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本书

《赶集——知乎吕浩峰作品》/吕浩峰

出品人 周源

策划编辑 刘强 梅莹

营销编辑 胡晓曦

实习编辑 裴启航

设计 郝小好

联系我们 publish@zhihu.com

本电子书版权为北京智者天下科技有限公司所有，未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或节录本书内容。

ZHI-BN:8-0005-0000151229-1

DNA-BN：ECFD-N00006743-20151211

最后修订：2015 年 12 月 29 日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 347 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 10 号

电子邮箱：cb@bookdna.cn

网址： www.bookdna.cn  

本书电子版如有错讹，祈识者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Media CO., LTD, 2013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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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电子书出版序

知乎创始人 周源

感谢你阅读知乎推出的「一小时」系列电子书。

「一小时」系列是什么？

这是一系列短小精炼的电子书。我们邀请了知乎各专业领域的知友在书中分享他们的知识、经验和见解。如果你足够认真，便可以在一个小时内读完一本书。

这里既有日常经济分析，也有人文历史，既有职场经验，也有生活中的科学。这些作者，都是我们精心为你寻找，在各个领域拥有独到见解的专业人士。而我们出版的每一本书，都会解释一个问题，分享一种思路，展开一个视角。

地铁上，入睡前，在这些细碎的时间里，挤出一小时的时间，静下心，读下去。

你很忙，但知识不慌张。

愿你从「一小时」开始，对这个世界，又多了一分认识。

编者按

旅行有很多种，诗与远方是旅行，河北梆子与城乡结合部也是旅行；而本书作者吕浩峰的旅行，是一次次地去农村赶大集。 

老吕跟着一个大哥做商业促销演出，就是有些山寨牌子的产品想要占领农村市场，便花钱请了一帮民间演员，去演两三个小时的暖场节目，并且促销。其实这和明星参加产品发布会或者地产开盘仪式是一样的，只不过明星们帮忙卖车卖楼，而老吕帮忙卖电瓶车、洗衣粉、洁厕灵。

也正因为此，那几年里，他跑了几万公里的农村小路，赶了上百个农村大集，喊了几百场的促销演出，冷眼旁观几百个骗局。总有一部分青春是用来浪费的，冷眼热眼湿润了的眼看了太多故事，如今已成为音乐人的老吕感慨黄土路上的颠簸岁月：在广阔的农村里，有一个城市娃以为早已经不存在了的世界——科技飞速发展跟它几乎无关；世界再变，它的脉动似乎总是不变。

当你去伊斯坦布尔的大巴扎感受异国风情，穿过熙熙攘攘的香料市场，回望马尔马拉海的碧波的时候，总能回想起家乡小镇上的集市与响彻耳畔的农业重金属。可不？脚下的泥土总是陌生的，鞋里的沙子却是一路相随。

赶集

如果你去赶几次中国乡镇的农村大集，你就会知道自己的世界观是「不完整」的。

有几年时间，我为了混口饭吃，跟着一个大哥做商业促销演出，有幸在山东一些县城的农村大集上练过一阵子把式。这段经历历久弥新，在回忆里绵绵长长。

所谓商业促销演出，其实就是因为一些山寨牌子的产品想要占领农村市场，便花钱请了一帮山寨的演员，去演两三个小时的山寨节目；演节目的目的是卖东西，但打着「丰富农村文化生活」的旗号会好卖很多。这跟由很多真人明星参与的商业演出相比，其实大同小异，只不过人家可能是卖楼盘、卖名车，而我们是卖洗衣粉、化肥、杂牌手机和组装摩托车。

我去过很多大集，不夸张地说，应该有上百个。这些大集散布在山东沿海城市的县级市的乡镇的村子的马路边上、打谷场附近，以及村委会跟前。每个大集至少都能汇聚几千人来购物消费，较大的大集会有几万人，再大的就叫山会；山会有点像北京的庙会，能延续一个星期，来来回回能有十几万人次。

大集其实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比如说，从青城我租的房子到任何一个大集上至少要两三个小时；一般一个小时之后车就开到了乡间小路，跟其他几个男演员坐在大头车的后斗上，跟可拆卸的舞台以及音响、地毯、化肥、摩托车什么的挤在一起。

由于每个大集的路线和地点都不一样，所以我都把赶大集演出这个工作当成了一种旅行。这种自我拔高使得我又坚持演了好一阵子——当然，我没有忘记自己赶大集演出的初衷是为了赚点钱。

到了大集上之后，一般是先安装舞台和音响。我有时候会客串主持，这样能多拿点钱，但做主持的话，就需要负责整场小演出的演员出场次序，是很费心思的。可真相是要不要做主持，我自己根本说了不算，得听大哥的，大哥会根据不同的场子安排不同的主持和演员。一般来说，赶大集这种都要女主持，穿得光鲜靓丽。 由于我是歌手，只是偶尔客串一下主持人，所以轻松很多。一般我会要求当主持的古丽丹给我安排在前半场，以便我早早把 5 首该唱的歌唱完，这样后半场我就能在大集上溜达溜达。

大集上做正常生意的人当然是最多的，当然做正常生意的人里也包括那些卖过期食品甚至是无期食品的商贩和那些摆开钳子手术盘正在拔牙的江湖郎中和用老式剃刀剃头刮胡子兼磨剪子锵菜刀掏耳朵治疗体癣股癣花斑癣的复合型理发匠，还有那些当街阉猪阉牛的也算有点看头。

像我们这一类的以演出为噱头卖东西的，卖的虽然是山寨货，但并不假，比如卖的洗衣粉绝不是「大渍」牌，摩托车也不是「yamada」，都是类似「碧影香」洗发水或者「彩云追月」摩托车这样的东西，产品绝对都能用，都好用，也不比市场上类似的玩意儿贵，只是牌子没那么响。必须解释一下的是，我们这些做演员的只管唱唱跳跳，卖东西的事由厂家自己来人安排；有时候其实厂家的业务员也懒得每一个大集跑，就索性不卖东西，只演出和送小礼品，号称「打打品牌知名度」。演员们都愿意干这种活儿，干干净净唱个歌、跳个舞赚钱，一把一利索，觉得自己还有点尊严，但这种活儿赚钱少。想站着把钱赚了确实费劲，后来我看过电影《让子弹飞》以后，才知道原来姜文这个级别的人也思考过这个问题。

我在一个大集上遇到过一个卖「沙宣」洗发水的。这哥们操着南方口音，用一个手持的喊话喇叭说自己是给沙宣厂家开车的，车在大集外十几公里处翻车了，没办法，只有把车上的沙宣拿出来卖卖，请各位父老乡亲发发善心，给凑点路费。

那是 2000 年左右的事，大集上的大姑娘小媳妇也都是天天看电视的，当然知道沙宣。那时候手机还没现在这么发达，不能扫二维码；其实就算是现在，大集上的大姑娘小媳妇也不会用手机扫二维码。当然了，现在的话，卖沙宣的也能在洗发水上做上以假乱真的二维码，扫了也白搭。

然后大姑娘小媳妇们就来各种闻呀看呀判断呀，有聪明的还到大集路边的商店里去拿了瓶沙宣来做比较，害得商店老板娘怕得罪了南方口音，追着跑出来，把沙宣要了回去——搞得就像她卖的不是假货似的。但一番评比之后，大姑娘小媳妇们对翻车以后的沙宣的价格和品质都很满意。

就像诸位妹子相信淘宝上的尾单尾货一样，一看好评如潮之后，立马掏钱买走，人云亦云地好评。

因为沙宣老是在赶大集十几公里外的地方「翻车」，所以跟我们常常打对台，时间一长就熟悉了。我们的跳舞小妹也想买他们的沙宣，便让我带她们去找南方口音。南方口音跟我打过几次照面，知道是半拉子同行，讲话的时候主动把舌头捋直了说让我们去城里的大超市去买。跳舞小妹问为啥，那哥们笑而不语。我拿起沙宣，打开闻了闻，味道倒是很正；用手掂了掂，重量也没问题；看看包装，印刷也没什么大毛病，但还是对跳舞小妹说：「俗话说便宜没好货，人大哥都说了不让买，咱们就别买了。」

跳舞小妹是新招来的，不太懂事，说：「这比超市里的便宜多了，我就要买，我就要买。」

「那我半价卖给你吧，下次见面不要骂我。」

跳舞小妹是那种艺校刚毕业的比较幼稚的妹子，根本没听出老江湖话里有话，回道：「谁骂你？」

说完就掏钱，一边掏钱一边说：「给我 4 瓶吧，反正早晚都要用。」

下次演出，跳舞小妹没说什么，再下次演出，还没说什么。又到了下一次，再下次演出，小妹说：「布哥，那沙宣就半瓶，瓶子里有个夹层，底下全是水。」

我心里想说：「嗯，不是尿就算对得起你了，让你贪便宜。」

这一类不正经做生意的，除了卖沙宣的，还有卖伪装后的假舒肤佳、假潘婷什么的，或者假名表名牌包名牌手机进口罐头洋酒洋烟皮衣铂金项链钻石翡翠古玩把件的……卖什么的都有，但是手法万变不离其宗。后来也结合了演出的销售形式，女老板们自唱自跳自嗨，男老板们侃侃而谈，说得天花乱坠。具体就不多说了。

