馆长眼前的红人。在馆长的竭力帮助下，欧文的科研道路越走越宽广。到后来，他被评为了皇家外科学院的教授，并最终当上了博物馆的馆长，以及英国王子的老师。

但是，欧文的人生成就远不止这些。

在馆长的指导和帮助下，欧文发表了很多质量颇高的论文，在学术圈逐渐积累了名气。出名了，欧文自然也得以有机会参加各种学术交流活动。1831 年，欧文在巴黎参加学术会议的时候，认识了他职业生涯中的另一位伯乐——学术界知名大神居维叶。居维叶非常欣赏朝气蓬勃且理想远大的欧文。在他的引荐下，欧文来到了当时并未对普通人开放的巴黎自然博物馆。

刚走进巴黎自然博物馆的欧文，就像从小池塘游进了大海的鱼，眼前的一切让他如临梦境，惊讶万分。

这座博物馆的规模比欧文自己所在的皇家外科学院博物馆要大得多。无论是从藏品的质量还是数量来看，他所在的博物馆都无法和巴黎自然博物馆相提并论。在巴黎自然博物馆里，各种罕见的鱼类、鸟类和爬虫类标本，看得欧文眼花缭乱。而更让他感到过瘾的，是博物馆里收藏的一些保存完好的古生物化石。这些古生物化石深深地吸引了欧文，也改变了欧文的人生轨迹。

从那以后，欧文就开始了对古生物的研究。和很多单纯的化石猎人或爱好者不同，欧文在研究古生物的时候，完美地结合了自己多年培养的解剖学知识和经验。通过化石骨架的一些细微特征，他能敏感地发现一些不同种类古生物之间潜在的关联。这种能力，为他发明「恐龙」一词奠定了基础。

1842 年，经过多年的积累和整理，欧文准备对英格兰的古生物进行系统性归类。那时候，巨龙和禽龙已经出土将近二十年了，而且在 1833 年，吉迪恩•曼特尔还发现了第三种生活在中生代的大型爬行动物——全身布满盔甲的森林龙。凭借多年的经验以及敏锐的观察力，欧文发现了这三种动物之间的联系：这三种动物的四肢的构造，介于普通爬行类动物和哺乳类动物之间。它们既没有哺乳类动物那样完全呈柱状的四肢，也没有像鳄鱼或蜥蜴那样大小臂之间成将近九十度的夹角，让胸口一直贴着地面。除此之外，欧文还找到了这三种动物之间的一些其他共同特征。这让他断定，巨龙、禽龙和森林龙应该是同属一种以前从未发现过的种类。于是，在他的学术报告中，他将这三种动物归纳为 dinosaur，意思是「恐怖的蜥蜴」。由此，「恐龙」这个词才正式诞生了。

恐龙这个概念的提出，让欧文在学术界声名大噪。很多同行认为欧文取得的成就，甚至能超过居维叶。欧文也从一个小有名气的医学院教授，一跃成为能取代恩师居维叶地位的学界泰斗。

如果说在欧文以前，人们对恐龙等古生物的研究是以追逐化石为核心的「猎人时代」，那么在欧文之后，恐龙学界就进入了充满个人主义色彩的「英雄时代」。欧文则是这个「英雄时代」里的第一位超级英雄。

然而，超级英雄欧文对恐龙的研究并不是那么完美的。他的其他科学观点也遭到了严峻的挑战。从伦敦的水晶宫，到牛津大学的博物馆，欧文都必须为维护自己的科学主张而战。而正是这些公开的学术争端，让古生物学和博物学走向了辉煌的顶点。

1.4 水晶宫里的「大狗」

19 世纪中叶，持续了将近一百年的第一次工业革命已经进入了尾声，欧美各国相继步入了由火车头、轮船和大烟囱主导的蒸汽机时代。人们的生产和生活已经和一个世纪以前大不相同。1851 年，引领了工业革命的大英帝国决定举办一场「万国工业博览会」。当时的大英帝国，在维多利亚女王的领导下，正处于强盛的顶峰，是世界的工业和贸易中心。维多利亚女王同意召开这次博览会，目的很明确：让世界各国都来展示自己的工业化成果，同时也向世界各国炫耀大英帝国的强盛国力和领先的科技水平。

博览会的会址被选在了伦敦海德公园，在那里，有一座新建的展览馆。这座展览馆造型独特：它以钢铁为骨架、以玻璃为外墙，四周都是透明的，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像是一块掉落在海德公园的巨大水晶。这座在当时独一无二的建筑深受人们的喜爱，被人们称作「水晶宫」。

「万国工业博览会」历时五个月。在此期间，水晶宫吸引了数百万名欧美各国的来访者。

「万国工业博览会」的巨大影响力，以及水晶宫这座前所未有的炫酷型建筑，都被欧文看在眼里。为了向人们更好地介绍恐龙这种史前生物，也为了吸引更多的人来关注恐龙研究，他决定要利用这场博览会的影响力，进行一项大胆的尝试：他要按照 1:1 的比例，制作一批栩栩如生的恐龙模型，放进水晶宫里向游人展示。

很多人都觉得欧文是异想天开。这种耗费巨大的事情，真有必要去做吗？

可是，欧文的想法得到了维多利亚女王及阿尔伯特亲王的支持。女王和亲王都是科学迷，他们都希望在展览完成后，保留水晶宫这座展览馆，用来展示最新的科技成果。而在当时，「恐龙」这个概念的提出，无疑是最引人注目的科学成就之一。

在女王和亲王的大力支持下，欧文雇来了三十多名助手，开始建造恐龙的复原模型——其中包括为博览会工作过的著名雕塑家霍金斯。完成了博览会使命的水晶宫被整体搬迁到南伦敦，成为了欧文的地盘。可是，当时已发现的几种恐龙，化石骨架都是残缺不全的。这可怎么办呢？总不能让复原模型缺胳膊少腿儿吧！

霍金斯犯了难，欧文却成竹在胸。他是解剖学的专家，各种动物的身体结构他都烂熟于心。因此，没有发现化石的恐龙相关身体部位，欧文就参考现实世界中的动物，根据自己的解剖学经验，来进行复原工程。

在当时，进化论还没有被正式提出，但已经有不少古生物学家注意到，在更古老的岩层里发现的古生物，往往构造更简单；而在较新近的岩层里发现的古生物，往往会有更为复杂的结构。最深层的古老岩石里，只有结构简单的藻类化石；但在上层比较新的岩层里，则有复杂的动植物化石。

但欧文对这一观点持否定态度。

在欧文的理论里，大多数动植物，特别是脊椎动物，自古以来就拥有相当复杂的结构。通过对恐龙的四肢和现实中鳄鱼及蜥蜴等动物的四肢构造进行对比，欧文甚至觉得爬行生物不但没变复杂、高等，反而变得低等了。恐龙的四肢构造，让恐龙的下腹远离地面，使它们有能力进行奔跑甚至跳跃；而鳄鱼和蜥蜴的四肢构造，让它们的腹部紧贴地表，严重影响了它们的灵活程度。

这就是欧文几乎坚持了一辈子的观点。在这种观点的指导下，欧文在水晶宫里复原的恐龙模型，显得更像是哺乳类动物，而非爬行动物。在他的眼中，这些生活在中生代的爬行动物，要比鳄鱼和蜥蜴「先进」得多。它们或许拥有和某些大型哺乳类动物相似的身体构造。

在模型的制作过程中，禽龙的发现者吉迪恩•曼特尔曾经来访过。吉迪恩看到了禽龙的半成品后，摇了摇头，直言欧文的模型和真实的恐龙相差甚远。吉迪恩表示，根据他最新的研究，禽龙和巨龙的前肢应该比后肢短小。它们更有可能是用后肢行走的动物，而并非是大型哺乳类动物的那种四足着地的样子。

可是，欧文并未听从吉迪恩的建议。他根据自己的理解，将恐龙塑造为同时拥有爬行动物和哺乳类动物特征的一种大型生物——看上去甚至有些像皮肤粗糙的大狗，但在鼻子上多了一只犀牛一样的角（很久以后人们才知道，这只角其实应该是禽龙大拇指上的尖刺）。

遗憾的是，吉迪恩没能在水晶宫里亲眼目睹完工后的恐龙模型。

在发现森林龙以后，吉迪恩决定全心全意地投入到恐龙研究中。为了研究恐龙，吉迪恩逐渐抛弃了医院的工作，也放弃了和家人一起生活的时光。继禽龙和森林龙之后，吉迪恩又发现了两种新的恐龙。后来他卖掉了自己的房子，准备开一个化石展览馆。他先是准备收门票费，可是爱面子的他觉得，站在门口收钱这种事儿太俗了，岂是科学家干的事儿！于是他决定，展览馆免费开放。从此，爱好化石的人们蜂拥而至。

展览馆打搅了他和家人的正常生活。家里整天有陌生人来来往往，搅得鸡犬不宁。一天两天可以忍，一年两年谁受得了啊！结果，妻子玛丽带着孩子们离他而去。由于展览馆不能带来实质的收入，吉迪恩自己的生活也陷入了拮据，到后来，孤苦伶仃的他开始变得精神恍惚。终于有一天，吉迪恩被马车撞伤，从此他饱受病痛的折磨，必须要服药来使自己保持清醒。1852 年 11 月 10 日，吉迪恩在服用镇痛剂的时候超出了剂量，结束了自己的传奇人生。

吉迪恩死后，他的儿子接过了那枚被他收藏了一生的禽龙牙齿化石，并把它带到了新西兰。后来，他的儿子在新西兰当上了部长，并把这颗牙齿化石捐给了惠灵顿的新西兰博物馆。

虽然欧文在对恐龙的认识和研究上，和吉迪恩有严重的分歧，而且他还一度企图吞并吉迪恩的科研成果。但欧文还是以自己的方式向吉迪恩致敬。作为皇家外科学院博物馆馆长的他，亲自取下了吉迪恩的一节骨骼，将它保存在了博物馆中，希望后人能永远记住这位率先敲响了通往恐龙时代的时空大门的小镇医生。

经过两年多的努力，欧文的恐龙模型终于完工了。这是前所未有的巨大雕塑工程。在完工前，欧文还和霍金斯及其他助手们在禽龙的肚子上进行了庆功晚宴。1854 年初，水晶宫里的恐龙模型向公众开放。

这些巨大的恐龙模型在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一时间，水晶宫门庭若市，成千上万的游人蜂拥而至。前来参观的各行各业的群众，无不被这些体格巨大且长相奇特的远古生物所吸引。在伦敦城大街小巷中，水晶宫里的巨兽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在人类出现以前，地球上竟然还存在过这么独特的动物，这对于当时的普通民众来说，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新鲜事。

欧文在水晶宫掀起了历史上的第一次「恐龙热」，让很多普通人为恐龙而疯狂。「恐龙」这个词，从此走出了学术圈，进入了千家万户。

如此高调且别具一格的「学术展览」，让他又一次出了风头。此时的欧文，可谓春风得意，自然也就越来越飘飘然，到后来变得非常固执狂妄。他的学术理念和狂妄性格也给他招来了学术界的竞争者，甚至死对头。这其中，一个在后来妇孺皆知的新理论的提出，让欧文尝到了苦头。在欧文和对手们的争吵中，恐龙研究及古生物研究也被推向了新的高潮。更有戏剧性的是，提出这个新理论的博物学家，最初还是欧文的助手。

第二章：针锋相对

2.1 牛津大会（1）- 猩猩的大脑

时间回到 1836 年。这年 10 月，一艘船驶进了英国的普利茅斯港。这是一艘历经风霜的帆船，名叫「小猎犬号」，在过去的几年里先后拜访了南美洲、澳洲和非洲，测绘了无数条海岸线。码头上，一个人走下了帆船，带着厚厚的笔记和装满标本与化石的包裹，回到了久违的故土。这个人正是后来名满天下的博物学家查尔斯•达尔文（Charles Darwin）。

刚下船不久，达尔文就在地质学家莱尔的引荐下，结识了欧文。当时，欧文尚未提出「恐龙」这个概念，每天还会面对着众多的古生物化石苦思冥想。于是，在莱尔的介绍下，达尔文成为了欧文的助手。当然，在帮助欧文的同时，达尔文也夹着私货，在实验室里处理归整自己从南美洲及澳洲带回的标本和化石。

两个无比聪慧的大脑交汇到了一起，注定会碰撞出最耀眼的火花。当然，这些火花有时候会照亮前路，有时候也会星火燎原。不幸的是，达尔文和欧文之间碰撞出的火花，最终烧成了破坏性的大火灾。

在接下来几年的工作中，达尔文和欧文对于物种之间关联的看法，渐渐地有了分歧。虽然两人的私交很不错，但在学术观点上，他们却针锋相对。欧文在研究生物的时候，注意到了生物的地域性特点。他认为，生物的活动范围是有很明确的地域性的。那些在一个地区灭绝掉的古生物，和同一地区现存的生物之间，一般有着很密切的联系的。

可是达尔文不这么想。周游了世界的他，曾仔细观察和对比过不同大洲上的生物。他认为，在一个地区已经灭绝掉的古生物，也许和远在另一个大洲的生物，会有很密切的联系，比如拥有同样的祖先。