还有一类是不做生意的——其实就是彻头彻尾的骗子，骗术花样繁多，而且不断地随着时代进步，迄今仍在持续更新，相信未来也会一直存在下去。

这其中，有一种是在大集上玩扑克的，用三张扑克，来回捯饬几下，让你猜哪张是 A，让人感觉跟刘谦在电视上玩的路子差不多。说到这个，现在很多小城市的汽车站、火车站的厕所里还是有地方会贴着这种广告纸，就连北京望京旁边的京密路过街天桥上也有，大纸一张，写着「传授扑克牌九麻将骰子绝技」，还特别声明禁止用于赌博……

还有一种不做生意的，是来打瓜子的。地上铺一张破毯子或者红蓝条编织布，布上散着一些葵花籽，也就是瓜子，跟前放一个盘子，盘子里有几粒瓜子。打瓜子的人左手拿一张脏乎乎的破卡纸壳子，右手拿一把瓜子，随手一扬，几粒瓜子打在盘子里，有时会打中盘子里原来的瓜子，有时会打不中，瓜子自己就会留在盘子里，总之盘子里总会留下那么几粒瓜子，基本看客都能看得清里面有几粒。打完之后停顿数秒，打瓜子的人会把手里的破卡纸壳子盖在盘子上，叫嚷着：「猜猜猜，盘子里有几个瓜子？猜中翻倍，押 10 块赔 20，押 100 赔 200。猜猜猜，快来猜，发财别种菜，快把瓜子猜，猜中发大财，回家搂着老婆爱。」

很多种地的老农没见过这种把戏；当然了，城市里的文艺小青年们相当一部分人也是没见过的。我曾经亲眼见过一个大妈把打算看病的一千块输光了，倒在地上大哭撒泼，抓住打瓜子的骗子不放，后来两个见义勇为的好心人上来跟大妈一起扭住了打瓜子的骗子，其中一个还报了警，大妈这才一脸泪半身泥地从地上爬起来。可就在大妈正在拍身上的土的时候，三个家伙嗖嗖嗖地跑了！

是呀，他们是一伙儿的呀！旁边十几个打瓜子的都是他们一伙儿的，一见自己人成功脱了干系，便一哄而散，剩下几十个看热闹的大爷大妈大叔大伯们不明所以。最开心的倒是边上围着看热闹的几个小屁孩们，一地的瓜子够他们磕上小半天儿的了。

一个打瓜子的班子，一般都是开两个面包车或者一个金杯车，拉十几个人在大集上耍这个把式，你以为一起赢钱的路人其实是他们的托儿，你以为一起输钱的中年妇女搞不好也是他们的托儿；那演技，简直是影帝影后级水准。总之只要你开始玩了，你的钱就别想拿回来。什么是戏如人生、人生如戏，赶上几遍大集加上有点运气你就能品到其中的酸爽甜蜜。

哦，忘了揭秘了。说是骗子，可人家那也是「手艺」，没点手上的功夫可真玩不转。正常版本的打瓜子的人，他的盘子底上是画着一个瓜子的，在盖上盘子的一瞬间，左手里除了拿着破纸壳子，小指会从盘子里扒拉出去一两颗瓜子，神不知鬼不觉。

为什么说是正常版本的呢？因为一旦你见多了这种把戏，你就会想：如果瓜子不但能减少，还能增多，那是不是就能骗到更多人？

这种想法虽然邪恶，但是只要你只是停留在想一想这个层面，是没人把你当成骗子的同伙的。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一天，我真的在一个大集上见到了期待已久的高手。

那是一个临近春节的年前大集，赶集那天也没太阳，可由于那年有点暖冬，所以天不是很冷。我早早唱完了歌，干完了我的正职，又开始在大集上瞎溜达过眼瘾。远远的，我看见一堆人围在一起打瓜子。

打瓜子的人身材微胖，戴一顶毡帽，穿一个山寨牌子的黑色羽绒服，右手上的大金戒指闪闪发光，左手腕上挂着一串紫檀木的手串，很容易给人留下此人颇有些来头的感觉。

我注意到，这个带毡帽的高手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左撇子打瓜子的人。

有人会说，左撇子右撇子，有什么不同呀，故弄玄虚呀。

左撇子打瓜子，就意味着他是用右手在做手脚；更何况，这位高手是一个硬生生把自己练成了左撇子的人，这可非同一般。

我凑上去看的时候，周围一圈托儿非常混乱而又有序地，半推半挤地把我让进了打瓜子的内场 VIP 区。

不动声色地把围观者挤进来，这是各行跑江湖的骗子们必修的功课。

说时迟那时快，高手的右手把一片从康师傅牛肉面纸箱子上撕下来的破纸壳子盖在了盘子上，在零点几秒的时间里，我知道他的右手已经改变了盘子里瓜子的数量。

当然，除了打瓜子的人自己的手艺，优秀的道具辅助和得力助手的配合对一场打瓜子骗局的成功来说，是不可或缺的。

打瓜子这个活儿其实是很耗费瓜子的，周围的托儿们必须有几个在一直嗑瓜子，庄家跟前的破毯子上用来打出去的瓜子数量会随着战局的推进而慢慢减少，相应的瓜子皮也会增多。当然，盘子边上的瓜子肯定也是在不断增多的，所以每次毯子上面的瓜子少到只剩下十几二十颗的时候，都会告一段落，打瓜子的庄家会伸伸懒腰说歇会儿。重开局的时候，毯子上又会散落着百八十个瓜子，以便打瓜子的庄家做手脚。

所以没有人能猜对瓜子的数量，除非他想把你兜儿里的大钱掏出来，才会故意让你猜中。

我越看，越感觉到这个戴毡帽的左撇子高手确实非同凡响。

他跟别的打瓜子的人不一样。

他不让人猜瓜子的数量，而是让人猜瓜子是单数还是双数。

这绝对是艺高人胆大呀，而且，在长达一个小时的战局里，他没有休息过一次，眼前的瓜子和瓜子皮也没有明显地增多或者减少。

他验证了我的推断：盘子里的瓜子不但可以减少，也可以增多。

半小时后，我发现了他的秘密。

原来他右手的大金戒指，不是一个真金戒指，而是一个镀金的磁铁戒指。

高手已经不屑于玩在盘子底下画上个瓜子这种初级手法的套路了，他做道具的瓜子，至少有几个是纯铁做的；铁瓜子的纹路是画上去的，高手的手一抖，铁瓜子就会被吸在他的磁铁金戒指上……

高手嘴里念叨着：「开始啦，开始啦，单数双数随便押。一三五七九是单，二四六八十是双，押单中了就翻番，押双中了也翻番，有钱难买一双慧眼，慧眼押中就赚钱。来来来，别说老天不开眼，数个数儿就赚钱，有钱给你还不赚，菩萨都说你王八蛋，来来来，你说是双还是单？」

托儿们肯定是一通「单」「双」「双」「单」的瞎吆喝，目的是活跃现场气氛，在吆喝的同时，开始有托儿伸手进来递钱。  

「五块十块不嫌少，五十一百不嫌多，多押多赚，少押少赚，不押不赚，开开开。」

一打开，六个瓜子，是双。一个大叔没押中，输了两百块钱。

「再来再来，谁也难免迷糊眼，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再来一把时运转。来来来，这位大哥你揉揉眼，你说是双还是单？」

有的看官可能要不屑了：「呵，磁铁戒指呀，那玩意儿有啥技术含量。」

此言差矣。我之所以称这个人为高手，除了因为他能精准地控制盘子里瓜子的数量之外，还在于他能左右开弓。注意，他的右手是靠戒指，玩了一个小时之后，他改用左手拿纸壳子盖盘子的时候，就用开了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从地上夹起瓜子这个硬功夫。把一两粒瓜子从盘子里夹起来丢出是正常版的手法，把地上的一两粒瓜子夹起来再丢到盘子里，那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为啥？因为除了夹起来这个动作之外，别忘了那盘子是磁的，瓜子落上去是有声音的，所以要想做到万无一失，小指和无名指除了要隐蔽不被人发现之后，还要保证让瓜子落进盘子时悄无声息。

我曾经百思不得其解，既然高手能把磁铁做的金戒指玩得那么溜，干吗还要费劲巴拉地换手用回最原始的手法？在我后来学编曲录音制作以后，才弄懂了这个疑惑——过于依赖设备和道具会让自己的技术水准下降，就像长期用 MIDI 键盘弹琴以后再弹传统钢琴，会发现自己连一首完整的曲子都弹不顺溜了一样，技术这个东西是要反复练习才能保持水准的。

所以我说这个带毡帽的左撇子确实是个高手，因为他知道自己可能会有惰性，所以才会不断挑战自己，才会在大集的实战里夹带私货，不停地练技术……

说完了技术，顺带着说点心理层面的事儿。

打瓜子这一行，除了手法有讲究之外，整体局面的控制能力也是要相当强才行，情商低的人肯定干不了。

庄家一打眼，就要能看出这位挤进来的生人有钱还是没钱，是不是贪心，是不是那种输了钱就想耍横得罪不起的主儿……碰见兜里揣着大钱的，要庄家先吐出点儿，才能把别人的钱变到自己兜里，这些都是惯用伎俩。至于说怎么用一套一套的嘴皮子功夫煽动，怎么欲擒故纵，怎么里应外合，怎么故意让赢了的人出不了托儿围成的圈，怂恿赢了的人再玩一把全输光，这都是团队长期实战总结的经验。别看这群人是骗子，可精神内核却跟带兵打仗或者做企业一样，那是团队长期磨合后产生的结果。别小瞧他们，这一行比都市的职场失业危险更大，失业风险更高，猪一样的队友是不会存在于这种团队里的，这可是在刀尖上混饭吃的事儿，那是决不允许失手。庄主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里有话的话，大伙儿就立马心知肚明下一步是应该放还是收，是该紧还是松。十几个人必须像联机的十几台电脑一样，一旦命令开始执行，那 CPU 运转速度，那内存的消耗，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儿，都是杠杠的。所以说，一旦有想贪便宜的着了道儿押了钱，想不输钱就退出来，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玩骰子的道理也一样。灌上水银什么的都是陈芝麻烂谷子了，遥控也不是什么新鲜手法，就算一点儿也不捣鬼，也有真的高手能用一把普通的筛子投出他想要的点数。

大集上还有一类人其实是介于不正经做生意的和不做生意之间的。你说他不正经做生意是在卖假冒伪劣产品吧，还真不是，他的目的不是卖东西给你，而是骗你的钱；你如果说他是骗你的钱吧，也不是，他确实卖了东西给你，只是这个东西确实太贵了，贵得离谱。

这种人，我叫他们「做大买卖的」。

做大买卖这一档子事，其实从古到今一直都有，形式和内容都在不断改变，但本质始终没变，都是利用了人的贪婪。

很多年轻人会有一种错觉，觉得现在已经进入高科技时代了，甚至可以说在朝着智能时代迈进了；都进入这个时代了，随便谁都能在网上轻易学到自己想要学的知识，假冒伪劣产品和山寨货应该是没什么生存的市场空间了吧？所以低级的骗术加上山寨货的销售组合应该很难骗到人了吧？

还真不是。

这天早晨天还没亮，来赶高家营大集的人已经把大集上的摊位占得差不多了。

大集的摊位有的是长期租的，有的是临时租的；长期租的位置肯定都比较好，临时租的自然都是犄角旮旯。这没啥好说的。

可是，有没有这么一类人，是那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地做生意，却特别需要一个好位置，而为了这个好位置，他们是会愿意花大价钱去临时租一个的呢？

有的。这种人就是我说的「做大买卖的」。

我曾经认识一个做大买卖的班主儿，他叫阿海。

之所以能认识他，是因为有一次在大集上演出的时候，我临时接到一个电话，说一个有钱人家的姑娘任性，忽然要结婚，而且第二天就要结，要我帮忙找个司仪。可我认识的婚庆司仪档期早就定出去了。我有点抓瞎，在大集上瞎溜达的时候，发现了正在做大买卖的阿海。

在亲眼目睹了他从无到有，忽悠了二十几个大爷大妈把钱塞到了他的手里还满怀感激以后，我凑上去跟他聊了一会儿，问他有没有兴趣客串一把婚庆司仪赚点外快。干我们这一行的都清楚，能在大集上控制这么大局面的，主持个婚庆活动简直就是小菜一碟。他很爽快地答应了，还说他叫阿海，以前就是干婚庆司仪的，嫌赚钱少，才开始干点脏活，因此这也算是回归老本行。

他把自己干的事儿叫脏活，我很认同。这活儿确实脏，但是脏得很模糊、很灰色，很不容易让人看出它的脏。

正聊着天呢，一个给了阿海钱的大爷醒过神来了，回来要求阿海给他退钱。阿海当然不会给他退，大爷就打电话报了警；来了一个警察和四个协警。阿海很淡定，二十多分钟之后，他成功地把大爷说的「被骗了」化解成了一场「生意纠纷」。最后警察说：「这事儿你们去市场管理中心协调吧，买卖不成仁义在，都各让一步得了，有什么事儿不能商量呢？」

阿海尴尬地笑笑，对我说：「干脏活儿就这点不好，走得慢了得擦屁股。」

阿海干的这个脏活儿，说起来其实很没技术含量，一句话概括就是：他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晕了一群来赶大集的大爷大妈用不低于 200 块钱的价格买走了一款标价 880 元的韩国麦饭石高级微量元素炒菜锅。

阿海告诉我，实际上这个锅的价值也就 50 块钱。

我问：「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上当呢？」

阿海说：「还会有买不上锅的大爷不高兴，发火儿说我不把他当朋友呢。」

我说：「那你为啥不卖给他？」

阿海回道：「我干这一行的经验是，每次只卖二十来口锅，人心不足蛇吞象，要时刻告诉自己，不能太贪心。」

呦呵，没看出来呀，有点意思。

下面，待我慢慢说说阿海干大买卖的这点事儿。

阿海把二十几个包装很精美很唬人的韩国麦饭石高级微量元素炒菜锅堆在三轮车的车顶棚上，把挂在腰上的小导游喇叭打开，便清清嗓子吆喝起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今天你不买这个锅，明天你的身体缺了钙和铁缺了微量元素看你还怎么傻乐呵，腰疼腿疼贴膏药不见好你急了，你去医院随便拿点药就千八百你图个啥呢，老人身体不好百分之八十是因为你家炒菜没有一口好锅！现在，我们厂家要免费赠送这款韩国麦饭石高级微量元素炒菜锅，请大家记住这个牌子，叫 FEX 牌。韩国麦饭石高级微量元素炒菜锅，来来来，免费送，免费送啦，免费送给你有病治病没病保健用了能活到 120 岁的韩国麦饭石高级微量元素炒菜锅！」

阿海的这一轮吆喝之后，他的几个托儿朋友就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了。免费送东西嘛，谁不要肯定是傻子，但大爷大妈们也不是没有警惕心的。你说免费送就免费送？我不信呀，先远远地看看你再说。

阿海心里当然知道大爷大妈们不信。他把他的 FEX 锅从包装里拿出来，一边拿一边吆喝着：「看看看看，市场价 880 元的锅，现在白送，就是为了打打知名度。大家回去以后用的好，就给多宣传宣传，我们厂家也不图别的，就图一个牌子响，牌子响了，销量上去了，赚钱就不是什么难事儿了，所以现在是相当于把在电视上做广告的广告费，直接给了咱们现场的各位大叔大爷。这位大爷，您今年多大岁数？哦，65，跟我爸一样大。那您贵姓？姓刘，哎呀，我也姓刘呀，看您这身板我就想起我爸来了，我爸可亲我了，可我天天在外面跑给我们这个 FEX 的厂家做宣传，没时间回去孝敬我爸。这样，爸，不是，大爷，你看说秃噜了，没事，就当你是我爸行吗？您不吃亏，爸呀，你能告诉我我们这牌子叫什么吗？」

大爷忽然多了个儿子，有点发懵，再说什么 FEX 韩国什么麦饭石锅呀，根本记不住呀。

阿海就说：「爸呀，这样，你看我今天忙的呀，一个人做宣传也挺累的，你帮我个忙，把这些花生油倒到这个锅里去，现场给大家炒个菜，看看这个锅到底好不好用，炒出来的菜香不香，冒不冒烟。帮完我的忙，你就把这个 FEX 品牌的韩国麦饭石高级微量元素炒菜锅带回家给我妈去炒菜，怎么样？」

大爷一听，连忙说好。可大海接着说：「爸呀，你先别急，咱们这个 FEX 品牌吧，不但有锅，还有炒菜的铲子、炒勺、洗菜盆，整套道具和厨房用品。这些东西呢，我今天都拿来了，都是要送给大家的。免费送，真的是免费送，但是呢，来的人有点多，我们厂家提供的赠品只有二十套，所以呢，我就要给真正喜欢和了解我们产品的朋友们发卡，谁拿到了卡，一会儿就有资格领我们的赠品，大家听明白没有？」

这时候，再看看一堆农具中间的农用三轮车跟前，嚯！已经围了一大群人了，都是要排队领卡免费得礼品的。

阿海继续说：「爸呀，来，你帮我把油倒进锅里。你看，这有一块黄色的布，这块布虽然看上去普普通通，但告诉你吧，这块布那是相当的厉害，这是我们 FEX 公司经过多年研究出来的纳米去油去污厨房专用巾。哎呦，可以了爸呦，我不说停你就不停呀。爸你倒这么多油是打算炸鸡还是炸鱼呀，炒菜倒这么多油对身体不好，不过爸你体格棒，喜欢吃油水大的东西我知道。好了好了把锅给我，来来来，前面这位阿姨，您在家炒完菜都用什么刷锅？哦哦哦，洗洁精是吧，那您知不知道洗洁精那玩意是啥做的？那里面是对身体有害的玩意儿呀。据美国的 NASA 科学家实验室得出的结论，那洗洁精的残留要用清水冲洗二十分钟才能去掉，否则都会吃进您的肚子里，大人也许能扛得住，孩子吃了洗洁精直接会导致发育迟缓智力减退，人家外国人都不用洗洁精您知道吗？就咱们中国人在用，所以洗洁精这东西是害人的，不能用，大妈您知道吗？大妈我们这个 FEX 公司的纳米去污巾一下子就能把锅里的油擦干净，然后油在这个去污巾上会被纳米吸收和转化，绝对的高科技无污染转化，一秒钟转换完成，清水一冲就干净。来来来，大妈我给您一块这个纳米去污巾，您擦一下锅。对对对，好的，擦干净，擦完给我爸。爸您帮我去树坑里用清水冲一下，对，冲一下就行，然后让大妈检查一下，让在场的叔叔大爷阿姨大妈们检查一下，锅是不是就像刚刷出来的一样，纳米去污巾是不是就像没粘油一样。对嘛，一块小小的毛巾，就是这么神奇，可见我 FEX 公司的研发实力那是相当的强，这个毛巾呢，一会儿也会当成宣传的礼品免费送给大家…… 」