欧文对达尔文的观点嗤之以鼻。他认为达尔文是在信口开河，体系根本不完全，且想法漏洞百出、证据含混不清，随时都会被推翻。因为这个分歧，欧文经常在工作中对达尔文指手画脚，并且还习惯性地口吐恶言抨击达尔文的研究成果。到后来，欧文就像有强迫症一样，不管达尔文做什么样的实验、写什么样的论文，他都要批判一番。欧文作为学术界的大红人，掌握着话语权，让达尔文有苦说不出。

学术分歧很正常，有话大家好好说。但欧文这样的行为，有点欺人太甚了。达尔文于是离开了欧文，回到家里进行自己的研究，卧薪尝胆 20 年后，终于发表了自己的巨著——《物种起源》——并提出了「物竞天择、优胜劣汰」的自然选择理论。

《物种起源》这本书，毫无意外地引起了宗教界的强烈反感。同时，在学术界，它也恶评如潮，这其中当然包括欧文的攻击。

欧文非常反感《物种起源》这本书。在他看来，达尔文 20 年毫无长进，在书中所说的自然选择的理论，完全是在缺少证据的情况下，在强词夺理地自圆其说。欧文一贯觉得生物在演化的过程中，并不一定会变得复杂。退一步说，生物就算是会进化，也是由自身细胞内部的因素引发的，而不是依靠自然选择这种小概率事件。

他甚至不顾曾经的同事之情，发表了匿名长信抨击达尔文，把达尔文的学说批评得体无完肤。同时，欧文也拉拢宗教界领袖——牛津主教撒母耳・威伯福斯（Samuel Wilberforce）——对达尔文的学说形成了夹击之势。

欧文的行为让达尔文备受伤害。好在令达尔文欣慰的是，在铺天盖地的反对和嘲笑的声浪中，他找到了一位忠实盟友，也是他后来一生的挚友——托马斯・亨利・赫胥黎（Thomas Henry Huxley）。

和达尔文及欧文相比，赫胥黎的人生更富传奇色彩。

他只在小学阶段学习了两年便辍学回家，靠自学掌握了数学、逻辑学、生物学、解剖学、地质学、地理学、哲学等多个学科的知识，是一位典型的自学成才型博物学家。十多岁时，凭借出色的生物学、解剖学和素描基础，他被伦敦大学学院破格录取为医科学生。毕业后，他参加了英国的皇家海军，作为医疗官，随舰队前往澳洲驻防。在那里，他搜集了不少珍贵的动植物标本，并发表了不少高质量的学术论文。这些论文让他在学术圈有了一定的名气，还被评为了院士。

从皇家海军退役后，赫胥黎来到了伦敦的皇家矿产学院（后归入帝国理工学院）担任教授。几年后，达尔文发表了《物种起源》，赫胥黎成为了最早一批的读者之一。

刚翻开这本书，赫胥黎就被震住了。他对书中的理论拍案叫绝，对达尔文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么好的理论，为什么我就想不出来呢！」当学术界和宗教界反对达尔文的行动愈演愈烈之时，赫胥黎激动地写信告诉达尔文，他愿意用自己的名誉甚至生命来捍卫达尔文提出的学说。

伟大的人从不食言。赫胥黎说到也做到了。

1860 年，一年一度的英国科学促进会在牛津大学召开。这一年的会场里人满为患。来晚了的人，都被门卫们挡在了外面。

与会者不仅有来自英国各个大学和博物馆的教授和科学家，还有很多来自其他国家的学者，以及一些贵族及社会各界的代表性人物。为何这届大会如此吸引人？这是因为，会前主办方就已经透露，这届年会的重要讨论主题之一，就是达尔文的《物种起源》。

欧文召集了一大批达尔文的反对者，试图在会上一举将达尔文的学说扔进垃圾堆；感到威胁的赫胥黎也联合了一批达尔文的支持者，誓死捍卫达尔文。达尔文自己则觉得，自己的理论确实有些地方还没有足够的证据。他担心自己在德高望重且知识渊博的欧文的攻击下，会招架不住。与其在会上被当众羞辱，不如暂时不和欧文正面交锋，给自己留下退路和反击的余地，因此，他本人高挂免战牌，没有到会。

果然，会议一开始便剑拔弩张，牛津大学一时间充满了火药味。

焦点争论在牛津大学的植物学家查尔斯•多贝尼（Charles Daubeny）的演讲报告后正式爆发了。在演讲中，多贝尼提到了他在研究植物性特征的时候，受到了达尔文学说的启发。听到了这里，欧文首先发难。他站起身来，毫不留情地对大家说，达尔文的学说是错误的，他能轻而易举地将其推翻。

欧文如此信誓旦旦，是有道理的。

他带来了看起来非常唬人的干货：他多年积累的解剖学研究报告。利用这些报告，欧文通过自己的研究经历和成果，对达尔文的理论中的证据缺失或相对薄弱之处发起了轮番轰炸。其中，他的杀手锏是一份 1857 年的关于人类大脑的解剖研究报告。根据这份报告，猩猩的大脑结构和最低级别灵长类动物的大脑结构更加类似，而和人类的大脑结构有根本上的区别。人类的大脑中有后叶、后角及海马体等结构，而这些结果在包括猩猩在内的灵长类动物大脑中是不存在的。通过这个例子，欧文试图说明猩猩等灵长类和人类的本质区别，从而攻破达尔文的学说。

由于欧文是学术界里威望颇高的泰斗，大多数听众对他所列出的解剖报告深信不疑，纷纷点头称是，会场里响起了经久不衰的掌声。达尔文的学说眼看着已经被逼到了溃败的悬崖边上。

可是这一次，欧文轻敌了。

当欧文还在洋洋自得之时，一个人站了出来。他对大家说，先不要忙着鼓掌，因为欧文他错了！

错了？欧文一愣。德高望重且一向自我感觉良好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当众顶撞过了。他不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胆量，来挑战他这个权威。

这个人自报家门：赫胥黎。

听到这个名字，欧文的心里咯噔了一下，额头渗出了汗珠。

原来，虽然赫胥黎和欧文在此之前没见过面，但两人早就结下了梁子。赫胥黎参加这次大会，除了要捍卫达尔文的学说，还要了结一段和欧文间的私人恩怨。

三年前，赫胥黎偶然翻阅一本医学类期刊的时候，发现在一篇文章中，提到了欧文是皇家矿产学院的教授，而且头衔和赫胥黎本人的头衔一模一样。赫胥黎大吃一惊，自己的头衔，怎么就归了欧文了呢？难道是杂志社搞错了？赫胥黎联系了杂志社，结果杂志社说，这个头衔是欧文自己提供的。

原来，欧文是个很贪图虚名的人，这从他曾经企图侵吞吉迪恩的科研成果一事中就能看出来。虽然欧文早已有了不俗的成就，但他对学术界的各种头衔，仍然有很强的占有欲。那一年，欧文特别喜欢皇家矿产学院的某个教授头衔。他仔细一查，发现该头衔的所属人叫赫胥黎，他想这是个没听说过的名字，应该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于是，欧文就在写论文的时候，把这个头衔据为己有，以为和平常一样，占了就占了，没人会找他麻烦。

结果，不巧的是，这位赫胥黎不是个等闲之辈，而且这篇文章正好被他给看到了。虽然当时赫胥黎隐忍不发，但从那件事起，赫胥黎就从心底里看不起欧文的为人，想有朝一日当面报这个仇。牛津大会给赫胥黎提供了机会。他想一举将沽名钓誉的欧文挑于马下。

话说回牛津。欧文当然也记得这件事，因此才心跳加速。不过，他很快就平复了心情，因为他对自己的实验报告还是颇有信心的。他想看看这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人，究竟有什么高见。

但是这一次，欧文真的错了。

与欧文一样，赫胥黎也是有备而来，而且他带来的证据，和欧文的证据针锋相对。他陈述了欧文在作解剖实验时所犯下的一系列错误，证明这个实验结果并不可信。把欧文批得体无完肤之后，赫胥黎又拿出了自己的解剖实验报告，证明了人类和猩猩的大脑在构造上并无很大的区别。

赫胥黎给欧文挑的错可谓是精准到位，不仅听众们心服口服，连死要面子的欧文都无力反驳。他很想维护自己的观点，但赫胥黎所挑之错确实个个有理有据，让他毫无还嘴的余地。

会场上的形势竟然来了个惊天大逆转！

哑口无言的欧文败下阵来，像斗败的公鸡一样垂头丧气，不再发表意见。

欧文的盟友们见状，赶紧出马吸引火力，继续提出对达尔文的质疑，而赫胥黎及达尔文的其他支持者则竭尽全力捍卫着达尔文的理论。欧文一方渐渐招架不住。幸好，这一天的会议结束了。主办方牛津大学宣布休会两天，之后再继续进行辩论。

2.2 牛津大会（2）- 大战毒舌主教

会议暂停了，但是欧文和赫胥黎的辩论却通过媒体传开了。一时间，英国各地，人们都在讨论这场辩论会。古生物学家菲利普•艾哲顿以「大猩猩」为笔名，写了一首很滑稽的诗，来描述欧文和赫胥黎辩论的场景：

欧文说，大家瞧，

黑猩猩的大脑，

其实一直都很小。

大脑后侧的角，

统统被剪掉，

海马体完全找不到。

之后是赫胥黎的争辩。

揭穿了欧文的谎言。

那些断章取义的拉丁术语，

早已过时的论点，

以及错漏百出的实验，

让欧文丢尽了脸。

欧文碰了一鼻子灰。被人当众打脸的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他不知道赫胥黎究竟还能掀起多大的浪来。于是赶紧趁这两天搬来了救兵。

这位救兵就是欧文在宗教界的盟友——威伯福斯主教。

这位主教也是个狠角色。他虽是宗教界人士，但也涉猎过很多学科，有很高的科学素养，且才思敏捷，还以毒舌闻名。欧文希望在新一轮的会议上，言语犀利的威伯福斯主教能够成为一支奇兵，助他战胜赫胥黎等达尔文的拥趸。

救兵请来了，但欧文还是寝食难安。他对赫胥黎的话语耿耿于怀，却无力反驳。赫胥黎在会上不慌不忙地列出证据，找出他研究过程中的漏洞，个个鞭辟入里，切中要害。这一景象一直在欧文的眼前重现，历历在目。最后，欧文竟然连继续到会的勇气都没有了。他请来了他的朋友、达尔文学说的另一位反对者罗伯特•赫恩斯劳来替他坐镇。

欧文退出了，但会议还是如期继续。于是，有趣的情况出现了：这场会议，虽然是欧文和达尔文之间的学术对决，但这两位当事人都不在会场。

先是一些来自各地的学者们，进行了一些常规的学术报告——这才是这种学术交流会的真正目的。但是，大多数与会者是冲着新一轮的辩论而来的。看热闹不嫌事大，他们都盼望着激烈点的辩论会快些到来。赫恩斯劳和威伯福斯主教也各就各位，随时准备对赫胥黎进行反扑。

这时，来自纽约大学的约翰•德拉佩尔（John Draper）做了有关动物器官的科学报告。而在这篇报告中，他运用了很多达尔文在《物种起源》里提到的理论。他刚一讲完，赫恩斯劳就对威伯福斯主教丢去一个眼色——「机会来了」。

威伯福斯主教会意。当德拉佩尔还没有走回自己的座位的时候，主教便站起身来，指着德拉佩尔，用羞辱的语气质问赫胥黎：「这个美国人支持达尔文的观点，也就是支持人是由猴子变来的。那么，赫胥黎，请告诉我们大家，究竟是他的爷爷是猴子呢，还是他的奶奶是猴子呢？」

这段明显带有侮辱色彩的话，在会场引发了一阵笑声。当然，这其中有的是哄笑，有的是嘲笑，也有的是尴尬的笑。德拉佩尔的脸瞬间变了好几种颜色，既愤怒又无奈，不知道如何应对。

赫胥黎早就料到了毒舌主教会口出狂言，只是他没想到会狂到这种地步。他压制住怒火，不失风度地走到了德拉佩尔的身边，然后转过身，面对威伯福斯主教，不紧不慢地说：「我不会因为自己是一只猴子的后代而感到耻辱，但我会因为和某个人站在一起而感到耻辱。这个人拥有得天独厚的才华和权威，但他并不珍惜它们，或把它们用于捍卫科学和真理上；相反，他却利用这些微不足道的优越感，对提出学术观点的人进行冷嘲热讽，甚至还试图扭曲科学的真相。」

这个十分巧妙且火药味十足的回答，完全超出了威伯福斯主教的预料。刚才还乱哄哄的会场，一下子都被震住了，人们都吃惊地看着赫胥黎。要知道，威伯福斯主教在当时是地位相当高、很受人尊敬的宗教人士，根本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和他顶撞。而赫胥黎这句话，竟然带有对主教的人身攻击的味道，着实令人震惊。甚至有听众当场就昏了过去。

平日里口齿伶俐、出口成章的威伯福斯主教一时语塞，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眼看形势要失控了，赫恩斯劳赶紧又打出了几张牌。

首先，赫恩斯劳拉拢了负责校对和出版《物种起源》的编辑，让他当众说明自己对出版该书的后悔。然后，赫恩斯劳又请好几位学者阐述了达尔文学说中的一些主要漏洞。而赫胥黎则对这些学者的质疑逐一进行了反驳。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赫胥黎将赫恩斯劳的攻势一一化解。会议现场形成了赫胥黎舌战群儒的态势，仿佛赫胥黎所捍卫的不是达尔文的学说，而是他自己的生命。经过一整天针尖对麦芒的辩论和对垒，双方基本打成了平手。在赫胥黎的激辩下，人多势众的欧文派竟然对人数不多的达尔文支持者们毫无办法。后来，有些反对达尔文的媒体给赫胥黎起了个外号，叫做「达尔文养的斗牛犬」。

2.3 霸占始祖鸟

会议结束后，两个阵营都认为自己一方获得了胜利。不久之后，达尔文找到了赫胥黎，对他致以了最深的谢意。两人在交谈中，又谈及了进化论。达尔文认为，他的进化论确实也有一些地方需要更多的化石进行佐证，他希望赫胥黎能和他一起来寻找这些证据。赫胥黎欣然答应了。

回到学校后，赫胥黎就投入了为进化论寻找新的佐证的工作中。这时候，人们对恐龙的研究越来越深入，也有越来越多的新品种的恐龙化石重见天日；被同时清理出远古地层的，还有很多别的史前生物。就在牛津大会结束后不久的 1861 年，一则来自德国的新闻传到了赫胥黎的耳中。在德国南部巴伐利亚州的一处侏罗纪时代的岩层里，古生物学家赫尔曼•冯•梅尔（Hermann von Meyer）找到了类似鸟类羽毛的化石。

这个消息让赫胥黎兴奋不已。甚至可以说，这条简短的消息，对于他来说，简直是沙漠中的泉水、久旱后的雨露。

赫胥黎一直就在思索着恐龙和鸟类之间的联系。从形态上看，赫胥黎觉得，某些种类恐龙的化石，似乎和鸟类的骨架比较相似。他一直有一种直觉，那就是鸟类是由某些种类的恐龙进化而来的。如果能找到一种介于恐龙和鸟类之间的物种的化石，那么不仅他的这种直觉可能会变成一种站得住脚的理论，而且还能为达尔文的学说填补一处漏洞。六周以后，又有一则更加劲爆的消息传来：在同一个岩层里，有人又发现了一具几乎保存完整、和乌鸦一般大的侏罗纪鸟类化石。

原来，在发现了那几片羽毛化石的巴伐利亚州小城索尔恩霍芬，有一位热衷于搜集化石的律师，名叫弗莱德里克•怀特（Friedrich Witte）。他听说有人在郊外的一个采石场里发现了侏罗纪鸟类的羽毛化石，便决定自己去撞撞运气。可是，运气这种事儿不是说有就能有的。在采石场，他一无所获。正当他准备回家的时候，他突然想起，采石场附近居住着一位化石收藏家——卡尔•哈伯伦（Karl Häberlein），于是便顺道去拜访哈伯伦。

哈伯伦是一位十分友善的老人，他热情地接待了怀特，并领他去参观自己收藏的化石。哈伯伦的收藏室里储藏有上千种化石，堪比一个小型的化石博物馆。怀特看得津津有味。突然，一块石板吸引了他。这块石板只有一本书那么大，但上面却清晰地镶嵌着一具远古生物的骨骼化石。这具化石没有头部，但那细长的双腿、发达的胸骨和叉骨、弯曲的腕骨和指骨，以及背景上隐隐可见的羽毛的形状，都在暗示这具骨架属于一只鸟类。然而奇怪的是，它却有比一般鸟类长得多的骨质尾巴，以及和某些恐龙一样的髋骨。

联想到冯•梅尔的发现，怀特赶忙问哈伯伦这件化石的来历。原来，哈伯伦的主业是医生。不久以前，他的一位在采石场工作的病人，从采石场的岩层里发现了这块化石。那位病人也知道哈伯伦医生在业余的时候喜欢搜集化石，于是请求用这块化石来代替他的药费。哈伯伦看过这块化石以后，发现他从未见过化石上的物种，并且化石保存得也很完好，值得收藏。于是同意了这个请求，收下了这块化石。

怀特非常激动。他觉得这块化石和冯•梅尔发现的羽毛化石，很可能属于同一种古生物。于是，怀特联系了慕尼黑大学的教授安德里亚斯•瓦格内（Andreas Wagner），将哈伯特的这件藏品告诉了他。当时，瓦格内是巴伐利亚州有名的古生物权威，并且经营着巴伐利亚最大的化石收藏馆。怀特建议瓦格内从哈伯伦手中买下这件化石，他预计这件化石将会让整个古生物学的知识体系重新洗牌。

谁知道，怀特的热脸贴到了瓦格内的冷巴掌上。

读完怀特的来信，瓦格内不以为然。他将信丢在一边，寻思着怀特这小子一定是中了邪。根据瓦格内掌握的知识体系，一只动物长有羽毛，那肯定就是鸟类。可是，鸟类怎么会出现在侏罗纪的岩层里呢？这么明显的骗局，怀特他这么一个只懂研究法律的业余选手，竟敢拿来忽悠自己。眼见瓦格内不领情，怀特又联系了冯•梅尔。和瓦格内正好相反，冯•梅尔对这件化石很感兴趣。他随着怀特来到了哈伯伦家中，仔细地研究了这件化石。虽然冯•梅尔并没有买下化石，但他根据自己的观察，发表了一篇论文，声称化石中的古生物是一种介于鸟类和爬行动物之间的物种，很可能是鸟类的祖先。

与此同时，慕尼黑的另一位化石学者奥佩尔，也慕名来到了哈伯伦的家中考察这个化石。他问哈伯伦，自己能否把化石描画在纸上带走。哈伯伦不知道奥佩尔的目的何在，拒绝了这个请求。可是，奥佩尔拥有极好的记忆力。回家后，他凭借自己的记忆，将化石按比例画了下来，并将手稿寄给了瓦格内。奥佩尔和瓦格内是互相熟识的好友。前有冯•梅尔的论文，后有好朋友的手稿，这一次，瓦格内不得不相信这具化石的真实性了。于是，瓦格内开始研究这具奇怪的化石。

1862 年，在巴伐利亚科学院的研讨会上，瓦格内就这具化石作了自己的鉴定报告。瓦格内认为，这种动物具有大部分属于鸟类的特征，比如羽毛等；但同时，也有一些本该属于恐龙的特征，比如那条长长的尾巴。瓦格内思忖，这种动物会不会是一种会飞的爬行动物。于是他又把这种动物和同样发现于巴伐利亚州的喙嘴翼龙进行对比，发现这两者之间也同样有很本质的差别，比如爬行动物是不会存在羽毛的。于是，瓦格内在研讨会上承认，这具化石属于一种前所未见的生物，它的存在超出了自己的想象，颠覆了自己的世界观。

不过在会议最后，瓦格内还是明确了自己的立场：这种动物不是一种鸟类，而是一种爬行动物。这是为什么呢？原来，瓦格内也是一位达尔文学说的反对者。他之所以久久不愿相信这具化石的真实性，除了它太超乎想象以外，还因为瓦格内心中深深的不安：如果这具化石真的属于一种从恐龙到鸟类的过渡性生物，那么达尔文的学说就又多了一个很有说服力的证据，而这是他所不愿意看到的。现在，这具化石的真实性已经不容置疑，于是瓦格内只能竭尽全力，让化石中的生物和鸟类撇清关系，让达尔文无法在这具化石身上得到任何的好处。

可是，达尔文的支持者们并不会这么想。赫胥黎读完冯•梅尔的论文，兴奋得跳了起来。如果冯•梅尔的研究属实，那无异于给达尔文的学说引来了一个强有力的证据。但是，赫胥黎也是一个学术作风十分严谨的人。当时的古生物学界，英国和法国是公认的领袖，而德国的地位则要稍微低一些。赫胥黎无法对德国人冯•梅尔做到百分之百的信任，于是他希望自己能亲手鉴定这具化石。

同样想亲手鉴定这具化石的，还有欧文。

这时的欧文，已经是大英博物馆自然科学部的总监了，高高在上，风光无限。得知有人发现了介于鸟类和爬行动物之间的物种，欧文心里一阵焦虑。

欧文知道，如果自己不及时参与进去，那么达尔文学说很可能就会彻底地占据上风，而自己将会颜面扫地。对于欧文来说，他想达成的不仅是亲自鉴定化石，而且最好是能够拥有和控制这具化石，让达尔文的支持者没有接触到这具化石的机会。

他要把达尔文的出头机会扼杀于源头。

于是，利用职务的便利，欧文找来了自然科学部下属的地质系的主管沃特豪斯，让他写信给哈伯伦，询问哈伯伦是否愿意出售这具化石。哈伯伦回信给沃特豪斯说，他确实有出售这具化石的意向，并且，他已经收到了来自好几个国家的大学或博物馆的报价。哈伯伦同时也表示，他自己都七十多岁了，年过古稀，垂垂老矣，来日无多了，因此他会优先卖给那些愿意一次性买下自己所有化石藏品的买家。

根据当时已有的报价，买下所有藏品的价格大约在 750 英镑。750 英镑，在那个时代可不是个小数目。

沃特豪斯赶紧把这些信息告诉了欧文。于是，欧文便向大英博物馆的馆长提交了一份资金申请，希望博物馆能拨给他 750 英镑来买下哈伯伦的化石。欧文竭尽全力地向大英博物馆推荐哈伯伦的收藏，并且也一再强调那只带有羽毛的动物，对于古生物学的研究来说有多么重要，作为古生物学研究的老牌基地，大英博物馆应该毫不犹豫、不惜一切代价地拿下它。他声称，只有大英博物馆，才配得上这块前所未有的化石。

在大英博物馆的馆长及理事会面前，欧文像一个走街串巷的推销员，又像一个游走列国的说客。虽然他从未亲自观摩过哈伯伦的收藏馆，但他却把哈伯伦所拥有的化石的重要性及科学价值讲得天花乱坠。

然而，这一切的努力并没有换来大英博物馆高层领导的认可。领导们认为，这件化石确实非常独特，但 750 英镑的价格实在是太高了。大英博物馆最多愿意提供 500 英镑的资金。于是，欧文又派沃特豪斯去和哈伯伦谈判，希望能砍下一些价格。经过长达数月的谈判，哈伯伦把价格的底线降到了 650 英镑。他告诉沃特豪斯，这是他能接受的最低价。如果大英博物馆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价格，那他就要把化石卖给别人了。

卖给别人？别人是谁？达尔文？赫胥黎？欧文坐不住了。

虽然达尔文和赫胥黎也不该有这么多钱吧，但这种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呀。万一达尔文或赫胥黎从哪里搞来了钱，买走了化石，或者，化石被达尔文的其他盟友所接管，那欧文可就损失惨重了。

欧文决定不等了，他做了个先斩后奏的决定，背着大英博物馆的领导们，亲自联系了哈伯伦，说他愿意开出总价为 700 英镑的报价。这其中，第一年他付给哈伯伦 450 英镑，买下那具带有羽毛的化石；而在之后的一年，他会付清余下的 250 英镑，买下哈伯伦的其他藏品。哈伯伦勉强答应了这个开价。

而大英博物馆的领导们呢？他们也没什么办法。买都买了，难不成还给人退回去呀？博物馆或许丢得起这个脸，但大英帝国丢得起这个脸吗！再说了，欧文也没有完全违规。他的首付只有 450 英镑，剩下的钱，他可以说成是来年的预算。反正解释权在欧文这里。

1862 年 9 月，这具带有羽毛的化石运抵伦敦，欧文如愿以偿地将它纳入了自己的控制之下。第二年，又有 1756 件其他化石被运进了大英博物馆。

事实上，领导们不但不该责怪欧文，反而应该赞扬才是。人们后来发现，欧文先斩后奏地买下这些化石，让大英博物馆占了个大便宜。哈伯伦收藏的化石，很多都是稀世珍品，有的甚至直到今日都是独一无二的。这些化石巩固了大英博物馆在化石收藏方面的领先地位。

虽然欧文提出过很多错误的理论，为人有些狂妄、固执，还十分贪图虚名，但他作为科研者的职业素养毋庸置疑。和瓦格内极力撇清这种动物和鸟类的关系不同，本着学术严谨的原则，欧文承认了这种动物和鸟类的关系，并将其命名为 Archaeopteryx，意思是「古老的翅膀」，中文一般翻译为「始祖鸟」。但是，欧文对这只始祖鸟的化石进行十分严格的看管，生怕它落到达尔文的支持者的手中。

这样的行为让赫胥黎非常不满：博物馆里的古生物化石，又不是私人收藏品，应该是属于整个科学界的，大家都有权利共享，凭什么欧文将它据为己有？

可欧文的态度很强硬，无论如何也不许赫胥黎接近始祖鸟的化石。欧文毕竟是声誉显赫之人，且地位和职位摆在那里，赫胥黎再有理，欧文一个「不」字，就让他和始祖鸟化石绝缘了。