周围的大爷大妈们很快就知道了他叫阿高——对，他说他为了让观众容易记住自己，每到一个大集上，都用大集名字里的一个字当自己的名字。这儿不是高家营大集吗？所以在这个大集上，他的名字就叫阿高。

阿海一边聊天，一边讲笑话，一边推广自己的产品，一边发卡给下面的观众，说只有领到卡的，一会儿才有资格免费领到他的总价值一千多元的礼品。

阿海告诉我，发卡这事儿也有学问。那些看上去犹犹豫豫的，不能给他发卡，因为这种人疑心大，如果到了后半程他还没走，再考虑发给他；那些很踊跃很热情地要卡的，也不能发给他，因为这种人往往三分钟热血，说不定不到五分钟就变卦了，身子一转走了，浪费感情。

那应该发给什么样的人呢？

阿海说：「第一，发给那些已经东西买得差不多的，不是空着手的，但也不是买得大包小包已经没有办法拿东西的人，因为他们赶集的目的是来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这个锅不是他们计划内的。万一他们赶了一通大集，手里只拿着这个锅回家，他们就会觉得不对劲儿，而当他们手里拿着自己想要买的东西，同时再多了这个锅，就意味着他们在这个大集上只是比原计划多买了一口锅而已，他们不会有想要马上回来退的念头。等到想明白了，一般都已经到家了，再回来找，人早撤了，哪找去？」

那，把卡发给谁还有什么讲究？

他说：「当然不能发给年轻人，年轻人要也不给他们，让他们自己主动觉得没意思自己滚蛋。年轻人脑子好使，不容易被忽悠，万一想明白了，我不给退，他就可能动手，万一打起来警察一来，我就要进去解释半天。再说了，我带二十几个锅过来挺沉的，让这种有闹事儿风险的顾客占用一个锅的资源，我何必呢？」

阿海那天跟我敞开了聊，是因为我给他介绍了婚礼司仪的活儿赚到了外快。看我问得急，他反而急了。我说：「我不会跟你抢饭碗的。我一个弹吉他唱歌的，一文明人，我得道貌岸然装着点儿，我得人模狗样呀，就算想干点鸡鸣狗盗的事儿咱也得藏着掖着，哪能像你这么大敞四开地抛头露面公开骗钱呀。再说了，这活儿一般人真干不了，你也别太高看了我呀。」   

阿海想想也是，戒心顿减，就说：「其实吧，看人这玩意没有什么严格的标准，靠感觉。时间长了，你一看这个人的眼神就知道他是不是爱贪便宜，小时候考试做没做过弊？不可能没做过吧，不管我用什么手法作弊都能被老师抓住。后来有一回，我趁中午没人的时候撬锁进了教室，爬上讲桌，站在桌子上看下面，我就想知道，老师站在讲台上看我们作弊到底是什么感觉，他凭什么能抓住我。结果我发现，站得高确实是看得清楚，我就明白了，你自个儿觉得偷偷摸摸地抄个小抄挺隐蔽的，可老师一眼就能看见你在干什么。你要抄的时候，肯定要先看一眼老师在干什么呀，这种眼神的交流一下子就暴露了你的想法了。你想抄是不是？老师就锁定你了——所以我干脏活儿的时候都看人的眼神儿，你想贪便宜是不是？那我就锁定你了。我跟你说呀，百分之八九十都准。你想啊，我站在那个农用三轮车斗里，他们站在地上，我比他们高半米多，他们都看我，一两个小时都围在车边上。谁是最先来的，谁在这儿站了多久，掏没掏过电话，一个人儿还是跟别人一块儿，手里提的是什么东西，我不全看得一清二楚？对了，忘了说了，最好别发卡给用智能手机的。不是说他们多聪明，而是一般用智能手机的老头老太太，儿女都在他们身边，至少不会住得太远，自己的智能手机淘汰了能给爹娘的，这种就算是对爹娘好的孩子啦，这种主儿一般家里条件都不会太差，万一碰上个较劲的老头儿，搞不好能把儿子喊过来。我就碰见过一回，一老头买了以后后悔了，要退。我说不能退，他打电话叫他女婿过来。我一开始没理他，都收拾完东西要走人了，老头拽住我，一个戴金链子的光头跑上来，啪的一下给了我一耳掴子，下手真狠。我不是打不过那家伙，而是不能打，咱也是靠脸吃饭的人，脸挂了花，一个大集就耽误赚好几千，咱耽误不起呀。后来哥几个都跑散了，衣服也撕破了，剩下的锅也不敢回去拿。我后来打听，听说那老东西的女婿是地头蛇，还到处放风下次找到我要挑了我的脚筋呢……」

那天婚礼上的红酒不错。阿海说自己平时红酒喝得少，说红酒贵，自己掏腰包的话不舍得喝，婚礼上的红酒不花自己的钱，可以敞开了喝。

一般的人都是酒一多，话也多。整个酒席上阿海就认识我一人儿，有些话是不吐不快呀，阿海借着酒劲儿，就咕噜咕噜把他的那些干脏活儿的猫腻都跟我吐了出来。其实再龌龊的人其实也有真实的自我，刚好我也乐意当个听客。聊到最后，我还有一大堆问题，阿海借着酒劲儿说：「好，老吕，我交你这个朋友。说好了，有空，你教我弹吉他。我带你走一趟，把我的这档子事全程给你现场直播一次，让你开开眼！」

几周之后的一天，阿海打电话跟我说：「老吕，明天，黑寨子沟大集，不见不散。」

黑寨子沟大集我没去过，据说是一个巨型的大集，说人山人海毫不夸张。阿海让我去这个大集看他的现场直播，我猜也是有点炫技的意思。你想呀，这么「高段位」的技术工种，由于工作性质特殊，天机不可泄露，老家亲戚不能说，朋友知己不能说，路人甲乙又都是客户，你能跟谁显摆显摆呢？

我路不熟，那天去得略晚，等找到了阿海的时候，他已经把卡发给二十几个他选好的老头老太太了。然后，他开始发赠品。赠品用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装着，里面有一个太空保温杯，一把炒菜用的铲子，一块纳米磨刀石，一个多功能削菜板和五块纳米去污巾。

阿海说：「这一包赠品的总价值是 280 元，要优先送给真的有诚意了解 FEX 产品和愿意给 FEX 产品做宣传的人。怎么证明你有诚意呢？好，请从你的兜里拿出钱来晃一晃，给我看看，证明你以后会愿意用钱来买这些 FEX 公司的产品。随便多少钱都行，证明以后你会愿意花钱买 FEX 公司的产品就行，对对对，没有规定的钱数，你自己觉得愿意花多少就花多少，把你愿意花的钱举过头顶，让我看到。对对对，我来看看你们是不是真的喜欢 FEX 公司的产品！」

老头老太太们这个时候纷纷开始掏钱，他们大多数人会想：「钱是我的，给你看看怕什么?你还敢给我抢了去呀？」

阿海后来告诉我，这个时候，就要开始把一个老头的钱拿走——但注意，只是拿走一个人的钱，通常是一百块钱呢——然后问他：「你愿不愿意以后花一百块钱买 FEX 公司的价值 280 元的厨房大礼包？」

对方肯定会大声地说：「我愿意。」

虽然我明明知道这个老头其实是个托儿，但我还是有点迷糊——这个大爷的口音和打扮跟当地人没啥区别呀。

阿海后来告诉我，这个托儿是临时雇的，五十块钱一上午。「每个大集的旁边都有聚在一起等着打零工的，一般我会雇上两个本地人当托儿，就选当地口音重的、个头高的，看上去聪明、穿得也比较文明的，目的是让那些穿得不如他的人感觉到，哎呦，这个人穿得这么好，长得这么聪明，都参加这个活动，那我也要参加。」

我说：「你这有点研究心理学的意思呀，继续继续。」

阿海继续说道：「然后我会告诉我的这个托儿，说你就干好三件事：一，是举起两百块钱，高高地举，我不收走你不要放手；二，就是我问你话的时候，你大声地说仨字，我愿意；三，我问大家想不想要的时候，你要大声地说，想！」

我后来问阿海：「另一个托儿在哪？我怎么没注意到？」阿海说：「是个女的，在后面出场，男女搭配，干活儿不累。」

阿海继续在现场收放鱼钩。他把钱还给那个当托儿的老头说道：「开开玩笑啦，我们 FEX 公司是来打广告的，怎么可能收大家的钱呢？不但不能收大家的钱，反而我们还会在过一会儿送出我们价值 880 元的韩国麦饭石高级微量元素炒菜锅，大家想不想要？」