没办法，始祖鸟这个对达尔文进化论的绝佳证据，却让达尔文的支持者们无缘得见。

鉴于此，赫胥黎只能寄希望于世界各地的人们能发现新的始祖鸟化石，或者其他类似的生物，来佐证达尔文的观点。而他的这一希望，几年以后在大西洋彼岸的北美洲，被美国的古生物学家给实现了。

第三章：龙骨战争（上）- 高手博弈

3.1 北美双星

当欧文和达尔文两派人马，在欧洲为进化论以及始祖鸟争论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美国的恐龙科考也拉开了帷幕。在美国，也出现了两位针锋相对的著名科学家：奥特尼尔•查尔斯•玛什（Othniel Charles Marsh）和爱德华•德林克尔•柯普（Edward Drinker Cope）。

这两位科学家前无古人地在美洲大陆上凿开了古老的岩壁，让现代的阳光照向了遥远的过去。他们对恐龙化石的发现和分类、以及对整个古生物学的发展，都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把恐龙科研带进了迅速发展的「扩张时代」。

他们在美国西部挖掘出了一大批深受人们喜爱的恐龙化石，其中包括雷龙、三角龙、剑龙和异特龙等。两人一共发现了超过 130 种包括恐龙在内的古生物，其中的一些成为了最早的一批用于支持达尔文进化论的证据。

当时的美国在科研方面，是远远落后于欧洲的。18 世纪末，在美国肯塔基发现的乳齿象化石，还要送到巴黎，经居维叶之手，才得以被清理和分辨。而玛什和柯普两位古生物学家，在竞争古生物学界的领袖地位以及美国西部化石的发掘权的同时，也把美国的科学成就推向了世界舞台，为美国在科学界的地位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与此同时，在这些伟大的发现后面，也隐藏着一些肮脏的细节。玛什和柯普之间的相互对立甚至憎恨经常让他们周围的人以及整个学术界感到困惑和无奈。从朋友到宿敌，他们两人之间的竞争成为了美国学术界历史上最有名也最疯狂的学术竞赛。到最后，他们几乎互相摧毁了对方。

在 1868 年的夏天，几位科学家相约登上了太平洋联合号火车，去刚刚开放的美国西部观光旅行；其中一位就是玛什。他是耶鲁大学的古生物学教授，也是美国历史上的第一位大学古生物教授。

列车开上了怀俄明的高原。明媚的阳光、峻秀的山峦、清澈的溪水、寥廓的台地、奔腾的麋鹿，这些东海岸的人们无缘得见的壮丽景观，吸引着车厢内的人们。当大家都被窗外的美景迷住的时候，玛什却看到了比别人更多的东西。在大学里学习地质学的他，眼睛注视着窗外山坡上裸露出来的一道道远古地层。他猜测，这些远古的岩层里，也许有很多古生物的化石。玛什后来回忆说：「我觉得那些化石就埋藏在这些粘土地层里。那里肯定有很多古代的奇特生物的遗迹，等待着被人们发现。」

玛什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因为那些化石也许会对那个时代最重大的学术问题——达尔文的进化论——的研究有所帮助。如果真是这样，一旦他从这些岩层里挖出了有用的化石，他就可以扬名立万了。

那个时候，达尔文的革命性著作《物种起源》已经在英格兰出版一段时间了，也得到了赫胥黎等许多学者的支持。玛什也是达尔文的支持者之一，并且他也清楚，达尔文仍然缺少一些直接证据来支持他的理论。

玛什的直觉告诉他，在干旱而空旷的美国西部，用于支持达尔文的理论的古生物遗骸将在那里重见天日。

美国西部有两个特点。第一，在地质史上，那里有长时间的造山运动，形成了落基山等大型山脉。落基山脉的不同部分，形成的时间和原因各不相同，但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因为地壳板块的挤压和拉伸运动而形成的。

东太平洋上的法拉伦板块（现胡安德弗卡板块及纳兹卡板块的前身）俯冲到北美大陆的下方，由于俯冲角度很小，这系列的版块活动产生了复杂的力，将北美洲板块西部区域拉伸，当陆地遭受挤压或拉伸的时候，就会形成「山脉-盆地-山脉」这样的地质系统。之后，流水会侵蚀隆起的山脉，把沙土碎石带到山脚下的盆地里，形成沉积物，将盆地填满。这种沉积物填充的地质盆地，正是适合形成化石的理想场所。

第二个特点对于化石来说更为重要。落基山等山脉，和画风相似的阿尔卑斯山、乌拉尔山和高加索山等欧洲山脉不同的是，美国西部的这些山地还十分地干燥。这要感谢落基山和洋流的共同作用：加利福尼亚沿岸的寒流让美国西部的湿度锐减，而落基山则阻挡了来自大西洋方向的水汽。于是，美国西部就形成了大片的干旱区域。

干燥的气候导致植被稀疏，泥土松动，上古时代的岩层也被一一暴露在地表。因此，在铁路沿线的科罗拉多、怀俄明、犹他和内华达等地区，玛什可以随处发现暴露在地表的远古岩石。这些岩石里含有很多的化石，其中包括恐龙的骨骼化石。

这样适合化石形成的地质和地理条件，被玛什默默地记在了心里。在那场旅行中，玛什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收获。但是就像一位刚刚摸到了主矿脉位置的探矿者一样，玛什决定在不久以后，率领一队助手重返这一区域，以挖掘这片后来成为世界最大恐龙化石聚集区之一的土地。

在 1868 年，玛什并不是唯一一个对深埋在地下的地球史籍充满兴趣的人。19 世纪中叶的美国人几乎同时经历了两场革命：一场是改变了美国的政治、经济和社会状况的南北战争；另一场则是科学界对地球的全新认识，即世界并非一尘不变，人们现在熟知的世界，在一百万年前是完全不同的。在当时，这和废除奴隶制一样，是一个让人既兴奋又震惊的想法。

同一年里，在费城的自然科学研究所（后归入德雷塞尔大学），历史上第一座被安装好的完整恐龙化石骨架面世。那是一只在七千万年前灭绝的鸭嘴龙。它不仅和现代世界中的任何物种的骨骼都大不相同，也和吉迪恩及巴克兰在欧洲发现的恐龙不太一样——它保存得太完好了，几乎每一节骨骼都被从岩石中清理了出来。

这只鸭嘴龙的发现，正式宣告了恐龙研究进驻北美大陆。北美大陆曾经被称作「新世界」，是那些无法接受宗教改革的英国清教徒们去追寻最纯正信仰的地方。然而，在这片曾属于朝圣者的土地上，《圣经》里关于造物主的记载同样受到了挑战。在南北战争硝烟散去不久的年代，美国的一切仿佛都等待着被重新书写，包括那些几千万年以前的故事。

费城的这只鸭嘴龙是在新泽西州海顿菲尔德的一处采石场发现的。发现它的人，是有着「美国第一位古生物学家」之称的约瑟夫•莱迪（Joseph Leidy），而组装它的则是一群费城的科学家，其中包括了柯普这位 28 岁的年轻学者。在那以前，柯普就已经因为发现了伤龙（又叫暴风龙或鹰爪龙，美国发现的第二种恐龙，是一种早期暴龙）化石而誉满学术界。他从小热爱自然，自学成才，最后成了科学家。

柯普对自然历史有很浓厚的兴趣，而他高于常人的智商也让他从小就引人关注。在费城的自然科学研究所尚未对公众开放的年代，研究所的科研人员会破例让年幼的柯普进入所里参观。在柯普 9 岁的时候，他就在研究所里帮忙绘制鱼龙和蛇颈龙的复原图。

从那以后，柯普就在研究所里游荡。在帮忙的同时，他也自己学习了解剖学，管理鱼类和蛇类的展厅，并且培养出了对化石的热爱。后来，在博物馆工作的莱迪成为了他的导师。在莱迪的熏陶下，柯普成为了一位像本杰明•富兰克林和托马斯•杰斐逊那样的正统博物学家，把了解自然、服务人类设定为自己的毕生奋斗目标。

3.2 山雨欲来

其实，从今天的角度看，美国历史上的这些所谓的正统博物学家，大多数都没有受过完整的正统培训。与居维叶、欧文和赫胥黎等欧洲博物学家不同，美国这些博物学家大多数都没有获得博士学位。这背后的原因是，在 19 世纪中叶以前，美国的各大学还不具备像欧洲的大学那样授予博士学位的资格。

自从 1213 年，巴黎大学开始授予「博士学位」（doctoral degree）之后，欧洲的学术界就以是否拥有这个学位，来作为衡量一个学者的学术声望的标准之一。在社会上，博士学位的获得者也会拥有很高的地位，并具有种种特权。例如曾经在西班牙，只有三种人可以在国王面前不用起立摘帽，其中就包括博士。

从中世纪末期开始，欧洲那些有名望的博物学家及各科的科学家，大多数都拥有某大学的博士学位。正因为这些原因，经过历史的发展，博士学位变得比「硕士学位」（master’s degree）要高一等。实际上，在最开始，这两个学位是同等水平的。

博士学位在美国的出现则要晚得多。

这也难怪，因为美国本来历史就短。巴克兰宣布发现巨龙的时候，美国的领土还不及今日的一半大，国内一共也只有 30 来所大学。这 30 来所大学中，当然有一些历史十分悠久的，岁数比美国都大。但在美国成立之前，它们只被英国人视作是殖民地的大学，地位当然是比不过牛津和剑桥这些本土学校、以及欧洲大陆的那些名校的。

直到 1861 年，耶鲁大学才成为美国第一个获得了博士学位授予权的大学，而它也是在费城的鸭嘴龙组装完成之时，美国唯一的一所可授予博士学位的大学。继耶鲁大学之后，宾夕法尼亚大学、康奈尔大学、哈佛大学、密歇根大学和普林斯顿大学这几所历史悠久的北美高校，在 1870 年代相继获得了博士学位的授予权，而大多数其余的美国大学则要等到 20 世纪才开始授予博士学位。

这也从侧面反映出，在 19 世纪中叶以前，美国的教育界和科研界，是无法和欧洲媲美的。但是，这样的局面很快就会被改变，而玛什和柯普正要对其做出巨大的贡献。

柯普和其他的美国博物学家一样，没有获得过博士学位，甚至柯普连大学都没有正经地上过。但这并不能阻碍他的成功。

那年秋天，柯普收到了一封来自玛什的信件。

玛什和柯普两人在几年前就于欧洲的柏林洪堡大学游学时见过面，并且保持着书信往来。这一次，玛什得知了费城的自然科学研究所成功组装完整的鸭嘴龙化石的新闻，便想去发现这只鸭嘴龙的采石场看一看。当他获知柯普是组装鸭嘴龙的团队成员之一，且这个团队所研究的化石来源主要是这座采石场时，便写信给柯普以寻求帮助。

柯普欣然答应了玛什的请求。

柯普带着玛什参观了这座位于新泽西南部小镇海顿菲尔德的采石场。参观之后，两人友好地告别，玛什回到了康涅狄格州的纽黑文，而柯普回到了宾夕法尼亚州的费城。可是随后，柯普感觉这次短途旅行出了问题：从那以后，再也没人给柯普和他在费城的团队送来任何的化石。

柯普的心中起了一点怀疑：难道是玛什对采石场动了什么手脚？他的第一反应是写信问问玛什，但他没有把信发出去。因为在这时候，柯普还是选择相信玛什是清白的。他相信，作为耶鲁大学的教授，玛什的人品应该是很好的，绝不会背着自己，在采石场做出一些不符合道德准则的事情。柯普安慰自己，也许是别的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呢。于是，他没有询问玛什，而是开始了暗中的调查。

调查的结果让柯普非常失望：玛什果然在采石场做了手脚。

原来，玛什在采石场参观的时候，背着柯普，悄悄地和采石场的承包者签订了一条协约：一旦发现新的化石，就直接将它们送到他在纽黑文的耶鲁大学实验室去。

真相大白。玛什利用柯普的善良，「偷走」了新泽西的那些原本属于柯普的恐龙化石！柯普气疯了！

玛什不是柯普那种正统的博物学家。

正统的博物学家们，虽然很多都有某学校授予的博士学位，但他们做学问的原则是揭示真理、认识自然，为人类做贡献，而与学校的荣誉以及自己的得失无关。玛什显然不是这样。他毕业于耶鲁大学，后来也留校任教，他并不知道那些民间的正统博物学家所遵循的传统或行规。他行事的原则是以学校利益和科研成果为上。他在新泽西的海顿菲尔德看到了一个获得化石的好机会，于是就「理所应当」地把机会拿走了，并未跟柯普商量。这是典型的「征服者」作风。

采石场事件为玛什和柯普在早期结下的友谊埋下了地雷。而这枚地雷于几个月之后在费城炸响了。

事件以后，柯普开始研究一些散碎的史前海洋爬行动物的骨骼化石。他将这些化石残片拼装了起来，发现是一种尾巴很长、脖子很短的新物种的化石。他把这种史前海洋生物命名为薄片龙，并且往各大学术杂志投送了不少论文，来阐释他所发现的这一不同寻常的、身体结构和其他蛇颈龙完全相反的物种。