「想！」

「大点声！大家想不想要？」

「想要！」

「好，一会儿，我要根据大家对我们 FEX 公司的信任程度来决定把这个价值 880 元的炒菜锅先发给谁。」

信任程度是什么呢？阿海给出了答案，他继续说：「你们觉得这个 880 元的韩国麦饭石高级微量元素炒菜锅价多少钱？也就是说，如果今天这个锅没有送给你，以后你看到了这个锅，你愿意花多少钱来购买？请把你的钱高举过头顶让我看到。让我知道，你是真喜欢 FEX 公司的产品，对 FEX 公司是信任和了解的；让我知道，拿到锅之后，你是真的愿意为 FEX 公司做免费的产品推广员！」

我清楚地看到，大爷大妈们开始从兜里掏钱了，有掏出一两百的，甚至有掏出三五百的。这时候当然是穷追猛打的时候到了，阿海开始煽风点火。他说道：「我看见了，有一些朋友其实今天并不是来支持 FEX 公司的，是来贪便宜的，就想免费拿点东西回家，根本不想回家后帮我们做产品的宣传。你看看，他把一百块钱在手里折起来，然后举起来，假装是两百元，还以为我看不到。还有两个大叔是一起来的，拿出三百块钱，你举完了我举，我举完了你举。这样真的有意思么？我价值 280 元的厨房五件套都送给你了，你好意思么？我这人最看不得这种事了，我还不信了。这样，我看一下，现场谁手里举的钱最多，手举得最高，就是诚意最足。我现在破例，活动没做完，先送一套锅给他，我还就不信了，价值 880 元的产品免费送，你还不想帮我好好宣传宣传？」

现场原本犹豫不决的老头老太太们被阿海的话刺激到了，肯定人人心里都在想：「哎呀，你看，让这个小伙子看出来了我想占便宜，真丢人。我是想占便宜，被人看穿了，怎么办？走？不行，那块能刷锅的什么米的布看上去还真不错，还有那些免费送的东西，就这么拿走人家肯定不让呀。不行，我得表示下诚意，我还得要那个什么高级锅呢，现在走了的话，这一上午不是白等了？」

于是，老头老太太们把包在小手帕、塑料袋甚至内衣内裤里的百元大钞颤巍巍地拿了出来，高高举过了头顶，争相表示自己的诚意。

确实神奇！后来我对阿海说，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低级的方法还会有人上当，今天总算有点明白了——这叫别让到嘴的鸭子飞了，也算是说，你给他们制造了一种进退两难的困境。

阿海说：「你觉得低级，是因为你没见过更高级的。如果哪天你去了澳门，指定你也会上当，说不定上了当还挺高兴，因为骗你的人比你站得高看得远呀！这人吧，都喜欢贪便宜，而且还不想让别人看出来自己是为了贪便宜而贪便宜，否则自己就会觉得没面子。而且吧，越是贪心的人，越要面子，我就是把这两件事给搅合在一起，给他们整懵了，他们手里的钱就是我的了。」

整整一上午，阿海一次次地让大家举起钱。他会拿过来点点数，问道：「大爷，我问你，你真的是愿意支持 FEX 公司的产品，愿意把这些钱花出去吗？」

大爷大妈们已经铁定了认为阿海不会真的要走他们的钱，因为阿海已经在整个上午无数次地重复了这个问题，所以就算自己说了愿意，这个小伙子也会把钱还给自己的，这只是一个产品宣传而已。于是大爷大妈们都会习惯性地回答：「愿意！」

阿海呢，自然是把钱还了回去，而且还继续声明，公司不会收这个钱，这只是在做做宣传而已。只要弄明白了谁是真的支持 FEX 公司，这个价值 880 元的锅，就会赠送给他。于是大爷大妈们就心满意足地继续站在原地，等下一轮接着表达自己的诚意。

在这个过程中，他跟每一个大爷和大妈都握过了手，还问了对方姓啥多大岁数属什么的家里几个孩子这些家长里短婆婆妈妈的事儿。阿海努力地让大爷大妈们感觉和感受到，眼前的这个站在农用三轮车上的很幽默的小伙子是个好小伙子，而且已经跟自己很熟了，他们之间已经是好朋友了，最重要的是这个小伙子是值得信赖的。

如此这般又折腾了几轮之后，我在一边看得都饿了。估摸着大爷大妈们也早就饿得受不了了，阿海开始最后收钩了，他说：「哎呀妈呀，我都饿了，早上就没吃饭，但是公司交代下来的宣传的事儿吧，咱可必须完成呀。不过今天我看大家都已经充分了解了我们 FEX 公司的产品了，干脆早早结束活动算了。这位大爷，你真的支持 FEX 公司的话，就举起你的手。对，好的，我最后一遍问你，你真的愿意把手里的钱拿出来支持 FEX 公司的产品吗？」

当托儿的大爷高声说：「我愿意！」

阿海说：「好，那我就把这套价值 880 的锅送给你。但是大爷，你看我这一上午忙活的，早晨也没吃饭，水也没喝一口，我送给你价值 280 元的厨房五件套大礼包，再送了一个 880 元的锅，你给我这点钱我看看，两百块钱，大爷，你愿不愿意交我这个朋友，用这点钱请我吃顿饭？」

大爷咧开嘴，声音很洪亮地说：「我愿意！」

阿海后来告诉我，万事开头难，第一个大爷肯定要是自己的托儿。我说正常正常，有些网站也都整这一套，刷信誉嘛，假模假样地找一些托儿，用自己的钱买回来自己的东西，然后路人甲乙丙一看这个东西卖得好，就涌上去买，然后皆大欢喜。这路子我懂。

阿海一听：「哦？网上的事儿我接触的少，看来是有同行已经占领了这个高地了，我要想办法赶上他们的脚步呀……」

说回黑寨子沟大集。当时阿海接过托儿大爷的钱，说了句：「谢谢大爷。大爷你跟我爸一样心疼我，那我也喊你一声爸吧。爸，你真好…… 」

这时候，旁边一个一直举着钱的大妈把钱举过头顶说：「小伙子，我也愿意请你吃顿饭，我也愿意支持你们这个产品帮你们做做宣传，现在能不能给我一个锅了？」

阿海站在农用三轮车上，显得有些激动的样子，他说：「哎呀，这个阿姨说话怎么跟我妈那么像呢。我在外面打工不容易，都两三年没回家了，我可想我妈了，阿姨，我叫您一声妈行不？」  

只听这阿姨说道：「行，怎么不行，我要是有这么好的一个大儿子可就好了。」说着就把钱递了上来。

阿海接过钱，数了数，说：「五百！妈，您可真心疼我，那我就拿这些钱吃点好的。我给你一个锅，不过这锅价值 880 块钱，加上这一兜价值 280 块钱的赠品，一共一千多呢，妈您不吃亏。下次我再来的时候，有新产品我再带给您。妈，来来来，让我跟您握个手…… 」

就这样，一个一个的，阿海把大爷大妈们的钱给收了上来。在一阵阵嘹亮的「我愿意」「不后悔」的喊声中，阿海把二十多个锅发了下去。

阿海站在农用三轮车的后斗上，远远地看着在远处观摩战局的我，一丝只有我们俩才能意会的微笑掠过他的脸……

我最后一次见阿海，是阿海要请我吃饭。

那天阿海说要自己掏钱买红酒喝个痛快，结果喝了不到两瓶他就不行了。他哭了，前两天，老娘去世了。他说这么多年，在大集上喊了成百上千人爹和妈，赚了那么多钱，也没能救了自己的亲娘。

我沉默无言。

原来阿海是因为母亲得了一种叫脑垂体瘤的病，才从婚庆司仪变成在大集上干脏活的人。

他知道干脏活儿不是什么好事，可想到给亲娘治病需要几十万，便昧着良心干了。结果治病是无底洞，几十万花出去了，也没治好。他还问我，能不能多介绍点儿婚礼司仪的活儿给他。亲娘不在了，他想收手，不干脏活了。

我后来思考过阿海这类干脏活儿的为什么总能成功。除了他们利用了人的贪心和要面子之外，其实他们也钻了一个空子，那就是——现在的农村，几乎全是空巢老人，已经没有什么年轻人了。

是不是空巢老人跟容不容易上当没有什么必然关系，但是空巢老人在心里很期盼年轻人的到来，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特别是像阿海这种能逗闷子的年轻人，在农村的环境里更是难得一见。而老人们的孩子，要么是在城市里打工，一年难得回来一次；要么就是虽然住在自己的身边，但却对自己呼来喝去、爱理不理。在这种情况下，突然冒出来一个嘴这么甜、长得又不错的小伙子喊自己爸或者妈，还跟自己又握手又聊天的，那种满足感会让老人们不由自主地对这个年轻人心生疼爱。那种情形，就像善良的人看到街边的流浪猫狗便想去买点猫粮狗粮喂喂它们一样。所以当阿海讲到自己早上就没吃饭，几年都没回家看父母的时候，老人们就会很容易受触动，就会很心疼他，会很愿意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给他一点帮助。或许对这些农村老人来说，花不算太多的一些钱，亲眼看到对方欣然接受了自己的爱，花钱的人会感到很满足。再说了，赶大集本来就是要来花钱的，只要开心了，买到了什么东西，其实没有那么的重要。更何况，几百块钱，买来的是价值一千多块钱的、可以补充微量元素的，给自己治病的什么韩国什么纳米什么总之是很高的锅呢，有什么不对的呢？

关于空巢老人这个话题，我得说一说。

空巢老人越来越多这件事，一开始我没觉得有多严重。可是，自从听说了自杀的空巢老人越来越多以后，我就觉得很值得关注了。

这是我听一个卖农药的叫「药老头」的大爷说的。

现在要想买农药，规定是必须要去农资公司买，农药在大集上是不准卖的。不过，万事都有例外，大集上偶尔还是能看见卖农药的，药老头就是其中一个。

药老头说：「农药是不让卖了，可是卖点独家配方的农作物营养液，您总不能也不让卖吧？」

其实这是挂羊头卖狗肉。说是卖农作物营养液，但如果你问有没有农药，他肯定会说有。

我问药老头：「为什么不让在大集上卖农药了呢？」

药老头捋一捋胡子说：「为啥，还不是怕有人喝农药自杀！」

药老头告诉我，根据他走南闯北的经验推断，农村自杀的老人，比一般人想象的要多。

我问：「你怎么知道？」

药老头说：「是买药给庄稼喝还是给自己喝，我都能看出来，一般八九不离十。」

我问药老头：「日子过得好好的，干吗寻死呀？」

药老头叹了口气：「唉！你的日子过得好，别人未必也过得好；你想得开的事，别人未必想得开。来买农药回家喝了但是没死成的，我就遇见过十七八个。」

我很吃惊，但仍表示不信，说道：「你就吹吧！」

药老头说：「不用吹！一看不对劲儿的，我就把兑了酱油和色素的苦瓜汁卖给他们。我自己独家秘方做的，味道很大，喝起来很难喝，专门卖给寻死的人，喝了肚子能疼一会儿，拉一泡稀就好了。」

我问：「有色素会不会对身体有害呀？」

药老头不屑地说：「有害？都想死的人了，那点害算个屁？！」

我说：「这么说，你是救护救难的观世音菩萨转世？」

药老头白了我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唉！转什么世。见这种人见多了，我都觉得活着没劲了！」

药老头是好老头，有时候，越是这种看上去粗鲁的人，其实心思越细腻。聊得深了，他告诉我说，农村想寻短见的人大有人在。他猜城里想寻短见的人也一样不少，但是农村里寻死的，一般都是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的那种；城里要寻死的，他估摸着应该不是日子真的没法儿过了，因为城里赚钱买口吃的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寻死应该是想要更多的东西要不到。而农村里寻死的，一般真的是吃不上喝不上的，很多农村老头老太，其实是不死不行啊。

我当然没法接受这个说法。朗朗乾坤，哪有不死不行的事儿？

我总结了一下药老头的说法，他的意思是：每一个大集周边的农村，很可能此时此刻正在上演着一次「皆大欢喜」的自杀。

什么是皆大欢喜的自杀？

就是老人自己愿意自杀，孩子也愿意老人自杀！

药老头告诉我，农村跟城里不一样，一辈子靠种地吃饭的农民一直种地，把赚到的钱给儿子买了房子、娶了媳妇，结果呢，儿子不想种地，因为种地不赚钱，没法养活自己的媳妇和娃，就只能进城打工。

有能力的，也许能在城里租一个房子，把自己的媳妇和娃接到城里，留下老头老太太在家里；没能力的，就让老婆孩子跟家里的爹娘住一起，自己在外面打工赚钱，每个月也许寄点钱回来，也许根本不寄钱。 

我问道：「这确实是每个人都知道的农村的现状啊，我没觉得有什么不正常呀，难道就因为这个，老人就寻死？」

药老头说：「是呀。一两天可以，一两个月可以，一两年也能忍。可三年五年下去，七年八年下去，老人都老了，也没有个社会保险，也没有个医疗保险，种地卖粮食也卖不了几个钱，看个病根本看不起，整天哎呦哎呦的浑身是病。农村有的老人命好的能跟孩子沾光进了城，虽说住得不习惯，好歹还是跟孩子住在一起有个照应，但这种有福气的毕竟是少数呀。一场病来了，扛不住死在家里的可不在少数；没条件又没病死的，躺在炕上等死的，也不在少数。农村也没有个公园逛，赶集也没人陪着，想找个人说会话儿，儿媳妇也不爱听，因为没钱给孙子、外孙买玩具买好吃的，娃也不喜欢自己。你说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呀？所以说，每次当村里的某个老人走了的时候，其他的老人心里也很是难受。如果是病死的，老人们会觉得这是受罪到头儿了，也勉强算是善终了；如果是出了意外死了，比如车祸什么的，老人们会替他高兴，这叫有运气不用过受罪这一关；如果是老人自杀死了，比如喝药、上吊之类的，就会刺激其他老人也想这么做，因为没人愿意做别人的累赘。老人们活了一辈子，嘴上不说，可个个心里透亮的，该走的时候就要走，不给孩子找麻烦，这是绝大多数农村老人心里的真实想法。」

我：「老人们会这样想？」

「我也这么想呀，」药老头继续说道，「我如果卖农药赚不了钱了，身体垮了，一人躺床上，不是拖累是什么？久病床前无孝子，你以为那是屁话？那都是过来人总结的，打针吃药花钱，老伙伴们病的病死的死，孩子也不待见自己，你说还活个什么劲？」

我没搭理药老头，让他说去呗，这种爱跟人聊天的农村老人一般都还觉得生活有个奔头，真正让人担心的是那种闷葫芦型的。那种一整天不说一句话的老人才容易想不开。

等药老头吐完槽，我问他：「你说你救了那些老头老太太，你怎么确定你救了他们？」

药老头说：「他们会拿着瓶子回来找，骂我是老骗子，说药不管用，要我赔他们的钱。」

我说：「那你怎么应付？」

「我会反问他们，你都想死了，还要钱干什么？他们的反应都不一样，有的还会脸红，有的女的会撒泼；还有的会一声不吭地转头就走，那种我追着去给他钱他都不要。」

我说：「不管怎么说，药老头你这是积德行善呀。」

药老头满不在乎地摆了一下手：「这次不死下次死，因为日子还是那个德行呀。对了，你们来赶集的城里人也有丧良心的，来大集上买菜，买 3 块钱的菜，给 100 的假钱，卖菜的老太太找给你 97 块钱真钱，你们心里美了。可那卖菜的老太太回家以后，把赚的钱交给儿媳妇，儿媳妇发现是假钱，把老太太好一顿数落。你想想，现在有几个女孩愿意嫁到农村？儿媳妇在农村的地位那肯定是高高在上呀。老太太卖菜赚的钱少了都要挨训，更不用说这一下子还赔了 97，肯定会被儿媳妇狠狠地数落。卖菜老太太也不声张，等儿媳妇不提这事儿了，过了半年，喝药自杀了。为啥过半年才死？怕村里人嚼儿媳妇的舌头，说儿媳妇逼死了自己，万一儿媳妇一发火儿，再跟儿子离了婚，那老太太自己不是作孽么？她想得周整着呢。」

我问药老头：「合着是怄气呀，那这老太太也太想不开了吧？就这么点事儿也不至于寻死呀！」

药老头嘴角一撇，回我道：「你看上去挺明白事理的一个小伙子，咋听不懂话呢？我儿子都跟我讲了，说你们城里人都爱算账。到单位去找活儿干，老板会说，男的 35 岁以上的不要。为啥？男的老了不中用，不能熬夜加班，事儿多，麻烦。女的呢，30 岁以上的不要。为啥？女人要生孩子休产假，不干活儿还要给发工资，也麻烦。现在呢，农村人也整明白了这一套，儿媳妇心里算算账，卖菜老太太卖菜一年能赚 3000 块钱，吃喝拉撒能花 1000，那就对她好点；要是卖菜能赚 3000，哪年身体忽然有病了，看病拿药下来花了 3000，儿媳妇那肯定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半年一年过去，要么你病治好了，要么你卖菜能多赚钱，要是病也没好钱也没多赚，你试试，那脸色，那白眼翻的，摔锅摔盆摔门帘，开个电灯都嫌你费电。前面说的那个卖菜的老太太，去年治病花钱多，没办法，硬扛着身体进城去卖菜，可钱没赚到，小推车和秤杆子还被人没收了。到今年，病也没治好，这次又收了张假钱，自己心里知道自己是个没用的人了，真钱假钱都分不清了，不是真老了么？再看看儿媳妇那张嘴脸，想想自己一死，应该是对这个家最好的贡献；不死的话，小两口两地分居时间长了，万一媳妇起外心，说不定哪天跟别的男人勾搭上，那自己岂不是害了儿子和娃？所以说，自己一死，儿子就不用惦记着家里有个老娘了，小两口就能带着孩子去城里租房子住了。老太太这么一盘算，觉得自己确实是个拖后腿儿，死了算了，所以就在赶大集的时候在我这买了瓶药，回家喝了。」