玛什听说柯普发现了一种脖子很短、尾巴很长的蛇颈龙，觉得非常惊奇。因为，这样的造型，根本不符合蛇颈龙这种生物的基本身体构造。于是，满怀好奇心的玛什就来到了费城，想要一睹为快。

虽然采石场事件让柯普心中十分不满，但出于礼节，柯普还是热情欢迎了玛什。他把玛什带到了自己的工作室，向他展示薄片龙的化石。这时候的柯普还有些暗暗的得意，因为他觉得这一发现能让他走向事业的巅峰。

一开始，玛什也觉得薄片龙不可思议，嘴里情不自禁地称赞着这一发现：太神奇了，太震撼了，太出乎意料了。听到玛什的赞扬，柯普也越来越高兴。他滔滔不绝地跟玛什聊起了这些化石的发现过程，以及他在清理和组装这些化石时付出的努力。

当柯普讲到他是如何拼装化石的时候，玛什突然眉头一皱，然后转过脸看着他，吃惊地问：「什么？你再说一遍你是怎么拼装它的？」柯普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摸不着头脑。他于是又重复了一遍他的拼装过程。听完，玛什立刻回到化石身边，仔细地看着化石，好像在寻找什么。柯普也不知道玛什这是怎么了……突然，玛什开始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

柯普愣住了。

玛什的大笑确实是事出有因。原来，听了柯普的叙述，科班出身且更有经验的玛什很快意识到，柯普的拼装方法是有问题的。果然，他发现了柯普犯下的一个大错误：缺少经验的柯普，把这只海洋生物的头部接在了尾巴上，这才形成了尾巴长而颈子短的错误形态。

很快，闻讯而来的柯普的导师兼老板莱迪也证实了柯普的错误。

实际上，薄片龙确实是一种新物种，然而它和其他蛇颈龙一样，都是脖子长、尾巴短。柯普确实把化石给拼错了。

更糟的是，这时候柯普已经对杂志社寄出了自己的研究论文。手足无措的柯普竭尽全力去召回那些已经投送的论文，然而一切都太晚了，很多论文已经被登载在学术期刊上。

本来，这一切主要是因为柯普缺乏经验造成的，是柯普自己犯的错，也怨不着别人。让玛什笑一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让柯普觉得很不爽的是，玛什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大喇叭，把薄片龙的故事添油加醋地编成了段子，四处向人说起。

作为段子手，玛什的确很出色，柯普的「光荣事迹」被他这么一宣扬，成了业内的一个大笑话，在古生物学界里经久不息地流传。

是可忍，孰不可忍！柯普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堂堂耶鲁大学的教授，玛什的人品怎么会如此差？

从此，柯普誓与玛什为敌。

3.3 狂野的西部

1870 年的夏天，玛什从新英格兰出发，带队前往美国西部的茫茫荒原，展开了历史上第一次美国西部寻找化石之旅，以实现他在火车上许下的愿望。这时，贯穿北美大陆的太平洋铁路，已经在犹他地区合龙，来自东海岸的火车可以直通加利福尼亚。

虽然交通比以前方便多了，但是在美国西部的绝大多数地方，放眼望去还是一望无际、危机四伏的荒原。一般来说，荒原上的危机包括冰雹、雷暴和龙卷风等极端恶劣的天气，以及棕熊和野狼等危险动物。但玛什所面对的，除了这些以外，还有动荡的战局。

南北战争硝烟已散，黑奴都解放了，美国国内怎么还在打仗呢？在和谁打呢？

原住民。或者按俗话说的，印第安人。

自从美国建立之后，美军就不断地找印第安人的麻烦。比如 1794 年的倒树之战，美军一举歼灭了五大湖地区的好几个印第安人部族。1817 年，美军大举进犯佛罗里达半岛，血洗了世代居住在那里的赛米诺人。而在 1830 年之后，美军更是在行政文件的支持下，对分布在全美各地的印第安人展开了惨绝人寰的大规模清除行动。

东海岸那些实力羸弱的部族，例如切诺基人和乔克托人等，在美军的清剿下，被迫背井离乡，向大平原方向长途迁徙，进入了荒芜的俄克拉荷马等地的保留区，走出了一条鲜血染红的眼泪之路。但是在以狂野著称的美国西部地区，各部原住民相当骁勇善战。在那里，美军遇到了以苏族为首的各部印第安人的顽强抵抗，不断地遭受挫折。红云战争等历次作战，美军都打得十分艰苦。

到了 1870 年，美军的清剿计划还没有完成。耶鲁大学多次劝说玛什取消这次行动，等战局平稳下来再去不迟。但是玛什可不这么想，因为越早拿到化石，他就越有希望让自己在学术圈里出人头地。学校犟不过玛什，只能放行，但校领导也再三提醒玛什，一定要将工作地点选定在美军的堡垒附近，以防止被印第安人攻击。

玛什带领的助手多半是就读于耶鲁大学的家境富裕的学生。他这次西行的经费几乎全是由这些学生的家庭支付的。这些学生平时都养尊处优，这是他们第一次头顶牛仔帽，脚踏马刺，身背水壶，进入西部的荒原。

在缺少前辈经验的情况下，他们这次旅行参考的是美国西部垦荒的传奇人物——水牛比尔（Buffalo Bill）——的故事。当时，水牛比尔的故事被搬上了舞台，在美国东部巡演。玛什和他的学生们还专程去看过这部戏，并从中记下了一些户外工作及野外生存的知识，例如怎么生火、怎么认路、怎么防晒、怎么渡河、怎么防熊等等。然而，戏剧毕竟是戏剧，里面有很多夸大甚至虚构的成分。并且，像野外生存这种经验型的知识，不亲身体验肯定是学不来的。因此，玛什的这次西行，的确是吃了不少的苦头，走了不少的冤枉路，也遇到了不少的危险。

玛什是一个自我宣传的高手，他向各种媒体夸张地宣传自己的历险故事，例如他和他的学生如何面对野火，如何躲避龙卷风，如何逃离印第安武士的包围，等等。结果，他们的故事很快就印满了报纸的头版。

虽然历经艰险，但玛什的团队还是在工作上有了不小的收获。几个月的时间里，玛什的团队在美国西部的好几个地方进行了挖掘。其中，他们从一处山坡上的中生代岩层里挖出了成吨的化石，其中包括美洲第一只翼龙类——无齿翼龙——的化石。

虽然还未来得及清理这些化石，但是玛什的主要目的达到了：我的地盘我做主，闲杂人等靠边儿站！玛什利用媒体向全世界宣布了他对美国西部化石场的主宰，他并没打算和其他人分享这里的化石资源。

19 世纪后期，正是商业垄断正在孕育的年代。在那之后的五十年里，石油界的洛克菲勒、钢铁界的卡内基、运输界的范德比尔特、汽车界的杜兰特、烟草界的杜克等商界传奇人物纷纷在各自的行业建立起富可敌国的垄断资本。

当然了，此时这些大亨们尚未崛起。但玛什却要崛起了。他希望建立一种「化石垄断」，而耶鲁大学则是他的「化石托拉斯」的总部。

在费城，柯普对玛什的探险又羡慕又嫉妒：「什么时候，我才能组织一次像玛什那样的化石探险呢？」但是和财大气粗的耶鲁大学不同，费城的研究所并不能提供资金，名气也比不上耶鲁大学。因此，柯普也无法像玛什一样找到那么多家境殷实的学生来支持他。

在玛什占领了新泽西的采石场以后，柯普的研究却只得依靠一个民间的业余化石爱好者联会为他送来的化石。业余的毕竟是业余的，锦上添花的事儿可以做，中流砥柱的事儿可就力不从心了。就靠这么一个业余联会，柯普是拿不到高质量的化石的。为了得到更好的化石，柯普写信向美国地质勘探局的费迪南德•海登（Ferdinand Hayden）求助。1872 年，海登正在美国西部进行对落基山的地质测绘。接到柯普的来信后，他答应为柯普提供一次化石探险的帮助，但是由于经费有限，他需要柯普自己先到怀俄明州的布里基尔堡与自己会合。

听说要去布里基尔堡，柯普精神焕发。布里基尔堡是北美洲化石猎人的福地。一年以前，玛什的团队在西部考察中，也到过那里，并且在那里挖出了一系列早期的哺乳动物化石，并发表了相关的论文。柯普认为，既然一年以前玛什路过这个地方，顺带挖了一挖，就找到那么多化石，那么自己集中精力去布里基尔堡附近考察，肯定能有更多的发现，能发表更多的论文。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在路途中因故耽误了时间。当柯普赶到布里基尔堡的时候，海登的测绘队已经带着所有的装备和马匹离开了。大老远地从费城跑到鸡不下蛋、狗不跳墙的西部，结果小伙伴们已经先走了，换作是一般人，肯定会垂头丧气，失望而归。

但柯普不是一般人。

为了不浪费机会，人生地不熟的柯普勇敢地在当地召集了一些垦荒者，带着手推车和少量骡子，进入了附近尤因它山山麓的一个荒凉的山谷，准备在那里挖掘化石。但他没想到的是，他的行踪被玛什留在当地的「间谍」发现了。

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间谍呢？

原来，在带队离开布里基尔堡之前，玛什意识到那是一个值得进一步发掘的地方。于是，玛什让他的一个助手留在了当地。这位助手混在垦荒者中间，负责「监视」布里基尔堡及附近的区域。如果有其他人前来寻找化石，这位「间谍」就会立刻将消息传回耶鲁大学，让玛什知道。

间谍将发现柯普的这个情况电报给玛什。玛什闻讯立刻就爆发了。他感到了焦虑和恼火：布里基尔堡是我的领地，你柯普竟敢来和我抢地盘！

为了抵御柯普的「入侵」，玛什立即动身，再次西行，去保护自己的势力范围。

其实，柯普的团队并不是来到布里基尔堡附近唯一的化石猎人团队。柯普的老师莱迪也在相同的时间里计划到怀俄明寻找化石，而巧合的是，莱迪也选择了布里基尔堡附近的尤因它山。加上正在火速驰援自己「领地」的玛什，一共有三路人马将目标定在了布里基尔堡。谁也没想到，布里基尔堡周围茫茫的山地和荒原，却不能同时容下三位古生物学者兼化石猎人。

在玛什和莱迪到来之前，柯普的团队在荒原和山谷里同吸血虫、风寒、缺水和噩梦做着斗争。队员们露宿在远离文明世界的山谷里，过着原始人般的生活，那叫一个风凄凄雨惨惨。即便条件如此艰苦，柯普还是坚持披星戴月地工作，在几个星期里采集到了不少化石样本。

玛什和莱迪在几周后也加入了竞争。三支团队都进入了尤因它山附近的一处山谷里，四处寻找化石。原本杳无人迹的荒郊野岭，一时间充斥着叮叮当当的铁锹和钉锤的碰撞声。

不久，三路人马都被山谷地层里的同一个前所未有的物种所吸引。

那是一种奇异得超乎想象的史前野兽，从散碎的化石看来，它就像是一头印度教传说里的神兽。它大如野象，锋牙利齿，长着犄角，面目狰狞，却是只吃蕨类植物的素食主义者。在那个山谷里，三个团队一共发掘出六具这样的骨骼化石。

虽然有六具化石，但是命名权只有一个，僧多粥少。根据惯例，第一位发表论文描述这具化石的人，就有资格为其命名。一场无声的竞争拉开了序幕。为了获得对这种新发现的远古野兽的命名权，三个人都以最快的速度草拟了论文，通过电报发给了同一家以刊登迅速而出名的学术期刊。

期刊的编辑傻了眼。短短的一天内，从美国西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上，几乎同时发过来三篇内容大同小异的论文，作者分别是三位学术界知名人物。编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该录用谁的文章。他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的领导。领导思考之后，决定录用莱迪的论文，因为在这三个人中，莱迪的资历最老。

这家期刊最终刊登了莱迪的文章。根据莱迪的论文，这种生活在古近纪始新世的哺乳动物被命名为「尤因它兽」。

实际上，莱迪这次前来布里基尔堡，本来只是想试试运气。他没想到，自己还真的发现了化石，并且还抢在两个后辈学者之前获得了命名权。随着尤因它兽被命名，莱迪满意地离去了。莱迪获得了新物种的命名权，玛什和柯普都心服口服，因为他们都知道，莱迪的资历是他俩比不了的。

但是柯普和玛什并没停下。

和居维叶、欧文和赫胥黎等欧洲前辈博物学家相比，这两位美国科学家做学问的职业素养真是不敢恭维。在相互的仇恨和学术上的贪婪的驱使下，两个人同时做出了让人大跌眼镜的事情：他们开始寻找这些尤因它兽化石之间的区别。一旦勉强地发现一点不同，就宣布自己发现了新物种，然后发表论文获得命名权。