我说：「这老太太已经不在了？」

药老头老眼皮耷拉了下来，低声哼了一下：「嗯。」

「怎么可能，你不是卖苦瓜水给她么？」

药老头叹了口气：「她回来找过我，我还开导过她，但后来她还是寻死了。」

我问：「后来怎么死的？」

药老头说：「在很多农村，人人都知道，养老要有三宝：儿子、老伴、庄稼好。这三宝要是没了，还有别的三宝，叫做：喝药、上吊、井里找。卖菜老太太的儿子在城里打工，一年也不回来一次，儿媳妇呢，又不待见她，第一宝算指望不上了；老伴呢，农村老头都是种地，年轻时体力消耗过大，用现在的说法叫过劳，死了好几年了，这第二宝也指望不上；第三宝呢，说是庄稼好的话，养老就不愁，可现在农村的好地，都让村里给统一收回去搞规模化生产了，一亩地一年也就给个几百块钱，赶上粮食贵，买吃的都不一定够，要想多赚钱，只能靠自己在村边开的一块地种菜卖。说是种菜卖也不错，但那是以前的事儿了，因为以前的菜地边上都有井。现在也不让打井，说是地下水资源不是自己的，浇水只能从家里的自来水管子里放，然后装大桶里一车一车地拉过来。水多沉呀，一个小老太太，多累呀，再说，现在去哪儿卖菜都要摊位费，算下来能赚几个钱？所以说这第三宝吧，其实也是指望不上的。这三宝一旦指望不上，后面那三宝，就不用多说了吧。」

我没有继续追问药老头，因为我不想知道到底卖菜的老太太选了什么方式自杀。

就像药老头一样，知道了又能怎样？

我忽然觉得有点无助。

继续说回大集。大集上还有一类不正经的人是小偷和碰瓷的，这种人哪儿都有，全世界广泛存在。他们其实有的是职业的，有的是半职业的，有的是临时的。

职业小偷或者职业碰瓷是那种赶一个大集没收获的话，恨不得回家把自己的手剁了的那种主儿，可以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来形容他们。

半职业的小偷跟以上两者不同，他们的特点是隔三差五作案，缺钱的时候才开工；有点像我当干山寨主持人的意思。

半职业小偷的手法也不行，胆量也不行，唯一的优点是不较劲。偷不着没事，再来；下手慢了不懊恼，继续；被抓住了笑笑，说「哎呀认错人了，以为你是王二麻子呢，开个小玩笑，您别往心里去。」

这种半职业小偷，我估摸着占大集上小偷数量的一半以上。 

还有一类小偷更具特色，我管他们叫临时小偷。

临时小偷是那种被路人激发出偷盗欲望的家伙。说说我亲眼见过的一例。当时在大集上有个小媳妇买了支口红，她的钱包是一个红色的手绢，揣在裤子里，买东西的时候掏半天掏出来，付了钱把手绢放在口红摊子上，开始臭美着往嘴唇上抹口红，抹呀抹，抹完了还跟摊主要镜子，照完了还抹，完全忘记了自己包着钱的红手绢还在摊上放着。旁边一个来买洗衣粉的老妇女盯着小媳妇看了三四分钟，一会看看手绢，一会看看小媳妇，一会再看看包着钱的手绢，一会再看看没完没了地照镜子的地小媳妇，终于压制不住自己的心中的那个临时小偷，抓起手绢放进自己的自行车车筐里，然后推着车子走了。

等小媳妇臭美完了，当然找不回她的手绢了。大集上那么多人，老妇女就在她 10 米之外，背对着她，她再急也没用，再骂摊主也没用，老板当然不会站出来说是那个老妇女偷了你的红手绢。 

说点正经做生意的事儿吧。

大集上正经做生意的，卖什么最赚钱这件事应该是很多人都想知道的。据我的观察，最赚钱的，不是卖衣服裤子袜子鞋床上用品的，也不是买吃的喝的水果蔬菜爆米花的，更不是卖花鸟鱼虫活禽家畜的，而是卖多功能产品的。

什么叫多功能产品？举个最简单的例子，瑞士军刀。

当然了，大集上卖瑞士军刀肯定活不下去，但是卖玻璃瓷砖复合地板塑料管都能切而且还能开酒瓶子磨刀磨剪子削水果钻孔锯木头的仅售 10 元的全能家用多功能玻璃刀却能赚到很多钱。

有人说了，一把破玻璃刀才 10 块钱，卖 100 把才 1000 块钱，他能赚多少钱？你别扯了。

可是别忘了，利润高呀。赚钱这件事，讲的是投入产出比。比如人家李嘉诚用 10 亿，一年赚了 100 亿，你觉得纯利润是 90 亿，厉害厉害。且慢，这账可不能这么算。10 亿仅仅是资金投入，而管理投入、人员投入、产品的储存、销售的广告投入……所有的开支，都是需要单算的。搞不好这么算下来，李嘉诚的利润也就 50 亿。但是 10 亿的投入，赚 50 亿，和 10 块钱的投入，赚 50 块钱，本质上的利润比可是一样的哟。

之所以说卖多功能产品的利润高，是据我亲眼所见。一个蓄着小胡子的摊主在大集上卖了至少 200 把这种奇葩的多功能刀子。我曾经问过他，批发这种刀子多少钱一把。他问我要多少，我说 100 把。

他说：「给你两块钱一把。」

我说：「如果我要 500 把呢？」

他看看我说：「一口价，1 块 2，要 1000 把也是这个价格！ 」

诸君算一下，愿意 1 块 2 一把批发给我，那他的进货价很可能低于 1 块钱。一把卖 10 块钱，这利润……

肯定有人要说了：「那我在他旁边练个摊儿，一把卖 3 块钱，我卖便宜点儿，他不就歇菜了。这没什么技术含量呀。」

还真不一定！

任何东西要卖出去，都要靠销售推销自己的产品。大集上的人一般都没什么文化，不懂什么高大上的词汇或者高级的宣传方式。最简单有效的，就是练摊的摊主要组织一套自己的磕儿；没了这套磕儿，你东西再好再便宜，想卖出去也难呀。

就说这个卖多功能玻璃刀的吧，他介绍自己的玻璃刀有自己的一套磕儿：

「玻璃刀真不贵，割个瓷砖儿也不累。割个水管儿咱也会，能前进能后退，就像当年游击队。十块八块不舍得花，咋过日子咋当家？现在不觉得错过啥，到了用时准抓瞎。十块八块买不贵，磨剪子磨刀不浪费。小小一个玻璃刀，为你解决大烦恼。来来来，看看看，切玻璃切地砖瓷砖地板砖推拉都行，功能在这摆着呢。磨刀磨剪子磨钎子开酒瓶削水果皮土豆皮，啥都能干，十块钱一把您来一把？好嘞，没问题。给你拿把新的，使点劲您，这不就割下来了吗。行嘞，给你包起来，是不是一样的？您放心，一个爹一个妈一个藤上结的瓜，一个厂一个造一个车间一块料。质量您放心吧，那是相当的快，相当的快，就像大刀切白菜，从古今到中外，从关里到关外，满洲国到塞外，没见刀子这么快，就这么划一下，按一下，听见一声喀拉拉，喀拉拉一声响，地板砖都下了岗。你现在不买，用的时候烦恼，开车到市场上到处找，油钱十块跑不了，找了半天没找到，那个滋味别提了。上海出的，上市价十八块八，现在只卖十块钱。十块八块真不贵，算不上高消费，一共能用四百次，一年一百次用四年，一年两块五毛钱，不用倒茶和递烟，十块钱咱不能说老用不坏，你吃不了亏，上不了当，回家挨不了擀面杖，都用得上这事都别犟，十块钱您花得不冤枉。不信神，不信佛，咱们可不能不信科学，科学家，不种地，专门研究高科技。您画一个圆，对，这不就是圆规么，在玻璃上，对，哗啦啦，开了开了，敲一下，行了吧？别看刀子小，功能可不少，天天剌玻璃，哪有那么多玻璃剌。磨菜刀，磨剪刀，还能把土豆皮来削。开啤酒，开房间，不对，咱们可不是贪官。开啤酒，开红酒，喝了美酒乐悠悠。小小一把刀，不吃草，不吃料，工具箱里面睡大觉，能削苹果能削梨，就是不能削厚脸皮。开奔驰开宝马，没见一刀能削俩，这不是买吃的，也不是买玩的，是买个回家帮你省钱的…… 」