两位当时美国最优秀的古生物学者，在怀俄明的野外起草了一篇又一篇短小的论文，向世界宣布着自己的新发现。这些学术报告像雪花一般飞往了东海岸的各家杂志社，让编辑们都摸不着头脑。但这些报告看似质量都不错，因为它们都是在描述新发现的古生物物种，且作者都是著名的学者，这些杂志社并没有不发表的理由。

于是，玛什和柯普的一篇篇小论文遍地开了花。

在撰写论文的过程中，玛什和柯普既不仔细检查自己的发现，也互相不看对方的论文。他们只关心自己的论文是否及时地发送了出去，以抢在对方的前面获得更多的命名权。但是实际上，玛什和柯普发现的这些所谓的新物种的特征，大多都站不住脚——这些所谓的新物种，实际上只是尤因它兽不同的个体而已。

这是古生物学界的一次前所未有的混乱。尤因它兽这同一物种，在短短的几周内，拥有了二十多个名字。后人将这一学术界空前绝后的乌龙事件称作「地毯轰炸式命名」。这次事件引发的混乱直到数十年后才被人理清。

玛什和柯普才没有精力去理会被搅得一团糟的学术界呢。他们之间的战争在那一刻起，全面爆发了。

第四章：龙骨战争（下）- 血雨腥风

4.1 达尔文的拼图

尤因它山事件让玛什感到了柯普对自己的巨大威胁。

从尤因它山返回后的那个冬天里，玛什只干了一件事，就是想方设法地区证明柯普以前发现的所有物种都是自己先发现的。这样的做法和欧文当初想侵占吉迪恩的科研成果，可谓大同小异。但是玛什的行动比欧文要狠毒百倍。他不仅钻法律和道德的空子，企图将柯普的研究报告据为己有，还公开对柯普进行莫须有的谴责，企图将柯普抹黑。

柯普一开始还忍耐了一段时间，因为他觉得玛什其实就是个无聊的人，吵吵就过去了，息事宁人最好，大家好好回去做学问算了。但是玛什的攻击却没玩没了。随着玛什的攻势一再加剧，柯普终于对玛什发起了反击。他把玛什这些不道德的做法通过学术周刊公诸于众，让学界哗然。

和玛什一样，柯普不但擅长研究化石，吵架也不含糊。从此，这场学术上的争吵，演变成了直接的人身攻击：两人竟然接连在学术周刊上发文直接指责对方学术作假，并且用词都极为刻薄，什么难听就骂什么，不断地锻炼着期刊读者们的心理承受能力。

学术界其他人都被震惊了。其中最震惊的莫过于莱迪。他感到在大学和研究所大规模发展的年代，正统的博物学已经没有了生存的空间。

莱迪是个非常传统的人，他行事都遵守行规，包括他在怀俄明抢先发表论文，也没有违反那些流传已久的不成文的游戏规则。这一次，他感到玛什和柯普正在进行一种学术界从未有过的新游戏。他感到很不适，但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玛什和柯普在东海岸的学术期刊和西部的荒原这两个战场上相互攻伐，而自己则从漩涡中隐退了。

实际上，摆在柯普和玛什面前的是一片开阔的新领域，以前几乎从未有人涉足过，足够他们两个人一起驰骋。然而，他们所想的并不是「我们怎样瓜分这个新领域」，而是「我怎么把对手驱逐出去」。

回到纽黑文，玛什在他的叔父、美籍慈善家和企业家乔治•皮巴迪（George Peabody）的资助下，以耶鲁大学的博物馆为核心，建立了他的科研帝国。他拥有世界上最大的化石收藏，并以耶鲁大学为招牌，用自己的经费进行古生物研究。由于他用的是自己的经费，学校也就不好意思要求他去回应社会上那些对他的质疑。

在耶鲁博物馆，玛什很受尊重，因为他毕竟是美国第一位古生物教授，也是博物馆经费的主要来源之一。但他却并不受人喜爱。他的实验室助手经常抱怨他的欠薪和刻薄。另外，和欧文一样，玛什也是个极其贪图虚名之人。他的助手所取得的成果，最后大多归到了他自己的名下。

1876 年 8 月，一位从英格兰来的重量级的访客到达了纽约港,，他就是达尔文进化论的忠实支持者赫胥黎。他没有在纽约过多地停留，而是直接赶往了耶鲁大学，因为他听说玛什声称自己的化石收藏可以证明达尔文的进化论是正确的。自从始祖鸟事件之后，为达尔文的进化论找到新的化石证据，正是赫胥黎的人生目标。

赫胥黎的人生目标，将由玛什帮着实现。

在历次西行里，玛什搜集到了不同年代的马的化石，跨度达到五千万年，可以完整地拼凑出马的进化史：从狐类大小的动物到现在人们的坐骑。在赫胥黎的面前，玛什展示了他拥有的 33 种不同地质年代的马的化石。

看完玛什的展示，赫胥黎兴奋得像中了大奖，忍不住对玛什的化石收藏不停地赞美。

看着学术圈的大名人赫胥黎如此赞赏自己，玛什当然也很开心，于是他又向赫胥黎展示了他的另一件化石藏品——黄昏鸟——一种带有牙齿的中生代鸟类。现代的鸟类都没有牙齿，而这只白垩纪的黄昏鸟口中的尖牙，表明了鸟类的祖先很可能是恐龙一类的爬行动物，这印证了达尔文的学说。看完黄昏鸟，赫胥黎非常激动。虽然比起始祖鸟，黄昏鸟更像是鸟类，但它的确还是保留了一部分爬行动物的特征。

黄昏鸟这种早期的鸟类化石，对于达尔文的进化论是至关重要的证据，同时它也佐证了赫胥黎自己的一个猜想：鸟类是恐龙变来的。可以说，黄昏鸟的化石是完善达尔文和赫胥黎的理论的重要拼图。由于欧文花高价买走了始祖鸟的化石，因此这只黄昏鸟的化石在赫胥黎眼中，分量相当之重。赫胥黎拉着玛什的手说：「玛什，你就是个魔术师！我想要什么，你就给我变出了什么！」

而对于已经年迈的欧文来说，这只玛什在美国发现的黄昏鸟，他已是无力顾及了。

赫胥黎怀着激动的心情，把玛什的化石收藏告诉了达尔文本人。达尔文见信后也是欣喜异常。他亲自写信给玛什表示感谢，并称赞玛什的工作是「过去 20 年里对进化论最有力的支持」。同时，因为黄昏鸟的发现，欧洲人对美国的古生物学界刮目相看。在那以前，无论是政治、经济、文化还是学术，美国是被欧洲所看不起的。而玛什的工作，至少让美国的学术界，得到了欧洲的关注和认可。

4.2 抢占侏罗纪公园

当玛什沉浸在喜悦中的时候，柯普的研究也开始蒸蒸日上。柯普的父亲去世后，留给了他很大的一笔遗产，因此，柯普得以组织起自己的化石搜索队，在美国西部和玛什进行正面交锋。

1876 年，美军在西部荒原上的苏族战争中再次遭遇了挫折。美国西部的拉科塔人、夏延人、黑脚人和阿拉帕霍人等印第安人部族，摒弃前嫌，组成了统一阵线，共同抵抗美军的进剿。而美军及其盟友肖休尼人和克罗人则出兵不利。美军运送物资的重要通道波兹曼小径被拉科塔人切断，而卡斯特将军率领的美军在小大角战役里也被苏族人打得全军覆没。

但是，西部动荡的战局并没有影响到柯普的化石狩猎计划。这年夏天，柯普率队进入了遥远的蒙大拿州搜索化石。他的同事们都警告他说这样太危险，因为蒙大拿是苏族人的地盘。可是柯普却对警告置之不理。既然玛什都不怕印第安人，柯普自然也不会怕——或者说，不能怕。

在蒙大拿的本顿堡，柯普试图雇佣一个向导，却发现没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当地人都觉得这是一趟死亡之旅，弄不好会有去无回。他们强烈建议柯普的人带上枪，以防苏族人的袭击。然而，和很多费城居民一样，柯普信仰崇尚和平的贵格会，因此他拒绝带枪前行。

在没有请到向导的情况下，柯普一咬牙，决定亲自带路。他率领马队行进到朱迪斯河，又沿河谷而上。在那里，他的马队几乎坠崖。劫后余生的助手们闹着要返回，可是柯普却坚持说服了众人，继续前行。当地和美军对峙的拉科塔人等部落也时不时地会前来骚扰柯普的马队，但这些威胁也丝毫没有吓倒柯普。在这一路上，柯普不断发现新的史前生物，发表论文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超强的「脑补能力」让柯普与众不同。他可以通过一个像原蹄兽这样的物种来画出整个马或犀牛的物种树状图。他也许是史上第一个可以不对散碎化石加以拼装就能说出物种名称以及各碎块位置及功能的古生物学家。因此，在这一路上，很多在其他学者眼里没有太多价值的散碎化石，也成了柯普的「战利品」。最终，这次出巡帮助他成为了美国学术史上最高产的科学家。

距离尤因它山事件已经四年过去了，玛什和柯普互相之间没说过一句话。可是，冷战即将结束，新一轮的短兵相接就要来临了。这一次的战场是在科罗拉多，而导火索则是一种地球上生活过的最大的生物。

1877 年开春，在科罗拉多莫里森附近的山丘上，一位名叫亚瑟的业余画家兼化石爱好者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这一天清晨，亚瑟来到莫里森山，准备画一幅初春里，高山上积雪将融的油画。他爬到了山脊上，往山下四处张望，以选择最佳的绘画角度。太阳光渐渐地洒向了山顶，亚瑟搓了搓几乎已经冻僵的手，准备开工作画。突然，亚瑟发现，在一片刚被撒上金色阳光的岩层上，竟然露出了巨大的骨头！

亚瑟也算是个化石猎人，一生中见过不少的化石。但莫里森山的景象，让亚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仔细观察了这些骨骼后发现，拥有这些骨骼化石的动物，体型相当巨大，它的单截脊椎骨就超过了一米；而它的腿骨之粗，一个人竟然几乎无法合抱。

亚瑟希望能从自己的发现中获得一些经济收入。他立即写信给玛什，告诉他自己的发现。在信里，亚瑟说：「这些东西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我无法相信我的眼睛。」同时，为了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除了写信给玛什，他也寄了一些化石的残片给柯普。

收到亚瑟寄来的信件和碎骨，玛什和柯普都立刻意识到，莫里森的这些化石属于一个新物种，而它也许会填补一段进化史中的真空——晚侏罗纪。

玛什立刻付了一笔钱给亚瑟，并派人火速从康涅狄格赶往科罗拉多，又派出另一路人去宾夕法尼亚拦截柯普。他的小算盘打得叮当响，觉得他这次肯定能把柯普死死地摁在费城，自己捷足先登抢占化石。

可是，他的算盘打空了。柯普也不是吃素的，他早已通知在科罗拉多居住的助手，叫他们立即赶往莫里森，占领了现场。

棋晚一步的玛什得知后，并没有放弃。他立即向正在距离科罗拉多不远的怀俄明地区活动的一组业余古生物研究团队求援，让他们介入此事，为自己提供帮助。

这群怀俄明的业余科学家是玛什的崇拜者。他们另辟蹊径，在第一现场附近的另一个山头，找到了甚至比第一现场的个体更大的化石个体。

玛什和柯普人还没赶到科罗拉多，他们之间的「战火」就点燃了莫里森。

率先赶到现场的是玛什。到了现场后，那里的情形让他都震惊了。整个小山脉底下，全是相似的化石，绵延长达数英里。这些化石是一种人们未知的巨型恐龙留下的。由于是初春，当地又是科罗拉多的高原，天气还很寒冷。为了领先于柯普，玛什和他的助手们冒着严寒持续进行野外工作。他们几乎陷入了疯狂，甚至不惜冻伤手指。

经过艰苦无比的工作，玛什取得了想要的结果。天气转暖，玛什已经从四个挖掘点里清理出了上百根恐龙骨头，它们全部来自晚侏罗纪，是名副其实的侏罗纪公园。而这些恐龙的体积也刷新了人们的世界观，它们至少有 20 头大象那么大。它们就是地球上生活过的最大的动物之一——腕龙。

不久之后，柯普也赶到了现场，不甘落后的他也随即展开了行动。一亿四千五百万年前的世界被这两位竞争者一一清理出土。在那里，两人一共发现了超过一百种侏罗纪的恐龙，除了体型巨大的腕龙之外，还包括剑龙、异特龙、雷龙和圆顶龙等人们耳熟能详的恐龙。

这些举世瞩目的发现让两人更加注意保护自己的「领地」。玛什怀疑柯普偷窥他的成果，因此和助手发电报都会使用反复加密的电文。他也派出了一位名叫琼斯的间谍卧底在柯普的团队里，实时监视柯普的科研动向。两人之间的学术竞争，搞得就像两个国家之间的军事对抗。

对抗归对抗，两个人挖出了这么多种侏罗纪恐龙的化石，让古生物圈的别的科学家们非常高兴。

可是，剧情随后来了个大转折。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古生物学界痛心不已。

带头惹祸的还是玛什。

有一次，玛什在山脚下清理出了一片化石含量相当丰富的区域。在经过几天的奋斗之后，玛什和团队整理了他们的成果，准备离开。可是，地层里尚未被清理出来的化石让玛什的助手们犯了难。他们知道，玛什肯定不允许这些化石落入柯普之手。但剩下如此之多的化石，全部带走显然不行。重新埋掉，又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怎么办呢？这时，玛什下了一个命令，让大家口瞪目呆。

「炸掉它们！」

玛什面色平静地说出了这几个简短的词语，但眼神却十分坚定。助手们以为自己听错了，赶紧向玛什确认。玛什非常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命令。助手们都知道玛什那种独裁暴君的作风。他说出的话就是圣旨，不容别人去讨价还价。助手们非常不情愿地点燃了炸药。随着一声巨响，山脚下顿时浓烟滚滚，碎石四溅，大批恐龙化石化作了一缕黑烟。助手们无不摇头叹息，但玛什却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因为这些化石再也不会落入柯普的手里。

从此以后，为了不让柯普「捡便宜」，每次发掘完成后，未能带走的化石会被玛什用炸药毁掉。这造成了古生物界的重大损失，也是玛什一生最大的污点，怎么洗也洗不掉。

听说玛什炸毁化石，柯普气得暴跳如雷，每日祈求死神赶紧将玛什拖走。但毕竟他的势力和财力都比不过玛什，除了谴责和咒骂，柯普对此也无能为力。

4.3 决战纽约城

和很多的寻宝者最后为了钻石而互相开枪射击一样，柯普和玛什的冲突最后升级到了双方都想要在肉体上消灭对方的地步。在 1878 年 11 月，玛什当上了美国科学院的院长。他立刻开始拉拢负责测绘科罗拉多河流域的地质学家约翰•鲍威尔（John Powell），以对抗和柯普交好、测绘了黄石公园和蒙大拿的海登。

1879 年，在国会的调整下，美国各大地质调查局都并入了美国地质调查局，而鲍威尔则当上了局长。那时，海登已经离开了地质局，在莱迪的推荐下，前往宾夕法尼亚大学当上了教授。没过多久，鲍威尔就把玛什任命为美国首席古生物学家。

到这个时候，玛什可算是功成名就。他拥有几乎无限的政府资金来支持他的野外考察和科学研究，拥有超过 50 名助手和雇员，并且还拥有一份很可观的工资。玛什拥有的，是一个化石帝国。

这个化石帝国看似辉煌无比，但有一个心腹大患——柯普。

柯普并不想就此投降。

这时的柯普已经散尽了父亲的遗产，急需资金，因此他用剩下的钱投资了一个位于新墨西哥的采矿公司。可是投资失败，大败亏输，本来就捉襟见肘的财力又遭打击，连他本人的生活也陷入窘境。

柯普四处找工作，从普林斯顿大学到史密森尼学会，甚至纽约的中央公园管理员，他都试过，却没人录用他。他出租了位于费城的房子，和妻子离了婚，卖掉了一切，带着一大堆他深爱的化石住进了费城的贫民窟。

这时的玛什还穷追不舍，企图继续吞并柯普的化石，幸好柯普保存了早年间得到这些化石的法律依据，玛什才未曾得手。可是，玛什这把玩大了。本来，如果玛什放任自流，那么柯普很可能就此消沉下去，在四面透风的贫民窟里，陪伴着自己喜爱的化石度过余生。但玛什的穷追不舍，却点燃了柯普心里最后的怒火：他下决心做最后的反击。

柯普想起了从前玛什在期刊上对他的攻击，准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于是，他细心整理了多年来收集的对玛什不利的资料，包括玛什的错误和做过的不道德事情等等，把它们寄给了一些自由记者。终于在 1890 年的一个星期日早上，两人间的最后一场大战在纽约的街道上爆发了。

在一家纽约的报纸上，柯普指责玛什学术舞弊、资历造假和偷盗化石。

柯普针对玛什所列的证据里有真的，也有假的，还有半真半假的。除了开向玛什的炮火以外，柯普还剑指玛什的朋友鲍威尔。他公开指责鲍威尔滥用职权和挪用地质局的公款。这样的霰弹枪在群众中引发了轩然大波。报社都喜欢丑闻和猛料，于是这件事很快就登上了各大报社的封面。

毫无防备的玛什和鲍威尔手足无措，慌忙地在其他报纸上连续发表文章，指责柯普是骗子。但和准备充分的柯普比起来，玛什和鲍威尔顾此失彼，对自己的辩护也苍白无力、前后矛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在曼哈顿建筑物密集的街道上，一连三个星期，双方争执不休。柯普占据着上风。

这件事惊动了华盛顿的国会。作为美国科学界门面之一的地质局，竟然内部这么黑？

为了调查清楚真相，国会暂时停止了对地质局的资金支持。然而当时的地质局在鲍威尔的领导下，已经成长为美国甚至世界上首屈一指的科研服务机构，拥有了很多学术界的支持者，比如各大高校。在这些大学的施压下，国会内部出现了分裂。一场大讨论拉开了序幕：有人觉得国家应该继续大力支持古生物的研究，也有人认为像玛什对于恐龙的研究完全是浪费纳税人的钱。

其中一位来自南方贫穷的阿拉巴马州、从未学过任何自然科学课程的议员希拉里•赫伯特把一本关于黄昏鸟的书踩在脚下，质问地质局的人，花钱研究黄昏鸟这种「有牙齿的鸟」的目的是什么。在赫伯特的带领下，反对继续大力支持古生物学研究的声音又一次占了上风。虽然有各大院校的支持，但是地质局最终败下阵来，资金被减半，并且被迫解散了古生物学部。

这对玛什来说是个晴天霹雳。他失去了资金，失去了雇员，失去了工作。他被迫抵押了在纽黑文的房产，以获得资金继续研究他的化石。可是很快，他连这一点他也做不到了——史密森尼学会的人在不久后告诉他，华盛顿收回了所有用地质局的钱买来或者挖来的化石。随后，80 多吨的化石被送往了华盛顿，收藏在史密森尼学会旗下的自然历史博物馆。

玛什那辉煌一时的化石帝国，一瞬间轰然崩塌。

持续了 30 年的战争终于接近了尾声，玛什和柯普两败俱伤。1897 年，柯普病入膏肓。临死前，他宣布将自己的遗体捐献给科学事业，并且点名要求玛什也这么做。他希望后人将他的大脑和玛什的大脑对比，看谁的脑容量大。

但玛什没有捐出自己的遗体。

玛什死于 1899 年，这位曾经的纨绔子弟，在去世时家产仅剩下不到二百美元。他死后被完整地埋葬在纽黑文，而柯普的头骨至今保存在费城的宾夕法尼亚大学。

第五章：无尽的探索

5.1 复原中生代

玛什和柯普之间的这场恐龙战争平息了。虽然给学术界造成了许多的混乱，但这场激烈的对抗还是给古恐龙学界留下了非常丰厚的遗产，例如华盛顿史密森尼学会的博物馆里那些珍贵的化石，以及在民间的一波又一波的恐龙热。尤其是两人在纽约报社的最后一战，让恐龙这种灭绝已久的动物得到了全世界的关注。

人们也有所反思：为什么玛什和柯普两位优秀古生物学家会互掐一辈子？如果他们通力合作，那该多好呀！这里面除了玛什有人品问题以外，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那就是这些古生物学家太过于我行我素，而学术界几乎没有太好的方法去约束他们。

有了反思，就要有解决办法。那解决办法是什么呢？人们想到了大学和博物馆。玛什和柯普等古生物学家，虽然都挂靠在大学或博物馆，但其实是很自由的独立学者。大学和博物馆不过是他们的办公室及招牌而已。如果古生物学家能像其他自然科学学科的科学家一样，在大学和博物馆的主导下进行研究，那么玛什和柯普这样的对抗发生的几率就会小一些。

从那以后，古生物学正式接受大学和博物馆的领导。

在玛什和柯普之前，恐龙研究更多是古生物学家、地质学家和博物学家们，根据个人的兴趣而进行独立探索的「英雄时代」，玛什和柯普代表了「扩张时代」的征服者，而在他们之后，备受关注的恐龙研究开始在大学和博物馆等科研机构的领导下有条不紊地进行，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稳的「文明时代」。

眼看古生物学的领导地位被美国夺走，大量新的恐龙化石在北美洲出土，欧洲的古生物学家们在心里暗暗地嫉妒着。他们只恨自己生不逢地，在家乡没有像美国西部那样干燥而开阔的荒野，供他们追寻化石。

但在 1878 年，沉寂已久的欧洲终于也迎来了一次久违的恐龙大发现。

这一次大发现的现场在比利时西部边境的小镇伯尼萨尔。那时的欧洲，正在经历着煤铁产业大发展，一座座煤矿和炼铁厂如雨后春笋般遍布在欧洲的各个角落，并以德国的鲁尔工业区为核心，形成了一条跨越了好几个国家的巨型工业带。伯尼萨尔正好位于这条工业带内，小镇的周围开有好几个煤矿，到处矗立着炼铁炉。

1878 年 2 月 28 日，伯尼萨尔的工人们又迎来了忙碌而枯燥的一天。机器的轰鸣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烟囱里冒出的黑烟把小镇的天空染成了灰色，石灰散发的呛鼻气味弥漫在小镇的每一条街道。布兰沙和克雷图两名矿工照例来到了他们工作的煤矿，乘坐着简易的升降机，下到了一个深深的矿井里。

这是一座已经开采了很久的煤矿，矿井的深度已经超过了 300 米。升降机吱吱地颠簸了许久，才将两人送到了井下最深处。在那里，他们的上一班工友已经打出了一个水平的隧道，直接插入了煤层。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顺着通道的走向，继续挖掘下去。

布兰沙和克雷图一前一后地走进了漆黑的通道，借着矿灯发出的微弱的光，摸索着前进。路过一个支撑柱旁边的时候，布兰沙脚下被乱石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克雷图赶忙蹲下身去扶他起来。这时候，坐在地上的布兰沙，突然发出一声惊叫，他朝向隧道顶部的脸，凝成了惊恐的表情。

「怎么回事？」克雷图转头向上一瞧，也是吓了一大跳。在水平隧道的顶部，竟然露出了一条条巨大的骨头！

在矿上工作的矿工们，大多数都没有受过多少正规教育。看到这个景象，布兰沙和克雷图的脑中除了恐惧，再也没有别的想法了。

两人慌忙不跌地跑出了隧道，乘坐升降机回到了地面，拼命地向矿长的办公室跑去。

惊魂未定的布兰沙和克雷图把在洞里见到的情况报告了矿长。这座煤矿的矿长名叫布里亚特，早年曾经学习过考古学。听完两名矿工的描述，布里亚特心里一阵兴奋，因为他知道，两名矿工看到的很可能是大型古生物的遗骸，甚至可能是恐龙化石。

布里亚特赶紧联系了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的古生物学家和地质学家，请他们前来帮忙。几天后，布鲁塞尔的专家们抵达了这座煤矿，在布里亚特的陪同下，下到了三百多米深的矿井里。布里亚特让这些专家们看看，这是什么动物的化石。

这些专家们轻而易举地找到了这种动物的牙齿化石，而这些牙齿早就深深地印在了他们的脑海中，因为它们和当年吉迪恩发现的牙齿一模一样。

禽龙！在场的专家们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这个结论。

剩下的工作，就是挖掘这些化石了。在布里亚特及工人们的配合下，比利时的专家们从三百多米的地底下清理出了一大堆禽龙的化石。挖掘结束后，专家们粗略一数，一共挖出了 39 只禽龙！

这只是专家们根据出土的头部化石进行的判断，因为这些禽龙的身体，大多数都互相搅和在一起。除了禽龙之外，还有不少鱼类、乌龟、鳄鱼和其他恐龙的化石被一并挖了出来。煤矿前的平坝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化石，简直是化石大丰收。

随后，专家们将这些化石进行了简单的清理打包，然后送进了布鲁塞尔皇家博物馆。可惜的是，送进博物馆后，这些化石们就没有了下文。

它们去哪了呢？

其实哪也没去。之后的几年里，这些化石静静地躺在布鲁塞尔皇家博物馆的仓库里睡着大觉。

为什么会这样呢？前面说过，这些禽龙的骨骼相互缠绕叠加，就像一团乱麻，要想解开谈何容易。而博物馆的科学家们都没有把它们分离开来的能力。直到 1882 年，一位年轻人的到来，才改变了这些化石的命运。同时，这位年轻人也改变了恐龙研究的方向。

这位年轻人名叫路易斯•道罗（Louis Dollo）。1857 年年底，他出生于法国的里尔，从小就喜欢听欧文等人研究恐龙的故事。1877 年，道罗毕业于里尔中央理工学院，并作为工程师在法国的一家矿业公司里工作了 5 年。但是他在那里过得并不开心，因为他更喜欢研究自然界的奥秘，而不是在矿井上去破坏自然。1882 年，他离开了矿业公司，进入了布鲁塞尔皇家博物馆，担任助理研究员。