怎么样，信不信同样的玻璃刀，你卖得便宜也没人要？

利润堪比李嘉诚的不只是卖玻璃刀的，还有卖胶水的。胶水嘛，都知道，粘东西的，人人都需要，可是买的胶水不好使，估计几乎每个人都为这事儿烦恼过。

在大集上，我就碰见过一个卖胶水的。这个卖胶水的仁兄有两条很粗的眉毛，特别像是香港捉鬼大师林正英的眉毛，咱们就叫他粗眉毛吧。

粗眉毛跟卖玻璃刀的路数差不多，也是全靠一套逗乐儿的磕儿打天下的，只是卖的东西不太一样。

粗眉毛腰里也别着一个小扩音机，远远地就能听见他吆喝：「能粘大，能粘小，能粘挂钟和手表。要多快，粘多快，就像小刀割韭菜。情深深，雨蒙蒙，胶水儿粘啥都很行。你买俩，我买三，回家大姨把你夸。胶水胶水，啥都能粘的胶水，来给你看看粘木头，挤一点，俩木头片儿按起来，吹一口气，行了。你分开它试试，结实着呢。咱这胶，能粘长能粘短，能粘圆能粘扁，能粘大饼和糕点。别让孩子玩这胶，俩孩子粘一起跑不了。粘陶瓷粘古董，粘起媳妇和老公。要五个？行，十块钱给你五个。胶水像沙发，谁家不用它？闲时买，忙时放，平时买你碰不上。七郎八虎杨家将，女兵打胜仗。胶水粘起你和我，千里缘分胶水牵，胶水无情人有情，粘上分开了可不行。洪湖水浪打浪，咱家胶水不一样。您鞋底开了可以粘，您把鞋底的土擦干净，对喽，再擦擦，您没有脚气是吧？我看您这么干净的人也没有，你看我脸上有脚气么？哦看不出来，对呀，脸上怎么会长脚气呢？脚气不都长后腰上么？要不人家怎么会有个词叫腰里腰气呢？我说胶水好不算好，大家眼睛是领导，人是越活越老，姑娘是越年轻越好，胶水呢，是越粘越好。你说我啥时候能找一个像胶水一样粘着我的姑娘呢？好好好，来十块钱的，给你六个，咱这不是变戏法也不是耍魔术，这是科学的进步，我有没有女朋友？真没有，万水千山总是情，谁用胶水粘都行，都说山路十八弯，你这鞋呀，是滴上胶水就能穿，来来来，你给我介绍个女朋友呀？我说话有意思？粘挂钩粘个瓢，胶水家家用得着，洪湖水浪打浪，胶水谁粘都一样。你买俩他买仨，省下钱买雅马哈。咱这胶，啥都能粘，上水道下水道，螺丝钢管螺丝帽，硬塑料软塑料存折信用卡大盖帽。三块钱一个，五块钱俩，皮衣皮裤皮手套，呢子大衣貂皮帽，都能粘，都能粘。大盆小盆洗脚盆，茶缸茶碗土痰盂，修修补补不求人，求人难借钱难，人情借了还要还。求老王，求老肖，不如买瓶万能胶。求老冯，求老曲，不如花钱求自己。改革开放三十年，谁家差这十块钱，过了这个村没了这个店，蝎子拉屎独一份。这哪是 502？用一半扔一半，大家小巷都有味儿。少喝酒，多吃肉，见了好胶快出手，胶又好，价又低，买回家中笑眯眯。没风雪，没饥寒，胶水花不了您几分钱。一瓶胶，一滴水，从头粘到尾，粘上就不张嘴。这胶用过了怕干了？没事，用火机一燎，放下当场睡大觉，站起来也不吵也不闹，喜欢好看，就给胶水戴上小帽……」

有没有觉得，配上点儿音乐，这玩意儿放到网上能爆红？未来中国的 MC 说唱之星正冉冉升起呀！

我这么说，玩说唱的肯定会开骂了：「你懂说唱吗？！」

罢了罢了。

说了半天，只说大集的小细节去了，忘了说说大集的大环境。

大环境是个啥？其实是我多年以来对大集所处环境下的一些研究。

如果你以为我要说的是大集所处位置的经纬度或者一些海拔数据，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要说的，是我亲眼看到的大集所处的农村现状。

农村不就是那个样子吗？有啥可说的？

还真不是，现在大集所处的农村，污染已经非常严重了。

说大集就说大集，扯什么污染呀！

一码事。赶大集肯定是在农村嘛，农村的大集肯定是在一大片空地上的吧，那空地的周围是什么？是村落？人家？街道？树林？还是河流？小桥？垃圾场？臭水沟？

都有。

这就是现状。

最后，讲一点点关于古董和旧货的。

大集上肯定少不了古董和旧货。早几年的时候，都是一些古玩杂项爱好者出于爱好在练摊儿。现在可不得了，一眼望去，一大片卖古董的，恨不得家家户户刨两䦆头都能刨出三个康熙碟子两个乾隆鸡缸杯出来的感觉。您要是问我说，那些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我还真回答不了。我也是棒槌，咱俩是一个级别，我也不懂呀！ 

嘿嘿，不懂的事儿不能瞎喷，古玩字画老东西这趟水儿吧，从来都是深不见底的。讲实话，我其实是没什么研究的。

您问我对什么有研究？

乐器。

您可能会说：「我不玩乐器，你说乐器，我不感兴趣！」

「以一斑窥全豹」这词儿，您不会没听说过吧。聊点自个儿懂的东西，提供点思路给诸君。您批判着听，听一耳朵漏一耳朵就行，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您要是就要把它当成金科玉律，我也只能微微颔说：「您可真是一实在人儿呀！」

先扔出总结性发言：大集上古董摊位上的乐器，几乎不可能有真的老乐器！

好歹咱也是玩过乐队的人，甭管是民乐、电声还是管弦乐队，咱都混过呀。民乐队里咱敲敲锣，管弦乐队里打打三角铁，电声乐队混个主唱，阿卡贝拉里打个响指……咱干过，咱明白呀。所以根据咱多年的三流玩乐队经验和八流的混大集眼光，我可以负责任地说，那些在大集上看上去是老古筝或者老古琴或者是老琵琶以及看不出是什么年代的四不像的老乐器，都是做旧的。

为啥？因为老乐器根本不可能保存得那么好！你看看那些会玩儿琴的，哪个不把自己的乐器像祖宗一样供着？ 

吉他就是吉他手的女友，乐器就是乐手的老婆，不宠着点儿爱着点儿，万一随时跟你发脾气出一点儿破音，滋滋啦啦的你就受不了呀！

这事儿，不弹琴的人是没法理解的。

由此可见，乐器是个娇贵玩意呀。这么娇贵的玩意儿，基本上是不可能在经历了那么长岁月的情况下还能保存下来的。您想想，人都活不了，怎么可能琴还能活？有的文学作品里说某某名家不要命了也要琴。请问，如果您连命都没了，就算别人想帮您保护您的琴，他能懂怎么保护吗？更何况，乐器又不是家具，主要材料虽说是木头和竹子，但设计的时候理念截然不同——家具的设计理念首先是要结实牢靠，而乐器的设计理念首先是要声音好听。那木头和竹子要充分共振声音才能好听，用料肯定是要轻和薄呀，可一旦这木头、竹子太轻太薄了，就容易裂，容易碎。退一万步讲，就算老乐器侥幸留下来了，保存得也挺好，可那么完好的东西，能放在大集上，等着你来捡漏？

再说个关键的，其实除了罕见的老古琴之外，其他的老乐器基本上是没有什么文物价格和文化价值的！

你想想，乐器这么娇贵，从民国保存下来都困难，从唐宋元明清传下来，更不可能。所以就算是老的，也都是文革之后制造的。这么短的历史，能有什么文物价值和文化价值？至于演奏价值，老乐器就算留下来，也基本上都是那种没法用的了。乐器出不了声，不是废物是个啥？不过，您要是硬说「嘿，我那个可真不一样，我淘的那把老乐器呀，是真的老物件，而且还能正常使用，价格也不贵」，那恭喜您，没看见实物，我也不能轻易说您的东西对不对，但是能出声，来一小曲儿就倍儿开心，您买的这乐器就肯定是值的。有钱难买开心呀！乐器这玩意儿吧，魅力就在这时候能显出来。

好啦，此次发言又臭又长，就到这里吧。以上就是我赶大集旅行的经历了。我把一部分青春的日子献给了去农村赶大集的演出。那几年的时间里，我坐着大头车、面包车、金杯，也坐过村干部的宝马和勇士、奔驰和装载车，有时候碰上山沟沟，还坐过拖拉机、骡子车和牛车。跑了上万公里的农村小路，赶了上百个农村大集，演了几百场的促销演出，看过几百个骗局，目光聚焦过几百个小偷……这一切的一切，使我的世界观被颠覆了又重建，重建了又被颠覆。

我明白，每个人都在过着自己的日子，但这日子并不全由自己左右和把脉。每一个觉得自己过得憋屈的城市娃子们，你们并不知道，在广阔的农村里，有一个你以为早已经不存在了的世界——科技飞速发展跟它几乎无关；世界再变，它的脉动似乎总是不变。我用冷眼热眼湿润了的眼看这一切的时候，也想过自己能做点什么，但是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他们看上去不需要捐钱，不需要可怜，不需要温暖，但是我总是觉得他们需要很多东西。

赶大集的故事还有很多很多，尽管我说得有点调侃有点悲观，但是我心里很乐观，因为我慢慢发现，像我一样的热血老青年越来越多了起来。尽管，他们伪装得很面，但在一些时候，一些场合，他们正在慢慢地讲出他们对这个世界的世界观。

希望这个世界，给像他们这样的人，多一些发言权。

作者说

我是吕浩峰，职业是音乐制作人，同时也是一个独立音乐人，填词人和油画艺术家。

我出生在一个小城市，从小学画画，中学开始跟音乐老师组乐队去农村做文化下乡的演出，大学读的是临床医学专业，毕业后到了北京，靠画画和演出维持生计。2014 年，我精心制作了自己的第一张原创 EP 专辑《出发出发》，却由于不懂市场营销，钱花光了还四处碰壁，差点儿得上抑郁症，在这期间，出于自我治疗的目的，我开始写一些文字，《赶集》就是其中的一部分内容。

我希望通过梳理在下乡演出中的见闻和感悟，让看到这些文字的人能多一种角度去看待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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