博物馆的馆长听说道罗喜欢研究恐龙，又在煤矿上过班，立刻就想起了储藏室里那一批无人问津的禽龙化石，便把清理禽龙化石的任务交给了道罗。

在别人看来这是一件苦差，但道罗却对这份工作十分满意。从那以后，道罗就把自己锁在实验室里，昼夜不分地清理这一大堆禽龙化石。

1885 年，道罗的工作初具成果，三十多具相互缠绕的禽龙化石，被他一一分离开来。并且，道罗克服了重重困难，将这些化石安装成型。这些禽龙都保存得十分完整，其完整度甚至超过了玛什和柯普所发现的每一种恐龙的化石。同时，这也是欧洲人首次将恐龙化石安装成型，且安装的精细程度，完全可以和费城的那只鸭嘴龙相媲美。

但是道罗的工作还远没结束。在安装好了这些禽龙化石之后，他就马不停蹄地投入到了对这些化石的科研当中。他为这些禽龙的化石，付出了他余生的所有时间。

按照从前的那些学者们的惯例，发现恐龙化石后，只要对化石作出详细的描述，然后命个名、归个类、发篇文章，对这个化石的科研就结束了。从欧洲的吉迪恩、巴克兰和欧文，到美洲的莱迪、玛什和柯普，大家遵循的程序莫不如此。

然而道罗认为，既然坐拥丰富研究经费和资源的博物馆以及各个大学开始主导恐龙化石的研究，那么人们对恐龙化石的研究就有必要进行更加深入的探索，而不能仅仅停留在形态学上。在外形的背后，人们应该更多地去发掘恐龙的生活习性、生存环境、生长过程等信息。

此所谓以点及面。根据这些禽龙化石，道罗进行了无比深入的研究。在人类历史上，道罗开创性地通过恐龙的化石，复原了一幅中生代地球的全景画卷，也揭示了恐龙繁衍的一些规律。在他的游说下，他的母校里尔中央理工学院以及北法兰西里尔大学也参与了他的禽龙研究。道罗发表了数不清的论文，获得了学术界的一致好评。

这是古生物界的一次大变革。

在道罗的推动下，恐龙科研界，甚至整个古生物学界的研究方向和方法都发生了很大的转变。大多数古生物学者都同意道罗的观点，即通过古生物的化石来了解地球的自然环境变化，与了解古生物本身的特征，具有同等的重要性。从此，古生物学及恐龙的研究在大学和博物馆主导下的文明时代里，加速发展。

人们研究包括恐龙在内的古生物，已不仅是对生物本身的好奇，而是致力于还原一幅地球环境发展变化的历史长卷。

5.2 恐龙文艺复兴

在玛什和柯普之战引发的「恐龙热」，以及道罗引领的科研观念转变的双重推动下，恐龙的研究在世界各个大洲都发展得欣欣向荣。玛什和柯普也培养出了新一代的化石猎人，他们可以借助更新的科技，非常高效地去发掘恐龙化石。加拿大、俄罗斯、非洲、巴西、澳洲、中国和蒙古，世界各地都陆陆续续地有新品种的恐龙化石重见天日。暴龙、原角龙、板龙、马门溪龙等新发现的各种不同恐龙化石，也不断刷新着人们对恐龙的认知。

进入了 20 世纪，随着电影等娱乐方式的普及，恐龙也逐渐进入了大众文化之中。第一版《金刚》电影中，骷髅岛上的恐龙虽然制作粗糙，但让观众们大饱了眼福。随后，恐龙出现在越来越多的电影和小说中，恐龙主题公园也在欧美各地广受欢迎。这些大众文化中的恐龙元素，也更加推动了在世界各地经久不衰的「恐龙热」。到了 20 世纪 70 年代，当「恐龙热」依旧席卷全球的时候，在学术圈，一场新一轮的变革正在孕育。

这场变革的导火索，是由早已去世的赫胥黎所埋下的。

故事的转折主要得归功于耶鲁大学的教授约翰•奥斯特罗姆（John Harold Ostrom）。奥斯特罗姆于 1928 年出生在纽约，从小立志要子承父业，成为一位医师。但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他阅读了一本关于恐龙及进化论的书。这本书中所描绘的人类以前的地球及行走在地球上的那些庞然大物，深深地吸引了奥斯特罗姆。于是他决定改变志向，进军古生物学界，去拥抱这些史前生命。

从纽约的联合学院本科毕业之后，奥斯特罗姆进入了哥伦比亚大学，师从著名的古生物学家科尔伯特，开始了他的古生物科研生涯。从哥伦比亚大学博士毕业以后，奥斯特罗姆辗转了几所不同的大学任教，最终他获得了进入耶鲁大学的机会。而在耶鲁大学，他所接管的，正是当年玛什留下的皮巴迪自然历史博物馆。

奥斯特罗姆在耶鲁大学的皮巴迪博物馆安顿了下来，在科研之余，他也常常阅读一些由玛什留下来的文献资料。玛什留下了数以万计的资料。然而，在他的化石帝国突然崩塌之后，他的大多数资料都被尘封在档案库里，很少有人问津了。

奥斯特罗姆重新「发现」了它们。而且在玛什留下的众多学术文献中，奥斯特罗姆还发现了一个早已被人们淡忘的猜想：鸟类很可能是某些恐龙进化而成的。

这个猜想是由赫胥黎提出的，但自从欧文高价买走了始祖鸟的化石，赫胥黎的这个猜想就陷入了停顿。玛什是这种猜想的继承者。他发现的黄昏鸟虽然成为了达尔文进化论的佐证，但它毕竟已经是一种比较成型的鸟类，和半鸟半恐龙的始祖鸟还是有很大的差别，对这一猜想的说服力有限。后来，虽然有不少新的始祖鸟化石被发现，但随着玛什的科研帝国瞬间崩塌，这一猜想便被遗忘在了档案馆里。

看到这个猜想，奥斯特罗姆如获至宝。因为在他自己看来，恐龙中的蜥臀类兽脚亚目，骨架结构和鸟类更类似，而不太像同属爬虫类的蜥蜴、乌龟和鳄鱼。从此，他开始留心收集相关的证据，来证明赫胥黎及玛什的这一猜想。

功夫不负有心人，1964 年，奥斯特罗姆找到了可以支持这种猜想的化石。这一年的夏天，奥斯特罗姆带领了一队在耶鲁大学里学习地质或古生物的学生，前往怀俄明州和蒙大拿州，进行例行的夏季野外调查。这时的西部早已没有了战争，取而代之的是景色秀丽的国家公园和自然保护区。因此，奥斯特罗姆和学生们可以在西部广阔土地上进行非常细致的野外作业。在荒野里的一处白垩纪岩层里，奥斯特罗姆和学生们发现了三只恐爪龙的化石。

虽然这并不是恐爪龙第一次被发现，但这三只恐爪龙的化石具有非凡的意义：和以前发现的恐爪龙化石相比，它们保存得很完好。

回到学校后，奥斯特罗姆和他最得力的学生鲍勃•巴克尔（Bob Bakker）便着手研究这三只恐爪龙的化石。他们的这项研究改变了学术界对恐龙的看法。在这以前，人们提到恐龙，总会觉得恐龙是体态笨重、行动迟缓的动物。可是，通过对这些新发现的骨架进行分析、清理和重组，奥斯特罗姆和巴克尔确信，恐爪龙是一种身轻如鹞、动作敏捷的高速猎杀者。而恐爪龙整体的骨骼构造，和鸟类的骨骼有不少类似之处。看到恐爪龙的化石，奥斯特罗姆心中更是对赫胥黎生出了无限的敬佩。现在看来，一百年前赫胥黎根据很少的证据所提出的猜想，很可能是正确的。

几年以后，几位哈佛大学的地质学家在美国西部又挖出了一具保存得更完整的恐爪龙化石。奥斯特罗姆那三具化石里所缺少的股骨、骶骨和耻骨等部位，这一次都被找到了。经过进一步的研究，奥斯特罗姆和巴克尔发现，恐爪龙的后肢和鸟类一样，有一节长长的踝骨，让后肢的下半部分可以一定程度上向前弯曲。

经过仔细的研究，奥斯特罗姆和巴克尔找到了更多支持赫胥黎猜想的证据。1974 年，奥斯特罗姆将他的研究发现写成了论文，公开发表。和历史上许多著名学说一样，奥斯特罗姆的观点刚一发表，就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对，甚至唾骂或嘲笑。很多人对奥斯特罗姆的说法并不感冒，或是认为他的学说太过牵强。而在学术界以外，很多喜欢恐龙的人们也表示难以接受奥斯特罗姆的观点。他们很难想象，吸引了人们那么多年的远古神秘猛兽，竟然是院子里那些到处乱飞的小鸟的祖先。

这样的大规模嘲讽和批判持续了一年。第二年，巴克尔发表了一篇文章来支持自己的老师。他的这篇文章的标题被拟定为《恐龙文艺复兴》。我们知道，文艺复兴是中世纪末期发生在欧洲的一次历史事件，其形式是要复兴古典时期的文化，而目的则是要解放在宗教统治下的欧洲人民的思想。巴克尔借用「文艺复兴」这个词来描述奥斯特罗姆的研究，意在表明，奥斯特罗姆的研究不仅要把被遗忘多年的赫胥黎的猜想重新介绍给世界，还要为恐龙研究开拓新的思路、新的领域。

巴克尔的文章很有说服力。虽然有很多学者仍然表示难以接受奥斯特罗姆的观点，但他们也承认，这种新观点的提出，可以让新旧思维进行激烈的碰撞，的确是有助于恐龙研究，甚至整个古生物学研究的发展。因此，谩骂之声渐渐小了下去。

实际上，回顾人类发现和研究恐龙的整个过程，我们可以发现，正是一次次激烈的学术竞争，才让人们得以在短短的两百年内，从对恐龙的一无所知，到建立起有关于恐龙的理论体系。

在那以后，人们又陆续发现了很多新的化石，包括和始祖鸟差别极小的恐龙——细颚龙，以及在中国辽宁发现的带有羽毛的恐龙——中华龙鸟，都成了奥斯特罗姆的观点的佐证。赞成奥斯特罗姆观点的人也越来越多，到现在已经成为了学术界的主流。而且，正如巴克尔所想的那样，奥斯特罗姆振臂一挥之后，很多新一代的恐龙研究者，对恐龙及恐龙时代提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新见解，例如恐龙也许是温血动物的猜想，小行星撞击导致恐龙灭绝的假说，恐龙真实颜色的讨论，以及恐龙谱系图的组建，等等。这样的情况也扩展到了整个古生物学界。这些新见解，有的看起来靠谱，有的看起来不靠谱。但无论如何，奥斯特罗姆成功地开启了一场「恐龙文艺复兴」，让原本有些缺乏创新的恐龙及古生物学界，有了更多的声音。

与学术圈的「恐龙文艺复兴」交相辉映的，还有娱乐圈推出的新一轮「恐龙热」的高潮。随着电影拍摄技术和特效技术的日益完善，电影公司得以在荧幕上向观众们展现更为逼真的恐龙造型。《侏罗纪公园》系列电影让恐龙在流行文化中的地位登峰造极，世界各地的「恐龙热」也开启了新的篇章。20 世纪末，人们在南极洲发现了侏罗纪时代的恐龙化石。至此，世界上每一个大洲都拥有了自己的恐龙化石。

而在大学和博物馆、科学家和化石猎人、电影导演和疯狂恐龙迷的共同努力下，恐龙这种已经消失了六千五百万年的远古生物，已经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地球的时间线上。

参考资料

本书粗略地为大家展现了 19 世纪以来，人类对恐龙的科研之路。在本书的写作过程中，作者参考了一些历史资料。其中，作者在密歇根大学地球和环境科学系学习相关课程的时候，教授提供的课件和阅读材料，以及作者在课堂上记的笔记，为这本书的内容提供了最重要的参考。其他的重要参考资料包括：BBC 节目制作人德布拉•卡巴里的《Terrible Lizard》（2000 年）、比尔•布雷森的《万物简史》（2003 年）和 PBS 拍摄的纪录片《Dinosaur Wars》。还有部分参考资料来自可靠的网络资源，其中包括耶鲁大学、芝加哥大学、密歇根大学、哥伦比亚大学、怀俄明大学、犹他大学、纽约城市大学、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布里斯托大学、伦敦大学学院、史密森尼学会、美国国家地理等大学或机构的相关网页。

作者说

我是叶山，知乎 ID 是「Shan Ye」，曾就读于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地理系，之后又在密歇根大学地球和环境科学系学习，既在办公室里挖过地理信息数据，也在怀俄明的野外挖过化石。

曾有人问我：「你最喜欢看什么球？」我的回答是：「足球和橄榄球都不错，但我更喜欢研究地球。」不管是岩石和矿物，还是湿地和海洋，亦或是人文景观和地图，这些与地球相关的话题总能勾起我的好奇。同时，我也喜欢收集一些少有人知的故事，从只言片语的记载中去拼凑故事的始末，并希望用自己的文字，来唤醒这些沉睡在历史尘埃之下的精彩往事。

在一个非常偶然的情况下，我开始在知乎上答题。如果你也热衷于探索地球的奥秘，或者喜欢发掘过去的故事，欢迎来知乎和我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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